《万里山河》 万里山河 第 1 部分阅读 《万里山河》 序章 近日观“天地英雄”,颇多感慨,平日也时常遥想当年盛唐光辉,既仰慕我大唐之威,复又感叹安史之乱,还有那被人渐渐地想起的怛逻斯之战,于是便有了如下这篇文字。先申明,小说的前提还是那种老套的假设的架空,主人公从现代返回了唐朝,但在这里没有飞机,水泥和玻璃等超前的科技,一是时代不允许,二是作者的物理,化学实在太差,高中之后再没碰过,现下也懒得再去翻查资料,所以在这里要对那些喜欢极度YY的书友们说一声抱歉了。但是文中主人公还是会尽他所能,倾其所知,造福于那个时代的华夏百姓。至于主人公到底是何身份,又如何立足于当世,呵呵,那只有恭请诸位一览拙作了。最后再罗嗦一句,这是小弟初次尝试,如有不妥之处,敬请指出,谢谢。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本书人物(上) 今天要对大家说声:抱歉了。由于备考的缘故;实在没时间写新章节了;就发一个关于本书人物的外篇吧;请大家原谅。 ***** 李佑:这个不用说了;主人公;大唐瑞王;寿王李瑁的弟弟。现为十道按察采访处置使(日后还会为他单独写个前世的外传) 阿史那忠节:内廷侍卫;掌掖泉宫宿卫(虚构) 张怀智:少林达摩院首座慈晦大师之徒;原禁军右卫校尉;大内侍卫副总管(虚构) 杜青虹:怡虹楼花魁;长安勾栏头牌(虚构) 刘方城:陇西巨富刘坤之子(虚构) 李林甫:开元末年至天宝中为唐朝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遥领陇右节度使(真实) 文半山:明教前任教主;临死前将教主之位传给李佑(虚构) 马重国:原长安城卫司都尉;后随李佑至北疆巡边;授左龙武军将军(虚构) 严庄:安禄山帐下第一谋士;历史上曾先为其谋反出谋划策;后助其次子安庆绪弑父篡位(真实) 薛冒寿:左武卫大将军(虚构) 杨泗:驸马都尉;唐咸宜公主之夫;曾判度支(真实) 李瑁:大唐寿王;原为杨玉环之夫(真实) 李屿:大唐忠王;后封太子;曾授单于大都护;朔方节度大使;领兵出征契丹;后因故未成行(真实) 安禄山:唐平卢节度使;历史上安史之乱元凶(真实) 阿史那承庆:安禄山麾下突厥将领(真实) 韦凑:开元十一年正月二十日;太原置北都;以韦凑为府尹;小说中因天宝四年的太原府尹不可考;故仍以此人为府尹(真实) 裴宽:天宝元年十月除范阳节度使;经略河北支度营田河北海运使(真实) 李光弼:朔方兵马副使;历史上曾任河东节度使;平定安史之乱;中兴大唐的首功之臣(真实) 泥礼:契丹叛臣可突于党徒;杀唐朝册立的契丹王;酋长李过折;叛唐自立(真实) 李延宠:奚族酋长李诗之子;历史上曾两次叛唐;杀唐宜芳公主(真实) **** 上面这些是出场至今的主要人物;其余的下次补全。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一章 梦回大唐 随着“呱”的一声哭,一个男婴被裹在襁褓里由接产的稳婆小心翼翼地抱着传给了侍立一旁的锦衣少女,少女那欢天喜地的表情宣告了一个重要的喜讯,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来临。大唐开元十八年,已有诸多子女的唐玄宗宠妃—武惠妃又诞下一子,据说其时霞光万丈,辉耀宫宇,人皆称此乃大吉之照,玄宗听闻也颇惊喜,虽然他膝下子女已经无数,但皇子诞生之时呈现吉兆,自然还是无比欣喜的。于是当即赐名李佑,寓意天佑大唐。 一阵头痛后当刘子文醒来时,忽然发现眼前似乎换了一个世界,所有家具和屋内装潢都已然不复旧观,一句话,就跟电视里的古装戏拍的差不多,只不过却多了几分安宁与肃穆。可是更要命的是,当他开口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惊讶时,却发现原本的一个“靠”字,被转成了“哇哇”的哭声,“不是吧,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这样也会转世重生啊,也太夸张了吧。”刘子文不免心想道。当然目前来说,他也只能心里想一下了。虽然他尚不知自己身处于哪个朝代,但见巍峨华丽的楼宇结构,便知这家一定是非富即贵,再一看雕梁画栋之上,竟然都刻有龙凤呈祥的图案,不禁暗暗吃惊,不会生在了帝王之家吧,一时又哀叹自己睡觉之前没多记些物理,化学等现代科学的基础知识,否则,岂非可以大显身手。现在也只能求老天保佑自己生在太平盛世了,接着也不顾自己为何能将那好几丈远的细小雕刻看的如此清楚以及不由自主发出的哭声,便开始默默祈祷起来。 而这一声声哭叫立刻惊来了四五个身着宫装的妙龄少女,正七手八脚的来哄自己,而另一边一个宫女已经跑着去禀报武惠妃说小王子终于苏醒了。 却道原来那吉兆归吉兆,但自这位小王子诞生之后,却是只哭了一下,而在这之后的十天里全无声息,但经太医诊断,却什么病也没发现,只是肯定这孩子还活着,至于原因么,就说不清楚了,只急煞了那武惠妃和玄宗皇帝。这武惠妃原是玄宗的第一宠妃,雅擅歌舞,也是玄宗在潞州时的老人了,近来年华渐去,却突然喜得贵子,哪知生下来了,却是个闷罐子,这一喜一惊,怎不叫她愁肠百转,夜不能寐,索性让宫女们轮班十二个时辰看着儿子,一来怕有什么变故,二来一旦他醒来,也好及时让自己知晓。 果不其然,在这第十一天上,这宝贝儿子终于出了声,而且来报宫女还说响的很(就差点没说声震寰宇了),于是这位开元年间的头号贵妃娘娘也不顾自己刚生产后的虚弱身体,立马要去看孩子,却被宫女劝住了,没过多久,便由奶娘抱着孩子来了这边,待武惠妃接过那仍旧哭哭啼啼的儿子时,终于激动地泪如雨下,再也克制不住了…… “抱我上去,我要看那花儿!”一个扎着小辫的小男孩正缠着一个十七八的年轻太监,想要爬那一座假山。这太监名叫赵福全,宫里的人都叫他小全子,是专门服侍那武惠妃的幼子李佑的,从他一岁那年起至今已经五载春秋,但是五年里赵福全可没轻松过,他被这位小王子折磨的可是够多的了,别看他年纪小却总能玩出层出不穷的花头来,这李佑是仗着皇上和贵妃娘娘的宠爱,无所顾忌,可这因为日如此,他小全子就得更加小心了,万一出个什么差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他可不知道那李佑的小脑袋里在想着什么东西。 已经六年过去了,在这个正处盛世的帝王之家里,的确什么都不用愁,但总有种淡淡的的思绪牵扯着自己,让自己陷入无边的烦恼里,这或许就是熟知历史的后果吧,但自己又不能表现出来,否则非被人家当成怪物不可。所以无可奈何之下,每次只能想出点顽皮的花头来,把自己给骗过去。可是这样究竟有用么?却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虽然母妃得宠,但当今太子之位却非自己所有,再过些年,内有杨国忠把持朝政,外有安禄山暗中窥伺,及至安史之乱爆发,诸夷入寇,藩镇割据,便是大罗金仙也无药可施了,可自己即便贵为皇子,怎耐他老爹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多子多孙,虽然偶尔也问及自己的情况,可毕竟僧多粥少,实在难以顾及周全。想到自己虽有心为国,却终究只能碌碌无为,恐怕等安史叛军攻入长安时,能否逃出生天,也还是未知之数,无奈之下,只能暗自叹息罢了。 正在两个人都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赵福全,贵妃娘娘命你立刻带瑞王去兴庆宫给皇上请安。”“是,奴才现在就带小王爷去。”赵福全毫不犹豫马上躬身应道,这可是解围的大好时机啊。于是也不管这小王爷如何的撒泼,只连哄带骗地搀了他跟着两名宫女去了。 兴庆宫里,玄宗皇帝正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宠妃,话说近一年来这武惠妃的身子渐渐开始差了,小毛小病多了起来,瘦削的脸庞早已失去了当年的青春妩媚,不过李隆基自己知道,所有的妃子里面,最喜欢的还是这个,不光是她精熟音律,长袖善舞,更令他永难相忘的是当年在潞州朝不保夕时,青灯之下,美人歌舞,她时时用柔情宽慰着他忧郁的内心。所以多年来,即使他知道这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用了点手段,他也毫不在意,后宫就是这么回事,女人总是要为自己找点依靠的,更何况,这武惠妃是当年共生死的患难夫妻呢。因此与这贵妃处的极为融洽,这不,他早朝之后听说爱妃微染风寒,便来这里探望了。 李佑进来的时候,眼一瞥看见玄宗正拿着一张绣着金龙的绢帛与武惠妃二人半倚在榻上细品呢。待行过礼后,便听玄宗微笑着向自己招手,接着一把抱过了自己这个半大小子。皇帝见李佑一直盯着拿着那杏黄色的绢图,便拿了过来,展开在他面前。 这时李佑惊呆了,原来这是一张名为盛唐全图的地图,上面详细绘着大唐所辖各道,州县及军镇和都护府的所在,甚至还有山川,湖泊。只看的李佑为这盛唐时期的壮阔领土旌驰神遥,一时情难自禁下,脱口而出:“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 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言毕,只见在诸人无不震惊,半晌,还是高力士见机快,当下便伏地颂道:“瑞王惊才,皇上洪福!”身边人这才都反应过来,一时宫内歌者如云,颂词不断。 而唐玄宗却还沉浸在自己六岁儿子的诗里,直等高力士等人喊过好几遍之后,方才醒过神来,他心里既惊讶于自己儿子的才思,却又疑是他人所作,只教儿子临机**了出来,取悦于自己,毕竟一个只听说平日里胡乱翻翻书而且顽皮胡闹的六岁小子能作出这诗来,实在是骇人听闻。思及此处,便问道:“此诗可是我皇儿所作?” 其实李佑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心想这李白的诗怎么能随便用,要剽窃也要等自己年纪大些啊,心中正自懊恼。可是那边皇帝见他犹豫不答,正以为是儿子哪里偷来的却在这里献宝,便又强调了一下:“嗯?”只是这次加重了语气,话音略带不悦。“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只能博一下了!”李佑心里只转了一下,便昂然答道:“回禀父皇,正是皇儿所作。皇儿见这盛唐全图将我大唐万里江山展露无疑,心下感慨,便悟出了这首诗。” 这话倒说的不假,他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看见千百年前四夷宾服的大唐盛世如此直观地展现在眼前,心里怎能不激动。 可是这在玄宗看来却是他不老实,本来若他坦白出是谁作的,倒也不过一笑而已,或许还能顺带发现一个人才,但现下见他这般说了,玄宗却不信了,于是便又问道:“果真是你所作?那么你就再为朕赋诗一首,就咏这早春三月吧。” 李佑听他所说,显然是不信自己,既然自己一腔热血已被那盛唐全图激起,便有心要在这皇帝老子脑中留下印象,以后做事必可事半功倍。于是便在大殿里踱了几步,再次脱口而出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一下却更加令人吃惊了。好一会儿,皇帝大喜,带头拍手道:“哈哈,好好好。昔日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日我儿,一图吟二诗,岂非更胜古人,哈哈,当真是天佑我大唐啊!”要知道唐玄宗也是出了名的风流帝王,好诗文,善舞乐,现在见到这等才子居然是自己生出来的,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怎能不得意,自此却是更加宠爱这个儿子了。 于是既然皇帝都带头了,下面的人自然是没什么好说道了,自高力士以降,众人皆齐声称颂,一时间大殿里谀词如潮,而原本为儿子担心的武惠妃更是舒缓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但很快大家将惊喜转化为欣赏艺术的动力,当丝竹声起时,曼曼歌舞也开始充斥大殿,舞动着大唐的繁荣与兴盛。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章 潜龙在渊 转眼间,春去秋来,历史已经进入了天宝元年,年号的改变也象征着大唐由盛转衰的开始。 而年方十二的瑞王李佑却已经出师了,并赢得了老师们一致好评,甚至连太子太傅与其一席谈后,都觉得此子当真是天纵英才,称其:熟知经史,才思敏捷,性恭谦,识大体。但李佑却不满足于此,早在一年前就曾向玄宗提出习武强身,但被皇帝以他年纪尚幼为由拒绝了。于是当这天宝元年刚到了没多久的时候,李佑再次来到大明宫,恳求皇帝答应让他练武。 大殿之内,玄宗皇帝坐在金龙御椅上,捻须含笑看着下面站着说的有点面红的稚子,这样子不禁让人感到他不过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又或是一个寻常的父亲,总之和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帝联系不上,但事实往往不容人们的主观猜测,李佑虽得皇上宠爱,但自母妃过世后,时刻小心,所以即便见皇帝今日心情甚好,却也不敢放肆,只是反复据理说明自己习武的重要性。 “…今我大唐东有契丹,西有吐蕃,北有突厥,眼看如今南诏也日渐坐大,因此国家在父皇治下目前虽然强大无匹,开元盛世,四海升平,八方来朝,但怎奈那些蛮夷非但不服王化,反而觊觎我大唐物产富庶,侵犯掳掠之心与日俱增,是以孩儿以为若我大唐子弟武功不显,则威不能加,彼时如何抵御夷人入寇,更惶论开疆拓土,扬我大唐国威了,因此请父皇恩准孩儿修练武艺,学习兵书战阵之法,以为他上报君父,下安黎民。” 李佑眼见皇帝总是认为自己年幼,不肯让自己多吃苦头,哪知他在前世说大不大,却也已经是三十多的人了。眼看进入天宝年间,国家承平日久,皇帝也是渐渐疏于政事,似李林甫等小人慢慢爬上高位,而内地军队久不经战阵,民间虽然富庶,奢靡之风却也渐长,再有十来年时间便是那安史之乱到来的时候,更何况他尚不知随着自己的到来,历史会不会有所改变,比如安史之乱的提前爆发等等,这些事叫李佑如何不急。 而且唐玄宗一般不让宗室参与政事,许多事情李佑明知道不妙,却不能干预,又不能提醒,太子又非自己,更不能随意论政,因此他早就定下了获取兵权,向外发展的策略,当然这第一步就是要先熟悉军队,然后等年纪稍长,再寻个借口,进入西北军中,那么大事就有成功的希望了。所以为了获得接近军队即京城禁军的正当口实,他才屡次请求皇帝让他习武报国。毕竟有些事情说清楚了,总好过将来惹来猜忌,虽然他也知道嫌疑总不能避免,但却能逃过欺君罔上,包藏祸心这两条大罪。 眼看爱子为了这事急得脸都红了,玄宗皇帝突然回想起当年自己年少时慷慨激昂的情景,两次政变,尊睿宗,诛韦氏,废太平,昔日激荡岁月一幕幕浮现眼前,如今国家早已进入太平盛世,自己也时常感慨岁月不饶人,精力大不如前了,好吧,难得这冲龄幼子有这般见识和雄心,便由他去吧。言**及此,玄宗注意也就定了。 这边李佑见他父皇时而微笑不语,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却又仰头望远,正自忐忑,于是便朝玄宗身边第一宠宦高力士递了个眼色,只见那高力士却只不经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少安毋躁,就再也没有表示了。他心里那个急啊,还不能逾礼表现出来,当真是难受之至了。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玄宗终于含笑道:“既然我儿,心忧国事,又满腔雄心,那朕就给你派两个内廷高手充做武术教头,再特旨让你进禁军观摩军阵,同时命右卫大将军薛冒寿教你兵书战策。不过,我儿你要记住,经史之道可不能因此荒废啊。” 强压住满怀激动,李佑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并许诺时刻不忘圣人之道,方才退了出来。 站在宫殿一角,眺望远方,李佑默默地想道,他终于要一展抱负了,激动之时,却突然想到那番皇帝的马屁果然没白拍啊,一番话下去就达到目的了,看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真是真理啊,以后定要好好利用才是。 回到自己的府里,李佑开始正式筹划未来发展大计,第一步设法接触军旅已然达成,接着便要进行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招纳人才。只是自己年纪的确尚幼,要获得他人效忠,却并非那么容易,“似乎还要再等等啊。”李佑无奈地想道。 正当李佑独自在房中考虑谋划未来时,他的贴身太监,就是赵福全,却在房门外纳闷。他奇怪为什么今天看见小王爷自宫里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就是练武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要真给那师傅训得惨了,看这位金枝玉叶还不得乖乖放弃,一想到从小到大成天让自己胆战心惊过日子的小王爷被练趴下的惨样,小全子不禁大逆不道地偷笑。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小王爷变的越发严肃了,虽然他并不认为这是件好事。 第二日一大早,李佑刚进完早点,赵福全就进来禀告说有两名内廷侍卫前来进见。李佑脑筋一转,便知道是师傅来了,立刻命人备茶伺候,自己则整好衣冠,出门相迎。 李佑一边恭敬地将两位准师父迎进院子,一边却悄悄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位。走在他右后侧是自称张怀智的虬髯大汉,用他后世所学的三角函数关系约略判断一下,这位玄宗朝的大内侍卫副总管起码有一米八的个头,谁说古人个矮,这张怀智望李佑面前一战,整个一座大山啊。而另一个则稍稍堕后,五官长的极是有棱有角,但却有着一头棕色卷发和一双的微蓝的眼睛,显然并非汉人。原来据这人自己介绍说,他名叫阿史那忠节,父亲是东突厥贵族,一向忠于唐廷,而他自幼随父从军征战,因其母是汉人,便获准进长安学习汉族文化典章和兵书战策,之后在开元十四年,也就是四年前,在一次玄宗出巡时,拦住受惊御马而获皇帝赏识,后又因箭法出众,忠心事主,遂被升为大内侍卫,掌掖泉宫宿卫,深得皇帝信任。 这边不光李佑在打量二人,张怀智也在观察这位据称年少聪慧,身受帝宠的小王爷,见他虽小小年纪,待自己和阿史那忠节礼数周到,且言谈恭谦,浑不似那一般的宗室纨绔子弟。其实大唐承平日久,即使有战争,也是偏处边关,因此,朝内贱武之心日盛,这张经极虽贵为大内侍卫副总管,但见了一众达官显贵,仍不免低了几分,而他原本乃是少林俗家弟子,且是达摩院首座慈晦大师关门之徒,只因家中是关中名门,自小就受教报国卫家,因此他出师不久,就前往朔北,投入军中效力,后来因功累迁至禁军右卫校尉,因武艺高强,且少林于大唐建立有大功,方才入选大内侍卫,之后升为副总管,他自己因此心中素有不平,只是他为人谨慎,不与他人说论罢了,现在见这瑞王小小年纪,却颇能礼贤下士,心中不禁佩服起来。 因为李佑执意要拜师,而两人又不敢谮越,最后在他一再坚持下,于是三人商定,只在没外人时,李佑称二人为师父,一般场合下,三人仍以常礼相称。 一番客套之后,貌似粗犷,心思却细腻的张怀智首先开口道:“瑞王…哦…不知徒儿你想学什么呢?”徒弟是叫了,但他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别扭,只得暗暗懊悔先前答应了这般称呼。 李佑听罢,便道:“师父你既然出身少林,却不知学了哪些绝技?”只因他看武侠书多了,又得知张怀智乃达摩院首座关门弟子,心里想着那名满天下的少林七十二绝技,便如此问了出来。 那张怀智一听,倒也奇怪这小孩子还知道少林绝技,不过少林寺名震江湖,坊间传说些故事,也不足为怪。当下就笑说:“这少林功夫最重根基,循序渐进之道,我八岁入少林,至二十五岁师满,虽则习练了一十七载,只是天性鲁钝,也就学了韦陀掌和达摩剑法这两项绝技。只因我少林绝技须以内功为根基,方能有所成,而修习内功费时耗力,不易速成,所以这时间自然就长了。” 李佑一听,顿时头大,虽然早有“功夫不是轻易练成的”这样的心理准备,但骤听他所讲,却不免更加吃惊,十七年的工夫可不是说说的。不过细想之下,刚才听到他讲那少林内功,登时脑筋一转,便问道:“不知师父练的内功可是少林易筋经?” 张怀智这次一点废话都没有,言简意赅地答道:“正是。”后又续道:“恩师当年说我颇具小才,就命我习这易筋经,所以内功方面,这易筋经既是我唯一所学,自然要传授于你。” 就这样,因为李佑知道以后真正要江湖单打独斗的时候是少之又少,习武倒的确是为了防身而为,加之他一向鄙视莽夫间的对决,所以与张怀智商量之后,就决定修练易筋经和达摩剑法。 言毕,李佑便转向阿史那忠节,因怕冷落了他,所以先前与张怀智说话时,也向他问了些武功方面的事情,加上这阿史那忠节虽是突厥人,天性爽直,但久在这长安龙蛇混杂之地,涵养功夫倒也不错,是以刚才两人一度长篇大论,他倒也并未不耐烦。因见李佑问自己的功夫,便爽快地道:“我这功夫说起来简单的很,左右不过是骑马和箭术而已,你若要学,便随我到禁军校场勤练即可。”他来大唐已久,因此说起汉话来倒颇为流利,而且人虽豪爽,却也不是没脑子的人,说话间悄悄避开了徒弟的称呼,只和李佑平辈而论。 这话听在李佑耳里,却是极为受用,不为别的,只为他将来是要上战场的,到时千军万马之中,任你武功多么高强,也是无用。而这骑马和箭术倒是关键,既可折服将士,又可保住性命,于是当下就表示一定勤加练习,还望师父细心监督云云,阿史那忠节自然是没口子的答应。 自此之后,李佑便随这两人,每天不是在校场上跌摸滚打,就是在后院闷声打坐,至于骑马磨破屁股等事,初时时有发生,后来倒也慢慢习惯下来,所学竟然都有小成。 当然,其间随着李佑频繁出入北衙禁军军营,军中许多将官都渐渐与他相熟,非但如此,由于这位瑞王“豪爽大方,平易近人”,因此凡认识他的禁军官兵都对其称赞有加。 然而正当李佑进行着他的计划时,危机也渐渐逼近。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章 风华绝代(一) 三月里的长安,处处花红柳绿,春意盎然,朱雀大街上行人如织,各坊里喝卖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李佑自来到唐朝之后,是第一次出诸王府来街上游玩,虽然比不上后世里步行街上的霓虹华彩,但他仍吃惊于这盛世时的前年古都的繁华景象。 见小主人望着满大街的游人,商贩发呆,赵福全肚里暗笑,看来这位瑞王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没见过世面。于是他赶紧推了推傻站在街上的李佑,拉他到一边,免得给人冲撞了,而李佑一时也搞不清状况,就由着他领了自己随着人流缓缓向前。两个人就这么在大街上挨着人亦步亦趋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听到吆喝声渐稀,却有那悠扬的丝竹之声绕梁而至,抬头一看,眼前一座高约三丈的巨大牌坊赫然在目,上面镏金烫着三个大字:平康里。 李佑眼前一亮,心里盘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待听到愈演愈盛的靡靡之音,方才醒悟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长安城最热闹,繁华之地,也是城里秦楼楚馆聚集之所。赵福全这时也在旁边说道:“公子,这平康里可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啊,富商巨贾也都在此处置地买屋,不如我们也去瞧瞧?”说着已经是跃跃欲试了。 李佑也有心见识一下古代长安的黄金地段,便当先迈进了坊里。进入其中,立刻感到莺莺脆脆,满目罗绮,繁华比之外处尤有过之。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正兴奋异常地说道:“乔兄,展兄,今日那怡虹楼的花魁杜娘子登台献艺,还道要比赛词曲,明言但凡能拔得头筹者,便为其独奏一曲,这等美事,我等怎可错过,不如现在就去看个究竟如何?” 另一个人,也不知是所谓的乔兄还是展兄,忙道:“是啊,说不定这等美事便要落在我们刘老弟头上,愚兄这个热闹可是凑定了啊,哈哈。” 那穿一身青绸长衫的刘姓书生听了这番调笑,倒也不以为忤,嘿然一笑道:“这才子佳人的事么,倒也难说的很啊。”言罢,便与另外二人说笑着入了怡虹楼。 李佑一听之下,大感兴趣,也不顾自己才年方十二,马上就朝着早已熙熙攘攘的怡虹楼里走去。那两人的话,赵福全自然也听到了,眼见主子兴冲冲地要去,自己又拦不住,只得紧紧跟在他身后。 俩人走到门口,就见龟奴迎了上来,他见这一大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逛妓院,而且还似仆人一般站在少年的深厚,倒有些奇怪,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赵福全见他这般模样,便有些不耐起来,尖着嗓子道:“瞧什么瞧,没见过我们家公子这般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么。”因见李佑这时回头斜了一眼,似不满自己这么吹嘘,又听他一声“打赏”,便立时将主子的一眼斜了给那小龟奴,又顺手扔了一贯铜钱,这才跟着小主人进了大堂。 直到此时,李佑方才知道了古人说的纸醉金迷是何意思,只见整个大堂里从墙壁到大红柱上,到处是雕镂刻画,飞鸟走兽,无奇不有,四周的回檐上更是用紫红缎子围裹起来,而薄绸制成的帐幔分布在四角,仿佛将整个楼宇笼罩在一片粉红之中,四周自是莺声燕语,更添了无尽旖旎。“遥想英雄迟暮年,不住温柔住何乡,果然如此啊。”眼前此情此景,使李佑不禁想起这千古名句来。 这时老鸨见有新客人来了,便迎了上来,她可不似那龟奴般严拙,一看二人这等打扮,就知道是以这少年为首,此时唐朝承平日久,王孙公子许多早已堕落不堪,虽见这少年年纪尚幼,但倒也不如何吃惊,只是因为不知这人喜好,又非常客,就没将身子挨上去,只讨好地揉身上前请安问好。 而李佑也不由得打量了这老鸨一番,眼前这女子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脸的淡淡的妆,若非身上大红的绫罗丝裙,低低的领子映衬出胸前的一抹春光,再加上那一双轻轻一瞄就能勾人魂魄的眼睛,就职当她是一般的贵妇而已。 不过就是这番阵仗,还是让曾经见惯了不良媒介的李佑大感吃不消,稍稍呼了口气,心里暗道一句“果然不愧是号称长安第一楼的当家”,便笑道:“不知这位老板怎么称呼,本公子初来宝地,还要您多多关照才是啊。” 这老鸨听他这么说,反倒有点吃惊于这位小公子,讲话怎的如此老成了。不过她当然是见惯世面的人,马上反应过来,便将身子凑上来,吐气如兰:“哎唷,这位公子这么说,真是折杀奴家啦,你便唤人家吴姨就成啦,往后还要多仰仗您呢。” 这边还在不断放电,李佑也就趁势道:“嘿嘿,哪里哪里,我瞧你这般年纪身段,怎么就称的上姨了呢,叫你一声姐姐才是,罢了,我便叫你吴姐吧。” 一听他如此说话,这老鸨心里当真是既惊又喜,感情原来碰上了一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啊,只是不知这孩子小小年纪,从哪里学的这般甜言蜜语,莫不是在娘肚子里就嫖起妓来了,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哟,公子您的嘴巴,可真甜哪,瞧吧人家说的,只是未知您高姓啊?”李佑当然不知道她在问候他娘,否则非得办她个大逆不道之罪不可,见她相问,便作答道:“呵呵,本公子姓王名瑞,吴姐这儿的生意可红火的很啊。” “原来是王公子啊,瞧您这般风雅的可是不多哟,姐姐这边可是全仗您这样的贵客啊。”吴姨一口一个王公子地回道,当然也不忘把自己降作了吴姐。 李佑见话已经说到了这般地步了,便朝后扬了扬手,赵福全马上识相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上,李佑顺势塞给了吴姐,道:“这就算作见面礼好了,你替我寻个雅座,弄些精致的酒菜上来,让我好好听听杜姑娘的曲子,听得好了,待会自会再赏你。” 吴姐接过那钱袋,一掂便知足有二十来贯之多,当即媚笑着领他主仆二人来到二楼的一处帷幔边上,这里正好靠窗,隔着扶栏,又可看清整个大堂的情形,当真是雅致之处。“王公子您稍等,酒菜马上就上,杜姑娘待会就上台了,奴家先去那厢打个招呼,待会再来伺候您。”得了好处的吴姐热情地说,临走了,还抛了个媚眼,弄得李佑只觉得浑身燥热。 酒菜上来没多久,只听原本满堂熙攘之声渐低,随着大厅中央那个三尺来高的平台前面的纱幔缓缓升起,最终偌大一座楼里,竟然鸦雀无声。众人都翘首以待,希冀着长安第一楼,京城花魁头牌,杜青虹的出场。 慢慢地,只见青纱帐里出现了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虽不见面目,但高挽的发髻,低垂的头饰,朦胧间一个妙龄女郎轻轻地隔着纱帐给众人做了一个福,然后便坐在了居中摆放好的椅子中,拿起了一具琵琶,竟自顾自地调起音来,举手投足间,娴雅大方可见一斑,虽隔了帐幕,但众人自可想象此女定是美丽非常。一时间满堂的人,居然都屏起了呼吸,越发显得寂静了。 只一小柱香的工夫,一首调音曲已然结束,众人渐渐回过神来,却也无人大声喧哗,这时,只见一个绿衣小鬟从台侧走了出来,向众人一福道:“诸位公子老爷,我家小姐今日便献上两曲,一为‘春霓’,一为‘伏波’,请大家细细品评,之后,凡是能依据二曲,赋出诗词,得到小姐赏悦者,便可入二楼清雅阁,我家小姐自会为之单独弹奏一曲。” 众人眼见这个说话的丫鬟虽然年纪尚幼,却也清秀可人,想那幕后之人一定更是国色天香,貌不可言,人同此心,于是,满场无论是青年才俊,还是中年富儒,无不凝神倾听,准备一显身手,好博得佳人青睐。 待那小鬟退入台后,悠扬的琵琶声便渐渐响起,仿佛是从远方而来,却又萦绕于众人耳际,清清脆脆的琵琶声中,依稀让人感到,置身于一片青草芳地,遍野的各色花朵,争奇斗艳,尖尖的草叶缀着晶亮的水珠,一阵微风吹面拂过,却夹杂着露珠的清新与野花的芳香,然后蓝天白云呈现于眼前,叫人自心底感到说不出的舒心。只是其后音律渐渐低沉,默然终了之时,仿佛让人觉得不过是春日一梦而已,事过境迁,一切依旧。 一曲既了,厅中诸人却还沉醉于其中,不能自拔,还谈什么赋诗论词,只见无论老少,都呆坐在那里,仍回味着那般美妙无匹的感觉。 这时,却闻清音又起,原来那杜青虹见众人听的发痴,也不叫醒,只是借着第二首曲子截然不同的音律来暗示大家,一曲已终。接着的这首‘伏波’的确与前一曲大不相同,相似的只是传入人们脑中的不是那音律而是一幅画卷。只见大河静静流动,河畔青草依依,一派平和景象,哪知忽然河中暗流涌动,尽管河面看似依旧平静如常,仿佛已将那暗流压制,但波涛起伏却是有增无减,终于待大河冲向一堆岩石之时,如金铁交鸣般轰然作响,刹时,怒涛澎湃,无可抑制,一条大河宛如其中有千军万马一般,翻腾汹涌,先前的平和之象早没了踪影。正在大河激荡不能自已之余,前面一处断崖赫然在目,突然间,长河夹杂着碎石,泡沫奔腾而下,瞬间便成了如银川一般的瀑布,滑下断崖之后,已然是强弩之末,只顺势向远处流去了。四周也不复先前嘈杂凶恶的景象,虽然河水过处,无数花草小树或被淹没,或被卷走,但终究还是恢复了平静,乐曲也在若有若无之中,渐渐依稀,直至最后终了。 如果说先前一曲还稍显平淡的话,那么这一曲则完全是巧夺天工了,众人已经如喝醉了酒一般沉浸其中,继续享受着余音绕梁的美感。 虽然也为之陶醉,但李佑毕竟不同他人,他在前世可是听过环绕音响的,可能弹奏技术不及这位花魁小姐,但音乐品质却是有? 万里山河 第 2 部分阅读 泄薏患暗模谑撬统闪说谝桓龇从吹娜耍毕缺愎恼圃薜溃骸肮皇敲钋娴昧四蔷洹饲挥μ焐嫌校思淠牡眉富匚拧殴媚锕痪啪蓿钊伺宸 !?br />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章 风华绝代(二) 先前众人听到有人出声打破这般美妙情景,早已不耐,待看到楼上一个华服少年正貌似老成地击掌而赞,当下便有无数双目光如刀子般在李佑身上逡巡,若不是碍着那杜花魁的面子,恐怕早就闹起来了,但当他后面那句诗吟出来,却也着实收到了举座皆惊的效果,此间诸人原本大都是风流名士,见这两句诗如此贴切,便有人叹服起来,只是心里不服和嫉妒的也大有人在。 却听帐幔里轻轻一声:“这位公子过誉了,奴家这等拙作怎当得起公子如此大赞,却不知是否还有佳作可令奴家得享耳根之乐。”这番话说出来,直听得在座诸人骨头都酥了,待回过神来,却更加兴奋了,当即便有几人起哄道:“是啊,这位小公子想必文才非凡,佳作更在后头呢。” 事已如此,李佑先在心里给一众唐宋名家们道声“得罪”了,然后便不急不慢地道:“佳作不敢当,但我想今日凡是在此听曲者,心中必是感慨万千,既然几位有心,那我便说说自己心中所想,又有何妨。” 接着也不待众人再说,续道:“先前一首曲子,端正之中不乏灵巧,清音之中更透出外间的盎然春意来,的确不凡,只是最后结尾时音律似有萧索之意,宛如黄粱一梦,正所谓‘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不知此诗是否能绍述一二,还请杜姑娘示下。” 此言一出,还没等杜青虹说话,登时便有人反驳起来:“呵呵,我怎么听不出有什么寂寞来啊,这曲子分明是灿若桃花,妍如李花,美妙无双,如何有那意兴萧索,落寞之感啊?恐怕你为了亲近杜小姐,故意寻来的借口吧,嘿嘿。” 说话的人是个锦衣青年,生得到是白皮白净,只是说出来的话,不仅直骂李佑,还破坏了场中的气氛,当下也是应者寥寥,只有他身边两个看似手下的人在旁边出声呼应。 李佑听他这般说法,倒也不动怒,只一笑而过,等待那边杜青虹的动静。 只听佳人轻语道:“公子的确心细如发,只不知后面一曲公子又作何评价?”却是不理会后者所言,直接对着李佑说的。众人听她这么说,自是认可了这位少年的第一首诗,这些人中间,才思敏捷之人也不在少数,但自忖一曲终了之后,便有这么一首佳作奉上也非己所能,心下随即佩服起来,又见那锦衣青年哗众取宠不成,仍呆立当场,随即就有人耻笑了起来。 李佑见她动问第二首诗,便胸有成竹地说道:“后面一首曲子实在是倾心之作,想必其中已然浸润了姑娘心中所思,姑且用一首新词来描叙个中情怀,妥当与否,还请姑娘品评。”当即就将那苏轼的**奴娇/赤壁怀古吟了出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他也不知道此时唐人能否欣赏宋词,只是情急之下,也只有这首词形容的比较贴切了。 话一出口,四下里声音便响了起来,有叫好,自然也有不屑一顾的,但纱帐里的佳人却没有反应,想是还在细品。 忽然熟悉的声音响起,李佑朝那边望去,原来正是先前在怡虹楼前说话的刘姓书生,只听他道:“楼上那位公子,果然是好才情,今日才子佳人巧聚一堂,在下不才,愿献诗一首。”说着便吟道:“早春三月杨柳倩,怡虹馆阁惊鸿现。语过话尽佳人愁,唯此天地共相鉴。” 他话一落,李佑心底立刻叫起好来,此人非但一诗揭过众人议论,而且还暗地里将杜青虹和自己一起捧了一下,什么叫才子,李佑这才算真正领教到了,于是便向他颔首一笑,以示感谢,却见他也正朝这边看来,两人各自一点头,心照不宣。 这时又听见杜青虹那天籁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道:“今日能得大家的欣赏,实是奴家生平所幸,便请这边刘公子与楼上的那位公子赴清雅阁一叙,还请诸位原宥则个。”说罢,起来隔着帘子朝诸人深深一福,便朝台后的楼梯走去。 而李佑和那刘公子一听先是一愣,接着便欣然同身边之人交代了,自由小鬟引着步向清雅阁。 站在角落里的吴姐见此情景,眉头略皱了一下,暗道:“不知这小娘儿又在想些什么,哼。”因见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遍马上换了一张笑脸,上前招呼去了。不一会儿,整个怡虹楼复又热闹如昔。 ******** “今日怎么回事,金吾静街一直静到现在,莫非出了什么事不成?”一个清瘦的老头坐在宽敞奢华的马车,正在低头沉思。 此人即是当朝一品宰相,按天宝元年朝廷的新官制叫右相,兼朔方节度使,勋制开府仪同三司的李林甫。他刚从殿中侍御史罗希睪府上回来,其实,按他一贯的作风,连朝廷政似都委决于家中,平日更是从不出府,但自左相牛仙客一月前染病之后,朝中各派势力均是蠢蠢欲动,而太子一党似也有所觉察,这个时候他更需要把握朝政,监察百官,所以今日难得赴政事堂办公,顺道悄然去了一趟罗希睪家中,详细查问了近日朝中几个颇有嫌疑的大臣的动向,这侍御史罗希睪乃他一手提拔起来,专门负责搜集朝中动态,碰上有不听话的大臣,就与万年尉吉温一同严加整治。 “去看看。”李林甫沉声吩咐外边的管家李得忠道,按着他的性子,为防刺客近身,每次外出均由执金吾事先静街,并随侍有大队宰相府侍卫和京城值勤城卫,一改自隋以来,宰相轻车简从的惯例。 一会儿,李得忠回来禀报道:“回老爷,今日是那怡虹楼里的杜花魁登场献艺的日子,这四下里聚集的人多了,所以静街就慢了,但金吾方才已经清了道,车驾现在便可进去了。”“嗯。”李林甫嘴上只敷衍了一下,心里却不安分起来,原来怡虹楼新进了个杜花魁,自己却不知道,看来后天晚上的琼花会要添点新货色了。言**及此,他又唤李得忠道:“过会儿,等回了府,你去怡虹楼里访查一下,回来再禀告我听。”“是,老爷放心,小的明白。”李林甫话虽讲的含糊,但跟随他多年的李得忠却明白他的意思,只因这位相爷的喜好实在有所不同,忽然间,他仿佛又听的到了那凄厉的叫声,身子一抖,随手在额上一抹,竟擦下些汗来。 ********** 傍晚时分的长安,虽然依旧热闹,但路上行人却稀了许多,过惯京城夜生活的王公贵族们要到掌灯时分才会外出狎妓游玩,那时的长安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哼着小调,轻快的走在街上,李佑想道,今日倒也所获不小,首先看到了名副其实的唐朝大明星的绝世姿容,那般清水出芙蓉的倾国倾城可不是后世那些靠彩状堆出来的明星们所能比的,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年纪不过二十许的杜姑娘后来居然屏退了身边丫鬟,与自己和那刘公子闲话起当世来,而话语间又流露出感怀世态炎凉,百姓悲苦,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还为这大唐盛世而隐隐担忧,虽然许多话都说的不甚明了,但都是聪明人,自然心照不宣。 而那刘公子原来名叫刘方城,乃陇西巨富刘坤的儿子,因为是商人家出身,于博取功名上却是难了,他虽胸怀大智,但无奈之下,便周游各地,寄情山水,因此年纪不大,见识却广,三人聊着聊着,趣味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待分别时,他与李佑已然成了知交好友。 这边李佑一会回想三人间的趣谈,一会又想如何用那些精美雅致的宋词去博玄宗皇帝和杨贵妃的欢心以为日后所谋行方便,一时也不顾赵福全,竟自走在了前面,赵福全堕在后面,心里还在懊恼刚才后面的杂耍没看完就被这小王爷拖着回府,可见他这般,嘴上也不能说什么。他一个太监,虽然好奇,但对那些妓女终究是不甘兴趣,直到后来楼里出了个一小会的西域杂耍,他方才提了兴,正待观看,却被硬生生地拉了出来,原来小王爷记着明日还要去禁军右卫大将军薛冒寿府上拜访,顺便在那儿学打仗,所以说什么要早回去准备准备,依着赵福全的想法,打仗不就是拉着一大帮子人拿了刀枪棍棒互相博命吗,这有什么可学的,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于是只能一边走,一边抬头望着满天繁星,仿佛能从里面看出点杂耍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冷不防一条黑影突然从右边屋檐上窜出,竟然朝着二人直冲过来。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章 养精蓄锐(一) 赵福全看得真切,反应也极快,马上就冲上前拦在李佑身前。他原本正抬头看星星,忽然一个身影再次将他的兴头打断,因此他见机反而较正低头思考将来的李佑为快。 当赵福全冲上来时,便是李佑也看见眼前人了。却见此人身形魁梧,只是似有老态,但他以黑布蒙面,倒也看不清真实年纪,胸前黑衣上腥红斑斑,似是血迹,不过此时天色已暗,李佑也看不大清楚。正待他相问时,不意看见这人双目射出阴狠之色,更见他手掌微起,这个样子,赵福全不知道,李佑习武多日却再清楚不过,这便临敌发招的前兆,但他虽练了好些时日,终究只与张怀智对过招,且又不是性命相博,如今这般情形怎么看都像是此人想要杀人灭口的样子,怎不叫他紧张害怕,虽则也暗自运起功来,但手却不由自主地颤起来。而前面的赵福全看似凝神而立,全副戒备,不过在李佑眼里却多少有点外强中干的味道。 正在双方将由对峙而爆发之时,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锣鸣,接着便是人声鼎沸,中间还似夹杂着马蹄的声音。不待李佑听明白,却见眼前的黑衣人目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接着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但此人却仿佛吐血吐出了力气,也不犹豫,当下左足一点,飞走上左边的院墙,而后用力一蹬,只见他又飞入了右边院墙之中,自此便没了踪影。 二人还在为此人的高来高去而尚未醒悟时,却听见嘈杂的呼喝声朝这边涌来,不一会儿,原本幽暗的小巷口,忽然涌现出无数火把来,火光映照之下,李佑反应过来,当即转身朝向巷口,却见一个顶盔贯甲的将军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按腰刀的武士。 只听这中年将军雄浑的声音响起:“你二人是何身份,有没有见一黑衣人从此间走过?”这位将领看似粗鲁,言谈倒还和气,李佑听他说道,不禁心想,他却不知这人乃是身负长安城防重任的城卫司都尉马重国,管辖着近五千人的城卫军,官大了,见的人自然就多了,方才火光照耀之下,看见眼前这位少年锦衣华服,恐是哪个官家子弟,不便得罪,当下语气自然便善,否则,早就由身后的亲兵及京兆尹辖下的衙役捕快一拥而上,将两人拿下了,哪还用的着这般废话。 李佑当然不知道这中间的窍门,他也没工夫想到。当下便出言回道:“这位将军明鉴,我们主仆二人刚自那怡虹楼里出来,天色已晚,也未见清楚,不过,将军口中说的黑衣人,倒也确曾看见,此人从这边屋檐处纵身而下,见了我二人,似欲意图不轨,却正巧将军的兵马赶到,贼人心慌之下,吐了口血,便跳入了那边院墙,想是已经逃遁。”说着顺手一指,方向却是反了。 马重国听他这么说,便即上前仔细查看了地上的鲜血,只见血迹未干,尚带腥味,而转身一看赵福全身上也有点点血渍,只是不浓,想是刚才溅上的。当下心中疑惑去了大半,只习惯性地问道:“你所言当真?” 他话一出,李佑还未作答,却听见身旁赵福全尖着嗓子道:“嘿,我家瑞王殿下何等尊贵,难道还会来骗你这小小城卫吗?” 原来赵福全看主子李佑一指,心下便知主子有意袒护那黑衣人,因此便喊出了李佑的封号,吓他们一下,好让这些官兵赶紧离开。他因为身份的缘故,倒也时常出府采买些东西,故而眼前这位将领身穿的城卫服色却是认识的。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众人倒是一惊,马重国心**电转:这人声音尖锐,口气又大,这少年也是所穿富贵,相貌不凡,即便有人冒充也不至于知道瑞王的名号。当下更无疑虑,立即拜倒在地,道:“末将长安城卫司马重国会同京兆府捕头带兵捉拿疑匪,只因不识瑞王大驾,卤莽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恕罪。”因想着平时常听禁军的几个家伙说起这瑞王为人如何聪敏大方,又如何得皇上喜爱,声音之中又多出了几分敬畏。他身后那京兆府捕头见此情景,忙出了人群下跪请安,一众士兵,差役们,见长官带头下拜,登时也跪成了一片,口呼:参见瑞王,却把一条巷子从头堵到了尾。 李佑听马重国所说虽未免有些做作,但见一班原本如狼似虎的官兵们,此时跪成了一片,而下跪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心中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但他以前古书就看的多,来到唐朝之后,身处宫廷之中,阴谋诡计也多有所闻,自然知道为人谨慎的重要。心里只小乐了一下,便沉稳大度地道:“马将军为追捕朝廷逃犯,尽心竭力,又何罪之有?都是本王管教不力,让属下奴才冲撞了将军,倒是将军莫要见怪才是。”说着有对着四周仍跪着的众军扬声道:“尔等皆为朝廷效力,本王今日便见识到了我大唐军士的森严军威,日后见了父皇,定当禀明,非但无罪,反而有功,自不会少了赏赐。”接着又朝着马重国道:“马将军快快请起,还请将军速带人马前去捉拿那逃犯,不要误了时候才好。”一边说话,一边上前作势将他扶起。 马重国一听,也不免高兴起来,心想这瑞王果然名不虚传,的确谦和大度,而且还没来由的送了自己一大功劳,此番有瑞王美言,就算朝廷怪罪追捕不力,想来也没什么大祸了,毕竟那名疑匪武功高强,抓捕不易啊。又见他居然前来搀自己,当然不敢造次,口称:“不敢。”又立即随势而起,朗声道:“大伙儿都听见了,瑞王大度,不但不计我等之罪,还要为我等表功,这番贤德,当真令人感服。既如此,请殿下保重,末将即刻率领属下捉拿逃犯,以报殿下大恩。”说着便命众军退出了巷子。 他自己却上前道:“殿下,如今夜路不太平,不如让末将派人护送殿下回府。”他这却是要拍马了,谁知在李佑听来却是个大麻烦,当下便回道:“这就不牢烦将军了,不说这京城重地,不肖之徒毕竟少数,何况小王自幼习武,寻常贼人自也伤不到我,再加上这条小路直通我王府,所以将军无须担心。”话讲得虽然客气,但语调中的坚决却是任谁都听的出来了。 马重国初闻之下,心中还不免想道,这位小王爷胆子还真够大的,都见血了,居然还要自己回府,但忽然转**一想:莫非殿下要去什么地方,是不便派人相随的?这么一想,又记起了初时听到的怡虹楼三字,立时恍然大悟,还心怪自己怎么脑子迟钝了,当下不再多说,变行礼道:“末将恭送王爷。”直待二人走远,方才呼喝着余下众兵按探子的指引,一路朝着李佑方才所指之处追去。 昏暗的小巷重又恢复平静,却见一个杂役模样的人从巷口,墙角边钻出,口中嘀咕道:“瑞王,瑞王,他真是瑞王么?”说着,竟朝着怡虹楼的所在小跑而去。 ※※※ 烛影之下,一人黑衣劲装,正盘坐于榻上,头顶丝丝蒸气冒出,慕然间一声低喝,紧接着吐出了一口紫血,又回手反复默运了两三遍劲,方才重重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这一喝一吁不打紧,却把桌前趴着的李佑和桌旁站着的赵福全都惊醒了。 不等二人开口,这黑衣人反倒先问道:“你们为何要救我。”神色间颇有些戒备。却听李佑道:“小全子,你去外边看着,无论何人,都不准入府。”赵福全听罢,也知事关重大,当下答应了一声,随即默然而出,二人之间全不复先前的嬉闹。 见赵福全出了门,李佑方才开口道:“咦,前辈伤已好了吗?却为何不问先前我二人是如何令你脱险,而又怎么将你带到此地,反而直问小子为何救你呢?” “哼,这还用你说么,老夫虽在那水缸之中,却仅一墙之隔,你们和那姓马的所说的,老夫都一字不拉的听着了,若不是见你并无歹心,且我伤势确重,也不会任由你们将老夫这般弄来搬去。”黑衣人不屑地说道,完全不理会这边李佑已经有点扭曲的脸孔。 听了这话,李佑心中那个气啊!心想自己冒险救了眼前之人,但此人非但不谢,还出言不逊。不过他转**又想,这人倒也未求自己相救,而且还似曾有加害之意,搞了半天,原来是自己犯贱啊。 想到这里,却不免露出了沮丧之情。他这番变脸,那黑衣人自是尽收眼底,见他如此,便道:“哼,你也不用觉得吃亏,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还不曾亏欠过人家什么,你今日救了我,有什么想头,尽管说出来,日后老夫自会替你办妥。” 他这番话若早一点说,李佑一定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但现下自己正不爽的时候,又听见他这么老气横秋地夸着海口说话,想到自己所谋之大,又怎是这般江湖人所能办到的,不免气恼更胜,忍不住反刺道:“嘿嘿,小可不才,却不知道老前辈到底何人,敢夸下如此海口?”说罢泯了口茶,装着翘首而待的样子,等他回答。 其实李佑本是气极而言,话一出口,倒也有些后悔,却冷不防听那黑衣人昂然而道,答案一出,竟使他生生地将一口茶喷了对面黑衣老者满满一脸。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章 养精蓄锐(二) “老夫明教教主文半山…”光这几个字就让李佑吃了一大惊,继而将一口全喷在了黑衣人身上,至于后面的话,压根没听见。 “哦,这个…这个,原来您老人家就是大名鼎鼎,威震江湖的文教主啊,今日小子真是巧识英雄,大长见识啊,这个…小子乍闻大名,心中实是惊喜交加,得罪之处,前辈大人大量,还请莫要怪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小命不保的严重后果,李佑立马攒出一番好话来,并识相地递上一条帕子。 果然,马屁人人都受用,听了李佑的话,这位文教主的脸上虽然还挂着茶水,但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目露凶光了,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接过帕子,颇有些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味道。 李佑见状,却着实感受了一下冒冷汗的滋味,一时不敢再造次,但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整了整思路,平静了下心绪,便问道:“前辈您既然身为明教教主,今日却似乎是孤身犯险啊,只不知所为何事?”记得无论是真实历史上的摩尼教还是金庸小说中的明教,可都是高手如云,教众无数的江湖大帮啊,怎么如今这教主大人竟然单刀赴会,还被人打伤,又被官府追缉,这不是太过骇人听闻了吗?可不能让人给蒙了!李佑这么想,话便这么问了。 谁知文半山听了这话,原本平复的心情重又激动起来,恨声道:“哼,还不是让那所谓的名门正派给害的,要不是近年来我教屡遭官府打压,那些宵小鼠辈哪里会有机会,想当年我教在徐教主和李大将军的统领下,痛击突厥,扬威大漠的时候,他们只怕还在娘肚子里呢!”仿佛出了口天大口气般,文半山的话到了后面已不复先前的气愤,却充满了不屑。 ‘明教’,‘突厥’,‘李大将军’…直觉告诉李佑,他似乎正在接近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往事,按奈不住心中好奇,当下便道:“哦?此话怎讲?前辈可否告知小子,说不定小子尚能帮些忙呢。” “你?帮我?哈哈,小孩子莫要说笑,嘿嘿,你不过是闲着的王爷罢了,又怎能帮到老夫?”老者说罢,露出一脸坚决不信的表情。 “这个…我,虽然年纪尚幼,但古时甘罗十二而拜相,我虽不才,亦当效法古人,勤勉自励,习文练武,日后定要扫平天下,为百姓谋福祉。”眼见老者不信,李佑一时情急,便说出了这番似有大逆不道之嫌,却又包含自己理想抱负的话。 “哈哈,小娃儿年纪轻轻,志向到是不凡,也罢,老夫便将其中原委道与你听,也叫你这皇子贵胄知晓你李家是如何欺灭忠良的。”文半山说着,却大有悲凉之意。 “这话得从头说起,我教来自西域,早在隋大业年间就传入中土,只是早期教众多是西域胡人,因此虽然教义所倡乃行福利于百姓,却没多少人加入,而后及至隋末大乱,天下纷争,我教教主徐天明不忍见天下百姓受苦,便在河西天山建立明教总坛,又四方游历,收留苦难百姓,让他们去总坛,有个安身之地。而经过如此发展,我教教众也有了近万之数,徐教主又亲自挑选其中精壮者百人,授其武艺,之后的十年里,这些教徒已然学有所成,又下山收了更多弟子,这样,虽于乱世之中,因我教能战者已达三千多人,而总坛所处又是西北荒凉之地,故也无人前来挑衅。后来,徐教主见秦王也就是当朝的太宗皇帝英明果决,便带了教中诸人投靠了大唐,此后于洛阳大战王世充,至北方抵挡梁师都,到最后建策玄武门,功劳之大,即管太宗皇帝也对徐教主礼敬有加,又感**于明教教徒多为军中精锐,因此后来所置‘飞骑’中,倒有三分之二出自我明教。” 顿了一顿,他又续道:“贞观三年,太宗皇帝派李大将军率五大总管,统兵十万,北伐东突厥,其中我教徐教主便领兵三千作为李大将军帐中亲兵,后来李将军率部万余,衔枚轻装,千里奔袭,在阴山大破突厥牙帐。据教中故老相传,那一仗,我教弟子作为大将军亲兵,冲锋在前,可突厥牙帐俱是精兵,即便突遭袭击,而他们可汗又无意迎战,但其人毕竟都是能征惯战,精善骑射之辈,又数倍于我军,我军奋力激战,仍死伤近千人,但终于击溃突厥大军,迫使其可汗西逃,最终被我大唐俘获。是役,我明教教众始终为大军先锋,往往孤军侵入突厥军中,所以虽然人人武功高强,但伤亡颇巨,战功自然也格外显赫。班师回朝之后,那些我教从军弟子都被纳入北衙禁军,是为精锐中的精锐,而太宗皇帝欲封徐教主为青山王,但教主坚辞,最后留信挂印,悄然而去,信中只一语,请皇帝善待天下百姓。”说到这里,文半山轻叹一口起,望着那幽幽的烛火,似乎出了神,又仿佛想象着当年明教子弟纵横大漠,千里转战的往事,竟没了后话。 李佑此时也是心潮澎湃,遥想先人,万军出征,扬威异域,又以奇兵克敌,当真是武功赫赫,顿时激动之余,难以自制,慨然吟道:“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想着当年唐军大破突厥的胜景,一时竟有些痴了。 却听见文半山道:“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嘿嘿,想不到你这个小王爷,金枝玉叶,倒也能吟出如此气魄的诗,倒是难得,孺子可教啊,呵呵。”听他这么讲,李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幸亏房中不亮,脸红也看不出来,但李佑还是岔开道:“那后来呢,贵教既有如此功勋,又如何会为朝廷打压呢?” 听李佑这么一问,文半山脸上愤然之色重又显,强忍道:“哼,那还不是全拜武媚那贱人所赐,她篡夺大唐江山,又杀害诸李子弟,我教历来为大唐所器重,见此情景,不由有人出声指责,后来扬州徐敬业起兵反武,北衙禁军之中我教数名弟子暗中与其勾通,准备待大军北上之日,即举兵于京中响应,免了天下战火,哪知事机不密,被朝廷探知,一时缇骑四起,到处捉拿参与之人,不仅北衙军中诸人悉数遭擒杀,而且后来朝廷又借口勾结叛贼,拥兵自重,发兵征剿我教天山总坛,其时我教世居天山,对西域各族颇有影响,当时的安西都护还向朝廷陈述利害,恳请朝廷宽大处理,谁知那贱人早已是欲除之而后快,当下不加理会,仍旧按部就班地部署大军围剿我教,后来官军虽然攻上山,但奈何我教教众拼死抵抗,无人肯降,一时不光我教血流成河,连那官军也是死伤甚众,无力再战,之后领军将领请朝廷让其对我教加以围困,企图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获胜,但时日一久,朝廷局势也随之变化,那贱人最终暴病而亡,等到你父皇登上皇位便即下旨,解了天山总坛之围,但彼时我教已然元气大伤,自教主,副教主到光明四使到天山六部,尽皆阵亡,无一幸免,最后还是靠了阴阳二使,才又让我教重新有了些样子。但你父皇虽然免了我教罪名,又解了围困,可是却由此对我教有了防范猜忌之心,后来便以各方借口,不断打压,致使我教再不复昔日威名。而年前,中原武林**门派突然以我为西域异帮,意图不轨为名,杀上总坛,于是我教再次流血遍地,先教主也力竭而亡,教中三大护法,只剩下老夫一人,若不是后来领头的丐帮与青城两派为了光明顶上我教财宝而争夺不休,起了内讧,被老夫带人称机杀退青城剑门那些杂种,而陇右苏节度使也出面调解,我教早已毁了。”言罢不禁一声长叹,似有无尽恨意以及无奈,听得李佑也不免为之恻然。 接着又听文半山续道:“你现下却必定要问我为何于我教大乱之际而只身来到长安,又如何会被官府通缉?”难得他这么配合,早已听的入了迷的李佑忙道:“正是,前辈所来定有要事,若不方便说明也罢,小子自不敢相逼,您老也尽管放心于此地养伤,通风报信之类,我决不屑为之,此有天地为证。”说罢,还信誓旦旦地举手发誓。 却听文半山笑道:“嘿嘿,你这孩子倒有心计,居然还会使激将之法,老夫本待与你确认与某人之关系后再说,现下却也不必了,想我文半山自负武功高强,如今落此地步,不说天意弄人,却也是祸福难测。罢了,即便告诉了你,让你禀知那姓李的却又如何,大不了一战身死吧,嘿嘿。” 这一番话倒说的李佑有点糊涂了,这话显然表明此人与一李姓官员有大仇,若非他是来行刺的?而从官兵抓捕程度来看,这位阴影中的李大人一定身份非常,否则怎能劳动城卫司数百兵士大驾,难道是他?带着疑问,李佑慨然道:“既然我当初能欺骗官军而救你,就不会再通禀讨好于谁,无论此人是谁,我决不透露今日所知一字,我虽出身皇家,但自幼习武,江湖中的信义二字却也时时不敢相忘。” 见李佑如此诚恳地说话,文半山心中不由大动,但他历尽艰辛,深知诚信在许多人口中不过是一句场面话而已,因此也不动声色,接着道:“好吧,我信你又何妨。你可知道我为何能坐上这明教教主之位,此事全仗苏陇右相助,你或许会说我是觊觎贪恋教主之位,但你却不知这却可以避免我明教为教内那一小绰不肖子弟所误,可恨那些人居然想要以近千教众的身家性命为筹码而向名门正派们投降,继而或可由朝廷封赏,得一官半职,从此逍遥太平。嘿,只要老夫活着一日,就决不会让他们得逞,所以我一定要坐上教主之位,这样才能打消压制那些声音,而苏陇右乃前时邢公苏定方之后,又素与我教前任教主交好,他父亲昔日也曾与徐先教主并肩作战,故与我教颇有渊源,他不忍见我教就此覆灭,便助我出掌本教,因此实是我教大功臣。但月前却为当朝奸相李林甫所妒,暗中中伤,直至贬官岭南,但李贼仍不放过他,只因苏大人的一首诗便说他对朝廷心怀怨恨,你父皇**他是重臣之后,所以亲自干涉,不入他罪,只是将他又贬了一级,但苏大人一心为国,心中难免不平,又忧心于谗言,竟于十多天前,忧愤而亡。临终托我护他全家平安,却不知李贼要行那斩草除根之计,硬是使人掳去了苏大人的独子,我闻知此事,便星夜赶至长安,想要救出此子…” “而你因教中叛逆未消,加之此行险恶,所以不带帮手,只身前来。”李佑心中所想,口中便道。 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文半山又道:“是啊,我明教尚能生存至今,苏大人功劳非小,他本是勋臣之后,自己又是忠良之臣,我便是不顾性命,也要将他的独子救出,所以便棋行险招,深入虎穴,却不料中了李贼的奸计,哼,但即管青城剑门四剑侍同出,外加青泯老尼,以五对一,老夫身为明教教主又何足惧哉?只可恨那崆峒派的王道坤,身为一派掌门,居然趁我不备,暗箭偷袭,以破劲拳伤我经脉,以至我重伤不敌,只能逃遁。” “那这帮贼子呢?”李佑不禁问道。“哼,老夫被他们打跑了,可他们却也不好过,四剑侍被我击毙二人,青泯老尼背上被我印了一掌,至于王道坤么,他一只手臂也算废了,若不是我旧伤发作,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毙了这六人,抢出小公子,只可惜,老夫枉练武功多年,如今终究是功亏一篑,连老友生平唯一心愿也未能达偿,唉…”文半山说到后来,脸上已经不复先前的乖戾阴狠,只是布满了落寞沮丧之意。 言谈及此,两人心下均是感慨,李佑早知李林甫嫉贤妒能,却不知此人还勾结江湖中人暗害朝廷大臣,想这些都是暗里进行,史官们自不会理会稗官野史和江湖见闻,当然也就不会记录在案了。 **及此处,李佑更恨奸臣误国,便肃然道:“现下缉捕官兵定是四处搜查,出城不易,前辈你请先在此处养伤,别处我不管,但我府上定是安全的,想那李老贼再怎么奸猾,也料不到你在此间。故而,前辈尽管安心养伤,日后再报大仇。至于苏公子的事,我会想办法,目下朝中政局复杂,非是前辈可以想象,不瞒你说,嘿嘿,单论表面,就是我也与那李老贼交好的。如今之计,既然明救不行,只有暗中行诡计救之,更何况,李贼未杀人而掳人,其中必有蹊跷,因此前辈放心,不须多日,我必能想出办法,将其救出。现下时候已经不早,请前辈早些安息,养精蓄锐才能有所作为,待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见文半山无话,显是默然答应,李佑便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却不意对方声音又起,只是却较之先前苍老了几分,“看不出你年纪尚幼,心机却深,老夫也由所不及啊,好的很,好的很…” 李佑也不答话,只回头递了个莫名其妙的微笑,便开了门,消失于黑幕之中。 这夜,两人俱各无眠,李佑为的是今后所向,以及今日所闻的应变办法,当然还有神驰于纵军驰骋大漠的雄景;而文半山则苦思救人之策。只是他们不知道,长安城中还有一人此时也是无法入睡。 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章 养精蓄锐(三) 长夜漫漫,月色宜人,原本就睡不着的刘方城干脆坐到了书桌前,脑中却全是杜青虹那挥之不去的一颦一笑。想起初见她那会儿,当真是惊如天人,一身紫青色的宫装,完美地体现出她曼妙的身段,淡雅的梳妆,将她那鹅蛋型 万里山河 第 3 部分阅读 起初见她那会儿,当真是惊如天人,一身紫青色的宫装,完美地体现出她曼妙的身段,淡雅的梳妆,将她那鹅蛋型的脸庞描画的越发精致,高雅,而薄纱织成的袖管,隐隐透出她那凝若冰雪的肌肤,一切都是那么含蓄自然,却又那么不同凡响,更难得的是,虽然是一介女流,却对时局有自己的看法,刘方城本就去过许多地方,一一对照,居然各相吻合,如此兰心慧质,当真是世间难得,“得佳人若此,夫复何求?”刘方城不由低声叹道。 忽又转**想道,即使不能时刻见到她,但若将佳人置于画中,岂非一桩美事?当即挥毫而下,片刻一幅素描画像就展现在眼前,略一思忖,刘方城又落下画笔,不一会儿,一幅佳人琵琶图又告完成,他又在旁边题了一首小诗,颇有点凤求凰的味道。待到忙完这些之后,却发现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了一晚,这时他方才觉得有些倦了,便上了床,酣然而睡。 ******** “行了,这信里是这个月京中形势,你带着它明日晌午就出发,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安大人,不能有任何差池。”说话的赫然便是怡虹楼的老鸨吴姨。 却听另一个人道:“是,吴姨放心,小的一定将信安全送交安大人。”“恩,这样就好,你先下去吧,哦…慢着,你说那人真是瑞王?”吴姨叫住那人又问道。“这小的倒不确定,只是那人自称是瑞王,而且那城卫司都尉也向他见了礼,哦,还有他身边那人的声音的确是太监的,这一点,小的敢肯定。”那人详细回道,正是后来自巷口现身的小厮。 “好,我知道了,这事你就不用去管了,至于你姐姐的事,我心中有数,时机一到,自会向安大人进言,让你姐脱籍,使你二人团聚。”吴姨又说道,只是话到最后,却是十分柔和。那小厮听了,忙躬身道:“吴姨待我姐弟二人恩重如山,小的定当粉身以报。”“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去吧,明天还要赶路呢。”“是,那小的告退,吴姨您也早些安歇。”说着,他便轻推房门而出。 这时却见屋中石壁喀拉声响,一个中年书生从中缓缓而出,对着那吴姨道:“嘿嘿,吴妈妈倒真是会做人,把这姐弟两个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话这么说,眼睛却在早已转过身来的吴姨胸前逡巡。 却听那吴姨不恼反嗔道:“严大人这么说人家,人家心窝子里可不好受哟。” 听她这么一说,这姓严的书生更加忍不住了,便上前一把将她揽过,淫笑道:“哈哈,是吗?幸好本官粗通医术,就让我来替你瞧瞧这心病到底如何。”说着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她那丰满的酥胸。 不料,吴姨却一挣脱,竟离了他怀抱,坐到了床沿,讥道:“哼,严大人自人家的姐姐来了之后,怕是早把奴家忘了吧,不然为何见了面却是一口一个妈妈呢,莫不是嫌人家人老珠黄了。” 这严大人见她这般轻嗔薄怒,哪里还忍的住,忙道:“我严庄岂是如此薄幸之人,更何况,徐娘半老,风韵更胜那豆蔻少女啊,嘿嘿。”说到后来,早已扑了上去,那边吴姨口称“不要”,却是一甩衣袖,便将那烛火灭了。 **** 天刚亮不久,李佑一起床就去找文半山,商量如何救人之事。刚进后园,便见文半山已经摆开了架势,正在行功疗伤。他不便打扰,便退到一旁,静静想起措辞来。 来之前,李佑便已想好要设法将这明教势力收为己用,添为助力。先不说这文半山武艺高强,就是这明教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稍加整顿,必能成为一招奇兵。想到唐太宗以收为禁军而将明教高手罗至京中,方便监察,后来又借平灭突厥之战,将其大大损耗,却仍令文半山等明教后人感动不已,以为他是难得的明君,至今仍然礼敬有加,这等帝王心术当真令人叹服。 他还在想着这位历史上著名的千古一帝的光辉事迹,却听见文半山苍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殿下早安,不知这么早来找老夫,是否因为已经想到了对策呢?” 听他这么问,李佑洒然一笑,便道:“晚辈的确已有办法破解此事,只是我也有求于前辈,却不知前辈能否答应。” “哈哈,老夫早知你这小娃儿不简单,有什么,就直说吧。”文半山听他这么说,显然是在提条件,却也不动怒,如今这世上,帮人如果没有酬谢的话,那可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了。他纵横江湖几十年,这点还是看的到的,当即便爽朗地回答道。 “嘿,前辈果然快人快语,好,那就请恕晚辈放肆了。晚辈的意思是,我自当帮你救出苏家公子,但从此以后,明教上下需听我号令,相助于我,成就大业,而我当指天立誓,对明教兄弟,永不相负,并帮你重振明教,使其威震江湖。不知前辈对此,意下如何?”李佑昂然道。 没有一丝犹豫,文半山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李佑的要求,见他这么快就答应自己如此事关明教兴衰荣辱的大事,李佑倒心生疑惑,但却听文半山道:“呵呵,既然公事说完,那么就说私事,老夫早说过,你既然救了我,那么我必有所报,但你也别无他求,那就让老夫来做主,我且帮你打通任督二脉,此后,无论你练何武功,都能事半功倍,早日步入高手之界。” 不是吧,还买一送一呢,居然会有这么好的事!李佑听他这么说,顿时大吃一惊。武林中人自不必说,现代人凡是看过武侠小说的,大概都知道任督二脉的打通意味着什么,李佑也不例外,见平白地天上竟掉下馅饼来,不由心中犹豫起来,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嘿嘿,老夫见你平时临机果断,却原来是这般婆妈之人,你不是说要重振我教,那老夫帮你打通任督二脉,助你习练武功自也是有利于将来,你犹豫不决,难道是怕我对你不利吗?”开始是讽刺,话到后来已然有不悦之意,文半山说完就这么盯着他,等他拿主意。 既然已经逼上梁山,李佑不愿被他小瞧,否则日后就算得到明教帮助,也会成为他人笑柄。当下果断道:“好,既然蒙前辈如此信任,那么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立刻就坐到文半山前面,等他动手。只见文半山低喝一声“准备好了”,突然以闪电般的手法,手指疾点,将李佑全身要穴尽数封住,又以气御劲,将几十年的功力束成一股气劲,贯通于他周身各穴。当然李佑自己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感到,突然间自己就仿佛失去知觉一般,但随后一股暖流涌进身体,先自丹田而入,而后行遍全身各穴,所到之处各穴迎刃而解,所过之后又复原状,最后又行至丹田之处,只是劲道有增无减,随后丹田巨胀,便似要被撑破一般,接着这股暖流忽然便涌向任都二脉,只一刹那,李佑便感到全身松懈舒坦至极,而那股暖流也随即消失于无形之中,但他却感到它并没有从自己体内流走,反而好象散在了全身各处一般。 正待起身相谢,却听见文半山传音入耳,道:“你现在不要动,此时最为关键,默运你的易筋经内功,然后听老夫将我教组织说给你听。” 接着便听他续道:“我教自创教之始,由教主和光明四使负责日常教务,后来徐先教主见教众日多,于是始设六部,均为习武教徒,因为总坛所处天山的缘故,便称之为天山六部,贞观年间,因为徐先教主辞去教主之位,故此后又在教主之下设副教主一人,并改光明四使为阴阳二使和明尊三大护法,武氏之乱,我教元气大伤,自教主以降,众头领皆战死,后来白教主得位之后,便没再设副教主,再往后白教主和与中原门派力战而亡,我便以明尊中护法的身份,出任教主。现在我命不长久,你便是下一任教主,自此之后,凡明教上下,俱奉你号令,违者格杀勿论!京城兴隆客栈是我教联络之所,掌柜侯复乃我心腹之人,你可由他带入教中,这是教主扳指,见此物如见教主,他们知道的。从此以后,望你好自为之,勿负我托。”说罢,竟然就此绝了声息。 李佑越听越是心惊,待到后来,见他没了声音,便知不妙,也不顾什么走火入魔了,当即一把抢过他的身子,双掌齐按于背,将阳刚内力输入文半山体内,不多久,便见他悠悠醒转,却听他叹道:“我身受重伤,硬以霸道内力为你打通任都二脉,早已油尽灯枯,便索性将我体内几十年功力输入你体中,让你有个好根基,你现在却何苦枉费心力呢,唉。” “前辈何须如此,早知道晚辈就不要打通那狗屁任都二脉了,竟然连累了前辈的性命,我…”李佑听闻之下,心中了然,自来这个世界之后,阴谋权术见过不少,可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至诚如此,更何况眼前这人认识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心下感动,话说到后来已经是哽咽而不得闻。 而文半山却忽然双目精芒闪烁,斥道:“哼,你莫要效那女儿家,有什么好哭的,男儿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更何况,老夫要不是看在你天生根骨奇特,又怎会助你打通二脉,天下间想得老夫‘天山怪客’功力者不知凡几,嘿嘿,老夫偏偏让你得愿,这是天意啊,咳咳…” 见他眼神逐渐黯淡,咳声不止,李佑连忙又加了几成力,却听文半山勉强凝力而言:“你不用再徒费气力,我是不成的了,但你一定要记住答应过我的话,救出苏公子,重振我教…你年纪虽小,但他日成就一定远胜于我,咳咳…好得很,好得很啊。”言罢头一歪,任凭李佑如何催力,却是再也不能醒来。李佑见状,心知无用,想起昨晚最后也是两声“好的很”,可如今,人已归西,而两人萍水相逢,他竟然如此看重自己,不惜以一己性命来作生死之托,当真是气魄如雄,思及此处,再也无法忍耐,长声悲鸣,直入云霄。 此时却是阳光正盛,穿透院中枝叶,直将满院照出一片金黄来。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章 养精蓄锐(四) 长安右武卫大将军府,后花园内,李佑与大将军薛冒寿一大一小正对坐在石几前,案上放了一幅北部边塞图,二人正在谈论唐廷同各族前后几十年来的战和之争。 只听薛冒寿道:“永徽元年时,讨平高丽之后,鉴于东突厥残余依旧屡屡寇边,为消除肘腋之患,朝廷又以我叔父薛仁贵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兵七万北伐,后来臣叔父以精骑五千人在现今的西州境内突击正在撤退的突厥可汗,大破之,杀敌二万,俘获四千多帐,从此东突厥不复为国,而其部众大多归附我大唐,我朝将他们安置在北部沿边各州县,这些州县以外,又设羁縻州若干,用以牵制那些天性反复的蛮人。” “哦,那也是从那时起,许多突厥人都来为我大唐效力的吧?”听他那么说,李佑不禁想起了教他骑射的阿史那忠节,便问道。 “正是,其实何止突厥人,凡经我大唐征讨之后,那些高丽,西域诸国之人无不遣使入朝,其中许多贵族便在京中为人质,但我大唐一向恩威并施,待这些人从无歧视,还多有赏赐,久而久之,其中一些人便服了王化,并为朝廷效力,当然朝廷自也不会亏待他们,封将列侯的就有多人。”薛冒寿意气风发地道。 李佑听他这么说道,心下也不禁十分感慨,想不到这时候的唐朝倒有点今天美国的味道,只是仍旧以汉族为统治基础,但对待少数民族却明显要宽容厚道的多,想是李家本就出自胡汉混血的缘故吧。 却听薛冒寿续道:“当然,其中也有忘恩负义之徒,像贞观二十三年,朝廷以归降的原西突厥叶护阿史那贺鲁为左卫将军、瑶池都督,令其招讨尚未臣服的西突厥各部。但自永徽二年,他击破乙毗射匮可汗,西突厥十姓诸部皆来归附后,遂拥兵数十万,自号沙钵罗可汗,建牙帐于双河、千泉,却不再听从朝廷号令,反而于当年七月发兵攻我庭州等地,我军虽屡次主动出击,但怎奈此人在边境为官多年,深知我朝兵力部署,致使屡次对阵,我军都无法获全胜,加之朝廷尚有心招安,所以也就没有采取大动作。” “那后来呢,不会就此不了了之了吧?”李佑饶有兴趣地问道。 薛冒寿则不屑道:“当然不会,对那些沽恩之辈,我朝怎容的了他们。显庆二年,朝廷便以右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发我军与回纥骑兵万余人,自北道而攻阿史那贺鲁,又遣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及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为流沙安抚大使,自南道招集西突厥旧众,如此之后,终于将这所谓的沙钵罗可汗击擒,灭其西突厥汗国,并在其地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不过,如今据说其部又起,臣在开元元年的时候,曾任濛池都护,那时周边各族已经蠢蠢欲动,不过我皇刚刚即位,虽诸事繁杂,但仍能控制此地,只是两年之后,臣调任陇右防御使,参与对吐蕃之战,北面之事就不甚了了,却听说后来突厥残部又起,而现今,昆陵、濛池二都护府早已被废,其人又在乌德山立牙帐,但具体如何,臣也就不太清楚了。” “哦,原来如此。那依将军所见,今日北方之事,又当如何?那后突厥是否尚有余力攻略我朝?”李佑这时又问道。他心里在想,不会这后突厥在这时候也插上一脚吧,怎么以前没听说过呢。 果然听薛冒寿回道:“此事臣却是不甚明了,但臣曾同朔方郭子仪谈过这后突厥,依郭大人任职朔方多年的经历来看,突厥一部已不足为虑,纵有为患,也不过是小股骚扰而已,其实就如同中原境内的山贼,想灭是灭不完的,只是如当朝盛世这般,倒的确比乱世之中要少一些,弱一些而已。” 说完薛冒寿心想:自己早就说了不太清楚这事,哪知这瑞王却仍旧打定主意问到底,没办法,只得将这些老本也捅了出来,当然也顺带赞叹一下如今的太平盛世,拍拍皇帝的马屁。只因他自己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何本朝名将如云,皇帝却让他来教这位小王爷兵书战策,本来这也是一番荣耀,谁不知这位瑞王殿下以才闻名,如今深得圣宠,这教授战阵之道,虽说并非正式拜师,但见这孩子执礼甚恭,想来半个老师的名头是少不了了,即便如此,但所谓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会被噬,叔父一家晚节不保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如今京城貌似太平,但背地里诸皇子暗暗较劲,眼前这瑞王便是同他哥哥寿王是一伙,同那太子一帮人明里称兄道弟,暗里各自摩擦,自己现在当了这么半个老师,是不是也陷进了这寿王一党呢?太子虽然表面温和,但他能在终皇子中脱颖而出,自非常人,而且他在禁军中的动作瞒的了别人却瞒不过自己这个当上司的,只是如此一来,日后是福是祸,却是殊难预料,还是先顾着眼下吧,于是也就不怕麻烦的有了上面那段话。 李佑当然并不知道这位看似温和老实的大将军心里竟有这么多弯弯,听他这么一说,倒也暂时放下心来。 于是便同他探讨起战术来,只见李佑用手指着当年李靖率军的路线说道:“我大唐对突厥作战,从李卫公到薛大将军,屡次使用千里突袭的战术,可谓每战必胜,敢问将军,是否大漠作战只能如此?” 薛冒寿一边听他讲,一边心里琢磨着这瑞王果然不简单,这问题看似简单,其实却蕴涵着纵横大漠的诀窍,对于如今那些生逢太平之世的王孙贵族而言,已经很少有人关心军略了,成日价地不是斗鸡走狗便是跑马赛球,虽然自己为人谨慎,有些话从未说出口,但并不代表看的惯那些事情,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已,眼前这位王爷年纪虽小,但似乎倒也不是个只会吟诗弄月的纨绔子弟。 当下便回道:“殿下所言甚是,要纵横大漠,惟有抓住战机,纵使转战万里,也在所不惜。要知道类似突厥等蛮夷,无不精善骑射,马上的工夫可不是我们这些庄稼汉能比的,他们驰骋如风,每战,顺则进,若遇挫折,也可及时撤退,寻机歼敌之难可想而知。因而无论是李大将军还是我叔父,均倡议以快打快,这样才能获得完胜。但其实说到底,自古以来,无论是汉时匈奴还是今日的突厥,较之中原的实力,两者实在是大相径庭,且那些草原上的部落大部分时常处于分裂之中,偶有一统草原者,也是光景不长兼且矛盾重重,而似我朝北击突厥,每次均派遣数十万大军,虽然真正与其作战不可能全部用到,但大军威势所到之处,敌人只能暂时隐忍撤退,,只因这些人真正擅于的不过是长途奔袭,而不是攻坚作战。” “哦,将军的意思是否是兵法上所说的‘以正合,以奇辅’呢?” 李佑听他那么说,不由想起兵书上常说的那句话。 只听薛冒寿捋须笑道:“殿下果然聪敏过人,的确如此。举凡作战,左右不过是进击和护卫粮草而已,突厥之人出征从不携粮,凡一应粮草供给皆从当地获取,如此自能来去如风,但却不能长久,而一旦我大军出动征讨,堂堂正正对垒,则非其所擅,粮草辎重又无从掳掠,因而结果只有暂避锋芒,等我大军无功而返时,再伺机从背后猛击,似李大将军等人便是看穿了敌人意图,不予敌人机会,于是千里疾进,只求击溃贼酋,或俘之,或戮之,而其众自会不战而败。”因见这瑞王对于这军略一途倒颇有天分,于是他回答也不免详细起来。 却听李佑道:“将军所言明白无比,只是小王想,若是有朝一日草原之上能有一位雄主,整合各部落之兵,解除部落名号,以民族为号,再用类似中原编伍之法统带,并以不断出击掳掠为诱饵,使各部始终云集其下,而同时则掠夺中原或其他各族匠人,专司为其打造攻城及野战器械,则我朝该当如何?” 听了这话,薛冒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在边境摸爬滚打,身经百战的大将,自然深知其中厉害,当下毫不讳言道:“若真如殿下所言,则实非我朝之福,却不知其人数多寡以及战术如何?”他当然不知道李佑所讲的正是后世蒙古人的情况,当下李佑又把蒙古人的战术特点详细地说了一遍,直听的这位薛大将军大呼厉害,最后只能说道:“既如此,则我朝只能以堂堂之师与其决战,至于胜负,则未可知,若我军能维持不败,则凭借中原物力,尚有胜算。”他刚讲完却听李佑道:“大将军请莫介意,这不过是小子一时胡诌而已,我朝当然不会有如此强敌。”但这位大将军却不免仍沉浸于其中,苦思应付之策,宛如算学家遇上难题一般,不防李佑续道:“以上所说,大将军还是莫要往心里去的好,小王还有一问,要向大将军请教,不知您对如今边镇军力做何看法?” 薛冒寿乍听之下,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作为曾经常年领兵的大将,对边境局势自然了如指掌,他不知怎么回答,并非不知道答案,而是在揣测这位小王爷一问之下的用意,有些话是不能乱讲的。 见他犹豫不答,李佑便知其中奥秘,只是他不明言,自己也不便说破,但仍用皇帝的大帽子来压了一压:“大将军所思,但说无妨,小王必不会到处胡言乱语,只是父皇督促我甚紧,知道了答案,回禀起来也容易些,不知大将军以为然否?”说罢,便笑嘻嘻地看着他。 此话一出,薛冒寿更惊,“难不成真是皇上派他来的?”这个问题出现在他脑袋里之后,便有点不安了,一番计较之后,心道:常说卖与帝王家。如今便是这等情势,罢了,自己一门忠烈,许多事是顾不了那么多的,一咬牙道:“以微臣所见,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升平,我朝府兵之制早已崩坏多时,中原各折冲府也是名存实亡,而边境各镇却征战频繁,因此兵力颇厚,且军政,监察乃至募兵大权皆操于节度使一人之手,虽有一些举措加之于各人头上,但恐怕收效甚微,若他朝一旦有事,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微臣愚昧,但却是肺腑之言,还望殿下明察。”因为怕是这番话会转到皇帝耳中,所以薛冒寿说的也格外严肃恭敬。 李佑原本也没打算他能脱口而出祸生肘腋之言,但听他这么说,倒不禁佩服起这位一向有着谨慎名头的大将军来。须知,在如今内有奸相李林甫,外有各方权帅,而且两者还往往有所勾结的情况下,他这么说其实是一下子得罪了许多人,这是要冒极大风险的,看来这位大将军的确是忠于大唐,不然这番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话已至此,李佑见气氛有点尴尬,便笑着起身告辞,待行至门口,却忽又转头笑问道:“大将军不妨想一下,对于小王方才所说那塞外假想,若是遇上中原大乱,则我朝胜算几何?”言毕,竟不理一时呆立在门边的薛冒寿,扬长而去。 望着已然远去的瑞王,薛冒寿真的是傻了,这位小王爷今日前来,不断语出惊人,究竟是自己年老糊涂还是他受人指使,否则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哪里能想到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对于这位谦恭中却不乏豪放的瑞王,薛冒寿确是不明所以,竟连老管家叫他都没听见,只是口中喃喃自语道:“瑞王啊,瑞王,老夫可真是看不透你啊?” 但李佑临走前的另一句话仍飘荡在他耳际:“忠言逆耳,祸从口出,小王省得,大将军勿忧。”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九章 养精蓄锐(五) 赵福全不知道瑞王和那个左武卫薛大将军究竟谈了些什么,但看见他自上马车之后,就一路没完没了地哼着小曲,脸上挂着一副自从那天早上家里死了人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笑容。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可人家不说,自己这个做下人的也不能问啊,几次话到口边却只能生生地吞了回去。跟了这位殿下十几年了,他的脾气自己还不知道吗,有些事情,你越问他,他越爱卖关子,不到一定阶段是不会告诉你的,而且所谓的一定阶段通常就是要派你去办事的时候。但是,这瑞王还就爱让你问他,然后再摆出一副暂且保密的样子,让你越发心里痒痒的,而他就好整以暇地欣赏你的急样。“嘿,既然如此,我就偏不问你,哼,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赵福全不禁自得地想道。 他却不知道李佑这会儿的确很得意,自己无意中探到这位禁军大统领的口风,然后再立马抬出皇帝的名头敲定转角,这样一来,就轻而易举地肯定了他的立场。要知道,在目下这看似繁华太平的背后,隐藏着多少波谲诡异,这位薛大将军虽然不过统领左龙武一军,但因为右龙武大将军三个多月前暴病身亡,而禁军将军一职甚为重要,非一般人可授,要命的是现在边关战事繁多,中原又承平日久,所以比较起边境的尚武豪迈和显耀军功,将领们自然选择从军边关,而不是呆在这个出门上街都要让道的京城长安,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可以托付重任的将领,当然只要玄宗一个旨意,就算有再大的胆子,心里再怎么不舍边关的自由自在,那些将军们还是得乖乖地回到长安,只是如今玄宗也如同这天下一样,太平久了,什么都懒的管了,“欲与一切事体托付林甫”一句话,结果就是忙倒了太平宰相李林甫,而这位李首辅却偏偏是个极端疾贤妒能的人,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又怎么能让不可靠的人来掌管禁军呢?而且薛冒寿最大的优点就是功高不骄,恭敬谨慎,虽然生性耿直,却从来不轻易得罪任何人,更关键的是,于李林甫而言,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现象表明皇帝对薛冒寿起了兴趣又或者薛冒寿本人企图去巴结亲近皇上。因此,利用薛冒寿足够高的军功和他长期在军队里形成的威信,这右龙武军也暂时由他管带。自己也不会怕他因此而得了皇帝的宠信,来夺自己的相位,去应那所谓的“出将入相”。 但终归还是文官的李林甫对军队一系到底是缺乏足够的认识,他单单看到了薛冒寿的威信可以服人,却不曾想到军队中上下仅奉号令的事实,这使得一些从边军中拔擢上来的将领眼见这位薛大将军在京城这卧虎藏龙之地也混的如鱼得水,便自动地向他靠拢,愿意听他的号令或意见,至于他原本的老部下,那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就是唯他马首是瞻,如此一来,倒便宜了这位老将军,只是他本来无意于权位,自也不甚在意,虽然为避嫌疑,曾向李林甫表示过辞官以归的心思,但怎奈人家不同意,这有什么办法,于是就只有这样将就着了。 话说回来,李佑自最后听到了薛冒寿那番肺腑之言之后,就知道这是位不会轻易被人拉拢的大将,也明白了为何玄宗和李林甫都放心让他一人统两军了。这件事表明无论是太子一党还是自己这里的寿王集团短期内都没有能力提调禁军,就算渗透,也是有限。虽然李佑并没有信心去争取到这位薛大将军,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他在位一日,就客观上为自己在长安提供了一个相对和平安定的环境,虽然自己并不知道这种环境何时会终结,但到那时如果自己还没有培植成一定势力,那么也就不用再在这里混了,还是趁早找块地方养老等死的好。 待将前前后后都想了个遍,马车已经快到王府了,李佑忽然想起还没有去和自己的明教属下认识一下,这可是一招十分有用的棋啊,利用得当便是想要成就大事而不可或缺的必要前提。因不知道那兴隆客栈在哪里,便转头问身边的赵福全道:“小全子,你知道长安的兴隆客栈在哪里么?”赵福全一听便知道李佑的意思,只是这些事十分隐秘,而且李佑又没多问什么,他自也不敢多说,只答道:“回主子,那兴隆客栈便在东市,过了里仁坊就是。”李佑当即挑帘对车夫道:“老王头,先不回王府,去东市的兴隆客栈。”于是车驾便哗哗地朝兴隆客栈奔驰而去。 ※※※ “青虹姑娘,其实我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这是这几天来,刘方城第六次来到怡虹楼,只不同的是,这一次拼着从此再也不得佳人垂青的危险,自己也要舍命一博了,谁叫相思可断肠呢?揭去心底的这一声叹息,刘方城说道。 “刘公子也非生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奴家亦很喜欢听公子的事情哩。”见眼前这刘公子如此正经地问自己,仿佛生怕自己不理他似的,便出言鼓励道。 听到佳人温言鼓励,刘方城强压下心中激动,沉声问道:“青虹,我与你一见如故,这两日更是朝思慕想,今日我也不再瞒你,我心中对你实是喜欢非常,我欲将你赎出此地,从此我二人结为夫妻,永不相负,不知你意如何?”自己游历各地,所经秦楼楚馆无数,家里又是陇右大族,媒婆所推名媛丽人更是多不胜数,但自己就是一个也看不上眼,难道这几年周游各地就是为自己能找到一个意中人么?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但有一点很肯定的是,自打见了这位杜姑娘之后,便是时时刻刻在脑中浮现出他的靓影,这或许便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他自嘲地对自己解释道,解释完之后便是忐忑不安的等待。 见原本潇洒自如的刘方城居然如此严肃地问道,一本正经中还不乏带点傻气。而更令她心中吃惊的是,他居然要自己嫁给他,想起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楚,以及那些王孙公子,一见到自己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脸龌龊之气,当下心里便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暖意。只是自己还有个弟弟,自小父母双亡,自己同弟弟二人相依为命,吃尽苦头,最后被人收留,便入了这行,虽说自己早已明言再先,只卖艺不卖身,但所谓世事难料,万一有朝一日自己对那个收留之人已经没了用处,只怕第一个要糟蹋自己的便是他了,作为一个女人,在幽州的几年里,她无时无刻不感到这种危险生生地存在着,就算他肯放过自己,只怕那些豪门权贵便也起了心,那时已经全然没了依靠的自己,又该何去何从,须知“一入侯门深似海”,只怕到了那些人家里,连个侍妾都不如,许多豪门的骄奢淫逸她也略有所闻,但一想起自己背后那个收留自己的人,想起还有个尚未成年的弟弟,心中便不寒而栗,那是怎样一个人啊,在他那肥躯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大的野心啊。自己不过是他手中一枚可丢可弃的棋子而已,一想到这些,那股莫名的暖流便自动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是无尽的遗憾而已。 当下便听她冷冷地回道:“刘公子请自重,奴家虽身在勾栏,却也不是生性随便之人,公子此言,莫不是想要强娶么?!” 一时的等待竟换来如此回答,想到这几天来的日思夜想就此化为梦中泡影,无论是从前随父亲处理家族生意,还是最近几年云游各地,从来都是一番风顺的刘方城差点就此绝望地叫出声来,但他毕竟是心志坚定之人,又是凝神倾听之下,竟注意到了杜青虹回答自己时看似不经意地朝后面斜了的那一眼,只是她身后除了一张以薄纱制成的楠木屏风之外,别无他人啊。待他张口欲言时,却听对面佳人又冰语道:“刘公子请回吧,恕奴家不能答应公子美意,就此别过,但愿他朝永无相见之日。小翠,送客。”强忍住心中悲苦,为了眼前这位痴心的男人和自己弟弟能够不受连累,平平安安,自己只能放弃这似乎是唾手可得的幸福,同他恩断意绝,长痛不如短痛啊。 哪料到自己不过就此一问,却惹来佳人如此震怒,下逐客令不说,还明言后会无期,一时之间见惯世面的刘方城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但那个叫小翠的丫鬟已然上前示意自己离去,便只能悻悻地转身离开,可行至门口,他却又心有不甘地回头昂然道:“刘某此心,天地可鉴,望姑娘三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而去的那一刹那,一滴清泪从明丽如脂的脸颊上悄然滑落…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章 养精蓄锐(六) 长安兴隆客栈处于里仁坊外不到半里,与以酒肆青楼闻名富仁坊和王孙贵族所居的入苑坊以及高官显贵府邸遍布的平康里相距都是极近,此时天色已经不早,来客栈投宿的客人也越来越多,这兴隆客栈一共三层,占地极广,与那云来,安康和长庆号称京城四大客栈,凡入京留宿者,十之**去了这几家大客栈,而兴隆客栈据说从隋末就开始经营,至今已经历经五代,传闻当年太宗皇帝曾亲入长安与守军将领谈判收服之事,住的便是这兴隆客栈,因有了这个名头,再加上历代经营有方,如今已然稳坐四大客栈之中的第二把交椅,每日里往来客人极多,又因为这个名字,所以来投宿的倒有一半以上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整个客栈也因此装饰的豪华大气,一派生意兴隆的样子。 客栈底楼是供应吃食的大堂,二楼和三楼均是供住宿休息的厢房,其中三楼厢房更加宽敞奢华,十分适合那些大商巨贾,而客栈还有一个宽大的后园,被分为了三个独立的小院,每一个院子都有厢房四五间不等,当中更栽以花草树木,以及辅以假山小池,端的是宁静幽雅,却是专为那些携家带眷的客商或是进京述职的官员们准备的,不仅适于小憩,因为幽静,倒也适合谈些私话。所以颇受那些正在仕途中飘摇的官员们青睐,这些原本为商人们提供的客房每年倒十有**会被官员们的随从早早预定完。 不过,除去客栈掌柜和总帐房二人之外,这客栈里尚有一间无人所知的密室,正是在三楼最靠西的尽头,置于掌柜的房间里。此时,这间完全是石砌的小小密室里,坐着三个人,两人并排,一人坐于二人对面,三人围着一张圆桌而坐,桌上摆着三杯由上好洞庭茶叶沏成的热茶,丝丝薄雾中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正响起:“二位是否不相信在下,也罢,我便将这镇教之宝拿与你们观看,以待验明真伪。”说罢,从右手大拇指上取下一枚通体暗绿的翡翠班指来,又恭恭敬敬地递给对面右首的那个人。 只见那个身材已是略有发福的中年男子从对面取过班指之后,转向一旁的烛台,只因这 万里山河 第 4 部分阅读 对面右首的那个人。 只见那个身材已是略有发福的中年男子从对面取过班指之后,转向一旁的烛台,只因这是一间四壁均无窗户的石室,仅靠四角留出的砖孔透气,因此屋内便是大白天也须点灯。 却见这原本暗绿戒指在烛光照耀之下,居然出现两道紫色光圈,便似细线一般围绕着这个翡翠班指,只是时间却是不长,不过数息之间,紫光转瞬即逝,但这却已足够,只见这人双曈中闪过一道精芒,随即将这枚奇异的戒指传给坐在他边上的瘦小老者,但此时已经是恭敬有加了。 待那老者看完,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斗室之中,声不可闻,只微可听见三人不一的呼吸,这当口,最难熬的便是坐在二人对面的李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个戒指要看这么久,照理说,这种教主随身携带的镇教之宝应该一眼就辨出真伪来,尤其是眼前这两位明教高层。但两个人非但左看右看那么久,之后更是一点表示都没有,这算什么呢?李佑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虽然如此,但看样子,即便这两人不承认自己的教主身份,也应当不会加害于自己,“应该不至于被人立毙掌下吧”他不禁下意识地安慰起自己来,但心里却始终是七上八下。 他却不知对面这两人此刻心里也是翻腾不已,他们想的是突然之间有个华服少年来到自己的地头上,报上教中切口,又拿出文教主的班指口称自己是文教主指定的新教主,且不说素来谋略过人的文教主怎么会找这么个孩子来继这教主大位,即便真是如此,那么文教主他自己呢?为什么他不亲自向二人当面说明?难道说教主他出了什么事不成?饶是这二人平日里智计百出,想到此处,也不禁心下一惊,要知道如今正当明教危急之时,稍有不慎,便会有分崩离析之难。人同此心,当下二人互使一个眼色,便齐齐看向正有些不安的李佑。 正当李佑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时,忽然之间,二人离座齐齐下跪拜道:“属下拜见教主,适才冒犯之处,请教主恕罪。” 突然间峰回路转,倒弄得李佑手足无措起来,不过好歹他常在宫中行走,见个把人朝他下跪施礼也是极平凡的事,一时失态,不过是事起仓促而已,因此很快便从慌乱中恢复过来,连忙起身相扶,口中道:“二位何须如此,岂非折杀在下么,快快请起。” 却见他们也不起来,只对看一眼后,齐声道:“还望教主将文教主下落告知我二人。”话虽恭敬,但言语中流露出的疑惑却更加明显。 李佑自是早知二人会问到这个问题,刚才便已思考好该如何作答,当下也不隐瞒,便将那晚如何碰上文半山,之后又怎样救了他,以及后来他又怎么传授自己内功并且将教主之位传给自己的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两人。待讲到最后文半山去世之时,李佑仍不免黯然。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呆在当场,谁想的到几天之前还生龙活虎,一身肩负中兴明教大任的文教主居然就这么去了。 但二人毕竟都是久历世事的江湖大豪,片刻就反应过来,眼前还有一位现任教主呢。当即又参见了一次,只是待二人知道了李佑的身份后,又呆了一下,要知道,对于明教和朝廷的恩恩怨怨,这两位如今教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是再清楚不过,只是他们原本就是大胆妄为之人,又行走江湖多年,对这类事倒也不甚见怪,而且他们从来深信文半山,知是他所遗命,心里想的便是如何辅佐这位少年,重振昔日明教声威,对于他的皇子身份,倒也不甚在意。 待行过大礼后,李佑方知这右首的便是掌柜侯复,现今明教阴阳二使中的阳使,他潜于京城已经整整五年,连光明顶之役都未参加,可见明教高层对京城情报的重视,也幸亏有他在这里,使得关于朝廷的情势包括各官员之间的**秘闻和恩怨情仇都能及时且如实地让明教教主得知,好借机作出适当安排,得以将明教之敌各个击破,若非如此,便是有十个明教也早亡了。而左边这个兴隆客栈的总帐房名叫元师古,是明教天山六部中的风部统领,专责在全国各地的明教分舵处理紧急要务,这两年由于明教势力大衰,因此他一年中倒有一半以上时间呆在这长安分舵。这回得知文教主亲自来长安行动,便驻留此地,以待教主完事之后可以听候吩咐,谁知听来的不是文半山的耳提面命,却是他的临终遗言和眼前的这位年轻或直说是年幼的新教主。 李佑心里很明白,如果自己的志向不能向他们说清楚,那么别说大家心里会有隔膜,而且也大不利于今后的部署,何况既然是文半山临终前亲口提到的侯复,那么此人必定是忠于明教,值得信赖的,并且这二人历经明教大乱,仍始终不离不叛,因此有些话也该明言了。当即拱手道:“二位虽名义上是小子的部属,但实是我的前辈,小子不才,愿与二位,同生死,共患难,一同完成这中兴我教的重任和文教主的遗愿。”说完这番话,见二人点头赞同,便续道:“二位可知我教近年来为何屡遭重创,又几乎面临灭顶之灾吗?” 这问题正是作为明教高层的二人日夜苦思而不得解的,这时见李佑提出来,知他必有见解,虽见他一介少年,不过顶了个皇子的头衔,未必真有高论,但听听总是无妨的,当下侯复便道:“属下愚钝,还请教主明示。” 却听李佑道:“其实这其中道理再简单不过,只一句话:是否同朝廷合作。先前我教之所以兴,便是因为加入太宗皇帝阵营的关系,而败也就败在武周手上,只要与朝廷处好关系,我教便可重复昔日辉煌。”说完便看向二人。 只听元师古道:“未知教主之意是否让我等投靠朝廷,解散了这明教呢?”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果然不出李佑所料,必有人误解其意,因见侯复并不说话,他便笑着接过元师古的话头道:“非也,元统领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其实说穿了,明教是要效忠于我。”这话说到末句却是严肃的无以复加了。 二人听他这么说,倒略显吃惊,很显然,如今作为此人的属下,那么明教众人向他效忠,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为何还有如此一说,却听李佑续道:“你们可知如今天下虽看似太平繁华,但危险却与日俱增,我料不过十多年时间,这天下便会大乱,彼时不光社稷江山不保,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而我堂堂华夏大邦更有可能为外夷所寇,如果当家的是个庸人的话,嘿嘿,那我大汉子民不知是否还能重见天日,所以你们必须辅佐于我,以成大业,届时不光明教因我而重振声威,而且天下百姓也可少了许多苦楚,而我大唐则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灭吐蕃,平突厥,拓西域,文治武功远迈前人,如此则明教兴,大唐盛,何乐而不为。”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直听的二人有些心惊,若不是见他是个皇子,而且口中尚称大唐,便会以为他是来劝他们造反的,还是侯复见机快,又久居京城,便当先言道:“教主所言,虽甚有道理,但属下尚有疑问,首先教主如何得知这天下便是要行将大乱,而教主为何便是这成就霸业之人?”只这两问便足以显出二人的疑惑,而李佑若不借机说服他们,那便是前功尽弃,今后也休想再得到二人真心相助,反之,若今天可令二人信服,那今后行事则自然如臂使指,事半功倍。 因此只听李佑肃然道:“侯阳使所虑甚是,第一问么,可让元统领来回答。我想元统领巡游全国,边境之地也该不曾少去,却不知你对边镇拥兵日重作何看法?而中原承平日久,是否还经的起叛乱征战?至于第二问么,我现下便可向侯阳使坦言,想必你久居京城,也知道如今太子之位并非本王所有,但父皇对我的宠爱你也应该略有所闻,更何况我皇兄也是势力不小,未必真就会输于太子一党。而且,其他皇子不是日日斗鸡走狗,便是胸无大志,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太子还是我皇兄寿王,根本无人看得起明教这种江湖帮派,在他们眼里除了皇位之外,恐怕其余许多都是不值一提,你们若投向他们,后果可想而知,而我却是明教教主,这里头,孰胜孰劣,二位都是聪敏之人,自然一想便通。”言毕,便不再说话,只凝视二人,等待他们的决定。 先前的话侯复听了倒也不怎么样,但元师古却是深有所感,他走南闯北,而明教总坛便在陇右西域之地,有时为蒙骗边兵盘查,他会伪装成朝廷小吏,而那些边军却似乎并不买帐,往往并不因为他的朝廷身份而减少盘剥,相反还面带不屑,但这些边军的粗壮强悍却也是他在中原之兵身上不曾见到的,听说河北幽州之地武风更胜,胡人也更多,传言那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便是个胡人大将。但他毕竟是江湖武夫,对朝廷的动向也只限于有关明教的一块,其余也是听过便算,如今听这新任教主所言,虽然不多,但竟然丝丝入扣,想起为天下百姓苍生而谋福的教义,不禁冷汗涔涔。 同样咀嚼着后半段话的侯复也是惊疑不决,但自己平日里听到的和见到的倒也和这位新教主所说的差不了多少,一时倒有些拿捏不定。 见时机已到,李佑便再加把劲,道:“如今我父皇倦政已久,李林甫一人把握朝中大小诸事,可此人心胸狭窄,疾贤妒能,为防边将入朝为官,危及自身,竟上奏父皇让胡人出掌边关,又偏巧似安禄山等人懂得取巧讨好于父皇,许多地方已然成为其私人统辖,只须一纸文告,所募之兵便只知其人,而不知朝廷,这祸事就已经埋下了,不过是时机未到,尚欠火候罢了。情势如此,不知二位身肩我教重任,又担负着天下兴亡的担子,作何感想,是否敢同我一道为天下苍生而奋战,只凭你们一言可决。” 这话前面半段是分析厉害,后面则是激励斗志,鼓动二人心向自己,直把他们说的从惊疑不定到全然赞同再到热血沸腾,当下二人已被他说服,又被激起万丈雄心,再次下拜道:“教主英明,我等甘愿效死力。” 听了这话,李佑悬着的心方才放下,便扶起他们,与二人详细探讨了如今形势,以及安排下一步的动向,诸如监视太子一党和朝中官员等事,当然对于江湖各派和文半山的大仇,也有了一番计较,直到掌灯时分,待商议好如何联络之事后,看着天色已黑,李佑便起身要走,二人直送至门口,因不方便让外人见到三人关系紧密,方才转身回房,只听元师古感慨道:“文教主果然目光如炬,眼下这位李教主年纪尚幼,却沉谋如斯,看来我们不服老都不行啊。”侯复则回头望着李佑远去的方向,昂然道:“得遇明主,乃我等之福,亦是天下百姓之福,无论老少,奋力前驱便是。”说罢,头也不回地便进了屋。 他们却不知李佑出了客栈大门,来到车边,轻舒一口气后,命赵福全唤过小僮,吩咐道:“去告诉城卫司马都尉,贼子狡猾,潜入人中,已然遁逃,叫他把人都撤去吧。”言毕,便由赵福全陪着上车,径自而去。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一章 波诡云谲(一) 仁安里是长安城里仅次于平康里的繁华所在,在此居住的都是朝廷中高等官员,他们虽没有入住平康里那样的殊荣,但因为是真正日常办事的中央官员,所以并非显贵,但却握有实权。除此之外,一些巨商大富也在此处置地建府,因为天下之大,能和当朝宰相等高官扯上关系的毕竟是凤毛麟角,同时,政局变化莫测,今天的宰相有可能一月之后便到了岭南之地,因此和那些无论朝局如何变动,却总能找到一己之位的中层官员相勾通,不仅能时刻掌握朝廷动向,而且还能从真正意义上对自己的生意给予方便,实在是一举两得之事。 偌大的刘府便坐落在此中,陇右刘家的生意遍及全国各地,这京城长安当然也少不了他的份,四大客栈中排名老三的安康客栈的幕后老板就是当今刘家的掌门人刘坤。只是这刘家行事素来低调,从不张扬,许多往来客商都知道刘家在生意场上的名声,但真正见到过刘家家人的却是寥寥无几,“达而不显”一直是刘家的祖训。 这四个字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庇佑了刘家百多年,为这一大家子省去了许多必要或不必要的麻烦,但如今却正带给了刘坤唯一的独子刘方城无尽的麻烦。孤灯之下,屏退下人的刘大公子正呆呆地望着眼前画像上的佳人,连老仆提醒进餐都充耳不闻。此刻,他心里想的是如何在尽量不动用家族势力的情况下,将杜青虹顺利赎出,但一想到佳人冷漠之语,又顿觉心灰意冷,万分无力。 正在他彷徨无计之时,却又听见门外的扣门声响,一时心烦意乱,便沉声喝道:“刘伯,我不是说过暂且不想进食吗,怎地还来?” 却听屋外传来一个年轻的笑声,笑罢,只听那人道:“呵呵,听说刘大公子近日心绪不佳,果然不假啊。” 一听是陌生人的声音,刘方城不禁一呆,但素知待客之道的他马上反应过来,起身推开门来,一看正是那日在清雅阁一同谈诗论道的王瑞,便拱手笑道:“呵呵,原来是王贤弟大驾光临,愚兄当真是幸何如之啊。”他虽然反应的快,一见是王瑞便即换上一副笑脸,只是即便如此,仓促之间,笑的却不免有些尴尬。 王瑞见他如此,便知其中必有故事,只是他不说,自然也不便揭破,当下只回应道:“小弟正好从坊间回来,路过宝地,便来叨扰一番,却不知是否坏了刘兄兴头?”说罢,便笑嘻嘻地看着他。 此时,刘方城心里却直将管家刘伯骂个不停,他却不知那日刘伯也曾随他到那怡虹楼,又亲眼见这王公子与自家少主人称兄道弟,携手而出,端的是亲密无间,便以为是少主人的知交好友,又见近日里刘方城茶饭不思,心想或许有好友开解一二会好些,因不敢惊扰他,便自作主张将这王公子也就是李佑放了进来,一路又絮叨地讲了一番刘方城最近的异样,末了还不忘恳请这王公子定要劝解一下自己的少主人。 眼下两人寒暄一番后,便进了屋,李佑一瞥眼间便看到了书桌上的那副画,早已猜个**不离十的他,又多了些肯定,当下便问道:“听闻刘兄近日来寝食不安,不知所谓何事?”因见对方居然忸怩不答,便朝书桌方向一努嘴,示意桌上的那副画。 心里正觉得说又不是,不说更不是的刘方城一见他的姿势,便知无法隐瞒,否则不免让对方将自己瞧成了畏缩懦弱的小人了,于是也不待李佑再言,便将那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听。 说完之后,刘方城一声长叹,似欲将无限惆怅一并叹去,只是心中的苦闷却是无论如何也挥不去的。 李佑一听之下,也不禁心中暗叹,但毕竟是旁观者清,他很快从前者话中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当下便问道:“刘兄先不必灰心,我闻刘兄所言,觉得其中似有蹊跷,难不成这杜姑娘受人挟制?” 他此言一出,却惹来刘方城一声苦笑,道:“王贤弟所言,愚兄又怎会不知,只是可恼的却是杜姑娘连让在下多嘴一问的机会都不曾相予,我虽自负聪明,但却又如何猜的到佳人芳心啊。” 李佑听罢,也知此事勉强不得,可又觉得颇为可惜,这刘方城一表人才,又走南闯北,身负才干,而杜青虹则不但生的倾国倾城,而且冰雪聪明,两人实在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能促成二人,倒也算是一件美事,因此他却不像刘方城那般颓然丧气,只紧紧盯着桌上的画像,苦思计策。 那边刘方城见他不说话,又只是眼盯着桌上的自己作的画像,便以为他也是为佳人风采所折服,便道:“佳人丰姿,又岂是我辈凡夫俗子能够尽睹的,唉。” 李佑见他隔了半晌,却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此人倒是痴心一片,可是却无法得偿所愿,人家打定主意不说,你又有什么办法。等等,突然一个**头从李佑脑海里冒出,一想到此,顿觉十分有趣,便故作神秘道:“嘿嘿,小弟不才,却有一计,虽不能转变佳人心意,却可解了刘兄心中迷团。” 刘方城听他这么说,倒是一惊,忙道:“贤弟休要卖关子,只盼坦言相告,愚兄感激不尽。”说罢起身便是一揖。 李佑慌忙将他拉起,却不放手,低声在他耳边附语数句,直听的他心花怒放,不住点头,忍不住一掌拍在李佑肩上,差点大笑出声来。 却听李佑龇牙道:“小弟现在是越发确信刘兄武艺高强了。”一边说一边不停揉搓着被他拍的酸痛的肩膀,也不顾刘方城在一边讪讪而笑…… 入夜的长安城仍是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待到夜深这座当时世界上的国际大都市方才沉静下来,店铺都已关门,街上也少有行人,只有那打更的仍悠扬地吆喝着“谨防火烛”之类的话,静谧之中的古都却是越发深沉,似蕴涵着说不完的故事。 此时的李佑和刘方城却没有闲心领略这难得的景致,他们俩身着黑色夜行衣,头带黑面罩,一副刺客打扮,只不同的是刺客刺的是人,他们却刺的是怡虹楼的秘密,或者说是杜青虹的难言之隐。 二人一高一矮,已经飞身上了怡虹楼二楼,又小心翼翼地攀至内院处,然后各自一个翻身,便进了二楼其中一间厢房,幸亏此间并无客人,否则倒真要被这两个不速之客给吓个半死。 进了房间,两人也不说话,李佑走到门边,学着小说里的样子,轻轻拉开一丝门逢,四下里看了一下,只见整个怡虹楼里只有楼下大堂之中,小龟奴低低的鼾声,余下却是一片寂静,只是四周却非一片漆黑,倒挂着好几个大红灯笼,或许这就是青楼的特征吧,李佑见此情景不禁暗想。 朝后面的刘方城一挥手,俩人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依稀辨了方向,就朝着日间去过的清雅阁摸去。 这夜间的清雅阁连烛火都没有,只袅袅地飘着几缕幽香,想是它的主人此刻已然睡下,却更增添了几分幽密。二人对望一眼,便不约而同地走到那楠木屏风边,因为夜黑,刘方城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烛,点了起来,两人便借着这微弱的烛光,细细查看起来。 没过多时,就见刘方城对着墙角边一指,一个小小的黑洞便赫然在目,探头一看,却是有小半截铜管露在洞口。刘方城又站起身来,依着杜青虹白日的坐姿,回头一看,却不是这个方向又是哪里!当下心中了然:果然事有蹊跷。只不知这妓院里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两人对视,均从对方眼中读出“一探究竟”这四个字来,正当二人准备起身而出时,却听见外边一声低喝:“何方高人,擅闯此地。” 二人乍听之下,不由大惊,却听见外边一个尖细的声音,哼了一声,便似往左边飘去。接着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只是声音虽然低沉,却是沉着有力,显是一帮练家子,到此地步,纵是两人想要离去,也是不易,又听见脚步声渐渐逼近,方才说话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王老六带三个人跟我去追点子,李老四你领其余的人搜查房间,防止点子有同党,记住不要扰了客人,楼里安静,代表点子并未惊动客人,你们只要注意空着的房间就行了,快去。”却听见两个粗浑的声音同时答道:“是。” 人群的脚步声便明显的分了开来,两人不敢再耽搁,便轻轻走到窗边,又慢慢推开窗户,却见外边似是个小院,只是院中却是个占地极大的池子,四周又无借力之处,随着李佑一招手,两人便上了同这清雅阁相邻的一间房的窗沿处,正在此时,却听见清雅阁里传来一声轻响,接着窗户中便透出火光来,说时迟,那时快,李佑当即再无犹豫,拉开眼前这间房的窗户,当先便跃入其中。 而刘方城也马上紧随其后,翻身入房,但只因一时紧张,竟用力弱了,一大步没跨出,反被脚下一个物体绊了一下,却是绵若无骨,正当他想要低头查看时,耳中却传来一声嘤咛,当真是有如天籁,说不出的好听。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二章 波诡云谲(二) 耳听这声音轻盈绵软,又是那么的熟悉,刘方城心中忽然一惊,忙半跪下查看,却见夜色之下,一张精致白嫩的脸孔和着皎洁的月光出现在眼前,脸上一对乌黑的珠子仿佛会说话一般,正紧盯着自己,因凑的近了,只感到对方吐气如兰,细看之下,却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杜青虹还会是谁? 他不知自杜青虹那天回绝了他之后,心下极是苦闷,居然一连三天都没露面,更别说弹什么曲子了,这两天因为怕那吴姨每晚来罗嗦,干脆搬到清雅阁边上这间一直空置的房间,或许只是知道从此与那刘郎再无相见之日,而借此聊以自慰吧。她原本就非熟睡之人,这几晚更是辗转反侧,夜夜不得寐。方才外边的惊扰声虽然不大,但早已将她惊的坐了起来,她早知这怡虹楼是他在京城的据点,但至于如何运作以及幕后实力,都不甚明了,因此便坐直了身子,以应变化。却不防突然有人从窗户中闯入,不及她惊吓,又见第二个人进来,而且居然还绊了自己一下,此刻更是眼盯着自己,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热切是那么明显,又一想到刘方城,她便再也不顾危险,用力将眼前的黑衣人一推,嘴巴一张,便欲呼喊。不料眼前此人也是反应迅速,立刻便将一张大手掩了上来,遮住了自己的嘴,这一下,直弄的她又羞又恼,情急之下,便张嘴一口咬将下去,那人哪想得到她会出此一招,登时便松了手,只差叫出声来。正当杜青虹暗自得意,欲要喊人时,眼前的黑衣人却手一挥,将脸上的面罩除了去,露出一张清癯俊俏的脸来。一见此人,杜青虹心中一惊,竟然忍耐不住,生生地将那声“啊”呼了出来,原来折腾了半天,这黑衣人便是自己的梦中人,怎叫她不惊喜。 还好,刘方城见机快,再一次堵上了佳人的嘴巴。只是这次却不再如前次那般毛手毛脚,显然温柔了许多。他不敢亵渎佳人,因此便凝视着那双如珍珠般的双目,轻声道:“不要说话,小心外边。”话一出口,顿觉懊悔,本来心中盘绕的那许多话,对着真人,竟然一句也说出来,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句话来,唉。 他却不知杜青虹这一晚,一惊一喜,眼见自己心中的爱人便在身边,又闻着对方粗壮的男子气息,竟一时把持不住,软软地靠入了对方怀中,只觉这么一来,便可将一切烦恼挥去,身心俱安。 刘方城哪知道自己的一句“蠢话”竟换来佳人如此厚爱,稀里糊涂之下,便是抱也不是,不抱更不是,只将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即便如此,心中却也感到无限喜悦和安宁,直想一直就这般抱下去,此生再无分离。 他们在这里亲亲密密的一番动作,哪里瞒的过进了屋便守在门口的李佑,只是眼见二人情投意合,渐入佳境,倒也不忍拆散他们,当下便只作不见,仍守在了门口。只是忽然间,耳边脚步声越来越近,便回头朝刘方城轻咳了一声,示意他们择日再行这亲热之举。 李老四这会儿正烦躁着,他不知道点子是谁,也不知道此人是否还有同党,唯一清楚的是这人手段厉害,轻功也不弱,自己这边因为怕他躲在暗处出手伤人,又秉着老大的命令不得吵扰楼中其他的客人,所以搜查起来格外费劲,也显得格外窝囊。哪有当年在幽州边境当马贼时舒服,要砍便砍的。但他毕竟久历江湖,心思细腻,又因为凝神倾听,竟将杜青虹方才那一声惊呼收入耳中,当下便领着手下朝这间房走来。 李佑听到脚步声越来越响,心下也不由惶恐起来,他自知自己的武功还不到以一敌众的地步,而那个刘方城最多和自己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样子,怕也是不能指望的,怎么办?要是被人逮住,自己性命倒无忧,只是从此名声也就臭了,即便是皇帝老子那里也说不过去,以后想要结纳人才,图谋大事可就不大方便了。虽不能指望刘方城,但有难同当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当即就返身做了个手势,只盼那大敌当前,仍如胶似漆的二人能幡然醒悟,也出点主意。 他打了手势,便又回头倾听外边的动静,只是这回却是根本就用不着细听了,来人似乎已是近在咫尺,但自己身后却不见反应,想到这二人在此火烧眉毛之时,居然能够无动于衷,他心下懊恼之际,却也佩服二人的胆子,同时也更加肯定这杜青虹必是早对刘方城倾心了,不然为何在此时刻依旧耳鬓厮磨? 正在他心里胡乱揣测之时,忽然感到背后有人用手指在点自己,起身一看,正是只穿一件贴身亵衣,外加一袭轻纱的杜青虹。这会儿,李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美色当前,眼见杜青虹这身装束,再配上那如瀑般却又略略紊乱的一头青丝,比之之前白天见到的端庄娴雅,整个就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子,只是比仙子又多了几分性感妩媚。只因见这少年是刘方城的朋友,所以即便李佑这般呆看着自己,杜青虹倒也不恼,还抿嘴一笑,向他打个手势,朝房间角落里的布幔一指,示意他躲到那里去。 正在这当口,只听见门外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请问此间有人否?”原来刘老四已到了门外,他知道这边连着的四间房都是这楼里自己人用来歇脚的,并不接待客人,平时晚间也没人在其中过夜,只是为防万一,他还是先礼后兵地问了一句。 他这一声倒惊醒了沉醉在杜青虹绝色美貌之中的李佑,借着他这一嗓子,李佑趁机轻手轻脚地走向布幔,一路走一路暗道厉害,怪不得那刘方城先前什么都不顾了,待到布幔之后,却见他一脸兴奋地早已候在这里,两人当下也不说话,只是一边以眼睛交流着彼此的感觉,一边用耳朵听着门口杜青虹的应对。 却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接着杜青虹那柔媚的声音便适时响起:“此间只有奴家在此休息,不知这位大哥找的是哪位。”只是这话一出,门外却是一片寂静,仿佛她在自言自语一般。 他们哪里知道,就在门外众人看到杜青虹开门的那一刹那,就仿佛个个如遭雷击一般,都呆着不动了,待她话一出口,更是如喝醉了酒那样,只晓得傻站在门边了。 于是,这深夜的京城第一大妓院便在这里出现了滑稽的一幕:一群五大三粗的虎狼之士齐齐站在一间厢房的门口,对面立着一名正当韶华的女子,但却只露出了半个头在门外,只是映着红烛的那半边脸却越发显的妩媚了,直看的这帮大汉个个色授魂与,不能自拔。 却见这女人看着众人发呆无语,便嗔道:“诸位大哥若是无事,小女子这便去睡了。”说着也不理众人,竟自关上了房门。 率先反应过来的却是那刘老四右边的一个汉子,只听他嗫嚅道:“四爷,这房…我们还查不查?”此时的刘老四却像换了个人一般,全无往日的勇猛豪气,只听他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算了,兄弟们也累了,这间房无事,我们便去和老大会合吧。”说着竟领头先走了,见上头都走了,这班部下们哪还犹豫,便一起随着走开了,只是许多人还忍不住回头望向那道门,自然是垂涎者居多,而刘老四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的眼中却充满着可惜与无奈。 耳听着众人已经走远,杜青虹这才返身朝二人走去,待她掀了布幔,却露出了一脸调皮活泼的表情,直看的二人又惊呆了片刻。 刘方城惊醒之后,正想再次表达自己的一片赤诚,却不料杜青虹倒先伸手拉住了自己的手,出言道:“刘郎什么都毋庸说了,奴家不论将来如何,今生都是你的人。”言毕,脸上再不见前时的戏谑玩笑之态,却满是真诚和坚定。 握着美人柔胰,听着这般胜似海誓山盟的话语,怎不叫刘方城心生激动,当即便握紧了她的小手,昂然道:“我刘方城此生定不辜负杜青虹,否则天打…”话说到一半却被杜青虹抽出手来捂住了嘴,不让他再说下去。只听她道:“有你前面那句就够了,我信你。”这话说的却是低垂臻首,面带娇羞,小女儿之态显露无疑。 ※※※ 待二人到了刘家已是接近五更天了,忙了一宿,两人都快累倒了,但却又按奈不住心中的快活,竟让守夜的下人拿了酒菜在刘方城房中小酌起来。 话到一半,却见刘方城脸上愁容渐显,全不复当初的兴奋之色,他仰脖将酒一口灌入,沉声道:“不瞒贤弟,愚兄虽看似家财万贯,但实则家教甚严,我知父亲是定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我虽当壮年,却除了家族生意,再没做过其他,论经史,比不上正经的举子们,因此金榜题名怕是没我的份了;论武艺,又不如那些江湖中人,我不过学了些防身的三脚猫而已,这般情形却叫我怎么去迎娶青虹,总不能也是这般高来高去地将她偷出来吧。”说罢,又灌了一口酒下去。 李佑见他如此,倒也不劝,却道:“未知刘兄对那杜姑娘所言是否真心实意?”刘方城听他居然这么问自己,当下便微怒道:“贤弟这是什么话,我刘某不才,但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当真发自肺腑?”“当真!”“决不后悔?”“决不!”“无论家中反对与否?”“我心不改!” 经过了这么一连串的一问一答,李佑方才笑道:“小弟先给刘兄陪个不是,方才不过是让刘兄更加坚定心中所想而已,请刘兄恕罪则个。”见刘方城脸色稍霁,便又续道:“刘兄既然有意自力更生,那博取功名又有何难,小弟有一议,不但能让刘兄以己之才,完成心中所愿,而且还能匡助这朗朗乾坤,只不知刘兄之意如何?” 刘方城早觉得这个王瑞年纪虽小,但举止言谈却均似成年一般,遇事沉着,富有谋略,此刻听的有办法,哪还犹豫,当即便道:“愿闻其详。” 见他这般,李佑便知自己心中所谋就在今夜误打误撞之下,成了大半。于是,便详细地将如何在泉州等地发展海外贸易之事说给了刘方城听,同时也让他放心,一旦势力已成,便上奏朝廷,上下使劲,嘉奖之下,必有高职厚赏,到时自然能风风光光地迎娶佳人。 刘方城听的是砰然心动,李佑说的不仅可以达成心中所愿,而且和自己打小便想要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的抱负不谋而合。只是他也不是傻子,因见这其中关联朝廷之事甚多,便问道:“诚如贤弟所言,此事甚和愚兄之意,只是不知其中有关朝廷之事,又当如何谋划。”说完,便疑惑地看着李佑。 却见李佑忽然大笑道:“哈哈,这有什么难的,只要刘兄肯行此策,朝中之事自然包在小弟身上。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刘兄,小弟正是当今天子钦封瑞王的李佑。”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三章 波诡云谲(三) 天宝四年的初春仍旧格外清冷,残冬的余威依旧笼罩着整个京城。但是此刻瑞王府中别院内,在午后暖和的阳光下,李佑正看着刘方城自泉州发来书信,信上说来泉州之后的三年来,去年是最好的一年,除去人工,船运损失后,净余利润达到了近一百五十万贯,这实在是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以刘方城之言“观其余诸商,无以至此者。”仅这句话就说明了他们的佑诚商号在泉州做的是如何家大业大。 其实,并非说当时的泉州没有大商家,但像佑诚商号这般明确贸易对象,货物和航运路线的却是绝无仅有。更何况,后面还有李佑以寿王一党的名义在其中加以扶持,所以生意蒸蒸日上也在预料之中。而每年年末,李佑必以其中的三成用来贿赂当朝权臣,如高力士,李林甫之流 但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不过透露出少许话语,李林甫居然能体会出此中的意义,不久就上表玄宗,想要专门建立一个新的衙门来负责对外贸易,只是新制建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李林甫还有那么多人要对付,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投在这上面,因 万里山河 第 5 部分阅读 ,只是新制建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李林甫还有那么多人要对付,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投在这上面,因此此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但他却也暗地里大力支持这个所谓的佑诚商号,因此在外人看来这个商家似乎有着很深的官方背景,因为整个江南东道上至采访使下至泉州太守,各级官员似乎都同这个佑诚商号有联系,怎不让人加以联想。不过这件事倒也让李佑对这位放眼中国历史也能排的上号的大权奸着实佩服了一番。而同时寿王一党结交官员的花费,其中大部也出自此中。结果自然是寿王一党声势日盛,而寿王李瑁对这个弟弟也愈发信赖有加。 看完了信,李佑思忖着什么时候得去趟怡虹楼,自刘方城赴泉州后,这怡虹楼便是李佑去的最频繁的地方了,起初平均每月至少四次,只是后来杜青虹认为如此不太妥当,虽然李佑几次问她所为何事,但她只是秀眉紧蹙,却不回答,弄的李佑最后只得作罢,而且就连刘方城亲自写信问她,她也不言明,只推说待日后刘方城来接自己的时候,自会知晓。而从那以后,李佑去的也就少了,多半都是为了给他们二人作那鸿雁传书的。 而且平日里他自己也是极忙,张怀智教的达摩剑法练的已经似模似样,起码看起来如此,而借助文半山那几十年的功力再加上打通任督二脉的效果,那易筋经练起来更是如鱼得水,只是有时候会有气息紊乱的现象,初时他尚以为这不过是练习内功时的普通情况,但经过几次之后,他才想到或许是文半山的内力同自己的内力尚未融合的原因,毕竟他自己由于修练时间尚短,内功较浅,便让来自异体的内力占了上峰,于是当他的内功每进一个层次的时候,两种内力便会做斗争,因此气息紊乱之像即出现,直到其中一种完全压制另一种为止,当然目前的情况通常是文半山的内力压下他的功力,只是这些道理李佑并非全知,他也不便去问张怀智,况且这种现象并不常有,他觉得自己又不必去和人斗殴拼命,所以也就将这事放下了。 不过,这三年来最让他得意的倒是马术和骑射,在阿史那忠节这位突厥高手的教导下,百步穿杨他或许做不到,但八十步左右却是箭箭红心,如此箭术不仅让阿史那忠节交口称赞,而且连左右观看的禁军们都忍不住齐声喝彩,这让前世是近视眼的李佑实在高兴了好一阵子。 正在他陶醉于自己的“傲人成绩”时,冷不防赵福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主子,车驾已经备好。”不过一句话,却把李佑的白日梦惊醒了,心下十分不爽的他,挥了挥手道:“不坐了,就出去随便逛逛。”说罢也不理赵福全,竟一个人朝王府后门走去。赵福全却一楞,也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李佑了,却也学着他的样子,挥手唤来个下人,道:“去,让老王头歇着,主子今日不用车了。”说完,连忙追了上去,一边小跑,还一边嘀咕:“该不是被凉风吹糊涂了吧。” 虽然初春的寒风仍旧凛冽,但朱雀大街上已经行人不少,各行各铺,趁着过完年的余劲,都提早开了张,想要赚个钵满盆满。而街角也因着几个江湖杂耍艺人变的热闹无比。 好不容易挤进了人堆,李佑伸着脖子张望着那几个江湖大汉,却见这时上来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女,生的却是眉清目秀。随着她朝着众人一福,她身旁一个中年壮汉抱拳朗声道:“蒙诸位赏脸,今日就由我妹子来表演家传绝技金枪锁喉,还请各位多多捧场。” 说着他便一步退下,将妹妹让进场中央,只见这姑娘年纪虽轻,但身手到也矫健,一上来便是三个凌空翻腾,又在最后一个翻滚中用脚将场边的一杆红缨枪挑了起来,这几下都是一气呵成,也只有李佑这等练过武功的人方才辨的出来,只是众人见她手脚利索,因此虽非行家,倒也都喝起彩来。接着,便见那姑娘将枪头缓缓塞入口中,居然直至杆中,这时,即使是先前没喝过彩的,也都鼓起掌来,一时之间真是人声鼎沸。过了一会,只见她又安然无恙地将长枪从口中抽出,一切都是如此严丝合缝,直看的围观诸人不住惊叹。 正当先前那中年汉子拿了碗上前向众人讨赏时,却见一人手拿折扇,跃入场中,又将扇子压在枪上,口道:“这位姑娘身手不凡,本少爷甚是看中,不如就随了我作小,从此也免了这抛头露面,行走奔波之苦。”他话语虽然斯文,但其中猥亵之意却也是不言自明。 那少女听他这么说,起先一楞,待到反应过来,却是又羞又怒,转头一看,也不待自家兄长说话,便将手中长枪一挺,格开了那人的折扇。那人毫无防备之下,被对方轻易地就格开了扇子,却也不恼,只淫笑道:“好,小娘儿果然好本事,今天本少爷就陪你玩玩,你若胜了我,那什么都不必说,我转身便走,还奉上铜钱一百贯,不过若然你输了,那可得跟我回府喽。”说着,扇子重又搭在了枪上。 顷刻间两人便斗在了一起,只见二人身法俱是走那灵巧的路子,只是女的飘渺轻灵,而男的却是诡异非常,就这样两人堪堪地斗了二十回合后,忽然那恶少斜步而出,抄到那姑娘左侧,猛地一扇子击在枪杆子上,只见那长枪随之一抖,却再也无法挺立起来,而扇子却如滑鱼般沿着枪杆子一路往上移,直逼她的脖颈。只凭着这一招,就知道这恶少的功夫在此女之上,她哥哥显然也看在眼里,只是既然开始的时候没有及时劝阻,现下说话可就有违一个信字了,而他们行走江湖最看重的就是这么一个字,因此在这当口实在是进退维谷。 正在众人都屏神凝气猜测她如何化解之时,却见那扇子忽然停住了,细看之下,只见那扇子被一只大手生生地给握住了。来人是一个四旬左右的大汉,头上扎着一条白头巾,身上是一袭青色布袍,依李佑看来,这人大约一米九的个子,不去打篮球,抢篮板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这人的确不是来打篮球的,而是管闲事的。他这看似随意的一抓,实则以劲力封住了那青年的注在扇子上的力道。而这恶少虽然武功较之先前的女子为高,但凭他那金贵之躯,也不过将那原本高明的武功学个三四成而已,为了抱得美人归,他已是用尽全力,当下被那大汉这么一封,便是分毫也动弹不得,就好像被人点了穴道一般,直楞楞地站在那里。 此时,只见人群中又闪出六个人来,一色的绸布短打扮,个个脸露精悍之色,更吓的众人的是他们都腰挂宝刀,这时更是手按刀柄,凝神戒备,十二双眼睛在那大汉身上来回扫过,若世上果真有那“目如利刃“的说法,恐怕这大汉早已不知被分尸多少次了。显然这帮人便是那恶少的护院家丁,由此也可看出,这人背景的确不浅。 就在大家对峙之时,却见又一个华服少年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笑嘻嘻地道:“嘿嘿,我说大家出来都是寻开心的,又何必在此闹市之中为人笑话呢。不如由小弟做东,大家去喝一杯如何?”却正是在众人中目睹整个经过的李佑。 头一个回应他的是那班家丁的头头,显然也是闯惯江湖的,只因自家主人现在落入他人之手,便和声道:“这位小兄弟说的甚是,只要对面这位兄台肯让过我家少主,我等立刻便走,下次再来叨扰小兄弟你便是,不知大家意下如何?”他的何字刚说出口,不待李佑和那高大汉子回答,只听见那恶少抢先道“你们赶紧放了我,若是被我叔父知道了,哼,事情可就不好说…哎哟…。”他这话一出口,便见那大汉手将扇子握的更紧了,但脸上却还露着嘲笑。 只听这大汉朗声道:“我安西哥舒翰还从来没怕过谁呢,你若厉害,倒不妨先来试试。” 啊!原来他就是那个有诗为证:“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的哥舒翰。今天这下可就大发了,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说的就是这个理,李佑心里不禁得意地想道。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四章 波诡云谲(四) 正在这时,只见人群中又挤出十来个人来,呈扇行站在哥舒翰身后,这些人的衣着颇不如那恶少的手下,而且大多不带兵刃,有的也不过是些挂于腰间防身用的短刀而已,但却大都是骠勇粗悍之辈,加之人数为多,比那帮人反倒更有气势,一时之间双方便僵持在当场。 此刻,却听见一声锣响,一声断喝便出现在众人耳中:“你们都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在京城闹事?” 众人原本都绷紧了神经,准备一言不和,便即火并,猛然间听了这么一嗓子,都是一楞,转头一看,却见一队官军站在离自己五六步的地方,衣甲虽不甚整齐,但只见人人均手按刀把,脸现蛮狠之色,而所站之位更是隐隐透出战阵之道,顿时四周充斥着打仗时才有的阴冷与残酷。再一看,四周早没了那些看客的影子,原来围观众人眼见这里有酿成群殴的势头,早已怕了,又见官兵来到,于是便一轰而散。 虽然为如此巧合地碰上了当世名将而兴奋不已,但更令李佑头痛是如何将两帮人给调和下来,大白天的,于京城长安,当街群殴,这不是开玩笑么? 不过当他抬眼一看,却是那领头的军官也正将目光投了过来,四目交替之下,只见那人正傻傻地看着自己,心下不由想道:我认识他么?只是虽然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却不知这军官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城卫司都尉马重国。马重国其实一看也是一愣,但他平日见过的高官虽多,但真正的皇子却也不过是太子及其身边数人而已,三年前同李佑的一番交道,却是让他印象颇深。只是心里也不禁有点茫然:怎么每回碰上乱七八糟的事情,总能见到这小王爷呢?今日他刚下值,便邀了几个同袍一同去喝酒,其实是倒苦水,原来这两天他家里头不太平,新纳的小妾和原配妻子不和,天天吵,夜夜闹,直搞的他心里烦闷之至,便约了这班昔日随自己从军中升上来的弟兄去散心,哪料到在这里碰上了这档子鸟事,想到以前在军中驰骋纵横的时光,心中不由更恼,因此先前便厉声喝问这群不知所谓的家伙。现在见到了这位小王爷居然也在此间,自然不能放肆,对方虽然没认出自己,但自己决不能少了礼数,当下便要俯身行礼,却见对方忽然朝自己眨了眨眼睛,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 这边李佑原本并没认出他,只是见他这屈腿的姿势,便想起了他来。原来这马重国以前曾在朔方军中当一个小军官,只是后来因功累迁到这个位子上,不过早年作战时曾被毒箭射中,虽然处理及时,保住了性命,但因为箭伤过深,所以有了后患,即右腿弯曲时有点不自然。当年那天晚上也是这般,只是灯笼光照之下,留给李佑的印象着实深刻,见此情景,登时便想了起来。于是就以眼示意,又朝那恶少一班人微微努了努嘴,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只盼马重国够聪明,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不负李佑所望,只听马重国阴阴地咳了一声,接着冷然道:“来人,将这些胆大包天之徒都给本官拿下。”他一声令下,手下们自然麻利起来,抖擞了精神的官兵们顿时一拥而上,先将那恶少手下众人给围了起来,那些人倒也悍勇,眼见情况不妙,立时抽刀出鞘,却听官兵中一名队正喝道:“还不把刀放下,想拒捕么?”而紧接着,连他在内的一众官兵们也都仓朗朗地将刀拔出,其中好几人还使的是陌刀,刀刃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别看这一群官兵衣甲不整,但凭这一把把雪亮的的长刀,就知是训练有素,经过阵仗的。 见目前的情势,那恶少手下看似领头的人知道如果不能与对方妥协,那么非但自家少爷不能脱身,自己这帮人也会因为拒捕,而被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兵给吞噬掉,虽说自己手下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勇猛敢死之士,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对方人马众多,更何况,主人交代自己决不能在长安惹是生非,引人注目,所以权衡利弊之后,他选择了妥协,率先将按着刀柄的手放下,又躬身抱拳道:“草民等只为少爷被他人挟制,一时激愤之下,为救主人,才卤莽行事,还请将军恕罪。”又低头朝身后瞄了一眼,见身后部下听了他话,都放下了架势,这才静等对方回应。他并不知道那大汉一帮人和这群官兵有什么关系,更不清楚,那名跳出来做和事老的少年是何身份,但他心思灵敏,猜到三者必然有一定联系,否则,为何那官兵只向自己这伙人兴师问罪? 其实,感到糊涂不解的并不只有这人,哥舒翰对此心中也不甚明了,但他素来豪爽豁达,今日也不过是寻常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既然想不通,索性也就不去想了。不过他也不敢和官兵叫板,当下便喝令身后结交的这些江湖豪客们放下刀子,自己也松了手,将那恶少轻轻一推,由着他踉跄地走回自己人中,又对着马重国见礼道:“将军明鉴,此人光天化日之下,意欲调戏良家妇女,我等愤不过,才出手相助。”他平日里呼朋唤友,纵酒豪歌惯了的人,对着这帮官兵倒也不得不依礼行事,由此可见,大唐法度的确严谨,社会秩序也是少有的规范,至少目前如此。 撇开脑中的胡思乱想,李佑轻轻推了推身边更糊涂的卖艺的中年汉子,当即对马重国道:“大人英明,今日之事,实是误会,据李某人在场所见,不过是这位公子想要与这位姑娘切磋一下武艺,只是可能言语中略有不妥之言,才导致了大家的误会。而这位姑娘的兄长也在此处,一问便知。”说着,又推了推姑娘的哥哥。 那中年汉子见机也快,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眼前的恶少,衣着华丽,身后随从也是难与之辈,只怕也是哪家的纨绔子弟,现在既然能摆脱此人,也不指望能告了他,更何况人家也没把自己的妹子怎么样,当下便顺着李佑的话头说道:“草民陈寒轩与舍妹陈寒梅见过大人,诚如这位公子所言,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说着也不顾他妹子怒目而视,接着道:“都是舍妹学艺不精,才让大家生了这场误会,小人在此代她向大家谢过了。”言毕,便对着众人抱拳致意。 见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在场的也都是人精,也不管这误会和那姑娘学艺未精到底有何关联,便都顺水推舟地将责任卸了开去,一时之间,一众人等倒似早认识了一般,已不似先前的那般剑拔弩张。其实那恶少先前已被哥舒翰点了穴道,虽然一肚子坏水,奈何口不能言,只得让其变成了一肚子晦气,当下便跺了一跺脚,带了手下众人,转身走了,只留了那领头之人还对在场诸人作了个揖,才赶了上去。 看着他们一伙负气而去,李佑不禁莞尔,一回头才发现,马重国和哥舒翰还有那陈氏兄妹人正看着自己,相顾之下,众人不由都笑出声来,却没听见早已远去的恶少心里恨声道:迟早叫你们知道本少爷的厉害。 ※※※ 宽大的宫殿里,一个年轻,激越的声音正在这寥寥数人耳中来回飘荡。“父王大人,近来汉人需索无度,今年尤为其盛,单是这张朝贡清单上所列象牙,普洱等物抵得上我南诏国一年府库收入,从去年起,还将那龙眼荔列入贡品,命我国一俟采下,即快马兼程送至长安。为此,东南三赕早已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如长此以往,只恐我南诏力穷而衰,国祚不保啊。故儿臣恳请父王三思。”王子阁逻凤言毕暗自观察着老国王的神态。 “恩,王儿你说的有理,可是若不向天可汗进贡的话,一旦朝廷怪罪下来,我南诏岂非旦夕而亡,此事实在凶险至极啊。大都督你对此事有何看法?”老国王先压住自己的儿子,然后便问策于一向深负谋略的社稷重臣,沧海王,南诏蒙舍大都督,他的亲弟弟,皮部罗。 这皮部罗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清癯的脸颊,稀疏的胡子,让人看来就像一般大唐最普通的老书生,但偶尔闪过精芒的双目却明明白白地显示出他尊贵的身份。此人至今大小三十多战,几无败绩,以一人之力,抵挡来自大唐,吐蕃和安南的军事压力,可谓气魄非常。而他亦是统帅南诏国蒙舍精兵六万的最高军事长官,难怪南诏王公贵族心底里都把他当成王国的第二号人物。 这时,只听皮部罗不紧不慢地道:“王兄所虑甚是,然大王子所忧亦非泛泛,臣弟以为,目下只有这八字之策方才稳妥。”“哦,是哪八字,王弟速为寡人道来。”老国王素知这个弟弟颇善韬略,且又对自己和南诏忠心耿耿,故而对他十分仰仗,如今一听有门道,便急急询问。 “外松内紧,以静制动。”皮部罗倒答的很简要。“外松内紧,以静制动…外松…哦,王弟的意思是…”“正是,大王英明!” “哈哈哈,不愧我南诏第一重臣,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啊。好,就这么办,此事就有劳王弟你啦。”“是,臣弟一定不负王兄所望,以国事为重。” 直到出了王宫,阁逻凤还是没闹明白这两个老头子一唱一和在说些什么,自己早已被立为储君,有什么事非要瞒着自己呢?当然,他决不会也不敢当面把自己的心思表现出来,既管是他,未来的南诏国王,也对着王叔,大都督皮部罗怀着深深的敬畏。虽然如此,他却也忍不住好奇之心,便硬者头皮赶上皮部罗,谦恭地问道:“小侄愚钝,却不知王叔的八字大计所指为何,恳请王叔教我?” 皮部罗听他说完,倒也没显不耐,只淡淡一笑道:“贤侄聪慧机敏,当知何谓养精蓄锐,虚时以待吧?!呵呵。”说罢,也不理呆在当场的阁逻凤,只拍了拍他肩膀,随后便迈步而去。 细细体味了一遍皮部罗的“后八字方针”,阁逻凤若有所思地望着叔叔早已远去的背影,嘴角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 宽大的红山宫(即布达拉宫)的大殿里,吐蕃赞普正同群臣商议与唐朝的战和问题。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是大论,措旺恐。年过六旬,却仍精力充沛,每次一提到与唐人交战之事,便神采奕奕,仿佛有说不尽的理由。但是若只将此人列为一般的好战悍臣,则大错特错。因为每次他建言对唐罢和持战都是建立在综观大局的前提下,且至今为止,凡与唐人的纷争,十之**皆吐蕃获利这样的事实也全靠这位大论的真知灼见。因此吐蕃上下,尤其是国王赞普对他信赖有加。 此时,因见赞普对措旺恐之议颇为赞同,吐蕃朝内名将如坌达延,乞力徐等更是一同复议,一时间吐蕃王朝上下群情汹涌,恨不能立刻攻入长安,将那大唐国的花花天下变为自己所有。于是,朝议之下,吐蕃赞普当即宣布与唐人断绝来往,吐蕃各如所辖之各千户所立刻开始厉兵秣马,为不久大举出征唐国作好准备。 同群臣商议完大政方针后,吐蕃赞普又将措旺恐召入偏殿,询问关于南诏的情况。原来南诏起源于南方洱海周边五大部落(诏)之一的蒙舍诏,后来唐朝为了对付牵制吐蕃,便扶持蒙舍诏将这五诏统一,改称南诏,立了皮罗阁为其国王。每当吐蕃与唐军作战,南诏便遣兵马袭击吐蕃侧翼,甚至还曾经侵入吐蕃国土。而近年来南诏国泰民安,实力骤增,赞普实在担心到时,大军出征唐国时,南诏趁虚而入,那麻烦就大了。 措旺恐当然知道赞普将他召入所为何事,只是他仍恭恭敬敬地听完吐蕃王所问,接着沉稳地说道:“陛下勿忧,且听为臣道来。其实陛下也说了,如今那南诏是实力大增了,可是唐人仍如往常待之,唐人云南太守张虔陀贪财好色,妄自尊大,待那南诏国人父子如奴仆一般,而且据我吐蕃在南诏细作所报,皮罗阁父子及大都督皮部罗等首领众人早已心生不满,只要我赞普暗行此计,可保那南诏他日非但不为唐人所用,反将依附于我吐蕃。”言罢,又在赞普耳边低声数语,直听得赞普大笑称妙。 三日之后,吐蕃将与南诏边境接壤之地的驻军增了一倍有余。于是原本平静的边境上因为吐蕃的八万大军云集而日显萧索,可一反常态的是,自新军驻防后,一改以往吐蕃军队小股肆意侵入南诏境内,掠夺牛羊,百姓的惯例,反而军纪森严,从不扰民,南诏国人由是对吐蕃好感大增,甚至双方将士还有来往。这一切,大唐姚州都督张虔陀早已得报,当幕僚刘虞清提请他注意防范二者结盟时,张虔陀不过一笑了之,还大言不惭地说,如二者胆敢进犯唐境,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云云。言毕,即又入太守府后院,挑选南诏美女去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五章 意料之外(一) 京城长安,夜凉如水。入苑坊内,偌大的寿王府里一众人等正在密议有关太子之位的大事,透着烛光,寿王李瑁一边听着大家的议论,一边细细看着眼前诸人。 在座的有他亲姐姐:咸宜公主,姐夫:驸马都尉杨泗,还有自己的亲弟弟:瑞王李佑;人虽不多,掌握实权的更是一无所有,但咸宜公主与他自己都是玄宗原来的第一宠妃武惠妃所生,至今仍颇受宠爱,而姐夫驸马都尉杨泗曾经因治理长安漕运及管理钱粮而受他父皇信任,现下虽非大权在握,但却可以经常得见皇帝,加之此人本身好诗文,倒也正投皇帝所好,因此也有一定影响。 而最后一位,弟弟瑞王李佑则是当今最受宠爱的皇子,自从他六岁能诗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年仅十一即破崇文馆而出,才名震于长安,近年来,时有佳词杰作流传坊间,而后玄宗得闻,惊叹不已,现今时常被召入宫中,陪侍皇上左右,献词献诗,甚至还与其探讨音律,加之玄宗新宠贵妃杨玉环善歌舞,瑞王时常与皇上,贵妃论到宫门下匙,圣宠非比一般,虽然很少建言,但每有所奏,几乎无有不准。最难得的是,自己这个弟弟一点不对太子之位有所感想,反而时时处处替自己张罗,先前当他听到皇帝私底下谈到太子废立之事,还夸忠王孝顺仁厚,有王者之象时,立刻便告知自己,堪称自己的铁杆。而最难得的是他本身似乎对皇位不感兴趣,这几年来,除却入宫伴驾,便是同那些将军兵痞,江湖豪客饮酒作乐,还直说要效法秦汉勇士,作个威震异域的大将军。曾有言官弹其言行不合皇家规矩,却被皇帝一句:“此子有古人之风。”一笑而过。究其原因,无他,只为玄宗因有这样一个不贪皇权,而又风雅聪明的儿子,大感欣慰。加上这个李佑也是武惠妃所出,所以种种原因使这个年方十五的弟弟极受宠信,李瑁有时会想,难不成是上天特地赐给自己这么一个得力臂助吗?! 而更重要的是,他还有最关键的一张牌:当朝宰相李林甫。这位李大人是他母亲当年慧眼识人,早在此人任刑部侍郎时就结下的,如今可是圣眷正隆,权柄滔天之时,举凡外朝之事,几乎都凭李右相决断,连日常公务都一概决于宰相府。虽然近年来,外戚杨钊进入朝堂,而皇上对李林甫的宠信也随之稍减,但此人在大唐朝的影响实在令人为之侧目,即使目下那杨钊似乎实力渐长,但见了那李林甫仍然不得不趋炎附势,由此可见,此人势力之大。如今得了这些臂助,虽然太子之位,目前已定,非己所有,可李瑁的心思,不减反增:现在不是,难道将来就不会有么? 说到杨钊,李瑁那颗炽热的心便暗淡了许多,原因无他,只为这杨钊之所以能由蜀地小吏直入朝堂,全因他堂妹贵妃杨玉环所故,可是要知道他父皇目下最宠爱的杨贵妃,就是昔日的寿王妃啊。“没有办法,等着吧,只要他日我身登大宝,小环自会重回我怀抱,现下先忍了。”李瑁在心里暗暗鼓励自己。 今天众人在这里聚会是听瑞王说,最近太子李屿似有不寻常举动。“本王最近得到消息,东宫那里近日常有朝廷重臣出入,且大都聚在晚间,其中甚至有皇甫惟明,王嗣忠这样的边帅,太子用心十分可疑,皇兄可一定要当心啊。”最先发话的是李佑,本来这次会议就是他召集的。 驸马都尉杨泗听李佑说完便附和道:“瑞王殿下所说,我也有所耳闻,只是那东宫行事十分诡秘,原本也只以为是道听途说罢了,如今看来是确有其事,定是有所图谋。” “恩,此事非同寻常,如今朝廷之中,边关藩镇权势日重,这些边帅虽大都粗鄙无知,但一朝兵权在握,可不能小瞧了。只是现在手头无凭无据,我们也只能小心防范,唉,只可惜皇弟虽有李右相引作外援,但手中乏兵,终究不妥啊。”别看咸宜公主一介女流,但颇有心计,或许是传承自她母亲武氏家族吧,每次谈及朝廷大事,不乏真知灼见,一席话,便道出了如今朝中情势,只是旁人却没注意到,她话完之后,便暗中使了个眼色给李瑁。 “是啊,父皇向来看重京城防卫,禁军之中实难安排,那几个边军将帅,又常暗地污蔑本王与李右相狼狈为奸,不肯为本王效力,如今反倒投到忠王那里,实在可恶。”李瑁也感觉到事态不妙,但无计可施之下,也只有反诬边将们可恶了。 听了哥哥的话,李佑暗自好笑,说什么禁军里面难以安插亲信,其实不过是他没本事罢了。这三年来,借着与张怀智,阿史那忠节等禁军将领的接触,除了这两位师父外,先后有右卫巡事参军邢眉,神武军都尉杨思果等另外三人早已向李佑表示效忠。同时,李佑自接任明教教主之位后,暗地里将之扩大,因有了自己的身份做掩护,这几年来,明教已渐渐重回正轨,教中杂务及异端分子也被清理干净,又扩大了谍探网,虽然比之长安分舵的严密和精细,陇右和朔北两地的明教分舵仍有待加强,但较之往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隔数日便有可靠之人将明教势力所及之处收集到的消息汇总至京城,再由侯复和元师古分类出其中有用的和寻常的,呈给李佑。这样一来,他足不出户,便可得知许多要地的情况,因为他知道,若仅凭自己的历史知识来行事,先不说自己到底记得多少,其中又有多少是准确无误的,就是许多史书上写明的事,其实也作不得准的,毕竟历史是由史官写出来的,而史官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因此也就有是非对错,真正能作到公正明了的实在是凤毛麟角。所以既然上天把明教这样一个帮手送了给自己,不善加利用,着实是可惜了。 李佑按照以前看间谍小说得来的知识,将明教的关系网重新整合组织,方分离出那三大分舵来,每舵又下辖数个站,这样职责明确,层层管理,使得重要的情报不至于遗失错过。而由他暗中坐镇,侯复,元师古领衔策划,一步一步逐渐将那些昔日的不满分子一一清除出教,甚至对于那些可能投靠他派,从而危害本教的人,实行格杀勿论,腥风血雨之下,明教上下也得以号令统一,齐心合力,使得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重又感到危机暗伏。 眼看现下诸事皆有了眉目,只是掌握兵权一事,八字尚无一撇,于是借着连日来东宫的异常举动,李佑动起了心思,他觉得要拿到那兵马大权还须从这位盯着太子之位的皇兄身上下手。毕竟,“枪杆子里出政权啊”,古往今来,这兵权实在是太重要了。他的本意是想借着平日里自己制造的声势和作的那些表面文章,来怂恿这位皇兄通过李林甫来给自己弄个军中的位子,借口么,自然是寿王一党为争夺皇位所需,而自己无疑是这些人中最合适也最有可能的人选。他介绍完情况后,尚在考虑如何措辞,却不知这边他还在仔细斟词酌句,那厢里,李瑁忽然笑道:“事虽如此,但本王已为弟弟物得一职,可解我等之忧。”“愿闻其详。”杨泗不愧朝野上下对其马屁精的称号,适时地迎合李瑁道。 轻了轻嗓子,也不待李佑发问,李瑁续道:“这位子便是河北道采访使兼营州长史,荫羽林亲军校尉,到时可能还会有便宜行事的旨意下来,弟弟可要好生接着。” 还没等李佑反应过来,却听见姐姐咸宜公主也笑道:“呵呵,听说目下奚,契等胡族不断犯边,弟弟这回可是报国有门了,我们大家都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不经自己同意,就给安排了官职,难道这大唐盛世也实行卖官鬻爵?可是既然弄官,好歹也搞个好点的啊。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安禄山起家可就是在营州,而那个平卢节度使驻节之地也是营州,现在安禄山声名并非显赫,官职便应该是最初的平卢节度使,这么说来,自己岂非要跑到这个几乎弄垮了唐朝的奸雄的老巢,而且还要去“采访,监察”他?这个玩笑可开大了!这便是李佑脑子里最后的反应,至于后来众人的谈话,他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此刻,他已经懒的去想这帮人是如何为自己搞到这两个大小不一,外加个禁军虚职的官位,他所知道的是,无论如何,在自己还没准备好之前,一定不能妄动,更别提什么深入“敌后”的事了。 他昏昏沉沉地回到自己府中,也不漱洗,直接便上了床,脑子里只反复想着不知圣旨何时才到,不管如何,明日是一定要进宫见皇帝老子,转弯抹角也罢,单刀直入也好,总之一定要让皇帝免了这个差使,直想的头疼,方才睡去。 他却不知,众人离开之后,只剩下咸宜公主和寿王二人,李瑁不无担忧地道:“皇姐,弟弟年纪尚幼,就让他去如此苦寒凶险之地,是否妥当啊。” 比之寿王的犹豫不断,咸宜公主倒显得坚定许多,只听她道:“弟弟勿忧,佑弟虽然尚未成年,但平日里最是机敏老成,兄弟几人中也就他打小便习武知兵,我们这群人中也只有他才能掌得了兵,现在放出去历练一下,以后便是前途无量,待日后与那东宫相抗的时候,才不会少了助力,你要明白此前那韦氏和太平,及早先的建成太子和齐王等人是如何覆灭的,前车之鉴啊。何况,不出意外,圣旨明日可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弟弟千万不可当断不断啊。” 在自己姐姐这么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李瑁最后只得叹了口气,道:“罢了,就当我欠了他的,日后入主太极,自当好好补偿他。” 见他终于服软,咸宜公主暗自吁了口气,柔声勉励道:“正是如此,这才是母后常说的好儿子。”她心里其实也是起伏不定,自打她母后生下这两个儿子之后,自己便失去了往日的光环,凡事都要让着他们俩,尤其是李佑的出生,更让她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低了不少,宫中的事从来不会有人明言,但久居深宫,这些事却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而且随着她年纪渐长,自己血液里一种叫野心的东西也逐渐膨胀起来,而眼看着李佑愈发得宠,她心里便更加不舒服,只觉得此人已不是儿时那可爱的孩童,而是随时会吞掉自己的野兽,她也很奇怪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甚至有时她会迷茫,迷茫于到底在为谁争那个太子之位,以至最后的无上皇权。同样,她也不知道这次让李佑出任北疆,到底是对是错。不过值得安慰的是,或许,他走后,自己在寿王一党中影响更胜,或许,自己的父皇能对自己宠爱如前,或许,娘家人的辉煌能够再现,或许… 带着无数的可能,咸宜公主走出寿王府,返回自己的府邸,只是习惯屏退下人的她,在黑夜孤灯的映衬下,显的越发孤单了。 (PS:武惠妃死后,唐玄宗曾追封其为后。)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六章 意料之外(二) 营州,乃大唐平卢节度使的驻地,也是北疆最重要的军事据点,无论是北上压制室韦等蛮族还是东进掌控新罗,此地都是必经之处,也是屯粮备边之所,其战略地位不下于安东都护府驻地—平壤,是以历来为兵家所必争之地。 如今,他的实际主人,大唐平卢节度使安禄山,? 万里山河 第 6 部分阅读 掠诎捕蓟じさ亍饺溃且岳次宜卣亍?br /> 如今,他的实际主人,大唐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正在节度使官邸大堂召集手下一众将官商讨前日抵达的朝廷圣旨。 只听右首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大声道:“大帅这没什么好说的,朝廷既然派个王爷过来,咱们就把他好生供养着就是,难不成还让那小白脸上阵杀敌不成?”说着,脸上的刀疤也随着一颤一颤,却掩不住那一脸的不耐与蔑视。 周围众将听他说的有趣,都禁不住笑出声来,只因诸人大部都是番将,从前素来不为驻边的汉将所看重,因而早就对汉人心怀不满,而且现在的上司安禄山也是胡人,平时对待众人甚是客气,每次出战,所赏均厚,故一时之间整个营州都为这个安大帅马首是瞻。只是军中仍然有忠心于朝廷的将领,其中也汉番俱在。更何况,这平卢节度使麾下众军绝大部分仍然是汉兵。因此,安禄山虽然一直抱着天高皇帝远的思想,放纵部下,但在这事关圣旨的大问题上,毕竟不敢马虎。 当下,只听坐在正中主位上的安禄山一声轻咳,道:“承庆,你休要胡言乱语,瑞王驾到,乃是皇上对我等的信任和荣宠,本帅不是文人,今日也不在这里和大伙儿饶舌。总之,瑞王至此,不得怠慢,号令所至,务须遵从,违者军法论处,到时可别怪本帅不留情面。散了吧。” 众将见他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不由都是一颤。这些人跟随这位大帅多年,他的严刑峻法,众人岂有不知。当即都一个劲的口称遵令。只不过许多人也并不当这朝廷特使为正是,口中称是,嘴角边却写满了不在乎。安禄山对此,倒也不甚在意,只待众人走后,与那手下谋士高尚单独密谈。 只听高尚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徘徊:“大帅不必太过忧虑,却也不能太过放松。虽然那河北道采访使的位子一定不会落在大帅手上,但前几天,严大人从长安派人送信来说,朝廷已经开始将各道采访使一职授予各个边帅,只是为何第一批人中没有大帅,其中原委,不可不虑,此为其一;其二,听说那瑞王从小练武,又是心思灵敏之辈,我等所处乃北疆蛮荒之地,与那长安不可同日而语,如何填其欲壑,也是一忧;其三,目下那室韦等族又复蠢蠢欲动之态,一旦开战,如何护得那小王爷的周全,也须详加参酌。” “恩,高参军所言甚是,此也是本帅心中所虑。不过,既然参军为我道出,必有计较,本帅便将这接待一事全权托与参军,还望妥善处理。” 高尚想不到安禄山居然把责任都推在自己头上,心中不由想那胡人毕竟是胡人,论到智计谋略,可是比汉官们差的远了。不过,如此一来,自己手中权力大增,地位大有可能超越安禄山手下第一谋士严庄,况且此人如今也不在此地,所以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当即领过命来,说道:“大帅放心,属下刀山火海,敢不效死力乎?”言毕,两人都笑出声来。 ※※※ 从长安到蒲州再一直朝北,指向营州的官道上,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正蜿蜒前行,不时有快马哨探往来奔驰于众军之中,将沿途消息打探清楚。如此情景,不明内情的人一定会认为是一彪战时行军中的人马,而且只见一众骑士皆是亮澄澄的明光宝铠,手持马槊,腰悬横刀,而居中的那群人则是一色黑甲,外披青袍,围着一个银盔蓝衣的少年团团而行,只是腰间挂的都是军中好手才使的陌刀。 眼看这队军马在这天下太平之日,行军却仍然如此井井有条,便知这是一队精锐之兵。不错,这一千二百人便是大唐军队的精华—禁军左龙武军天玄营的兵士,余下的几百人是官府的役夫,负责押运赏赐给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府库宝藏。只是唐人豪放尚武,便是这些普通役夫,身上也佩了兵刃,防止途中匪盗骚扰。 这些人大都精神奕奕,只因这次前往北疆,沿途所需皆由当地官府供给,而且跟随的还是早就熟络,又素有慷慨之名的瑞王,外加大家都听说时下北疆边患日重,或许这次还能跟着小王爷顺便捞点战功,那么日后必定是飞黄腾达了,众兵将都存了这个心思,怎能不心花怒放。当然只除了正中那位蓝袍小将,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家口中闻名京城的瑞王李佑。眼下,却见他双眉紧锁,一言不发,似有什么心事一般。 其实他怎么会有好心情,直到现在他都搞不清楚皇帝到底要自己出来干什么,虽然兵权似乎到手了,但就这么千把人,如何叫他兴奋的起来。更何况,去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日后的逆贼—安禄山的老巢。他印象中,玄宗并没有派过什么宣慰使节前去犒劳安禄山,虽然也派过一些官员前去查看动态,但都被后者悉数收买,尽编了谎话回去哄皇帝开心。现在倒好,原来的官儿们不派了,就派了自己这么个王爷来。可是,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难道也学着那些个使者一般,见安禄山便似讨压岁钱,回头再用那些精心编好的,却又漏洞百出的话去问皇帝要一份赏赐,而对安禄山私自扩军整顿,又擅兴边争的事实却熟视无睹,任凭最后大好江山支离破碎。而若不如此,反而想要扳倒安禄山的话,就更不容易了。试问那安贼目前还只是个节度使而已,会有几个人相信他要反叛,而且时间还是将来。而最惨的结果,莫过于将安贼逼急了,提前发动,那到时候,估计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马就会做那黄泉路上的急先锋了。 撇开脑中的胡思乱想,看了看身边沉稳的马重国,李佑心中渐渐放松下来,他不禁暗自庆幸这次上任带了这么一位老兵油子出来,否则到时身边连个可以信任商量的人都没有,岂不是要命?虽然自己也把那日结识的陈氏兄妹带在身边做对帮手,但毕竟二人无论是对军中事务还是官场习气,都不及马重国老练。他尚在独自沉思,却不防赵福全在旁低声道:“殿下,蒲州城到了。”他抬头望去,看到的不是巍峨壮观的城墙,反而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当中间以五彩大旗,上书蒲州太守,刺史等不一而足。 原来这却是那蒲州太守伍庭召率所属诸官,出城十里郊迎来了。待中军走近了,方听到那伍庭召带头喊道:“蒲州众官恭迎十道按察采访处置使,营州长史,瑞王,千岁,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伍庭召是进士及第出身,对这些礼仪自然熟悉非常,他话一说完,便头一个跪了下来,他身后众人仿佛排练好了的,紧接着都整齐划一地跪下身来。 李佑听他这么说道,便也看向了他,却见这伍庭召年纪虽长,大约五十多岁的光景,但面色倒也红润,说话之时,抑扬顿挫,中气十足,一跪一叩,干净利索,显然也是久居官场,一应礼数没有丝毫偏差。只是这人长的实在普通,没有一点值得留意之处,当下李佑也没多说什么,只学着领导的口气,朗声道:“诸位都辛苦了,还是快快进城吧。”说着便下了马,搀起了伍庭召,众军见他如此,也都纷纷下马,跟着李佑和伍庭召二人向城门走去。 而李佑所不知的是,这边那伍庭召也正暗自端详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登上三品按察采访处置使的亲王,而且还是十道。他一直在纳闷,自开元二十年之后,朝廷已经不派出采访使,而是由节度使兼任。可如今,这位瑞王却领着这么个头衔,这么安排是皇帝有意呢,还是天意使然。驱走脑中的古怪想法,久居官场的伍庭召虽然不敢肯定,却嗅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这里是鼓乐齐鸣,一派热闹景象。而相隔千里的京城长安,从皇帝到宰相,也都在谈论此事。 太极殿左边的一座偏殿之内,当今天子唐玄宗正问话于身边最信任的宦官—高力士。只听高力士尖细的嗓音飘荡在殿中:“皇上此举甚是。老奴以为,这次瑞王代天出巡,一来客人仪为圣上一路采风,以通耳目;二者,对边疆也是一番威慑,令其有兵而不得妄动。三则,对瑞王也是一次历练,故而皇上英明。”他不知道,玄宗心里除了这些,还有另外一番计较,源头却是来自于一次驯马。 一个多月前,安西大都护王忠嗣进贡了一批大食名驹。其中一匹无论卫士们如何勇猛始终不得将其驯服,反而被它伤了好几人。正好那天李佑奉旨进宫,见了这马,也不听众人劝阻,便要试着去驯它,而玄宗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到底有没有征战沙场的潜质,当下就答应了。但令他想不到的是,此子居然拿出了一个锤子,声称若这马不得驯服,便用锤子砸到它服为止。这一幕登时便让他想起了小时听府中老仆讲的关于武后的典故,却是如此的相象,这一刻,这位当了几十年太平皇帝的老人忽然感到害怕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忽然如绳网一样,无情地将自己紧紧裹住,直到自己喘不过气来。后面李佑到底如何驯服了烈马,他不得而知,虽然后来从侍卫口中得知那一锤毕竟没有砸到马上,反而是因为李佑同这马有缘分,据说不过是拉着马抚摩了几下,便飞身而上,稳稳地坐在了马儿的背上。即便如此,自那天之后,玄宗食不知味,寝不得寐。无奈之下,正好李林甫来叩见,称瑞王年少英武,可当重任,当先磨砺之。因此,便有了整个这件事情。只是玄宗对李佑不再亲近如从前,但仍然真心疼爱这个儿子,是以为怕他免不了要上阵迎敌,特意精选了一队禁军充做其贴身护卫,因为从那一刻起,玄宗已立定注意,打算将他培养成如江夏王李道宗,信安王李韦一般的宗室大将,而不是曾经隐隐考虑过的太子储君。 其实李佑哪里知道这些,他不过看到了那马忽然便想起了武则天驯马的故事,便想要故伎重演,只是临到头了,却又想起亚历山大大帝驯马的镜头,于是就用那一套方法,也幸亏他机缘巧合之下,用了这等方法,若非如此,只怕玄宗就此不理他,也说不定。事后,李佑曾问有关内侍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他始终没有弄清楚为何会派他代天出巡。而那些内侍也是语焉不详,但将各人言语总结起来,李佑也猜了个**不离十,当即感慨“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七章 意料之外(三) 夜幕沉沉,一轮明月悬挂当头,整个蒲州府衙被一片静谧包围着,只有轻轻的虫鸣和晚风拂过树枝的“沙沙”声,此情此景,真称的上是“万籁此俱寂”了,欣赏着夜色下的太守府,李佑不禁为这片还没受到工业污染的大地而感慨。 他意兴正浓时,忽听到院墙根处传来一两声猫叫,虽在这静夜之中听来有些突兀,但却是发自自然,让人不由想到“食色,性也”不光可以形容人类,连动物也包含其中。 当然李佑倒也不至于闲到去探究孔圣人的伟大,只见他此时绰唇作哨,仿着那猫头鹰的叫声吹起来,一时间倒也是惟妙惟肖。只是让守在院子外的军士不由纳闷,怎么这会儿工夫,猫啊,鸟的都跑出来了。 待那猫头鹰叫声过后,一切却又重新回复平静。只是李佑站在屋门口,眼睁睁地看见院中墙角的黑暗里一团人影渐渐朝他走来,愈发清晰起来。直到那人走到屋檐下灯火处,李佑方才看清眼前这男子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稚色和倦意,比起自己微胖的身材,这人倒算英俊了。 只听此人躬身行礼道:“属下朔北分舵太原站令长侯成宗拜见教主。” “哦,你是太原令长,是连日从太原赶来的么?见你一脸倦色,必是赶路辛苦了。来,进屋再说。”当下,李佑也不顾自己身份,便带着他进了屋中。那侯成宗心下倒有些惊奇,他知近年来,教中变故甚大,而据传新任教主刚毅狠辣,在那阴使和长安分舵夺主的协助下,居然将教中那些首鼠两端的人一网成擒,虽然对此也是极为佩服,但想想这位教主的手段,自己虽然也是教中元老之后,但今日来见,其实心中也不免惴惴。哪想到眼前这少年便是自己的教主,更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还这么亲切,没有那传说中的一丝狠戾。若不是见他带着镇教扳指,自己倒也真会犹豫一下呢。 进了屋后,侯成宗自然不敢落座,只待站着汇报,却不料李佑不由分说便让他依上下而坐,他自不敢违命,加上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也实在支持不住,便坐下,清了清嗓子道:“禀教主,按教主传书吩咐,朔北分舵一月前已加派哨探至北疆地界,因为知道教主不日即到,三日前便汇总了消息,命属下连日送来,呈给教主。”说着,便从衣兜里摸出一个腊丸,恭敬地呈给李佑。 接着又道:“据朔北俞舵主所说,那室韦族的乌罗护部因对朝廷不满,已经联络了另外三个部落,意图谋反,而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也正整军备战,想必冲突不日即会发生。属下来的匆忙,只知这些,详情教主可从此腊丸中获知。” “恩,做的好,你先去我书房休息,待明日换了装,便跟随在我军中一同北去好了。”李佑拿着腊丸,和蔼地说道。 “是,属下遵命。”侯成宗领命而出,却不防李佑不经意地问道:“长安侯阴使可是你什么人?” 侯成宗一愣,便转身答道:“回教主,侯阴使便是属下的舅舅。”“恩,果然是将门虎子,不错不错。”听着这不着边际的夸奖,侯成宗挠挠头,便下去了。 夜色之中,只剩下李佑一人,对着孤灯,静静看起那腊丸中包着的密信。只是不同于这里的宁静安详,此时的万里之外,正是千军万马,沸腾之时。 ※※※ 松漠都督府建在辽水上游的发端处,这里原是另一条大河善水的发源地,只是后来受沙土侵袭,河流改道,这才南下形成了辽水。这善水据说是东北各族的发祥之地,虽然因为受到河流改道的影响,许多部落不是继续北迁,就是南下,去寻找水草丰茂和树林密集之处,但每年的腊月初八,各部族人仍然会来到这善水源头,祭祀祖先,祈求天神庇佑,由此才把这条和称作善水。 大唐自贞观之后,屡次东征高丽,当然连同这里的室韦,靺鞨,等族自然也不会放过,只是唐朝对待各族向来宽厚,之所以建这松漠都督府,主要却是为防止突厥从东北部突入,事实上,唐廷对这里的几大部落还看不上眼,从来未认为他们有何实力胆敢挑战天朝,而且这些部落自高丽被踏平之后,也一向称臣纳贡,规矩的很,因此松漠都督府的另一项职责倒成了调解各部恩怨,而不是出兵征伐。也因为这个缘故,许多室韦,靺鞨甚至是突厥的牧人猎手都在这里交易或转运货物,平日里这原本的军城实是辽东数一数二的热闹所在。因为靠着善水,室韦人便将它称为善水城,久而久之,它原来的都督府的名字似乎已为人淡忘。 只是今晚有些不同,都督府所在府城早已被清空,校场上,六千多名唐军士兵密密麻麻的站在火把之下,火光映照出的是一张张刚毅凶悍的脸,只见将台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大将,将他那毛茸茸的大手一挥,适时制止了台下众军的悄声议论,大声道:“本帅知道大家不分昼夜赶到此处甚是辛苦,但是那帮戳尔小贼,居然密谋造反,若不捻平了他们,皇上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此番出征,本帅宣布,凡三部男子抵抗者,一律格杀勿论,余者为奴,至于女子财货么,嘿嘿,哪个抢到就归谁,大家务须勇猛杀敌,后退者,杀无赦!明白没有?!” 听见主帅如此许诺,众军哪个还有犹豫,只齐声吼道:“明白,明白。”又在不知哪个激动过头的家伙带领下,高喝道:“大唐必胜,平卢军必胜!”一时之间,连原本平静的石头城堡被这一声声发自内心**深处的吼叫所震颤,令旗挥处,便是大军开拔的方向。 夜色中冰凉的石头在火光和铁甲的交相辉映之下,泛出愈发狰狞的光泽。 ※※※ 辽东室韦乌罗护部,此刻已是深夜,因为今天是部落中的祭天大礼,所以日间族人们都忙的不可开交,自然也是兴奋异常,因而在载歌载舞了大半天后,不是醉的不省人事,便是劳累至极,大都早早入帐歇息了,被夜幕所笼罩的大草原上,只有一两盏风灯在清风中来回摇摆,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犬吠,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和谐。 只是那大头领的皮帐里却仍透着灯火,此时这大帐之中聚集了五个人,居中而坐的是乌罗护部大头领浑素,左边坐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巴海正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被他啃完的那只烤羊腿,泛红的大脸显示出它的主人今日喝了不少。坐下首的是他兄弟,浑素的二儿子:日青达,这人年纪二五左右,却生的机敏果敢,全不似他大哥那般粗鄙卤莽,因此浑素将那与唐廷沟通联络之事交给他处理,而他也不负所望,除了学得一口流利的汉话外,长期以来,一直将同那朝廷的关系维护的很好,只是此刻的他却是双眉紧锁,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 还是坐在右首第一个位子上的大巫司索旺图鲁先开了口:“也不知道那山北部到底派了使者没有,无论如何也该来报个信啊。”说着,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一边摇着头,似乎对那山北部的做法大不满意。 却听见他下首的黑脸大汉道:“大巫司可别轻信他们,前些日子为了这朝贡的事闹的最凶的就是这帮家伙,但自从大家见面说了一回,就没了声音,这还是我天神的儿子吗?” 日青达听他这么说,也接口道:“父亲,孩儿日前往善水城贩货,却听说大唐朝里有人说我们几部的聚会是密谋谋反,据说,眼下那安禄山已经下令各都督府警戒,过往商客都要加以盘查,此事不得不忧啊。” “这有什么,弟弟不要学那汉人般小气,那安胖子要是敢来捣蛋,我巴海就把他的卵子拧下来,再说,什么反不反的,若那贡赋再这么高,老子就真…”“住口,老大你再这么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赶出去。”还好及时堵住了大儿子那张臭嘴,浑素心中不由再次感叹自己一世英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来。还好,天神还赐给自己一个聪明机灵的小儿子,可转**又想到那巴海素来看不得自己信任他弟弟,认为弟弟懦弱,可是他却不知道一味蛮勇带来的是什么后果。想到自己日渐年迈,待回归苍天之后,这头领之位究竟是传给何人为好,本来若是巴海稍微象样一点,这位子给了他也是无妨,但眼看他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对自己几年前娶那个汉族妻子的不满,而更有甚者,现在又对那女子诞下已届成年的女儿心怀不轨,这种种事情叫他如何放心的下。 眼看原本只是几个部落商议一下,请求天可汗看在近年天灾无常的情况下,减免些贡赋的简单之事,却被传成谋反大罪,不由让他心下更烦,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继续发言,略显疲态地道:“这件事让我好好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只是待众人退下之后,他却只能重重地叹一口气,“那个安胖子到底想干什么啊?”想着这一件件事,他不禁嘀咕道。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八章 意料之外(四) 漆黑的夜幕下,三骑并排而行的队伍一直拖了几里长,前军和中军都是骑兵,夹在中间和作殿后的是步军,只是这平卢军的步军已经可以做到每二人一骑了,虽然比之威震西域,大名鼎鼎的安西军人均两马的配备大为不如,但即管如此,部队的行军速度也提高了数倍不止。 骑在马背上张铁柱东瞧瞧,西望望,只是大黑天的,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只依稀辨出右边正步行的王叔,比起自己这个新兵,这位火里面人人都称之为王叔的汉子真名叫王永顺,别看他喜欢人叫他王叔,其实也就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只是他那斩首超过三十级的战功,何止是叔,就是爷都能叫了。想起火里面刘黑子那夸张的说法,张铁柱不禁微微笑了下。不过,这位王叔似乎有很多心事,而且从来不肯多说,是火里面,甚至是整个队里说话最少的人。但他对自己却很照顾,也许是处于老乡的缘故,就拿现在的行军来说,因为他们是步军,按照目前军规,每二人一骑,以提高脚力,但转眼已经走了近十里地,而王叔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骑了臆断,之后就一直是让自己在马背上,每次自己提出换乘时,王叔只是皱了皱眉,便把自己的注意给挡回去了。唉,老兵就是老兵啊,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王叔那般不怒自威呢,想着想着,张铁柱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 王永顺很清楚的听见了马上的张铁柱那一声叹息,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很清楚这是新兵必经的过程,想当年自己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他的羡慕对象—当年那火的火长,在他来之后的第二年就战死了,那是一次和突厥游骑的较量。 他们一火十个人,都是步兵,遇上了一队约三十来人,刚掳掠完室韦部落西归的的突厥骑兵,因为敌众我寡,所以火长的意思是趁他们因为携带财物和牲畜而行动不便的时候,从树林里突出,一举将其击溃。事情本来进行的很顺利,火长安排了两人在林中猛吹号角,造成大军逼进的气势,而他们其他八个人就从林中突然跃出,或许是因为除了王永顺自己和在林子中的那两个人外,其他都是老兵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突厥人刚刚得胜而归,放松了戒备,总之,战事是出人意料的一边倒,至今王永顺还记得随着几枝利箭呼啸而出,火长挥出的第一刀带来的一蓬血雨,那是多么锋利的一把刀啊,刀光闪过,骑在马上的突厥骑士连人带马给砍翻在地,后来听了别人说,王永顺才知道那叫陌刀,在军中只有有战功或者资历老的人才能使用,不过那时的他,也是其中一人了,用的正是他火长的那把。 在付出了一人重伤,两人轻伤的代价后,那三十来个突厥人全部被杀光,扶着同伴,看着满地的尸首和财物以及由此联想到的军功奖赏,大伙都咧开嘴笑了,连第一次杀人的王永顺也从痴呆中恢复过来,随着大家一起笑出声来。事情原本应该到此为止,但老天爷往往并不成全人们。正当他们兴高采烈地打扫完战场,准备返回善水城时,大地隐隐传来了震撼,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啊,王永顺说不清,但他却永远不会忘记。只数息之间,无数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再然后便是从小山包后,涌出无数火把来,将这一片地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原来王永顺他们火袭击的那队突厥人中有人在接战时吹了牛角号,因为大约只有两声,王永顺是听见了,但他并不懂其中的含义,而火长似乎没听见,至于其他的战友,或者有发现的,但因为战后的兴奋,一时也忘了提起,于是这一疏忽便为后面的惨斗埋下了伏笔。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突厥大军似乎并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想法,只是派了一个勉强能说汉话的大汉出来,喊话让他们投降。但当王永顺透着月光和火把看见那些老兵脸上冷漠的表情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接着火长拍了拍王永顺和另外两个新兵的肩膀,说了一句令自己永生难忘的话:“我们是大唐的子民!”便再次拔出了宝刀,摆出了决一生死的姿态,身边其他的战士也是如此。那一刻,王永顺感到有两种东西在自己血液里沸腾,一种叫羞耻,另一个是亢奋,强压下心头的震颤,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如此冷静,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临危不乱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有突厥人的哨声和利箭破空的“嗖”声。不过,幸运的是他搭在了这一火老兵居多的队伍里,突厥人的哨声刚起时,便听见火长一声大吼:“掌盾。”身边的战士们便将各种盾牌举了起来,其中有唐军自己的,也有先前战死的突厥人的。因为他们躲在此前那队突厥骑兵的战马之后,再加上有盾牌的遮挡,除了另外一名新兵举盾太迟而被从一旁的利箭射杀外,其余众人都没有损伤。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这不过是前奏而已,突厥人见弓箭一时伤不了他们,便策马而上,只见随着火把的舞动,黑夜之中,一个个人影变的越来越清晰,战马高速奔驰带来的巨大冲力一下子就把唐军仓促之间搭起的死马阵给撕破了,虽然当先几骑因为被死马所绊,而掀翻在地,为众人所利刃加身,但越来越多的突厥人却乘此而上,刹那间便是短兵相接,只是如此格斗,步兵终究不是骑兵的对手,再加上人数上的差异,很快原本十个人的一火,只剩下连重伤倒地的一人在内的火长和王永顺三人,或许是慑于唐兵的悍勇,突厥人一时竟然犹豫不前,望着火光照耀下火长那布满鲜红和挂着铠甲残片的身躯和那一头除去头盔后的蓬乱头发,还有那右手握着的仍在滴血的长柄大刀,王永顺只觉得眼前的火长不是人,而是神,是一尊活生生的杀神。虽然背上和腿上传来阵阵刺痛已让他难以忍受,但此情此景,却激起他心中的昂扬斗志,擦了擦眼角边不知是谁的鲜血,他再次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横刀。 忽然间,随着又一声哨响,突厥人重新恢复了攻势,许多人也已经下马参战,最先死的是倒在地上重伤的那个人,只见他一转眼间,便被四支长矛同时刺中,而脑门还插着两支羽箭。但王永顺也顾不了他,因为他自己正被五六个突厥人围住,狂舞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刀法,他想做的和能做的也就是在临死前多杀一个敌人而已。 当他正濒临疯癫之时,突然眼前的敌兵都纷纷散开,他奋战至此,已是疲累不堪,眼见敌人散了开,竟以为是自己胜了,一时发起呆来,立在当场,手持大刀,却不知如何是好。猛然间听的一声怒喝:“小心!”他本能的转过身去,却发现一个黑色的身影朝他疾驰而来,那微举的弯刀似乎在显示着他那不言而喻的命运。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一般朝着右边猛地扎了下去,同时只感到脸上,脖子上一片热乎乎的,伸手一摸,全是鲜红的血液,再把压着自己的那个“东西”推开,赫然便是一具无头尸体,他先是呆了一呆,但很快便从那衣饰上辨出这就是先前还凶神恶煞一般的火长,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明白过来的王永顺既没吓晕,也没发狂,他只是强行按耐下那一口欲呕的秽物,便拄着刀,站了起来,伸手往脸上一擦,留下三道醒目的血痕,昂然立在众敌包围之中。 眼中闪过一丝敬重和可惜,高坐马上,手举弯刀的突厥王子一勒马缰,高大的战马便带着他重新冲向那唯一剩下的一个敌人,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中,那人越来越逼近,仿佛伸手可及,他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以求在最后一刻,挥出那完美而又致命的一刀,而眼前的那个人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连刀都顿在地上,但他分明又同时感到那人的强大敌意,那微闭的眼睛和一脸蔑视的表情无疑散发出一种不屑,一种挑衅。带着被激起的一腔怒火,突厥王子人马合一,朝前冲去。 近了,越来越近了,但是正当他要挥出那致命一击时,忽然一股大力直冲脑门,只一瞬间的工夫,他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唯一能看到的是满眼不断扩散的鲜红正把自己逐渐吞没。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英武勇猛的王子脑门上插着一支翎箭;只刹那间便成了一摊软泥,从飞奔的战马上摔将下来,一众突厥士兵顿时愣在当场,但是战争不容任何迟疑,因为就在这当口无数支弩箭从树林飞窜而出,就像一个个幽灵一般,疯狂地收割着突厥人的性命。紧接着,响亮的鼓声在这个小山袄中响起,大批唐军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林中走出,将手中的长矛笔直的挺向正恐惧地瞪大了双眼的突厥兵。虽然突厥主将的指挥适时地阻止了士兵的崩溃,但很快他发现这不过是徒劳而已,因为不远处已经传来了那熟悉的声音,那是能令大地震颤的隆隆铁蹄声。 之后的事情就相当简单了,原本已经胶着的战场登时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这时的王永顺就像发了疯似的,返身杀入人群之中,直到精疲力竭被友军救起为止。那一战,唐军死伤三百多人,杀死俘获突厥一千两百多人,只因为王永顺那一火人的拼死抵抗,使得唐军疾驰数百里,最终导致了突厥日东部的入侵被彻底瓦解,而王永顺因功升至火长,只是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司,才没有获得进一步的升迁。不过,平卢军中也因此多了一个绰号“杀神”的人。 “得得”的马蹄声将王永顺拉回现实之中,团里的传令兵快马来的到他身边,道:“王叔,上头有令,此去一里之后,准备阵型,就地待命。”言毕,打马朝着前队传令去了。只留下王永顺自顾自地嘀咕道:“终于来了。” 漆黑的夜幕愈发阴沉起来。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十九章 不共戴天(一) 深黑的夜色中,借着月光,望着绵延不绝的队伍,打马站在一处小山冈上的安禄山嘴角边不由露出一丝自得之色,自两年前,接任这平卢节度使之后,整个平卢军在自己悉心经营下,已经日渐出色,士兵人数由原来的一军一万三千多人扩充到如今左右二军近三万人,现在的平卢军再也不是往日那支只能进行招抚和防御性任务的边军,而是北地中唯一一支进可攻,退可守的劲旅,至于那安东都护府辖下的部队,已然如同夕阳西下,无论在人数还是战力上,都不能与如今的平卢军相媲美,只能吓唬吓唬高丽小儿而已。更重要的是,当今天子热衷于开疆拓土,效法秦皇汉武之道,凭着自己手中的实力,加上在京中的眼线,他日飞黄腾达,乃至出将入相,决非难事。 本来这一年来风平浪静,无论是室韦还是靺鞨,表面都没有任何异动,害的他安禄山还处心积虑地寻找借口,可是正当自己为如何寻衅而烦恼的时候,居然从在长安的探子处得知,浑素那老家伙竟然暗地里联合其他几个室韦部落,企图派代表上京请求减少贡奉,这不是变相告自己御状吗?更何况,此事若然成功,自己还拿什么来贿赂朝中大佬?嘿嘿,既然这老家伙如此不顾自己和族人的性命安危,那就让本大帅来成全你,同时也给那背地里不知什么态度的靺鞨人敲个警钟,免得将来这些人也有样学样。 正当他暗自沉思之际,身后铠甲铿锵之声却打断了这四周的宁静,只听来人禀道:“禀告大帅,崔将军部下三千兵马已经进抵落日围,随时可以拦截山北,岭西二部援兵,另外,讷北支部头领已经派使者联络崔将军,伏请大帅剿灭三部叛乱,并允诺出兵协助。” “呵呵,洛东这家伙倒还真会顺风倒,哼,当初喊减负喊的最凶的人,也是他。现在反倒给浑素背后来了一刀子,罢了,现下还用的着他,你去告诉乾祐,若那两部出动,则格杀勿论,不然,则就近监视,与那讷北支部保持联络。”听完探子的回报,安禄山在评论完讷北支头领洛东之后,立刻分派的命令给他的爱将崔乾祐。他对这次“平乱”信心十足,他的计划是以营州守捉将崔乾祐带三千精锐骑兵,至乌罗护同其他三部的交界处—落日围,设伏,截击其他三部,当然现在是两部的援兵,这变是兵法常说的围点打援。而围点之事则由他自己亲力亲为,他自率六千马步军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夜奔袭乌罗护部,准拟一举击垮这首议减贡之人。 想到自己布置得力,而那讷北支部又当先归附,如今真可谓是胜券在握,安禄山一扬马鞭,指向远方,笑谓众将道:“大伙儿努力一把,一会儿给我一举踏平这帮蛮人的所在。”他口中称室韦之人为蛮人,却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胡种。 众将自然也不会管这个,想着此番获胜之后那数不清的美女财物,当下便轰然应道:“谨遵大帅将令!”一时当真是声势如雷。 万里山河 第 7 部分阅读 众将自然也不会管这个,想着此番获胜之后那数不清的美女财物,当下便轰然应道:“谨遵大帅将令!”一时当真是声势如雷。 ********** 黑宝石一般的夜空中,缀着一轮明月,小赖钻出帐篷,猛吸了一口混着青草香味的新鲜空气,顿感舒适万分。他今日白天的时候喝了些酒,但自己本来就酒量不大,虽然喝的不多,却扎扎实实地醉倒了,本来只是想在她面前露一下脸,这下可好,倒变成了出一回丑,可不知道人家心里会怎么想了。唉,谁叫自己天生不会喝酒,虽然不论是射箭还是赤手搏击,自己都是部落里数一数二的勇士,但说到喝酒,就是那给隔壁帐篷放羊的老奴阿剌都比自己厉害些。 信步而至,一脚踢开一块石子,仿佛将自己的烦恼也由此踢去了一般,看见不远处,枕着长枪,抱着弯弓,席地而睡的胡子,小赖顿时觉得一种宁静的美感,心中也因此开阔了许多。 正当他仰头为这无星之夜而略感遗憾之时,忽然发现远方的天空飘着无数的亮点,只是那些亮点似乎正飞向自己这边来。不过瞬息之间,他便见到这些亮点由小变大,由远及近,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火箭,有敌人,大家快出帐。”言罢,就地一滚,避开了刹那间便插在了自己身边的那支箭。耳听的利箭破空之声越来越响,他不顾自己安危,冲到离他不过几步之远正懵懵懂懂站起身来的胡子身边,一把抱住他朝着左前方连打了数个滚,直滚的他自己也头晕脑昏。不过,凭着耳朵的灵敏,小赖感到那箭似乎越来越密,而且敌人仿佛也知道己方前沿无人看守一般,已将箭矢的主攻方向改为朝着二人身后的族人帐篷之处。 刹时间,原本一片漆黑安宁的草原上,星罗棋布的皮布帐篷犹如一堆堆野火般燃烧了起来,而帐篷中的乌罗护人纷纷惊叫着逃出了着了火的家,只是刚刚走出家中的他们很快就被无数随之而来的利箭收取了性命。随着大多数帐篷都着了火,更多的人们从自家帐中跑出,原本就是军事结社性质的这些草原住民们很快就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许多后来奔出人手中已是持了盾牌,弓箭等武器,然后由一些尚未身亡的小头领指挥着,顶着盾牌,保护着妇女老小向着目前唯一没有羽箭飞出的东面缓缓撤去。因为火箭带光,虽然仍有不少族人葬身于冰冷的箭簇之下,但比之初时的毫无防备,已经大是不同。不过正当众人劫后余生,暗自庆幸之时,猛听见破空之声复又繁密,而且居然是从原本无箭射出的东面发来,只是这番却并非火箭,而是暗夜之中,更令人防不胜防的冷箭,只听见铁箭射穿人体的“噗噗”声和插入木盾时的“嘟嘟”声,混合着人临死前的凄厉叫声和牛羊的悲鸣,整个草原顿时成了人间炼狱,只是火光愈演愈烈,将那死者的惨状和牲畜的惊惶映照的无比清晰。 看着发了疯一般地朝自家帐篷跑去了胡子,小赖心里忽然一阵落寞,自己没爹没娘,唯一的亲人爷爷也早死了,眼前的一片混乱使他突然迷茫起来,眼见部落里人喊马嘶,一个个昔日熟悉的身影纷纷倒在或明或暗的箭簇之下,而敌人却至今仍未露面。他明白整个乌罗护部落算是完了,可就在他万**俱灰的一刹那,一堆熊熊燃起的草料将他的视线引到了大头领主帐右侧的那座小巧精致的小毡帐上,这时的他又忽地灵台清明起来,“不,所有人都死了,我也不容人欺负到她。”没有任何豪言壮语,只是低吼一声,方才还如痴呆一般的小赖便似离弦之箭直冲向那个小帐—他心目中的圣地。 就在乌罗护部陷入一片死亡混乱时,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包上俯瞰整个战场的一员红袍大将突然猛地喝道:“阿史那承庆何在?”“末将在。”应声的是一个脸颊上刻着一道刀疤的突厥大汉。 “现下敌营已乱,我命你速领青狼,黑豹两营踏破敌阵,凡挡我军威者,格杀勿论。”红袍大将大声发令道。“末将领命,不知浑素如何处置?”刀疤大汉倒也并非一味蛮勇,想起乱军之中可能遇到敌酋,不由多问了一句。 却听那红袍主帅狞笑着吐出一句话:“要死不要活。”当此情景,这位大唐平卢节度使在四周亲兵手中的火把映照之下,配着不远处红黑相交的场景,显得格外血腥阴森,就是这些久经沙场的大将们也不由为自己主帅的残忍好杀而打了个冷颤。 不过,阿史那承庆倒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似的,拱手道了一声“遵命。”转身便走去集合部下,准备杀入敌阵。 阿史那承庆刚走下山包,安禄山又挥手将一名贯着明光铠的大将招至身边,手指战场正面道:“你现下就去准备,待阿史那承庆的骑兵第二轮回冲时,你率静塞军从正面杀入,记住,留下不反抗的青壮及女子,其余一律杀光。”虽然是亲耳听到大帅命令,但李怀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只是脸上却不肯露出分毫,只沉声道:“请大帅放心,末将这便去准备。”言毕,躬身领命而去。 ** 好不容易挥开已经被点燃的帐幔,小赖一边以布捂着口鼻,一边大步走向帐中的大床,正自心焦之时,抬眼一看,却见一人倒在床边,身上还压着一根支撑帐篷的大木,他心中一惊,再也不顾周围四起的烈火,急忙冲到那人身边,一看却是两人叠抱着躺在地上,那根木头便是击在上面一人的脑袋上,显是这人在危急之时以己之躯护住了身下之人。眼见脸上四溢的鲜血已经凝固,只是他伸手一探,原来那人早已没了生息。待他仔细看去,此人竟是她的贴身女奴,这一下,更是吃惊不小,他大吼一声,仿佛在瞬间凝聚了自己所有了力量,伸出满是肌肉的双臂,咬牙将那大木搬起,只是第一次却只抬开了一点,便停了下来。原来那木头倒下的时候,正好压在床脚边,是以木头本身并非太重,只是位置太偏,使他无论往那里搬,都会卡住大床,一时间竟然奈何不了此木。此时,耳听得外边喊杀声渐窿,又见帐篷内火势越来越旺,穹顶的木头上也现出了火苗,小赖情知不妙,若再迟疑,便会被压死在这帐篷里。当下他急中生智,又一声大喝之中,硬是将那大木斜斜搬起,同时却抬脚用力将两具身体推了开去,这才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木头。 他顾不上喘息,连忙来到那两人身旁,推开上面的女尸,露出底下一个曼妙的身体来,眼见朝思暮想的佳人就身前,他强摄心神,将手颤颤巍巍地伸到那女子鼻下,待感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之后,方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就差点跪地拜起伟大的天神来。 只是还未等他喘完第三口气,却听见“喀喇”一声爆响,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急坠而下的一团黑影。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章 不共戴天(二) 嘈杂声中,小赖朦朦胧胧地苏醒过来,伸手一摸,脑门上腻的发滑,当他正挣扎着缓缓推开压在身上的木头时,却听见战鼓声起,心中一急,头脑巨痛,登时便又晕了过去。 远处隆隆的马蹄声如雷般砸在纷乱的原野上,几乎在同一时刻,如今平卢军中两营最精锐的铁骑悉数出动,如同狂风一般卷向那些零散结阵,企图护卫主帐的乌罗护人,自战场正面形成锥形攻势的是松漠军使阿史那承庆亲自率领的青狼营,在他右翼呈扇形自东而西进击的是麾下的黑豹营,两股洪流汇聚之处便是那乌罗护部大头领浑素的主帐。 近了,近了,眼前的敌人脸上惊惶失措的表情已经清晰可见,阿史那承庆突地大吼一声,紧接着原本已经伸出的马槊又前进几尺,直到“噗”的一声直刺入当面之敌的胸部,贯注了马匹巨大的冲力的丈八长的马槊直把对方刺了个透明窟窿,阿史那承庆犹自不尽性,禀着强大惯性,他凝力于臂,一下就把眼前那个二十来岁的小兵高高挑起,又狂甩出去。他部下见主将如此神勇,而敌人又是这等不堪,一个个兴奋的紧随其后,杀入敌阵,如同一群恶狼闯入了羊群之中。 只一会儿工夫,原本还人头攒集的地方,只剩下了遍地的尸体,已经成功会师的两营骑兵,更是所向披靡,来往驰骋直如入无人之境。阿史那承庆舍了那枝一连穿着两人的马槊,拔出腰间的突厥弯刀,再次大砍大杀起来,待再奔了百步,看见敌营主帐就在眼前,当即侧头大吼道:“哪个去给我把浑素老儿的帐篷给掀了?”立时便有身边的一名亲卫应声道:“末将愿往。” 当下,两股百多人的骑兵自左右分开,旋风而去,拣的却是那主帐左右人少的路。 只一盏茶的时间,两队人马就杀到了那大帐边上,只见为首四人同时掷出带尖钩的铁链,不约而同地搭在了帐篷四边的支架上,而后奔来的数骑忙挥刀砍断了帐篷勾住地面的绳索。顷刻间,一顶庞大无比的皮帐就此被整个儿掀了开去,因为绳索脱落,内中支架的几根横木也纷纷掉落,只留下几根木桩仍孤零零地立在周围,一时间说不出的滑稽诡异。 耳听的“哗啦啦”的巨响,阿史那承庆知道手下已然得手,转身大喝道:“敌人已败,儿郎们随我来。”当先拔马向敌丛中杀去,跟在他身边的是一大帮亲卫,而他们的身后则是汹涌的铁甲洪流。 看见不远处阿史那承庆的将旗已然切入敌人心腹,而敌军主将的大帐也已经被掀去,李怀仙知道,不用一柱香的工夫,那青狼,黑豹两营就会破阵再杀回来。于是他大手一挥,喝道:“擂鼓,静塞军全军出动。” 霎时间,原本已经整齐列队的步兵阵列之后,数十面鹿皮大鼓,“咚咚”地响起来,鼓声中,呈鱼鳞阵势的步兵们从容不迫地抬步走向敌阵,长枪手居前,身后是刀盾手,最后则是少量弓弩手。 就在步军与外围敌人已经展开接战之时,阿史那承庆的骑兵也开始了反冲击。其实,战斗至此,不论是谁,当可看出乌罗护人已经溃不成军,之所以抵抗仍烈,只因为他们敬重的大头领浑素还在,而面对凶狠残忍的敌人,继续抵抗也似乎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在唐军长枪的攒刺下,再加上时不时飞来的冷箭,外围的乌罗护人很快被一扫而光,骑着战马,四处监视部队情况的李怀仙见此情景,大声传令道:“命众军变阵,刀盾手排前,全军进击。”这时身边的传令兵立刻猛打马鞭,一时间战场上鸣锣,号角声齐响,中间还夹杂着各色挥动的小旗。 此时回冲之中的唐军的马队也准备开始变阵,只是突然间一名亲卫指着左前方晃动的人群向阿史那承庆道:“将军,浑素要逃啦。”闻听此言,阿史那承庆心中一惊,可不能放过了这家伙,否则大帅那里如何交代,更何况斩杀浑素乃是此战首功,这等便宜叫自己如何能放过?当下也不令变阵,只喝令道:“全军转左,绝不可放过浑素。”一时间马蹄纷扬,整个唐军骑兵重新汇集起来,如一条大蛇,熟练地完成转向,直望着浑素那身白甲杀去。 眼见原本应该返回与自己进行合击的骑兵居然往东杀去,心下疑惑的李怀仙往东一眺望,立时便知道了其中的玄虚,只是他知道安禄山对这阿史那承庆素来信任有加,此番让此人独领两营骑兵便是明证,但他平素就心机深沉,当此大战之际,更不肯说出这心底所想,看着眼前已经抵抗渐微的敌军,挥手招过亲兵,只淡淡令道:“传令下去,令众军喊话,凡弃械投降者不杀。” 当天近五更,东方破晓之时,整个战场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已经不闻厮杀之声,有的只是士兵的喝骂声和妇女老孺的哭泣声,当然其中也不乏伤者的呻吟。 张铁柱手上拎着两个脑袋,此时的他已经不象刚上战场时的那般紧张,一场大战之后,原本的新兵已然成了一个斩首两级的老兵了,其中还不计乱军之中胡乱砍死的敌人。走了两步,他来到王永顺的身边,因见火长腰间挂满了圆圆的东西,心下好奇,也不打招呼,上前一瞧,却发现居然是一圈脑袋,登时吓的连退三步。他却不知道真正的老兵对此习以为常,试想一个人不过两只手,人杀的多了,哪里够拿,而当兵的拿赏银凭的就是杀敌的数目,于是脑袋割的多了,自然就想到挂在了腰带上,如此既方便,又能显功,当然这自不是才打了一仗的张铁柱能够想到的。 转身一见他的模样,王永顺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王永顺也没多说什么,这一关总是要过的,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道:“柱子,按上头的命令,去把那些老弱集中起来。”张铁柱听他说话,却是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忙应声道:“是,王叔。”说罢,便一溜烟地跑去,手中的脑袋也跟着不住晃动,留下身后一连串老兵的嘲笑。 这一切自然不会影响到身为平卢节度使和此次“平叛”大帅的安禄山,他得意地望着脚下的战场,不由心里高兴万分,一挥手,喝道:“把人都给我带上来。” 不一会儿,几名五大三粗的牙兵押着几个满面血污的人走上这小土丘来,看着眼前一排“叛贼”,安禄山得意地道:“哼,尔等逆贼,居然胆敢挑战我大唐天威,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浑素老儿的脑袋。”说着,自有阿史那承庆手提着一人首级来到众人跟前,火光照耀下,不是浑素却是谁?! 当下便有几个浑素的亲信族人失声痛哭起来,见此情景,安禄山愈发显得兴高采烈,却冷不防一口浓痰从对面激飞而来,结结实实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他先是一愣,转而大怒道:“是谁,居然敢冒犯本帅。”闻听此言,对面一个满脸落腮胡子的大汉排众而出,大笑道:“安胖子,吐你的爷爷我就在这儿,哈哈。” 安禄山定眼一看,此人便是浑素的大儿子巴海,今晚此人凭着蛮力倒也伤了不少手下军兵,当下狞笑道:“嘿嘿,我当是哪个,原来是你这蛮牛,好,果然了得。”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道:“来人,给我将这蛮子五马分尸,看是他力大,还是我的军马厉害。” 身边牙兵早就不耐,当下四五人便一拥而上,架了他走下山去,只留下一长串,诸如“安老贼,你不得好死,我操你奶奶之类”的喝骂。 安禄山正自心头火起,却看见对面一青年正躲躲闪闪,显是害怕自己也将他如法炮制。他忽地心**一转,冲那人招手道:“呵呵,这不是乌罗护的二王子日青达吗,你父兄意图谋反,现已正法,以后这乌罗护大头领的位子就由你来坐,如何啊?”他转**间已想到今后掌控这乌罗护部落的计策,便是立个傀儡,自己则居幕后操纵。因此与日青达说话间倒也客气起来,居然还口称他是二王子,实则乌罗护尚不过一部落,虽然是室韦一族中的大部,却并未称王,自然也没什么王子可言。只是安禄山急切之下,胸中本来就无点墨,自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而身边的亲信就是知道的,也不会擅自打断他的话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听了自己的话,那日青达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登时便要跪将下来,只是被左右武士架着,不得动弹而已。 安禄山见他如此,便脸现喜色,给那两名牙兵一使眼色,二人心下明白,当即姿势一松,任由日青达跪了下来,还听他口称:“多谢大帅不杀之恩,他…他日小子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见他心急之下,连话都说不清楚,却还要自逞英雄,说那等效忠之辞,再加上此人以部落贵人之尊,居然背叛自己族人,因此众将如今虽见他投向己方,也不禁心起鄙夷。 安禄山心中此时与一众将领所想,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不过,既然能将此人收入帐下,对于日后操纵乌罗护部大有助益。当下他便作出姿态,挥手道:“如此甚好,今后这乌罗护便由你做主吧。”他挥完手,却不见日青达起来,心下正自疑惑时,冷不防感到胸口便似给人打了一拳一般,低头一看却见自己铠甲左边离心脏不到寸许的地方破开一个小洞,一枚钢钉赫然插在里边软甲之上。紧接着,却听身边两声闷哼,左边放马匹之处的两名亲兵已然身亡,脑袋上各自钉了一枚钢钉,同时原本跪伏在地的日青达却一跃而起,跑向一边,翻身上马,一声呼啸硬是从驾马从小丘边缘腾空而去。这几下兔起鹘落,大出众人意料,待众将反应过来,只看见他骑马已跑出了三十多步。 这时却听安禄山大吼道:“快去把这小贼给我杀了。”原来他早知沙场之上,难免有闪失,是以总是在外边铠甲之内再套上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还好这次也不例外,否则或许早就命丧当场也未可知,想到自己好心让这日青达接掌乌罗护部,而此人居然假意迎奉,却暗中偷袭,还想要逃跑,这叫他如何不怒,待发了火,脸上的肥肉还兀自一颤一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众将此时却不敢出声,由着一帮牙兵拍马追去,只因眼见此人跨下是主帅的千里良驹,而且跑的又是大军前来的路线,自然是少人看守,这样一去,怕是追不上了,大家又怕安禄山怪罪,是以都闭上了嘴。 看见众人如此,安禄山更加恼羞成怒,正待发作之时,却听右首第四人跨步而出,大声道:“教末将为大帅射杀此人。” 众人一看,说话的正是营州兵马使蔡希德,只见他也不待安禄山吩咐,便拉起大弓,手拈两箭,将箭头对着渐渐远去的黑影,忽地右手一松,两枝长箭便一前一后地破空而去。 接着便是一片寂静,任谁都不感出一口大气,生怕触了大帅的眉头。幸好没过多久,便听到牙兵来报:“禀告大帅,贼人已经中箭身亡。”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听安禄山居然一笑,阴阴地道:“很好,将他拖回来,给我上凌迟之刑,完了,碎肉喂狗。”因见底下兵士犹豫,又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拖不回来,就拿你用刑。”吓的那兵再不敢去想为何对那死人仍用凌迟之刑的问题,一溜烟地跑下坡去。 直到此时,众将方才知道大帅心中已然怒极,又都知觉地关上嘴巴,只见安禄山转身望着正东一堆西一堆坐着战败了的乌罗护人的战场,唤过李怀仙道:“你带兵去把叛贼中的女人及壮丁挑出,其余格杀勿论,快去。”虽然早就得过类似的命令,但因为战场变化,还没有来得及被执行,此次却是躲不过了,李怀仙只得依令而去。 众人再看向安禄山的时候,却见他对着眼前的战场哈哈大笑,远处是刚刚破晓的黎明,鱼肚白上却仍残存着一片鲜红,伴着主帅的笑声,说不出妖冶。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一章 锋芒初露(一) 四周一片宁静,浑身有如散架般疼痛的紫霞慢慢苏醒过来,但微一用力,却发现动弹不了分毫。她睁眼一看,却被刺目的阳光射的重新闭上了眼,待感到稍微适应过后,方又开了眼,只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男子的脸,准确的说是一张粗犷而又不失俊俏的脸,但原本黝黑的脸上却布满了一道道凝固的血渍,即便如此,她还是轻而易举地认出了眼前之人—小赖。又仔细一看,她才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能动弹,只因为他这么一个魁梧的男子却是把一半身子压在了自己身上,而他的身上却被两跟粗木压着。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的不是熟悉的青草香味,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紫霞双目一转,目光所及之处却令她不寒而栗,顿时目瞪口呆。 整个大草原上,不见一个活人,到处是折了的或掉在地上的刀枪盾牌,散布的尸体上插满了无数的羽箭,一些余烬还没烧完,吧嗒吧嗒的火星里飘出缕缕轻烟,没有一顶帐篷是完好的,大多数都被挑翻在地上,白白的布幔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而不远处一匹断了半条腿的战马正舔嗜着自己的伤口,不时发出“呜呜”的悲嘶,原本人声鼎沸,热闹无比的乌罗护宿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死亡之地,到处充斥着的阴森恐怖似在述说着昨日那个可怕的夜晚。 看到此处,紫霞再也忍不住,“呜”地抽噎起来。她这一哭,却把伏在她身上的小赖给吓醒了。只是不同于她的彻底震惊,小赖虽然也惊痛于眼前的惨状,却显得镇静的多。只见他皱了皱眉,侧头讷讷地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因见对方只顾哭泣,并不作答,只的回过头去,虽欲站起身来,无奈全身酸痛的使不出力来,而脑袋更是晕沉沉地可怕,当即咬紧牙关,闷哼一声,使出所有的力气,这才奋身将压在自己身上的木头给撑了开去,一下子竟然站起身来。 环顾四周,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仍免不了为眼前的惨状而悲愤不已,尤其当他发现提脚触到的死尸便是往日一直照顾于自己的老奴阿剌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两滴清泪无声地从虎目中滚落。 不知忙了多久,小赖擦了擦额上的汗,眯着眼睛看了看橘红的阳光,快傍晚了吧,他心里估算道;不知疲倦地挖了整整一天,这才挖出了六个大坑,。“应该够埋葬他们的了”他心想道。 待小赖将其中三个坑填满后,忽然想到要了她,回头一看,却见她正悄没声息地呆站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正无神地看着那被死尸填满的大坑。 心中一痛,他回身来到她身旁,扳过她肩头,沉声道:“你别难过,大家虽然死了,但还有你我,这仇一定会报。” 却见她也不说话,只微微用力,便挣脱了他的双手,接着便发疯似地冲向不远处的一个木桩。木桩之下是一具身披白甲的无头男尸,破烂的甲胄中间还开着一个大洞,随手而弃的脏腑器官散布在试题周围,吸引着一群群绿头苍蝇。尸体的左边是一具大约三十多岁的女尸,下体被撕裂的裙摆胡乱遮掩着,散乱的发丝将原本娇好的面容遮蔽了起来,整个人却偎依在身边男尸的肩头。 紫霞完全被眼前情景吓呆了,她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死盯着这两具已经毫无生息的死尸,一直到小赖从后面大喊大叫着冲上来,拉住她,大吼道:“你醒醒,大头领他们都死了…已经死了。你是他们唯一活着的亲人,你一定要振作,你哭吧,哭完了就好了,你倒是哭啊!”他说着,却不顾自己已然哽咽起来。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自己的爹娘和亲人了,有的只是死人,还是死尸人。 想到此处,她再也忍耐不住,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空旷原野上回荡着凄厉的女声,说不出的悲惨凄凉。 小赖见她终于哭了出来,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缓缓地伸出双手,将她温柔地搂过,任凭她哭着用力咬着自己的肩头,发泄着心中的苦痛。 过了很久,两人方才都恢复过来,一起默默地将其余三个大坑也添满盖上了土,然后又单独将浑素夫妇的尸体合葬在一个小冢里,木牌上系着一方红丝帕。 夕阳下,两个相互搀扶的影子走过大草地,向着西南方迤俪而去,微风过处,弯着的草儿重又支起身子,数不尽的落寞中却又蕴涵着无限生机。 然而不同于这里的凄楚肃杀,此时万里之外的汾水上却是热闹繁华无比。 这条汾水是连接京畿道和河北道的重要水路,它与西面的无定河汇聚于长安北面大城蒲州,是从京城到河北诸州最安稳快捷的路径。因此来往行商,过客都喜爱打此河而过,一来省去了翻山跃岭的辛苦,二来也可借此享受这大河左右的良辰美景,盛名之下,当真是樯桅林立,走舸如梭。 正当河道上众船家一片繁忙之际,却看见南面的船只纷纷往两岸闪避,让出主河道来。见此情景,刚刚扔了锚,准备扬帆起航的“锦绣”号只得重又靠到了岸边。待下完锚,只听那船老大抱怨道:“哼,又不知是哪个狗官的船来了,连这水道也要霸占了。”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船舱里飘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道:“福伯,你又要胡说了,小心被人抓去了问罪。”那叫福伯的船老大尚未答话,只听见又从船舱里传来一个声音:“小芊,你才要少说几句,福伯,你只管停船便是。”却是说不出的婉转好听。 那福伯听了后面的声音,当即便停了罗嗦,应道:“是,自然凭着小姐吩咐。”说罢,自去忙碌停船事宜不提。却没听见,自船舱中又飘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声音虽低,却似包含着无尽的愁思。 只是这声叹息那船老大听不到,站在北上官舰上的李佑当然也不会听到。回头一望,见自己身后十数艘百人大舰呈一列而行,紧跟着自己的座舰,在为首的两艘负责警戒和清道的官船引导下,正沿着这汾水缓缓而进。看着两岸如画的江山,享受着惬意的春风,闻到的却是清新的水气,李佑心中大感舒适之余,倒也不禁佩服蒲州太守的精明干练,也亏他想到了这么个拍马的法子,在短短数十天中便备齐了如此之多的大舰和水手。当然,也可能人家是早有准备,不过,无论如何,至少自己得了他这么个风雅的好处之外,也没见到因此而使得蒲州百姓增加劳役,抑或是生活困窘,“这个人有点意思。”李佑心下暗暗评价道。 当然,除了李佑之外,兴奋不止的也是大有人在,跟随在主舰之后的那些船上的龙武禁军们一个个早就跑到甲板上,对着两岸景致指指点点,一派评头论足的样子,只是众人大多是从西北边军中精选而出,因此除了见过几次长安的渭水之外,如这般以游客的身份坐着大船巨舰行驶于河道之中倒也真是绝无仅有,因此要么就是有人胡言乱语,要么却是被那如画江山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边看着风景,一边想着心事,李佑盘算着这两天那哥舒翰估计也该起程了。原来他自结识了那日后的大唐名将哥舒翰后,就觉得有必要帮这位一代勇将修正一下人生轨迹。历史上的哥舒翰自四十岁上,其父病逝,因不愿遭人白眼,便只身投军,又巧遇名将王忠嗣,这才成就了日后的一番功业。只是因了这段遭遇,他为人却变的心胸狭窄,颇为记仇,同时又贪杯好色,而那王忠嗣对他虽有知遇之恩,却未行管教的则,以至于间接导致了此人日后的悲剧结局。而李佑所做的却是借着因那次结识之后,交谈之下,这哥舒翰对自己的信赖,在他老爸尚未身死之前,便写了荐书,一式两份,一封交由哥舒翰保管,另一封却是发给朔方军兵马使郭子仪,请他在哥舒翰投军之日起,务必多加关照,想那郭子仪治军素来严整,自不会让他再养成贪杯好色的坏毛病,也免了他日后中风之苦,而在公正严明的郭子仪麾下,他也应该近朱者赤,多受到些好的影响才是。当然,至于郭子仪卖不卖自己这个面子,以及最终结果如何,李佑也不敢拍胸作保,毕竟他和那位大唐中兴名臣至今还欠一面之缘。 不过,李佑自始至终却从未想过直接把哥舒翰带在身边,只因不同于其他人,这哥舒翰之成名要在四十丧父之后,现下他连军伍都未曾参加,你叫他日后的作战经验从何而得,而一个从没打过仗的哥舒翰留在自己身边又有何用处,是以他虽是费尽心机,也要把这位突厥大汉先送入军营“深造”一番。想到此处,李佑又禁不住为自己的如意算盘而得意不已。 可就在这当口,只听得身前诸艄公一阵惊呼,待他回过神来,却见一条不大的客船正切入自己与前面两艘官船之间,而眼看自己的座舰庞大厚实,登时便要将那船拦腰截为两段,一时情况危急,却又偏偏教众人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这船直冲而去。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二章 锋芒初露(二) “快下碇,停船。”官舰上的船老大对着身边的水手大呼道,只是因这本是军中大船,那石碇自是重愈千斤,且船正行至河道当中,别说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水手慌手慌脚地只将这碇挪动了尺许,就是当真搬动了起来,也甩不到岸边下碇之处。 就在此刻众人手足无措之际,却见那千金之尊的瑞王殿下飞步而上,以看不清的迅捷手法,将那大碇上铁索又缠在了一个碗口粗的麻绳上,凝力之下,使劲伸臂甩将了出去。只见那大碇便如流星般从半空中飞出,再猛地落入了靠近河岸的礁石群中,直把那靠在河岸边的船家们惊出一身冷汗。而本船原先迅猛的势头也因此而缓和下来,只听得“突”的声响,虽然还是撞上了对面那船,却是力道甚弱,只擦掉些漆皮和木屑而已。 这下事起突然,众人眼见李佑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两船相撞,而此时河上有不少老船家,见此情景,心中也不由佩服,只是刚才那一幕着实惊险,大伙儿一时都还未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河岸两边的众船家先喝起彩来,接着其余船上的人们也都跟着应和起来,一时间汾河之上,彩声四起,掌声如雷。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李佑却也是有苦难言,刚才那一甩,可是当真连吃奶的力气也耗尽了,要不是他习练少林易筋经已经三年有余,外加那明教前任教主文半山几十年的功力,只怕那石碇早已砸在那几艘尚未靠岸的船上,彼时那可真的是要船毁人亡了。 不过现下这样一来,让李佑在得意于自己功夫初成的时候,也暗自提醒自己,原来那武功一道,实是需要日积月累,目下自己尚未达到那种融会贯通的境界,离所谓的高手宗师更是差的远了,小小高兴之余,心中也不免警醒起来。 李佑这边正高兴不已,却吓坏了身边的赵福全,只听他道:“殿下,您可万万不能再如此冒险了,万一伤了千金之体,可叫奴才怎么向皇上交代啊。不过,殿下您这一手,可也称的上是绝活了,没见那些个渔夫艄公都竖着大拇指称赞呢。”听了这话,原本还觉得这太监越来越烦的李佑登时便对他刮目相看,心道:这小子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专挑自己的痒处挠。当下却也不多说,只笑骂道:“赵福全,你的马屁功夫也俊的很啊。”“那还不是殿下的本事,也让咱家有的夸啊。”大约瞧出自家殿下正在兴头上,这赵福全拍起马来也显得越发的卖力。 正当他主仆二人在船头笑说之际,却见对面船舱中走出一个白杉青年来,正微笑着拱手向李佑道:“未知兄台高姓,今日得兄相救,实在令在下不胜感激,我家小姐也让我谨表谢意。” 李佑乍听之下,见来人说话甚是有礼,倒也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循着江湖礼数,拱手回礼,却听身旁的赵福全朗声道:“这是当今瑞王殿下,皇上钦封十道按察采访处置使,营州长史。可不是你的什么兄弟了。”这话说到后来虽然有些无礼,但也提醒了李佑,众目睽睽之下,皇家的威严和礼数却是不得不讲的,否则若行了江湖之礼,堕了威名,日后回到长安,没的忍人耻笑。 那人一听,却显然被这名头吓到了,只是想来此人也是行走江湖多年,早已历练出了宠辱不惊的本事,只见他抬头一看,对方船桅上可不悬了那上书一连串官名的五彩大旗么。当即便下跪道:“瑞王千岁在上,请恕草民等卤莽冲撞之罪,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待他这么一说,李佑见派头也作足了,便要上前将他扶起,却不料正在这时,一枝羽箭凭空射来,幸亏双方都是会武之人,耳听得破空之声响起,不待相互招呼,都已急急避开。饶是如此,那白杉青年左肩之上仍被划了一道口子,多亏了他躲闪及时,否则那箭必是透颈而入。 只是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排羽箭就紧跟着密密射来,所幸李佑身边早已站了几名亲兵,当下那几人便挥刀劈开了射来的箭簇,由马重国带领护着他躲入船舱中去。而对面那个白衣人也是侧开身子,翻身闪入舱中,将舱门一闭,由得那些箭全射在了木门之上。 眼见原本一派平和之中忽起如此危险之事, 万里山河 第 8 部分阅读 舱门一闭,由得那些箭全射在了木门之上。 眼见原本一派平和之中忽起如此危险之事,河面上的众船家顿时纷乱起来,而那岸边之人看的真切,也都鼓噪而起,一时间偌大一条汾河中,呼爹喊娘的,唤儿喝子的纷纷叫嚷起来,当真是混乱之至。 却忽地听到“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原来那当先两艘为李佑等人开道的蒲州水军船只已经掉过头来,顺流而下,船上的军官正指挥水手朝着中军大船靠拢而来。 其实,居于其中一船上的蒲州折冲都尉早已是急的跳脚,本来虽然为当中那船所阻,但他后来上了望楼,已将那瑞王甩碇救船的一幕看在眼里,心下佩服之际,却也不禁为自己“疏忽职守”而担忧,现下倒好了,船救下了,却平地里冒出些刺客来,虽然尚不知道射箭之人是针对当中那船还是意图行刺瑞王,但如此一来,自己身上的罪过可就更大了,一个弄不好,别说自己,就是那顶头上司蒲州太守大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更有甚者,若是这瑞王有了差池,那可是累及全族之罪啊。因见乱箭之中,数艘小船走舸已然逼近中军主舰,当下不再犹豫,狠声道:“鸣号,前军齐进,给我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通通拿下。”早在他身后待命的数名校尉已经等候多时,听他发令,众人不敢含糊,立时应声依命而去。 这边李佑躲在舱中,方才暗叫侥幸,但细心一想,刚才那箭来势甚急,却并非射向自己,倒是部位拿捏,处处暗合那白衣人的身体要害,而其后射来的箭雨,三分中有两分是落在了对面那船上,言**及此,心中不由疑惑起来,回首向身边的马重国道出心中所惑,却听他道:“殿下所言甚是,末将观那来箭,少有及至我船,即便射到,已然力道不足,是为强弩之末,而射向对面那船的却是枝枝气贯箭身,力沉劲足,显是身具武艺之人所发;再观方才那白衣之人,举手投足,无一不是照着江湖规矩,所以依末将浅见,这定是江湖之中寻仇私斗,只是正巧被殿下赶上了。” 闻听此言,李佑不禁苦笑道:“看来本王倒真是好运气了。”顿了一顿,却又奇道:“重国,想不到你久在军中,对这江湖之事,倒也知道不少。” 马重国听了这话,却道:“回殿下,末将在长安任职时,因职务所需,也常常与那江湖中人打些交道,是以其中的见闻故事也听了不少。” 听他这么说,李佑随即肃然道:“本王初次出宫办差,也说的上是初入江湖,行事之际,难免有所差漏,既然马将军你经历颇丰,可一定要时时指点本王才是。”说着,居然给他行起礼来。见对方以皇子之尊,竟然如此礼贤下士,待己诚恳如师,当下也不敢失礼,忙搀着李佑,并道:“王爷何须如此,末将一定竭尽全力,辅佐于殿下。”两人这才重新回到舷窗之旁。 因见闹了半晌,虽然一众小船将对面那艘大船已然围住,许多青衣大汉也跳到了对方的船上,只是那大船之人居然只凭着一道舱门,与那群人展开搏斗,虽然偶有敌人趁着门板开合之际闯入舱中,却也立时惨呼着被人击打而出,或死或伤,不一而足,显然舱中之人武艺非凡。 眼见如此,李佑对着马重国问道:“依你所见,究竟哪方能胜?”马重国微一沉吟,回道:“对面船中之人虽然武功不同凡响,但是被人围攻,总是落入了下风,时间一久,未必能支撑得住,何况,我瞧那些青衣人行走船上如履平地,必然精通水性,只须将那船底凿沉,既令船中之人武艺再强,也会失了依靠,如此一来,胜负不问可知。” 听他这么分析,李佑不禁点头道:“你所言甚是,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呵呵。”正在他起了坐山观虎斗之心,想要慢慢看看这等江湖好戏之时,却忽然听到一声娇呼,显然来自对面那船,而再一细看,却发现那船周围已经泛起无数水纹,显是有人钻到船底,行那釜底抽薪之策。 虽然未见得谁是谁非,然而在李佑等人看来,刚才那白杉青年虽是江湖中人的谈吐,却也称的上温和有礼,而这群青衣人突施敌手,显然蓄谋已久,有备而来,更何况,那大船之中又传来女子惊呼,李佑本就是怜香惜玉之人,当即起身喝道:“左右何在,速与我将那等青衣凶徒拿下。” 其时马重国见他神色,心中早有准备,当即也起身,回应道:“末将立刻带人前去为殿下除贼。” 见他如此机敏,李佑心下甚喜,只是不便多说,便淡淡道:“如此甚好。”却瞧着马重国顶盔贯甲,领着几名校尉亲兵,气势汹汹,大步而去。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三章 锋芒初露(三) 不多久,李佑等人便听到前方呼声大作,想是马重国已领了会水的兵士杀入了敌阵,一时间兵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再一细看,却发现前面那两艘负责导航的唐军战舰也返了回来,上面的蒲州水军已然接舷,与那青衣贼人展开了混战。 原来那蒲州水军其实早已在其带队校尉指挥下,掉头杀向那群贼人,只是那帮刺客虽然人数不多,但分派却也是井井有条。他们在攻向大船之时,趁着蒲州军忙于掉头之际,居然在几艘小艇之上点燃了柴火,作为临时阻敌之用。所以才让唐军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只是这群人虽然计划周到,却只惟独漏算了那大船中尚有高手坐镇,是以无论他们如何强攻硬打,始终无法突入船中,时机一过,被惹恼了的唐军却从两面攻来,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于是不过一柱香的工夫,杀伐之声便逐渐稀少,那些青衣大汉虽然个个武功不错,却怎是久经沙场,又已结成战阵的唐军精锐的对手,当下这些人便或死或伤,其中水性好的,也跳入河中,以求脱逃,顿时这一段汾水上面,“扑通,扑通”之声接二连三,远看竟如那下饺子一般。 眼见情势已定,李佑便走出船舱,想要找人打听此事的前因后果。却见对面的大船中传来一些低语声,只是此间人多口杂,不管是官兵还是被生擒的青衣人,都是吵吵嚷嚷的,因此他也听不真切,只依稀可以辨出是一男一女的的声音,又只说些“我,你”,“不必”之类断续的话,一时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不急,发生如此大事,在情在理,对方都要给自己个解释,否则冲撞王驾的大帽子扣下来,可是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对面船舱中便走出一人,赫然便是先前上来答谢的那白衣青年,只是肩上却缠了细细的一条白绢,显是裹伤之用,只听他抱拳而跪,口中道:“蜀中秀才鲜于斌,并民女欧阳若兰拜见瑞王殿下。”说到后来,只见船舱中又走出二女,也低身向李佑作福行礼。 虽然早知道此船中有女子,但也没料到就这般出来了,只因李佑到这唐代时日已久,知道唐人虽风气开放,但自古豪门规矩本多,而管眼前之船虽不如己船这般庞大,但船体宽实,且尚有许多雕刻,便料定这船的主人也是非富即贵,这么一想,又眼见二女出来,自然有些突兀。 只是他自也不好说什么,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方便紧盯着人家女子细看,当下倒也不知其中哪个是那欧阳若兰,一瞥眼间,只觉得二人均是一般的身段婀娜,料想一定是出自大户人家,当下便颔首示意。 又因听见前面那白衣青年自称鲜于斌,又说自己是什么蜀中秀才,他心中一动,便笑问道:“原来是鲜于公子,不知剑南采访支使鲜于仲通是你何人?” 听见眼前的华服少年,年纪不大,居然认识自己的父亲,虽然觉得他不过是仗着皇族身份,学了点本事,但心中这么想,面上毕竟也不敢怠慢了他,当下便恭声回道:“不敢,此人正是家父。” 虽然心中已经猜了个七八分,但听他如此道来,也不禁微微有些惊讶,他一个四川人,千里迢迢地跑来这北地做什么?不过,既然肯定了此人便是那纵容部下贪贿在先,率师八万,全军覆没在后的鲜于仲通之子,李佑心中便开始不爽起来。要知道,若不是这鲜于仲通“慧眼”看中了那杨钊(后改名为国忠),举荐于朝,这厮日后也不会飞黄腾达,弄权于朝,直至逼反了安禄山,最终造成了导致唐朝衰退的安史之乱。而之前,此人悍然兴兵讨伐南诏,出师前又不作细致谋划,导致了八万将士埋骨南疆,之后却又不断怂恿杨国忠报复南诏,前后致使二十多万唐军精锐悉数被歼,直接导致了其后安史之乱时,唐廷无兵可用的局面。如此小人,叫人怎不痛恨? 只是他心中做此想法,口中当然不会这么说,何况有“近墨者黑”的古训,但他来自现代,脑袋里也就缺少“一人犯法,举家同坐”的宗族观**,故而只和声道:“原来是鲜于支使之子,本王在京中也曾听那杨度支提及你父,既是熟人,便到本王船上来叙谈吧。” 当下众人便移了位置到李佑船舱中,只留那马重国在外负责料理善后之事。待依尊卑落座之后,却听那鲜于斌介绍,原来此刻坐在右首的女子便是欧阳若兰,而先前她身边之人是却她的贴身婢女。这欧阳若兰也是朝廷命官之后,她父亲欧阳天曾做过一任成都府治下的灵池县县令,倒也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也是直到此时,李佑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位欧阳小姐,却见此女年龄倒与自己相仿,只是肌肤赛雪,凝若羊脂,柳眉丹唇,明眸皓齿,而顾盼之间,却少了几分大家闺秀的书卷习气,反倒多了些灵秀活泼。而他可是见过“四大美人”之一的杨玉环,因此可也称的上是见过世面的人,只是两相比较,却是不同的风韵神态。那杨玉环自有一种令男人迷醉的丰盈美态,可说的上是风情万种而又不落媚俗;而眼前此女却给人以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这种少女的纯真,完全出自自然,反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安逸。如此一来,二人倒也说的上是平分秋色。 正在他出神细品二女之时,却听旁边赵福全轻轻咳了一声,似有意似无意,若不加细察,倒也听不出来,只是李佑与他,主仆二人相处时长,这一咳的意味自然便听了出来。原来自己只顾观赏如花美眷,却忽略了堂前坐客,不禁暗骂自己失态于人,不过同时却也暗自惊讶于自己的反应,他素知自己虽不能如那柳下惠般坐怀不乱,但也不是那种饥不择食的色中饿鬼,如今居然一反常态看中了人家一个小姑娘,说出去,怕被人笑都笑死了。只是他不知道随着自己在这古代生活日久,思维也难免跟着变化,这便是所谓的“入乡随俗”,其实古人最为讲究的倒是门当户对,于这年龄一道,并不如现代这般严格,何况那时女子十五六岁嫁人,平常的很,又哪里有人笑话了。这些事,他并非不知,只是在随大流之余,那些现代往往又时不时地闪现一二。 还好,此刻李佑倒也不必多做掩饰,只因他方才遥想那杨贵妃时,却是眼神偏向厅外的,是以自也不须怕别人责难自己。当即他便假装着想那欧阳天的事迹关系,只因一时未曾想起,于是也就顺势回过神来,口中因而也就随便敷衍了几句,便欲蒙混过关。 好在以那鲜于斌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倒也没看出这小王爷居然在这一时半会儿间已然起了色心,而至于那欧阳若兰只不过一个小姑娘,虽然父母以她为独女,自幼宠爱有加,只是毕竟也是大家出身,家教的底蕴在那里,因此在这大堂之上,自也不会放肆。 又好言慰问了那鲜于斌的伤势,李佑这才吩咐下人带他们回后面的舱房中歇息,只因他们自己的船已然受损,是以眼见鲜于斌颇有些不愿,却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李佑安排完两人之后,自有身边的管事之人去安顿二人带着的下人仆妇并其身边一众仆人的起居之后,前脚刚踏出船舱,却见那马重国正向自己走来,只是不知为何,神情甚是凝重。 因看他见了自己只使了眼色,却不说话的样子,李佑当然知道他有大事禀告,当下便将他领入后舱楼上的一间密室之中,留着赵福全在门外守候,只叮嘱了任何人不准打扰,便对马重国动问道:“究竟何事?让你如此不安?现下无人,你只管道来。” 却听马重国肃然道:“回禀殿下,非是末将故作深沉,实在是此事可大可小。方才我率众兵将那青衣人杀败之时,听其中一个带头的居然喝道‘不能放了这伙勾结吐蕃的狗贼’,这人所指,显然便是刚才堂中那几人,此事关乎大唐社稷安危,属下不敢擅做主张,所以便来请示殿下。” 听他这么一说,李佑心中也是一惊,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随即问道:“现下那人身在何处,可有擒住?” 却听马重国续道:“殿下放心,此人已经被我拿下,打斗之时,我便将他击晕了,以免他口不择言,打草惊蛇。” 听到这里,李佑倒也真的放宽下心来,心说待会只须详加审问,必能套出东西来,又觉得这马重国办事果然机巧利落,正想夸奖他两句,却不料对方一句话,却将他的心思又勾了起来。 只听那马重国也不顾几上放着的茶,只沉声道:“那人昏厥之前,还说过一句话,‘一定要杀了这帮青城剑门的贼子,为师父报仇’。”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四章 锋芒初露(四) 听到青城剑门这几个字,李佑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因这个门派是他从文半山那里得知的,而他和文半山之间的事,就是身边的赵福全也知之不详,当下也不多说,只淡淡地道:“如此说来,这白衣人和那少女都是青城剑门的人?只不知,这青城剑门却是什么样的门派?” 却听马重国接道:“这青城剑门,我久在京城,也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是蜀地的一个老门派,只是近十年来才在江湖中起了名头,否则,京城之中,也不会流传它的名字。那两人一时也不好确定是否和这青城剑门有关,贼人被抓之时,口出胡言,也是常有之事。”他顿了一顿,因见李佑没再说话,又建议道:“要不,末将现下就把这二人并属下一众人等拘押起来,由殿下详加审问?” 因为此时正是大唐与那吐蕃持续敌对的所谓敏感时期,李佑听他这么说,却也在考虑是否真该如此,只是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便朝那马重国问道:“你方才上他们的船上捕人之时,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见到什么看似武功高强之人?” 因为来到这时代时间已久,又与那文半山,张怀智等身具武功之人多有接触,李佑知道会武之人多半与常人不同,一般武林高手,若不加伪装掩饰,则无论体格还是气质上都与那寻常百姓迥异。而适才,双方大打出手,激战之余,又是立马上了自己的船,因此绝对没有充分的时间给那船中高手进行伪装,而此人则极有可能就是青衣人头目口中的“青城剑门的贼子”,是以才有方才那一问。 却见马重国,低头略一沉吟,回道:“据我所察,似无此人。”“你肯定没有漏着?”李佑追问道。“绝对没有,不过除非…”“除非是那鲜于斌,对吧?”不待他说完,李佑便插嘴接道。 “恩,依末将看来,唯有此人,最为可疑,而且他腾挪跳跃的身法都是十分高明,武功必定不凡。”马重国肯定地答道。 “是啊,我也看出此人行事谈吐颇有条理,但看他也就二十五六的年纪,想不到居然有此等身手,实在不简单啊”对比自己的功夫,李佑不禁感慨道。 “其实这也不难,许多练武之人是自小就打起根基,四五岁就开始修习的绝不在少数,以殿下今日的身手,已经很了不得了。只是属下却不大明白,这人本是朝廷大臣之后,为何却与那江湖帮派搭上了关系?”原来马重国听李佑这般说话,自然知道他在感叹武功不济,只是现下自己投入这瑞王麾下,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主子为这事烦恼,更何况,刚才李佑那一手甩碇救船也显出他的武功不弱,当下便将武林中人如何练武的事摆了出来,意思当然是暗赞以他当初的年龄开始习武,致有今日的成就,也实在是不同凡响了。不过,马重国一路跟着他,已经知道这位小王爷,年纪不大,心机却不似寻常王孙子弟那般幼稚,因怕他心鄙自己溜须拍马,于是接着便将自己心中疑问也一并说了出来,如此一来,既拍了马屁,又显了自己本事,还是山水不露的那种,当真是一箭双雕之举。 听他这么一说,李佑当然不可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只是着话里的味道到也吃进不少,不过其实李佑倒也并非真如马重国想的那般,只听他道:“呵呵,其实我倒并非如何看重武功这一道,习武只为强体防身之用,从古至今,还真没听说有哪些英雄人物是武林出身,治国平天下靠的脑子,而并非拳脚。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嘿嘿,待我到了他那般年纪,武艺上定能超越于他。” 马重国闻他所言,虽然暗中笑这小王爷不知为何居然与那小小秀才较上了劲,在他心中,一个采访支使的儿子,怎比的上千金之躯的大唐亲王。不过李佑前面的那番话,可的确称的上至理名言,太宗皇帝也曾说过,“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然如今他对着自己把那隐含着治理天下的话抛了出来,却是明显地将自己拉到了他的大旗下,从今往后,马重国这人便是瑞王一派的了。 他心中胡思乱想,口中却道:“殿下所言甚是。”却不防李佑又道:“这且不提,你可派人暗中监视那两人,这事虽是必然着落在他们身上,不过却是急不得的,切不可打草惊蛇,你现下还是先带我去看那青衣人的首领,余下的我们稍后再议。”其实李佑也不知为何自己突然便有了同那鲜于斌一较高下的心思,该不会是为取悦于那欧阳若兰吧,他心中一惊,暗怪自前世什么不好,偏有兴致去钻研过什么心理学,弄的现在对自己这般“了解”;当下,为摆脱这般胡想,便命马重国带自己去提审那青衣首领。 只是二人出了船舱,却是分道而行。原来,这时事情已毕,自然有将领要来向李佑禀告,尤其是那蒲州的折冲都尉更是一上来就跪地请罪,其实李佑在老师的管教下虽然背过唐律,但实际从未用过,现下忘也忘的多了,却叫他如何量刑判罪,当即便胡乱打发那名都尉,继续引导带队,以便戴罪立功,只喝令不可再出差错,就此了事,也不理要立什么功才能免了这“惊驾”的大罪,便匆匆而去,与那先去布置监视事宜的马重国会合,一同审问这贼人的头目。 后舱,一间昏暗的库房里,一名青衣大汉双手反绑,坐在一张木凳上,只是他脑袋耷拉着,眼皮下垂,显然还未苏醒;左手臂和右胸上开了两道尺把长的口子,身上的衣服上俱是斑斑血迹,想来曾经经过一番剧斗。 马重国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回头见李佑示意,便将手一挥,一名亲兵大步上前,一把揪起那人的头发,嘴巴一张,一口水便全喷在了那人脸上。这青衣汉子被这水一喷,登时一个激灵,便将双眼睁了开来,第一句话便是:“他娘的,是谁将水吐在老子脸上。” 李佑和马重国见他醒来便是这么一句,心下不禁好笑,这人知道自己被擒,居然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倒不知是天生卤莽,还是有恃无恐。反而是身边那个亲兵反应快,他见瑞王和自己长官都在此间,此人竟然还口出秽言,当真大胆,当下便要上去掌他嘴巴,却见李佑朝他挥了挥手,示意退下,这才无奈之下,退出了房间,将门一带,只留下二人并这贼首呆在房中。 李佑顺手拉过一张椅子,也不多说话,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观察着眼前之人。见他如此,反倒是那大汉忍耐不住,先开口道:“喂,你这样盯着老子做什么?” 见他说话,李佑懒洋洋地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你到这里做什么,为何于光天化日之下,聚众行凶,竟不把我大唐律法放在眼里?”末了,又加上一句:“说仔细了,否则小心你脑袋不保。” 这话于威严恐吓中又暗含给你个解释机会的意思,原本对方听了,即便一时仍然顽抗,却也应该流露出一些犹豫才是。却不料这大汉听了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甚响,直把守候在外的卫士惊了进来方才渐渐停住,害的李佑又挥了手,示意马重国让人出去,并吩咐,不叫进,便是天大的事也不准进来,这才重新摆好了审问的架势,只是被这人如此一闹,顿时有点不自在起来。 正当李佑暗自考虑下面该当如何发问时,却听那人愤然道:“你这少年说的有趣,什么大唐律法,若这世上当真有王法在,我那一心为国的师父又怎会被人杀死,蜀山剑派又如何会让人给吞并?这还不都是你们这些朝廷命官给害的。” 这人忽然说了这么一番没头没脑的话,不管是李佑也好,还是马重国也罢,登时都被弄的晕头转向,一脸的不明所以。 却听那对方又嘲道:“你也不用来吓唬我,今日既然来做这一票,心中早就有了计较,怕死的,就不来了。只是可惜刘师弟虽然想的周到,如今却也没能将那些贼子杀了。嘿嘿,既然你们想要知道这中间的原委,我便告诉了你们,那又如何,也叫你们这些大人们听听这是非黑白。” 当下这人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述说了出来。原来,这些青衣人都属于一个叫蜀山剑派的江湖门派,他们的师父是号称“霹雳剑”的雷百涛,据说此人剑法既快且狠,而且为人又方正正直,只是性子太急,因此于川中武林倒也得罪了不少人,只是他武功既高,又隐然是蜀地白道的代表人物,自然也没人敢向他寻衅报复;而一年前,此人应邀与吐蕃国第一高手尚素猜在南诏国境内进行比武,这一仗,传遍大唐和吐蕃两国武林,只是结果却不为人知,众人知道的只是事后雷百涛整整十天未出过房门,而那尚素猜则从此销声匿迹。本来么,事情到此,也就告一段落,而单听这传闻,似乎还是雷百涛代表的大唐占据了优势。因此,一时间倒也有许多武林人士上门道贺,“霹雳剑”连同蜀山剑派的名字更是炙手可热。 然而事物往往盛极而衰,正当蜀山剑派的门人弟子为此兴高采烈之际,谁也不曾料到,大祸已经悄然而至。去年八月中秋之后的第三天是巴蜀武林大会举行之日,开这大会,无非是想推举出一名德才兼备之人担当川中的武林盟主。其实,事到如此,大家自然都认为这个位子非“霹雳剑”雷百涛莫属,却不料,正当雷百涛刚要坐上这盟主之位的时候,有人上前揭发他暗中勾结吐蕃人,图谋不轨,还指称前番他战胜尚素猜既非侥幸,又非本身武功高强,实是二人之前早有约定,以此来抬高雷百涛的身价。最关键之处在于,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雷百涛多年来引为知交好友的欧阳天,也就是青城剑门的门主。这番话言之凿凿,而那欧阳天又口称来日便有真凭实据呈给大家,如此一来,一时众皆哗然,整个武林大会也就不了了之了。 待到第二日,那欧阳天果然寻上门来,当众出示了一封吐蕃国大论(相当于唐朝的宰相)写给尚素猜的亲笔信,其中的确提到了和雷百涛的所谓“君子协定”,即由吐蕃方面安排这次比武,事后,暗示雷百涛获胜,以此助他夺取中原武林盟主之位,而他则负责时候借助整个中原武林的力量暗中帮助吐蕃搜集大唐情报,并遂行刺杀唐朝大将的任务,以便能使吐蕃最终侵吞大唐江山。来人之中,许多是蜀人,自有人通晓吐蕃等番语,当下便传阅着**将出来,这一读出来,可是非同小可,一众人等,竟都被这迷天大计惊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有人站出来号召大家诛杀雷百涛这个武林败类,叛国贼子。刹时,应者景从,而当老成稳重之人询问雷百涛与那尚素猜比武细节之时,却不知为何,这人就是不肯道出内中真相,如此一来,众人只道他是内存猫腻,又或是心下畏惧,当即便有人冲将上去,破口大骂,而那雷百涛的弟子们眼见师父受辱,又似强忍悲愤,于是有忍耐不住的便立时拔出剑来,这一下便酿成了大祸,只见原本就阴云密布的大厅里,顿时刀光剑影,众人竟然群殴起来,直杀的血流满地,将蜀山剑派的一二代弟子都杀了个干净,群豪这才停了手,再看那雷百涛时,已然中剑身亡,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天。 事后不久,因为欧阳天将此事上告至剑南道成都府,成都太守随即下令查封蜀山剑派,一众人等,均须接受审讯。之后,欧阳天将那些剩下的又肯归顺的蜀山剑派弟子收入自己门下,又借着揭发此事的大功,顺利的登上了巴蜀武林盟主的宝座,直接号令西南黑白两道,自那时起,所辖之地,武林群雄,鲜有不尊者。 若事情单单如此,倒也令人无话可说,如这青衣大汉这般逃出来的蜀山弟子,左右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虽有二十来人,迟早也要分崩离析。只是那之前,这青衣大汉同他的刘姓师弟却曾听师父说过这次只身赴南诏,无意间得知有人背叛大唐,与吐蕃勾结,而此事竟与他生平挚友欧阳天有关,只是并无证据显示二者究竟有何关联,而当他正要详加调查时,便发生了其后的一系列事情,直至最后家破人亡。 这么一说之后,这些从小就由雷百涛收养的弟子们自然是群情激愤,心中便认定了那欧阳天就是这一切的主谋元凶。原本他们想要直接杀上青城剑门,为师父报仇,好歹听了那有“智多星”之称刘姓弟子的话,先行按耐下来,直到最近听说欧阳天的女儿要去河北太原府探亲,当即便决定在此埋伏,企图擒住他的女儿,以此逼迫他在群雄面前当众承认自己的恶行,还雷百涛及无数横死的同门一个清白。只是他们不曾料到,这同行的白衣青年,武功之高,当真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如此,一个不慎,最终导致满盘皆输。 话到此处,不单是那汉子,就是李佑,马重国二人也不禁心生感慨,却听李佑道:“听你这么一讲,其中倒也的确颇多可疑之处,比如你师父既曾说过此事或与那欧阳天有关,虽无直接证据,但可有什么凭证留传下来?” 因见二人耐心听自己讲完事情原委,又都认同此事并不简单,这汉子便对眼前这两个大官多了些好感,他虽生性粗鲁,去并非头脑简单的蠢货,眼见替师父翻案似有门路,当即细想之下,忽道:“有的,师父后来一直反复握着一块玉佩,说是他(她)” 二人忽闻线索,都是凝神倾听,却不料他突然没了声音,正自奇怪,却发现对方双目圆睁,仿佛看见了什么奇观一般,只是再一细看,猛然发现此人额间已中了一枚钢针,此针十分纤细,因此几无破空之声,而适才二人均是全神贯注于那大汉言语之中,居然没料到会有人暗下毒手,二人震怒之下,一般的心思,几乎同时喝道:“来人!”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五章 锋芒初露(五) 李佑独自一人坐在主舱的大房中,心下正烦恼如何善后此事。方才他同马重国叫上侍卫,一伙几十号人,遍搜全船,除了发现刺客可能是从那间库房的通风小窗中射出暗器之外,其他则一无所获,白白折腾了一个午后。而此事非只涉及江湖恩怨,现下大唐和吐蕃已然势成水火,稍一不甚,便会惹来无数麻烦。何况太子一党,虽然为李林甫压制已久,但熟悉历史的李佑知道,这位日后的肃宗皇帝其实是个深不可测的厉害人物,今日之事,一旦被他发觉,恐怕会后患无穷,最令人头大的是,这当事之人,就如此不明不白地死掉了,而且还是在自己属下重重戒备之中,这样一来,只怕只能用难以置信四字来形容了,不过,可惜的是这四个字却是绝不能堵塞人言的。 当然聪明如李佑,马重国等,不可能没有怀疑到那鲜于斌身上,只是稍加查问,居然发现他从未出过房门,这一点不单可由他舱中的老仆证明,就连守候在门外的侍卫和暗中进行监视的哨探也都表示,在鲜于斌进房休息之后,直到事发,都没有出过舱门半步。因此如果说,李佑等尚可怀疑他凭借高深武功,能躲过暗哨,但无论如何,这门口站着的两人是绝对躲不开去的,假设他若要出门的话。如此一来,这案子居然成了一桩无头公案,而因此案事关国家大计,可偏偏没个准,若要强说它是那青衣大汉捕风捉影,陷害他人,也未可知。何况,那些朝臣本来就看不起这些乡野武夫,让他们凭着这几句只言片语便要去怀疑曾经做过县令的欧阳天,当真是难上加难,所以调用官府力量查办此案,似也不妥。 想到这里,本就头大如斗的李佑愈加烦躁,索性走出舱房,准备寻那马重国等人喝酒聊天去了。 他来到船边,凭栏而望,一阵微风吹过,略带腥味的水气裹在风中送来一片清新,顿时将困绕着的烦恼抛于脑后,心胸竟也随之开阔起来。 李佑站了一会儿,待觉得心下郁闷已除的差不多了,便欲离去,转身之间,却看到不远处的后梢正站着两名少女,却不是那欧阳若兰主仆是谁。 望着那被河风吹的有些微乱鬓发,李佑心中忽然没来由的为这少女担忧起来,眼见此等大事与她父亲有关,纵然欧阳天乃清白之身,恐怕无论是因为此事,还是那武林盟主的宝座,寻他麻烦的人定会不减反增。而李佑心下又隐隐觉得自己或许便是那其中之一,如此想着,居然一时间踌躇起来。 正在他心神微分之时,却不防那叫小芊婢女已经走到自己身前,作了福道:“奴婢参见王爷,我家小姐请您大驾移步一叙。”只见这使婢虽不如欧阳若兰那般灵动清秀,长的却也甚是可人,只是她无论在言语间,还是神态上似乎对眼前这位小王爷并不如何放在眼里,想是这小丫头平素只跟着自家小姐,却并不大懂人情世故,因之,对着自己这个天皇贵胄,口中居然还有些讽意。他自不知道,先前自己让人在她们门外当值,虽派的是仆妇女子,却也让人不禁觉得其中隐然有监视之意,其后,青衣大汉一死更是弄的全船上下草木皆兵,往来搜查之人,既没得他吩咐,自然对这新上船的可疑人物也就不会客气,言语之间,冲撞之处当然便使这从小长在大户之中的女子颇有不满之意,只是那欧阳若兰自幼得父母管束,加上性子柔和,也不会生出事来,但作为她的贴身丫鬟的小芊可就看不惯了,故而得了这个机会,虽也不敢太过放肆,但言语中自然不会如她小姐吩咐的那般客客气气。 她却没想到,李佑竟然对此充耳不闻,一副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她当然不知,以李佑这般的身份又怎会与这小丫鬟作计较,更何况,佳人见召,早让他喜出望外,又如何会来管她了。当下,略整了下衣冠,李佑便随着这小婢来到了欧阳若兰身边。 双方见了礼之后,却听那欧阳若兰蹙眉问道:“请问殿下,那褚师兄可是死了吗?”她这么一问,倒是弄的李佑目瞪口呆起来,过了半晌,方才回道:“姑娘说的可是那青衣汉子?他确实已然身亡。” “正是他呀,啊,他好端端地被你捉了,怎么会死呢?”她紧接着问道。乍闻此语,便是以李佑如此厚颜之人,也顿感惭愧,暗道自己当真是无能之至,如此严密看守之下,居然会让人犯为人刺杀。更让他难堪的是,问这话的不是别人,却偏偏是这一见便生难忘之意的欧阳若兰,当下一时也想不到说法,只得讷讷地道:“此事确是在下疏忽。”忽然转**一想,又反问道:“他是小姐你的师兄吗?”原来他因为怕她续着这话题再说将下去,那可就当真不妙之极了,于是立时使出转移视线的招数,问起二人的关系来。 却听那欧阳若兰随即摆 万里山河 第 9 部分阅读 下去,那可就当真不妙之极了,于是立时使出转移视线的招数,问起二人的关系来。 却听那欧阳若兰随即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又怎么会来怪你,我只是想我小时侯,他还抓过兔子给我玩,怎么现在就这么去了。”顿了一顿,又续道:“其实他并不是我真正的师兄,只是他师父和我爹是好朋友,以前常来我家拜访我爹,我便当他是大哥哥一般。唉,这都是以前的事啦,自他师父死后,他便视我欧阳家为仇人,方才若非鲜于师兄一力抵挡,恐怕我早就被抓去了。其实大家好好的,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唉…”这一番话,既宽了李佑之心,又解释了他们的关系,加之她说话清脆悦耳,却是说不出的动听,只是话到后来,似是触景生情,语声中已然变的哽咽起来。 见她如此,李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安慰之词,总不能说可能就是你那鲜于师兄干的吧,当下只淡然道:“各人生死自有天命,老天今日收了他去,那也是无法可施,小姐你也不用太过难过了。”原来被她这么一说,李佑联想到自己无缘无故来到这大唐朝已经多时,其间的不可思议实不足为外人道,心中不禁也感叹世事难料。 这一来,三人更是无话,隔了半晌,还是李佑问道:“未知欧阳小姐此去何处?”只听她轻声道:“我们去太原府看望病重的姑姑,唉,只怕不久连她也要离兰儿而去了。”这话说的甚是轻柔,只是和在渐起的风中,飘向远方,让人觉得分外凄楚。 眼见自己这么无心一问,又惹的佳人难过起来,李佑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呆呆地看着河边风光,至于看见了什么,怕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隔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分手作别,李佑又提议一同北上太原府,因见他言语甚是诚恳,欧阳若兰便也答应了。只是返舱的时候,李佑又道:“从此地到太原,路途漫漫,今日既然相识,往后我们就不要殿下长,小姐短的了,直接你我相称,如何?”这话的理由甚是充分,只不知为什么在他自己听来,反倒多了几分忸怩。 却听那欧阳若兰颔首道:“好呀,其实我们早就可以那般称呼了。”说着抿然一笑,竟自而去了。只留下李佑一人仍呆立在风中,也不知在想那人还是在想那回眸一笑,一时竟看的痴了。 不同于汾河两岸的湖光山色,万里之外的潢河左右却是水草丰茂为群山包围的大草原,据说翻过那些山,再往北,就是大漠了。这天契丹惕隐(契丹族专责部落联盟事务的大官)泥礼正端坐于皮室大帐中,在他面前的几案上摆放着一副大唐北疆全图,是他用整整三百两黄金从一名马贩子手中买来的。自唐朝册封的大酋长李过折被他以勾结汉人,背叛八部联盟的名义杀掉之后,整个契丹族一直处于人心不稳的境地。既然自己不能把所有反对的人都杀光,那么就做点大事出来,如此才能让族人心服自己,最终坐上契丹大首领的位子,泥礼不由出神想道。 正在此时,忽然帐子门口,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泥礼的心腹大将于固便滚鞍下马,入帐禀道:“禀告惕隐大人,我已查得,汉人的范阳节度使裴宽将于下月初三启程赴太原见那瑞王,大概是为了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缘故。” 听到下属将自己早已耳闻的事情详细报上,泥礼心中不由大喜,如此一来,简直是上天成全,这一回便是不想让众人服气都是不可能了,只是他行事素来周详,当下复又问道:“你确定消息可靠?”虽然如此,但声音显然因为激动而略略发颤。 “回大人话,末将虽不敢肯定那裴宽为何前往太原,但此事及其行期却是千真万确,我敢拿人头担保。”于固一脸肃然,肯定地道。开玩笑,为了这条消息,数百个探子在唐朝境内的蓟,幽,易,代四州往来查探了整整两月有余,若再出错,契丹人的脸面都不知放哪里了。 “好啊,太好了,如此,真是天助我也,传令下去,立刻升帐议事。”泥礼闻言,不由大声喝道。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六章 锋芒初露(六) 先通告一下鬼哭狼嚎兄;据我所查;高适并非大唐名将;史上只载他最出名的是〃有唐以来,诗人显达至节度使者,唯高适一人而已〃;不过这人既有文采;又能审时度势;全无李白;杜甫等人的狂放不羁和恃才傲物;也实在难得;呵呵;我会考虑的。不过;对于严武这个幼时便能击杀其父小妾;后来治蜀时;又穷奢极欲;无法无天的人;本人实在没有好感;比起他这种滥杀;张巡在逼不得已下;以城中百姓为食似乎还稍可原谅一些。不多说了;大家看书。 ** 望着大帐里分别来自八个部落的十多名首领,泥礼微微一笑,道:“诸位,今日我请大家来,是为了共商对付那汉人的大事。” 众人一听他这话,顿时纷纷私语起来。原来契丹一族自北魏之后逐渐壮大起来,到隋朝初年已有户民近十二万,部兵四万五;至唐立,契丹也曾与那突厥相勾结,一度臣服于其可汗,挥兵南下入寇唐境。只是唐朝实力强大,虽几乎每次都是悴不及防之下,兵败在先,但之后待大军聚齐,往往一下子就能将契丹等族打的元气大伤,非三五年不可复。而与契丹东临的奚,也是北地一个大族,族中之人皆骁勇骠悍,善骑射,通马战,偏又与契丹素来不和,两族之间通常是小打小闹不断,碰上眉不对眼的时候,还会互相引兵至数万人而大打出手。外加唐朝边将们又时时挑拨两族,更使得这有着近邻关系的两族人马却结下了血海深仇。 现下听说这目前握有族内大权的泥礼想要对付汉人,彼此均是心下不安,当即便有那老成持重的达斡部首领汪海道:“不知惕隐因何而要对付汉人,大唐天可汗兵多将广,怕不是好惹的,何况,那奚人又盘踞在我契丹身边,如果趁我们不备,偷袭我八部联盟本地,那可是要毁我契丹根基的啊。”听他这么一说,立时便有几名首领出言附和,其他的人则分成两派,一派是泥礼的亲信,自然为他唱和,另外一些人则慑于泥礼的威势,又兼本部弱小,便不敢插言。 却见泥礼眉头一皱,旋即展容道:“汪海首领想的确是周到,不过那汉人欺压我契丹一族,由来已久,大伙儿想想,自那开元二十二年,汉人打败我契丹之后,哪一年大伙不是乖乖地将每年所得的牛羊和珍宝献给那汉人,而所谓的天可汗根本不为我们着想,非但时时挑唆奚人入侵我族,还插手部落内部,竟连那大首领的拥立也要他来点头,这又凭什么了?” 听他这么一说,原本帐内纷扰的声音又平息下来,平心而论,要这些部落之人完全臣服的确不可能,而前年由唐廷新封的大首领李过折偏生又是个天性有些软弱的人,这在以勇士为荣的契丹是不可容忍的,单是他起的那个汉名,就让人叫着不舒服。 眼见众人不再说话,泥礼心下一喜,接着道:“大伙儿的疑虑,我也是知道的,我已经联络好了奚人首领,到时大家一同出兵,就不怕谁在背后捅刀子了。我也明白大家对奚人的仇恨,只是如今只要我们打赢了这一仗,我契丹的威名便会传遍整个北疆,到时那些小族都来归附,自然就把那奚人给比下去了,此后要杀要剐,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大伙说是不是?因此,要振我大契丹的威名,就在此一举了。” 他说着便目光霍霍地朝众人看去,见大家先被自己的话按奈下了对奚族,接着又被挑起的心中的野性,竟得意地大众大笑起来。 却不料一名大汉突然站起,大声打断道:“大人若要攻打奚人,我扎措没有半点意见,但那汉人天可汗确是对我契丹有恩,大家想想,去年冬天大雪的时候,是谁送了那些牛羊过来?今年年初,大河泛滥的时候,又是谁派了那些工匠过来帮我们筑堤的?这些难道大家都忘了吗?我扎措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汉人的那句“知恩图报”,这一仗,我这一部是无论如何不去打的,大伙要去,便跟着泥礼大人去吧。”言罢,朝着居中而坐的泥礼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而去了。 被他这么一闹,原本已经被鼓动起来的首领们又犹豫起来,一时间大帐里,议论不止,甚至有那互不服气的,当场便吵将起来,搞的原本气氛严肃的部族大会一派乌烟瘴气。 泥礼眼见如此,心下自然大怒,不过他也算是有些智谋的人,脑中灵光一闪,登时便有了计较,当下也不多说,只让大家回去好好同本部族人商量,便解散的会议。 是夜,契丹别部酋帅扎措被其汉奴刺杀,行凶者遁逃而不只所踪。泥礼当即宣布,此人为唐朝奸细,专门杀害部族头领人物。一时间契丹贵人皆惊恐,众人遂附议侵唐之策。 三日之后,消息传到奚族,奚人大首领李延宠对他亲信部下道:“泥礼此人机智诡诈,我早知他此次邀我出兵,不怀好意。嘿嘿,其实我有何尝有心助他,此番我们随他出征,若打的顺利,便多抢财物,如若有变,便投附汉人,给他来上一刀。这样一来,我们总是吃不了亏的,哈哈。”部下自然跟着称颂大首领英明,彼时,李延宠自得之意竟不下于那泥礼,他计议既定,当即便回使允诺五日之后征发部落之兵,往西会合泥礼,一同南下,入侵河北。 只是不知这消息为何却落入唐平卢节度使安禄山耳中,不过这位边疆大帅,对此反倒不屑一顾,只道:“绰尔小蛮,即便作乱,又能如何?”当下也不通知河北诸官,只暗中征召兵丁,加强训练,又遣人严密监视各部动向。 这些事情,李佑自然不知,他这一路自汾水北上,偶尔会下船,视察所经州县,尽一尽他那十道按察采访处置使的责任,只是如此一来,因四处都是朝廷官员,明教暗探自然不能近身,许多消息便也无法告知。李佑却也没有如何着急,只因他知道这几年是最后的太平时光,除了南诏那里会有所异动之外,在这河北之地,要么就是那些契丹,奚人可能实力稍强,或有所谋,不过对于这些人,他倒尚未放在心上,因此,一路有良辰美眷做伴,倒也其乐融融。 这天,船队过了汾州,进入清河县境内,只因李佑一听清河二字,心中一动,对外却只称坐船腻烦了,便要舍舟登陆而行,他发话了,众人自然没有异议,那些禁军兵将们大多是北人,好骑马,这船却是早就坐的不行了,因李佑不提,众人自也不敢多言。而这一来,却是皆大欢喜,一众兵将均是神采奕奕。只是那欧阳若兰因着急去看她姑姑,却是和鲜于斌等人仍旧坐船北去。分手之际,望着佳人远去的背影,李佑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起来,不过,想到不久之后,还会在太原府重逢,当下精神一振,马鞭一扬,领着众人直朝清河县城飞奔而去。 待行至城外,却不见出迎的官员,看那城门口行人往来如常,贩夫走卒突然见了这队黑衣铁骑都是一脸惊异之色,要若非其中有那见过世面的指出这是朝廷禁军,只怕当下有人发一声喊,众人便会以为匪盗袭来。如此这般,竟全然没有迎接天使的做派和准备。而李佑手下一众禁军皆是骄兵悍将,又哪里受过这等怠慢,他们见主帅不发话,自不敢当面胡言乱语,只是背地里却直将那清河县令的祖宗八代骂了遍,至于其中女性家属自不免惨遭“毒口”。 李佑却是既不惊讶又无不满,反倒笑嘻嘻地命众军在城外扎营,并严令不得扰民,他自己则只带了马重国等亲随进入县城。 至县衙门口,眼见仍是一切如常,这下便是那赵福全也忍耐不住,向李佑讨了意思,便大步上前,将瑞王的烫金名帖交给了那两个站岗的衙役,却见二人一看,当即便跪将下来,其中一人拿了帖子,请示过李佑之后,便跑入内堂,禀告县令去了。 却过了好一会儿,那衙役才匆匆跑出,禀道:“县令大人恭请瑞王进衙。”众人这才跟着李佑真正进了这清河县衙。 待进了大堂,却见那清河县令穿戴着整齐的朝服,带着幕僚及一众衙役跪在堂中,见李佑等人进来,便口呼:“下官清河县令张巡等拜见十道按察采访处置使,营州长史,瑞王,千岁,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边说话,一边便拜了下去,却是执礼甚恭。 待李佑喊了众人平身之后,却只勉励了几句,便由那张巡领着入了县衙内堂。一路上,李佑也不说话,只观察了一下这清河县衙,只觉比起那蒲州府衙,却是朴素之至,全无一般官府内院中的奢华,只是看上去颇为整洁罢了。 一进屋中,却听李佑冷冷地喝问道:“张巡,本王问你,今日本王驾临这清河县城,你如此前倨后恭,是何道理?”却听那张巡也不着急,反从容道:“王爷驾临此地,实为本地百姓之福气,但若动辄出迎,非但贻误官吏办差,而且值此春耕之时,甚为扰民,故微臣下令不得出城郊迎;而其后,于衙内见驾,恭谨执礼乃是臣子本分,如此,又何来‘前倨后恭’之说,王爷考语,微臣实不敢当,还请恕罪。”他话虽如此,只是言语之中又哪有请罪的样子了。 只见李佑也不着恼,只定定地看着张巡,因见对方居然敢直视自己,毫不退缩。他心中便认定,这张巡果然如史所载,是个不畏权贵的好官。心中计较已定,当下他便大笑起来。这一笑却也把张巡心里的紧张一扫而光,原来这张巡虽摆出这副架势,却是因为昔日在京城之中即早闻这瑞王大名,又由于受杨国忠等人排挤,仕途不明,是故今日便也有心看看这瑞王盛名之下,是否只是徒有其表。眼下因见对方笑声清爽,决无一丝懊恼嘲讽的意思,于是心下不由生出佩服,也跟着微笑起来。 三日之后,待众人随李佑离开清河县北上太原府的时候,见这原本似乎不甚对眼的张县令同瑞王已经如知交好友一般了,他们自然不知道,此时李佑的一番话还回荡在张巡脑中:“如今天下貌似太平,然内有诸王争储,朝臣不和,外有蛮夷患边,将帅专权;你虽富才干,然不为权臣所喜,又兼生性正直,难道眼看世道不平,前途不明,却只安于区区县令乎?”这些话,于公于私,均入情入理,直说到他心眼里去了。想到自己一身抱负,又思及李佑临行的那句话:“好好思量,他日你我或有相见之日,但愿能携手共克大业。”心下一时翻江倒海,只是望着那少年扬尘而去的矫健身姿,最终决然自语道:“能否功成名就,且让我试这一试。”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七章 锋芒初露(七) 李佑一行至太原已经两日,当然,不同于清河县的“怠慢”,自太原府尹韦凑以下一众官员均是见礼甚隆,又因李佑头上顶着按察采访处置使的名头,这两日便由府尹韦凑亲自陪着在这有着河北第一府之称,于天宝元年曾改为北京的李唐龙兴之地四处访查。 其实李佑之前尚无多少实政经验,而自出长安之后,沿途至此,一路观民风,察政情,虽然难免有一些官吏以这瑞王年少不经事,明里逢迎周到,暗里弄虚作假,不过,凭着前世的阅历和经验,许多事情李佑倒也并非不知。只是如今朝局复杂,稍一触碰,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故而他只是默默将那些有嫌疑的官员名字暗记心中,来日再行“厚报”。而此行也确为他增加了不少治理地方的经验,许多官员为了能在瑞王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以为日后高升作注脚,当真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因此于他,实是受益非浅。 这一日,李佑随那韦凑一行白衣而至太原城东市,说是便衣而访,其实四周自有随行侍卫暗中警戒保护,而挑的这东市也是太原城中三大集市里治情最好的,只是这大唐承平日久,光天化日之下又哪来什么刺客了。只见这东市里头,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挑夫小贩喝卖不断,酒楼茶肆之中也是宾客爆满,一派太平热闹的景象。其时,太原乃是全国货物通往北地各州的重镇枢纽,那东南各地的茶叶,生丝和中原的瓷器,粮食便由此地经恒,易两地往东至幽,蓟等州,最后可与边地的部落商贩进行交易,换取那如貂皮,人参等贵重之物;而往北则经由代朔,最后出云州,贩与那突厥,回纥等族,以此则可获取牛马等牲畜,因此端的是关键所在,兴旺繁盛。 李佑等人徐徐而行,一路比较与长安的差异和不同,只是除了市集规模和人口数量,其余倒也相差无几。正当众人行至一座茶楼之前,想要入内休息时,却见一群人围着墙角,内中还传出女子哭声。李佑心下好奇,便带头走了过去。 来到近前,却看见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少女倚在墙边,身旁有一具草席,草席上搭着一张白纸,纸上却是上书四个大字:卖身葬父。虽然脸上有些污垢,泪水又是不断,但明眼人观其脸形,便知此女相貌倒也不错。只是观者虽多,大部却是指指点点,空发议论而已,一时竟也不见买者。李佑因不明其情,当下便寻着身边的老头,问道:“老人家,你可知发生了何事?”那老头因见人动问,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锦衣少年,便道:“唉,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女孩乃是河北沧州人,只因去岁大旱,地里没了收成,就寻那乡中地主借了铜钱,却是以地为押,谁知今年虽然好转,却也只是勉强,又哪里还得上那利滚利的债子,于是便被那地主收了田地,又被逼着要收他作小,这孩子骨气倒是硬,便随着老父一路逃难到此,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又道:“唉,也是命中注定,这父女俩到了此地之后,便在这茶馆里面卖唱度日,惨淡生活,谁知日前她老父终究是有病难医,便撒手归天了,只留这孩子一人孤苦伶仃,又没了钱,便在这儿卖身葬父,唉,如今这世道啊”只因突然见到这少年身后两人目光炯炯,显然是其随身护卫,老人这才觉得自己说的太多,又料这人定是出自权势之家,当下便摇着头走了。 此时李佑及身边众人却是心情迥异,他自是在考虑是否要帮她一帮。而那府尹韦凑心下却是暗自着恼,虽说这年头因土地兼并日重,这种事儿多了去了,但明着就叫瑞王殿下给碰上了,又是在自己直辖之内,这面上当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由责怪起负责这一带的市曹起来。只是李佑不发话,他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暗自计较着。 正在众人各自思量的时候,却见一人硬是挤进了人群,鼓着脸上的肥肉,故做爽气道:“嗯,不错不错,你这娃子果然有孝心,便让我老高来帮你一把,三百文,我买了。”他这一说,当下便有人跟着起哄道:“哎哟,到底是群芳楼的高老板啊,出手就是阔绰。”“是啊,就卖了吧,赶明儿,咱们兄弟也去捧捧场。”一时间嬉笑声渐起,却因也显出此人在本地颇有势力。 可是就在这高老板得意地准备甩钱买人的时候,却听到人堆里一个浑厚的嗓音响起:“我出四百文,人留下。”这句话一说,登时就如拆了那高老板的台一般,只是他也不怒,只眯着眼睛寻找是哪个家伙在跟自己作对,不料还未待他找到,却见一个铁塔般的身躯已然站在了自己面前,把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定眼一瞧,却见眼前之人是个身披甲胄的中年军官,只是下颌俱是浓髯,没带头盔,那头发却也有些蜷曲,似不是个汉人。 不过见是朝廷军官,他也不敢含糊,当下便抱拳道:“这位军爷既然有兴致,那么老高我就多出点,全当行好事了,五百文。”“六百文”这军官更不含糊。“八百文。”说这话的时候,高老板已经开始心疼了。“一千文。”那军官却是毫不犹豫地说道。双方喊价至此,那高老板咬了咬牙,却最终没喊出个一千文以上的价钱来,只道:“也罢,我便成全了这位军爷的美意,请拿钱吧。”却见那军官听罢,伸手索了索怀里,只是却未能掏出那千文制钱。这一来,原本看热闹的人,尤其是那些地痞们,不由发出嘘声,显是嘲笑这人没钱还要充大头。 眼见自己以退为进的计策收效,那高老板不禁笑道:“呵呵,既然这位军爷一时半会儿没钱可拿,那还是由我老高收了这女娃吧。”说着便要上前拉人。那军官见状,虽是急在心里,只是他来此公干,并未多带钱财,何况以他的俸禄,又哪里随手可得这一千文钱,而他本身又是个不善言语之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正在那高老板腆着大腹上前之时,却听一个声音道:“这一千文钱,我来出就是了。”听了这话,便是脾气好如高老板者,心下也不由恼怒起来,只道又是哪个愣头如此不知好歹。抬眼一看,却是个年轻公子,只是他眼角余光所及之处,看到的还有站在那人身后的府尹韦大人,只见后者正黑着张脸瞪视自己,看那样子,就差没把自己给活吞了。当下心中一惊,又暗地里咽了口唾沫,面上却转而谀笑道:“呵呵,既然这位公子如此慷慨,那老高就不再争了,这好事便由你来做了吧。”又见那韦大人暗使眼色,他心下会意,便拱手道:“如此,老高也就不打搅公子啦,后会有期。”说着便领着下人,恭敬地退去了。围观众人却不知事情竟会如此了结,顿觉没劲,又有人嘲笑起那高老板来,只是大家兴致已经不高,便吵吵嚷嚷着散了。 这时却见非但那姑娘上前道谢,连这军官也来称谢,李佑也不甚在意,因见自有手下人带着此女前去葬父,便对着这军官随口问道:“不知这位将军贵姓?”却听对方爽朗一笑,道:“不敢,本人柳城李光弼,现任朔方兵马副使,未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这句话却如平地惊雷一般,让李佑着实呆上一呆,待醒悟过来,不由心下大喜,遂笑道:“好说好说,在下李佑,我们上楼详谈,如何?”说着,也不由那李光弼分说,只拉着他便入了边上的一家酒肆,言行间又哪里有半点商量的意思了。 众人入了酒楼,由那韦凑并太原府长史刘恭孝陪同,李佑与那马重国,李光弼等便在楼上雅间坐了一桌,其余人自在外间落座。 酒过三巡,李佑方才又那韦凑揭了自己的身份,李光弼早觉他必定不同寻常,却也没料到竟是瑞王亲临,当下便要行礼,李佑自是让他免了虚礼,而那李光弼性子本就豪迈,既听他所说,也就不再坚持起来。酒席之间,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李光弼此来太原却是为朔方军领一批军械,只因那朔方军的几名工匠因犯事被抓,而误了生产,这才派了人请示朝廷之后,来此地领取。只是此事既非大事,自也没人去烦到府尹韦凑,而那李光弼也只负责与主管此事的官吏画押交割,当然也没机会见到这位方面大员,是以两人倒是互不相识。 不过,领取军械乃是小事,加上又值太平盛世,又哪里需要李光弼这个兵马副使亲自出马了?只是既然他没提起,众人又是久在官场,且见李佑对他甚是看重,当下也就按下不提。但此中原委,李佑却是知道的,想那李光弼与郭子仪两位大唐名将,虽然安史之乱后,肝胆相照,共匡唐室,只是在此之前,却是互不服气,极为不睦的。因此他估摸着,李光弼此来,也是借故远离郭子仪而已。当然这话,他却也只在心里想想,眼前人多口杂,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 席间,众人正自谈笑畅饮,却不料外间下人突然进来禀告道:“禀报瑞王殿下,府尹大人,范阳节度使裴大人已至府衙,称有要事上报瑞王。”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八章 锋芒初露(八) 听了这话,想那裴宽千里迢迢从幽州而来,自然事情重要,倒是不能耽搁了,于是众人不得不起身,跟着李佑返回太原府衙。只是这次回去,却不再如同来时那般,早有韦凑府里的幕僚知会了下边,因此当众人下得楼来,只见整条东市大路都已被官牌回避静街了,看着眼前这派头,李佑心下不由感慨,太平日久,连这官僚作风也日渐增长,自前隋至开元张九龄罢相,却是连宰执们也少有出门动辄静街的。只是如今却也不便发作,当下他轻轻一摇头,便踏步先行了,身后众人自是紧紧跟上。 进了府衙,却听手下人来报,说那裴大人来了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现下正在偏厅内等候。于是李佑便与那韦凑打过了招呼,又让马重国带着李光弼下去休息,自己则由那下人领着去见这范阳节度使裴宽。 进了偏厅,却见客座上正坐着一个中年文官,约摸五十来岁的样子,相貌清癯,嘴角下留着几缕清须,倒生得有些仙风道骨,只是待李佑上前,双方见礼之时,却不经意间见这裴宽偶尔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端的是不怒自威。只是若换了他人见此,自不免以为这人必是官场老人,心下定然惶惶。不过之于李佑,却又不然,这裴宽的事,他倒是知道一点的。 此人虽然学识广达,又兼久历官场,日后曾直入中枢,至户部尚书,素为玄宗所重,只是碰上了李林甫,也就只能自认倒霉。原来那位李右相恐怕他也入相,内心忌之。而同时时任刑部尚书的裴敦复立有军功受到皇帝的表彰,李林甫亦有忌惮。但二裴之间却有矛盾,李林甫便趁势挑拨,使二裴愈加不能并存。李林甫怂恿裴敦复买通杨玉环的姐姐在皇上面前说裴宽坏话,致使裴宽被贬为睢阳太守。李林甫另以明迁暗降的手法,任命裴敦复为岭南五府经略等使。裴敦复稍有迟疑,便被李林甫反奏一本,以逗留不到任为由,贬为淄州太守。李林甫用计谋使二裴相继被贬,阻止了他们入相的机会。 此事一方面说明李林甫疾贤妒能,为保权位,不惜诡计百出,构陷他人,但另一方面也显出这位裴大人刚直不阿的名头倒也并非虚传,是以对于这种性情耿直的政治老人,李佑倒也并不如何紧张。 此时下人已经走开,偌大的偏厅之中只剩下李佑,裴宽二人。正在李佑心下暗自回忆眼前之人时,却听那裴宽娓娓而言,道明了此行的来意。原来他此次前来拜见李佑却是为了两件事情,一是松漠军使乌承恩纵部于边境行凶不法,二则是关于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擅起边衅,屠灭室韦乌罗护部。前者只因那乌承恩乃开元二十年击契丹首功功臣——先锋将乌承砒的族弟,且乌承恩本人自从军以来,骁勇善战,与他兄长并称为“辕门二龙”,是朝廷用来对付契丹等族的靖边大将。原来唐廷对契丹屡加征讨,但十战之中往往只能得胜一二,而仅有的那些胜利除开为前幽州节度使张守硅所获之外,就是这乌承砒与他族弟乌承恩在信安王李祎统帅下取得的白山大捷。因此,时值契丹,奚族又复蠢蠢欲动,处置这等边关勇将也令裴宽不得不三思而行,正好这瑞王兼十道按察采访处置使到了太原城,且安禄山一事更是复杂诡秘,当下裴宽不愿多作耽搁,便前来让李佑定夺。 听完裴宽所言,李佑心下也不由犹豫起来,不过俗话说的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虽然事实并不见得如此,但中原久不经战,而边关多战事,是以弄的一众边将们大都骄纵肆意,听那裴宽侃侃而言,倒也不觉那人犯了多大罪名,左右不过是目无法纪而已,但李佑却知事实一定比二人了解的更为不堪,自古边疆多战事便是因许多边臣要么怯懦畏战,要么狂妄自大,不把少数民族当人看,当然这其中便有那安禄山大大的一份,言**及此,便听李佑道:“既如此,不管何人,律法无情,那乌承恩之事便由裴大人按我大唐律加以惩处,本王自会具折上奏。”听了这话,裴宽心下一定,却转言道:“但不知殿下如何看待那安大人之事?” 却见李佑微一沉思,道:“其实此二人之事,原本事出同源,不过是大小之别,轻重之异而已,但后者目前空无证据,倒也不能胡乱入罪,此事还是待我到了营州之后,直接问与安大人,且看他作何解释,到时再作了断。”他刚说完,却听那裴宽接道:“殿下言之有礼,但这证据么,本官却是有的,是那乌罗护部两个逃出来的族人,被我属下发现,现正留在我府中…”他话尚未说完,却听那李佑居然失声道:“真的,真的?”他正自疑惑,这瑞王素来沉稳,怎么现今听了这个消息如此兴奋,却也不敢不答,只道:“此事千真万确,只尚不知二人所言,是否属实,因此事牵连朝廷大员,本官不敢独自做主,这才前来请示瑞王殿下。” 他当然不知道李佑如此失态,却是因为忽然发现一个对付安禄山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弄的好便可一举除了这大唐的祸害。这时的李佑哪里还管那安禄山此时是否有不臣之心,他心中反复想的只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这句话,突然间得闻如此大事,不由心潮澎湃,面上难免有所表露。 不料,正在这一老一少一时无语之时,却听外间脚步声纷乱,韦凑一脸惊惶的拿着一份文书,一进屋内,便沉声道:“禀告殿下,裴大人,契丹泥礼反叛,现下已经攻破幽州,所部正大掠其城。”二人猛然闻此噩耗,心下都是剧震,忽然“砰”地一声,只见那裴宽手中的定窑名瓷已然片片玉碎,再看他时,却是一脸震惊的仍保持着端茶的姿势。 ********** 幽州乃大唐范阳节度使的驻地,是为北边重镇,唐朝为防契丹,突厥入寇,在此沿边设军镇,如今置兵已达九万余众,只是大军当然并不驻在幽州城中。 泥礼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心中暗叫可惜,却也只得命人将最后能搜掠的财物洗劫一空后,引兵退出了城中。原来,那泥礼五日之前,大起契丹精骑五万,又以一万奚兵为后军,号称大军十万,以契丹探子为导,从唐军边境防线钻过,直奔这幽州而来。沿路凡遇边民或唐军小队,尽皆射杀,是以待消息传入城中,泥礼大军已经至城郊三里之处,那时裴宽正在前往太原的途中。这时,早知主官不在的泥礼却又玩起了诱敌之计,他仅率骑兵五千多人,逼近已经紧闭的幽州城门,大骂唐军将领。被他这么一来,因见其人兵马不多,幽州兵马使张从杰便疑他故布疑兵,吓唬于自己,于是不听幽州司马的劝阻,发城中守军近万人,以三千骑兵为前导,杀向城外泥礼所部。 见唐军中计出城,泥礼也不与他厮杀,只带了底下兵士远远遁去。眼见契丹人如此不堪,张从杰哪还犹豫,当下便领了部下,打马狂追而去。待到了幽州东北积石谷,张从杰这才感到情况不妙,只是尚未发出撤军之令时,便被契丹射手射下马来。当是时,山谷两侧刹时涌出无数契丹士兵,弓矢齐发,又推落大石;接着,山谷岔道之中早已埋伏着的骑兵一鼓杀出,,顿时成夹击之势。而唐军见主将被杀,又是伏兵四起,哪里还有斗志,顿时军心涣散,直被契丹人杀了个痛快,先锋三千骑兵,尽数埋尸山谷。至于后面的步军倒是稍好一点,因张从杰只顾带着骑兵狂追,步兵便远远落后于他,所以除了打头的三团近千人同骑兵一道被歼于山谷之外,其余五千多人倒是被阻于谷外,待败兵逃出山谷时,众人得知,便在领军校尉带领下,急步回城,只是他们两只人脚,又如何跑的过泥礼的生风四蹄,一路或被追杀,或自相践踏而死于道上者不计其数,等他们被赶着跑入幽州城时却只剩了千把来人,而泥礼率部也随着杀入城中。 所幸幽州军民在其长史崔闻涛,司马李定一统领下,早得知兵败的消息,虽不及堵住城门,却是严阵以待,又四处点火,用以阻断泥礼骑兵通路。这一招果然有效,泥礼兵马虽众,但幽州乃是北地重镇大城,人口众多,且城中尚有守军并败兵计三千多人,而崔闻涛,李定一又打开府库,将军械散发于诸丁壮,急切间,竟生生地阻止了泥礼所部占领全城的意图。而泥礼也不敢在此地加以久留,要知道他虽实际共有兵马六万,但怎敌得过附近军镇中九 万里山河 第 10 部分阅读 礼所部占领全城的意图。而泥礼也不敢在此地加以久留,要知道他虽实际共有兵马六万,但怎敌得过附近军镇中九万多大军,何况还有其他州县驻军,因此当下不再耽搁,只抢了所有能抢的东西,又遣手下部族之兵四散入乡,大肆掳掠,这才便带人退出城去,临行又怕城中军民趁乱突击,便指派了人焚烧了城门及附近房舍,一时间,原本繁华大气的幽州城烈焰滚滚,黑烟四起,直有遮天蔽日之势。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十九章 锋芒初露(九) 太原府衙大堂之中,一众大小官员听完阶下那名驿卒的话,不由俱各心惊胆战,原因无它,只为这最后一句话实在太过骇人听闻:“那…那泥礼已经掉转方向,朝太原奔来,崔大人特命小的前来禀报瑞王殿下,及各位大人,敌兵势众,情况危急…咳咳…”这驿卒从幽州千里而来,马不停蹄,只求为赶在契丹大军头里,先期向太原众人示警。饶是此人乃百里挑一的健卒,又熟悉往来道路,却也一路连毙两马,现下虽是勉力强撑,但说话已然是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将所知经过叙述完全。 李佑听罢,见众人都是一脸震恐地呆坐当场,不发一言,气氛当真沉闷之极。他心知中原久不经战,而太原虽在河北,却向有幽州,蓟州为其屏障,再加范阳一镇,拥兵近十万,又何曾有人想到会有蛮夷入寇此地,这事当真如晴天霹雳一般,把诸人都给吓傻了。眼见没人说话,李佑只得道:“你千里来报,功劳极大,本王会同诸位大人自会商议,你先下去好生休息了。”说着便挥手命人带那名已近瘫软于地的驿卒至后堂安歇。他此刻刻意将话说的四平八稳,目的就是为了让堂上众人先静下心来。 安顿了驿卒,李佑又道:“如今情势紧急,我等定要同舟共济,渡此难关,大家有什么意见,不妨提出来,一同参详。”他这话说了,众人自不便再示沉默,当下太原府尹韦凑捻须而道:“依下官之见,应立刻发动全城,并调城外守军入内驻防,想那契丹贼人虽一时势大,又怎奈何得了我太原坚城巨垒。”他的意思自是要李佑留在此地,虽然困于城中有一定风险,但太原乃是李唐发源之地,隋时便是备边之所,是以城高墙厚,自不惧那契丹铁骑。而且,若是此时让瑞王出逃,先不说沿途是否还有照应,只说万一叫泥礼大军在半路上给碰上了,那可真是百死莫赎了,何况那契丹铁骑最擅长途奔袭,看这泥礼的来势便知是直冲瑞王而来,到时他若半道分兵,又有谁能料到。而这太原周边各城均在他韦凑管辖之内,如若出了岔子,只怕皇上震怒之下,自己的脑袋也得挪挪窝了。**及此处,他自然一力主张李佑留在太原。 李佑听罢,却也不忙作答,只侧头看向裴宽,却见此时他神色间已经不似先前那般脸如死灰,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忽闻自己辖地遭此突击,如此反应,也是人之常情。因见瑞王看向自己,他轻咳一声,道:“韦大人所言,虽然有理,但依本官看来,殿下待在此地实在太过危险,如今应立刻北上前往朔州,河东节度使李皓所部不下五万之众,当可保殿下万全。”他这话却是要李佑出逃。此刻裴宽虽强作镇定,但他是文官出身,并未同契丹人打过仗,因而现下心中已然畏惧万一泥礼再破太原,那就不单是在座诸人,连瑞王也要搭进去。彼时,非但皇子遭难,连大唐的声威亦会受损,是以这才想出了这么个自认稳妥的办法。 只是这话到了韦凑耳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素来知道,契丹人骁勇善战,其骑兵飘忽不定,此去朔州,虽不过千里,但现下敌军旦夕可至,太原本地驻军又是太平兵马,仅凭那一千多禁军又如何保证得了瑞王沿途平安。不过,无论官阶,辈分,裴宽都在他之上,是以他也不敢将心中所虑照实说出,只斟词酌句道:“裴大人所说乃是最为妥当之法,只是如今敌人近在咫尺,瑞王沿途,只怕难保万一。” 两人意见截然相反,而那裴宽自幽州遭袭之后,本就心下烦闷,听韦凑所言,竟是要瑞王龟缩城中等死,当下眉毛一轩,便要发作,却被李佑看在眼里,他知道此时断不可起纷争,何况二人是除自己以外的首脑人物,若他们一乱,下面的官儿们还怎么办事。 而他在二人说话之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当即阻了裴宽的话头,沉声道:“多谢两位大人美意,但佑自束发受教,心中便早以百姓为重。今观敌酋所为,乃是冲本王而来,本王又怎能舍全城百姓于危难中,独身而退?”因见裴宽欲要再说,便续道:“裴大人持重之见,自然是为本王着想,但本王已决定与太原共存亡,大人好意,佑无以为谢,只请大人受佑一拜。”说着便拜将下去,裴宽哪敢相受,忙慌手慌脚地扶住了他。只是这样一来,裴宽也不便再作劝说,只心说:你既然知道敌人冲你而来,那你一走,这太原之围不就不攻自破,又哪里关系到百姓安危了。但这话他自不会说,而对面韦凑听了李佑所言,心中也安定了下来。 堂下诸人见上司们把主调定了下来,虽然心中仍是不安,但较之于先前,已是镇定多了,一个个便等着听候调遣。 只听李佑朗声道:“诸位勿忧,契丹小儿,胆敢犯我大唐天威,今次定要叫那泥礼有来无回。众人听令!” 原来李佑自起初的震惊之中清醒过来后,便一直在考虑如何既能守住城池,以保全自己性命,又能借此战扬名天下。终于一个大胆之至的想法浮现在脑际,待想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意外之后,这个围魏救赵,积极防守的计策便也自他口中而出。 左右随从拉出地图后,却听骑兵五千分派道:“请裴大人随本王左右,相助谋划;另请韦大人亲自征募城中青壮,散以弓弩兵刃,协助守城,同时,请将城外驻防郡兵分调骑兵五千与朔方兵马副使李光弼,其余全部入城;李将军,本王令你携此五千精骑,立刻杀奔契丹本部,切记沿途须要留下纷乱蹄印,必要使人以为你部兵马在五万之上;马重国你现下出城,将郊外禁军领至城中驻扎。” 众人见他虽只少年,但调度分配得当,言语间,又似信心满怀,当下各自心中稍定,便分头领命而去。只独余下李光弼,被李佑招至跟前,却是仔细耳语了一番。 当天午后,日头正高的时候,各处兵马已然准备就绪,太原全城戒备,临时征募了一万壮丁;李光弼也领着五千骑兵,往北而去。其他人则随李佑登上城楼。 站在太原城离地五丈有余的巍峨城楼上,望着远处秀丽的山色风光,李佑心下不由一叹:可惜这么一片太平之景啊。只是他这一声叹息尚未结束,便听见如雷般的轰鸣,响彻在耳际。久经沙场的马重国低声道:“敌人来了。”众人闻言,心下俱是一惊。 只是等到泥礼的契丹大军来到太原城下,摆开了一个看似松散的阵形,众人这才感到名贯北疆的契丹铁骑的确不是好惹的。 原来,泥礼在幽州军民齐心抵挡下,因时机有限,并未占到多少便宜,所掳掠的财货大抵也只够这次出兵的开销而已,他早先计划好的扬名立万,威服诸部的目的也未能随着幽州城破而达成。 眼见士气已有影响,只怕返回部落本部之后,自己的权威便会受到那几个老家伙的挑战,而奚人也因只得了些契丹人的残渣剩羹开始口出怨言,于是泥礼下定决心要来一次豪赌。他生平从来做没把握的事情,对于赌博这种两两之数的东西从未放在眼里,如今这决定也是仅有的一次。 既然已经下了赌注,泥礼便毫不保留地带齐大军,直向太原杀来。他赌的就是汉人尚未得到他转道而来的消息,其目的就是一战之下,擒获唐朝亲王。如此,既可以扬威于族中长老,又可以借此要挟唐朝皇帝,得到各种好处,甚或是受封契丹大首领,也未尝没有可能。想着这美妙的一箭双雕之计,泥礼不由咧开了大嘴,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正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却见一名哨兵扬尘而至,到了跟前,也不下马,只行了个礼,便以马鞭指道:“禀告惕隐大人,我军已到太原城下。” 泥礼闻言,神色为之一振,扬鞭令道:“传令,散开阵势,准备攻城。” 于是便有了太原众人在城楼上看到的那一幕:只见整个太原城周边在鸣号吹哨间便由一块块空地变成了一片片各色汇集的汪洋,只因契丹人尚在部落时期,所有兵马皆由各部拼凑而起,是以无论衣甲还是服色,各不相同。 眼见这所谓的十万大军错落有致地排开,又因为契丹几乎都是骑兵,所以连马匹也遍野四散,就好似平白无端地多出了几万人一样。 敌军势大至此,连李佑也是全没想到,要知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见过这么好几万人整齐地排列在自己眼前,何况来者均是杀气腾腾,一副不把自己吞了便决不罢休的神气。他以往见的最多也就是前世大学里几千人一起做早操,不过那时的他还是其中一员,当然也见识不到眼前这种如检阅军队般的场面,只可惜的是这城下的军队并非他所有而已。 这时,他居然不由自己地又联想到蒙古大军围城的样子,只不知这契丹人破城之后,会否干那屠城恶行,不过,看眼前这样子,得此疑问,似乎是多此一举。 **及此处,李佑忽然心下一定,大不了有死而已。何况,站在这足有五六层楼一般高的城墙上,感觉似也并不如何之坏。 按照古时战争惯例,尤其是目前这种贼人反叛的情况,李佑便运足内力,大声喝道:“大胆泥礼,大唐待你契丹不薄,居然胆敢兴兵作乱,今日本王便替朝廷收拾了你这叛贼。”这番话说的忒没创意,不过借着他雄厚的内力,四散开去,顿时整个太原城里城外,都听的一清二楚,因此倒也颇有气势。 泥礼当然没这等功夫,却见他在两名近侍皮盾的护卫下,打马来到一箭之外的安全距离内,朗声道:“你们汉人欺我契丹已久,今日我便是来报这举族大仇的,你便是那个汉人小王吧,我劝你还是降了我大契丹,否则定要血洗太原。”这话起初说的悲愤含怒,便是连那些受过唐朝好处的契丹人此刻也不由靠向泥礼一边,而后面则充满了蔑视和不屑。 待到泥礼言毕,不知在谁带领下,在场的契丹兵们一齐发出呼喝之声,顿时太原城下,人声沸腾,士气倒也不输于城上唐军。 见城上如果如预料之中那般没反应,泥礼便在侍卫卫护下,纵马返回本阵。紧接着,只听“呜呜”的号角声响,契丹后阵涌出许多手举云梯的大汉,而阵中的契丹骑士们则纷纷滚鞍下马,或擎刀,或展矛,刹时便如潮水一般汇向太原城。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章 锋芒初露(十)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夕阳斜下,如血一般照耀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分外的妖娆美艳。然而苍穹遮蔽下的人们似乎并不领受上天的美意,围绕着巨石青砖堆砌而成的城池,无数战士挥舞着大刀和长枪在如蝗的弩箭攒射下拼杀至最后一分气力,遍地的死尸和凝固的鲜血在日落西山的雄景映衬下显得格外悲壮。 从午时之后,泥礼挥军进攻开始,前前后后,契丹人已经发动攻城大小八次。最多一次,两个部落近两万士兵一起杀向东城墙,除开云梯之外,原本为攻打幽州而准备的冲车也被用来撞击城门,但太原城门宽达二丈,外覆铁皮,内以粗大松木为闩,又怎是这种寻常冲车能撞开的,虽然契丹勇士不惧死伤,前赴后继,只是除却增加己方和对手的伤亡外,无论是对城墙还是城门,均一筹莫展,无可奈何。 自从看出唐军已经有所准备之后,泥礼便知今日一仗,若不尽全力在最短时间内攻陷敌城,那么面对可能已在路上的唐军增援部队,自己手下的契丹大军一定无法抵御,一个不好,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是以;自战事开始,他便指挥大军全力进攻,见一时急切不能下,又逐次增兵,到一下子就动用两个部落的勇士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 但可恶的是,汉人仗着兵锐甲坚,外加射程既远,威力又大的弩箭,不仅给予契丹极大杀伤,而且还成功守住了城池,至少目前来说还是如此。虽然曾有不下百人的勇士登上了城墙,但最终还是被唐军反扑杀尽,而泥礼也注意到,他此行的目标人物——大唐瑞王自始至终率兵战在城墙边缘。他虽立在阵中,却也可以清楚地发现那少年原本银色的铠甲已经在连场厮杀中染成了深红色。 契丹人虽然勇悍,但素来敬服勇士,见敌人比自己还要骠悍,也不禁暗生佩服。只是如此一来,士气难免受到影响。何况,众人在泥礼带领下从幽州极北之处,连日狂奔至此,又接连大小数战,未得一刻休息,早已是人困马乏。虽然因为敬重战死之士的缘故,契丹人还是奋勇拼杀,但却也已经筋疲力尽,后继乏力。 眼见情势至此,便是泥礼心中千般不愿,也不得不顾部下之兵,再加上部落中几位首领一再要求,情非得以之下,他只得命人吹响了收兵的号角,收拢整顿手下,安营立寨,以期明日再战。 正在他安排了奚人继续攻城后,想要返回中军营中时,却听的一声浑厚的嗓音从高耸的城垒上传来:“泥礼老贼,你听好了,我已遣人杀奔你本部而去,只怕现下数万精骑已然将你那根本之地烧成了一片白地,你尚不自知,当真愚蠢透顶,哈哈哈哈。” 这声音远远传来,一时响彻全场,一些听的懂汉话的契丹士兵乍闻此事,不由惊惶起来,待这些人又将此话译成契丹语告知同伴,更是将整个契丹大军闹的军心不稳。只是那泥礼听了,既不驳斥,也不回话,却施施然地信步返回主营。 众人自不知道,此刻的泥礼心下之惊并不下于手下的寻常兵士,但正所谓军心至重,他平日常自诩枭雄,于这点自然再清楚不过。因此,虽然心中忐忑,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在部下面前显露出来的,眼下士气已低,若再由自己带头,惶惑了军心,那便真要不攻自破了。这样一想,泥礼脸上倒是愈发显得镇静从容了。 过了酋时,望着稀稀落落退去的奚兵,城上诸人这才稍稍定下心来。自契丹兵退之后,奚人继上,只是他们却不似先前契丹人那般疯狂拼命,只在初次攻打时,略使了劲,见损兵近千后,城池依然纹丝不动,便也懈怠下来,最后那三次基本只是游骑驰射骚扰,已谈不上是攻城了。 他们自是不知,奚人跟在泥礼屁股后面,一连吃了好几天的灰,却是几乎一无所获,前番攻打幽州,全是契丹兵马,那倒也罢了。如今那契丹人自己跑去扎营休息,却让自己来拼命,世上又哪有这等好事了?当下,奚人大首领李延宠命手下稍微做了做样子,也不通报泥礼,便收了兵,只在立下营帐之后,方才派了个小奴去知会于契丹一方。 凝视着手中尚在滴血的横刀,李佑脸上不由现出一丝苦笑,自己终于杀人了。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第一次杀人的感觉的确不好。便是此刻,他还记得那名原本满脸狰狞的契丹大汉在自己刀刃透心而过的那一刹那露出的空寂之色。对,那绝不是惊恐,是一个老兵临死前对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只是当时的李佑来不及细想,便一脚将他踹下了城头。 但在此之后,他却愣是呆在了当场,只睁着空洞的双目,盯着沿着刀上血槽汩汩而流的人血一言不发。还好有马重国这个老兵油子在边上,要不然,就算没被爬上来的契丹兵砍到,也会被空中的流矢所伤。见他这副样子,马重国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李佑振作起来,而且永远记在脑海中。在砍翻了一名正哇哇大叫的契丹兵后,他回身用一种冰冷至极的语调道:“殿下,你已经杀人了,没有退路了。” 听了这话,李佑心中一个声音随之响起:“是啊,我杀人了,杀一个是杀,杀一双也是杀,顶多最后也被人杀而已,怕他做甚。”这般一想,心底潜藏的嗜血凶性登时展露无疑,当下挥舞着手中的横刀,脑子里却是重复回忆着昔日阿史那忠节教授的战阵刀法,或砍或刺,仿佛在他面前的已不再是一个个活人,而只是校场中草靶而已。 甩开脑中残存的血腥画面,亲自领兵厮杀了一天的李佑揉了揉略有些酸麻的肩臂,随手招来一名侍卫,吩咐道:“去告诉马将军,让他把所有没负伤的禁军校尉集中到府衙后堂,我有话要说。” 看着侍卫领命而去,李佑不由叹了口气,暗想:这地方郡兵果然不堪一战,太平年代,歌舞升平,连带这些当兵的一个个平日也松垮惯,如今碰上这般激烈的战事,登时便显的力不从心起来。今日若不是自己亲自上阵,以此激励士气,恐怕凭着那契丹人视死如归的气势,是否真能守住,当真是五五之数。 即便如此,这一日激战下来,也是伤亡甚巨。光他带来的左龙武禁军就死伤近三百人,而太原本地郡兵死伤恐怕要超过一万,这还不计协助守城的青壮百姓。 如果明天泥礼再来一次如此强度的进攻,那么等待自己和众人的必是死伤殆尽,以至无兵可守。而一旦城破,这些连守城尚且勉强的郡兵们又如何抵挡的了契丹铁骑啊?想到这里,李佑猛一摇头,双目现出炯炯神光,暗道:“就博这一回!”说着迈步朝府衙走去。 盯着不停跳动的烛焰,此刻泥礼心中当真是百感交集,如今的情况确是攻不能攻,退不可退。刚才吃罢了饭,便有探马来报,称自太原城往北的林间小路上有数不清的蹄印,一直迤俪折向东北方向。 这消息等于从侧面证明了那个汉人亲王的话,即唐军大队人马已经出发,奔袭自己的根本所在。如此一来,就算他泥礼攻破了太原城,活捉了唐朝亲王,那也是得不偿失之举。何况,白天一战,本族战士死伤达一万五千,如此惨重的代价,即便以泥礼那般早有所料,也不禁感到承受不起。而且既破幽州,又围太原,必定已经惊扰了汉人边军,泥礼深知,若论骁勇,汉人比之契丹勇士或者稍逊一筹,但那十几万大军,便是以他之能,也不敢去撄其锋。 是退还是不退,泥礼心中反复盘算着得失利弊。而令他不安的还有奚人的态度,这帮家伙打仗不出力,却想平白得到财物,世上哪有如此好事?但一刻之前,亲兵来报,说自唐人城中,以弩箭将信射入奚人大营,而李延宠也随之派人将那信送了过来。只是信上文字虽是汉语,而泥礼等人常与汉人打交道,自也熟知,但蹊跷的是,这封信写的语焉不详,关键之处还以墨涂盖,一副怕人看出的样子。既然这信是李延宠拆封之后再送来,那么就不得不令泥礼心生疑惑了。 只是这个时候,他也不愿多事,何况他未尝没有想到这是敌人的离间之计,不过俗话说的好,“有备无患”总是要的。于是,他暗中下令将战力颇强,实力尚未受损的红叶,者碎两部从正对太原城池的方向调到右翼,以防备奚人反复。 望着漆黑一片,无星无月的夜空,泥礼暗下决心,明日再战一场,无论胜败,天黑之后都要撤兵,因为不管是骚扰后背的唐军轻骑还是正大队来援的各镇兵马,都不会再给自己机会了。 待定下决心之后,他心里一松,毕竟也连着几日没有好好睡过了,当下便进了大帐,自去休息了。 相对于契丹大营的寂静无声,太原府衙内却是一片热闹,一众禁军将士都熙熙攘攘地围在马重国身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参加白天的战斗,而被李佑以养精蓄锐的名义安排在城中新辟的军营。 现下众将见上头召唤,情知有变,正热闹地猜着这回是否要安排明日参战,当下一个个都脸有兴奋之色。 其时自大唐开元末年,朝廷允许边关各镇自行募兵后,京城中的禁军悍将们都一个个投奔藩镇去了。但怎耐僧多粥少,人人都要去边疆从军立功,可哪里又有那么多位置了,是以倒也有些人因为没有门路的关系,只得仍旧呆在禁军之中。而每年为填补那些禁军之中的空位,朝廷还是循例从各地征募勇壮,编入其中。他们这些后来人听了军中前辈的话,又哪有不动心的,只是进禁军不久,不得调动而已。如今,有立功的机会摆在眼前,虽然敌人强大,但各人却想的是,敌军越盛,功劳越厚,加之又修养了一天,看着别人都浴血而下,虽然见到残肢断臂,难免有些触目惊心,但一想到封妻荫子,这伙儿关西大汉复又蠢蠢欲动起来。 正在众人纷扰之际,却听门口值勤军官一声大喝,众人心下一凛,知道瑞王殿下来了,忙排成两列,按军阶大小站好了。 只见李佑披挂一身染着血红的铠甲,昂然大步地走到众人之首。大家望着这位原本风流倜傥的少年亲王,如今血染战袍的统帅,心中都不由泛起敬畏之意。 李佑看着手下一众将官,他也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来回在这些人身上逡巡,但见凡有目光相接者,无不低头闪过,一时间竟无人敢直视自己。 “嘿嘿,老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不干吗还穿这身发臭的衣甲?!”李佑心下暗道,显然对此十分满意。 清了清嗓子,李佑沉声道:“今夜本王要带大伙儿干件大买卖。”顿了一顿,见众人听他说的有趣,原本紧张的神色都放松下来,又道:“这买卖就是偷袭敌营。现下契丹人虽然猖狂,但本王决心要让他们知道我大唐男儿的骁勇善战,所以今晚一战,非只涉及太原存亡,还关乎大唐天威。所谓‘养兵千日,用于一时’,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全在今晚一举。”说完看着眼前已被他鼓动的热血沸腾的将士们,大声喝道:“今夜子时,天玄营随我突袭敌营,凡斩获敌酋者,赏千金,官升三级,临阵退缩者,杀无赦!”在这威逼利诱之下,众将当即轰然应诺。 紧接着,李佑又分派马重国等人分头准备军械,马匹及白布等物。之后,便令众人各自回营休息,只等子时一到,便杀奔契丹大营。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一章 一战克敌(一) 夜凉如水,深黑的夜幕中透来一阵微风,居然让顶盔贯甲的李佑打了个激灵。 此刻,骑着紫电宝驹,手持马槊的李佑正同身后八百禁军天玄营的将士立在太原城西半里处的竹林里,紧张地等待着来自前方的消息。 泥礼的契丹大营扎在离太原城北仅一里多的地方,背靠绵山,右侧是奚人的营寨,虽然一天激战下来,死伤甚巨,但近五万人的连营却也当真声势浩大。再加上契丹以火柱点营火,远远看去,便似黑夜里的点点繁星,偶尔微风拂过,吹得帐篷上的旗帜“沙沙”作响,一切竟是如此宁静安逸。 营门口的两名契丹士兵正疏懒地站在望台上,这望台也不甚高,离地不过一丈左右,因此两人的样子被不远处蛰伏在草丛中的几名黑衣蒙面大汉看的一清二楚。 这时只见为首的一人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便有两名黑衣人爬了上来。只见二人从背上各自拿出一具弩机,夜色之下,箭头泛出幽幽的蓝光,显是被淬了巨毒。 待那头领人物手一压,两只木制短箭便轻快地射向了它们的目标,只听“噗噗”两声箭簇刺入人体的轻响,也不闻人声,那原本站在望台上的契丹兵刹时便成了两具无声的尸体。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立刻绰唇作哨,当下凄厉的夜枭之声便打破寂静,划过长空,传到正在竹林中焦急等待的李佑等人耳中。 正在用手轻抚马鬃的李佑猛然听见此声,当即精神一振,回身大喝一声:“大唐必胜。”一挥手中长槊,便驾马当先奔去,身后众兵自是紧紧跟随。 只听黑夜里隆隆的马蹄声从远及近,渐渐响起,一大队头盔及双臂缠绕白巾的黑衣骑士如旋风般地杀向契丹大营。待至奚人与契丹大营的分界处,这支队伍又分成两部,一部约两百人杀奔奚人营垒,直到其营门口,遥射了一阵火箭,方才折向契丹右翼营栅。而其余的六百骑士则随着领头的一名少年将军直冲契丹本营。 这时,原本伏在草中的二十多名黑衣人也飞身而起,待跑至契丹营门,自有两人,拿出背负的开山大斧,只数下便劈开了门上的木闩,其余人趁此机会,立刻一拥而上,朝着对面一队闻声而来的契丹巡兵杀去。 两千来步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刚好发起冲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李佑率领的唐军大队便杀进了契丹大营,营门口的那一队巡兵只一个回合便被马蹄和长槊送去见了阎王。 这时,自有数骑停了下来,将牵来的马匹分与门口尚存的十多名黑衣人,接着又重新归入大队,排成锋矢阵形杀向敌军主营。 其时,契丹主帅泥礼正自酣睡之中,耳听的喧闹嘈杂之声渐盛,当下猛地醒来,却看见帐外火光四起,而人声马嘶则响彻整个营盘。他不明情势,心中惶急之下,随手抓了副皮甲,来到帐子门口,却听见自己的亲兵队长急吼吼地飞奔而来,到了面前,行了一礼,便大喊道:“大人,有人偷袭我们,好象是汉人来了。” 泥礼闻言,先是一愣,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经历了日间大战,唐军居然还能连夜偷袭自己。不过,他屡历大事,很快便镇定下来,望着混乱不堪的现场和喊杀声剧烈的方向。他心下已有计较,因见一时间敌我难分,当即领着团团而来的亲兵们,翻身上马,朝左营的小丘跑去。 泥礼一边跑,一边向身旁的亲兵传令。他既知道是唐军来袭,就断定其人必定不多,因为白天的损伤,再加上派出去打击部落栖息之地的部队,唐军绝对不可能还有大量兵马供此间夜袭所用。想通此节,他便令手下前去调尚未如何混乱的后军上前,又派人去整顿已经乱成一团,甚至开始自相残杀的中军。同时,飞马传令右军立刻回援中军,因为此时已经不必再管奚人了。 李佑此时正带着手下兵马杀入了契丹中军,虽不见敌人首领,但仍按照计划,由身旁的士兵点燃了飞天烟火,刹时,原本漆黑如墨的夜幕中闪现出几朵绚丽的礼花,缤纷之中,尖啸的烟火声刺激着众人的耳膜,也激越着众人原本就沸腾的血液。 虽见不断有士兵被刺下马去,但此时的李佑已然顾及不到了,面对一股股四起的契丹骑兵,他带着一众将士排着紧密的队形堪堪地绕过正迎面而来的契丹后军,杀向其后营囤积辎重之地。 正在众兵将粮草等易燃之物点燃时,猛听见西面传来隆隆鼓声,吆喝呐喊之声更是不绝于耳,李佑知道太原府的折冲校尉定是按照自己吩咐,拿出了那二十几面鹿皮大鼓,正大力击打着。 眼见行事至此,一切按着自己的计划进行,李佑明白此处不可再逗留下去,接下来的事就要看那朔方兵马副使李光弼的了。当下回首谓诸人道:“传令,全军返回,不得延误。”同时,拨转马头,带着身后仍然幸存的四百余骑,朝着营门飞奔而去。 只是他这般举动却被那站在小丘之上的泥礼看的清清楚楚。不过,此时的泥礼也并不比他好过,明明看清了敌人的意图,怎奈自己手下士兵已经乱作一团。方才原本打算杀奔阵前的契丹后军因被李佑绕了个大弯,一时间弄的晕头转向,而前军的士兵早已溃乱如蚁,当时就把大队而上的后军冲了个七零八落。眼看敌人杀向后营屯粮之地,可是自己却只能留在原地整饬部下,那后军统领也只能徒唤奈何。 但当李佑等人返身杀回的时候,却正是那契丹后军整顿之后,初有成效之时,泥礼见状,不敢坐失良机,当即就令那后军统领也率领部下迎头而上。 于是李佑的四百多人马一下子就撞上了正飞驰而来的三千多契丹骑兵,一时间杀声震天,血肉翻飞;一方想要打开这唯一的生路,夺命而去,一方则深知就里,全力阻击。两队互不相让的人马就在当场拼的你死我活,顿时惨叫声,怒吼声,还有临死前疯狂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战场,熊熊火光照映着这个人间的修罗场。 此时,却是无论李佑如何变阵,总逃不过对方的拦阻,有时契丹人甚至不顾伤亡,也不按队形,就不管步军,骑兵的一窝蜂而上,硬是生生地缠住了他的这队人马。 这时,乱军之中又传来自敌右翼切入的唐军同时被围的消息,李佑这才感到事态严重,眼看李光弼一军尚未赶到,而自己所部已经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万般无奈之际,他猛然喝道:“全军转右,把失陷的弟兄们救出来。”虽然此举可能导致最终被契丹人包围,但依目下情势,与其各自为战,被人各个击破,不如合兵一处,再行伺机突破。 随着李佑的一声大喝,早已杀的麻木糊涂的唐军骑兵再度转向,朝着右翼一路杀去,而原本战的正酣的契丹后军也紧紧地衔尾疾追。 等到了右翼战场,李佑这才明白什么叫乱成一锅粥,只见火把隐现的大地上,无数人马嚎叫着厮杀在了一起,有契丹的,有唐军的,也有奚人的,只是一时间似乎大家都不分敌我的战在了一起场面当真混乱之至。 他哪里知道正是他那所谓的妙计导致了如此混乱不堪的局面。原来,按照李佑的计划,先以伪信离间契丹和奚人,使其暗自生疑。然后,他遣一军自奚人营前驰过,又射以乱箭,成功地使得奚人以为敌人来袭,待那队唐军驰入契丹营中,纵火偷袭时,奚人也全部动员起来,整装待发,准备驰援契丹。而契丹右翼的两个部落则是准备随时提防奚人的,见一队骑兵从黑暗中杀出,四面放火,当下还以为是奚人杀将过来,当下原本就枕戈待旦的契丹勇士们立刻飞身上马,与那唐军杀在了一起。 其实一直到这队唐军杀入契丹营中,一切还是按照李佑设想的,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的那封学自三国演义里曹操离间韩遂,马超的伪信如此有效,或者说契丹统帅泥礼如此多疑而果断,一见之下便把营中精锐调到了右翼,而自己的那队二百多人的骑兵这时便做了奚人的替死鬼。 他哪里知道,契丹与奚原本就仇深似海,眼前的联合不过是为了共同利益的权宜之计而已,即便以泥礼之能,亦不得不心怀戒惧,暗加防范。 不过,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就在唐军面对汹涌而至的契丹大兵时,却不料背后又响起喊杀声,领队的马重国当时恨不得拔剑自刎了事。当然幸亏他没卤莽行事,要不然却是看不到后面的好戏了。 那时响起的喊杀声的确来自奚人,不过同唐军相似的是,契丹人也感到情况不简单,只是他们想的是,似乎这眼前的骑兵不过是奚人的前锋,而后面大队正蜂拥而来。 于是,待到奚人结队而至的时候,等待他们的不是契丹人的配合进击,而是对方勇士的马刀和弓箭。这样一来,原本好心来援的奚人反倒与契丹人厮杀在了一起,他们本来就有世仇,又兼契丹误会奚人一片好意,那奚族自首领李延宠以下,无不愤慨莫名,更有甚者,还想到了契丹暗中阴谋消灭自己,因此奚人也不加辩白,就大队而上,杀向了几个时辰前还是自己盟友的契丹人。 而对面红叶,者碎两部首领一见奚人大队严阵而来,更不疑有他,当下便舍了那“先头部队”,率领族中精锐悉数杀向奚人本阵。当时正值夜深不见五指的时候,这近两万人的队伍杀在了一起,一时倒也难分难解。 而他们杀的正酣的时候,又逢李佑安排的鼓手在竹林里把那鹿皮大鼓敲的“咚咚”作响,奚人一听,以为是契丹人在自己身后埋有伏兵,心中愈发肯定对方早有预谋,为免被两面夹击,一众奚族勇士在头领们的激励鼓动下,更加奋拼死向前。而契丹乍闻鼓声,也是暗自心惊,但那红叶部落的首领倒是见多识广,他细听之下,就知道这? 万里山河 第 11 部分阅读 臃芷此老蚯啊6醯ふ殴纳彩前底孕木呛煲恫柯涞氖琢斓故羌嗍豆悖柑拢椭勒馐翘凭恼焦模灰蜣扇怂乩匆耘=俏牛帜睦镉霉裁凑焦牧恕2还咚椴渴琢煲簧塘浚词堑贸鲆桓隽钊颂湫苑堑慕崧郏凑障惹疤枰笕说囊馑迹岷涎矍笆导收娇觯侨衔ㄊ翘凭娃扇斯唇嵩诹艘淮Γ煌寄逼醯ぁ?br /> 二人震惊之下,自然派出亲兵报于统帅泥礼,只是前后一共派了六个兵,只最后一个带着伤,回来禀告说唐军已经把中军都打下了,惕隐大人不知所踪。 这下可好,失去了与中军的联系,二人只得率兵与迎面而来的奚人苦战到底,又因黑灯瞎火,分不清敌我,再加上马重国见状,灵机一动,命手下朝着点火的地方发射弩箭,如此一来,双方均以为是对方捣的鬼,痛恨之余,也不敢再高举火把,于是一时愈发敌我不辨,真伪难明,漆黑之中确是尸横遍野,千里漂血。 李佑等人赶到的时候,却见虽然数万人厮杀在了一起,但远远地仍可看见那挥舞着缠绕白布的手臂,当下便带着人,奋力朝这边战场的中心杀去。 好不容易,杀入了重重包围中,这才见到了马重国的部下,待把马重国找来,打听之下,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而清点人数之后,反倒是马重国所部才折损了五十多人,比之李佑自己身边只剩下的二百来人,似乎更有面子些。 众人虽然都是人血里滚进滚出,但听了马重国所言,倒也不禁哑然失笑起来,看着四周翻涌的人流,各人心惊之余,不免暗幸自己被挤在里这看似危险,实则再安全不过的风暴中心。 刚用刀将迫近跟前的一名奚人砍翻,李佑耳边突然响起了契丹人的号角声。刹时,原本还乱象纷呈的契丹战阵立刻收缩整顿起来,而奚人在进不得,退不能的情况下,也开始重新布阵,如此一来,他们这群人登时变得格外显眼。 李佑心中暗道不好,莫不是契丹人识破了自己的计谋,重新结阵,这样的话,自己及部下被困核心,便是想逃,也是有心无力,再看向马重国时,却发现对方也正惊恐地看着自己。 这时,又一声号角响起,“呜呜”声中,契丹人如潮般有序地朝后退去,登时将李佑等人晾在了阵前的空地上。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二章 一战克敌(二) 山风轻拂,火光点点,只是这般景致映衬下的却是满地的死尸和鲜血,以及无数插于其上的刀枪箭矢。 此时,原本杀声阵阵,人头攒动的战场中间平白腾出一块空地来,只见三百五十多名骑士正昂然挺立在其中,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已负伤,甚至还有身被数十处伤的,只见原本黑色的罩衣已经被割裂的不成样子,露出内中明晃晃的铠甲,而众人手臂上的白布已然变成了红色,一阵风儿吹过,碎裂的布片随之飘在空中,对照着众人污七八糟的脸孔,倒有些像街头要饭的乞丐,只是他们脸上有的决不是那种惫懒之态,而是面对死亡的坦然和誓不屈服的坚定。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佑及一众大唐龙武军的将士。 原来这时的战场已经随着契丹人的号角和其统帅泥礼的亲自指挥,而变的泾渭分明。战场右侧斜靠山坡列阵的是二万多人的契丹大军,左侧则是刚退出与契丹交战的六千奚族战士,而被围在战场中央的自然是李佑等人。 这时,只听契丹阵中“呜呜”的号角声再起,前列的契丹士兵立刻闪出一条通道,接着,四五骑围着一个身披火红色战袍的短须大汉越众而出,来到阵前。 在离李佑等人五十多步的距离上,一众契丹骑兵停下,其中那红袍大将带着马上前两步,只听他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道:“这位便是瑞王殿下吧,别来无恙啊,呵呵。想不到瑞王年纪轻轻,胆识倒是不小,居然夜闯我契丹大营,伤我契丹勇士无数,如此‘功劳’,却不知要我泥礼如何‘酬谢’啊,嗯?!”话至末尾,已是神色转厉。 却听对面先是无声,接着便是一阵大笑传了过来,只听李佑边笑边道:“哈哈,泥礼大人太客气了,今天这场功劳若非大人一力配合,小王又怎么能克尽全功呢?说来还应该多谢大人您才对啊,哈哈。”顿了一顿,见对方的脸色在身边火把的照耀下,愈发难看,便又续道:“如果大人真的有心,不如放我等一马,如何啊?”说到后来,已然是嬉皮笑脸,惟恐不能激怒对方似的。 见敌人死到临头,居然还如此嘴硬,饶是泥礼心机深沉,此刻也不由怒极反笑道:“哈哈,好!大唐朝的皇子果然够胆,只是今日就算我能饶你,我手下死伤的那些族人也不能放你,瑞王如果当真自负英雄的话,不如随我回契丹营地修养数年。如此,我当保证无人敢碰殿下一根毫毛,否则的话,嘿嘿……”后面那没说完的话自然是些威胁之语。只是依李佑看来,对着对面那些如狼似虎,气愤不止的契丹大汉们,这空着的话大可用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之类来代替。 不过抱着内心中的一丝希望,李佑仍然慢条斯理地道:“这也未必,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今天的事么,依小王看来,逝者如斯,倒也不宜再去追究了,不如大家和和气气地各自退兵,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待他看向泥礼时,却见对方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泥礼自然不懂什么是逝者如斯,但“冤家宜解不宜结”这话他却是听过的,耳听那瑞王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看来不是这个少年天生白痴,便是此人将自己当作了白痴。不过,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但他也非常人,细心一想,便知此人定是在拖延时间,只是他想的是那太原城中此时定然在调兵遣将,以图救援。言**及此,他也不再废话,只森然道:“既然本人好意,瑞王不愿领受,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说着,朝后一挥手,只见一彪约五千骑兵排阵而出,逼近太原城去。 恰在此时,太原城门突然大开,为首冲出一队百多人的骑兵,接着是数以万计的步兵,只是未等他们列好阵势,早已等候在此的契丹骑兵便一拥而上,刀砍箭射,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便将那近万人马杀的七零八落,赶回了城去,而剩下的四千来契丹兵也不趁机冲城,只返回原地,遥遥监视着太原城的动向。 李佑眼见如此,哪还有不明白的,他却不知此时城门楼上,裴宽,韦凑并一众大小官员见瑞王被围,救兵溃散,当真悔恨地直欲撞墙而死。不过,他见泥礼拨转马头,正欲返回,知道对方发动在际,因此忙道:“大人留步,小王有一事相询。”话中惶急之意,不言自明。 泥礼一听,便知对方心中已经软化,他心下一喜,只道此番不用再战,便能抓到这唐朝亲王,到时以此人为质,不论纵掠太原,还是要挟大唐皇帝,那还不是任己所需,凭己所好。要知道今夜之战,他部下损失之大,直令人嗔目,开始为唐军偷袭,伤亡失踪者几近万人,后来与奚人一战,又损失了三四千族中精锐,虽说还剩下二万多人,却是带伤者不少,再加上如今与奚人势同水火,难保他们不趁势而起,因此还要另加防备。而一旦硬要于此刻擒获对方,不说太原城中唐军定会拼死出战,而到时奚人若再掺合进来,那可真就大事不妙了。现在既然对方想要讨价还价,那不妨听上一听,实在不行,或擒或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言**及此,泥礼再度返身,只是他身子刚转过来,便听见破空之声骤起,他久历战阵,心中虽然惊慌,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朝另一边偏了过去,但即便如此,要知那一箭蓄满李佑一身内劲,只听的“噗”的一声,此箭插入泥礼右肩,却从其肩胛骨中穿出,血雨溅落之时,还带出一团骨肉。正在他想要大喊之时,却听见耳边两声闷哼,身边手持火把的侍卫已然栽倒在地,火焰也随之覆灭。 他心惊之余,只顾打马往回跑去,却听见对面一个声音高声喝道:“泥礼已死,弟兄们,我们走。”接着便是一阵蹄音朝太原城方向而去。 待他好不容易回到中军,却见部下毫无动静,反而乱作一团。原来他箭刚及身之时,早得李佑吩咐的两名唐军弩手也同时发箭,射死了他身边手持火把的侍从,于是战场中央复又黑暗一片,,仅靠契丹中军的那团大火,却是不能及远,一众契丹兵见主帅落马,又听李佑那声大喝,当即军心动摇起来。要知,这些契丹勇士一夜数度惊魂,全拜对方那名少年亲王所赐,虽然深恨此人,但也不禁佩服这人胆识,因此乍听这人所说,一时间倒有三成的人信了这话,是以哪有不乱的。 不过待到泥礼返回中军,谎言自然不攻而破,待众领军首领呼喝压制后,契丹兵马这才回复过来,只听泥礼强忍疼痛,咬牙切齿道:“传令全军,一定要击杀唐军主帅,为我族人报仇。”此刻,他已是满心仇恨,定要将李佑杀之而后快了。 身边自有将领得令而去,不一会儿,契丹左阵便杀出一股骑兵,朝着李佑等人追去。 耳听身后破空之声大作,李佑自然知道追兵已近,甚至他还能听到处于队尾的士兵中箭落马的惨呼声,只是他知道此刻决不能逗留,更别提返身杀敌了。不过,待跑了一阵,他才知道要跑过一个近两万人的长阵是如此不易之事,何况,敌人还在不断调整战阵,原本半圆形的阵势随着自己部队的跑动而不断转成始终面向自己的扇形阵,同时还有一股股骑兵不停从阵中冲出,或拦截,或追杀,总之,看样子,是绝对不能放过自己这伙人了。 眼看前面左右两边各跑出千人上下的两支骑兵,于是在避无可避之下,李佑等人迎头与那左边一队敌人撞在了一起。 刹时间,呼喝喊杀之声大起,唐军是急欲脱险,已然有些狗急跳墙,而对手则是志在必得,毫不放松。 正当李佑发现身边士卒越战越少,已然抵挡不住之时,猛然听见数声号角巨响,直将这边的喊杀声都压下去了几分。紧接着,鼓声大作之中,隆隆铁骑踏地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的是契丹兵的鬼哭狼嚎。一时间,原本虽形散但神聚的契丹军阵从其侧后处现出一个巨大缺口,缺口处是无数溃散四逃的契丹兵和他们身后长驱直入,横冲直撞的大唐铁骑,为首大将不是别人,正是朔方兵马副使李光弼。 李佑百忙之中,回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当真比吃了蜜还高兴。不过,他也不敢怠慢,他知道此时是契丹军初乱,而李光弼部下也只五千人马,敌人又有泥礼这等沙场老将坐镇中军,如果己方后继乏力的话,要不了多久,一旦敌人醒悟过来,那便是自己的死期了,到时,只怕即令大罗金仙,也是无药可救。 于是,他回首喝道:“援军已至,众将且随我来。”身后众人也知道援兵到达,兴奋之余,也不多想,便随着他转向右首,望着奚人阵营而去。 这一边因为靠向奚人大军,是以契丹并未安排多少兵马进行拦截,只小股散兵游骑而已,被李佑这么突然一击,也不及防备,竟被他透阵而去。而李佑也顾不得仍然身陷敌阵的士兵性命,只带着余下之人,将跨下紫电马催到最快,跑过奚人阵前,用尽生平气力,大吼道:“契丹已败,李大人还不率兵出击,更待何时?!”因见奚人阵中虽隐有骚乱,却并不行动,心**电转之下,已然明白其中关键,于是边跑边道:“李大人但请放心,我大唐过往不纠,契丹之地由你接管。” 这话说完,他尚不知道自己的空头承诺是否管用,却见奚人大军再度骚动,只是这次平复之后,却听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好,既然瑞王殿下亲自许诺,大奚勇士们便随我去把那契丹狗统统杀光,祭慰先祖。”话音刚落,原本只是低语嘈杂的奚人大军爆发出如雷吼声,刀戈铿锵之中,一涌而上的奚族战士顿时将追击李佑等人的契丹骑兵吞没在刀山箭海里面。 因怕误伤彼此,李佑又大喊道:“大唐与奚联手,誓灭泥礼。”说着,不顾疲劳率领属下众兵领着六千多奚人兵马朝着契丹中军杀去,一路上当者披靡,越发锐不可挡。 此时的契丹大军被李光弼和李佑二人这般前后冲击,虽然兵马仍超过二人总和,但黑夜之中,又哪里分得清到底有多少敌人,因此便是以泥礼之能,也无法再行阻止溃兵。其实便是他自己,望着眼前这等声势,心中又何尝不曾害怕。于是,在身边众人保护之下,这位契丹主帅终于也选择了临阵而逃。这样一来,连主帅也没了的契丹大军顿时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而此时,太原城中兵马见机不可失,也杀出城来,恰逢城门口的那支契丹骑兵正匆匆而退,不意唐军突然杀出,悴不及防之下,死伤惨重,一路遗尸遍地,惨不忍睹。 是役,唐与奚族联军斩杀契丹一万余级,血流漂橹,尸积盈野,而后追杀其残兵千里,直至接近代州境内,方才散给奚人财物,将其遣回。而李佑率李光弼,马重国等将携三千骑兵,马不停蹄,直欲索拿泥礼方才罢休。另一面,太原诸官已开始起草奏折,上表报捷。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三章 京城之局(一) 天宝五年的六月,不同于往常,天气已然转热,烈日当头之下,便是渭河两岸的杨柳也无力地低垂着头,偶尔微风轻拂,却又迎风飘荡起来,散发出勃勃生机。道上的贩夫走卒们各自匆匆赶路,似乎谁也不愿在这午后的太阳底下多站会儿,倒惹的长安城四周的茶水铺人丁旺盛,生意兴隆。 与那京城大道相比,此刻骊山温泉宫内却是轻歌曼舞,笑语阵阵。上千宫人往来不绝,陈冰,摇扇,摆盆,布置瓜果及茶点,一切均井井有条,一丝不乱。而宫内的长生殿里,却是雅乐声声,间或有嬉笑声传出。若问于当值的内官,自有人告知,这便是大唐玄宗皇帝的骊山行宫,费民夫数万,经年累月方有如今这般大成。不过,皇帝还打算在山旁温阳修筑会昌罗城,另造楼阁数十于温泉宫内,以为消夏避暑,闲时游玩之用。言者多有自豪骄傲之意,似乎这大唐日渐兴盛,多筑宫室乃是天经地义一般,却忘了前朝覆灭的教训。 望着满目繁华,脑中浮现的却是骊山脚下,头顶酷暑,负石背木的民夫苦力,李佑也只能感叹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而已。 其实即令他本人及一众边关将士又何尝不是如此?四月中,契丹泥礼伙同奚人将兵六万余众,先破幽州,后围太原,欲将他擒拿,以要挟大唐朝廷。幸得将士齐心,奋不顾死,方才以计杀败泥礼。饶是如此,唐军也是受损非小,光李佑的禁军左龙武军天玄营而言,出长安时,计有一千二百四十七人,待眼前返回京城后,身边却只余下不足二百人。当晚太原城外一战,李佑带去突袭敌营的八百军士,只剩得四十余骑身还,另外的这一百多人是因先前守城时受伤而未得前行者。而太原本地郡兵死伤超过二万,幽州一地,兵士并平民伤亡更不下五万,昔日的繁华大城,也因此平添了几分泣容。 当然别人或者不知道,但李佑心下明白,比起数年之后的安史之乱来,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万里兵焚的惨状可不是这般就能轻易掩饰过去的。 想到这里,李佑更是不忿,一提到这安史之乱的元凶—安禄山,他心下的无名怒火便腾地升了起来。 原来,那日大败泥礼之后,李佑等人率兵三千衔尾急追,至代州时,正好碰上河东节度使宋之悌率二万骑兵前来救援,于是,李佑散给奚人才财物后,又借了宋之悌一万骑兵,继续追敌。在代州东北二十里峡石口,终于赶上了泥礼的后卫,众军奋力拼杀,直将那一千多人杀的四散而逃,抓来俘虏一问,得知泥礼身边不过三十余骑,离此处不足五里路程。众军顿时士气高涨,催马急追,只是待出了山口,却碰上迎面而来的一大队骑兵,身着唐军服色,一问之下,才知是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听闻太原生变,亲率平卢军一万五千人千里驰援。李佑等人碰上的不过是其先锋而已。 只是就是这平卢军二千先锋却正好遇上了仓皇而逃的泥礼,这一来,也不消问那胜负,连泥礼也被平卢军先锋将崔乾祐手到擒来。如果事情只是这般,虽然李佑心下本就不爽安禄山,现在又被其抢夺首功,自然对他更加不满,但**在人家也是为了自己一条小命,千里迢迢而来,当然也不会说什么。但事后,朝廷圣旨一下,却叫他嗔目结舌。令他震惊或者说是惊恐的是皇帝居然因为安禄山千里赴援,又破敌及时(生擒泥礼),便将范阳节度使的名头也加给了他。须知这范阳一镇乃唐朝各边之中军力最厚者,最高时达九万多人,而且又负有防御契丹和奚的重任。若说现下安禄山或者因兵少力弱,尚无反意,那么身兼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之后,则恐怕就难以猜测了,一个不好,李佑竭力防止的安史战火便会重新点燃,因此怎不叫他着恼。 不过,安禄山自然不知李佑心中所想,待众人在太原府衙大堂听完圣旨后,他居然还一脸谀笑地请李佑一道上京献俘虏,还肉麻地说什么“沿途也好向瑞王请教”云云。偏李佑又得旨意,以他为剑南节度使支度营田兼姚嶲等州处置兵马使,先赴京面圣,再择日往成都上任。如此一来,倒也不能一口回绝安禄山,看着他双颊颤抖着的肥肉,李佑差点没抄起身边的桃木椅子,一把砸将下去,就此消除了这个颠覆大唐的后患,只是心中理性尚存,方才好歹忍住了这个疯狂的**头。 方才他借着太庙前献俘完毕,皇帝召见赏赐之后的机会,以看望刚至偏殿休息的寿王为借口,这才甩脱了自太原而来就像牛皮糖一般粘着自己的安禄山,当然这人此时却是要去拍玄宗和杨贵妃的马屁了。 李佑边走边想道,这次被委以经略巴蜀的重任,虽说事出突然,但也是有源可查。先不说其中自有寿王李瑁和右相李林甫的推荐,及皇帝原本的宠爱,而单论前月大破契丹一仗,也使得自己名声大盛。当然最根本的原因却是今年三月,也就是他北巡河北之时,南诏进兵滇池,一举铲除了周边的几个大部落,而那些部落原本便以滇池为据点,投靠唐朝,是后者用来抑制南诏独大的重要棋子。目下只因唐廷与吐蕃征战不休,欲用南诏为其屏障,这才不与那南诏王皮罗阁一般计较。但眼看南诏东进坐大,却也不是一桩好事,又因原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料事不明,未能及时阻止此事,而将他贬为梁州太守兼山南西道采访使。任命李佑的目的;为的便是能及时遏止南诏,防止其称霸南方,进而危及蜀中和云南。 只是李佑知道这其中的事情其实甚为棘手,历史上南诏反唐虽也是势力渐涨的结果,但究其本源却是云南太守张虔陀的贪财好色和他上司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的骄横暴躁引起的。现下,虽然二人尚未得势,但他们一个是鲜于仲通的老部下,一个是杨国忠的恩人兼死党,而眼下杨国忠权势日盛,四川乃其发家之地,自己这般横插一脚,想来他总不会欣然接受吧。而不论是以巴蜀为根据;图谋大业;还是执行朝廷遏止南诏的大政策略,清洗蜀地官员却是免不了的,也是当务之急,而张虔陀和鲜于仲通这两个家伙自然是首当其冲。 但目下朝局不明,轻易得罪杨国忠这个无耻小人也并非明智之举,他离开京城数月,也不知如今形势怎样,只听那赵福全从宫中打听的消息称,太子一党虽然屡被压制,但皇帝似乎对他的忍辱负重颇为满意,近来却是嘉许不断,赏赐不停。而寿王李瑁因官员亲近者不多,似并不如何得志,看来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啊。又听说李林甫最近病症加剧,虽然并无将死之相,但却也病的着实不轻,这人虽然奸猾狡诈,但却是自武惠妃死后,少数仍然拥戴李瑁的臣僚之一,也是为首之人,历史上此人后来见太子之位日稳,便不再复议改立之事,但眼前李佑的出现,却让这个一直不喜欢太子李屿的当朝宰相不再放弃为李瑁争夺储位的机会。 也不知道这是一物降一物,只因李林甫遵守当年对武惠妃许下的承诺,还是此人别有他图?总之,现下李佑确是有些迷惑,他这时方才感到身边缺人辅佐,尤其是擅长谋划的文士,而非只知战阵的武将。此刻,他倒是想到了清河县令张巡,这人不但机敏果决,又富谋略,兼且知兵,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只是此人如今任期未满,却是不便调动,而且李佑心中更想让他镇守北边,以防将来安禄山兵变,长驱南下,无人能阻,是以,这张巡也是不能随便入幕的。“好钢用在刀刃上嘛。”李佑苦笑着摇了摇头,暗道。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大名鼎鼎的温泉十阁之首的听松阁外,但见宛转盘旋的长廊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点缀其中,飞檐画角直入霄汉,险峻不能及之处还覆有树木花草,端的是雄奇之下不乏灵巧,而难得这回廊曲径有通幽之妙,却又无斧凿之痕,顿时将李佑和身边的赵福全这两个从没来过的人,看的目瞪口呆。 原来这听松阁居于温泉十阁之首并非侥幸,据说当年秦始皇建骊山宫时,便曾在此筑亭台,后虽遭战火焚毁,却仍有古迹尚存,想必负责建造这温泉宫的人也是眼光不凡之辈,竟也想出了在此修造楼阁的主意。待得此处大成,却是连一向品位甚高的玄宗皇帝也不由赞叹不已,因院中有一棵百年青松,故而他亲笔题名为听松阁。只是那杨贵妃却不喜欢这里偏高的地势,便只在那临近温泉的几处殿里歇息,于这边却是不常来的。于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每次玄宗领诸皇子大臣驾幸温泉宫,这听松阁却是赏赐给寿王一人的,竟连太子也无福享受。 默默想着那些典故,李佑抬头一看,却见大门洞开,院中一角,一人斜躺榻椅之上,手握一书,正读的津津有味。见门口太监看到自己,便要行礼,李佑一挥手,便阻止了他;只心中暗想,自己这位哥哥果然不是帝王之才,别人忙着结交大臣,暗中扩充实力,而他却有闲心在此埋首经史,微一摇头,口上却道:“呵呵,皇兄好兴致,炎炎夏日,绿荫遮顶,品茶读书,果然不负这听松阁的美名啊。”话音落处,人已然来到了跟前。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四章 京城之局(二) 李瑁因为这几日玄宗皇帝似乎对自己冷落了些,尤其是比起太子来,故而心里颇有些郁闷难解。大家都是皇子,且又热衷帝位,哪个不在宫里结交些内官,以图做到耳目灵通,关键时刻不至落于人后。而他这边,这一块却是一直由其姐咸宜公主掌管的,可偏偏这公主好象比他自己还要着急皇位,三天两头为些小事,就来找自己,而这几天因见皇上待己大不如前,更是心急如焚,居然一天要跑上个两三趟寿王府,真恨不得就此住下了。 他心下不耐之际,正逢玄宗要避暑温泉宫,于是他得了这个机会,便打着“亲近父皇”的幌子,也跑来了这里,实则是为了躲开那个成天为自己着想的皇姐。因为他很了解,这位从小就厌恶爬山的姐姐是决不会跟来这里的。他在此品茶读书,安神静性,倒也过的舒适自得,偶尔也会想到皇位之事,只是心底似乎也不像从前那么热了。方才他正读的有趣时,忽听背后有人叫自己,心下着恼,有人到访,门口太监居然没有通报,当真是大胆无礼之至。他正要出口责备,却突然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当下转头一看,可不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吗。 李瑁一见之下,颇为欣喜,他前几日在太庙前献俘时,就看到李佑了,只是那时人多,哥俩也没说上几句,待到仪式一散,那李佑却又被玄宗召进宫内,于是两人直到现在才算真正碰了面。却见眼前的弟弟比之离京前,已然起了变化,原本白净的肤色俨然有些发黑,想是日照多了,当然最大的变化却是脸上多了一种成熟的沧桑,他也听说了太原之战,眼下一对比,果然有了些领兵大将的味道。当下便听李瑁笑道:“呵呵,我道是谁?这不是我们的大将军来了嘛,哈哈。”话语虽然说的有取笑之意,但其中的欣喜却是傻子也能听出来的。 李佑听他说的诚挚,心下也不禁有些感动,想到自小到大,眼前这人对自己还真没说的,可自己却是处心积虑暗中提防算计于他,言**及此,便是平常脸皮再厚,也不由有些尴尬起来。却不知那李瑁见他如此,还以为自己的弟弟脸皮子薄,经不起笑话呢。当下便携着他手道:“小弟都快做封疆大吏了,怎的还吃不起玩笑么。罢了,就让为兄给你陪个礼吧。”说着竟要给他做揖。 李佑一见,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用手去搀,却见对方还没沾着自己衣绣,就呵呵笑着回起身来,显然是假做客套。想不到自己离开京城数月,这皇兄居然变的这般随便玩笑起来。他哪里知道,李瑁这些天被身边诸人实在烦的透了,现下见这自小就亲厚的弟弟回来,又看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便忍不住要玩闹几句,平时自是决不会做出如此举动。 李佑见他这样,心下却也放松起来,两人笑闹了几句,便由李瑁唤了侍婢,奉上茶点,二人也不进屋,就在院中大树绿荫之下,畅谈起来,一番话后,李佑这才对如今的长安局势有了详细的了解。 原来,他出京的日子虽说不长,却也发生了些事情。首先,不知是出于对李林甫的抑制,还是对太子多年忍辱负重的奖赏。玄宗皇帝居然破例将几个太子一党的被贬官员的折子留中不发。以往这些小事,事先都有李林甫过目之后,送入宫中,玄宗也就是盖个玺印而已,如今竟然亲自过问,便有些不同寻常起来。 而恰巧,这位李右相毕竟因为年事以高,又一直代玄宗理政,虽说构陷忠良的事也没少干。但论起才干来,倒也是不遑多让。其时,玄宗自得了那杨贵妃起,便日日高帐笙歌,朝政也是不大理了。 李林甫以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维持着大唐近乎顶点的的强盛,也实在不容易。他最大的优点是能务于实干,这却是自儒生争鸣朝堂以来,最为缺乏的。当然这人心胸狭窄,不但没有容人之量,反而时时疾贤妒能,为防他人受皇帝重用,抢夺自己权位,便处处留意,步步小心,还常常在府中苦思对付他人的计策,这般公事私事地操劳下,哪还有不得病的道理。他与玄宗年纪相仿,只是比之皇帝的潇洒风流,老当益壮,他却已然是个两鬓霜白的老人了。 这次想来是被太子一事,生了闷气,直到现在仍称病府中,却将朝廷上下忙的个底朝天,只因为平时诸事皆先禀于这位宰相大人,甚至常常在他府中便下了定议,如今他一称病,众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门下,尚书诸省,顿时混乱之像大起,全没了往常的井井有条。 不过,这中间却也由此出了个人物,这人不是旁人,恰巧是以裙带关系而闻名京城的杨国忠。只是以他如今这般的炙手可热,这些话他人却只能在背后说说罢了。而羽翼渐丰的杨国忠也似乎不再满足于往日那般唯李林甫马首是瞻,他已经开始网罗自己的党羽,直到有朝一日,取李之位,而自代之。因此现下两人虽然并未公开翻脸,也从没弹劾过对方,但平常言语行动间的表现,却也为众人目睹。 于是这朝堂之上,便又平白多了个杨党,朝局也因此而愈发动荡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阵,当晚李佑便留宿在这听松阁内,他趁晚膳的时候,却也为两人办了一桩大事。 原来,不同于开元年间,近年来,皇帝频举制科,只是他自己却倦政已久,竟将这些事都交给了手下大臣及一众皇子亲王。而今年这一次,便是由寿王李瑁来主持。李佑打听到消息后,便将两个人塞给了他,要他仔细留意。一个是目前已在赴京途中的刘方城,这些年来,他在泉州替李佑料理海外贸易,所获之巨,实难想象。但偏李佑并非只是富家翁的志向,他欲以此为起点,慢慢将贸易通商整顿起来,最终要让商业成为大唐经济的一大支柱。 只是此事想来容易,但实施起来却是百般艰难,便是以刘方城目前的生意,也常受当地官员的盘剥。因此,李佑细想之下,又见刘方城确有真才,便打算为他谋取官职,以为将来做准备。 恰巧制科又开,是入仕难得的捷径。李佑知道以刘方城的文才,高中还是有望的,当下向李瑁提出,也不过是为以防万一而已,要知如今朝中局势混乱,一众官员浑水摸鱼的当然不在少数,若给人平白抢了去,那可真是不值了。 而另一个人,却是李佑要他哥哥重点关照的,这人便是唐朝大器晚成的诗人高适。也不知是他天生倒霉,还是考官见他不顺眼,这人历史上屡次应试,皆不得重,但诗词却是做的极好的。一直到后来,借着安史之乱的机会,方才崭露头角,后来一直做到剑南节度使的位子上。后史有评,称“有唐以来,以诗人而至节度者惟高适一人耳”。 李佑是在准备离开太原的时候碰上他的,原来屡试不中的高适准备借着这次制科再博一回,如若不成,那便只能去边关效力了。因此,他便向太原府尹毛遂自荐,期望那韦大人能推荐自己一把。 只是那韦凑被太原遭围一事搞的头皮发麻,各方打点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去理会他来。却反被李佑知道了这事,对比李白,杜甫等人的狂傲不羁,这高适不仅确有其才,最难得的还是他知进退,守礼节,行事谨慎,颇有大家风范,以之为幕僚策划左右,实在是不可多得。既有了这心,李佑便对他着意结纳。 而此时的高适不过是奔波俗世的一介寒儒,得李佑真诚相待,又见他小小年纪,不顾自身安危,亲自领兵大败契丹大军,心下也着实有些佩服。当即便允了李佑的挽留之意,只是李佑自己心下却是有些不安。于是,便答应举荐高适取制科,这也是为了日后能让他有真正用武之地而作准备。当然,现下入蜀,却是正好可以得他臂助,参谋左右。 见李瑁如此爽快地答应此事,李佑心下暗喜之余,却也不禁感慨如今貌似繁盛兴旺到极点的大唐朝,其实已然危机暗伏,单从这开科取士上,就可窥得一斑。只是这话也不过是他心里想想而已,嘴上当然不会说出。而李瑁虽不擅政略,却甚喜读书,两人当晚对月品评古人长短,倒也相谈甚欢,直到夜深,方才尽兴而眠。 到了第二日,李佑因心底甚是不惯这温泉行宫的骄奢淫逸,虽然其间景色秀美,堪称当世一绝,但只要一想到,这般雄奇精美竟是由无数百姓血汗堆积而成,这心中却是无论如何也安定不下来了,当下便以赴川上任在即为由,向玄宗及寿王等人辞了行,独自先回了长安。 走在朱雀大街上,面对满目繁华,事隔几月,李佑心中竟生出些感慨来。不知不觉间,便来到街心,想到边关永不止熄的战火和此地的太平安乐,当真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只是他这边还没发完感慨,却听见耳边隆隆车马声响起,他正奇怪是哪个贵戚勋臣在这朱雀大街上如此肆无忌惮,抬眼一看,只见一驾四马所拉的豪华大车已然停在了自己面前。车上驭者,神情甚是凶恶,只因见自己身着华服,身边又有从人跟随,才不便口出漫骂,否则只怕是连鞭子都要招呼上来了。 正当赵福全要出声喝骂时,却听见车中一个声音响起:“狗子,谁叫你停车了?”这话音于李佑而言,甚是熟悉,只是一时还不敢肯定,他止住了赵福全的嘴巴,却要上前掀开帘子,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却不期对方也从那蜀锦织成帘子中探出头来,两下一对望,却变成一个一脸冷笑,一个则是惊惧交加。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这番因上京献俘而大出风头的 万里山河 第 12 部分阅读 头来,两下一对望,却变成一个一脸冷笑,一个则是惊惧交加。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这番因上京献俘而大出风头的范阳,平卢两镇节度—安禄山。 原来,安禄山这次上京,不光为献俘,还特意精选了上好的东海珍珠及白山貂皮来拍玄宗和杨贵妃的马屁。又认了后者作干妈,他自是出尽洋相,却也逗的那杨贵妃喜笑颜开,并获赏驷马之车一乘。今日却是第一回坐出来出风头的。只是不曾料到竟然在这大街之上,冲撞了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瑞王李佑。他知道自己根基尚浅,若要论到宠幸,又怎么比的过眼前这个皇帝的亲生儿子。 不过,他虽然四肢发达,头脑倒也并不简单,不一会儿,便滚着他那日见肥胖的身体出了马车,拜伏在地道:“末将安禄山无意冲撞瑞王殿下,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重重责罚。”他这一跪,连同身边的几名侍卫也随即滚鞍下马,伏在路边。大街之上,众人一听,眼前这少年便是曾大破契丹的瑞王,顿时欢声雷动,都争着向前一睹风采。 李佑见状,不由眉头一皱,那安禄山这般做作,弄的街头一片混乱,自己便是想要出言斥骂,也不可能了,反而要考虑该如何“全身而退”。倒还是安禄山机灵,只听他高声道:“末将谢殿下宽恕之恩,恭送瑞王殿下回府。”说着,站起身子,亲自为李佑将门帘掀了起来。 李佑眼见如此,却也不便发作,只道:“算了,这帐且先记下。”言毕,竟自上了马车,却也不再多看安禄山一眼。 只是正在那车前叫狗子的驭者挥鞭将行时,却猛然被一股大力拉下座位。拿他的却是安禄山,只听后者高声道:“你这个狗才,居然要谋害瑞王殿下,当真是死有余辜。来人,给我将他绑了,送军中治罪。”话音刚落,围观众人便见走上两名彪形大汉,一人一手,便在那人的声声惨叫和哭求中带着他扬长而去。 这话其实是说给李佑听的,这时又见那安禄山随手召来一人,那人坐到前位,一挥鞭下,马车便渐渐朝着瑞王府而去。只留下一众百姓仍立在当场。 坐在安禄山的豪华大车上,李佑不禁感叹,历史上说安禄山这人擅拍马逢迎,果然不假,居然哄的当朝贵妃亲赐马车。不过,现下在自己手中,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还回去了。 心中这般一想,他便伸手去掀窗帘,只是方才将帘子掀开一角,却见一枝明晃晃的劲箭正距离自己眼前不到一尺,那箭头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还隐隐泛出幽幽的蓝光。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五章 京城之局(三) 只听的“突”的一声,随着李佑侧身一避,那箭堪堪地透过镂窗,直插在车壁上,他回头一看,那箭的位置正中自己方才坐着的地方,其实他若再仔细辨别,落箭之处便是他左胸下约一寸之地,实在惊险不过。 只是他无暇多想,耳听见马车外一声沉重的闷哼,情知不妙,运起易筋经内力,大喝一声,掌力到处,硬生生地将整个车顶掀了开去,但他却不忙出去,只随手将身边一个软枕先往外甩去。 车外几名身着灰衣麻布的大汉,猛然见车顶被掀,紧接着又有一物从中飞出,他们只道是敌人破车而出,心下均以“他”身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趁机将手中早已上弦的箭枝一齐射出,心想这回定可得报大仇,兴奋之余却也不禁为敌人的高深武功震慑,他们自问决无能力将偌大一个车顶给打飞出来。 车内李佑一直屏息凝气,眼见那枕头刚出马车不久,便有四五枝箭同时朝它射来,就在箭将枕的那一刻,只听他暗道一声“侥幸”,便发力从车内一跃而出。 待众人面前一晃,却见一个身穿青衣锦袍的少年已然站在了自己面前。只见这人一脸肃然,却突然冷笑一声,接着便是“喀拉”声响,那人已然伸手将车尾处一根横档给硬扯了下来。 正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却听车前底座下一个尖尖的嗓音传来:“殿下,你没事吧,坐稳啊。”话音才落,却见一人快捷无比地飞身上车,提起了缰绳,又尖尖地喊了一嗓子,皮鞭落处,马儿吃痛,登时便甩开了四蹄,将车拉的飞快。眼看那人虽不会驾车,但马儿却是受过训练,吃了一鞭,便识相地直直奔去,却把路中惊起一片纷乱。 李佑一见这情景,心下登时苦笑一声,他知道定是那赵福全在躲过起初一击之后,爬到车前,将马车赶了起来。只是这小子也没想自己还在不在车内,就将车拉走了,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救哪一个。 于是,眼看原本认为制造出来的肃杀气氛被破坏殆尽,又见周围虽然已经没剩几个百姓,但不远处却还是人头滚滚,甚至还有人闻声而来,李佑便不再耽搁,当下就以木为剑,将内力贯注于木上,使起了达摩剑法,剑尖直指为首一名身材瘦弱的蒙面汉子。 众人眼见李佑年纪不大,武功又高,但无论身材样貌,全然不像己方寻仇之人,他们虽遭大变,却并非滥杀之人,正在犹豫不决之际,见他以木剑刺向头领,心下大骇,忙弃弓引刀,朝他杀去。 只是李佑身法之快却是众人始料不及,他们刚刚形成包围之势,却见他已经和自己的头领战在了一起。 堪堪地与眼前之人打了二十来合,却见这人已然有些支持不住,李佑虽然不免有些自得,但也为这人如此不济而心生疑惑。这看似头领模样的人,用的是刀,使的乃是江湖上常用的**刀法,只是这人似乎力有不逮,这套刀法在他手上使的甚是勉强。又过了两三合,李佑瞧出老大一处破绽,他不再放过,扬起木棍,作势欲劈,那人见他来势甚猛,也忘了他手中拿的不过是根木头罢了,又哪里真的劈的下去,却是反手将刀迎上,以此抵挡。却见李佑嘿然一笑,右手一翻,木棍居然从半空中落下,反击在那人刀背上。只听他手里劲力一加,口中喝道:“撤刀。”那人手底一麻,再也经受不住,当下便不由自主地将刀丢了开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众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只见李佑正得意洋洋地将木棍顺势而上,想要揭开那人蒙面之下的真正面目。只是待李佑手中木棍将要伸到那人下颌之时,却突然发现这木棍乃是平头,并非真正的宝剑,又哪里能够去挑起那人面纱了。他这一呆,木棍势头便是一顿,那头领身边一名大汉见状,心知机不可失,忙持刀砍来。 李佑手中的木棍伸到半途,却见一人挥刀杀来,虽然看似全无章法,但他敢项上人头作保,这刀要被砍到了,非一人变俩不成。于是他不再继续,却反手缩回木棍,迎上了那屏弯刀。 只听得“喀”的一声,李佑手中的“宝剑”便应声而断,原来心急之下,他也忘了自己拿的只是木棍,一击之下,这才发现“宝剑”已然成了“断剑”。 李佑见此,心下哀叹之余,却见原本长条的木头,被削去了一半,头上倒因此变的尖锐起来。他心中一喜,便真把这半根棍子当剑使来,虽被众人围在当中,却不慌不忙地使出那达摩剑法来。 不到十五招,李佑的剑法还没发挥淋漓,便听耳边哼声频起,那几个大汉不是弃了刀,便是踉跄着倒退开去。原来他见这些人虽然大半身材魁梧,但武功却当真是稀松平常,还是他手下留情,方才使众人或伤手,或伤腿,倒并无一人失了性命。 李佑见众人为己所伤,已然撤了包围,只还余刚才刀砍自己的那个汉子还护在头领身边,当下决定不再与他缠斗,猛然使出两招精妙剑法,逼退了那人,自己却揉身而上,出指如风,点了那正不知所措的头领身上两处要穴,便扯了他就往边上的巷子里拐去。 原来他在和众人打斗之下,已经听到由远及近的鸣锣响声,心下不由感慨这驻在各坊的金吾们,效率可比的上后世的巡警了。他不愿让那些人看到自己和这等人物当街打斗,何况眼前之人身份可疑,若要说他们想要行刺于自己,那是万万不信的,当下便想找个僻静所在,细细审问。他知道既然抓了他们首领,瞧着先前拼死护卫的样子,这些人自然会跟随而来。 果不其然,就在他进巷子不久,就听见身后脚步声纷乱,想是那些人正匆匆跟来。就在这时,却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话并不如何奇怪,但令李佑惊讶的是这声音明明是个女人发出。他回顾前后,除了正跌跌撞撞而来的那些“刺客”之外,并不见有其他人在场。他心下疑心大盛,翻手直接掀开了身边之人的面布,却见一张白嫩绝丽的脸蛋展现在自己面前。夕阳余晖之下,这人脸现红晕,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俏美。 李佑万万没想到号令那些汉子的首领人物居然是眼前这么个俏丽的姑娘。他心中一惊,手里松懈,竟任由这女子滑到了墙角边的柴垛上。 却见此女满脸凄惨,幽幽地道:“你不是安禄山,我落在你手上,无话可说。只可惜不能为爹娘,族人报那血海深仇。你若是条好汉,就给我个痛快,也回去告诉安老贼,我紫霞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话到后来,已然恨意大盛,好象眼前的李佑便是那安禄山一般。 李佑被她这番话说的稀里糊涂,只是看这情势,自己不过是被逼上了安禄山的贼车,却就此做了他的替死鬼。看来这便宜的确不能贪,自己不过是有些将那车据为己有的意思,便立时有这性命之忧,当真是报应不爽啊。 可是他到底是心智聪明之人,听这女子讲到部族仇恨,又牵连上安禄山,当下便联想到裴宽曾经和自己说起的那件事情,难道竟是真的?一想到把一个数万人的大部落屠个干净,李佑心中立时打了个激灵。他眼见对方不过一名弱质女流,却背负这般血海深仇,心下也不由大起同情,当既便俯身上前,想要把她搀扶起来。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人确实就是那日幸存下来的乌罗护部大头领浑素的女儿,紫霞。那日她和小赖逃出来后,想起她二哥日青达曾说过汉人大官中有个叫裴宽的,很是正直,能待汉人和其他部族一视同仁。于是,无依无靠的她俩便决定前去投靠他。而路上又碰到早先就逃出来的胡子等人。那天晚上,胡子和其他几十名族中勇士护着先反应过来的那几百乌罗护人逃进了深山里面,是以倒躲过了后来的那场屠戮。 众人相见,听紫霞和小赖讲起那片惨状,均是悲痛难忍,愤慨不已。在知道两人的意图之后,为首的胡子便领着其中会汉语的六人加入了他们,而其余人则返回藏在山里面的部落中,等待消息。 只是后来他们的确如愿见到了时任范阳节度使的裴宽,但却不曾料到要控诉一名正如日中天的大唐边关统帅是如此不易之事。好在裴宽与日青达多有接触,就是浑素,生前也是与他相识的。见众人如此凄惨,裴宽本来就看不惯安禄山平常的骄横做派,又知事关重要,正好碰上李佑前赴太原,当即就赶了过去,意思便是让李佑来做决断,这样万一事有不济,也不至于全部牵连到自己身上。何况依他看来,李佑圣眷正隆,这件事由他做主,倒很有成功的可能。 但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后来碰上契丹叛乱,又攻破幽州,进围太原,若非李佑计谋成功,大伙儿早就成了泥礼的刀下之鬼了。但饶是活过了性命,事后朝廷追究责任,裴宽身为范阳节度使,老窝给人端了,而且又擅离职守,要不是他任职幽州时,素得百姓爱戴,又协助防守太原。恐怕泥礼没杀了他,玄宗也要将他砍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被陪同赴太原宣旨的禁军捉拿进京,竟是皇帝要亲自问罪于他。 而这边本来就对汉人心存顾忌的乌罗护人见裴宽一去不回,心生疑惑之下,便不理节度使府里下人的劝阻,前来长安,准备直接告到天可汗—玄宗皇帝那里。偏在他们进京不久,又碰上李佑,安禄山等人献俘御前,当听到这个消息后,在紫霞的带领下,众人也不再要告那御状,只一心苦思如何刺杀安禄山,报那深仇大恨。 终于,这天被他们发现,安禄山轻车简从,前去骊山。这样众人便在这半道上伏击于他,只是他们没料到还没到这边,马车中已然换成了别人。众人一见出来的少年武艺之高,出乎意料,心下只道行事不密,被老奸巨滑的安禄山摆了一道,偷袭不成,反让那人将紫霞擒去。而李佑在众人眼中自然就成了安禄山手下刻意埋伏的高手。 想到自己非但不能保父母之仇,还被仇家抓到,紫霞心中早已存了必死之意。她刻意出言相激,只为了惹恼了眼前这人,以免被他擒到安禄山跟前,被那老贼羞辱。不过,隔了半晌,还不见对方动手,她睁开微闭的眼睛,却看见对方正微笑着探过身子来。她母亲是汉人,自小便受了许多影响,当下见这人不杀自己,反而“凑”了过来,又见自己部属正好站在十多步开外,而小赖还紧盯着自己这边。当下心里一急,登时便惊呼出来。 其实众人见李佑将她擒住,都是焦急万分,怎奈功夫有限,而且还带着伤,想要全力一搏,却又是投鼠忌器,于是只得凝神戒备。但耳听她这么一呼,而他们只看见李佑侧面,见他姿势,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图谋不轨四字。他们见他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想要如此大胆。众人再也忍耐不住,不顾实力悬殊,便冲了过来。 这边李佑见对方不理自己好意,反而惊呼求救,正心下大惑,却听见兵器,脚步声同时响起。他回头一看,眼见一众大汉们满脸怒色地站在自己身边四五步处,似乎只要那女子再一呼喊,便要和自己拼命了。联想到这女子的神情态度,李佑心下恍然,知道是对方误会了自己。不过这事也实在不易解释,无奈之下,他叹息一声,道:“我既非安禄山更不是他手下鹰犬,你们误会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们都去吧。”说完便负手退到一旁,任由那为首的大汉扶起了这叫紫霞的姑娘。 众人见他主动而退,不再为难己方,也不似先前那般紧张防备,又听他说不是自己这边要找的人,情知今日之事,是寻错人了。但一来众人为他所伤,二来还被他擒了大头领唯一的亲人,因此这笔帐就算揭过了。当下,那些人便互相搀扶着从李佑跟前默然走过。 李佑见众人颓然而去,心道如今皇帝越来越信任安禄山,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他也明白了玄宗对此人的信赖并非无的放失,而是出于抑制太子权势,稳定朝堂,进而保护自己帝位的缘故。因此,以如今这般情势,想要扳倒他,简直难如登天。而眼看这些人似乎并不死心,想到他们此去,必定仍然暗中窥伺,以图报仇。但想那安禄山狡猾异常,随身必有高手保护,而这些人似乎也不是预备大事的料子,当下忍不住出言道:“诸位且听在下一言,你们的仇还是先忍着吧,安禄山今非昔比,不是你们所想那般容易。” 却见众人听他所说,都是满脸愤然和不屑,而被扶着走在最末的那名女子身子一颤,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见他们不听自己,李佑也没办法,又想起一事,便随口道:“那位…紫霞姑娘,只需在肩头,腰际推宫过血,便可解了穴道。”只是他说完话,再望去时,众人已经消失在小巷深处,早没了身影。 他轻轻一叹,望着如血的残阳,竟想起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都是深闺梦里人”。回头一看,却见铠甲铿锵之中,巡城的金吾们已经跟在赵福全身后,拥进了小巷,只是他此刻想到那些人此去必是有去无回,心下烦恼,也不待众人行礼,便竟自出了巷子。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六章 京城之局(四) 长安城东宫内,偌大一个大殿中只有两盏巨烛散出明亮的光芒,但烛光未及之处却是暗影重重,四周悄无声息,却见一人独坐在居中而放卧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尚书”,眼睛却紧盯着几案上的茶碗,一副凝神发呆的样子。 李屿并不清楚自己何时开始喜欢一人独处,他只知道于此万籁俱寂之夜,坐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竟有一种心神安宁的感觉。曾几何时,同诸位皇子一样,自己也是那么热衷于太子储位。只是他从不像鄂王,光王等人那般张扬,更别说如前太子李瑛一样动不动就口出怨言。果不其然,时隔不久,一道圣旨就把三个天皇贵胄打成平头百姓,接着,便是连性命也以保全。这可是一直为人称作慈父孝子贤兄的玄宗皇帝亲口下的赐死诏啊。可直到自己做了太子;他才知道这储君之位远非如常人想像的那般风光。 当然若说那时的李屿尚以为他父皇是受武惠妃所惑,而草率下旨,那么如今的他倒是清楚地看透了皇帝的心思。自继太子位至今,李屿一直在困顿与徘徊中度过,但这却也让他更加了解他的父皇。一系列的打压无论是来自李林甫,还是玄宗暗中授意,都再清楚地表明这位继太宗皇帝之后再创开元盛世的一代雄主最为忌讳竟是自己的儿子—太子。事实上,这个太子并非特指,却是针对任何坐上这个位子的皇子。 其实,原本籍籍无闻的李屿能被册立为太子,并非事出偶然。若非因为他母亲早死,娘家又尽是些无权无势之人,恐怕这太子之位就是倒着数,也未必嫩个轮的到他。当然这其中自也离不开他自己的小心谨慎,二十多年的勤勉谦恭方才换来这一朝的飞黄腾达,只是内中滋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且,从当上太子的那一天至今,其中的忍辱负重实非常人能够想象。他从来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来自大内禁宫,也不清楚有多少是出自李林甫手下,甚至如今正当得势的杨国忠竟然也来插上一脚。 看来人人都对自己这个太子之位眼热的很,李屿不由自嘲地笑道。可是这些人哪里知道,正是近三年来,自己的一味隐忍退让方才让玄宗略略感到满意,当然还远说不上放心。这般能耐,他们有吗?他时常在无人的时候大声质问,只是没人回答,自然他也不需答案,因为他自己就是。 不过,经过这几年的处心积虑,养精蓄锐,他倒是不再责怪他的父皇。因为他知道自大唐朝立,这太子便可说是每朝皇帝的心腹之患。高祖时,秦王于玄武门发难,杀建成太子,诛齐王,逼得高祖避位太上。太宗朝,承乾太子见疑于上,不久隐忍不住,又受吴王恪等人威胁储位,不得已之下,密谋造反,结果因事机不密,反为太宗察觉,立时废为庶人。至则天后立,众皇子又以太子显为首,斩关入宫,逼武周授以天下,遂复中宗位。之后,太子李重俊为安乐公主所逼,发动兵变,虽事不济,却也掀起偌大波澜。至中宗崩,韦后掌权,无立太子,时为相王的睿宗引兵入灭韦氏一族。只是之后,虽说睿宗天性淡泊,又有太平公主图谋在侧,但之所以最终仍为玄宗得帝位,还不是太子的身份和实力起的作用。 俗话说的好“成者王,败者寇”,一旦登上帝位,便有千般不是,也不足为患。是以,自唐初至今,皇位更迭,众人无不前赴后继。而历次均以太子为首领号召群臣,所以大唐的太子不光身份显耀,更是实力的象征。东宫率府自领一军,精锐不下大内禁军。只是,如今换成自己就是以太子之位而逼退睿宗,诛除太平的玄宗皇帝,这情势便不同以往了,他刻意养重兵于外,又百般打击太子势力,还有李瑛一事为前车之鉴,这才觉得帝位稍固。理不理朝政是一回事,当不当皇帝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眼看如今局势稍有好转,可偏偏又冒出一个瑞王来,对于这个人,李屿有时不免会想,若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多好啊。不过每次言**及此,他都会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人无论心智,才干均非寄人篱下之辈。“养虎遗患”四字总是适时地出现在他脑中。看来,无论是否与自己有血亲关系,不除此人,终究心下难安。只是目下,却是缺乏时机,别说他本就武功高强,就是身边也是羽翼渐丰,一旦事有未逮,必定打草惊蛇,还是慢慢再寻机会吧。 正在李屿独自沉思之际,却忽然心生异样,他起身一看,却发现一个黑衣蒙面人正跪在自己榻前。一看来人服饰,却听李屿欣然道:“欧阳兄来的正是时候,快快起来,我正有要事与你相商。”说着便去搀扶那人。 却听这人叩首道:“不敢,殿下大恩,属下无以为报,如有吩咐,一定尽力而为。”言毕,不待李屿伸手上前,便立起了身子,顺手把面罩也扯了下来。原来这人却是一名身高近八尺,年约四十有余的宽面大汉,嘴角下的几缕清须却是恰倒好处地掩去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芒。 只听李屿道:“忠嗣之死,实是我之过错,又累的你改名换姓,离乡背井,这中间的劳苦,我难道不知么?唉…”言语中却有无尽的愧疚忏悔之意。 闻他所说,那黑衣人忙道:“大哥虽死,却决无悔意,且他生前常说,殿下英武,必有作为。因此属下就是舍却性命,也要助殿下身登大宝。彼时,大哥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非常。”这人被激起往事,话说的虽然甚是坚定,却怎也掩饰不住其中的哽咽之声。 却见李屿这时也站了起来,抚着这人肩膀道:“当年你与忠嗣二人伴读左右,实是我生平未遇之快活,如今天人两隔,也是无法可想之事。也罢,不说这些伤心事,这次让你不远万里而来,一则长久不见,甚为思**,二则我目前地位稍固,也不怕他人暗中察查。当然最紧要的,却是想与你商量一下如何对付这瑞王。” 见李屿神色转肃,这人也不敢怠慢,低沉着嗓子道:“依属下看来,这瑞王年纪尚小,无论如何似也轮不着他来继承大统,但寿王一党得其臂助,又兼如今外放蜀中,实在不失为一大强援。眼下动他,势必惹人猜疑,惟有徐图之。” “恩,你说的甚是有理,我也觉得现下不宜轻举妄动,父皇对我近来态度虽与好转,但依他的性子,却也断不会就此轻视于我,这东宫之内,不知有多少是大内来的呢。而且他这次赴川上任,正是入你手掌,你务必要替我好好看着,万不可出什么差子。近来南诏势力渐大,川中也不稳妥,你要小心留意,不能让他借此时机,趁势扩充实力。至多熬个两三年,我便有办法将他从中调出,这样一来,他势力不大,也就没什么可虑的了。”李屿见他凝神而听,便拉着他一起坐在榻,娓娓而言。 “请殿下放心,这些属下省得。只是属下观这人心志甚坚。而且他此去巴蜀,一人身兼数职,已然一方诸侯,若南诏再有异动,给他以口实,只怕到时不宜控制。只不知,若到关键之时,是否可以…”话到此处,却是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只是李屿却如未见一般,仍是一脸镇定,只微微皱了皱眉,便道:“这事你见机而行,不到万不得已,倒也不必如此,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兄弟。总之,凭着你目前在川中的地位势力,多加留意便是,如有异常便以飞鸽传书,告与我晓知。” 那人听他这般说法,忙道:“是,属下领命,只要有我欧阳在蜀地一天,必不能让他一手遮天。” “恩,对你,我自然再放心不过。成都府尹刘仲勋是我心腹之人,你如有困难,只管找他便是。对了,我听说你姐姐病的不轻,这里有一些人参,雪莲,是那新罗进贡来的,你这便拿去,如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出来,我也可差人替你送去。”李屿这番话却把那黑衣大汉,说的甚为感动,只见他站起身道:“殿下大恩,欧阳铭记于心,决不敢负。” 当下两人又商量了一些诸如调人进京之类的事,因牵涉到禁军宿卫,甚是繁杂,一直说到五更天,这才分手而别。 望着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微亮的天色中,李屿猛然一拳击在案上,冷然道:“哼,凡阻我者,皆死!”“咣”的一声,却是茶碗掉在地上,应声而碎…… “阿嚏”,“阿嚏”,瑞王府内,一连打了两个喷嚏的李佑心中暗骂,不知哪个家伙正在背地里对自己说三道四。 还有四五天,他就要前往成都,履任剑南节度一职,因此趁着这两天空闲,却是到处走动了一番,先去“探望”了称病在家的李林甫,又上了一道请求抽调两千禁军随行的奏章。方才正是那高力士亲自前来传旨,说已经允准他从京城并京兆周边诸军中随带五千精壮,前去四川。想来前日自己遇刺的消息也传到了皇帝耳中,自己几次三番险中求生,倒也实在不易,或许也是看在此去剑南道可能会与南诏发生冲突,是以皇帝如今这么大方地多给了自己三千人马。 不过,李佑也甚是识相,听完圣旨中赞赏激励之词,脸上却毫无骄横自满之情,反而是“高翁”,“高翁”地叫个不停,后来又把早就搜罗好的一棵碧玉珊瑚树送了给高力士,这才把这个玄宗朝的第一宠宦哄的欣然而去。只是,至于这在皇帝眼中的“高大将军”,心里到底作何想法,他却是无从得知。有一点他很清楚,朝内朝外,不论是李林甫还是杨国忠,安禄山,这个高力士却是不敢得罪的,当然那位叫曾他脱靴的李太白要除外。 只是目下,于他而言,已是万事皆备,惟欠东风了。十多天前,制科放榜,高适举明经,刘方城举明经,明算,竟都中了。前天又传出消息称,高适补成都府录事参军,随李佑赴蜀上任。刘方城因为先前便有李林甫推荐,却是得了个江南东道转运副使,可说是格外破例了。只是他这次来到京城,制科一了,便跑到怡虹楼里去会他的相好杜青虹了,这两天更是人影不见,想来已是沉醉温柔乡中了。只是李佑知他们难得重逢,再要相见,定要等刘方城拨了正后,方有可能,想到他也是离京上任在即,当下自也不去打扰他们。 李佑推开窗子,望着满院下人在赵福全的指挥下,忙的不亦乐乎。此时正值晌午时分,这赵福全扯着嗓子来往呼喝,弄的汗流浃背,看的李佑不禁莞尔。 只见那阳光透过参天的老树,洒下一片金黄,院中的绿草也由此显出勃勃生机。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七章 经略巴蜀(一) 七月正是盛夏时光,火热的阳光如同烧滚的沸水一般浇在大地上,烟雾蒸腾之际,便是连景象竟也有些模糊起来。 益州西城门外二十里处的孙计茶铺却是生意繁忙,在官道一侧的空地上搭了十多个竹棚子,背靠一片桑树林,绿叶掩映之下,不光是能遮荫避日,便是瞧在眼里,也是赏心悦目,令人心生清爽。 因刚过了晌午,这时要进城的自然早已进去,而出城夜归却还不到时候,是以,这刻除了几个喝茶歇脚的过往客旅外,倒也甚是清闲。 这茶铺的老板是孙老汉,膝下有个年方二十的孙子,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孙女。他老伴及子女先后去世,只大儿子留下了这一双小儿女。这孙老汉早年曾在衙门里做过小吏,凭着累下的积蓄,这才把这兄妹俩抚养成人。 此刻,倚在竹椅上,挥扇乘凉的孙老汉看着正蹲在灶间不顾炎热,不停扇风的孙子和来回不停为客人冲茶的孙女,心中一片安然满足。他不求什么,只希望这日子便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将来等钱多了些,就能替孙子把隔壁的巧姐儿娶过门,而眼看这妹妹也到了二八之龄,若能寻的一户好人家,那这兄妹俩的大事也算办妥了。到时便是自己变成一掊黄土,那也是死无遗憾了。想着想着,孙老汉那张早已皱如橘皮的脸上又泛出一丝微笑,脸色却反倒红润了许多。 正在这时,却听见从城里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响,转眼间,一伙约二十来人的马队便奔驰到茶铺近旁,而马上之人衣着华丽,还身佩宝剑珠玉,连跨下之马也是正宗的西域名种,高头粗脖,甚是神俊。这些人看见这茶铺,当下便翻身下马,动作倒也干净利索,谈笑间便走进了铺子中。 孙老汉一看这情势,便知不是富家公子出游,便是官宦子弟玩乐而归。但无论是谁,都不是自己那个略显木讷的孙子能招呼的,而孙女年纪尚小,哪里见过这等世面,若把人得罪了可不好。于是,孙老汉上前,朝着为首的那名年轻公子躬身道:“外头天热,这位公子快请进来,老朽马上给您上茶。”言语甚是恭敬。 却听那人嗤的一声笑,满脸不屑地道:“你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却没眼光,这才是我们刘公子呢。”说着朝边上一闪,让出一个身蜀锦绸衫的矮胖年轻人来。 孙老汉年纪虽大,脑子却不迟钝,他听这个青年言语甚是无礼,知道今日想必是遇上那类纨绔子弟,又见这真正的“刘公子”一脸酒气匪样,当下越发不敢怠慢,忙伸掌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恭声道:“是是,是小老儿眼拙,还请张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进来…”没等他说完,却见那张公子鼻翼中哼的一声,也不理他,竟自走了进去。 接着,那人身后一众亲随忙紧跟着他前呼后拥地进了竹棚中,直将那几个竹棚弄的人满为患,却把孙老汉一人晾在门边。看着这群人把原本宁静安详的茶铺搅的鸡飞狗跳,人怨沸腾,他也只得无奈地在肚中暗骂几句罢了。 却正在这时,从郊外方向远远传来隆隆马蹄声,孙老汉一惊,探头往外一看,却发现不远处一团人影正朝自己这边过来,待定睛一看,来人俱是身着银色明光铠甲,怪不得他远远看去,就像看了镜子一般。只是这光天化日之下,那么一大群士兵朝着自己的小小茶铺而来,却不知为了何事?看来真是多事之秋啊,孙老汉暗自嘀咕道。 只是他这边还没想清楚,那些骑士却已经来到茶铺之前,为首一人见孙老汉站在门口,便翻身下马,带着另外两名军官模样的人,走到他跟前,拱手道:“老人家,我等乃是新调来驻防成都府的兵将,不知此地离那成都府尚有多远?”别看这人相貌甚是粗豪,但言谈举止却颇为得体,只是偶尔四顾的眼神却露出悍勇之色。 孙老汉听他这么说,心里暗道,怎么调兵驻防却没有向导领路,这不和军中规矩啊。但他曾任小吏,却是见过这大唐军人的,眼见这来人所穿服饰与印象之中一般无二,当下自不敢去理那原因,忙摆手辞道:“不敢不敢,好叫这位将军晓得,此去往东约摸二十里,便可到那成都府城。众位军爷可是要先进来喝茶歇脚。” 对面那领头的军官听他所说,微一皱眉,随即道:“如此也好,还请你再搭两个棚子出来,待会儿,还有些人马要来,尚须好生接待,茶钱一并算入其中便是。”说完,却也不理那孙老汉,自顾回头叫着身边小校布置关防去了。 孙老汉则一迭连声道:“是,小老儿明白。”却未及他转身,只听到里间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我们这儿可还没上茶呢,老头你这可不对啊,难道是欺我们公子付不起茶钱吗?” 孙老汉被他这么一说,忙又赔笑着打过招呼,又顺手叫过他孙女,赶紧给那帮张公子的手下上茶添水。他自己则跑到门外的草棚边,接那帮军汉们递来的缰绳,自去给马喂料了。 一众士兵们磨着铿锵作响的铠甲,却去帮那孙老汉的孙子搭竹棚去了。而为首的将军则领着四五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入了茶铺正堂。 众人方才落座,却听对面一个声音又起:“这么热的天,还穿着一身破铜烂铁,当是好看么?”这话摆明是朝一众军人说的,这些人本来就热的不行,只是碍着上头的命令,才兵不卸甲,马不离案。听了这话,刚坐下的几名军官登时“刷”地站了起来,循声看去,却正是刚才讥刺孙老汉的那个瘦个儿年轻人。 正在众人想要发作之时,却听那人身边的胖子道:“德中,你就是这么爱管闲事,人家爱穿,却又与你何干?”那瘦子一听这话,连忙谀笑道:“正是,刘兄说的一点没错,是我多嘴,这俗话说的好,‘林子大了,什么鸟? 万里山河 第 13 部分阅读 正在众人想要发作之时,却听那人身边的胖子道:“德中,你就是这么爱管闲事,人家爱穿,却又与你何干?”那瘦子一听这话,连忙谀笑道:“正是,刘兄说的一点没错,是我多嘴,这俗话说的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却是狗拿耗子了。” 他俩这么一番话,便是傻子也听出了二人在戏弄这群军汉,只听“吧”的一声,一名军官已然忍耐不住,踢翻了一张长凳。他这一动不打紧,却惹的那两个纨绔之人身边的随从也立时站起,手中还紧按着兵刃。 而不远处,刚把棚子搭好,屁股还没坐热的士兵们听到这边动静,也跑了过来,当下便和那群人对峙了起来。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却听见隆隆蹄音复又响起,那领头的将军见状,只扫了一眼他身边的军官,便见这些人虽不甘心,却还是站了回来。他自己却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然地走了出去,众人则立马跟上。 没过多久,却见这群人围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将军,重新回到了铺子里。这时,却连同那少年在内只有三人坐了一张桌子,其余的军士则另辟了张桌子。只是因人愈发多了,铺子中原本的凉爽之气,也大为消减,因此众人都是一脸烦躁。 这时,在外边协助两名军士照料马匹的孙老头喊了一句:“秀儿,快给客人们上茶。”便见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女孩端着茶壶,来到了离她最近的少年一桌边。正要倒茶时,却听见那瘦子道:“我们这边茶也没了,为何只顾了那边?” 那叫秀儿的女孩听他话中十分不满,忙道:“不是的,你们那边已经上过一回茶了,这里客人刚来,还没润过口呢。” 却听那人续道:“嘿嘿,喝茶只喝一铺,这事我等却从未听过。”秀儿听他这么一说,登时便红着脸歉然道:“对不起,等我帮这边的客人上了茶,马上过来。” 她正有些手忙脚乱地要给这少年及身边诸人倒茶,却被少年用手一挡,笑道:“不必了,你先去伺候对面那几位兄台吧。” 待秀儿应声走到那桌人前,正举着茶壶给那胖子添水时,却不妨那人伸出一手,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口中还淫笑道:“嘿,想不到小娘皮还挺俏的,方才是本公子看走了眼,如今细看之下,你也算个美人了,不如随了本公子,如何啊?” 那秀儿听他这么一说,又被喷的满脸酒气,当下便羞红了脸,却任凭她如何挣扎,也脱不了那只贼手,只徒惹了那胖子身边众人嬉笑附和。 正在这时,却见一道人影快步冲到胖子身前,硬是扯开了胖子的右手,又将自己挡在了秀儿身前。这人正是秀儿的哥哥,他为人木讷,不懂说话,却一心想着维护妹妹,所以见那人欺负秀儿,也不说话,便直接上前,凭着日日砍柴的力道,一下就甩开了胖子的贼手。 只是那胖子却怒极反笑,他身边的瘦子因见他不说话,只顾着笑,便讪讪地问:“这小子如此无礼,不知刘兄想要如何处置。” 见有人相问,这胖子突然止住了笑,手指秀儿她哥,狞声道:“哼,这还要我吩咐吗?男的杀了,女的带走。”他话音刚落,除了这人身边几人外,其余众人皆是一惊。不料,就在这时,胖子身边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的中年汉子突然站起了身子,紧接着,便是一道亮光,划过眼前那青年的脖子,一阵细小的血雨后,秀儿她哥那魁梧的身躯便轰然倒下。 这一下,事起突然,谁也不曾料到那胖子居然敢命人当众行凶杀人。待的大伙反应过来,也不知谁发了声喊,那些原先在此歇息的客人纷纷夺门而逃。于是整个相连的偌大竹棚中只剩下了一众军士和那胖瘦二人并他们的手下。 却见那胖子丝毫不以为意,拍了拍衣衫,站起身子,一把将还愣在当场的秀儿搂了过去,洋洋自得道:“好了,打道回府。” 只是他步子尚未迈开,一个声音却冷冷地响起:“慢着!” 胖子一听,循声望去,正是那名先前由众军围着进屋的少年。他体形虽胖,倒也并非是头脑简单之人,从对方身上的铠甲质地以及随从军官上便知此人定也是大有来头。只是他骄纵任性惯了的,哪容得了别人驳他面子,又知在自己地盘上,便如吃了个定心丸一般,当下眉毛一轩,笑道:“嘿嘿,我当是谁?你且报上名来,看是否还有我成都府不敢怠慢的。” 他这话说的无礼之极,甚至可按上大不敬的罪名。只是他一心只想着这少年最多也就是勋臣之后,调来成都理兵的,充其量一介武夫而已,于是便不管年许多,竟口出狂言起来。 却听那少年的声音依旧冰冷:“你还不够资格!”接着话声转厉,道:“左右何在,堂中之人,一个都不可放过,违抗者,斩!”声如雷动,竟把屋顶的茅草都震下些许。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八章 经略巴蜀(二) 这时随侍在侧的一众士兵们早就看这帮人颇不顺眼,尤其是先前那个瘦子一番嘲笑之语,更是引得众兵们心下老大不爽。如今,他们见上头发令,哪敢再耽搁。当下便由一名校尉呼喝着,招来了三十多名士兵,将那一众人等团团围住,而先前带队的那名将领则陪坐在少年身边,似乎这等场面还用不着他出手,另外一边的那名中年文士则神情悠然品着茶,一副全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一众军士刚才都已见过其中一人快如闪电的剑法,但他们几个月前还跟着主将在数万人的大军中浴血奋战,现下存活下来的都是其中的精锐,端的是悍不畏死。况且,此刻主帅就在旁边,众人都知他对有功之人,向来赏赐不少,因此一心为挣功名之下,人人抽出随身而带的横刀,顷刻间便结成了五六个战阵,以军法将其合围。 不过,那胖子手下之人,显然也非庸手,只听胖子嘿嘿冷笑声中,那名剑客率先发动,猛然斜里一剑直刺向对面领头的军官。只是这名校尉知他武功高强,早就凝神戒备,是以还未等他这剑使老,便侧身避开了他的剑势。却不料对方剑招使到一半,竟然堪堪收回,反身刺向身后一名因企图趁机砍他后背而将肚腹暴露的士兵。只听“哦”的一声轻响,接着便是宝剑透体而过的声音。他又趁着余势未消,立时拔出剑来,迎面将正咬牙扑来的另一名士兵刺了个透心凉。于是,原本六人的战阵只余下了四人,自然是破绽大出,没过多久,便让那人又将剑抹过了第三个人的脖子。 只是这人虽然厉害,但终究只有一人,只能阻挡一个战阵。而最左边的战阵中,虽有那瘦子拼力率人抵抗,但他的功夫毕竟不如那名中年剑客,激斗之余,便让身边众军士砍翻了四名自己人。至于中间那一仗,却是个一面倒的格局,只一刻工夫,占着人数优势,又有军阵为依靠的官兵们便将对方屠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两名没有上阵的家将卫护在那胖子身边。 就在右首那剑客挥剑逼退对方校尉,并让随他而上的两名手下大肆砍杀陷入乱阵之中的军士时,却耳听见破空之声大作,回头一看,却是几枝利箭正朝他激射而来。饶是他武功高强,为了躲避这几枝暗箭,也显的狼狈不堪。只是他身边的一众亲随,就没有这么好的结果了,各人叫喊之声纷起。紧接着,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却猛然感到右肩一阵刺痛,再一细看,只见一枝雕翎羽箭正插在他肩头,箭尾兀自摇摆晃动不已。 众兵见他身中一箭,步伐也有些凌乱起来,当下便鼓足了勇气,一拥而上,虽然仍有两人命丧于他剑下,但此人却因寡不敌众,最终惨遭那伙满腔怒火的军士乱刃分尸。 而另一头,瘦子听见那剑客一声惨呼,便知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但他分心之际却被对方拣了个破绽,一刀砍将下去,竟连整条手臂都被砍了下来。 这时,一直在后门处躲避观望的胖子也知道大事将去,忙在两名侍从的掩护下,准备夺路而逃。 却听对面那少年一声轻哼,弩箭声响,直将那两名侍从插的如同刺猬一般。 而这时,连同瘦子在内一共一十五个人,全被那帮如狼似虎的军士所擒拿,任其委顿在地。 至于那个胖子,则被众兵团团围在核心,丝毫动弹不得。这时,他见山穷水尽,也忍不住害怕起来,只得对着那少年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和堂堂成都府作对。识相的赶快叫人散去,否则休怪本公子…辣…辣手无情…”只是虽然被他将整个成都府给抬了出来;却还是掩饰不住话中的色厉内荏。 这时,对面那少年听他发问,却昂然挺起了身子,厉声道:“你纵凶杀人,又强抢民女,还累的孙老汉就此倒地不醒。凡此种种,该当何罪?”因见那人脸现惶恐,却也愈发抓紧了手中的人质—秀儿,这少年当下便森然道:“不怕告诉你,我就是你那大靠山成都府的上司,剑南节度使并支度营田兼姚嶲等州处置兵马使,瑞王李佑。你若聪明,便最好将手中女子放了,如此,或可给你一条生路。否则的话,哼哼,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说完,便好整以暇负手而立,泛着寒意的眼光却始终在对方身上逡巡。 那胖子原本嚣张跋扈的神情被李佑这么一说,立时委顿下来,只是他兀自心有不甘,一边扣住秀儿的脖子,一边强笑道:“呵呵,原来是瑞王殿下,晚生刘敏真是失敬了。只是家父身为成都府尹,却不知殿下大驾陛临,偏偏在下又在这里冲撞于您,实在是家父与在下的过错。不过,今日之事,却也是一场误会,还望殿下看在家父与您同朝为官的份上,能秉公执法,在下就是获罪,便也是无话可讲。”说罢,便定定地看着李佑,手上却微微加了些劲,指甲已经将那秀儿的颈骨捏的突了出来。 李佑听他所说,倒也不免佩服这人能在如此混乱的关头想出这么一套说辞,却也不易。只是他这么一说,又难免给人以官官相护的感觉,不过,站在他的立场,也委实只有这般方法了。 言**及此,只听李佑忽而笑道:“哈哈,刘贤弟怎的如此客气,这件事本王当然会依大唐律法来决断,又怎会欺负冤枉于你。更何况,本王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事要仰仗于刘大人,因此,但请贤弟放心,这法我是一定会秉的。”言毕,只见对方因着他这番话,不但神情脸色,便是连手臂也略微放松下来。 正在他想要交出秀儿,而保全小命时,却眼见一团黑影扑面而来,接着便是一只手掌握在自己的左手上,而后一股大力便从那儿传了过来,就好似中了雷击一般,顿时整个一条左手臂再也不听使唤,连带着右手也在吃痛之下,垂了下来。他突遭偷袭,全无防备,只因先前曾随了武林高手习过一阵擒拿手,虽然学艺未精,但用来对付秀儿这个全不会武功的人却是绰绰有余。不过,碰上了这个辣手,倒真把优劣之势颠倒了过来。他剧痛之下,便感到晕沉欲睡,眼睛闭合之前却看到一个人影在自己眼前晃动,似乎还在指挥他人,只是声音却也听不清楚,但他朦胧之中,依稀倒还认得这就是刚刚那个已经答应要饶过自己的瑞王殿下。 原来李佑今日眼见此人闯祸不小,本欲杀之,但一想到自己刚来蜀地,常有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虽然他知道早晚要将所有地头蛇或铲除,或收服,但却也不能急于一时,否则便是欲速不达的结果。只是这人如若不加惩处,又怎能安抚军心,何况,自问也对不起这躺在地上的一老一小。于是便突起杀手,只是算准了他的两条手臂,以少林擒拿手法,再加上深厚内力,一上来便捏断了他左手手骨,又将内劲自他左手透入全身。因此,只一合之下,那刘敏非但左手被废,就是全身也是麻木不堪,他又是养尊处优之人,哪里经受的了这些,立时便昏了过去。 围在四周的军士们猛然见到这瑞王动手,其中跟他在太原城外经历过与契丹之战的人,尚不如何,而另外那些从京兆周边抽调而来的士兵却都惊骇不已,他们哪里料到这人居然比坊间传说的还要厉害些。这些人震惊之下,倒也对这个少年亲王心生敬佩。他们自然不知,李佑如此行动,却也有一半是为了折服众人。因他知道,军中之人最重勇武,而眼前这些士兵中有一半是新近才入他军中,今日若不趁机收服人心,只怕将来有事,便不能如臂使指般指挥舒畅了,这才使出一身本事,一招便制服了那位刘大公子。 众人尚在回味李佑方才那招的迅捷精彩之处,却听他沉了脸,指着躺在地上的刘敏道:“把这人抬入车中,再让李大夫给他治一下伤处,然后把老人送上后军的马车上。至于我军将士,凡伤者,赏钱二千,死者一万,就地掩埋,朝廷抚恤则依旧照给,所有将士依着规矩论功行赏。”说完,也不理众人强忍兴奋的尴尬表情,却来到秀儿身边,低声道:“今日多有不便,但半一年之内,我定为你报这杀兄之仇,你可愿随我同行?”见她微一犹豫,便重重地点了头,这才由她跟在身后,和早已等在门口的高适一同上了中军的车驾。 只是临上车的时候,却见马重国跑了出来,凑到他身边道:“殿下,那些随从如何处置。”却见李佑也不出声,只是目光中闪过一丝寒芒,便不发一言地上了车。 马重国见状,却也只缩了缩脖子,便回头大马关刀地对着一众将士道:“全都砍了吧。”说完,自顾自地上了马,也不再看身后一眼。只听见一个声音惨叫道:“我是云南刺史张…”依稀便是那个瘦子的嗓音。只是话到一半,却嘎然而止,想是大好头颅已然离了身子。马上的马重国听了这话,嘴角边闪过一丝嘲弄,便催马跑向了前军。 中军大车内,已经点了秀儿昏睡穴的李佑正斜靠在一边,闭目养神。却听坐在对面的高适捻须而道:“殿下今日所为,既收了军心,又惩了恶霸,还在这蜀地立了威,却是一举三得啊。只是,如何与那刘府尹周旋,倒也需要考虑一番。” 却听李佑道:“先生所言甚是。这些兵士我本拟用来充作近卫,因此赏罚定要比寻常士卒都高上一等。至于与那姓刘的,只需应付一年既可,一年之内,我定要这蜀地的州郡官员悉数听命于我。哼,那姓刘的也不过这大半年的活头了。” 高适听他所言,心下一懔,抬眼看去,却见李佑依旧一副淡然从容的样子,便似没事人一般。当下,他也不再言语,只听着车驾滚滚,朝着成都进发,而心却飞到了万里之外的京城长安。 *********** 附录:一,《唐会要》中记载官员俸禄及料钱(津贴),满万则用十千来表示,本文为方便读者阅读,仍以万来计。 二,《唐会要》中提到唐朝官员,九品官的月俸加上各种料钱(津贴)为一千九百一十七文,而李佑发给伤者就达两千,这是一个九品官一月的总收入;而对于死者所发一万文相当于一个四品官的月收入,再加上还有朝廷封赏,须知,有唐一代,军功极盛。所以众兵都是欢呼雀跃。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十九章 经略巴蜀(三) 转眼已经到了十月中旬,再有几天便是中秋佳节了。唐时,蜀地富饶,远胜江南各道,再加上时下杨国忠日渐得宠,他之出仕全赖当初任职剑南度支使的鲜于仲通。因此,对剑南道多有偏袒,只因他本预将此地作为自己的根本所在,是以国家大政,但凡涉及川中,从来都是不遗余力。若非李佑凭空插上一脚,他早已属意心腹鲜于仲通节度剑南。 只是李佑也并非傻子,他心中极度鄙视杨国忠。如果说李林甫是疾贤妒能,构陷忠良的话,那这位如今名不副其实的杨相国则根本就是草包一个。 但李佑自被授为剑南节度使后,趁着在京城的那段日子,却着意巴结杨国忠,从契丹那里虏获的珠玉财宝有一大半倒是送给了他,临赴成都时,还私下允诺杨国忠,定会好生经营巴蜀,以为外援。这话说的杨国忠心下大喜,虽始终对这瑞王半信半疑,但一时对蜀地却仍旧维持先前的态度。是以,凭剑南的丰饶,却仍享受低于其他地方的赋税,其间的油水不问可知。 当然,这些不过是针对那些豪门大户来说的,至于贫苦百姓,也只是相对略好于其他地方而已,甚至在诸如成都,汉州等高城大邑,因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许多佃民因交不起租税,早已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地步。这些却是李佑来此地一月之中,命人调查所得,至于真正情况,恐怕比这更加不堪。 在官员方面,自从李佑刚来成都时,因见成都府尹刘仲勋之子刘敏横行不法,调戏民女不说,还纵凶杀人,便废了他一条左臂。可是,那刘仲勋为官多年,早已人精一个,听完李佑所说,二话不讲,一脚就把那好不容易才苏醒过来的儿子又踹晕了过去。自此之后,对李佑愈加刻意逢迎,但凡所命,无有不从。 李佑也趁着这机会暗中将自己一批从长安各部及士子中搜罗到的有才之士充入各个职位,又任用从蜀地新发掘的各类人才。 仅一月多的时间,“瑞选”(原成都官员私下对李佑任命之人的称呼)已经充斥于成都府下各级治所,如此一来,自然把一众老旧官员弄的怨声载道,只是这新上任的“瑞选”们却尽是些专务实事之人,借着李佑手中大权,非但尽力压制老旧官员的任意胡为,还厉行廉政,使得原先贪贿成风的蜀地已然有所改变,一众百姓则无不拍手称快。 但所谓有得必有失,李佑如此一来,却让原本那些靠媚上欺下的官员们心生不满,更有甚者,已然于私下谈论上告杨国忠,定要让此人滚出川中之事。而一些豪门大商因为沾亲带故的关系对李佑也略有失望,甚至暗中也在密谋对策。自从过了中秋之后,整个成都便是一派山雨欲来的情景。 而成都府尹刘仲勋之妻原本就是蜀地大族之女,家中资财之富,几可敌国,而他本身又是除李佑之外,蜀地最大的官员,更何况,他任职巴蜀多年,无论人脉,或是政情,都掌握不少。 因此,一众官员富商倒是三天两头往他府里钻,不是口出埋怨,便是责怪连连。但这位府尹大人,却端的是一副上好的涵养功夫,无论何人,总是好言将其劝出府中,关系生疏之人倒一时摸不清这位刘大人的立场,其中更不乏将他归入李佑一党之人。只是有些事情,却是李佑和刘仲勋各自心知肚明的,只口上不说罢了。 这天夜里,借口商量筹办中秋庆典之事,几位蜀地要人暗中聚集刘府,商讨如何对付那位瑞王殿下。 刘府后花园内,清风徐徐,池的的荷叶随风而动,确有一派疏影横斜的味道。 只是围坐在石桌边的一桌人们,个个低头喝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时,坐在左首第二的一名肥脸大汉似乎不甘忍受这等沉闷,仰脖喝完杯中酒后,嚷道:“大家倒是说话啊,那小子害的大伙儿,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你们平日不都恨的咬牙切齿么,怎么到了这刻,都没了声音了,莫不是怕他把你们都宰了?” 说话这人是号称蜀中盐王的王冲之,人如其名,此人做事向来以冲动蛮勇闻名,只是他家中背景深厚,蜀地历来不产盐,日常所需,均从别地购入,盐利最厚,向为朝廷垄断。只是后来盐禁稍有放开之后,这人凭着家族关系,楞是垄断了整个剑南道的盐货,短短数年间,他便由豪门里一名纨绔之辈混到了四川王家掌门人的位置。 这人能有这番成就固然与其生意上的顺风顺水有关,但知道内情的人,却都晓得此人之所以能力排众议,最后当上一族之主,实在全赖他的心狠手辣。他屡次与地方官员相勾结,冤屈自己族人及生意场上的对手,而一旦同他惹上官司,必被闹的家破人亡,这才得享“阎王”(盐王)的称号。是以,越到后头,与他作对的人愈少,只因商人重利,人人眼见他手握盐关,巴结还来不及,哪还敢得罪,因此,弄的他倒是愈来愈骄横起来。而少许知道内情的人,曾说这位盐王的真正后台便是这成都府尹刘大人,至于到底如何,却也不甚清楚。 听了他这番话,众人越发沉默。隔了半晌,才见右边一位清瘦长须的老头道:“嘿嘿,若依着王老板的意思,那便是不怕被人杀头了,既如此,反正你王府素来养着万名壮士,不如登高一呼,直接杀入节度使官邸,岂不爽快!又何须在此地废话筹谋。”说罢,也不正眼看他,竟自顾着抿了口清茶,脸上则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个老头年过六十,却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派头,只是他素来轻车简从,不喜露富。不过,久居川中之人自然知道这位便是隐有蜀中首富之称的高清泰。此人靠贩卖皮货起家,走南闯北,最后在这剑南道上扎下根来,近年来,更是暗中大放高利贷,所获之丰,实难想象。如果说一句“富可敌国”不过是夸饰之词,那么这话用在他身上,倒可以说是名副其实了。 见他讽刺自己,王冲之那火暴脾气顿时发作起来,脸红耳热之际,当即便喝道:“你这老…”话刚起头;却被居中而坐的刘仲勋斜眼止住,见他还欲再说,刘仲勋心下不耐,这王胖子实在太过暴躁,如此怎能成就大事,当下便道:“冲之,不必再说。高老的意思,大家都知道,这也是我等今夜于此密会的目的。”顿了一顿,他见众人都开始凝神倾听,这才续道:“既然大家都已同意合力对付瑞王,那么我便说说这其中的章程,若有不妥,还望诸位指出。” 众人本来心中无数,现下听他这么一说,似是早有准备,当下心中略宽,只听他侃侃而道:“在座诸位,都是走南闯北,见识不凡之人,自然知道,自我朝太宗皇帝起,凡想扳倒亲王皇子者,必在两个字上下足功夫。” 见一桌人除了高清泰仍是一派安然自定之外,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刘仲勋虽心怪他自私自利,但这时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清了清嗓子,又道:“这二字么,便是‘谋反’。只要坐实了这条罪名,无论他是天子宠臣,还是皇帝亲子,都难逃一劫,轻者流放蛮地,重则喂鸠赐死。我等若要有所举动,非一劳永逸不可。否则,依着这瑞王的性子,报复起来,可不是在座诸位能吃的起的。我意如此,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这话说将出来,便是以王冲之的胆大妄为,也不禁心中懔然,只听他道:“大人高招,只是如何诱的了那小子上钩,又该如何令朝廷相信他有反意呢?我可听说,皇帝对这小子可宠的紧啊。” 他话音刚落,却听刘仲勋嘿然一笑,道:“王兄有所不知,我等这里先造起势来,朝廷那边必有耳闻,中秋那天,我以宴饮为名,邀请瑞王过府,彼时安排刀手于幕后,待酒过三巡,便将他一举擒拿。此人心腹甚多,又带了五千禁军进蜀,到时手下之人必定发兵营救于他,只要我们击溃敌军,再上报朝廷,说这瑞王阴谋据蜀作乱,则大事可定,其余不足为虑。” 如果说他前面一番话,不过是令人吃惊罢了,那么后面这条计策却是骇人听闻了,众人被他说的都是一愣,许久才由一直闭目而听的高清泰提道:“刘大人此计甚妙,只是老夫想问,首先如何构陷于他,其次万一擒拿瑞王之后,他手底之人不思急救,却先上报朝廷,反说我等起兵谋反,这又该当如何?” 听了这话,刘仲勋仍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只见他微笑道:“高老有所不知,先不说这瑞王目下任人唯亲,大违朝廷规制。最紧要的是他居然想要夺取这成都府的兵权,安排他自己亲信担任这兵马使之职。如此,怎不令朝廷起心。再者,若是他手下足够狡猾,能识破我等计谋,也不足为患,到时只需将瑞王拉出,稍加手脚,自能令对方关心则乱。这般一来,可是稳妥?” 见众人都点头附和,再无异议,刘仲勋心下大定,便又介绍了同桌的心腹,兵马副使刘昆和汉州太守张肇廷与众人认识,又商量了如何从汉州等地调兵等事,直说到二更天,待将一切都商议妥当,方才散去。 望着逐渐被阴云遮蔽的明月,刘仲勋不禁自语道:“瑞王殿下莫怪本官狠辣,只是太子吩咐,实难违背啊。”言毕,竟冷笑数声,转身朝着内院步去。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章 经略巴蜀(四) 夏日炎炎,昼长夜短,但于高恒而言,倒也不甚在意,只是昨日辛苦了一夜,着实有些疲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眼一看,却已经到了家门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雷武,庞天正跟在他身后,前者仍是一脸神采奕奕,后者却是一贯的淡定自如,武林高手就是不一样啊,他心中暗叹一声,也不待门边家仆招呼,便开了门迈步而入。 成都高府坐落在城内富豪所居的南大街仁和坊,占地虽不如相邻百步的王冲之的王府,但其中小桥流水,假山花草,都是极尽奢华精致之能事,光凭后园那座“滇玉青山”就把王府中的那些贴金琉璃瓦给比下去了。 此时,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独自坐在书房内,手握一杯参茶,双目正淡淡地望着茶上萦绕的丝丝热气。此人正是有巴蜀第一商之称的高清泰。 昨晚,他应邀入成都府尹刘仲勋府上商讨对付瑞王李佑,但一晚上苦思冥想出来的锦囊妙计在他看来,实是愚蠢之至,不堪一击。且不说那瑞王是否真的蠢笨如刘仲勋所料,就单说那以调兵之名捏造他谋反之事,已然不对。想那瑞王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出为剑南节度使的,若此人到时以兵部巡阅的名义号令诸军,那又如何说他是谋反呢?当然此计之关键不在此处,而在是否能将瑞王及其一党一网成擒。但这位刘大人似乎忘了人家可是以计破契丹闻名的智勇兼备之将,到时是否真会如他所料那般顺利,实在难说。依着高清泰看,这事或许连五五之数都未必会有。 正在他凝神细想之际,却听门外人声传来,接着便是几下敲门声响,待他叫进,却见自己独子高恒正站在门口,一只手尚在擦抹额上渗出的细汗。 见到儿子,高清泰心里有一种成功的喜悦,若说他这辈子最自豪骄傲的事情则莫过于曾有一个善解人意,对自己始终不离不弃的妻子,以及眼前这个日渐崭露头角独生儿子。到目前为止,高家兴丰号大半的生意都由此子掌管,而暗中经营高利贷的顺昌行也有近三分之一的生意交由他打理,现下他尚不过二十有七,已把托付诸事管理地井井有条,不出三年,所有高家的生意都会传给他,到时他也不过三十之龄,如此一来,高家生意应该会更有发展吧。高清泰心中暗暗想道。 他正自顾神思,却不防高恒坐下道:“父亲,昨晚孩儿带着雷武,庞天二人,逼了老刘家一宿,方才拿到了那份房契,以充债务。今早,我又带人去看了一遍那处的环境,确实不错,想来以后,无论做何生意,都是大有可为,这回可真是值了,也不枉那三十万钱。” 只是这件大喜事似乎并不如何吸引高清泰,只听他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边原本略带兴奋的高恒见父亲居然一反常态,没为如此之赚钱良机而高兴,实在大出意料。再见其父一脸肃然,又是双眉紧锁,显然在担忧某件大事。只是无论他们父子行事如何低调,这成都乃至整个巴蜀,终究都知道了他们的大名,日常遇事,没有不卖面子的。既然能令父亲大为心烦,则必然是棘手之至的难事,这高恒原本就是聪明人,再加昨日清晨高清泰曾和他提过,去刘府议事,这么一想,登时便有些明白,只听他道:“父亲如此疑难,不知是否为刘大人见召一事呢?” 见儿子突然发问,高清泰这才清了清嗓子,缓缓将昨夜所议之事娓娓道来,话至末尾,却是想听听高恒对此事如何看法。 高恒乍闻此事,也是大吃一惊,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哪有不谋反,不陷害忠良刚正的。只是如此构陷乃至谋害一名皇子,可也当真大胆之极。 略想了一会儿,只听高恒小心地道:“父亲,我以为此事甚为蹊跷,那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总令人心生不妥。何况,这刘大人所用之人,不是附近州郡的郡兵,便是几大家的私兵,而目下行事的又是他的心腹手下,说句难听的,此刻就是他把我们都卖了,我等也只能徒唤奈何,因此我想还是小心为上。” 却见高清泰听他所说,点了点头,又道:“恩,你所言正合我忧,只是我们如今既要小心又不能太过小心,须知,距那中秋之节不过五日之期,我又是昨日与会的,如何能撇的清关系,高家胜负成败可全在这一局了。” 听了这话,高恒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只是日子甚紧,却容不得他们再想这想那,或刘仲勋,或瑞王,总得选一方才是。可如今之事,委实难决,无论哪一方,都没有必胜把握,而自己高家是福是祸,却也得由这两人之中任一人来决定。要说刘仲勋计划不密,可谁又能保证瑞王真能识破此计呢?唉,此事却该如何是好啊……高恒心下略一叹息。 他自不知道,此刻高清泰心中想的可又深了一层,他多年前就在京中找到一个大靠山,许多消息都得自于此人,端的是准确机密,能知他人所不知。就拿这次来说,表面来看,不过是瑞王和以刘仲勋为首的川蜀官员的冲突,只不过似乎过于激烈。但根据京里的消息,这刘仲勋其实是太子的心腹秘党,他今朝所为,未必不是由太子授意。而瑞王则是寿王亲弟,寿王又暗中谋夺太子之位。这么一看,这原来看似简单的冲突,已经变成了夺位之争在蜀地的预演。 高清泰闲时熟读史书,自然知道古往今来,凡夺储之事,无不牵连广泛,而且所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弄不好,便是族诛之罪,而若站队正确,却有是飞黄腾达,一步青云的绝佳机会。这般事情,倒确实颇费脑筋。高清泰为人做事,向来是谋定后动,未得胜,先虑败。但今日之事,若是失败,倒也不用虑了,只管给人砍了脑袋便是。 他虽然平素胆大果断,为求达到目的,也多番不择手段,却从来不曾尝过这种把脑袋别在裤子上的味道。因此,一贯老练奸狡的高清泰一时竟也疑惑不定起来。他却不知,就在这刻,除了他高家父子之外,还有几人也是彻夜难眠,心思沉重。 剑南节度使府中,李佑与马重国,高适二人正相对而坐,连夜商谈从明教探子处得来的关于刘府异动的消息。只是后面两人并不知道这消息来自江湖大帮,只听李佑言道,是出自他暗中派遣的密谍口中。 他们现下已然大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对于这事及相关人等采取何种行动尚有分歧。 只见马重国深吸了口气,道:“殿下,依末将之见,此事应当及早遏制,或由末将带兵,将这等谋逆奸贼一网打尽,岂不甚好。”他想的是,万一按瑞王所说,临机而动,一旦有所闪失,群龙无首之下,非但瑞王要身遭大难,就是他们一众下属也是在劫难逃,这样一想,便提议尽早解决这后顾之忧。 高适听他所说,摇头道:“如若单单只为擒拿乱党,马将军所言实在稳妥不过。但殿下尚要顾及如何治理蜀中,在下观这刘府众宾,借是巴蜀要人,非富即贵,一旦一并捉拿,如何善后可是牵连到这蜀地安稳的啊。更何况,如今南诏渐强,而那些人又是于此盘踞多年,若斩草不除根,留下后患,使得漏网之鱼,铤而走险,勾结夷人;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在下心里却是同意殿下所言,一切安排妥帖,关键之时再行发动。但如今缺的是内应之人,否则如何晓得对方计划细节,我等又如何以此做到万无一失?!” 他这一番话,虽否决了马重国的想法,但言之凿凿,甚有道理,倒说的马重国一时没话起来。 却见李佑也不说话,只皱眉喝茶,过了好一会 万里山河 第 14 部分阅读 却见李佑也不说话,只皱眉喝茶,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此事确需谋定后动,我心中所想,却是寻那心志不坚之人,加以引导,使其为我所用。如此,则必能万无一失。” 他刚说完,便听得马重国与高适几乎同时道:“谁为心志不坚之人?”说罢,两人却是相顾一笑。 李佑见他们在这般样子,知道他们心系自己;大感欣慰,当下脑中思维也清晰了许多,对着二人道:“这心志不坚之人,便是指那由此事之中,获利可大可小者。须知,不管是谁,要做此事,必是冒着性命之险,人人自以其所获之最大利益为准绳。若所获比之如今,能有翻天覆地之变,那既令再危险上数倍,也是一往无前。但如果,较之当前,即使获利,仍是有限的话,那就不免要三思而后行。这样,信心动摇之下,便成了那般心志不坚之辈,也就是我等所需之人。” 见马重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而高适则低头,作若有所思状,李佑又道:“既如此,二位可曾猜到本王所指何人?” 马重国见他发问,挠头想了想,除了刘仲勋之外,竟是人人都有可能,再一看身旁高适,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当下忍不住道:“高先生,你可是知道殿下所指之人是谁?” 却见高适微微一笑,也不答他,只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两字,然后便又靠回了椅背。 李佑立刻探头看去,一见这两字,当即欣然而笑,连声道:“高先生果然厉害,一下便知我所指之人。” 只是待那马重国听他说完,再看将过去,却见桌子上茶水印渍已然消退,又哪里见得到那两个字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一章 经略巴蜀(五) 高清泰看着眼前这位正襟危坐的瑞王殿下,尽管自己闯荡多年,历尽世故,但被对方如此不发一言地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倒也少有,他心下发麻之际,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惫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说着瞟了瞟对面的李佑,但从他那平静如水的脸上却是得不到任何提示。 却听李佑轻轻叹息一声,接着懒洋洋地道:“呵呵,指教不敢当。高老板走南闯北,见识之丰,又怎是小王能比得上的。”顿了一顿,见对方一脸茫然,心下暗笑,又续道:“其实,小王不过偶然听到了些消息,却是关系你高氏一族性命安危的。”说罢,便闭了嘴,只舒舒服服看着对面正嗔目结舌的高清泰。 那高清泰倒确实是被惊了一下,或许这就叫做贼心虚吧。他心中虽有些吃惊,但毕竟久经风浪,当下略略静了静心神,道:“既然如此,还请殿下看在老夫一向忠心朝廷的份上,代为详解一二,如此老夫一族均感大德。”言毕,竟起身对着李佑就是一躬。 哪料到这素以性机敏,识大体,重情义闻名的瑞王,居然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生受了他这么个老头的鞠躬。高清泰却是没有办法,总不成鞠了一半,就起来吧。于是只得安慰自己,这是给人家亲王鞠躬,也不算折辱了自己。 这时,却见李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竟然没能打开,脸上一红,还好黑夜之下,倒也不易察觉。只听他道:“详情么,全在这卷纸上,高老板有兴趣的话,可以拿去看看。”说着便将手上一卷羊皮纸递给了站着的高清泰,心中却暗骂这扇子真不给面子。 只是高清泰却没有这般轻松自在了,自他在打开羊皮纸的时候,手已经略略发颤了。 其实想想也是,你心中算计的人就坐在你面前,还抛给你一卷纸,暗示上面有整个阴谋的记载,还让自己打开细看,这不是要命的事吗? 但是当他好不容易看完时,这时的高清泰已经不光是满腔怒火了,他已经把刘仲勋的家人到祖宗统统问候了一便。但骂归骂,眼前这个煞星还是要由自己来对付过去。 高清泰突然抬起头来,眯着眼,咬牙道:“纸上所言,老夫不想解释,亦不能否认,只不知殿下对此想要如何处置?” 李佑暗叹一声,姜毕竟还是老的辣,高清泰如此果断,单刀直入,这么一来,倒让他事前拟好的说辞全没了用处。看来变化永远比计划快啊。他先定下心来,接着不紧不慢地道:“这就要看高老板是否识时务,肯合作了。”说罢,李佑竟自看着对方,不发一言。 只见高清泰脸上阴晴不定,隔了半晌,忽道:“殿下如此,就不怕老夫孤注一掷,拼死行险么?”言毕,目光霍霍地盯着李佑,脸色愈加狞厉。 不过这话倒是在李佑预料之中,只是有些延后罢了。听他这么说,李佑爽朗一笑,随即道:“高老板这个主意倒妙的紧,只是未知您老人家想过没有,就算今日小王并非有备而来,那么高老板行险一搏,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下,这高家还能在成都,在蜀中,乃至大唐朝混下去吗?恐怕到时第一个捉拿你的,不是我的部下,反而是刘仲勋的人。何况,只要你我精诚合作,我可保证,高家所获之利可超过如今的百倍以上。孰优孰劣,你自己好好考虑吧。但本王告诉你,本王做事,向来只求有备无患,别忘了,成都之中,富商巨贾云集,这处不行,自有别处。”说完,已然作势欲起。 就在这一刹那,高清泰心中百感交集,见李佑起身欲走,当下再不做犹豫,跪地而拜道:“殿下大恩,高某没齿难忘,如有差遣,愿为驱驰,不敢相负。”说罢,又侧身喝道:“恒儿,还不出来拜见瑞王殿下。” 他刚说完,只见屋里出来一人,面白无须,头上带着一块四方巾,身上一袭深色蜀锦,脸上虽有些惊惶不定,但看起来也算稳重干练了,这人来到二人跟前,照着他父亲模样,也是掀了下摆,当即跪将下去。 李佑眼见戏分已足,当即作慌忙之壮,将二人虚扶起来,口重道:“二位何需如此,小王今后还要多多仰仗高家才是,你我乃是互惠互利,这番平乱之后,自有重谢酬给高家。” 二人听他这么一说,方才放下心来,只是他们新近归附于敌人,既不敢怠慢,也不能大意,当下恭恭敬敬地将李佑让进内房,却是请他定下平乱大计。 一切谈妥之后,李佑方才只身出府,只是那高清泰送至门口,方才看到屋檐,围墙上人影重重,略一估算,大概方圆几里之内,都被李佑的手下控制了,他也不多说,客套之后,便自顾着回去了。只因他知道,有些事情还是装做不清楚的好。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终于到了,整个成都上下都充溢着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此时不过是午后三刻,但成都府西市已然热闹非凡,那杀鱼卖肉的直连了一街,百姓们则接踵摩肩地在街上采买着各种节日物品,比之于现代,似乎那时的国人对中秋的热情更盛一些。 同外间一样,此刻的成都府尹官邸内,也是一派热闹景象,因今晚府尹刘大人要遍请自剑南节度使,瑞王李佑以下一众川蜀官员。于是下人们也就不敢怠慢,整个府邸后堂已经完全被清空,摆上了六张大桃木桌,其间更有鲜花,盆景加以点缀,而厨子们已经开始忙碌准备,生恐一不留神,惹脑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儿们,还有那些个天天山珍海味的豪门巨富们,那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而此时,距离成都六十多里的近邻汉州,也是一片热闹升腾的景象。只是人声鼎沸的却不止街市之上,郡兵营中也是一派熙熙攘攘。 令士兵们费解的是,正值中秋佳节,上头居然要他们四个营近五千人星夜出城,说是军情紧急,部队需要增兵前线防守,因此便是节日也不用过了。当然除此之外,成都府兵马副使刘昆和汉州太守张肇廷亲自出马,先晓以大义,接着便允诺事成之后,每人各赏绢十匹,外加制钱一百文。厚赏之下,众兵这才巴巴地准备兵器甲仗,候命出征。 其实,要不是对自己手下亲信颇为放心,刘昆是不想来的。要知蜀地多山路,骑马的滋味实在不太好过,可为了确保今日之事能够成功,这来回一百二十多里路就全靠骑兵纵横飞驰了。他正自收拾行装,准备带一旅人马先行进入成都,以为内应。 这次两地郡兵倾巢而出,实在是为了一举将瑞王部下打垮。而因为那五千禁军都驻扎在城外,所以尽管成都本地驻军超过一万,但终究不能昼间调动,以免引起瑞王怀疑,所以突击城外禁军驻地的任务就交由汉州郡兵来完成。而成都本地兵马则分两部,一部待事起之后,出城配合汉州兵合围禁军,而另外两千精锐,则由刘昆亲信布置完毕后,等他引了汉州兵来,亲自指挥,务必将瑞王一党一网打尽。 同时,刘仲勋府邸内院已经悄悄埋伏好五百精锐陌刀手,这内院乃是府尹家眷日常居处,旁人不得命令,自然不能随便出入。今日他早让妻妾儿子撤出,而将士卒藏于此间。彼时,只要他摔碗为号,一声令下,这些亲信军士便会从内院各处涌现而出,将后堂团团包围,纵是飞鸟也别想逃脱。刘昆手下两千精锐只作为后备兵马,具体行动要视乎瑞王随身侍卫数量而定,便是刘仲勋自己,也觉得这瑞王总不能带上几千兵马来赴宴吧。这样一想,他心下更加自信,反倒觉得有些事情是自己多虑了。 而城外禁军大营里,此刻还是如往常一般驰马射箭,整顿队列,样样不差。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军汉们,便是那派出打听消息的探子,心下也十分疑惑,这么一队疲兵,就算及时入城,又能起的上多大用处。至于说留在城外,那么照这般操练下去,等到兵马聚齐,怕是一个回合也抵挡不了吧。探子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这些铮铮铁汉的命运而感慨,只是他却没注意到那些士兵手中的战刀在夕阳照射下,正散发出邪异嗜血的光芒。 听了心腹探子的密报,刘仲勋嘴角边露出一丝浅笑。他从没把赌注放在一处,今晚宴会之上,有四名武林高手以商人的名义坐入堂中,时机一到,这四人便会悉心监视场中动静,如有不妥,四人齐出之下,必能生擒这瑞王殿下,只因这些人最擅江湖打斗,只要不是万军对垒,对付这等领兵大将,最是适合不过。 他正自沉思其中,却不料已经日落西山。这时,却听府门口的家仆突然高声道:“亲敕云麾将军,剑南道节度使,领兵部左侍郎,瑞王殿下驾到。” 闻听此言,刘仲勋心下一惊,怎么来的这般早法。但他自不敢怠慢,忙整了整衣冠袍服,迎将出去,只是衣袖笼罩下的拳头却握的更紧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二章 经略巴蜀(六) 这年的中秋,不同与往,成都府尹府邸之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歌舞洋洋,一派繁华祥和之景。 借着这府尹大人宴请的机会,凡是在成都能话事的官员们悉数到齐,不为别的,只为能多与各自的上司同道亲近而已,尤其是一众“瑞选”官员,在这时更是如璀璨明星,由着那些借着祝酒的人团团包围。 原来那些老旧官员们大多因办事不利,或被撤,或遭贬,因此自然有人托付他人或自己亲自前来说情。他们知道瑞王高不可攀,自然不敢随意亲近,更何况,主桌之上坐的都是蜀中的要员巨富,又哪里轮的上自己了。于是,这些人识相之下,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瑞王指派的官员们。只是无论那些人如何推辞,乃至口出不善之言,众人因关乎自己仕途利益,依旧喋喋不休,恋恋不舍。虽然将大堂之中弄的乌烟瘴气,却也把将巴蜀官场展现的淋漓尽致,颇有一番味道。 这便是此刻李佑目中所见,看着眼前这伙人的任意妄为,他脸上装出笑容,但实则心中恼恨不已。如今国家承平日久,兵事偏废,官员不以社稷安危,百姓苦乐为要务,却时时想着投机钻营,拍马迎逢。便是这西临吐蕃,南隔南诏的剑南道也不例外。无怪乎,安史之乱后,川中几为吐蕃遮蔽,确有其道理。 他正自冥思出神,却听身旁的刘仲勋忽然道:“殿下,今日佳节,怎地未曾见到马将军呢?” 李佑被他这么一说,当下回过神来,也不用想,随口笑道:“刘大人这可问倒本王了。此事,你却是应该问于重国的如夫人才是,哈哈。”说着,也不理刘仲勋那看似恍然,实则依旧复杂的目光,竟站起身来,朝着这桌上的高清泰,王冲之等人敬起酒来。 唐时,虽然风气开放,但毕竟尊卑有别,而若非川人重利,否则商人便是富可敌国,也上不了这地方大吏的台面。见诸人虽应声而起,连道不敢,只神色间却似乎心神不定,李佑也不说破,只将酒仰脖喝下,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好不容易让刘仲勋得了空,告了个假,来到内院,望着厢房内隐约可见的人影,他心中略定,却唤过一名心腹,道:“你速去东城外驻军营地,查看一切是否安排妥当,然后立刻回来禀报于我,明白吗?” 那人低头道过遵命后,也不停留,便即消失在房侧偏门之中。望着满天繁星,刘仲勋不由双手合十,许了个愿,只盼一切顺利。他哪里知道,此刻成都郊外,郡兵大营之中,正是一片刀光剑影时。 马重国望着满帐十多名尸体,又见其中一名蜀军校尉尚未死透,他也不犹豫,一步上前,在那人胸口补了一刀,亲眼看着此人睁圆双眼,吞声咽气,这才还刀入鞘,却也顾不得擦刀了。 待他同身边亲卫检视完毕,这才对中间被绑缚的几名校尉道:“这些人都是企图随同你们府尹谋反生事的,现下已被我等奉瑞王之命斩杀,你们如能安分待在营中,至明日午时,我马重国保你毫发不伤害,如若不然,嘿嘿,那就得问问我手上的宝刀了。”说着又抽刀出鞘,只是刀刃上未干的鲜血兀自轻轻滑落,正是众人低头目光所及之处。 这些活着的人大半并非刘氏亲信,否则也不会不加反抗,便束手就擒。眼见此人以武力强行恫吓,众人久在军中,心下虽是不爽,却奈何性命握在对方掌手中,于无法可施之下,几乎同时道:“末将不曾与谋,愿奉将军之令。” 见众人暂时安服,马重国心中吐出一口长气,暗道幸亏一上来就借着皇帝密旨之名,将一众将领慑服,否则只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只看那些刘氏亲信之人,反抗之烈,就可知道此事实是凶险之极。 此刻情势稍定,只听马重国沉声道:“现下你们由我手下亲兵陪着回去各营,命令众军严阵以待,不得号令,不准擅出。而后你们再回到这大营之中等候,明日午时过后,所有人等官复原职。但如有异动,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言毕,又按了按刀柄,见众人老实地在那些亲卫“陪同”之下,出了大帐。他心下一定,唤过左右,吩咐一番之后,领着其余禁军诸将,大步流星而去。 与军营中逐渐寂静无人不同,这时的仁和坊前正聚集着数队人马,但看面容,都是骠悍好勇之辈,虽然略略有些混乱,但一柱香之后,众人却也安静下来。只见火把照耀之下,一众大汉都是神情肃然,气氛紧张之至。 这里五百多人由富商王冲之手下护院统领焦开山带领,赶赴府尹府四周埋伏,待到府中发动,这些人便负责监视周围动静,如若瑞王手下及时赶到,则骚扰拖延,设法待刘昆大军聚集,一同出击,以图一举打垮来援兵马。 焦开山领着人正准备出发,却见一队十多人的队伍正快马迎面而来,他令人停了下来,看到前面三骑飞奔而至,到得近前,为首一人翻身下马。焦开山定睛看去,正是高清泰之子高恒,却听后者笑道:“焦兄果然是统过兵的人,只这么一刻,便将手下带齐了,这可比小弟那帮蠢货有用的多啦。” 焦开山听他吹捧自己,虽然大战在即,心下仍不免有些得意,想当年自己还是西北王节度手下裨将呢。不及细想,随即拱手道:“多谢恒少爷谬赞,焦某愧不敢当,不知您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却见高恒随即肃然,凑过头来,对着焦开山低声道:“我奉刘大人令,命我们两家私兵合在一处,走西边到府门外。” 听他这么一说,焦开山不禁有些疑惑,当即问道:“可往西走,不是绕路吗?而且那里小巷颇多;也不利于大队展开啊;到时只怕误了时辰。” 高恒知他必会有此一问,当下答道:“刘大人说,那人素来狡猾多疑,定会暗遣密探藏于刘府周围,我们如此大摇大摆前去,必会为其发现,如此则事有不密,便有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之险。为防万一,我们往西穿城而过,就不怕敌人沿途布置了。焦兄领兵有方,这些浅显道理应该知道吧。” 焦开山起初听了颇有些不以为然,但高恒最后一句话却激起他心中骄傲来,当下不再犹豫,昂然道:“好,就依你所言,往西走。”顿了一顿,又问道:“可两家合并一处,谁为首领之人?” 却见高恒一脸谦恭地道:“小子识浅,哪敢担此重任,自然是唯焦兄马首是瞻了。”说着便跟在焦开山身后,领着他和自己手下汇合去了。 圆月高挂,因是中秋佳节,街上空无一人,只见一条火把长龙沿着弯曲巷道缓缓而行,黑夜之中,甚是突兀。 正当焦开山和高恒二人并骑而行至西城门时,却见原本禁闭着的城门忽然打开,随之而来的是隆隆的马蹄踏地声。焦开山见城门附近并无士兵把守,顿时心中起疑。只是不及他细想,数骑已然奔至跟前,黑夜之中,除了对方甲胄上泛出的明亮光芒,却也看不清楚来人面目。 他心中暗生戒备,又与身旁高恒借了火把,一时之间,火光照耀下,对方面目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却令他大惊之下,差点没跌下马来。 焦开山本来就怀疑所来之人如何会是刘昆手下。只因时间未到,按事先安排,为免打草惊蛇,此刻还不到郡兵出动的时候。只是他疑惑归疑惑,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来人竟是这次的对头—兵马使马重国。 不过,他也算反应机敏,事先已经让近卫排好防御阵形,此时一惊之下,立刻准备回身而退。却不料,突然发觉脑后生风,他将头一偏,正迎上扑面而来的一道寒光,“呲”的一下,他只感到浑身一轻,接着便是天旋地转,还有数不清的人影,不过一会儿,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觉眼前被一片血红完全遮盖。 高恒看也不看地上焦开山的大脑袋,只拱手向对面的马重国道:“将军行事果如迅雷,现下如何,还请将军示下。”马重国也不谦逊,打马上前,对着一众焦开山手下道:“你家主人意图谋反,现下已被擒拿,这姓焦的也被格杀。你等若是弃械投降,或者还有一条生路,否则的话,哼哼…” 说罢,回头望向四周,却不再说话。 众人突见自己首领被杀,都是手足无措。这些人不似军人行伍,大多是江湖草莽,或好勇斗狠之辈,虽空有蛮力,却怎奈未经训练,仓促之下,却只顾随着马重国目光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只那胆小的已是双股战战。原来此时周围房屋之上,屋顶檐廊处已经悄没声息地布满了弓弩手,众人只依稀看见那无数泛着寒光的箭簇。 这时,马重国又朗声喝道:“本人乃是成都兵马使马重国,言出如山。尔等此时投降,既往不咎,否则,一律就地处斩。究竟降是不降?!” 这些人中不乏杀人越货,暗中潜逃之辈,但江湖打斗,抢劫杀人是一回事,公然造反作乱又是另一码事。更何况,无论王冲之还是实际指挥的焦开山事先都未对他们说明此行目的。 现下听马重国这么一说,又见在己方犹豫之时,数不清的骑兵已将自己团团包围,丈许的马槊,几乎都要碰上众人衣角,再加外围的弓手,多重威胁之下,当即便有人抵受不住,放下兵刃。一见有人带头,其余之人更无斗志,一时之间,“仓朗”声不断,众人竟纷纷跪将下来。 马重国见状,暗自松下一口气,因怕人再行煽动,又带着高恒等人将其中宁死不服之辈尽数挑了出来,当众处死,这才嘱了高恒领手下人将这群贼人押送城外郡兵营地,详加看守,他自己则带着手下骑兵汇合了后续赶来的部队,朝着刘府而去。 行至刘府门口,马重国也不理守门人的诧异目光,挥刀砍下了那人脑袋,随后立刻将手下兵马分为两部,一部交由步军校尉李春仁进府护卫李佑等人,另一部则由他亲自带领,出城狙击汉州兵马。 正在这边布置时,却不知刘府内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景象。只是此时的刘仲勋却是心下烦躁,正要再次起身,进去内院询问消息,却见一人突然从大堂侧门,跌跌撞撞地冲入,却是浑身鲜血,背上兀自插着一枝羽箭,来到自己身边,也不理众人大骇,竟自呼道:“大人不好了,禁军反啦。”言毕,一口鲜血激涌而出,双腿一软,便倒了下去。 刘仲勋早在看见此人时,便离座上前,闻听此言,大惊之下,不及细想,立刻摔了手中酒杯,大喝一声:“侍卫何在,还不速速平乱。”堂上众人因为先前那人狼狈之态,心下惊骇之余,已然收声止息。因此,刘仲勋此刻一呼,却是分外响亮刺耳。 众人心下正自骇异,却忽然见到原本桌旁几名不善言谈之人,居然挺声而起,抽出藏在桌底的短刃,展肩伸臂之下,外边的布袍破裂之中,已然露出了晃眼的明光铠。这时,外间铠甲铿锵之声渐响,不一会儿,一大队武士手执陌刀冲入堂中,登时将众人一齐围住。 *** 另,我想作者和读者最大的不同在于作者清楚整部书将如何发展,至少在大趋势上会更明白些,因此有时候会有厌倦之感。但每次当我写到没劲的时候,只要一看到书评区里那些热忱的发言,殷切的期盼,坚定的支持,心里顿时就有了写下去的激情。小弟从没写过书(或者说是故事),以上所说,是一直盘桓在我心头的感想,今天和大家分享一下。看的不爽的,就当我罗嗦好了,嘿嘿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三章 经略巴蜀(七) 望着被一众执刀甲士隔开,满脸狰狞的刘仲勋,李佑也不紧张,只淡然一笑道:“刘大人,这却是为何?难道今日中秋佳节安排的反倒是鸿门之宴?” 这边刘仲勋眼见自己手下冲入大堂,心中稍定,只是被李佑这般一激,不禁又恼怒起来。他听了方才那人回报,不知此刻情势如何,却也正因如此,反而更加忐忑,只为无法及时安排调整。他略一定神,朗声道:“诸位勿要惊慌,我奉皇上密旨,捉拿反王李佑,只要无关人等,一概不查。众位同僚只要站到本官右首,便可申明立场。否则刀剑无眼,可莫怪本官杀错了人。”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愈加害怕。只是还没待他们挪动双腿,却见主桌下首的那一张桌子上,立时站起八名大汉,虽未带兵刃,却是目露凶光,一点也不比先前那些军士们差,只见这些人站起之后,迅速围到李佑身边,在他身后,站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圈子。 众人一见这阵势,哪还有不明白的,分明就是瑞王手下和这刘大人一系要火并嘛。只是拣日不如撞日,这两人居然会挑这么一个好日子,上如此一出“好戏”,当真是众人做梦也没想到的。这些人心下不禁大骂倒霉,他们身在蜀地又岂会不知近日李佑与刘仲勋矛盾日盛,只是见今日大家甚为客气,而这二人在席上也颇热络,众人只道他二人已然和解,又或是借着今日之宴安抚风波不断的蜀中官场。又哪里想的到,二人却是借着这番筵席来摊牌的。 这些人中不乏出了钱,买通刘仲勋手下才得以入场的富商们,此刻更是恨的牙痒痒,心中暗自把刘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出来,轮个儿问候了一遍。只是望着晃眼的长刀和甲胄,嘴上却是什么也不敢说了。 只一小会儿工夫,众人便忧心忡忡地分成了两派,大多数官员和商人见刘仲勋口称有皇帝密旨,再加上这些日子来,李佑自上而下,确实把他们整苦了,所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刘仲勋身侧。 而另有一小群人则毅然站到了李佑身旁,只是碍着那八个贴身大汉,只得站在外层而已。他们大都是被李佑新近提拔或委任的各级官吏,三十多的占了一大半。这些人见李佑平时吩咐办差,甚有条理,而且专抑恶霸,不畏权贵,心底早已为其折服。又因感激他的知遇之恩,当下凭着一腔热血站到了李佑那一方。 却见李佑也不着急,只从容道:“呵呵,刘大人说本王意图谋反,还说奉有父皇密旨,只是本王不信,却要看看这所谓密旨究竟为何?”说着却是右手一伸,问他讨起圣旨来。 实则刘仲勋又哪里有什么圣旨了,他如此说道,不过是谎骗众人而已,只是他没料到在如此紧急关头,李佑非但丝毫不惧,反而有闲心来要圣旨看,这不是笑话吗。 只是他既没圣旨,此刻又不便生生造出一卷来,只得干笑道:“嘿嘿,你这叛逆之徒,圣旨又岂是你能看的。何况,皇上给我的是口诏。”他说这话,却又未免有些欲盖弥彰,想那瑞王刚刚到任,身兼数职,乃是蜀地军政首脑,此前更是皇帝爱子。因此即便皇帝要杀他,又怎会如此随便地派人传一道口诏了事。 众人久在官场,又哪里会不清楚其中的关窍,只是事已至此,要说为瑞王出头,倒也不愿意,毕竟那项上之物宝贵的紧。但有人心中却已在想事后,如何密奏朝廷,说不定能把这刘大人一举掀翻,到时蜀地大乱,自然能浑水摸鱼。大部分人则只求菩萨保佑,让这场腥风血雨早些结束,能保小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此时,高清泰和王冲之也是一身冷汗,只是这二人虽然同时站到刘仲勋身侧,却是心思各异。高清泰想的是为何瑞王援兵还未赶到,以及此后如何趁刘仲勋不备,一举将他擒杀。而王冲之则在担心,时辰不到,即行起事,刘昆部队不及到来不说,就是这大堂上人满为患,一旦砍杀起来,难免殃及池鱼,言**及此,不免站的又靠后了些。 他们哪里知道,此刻二人并一众手下还不的发动,却是都在等待援军。只是刘仲勋兀的发现,此时他是占尽优势,便是不及刘昆赶到,也能将对方一网打尽。当下他也不顾各方联络之人尚未到达,只暗骂自己糊涂,一挥手,喝道:“左右,还不与我将这谋逆犯上的小贼拿下了!” 正在众兵挺刀欲上时,却忽然听得一声大吼,接着便从外间传来兵刃撞击之声,还似隐隐混杂着惨呼嚎叫之声。 刘仲勋起初一愣,还道是刘昆及时赶到,但他本是精明之人,只一转**,便知大错特错,外间所传乃是搏杀之声,若是刘昆到来,又何须如此。他情知事机已坏,正要张口喝令诸军,却不料突见一个事物从仪门处飞进,砸在最靠门口的一张桌子上,登时将之撞的粉碎。众人一看,却是一团模糊血肉,仔细辨认,依稀还能看清一个人形。 如此一来,不但是刘仲勋自己,便是他身边的武士们,也是大惊,一时竟愣在当场。 正在此刻,数枝弩箭飞射而至,紧接着,便有几名兵士扑倒在地,竟都中在额间。 这一下,众军惊恐之际,不敢再行大意,当下便将阵形转成防御姿态,只留下两火人马,将李佑等人团团围住。只是厅堂窄小,突然进来这许多彪形大汉之后,却是显的十分拥挤。众人变换阵形之际,颇有不便。 待众军草草排好阵势,转头一看却见无数黑衣甲士已经涌入外间庭院,仪门处,院墙上已然站满了弩手。举目望去,赫然便是禁军服色。 惨呼之中,一名虬髯大汉手提一把长柄陌刀,刀光及处,人头滚落,待这人闯入大堂时,脚边已堆了四具尸体。均是刘府家将私兵。 却见那人身边又紧跟着三名禁军队正,所到之处,当者披靡,一时竟没人能拦住他们。几人杀至李佑跟前,为首的校尉李春仁也不理会周围虎视眈眈的刘府武士,拄刀而跪道:“末将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李佑心下大喜,却仍一脸淡然,只伸手将他搀起,口中道:“李校尉乃是太原老人,此来正是时候,快快起来。” 对面刘仲勋看着二人如此作势,眼中直欲冒出火来,他眼见敌人不知为何竟然突破重围,来此救援,心中惶急之下,想要号令众军上前,拼死一搏,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原本以为只是自己心中焦急,才有这般身体不适之感。哪知待他侧头看去,却见己方一众武士,都是脚步虚浮,勉力而战,顷刻间便有十数人被如狼似虎,汹涌而至的禁军砍做了几十块。 这下他方才知道自己已然中了对方奸计,只不知那李佑如何做的手脚,他虽心有不甘,但不过数息之后,已然晕头转向,头脑昏沉之际,只听得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道:“众官听令,本王奉旨捉拿反贼刘仲勋,凡被逼从者,一律不究。这便是圣旨。” 接着,他只感到眼前黄芒一闪,耳边传来厮杀惨呼声,正要睡去,猛然间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疼痛,回头望去,却正看见高清泰一张狞厉扭曲的老脸,他挣扎着连喊了三个“你”字,却最终没说出话,只感到身子渐渐软了下去,眼前依稀出现了太子的样子,随后便是一片空白…… 正当刘府大厅中一片狼籍时,那刘昆却刚刚行至城门边。他见城墙周围一片黑暗,连个人影都不见,心下不由大怪起手下人来,正要命人上前叩门,却听见一声锣响,黑夜之中,格外刺耳。紧接着,城楼之上,竖起无数火把,人声呼喝中,一人俯过城墙,对着刘昆笑道:“刘副使远来辛苦,马某人已命部下准备好一餐美味,只等大驾光临了。” 刘昆闻言大惊,抬头一看,不是马重国,还会是谁。只是不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城上一声“放箭”,随后,羽箭破空声中,身边士兵顿时大乱,中箭而亡或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他正要勒令属下,却觉心口一痛,把持不住,落下马来。 成都城郊五里处,四千多人的汉州兵刚刚走完险峻非常的栈道,此时来到脚踏实地的平原之处,大感舒服。只是带队的太守张肇廷却心下不定,他见隔了这么久,前面还未派人过来联络,顿觉不妥。于是,他也不再等待,立时命令全军拔营,立刻朝着成都急奔而去。 待行至成都城外半里地时,却听前方斥候气喘吁吁,飞奔而来,禀道:“禀告张大人,前方城门附近,发现士兵尸体,据属下查看,就是那…那…”他连着两个那,却硬说不下去了。 张肇廷心中烦躁,虽感情形诡异,却仍命那人将话讲完。只听那斥候咽了口唾沫,续道:“禀大人,属下发现,刘大人也在其中。”说完,觉得不对,又加了一句:“是尸体。” 他哪里看见张肇廷听得他说刘大人三字时的脸色,简直苍白如雪,不过晚上倒也看不清楚。隔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定下决心,叹息一声,道:“传令全军回汉州。”说着,再也不看成都,拨转马头,朝后军驰去。 正在汉州军无功而返时,猛听见号角声响起,伴随着的是隆隆的铁蹄声,众军顿时大惊,只见黑暗中自其左右两翼驰出无数骑兵,由远至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张肇廷坐在马上,眼看如此情景,苦叹一声:“大事毁矣。”便由着身边亲卫拉着他的坐骑,弃军而逃。只因他知道,自己的四千多疲兵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突袭而来的数千精骑。因为过栈道时,为加速行军,众兵早已将马匹舍弃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四章 经略巴蜀(八) 看了一眼死不瞑目,躺倒在地的刘仲勋,又看了看周围东倒西歪的大小官员们和正提刀四下查看的禁军大汉们,高清泰嘴上不说,心里却暗道侥幸。多亏这次自己临机而断,否则若是稍有摇摆之心,恐怕此刻已经躺在那刘大人身边了。 他一直不曾明白,或者说心 万里山河 第 15 部分阅读 丝桃丫稍谀橇醮笕松肀吡恕?br /> 他一直不曾明白,或者说心有疑惧。那瑞王命他于关键之时刺杀刘仲勋,却除开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之外,别无他物。试想,虽说那刘仲勋乃是一介文官,但此人正当春秋壮年,自己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如何如何能杀的了他,即便可以趁其不备,但若一击不中,岂非立时便赔上了自己的性命。现下,他方才明白,这瑞王看似一副凛然正气的样子,实则玩弄起阴谋手段来,丝毫不亚于那些久经宦途的人,这不,刘仲勋便栽在他手上了。 他心道怪不得这瑞王曾叮嘱自己万勿饮用刘府茶水,原来此人为了对付敌人,居然无所不用其极。想到此处,他心下寒意顿生,望着正面带微笑朝自己走来的李佑,敬畏之情油然而起。须知,商人不比儒生,这些人只重结果利益,于手段一类,全然不顾。是以,李佑以这般方法制服敌人,按江湖中人看来便是下三滥行径,之于儒生未免以不入堂堂之阵而鄙之,但对于高清泰来说,却是正合他意。 这边李佑却不知高清泰心里那么多想法,他只是因今日仅以微小伤亡而致大获全胜,心下甚喜罢了。而高清泰能在千钧一发之时,按照自己所嘱行事,一面固然是他天生胆大,另一面却也来自对于自己谋划的信赖。今晚这一仗,虽然所用手段不见得怎么光彩,但惊险之处比之上回太原一战,也不乏少之,只不过这次他能料敌机先,方才如此轻易便将敌人拿下。 言**及此,李佑已然走到对方跟前,正待开口,却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柄短刃从面前飞过,幸亏他本身武功不弱,内力鼓荡之下,距离虽近,却最终让他躲过了这迎面一击。饶是如此,却也被那利刃刮去了一边鬓发,脸颊生疼之余,待他伸手一摸,竟然满掌鲜血。 他本以为在座诸敌纵然没有被完全迷倒,但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此一来,想必便有反抗也不至猛烈如斯。而且,目下己方实力稳居上峰,尚有漏网之鱼还能待机而起,却是他绝没想到的。 起初,李佑尚以为是高清泰暗下黑手,只是略一思虑,便知绝无可能。这老头为向自己表示忠诚,已然刺杀了刘仲勋,如果再将他杀死,那最终却靠向哪一边,总不成自立为王吧。想到此处,李佑抬头一看,却见一人负手而立,站在自己前方六七步处,神情甚是不屑。而自己右侧则是簌簌发抖,勉强而立的高清泰。 李佑回头一看,眼见禁军众兵虽然闻得异动,都围了过来,但慑于此人威势,却一时不能近前。他知目下避无可避,当下便做足功夫,拱手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这般手段倒令小王十分佩服。” 却听那人哈哈一笑,随即森然道:“哼,你还不配知道。”言罢,也不再说话,居然揉身而上,掌风直逼李佑左胸心口之处。 李佑见他说打便打,一点江湖规矩,或者寻常礼数都不依,心下也是大怒,只是他适才见了此人掷刀的手法和劲道,知道这人委实厉害,说不定乃是武林宿朽,当下不敢托大,仗着一身浑厚内力,硬是在掌风未及身子之前,向旁边闪去。 也在这时,只听已然压阵在侧的李春仁一声怒喝,两名禁军大汉将手中两柄直刃横刀从半空中劈出,力道之强,只听金刃破空之声,便可知一二。只是眼看双刀就要将那人劈作两半,却不料这名汉子似是脑后生眼一般,左右两足飞起踢向身后之刀。只听两声轻响,接着那两柄刀便在两名禁军怒吼声中激飞而出,再看向二人,却是虎口迸裂,鲜血直流。只是事情尚未了解,正在众人不及反应时,却见那人竟然能临时收住袭向李佑的掌风,返身便于瞬间击出两掌,分别攻向那两名士卒。 只是这二人自然没有李佑那般功夫,两声闷哼中,只见二人脸如金纸,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后,便颓然倒下。这边李佑看的却是一呆,他自武功小有所成之后,还不曾真正与人动过手,先前在汾河水道救人船只,那也不过是对着死物而已。如今见得这当世高手大发神威,心下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正在他犹豫的当口,又有四名禁军士兵在校尉李春仁的指挥下,挥舞丈许长的陌刀横扫过来。只是那人竟然丝毫不惧,双足一点,凌空而起,手成鹰爪形,罩向四人。底下这四名军士却不及回应,原来那陌刀乃是对阵沙场的利刃,能破铁甲骑兵,却也因此沉重非常,并不适合这般江湖搏杀,但这几人也是久经沙场,反应灵敏,当下舍了手中陌刀,拔出腰间配刀,刺向来袭之人。 却听那人嘿然一笑,居然脚踏刀尖,硬是纵身越过四人。待到了这几人背后,却是双手十指齐出,便如利爪一般生生地嵌入二人脑中,血液脑浆迸流之际,只见这人丝毫不加理会,扯着二人脑袋便如拉着木偶一般撞向旁边两人,那二人又怎料到他凶悍如斯,居然拿己方同伴的尸首做武器,击向自己。惊怒错愕之中,却是猝不及防,只听喀拉声响,在此人霸道内力掌控下,四颗脑袋便撞的如同碎石一样,不成形状了。 须知,这人脑头骨乃是人体最为坚硬部分,几百年前陪葬尸体能够不受腐化,保存尚好的也只有这头骨一块了。然而此人竟然能以手将人头骨撞裂,可见其武艺之强,实是匪夷所思。 李佑眼见众兵为救自己,不惜生命,心中大痛,当下再也不顾危险,兀地大吼一声,纵身扑向那人,只是眼角却扫过李春仁,瞄向不远处,手握弩机的士兵。 李春仁见他眼神,自是心领神会,朝身边士兵耳语一句过后,拔出腰刀,推开拥在前面的兵士,也大喝了一声,随即挺身而上。 他的刀法比之先前几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只见他挥刀先是横砍敌人腰侧,待其闪过,却是立刻顺势自右及左,自脖颈而下,欲将敌人斜劈两半。 那人突然见到这般狠辣刀法,也是颇为惊奇,但他武功既高,反应也是极速,因见李佑掌风已至,他不敢耽搁,随即侧身让过刀势,借机一掌击在刀身上,逼开李春仁后,又是一掌与来袭的李佑打在一处,老老实实地与他拼了一掌。 李春仁被他刀身上这般一击,顿时如同巨石打在上面一样,虎口剧震之下,几乎拿捏不住刀柄,他好不容易连退三步,这才停住,只是已然拄刀在地,却是站不起来了。 但李佑比之与他,却是更为不幸。原来那人只不过注了三成力在那一刀上,其余的悉数攻向了李佑。 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后,李佑再也忍受不住,一丝血迹自嘴角边悄然滑落。他知此时最为要紧,当下凝神使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口真气提上来,心下沮丧之际,看向那人时,却不免大吃一惊。 原来对面那人已然运起真气,头顶冒出丝丝白烟,却是举掌朝前,显然已经做好再度进击的准备。想不到这人受了自己全力一掌,居然还能强硬至此,确是不同凡响。 李佑见状,心下大骇之余,顿觉今日必无所幸,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居然少算了敌人有此一招,当下只觉是天要亡他,一切努力不过白费而已,于是他便只呆在原地,连动也懒的动了。只因他此刻受伤不浅,稍动之下便牵动伤口,竟是疼痛无比。 那边李春仁见状,心下大急,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朝那些弩兵大喝道:“还不快快射箭!” 众军一听,立时从方才惊心动魄之中回过神来,连忙将已经上弦的弩机平抬而起。只是正要发射,却见里层围着的军士一个个被扔将出来。原来那人却也惧怕弩箭威力,他已看出李佑一口气回不过来,当下便一边走向对方,一边以连珠手法将围的正紧的兵士们接二来连三掷了出去。果然,一众弩兵们被他逼的手忙脚乱,一时竟射不出箭来。 三步,两步,一步,转眼间,那人已经来到李佑跟前,只是后者苦于越是急切之下,提气越是不易。任是他再怎么努力,仍是一副无力的感觉。这一切却被那人看在眼底,只见他阴阴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功告成时的景象。 这人当下不再犹豫,运起全身劲力,右掌缓缓递出,却是说时迟,那时快,这一掌瞬间便击在了人体之上。 只听的闷哼声响起,李佑的身子便朝后倒去。只是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却清楚见到一人挡在李佑身体之前,此刻正是躺在他的怀里。 这一下兔起鹘落,任谁也没有事先料到会有人在这关键时刻,恰如其分地为他挨了那么一掌。但众人尚不及细想,却听见躺在地上的李佑口中爆出一声巨吼,直震的众人耳膜欲裂,屋顶瓦砾颤动。待他们再朝他看去时,却见他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立起来,虎躯伸展之下,腰间衣裳裂开一条大缝来。此刻他双目中却冒出一丝精芒,心中只感到四肢百骸有说不出的舒服,他哪里知道便在这当口,他体内来自文半山的内力和自身修为终于合而为一,功力骤强之下,自然不同往日。 再看向袭击的那人时,只见他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之人,似乎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和自己一同前来,抱着同样目的的人,为何终究为了一个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甘心以命换命。 只是尚未等他将这个问题想通,却见李佑双掌已至,他刚才全身劲力集中用去,此刻气息未复,着实不敢托大,便也将双掌递出。但这回出乎意料的是,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自对方掌中传来,渐渐地越变越强,犹如大海浪涛一般,滚滚不息。 他抵受不住,待要再行凝力时,却耳听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接着便是后背一痛,顿时劲力大泄,随之而来的是无穷疼痛感自后背和双手分别蔓延至全身各处,“哇”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却见李佑得礼不饶人,又是两掌,只是这次对方全无防备,扎扎实实地承受下去,眼见原本那个如同杀人魔王一般的大汉便如断线风筝似的激飞开去,直弹在堂内柱子上,缓缓倒地,却再没了声息,他背后则如刺猬般插满了弩箭。 此刻众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一幕诡异的气氛中,却见李佑返身蹲下,抱起地上那人,连着输了三次真气。只见这个头带丝巾的年轻公子除了嘴角溢出鲜血外,脸色并无丝毫变化。 李佑心下起疑,眼角一瞥间,却发现这人脖子上的肤色并不一致,他哪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一挥手间,将那人脸上的人皮面具撕开,却见一张清丽脱俗的脸蛋赫然在目,一看之下,顿时让他脸如白纸,大惊失色,原来这人便是昔日曾有数日之缘的欧阳若兰。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欧阳若兰竟然如此像前世的她。 这时,却见李春仁拄着刀,来到李佑身边恨声道:“殿下,那帮人如何处置?”说着,用手指了指一个个软倒在地的官员们。 只见李佑听了,却无反应。李春仁见状,顿时一呆,他方才站在另一头,于这边却看的不甚清楚,现下见了这等情形,心下了然,不敢再吵扰李佑,转身便欲回去,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冷冰冰地道:“将官员核对姓名之后,如无不妥;全部释放,其余人等,一律收押,来日再审。”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五章 南疆风云(一) 晕;昨天家里电话居然欠费停机;不好意思;放了诸位鸽子;现在发。 ***** 东宫含元殿内,李辅国看着眼前的太子,心下不由惶惶起来。自早朝散朝之后,太子殿下与李林甫,杨国忠等几名亲信大臣便被皇帝召入大内,说是有要事需详加商讨。之后,李辅国便见已经不和许久的李林甫,杨国忠含笑走出了兴庆宫,而太子脸上虽然仍是往常那副不慌不忙。但作为东宫最得信任的内宦,他知道,太子心中愈是恼怒,脸上定然愈是沉静。 早朝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由于时间尚短,而且无论宫里宫外,似乎对东宫之人防范格外严密,因此李辅国现下对具体细节尚不太清楚。但他是何人,这点小事又如何能难得了这位在京城混了三十多年的老宫人。不过借着在大内等候的工夫,他便从两个小太监那里得知今日为了剑南道成都府尹刘仲勋谋反之事,朝廷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连久不上朝的玄宗皇帝在朝会之后,还破例将首辅大臣和太子殿下召入宫中,继续商议此事,可见事态严重之至。 而这太子殿下自宫中回来之后,便只留下自己在这含元殿内伺候,所有侍从并婢女,杂役都被挡在殿外,连太子妃也不例外。从午时至现在,整整五个时辰,太子未曾出过殿门一步,也没有进过任何膳食。 他李辅国十二岁入宫,十五入忠王府,几乎与这位太子是一同长大的。正因如此,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眼前这个名义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唐皇储。李屿的性格深沉内敛,刚毅果断,许多事情并不告诉身边之人,即使如李辅国这般亲信,也不例外。而且,时下传言寿王等人夺嫡之心日盛,借着眼前这蜀地之事大做文章,而李林甫自病愈之后,更是处处针对太子,就是那杨国忠如今也是落井下石,居然罕见地附和起李林甫来。这太子的处境…唉,真是不提也罢… 他虽然站在李屿身旁,但并不真正了解此刻这太子心中所想。李屿现下的心情确可用郁闷至极来形容。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太子李屿恨不能一把扯起,丢在这雄伟却又阴森的大殿里,由它焚烧殆尽。他自宫中回来时就不断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何父皇如此信任瑞王?而自己不过是为对此事略有疑问,便遭来严厉呵斥。是,这刘仲勋先前的确由自己推荐,赴蜀上任。 但此人政绩却是有目共睹,就是皇上此前也曾赞扬过他,怎么如今事情一出,便都责怪到自己头上来了。甚至于连蜀地吏治不清,官场贪墨横行之事也被栽到他这位太子身上。而素来自诩为巴蜀人士的杨国忠却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当真是圣明的大唐玄宗皇帝治下吗?李屿忽然心生疑问。 但是他转而摇头苦笑,心中一个声音道:是的,只是父皇为奸佞小人所蒙蔽,连累大唐江山也如白纸披墨一般,惨遭荼毒。现下这江山虽然看似稳如磐石,实则危机四伏。边关战火已非一日之事,中原承平日久,兼并严重,去岁六州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偏生李,杨等人还诓骗皇上说天下民丰物阜,百姓安居乐业。哼,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若非这瑞王既同寿王一伙谋夺自己储君之位,又复勾结李,杨等人,为祸朝廷,自己又岂会授意他人,谋害皇弟。这还不是为了那万里江山。只可惜,一朝落错,满盘皆输。非但无人能够体会自己为了江山社稷,忍气吞声,苦心孤诣暗中谋划,还要千方百计设法加害于己,做太子做到这般地步,真是令人心生寒意了。 据说那刘氏一族满门被杀,一个不留,这等手段也配叫心慈手软,不欲牵连。当真是笑话,虚伪之极。却偏有人相信那瑞王所言,皇上真是糊涂啊。言**及此,李屿不由低叹一声,却把一直小心伺候在侧的李辅国吓了一跳,口舌不便之际,竟问道:“殿下今晚想在哪儿歇宿?”这话确是不合时宜,想那太子正当心烦意乱之时,又哪有心思去考虑儿女之情,床第之欢。 其实他只是见那太子一直未进食物,心下担忧,又不敢随便出言相询,便想待会儿可在其寝宫服侍时,略加请示,以免饿了太子的肚子。这般一想,难免会猜测太子今晚会在哪过夜。现下被李屿这么一叹,心中惊慌,脑中反复回想之事便不由自主地说出口来。 李辅国心中正自惶惶,却见太子侧头看了看他,无精打采地道:“恩,时候不早了,就去琴心阁吧。” 这琴心阁是太子专为新纳的萧氏而筑,萧氏容颜娇丽,性情温婉贤淑,颇合李屿心意,因此即便以他不尚奢靡之性,却也特意为她修了这么一个清雅所在。东宫婢女私下传言,萧氏极有可能晋为侧妃。 今日她听得太子妃张氏言道太子心绪欠佳,委她于方便之时,多加劝戒。萧氏听她嘱咐,自是默默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大意。 眼见太子一脸倦容地迈进屋内,萧氏心中一痛,忙迎了上去,却见李屿也不与她见礼,只摆了摆手,便朝着卧榻坐将下去。萧氏见状,知他疲倦乏累,便乖巧地来到她身后,轻轻为其揉肩捶背,过了一会,却道:“殿下可是为今日朝会之事心烦?” 李屿知她素来不关心朝堂之争,心下也是因此而对她十分宠爱。今天本来过来这琴心阁便是为了躲避那太子妃的唠叨罗嗦,却不意这萧氏竟也关心起政治来,只是他此刻心绪不佳,更何况今日被其父皇一顿狠批,哪有心思再说这些事情,当下便心不在焉地答道:“正是,却也没甚烦处。” 萧氏本来对此事不甚明了,见他不肯说,便想作罢,却又想起张氏嘱咐来,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如有心烦之处,可说与臣妾知晓。或者能为殿下分忧一二,也未可知。” 李屿起初尚有些欣慰,只是稍稍一想,却又心生疑虑,当下便问道:“你从哪里知道孤心情不佳?” 那萧氏见他这般一问,只觉不便将张氏嘱托说与他听,又因她素来不惯撒谎骗人,当下竟堪堪地说不出话来,只一门心思想着哪个理由好些。 这边李屿早就等的不耐,又见她如此忸怩作态,合着恶劣心境,心下已是怒火旺盛。转**一想,又觉不对。这父皇近日又对自己流露不满之意,今日在兴庆宫内,当着几名百官之首更是骂的一点儿不留面子。难道许多事情已被父皇知晓,可谁是泄密之人呢?突然,看着一脸迷茫的萧氏,他顿有恍然大悟之感。 当下,李屿怒气大盛,他再也没想到自己宠爱的女人竟然是大内之人,一时再也忍耐不住,回身伸手便掐住了萧氏脖子,喝道:“你快说,究竟是何人派你潜伏东宫?!” 萧氏被他如此一问,顿时傻在了当场,心下惊诧于太子怪异举动之余,却也不免难抑恐慌。 李屿见她这般模样,疑心更盛,手中不免又加了些劲力,直将那萧氏掐的面色通红,喘中带咳,却是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断断续续地道:“没…没有人,我…我想…”却被扼的怎么也说不下去。 李屿却是先入为主,认定了这萧氏与外人勾结,当下见她如此吞吞吐吐,更是确信无疑,怒极反笑道:“好,好啊,想不到孤生平最宠幸之人竟是大内密谍。我也无话可说,哈哈。” 他虽是微笑而言,但手上劲道却是有增无减,边笑边大声喝问:“究竟是谁,你快说来,说!”其势甚是可怖,在烛光映照之下,一张脸已然被扭曲的不成样子。 只是这边萧氏却再也经受不起,渐渐地已是进气少,呼气多了。她虽性情温和,到底也不是傻子,直到这时,方才明白是那张氏故意陷害于她,只是此刻纵有万般言语,也是无话能说,终于被太子掐的双目失神,一口气接续不上,眼前一黑,就此咽气而亡。 但太子却仍不罢休,兀自一个劲地死掐着佳人粉颈,口中狂呼道:“哈哈,我叫你通报于父皇,说呀,你倒是说话呀,如今看你还怎么泄露孤的机密,啊哈哈。” 外边李辅国听见异动,起初尚不加理会,然而耳听阁楼内声音越来越响,忍不住推门而入,却见其余一众宫女,太监留在了门外。他甫一进门,便看到这幕惨剧,心下惶恐,好不容易才将太子劝下。 只是李屿似乎过了好半晌方才醒悟过来,随即抱着爱人尸体,失声而恸。但只一小会儿,他便擦干了泪水,又恢复了往那般稳重阴沉,只听他低声道:“此事不要让旁人知道,你去把尸体好好埋在此阁后面废园内,任谁也不得走近。” 见了那太子一脸阴戾之色,李辅国哪还敢迟疑,立时便以锦被包裹萧氏尸身,抱着走出楼外。 望着李辅国远去的身影,李屿紧握拳头,森然道:“哼,今日爱妃之命同刘氏一门一并寄下,李佑,我迟早叫你血债血偿!” 他却不知,此刻剑南道内,也是风波迭起,只是未如他所料那般罢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六章 南疆风云(二) 成都,剑南节度使府内,后花园中,五人围桌而坐。居中的便是时下川中百姓官吏闻之色变,却又敬服的瑞王兼兵部侍郎李佑。 只听这李佑对着坐在他左侧上首的高清泰道:“通元钱庄这几日似乎生意颇好,高老板是不是给我们略道一二啊。”言毕,却面带微笑,看着那高清泰。 高清泰却是最怕他这般眼神,每次被他一看,心里就有发毛的感觉,暗自思忖,可能是因为当初刘仲勋一事,留下了心理阴影,只是这话倒是不便说也是不能说的,当下也是一脸笑容,道:“这还是仰仗殿下之功啊。若非殿下想出这钱庄一物,老朽又怎能如现下这般日进斗金呢。” 他本是谨慎低调之人,然则这个通元钱庄是李佑所想,一切规模制度,也是按照此人构思。所以他压根便没想过要将具体生意情况瞒过这位瑞王殿下。何况,见识过这人手段后,高清泰愈发不敢得罪于他,而且此人守信重诺,甚合己意。如此一来,更让他死心塌地效力于这瑞王麾下。 只见高清泰喝了口茶,方又续道:“眼下,成都府内,凡是富商,十有**将手中至少三成家产投入钱庄,这十多天来,我已做了二十多宗买卖,其中有收购北疆皮货,新罗人参的,也有转运江淮粮食的,甚至于还同几名大食商人立了购买蜀锦的字据。有了朝廷和殿下的支持,这生意当真是愈发好做了。”说起这生意来,一向予人以浑浑噩噩之态的高清泰立时便显的兴奋精悍起来。 “呵呵,这不过是牛刀小试验罢了,你肯给这些人两成半的利头,便似直接让他们家产翻番,自古商人重利,这些豪门又怎会不愿。”嘴上这么说,李佑心下当然知道,若非他在坊间制造舆论,又暗中放出消息称通元钱庄有瑞王支持,再加上他铲除刘仲勋,王冲之等人时的雷霆手段,川中富豪们自然心有戚戚,抱着出钱消灾的心理,起初便只出了少许存入钱庄。只是他们不料这钱庄果然言出如山,说是为了打响头炮,先返还一成利给众人,以示诚信。 似西城李家,南坊贺家等豪族自也不会在乎那些小钱,只是自古以来,士农工商之**深入人心。更何况,蜀地吏治败坏已久,他们以为那瑞王不过是借着这钱庄之名,大发横财而已,而他们自身,也只为求个平安。 哪知道这钱庄竟然如此守约,他们联想到背后暗中支持的瑞王,不由心下大动,一时间便有多人前去存钱,所谓跟风景从,其余众人见几个最富的都动了脑筋,哪还有犹豫,便先后在通元内入了钱,兑成了银票。 其实众人之所以敢冒如此风险,一则固然是因为李佑或明或暗的示意,另外也是看在高清泰家财丰厚的面上,想来由他开办的这个通元钱庄,无论信誉还是资金方面,都应该比较令人放心。 他们哪里知道,这通元钱庄内里实是李佑与高清泰二人合办。只是李佑事先言明,他虽然出资四成,但只负责帮助高家理清头绪,日后实际运作,却要他高家一力承担。 高恒乍听父亲回来讲述此事,不由半信半疑,他只觉世间并无如此好事。而且这钱庄买卖最重信用,而要让人信服,除开往日商誉外,资财雄厚也是关键,但按照李佑所定钱庄规矩,却是一个不好,极有可能赔上全副身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他父亲高清泰对此却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这是近年来绝无仅有的。 他哪里知道,高清泰得李佑论及此事时的激动之情,直可如那滔滔黄河之水,奔腾不止。凭着在商场纵横四十载的丰富经历,高清泰敏锐地意识到李佑所提这钱庄一事,非同小可,如若成功,不仅可将高家财富扩充百倍,说不定便是青史留名之事。 因此,他不顾儿子疑虑,毅然决定将高家财产的大部投入这通元钱庄之中。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何这瑞王居然也能一下子拿出三成本钱来。虽说不过占钱庄的四成,可也是三万多贯钱啊,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想他高清泰自己拼命到现在,家财也不过十多万贯,这还是包括了成都,汉州和长安等地的全部不动产业。他却不知,此时李佑委托刘方城开办的泉州海运生意早已步入正轨,一年净利都已经达到一万贯有余。虽然这两年大食战乱,收入有所减少,但新辟至日本的生意却是蒸蒸日上。 自日本大化革新后,心慕中国文化的日本上流多次派遣使者入长安朝见,汉族风俗也为其日益重视,似丝绸,茶叶,瓷器等物已经深入贵族人心,因此泉州的生意也是越做越盛。只是扩张之余,却也引起诸如帐目混乱,同行竞争日趋激烈等弊端,但这却不是李佑现下能够解决的。他现在因为刘仲勋一案,已被朝廷临时加授成都府尹一职,成为名副其实的剑南道首抚。只是这么一来,出行自然极为不便,何况,成都与泉州相距何止万里。他分身乏术,又如何能兼程赶到泉州料理生意呢?所以眼下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以书信指导刘方城应付各方危机罢了。 李佑见高清泰一张老脸难掩喜悦之情,忍不住问道:“高老板可知,这不过是个开头罢了,未知你对今后钱庄发展有何看法?” 却见那高清泰呵呵一笑,随即道:“殿下天纵英才,一切均在料中,何须老朽多言呢?”说罢,满是笑意地看着李佑。 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之后,李佑脸上却挂着笑容道:“呵呵,得高老板如此谬赞,小王如何当得起啊。只是依我所想,这通元钱庄不应只局限于巴蜀一地,似陇右,京城,河北等地也是大有可为。却不知高老板以后舍不舍得再投本钱?” “哈哈,殿下如此雄心,老朽岂能退缩,对这将来之计,殿下却是与老朽想到一块去了。”言毕,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桌边诸人除了高适略有些明白之外,那左边的薛据乃堂堂进士,虽然醉心修道炼药,只于这经商一道却是看不大起的。而右首的马重国更听得云里雾里,只想瞌睡。他本是一介武夫,沙场征战自然不在话下,至于这商人间的事则是一窍不通,眼见瑞王与那高老板一阵大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却听李佑转而对薛据道:“不知薛大人于那炼药之事进行的如何了?”这薛据本是开元十九年王维榜进士,后至涉水县令,李佑在成都府周围巡视时,在该县见到此人,听说这人便是自小至老一向属意炼药修丹的薛据,不禁心下大喜。却不知在他一番“道经妙悟”之下,这人竟然连县令都不要做了,直接挂印,连帮着李佑炼药了。 李佑执掌剑南一道军政大权,自然知道这人为人骨鲠,有气魄,那时蜀地未经整饬,贪污横行,豪门压人,他这一县之令有时却也做不得主,想来能封印炼丹,其中定也有避世之意。但他能如此决断,却也令李佑吃惊不小。 却见薛据脖子一梗,不满道:“在下已经辞官归隐,还望殿下收回‘大人’之言,免得污了朝廷的官声。” 李佑听他这么一说,知道此人脾气素来硬极,为人自然有些刻板,却也并不因此动怒,只陪笑道:“呵呵,是本王的不是,还请薛先生不要生气才好。” 那薛据虽然有些清高,到底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见李佑诚恳至斯,心下感服,口中却道:“不敢,在下蒙殿下提点,为炼仙药,已经延请道门一派三真人,六弟子,俱是经验丰富之人,那原料也并非稀奇之物,如此一来,不出旬月,应当能炼出殿下所提之药。”言毕,一脸自信。 李佑见他这副神情,心下不免好笑。其实他让薛据炼的哪是什么仙药,分明是能致人死命的火药。而对方这般夸口,却是李佑不曾想到的。他只记得火药所需三种成分,至于具体分量,却是知之不详,而火药之道,成分搭配,至关紧要。如若配方谬误,所出火药威力不大还是小事,就怕误伤人命,那可就要闹出大事了。因此,他也不敢只凭借记忆胡乱搭配,免得酿成大错。 而且他一贯坚信一点:后世中国科技之所以落后他国,并非国人愚笨不明,实是儒家视手工技艺为奇技淫巧之故。现下他铲除刘仲勋之后,大力鼓吹手工技术,虽然一时效果不甚明显,但长此以往,风气一盛,必能有所好转。而唐时,儒学并不像以后那般高居诸家之首,若要扭转乾坤,眼下时机却是正好,当真有稍纵即逝之感。 他已然叮嘱薛据配药时要多加小心,其实,自秦朝始皇命人研习长生不老之术起,炼丹制药便成了无数修行的道士们兢兢业业的目标。何况,有唐一代,李氏向以老子后裔自诩,重道之心,天下皆知。而高祖时,太宗与建成太子争位,有始至终,道教一派都站在太宗一边,及至最后玄武门胜出,自此之后,道门却是愈发兴盛起来。那炼药之人,遍布天下,自然有人出过意外。是以,不用李佑多说,薛据也明白个中危险。如此一来,反便宜了李佑只需按时询问总领此事的薛据即可。 “如此甚好,那此事便要麻烦薛先生了。”李佑窃喜之下,连忙说道。那边薛据老实不客气地收了这话,却只回了一揖,便不再说话。 李佑却因火药一事,又想到兵家大计,忙对着正昏昏欲睡的马重国问道:“马将军,那士卒训练之事,可有进展了?” 却不知马重国正听得头脑晕乎,乍听他如此一问,心下还没反应过来,却脱口而出道:“士卒训练?不行,不行,简直是一塌糊涂。”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七章 南疆风云(三) 李佑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心下大惊,忙问道:“这次入蜀所带的五千禁军都是京兆附近各州驻防精兵,便是其中两千飞骑也是精选之兵,难道竟是如此不堪吗?” 却见那马重国听他说罢,不禁摇头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若论身材高大结实,这京兆附近驻军确为举国之首,便是平日训练也合乎规矩,但这些人终究没打过仗,遇上一点变故,就不知进退了。” 此刻,他已然清醒,见李佑凝神倾听,甚是关注,当下便续道:“那日晚上,末将奉命带领三营人马伏击汉州军。本来敌人疲累之下,突遇我军袭击,早已斗志全无,军心涣散之下,便成崩溃之势。可是由于协调不佳,再加上众军初次遇战,待冲入敌阵之后,只顾杀伤抢掠,居然弄的本阵都乱了。若非军中有上次太原之战编入的老兵,只怕弹压不住,就要生出乱来。饶是如此,那一役,战死五十多人,伤的不下三百。大多是哄抢,乱阵时伤了自己人。” 顿了一顿,他又总结道:“总而言之,京城之兵,听命却不习战,京兆诸军训练有素,却又不服调遣,现下两军合在一起,不经大战,尚无问题,若是对垒劲敌,只怕未经战,却先自乱了。”言毕,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却是奇苦无比。 却见李佑听罢,皱眉道:“可是真有此事,这倒麻烦之极。”那马重国不敢怠慢,忙躬身道:“末将所言,句句属实。” 李佑见他如此,忙搀了他道:“马将军所言,本王自然是信的。”话峰一转,又道:“哼,既然这些骄兵悍将不给面子,好,那就由本王亲自来调教他们。明日你先把太原老兵调来,然后,集合全军,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如此不知死活。”说罢,竟是冷笑数声。 这边高清泰却在心里暗自嘀咕,瑞王请他来说是为了钱庄及蜀中经济之事。现下倒是事无巨细,都不瞒他,这样一来,反倒让一贯谨慎行事,徘徊于各方的高清泰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忽然心底一个**头冒起,难道瑞王此刻已经把自己拉入他手下一伙人中。言**及此,不由汗流浃背,他虽不过是蜀中富商,但也时常关心朝局,对于瑞王帮着他哥哥同太子争位之事,虽然低调,却也略有耳闻。只是前头刘仲勋刚刚没了,如此前车之鉴,怎能不叫他心惊胆战。 满门三百多口啊,就是这瑞王手 万里山河 第 16 部分阅读 有耳闻。只是前头刘仲勋刚刚没了,如此前车之鉴,怎能不叫他心惊胆战。 满门三百多口啊,就是这瑞王手下之人一句:斩草除根。便让这位殿下狠下杀手,结果血满阖府,一个不留。想到这里,他不禁瞄了瞄对座的高适,却见对方正神闲气定地靠椅品茶,丝毫瞧不出动静。 只上这般一来,却让他忽地了然起来。他心道既然手刃刘仲勋便是自己,那么他朝,若自己见疑于瑞王,只消人家放出风去,哪怕这人不追究,那太子又怎会放过自己。而这通元钱庄看似日进斗金,大大地卖了自己个好,实则完全将他高家全副家产套牢,若是稍有异举,那瑞王报复起来,岂非轻车熟路。如此一想,他不由暗自叫苦,想不到自己摸爬滚打一辈子,到头来,居然在一个少年手上栽了个大跟头。正应了那句老话: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不过,他也是聪明之极的人精,转**又想,这瑞王若非用的着自己,何苦费尽心思,使出这等招数。既然如此,不如以不变应万变,跟着他干好了,他日若成了大事,自己叨的光恐怕也少不了。而瞧这瑞王年纪轻轻,心机便是如此深沉,往后成就必定不小,高家跟了他,赢面也不会小。商人讲究的是利益回报,他既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也不再自寻烦恼,只镇定自若地品着桌上的佳茗。 只是他心底计较了这许多,却把李佑后面的话给错过了,只喝了两口茶,便见李佑站起,准备送客了。 原来,李佑见时候已经不早,便让众人各自回去,办好自己的差使,却独把那高适留了下来。 高清泰迈出府门,见马重国和薛据脚程甚快,已然走远,他不和他们同路,自不去追二人。只回头看了看这巍峨森严的节度使府,心下一声叹息,转身离去,只是脚下步伐笔之来时,却是一派坚定,浑不似一个六十老者。 明亮的书房中,此刻只剩下李佑和高适两人。拨了拨灯芯,李佑先道:“刘仲勋伏诛,虽然死有余辜,但此事就是在我看来,都有些蹊跷。倒是朝廷,既不派刑部及大理寺官员前来查问,连御使也不曾上奏弹劾与刘仲勋过从密切之人。反而父皇还下旨,命我暂领成都府尹一职,还大加褒奖,说我平叛有功,将我散阶擢为正三品冠军大将军。这其中却委实让人疑惑啊。” 高适听他这般言道,捋了捋颌下长须,却笑道:“殿下勿要忧虑。依在下看来,此事见怪不怪,奇怪自败。” 李佑听他如此回答,不禁越发迷惑,忙道:“先生有以教我。”那高适也不客气,喝了口茶,润了润喉之后,续道:“此事看来蹊跷迷离,实则甚是容易,殿下不过是身在局中,反而不只罢了。前段日子,太子得宠,想来是皇上有感年事日高,太子忍辱负重多年,所以心下歉疚所致。只是不曾想到的是,官场之道,追名逐利,见太子复起,众官自然竭力巴结,更有那不懂事的,便以为自此之后,便是太子的天下。但这般动静哪能瞒得过皇上,只是太子一向隐忍,此时更是如履薄冰,皇上一时查不着他错处,自然也就拿他没办法。” 他顿了一顿,见李佑听的仔细,便又沉吟道:“而今蜀地发生此事,虽然表面看来刘仲勋与太子并无多大关联,但圣明如皇上者,自然会记起那刘仲勋得任成都府尹,却是辗转靠太子推荐提携,这般一来,识人不明之罪已然定下,只是皇上既不令有司详查,又不责怪殿下卤莽,便只为将事情大事化小而已。太子既被皇上责骂,又遭李右相等人攻讦,处境复又危险,所谓墙倒众人推,前时依附于他的官员们自然见风使舵,摇摆离去。只是这样一来,皇上却又觉得太子势力太过单薄,惟恐他日生变,何况,此事若是纠缠下去,水落石出之日便有可能是父子相残之时,这叫皇上如何忍心,于是只有这般息事宁人,才能既打压警告太子,又安定人心,还让寿王与殿下重得信心,更使包藏祸心之人目睹谋反惨状,可谓一石多鸟,由此朝廷大安,帝位永固。” 李佑听他这般说来,顿时心下大悟。其实,他在听到对方咏叹及玄宗皇帝时,就已经明白了大半,但高适讲的娓娓动听,他自也不忍插言。 待他说完,李佑方问道:“只是不知,往后本王该当如何?”那高适听他动问,却只笑而不答,待过了半晌,方道:“在下送殿下四个字:静观其变。不知殿下以为然否。” 李佑听罢,心下一亮,却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我也送你四个字,叫做:待机而发。”言毕,望了望满天繁星,竟与那高适相顾大笑起来。 次日,李佑亲临校场,先在大营中召见上次太原一战生还诸军。将与他浴血敌阵的那三十几人独自编成四个军官火,授以自己闲时整理出的《百战奇略》,《武经总要》等书,由他们自行研读,还附了一些以前看到的西方战争理论《战争论》等,还定下规矩,每月一试,有不通其法者,削其名字,重新归入普通士卒。这般一来,众军自是争先恐后,苦读不止。 而其余的一百二十多人,却被分做了三个团并一个十人的军法队。而后之事,却是在校场中大集众军,当众斩杀了先前带头抗命不遵的两个旅帅和触犯军法的十六名士兵。一时间,众兵哗然,再无人敢肆意妄为。此后,李佑又从中精选出一千多名体格良好,较服从军纪者,另行编为节度牙兵营,而将余众打散,分别充入临近吐蕃边界的各军中,以为其增加战斗经验。 那被挑选出的一千多人,自然暗中庆幸没有被派往前线。但他们很快就李佑宣布的一系列措施所震骇。李佑当众下令,凡入牙兵营者,一律需要遵守新颁的《训律》,这是他亲自编写旨在提高山地作战能力的训练手册,重点在长途奔袭,翻爬山崖,丛林生存等方面。虽然许多训练内容是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禁军们从没听说过的,但在李佑尽量古文化的用语下,众人十成中至少明白了六七成,大惊之余又不免为他随之提出的丰厚赏赐所吸引。众兵早就听说,从军瑞王麾下,所得之丰不下于一地县令,虽有些夸张,倒也并非无的放失。更重要的是,这瑞王还下令,没三月大考一次,不合格者由边军中出类拔萃之人顶替,自然那诱人的铜钱也会落入后者囊中。而优胜者名字将悬于节度使府门外公告拦中,且另有额外赏赐。 此令一下,众军既是兴奋,复又担忧,但言而总之,各人均是摩拳擦掌,以待大比之时,名利双收。 他们却不知道此刻南疆边陲已然是阴云密布,一触即发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八章 南疆风云(四) 云南太守张虔陀上任尚不足一月,他原任越嶲都督,后调任姚州都督府都督,乃原剑南度支使鲜于仲通的亲信,后除为云南刺史。原先按规制和杨国忠的暗中扶助,鲜于仲通本应继章仇兼琼之后擢为剑南节度使,但因为瑞王李佑插了一脚,使得他只能改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两地虽然相近,但无论民风还是富裕程度,均差了一大截。 只是那鲜于仲通也颇有心计,他素知担任节度使者不过三年左右期限,彼时他还有机会调回蜀中老家。因此,临行时,特意向朝廷推荐了张虔陀,他这时所奏当然是一奏一个准,更何况二人还同时依附于杨国忠。于是,张虔陀便顺利爬上了他一直向往的太守宝座。 此时,由于新任的姚州都督乃剑南节度使,瑞王李佑,此刻尚在成都整顿吏治政情。于是这姚州都督府都督一职便由张虔陀暂领。 若说这张虔陀单只会贪财好色,倒也不尽然。此人久任南疆,却是比之那些朝廷大员们更加清楚边境地区尤其是南诏国情。 自去年即大唐天宝四年,南诏王皮逻阁奉朝廷之命出兵平定滇东爨氏白蛮首领爨归王的叛乱后,南诏坐大之势已然形成,并且趁机占据了滇东地区。这一切自然被坐镇姚州的都督张虔陀看在眼里。他自任越嶲都督起,便备有一队密探,专司侦探南诏及周边诸蛮军情政事。 眼见对方日益强大,张虔陀以为叛乱在在即。但皮逻阁的云南王之位乃玄宗皇帝亲封,还赐名归义。 所以,情况看似危机四伏,张虔陀却并不通过朝廷,反而暗中命人潜入南诏国内,执行离间其国与周围各部关系的大计,以图牵制南诏的进一步发展。 怀里搂着两名妙龄白族少女,看着堂下一队舞妓翩然而起,张虔陀心底不由一阵得意。他皮逻阁再怎么厉害,终究不过是一个藩帮小王而已,哪能与自己这个正牌的天朝镇将相比。目下南诏国事无巨细,自己都能轻易掌握,这凭这一点,这南诏国王就得对自己俯首称臣,即便自己并非天可汗。 当然,张虔陀手下不乏善谋之士,亦曾有人问他,万一那南诏当真斗胆作乱,却是该当如何。只是张虔陀对此却是不屑一顾,只道:“我姚州坐拥精锐过万,岂是那南蛮所能抵敌的,勿须多虑。”的确,整个剑南道有兵四万九千人,大多是百战精兵,其中尤以姚,嶲两州驻军最为骁勇善战。这些边军中大部由临近各州的羌人和其他各族之人混编而成。蜀地羌人自东汉马援平定该地后,虽未彻底汉化,但却也就此臣服于汉人统治,如非边关大员擅加盘剥克扣,却是屡为当地汉军助力,实是边境各族中绝无仅有的。 张虔陀虽然贪婪成性,但对于属下众人却是从来厚赏有加。是以,麾下之军得他好处,也是卖命操练,而小股探骑奉其命令深入吐蕃,南诏搜集军情或掳掠劫杀的也是屡见不鲜。 现下虽已入冬,但这姚州与内地颇有些不同,此地日间甚是暖和,只是到了晚上却又寒冷起来,所以此刻堂中已然升起了一小盆炭火。而姚州都督,云南郡太守张虔陀却是精赤着上身,光着两条结实的臂膀,搂过身边的少女,肆意玩弄,堂上的白族舞女仍是卖力地跳动着去岁由一名青楼老鸨传授媚舞。难掩曲线的薄纱在曼妙身姿的牵动下,舞出阵阵诱惑,直叫那太守大人越发口干舌燥。一时间,竟是满室皆春。 张虔陀眼见如此,再也忍耐不住,一声怪叫,在少女的惊呼中,将他那壮朔的身躯压将下去。两只手却是向四周迫不及待地展开而去,堂前的舞妓却是毫不见怪,她们伺候这位张都督已经不是第一回了,遇上这等事体,却是舞得更加妖冶起来。 就在张虔陀大呼过瘾之际,门外响起了急急地敲门声,且是一阵大过一阵。搅的他实在不耐,却以为是有甚重要军情,当下只得匆匆结束,草草收兵,转而喝道:“都散了,门外何人?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身边少女在逃过一劫的庆幸中,忙拉着衣服,掩起身子,匆匆而起,转身欲走之际,却不防张虔陀用力在她那丰盈的臀部狠狠拍了一下,口中还淫笑道:“小娘儿,待会本帅再来收拾你。”哈哈笑声之中,却见众女一阵轻烟似的走了个空。 门声咿呀中,他抬头眯眼一看,道是谁呢,原来是姚安富户姚家堡堡主那个捐了个录事参军的二儿子。这人乃是姚州一地,人尽皆知的地痞流氓。只是此人除了打架闹事之外,却对附近一带地形颇为熟悉,甚至进入吐蕃,南诏国境都可以仰仗于他。 见他一脸谄笑着跪了下去,口中道:“下官见过太守大人。”看着这个无论言语还是动作,都甚是乖觉的家伙,张虔陀一时竟无从责怪起他。 略整了整衣裳,却听张虔陀高傲地道:“这般着急所为何事啊?起来说话吧。” 那姚成忠听他这般说话,顿时如遇大赦般,慌忙爬起,来到张虔陀跟前,确信左右无人后,附耳道:“大人,您差小的去联络吐蕃一事,已经有些眉目了,那吐蕃大将现下虽未答应,但见小的提及南诏一事,甚有兴趣,还说希望能与大人详商。” 他正转着眼珠,瞧那太守大人对此的反应,却见对方正闭着的双目,闻听此事,霍然开启,口中笑道:“废话,卖个便宜给他,难道还会不动心吗?但此事若成,封赏之下,自然不会少了你那一份。”言及此处,却是顿了一顿,只听他又自语道:“嘿嘿,且看谁能笑到最后。”话语阴森却让那站着的姚成忠听的心中冒突。 只见他又陪笑着向姚成忠道:“嘿嘿,大人英明神算,比之诸葛,犹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番计策定能马到功成。只是小的还有一事要向大人禀告。” “恩,是何事,快快说来,别学那娘们儿说话,唠唠叨叨的。”张虔陀虽然被他拍的心中叫爽,但仍不满于他每逢重要关头要卖关子的恶习。 却听那姚成忠道:“属下不敢,此事却是关于那南诏王子妃的…”“哦,是吗?快说来听听。”一听说南诏王子妃,张虔陀顿时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急切之下,不免将他的话给打断了。 姚成忠见他这般急色,心中不免好笑,只是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道:“大人莫急,且听属下道来。那南诏王子妃香花夫人,据闻此次将要随同其夫王子阁罗凤赴成都,进谒瑞王殿下,路上自然先要来拜见大人,彼时,大人不妨…”说到此处,却止住了话头,看向张虔陀时,却见对方也正看将过来,只听他大笑道:“哈哈,好,你小子这回做的甚好。他日本帅事成,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言毕,使劲拍了拍姚成忠瘦小的肩膀。 那姚成忠见他大喜,强忍肩上之痛,却趁机道:“大人这可折杀小人了,为大人办事,乃是我们姚家的荣耀。只要到时,大人能在小子与那何家女儿的婚事上做上一主,我们姚家自然感激不尽。”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张虔陀倒也不避嫌疑,当即打开盒子一看,却是一串玛瑙项链,端的是流光溢彩,名贵不凡。而项链下却是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他拿出一看,却是一张两千贯的钱票。张虔陀虽僻处南疆,但他久在蜀中,成都之事自然瞒他不过,那瑞王与巴蜀富豪高氏合开钱庄一事,早就传到了他耳中。是以,对这钱票一物,他虽是初见,却不陌生。 微微一笑,张虔陀将盒子重新盖起,而后却是毫不犹豫地搁在了一旁,他心下想道,不就是老何家的那个宝贝女儿嘛,女大当嫁,改天自己亲自跑一趟,还怕这何老头不答应下来,除非他不想在这姚安一带混下去了。何况,姚成忠这小子给自己那关于香花夫人的消息,确是紧要。 这香花夫人乃是南疆首屈一指的大美人,她是原先蒙崔诏大酋长收的汉女所生,年及十四,便以美艳闻名各部。后来蒙舍诏一统六诏之人,因在各布之南,便称为南诏。而这女子也以部族之名嫁给了皮逻阁的儿子阁罗凤,以示其好。据说此女生来有异,每逢激动之时,便会散出芳香,而凡曾见其人者,无不为之倾倒,若非被阁罗凤抢到手中,只怕她家门槛早被寻亲的人踏断了。 当然,这不过是张虔陀心中遐想,试问:那南诏其时尚处蛮荒之中,所居若非皮帐便是草屋,又何来门槛一说。只是他这般一想,愈发恍惚起来,竟朦朦胧胧地想着到时与香花夫人行那床第之欢时,她会否散出那磬人的芬芳来。 但不容他多想,却被身旁的姚成忠给唤醒了。原来后者见他接过盒子之后,竟然一笑了之,随后便是无话。花下这点钱,于姚成忠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若花的毫无用处,当然也不甘心。于是,他便忍不住轻唤了几声。 见好梦被打断,张虔陀心下自是恼火,但转**一想,自己财色兼收,马上更有丰厚边功摆在那儿,人家事情未有下落,当然着急。这也是他心下欢喜,否则依着这位张大人张都督的名声脾气,哪会替此无名小儿着想。只是他既作这般想法,便按下心中怒火,笑道:“罢了,你只管放心,此事便包在本官身上,管叫你娶到意中人便是。”言毕,又是大笑数声,只是那笑声却越发淫邪起来。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十九章 南疆风云(五) 南诏国太和城内,按着中原规矩,此刻该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但南诏立国距此时尚不满十年之数,民风仍以蛮族习俗为准,加之交通不便,百姓蒙昧,因此,偌大一座石头城中,却只有王宫及附近亲贵大臣居所有些许烛火,其余尽是漆黑一片。 而王子阁罗凤寝宫中,此刻两只牛角巨烛正燃着熊熊火焰,将室内照的是一片光明。 居中一张大床上坐着一个宫装丽人,年纪瞧着不过二十许间,只见她眉黛如画,青丝如瀑,白净的瓜子脸上,一点樱唇是那般鲜艳欲滴,惹人怜爱,纤纤素手,以及胸前的抹胸将那冰肌玉肤展露无疑,令人不禁生出捧入怀中,大加爱怜之心。只是常在宫中走动的人却知道这便是有南诏国第一美女之誉的王子妃—香花夫人,按王室记载,她已入三十之龄。其时南诏国人习俗大胆开放,比之大唐犹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南诏一国,王公贵族却是心慕汉化,是以无论百官设置,还是贵人衣装都是效法了大唐朝的。 因此,百姓久闻王子妃美丽之名,骄傲欣喜之余,一传十,十传百,倒是人尽皆知之事,而南诏王室于此非但不以为异,反而高兴众人传言。于是,一时这香花夫人竟成了南诏国的象征,在百姓心中,恐怕便是王子本人,也要因此逊色一些吧。 只是眼下这美丽女子却如那古时西施捧心一般,眉头紧锁,一张俏脸上,时而惊恐莫名,时而愤懑难抑,时而却又惆怅幽思,一时竟让人捉摸不透,此人究竟所为何事。 只是没过多久,外间皮靴声起,只听的门外宫女连道:“参见殿下。”推门声起时,却见一个三十五六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却是英武挺拔,令人乍见之下,不免生出好感来。只是此刻,他脸色甚是不善,命宫中奴婢尽出后,反手上了门,快步来到床边佳人跟前,口中道:“为什么?你要在这会儿,将自己添入那随行之人名中。”语气却是愤怒之极,只是其中还夹杂着忧虑和恐惧。 见面前之人如此急切,这边香花夫人反倒安定下来,只听她轻语道:“不为什么,殿下莫要忘记,我乃是南诏国的王子妃,与你同行,参见唐国节度使份属应当,这又何须什么理由了。”这女子看似柔弱随风倒,但话一出口,却又坚定无比,更兼她胆敢顶撞目下在这个国度里位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子,不禁令人佩服她的勇气。 只是这位尊贵无比的王子殿下似乎并不因此生气,他见对方态度冷淡,自己口气却也不禁变软,勉强道:“此去成都见那唐人亲王,路途虽说并不遥远,但甚是不便。而且,途中还要经过姚州都督府,去见那色鬼张虔陀,你硬要跟着去,却叫我如何放心的下。”言毕,不禁喟然而叹。 不过,香花夫人却并不理会,只听她冷然道:“哼,你舍不下我,倒放心得下茹儿?!” 阁罗凤一听她说到茹儿,原先的气势不禁为之一塞,便低着声道:“你都知道了么?” 听他居然亲口承认,虽然早已知晓此事,但香花夫人一想到自己骨肉此去是祸非福,终于忍耐不住,悲声道:“阁罗凤你好狠的心,十五年了,你仍然不肯放过我女儿,她是无辜的啊。”想到伤心之处,向来坚强的香花夫人终究还是让眼泪簌簌而下。 只是那阁罗凤听她说到“那事”时,却是脸色数变,待她将完了话,却再也压抑不住心中块垒,恨声道:“不错,晋谒之事确系由我安排。那娃儿的名字也是我亲自添加上去的。你说当年之事与她无关,你可知她正是那件丑事的见证,是一个孽种,祸胎!我每每看见她,就让我想起那人当年对你做的事,你可知这十五年来,我是在何种煎熬中度过?我爱你远胜于那人,甚至我能给你的都是他无力承担的。你现在如此回护这孩子,难道还是忘不了他吗?你…” 话到一半,却被一个清脆的巴掌给生生打断,只听那香花夫人停着挥过对方右脸的手掌,噙着眼泪,悲咽道:“你…你说过会忘记那件事的,你曾答应我不再计较的。原来直到今日,你还是不肯罢手。哼,你以为我不知么,你是想以茹儿为饵,引张虔陀那色鬼上钩,到时再兴兵问罪,趁机攻打唐国,对么?!” 见对方脸上一红,她便知此事属实,只是就在这会儿,她心系骨肉亲情,终究将身子跪下,泣道:“只要你放过茹儿,今后我便随你怎样,永无二心。”只是她虽哀然而泣,但话毕却又是一脸坚定,只混杂着无尽的悲愤。 她却不知,前面末尾一句正好说到阁罗凤的心坎上。饶是他在心中早已将这番计策思虑万千,但此时被人公然说出,而且还是自己生平最爱之人,心下难免羞愧。又听眼前佳人泣语焉焉,他本非铁石心肠,而且若真能得到此女之心,也可了却他婚后一大缺憾。 正当阁罗凤心软欲将爱妻搀起时,低头却见一边矮凳上放着一串白玉细珠。他贵为南诏王子,所知自是非凡,只是早先却有过一段感情纠葛,所为之人便是眼前跪着的香花,而那串珠子便是他情敌当年送给自己爱人的定情之物。 这一来却令他不由怒火中烧,但也清醒过来,暗道:如今被自己妻子识破计策,若是他人由此得知,彼时不光攻略汉地之事将要作罢,便是于南诏而言,平白授人口实,令唐国发兵讨伐,从此自然战祸连结,国运堪虞。 想到自己开疆拓土的雄才伟略竟要为此长埋丛林,阁罗凤心中自然万般不愿,又趁势看了一眼那白玉明珠,迫得心中激起万丈之火,当下便冷然道:“你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后天便是起程之日。”说罢,却是再不敢看她神色,竟是转身欲走。 那香花夫人原本赶感到对方即将答应自己,却不防他最后说出这番话来,目瞪口呆之余,再也不顾身份,用力抱住阁罗凤的小腿,哀声道:“算我求你了,你饶了茹儿吧,她才十五啊。你就当世上没有这个人,我情愿为你做牛做马,只切你放过她。” 阁罗凤见她居然为了女儿能纾尊降贵,卑贱到这般地步,心下也不禁喟然。只是他又想到此事若成,功勋将远迈一统六诏的父亲,终于将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怜悯无情挥去,抬脚踢开了跟前女子,冷笑道:“要我当没有她,那你心中到底能忘了那个人吗?!”言毕,再也不容对方多说,竟然就此扬长而去。只余空荡的大殿中仍回响着香花夫人那阵阵哀嚎:“求你了,放过她吧,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呜呜…”竟是辗转不绝,令人恻然。 *********** 拿起手中的《蜀闻》,李佑心下不由一阵得意。虽然已经三月过去,这大唐的第一份报纸却始终停留在供富户人家览阅的地步,但它由最初为人不屑一顾,到现在这般已经是有长足进步了。李佑自然知道,唐朝不比宋代,纸张尚未普及,而民间重文之风亦比不上那时。所以他为扩大《蜀闻》影响,特意在各坊间与衙门前的布告栏上张贴这份报纸,以求让那些略识些字的人能为一众百姓讲解一二,这样既方便它深入人心,也使其内容更具说服性。 这《蜀闻》报是由几名屡试不中,却胸有真才的举子们一齐编写的,为首之人是川中大户贺家的小儿子贺文真,这人曾在天宝二年,四年,五年三次入京赴试,却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待最后一次试完,他已然心灰意冷,同时对这时杨国忠专权下的朝政官场也有了更深的了解,只是知道越多,心里越冷,再也提不起外出做官的劲头,返蜀之后,便终日呆在家中,只与往日几个知交好友品酒吟诗。 但坐镇剑南的瑞王一纸求贤令下,说要招集博学多才,思维敏捷之人办那消息纸,专门为百姓说明朝廷政令,以及撰写各地奇闻异趣,虽然与评论朝政一事上几乎没有涉及,而且还有儒生们向来不齿的生意介绍版面。但此物新奇之处已经足以令这贺文真动心了,三试之后,他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瑞王亲封的《蜀闻》总编修。 李佑正看得起劲处,却不防外间一人大步而入,凭着脚步声,不问可知,此人正是新提的剑南兵马使马重国。他是李佑心腹,也是少数几人入府不须通传的。 因见他疾步而入,脸上却是兴奋满面,李佑便笑道:“重国这般欢喜,可是拾到金子了吗?” 却听那马重国也笑道:“哈哈,今日捡了金子的恐怕不是末将,而是殿下。”言毕,却再不说下去。 李佑因此奇道:“怎地又扯上我了呢?你现下倒会卖乖了,还不给我速速道来,究竟所为何事?”因他平时若非事情紧急,向来平易近人,是以威信固重,亲信之人于倒也常与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马重国见他发问,便不再胡言,当即道:“好叫殿下知道,今日有两桩喜事。头一件便是薛先生已经将殿下交代的‘仙药’炼出,只是先生言道,此物易燃,且会有气劲产出,伤人甚重,万不能食用。而后一件则是殿下曾经交代与我,关于改铸那横刀之事。新刀我已经试过,端的是威力更盛往昔。殿下之才,末将当真佩服万分。” 这两件事在当时或可说是重大发明,但于李佑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他也不便拂了马重国的兴头,当下便道:“是么?待会我们便去那薛先生的所在,好好考察一番,看看究竟是什么物事。” 而横刀改造,也不过略加弯了刀身弧度而已。对于前世见惯了不锈钢刀具的李佑,叫他又如何能兴奋如马重国一般。 一边说着,李佑一边往《蜀闻》下方移了移视线,却正好看到一条崭新消息,上书:南诏王子亲赴蜀中进谒剑南节度使,路经姚州都督府,率同王子妃一齐拜见云南郡太守张虔陀… 李佑一见这个名字,心下没来由地一突,只是却不知在何处见过,竟然如此熟悉。 正在这时,一连串名词:姚州,南诏,阁罗凤,陆续飘荡在他耳际,却提醒了他,这人不就是逼反南诏,导致日后剑南一道饱经祸患的那个张虔陀吗?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章 南疆风云(六) 李佑言**及此,不由一惊,急忙打断兀自喋喋不休讲述禁军训练趣闻的马重国道:“那南诏阁罗凤到云南郡几日了?” 马重国正讲地起兴,却被他如此肃容吓了一跳,忙答道:“回殿下,他是初四到的,算到今天,大约已有五日了。” 李佑听他这般一说,心里却是惊疑不定,他虽然并不记得具体年份时间,但阁罗凤妻子为张虔陀当众调戏,大怒之下,返回南诏后,便借此机会,遣军攻打姚,嶲两州。二地乃是大唐南疆军事重镇,尤其是前者,更是同安南都护府并列的大都督府,下辖羁縻州五十有七。而南诏大军居然趁势而下三十二州,那役使得唐朝在南部边境瞬间转为被动。 他本来也曾听说姚州都督张虔陀此人,但一来当时众事缠身,二来彼时,此人还未被除为云南太守,所以即使李佑听过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他一个脑子哪记得了那许多。只是他现在既然想起,便知事情紧急,不容拖延,便向身前马重国道:“那姚州都督现今仍由张虔陀兼领吗?” 马重国听他这么一问,心下却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嘴上仍道:“殿下所言正是。前番殿下忙于成都事务,便着人领了印信前去告知张大人,让他暂领姚州都督一职,连所派之人还是我亲口吩咐的。” 李佑听罢,心中了然,只是也暗怪自己糊涂,如此重要之事,怎能随意托付他人。但此刻不是计较是非对错的时候,他当即决然道:“你现下立刻去集结牙兵营,一个时辰后,便随我赴姚州视察军情,顺带收了那都督大权。”言语中竟隐隐有杀伐之意。 马重国闻言,心下一惊,他自是不知这瑞王殿下如此气势汹汹地赶去姚州所为何事,又听对方命自己将日夜苦练的精锐牙兵召集,心中只道不知何时这张虔陀也得罪了瑞王或者站到了太子一边,惹的殿下要立时挥军收权。不过,马重国也算李佑手下老人了,因见他说的甚是严肃,自不敢怠慢,忙躬身领命,前去集合牙兵了。 他哪里知道李佑此刻正是忐忑不安之时。对于自己能否赶在南诏大军北上之前到达姚州,他是殊无把握。至于张虔陀是否已经侮辱了他人妻子,他更是半点不虑,只因他知道,南诏坐大之势既成,又岂会甘心受制于大唐边将辖下,而那姚,嶲两州则更是眼中之钉,肉中之刺;至于辱妻之恨;怕也不过是借口托词而以。 一个时辰之后,自成都往西南的官道上,一千多名铁甲骑士正策马狂奔,银白色的明光铠在阳光照射下登时映出耀眼的明亮来。只是这些悍勇无匹的军士所不知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姚州已然是一片火海,烟笼四方了。 *********** 骑在矮小的滇马上,南诏王子阁罗凤由身边亲卫簇拥着,缓缓向姚州城门移去。两边是推倒了的城墙和堆积如山的尸体,混杂着鲜血的腥味和焦木的熏烟,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下,散出阵阵恶臭。 三日前,因云南太守张虔陀借酒醉先后淫辱阁罗凤妻女,罪行令人发指。导致这位南诏王子当即停止北上入成都之计,直接领着众人南返太和城。 只是他虽明着宣布要回都城向其父王奏报此事,实则只到了会川都督府,就再无南下,反而一声令下,使得长期潜伏在南诏境内的大小唐朝谍探们纷纷落网。而半日之内,早已秘密集结,枕戈待旦的各部六万大军分做两路,自东西两条山道直扑唐军重镇姚州。 云南太守张虔陀虽然刻意逼迫阁罗凤造反,为此暗中也早已加强戒备,新筑土城,木堡一十六处于姚州城外,以为拱卫。但他却不知,一来阁罗凤早有反意,自一年前图谋进占滇池时便已开始谋划;二来,他所派谍探早为南诏注意,暗中监视,是以,其国屡用真假消息相互混淆,搪塞于他。最后阁罗凤将行军时日瞒过,不回太和,直接由会川出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跃丛林,千里奔袭。可怜这张虔陀直至南诏大军侵入姚州境内,还笑谓众将言道:南人愚昧,不懂攻战,更不谙谋略,如何是我大唐百战精兵的对手。 只是事实往往未必如人所愿。养精蓄锐多时,且崇尚武勇的南诏兵们高喊着唐军听不懂的战歌,不计死伤,无谓方式,日以计夜地不停攻城,而张虔陀最后又被阁罗凤诱敌出城,遭遇埋伏,全军尽赤。于是南诏军终于在这第二日上击败措手不及的唐军,攻破三门。一时众军都是争先恐后地踩着自己同伴的尸首,拼命向前。只因阁罗凤曾当众许诺:城破之日,纵掠三天,所得之物皆归各人。 望着四处的残垣断壁以及满地丢弃的甲丈器械,阁罗凤心道,谁说唐军天下无敌,到头来还不是败在了自己手上。只是他在不经意间却忽略了己方已经伤亡多过两万的事实,而所歼之敌尚不满万。 正在他心中暗自得意时,不远处数骑飞奔而来,打头的是一名秃头壮汉,**的上身露出诡异的刺青,似乎在向人展示主人的勇武。此人便是在南诏国有“地龙”之称的头号大将蒙拨沙,如今的会川大都督,也是王子阁罗凤的亲信。 只见他来到阁罗凤面前,翻身下马,行礼之后,禀道:“殿下,城中唐军都被杀尽,现下只余都督府一地还有抵抗,张老狗也躲在里面,如何处置,还请殿下吩咐。“ 阁罗凤听了,顿时大怒,喝道:“你亲自过去,传我军令,凡是都督府中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顿了一顿,又道:“若是强攻不进,就给我一把火烧了它,我就不信那张老狗有三头六臂。”说着,竟然张口大笑起来,笑声中却似有无尽凄凉。 只是蒙拨沙却没这般心细,他听完阁罗凤说话,便道了一声遵命,上马由亲兵护卫着朝姚州都督府疾驰而去。 而此刻的都督府里,聚集着姚州此战仅剩下的十多名唐军军官和一百五十多名都督亲兵。 张虔陀看着身前众人,只见原本顶盔贯甲,英 万里山河 第 17 部分阅读 而此刻的都督府里,聚集着姚州此战仅剩下的十多名唐军军官和一百五十多名都督亲兵。 张虔陀看着身前众人,只见原本顶盔贯甲,英武逼人的部下们此时都是满脸血污,许多人或手或脚还绑着裹伤的白布,只因均是临时胡为,一时间脱落掉地不断;至于手上的兵刃也砍的卷了起来。若是平时,自有那辎重队中的铁匠将卷了口的刀剑收集起来,按着大唐朝先进的锻造技术,不消两个时辰便能令这些“沙场功臣”们再现光彩。可是如今,外有包围,内无补充,众人在此,不过是等死而已。 一想到这里,原本气焰嚣张如张虔陀者,也不免沮丧起来。这时一名盔甲尚全的校尉跨步而出,大声道:“太守大人放心,此刻敌人不熟地形,属下等拼死护着都督,定能冲破包围,前去成都禀告节度大人。” 张虔陀见有人发话,心中略有些惊讶,转头一看,却是一向与自己不和的天威军校尉李庆常。本来若是别人对他这般言道,张虔陀即使对此不抱希望,倒也会心生感动,口出欣慰之词。但因见这人说话,他心中一恶,只淡然道:“哼,我乃大唐太守,又领靖边重任,岂能犯这临阵脱逃之罪?今日之势,有死而已,李校尉的美意,本太守心领了。诸位,若有不愿与我一同赴死者,尽管站出来,如李校尉所言,这时候出逃,尚有生机,本人决不阻拦。” 李庆常平日里虽与张虔陀不对眼,又看不惯这人的贪财淫色,但此时乃是与蛮族敌对之局。是以,他早将往日恩怨放于一边,只想劝着这位太守大人,集兵趁乱杀出,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到了成都,搬了救兵,再来捻平这些犯上作乱的凶徒们。只是如今被张虔陀这么一说,原本的突围之计变成了临阵脱逃,他心中虽有不甘,又恨对方气量狭小,刚愎自用,但终究不得不遵令行事,毕竟人家乃有官长之尊。又见身边众人被话语激得热血沸腾,便是他自己也不免有些激动,心道:左右不过一死罢了,何必授人以柄。当下便不在言语。 张虔陀见众人为自己所鼓动,便是那李庆常也不再出言反对,当下便道:“南蛮忘恩负义,阴险狡诈,今日公然围我大唐边将府邸,莫不是欺我大唐无人吗?”因见众人听他这般说道,都是一脸愤然,便续道:“诸位乃我大唐勇士,难道眼见敌人欺到头上,仍畏死不前吗?” 众军此时已如干柴遇上烈火,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愿以身赴死!”众人听着,深以为然,一时竟齐声大喝道:“属下愿以身赴死!!”顿时气势如虹,声震云霄。 *********** 离姚州二十多里处,官道边的田野里,千骑作扇形围在一名青年将军身后。望着远处腾起的黑烟,众人知道此地僻处南疆,不似中原繁华,如此烟柱,定是战争所致,眼瞧这般,只恐姚州城怕是凶多吉少了,又知此处乃是战区,因此脸上均现出戒备之色。 站在扇阵中央的李佑此时当真是追悔莫及,想不到自己千赶万赶,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而此时敌情不明,虽然情况危急,但姚州是否还在唐军手上,犹未可知。当下便吩咐放出斥候,他自己则率领大军缓缓而行,以图看清战局,也顺便等待随后赶来的天征军大队。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一章 南疆风云(七)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散出去的几名斥候已经打马而回。其中一名火长策马来到李佑跟前,向那姚州方向一指,口中道:“禀告殿下,姚州城外方圆三里之地,尽是南蛮巡兵,多则百人,少则十数人,像是要封锁姚州地界。” 李佑听罢,暗道怪不得这姚州发生战事,自己身为剑南道军政首脑却没有得到半点消息,原来全在半路给南诏兵截住了。转**间,他对于此时姚州鹿死谁手,心下再也没有半分把握。 只是依目前形势而言,南诏大军并未四下扩散,反而仍旧遣兵捕杀唐军报信之人,如此一看,想必即便他们已经攻下姚州,只怕立足仍然未稳,否则又何须在这瘴疾肆虐的野地里巡查封堵。 想到这里,他抬头向那火长问道:“你们前去探察时,可有为敌人发觉?”“回殿下,属下等竭力小心,理应不被敌人发觉。”对于这点,火长还是比较自信的。 李佑听他这般说了,略觉宽心,又听这人说了一些南诏军容以及兵刃器仗的情况,心中却忽然有了个计较,当下便又问道:“你可曾查探清楚姚州城四周哪处地形较为平坦些?” “回殿下,城西,城南两处地形均平坦易行,只城北却是羊肠小道,而城东一侧乃是悬崖绝壁。”这火长见他动问,不敢马虎,忙将探得的情况如实说了出来。 李佑听罢,叫了一声好,便让那火长带人继续游弋在队伍外围,警戒南诏巡兵。而他却将因成都之事已经提为副将的李春仁唤过,令道:“你率一团人马先行,我率本部与你相隔一里,自会赶上,记住凡途中所遇敌军,一个不留,千万不能露了行迹。” 只答了声“得令”,那李春仁便翻身上马,召集本部军马,扬长而去。 待过了差不多时间后,李佑便高呼一声,身后众军随即奋然,铁蹄阵阵中,队伍朝着正冒出滚滚黑烟的姚州开拔而去。 在姚州城西奉命待机休整的阿都部,此刻已经结起了帐篷。这一部人因为久居唐诏边界,熟识地形,所以当初攻打姚州的第一役便是由他们领衔的。但唐军自不比原先那些部落的族人,无论勇悍,还是谋略,都堪称精锐。便是一向自视甚高,从不把汉人放在眼里的南诏勇士们,经此一役,也无不大加感慨。须知,他们这一部人马从出发时的三千多人到现在不足千人,整整少了三分之二。于是破城重任自然也不便交在他们手上,自有另外几部人马出动,只是这不经意间,却也将该部洗掠城池的美梦击的粉碎。 卓成是阿都部大酋长的儿子,今次带领部落勇士与唐军血拼至死的人便是他了。用手捏了捏缠着白布的大腿,他心下不禁暗叹一声,什么时候才能痊愈,重新投入战场啊。 想着那勿邓,落兰等部此刻正是大肆掳掠之时,而自己这边却要在城外警戒待命,事实往往就是这般不公允。虽然情知不能改变什么,但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将那伙人暗中问候了一遍。只是正在胡思乱想间,耳边却忽然传来隆隆蹄音。 他是一部贵人,自然知道此番南诏兴兵北上,专为攻城,是以只备下少数马匹供军中统帅大将骑用,其余则都是步军。耳边这蹄声甚是整齐,而南诏国内本来就缺乏马匹,又如何训练得出这般行进有致的骑兵来。 他微微一愣,心底一个**头随即冒出,顿时不由冷汗涔涔,转而对着身边士兵喊道:“快起来,都给我起来。敌袭,弓箭手准备…” 只是他反应虽快,但终究比不过快如闪电的唐军骑兵。卓成话未说完,原先的小黑点已经变成挥舞着马槊而来的狰狞骑士。眼见丈许的马槊就要刺入自己身体,他竟然醒悟过来,随即不顾一切地朝一边闪去。 躺倒在草丛中的卓成,暗自庆幸自己反应机敏。但也正在此时,他部下营中已然杀声震天,惨叫连连了。他心中一惊,暗道糟糕,忙挺起身子,猫着腰在一人高的绿草丛中,朝中军位置慢慢移去。 大约走了二十几步,他看见横倒在地的中军大旗,又见四周的族人正被唐军骑兵肆意砍杀,全无还手之力。于是,他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翻身便从草丛中滚出。只是他刚刚站起,兀自立足未稳时,却眼睁睁地看见一枝弩箭不偏不倚地射中自己左胸,瞬间带出一蓬鲜红的血雨来。 卓成无力地睁大着空洞的双目,眼前是愈来愈模糊的人影,他想用刀拄地而起,可是手一伸,却拿了个空,终于身子慢慢软倒在脚下的一片血泊之中。他的身前,身后,涌动着无数唐军铁骑,屠杀着他手下赤身**,毫无盔甲防护的族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阿都部显然准备不足,唐军骑兵所过之处,便如割麦一般,砍翻了一拨又一拨的溃乱士卒。只不过来回两次冲锋,这个千人大营,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四处僵卧的尸体在呛人的浓烟下显的格外诡异阴森。而往南的方向上,唐军骑兵们正呼啸而过。 只是这一切并不为南诏王子阁罗凤所知,南诏貌似强盛的军力在唐军突袭中暴露出极大问题,尤其是在各部联络上。此刻,阁罗凤正站在一片废墟中,眼睛盯着地上的几具尸体。指着眼前一具,身材魁梧,满面胡须,兀自怒目圆睁的死尸,他冷冷地道:“哼哼,想不到吧,张老狗你也有今天!”说到愤恨处,扬手挥刀,顿时张虔陀那颗大好头颅便骨碌碌地滚到了石阶下。 但他心中怒火却因此愈加旺盛,转身道:“把这张老狗的尸体和脑袋挂到城墙,让汉人们都看看,欺我南诏者,是什么下场。”身边的亲卫立刻依令而去,只是心中却在想,上哪儿去找汉人啊,破城之时,早被杀尽了。 阁罗凤缓步走入残破不堪的太守府,欣赏着自己辉煌的战果,不远处传来妇女的惨叫,当中还混杂着男人的怒嚎和淫笑。 正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而入,来到阁罗凤身前,行完礼后,低声道:“启禀殿下,城中现下只有城东姚家堡依然顽抗,都督已经命人加紧攻打,只是…” 阁罗凤见他话说到一半,却再也不说下去,心中惊讶,抬头一看,却见那人脸上竟是古怪之色,不免更加疑惑,当下奇道:“你有什么话,说来便是,何故如此吞吞吐吐?” 那人听了这话,却更是不安,只嗫嚅道:“那个…在姚家堡上,都督看见我们,哦…那个…王子妃。”说完,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王子殿下。只是这一看不打紧,却见那阁罗凤脸色骤变,他心下惊恐,又是初入军中,忍不住身子一软,便跪了下来。 姚家堡,香花…不用再想下去了,阁罗凤心中已然怒极,他狞笑着一把将地上的新兵提起,口中喝道:“你可是说那王子妃正在城东姚家堡上?” 那小兵见平素威严端正的王子此刻竟然狞厉如恶鬼,心中惶恐之下,身子便抖得如筛糠似的,颤着声道:“殿…殿下,是的,王子妃,便…便是在那堡上。” 阁罗凤听他肯定此说,却也不放他下来,只续道:“她身边可是站着姚家的大公子?” 那小兵哪里见过这等情势,心中怕极,又不知为何这殿下提着自己问个不停,到底是谁,只消过去一看便知,但他口中断然不敢说出此话,因也不知谁是什么大公子,当下便回道:“回禀殿下,这个是谁,属下也不知,只是确有一个男的站在王子妃身边。” 听了这话,阁罗凤终于忍耐不住,抬手便将那小兵扔到了地上,口中狂喝道:“胡说,一派胡言,堂堂南诏国王子妃怎会和敌人站在一起,你居然敢以下犯上。来人,把他推出去斩了,看还有谁敢乱我军心!” 他身边亲兵皆跟随多年,有几人自然知道早年这王子为了王子妃曾与一个汉人青年争得死去活来,如今见这情势,哪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也不敢劝说,只得大步上前押着那人便要走向侧门,心中暗叹这人真是倒霉。 那小兵如何知道报了这一通军情竟然惹来这般杀身之祸,心中不甘,口中呼道:“殿下饶命啊,我家还有我阿爸要养啊…” 只是阁罗凤这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嘎然而止,他此刻心下甚是混乱,抬手招过侍卫,翻身上马,喝道:“随我到城东去。”心中却道:“香花,你果然负我,当真跑去和那小子厮守。”只是突然另一个声音又道:“哼,奸夫淫妇,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身边众卫自然不敢惹他恼怒,忙拾掇上马。顷刻,便见一彪兵马从府衙门口朝着城东狂奔而去。 他们身后不远处却是一骑正快马而来,马上之人浑身血污,右臂上还插着一枝羽箭,随着马鞭击打,正自摇摆不停,只是鲜血过处,已将半条臂膀染成一片暗红。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二章 南疆风云(八) 汗一个先,月饼之说确实是我想当然了,虽然曾经也有些疑惑,终究没有去仔细查资料,因此闹了个大笑话,希望各位包含,小弟马上去改正。 ********** 站在两丈高的堡墙上,望着姚家堡前一箭之地,驻足不前的南诏大军,王子妃香花夫人若说毫不害怕,那便是假的,只是当她转头看向身边爱侣时,心中复又坚定起来,只道能和心爱之人死在一起,今世再无遗憾,脸上因此也多了几分自定之色。 姚家大公子姚成德,今年尚不满四十,但两鬓却尽是霜白,想来饱受多年相思之故。此刻他瞥见梦中之人便在身边,若非堡下敌兵压境,便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看着身边佳人弱不禁风的身子,他心中不忍,抬手将她搂过,却听对方嘤咛一声,顺势靠在了他宽阔的肩上,语中却似有无尽喜悦。 姚成德轻声道:“蛮子顷刻便将攻城,到时玉石俱焚,你害怕吗?花儿。” 听着爱人唤了一声当年定情之夜叫的小名,香花夫人便是已为人母,因想到了那夜的温存,也不禁羞红了脸蛋,只低声道:“我不怕,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虽然声如蚊呐,却也清晰可辨。 姚成德听了情人表白,心中感动,脸上却仍是淡然之色,因想到一事,便问道:“其他不足为虑,只是我们的…女儿怎样了?” 香花夫人听他问及女儿,心系骨肉,再也忍耐不住,顿时泪水涟涟,口中却道:“你放心吧,我已将她送到我舅舅那里,应当没事的。”她嘴上这般说,但心中想到与自己孩子从此阴阳永隔,不禁呜咽起来。 却听姚成德叹了一口气,随即振作起来,朗声道:“老天总算待我姚成德不薄,死后还能留下余脉,今日又有佳人相伴,纵有一死,夫复何求?就让我们杀尽这些南蛮,也让他们知道我们大唐子民不是这么好欺负的,哈哈。”话至后来,声音愈大,到末尾一句却是说给身边一众家兵听的。 众人多受姚家恩惠,又都是姚州本地人氏,今次南诏大军破城,烧杀掳掠,奸淫肆虐,完了,又屠尽汉人,所作所为早已是人神共愤。此刻,听了首领之人如此慷慨豪迈,众人也是热血沸腾,当时便有人附和道:“杀尽蛮子。”一传十,十传百之际,声音愈来愈大,直至最后,堡上已是呼声雷动,彩旗翻飞,便如打了胜仗一般。 相较于姚家堡上的震天声势,堡下的南诏兵马却是寂静无声,只是明晃晃的刀枪长矛却如密林般昂然挺立,弓箭手也早已抽箭在手,只等一声令下,便有万箭攒射之势。 只是无论是领兵的会川都督蒙拨沙还是底下的普通士卒们,此时望着姚家堡上那倾国倾城的王子妃,一刻不得军令,却是谁也不敢妄动。只因这王子妃平素固然国色天香,而最难得的是这女子天性善良,但凡太和城中百姓,逢年过节,大都收过她好处。而南诏乃兵人合一之制,因此,众兵中确有不少人或自己或家中,曾受过她的恩惠。 此刻,最难受的却是蒙拨沙自己,若说一般士卒或者不认识这位王子妃,但自己是南诏大官,都督一方,而且所辖之地又多那王子妃娘家—蒙崔诏的族人,这一个不好,定会给今后惹来无穷麻烦。 其时,南诏开化不久,哪像中原那般,女子要讲究三从四德。在南诏,只要两情相悦,便是大事可成,民风之淳朴实非汉人所想。 不过,却没让那蒙拨沙多作犹豫,一队飞驰而来的骑士便为他解了疑难。原来那为首之人正是当今的南诏王子—阁罗凤。只是他的脸色却甚是不好,一脸铁青,一副看谁就想把谁生吞了的样子。 饶是蒙拨沙行事素来大大咧咧,于此时,却也不敢卤莽,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大军已经齐备,只是这姚家堡易守难攻,不知该如何行事?”说完,便静待对方开口。其实,这姚家堡的堡墙不过用那夯土筑了二丈来高,虽说坚固,但比起重兵把守的姚州城来说,不啻于小巫见大巫。更何况,任谁也能看出,堡内兵士明显不足,充其量也就六七百人而已,蒙拨沙这般说法,实是为阁罗凤留了余地。 谁知那阁罗凤竟不答他,只随手将马鞭塞到了他手中,自己则领着一班侍卫,朝阵前走去。 待阁罗凤来到堡下,抬头一看,果然见着堡上众兵之中,伫立着两人,一个白衣,一个黑衫,甚是醒目。他心中怒极,口中也忍不住喝道:“姚成德,你掳我妻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此刻,我大军已至,你若投降,放了王子妃,我便饶你一命,否则你姚家堡上下,鸡犬不留!” 他话刚说完,却听上面一个天籁般的声音响起,原来说话的正是那王子妃香花夫人,只听她道:“阁罗凤,你不用恐吓我们,我和姚郎今日便是同生死,共进退,永不相负。”顿了一顿,又轻蔑道:“你没有想到吧,我竟然用自己的身子来换女儿的终身幸福,实话告诉你,那晚,躺在张老狗身边的是我,而不是茹儿。” 如果说之前的话尚在阁罗凤意料之中,只不过说话之人由姚成德换成香花夫人而已。那么后面两句便如晴天霹雳一般,对着他当头打下,直把他惊的如木偶一样,呆在了原地。 原来那晚,阁罗凤见妻子执意要一同前往剑南,心中计较之下,已然将原定计划改变。待他到了姚州,便在与张虔陀的会面上,带着香花当众亮相,却把那张虔陀谗的直掉口水,最后借机趁着酒醉,着实揩了一把那王子妃的油。却被南诏众人看在眼里,自然心下气愤异常,只有那阁罗凤肚里暗笑,这张老狗已然中计。而张虔陀香艳之下,不得尽兴,却甚是难受,反碰着阁罗凤遣人于散席之后,邀他入自己房中详谈。他本不欲前往,但心想就是见上一面,也无不妥。当下便随着那下人,来到了阁罗凤房前。 他推门而入,却见房中一片黑暗,回头一看,便是身边那带路的小厮也不知去向。他本是胆大之人,虽见情况诡异,但**着在自己所辖之地,自也不怕阁罗凤暗下黑手。因此,他也不顾情势未明,便抬脚来到了床前,却见月光所及之处,一个浑圆丰腴的躯体展露在自己面前,顿时胸中欲火焚烧之际,再也不计后果,便上了床去… 那夜无话,阁罗凤尚在得意,自己略施小计,便报了那人扔给自己一个孽种的大仇,而且令自己国人心生愤恨,届时更易挑起争端。而另一方面,香花夫人已与他分房而卧多日,阁罗凤自己因为筹谋策划,再加上暗算这么一个无辜女孩,心下毕竟也有些内疚。是以,他见对方主动远离自己,也乐得暂时不与她见面,反正这人终究是自己妻子,也不怕她跑了。 但他哪里知道,香花夫人早已暗中将女儿送走,这事就发生在当晚。而她因怕阁罗凤起疑,便牺牲自己,代替了女儿,躺在了那间房中,接着一切便如阁罗凤事先计划那般,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只是到头来,却少了一人,但那阁罗凤认定这女孩已是惨花败柳,虽一时寻不着她,却也无关紧要。何况,在他心中,只愿此女早死早好。而那张虔陀见阁罗凤居然谦卑到暗中将自己妻子献出,心下鄙夷之际,也放松了警惕,便是后来得到南诏将反的消息,也不过一笑了之罢了。这才使得重镇姚州在短短几日之内,便被南诏攻克。一面是南诏动员大军在先,另一面却也因为守将太过麻痹所致。 眼下,阁罗凤听了香花夫人这般说话,虽然于细节还不甚明了,但他天性聪明,却也明白了大半,此刻,既恨妻子不知自爱,又恼她依旧对自己不忠。当下脸色数变之后,终于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与你计较,你只须下得城来,一切好说。” 要他说出这番话,实是为难万分。但一面固然是余情未了,另一面也顾着自己身在众军之前,如果再与她扯将下去,只怕这女人会将知道的一切都捅了出来,到时声名狼狈不说,还会扰乱军心。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将妻子带回。 这时,却听堡上一名男子昂然道:“阁罗凤小儿,你勿须多言,香花既来到我堡中,此刻便已是我妻子,我决不计较过去如何。只是如今她既是我妻,便是汉人,你南蛮犯我边界,杀我至亲,这等深仇,岂是大汉男儿可以忍受的!今日便让我等在这姚家堡下,一决生死,用血洗刷两族大仇。”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堡上堡下听着,不禁都喝起彩来。那南诏诸军虽是敌对,但他们素来最重勇士,眼见此人身处绝境,仍然誓死不降,自然心生佩服。而且,众人虽不清楚事情因果,但三人话语之中,端倪已现,众军之中当时便有人觉得自己的王子也并不如何光明磊落,心中所想,举止之间,自有表露。 阁罗凤眼见情势如此,知道再说将下去,决计讨不了好,当下不再多说,伸手一挥,朝身边众将喝道:“传令全军,给我移平此堡。”只是他心中尚有犹豫,见着众军已经开始行动,终究还是加了一句:“小心,不要伤了王子妃。” 那蒙拨沙自然口称遵命,立刻挥军攻了上去。一时间堡上堡下,人头涌动,杀声震天,刀光剑影,弓矢横飞。随着一个炸雷闷响,大雨倾盆而至,将这混战之地搅的更加乱像纷呈。 正当阁罗凤专注于战场形势时,一骑快马冒雨冲来,及至他跟前,那人来不及下马行礼,口中已道:“殿下,大事不好,唐人援军到达,正在城外冲杀我部,敌人众多,我们已经抵挡不住了。” 阁罗凤一听,心中大惊,他不知为何自己派出那许多哨骑巡兵,仍给走漏了消息,当下便问道:“是谁?是谁领军?” 只是这人本来受伤不重,但因失血过多,加之策马疾驰,耗力甚大,眼见消息已经送出,心下一松,再也抵受不住,神志已然迷糊起来,隐约中听他发问,只断续道:“是…是剑南…李…”话没说完,便已晕了过去。 阁罗凤听罢,不由惶恐失色,他只道唐军得到密报,由节度使亲率,已然大部而至。既得噩耗,再看眼前情势,心中愈加恼怒烦躁,当即便下令道:“去传令给蒙都督,限他在两个时辰之内,攻下此堡。姚家诸人,一个不留。”想了又想,方咬牙道:“告诉他,不必顾忌香花性命。”言毕,转头看了一眼堡垒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掉头上马,领着身边亲卫,策马而去。 远处,雷声轰鸣,雨滴渐大,直将一片天地搅得混淆不清。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三章 南疆风云(九) 本星期基本保持每日两章;就是时间可能稍微晚点;请大家谅解支持;谢谢! *** 望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唐军大营,阁罗凤顿时有一种无力感,便好似掘宝之人,拼尽心力,最后一刻揭晓之时,看见的却是一条毒蛇那般。 若非蜀地多山,按着唐军现在的阵势,营帐该会绵延数十里吧。阁罗凤心中暗道。他今日午后原本在姚家堡外,督率众军攻打堡城,以图消灭自己的情敌—姚成德,至少在**上。哪知,忽有一名骑卒兼程赶到,禀报唐军援军已经逼近姚州城,他闻言,急怒之下,便再也不顾自己爱妻的性命,打马朝城门处奔去。 只是来到城门口,虽然早有准备,但眼前的惨状还是让这位南诏国的王子殿下大惊失色,差点没吐出来。他从小到大,其实也可说是从战争中摸爬滚打起来的,但无论如何,生平头一次见到被无数马蹄践踏过尸体,这般情景却仍令他腹中波涛汹涌,喉中暗流滚动,总之作苦不堪言状。 但阁罗凤毕竟是南诏王子,眼见身边诸人也被吓得不轻,当下便强忍住转身欲呕的想法,带着众人勉强先返回城中,却是要商量出一个应敌之法。 默默地看着唐军一队队开入营中,阁罗凤心中略一估算,便得出敌军超过四万之数的结论。要知此时,他手上能战之兵尚不满四万,而其中五千人尚在姚家堡下奋力拼杀,如此算来,自己比着对方,至少在兵员数量上还有差距。至于唐军兵士铠甲沉厚,又兼刀快弩劲,却似乎是南诏军队永远比拟不上的。 因此,阁罗凤在查看一番之后,又同身边几名亲信大将商议斟酌许久,心中反有却退之意。要知,南诏此番前来,杀得姚州城十户中不余一户,而所获财物之丰却足以叫人目瞪口呆了。 更何况,经此一役,姚州已毁,再不足对南诏构成任何威胁。如此说来,此次出动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他心中明白,如单论骠悍无敌,这南诏国中,向来勇士辈出,又怎会不是唐人的对手。但若是并上谋略一道,则南诏人决非唐军对手,阁罗凤已从这两日攻打姚州城上面汲取了教训。人海战术便是胜利的保障。只是眼下,他手下部队甚是疲惫,而且人数也不及对方,这仗未见开打,但其中阁罗凤一方已经在气势上,先输掉了几分。 当然,他却不知,此刻唐军大营中,李佑并一干将领都是心中不定,这连营之计便也出自李佑之手。目的十分简单,只为扰乱敌军视听,借机观察敌情,以图等待援兵的时候能伺机查明敌人底细。就事实而言,此时唐军大营之中,不过天征一军并上李佑自己的牙兵营,兵士尚不满一万五千人。其余无数营帐是趁着阁罗凤等人尚未发觉的时候,会集所有人,在一个时辰之内搭起的。 看着眼前令人精心堆成的沙盘,李佑不禁犯起踌躇来,若说趁敌不备,给其突然一击,自然能够杀伤南诏兵马,但所获极为有限。一个不好,若被对方发现自己真正实力,而后倾尽全力,扑杀而来,则胜负之数尚在五五之间。 现下,他已经遣人回去,集合天武军前来参战,但毕竟路途遥远,先不说,援军能否在敌人未发现真相之前及时赶到,即便他们按时而来,只怕兼程行进,战力也要大打折扣,比之南诏军的以逸待劳,显然已经输掉了一成。他自指挥诸军以来,向来讲究兵家名言:未得胜,先虑败。只是这次若是失败,则剑南一道,精兵尽失,又无姚州拱卫,只怕从此之后,各州甚至成都在内,都要暴露在南诏威胁之下。更何况,如果南诏坐大,野心渐盛之下,难保不会与那吐蕃联合起来,到时又会有历史重演之事,这一切岂是李佑愿意看到的。 但此刻却不只他一人在犹豫,阁罗凤会同一众将领正在姚州城中唯一完好的土地庙中商议究竟是战是退。 只见一个脑后散着长发的壮汉昂然而起,向阁罗凤道:“殿下,现在我军新胜,应该趁势进击啊。唐狗们虽然狡诈,又怎敌得过我南诏勇士啊,大伙儿说对不对啊?”这人是阁罗凤叔父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弟,现任拓东节度副使的罗日升,这次入侵姚州倒有一半兵马归此人节制。 只是这人生性卤莽好杀,若说那蒙拨沙遇事还能想想后果,则这人从不考虑此节,只知一味莽撞。偏生以阁罗凤叔父这般深沉之人,竟对这个儿子甚是喜爱,而他叔父自己又深得其父南诏王皮逻阁信任,国中大小政事军情,无不与之商量谋划。是以,即便以阁罗凤王子之尊,仍对这位叔父恭敬有加,连带着对自己这位堂弟也便多说什么。 但现在是战是退,关系到南诏数万精锐的生死存亡,所以罗见这罗日升仍然如此任意妄为,不禁心下有气,但他本就心机深沉,自然不愿临阵得罪统兵大将,心中虽甚为不屑,口中只道:“堂弟不必着急,此事需要稳妥行事,如今我军已经得获大胜,无须再性冒险,何况,敌情如何,我们也无从知晓,要知唐人虽不如我南诏勇士这般刚毅勇猛,但其兵甲之利也不可忽视。贸然行动,只怕是祸非福。”罗不屑归不屑,但道理还是要讲清楚,否则若是这人私下行动,不免要拖累全军。 却听罗日升只哼了一声,似对阁罗凤这般怯懦畏战大为不满。只是这人毕竟是全军统帅,而且自己父亲临行也一再告戒自己要服从军令,如此一来,使得这名八尺大汉竟落回了座位,只眼中却竟是轻蔑之色。谁也不知,他此刻心中正想:“这般懦夫,怪不得叫人抢了老婆。” 阁罗凤知他不满,却也不便再加劝说,正要寻话向众将剖明道理,却随着门口值岗士兵一声传报,一名身上贯着皮甲的大将踏步而入,来人正是会川都督蒙拨沙,只是此刻他浑身上下尽是血污,一时道也分不清楚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所留。 阁罗凤素知这人善兵,,当下便如得了救星一般,也不让他多说,只令他说了姚家堡已被攻下一事,便将唐朝援军抵达的事与他说了,只等他出个主意,也好让众将服气。 那蒙拨沙听完他说,当下略一沉吟,便道:“依末将看,既然敌军情况不明,我等即便要退,也要退的安稳,否则被人从后一击,当有溃散之局。现下,不如我们派出一部军士与唐人作战,借机查探敌军底细,而后或战或退,便由得我们了。” 阁罗凤听了这话,虽觉此计也并非最佳,但总好过猫在这儿,退不得,又战不得的好。于是,他当即传下令来,由沙麻部头领带其属下五千步卒对城外唐军发动一次试探,以明敌情。 “呜呜”的号角声中,五千南诏军在姚州城西南的空地上排出松散的阵形,摩拳擦掌中等待进攻的命令。 对面不远处的小土丘上,一众唐军军官围着一名青年将领正俯视着脚下的战场。 五个营六千多名唐军排成中间密,两端松的一字长蛇阵,弓弩手在内,刀盾手次外,最外侧则是名动天下的陌刀兵。只听隆隆鼓声中,众兵陆续到位,在队正,火长的吆喝下,旗手们纷纷站到正面显眼处,他们身边是正团团而围的普通是士兵们。雨声渐大,天空阴云密布,但庞大的军阵中,除了下级军官的呼声,其余却是可怕的静默,众兵只紧紧盯着对面的南诏军阵,眼中却充满着难以掩饰的热切。 李佑看着眼前的阵势,即便已经历征战,但胸中热血还是随着沸腾起来。他策骑回首笑谓诸将道:“今日,便让南蛮尝尝大唐的厉害。”众将登时轰然应诺,当下打马随着他奔下了土丘。 又是一通鼓后,唐军阵中传来拉弦上箭的响声,五百多具伏远弩和数量更多的擘张弩和角弓弩成梯次缓缓排出阵前,随着号炮声响,二百多枝伏远弩箭激射而出,划过长空,飞向敌阵。 阵中的南诏兵们看着从远处呼啸而来,逐渐变大的箭矢,不由十分好奇。要知此刻两军相距超过三百步,纵是臂力再强的勇士也绝对无法射出如此劲箭,更何况,在他们心中,也不相信当世有这般强弓。 顷刻间,箭雨落下,而南诏军反应也快,族中的大小头领早已命人撑起椭圆的皮盾。在茫然之中,只听得箭簇撞地和刺穿人体带来的的沉闷声,以及由此生出的惨叫哀号。 但待得领军头领事后清点,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唐军弩箭威力虽大,但准头却差,又兼数量较少,如此一阵射将下来,居然在只射杀了不到三十几人,其余的或者飞到了阵后,或者干脆插在了阵前。 拿开皮盾,看着眼前插在地上,兀自晃动不已的箭枝,便是原本甚是紧张的南诏士兵们,也不禁大笑起来。很快,笑声便蔓延到了整个阵中。沙麻部的大首领见此,强忍住笑,挥手招来身边护卫,正准备发令进攻,却一眼瞥见半空中又飞来无数箭枝,于是,命令立刻又改成了掌盾防御。 又是重复前番情景,但这一次,从南诏军中传来的不是嬉笑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惨呼声,南诏军阵有多长,这阵阵哀号便随着此起彼伏。 倾盆大雨很快将南诏阵中的鲜血汇成一股股红流,冲到阵前的洼地里,闪电过处是无数东倒西歪的死尸,有的甚至身上密密麻麻地插了十多枝弩箭,直如刺猬一般。 那部落的大首领幸得身边亲兵舍命护卫,这才逃过一劫。望着 万里山河 第 18 部分阅读 如刺猬一般。 那部落的大首领幸得身边亲兵舍命护卫,这才逃过一劫。望着满阵的尸体和伤兵,他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全军突击,给我杀光唐狗。” 号角声中,剩余的四千名南诏兵们如流水一般,呼喝着杀向不远处正结阵而待的唐军。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四章 南疆风云(十) 没有惊慌,没有畏惧,有的只是沉着冷静,这就是大唐剑南天征军的士卒们。随着带队军官的呼喝,阵中手持伏远弩,擘张弩,角弓弩和单弓弩的弩手们依次不断上弦,发箭,从三百步的擘张弩极限一直射到八十步外的单弓弩最佳射程。一时间战场上当真是箭如雨下,那数不清的冰冷箭簇无情地吞噬着南诏勇士的生命。 这几百步的距离并不容唐军弩手射出更多箭枝,敌人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辨。门旗翻飞处,弓弩手们迅速后退,除去一半的弓箭手外,其余弩手已经撤至后阵,而这些弓箭手们则将手中长弓和箭囊交给随即而上的后军辎重兵,顺势接过递来的横刀和团牌(见注一),重新返回自己在阵中的位置。一切繁复却有序,而正在后军忙碌时,前军的将士已然接敌大战起来。 莫多手拿着一把开山斧,率先领着自己的手下冲入了敌军阵中,他很清楚,和唐人作战,这数百步的距离可说是生死之界,跨过了,或者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一旦稍有耽搁,立时成为众矢之的,身死当场。不同于身边其他人,严格来说,莫多并不是沙麻部人,他是半年之前才迁入该部领地的,而之前他一直作为一名阿旁部的战士在边境参与对唐境的小股骚扰活动。虽然从未见过如此绵密的箭阵,但与唐军交过手的莫多却很清楚对方弓弩之利,实非常人所能抵挡。 此刻,若是有人能从空中透过层层云雾,向下探视,便会发现唐军阵前数百步的距离上,横七竖八地躺倒着无数南诏兵卒的尸体,而阵前,如潮水般的南诏军士正奋力撼动着稳如磐石的大唐军阵。 不顾亲兵劝阻,沙麻部的大首领也握着一把砍刀同自己的族人一起杀向唐军。其实劝他的人哪里能明白他这会儿的心情,眼看着五千精锐部下如割草一般,被利箭收去了至少半数的性命。这其中有他的奴隶,也有他的亲人。 要知,在此时的南诏,只有部落强大,所得耕种之地才大,方不会受王庭的压榨,否则迟早会沦为南诏王的家奴私兵。只是目前而言,沙麻部损失如此惨重,不说能否成功而退,即便能回到领地,只怕也没脸见人了,更何况,那残破的姚州城墙上还立着正在督战的王子殿下。 首领人物这般想法,部下的士卒们又何尝不是。南诏各部最重勇士,身死阵前被认为理所当然,但若未经交战就被敌人射杀而亡,未免不值。是以,一旦冲入唐军阵中,憋着一口闷气的南诏兵士们纷纷发起狠来。 只是在两丈多长的陌刀下,大多由短兵刃武装起来的南诏军士当真不堪一击,身着轻薄的皮甲甚至**上身的南诏兵们如何抵挡唐军那锋利尖锐的陌刀,许多人都是由面颊而下,直到腰胯,被劈成连半,死后的半边身子上还穿着妻子缝制的软甲。 而那短刀,斧子以及竹矛同精铁打造的陌刀相击,简直如同儿戏一般,非断即裂,长刀翻飞之后,只有少数人还能趁乱扑入里间一层。只是侥幸突入的却遇上藏在后面的刀盾手,坚实的铠甲和强固的盾牌相得益彰,尽力保护着结阵而战的唐军士兵们。而他们手上改良后的横刀更是锋锐无匹,无论砍刺,一旦碰上人体,便即血流不止,非良药难医治。 但南诏既重勇士,士卒上阵杀敌时,自然奋力拼死。只见虽然双方装备及阵法相差巨大,但观南诏兵士,竟无一人后退。甚至有那临死者,拼尽最后一口气,宁死也要抱住面前唐兵,翻倒之际,自有从后面冲上的同伴将其杀死。 只是即便如南诏军这般拼死而战,终究因实力相差过大,开战前的五千军士,至今却已剩下不足千人,连那沙麻部的大首领也不知葬身何处,只因战场上已经不见那领火红色的战袍。而唐军方面,不过死伤数百人而已。 却在这时,唐军后阵也传来号角之声,只见土丘之后,数队铁骑开出,扬起地上的泥水。却听为首一个银甲将领大喝道:“不要放过一个蛮子,大唐必胜!”喊杀震天中,冲向已经被困在阵中的南诏士兵们。 不过一轮冲击,这一边倒的屠杀便让南诏又损失了近半的士卒。只是此时之后,却见那唐军骑兵再不冲杀,只配合着步兵们将南诏军士如圈羊一般赶到一个个刀枪拼凑的口袋中,慢慢杀死,甚至还有那骑士伸出手中马槊将刺入的南诏兵挑飞起来,便如游戏一般。 更有人效法着不断将南诏军的尸体挑起,抛往姚州城墙方向。虽毕竟遥不可及,但却令城上众人无不咬牙切齿,一脸愤然。只是此刻,他们早已忘了破城之后,是如何对待一众唐人百姓的。他们忘了那冲天的黑烟,也忘了烈焰中的悲泣,更忘了姚家堡上下千百口人的哀号。 南诏拓东节度副使罗日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就让我率本部兵马将沙麻部的勇士接应出来吧。”王子阁罗凤听他说道,回头望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去能救出来吗?只是在这回头一瞥中,阁罗凤却发现连久经征战的会川大都督蒙拨沙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忍之意。 阁罗凤心下明白,口中却一反常态,对着身边正跃跃欲试的罗日升道:“你若要去,也无不可,但我军现下伤亡颇大,实在不许冒险,你去只许带上本部的一万人,其余士兵归由大营统带,你可愿意?” 见对方竟然应允,罗日升不禁喜出望外,也不理会他的讥刺,立时答道:“末将心甘情愿,请殿下下令。” 阁罗凤听他满口答应,肚里一声冷笑,嘴上却道:“堂弟此去,千万小心,如若不敌,便退回来,我自率大军接应断后,不必担心。”这话说的倒是言之凿凿,诚挚非常。 罗日升不及道谢,只喊了声遵令,便冲下城去,调派所部兵马。这时,却听阁罗凤冷然道:“传令全军,立刻准备,号令一下,便出城北,撤往东面汉军道。”众将眼见那罗日升刚刚出城杀敌,这王子殿下便要下令撤军,心中都是疑惑莫名,抬头看去,却见除了那会川都督蒙拨沙动了动嘴皮子外,竟无人说话。这一下,便是傻子也明白了,众人再不多言,依次走下台阶,自去集合本部,只是心中却泛起阵阵寒意。 没过多久,在罗日升率领下,一万南诏新锐便投入了战场。面对唐军犀利的弩箭,此次南诏军却是在城墙边排好了阵势,然后便高举着盾牌,一刻不停地冲向唐军。 只是南诏人的牛皮小盾又如何抵挡得了唐军利箭,沉闷的箭簇撞击声中,数不清的南诏勇士被洞穿躯体,躺倒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仿佛命运注定他们要长眠于此。 但南诏兵士发了疯似的疾奔快跑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弩箭需要压箭上弦,纵然是老兵,在这几百步的距离上也只射了不到十枝箭。于是在承受完巨大损失后,南诏军终于如愿以偿地同唐军厮杀在了一起。 罗日升虽然莽撞好杀,但打起仗来,似乎倒也不怎么糊涂,他前时在城上观战时,便已发现此部唐军并不众多,充其量也就五六千人而已。他算准他们经过前番剧斗,纵然损伤不大,但终究也伤了气力,自己这万名兵士乃是休息之后的新锐力量,如能一举击垮敌人中军,便能趁乱带着身边这百多名沙麻勇士突围而去,再由他堂兄率大军接应,纵然对方仍有后招,料来也威胁不大。 他心中虽然这般计较,只是待同敌军杀在了一起,这才感到对方中军甚是严密,一时竟穿透不得。他前番乃是攻克姚州的首功之臣,与那唐军少说也有大小几十战,故而面对敌人的甲兵之利,倒也并不如何惊异,只技巧性地时而躲避,时而进击。 只是他杀得越是起劲,心中越是惶恐,这唐人中军竟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任他率兵冲击数次,终究还是岿然不倒。 而此时,他所不知的是,一直颇为空闲的唐军两翼已经开始行动。无数羌族士兵提着长矛弯刀,从两侧席卷而来。只瞬间工夫,包围之势已成。 但此时,唐军阵中包围的是七千多名南诏士兵,相反而言,唐军本身却只剩下不到四千人,中军屡受冲击,已经岌岌可危,溃败只在旦夕之间。 却见先前退出战场的李佑在后军抬手一挥,手下亲兵令旗翻飞后,鼓声顿时咚咚作响。接着,唐军营门开处,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大唐甲士们排阵而出,来到后军侧背,却按着事先演练,分成三拨,各自补入左,中,右三军之中。顿时,在得到五千人的加强下,唐军再不复先前的苦苦支撑,人人振奋而起,原来的包围圈,已经变的愈来愈严整,南诏兵士们已经完全陷入此中。他们先是一番长跑,如今又是久战之下,如何抵挡得了一直在大营中休息待命的唐军将士。没过多久,南诏军溃乱之势已成,败亡所在,不过是耗时长短而已。 罗日升此刻心下也是颓然,他知如今这般局势,便是自己能逃出升天,已属不易。当下不禁回头,向后看去,却见原本人头攒动的姚州城上,再无半个人影。他心中顿时惶惑异常,却没留意,一枝利箭正突地刺入了他的小腹,一阵疼痛之后,便觉似有无力感泛起,只是之后却是一番迷糊,终于忍受不住,晕厥在战场上。只是他始终没有闹明白,为何王子殿下不在城上了呢? 听着不远处阵阵喊杀声,阁罗凤知道,那一万名南诏士兵是永远回不去了。他抬头望天,却见天空已经放晴,只是一群老鸦正朝着战场方向徐徐飞去。 ** 注一:唐军盾牌有方形和圆形两种。方形盾有手牌、彭牌、燕尾牌、推牌等多种样式,主要为步兵使用。圆形盾,又称团牌,因其小型而灵活,多用于骑兵,但是步兵也时有使用。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五章 庙堂之谋(一) 姚成忠在暮色苍茫中缓缓醒来,他身在一堆长草丛中,起身一望,却是四野无人,一片寂静,只是偶尔听见一两声虫叫蛙鸣。 他揉了揉枕得酸痛的肩膀,却回首望向不远处那个冒着黑烟的所在,心中一痛,想到家园不再,眼中已然热泪盈眶,只强自忍耐。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平息了心潮,抬脚朝着东北走去。可是,他没走几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一阵犹豫后,终于迈步,掉头朝西面折返而去,脚步比之之前,却是坚定了许多。 姚家是整个云南郡境内的大富之家,自祖辈逃难来此,凭着手中的本钱,再加上行事仗义,才在这南方偏僻之地闯出一番名气来。自姚成忠的祖父起,姚家便只做两桩生意,一为药才,二是盐引。这姚安一带,便在开元中尚未置地设州,端的是人少贫苦。但自南诏之国兴起后,周围人口剧增,而唐朝为防备吐蕃,控制南诏,又在此地筑姚州城,设都督府,以此沟通安南,在帝国南方形成一道连续防线,以为屏障,隔开不断坐大的南诏。 而随着此地的兴旺发展,各种所须货物也与日俱增,唐廷为省下许多额外花费,便暗中默许这边疆之地自行解决盐,糖等物,那姚家也正由此发达而来。只是待那姚成忠祖父大发之后,又突然发现,姚州以南之地多有名贵草药,偏生此国之人,民风淳朴,直如尚未开化一般。 不久,他便获得了酋长首肯,可以在境内四处寻草挖药,这般辛苦数年之后,终于凭借手中药材的珍贵,以及贩盐时结下的关系,成功将草药售出,所得之厚,确实非比寻常。但因那时,吐蕃时常犯境,他为保护家人,便将所获修了这座姚家堡,夯土二丈有余,方圆几十里,占良田百顷,筑成之日,满城轰动,确是当年一件大事,至今仍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只是此刻,姚成忠看着眼前的一片瓦砾,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便是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他捂着鼻子,忍住扑面而来的尸臭,跌跌撞撞地来到昔日大哥的书房,如今的两根圆柱外加一截门槛。 望着墙上烧残的那副王右军的真迹,他心中一叹,低头之际,却赫然发现眼前两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人的右手上,带着一枚红玉扳指,姚成忠一见便知,这人就是自己的亲大哥—姚成德。正是他在堡破之际,拼劲一脚,将自己踹下了那逃生密道。 睹物思人,他心情激荡之下,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强自忍住,但幼时同兄长玩耍时的那一幕却居然浮现在眼前。只是他再一细看,却发现抱在他身上之人,身材娇小,似是女子。但两人相偎相依之态,虽遭火焚,却依稀可辨。姚成忠随即心下恍然,知道此人便是自家兄长相思了一辈子的那个女子。眼下两人虽不得同生,却能共死,也不罔二人相恋一场。想到这里,终忍不住,唏嘘而叹起来。 但看着这死得其所的一对爱侣,他的心忽然突地一跳,脑中一个倩影顿时显现在眼前。想到姚州城破时的惨状,又见这里的一片狼籍,他脸色立时便得惨白无比,急切之下,再不理会这边,只大步出了门,朝西城何家奔去。 尽管一路行来,姚成忠一直告诫自己无论面对何种状况都要保持冷静,但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心爱之人死时的惨状,胸中的郁积和愤懑仍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他踉跄着扑到何婉茵**的躯体上,随手扯下身上衣服,然后颤抖着覆盖在她身子上。 只是触手可及的已经不是如玉般的温润,而是令人心碎的冰冷,被雨水稀释后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青石岩上。四周一片死寂,偌大一座何家大宅中,除了他自己,便只有一群黑鸦,以及遍地的死尸。 此刻,姚成忠终于明白,往昔那个终日价撅着小嘴,一副高傲样子,嫌弃他纨绔不学无术的何家小姐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一具少了半截小腿,浑身血污,被人蹂躏肆虐过的尸首。回想往日佳人的一颦一笑,任他心志再怎么坚定,也终究抵受不住,抱着已经毫无声息的人儿,眼泪潸然而下,喉中发出低沉的悲咽声。 正在这时,院中墙角边响起一阵瓦片碎落声。姚成忠突闻声响,豁然醒悟,强自收住了哭,拔出腰间短刃,面带疑惑地朝着墙角边走去。 只见那处角落里,摆放着一只大水缸,屋檐上的雨水顺着缸沿缓缓流下。正待他抽刀在手,渐渐靠近时,却见缸中忽然钻出一名大汉来。 那人同他今日见过的大多数活人和死人一样,都是满身血污。只是这人身上还披着一副军中的铠甲,虽然已经破烂到只斜挂在了胸前,真正徒具其表而已。 只是这大汉对此似乎毫不在意,随手挥动缠着白布的手臂,嘴上讪讪道:“嘿嘿,这个…我也并非有意呆但此处。不过,男儿流血不流泪,这姚州城中但凡活着的,都要忍受丧亲之痛,你也不须太过伤心,我大唐强过南诏何止百倍,日后定能得报大仇。”他说的有些絮叨,连带着沾着血迹的胡子就在唾沫横飞间一甩一甩,倒有说不出的滑稽。 姚成忠见了他身上的唐军服饰,又听他这般说道,便放下心来,却向他问道:“不知这位军爷如何称呼?”话音未完,又续道:“在下姚成忠,是本地姚家堡中人。”说到姚家堡三字时,不禁露出伤感之色。 却听那人道:“小兄弟不用叫军爷。我乃天威军校尉李庆常,你叫我李校尉便可。嘿嘿,你当这会儿,这军爷是这般好做的吗?唉,若非战败,我又何须栖身于此,身为大唐军人,不能安民护土,当真惭愧的紧。”说着想到此战惨败,不仅众军溃散,连主将也不能幸免,实是羞愧万分。 只是他抬眼一看,却见对方听自己所言,也受感染,重新黯然起来。这李庆常本是机智开朗之人,只因这次实在败的不甘心,这才暗自懊恼,但一番话说出了口,心中郁闷也随风而去,当即对着姚成忠洒然道:“姚公子大可不必如此,男儿报仇,十年未晚。只要你我同心,他朝定能割下那阁罗凤的狗头,来当下酒菜,以慰我姚州百姓在天之灵。” 他说这话,本意只是安慰一下对方。却见那姚成忠听得阁罗凤三字,眼中立时放出寒芒,口中道:“你所言当真?”说着,右手不经意地按在了腰间藏着的一副绢图上。 李庆常见他居然相信此话,心下感慨这人被复仇冲昏了脑袋,想那阁罗凤贵为南诏王子,若非攻下其国,否则如何能取他项上之物。只是因不忍再讥刺于他,只得道:“当然,我李庆常何时说过假话?!” 姚成忠道一声好,便将又手伸出,李庆常见状,不敢疑惑,忙也伸出了手,顿时两只大手拍了在一起。 他们却不知道,这一拍,已然为日后南疆的天翻地覆奠下了基石。 ************** 与战火中颤抖的姚州不同,此时万里之外的西京长安,正是熙熙攘攘之际,胡商汉民,往来于各坊之间,彰显着这个大国之都的繁荣与博大。 而坐落在崇仁坊内的杨府之中,却是一派宁静安然。占地十多顷的人工湖边,杨柳低垂,芳草依依。若非没有桃花作伴,当真令人有四五月间,亲临渭河之感。 居中的一间小亭中,一个肚腹隆起,方面大耳的中年大官正随意把玩着手中的紫玉如意,一派轻松自如。只是身上尚未退去的紫色朝服,和腰间挂着的金鱼袋却适时地显出此间主人的身份。 坐在他对面的御使苏子骐因见对方如此闲定,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当下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相国大人见召,有何指示?” 却见那杨国忠竟不答他,半眯着眼,过了许久,方才道:“不知苏御使是否听说了剑南之事?” 苏子骐见他问话,又是最近震动朝野的姚州战事,心道来了。当下恭敬地答道:“此事朝野尽知,下官也略有耳闻。”却不再说下去,静等对方开口 杨国忠见他作答谨慎,暗骂此人当真老狐狸一只,非得自己开口不可。他本胸无点墨,一点心机也只能用在拍马溜须上,若非有着直通玄宗的裙带关系,又如何能爬到为官三十多年的苏子骐头上。 只听他道:“苏大人莫以为本相所说,只是这姚州之事,为官者,当领全局,姚州事发,实非偶然,背后其实当以剑南一道之变故为参照。未知苏大人以为如何?” 苏子骐听他话中有话,又说得不清不楚,但他为官多年,早已油盐不浸,如何能这般轻易着了对方道儿,且事关朝廷大员,其背后又隐隐有寿王一党,若一个不留心,便会有万劫不复之难,因此便小心道:“请恕下官愚钝,不知相国所指,究竟为了何事?” 那杨国忠见他还不入套,心中早将幕僚所教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也等待不及,只道:“无他,本相国要你弹劾剑南道节度使,瑞王李佑。”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六章 庙堂之谋(二) 苏子骐虽然早知这位不学无术的相国大人今日见召,必无好事,却也未曾想到他居然要自己去弹劾瑞王,一时当真吃惊不小。但他为人深沉,又知如今朝廷之中,派别林立,权臣肆意,虽不能说举步唯艰,但行事也务须小心。何况,他一直苦心维持着自己于诸党之外的超然地位。如果被杨国忠这么一说,他就去参奏与寿王,李林甫都过从甚密的瑞王,那么恐怕他苏子骐这个御使中丞也就不必再做下去了。 心中暗骂一声肆意妄为,苏子骐方陪笑道:“大人是否要下官参那瑞王失守姚州一事。只是依下官浅见,瑞王虽然事前不察,但却在南诏续进之前,阻敌于城外,并大破其军,据兵部所说报,一战便斩首一万五千级,俘敌三千多人,而瑞王本部不过一万三千人,伤亡少于四千,这等战绩可评几转,兵部自有考量,就是相国大人也未必不知,又让下官如何弹劾这有功之臣,还请大人三思。” 苏子骐知道杨国忠定是深有阴谋,所以刻意说出这番话来,只为及时堵上他的嘴巴,以免他再说出更加荒诞不经之语。笑话,苏子骐混迹官场那么多年,对一切早已洞若观火,他知道扳倒瑞王对杨国忠半点好处也没有,先不说寿王,瑞王深得玄宗的爱宠,能否参倒尚属未知;就算能如偿所愿,瑞王倒台之后,寿王失去一大助力,反便宜了太子一党。要知,这太子李屿可是和杨国忠仇深似海,眉不对眼的。太子得了乖,难道会白送给对头吗?就是再蠢笨之徒,也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对面的杨国忠却似早已料到他会有这般答复,当下笑道:“非也。本相要你参他,并不单只为了姚州之事,实则是为了成都及诸州变故,更是为免剑南一道百姓受那惑众妖言。”话至末尾,神情居然严肃起来。 苏子骐听他说得仍旧言不达意,不着边际,心中烦躁,口中却只道:“下官愿闻其详。” 却见杨国忠喝了口茶,慢慢道:“瑞王领着一方节度之职,偏偏不以保家安民为己任,反而官商勾结,贪墨舞弊,任人唯亲,擅选官员。还将朝廷邸报刊行于众,泄露朝政要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更兼苛刻待民,聚敛财赋,早已是天怒人怨,民声沸腾。而南诏入寇姚州,说不定便是因那剑南局势混乱而起。难道苏中丞以为这些还不够你上达天听的么?” 苏子骐哪里想到他竟然说出这番话来,一时竟有些茫然起来。正当他张口欲言时,却听杨国忠嘿然一笑,道:“当然苏大人也可选择不加理睬,本相决不强人所难。只是令郎恐怕要在长安大狱多呆一会儿了。” 若说苏子骐前时尚能沉稳自如,那么待听了杨国忠后面一句,则心中已然惶恐之至极。他苏家向来一脉单传,可不知为何,传到他这一代,居然养了个好吃懒做,整日价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之徒。 目下他儿子正因误伤人命而被捕入狱中,消息传来,更是急煞了苏家上下。虽然深恨儿子不争气,满想让他在大狱中多吃些苦头,也好收了心性,但所谓骨肉情深,眼下听到杨国忠要插手此事,姑且不论他会使出何种手段,只要事情闹将起来,举朝皆知之下,难道要他苏子骐大义灭亲吗?不然,恐怕会落个纵子行凶的名声,搞不好,这官也就不必再当下去了。 言**及此,苏子骐心中虽然愤恨杨国忠趁人之危,卑鄙要挟,但面上也不禁软了下来,左思右想之后,终于道:“好,正如杨相国所言,蜀中之事,非同小可。明日下官一定拜表上奏,将剑南之事,尽报于圣上,凭其裁断。”顿了一顿,又道:“还请相国多加照顾我儿,免得下官分了心思,连奏表也没工夫写。” 杨国忠见他答应,自然没口称好。又许下承诺,担保令那苏家公子平安回去,而且拜表之后,一众事体,皆不须他自己出面,自有手下官员跟进此事。只是,苏子骐再无心思在此多留,喝了几口茶,应付几句之后,便离开了杨府。 苏子骐才走出后园几步,园内一座假山之后便现出一人来。这位留着八字短须,头带平定巾的中年文士来到杨国忠面前,也不客气,便大剌剌地一屁股坐下。却见那杨国忠此刻非但不予计较,反而亲自倒起茶来,一边斟茶,一边嘴上道:“汤先生果然神机妙算,这苏老头原本甚是傲慢,但关系到他儿子性命,终究无法。” 那汤先生听他夸赞,也不以为意,淡淡一笑,道:“这便是捕蛇人常说的击其三寸之处了。不过,相国可知在下助相国真正捕的可是哪条蛇?” 杨国忠一愣,茫然道:“不是那个搞乱我巴蜀根本的瑞王么?” 汤先生听他如此反问,心中大感失望,只是转**一想,自己新入杨府不久,人家堂堂宰执,自然不会随便说出心中所想,或者是要考较自己一番,也未可知。于是,当下他便微微笑道:“相国有所不知,扳倒瑞王对我们并无好处。其实,在下之计真正要对付的还是那幕后之人。” 却见杨国忠更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汤先生不禁恼他居然还要试探,只得道:“其实,今日之事,为的乃是要对付相国的夙敌—李林甫。”顿了一顿,不待对方开口,他又道:“此事一旦皇上知道,势必查问。而闹腾起来,朝中那些儒学之士一定也会大加反对,皇上向来敬重他们,事情一定会追究下去,而瑞王赴任蜀中,乃是得了李林甫的推荐,他这般荐人不当之罪,怕是难脱的了。何况,这人耳目众多,可能奏折一上,便得到了消息,然后赶在头里向皇上申诉,只因他们都是一党。入此一来,又让皇上觉察到他们结党营私,且不说这一帐要记下,就照着李林甫目前的身子,只要皇上再不对他信任,怕也没多少活头了,到时又有何人能与相国为敌啊?”说着,眼神炯炯地看着对方。 杨国忠听他这般剖析,便是再傻也明白了,顿时喜出望外道:“若当真如先生所言,能扳倒李林甫。到时,先生有何需要,便是上天入地,本相也必竭力满足。”说着,再也忍不住,同对方相顾大笑起来。 第二日朝上,苏子骐并未当场参奏瑞王,只是暗中托了中官,将写好的折子送入了内廷。 反倒是李林甫在大病初愈上朝议事不久后,又称病在家。可喜得杨国忠差点没在朝上手舞足蹈起来。只是他和一班手下不知的是,这天从午后起,李林甫便呆在了家中的“月堂”里,直至晚膳时分,仍未出来。李府家人凡知道些事的人,无不清楚这“月堂”是相国大人专司对付政敌的所在,呆的时间越久,想的计策越毒,自然那个所要对付的人倒霉越大。 望着御案上前脚后脚呈上的三样东西,玄宗摸了摸颌下的长须,不禁有些好笑。 今日难得他亲自处理朝政,因此便暂且呆在这大明宫的乾元殿中,随身却只带了高力士一人。至于杨贵妃,虽然玄宗爱她爱地恨不能捧在心上,含在口里,但终究不愿她插足政事,所以并未随侍在侧。 案几上摆的是一份奏章,一卷薄纸,和一块模板以及其中许多小木块。 前面的奏章,当了几十年皇帝的玄宗自然并不陌生,至于后面两样,就有些疑惑不解了。只是他和高力士二人折腾了好一阵子,这才发觉其中的奥妙所在,倒也不禁产生兴趣起来。 待召了尚书省的兵部尚书和考功郎中分别查问后,玄宗总算对剑南一道所发生的情况包括姚州战事在内,有了大略的了解。再看到那所谓的“活字印刷模板”,以及联想到呈上的《蜀闻》中的那些趣闻,玄宗顿时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方才止住了笑,拿着苏子骐的参奏折子,笑骂道:“怎么这个苏子骐也学着那些腐儒一般,斤斤计较起来,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却又不能了解事端起因。高将军,你说朕要他这种官儿做什么?”说着,竟有些恼怒起来。 高力士在旁见状,想起昨晚苏子骐亲自送来的那座红玉珊瑚树,便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想必这苏大人也只是乍闻此事,有些奇怪罢了。他先上了这道折子,总好过朝中的儒生们来生事。” 玄宗听他这般说道,想了想,这才道:“恩,你说的也是,他也不过尽尽御史之职罢了。这样,你去传旨,便着他不明事体,罚俸一年。”说完,抿了口茶,又把玩起那些方格字块,喃喃自语道:“还是林甫见事好些,他不在朝中,当真有些麻烦。” 只是殿中虽然只他主仆二人,但有些话却似生了翅膀,飞了出去,一直传到了东宫所在…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七章 庙堂之谋(三) 太子李屿得到关于蜀地以及苏子骐弹劾李佑的消息时,尚未进过晚膳,他听见如此重大内情,不由心情大畅,就连额上的皱纹似乎也消减了许多。 身边的李辅国见太子殿下因为此事,竟一展欢颜,他乃是李屿手下专司查探消息,暗结友人的得力臂助,所知之事自非常人能比,当下便献计道:“这次那瑞王定然要倒霉,便是连他身后的李林甫也不例外,殿下莫不如趁此良机,一举扳倒那寿王一党,免得再碍着殿下的大计。”说完,脸上不露声色,但心里却等着李屿的夸赞。 却见那太子殿下居然回过身来,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个生人似的,他心下惶惑,只得问道:“呵呵…莫非殿下另有妙计?” 李屿见他这副模样,终忍不住笑骂道:“你可是越来越不长进了。这事孤又何必搀和其中,如若贸然上奏,不说能否得父皇首肯,单是得罪了李哥奴便让孤吃罪不起,与其如此,倒还不如让他们斗个明白。哼,别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么,这苏子骐背后站的定是杨国忠无疑。狗咬狗,那便咬去吧。” 李辅国想着刘二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又细思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照着李屿的话,终于恍然大悟,想要出言时,却见那太子早已离了圆桌,竟自朝后园赏月去了。 此刻月朗星稀,只是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未必有着相同的心情。 李府后园的“月堂”,对在于府中多数人而言,乃是禁地。未经相国老爷的允许,便是亲子也不得入内。而这时,那只摆放了一套桃木桌椅的宽大房屋内,正孤零零地坐着一个满头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头。这便是能令满朝公卿闻之色变的李右相,从开元末至今把持朝政十数年的当朝第一权臣。 望着眼前正冒出丝丝热气的茶碗,李林甫心中一片宁静安然。他为官几十年,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却未有如前日那般遭人构陷的。若非那苏子骐本就心志不坚,再加上瑞王一早将《蜀闻》以及新近发明的“活字模板”送给了他看,此事倒确有麻烦之处。 如今这般发展自然在他算中,玄宗皇帝的心性,除了高力士之外,恐怕就数他李林甫最为了解了。正因如此,在他得到苏子骐参奏瑞王,及所谓背后之人的消息后,不用辩白,他只将二物呈给了玄宗,便让一切谣言不攻自破,同时还让皇帝对此大感兴趣。只是如果李林甫仅仅满足于此,他就不是那个使人闻之心惊胆战的相国大人了。对着昏黄的烛光,李林甫暗道:“杨国忠,既然你如此喜爱让人出头,那我便先打了这出头之鸟,且看日后还有哪个敢来替你,哼!” 只是这一切自然不为远在姚州的李佑所知,此刻等待他的是如何处理三千南诏降卒,以及他们的头领—拓东节度副使,罗日升。其实这人倒不是自己投降,而是因为力尽不得战,碰巧身边亲卫或死或阻,方才被唐军生擒的。 只是此人被擒之前,已然身被数创,待唐人军医将其医治完全之后,却又碰上他寻死觅活,直如大姑娘一般。之后,又见唐军待己虽不说十分尊重,却也着实不薄。他想到自己身份,却又高傲起来,几次暗中想要策划逃跑,但却被守卫事先察觉,予以警告,这才略微老实了点。这一切自然都被李佑看在眼里,面对如此一个桀骜难驯之人,他费劲心机之后,终于想出一个简单易行的办法来。 又过了些时日,正是姚州城墙回复旧观之际。这天,剑南节度使李佑带着一众大小将领来到校场检阅诸军,这些人中竟也包括了罗日升,只是他却是被绑着来的。 随着“乒乒”数声号炮响过,原本空无一人的校场中立时涌入无数执刀持槊的兵卒来,如林的军阵中,挺立的甲仗兵器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分外嗜血,连带着一众军士也是悍勇无比。 罗日升见此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心中只道那唐人要在自己面前示威,这才将士兵排得如此威武。于是,他把心一横,打定主意不看,却令旁人也无可奈何。 李佑身边诸将见此,均是愤愤不平,要换做他们中的任一人,早将那罗日升砍作十七八块,免得看他这般目 万里山河 第 19 部分阅读 李佑身边诸将见此,均是愤愤不平,要换做他们中的任一人,早将那罗日升砍作十七八块,免得看他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 却见李佑也不着恼,反倒对着罗日升道:“如何?我大唐军威之盛,比之你南诏来,恐怕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罗日升听他这般说道,本欲不予理睬,只是心中**头一转,便懒洋洋地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比起我们南诏勇士踏平姚州城来,自然要差许多。”言毕,侧过头去,以示不屑看那唐军操演。只是他原本已经被缚住,再加上强行将头扭过,一个不小心倒把脖子拧伤了。一时,那头便只能这般侧着,倒惹来无数嘲笑,直把罗日升羞了个大红脸。 却听李佑向他道:“哦,是吗?果真如此,那也让我大唐将士学学南诏勇士的刚毅勇猛。”说着,随手一挥,隆隆鼓声中,一队队南诏降兵被反剪着双手,披头散发地来到校场中央,四周俱是唐军精锐。 李佑见状,抬手扔下一枚木签。接着,只见军中门旗舞动,在军官的呼喝指挥中,唐军将手上的俘虏们排成数排,又在每排身后站成一队。随着门旗官一声令下,八百战俘被强按跪地,身后的唐军士兵们也不犹豫,手起刀落之际,便是人头翻滚之时。一时间,场上血流满地,也有那一刀未果之人,发出阵阵惨呼,隐约间,竟似当日姚州城破时传出的声音。 这一下可把将头别得好不辛苦的罗日升给惊醒了,他不曾料到原来唐军所谓的学习,竟然是这般残杀战俘。他张口欲言,却被李佑抢先道:“不知罗副使觉得这有没有点当日贵军破城后的英勇呢?” 难得反应迅速的罗日升,转**间已然想出理由若干,但被李佑这么一说,竟无从反驳起来。当日,南诏诸军攻入城中,非但杀尽所降唐军士兵,而且连那城中的老弱百姓也不放过。至于奸淫掳掠更是家常便饭。 就在罗日升踌躇之际,又有数百人被押了出来,这些人眼见昔日同伴已成刀下亡魂,血迹尤未干涸。又见那唐军士兵手握锋利非常的三尺长刀,他们跪地之后,心中恐惧可想而知。 正在唐军屠刀将要挥下时,不知是谁突然大喊起来:“将军饶命啊,小的愿…愿归附大唐,决不敢再反了啊。”这声音一旦响起,便如滚滚河水一般,再也无法阻止。一时间,校场上南诏各族用语以及汉话交替响起。原本阴森肃杀的校场竟变成了哭爹喊娘的所在。 一边负责监管的校尉眼见此等情势,向李佑请示后,下令将其中几十名宁死不求饶之辈拖出斩首,然后将其余抖若筛糠的南诏兵们重新押回大牢。如此几番之后,又砍掉了两百多人的脑袋,这才让李佑将一众投降南诏兵士收得服服帖帖。 只是一边的罗日升却看得目瞪口呆,哪有这般杀人的?但其时,南诏之国不同后世的大理,国人蒙昧未开,诸军只知勇武,推崇的便是这种挥斥杀伐的霸道。因此,那罗日升虽然为自己手下大感悲伤,既为死者,也为存活之人,但也不禁佩服起眼前这个看似不过一名文弱书生的唐人大将。 却听李佑盯着罗日升一字一顿道:“你现下知道我大唐之军是如何厉害了吧,哼,残忍好杀,你当我不会吗?”说着,嘴角一抽,说不出的阴狠乖戾,任谁看了都是心中发毛。 罗日升自然也包括其中,只是他嘴上仍硬道:“你这算什么?不过是凭着奸诈,侥幸胜了我一场,就如此屠戮我部战士。我看什么大唐天威,也不过如此。”只是话虽如此说,眼睛却不断瞟着对方,生恐那李佑恼将起来,将自己也这般一刀砍了。 人往往便是如此,当初罗日升想以死明志,却为敌人所阻,现下死里逃生之后,再让他死,那却是万万不能了。 却听李佑道:“你何须管我是奸诈还是狡猾,上兵伐谋,若人人都似你这般,只知一味拼杀,那还打什么?更何况,我之毒辣,比起你的堂兄来,简直不值一提。”说到后来,变得郑重起来。 “哼,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他向来只知临阵退缩。若非如此,我又怎会被你擒住。”说起这事来,罗日升实在心有不甘,竟生起气来。 李佑见此却笑道:“呵呵,可笑你直到现在还以为阁罗凤乃是临阵畏战,却不知你不过是他舍弃的棋子,顺便送于我结好的礼物。” 罗日升听罢,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待听得李佑仔细为他剖明情势,又将当日战场重演一番之后,这才将信将疑起来。 李佑眼见火候已到,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随手展开并递到了罗日升面前。只见那信上用汉文和南诏文写着两国从此通好,永不为战之类,中间还夹杂着请罪忏悔之语,只是到了信的末尾却说所俘之人,听凭处置,“以慰姚州百姓在天之灵”,最后署名的赫然便是南诏王子阁罗凤。罗日升看到此处,终于大怒,心中恼恨之下,“呸”的一声便将口中唾沫吐的满纸皆是。 却见那李佑站在他身边,兀自不紧不慢地道:“你父子二人大难不远矣。”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八章 庙堂之谋(四) 姚州虽然经过连续一月的重筑,城墙已然恢复旧观,而应李佑要求,进一步的增厚及加高工程也在准备之中,只是因为屠戮太重,城内除了修墙的民夫外,却无一兵一卒,唐军大部均驻城外,便是返城的百姓及过往客商也被安排在东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之中。 这一切安排只为防止疫病流行,南国之地不比中原,其多为林地山泽,本来就瘴疬遍布,战后姚州一地城内城外,尸积如山,蚊蝇肆虐,若非李佑生怕南诏联合吐蕃,孤注一掷,去而复返,便是连大军也不敢在此长驻。 中军大营里,剑南节度使李佑正在同其手下,成都兵马使马重国商议南诏之事。 马重国因见李佑最终还是放了那罗日升和剩下的两千南诏降兵,不禁有些忿忿,便问道:“殿下为何要放了这帮禽兽之徒?这些人视我大唐百姓如草芥,若不加严惩,只恐将来贼心不改,继续图谋我国啊。” 其实这一问也是代表了军中诸将,须知现下姚嶲一线已经集结唐军近四万人,这是全部剑南诸军的精华,也是唐廷经营西南的本钱。以如此强势威压南诏,却既不出兵,又纵虏归国。这般做法,却着实令一帮摩拳擦掌的边将们大感疑惑。 李佑早知他必会有此疑问,当下笑道:“南诏虽非大国,但初治之下,士民凶悍,又不习礼法,且南蛮之地,瘴疟遍及,若非有万全之策,则不可轻易涉险。否则你我身死事小,祸及朝廷柱石则就算万死亦难辞其咎。” 听他这般说道,马重国却是愈加不解起来,他知李佑最恨部下唯唯诺诺,不懂装懂,于是又问道:“殿下此言,莫非已经有了攻灭其国的妙策?”究竟是武人心性,一说到征战攻伐便即兴奋起来。 却见李佑微微一笑,转而肃然道:“万全之计谈不上,但离间对方,使之生乱,同时以边贸之利,诱其臣民,实乃是平定此地的关键。” 马重国并非傻子,听他剖析的明白,当下便醒悟道:“末将明白了,殿下放那罗日升回去,只为离间他兄弟二人。想那阁罗凤临阵陷他堂弟于绝境,这次罗日升得以生还,自然要和他大打出手,这样我等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只是李佑却摇头道:“非也,先不说阁罗凤贵为王子已久,势力盘根错节,不易对付。便是那罗日升也并非如外表那般愚不可及。何况我用假信离间二人也非如何高明。之所以放他及那二千降卒回去,所为不过两点。” 他见对方凝神倾听,有想及日后要依仗马重国在蜀地经营,当下便细细解释道:“一则,阁罗凤与罗日升是堂兄弟,南诏如今既奉蒙舍一沼为正统,则按着部落传统,王室中人均有继位之权,罗日升之父皮部罗当年让出王位,不过是他自己不想做王罢了。现在罗日升既知阁罗凤有意剪除自己,即便碍于其势大,暗中自也会谋划相应对策。只要二人不睦,我大唐便有机可趁,一旦有事,便打着支持一方的旗号,挥军直入,彼时凭我大唐军威,自当所向披靡,彻底绝此后患。其二,乃是为了争取时间,防备吐蕃。须知道,大唐,南诏和吐蕃三者乃是互相依靠和彼此敌对的关系。若非南诏长期在南疆牵制吐蕃,你当蜀中会有如今这般繁华么?因此对这南诏,非但不能灭其国,还要加以扶植,只是断不能再如从前那般,放任自为。所立新王,必须经我大唐首肯,然后积数年之功,以货易之利收其民心,如此一来,方能定下大局。” 马重国耳听这原由竟然如此复杂,心下大叹。只是他若知道后世有国近二百,各国关系之繁,更需专门人才派遣外交,那时却不知又当作何感慨了。 但他虽然不耐这等权术纷争,听得却甚是仔细,因见李佑并未详细提及吐蕃,于是又道:“殿下之计令末将佩服之至,只是不知殿下预备如何对付吐蕃,毕竟此国乃是我大唐夙敌啊。” 李佑见他虽是战将,但事关社稷,倒也是专注非常,心下不由大慰,于是当即分析的道:“你可知我大唐与那吐蕃大小几十战,虽然胜多败少,为何如今仍是守势。只有那安西一镇屡次压制吐蕃,而陇右一地拥兵七万,也不过以千里烽燧示警,结合边堡抗敌,虽止敌于境外,但想有尺寸之功,却也是难如登天。其中关键只在二字,地势!吐蕃长期居高临下,终致我大唐仰攻不力。从太宗初立的土谷浑之战到前时的联合小勃律进犯安西四镇,从来都是吐蕃掌握主动,地利一道实是至关重要。” 其实,唐朝将军们或者并不能如学过地理的李佑那般,把握整个地区的地势条件。但有唐一代,兵家数出,至于大将之才更是不计其数,自然也有人指出吐蕃所以获胜,同其占据地利之便实不可分。只是他们虽然也注意到这一制胜之道,却苦于吐蕃本就发源于高地,而且关键在于无从迂回。唐廷之所以扶植南诏,除了遏制吐蕃扩张之外,也不是没有想过以此为跳板,就如当年进击突厥一样,千里突击,直捣敌人心腹之地。但起初南诏不强,保护自己尚自不足,更遑论供唐军假道击敌。此后,待到南诏势大,却又不甘听命于唐廷,如此一来,唐军若要千里跃进,更是想也休想。 马重国本是边将出身,听到这边患之事,自然格外兴奋。而且听李佑所言,竟似要对付吐蕃一般,不由向他道:“殿下之意,莫不是要攻打那吐蕃?”他嘴上虽然这般说法,但心中却是不信。先不说如今形势乃是以陇右一镇为攻略吐蕃的主力,纵然要队其用兵,也轮不到这剑南道。更何况,如今姚州新破,南疆不稳,这剑南精兵理应用于防备或者进讨南诏才是,又哪里多余之军征讨吐蕃呢。 却见李佑竟不答他,只是含笑从怀中取出一张锦帛来,对着马重国道:“呵呵,你先看看这个。稍后去把那天威军校尉李常庆和录事参军姚成忠二人叫来,我有话与他们说,你也同他们结识一番,以利今后共谋大事。我自要去准备进京述职之事,这边就托你妥善安排了。”说着,便起身朝外走去,只随手将那卷锦帛扔给了一脸讶异的马重国。 的确,正一心等着答复的马重国如何料到李佑说走就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他将手中帛卷展开,却见是一封南诏王子阁罗凤的悔过请罪书。联想到李佑所说的虚以待机,马重国不禁有些明白起来,对这瑞王的机心不由愈加佩服。 他们自然不知,就在此时,太和城中南诏清平官,东郡公皮部罗府邸里也是灯火通明,一副不眠不休的样子。 却听那罗日升咬牙道:“父亲,并不是我要造反,只是王子逼人太甚。他早看我父子二人不顺,想要除了我们。这次姚州城下,故意陷我于敌阵而不相救,就是明证。还请父亲早作定夺。” 他满以为这番话即使不能让其父立下决心,也定能促其思虑一番,却不料那皮部罗听他所言之后,竟是大怒,起手便给了罗日升一个巴掌,并骂道:“你个畜生,不知好好统兵打仗,却去怪责王子殿下,还说出这般悖逆之言,我若不是你父亲,早把你送入法司查办了。记住,你我决不可对南诏生出二心。否则,纵然是你,我也要大义灭亲!” 这番话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直把个罗日升惊的站起身来。他见父亲发怒,积威之下,难免惶恐,于是便解释道:“父亲息怒,我又不曾说过要背叛南诏,其实这是…”话到此处,想着其父忠心耿耿几十年,或许永远打他不动了。因联想到自己小命要紧,罗日升便道:“也罢,父亲既然不信孩儿所言,我还是速回拓东的好,免得留在此处迟早为王子所害。”言毕,竟头也不抬地朝屋外走去。 而此时,南诏王宫内,一老一少也在深思熟虑。只听站的的阁罗凤道:“父王,今次进击姚州,若非拓东节度罗日升不听劝阻,强自出击,我军早已凯旋。哪用得着如今这般要看人脸色行事。”说着,竟然恨恨不已起来。 南诏王皮逻阁听儿子这般说道,不由大怒,但终归**着是自己嫡亲侄子,何况,他哥哥皮部罗当年为他争取王位连自己的继承权都放弃了,自己也不好作绝,于是便安抚阁罗凤道:“罢了,终究是你弟弟,你就放过他这一回,过几日削了他官职便是。” 却听阁罗凤恭敬道:“父王放心,些许小事,儿臣自领会得。便是那大唐国,儿臣也遣使上表称罪了,李节度那里也打点了许多。何况,若是唐人真的逼我过甚,父王自可遣人向吐蕃求援,依目前而言,吐蕃定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就是天可汗亲至,也不能奈我如何。” 皮逻阁听他所说,不禁心下大定。对于向谁称臣,似乎并不在父子二人考虑之中。反正二强相争,依照南诏实力,定要靠向其中一方,至于究竟是唐国还是吐蕃,就要以其势而论了。 吐蕃还是唐国,阁罗凤心中也是犹豫不定。这时,一个古怪的**头突然冒起:要是两国打上一仗,该有多好啊…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十九章 鏖战陇右(一) 路旁发黄的衰草在强劲的北风中,无力地垂下了头,心有不甘地凭着风儿任意摧残。阴云密布中,官道上的车夫们甩开鞭子,似乎都想尽快找个暖和的所在,免得在外头继续吃风受冻。而道上的行人更是将双手拢在袖中,缩起脖子,迈着僵硬的步伐在青石铺就的大道上迤俪而行。间或有几个背着小儿的乞者,一边任由孩子扯紧衣服,一边向过往客商讨着那微不足道的饭钱。 李佑透着窗棱,目睹着眼前这一切。他向车外喝了一声,前边的赵福全按着规矩,朝道旁的一对母女扔去两贯制钱。只是,那钱尚未及身,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衣衫褴褛之人,同那尖叫着的妇女争抢起来。李佑知道这是自己力所不及的,除了可以多给几贯钱外,他还能做什么呢?他心下一叹,自成都一路行来,所出之钱何止百贯,这大唐天下看似蒸蒸日上,繁盛富足。可其中小民的辛酸又有多少为上位者所了解呢? 撇开这许多暂时无能为力的想法,李佑明白自己今次进京可不是为了这些事情而来。先前成都变故之事,无论玄宗作何想法,他都要禀告清楚,否则天知道日积月累,众口铄金之下会将原本不实的谣言转成何种荒唐境地。其次,他自云南一郡颇得了些名贵之物,首当其冲的便是一块令一众西南富商眼馋不已的青灵宝玉,此玉不仅圆润光滑,通体碧绿,而且决无一丝微瑕。最难得的是,传说这块宝玉因得了天地灵气,方成了人形。细细看去,竟似一女翩翩起舞。这般宝物,李佑自然不会浪费,他自一名濒临绝境的行商手中购得之后,头一个想法便是进给杨贵妃。之后,他更觅得巧匠能工,将此玉真个雕成了女子舞蹈之形。惟妙惟肖之下,竟颇有些相似于美妙动人的贵妃娘娘。 若说普通常人心中最重之人恐怕乃是自己子女,但于玄宗而言,则莫过于杨玉环,当然除他自己之外。李佑知道若能取信于杨贵妃,今后之路不说定能一帆风顺,至少也不必惧怕那杨国忠在一旁捣乱。其实,史上安禄山若非一早低三下四地邀宠于杨贵妃在先,继而巧言承欢于玄宗在后,按着杨国忠的海量谗言,他早就不知死了多少遍了,哪还有机会造反,更遑论掀起将唐王朝搅得天翻地覆的“安史之乱”来。 有史为鉴,李佑自然精乖许多。首先他有人和之利,虽说自古帝王之家,骨肉最轻,但到底皇室之人更易得到信任。否则,那安禄山又何必巴巴地去认小他不知凡几的杨贵妃做干妈,而李林甫若非出身宗室,也未必能执掌相权这么多年。何况,这第三件事乃是他所谋最大者,是否成功便要看前面两件进展如何。总之,若不能取信于玄宗,则非但目前计划之事将成泡影,连得日后防备安禄山时,也必祸起肘腋。 “殿下,京城已经到了。”前面传来赵福全尖尖的嗓音。李佑听了,也不说话,只撩起车帘,望着那巍峨壮阔的长安城头,一时竟有些呆住了… 休息两日之后,李佑便请旨入宫。行过礼后,看着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他心中不由心潮起伏,就是此人,将唐之强盛推向顶峰,又在不经意间亲手颠覆了所有的繁荣和兴盛,令一个黄金时代就此随风而逝,灰飞湮灭。 李佑正自痴想之际,却听玄宗笑道:“怎么,佑儿半年未回,倒显得生疏了啊。”言语之中,倒甚是欢喜。李佑暗道自己进贡之物果然起了效用,要知他给玄宗准备的那卷书纸可是道家先贤所作的真迹,若不是他苦心相求,又答应另修三处大观,想那朝天观的牛鼻子老道便是刀架脖子,也断不肯答应的。 他听玄宗说话,自是立即收摄了心神,只是正待他开口之际,却闻得一阵香风袭来,抬眼望去,却见一名宫装贵妇正带着几名宫女缓步而来。 李佑目光如炬,比之常人似乎还更看得远些,他心中常想是否此乃特异功能。但一来没有仪器,二来就是视力好些,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但这时却正派上了用场。只见此女头上云鬟高髻,却是黑丝细亮,盛装之下,外罩着一袭青丝薄纱,冰肌玉肤若隐若现,胸前更是沟壑纵深,却如李佑所献之玉那般,光洁无暇。待到近前,在殿中火盆的温暖下,一张鹅蛋脸儿立时泛起醉人的红晕来,只见她来到玄宗身旁,身子自动依偎过去,却也并不顾忌李佑在场,只是口中却向他道:“好几年不见了,佑儿如今都这般大了。”那声音自是说不出的柔媚入骨,使人**之际,却又隐隐有俏皮之意,令人不禁更生爱怜之感。 李佑也是正常之人,加之又是不常见到这杨贵妃,乍见之下,免不了为她的绝世姿容所折服。只是她的一声“佑儿”却令李佑身子一震,顿时醒悟过来,自己这个小叔已经降级到半个儿子的地步了。他心中苦笑,口上却无比恭敬地道:“儿臣参见贵妃娘娘,愿贵妃福寿康宁,姿容更盛。”一边说道,一边又拜了下去。 却见那杨贵妃听他说到“姿容更盛”四字,咯咯一笑,面如桃花般道:“佑儿是越发会说话了,只可惜本宫已经年华不再了。”口中这般谦逊,嘴角边却是笑意更盛,哪有丝毫年华消逝的意味。 只是玄宗听她如此说话,却笑着道:“呵呵,爱妃之容,千古罕见,又怎会这般轻易逝去呢?”望向她的眼中,满是眷恋爱宠,却没了平日的帝王威严。 李佑虽然知道盛唐之时,习俗开放,宫廷之中,更是骄奢淫逸,似玄宗这般言无忌惮,只要不是在上朝,祭祀等大典之上,却也普通无常。但他终究不奈二人在他面前这般亲昵,当下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匣子来,倒是古朴无华,转手便由内侍呈给了玄宗,贵妃二人。他口中恭恭敬敬地禀道:“此玉名青灵宝玉,是儿臣特意在南疆为贵妃寻得,只为它奇特之处在于形状竟有若人形。儿臣惊叹之余,便命人将此玉雕至贵妃体态,特呈献于上。” 说完,他抬头看去,只见玄宗与贵妃二人正慢慢揭开层层轻纱,脸上满是讶异不信之情。 待到真相大白之下,但凡所见之人,无比目瞪口呆,竟是连惊叹之语都忘了。只见一尊玉人起舞之像在二人手中缓缓展露,流光溢彩之中,众人都是啧啧称奇,惊羡之下,不住口称赞颂,道此乃天之祥瑞,更是瑞王孝心所表。顿时,只听大殿内谀词如潮,饶是李佑脸皮再厚,耳听众人说的越发肉麻,也不禁难以承受,脸上也刷地红了起来。只是借着殿中暖和,倒也不易为人察觉。 一时间倒也是其乐融融,众皆欢然。待说到趣处,那杨贵妃轻声燕语之下,转而起身,竟轻歌曼舞起来,而玄宗则在一旁击筑相应,倒便宜了李佑,成了除去一众宫人之外,唯一有幸欣赏到这皇家乐团之人。 过了许久,待用过茶点之后。李佑这才起身向玄宗禀告有军国大事要上报。玄宗刚过兴头,毕竟年老,已有困顿之意,听是国家政事,便屏退了旁人,只留高力士在身边伺候,倒也颇有君王处事的派头。 只是待李佑向他进呈成都诸事,以及南疆局势时,抬眼望去,只见玄宗终究抵不过老,竟似有些昏昏欲睡起来。李佑无法,见一旁的高力士连使眼色,只得留下了奏章,军报等物,悻悻然准备告退离去。却见玄宗这时倒清醒过来,朝着他道:“佑儿所说,朕已知道。左右不过是联合陇右一镇,集兵合击吐蕃之事。这是为我大唐开疆拓土的好事,难得你有此雄心壮志,朕又怎会不答应呢?!”没等李佑说话,他清了清嗓子后,便续道:“至于前时剑南一事,朕自有分寸。你行事虽有些卤莽,但终究也是为了黎民百姓,何况那‘活字印板’乃是世所罕见的宝物,有了它,印书一事便化繁为简。从此,我大唐文教岂非更加兴盛。你放心,朕断不会被些许谗言相误,就此疑你。是以,此等事物,佑儿尽管前去发展,自有朕为你撑腰。” 因见李佑满脸激动之色,他心中暗叹,到底还是年轻之人,朝气蓬勃,当下又道:“今日朕乏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诸事,过两日再上个详细的折子,我自会有旨意下颁,与你便宜行事。” 李佑本已有些颓然,哪知事情竟然峰回路转,玄宗皇帝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心下大喜之余,自不敢再做耽搁,于是便起身告退而出。 行至殿外,一阵清风吹来,让刚刚身处暖阁的李佑激棱棱地打了个冷战,心中却又无比温暖起来。只是他转**一想,此事如此顺利,是否与自己公然行贿有关?想不到偌大一个王朝,居然连皇帝对这军国大事竟也如此草率,真真是危机丛生了。 他转头望去,却见宫廷楼阁之处,四面张灯结彩,曼妙乐声不住传出,心中感慨之下,想起不知哪位诗人作的一句诗:“遥想英雄迟暮年,不住温柔住何处。”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章 鏖战陇右(二) 唐天宝六载的新春如期而至,长安内外张灯结彩,街上采买年货之人络绎不绝,更有那大富巨室竞相攀比,或筑彩楼于院,或挂红灯不熄。皇宫大内则是灯烛彻夜,歌舞频频,衬着外间不绝于耳的声声爆竹,当真令人无不感慨这大唐盛世竟繁华若此,实是叹为观止。 只是此刻瑞王府中,却是一片清冷孤寂。原来自三日前,玄宗加领剑南节度使,官拜兵部右侍郎的瑞王李佑为剑南,岭南二镇行营节度使,全权负责西南针对南诏的战事后,这李佑便撇开了所有酒宴应酬,闭门谢客,只对外宣称,奉今上之命,查究南疆之事。数日之内,除了大内皇帝之宴,其余人等一概不见。也就从这时起,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从此这瑞王便有了战王的所谓美称了。大概意指此人好大喜功,无战不欢吧。 只是这李佑对此却不甚在乎,依旧独自闷在府中,研究战事。略知内情之人只道征讨南诏在即,看来对于南蛮阁罗凤攻破姚州一事,朝廷一直耿耿于怀,这次定是要出兵教训此人了,即使夷平南诏在常人看来也不在话下。 而临近前线的成都府中,更是人心不定,尤其是一众西南富豪们,都是一夜数惊,只因这些人长期牟利于边境,以蜀地丝绸,盐茶等物与南诏国人交换象牙,宝石等在中原可值千金之物。《蜀闻》报更是一日售完,再不似从前那般必有库存。 只是就在人人都猜测瑞王会在何时动手时,只有李佑几个少数知道内情之人,此刻正暗自偷笑不已。原因无他,就在世人皆料唐将攻诏时,李佑正握着一卷诏书,上面赫然印着玄宗的皇帝宝鉴,写的是加李佑为陇右,剑南二道行营节度大使,专责指挥协调二道所属兵马,攻略吐蕃藩属吐谷浑所部水草丰美之地。 其实,唐廷之所以不惜血本,以两道数十万兵马共击区区吐谷浑所部,并非单只为了那大非川的富饶之地,实则乃是图谋进取吐蕃所据高原的前出之所。如若唐廷之计奏效,战争进展顺利,那么从此以后,唐军便能在对敌吐蕃时,摆脱仰攻不利,大增胜算。 而为了准备如此庞大的计划,唐廷先后颁旨调动四镇二都护兵马,从安西到安南,陇右到岭南,各道节度使,都督都护们都接到征兵扩军,加紧操练的训令。由此,“大唐西南的整个战争机器全速开动起来”,这便是日后李佑在回忆录中对此番开战之前的评述。 当然这一切并不能瞒过分布在大唐各地的吐蕃谍探们,从西京长安到东都洛阳,再一路蜿蜒而向西南,最终所有消息被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吐蕃国都逻些城中,供其赞普参考决策。而南诏太和城中更是人心惶惶,显然从成都传来的消息更加耸人听闻。再加上剑南唐军从去年年末便进驻姚嶲一线,四万大军据说日夜枕戈待旦,只等一声令下,便朝南诏直扑而来。这等情势,怎不让那些早已过惯平稳日子的南诏贵族们心惊肉跳。 如今,不单是南诏,就是吐蕃也深信唐廷将在近期内对会对自己采取攻势,惟可争论者,只在于唐军主攻方向而已。 而南诏国内,一夕数惊之下,人心愈加不稳。国中臣僚分化为两派,一方主张继续向唐谢罪纳贡,其余则希望能与吐蕃结盟,力抗唐廷。南诏王子阁罗凤因为是挑起唐,诏纷争的首议之人,若非他率军攻破姚州,两国关系也不会糜烂至此。再加上此人在这关键时刻又首鼠两端起来,原本向唐廷上请罪书的是他,现在倡议南诏举国靠向吐蕃的也是他,一时间便是连他父亲南诏王皮逻阁也对其颇有不满。 另一面,南诏拓东节度副使罗日升自率两千残兵退回国中之后,一直出言指责阁罗凤畏敌如鼠,临阵退缩,陷自己族人于绝境而不救。如今碰上那阁罗凤力主结盟吐蕃,而罗日升一族在此之前一直驻军西北,防御吐蕃,与之更是大小不下百战。双方之仇一点不下于长期受制唐廷生出的恨意。因此,罗日升百般思量之下,两害相权取其轻,终究选择了靠向唐廷。于是,南诏国内以这两个堂兄弟为首,为究竟靠向哪一方而争论不止。隐然间便有一言不和,便即出手开打的趋势。 如不是南诏王皮逻阁及其兄,罗日升之父—任职清平官的皮部罗一力周旋,只怕兄弟二人势成水火之下,便有内战之险。 相对于南诏国内的混乱局势,此时吐蕃国上下却是一派波澜不惊之色。 红山宫内阴暗的穹顶下,吐蕃赞普赤德祖赞正无力地半倚在座上,如刀刻般的皱纹在这名昔日的吐蕃大汉脸上写下了岁月的无情。只是垂至额前的苍苍白发并不代表这位老人的真正实力。只要他愿意,不出一月吐蕃就能在各地征召十几万军队,俨然有一方霸主之尊。 只见他皱眉向立在对面的大论倚祥叶乐问道:“唐国近来频繁调兵于边关,尤其在西南一带。看似针对南诏,但对我吐蕃也未必没有图谋,不知大论对此有何看法?” 这几年来,虽然吐蕃国上下法律严整,士民又是悍勇无比,四处征战之下,国土与日俱增。但赞普赤德祖赞的身体却是江河日下,从去年八月大病之后,便是上殿议事也大为减少。朝政主要听凭大论倚祥叶乐等人做主。而如今碰上这涉及边关的军机大事,自然赤德祖赞头一个便要询问于倚祥叶乐。 却见对方微躬下身子,恭敬地道:“回禀赞普,臣观唐廷调兵,主要针对南诏一国,惟可虑者,乃是其安西四镇时时威胁我西域之境,如今又闻其日夜厉兵秣马,实在可疑。臣以为,现今之事,当以两策应之。其一,乃是加紧增援连云堡,并防止小勃律王室反复。其二,争取与南诏联盟,以图遏制唐廷南下,威胁我吐蕃东侧。当然河西之地也应加强戒备。” 赤德祖赞听他说得有条有理,不禁连连点头,只是想到唐廷多边备战,己方却不知敌人真实意图,不免有些担心,遂道:“大论所言甚是,只唐人多狡,西域一带目前情势非比以往,我吐蕃所占之地,东止于小伯勃律境内,军力有限,未必能制住敌人,不知大论有何妙策教我?” 那倚祥叶乐多年为臣,乃是赞普心腹大臣,当下也不过谦,只道:“赞普英明。臣观敌人兵锋所指直向西域,前次唐国安西都护田仁琬就曾率军深入小勃律击我连云堡,只因我吐蕃兵强马壮,城防坚固,这才使其刹羽而归。而据从长安传来的消息称,数日之内,唐帝连下三道圣旨给安西都护府,所以只怕敌人所谋甚深啊。” “既如此,为何不从叶如调兵直接支援小勃律呢?”赤德祖赞虽然老迈,但一提到军国重事,便是记性也好了许多。他知道全国四个如中,以叶如和伍如最强,所以当即便想到从该处委派援军赶赴西域。 却听倚祥叶乐微微摇头道:“赞普明鉴,叶如之强,众所皆知。然而此地虽距西域乃至小勃律最近,其实只是基于不论山川地利罢了。若真要派遣援兵,需要翻越雪山冰川,极是不便” “那依你所言,又如何增援此地呢?”赤德祖赞听他并不赞同从叶如派兵支援,而如今西域局势又不容乐观,心下一急,便打断了倚祥叶乐所言。 只是倚祥叶乐自然不敢现出不豫之色,而且还微微笑道:“赞普不需担心。臣已有计策可退唐军。”见赤德祖赞一副凝神倾听的样子,他自不能怠慢,便续道:“依臣之见,正应了唐人那句话:声东击西。与其时刻防备敌军突击,不如我吐蕃主动与南诏结好。如此,其国势必与唐国反目,而以唐帝的性情,必然发兵征讨。彼时,我军突然入援南诏,趁敌不备之际,进击巴蜀。到时,进可取敌之剑南一道,退亦能牵制唐军势力,至不济也能以南诏之地维持目前局势,继而为增兵西域争取时间。若一旦进袭蜀地得手,只因此地乃是唐国重要所在,唐廷震动之下,自然无暇顾及西域情势,必会加兵川中。这般一来,那小勃律之围岂非转瞬即解。这便是老臣谬想,请赞普斟酌。” 赤德祖赞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待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笑道:“果然好计,不愧是我的大论,吐蕃的柱石。一切就依大论所言吧。” 倚祥叶乐耳听赤德祖赞夸口赞扬,嘴上也是不断逊谢。而他的心早已飞向了唐国的巴蜀,想到此地之富饶,不禁心下大是激动,仿佛已经骑马踏入成都一般。 他想着想着,一时竟有些痴了。却没看到,此刻殿外一轮圆月正被漫天黑云渐渐遮蔽,万里长空,却再也不见那白洁如玉的月光。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一章 鏖战陇右(三) 今天只能少点了;明天起本书开始进入VIP;每天一至二章;欢迎大家订阅支持;谢谢!! **** 李佑回到成都府时,已经是一月下旬了。只是即便没有他在,? 万里山河 第 20 部分阅读 第六十一章 鏖战陇右(三) 今天只能少点了;明天起本书开始进入VIP;每天一至二章;欢迎大家订阅支持;谢谢!! **** 李佑回到成都府时,已经是一月下旬了。只是即便没有他在,一众任职剑南的文武官员们也早已将诸事办的妥帖无比。 这个时节的川蜀自不比中原的长安那般依旧寒风呼啸,临近三月早春,经历一岁寒冬之后,剑南道已然恢复了往昔的勃勃生机,成都街头也开始热闹起来。 只是李佑此刻却无心观赏这些。他自京城回来之后,先是将剑南一道属下各州太守召至府衙,下令在三月之前务必大集众军,着重在两个方向上布防应敌。一面是巴蜀西部,以成都为中心,北至茂州,南至嶲州,所集诸军依托各州,以城防为第一要务,重点防备吐蕃自西入寇。 另外一方面,在南方以姚,昆,黎三州为据点,唐廷南征大军随时准备从姚州出发,前出至河东州,继而南下攻略南诏。各种南征军资此刻便陆续从所属各州征集南运,剑南道的官道上无数牛马驮着大批预防瘴毒侵袭的药物,以及军械甲仗赶赴各军集结的目的地—姚州。队伍绵延数里不止,直向南方迤俪而去。 只是在巴蜀一地,尤其成都附近,除了军中大将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外,普通百姓却是一如既往的过着各自的日子。民间虽然对于南诏攻破姚州一事,同朝廷一样耿耿于怀。但蜀中富饶兴盛,人口众多,此次开战在即,除开一批穷苦百姓应征入伍外,被征募至军中的多是各地骠悍尚勇的羌人。因此,大唐的百姓们无论《蜀闻》如何宣传鼓动,大多也只是对此空发议论而已。于承平盛世的他们而言,战争其实还很遥远。 然而,就在大唐朝剑南道各地加紧备战之时。不同于他们的紧张有序,整个南诏已然初露乱象。 二月刚到,南诏王皮逻阁不顾几位重臣的反对,与王子阁罗凤密谋联合吐蕃,共抗唐廷。当然对于他们父子二人的决定,也并非无人支持。事实上,除开其兄皮部罗父子以及清平官竹世全,大军将洪光乘外,其余几名朝臣倒是倾向于靠向吐蕃。只因唐军入侵在即,而南诏方面,称罪之书一上再上,却又总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声息。虽然也曾有人怀疑那王子阁罗凤为求结盟吐蕃,暗中做了手脚。但是唐廷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予理睬,同时南疆边境又是大军云集。如此一来,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唐人之意不在表面和解,而欲以实战来找回被阁罗凤打下的那一巴掌的面子。因此,众人虽对其甚为不满,然而面临国破家亡之险,无奈之下,只得附和其意。 值此紧要时刻,便是连皮部罗这等沉稳之人也开始担心起来。原因无它,只因自己儿子与那王子阁罗凤之争端愈演愈烈,而王兄皮罗阁对自己的猜疑也与日俱增。十多天之后,皮部罗辞去清平官一职,卸甲归田,回到位于拓东节度所辖下的老家。这本是向其王兄示意,他自己无心争权,甘愿归隐。只是这本来一件止息干戈的好事在有心人的挑唆之下,被宣扬成皮部罗愤而弃官,退回故里,以图大业之语。虽然不过寥寥几句,且又语焉不详。却正因如此,使得一贯信任自己弟弟的皮部罗也不由生出小心来。 又过了半月,南诏见唐军有增无减,派驻长安的信使却连大唐皇帝身边几名较为亲近的大臣也见不了。而派往成都的使者则称唐剑南节度使,瑞王李佑已经告病在家,多日未曾赴衙议事。这一下,南诏众人再无怀疑,皮逻阁亲自接见吐蕃来使,并由阁罗凤专司与该使商讨结盟互援之事。 情势急转直下,此刻最头疼的却是那皮部罗的儿子—罗日升。他前时因不满阁罗凤投靠吐蕃,又兼对其见死不救之事怀恨在心,于是便公然宣称应臣服唐廷。但眼看如今唐军大兵压境,先不论国中惶恐指责之势甚嚣尘上,单是一旦开打,首当其冲的便是他拓东一地。如此两面不讨好,也当真令他难受之至。 只是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在他一筹莫展,百般忧虑之时,府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不是他人,正是瑞王府长史高适。随着李佑在川中地位日固,这人也跟着飞黄腾达起来,寻常之人不说李佑便是连他也难以见到。这高适在此两国交恶,随时兵戎相见之时,不顾以身犯险,突然惫夜到访,必有重大图谋。 但罗日升虽然百般猜测,却仍不得要领,又见对方见到自己之后,只是顾着品茗,却不言语。虽然是对方找上了他,但无奈此刻他心中之急,实是非比寻常。 自家老父自从回到拓东之后,只说从此不理政事,却连问讯商讨的机会都不给他,只一味面壁悟禅。如此一来,凡事也只能他亲力亲为了。 罗日升心急如焚之下,加上本来性子就躁,便再也忍耐不住,遂主动问道:“贵使前来,不知有何要事。”说着,却直楞楞地看着对方,想从眼前之人面上变化中,寻出些蛛丝马迹来。 只是那高适是谁,又怎会被这人看透心机。因见对方开了口,他也不再含糊,只吹了吹茶,便放下茶碗,徐徐而道:“罗副使难道当真不知我此来何意?”顿了一顿,见对方虽然眼中精芒闪过,但仍是一脸迷惘之色。他忍住心中好笑,只续道:“高某此来,乃是为了大人全族老少安危着想。现下情势日紧,只怕有一日便是想见也见不到大人了。”言毕,喝了口茶,放下之后便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正凝神思索的罗日升。 罗日升眼见对方仍在卖关子,心中有气。他最不耐唐人这一套,罗里罗嗦,讲个事情要半天,然后互相推委之下,也未必能办得成功。遂哼了一声,口中道:“请恕我愚钝,实在不知贵使所指为何?”他嘴上虽然这般说话,但心中自也知道对方乃是为了目前形式而来,既然来者身份非比寻常,自然所谋之事也必定极大,所以细想之下,他反倒定下心来。 只是高适见状,哪会去理他,只起身行礼道:“既然罗副使自认愚昧,那高某也不再打搅,这便告辞了吧。”说着,当真长身而起,头也不回地迈出了亭子。 那罗日升哪料到他说走就走,一时竟呆住了,待反应过来,却见他已经走出了五六步远,心急之下,忙出言挽留道:“高长史莫走,都是本副使的不是,还请长史不计前嫌,坐下为我细细道来,罗某必定感激不尽。”说着,再也不计自己身份,竟直出亭子拉住了对方。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二章 鏖战陇右(四) 高适见他这般,心里不住好笑,只口中却道:“大人这是何意?难道两国尚未交兵,便要将我扣在此地不成?”话语中颇有些责问的味道。 罗日升生平从未遇到这般难缠之人,明明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有事相商。只是如今却变成自己巴巴地央求对方为他出谋划策,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只听罗日升讪笑道:“长史莫走,是罗某嘴笨,不会说话。得罪之处,还请见谅。高长史所言正是我心中所虑之处,若能救我一族大小,罗某必定感恩不尽。”说着便将腰间佩着的一块宝玉解下,送到了高适面前。 高适瞟了一眼,顺手接过,便露出一笑,转身随对方重新步入竹亭之中。却听高适当先开口道:“大人应该知道目前南诏国内情势不稳,据说那王子阁罗凤已经谋求订盟吐蕃。而眼下支持大人的恐怕是越来越少了吧。到时,若然盟约一立,阁罗凤之威信再无人能疑;加之大人早先与那王子殿下处处针锋相对。一旦此人深得民心,位登宝座之际,只怕也就是大人身家难保之时。而如若不出意外,按着目前大王的态度来看,王子继位与否,只在时间长短而已。所以,如果大人想要摆脱绝境,就不能任由眼前这般发展下去。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罗日升听罢心中却不由大骂:“这还不是你们大唐朝惹出来的。若不是你们征遣大军于姚州一线,逼的国内上下,人心惶惶。局势又何至糜烂至此?”当然他嘴上自然不会这般说话,却只苦笑道:“高长史所言,很合我意。只是眼下你们大唐朝不断集兵于我北境,如此之下,你叫国人又如何信我?!而我又如何能将那阁罗凤一手扳倒?”言毕,则目光霍霍地看着对方,也想听听这人究竟意有何妙策。 只见高适却也不多说,只低头抿了口茶,然后便道:“大人勿须担心。高某为大人所出之计,便全在这“阻乱”二字之上。”只因他本是制科出身,讲话难免有些过于文雅,却是连说了好几次才让罗日升明白过来。 罗日升似有些明白,只是终究想不透彻,当下便问道:“不知此计如何运用?” 对面高适眼见话已至此,当下也不再卖关子,只让那罗日升凑过头来,在他耳边一番低语,直把个罗日升听得点头不止,赞叹不已。直过了好久,二人方才尽兴而散,却不同于刚来那会儿,如同敌人一般。只是高适临走之前,却将那玉重新还入罗日升手中,同时丢下一语:“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就在那罗日升二人于府中密议之时,大唐剑南节度使李佑也在与属下几名亲信将领商议此次作战的各项事宜。 除开原先的马重国外,这屋里又多了几人,分别是:节度牙兵营校尉李春仁,新近升迁的姚州兵马使李常庆,以及天威军录事参军姚成忠和天征军陌刀营校尉黑齿岩刚。 其中李常庆是姚州城破仅存的生还军官,而那黑齿岩刚则是名将黑齿常之之后,系出将门。因去岁于姚州城外大破南诏军而名动于军,之后逐渐被引为李佑亲随将官之一。最特别之处乃是那录事参军姚成忠,按说以这录事参军的小官便是一辈子见不到李佑也不足为奇。只是若然那般,这人身负的血海深仇却是没处可报了。他之得于李佑引为身边之人,加以重用,不为其它,只因此人有一卷祖传密图。实则此图描绘的是自姚州附近一直到南诏国都太和城东南二十里的地理形态。若是此图当真属实,那么彼时唐军攻诏,则可不必在为瘴毒丛林所扰之际,又担心那神出鬼没的南诏伏兵。是以,李佑对此看重之下,自然不同一般。 却听李佑开口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本王也不用瞒于大家。后天我便出成都,往陇右,去到鄯州,与那陇右节度使商议进兵大非川之事。”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见众人中除了马重国早些知道外,其余尽是一脸迷惘不解之色,便转而一笑,道:“你们不必惊讶于此。这是父皇与本王早已定下的大计。下月初,安西四镇行营节度使高仙芝便会出兵小勃律,进击吐蕃连云堡。而值此千载难逢之际,我陇右,剑南两道合力出兵吐谷浑,争取一举荡平之,以为将来进取吐蕃本地获得前出之所,避免仰攻不利。呵呵,你们定会问我关于南诏之事,这事么,便是如此…” 因见一众属下已然为他所说计划之庞大而折服,他心下微有些得意,便接着道:“我两道出击之前,本王会将姚州附近兵马调走三万,留下一万用以防备南诏。这一军便由重国指挥。李常庆,姚成忠你们二人从旁协助。记住,除非守御需要,否则不得擅自出兵,便是听闻南诏国内大乱也不可。待我收拾了吐谷浑,便即回军西南,然后再看那南诏形势如何。若有可能,则长驱直入,不说灭其国,至少也不能再让它为祸南疆。而彼时,安南都护府也会派兵自东向西驰援我军。如此南诏当可定也。今番召你等前来,也是为议一议这般大计是否尚有漏洞,以利及时修正,否则一旦开战,事机不善之下,难保不会招致兵败,继而丧师辱国。”言毕,便抬眼看向众人。 他又见众将虽然为此激动莫名,却也因此计过于庞大,而生出迷惑之感。于是只见他抬手一挥,便有两名仆役从外间搬来一方巨型沙池。池中沙粒堆积之下,俨然有大唐西南地形之貌。 众人见此,顿时眼前一亮,竟围着这幅沙盘思索起来。片刻之后,黑齿岩刚当先言道:“殿下之计虽然周密,但繁复之处,恐生变化。尤其是我两道兵马共击吐谷浑时,吐蕃面临失去吐谷浑便将那河西九曲之地暴露在我军威胁之下的险境。如此一来,焉能不拼力反击。而我军所赖者唯出其不意,用安西之兵困绕敌人,使其不能相顾。但此事关键在于安西军能否在连云堡牵制敌人,引诱吐蕃不惜冰川之险,出兵相援。”话及此处,他见众人都是凝神倾听,连那瑞王也不住点头,虽未出声,却也并无不满之色。 他这才壮了胆子,续道:“属下所虑者,惟那吐蕃连云堡在西域盘亘多年,吐蕃又是经略有方,据称奇险无比,能拔之者必非常人。是以,若然安西军久攻不克,我军又已出兵吐谷浑,那此计岂非为吐蕃所识破。若敌人有了准备,便能各个击破,如此则恐胜之不易啊。此乃末将浅见,还请殿下斟酌。” 听了他一番叙述,李佑不由大是感慨,此人到底是将出名门,所言一语中的。其实,若非李佑知道安西军此去决非为陇右,剑南行动而作佯攻,而是为了一举铲平连云堡,臣服小勃律,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般庞大计划。 须知,古时不比现在,两军呼应之时,只需以时间为准。古来征战,凡两军配合,多以时日天数为准,便是具体到时辰的那也是仅所罕见。若是李佑事先不知高仙芝一定能克连云堡,平小勃律,他如何能够让安西军配合自己属下诸军在恰当时机发起攻势?饶是如此,也被那黑齿岩刚说得隐隐不安起来。 待他稍稍平复心潮后,便向众人道:“黑齿校尉所言,甚是有理。只是安西军力强盛不在我们二道之下,本王相信高节度此去必定能旗开得胜。而且但凡征战哪有不冒险的,若不兵行险招,焉能克敌制胜?”因见众人嘴上不说,脸上却仍有不坚之色,这才信心十足地微笑道:“你等不须担忧此事,本王坦白告诉你们,朝廷已在西域设下伏兵多年,却只为今日之功。是以,安西军此去只有获胜的道理,断无败北之虞。”眼见众人因他这话,又见他满腹信心的样子,已然露出信服之色。 只是他心中却道,哪有那什么西域伏兵,不过是自己为安众人之心杜撰出来的,现在只求老天保佑,希望那高仙芝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 而后,他又与众将商议了好些进兵细节,而姚成忠也夹杂着说了些南诏地理,以为防备蕃,诏联合入寇而作参考。众人议到深夜,这才散去,各自回家准备出征之事。 而李佑被那黑齿岩刚之前的一番话说得竟有些不定起来,他虽然知道高仙芝理应取胜,但心想凡事终究不能只靠他人,必须想出个妥善之策以备万一。 他这般一想,便去了睡意。正思索着,忽然望见床前锦帐,不由心中一动,当下便抬脚跨步而出,直向后园的偏房走去。 他此去只为看一人,却正是当日为他挨了刘仲勋手下刺客拼死一掌的欧阳若兰。那日混战之后,李佑将她接入府中,又延聘川中名医十多人,连日不休为她把脉急诊。也亏李佑在她中掌之际,正好体内功力混一,便以精纯内力为她延续了不少时间。否则只怕纵然华佗转世,也未必能救得了她。 饶是如此,也断断续续过了足有一月,那群名医方推为首之人向他禀告,此女性命已无大碍,惟只须善加调养而已。 只是又过了一月,那欧阳若兰醒来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肯住在李佑府中,后者无法,见她不理自己,又是重伤初愈之下,当下只猜测她似乎不愿见到自己,无奈之下便命人将她安置在后园之内。这里乃是僻静所在,而李佑正值事务繁忙之时,却也从来无暇步入后园闲坐,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如今他出征在即,此去虽然把握甚大,但所谓兵凶战危,又岂能尽如所料,心中不定之下,竟想到来看看这不惜以命相救,却又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古怪女子。 但此时已过三更,后园之内,除去几处红灯,便是一片宁谧。那厢房之中更是没有半点灯火。李佑暗怪自己糊涂,这般深夜,人家既然不理自己,又怎会枯坐相等,又不是自己妻妾之人。 他摇头叹息之下,复又想到出征之事,心中一惊,当即醒悟。不禁自语道:“男儿大丈夫,当以国家民族为先,又怎能困于这般儿女私情。何况,女儿家的心思,也当真难猜的很。”心中既定,再不犹豫,遂大步出了院门。 只是他却不知,正在他于园中徘徊展转之时,那欧阳若兰早已醒来多时。她自幼练武,又是其父亲自督导,到得如今,虽然名声不显,但功夫却也非同一般。当日虽然受了那人临死一掌,但她在此之前早已运气护体,后来又得李佑真气相助在先,众医精心救治在后,这般几月调养下来,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虽然功力尚未全复,但李佑不加掩饰地步入后园,她心生警觉之下,便起身偷眼向外看去。 只是房中既黑,她身子又轻,加上李佑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早已就寝安睡,倒也没有发现异状。 看着外间那个踟躇徘徊的俊伟身影,欧阳若兰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不顾父命在危急之时,相救于他。不过,她转而又想,那时父亲只命自己从旁监视并未直言要取这人性命。何况,他前番相救自己在先,这次自己再救还于他,那也是两不相抵。想来父亲素来注重江湖规矩,也不会责怪自己吧。而且,她也因此能潜入这人府中,将来便是要再谋事,那也容易许多。言**及此,又正好听到那李佑说出一番大义凛然之语,她心下随之感慨之际,偏这人后来又说出那句不明不白的话来,而听他话中所指,不是她欧阳若兰,还有何人。 心**电转之下,她只觉得脸儿发烫,却不知为何。只是她复又想到方才所**不过是自己一面之词,父亲究竟为此作何想法,却也不得而知。透着漆黑的夜色,在红光所及之处,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她竟幽幽叹道:“月儿啊,你能教我该怎么做吗?” 只是,此刻天上的月亮正慢慢躲进重重云雾之中,黑云压阵之下,风云陡然变色,一时竟有山雨欲来之势。 大战,一触即发。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三章 鏖战陇右(五) 大非川横亘在青海东南一带,名有川字,实则并无山川之险,而是平原一片,只间以沼泽洼水无数,自古以来就是兵马难行之所。 而西羌各部在大非川以东十里水草丰美之地,建立起了部落联盟性质的国家,名为吐谷浑。起初,吐谷浑王世受唐朝册封,在吐蕃松赞干布在位时,三国也是处置和睦,彼此甚是友好。但及至松赞干布亡,吐蕃大论禄东赞当权,以其子钦陵为将,率兵伐吐谷浑,逐其王,妄图占据这处险要却又肥美之地。于是,唐,蕃和好之境随之破解,开始了彼此间互相征战的历史。 然而自大唐咸亨元年,逻婆道行军大总管薛仁贵率师十万尝败绩于此地后,吐谷浑遂为吐蕃所得。唐廷陇右道南部边防也接壤至青海以东苦寒之地。 只是对于吐谷浑部牧民而言,却不像原先作为大唐藩国那般轻松可靠,只须年年由其王向唐帝上一道奏表,再进贡些宝物即可。如今,自从被吐蕃征服之后,不仅每年需要向吐蕃上层缴纳大量皮货及驮羊牛马,还要听从吐蕃高官指令而出兵随之征战四方,而战后所得倒有十之**落入吐蕃人手中,吐谷浑只能分些残渣剩羹而已,其中大部还要上交给本族的部落头领。因此,真正能到各人手上者实在少之又少。 这般一来,那吐谷浑上下自然是含恨在心。但吐蕃国法严整,又正值国力鼎盛,兵强马壮之际,吐谷浑便是有心反抗,也是无力应对。而大唐自薛仁贵兵败大非川后,仪凤年间中书令李敬玄又再败于吐蕃手中,此役更惨,十八万大军,生还者不过数千人。两次大战,唐军损失惨重,纵然盛唐国力再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是以,从那以后,至开元初年,唐廷一直在陇右青海一带采取守势。纵然取得一些胜利,但也不再长驱直入,只依托一些坚固军镇为重点,分部实行机动防御。虽然效果颇为显著,但战略主动却已易主,操之于吐蕃手中。而数战之后,唐军也从整个日月山地区撤到此山以东,大非川上下更是为吐蕃所有。 对于这些,作为身处两国之间的吐谷浑怎会不知。随着时日迁移,其部上层早已放弃重新立国之心,反正作为部落贵族,他们对于自己臣民的特权并不会随之改变,至多受吐蕃控制而已。但纵然反抗代价极大,仍有人希图复辟,因为他们不甘心受到吐蕃愈来愈盛的压迫。 当然,这些事关国家部族的大事是不可能为一些小民所知道的。一般吐谷浑人所能感觉的只是日子愈发难熬而已。 这一天,晴空万里,乃是放牧的好日子,随着寒冬悄然而逝,四周的青草重又回复原先的勃勃生机。 抬头仰望着无云的蓝天,诺可钵心情格外地开朗,望着满地的牛羊,他心想这果真是个好的开头。正在这时,不远处一队红衣骑士却由远及近,眼看就要从他身前打马而过。 诺可钵本是部落中少有的勇士,曾一人力杀三狼,但饶是如此,眼见那队人马扬鞭而来,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避去,顺带将附近散放的几头牛羊赶到了一边,让出一条道来。他之所以如此小心,不为其他,只为来的是那一贯肆无忌惮的吐蕃骑兵。自打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之后,便有一万吐蕃军进驻离大非川二十多里外的乌海城。一年四时,吐蕃军马常出城游猎。遇到这隆冬刚过的时节,遍野的牛羊就是他们最好的猎物,而倒霉的自然是那吐谷浑的牧民。 诺可钵知道这吐蕃兵既然从自己这边路过,那少些牲畜自然难免,只求他们看在去岁冬日漫长的份上,少杀一些,虽然这在向来蛮不讲理的吐蕃人看来是决不可能的。 只是正当他心中不忍,侧头而过时,一瞥眼间却看见那一名吐蕃骑兵马侧驮了一人。他心下奇怪,抬眼望去,赫然便是自己的亲妹妹—阿米丽。 这一看不打紧,可把这位数一数二的高原勇士给吓呆了,他不知自家妹子因何触怒了凶蛮的吐蕃人,按说自家去年该交的驮羊都交了呀,连那额外的战马也献了一匹,却怎地还会弄到这般地步。 他眼见如此情景,再不犹豫,当下便翻身上马冲上前去。也亏这处牛羊遍地,若换了空旷之地,这些吐蕃骑兵早已呼啸而过,哪会被他半路拦下。 只听他神色紧张,声音略带沙哑地道:“诸位大赞普的勇士们,敢问为何要将我妹子抓去?” 那打头的吐蕃骑兵乃是一名高大精悍的汉子,原本被他半路阻挠,甚是不悦,转眼便要将手中的鞭子挥落。只是听诺可钵这么一说,却不禁哑然失笑,口中谑道:“兀那汉子,这便是你妹妹吗?长的倒是不错,可惜她被选了做大喇嘛祭天祈福的女子,要被剥下人皮,献上鲜血。否则我们大人或者会有兴趣呢!哈哈。” 这般话语在旁人听来岂止是骇人听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但在这人讲来却如天经地义一般平常无异。 但此话对于诺可钵来说,不啻如晴天霹雳一般,振聋发聩。他先是呆了一呆,但随即一惊之下,立时反应过来。他知道此刻去求这些禽兽不如之辈,实是难如登天。而且吐蕃国法甚严,若是这些人擅自放了大喇嘛要求之物,定然也难免一死。于是他也不顾对方人多势重,只知不能让他们将妹子抢了去,当下拔出护身的弯刀,一马上前,指着那为首之人大声喝道:“你你快将我妹子放了。”惊怒交加之下,连舌头也大了起来,话自也说地不甚清楚。 只是那为首的吐蕃骑兵乃是屡经沙场的老军,察言观色早就知道他想干什么。见他拔刀在手,当下便一吹口哨,随后他身后十来名骑士打马而来,将那诺可钵团团围住。 只听这吐蕃兵讥道:“你这家伙难道想要造反不成?妈的,老子早就说你们这些吐谷浑人不识好歹。今天若不看在你妹子不作反抗便乖乖随我们出来,早就将你砍了。现下你要么继续逞英雄,让我手下把你砍成十八截,要么就乖乖地让出路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实他所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他之所以肯和诺可钵在此废话一番,只因为大喇嘛宣扬佛法时曾言,凡杀了祭天的女子,都要被打下阿鼻地狱,永不超升。若是贸然将这人杀了,那女子悲伤之下,或有什么异动,岂不是个大麻烦。于是,他这才寻个借口,本想让对方畏惧之下,不再挡路。 岂知眼前之人非但不领情,反而一声怒吼之下,合身扑上,竟然将自己扯到了地上。 他本是军中有名的勇士,沙场之上,手下没有三合之敌。若是寻常对阵,便是三个诺可钵齐上,也不是问题。但他骄横大意之下,竟着了对方的道儿。而原本围在那人四周的吐蕃骑士,虽然同时将手中长矛刺出,却不意敌人突然发难,仓促之际,竟刺了个空,任凭那人抱着自家的队长翻下马去。 但那吐蕃队长究竟不是易与之辈,二人扭打之际,高下立分。不过多久,诺可钵便被他反身压上,正要反抗之时,一把冰冷泛光之物已经抵在了自己脖子上。却听一个冷酷至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本想饶你一命,但既然你这般不知死活,那便成全了你。”渐渐地,诺可钵只觉得脖子上隐隐生痛。 他拼死想要起身,无奈对方功夫了得,强压之下,自己竟然不能动弹分毫。但他于抬眼间,却见对面马侧的妹妹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眼中已然满是泪光。但她嘴上被塞了麻布,却发不出声响,只是喉头起伏处,显然是在强抑悲痛。 诺可钵直到此刻才知再无幸免,心中悲愤之下,竟闭目待死。只是他气愤之极,却是连身子也不住颤抖。 那吐蕃人见诺可钵这般胆小,不由大笑道:“你放心,**你有些气力,敢和我作对。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他嘴上这般说话,手上却是肌肉突起,正要将手中短刃一举划过对方咽喉。而对面的阿米丽见状,再也忍耐不住,双眼紧闭之时,一滴晶泪悄然落下。 泪滴溅落之时,正映在那急促划过的钢刃之上,竟泛出些许迷人的光芒来。 诺可钵只感到脖子左侧微微一痛,接着脑中便是一片空白,只是耳边却传来嘈杂人声和一些听不清楚的其他声音。他这才知道原来死亡就是这么回事,倒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难受。只是正在他神游物外之时,却猛然感到背上一沉。显然是重物倒下,压在身上的感觉。他正觉得奇怪,怎地死后还要背东西吗?却正在这时,右臂猛然一痛,竟将他给弄醒了。 待他睁眼看去,却见原本高踞马上的吐蕃骑兵们早已躺的满地皆是,剩下的也跳下了马,举盾护身。只是不论站着的还是躺着的,身上都是中了长箭。尤其是地上一些死尸,竟中了不下几十枝箭,真比那刺猬身上的尖刺还绵密许多。 他大惊之下,眼见自己的妹妹倒在马匹一侧,也不知性命如何。正在他想要起身前去查看时,却觉身子之上,竟有千钧之重,他反手一摸,正是一人的手臂,而眼角边赫然便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刃。 此时情景,于他而言,哪还有不明白的。分明就是吐蕃人遭了敌人辣手,死伤惨重啊。只是正应了汉人那句俗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长箭自不分敌我,因此急射之下,连他右手臂上也中了一箭,力道之强,竟把他钉在了地上。 也就在他心**电转之时,却隐隐听见了隆隆鼓声,而眼前原本尚在负隅顽抗的吐蕃兵士乍闻鼓声,都是面若寒蝉,相互间眼神交接之后,竟不约而同地翻身上马,直朝来时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他收回眼神,却是眼前一黑,只看见一双小靴踩在自己面前的青草之上,他微一摇头,再开眼来,只见一个美丽天真的面容正出现在他眼前,只是长长的睫毛下,已然是珠泪滚滚,却不是他妹子阿米丽是谁?他突然见到自己妹妹平安无事,心中竟是一松,顿时颈边疼痛隐隐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无尽的睡意。他缓缓闭上双眼,知道死神终于来临 李佑眼见那队几十人的吐蕃骑兵随着唐军箭雨倒下一片,虽然尚有漏网之鱼,但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他也不回身,只随口道:“春仁,你带人去追上去,把那些吐蕃蛮子统统给我杀了,不要放掉一个。” 随声而起的是一声低沉的嗓音:“是,殿下。”接着便见唐军大阵中,一队百人骑兵飞马而出,朝着吐蕃兵溃逃的方向追去。 却见李佑侧过身子,朝身边的陇右节度使哥舒翰道:“这吐蕃游骑竟然深入吐谷浑境内,往来之处却不派出斥候,当真直入无人之境一般,恁的大胆。” 那哥舒翰原也是一方大将,这时却甚是恭敬地道:“殿下无须惊异,这吐蕃人向来视吐谷浑人为畜生牛马,平日里只管任意打杀,又哪里会有什么防备。” 李佑听罢,随即哈哈一笑,却敛容道:“如此倒也甚好,我们或可联结吐谷浑人,轰轰烈烈地干他一票,保管令那吐蕃吃不消去。”顿了一顿,却又笑道:“哥舒何必如此拘谨,本王与你乃是旧识,从今以后,只管放言纵谈,不须避忌。何况你积功升至这节度之位,原该对沙场征战甚为熟捻,不明之处,本王还要多多仰仗于你啊,呵呵。” 哥舒翰先前听他正容说笑,心下早已大乐,只是碍着对方金贵之尊,怕失了礼数,这才强忍住笑,现在听到这瑞王如此谦虚有礼,竟有些不信江湖传闻:那瑞王乃是活脱脱的小魔王转世。他心情放松之下,便道:“殿下所言极对,是末将小心过头了。哥舒本是殿下所荐,今日之势自也是托殿下鸿福,若有差遣,定当万死不辞。” 却听李佑朗声笑道:“哥舒不必如此,只须你到时牢守大非川大营,便是此战首功之臣。只是如若有背军法,我也定然饶不过你!”话至后来,却是语声狞厉,叫人不防之下,猛然一惊。 哥舒翰乍听之下,原本松懈之心重又绷紧,却听耳边一声低喝,循声看去,那瑞王已然扬鞭远去,只是那话声却仍回荡在他耳边,一时竟有些出神。待他回过神来,却见身边乃是一众瑞王亲随,正打马飞奔追去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四章 鏖战陇右(六) 乌海城在大非川以南二十多里的地方,路途不远,但中间却隔着数不清的沼泽水洼。吐蕃驻军于此已有多年,虽然号称一万,其实因为补给不便,而且自唐朝两败于青海一地之后,已经鲜有出大军入大非川,继而南下的行动。是以,为加强如今冲突加剧,逐渐被动的西域战场,吐蕃军已经奉命西调,常驻于此的不过五千多人而已。 而且,乌海城原本虽说地势并非险要之至,但自从唐总章三年薛仁贵兵围此城之后,吐蕃方面便开始加紧修缮城防,企图将其建成一道屏障北方的重要关口。为此,吐蕃居然破天荒地在乌海上设了一处水寨,用以监视并防止敌人趁湖水冰冻时,从侧翼绕击乌海城。 而从乌海城再往东南,便是大名鼎鼎的吐蕃石堡城。该城自开元二十九年被吐蕃攻克之后,因地势奇险,便一直是阻挡唐军南下的坚石。 面对这两座此地仅有,又可互为支援的坚城,李佑的计划很是简单,不过是将昔日薛仁贵和史上哥舒翰两人战略合二为一。首先他自率领剑南,陇右两道合计七万将士,以一军万人为前锋,轻装急进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驱直入,一举夺下乌海城。而后兵进石堡城,若是吐蕃派遣大军前来救援,那便以一部围城,其余则转头打击来犯之敌。言而总之,便是“围点打援”四字。而此计之关键,便在于大非川大营需牢牢固守,至少在拔下乌海城前,大营中不得擅出一兵一 万里山河 第 21 部分阅读 乔埃笥胁坏蒙贸鲆槐蛔洌悦庵氐嘉羧昭θ使蟊苤舱蕖?br /> 其实,李佑之所以敢冒险,大胆使用此计,皆因他知此时已是事易时移,他自己不是薛仁贵,而那哥舒翰当然也不是那次大败的罪魁祸首—郭待封。以目前形势及二人关系,再加上哥舒翰本就有勇有谋,李佑相信他定然没有理由不去遵守战前定下的整体战略。当然至于到时吐蕃军来援,以重兵强压大非川,彼时,哥舒翰如何守住大营,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不过,直到现在,李佑还是很有把握那吐蕃国上下理应还不知道唐军已经兵进大非川,马上就要进抵乌海城下。他们现下关心的应该是高仙芝所部已经到达何处,是否将对连云堡发起攻势。 正当他低头暇想之时,一名斥候打马飞奔而来,行至跟前,翻身下马,禀道:“启禀殿下,我军前锋已经抵达乌海城下,李将军请示殿下是否即刻攻城?” 李佑听罢,点头道:“甚好,你去传令,给他两日时间,到后天的这个时候,本王要站在乌海城头观那高原日出。”那兵道一声遵令,立刻上马飞奔而去。 而此时乌海城中却是人心不定。几十年来,此处一直太平无事,偏巧如今大乱陡生。纵然那吐蕃守将面上再怎么镇静,也终究安抚不了手下之人。只是一来吐蕃国法严整,二来吐蕃人素重勇士,临阵往往以战死为荣。是以,惊惶归惊惶,一时倒也无人生出出城投降,或是弃城逃生之意。只是巴巴地望着领头之人拿定主意,或战或守,终究要有所行动才是。 这吐蕃守将名叫乞格楞,乃是大论措旺恐的侄子,到得这北部边关也是为积累军功,做个表率而已。原本下月便要南下,领军配合南诏,企图进逼剑南,继而迫使唐朝安西军后继乏力,最少也要令唐廷生出顾忌之心,而最好之局莫过于一举攻入川中。须知,彼时巴蜀之富,天下闻名。吐蕃对其更是觊觎已久。这次听说南诏竟主动寻求联盟,怎不大喜。 只是此刻乞格楞却只能对此苦笑而已,谁叫他如此倒霉,竟在这个时候碰上唐军入侵。眼看一副大好功劳就这样转眼消失,怎能不令他心生恼恨。 抬眼看着手下诸人,只听他道:“诸位不必惊慌,想我乌海城虽然不及石堡城那般险要,但也是我吐蕃边关数一数二的坚城大镇。敌人不来则已,若是强行攻城,我必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因见众将仍是一脸迷惘之色,便又道:“何况,唐军此来,必定是轻装速进,所携辎重定然有限。只要我军据城坚守,再遣使者往逻些城中奏禀赞普。彼时,援军一到,便能里外合击,一举击退唐军。” 众人听他这般说道,心想也只有如此。虽然士气仍是不高,但比之之前,已然大有好转。 乞格楞知道孤军守城,士气一道至关重要,因此立时站起,趁热打铁,振臂高呼道:“尔等身为带兵之人,却士气低落。莫不是怕了那唐人不成?我大吐蕃向来只有战死阵上的勇士,决没有临阵退缩的懦夫。你们若要生出异心,不妨问问本人手上的这口宝刀。” 众将原本也只是慑于唐军气势,又是突如其来之下,未免有些措手不及,但此刻被他如此一番话,却激起了心中凶悍。一时,只听见大堂之内,嚷声求战者无数,哪里还有丝毫惧意。 乞格楞见此,方才略觉满意,只见他挥手压下众人慷慨豪言,脸色一变,满脸肃然地招过诸将,一一交代吩咐,直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诸事安排妥帖。屏退众人之后,他独自一人来到城头上,望着满天繁星和身边持矛而立的卫兵,脸上一副自然淡定之色,心中却暗暗向佛祖祈求,希望此城能够守至援军到来之时。 吐蕃方面诸般加强城防之举,自然被唐军看在眼中。黄昏之后,李春仁察看过诸营将士,便召集了军中校尉以上军官入大帐议事。其实,对于如何攻打这乌海城,众人早无争论,在瑞王要求之下,自然是强攻硬打,一举破城。众将见李春仁这番将他们再度召来,心想也不过是于战前激励士气罢了。 只是待得他们入帐,这才发现李春仁早已全副武装,胸前的明光铠上映着跳动的烛光,左手牢握腰上系着的横刀刀柄。只见他剑眉一轩,大声喝道:“诸将听令!” 这一声暴喝在众人耳中听来不啻如响雷一般,顿时将原本满不在意的一众将校们惊得如梦初醒,忙各自按着阶级排好站定,却是凝望着这位先锋将李春仁,只等他发号施令。 李春仁见众人遵令,心下一定,乃朗声道:“诸位都是我剑南军中忠勇之士,既然朝廷,瑞王要用我等为先锋,我等必以死报上恩。今日之势,我欲攻其不备,方能一战致胜,你等以为如何?” 众将不知他此言何意,只是听他说得郑重严厉,又抬出皇帝和瑞王,便只齐声答道:“将军英明,我等唯将军之命是从,定不负皇上,瑞王殿下重托。” 李春仁听众将如此回答,这才宣布道:“如此甚好。众将听令:三更之后,全营拔起,以陷阵营为前锋,除陌刀营外,全军进击。尔等可有异议?” 却听众将轰然应道:“属下遵令,并无异议。”一时当真声震如雷,气势直冲霄汉。 望着鱼贯而出的一众将领,初次独自领兵的李春仁嘴角边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 ********** 三更时分,夜凉如水。 站在城楼上值夜的桑哥一时有些恍惚起来。他本是吐谷浑人,只因其部被吐蕃吞并,这才被征发服了兵役。 此刻,看着城下有如繁星点点的唐军营火,他知道明日天色一亮,或许便是自己的死期。原来那吐蕃人但凡与他国作战,每每将军中异族之兵编为前军,然后以本族士兵组成的后军押阵在上,鼓噪而前。结果便是“前队皆死,后队方进”。他自知作为前队之人,明日激战之下,定无幸免之理。正值此刻清闲,倒不如打个盹来得自在,他转头看向左右,望着正沿着墙角而下的吐蕃军官身影,他知道此人若要再度巡查而来,定要小半个时辰之后,这点时间于他已是足够。当下他便倚靠着城墙,缓缓蹲下了身子。 只是他尚未蹲至墙角,忽然听得不远处鼓声如雷般,骤然响起。他心下不由大惊,却听见四周众兵都抄起刀枪,冲到墙头,直欲看个究竟。众人耳边则是吐蕃军官的呵斥怒骂声,皮鞭响处,又有一队士兵踉跄着冲上了城楼。 但就在众人探头而出,想要看清唐军究竟从何处发起攻击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阵密密的破空之声。 不过数息工夫,只听一阵惨叫之声传来,排在桑哥前面的那人身上,立时插了三枝羽箭。待他将那人肩头扳过时,却发现面前之人已然咽气身亡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却猛听得皮鞭声响,他暗道不好之时,头皮处已然如撕裂一般疼痛。昏头转向之际,也不理抽他的吐蕃军官说了什么,只随着身边未死之人朝楼墙边靠去,然后一下便伏低了身子。 李春仁听得弓弦声响,也不理那些长箭在漆黑的夜空中已然收割了多少生命,只扬鞭喝道:“传令前军,改放火箭,陷阵营待命准备。” 自有身边小兵不迭将军令传出。一时之间,只见乌海城上城下,人头涌动,无数火把悄然立起,直将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五章 鏖战陇右(七) 陷阵营校尉娄得宗望着被尸体和鲜血覆盖的城头,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然后侧头转向身边士兵道:“妈的,你去叫何老七把他那旅也拉上去,上面发话了:天亮之前,再没见旗子插上,大伙都不用活了。”见那兵朝后面一溜烟跑去,他暗自嘀咕:“狗日的吐蕃贼子,今天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城上。” 又是一通鼓声,而后已经伤亡超过四成的唐军陷阵营再度发起冲锋,两团六百多人在乌海城东城墙上冒着高原凌晨特有的寒冷,展开了新一轮攻势。 何老七老家在茂州,因为每次唐,蕃战争都能轮上他,所以侥幸大难不死之后,因功累迁至旅帅的位置。而无论年龄,还是资历他都堪称全旅里面最老之人,加上在家排老七,所以大小官儿们都爱喊他做何老七。只是他手下之人自然不敢如此放肆,一个个都乖乖地叫他何老大。 但此刻,这位大名鼎鼎的何老大却一点没有老大的派头,奋力避开从上面跌落的友军尸体,他用力含着随他征战多年的这口宝刀,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沿着云梯朝上面攀爬。 正当他接近城头时,却看见一双大手正伸向云梯架墙处,眼看对方就要推开梯子,他毫不犹豫,立时以单手握梯,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抽出那把横刀,接着疾如闪电般朝那人挥出。 瞬间,只听“嗤”的声响,一对人手便从高墙上坠下,只把跟在何老七身后的一众士兵们惊的目瞪口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异常凄惨的哀号。一个人狂叫着旁人听不懂的话,看着血流如柱的断腕,仰天跌倒。 趁势爬上墙头的何老七望着下面慢手慢脚部下们,不由火大,挥刀架开迎面刺来的三枝长矛,头也不回地大声喝道:“好你个王二麻子,你再不带人上来,老子可要把命丢在这鬼地方了啦。”说话间,又砍翻了一名企图趁他不备,从旁偷袭的吐蕃兵。 那正爬着梯子的王二麻子听了却不介意,只手脚麻利地三爬两爬间便上了城头,拔刀在手,却笑道:“老大别生气,我这不是来了吗。”说着,趁何老七为他扫开的那一刀之势,猛然间跃过墙头,来到城上,靠在了那何老七的背后,却大口地喘着粗气。 何老七听着他喘气声,不由好笑,正想骂他,却不防一柄长矛猛地横刺过来,而右手方向一把弯刀也同时砍了过来。这情势便是他若抬手挡过弯刀,则必然将胸腹卖给正面之敌。但如若不防,他的右手便废了,那时还打个什么仗?而且他还不能侧身躲避,否则岂非将王二麻子的后背曝露在对方刀矛之下。这般想法说来繁杂,实际却只如电光火石般在他脑中转了一圈,随后便见他突然将手中横刀随手向那持刀之人掷出,而就在那矛尖将要及身之时,猛地收腹,堪堪地避免肚皮开花的惨剧。同时,只见他双掌从矛锋处险险擦过,接着便牢牢握在了矛头以下一寸之处。 接着他又使出全身力气,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使劲将长矛扭转过来,却见那吐蕃兵一时惊怖于他的神力,竟随着长矛直转过来。他迎面一看,却见来人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小娃子。望着那双因震恐而睁大的眼睛,何老七心中竟飘过一丝不忍。但对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这不过是转瞬的工夫,就在那人撞向自己之时,何老七突然腾出一只手来,平实无华的一拳击在对方胸口处。混乱之中,人声鼎沸,但骨裂之声仍隐隐在耳。何况自己事自己知,望着对方颓然而倒的身子,何老七知道这人在自己全力一击之下定是不活了。 就在这时,猛听的身后王二麻子一声怒号。他跟着也踉跄了一下,心下明白此人已然受伤,口中大声道:“王二麻子,你挨了几刀?” 却听那王二麻子也高声喊道:“放心,老大。不过腿上一刀,撑得住。只是兄弟们被堵在墙头,上不来啊。”说话间,只听得“叮”的一声,不问可知,定是兵刃碰撞之声。 何老七抽着空处,略扫了一下眼前战局。只见城楼之上已然是人头攒动,只是其中吐蕃士兵倒占了大多数,而中间隐隐可以望见几点白色盔缨,就如那小舟泛海一般,正在刀枪的怒涛中,不停震颤。再看那城头之上,却是杀声震天,间或见那吐蕃兵的手势,竟是将唐军云梯推倒下去。 虽然不曾看见,但何老七屡历疆场,自然知道随着那一推,不光是梯上的兄弟有死无生,就是那城下的唐兵定也是在劫难逃。 一想到旅中弟兄横死的惨状,刚刚因杀了那娃娃兵而心中不忍的何老七被激起了胸中怒火,只见他一边不断用手中长矛挡格敌人兵器,一边朝着背后的王二麻子道:“我们朝墙头上去,不然不光是兄弟们,就是你我今天也要死在这儿。” 只是那背后的王二麻子因腿上被重重地砍了一刀,行动不便之际,便是战力也大打折扣,只是仗着自己经验丰富,刀法精湛,这才一一避过敌人猛攻,侥幸暂时保住性命。但这般行动自然耗费心力无数,此刻听得头领发话,他却不及回答,只含糊地应了声“嗯”。也亏那何老七一直留心听他,否则这般乱军之中,他一声胡语又有谁听得了。 何老七见他应诺,当下便猛然使出一招横扫千军,将围在四周的吐蕃兵强行逼了开去。更有那未及反应者,悴不及防之下,却被那锋利的矛尖扫过小腿,当下便有一人被削断了腿,身子不由自主般朝后倒去,而双脚仍立在地上,只是正被不断溢出的鲜血所覆盖。 只见二人且战且退,配合有致,慢慢地又来到了墙头边上。王二麻子眼疾手快,一刀挥过,将那个背对着他,正举石要向下投去的吐蕃军脑袋刷地削去,喷涌而出的鲜血随即溅的他满脸都是。 他也不及擦拭,只睁了睁眼,将眼圈周围血迹抿去,然后凭着直觉将手伸到城头,却突然大喊:“兄弟,伸手。” 他话音刚落,只感到手面似乎触上一丝寒气,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便入了他手掌。猛然间感到力道一沉,一个人影便跃上城头,他抬眼看去,正是那同队中的山子。看着对方那在月光下泛出寒芒的利刃,王二麻子心中一动,遂破口大骂道:“你奶奶个矮山子,是不是要废了老子的一双妙”“手啊。”中间停顿处却是因为架开了敌人突袭的一刀。 受他怒骂,也不知是那叫山子的兵脾气好,还是没有工夫答他,只听这人瓮声瓮气地道了声:“抱歉。”便再没了声息。只是兵刃交击之声愈加绵密起来。 待一柱香的时刻后,已经有无六名唐军聚集在东城墙头一侧,如刺猬般围拢成一个小圈,手中刀枪一律朝外,险险地挡住了吐蕃人。 只是这群人虽然支撑到现在,而且这一处墙头还在不断接上友军士兵,但吐蕃方面似乎也发现了这一处缺口。号角声响,越来越多的吐蕃兵正朝这边围来,显然是要将这群已然衣甲褴褛的唐军死士一举击杀,以免其后续部队借此机会不断涌上城头。 何老七见状,知道若不及时倾力发动一次反击,立时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但此刻身边只有八人,既说是全力一击,那么行动之下,把守城头之人立成众矢之的,敌人仓促之下只会将守墙士兵当作击杀目标。是以,这一下任务极是艰难,虽说人人均知此刻有死无生,但人心相近,都希望能多活一刻便是一刻,见着自己属下奋战中显出决死之色,何老七竟起了犹豫。 只是当他目光扫过众人时,正碰上王二麻子那悍不畏死的眼神。二人共事已久,眼光相接之际便知对方心中所想。何老七瞥眼间看到对方腿上那道露出森森白骨的巨口,心中微微一叹,朝王二麻子重重点了下头,点过其他七人名字,发一声喊,便领着众人朝吐蕃军中杀去。 那吐蕃兵根本未曾料到对方竟然有此一招,一时竟被对方凭着一股锐气,直杀到了城梯附近。于是,从城头处沿着一众唐兵足迹,一直到内城墙边,平白腾出了一片空地来。 何老七心下明白,事情已然成功大半。他回首一望,却见越来越多的唐军已经杀上城头,只数息之间,身后的空地便被突上前来的友军给占据了。只是涌动的人头中,却惟独不见那张麻脸,何老七心下一惊,虽然早有准备,但若要他接受跟随自己八年的战友身亡之事,当真不易。 眼见就在这么转瞬之间的工夫,城头形势已然大好。何老七再也顾不得什么军规律令,只朝那墙头方向,用力挤去。待好不容易来到墙边,却见一具歪着脑袋的死尸正用身子护着墙头架着的云梯,背上除了刀口裂痕以及血红处处外,再不见一寸完好的肌肤。何老七眼见昔日战友竟落得如此下场,饶是他见惯沙场惨事,此刻也不禁悲愤难抑,继而大恸道:“王二麻子,老子一定帮你报这大仇。”说着竟一边挥着拣起的长刀,一边大呼着朝敌阵杀去 望着城头若隐若现的白羽和挥舞的长刀,唐军大将李春仁知道局势已经渐渐好转。于是,随着他抬手挥下,第三辆冲车朝着城门处隆隆驶去,只听“咚”的一声,乌海城城门在撞击中再次不堪忍受地颤动了一下,却抖落了无数尘土,直把两侧举盾护卫的唐兵罩的如同台上戏子一般。 如此这般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城楼上已经飘扬着数面唐军大旗,而城门也终于在最后一辆冲车的撞击中破出一个大洞来。不用李春仁吩咐,早已待命阵前的陌刀营士兵便在领头诸校尉的带领下,以密集阵形端着如林般的长刀,冲过被工兵推倒的城门,朝城内杀去。站在高处俯视的李春仁隐隐看见,随着陌刀营的推进,那雪亮的长刀不断将人的四肢砍翻而出,到得后来,只是一片黑暗,想是原本明晃晃的宝刀已然被那鲜血染红之故。 也就在这时,只听一兵来报,口称吐蕃军水寨已破,毙敌二百余人,沉毁小舟二十,所获辎重无数。 李春仁听罢,心中略定,唤过一名亲随道:“你去传令诸营,命尚在城下之人由陌刀营开路,跟随进城。城上诸军全速进击,全军会合于敌军城守府门之前,记住千万不得放走一人。” 那人道声“得令”后,便拍马而去。李春仁回顾身边众人道:“你们都随我进城去吧。”话语中却掩饰不住初次领军获胜时的喜悦之情。 只是待他入得城中,方才知道城中抵抗并不曾因为城破而稍有缓解,唐军激战一夜,此刻正值天色大亮之时,众军疲惫之下进展甚缓。李春仁见状,查看一番后,见果如他所料,抵抗最烈者乃是城守府周围一带。他当下即令先前没有上阵的两营兵马为先锋,朝着那城守府一路奋力杀去,其余诸营分做两部,轮换休息,跟在前锋后面,继续突进。 只是战事甚是激烈,一直到第二日的午时过后,全城这才平静下来,除了满地的死尸和丢弃的甲仗外,窄小的街道上只有结队缓行的唐军士兵。 来到城门口,将盔沿略略拉下,拍了拍身上的唐军甲衣,乞格楞装做疲惫不堪地朝守门唐军打个招呼,随即毫不犹豫地抬脚出了已经易主的乌海城。 小心避过一处沼泽,乞格楞回头望向数里之外依旧可见黑烟冒出的乌海城,心中竟隐然有些彷徨不忍起来。他这时才想到往日在这乌海城中的逍遥日子和奢靡生活。只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如那轻烟一般,随风而逝。他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丝不舍,但复又想到唐人攻下城后的跋扈嚣张,大是气愤。只见他抬眼望去,口中自语道:“哼,唐狗们,今日先让你们占些便宜,来日我必连本带利一并讨还。”说着,嘴角边露出狰狞之色,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南方迈去。 www。lwen2。com。cn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六章 鏖战陇右(八) 乌海城东南一里处有一个大湖,四周林木茂密,是这高原上难得的一处景致。而乌海城也正因此湖之名而得。 然而,此刻这里却不平静。数百名骑兵分作数队从湖边到树林中,不断来回搜索,只是虽然将偌大一块地方搅得翻天覆地,却似乎仍是毫无头绪。 过了半晌,只见那带队军官招过一名士兵,吩咐道:“你回去禀报殿下和李将军,说敌人逃到乌海,便失了踪迹。可能已经渡河南下,是否继续追捕,还请示下。”言毕,看着那人催马远去的身影,他不由重重叹息了一声:虽然力拔敌城,但还是跑了守城主将。因此,无论如何都有些说不过去。 此时,陇右,剑南二道行营节度大使,瑞王李佑正站在乌海城头向远处眺望。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目力所及处,是一队队正在拔营出城的唐军士兵。 当第一眼看见城内堆积的物资辎重时,李佑就知道,这些宝贝既可以成为唐军续进的保证,也可能成为他们的负累甚至会直接导致兵败。虽说总章三年的那场战役之所以大败亏输主要是因为副将郭待封不遵将令,但薛仁贵纵兵掳掠,不论军纪也是另一诱因。 于是,向来以史为鉴的李佑,在入城后不久,便即下令封闭库房,除开更换一些军械之外,其余一律封存。而各营唐军也奉命出城安营,李佑自己也以身作则,把大营从原先的城守府邸搬到了东城门外的军营之中。 只是当他得知吐蕃主将乞格楞居然得以潜逃,虽然此前李春仁仅以两千多人的伤亡,便攻下此城,杀敌四千有余,俘虏也有好几百人,但这消息仍旧让他有些恼火。若说走了几个小兵,自也没人放在心上,但如此突击重围之下,竟让敌军头目给跑了,这实在是大意之极了。 但他略一转**,却忽然想到吐蕃兵素来悍不惧死,如今这乞格楞居然以堂堂城守主将之尊,弃城偷生。虽说不排除他亲自回吐蕃报信之可能,但此人胆小若此却是不争之事。既然如此,那么由这人带消息回去,必定会添油加醋,这样岂非变成了好事。 须知,若吐蕃上层得知这青海之地突生变故,因为唐军可以由此长驱南下之故,心中焉能没有惊惶。而此时想来那高仙芝也已经动起手来,强攻吐蕃连云堡想必定是惊天动地,惨烈异常之役。从陇右再经安西入西域,两地一齐发动,吐蕃国内此时决无不乱之理。再加上南诏内乱发动在即,而吐蕃又一心想拉前者入伙,自然不会将此千载难逢之机拱手让出。此时的蕃,诏边境应该已经集结数万部队。所以面对多路事变,只怕那吐蕃朝臣商讨之下,究竟是否该援,以及援多少为宜都是难以促然决定的。 言**及此,他心中怒火倒消了一大半,看着伏地请罪的李春仁,当下便只略略责骂他粗心大意,其余却是一概不提。反倒将李春仁召过,低声附耳了一番。其中大部关系到稍后如何进占吐蕃石堡城,并借此击败来援之敌。 只是他们不曾想到的是,两天之后,唐军大部开拔之时,却正好是那乞格楞由捷径返回吐蕃都城—逻些城的日子。 昏黄的牛油灯下,已经蓄满长须的吐蕃大论倚祥叶乐正将一张刻满皱纹的老脸凑到一卷平摊着的羊皮纸上。 此时的他确实很迷惑,唐军居然一反常态动用三路兵马从两个方向上同时进攻,这实在颇有些耐人寻味。而与此同时,他也得知剑南一地,实力空虚,又有南诏国乱在先,此刻处境定然也非甚佳。 如果能清楚究竟哪路唐军是那迷惑之兵,那么集中兵力,便可伺机对其采取各个击破之策。只需数战,就能一举将来犯之敌击退。而后,或继续深入,或东取南诏,进而威胁剑南一道。这般计策实是稳妥周详非常。 倚祥叶乐知道如今时间紧迫,偏那乌海城守将居然还能跑回来,向自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大骂唐军无耻,突袭得手,实是可恨可杀。 他身为吐蕃大论,所知甚广,自不是那乞格楞所能比拟的。只见他三言两语便从对方口中套出话来,说的倒也似模似样。 他挥手命对方退下,望着这人的身影,眼中不由射出鄙夷之光。想不到啊,我吐蕃居然也出了如此飞舞废物,他心中不免深深一叹。 只是唐军战略乃至主攻方向却并不随着他的一声叹息而浮出水面。用力按了按案几边上来自西域的告急文书,他似乎已然下定决心,可最终又将调兵的印符重新放入匣中,一时竟然犹豫不决起来。 六天之前他接到唐朝安西军进围连云堡的消息,这倒并不如何使他吃惊。只为那高仙芝整顿安西四镇兵马,觊觎小勃律已非一时,而当其兵临连云堡下时,倚祥叶乐也已开始调拨大军,准备赴援小勃律。 须知那西域虽然经过数次争夺,实际早已大半为唐廷控制,但此地乃是连通各地的咽喉要道,来往商旅更是不计其数。何况,夺取此地,更是遏止唐朝继续西扩,继而从西侧将其包围之意的关键。是以,尽管连败多次于唐军手下,吐蕃仍是心有不甘,屡次在西域挑起争端,为的就是能牵制唐廷。所以,联姻小勃律,修筑连云堡就是吐蕃经略西域的重要一步。如今,那高仙芝集四镇一万多人,长途奔袭。吐蕃看准时机,既是为趁此机会在西域再组织大战,以夺唐军之威,又是为那小勃律乃必救之地。否则,如若唐军拔连云堡,掠小勃律,继而兵进大勃律,同时又得后援,则从侧翼偷袭吐蕃国并非异想之事。 正因如此,从接到大论军令到出兵增援,五万吐蕃军不过只耗费了两日时间,只是倚祥叶乐所虑者乃是援兵一路所经皆为冰川险远之所,要抵达连云堡下非十数日而不能,以唐军锋锐,只怕这十多天会让连云堡守军饱尝煎熬。 但此事毕竟还是在预料之中,现下最可恶者非是唐安西四镇行营节度使高仙芝,而是那个叫做李佑的唐人亲王。 这人居然不畏艰险,在唐军屡败之地—青海之畔挑战吐蕃权威。先是重新吞并吐谷浑,继而兵进乌海城,不过两日不到时光,就把那重兵把守的坚城一鼓而下,这般神速,怎不令倚祥叶乐于恼怒之时,心生戒惧。 只是他最痛心者,并非那李佑在吐谷浑之地重新扶持其王庭,而是乌海一城拥兵近万,居然不敌同等数量的唐军,这等事体传扬出去,岂非大丢吐蕃国的脸面。尤可恨者,乃是当事之人,该城守将乞格楞。这人弃城逃生不说,回来之后还自称以五千之众抵挡唐军数倍多日,终因寡不敌众而败下阵来。 “哼,当我不知么?唐军攻城者不过万人,就是那瑞王李佑麾下,统共也只三四万人,又何来‘数倍’之说?”一想到这,他不禁狠狠地拍了下几案,直把上面的茶水震地翻倒在侧。 他看着满桌的茶水,心中却慢慢镇定下来,若非此人乃是大论措旺恐的亲侄子,只怕此刻流出的就不是那区区茶水,而是乞格楞的血了。 眼下,吐蕃国看来兵强马壮,国势蒸蒸日上。其实,只有作为该国的实际秉政者之一的倚祥叶乐才真正清楚,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实则,吐蕃外有唐国及大食为患边疆,内有本,佛两教争执不下。套句唐人俗话:家家有本难**的经。 另外,那唐人嫁到吐蕃的金城公主也甚是可疑。她仗着先前受到赞普宠幸,竟然勾结大论措旺恐,在吐蕃国内大兴佛教,鼓励众民信佛,崇尚安乐。这不是要骟割吐蕃士民的尚武之俗吗? 只是赞普近年虽然不再专宠此女,但其影响早已根深蒂固。可叹整个吐蕃国上下知其心者,不过寥寥数人,能说的上话的则更是少之又少。他自己固然是其中之一,但你当长久在赞普耳边聒噪是好玩的吗。若惹怒了赞普,别说扳不倒她,就是自己也极有可能性命不保,到时只恐吐蕃国将为他人所操控。这又岂是他这个忠心国是的老臣所能答应的。 仰望苍穹,**及国事日难,他不禁长叹一声,却不料老管家从外间匆忙推门而入,禀道:“老爷,南诏使臣到了。”倚祥叶乐闻听此言,不由一振,遂起身大步而出,却再不复方才那般踌躇茫然。 ********** 赤岭,在大非川侧,因其陡峭奇特,既似日,又像月,所以当地人也称作日月山。大唐开元二十一年,唐,蕃双方会盟于此,并立碑定界,规定两国自此不得逾越此界。 看着眼前这个虽经高原风蚀,却始终岿然不动的石碑,李佑心中既是兴奋非常,复又感慨世事变化无常,想不到今日他竟要作一回文物破坏者,所为者居然是振奋自己老祖宗的好战精神,当真是荒谬无比,却又不得不为。 言**及此,只见李佑停住跨下紫电,身后众军自然也随之而止。却见他眼盯石碑,默然片刻之后,回手拈弓引箭。只见一箭既出。劲力所到处,箭簇竟然深入石中,金石交击中,却见那箭尾仍兀自颤动不已。 众将见他突然射箭入石,无不惊愕非常,定睛看去却见那枝箭正中石碑上的“蕃”字。他们虽然佩服自家统帅居然有昔日大汉飞将军之威,但一时倒也不明白他为何骤然露出这一手来。 却听李佑朗声道:“自此之后,唐,蕃势不两立,尔等可愿为我夺下石堡城,扬我大唐国威于此高山之颠?” 众将听他如此说话,哪还有不明白的,再加上如今目标明确,众人又都是好勇骠悍之辈,当下竟是轰然应诺。而身后众军虽然不知究竟何事,但见带队军官一个个都兴奋大叫,莫名之下,竟也跟着大声呼喊起来。一时之间,“大唐必胜!”之语,充斥山泽,竟隐然有风云变色之象。山风凛冽中,长长的队伍在荒原之上蜿蜒而行,远远看去就如一条巨龙般,盘旋在万里山河之中。 石堡城三面靠山,经由此城便可绕道大山之后,进入吐蕃腹地。只是此城之险,远过中原诸城。盖因高原山地,险峻难攀,而通往此城者,唯城前一条羊肠小道而已。所以吐蕃军虽然在此仅驻兵两千多人,却是据险而守,于物资充裕之下,虽然敌人大军压境,倒也不易被人攻克。 李佑心中所想,乃是能克此城固然是好,到时只需再多筑一城,将三城连做一线,广设烽燧,互为倚靠,则青海之地便可为大唐囊中之物。从此南下图谋吐蕃,进可攻,退可守,先前被动之势登时逆转。 如若一时急切不可下,则遣军阻击吐蕃援军于积石山,以图一举击溃其有生力量,从而孤绝石堡一城。到时,守军闻知援军败退,士气大损之下,自然不是获胜唐军对手,那石堡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何况,经过乌海一战,于李佑看来,吐蕃军战力不过如此,远没有史书所载那般骁勇善战。而且,目前唐军新克乌海城,士气正高。因此虽然那石堡城地势险要,但将士用心,一力拼杀之下,未尝没有一举破城的可能。是以,唐军一应布置,倒偏向于早日打下此城。 远望高原荒漠,只见群山之中,隐隐有一条细带蜿蜒通向那座夹在大山之间的石头城。李佑心下明白,这一仗下来,只怕损失不小,他记得史书所载,吐蕃军仅以数百人,便阻挡唐军六万于城下,若非哥舒翰以死激手下诸将,恐怕此城能否夺下,犹未可知。 而另有可虑者,乃是南诏方面情势不明,虽然与罗日升的联盟隐然形成,但阁罗凤与吐蕃方面迟迟没有动手,倒也不禁令人心生疑惑。须知,如果吐蕃临时改变策略,不与南诏联合,而一心用兵北方,那么敌军大集之下,恐怕并非李佑手下这区区几万人所能抵挡的。这也是他屡次派人散布唐军人少的意图,目的也只为让敌人轻视自己而已。 正在他遐想出神之时,却不防身边亲卫上前禀道:“启禀殿下,大军已然齐备,诸位将军请殿下下令攻城。” 李佑一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遂转身扬起马鞭道:“好!尔等且随我去领略这大唐军威罢。”言毕,只见他双腿一夹,那紫电便风驰电掣般,撒开四蹄,朝着石堡城飞奔而去。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七章 浴血积石(一) 此时,吐蕃石堡城前,唐军大队列阵待命,只听呼呼风声卷动着旗手手中飘扬的五彩旌旗,猎猎作响。只是数万唐军此刻却是悄没声息,各营早已排好各种进攻和防守阵形,只等李佑一声令下,便一跃而前,大有旦夕间夷平此城之势。 李佑登上高处,看着脚下唐军盛容,心中豪情油然而生。只见他把手一挥,原本宁静肃穆的唐军大阵轰然而动,只见脚步声中,门旗挥舞,数队唐兵手执长盾,冲在最前。接着,便是紧随而上的陷阵营士兵。只是今次唐军虽然数倍于先前围攻乌海城之时,但因那山道狭窄,最宽处也仅三骑并行,最窄时不过两人并肩的距离。所以,唐军纵? 万里山河 第 22 部分阅读 队谙惹拔Чノ诤3侵保蚰巧降老琳羁泶σ步鋈锊⑿校钫辈还饺瞬⒓绲木嗬搿K裕凭萑蝗耸俣啵皇钡挂参薹ㄕ箍?br /> 只是眼看唐军逐队进入石堡城守军箭石射程之内,但却不见敌人射击,只见淡蓝的天空中飞舞的都是唐军弩箭。想来是那吐蕃人技艺不精,箭矢射程不够,又或是为唐军箭雨所压制,一时无法反击。但无论如何,如此现象总是好事。按这般进展,恐怕不需一天,便可将此坚城拔下。 想到这里,李佑心下不再犹豫,随手便召过令兵,言道:“你去传令后军,将那三具床弩一并搬上阵前,移近射击,只要城门一破,此城当不在话下。”说着,颇具自信地望着正接近城墙的唐军队列。 只是随侍在侧的陇右道石城镇将高秀岩却出言提醒道:“殿下,那床弩移动不便,若放置过前,只怕吐蕃人箭石之下,此物不保。” 李佑听罢,却笑道:“高将军不必担心,本王看那吐蕃人不过如此,论起箭矢之利,怎能与我大唐相比!何况,山道狭窄,若不打开城门,只要敌人凭墙而守,我军伤亡必重,至于城池也未必能下。而且我军新胜,正是锋锐无匹,加上床弩轰击,说不定便能一鼓作气夺下此城,如此大好时机,焉能错过!” 那高秀岩见他这般说道,也不便再说什么,而且城头敌军确实没有反击之象,此刻便是他这般谨慎之人也以为那吐蕃军是以逸待劳,固城坚守。 众将见他俩不再说话,一时倒也无人再生出意见,只是一个个伸着脖子,朝前观战。 没过多久,却听隆隆声响,三辆小车从唐军队列中破阵而出,两人长,手腕粗的巨箭在几个五大三粗的军士合力下,被抱起装在了弩机槽中。 随着旗手令旗挥下,“砰”的声响,长箭离弦而出,飞过前边的唐军步兵头顶,一头撞在看起来相当厚实的城门上,惹来唐军一片喝彩之声,士气大作中,众军加快步伐,朝着城墙推进而去。 待到唐军行至离城五十步时,陷阵营的士兵们立即排阵而出,前队扛着云梯,后队紧紧跟随,朝石堡城拼命跑去。 也就在这时,只听“呜呜”的号角声响,原本一片冷清的城头上登时涌出无数吐蕃士兵的身影来。随着城上吐蕃军官的怒喝,弓弦声响处,霎那间,箭石如飞蝗般射向唐军大队。于是,数息之前还健步如飞的唐军将士转眼间便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一时竟然尸横遍野。原本就颇为狭窄的山道,此时竟被尸体隔断了交通,一众后队的唐兵们只得翻过战友的尸体,冒着箭雨,奋力向前。 黑齿岩刚挥刀劈掉一支飞箭,口中大喝一声,正要随着前边士兵爬上云梯,却猛的被人撞了个趄趔,一头碰在城墙上。坚硬的青石将他的头盔磕了个凹槽,抬手一摸,黑齿岩刚暗道侥幸没事,心下却不由火冒起来,只道又是哪个刚入伍的新兵干的好事。 只是他一回头,才发现撞他之人正是另一名先锋官—陇右军播仙镇守捉将张守瑜。原来他二人同为此次攻城的先锋官,因见众军未及城下,已然伤亡惨重,两个都是一般的心思,知道此刻若不亲自率兵,奋力上前,众军惊惶之下,立有溃败之险。当下便各自抄起兵刃冲上阵去。 而这石堡城前本来就狭小无比,两人所辖之军原本各择一面城墙,但真正到了城下,才知自己错的离谱。原来那石堡城被两山夹于其中,虽然为方便往来,曾拓宽数丈。但自从吐蕃占领之后,考虑到地利之便,就弃之不顾了。到了日前闻知唐军将要攻城,那吐蕃又填土置木,将城前空地拦得已然所剩无几了。 张守瑜还未冲到右墙下,就被兵士裹着推到了黑齿岩刚负责的这面城墙下,二人就这么撞到了一处。 他们见了各自一惊,却也没工夫说话,当下只略微点了点头,那张守瑜便掉头朝右边跑去,边跑边怒吼着聚拢阵形逐渐散乱的唐军士兵。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但城下唐军却没有丝毫进展,血肉之躯在巨石檑木之下,简直如同泥巴一般不堪一击。青石垒成的墙跟下,处处是血肉模糊,在点起的火把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人声呼喊嘶叫中,一切仿佛瞬间凝固起来,在巍峨的山城下,一曲悲歌怆然谱成。 不远处,李佑正抬眼看着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城堡,只觉那森森巨石堆积而成的黑影,就像一头怪兽般正无情吞噬着唐军将士的生命。一刻之前,他得知己方床弩居然在敌军投石机抛掷之下,三去其二,边上操作的精锐弩手更是死伤大半。这时,他才悔不听他人言,现在虽然将剩余撤至阵后,但为时已晚,一架床弩显然派不上什么用场。而之前围攻乌海留下的一具冲车也因山道过窄而无法使用。唐军攻势虽然依旧猛烈不输之前,但李佑及身边诸将都知道,恐怕入夜以前,是无法趁己方新锐而一举克敌了,短暂的胶着之势已然形成。 只是他们所不知的是,此刻八万吐蕃大军已经在伍如,约如所辖的各个千户所下集结完毕,正在赴援石堡城的路上。 因为所集之兵来自两如,出发有先后,所以,吐蕃大论倚详叶乐分别以两员大将—马重英和尚结息各自统领一半兵马,分头驰援石堡城,以免误了时机。 其实,这两人于史书所载,日后都是吐蕃的名将重臣,前者连郭子仪都曾为之忌惮,后者则官至相论之位,却以仇视唐朝,残忍好杀而闻名。 只是如今二人还不过是因功拔擢的军队将领,只是那尚结息出身吐蕃名门贵族,家里乃是四大尚族之一的琛氏,因为倚详叶乐并非吐蕃望族出身,所以尚族之人常以此对其不礼。而尚结息眼前虽然官儿不大,只因本就性情粗鄙,再加上家中影响,对这主持举国朝政的大论倒有些不以为然。 但倚详叶乐能官至吐蕃大论,自然也非凡人。他之所以不让二将同领一军,也是为了分化军队权力。那马重英乃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将领,以这人分领一军便能起到监视尚结息的作用。须知,目前吐蕃已经往西北派出五万大军增援连云堡,现在又征集八万人马千里驰援北方石堡城。至于东面,根据与南诏王子阁罗凤达成的密议,总数达十万的吐蕃大军已经集结在南诏国边境,只等其国王皮逻阁一发话,两国联盟一成,十万军兵便如开闸泄洪般涌入南诏境内,继而联合南诏兵马,一同袭向那富饶的巴蜀之地。 这般筹划原本极为妥当,虽然为唐军突进而不得不派出大军支援,但只要上述两城能抵挡数日,援军一到,不说能立胜敌军,至少也可维持不败之势。而一旦入侵唐朝剑南道成功,无论所获多少,其余各路唐军必受打击,士气跌落之下,退军在所难免。彼时,以逸待劳的吐蕃大军只需临阵一击,便可大破敌军。唐,蕃交战数次,但凡吐蕃军获胜,无不行此妙计,而唐军则损失惨重。只是这个计划却忽略了吐蕃人少的事实。吐蕃国不似唐朝,人口众多,全吐蕃目下所能召集之兵不过三十万。现下已经派出大军二十三万,剩下的那七万人不论战力如何,就是想要集结也非数日便能办到的。 所以,一旦将领中别有用心者勾结国中贵族,图谋国度逻些,则后果不堪设想。正因如此,倚详叶乐才要将其中一支兵马控制在自己手上,再加上忠于赞普的两万扈从,便是有人怀有异心,他也不须惧怕了。而且,他也不惧唐军人多,从探子消息中得知,李佑所带之兵不过五万人马,驻军大非川分掉至少万人,此后拔乌海,守当地,到如今的进攻石堡城,手中兵力最多不过四万。现下吐蕃两路人马各有四万,自然不怕被那李佑各个击破。 当然这一切自然不是尚不明国中政情的马重英恩能够知道的,他现下十分清楚的是如果沿途稍有耽搁,那么石堡城立有破城之险。原因无它,只因该城南面高山上有条山间小路,可以直通此城之中,隐秘非常。若不是他无意间游览过此地,倒也当真不会发现。只是他虽曾向大论建议设防于此,但至于到底如何,他却也着实没有把握。 所以一贯神情泰然的他,如今竟也因疑惑而成暴躁,急切之下,马鞭一打,率领众军急速向积石山行去,打算越过此山之后,便直趋石堡城,将唐军一举逐出此地。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八章 浴血积石(二) 唐军积石山大营设在北山的一处谷地里,原本平静安宁的山谷中,由于这些带甲勇士的闯入,而显得热闹起来。 当然唐军军纪森严,何况此时面临吐蕃援军随时出现,而石堡城依然未克的不利局势,驻扎在此的一众唐军更是时时戒备,每日都是游骑四出,查探敌军踪迹。只是自从在此扎营到得今天,已经过了六日时光,却仍旧没有半点吐蕃军的影子。这般反常着实令统领此军的李春仁大惑不解。 但他不知,此刻离他二十多里之处,吐蕃大将马重英也是同样眉头紧锁。今日上午,侦骑出巡时,巧遇唐军哨探,两者顿时杀将起来。那唐军因人数偏少,一时抵敌不过,又因不熟地理,于是竟然战死三人,被俘虏一人。从那个俘虏口中,马重英得知唐军已然在积石山扎下营寨,专等他送上门去。 这汉人的“声东击西”之计果然厉害啊,若非他行军一贯谨慎,通常将游骑派出三十里地外哨戒,只怕倒真要一头撞在唐军的罗网之中。而在这荒原高山之地,就是全军覆没,也不易传出消息,只消手下兵士抵不住酷刑,后队尚结息的四万兵马也会同样落入圈套。这般一来,八万大军尽赤,非但解救不了石堡一城,还会让吐蕃北部无兵可派,到时唐军若然当真长驱南下,只怕连逻些城也要变了主人。 言**及此,就连一贯沉稳的马重英也不禁冷汗涔涔,心下不定起来。而如今,他最忧虑的却是那石堡城是否还在己方手上竟然不得而知。正因如此,即便已经知道唐军的大致意图,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一连两个时辰,只独自坐在帐中,思量如何得一破敌的妥善之策。 但当左翼先锋的一名哨探将最新的唐军动态呈报上来后,马重英心中的一切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却是勃勃雄心。 大约一柱香的工夫后,吐蕃军开始拔营出动。六千精锐骑兵在前锋的引导下,当先出营,朝西北急驰而去,另有三千铁骑向东面朝积石山的右界奔去,准备从侧翼绕到唐军后方,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布置完这一切,望着遍野的吐蕃大军,高坐马上的马重英默默**了一遍经文,希望天上的菩萨能够保佑吐蕃军旗开得胜。这是他一贯的做法,每战之前,必定诚心祈祷,十多年来,大小百战,所以能屡胜不败,在他心中与此实是密不可分。 三个时辰后,积石山唐军大营中,主将李春仁正来回徘徊于营帐之中。自从一个时辰前,他得知派出的探马有一队没有回营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就萦绕在他心头。虽说在这高原荒漠,时有迷路之事发生,而且因气候恶劣,就是骑兵行动也不免大打折扣,但两个时辰的时间就是走路也该回营了。而不久之前,另一队回营的哨探报称发现唐军走散的战马。这一消息无疑说明那队失踪的唐军定然凶多吉少,只是令李春仁烦恼不已的是,即使知道吐蕃大军就在附近,但奈何地形不熟,始终无法探得敌情,眼下这情形正如自己瞎子一般,在同一个目如星朗的对手交战,这等赢面不问可知。 只是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在他无计可施之时,却又传来吐蕃骑兵逼近乌海,企图阻断唐军后勤辎重的军报。若说前边消息不过令他疑窦丛生的话,这次无疑是重重一击。要知自从李佑率唐军攻打石堡城以来,每日所费弓矢弩箭何止万计,甲仗器械也是耗费甚巨。而唐军之所以仍能不惜代价,强攻此城,只因乌海城已入其手,不说这使得从大非川大营运送辎重变得愈加安全妥当,单是那乌海城城中的辎重军械就可使唐军保持如此锋锐达数月不止。 而三地之间的联络保障也有赖于积石山唐军大营的策应,如今一旦乌海一线有事,则非但攻城大军辎重不保,这积石山唐军也难辞其咎,他李春仁更是首当其冲。 言**及此,他再不敢犹豫,一面派人前去禀告李佑,一面又广派巡骑,四出查探。但他终究只点齐了三千骑兵,调往乌海,且临行还叮嘱统兵将领,遇见吐蕃兵马,只许骚扰,不得恋战。而同时下令山谷大营也整军备战,一俟侦知敌军动向,便寻机接敌,以便让瑞王腾出手来,或拔下坚城,或掉头回击,总之不能让吐蕃军有机可趁。待到诸事完毕,眼看众将领命而去,他方才想着出帐走走。 望着当头的烈日,李春仁就闹不明白了,怎么这儿的三月天就跟中原的七月里似的,再配上四周的嶙峋怪石,搅得人越发不安起来。 但他所不知的是,此刻三万多人的吐蕃大军正向他的大营逼近,而三千敌骑也已经从侧翼绕道其后,隔断唐军积石山,石堡城两处大营的联系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他们身后,还有另外一支四万人的兵马,正由吐蕃大将尚结息带领,兼程而来。 马重英遮眼看了看强烈的阳光,便唤过一名亲兵道:“你去传令前军加紧速度,过了那道峡口,随时都会遇上敌人,切勿随其深入,务必待我大军齐至,才可接战。”那兵道了声“是”,便扬尘而去。前边是望不到头的吐蕃士兵,正肃穆无声地走在荒原峡谷间。 *********** 何老七自打下乌海城之后,便因顶头上司娄得宗迁为营副将,而顺带因功升为团校尉。只是他从当兵那年起,就习惯了上阵杀敌,便是后来成为旅帅,每逢大战,也是身先士卒。而乌海一战,老部下何二麻子的死更是激起了他满腔的仇恨,于是竟自请放弃守御乌海城,另赴石堡城前线。只因娄得宗顾**自己麾下将士伤亡惨重,方才将他们请调到了相对较为平静的积石山大营。 只是何老七是上惯了沙场的人,又怎耐得住这般寂寞。待他听说吐蕃大军踪迹隐现时,便替了手下,直接领着两火人,在中军大营之前十多里的地方,从两个方向上,各自展开搜索。 骑着跨下青马,何老七来到一处峡谷。这里在唐军刚刚进山时,他曾因查探地形而来过。现下虽然故地重游,但满眼的山石依旧,倒也不易生出感慨。 他正想招呼身后诸兵下马休息,这新来的火长看样子也是老兵了,对着自己却像拜菩萨一般,他不发话,这人也不下令停下休息。要知道这十来人都已经走了二十多里了,若不是骑马,恐怕在这个鬼地方方早就趴下了。只是正当他要发令就地歇息时,前方负责警戒的军士正打马迎头狂奔而来。 何老七见着这人发青的脸色,知道定然是碰上吐蕃游骑了,他正暗自想着这回总算能干上一票,出出胸中的恶气。只是眼前之人却似乎惊慌的过了头,打马到了校尉身边还不停下,却听他一个劲地喊道:“大人,不好了,吐蕃大军来了。” 何老七见他这般不禁阵势,真怀疑是不是自己部下的士兵,伸手一把拉过他的马笼头,直将对方战马扯得站立起来,却皱眉道:“你给我停下,好好把话说清楚,不就是几个吐蕃贼子吗,格老子的,哪用得着怕成这样。”而底下散开的士兵见状也不由好笑,都纷纷围拢过来。 那人眼此情景,这才想道如今火里还有个校尉大人,当下咽着唾沫,喘气答道:“禀报校…校尉大人,来的不是吐蕃…军,哨探,而是大队,敌人大军啊。” 何老七初听之下,心里也是“咯噔”一声,但他毕竟久经疆场,哪会这般容易被吓倒,当下便仔细问道:“你怎么知道来得便是敌人大队?到底有多少敌军,你可曾看清楚了,慌报军情,其罪非小啊。”说到后来,却是语声转厉。 只是这小兵却丝毫不为所动,只颤声道:“回禀大人,小人不敢有所欺瞒,那吐蕃大军是我亲眼所见啊,起码不下两万,排得前面的龙凤峡到处都是,决不会看错的啊。” 何老七眼见如此,心下早信了,当即毫不迟疑地喝道:“弟兄们,快上马回营,通知上头,就说敌军已近,请速准备。”说着回眼望着那张姓火长道:“你快带着弟兄们回去,这里留下山子给我就成,我查看完对方军情,自会返营。” 那火长听他居然说出这番话来,哪里肯答应,要知唐军虽然没有主将战死,余者皆亡的条令,但如果这位深得上面器重的何校尉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小小的火长如何担当地起啊。他想着越发不对,当下哪里肯走,只一个劲地劝着何老七一块儿撤退。 那何老七正心急不知敌军虚实,被他这般聒噪,哪里还受得了,当下便怒道:“他娘地,你和老子废什么话,我是校尉还是你是?赶紧带着兄弟们回去,这是军令,还不快走。”火长见他把军令和官职都抬了出来,没办法可想,只得领着余下之兵,退向来时的小道。 何老七见他们走远,一拉马头,便朝着峡口边上的一条缝隙中钻去,那里下了马便可爬上一处缓坡,将整个形势看个一清二楚。他身后是跟随多年的山子,不须他发话,这人便颇有默契地随他转到了山石之后。 当两人好不容易喘着粗气爬上山坡时,却见不远处,一片黑云正密密压来,天地相接之际,那队伍真似无穷无尽一般,直把二人吓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他们心下明白:吐蕃大军终于来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六十九章 浴血积石(三) 两人趴在坡顶往下看去,只见排成宽纵列的吐蕃士兵正不疾不徐地走进峡口。在阳光的照射下,二人甚至能够看清敌人身上披覆的牛皮铠甲。 这处山峡不算宽大,却也容得下吐蕃军三列纵队站成一排。久与吐蕃作战的何老七自然知道,别看对方阵形散乱,军容不整,实则战力极强,这也与吐蕃民风骠悍好勇有关。 只见吐蕃大军源源不断进入山中,何老七粗略估计了一下,其数当不下三万,近乎于唐军的两倍。只是敌军骑兵却不甚多,他扫视全场,发现也不过千儿八百的。正心下奇怪时,却见那吐蕃军中忽然分出一股,朝着他面前左侧行去,他略通吐蕃军阵,心下稍一计较,知道这队人少说也有三千之数,见他们往东面而去,却不知究竟前去何处。只是眼看吐蕃大军兵锋所指正是待命于积石谷中的唐军大营,何老七心下却生出疑惑,怎地那吐蕃人会知道我军藏在那里。而临阵变军乃是兵家大忌,吐蕃军如此行动,必是有所图谋。 他朝身边的山子使个眼色,二人便悄声而下,往左边山腰移去。但他们既要防止为吐蕃军所发现,又要跟上敌人分出去的那部分兵马,所幸往东之兵大都是步军,否则以二人这般缓行,早被别人甩在后头了。饶是如此,时刻绷紧的心弦也把二人累得直呼着大气。 达吉是马重英麾下第一猛将,最擅出其不意,长途奔袭。眼下他正秉着主帅将令率四个千人队从前军探得的捷径,去支援已经绕到敌后的那三千骑兵。按照马重英的计划,吐蕃军先遣六千铁骑进袭乌海至石堡城一线。若那乌海城防空虚,便一举将其攻下,断去敌军后援。如若不然,至少也要在两城沿途广设阻拦,决不可使石堡城下唐军再得辎重军援,这般一来,不说能彻底瓦解唐军攻城意图,最少也能使其进攻乏力,延长守城吐蕃军支撑时间。等到后头尚结息四万大军一到,便可与唐军决战。而往东先后派出的总共七千兵马却是为了与中军一同夹击积石山唐军大营。 他自从唐人俘虏口中得知唐军虚实及位置之后,便知以对手的精锐善战,当在不久即可发现己方军情,所差不过时间长短而已。而他所要利用的也正是这不到一日的工夫。双方大军对阵积石山,恐怕是自己和对方都早有所料的,但他获胜之诀即派出七千军马兼程绕道敌后,以侧翼迂回,完成对唐军的包围。这一招不光是为了消灭面前之敌,同样也为防止敌帅李佑得悉具体战情,避免他临时放弃攻打石堡城,回军打击吐蕃伏兵。他要让石堡城变成唐军的鸡肋,吃不得,又吐不得。他早已下定决心,到得最后,经过这一仗,要使那来犯的唐军一个也别想逃出青海。 而马重英最放心的是此次从大论那里得到唐军军情,其部总共不过四万之数,经过乌海,石堡两城消耗,少则也会减员数千,再加上分兵万余于这积石山,敌军主帅李佑手上能动之兵恐怕不过两万之数。一旦尚结息援军一到,即可一举进击李佑本部,至于那大非川之敌,以吐蕃目前兵力,分出万余人遂行牵制,自也不在话下。 达吉心中正在想着临行前马重英的耳提面命,却不料猛一抬头,发现左侧山崖上有反光之物。他之所以深得主帅信任,不单是为其作战勇猛无敌,而且行事从不卤莽,反而颇有计较。他眼见此物反常,心**一转,便想到是唐军哨探。但即令他素来沉稳,此刻心下也不由大怒。那山崖本来就小,闪光之物时隐时现,想来最多也只两三人潜伏在此。这边吐蕃近三万大军,却被几个唐军窥视在侧,他焉能不恼。达吉一挥手,数队弓手出了队列,另有几十人的骑兵朝山崖奔去,其余诸军则加快脚步,朝山中捷径走去。 何老七看了半日,已略略看出些名堂,他本是沙场老军,眼见敌人行动诡异,再加上侧翼迂回也是打仗时常有之事,当下便隐隐猜到了敌人意图。这时,他见敌军大将朝着自己所在之地举手划脚,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便扯了身边的山子,往回跑去。 二人此时知道行踪已露,也不再隐蔽,又见敌骑已经进山,心急之下,只顾拼命朝来时方向跑去。就在这时,却听身后破空之声大作,不用回头,二人便知身后定然插满箭簇。 只是他们跑的虽快,但吐蕃骑兵来势更猛,就在二人喘着粗气来到战马身边时,那吐蕃骑士的高大身影也已经赫然在目。没有丝毫犹豫,也容不得半点迟疑,他们立刻飞身上马,企图冲出山谷,逃回大营。 何老七在山子之前,只见他无比利索地跨上马儿,正要一鞭抽下,大呼快跑,却猛听见后面一声低喝。他转过头去,却见原本应该坐在马上的山子正跌倒在地,右小腿上一枝羽箭兀自摇晃不已。 他看那发箭的吐蕃骑手正招呼同伴打马而来,急切之下,便将身上负着的绊马索飞快地解了下来,抛给正瘸着脚想要骑上战马的山子,同时大喝道:“山子,接住了,我带你走。”说着,眼看对方握绳在手,他猛地连抽两鞭,跨下青马吃痛之下,发力扬蹄而去。 何老七行了一阵,却听身后马蹄之声越发近了,而那一向沉默不语的山子也喊道:“大人不要管我,快些离去,这处山道狭窄,马也不能拖带两人,大人快放下我吧。”他这话说得虽然入情入理,但何老七前次战死了老友王二麻子,现下又怎肯再舍弃这随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虽见跨下之马连喷粗气,知它已尽极至,但还是忍不住默默**祷希望它能出神力,再快一点。 被半拖在地的山子眼看何老大不答,知其心中所想。其实他又何尝不想逃生回营,但此刻二人探得敌情,又被敌人紧紧追杀,就算他再不通军略,也知所得之情况定然非同小可。眼看再做耽搁,立时便是二人一同殒命当场的结局。他心中一叹,口中低声道:“校尉大人,来世还当你的兵!”言毕,再不犹豫,抽出腰间配刀,只听他猛地一声大喝,一刀砍在那绳索之上,只是军中绊马索何其坚韧,直等他连砍三刀,这才将绳子砍断,一时便倾倒在地。抬眼看着离他不过数步,转眼即到的吐蕃骑士,山子忽然怒喝道:“狗日的蕃贼,老子跟你们拼了。”说着踉跄站起,拔刀狂舞。 何老七因一心催马,直等山子砍断了绳索,忽然感到身子一轻,这才发觉不妥,只是当他回首看去时,却见山子披散着头发,挥舞着战刀,淹没在吐蕃骑兵的身影中。 他心中大痛,悄然转过了脸,噙泪恨声道:“兄弟,是我欠你的,他日一定为你报仇!”言语中,却见跨下战马此时已如离弦之箭,拔足飞奔,直将一众吐蕃骑兵甩在了后面… 积石谷是这千里大山中最大的一处谷地,此刻却也因平白多了唐,蕃两军数万人,而略显拥挤。 李春仁站在大营中军搭建的土台上,看着营前几百步外的吐蕃军马,他心中倒是一片淡然。自辰时巡哨匆忙回营禀告之后,眼前这一幕就浮现在他脑中。 现下,亲眼所见敌军兵马,虽然漫山遍野都是吐蕃军士,但他久经沙场,这种场面又怎吓得倒他,只稍稍估测,他便知眼前吐蕃军约在三万之间。而他麾下拥兵也近两万之数,此刻凭险而守,未必就输于对方。何况,他已遣人将敌军动向禀告瑞王,到时吐蕃军急攻不下,死伤惨重时,也当是瑞王率军反击之时。 想到此处,他目露寒芒,抬手挥下,只见令旗翻飞,鼓声大作中,唐军弓弩手依次压到营寨的护木之后,拉弦上箭,只待领队军官一声令下,便即射出。 而唐军大营之外,吐蕃兵马在牛角号声之中,不断变换阵形。因唐军在东西两侧山丘上修筑土堡,居高临下,于是吐蕃军也相应分出部分兵力,朝着山丘之敌当先开拔而去。 “射生手上箭…放箭!”随着那带队军官一声令下,左右两山上数十名唐军神箭手一齐发箭。弩箭虽然稀疏,却将吐蕃士兵的距离推测得一清二楚。 不过转瞬之间,唐军神箭手重新上箭之后,鼓声一停,只听得满山的弩机弓弦声响,无数枝羽箭带着冰冷的箭簇,划过长空,迎头撞向正嘶喊着冲上前来的吐蕃士兵。 第一阵箭雨之后,山坡上躺满了吐蕃人的尸体,剩余的军士微一愣神,却紧接着不顾性命,狂叫着继续前冲。 不用盾牌,斜裸肩膀,这就是吐蕃勇士们,在午后烈日的照耀下,挥舞着弯曲的长刀,擎着丈许的长矛,踩在战友的尸身上,吼着不为人知的调子,奋不顾身地朝上涌去。 只是,迎接他们的不是热情的姑娘,也不是蒸腾的羊奶,而是—冰冷的箭簇。鼓声再作中,唐军第二阵弩箭应声而出,如暴雨般笼罩在吐蕃军头上。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章 浴血积石(四) 山丘高度有限,唐军只射出了三轮弩箭,吐蕃军已经冲至营寨之前,开始发力猛攻那以夯土巨木搭建的寨子。只是唐军扎营自开国之初便有其独到之处,从护木埋设到营区各帐布防,都是井井有条,泾渭分明。再加上这积石山别的没有,天然而成的巨大沙石却是取之不尽。是以,尽管无数赤着臂膀的吐蕃士兵以血肉之躯不畏死亡地冲击营寨,但如同巨浪之中的岩石一般,唐军木寨依旧岿然不动。显然,若无攻城器械相助,吐蕃一时绝无可能攻克两山。 只是吐蕃享国已久,与唐军交战更如吃饭一般频繁如常,又怎会没有对付对手的办法。只见吐蕃中军牛角号声重新响起,山上已经斗的精神麻木的士兵们都停顿下来,在各自领队军官的约束下,开始慢慢后退,一直退到山腰上,然后竖起一面面牛皮小盾,防备唐军弩箭。接着,几十名孔武有力的强壮士卒分成数队,在一众举盾军士的掩护下,抬着一丈多长的粗木朝唐军营门冲去。 “轰隆”声响中,唐军营寨被撞得木屑抖落无数,而此处无水,唐军绕营而挖的壕沟也被吐蕃人尸体所填平。眼见对方如此不计伤亡,强攻硬打,负责守卫左营的唐军副将高清心下明白,如果只凭寨坚守,恐怕势难长久,一旦大营不能及时出救,此处迟早要为敌人所破。于是,他当即下令,全营所辖的三百骑兵整装待命。 不消一刻工夫,当营垒上第一阵唐军伤亡殆尽,准备换队上阵时,只见随着那高清令旗一挥,唐军忽然大开营门,门外正举木撞向大门的吐蕃士兵一时反应不及,登时抬着木头一下踉跄冲进了唐军营中。而他们身后的友军又哪里想到唐军此刻居然会主动打开营门,一时竟没有跟进,站在了营外。 而那队抬木的吐蕃士兵一进唐营,还没看清对方面目,立时便被伏在一旁的唐军士兵蜂拥而上,砍成了碎片。也就在这时,营外吐蕃军在牛角号声中,发出怒吼,冲向了门户大开的唐军营寨。只是他们前脚刚刚踏入营门,却看见对面不远处排成锋矢阵形的唐军骑兵正向己方冲来,那长长的马槊似乎在预言着生命的终结。 一阵惨呼声中,堵在营门口的吐蕃士兵被唐军骑士如同切菜瓜一般,杀的七零八落,越过门口的死尸。唐兵们打马朝营外杀去,因数百步之外便是斜坡,唐军骑兵又是居高临下,这般借着地势冲杀,当真是声势骇人,虽只三百来人,却将围攻唐营的数千吐蕃军杀的乱作一团。 这一切都被雄踞马上的马重英看在眼里,只是此刻的他却是一脸漠然,好似那身死的不是自家士兵一般。 只是旁人自然不知,他这时已是成竹在胸。目前,右边小山眼看已经陷入苦战,那里的唐军营寨已经出现漏洞,时间稍长,即能取下。 而左边唐军借着有利地势,又用骑兵反冲击,这才把吐蕃军势力压了下去,暂时稳住了营寨。 虽然付出三千多人的伤亡,但马重英知道,这般行为已经让对方将领看出他对这两处高地是志在必得。而且唐军大营如果不想有失,就不能丢掉这两处山崖,否则便会让吐蕃军得俯攻之利。如此一来,他自不怕唐军凭借弓弩器械之利,一心死守大营,权衡厉害之下,唐人迟早会出营求战,这当能避免吐蕃军因强攻对手中军而造成的巨大损失。 果不其然,眼见右山已经危在旦夕,而左边也是险象环生,李春仁也能猜到马重英所使之计,但怎奈对方兵力胜于自己,而因地势之故也不得不为之啊。 不过,李春仁也并非傻子,他亲自点选两千精锐骑兵为前锋,辅以五千步卒压阵,开了中军营门,朝吐蕃军袭去。同时,趁此时机,加派人手,要将那连通左山的山道又原来仅容一人上下拓宽至三人大小。如此一来,纵然此地再度陷入危机,唐军也可从后背直接支援,而不用冒险出营接战。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两千唐骑闯入吐蕃军中,左冲右突,竟如入无人之境。李春仁眼见此景,初时尚以为敌军骑兵不多,所以未能拦截,但之后见那吐蕃军进退有序,毫无混乱之象,不由心生疑惑,他怕敌军有意示弱,诱己深入,当即下令骑兵退回本阵,同步军汇合,与吐蕃人对峙在大营之前。 但他不知,马重英固然是有意不与他硬战,却并非贪他那区区两千骑兵。马重英之意在于故意使对方得到喘息,增援山上守军,然后继续固守此地,而他所部七千大军也会趁此时机绕道其后,一旦包围形成,这积石山就是眼前唐军的葬身之地了。而之前强攻两处山崖,也不过是惑敌之法罢了。 天色渐渐漆黑下来,双方士兵交战一天,都是疲惫不已,于是两边似乎商量好似的,竟然不约而同地收兵回营。一时间,满山谷的营火红光,将高原的夜空照了个透亮。 李春仁汇集诸将,检讨了一番今日之战得失,发现除却将右侧山头丢掉之外,倒也没有其他损失。而日间一战,唐军死伤超过两千,但处于进攻一方的吐蕃损失之数当在此两倍以上。那右山虽然重要,却与远远不及左山,其高度尚在左崖之下,所以刚进驻山上的吐蕃军的一举一动却仍在唐军监视之下。一众唐军将领商量了一刻,都同意趁敌立足未稳,连夜突袭右山,一举将其夺回。众人又计议了夜间布防等细务,到得晚饭过后,方才散去。 而会议之后,李春仁独自坐在帐中,反思今日敌之行为,忽然明白吐蕃军之所以白日并不直攻中军,想来定是另有援军尚在途中,眼前敌军不过是为后续 万里山河 第 23 部分阅读 而会议之后,李春仁独自坐在帐中,反思今日敌之行为,忽然明白吐蕃军之所以白日并不直攻中军,想来定是另有援军尚在途中,眼前敌军不过是为后续部队扫清屏障而已。一旦敌军回合,想必就是决战之日。但他倒也并不如何害怕,那吐蕃有援军,难道己方就没有吗?他手下报信之人已经派出两日,想来这时也应该到达瑞王营中,只要自己能坚持到援兵抵达,那自也不用惧怕吐蕃人。看了看跳动的烛火,他也不知现下是何时光,虽然倦意不浓,但想到大战尚在后头,于是便翻身上榻,兀自睡去。 ********** 何老七单人独骑,在峡谷中晃荡了一个午后,这才找到处缺口,观察了许久,确信没有吐蕃人的身影后,方才从此而过,辨明了方向朝唐军大营赶去。 他日间为吐蕃骑兵追杀,逃入谷中,不幸迷途,等到这时重新上路,却发现囊中储水已无,干啃了一个馍馍后,才恢复了些体力。待行了约有两个时辰之后,唐军星星点点的营火已经跃然在目。他小心绕过吐蕃军的防线,飞奔着驰向唐营。 但他毕竟凝神戒备,疲累交加了一整日,此时看到目标在望,一时不慎,不意间竟惊动了在外巡营的吐蕃哨骑。只听先是哨声此起彼伏,接着连号角都响了起来。只怕吐蕃人以为是唐军偷营来了,竟然派出数队骑兵朝他直追过来。 何老七眼见此景,心下叫苦不迭,但此时情景便如华山一条道,再明显不过,可进不可退,只要稍慢一步,估计有不用被敌军抓获,便有横尸当场的危险。 他催动跨下之马,一边避过身后之箭,一边朝着唐军大营大吼起来。直把守门士兵惊得以为是吐蕃人趁夜偷袭来了,一时唐军营中也是鼓声骤响,夜间值勤的各营迅速抄起军械,行动起来。 只是唐军这番大动,却把何老七的喊声给掩去了。一时间,任凭他如何大声呼喝,只见唐军营中人头涌动,却楞是无人出来接应。 何老七心急之下,手上加力,一鞭下去,那马一声嘶鸣,竟然撅起了前蹄,一下把他掀翻在地。他遭此大变,不由怒火冲天,只是侧头看去,那马已然口吐白沫,眼见是不活了。这里离唐军大营不过二十来步,但于他而言,实是不可逾越的距离。他眼看吐蕃骑兵从几十步的距离一下进入十步之内,甚至连敌人跨下战马的棕毛也看得一清二楚。眼见敌骑已经拔刀在手,他知此次再无幸免之理,但因感**战友身死而起的愤恨却驱使他抽出横刀,心中一个声音默默在说:“就是死,老子也要堂堂正正地战死。!” “当”的一声,何老七用尽全身力气,还是被吐蕃骑兵的马刀给震翻在侧,当他想要再度挥刀迎击紧随而来的敌骑时,却发现虎口鲜血长流之下,再无半点气力。眼看吐蕃人那弯弯的马刀朝他迎头劈来时,却猛地感到身子一轻,面前一黑,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讷讷道:“大人没事吧,属下来迟了。”却正是先前那个火长。 紧接着,耳边传来密密的羽箭破空之声,筋疲力尽的何老七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前却满是山子,还有王二麻子等人的影子…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一章 浴血积石(五) 李春仁本来就未睡觉熟,忽又听得帐外起了动静,于是起身唤过外边值夜亲兵,一问之下却听说前营士兵救回一个己方哨探,居然还是个校尉!他微觉好奇,便吩咐亲兵将那人带来见自己。 也亏得如此,那何老七才有机会入见这位期待已久的李将军。原来他自被手下救回营后,强忍浑身酸痛,大呼要见统军的李将军。众兵见他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哪敢答应,只一个个随口敷衍着,却使人将他抬去了随军大夫那里。但就在此时遇上李春仁派来的亲兵,当下不由分说,便搀着他走向中军大帐。 只是一进帐子,何老七也不行礼,却急道:“禀报将军,吐蕃人正从东面包抄而来,情况危急啊。” 军中自来最重上下尊卑,见他如此无礼,李春仁本欲责之,但一听这话,却是不由一惊。他日间看那吐蕃人接战就察觉有异,但只是想到敌人等待后援罢了,却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他又仔细问明了此事来龙去脉,确信属实后,立时召过亲兵去传令后营马上准备警戒,同时命令全军轮班待命,务必时刻预备好迎敌。 交代完一切之后,李春仁见那何老七此刻已然委顿在地,正要嘉勉几句,命人扶他回营休息,却见一名亲兵匆忙跑入帐中,神情略有些惊慌地道:“禀告将军,大事不好,敌人已经偷入后营。” 眼见诸事尚未布置妥当,敌人已经袭营,李春仁不由失声道:“什么?!”只是他一言刚毕,却知此时正是军心不稳之时,自己身为主将更不能露出惊惶,当下乃一脸肃然道:“不用慌,敌人远道而来,又是深夜袭营,准备必然不会充分。你去传令前军全部出营,给我死死盯着对面,切不可着了吐蕃人的奸计。”也不待那人称是,他立刻起身,领着身边几将,疾步出了营帐。 来到外间,往后营一看,却见火光冲天而起,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李春仁见状,眉头一皱,唤过身边一将道:“你速往前营,代我指挥,如若吐蕃军大举来攻,即刻前来禀报于我。”旋又道:“众将且随我来,去会会那吐蕃贼子。”众人轰然领命中,一彪人上马往后营驰去。 原来,那日达吉眼见跑了唐军哨探,就知事机不密,待过半日,派出巡骑仍未发现走脱之人后,他已感到事态严重,于是一面精选了两千锐卒,星夜赶路,以图尽快与己方骑兵会合;一面又以苍鹰传书,飞报于已经列阵唐军大营之前的马重英知道。待接到主帅将令,嘱他可便宜行事,并约定只要唐营一乱,便尽起大军攻营时,他已与先遣骑兵派出的探骑取得了联系。 达吉召集底下诸将,仔细计议一番之后,为免唐军先于己方得知消息,在途中设下埋伏,于是决定立即动身,集合骑兵之后,就发动突袭,以打乱唐军部署,为马重英总攻创造机会。 等过了积石山北面的明月峡后,回首一路行来的险要地势,再眼看不远处唐军大营中稀稀落落的营火,达吉方才喘过一口气来。当下命部下排好阵势,以三千骑兵为先导,两千步军继后,出了峡口,呈宽广的扇面朝唐营掩杀而去。而此时正是何老七刚在中军把话说完的时候。 只是待吐蕃军冲入唐军营中,忽然发现敌人虽然没有准备,但竟然都身穿甲衣,枕戈待旦,一时虽乱象纷呈,却也不易将其击溃。 那吐蕃人自然不知,今夜这唐军后营之中,不光有那辎重粮草等物,另外除了负责后卫的一营兵马外,还有三千原本准备用来夜袭右山的精兵。一众唐军虽不曾料到敌人会自后营偷袭而来,但凭借这三千全副武装的精锐,唐军还是险险地支撑住了对方的突袭。 只是时间稍长,唐军建制逐渐紊乱时,这才显出败象。此刻,无论是那三千精兵还是后卫营诸军都已被突如其来的吐蕃军分割开来。那后卫营本有守御大营辎重之责,眼见敌人到处点燃粮草,焚毁器械,焉能不急,于是也不顾与友军呼应,只是到处驱赶敌人。但他们实力不足,反被吐蕃骑兵冲杀的七零八落。到得后来,形势似乎已经渐渐趋向于吐蕃一方,唐军士兵也是越战越少。 却在这时,猛听得中军附近鼓声大作,那唐军将领听罢,心中一惊,还以为敌人已经渗透至中军大营。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鼓声中,数队骑兵自左右两翼飞驰而来,月光下,明光铠甲泛出明亮的光华。眼见此情,一众陷入苦战之中的唐兵个个精神大振,愈加奋力拼杀起来。 达吉虽暗道倒霉,撞上有备之敌,但他知道此刻吐蕃本部定然已在动员之中,自己这边多支持一刻,主帅麾下大军便多一分胜算。因此,只听号角声中,吐蕃军逐渐聚拢,以免为越来越多的唐军所包围。而抱作一团的吐蕃军也越发勇猛,在唐军营中左冲右突,直把偌大一个后营搅翻了天。 但唐军人数远多于吐蕃兵马,等到李春仁带领众军收集散兵之后,原本已呈溃乱的唐军重新集结起来,左右两翼的骑兵开始将来袭的吐蕃士兵赶到中央位置,随后唐军步兵在其正前方排成直线阵形,如潮水般卷向仍在顽抗之中的吐蕃军马。 眼看敌人已成困兽犹斗之势,李春仁立时下令全军压上,务必一鼓作气将此部吐蕃兵马全歼灭于当场,免得留下后患。 军中大鼓开始隆隆作响,唐军因恨其暗夜偷袭,再加上头有令要除恶务尽。于是众军实力大增之下,冲杀起来愈加凶狠,倒令一向有些轻视唐军勇气的吐蕃兵大开眼界,一时竟呈现不支之象。 眼看敌军已有至少半数被歼,剩下的也不似先前那般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而是渐渐陷入唐军重围之中,李春仁及身边诸将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就在这时,一个满身血红的唐军士兵飞马来到几人跟前,喘着大气,急道:“禀将军,吐蕃人大举来攻,陈副将着我来报,前营已危在旦夕了,请将军速速来援。” 众人方才定下的心,此刻竟又提了起来,要知一旦前营有失,那么整个积石山大营立有覆灭之险,就是将后营敌人杀尽,也于事无补。现下敌人计策已经十分明显,但唐军仍不得不随其所动,显然敌军将领乃是才智杰出之辈,能使唐军如此前后受敌,顾此失彼,当真不是寻常之人。当然要是他们知道,陷他们于此等困境之人,便是日后令名动天下的郭子仪也有所忌惮的马重英,或许就不会这般疑惑了。 但此刻众人既然不知,也无从害怕。盛唐时期,人心凝聚,士气向上。此刻明知敌人高明,但众将都是过惯了刀口上添血日子的人,一时竟激起了心中悍勇嗜血之气,除了留下两将继续负责歼灭吐蕃余军之外,其余几人便随着李春仁挥军往救前营而去。 但他们所不知的是,此时的唐军前营已然没有了往日的森严肃穆之色,却是一片尸积如山的地狱之景。 丁键是火里面年纪最小的士兵,因为姐姐嫁给了团里的校尉大人,这才在骄兵悍将如林的陇右军中混了员额,平常也就替火长跑跑腿,几次大战倒都没轮上他。但现在他却是火里唯一斩首二十级的人了,当然也是该火之中唯一的幸存者,虽然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什么时候。仗着家传的刀法和箭术的精准,丁键方能在乱军之中活到现在,只是他抬眼望去,眼前除了死人和冲来的吐蕃兵外,再无一个友军。喊杀声中,那红色的盔缨淹没在如林的刀枪丛中。 此刻,唐军营门几乎已被冲烂,驻守大门周边的两营兵马共计两千五百多人,其中却只有不到一百人仍在与敌酣战。至于其他人则已长眠在这冰冷而陌生的大地上。 从唐军营门左右一直到中军诸帐之前,躺着各种姿势的尸体,满地的鲜血在火把的照耀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但无论是吐蕃人还是大唐的勇士们,这时却都已失去观赏这幅悲壮惨烈之景,他们所知道的只有一个字:杀!所有的怜悯同情和犹豫不决都在这个字的感召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双方士兵拼尽最后一口气,所为的不过是与对方同归于尽罢了。 但吐蕃军毕竟人多势众,再加一半唐军被调去后营剿灭吐蕃偷营之兵,于是在左山被攻克不久之后,营门终告失守。踏着堆积在营门附近的双方将士尸体,一直养精蓄锐的吐蕃骑兵登时沿着缺口蜂拥而入,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吐蕃步卒。在一片叫嚣欢呼声中,吐蕃军如一把钢刀直插入唐军正面躯体之中。 当李春仁等人率兵赶到时,正是吐蕃大军长驱直入之时,众将不及细思,便领着手下骑兵随主帅杀入敌丛。迎头遇上的正是吐蕃骑兵,双方骑士在马上来回一个冲锋,死去大半之后,复又结起阵来,准备再度进击。只是李春仁抬眼一看,只见似乎到处都是吐蕃人的身影,他知道如果不迅速脱离,就有被围之险。但如若这般轻易离去,不说中军各营尚不及构筑营垒,就是吐蕃骑兵冲击之下,已经乱作一团的唐军步兵也无法结阵对抗。如此一来,胜负之数不问可知。 却在这时,只见一个满脸血污的虬髯大汉策马来到李春仁身边道:“将军速领军回,这里便交给末将吧,天亮之前,末将担保不让吐蕃大军越此峡口。”说着,用手指了指中军之前那处略显狭窄的谷口。 李春仁本在担忧如何拖住敌人,赢得时间,听他这般一说,不由大喜。但转**一想,知道留下阻敌之人必定有死无活,望着眼前这个羌族大汉,当下遂叹道:“孟将军忠勇,我必会禀报瑞王殿下及朝廷。将军自己小心。” 那姓孟的羌人将军听罢,却肃然道:“大人不必如此,能够战死疆场乃我大唐军人莫大荣耀,在下不才,必定完成此任。”接着却见他洒然一笑道:“大人放心,末将定会活着回来见你。”言毕,再无话语,只点齐了两千骑兵,以己为锋矢,排成锥形之阵朝敌军杀去。 李春仁望着消失的背影,一咬牙,收起缰绳,策骑领着亲卫及身边诸兵朝中军位置驰去。 而这时唐军后营喊杀之声却渐渐转弱,达吉望见唐军前营大乱,知道己方已然攻入敌人营中,但他此时手下能战之兵不过一千之数,不得已之下,又**及后面还有自己先前扔下的两千步军,若合其力,未尝不可一战,于是便开始传令收兵合拢,准备向唐军营外退去。 李春仁刚退回中军位置,便接报得知后营敌军准备逃窜,以他目前手上兵力,既要准备修筑工事,防备当前之敌趁机进攻,又要发力歼灭后边敌人,确是有些捉襟见肘。但他本是性格坚毅之人,眼见此刻情势如此不利,如若被敌人形成前后合围之势,那么不说这积石大营顷刻可下,就是与瑞王联系也未免深受其害。 略一思考,他再不犹豫,当下把麾下尚能一战之兵分成三部,一部偕同随军工匠,立刻修建第二道营防;另一部则负责在此地警戒,如果吐蕃军突袭至此,那么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阻在防线之前;最后一支兵马则由他亲自率领,急驰后营,定要将那吐蕃兵马一举消灭。 在这般安排之中,剩下尚不满万的唐军开始行动起来。而李春仁将其中仅余的一千骑兵悉数调至麾下,当着众人面训话道:“诸位,今日情势,不说也知,现在如果不一举击败敌人,那我等便要腹背受敌。眼前情势,死则死耳,你等可愿同我一博?!” 众军见主将尚且如此,于是个个都慷慨激昂起来。当下便由他领着朝后营杀去。 达吉眼见缺口已经杀出,虽然心中有些可惜,但终究还是下令全军突围,他自己则走在最后,收拢四散的残兵。只是正在他将要离开破损的营门时,数枝弩箭激射而来,他一个躲闪不及,在身边亲兵的惊异声中,坠下马来。就在及地的那一刻,透着微白的天色,他看见迎面而来的大旗上正绣着偌大一个“李”字。 而此时,前营中的空地上,望着部下们躺满一地的尸体和那如潮涌来的吐蕃士兵,孟柱撑起刀,嘴角边露出一丝浅笑,抬头看着渐渐发白的天空,他手起刀落,瞬时一颗大好头颅在空中翻飞而过,滚落地面。一股血箭自平整的颈项中激飞而出,在微亮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二章 浴血积石(六) 顶着高原午时特有的灼热,李春仁随手抹去额上的汗滴,自昨晚三更之后到现在,他一刻都没停下。原本打算先举兵击溃后营敌军,而老天似乎也偏袒唐军,混乱之中竟让唐军弩手射杀了吐蕃大将达吉,但好运不长,正当一众唐兵趁势追杀吐蕃残余时,却不料迎头撞上了敌人的后队—两千步军。 于是,原本已经疲惫的唐军只得再度杀入吐蕃军中,幸好敌人都是步兵,而且也是兼程而来,并不比唐军好多少。饶是如此,待经过一番冲杀,将其杀溃后,原本出击的一千唐军骑兵只剩不到两百人,且个个带伤。 当然,对于李春仁及麾下唐军将士而言,能消除身后大患,这点代价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当他领军而还时,回到营中却发现昔日的积石山大营如今已变得残破不堪。原先的中军已经变成了抵挡吐蕃大军的第一道防线,到处是大车及拦木组成的拒马,连夜钉起的木桩如同密林一般耸立在营前。 而吐蕃显然也不负唐军所望,从昨晚开始一直到天亮时才罢兵休战了两个时辰,至午时又发起了攻势,数以万计的吐蕃士兵分成三个方阵,依梯次轮番进击唐军大营。 于是从那时到现在唐军营寨一直承受着莫大的压力。李春仁身为主将,衣不解甲,从左营奔至右营,一刻不停,只为身边自副将以下到一众亲兵护卫都被抽调至各营协助防守。大营中随处可见散落的武器及尸体,但唐军士气依然没有衰退,因为李春仁告诉他们,瑞王正在赴援途中,只消坚守到底,胜利最终仍会回到己方手中。而唐军将士们之所以一时仍未泄气,倒并非因为李春仁的说辞有如何动听诱人,只为主将自己并未弃军逃生,自然对稳定军心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其实李春仁是有苦自己知,虽然已经将吐蕃军的迂回部队完全击溃,但由于对方的这一迂回,却使得他再也无法肯定先前派出的信使是否能安然抵达瑞王大营。何况,就算那人能告知瑞王敌军进逼积石大营这一消息,眼前这般变故却也无从递出。那瑞王若一意先石堡后积石,那么恐怕就是神仙也未必能救得了自己麾下这剩余的六千多人马。 同时他也并非没有想过要召回派出袭扰奔至吐蕃军的那三千骑兵。但先不论这些兵马回来是否有用,就是真调了回来,那乌海至石堡城一路之上的辎重安全又由谁来负责。而且,一旦召回这一部兵马,那么敌人往袭乌海就再无阻碍,自己背后也会再度陷入危险不测之境,就是瑞王大军也转为被动之势。而如果他率军撤离,失去这积石山千里屏障的唐军就会暴露在吐蕃大军威胁之下。到时,就算打下乌海,石堡两城,因路途险远,唐军也无法久踞。 想着这一些,李春仁不禁为眼前情势而忧心忡忡,激励将士不过是暂时之计,不可长久。更何况,后营粮草被焚,就是想要坚持也无粮可食。只是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他苦思脱险良策时,吐蕃大将马重英期待已久的援军已由另一将领—尚结息带到。 望着旌旗密集的增援大军,马重英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是天助吐蕃,竟在此关键时刻得到四万援兵。如此一来,攻克唐军营寨根本不在话下。只要解决了眼前的敌人,己方大军便可长驱直下,再加石堡城坚守待援的话,则大破唐军指日可待。 亲自将尚结息迎入大营之后,马重英当先开口道:“尚将军远来辛苦,但此时乃是我吐蕃与唐军一战之关键,还望将军能施以援手。”他虽然不在国都,但种种事端也略有耳闻,尚家四大族对大论的压制及猜疑已非一日。只是他想到此刻乃是共思败敌的时候,自然无论是哪一派的理应放弃前嫌,携手合作才对。于是,他便谦恭有礼地先开了口。 那尚结息原本倒的确想要刁难一番这倚详家的走狗,但被他这么一说,倒也分了轻重缓急,而且眼见对方麾下之兵虽然面露疲乏之色,但士气旺盛,再加眼前帐中戒备森严,虽然是大战时应有之景,但也未必没有对付自己的意思。 略一权衡,尚结息便将笑容挤上了堆满肥肉的胖脸,口中道:“恩,马将军所言甚是,逢此大战,我部定当配合将军麾下,一举歼灭唐狗。要让唐狗们的血流干在这千里高原!”当然,合作归合作,但知悉眼前形势之后,尚结息自然明白“唐狗”那句“狗急跳墙”是何意思。要他派兵助阵尚可,若要调他部下冲击敌营却是万万不能。只是如今状况,实在太过有利于吐蕃一方,而且等到马重英手下与敌人拼得两败俱伤时,就是自己建功立业的良机了。当然,话至末尾也不忘大骂几声他一向深恶痛绝的唐人。 马重英一脸淡然地听完对方所言,心中却对此人的粗鄙甚是不耐。他与唐军交战多时,尤以今次为最。虽是敌我双方对立,但敌人的那种悍不畏死,临机百变的精神和气魄却着实令他佩服。而对手的训练有素更非夹杂着大量他族奴隶士兵的吐蕃军所能比拟。就算是己方吐蕃勇士,也不过如此,如果骂唐人是狗,那自己麾下久攻未克的一众将士又算什么呢?难道连狗都不如? 只是他素来心机深沉,这番话也不过在心里打个转而已,又岂肯随意出口。而尚结息所言也在意料之中,只要他肯答应一战,那么用谁的部队,倒也不必分得如此清楚,毕竟都是忠于赞普的吐蕃勇士。 接着,两人又各怀心思地讨论了一番军机战略,大体仍按照马重英设想。那尚结息知道自己来此不久,一切自然不如对方来得熟悉,而他对马重英的事迹也略有了解,对于军略方面倒也并不担心。于是,在尚结息来营之后,一度停顿的攻势又在傍晚渐渐清冷的空气中重新展开。 这次吐蕃军由尚结息带来的辎重兵当先开道,以巨木及效法唐人所造的投石器械猛轰唐军大营,接着是近万弓手射出的密集箭雨。一时间,箭石齐下,唐军在数重工事的抵御下,仍然伤亡惨重,不过数盏茶的工夫,便先后有千人退出了战场,或长眠于地下,或永远失去手脚。战况之烈,从唐军阵中被砸出的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浅坑便可看出一二,至于那如雨般的长箭更是将唐营射了个通透。就连不及掩埋的死尸身上也往往插着数十枝羽箭。 李春仁检点部下,发现所剩之兵不过五千多人,麾下将领也是十去其六。望着眼前惨烈的战场,不用打听,他也知道定然是敌人援军抵达,否则焉能有此势头?但知道终究不过转化成无奈而已,只是此刻战友及部下的横死当场,却令他和麾下众军都是同仇敌忾,至于撤退那是想也不必想了。 双手紧握丈长的陌刀,李春仁率领最精锐的陌刀营士兵站在营寨护墙之后,他知道接下来的必然是吐蕃军的大举进击,如果不能挡住敌人的第一阵攻势,那么大营被破,便在顷刻。 果不其然,马重英用从尚结息麾下借来的一千骑兵为先导,在军中死士将唐军护木撞烂之后,大举跃过低矮尖锐的木桩,冲入唐军营中。 但吐蕃人没有料到的是,迎接他们的是闪着寒芒的如林长刀。一丈多长的陌刀在唐军士兵手中毫无花巧的挥将出来,或横劈马腿,或从骑士上身直接斜劈而过。三尖两刃刀的强大威力在吐蕃铁骑身上得到了最大发挥,不过一柱香的工夫,只见满地都是散落的马匹和人体四肢,甚有那未劈结实的,还互相黏结着,藕断丝连般横在各人的身上。原本气势汹汹的吐蕃骑兵转眼间便成了地上一堆堆模糊的血肉。呻吟惨呼之声不住传来,而唐军之中也有躲闪不及者,或为马匹践踏,或被对手砍杀,结果使得偌大一个唐营遍地都是残肢断臂和已经分不出人形的块块肉泥。 李春仁抬手将刀从死者身上拔出,也不看那临死仍睁大着眼睛,满脸惊异的吐蕃兵一眼,只拖着刀找了一名小校去传令所有幸存士兵立刻退至后营,以车阵及地势作最后一博。 而不远处是吐蕃军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在蓝天白云下,面无表情的吐蕃士兵自西向东展开,五千精锐打头,后部军马跟进,有序地朝着已经门户动开的唐军大营进击而去。 只见排在先头的吐蕃士兵在唐军仅有的弩箭射击下,纷纷倒地,但余众仍踏着友军尸体,继续进发,就在众军抵近唐军车阵之前时,远处传来数声悠长的号角之声。但已被激起血性的双方士兵都对此不加理会,只在车阵及岩石之后,作着最后的浴血奋战,没有人后退一步,无论是唐军还是吐蕃士兵都在拼尽自己的最后一分力气。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三章 浴血积石(七) 马重英望着不远处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耳边是隆隆的大地震颤声,联想起方才悠长的号角声,转眼间,只见他脸色数变,终究只得叹息一声,看来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情终于来了。凭着他几十年征战沙场的经验,不用多看也能知道这是敌人铁骑冲锋而来。 就在一刻之前,当他接到来自石堡城的信使报告,称唐军所部攻城甚急,希望他能速速领兵增援。这消息虽然看似情势危急,但却从侧面说明唐军大部仍在石堡城下,本来这应该算是好消息。因为只要唐军主力仍被牵制,那么攻破敌军积石山大营就在旦夕之间,到时再会同石堡守军,里应外合之下,以如今吐蕃军合兵之后的实力打败唐军当非难事。 只是就在那信使离开后不久,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妥,但因为眼前两军交战已是关键时刻,而且那人身上印信倒也颇全。他自称是吐谷浑征调到石堡城的青壮。若是这人谎称自己是吐蕃人或是其他族人,以马重英的精明立能识破,但这人开始便说的清清楚楚,他反倒没有多想。毕竟吐谷浑刚被唐军占领不久,为避嫌疑,敌探决不会自称是该部之人,没的惹出怀疑。 于是,他暂且压下心中疑惑,一心指挥眼前战场,只将后军做了调整,新调三千步军至后军左营,因为那里地势平坦,利于骑兵突进。但令他苦笑不得的是,这一来却犯了尚结息的忌讳。 原来那左营一处乃是后者所部屯驻之地。尚结息见马重英先前不曾加兵于此,却在自己到来之后不久就调兵过来,怎不叫他心生疑惑。他自也不去找对方理论,反而将麾下除去借出的一千人外的所有骑兵都调到了与马重英接防的地段。有四千铁骑盯着对方,怎么也令他放心许多,毕竟小心总没过逾的。而且,就是以后双方对质起来,他也可名正言顺地说明是为了在攻破唐军大营之时,以骑兵压上,一举击溃敌人。 但正在他洋洋自得没多久时,隆隆的蹄声把他从午后的酣睡中惊醒过来。他为人虽然粗鄙不文又兼残忍好杀,但毕竟也是沙场老将,只听蹄声便知事情有变。但当他钻出帐篷时,为时已晚,他麾下的后营此时已经乱成一团,尘土飞扬中,到处是马嘶人喊,而那清越的号角声仿佛便在他耳际响起的催命符一般。 尚结息随手扯过一名小兵,正要问明情况,却见亲兵打马赶到,报称唐军骑兵突袭,后营大乱,已经不保;敌人正从其后包抄而来,不光左右两营岌岌可危,敌军锋芒更是直指中军。他这才感到大事不妙,但眼下所有骑兵都被调到右翼,这处又是地势开阔,最利骑兵趁势砍杀,他麾下辎重工事之兵大部给了马重英去攻打唐营,一时又叫他上哪儿找御敌之人。 于是,他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认命,回望一眼杀声震天的战场后,便在一众亲卫扈从下,带着中军尚未混乱的几支部队往东面飞奔而去。 而此刻,站在小丘之上的李佑,眼见吐蕃营中已是大乱,轻轻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挪动了一下被马背磨得皮开肉绽的双股,而后扬鞭向身边诸将道:“敌营已乱,我意将全军压上,汝等可为前驱,与我将那敌酋抓来,便是首功!”那一众将领自四天之前,连日赶路,到得此时,眼见那吐蕃人像待宰的羔羊一般,早已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多时,见瑞王颁下令来,当即凛然应诺,迈着大步,走下山丘集合部下去了。 不过一刻工夫,只听唐军鼓声号角声齐作,一万唐军步卒翻身下马,跟在已经杀入敌营的近万骑兵身后,以陌刀营为锋锐,朝吐蕃中军席卷而去。 但吐蕃营中的大乱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其进攻部队的斗志。只因为,在唐军积石大营之中,双方将士都已杀红了眼,对外部变化,竟恍如不闻。 唐军虽然越战越少,但却也越战越勇。吐蕃人每进一步,都是以己方勇士的鲜血为代价,虽然将唐军慢慢挤压到峡地,但实也损失惨重。不过吐蕃军终究人多势众,靠着士兵们的不惧身死,渐渐将唐军逼进几处大小不一的山谷,包围之势隐隐形成。 李春仁看着自己身边几百名仍在苦战的将士,内心隐隐作痛。他本来便是心有所思,是以那几声号角虽然尚远,却着实传到了他耳中。他知道瑞王大军终于到来,只是这却改变不了自己部下被歼的厄运,因为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等唐军主力赶到,只怕自己和部下早已埋身于此了。正因如此,他才分外觉得对不起这些为了大唐朝尽忠至死的将士们。因为自己答应他们的承诺终于如期出现了,但却始终无法兑现,这不能不说是一大讽刺。 只是眼前形势不容他再多加思考,也不及他出声鼓舞士气,事实上也不需要,唐军士兵早已杀的神志迷糊,眼下之所以还能作战,也不过凭着胸中一腔热血和满脑因战友身死而带来的仇恨而已。而李春仁自己也是身被数十创,原本坚固明亮的明光铠已经被砍刺得伤痕累累,他的手臂及小腿等保护不力的地方,更是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眼见一名吐蕃士兵举枪刺来,他想要侧身避过,却发现另一头两名敌军同时杀到,弯刀正当头劈来。他眼见避无可避,当下一咬牙,以肚腹上铠甲较厚处,硬受了当面之敌的那一枪,却回刀将身旁那两个正举刀挥过的吐蕃兵拦腰斩为两段。 但也就在此时,他惊异地发现那坚固异常的明光铠竟然被对方刺了个大窟窿,枪头已经伸入自己小腹之中。这一刹那,他甚至能感到一个坚硬非常,冰冷如霜的尖刺正在自己体内转动。看着眼前敌人的狰狞面目,他立时醒悟,但随之而来的巨痛却让他大吼了一声。趁着对方被自己吼声所震的那一瞬间,李春仁右手一刀挥出,砍在了那人面门之上。 但也不知是他重伤之下,挥刀乏力,还是敌人躲避及时,这一刀终究只将那人的脸面从左上方劈到了右下方,一道深及面骨的长缝自此而开,将那人的一张马脸一划为二。一时血肉模糊之下,竟分不出五官来。但那人也是强悍之至,且这一刀虽入肉甚深,但终究没有劈在要害之处,只见那人哇哇大叫着,抖动着随时可能一分为二的脸颊,憋着气力,正要将手中紧握的长枪一举刺下,想把李春仁身体如那铠甲一般直刺个窟窿。 而李春仁此时虽然知道该当如何反击,但怎奈手中无力,眼看对方就要将长墙刺入时,只听一声怒喝自左前方传来。他抬眼一看,只见面前之敌自胸口及双臂处被人砍作两截,那两只断手还握着刺进自己身体的长枪不放,但下半身却立不住倒在了地上,飞出的血雨喷得他全身都是。 却听救他之人道:“大人没事吧,狗日的蕃贼真他娘的难缠。”他一听便知是自己身边亲兵王成所言。李春仁正想谢他一句,却突然看见一枝劲箭从右侧石壁附近激飞而来,就在自己一句“小心”刚刚脱口之际,只见那箭已从王成早已掀去头盔的脑袋右侧贯入,箭簇则自左方突出。眼看这名忠心耿耿的部下带着一脸救得自己之后的微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翻身倒下,李春仁再也忍耐不住,强忍巨痛,拔出体内长枪,向那名敌军射手投去。一声惨叫之后,那人左手强弓猝然掉落,只右手的羽箭却仍牢牢紧握。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五十多名残余的唐军且战且退,以主将李春仁为核心,退到一处山石之后,不时以弩箭射杀逼近的吐蕃士兵。只是当最后一枝弩箭射出后,望着身边剩余的部下和眼前大叫着冲上前来的吐蕃士兵,李春仁知道,明年的今日就是自己和一众唐军将士的死祭。怀着必死之心,唐军架起仅有的六柄陌刀,在其余众人的护卫下,朝着近前的吐蕃士兵反冲过去。 就在两军刚要接触之时,只听低沉的牛角号声自谷外传来,正是吐蕃撤军的号令。眼看 万里山河 第 24 部分阅读 就在两军刚要接触之时,只听低沉的牛角号声自谷外传来,正是吐蕃撤军的号令。眼看胜利就在跟前,吐蕃虽然军法极严,但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又怎顾得了这些,带着疑惑和不解,他们同唐军撞在了一块,顿时刀剑相交之下,血肉分飞,直把一片石壁从灰白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这时的唐军自李春仁已降,都已力不从心,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只是凭着直觉,随手砍杀而已。 正在一众吐蕃军士将唐兵渐渐杀尽时,却猛听得背后杀声震天。带队的吐蕃军官回头查看,却被飞来的箭矢当胸透过,倒在了自己部下的身边。 吐蕃士兵眼见将领身亡,不由士气一阻,待有人向后看去时,却不见一个友军,映入眼帘的是一望不到边际的唐军士兵。这一下,吐蕃军心大乱,待唐军杀到时,其部早已四散开来。却被赶来的唐军分割包围,如同斩菜叶一般,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而已经拼杀了十多个时辰的剩余唐军此时你望我我望你,均是满脸不信之色。只是那李春仁眼见此情,却首先明白过来,不由大声欢笑起来。然而,笑声中却满是凄凉悲壮之情。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四章 浴血积石(八) 站在高处,马重英俯视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亲眼目睹着己方士兵由杀人者变成被杀者。原本当他意识到唐军主力来援时,还想孤注一掷,以前部兵力冲击积石山敌军,企图从此打开缺口。但若说对方抵抗之烈,己方伤亡之大尚在他意料之中,那么敌人步军从积石山北面也就是原先唐军后营处大举涌来则是他始料未及的。 因为根据战前敌情,唐军最多也就四万人马。积石山之敌已与他连日交战,直至如今被围,其中虚实他自然是一清二楚,如此一算,不难推测李佑麾下兵马。而眼见那唐朝瑞王领兵来援,他略一估测,便知敌人步骑相加当在两万左右。这样一来,加上上述唐军,便正好是那四万之数。 但眼前居然还出现如潮般的唐军,哪还不令他大吃一惊,疑惑顿生起来。只是他领兵既久,反应也是极速,当即便下令全军集合,不得再行恋战,所部兵马一齐往东面退去。 他再三传令下去,要前军立刻回撤,不得延误。只是身边一将因看着前边尚有士兵仍在戮力拼杀,又见大军已经齐备,开始后撤,当下不忍看到部下枉死,便向马重英进言道:“将军,我军尚未全部撤回,是否在等等?”说着,看向战场上被唐军分割包围的吐蕃士兵,不禁满脸担忧。 却听马重英冷然道:“不遵军令,致己身亡,虽死不足惜。不必管他们了,我们走!”言毕,也不看战场,一翻身上了侍卫牵过的宝驹,扬起马鞭往东方驰去。 他刚到右军立定阵脚,却见不远处两骑紧跟着飞奔而来,只见为首一人来到他身前,滚案下马,神情紧急地道:“报将军,属下探得唐军大举来袭,只是路途险远,而敌人多派哨骑四下埋伏。是以,禀报来迟,请将军降罪。”言毕,立时跪将下去,头却再也不敢抬起。 只听马重英鼻中一哼,随即道:“你倒好得很,待到敌人大破我营时,这才来报,及时得很啊。” 那人见主将话声严厉,自己虽也是七尺汉子,但不知为何却心生害怕起来。只是未及他答话,却听马重英又问道:“那你部下之人呢?” 言及下属,这吐蕃大汉却是神色一黯,低声道:“回禀将军,末将部下的吐蕃勇士都已为赞普尽忠了。”顿了一顿,又续道:“便是那派往西边的弟兄也都战死了,唐人实在太过奸诈!”说着,握紧的拳头不禁捏的格格作响,显是愤恨已极。 马重英闻言微微一惊,再看见对方手臂上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裹伤布,心中杀机不由大减。只听他轻舒口气,缓声道:“你起来吧,此事是我所虑不周,怨不得别人,你且回营去吧。”言毕,却任由那人低头退去,只转头对着身边一众吐蕃将领道:“你们几人速去东边山谷的积石河口准备,记住一定要作出大军准备渡河南下的样子。”见众将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遂又道:“敌人如今大破尚营,军心大乱之下,我部也将不保。虽然此刻依然不知石堡形势,但我观敌人如今大部而来,想来那石堡就是尚未被破,也支撑不了多久。如今我军虽仍有一战之力,但若元气大伤则我吐蕃北部再无兵卒可调。此处往南乃是河西九曲之地,若是被敌人所占,那么别说进取唐朝,就是我吐蕃自保都颇为可虑。是以,为今之计,保存实力,方是要务。” 众人原本不解一向善战多谋的马重英为何在未分胜负之际,遇敌即退,待听他这般一说,方才恍然大悟起来。他们中的许多人久与唐军作战,自然深知河西九曲之地的重要性,就是从未同唐人交过手的,对那河西之地的丰饶也是早有耳闻。 既然得知原委,吐蕃诸将自然各自分头行事,只马重英和身边几名亲卫还站在小山上,目之所及处是一片滚滚尘埃,其中夹杂着无数哀号悲嘶。原本肃穆整齐的吐蕃大营此时早已没了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纷乱之景。一时竟让他看得有些如梦似幻起来。 只是他所不知的是,此刻原属吐蕃的石堡城也正陷入一片火光之中。城外小道尽头,一脸怒色的哥舒翰扬起马鞭指着那座巨石筑起的山城,愤然道:“你们还是我大唐的军人吗?!如此小城加上几百残军,竟然花费一个早晨,仍未攻下,当真厉害得紧啊?”言毕,面沉如冰地看着身边一个个低头不语的将军们。 原来,李佑一直强攻石堡城不克,心中正自焦躁,却正逢那日清点新来辎重,发现少了许多,待询问了护送之人,这才晓得在乌海城来此途中居然有为数不少的吐蕃骑兵。这种被人截断粮道及辎重之事,向来是为将者最为忌讳的。 当下,他便广派哨骑,查探吐蕃虚实。而其中往南的队伍正好碰上从侧翼包抄李春仁的那支部队。但唐军哨探只是远远查看,并未接近,是以吐蕃人倒也没发现。 而得知这些消息后,却促使李佑痛下决心,放弃继续围攻石堡城,转而寻找机会进击包围积石山唐军大营的吐蕃大军。而他同时把进攻石堡城一事交给待命于大非川的哥舒翰,并通知后者,严防沿途的吐蕃骑兵。 而后,李佑则令麾下一万骑兵悉数出动,又挑选万名步兵精锐。两万大军连夜出发,日夜兼程从积石山左翼绕道赶赴战场。途中,不光广派哨探多方察查,还以小股骑兵四出引诱敌军探马,致使吐蕃哨骑大半被杀。这也是那马重英为何不曾事先得知唐军主力来袭的原因,他手下幸存的探子一是为了保命,更重要的也是为最终将消息递出,所以回来途中曲折徘徊,最后虽然见到了主帅,但时机却终究还是迟了。 与此同时,剩下的两万唐军步卒也开始从石堡城下拔营,奔赴积石山,这便是后来该处唐军被围不久,便有大部友军出现救援的缘故。 而哥舒翰也没辜负李佑重望,先以乌海城为饵,引吐蕃骑兵上钩,后以两万大军配合城内守军,里应外合之下,一举歼敌大半。随后便留下三千兵马会同守城唐军扫荡残敌,他自己则率军前往石堡城,准备趁胜力拔此城。 其实,那石堡城守将不是没有想过,趁唐军撤退之时,予以衔尾一击。但他手下经过唐军连日攻城,虽堪堪地守住城堡,只是伤亡非轻,原本两千多人的驻军,战后清点居然不足六百之数。他对那退去的唐军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当然他也没忘记派人联络马重英,只是所派之人半道便被等候多时的唐兵伏杀而已。 而这人的噩梦还远未结束,就在他为是否出击仍有所犹豫之时,唐军哥舒翰部已经来到城下,二话不说,数千兵士便杀向已经露出破败之象的灰石城墙。 石堡城下,张守瑜望着堆满尸体的城墙,怒火倏然而起。他因为先前便是攻城的先锋官,此次由于另一先锋黑齿岩刚被调走随军,他因熟悉此城情况,又本是哥舒翰手下大将,便被留在这里,听候差遣。他心下恼怒,倒也有些是为了那黑齿小子居然能脱离这等苦地,而他却被留在这儿,又不幸地再次被任命为攻城先锋,这怎不令他心生烦躁。只是这张守瑜却不曾想到,李佑是有意要成全他拔得坚城的头功,这才留下了他。 刚才,第二轮冲击又告失败,他因此脸面挂不住,而听着顶头上司的训斥讥讽更使他火上浇油,当下便在众军之前立下军令状:若是日落之前,再不能攻下此城,情愿提头来见。 他虽然心下恼怒,但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唐军攻城既久,自然也发现些门道。原来这石堡城虽号称“山前只一道而通”,但唐军探子却在日前发现,左边山崖竟然有一条通道直至城头,只是山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而吐蕃方面也未在此多派人手。 张守瑜接报不久,心中便有了计较。半个时辰后,只见千余唐军背负铁铲等工具,前往左山,就在吐蕃人的眼皮子底下,拓宽山道。那吐蕃守将一见,自然不免有些惊心,只是他想唐军既然大动干戈地在他面前开挖山道,那么从此而过的可能性理应不大,否则何必做所谓的“打草惊蛇”之事,当下只调了二十多人过去,与其称是增援,倒还不如说监视来的贴切些。 但午后不久,唐军正面的强攻便在隆隆战鼓声中拉开序幕,无数涌动的人头和缓慢搬移的云梯,预示着这是又一次惨烈非常的战斗。 当唐军巨弩轰击城门时,吐蕃守将已经完全被吸引于此,片刻都脱不开身。也就在此时,张守瑜麾下近百名由擅长攀岩的蜀军羌兵组成的陷阵勇士也开始在带队军官的指挥下,从左山深处的悬崖上攀登,绕过吐蕃守军的正面,在其侧后方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敌军面前。 刘莫离祖上是羌汉混血,因此这名外表斯文老实的汉子身上却流淌着一股野性悍勇的血液。此时他双手攀上山壁,只见一名握刀在手的吐蕃士兵正在十多步开外,凝视着远处唐军喧嚣的开道营地。他身下是五十多名唐军敢死之士,左侧是傲立的山崖,右边则是万丈深渊。便是以他这般登山老手,此刻却也不敢往右多看。凝神屏气之下,只见他一瞬间有如猿猴一般,双手一撑,两脚借着树枝反弹之力,飞身跃上了山顶。 一阵清风吹来,山顶那头的吐蕃兵猛地打了个冷战,回首望去,却见一具手弩正对着自己,还没等他张口出声,一枝劲箭便迎着他那错愕的眼神激射而来,“噗”地声响,利箭当头贯入。吐蕃士兵渐渐放大的瞳仁中满是攀上山头的唐军身影。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五章 浴血积石(九) 刘莫离用舌头舔了舔嘴角边的鲜血,这是刚才一个挡道的吐蕃兵被他一刀将脖子砍开后溅到脸上的。看着对面几个残余的吐蕃兵因心生惧意而不住后退,他不由现出鄙夷之色,当下回首朝身后诸军道:“弟兄们,蕃贼子怕了,我等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啊。”言毕,便哇哇怪叫着,当先挥刀冲去。 他身后的的羌族士兵也不知听懂没有他最后那句半文不白的话,只是见着旅帅大人如此勇猛,众兵又素来骠悍,想起先前攀崖而死的同袍,当即便使着各式兵刃随他奋力杀去。 吐蕃原本在此不过安排了几个岗哨,而后虽增加了二十多人,但也以老弱伤残为主,哪抵挡得了唐军羌兵的猛攻,见着迎面而来那些早就扔掉头盔,披头散发,满身鲜血污泥的大汉们,未经几合,吐蕃守军便被杀得四散开去。刘莫离领着众兵也不顾敌人俘虏,只一个劲地冲杀过去,一路上当真是所向披靡,挡者皆死。 丹增手下原本管着五十多号人,但如今却只剩下了连他在内四人而已。望着城下如蚁般疯狂涌来的唐军人潮,他忽然有种想就此战死的想法。但偶然间的侧头一瞥,却令他大吃一惊,右山上居然燃起灰色的轻烟,守将大人还在城西指挥,那里城墙破坏太过严重,是以非其亲力亲为不可。只是这右山突变,极有可能是小股唐军已经绕道而至。山道通往城头,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脑中的头一个想法便是立刻遣人向大人禀报,于是朝身前一兵随口喊道:“你,快去禀告大人,就说…”他话音未落,却见那人对着他居然摇晃起来。丹增久历沙场,情知不妙,当下抢上前去,正要一把抱住那人,却反被对方口中喷出的鲜血溅了一脸。 待他好不容易擦去脸上血污时,耳边却是人群的骚动声,以及自己部下惊惶失措的惨呼声。他抬眼看去时,除了一群衣甲褴褛的彪形大汉,却再没了自己部下的影子。只是就在他低头之际,却看见地上躺着自己的三个下属,除了跟前之人背上只一箭外,其余都是刀箭之伤并存。 眼见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竟如此不明不白地便死了,丹增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愤,朝天大吼一声,随即扬刀朝正从侧后冲来的唐军杀去。 虽然站在敌对立场,但刘莫离对眼前高呼而来的这名吐蕃军官还是生出敬意来。大家同是疆场老兵,一眼便能从对方握刀的姿势看出高下来。但刘莫离并非一味只知拼杀之人,他心知此时城头唐军就身边这几十号人,如果不趁机冲乱敌军,那么非但自己和部下难免葬身此处,便是攻城唐军也不过白白枉死而已。于是,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不忍,他手中机括之声骤然而起,对面距离五步之处,那名冲来的吐蕃军官顿时僵立当场,低头看着胸前连中的三枝弩箭,再不能近前一步。 刘莫离一挥手,身后众军大呼着朝城墙处奔去,再没一人去顾这名敌军。 丹增看着胸前的箭枝,无力之感渐渐从全身蔓延开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却见敌人纷纷自己身边抢过,而那个射杀自己的唐军军官也赫然便在其中。迎着那人的眼神,他心中暗道:“呵呵,我死了…你也终究会死的…”目光中却不再有丝毫悲愤,有的只是临死前的超脱。因为他知道终于可以摆脱这永无休止的杀戮,可以和自己早年病势的亡妻团聚了。 当张守瑜看见眼前城头上的吐蕃大旗突然倒下时,就知道事情已然成功。他转向身边亲兵道:“去传令,左右陷阵营尚未出阵者全部给我从西城上,攻克此城,就在此时。”言毕,望着渐渐西下的残阳,口角边不由浮现出一丝笑容。 一个时辰后,石堡城守府中,头发散乱,浑身血污的吐蕃守将对着赞普曾经亲赠的宝刀,连叩三次,随后猝然拔刀出鞘,眼望南方,自刎而死。 于是,吐蕃北方重镇石堡城在经历唐军前后六万多兵马的围攻后,终于在第十二天上失陷。守城吐蕃军士两千余人,被俘者仅百人,余者皆战死。俘虏也被唐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下令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两日之后,哥舒翰整军完毕,留下四千多人守城,同时令两千步军前往大非川南侧地形险要处,依照瑞王李佑所嘱,择地筑城,暂名大非城。其余一万唐军则随他开赴积石山战场,策应该地唐军攻势。 *********** 李佑望着脚下杀声震天的吐蕃大营,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方才亲兵来报,称被围唐军已被友军救出,生还者不足千人,主将李春仁伤重不支,幸而救治及时,却需撤至后方,多加休养。 这实际是说唐军积石山大营基本被毁,两万大军除去先前派出的那三千人,只活了这千把人。损失之大,怎不令李佑心痛。要知虽然他赴援及时,但若非他之前一味强攻石堡而忽视这积石大营,也不至酿成今日惨状,当下自不免心生愧疚。 但他毕竟来到这时已久,自非当初之时。于是,心志坚定之下,只听他肃然道:“敌军虽乱,死者众多,但中军未坏,终是祸害。能否破敌,关键在此。”说着话锋一转,突然道:“黑齿何在?” 他话音一毕,却见一个黑脸大汉排众而出,大声道:“末将在!”李佑看着他,恨声道:“本王令你即刻率领虎翼左,右两营,击敌中军,若得敌酋之首,今日首功便归你所得。” 那黑齿岩刚听罢,也不多言,只躬身道:“末将遵令!”便领命而退。少顷,只听得小山脚下号角声大作,原本隐在山后的唐军虎翼营精锐排开阵势,以黑齿岩刚为锋矢,马蹄阵阵中,宛如利剑一般直插吐蕃后退的中军而去。 原来这虎翼营乃是李佑以前次太原大战后生还之兵为基础,吸收平时训练出众及战场勇敢善战者而组成,先为牙兵,后分编三营改称虎翼。除左右两营外,尚有中军一营,此营编制更是平常唐军的两倍,达两千五百人之众。而所配皆为军中之首,是以最为骁勇。 尚结息望着突然间绝尘而至的唐军铁骑,任凭他再如何镇定自若,这番也终究变了脸色,心生惶恐起来。他此时身边虽有近万大军,但军心涣散,临阵败退之下,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却只将旗周围的几百亲卫而已。 看着不远处站成一排,持盾防御的吐蕃军士,就是一向沉稳如山的黑齿岩刚也不免露出不屑之情。也怪不得他如此,那吐蕃军临阵竖起的牛皮小盾,便是连唐军强弩也未必抵挡得住,何况眼下这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的铁骑锋锐。 眼看敌人将近,黑齿岩刚大喝一声,擎着马槊的右手猛然伸出,只听得对方一声惨呼。他力贯于臂之下,长槊洞穿皮盾,直刺入那吐蕃士兵小腹之中。不过转瞬的工夫,只见那人便从高耸的槊尖上被挑飞而去,此时若有人细看,自然会发现那槟铁长槊上还缠绕着几根肠子。 马匹巨大的冲力,瞬间便将吐蕃士兵排成的人阵给掀翻在地,铁蹄践踏之下,蕃军哀号之声充斥于耳。间或也有唐军骑士被坠下马来的,却也立时被满地敌军乱刃分尸,但这于唐军而言,不过个别之数,更多的骑兵则源源不断地踏着吐蕃人的尸体,朝其中军大旗所在之处,冲杀过去。 尚结息眼见敌人冲至跟前,不再犹豫,拔出长刀,大喝道:“吐蕃勇士们听令,现下退无可退,你等可愿与我死战到底,煞了那唐狗的锐气?!”众人本来早无斗志,但听得主将出言,不由都是羞愤交加,当下便齐声吼道:“吐蕃必胜,杀光唐狗。”群情汹涌中,便随着尚结息跃马杀入唐军阵中。 两军相交,无论是吐蕃人的豪言壮语,还是唐军昂扬斗志,都被淹没喊杀声中。一时间,尘土笼罩之中,双方精锐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决战。战马的不住悲嘶和士兵的嚎叫惨呼声穿插在刀剑相击之中,谱写出一幅悲壮凄厉的画卷。 黑齿岩刚眼见敌人在其中军大旗所举之下,渐渐围拢过来,虽然乱兵不足为虑,但想要就此击杀敌酋,却也并无可能。于是,他扬起横刀,将迎面而来的吐蕃骑士一刀枭去脑袋,却对身旁亲兵道:“你带几个人,去把那旗子给我砍了。”那兵应了声“是”,尘土飞扬中,便集合了几个部下,打马朝敌人中军旗下飞奔而去。 不过数息之后,只听得,“嘎”的一声,吐蕃军的“尚”字大旗被拦腰砍作两截,颓然倒地。 原本渐渐汇集的吐蕃军这时复又大乱起来。尚结息见状不由火起,正想命人去斩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唐狗,却突然转**一想,一计赫然浮现脑中,随即便召身边两名亲卫道:“你们速领人随我朝东去,不可迟缓。” 原来他想到,己方士兵此时既然难以分辨,那敌军自然也不易识破自己。眼下虽然众军可以由此汇聚,但撑得一时,却最终反会被唐军主力赶上,到时包围之势形成,便是插翅也难飞了。他虽领兵征战经年,但骨子里还是冀望操控大权,又岂肯轻易将性命葬送于此?当下他便脱了火红披风,拍马领着几个亲信侍卫朝东面山谷狂奔而去。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七章 浴血积石(十) 黑齿岩刚眼见敌军阵中,帅旗已倒,正待挥军上前,却不料同时没了那尚结息的踪影。他心中一急,抬头四顾,却见往东方向上,一顶金盔在落日余晖下显得格外醒目,当下笑谓身边众兵道:“敌酋往东而去,我等还不速去领功么?!”言毕,当先一夹马腹,挥舞长刀格开面前吐蕃士兵的阻挠,朝着东方飞驰而去,他身后是听着号角之声渐渐凝聚过来的唐军骑兵。 尚结息打马跑出数百步,朝后看去,却见不远处依旧沙尘滚滚,不问可知,定是敌军追踪而来。那金盔带在他头上,一时看不见,自然不曾想到。何况,情急之下,又怎有闲暇再去相顾其它。眼见再跑一阵,便会被唐军追上,他看了看身边剩余的十几名亲卫,不由暗叹难道当真天意如此。 却不料就在他面露绝望之色时,迎面而来一队吐蕃骑兵,人数约在数百人间,为首的正是马重英手下大将扎西多吉。只见来人行至尚结息跟前,行礼道:“末将参见大人,我家将军命末将前来接应,大军就在三里外的山谷中等候,请大人速速前往,这里便交给末将处理。” 这话直如保命丹药,听得尚结息不由心花怒放,虽然怀疑凭借此人手下这数百骑如何挡住唐军大队,但他此时正如那溺水之人,便是一根稻草也不会放过,当即便和声道:“恩,甚好,我现下便领兵去同你家将军会合,这里就有劳你了。”言毕,再不多说,只催马领着身边众人继续朝东飞驰。 扎西多吉看着他渐渐淡去的背影,眼中不由现出不屑之情,却回头朝身边兵士道:“你速去通禀右军将军,就说照老规矩,鼓角为号。”言罢,振声高呼,拍马领着部下朝迎面而来的唐军冲去。 黑齿岩刚眼见敌人就在百步之外,正要催军急进,却看见当面驰来一队吐蕃骑兵,他料想是敌人用来阻挠自己的,当下便令道:“传令左营分兵五百上前,缠住敌人,其余与我继续追敌,定要生擒那尚结息。” 众军应诺声中,不久即见唐军左翼五百余骑当先变阵而出,向前方敌骑冲去。而黑齿岩刚本队则稍稍偏右,想趁机从侧面绕过敌人。 只是那吐蕃骑兵似乎看穿唐军意图,便也跟着掉过马头往己方左侧压去。而吐蕃人少,比之唐军大队却更易转向变阵。黑齿岩刚见敌人不过三百余骑,不由怒火升腾,大声道:“众军听令,凡挡我者,杀无赦!”言毕,领着渐渐收拢的唐军大队如尖锥般朝吐蕃军插去,而他左翼突前的唐军骑兵此时也已杀到。 一阵金刃交击声中,两股骑兵一个冲锋便跃过了对方,只是在中间空地上留下百来具尸体和同等数量的无主战马。但吐蕃军毕竟人数稀少,唐军后队的骑兵赶上厮杀时,前队已经跃出二十多步了。眼见敌人就要趁此离去,扎西多吉百忙中,大声令道:“吹号,吹号!”话音刚落,只听沉闷的牛角号声在山峦之间猝然响起。 黑齿岩刚领着前队正想续进,猛听号角之声响起,却从自己左前方冲出无数吐蕃步军,为首之人早已拉弓上箭,一时箭如雨下,迫得一众唐军骑兵不得不后退一阵,重新排成队形。也就在这时,几百吐蕃兵扛着拒马,角刺等物,顺着山势,在谷中借巨石之险转瞬之间便把前路给堵得只余两骑来宽。与此同时,唐军前队右侧山谷中也涌出数千步卒,皆不惧死,手握长矛,直杀入唐军骑阵之中。 唐军虽是马军,但前路被堵,再加山中地势狭窄,掉头不便,左右便不能发挥冲击优势,一时竟被挡在了此处,只得停顿下来与吐蕃步兵拼杀。堪堪地斗了一个多时辰,待到夕阳下山,天际发黑时,吐蕃军开始缓缓退入谷中。唐军转身望去,却连开始那数百敌骑也不见了踪迹。黑齿岩刚望着在暗淡天色下显得分外阴森险要的山谷,不由一阵犹豫,片刻之后,终于叹口气,铁青着脸道:“罢了,敌酋既已遁去,还是随我回去吧。”言语中,颇有不甘之意。 只是不知若他晓得此时往前之路各处山谷中,吐蕃所伏兵马近万时,又当作何想法。只见暮色苍茫中,唐军大队骑兵返身而去,却正迎上被己方杀得四散而逃的吐蕃士兵,一顿砍杀之下,倒也所获非浅,原本到处是人的战场一下少了许多身影,吐蕃一方便是经由山谷之中逃脱的也只少数而已。 夜幕笼罩之下,白天血腥纷争的战场成为一处宁谧的所在。入夜之后,隔着数重山峦,唐,蕃两军都无异动。前者忙着打扫战场,缴获战利,而后者则像一头被残了四肢的猛兽,正暗自舔嗜着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 李佑日间虽获大胜,但马重英部似乎主力仍在,加上此人用兵厉害,却使他也不敢熟睡。直到三更时分,探马来报,口称吐蕃军戒备森严,但一刻之前大营骚动,似有全军开拔迹象,积石河边更隐然藏有无数兵马。 听了此言,即令李佑深知麾下将士因连日赶路,又逢白日大战,早已是强弩之末。但以他所想,敌军主力尚存,仍有力一搏。而此处地势复杂,便是广派哨骑,有时也是力有不逮。今次所以能胜,不过是知己知彼而已,现下敌人有了防备,他可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有什么奇招妙想。 是以,加强戒备自是理所当然。但依李佑的个性,却是不甘人后,决不愿为他人所调动的。所谓“攻守相合”,而“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又是他一贯信条,于是便将全军分为两部,以两千骑兵为先锋,他自率其余一万五千人马断后,却令另外半数兵士留于营中,安心休息,直等天明或凭他号令再拔营启程。 黑幕中,形态各异的山峰岩石如妖怪一般,凝视着这支缓缓而行的队伍,而中间一名着银甲,披白袍的青年将领在中军卫护下,格外显眼。李佑此时的困意早被颠簸的马背消磨殆尽,更多的却是浑身的酸痛和两股间火辣般的疼痛。 只是他却不知此刻积石河口的一派纷乱景象乃是吐蕃人刻意为之,而其中军仍在积石山东面峡谷之中,只是各营开拔前的准备早已就绪,一切只等将令而下了。 吐蕃中军大帐在巨烛照耀下,显得一片明亮。火光下,马重英原本颀长的身影被拉得更加尖细,只是一众将领却没心思瞧这个。只听尚结息当先开口责难道:“我军尚有两万多人,未必不能一战,但将军却严令准备撤军,而且还要绕道走那险远山路,这一切还须说清楚才是。否则岂非堕了我吐蕃勇士的威名!”言毕,目光凿凿地看向对方。 马重英这时脸色当真是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晚饭之前,这人便来询问自己今后应当如何行动。见他虽败不馁,还虚心起来,马重英也有些佩服,便把自己所想倾囊相告。谁知那时双方还说得好好的,到了眼前大集诸将,说明意图时,这人居然又领头刁难起来,怎不令人着恼。 但此时乃是吐蕃余军是否能逃出生天,继而南下拱卫河西要地的关键时刻,凡事自然只得暂且忍耐。 于是,只听马重英道:“尚将军所言固然有理。只是眼下我军新败,士气低落,唐军虽然远来疲惫,但挟得胜余威,士气定然高涨,再加人数众多,我军若然拼死一战,不说是否能与敌两败俱伤,就是当真如此,今后河西以北,便再无我吐蕃一兵一卒。乌海,石堡两城也已失陷,再不保河西九曲之地,则逻些也将暴露在唐军威胁之下,到时赞普安危又有谁人能够担保?是以,撤军回河西,以图重振旗鼓乃是首选!而选择东面小道连夜撤走只为了避免被敌人赶上,既损人马又误行程。我已命人于积石河边,佯作渡河,敌人纵然不中此计,耽搁之下,山路险要,我军早已远遁。因此这是眼下最为稳妥的法子,诸位若还有异议,不妨一并说出,否则便准备出发。” 众人听了他这番解释,这才表示信服,虽然也有人暗中不以为意,毕竟这可说是畏敌而逃,但却再也没人表示出来。一阵沉默后,只听马重英依次颁下令去,各将领命回营,走时却难免有颓丧之意。只那尚结息却是背对着众人,微笑而出的。因为他心想,此次虽然损兵折将,麾下四万大军只剩了不到五千人逃回营中,但今日借马重英之口把退兵的话说了出来,他日此人就算功劳再大,也脱不了这临阵退缩的恶名,他背后的倚详老儿面上也不会好看。想着,不禁得意起来,轻声哼着曲子在亲兵卫护下,返回自己营中,只等大军动身启程。 积石河口,望着河边凌乱的足印和随意丢弃的辎重,李佑却有些疑惑起来。他心中暗想以对方的精于战阵,便是撤退也不该如此狼狈吧,难道传说中的名将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却在这时,一骑自东南飞奔而来。只见来人满面尘灰,显是远道而来,行至跟前,却不及下马,便向李佑道:“禀告瑞王,李兵马遣属下来报,南诏大乱,姚州危急!”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八章 围魏救赵(一) 李佑乍闻此言,连日疲累之下,自不免大吃一惊。若说前头南诏大乱一事,他倒也并不如何奇怪,只因此事可说是由他挑起。但从陇右到茫茫青海湖,最后到眼前这千里积石山,总共也不到二十来天的工夫,怎地那南疆局势竟会糜烂至此,当真令他突然生出一丝得不偿失的感觉来。 只是比之从前,他的心志早已磨砺地坚毅无比,当下略定了定神,便耐心道:“你不用着急,将此事慢慢与我道来。”言毕,一边传令全军原地待命,加强戒备,同时广派哨骑,分头查探吐蕃军踪迹;另一边却翻身下马,领着众人来到河边一棵矮树下,等待那信使的叙述。 这人眼见如此,这才顾得上喘息几口,又接了一旁递过的水囊,猛灌了几大口,方才将南国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十多日前,也就是李佑兵发陇右不久,吐蕃与那南诏一方已然达成协议,后者向吐蕃称臣,而前者则保障其安全。说到底,其实便是两国暗通曲款,互相利用,而目标便是大唐国的巴蜀之地。这块无论在经济富庶还是战略险要上都堪称咽喉的宝地,不光为吐蕃历代赞普及大论所觊觎,便是于前次得而复失的南诏王子阁罗凤而言,也是心有不甘,时刻想要卷土重来。 于是,借着唐廷大肆调兵备战,同时对其悔过又不加理睬的高傲态度,阁罗凤在其父南诏王皮罗阁的默许下,便同吐蕃大论倚祥叶乐暗中达成了攻守同盟,并且还得到对方赞普日东王的封号及“以兄弟之邦待之”的承诺,当然这主要还是针对皮罗阁的,虽然实际联系此事的是阁罗凤。 只是就在双方眉来眼去,大功告成之际,南诏国拓东节度副使—罗日升突然在其领地拿出唐朝皇帝也就是那位天可汗所颁赐的亲笔诏书,上言已经赦免南诏数月之前冒犯天朝之罪,并斥以“下不为例”。而且,这罗日升趁着他堂兄也就是王子阁罗凤在蕃,诏边界忙着会盟,签约的时候,一路招摇而至国都太和城,将天可汗的诏书当众展示,以安人心。 这一来,除开阁罗凤的心腹之人,便是连先前持摇摆态度的大臣也跟着变了调子,纷纷投入罗日升麾下。而老国王皮罗阁则越发犹豫不定起来。 那阁罗凤在西边闻知此事,便是一向沉稳有加的王子殿下,也居然躲在自己帐篷中大发雷霆,他暗道自己为南诏存亡,不惜在强敌眼皮下,为联盟一事,再三争夺,这才有了如今这么个折中的盟约。哪料到一帮老家伙在罗日升那个蠢材的怂恿之下,竟然在他背后捣起蛋来,还在此关键之时,冷不防给了他一刀子,怎不叫这位素来颐指气使惯了的王子恼羞成怒。而最令他不解的是,传来的消息称,他父王居然对此默不作声,也不知是心动还是无能为力。但有一点再清楚不过,即南诏国势从此可能发生翻天巨变。而原本作为王位继承人的阁罗凤在王位必失之余,还有性命危险。这又岂是他能容忍的?! 当下,阁罗凤不再犹豫,先用皮罗阁授他的南诏王宝印与吐蕃订了约,然后? 万里山河 第 25 部分阅读 萑痰模浚?br /> 当下,阁罗凤不再犹豫,先用皮罗阁授他的南诏王宝印与吐蕃订了约,然后带着一千精骑星夜赶回太和城中,趁着王宫不备,闯入其内,一举将其父软禁起来,对外却只称:父王病重,朝政已委托于他。随后便发令与守卫都城的一万南诏禁军,宣布全城戒严,搜查罗日升一党人马,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位堂弟了。 只是罗日升虽然不如他堂兄那般聪明,知道一入都城便控制禁军兵马,但却提前得到了消息,从太和城西门附近的地道内钻出,绕了一圈城池,却也避过阁罗凤手下士兵,安然逃回其驻地—拓东。更重要的是,他还带了一名大臣,即清平官—皮部罗,他的父亲,南诏王的亲哥哥,也是阁罗凤的叔父。 这一来,他沿途便广为传扬阁罗凤如何心狠手辣,强力逼宫,又一举把他老子推翻。一路行来,弄得更是人心惶惶。待回到其老巢拓东时,地方各部落早已耳闻,因见德高望重,权势滔天的皮部罗也在一行人中,当即各部酋长便集于罗日升帐下,表示效忠于他,以图复国。 而临近的通海,会川两都督眼见此情,非但不发兵讨逆,反而“助纣为虐”,声援他们两父子,于是立国不久的南诏便迎来其国历史上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分裂。六大节度中,阁罗凤控制有三,分别为北面的会川节度,东面倚靠吐蕃的永昌节度和靠近天竺的丽水节度。罗日升麾下虽只拓东一节度,但他还掌有通海,会川两个都督府。至于剩余的弄栋,银生两个节度,则宣布非南诏王亲令,否则决不出一兵一卒,却是两不相帮。 不到两日,阁罗凤便尽起西部四万大军,汇合吐蕃屯于边境,蓄势待发的十万兵马一齐向罗日升杀去。 而罗日升也非善人,他早就联合诸部,征发所有十五以上男子为兵,一时倒也拼凑了近五万人,虽然无论装备还是训练都远逊阁罗凤麾下众军,但声势上却也不输与前者。 只是罗日升既不如阁罗凤般富于谋略,又无吐蕃宿将盆达延这等智勇双全的盟友,所仗者不过顾**亲情的老父而已。于是从怒江到兰苍江再到拓东本地,罗军三战三败,最后所余者不过万人。他记起唐廷给他的承诺,在与姚州兵马使李庆常取得联络之后,便领着这一万残军经会川都督府退入大唐境内。 李庆常原本并不想偏帮与他,但**及南诏若然统一在阁罗凤帐下,则南疆必定永无宁日。同时又想到瑞王临走前关于在不出兵前提之下,给予罗日升援助的嘱咐,待征询过守卫成都的马重国后,便应允罗日升入境。 只是如此一来,倒也为吐蕃,南诏联军入寇剑南添了口实。两国合共十二万兵马,号称大军二十万,进逼唐朝西南前哨—姚州。 所幸李庆常等人并非毫无防备,他早知那罗日升归唐,必定会像招惹苍蝇一般将那南诏人给招来,于是,便向州内州外征集了健儿一万补入军中。一时姚州城内,唐军增至两万余人,而剑南道辖下其他各州也开始增兵备战,以防一旦姚州失陷,各州也是措手不及。与此同时,马重国在成都也募集了三万人,正兼道而来。 三日之前,即李佑率军迂回赴援积石山唐军大营时,蕃,诏联军终于来到姚州城下,对骂一阵后,也不理屯在西城外的罗日升大营,便开始奋力攻城,却只留下三千吐蕃骑兵监视于他。 吐蕃人似乎并不吝惜麾下将士性命,尤其是南诏军士兵。每次攻城均以南诏为先锋,驱赶两军三万多人一齐进攻。一时当真声势浩大,李庆常眼见对方悍不畏死,纯以兵士性命来填城墙沟壑,而且一下便是三日,这等阵势便是以他这般久历沙场之人也是闻所未闻,震惊之余,也不免有了一丝胆怯。这倒并非说他贪生怕死,这李庆常也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深知掉个脑袋,不过碗大一疤而已。但他以姚州一城安危,力顶整个剑南太平,却怎不令他心生顾忌,惧怕城破。 于是多日之前便派出信使,走捷径小道兼程来此,特为禀告瑞王姚州城在敌人无休无止的攻击下,已经危如累卵,希望能尽快得到增援之兵。也怪蜀地难行,马重国一部花费数日,却仍未从成都赶到。当真把个李庆常急得直冒冷汗,偏在底下将士面前,还要装出一付胸有成竹,镇定自如的模样,心惊之余也是疲累交加,辛苦不堪… 听完眼前之人叙述,李佑反倒放下心来,他知道李庆常那是当局者迷,身在战场中心,却一时糊涂了。而姚州看似岌岌可危,实则虽然未必稳如磐石,却也是坚城一座。再加上马重国麾下三万兵马到达便在今明左右,唐军两军相加也当敌军半数,如此一来,守住城池,并非难事。何况,岭南道和安南都督府此时按照事前计划,定然也在筹措进兵事宜,一旦这两军转入南疆战场,便是反戈一击,也未必没有胜算。 而眼下,吐蕃军踪迹未明,再加此去增援姚州唐军,若不返回取道陇右,则必要翻山跃岭,走万里山道方能进兵东南。但李佑所部因为连日赶路,早已人困马乏,若非他以两部交替行进,众军早就齐齐趴下,哪还有力赶赴剑南。即便赴援及时,那时唐军也是强弩之末,又怎能与敌人一战。同时,还不排除对方于沿途设下伏兵。 左思右想之下,李佑愈觉不可草率行事,同手下几名大将商议之后,众人都一致以为入援姚州,风险太大。只是此刻那里也是压力日甚,李佑虽估计一时半会,此城必不能为敌所下,但兵凶战危,又岂能尽如人料。何况,眼见姚州城下,众军汇聚,如何协调指挥也是一大隐患,无论是李庆常还是马重国此时尚不足以指挥其他地方的援军,若诸将不能精诚合作,这仗确实难说得很。 但李佑忽然想到马重英所部撤军动机,心中竟然闪过一丝光明,一条惊天动地之计便从他脑中“新鲜出炉”,只等吐蕃人“细细品尝”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七十九章 围魏救赵(二) 就在李佑召集部下诸将,商议如何进军时,探子飞马来报,称哥舒翰所部一万人马已经到达积石山大营,正整军待命。这无疑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说明石堡城已经安然而下。虽然日前就有哨骑来报,但此刻亲耳听见大军到来,毕竟要塌实许多。 因见哥舒翰亲自率部抵达,他对先前的计议便生出些改变。原本李佑便定下以骑兵长途奔袭吐蕃河西九曲的战略,但南国边疆尤其姚州之围是否真能由此而解,他却并无十分把握。但眼下既然哥舒翰亲至,如此大将如果不用,岂非浪费?! 哥舒翰从石堡城下一路行来,因记挂积石山战况,因此虽然不如李佑先前那般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却也是兼程而至,是以倒是满面尘灰之色。李佑见他大步而来,虎背熊腰,虽非青年将领,但身上的那股子韧劲和杀气却非常人所有。 当下,李佑便笑着迎了上去,朝着对方道:“哥舒真不愧我大唐名将,石堡城到了将军手上,不过一日工夫便被攻克,这等谋略胆识可真让小王惭愧的紧啊,呵呵。” 对面哥舒翰见自己还未行礼,这瑞王便说下话来,当即也不加细思,便躬身见了礼,只是这时他才从这位亲王的话里回过味来,却觉这话似有点语焉不详。他虽是武将,但为人粗中有细,何况自己当初从军也是这位瑞王极力引荐。若说先前的太原之战还只是他道听途说,那么眼下这对吐蕃一战,可是他亲眼所见的。积石山下无数尚未来得及清理掩埋的吐蕃军尸体就是最好的明证:这瑞王不简单啊。 积石山一役,唐军先败后胜,以一万七千余人的代价,一举击破吐蕃前后八万大军,斩首五万三千余级,俘虏两千多人。更关键的是,这一仗保证了积石山一带成为唐朝势力范围,更直接巩固了先前占领的乌海,石堡二城,当然还有新筑的大非城。虽说目前吐蕃余军去向不明,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只要唐军不出大错,凭借对方马重英等人手上的那些兵马根本无法收复失地。如此一来,从陇右道到这积石山,拓境三千里的功劳已非空口无凭,证据便在脚下的灰土上。 而提出这番战略的便是瑞王殿下,这首功—积石之战当然轮不到他哥舒翰,但力拔坚城石堡,再加上瑞王用于此地的主力除去三万蜀军便是他的陇右部队,这战功至少有三成要落在他身上,外加前面的,恐怕由此封爵也不无可能。 是以,哥舒翰怎也不敢大意,这番话说来颇长,实则也不过在他脑中转了个弯而已,当下便听他谦道:“石堡城所以能下,除去麾下将士用力之外,实则全赖殿下战略得当,思虑周详,末将不过奉命执行,却不敢贪此大功,请殿下明鉴。” 李佑所说,实际也不过考量考量对方而已。以哥舒翰今时今日的身份还能说出这番话,要么他是真正的奸诈枭雄,否则便是懂得知恩图报之人,别人或许不知,李佑却很明白,此人属于后者。 于是,他也不愿过分相逼,只道:“哥舒将军,有功而不骄,又爱兵如子,当真令人好生敬佩。将军放心,本王早已将你的功劳收记在册,日后一定进呈圣上,断少不了封赏的。”顿了一顿,以眼角瞥了一瞥哥舒翰的表情,只见那喜悦之色一闪而过,之后却是一脸镇定和恭敬,于是李佑续道:“只是目前吐蕃仍有实力一拼,最凶险者莫过于姚州重又被围,偏偏此地归入我大唐不久,而众军劳顿,疲兵远征,非是善策。如今本王有一计策,却需将军大力配合,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哥舒翰心想这不是白问吗?皇帝委他为两道行营节度大使,自己在其辖下,不遵将令,便是违抗上命,谁敢如此啊。不过他口中却异常坚定地道:“殿下但有所命,末将无有不遵,还请殿下明示。”而当他微微抬头,却发现一抹笑意正布满瑞王脸上,只是在他看来,这笑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果然,只听李佑笑道:“好,哥舒将军当真是我朝栋梁。既然如此,南疆一事就有劳将军了。这里是本王的亲笔手书,还有父皇的密旨,着你可依情调动指挥岭南,安南及剑南三地兵马。姚州守则巴蜀固,哥舒,剑南就拜托与你了。本王此去,准拟一捣龙潭,给他吐蕃来个釜底抽薪。一应进展,我自会飞鸽传书通知与你,你只须牢守姚州,我必定能为你解围,到时便可一举破敌。是成是败,我信你必不会辜负朝廷和父皇的期望!” 李佑一番话,入情入理,既说清了局势,又交代了哥舒翰要做的事情,而且从前到后,从称呼上便拉近了两人距离。及至对方话落,哥舒翰突然生出自己已是瑞王党人的**头。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要知道如今的哥舒翰虽贵为封疆大吏,但在朝中并无后台,所谓出将入相,并非如此简单之事。节度使数年一换,若不能入京步那宰执之途,则前景堪忧。再加目前朝中局势不明,眼前李佑这番有意无意的拉拢,倒确实让他看到了某种希望。 言**及此,哥舒翰昂然道:“殿下放心,哥舒在,城在!”李佑看着他坚定无比的目光,心中大定,当下便领着众将入帐,将一应安排悉数付诸实施。 与此同时,蜿蜒崎岖的山道中,偶尔可以见到几星火光,低沉的夜幕下,排成长龙的队伍缓缓而行,虽有数万之众,但除去战马偶然的嘶鸣和人脚踏地声,却再不闻一点声响。吐蕃军在一片紧张肃穆中,匆匆而去。 马重英日前便派人前往逻些城报信,虽然不过寥寥数语,但信中却明白无误地说明了此战已败,余军正经由积石山南下,撤回河西之地。他自然知道此去逻些何止数千里,使者来回更非两三日,但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须知,眼下吐蕃已经倾尽全**队,逻些以北,除去各千户所的一些老弱守卒外,再无一兵一卒可调,这种局面是任何为将者都不愿看到的。 而这两日他派出的探骑,报称唐军已在原积石山大营处再度扎下营寨,并在山口险要处筑关修城。听到这里,饶是马重英早有预料,也不由长叹一声,这千里积石再也不是吐蕃所有了。不过凡事有弊必有利,虽然如此,但也基本可确定唐军主力屯驻于此,并无南下之意。只是吐蕃人因抱着不可为敌发现的意图,查探得并不清楚,而马重英素来行兵谨慎,为求早日回到河西,他也并未降低行军速度,只不再像往日那般催促罢了。 只是他不知道,积石山中的大营是李佑为欺骗吐蕃探子而刻意扎下的,实则屯留此地的不过一千来人,本是准备在山口修筑积石关的。当然,李佑的意图却并非针对马重英麾下的两万多人,他不过是想造成一种大军停留,尚不知南疆事变的现象,目的不外乎麻痹敌人在姚州城下的大军,以便让哥舒翰率本部兵马顺利间道行军,早日抵达姚州。 而他则因惑于马重英渡河迹象,又怕对方快马赶到河西,早做安排,防备自己,所以挑选军中五千精锐,休整半日后,轻装而行,希望抢在头里,直击河西,打乱敌人部署。而其他三万余唐军,则后续而进,一面防备吐蕃随时可能调集的大军,一面也可稍事休息,以为将来的大战作好准备。 高原的夜晚,清冷无比,李佑不自禁地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但这一动作,却把屁股上好不容易结好的伤口给迸开了,顿时痛得他作咬牙切齿状。他侧过头,佯作大气地看向远方,却故意不使部下看见。笑话,堂堂一军统帅,可不能这么丢脸,他心中暗道。 只是这一切却被站在左后的黑齿岩刚看在眼里,他虽然肚里不由暗自好笑:这瑞王殿下实在太好面子,但转**一想,此人身为天皇贵胄,全军统帅,能做到这般与普通士卒同甘共苦,却也当真不易。想到往日回京述职时见到的那些个纨绔子弟,他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略微定了定神,记起此来目的,便轻声咳了咳,上前见礼道:“末将参见殿下,有事禀告。” 却见李佑转过身,笑道:“黑齿将军不须多礼,不知何事要将军亲至?”他虽面露微笑,却透着些许干涩。 只听黑齿岩刚缓声道:“末将不敢。禀报殿下,我军前哨在前方三里处发现一部落,交战之下,敌人有一百多人被俘,大多老幼妇孺,不知应当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李佑乍闻此言,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那句“武士不滥杀”,但转**想到此事关乎全军几万将士的安危,不是一句心慈手软就能安下心的。前边就是牦牛河也是后世俗称金沙江的上游,过了此河,就真正进入吐蕃心腹之地,河西九曲。一旦走漏消息,使得敌人生出防备,坚壁清野之下,就是饿也把自己饿死了。到时不光麾下数万将士可能埋骨荒原,更可怕者,逼迫吐蕃军回援的计划也会因此夭折,蕃,诏联军久攻之下,若姚州被克,敌军长驱直入,自己又如何对得起蜀中百姓。 而这批人既不能放,唐军轻装,自然也不能带,留在故地更不可取,剩下的选择不言自明。他本想亲自去看看,但**及此处,终于忍住,半晌之后,方才咬牙狠心道:“传我将令,吐蕃人凶顽残忍,为防走漏消息,全体就地阵法。”顿了一顿,又道了一声:“一个不留!”言毕,望着孤悬空中的一轮明月,他分明感到了心中的一丝寒意。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章 围魏救赵(三) 月凉如水,李佑在几支孤零零的火把照耀下,望着几个微微隆起的土坟,发了好长一阵子呆,两个时辰前的的那一声声低沉的惨号如同蚀骨一般,啃噬着他的心魂。 得知瑞王下令杀俘之后,黑齿岩刚久历边关,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当他前去传令的时候,却是照着瑞王的原话而言。对,就是“原话”,少掉了“瑞王殿下”四字,有的还是“我”。于是,原本理当出自李佑口中的命令就在不经意间变成了这位黑齿将军的话。 麾下诸军可能心有所悟,也可能毫不知情。但无论是出自谁的将令,他们依旧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没有一丝犹豫,一百零四名吐蕃牧民包括三名伤重被俘的士兵,在挖好数个大坑之后,统统被麻布塞住了口,当灰土及身的那一刻,有人想跳出来,却被站在高处的唐军弩手一一射杀。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这些人便被“干净地”就地阵法,除了隆起的坟头之外,再看不出一丝痕迹。 唐军士兵们手脚异常麻利,不知是出于对积石山死难弟兄的悲伤,还是身为边军,对此早已麻木不仁。总之,军令之下,并无一兵一将前来为吐蕃人求情。难道这就是战争吗?李佑扪心自问,没有答案,而他也没有亲临现场,只怕会因一时不忍,而败坏大事。更何况,令出如山,又岂是轻易能悔改的。 望着渐渐发白的天际,李佑扬鞭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暗影,对着身后默默站立的诸将道:“传令大军拔营,天明之前渡过牦牛河,兵发墨脱城。”言毕,也不理众人,头一个打马下了小丘。只他心中却突然出现四个字:以战止战。借口乎?安慰乎?李佑不得而知,他所知的是此战必胜,不是必然而是必须。 当天空蒙蒙发亮之时,高原独有的清寒还没过去,五千余名唐军牵着马匹,从四座浮桥上通过,顺利来到了大河南岸。毁去桥梁后,众军忙着给战马套上嚼子又给蹄子缠了麻布。吐蕃腹地当真非常人所能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唐军将士已经有些疲累,只是他们心中却不约而同地回响过瑞王的那番话:“不破河西,吐蕃不还,强攻之下,姚州必破,若果如此,我等如何对得起蜀中乡亲父老啊?!”“此战若胜,士兵赏赐以十倍计,所有将校一律额外官升一级!”这些许诺软硬相加,使得一众原本便出自川中的唐军将士顿时士气昂扬,低沉的呼声中,众军上路,沿着山谷策马疾行,而敌城就在三十里之外。 墨脱城离牦牛河说远不远,却也要五十多里,是从乌海,石堡城往吐蕃国都逻些而去的必经之站,也是在其腹地—千里荒原上,仅有的几座城池。这里原先是苏毗的领地,吐蕃自开国君主朗日伦赞起,便开始对其进行统一战争,至松赞干布中期,此地已经牢牢控制于吐蕃之手。此处周围因大河流经,水草丰美,最适放牧,又是东往南诏,北去大唐的交叉之处,是以过往客商也多有在此歇脚的。 而约如的下部便设在此地,有如副将一名,下辖四个千户所,另外一个直属赞普的禁卫千户所则设在约如上部的匹播城中。原先这里可奉赞普诏命抽调数万兵马,但如今吐蕃已发全国之兵用于边境各地,墨脱城附近只有负责守卫地方的一千多常备部队。不同于后世,这些守备部队通常是军中弱卒或是正在训练之中的新兵,平时也是半民半兵,战力颇弱。 当然李佑所知,远非如此详细,但此地兵少,训练不精,却是哨骑探查所得。他将部队主力隐在离城十里的一片小树林里,高原之上,地广人稀,常有行走百里而不见一人之事。所以经过四散开去的探骑和增派的前哨来回侦察,所过之处又是杀人灭口,一时倒不曾为吐蕃所察。此刻,李佑召集军中诸将在附近一片浅滩之上,商讨下一步唐军动向。 此处已是吐蕃腹地,唐军之难在于既要将其心腹之所搅个天翻地覆,又要不能为其禁卫军及各地守军察觉合围,同时还要让其示警于围攻姚州的大军,促使撤军回援。各地守军虽然力弱不足为虑,但逻些附近四如,每如均有一个禁卫千户所,所出之兵专听赞普调用,精锐不下于负责守卫国都的禁卫军。而且这些千户所除非赞普所命,否则并不参与平时的对外征战。因此,对于这些实力颇劲的禁卫千户所,唐军一时竟不知其虚实。 李佑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后,便耐心旁听着诸将意见。只听当先发言的黑齿岩刚道:“如今我军远来,虽然一路可以掳掠吐蕃各部,但同样会招其警惕,因此必须速战。末将以为,当集兵先克其大城,再四处寻机,以求出其不意,击溃各禁卫千户所出之精锐。如此,则消息必出,敌军必回。而后我军再在其回军途中设下埋伏,定能一举破敌。” 他这番话条理清楚,思路缜密,也颇符合李佑心中所想,正在后者将要发话时,却听别将高秀岩拱手道:“殿下,黑齿将军所言甚是有理,只是末将以为吐蕃马重英部此时应在我军之后,虽然我军一路行来,注意掩饰,但敌人心细之下,或有察觉,也未可知。末将所虑乃是生怕在我军与敌人各地守军交战时,该部适时出现,则我军堪忧。而且此刻步军尚在二十里在之外,前后两军如何接应也是一大难题。茫茫荒原,行军费力,往来通报更是不便,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军理应行动更速,避免与敌决战,若实在不能,又或马重英部衔尾而来,也当以后军击之,切不能以这前军区区五千而战,否则敌军重围之中,恐怕会功亏一篑。此乃末将浅见,还请殿下细酌。” 高秀岩本是陇右军下将领,于这瑞王及其部下可说是客军,虽然李佑自大战以来,并不分主客,但他为官既久,却是颇有些心机的,所以这话说来甚是谦恭。 李佑经他所点,顿时醒悟过来,看向那黑齿岩刚,却见对方也是一脸深思,他自是知道高秀岩所言非虚,积石山大胜之下,自己以及麾下诸将难免生出轻敌之心,幸亏被此人说破,否则强敌环伺之下,胜负实难预料。当下他便微笑道:“高将军不须过谦,你所言极是。先前军略确有不当之处,此乃本王思虑不周所致。但目下我军仅五千之数,既要速进以拔其城池,又要避免决战,还要防备马部,更需联络后军,此事说来容易做来难,不知诸位有否妙策教我。” 其实自高秀岩言明情势,诸将大都久经沙场,早已开始思虑,但包括前者本人在内,一时竟也想不出个妥善之计来,大家顾虑数万大军,又思及剑南安危,当真难以决断。 李佑沉思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因见众将默然,却是爽然一笑,随即朗声道:“诸位不必担心,本王已有破敌之计!”因见众人都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下文,便续道:“此计只八字—长驱直入,擒贼擒王。” 众将都是聪明人,听了这话,不过数息之间便即反应过来,只是却都是一脸讶异。李佑看着众人脸色,当即沉声道:“对,本王之意就是直击吐蕃国都逻些城!首先,不论我军攻打何处,于敌而言,都不及此处重要,这才是真正的攻其必救。其次,尽管兵进神速,但身处敌人腹地,为敌察觉只是早晚之事。直击逻些,一来可以打乱其临敌部署,使其为我所动。二来国都危急,无论马重英部还是姚州城下的吐蕃大军都必须立刻回援,路上更是耽误不得。如此,我军以逸待劳,则胜算可期!”言毕,目光霍霍地看着身边众将。 众人先是一阵沉默,接着只听先锋营副将段冲道:“请恕末将直言,那逻些城既为吐蕃国都,必是高城深垒,我军远来,又是兵少,如何能拔此坚城?如若顿兵城下,则必为敌军所困,只怕到时凶多吉少,还请殿下三思。” 李佑眼见诸将眼中都跳动着这般疑惑,只那黑齿岩刚和高秀岩二人似乎略有所得。为振军心,他便解释道:“逻些虽为坚城,但我军出其不意,再加途中以偏师惑敌,敌军不备之下,只要将士用力,当能攻下此城。当然,兵行险招,此去风险定是有的,但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古来征战,又何曾与过不冒险取胜的,先朝李卫公以千人大破突厥便是明证。因此,本王希望诸位能齐心合力,精诚团结,一战破敌,扬我大唐军威于异国,封妻荫子,也教青史留名!”言及此处,他望着高原雄景,不禁心神激动,昂然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注一)。诸位,此去千里,成败与否,当在此一战!” 众将沉吟片刻,耳中尽是瑞王激励之语,各人从军边关,本就为那赫赫战功而来,此时听他如此说道,再无犹豫,当下便齐声高呼道:“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大唐必胜!” 清风过处,众将呼声回荡在山谷之中,铿锵有力,余音不绝。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一章 围魏救赵(四) 三月末的天气,不冷不热,斜靠在马背上的李佑身上披着星星点点的金黄,那是透过树叶洒落的阳光,顿时感觉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小树林里,唐军骑兵们排着看似松散的阵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地聊着,释放着大战前的紧张。 便在此时,一骑自远处绝尘而来,行至李佑跟前,那兵喘息着却丝毫掩饰不住一脸的兴奋,强自压低了声音道:“禀告殿下,敌人连巡哨的在内不过百来人,其他应当都在寨子里。瞧模样都是新兵,大约是操练完毕,正回营歇着呢。” 李佑听罢,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只一对眸子里闪过一丝精芒,吩咐来人下去休息后,转头朝着正在一旁挂案的黑齿岩刚问道:“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对方见主帅发问,因想到李佑最不喜繁文缛节,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当下便只恭敬地道:“回殿下,瞧日头,估摸着快到晌午了吧。” 李佑闻言,也不打话,只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子,随后翻身上马,对着身边众将道:“传令下去,全军上马开拔,不得延误!”望着林子里接令而起,一个个整装上马的唐军将士,他心中顿时生出强大的自信,当下便在一众亲卫护卫下,策马往来于数百步宽的军阵之前,口中大声道:“兄弟们,吐蕃人吃饱了,该是我们去‘大吃一顿’的时候了。” 众军听他说得有趣,虽然军纪森严,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小声笑出声来,李佑见状,知时机已到,遂朗声大呼道:“不破吐蕃,誓不还师!大唐儿郎们,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全在你们手上!” 清越的号角声中,唐军骑士铠甲铿锵作响,随着如雷般的阵阵高呼,无数铁骑从林中奔出,朝着不远处的黑点飞驰而去。 索赤像往常一般习练完骑射之后,便从营中跑回了家。在这吐蕃国中,他出身算是不错,父亲原先是这约如千户所辖下部落的先锋官,此次应召随大军出征去了,家中只有母亲和一个妹子。他此时心中记挂亲人和那些牛羊,于是散营之后,也不多作停留,便打马朝家中驰去。 老次桑今年已经六十五了,但仗着自己耳聪目明,还挥着鞭子在草地上驱赶着成群的牛羊。远远看见那天边出现一个黑点,越奔越近,不用多想,他也知道定是隔壁帐篷的索赤了。这小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却生的宽面大耳,虎背熊腰,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真是块当兵的好料。次桑瞧着对方驰近,便扯着嗓子取笑道:“小伙子,跑这么急,是去会哪家的姑娘啊?哈哈。” 索赤因为奔近了畜群,便放慢了速度,听着老头的调笑,他终究还是个嫩头,当下脸色微微发红,只是却被那黝黑的皮肤识趣地遮掩住了,一时倒不易为人察觉。他不愿在此多耽,知道自己决说不过人家,当下便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子,甩手抛给了对方,口中只道:“次桑大叔,这是从副将大人那里拿来的好酒,送给你了。” 老头接过酒,低头一闻,顿时陶醉在清冽的酒香之中,待他再度抬起头来,却见那少年早已骑马远去了。 次桑“哈哈”大笑,心道下次就该喝你的喜酒了。他心里这般想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扯高了皮囊,将那青稞酒仰脖而灌。只是正待他喝到第二口的时候,大地微微的震动正隐隐传来。他疑惑不定地移开酒囊,望着天边,只见那原本甚是分明的天地相合处,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些许亮点。 他目力虽然不错,但终究不能及远,只是壮年时从军多年的经历使他心中生出一般不祥之感来。当下,只见这次桑老头,以从未有过的麻利弯下身子,侧耳倾听大地。不过数息之间,他便得出了来者是大队骑兵的结论,而且还是那唐人的铁骑,此中原因十分简单,因为他这半辈子便耗在了双方的战争中。 虽然心下疑惑唐人骑兵为何会来到此地,但当了十多年兵的次桑知道,此刻决不是耽搁的时候,他使劲吆喝着将牛羊往回赶,只是这成群的牲口就是再听话,也断不能如臂使指般灵活而动,他费了半天力,却收效甚微,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片刺目的银光慢慢逼近。 排成线形的唐军骑兵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队形严整地朝吐蕃牧民的帐篷进逼过去。望着草原上成片的牛羊,李佑大声喝道:“传令全军,后队收集粮草,前队随我冲击敌营。”号角声中,唐军瞬间分隔为二,大约三千多人随着领头数将加快马速,如疾电迅雷一般,飞快掠过牧民营地,有那几个未曾反应过来吐蕃人,不用唐兵挥刀,便被转瞬即至的翻飞马蹄踏做了数团肉泥。 次桑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却无能为力,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同族之人在毫无示警之下,惨死在了异族骑士的铁蹄下,而他自己则躲在成群的牲畜中间,任那唐军骑兵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三千唐骑已然策马来到吐蕃营前,没有话语,五百余名唐军分出队列,将早已准备好的长箭引燃,在营门上职守的吐蕃军士的惊呼声中,急速射出。随着其余唐军飞马而入,吐蕃寨中的帐篷已被点燃,火光黑烟中,那唐军铁骑如同地狱杀神一般,在敌营之中来回冲杀,一众吐蕃士兵不是被砍死在营中空地上,便是被烧死在帐幕之中。一时间,原本平静有序的军营被屠戮的血腥所填满,到处是不绝于耳的惨号声。 这营中大概屯驻了五六百人,被唐军来回一个冲锋便基本杀绝,望着焦臭的战场,李佑召过一兵,令道:“你去传我将令,命后队统领黑齿将军一个时辰之后,在墨脱城郊的苦拔海子等我,让他小心粮草辎重。”看着那兵打马远去,李佑一挥手,喝道:“众军随我杀奔墨脱城去。”身边众将轰然应诺声中,唐军骑兵如利刃一般,划过吐蕃军营,刀锋直指墨脱城。 次桑眼见前队唐军远去,却发现又有数千敌军包围过来,而且意图甚是明朗,显然是针对自己这处的牧民而来。他心中一阵犹豫,但脑中瞬间便被往昔岁月中,唐,蕃双方在边境上互相烧杀的场面所填满。系着小辫的脑袋微微一晃,趁着对方包围尚未合拢,他闪身而出,躬着身子在人嘶马鸣中,朝索赤家的帐篷接近过去。 来到帐边,却见数名唐军士兵持刀走过,他微一侧身,险险地避开了对方,却听见帐篷里传来夹杂不清的喝骂声。他心中着急,随手掏出短刃在皮帐一旁划出一道缝隙,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帐子里分成两方,站着八个人,而地上则躺着一具敌军死尸。右面三人是索赤和他母亲及妹妹,而左侧则立着五名唐军,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略略靠前,正张嘴说着什么。双方隔着一张几案对峙,那索赤已是抽刀在手,只是想必他头一次面对敌人,心中紧张之下,愈加用力地握住了刀柄,而他左手则牢牢抓住了一卷羊皮纸。 魏虎子是黑齿岩刚手下亲卫队的队正,因为手下禀报称发现吐蕃军官的印信,还被杀了一人。只因行军途中,主帅瑞王一再要求凡有发现吐蕃印鉴信物之类的,一律不准放过,于是,他便亲自前来处理此事。 因为军中通晓吐蕃语的吐谷浑人一时还没赶来,他便领着人和对面这一家子对峙起来。若非怕眼前这小子狗急跳墙,撕毁那纸卷,他早就命人上前将其乱刀分尸了,还用得着在此徒费口舌吗?! 他见对方丝毫没有妥协投降的意思,想着大军不知何时便要起行,若这种差使尚办不好,岂非要惹人笑话。当下心中愈加烦躁,侧头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不耐烦地朝后吩咐道:“钱正彪,你去把弓弩手给我调来,妈了个疤子的,老子就不信搞不定这个吐蕃小子!” 只是? 万里山河 第 26 部分阅读 蠓愿赖溃骸扒耄闳グ压笫指业骼矗枇烁霭套拥模献泳筒恍鸥悴欢ㄕ飧鐾罗∽樱 ?br /> 只是正在那钱正彪应声而去时,一名宽脸大汉在两名唐军士兵的陪同下,进了帐子,来到魏虎子身边。 眼见吐谷浑通译来了,魏虎子顿感一阵轻松,当下便将自己的话说与他听,随后便见这人用吐蕃语同对面的一家子说了起来。隔了好一会儿,正当魏虎子听得不耐,想要出声打断时,却听这吐谷浑向他言道:“禀告大人,这年轻人叫索赤,他说想同您比试一场,如果您胜则把纸头交给您,如果您输了,他就要带着家人离开此地。” 魏虎子强自忍耐,好不容易听完,却再忍不住,当即大笑起来。他心道,这人已在自己手上,居然还和己方开条件要价码,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但当他抬头看见对方眼中射出的浓浓战意时,不由激起了心中的豪气,想到能在自己属下面前一展身手,便手痒起来。于是,只听他含笑道:“呵呵,好小子,老子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刀法!”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二章 围魏救赵(五) 魏虎子虽然答应对方比试,但他自视甚高,一看对方架势,便知是个雏儿,当下只是提刀在手,却只等对方出招。 索赤见敌人轻视于自己,他素来心气颇高,眼见对方如此,心中已然怒极,但想及此战关乎母亲和妹子性命,便将火头强自压了下去,一时倒也谨慎起来。 他见敌人始终没有将刀拔出,心中暗道:好你个唐狗,我让你轻贱于我。言**及此,更无犹豫,左手一扬,纸卷朝后飞出,他妹子倒也机灵,顺势将之抄入手中。也就在这时,只见寒芒一闪,索赤手中长刀已然挥出,却是斜劈向魏虎子的脖颈。 此刀之快,便是连久经沙场的唐军老兵们都着实为之目眩,但魏虎子却非常人可比,早在对方将那纸卷投给身后女子时,他便以目示意身旁的钱正彪,后者心领神会,借着腾出空地给二人比试的当儿,拉了拉身后杨老六的衣袖,这二人便慢慢挪向了索赤妹子所在之处。而魏虎子早有防备之下,未及刀刃加颈,便腾身跃开,口中怪叫一声:“好刀法!”言毕,却已抽刀在手,双手握持的三尺横刀,在透进帐子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阴冷。 魏虎子持刀在手,在阳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刀身,却把对面正迎着光线的索赤看得眼花缭乱,双目刺痛起来。而此时,只听那魏虎子一声虎吼,倒也不负他的威名,接着猿臂轻舒,长刀递出,却是朝着敌人拦腰而过。这原本最平常的一刀硬是给他使得霸气十足,威猛无比,战阵之中练就的刀法果然名不虚传。 但索赤也是反应极速,就在敌人以刀眩目之时,他已觉不妙,于是猛然向后退去。饶是如此,因魏虎子这刀来势之快,手法之沉,也令他肚腹上被拉开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就在他疾步后退时,那衣服上麻布也随着裂缝而无力地垂下了头。 至此,双方互砍了一刀,却是不分胜负。只是索赤乃是险险避过,如此一来,实则高下已分。但二人此刻已经存了拼杀之心,在未看见对方身死自己刀下之前,又有谁人肯轻言放弃。 数息之间,只见两人你来我往,已经互相劈刺了六七刀,身边众人也随着二人步伐,而退到了帐篷边上。魏虎子眼见对方刀法凌厉,再不敢托大,瞅准空隙,一刀直刺过去,那索赤见敌人这一刀快捷刚猛,躲避不及之下,只得生生将刀架了上去。他生平从未上过战场,也没杀过人,今日只是碰巧遇上唐军突袭,那进帐搜查的士兵先是抢掠他家的财物,接着眼见他妹妹天生丽质,难免动手动脚起来,所以这才使他惊愤交加之下,仗着出其不意和家传刀法的厉害,一举将对方格毙。但那人不过是军中一个小兵,又如何比的上眼前这杀敌无数的魏虎子。 只是他虽因初遇强敌,心中难免惊惶,但随着二人比拼时久,也渐渐定下神来,他刀法本来不差,唯欠实战而已,眼下却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他固然因此逐渐发挥所长,只是终究敌不过魏虎子的临敌经验。只见他虽将刀格住对方,却不料这本是虚招,魏虎子趁他一招使牢,气力不济时,顺势将刀锋沿着他的刀刃斜拉下去,眼看对方就要被这一刀给劈得一分为二。却在这时,索赤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往前一挡,趁着对方为其一阻时,迅捷无比地将长刀横过,堪堪地架住了敌人那致命的一刀。 魏虎子见他年纪轻轻,应变居然如此之快,心下也不由赞个“好”字,但身体却不停顿。他见对方凝神于刀,知时机已到,突然间抬起右脚,猛地照着索赤的小腹上用力踹去,连踢三脚之后,那索赤再也经受不住,顿时委顿在地,虽然手中的长刀依然架着,但明显没了力气,徒具样式罢了。 “苍啷”一声,原本还跪着的索赤被一脚踢翻,手中长刀也应声而落。魏虎子笑着将刀尖轻轻划过他的脖子,口中道:“好样的,能在我魏虎子刀下走过十招而不死的,就你一人。也罢,今天佛爷开眼,老子就饶你一命,下回你若有机会,大可来剑南军中寻我便是,哈哈。”言毕,示威性地将刀锋又深入了两寸,那鲜血已经从索赤的脖子上缓缓流出。 魏虎子本意只是恶作剧,给这不怕死的年轻人留个记号罢了,但正当他大笑着想要收刀回鞘时,冷不防感到背上一痛。他愕然回头,却见一双惊惧交加的大眼睛正死命地盯着自己,对方手中还握着一把短刃,却是直没入他后背心窝处。 尽管对方脸上满是迷惘不解之色,但望着这个铁塔般的魁梧汉子,要说梅朵不怕,那便是假的,只是她听不懂汉话,见这人将自己哥哥打倒在地,眼看转眼间亲人便要成刀下亡魂。她心中一急,这才拔下腰间短刃,觑准那人软肋,狠命一刀刺将下去。 魏虎子全没想到自己放了对方,居然还会被人杀了。看着从前胸透过的刀刃,他奇怪自己心中竟然没有丝毫怒意,有的只是不甘罢了。他抬手朝那丫头一拳打去,行至半空,却猛觉下腹一痛,低头一看,一柄长刀赫然插在自己小腹上,而刀把则握在半跪着的吐蕃小子手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饶是一众唐军身经百战,也没料到难得刀下留情的队正大人会落个如此结局。他们自然不知道,那索赤一家对着这帮如狼似虎的唐兵,早已是全身戒备,只因不通语言,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精神紧张之下,那魏虎子便成了他兄妹二人的刀下之鬼。 看着队正眼中的神采渐渐消逝,钱正彪头一个反应过来,他离那女孩最近,当下便拔刀朝她砍去,口中则大喊道:“快,把狗日的蕃贼子抓住,一个都别放过,给大人报仇!” 听得他这声呼喊,一众唐军这才醒悟起来,当下纷纷拔刀出鞘,朝着这一家子杀去。 眼看钱正彪那刚猛无比的一刀就要劈在对面的女孩身上,而对方似乎被眼前情势所惊,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迎面而来的利刃。却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这人身后闪出,一片血光之后,冒着汩汩鲜血的脖子歪在了一边,整个人则倒在了那女孩的身上,口中似乎还隐隐说着什么,却没人能听清。 倒在地上的索赤奋力架起当头砍来的四柄长刀,耳中却听得一声惊呼,他百忙中侧头一看,那倒在妹妹怀中,一身血红的正是自己的母亲!一时间,愧疚,仇恨纷纷袭来,索赤再也忍受不住,甩头大吼,却是泪如雨下,刀势虽猛,但法度已乱。一名唐军看准时机,正待一刀刺去,却不防脖子一痛,抬手一摸,却是一枝吹箭,只这一会儿工夫,他便在愤怒和不信中颓然倒地。 次桑自南诏人那里学来这吹箭之术后,还是头一回用上,居然一击即成,却也是他没料想到的。眼见唐军目光朝这里看来,他知道再不能犹豫,那唐军是惊怒之下,失了理智,忘记呼唤其他士兵,而一旦为其所觉,恐怕就休想活着逃离此地了。 他大喝一声,抽出大刀,猛地刺入帐幕,然后凭着犀利的刀刃,沿着那帐篷中间缝起的连接处,用力划了过去,对里面唐军的呼喝却是充耳不闻。 索赤已经身中四刀,虽然入肉不深,但火辣而强烈的痛感仍然一阵阵朝他袭来。他强忍疼痛,兀自挥刀同对方杀在一起,数招之后,脚下又多了一名唐兵尸体。而那边厢,钱正彪正擎着长刀,一脸狰狞地朝着梅朵逼去,先前他虽然因对方母亲的拦阻而顿了气势,但一刀之后,纷飞而来的血雨激起了他心中潜藏的嗜血本性。想到队正惨死,若不是顾忌对方撕烂那纸卷,他早已快步而上,解决了眼前这个忘恩负义,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那女孩本能地朝后退去,但她抱着母亲的尸体,如何能走快。突然她被身边的几案一绊,一头栽倒下去,手中羊皮纸卷也随之滚落地上。就在钱正彪举刀砍去时,猛然闻到一股刺鼻焦味,他顿了一顿,抬眼看去,只见右边大半个帐篷已然烧着。他情知不妙,若任由火势蔓延,帐篷一倒,这里面所有人一个都别想出去。此时帐中唐军以他为首,只见他弯腰一把抓过那纸卷,口中大喝道:“兄弟们快撤,帐子要倒了!”说着,再也不看那女孩一眼,返身朝门口冲去。 只一刻的工夫,这偌大一个帐篷就被引燃起来,一众唐军连那个吐谷浑翻译一起大呼小叫着冲出帐子,为首的钱正彪则高喊“奸细”,将其余唐兵引来。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他喊,早有十多名唐军看这处突然起火,又见一个吐蕃老头在帐子边行为不轨,当即便呼喝着朝这里涌来。 帐篷里的索赤也知情况危急,他强行拉起握着母亲死不放手的妹妹,想要冲出帐去,但右边火大,帐外又有唐兵等候,一时又哪里找得到出口。 就在这当口,猛听得正对面的布幔撕裂声响,他心下奇怪,拉着妹子上前一看,却见一柄长刀从帐子上猝然划过。紧接着,原本结实的大帐硬是被拉开一条大口,一只大手从帐外一把将帐子扯开,索赤抬眼一看,正是那次桑大叔。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三章 围魏救赵(六) 只听次桑朝他喊道:“快,带着你妹子往西面去,那里有马。”言毕,不由分说,一把扯过了他,连带着将梅朵也拽出了已经熊熊燃起的帐篷。 索赤兄妹二人跑在前头,而次桑老头则挥刀断后,三人在几处帐篷中疾疾穿过,身边数丈之内都是唐军的呼号吹哨之声。次桑眼见身后唐兵已然奔近,他知若被这些人稍事阻碍,引得敌人骑兵冲来,那就万事休矣。于是,只见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喊道:“索赤,带上你妹子骑马快走,我在这里挡一阵子,快!”与此同时,他顺手从背上箭囊中抽过两箭,搭上长弓。 前面拉着妹妹飞跑的索赤乍闻此言,虽然步伐依旧,心中却不由一颤,他父亲常年随军出征,难得在家,这次桑大叔便如他爷爷一般,对他素来慈祥和善,家中遇上难事,也往往求助于此人。此时情况危急,他顾及妹子,本想迅速逃离此地,但**及老人往日恩情和今日舍身相救之德,当下便顿住了脚步,返身跑了回来,口中大呼道:“次桑大叔,我不会舍下你的,我们要死便死在一块儿。” 次桑耳听此言,又闻得脚步声,心中大急,但他望着距离三十多步远的数名唐军,却不敢出声,只怕分了心神,不过数息之间,只听得弓弦声响过两次,对面的唐军立时倒下三人,还有一人手臂中箭,其余未曾负伤者见这老头居然箭法精准如此,心中惶恐,气势顿时也为之一阻。 他见敌人一时不敢迫近,这才缓过气来,回身对着五六步开外,正一路跑来的索赤大骂道:“你这傻瓜,回来做什么?!快骑了马去通知城守大人啊。不然墨脱不保,那可怎么办啊?!”言语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索赤被骂,知道自己犹豫,但还是讪言道:“可是大叔你…”话到一半便被次桑打断,只听他道:“老头的事不用你管,你快骑马去报信,这般畏缩还是我吐蕃男儿吗?”话锋一转,又道:“而且,还有你妹子啊!”说着,微微摇了摇头,手中却丝毫不落后,话音刚落,便又拈了两箭。 索赤听他所言,哪里还不知轻重,抬头一看却正碰上妹妹一脸的惊慌和疲惫,想来刚才的惊心动魄已把她吓坏了,又是一路急奔,当真委屈她了。言**及此,他再无犹豫,紧握住了妹妹的小手,对着老人道:“大叔,你自己小心!”却掩饰不住话中的黯然。说完,他便拉着妹妹又朝前快步跑去,只是这时蹄声四起,显然唐军已得知情况,四面围堵过来。 待又跑过两座帐篷,两匹骏马已经赫然在目,但梅朵乏力之下,硬是没翻上马去,而眼看唐军骑兵就要接近,索赤一咬牙,将妹妹托上马背,自己也翻身而上,两人一骑,朝西南驰去。 当次桑再度射倒一名唐军时,四周聚集的兵士也越来越多,他不敢再做耽搁,料想那兄妹二人定然跑远,于是他自己随手乱射了几箭,便也朝前使劲奔去。跑了没几步,耳听得弓弦声响,次桑只觉大腿和腰腹处同时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却见一枝弩箭从大腿后面穿出,箭尖还带着几缕血丝。 大腿乃是奔跑时耐力所聚之处,被这箭一伤,次桑吃痛之下,不由将脚步缓了下来。听着后面唐军的怒喝声,他知道自己此番决计难以脱逃,当下反而定下心来,只想返身而去,能杀得几个便是几个,至少阻拦拖延一刻也是好的。 抱着这个**头,次桑安然回过身来,只是没等他挥刀冲杀过去,几十枝长箭便飞射过来。可怜他既无盾牌防身,又无险要可凭,只眼睁睁地看着数十枝羽箭瞬间而至,插满了自己身上。 他就这么半跪下来,眼前敌人飞跑而过的身影渐渐被一团血红所遮蔽,顿时模糊起来,耳边是他依稀能听懂的汉话:“别管老的,快去把那两个小娃子杀了。”这时,他忽然心头一片宁静,一个声音暗道:“扎合小子,我终于还了你人情了,你儿女逃出去啦…”只是这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索赤回头一望,百步之外,唐军骑兵们正蜂拥而来,他知道此刻虽然距离尚远,但跨下一马驮两人,如此下去迟早要被敌人赶上。他心中暗自焦急,却也没有办法,只得狠命抽打马匹。不过当他策马掠过一片牦牛时,便生出了主意。只见他忽然从牛群边缘削过,而后口中不住呼哨,又随手挥过几刀,那牛群便随着不安定起来,等他打马冲过这些牲口时,回头一看,那原本专心吃草牦牛已经散了开去,掉头朝涌来的唐军冲去。 他眼见此景,知道摆脱敌人的机会就在眼前,当即猛然一提缰绳,使得马儿撒开四蹄,奋力朝前奔去,而原本差距百步的唐军因惧怕牦牛发疯,或者游弋阵外,不敢靠近,或者只原地停住了坐骑,让牛群从容而过。 一口气跑出了五六里地,索赤因为没走直线,因此尚未见到吐蕃军营之中的惨状。但当他确信无人跟来时,便停下马儿,望向远处,却见天边冒出浓浓黑烟,正是墨脱城所在的方向。 梅朵依在他身前,见哥哥一脸凝重,心下惊异,忙抬头问道:“哥,难道墨脱城也出事了吗?”却听索赤惨然道:“是啊,只怕凶多吉少!”话语中却是说不出的苦涩难受。 只是望着妹妹惊慌失措的神情,他心有不忍,急中生智之下,却昂然道:“我们不去墨脱,直接去匹播城报信。”说完,不复犹豫,一拉马缰,往东北方向而去。 也幸亏他绕道前去匹播,因为此时的墨脱城已经被三千唐军铁骑搅的天翻地覆,哪里还有一丝热闹兴旺的味道。 李佑并不在多所杀伤,对于平民百姓,除非必要如先前渡河那般,否则绝不滥杀无辜。要他领着一众唐军骑士在这敌国闹市之中,挥刀胡乱杀人,这与一般马匪又有何差异?适当掳掠只为补充军需,如果过头,最终遭殃的反是唐军自己,因为军纪一旦松弛,便难再复当初,这一点,李佑很清楚。 与中原各城相比,这墨脱城实在不值一提,或许在有匹播大城护卫国都的情况下,吐蕃无意在此费力筑城,又或者鉴于深沟高垒的巨城不利于客商往来,总之,此城修的相当简陋,不过是沿着外城墙开挖了一条两丈宽半人高的土沟,大约是充当护城河的角色。而城墙也仅是土砌而已,可以说,此城城防远不如石堡那般边疆重镇。 同样,唐军进城也是毫不费力。李佑先派了二十多名士兵扮做客商的模样,在吐谷浑人的带领下,轻松入城。这些人一到城关,立刻拔刀斩杀了吐蕃守军,随后唐军大队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城中。李佑进城之后,当即领兵攻打城守府邸。五十多名吐蕃士兵在几百唐军面前,直如沧海一粟,不到一刻的工夫,城守府上下便被唐军肃清。只是当李佑领着一众亲随走进吐蕃城守尚葛禄的卧房时,却不禁为眼前之景所震,一时竟不发一语。 只见那足可容纳几十人的大屋内,六七名妙龄少女或被缚于榻上,或被绑于柱上。人人衣衫褴褛,坦胸露乳,下体隐约可见。而仔细一看,身上却是体无完肤,刀伤鞭印,触目惊心。当李佑等人从她们服饰上分辨出汉人衣冠时,不觉怒火焚身,忙使人给这些苦命女子松绑。待将一名胆大一些的唤过一问,方知这尚葛禄生性残忍荒淫,仗着尚家大族的权势,依靠本教在城中的地位,以贸易之便利,许以商人重利,使其为他在边境各地欺掠唐人女子,贩运至此,受他玩弄。这几年里,惨死在这城守府的只怕不下百人,至于断手断足,身体受残的更是不计其数。言及此处,勾起伤心事,众女不由号啕大哭,单薄伤残的身子在凉风中颤栗不止,也不知是哀痛身世还是受冻发冷。 而实情却远不止此,因为尚葛禄尚未被抓,李佑便命人看住大屋四周,整个城守府实行戒严,如有擅动者,格杀勿论。而他则在亲兵护卫下,经那女子指点,由府中奴隶领路,终于在后花园的一间柴房后发现了城守府的密室。众人推门而入,一股霉烂腐臭味冲鼻而来,待唐兵点燃了火把,眼前景象顿时看得这些久经沙场的军汉们目瞪口呆,而李佑更是永生难忘。 只见阴暗的地牢里,划出了二十几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至二人不等的女子。一个个都是披头散发,眼神呆滞,脸如菜色。看模样,不光唐人还有许多胡女。却是手镣脚铐,样样俱全。只是许多人根本已经失了手脚或者曲了脊柱,毫无反抗之力,哪里还用这些刑具来约束。这些女子一见有人来到,或者手舞足蹈,或者蜷缩一角,显然是惊吓过度,痴狂疯癫了。 李佑见状,心中不由大痛,一字一顿喝令道:“就是掀翻墨脱城,也要给我把尚葛禄这狗娘养的抓出来!”背过身时,目中已然湿润。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四章 围魏救赵(七) 门口一众唐兵见谈吐素来温文尔雅的瑞王居然骂出了脏话,心中知他定是怒极,而眼见此景,只要有几分血气之人,都是义愤填膺。众人遂应诺而出,朝四周散去,缉拿罪魁祸首—尚葛禄。 李佑见众军依令而去,便找人唤过府中仆妇,找了些衣裳在放出地牢众女之后,为她们披上,又寻了一块清净的地方,暂时安置下来。刚安顿完了,却见一名亲兵一脸慨然跑来,口称那尚葛禄已被抓到,是同他手下一名亲随一起从大床底下被揪出来的。 李佑点头答应,随他前往先前那间大屋,一边走,心中一边道:好你个尚葛禄,我终究要你好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只见十多名唐兵分两列站开,中间立着六人,其中两人跪倒在地,脑袋被两边各两名魁梧军士分别扯住。李佑见状,大步上前,问明了谁是元凶后,抬手一把揪过右边一个络腮大汉的发辨,喝问道:“你可就是这墨脱城的城守,尚葛禄?!” 只见这人却是丝毫不惧,抬头傲然道:“我就是尚家葛禄,墨脱城守。你这唐狗,若识相的便放我离开,府中财宝自会给你一份,否则我吐蕃大军到来,必定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他出身吐蕃最著名的尚氏大族,虽然自己声名不显,但仗着家族强大,在吐蕃国中从未受过责难。而这墨脱城归他所管,更是不受律法所辖,一应事务都由他独断独行,所出号令在当地直与赞普无异。他只道世间之物莫不如财宝昂贵,又有吐蕃雄兵撑腰,一时竟不将李佑及一众唐兵放在眼里。 李佑见他先前躲在床底,如今又是这般强做英雄,知道此人若非外强中干便是胆大包天之辈。当下他对着二人一脸狞笑道:“原来你果真便是尚大人,好!很好!今日我便当着墨脱城百姓的面,让你尝尝被人残虐的滋味。”言毕,也不理他,只回身令道:“将这人带至城门口,府中其余吐蕃人一律斩首府前,一个不留。” 尚葛禄眼见对方居然不理自己,这才有点着慌起来,只是他终究不肯服输,对着上前一把将他扯起的唐军军官大呼小叫,软硬兼施,希望对方能有一丝心动。只是众人都不理他,一名唐军校尉既恼他不知死活,又恨他禽兽不如,激愤之下,一掌切去,直把那尚葛禄的脑袋也劈歪了,这人一时动弹不得,却再不敢多说。 李佑不去理他,却找过一人,吩咐从府中多取吐蕃女子衣物,分发给那些惨受凌辱却依然健在的女子,让她们外出躲避。只因唐军乃是轻装突袭至此,之后更是胜负难料,决不能带上众女,是以他让她们早做打算,最好逃出城去。但他却未曾想到,这些女子既遭侮辱,又有伤在身,且语言不通,仓促间能逃去哪里?望着一众跪地痛哭的少女们,饶是李佑早已练得铁石心肠,此刻也不由心下恻然。他喉头哽咽,不便多言,只挥手命人将众女遣去,自己则头也不回地出了城守府,朝城门处大步而去。 城中吐蕃人见着唐军入城,初时心中尚自惶恐,但之后眼见对方并不杀戮平民,又见城门口围着许多士兵,而原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城守尚葛禄此刻正耷拉着脑袋跪在正中央,他们心下奇怪,便站在街道两侧,静看唐军所为何事。 不过多时,众兵眼见瑞王踏步上前,便闪出一条道来。而李佑看着眼前虽然害怕却依然骄横的尚葛禄,心头反而安静下来,他自忖对于这种牲畜尚且不及之徒,又何须动怒,于是便挥手召过一旁的吐谷浑通译,命他将这人罪行用吐蕃话当众宣讲了出来,直将道旁的过往客商和吐蕃百姓听得嗔目结舌,不敢出一言。 直到此刻,尚葛禄方才意识到情势危急已非他所能控制,只怕立时便要身死当场,给那些贱奴赎罪。但他也不过想及此处罢了,却不知那惩罚远非如此简单。 待吐谷浑人说完,只听李佑沉声道:“来人,给我将这吐蕃恶贼斩去双手双脚,浸入大缸,示威于此门前。贺校尉,此人便由你来监刑,若有失误,提头来见!” 站立一旁的玄甲营校尉贺从征大声答应,随即身子一转,一声大喝下,数军齐上,大刀挥处,惨呼之声不绝于耳,道路两侧无有不闻者。 而削去了四肢的尚葛禄一息尚存,却被有心的唐军士兵高高举起,待友军将大缸取来后,这才放入其中。城中众人眼见原本身材高大的城守大人瞬间便成了圆鼓鼓的一团血肉,一时但凡观者莫不心惊肉跳。 李佑知道时候不早,也不理众人反应,只朝着一众吐蕃人喝道:“三日之内,如有施救者,我必屠灭此城!”待通译将话译出之后,他又取了块木牌,上书“吐蕃狗贼尚葛禄戕杀于此”几个大字,想了一想,又加上“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一句,这才扔掉了笔,翻身上马,召集众军,从长街上奔驰而过,往北门去了。 此事后史有载“三月下,瑞王骑军至墨脱,擒城守尚葛禄,削其四肢于东门,胁以不救,复又立牌警之。三日内果无人救”。后人相传“当是时,尚贼手足俱断,呼声若枭,数里可闻;后童子若啼,家人每以瑞王名恫之,哭立止”。 当然,现下李佑自然不知这些,他率领三千铁骑飞奔而至墨脱城郊的苦拔海子,却发现黑齿岩刚已经率军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双方寒暄过后,略述了彼此经历,随后便跟着李佑来到一旁树阴下,只听他道:“依眼下形势,马重英部必在我军之后,我既大闹墨脱,吐蕃岂有不闻之理。现下敌人分做两处,一为马重英,二是姚州城下盆达延,我军必须力斗二敌,方能将战局转危为安,也只有如此才能救人救己。情势紧急,大伙儿一起议议,该当如何?”李佑说完,便抬眼望向众人。他此刻心中虽然早已有了计较,但身边诸将都是久经沙场之辈,所见非比寻常,即使不得善策,也能从中领悟一二,修正自己所想。 却见众人黑齿岩刚沉吟片刻,乃道:“殿下所定各个击破之计是目前唯一之法。而此去匹播之后,便是吐蕃国都逻些城,如今我等将此地搅得一塌糊涂,定已引起吐蕃警觉。数日之内,必会遣使往各处告急,而其中尤以姚州城下兵马最重。如此一来,围魏救赵之计也当奏效。只是盆达延所部虽重,但长途跋涉之下,容易有机可寻,末将所虑者惟马重英部。此人擅战,颇富心机,眼下又不知他麾下之军所在何处。万一他趁我等伏击盆达延时杀出,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侦知该部,当为急务。” 高秀岩听他所讲,也点头接道:“黑齿将军所言甚是,末将也以为必须尽快找出马重英部的所在,否则一旦彼军出现于此,只怕我军尚未会合,反会被其先行各个击破,那时可就当真大事去矣。所以,以末将浅见,或查或诱,当先得其所踪,方能决定如何破敌。” 李佑听罢,微微一笑,却道:“两位将军所言深得我心。此番情势必以马重英为先,只是眼下大家都是盲人摸象,不知彼此踪迹。此地茫茫千里荒原,若以巡哨而探,不知所费几何。所以依本王所想,与其无的放失,不如专心引敌上钩。只要安排妥当,不怕他马重英不露行迹。” “殿下的意思是…”二人听李佑所说,似有所悟,却又听他断然道:“正是!所谓攻敌之必救,一旦逻些有难,无论马重英再怎么冷静机智,形势都会迫得他立即挥军急救,否则国都有失的重责又岂是他区区一介武夫所能担当的?!而彼时,便是我军破敌之机,黑齿将军你立即领一千骑兵,带足干粮,从现时起一刻不停赶往逻些,作出佯攻之态。而高将军你领些人去联络后面的步军,我率其余兵马在澜沧江西面的大石渡等你,这里是从牦牛河以北回军最快捷之处,与另一渡口青瓦渡也相距不远,乃是马重英返程时必经之路。二位须谨记,此战胜败关乎大局,万勿大意。” 二人听他布置,虽觉大胆,但不失为眼前可行之计,当下便凛然应诺,正欲迈步而去时,却被李佑又叫住了,只听他向黑齿岩刚道:“黑齿将军此去凶险万分,到时吐蕃人定会抽调全国之兵,围剿于你。本王知你智勇俱全,但凡事还须多加小心。接到本王军令,即可退军,得胜之日当与你痛饮一番。”言毕,拍了拍他肩膀,不再说话。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五章 围魏救赵(八) 红山宫宽大的南殿书房中,一名长须老者正端坐榻上,他面前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身结实的肌肉和满脸的风霜显示此人并不简单。 “禀告大论,属下所言,都是亲眼所见。那唐人骑兵由他们亲王亲自统带,已经突破墨脱城,只怕现下正朝匹播奔去。属下已派人告知马重英将军,因为情况紧急,为免让唐人抢先一步,威胁逻些,所以特来禀报大论。”那汉子不顾一路疲累,一到国都,便拿着马重英给他的金箭,前去参见吐蕃大论倚祥叶乐。 老者听他说完,却是叹了口气,口中道:“饶是你快马兼程赶来,这威胁逻些的目的已经被唐人达到啦。好个‘攻其必救’,李佑小儿不简单啊。哼,不过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唐人骑兵够狠,还是我国都逻些够硬。”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向来人问道:“马重英现在何处?” “回禀大人,将军目下应当屯兵于牦牛河南岸,防备唐军。”大汉见大论发问,忙回答道。只是他没说全,马重英之所以驻军牦牛河,的确是为防御唐军入侵河西九曲,但他防的是积石山中那一顶顶空帐,而不是已经深入敌后的数万唐兵。 这探子甚为机灵,否则也不会被马重英委以联络论相的重任。他眼下虽不知积石山中已无大队唐军驻扎,但凭着多年征战的直觉,他明白敌人已经趁隙溜到了吐蕃大军之后,而他本是马重英一手提拔起来,当此关键时刻,当然不敢多说,否则岂不坏了将军名声。 只是过了许久,方才听倚祥叶乐道:“恩,你做的不错。既然你已派人通知马重英,他自来行事谨慎,谋略不凡,积石一战也非他之过。我信他此刻当在回军途中,你也不必再去他那里,直接去东边的聿卉城,那儿有盆达延的信使,你可着他前去姚州城下,传令回师救援。切记,只调一半兵马,其余大军继续攻城,只要攻下姚州,便不愁唐军不撤。” 其实,以他的精明如何看不出先前一败,乃是吐蕃两军不能同心协力,互相挚肘又被唐军突袭所致。马重英虽有罪责,但一来大过非他,二来此刻情势危急,他麾下大军离逻些最近,能否守住城池继而破敌,还须仰仗于他,所以倚祥叶乐当然不会在这人面前责怪于他,反而示之以信任,手腕之高,又岂是这区区一名探子所能想到的。而倚祥叶乐身为吐蕃大论,遇上这般情势,就算心中再怎么惶急惊惧,面上仍是一副心如止水,镇定自若的模样。倒把地上跪着的探子和身边两名禁卫将领给安下心来,以为大论已有破敌良策。 只是当那探子起身将要离去时,倚祥叶乐终究按耐不住,于是沉着嗓音道:“你此去关乎我吐蕃国运,务须将信带到,一定要快!”言毕,将手中写的一纸书信封上火漆之后交给这人,方才挥手让他退下。 站在一旁的逻些禁卫千户统领群佩心带疑惑地道:“大人,这唐军远道而来,不知道是实是虚,但此事事关重大,是否应当禀明赞普?” 这话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却是十分留意,倚祥叶乐对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空,沉吟片刻方才慢慢道:“不用着急,唐军虽快,却也不可能在这一时半会便能赶到。何况赞普现下也不在宫中,若被敌人发现歇息之处,岂非害了赞普?!你现在只管去布置防务,总而言之,一定不能让唐军攻下城来,否则你我都要自刎谢罪,死后也当堕入地狱!”这话说得极是严重,却也并非耸人听闻,丢失国都之罪,的确非同小可。 群佩被他如此一番言语,顿时惊得冷汗涔涔,当下便道了一声“遵命”,不敢再做耽搁,立刻出了大殿,前往城内军营,处置城防大事去了。 见他走远,另一边一直未曾发话的宫内侍卫副统领达瓦微微摇头,用手轻抚着颌下的短须,不解地道:“大人此番,恐怕不妥。要瞒着赞普绝非易事,何况还有措旺恐和尚氏一族窥视在侧,一步走错,可是满盘皆输啊。达瓦恳请大人三思。” 却见倚祥叶乐微微一笑,口中道:“你无须担心。赞普周围都是我的人,你只要禁卫宫殿,其他事情自然由我处置。何况,虽然同为大论,但我主掌军政,而那措旺恐不过管着财赋和田地,此事本就不归他理,又何须去烦扰于他。你要知道,今次之事,或可为我所用,借以…”他话尚未说完,却听门外吵闹,不禁眉头一皱,就在这时,屋外之人已然奔? 万里山河 第 27 部分阅读 翊沃拢蚩晌宜茫枰浴彼吧形此低辏刺磐獬衬郑唤纪芬恢澹驮谡馐保萃庵艘讶槐冀?br /> 他心知若非事端紧急,定不至于此,当下便吞了话头,正欲起身,却见一人慌张而入,连礼都忘了行,只顾着禀道:“大人,唐军已至我逻些城下了!” “当啷”一声,倚祥叶乐手中的瓷碗随声而碎,就是素来沉稳老练的达瓦也不由为之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倚祥叶乐终究久居高位,虽然闻此噩耗,直如雷劈,但他却也立刻反应过来,只是口中语气再也客气不了,急切之下,不禁骂道:“蠢材,还不快去禀告群佩统领,令他速速领兵备战。”他话语尚未说完,见这下人忙着跑出,却一把扯住了他,喝道:“慌什么,敌人还没来呢!先去召集侍卫,随我上城楼观敌,再去通知群佩。” 那人见向来阴沉寡言的大论老爷居然情急之下,凶相毕露,哪里还敢犹豫耽搁,只一溜烟地跑出了后院,喊人准备去了。而达瓦也紧跟着步出屋子,向倚祥叶乐作别,声言前去查看宫中警卫关防。后者自也不便留他,只交代几句之后,也匆匆进屋换了衣裳,领着整装待命的家将们奔城楼而去。 入夜之后的逻些,清净易行,不过一刻工夫,倚祥叶乐便带着从人来到了城楼上,却见群佩早已在一边指挥着披甲武士搬运守城器械,不时还对着下面指指点点。 见众人在各将军令之下有条不紊,倚祥叶乐心中稍定,便转头向群佩问道:“敌人情况如何?”却听对方微微一叹,沉声道:“大人一看便知。”说着举过火把,往城头一插,顿时城下情景一目了然。 倚祥叶乐不看还好,一见之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城下数百步之外,无数骑兵来往奔驰,密密麻麻的火把更是将掀起的烟尘照得隐隐可见。一时之间,只觉整个逻些城外尽是唐军铁骑,号角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远远看去,敌军身影模糊不清,犹如鬼魅,在这漆黑无月之夜,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他看了一会,终于回过神来,见身边众将都是一脸忧色,他知众人心生畏惧,当下不再多言,只冷冷地甩下一句:“死守待援!”便带着人走下城去。只余下一众将士你看我,我看你,均是一脸无奈。 但吐蕃人有所不知的是,城外的一众唐军将士此刻也是叫苦不迭。 齐大牛一边拉着马缰,一边口中抱怨道:“武哥,我说这是谁出的主意,给咱们臂上绑着这么两个玩意儿,真他妈够损的。”说着还朝着正随臂膀上下晃动的两截火把努了努嘴。 却听那姓武的年轻火长剑眉一竖,张口斥道:“胡说什么?!这可是上头的意思,说不定便是黑齿将军亲自定下的,你若想留着小命回去伺候婆娘,还是闭上臭嘴的好。”言毕,一提缰绳,纵马跑到了前头。 齐大牛口中喊着“等等”,心下却奇怪平时甚好说话的火长怎么吃错了药,火气恁大。只是当他想到家里新娶的媳妇,不由露出一丝憨笑,见火长已然跑远,忙打马朝前追了过去,口中再无一句怨言。 望着不远处的火把长龙,玄甲营校尉李敬之不由佩服地道:“将军果然妙计,这般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亦不远。那吐蕃人看的见火把,却未必看的清人。如此一来,吓也把他们吓死了。” 黑齿岩刚听他所说,却并不踞功,只淡淡地道:“这不过雕虫小技罢了,只能瞒过一时。明日才是关键,你立刻去安排扎营,把掳获的帐子全拿出来,越多越好,过了明天,情况或者便会好些。” 李敬之听罢,爽然一笑,口中道:“是,末将领命,定叫那吐蕃人怕上加怕,呵呵。”言毕,迈着大步而去,只留下黑齿岩刚一人站在小石岗上,看着一队队来往驰骋的唐军骑士,心中盘算该当如何才能减低伤亡。 时光悄然而逝,不知不觉中,天空已然浓云密布,月亮似乎不忍见到残酷的杀戮,偷偷驻颜云后。只是不知在这一望无际的苍穹下,还能躲得多久。 与此同时,深入吐蕃腹地的唐军除了黑齿岩刚一部外,其余诸军在李佑亲自率领下,兼程狂奔八百里,终于在这天的三更之前赶到了澜沧江西南的大石渡,而麾下大将高秀岩也已经出发往唐军大队而去多时,想必此刻也当遇到接应兵马了。 想着这一切,李佑顿觉诸事顺利,**及不久大战将至,心情激动之下,带头策马朝着渡口奔去。只是当他真正见到赫赫有名的大石渡时,却不由一呆,惊叹之下,苦涩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六章 威震高原(一) 只见这大石渡口过河往北是一片密林,郁郁葱葱,好不兴盛,而李佑这边却只在西面有一处缓坡,只是照他估计,坡面也就二十多米的样子,实在不值一提。其余四周尽是高大雄壮的原始树林,不要说令麾下骑兵藏身其中,待敌人半渡时发起冲锋,就是要骑马进入林中也颇为费事,更别提从中杀出,只怕还未提起马速,就已被绕得晕头转向了。 何况,只要略微有些沙场经验之人,站在对岸一看,便会对此心生警惕,哪里还会等他伏兵杀出啊。其实,李佑起初并未想到在此设伏,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与那充作向导的吐谷浑人诺可钵一番详谈,才打听到这大石渡便是后世西藏的一处风景名胜。李佑自己没去过,却听朋友曾说:那里芳草茵茵,一望无际,山坡上牛羊成群等等。这才使他动起脑筋,思考如何利用手下这四千铁骑,打马重英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眼前形势如此,怎不叫他大呼上当,想来后世那些美景乃是因为过度采伐所致,否则这大好一片密林又怎会成了光秃秃的芳草地。这番巨变当真令他哭笑不得,却也无计可施。 当然,事情却也并非糟成一团。起码还有两件好事值得李佑心生安慰。其一是高秀岩已经带领一万步军正在赶往此地的路上,大约两个时辰左右便能到达。其二,唐军哨探意外查到吐蕃人下落,该部就在这澜沧江以北五十多里处,前锋大约两天后便可抵达此地。而李佑率部刚到此处不久,听了这话,心喜之余,却也不忘派出探子,沿着大江两岸来往查探,以防己方踪迹也被敌人侦知。 只是李佑哪里知道此刻马重英也是满腹狐疑,心下不定。原来,三日之前,马重英接报称唐军骑兵在其瑞王带领下,已经掳掠河西,并且攻破墨脱,现下暂时失去踪迹,但据估计理应朝匹播而去,因为沿路有牧民亲眼所见。他听得此报,顿生疑惑,显然这些出自己方探子口中的军报不可能被刻意杜撰,既然如此,那么积石山中唐军必然有假,只是不知敌军虚实。 他前日已经接获自南诏传来的消息,称蕃,诏联军已经围困姚州多日,唐军虽不断来援,但己方军势强盛,照此发展,不用数日便可攻下此城。**及此处,他联系到李佑所部的非常之举,立时猜到了这是唐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不过他知道自己同驻于姚州城下的盆达延一样,别无选择。毕竟匹播以西便是国都逻些,如果放纵敌人肆意妄为,一旦战火波及此城,赞普有所差池,可不是谁人能够担当得起的。 只是于马重英而言,眼下可虑者乃是不知对手底细。当前形势,虽然他已经将麾下吐蕃大军控制起来,就是原属尚结息的那五千残军也不得不听他调遣。但是他既不知道积石山中还有多少唐军驻扎,也不清楚李佑麾下到底有多少兵马,虽然这其实可归为同一难题,但关键却是无人可解。 他曾问过那报信之人,对方估计李佑部下骑兵大约三四千人,但对于是否还有后援,却是无法确定。这顿时令他头疼不已,要知现下吐蕃军正处河西要地,要是李佑只率骑兵一部,趁隙偷袭,为的只是吸引吐蕃回军救援,却把唐军主力藏于北方积石山中,那无论是他麾下大军还是盆达延所部,一旦挥军急进,不是将后背暴露,就是侧翼不保,这实是兵家大忌。马重英思虑再三,终于决定留下五千士兵,驻守该地,其余人马随他迅速南下驰援。不过,他虽然将探子散出二十里之外,但终究不及唐军有心算无心,还是被发现了踪迹。他却不知敌人大队正在澜沧江下游三十里处休整,而其中一部已在高秀岩统领下,正前往渡口,等待吐蕃军入套。 与此同时,最为忧心者却是逻些城中的吐蕃大论倚祥叶乐,他现下总算明白什么是唐人常说的“祸不单行”了。天刚破晓,便有下人来报,称有紧急军情。起初,他还以为是城外唐军开始攻城,虽然心下略有些着慌,但终究还是在意料之中。不过待见了那人之后,他这才知道事情远没那么简单。据来人报称,十日之前,唐朝安西四镇行营节度使高仙芝攻破连云堡,吐蕃折兵数千,守城兵马无一存活。之后,吐蕃军哨探暗中吊在其后,只见唐军除去留下几千士兵守城外,其余大军随高仙芝继续西进,瞧方向赫然正是小勃律。 任谁都知道,连云堡一战,小勃律全军尽没,精锐尽失,国内再无兵马可以抗击即将到来的唐军入侵。而派驻该国的吐蕃军队也在这一战中损失损失殆尽,根本无力再去控制小勃律。虽然吐蕃早已派遣五万大军前去增援连云堡,但所谓“远水不解近渴”,他们兵至半道,便已得知唐军破城的消息,现在只希望能抢在唐军之前进入小勃律,掌握各处要冲,虽然实际而言,这确实不是易事。当然若是李佑知道此事,当清楚绝无可能。因为史书记载,唐军在高仙芝带领下,不畏艰险,翻越葱岭雪山,最后确实先于吐蕃援军赶到小勃律,并拆毁了唯一能渡过大河的桥梁,将敌人阻在对岸。 不过,即便倚祥叶乐眼下尚未得知相关情况,但这事却比之唐军忽然来到逻些城下犹有过之而无不及。要知一旦唐兵攻下小勃律,此去大勃律就再无阻碍,再加上后者向来在蕃,唐之间摇摆不定,要指望它为吐蕃看好西大门,恐怕与那引狼入室,监守自盗,并无二致。回过神来的倚祥叶乐突然发现,吐蕃国正陷入唐人的一个巨大阴谋之中,现在除了南面背靠天竺等国之外,西面有高仙芝大军,位处中央的国都腹地又有唐朝亲王李佑麾下骑兵,而东面姚州一城牵制了十几万蕃,诏联军。目下吐蕃非但无多余之兵可派,而且处于四面狼烟的险恶情势之中,一个不好,便是就此亡国,也不无可能。 他眼见情况危急,反倒镇定下来,只是再不敢托大,抬手招过亲随道:“你立刻持我信物,前去西面两如,命他们抽调凡是十五以上男子,全部从军。一半调来此地,一半星夜赶往大勃律,务必在边境加强戒备,从这一刻起,禁绝商旅往来,命各将万勿大意!”沉思片刻,又道:“你再派人去催一下约如各千户所。总之,逻些城不能有失,否则国本动摇,大家都不用活了!”话至后来,却是声色俱厉。 倚祥叶乐虽曾吩咐城中诸将只管死守,因那逻些城中尚有禁卫精锐六千余人,加上城高墙厚,想来唐军便是强攻,一时也未必能下。不过,现下情况非比寻常,西面两如至少有半数兵马不能前来增援,他心下也不由不定起来,于是便领人登上了城楼。 群佩及一众将领见大论到来,迅速闪开道来,却见原先虽然老迈,但精神矍铄的论相大人经历两夜之后,仿佛突然间苍老了十年一般,须发皆白之下,就是神色也大不如常,他们心中惶恐,却也不敢多言,只任他凭墙而眺。 只见远处唐军营帐尽管多如牛毛,布置的却是错落有致,倚祥叶乐本身并不指挥大军,但常常阅览中原典籍,眼见此般景象,心中知道唐人兵法确有独到之处。他见左边山坳密林中似乎颇为热闹,心中不解,便向身边的群佩问道:“将军可知,那唐人躲在林中所为何事?难道敌人尚有伏兵?” 群佩和众将在此,从昨日看到今日,早已观察明白,当下便躬身回道:“禀告大人,唐人是在砍伐树木,想来是用于制作攻城器械。毕竟他们乃是骑兵,此番前来,必定不曾准备这些工具,只怕敌人停止采伐之日,便是攻城之时。” 听他所说,倚祥叶乐心中似有所悟,却不言语,挥手示意众人继续监守之后,便下了城去,只路上却唤过从人,命道:“你立刻去告诉达瓦将军,让他再派兵从西门出去,加强如拉一地的防卫。”言毕,望了一下高悬的烈日,心中默祷一声:菩萨保佑,便径自离去。 清晨的阳光透树荫缝隙洒在大地上,除了清脆悦耳的鸟鸣外,大石渡口对岸的青松谷处于一片宁静惬意之中,骑在马上马重英忽然想到若能在此安家养身,每日听泉捕鱼,该有多好。 只是这**头尚未转过,不远处一骑快马而来,那人行至跟前,翻身下马,禀道:“将军,前方大江以南发现敌人骑兵,约莫两千多人,途中小队巡哨不断。” 马重英心中绮**被这人惊醒,当下却只淡然道:“不必惊慌,继续监视。传令全军止行,命诸将前来见我。”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七章 威震高原(二) “呜呜”的牛角号声在原本清寂的山谷中猛然响起,顿时惊得雀鸟四散开来。紧接着,一声声号令低喝沿着长长的队伍从头到了传开,先前正踏步疾进的战士纷纷停顿脚步,阵形也变化起来。不过一刻工夫,除去前锋驰往江边查探外,其余各部按照军令,结成防御阵势,原地待命。 中军的大旗下,一众吐蕃军官围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正在商议军情。 只见马重英面前摊着一幅绢图,他手指着其中河流拐口处,镇定自若地道:“勒白,你现下便带领五千前锋从此处渡河过去,如果碰上唐军,便可一战,以便查探敌军虚实。”见那人拱手领命,他点了点头,又道:“扎西多吉,你传令后军上前,沿右边山林处结阵防御,虽说此地已经由哨骑巡视,而看样子唐军也是才到,但还是不能大意,后军人少,而且我们本来就没多少辎重,现下回军更不须多虑,所以由后军执行最好,免得浪费兵力和时间。” 言及此处,他略一停顿,似在考虑是否妥当,接着便掉头对着一名矮小精实的汉子道:“丹巴,你速去青瓦渡,指挥在那里待命的部队赶紧渡河,而后折往东去,无论前锋是胜是败,都要给我咬住敌人,能一举击溃之最好,至不济也要拖住对方,让我主力大军从容过河,你可明白?!” 那人脸上坚定之色一闪即没,随后躬身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重托。” 马重英见分派妥当,便挥手令众将散去,各自准备。于是又一片号角声中,各将骑马往来,原本驻足不前的吐蕃大军迅速开动起来,前,中,后三军立时将阵形再度变换,数十名哨骑一马当先,往河边赶去。 澜沧江大石渡北面,几名吐蕃士兵沿着大江来往勘察,当前锋大将勒白率领大队赶到时,这几人已经大约查探完毕,分别进禀,称江面并无特别之处,水流也是正常,看来唐人的确是匆匆而来,尚未抵达,否则如何肯放过这截断江流,水淹大军的绝好机会,虽然吐蕃人并不会中此奸计。 随着一声令下,前锋大军迅速搭起六座浮桥,五千士卒井然有序地渡河而过。他们要抢在前头,到达对岸,建立阵地,否则若被唐军半渡而击,必定损失非常。虽然听马重英所言,这些士兵不过是为探敌人虚实,但在勒白看来,能够避免不必要的伤亡那是再好不过。 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五千吐蕃士兵已经全部过河,勒白看着正乱哄哄忙着布置阵形的麾下大军,不禁眉头一皱,不过他还是暗自庆幸己方能在敌人之前到达此地。虽然初来乍到,士卒尚未结阵完毕,但两边密林中经探察,毕竟没有发现唐军伏兵,只这一点便能让他安下心来:吐蕃军已经站稳脚跟。至少暂时如此。 他自然不知道,此刻在与吐蕃人相隔不到二里的地方,两千唐骑已经排成整齐的队形,正静静地等待着上头的命令。稀疏的丛林中,一片宁静,只有马儿的响鼻声和时不时传来的鸟叫。 忽然间,一骑从远处飞奔而来,那人来到一名青年将领面前,躬身而道:“禀报瑞王,敌人先锋已经过河。” 闻听此言,只见一丝冷笑浮上这员大将瘦削俊朗的脸庞,却听他也不多言,只一挥手,朝身后众军喝令道:“出发!”于是,蹄声隆隆中,两千唐军逐渐由一条绵长的散线收缩成一柄利锥,尖部为首之人正是由一众亲卫护持的瑞王李佑。 得益于暗中潜伏的数名哨探,唐军选择的攻击时机正是吐蕃军刚渡河完毕且尚未布成防御阵形之时。 正忙着将不多的拒马排列阵前的吐蕃士兵突然听到了沉闷的响声,这种声音对于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再熟悉不过,那是只有上千骑兵踏地而过时才能发出的。心下惊慌的吐蕃士兵在老兵们的带领下,扔掉手中的拒马,木头,赶忙跑回己方阵去,他们知道就凭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阻挡敌人大队骑兵的冲杀。与其白白送命,还不如回到己方阵中,何况,上面也没有下令必须冒死抢在敌人之前完成此任。 只是即便如此,还未等那些跑回的吐蕃士兵喘上一口气,马蹄声便由远及近。不过数息之间,唐军骑兵便沿着山林大道飞驰而来,那一枝枝丈长的马槊发散着令人窒息的恐怖,仿佛尖利的槊尖已经染上殷红的血色。 眼见敌人飞马来到,不用军官们大呼小叫,久历战阵的吐蕃士兵便主动以最快的速度架起长矛,后队则将弓箭手排好。只听带队将领一声令下,顿时密密麻麻的长箭划过天空,如雨滴般砸落在唐军骑兵头上。 但如此之短的距离,不容吐蕃人射出第二轮箭,唐军便冲入了对手阵中。吐蕃人列阵前端的长矛手并没有成功抵挡住对方的冲锋。笑话,千余名矛手如何能挡住唐军两千骑兵的正面冲击。那连唐军马槊一半长度都不到的长矛不过掀翻了几十名敌人骑兵而已。就在这人仰马翻之际,唐军铁骑已然冲入敌阵之中,那随意翻刺的长槊有如灵蛇一般,吞噬着一条条生命。 李佑知道此刻必须要狠,如此方能唬住对岸尚未渡河的吐蕃主力,使得从左边绕道而过的高秀岩部有机会从敌人侧翼密林中杀出,这才是他真正的伏兵。 只见他运足内力,振臂高呼道:“众军听令,杀无赦,不收降!”短短一句,如雷鸣一般,响彻在战场之上。唐军振奋之下,随着李佑往来冲杀,一时所向披靡,无人敢撄其锋。 望着对岸紊乱的人群和阵形,马重英知道勒白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但他暗自盘算,想必此刻丹巴的奇兵已经在路上,一旦那八千大军及时赶到,整个战场形势必将为之转向,到时已经往来冲杀多时的唐军骑兵必定已成强弩之末,再加上渡口附近地势又是偏窄,不利于骑兵展开。“这般一来,瑞王殿下,我看你还能折腾多久!”连一向沉稳淡然的马重英此刻也不自知地换上了一脸阴狠。 眼见吐蕃兵阵势虽乱,却无溃败之象,李佑大感心烦。原来按照他的计划,唐军放敌人前锋过河,然后施以雷霆打击,如此则吐蕃军为救援己方并巩固渡口,必然遣军增援,说不定便是全军压上。而与此同时,一万唐军步卒便在高秀岩带领下,往西面翻过一座小山,再于澜沧江上游渡江,潜行至吐蕃主力侧翼,在其半渡时,一举击之,必能大获全胜。 只是,眼下吐蕃人既未增援,形势虽然有利于唐军,但他也无把握便能在这一时三刻彻底击溃对方这些步卒。若是吐蕃人保留主力,隔河观战,那高秀岩又如何出其不意呢。只怕到时一万士卒迎头撞上了吐蕃主力,未必能讨得了好去,何况一个不慎,还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他心中暗暗焦急,无奈之下,便领着众军直冲这队吐蕃军的将旗之处而去。只求能一举击杀敌将,乱了敌人军心,就此瓦解该部吐蕃军的斗志。 只是就在他率军突入敌人中军,眼看那个浓眉大眼的敌将就在十步以外时,低沉的号角声由远及近,传入李佑耳中。他听得很清楚,这决不是出自唐军,何况己方目下只有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部队尚在离此地五里外待命,而那号角声分明是传自右边树林之中。 眼见那人听着号角声,顿时大为兴奋起来,大呼声中,此人身边亲卫也是昂然振作,李佑见此情势,知道事机不妙,不用多想,定是吐蕃援军到来。只是望着突然从林中如潮涌出的吐蕃士兵,他心中不解,那马重英何时在此伏下这支兵马,难道自己计策已经被他识破?但他心下郁闷归郁闷,却也知道此刻优势正逐渐倾向于吐蕃一方。 唐军骑兵在李佑率领下,左冲右突,不知杀了对方多少士兵,却只觉那吐蕃人越来越多,不到一刻工夫,已经隐然有包围之势。李佑见状,心知不能再做耽搁,于是命人点了号炮,巨响之下,数里可闻。现下他才知道马重英此人果然厉害,自己以身诱敌,反倒在不经意间被对方以奇兵突袭,闹得这般灰头土脸,还要求助于己方伏兵,否则是否能够杀出重围还是未知之数。 但五里多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是一时半会二便能到的。眼看身边士兵越战越少,李佑暗自心惊,他知道如果长此下去,必定会被敌人团团围住,最终力战而亡。虽然心有不甘,但毕竟大局为紧,他咬牙下令全军撤退。只是来时容易,去时难,此处地势虽然平缓,但两边是大片密林,兼之道路不宽,是以唐军虽仗着骑兵马快,但却被汹涌而至的吐蕃士兵挤在阵中,又如何能说走便走。 李佑却也顾不了这许多,他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战死此处,实于大局无益。所以,心中既然决定,他便领着身边众亲卫奋力朝着吐蕃军最弱处袭去,以求能打开局面,突围而去。只是,似乎吐蕃人也发现了他这个入寇其心腹之地的元凶祸首便在此处,一时间号声数响,只见对方士兵不断冲来,毫不畏惧。而李佑等人往来驰骋多时,却始终不能突破敌阵,身边亲卫反倒接连摔落马下。 就在他剑眉紧锁,拼力冲杀时,阵阵蹄声,宛如仙籁之音一般,传入耳中。前方林荫大道上,渐渐出现了一些朦胧模糊的身影,只是那高高竖起的大旗却清晰可见,上面赫然绣着偌大一个“唐”字。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八章 威震高原(三) 吐蕃军根本未曾想到居然还有一队唐军,而且所到之人又是铁马长槊的骑兵。只不过数息之间,飞驰而至的唐军骑兵便在已经合拢的包围圈上狠狠砸开了一个口子,接着便如同旋风一般杀到阵中心。 一员黑袍战将在几名贴身护卫的保卫下,一路枪挑剑刺,策马来到瑞王李佑身边,只听他粗着嗓子道:“末将来迟,请殿下恕罪。”说着居然还在马上抱拳行礼。 李佑见他如此,心下纳闷,瞧这段冲平素说话做事兢兢业业,也甚老实,怎么在此危急形势下竟然还有心思来做这讨好之事。言**及此,却听他道:“不必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不要再多废话,你立刻率军往东面打,敌将就在那里,切记不得滞留途中!”说着,手已经指向树林前方扯着大旗之处。那里正是统领援军的吐蕃大将丹巴的所在。 他哪里知道,对于段冲等一众将领而言,这瑞王的生死比这一战的胜败可是重要得多。因此,段冲自然不敢怠慢,进入阵中后,便拼命寻到了李佑的位置。 现下见这瑞王虽然将一身银色战袍染成了血红,便是连面孔也被烂泥血污弄的一塌糊涂,但听声音却无大碍,段冲这才放了心,又听他下令,当即大吼应诺,挥臂一呼,众军涌来。他也不多说,自己只带了三百士兵,却将其余人马留给了瑞王,便大呼着朝吐蕃中军杀去。 而李佑略略整编了新到的士兵之后,立刻掉头而过,率领众军向吐蕃另一大将勒白所在之处奋力杀去。因为他知道,此刻自己部下仅有三千来人,如果让敌人赢得喘息之机,只怕到时就只有战死沙场一途了。所以,只有“擒贼先擒王”,打掉吐蕃为首大将,乱其指挥,才能战胜对手。 只是吐蕃人也非傻子,眼看到嘴的肥肉要把自己咽死,却也不甘就这么一口吐出。数千吐蕃军士在丹巴指挥下,分成两部,一部拦截段冲麾下的唐军,另外一部则仍旧朝着李佑杀去,想来吐蕃人也知道此人乃是唐军关键,若能将他擒杀,便是十倍敌人也要溃散,因此当真是紧咬不放了。 而这边李佑领着麾下新到的生力军,也是一路披靡,眼看对面吐蕃大将跟前兵马逐渐稀少,他心下稍定,却也更加勇往直前,刹时唐军骑兵如利刃一般直插对方心脏而去。却在这时,突然吐蕃军后阵大呼起来,李佑等人都是心生疑惑,只听一骑飞马来报,称吐蕃主力开始渡河,已经有两千多人到达南岸这里。 李佑听罢,暗自激动,看来马重英并非如先前所料那般,识破自己计谋,只不过两人英雄所见略同,居然同时想到从侧翼以伏兵破敌。只是单就目前形势而言,却是极不利于唐军。先不说李佑能否在其援兵不断的情况下,击溃当前之敌,就算能够达成,接着也会遇到随之而来的吐蕃主力重兵集团。就眼下战场状况,不难估测出马重英手上仍有至少一万士兵。而事实是,吐蕃主力尚有一万两千余人,其中一千骑兵。 而唐军这边,却由于高秀岩部尚未到达,准确来说,是根本不知该部所在何处,使得李佑及部下唐军将面对数倍之敌,一力苦战。而一旦吐蕃大军完全渡过大江,则不光阻击破敌之计宣告失败,便是唐军也有可能全军覆没于此。 想通这节,李佑心中不再犹豫,既然情势已经危如累卵,无论如何,击破眼前之敌乃是第一要务。于是,只听他再次振臂高呼道:“将士们,敌人头目就在前方,能斩其首者,封赏千金!”言毕,再不顾身边亲卫,一夹马腹,当先驰去。 勒白跟前吐蕃众军眼见一人黑马白袍,手持长槊,袍上斑斑血迹衬托着冰冷锋利的槊尖,在人群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当这人策马逼近时,浑身散发的杀气顿时令人不寒而栗,心生震恐之下,有人反应不及,立时便丧命于马槊之下。 李佑知道,古时征战,士气实为首要,他眼见敌方气势为自己锐气所阻,不敢稍做耽搁,便策马径直冲入吐蕃大将身前由众亲卫组成的最后一道防线。 桑吉身为大将勒白的亲卫头领,肩负护卫重任,自然不能容眼前这人如此肆意妄为,而且若能一举击杀此人,定会立下大功。于是就在这般思量之下,只见桑吉一手持盾,一手提刀,就在对方挑过两人,往前冲来时,他忽然俯下身子,猛地朝前挥过刀去,眼看阴冷的刀锋就要划过马腿,那马儿却如知道一般,两蹄猝然而起,朝他踢来。 他不曾提防这招,不过毕竟是战场老兵,见机倒是极快,就在马蹄将至之时,却见他一个打滚,虽然接连撞倒两人,刀子也甩了出去,形象着实狼狈之极,但终究躲过了那致命一击。 只是他尚未站起,却见敌人已经飞马而至,企图趁此时机一鼓而入。事已至此,桑吉再不敢犹豫,只见他一个闪身,以盾护住自己身体,挡在李佑马前。那马儿突然见人从旁窜出,惊惶之下,人立起来,即便如此,桑吉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的确,李佑见这人不惜以血肉身躯,阻止自己继续前进,当此时,心中何止惊讶,更多了几分敬佩。但毕竟双方身处敌对,李佑欲待冲破敌军,必先击杀此人。他此时早已久经战阵,知道战场之上容不得丝毫怜悯,于是力贯于臂,长槊击出,顿时刺破皮盾,直入对方躯体。 桑吉眼睁睁地看着结实的牛皮盾牌在长槊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便被刺破,冰冷的槊尖在毫无防备之下,刺入了他胸口。巨大的冲力一下子让他连退数步,幸好李佑跨下之马人立而起,否则以马匹奔跑的速度,再加上李佑的臂力,早就将他挑飞出去,哪里还能容他后退。 即便如此,这长槊当胸透过的滋味,岂是这般好受的,他只觉得身上气力正慢慢消退,胸口如同受那巨石重压一般,透不过气来。但他终究心存忠义,当即一口咬下,将嘴下咬得鲜血长流,却也清醒过来。利用临死前爆发出的最后力气,他死命握紧了李佑手中的长槊,任凭对方如何搅翻,他却始终岿然不动。 李佑见状,不愿多耽,便突然松开了手中马槊,就在此时,却见那铁塔一般的汉子往后颓然倒去,手中至死仍紧紧握住那枝长槊。 而这时,数枝长箭也从一侧射来,李佑连忙抽刀挥出,劈飞来箭。不过一会,唐军亲兵也打马赶到,掌起骑兵小盾,堪堪挡住了吐蕃人的飞箭。但吐蕃大将勒白见对方主将居然如此拼命,心惊之下,做出了一个为后世兵家所诟病的决策—带头后退。 此时,只要吐蕃军能抵住唐军猛攻,其后队主力便会源源不断渡过大江,前来增援。但如今被勒白这么掉头一退,吐蕃士兵见主将畏惧而逃,哪里还有丝毫战意,顿时便转过方向,朝来时渡口处奔去。 他们哪里想到此刻友军正在过桥之中,被这群溃兵这般一堵,除了先前过去的两千来人,其余或被困在桥上,或被阻于河岸,一时当真是进不得又退不得。 而李佑等人见状,自然是火上浇油,只见一众唐军骑兵便似驱牛赶羊一般,挥舞着长刀巨槊,不住在后冲阵,使得本就呈现溃散之象的吐蕃军更加混乱不堪。再加上对岸士兵不停涌来,两军你推我挤之下,竟有人落了水中。这下可好,南岸的吐蕃军在唐军弩箭稀疏的射击下,越发紧张,接着便同对岸渡河而至的友军发生冲突,乃至互相践踏起来。 原来勒白乃是尚结息部下,他麾下这五千大军也大都是先前从积石山各处逃出的散兵。马重英派他们打头阵倒并非存心借李佑之手除掉这支部队,不过是因为这些人既非自己部下,便不利统领,何况尚结息也在军中,他如此安排也是为防此人从中坏事。而至于令勒白带领该部,只因他虽是尚结息旧部,却在前头会议时能持秉公之议,马重英因此生出好感,这才令他指挥这些士兵。却不知这人自从得了军令,心中便打起了小鼓,又见敌军来势凶猛,越发觉得马重英有意牺牲自己和麾下之军,于是便萌生退意。 他此刻见到渡口一片混乱,知道已经铸下大错,但却也悔之已晚。只听号角声响,乃是吐蕃军中号令进攻的意思,他害怕马重英军法惩处,更欲一走了之。于是,在他及身边亲兵驱使下,南岸吐蕃军越发激动,直朝守卫浮桥的北岸友军涌去。 而李佑及其部下,日子却也并不好过。那丹巴眼见渡口危急,他手下诸军因为隔着唐军,却是救援不及。于是,他便下令,只留少数兵马牵制段冲之部,却发其余之兵朝李佑杀去。很快,负责后卫的唐军便在吐蕃军奋不顾身,用尸体堆积的通路上败下阵来,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使得李佑及一众奋战在最前方的唐军骑兵的后背完全暴露出来。 只听身后杀声震天,当李佑回首朝后看去时,只见吐蕃士兵如怒涛一般,席卷而至,大有不吞没唐军决不罢手之势。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八十九章 威震高原(四) 李佑等人见状,情知不妙,当即拨转马头,返身杀入迎面而来的吐蕃士兵之中。但此时唐军骑兵周围到处是吐蕃步兵,失去腾挪空间的铁骑在敌人反复攒刺围攻下,大为不便,屡屡失利。不过多久,惨呼声中,只见唐军骑士纷纷坠落马下,接着便被一涌而上的吐蕃士兵乱刃分尸。 却在这时,只见一名唐军挥刀将跟前的吐蕃兵连人带盾砍做两段,又回身将右侧一? 万里山河 第 28 部分阅读 系耐罗勘胰蟹质?br /> 却在这时,只见一名唐军挥刀将跟前的吐蕃兵连人带盾砍做两段,又回身将右侧一人削去了首级。但久战之下,刀刃上已是缺口处处。这人乃是骑兵前锋团属下一名火长,名叫吴天德。他因跨下战马被敌人砍掉双足,于是便成了一名步军,眼见手中横刀不堪再用,随手一扔,正欲拣起地上长剑,却不料三枝长矛已然刺到,但听他虎吼一声,将脚下宝剑朝当面之敌踢飞而出,迫得那人倒退数步,勉强收回了手中长矛。同时,这人一个闪身,避过贴身而来的另一枝长矛,却趁机将它一把抓过,力气到处,长矛应声而断。然而,就在此时,身后那矛却毫无防备地自左肋下刺入了他身体。 吴天德只觉一痛,心下一惊,回过头去满脸不信地看着对方,左手则使劲握住了那枝矛。正当他想要奋力拔出时,先前迫退的那名吐蕃兵再次杀到,趁着他凝神身后之际,猛然将那锋利无比的矛尖从他右胸上当胸透过。同时被两枝长矛刺中要害,任凭吴天德再怎么勇武不凡,也经受不住,何况久战之下,早已脱力。终于一口气没缓过来,他颓然跪下,嘴角边一抹猩红缓缓溢出。 望着满脸凶狠,手舞长刀发疯一般冲上前来的吐蕃士兵,头盔歪斜,披头散发的吴天德心有不甘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答应女儿带个布娃娃回去的承诺是永远无法兑现了。一阵长呼声中,刀锋过处,血肉四溅,握紧长矛的双手终于渐渐松开… 李佑眼看一众部下面对数倍强敌,奋不顾身,死力拼杀,却怎奈敌兵众多,唐军渐渐不支,他满眼所见尽是不断的杀戮,鲜血已经将原本青葱湿润的林荫大道染成了一片深红。眼见此景,他目中如欲喷火,但除了指望段冲速速杀入敌人中军外,也只能在原地勉力厮杀而已。 而远在大江对岸的马重英此时也是心急如焚,他也不曾想到那个勒白居然畏敌败逃,而且还不遵将令。但这时情况危急,毕竟不是计较的时候,当下他便下令除去再吹号角之外,另派亲信大将扎西多吉带兵前去约束众军,务必要保障江上浮桥通行无阻。 只是这事说来容易做来难,此刻不光桥上,连两岸都是人头攒动,又哪有地方让扎西多吉等人通过。马重英对此非是不知,但他更加清楚一旦让出路来,放任勒白部下逃过大江,势必会冲乱本军,导致中军主力不能渡河,继而使得投入南岸的丹巴伏兵变成一支孤军,这又岂是他愿意看到的。于是,马重英权衡利弊之下,终究还是选择了派人前去整顿,如此虽然缓慢,但一面丹巴部下已经拖住唐军,一面也能防止败兵溃散,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扎西多吉带着几十亲兵,沿途不断喝骂,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赶到江边,正要指挥部队重新列阵,却突然听到了隆隆鼓声。起初不过三两声,慢慢的,鼓声密集起来。待到后来,只听得大江两岸似乎都为之震颤,就在吐蕃军脸露惊恐时,北岸右侧的丛林中猛然冲出无数唐军士兵,高呼着听不懂的汉话,朝吐蕃中军杀来。 原来,吐谷浑人的确知道有一条山道可以从上游过江,绕到吐蕃军右侧,但时间紧张,李佑等人无暇验证。于是,高秀岩便由那向导领着,率一万步卒,走上了这条无比艰难的小路。 唐军费时费力,这才好不容易走完了这条长达几十里的山道,来到青松谷外侧的树林中。高秀岩派探子前去查看了形势,待那人回来之后,方才得知情况对唐军十分不利。但吐蕃眼下阻在江边桥上,难以进退,正是他麾下兵马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当下只见他一挥手,后军的鼓手便将那十面大鼓擂得隆隆作响,震天惊地之时,埋伏的唐军士兵遂一涌而出,直接冲向吐蕃主力。也亏得唐军晚到,否则以马重英的精明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这时情景,若有人登高俯视,便可看到,隔着一条宽阔的澜沧江,唐,蕃两军分成数块,各自酣斗不休。兵铁交击之声和惨呼哀号不住传来,此时双方士兵都已经杀红了眼,所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用来形容目前战场最合适不过。 但吐蕃军本来阵势已经稍乱,如今被唐军从林中突然冲杀出来,负责守卫侧翼的两千后军如何抵挡得了。虽然号角频繁,但唐军在高秀岩指挥下如同脱缰的野马,毫不留情地冲入对方阵中,再加上其后阵的隆隆鼓声,使得一众吐蕃士兵更是心神惊惧,若非该部乃是马重英麾下精锐之师,从来训练有素,否则早已溃散而逃了。饶是如此,面对唐军排山倒海一般的猛攻,吐蕃军也只能节节抵挡,而桥上众兵被两岸心惊胆颤的士兵一再压迫,终究不能支持,当即便有许多人被挤下水去。这样一来,形势更趋混乱,一片乱军之中,扎西多吉虽然连杀数名逃兵,却再也不能号令众军,只是无奈地被挟裹着朝山谷中退去。 马重英眼看吐蕃军经受不住唐军冲击,他知道战败不过只是迟早而已。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听到夹杂不清的吐蕃话:“马重英已死,你们还打什么!”他辨明方向,正是出自唐军阵中,想来定是对方为扰乱吐蕃军心刻意而为。眼看外围士兵听到话声之后,便似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抵抗也变得绵软无力,他心中忧愤交加,想到一世英名就要埋葬此处,心有不甘之下,一振手中长刀,便要冲去杀敌。却被身边众亲兵团团围住,怎么也不让他以身犯险。 就在众人不住劝阻时,扎西多吉率兵赶来,只听他急道:“将军切不可如此。现下敌人势大,若我等不退,便是全军覆没之局,请将军下令速退。”隔了一会儿,见马重英不语,他又道:“将军,我军在河西尚有五千士卒,还有几个千户所,如今不撤,这些便会被唐人一口吞下,到时如何救援国都啊,请将军三思,三思啊!”说着,便翻身下马,长跪不起,一众亲卫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希望主将能听从劝告。 其实马重英又何尝不知这节,但他考虑唐军是否当真仍有兵力围攻逻些,还是不过那一般的声东击西之计,目的只为打垮自己和盆达延麾下部队。思虑一番后,他终究没能得出答案,但也明白此险不能冒,否则一旦稍有差池,就是击败眼前敌人也将不可挽回。终于,他痛定思痛,收刀回鞘,沉声道:“也罢,日后当报此大仇。扎西多,你立刻传令左军为前锋,沿大江往下游走,中军随我跟在其后,大家齐心合力,定能走出此地。” 扎西多吉等人见他终于回心转意,心中方才安定下来,正要整军出发,却听他又道:“你去令前军吹号,告诉丹巴,命他也撤往下游,我自会在青瓦渡口等他。” 望着双方胶着的战线,马重英又道:“去传令中军分出两千兵马,务必堵住缺口!”言毕,一提马缰,往左军赶去,只回首望了望纷乱血腥的战场,眼中尽是无奈和苦涩。 澜沧江南岸,段冲和部下几百骑兵摆脱吐蕃军的牵制,正朝其中军杀奔而去,不过一刻工夫便同那丹巴的亲兵杀在一处。唐军在主将带领下,个个视死如归,又借着马速,当下便把吐蕃人杀得七零八落。却在这时,只听得对岸吐蕃号角大作,那丹巴原本正欲亲自上阵,闻听此号,顿时一脸惨白,当即只得率军而退。 李佑及部下众将均知己方伤亡惨重,根本无力追赶敌人。待紧跟着冲杀了一阵后,他生怕马重英另有伏兵,便停下脚步,不去管那丹巴了,却掉头朝渡口杀去,那里有六千多混乱不堪的吐蕃士兵。 这一仗,从清晨杀到傍晚,整整近六个时辰。双方都已人困马乏,最终仍以吐蕃军败北而告终。是役,唐,蕃两军各自绕行伏击对方,终因时机所限,唐军大破对方,斩杀吐蕃官兵一万二千余人,俘获四千多人,而己方伤亡仅五千余人,其中四千骑兵却只活了一半不到,着实令李佑心疼不已。但他也并不就此罢手,望着丹巴等人远去的方向,一声令下,几名传令兵飞身上马,也往南去,那里有两万正往此而来的唐军步卒。想来,等待丹巴的将是极其沉重的迎头一击。 与此同时,双方有所不知的是,吐蕃国都逻些以西,四如之首的叶如境内正上演着一出百年不见的好戏。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九十章 威震高原(五) 西海围在吐蕃国都逻些城西北三十里,这里背靠纳木湖,除了往东是臧山外,四周地势平坦,而南面则有一条出自大湖的纳木河,蜿蜒回旋,曲径通幽,一年四季,水草丰茂,牛羊成群,各种珍禽异兽更是不可计数。 吐蕃自兴国以后,不断向四方拓展,并在赞普松赞干布时期,彻底征服了象雄一地,而这纳木湖一带也落入其手。从那时起,这西海围便成了吐蕃赞普及一众贵族,上层僧侣游玩修养的宝地。 这一年的二月末,吐蕃赞普赤德祖赞第二次驾临此地,随同前往的有逻些禁军两千人,另有赞普护卫亲军一千余人,除了五百骑兵仪仗外,其他俱是步军。只因此地乃处吐蕃国心腹,再加上本身叶如还有数个千户所。是以,历代赞普出游于此,均是轻车简从,虽然即使如此,动辄也要役使奴隶,民夫上万人。 时至今日,赤德祖赞已经不复当年雄姿,别说骑马射猎,便是寻常走路,也需近侍搀扶。不过即便如此,赞普威严仍然高高在上。而且,随着赤德祖赞身体每况愈下,这位赞普的脾气也是愈加暴躁多疑。平日里,稍有不如意时,身旁无论侍从还是奴婢都有杀身之祸,至于各种剜足,剥头皮等酷刑更是多不胜数。 幸好有赞普妃,自大唐远嫁而来的金城公主在旁劝说,众亲卫才得以幸免于难。不知是出于对这个唐朝公主的爱慕还是将儿媳引为妃子带来的愧疚,赤德祖赞对金城可谓关怀备至,极少逆她心意。虽然近年来,随着唐,蕃两国不住交兵,为免大臣闲话,也为安抚苯教因公主大力推崇佛教而生出的怨恨,他在最近一年已经尽量减少和公主相处的时间。 但每次当他睡在红山宫里宽大的寝宫里,望着怀里抱着的侧妃纳朗氏,心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金城那洁白光滑的肌肤,就仿佛是唐朝皇帝赐给的锦缎一般,摸来舒爽滑润,令人心头起火。尤其是看见其他妃子那黝黑宽大的脸庞,更让他泛起无名之火。两火不一,美人就在身侧,却不能经常亲近,自然使他烦躁不甘。 其实,不单如此,身为吐蕃国至高无上的赞普,赤德祖赞更担心自己身死之后金城公主的去向。他自然知道吐蕃不比大唐(虽然唐朝也不干净,作者注),儿子娶父亲的侧妃乃是平常之事,就像当初他纳儿媳为妻一般。 更何况,那些贵族大臣,平日里看见公主,哪个不是一副色授魂与却极力隐藏的样子,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半年前,大将力巴桑结只因暗中献了一块绿玉给金城,之后便被他下令以勾结外敌意图不轨的名头,诛灭全族,一家老小百余口人,一齐被剥去头皮,扔进土牢。这便是唐人说的杀一儆百,之后果然无人再敢随意亲近金城,赤德祖赞对此心下颇为得意。 但这一年来,他身体渐渐老迈,既不能骑马开弓,便是连行那房事也是力有不逮,偶尔听见金城公主若有若无的叹息,他心中便羞怒交加,不可抑制,甚至对待这一向爱护的人儿也大不如前。 这天,他来到公主所居的帐篷中,却碰上金城外出散步,只有婢女琴儿在一旁收拾东西,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忽然看见那床头摆着的一只碧绿玉镯。一时往事浮现,赤德祖赞再也忍耐不住,大喝道:“你你说,这镯子是怎么回事?”激愤之下,本已老迈的他,愈加口齿不清起来。 他对面的琴儿是大唐金城公主的贴身侍女,七岁便入皇宫,十四岁那年随公主嫁来吐蕃。五年来,一直是金城公主身边最亲信之人,她亲眼目睹了公主从一个明媚少女转变成了端庄娴雅的妇人,也经历了吐蕃宫廷中无数风风雨雨。 她眼见赞普突然驾临,又问起玉镯,心中立刻反应过来,忙跪下行礼道:“奴婢恭迎赞普。禀告赞普,这镯子是公主从我大唐携来的嫁妆,乃是大唐皇帝御赐之物。”她虽为侍女,但这话却答的不卑不亢。只因她知道,此刻这赞普暴躁,一个不小心,别说自己性命难保,就是公主也要受到牵连,所以回答的格外谨慎。 只是那赤德祖赞年老头昏,被恼怒冲昏了头脑,听了琴儿辩称,不但不收回疑心,反而一脚踹出,将对方踢倒在地,口中大骂道:“好你个贱人,敢,咳咳敢用你们唐朝皇帝来威胁我,我是吐蕃赞普,你们皇帝见了也要行礼问候。我”话到一半,却被喉中浓痰所咽,说不得出。 他捶胸顿足,好一会儿,方才将那口痰吐了出来,只是心头火气反而更甚,眼见那琴儿虽然倒在地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眼中却是充满了坚定不屈,甚至还有一丝—不屑。对,就是不屑!赤德祖赞越想越怒,抽出腰间缀满玛瑙,碧玉的宝刀,朝琴儿挥去。 只是他手中长刀尚未砍下,耳边便传来一声娇呼,一转眼间,一双柔腻白净的玉手便抱在了自己大手上,刀势也为之一阻。 赤德祖赞浑浊的双目中出现一个浑身罗衣,一脸凄丽的曼妙身影。正是他素来宠爱的金城公主。只是看着这如花一般的人儿,他心中却充满了失落和烦恼。望着美人泪如雨下,肝肠欲断的样子,一个**头忽然在他心头冒起:难道她是在恨我吗?否则何必为了一个女奴抗命于我?这个想法一起,顿时只见赤德祖赞须发皆张,便似又老了十年,只听他大声自语道:“罢了,罢了,你们就一起去见天神吧。”言毕,右臂一甩,将金城公主扔到了一旁,手中长刀再次向琴儿砍去。 他哪里知道,金城公主远嫁来此,年龄同这琴儿最为相近,再加上这女子性格坚强,又有机智,这些年来,由她帮衬这自己,这才应付下了吐蕃后廷中丝毫不逊于唐宫里的如许阴谋险厄。因此,在这异域他乡,金城早已视她如姐妹亲人,听得有人禀报赞普来到自己帐中,便立刻赶回,却不料见到如此一幕,心惊之下,不顾尊卑,便冲上前去,架住了那即将挥下的长刀。只是如今她被赤德祖赞这般一甩,站立不定,一交跌倒,脑袋撞在了一边的木桌上,一时额角渗出鲜血。 琴儿见公主为己受伤,心中悲苦,只见她一手捂着小腹,一手勉力扶着桌椅爬到了金城身边,费尽全力将对方软倒的身子抱起,却将自己身子护在公主之外。想来那赞普年纪虽老,但这含恨一脚着实不弱,否则怎会将她踢得腹痛不已。 只是赤德祖赞此刻已经神志不清,眼见二人抱做一堆,脸上便露出狞笑,迈着摇摇欲坠的步伐,擎着刀朝她们走去。他进帐之前,便似早有所觉一般,下令帐外诸亲卫侍从不得号令,不准入帐。是以,这一番吵闹,声音虽响,但外间却无人胆敢闯入,更别提劝止此人。 眼看那刀锋的寒芒已经映出了琴儿的丝丝秀发,却也正在此时,只听得“嗖”的破空声响,一枝长箭飞入帐中,插在了赤德祖赞脚下寸许之地,箭尾仍兀自晃动不已。而只听外间绵密的弩箭声越发清晰,赤德祖赞因此一呆,几十年的大权在握,顿时让他清醒过来,知道定是有人阴谋作乱。他正欲喊人斥问,却听一名禁卫将领在帐外大声道:“禀告赞普,唐军大举来袭,我军不支,请赞普速速回帐。”话语之间,却掩饰不住那惊恐之意。 赤德祖赞闻言一听,却是不由大惊。这里乃是吐蕃腹地,外间理应重兵把守才是,又怎会让唐军突袭至此,他心中不禁想到自己刚刚要砍杀这两个唐人,便有唐朝大军掩袭而至,莫不是老天报应么? 但他向来自负且自信,摇摇头转**又想,定是这唐朝公主勾结对方朝廷,引军杀到此地。可是这**头一起,不免又想自己对她一向爱敬有加,她为何要做出这般忘恩负义之事?这一想却又引出对自己眼前这番所作所为的不安与自省。顿时原本已经处于疯狂边缘的大脑再度胡思乱想起来:吐蕃国,红山宫,草原,遍野的牛羊和数不清的奴隶,还有那刀枪蔽日的雄壮之师,以及眼前这一片凌乱却更添凄美哀婉的唐朝公主。这一幕幕便如做梦一般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他想捕捉,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伸手使劲挥去,却什么也抓不住,很快他只觉眼前一黑,便再也感觉任何事物,却发现所有的一切正离他远去 琴儿和金城公主互相依偎着,傻傻地看着那赞普赤德祖赞手中长刀砰然落地,口中只大呼了一声“啊”,便仰天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二人就这么眼睁睁地呆看着眼前这一幕,却不敢动弹分毫。直到外间那吐蕃统领连呼三声“赞普”,这才把她们惊醒,但抬眼一看,却见门口五名吐蕃官兵正瞪大着眼睛,看着自己和地上躺着的赞普。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九十一章 威震高原(六) 众人均被眼前景象所惊,一时不发一言,竟忘了营外唐军的猛攻。最后终究还是那吐蕃亲兵统领反应较快,只听他喝道:“还愣着干吗,扎错和及木答,你们两人快用毯子将赞普裹好,现下赞普他不过暂时病发,但若被流箭所伤,那便是我们的罪过了。”顿了一顿,见二人躬身领命,去找毛毯,他便朝着另外两人道:“你们二人,由合达开道,葛尔西丹负责卫护赞普妃二人,我来殿后。” 却听那叫合达的侍卫问道:“将军,我们去哪里?”这统领眼珠一转,脸色依旧沉静如水,只见他一咬牙,道:“回赞普中军主帐,再作计议。”一挥手下,四人不再多言,各自准备起来。 这统领见葛尔西丹扶起金城公主二人,便上前低头沉声道:“末将朗日则布参见大妃。”说着,暗中看向公主的目光却是一跳。 只是这金城公主惊魂甫定,并未注意到此,只稍稍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目光却停留在正被装入毛毯的赤德祖赞身上。朗日则布见她神情不善,知道此处不宜久留,便催促着众人上路,而门外的合达也已经集合了一支百人队,个个手持大盾,用来抵挡箭矢,他自己则刀盾俱在,掀起了帐帘,恭声道:“请大妃和将军动身。” 朗日则布一挥手,众人便离帐而出,只他堕在最后,趁人不备对着前边的金城公主低语道:“公主无须担忧,朗日此命得自公主,必定竭尽所能,护卫公主安全!”言毕,朝金城深深地看了一眼,却大步迈出,领着众军,朝中军大帐而去。 而此时西海围吐蕃大营外,只见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之下,弩箭分飞,无数骑兵在箭矢的掩护下,策马挥刀朝着吐蕃军营杀去。一众吐蕃士兵虽然百般抵挡,怎奈那唐军似乎有备而来,居然还有冲车随军。在突如其来的弩箭射击下,守卫外营的吐蕃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而当唐军冲车撞到第十一下时,粗木筑成的外营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骁勇异常的唐军骑兵横起加粗的绊马长索,呼啸声中,将支撑营寨的巨木拦腰扯倒,以此为凭借的吐蕃士兵纷纷从木墙上摔落而下,立时便被紧接着冲入营中的唐军铁骑踏做了堆堆肉泥。 只是这西海围除了以巨木建成的外营,内中更有一座石砌的小城,此城背靠纳木湖,城内建有数座宫殿,虽然不比逻些的红山宫那般气象森严,雄壮非凡,却独有灵韵特色,乃是仿造大唐,天竺等国规制而建。平日里,或登高远眺,或泛舟湖上,在这雪域高原,都是别有一番妙趣。 这内城取自象雄当年地方贵族居住之所,其后经历吐蕃历代赞普的增厚扩建,如今虽然远称不上巍峨壮阔,却也是城坚墙厚。而城外大营之所以用木头搭建而非巨石垒成,却是因为吐蕃王室素来以此激励警示后人,要时刻专注扩张,不可困守一隅。而内城修筑坚固乃是为了表示吐蕃背靠险要,是以开疆拓土时,不必因此心有犹豫,牵挂不断。正仿佛此国立身高原之上,地势奇险,长久以来,无人敢犯。 所以即便是唐军有备而来,一时却也对此无可奈何,那唯一的一辆冲车早已在不久之前被吐蕃死士冒死摧毁,面对如此厚重的城墙大门,唐军在付出二百余人的代价后,暂时退出一箭之外,要知道,便在刚才突袭外营的战斗中,唐军也仅损失不足百人。 只是这般伤亡在旁人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古来征战便是战死十万也不足为奇,但于唐军大将黑齿岩刚而言,此事却不同寻常。那吐蕃人或者不知,可他自己却心如明镜:此刻他手下将士只在五百左右,那扬起的滔天烟尘不过是百名骑兵尾缠树枝,来回奔驰所致,敌人所见的千军万马实则只是障眼之法。 而外营一下,那吐蕃军一时竟如草木皆兵一般,闭城不出,这般想来,却也更加坐实了先前对方俘虏的口供。当然,若非他已经与瑞王取得联系,得知后者将率大军兼程赶来,增援己方,那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挥军攻下此城,更别提死伤几百士卒了。 原来,却道数日之前,围攻吐蕃国都逻些城的唐军黑齿岩刚部在伤亡几百士兵之后,便停止攻城,而只在城扎下大营,一时竟绵延数里,对逻些形成包围之势。 吐蕃人眼见唐军势大,却在小挫之后,安营扎寨,显然是等待援军,这可急煞了吐蕃大论倚祥叶乐。如今情势再明显不过,想要击退唐军便首先要杀败眼前城下之敌,但眼看敌人有恃无恐,居然敢在吐蕃心腹之地安之若素,这却着实让一众将领摸不着头脑。 当然也有人曾经提出,这唐军或许只是用了疑兵之计,毕竟要以大军千里突进,行至吐蕃腹地,绝非易事。但其他人或许尚不知晓,而倚祥叶乐却很清楚,唐军无论从兵力还是计谋都有难以想象的地方,因为他刚接获马重英部所报,称他们在澜沧江渡口遭遇唐军伏兵,损失大半。如此一来,使得这位吐蕃大论愈加谨慎小心,要知以吐蕃现今形势,当真危急万分。有鉴于此,他便做出了一个今后将永生难忘,追悔莫及的决定:派人迎接赞普回城。 当然身为吐蕃国大论,执掌军政大权数十年,此人心思已经机敏缜密非常。他之所以做出这般看似危险的决定,却是因为几日前,派往西域拦截唐人的吐蕃大军失去音信,连日来,竟无一人回城禀报,这使得他担心不已。如果唐军在高仙芝带领下,再用潜行迂回的战术,在冰川雪原之地,巡哨无法周全之下,极有可能入寇吐蕃境内而非只是像寻常一般兵进大勃律。 眼下吐蕃赞普所在的叶如,已经被抽调出数万兵马,正日夜兼程赶来救援国都。所以一来为了防止唐人高仙芝部偷越吐蕃防线,趁西海围附近叶如各千户所兵力空虚之际,直入此地;二来,也为让赞普离开那看似安全实则危险无比的境地,倚祥叶乐这般考虑再三,之后便以宫城禁卫统领达瓦为将,领着三百人马偷偷从西边角门出发,去向纳木错湖畔的赞普行宫,迎其返回国都。 这样一来,便可以放心调集兵马围剿来犯唐军,否则单只为这赞普的安危便够他烦恼不已了。而且,旁人不知,他此举实是另有一番含义。原来另一大论措旺恐自唐军围城之后,便多有反常举动。所以一旦赞普回城,他也可借此安定人心,打压此人及其亲信爪牙。 不过,饶是他这般千算万算,始终不曾料到那城外唐军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实际这几里连营俱是空营,不备一兵一卒。起初,黑齿岩刚尚留下百人,不断进出营中,造出声势,只是两日一过,连这些人也悄悄撤走,唐军大营陷入一片空寂之中。 而倚祥叶乐及一众吐蕃将领却是在五日之后,方才发现这一怪象。因为几日之前,尚有唐军巡哨出动,但连日来已经许久未见动静。其实吐蕃众将之中,也有智谋高深之人,但碰上倚祥叶乐一心要以逸待劳,凭借堂堂之阵破敌于城下。是以,之前有请战之人都被他或敷衍或训斥,给压了下去。直到他自己都起了疑心,这才遣五百骑兵挑战阵前。在一番怒骂无人理睬之后,早已按耐不住的吐蕃将领一声令下,众兵策马而进,绕了一圈,却发现这不过是一处空营而已。 时已至此,倚祥叶乐方才心头大惊,他既得知唐军如此,脑中千回百转,不过一日之间,便知情势不妙。只是此刻距离达瓦出城而去,已经过了整整三天,便是那自叶如而出的援兵,恐怕也将抵达逻些城下。他虽然内心震恐之至,但毕竟久经风浪,就在吐蕃众将惶惑不安之际,颁下令去,只为安抚众人,并伺机救援西海围。 却说那黑齿岩刚也是侥幸,他本来率军在逻些城下,牵制吐蕃一方已达三日之久,完成了瑞王临行嘱托的重任。只是因所派信使尚未返回,他既然不得军令,又恐怕时日一久被敌人瞧出破绽,便干脆率军离去。 其实他这时本意只是四处寻机打对方来援之兵一个埋伏,用以震慑人心,使其更难判断唐军虚实。但阴差阳错之下,竟给他带兵撞上了正赶赴西海围的达瓦一军。双方激战之下,唐军大获全胜,而黑齿岩刚因觉事情蹊跷,故而派人往返巡视,截杀吐蕃残兵。同时立刻审问敌人俘虏,虽然达瓦及身边将校亲兵口硬不说,但唐军终究还是在一名普通士兵嘴中得知了事情详略。 于是黑齿岩刚当机立断,一连派出十人,命其换马不换人,兼程赶往瑞王大营,上报此等重大军情。而他自己则不敢耽搁,迅速进兵西海围,之后不久便与瑞王取得联络,这才出现先前一幕。 眼下,黑齿岩刚正端坐中军,眉头紧皱,只为想出破敌妙策,却忽然听到帐外人声喧哗,却见一名亲兵匆忙而入,躬身道:“禀报将军,瑞王殿下已至军中!”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九十二章 城下之盟(一) 李佑望着营外数队飞驰而过,充做巡哨,警戒的唐军骑兵,以及布置完整的沟垒营寨,心中不由对黑齿岩刚大加赞赏。却听营中鼓声响起,接着两队排列整齐的唐军铁骑分左右两路,徐徐而出,为首一员大将越众而前,见着李佑忙翻身下马,领着身后诸将抱拳迎道:“末将黑齿岩刚等恭迎瑞王殿下。”言毕,众人便随他一齐躬下身去。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一众举刀立马的唐军骑兵。 眼见此景,李佑心中却是十分满意。这黑齿岩刚所部现下不过几百人,在这高原之上夜行晓宿,转战千里,却仍能保持这等军容气势,的确不同寻常。只是那黑齿岩刚看来倒是更加粗犷勇猛,几日不见,这原本只在颌下留着短须的大汉居然已经是满脸络腮了。不过,因见众人都在等待自己,他也不敢久看,当下便上前虚扶,口中道:“将军神武,本将甚是佩服!这几日辛苦诸位将士,待此战之后,本王定当与大家痛饮三日,不醉无归!”这话到了后面,却是由他鼓起内劲朝着营内营外一众唐军所说。 众人原本只以为这瑞王也就说些寻常勉励之语,哪曾料到他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其时,李佑于澜沧江畔大败吐蕃军的消息尚未传开。眼下众兵虽不曾闻其威仪,但此话出自于他口中,众军只觉得说到了自己心坎子里去,顿时说不出的受用。若非军纪严明,早已有人甩盔大呼了,但饶是如此,一众唐军心情激越之下,跟着带队校尉齐声大喝道:“大唐必胜!”一时营内营外,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这般威势之下,李佑由众人护着进入中军大帐。于是,原本慷慨沸腾的唐营重又恢复一派肃然。百步之外的石城上,吐蕃士兵看着唐军营中这般斗志昂然,心中自然不免惴惴。同时,又见那唐军骑兵源源不断开入大营之中,众兵虽然身为吐蕃赞普亲军护卫,但眼前情势如此危急,也令他们着实为赞普,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而唐营大帐中,李佑早已屏退诸将,只留下黑齿岩刚和高秀岩等数人。他见众人都落座凝神,便开口道:“如今情势大致明了,吐蕃军被困于城内,我军游骑已经四面截断其往来交通,现下便只差如何攻城了,诸位可有良策教我?” 他话音刚落,却听黑齿岩刚当先言道:“启禀殿下,末将以为,如今我军新到,正应凭借锐气和兵力,一鼓作气,破城而入。否则若身处此地过久,一旦敌人援军聚集,只怕形势将对我军极为不利。”他从逻些城下转战至此,对吐蕃腹地周边情况略有了解。更何况,那吐蕃人在都城之下找不到他,立时便会猜到唐军兵行险招,为救其赞普,便是倾全国之兵都不在话下。如此一来,若不能以雷霆之势攻下此城,那么等待唐军的便只有葬身高原的下场了。所以,他早已权衡多时,当即便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却见那瑞王听他所言,竟然微微一笑,只是笑容甚是苦涩。而其他两将也不言语,黑齿岩刚见状,不由有些心急,当下正欲说话,却听李佑沉声道:“黑齿将军之意,本王已然了解。可是有一事却是将军有所不知的,那便是如今随我来营的不过区区三千兵马而已,其中尚有两千步军。而且众军激战之后又为我催促,连日兼程赶来,哪还有锐气可言。至于这兵力么,我想将军察敌已久,可有把握凭此一举破城么?” 黑齿岩刚突然听到这番话语,不免为之一呆。先前下面军官突然禀报说瑞王率军抵达,他稍加整顿,便即出营相接,当时却也没空查看瑞王到底带了多少援军。只是在他心中,想来没有两三万,一万总还是有的,但如今居然只要三分之一,哪里能不叫他大吃一惊。 他尚在沉思,想要再找出一个妥善之策来。但眼下唐军不过三千五百人,前番攻打吐蕃外营时,他就曾大致估算守卫此地的吐蕃士兵当在三千左右。除去攻破外营时斩杀的一千敌军,至少还有多于两千的吐蕃军士正防守内城。如今唐军只比敌军多出一点,却要在敌人有所防备之下,攻此坚城。更何况,现下驻守城中的都是赞普亲信卫兵,到时定然死守待援,对于唐军而言,如此则情势堪忧。 而高秀岩也借着机会将澜沧江一战略微叙述了一番。却说那日击败马重英所部之后,接到黑齿岩刚军报的李佑当即从仅余的一千五百骑兵中点出一千人,又从战后八千陇右军中挑选出两千会骑马的士兵,以步改骑,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往西海围唐军大营。而大江边剩余的六千多名士卒则由段冲率领继续往东沿江而下,追击吐蕃军丹巴部。 仅有的五百骑兵则被分成数队,来往逻些至吐蕃东面边境各城所必经之要道。李佑的命令是并非击杀所有往返两地的吐蕃谍探信使,但至少要让其翻山跃岭,不能如期来回通报军情战况。同时,在澜沧江下游的张守瑜部两万余人也正逆流而上,准备给予那仓皇东下的吐蕃军迎头痛击。 听完这段口述,饶是黑齿岩刚久经沙场,也不免为之心神激荡,对这瑞王也越发佩服了。但平静下来之后,任他左思右想,对目前局势依然一无所获。却正在这时,只听李佑爽然一笑,遂道:“大家不须惊惶。我等眼下之所以苦无良策,其实只为一心夺取此城,擒获吐蕃赞普所至。其实依目下局势,即使擒住赞普,我军也无力迫其举国降我大唐。与其如此,倒不如另辟蹊径,或者可以以此要挟赞普,得到我等所需之物,也未尝不可。” 众将听他这般说道,除了黑齿岩刚同那高秀岩两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外,其余几名大将俱是满脸迷惘不解之色。却见李佑不再解释,只大声喝道:“诸将听令,黑齿岩刚,高秀岩。我命你二人各率军一千,一个时辰后不分昼夜,给我强攻此城。记住,不计伤亡,一定要拼力而为!否则,休怪军法无情!”言毕,随手将令牌挥出。 唐军诸将虽然依旧心有不解,但既然身为先锋官的黑齿岩刚和高秀岩都不言语,他们哪还有话讲,当下领命鱼贯而出。 就在此时,城内吐蕃军中却是一片寂静肃杀之景。中军赞普大帐被一分为二,内间摆放? 万里山河 第 29 部分阅读 唐军诸将虽然依旧心有不解,但既然身为先锋官的黑齿岩刚和高秀岩都不言语,他们哪还有话讲,当下领命鱼贯而出。 就在此时,城内吐蕃军中却是一片寂静肃杀之景。中军赞普大帐被一分为二,内间摆放着一张木榻,上面躺着一个年近七旬的老翁,干瘪苍老的面皮在这位曾经叱咤雪域高原的吐蕃雄主脸上展露无疑。岁月不分贵贱,依旧按着自己的脾气,分布生老病死,全无半点情面。而低垂的锦幔外,两名佩刀卫士正一丝不苟地守侯在旁,以便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打扰了赞普静养。不过若是当他们知道此刻守护的不过是一具冰冷无气的死尸,不知二人又当作何感想。 而以木墙和帐幔隔开的外间,此时正如演戏一般,乱乱纷纷,哄闹不断。原来几个时辰前,赞普自大妃金城的营帐中归来后,就此不振,卧榻里间,不愿见人。而唐军却在那时攻破外营,杀死吐蕃士兵近千,继而包围了内城。 眼下以侧妃纳朗氏为首的十多名吐蕃贵族一致要求参见赞普赤德祖赞,却被大妃—唐朝的金城公主予以拒绝,只坚称赞普身体极为不适,需要静养,同时无他亲令,谁也不得入内觐见。 当然若非吐蕃赞普禁军护卫统领朗日则布领着一群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守在一侧,只怕素来恼恨金城公主的纳朗氏早已冲上前去,强行闯宫了。 不过她虽然慑于朗日则布威势,但毕竟因为其族弟担任侍卫副统领而壮了胆气,只听她朝着金城嚷道:“赞普今日早上还是好好的,怎会变成这般模样?!你又凭什么不让我们去见赞普?!”这人嗓子略有些粗哑,大约是叫嚷许久的缘故。 只是端坐正中的金城并不理睬于这纳朗氏,自从赤德祖赞身亡到被朗日则布等人护送至大帐中,她一路思考,终于明白是非黑白其实并不容易区分,尤其在这斗争日趋激烈的吐蕃王室里,更加不易辨别,只有掌握权力,才能让别人信服,继而保护自己。于是,漠然地看着纳朗氏手舞足蹈的样子,只听她冷然道:“纳朗珠,你说完了么?本宫倒要看看今天谁敢进这赞普寝宫!朗日则布,你给我带人看好,谁要敢妄顾赞普之命,杀无赦!”她这番话说来轻柔婉转,却又有掩饰不住的冰冷阴森。 众人见这素来慈眉善目,不与人争斗的大妃居然口出如此重言,当下惊诧之余,竟都闭上了嘴巴。连那聒噪不清的侧妃纳朗珠也惊异莫名地睁大眼睛张了嘴巴看着对方,她如何也不能相信,眼前这柔弱的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唐人女子竟然也会有这等脾气。她一时不备,便呆在了当场。 金城公主见众人不再插话,便轻轻点了点头,徐徐而道:“今日之事,只在退了唐兵。而目下赞普病重,唯一可安敌之心者,只有会盟立誓了,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九十三章 城下之盟(二)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目瞪口呆。姑且不论这议和的主意是否出自赞普之口,就是他当真同意,那也绝对轮不到这个曾经是唐朝公主的女人来主持此事啊。 人同此心,一众吐蕃贵族一旦反应过来之后,均是一脸愤然不屑之色。当然,头一个站出来指斥金城的还是那个纳朗珠。只听她扯高了声调道:“怎能与敌人讲和?我大吐蕃的子民是不会投降的!哼,定是你这个唐朝人在赞普面前进了谗言,这才让赞普动了心思。不行,我定要进去禀明赞普!”言毕,一副神情激越,欲要上前的架势。 只是那金城见她如此,也不多说什么,只以眼角瞟了瞟身边的两名侍卫,却见二人都是一般地跨前一步,手中佩刀却是握的更紧了。她心中略微一定,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时辰之前,朗日则布带着自己和琴儿以及赞普尸体跑回大帐后说的那一番话。虽然自己已经基本可以断定他是大论措旺恐身边的人,但这人身上却流淌着一种气息,能让她信任并托付安全。即使这人只是一再重复他曾受过自己救命之恩,而至于细节却只字不提。 脑中电光火石之间,金城再次权衡利弊之后,终于挥过秀手,将众人议论先压了下去,而后只听她镇定无比地道:“纳朗姐姐的意思。我很清楚。不过恐怕赞普更加明白其中的得失利弊,所以才定下了这议和盟誓的计策。当然你说的也不错,依着我大吐蕃健儿的风姿,的确不能定这城下之盟。只是不知这城外数万唐军又当如何击退,难道你有破敌之法?另外,我既然嫁到了吐蕃,便是吐蕃之人,凡事自然首先为我吐蕃族人考虑。所以,为了大家及家人的身家性命,只能议和。否则唐军久攻之后,若然城破,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何况,这里除了几大家族的能干之士,还有赞普在内,难道你们都想冒险不成?”说完,眼睛却不经意地看了站在一旁的朗日则布一眼。 纳朗氏听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其实金城乃是唐中宗的女儿,碰上这位皇帝天性慈弱,终他一生始终在废立之间徘徊,到头来还是死在了自己老婆和女儿的一张饼上。因此无论是前期的武周代唐,还是后来的韦后乱国,这一时期都是唐朝政治最为诡谲之时。是以金城公主早就对宫廷政治的勾心斗角领略不少,但她不同于自己的姐姐,反倒继承了父亲的性格,从来都是温柔谦和,只怕嫁到吐蕃虽然并非出自真心,但其中也必有躲避倾轧的心理。只是不知她已经死去的父皇在生时,是否也曾想到这层,这才义无返顾地将她远嫁吐蕃。 于是正因这金城公主从来不言论政治,此刻将话说将出来,既是出人意料,又合乎道理,最后一句反问更是没人能答出来。纳朗氏呆了半晌,终究没想出反对之理,当下只得蛮横道:“哼,无论你怎么说,始终不是我吐蕃人,我们怎么知道那唐军是否正是由你勾结而来。何况,吐蕃人宁愿战死,也不愿做亡国之人,要谈你自己去谈罢!” 若说对于唐军是否由于金城公主而来的论调还有人唱和附议,那至于后面宁死不和之类的话则让众人对这侧妃纳朗氏大感厌烦。这里聚集着包括尚氏在内的几家吐蕃大族,纳朗氏一族在众人眼里不过是近来新起之秀而已。要知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吐蕃再非当时几个部落草草联盟那般,眼下在场的几大家族谁家不是金银成堆,奴隶过万?都说富人怕死,一众吐蕃贵族更是如此,要让他们同底下禁卫那般去与唐军拼命,那是想也休想。 于是,当即便有人从站在纳朗珠身后的人群中退了出来,又或有好心者,忍不住低声劝说了纳朗族中的几位长者,让他们规劝自己小辈,不要再说出这等无知又犯上的话。因此,当人群中人少了大半时,纳朗氏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族人拉到了后面。 这时,却听那禁卫统领朗日则布踏前一步,昂然道:“大妃所言极是。末将以为城外唐军不下三万,而这内城虽然坚固,毕竟太小,城中粮草也不充足。若是唐军继续强攻下去,只怕我军难以坚守。而且赞普病发之前,也有议和之语说与大妃知晓。这个,末将倒是可以作证的。何况,赞普卧病之前,尚有一卷诏书颁与大妃,其中言道可令她便宜行事。既然大家有所争执,不如请大妃将它拿出,让大家一观,当可省下许多时间。” 现下守卫内城的两千兵马中,除了两百赞普亲卫,其余皆由朗日则布指挥管制,再加上他出自尚家大族,虽然是旁支里的旁系,但毕竟血脉高贵。最重要的是此人手握兵马大权,一众随驾贵族和大臣都要仰仗他保护自己一家安全,见他发话,自然没口子赞成。 而那金城公主也不多说,迎着朗日则布暗示的目光,随手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羊皮卷。却听她漫不经心地道:“大家便拿去过目罢。是否属实,自有分晓。”说着,便将纸卷交给身边的琴儿,由她拿下去递给了在场诸人。 当先由几大家族的细心之人首先查看,之后再传阅给其他人。只是正当众人看得起兴时,只见一名禁卫匆匆入帐,来到朗日则布身边,低声将城外攻城唐军描述了一番。 朗日则布听罢,肚里一笑,口中却凛然道:“启禀大妃,侧妃,诸位大人,唐军已经增强攻势,末将身负守城重任,理应前去察看。是以,今日之议,末将全由大妃做主。”言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众人一听,心中惊惶,当下便有人也不看那诏书,只匆忙跟着他上城察看去了。 一时大帐之中,一片悄然。纳朗氏几欲开口,却反被自己族中长老示意住嘴,她心中虽然恼恨不甘,但毕竟不敢忤逆长辈的意思,当下便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如此过了半晌,却听外边喊杀之声越来越大,大帐外不时跑过一队队手执长矛,弓箭的禁卫士兵,只是却不曾见那负伤下城之人,熟悉禁卫各军的吐蕃贵族大臣们知道,并非没有伤兵,只是他们大概都已战死城上了。事已至此,众人再也不能甘等,如今赞普卧病不出,再这般空耗下去,一旦唐军破城,大家都讨不了好。而且眼下两军交战激烈,若吐蕃城破,保不定唐军是否会干出屠城之类的事情,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虽然一众吐蕃大小官员并非匹夫,但如今手中无兵,又是身怀巨富,这内城虽小,但城中所藏,除了赞普王室所用外,都是众人所有,这般一来,只怕眼前情势比之那匹夫也不如了。 吐蕃副内大论尚恐热此时正当壮年,他乃是尚家新出一辈,因为专责逻些及其周边各地税赋,所以深得赞普信任。只见他跨上前去,躬身朝端坐主座的金城公主道:“既然赞普将议和之事托付大妃,我等必定从旁协助,还请大妃为我吐蕃大计,能全力主持此事,我代尚氏及吐蕃之民谢过大妃,务请不要推辞。”说着,带头跪了下来,口中呼道:“赞普英明,大妃仁德!”这一来,站在他身后的尚氏和其他几家大族族人都纷纷上前跪倒在地,跟着高唱不已。 而眼见此景,纳朗一族中的几位首领人物心中却是惊疑不定,照理说,不论资历辈分,都不该这尚恐热来出头,但见那尚家中人居然这般配合,就像事先演好一般,他们心下便知这其中必有蹊跷。而且先前的朗日则布也已表态支持大妃,他们纳朗氏虽然族大人多,但毕竟不能对抗众人,何况其中还有名闻吐蕃的尚氏一族。于是,稍一思虑,那纳朗族中的几位年长贵族便一齐也朝着金城公主下跪,誓言定当唯其之命是从。 却见那金城公主也不多说,众人低头在下,偶一抬首,却也看不出她是什么意思,触眼可及的始终是一片淡然之色。隔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们心中不耐,隐忍不发时,却听那大妃道:“好吧,既然赞普和大家能信任于我,此事便是由我总责那也无妨。我亲自出城,于吐蕃面上不妥,于理也不合,就由论相尚恐热前赴唐营,去与那唐军将领商量和议之事,诸位以为如何?”言毕,一种无力之感涌上心头,待众人应了,她一挥手,便由奴婢搀着回去了内帐。 而此时,西海围内城上下正是一片狼籍,无数两军尸体堆积在方圆数里以内,鲜血从城头淌下,凝结在灰色的墙根上,折断的刀矛箭矢无处不在。一时间,在这高原之上,风云为之变色,天地为之哀荣,草木风景仿佛静止一般,目睹着眼前从未有过的血腥和杀戮,不停的只是那震天的喊杀之声。 李佑站在原本吐蕃外营的木墙上,亲眼看着唐军战士前赴后继,奋不顾身地冲上城墙,却又被顽强据守的吐蕃军杀死砍落,他心中不由自语道:“难道这便是胜利的代价吗?” 没等他回答自己,代之而起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只听黑齿岩刚压抑不住的兴奋之声在耳边响起:“殿下,吐蕃军派人出来和谈了,希望暂时停战。” “哦,来的是”李佑此刻心中却并无波澜,只平静地反问道。黑齿岩刚立刻答道:“回禀殿下,来的是吐蕃副内大论尚恐热。”顿了一顿,只听他又道:“还有个女的”却是一脸不解和疑惑。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九十四章 城下之盟(三) 李佑听黑齿岩刚所说也觉得奇怪,这吐蕃向来轻鄙女人,又是和议这等大事,却不知他们怎会派个女人前来,总不会是公然行那美人计吧,他心中不由坏坏地想道。只是转眼看见仍在城上城下浴血鏖战的唐军士兵,他便又回复了先前的一脸肃容。 却听他道:“黑齿,你去传令,让高秀岩不要停,但把势头先缓一缓,也好让我们看看吐蕃人究竟是个什么章法。”黑齿岩刚听他如此下令,口中虽然应道,但心中却不免疑惑起来,隔了半晌,终究忍耐不住,遂问道:“殿下,如今虽然形势有利于我军,但这一个多时辰的交战,伤亡着实严重,光战死者已达五百多人。既然敌人前来和谈,又是主动提出停战,我们为何先不答应下来,这样也能让我军喘口气啊。” 原来黑齿岩刚只是担心这瑞王殿下不要打得兴起,忘记自己麾下只有区区三千多人,目前这城头尚未夺取,真要攻破占领此地,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兵力。而如果久战不下,任凭吐蕃援军到来,那么恐怕到时要求和的就不是吐蕃人,而是唐军自己了。是以,他这一句,究其内中含义,提醒远胜疑问。 李佑听他说完,转过身“呵呵”一笑,随即冷然道:“哼,吐蕃这等蛮人,若不以强力威胁,他们哪肯就范,所以我才不惜将士性命继续攻城。而且如你所说,我军实际力弱,如果不以强悍之态示人,一旦被其发现,死守待援,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依旧保持攻势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也已命高秀岩放慢势头,这样既可体现强硬,又能借此得到喘息,关键时刻或退或进都由我们选择。这样岂不比单纯听从吐蕃人建议更好?!” 黑齿岩刚听瑞王这番解释,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所以提出疑问,只为唐军处境着想,倒并非儒家所说的信义仁德,耳听瑞王此法虽然要冒和议不成的风险,但实际却是最过稳妥之计。更何况,眼下吐蕃人比之唐军更为不堪,否则据守坚城,又何必出来谈和呢?于是,这般一来,二人统一了格调,黑齿岩刚便飞马跑去将瑞王布置传告于高秀岩,而李佑则在一众亲卫随同下,迈步走向中军大帐。 一刻之后,当唐军鼓声大作时,吐蕃使者在列队两旁的唐军步槊下由前军走入中军大帐。来者一共四人,除了尚恐热之外,还有一名女子和走在二人身后的两名吐蕃侍卫。只是望着军容严整,士兵往来不断的唐军大营,这四人实是心怀各异。 四人中尤以尚恐热经历最丰,他既身为吐蕃副内大论,见识自然非同一般。眼见唐军如此整肃,他心知那瑞王定是想给己方一个下马威,以便能在之后的谈判中获取最大好处。不过,饶是如此,他却也看得暗暗心惊,以这般查看,那唐军何止三万,便是五万都有。想来那瑞王之所以肯和谈,大约是怕麾下兵马粮草不济,若此人恼羞成怒之下,全力攻城,只怕到时真就难以挽回了。因此,他倒是暗自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刻作出了正确选择,即使那也是通过族中前辈授意。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侍卫则是一路小心翼翼,不过现在依他们看来如果唐人有心杀自己立威,那么无论如何戒备都是多余,只是二人乃是赞普亲卫,素来对吐蕃王室忠心耿耿,因此虽然眼看唐军个个如狼似虎,却仍是一脸不惧,虽然紧张之色也是毕露无疑。 四人之中惟有那名蒙了纱巾的女子心中所感最为复杂。此刻眼见大唐甲兵之利远胜吐蕃,军威仪容更是令人心生崇敬,她不禁想看看这位众人一再传说的瑞王究竟是何模样,只是转**一想,一旦和议成功,事后那些吐蕃贵族会否再起议论。反之,若谈和不成,唐军破城,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道到时再向众军道明自己乃是唐人吗?言**及此,她心中越发郁闷,便低了头不再环顾四周。却在此时,只听一声高喝:“中军到!使者缴械!” 这话一毕,几名身强力壮的唐军士兵便从两边闪出,稀里哗啦就把几人随身佩带的长刀等物搜缴而去,当然有鉴于她是女子,倒也无人前来冒犯。 如此一番,四人这才来到中军大帐门口,其中两名侍卫自然被留在了帐外,只有这一男一女二人进了帐子。 进了大帐,眼见一名身着明光铠甲,头顶锍金银盔的青年将领正端坐正中。瘦削的脸庞掩饰不住连日的劳累,但挑起的眉尖分明将那奕奕神采展露无疑。 尚恐热见状,虽然心中不忿这瑞王傲慢,但毕竟此刻在人篱下,不得不按奈下来,当即领着身后女子按照吐蕃礼节,行了大礼。却听那李佑倒是十分客气,在二人行完礼之后,忙让人看了座。非只如此,此人竟还问长问短,与尚恐热寒暄了好一会儿。之后,双方方才进入议事规程。 只是尚恐热久历大事,眼见李佑虽然年纪甚轻,却也不足为怪,据说唐人中一出生便封王的也不在少数。反倒是他身后的女子见传闻中领兵大破吐蕃的瑞王居然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俊伟青年,心中不由十分奇怪,她从来都以为身为亲王者,大多是些纨绔子弟而已。 正当她微微抬头向上看去时,却不防上座的瑞王也正将目光投向于她。不知为何,见着这人炯炯的眼神,她一时竟感到一阵心慌,不由又低下了头,却错过了二人方才那几句话。 她哪里知道,因出城时为掩人耳目而带的面纱此时遮住了脸蛋,让李佑看着大感不适。他生平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吐蕃使者中来了女子,本来就令他心生疑惑,再加此女居然还以面纱遮掩,这反叫他于惊异中又多了几分好奇,当下便请尚恐热让她褪去纱巾,以真面目示人。 只是李佑说了一句,尚恐热也连唤了三声,却不料这女子平时素来得体大方,此刻竟然变做了傻偶,坐在她前面的尚恐热眼见那瑞王眉毛越拧越紧,心中大叫不好,焦急之下,只得提高了嗓音,依照唐人话语直呼其名道:“琴姑娘,还不摘下纱巾,见过瑞王。” 这话直如锣鸣一般响在琴儿耳边,她闻听此语,一瞥眼间便醒悟过来,虽然冷汗直冒,但毕竟久在宫廷,无论礼仪反应都是应对奇快,当下忙将面上纱巾揭过,露出一副清丽的玉容,又上前却按照唐人礼节重新行过了大礼,这才转身回了座。 却不料高坐其上的李佑一见之下,竟有些惊艳的感觉。只见此女明明是唐人,却做了一副吐蕃人的打扮。但偏偏如此,却更有一番别样情怀。而最为奇怪的是,这琴儿虽然身在吐蕃高原之地,却是白净无暇,一张鹅蛋俏脸上,居然还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只是眼见她也就双十年华的样子,一举一动却甚是老成稳重,当真令李佑大觉有趣。 尚恐热眼见瑞王凝视片刻,竟露出了笑容,心中大石这才放下。其实以他平素机智,哪里用得着如此。但他此刻只一心想着如何尽快订约和议,毕竟目下吐蕃国中不稳,便是尚氏一族中也是危机重重。因此他只求和谈一成,便即返回城中,到时族中长老必定另眼相看,届时自己地位更得巩固,自然就能掌握大权,彼时只怕离问鼎吐蕃大论之位也只在时候长短而已。 李佑虽然为那琴儿模样一呆,但他毕竟已经见过世面,何况有那杨贵妃在前,自然大大增强了欣赏品位。于是只见他略微沉吟片刻,便令人捧上了一幅长布绢图,图上所绘竟是唐朝与吐蕃交界之地,即陇右以南一带地形。 却听他开门见山道:“论相大人想来应当明白目前局势,这高原虽是苦寒之地,但我大唐军士既然能进军至此,自然也不惧那些微寒冷。只是**着唐,蕃素来和睦,又是姻亲关系,况且此战实有南诏小儿挑拨其内。是以,本王认为,既然战事已生,理应重新划界,再请贵国犒赏我军一番,自然便可化干戈为玉帛,不知大人以为如何?”言毕,却是微微一笑,不再做声,只静等对方答复。 尚恐热听他居然如此直白,倒不免也有些诧异。他久与唐人交道,总觉唐人素来虚伪的很,明明一桩事情,却要拐弯抹角半天方才说得清楚,眼下这瑞王竟直接将条件开出,却无丝毫犹豫,也不绕圈子,倒有些令他心生好感起来。 只是这好感归好感,毕竟不能与国家大事混为一谈。他伸手接过那幅绢帛,仔细一看,却是吃惊不小。虽然他心中早有准备,这次唐人所提要求必定十分苛刻,但哪曾料到对方口气居然如此之大。那绢图之上,自唐陇右以南到积石山一带,均纳入唐朝版图,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乌海和石堡两处重镇。 他看了半晌,生生吞了口气,又见李佑不言语,便问道:“瑞王殿下,这千里积石向来为我吐蕃所有,既然大唐有意和好,不如两国以此为界,也可止息干戈啊”他还待再说,却见帐外己方一名侍卫匆匆跑到自己身边,急道:“禀告大人,唐军还在攻城。”这话一说,只见尚恐热一张猪肝色的方脸顿时变得惨白无比。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九十五章 城下之盟(四) 李佑见他如此,却只淡淡一笑,随后居然拿了茶碗,轻轻啜起茶来。那尚恐热见对方先是以武恫吓,如今又是这般不讲信用,明明答应暂且停战,却仍派兵攻城,而且所提和谈条件又是如此苛刻,他胸中火气霍地冒了出来,遂大声道:“殿下此议,未免不妥。我吐蕃赞普仁德,这才不追究你们唐人大肆入寇我国之事。赠予乌海,石堡二城已是极限,那积石山一带乃是我国根本之地,哪有轻易让人的。殿下要求实在骇人听闻,请恕本使不能答应。”言毕,便做出了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却见李佑听罢,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他早知吐蕃人一定会讨价还价,也只有如此方能说明其有和谈之心,当然并不排除拖延时间的可能。眼下他见尚恐热恼怒起来,虽疑其有诈,但也可从中看出此人尚未到老奸巨滑的地步。 眼看对方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心中自然不以为意,待将茶碗放下后,这才缓缓而道:“呵呵,贵使这么说,似乎于理不合。此番我们两国之所以兵戎相见,虽因南诏挑起,但吐谷浑王恳求我天可汗收归故土也是其中一因。这积石一带素来是吐谷浑王庭所辖之地,既要收复,自然也包括其中。何况我军驻兵此地时候已久,岂能说走就走,如此又置我父皇天可汗于何地?!我大唐朝廷的脸面又放在哪里?!所以既然贵使无意此议,不如我们罢谈再战,又或者大家歇息之后再谈,如何?” 其实,他这番话不过是意在威吓对方,甚至说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也不为过。要知,吐蕃一国刚兴起时,不过据有逻些及附近诸城而已,眼下这般广阔土地都是历代赞普率领臣民拼力打下的。而其中尤以攻打吐谷浑最为反复,主要还是因为唐廷插手其中。 虽然最后以吐蕃获胜吞并其地为终,但吐谷浑光内迁入唐的就有数千帐之多,而其国隆盛之时,这千里积石至少有一半在其控制之下,直至败在吐蕃手上,这才丧国失地。积石山一带数千里广袤之地也融入吐蕃版图。但此事若追根究底,毕竟难以说清,所以这话一出,那尚恐热顿时有些不知所谓。 只是这人既能做到副内大论的高位,自然也并非泛泛之辈,他呆了片刻,脑中一转,就大概明白李佑的心思。他也知道如若比文论史,自己绝对不是这位唐人亲王的对手,于是只见他满脸肃容道:“殿下之言差矣。若说一国强大,自然离不开扩张征战,我想就是你们大唐也不外如此吧。既然殿下如此说道,我也无话可讲,只是眼下这攻城之兵,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他既然知晓对方在胡言乱语,心中也不以为意,只想先使其撤去围困,至少在和谈期间不得再派兵攻城,否则若被城内大臣贵族误会自己与唐人互相勾结,图谋不轨,那就真够他受的了。到时若能活着走出唐营,反倒死在自己人手上,那可就成千古第一笑话了。**及此处,他当然要让李佑先行罢兵,因此不惜摆出一副不予计较的样子。 哪知李佑也不是傻子,更何况“继续攻城”本就是他亲自定下的策略,自然不能为之改动。只见他爽然一笑,长身而起,口中却道:“贵使的话,本王实在有些不明白,不过想来是我军某些士卒不遵军令,肆意妄为所致。你也知道,唐军哪里比得上贵军军纪森严啊。澜沧江渡口一战,本王可是亲身领教过了什么叫疾走如神,贵国数万大军遇上我军,竟然客气地绕道而过。真是令我等在感激之下,深以为愧。我大唐素来以礼仪之邦自居,比起贵国将士,到底还是不如啊。当然为表示我朝和谈之心,现下本王便亲自前去约束诸军,也请贵使在此稍做休息,以便商谈议和之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但故意拖延时间,还把澜沧江边大战略微解释了一番,这样也能间接消除吐蕃人心中疑惑,使其坚信面对的乃是唐军主力。同时,也顺便把那位屡次险些撞破自己计谋的马重英给暗算一下。至于开头提到的士兵不遵军纪云云,实是增其恐惧之心,暗中提醒对方,此刻城外尚且如此,一旦城破,面对众多金银财宝,一众杀红了眼的唐军士兵又会做出何等事情。这样自然能使对方考虑该当如何行事了。 果然不出李佑所料,这里的吐蕃贵族显然对于马重英兵败澜沧江一事知之不明,他们只约略听说军队在北方战败,但到底如何以及具体地点却是一无所知。 此事乃是大论倚祥叶乐亲自主持,如今遭此败绩,而适逢吐蕃国内局势动荡,他焉肯随意向外透露。何况,便是他自己也不过在几日之前方才得知。而尚家本就是吐蕃大族,这般大事,虽然因时间过短,又封锁严密,是以不能尽知其详,但事情前后结局总还是能打探到的。只是如今听李佑这么一说,尚恐热不禁心中一惊,他偷眼瞧看对方脸色,只见这唐朝亲王一脸骄傲得意,全不似假意做作,看来此事当真属实。 言**及此,一时间他心下恍惚不知该如何办法,想到近十万精锐就这么被马重英给败光了,若非强压心头怒火,他早已将面前几案砸成粉碎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脱口问道:“你说的可是那大将马重英麾下所部?”此话一出,他立时便后悔不迭,这不是把老底交代出来了么。只是话既出口,想收却收不回来了。 李佑听他所问,顿时“哈哈”一笑,笑容中似有说不尽的得意和嘲讽,随即接口道:“是啊,贵使说得很对啊。若非马将军,你当我这几万大军都是飞天神仙么,能跑至此城之下?!”顿了一顿,因见对方强忍怒色,他又续道:“如今形势便是如此,尚大人乃是吐蕃国少有的明事之人,理应看得清楚才是。而且我听说大人已经官至副内大论,与大论之位不过一步之遥。现下我为大人计,这议和之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免得一个思虑不周,致使前功尽弃啊。” 这番话明里指出眼前情势,背地里又暗示尚恐热吐蕃国内政局不稳,要他以国内之事为重,同时也隐隐提醒对方和议一事或者能成为其登上权力颠峰的踏板助力。当然李佑既然堂而皇之地将话说出来,自然也考虑到坐在边上,自谈判开始便一言不发的琴儿。因她并没有明言,所以他虽然隐约猜到琴儿和金城公主的关系,但毕竟没有把握:此人到底属于哪一方面?就是那金城公主的立场,现下也不好判断。所以,他抛出这番话也是为了考验此人态度。 如果她与尚恐热敌对,自然会把这番话传回去,添油加醋之下,吐蕃内部定然大乱。而假设她与尚恐热站在一边,那么两人听完自己所说,必然仔细参详,如此之下则更能增添对方疑虑。总之,于李佑而言,实是百利而无一害。 尚恐热听罢此言,心中震荡连连。他又不是傻瓜,李佑话里的意思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但他觊觎大论之位已久,眼前此人虽是敌对,但依形势而言,所说句句在理,不由他不仔细思量。只是他不同于李佑,对于琴儿,他倒是一点也不怀疑,这不过是赞母金城派在自己身边监视的人,而且也仅仅是打听消息而已,因为这位大妃的身份,实在不容她多所插手和谈事务。之所以答应于她,也仅是出于面上尊重罢了。 他既然清楚眼下形势,心中便不再计较吐蕃于此战的得失。反正事情明白摆在那里,人家唐军已经打到家门口,此刻就凭城中那一千来人的兵力,还能多说什么呢?想当初,天纵之才的赞普松赞干布不也是这样降伏了象雄,苏毗等国吗。而且瞧对方话中有话,这样看来,就此议和应当会满足其要求。虽然他不信李佑对他登上大论之位会有什么助力,但此人如此说话,定是想拉拢自己。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呢,他心中这般一想,问题便迎刃而解。 因见李佑作势起身,欲要前往整饬军纪,尚恐热肚里暗笑这唐人贵族将领到底年纪尚幼,这般做作又岂能瞒得过自己这个老将。虽然如此,但他面上仍装出一脸虔诚,却听他道:“既然瑞王诚意至此,虽则尚某不能自行做主,但也当回去禀明大妃及诸位大臣。明日此时便能答复贵军,因此还请瑞王殿下稍待。” 李佑见他态度全然改变,知道自己所言起了作用,当然若非吐蕃内部矛盾重重,却也不会如此顺利。于是便作出一副欣然之状,与对方二人互相行里礼节,还一直送到将他们送到大营门口。 正在三人话别之时,远处一骑绝尘而来,行至跟前,只见一名唐军哨探满脸风尘之色,行了礼后,也不顾外人在场,竟对着李佑直言道:“禀告殿下,安西高将军已……”话到一半,却被后者生生打断,还训斥了几句,但就在这人被斥回营去时,脸上的兴奋之色却被细心的尚恐热看在眼里。 三人寒暄几句之后,便分手作别。尚恐热由侍卫牵过马匹,翻身而上,皮鞭响处,当先而去。那琴儿落后几步,于众人不经意间又回头看了一眼军威森严的唐军大营,以及依旧站在营门口的瑞王。只是此刻于她而言,又多了几分别样心思。 望着四人渐行渐远,李佑原本肃然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九十六章 威定西南 随着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已经鏖战一天的唐,蕃两军都已疲惫不堪。而随着尚恐热回城,唐军行动也渐渐缓和下来,及至傍晚日落时分,所有攻城唐军在战鼓声中有序地退出战场,仿佛那尚未定局的和议已经生效一般。 那西海围内城并不似中原唐朝一般以里坊为结构安排布局,而仍然以搭建营帐为主,说是城池,不过只是以城墙将帐子包围圈起而已,至于诸如防雨排水等一般城市通常可见的水利设施则丝毫未见。还停留在靠天畜牧时代的吐蕃国,似乎并无意学习中原唐人的建筑技巧。想来也是,吐蕃人向来不以唐人为意,虽然唐朝两代公主嫁入该国,所带能工巧匠也不在少数,但除了逻些一城外,其他地方发展甚缓。 而此刻,内城西面的几十座帐篷中,有座以黄金镶边顶端的大帐显得格外耀眼。此帐主人正是尚家当代家主尚芒论,只见这个年过六旬的老翁半闭着眼睛,端坐在居中放置的毛毯上,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似乎包含无数的故事。只是眼下却无人有心细想这些东西,在他右首边上正坐着刚从唐营和谈归来的侄子尚恐热。 尚芒论自己原先有一子一女,可惜全都早夭,因此对于这个嫡亲侄子他是抱有很大期望。而尚恐热也不负众望,在这一辈尚家子弟中确实为个中翘楚。无论在朝堂还是地方,此人都甚有影响。 现下他刚由唐营返回,却并不急于觐见赞母金城,反而直接回到尚氏家族的 万里山河 第 30 部分阅读 现下他刚由唐营返回,却并不急于觐见赞母金城,反而直接回到尚氏家族的营地,将和谈情况通报于尚芒论。当然,这帐里的人都知道,就算他不说,那琴儿也会将事情详细禀报赞母,这也是为何前去和议要带上这名女子的原因。 毕竟现在依照现在情势,对于金城公主和尚家而言,可说是互相利用。金城公主答应让尚恐热操持和谈大权也就等于默认尚家在吐蕃国朝廷中的影响,尤其是目下这种局势。而尚家也需要这位唐朝公主顶在上面,以其名义消除甚至剪灭朝中反对势力。他们虽然不知道其中关于赞普身亡的真相,但赤德祖赞身体之差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既然他已经到了卧榻不能出的地步,想来离大限也不远了。是以,如能以金城公主如今赞母大妃的名号控制吐蕃国,也实在不失为一件妙事,所谓名正言顺,大抵如此。 众人听完尚恐热所述之后,陷入一片沉默,一时竟无人出声。这里会聚的乃是尚家资历极老的几名长者,也只有遇到上今日这等涉及家国存亡的大事才肯露面。 尚恐热眼见众人不语,心中不耐,遂发问道:“叔叔,这瑞王所提条件虽然苛刻,但如今为大局计,无论是否答应,都是宜早不宜迟,还请诸位叔伯早作决断啊。” 其实他也不想当先出头,但见这帮老头个个都貌似计谋深沉的样子,实则不过是故意不言,只等他叔叔开口罢了。他心中虽然不满,但也知道就是这尚氏一族里也并非全然一致,否则叔叔又何必处心积虑暗中扶持自己。也正因如此,他虽然心中早有想法,但也不敢轻易说出,只是催促尚芒论早下定夺,也借此示意提醒众人:如今已经是兵临城下,大祸旦夕可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其实尚恐热的那点心思又岂能瞒得过老奸巨猾的尚芒论,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的确难在匆忙间做下定论。要知吐蕃自立国以来,从来只有掠获他国之土,还未曾有过割地求和的先例。如今尚家虽然由自己做主,但人心不齐,若是日后有人刻意谣言此事乃是自己带头首议的话,只怕到时自己便成了吐蕃国的千古罪人。 但眼下毕竟形势危急,他略一沉思,终于开口道:“唐人所说实是太过阴狠,积石以北的那些地方素来是水草丰茂之地,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想那瑞王开出这等条件,自然是为方便他日再来攻我吐蕃。哼,当真是用心歹毒!”说到此处,却听他话锋一转,又道:“但眼下敌人屯兵城下,兵力又远胜于我们,而且赞普又不能理事。若不答应那瑞王,一旦城破,只怕大家都难以保全,即令赞普宗室只怕到时也会惨遭毒手。如此,我们又如何对得起吐蕃的祖先啊。罢了,侄儿,既然你向来熟悉唐人,就把你心中所想说与大家听听。也好让我们参详参详。” 尚恐热听他叔叔这么一说,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自己说了半天还是要被他拿来当这出头之鸟,但此刻到底不容他再做拖延。而且也就是方才帐中沉寂的那会儿,他又想到一件事,当下便接过话头,言道:“依小侄想来,事情远不仅如此。我离开唐营时,听闻有士兵传报于那瑞王,所言居然说是什么‘安西,高节度’,结合西域那边已经数十日未曾得到消息,情势必定极糟。最怕的就是那高仙芝从大勃律掩杀而至,一旦唐军会师城下,那时说什么也迟了。” 他见几个老头一听此话,再不复先前的镇定,于是暗暗咬牙,口中道:“所以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同意和议,一旦盟约一成,就是十万大军也是师出无名,我吐蕃这样才能有喘息之机啊。” 他嘴上说的言之凿凿,实际心里却一点不信自己所说。虽然对这件事情也不可掉以轻心,但此事太过巧合,如此军机大事,又怎能轻易在自己这个敌国使者面前透露。他一路骑马回城时,早就将这事想过不下数十遍,个中因果利害于他心中早有计较。只是他想到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对他而言,若能善加利用,必定有百利而无一害。 因为尚恐热十分清楚,对这帮老家伙而言,瑞王李佑的名号或者没听过,但高仙芝在安西早就闯出名堂,而近年来吐蕃重心西移,于西域战事更加关注,因此对于这位以安西四镇为后盾,在西域大打出手的唐朝大将,众人早有耳闻。以此人恐吓他们,不愁这些暮年之人不就范,如此比之那初出茅庐的瑞王自然管用多了。 更何况,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确保能使他叔叔消除心中顾虑。因见众人表情开始松动,尚恐热当即趁热打铁向尚芒论建议道:“叔叔所虑,乃是为这和议画押之人。小侄不才,却有一计,可保我尚家不牵扯其中。” “哦?计将安出?”尚芒论一听这话,心中便起了兴趣,当下看着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发出了这一问。 见叔叔动问,尚恐热不敢怠慢,忙道:“回禀叔叔,此事只须由赞母金城同意并且署名即可。她本就是唐人,由她出面,不会引起误会,而且也能消除唐人疑心。另外,我们自然也不怕她不答应,如今赞普卧病不起,而她之受宠全赖于赞普,一旦有事,便是众矢之的,无人可倚,现在只要我们尚家暗中向她示以忠心,她自然能明白其中利害得失。当然这些仅是小侄愚见,至于究竟如何,还要请诸位长辈拿主意。”言毕,却不再说话,只低下头以暗中眼角审视众人反应。 又隔了半晌,方才听到他二伯轻咳一声,道:“恩,你所言不无道理,如今情势危急,所谓事急从权,我们自当以家主之意为尊。但有所命,无有不从。”他这话说的好听,实则把责任全踢给了尚芒论,不过话里却也肯定了尚恐热的意见,总算也不全是废话。 就在此时,只见尚芒论微微一捋白须,沉声而道:“既如此,那为了吐蕃,也为了我们尚家,我便做个决定。就与唐人谈和吧,只是双方需要定下一个盟约的时间。侄儿,你去和唐人说,盟约时长至少五年之数。并且积石山一带不得驻军,否则,吐蕃国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话至后来,语气已是坚定无比。 望着尚芒论一脸神圣和傲然,底下几个尚家元老嘴上不说,心中却也不禁自愧不如。稍后,众人见事情已毕,行礼告辞之后,便纷纷离去。 偌大帐篷之中,只剩下尚芒论叔侄二人,只听尚恐热由衷钦佩道:“叔叔果然了得,如此一番便哄过了这几人,侄儿与您比起来当真羞愧的紧啊。” 那尚芒论听他这般说,心中也颇我得意,毕竟马屁人人受得。当下却见他微笑道:“若非贤侄妙计,我也未必有这许多道理可讲。呵呵,从今而起,这吐蕃国可要有好戏看了。” 尚恐热听他这么说,忙接口道:“那是,一切都在叔叔的掌握之中,这回看倚祥老头如何还有何好说。” **及不久尚家便可称雄吐蕃政坛,两人相顾良久,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 天宝六年四月初三,原本满地死尸的西海外城被收拾一空,遍地军帐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如林而立的唐,蕃两军士兵配刀持枪,沿着居中而建的牛皮大帐围成一圈。高原烈日之下,虽然酷热难当,但却无一人晃动,军容之盛,更是常人难见。 大帐中,唐廷以两道行营节度大使,瑞王李佑为首,吐蕃则以赞母金城为尊,先以印鉴加诸于拟就的盟约之上,再又巧匠能工当场拓出碑文,准拟勒石于双方新定边界—积石山侧。 盟约规定,自此之后,唐,蕃以舅,甥相称,以积石为界,北面划归唐朝,以南则为吐蕃领地。并且不得驻扎一兵一卒于千里积石,以此为缓冲之地。同时,每年吐蕃须向唐朝进贡牛羊各万头,马匹一千,金银十万。另委派大将马重英为驻唐使,长留长安。这一点却是李佑要求的,他特别提出要吐蕃以人为质,入“长安以安天可汗心”。他只稍加旁敲侧击,便令那尚恐热心中深以马重英为恶,结果这桩无论唐朝还是吐蕃人都以为必死的差事便落到了这名吐蕃大将的头上,毕竟唐,蕃终有一战,到时这位驻唐使的命运不问而知。 ********** 手里握着写有西海盟约的绢帛,李佑站在西海围北面五十里的一处小山上,望着脚下绵延不断唐军士兵,他忽然感慨起来,自三月出征以来,短短一月,以陇右,积石为先,大小勃律及姚州南疆为后,唐,蕃共计三十多万大军在各个战场上依次展开,经此一战,唐军大破吐蕃,光李佑麾下便歼敌九万余人,西域高仙芝虽然行至大勃律,因对方坚壁清野而无力续进,但也斩首达两万余级,俘虏数千人。姚州哥舒翰于城下趁敌撤军时,出其不意,一举破敌,斩首三万级,蕃,诏联军为之瓦解。 但唐军损失也非寻常,只李佑部下便有两万多唐兵丧身在这片陌生的大地上,人已去,血已尽,不灭的是那一缕英雄忠魂。而即便是身边这几千兵马,也是满面尘灰,疲惫不堪。连日的高原日头照射下来,直将这些军汉们晒得如同黑炭一般,却更显得强壮威武。 远处传来几声军官的呵斥,将李佑的思绪从中打断。只见他眉头一皱,朝身边的黑齿岩刚问道:“前面可有事端?”却见后者嘿然一笑,遂道:“殿下没听清,大约是军中士卒想到得胜而归,心情畅快,便哼起了小调,自然被那带队的抓住了,免不了要喝骂几句,没大碍的。” 李佑听罢,释然一笑,口中道:“所谓古来征战几人回。罢了,反正已经有张守瑜在前面开路,此去积石不远,陇右道也派出大军接应,万事无妨,你派人去传令,想唱的便唱吧。” 只须臾工夫,沿着长长的峡谷,唐军歌声远远飘荡开来,各式各样的嗓门此起彼伏,一片滑稽中却又有说不尽的舒畅快意。直到最后,便是连李佑身边亲卫也跟着唱和起来。 落日渐渐偏斜,五彩的霞光将整个大地照得越发明艳不可方物,而一众唐军从中走过,整齐的步伐配上铿锵作响的铠甲之声,越发令人心生豪情。眼见此景,李佑忽然醒悟过来,难怪这许多人要执掌大权了。 只是华彩终有褪去之时。片刻之后,天地暗然,先前的美景再也不复出现,李佑眼前有的只是黑影憧憧。但他早已被激起的一腔雄心却愈加坚定起来……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一章 权柄之利(一) 天宝六年的冬天姗姗来迟,但到了如今临近过年这会儿却又变得奇冷无比。寒风凛冽之下,便是官道大路上也是人迹罕至,更别提那寻常小径了。不过京城长安却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只见满街的摊点上冒着丝丝热气,无数走卒贩夫肩挑背扛,往来呼喝,行人商贾更是络绎不绝,似乎新年的喜庆已经提早到来一般。 却在这时,只听有人大喊道:“大伙儿快去看啊,大破吐蕃,南诏联军的瑞王殿下回京啦!”他这一声大呼,顿时在人群里如同炸锅一般,掀起了更多的惊叫和呼声。须臾,只见一众长安百姓喧闹起来,人声沸腾中,众人由里仁坊,崇仁坊等几处热闹之地纷纷涌向传说那瑞王即将进城的东门大街。 只是人们出了各处坊门不远,这才发现原本甚是平常的东门大街此刻已然不同往日。只见那宽阔能并行六马的街道已被人围的水泄不通,只留当中数人之宽。人群中间一层是身披明光铠甲,手执斧戟,腰悬横刀的金吾卫士,一个个虎背熊腰,迎风而立,虽处寒风刚劲之中,却纹丝不动。外层的金吾骑兵驻马众军之前,手持二丈有余的大纛,旌旗飘扬之声,随风猎猎作响。而最里层的普通百姓则吵嚷不停,伸长脖子只为一睹那瑞王风采。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三日之前朝会上玄宗皇帝已经下旨三省六部,凡正四品官员皆须出城相迎,众官以右相李林甫,左相杨国忠,太子李屿(注一)为首,出长安城郊迎三里。 此刻,京城以东三里处,一众官员正裹着皮裘,在料峭寒风中翘首以盼。许多人固然想看看这位在短短一年里南征北战,最后克吐蕃,定南诏的瑞王到底如何样子,但也有那暗中打着哈欠,扯紧官服之人。这些人大都是各部中的闲散官员或是宗室子弟,他们平常或者养尊处优惯了,或者早知攀升无望,因此倒也并没存着逢迎讨好的心思。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皇帝亲自布置下的一道差事而已。 须知,四,五品在官场上乃是一个坎,过了这处便有望步步高升,继而飞黄腾达;反之,若在这一阶停留过久,一旦年纪稍长,那么便是希望渺茫了。这些人大多是官场老人,于此间道理再明白不过,所以大都做足了表面功夫,至于出迎是否出于真挚,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以李林甫为首的二品以上官员自然不须吹那凉风,他们一到便被礼部负责今次大典的官员迎入临时搭起的锦帐中,里面还生着炭火,只怕一不小心没伺候好了这些当朝的权贵们,惹来无穷后患。 李林甫与杨国忠,李屿二人坐在正中。本来这类大典之事,既然玄宗因祖宗制度不能亲至,便该由太子李屿代父相迎。早先也有礼部官员据此上奏,却被当堂驳回。皇帝的理由再简单不过,即李屿身为太子,乃是未来储君,况且还是李佑兄长,以他为出迎官员之首,于理不合。这话一出,众官自然知道不过是托词而已,但聪明如杨国忠等人当然不会放过这等良机,于私底下又借此嘲笑了李屿一通。只是这位太子殿下涵养甚好,仍旧如同往日一般,对此一点都不计较,任凭那些讥刺之语流传开来。 此刻,却见李林甫和李屿二人正端坐正中,偶尔低头啜口茶喝,大半时间或是闭目沉思,或是凝神远望,模样虽然悠闲,却并无懈怠之态。杨国忠坐在一旁,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他面上虽然仍是一副安之若素,专心致志的样子,内心却早已神游物外。 他自年前被加为左相,同时又身兼六职,官势日渐显赫。而这一年多来,上要邀宠于玄宗,承环于贵妃,下又要同李林甫明争暗斗,虽然这老家伙身体一日差过一日,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此杨国忠每与此人争权,都不敢掉以轻心,实是因为往日吃亏不少。当然这番历练下来,倒也使他对这朝廷官场越发了解,早已再非当日吴下阿蒙了。 只是,此刻他心中想的是相府中那一男一女。据这二人说,他们本是辽东室韦族乌罗护部人,只因不满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摊派的苛捐杂税,想要上告朝廷,却反被这人提前下手,一夜灭族,死者数万。那男的名叫小赖,本是族中勇士也是该部大头领的护卫,而叫紫霞的女子则是头领女儿,也是这一部落活下的唯一血亲。二人言之凿凿,话到动情处,更是潸然泪下。 杨国忠对此事早前也略有耳闻,眼见如此,又加上二人还有族中信物为凭,哪里还有不信的。只是此事已经过去大半年,而且如今的安禄山已经身兼三镇节度,手中权柄着实不小,杨国忠与此人过节也非一日之仇,但他也知道单凭这两人尚不能扳倒那个不识一字的蠢笨胡儿。须知,如今的大唐边镇自以边帅为重,一般征伐之事根本无须报请朝廷批准,各节度可自行决定安排,当然事前事后免不了要向朝廷作个交代,不过也仅此而已。所以,先不说这大半年前的事能否让玄宗皇帝相信,即便真以为此,大约也不过就是对安禄山罚俸,再以使节宣慰乌罗护罢了。他深知,要打倒前者,惟有以谋反重罪,而这事若非栽赃强加,看来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 他失望之余,却发现此事于他而言,倒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那名叫紫霞的女子便是一个天生尤物。近年来,杨国忠一直混迹于宫廷之中,同他几个表妹堂姐早已玩得腻味,至于京城几大妓院的头牌姑娘更是隔三差五便叫进府中,虽然他早就对怡红楼的花魁杜青虹甚有意思,但据说此女背后颇有来头,而且听说她的名声便是宫里的皇上也有所耳闻,更别提长安城里那一大帮子皇亲贵戚和纨绔子弟了。 而这紫霞于此刻出现,对而言他不啻为一箭双雕之人,他既迷恋于其美色,又觉这室韦人另有价值。至少凭着二人这番叙述,坐实了安禄山私自调兵出征,再加逾制征收贡赋,这两条罪名若深究起来,也是非同小可。 当然,依杨国忠如今意思,却不妨将此事先行遮瞒下来,等到时机恰当之时,再连同其他诸罪一并告之于玄宗,争取毕其功于一役,免得零敲碎打不起作用之下,还给对方以反扑之机。何况,若然将此事立时抖露出来,紫霞等人即刻便会被召入问对,不然也起码交由大理寺处置,总之无论如何,都会落如他人手中。他又怎会轻易放弃这充满诱惑的到手之物呢。 于是,杨国忠便以对方势大需徐图之为名,让这几人住在自己府上,而紫霞等人却也不疑有它,只因他们来时早已打听到这京城之内,与安禄山真正有过节的人中,此人不仅是官职最大者,更是如今皇帝身边的第一宠臣。只是他们所不知的是,中原官场毕竟不是那草原部落,论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来,恐怕便是十个室韦部落加起来也不敌一个杨国忠。 但紫霞,小赖等人虽然纯朴又无心机,却也并非傻子。话说当日在长安城误刺李佑之后,他们不久便听说那人是当朝亲王,是以众人生怕久留长安会为他人所觉,即便那瑞王当时并没遣人捉拿他们,反而还放了一条生路。但是这些人毕竟心有顾忌,不久便出城而去。其实依照紫霞之心,也不乏没有求助于李佑的想法。 只是,一来这人放他们走时便声言报仇无望,二来便是小赖也不同意再返回寻找这位瑞王。而直至最后长安传出消息,瑞王被委任为节度大使,出征边疆,那时说什么也迟了。却不知为何,紫霞至今仍想着那个眼神中对自己飘荡着无尽怜惜的男子。 但其后众人自是极不甘心,而且安禄山一日不除,他们族中余下之人便只能躲藏于大山之中,一日见不得青天。于是,众人计议之下,便重新潜入长安。但结交权贵,托人传话又岂是容易之事,更何况他们既身无所长,又无熟人相识,行事之际,更是艰难万分。所幸,他们机缘巧合之下,打探到杨国忠这人,于是便投到了杨府…… 这中间的曲折经过自然不为杨国忠所知,紫霞对他只略微说了往昔之事,却不曾将当日行刺等事说出。只是杨国忠倒也并不在乎这些,他关心的不过是如何将这些人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已。 杨国忠心中正想着这些,却不防一个公鸭嗓子在耳边响起:“禀报各位大人,瑞王车驾离此地不过一里,还请大人们按制准备。”他惊醒而起,却见李林甫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而太子李屿则依旧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只不远处传来隆隆蹄声,想来是瑞王的护卫先导已经纵马而来。 李佑高踞马上,望着身后如林旌旗和威武昂扬的铁甲雄师,心中不由泛起一股豪情。他自三月底大败吐蕃,并且与之定盟于西海围后,便班师回蜀,而时过不久,高仙芝,哥舒翰两路大军得胜之情也紧接而来。至此,由他主持的这场针对吐蕃,南诏的战争以唐军大获全胜而告结束。 只是相比于吐蕃,南诏的形势却越发混乱。此战之后,南诏分裂成东西两部,西面由原拓东节度副使罗日升控制,而东面则握于王子阁罗凤之手。他自败于哥舒翰之后,虽然麾下之军大部阵亡,但自己却在护卫保护下,侥幸逃脱,回到都城太和之后,便大集城内城外青壮男子开始整军备战。从此之后,阁罗凤与罗日升二人便经常大打出手。而李佑为牵制二人,不得不坐镇巴蜀,直至双方都已筋疲力尽,无力再战,这才忙里偷闲,奉旨还朝。 但他心中却并不因此懈怠,毕竟眼下国事纷扰,而且最近从朝中传出消息,安禄山即将兼领河东节度使,这于李佑而言,实在糟糕至极。所以即便出于此事,他也要立即回京。 正在李佑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安史之乱的假想时,却听身边黑齿岩刚低声提醒道:“殿下,快到长安了。”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二章 权柄之利(二) 步履昂扬,肌肉盘突的紫电朝下喷了个响鼻,似乎对眼前的大队人马颇不在意。不过相比于这马儿,它的主人—瑞王李佑可就显得谦恭多了。远远望见来迎的官员队伍,李佑便令一众亲卫随他下马,朝着对方迎面而去。 不过片刻,两处人马便碰到了一块。却见那原本老迈不堪的李林甫一见这瑞王到来,当即变得精神矍铄起来,竟抢先几步,迎了上去。只见他脸带笑容,慈祥如长者一般,向李佑道:“呵呵,殿下远来辛苦,本相奉皇上之命,率同百官郊迎于此,以彰殿下宏伟军功也显示我天朝声威。”说着竟弯下腰来,要向李佑行礼。 旁人如黑齿岩刚等武人一见此状,或者会心生骄傲,毕竟在这短短数月之中,唐军取得如此大胜,又成功分裂南诏,使其不再有力为患南疆,这等功劳便是皇帝当面出言嘉奖,也是受之无愧,更何况不过是眼前这位当朝宰相了。 但李佑却对这位与自己还有着宗亲关系的李右相再清楚不过,而他最怕的正是此人一脸人畜无害的祥和笑容。只要历数往昔那些栽在此人手上的达官贵人,便不难了解这人越是与人为善,就越有对付他人的想法。而且李林甫之毒在于伤人于不动声色之间,从早先的张九龄到之前的李适之,哪个不是圣眷匪浅,结果都在不经意间被此人一一除去,再不得重用。因此,正所谓“前车之鉴”,李佑哪还有不小心的。 其实,若非有鉴于如今杨国忠日渐得势,而李林甫一直力挺的寿王李瑁乃是自己的亲哥哥,李佑早就要疑心此人有害己之心。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大意,眼下正因自己的出现,使得寿王一党声势日隆,连带着李林甫也不似史书所载那般逐渐失势。 这些心思说来繁复,实则只是在他脑中一转而过,只因李林甫后面还跟着左相杨国忠,太子李屿等数人,因此李佑虚扶起那李林甫之后,便忙着同众人见礼寒暄,一时倒也颇为热闹。只是随着中官一声“吉时到”,众人便再次按着官阶凝立道旁,而李林甫等人则陪着李佑翻身上马,朝长安城缓缓行去。 城内,紫霞和小赖被挤在人群之中,一时竟不能动弹分毫。他们进入杨府也有数月时间,起初杨国忠尚不让他们随意出入府邸,只言安禄山手下爪牙遍布京城,实在危险不过。但时日一长,一来他二人对他已经颇为信任,二来他也知道要以这高墙深宅锁住这些草原边地上的蛮人,只怕是力有未逮,与其到时让他们生出疑惑,倒不如任由其进出,只暗中派人跟随便是。于是,这两人方才由此得了些自由,闲时也可上街打探些消息。 当然他们的目的也非只于此,前时刚入杨府时,对那杨国忠可说是一无所知。众人之中以小赖与汉人相处最多,由他提议暗加戒备,自然无人反对。于是,他和紫霞便在长安城中一处偏僻之地,觅了一所宅院,将手下几名部众安排在内。而他们出府上街,却也是为了借机联络下属。只是他们自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入杨国忠的掌控之中。 不过今日情势却略有不同,这东门大街上人山人海,又是由城卫司,金吾卫一同维持。别说杨国忠手下根本找不着二人,就算看见了,碍于重重阻隔,也无法靠近。是以,那两名杨府下人只得踮起脚跟,胡乱张望,却是无甚收获,便是连影子也没见着一个。 就在二人垂头丧气,却又心有不甘时,只听不远处传来锣鼓齐鸣,朝廷礼乐之声更是由远及近,不绝于耳。再下来,便听的一众人发喊道:“瑞王来啦!”一时间,却见人群骚动起来,更有那有心者早将鲜花肉品捧在手里,只等瑞王大队而来,便即抛洒出去。 随着钟鼓乐声响彻着整个长安城,全仗执金吾们拼力维护,否则早被激动热情的京城百姓冲到大路中央了。饶是如此,却也令一众城卫,金吾士兵紧张地冒出了大汗,被那隆冬冷风一吹,顿时感觉一阵冰凉。 片刻之后,整齐的蹄声传入人们耳际,抬眼望去,却见为首众人中,一名青年将领,身着紫裘,披挂银甲,高踞大马之上,甚是英武。当下便有那心思灵敏之人呼喊了出来:“恭迎瑞王殿下!”于是,一时间大街之上随处可闻“大唐万岁”,“殿下英明”之类的叫喊。百姓们自然不能接近李佑,但抛洒出的鲜花花瓣却着实令他如沐香浴,而跟在他和李林甫等人身后的三百虎赍亲卫更是被随之递送而来的美酒熏肉所淹没。只因那金吾士兵虽然人多,却又怎架得住数万人的冲挤推攘,是以,护卫李佑等人顺利通过便成了第一要务,至于其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李佑看着道旁激动万分的百姓们,脸上虽然仍是淡然微笑,但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闻着身上沁人心脾的花香,他突然感到原来权力是如此美妙,若非自己手握大军,又怎能平定吐蕃,南诏,自然眼前这夹道欢迎的模样也不会出现。他心中这般想着,手里的缰绳却握得更紧了,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号令天下的雄图。只是这般一想,那战场上的种种杀戮却也重新出现。 他眼见此景,心中感慨只须再过几年,一旦安史乱起,这繁华无边的京城长安便会尸积成山,十室九空,惨遭洗掠之下,片瓦不存。言**及此,李佑心下一片清明:既然自己已然体验到权柄之利,那么与其畏首畏尾,驻足不前,不如迎难而上,否则难道眼看这长安毁于安贼之手。 他想定这些,已是神色数变,却被一旁的李林甫看在眼里。只听后者轻咳数声,笑道:“殿下年轻气锐,又得万民拥戴,实是前程无量啊。老夫年纪老迈,以后治理这大唐江山还要多多倚靠殿下啊。呵呵……” 李佑被他突然一说,思索他话中语焉不详,不免有些尴尬,只得道:“相国大人这是哪里话,若论治国谋略,便是父皇对大人也是信赖有加,本王又怎及得上大人之万一呢?!今后大人若有差遣,只管吩咐,本王定当倾力以赴,决不令父皇和大人失望!” 李林甫听他这般剖白,脸上笑意越发浓了,手中缰绳微微一抖,便回道:“殿下言重了,朝廷能有殿下这般天纵英才,是我皇之福,也是大唐之幸……“话至一半,却又压低声音道:“殿下可知,今次圣上准备如何嘉奖于你?呵呵,你定是不知,这大唐兵部尚书之位已然落入你手啦,哈哈。”言毕,朝着对方微微一笑。 李佑乍听此言,不禁心中诧异,望向李林甫时,眼见对方满脸笑容,却是意味深长,偏偏又不再多发一语。他对此心下毫无准备,又不得提示,虽然久经历练,但正因如此,**及官场倾轧,他心中越发疑惑不定,望着远处的兴奋轰乱的人群,脸上依旧镇定自如,只眼中却渐有迷惘之色。 他却不知,此刻人群中正有一双美目紧紧盯着自己。紫霞看着这个曾经险些被自己刺伤的男子,那凌驾于万人之上,却又从容自若的样子不禁令她心下有些茫然无措,连带着投向那人的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她忽然有些懊悔当初没有恳求这人帮忙,虽然对方先前曾言自己报仇无望,但她总觉得若是一心相求,这人未必不会答应。 但究竟为何会有这般感觉,便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者是因为他身为皇子亲王之尊,擒拿住自己之后,非但开释,对此还隐瞒不究;或者是因为他如今官高势大,找他相助,于报仇之事更加稳妥;又或者是……她心中这般想着,脸上则是一阵红一阵白,只是身边众人都沉浸在迎接瑞王及凯旋之师的喜悦当中,倒也并未有人察觉出她的异样。除了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小赖。 若说他之前尚在疑惑:究竟是什么使得这身负血海之仇的紫霞对一个陌路人如此信任,几次三番提议要去求对方相助。那么眼前之景无疑给了他一个清楚的解释,虽然不是出于她口。但看着她脸上神情和眼中发出的那种光芒,小赖便明白无误地猜到了其中的关键。一切只因当他看见紫霞时也会有这种感觉,一种内心莫名的激动。只是现在的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心中的紫霞已经不再属于他小赖,或许从来也不曾有过,更可能永远失去。思及此处,他心下愈加烦躁,想起还要同胡子等人碰面,他轻轻甩头,抛开了脑中杂**,低声道:“走吧,时候不早,胡子还在等我们呢。” 言毕,却见紫霞并无反应,他轻轻一叹,伸手拍了拍佳人肩膀,自己却带头推开人群,转身离去。 紫霞被他一拍,这才从自己脑中绮**里恢复过来。她脸色微红,侧身看去,望见小赖已然走在前面,只是那身影却有说不出的孤寂冷清,与身处的热闹繁杂竟格格不入。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三章 权柄之利(三) 大明宫西南有一处花园,是年前玄宗皇帝为方便闲时休憩而建造的,又因为广聚乐师,伎工于其中,昼夜笙歌曼舞,故而命之为“梨园”。 这梨园之内,建有正屋数十,周围为假山,池塘所环绕,中间则以飞榭亭台相沟通,虽然不及大殿雄壮,也不如那后宫御园那般奢华,却是朴实中无华中不乏精致灵动,若论构筑之精巧,这皇城之中能与之比肩的恐怕没有几处。 不同于别处,这里的假山都有数丈之高,还栽以花草矮树,宫廷之中为防刺客,甚少植树,此处的树木也是定期修剪。而这“群山”绿荫之中,还建有一处人工湖泊,湖心有一岛,岛中有亭,名为“清心”,以九曲石桥连接陆地。此刻正是隆冬时节,湖上却尚未结冰,但昨日雨过之后,便隐隐有氤氲之气,远远看来,似有似无,亦真亦幻,颇有曲径通幽之妙。 此时,这清心亭中,一位身着明黄锦袍的白发男子正惬意地卧在软榻之中,身上随意覆着一件水貂皮裘。他身后是两名妙龄少女,婀娜玲珑的身体就着那华丽美艳的宫装,散发出迷人的风韵。她们一人添加熏香,一人则在旁剖着那从西域以驿马加急呈贡来的新鲜瓜果。一边生着的炭火使得以锦幔包围的亭中更显暖和,除了那站立在侧的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外,两名宫女都是一脸红晕,说不出的娇媚动人。一时间,虽然外间气候甚冷,但亭中却是春意盎然。 而这躺在软榻之上,虽然年已六旬有余却仍精神健旺的老人正是大唐朝的皇帝,承袭先祖太宗被五湖四夷敬称为天可汗的玄宗—李隆基。 只见他听着从外边传来的悠扬乐声,随手捏过几颗鱼食往水中扔去,不到片刻,鱼儿便竞相争食起来,将那一池碧水搅出一片涟漪。玄宗见状,“呵呵”一笑,随手挥退两名宫女,却对着身边的高力士道:“今瑞王立下大功,非但分裂南诏,而且还逼得吐蕃定了城下之盟,朕想进他为兵部尚书,再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好早些历练,以期将来为我大唐之栋梁,将军以此如何?” 高力士听皇帝问起此事,他早知玄宗意思,而且也对李林甫久握相权心生不安,只是自从上次直言提醒,反惹皇帝不悦之后,他便失了胆量再做劝告,此时听到玄宗欲让这瑞王参议政事,他窃以为如此至少能分李林甫手中大权。而且,对于杨国忠,高力士更加心生鄙视,若说李林甫玩弄权术,疾贤妒能,则尚有治国相才,那姓杨的与前者相比可就差得太远。而瑞王不仅聪明谦恭,军功卓著,与自己关系也是不错,这次回京便带了一块南诏王室的宝玉赠给自己。因此,他听皇帝这般发问,当下便回道:“瑞王恭谨识大体,又是战功累累,我大唐向有出将入相之说,陛下所决,甚是英明,为臣佩服之至。” 玄宗听他这般回答,又是一笑,遂道:“好,既然将军也觉此意尚可,朕便颁旨封官。”言毕,抬头望着澄蓝的天空,便似喃喃自语道:“朝廷的事情? 万里山河 第 31 部分阅读 玄宗听他这般回答,又是一笑,遂道:“好,既然将军也觉此意尚可,朕便颁旨封官。”言毕,抬头望着澄蓝的天空,便似喃喃自语道:“朝廷的事情,朕也略有耳闻。太子与国忠,林甫都不和,瑞王既然回京,他们毕竟是兄弟,也可互相扶持。而且林甫久掌权柄,操劳多年,也该考虑让他歇上一歇了。而蜀中局势已稳,瑞王便是久居长安也无大碍。恩,这事便如此定下吧。”说着又重新闭上了眼,想是思虑的多了,略感疲累。 高力士听皇帝如此说话,心下一凛,他从玄宗口中得知了如下两件事情。一则李林甫宰相之位恐怕不长久了,二来瑞王将要得势。而且揣测玄宗心思,怕是既要以瑞王来辅佐帮衬太子,又要除去其掌兵大权。这其中思虑当真周详细致,只是他有一点却是不甚明了,要知朝野上下都知瑞王李佑同他哥哥寿王是一党,想要取太子之位而代之。如今既然皇帝想太子得些臂助,却为何要选这瑞王?既是朝廷众人都明了之事,皇帝断无不知之理。可值此情势,仍然如此这般做为,只怕不是为那太子增添助力,却是将水搅得更浑了。 只是他心中虽然如此想法,但嘴上却无论如何不敢说将出来,更何况,皇帝也没问询于他,自然不能多言,所谓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大抵便是这般道理。高力士见玄宗没了下文,便也不再说话,只闷头想着内中的意思。 正在无话之时,却听宫女在帘外禀道:“陛下,娘娘命奴婢前来通禀,那曲子已近完结,请陛下前去聆听。” 玄宗听罢,脸上一喜,神情再不复初时的凝重,只笑道:“好,贵妃果然天资聪颖,恩,朕这便过来,你先回去回禀吧。”说着,便撑着榻沿站起身来。 高力士在旁见到,忙丢下心思,走过搀起玄宗,口中还道:“陛下小心。”却见皇帝站起身后,向他摆手道:“呵呵,你不用随我去暖阁了,直接去翰林院,把王学士召来,朕要着他拟旨。”高力士听罢,微微一愣,心道为何这般急切,不过他在玄宗身边侍奉了几十年,从来都只唯皇帝之命是从,当下也不多说,只遵从道:“是,臣遵旨。现下便去找王翰林。”言毕,却见那玄宗应了声,却已然挑帘远去了,只余他一人仍站在这温暖如春的亭榭中,一片香气芬芳中,却显得有些茫然突兀。 也就在这时,李佑等人已经入城参加完迎接大典,只因他回京时候已晚,因此见驾却是安排在明日早朝之上。不过,就在他前脚跨入王府大门时,却有中官前来宣旨,着他晚间入宫,原来玄宗已经命人备了家宴,却是要同几个儿子共聚天伦了。 李佑无法,本想休息一下,如此一来,便只能忍着鞍马劳顿,立刻香汤沐浴,以备入宫见驾。只是他心中却不免有些奇怪,这旨意早不下晚不下,偏在自己回家之时来了,想来并非是早有准备,只是临时决断而已,他倒不知为何玄宗又急着召见自己了。要说骨肉亲情,他是绝对不信的。史书常言,玄宗为帝,性情宽和,笃于亲情,对兄弟子孙往往慈爱有加。但事实是,就是这么一位史家赞不绝口的皇帝,一道诏书,连杀了两个嫡亲儿子,这般手段,恐怕综观历史,也不多见。可见一旦事情关乎皇位权力,便是再宽厚之人也不会心慈手软。 因此,李佑心下不敢大意,因见来的那名太监有些眼熟,仿佛似曾相识,他自己不便出面,便唤过赵福全,在那人宣旨之后,尾随而去。 不过多久,却见赵福全一脸兴奋地跑回来,他数月未见李佑,难免有些激动,现下又得了利好消息,当然高兴,只听他对着李佑道:“殿下,这番定要高升了,那小子说,皇上已经下旨进你为兵部尚书,还说要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李相,杨相一同参议朝政呢。” 李佑一听,心道果如李林甫所言。他既早已得知,便没现出惊喜之色,只随口问道:“这消息确切么?刚才那人到底是谁?似曾在哪里见过一般。”说着微微摇了摇头,想来并未猜出那人。 却听赵福全道:“回禀殿下,方才那小太监是皇上身边专门伺候笔墨的,名叫何千飞。殿下临走之前,令我暗结中官,这人便是此后结识的。”说着,脸上竟有些得色。 李佑见状,不免讶异,口中斥道:“收起你的样子,结了一个中官也能让你这般得意,以后还让本王怎么放心差你去办事,恩?!” 那赵福全听他训斥,不敢还嘴,却是一脸委屈地道:“殿下有所不知啊,这人虽然官小职卑,但所处只位非同小可啊。皇上的心思,全在诏书上,而他却能知道大半。因此宫内宫外,软磨硬逼,想要收他为己用之人,不知凡几……” 李佑听他一说,倒起了兴趣,遂打断他问道:“哦?真有此事,那你且讲来,究竟是如何收服了这何千飞的?” 赵福全被他一问,便似搔到了痒处,不过却不敢放肆,只恭敬地回道:“禀告殿下,自你走后,我便照您吩咐,暗中寻找宫中得力而又忠信之人,这何千飞便是其中之一。我虽然派了人跟他,也曾借着进宫领赏的机会,与他接触,但这人看似闷头闷脑的模样,其实骨子里却也不是傻子,他不收钱财,只好言婉拒。我虽然曾想放弃,但却心有不甘,于是便遣人日夜暗随,终于有一天……”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想看看瑞王脸色,见着的却是一卷书纸,狠狠地敲打在他脑门上,抬眼一看却见李佑正一脸肃然地看着他,只是那般神色中却掩不了那一丝狡诈。他知道定是对方看破自己想要卖个关子的心思,所以开打提醒。 他既已心知,便不敢再托大,只得道:“嘿嘿,殿下莫怪。那天实是凑巧,我和王府中两个手下正好看见那何小子前去探望他宫外的妹子,只不巧的是,他妹子居住的地方正被一伙强徒看中,想要连人带屋一同霸占。想他大约是私自偷着出宫,因此竟不敢上前阻拦,只站在那里干瞪着眼,没办法,既然我们路过,便上前打了抱不平。之后,这人便暗中向我表态,誓言从此效忠瑞王府。” “呵呵,这般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了。不过**在你对此人也花了大功夫,是该赏的。只是那所谓的一伙强徒,不会也与你有“巧合”吧?!” 这话一说,却见那赵福全现出尴尬之色,忙道:“殿下英明!这也是我等没办法啊,而且从中还了解到另一桩事,那何千飞兄妹俩在北地竟有一个富商亲人,名唤何明远……”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四章 权柄之利(四) 李佑坐在马车里,脑中却满是挥之不去的疑虑和思索。玄宗的家宴并无特别之处,至多不过是当众亲口颁下了一道圣旨,擢李佑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升散阶为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准允与右相李林甫,左相杨国忠以及太子李屿一同商议国政。 这本当说是好消息,以他如此年纪便位居一部尚书,又得宰执之权,因此理应兴高采烈才对。只是李佑既早已得知此事,便心有准备,他想的却是由此而来对朝廷政治产生的影响。按玄宗如此授意,则今后朝堂之中,将由原先的李林甫一家独大和杨国忠不断获宠得势而转变为四足鼎立。即由李林甫,杨国忠,李屿和自己一同执掌朝廷大权。但这不过是表面而已,若深究其中,则当有另一番意味。首先,李林甫年迈多病,早已不复昔日之势,而且近来玄宗对其颇有排斥之心,是以此人经此一变,必定再受打击,离败亡已经不远。 李佑并不知道正史上李林甫卒于何年,只约略记得应当是在天宝十年之后的事情,因为震动天下的安史之乱正是在其死后不久爆发的,而那时是天宝十四年,这一点于李佑而言却是千真万确的。而眼下已经是天宝六年年末,算来距离十年也就三年左右光景,难怪他听赵福全说近来朝中事无大小已经改由杨国忠主要责理,李林甫虽然威望犹在,但早已不比从前了。 他也不知那李林甫听闻皇帝居然委命自己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协理政事后,会否火上浇油,愈加恼怒,最终提早伸直了那两条腿。其实,就他个人而言,对此人倒也说不上如何厌恶。比起历史上众多奸臣小人,至少此人没有像后世那般对着异族卑躬屈膝,低声求和,反而将一众胡将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且,安史之乱也并非全然是他造成。客观来说,李林甫固然是因为妒贤嫉能而刻意启用蕃将镇守边关,以绝其入相之途。但安禄山之所以会反,除了制度给予他便利之外,还是因为杨国忠的步步相迫,咄咄逼人。也可说,此人之反不过在于玄宗继李林甫之后没有选对宰相罢了,否则为何这李右相在生之时,安禄山不仅不反,还怕得要命呢? 因此对这执掌相权长达十九年的李相国,李佑心下除了顾忌之外,却也心生佩服。而对于此人的对头—杨国忠,他虽然并非小视,但的确十分鄙薄其为人为政。这人既无资历,所有履历左右不过是在蜀中官场混迹数年而已,虽然做的倒也略有小成,但基层官吏比之中央大员相差又何止十万八千里,杨国忠仅凭着算帐的本事和杨贵妃的关系便被玄宗糊里糊涂地委以相权重任,还审兼四十余职,竟也不顾他是否当真能够统领群臣。 而更要命的是这杨国忠还不甘寂寞,一至高位便有些忘乎所以,自命不凡。他被李林甫压制已久,眼看对方年老体弱,不能视事,便开始夺得大权,独揽朝政。之后头一个目标便是一向看不过眼的安禄山。偏巧对方也是受够李林甫威势的人,眼见李右相病入膏肓,离吉时不远,欢天喜地之余却发现又凭空钻出一个不学无术的杨国忠来。本来这人堵住自己入相之路已经甚是嫌恶,却居然还要诬陷他安禄山有谋反之心。于是,这二人互相看不顺眼,又都手握重权,最终导致了安史之乱的惨剧。 只是如今形势虽然因为李佑入主朝廷中央而略有改变,却也并非好转。李林甫既已衰败,而太子李屿更是从来奉行寡言少语之准则,宁可不说,也不愿轻易授人话柄。毕竟无论是李林甫还是杨国忠,都时刻眼盯着他,而这两人身后便是看似不再理事的唐玄宗。 至于李佑自己虽然战功赫赫,威望也与日俱增,但毕竟刚入朝廷中央,无论人面还是官场经历都不算丰富,这情势便好比一只没有磨好牙齿的猛虎,徒具勇力而已。所以这般一想,如今朝堂之上,势力最大者仍是那杨国忠。而李佑自玄宗诏命一下,便觉得此事颇有夺己兵权的意思。这事不难想到,单看散阶,李佑不满二十便已至从二品,若以后再有功劳,该当如何封赏,尤其在这边镇战事频繁之时,依他的才能,想不立功都难。所谓功高震主,赏无可赏之下,就惟有赐死了事了。 只是他一时竟猜不透,玄宗此举是保护自己他日免遭不测,还是猜忌防范乱起萧墙。不过他旋又想到,要自己与太子相互提携共进,实在令人费解。难道玄宗当真不知这朝中诸王之争吗?难道这位父皇真是忽略自己与寿王兄弟之谊吗?凡此种种,使他愈加困惑,又哪里想得透玄宗之意,只安慰自己这便是所谓的帝王心术了,所谓“明于面,困于内”大约便是这般意思。 他既如此想法,心下倒开朗起来,继而又想,此时正值多事之秋,一个不慎,便有满盘皆输的危险。眼下玄宗既然如此安排,便不容自己轻举妄动。因此,倒还不如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及此处,他心中暗暗警惕,自己今后虽为兵部尚书,但凡事不可过逾,将领任命和考功大体还是照旧,切不可于得意之下,暗中安插人手,否则难免为皇帝所觉,届时后果如何,恐怕便要视乎他父皇的心意了。 但要他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就此罢手却也是心有不甘。他想既然自己已经管着兵部,那规划边镇,筹谋兵事便是自己身上的重任了。他自己既不随意安插亲信,那些部里的元老重臣便是诘问起来,定然也会理屈词穷,而他则可趁此机会将兵制稍加改革,以便防微杜渐,未雨绸缪。 想到边镇,则必然想到安禄山,李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依现下情势,要扳倒安禄山决无可能,况且李佑也决不会蠢笨自大如杨国忠,在未做好准备时,便硬逼着对方造反。既然为防安禄山,与其静待其变,陷于被动,莫不如主动出击,分步而行,剪其羽翼,再灭其身。而与此同时,则以兵部名义,广练中原关中兵马。如此,则敌愈弱,我愈强,到时自然不惧那安史之乱了。 当然现下还不过只是揣测而已,既然事情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略有变化,他也不能保证安禄山是否仍然叛乱,历史会否重演。但他刚想及此处,却是心下一惊,方才晚宴之上,气氛热烈,他自然不敢把心中所想吐露出来,只是宴席结束之后,玄宗并未停留,而是直接回后宫歇息去了。因此李佑一番对皇帝加授安禄山为河东节度使的劝告也只得吞在了肚子里,只得寄希望于明日散朝之后,单独觐见启奏了。 他心中正自这般想着,不经意间却感觉车子停顿下来,还未等他反应,却听前头赵福全道:“殿下,王府到了。”说着,便挑了帘子将他迎了出来。 李佑钻出马车,闻着夜间清新的空气,搓了搓手,吩咐道:“我先回书房,你去后院请高先生过来。”言毕,便竟自朝府内走去,而赵福全应了一声,待赶了马车,便跑入后院去请业已被授为瑞王府长史的高适去了。 没过多久,这瑞王府书房内便多了一个身影,正是协助李佑平定巴蜀的高适。此人既已是李佑心腹,后者便不在寒暄废话,只开门见山道:“久闻高兄从前遍游大江南北,却不知对北地绢马交易可有耳闻?”说着便抬眼看着对方,神情甚是认真。 高适见他连夜召见自己,所问竟是此事,心下略有不解,但他自跟随李佑以来,早见识过对方手段,自己也甚是佩服。因此现下虽然不知这瑞王意欲何为,但定非事出无因,当下便道:“回禀殿下,适早年来往河北诸州,于各地民风习俗都有些了解,但却不甚详,若有不妥之处,他日待我寻了札记,再作补充。”顿了一顿,接着便侃侃而道:“这北地绢马之易由来已久,先前隋末时,高祖便曾与突厥人交好,以绸缎绢帛换其马匹。及至后来东突厥破灭,这绢马之易便转而同北地其他各族进展开来。便在我来长安之前,还有辽东诸部甚至于新罗也多有派人往北地采买的。” 他见李佑听地甚是专注,自己却讲地口渴,于是便停下来正要拿茶喝,却见对方已经亲自捧起茶碗递了过来,他心下感动,口中忙道:“不敢。”待喝了口茶,遂又续道:“现下北地绢布纺织最出名之地莫过于定州。该地离幽州不远,正是地处河北脏腑之初,乃是交通要道,勾连南北。因此诸胡商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于此处却是必经之地。而定州边市之兴由来已久,所辖之地机户更是多如牛毛,但多为小户散户,兼并之苦,每有闻之。不过这定州固然交易兴盛,机遇良多,却全握于一人手中……” 李佑听他所说,便来了兴趣,遂问道:“哦?却不知此人是谁?”高适见他发问,只微笑道:“殿下莫急,此人名声在北地是极响的,但也仅限河北诸州罢了,殿下在长安定然没听过。这人其实便是绰号‘何老虎’的定州何明远。”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 第五章 权柄之利(五) “何老虎?何明远?呵呵,有意思。”这是李佑第二次听到此人,而且居然还得了这么一个外号,他心中觉得有趣,便忍不住说了出来。面前高适一听,却是一呆,随即道:“莫非殿下知道这人?”李佑此时待他已如心腹,除了明教之事,其他倒也不欲瞒他,只是宫里的事毕竟不能多说,否则若传扬出去,说自己勾结中官意图不轨,那就有祸了,而且观这高适才华不凡,应变又是敏锐非常,他日当可大用,也不欲他掺和其中,于是便道:“恩,曾听一个下属说过,但言此人乃是北地巨富,家财万贯,势力不小,却也仅此而已。” 高适听他所说,略一点头,却又转而摇头道:“原来如此,只是殿下有所不知,这何明远可不光是‘家财万贯,势力不小’。在定州一带,此人所说之话怕是比寻常地方官吏还要管用些,更何况他本身便是经管定州中三驿的朝廷官员,一众驿站兵卒都须听他调遣。殿下须知,这北地胡汉杂处,定州又是南北周转要道,因此驿站在当地颇得重视,这何明远的身价自然也越发抬高了。一年前,我在定州好友家小住时,便听说这何大人已经家有绫机三百余张了,听说他还不断吞并其他中小机户,又强逼他人由他出货。这般一来,怕是这定州所出之布都要归他独断了,也正因如此,这人便得了个‘何老虎’的绰号。大概意指他实力强大,又贪婪成性吧。” 高适说完,眼见李佑听罢一脸凝重,一副沉思的样子,他不敢打扰,便又喝了几口茶,却见对方仍不说话,这才开口问道:“不知殿下为何询问此人,如今京城局势复杂,殿下理应多加专注于此才是啊。” 李佑心中虽然一直在不停盘算,但早在谈起此事之时便料到对方定然有此一问,当下只见他微微一笑,口中道:“呵呵,现下长安龙蛇混杂,朝堂上又是一片乌烟瘴气,这些本王又如何不知。只是眼下这般局势却并非适当插手之时,若强行插上一脚,只怕便是父皇也未必高兴啊……”说着,想到祸患已经埋下,时局却是日渐艰难,便忍不住长叹一声。 高适听他如此说道,心中不免大惊。自得了皇帝下旨擢瑞王为兵部尚书的消息后,高适也曾想到或许是功高震主的缘故,便借此来分解瑞王兵权。但这些毕竟是揣测,又或者是皇帝疼爱瑞王,有意调任回京,委以兵部重权,由此让他秉理朝政也未可知。只是这时他亲耳从这瑞王口中得知皇帝有猜忌之意,自然不能再行坦然。 只是眼下他作为李佑身边最为信赖之人,既得其坦诚相告,便理应为对方分忧解难,因由此想到李佑问起那何明远背后隐藏的深意,他心中一个激灵,脑中已经隐隐有些头绪,当下便试探地问道:“既然如此,莫非殿下想要避开朝堂,向边地发展?只是如此以来,岂非失却重心,而且这边镇之中,无论民政军事又或是财税历来为边将统管。而边将又是大多骄横自专,除非皇上和几位宰执大臣,旁人恐怕难以对其下手啊,还请殿下三思。” 他对于李佑不在朝中大动干戈的意思甚为理解,但至于想要向这何明远下手,却大是困惑。要知单是一个何老虎,不须他瑞王亲自动手,都有人可以收拾掉,但此人背后乃是边镇节度使,而且还是眼下玄宗深为宠信的安禄山,一旦双方当真闹腾起来,只怕影响不小,若传到皇帝耳中,又不知会带来何种结果,可谓是祸福难料啊。因此作为李佑身边谋士,他自然有理由及早提醒对方,免得一朝不慎,将来后悔莫及。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李佑的苦衷。虽然眼下尚不确定那安禄山是否当真会掀起叛乱,但根据明教从河北传来的消息以及回京之后查探到的情况,尤其是杨国忠的言行态度,恐怕这安史之乱八成难以避免。因此,为了这大唐的锦绣江山,也为了千万黎民百姓,更为了他李佑自己的荣华富贵和那人人渴望的权力之颠,既然避无可避,便要想方设法削弱对方势力,这样一来,一旦事起,才能以最小的损失在最短时间内剿灭叛乱,否则若任凭对方坐大,恐怕将来事情便会一发不可收拾,这当然决不是他所愿看到的。 但面对高适,李佑却又不能直言相告,总不能说自己是为卜先知吧。于是他便只能以理动人,如此虽然有些麻烦,但毕竟这高适也是聪明人,政治嗅觉更是不在自己之下,想来只要理由充分,言辞恰当,未必不能打动对方。而一旦成功,到时便可由此人时时为自己出谋划策,总好过自己一人日日苦思冥想。 言**及此,却听李佑肃容道:“眼下局势复杂,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孤又何尝不知。但以长史之见,如今朝廷设立十镇节度,又不惜以军政大权,使其专责边事,此举当真妥当吗?而十镇之中,北地安禄山一人独当两镇节度,只怕不过数日,那河东一地也要归入此人辖下。如此一来,他一人坐拥三镇十几万雄兵,同时又得边地贸易之利。到时钱粮充足,又有甲兵之利,只怕人心不足之下,难保不会生出异心。更何况,想来你也听说过杨国忠与此人极为不和,二人屡次互相指摘对方,其中又因为前者得后宫之利,更为嚣张,多番逼迫。这样多方作用之下,那安禄山如何用心,但观其行,便可从中得晓一二了。” 他顿了一顿,见高适由最初听他断言安禄山有反意时的惊异,逐渐转变为镇定自然,心中知道自己所言已然奏效,于是为了再添效用,当下便续道:“兵甲之众,不用本王多说,你游历北地,自然知道一二。而如你所言,那何明远之所以能发展到如此规模,与背后有安禄山撑腰密不可分。可后者既然身为数镇节度难道会贪那区区小利,所以会支持何明远,定是这生意之中本来就有安禄山一份,又或者其抽成之高至少占到半数,这般说来,他才肯冒着朝廷禁令,放任何明远以定州驿站交通之利,与北地胡商私自交易绫布绢帛。可见其中所得之丰,何等可观,更足见他早已心存不轨,否则又何须冒险积累如此财富,难不成要带进棺材吗?不知于本王所言,高长史以为然否?” 他说完便目光霍霍地看着对方,显然这一番长篇大论不单关系到是否能让高适在未来倾力相帮于自己,更与建立他领导威信密不可分。是以,对于眼前之人的反应,他却是十分关注。 还好,不过多久,便听高适言道:“殿下所说,虽然缺乏实据,但却着实令适有茅塞顿开之感。以适昔日在河北所见,辅以今日殿下之言,观那安禄山所为,确实可疑。既然殿下一心为国,我定当以一己之力尽心辅佐殿下,不致贼人可趁之机。而且,如此一来,殿下或可借助查察北地走私绢布和各镇节度兵力之机,扩大朝中影响,更可于中间适当插入亲信将领,这样在今后朝廷需要之时,或可有所作为。此乃高某浅见,还请殿下参酌。” 高适既然心中想通,便一心为李佑谋划起来。其实他眼见这瑞王如此热衷此事,哪里不曾想到对方定然也想借此树立威信,并安插亲信之人,但人家乃是皇子之尊,有些话当然不能随意出口。于是便由他代劳,这样一来,既可使对方更加看重自己,而且也能借此向这瑞王表达心意,暗中表示绝对效忠于他,毕竟此后诸事定会愈加复杂艰难,此刻若不言明一番,只怕会为将来埋下祸种。兼之他行事素来稳重,这般时机自然不肯放弃。 李佑听他所说,哪里还不知他话中含义,当下心中也不免佩服此人悟性之高,应变之速。若非自己早就知道这天宝之事,又如何能令这般能人信服,于是便听他赞许道:“恩,长史所言,思虑周到,合情合理,深得我心。既然能得你全力相助,本王何愁大事不成!”这话说来激昂不已,竟隐隐有雄心万丈。高适听罢,想到大唐朝的运数可能由此生变,而自己则有可能便是其中首功之人,心中不免也暗自激动。 却见李佑抬头看了窗外天色,转而失笑道:“呵呵,光顾着说话,却不见这已经快三更天了,还请长史快些回去歇息,今后之事,本王少不了还要多加求助于你啊。” 高适闻他说话,忙道:“请殿下也要早些休息,这两日适便着手为殿下想些整治边商,制衡边将之策,以期能破除对手强势。”言毕,便告辞离去,只余李佑一人仍然对着孤灯独坐。 望着苍茫的夜色,此刻李佑心中却是感慨良多,想到时局日艰,他心中虽然免不了有些忐忑,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期待和激动。毕竟,成败与否,全在自己手上。而如何能就此开创一番功绩,便要看他作为了。须知,那权柄之剑虽然锋利,却是开刃双面,既能伤人也能伤己。 欢迎您访问君子堂;7×24小时不间断超速小说更新,首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