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鬼子六大传 第 1 部分阅读 《鬼子六大传》 楔子 *楔子一* 公元1851年,在大清宣宗成皇帝龙驭宾天接近一年之后,中国的纪元终于正式由道光改为咸丰。 这一天的清晨,咸丰皇帝奕裕匙偶涓丛拥男那槎斯案咦偷睿邮馨俟俚某荨J导噬希丫隽瞬畈欢嘁荒甑幕实哿恕?br /> 一年来,国家大事不见,小事不断,社稷江山在奕裕掷锼淙幻挥谐龉裁春程於氐穆易樱墒墙暄⒅菜诮允牵盟吠床灰选T谕猓奚裁右辉僖笤谒凸ǹ谕ㄉ蹋踔镣捅呓纾挥幸晕淞ο嗥戎猓挥⒓蹇诘萁还模驯枚手乜搅私蘸?冢实鄯⑾律馅土钇渫巳ィ墒抢厦臃堑弥焕恚吹贡浔炯永鞯亟坏搅颂旖颉?br /> 外患犹可,内乱更剧。年初湖南土匪李沅发的反叛还没平定下去,广西的贼势又蔓延开来,朝廷先是调向荣为广西提督主剿,继之又以林则徐署任广西巡抚,本以为这一下可以放心了,可没想到十一月间林则徐一病不起,死在了任上。奕裕坏靡眩忠灾芴炀艏塘衷蛐熘危傲浇芏嚼钚倾湮詹畲蟪迹肮阄鹘嗽簟?br /> 年方二十出头的咸丰皇帝,觉得自己肩头的担子实在沉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夜深人静之时,奕裕稍诖采希背;叵肫鸬蹦暝谏鲜榉慷潦槭焙颍Ω刀攀芴锒宰约旱囊环祷埃?br /> “智识才具,四阿哥远不及六爷。今上恭俭宽仁,四阿哥只可以仁孝之心动之耳。” 多亏了杜受田的妙计,奕裕谝淮胃富蚀熘畎⒏绲尼髁缘敝幸患环ⅲ堑玫拦饣实凼制婀郑仕倒省^仍}很是诚恳忠厚地回答道:“现在正当春天,恰是鸟兽繁育的时候,儿臣不敢随意杀生以干天和。”道光皇帝听了这话自然龙颜大悦,在往后的争储之战中,他的天平也就渐渐地偏向奕裕馔妨恕?br /> 时至如今,奕裕淙灰丫攘嘶饰唬墒侨匀蝗滩蛔』崛ハ耄苻仍D对此究竟是不是心有不甘?也许先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觉得对才识兼备的老六太不公平,所以才会在驾崩之前朱笔亲封他为亲王,又也许,先帝是想借此替自己安慰和笼络老六,要他记得多年以前那“棣华协力”,勤勤恳恳地辅佐他这个皇帝,永保大清江山的安稳。 可是现在,奕裕从悴欢狭驳氖裁葱乃剂恕K醋约旱难凵褡苡行┢嫫婀止值模凳羌珊薨眨纳袂樘热从质智兹龋换故背D米乓恍┕殴滞嬉舛凳俏餮笕俗龅模锤约呵菩孪省K邓奈藿娴侔眨庖荒昀蠢狭砦淄醮蟪迹怨艺窈孟袢疵挥辛硕啻笮巳ぃ宦冻隽税怖滞跻拿缤防础L肀叩奶嗨担狭刻煸诰叭使约旱淖∷铮皇呛染迫±郑褪锹裢沸葱椿部床欢吹氖裁础T俨蝗唬闶遣僮啪庾涌Τ钥Τ缘鼐饽就罚醋捌鹄吹亩饕彩且谎蝗巳系谩?br /> 奕裕蛐睦锊幌胧フ飧鲂值堋J晟ツ傅淖约海潜晦仍D的生母皇考康慈皇贵太妃抚养长大的,少年时两个人同学同玩同吃同睡,是真正的情同手足。他们两人一同琢磨出了一套枪法、一套刀法演给父皇看,父皇大为喜欢,当场赐名,枪曰“棣华协力”,刀曰“宝锷宣威”。道光皇帝拉着他们的手郑重其事地解说这两个名字时候的神情,至今奕裕匀患且溆绦隆?br /> 棣华协力,那就是说弟兄要同心协力,上阵打仗才可保必胜。可是许多年过去,奕裕淳醯米约河肜狭洳艘坏郎钌畹母裟ぁK宄獾栏裟さ挠衫矗墒侨疵环ㄗ尤ハ?br /> 殿前放鞭的噼啪声吓了奕裕惶卓勇业?*头,把凝望着空中的目光投注到拜舞山呼的百官们身上。在他们之中,有一个最显眼、而又是奕裕畈辉敢馊プ⒁獾娜耍汗蹀仍D。 *楔子二* 习惯于早起的紫禁城,在日出之后迎来了第一波寂静。午夜时分便从床上爬起来,穿越了半个京城前来朝拜的王公官员们鱼贯散去,只留下中和乐声的余韵,搀着鞭炮的火硝气味,在楠木竿头的五色八角圆灯笼之间萦绕不绝。 恭亲王奕訢敷衍过大朝,唯唯诺诺地应合了一番皇帝哥哥的手足友爱之情,继而迫不及待地回到位在银定桥的恭王府。 一进他自己的天地乐道楼,奕訢立刻大松一口气,随手摘下大帽子来向身后一丢。小太监易得伍手脚麻利地飞身一扑,恰好将帽子抱在怀里。 奕訢略带惊讶地瞧了他一眼,笑道:“不错,爷这些日子没白教你踢球。”易得伍兴奋地一笑,道:“爷,咱们今儿个玩什么?” 易得伍十几岁上入宫,不久便给分到六贝勒手下当伴游太监。可以说,他们两个人算是一起长大的。先皇驾崩,继位的不是六爷,易得伍虽然知道太监不得干预政事,可是心里也难免替奕訢不平。论才识,论学问,论魄力,六爷哪一点比不过当今圣上?这话说出去是要杀头的,易得伍连想一想也都觉得毛骨悚然。 朝廷内外,与易得伍一样看待这件事情的人不少。可是当事人奕訢本人,似乎却并不怎么在乎才能不如自己的哥哥靠着诡计谋取先皇的欢心,抢走了原本该属于他的皇位。甚至于后来朝野之中谣言纷起,说先皇临终之时本来是要传位与自己,只是因为写密诏的时候被小太监偶然窥见,泄露出去,先皇心中不悦,这才故意改成了四皇子,奕訢听了也不过一笑置之,还告诫身边的谙达、太监,不得出去满口乱说,招摇生事。 然而六爷身边亲近的人,包括易得伍在内,却都能看出六爷的失意。遗诏颁布的当日,奕訢赴圆明园迎梓宫回来,便一个人关在房里喝起了闷酒。在易得伍的记忆之中,六爷从没有喝得这么醉过,以至于次日一早他们担心之下强行开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六爷仆倒在酒坛当中,已经不省人事了。 先帝大行之日,皇子却纵饮大醉,这传出去可是要命的话儿。还好侍监首领张舜文临事不乱,急忙关上房门,将一众太监宫女尽数赶了出去,只留下信得过的些许,又是灌醋,又是灌醒酒汤,好不容易才把奕訢折腾醒来。至于先皇丧事须要参与,也只得谎称哀毁过度以至病卧不起,好歹瞒了过去。可是令人害怕的是,六爷只睁了睁眼,一扭头又接着呼呼大睡起来。这一睡就是十来天,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历史的巨轮已经开始隆隆转动,把中国导向另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 第一回 僵尸后世 袁潜极其郁闷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这本书完蛋了,用写手中流行的行话说,叫做“扑定了”。 身为某个巨型网络文学网站瀚海群星一般的写手之中一员的他,虽然早已经想到这本书不见得会受欢迎,可是也没料到竟会“扑”到这种地步。强力推荐一周而收藏量增加不超过两千的,估计这是前无古人了吧?不知会不会后来者破这个记录。袁潜一面自嘲地笑着,一面关掉了电脑,起身离开了网吧。 他去了一家平时常去的烧烤档,在自己面前摆满扎啤。随着那股冰凉的感觉从袁潜的喉咙流进腹中,他真正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酒入愁肠愁更愁。 一直以来,袁潜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写作理**,他觉得一个写历史的作者首先应当懂历史,因此他很鄙视那些扯着虎皮打大旗,假历史之名,行yy之实的无能之辈。 但是这本书的失败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正如一位网友所说,书写出来是要给人读的,如果大家都读不懂,那么书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呢? 袁潜不知道自己的信**能坚持多久,他甚至于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坚持下去。这是一个文字与人心一同浮躁的年代,如果你不能加入浮躁的行列,那么就闭上眼接受被淘汰的命运吧。从理论上来讲,“孤芳自赏”这个词适用于每个人。但是寂寞是写手的大敌,虽说袁潜并不十分在意能不能得到稿费,可是写出来的书被人弃若敝屣,这就如同好容易生出来一个大胖儿子,结果给医生诊断出来是傻瓜一样的难受。 啤酒一杯接着一杯灌进袁潜的胃里,他终于成功地把自己灌醉了。 梦里,袁潜似乎觉得有人在旁边用力地推搡自己。他勉强睁开眼来,醉意朦胧地望着推他的人,好不容易才辨认出来他的酒糟鼻:原来是烧烤档老板。 “干……干什么?”袁潜有气无力地咕哝道,“我不是已经预付了一百块吗?”说完,一头又趴下去了。 老板仍然锲而不舍地用力推他。这一次袁潜终于醒了,不是被老板推醒,而是被一大泡尿憋醒的。于是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墙根,拉开裤子进行他放下二两的大业。 老板一直等到他爽快完毕转过身来,才一脸兴奋地对他说道:“恭喜你,你是本烧烤档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名客人,为此本老板特别赠送一份超级宇宙无敌霹雳旋风大奖给你,喏!” 袁潜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里已经给塞进去了一样**的东西。他睁着醉眼看了看,发现自己并不认识那铁棒一样的小东西,于是问老板道:“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老板故作神秘地笑笑:“放进耳朵眼里,就知道了。” 袁潜并没有回答,因为他干脆利落地脚底一绊,整个人撂倒在地下,呼呼大睡了起来。 老板摇摇头,自语道:“既然如此,我来帮你好了。”弯腰从袁潜手中抽出那根散发着黝黑光泽的细小铁棒,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袁潜的右耳朵。 袁潜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蠕动了两下,就继续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不动了。 次日一早,报纸最不显眼的角落里登出一条新闻:白领职员大排档酒醉猝死,媒体提醒大众,夏季不可贪饮冰啤酒。 袁潜不知道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半样家具,桌子椅子一应全无,连灯也没有一盏。可是袁潜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面不到三米的地方站着的那个人。 “你是谁?”袁潜疑惑不解地问。此刻他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人的衣着打扮怎么那么像僵尸片里穿着清朝官服的木乃伊?甚至于脑后还有一根几可乱真的辫子,头上还戴着不知是孔雀毛还是什么毛的花翎,难道是在拍戏? “我就是你。”僵尸开口了,说的竟是标准普通话。袁潜更加肯定这是拍戏了,挥挥手道:“你要招群众演员,我没那个工夫,我还要上班呢。” 僵尸摇摇头,他摇头的样子十分怪异,就好像一根木头左右摇摆了两下:“我不是演员,你也不是。” 袁潜哭笑不得,没好气道:“那么你究竟是谁?你想干嘛?” 僵尸答道:“我说过了,我就是你。”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就是说,你就是我,是一百零八年后轮回了四世的我。” 袁潜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以为这人纯粹是在拿自己开心,不由得生气地哼了一声,掉头便走。 刚走出一步,袁潜惊讶地发现僵尸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仍是跟他距离不到三米,静静地道:“这是你的宿命,你逃不掉的。” “什么狗屁宿命!”袁潜习惯性地抬腕去看手表,他疑心自己已经要迟到了。可是他这一看却看了个空,手表并不在它该在的地方。袁潜并没有来得及考虑是不是在自己喝醉酒的时候手表被掳走了,因为就在他看表的时候,捎带着无比惊讶地发现,如同手表不翼而飞一般,自己的手腕也不翼而飞了。不但是手腕,连小臂大臂,肩膀胸脯,肚子大腿,甚至于那话儿也都一起不见踪影。 袁潜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其实他的屁股也不见了——在自己身上乱摸一气——手自然也不见了——终于绝望地停了下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了半天,仍没我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僵尸摇头叹息道:“原以为这一个能成,没想到也是一个草包。” 这一句话惹恼了袁潜,他冲着僵尸叫道:“你说谁是草包?” 僵尸用可笑的姿态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下的袁潜,那样子就像是一个脑满肠肥的人极力想越过庞大的肚皮看到自己的下身。袁潜虽然吓得够呛,可是看到这种好笑的情景,仍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觉得这么太不礼貌,立时摇头道:“对不起,对不起,不过实在太可笑了。” 他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告诉自己这一定是一场梦。这么荒诞不经的事情怎么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僵尸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说道:“你现在一定觉得这不可能,是不是?真奇怪,你笔下的文章,不都是这样的么?我以为你写了这许多架空小说,定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不想也与那三个一般无二。”叹道:“看来我果然是来错了!罢罢罢,就听了阎王老子的话,老老实实地散魂罢了!” 袁潜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幽愤之气隐然四溢,忍不住心中大起共鸣,甚有怜悯之意,脱口问道:“我有什么可以帮你?” 那僵尸眼神一亮,转过身来,急切道:“你相信我是你的前世了?”袁潜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你要是能把谎话编得圆,我就姑妄听之,姑妄信之,也无所谓。” 僵尸哈哈大笑,笑声犹如裂帛一般刺耳至极,道:“好,好。老夫连找了四世轮转,你是四个人之中最像样的,三日之后老夫便当散魂,”顿了一顿,解释道:“也就是你们凡人所说的魂飞魄散,不论成与不成,就是你罢!” 第二回 寄魂 话音方落,蓦地跳上前来,两只手平平伸出,倏然搭在袁潜的肩头。袁潜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回缩,可是那僵尸动作犹如电光石火,他哪里能躲得开?只觉得一对冰凉的手爪抓住了自己双肩,跟着一种触电般的感觉从它的指爪尖端向自己全身蔓延开来,那一瞬间袁潜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来不及想自己将会被怎样,他脑中只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头:自己连身体都不知去向了,又怎么会觉得触电? 若干时候之后,因为宿醉而头痛欲裂的袁潜睁开眼来,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个光溜溜的头顶——准确地说,是一个光溜溜的前额。 他有点迷糊地把目光越过那个脑袋,瞧着上面,那里有一顶黄色的帐子,上面还绣着一些袁潜来不及看清楚的花样。 之所以要加上来不及这三个字,是因为那个光前额的主人一见袁潜醒来,立刻高兴地大叫起来,刹时间一群个人一起围了上来,结结实实地挡在袁潜的眼前。 这几个人,有一个白面无须,约摸在三十来岁,另外两个细皮**,似乎都不满二十,还有几个女的,匆匆一瞥,袁潜压根来不及看清楚长相容貌。只不过所有人全是一身银妆素裹,看起来就像刚刚落了一场大雪一般,满眼尽白。 只听得年龄最小的一个尖声道:“啊呀六爷,您老人家可算是醒了!这几天太医院的老爷们来了许多次,都给张总管挡了驾,往后可不见得挡得住了!” 袁潜不明所以地瞪着他,脱口问道:“你是谁?六爷是谁?”那人吃了一惊,张大嘴巴,讷讷地道:“六……六爷,您不认得小伍子了?”袁潜疑惑地摇摇头,心想小伍子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细细端详一个个人的面孔,只觉得仿佛都是自己的故交旧识,熟稔得不得了,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那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皱眉道:“六爷刚刚睡醒,有点糊涂了。咱们先退下,让六爷独个儿歇歇。”那小伍子撇着嘴,几乎要哭出来,十分恋恋不舍地退了下去。另外三人也随着退去, 一名纤瘦女子走出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袁潜恰好也向门口望去,两人目光交处,他心中便是一动:这个女子给他一种十分强烈的熟悉感,比起其余的那四个人来更加熟悉更加亲切,可是袁潜依然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与一个陌生女子的名字相比,眼下更加重要的事情是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袁潜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来,手扶着红木雕花的床沿,看着房间里清一色的红木家具,一时忍不住疑心自己还没梦醒。 忽然之间,隐约有一个声音在他耳中喝道:“咄!奉天承运,济世安民,建万世之丕图,绍百王之正统。汝今代我,好自为之,吾去矣!” 袁潜受了这一记当头棒喝,刹时如醍醐灌顶,心中蓦地清明起来。 那个僵尸,就是清朝道光皇帝的儿子,人称鬼子六的恭王爷奕訢。他说自己是他的轮回后世,这话并没有错。根据奕訢灌输到他脑中的记忆,自己的前五世是奕訢自不必言,前四世是一个妓女,前三世是一个三岁夭折的小孩子,前世却是一个侵华的日本兵。无怪乎奕訢要一直等到四世之后,才找到一个勉强合乎要求的自己了。 他要自己做的事情,便是代替他去挽狂澜于既倒,拯救正在步入近代泥潭的中国。袁潜想起了这些,不由得十分哭笑不得:中国自有红太阳他老人家去拯救,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了?再说,身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幸福一代,袁潜对于近代那段屈辱的历史,虽然为之愤慨叹息,可是却没有切身刻骨的体会。如果可以任由他的意志决定,他宁愿当一只太平犬,安安稳稳地了此一生。不知奕訢选择他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袁潜搜索着脑中奕訢留给他的记忆,失望地发现里面似乎没有多少带点创意的东西,几乎全是皇族爱新觉罗氏的亲属关系,以及朝廷里大臣的姓名、派别,其余剩下的都是他了若指掌的历史了,像什么祺祥政变,自强求富,都是他滚瓜烂熟的东西。 一股无名烈火从他的心底腾地冒了起来,那奕訢就算是他的前世,又有什么权利凭空把他扔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来替他当王爷?再说了,袁潜在这里扮演鬼子六,那真正的奕訢又到哪里去了? 这些问题似乎十分复杂,想得袁潜原本就痛的头更加痛起来了。他一怒之下,顺手抄起床头摆放的瓷枕,猛力丢了出去。 枕头砸在门上,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阵清脆的丁丁当当之声。门外立时有人叫道:“爷,您老人家还好罢?”袁潜脱口怒喝道:“好个屁!不好,不好,都给我滚!” 他这一喝,门外再无半分声息,想是都给吓走了。袁潜喘了口气,心想总得找个办法回到自己原先的世界去才行,当下起身打开寝室房门,不由得楞了一楞。 原来那几个人并没离去,而是齐刷刷地在门口跪成了一排,一个个以头触地,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袁潜不自在起来,皱眉道:“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他也觉得这么对待他们似乎有点过分,自己心里有气,等找到奕訢那罪魁祸首再发泄不迟,何必为难这些不相干的人? 当下认真想了想这几个人的名字,和颜悦色地唤道:“小伍子,今天是什么日子?”那被唤作小伍子的名叫易得伍,是跟随奕訢多年,陪伴他一同长大的一个小太监,听得主子问话,连忙答道:“回爷的话,今儿是己未,爷已经昏睡十来天了。” 这个答案令袁潜十分不满意,因为这话有说等于没有说,光秃秃的一个己未日,谁能知道究竟是哪年哪月哪日?可是如果再问下去,便不免要露出尾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中只恨那见鬼的奕訢将他弄来这个时代,又不清楚明白地告诉他是哪一年。 挥挥手,道:“那就这样,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想睡一会。”众人挪动脚步,那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迟疑道:“爷,您老人家身子若还安适,就梳洗罢?”犹豫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道:“今日可是陛下的登基大典,你老若独不到,恐怕……” 袁潜呆了一呆,脑中飞转,忽然恍然大悟,不由啊地一声脱口叫了起来。原来今年就是道光皇帝死掉的年头!那中年人叫做张舜文,是奕訢的侍监首领。他既然这么说,八成就不可能有假。默算一算,心想今年该是公元1850年,太平天囯起义刚刚爆发,距离第二次鸦片战争也只不过剩下八年光景。这两次大动乱,可以说让中国元气大伤,内忧外患叠加的效果,就是拖着中国在近代化的道路上越走越慢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自己分明懒得管这闲事,干么又去替古人担忧?还是早点寻到回去的法子是正经。可是要想法子也无从想起,奕訢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把他拽过来便跑得不知去向,却丢下这么一个烂摊子给自己伤脑筋。 第三回 封王赐爵 正自坐在那里出神,那纤瘦宫女已经捧上金盆伺候他净面,袁潜十分不惯,本能地躲了开来。那宫女拿着面巾的手停在空中,不知该当举起还是落下。 袁潜眼见局面十分尴尬,连忙干笑道:“我自己来。”不由分说,劈手夺过面巾,胡乱擦了两把,易得伍手脚麻利,一见他放下面巾,早已捧着衣服等在一旁了。这一回袁潜却不拒绝,任由两个太监摆弄一番,反正这么麻烦琐碎的披挂,要他自己穿他也是穿不上的。 小太监抬来一面一人高的铜镜,让六爷瞧瞧衣帽端正与否。袁潜注目望去,不由得霍然一惊: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披挂起来还是蛮帅气的,石青袍子外面绣着四团五爪金龙,一顶不知什么皮的帽子,帽顶镶了一颗红通通的宝石,足底一双厚底官靴,瞧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王爷的派头。 不过也得说人家奕訢长得一表人才,袁潜估计一下他的身材,虽说个头不是太高,约摸只有一米七五上下,可是体格健壮,捏捏腰间,一点赘肉也没有,可以想见是平日里坚持锻炼下来的。 易得伍却又捧来一身素服要他换上,原来方才那身亲王朝服,只不过是让他试试合身与否,少刻去参加皇帝的登基大典,是要先着素服,待拜过梓宫之后才换上吉服的。袁潜只当自己是死尸一般随他折腾,一转头间,无意之中瞄见壁上高高悬着一柄刀,忍不住走过去取了下来,刷地抽刀出鞘,擎在手中端详起来。 只见那刀身之上一面刻着“白虹刀”三个字,另一面刻的却是“宝锷宣威”。刀身明光发亮,崭然如新,刀柄却摩挲得十分光滑,显是时常揩拭抚弄的。看起来这位鬼子六并不是个无能王爷,后世把他说成一味胆小怕事、卖国求荣,似乎倒是冤枉了他。 这就是恭王奕訢给袁潜的第一印象。待到平明入朝,在太和殿前见到了一大群亲王、贝勒、大臣之后,这个印象变得更加强烈起来。这些主理国家政事的重臣们,一个个大都是六十开外的年纪,大冬天穿着貂裘朝服,已经给衣服压得喘不过来了,何况乎要他们拜舞叩头,真真是要了老命。袁潜暗自摇头不已,统治中心里一团暮气,光是奕訢一个人力图变法,又能有什么用处? 说话间,便有几个大臣过来招呼,神情态度之间很是亲热。这却要了袁潜的命,奕訢留给他的记忆之中虽然包括了宗室、大臣诸人姓名,可是却忘了教他该怎么行礼。 眼见得一个自称贝子的宗室走上前来,对着他一跪三叩首,袁潜心想不知道是不是要还跪他才行?他虽不愿意跪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人,无奈旁边众目睽睽,都瞧着他两个,眼看就要引起骚乱,不得已,屈膝跪了下来,心中却将鬼子六骂了千遍万遍。 刚要照章叩三个头,忽然斜刺里冒出一人来拦住,大声道:“凡外籓贝子、王公见贝勒,宾一跪三叩,主人跪拱手受而已,六阿哥难道忘了?” 袁潜闻声望去,却是奕訢读书的第一个师傅翁心存。说起来他实际只教了奕訢一年便因为母亲年迈,乞养归家,直到十年后老母终丧,这才复又出仕,如今正担任内阁学士、户部侍郎之职。 象这种人物,袁潜自然不能小看,连忙过去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只推说自己哀痛先帝遽逝,生了一场大病,至今神智依然恍惚。 翁心存显然是早听过这个消息的了,点点头,道:“六阿哥孝义足嘉,但大行宾天已为不争,为人子者当发愤砥砺,专心辅弼今上为要。”袁潜连称受教,站起身来细细打量翁心存,但见他头发胡子都已经近乎全白了,心想这种老臣经验丰富,在朝廷里人脉广阔,将来要与咸丰小儿争夺天下,早早拉拢这些人倒向自己是很重要的。 蓦地一惊,自己心中何时出现“争天下”这种**头?难不成换了一个身体,就连心思想法,也都会跟着改变的么?从前常看小报说什么换心人性情大变,还以为是造谣骗人,难道还真有这等事情不成? 翁心存与奕訢虽只有一年的师徒之谊,可是一来老人都喜欢**旧,二来奕訢小的时候极为聪明伶俐,深得这位翁大学士的喜爱,瞧他目下心神不属的样子,待会大典开始,莫要出了什么大纰漏才好,当下压低声音,将典礼之中须要留意的地方择要说了。旁人瞧他二人窃窃私语,也就不来打扰。 袁潜心中暗自感激,点了点头,示意已经记住了。这时就听执事太监唱道:“奉天承运皇帝驾到!”众臣连忙分班而跪,袁潜照着翁心存指点的地方跪了下来,偷眼向上望去,只见一个面容瘦削的青年,穿着一身素服走了出来,端坐在龙椅之上,想必他就是咸丰了。 大学士捧出道光遗诏,高声诵读,其意无非是诸臣同心辅政,以国计民生为重,无恤其他之类。遗诏读罢,咸丰皇帝便从龙椅之上站起身来,率领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往大行皇帝梓宫前去行礼受命。 袁潜提心吊胆地随着众人走去,好在一路上并没出什么乱子,安安稳稳地到了老皇帝停柩的所在乾清宫。 咸丰跪倒在父亲灵前,忍不住悲从中来。虽说身为皇子,没有哪个不是巴不得做皇帝,可是去世的那个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抚今追昔,不由得潸然泪下,一手扶住了棺头,肩头微微颤动,似乎正忍受着内心深处极大的悲痛。 皇帝如此,做臣子的自然纷表忠心,争先恐后地涕泗交流,有两个年纪大的,甚至于伏在地下哭晕了过去。袁潜实在挤不出眼泪,不哭罢又怕给人看出破绽,情急之下装作双手掩面,却趁机用小指的指甲在眼角一刮,顿觉酸痛无比,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滚滚而落。 近侍太监在旁唱礼,少刻礼成,皇帝便退入偏殿去更换吉服,众臣也由许多执事引着重行往太和殿去。 袁潜自然仍是做出一副悲伤难以自已的样子来,等不多久,便见换穿了九龙黄袍的皇帝走上殿来,小太监替他一撩袍襟,安安稳稳地高坐在御座之上。众臣一齐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跟着又是一通冗长得令袁潜几乎要打瞌睡的即位诏书,大略开头颂扬一番列祖列宗,继而吹捧老皇帝几句,跟着自己谦抑一番,说什么自维薄德,深惧弗胜,只是皇考托付,天位不可久虚,这才不得已而恪遵成命。 袁潜肚里咕噜一句,心想你若真知道自己德薄,何不将皇位让了给奕訢?却来说这种面子话儿。他这一出神,诏书又读到后面去了,只听见说什么豁免犯人、赏赐耄耆之人顶戴一类,都是袁潜弄不懂的东西,愈来愈听着无趣。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猛然听得提到奕訢的名字,不由精神一振,竖起耳朵去听那大学士浓重的河南口音。只听他道:“……朕弟奕訢著封为恭亲王,奕譞著封为醇郡王,奕詥著封为钟郡王,奕譓著封为孚郡王,百日释服后,俱加恩准其戴用红绒结顶冠,朝服、蟒袍准用金黄色。” 袁潜用眼角的余光左右一看,只见班中已有几人出列叩谢,自己也连忙有样学样地跪了下来,口称谢主隆恩。那几人之中,一个年纪显著高出其他两个好几岁的,袁潜凭借奕訢的记忆知道,他便是后来同奕訢斗了许多年的老七奕譞。'按此譞字读若宣' 此时的奕譞还只有十几岁,仍是个小孩子,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却不敢四处乱瞧,只是盯着地面。眼角还微微有些红肿,想来是因为父皇的去世刚刚又哭过了。 对于这兄弟俩之间的争斗,袁潜并没有切身的感触,虽说觉得奕譞难免有咄咄逼人之嫌,可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给慈禧当枪使唤,未见得有什么自己的主见。想到慈禧,心中忍不住好奇起来,不知道这个影响了中国命运的女人,此时此刻却在何处? 看来今日是不能亲眼见到这个毁誉参半的名人了,袁潜心里不由略略觉得有点可惜。一面胡思乱想,大典就在一片井井有条之中结束了。 他随着众臣退班,刚要离开太和殿,忽然一个首领太监奔了过来,跪下打千,口称皇帝宣召,要恭亲王往重华宫去觐见。袁潜并不明白重华宫有着怎样与众不同的含义,什么也没多想,就随着那首领太监去了。 重华宫,在乾隆皇帝以前还叫做乾西二所。作为清朝第一个以秘密建储制度而上台的皇帝,乾隆在即位以后执意要把自己的旧居乾西二所升格为宫,不再准许其他人居住,以此来显示他继承皇位的正统性。重新装修以后,前后三进小院的乾西二所得到了新的赐名:崇敬殿、重华宫和翠云馆。 所谓重华,就是远古圣主的舜,在中国的传统文化当中,他是一个孝悌的典范。不在日常处理政务的养心殿,而选在这个从乾隆时代以来便是宫中家人欢聚的场所召见兄弟奕訢,咸丰皇帝可谓用心良苦。 咸丰已经换去了吉服,穿着一身缟素,正靠在栏杆旁边观看池中的金鱼。袁潜走过去,心想应该对他下跪,可是身体还没动作,已经被咸丰一把拦住,拉着他道:“你我今日不论君臣之礼,但叙家人之谊。六弟,坐。” 袁潜谦让一番,依言坐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咸丰,他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皇帝脸上,看到的是一种略带疲惫的苍白,可能是这些天来操办老皇帝丧事和自己的登基大典让他心力交瘁了吧。只听咸丰道:“父皇宾天,诸贝勒们莫不悲痛万分。六弟前些天身子不爽,如今可大好了?” 袁潜心想问到点子上了,做出十分悲痛的样子来,拼命责备自己不孝,甚至不能亲自护送大行皇帝的梓宫。咸丰安慰了几句,立刻切入正题,道:“老六啊,朕是给你额尼带大的,你我兄弟相交十几年,理当推心置腹,言无不尽,是不是?”袁潜点了点头,心想他究竟要说什么? 咸丰欣然道:“这就好,这就好。”他一口气说了几个“这就好,”这才道:“老六,先帝在日,便十分推赞于你,早年赐朕枪名‘棣华协力’,后来临崩之时,又钦命手书,朱笔赐你亲王之爵,可见青眼非同旁人。” 袁潜眼见他每提及先帝必伏地叩头,自己也只好跟着照做,道:“陛下过誉。”咸丰摇手道:“朕说这番话,纯出真心,老六一味推让,才是过谦了。”袁潜只得干笑几声,但听他道:“如今国家多事,正要我兄弟手足一心,庶几克保社稷。朕躬德薄,日后还要诸贝勒亲王多多扶持。”袁潜心想你巴巴地找我来,原来只是为了说这一番漂亮话儿,当下满口答应,很表了一番忠心,腹中却自暗笑不已。 咸丰似乎很是满意,点点头,道:“朕偶尔听闻,说六弟近来有些沾染杯中之物,可有其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骤然严肃起来,几于声色俱厉。袁潜吓了一跳,背后冷汗涔涔冒出,连忙跪了下来。他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也知道在国丧的时候饮酒取乐必定是不小的罪过,至少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头是背定了的。 想也不想,立时矢口否认。咸丰容色转和,道:“我想那也只不过是市井谣言,六弟何等聪明,岂有做这等自毁功名性命之事的道理?”袁潜唯唯答应,一转**间,想明白了他这番话内里隐藏的含义,不由得毛骨悚然: 咸丰的意思是,奕訢大醉一场的事情他全数知道得一清二楚!清代特务统治紧严,袁潜早有印象,可没想到竟然密不透风到这个地步,堂堂一个王爷在府里喝点酒,便传到皇帝耳朵里了。瞧这架势,多半自己身边就有咸丰安插下的探子。 抬起头来望了咸丰一眼,只见他苍白的两颧之上微微泛起一缕红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头:就如自己怕他一般,咸丰其实也是很怕自己的!只不过他怕的是身为六阿哥的奕訢,是那个从小聪明伶俐、多才多智,处处把他比了下去的兄弟。 终于告辞出来的时候,袁潜已经是真? 鬼子六大传 第 2 部分阅读 终于告辞出来的时候,袁潜已经是真正的汗透重裘,朝服领子汗津津地贴在脖子上,难受得紧。他钻进洒金明轿,一连声地催促快走,刚到自己寝宫,便跳下轿来,叫传阿哥谙达、二等侍卫荣全来见。荣全是正黄旗人,姓关佳氏,原本是一等威勇侯那铭的嗣子。他做奕訢的谙达已经有五年了,专教弓马骑射,陪着六阿哥练习武艺。这一次新皇改元,恩赐他袭父亲之爵,又晋升了二等侍卫,荣全正在高兴,忽听得六爷传召,当下急急忙忙地跑了来。 在奕訢留下的记忆之中,这个荣全对他应当是相当忠诚的。可是袁潜并不十分放心,在这个连亲兄弟都要勾心斗角的年头,他又怎么敢随意信任一个毫无瓜葛的外人? 于是他先试探了一番,百般盘问之下,荣全并没有一点点值得疑心之处,袁潜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对他讲了今日皇帝召见的经过,道:“本王身边一定有不少陛下的人,你有办法一一查出来么?” 荣全乍听此话,也是略略吃了一惊,不过他好歹是见过点世面的人了,这种事情在宫里并不少见,先帝在日,也常通过上书房谙达打听皇子们的动向。是以只是略略吃惊,旋即神色如常的道:“奴才尽力去办,至于能否一定成功,并不敢说。” 袁潜觉得这人还算实在,不由赞赏地瞧了他一眼,道:“好,务必小心谨慎,就算查出来哪个是坐探,也不必惊动,只要私下里告诉本王便可。此事切记保密,今日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最好再也没有第五只耳朵听见。”荣全一一答应,打了个千,便告退下去。 第四回 王爷生活 这一天折腾下来,袁潜像是做了一年的苦役也似,浑身都散了架。打发走荣全,他便一头倒在床上,连动也不想动了。 他疲累至极,躺了片刻,不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梦之中忽觉有人抓住了他的双脚,一惊之下飞起一脚猛蹬过去,这一脚正踹在什么软绵绵的物事之上,耳中但听一声娇然惊呼,一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下。 坐起身来,睁眼瞧时,却是清晨替他洗脸那宫女,正自瘫坐在地,两手捧着心口,眉头紧皱,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身边还丢着一只靴子,大约是她替自己脱下来的。 袁潜立时想到是自己一记窝心脚踢中了她,心下不由深感抱歉,连忙下床去搀。那宫女惶恐万状,顾不得心口疼痛,连连叩头请罪。袁潜温言道:“分明是我不小心踢了你,你哪里有什么错处?”强按着她在鼓凳上坐下,就要叫人唤医生来给她诊治,看有没有踢出毛病来。 那宫女连称不敢,拼命阻拦。袁潜无法,只得作罢,给她斟了一碗热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那宫女低下了头,答道:“奴婢名叫王湘菱,祖籍湖南。”袁潜嗯了一声,笑道:“湖南多美女。”王湘菱羞红了脸,一双手不知该朝何处摆,急忙站起身来告退。 袁潜虽觉就这么放任美女离去有点可惜,但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亲王的身份了,贸贸然上去拉拉扯扯,万一给人瞧见,再落一个调戏宫人的名头,那可就大大地划不来了。好在反正她就在自己身边当差,以后想见随时都可以,何必急在一时?想了一想,还是唤来易得伍,叫他请大夫去给湘菱看看,莫要落下个西施的毛病,美固然美了,却没什么好处。 此时奕訢早已遵父命立了嫡福晋,便是镶红旗汉军都统桂良的女儿。桂良姓瓜尔佳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他本人做过云南巡抚、云贵总督,也算是督抚大员中颇有建树的一个,深得道光皇帝的倚重。从奕訢的记忆之中,袁潜知道这位桂良是以后他驰骋于政治舞台时坚定的支持者和忠实的追随者。在关键性的问题上,桂良以其丰富的政治经验和阅历为奕訢出谋划策,奕訢也非常地信赖他的岳父。 道光老皇帝病逝,桂良也跟着病倒了,福晋因为担心奕訢总是不醒,一直不肯归宁探视,直到昨日那边来人催促,说老爷子病势危险得很,再不快快回去,恐怕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福晋这才哭哭啼啼地坐上轿子赶出宫去。奕訢醒来之后,张舜文已经派人去知会了,恰好老桂良见到女儿,病情也十分见好,大家都是虚惊一场,明日福晋便要还宫了。 这却正中袁潜下怀,他暂时并不想与奕訢的老婆过多接触,毕竟最熟悉一个人的莫过于他的妻子儿女,眼下奕訢尚未生育,那自然就是福晋了。虽说外表并没丝毫变化,但内里的灵魂毕竟换了一个人,行为举止,语言习惯,甚至于吃饭的口味都会大大不同,不小心就会招来怀疑。这一夜空榻独眠,正好想想眼下自己的处境,与往后的应对方略。 一夜辗转之下,袁潜得出一个结论:眼下的奕訢正在风口浪尖之地,稍一不慎,便会给飓风狂涛掀个粉身碎骨。最大的危险自然来源于皇帝那里,从历史上看,他一方面倚重奕訢的能力,另一方面却又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奕訢,可以说心里对这个六弟始终都是抱有疑虑的。 这种疑虑在他病死之前达到了高峰,以至于咸丰皇帝毅然决然地将原本理所当然辅政的恭王排除在辅政八大臣之外,甚至于快要呜呼哀哉了,仍是不准奕訢去热河奔丧;而咸丰的这种疏远与猜忌,也是历史上奕訢终于同慈禧勾结起来,发动了祺祥政变的重要催化剂。若非如此,慈禧压根没有上台的机会。一个皇帝,因为私人感情而受到干扰的判断错误,竟然影响到了近代中国几十年的发展,真是叫人慨叹不已。 袁潜熟知中国历史,但凡在兄弟争位之中,总是能忍让、善韬晦者最后取胜,咸丰即位有老皇帝道光的亲笔遗诏为凭,自己死活是争不过他的。初时的震撼与惊讶一旦过去,袁潜便觉得既然来了这个时代,回去的方法又是渺茫而不可及,偏偏又拥有一个亲王的身份,所谓有钱有权好办事,为什么不善加利用起来,干出一番事业?或者当他替奕訢完成了那见鬼的愿望之时,还能找到回去的法子,也说不定呢。 既然如此,眼下所要做的便是让咸丰彻底以为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太平王,一面招揽能为自己效力的人才,积蓄实力以待机会才是上着。袁潜心里暗自打着主意,此刻康有为梁启超尚未出生,张之洞还没中举,胡林翼仍是个贵州道员,郭嵩焘正在家里丁忧,左宗棠大概还在湖南不知谁的手下当幕僚,这一群名人高才,似乎都非自己短时间内能力所及。 更何况他眼下实在不宜有大的动作,这一次新皇践位,虽然封了他的王爵,却只字不提开府之事,那就最恰到好处地说明了皇帝对他还十分不放心。历史上奕訢得以开府,那是咸丰二年年初的事情了,这就意味着自己至少还要在宫里等上两年之久。在宫中呆着,无异于在咸丰的鼻尖上跳舞,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乎只是一墙之隔? 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左思右想,袁潜把第一个目标确定在开府上。要博得皇帝的信任,把奕訢开府的时间提前,一旦离开了皇宫,那就是海阔凭鱼跃了。想着想着,袁潜睡了过去。 没迷糊多久,就被易得伍给唤了起来,原来已经到了起床的时辰了。袁潜瞧瞧窗外天色仍是一团漆黑,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叫苦。他本就是个喜熬夜不喜早起的主,平日一夜不睡赶文章,白天却呼呼大睡一天的情形时常发生,现在忽然叫他鸡鸣即起,那可真够要命的。 一面口齿不清地咒骂这宫中的破规矩,一面心里暗暗发誓哪怕就单为了改掉这起床的时间,自己也得当上皇帝,一面迷迷糊糊地听凭小太监一番摆布,穿起了皇子守孝时期特制的一身缟素行头,袁潜便前呼后拥地出门,给皇帝哥哥请安去也。 这日前半天的活动,无非是先去奕裕幼〉难牡钇畎菁实郏缓笥胨煌乌髓鞴傧氵低罚疟慊氐阶约菏匦⒌乃凇0垂泄婢兀首犹娲笮谢实凼匦⒊址荒茏≡谠镜墓抑校荒茉谂员吡肀俜课荩律杓虻サ募揖撸还凶酪未财潭选L邮够降墓艘惨跎伲腋坏靡谱嗬郑坏檬橙猓坏糜肱送浚褂行矶嗖坏茫萌思嵌技遣还础?br /> 袁潜听张舜文详详细细地对他讲了这些琐碎规矩,忍不住大大庆幸,看来善必有善报,自己昨夜不肯碰奕訢的老婆,果然是对的,否则岂不又给人抓住小辫子了?他闲居无所事事,瞧张舜文是个读过书的,当下叫他教自己写起字来。 他虽不知道奕訢的文才如何,但堂堂一个皇子,从小读书赋诗必少不了,自己于这方面可算一窍不通,若不恶补一点半点,哪天露出马脚来就大大不妙。张舜文乍一听说六爷要自己教他练字,不由得露出一种惊讶奇怪兼而有之的诡异神色。袁潜只推说前些天病得稀里糊涂,不少事情都忘掉了,张舜文也就不敢再多问下去,自去取了一本字帖,教导袁潜如何执笔,如何描红,如何临帖。 说也奇怪,不知道是奕訢的记忆作祟,还是袁潜本就有学书的天赋,埋头练了大半日,写出的字虽说称不上什么间架笔法,可是总算一笔一划整整齐齐,让他忍不住得意起来。 天色渐黑,那绿衣宫女静悄悄地走进来,给他点上灯烛,刚要再走出去,袁潜却已经抬起头来,笑道:“湘菱姑娘,干嘛这么急着走,陪我聊聊天不好么?”他十分想知道宫中的一些细碎事情,又怕直接问张舜文招他疑心,想了一想,姑娘家说不定没那么多的见识,于是便将湘菱选作目标了。 王湘菱听了他这一句话,立时花容失色,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叩头道:“奴婢不敢造次!”袁潜皱皱眉头,心想难道奕訢平时对待下人是个不假辞色的人?暗叹一声,觉得这王爷的身份说好也不好,弄得别人不敢接近自己,想找个人聊天都不成。 当下全没了兴致,满心失望地挥挥手,道:“好了,你下去休息罢,这里没什么事情了。”王湘菱抬起头来瞧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福了一福,起身告退。 袁潜仰靠在圈椅之中,皱着眉头盘算这一天下来有没有什么错漏之处。想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忍不住咧嘴苦笑:本以为王爷生活是蛮惬意的,没成想却有这么多的规矩方圆,束缚得人手脚都没处放。还好今日一面起床,一面抓紧时间问了张舜文一些见皇帝的礼节,否则还不知道要闹什么乱子呢。 同样的生活平静地持续了两三天,每日凌晨起床,先去向皇帝和一堆太后太妃请安,然后往大行皇帝梓宫前叩头,跟着便回到自己住处,在他如履薄冰之下,日子过得总算波澜不惊。 这一日,袁潜照惯例先去见奕裕鸭妇涔螅捶⒕蹀仍}的脸色略有几分不对,瞧自己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他忍耐不住,几乎就要开口询问,可是转**一想,又忍了回来,装作没什么事情一般扯些嘘寒问暖的废话。 却是奕裕劝崔嗖蛔×耍诘溃骸傲馨。闵砦薜氖肿阃锰么笄骞那淄酰玫苯餮陨餍校煜轮砺什攀牵趺慈绱瞬恍⌒模俊彼底糯有渲谐槌鲆环葑嗾郏ぴ诎竿贰?br /> 袁潜心里一沉,从小太监手中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个叫做肃顺的家伙弹劾他国丧饮酒。这折子里把他说得不忠不孝,无君无父,简直就是一个天地不容的禽兽枭獍。袁潜忍不住苦笑,看来肃顺跟奕訢的梁子是注定要结下来的了,所谓树大招风,今日肃顺拼命挤垮自己,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败在自己与慈禧的联合之下? 想到这里,忍不住悚然一惊:袁潜赫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把自己与奕訢混为一体了。究竟是因为奕訢的记忆,还是因为他的身体才会导致这种情况的出现,眼下袁潜已经无从考证;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因为自己毕竟不是奕訢,历史上奕訢的成败荣辱,自己也并不见得要跟着他的足迹一一去实现,否则鬼子六拼老命的把自己弄来,又有什么意义? 奕裕谱潘谀抢锓€叮沟朗钦庹圩踊髦辛艘Γ兴扪砸员纾毕吕铝忱矗诔鲂殖さ目谖抢唇萄盗怂环潭溃骸拔淌Ω蹈奚狭苏圩樱婺闱笄椤k尴牍耍阌腚匏涫切值埽ㄎ耷椋?*在你年纪尚幼,这一次便不追究,只裭去前日赏赐的红绒结顶、金黄蟒袍,另罚俸半年。你回去好好读书思过,这几日便不必前来了!” 袁潜心中砰砰乱跳,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皇帝的赫赫声威,虽说“赫赫声威”这个词用在病态十足的奕裕砩鲜欠滞獾牟缓鲜剩墒巧庇瓒嶂ㄒ坏┰谑郑褪且桓霭壮找不崞究丈鋈滞稀5毕挛ㄎㄟ鲞鐾纯蘖魈榈刈栽鹨环秸骄ぞさ赝肆讼氯ァ^仍}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的背影,心中似乎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回到东五所自己的院中,袁潜很是郁闷地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他感到十分气愤,为什么自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受这种屈辱折磨?就这几天来,他给人屈膝叩头少说也得上百次,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本该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如今却要给一帮害国害民的窝囊废下跪磕头,真叫他心里愤愤不平。过了一会,渐渐平静下来,心想现实已然如此,想不接受也没有办法。忍不住自嘲地想道:“这年代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不用给人磕头的,大概就是皇帝了罢?” 正在那里出神,忽听门外语声宛转,道:“六爷,荣大人来了,爷见他不见?”连叫了两声,袁潜才醒过神来,叫道:“快请他进来。” 过不多久,房门开处,荣全走了进来。但见他小心翼翼地掩好了门,先跪下打了个千,这才道:“爷前些天叫奴才查探爷身边的坐探,奴才查了几日,一无所获,奴才该死,请爷惩处。”袁潜略略有些失望,仍是安慰道:“话不是这么说,他若这么轻易给你识破,也就不配当皇上的坐探了。”拉着他站起身来,道:“我交代这事,也不是叫你一日两日之内就给我办成,只不过希望你时时刻刻留心注意罢了。往后你就多几个心眼瞧着便是。”荣全连忙谢恩,迟疑道:“听敬事房的太监说,肃顺把爷给参了?” 袁潜苦笑,心想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么快就连他这个二等侍卫都知道了。不过片刻之后,荣全便解开了他心里的疑团,道:“奴才疑心是肃顺那老小子存心散布,有意要给爷难看的。”袁潜啊了一声,暗道果然姜是老的辣,这一手来得真狠,不论参得动参不动,一下子便把自己的名声给搞臭了。 颓然跌坐在椅中,心想总不能这么被动挨打,听今日皇帝的口气,似乎翁心存还是替自己说了好话的,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藉口行尊师之礼,去与他拉拉关系?还有一个人,现在正在京中,也是不得不想法子拉拢的。当下问荣全道:“我想出宫一趟,你有法子么?”荣全面露难色,讷讷道:“六……六爷要出宫?” 袁潜见他这副神情,便知道想出去是没那么容易的了,却也无谓给他出难题做,道:“我不一定非出去不可,你替我办一件事情,成不成?”荣全神色活泛起来,道:“凭爷吩咐。” 袁潜想了想,要他趁出宫办差的机会,去找一个礼部侍郎曾国藩,只告诉他一句话:“长毛长时曾剃头”,旁的什么也不必提。荣全疑惑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眼下能否让曾国藩信任自己,听从自己的驱策,袁潜心里可说连半分底都没有。虽说眼下的曾剃头尚未发迹,但是这个后来一手创办了湘军,几乎支撑起清朝半壁江山的人物,必定不是可以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就目前而言,能够引起他的注意,袁潜已经是心满意足了。至于将来的事情,那就将来再说罢。 他既奉了闭门读书的上谕,次日便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读起书来。一则是他在这个时代确是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要学,二则是前世所记得的许多东西,倘若不写下来,恐怕日久不用,就会渐渐在记忆之中淡漠下去,所谓好记心不如烂笔头,袁潜一向是信奉这句话的。 他也怕这些东西不慎给别人看见惹来麻烦,绞尽脑汁想了一想,异想天开地把所有文字都用汉语拼音来写。这些由字母拼出来的汉字,在这个时代莫说是中国人,就是外国人之中也不可能有人认得,因此可说是万无一失。 毛笔写英文字母极不方便,一不当心便拐得不知哪里去了,是以袁潜用花梨木给自己做了一支蘸水钢笔,虽说在宣纸上写出来的字粗得如同香肠,但至少也算是硬笔了。 一连四个多月,除了送梓宫出宫那天离开了东五所之外,袁潜每天上午锻炼身体,下午写自己的东西,从傍晚到半夜,便跟着张舜文学习四书五经,历代典籍。令他十分惊讶的是,这张舜文原来竟还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练就一身过目不忘的本领,整个人几乎就是一部活字典,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当了太监,问他也不肯说。 他知道现在学的都是在这个时代生存所必须的知识,是以就如海绵吸水一般听得十分认真,好在他本就不笨,百多天闭门不见外客,总算小有所成。这期间皇帝派人来探过他几次,头一回袁潜正在与张舜文讲易经,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不亦乐乎,忽然天使驾到,把他给吓坏了。 敷衍来使走后,袁潜立刻想到这是咸丰开始试探自己了,若是再给他瞧见勤勉好学,不免又要引起他的猜忌。是以往后使者再来,袁潜便一早做好了准备,不是在跟荣全玩儿摔跤,便是与张舜文下棋对弈,投壶斗草,有一回甚至于叫易得伍站在那里,头上顶了梨子,自己拉开弹弓射去,自然有好几弹命中了他的面门。 第五回 皇宫,拜拜 原本持服百日即为期满,可是一晃四个月过去,袁潜仍是住在偏院之中,似乎把这样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一望可知是毫无大志。 来使照实报知咸丰,皇帝疑惑之余,也渐渐觉得老六不过如此,先是撤销了对他的门限令,继而又将褫夺的红绒结顶、金黄蟒袍再度赐了下来。袁潜大为高兴,心想自己苦忍这么久,终于初见成效,连忙换了朝服去谢恩。 奕裕匀挥质俏棵憬萄狄环俦鹬保挠行┒莸匚兆旁彼郑溃骸按笄褰交担的阄沂肿阃模侥芡蚴莱ご妫苊阒 痹毙闹欣湫Γ孀由先允亲龀鲆桓备屑ぬ榱愕难印?br /> 奕裕退叱隽讲剑鲇只剿乩矗实溃骸奥浇ㄥ屠窗税倮锍圩啵涤⒁那蟮莨模豢涎睾颍劁虏灰眩苑乔赘疤旖虿豢桑晃吨皇切樯蚕拧D抡冒⒏E×耍桓野炖恚屠唇须薏镁觥!币豢谄蛋眨试钡溃骸傲芤晕馐赂迷趺窗觳藕茫俊?br /> 袁潜心中打了个突,英人要求换约而朝廷不准,这就是后来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的藉口之一。可是眼下比鸦片战争更令他疑惑的问题是,咸丰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问起这事?沉思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陛下圣意自有决断,臣弟不敢妄言。” 咸丰听了这一推六二五的回答,脸上露出一缕失望的神色,叹口气,挥手道:“你跪安罢。”转过身去,倚在桌前,摊开一本奏折看了起来。 袁潜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其实咸丰皇帝也十分可怜,他没有当皇帝的才能,又不肯信任重用有能力的奕訢,结果弄得妇人柄权,国事一塌糊涂,自己也死在了热河。如果可能,袁潜并不排斥帮助他振兴中国、抵御外侮,毕竟自己多了一百五十多年的知识,又知道将来历史发展的走向,说不定第一个真正开眼看世界的人还是自己才对呢。 可是袁潜清楚,这只不过是一个幻想罢了。咸丰与奕訢这对兄弟之间,早已经横了一条看不见摸不着,却踏踏实实地存在的天堑,这天堑深到不可逾越,阔到隔断了两个人的骨肉之亲。 于是他一言不发地退了出来,往后几日,皇帝也数次派人来询问他对一些政务的意见,袁潜不是推说年轻识浅,就是饰言对朝政不甚了了,再不然干脆装病不起。到后来奕裕簿醯媚宸常餍栽俨慌扇死戳恕?br /> 袁潜甚为高兴,心想此时此刻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多半已经是一个不思进取的逍遥王。这段时间以来,他人在宫中,对外面的局势却时时留心,荣全身为一个二等侍卫,能打听到的消息十分有限,不过好在翁心存对他还算不错,**着昔日师徒旧情,通过荣全给了他不少指点,譬如肃顺所以要刁难于他,并非有什么了不起的厉害冲突,只不过是因为当年某一次承德射猎之时,奕訢不小心与他射中了同一头熊,偏又少年气盛,死活不肯谦让,惹得肃顺耿耿至今。 袁潜心里明白,翁心存绝想不到自己的终极目的在于同咸丰争天下,他对自己加以点拨,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在这宫廷斗争的漩涡之中明哲保身罢了。是以他在写给翁心存的书信之中,也就一再地表达自己“唯修德养性,以诗书琴棋为娱”,早就不像当年那么锋芒尽露了。 谎言重复一千遍也就成了真理,这种话看多了,笃诚君子的翁心存不知是不是当真以为而今的六王爷已经变得圆滑世故,当袁潜在信中恳求他,说自己年纪已长,父皇又已驾崩,再留居宫中十分不得体,可是皇兄却又迟迟不提开府之事,这叫他做弟弟的也不好张口。翁心存身为两朝元老,说话是有分量的,如蒙在陛下面前进上一言,感激不尽的时候,当即慨然应允,大笔一挥,缮写了一封奏折递上去。 奏本递入,奕裕攀涤行┯淘ァS淘サ墓丶谟谒恢姥巯碌牧芫烤故且恢换ⅲ故且恢幻āH羰且恢谎鹱八诺陌哽得突ⅲ丝谭潘抟煊谧莼⒊鲨裕蝗毡匾词勺约海坏羲拟惭酪丫トィ涑闪艘恢晃滤车拿ǘ恢苯卦诠镂疵獗闵肆耸肿闱橐辏谧孀诠婢匾彩植缓稀3僖砂肷危仍}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发现茶水早已枯干,顺口唤道:“来人啊,续茶!” 应声而至的是一双称不上纤纤的手,奕裕豢幢阒鞘谴幼约夯故腔首邮焙虮愀孀约旱呐レ锫皇稀K畔伦嗾郏卵招Φ溃骸澳阍趺蠢戳耍孔孀谝叛担蠊坏迷ふ砩匣估涞煤埽煨┗厝バ铡!彼馇鞍刖涮鹄聪袷窃鸨福墒呛竺嫜杂镆蛔从治虑槁雎觯门レ锫皇闲耐芬慌K纠次抟飧稍ふ煞虻恼拢皇羌绱松钜够共恍菹ⅲ氐乩辞扑磺啤K蚶词且桓鲢∈馗镜碌呐耍热换实垡肴ィ闼炒拥毓虬擦恕?br /> 奕裕从指牧酥饕猓凶∷溃骸氨鹈Αk抻幸痪浠拔誓恪!崩排レ锫皇显谧约荷肀咦拢缸盼绦拇婺亲啾镜溃骸澳闼担貌桓萌美狭龉俊毙植股弦痪洌溃骸按耸请薜募沂拢⒎浅滴薹痢!?br /> 钮祜禄氏起身拜了一拜,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的家事,便是国事。臣妾不敢与闻。”奕裕迕夹Φ溃骸鞍策⌒牧诵!庇彩且怠?br /> 不得已,钮祜禄氏低头道:“臣妾信口乱说,做不得准。六爷人中龙凤,必不甘心郁郁一生,陛下与其猜忌疑心,招致兄弟反目,何不委以重任,倚作栋梁?如此实乃国家之幸,万民之幸也。” 这话说得奕裕汇叮季茫懦林氐氐懔说阃罚扪缘赝拍潜咀嗾鄯⒋簟>鸵蛭庖痪浠埃嗄暌院螅痹敝沼谌缭敢猿サ卮笕ㄔ谖盏氖焙颍彩橇ε胖谝椋殴伺レ锫皇希盟靡砸醚炷辍!舶矗レ锫皇弦欢ㄊ怯行∽值模实鄢扑喟牖岢菩∽郑俏颐徽业健!?br /> 三日之后,上谕发下,恭亲王奕訢于下本月二十二日分府,著在内廷行走,仍在上书房读书。同时下发给内务府和工部的命令表示,要在京师择地为恭王爷兴建府邸,以示手足友爱之情。 袁潜闻知,立刻叫张舜文打稿,上了一道疏本,说眼下国用不丰,自己身为亲王,追思先帝仁俭之德,实在不敢虚耗国帑,去盖什么宅子。与其大兴土木,不如择已薨逝诸王空出来的宅子,略加清扫便可搬进去居住。 他将口气放得极之谦卑,咸丰本就在心痛这笔银子,一见老六主动陈情,自然也就照准,谕令修缮庆僖亲王旧邸,以为恭王府。 庆僖亲王便是乾隆的第十七个儿子永璘,嘉庆即位以后,搬倒了大贪官、大权臣和怂募遥憬挥谝ㄇ诺木烧痛透拉U。五十年过去了,永璘早已去世,子孙袭爵凡几,又因罪降爵凡几,到奕劻这一辈,已经只是个辅国将军,亲王府自然也就空了出来。 袁潜并不在意究竟住在何处,和蹦攴绻獾氖焙蚓菟导∩莼砸坏佬〕慈猓侵矶际谴有∮门D涛寡ご蟮模粝碌恼酉氡鼗挡坏侥睦锶ァR舻氖侵沼谀芄焕肟使渌狄院蠡故敲刻煲辞氚玻瓷鲜榉慷潦椋墒亲杂沙潭缺绕鸫忧罢媸遣豢赏斩铩?br /> 庆僖亲王旧邸的修葺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也非常快。袁潜一面焦急地盼望着五月二十二的来临,一面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候皇帝、太后一干人等,只怕在这紧要关头出了什么纰漏,弄得前功尽弃。 一转眼间,离开皇宫的日子终于到了。袁潜虽然心中并没有一丝留恋,可是仍要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拜别皇帝、太后,三跪九叩之后,便照着多年来传下的规矩,不乘明轿,而是跟在先导太监后面,步行出了大清门。 终于步出皇宫的那一刹那,袁潜有一种预感,自己的春天就要来了。 新居让袁潜感到着实有点目瞪口呆,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暗叹和痪褪呛瞳|。虽然庆僖亲王入主的时候早已经拆除了所有违制的建筑,可是至今这宅第的规模依然是非同小可。府邸的主建筑足有上百间房屋,周围一水环绕,乃是从李公桥特地开渠引来,最终在后花园中山池汇成一泓碧水。 袁潜暗自摇头叹息,心想就是这些搜刮民脂民膏给自己盖房子的官老爷在,老百姓的日子才总是不好过。人民从牙齿缝抠出来的税收,原就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可是偏偏变成了这些华而不实的大房子,这不是犯罪又是什么? 现在想这些也是没用,整个国家的现状如此,除非自己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否则想从根本上加以改变,那简直如同做梦。袁潜仰望着黑漆大门上边大书“恭王府”三字的金匾,在心中对自己暗暗发誓。 恭王爷乔迁新居,京中大小官员闻风而动,纷纷上门道贺,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厚礼堆积如山,什么二尺高的珊瑚树,白玉镶金的牡丹,和田玉的如意,把袁潜给看得眼花缭乱起来。 送往迎来地整整忙乱了三天,才好歹安定下来,照张舜文说,但凡送了礼物拜门的,都应该一一回拜,这才合于礼数。但是也不必六王爷亲自上门,只消派人投一张名刺进去,受拜的官吏必定要挡驾。这就算是回拜过了。 袁潜听得窝火,心想这些官场中的繁文缛节真是恼人,但也不得不遵,只好叫张舜文写了许多名刺,一一投递。 这些送礼的官员,大多数是庸俗之辈,礼物非金即银,却偏偏又要附庸风雅,装腔作势,有的甚至还用纯金打造一套笔墨送了进来。袁潜苦笑不已,心想不如把它熔掉了铸成金锭罢? 翁心存也有致礼,却是一张亲笔书写的条幅,上面是方方正正的“乾乾翼翼,靡间初终”八个楷体大字。 照张舜文说,这条幅的意思便是期望自己能够做一个贤王,一心一意如履薄冰地辅佐皇帝治理国家,至死不渝。袁潜微微一笑,道:“挂在中堂,最显眼的地方。” 他从送了礼物的官员名单之中挑挑拣拣,选出几个必须亲自上门答谢的。其一是翁心存,他是奕訢的启蒙老师,师徒之礼不可废,就算亲自去拜,也没人能说三道四。 其二便是曾国藩,他现在虽然只是一个礼部侍郎,并且不久之后又要丁忧,可是眼下却也是对他市恩、与他拉关系打交道最好的时机。若等待太平军大起,曾氏凭借湘军发迹,那他就要变成一个军阀,不见得将自己放在眼中了。 第三个人却是眼下自己的上书房师傅、文渊阁大学士卓秉恬。拜了翁心存若不去拜他,不免说不过去,况且往后自己的事情有可能还要靠他打个掩护,不先搞定是不行的。再说,这位卓师傅当初为奕訢争夺皇位也是尽过力的,虽则最终还是棋差一着没能斗得过老奸巨猾的杜受田,可是他六爷党的标签估计是已经打上了的,咸丰对他未见得有什么好印象。他的儿子卓枟,如今正在吏部,虽非要职,但总算一条眼线。 最后一个人,就是后来闻名卓著的科尔沁札萨克多罗郡王、御前大臣、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正蓝旗蒙古都统、总理行营、镶白旗满洲都统僧格林沁。单听这么横跨三旗长长的一串头衔,便知道他在先帝心中的地位尊崇,所受的信任非同小可。 更要紧的是,以后太平军北伐,僧格林沁就是执掌京畿一带兵柄的第一大员,自己想要借机有所动作,瞒过他的眼睛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最好的法子就是连他一齐拉下水。有了这一层考虑,哪怕现在身为亲王去见僧格林沁有可能招来怀疑,袁潜深思熟虑之下也决定冒这个险 第六回 一软一硬两个钉子 次日一早,他先去翁心存府上拜访,翁心存起初循例挡驾,可是袁潜执弟子之礼再三请见,翁心存既不好拒绝,又觉得王爷给足了自己的老面子,当下亲自迎接出来。 袁潜一见他在屏风后面出现,当即照着上书房中皇子见师傅的礼节,跪了下去。刚要叩头,翁心存急忙搀起,连称折杀,恭恭敬敬的把他迎到中堂。 到得落座之时,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翁心存不敢坐主位,定要尊袁潜上座,袁潜哪里肯让,硬是把他捺在上手坐下。翁心存有些受宠若惊,心中却也凭空画了一个问号。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王爷待他如此恭敬,究竟是图谋什么? 袁潜瞧出他的疑惑,当下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师傅教导发蒙之恩,小王毕生不敢忘怀。”叫荣全端出回礼,却是一张精鞣的熊皮褥子。袁潜亲自双手捧上,道:“此物是小王早年随先帝射猎所得,曾记得师傅素有痹疾,睡这褥子可以防风辟寒,大有裨益。” 翁心存接了过来,摸着柔软暖和的黑熊皮毛,一时有些感动,没想到这个王爷门生还是个重情义之人。忽然想到,射熊的事情本不常发生,奕訢才不过二十岁,在自己印象之中,也只碰过一次,便是与肃顺同毙一熊,互相争夺的那一回了。现下他将这熊皮送给自己,那是否也是在向自己表明往后再无争权夺利之心呢? 忍不住抬头望了袁潜一眼,四目相交,只觉他的眼神深不可测,既看不出有什么心思,也看不出他没动什么心思。翁心存暗暗叹了口气,他从十几年前初次见到这个聪慧的六贝勒,便知道他早晚必非池中之物,那时候先帝对他也颇为喜爱,原以为将来有机会立他为帝,那可真是国家至福;可没想到自己丁忧回家之后,杜受田居然出了奇计,帮着四贝勒夺得大位,六爷心里想必一直忿忿不平罢。 虽说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陛下已然登基,为人臣者只有尽心辅佐,岂能有半点怨怼之意?翁心存口唇一动,想要劝勉六爷几句,不要让他在这条路上愈走愈远,可是张开了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白胡子抖了两抖,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来。 袁潜见状,急忙撇开话头,道:“听说师傅的四令郎正在京中,不知可否一会?”翁心存正在心乱如麻之际,随口答应,便叫下人去唤四爷来。 翁心存的长子同书,是道光二十年的进士,早在年前先帝在世的时候已经外放;次子音保早夭,三子同爵因事回籍去了,现下只有次子同龢随侍身边。过不多久,一个青年快步走了出来,先跪下对父亲行礼,继之又给袁潜叩头。 袁潜连忙请他免礼入座,翁同龢迟疑不敢,望了父亲一眼,见心存点了点头,这才侧着身子坐了下来。袁潜笑道:“这位便是翁四郎了,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同门呢。”叫荣全捧上给翁同龢的礼物? 鬼子六大传 第 3 部分阅读 便是翁四郎了,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同门呢。”叫荣全捧上给翁同龢的礼物,无非是一些上好的笔墨笺纸之类。 翁同龢一番逊谢,两下随意谈论几句,袁潜便将话头扯到正题上:“小王蒙先帝旧恩,朱笔赐封亲王,今又蒙皇上恩典,开府建衙,觉得自己德行才具,实在难孚厚望,虽则皇上特旨,叫小王以后仍在上书房读书,但是卓师傅讲授自有时辰,翁师傅年事又高,小王也不忍时时烦扰。”望了翁同龢一眼,笑道:“四令郎少年高才,小王闻名久矣,往后想时时请益,相互切磋,万望勿弃驽钝为要。” 翁心存心里一颤,这是很明显的想把自己一家拉拢过去,自己从先帝驾崩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的事情,现下终于铁一般地摆在眼前:六爷当真从未放弃过争夺大位!出于对皇室的忠心,翁心存本能地就要拒绝。在他的观**之中是不能容忍一个动摇君位的亲王存在的,更何况乎这个亲王还要来寻求自己的支持? 话说到这个份上,袁潜觉得已经不应该继续谈下去了。于是他彬彬有礼地起身告辞,临走时候,嘴角带笑地望了翁同龢一眼,那神情似乎是说,我恭王府的大门永远对你开着,什么时候想来,尽管来就是。翁心存一直送到门外,望着六爷离去的背影,忽然问翁同龢道:“你觉得六爷与陛下,哪一个更好些?” 翁同龢没料到父亲竟突然问出这种大不韪的说话,就是血气方刚的自己也不由吓了一跳,一时张口讷讷,无言以对。翁心存微微一笑,道:“六爷才气武略有余,心机却欠缺得很。他若真想成大事,方才便不该对你我说那一番话。你明白么?” 翁同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听父亲又道:“我大清自来都是立贤不立长的,今上仁孝,深得先帝之心,但诸位皇子之中,文武皆可称冠的唯有六爷而已。择嫡长而立,开国以来绝无仅有;一匣两谕,更是旷古未见。上谕下日,我便料定将来必有一场风波,六爷肯安心知命便罢,否则这一场动荡是免不了的了。何去何从,你自己抉择罢。” 他所说的一匣两谕,那就是指道光皇帝临终之前的金匣朱谕,那谕旨上亲笔写着三行文字,先是一行满文,后面两行汉文写道:“皇四子奕裕⑽侍樱柿愚仍D封为亲王。”对于喜爱奕訢的道光皇帝而言,这无疑是一次艰难痛苦的抉择;而在看好六爷的诸臣们看来,更是六贝勒令人遗憾的败北。 新皇刚刚登基,六爷心里的不解与不平、酸楚和失落是不言而喻的。皇帝看没看出来,翁心存不知道;但是深谙官场之道的他明白,这种时候最好的是默不作声,不要触怒任何一方。于是他如此教导儿子:“六爷那里,你去去无妨。只是诗文酬答,但可鉴赏风月,切切莫议国是。记住了?” 翁同龢有些开窍,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三分不以为然。 袁潜从翁家出来,转头去拜曾国藩,不巧他却出门去了,于是便径往他的师傅卓秉恬那里去。今日卓秉恬恰好告病未朝,袁潜口称担忧师傅的身子,给他带来一些滋补药物,卓秉恬照例地挡驾虚套一番之后,也就强支病体,出来与他会面。袁潜知道此刻不宜多说,只慰问了几句,就要告辞。卓秉恬叫道:“六爷留步!”叫儿子卓枟搀着他起身,在袁潜脚尖前面跪了下来,连叩三叩。 袁潜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身,惊道:“师傅这是何意?”卓秉恬道:“老朽无能,不曾有助于六贝勒,深自惭愧不已。”容色一肃,道:“但陛下已经继受大宝,为人臣者只可尽心竭力的扶助圣主,倘有半点异心,将来九泉之下何以见先帝?何以见我大清的列祖列宗?” 他这几句话说得声嘶力竭,竟呛咳起来,胸膛一上一下地用力喘气。卓枟连忙替他抚摩背脊,卓秉恬好容易喘过气来,道:“老臣身受仁宗睿皇帝、宣宗成皇帝与今上三朝山高地厚之恩,唯思性命相报而已,当初所以教导六贝勒者,不过为我大清社稷绸缪而已;今日不敢从六贝勒所托者,亦不过为我大清社稷绸缪而已啊!”说罢,连连叩头不已。 袁潜一时有些发愣,没想到卓秉恬竟是这么一个人,难怪奕訢的记忆之中找不到多少关于他的内容,想来这也是奕訢心中一块不足为外人道的伤痛之处罢。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袁潜只得掩饰一番,说自己此来不过是探病,并无他意,跟着仓皇逃走。出得卓府,忍不住重重顿足,暗骂自己白痴,这一来底细给卓秉恬瞧出了不少,不知他会不会去告诉咸丰? 事情已经闹出来了,后悔药是没得吃。唯有见招拆招,看咸丰有没有动作再说。不过这么一来,原本要拜访的曾国藩与僧格林沁,袁潜也就不敢随随便便找上门去了,没想到这个时代人与人相处是如此的困难,奕訢把记忆转交给他的时候,怎么没顺带警告这一点? 郁郁地回到恭王府,刚一进门,便给穿堂中的排场吓了一跳。只见许多人黑压压地跪在地下,齐声叫道:“恭迎王爷回府!”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奔到凉轿前面,伏在地下给他摆好踏脚,伸手来搀他。 袁潜不知道王爷开府之前与开府之后的礼制规矩都是不一样的,况且之前他在宫里东五所的时候,一直都在守孝,各种排场都须削减,是以这么大的场面来欢迎自己,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也只是片刻,他便平静下来,挥手道:“都下去罢,本王想一个人静一静。”说罢,也不理众人,独自钻进了府邸东北的一所小楼去。这小楼上下两层,一共八间房子加一个平台,地方不大,装饰也不华丽,可是却十分精致幽雅,更好的是楼周围被一泓碧波环绕,唯有一座竹木小桥可通。人在楼上,时时可以听到虫鸣鸟啼,据说夏天来到的时候还有蛙声如潮,是以袁潜很是喜欢这里,正在琢磨往后把自己的主要活动场所定在这楼上。 他登上楼台,夕阳暖洋洋地,和着傍晚的微风一起扑面而来,让他烦躁的心绪渐渐安静下来。袁潜反思了一下今日的行程,觉得自己还是太嫩,太容易把自己的心思透露给别人知道。在这个社会之中,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真的很难很难。 出了一会神,袁潜叹口气,转过身来,赫然发现奕訢的福晋德卿正站在身后,不由得吓了一跳,讪讪然道:“卿卿,你怎么上来了?楼上风大,快进去。”〔按,俺实在没办法了,俺查不到桂大小姐的闺名,但是她又是不能不写的重要人物,所以俺只好随便捏一个了。〕 德卿是桂良的宝贝女儿,虽然是正统的满人,可是从小便受儒师教导,深有贤良淑德之风,为人又极聪慧,见丈夫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知道必是今日在外面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当下想要转开他的心思,婉言道:“妾新制一阙小词,不知爷可有心思鉴玩。” 奕訢夫妻两人都是博学之人,看来往昔应答酬唱并不稀奇,可是放在袁潜身上,什么诗词歌赋他是只会读,不会写的,忍不住微微苦笑,道:“今日头痛得紧,下回再说罢。” 德卿碰了一颗软钉子,却是毫无愠色,道:“妾炖了一碗雪耳莲心羹,清热去火是最好的了,王爷饿不饿?” 经她这么一说,袁潜才发觉自己一天下来是水米没沾牙,忙碌的时候觉察不到,现在清闲下来,肚子便咕噜噜地抗议起来,几有翻天覆地之势。 袁潜赧然抓抓头皮,德卿掩口微微一笑,叫女侍捧上一碗汤羹。袁潜尝了一口,但觉冷热适中,味道又好,忍不住端起碗来一口气吃了个精光。德卿一直在旁瞧着他吃完,问道:“爷还要么?”袁潜点点头,由衷地赞道:“真好吃!” 他一口气吃掉了三碗才肯作罢,一时觉得这真是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德卿接过空碗,叫女侍端了下去,看着楼台上除自己与丈夫之外再无别人,这才道:“妾归宁省父,父亲他老人家并没什么大病。” 袁潜啊了一声,一拍脑门道:“那就好,那就好。搬家的事情搞得手忙脚乱,居然也没去拜会岳父大人,真是该死该死。”德卿见他夸张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一笑,心想王爷什么时候也学会逗乐子了?只是看他的样子,多半还没听懂自己话中隐含之意,当下又再暗示道:“父亲他老人家只不过是扭伤了脚腕,歇了几日,便可以下床了。” 袁潜点了点头,忽然觉出不对来:桂良不是声称病危,巴巴地把女儿叫了回去,甚至于连咸丰的登基大典都没有能参与么?怎么德卿却说他只是扭伤了脚脖子? 女儿自然不会编派父亲的瞎话,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桂良有意托病不出,不给咸丰面子。这胆子可是够大的,他想干什么? 袁潜疑惑地望了德卿一眼,从她清澈的瞳孔之中确实看不出半分狡诈欺瞒的成分。奕訢留给他的记忆也可佐证,桂良父女两人始终是站在恭王这边的,是两个可以信任倚重的人。瞬息之间,他脑中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回合,终于道:“俗话说的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岳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扭伤可是大事。过几天我去宫里请一日假,便陪你回去看看如何。” 德卿见王爷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笑着点了点头,屈身一福,道:“妾身不打扰王爷了。”就要告退。袁潜虽想多与她交流一下,可是一来不知奕訢与她之间经常谈论的话题,二来也怕万一触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露出马脚不好收场,是以便任由她去了。 不过这么一来,心情便好了许多,至少目前在这朝廷上已经有一个半人倒向了自己,一个是桂良,那半个便是翁同龢了。他会不会来找自己是一个未知数,就算他真的来了,能不能代表他父亲,更是不得而知。 太阳渐渐地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袁潜凭栏远眺,望着天地相接之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起伏、归鸟入林,方才的杂乱思绪似乎一扫而空,心头刹时间一片空明。以后的路还长得很,可是人总要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至于这路通向哪里,就连老天也不知道。 第七回 包衣女奴 正在深思,楼下忽然有人跪奏道:“沈熊叩见王爷。” 袁潜注目往下瞧去,却是自己恭王府的长史。大清规矩,每个亲王的王府都要分为内院与外院两个部分,内院是王府中人生活的场所,而外院则是办理公事的地方。负责管理下人的,在内院是首领太监,而在外院就是管事官。统领内外两院、总管日常琐事的,便是从内务府派遣来的长史了。 这一个沈熊,便是新近走马上任的恭王府长史。本来早该前来叩见王爷的,只是袁潜一直没安定下来,也就懒得见他,一拖两拖便拖过去好几天。原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没想到他竟自己找来了,当下叫他上来回话。 那沈熊抱着一大堆簿册,弓着腰走上乐道楼,先跪下叩了头。袁潜摆手叫他起来,问道:“这些是什么?” 沈熊垂手道:“此处是府里一应太监、妈妈、丫头、管事官的名册,还有陛下赐封几处田庄的黄册与庄头、包衣名册,请爷过目。” 袁潜啊了一声,前几天赐府的时候,皇帝是说赐了几个庄子给自己,他还没顾得上去过问呢。当下顺手拿起一本翻开,却是太监名册。除了当首一个首领太监张舜文的名字自己素所熟习,下面乱七八糟回事太监、小太监、微差太监诸般名目,大都是他叫不上来名字的新人。原先在宫里东五所的那些旧人,想必已经全给撤换干净了。忽然瞧见易得伍的名字,心下略感宽慰:毕竟还有一个可以谈天说话的人在。 他扫了两眼,懒得再看,顺口问道:“总共有多少人?”沈熊答道:“回爷,内院有首领太监一名,回事太监二名,小太监七名,微差太监十四名,妈妈三十名,丫头七名。外院有四品管事官一名,传话若干,杂役若干,包衣若干……”他正在那里滔滔不绝,袁潜已经不耐烦起来,挥手道:“好了好了。有空再说。你且说田庄在哪里?有多大规模?” 沈熊回道:“皇上御口亲赐庄子三处,一处在顺天,一处在保定,另一处在宛平,合共一千三百亩,壮丁百多口,包衣二百余口。”袁潜大为讶异,怎么王公的庄田会离京城这么远的?不过更叫他惊讶的是田庄的规模竟然如此之大,要不是早就知道王公不经皇帝批准不可以擅自离开内城四十里,他还真要以为自己可以当个大地主了呢。 沈熊见他不说话,又将各处田庄的庄头簿册以及每年应缴钱粮清单奉上,袁潜大略瞟了两眼,知道短时间内自己不可能见到这些人与这些钱,也就看看作罢。 忽然想起什么事情,问道:“这几个庄头,你都认识?庄子的钱粮是怎么收法?”他本心之中原是不放过任何能出京的机会,没想到沈熊垂手答道:“奴才也不认得,不过眼看夏收将至,到八月节后,庄园处、内账房、外账房、管事处、回事处,还有书房和后花园这些个地方伺候王爷的人,都可凭爷抽调,到十月底便陆续回京缴纳租银,到年底结账,算是这年地租全部收齐了。” 袁潜轻轻哼了一声,觉得实在没什么空子可钻,便挥手叫他退去。沈熊叩了个头,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待得问他,却又垂首不言。袁潜灵机一动,看看时间不算太晚,加上毫无睡意,便决定在府里四处走一走。 沈熊既然是长史,自然要负责领着他逛花园,一帮奴才太监前呼后拥地跟在袁潜身后,在王府里游行起来。好在袁潜早习惯了这种把人当珍稀动物看待的场面,虽然仍觉得心里不舒服,可已经没有第一次遭到这种待遇时候浑身发毛的感觉了。 他一面信步闲走,一面抱着随意欣赏的态度,观察这座曾经是大贪官和〉慕ㄖ铩7慷ナ锹躺牧鹆撸褂幸恍┳约嚎床幻靼椎幕ㄑ毕肴绻倩厝サ氖焙蚪蚁铝狡牛欢苈舨簧偾桑?br /> 房门上几乎全有雕花镂空,多数房间的窗子上是糊着窗户纸,也有些镶了琉璃。袁潜感觉有点奇怪,他们给自己准备的书房,看起来既不是装饰最好的,也不是采光最好的,难道是根据风水来确定的?瞧了沈熊一眼,还是没问出口来。 走着走着,来到一所小院前面。袁潜抬头望了望,迈步就要进去。沈熊急忙闪身上前,拦在袁潜脚尖前面跪了下来,道:“爷留步,里面是奴才们起居之所,污浊邋遢,没什么可瞧的。” 袁潜疑惑地瞧瞧他,又张望一下院子里面,心想你不许我瞧,我偏偏非瞧不可,不但要瞧,而且还不许下人通报,紧走两步绕过了他,一下子窜进院去。易得伍连忙跟了上去。 一进院子,所见并无出奇之处,不过是几排低矮的房子罢了。袁潜随便挑了一间,叫易得伍上去叫门,却不许说是自己来了。 叫不两声,房门打了开来,却是一个小丫头,手中还端着一只饭碗。那丫头一眼瞧见王爷驾到,吓得手一抖,饭碗跌在地下,摔得粉碎,饭粒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粒还落到了袁潜的靴尖上。那丫头更加吓破了胆子,两腿一软,急忙跪了下来请罪。 袁潜顺口叫她起来,却蹲下身去瞧她打破的饭碗。只见那碗中几乎全是白饭,只有上面盖着两片不知道是什么肉,颜色已经略略有些发黑,边缘也皱缩起来了。 那丫环不知道王爷要干什么,只是瑟缩在地,不敢动弹。接下来,袁潜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骇的事情: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洒落地下的米饭中间夹起一片肉,把头一扬,丢进了嘴里。在他身后,一大群太监、苏拉,哗啦啦地跪了下来。 嚼了一口,便呸地一声吐了出来,弯腰干呕了两声,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易得伍连忙奔进去端了一碗茶水请他漱口,袁潜好容易忍住恶心,不由得大怒道:“这也是人吃的东西?”指着那丫头道:“他们的伙食是谁管理的?”沈熊匍匐在地,不敢作声,此时院中的下人几乎都已经跑了出来跪迎王爷,一个年岁大些的妈妈,仗着自己是侍候太妃的,乍起胆子答道:“丫头们,也就配吃这些。” 袁潜猛地回过头去,喝道:“谁在说话?给我出来!”众人给他吓住,尽数伏在地下叩头,那妈妈自知失言,一声也不敢出了。可是袁潜已经发现了她,几步走了过去,冷笑道:“丫头只配吃这些?丫头便不是爹生娘养的?” 唤过方才打破饭碗那个丫头,问道:“你们每顿都吃这个?”那丫头初时不敢说话,给袁潜再三逼问,不得已道:“回爷,这东西哪能下咽?奴婢们都是拨在一旁不吃,光拿白饭果腹,可是下一顿厨房里又把上餐剩下的肉原样端出来了。爷方才吃的那片肉,少说也放了三五天了。” 袁潜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喝道:“沈熊!王府里总共有多少人?”沈熊连忙答道:“回爷,连奴才在内,共是一百零二人。”袁潜更加恼火,冷笑道:“本王每年一万两的俸银,难道连一百多人也养活不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自个开了府,仍是这个样子。难道不是给你克扣去了?” 沈熊连连大呼冤枉,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这般供应膳食。袁潜懒得同他废话,拂袖道:“往后不论妈妈丫头,每餐一律一碟酱菜,一碟大锅炒素菜,每三天加一次肉,不许给我糊弄差事,听到没有?”想了一想,又补上一句,道:“从明天开始,每次采买菜蔬,都将菜金单子送来给我过目。”瞪他一眼,径自离去。 他虽然疑心管事的克扣菜金,可是没有真凭实据,也无奈他何,再说袁潜对于追究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只要从以后杜绝这种现象发生也就是了。他以为自己这么处理合情合理,没人会说什么,没想到才第二天,自己就给太妃叫去问话了。 一进太妃所居的寝室,便瞧见昨日给自己痛斥那妈妈站在一旁,心中立时了然,定是这老婆子暗地告了自己一状。虽然他与这位太妃并无实际上的母子关系,可是仍然不得不恭谨从事,当即跪了下来,口称儿子叩见。 太妃温和地叫他起身,问道:“听说我儿昨日改了王府中人的膳食规矩,可有此事哇?”袁潜硬着头皮承认了,又道:“额尼您老人家不知道,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一片肉端来端去三五天,如今的天气这么热,放过夜的东西就发臭了,何况三五天,哪里还能入口?您有工夫的时候,不妨去瞧瞧那些丫头是怎样吃饭的。” 太妃叹了口气,道:“额尼何尝不知道,这都是宫里传来的的老规矩,当年额尼初入宫的时候,也心疼这些宫女,可是日子长了,也就见怪不怪了。”袁潜正要分辩,只听她续道:“儿啊,你想宫中有多少太监宫女?各个王府又有多少丫头妈子?若都像你这样搞,吃得消么?” 袁潜不服气道:“儿细细查过支出的菜金,总有大半是浮数虚报,把这些水分榨干了,难道还不能让下人吃一顿饱饭?” 太妃微笑着摇摇头,拉着袁潜的手站起身来,道:“可是你这么一搞,那些管事的可就收不到好处了。”袁潜冷笑道:“就是不许他们收好处。”太妃脸色忽地一肃,道:“这就是你不近情理之处了。” 袁潜反问道:“如何是儿不近情理?”太妃叹了口气,这才将这其中的九曲回肠一点点地讲了给袁潜听。 原来王府之中,最高级别的管事官能有四品,若不捞外快,一年到头又能落几两银子?何况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送往迎来请客花钱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可以说无官不贪,无吏不贪。如果把他们找好处的机会全部剥夺,他们就会利用自己监管王府的职权,去内务府那里打小报告,让王府上上下下过不舒服。克扣菜金只是九牛一毛,长史以及下属许多官员真正捞钱的地方还是从王府的田产。说到这里,太妃不肯继续说下去了,袁潜也不再问,只暗暗记在心里。 这一次太妃传见,让袁潜大开眼界。原来这长史不仅仅是自己的管家,还是一个头号大坐探。出了后院,他便唤来沈熊,告诉他收回昨日成命,往后不必再送菜金细目给自己审核,但是下人的新伙食标准必须绝对贯彻,每个月从自己的俸禄中支出五十两银子用于补贴。沈熊闻听,反正不侵占自己的利益,而且照王爷吩咐的那个标准,每月五十两似乎也能落一点在自己的腰包里,所谓蚊子也是肉,聊胜于无,乐得答应下来。 袁潜此刻对他的一副嘴脸已经是说不出的厌恶,吩咐完了拔腿就走。他在皇宫里惨兮兮地听了一天课,回来还要折腾这些,连饭都没吃,早就累了。因为他每天要在上书房读书到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从皇宫回到府邸,又要差不多半个时辰,所以太妃经常是自己先吃过了,他回来之后就与福晋同食。 幸好在哪里吃,还可以由他自己作主。看看天色,约莫已经七点过了,当下吩咐易得伍,去叫膳房准备晚饭,请福晋过来书房用餐。 他拿着本月的邸报慢慢细读,借以了解一下朝廷中的动态,毕竟现在自己就算封王开府,但仍然算是一个闲散亲王,不但没有实际的差事,就连虚衔都没一个,要想不跟历史脱轨,只能靠这些邸报了。 读了几页,觉得朝廷里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该干嘛仍旧在干嘛,面临着内忧外患,也真亏他们还如此安若泰山。 看了一阵,几个太监捧上饭菜,不一会福晋德卿也就赶了过来。袁潜一瞧她身边跟着的那个丫头,不由得咦地一声叫了出来,脱口道:“是你啊?” 福晋奇道:“王爷这么快便认识妾身边的丫头了?”袁潜明知她这句话是取笑自己,仍是忍不住脸上一红,分辩道:“不是,昨日那个……”又觉得这事情不是一句半句能说清楚的,只得住了口,用一种求救的眼神瞧着那个丫头。 那丫头看起来比昨日精神好了不少,见王爷向自己这边瞧来,也不由得红了脸,垂头道:“福晋今日听说了王爷在奴婢院里发火的事儿,特地把奴婢挑在她身旁使唤的,说是怕妈妈们再欺负奴婢。” 袁潜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啊地一声,赞赏地瞧了德卿一眼,顺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丫头答道:“回爷话,奴婢姓王,叫宝儿。”袁潜心下有些奇怪,不经意地道:“怎么宫女里这么多姓王的?”王宝儿眼圈一红,低头不语。 德卿代答道:“爷难道不知?不论宫中还是各家王爷府里,宫女丫头们大多是没姓氏的,选进内务府的时候便一总改了姓王。”袁潜有些发愣,他从来没想到过宫女的生活是如此凄凉,不但吃不饱饭,甚至连自己的姓氏也要抛弃。一时间心中升起几分怜悯之情,道:“你原本姓什么,从今后可以改回来了。” 那宫女容颜失色,跪下叩头道:“求王爷莫要赶奴婢出门!”袁潜奇道:“什么?”又是德卿道:“爷若不叫她姓王,那意思就是把她退回内务府去,叫内务府削了她的籍,赶她出宫。” 袁潜这才明白,心中更觉她可怜至极,不仅做了奴才,还要巴巴地求着主子让自己多做两天,人活到这个份上,还有尊严可言么? 忍不住自嘲一笑,这宫女没有尊严,他自己又何尝有半分尊严了?且算算他这不到半年来叩了多少头,下了多少跪,还有脑后这条辫子,身上这套臃肿的袍褂,哪一样不是奴隶的烙印? 他心中郁郁,吃饭也只胡乱扒了几口,便叫撤了下去。德卿知道自从先帝驾崩,王爷的心绪一直不佳,也不敢多来吵他,静静地告退下去。 第八回 算命先生 过了几天,袁潜果然照着应允德卿的话儿,与她一同前往桂良府上“探病”。翁婿见面之下,桂良并没有对他说太多的事情,只叮嘱事事都要小心,能不说话便不说话,能不过问便不过问。袁潜明白皇帝对自己的疑心并没有完全消除,可是又不能不倚重自己这个亲王兄弟中最有能力的,因此眼下多半还在犹豫当中。自己所能做的,就是拼命对他表忠心,让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威胁到他的皇位,如此而已。 新帝刚刚即位,没有露出失德之处,国家也没有大的事端,区区一个亲王想凭着先帝的一点宠信篡位,那简直如同做梦一般。桂良的一番金石之言,对他此刻有点发热和急于求成的头脑来说,确实是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 袁潜衷心地谢过了他,虽然明知自己不是奕訢,可是对这位“岳父大人”仍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信赖的感觉,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吧。 安分守己地过了几天,忽然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落在了袁潜的头上,让他有些喜出望外。这日刚从宫里回来,张舜文便递上一张帖子,说是上午翁同龢来拜过,见王爷不在,坐了一坐便回去了。走时留下一张帖子,说是今晚在府学胡同归德楼上有一帮文人聚会,邀请王爷微服前往,可以结识许多京中的学子。 袁潜大喜,看来翁同龢是真正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并且也决定成为自己麾下的一员了。激动之下,手中捏着那张帖子转了几圈,终于哈哈、哈哈地仰天笑了两声,心想终于拥有了第一个可称是私家班底的人,果然今早门口一只喜鹊对着自己猛叫,不是白叫的啊! 胡思乱想片刻,便叫荣全换衣服,跟随自己一起出去。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不论走到哪里,只要是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事情要办,务必都带着荣全同行。一来充分显示对他的重视,二来也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荣全答应了,麻利地取来两套青布长衫、方口布鞋,两人换了。袁潜穿着倒是合身,只是荣全那魁梧的身材,套进去怎么也不像一个读书的士子,倒像是半路洗手不干的土匪老大。 这府学胡同所以得名,就是因为国子监在这条胡同里。与此相应的是,周围许多书斋、墨阁、酒楼、茶馆,纷纷借此宝地做起了风雅生意,倒也吸引不少学子前来。 归德楼便是其中之一,虽然说到底不过是一座酒楼,可是老板十分精明,别出心裁地搞了什么联句诗会,倘能联出好句,得了老板首肯的,便可以菜金全免,另送一坛好酒,是以倒也招揽了许多客人。 这天晚上在此聚会的,就是国子监的一帮监生。翁同龢本人虽不在监,可是他父亲心存位高望重,同龢子承父荫,在京中的文人之间也颇有声名,此次召集聚会的副贡生徐用仪更是他的文章之交,是以连带也把他请了来。 翁同龢自从那日袁潜来访,便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父亲的教诲固然十分有理,可是恭王爷材望素著,将来必定大有所为。毕竟青年人出人头地的心是什么也挡不住的,左思右想之下,翁同龢决定赌一赌自己的前途。恰好碰到这个机会,他便递帖子邀了恭王爷前来。 袁潜在半道上走岔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到府学胡同,等他踏上归德楼,找到翁同龢所在的雅间,士子们的诗会已经开始了。他叫荣全等在外面,自己推开门,踏了进去。 翁同龢一见袁潜在门口出现,急忙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微微一揖,低声道:“耳目众多,不敢行礼,王爷恕罪,恕罪。”袁潜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完全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跟着目光便向座中诸人望去。翁同龢连忙拉着他向大家介绍,一时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袁潜替他解了围,团团一躬,道:“末学后进袁潜,草字勿用,号乐道,见过诸位。”众人也都一一起身还礼,一个生得又黑又瘦,说起话来一口江浙乡音的小个子便是徐用仪了。 另外还有四个人,一个是江苏人潘祖荫,一个是山东人孙毓汶,一个是甘肃人薛执中,剩下最后一个却是满人,名字叫做景廉。据徐用仪说,他父亲便是正黄旗下绥远城将军彦德。袁潜正自担心会不会被他认出来,却见他只是与其他人一样对自己拱了拱手,神情全无异常之处,当即把心放了下来。 一番谦让,落座已毕,只听徐用仪笑道:“今日新朋旧交聚于一堂,本该赋诗联句,以助雅兴……”袁潜听到此处,心里便是一沉,自己哪里会赋什么诗?看来不得已时,也只好把后人诗作搬出来装蒜了。 却听徐用仪话头一转,道:“可是却有比做诗更加有趣的事情,”指着薛执中道:“今日请这一位精一兄来,大家想必都听过他近来在京中的名头了罢?” 众人就算是没听过的,也交口赞誉,袁潜早已习惯了这种互相吹捧,也顺口跟着敷衍一番。薛执中有些洋洋得意,笑道:“不才不过略通小术,蒙几位王公大臣们垂青,岂能谈得上什么名头?” 徐用仪笑道:“哪里哪里,连顺天府谭大人都请精一兄去论命了,可见非同小可,非同小可啊。”谭大人便是顺天府尹谭廷襄,袁潜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谭廷襄请这人去论什么命,侧头细细打量,但见他生得斜腮削颧,一对小眼睛精光闪闪,眉毛稀疏,几不可见,身上穿着一件竹布长衫,袖口已经磨得油光发亮,与这一帮文人士子的打扮天差地别,实在瞧不出是做什么的。忍不住举目示意翁同龢,却见他微微摇头,原来他也不知道这位薛精一是何许人也。 徐用仪道:“今日好容易邀得精一兄前来,诸位不可错失良机,且自在下始,求精一兄一谈休咎,可乎?” 薛执中先是摆架子一味推辞,众人再三相强,才迫得他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扯过徐用仪的手细细看了起来。 袁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薛执中不过是个算命的走方道士,可笑这些人居然一本正经地请他看相。忍不住兴致大减,本想就此离去,又怕翁同龢不悦,只得坐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地慢慢喝起茶来。 别人围在那里瞧看相,景廉却走到自己身旁,低声道:“见过六王爷。”袁潜大惊,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定定神,觉得他似乎并无恶意,否则方才大可以拆穿自己,当下佯作镇定地道:“你认错人了罢?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景廉微微一笑,道:“那日王爷从石头胡同经过,轿子撞翻了路边一个菜摊,王爷还特地停下来叫人赔偿,怎么却不记得了?”袁潜一想,这事情确乎发生过,只不过当时那菜农虽然摔倒,并没受伤,自己只赔付了菜价便赶着回府去了,难道事后又出了什么问题不成?好好的人摔一下就摔出毛病,虽说有些耸人听闻,可是也未见得那菜农没有什么隐疾,当时不曾发现,事后发作出来,自己这黑锅可背得冤枉。 正在那里乱想,却听景廉道:“当时奴才恰好经过,有幸瞻仰王爷真容。”说着大指一挑,赞道:“王爷爱民若子,果然是仁义贤王!” 袁潜哭笑不得,这事情在他心中压根就没当作一回事,就现代文明的道德观**而言,损坏了别人的菜赔钱是应当的,可在这个皇权大于一切的社会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室成员也都横行霸道起来,出了自己这么一个绝品,倒成了别人眼中的稀奇物事。 身份既然已经给他瞧穿,也没有再瞒他的必要。当下干笑道:“你记性却好。”不自禁地瞧了旁人一眼。景廉十分善解人意的道:“奴才省得,不会告诉他们。” 袁潜笑了笑,问道:“那个薛执中是干什么的?”景廉鼻子里嗤了一声,道:“不过是个走江湖卖卜的罢了,仗着一张利口,几条符咒,便在京中行骗,居然也有朝贵大员上他的当,这个请了那个请,听说过几日礼部曾大人还要他去治病呢。” 礼部曾大人?袁潜心里一动,追问道:“哪个曾大人?莫不是曾国藩?他治什么病?”景廉点头道:“王爷英明。曾大人素有疥癣之疾,请了多少大夫也治不好的。”袁潜记了起来,曾国藩确实是有牛皮癣,不过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就已经颇为严重了。 嗯了一声,靠坐在椅子背上,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景廉不敢打扰,静悄悄地退到了一边去。他刚一走开,翁同龢便靠了过来,紧张兮兮地问道:“王爷,秋坪他……”袁潜摆手微笑,道:“被他认出来了。不过不打紧,徐监生算命算得如何了?” 翁同龢不屑一顾的道:“不值一哂,尽是信口胡言。”袁潜哈哈一笑,道:“算命本来就是胡扯八道,若叫他给我算算,未必便能算得准。”他生怕翁同龢当真一时兴起,要 鬼子六大传 第 4 部分阅读 翁同龢不屑一顾的道:“不值一哂,尽是信口胡言。”袁潜哈哈一笑,道:“算命本来就是胡扯八道,若叫他给我算算,未必便能算得准。”他生怕翁同龢当真一时兴起,要那算命的来烦自己,便说该认识的人也认识了,打算就此离去。 翁同龢送他出去,问道:“王爷觉得徐用仪此人怎样?”袁潜一笑,道:“你是为了他才请我来的么?”瞧翁同龢的表情,便知自己猜对了十成,当下道:“甚么时候他不信巫卜命数了,再说不迟。”转**一想,又道:“且慢,你代我邀他明晚这个时候单独在此一聚,到时候你也一同前来。我的身份告诉他不打紧。” 说罢,略一拱手,带着荣全扬长而去。 第二天晚上,徐翁两人果然一早便诚惶诚恐地等候在归德楼。袁潜这一回早到了片刻,一进昨日那间雅间,便拱手笑道:“筱云兄别来无恙。” 徐用仪一见他进来,连忙翻身跪倒,口称有罪。袁潜一笑,道:“若真有罪,那也是我瞒骗你之罪,你既丝毫不知,又何罪之有?”徐用仪唯唯答应,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今日王爷传见学生,有何吩咐?” 袁潜笑道:“没甚么别的,只是想知道你同那薛执中是什么交情?”徐用仪微微一惊,不知道王爷问这话是何意,难道看薛执中不过眼,想要整治他一顿么?可是他贵为王爷,压根不必这么拐弯抹角,只消递张片子,把姓薛的送官不就得了?犹豫片刻,道:“回王爷话,学生同他并无什么深交,只是一位父执身染微恙,请他去看好了,这才认识的。” 袁潜点了点头,道:“我听说他还要给曾国藩看病呢,不知是不是?”徐用仪答道:“此话不假,精一颇以为豪,整日挂在嘴边的。”袁潜爽然大笑,拉着徐用仪坐下,道:“我要你帮我个忙呢。”说着,细细吩咐了一番。徐用仪愈听眼睛瞪得愈大,嘴巴也张得愈大。听到后来,两只眼已经瞪得如同牛眼也似,嘴巴里也能塞下一只木瓜了。翁同龢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一面摇头,一面不可思议的道:“王爷为何……”袁潜笑道:“不必问。”叫等在门外的荣全进来,要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道:“这里是五十两现银。你拿这个给他便是。若不够时,尽管找我来要。”又交代几句,便自起身离去,只留下翁同龢与徐用仪两人在那里发呆。 第九回 装神弄鬼唬国藩 到了曾国藩请薛执中去医病那天,曾府门前果然来了两个方士模样的人。为首一个自然是薛执中,后面跟着的那个身背藤箱,左手擎幡,右手摇铃,倒像薛执中带着的一个小学徒。 两人候了多时,曾国藩才出来见客,薛执中自然立刻跪倒请安,他带来的学徒迟疑片刻,也低着头跪了下去。曾国藩一摆手,示意两人起身,先说了几句套话,继之开门见山的道:“今日请薛先生来,只为本官这一身痼疾。” 说着挽起袍袖,只见手臂上血痕累累,间或有处处银屑,看得人煞是害怕。只听曾国藩道:“这是本官夜间奇痒难耐,挠抓所致。” 薛执中大约也没见过如此严重的疥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过他毕竟是个经验老到的江湖骗子,眼珠一转,便先求曾国藩的八字来批。曾国藩依言在一张黄符纸上写了八字,薛执中接过手来,看也没看,合在掌心****有词一番,蓦地再一张手,那符纸已经不知去向。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藤箱中捧出一个神位,上面写着些鬼画符一般谁也看不懂的字样,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叩了三个响头,又取出另外一张黄符纸,三折两折,折成一个纸包模样,供在神位面前,跟着叽叽咕咕地**了一番咒语,顿足大喝一声“疾!”伸手拿起那纸包,缓缓打开,摊在曾国藩面前。 曾国藩吃了一惊,方才明明亲眼看着他用一张新纸摺成了这个纸包,可是此刻打开来,不知怎地竟变成自己刚刚亲笔写过八字的那张纸了,难道真是神明所为? 再细一看,那纸包中竟还包着另一张纸片,薛执中煞有介事地打了开来,一字一顿地读道:“癞非癞,蟒纹也”,装作垂头思索一番,忽然大呼道:“哎呀,九阳真君降谕,曾大人您并非患了什么痼疾,实乃大人本是神蟒转世,这些是蟒纹,是大贵之象啊!” 曾国藩愕然,请薛执中来本为治病,不想病没治好,反听了这么一番高论,惊讶之余心里倒也有点美滋滋的。须知他出生的时候,其母便曾经梦见大蟒入帐,照当地的传说,这便是蟒蛇来人腹中投胎,才生下他的了。这薛执中请神请出的结果,竟然如此相合,难不成自己真是什么神蟒托生?想着想着,口角忍不住微孕笑意。 薛执中又洋洋洒洒地吹捧了一番,曾国藩愈听愈觉得对自己胃口,正要下令重赏,忽听他带来的那个小学徒笑道:“曾侍郎,你也未免太过信人言了。” 曾国藩心中微愠,一个小小的学徒竟敢如此对堂堂礼部侍郎如此说话,莫不活得不耐烦了么?此时只见那学徒取下了帽子,微笑着抬起头来,曾国藩定睛一瞧之下,不由大大吃了一惊:这人竟是刚刚封王开府的恭亲王爷! 他对恭王的面貌不可谓不熟悉,只是方才袁潜进来的时候,低低戴了帽子,在帽圈下面夹了一块纸板充作帽檐,谈话之中又始终低着头,曾国藩更绝想不到堂堂亲王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以两人相距咫尺这么半天,竟然没认出来。 袁潜只不过碰碰运气,没想到曾国藩的眼神居然当真如此之差,连忙扶起伏地请罪的他,安慰道:“私行入府,是本王之过,该本王向曾侍郎赔不是才是。”指了薛执中一指,道:“本王是假冒伪劣的郎中,这人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骗子。曾侍郎莫要上了他的当。” 曾国藩半信半疑,人之本性总是喜听阿谀之言,恶闻诤谏之语的,方才薛执中一番马屁拍得他大大开心,恭王爷却说姓薛的纯属胡扯,这着实让他心下有些不快。 袁潜微微一笑,从藤箱中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符纸,递了一张给曾国藩,请他在上面写几个字。曾国藩依言写了,交还给袁潜。 袁潜依葫芦画瓢,仿着方才薛执中的动作表演了一番,也照样用新符纸摺了一个纸包,照样供在神位之前。他指着那纸包道:“咒语我便不**了,曾侍郎自己打开来看看如何。” 曾国藩小心翼翼地拆开那纸包,禁不住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原来正如不久前薛执中所为一般,这一次也是自己写了字的那张纸变成了外面的纸包。他一直注意着袁潜的双手,竟没看出来他是如何偷梁换柱。 袁潜笑道:“只不过是小小的戏法,也敢拿来欺蒙朝廷命官。你既然会推命,那么便来推推你自己的命,算一算你何时有牢狱之灾何如?”薛执中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一味叩头求饶。 曾国藩勃然大怒,喝叫下人将他捆了起来,送巡城御史究办。 薛执中给带了下去,曾国藩转对袁潜道:“若非王爷慧眼,今日几乎给那贼子骗了。”曾国藩的为人,并不好文过饰非,明知道自己错了,也就坦然承认,丝毫不衔恨袁潜,更不以为他让自己丢了面子。 袁潜心中暗自赞叹,谦道:“岂敢岂敢,贸然造访,给曾侍郎添了不少麻烦,小王还没谢罪。”曾国藩这才正式行礼叩见,两人寒暄一番,执手入座,曾国藩道:“王爷光降,难道只是为了这一个江湖骗子?” 袁潜一笑,道:“自然不是。小王要荣全给曾侍郎带的那一句话,曾侍郎想必还记忆犹新罢?” 此言一出,曾国藩听在耳中就是一愣。“长毛长时曾剃头”,这话荣全确实捎到了,可是曾国藩琢磨良久,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要直接去问恭王罢,又始终不得机会,是以一直拖到现在。 现下恭王大驾光临,曾国藩觉得,正好解开自己心中这个疑团,当下直言不知。袁潜笑道:“那薛执中议论休咎是骗人的,小王却恰好会点推命拆字的把戏,不如替曾侍郎拆一个字罢。” 曾国藩连称岂敢,抗不住袁潜言之再三,只好取纸笔写了一个字。袁潜拿起来看时,却是一个曾国藩的“藩”字。 袁潜沉吟半晌,指着那“藩”字道:“此字中正平稳,有名臣之相。”曾国藩听这一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听他接下去道:“藩字上有草头,草者草寇也;下有水,主多水之地,剿匪必赖水军也;又有番,主蛮荒边远之所。由此而言,发迹必由平定蛮子反叛,成就战功。” 瞧了曾国藩一眼,续道:“再者,说文有云,藩者屏也,必主将来身居津要,为国家之屏障,保一方安靖之大员也。” 曾国藩欣喜之余,也不由得生出三分疑惑:恭亲王身为王爷,为什么要特地来给自己测字算命?袁潜猜出了他的心思,道:“功名之心,人人有之,何独曾侍郎而已。小王忝居亲王之列,无时不思报效圣恩,只恨年纪幼小,不得陛下重用耳。”曾国藩却信了他这一番说话,道:“王爷天纵英才,如今四方不靖,将来国家社稷,正要仰赖王爷这样的栋梁,何愁不得重用!” 袁潜笑了一笑,反问道:“四方不靖?”曾国藩自知失言,正要想点措辞掩饰,却听袁潜长叹道:“我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内乱外患,实为可忧啊!” 曾国藩深有戚戚之感,问道:“不知王爷于时局有何高见?长毛长时曾剃头,又是何意?”袁潜一笑,道:“此非一言一语之间所能尽矣。侍郎要听,且多备几壶茶来与小王润喉。”曾国藩一怔,哈哈大笑,觉得这位年青王爷实在颇有意思,其实原本他心中何尝不知目下恭王所处的微妙地位,为了自避嫌疑起见,若是王爷直接递帖子拜门,他多半是会挡驾的;只是他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猝不及防之余却也让曾国藩产生极为浓厚的兴趣,想要听一听这恭王爷的见识如何。当下大声吩咐下人奉上好茶,要与王爷品茗论道。 第十回 龙蟒初会 〔按,我以为曾国藩在四十岁上的思想还是比较激烈的,虽则未曾意识到学习西方的重要性,但却仍是一个直谏臣子。拿他在咸丰元年上奏的一道《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而言,居然直陈“目今警报运筹于一人,取决于俄顷,皇上独任其劳,而臣等莫分其忧,使广西而不遽平,固中外所同虑也”,也就是指责咸丰专横独断,致使太平天囯起义不能很快镇压下去。疏入,自然招致皇帝大怒,几乎叫军机大臣给他降罪。〕 少顷香茶送上,曾国藩亲自给袁潜斟满一钟,笑道:“此是洞庭碧螺,王爷请用。”袁潜笑了一笑,他本不怎么懂茶,但这碧螺春确实非同一般粗茶可比,喝在喉中清心沁脾,香气萦绕口中,久久不去。 他啜了一口,赞道:“好茶!”只同他说些京里的八卦新闻,哪个官儿的夫人新丧,乾清门太监站班的时候昏倒了之类。曾国藩见王爷扯来扯去,只是不涉正题,饶是他养气工夫甚佳,仍是忍不住有些急躁起来。袁潜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当下道:“涤生可知道英人声言要北上换约?” 曾国藩点了点头,不以为然的道:“夷人哓渎,不必理睬,上谕已发,叫地方有司拦阻了。”袁潜仰头大笑,一面笑,一面连连摇头。曾国藩不知他笑些什么,堂堂中华天朝岂能向夷人低头?他自觉上谕英明得很,并无半点不妥之处。 袁潜笑了一阵,容色一肃,道:“小王有一句话要问涤生。”曾国藩听他如此称呼自己,连道冒渎,随即请他发问。袁潜伸指蘸了杯中茶水,在几上画了一片海棠叶子形状,问道:“涤生可认得出这是什么?” 曾国藩瞧了一眼,不假思索的道:“是我大清版图。”袁潜一笑,又以茶水在东南沿海点出许多小点,问道:“那么这些都是何处,涤生可未必说得出来。”曾国藩闻言,更要争一口气,低下头去认真看了半晌,道:“这是广州,这是厦门、福州、宁波、上海。”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袁潜,问道:“王爷这是……” 袁潜所画的,便是鸦片战争以后中国被迫签订的条约之中应外人要求开放的几个港口。他伸手擦去几上图画,袖手道:“外人入我大清,已经有十几年了,十几年间,自朝廷而起,至以下府县道员,何人不曾拦阻,又有何人拦阻得动?” 曾国藩大惊,这话虽然句句是实,可说出来毕竟骇人听闻,恭王爷却如同什么家长里短一般轻易脱口而出,不得不叫他咋舌。只听袁潜道:“我料涤生必不知外人何以必入我大清不可。” 这确实问中了曾国藩心下的一个不解之疑,当下摇了摇头。袁潜心中暗叹,这个时代的主流精英都是如此,叫中国怎么能不自我封闭?却也难怪,以他目下的见识,确乎不会有什么资本主义世界的概**。心中想了一想,不知该怎么对他解释清楚这个问题。 忽然灵机一动,问道:“涤生可曾见过水坝?”用手比划着道:“堤坝拦截上游之水,渐蓄渐高,若是无途疏导,一旦蓄满,必向下游四处漫溢,是以人做坝时,也必在坝上安孔,以便上下游间连通。” 顿了一顿,又道:“今日之势,外人强于我,有如上游;我不如外人,有如下游。孔子所谓用夏变夷者,唯当我踞上游而夷居下游之时方可得耳,如今夷强我弱,倘不发奋自强,只有给洪水淹没。” “为今之计,欲图发奋,只有凿开水坝,令上下游之水融而为一,夷者入于夏,夏者纳于夷,水面既然相平,也就无所谓以何者变何者,何者又变于何者。诸夏与夷,界限本就不是那么明显,何况乎今日夷人强我多多,我还有什么可以倨傲的?” 曾国藩皱眉摇头,这话前半段说当发愤图强,他是深为赞成的,但后半段却说要夷夏融而为一,凿开水坝让上游之水长驱而下,这就让他难以苟同。夷性如同犬羊,得陇而复望蜀,永无餍足。对待他们,唯有以武力驱逐之,以铁壁屏藩之,以中华五千年之道德词章绥化之。而今这位恭王爷却要自贬身价,将夷人抬得比华夏还要高出一头,他心中如何能够服膺? 袁潜一笑,他知道此时的曾国藩尚是一个排外主义者,在他来说,学习西方的观**是要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痛定思痛之下才终于定型的。但是自己却未尝不可先与启蒙,当下问道:“涤生可知道我国何处不如外人,以至于连战连败?” 曾国藩不假思索的道:“坚船利炮不如耳。”袁潜哈哈一笑,追问道:“那么与涤生坚船利炮,涤生可保必胜么?”曾国藩一怔,垂头深思许久,终于摇了摇头,道:“不能。” 袁潜装作不解,疑道:“为何?”曾国藩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不情愿地道:“兵不足恃,将不足恃也。”说了这句话,目光禁不住有些茫然。 袁潜拊掌大笑,站起身来向曾国藩深深一躬,朗声道:“凭这一句话,涤生便可当小王一拜。”重行入座,叹道:“如今我大清上下人人如在梦中,自以为泱泱华夏,威德足绥远人,其实早非复往昔矣!请试为涤生言今日世界之大势。” 这一回他便不以茶水绘图,却索了笔纸来,大略描出英法美日几个大国的轮廓,道:“而今世之大国,唯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日本国而已。英法所谓先驱,美日所谓后起之秀耳。” 曾国藩听到日本国几个字,忍不住目露疑色。英法美国,都与大清签有条约,可是日本国自古以来便是华夏的藩属,贡献不绝,本朝方以外国看待之,但彼一弹丸之地,又能有什么大作为?恭王特地将日本提上台面,实在叫人不解得很。 袁潜微微一笑,道:“从前日本专主锁港,通华夏贸易而禁西洋诸国,后来美人求商,以军舰叩关,迫其开港通商,就如今日之大清一般订立条约,准许外兵屯驻,任由外人搜买国中货物。”曾国藩从未听说过这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显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按,十八世纪以来,西方一直对日本进行着冲击,但第一个条约实际上订立于1858年,袁潜记错了。〕 他知道此时日本的明治维新还早,然而国内想必已经有人开始要求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当下道:“高宗纯皇帝时英人马戛尔尼来使,我官吏迫其三跪九叩,俄人初至日本,幕府亦要其端坐垂头。然观今日中西之势,焉有西人见我皇帝而肯三跪九叩者在?此非他,势之强弱高下不同耳。然势之强弱何以由来?曰自人中来而已。” “日人初见洋枪,以为稀世珍宝,不惜巨款购之,觅匠仿造,于是乎数年之内,洋枪风行买卖;我国人见之,则以为不过从华夏模仿而去,改制而成,毫不介意,于是西人之器具日精而我日拙;所谓呼远筒、千里镜、观日玉之流,日人目为奇巧珍宝,我国人却以为无用之物,弃若弊屣。或云日人轻佻浅薄而吾人端方,但余实以为日人这种办法才算聪明之至。” “西人行事,唯好功利而已,奇巧之物能图利敛财,则举国而逐之;坚船利炮能拓疆辟土,驰骋海上,则举国而造之。吾儒尝云‘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又云‘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是用意至美,然于实际并无裨益,仁义者空谈而已,既不能捍外侮,又不能戡内乱,徒有性理,几于天下祸仁义矣。” “吾儒存华夷之辨,辄云我中华为礼义之邦,而凡吾王所弗届者,皆犬羊夷狄之地,此大弊也。殊不知今之夷狄,非孔子所谓之夷狄,三代春秋之时,中华为文治之邦,而夷狄乐战轻死,我之安乐文物,彼所深慕而远不及者也;今日之夷狄,非独武胜,并且文治亦不逊于我国,学术政教,无一不备。观彼英法,一战而入广州,二战而溯海北上,三战而挟我订约,今又藉口换约,务以入我内河为要,以涤生所见,岂犬羊所能为者耶?而上至殿阁宰相,下至督抚将军,唯知一味拒绝,毫不思彼何所以强,我何所以不能强,如此这般下去,只有强弱之判愈显,而我之自强愈难耳。” “今日我国之军备,将帅居其位而不习其事者多矣,兵卒承神机之名而不晓火器之理者亦多矣。一旦事急,授以洋枪洋炮而不识用,反不如内地之抬枪。是以吾云,强弱之判不在于器而在于人,坚船利炮无非人之所造,而人用之;我所以不如西人者,非船炮耳,其非弱于人乎!” 他一口气发完了一通长篇大论,端起茶碗一气喝干,偷眼望望曾国藩,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这番话对他必定有所触动,心中暗想果然这几日一有空便与翁同龢往来驳诘,工夫没有白花,虽然说服翁同龢赞同自己的观点费了很大的工夫,但翁同龢毕竟不愧是饱学才子,一旦接受了什么东西,便能消化吸收,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尔后再反授与他。否则以自己的水平,才无法组织出这么有条理的话来。 曾国藩深为震动,恭王爷这种论调,确是以前闻所未闻的,然而细细思之,果然竟有几分道理。他本就是一个讲求经世致用的人,从前以为外人之胜中华者无非是有坚船利炮,却从没更进一步去想为何外夷有坚船利炮而中华没有。他并不赞同那些腐儒将西洋兵器嗤为奇技淫巧之物的论调,因为正是这些“奇技淫巧”之物,打败了向以武功自豪的八旗,逼得堂堂中华向蛮夷低头。一时间曾国藩模模糊糊地觉得,一扇大门正向着自己打了开来,至于那门内有什么,门后的道路又会通向哪里,他却丝毫也不能预见。 十一回 穆彰阿咎由自取 袁潜从未想过,单凭动动嘴皮子,三言两语之间便能让曾国藩甘心情愿地为自己所用。他不知道上回一番夹杂着许多华而不实东西的滔滔大论能不能唬住曾剃头,但可以肯定的是,从此以后曾国藩必然对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往后要做的便是让这种印象继续加深,曾国藩这种人要么不把你放在眼里,一旦他真的敬服于你的才能,那么必定是很好的股肱之臣。袁潜耐心地等待着,他不想惊了曾国藩,反倒让他对自己产生戒心。 作为堂堂一个侍郎而言,曾国藩在京里的仕宦生涯是很窘困的,真可谓是一贫如洗,两袖清风。袁潜好歹还有王俸可食,有田庄的收入供养自己,平时还有不少秋风可打,竹杠可敲。于是他便隔三岔五地变相接济一下曾国藩,譬如听说老曾有哪套书看中了,便去买来当作礼物送给他,还时不时地请他来自己王府吃顿便饭。曾国藩心里明白王爷的好意,一来确有几分意气相投,二来难得王爷如此给面子,难道自己还能有脸不要么?两人的交情一日一日深厚起来。 一转眼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随着洪秀全声势愈加壮大,朝廷不得不调湖南、云南、贵州兵各二千赴剿,又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赶赴广西,朝堂之上里对穆彰阿不利的呼声也愈来愈高。等到大行皇帝的梓宫被搬到隆恩殿以后,终于出现了第一本参劾穆彰阿的奏折。 皇帝等的就是这一出,奏疏一入,立刻如获至宝,发下交部议裁处。不论内阁还是吏部,穆彰阿的私人势力无处不在,在他的授意之下,只轻轻拟了一个罚俸的处分。皇帝闻之大怒,指斥各部官员因循私恩,命令发回重议。几个党羽门生跳出来替他辩解,也都一体受了牵连,当了他的陪衬。 这一下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没人再敢替穆彰阿说话,皇帝放开手脚,将广西剿贼失利的罪责一概推在穆彰阿的头上,说他是“柔佞窃位,倾排异己,沮格戎机,罔恤国是”,即行褫职。一时间朝中所谓“穆党”人人自危,平时多留了心眼,攀上别棵大树的自不担心,那些一味巴结穆彰阿,得罪了许多人的可就慌起神来,四处奔走钻营,只求不要牵连到自己。 袁潜门上自然也有人来拜,不过他乐得关起门来瞧热闹,吩咐下张舜文,凡有求见者,一律说自己入宫去了,但是每人都要留下片子,给他一一过目。 从这些人当中,袁潜并没挑出来什么值得拉拢的人物,不由暗叹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有本事的总还是清直之士居多,那些如寇准一般既贪又能的官员,毕竟还是少数。 这几天他往桂良那里跑得很勤,借着这几日桂良为了避嫌推病在家的藉口,几乎每天都去“探病”。那些上门来拜他的人,自然都经了桂良的品评,袁潜一一记在心里不提。 这一日翁婿两个谈毕,袁潜正要告辞,桂良忽然把他叫住,肃然问道:“六爷啊,请恕桂良倚老卖老,问一句直话:王爷当真想要做一个中兴贤王么?” 袁潜一怔,旋即微笑道:“岳父大人客气了。”目光深沉,从牙缝中吐出一句话来,道:“陛下若做万代的英主,小王自然就是不世出的贤王。” 桂良似乎很满意他的这个回答,这句话表面上看,虽说是要尽心竭力辅佐哥哥治理国家,可是暗含着却又有另外一层意思:倘若当今皇帝不能做他心目中的英主,那么六王爷自然也就不去做什么贤王了。至于不做贤王要做什么,那就是两人心领神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了。 轻咳两声,道:“王爷志存高远,老朽甚慰。只是王爷知不知道《易》中乾有六变?” 袁潜读了这么些时候的书,并不是读在狗身上去了,桂良的意思他明白,易经之中每卦都有六种变化,就乾卦而言,便是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与上九。 只听桂良道:“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袁潜点了点头,这句话乃是《文言》中的句子,传说是孔子所做的,那意思是说,巨龙伏于深渊,目下暂时不宜施展才能。类推及人,便是具有龙一般品格隐居的君子了。 桂良对他说这一番话,无非是要他韬光养晦,不给任何人瞧出自己的心思。其实这何尝不是自己所想,只是他年纪太轻,做事难免有时候不知好歹,偶然得意忘形,锋芒太露,本身却还浑然不知。 譬如他贸贸然去拜访卓师傅,就几乎酿成大祸,碰了颗钉子还是小事,万一卓秉恬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怕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回想自己所作所为,但觉桂良提醒得甚是有理,不由得发自内心地道谢。桂良拍拍他手背,笑道:“你我翁婿一家,何谢之有。目下朝廷里局势混乱,王爷当以观望为上。” 袁潜也明白眼下自己尚不具备主动出击的实力,就人与财两方面而言,都还只能算是起步阶段。在人的方面,翁同龢既已做了自己的幕客,便接二连三地引荐一些他以为得力之人给自己认识。袁潜并不随便约见这些人,而是先叫荣全设法去查清楚他们的底细,这才肯同他们见面。这些人往往是国子监中诸生,又或是来京游历的学子,前来求见自己,无非都是抱着朝中有人好做官之心。这种人不是袁潜所需要的人,他知道往后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忍耐寂寞,他想找的是一批能够与他一同忍耐下去而又忠心不改的人。 自从穆彰阿倒台之后,曾国藩对自己似乎变得信服了许多,也带着弟弟国荃来拜过一次。曾国荃给袁潜的印象,有点年少高才而又不知深浅的感觉,袁潜觉得,还是不要过多地干涉这两兄弟的发展为好,毕竟若是一个不小心,便很有可能让曾国藩做不成名臣,曾国荃也当不上名帅了。 还有一种人,袁潜也十分想打交道,偏偏却又是翁同龢不能介绍给他的。那就是商人。为了将来的事业起见,必须尽可能地积累一部分财富,可是靠属于他恭王府的那点田庄土地,无论如何不可能发财致富。内务府的产业虽然多如牛毛,遍及各种领域,但那些都是他以亲王的身份无法直接插手控制,更不能从中获得多少利润的。唯有自己做老板一途,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情袁潜料想桂良不会同意,是以压根就没与他商议,而是打算自己想办法。 虽说如此,可是他毕竟不熟悉这个时代的商业运作,更加不懂市场,连做什么赚钱,做什么必赔,他都茫然一无所知。说到经商所需要的人脉,更是一点也无。 王府里虽然有主管财政的内外账房,有专门收钱的庄园处,可是袁潜眼下仍摸不准那些人的底细,偏偏他们的任命权又操在内务府的手中,没法子换上自己的私人,因此他便想到与可靠的商人合作,自己出本给他经营。但这个人却是十分难找,既要有经商的才能,又要值得信任,永远不会出卖自己,这可就难了。 翁同龢一介书生,交往的圈子里压根不包括商贾之人,出不了半点主意。袁潜闲暇时候尝往正阳、崇文、宣武三门外去转悠,那里是北京城商户、会馆云集之所,可是从来也没有什么奇遇。有时候袁潜忍不住在心里抱怨,架空小说不都是无巧不成书的么?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一点也不巧了呢。 抱怨归抱怨,还是得设法去寻找这么一个人选。这一天袁潜办完该办的事情,看看时候差不多酉刻,他便招呼了荣全,微服出去闲逛。 这一天他选了正阳门这条路,两人一面走,袁潜一面留意观看道路两旁的招牌,心中暗自盘算起来。这京中看来卖什么的都有,除非是特别新奇之物,否则不见得能一炮而红。 洋钟洋表罢,自己没那个生产能力,要从外国人那里进口,一来价格不菲,二来远途运输不便,搭进去运费、成本,估计价格也就十分高昂,买的人必定不多。布匹绸缎罢,自己一个新手,骤然插进这行业中去,要同那些老字号竞争是很难的事情,如果不能垄断,开一个小铺子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更没有经济价值。至于其他药业、染业之类也都大略如此,看来只能新创一种京师从没出现过的行业了。但是究竟做什么好呢?袁潜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什么主意。 他一面出神,脚下信步走去,忽听荣全大声喝道:“滚开,滚开!”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只见荣全横眉怒目地对着一个乞丐大声呵斥,道:“你这花子,知道我家爷是什么身份,也敢上来冒渎!” 那乞丐翻了荣全一眼,声音低沉但却清晰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老子《道德经》当中的一句,是说老天爷不仁,把世间万物当作是草人那般地玩弄。荣全毫不知书,不懂他说的什么,正要一把将他推开一旁,却给六王爷伸手拦住了。 袁潜听那乞丐说话,觉得他并非寻常花子,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他的破钵盂中,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哪里人氏?我听你说话,似也是读过书的,为何在此抄化?” 那乞丐冲着袁潜一躬,并不答他说话,回身便走。荣全怒道:“这人敢如此瞧爷不起,让小的去教训他一番。”袁潜皱眉道:“别动不动喊打喊杀。”想了一想,吩咐他跟将上去,瞧那乞丐去往何处,再回来禀报。 荣全领命而去,他自己却就近寻了一个茶铺,要了一碗热茶,慢慢喝着等候。一碗喝罢,茶博士上来收碗,袁潜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刚才看见一个乞丐,满口说话之乎者也,文绉绉地,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茶博士笑道:“那花子可有名气得很,咱们这一带没不知道他的。讨钱便讨钱,总喜跟游魂野鬼似的站在人跟前不发一语,好叫人吓一跳。”袁潜点点头,问道:“他是哪里人?”茶博士摇头道:“那可不知道。”说着又去别处忙碌了。 袁潜也不再问,只安心坐下来等候荣全。天还没黑透,荣全便赶了回来,抹一把满头大汗,道:“回爷的话,那乞丐直进了正阳门外一家会馆,小的不认得那匾额上的字,又不敢随便找人打听,只得记住了那字的样子,这就写给爷看。” 说着取起筷笼中一支筷子,在地下画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袁潜愕然微笑,心想他能画得出来已属不易,也就不便追究好看还是不好看了。细瞧那字,写得似乎却是“当商会馆”。叫过茶博士来一问,正阳门外果然是有一家当商会馆不错,那是一些在京的当铺商人所建,就在柳树井胡同之中。 袁潜瞧瞧天色,道:“今日晚了,咱们明儿再去。”次日过午,他自宫里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再往正阳门去。他对那乞丐产生兴趣,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只是一时好奇,又或者是冥冥之中当真有什么在指引着他,把他与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人物联系起来了。 十二回 胡雪岩浮出水面 这个乞丐看起来在当商会馆十分知名,袁潜拦住第一个人打听,便得知他叫做王廷相,安徽人,是个来京赴会试的举子,从道光二十七年报罢,已经足足在京里游荡三年半了。会馆中的人似乎对他颇为讨厌,见袁潜一味打听,也不耐烦起来,直到袁潜塞了几个铜钱给他,这才说出王廷相每日一早便出门抄化,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他扑了个空,却不甘心就此回头,在路上走了一阵,果然瞧见王廷相的伛偻身影,拦住每一个过路之人伸出钵盂,可是大约是那点读书人的面子作祟,又不出口哀求,结果没几个人肯施舍一点半点给他的。 袁潜吩咐荣全带他来见,自己便到昨日那个路旁茶铺去等待。等不多久,王廷相跟在荣全身后踢踏而来,满腹疑惑地望着袁潜,不知道这位生员老爷何以要见自己。 荣全把人带到,自己就习惯性地退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不来听袁潜的说话。王廷相有些惊疑不定,听得袁潜叫他坐,身子不由得朝后一缩,摇了摇头。 袁潜一笑,道:“难道要我给你银子,你才肯坐不成?”王廷相污浊的脸上嘴巴一咧,露出一种抽筋也似的笑容,躬身坐了下来,仍是不道一个谢字。 袁潜问道:“你是何人?因何沦落至此?现下可以说了罢?”王廷相双唇紧闭,盯着袁潜,摇了摇头。袁潜知道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侃侃谈论令他难堪的往事,当下道:“月有圆缺,人有达蹇,世之常理耳,有什么可自羞的?” 王廷相目光一闪,旋即黯淡下去,长叹一声,手肘支在桌上,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他祖籍安徽绩溪,原本是书香世家,祖父父亲都是饱读诗书,却老死也只不过是个童生。正因为此,父亲将一腔心血全寄托在儿子身上,从小便督导他攻读制艺,要他应试 鬼子六大传 第 5 部分阅读 托在儿子身上,从小便督导他攻读制艺,要他应试。王廷相也算争气,年纪轻轻便考中了举人。王家家境不丰,可是王父定要让儿子会试,咬牙抵押了自己的十几亩水田,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给儿子充当盘费。于是道光二十四年,王廷相携妻第一次赴京会试,结果却不幸名落孙山了。 他兴致勃勃地赶来,又灰心丧气地回去,一进家门,却发现满目狼藉,原来自己走后不过月余,高利贷主便来催债,父亲偿还不起,给打手们暴打一顿,告到县衙,太爷收了对方的银子,一顿板子将王父当作刁民轰了出来。王父又伤又气,不几天一命呜呼。 王母早逝,只有一个小舅子,听说前姐夫亡故,声称帮助照料,暗地里却将王家不多的一点家具桌椅席卷一空,只留下几间处处漏水的房子。 田也没了,爹也没了,王廷相又气又恨,四处告状,可是没一个人肯搭理他。他本人除了读书应试,旁的什么也不会,可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一个窝囊废。王家破败以后,也就无处生理,每日只靠东家蹭一碗粥,西家要一口汤,勉强混着日子。 此时贵利听说他回乡来,便又上门逼债,王廷相自然还不出,于是连妻子也被强抢了去。他自己受了一顿毒打,倒在街头奄奄一息,无人过问。 眼看一息将绝,却有一个过路之人看他可怜,将他背到自己家中,每日用汤灌他,连灌了半个多月,终于拉回了他一条性命。王廷相感激之余,才知道这人叫做胡雪岩,是当地一家当铺中的一个学徒。 袁潜听得“胡雪岩”三个字,忍不住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伸手指定了王廷相,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此时心情之激动真是无以言表,多日来发愁到极点的问题竟然如此这般迎刃而解,真叫他有一种跳起来翻几个跟斗的冲动。 荣全听得王爷呼喝,立时冲了过来,两眼先望向王廷相去。袁潜定定心神,摆手令他退下,笑对王廷相道:“你说那胡雪岩怎样?” 胡雪岩虽然只是一个当铺学徒,可是为人却极义气,不但收留王廷相在自己家中居住养伤,待他伤愈之后,还劝说他再赴会试。王廷相告之以无钱上路,胡雪岩也不再催促,就这么到了道光二十七年的暑月。 王廷相本以测字糊口,这一天收工回来,忽见桌上摆着一个小小包袱,胡雪岩坐在桌旁,笑嘻嘻地瞧着自己。他不明其意,刚要开口相询,只见胡雪岩慢慢打开包袱,露出两锭雪花也似的细丝纹银来。 这一下可把王廷相吓了一跳,急忙问他银从何来。胡雪岩却什么也不肯说,只叫他拿了这银子上京赶考。王廷相感激涕零,再三推辞之后,还是收了下来,连日收拾起程。 可没想到这一次又再报罢,两锭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他自觉无颜回乡去见胡雪岩,是以便在京中耽搁下来,原是打算等今年这科再考一次,万万不曾想到道光老皇帝竟然驾崩,这一科给取消了,王廷相绝望之下,也断了归家之**,就在京师当起了乞丐。 袁潜听完他这长长的一篇故事,连想也没有想,便邀他来给自己当一个幕客。王廷相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下来,便跟着袁潜回恭王府去。至于当他得知袁潜的王爷身份之后骇成什么样子,那些都是一句闲话了。 袁潜招揽王廷相,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在乎胡雪岩也。他容得王廷相休息两日,便叫他带着一笔重金回绩溪去,邀胡雪岩来京。怕他一个人路上有所闪失,还特意雇了京城里一家大镖局一路护送于他。王廷相知道这是报答胡雪岩恩惠的时候到了,不假思索,拍着胸脯担保一定将胡雪岩带到王爷面前。 刚刚将王廷相打发离京,却又紧跟着出了一桩大事,险些让他措手不及。 恭王邸中原有太监宫女合共一百多名,袁潜觉得一来自己压根用不了这么多人,二来人多了开支必然就多,三来太监宫女的膳食待遇一直很差,所以觉得不如裁掉一些人,然后将省出来的钱给余下之人提高一点生活标准。是以早在开府之后不久,他便上奏咸丰,以效法先帝,躬行节俭为名,要求削减自己的太监、宫女,只保留太监十名,宫女十名,原有的管事尽数留用。在他意中这个数目应该完全够用的了,毕竟现在府里只有他与福晋,以及“母亲”康慈皇贵太妃居住,压根不需要许多人手来伺候。 疏入,先是报可,让他报上裁减的名单来。袁潜叫张舜文拟了一份名单,除将张舜文自己、易得伍、以及几个可靠的太监留下之外,其余的全都退回内务府去了。至于宫女,全是太妃说了算,要留哪个便留哪个。好在老太太十分通达,听说是儿子效法先帝,也就没表示什么不满。 可是这份名单送上去,却迟迟不见回音,一直让袁潜等了几个月,催了几个月,这才批还,说是有失亲王体统,着毋庸议。袁潜大为奇怪,何以前准而后驳,却是何意? 他想不明白,便寻翁同龢来商议。翁同龢迟疑道:“难道名堂出在这名单上?”袁潜得此一语,恍然大悟,从前不是曾经疑心皇帝在自己身边安插暗探,却久查不得么?现在看来,这探子一定是被自己划入了裁减之列,否则皇帝也不会这般反应过度。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捋龙须的为好。正要再上一疏自陈过错,放弃这个削减太监的打算,天上却飞来一道莫名其妙的劾表,竟是参他交接诸生,私营党派的。翁同龢的大名自然赫然在列,除他之外,徐用仪、潘祖荫、孙毓汶、景廉等等平日交往密切的监生,竟一个也没脱漏。 袁潜晓得这必然是自己与翁同龢的关系给人知道了,参他的御史不过是旁人手里的枪,真正要把他搬倒的,多半仍是皇帝本人。否则以他与翁同龢的秘密来往,又怎么会传到一个小御史的耳朵里去? 踌躇片刻,先是叫荣全给翁同龢送了个信,以后几日都不可再来王府,继而令张舜文代他起草了一道自辩疏,至于德卿,袁潜安排她立刻归宁,将事情告知桂良,请岳父大人代为周旋。想了一想,似乎没什么漏下的了,这才去见康慈皇贵太妃,只说是有人陷害儿子。 皇贵太妃爱子心切,闻听之下,便要进宫找皇帝去分说。袁潜暗自窃喜,嘴上却道不可以私情干国事,拼命叩头,一力阻拦不已。 次日一早,他与往常一样,鸡鸣即起,到上书房去做例行功课。刚刚坐定,师傅开讲没有多久,便有一个小太监来传,说是皇上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 袁潜暗道成败看此一举,当即与师傅请了假,随着那小太监往乾清宫而去。 十三回 敲山震虎 一到乾清宫暖阁门外,奕裕诶锩媾淖嗾邸J碳啻埃泄踉谕夂蜃拧?br /> 袁潜心中觉得有些不妙,明知着急无用,也只得不动声色地站在殿外等了起来。 这一等可就直等到了太阳下山,其间皇帝用了一次午膳,换了两回茶,叫了两回墨,始终不曾传他进去。 袁潜已经站得双腿发麻,这才终于盼到一名太监出来传见。他随着太监进了东暖阁,一挑帘子,随即一个跪安,口中道:“臣弟奕訢恭请皇上圣安!”这个跪安的动作,做起来极之复杂,他虽然早已经练得纯熟,可是站了一天两腿难免打战,这左腿跪下之后右腿一抬,身子便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只听奕裕诶锩娴溃骸敖窗桑 痹蔽茸⌒纳瘢吡私ィ实圩谀涎乜煌罚媲胺抛乓桓龊毂甙仔牡牡孀印?br /> 袁潜知道这个垫子是专给大臣跪拜用的,照规矩臣子见皇帝,应该跪着回话,可若是皇上特别宠信之人,也就可以沐恩不跪。往常自己见驾,奕裕际窃谒蛭垂蛑时忝饬怂墓颍袢湛捎行┎煌实圩诳簧希还说屯房此淖嗾郏亢烈膊焕聿钦馕换实堋?br /> 袁潜没办法,只得跪了下来,口称圣安。奕裕鹜防辞屏怂谎郏淅涞牡溃骸翱髂慊辜堑秒奘悄愕幕市郑 ?br /> 他这话早就不是话里带刺那么简单了,简直就已经是一枝碰也碰不得的刺玫瑰。袁潜硬着头皮摘下顶戴,以头碰地,他知道碰头声音愈响,表示对皇帝愈尊敬,豁出去用力叩了几下,只觉得头晕眼花,却没听到多大动静。 奕裕址⑿沽思妇洌诺溃骸澳秤凡味唤邮孔樱捎衅涫拢俊?br /> 袁潜低着头答道:“有。但只是诗文酬唱而已,无涉国是。” 奕裕吡艘簧允遣恍牛溃骸笆某瓿亢靡桓鍪某瓿医韧词谋乘辛姐诔隼础!?br /> 袁潜汗出如浆,要他做诗,那简直比要他的命还惨,一时之间哪里找什么诗去?只得伏地叩首,不敢说话。 奕裕聊肷危沼诘溃骸澳闫鹄窗铡!痹比缑纱笊猓獠怕允嬉豢谄裰颊酒鹕砝础V惶仍}道:“从前皇考在日,你我两人同居东五所,你年方六岁,刚刚开始往上书房读书那阵子,早上寒冷,总是不乐意起身。可是嬷嬷只要一唤‘四哥走了’,你便忙不迭地从被窝中跳起来,一面叫‘四哥等我’,一面闭着眼睛叫太监给穿衣服。” 他说着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一种向往的表情,喃喃道:“那时候手足之情,何等快乐,岂如今日……”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袁潜极力在记忆中寻找,却想不起一点关于这事的一鳞半爪。看来就连奕訢本人,恐怕也早把这段过去给忘怀了罢。 奕裕砣ィ舾币桓霰秤啊2恢牢裁矗焙鋈痪醯谜馕灰蝗酥峦蛉酥系幕实郏纳碛熬谷灰彩侨绱说ケ∪砣酰坪踔灰崆嵋话眩湍芄唤频乖诘匾话恪?br /> 只听皇帝背着身子道:“今早天还没亮,康慈皇贵太妃便进宫来见朕,是不是你求恳来的?”袁潜自然一口否认,奕裕崽疽簧溃骸疤菜捣悄闼小?墒俏俗优撸鄹改溉绱吮疾ǎ谛暮稳蹋侩抟彩翘аご螅翟诓挥撬诵哪压D阄倚值芟党鲆宦觯训赖闭娌荒苄植⒘Γ且绱死胄睦氲旅矗俊彼饧妇浠埃浅镣粗猓约贸鲇谥燎椋凰谱魑薄?br /> 袁潜不知说什么才好,一直以为咸丰皇帝对奕訢是充满了怀疑与戒备的,从来不曾想过,原来他心中也有一份兄弟亲情在,也不情愿将手足至亲当作敌人一般防范。忽然之间,袁潜似乎明白了奕訢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拉来这里替他完成这一生,大概对于奕訢而言,这份血脉联系也正是那道最难逾越的屏障,使得他终咸丰一世一直无法背叛他,至于后来慈禧掌权,奕訢心计不如她,手段不如她,自然更加难以脱身了。 袁潜心中满是茫然,他发现自己正审视着奕訢曾经走过的宿命,这宿命就像一道铺设好了的铁轨,逶迤延伸,直通向远方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而奕訢就是那铁轨上隆隆轰鸣的火车头,自从机车发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他要停靠的每一个车站。一时间袁潜忽然觉得胸口像有一块什么东西堵住,塞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断在脑中提醒自己,自己不是奕訢,奕裕胨裁挥惺裁葱值芄叵怠?墒遣恢裁丛倒剩丛苯ソシ⑾肿约憾赞仍D这个身份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难道是因为自己本就是他的后世么? 不论原因何在,袁潜却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种情形发展下去是十分危险的。细细想来,奕裕⒎遣辉运硎竟埔猓也凰党址绰闫聘褡夹硭凰德糯斡腥瞬嗡仍}都给压下不办;就是方才这一番话,也能让袁潜感觉到他是真的不愿意放弃奕訢这个兄弟。 咸丰不像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他对待奕訢,厌恶的时候便**裸地厌恶。譬如后来他逃到热河,死前不久奕訢曾要求前去探望,咸丰一口便拒绝了,等到临死之前,又亲口遗命,不准奕訢前来奔丧。所以袁潜相信,现在他的表现就是出于本心。 虽然如此,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单看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坐探,就足够说明即使是兄弟,也不能触犯皇帝的权威。高处不胜寒,袁潜这个时候才真正懂得,不论咸丰还是奕訢,其实都是很寂寞的。 他在那里胡思乱想,一没留神,就忘了听皇帝说话。咸丰有些不满地咳嗽一声,将他从沉思当中唤醒。 袁潜连忙集中精神,只听奕裕溃骸疤担须薷愀霾钍掳彀臁k尴肴缃裣鹊壑绰羰俏惆觳睿峙抡腥俏镆椤!痹备┦走低罚仍}又道:“从今往后,你就不必再来上书房读书了。好生在府里修身养性,待服满之后,朕自然委以重任。” 袁潜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让他继续来上书房,那是表明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了呢,还是标志着皇子从少年转为成年?还是抽空去问问桂良的好。 不管如何,胡乱叩头谢了恩,便退了出来。刚出帘子,无意听得听奕裕诒澈蟮蜕杂铮溃骸鞍⒙辏⒙辏羰悄愕蹦辏指萌绾问呛茫俊?br /> 他回到府邸,发现张舜文的总管已经给撤了去,代之以一个姓邓的太监。袁潜心中了如明镜,这个邓太监想必便是皇帝的亲信,看来往后在这府中也不能做什么事情了。他郁郁不已,独自上了乐道楼,遥望远处,一时只觉得天地有如一张罗网,自己就是网中一只怎么飞也飞不出来的鸟。 坐了片刻,愈来愈是心烦意乱,想起今日一日下来不知磕了多少遍头,自己好好一个现代文明人,居然要来对人卑躬屈膝的受这等鸟气,忍不住一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旁边挂着的一个鸟笼子晃了半晌,笼子里的鹦鹉吓得呱呱乱叫。 袁潜正没好气,听得它叫,心头愈怒,喝道:“你丫叫什么叫?” 那鹦鹉毫不知趣,竟然学舌起来,跟着叫道:“叫什么叫,叫什么叫!” 袁潜大怒,啪地打开笼子,伸进手去一把将它捉了出来,切齿冷笑道:“我让你叫!”手掌用力一收,登时攥得那只小小鸟儿肚破肠流,呜呼哀哉了。 时值初冬,鲜血流在手上,刹时间变成冰冷。袁潜怔怔地望着掌心一片殷红,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毛,手一松,那鸟尸掉在地下,一条腿犹自微微抽搐。 刹那间袁潜有一种错觉,自己就是那只鹦鹉,不知哪里来的一只大手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心肺,把他憋得窒息。他不由自主地挥动手臂,大声喝道:“滚开,滚开!” 啪地一声,拳头打中了一个人,袁潜一怔,定睛望去,却是德卿上来寻他,见到他满手鲜血,形若发疯的样子,忍不住吓得倒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袁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形,索性闭上嘴巴不加辩解,转过身去瞧着楼下池水中早已干枯的几片荷叶。 德卿惊魂稍定,低声道:“今日妾身去见父亲,父亲说他自会设法,叫爷这些天什么也别做,安心在家等候便是。” 袁潜此刻已经稍稍平静下来,仍是不愿说话,只点了点头。德卿无语,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幅帕子,替他揩拭手上的血污。 沉寂良久,袁潜怃然道:“你觉不觉得我是一个疯子?”德卿摇了摇头,轻声道:“爷不是疯子。” 袁潜挤出一丝苦笑,浑身无力地坐了下来,茫然叹道:“这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此时此刻,他端的是心乱如麻。起初的一腔豪情壮志,被严酷的现实渐渐消磨掉了大半;而未来的前途,又是那么渺茫而不可确定。袁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目标是否正确,假使不管他怎么努力,仍旧不能摆脱奕訢的宿命、中国的宿命,那么这些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忽然间,他冰凉的掌心之中感到一丝温热,却是德卿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中,反握住了他的手掌。袁潜手肘一缩,想将手抽回来,可是终于又停住了,任由她这么握着。 德卿的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从前的王爷,是一个开朗、机智、风趣的人,每天晚间总要拉着她的手说一会话,不逗得她莞尔而笑誓不罢休。 大行皇帝驾崩以后,格于守孝的规矩,两个人不能同床共枕,这一点德卿并没有丝毫埋怨。让她伤心难过的是,王爷居然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阴沉起来,变得眼神里时常露出一种谁也读不懂的神色。他也不再主动与自己交谈了,每日除了进宫,回来就与他的一帮随从议论大事,到晚间便独自在书斋看书。 她知道王爷的志向远大,先帝将皇位传给四阿哥而不是他,确是伤透了他的心。可那是命数如此,有什么办法?老话说的好,命中只得七八斗,走遍天下不满升。现下王爷的行为,明明是已经有了不臣之心,大清自从开国以来,对于觊觎皇位的宗室一向是毫不手软的,德卿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是强烈。 可叹父亲不但不加劝阻,反倒在一旁推波助澜,一个是丈夫,一个是父亲,谁也不是能够出言劝谏的,她的心里愈来愈是担忧,只怕哪一天自己的预感变成现实。 两人一立一坐,就这么如同泥塑木雕也似地僵在楼上,直到日落月升,清冷的月光透过屋檐投射下来,给两个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寒气。 十四回 静海翻波 从那次召见以后,袁潜便完全地沉寂了下来,除了每日照例进宫请安,在上书房读书,偶尔陪伴德卿归宁,去探望一下泰山大人之外,几乎就是绝足不出府邸一步,也不接见什么客人。新提拔的首领太监邓僖虽然一直十分恭谨,可是袁潜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暗地里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上个茅厕,也逃不出他的眼睛。 一晃便到了新年,袁潜规规矩矩地参加大朝,又规规矩矩地退朝回府。刚刚改元的咸丰皇帝并没有单独召见,而是只命人赐了祭肉给他。袁潜收下之后,写了一封肉麻至极的谢表呈上,至于那祭肉,他却只象征性的吃了一口,剩余的全都奉给名义上的母亲皇太妃了。 闲居的日子里,他添了一个独特的嗜好:做木工。从新年之后,皇帝便恢复了他的上书房功课,是以除了进宫请安与读书之外,其余的时光袁潜几乎都是在乐道楼里度过的。一楼的四间房间,被他全数打通了隔扇,联成一间大工作室,平时除了易得伍谁也不让进来。 除此之外,他还在府中的空地上开辟了一个足球场,自己用猪尿脬做成了足球,把太监编成球队,训练他们踢球。他很惊讶地发现,易得伍的个子虽小,却有门将的天赋,反应十分灵敏,几乎没什么球是他扑不到的。于是训练易得伍,又成为他生活中的另一个主要内容。 这些一概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咸丰表面上只是一笑置之,有时还轻轻斥责一句,说他玩物丧志。其实在他心中,奕訢玩物丧志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既保全了兄弟之情,又不再担心他会图谋动摇自己的皇位。 于是渐渐地,咸丰开始真正对恭亲王放心起来,他本就不愿意看到手足离心的情形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这位六弟太过优秀,又太受先帝的宠爱,大位归于自己,他心中必定是郁郁不平的。接连敲山震虎数次,料想他应该已经认识到自己才是皇帝,是万万人之主的这个事实,近来已经安分守己了许多,看上回他和自己的一首诗作,句中有“自揣疏庸惭莫报,常聆训示慎毋忘”、“帝**笃亲情至渥,兢兢夙夜又何遑”等语,显见得十分恭谨谦逊,这些都令皇帝十分满意。加上康慈皇贵太妃时不时在他耳边说上几句好话,袁潜终于巩固住了自己的地位。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却花了他足足两年多的工夫才办到。 这两年来,袁潜虽不敢在表面上有什么大的动作,可是暗地里却成功地建立起一个以荣全为首的情报机构。他要荣全借着辗转各地收租的机会,替一些有年幼子女的包衣奴才赎身,条件是把他们的子女交给荣全,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进行教养。经过大约一年的训练,便让他们投往各大臣家中为奴。 绝大多数人只是做了极其普通的奴才,但是也有一些较为聪明伶俐的,又或者是长相水灵的女子,能够得到大臣们的宠爱。他们就是袁潜的信息来源,因为不论自己还是父母都是靠着袁潜才得以摆脱奴隶的身份,这些少年们对他都是忠心耿耿,死也不会背叛的。而他们的家人,现在正居住在袁潜出资买下的土地上,说光彩些,是给他们解除后顾之忧;说不光彩些,那就是人质了。 咸丰二年四月,道光皇帝去世已经二十七个月,袁潜总算得以脱下那身令他深恶而痛绝的素服,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过了两个月,咸丰终于正式遣使册封奕訢为亲王。他即位之初就已遵先皇遗旨,封奕訢为恭亲王,可是迟至三年之后才正式颁册封定,也算好事多磨吧。 袁潜心里明白,这意味着皇帝一直在考验自己,如果态度恭顺,能与他休戚与共,便委以重任;如果恃才傲物,目无君长,恐怕连个闲散亲王也做不成。这次正式册封,表明三年来考验基本合格,而他更知道,自己这才算获得咸丰帝的初步谅解和信任,往后只能继续以恭顺安服的态度、韬光养晦的举止,继续藏才示拙,等待上天给他的机会降临。 凭借自己的忍耐终于摆脱了被动地位的袁潜,仍然没有能够获得登上政治舞台的机会。在这个**社会当中,你能不能身居要津,并不是取决于你的能力,而是取决于你是不是对君主绝对的忠心耿耿。皇帝虽然已经对他有了信心,可是说不准还有一星半点的怀疑,又或者在等待更恰当的时机,总之是一直没有交给他什么正儿八经的差事去办,而是仅仅叫他负担一些礼仪性的活动,道光皇帝慕陵的敷土礼叫他去,大飨之礼叫他去,连这一年的周年忌辰也叫他代理了。 不过这总算是一种好现象,这些代天子祭祀的活动都是极为风光的,若不是宗室重臣,还得不到这样的待遇。所以总体来说,袁潜觉得自己的未来还是一片光明的。 与册封的诏书前后脚传到恭王府里的,是另外一个消息:曾国藩已经放了典试江西,不日就要离京南下。 见到邸报,袁潜不由得小小吃了一惊。照他所知,曾国藩这一次去江西,原本是打算顺路回家看看的,可是走到半道母亲便去世了,于是他回家守孝,过不多久,便在家乡办起了团练。要抓紧时间再与他会上一会,袁潜当即做了决定。 为了避嫌,他已经许久不曾私下同曾国藩交谈了。可是这回机会难得,不得不然,于是几天后的早朝之后,他就觑准一个机会,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曾国藩。 曾国藩并没有忘记他,很是恭谨地同他招呼。袁潜笑道:“听说涤生又要为人座师,替国家选拔英才,真是可喜可贺啊。不知哪天起程?”曾国藩谦让两句,如实告知袁潜离京的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还以为王爷是有什么关节要嘱托,便停下来等着他吩咐。 谁知袁潜屈指一算,却道:“原来后日便要出发了。今晚本王在翁师傅家中置酒为涤生饯别,不知可有这个面子啊?” 曾国藩连忙道谢不迭,王爷不在自己府里摆酒,而要跑到翁心存家里去请客,大家同殿为臣,这其中的原委早已颇知一二,也就不追问下去。 当晚,曾国藩如期而至,席间袁潜表现得很是快活,频频举杯,席尚未散,他却已经半醉了。翁心存有些担心地瞧着他,却不好出言相劝。袁潜站起身来,对着曾国藩微一举杯,笑道:“涤生,后日一去,总有数载不能相见,且饮此杯,莫忘了当日你我纵论天下,何等快意!”说着自己一饮而尽。 曾国藩心下微觉奇怪,只不过是去主持八月间的乡试,至多十月便可以还朝了,怎能谈到数载不能相见?一时间只疑心王爷喝醉了胡乱说话。迟迟疑疑地干了杯中酒,却听袁潜又道:“听说荆州乃是藏龙卧虎、钟灵毓秀之地,不知除了涤生以外,还有什么人足称隽才?” 曾国藩一时不敢便答,眼睛却瞟向了翁心存去。翁心存会意,插口进来打岔,道:“涤生此次去的是江西,并非湖南。江西者《禹贡》扬州之域,可不是荆州。” 袁潜笑道:“是,是,小王弄错了。”瞧着曾国藩笑道:“涤生旅途遥远,本王无可奉赠,唯白银一封,聊壮行色。”说着叫张舜文捧出一封银子来。曾国藩本就是一个穷官,正在为路费发愁,推让一番,还是收了下来。 袁潜瞧着他袖好银子,道:“本王这银子与钱庄里取出来的可不同,涤生回去不妨好好瞧瞧。”曾国藩只是唯唯答应,也不明白他究竟说的什么。 回到家中的曾国藩,拆开了那封银两,从里面滑出两个信封来。其中一个封皮上写着“启于抵家之日”,另外一个却写着“郭来即启”。第一个似乎很容易理解,是叫自己一旦到家,便打开观看;可是王爷又怎么会知道他已经打算好了要顺道回家省亲?若说第一个信封上的字样只是略有疑问,第二个信封上所写的简直就是不可索解。郭来即启,是说有姓郭的来造访才能打开么?曾国藩怎么也想不明白。 很快,曾国藩便将这件事情放在脑后,全心全意地打点上路了。 十五回 夫妻日记(1) 曾国藩不知道,他即将奔赴的湘赣一带,此刻正面临着太平军秋风扫落叶一般的猛烈攻势。 远在北京的咸丰皇帝自然同样做梦也不会想到,不过明年,一支名为北伐的部队,便在林凤祥、李开芳的带领之下,直逼京城,险些便打到了天子脚下。 此刻的他,正在圆明园中,过着惬意无比的神仙生活。祖籍东北的满清皇帝,受不了中原的暑热夏天,自打康熙爷修造了这座圆明园以后,每朝每代的皇帝都要来此消夏。前朝天子,不过是三四月入园,八月份往木兰举行秋弥,跟着便返回皇宫;而这位咸丰爷,却是刚过新年便迫不及待地赴园,秋弥过后还要再回园中待上几个月,直到年底,方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宫中。一年十二个月,细算下来几乎有十个月是泡在圆明园里。 这么一座小小的园子,究竟哪里能吸引一国之君流连忘返?说秘密,其实不是秘密。皇宫里宫禁森严,就算贵为天子,也必须恪遵祖制,不得逾矩;园里可就不同了,不但景观舒适,恍若画境,而且礼制要求更比宫里疏简许多,皇帝觉得这是个自由的去处,托言养疾,就流连园中不去了。 这天天气暑热难耐,皇帝早早便一身大汗地从睡梦中醒来。传罢了膳,吸了一阵福寿膏,眼看已经日过三竿,这才批阅奏折,接见赴园奏事的官员。今日又尽是一些令人心烦的消息,什么黑龙江边俄啰斯兵越界行走啦,什么袁甲三参郡王载铨广收门生啦,什么广西贼势愈张,已经窜入江华、永明县境啦,每一本奏折都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扎在咸丰的眼里。 他终于烦躁起来,用力把手上的一本折子一摔,怒声喝道:“给朕下去!” 正跪在那里奏事的兵部侍郎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叩了几个头,撩起袍子,蹑手蹑脚地倒退了出去。 咸丰深深喘了几口气,心情稍稍平定下来,便吩咐摆驾,去园子里散散心。 御辇在园中走着,傍午的太阳晒得皇帝有些头晕。 “去‘桐荫深处’!”皇帝轻声吩咐随侍的太监。 桐荫深处,是高皇帝在日栽种的一片梧桐树,浓荫夹道,足足遮盖了方圆几里,确是一个乘凉避暑的好去处。乾隆爷极喜欢这个地方,御笔赐名,题写了“桐荫深处”的石碑。 御辇一转,向着桐荫深处走去。离着女墙还有丈把远,咸丰耳中便飘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歌喉娇脆宛转,勾魂摄魄,一下子便紧紧抓住了他的心。 闻听皇帝驾到,太监宫女纷纷跑出来恭迎圣驾。咸丰扫视一眼,第一句话先问道:“方才唱歌的是谁?” 众奴婢面面相觑,只道是私下里唱那俚俗小调触怒了皇帝,纷纷低下头去,没一个人敢放半个屁。 内中有一个年轻宫女,偷偷地抬起头来瞟了一眼皇帝,见他容色温和,并不像是发怒,于是战战兢兢地答道:“是婢子胡乱唱几句,有污天听。” 咸丰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落了步辇,注目瞧去,只见那女子身上穿的是答应服色,生得杨柳细腰,斜垂幼肩,两片乌黑的蝉翼髻儿斜垂在汉白玉一般的脖子上面,端的是秀色可餐。 “抬起头来。”皇帝轻声而又十分威严地命令道。 于是这位答应慢慢地抬起螓首,仰望着后宫所有女人的梦想。 那一刹那,皇帝被她深深地惊住了,她那一张白里透红的桃花粉脸,如墨笔图画一般的清眉秀目,那勾人魂魄的梨颊娇姿,无不让咸丰心醉神迷;更叫他觉得惹人无限怜爱的是那小巧的鼻子下面一张樱桃小口,双唇微启,隐隐露出一排编贝也似的皓齿,似乎有万千言语,要对自己倾诉一般。 皇帝挥着手,令闲杂人等退开去,情不自禁地伸手搀着她起身,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叫什么?入宫多久了?” 那答应轻启朱唇,答道:“婢子名叫兰儿,是安徽宁池太广道惠征家的女儿。五月间奉诏入园,沐恩才有月余。” 皇帝愈看愈是喜欢,方才军国大事给他带来的头痛一扫而空:“再给朕唱一段,朕喜欢。” 兰儿应了一声遵旨,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几步,手中的绣花团扇摆了一摆,唱道:“秋月横空奏笛声,月横空奏笛声清;横空奏笛声清怨,空奏笛声清怨生。” 咸丰出神地听着,许久才拊掌笑道:“唱得好,唱得好。只是朕还是更喜欢你那些俚俗小调。”沉思道:“你说惠征……他先前不是从山西归绥道任上调任太广么?” 兰儿奏道:“皇上圣明,婢子方才唱的小调,就是秦晋之地民间乐人教授,名为信天游。” 咸丰重复道:“信天游?嗯,好名字,好名字,天地之阔,信从游览,真是自由自在,好不快意啊!”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兰儿看着皇帝,以她十六岁的见识,实在不能明白这位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主,还能有什么烦恼,让他如此叹息? 说话间,站在屋外晒了一阵太阳的皇帝已经感觉有些口渴了,于是他微笑着对这位仍有些害怕他的答应说道:“朕来你这里,难道你就不请朕进屋坐坐吗?” 兰儿急忙跪下碰头,跟着莲步轻移,引着皇帝进了自己的寝所,又双手奉上一杯香茗。 皇帝微微一笑,伸手去接,接住的却不是茶杯,而是兰儿的一双玉手。兰儿脸上一红,双臂微微一动,似乎要从皇帝的手掌之中挣脱出来,却又顺着皇帝拉扯的势头,小鸟依人般地倒在了皇帝的怀中。 咸丰一笑,低下头去,在她耳边细语几句。兰儿的脸变得更加红了,她知道皇帝这句话的意思,那意味着自己今晚就要从一个寻常的答应,一跃而为皇帝临幸过的女人了。 两个小太监在门外禀报,说有徐广缙的八百里加急奏报送到。咸丰遗憾地咂咂嘴,又摸了一下兰儿粉嫩的小脸,这才谕令摆驾。 兰儿目送皇帝离去,心中犹如装了一头小鹿也似,砰砰砰地跳个不住。今晚见了皇帝,应该怎么说话呢?要怎样才能讨得他的欢心呢? 这一日下午的沙漏,似乎漏得格外地慢。好容易等得用罢夜膳,敬事房的太监果然举着一块绿头牌来到唤她接旨。 于是兰儿便在宫女搀扶之下,步入卧室,当着太监的面褪去全身衣衫,脱得一丝不挂,尔后披上太监携来的红泥大氅,任由太监们将自己扛在肩头,向皇帝的寝宫走去。 解开大氅,钻入锦衾之中,兰儿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皇帝的来临。据方才送她来的太监透露,照惯例,皇帝每夜临幸妃嫔,从不留下过夜,至多两个时辰之后,便会叫寝宫外一直侍候着的太监送她回去。两个时辰,实在是太短了,兰儿巴不得能与皇帝多待一段时间。可是这两个时辰看起来却又那么地长,若是自己不小心出了什么岔子,那该如何是好?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咸丰皇帝已经走进了寝宫。他发觉兰儿面朝里躺在枕上发愣,不由得起了几分玩心,摆手叫跟随的太监退了出去,自己却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轻揭开锦衾,伸进手去,准确无误地一把便捏住了兰儿的一只椒乳。 兰儿浑身一颤,嘤咛一声低呼,这才记起自己尚未见驾,连忙便要翻身坐起。刚一动弹,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是光溜溜地,一时间起 鬼子六大传 第 6 部分阅读 兰儿浑身一颤,嘤咛一声低呼,这才记起自己尚未见驾,连忙便要翻身坐起。刚一动弹,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是光溜溜地,一时间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咸丰开怀大笑,一把将兰儿揽在怀中,一手继续抚弄她的乳峰,另一手却老实不客气地顺着她的胸膛向下游走,滑过她的小腹,搓揉着她的下体。 兰儿又怕又爱,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小腹隐隐升起些微热流,她不自觉地扭动身体,躲避皇帝的魔手。这种欲拒还迎的态度似乎更加刺激了皇帝,他低下头去,开始吮吸兰儿的鸡头之肉,下面那只手的动作也加快起来。终于,皇帝除去了自己的衣服,一翻身,跨坐在兰儿身上。 兰儿只觉得下体一阵疼痛,心想大约这就是额尼教导过自己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疼痛实在十分剧烈,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下女人的呻吟让咸丰享受到了任意揉捏别人命运的乐趣,他猛力地动作起来,心中呼喊:“你是我的,你们是我的,整个天下都是我的!” 十六回 兰贵人与德福晋 1912年圣诞节,在刚刚去世的大清桓宗景皇帝,与薨逝多年的孝德纯皇后的合葬典礼上,爱新觉罗·;奕訢的长女、大清荣寿固伦长公主对来自泰晤士报的女记者弗雷德里卡这样说道: “我相信我的父亲和母亲彼此相爱,母亲的性格沉静温婉,是一个几乎不会对父亲的任何决定提出反对意见的传统女人;父亲是一个伟大的男人,他有魄力,懂得如何在必要的时候克制自己,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他二十岁到二十四岁之间,父亲一直处于投闲置散的状态,当时的他就如同任何一个青年一样,有时会陷入没有由来的垂头丧气或是暴跳如雷之中。这种时候,母亲是唯一可以让他恢复常态的人。在我成年以后,得到父亲的允许逐页阅读母亲早年留下的日记,从中我唯一能体会到的东西就是爱情,是母亲对父亲、父亲对母亲无比深刻的爱情。” ――引自同年12月25日,泰晤士报中国版头版头条 就在咸丰皇帝在圆明园中饱享艳福,君王为之不早朝的时候,袁潜却没有他那么好的心情。更准确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沮丧过了。让他无比沮丧的根源,是昨天下发的一道上谕:册封那拉氏为兰贵人。 袁潜是在进宫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从她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手中端着的一碗冰镇酸梅汤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这个消息,袁潜不知道究竟是福还是祸。从他知道的历史而言,奕訢后来能够通过祺祥政变掌握国家重权,成为铁帽子王爷,这跟慈禧的幕后支持是密不可分的。可以说,如果没有慈禧,那么奕訢终其一生也不过只是一个郁闷王爷罢了,压根就不可能出头。反过来,没有奕訢的支持,慈禧的政变多半也是不会成功的。 这两个人就像一对搭档,在他们合作无间的时候,上演了政变、洋务等等一连串精彩的戏码;但是当后来慈禧对奕訢产生了怀疑之心,转而扶植老七奕譞,从各个方面排挤、架空他的时候,所谓的同治中兴,也就渐渐地走向下坡路了。 袁潜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皇帝与皇太后对入宫秀女的取舍,随便跑去干预只能让皇帝厌恶自己而已。所以他起初寄希望于偶然的发生,慈禧不要被选进宫,或者进宫之后,不要引起皇帝的注意,不要得到宠幸。 但是皇帝的下面毕竟不是外人能作主的,又或者是慈禧这个女人天生就有一种出人头地的**,总之,历史仍旧按照本来的面目发生,慈禧当上了兰贵人,以后还要做懿嫔、懿妃,以至于孝钦太后。 这三年来,袁潜一直用潜以待时来劝慰自己,当作自己对咸丰一再隐忍的理由。可是当他听说这道上谕的时候,心中忍不住给这么一种想法塞得满满地:所谓潜以待时,只不过是自己无能的藉口,他只是在逃避无奈的现实,逃避自己背负的沉重责任而已。 三年来发生了多少事情,是他有可能阻止,但是为了明哲保身而没有去阻止的,又有多少事情,是他本应该去做,但是为了明哲保身而又没有去做的,袁潜已经记不清楚了。袁潜只知道,自己正在一日一日地堕落成为咸丰希望的那种安乐王爷,那种对他的皇位毫无威胁,可是却也毫无建树的脓包。 前呼后拥地回到王府,袁潜失神地挥挥手,叫太监们各自散去,漫无目的地在府里信步走了起来。他不想静静地呆在一个地方,因为那会让他感觉害怕;现在唯有一刻也不停地走动,才能令他意识到生命还在自己的体内。 在莲池畔站了下来,望着浅浅的池水,心中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燥热。他长长吁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赫然竟见福晋德卿款款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对他嫣然一笑。袁潜皱皱眉头,挤出一个笑容算作回应。 德卿接过他的大帽子,替他脱下朝服挂在衣架上,善解人意地问道:“爷要不要饮一杯冰梨水?”袁潜摇摇头,径自在书桌前面坐了下来。 此刻他心里仍然是一团杂乱,那拉氏赐封这件事情,给他造成了不小的疑惑,应该设法去接近和讨好她,从而在将来获得她的帮助,还是走另外一条相反的道路,站在她的对立面上?选择前者,有朝一日自己发动政变的时候固然可以多一个臂助;可是谁又敢担保慈禧不会照着历史上那样变成一个权力欲和控制欲超乎寻常的女人?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自由恐怕连现在也不如了。 选择后者,似乎更加符合他的本能,因为他实在也无法接受与慈禧勾结起来的自己。但那样做自己放弃的很可能不仅仅是一次政变的机会,说不定缺少了慈禧的帮助,他这个亲王压根就不可能得到咸丰的真正信任和重用。 袁潜困惑着,在理性与本能中间来回徘徊,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可是如何才能成功地引起那拉氏的注意呢?按照伦理辈分,自己算是她的小叔子,跟她是没有多少单独交谈的机会的。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德卿的身上。女人是女人最好的朋友,虽说德卿的个性实在不适合去从事这么一件工作,可是细细想来,除她之外确实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袁潜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她是一定会照办的;并且就算世界上任何人都背叛了自己,这个女人也不会这么做。但是他仍然不敢对她提出要求。让德卿去结识那拉氏,这意味着她必须时时在宫廷中走动,虽说并没有规矩上的限制,可是袁潜着实担心她处事不慎,给人瞧出意图所在,危及她自己的安全。 心中想着,袁潜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敏锐的德卿发现了他神色的变化,问道:“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袁潜沉默不答,只听她又道:“有什么妾身能替爷分忧的,爷尽管吩咐就是。”说着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袁潜的肩头。 袁潜蓦然站了起来,走开两步。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极力避免在心中对这个时代的人产生过于亲密的感情,或许是他认为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知道哪天就会回去吧,尽管早已经把最终的目标确定为改变整个社会,他却不想留下太多属于个人的印记。 可是在这三年当中,德卿对他的照顾关心真可以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有能力面对一个对自己如此之好的女人而无动于衷的。袁潜知道自己正在陷入一个漩涡当中,所以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远离这个漩涡的中心。 释服至今已经过去两个来月了,袁潜并没有主动提出重新与自己的福晋同住,尽管德卿通过各种手段隐隐约约地暗示他,甚至于连皇贵太妃都催着说想抱孙子了,袁潜仍然寻找一切可能的藉口蒙混过关。他照旧睡在自己的寝室之中,每当德卿试图接近他,他也总会恰如其分地躲开。在他心中,一直有一种不安定的恐惧感盘旋不去。 德卿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早就看出来王爷的异常,身为人妻,她始终觉得丈夫就是一切,自己不应该做任何违拗丈夫意志的事情。可是她同时也是一个女人,也渴望着爱与被爱。她极力想找出王爷如此疏远自己的原因,并且努力去改变这种现状。但她的努力并没得到王爷的回应,两个人中间的距离仍然如同天涯海角那么遥远。 现在王爷又从自己的身边逃开了,德卿略带点难过地想道,就在她几乎已经放弃这次无用的尝试的时候,袁潜忽然开口了: “险些忘记了,明儿个是七夕,太妃她老人家说,叫你进宫去陪皇后拜祭牛女。” 德卿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去,轻轻答应了一声。七夕佳节,本来是牛郎会织女的佳期,为什么王爷却对自己冷若冰霜?她暗自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夜晚,宫中设了果桌,皇后亲自率领女官,对月遥拜,又给写着“牵牛河鼓天贵星君”与“天孙织女福德星君”的两块神主牌位供上一柱清香。 拜祭过后,便是七夕节例行的一个游戏:宫女端上一只铜盆,放在月光下面,每位嫔妃贵人,依次取针投入盆中,让针儿浮在水面之上,看须要多长时间才能沉下去,来断定巧拙。 皇后似乎很中意这款游戏,以往每年七夕是必做的,今年,游戏的参与者又增添了新近入宫的贞嫔、云嫔、兰贵人、丽贵人,这让皇后进行游戏的兴趣大大增加,刚一拜完牛郎织女,便吩咐宫女取水盆来。 后宫佳丽,笑笑闹闹地完成了这个游戏,皇太后对着德卿笑道:“德卿啊,你也来试试是巧是拙。”德卿不敢违拗,轻轻捻起一根银针,丢在盆中。那针不过浮了片刻,便渐渐沉底,皇后瞧见,忍不住笑道:“咱们当中最拙的可就是德卿啦。” 德卿赧然一笑,道:“臣妾不敢与皇后相比。” 皇后又笑了起来,指着妃嫔群中一人,道:“这你可说错了,最巧的不是哀家,是兰贵人呢。” 被提到名字的,是一名容貌俊美、身材婀娜的贵人,闻听皇后称赞自己,连忙逊谢不置。 德卿瞧了她一眼,除去稍稍惊讶于她的容颜之外,并没觉得有何特出之处。 不过接下来的闲谈,却让德卿心中对这位兰贵人颇感惊讶起来。她似乎格外伶牙俐齿,总能说出自己爱听的话儿,王爷与皇帝的手足之情本来处处裂痕,却给她吹嘘得仿佛皇帝是虞舜,王爷是王祥一般。 两人谈得投机起来,德卿便给她强行留下来陪伴过夜。皇后那边,因为皇帝原本就住在园中不曾回来,心想反正是恭王的福晋,大家都不是外人,留一夜也是无妨的,当即允了,叫小太监去恭王府报知。 当晚,两人同榻而眠,一直说悄悄话说到了半夜。德卿谈得入彀,忍不住抱怨了几句,说王爷近来十分疏远自己。 没想到兰贵人一听这话,当下十分神秘地道:“姐姐,妹妹有一种好东西,你想要不想?” 德卿不知道她所指何物,茫然反问道:“什么好东西?” 兰贵人支起身体,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金盒子来,塞在德卿手中,诡秘地笑了一笑。 德卿疑惑不已,打开来看时,却是十几颗葡萄一样的果子,看起来通体碧绿透亮,很是肥硕可爱。 忍不住伸指拈起一颗,夹在指尖中细细观赏。兰贵人在旁道:“姐姐想要,妹妹可以奉送一粒。”德卿笑道:“贵人说笑了,臣妾还不知道这是何物,要它来作甚?” 兰贵人大惊小怪地道:“姐姐才是说笑呢,这是……”伏在德卿耳畔,细声说了两个字,一下子就把德卿的脸颊羞得通红,弃下金盒,掩面道:“原来是这等物事。” 兰贵人靠过来,轻声笑道:“姐姐可别瞧不起这物事,禁中媚药数十种,以此种为首,就算阉人吃了,也可以骤生人道,何况王爷那般血气方刚的男子?” 顿了一顿,又道:“妹妹也是瞧着皇上服用,以为好玩,才要来这么一盒玩耍。”脸上浮现一抹浅笑,眉目间春情荡漾,吞吞吐吐的道:“皇上吃了这药……” 德卿怦然心动,从前常听人说起这些玩意,可从来没敢尝试过。这诱惑力实在太大,次日一早,当她离开皇宫回归王府的时候,怀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十七回 夫妻日记(2) 这天傍晚,一身大汗回到府里的袁潜,照例接过一碗冰镇酸梅汁,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可是令他感觉有些奇怪的是,这沁凉的酸梅汁喝在肚里,非但没有让他凉快下来,反倒令他的身体更加燥热了。 这种热并不是高温天气所造成的从外而内的热,而是自五脏六腑一直热了出来,好像四肢百骸之中充满了火苗,要冲破肌肤烧出来一般。 袁潜并没有多想,他照例叫闲杂人等退开去,一个人在书房取了宣纸炭笔,开始埋头绘制一张图纸。 可是过不多久,他就把炭笔一丢,站起身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能集中精神,他的心里像点起了一把火,热腾腾地十分难受。比心中更热的是他的小腹丹田,那话儿已经竖了起来,硬邦邦地挺在竹布长袍底下,涨得有如铜椎一般。 袁潜吃了一惊,这情形倒是很像他第一次看片时候的遭遇,那还是十八岁高中刚毕业的时候,邻居几个大学生为了庆祝他的“成人”,特地请他去看了一次录像。袁潜清晰的记得自己有多么丢脸:他居然在录像厅里,当着那么多人,弄脏了自己的裤裆。 可是后来见识多了,就再也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何况他袁潜也早不是个童男子,大白天好好的怎么会无故自勃? 凭直觉,他知道事情十分不对劲。但是他却没办法思考何处不对,因为炽热的欲火已经几乎烧昏了他的头脑,现在的袁潜只想快点发泄自己的**。 遵循单身男人的基本法则,他靠坐在椅中,拉开裤子,用手握住自己的兄弟。正要开始,忽听房门吱呀一响,德卿推门走了进来,一见他这副样子,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袁潜这回确实是吓着了,任何男人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被别人撞进来,都会大吃一惊的;只见她慢慢走上前来,慢慢地抚摩着自己的面颊,那双玉手在他脸上、脖颈上轻柔地滑过,让他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火焰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袁潜头脑发昏,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挺住,挺住! 但他并没能挺住,随着伊人柔荑从脖颈下滑到他的胸膛,再到他的小腹,袁潜已经再也无法抵抗诱惑了。他跳起身来,一把抱住德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力吻了下去,顺势将她压倒在自己的书桌上。 桌上的笔架给碰倒了,毛笔、炭笔和鹅毛笔稀里哗啦地四处散落。袁潜毫不理睬,索性更伸臂一挥,把笔墨纸砚尽数扫在地下,手臂用力一抱,便将德卿放在了他这张比床铺还要宽大的书桌上。 他的头脑一片昏沉,一手摸索着解开德卿的衣钮,另一手脱去了自己的衣服,两人刹时间肉袒而对,胸口贴着胸口,嘴唇贴着嘴唇。 德卿的身体微微发抖,她感觉到王爷的心脏疯狂地跳动,那震动传遍了她的全身,让她为之颤抖。忽然间,她有些担心,那药吃了不会要人命吧? 可是只不过片刻之后,她就顾不上再想这种事情了。一阵疼痛的快感从下体涌了上来,王爷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飞快地动作着,像是蚂蟥一样地蜇着她,吮吸着她身体里最宝贵的部分。她感到了一种受挤压的快意,那实实在在地让她感受到,身上这个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男人真正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的主宰者。 袁潜体验着从没有过的感觉,罪恶感与快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兴奋得难以自持。用力地抬起落下,抬起再落下,听着两人身体撞击发出嘭嘭的声响,袁潜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占有这个女人,主宰这个女人,把你变成我的。 尽管是在这种时候,德卿仍然不曾忘记自己是一个大家闺秀的身份,她努力压抑着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的快感,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在成婚之前母亲的教导中,那是淫荡女子的表现,她是不能有这种行为的。 袁潜喉咙里低声咕哝着什么,含糊不清的字眼从他的齿间一个接一个地迸出来。忽然,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低语道:“喊啊,我知道你很爽的,爽就喊啊,喊啊!”〔按,“有了快感你就喊”XD〕 一面说,一面更加用力地侵犯着德卿的私密领地。 德卿觉得,他的每一记冲击似乎都让自己渐渐失去尊严,终于,她到达了极限,脱口呻吟起来,先是从胸膛深处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后来终于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扭动着。 袁潜耳中听着她的声音,已经忍耐不住,低低吼了一声,紧紧抱住德卿,身体跳动几下,跟着倒在她的身上,不住喘气。 两人大汗淋漓地相拥躺在书桌之上,那模样端的滑稽无比。休息了片刻,袁潜翻身坐起,这时候的他脑子已经清明,立刻便将自己的异常与德卿忽然出现在书斋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他没给德卿穿好衣服的机会,便捏住她的手腕,喝问道:“你是不是给本王下了什么古怪的药?” 德卿心中害怕,自己给兰贵人游说之下,终于忍不住**的诱惑,向她讨了一颗来,化在酸梅汁中给王爷喝了,事后就有些害怕起来,不知道王爷会不会看穿?不知道事后他会不会生气? 方才袁潜火热的举动,让她已经不再担心了,可是没想到忽然又追问起自己,一时间不由得无言以对。 她下了书桌,跪在地下抽泣道:“爷,是妾的不是,妾的确给爷吃了媚药。可是爷已经好几年没碰过妾一根手指头了,从前是替先皇帝守制,妾无话可说,可是服阙之后,爷也对妾退避三舍,咱们是夫妻啊!” 袁潜竦然动容,一个**裸的女人跪在地下对自己痛哭流涕,任他铁石心肠也不免动摇,更何况自己也是爱着这个女人的,更何况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入情入理? 叹口气,袁潜心中已经不再怪罪她了。说也奇怪,从前一直背在他心头的一个大包袱,此刻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心情一松,便想开句玩笑,眼珠一转,装作十分生气的样子道:“你既然知道是夫妻,又可知夫为妻纲?三纲五常里哪一条,教你给丈夫下媚药来着?” 德卿无言以对,哭得更加厉害,就如梨花带雨一般。袁潜有些心痛,仍是硬起了心肠道:“既然如此,不罚你是不行的了。你说,愿打还是愿罚?” 德卿抽咽着问道:“凭爷处分。” 袁潜心想你不选一个,这可不好玩。当下道:“那么就打罢,明日本王便叫人送你回岳父家去。”德卿抱住袁潜双腿,泣道:“求爷别赶妾身回去!”她本该想到,不论是凭自己父亲桂良的尊崇地位,还是他与王爷之间的深厚关系,王爷都不会如此绝情绝义,可是女人一遇到事急时难免没了主意,一时间慌乱起来。 袁潜皱眉道:“既然不肯挨打,那就只有挨罚了。”跳下书桌,蹲下身去望着德卿,忽然笑道:“挨罚,就罚你今晚陪本王一起睡。” 德卿讶然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袁潜,待得确认王爷并非说笑,这才破涕为笑,忽然发觉自己正赤身**地跪在地下,不由得羞红了脸,双臂紧紧抱在胸前。 袁潜哈哈一笑,将她横抱在怀,迈开大步朝自己卧室走去。 十八回 临危受命 这天晚上,袁潜细细问了德卿入宫的经过,一则惊讶她居然因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刚刚得宠的那拉氏;二则也微微有些担心,慈禧那人在后来是以心有七孔,诡计多端而闻名的,德卿总是容易把人往好处里想,一不小心堕入她的圈套,可就糟糕了。不过话说回来,人总是会变的,眼下的那拉氏,也未必就是日后那个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 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对德卿透露过多为好,是以只叮嘱她宫里的事情纷繁复杂,往后不论什么人对她说了什么话,都一定得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切切不可同这一回似的胡乱信人。 德卿虽然并不懂得这些权势争夺,勾心斗角,但看王爷的脸色很是严肃,也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今日这一句话,后来无意之中却救了袁潜一命,这些又是后话了。 他本意之中,原不曾打算结好慈禧,但德卿这一次无意中的遭遇,却让他的想法发生了些许变化。自己固然不必当真做慈禧手中的枪,听她使唤,但又何尝不能互相利用?眼下的那拉氏,还是刚刚册封贵人,根柢尚浅,后宫之中要争宠,朝廷之上要树援,自己身居亲王之位,在她眼中必定不可能看不到。 这事情做起来比较困难,袁潜觉得还是以静制动为好。自己先设法去与慈禧搭线不是不行,这三年下来,他在内务府、敬事房中也收买了几个眼线,虽说比不得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人可信,但向他们打听个宫里的动静还是没有问题的。 关键在于,这么早把自己与那拉氏绑在一条船上,究竟有没有好处?他已经耐心地等待了三年多,眼看再有七八个月,太平军打到京畿,自己的机会就要来了,有没有必要去讨好她?那拉氏在政务方面对皇帝的影响,此刻尚未开始,如果贸然走枕头路线,恐怕效果会适得其反。 袁潜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些,他只是把所有事情都埋在自己的心里。在外人看来,他是日渐温厚敦顺起来,与王公们往来酬唱,也都显得丝毫没有心机的样子。 在众多宗室之中,他与惠亲王绵愉显得格外接近。五个儿子,除却先皇之外,其中行序较长的三个都已经先后去世,眼下唯余绵愉一人。 算起来,他是当今皇帝与奕訢的叔叔辈,虽说一直没有什么具体的差事,可是天子叔父的地位摆在那里,说话很管几分用处。袁潜着意与他结交已经很久,一直如同对待自己亲爹一般恭恭敬敬地待他,绵愉好吸鼻烟,他便托人从南方辗转买来;绵愉喜欢小脚女人,他就特地从京城里第一大妓院当中买了几个,悄悄送到他的府里;绵愉喜下围棋,他就重金募致几个国手,荐到他的府中当他的清客。如此这般,把年方四十出头的惠亲王哄得十分高兴,简直以这个侄子为人生第一知己,捎带着也替他在皇帝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历史的车轮隆隆转动,太平军在金田村举事以后,已经绕过提督向荣设置重兵的桂林,将全州攻克,乘胜进入湖南,一路上势若破竹,无往不胜,八月间攻占嘉禾、桂阳、郴州,九月十一日已经驻扎在长沙城外,对长沙城进行连续不停的猛攻。 湖南战事正酣的时候,在安徽收到母亲病逝噩耗的曾国藩,已经脱下官服,披麻带孝,经黄梅县渡江至九江,然后逆流西行,来到武昌。 在武昌,从前来吊丧的湖北巡抚常大淳那里,曾国藩惊讶地获悉湖南一省已经是兵火连天,可是家有丧事,不能不归,无计可施的他被迫抛弃行李,仅仅带着一个仆人同行,取道岳州、湘阴、宁乡,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八月下旬逃抵家中。 先他年余返乡举贡的国荃与一直在家中读书的国潢、国华、国葆迎将出来,兄弟几个抱头痛哭一场。 哭罢,擦擦眼泪,随着兄弟们进去拜见父亲曾竹亭。父子两人唏嘘一番,曾国藩问道:“先妣大人的墓地可曾择定?” 竹亭叹道:“世道这么乱,哪里能找到安靖的所在?”曾国藩默然,想了想,道:“家居后山颇有隙地,不如暂厝棺椁在彼,等兵火熄后,再行另择良穴。” 国荃面露难色,道:“家中积蓄原本不奉,母亲这一病又花去了不少,眼看要无钱操办丧事了。”他也不愿意对哥哥哭穷,但天上掉不下钱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吊客上门,无法接待罢?竹亭听他叫穷,斥道:“尔等的先祖考早就说过,家中一切食用全不必宽一关问,难道你们都忘记了?” 那还是曾国藩刚刚点中翰林的时候,四里八乡的亲戚朋友,以及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全部都赶来贺喜,所有的贺词赞语无非就是子贵父荣之类的好听说话,曾家上下无不陶醉在喜气洋洋之中。倒是曾国藩的祖父星冈头脑冷静,他教训儿子竹亭道:“吾家务农为本,而今虽然富贵,却不可忘了根本。宽一点了翰林,事业还很长远,我们家里的一切食用都不要他关问,不要累着了他。”这无非就是要他专心仕途,不给他拖后腿的意思。 曾国藩想起当日情形,不由得叹息不已,自己做了这么些年的官,自己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也就罢了,连弟弟们也跟着吃苦,如今甚至牵累了死去的老母,叫他当儿子的于心何忍? 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来出京之前恭王爷曾经封赠白银,自己一路下来都有官员招呼,并没花掉多少,此刻正好拿出来应急。 连忙叫仆人打开行囊,取出那封银子。看到银子,忍不住便想起附在银包中的两封书信,记得那第一封上写的是“启于抵家之日”,如今已然到家,何不拿出来瞧瞧? 匆匆将银子付予兄弟们,便忙不迭地找出那封信来打开。 信纸上话语不多,只有寥寥的三句。第一句是:匆促而归,家必有事。第二句是:须于年内了之。第三句却是:静候上谕。 曾国藩又是惊讶,又是奇怪,王爷如何会知道自己家中有事?若说这是他猜测出来,那后面这一句静候上谕,却又是什么意思? 全然无法索解之下,便想拆开第二封信看一个究竟。 曾竹亭见儿子神情奇怪,举止失常,忍不住问道:“我儿为何如此?”曾国藩向来笃孝,听得父亲垂询,连忙将如何结识恭王爷,如何与他相交,临出京时又如何蒙他赠银,以及这两封信的由来细细说了一遍。说着,将信呈给父亲过目。 曾竹亭虽然读书不成,四十多岁始入县学,但是脑子还是很灵光的。他瞧着那两封信细细推敲了一番,咂着嘴道:“这位恭王爷,必非寻常之人。”拿起那第二封信,道:“此信既然是他吩咐郭来始启,那么久后必有应验,暂且寄放在为父这里。”曾国藩唯唯,只听父亲又道:“宽一啊,你我父子多时不见,此次因你母亲去世方得相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曾国藩听着父亲呼唤自己乳名,心里不由得一酸,屈膝跪了下来,道:“是,往后儿子常伴父亲大人左右,斑衣弄彩,承欢膝下。”弟弟们见哥哥跪下,也都跟着跪倒。 竹亭笑道:“斑衣虽则不必,难道你不去瞧瞧纪泽么?”曾纪泽是国藩的次子,今年才刚十四岁。他出生的那天,恰是曾国藩起程赴京,参加翰林散馆考试之日,此后他便在京中做起了官,因此十几年来,并没能同儿子见上几面。 这个孩子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因为他的长子和长女,都是因为痘症早夭了的,纪泽的呱呱坠地,让他所有的哀思之情尽数得到了寄托,因此虽然不能经常见面,他却是三不五时就要寄信回家,询问纪泽的成长与读书情形。 听得父亲提醒,曾国藩从母亲去世的悲痛与初见父亲手足的喜悦中惊醒过来,一面连声答应,一面拜别了父亲,脚步匆匆地往后进去见自己的妻子。 乡居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三个月就过去了。十二月十三日,曾国藩在家中收到了巡抚张亮基转来的天子寄谕:“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闻其在籍,其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着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 手中捧着这份上谕,曾国藩心潮起伏,久久难以自已。他还记得多年前改字涤生的寓意,那是要荡涤这整个世间的污秽,重建一个清平世界啊!眼下正是实现这一番豪情壮志的时候到了,可是自己偏偏却又丁忧在家,身负重孝,怎么可能出山? 曾国藩虽然可惜这一次机会白白溜走,但是时议清流,却也为他所惧。百般难以取舍之下,只得勉强提笔,草就一封奏疏,大意无非是恳请终制,具呈张亮基代奏云云。 这封奏疏写毕,他并没有立刻送交来人带回,而是先将驿使打发了回去,却将奏疏压在自己枕头底下,对老父只字不提。 他在等待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把袁潜交给他的那封信看了许多遍,心中愈来愈是害怕。事情接二连三地被恭王爷料中,这绝对不可能是偶然所致。上谕如他所言到了,那第二句“在年内了之”想必也有它的道理。还有那第二封信,郭来方启,这个“郭”究竟是指谁呢?曾国藩在脑中把自己认得的姓郭之人一个个地捋了一遍,觉得有好几个人都像,又好像谁都不是。 过了两天,张亮基的第二封信传到他的手中,曾国藩是时正陪父亲一同吃晚饭,听说巡抚来信,顾不得把饭吃完,便禀告了一声父亲,离桌拆开来扫了一眼。 这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手指战栗,带动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指间瑟瑟发抖,犹如秋风起时的落叶一般飘在地下。 竹亭见曾国藩脸色如此难看,叫国荃去拣起那信纸来给自己瞧瞧。原来信上写的是,就在上谕转发之后不几日,叛匪大兵便围困武昌,掘地道以地雷攻破城墙,武昌失陷了。 武昌陷落,意味着整个湖北不日便要完全失守,湖北一失,湖南又岂能得免?湘乡这个小地方,看来也逃不脱兵戈之难了。 曾国藩喃喃自语,道:“难道真的非出山不可?” 正在彷徨之际,忽然家中老仆来报,说郭嵩焘郭爷前来吊丧,人已经在门外了。曾国藩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出去迎接,忽然间脑中一闪:郭嵩焘来了,难道他就是恭王所指的“郭”? 有了这一层成见,与郭嵩焘会面之时,曾国藩只是寒暄了两句,陪他拜祭过母亲的神主,便单刀直入地问道:“筠仙此来,是否受恭王所托?” 郭嵩焘大惑不解,反问道:“恭王?涤生所说的莫非是六王爷?”失笑道:“这是说哪里话来,恭王爷远在京师,岂能对嵩焘有所嘱托?” 曾国藩暗笑自己疑心过重,郭嵩焘说不是,那一定就不是,他与自己多年的同学,绝不会花言巧语地欺瞒。 当下笑道:“国藩失言。筠仙远道而来,且在舍下盘桓几日再去如何?”郭嵩焘点头道:“正要与涤生抵足夜谈。” 这天晚上,两人同榻而眠,纵论国是。谈及上谕令自己筹办团练,曾国藩不由得叹道:“惜乎国藩正在服中,非守制不可,看来只有等待服满,才能报效天子了。” 郭嵩焘霍然而起,大声道:“涤生此言差矣!你我游学之时,涤生便是同学诸人之中最负奇志者,今不乘时自效,其如君王何?而且缞絰从军,古制也,受之于先贤,可谓不可乎?当日更字涤生之时所怀澄清之志,难道今日都不复在了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曾国藩大汗淋漓,可是丧母毕竟是丧母,在曾国藩的心中,不能终丧是为不孝,不孝之人,世所唾弃,他一向自命精研理学,如何能自己坏了名头?仍是连连摇头,还拿出那封草疏来给郭嵩焘瞧。 郭嵩焘笑道:“涤生若真不愿出山,何不将此疏发出,却掖在枕下?” 曾国藩老脸一红,强辩道:“未及发耳。” 郭嵩焘也不去追问,只道:“而今适逢乱世,一家之孝,小孝耳,一国之忠,大孝也。涤生为小孝而弃大孝,难道不怕有违圣贤之道?” 他口若悬河地劝说不已,曾国藩虽有三分动摇,但却怕物议讥讽,一直不肯答应。忽然想起恭王爷还有一封信寄在父亲处,如今郭已来,可以开启了。 一夜辗转,次日一早起来,便去叩问父亲。竹亭尚还记得清楚,从护书中抽出那信,付予国藩。 曾国藩急忙拆开,却是一怔:信封之中,却又套着一个信封。细看那信封皮上,赫然写着“敬付竹亭曾老亲启”八个楷字。不由得有些讶然,恭王爷为何给自己父亲写信? 曾竹亭也已经瞧见了,伸手要过信去,取出信瓤来读道: 曾竹亭老先生敬启者: 杀贼报国,时所宜也,非仅为桑梓耳。宝剑虽锐,久居鞘中,亦不过徒然锈蚀而已。墨而从戎,圣贤所倡,唯老先生钧裁。 下面并没署名,但随便想也能知道,必 鬼子六大传 第 7 部分阅读 曾竹亭老先生敬启者: 杀贼报国,时所宜也,非仅为桑梓耳。宝剑虽锐,久居鞘中,亦不过徒然锈蚀而已。墨而从戎,圣贤所倡,唯老先生钧裁。 下面并没署名,但随便想也能知道,必定是恭王爷的亲笔。 曾国藩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椅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墨而从戎四个字,分明是预先知道自己家有丧事,才能写得出来,恭王是什么人?难道是先知的神仙?曾国藩心中充满了不可知的疑惑与恐惧,茫然地望着父亲手中那张信纸。曾竹亭细细一想,也明白过来,禁不住跪了下来向北遥拜。 郭嵩焘不知所以,瞧瞧这父子二人,忍不住问道:“涤生,这信是谁所写?”曾国藩刚要启齿对他说明,忽然想到,王爷不知是否希望自己将这事告诉旁人?一张口间,又把话头缩了回去,收好信函,毅然道:“筠仙,我随你起程。” 郭嵩焘愕然,没想到他前后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这封信究竟是出自何人手笔,竟然比自己一夜劝说还要有用? 可是紧跟着,曾国藩却又提出一个条件:若要他出山,郭嵩焘与他的弟弟骘焘,非在他幕中参赞不可。郭嵩焘本有此意,自然欣然应从。 于是曾国藩安顿好了家中事务,两人便起程赶赴长沙。 十九回 初涉政坛 新年过去,随着战火愈烧愈北,袁潜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机会很可能只有这么一次,一旦任由它溜走,就绝不会再出现了。 因此他去拜访了惠亲王绵愉,备陈自己满怀报国之志却不能被皇上信用的悲哀之情,言到极时,竟然伏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大哭不已。 绵愉慨然动容,击桌道:“列祖列宗分封宗室,本来就是为了拱卫大清江山,如今国有忧患,不用自己家的人,却还能用什么人去?”伸手搀起袁潜,安慰道:“奕訢啊,你别光顾着急,何不给皇上递一本折子,求他委你办差?” 袁潜擦干眼泪,苦笑道:“奕訢年幼才疏,圣意未知若何,实在不敢冒渎。”绵愉点点头,这两个侄儿中间的心结,他心里全有一本帐。老六的能力他更非不知,要怪,只能怪先帝临终糊涂,把皇位传给了老四。 他想了半晌,一拍大腿,道:“这有何难,五叔陪你一同上折子便是。” 袁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时叩谢不已。 绵愉虽然有心,可他这个人并没什么高才,当下问袁潜该奏何事才好。 袁潜想了想,道:“如今贼匪兵锋已近南京,当前的要务,就是整顿兵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稿底本,道:“侄儿班门弄斧,起草了这么个底稿,求五叔给侄儿瞧瞧,改正改正。” 绵愉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储备火药、安抚难民、筹裕仓库,以及严门禁、整器械、训练驻防官兵诸般事宜无不条分缕析,禁不住叫了一声好。 他合上折子,拍了一拍,笑道:“不必改正了,就照着这个誊抄。末尾一并署上五叔的名字,等明儿个早朝,我替你递上去。”想了一想,又道:“就在五叔这里写罢。” 袁潜唯唯答应,请了纸笔,一挥而就。写到署名处,却将自己的名字署在后面,反将绵愉给写到前面去了。绵愉捻须微笑,心想这个侄子倒懂得自己谦抑。当下收了折子,叫他先行回去。 次日朝后,咸丰皇帝召集众臣,问以平贼方略。满朝文武一筹莫展,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作声。咸丰气得咳嗽起来,“啪”地猛力一拍御案,大声怒道:“成何体统!内外文武大臣,视国如家者固不乏人,然泄泄沓沓,因循不振,禄位之气重,置国事于不问者,亦不复少!” 众臣伏地叩头,一时间嘭嘭訇訇之声响彻整个养心殿,像煞了社戏击鼓。咸丰不耐烦地用力挥挥手,怒道:“都给朕下去吧!” 众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绵愉却留了下来,口称有本启奏。咸丰一怔,这位惠亲王虽然贵为亲王,可是平日甚少对朝政提出意见,甚至自己为了表示尊重询问他的看法的时候,也往往得到些模棱两可的回答,怎么今日却这般勇于登先起来? 叫太监接过他的本来,打开来读了一遍,觉得所言甚有道理,再瞧署名,却是绵愉与弟弟奕訢连署的。 登时心中便有三分不悦,老六几时把五叔给拉拢过去了? 绵愉一直在下察言观色,见皇帝眉头一皱,立刻道:“我大清开国以来诸王,虽有阿其那、塞思黑凶顽之徒,但也有允祥、允礼诸位贤王啊!” 顿了一顿,见皇帝并不驳斥,又道:“奕訢素志忠直,才堪大用,又是皇上的手足至亲,还能有旁人比自己兄弟更加信得过么?” 这一句话说到了咸丰的心里,实际上他也一直在考虑让老六正式开始办事,毕竟近来可用之人太少,大家都是因循委卸,自己初即位时尚好,过了两年,便纷纷开始敷衍公事,就连特旨交办王公大臣会议的事情,他们也敢或托故不到,或推诿不言,或藉端闲谈,置公事于不问。如有人首先发言,必定给人目为专擅、浮躁。甚至于有的时候连会集也免了,直截了当地推给主稿衙门之中的司员、书吏,各衙门堂官胡乱画诺,如此相习成风,岂能不政风日下? 或许真是时候了,奕訢这些日子以来表现得很是老实,对自己十分恭谨,何况自己即位已有三载,地位早已经固若金汤,料他也不可能再生什么异心。 想了一想,咸丰对绵愉道:“叔父且去,待朕善加思量。” 绵愉知道皇帝已经动心,也就不为已甚,退了出去。 过得十来天,发下来一道上谕,叫恭亲王奕訢验看内务府所存的金钟,将之熔化铸钱。 这桩事情原是他岳父桂良所奏,说是内务府广储司银库现存大金钟三口,应当通融变折,以济军需;另外,历年查抄获罪官僚家产亦应核实确数。经内务府回奏说,历年查抄家产所得款项已经陆续用光,库内荡然无存,只有金钟三口,约重三万三千余两,未经传用。 于是,皇帝便令奕訢负责此项金钟熔铸化钱事宜。把岳父奏呈之事交给女婿去办,可见咸丰是极力表示他对奕訢的信任的。 袁潜奉到上谕,内心欣喜之情无以复加,可是面上却装得不动声色,好好打点传旨太监走了,匆匆回到自己书房,提笔写了一道奏折,说是自己荣沐圣恩,必定会“始终奋勉,勤慎奉公,以期无负圣主委任之至意。” 当晚,他便赴桂良府上,请教岳父此事当如何办理。 桂良先是恭喜了几句,跟着道:“内务府积弊已深,历年查抄的罪官家产数不胜数,岂有无存之理?无非主官染指,下人侵占而已。”跟着叫他附耳过去,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袁潜一面听,一面点头不已。 次日一早,他便奉了圣旨往内务府去查库。广储司在上有总管六库郎中四人,在下有银、皮、磁、缎、衣、茶六库郎中四人,其中银库二人,兼司皮、磁二库;缎库二人,兼司衣、茶二库。此外每库还有员外郎二人、司库一人、副司库二人、库使十三人。 袁潜来此之前,已经搞了一份名单履历细细看过,知道这银库的两个郎中一个叫做孙珙,一个叫做喜朗,都是荫生出身,只不过孙是汉人,而喜朗却是旗人。 这一日该着喜朗轮值,叩见已毕,袁潜说明来意,便叫他带自己去瞧那大钟。 喜朗面露迟疑之色,嗫嚅道:“王……王爷,那……那钟……” 袁潜不耐烦道:“那钟怎样?” 喜朗磨蹭半天,才道:“那钟历年已久,锈蚀不堪使用,就算回炉重熔,也铸不得钱了。” 袁潜皱眉道:“好好的怎么会锈蚀?”正色道:“本王奉旨而来,你不让本王取钟,便是抗旨不遵。” 这一顶帽子可算够大,压得喜朗立时变色,跪了下来不住叩头。 袁潜暗笑他不经吓,换了一副脸色,温和地道:“你带本王去瞧瞧那钟,若真是锈蚀,本王绝不罪你。” 这话可说已经给喜朗吃了一粒定心丸,可没想到他仍然推诿不肯,一会儿说掌管库钥的官吏今日告假,一会儿又说大钟存放的所在自己并不知晓,总之就是一味磨磨蹭蹭。 袁潜大怒,指着他喝道:“今日你不领本王去,本王自会寻别人带路。只是到了那时,你自己摸摸脖子上面,看有几颗脑袋!” 喜朗吓得面无人色,瘫倒在地,好半晌才道:“王……王爷,那钟又大又沉,又高过了门槛,实在没法子搬进屋去,曲平山曲总管便叫我等丢在露天,风吹雨淋好些年,早就变成一堆铜绿了!” 袁潜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心想难道这把公家财产丢在外面晒太阳洗澡的传统也是古已有之?仍是坚持非亲眼看了不可。 喜朗无法,只得带着他去了放钟的所在,果然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用手一摸便哗哗地掉下一大片铜绿来。 袁潜暗自摇头叹息,好好的几万两铜,就这么锈了个干净,怎么能让人不觉得痛心?俯身拾起一块瓦片,用力刮了一阵,约莫刮去半寸铜绿,却露出一块红色的铜来。不由得略感高兴,原来还没从里锈到外。 当下叫喜朗召集起一群苏拉来,把大钟抬上自己带来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运出了宫。 铸钱的衙门,在当时有两个,分别是户部宝泉局、工部宝源局。此时翁心存已经调任工部尚书,是以袁潜想也没想,便下令将三口破破烂烂的大钟径自拉到了宝泉局铸造所去。 宝泉局监督名字叫做宝毓,是一个旗人。袁潜叫他来看了看那钟,问他何时可以开炉。宝毓瞧瞧钟体,面露难色,道:“回王爷,这钟要想入炉,非得先刮去外面一层不可,至少须得十日以后才能完工。” 袁潜摇头道:“军机大事,岂容你一味拖延?给你五日工夫,务必交差。”宝毓没法子,只得答应下来,旋即召集工匠开始对付那钟。 此后五日,袁潜日日都来宝泉局监工,皇帝免除了他的上书房功课,好叫他专心办差。王爷亲自坐镇督促,宝毓自然不敢怠慢,禀告了该管兵部右侍郎,调集了许多人手,抡起大锤乓乓地将大钟砸成碎片,又用瓦刀将上面的铜绿刮去。 到第六天上,准备工作延期一天,终于完成了。此次皇帝有谕,尽数铸造当千大钱,是以不须在铜中搀入铅、锡。袁潜吩咐架炉熔铜,入炉之前,特地留了一个心眼,叫把铜块一一过磅,将重量记录在册,免得有人舞弊。 按咸丰二年规制,当千大钱枚重二两,须用纯铜铸造。但这大钟原本便不是净铜所铸,皇帝特地吩咐铸造当千大钱,分明就是存心盘剥。不过袁潜懒得理他这么多,自己只要好好地将这三口钟变成铜钱,那就算遵旨办差了。 从开炉起,索性连铺盖都搬在宝泉局,叫宝毓给他找了一间空房暂且安身。咸丰听说了,颇为赞赏,特地传他进宫,夸奖他实心办事,勤慎奉公。袁潜自是不敢居功,将一应功德尽数推在皇帝头上,却把自己说得只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一般。 咸丰龙颜大悦,心想老六真的是脱胎换骨了,儿时皇考所赐的“棣华协力”之名又再浮现眼前,同心协力,共赴国事,这不单是父皇的殷切期望,也更是自己即位以来始终盼望的啊。为了这一天,他用心良苦地打掉了老六的锐气,消磨着他对皇位还可能存在的那么一丝痴心妄想,时至如今,终于可以实现父皇生前的嘱托了。 二十回 受命练兵 咸丰皇帝高坐养心殿上,把身子埋在宽大的龙椅之中,皱着眉头倾听殿下一名翰林诵读从南边传来的一封文书,那是逆匪首洪秀全自称“天王”,所发布的伪诏。 翰林抑扬顿挫的河南口音在大殿之上回荡: “天王亲承帝命,永掌山河,金田起义,用肇方刚之旅;金陵定鼎,平成永固之基。京曰天京,天命国为天国,在悉简乎帝心。” “京无二,天京以外皆不得僭称京,故贬北燕地为妖穴;妖现居秽地,妖有罪地亦因之有罪,故并贬直隶省为罪隶省。” “特诏谕守城出军所有兵将,共知朕现贬北燕为妖穴,待灭妖后方复其名。俟此罪隶省知悔罪,敬拜天父上帝,然后更罪隶之名为迁善省。” 皇帝的脸色愈来愈是铁青,终于抄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用力掷在地下,墨汁四下飞溅,染污了殿砖,也染污了翰林的朝服下摆。 那翰林惊惶不已,急忙跪了下来,连连用力碰头。 皇帝无意识地挥着手,他的神智已经气得一塌糊涂了,洪逆不但夺了自己的土地,竟然还敢如此调辱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在这班逆贼的笔下竟成了犬形的犭咸犭丰,自己所居的紫禁城,居然也成了妖穴,岂不是将列祖列宗一并骂了进去? 咸丰咆哮着,任意摔砸着御案上触手可及的任何东西,咒骂着朝廷里白吃俸禄却不能为他分忧解难的王公大臣,恶狠狠地叫着他们的名字。 殿下跪着的大臣们没一个敢出声说话,暗地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中都是一面自求多福,一面暗骂不知哪个不知趣的,竟然把这份伪诏抄来招惹皇上发怒。 这个不知趣的,此时此刻也正跪在殿下,他便是恭王奕訢,也就是我们的袁潜了。 皇帝发了一阵脾气,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开始询问大臣们应对的方略了。 眼看一片沉默又要再次勾起他的怒火,忽然耳中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奴才有本启奏。” 咸丰低头瞧去,见是自己的六弟奕訢,当即对太监点了点头,叫把他的折子传上来。袁潜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奏折,放在黄绫木盘之中,复又垂头而跪,等待皇帝问话。 咸丰打开折子瞄了一眼,打头的便是醒目的一张贴签:“为剿平乱党统筹全局折”。 再看下去,折子里列明五条,曰戒严巡防,曰整备器械,曰筹裕军饷,曰编练乡勇,曰创立水师,一一切中目下要害,说得都甚有道理。折子末尾,还自告奋勇地请缨整饬京师巡防。 他把这折子翻来覆去地瞧了五六遍,心中十分难决:委老六这个差事,还是驳回?看看眼下朝廷里这些大臣,论年资履历虽然厚实,可是真刀真枪地打仗,怕是谁的才干也及不上老六。要真委了他罢,又着实有点不放心。忍不住望了奕訢一眼,但见他跪在那里,低头望着地面,当下道:“起来回话。” 袁潜谢恩站起,垂手而立,十分恭谨的道:“奴才深受先皇与陛下厚恩,方此国家多事之秋,自当尽心竭力,报效圣主。唯陛下不弃驽钝,使奴才得尽绵薄,驱使马前,佐陛下扫除妖氛,即令战殁疆场,亦奴才所愿也。”说着复行跪下磕头。 咸丰有些动容,自己的亲生兄弟说出这番话来,任凭再多的猜忌,也要为之动摇,何况他本就在考虑什么时候让奕訢正式登上朝堂,成为自己的一个臂助? 拊额沉思许久,这才开口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哪。”袁潜本以为他要委任自己办差,不想皇帝跟着却道:“此事容朕善加思索,明日再议。”挥挥手,道:“都跪安罢。” 说罢,由小太监扶着,走进后殿去了。 众臣尽都出了一口长气,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有好几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早已经跪得两腿发麻,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黑,若不是旁边人搀扶得及时,几乎就要一头栽倒。 出得乾清门,袁潜紧走几步,追上翁心存问道:“翁师傅,皇上的意思……” 翁心存点点头,示意他放心便是,轻声道:“昨日老朽已上一密本,奏请以僧格林沁为帅,统兵伐贼。照我大清惯例,统兵正帅必以亲王,僧帅不过参赞。皇上若准老朽之奏,说不定会以六爷为大将军呢。” 袁潜唯唯,却知道这个大将军的头衔无论如何是落不到自己头上的。果然次日上谕明发内阁,任命惠亲王绵愉为奉命大将军,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会同胜保进剿粤匪,更分别授予两人锐捷宝刀和讷库尼素宝刀。 又次日,以恭亲王奕訢署理领侍卫内大臣之职,命偕镶白旗满洲都统僧格林沁、左都御史花沙纳、镶黄旗副都统达洪阿、正白旗副都统穆荫办理京旗各营巡防事宜,同时恩准佩戴“非特赏不能用”的金桃皮鞘白虹刀。 满洲八旗之中,镶黄、正黄、正白这三旗直接归属皇帝,称为“上三旗”。自初建国时,便从这上三旗子弟中挑选材武出众者为侍卫,组成亲军营,专管皇城戍守,而以勋戚大臣统领,名叫领侍卫内大臣,秩正一品。内大臣拢共六人,镶黄、正黄、正白旗各有二人。亲军营既是皇帝的贴身侍卫,能受封为内大臣的,必定是皇帝亲信倚重之人。咸丰给奕訢这个职务,无疑是在对他表示自己的信任。 袁潜刚奉了上谕,旋即便被传见。来到南书房,皇帝先免了他的跪,继而取出一本小册子来,和颜悦色地道:“老六啊,你瞧这是什么?” 袁潜双手接过,打开来看时,却是一本刀枪合编,枪曰棣华协力,刀曰宝锷宣威,正是奕訢与奕裕缒暝谏鲜榉恳煌粗频那狗ㄓ氲斗ā?br /> 书首还有一篇小序,却是皇帝亲笔所题的,袁潜奉本在手,读了出来,道:“分虽君臣,情原一体,惟期交劝交儆,莫负深恩,今日之协力非昔日之协力也。”连忙合上书册,免冠叩头道:“奴才谢主隆恩!” 咸丰叫他起身,道:“五叔说得有理,不信用自家兄弟,还能信用什么人?”叹了口气,道:“方今国家多事,外面洋毛子虎视眈眈就不说了,内里还有粤匪作乱,眼看过了黄河,就要打到京师来了。朕将京畿防务重任交托与你,你可不能叫朕失望啊。” 袁潜垂手答道:“是,奴才必定尽心竭力,报效圣恩。” 咸丰微微一笑,点头道:“好,好。你筹办巡防,有甚为难之处,不妨对朕明言。” 袁潜想了一想,答道:“奴才请陛下发明谕一道,令京师各旗三十六营皆听训练,各级营官并从管束,否则奴才令出而不能行,筹办巡防云云,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皇帝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定。祖制,领侍卫内大臣只不过管辖亲军一营一千七百七十人,单只负责皇帝的护卫工作,并且是六个人轮流值班。而京师旗兵前锋、内火器营、骁骑营凡三十六营,合共十四万九千有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过好在有僧格林沁等人协同办理,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下道:“这却无妨,只是遇事须于协办诸臣商议,凡军令必五人共署,交朕批转,尔后可行。”这一来,就把奕訢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了,既让他为自己干活,又没有一点危险。咸丰觉得,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得很。 袁潜对于这样的结果已经是颇为满意了,至少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可以指挥得动京旗,至于五人共署云云,只要调和好了与僧格林沁等人的关系,那也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当即跪下谢恩,咸丰又吩咐了几句,便叫他跪安。 次日一早,袁潜带印署任,先往都统衙门去见僧格林沁等人。他身为和硕亲王,又是一品领侍卫内大臣,较之各旗都统高了半阶,但僧格林沁却又兼任御前大臣、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加上嘉庆年间曾经发过上谕,令御前诸大臣见诸王时不得长跪,是以几人都只屈膝请安而已。 袁潜先将上谕述了一遍,续道:“本王虽奉皇命,但年幼识浅,未经军旅,僧王老于戎事,花沙那等四人并各有长略,往后还要同心并力,赞襄国事为要。”僧格林沁等人闻言,自然满口答应。 众人分列坐定,僧格林沁便道:“皇上圣谕,令我等五人会办巡防,不知王爷有何高见?还请示下。” 袁潜忙道:“哪里哪里,僧王才是宿将元戎,本王不过参赞坐画而已,岂敢专擅于前?”一味要僧格林沁先说。 僧格林沁本就自负得很,见袁潜对他十分敬重,也就老实不客气起来,环视众人一眼,道:“天下根本,在于京师,粤匪自从怀庆撤围以来,窜扰山西、河南,窥视直隶,如今之计,当在正定、井陉等处大关要隘分兵把守,另以大兵迎头击之扬我大清国威。”另外几人商量好似的附和起来,袁潜暗自观察他们神色,不太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倒有几分人云亦云的意思。 心中琢磨片刻,皇帝给他的上谕是会办京师巡防,如何进攻太平军,按说自己是没有决策权的。与其胡乱说话招来皇帝的疑心,倒还不如安分守己做好分内的勾当,至少在表面上要做出对掌握兵权毫不在乎的样子。 当下道:“僧王练于戎机,既如此说,想来是师出必克的了,本王在此先预祝僧王马到功成。”僧格林沁虽是久被恩眷之辈,平日里同僚的谀词塞满耳朵,可是凡人无不爱听好话,何况是堂堂亲王拍自己的马屁,禁不住微笑而纳。 袁潜话头一转,道:“只是皇上给本王的诏谕,只是会办京师巡防而已,本王这还是头一回办理军务,着实不知从何下手。” 僧格林沁不假思索的道:“京城驻防八旗,统共有三十六营,有亲军营、骁骑营、前锋营、护军营、步军营、火器营、健锐营诸般名目,合约十五万,其中亲军、骁骑、前锋、护军各营均习骑射,唯步军营单习步射;健锐营主以云梯,兼及鸟枪、水战、以及马步射、鞭刀等艺;火器营专精鸟枪、子母炮,仍习骑射。” 袁潜随口恭维了几句,无非是说他关心戎事之类,继而道:“今年恰是考验之年,本王想奏请皇上,大阅三军,未审僧王之意如何?” 僧格林沁沉吟不语,奏请大阅,固然是自己在皇上面前邀宠的大好机会,可是万一圣上阅兵之后并不满意,那可就弄巧反拙,偷鸡不得蚀把米了。做官的要诀,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烦不来找你,你自己可别去找麻烦。多做多错,少做自然不会错。这恭亲王想来一是年轻气盛,二是不解为官之道,却也不必同他计较。 打从康熙爷那时候起,大阅就不一定是三年之期,时常随着皇帝高兴,又或者是国家用兵,时时检阅。他要真上了折子奏请,多半便能获准。既然如此,索性把练兵之责推给他去,反正自己受命为参赞大臣,身负统筹各路兵马,指挥河北攻略之责,找个藉口还是容易的很。到大阅的时候,若是军容整肃,料想他也不好意思拉下自己一份功劳;万一哪里出了岔子,皇帝面前也好撇清,将失职之罪一推六二五,全推在他头上去。 僧格林沁想罢,当下道:“王爷既有此心,奴才奉命就是。”其他几人并没什么主心骨,见僧格林沁不表示反对,自然一致赞同。 当下缮写了奏折,五人一同署名,递将上去。咸丰见了,心想阅兵就阅兵,倒没什么不可,只是近来自己身子虚得很,实在懒得去毒日头底下晒他个一天,想了一想,随口叫发上谕,令惠亲王绵愉代劳了。 二十一回 两难 袁潜正式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便在骁骑营吃了一个下马威。 骁骑营是京城之中禁旅八旗的主要驻防力量,是由满、蒙八旗每佐领下马甲二十名、汉八旗每佐领下马甲四十二名组成,合共二万八千余人,归京师八旗都统衙门管辖。 照规矩,骁骑营每月须得习射六次,各旗兵丁分别在驻地附近的校场进行,由都统以下各官亲临督导训练。这日恰好是习射之期,袁潜事先并没通知各旗,却临时邀了僧格林沁等人,说要一同去观看一番。僧格林沁不好拒绝,只得陪同前往。 第一个来到正黄旗驻地德胜门外,一行人等在校场辕门前停了下来,袁潜抬鞭指着那守门的兵丁道:“僧王,你猜倘若本王一言不发,就这么策马闯入,他敢拦我不敢?” 僧格林沁吃了一惊,纵马入营可是大过,给皇帝知道了,莫说怪罪恭亲王,就连自己也会给责备一番。当下一力劝阻。袁潜自觉没趣,笑道:“本王不过随口说说,想试一试那岗哨是否尽忠职守而已。既然如此,那便作罢。” 跳下马来,将缰绳随手递给侍卫荣全,自己倒背了手,大摇大摆地径自向营里走去。那门口看守的兵丁见他一身石青龙褂,头戴三层红顶,吓得立刻跪倒,连个屁也不敢放。袁潜回头对随行的值年旗正蓝旗满洲副都统瑞麟道:“去问一问这个兵丁的姓名。” 转头四下里瞧了一阵,但见营中兵丁来来往往,一个个无精打采,有的忽然发现他们,急忙急火火地跪了下来,有的居然还若无其事地拄着大枪打盹。 袁潜不理他们,叫瑞麟带路,直奔校场而去。时已傍午,场中却没有许多人,只是稀稀拉拉的几队兵,各持弓箭站在那里发呆,场边却颇有一番奇景: 只见许多青衣小帽、奴才模样的人站在那里,多数人手中拎着烟枪,还有些是一手持烟枪,一手或架了一只鹰,或提了一笼鸟儿的。 袁潜看得有些发愣,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忽然听得泼辣辣一声,几声尖利的鸣叫,一只鹰拍打着翅膀试图去啄旁边笼子里的一只画眉,可是给脚上的链条一扯,跌落下来,不住扑腾。 场中一个骁骑校闻声,弃了手中鸟枪,几步奔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鹰,一缕一缕地替它理顺了毛儿,这才架回那奴才的臂上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小心看着!” 跟着慢腾腾地走了回去,捡起鸟枪,继续发他的呆去了。 袁潜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虽然知道此刻的八旗已经是纪律松懈,不堪作战,可也没有想到竟会松懈到这个地步。愣了片刻,指着场中诸人对僧格林沁道:“僧王,你瞧这……” 僧格林沁似乎早知道会看见这等情形,淡然笑了笑,道:“六王爷,这些可都是黄带子、红带子。” 袁潜吃了一惊,旋觉得也是意料中事,按清制,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称为大宗,他的直系子孙为“宗室”,束金黄带,俗称“黄带子”;塔克世之父觉昌安兄弟六个,俗称“六祖”,六祖的后裔便称为觉罗,束红带,俗称“红带子”,族籍也由宗人府掌管。因此说觉罗其实便是皇室的远亲。一个朝廷要**,必定是从皇室开始,这帮黄带子红带子,等于就是国家的蛀虫一般。 反瞧着僧格林沁,微微笑道:“原来如此。”僧格林沁听他话中颇有调侃之意,似乎在嘲笑自己惮于宗室、觉罗的名头,便不敢整顿他们了,心中不由得有些冒火。可是他毕竟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了,这点涵养岂能没有?当下也笑道:“王爷奉诏行事,必有雷霆之举。” 袁潜本要激他出头,没想到自己反被他逼得骑虎难下,瞧瞧那些东倒西歪的鸦片鬼红带子黄带子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咬了咬牙,心想整顿便整顿,反正有你老僧在一旁瞧着,我又不去做什么逾制的事情,只是整肃一下军纪,料想皇帝也没藉口怪罪。 便叫传正黄旗满洲、蒙古、汉军都统来见。荣全答应一声,匆匆而去,不久带着一人回转头来,禀称正黄旗蒙古都统博多欢告病,已经月余不曾来过营中;汉军都统柏葰是户部尚书兼任,平时并不常来;只传到了一个满洲副都统长叙来见。 那长叙跪倒在地,一一拜过了诸位大臣,仍是伏地不敢抬头。僧格林沁叫他站起来回话,直说了好几遍,他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袁潜扫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发青,显见得一副烟容,忍不住大大皱眉,像他这种性格懦弱的鸦片鬼,能辖制得住这一帮骄横惯了的八旗宗亲那才有鬼呢。 僧格林沁也不耐烦起来,喝问道:“今日是习射之期,难道你不知道么?”长叙两腿一软,又跪了下来,一语不发,只是拼命碰头。袁潜瞧得好笑,哼了一声,心想这人真是一个窝囊废,不死何待?反观今日中国,几乎遍地都是这样的窝囊废、大草包,虽然有曾左李胡一班后起之秀堪称后来的中流砥柱,可是汉满之间的畛域终究不可磨灭,胡林翼早死,就不必说了;曾国藩、李鸿章与朝廷的关系,无不是离离合合,在蜜月期的时候,满人统治者能给他们各种各样的信任和方便,但是一旦这种信任关系被打破了,以前所做的种种努力也都付诸东流。 他在这里发呆的工夫,僧格林沁已经命令长叙将所有正黄旗兵丁分满蒙汉营召集起来,连同汉军营下附的枪营、炮营、藤牌营,全都在校场列队候阅。三千五百人的定额,点起卯来竟然缺了十之七八,总共到营的人数不足千人。 这种一团糟的情形,放在谁的手里,一时也没办法理得清楚。僧格林沁却似乎安定了心要给他出这个难题,不住催促他速下决断。 袁潜瞧他一眼,心想你不就是要看我的笑话么?大不了让你看好了。想了一想,对长叙道:“明日本王还要来点卯,到那时候一人不到扣你一月俸禄,两人不到扣你两月俸禄,三人不到本王便上折参你去职!”长叙吓得屁滚尿流,把一颗头叩得砰砰直响,也不知他是怎么练就的这一身铁头功。 跟着又去其它各旗的防地,情形大率也是如此。袁潜不由得开始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搞什么突然袭击,早知道会闹成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还真不如就像后世的领导检查一样,先把风声广而告之地放出去,叫下面人做好准备,再来走走过场。反正自己的任务并不是当真替皇帝练出什么威武之师来,只要面子上做得好看,讨得他的欢心那就够了。 可是如今给僧格林沁这么一逼,却不得不下手整顿,得罪人与否暂且不说,袁潜现在确实是不愿出这种风头。如果给皇帝知道了,他会怎么想?难道不会以为自己借着整顿的机会侵夺兵权么? 次日一早,他趁着入宫请安的机会,便将这事同皇帝说了,道:“情形便是如此,奴才不敢擅自作主,恭请皇上圣裁。” 咸丰皱紧了眉头,他也完全不曾想到,一向被他们满人引以为豪的八旗兵竟然糜烂成这个样子。虽说他自己是一个酒色大烟样样俱全的皇帝,可是听说自己精锐的军队之中居然几乎人人吃烟,真是不由得让他想起皇考道光年间林则徐上的那道折子: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林则徐上折至今,还不到二十年,难道这种令人恐惧的事情真要出现在自己手中了吗? 作为一个资深烟民,他知道吃烟会叫人精力衰退,他自己眼下便不能走超过一里地,就连晚上临幸嫔妃,若不借助媚药,也都只能匆匆了事。联想到近来粤匪的猖獗,换了好几任总督都剿灭不了,匪兵甚至于已经越过河南窜入山西了,难道就是因为兵卒吃烟,所以无力作战? 更可恼的是这些旗丁,吃着自己的俸饷,居然不在营训练,每人每月饷银三两,每岁支米四十八斛,二万八千人便是八万四千两银子,若是整个京师的旗营俱都如此,那就是接近四十五万两打了水漂。 皇帝越想越气,终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袁潜连忙跪下,以头触地,只听他道:“朕明日便明发上谕,令各都统衙门自行清查冒滥,着尔与僧格林沁会议此事。”叹了口气,道:“朕累了,你跪安罢。” 袁潜叩了个头,退出上书房,抹了把汗,心想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不论如何处置,都有皇帝的圣旨在,料想不会戳什么娄子。 晚间去拜桂良的时候,便将此事说了。桂良沉吟道:“宗室不可得罪,王爷做得不错。在官场中混,若不想当光磕头不办事的庸员,又想长久立足,不给人扳倒,要诀没有别的,就是多请上谕。上谕如何说,你便如何照办,总不会错的。” 袁潜连称受教,停了片刻,便同他谈起剿办粤匪的局势来。桂良思忖片刻,道:“匪已自豫入秦,纳经堂统兵回防直隶,料想无甚大讹。” 袁潜一笑,摇头道:“那可未必。”扯开话头,问道:“听说岳父将分驻保定,不知消息确否?”桂良点点头,道:“军机处会议已定了下来,只是尚未明发上谕。”拊膝叹道:“国家多难,可叹老朽年近七旬,还要四处奔波。真不知道这一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撑持回京了!” 他自然是不会这么早死的,袁潜记得一清二楚,后来奕訢能够开创洋务运动的局面,桂良在其中还颇有建树呢。当下道:“岳父大人老而弥坚,克奏凯歌不过指日之事耳。倒是? 鬼子六大传 第 8 部分阅读 切⊥酰巯赂萌绾未胫谜馄煊袄娜倍睿俊?br /> 桂良一面沉思,一面道:“营额弊端,无非一是冒,二是缺。所谓冒者,就是应役之人不至,而以奴婢顶替;所谓缺者,便是将官吃饷,将兵额虚报满员,其实却暗中削减实数,扣出的银子便可入自己的腰包。” 手指在几上轻轻叩击,思索良久,道:“自有旗营以来,从没人能禁绝此两项弊端的,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罢了。贤婿啊,恕老朽多话,以你如今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身份,实在是不宜做这件事情啊。” 袁潜默然,桂良所持之见,与他几乎毫无二致。可是倘若就这么低头,无异于对僧格林沁认输,往后他更加不会将自己放在眼里了。他对桂良说了这一节,问他可有办法在两人之间周旋一下,桂良想了想,道:“老朽与僧王颇有交情,按说他该不会存心刁难于你。这样罢,老朽离京之前,去拜他一拜,要他多多照顾你便是。”袁潜急忙称谢,又谈些旁的,便告辞回去不提。 二十二回 永安当 他回到家中,已经是头更敲罢了。吩咐膳房端上晚饭来,刚喝了一口汤,荣全便在外面请见。 袁潜叹口气,心想连顿晚饭都吃不安稳,当下教他进来,顺口问道:“上次叫你派人送信往南京给胡雪岩,催他快些起程,可有消息回来?”荣全摇头道:“不曾,大约是兵祸连结,信使不通。”袁潜叹口气,道:“南京也遭了兵,这一下不知怎样了。”虽然明知道胡雪岩不会那么轻易死掉,可心里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想了一想,问道:“沈熊那家当铺,你查得怎么样了?”荣全点点头,道:“奴才正为此事来向爷禀报,爷果然料事如神,那姓沈的确是克扣庄园处收缴的银两,私自开了一个当铺,就在正阳门外大栅栏。” 袁潜哼了一声,道:“你传他来,我要问一问他,实授官员私开买卖,该当何罪。”荣全答应一声,不多时带着沈熊进来。 沈熊一瞧袁潜的脸色,便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连忙伏地不住叩头。 袁潜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蓦地喝道:“当铺一个月能赚多少银子?” 沈熊大惊失色,骇得魂飞胆落,口上仍是死鸭子嘴硬,一味否认。 袁潜冷笑道:“要不要本王叫人来对质?你还记得上个月给你毒打一顿赶出店门的跑街林石生么?” 沈熊见状,知道瞒不过去了,心中只恨当时没下毒手将那该死的林石生活活打死,却留着他一条性命,来王爷面前告了自己一状。事已至此,王爷只要把自己送到内务府,这长史的职位算是保不住了。非但如此,更可能追究他数年来克扣庄园处收入之罪,算下来赃银怎么也得好几万,足够杀头的了。 想到这些,不由浑身冷汗直冒,手足发软,一味用力磕头,直碰得额头青肿。 袁潜冷冷地道:“事情已经做下,求饶管什么用?”对荣全道:“来啊,给本王押起来,明日连账本一起送到内务府去叫他们查办。” 荣全应了一声,上前来一把抓住沈熊,老鹰提小鸡也似将他提了起来。沈熊拼命挣扎求饶,涕泪横流,那模样煞是可怜。 袁潜心中暗笑,挥手令荣全将他放下。荣全一撒手,沈熊砰地一声摔在地下,他顾不得浑身疼痛,爬上前来抱住袁潜的双腿,泣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袁潜知道这种人既贪婪骨头又软,揩油的时候胆子大可包天,等到东窗事发,就变得胆小如鼠起来。当下道:“本王若是就这么饶了你,岂不太给宗室面上抹黑?”话头一转,道:“但本王却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 沈熊听王爷话头松动,急忙拍着胸脯道:“只要王爷肯放小的一条生路,小的给王爷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袁潜笑道:“我也不要你当牛做马。我只要在你的当铺之中参进去十万两的股本。你肯是不肯?” 沈熊吃了一惊,没想到王爷竟然开出这等价码来。刚一犹豫,眼角余光瞧见王爷的脸色又变了,急忙一迭声地答应下来。毕竟这要比鱼死网破一场空好得多,不过是十万银子股本,多了这些钱并没什么坏处。更何况王爷一旦参股,他的小辫子可也就捏在自己的手里了,还怕他把自己送交衙门么?想到这里,沈熊方才的担心害怕一扫而空,代之以些许的得意洋洋。 袁潜点头道:“这就好。我既然入股,便必得过问当铺生意。只是我身为亲王,一来身份所限,二来事务繁忙,没空去理你这些琐碎事情。明日自有人去与你接洽,就算是我在你铺子里的代理之人。”挥手叫他下去,看着他走到门口,又唤他回来,警告道:“你的一举一动,全逃不过我的眼睛,别想趁机耍什么花样,否则管保叫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熊大汗淋漓,唯唯退了下去。用力抹一把汗,心想自己还有许多劣迹,莫非也都给王爷探听去了?看来以后还是收敛些的好。与其同王爷作对,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听他吩咐,王爷吃肉,咱怎么也能喝口汤不是? 却说到了次日,果然有一个生员模样的人来到大栅栏沈熊所开的永安当,手持王爷亲笔,说是奉王爷之命而来的。沈熊细细看他面目,觉得竟有几分熟悉,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猛然间一拍脑门,想了起来:这人不就是几年前曾经来过一次王府的落拓书生王廷相么?没想到时过境迁,居然给他混到了如此地步。 王廷相当年奉袁潜之命,带了一笔款子南下去请胡雪岩来京,不想赶到绩溪,打听之下却听说胡雪岩因为盗了当铺里一笔款子,给老板送在官府大狱,县太爷纠问同党,追缴赃款,胡雪岩只是咬紧牙关,不论受了几番刑罚,只是一语不发,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王廷相知道他这是替自己受冤,不由热泪盈眶,就从袁潜给的银子中拿出一些来上下打点,买通了县太爷,设法只还了当铺四成款子,将胡雪岩从牢里救了出来。 将养半月,胡雪岩伤势渐愈,王廷相便同他提起来京之事。不想胡雪岩却一口拒绝,说无功不能受禄,自己蒙六王爷搭救脱狱,若不做出些名堂来,实在无颜去见王爷。于是他要王廷相先行还京,自己却带着这笔钱去南京做起生意来。 王廷相起初坚持留下帮忙,后来过了两年,太平军北上,眼看要打到南京,胡雪岩催着他离开金陵,王廷相想想也是,再不走恐怕走不了了。要劝胡雪岩同走时,胡雪岩却说时值乱世,当铺生意正好赚钱,南京人听说长毛要来,变卖家产逃命的比比皆是,正好趁此机会发一笔财,怎能轻易放过?只是不肯与他同走。 没办法,王廷相只好一人赶赴北京,对袁潜说明这些由来。袁潜顿足不已,急忙写了一封长信叫人飞速送去,说钱赚多少并不紧要,只要胡雪岩能平安抵京,那比什么都强。胡雪岩仍是不愿放弃这个做生意的黄金时期,修书一封,备言自己不能从命的苦衷,叫来使带了回去。这信使刚离开南京几天,太平军便打到了,过不多久,南京陷落,从此再也没法互通消息。 王廷相也只好在京城耽搁了下来,袁潜给他安排了一处客栈暂时住着。这一次需要一个人去沈熊的当铺监督,一下子便想到了这个受胡雪岩熏陶两年多的人才。 二十三回 羊 回头再说袁潜收拾完了沈熊,又听荣全将这几天各处眼线送来的情报一一禀报一番,皱眉沉思道:“小扣子说在肃顺那里干不下去,有没有告诉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荣全面色有些尴尬,踌躇片刻,道:“王爷,这您还不明白么?小扣子生的细皮**,肃爷又是个风流人物,想必是闹出那档子事来了。” 袁潜这还不大明白,反问道:“那档子事?哪一档?” 荣全有些哭笑不得,虽说京里的王公贵族,都把豢养男宠当作一桩风流韵事,被养的兔子也都并不怎么抗拒的,可是要他在王爷面前直言道出,究竟有些亵渎,想了想,正要索性直截了当地给王爷说明,袁潜却已经自己明白过味儿来,忍不住笑道:“肃老六还好这一口,倒想不到。” 端起茶碗喝了几口,问道:“小扣子……哦,他大名叫罗顺发,是不是?”荣全道:“是,他父亲罗阿荣,是蒙王爷恩典得以赎身的包衣奴才,眼下在天津的庄子上种地。” 袁潜想了起来,这个罗顺发是关外人,今年刚一十五岁,前年荣全往保定收取供奉的时候,恰好遇上当地田庄的庄头逼娶罗顺发的姐姐罗氏,罗氏以死相抗,吊死在一株歪脖树上。罗阿荣忍不下这口气,去寻庄头理论,反被打得呕血重伤,半死不活。 荣全听说这件事情,便将罗氏父子一并赎了出来,照着王爷的吩咐,将罗阿荣送到王爷秘密买下的田产上去过活,却将罗顺发带回了北京。 后来罗顺发混进了肃顺府里去当下人,一晃已经快大半年了,自己一直不曾收到过他的消息,没想到时至如今,居然被肃顺给看上了。 摸摸下巴,问道:“肃顺瞧上了他,他不愿意,是不是这么回事?” 荣全点头道:“爷明鉴。今日罗顺发冒着风险来与奴才会面,抱着奴才的双腿痛哭流涕,说实在受不了肃老六这般折腾,求爷给他换个差事,哪怕当牛做马,也绝无二话。” 袁潜默然,若说这个机会的确是非常难得,肃顺现在虽然尚未得宠,但绝对是自己一个潜在的政敌。倘若他宠爱的娈童竟是自己的眼线,那帮助确是不可估量的。 只是眼下罗顺发既然如此抵触,自己凭着过去对他的旧恩,以及现在对他父亲的控制,要想强迫他继续留在肃顺身边不是不行,但是……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问荣全道:“你觉得如何?该不该叫他出来?”荣全想了一想,答道:“奴才是一个粗人,不懂得什么仁慈之心,忠恕之道,不过要说打猎捕兽的套路,倒是熟悉得很。” 瞧瞧主子的脸色,续道:“从前奴才跟先父出猎的时候,先父常常教导奴才,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想打到大熊,就非得舍却一头羊羔来引诱它不可。” 袁潜嗯了一声,反问道:“你说肃顺是大熊,小扣子就是羊羔了么?他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荣全不假思索的道:“爷要做大事,人跟羊都是一样的。” 袁潜一凛,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从他的眼中并没看出一丝一毫作伪,想来他也是对自己忠心耿耿,才会说出这句话来。 人跟羊都是一样的,这话虽然粗俗,却不无道理袁潜叹口气,知道自己不能一味地妇人之仁,当下道:“设法对小扣子说,要他撑下去。”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就算是本王求他了。” 沉吟片刻,道:“现在京里各处,总共有咱们的一十七个眼线扎下了根,这十七人就归你管理,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必主动去寻他们联络。” 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情来,问道:“我要你找一间合适的铺子,作为联络中枢,可找到了?” 荣全面露难色,道:“地方尽有,可是爷打算叫谁去管理?” 袁潜想了一想,荣全每日在自己身边出入,确实是没法子盯在外面。至于旁人,可又放心不过。没办法,只得暂且搁置下来,道:“这事情先不必管了,仍照以前的法子收取消息就是。” 荣全领命离去,袁潜便继续用他的晚膳。德卿走了进来,古古怪怪地笑道:“王爷回来了?”袁潜嗯了一声,仍是埋头自己吃饭。偶然一抬头,正瞧见德卿望着自己微笑,不由得奇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摸摸双颊,似乎也没沾上饭粒。 德卿移步近前,替他揉着肩膀,笑道:“王爷何必装作不知?长叙的女儿下午已经送进门来了,王爷不去瞧瞧?” 袁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长叙的女儿?长叙的女儿来这里作甚?” 德卿扑哧一声,掩口笑了起来,道:“妾又不是善妒之妇,何况眼下妾正有孕在身,不能侍奉王爷,王爷也是时候娶一房侧室了。” 袁潜听她忽然说出“有孕”这两个字,不由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连饭碗一起带翻了,叫道:“你说真的?几个月了?”一面绕过书桌,伸手搀住了德卿,迫不及待地去摸她的肚皮。 他此刻的心情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若从血缘上讲,这个孩子是奕訢与德卿两个人基因**的产物,跟原本的自己并没一丝一毫的关系;可是他既然以奕訢的身份活着,这孩子无疑就是自己的骨肉,若是男的,就要做贝子,若是女的,将来就是格格。一时忍不住慨叹老天真会耍弄人,他这么一个本来跟满人毫不搭界的后代人,竟会生下一个爱新觉罗氏的宗室后裔来。 德卿瞧他沉默不语,望着自己的肚子发呆,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王爷,妾身有喜了,您不高兴么?”袁潜如梦方醒,连声道:“哪里会不高兴!”扶她坐下,笑嘻嘻地倒了杯茶,道:“老婆大人请喝茶。”德卿掩口胡卢,接过茶碗,双目望着王爷,一时间忽然觉得刚刚成婚时候的光景又回来了。 袁潜待她喝了两口茶,这才道:“老婆大人,现下可以告诉我,那什么长叙的女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德卿一笑,道:“敢情王爷还不知道呢。” 原来那长叙昨夜回家之后,左思右想,越想越是害怕,只担心王爷一怒之下当真将自己问罪,又或者一道折子参到陛下那里,他原本就胆小怕事,在骁骑营当差久了,在上给侍卫大臣呼来喝去,在下给佐领、骁骑校蒙骗混弄,早已经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官看待,只求安安稳稳地混到致仕罢了,没成想却出了这种事情。 叫来老婆与七房姨太太一同商议,八个女人如同八百只鸭子一般七嘴八舌地吵吵个没完,有说该抢先给皇帝上表自辩的,有说该给恭王爷送礼的,有说该打通朝中大老关节的,等等此类不一而足。 长叙听得头脑发晕,忽然有一个姨太太说道:“听说那恭王爷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何不送一房姬妾与他,若能得宠,咱们娘家人不就有了铁靠山?” 这主意倒是叫长叙两眼一亮,送丫环自然是不行的,万一给王爷知道了,只有更加反感,看来只有将自己的女儿送去。可是送谁好呢?自己一妻七妾,总共生了三个儿子十个女儿,儿子自然不能随便乱送,十个女儿之中三个已经字人,两个方在垂髫,剩余的五个之中又有一个生得又黑又胖,不但不像自己,也不像她的额尼,长叙一直疑心是姨太太与哪个野汉子通奸所生,只恨没有证据;此外的四个分别是二、五、六姨太太所出,倒都长得似模似样。 出这主意的是二姨太,她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年老色衰,失了宠爱,见长叙垂头苦思,知道他是在烦心选哪个女儿去和亲,当下道:“咱们几个有姑娘的姐妹,唯有六妹是有两个孩子的,就算嫁出去一个,家里还有一个可以陪伴左右,像咱们要是嫁了女儿,那就是孤家寡人了。” 六姨太平日最不得宠,性子很是乖张,得罪的人也最多,众妻妾一听此言,当即附和,长叙耳根子本来就软得要命,糊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下来。 二姨太既怕他后悔变卦,又怕六姨太软磨硬泡撒泼上吊地阻止这件事情,便一力撺掇他明日不打招呼便送过去,叫王爷不好退还,事情就成功一大半了。 长叙连连称是,竟逼着六姨太去对女儿说知。六姨太哭闹一阵,给众妻妾合起伙来骂得狗血淋头,大老婆更摆出内阃主事的架子来,要请家法。六姨太没办法,只得哭哭啼啼地寻女儿去了。 这女儿的闺名叫做兰姑,年方一十四岁,已经稍解人事,听母亲说父亲要将自己送给旁人做妾,不由伤心大哭起来。哭虽哭,父母之命在前,却也无可如何,只得任凭婆子打扮一番,塞进轿子里抬去了恭王府邸。 轿子抬到的时候,门丁压根不敢放进来,德卿叫总管问明事情由来,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刚打发那送亲的将女孩子抬回去,他们反倒丢下轿子一溜烟地跑了。德卿无法,去禀明了太妃,请示该如何办理,太妃心肠本软,瞧着那女孩子一哭,更加受不了,便将她留了下来,现下便住在后院之中的碧风苑里。 袁潜头都大了,这个时代的女人,难道就是这么当礼品被人送来送去的?从前赎出的包衣之中,但凡有女儿的十个倒有八个要将女儿送进府里来当奴婢,若不是自己告诉他们说王府的奴婢都是内务府指派,恐怕他们还真不会就此罢休呢。 小扣子在荣全的眼里只不过是一只羊而已,其实不论是长叙的女儿,还是那些被自己拒绝了的奴婢们,他们的地位跟羊又有多大的区别? 他实在是有点怕了,当下便道:“明天叫人送回去。我好好的娶哪门子的侧室?不娶,不娶。”连连摇头,说了好几遍“不娶”。 德卿又来劝他收留,袁潜愈听愈烦,忍不住瞪眼道:“真没见过这种女人,一门心思盼着自己老公脚踩好几只船。”旋即想到,这个时代的标准贤惠女人,非但不该有吃醋这种概**,反倒是应该帮着老公纳妾的,就像金大侠笔下的双儿一般,替韦小宝拉了不知多少皮条。 德卿却要想了一想,才约莫猜出袁潜的意思,不由两眼一红,低下头去不言语了。袁潜心想她怀了身孕,可不能随便生气,连忙说好话哄她开心。德卿款款道:“王爷若真心疼妾身,今晚便去碧风苑过夜。” 袁潜无可奈何之下,反倒有两分恼怒起来,闷哼一声,起身往碧风苑走去。路上问了问张舜文,才知道上三旗女儿除了正妻所生的要入内务府籍、不能随意婚嫁之外,其余人等都是一概不问的。这长叙送来的女儿,既是小妾所生,偏偏又是一个不受宠的汉人小妾,地位就更低下,难怪会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 他起初只是同德卿赌气,不理解她为何要拼命地将自己朝别的女人怀里推,却并没有真想去找旁人的意思。是以双脚刚一迈进碧风苑,立刻便后悔了。正要转身回去,在自己书斋将就一宿,耳中却忽然听到一阵嘤嘤哭声,在这静夜之中显得分外刺耳。 寻一寻声音传来之处,却是绿竹亭方向。那亭子还是和谌账ǎ怯猛肟诖窒傅拿裰种苍诘叵拢陨靼蟾浚蛊渖ざ桑褡油饪巧咸松虾寐逃瘢且钥雌鹄从啦豢莼啤:罄辞熨仪淄跞胫鳎憬逃袢コ允橇糇胖裢ぁT本醯煤苁怯腥ぃ且砸擦袅讼吕矗腥耸背=焦嘀窀?br /> 亭中有一桌数凳,全是藤条编制而成,袁潜远远地便瞧见桌旁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伏在那里肩头一抽一抽,似乎正哭得伤心。 他心知必是长叙的女儿,犹豫片刻,还是挥手叫跟随的太监奴才走开,自己走了过去,问道:“这女子,你是什么人?”那女孩子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袁潜,站起身来福了一福,道:“老爷,奴家是正黄旗副都统长叙之女。” 袁潜顺势坐了下来,摆手叫她也坐,问道:“你叫什么?半夜三更的在此作甚?” 那女子答道:“奴家叫做兰姑,深夜思**父母,在此哭泣,搅扰了爷安睡,罪过,罪过。” 袁潜觉得很是惊讶,自己身上分明穿着亲王常服,她居然不知道自己是王爷,难道是误认为哪个总管了?瞧瞧她十三四岁的样子,完全还是一个孩童,不认得也不奇怪。一时不由觉得有些好玩,笑道:“不打紧,我原本就没睡。是你阿玛、额尼送你来的?送你来做什么?” 兰姑垂首泣道:“阿玛说他的官要丢了,只有奴家去给王爷做妾,才能替他保住;额尼在旁边一面哭一面劝奴家,奴家就应许来此了。” 袁潜愕然,挠挠头皮道:“你多大?便嫁人了么?” 兰姑答道:“奴家今年十四了。”袁潜嗯了一声,心想十四岁的女孩子放在后世,谁要敢同她睡觉,那直接便算强奸罪了,没想到人来了清朝,居然还能亲眼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幼女…… 呸!他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一句龌龊,旋道:“你回去睡罢,明天就有人送你回府去了。” 兰姑拼命摇头,道:“奴家不回去,奴家不回去!”又哭了起来,道:“阿玛说了,奴家若是被赶回来,那就是王爷不肯赏面,一定要去皇上那里告阿玛一状,阿玛便不活了,咱们全家也都活不成了。” 袁潜哭笑不得,心想跟这小孩子果真扯不清楚。站起身来就要离去。荣全疾步走来,叫道:“王爷,原来您在此处!”袁潜急忙摇手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兰姑听在耳中,一清二楚,吓得花容失色,一下子跪了下来,抱住袁潜双腿,哀求道:“王爷,奴家有眼无珠,冲犯了王爷,求王爷开恩,开恩!” 袁潜顾不得与她扯皮,用力挣脱出来,问荣全道:“什么事?”荣全凑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曾大人那里有回信了!”瞧瞧四下只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当即从腰间摸出一封火漆封缄得好好的信来。 袁潜闻言,心中立时跳了一下,急忙将信塞入袖中,拉着他一面朝自己书房走去,一面道:“信使几时到来,有没有避开耳目?” 荣全点点头,道:“刚到,我把他安顿在城外,绝不会给人发现。”这时小太监瞧见王爷要走,急忙尾随上来,袁潜旋即笑道:“这小子太不够意思,有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不想着本王?”荣全会意,也就附和了几句。 袁潜也不回书房了,打发荣全离去,径奔自己寝房而去。德卿见王爷忽然跑了回来,先是一怔,袁潜对她使了个眼色,她便立刻会意,帮着王爷打发走惹人厌的太监,让袁潜终于可以安心取出信来观看。只见信皮上写着“涤缄” 二字,那是他在去信之中与曾国藩约定的暗号。 二十四回 蟒蛰衡州 曾国藩收到恭王爷的书信,是在张亮基奉调转任湖广总督,接任因为剿办粤匪不力被皇帝撤职查办的徐广缙之后不久。 刚到长沙的时候,曾国藩仗着有张亮基的知遇,有皇上的上谕,有自己荡涤天下的一番雄心壮志,很是雷霆风云地推行了一番铁腕之政。他在省城办理大团,将罗泽南的一帮团丁从老家调来长沙,倚为发家的第一支力量;他又筹办审案局,凡遇到游匪或者形迹可疑之人,便立即抓获调查,不论是串子会、红黑会、半边钱会、还是一股香会,只要捉到了一律格杀毋论。最多的时候,十天之内便杀了十几人。 他并非不知道如此做可能会被扣上一顶残忍酷毒的大帽子,可是这几年土匪横行,肆虐成灾,治乱世当用重典,不下这样的狠手,实在不足以震慑那帮游匪。 好在他的举措得到了湖北巡抚张亮基的无条件支持,士民乡绅要求废除站笼施行仁政的状子,雪片似地飞往巡抚签押房,审案局里几个杀人手软的委员们也到张亮基那儿告状,甚至于以辞职相威胁。张亮基对此一概不理,反而称赞曾国藩有胆有识,刚强干练,叫了他去慰勉一番。 曾国藩感激涕零,引张亮基为自己的知己,从此更加卖力地帮助他绥清湖南。可是不久之后,随着全国风云变幻,长沙城里的政局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武汉三镇失守,使咸丰帝大为震怒。署湖广总督徐广缙被革职严办,张亮基奉调到武昌,接替徐广缙的空缺。一直被张亮基倚为左右手的江忠源连同他的千名楚勇也被带去,剩下的五百楚勇编为一营,由江忠源的表兄邹寿璋、弟弟江忠济统带,作为大团的第三营,接受曾国藩的指挥。不久之前,郭嵩焘也已经离开长沙回湘阴募捐。 接着罗绕典奉命巡抚江西,潘铎因病告免,岳兴阿迁升湖北布政使,骆秉章又回到湖南来当巡抚。 新抚骆秉章走马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奏请朝廷调老僚属徐有壬从云南到长沙来当布政使,又向朝廷推荐衡永郴桂道陶恩培升任按察使。一时间,湖南高级官员经历了一次大洗牌,与曾国藩合作无间的上司、下属都被更换一新。 在曾国藩看来,骆秉章庸碌、徐有壬平凡、陶恩培无能,他从心里压根一个也瞧不起。信用自己的张亮基一走,今后做事会有掣肘,那是确定无疑的了。但他不顾这些,仍然像张亮基在长沙时那样我行我素地干下去。 恰在这时,恭王爷的一封密信从京里送到,信中剖析利害,言明如今上援已去,新抚骆秉章又是昏聩之人,身旁小人佞谀之辈数不胜数,在长沙继续办理团练并不容易。恭王爷劝他移驻衡州,一则可以避开这些不必要的应酬,二则衡州多水,将来剿灭太平军必在江上作战,为将来计,衡州正是一个训练水军的好地方。 这封信曾国藩虽然觉得有些道理,可是并不打算照办。他墨绖出山的雄心壮志,岂能因为张亮基的离任便化为乌有?如今受这么一点挫折便弃长沙而走,还谈何荡涤天下!何况骆秉章也非三头六臂,自己奉旨办团,还能给他吃掉不成? 于是他给恭王爷回了一封长信,陈明自己的志向,以及在长沙重新开创局面的愿望。信送出去,曾国藩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坚持,坚持,真的能够坚持下去吗? 中国的官场,讲的就是人情,走的就是关系,凭的就是靠山。曾国藩的靠山走了,他又是一个既不愿意送人情,又不屑于跑关系的人,自然很快受到上司的打压,同僚的排挤。 尤其是审案局连审了几次牵涉到抚标兵丁的骚扰案件之后,曾国藩与骆秉章的关系变得一触即发起来。曾国藩认为湖南的官员暮气深重,要用新人来替代,更是捅到了骆秉章的肺管子。于是骆秉章暗自指使亲信,在绿营训练会操的时候既不积极参与,又故意给曾国藩脸子瞧。 曾国藩一气之下,写了一封长信,叫人送给远在武昌的总督张亮基。照大清制度,各省的绿营统归总督节制,地方巡抚除带提督衔外,是不得干预兵事的。张亮基原本就信任曾国藩,听说骆秉章如此刁难,自然气不打一处来,立即复了一函,叫曾国藩依照军法国法处置。 曾国藩奉了上方宝剑,当即草疏上达,参奏玩忽操演的几个副将,并且推荐自己信任的几个能员继任。在疏中,他还若有若无地将骆秉章提了一笔,暗示骆巡抚便是背后支持这些副将们无法无天的真正黑手。 这消息很快传到骆派的耳朵里去,骆秉章大怒之下,索性令抚标兵再也不来参与会操了。曾国藩也不在意,他只是一门心思地等着朝廷的批复。 可是批复还没下来,长沙城里原本一触即发火药桶,却给一起团练与抚标兵互相斗殴的事件点燃了。起初两下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已经不得而知,可是事情的结果却让曾国藩十分不好收场:团练这边仅仅有一个轻伤,抚标那边却死了三个人。 在骆秉章的暗中支持下,抚标兵丁舁尸冲撞审案局,叫喊着要杀人偿命。曾国藩骑虎难下,一来没法证明是对方的人挑衅在先,二来两边死伤确是太不平衡,不交出打死人的练勇罢,难以平息抚标的愤怒;交出去罢,往后自己在练勇面前又怎么立足? 就算真的暂且退让,骆秉章刁难自己之心不死,往后早晚还会找出些事头来给他制造麻烦,处处掣肘看来是免不了的了。思前想后,曾国藩采取了最为激烈的做法:他令人将围攻审案局标兵之中为首的几个抓了起来,每人打五十军棍,尔后五花大绑地送到了巡抚衙门,交给骆秉章。 骆秉章见状,气得眼前昏黑,险些晕死过去。他停了曾国藩的职务,上折子参他目无上司、飞扬跋扈。曾国藩也不示弱,吩咐下人磨墨摊纸,他要向皇上奏参骆秉章、鲍起豹。 刚写了句“为奏参庸劣官员骆秉章、鲍起豹”的起头,便又颓然停住笔。 他想起上次的奏折,皇上至今仍然没有批复下来,是准,还是不准?对湖南官场,皇上究竟如何看待?直接参劾湖南文武最高官员,会不会引起皇上的反感?再说,为兵丁斗殴一事去参劾对方,皇上对此又会不会把自己看成一个心胸狭窄之人?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觉得满腹苦水无处倒,气得将笔杆折断,把纸揉烂,扔到篓子中。过一会,他又从篓子里把那张纸寻出来,细细地抹平,看了看,放在烛火上,失神地看着它迅速变为灰烬。 长沙看来是呆不下去了。曾国藩苦涩地想着。忽然,他记起了恭王爷曾经在信中说,若在长沙不能大展拳脚,不妨到衡州去开拓一个新局面。曾国藩开始犹豫了,恭王爷已经让他见识了两次每料必中的本事,难道这一次,也是他说对了? 困惑的曾国藩,口中轻轻吟诵起孟轲的名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掂掂自己的斤两,目下是不可能与骆秉章一较高下的。左思右想之下,曾国藩决定,就照恭王爷所说,去衡州! 在给皇帝的奏折之中,他声称他声称“衡、永、郴、桂尤为匪徒聚集之薮,拟驻扎衡州,就近搜捕,曾于二月十二日奏明在案”,说自己请调衡州,是为了清剿匪徒。与此同时,他令人十万火急地送一封信给恭王爷,一来对他言明自己已经照他的建议转驻衡州,二来求他为此在皇上面前加以疏通,保证自己调防成功。 袁潜此次接到的书信,便是这一通了。他看罢信函,放在火上烧了,站起身来负手深思。德卿见他一语不发,知道王爷在想事情,不敢过来打扰,只轻手轻脚地将纸灰收拾干净。 此时此刻,袁潜的心中既有几分高兴,又有些许担忧。曾国藩照着自己的设想去了衡州,真正意义上的湘军也就要在他手中诞生了。这一支在同治年间一直被目为劲旅的军队,往后就要一步一步地发展起来。 可是令袁潜放心不下的却是,湘军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曾国藩的私兵,兵卒只知道有曾大帅,不知道有皇帝。曾国藩一日不能控制在自己手中,湘军这股强大的力量便必然是一种游离于自己掌控之外的不安定因素。袁潜觉得,该是派个人在他左右的时候了。 二十五回 入直军机(1) - 怎么办呢?袁潜心中来回思索着。如何能趁着湘军刚刚起步,自然而然地在曾国藩身边安插下自己的人,又不引起他的疑心? 袁潜来回踱着步子。只有通过保奏的方式,将自己的私人调到衡州去协办团练。但是合适的人选,手里却没有几个。荣全做了几年的二等侍卫,照惯例是该外放的时候了,只是他与自己关系太过亲密,贸然保荐他恐怕招来皇帝怀疑,或者也正是因为如此,上面才迟迟不提荣全外任的事情。而且荣全为人粗豪,不适合去办这件事情。 至于徐用仪孙毓汶等人,徐用仪虽然已经由自己资助,入赀为刑部主事,可是他的军事才能并不值得看好;而孙毓汶却不争气,去年自己豁出去冒着被参的危险帮他关说,他竟然在考场里腹泻晕倒,给抬了出去,这一科自然落第了。 其他既可以信任,又有能力的人,看来只有景廉一个了。他在去年已经中了进士,现下在翰林院做个编修。可是由编修外放而知戎幕,自大清开国以来也没有这种事情,恐怕很难获准。 袁潜深深叹了口气,自己平时按说很注意网罗士子,怎么真到用时,却连一个人也找不出来?他的心里有些烦躁不安,这么下去,真的终有一天能完成自己梦想中的大业么?袁潜本以为自己已经对将来的目标完全没有任何迷惑了,可没想到真的朝着目标前进的时候,仍然会看不清方向。 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曾国藩的奏折不日便要到达皇帝手中,到时候自己在朝堂上一力支持他是不必说的了,可是这个保荐的人选要怎么办呢? 苦思之下,终于决定还是冒着可能被人攻击逾制的危险,保奏景廉去做这件事情。自己出面无疑是不合适的,因此他对桂良说明了此事,请桂良等到曾国藩疏入京师的时候便上本保荐。 桂良掂量一下,便答应下来,却说自己行期未定,倘若到时已经出京,那就鞭长莫及,是以要他再去翁心存那里打个招呼。 袁潜答应下来,又想起一件事情,当下道:“多承岳父周旋,僧王待奕訢已经和善了许多。”他没说出来的下半句是,虽然僧格林沁的态度? 鬼子六大传 第 9 部分阅读 袁潜答应下来,又想起一件事情,当下道:“多承岳父周旋,僧王待奕訢已经和善了许多。”他没说出来的下半句是,虽然僧格林沁的态度和善了许多,可是看他的眼神之中也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表面上虽是恭敬,可是心里想的多半是这个年轻王爷虚有其表,不学无术。 这也不奇怪,对僧格林沁这样身经百战的忠勇豪武之士而言,你要让他瞧得起你,就必须在战场之上立下功劳。袁潜暗自咬牙,早晚必要让他认同自己,至于现在,只好暂且忍耐了。 桂良却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委,只道是僧格林沁给了自己老面子,也甚觉高兴。 过了几日,曾国藩的奏折果然来到,桂良是时尚未离京,便依诺保奏景廉。军机拟批,虽然觉得于制不合,可是桂良身为兵部尚书,怎么也得给点面子。于是票拟的时候,便拟了一个“景廉擢二等侍卫,赴衡参赞军务”。咸丰照准不提。 筹办巡防的工作,在僧格林沁的全面主持,与袁潜的百般附和之下进行得十分顺利。袁潜知道论军务自己远比不过这个身经百战的科尔沁多罗郡王,况且以自己现在的实力,着实犯不上与他较劲。是以不论僧格林沁提出什么,袁潜都痛痛快快地在递给皇帝的折子上面画诺,久而久之,僧格林沁开始不把他放在眼里起来,渐渐有时候处事也不同他商量了。 袁潜瞧得一清二楚,心想再这么忍下去,这个协办大臣的差事有名无实也就罢了,以后跟僧格林沁的合作可就有些困难。 恰好窜入山西的太平军自洪洞转而向东,经屯留、潞城、黎城,复入河南,攻破涉县、武安,适逢纳尔经额率兵从怀庆回防直隶,驻扎在广平府一带。 钦差大臣在外,每至一处例须奏报回京,袁潜得了消息,这日陪同僧格林沁阅军的时候便顺口提起,问道:“僧王以为纳尔经额驻马广平,可稳妥么?”僧格林沁皱眉道:“有何不妥?” 袁潜道:“闻得潞城、黎城之间有一小径,循太行东出,可由河南武安径趋直隶之临洺关,其路甚捷,有险可扼。寇不陷潞、黎则已,若陷则必出此路以入直隶。” 僧格林沁眉毛一挑,远在山西的一条小路,岂是安居京师的一介王爷所应当了若指掌的?上下打量袁潜两眼,见他脸色肃然,全不似拿自己开心,不由得更加疑惑起来。 袁潜连忙解释道:“本王邸中有一小太监,是潞城人,自寇入山西以来,本王留意彼处地势久矣,今又闻纳尔经额驻兵于彼,是以令他口述,笔绘地图一幅在此。”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正是潞、黎一带的地形。 僧格林沁释然点头,接过那地图细瞧,但见两城之间果有一条狭窄的小路直通临洺关。袁潜在旁道:“此路虽然甚捷,但却有险可扼,只消五百人守之,虽十万之众不可过也。” 顿了一顿,续道:“本王若亲自致书纳尔经额,不免招惹物议,但既知此事,为国家计自不能坐视,是以烦请僧王修书一封,戒纳尔经额小心为上。” 僧格林沁答应了,果然致书纳尔经额,令人快马送去。是时纳尔经额率军次防临洺关,在途中接了书信,深以为然,却以为潞城黎城都是山西之地,自己派兵驻防,不免有违旧制,是以行了一道咨文,请山西巡抚派兵守此峡道。 咨文发出两三日,还没送到山西巡抚手里,太平军便夺取潞城、黎城,跟着大兵东迫,麇集临洺关,走的正是这一条小路。 纳尔经额昨日刚刚抵达,立足未稳,官军给太平军突袭猛攻之下仓皇失措,万余人顷刻之间溃散略尽。纳尔经额仅率数十亲信狼狈奔入广平府,这才发现一路上只顾得逃命,将关防、印信、令箭、军书尽数丢了个干净。幕僚吏仆作鸟兽散,连一本像样的奏折都写不出来了。 广平知府代为启奏,禀达省垣,桂良以刑部尚书驻守保定,人刚到任便接到这么一封败报,忍不住大大恼火,当即缮疏入奏。 疏入,咸丰皇帝得知匪兵窜入畿辅,又是一阵大动肝火,将群臣叫了来痛骂一番。僧格林沁心中暗自惊讶,纳尔经额之败,居然全被恭亲王给料中了,是他真有三分本事,还是纯属巧合?偷眼望了望他,并不见他神色有任何异常,似乎这一败早在他意料之中一般。 皇帝发过了一回脾气,终于冷静下来,询问群臣应对方略。一个御史出班奏道:“纳尔经额玩忽职守,应予革职查办,以儆效尤。”咸丰哼了一声,怒道:“朕不是要你们参人,朕是叫你们给朕想个保守京师的法子出来!你们这帮窝囊废,平日吃着朕的俸禄,真到了朕用你们的时候,便一个个都成了哑巴么?” 喘了口气,无比疲倦地挥挥手,道:“叫胜保代纳尔经额督师,专任直隶军务。退朝罢!”也不顾群臣愕然,站起身来,由太监扶着转过养心殿后去了。 他回到寝宫,只觉得烦闷不已,暑热的天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原本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圆明园行宫度过的自己,今年自从新年过去,还没到园子里去过一次呢。都是这该死的粤匪贼党,闹得天下不安,让他这个皇帝也不得不日夜焦劳。 叹口气,咸丰皇帝又丢了牌子,仍然是传兰贵人侍寝。 二十六回 夫妻日记(3) 却说圣旨到时,那拉氏正在那里倚栏望月,瞧着一弯残钩伤心不已。近来外面兵事紧急,闹得皇帝神色仓皇,日日与军机处大臣们筹划机宜,调遣兵将,抚恤伤亡,哪里还有工夫临幸宫闱,寻那巫山**的好梦!就是正得宠的兰贵人,也有十数日不见皇帝之面,更不必言那些受冷落的嫔妃们了。 正自呆呆思**御容,忽然宫监到来,兰贵人心下一喜,暗想莫非宣旨特召?宫监读了诏旨,果是如此。兰儿心中默**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一面起身梳洗妆扮,等候太监来接。 到了晚间,果然有总管到来,照惯例将她脱去衣服,裹在氅子当中送到御榻之上。 静卧片刻,皇帝驾到,挥退太监之后,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未曾开言,先长长叹了一声。 兰贵人急忙起身见驾,却给皇帝一把按住。 咸丰久不近女色,正如色中饿鬼一般,着急便来兰贵人周身抚摩。兰贵人却做出一种半推半就的模样,向后缩了一缩,樱唇轻启,欲言又止。 皇帝奇怪道:“朕以粤匪扰乱,心绪不宁,多日不来宣召,致你枕衾冷落,独守宫闱,莫非你有些怨朕么?” 兰贵人急忙就床上叩头道:“婢子怎敢!只是婢子有几句心腹话儿,不敢不奏,又不敢直奏。”咸丰笑道:“朕恕你无罪,说。” 兰贵人又低头谢了一谢,才缓缓道:“年来闻得发匪践踏社稷,致使圣躬日夜操劳,宵衣旰食,一日万机,都要皇上亲自办理。婢子想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皇上白日忧心国事,到了晚间该当加意珍摄才是,皇上的龙体上承列祖列宗,下系众生万民,那是何等郑重,倘能有益圣体,婢子就是永绝沐恩,又有何惜!”说着,忍不住眼圈儿一红,落下泪来。 皇帝一笑,揽住她道:“你甘愿独守清宫,不怕寂寞难耐么?” 兰贵人委屈宛转的道:“婢子一人欢娱事小,皇上圣躬安康事大。就是别宫妃嫔,也该上体圣意,不当贪图一夕欢乐,有碍龙体。婢子愚昧,但知道一心替皇上着想,总教皇上康强逢吉,婢子更有何说?”口中虽如此说着,却把一个温润娇软的身子直倚到咸丰怀里去。 咸丰皇帝听着这些贴心话儿,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喜欢,忍不住亲着她的娇颜,温语慰道:“瞧你这样心痛朕,真是一个贤德女子,可叫朕怎么舍得不来临幸?”一面说,手下已经不老实起来,直抚得兰贵人春心荡漾,面色桃红。咸丰也再忍耐不住,揽得玉体在怀,挺身便上。 只是他本是给大烟加着女色掏空了的身子,又加上近来心下一直郁郁,每日里早起晚睡,疲倦不堪,勉强从事,只起伏三五下,就此一泻如注,不论兰贵人百般抚弄足有个把时辰,雄风只是再不肯举。 咸丰自觉大失尊严,面色微微一红,正要说话,却见兰贵人蓦地欠起上身,两臂一环,抱住了他的腰间,跟着螓首埋下,张口将龙根含在樱唇之间。 皇帝只觉得贵人的香舌款款滑过,端的是柔润无比,一阵酥麻之感从下身传了上来。快意虽则快意,可是那话儿仍旧软绵绵地,抬不起头来。兰贵人从枕下摸出一只金盒,打开来拈出一粒碧绿药丸,噙在口中,宛转相就,吻了过来。 咸丰知道那是太医调制的媚药,原不打算再用的,可是看来不靠那个东西自己是不行的了,当下低头吻住贵人,舌尖一卷,将那药丸卷入喉中,吞了下去,顺势将舌伸入贵人樱口之中,贪婪地吸取着香露。 借助药力,皇帝终于阳威大展,傲然挺立,用力向着兰贵人一下接着一下地捣将下去。这媚药虽则有个见效迅速的好处,可是却也有锁精之能,男人吃下之后久而不泄,折腾一阵,皇帝固然是十分快意,贵人却已经感觉下身隐隐作痛,忍不住呻吟起来。 咸丰还只道自己弄得她爽,更加卖力起来,畅快之际,全没留心兰贵人的神情。直到再也忍耐不住,这才大叫一声,**尽泄,痛快淋漓地瘫倒在贵人身上。 皇帝满足过后,躺在一旁沉沉睡去,兰贵人只给他弄得死去活来,好半晌动弹不得,只任由太监舁了出去,安置在旁边一间暖阁之中歇夜。 次日兰贵人又奉恩诏,皇帝照例吞了媚药,骑在她身上发泄一番,尔后自己呼呼大睡。兰贵人望着身边的这个男人,不可抑止地自怨自艾起来。 自己今年方才一十七岁,正是青春年华,没想到却要一辈子陪着这个又是跛子、又是满脸烟容的皇帝身边。在外人看来,自己固然是备受恩宠,风光无上,可是又有几人能明白她心里的苦楚?她也是个女人,也渴望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丈夫。可是皇帝无疑让她失望了。 尽管心里并不当真喜爱这位孱弱天子,兰贵人仍然下定决心,往后要加倍努力地邀宠,多多让皇帝临幸自己,快些产下一位龙子,这样才能巩固自己在后宫之中的地位。 皇后钮祜禄氏,虽然为人温厚,可是刚严方正,皇帝略有过失,她便以祖训相规,听说自己进宫之前,因为皇上流连圆明园,荒废了朝政,皇后甚至于还捧着祖训在寝宫门前跪读,直到皇帝答应上朝,这才作罢。 更不必说还有其他嫔妃,这宫中许多人,哪一个不是日夜盼着得沐圣恩?今日这个幸运者是自己,明日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旁的什么人。皇上不可能永远宠爱自己,有朝一日他移情别恋了,有个皇子作为筹码,至少也可以保住自己的地位,将来皇帝大行,也不会被打入冷宫。 入宫以来一年多,这里平静的水面之下处处暗藏激流漩涡,兰贵人已经懂得小心提防了。于是她使尽浑身解数,不惜贿赂皇帝身边亲近的太监,探听圣驾的一举一动,抓住每一个机会用自己的温柔与娇媚掳获皇帝的心。 她成功了。焦躁不安的咸丰皇帝,感觉似乎在兰儿那里找到了一个避风港,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暂且忘却国事的洞天福地。于是他几乎晚晚临幸,早晨又时常为了兰儿免朝。 就在兰儿深得宠爱的时候,后宫之中的嫔妃、贵人们却怨声载道起来。从前曾经得宠过的,因为她的原因而失宠,对她衔恨不已;从未受过宠的,嫉恨她的风光,也不住抱怨于她,一时间,兰贵人成了后宫的众矢之的。 在嫔妃们无休止的流言蜚语之下,兰贵人有些过分的行径,渐渐引起了皇后的注意。这位以规劝圣德为己任的名门之后、后宫之首,觉得自己是该出面警告一下这个仗着圣宠渐渐恣肆起来的小贵人了。 二十七回 后宫争宠 于是这天清早,她传来自己的心腹太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吩咐一番。总管领命而去,不多时,匆匆跑回来,说陛下尚未起身,兰贵人也未回储秀宫,而是伴驾而眠。 皇后早已做好准备,当即奉了祖训,带着一众从人,浩浩荡荡地向皇帝寝殿而去。 到得寝殿之外,皇后亲自大声宣读起了祖训。正在熟睡的兰贵人先被惊醒,听见是皇后的声音,急忙推了推皇帝。 咸丰睁开眼来,第一句话便道:“朕昨夜不是传旨今日不朝了么?快别闹,再睡一会儿。”说着又睡了过去。 兰贵人急道:“皇上,皇上,皇后来了!” 这句话让咸丰醒了过来,侧耳静听,果然殿外传来朗朗的诵读祖训之声。清朝的皇帝,一向都十分恪守祖宗训诫,是以虽然满心不愿,咸丰仍然强撑着眼皮爬起身来,叫太监给他梳洗穿衣,走出殿外跪听。这太监也煞是讨厌,直读到咸丰皇帝下令听朝,这才肯住嘴。 这么一来,咸丰皇帝怕听祖训,召幸兰贵人的次数也就少了一些,可是当皇后放松了警惕,令太监不必再每日堵着皇帝诵读祖训之后,他又再故伎重施,不但同以前一样夜夜风流,而且照样经常免朝。 皇后又是气恼,又是愤恨,恼的是皇帝竟然对祖训置若罔闻,让自己这个做皇后的下不来台;恨的是那拉氏以美色邀宠,迷惑皇帝,延误国事。她决定,非得给兰贵人一点厉害瞧瞧不可,不能放任皇上再这么下去了。 这天,皇帝又召兰贵人伴驾,皇后天还不亮便带着太监、宫女一大票人来到寝殿门外,双膝跪下,高声道:“请皇上起,听祖训!” 咸丰头大如斗,连忙披衣起身,疾步走了出去,道:“朕即听朝,勿诵祖训。”说着匆匆梳洗一番,早朝去了。 皇帝刚一走,皇后便站起身来,传令回坤宁宫,却传懿旨令兰贵人一同前往。 兰贵人大惊失色,按照大清祖制,皇后身为六宫之主,有权力管教任何一个后宫嫔妃。看皇后今儿个早晨的脸色,好像蒙了一层寒霜,兰儿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皇后要对自己下手了。 一行人到得坤宁宫,皇后径自居中而坐,怒叱道:“跪下!”兰贵人瞥一眼皇后满脸怒容的样子,原本想好的一肚子辩解之辞顷刻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皇后正颜厉色地道:“皇上是一位勤政有为的明主,可是自从你进宫以来,以狐媚迷惑皇上,令得皇上既不愿早朝,又不理政务,你可知罪么?” 兰贵人跪在地下,一句话也不敢说。她已经明白分辩是徒劳的,皇后早已在心里将她认定为褒姒、妲己一般的人物,又怎么会去听她的辩解? 皇后见她只是一味沉默,只道她给自己说中了痛处,无言可答,当即冷然道:“既然不答,那就是知罪了。既然知罪,来呀,请家法,给我打!” 太监答应一声,捧着一根缀着黄绦的藤条走上前来,高高扬起,正要落下,忽听一人高声叫道:“皇后免责,朕之过错,与兰贵人无干!” 原来是皇帝到了。今早咸丰匆匆离去,人在朝堂之上,心系后宫之中,待到听太监密报,说皇后将兰贵人带到了坤宁宫,更加坐立不安起来。军机大臣禀报,说粤匪已经连下沙河、任县、隆平、柏乡、赵州、栾城、晋州等地,进据深州,觊觎天津,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挥挥手令着军机大臣妥善议奏,便慌忙宣布退朝,赶回后宫之中。 他来得恰是时候,一进坤宁宫门,便见藤鞭高举,急忙喝令停手,心痛地望着险些挨了打的兰儿。 兰贵人心下一松,眼泪夺眶而出,刚唤得一声“陛下”,人便歪倒在地下,昏晕过去。 皇帝急忙俯身抱起,一面急切地不断呼唤,一面大声喝令传太医。皇后也有些担心害怕起来,方才太监明明还没有打到她的身上,怎么就此晕了?叫她来原本只是想小惩大诫一番,若真在自己坤宁宫出了什么乱子,对皇帝也难交代啊。 少刻太医赶来,号了一号脉,急忙跪下叩头道:“臣恭喜皇上,贵人有娠了!” 这一句话说出,皇帝固然是大喜不置,皇后也由衷地向皇上道贺。毕竟她不是一个善妒之妇,所以惩戒兰贵人,只是怕她让皇帝变成一个昏君。皇帝身体素弱,自己至今尚无子息,兰贵人有孕,对大清社稷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好消息。 皇帝心怀大畅,见皇后向自己贺喜,也就不再追究她方才责打兰贵人之过,小心翼翼地亲手扶着刚醒过来的兰贵人,让她在软座上坐下。 兰贵人抚着肚皮,略带愧疚地道:“婢子糊涂,竟然不知自身有孕,险些损伤了皇上的龙种,真是该死。”这话名为自责,其实句句指向皇后,皇帝瞄了皇后一眼,见她面有愧色,心想她知道错也就罢了,喜事当前,何必太为已甚?当下道:“朕叫太医给你开两服固本安胎的药方,好好调养些日子。” 又说了一番安慰话语,便令太监送兰贵人返储秀宫去,自己也离去不提。 为了庆祝兰贵人有喜,皇帝特地在漱芳斋设下戏场,邀请各家宗室的女眷前来听戏。恭王爷的福晋德卿自然也不例外,这天一早,便奉旨进宫来了。 现在她与兰贵人的关系已经处得不错,一方面是兰儿知道她是六爷的福晋,所以存心拉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德卿素性与人为善,前段时候兰儿在宫里备受攻诋,她很是劝慰安抚了一番,常常借着给诸位太妃请安的机会,来陪伴兰儿说些私房话,解解闷。兰贵人一个人在宫里,四周全是敌人,对她这么一个唯一亲近自己的女人,自然惺惺相惜,俨然竟把她当成了好姐妹一般。 她听说兰贵人有娠,特地带了一些自制的蜜饯,来给贵人尝新。兰儿捏起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几下,赞不绝口,道:“没想到姐姐还会制作蜜饯,真是叫妹妹羡慕死了。” 德卿给她一赞,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含羞道:“哪里,这还是王爷教的呢。” 兰贵人大大讶异起来,恭王爷一介亲王,居然还会做这等勾当?忍不住缠着德卿问了起来。德卿给她缠得没法,心想王爷虽然不许自己在外乱说他的事情,可是女人们之间相互谈论这种制作蜜饯的小事想来该不打紧,当下道:“其实也就是王爷赋闲在家那段日子,他每天无事可做,拿着一些闲书看,看到教人制作蜜饯的法子,便自己动手做起来,味道却还不错。” 兰贵人笑道:“姐姐真好福气,嫁给王爷这种青年才俊,一定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了。”德卿叹了一声,垂头不语。兰贵人见她神色黯然,又再不住追问。 问了好半晌,德卿才道:“说什么琴瑟和谐,近来王爷替皇上办差,每每深夜才归,回来又十分疲倦,倒头便睡,一天之中,也同我说不了几句话。” 兰贵人大表同情,只听德卿又道:“真盼着这起粤匪赶快过去,天下就太平了。”兰贵人撇撇嘴,道:“皇上要是任用王爷当大将军,带兵去剿,还不是转瞬之间的事情?”德卿只是苦笑,并不回答,不论兰儿再怎么撩拨她说话,也不肯再谈论半句关于王爷的话题了。 二十八回 入直军机(2) 有了身孕的兰儿,不能够再承雨露,可是皇帝对她的宠爱并未稍减,晚间仍然时常宣召。为了照顾她沉重的身体,皇帝居然还格外加恩,不让她在乾清宫与储秀宫之间往来奔波,而是自己御驾亲临,在她的寝宫之中过夜。 咸丰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如此迷恋兰儿,是因为她的绰约风姿吗?可是皇宫里佳丽如云,生了一张好脸蛋与一副好身材的比比皆是,皇帝却独宠兰贵人,大约是因为她的机智警敏,总是能在自己悒悒寡欢的时候给自己以精神上的慰藉。只有在兰贵人这里,皇帝才能暂时从那些烦人的章奏之中逃开去,求得片刻的安宁。 他也愿意将自己的烦心事对着兰儿倾诉,不论她能不能听得懂。这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皇帝,肩头上担着太重的担子,重得超出了他本人的能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实在是太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了。 这天,两人躺在床上,咸丰又再开始对着兰儿絮絮抱怨,说胜保又吃了一连串的败仗,为什么自己养活的大臣重将,都是这么一些空耗国家禄米的无能之辈?说着说着,皇帝忍不住激动起来,一拳用力砸在床头。 兰儿抚着他的胸膛,让他平静下来,这才婉言道:“皇上,既然大臣不可信,为什么不用宗室统兵呢?”咸丰愣了一愣,继而闷哼一声,沉默不语。自己虽然任命五叔绵愉为奉命大将军,可是这位大将军写些诗词歌赋尚可,却并不具备鞍马从戎的本事,这一点咸丰是心知肚明的。甚至更进一步说,在所有的亲王之中,唯一有能力的就是老六奕訢了。七弟尚未成年分府,让他主持军务,无异于儿戏;但是老六去,真的可以放心吗? 自从将熔钟铸钱的差事交给老六去办,一直到后来的奉旨筹办巡防,咸丰皇帝无时无刻不在密切观察着奕訢的行动。他显得十分恭谨,熔铸铜钟的时候,特地拜访了工部满汉侍郎,请教他们该如何防杜弊端;会办巡防之时,又处处以僧格林沁为先,自己谦抑逊让,不与争功。这些个事情,臣下都密报与他知道了,皇帝欣慰六弟没有背叛自己期望的同时,也在考虑是不是真的可以将他倚为臂助,帮自己度过目前的这个难关。 兰儿见皇帝神色犹疑不定,知道他必是想到了六爷。这位恭亲王,是兰贵人十分看好的人物,他与皇帝毕竟是手足兄弟,虽然眼下有些隔阂,可是早晚是要备受信任的。自己的父亲惠征不过是一个小道员,在这朝廷里可以说是举目无亲。难得六王爷的福晋德卿与自己处得好,从平时德卿的言语之中,也可看出六爷是有心要做一番事业的。 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帮他一把,叫他感恩知德,将来成了朝中重臣,不论是自己的地位,还是腹中尚未出生的皇子的地位,都多了一重保障。说也笑话,她才只不过怀孕几个月,男女尚且不知,这就一厢情愿地想起生产皇子之后如何如何了。 于是兰贵人用她柔腻的玉臂缠住皇帝的颈子,娇声道:“皇上在想什么?”咸丰瞧了她一眼,迟疑道:“朕在想,你把一头老虎放出笼子,它会不会翻过头来咬你呢?” 兰贵人一笑,机敏地回答道:“笼子里的老虎,永远都是一只死老虎,不害怕它会咬人,可是也不能指望它给皇上捕捉猎物。”顿了一顿,续道:“其实皇上,只要在老虎的脖子上套上铁链,就算放出了笼子,不也稳妥得很么。” 这话说进了咸丰心眼里,他十分高兴地抚着兰儿的手臂,叹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过了几天,皇帝发下上谕,命恭亲王奕訢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仍署领侍命内大臣,但毋庸继续进班。 与此同时,令奉命大将军绵愉、参赞大臣僧格林沁即日率兵出征,赶赴涿州屯驻,一则屏蔽京师,一则与胜保合兵一处,冀将北窜粤匪一举击溃于滹沱河南。 军机处的大臣,有满有汉,却不该有亲王。从雍正爷时候设立这个衙门以来,只有嘉庆时候的庆亲王永瑆曾经一度入直,但不久之后也就因为不合祖制而退了出去。这一次咸丰居然打破定制,让奕訢进入了这个要害衙门,虽说有那么点重修旧好的意思在,可是更多的却是出于形势所迫。 在南方,向荣、琦善两大臣久攻南京、扬州、镇江不下,徒拥重兵,但一味掣肘而无所成功; 在两湖,胡以晃、赖汉英等人统兵“西征”,窜扰赣皖,再逼湖北; 在北方,李开芳、林凤祥从山西借道河南窜入直隶,兵锋已过深州,直捣献县、河间。 整个大清版图,几乎无处不是烽烟弥漫、土匪蜂起。咸丰心里明白,这种局面若再迁延下去,日复一日,一旦师老饷匮,真是不堪设想! 可是摆在自己面前的,不光有一个盗贼猬起的烂摊子,还有一个暮气沉沉无所作为的军机处。首席军机大臣祁俊藻虽然清介端重,颇负时望,可是为人迂阔不可言,每天多是一些性理道德之论,大多毫不可行。至于其他的大臣,也多是因循诿卸,麻木不仁。内外交困,咸丰不得不大违祖制,让奕訢进入军机,盼望他能够扭转这个危局。 奉到上谕的袁潜,虽然早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历史事实,可是仍然激动不已:苦熬数年,这一下总算拨云见日,看见光明了。 他奉皇帝的命令,即日便开始在军机处办事。军机处的办公所在,称为军机堂,位在隆宗门外,房屋不过五间而已。在南不远便是章京值房的所在,照规矩,每日寅卯之间,军机便须至值庐等候召见,至辰初传散,方得各回本衙门办理事务。 这天是袁潜在军机值班的头一天,他不敢去得晚了,天还黑蒙蒙地,便爬起身来准备出发。是时领枢务者为祁俊藻,另有礼部尚书麟魁、工部右侍郎彭蕴章、吏部左侍郎邵灿,合共五名军机大臣,此外还有章京若干。 进得房去,众人一一起身,除祁俊藻是体仁阁大学士可以不跪之外,其余人等各照见亲王之礼上来参见。袁潜连忙还礼,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军机值房之中除有要务,是不许随便说话的。五个人没一个出声,一时间屋里一片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下都能听见。天色已经大亮,皇上还没传旨召见,大概是尚未起身。袁潜闲极无聊,又不能同人谈天,索性注目打量这四位军机。 四个军机里面,年纪最大的当推祁俊藻。袁潜事前已经做足工夫,知道他是嘉庆年间便中了进士,在朝为官,可以说是历事三朝的老臣。看他头发胡子都已经近乎全白,坐在那里精力十分不济,不住垂头打盹,袁潜心里有数,他在军机领班这个位子上也坐不了多久了。〔按此俊字当为寯,字库阙如。〕 另外三人之中,彭蕴章、邵灿是汉人,两人年纪差相仿佛,都是五十来岁,彭蕴章显得精神奕奕,十分持重,邵灿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麟魁是唯一的满人,系出镶白旗,是道光初年的进士,如今也已经到了耄耋之年。袁潜知道他并没什么不得了的政绩,在朝中关系也不深厚,何况照历史不久之后就要退出军机了,是以压根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二十九回 天津 几个时辰等下来,眼看就要过了辰牌,皇帝竟始终都没召见。众军机开始坐立不安起来,祁俊藻更是难以支撑,身子不住左摇右晃,白胡子抖个不住。 忽然帘子一挑,一名章京急匆匆地奔了进来,手中捧着封八百里加急快递,跪在祁俊藻面前。 祁俊藻伸手去接,可是抖啊抖的怎么也拿不稳,一失手,那八百里加急啪地一声跌在地下。 彭蕴章抢步上前,捡了起来,喝退那章京,这才将那快递双手奉与祁俊藻。 祁俊藻摆了摆手,点头示意彭蕴章打开来。彭蕴章等的就是他这一点头,顺手拔去了信角插着的纸捻,打开来取出信瓤,刚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大变,好像祁俊藻一样地抖了起来。 几名军机见状,纷纷站了起来,朝他望去。彭蕴章铁青着脸,将那急报递给奕訢。 袁潜接过手来一瞧,只见上面写的是:匪部东窜,连陷献县、沧州,进逼天津;静海、独流二处正受围攻,奴才正率兵前往救援,并协防天津,请敕僧王所部速速进击,俾在天津合围云云,下面署名是胜保。 他看罢了,便传给旁人,心想北伐军终于打到京师附近了,不知道那些王公宗室们,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吓得狼狈而逃? 天津已经变成了前线,京畿一带眼看都不能幸免,诸军机不约而同地望定了祁俊藻,等着这位领班大臣拿个主意。 若是谈论性理学问,祁老先生是一等一的好手;说到军务,他甚至还不如一个寻常的都统。踌躇半晌,只得道:“兹事体大,要恭请陛下圣裁方可。” 袁潜暗自冷笑,心想就是这种老混蛋把持朝政,中国才一味受列强欺负而不能强盛。他初入军机,许多事情尚且不熟,乐得在一旁瞧热闹。事情禀报进去,咸丰吓得从床上直跳起来,抖着手颤声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一面在床前团团乱转。 已经晋封懿嫔的兰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柔声道:“陛下莫急,何不召诸王大臣会议?”咸丰定定心神,点点头,叫传召王公、四辅、六部、九卿等京中要员,尽在乾清门外会议。 皇帝不早朝已经许久,忽然间传召大臣,把在京官员都吓了一跳,一面想着难道又出了什么大乱子?一面慌慌张张地披挂停当,奔乾清门而去。 好容易人都聚齐,咸丰先令人读了战报,继而道:“社稷危矣!众卿有何良策,快快道来。” 诸王大臣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不知道是哪一个胆小怕事的,第一个哽咽抽泣起来,跟着就像瘟疫愈传愈广,渐渐地十人中倒有七八个开始哭鼻子抹泪,一时间哭声响彻乾清门上空,似乎比当年道光老皇帝驾崩时候还要响亮。 咸丰大怒,用力拍着椅子扶手道:“混帐,混帐!”气得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却把个小太监吓得不住替他抚背。 喘过气来,怒道:“你们这些官员吃着国家俸禄,到用尔等之日,一个个却做这妇人之态,岂不可恨?”连骂了三四个“可恨”,终于还是无可奈何。 伸手一指祁俊藻,道:“祁俊藻,你是军机首揆,你先说!”祁俊藻颤巍巍地叩了个头,道:“为人君之道,止于仁而已。治国平天下两章,言仁者六,终之以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盖仁者必以仁亲为宝,故能爱人,能恶人。不好仁,则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仁者必以贪为戒,故忠信以得之,不仁者则骄泰以失之矣。千古治乱之机,判於义利,而义利之判,则由于上之好仁不好仁也。欲清盗源,必先绥辑民心;欲定民心,必要皇上以仁德治天下也。臣请……” 咸丰皱着眉头听他说话,愈听脸色愈是难看,这一大篇洋洋洒洒下来,几乎全是废话,忍不住拍案怒道:“眼下长毛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教朕讲什么仁德?下去,给朕下去!”祁俊藻知道触了皇帝之怒,不敢再作声,任由太监引着退了下去。 皇帝叹口气,环视诸臣,咬牙道:“今日每人都给朕上一条战守方略,从军机开始,不上的不准散朝!”说罢,伸臂由小太监搀着起身,退到后面去了。 皇帝一走,大殿上立时响起一片嗡嗡嘤嘤之声,众人都是有产业在京的人,当此时候自然心全飞到了自己那点田地商号身上,哪里还有工夫管皇帝的江山社稷?只是一味流泪害怕,一个个眼睛肿得樱桃也似。 袁潜暗自冷笑,撇下他们,独自往后面去求见皇帝。走没几步,便给执事拦住,问明了来意,便去禀报。 不一会皇帝传见,袁潜随着太监来到上书房,一进门便听见皇帝在里面走来走去,脚步橐橐,显得很是烦躁不安。 他照例跪下见驾,咸丰心情正差,也不赐他起身,就这么问道:“奕訢,你来见朕,莫非有何话说?” 袁潜碰头道:“奴才知道兵事紧急,陛下忧心如捣,可恨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分忧……”他面子话还没说几句,咸丰已经不耐烦地挥手打断,道:“朕知道你是有话要说,快说罢。如今这个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袁潜听他最后这一句话,隐隐透出一种苦涩之意,心里不由得一动,道:“是。奴才以为,北犯的粤匪并不难破。” 咸丰听了这话,眼睛立时一亮,急道:“说下去。”袁潜一笑,道:“粤匪刚刚占据南京,自称伪王不久,立足未稳之际,便以区区二三万之众,轻师北犯,进军数千里,入我腹心之地,企图直捣北京,其必败者有三。” 皇帝大感兴趣,这才想起还没赐起,当下道:“起来,起来细细说与朕听。”袁潜谢过恩站起,续道:“必败之一,粤匪起自广西,此次北窜,中坚也多为两广蛮子。北方气候寒冷,此刻虽然尚看不出,可是若再拖延两月,到了腊月年底,滴水成冰之际,蛮子连刀枪尚且握持不住,岂能作战?此天时之必败也。” “必败之二,粤匪起兵以来,始终随处取饷,粮秣供给,全靠劫掠所得。我军只消将其逼入一城,大兵云集,四面合攻,断其粮道,可以指日而破 鬼子六大传 第 10 部分阅读 “必败之二,粤匪起兵以来,始终随处取饷,粮秣供给,全靠劫掠所得。我军只消将其逼入一城,大兵云集,四面合攻,断其粮道,可以指日而破。此地利之必败也。” “必败之三,伪天王与诸伪王之间争权夺利,矛盾重重,即以此次北伐而言,就是广西老卒难以节制,伪天王故借北伐将其调离金陵而已,如此救援必定不力,此人和之必败也。” “粤匪之三必败,即我之三必胜也,唯陛下善加统筹,上承天时,中借地利,下凭人和,绥靖匪氛,指日可待。”说罢,跪下叩头。 咸丰一面听,一面不住点头。这些日子以来,奕訢还是第一个能够为他提出一个全盘谋划的人,其余大臣要么装聋作哑、一味流泪叩头,要么就是像胜保那样跟在匪兵屁股后面追赶,毫无建树。他心中激动,忍不住一下抓住了奕訢的双手,颤声道:“六弟,祖宗江山,就赖你与四哥一同守护了啊!” 袁潜连忙逊谢,却道:“皇上,奴才请皇上速发上谕,令僧格林沁移营天津,与胜保合力会剿,粤匪善筑工事,所到之处无不先设屏障,破之必须大炮。奴才请皇上拨汉军骁骑营下属炮营及藤牌营,归僧王全权节制。” 咸丰点点头,僧格林沁一向忠心耿耿,六弟这个建议若是放在别人头上,自己必不放心;至于僧格林沁,却又不同。当即叫他回军机处去草诏,就照着方才所说两点,八百里快马廷寄天津。袁潜一一答应了,正要告退,咸丰却把他叫住,道:“康慈皇贵太妃她老人家抚养朕长大,如今年纪大了,不妨送来宫中居住,以示朕尊老之意。至于德福晋,也可进宫来陪伴太妃左右,庶几便于照料。” 袁潜心里一沉,这分明是扣押自己家眷以为人质,一面暗骂,一面唯唯答应。 三十回 人质 回到府中,与太妃说知此事,跟着与德卿一同告退出来,绕过走廊,道:“今夜星光甚好,陪我走走。”德卿自然无不顺从,袁潜挥退随从,挽住了她的手,两人向府邸北面的鉴园走去。 这鉴园是袁潜入住之后开辟的,当初闲居府中,无所事事,就开了这个园子,自己在里面种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一来二去地也有了不小的规模。园子里面种得最多的是竹子,袁潜欣赏竹杆那种能屈能伸百折不挠的韧劲,近水之处有一小片茂密的竹林,夏天来时竹叶繁盛,随风轻摆,人一进去便觉得心旷神怡。 这时早过了仲秋,竹叶已经枯黄脱落,只剩下竹杆挺立,像一根尖刺耸入云霄。袁潜搀扶着德卿,在藤桌旁边坐了下来,伸臂环过她的肩头,让她倚在自己肩上,轻声道:“明天你就要进宫了,宫里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是可能遇见的,万事都要小心。不论是谁同谁斗,能不参与的便不要参与,没事的时候多在太妃那里走动。”顿了一顿,犹豫片刻,不知道是不是该对她言明提防那拉氏,想了想还是道:“懿嫔现在是皇上的宠妃,你切莫与她过不去,可是也不必太过亲近。” 德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王爷叫自己不可太接近兰儿,但她的习惯一向是王爷所说的话都是对的,当下点了点头。 袁潜又道:“你怀孕已经有五个多月,自己一定小心,我待会吩咐张舜文给你收拾些补品带进宫去,记得每天叫宝儿炖给你吃。”叹道:“如今军机处事务繁忙得很,我怕是没多少空闲进宫去瞧你的。皇上……”苦笑道:“皇上要你陪伴太妃,也不见得轻易放你回王府。”说到这里,心下不禁有些茫然。 他知道一旦德卿进了皇宫,那就无异于皇帝手下的一只小蚂蚁,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她便有可能不明不白地死了;更大的一种可能性,是皇帝会用她和太妃当作筹码,来牵制自己的行动。太妃并不是自己的母亲,虽然对自己很好,真到不得已时也只好委屈她老人家了;可是德卿既是自己所爱,腹中又有了孩子,万一真出现那种局面,袁潜实在没有把握,自己究竟能不能狠下心来放弃她母子两个。 忍不住叹了口气,仰头望天,只见穿过竹枝间隙,夜空中点点星光闪动不已,映在一泓碧池之中,水波荡漾不已,仿佛是许多眼睛在不住眨动。 不由脱口道:“我们的孩儿出世,若是女儿,便叫玉湄;若是儿子,便叫他载澄,可好?”不待德卿回答,自语道:“澄者清也,但愿咱们的儿子能够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父母祖宗。” 说到“父母祖宗”,不禁苦笑不已。前世的自己是个不知道父亲是何方神圣的野孩子,全靠母亲一手拉扯长大;没想到今生又要认满人当爹,说起来也真够郁闷。 不知道母亲在那个世界过得好么?有没有思**她忽然去世的儿子?袁潜想着从前生活中的亲人朋友,止不住眼眶湿润了。关于回去的问题,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了。说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也罢,甚至于融入了这个世界也罢,总之袁潜就是不愿意去想那些事情。既然明知道想也是徒劳,为什么还要去想呢? 人生如白驹过隙,前世的他不过活了二十四年就死了,还没来得及对母亲尽孝,也没来得及找一个爱他、他也爱的人长相厮守,现在这些机会重新又来到面前,袁潜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得住。 他无力地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说实话,他对这种权力争斗已经厌烦得不能再厌烦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宁可做一个逍遥王,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可是他不能。他知道,作为这个时代唯一能看清历史、看清世界的人,他的肩膀上扛着太重太重的担子,不论他是不是愿意负起这个责任。他不在乎大清会怎样,更不在乎这些醉生梦死的王公大臣们会怎样。但是他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国再走上老路,再走上那条受制于列强的瓜分之路。 有时候袁潜感觉,自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每天说着违心的话,办着违心的事,违心地结交官宦送往迎来,又违心地卑躬屈膝,在皇帝面前下跪叩头。他甚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人格已经渐渐地磨平了,消失了。夜深人静之时,袁潜偶尔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自己究竟会怎样?中国究竟会怎样?就连在梦里,他也一遍遍地问着这个问题,可是却从没有得到过答案。 德卿轻轻揉按着他的肩头。这些时日以来,王爷很明显地瘦了一圈,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是却又帮不上什么忙。懿嫔在皇上面前是最得宠也最说得上话的,难得她跟自己谈得来,德卿本来打算借着这次进宫的机会,好好地再跟懿嫔接近接近,可是王爷却一再警告她,不让她与懿嫔过从太密。德卿不明白王爷为什么会这样想,诸王福晋们跟后宫嫔妃交结的有许多,皇上也从不过问,为何要这么紧张呢? 不过既然王爷说了,自己照做就是,只要不得罪懿嫔,以后少去找她也就是了。德卿打定了主意。 袁潜长身站起,道:“晚了,露水太多,别着了凉。咱们回去罢。”扶着她站起来,向卧房走去。 三十一回 出京传旨 安顿德卿睡下,时候已经二更。袁潜毫无睡意,回到书房之中,在案头摊开一张地图,低头细细瞧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看了一阵,只觉有些头晕目眩,忍不住伸手揉揉眼眶,坐了下来。易得伍捧上一盏参茶,道:“爷,你老人家天天半夜才睡,四更又要起身上朝,国事虽然当紧,可也得小心自家的身子啊。” 袁潜一笑,道:“你跟张舜文两个难道不是么?每夜我不睡,你们什么时候睡过?” 点手唤张舜文过来,问道:“舜文啊,你来瞧这地图,你说,长毛若是从这里绕道进攻,能不能打到京师?” 张舜文俯下身看了半天,迟疑道:“爷,我若是匪兵头子,绝不会来打京师的。” 袁潜有了兴趣,问道:“哦?为什么?” 张舜文沉吟片刻,道:“京师乃是咱们大清的都城,光是兵勇就不知道有多少,哪里是区区万把长毛能打得下来的?与其劳师动众的白白损折兵力,还不如就在两广占地为王,出南洋去做海盗,更能长久。” 抬起头来,露齿一笑,道:“所以奴才以为,长毛不久必能平定,爷大可不必担忧。” 袁潜笑了一笑,他这“平乱不久”的预言虽然不尽正确,可是对太平军北伐的判断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随口问道:“听说你以前是个秀才来着。究竟为什么当了太监的?” 张舜文脸色骤然间变得十分难看,尴尬道:“爷,都是些芝麻谷子的陈年旧事,就别再提了。” 袁潜不为已甚,既然张舜文不愿意说,他也就不追问下去了。笑道:“好罢,我要睡了,你们也去安歇罢。” 随着日益参与进清朝统治的核心,袁潜愈来愈感觉自己手中可用之人太少,能与自己商讨全盘方略的更几乎没有。翁同龢一介书生,有着典型的年轻人眼高手低虚夸空谈的毛病,出的主意往往不切实际;景廉虽然务实许多,可惜已经奔赴衡州,悬隔万里;潘祖荫政事尚可,说到军务,也是一窍不通。徐用仪这人自己与他交往不久,便发现他专喜与翁同龢的意见相左,两人名为朋友,实则暗中龃龉甚多,袁潜鄙薄他的为人,也就渐渐疏远,从没让他得知自己的机密。 正在此时,贵州战报传到,道员胡林翼剿平甕安榔匪、诛杀匪首;张亮基、骆秉章皆请奏调听用。袁潜眼前一亮:胡林翼可是晚清第一大人才,不但老于军事,官场中更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在自己心目当中,他比曾国藩的地位还要高出一大截。若是此人肯来帮助自己,不必说别的,至少可以让他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稳立不倒。 想了一想,便叫荣全秘密去见一个御史王发桂,送了一份厚礼,叫他上本请调胡林翼来京。王发桂这种穷都老爷,平时专仗着打秋风度日,面对白花花的银子,早忘了自己姓甚么,三下五除二地写了一本奉命折子。 次日递将上去,先送到军机票拟。袁潜从中周旋,自然没什么问题,拟了一个调兵部候补,报将上去。咸丰此刻还压根不知道胡林翼何许人也,顺手画诺,批转下去。 袁潜大喜过望,高兴劲头还没过去,便接连收了两份塘报,立时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把一番兴致全浇没了。 原来是胜保与僧格林沁,这两人从前就一直面和心不和,这次胜保以钦差大臣办理直省军务,节制各军统筹进剿,是为前路;僧格林沁率领骁骑营,专为屏蔽京师,会同胜保进剿,是为后路。前后路之间各有所重,矛盾愈加深化。 胜保一心想要僧格林沁移防前线,助他一臂之力,僧格林沁却坚持自己的军队屏藩京师,不可轻动,疏称胜保并非独力难支,只不过是想以邻为壑,诿过于人而已。两人把架直打到了皇帝面前,你一本我一本,争得不可开交。 咸丰头痛至极,这两人都是自己倚重的大帅,偏向谁都不好。想了一想,决定各打五十大板,下令僧格林沁所属多尔济、那木凯、达洪阿三部归胜保调度,其余仍驻固安。僧格林沁却阳为奉旨,暗地里札调截留,一味应付公事,并不让这三人当真去胜保麾下听用。 于是胜保又再闹了上来,参僧格林沁玩忽职守,漠视圣旨,要求皇帝将他撤职查办,另换旁人。 皇上瞧得直皱眉头,撤换?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一时之间叫他去哪里找一个人来代替僧格林沁?莫说别人没有他那样的能力,就算是有,也没有他的威望,能够辖制诸路大兵。看来还是只能继续当和事佬,平息他们之间的争斗才好。咸丰皇帝恨得直咬牙,这胜保仗着自己还要倚靠他剿匪,便挟宠要君起来,瞧长毛平后怎么收拾他。 正想着,执事太监忽然来报,说恭亲王在外候见。皇帝这才想起,自己散朝之后是把他留了下来的,给胜保这件事一搅和,居然把他晾在门外一个多时辰了。 急忙叫传进来,还没等他跪下,便挥手叫他免跪,递过僧格林沁与胜保两人的奏折让他看看。袁潜读罢,道:“未审圣意如何?” 咸丰叹口气,道:“还能如何?自然是发一道上谕,叫两人勿以私怨耿耿为**,齐心会剿而已。” 袁潜跪了下来,道:“奴才不揣冒昧,愿亲奉圣旨,往说二人和好。” 咸丰一怔,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奕訢想出京?他背着手转过身去,耳中又响起六弟那清朗诚恳的声音:“四哥!”听到这声呼唤,一瞬间咸丰似乎感觉回到了十年前,自己又是那个奕裕寝仍D的四哥,奕訢又是那个早晨赖床起不来,闭着眼睛大喊“四哥等等我”的老六了。 他定定心神,听老六继续说下去:“四哥,皇考成皇帝龙驭已经将近四年,你我兄弟手足之间,还有什么不能揭过去的啊!阿玛在天有灵,若知道奕訢至今不能为大清社稷效犬马之劳,恐怕也要责怪奕訢的啊!四哥,四哥!” 说到后来,已经语带哭声,跪下地下不住叩头。咸丰心里一酸,俯身搀起六弟,望着他近来清瘦了许多的面孔,心里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真的对他太过分了么?说到底,他们也是兄弟啊! 袁潜静静地等候着他的回答。他不知道这一番戏码能不能博得皇帝的同情与信任,又或者演得太过,适得其反,也未可知。但是自己不能不试一试,京城这个地方耳目太多,掣肘太多,不是能够发展起来的所在。 咸丰握着他的手唏嘘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叫他先行退下,说要再考虑考虑。袁潜不敢把他逼得太紧,当即请皇帝允准自己去向太妃问安。咸丰却叫他不必去了,直接出宫即可。 袁潜心里跳了一下,瞧瞧他的神色,似乎并没什么异常,也不敢再提,只好唯唯告退。 听着老六的脚步声消失在上书房外,咸丰不由得叹了口气。现在他的心里犹如一团乱麻,怎么解也解不开。思绪烦乱的他忽然想见一见兰儿,于是他吩咐,摆驾储秀宫。 懿嫔正在床上安胎,一面吃着蜜饯果子,一面与床边陪伴的宫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忽然听得太监喝道,皇上驾到,连忙要宫女搀扶着自己,费力地挪下床来,正要跪迎圣驾,皇帝却已经自己走了进来,赶着免了她跪,更亲手扶她在床头躺下,抚着她的小腹道:“太医来瞧过没有,胎气可好?” 兰儿嫣然一笑,道:“昨儿晌午皇上才亲口吩咐太医来给臣妾把脉的,好得很。”咸丰一笑,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叹了口气,道:“真盼着你给朕生一个龙子,让朕好好地高兴高兴。” 懿嫔也是一笑,讨好地道:“皇上福泽齐天,列祖列宗必能保佑早得贵子。”咸丰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又说几句闲话,兰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宫女取过自己方才在吃的蜜饯,请皇帝也尝几颗。咸丰正在高兴头上,随手取了一粒放在嘴里,只觉一股酸甜的味道融化开来,赞道:“好吃。”又拈起一颗,细细瞧着,道:“御膳房居然还有人能做这东西,要好好赏他。” 兰儿笑道:“什么御膳房,这是德福晋听说臣妾食欲不佳,亲手做给臣妾开胃的。”咸丰皱皱眉头,“哦”了一声,将手中的蜜饯丢回碟子,站了起来。 兰儿见皇帝神色不对,很是知趣地道:“臣妾怀着孩子,不能到处走动,宫里的妃嫔们又嫉妒臣妾得宠,瞧臣妾百般不是。臣妾闷得可怜,若不是德福晋时时来看望,陪臣妾谈天,真要闷出病来了。” 皇帝心下恻然,也不忍再怪罪她,何况德卿入宫本来是自己下的谕旨,虽然本意是在牵制老六,可表面上来说她还是宫里的客人,总不好因为跟懿嫔过从密切了些就降罪。 这一夜皇帝宿在储秀宫,枕席之间,便将老六自请传旨的事情说了出来。末了叹道:“非是朕不**手足之情,只是前车之鉴太多,实在不能不防啊!” 懿嫔抿嘴道:“臣妾觉得六王爷倒不像那种人。皇上,您若实在不放心,何不叫一个心腹的奴才与他同去?” 咸丰一愣,是啊,这个主意自己怎么没想到?忍不住赞道:“兰儿,你真是聪明!” 次日,他便下了一道密谕,内容无非是调和僧格林沁与胜保之间的矛盾,却叫奕訢为传旨大臣。至于率兵护送的人选,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人是个宗室,现职的正黄旗副都统、护军统领、銮仪使,名字叫做肃顺。 三十二回 火与冰(1) 由京师往涿州去的官道上,二百余名身着护军营服色的骑兵在血色夕阳中一阵风似地飞驰而来,又一阵风似地撇下身后的阵阵黄尘远去。 看他们的旗号,打的是正黄旗副都统、护军统领肃,可是在队伍最前面,一马当先加鞭赶路的,除了那个状貌魁梧、满脸胡须、眉目耸拔的肃顺肃老六之外,却还有另外一人。 此人的个头比肃顺矮了一大截,同在马背之上,几乎要低一头还多。面容也不似肃顺那般威武张扬,而是显得沉静内敛许多。但若靠近了细细瞧去,却可以从他笔直挺拔的脊梁,与铁线一般微微上翘的嘴角中感觉到一种百折而不回的坚忍。 这两人几乎是骈骑而行,不分先后,天生不肯服输的肃六不住加鞭赶马,非要将这个“对手”远远甩开去不可。 但是不论他怎么努力,对方就是如蛆附骨一般紧紧黏在他的马旁,大多时候是落后半个马身的,但每当自己一加速,他也就跟着一起加速,先是超过自己一头,然后又落了下去,仍是若即若离地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这一行马队狂奔一阵,终于远远见到固安城墙,肃顺一面高举左手,大声喝道:“止步!”一面用力勒住马头,隔着百余匹战马一齐收缰腾起的一片滚滚烟尘,对仍是与自己相距不过三尺的恭亲王奕訢笑道:“王爷好骑术,肃顺佩服。” 回头喝道:“鄂尔霍巴,你这仲裁出来说说,肃某与王爷两人是谁赢了?” 身后一人闻言,提缰上前,抱拳道:“标下不敢妄言。” 肃顺哈哈一笑,道:“但说无妨。” 鄂尔霍巴微一迟疑,直视着肃顺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统领大人的马快,但却是王爷胜了。” 肃顺皱起眉头,有些不悦的道:“我与王爷赛马,难道不是谁的马快谁便赢么?” 袁潜在一旁笑了起来,插口道:“自然是肃顺赢了,鄂尔霍巴不要胡说。” 鄂尔霍巴在马上垂首道:“是,王爷教训得是。” 正要圈马退回,肃顺却摆手将他拦住,问道:“你且说如何是王爷胜了?” 一面咄咄逼问,眼神却朝奕訢那边斜了过来,似乎是在嘲笑他始终不曾胜过自己。 袁潜微微一笑,心想让他说去也好,便不再阻拦。鄂尔霍巴见王爷不再反对,当下道:“标下在后面瞧得清楚,王爷虽然总落后统领大人数尺,可是收发如心,要快时便快得,要慢时亦慢得,因此说是王爷赢了。” 肃顺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鄂尔霍巴一眼,暗道这个蒙古人真是直肠子不会说话。其实恭亲王有意让他,以肃顺这么娴于弓马的旗人,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只是心中尚且觉得有些不服,这才非要约好了给他们两个仲裁胜负的鄂尔霍巴出来说话。本以为他身为自己的老部下、老心腹,定会偏向自己这边,可没想到蒙古人憨直如此,有一说一,有二便说二,叫他大大地跌了一回面子。 虽然心下觉得十分不快,可是肃顺毕竟是一个赢得起也输得起的豪爽汉子,打个哈哈,干笑两声,道:“果真如此,肃某倒要多谢王爷手下留情。” 他这话中隐含着另一层含义,自古以来英雄皆以成败而论,不论是你存心放水让我,还是当真跑不过我,总之众人眼中看到的都是肃顺的马快过了恭亲王,胜的人始终是我肃顺,至于你恭亲王,送你一句“承让”,便算是给你面子了。 袁潜心中自是了然,也不同他计较,只微微一笑,顺带对鄂尔霍巴点了点头,开言道:“天色不早,快些叫人进城去通报僧格林沁,咱们好入内驻扎。” 肃顺哼了一声,对鄂尔霍巴使个眼色。鄂尔霍巴会意,在马上微一躬身,抖缰驰去。 过没多久,鄂尔霍巴与僧格林沁派来迎接的骁骑校苏克金并骑而归,苏克金跳下马来,先拜过了王爷,次拜肃顺,道:“僧王吩咐,涿州城关防重地,不可轻入,请都统大人将兵卒留驻此处,仅带三五随从入城。” 肃顺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变得铁青。他虽然官秩低了僧格林沁非止一阶,可是再怎么说毕竟也是宗室,何况此次乃是奉旨出京,僧格林沁不许他带兵入城,分明没将他放在眼里。 正要发作,瞧了恭亲王一眼,忽然却又忍了回去,满脸不悦地对苏克金道:“此次的钦差正使乃是恭亲王,本统领只不过奉诏护卫而已。是否带兵入城,你须得请示王爷。” 他这一来是存心给苏克金一个脸色瞧瞧,二来也是为了把矛头指向恭王,只要从王爷嘴里说出一个不字,僧格林沁就是侮慢钦差,这顶大帽子虽然压不垮他,却也够他麻烦一阵子的。 袁潜明白他的心思,自然不能让他得逞。可是此刻为了僧格林沁去得罪他却也没什么好处,想了一想,问苏克金道:“僧王驻扎涿州城,已经有三日了罢?这三日都干了些什么?” 苏克金不明其意,从实答道:“训赏士卒,养精蓄锐而已。” 袁潜微微一笑,道:“你替本王去问一问僧格林沁,眼下粤匪已经进犯静海,胜保所部尚在河间一带,鞭长莫及。朝廷养兵千日,所用不过一时,这种紧要时候,僧格林沁养的什么精,蓄的什么锐?” 苏克金面色遽变,王爷这话,明里暗里无不在旁敲侧击,暗示僧王以邻为壑,不顾友军的死活,一心只想保存自己的实力。换句话说,也就是拥兵自重,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这罪名可厉害得很,轻则背个训斥罚俸了事,重则很可能招致龙颜大怒,后果谁也不敢说。 他不敢怠慢,急忙行了个礼,匆匆跳上马背飞驰回去禀报。 僧格林沁闻报,心中不禁恼火不已。这个毛头亲王,没什么正经本事不说,专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仗着圣旨在手看扁自己。没法子,只好叫苏克金再行传话,护军营士兵进城可以,但必须由自己的人带领看管,聚在一处,不得随意走动。 护军营这帮人都是蛮横不讲理之辈,一听苏克金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当即哄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嚷个不停,有的说这分明是将弟兄们当作囚犯看管,有的说僧格林沁不但不给王爷面子,连统领大人也不放在眼里;有的更是离谱,竟然叫嚣着要冲进城去,也不想想僧格林沁手握精兵近万,岂能任这些无赖随意胡闹? 肃顺听在耳中却很是得意,轻蔑地瞥了苏克金一眼,心道你不是瞧不起我么?别看护军营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上三旗中挑选出来的亲信人物,否则怎能戍卫圣驾?论打仗,肃六或者比不过你,可要说皇上那里吃得开,却未必便输了你僧格林沁。 袁潜大皱眉头,心想此次出京皇帝只给了十日限期,从僧格林沁这里停留一夜,还要赶去向胜保宣诏,时间是紧张得很。况且自己还在军机任上,怎么能在外迁延太久?像肃顺这般磨牙,不知道要几时才能完事。 当下出马来做和事佬,道:“苏克金,本王替护军营的弟兄做个保人,担保他们不犯僧王的军纪,这样总可以了罢?”转对肃顺笑道:“本王做了保,肃顺你可得好好管住你的人,别把本王给连累进去。” 肃顺瞧了他一眼,心下微微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位王爷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苏克金也正觉事情棘手,见王爷已经让了一步,自己也只好就着台阶下来,道:“容小人禀报僧王。”说罢又再赶回涿州城,不多时转了回来,道:“僧王已经答允,请二位大人随小人入城就是。” 说着拨马前导,引着一行二百五十人浩浩荡荡地朝城中走去。 驻扎在涿州一带的僧格林沁所部,包括了骁骑营、健锐营、外火器营、两翼前锋营、巡捕五营及察哈尔各部,并哲里木、卓索图、昭乌达蒙古诸王劲旅等等各色官兵,总共有一万多人。这万余人一部分驻在城内协防,另外几支分散在涿州周边的几个据点,与涿州城互为犄角。 僧格林沁的行辕大帐,设在当地的都统衙门之中。原先的驻防都统把地盘腾了出来,自己却委委屈屈地搬到别的官署去了。 袁潜在辕门外跳下马来,双手捧旨,步行入内宣读。读毕,将圣旨付予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接了,站起身来,问袁潜道:“王爷奉旨之时,陛下可还有什么话交代?” 袁潜微一思忖,正色道:“陛下并无口谕。但本王却有一言,僧王信也好,不信也好,总算是本王对大清的一点赤诚之心。” 僧格林沁见他神情不同往常,当下慨然道:“王爷请说。” 袁潜一笑,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转个弯子问道:“本王先请问僧王一句话。胜保再三上疏,请陛下调令你部移防天津,为何你却再三格沮呢?” 三十四回 火与冰(2) 这话一出口,不论肃顺还是僧格林沁,都吓了一跳。肃顺是没想到恭亲王居然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这个问题来,须知眼下还是在老僧的地盘上,万一真惹恼了他,以后须不好收场。 僧格林沁却以为王爷既然如此说,想必也代表了皇上一定的见解,他向来自命忠心耿耿,胸中除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之外更无别物,岂能忍受皇上对他如此猜疑?口唇一动,便要将自己对时局的判断一五一十地说将出来。 可是瞧瞧肃顺,瞧瞧他带来的许多将官,却又停住了口。须知人多嘴杂,自己心中所想泄露出去,招人嘲讽讥笑尚属小可,万一给某些素来瞧自己不顺眼的人抓住把柄,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那可够喝一壶的。 忍了忍,还是把将要涌到喉咙口的一肚子话重又吞进了肚里,北向免冠叩头道:“臣僧格林沁对大清忠心不贰,所作所为无非是舍命保卫大清的社稷江山而已,皇上明鉴!” 袁潜笑道:“僧王请起。”伸手拉起他来,眉毛一挑,道:“现今京里有些都老爷们说你什么,僧王可知道么?”僧格林沁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袁潜叹了口气,以手拊髀,痛心疾首地道:“僧王公忠体国,人神共鉴,可恨那一班无知无味之徒,居然联翩上本,参你挟兵要君,玩忽养敌!” 僧格林沁背后涔涔出汗,急忙问道:“皇上该不会相信他们一派胡言罢?”袁潜苦笑道:“虽不相信,总有三分疑心罢?否则又何必本王亲来宣旨?” 听了这话,僧格林沁的心里先就冷了半截。他替大清卖了大半辈子的命,没承想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三人成虎,积毁销骨。 他却不敢在两位天使面前露出丝毫的怨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僧格林沁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列祖列宗,久后皇上自知我心。” 袁潜一笑,问道:“那么僧王眼下作何打算?” 僧格林沁哼了一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作何打算?自然是尽忠报国而已。”顿了一顿,有些呛人地对袁潜道:“王爷见到胜保,不妨问他一句话:就问他到底是替皇上打仗呢,还是替他老胜家打仗?” 袁潜故作惊异地道:“这话怎么讲?” 僧格林沁怒道:“怎么讲?胜保这厮自从奉旨督办直隶军务以来,莫说是两军交锋了,压根连长毛的边都没碰着一下,长毛西他西,长毛东他东,一味只知道跟在粤匪的屁股后面团团转,还要再二再三地给皇上递折子,说僧格林沁不肯与他和衷共济,这不是放屁又是什么?” 他气呼呼地骂了一阵,忽然醒悟过来,想起自己是在对恭亲王说话,连忙道了一声失礼。 袁潜笑道:“僧王是真性情人,却不曾想过胜保也有难处。”不等僧格林沁瞪眼,已经截口道:“年来胜保连奉诏旨,先赴河南听用,继援湖北、安徽,又偕陈金绶进剿扬州,方破贼于天宁而上谕又至,令会诸军击贼怀庆。贼出数路而胜保仅有一人,皇上将他如此大江南北的调来调去,任凭他是飞将,总也跟不上贼兵腿快罢?” 僧格林沁无言可驳,哼了一声。袁潜又道:“何况说胜保连长毛的边也没碰着一下,未免有些委屈了他。怀庆之围若非胜保,岂能解得如此之快?贼窜山西,连陷数县,诸军迁延,惟胜保率善禄、西凌阿兵四千尾追,一破之封门山口,再破之平阳,绕出贼前,扼韩侯岭,寻复洪洞、平阳,难道都不是战功?” 见他不来驳斥自己说话,笑了一笑,又道:“再有,我军有辎重而贼无之,唯随处抢掠所得赡军而已。因此与贼比赛脚力,我军是绝赢不了的。” 这一句话却引起了僧格林沁的注意,这想法与他的战略构想隐隐相合,不由得问道:“六王爷上次说过,对付粤匪,无非是拖之一决,那么要如何拖法?” 这拖的战略,说起来容易,真实施起来却难。因为不管朝中大臣还是皇帝,判断一员将领是否忠勇的标准,都是他能不能不顾性命的冲锋陷阵,一往无前。像王爷口中的拖字决,说说尚可,若真要做了出来,保准参劾他玩兵养敌的折子就要雪片也似地飞到御案上头去了。 想着这些,僧格林沁忍不住用力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将开去。他离开涿州以来从没合眼,可是身体却一丝一毫也不觉得疲累。真正累了的是他的心,这战乱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袁潜在后叫道:“本王有一句话说!” 僧格林沁转过头来,望着恭亲王,只听他道:“僧王与胜保,不论谁都没法子独力剿灭匪兵。眼下粤匪觊觎天津,正是一个上好时机,本王但盼你二人捐弃前嫌,携手并力,总替皇上分忧为要。” 僧格林沁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但教胜保肯时,僧格林沁自然无话可说。” 袁潜击掌道:“好!有僧王这一句话,本王即刻便南下赶赴胜保军中,僧王可莫要忘记了今日所言。” 僧格林沁一时间竟有几分敬重起这个青年王爷来,不说别的,就是他身为宗室贵胄,当今天子的亲生兄弟,竟能视兵戈如无物,亲自赶赴前线,冒着给匪兵劫杀的危险来劝说自己与胜保和好,这份胆量与气概也叫僧格林沁不能不为之赞叹。 同样是宗室,那位奉命大将军绵愉,可就大大不同。他非但不曾过问半点军务,更连出征都不曾出征,只是坐镇京师,挂着一个大将军的名头,却让自己在外征战。这倒也没什么,僧格林沁是黄金家族的子孙,岂能贪生怕死?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身在前方作战,背后却有一群小人像苍蝇一般等着喝他的血。 袁潜见他不说话,又道:“粤匪一旦攻占静海,必会谋图天津……”说了半句,却不说下去了。 他并没有当真立刻动身南下,因为就在这天中午,僧格林沁部下的斥候探得消息,说静海已经落入贼手,伪天官副丞相林凤祥、伪地官正丞相李开芳进驻静海县城以后,旋即趁势攻破县北的独流镇。 正与太平军前后脚,胜保也赶到了静海城外,一面设大营于良王庄,驻扎下来等待后面的重炮运至,一面分兵二路,亲率轻骑赶往天津,另一路奔赴天津以西的要塞杨柳青协防。 静海县距离天津只不过是六七十里,静海失落,天津真是岌岌可危。僧格林沁闻报,当即令达洪阿率五百人移防天津,托明阿率一千五百人赶往独流以北三十多里地的王庆坨构筑工事,防范粤匪由此北上威胁京师。 肃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听着僧格林沁一一分派已毕,忽然开口道:“僧王,六王爷,下官倒有一个保守天津的法子。” 僧格林沁奇怪地瞧了他一眼,顺口道:“说。” 肃顺自得一笑,道:“天津兵少,抵御贼匪殊为难事。但是天津城靠近运河,二位王爷不如下令天津该管官员,叫他们掘开河堤,引水环城,到时候津南尽成一片汪洋泽国,瞧长毛还拿什么来攻。” 袁潜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这法子对于守城来说固然有用得很,可是这么一引一灌,城外不知道要有多少平民百姓的田地房屋、祖 鬼子六大传 第 11 部分阅读 袁潜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这法子对于守城来说固然有用得很,可是这么一引一灌,城外不知道要有多少平民百姓的田地房屋、祖宗坟墓也都跟着泡了汤。瞧瞧肃顺的神情,非但没有丝毫伤感歉疚之意,反倒一脸的得意扬扬,一副等着僧格林沁赞赏的样子。 僧格林沁原就是一个只图战功,毫不在意民生疾苦的人,听了肃顺这话,果然深以为然,立刻叫人传令天津知府,决堤引水。 袁潜口唇一动,想要劝阻,最终还是将一番话尽数吞了回去。这么做不值得,他反复地告诉自己,现在去挽救这些百姓的家业,顶多博得他们一些毫无用处的感激,但却意味着以后要把自己推到与僧格林沁对着干的立场上了。 可是就此放手不管,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暗自打定了主意,回京之后一定要请求皇帝给以抚恤。料想咸丰向来自命仁德,多半会予以批准的。 忽然间心中一动,对僧格林沁道:“胜保正率部往天津驻防,僧王与其自己背这个骂名,还不如将决堤的事情让给胜保去做。” 僧格林沁愕然看着王爷,一时间脑子里有些混乱。迟疑片刻,只听恭亲王笑道:“本王只不过为大局着想罢了。那胜保论忠耿,论武略,哪一样比得过你僧格林沁?这事情给他去办,万一皇上发怒,顶多革了他的职。若是将僧王撤换回京,此地便再无能平匪之人了。” 僧格林沁虽然知道皇上不见得会为了这种事责备自己,可是为官这些年来,他的脾气也给磨平了不少,知道小心才是硬道理。难得王爷肯帮自己,便依了有何不可?当下一口答应。 袁潜笑了笑,允他自己见了胜保之后必定暗示他掘开运河,跟着忍不住瞪了肃顺一眼,先前对他的三分赞赏全然不翼而飞,只觉得这人虽然有些才,可是行事太过狠辣,心中满是不屑之情。袁潜并没有什么人民子弟兵的无聊想法,可是国家养兵不是为了让他们去骚扰百姓,不能守城那是将领自己草包,为什么要将责任转嫁在老百姓身上? 心中无比厌恶,懒得再瞧他半眼,推说奔波辛苦,要去歇息,一头钻进了僧格林沁为他准备的一顶独帐之中。行伍之间自然不比家里舒适,帐中一无所有,床铺也仅仅是一堆稿荐而已。 袁潜没心思计较许多,仰天倒在草铺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出京以来,他见到了许多从前在京里永远也不可能见到的东西,那些像牛一样挽着犁犋在田间耕作的农民,那些像癞狗一样浑身流着肮脏龌龊的脓水,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来讨要一口活命饭菜的乞丐,那些携家带口离乡背井只为了从战火当中逃得一条性命的人。 耳闻目睹的一切,无一不深深地打动着袁潜的心。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立誓要给百姓以温饱安乐,偏偏眼下必须对徐应虎这等荼毒平民的恶行视若不见,听若罔闻;立誓要重振中华雄风,偏偏数年之内不得不拖着这条猪尾巴一样的辫子,哭着喊着求皇帝给自己一个奴才做做。 深夜醒来,袁潜时常感到恐惧,他怕某一天忽然就人格分裂了,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急不得,可是他又十分害怕,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随着这个世界对他一点一滴的腐蚀和浸透,他的初衷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三十五回 火与冰(3) 先说一下,对于密码以及所有跟数学相关的东西,我都是比较白痴的,本节涉及密码的内容,如有错误敬请指正。 -- 三十五回火与冰(3) 此次出京,按例本该带一等护卫荣全随行,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荣全前几日不慎坠马,手臂受伤,袁潜便留了他在京调养,却带了另一个叫做杨佐的出来。 这个杨佐是恭王府里一、二、三等共二十名护卫当中唯一一个不在旗的汉人,也是唯一一个以一甲二名武进士实授二等侍卫的。其实原本论武艺、论内场,他都要胜过那个武状元,只可惜那状元是个蒙古都统的儿子,后台比他硬实得多,硬生生地将他挤落下来。 杨佐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内幕,只觉得一个穷家子弟得以金榜题名,一跃而为亲王近侍,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是天子大大的恩典。是以自打来到袁潜身边之后,一直十分卖力,凭着一身好功夫很快得到袁潜的赏识,替他走了门路,不过一年便擢为一等,在二十名护卫中地位仅次于领班的荣全。 此次王爷出京,带了他与另外九人随行,杨佐将之视为莫大荣宠,暗自下定决心必要维护王爷周全,哪怕赔了自己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是以这天一入夜,杨佐便将十名护卫分作两班,就以子时为界,轮流在王爷寝室的门外守夜。杨佐自己是后半夜,子时一过,他便手按腰刀,纹风不动地堵在房门外,瞪大了两眼警戒四下动静,连个苍蝇飞过,他也要瞧上半天。 一转头间,蓦见墙角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杨佐一下子绷紧了浑身的筋肉:莫非有人行刺?他低声吩咐二等护卫康年好生戒备,自己溜着墙根,尾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过两条走廊,杨佐便咬住了那人的尾巴,只见他路途似乎十分熟悉,东一拐西一拐,竟摸到了都统衙门后院的一处矮墙。 眼看他纵身翻上墙头,就要跳下,杨佐大喝一声“站住”,提刀冲了上去。 这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把那人唬得心惊胆裂,摇晃几下,脚底一滑,砰地跌落墙外。 杨佐暗叫不好,莫要给他逃走了,当即奔将过去,脚尖在墙角一借力,跳上了墙头,向下瞧去。 一瞧之下立刻放了心,只见那人蜷缩在墙根,像一只煮熟了的大虾一般抱着膝盖大声呻吟,一面不住翻来滚去,似乎是掉下去的时候摔伤了腿。 杨佐这就不慌不忙起来,跳下矮墙去,伸足用力踏住那人胸膛,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作甚?” 那人只是唉唉呻吟,并不答话。杨佐怒将起来,足尖使力,将那人的肋骨踩得陷了进去。那人惨叫一声,眼泪横流,讨饶道:“大爷饶……饶命,小人什么都……什么都说了!” 杨佐哼地一声,脚下微松,反过刀背来拍拍他面颊,喝道:“说!” 那人脸面已经痛得变形,支支吾吾地道:“小人是……是僧王帐下都司衔守备云恪云大人的家人。” 杨佐眨眨眼睛,心下奇怪不已,莫说照大清的规矩,守备这一级官员是不许携带奴仆在军的,就是这半夜三更,他一人翻墙而出,也就大有可疑。当下百般逼迫他招供。 那人吃痛不住,终于含着一泡眼泪道:“是我家老爷叫小人送一封信出去,小人只是个奴才,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杨佐在他身上搜了一搜,果真搜出一封信来。他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要紧事,心想还是交给王爷处置为妙,当即老鹰抓小鸡一般一把拎起那人,将他提回了都统衙门之中。 此时衙门里的驻军也已经受了惊动,正在那里盘查不已。僧格林沁闻听捉住了奸细,便叫带上来审。袁潜和肃顺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奉旨护送钦差,自然也都在旁列席。 僧格林沁先听杨佐述罢捉住那人的经过,便要过信来观看。只见信皮上是一片空白,并没写字,取出信纸来看时,却大惑不解起来:只见上面写着一些令人看不懂的字眼,上下颠倒着读了几遍,压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虽是蒙古人,可是也略通汉文,但这封信写得着实蹊跷,令人全不可索解。 瞧了几遍,一无所得,索性叫把云恪提上来审问。 便在此时,但听帐外一阵喧闹,原来那云恪趁着看守他的兵丁一不注意,竟然咬舌自尽了。僧格林沁急忙令军医施救,心中更加怀疑这云恪是背着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袁潜在旁瞧着他伤脑筋,忽然道:“僧王不妨将这信给本王瞧瞧,所谓一人计短,二人智长,能看出什么端倪也未可知。” 僧格林沁哼了一声,连他这等老于戎伍的人也看不懂,恭亲王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又懂得什么!可是他既是亲王,开了口自己便不好回绝,何况此人还是他手下护卫捉住的?当下将那信递了过去。 袁潜接在手中,不由得也皱了皱眉头。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但连起来一读,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是密码?袁潜虽然不相信早在这个时候中国就有人能掌握密码学,但华夏文人向来喜欢玩弄文字游戏,当真出现类似于密码的谜题,也非不可思议之事。 好在他从前对密码颇有兴趣,曾经涉猎过不少此类读物,当下双目微闭,细细回想密码的几种基本种类。 公钥加密想来是不可能的,袁潜不相信这时候僧格林沁部下居然有人能够明白什么是质数、什么是余数。 琢磨了一阵子,袁潜猜测,这要么不是密码,若是的话,必定是一种简单的替换密码。 既然是替换密码,必须有密本才可解密,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刚才云恪的家仆所供,这封信是送给独流一个王举人的,就算有密码本,也是在那王举人手中。 眼下比破解这见鬼的密码更加紧要的事情,是迅速查明这个独流王举人的身份,以及为何要与僧格林沁军中之人暗通消息。 想了一想,问僧格林沁道:“这云恪是哪里人?什么出身?”僧格林沁面色发青,道:“是汉军镶蓝旗人,由武举进身的。” 袁潜站起身来,走到云仆身边,忽然问道:“你是山东人,莫非你家老爷也是?”云仆浑身觳觫,点了点头。 袁潜心想既然是山东人,那么多半是满清入关之后因为不知什么原因被编入汉军旗的,追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趁着云恪落网的风声尚未走露,尽快将那王举人锁拿纠问。 当下道:“僧王,请你赶速派一得力干将,押解此人往独流去诱捕那王举人。”若随他本意,最好是自己亲往办理,可是此行只不过是奉旨宣诏,身边还跟着一个惹人厌的肃顺。偷眼瞟一瞟肃六,但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心知他是绝不会同意自己传旨之后绕道再去独流的,若是贸然提了出来,难保回京之后他不去皇上那里打小报告。 僧格林沁了然点头,便唤了两个骁骑校去办理此事。瞧了奕訢一眼,心中忽然觉得这位亲王有时候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他久在行伍,自然知道万一出了奸细应当如何应对,当下一面调派人手,更换防地,一面唤了几个心腹之人来,令他们暗自留意平时同云恪过从较密的几个将领。 折腾一阵,天色已经快亮,袁潜也不想再睡,正打算征求肃顺的意见,是否就此出发,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一个戈什哈匆匆走了进来,伏在僧格林沁耳边说了一阵。 僧格林沁愈听脸色愈是难看,待到那戈什哈说完,已经是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起一场瓢泼大雨。他忍住怒气,问肃顺道:“肃都统,昨夜你护军营的官兵,可曾擅自离开营房?” 肃顺不假思索,大声答道:“自然没有!”旋即反唇相讥道:“僧王问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僧格林沁霍然站起身来,腿一伸,挑翻了面前的桌子,一桌茶壶茶杯稀里哗啦摔得满地碎片。 袁潜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道:“二位有话好说,何必如此吵闹?” 僧格林沁也觉自己在钦差王爷面前大大失态,深吸两口气,指着肃顺怒道:“昨日我说不许他的护军营进城,王爷定要为他作保;如今护军营的人闹下了事,王爷可要连带完保?” 说着叫过那戈什哈来,令他将方才所说之话再当着王爷的面说一遍。 三十六回 火与冰(4) 原来昨天入夜之后,护军营中几个佐领闲得无聊,出去走动,转来转去地便进了一家青楼。他们仗着护军营这块牌子撑腰,在青楼里硬争粉头,与旁的客人抢姑娘抢到大打出手,结果惊动了涿州本地驻防都统鄂霍齐,带着兵去将他们扣了起来。 这两个宝贝佐领,起初还一味嘴硬,抖着护军营的威风吓唬那都统,偏偏都统大人是个强项的硬骨头,就是不吃这一套,叫部下将两人捆了起来,问他们究竟是谁的部属。 二佐领一时害怕起来,却又改了口,只说自己是僧格林沁帐下将官。鄂霍齐疑惑起来,心想不论僧格林沁还是肃顺,明日送去给他们瞧瞧总见分晓,当下令将这两人押回去暂且看管。 谁知道这两个佐领半路上趁着押送官兵不留神,竟然夺过两柄刀来一阵乱舞,砍伤了好几个兵,才又重新给按在地下。 鄂霍齐见状大怒,咬牙切齿地非得狠狠办他们不可。当下也不将二人送到衙门来,径直押到城郊校场,声称要军法从事。这会子两个佐领才吓破了胆子,将自己的老底尽数倒了出来,打着肃顺的名头拼命求情。鄂霍齐哪里肯让,只是喝令一等天明立刻斩首。 鄂霍齐有一个随从,为人还算机灵,见主子如此大发雷霆,生怕他当真做下得罪人的事情,不管事主是僧格林沁还是肃顺,那都不是他一个小小都统能够碰得动的。 这随从动了心思,便偷偷跑来都统衙门,寻到一个戈什哈,本意是想请他找一个骁骑校一流的小军官去将主子拦下来,可没成想那戈什哈早瞧肃顺不顺眼,一听说他的部下犯了事,正是高兴都来不及,乐得袖手在旁瞧热闹。想想肃顺此刻正在堂上,不如去禀报郡王,让他好好地刮一刮肃顺的脸皮。 僧格林沁闻言自然大怒,他昨日允许护军营的官兵入城,便是碍着恭亲王的面子不得已而为之,现下肃顺的部下竟然敢在涿州城里闹事,岂不是不把他僧格林沁放在眼里么? 发狠道:“吩咐鄂霍齐,叫他照军纪国法办理,官员挟妓饮酒该什么罪,武职殴辱平民该什么罪,都与我一一算来去!” 肃顺脸色忽青忽红,要对僧格林沁发作罢,此次的事情确属自己部下不对,麻烦是自己人惹的,黑锅自然就要自己来背。可若顶真起来办理,这两个佐领轻则罢职,重则流放不说,倘是僧格林沁不肯罢休,参自己一本治军不严,这果子可不是好吃的。 要这么忍气吞声罢,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去。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听恭亲王道:“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楚庄王有断缨之德,僧王何不令彼二人戴罪立功?” 僧格林沁哼了一声,冷冷地道:“这般毫无纪律的部属,要来何用?” 袁潜笑道:“久闻僧王治军谨严,此话果真不虚。只不知道当初办理京师巡防之时,为何却又有许多漏网之鱼,得以蒙混过关呢?” 僧格林沁老脸一红,虽以他的豪武忠耿,也不敢随意整顿宗室多如狗,觉罗遍地走的京旗,此处万余军队,倒有七八成是蒙古精兵,京营的各色人等,若非皇帝派下来给他统带,僧格林沁压根就不想拉出来打仗。 恭亲王当初是与自己一同会办巡防的,那时候的因循玩懈得过且过,全看在他的眼里,虽然已经是时过境迁,并不担心他去皇上那里参自己一本,可是僧格林沁自有他一个人的骄傲,大草原上的雄鹰,黄金家族的子孙,岂能做这种阴一套阳一套的事情? 闷哼一声,就着恭亲王画下的台阶道:“既然如此,就依王爷所言,叫鄂霍齐不必忙着处置,先将那两人带来再说。” 肃顺得了这一句话,几乎是如蒙大赦,急忙叫鄂尔霍巴飞马赶去,务必要在刀下留人。 都统衙门之中,众人都是各怀心思地坐着等待,肃顺担心的是往后如何在护军营属下们面前立足,僧格林沁想的是现在看来这位恭亲王非但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无能之辈,而且还很有同自己对着干的意头,不知回京之后会不会在皇上面前进两句谗言;袁潜却抱定了看热闹的心态,肃顺与僧格林沁之间的矛盾愈深愈好,两个人愈是掐得不可开交,他便更好从中取利。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鄂尔霍巴终于仓皇奔了回来,一进门便气急败坏地对着肃顺叫道:“禀统领大人,标下赶到校场之时,那鄂霍齐已经将两人的脑袋砍下来了!” 说着将手中的一个布包一抖,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下。 袁潜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死人头颅,忍不住有些恶心,别转了头不作声。 只见肃顺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狠狠地瞪了僧格林沁一眼,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一阵,蓦地一拍桌子,笑声戛然而止,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来,道:“走!” 不由分说,下令护军营官兵立刻开拔。袁潜自然也起身告辞,临别之时,瞅准肃顺不在意的空子,对僧格林沁道:“对付粤匪,无非是拖之一决,僧王所做并没有错。本王回京之后,定当在皇上面前力陈,僧王且放心便是。”说罢,匆匆上马而去。 僧格林沁张开了口,望着恭王爷远去的背影,心想自己的战略意图正是一天一天等下去,等到长毛饷尽粮绝,困守孤城之时,便可一举而下。在那之前,却须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他承认把消耗粤匪兵力的担子推在胜保身上是他的私心,可是与其两支大军都陷入跟在长毛屁股后头跑的泥潭之中不可自拔,倒不如先叫胜保去打个头阵,磨掉了长毛的锋锐,到时候自己以蓄锐之师,击彼强弩之末,焉有不胜的道理? 但胜保似乎并不能明白他的意图,又或者是明白了,却不肯做这块垫脚石。不知道恭王爷到了胜保那里,又会如何对他解释呢?僧格林沁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三十七回 左右逢源 十月初二日,袁潜终于完成了他此行的使命,在天津城内见到了督师大学士、钦差大臣、专任直省军务的胜保。 他与胜保是同一天进城的。尾追太平军兼程北上的胜保,在静海留下一部分军队扎营待援,自己却率着精锐北上奔赴天津,终于第一次赶在了太平军的头里,先期进入天津城。 当天傍晚,奉旨钦差恭王爷也赶了来,胜保不敢怠慢,当即放下手头事务,与天津府一同在北城门迎接。 袁潜在一众护卫随从的簇拥下骑马入城,远远见胜保跪在马前请安,当下坐直了身子,取出圣旨来高声宣读。 读罢,跳下马背,双手交与胜保,顺便搀他起身,细细打量着这个由文臣入戎伍,在当世名著一时的大帅。 只见他面貌生得一点也不威武,方脸微胖,下颌蓄着短须,已经有些花白了。眼睛不算太大,却在两条淡眉下面放着亮光。身材与自己相仿,似乎还稍微高出一些,顶多就是一米七多点的样子。 身上自是全套的戎服装扮,最为醒目的是腰间悬挂的一柄金桃红皮鞘的腰刀,袁潜曾听人说起过,那是康熙爷时候安亲王进贡的神雀刀,胜保受命为钦差大臣,节制各路大军之时,曾蒙皇上恩赏使用,凡贻误军情者,副将以下皆可用此刀立斩不赦。 胜保见王爷注目自己的腰刀,忍不住有些自豪,旋即又微微叹了口气。圣眷无常,一时对他信任有加,一时又责备他追贼不力,降官二级,此刻又特派了一位军机王大臣来宣诏,可见自己与僧格林沁之间的龃龉争执,确实是叫皇上十分恼火。 偷眼打量钦差王爷的脸色,似乎事情并不如诏书中的口气那般严重,踌躇片刻,犹豫着开口问道:“王爷从僧格林沁处来,不知皇上给他的诏书中说些什么?” 这话也不是秘密到不能透露,袁潜一笑,答道:“皇上给你们两个的诏书,除却姓名官职抬头不同之外,并无半点差别。”显得十分亲热地与他肩并肩朝城里走去,一面道:“天子恩泽遍施群臣,总是一碗水端平的。” 胜保唯唯答应几句,心想官样文章固是如此,可是孰高孰下,在皇上的心里都是有一本帐的。僧格林沁论家世出身,论行伍功绩,哪一项不在自己之上,自己接连在皇上面前参了他几本,虽说全是出于不得已,可也难保皇上看了不会恼火。 此次恭亲王奉旨前来,说是代天子宣诏,可是宣诏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堂堂亲王又是军机大臣亲自出马?照胜保推断,其中必然包含了皇上希图恭亲王从中调和他与僧格林沁矛盾的成分。 说实话,胜保不愿意欺人太甚。只要僧格林沁肯同他合作,将停滞在后方的兵力压上前线来,缓解一下自己受到的压力,也就知足了。可是这僧格林沁不知道是真想拥兵自重,还是要怎样,不但只抽调了区区五百人援守天津,更对自己请求抽调多尔济等部归自己指挥的要求屡屡置之不理,这可不是存心要他的老脸好看么? 正出神间,已经来到天津府衙。他自己驻扎在天津都统衙门,钦差大人贵为王爷,自然不能身犯兵戈,是以他想了想,便将他的行辕安顿在府衙中的一个小跨院。 一面引着袁潜进去,一面连连赔罪,说兵荒马乱的,亏待了王爷。袁潜笑道:“本王明日一早就赶着回京复命,亏待不亏待的便不必谈了。” 叫左右退了下去,单刀直入的问道:“倒是胜保啊,目今敌锋已逼近天津,你打算怎么办?” 胜保给王爷问到战守方略,不由得就是一愣,不知道该不该从实回答。 其实如何对付粤匪,他心中早已经有一本帐。在他看来,这支匪军偏师深入,打到这里已经可说是强弩之末,只要僧格林沁肯合作,大兵一起压上去,还怕不能剿灭他们么? 心下转了一转,却没将这些说出来。只反问道:“请王爷指教。” 袁潜微微一笑,道:“你自己明明心里有数,为何还要问本王?” 负手踱了几步,忽然道:“也罢,既然你想听,本王便说与你听听。” 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道:“现在你心中一定在想,假若僧格林沁肯归你调度,两路大军将匪兵合围在静海城内,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他们困死。是不是?” 这话正说中了胜保的心思,他躲避着袁潜咄咄逼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袁潜笑道:“本王来时,曾对僧格林沁说过一番话。” 顿了一顿,道:“当时本王对他说,粤匪一路北上,贪攻城池而贻误战机之事不少。就以怀庆战事而言,若不是余炳焘统率练勇固守待援,诸路援军先后毕至,也绝难将匪兵在怀庆拖住长达两月之久。没有这两个月时间,朝廷又怎能在河北厚集兵力,妥善布防?” “假如当时匪首攻怀庆不下,立刻弃城而去窜入河北,我军兵勇调派未妥,势必被彼长驱直入,威胁京师安危。” 胜保听了,不由得微微点头。怀庆之战的时候,他本是以江北大营帮办军务的身份率领近两千人赶往救援的,那时林凤祥久攻怀庆不下,在城外建营立寨,筑了木城,挖掘深壕,意图阻断援军。可是后来赶往援救的兵勇愈来愈多,最后达到了接近两万,匪兵抵受不住,终于撤围西进,窜入了山西。 事后想来,觉得若不是余炳焘死守城池,拖住了匪兵前进的步子,很可能到现在自己还追在林凤祥的屁股后面跑呢。 只听袁潜道:“粤匪长途跋涉至此,已经是缺兵少粮,本王想来,他们必定急于攻克一个大城,尔后固守以待南方援军赶来。” 胜保点了点头,反问道:“这个大城,莫非就是天津?” 袁潜轻轻击掌,笑道:“正是。打从粤匪起兵以来,一直都是匪攻到何处,我追到何处,官兵始终给他们牵着鼻子走。难得此次有一个天赐良机,能够迫使匪兵由攻转防,匪兵劳师远征,全仗着攻城略地激励士气。一旦失掉了进击的势头,再加上缺粮缺饷,以后军心必然渐渐涣散,到时看准时机一击而中,成就大功指日可待啊。” 胜保给他说得激动起来,连声称是。袁潜却深深叹了口气,很是惋惜地摇头道:“当时我便是以这番话说与僧格林沁,要他立即调半数兵守卫天津,必要匪兵攻天津不下,知难而退,掉头固守静海,我军才好将其重重围困。” 胜保有些欣喜,又有些焦急。喜的是,从王爷这番话里可以很明显地听出来,恭亲王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急的却是,僧格林沁如此顽固,想必不会受王爷的指挥。 果然只听袁潜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忿然道:“谁知那僧格林沁竟然对本王说……” 一句话说了半截,却又吞了回去,不论胜保再怎么问,只是不肯说下去了。胜保心里清楚,多半是一些贬损辱骂自己的话语,王爷才不肯当着他的面道出。 忍不住闷哼一声,心想你僧格林沁仗着上眷不可一世,早晚有恩衰宠消的那一天,看到时候给你欺压过的人怎样打你这落水狗。 他也只不过是自我安慰一下,片刻便抛开了这些个不切实际的**头,道:“王爷觉得,静海县城是破贼之所?” 袁潜搓搓手掌,沉吟道:“是不是破贼之所,可得看胜保你如何行事了。” 胜保瞧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再不犹豫,当即大声道:“请王爷指教!” 袁潜招招手,要他坐得近些,这才指着桌上铺开的地图道:“天津城靠近运河……”停口不说,只是以目示意。 胜保细细一想,愕然道:“王爷的意思,是要胜保决河放水,淹没津南土地,叫匪兵无路北上?”哑然思索片刻,慢慢摇头道:“这法子虽然管用,可是不免太毒辣了。这一决一灌,岂不大大地有碍民生?” 袁潜暗叹出身脾性不同的人做起事来果然是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当下道:“你怕什么?至多不过等北路肃清之后,请皇上优与抚恤也就是了。况且就算我们不开河放水,任由匪兵蹂躏一番,他们的田地家产难道就能保住了么?” 这一番话说得胜保垂头无语,思虑半晌,终于点头道:“王爷高见,胜保自愧不如。只是引水护城之后,又当怎样?” 袁潜手指点着地图,道:“匪兵现下分驻在静海、独流、杨柳青三处,攻津不克,必定退回静海、独流,死守待援。眼下时已十月,看看就要深冬,我军只消将城池重重围困,等到冰天雪地之际,南人不惯寒冷,连兵器都握持不住,还怕不能攻克么?” 胜保深受鼓舞,连声称好。袁潜眼见自己已经获得了他的信任,这才松了口气。看看窗外,天色已经隐隐发亮,两人秉烛夜谈,竟谈了一夜。 当下站起身来,挥挥手臂,道:“既如此,本王即刻出城赶回京师向皇上覆命。”想了想,又道:“克斋尽管放心去做,皇上那里,一切自有本王担待。” 胜保感激涕零,连忙跪谢不已。袁潜搀他起身,正色道:“莫要误会,本王并非为你一人,只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罢了。”一面大义凛然地说着,心中禁不住大大佩服起自己的演技来,同时又感觉有那么一点恶心。 顺便转头对肃顺道:“肃顺,你也是如此罢?”肃顺含含糊糊地答应几声,并没什么精神。自从出了他部下官兵与僧格林沁的蒙古兵发生争执,护军营两名佐领被就地正法的事件以来,肃顺就几乎变成了一个锯掉口的葫芦,一言不发起来。 袁潜心中暗笑不已,看来这肃顺也不是那么难对付的嘛,至少相对于慈禧而言,他一没什么心计,二又不会玩阴谋手段,难怪后来慈禧发动政变的时候,轻而易举地便将他给扳倒了。 想到慈禧,忍不住连带想起德卿与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来。算起来她已经怀孕有六个月了罢?袁潜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想摸一摸她的肚皮,想把耳朵伏在上面听听孩子发出的声音。 可是袁潜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皇帝把太妃连同德卿弄进宫里去,就是为了让自己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就要落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怎么可能轻易让自己与德卿见面? 一时间袁潜觉得,自己大约是天底下最没用的王爷了,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周全,这个王爷当来还有什么意思? 三十八回 保奏 两天之后,他带着满腹对咸丰皇帝的痛恨与咒骂,终于从东便门入城,回到京师。 咸丰听说老六回来,当即在上书房召见。袁潜刚一迈步进去,立刻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原本他归京迟了两日,皇帝早已打算好了非痛痛申斥一番不可,然后还要追问他何以花去了这么长时间,可没想到一见面他便抱住自己双腿痛哭,这一来倒把个咸丰给哭得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袁潜一面哭,一面道:“奴才险些便没命活着回来见皇上了!”将肃顺部下官兵不听约束,以致僧格林沁大怒的经过,添油加酱地说了一番,末了道:“僧王治军极严,若非看在奴才这三层顶子份上,说不定就要把奴才一并连坐,就地问斩了呢!” 皇帝皱皱眉头,并不答话。护军营都是自己的亲信,肃顺更是一个近臣,他僧格林沁身为蒙古藩王,居然如此不给面子,莫非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了么?可是转回头细一想,从严治军倒也没有什么不对,要怪,就只能怪护军营的人不争气。 袁潜见皇帝神色忽晴忽阴,连忙道:“奴才所言句句都是实话,皇上若不信,可以传奴才的几名侍卫前来对质。”说罢,拼命用力叩头,只碰得殿砖咣咣直响。 这却是他弄的一个把戏,皇上经常出没的所在,在大臣下跪的位置总要有一两块殿砖是空心的,在这些空心砖上面磕头,听起来声音宏亮悦耳,脑门又不痛。只是这空心砖究竟何在,却须贿赂了执事太监,他才肯指给大臣们看。袁潜自是早花过了这笔银子,磕头的时候专捡那空心砖的方位磕去,就如击鼓一般砰訇砰訇,听起来就叫人觉得痛。 咸丰的心软了下来,这次误时说起来也并不是老六的错,正如他所言,能在兵荒马乱之中活着回来就不容易了,何必苦苦追究这一日两日的期限呢? 心中一时冲动,竟亲自伸手去搀他起身。袁潜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敢要他搀扶,自己爬了起来,垂手道:“皇上,奴才此次见过僧格林沁与胜保二人,心中很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咸丰嗯了一声,坐了下来,顺手摊开一本奏折,一面看,一面头也不抬地道:“说,朕赦你无罪。” 袁潜连忙谢恩,跟着道:“奴才以为,僧王虽然忠勇可嘉,可是为人骄暴,难与同僚共事。皇上若继续任用他主掌一方军务,必定要用一老成持重之人当他的幕僚方可。至于胜保……” 顿了一顿,道:“胜保却是温文稳重有余,而魄力决断不足。皇上不妨以一雷霆干练之人入其幕中参赞,庶几可以将人之长,补我之短,也好为大清社稷效力。” 咸丰听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问道:“那么你心中可有意中的人选?” 袁潜摇头道:“奴才只不过恭请圣裁而已,若自行提名,岂不是栽培私党?就是借给奴才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做这等事情。” 咸丰很是满意,微微一笑,道:“尽管说。古之贤臣,举荐不避亲疏,你与朕手足兄弟,还说这见外的话干什么?” 袁潜又再免冠叩头,直起腰来道:“有二等侍卫都兴阿者,系内大臣阿那保孙,正黄旗蒙古都统博多欢子,其人雅量宽闳,知兵容众,有丰、镐故家遗风,可入僧格林沁之幕;正红旗候补举人萨尔图氏英翰,曾得御史王发桂保奏沉勇有谋,以无缺未得补授,不妨令其参赞胜保军事。” 咸丰细细想了一遍这两个人,觉得都兴阿应该是没什么问题,能做侍卫的人都是身家清白世代忠良的,否则怎可能居天子扈从之职?至于英翰,自己平时对他没有太深刻的印象,老六所说王发桂保奏过他的事情,也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皇帝微微犹豫了一下,照自己安插在恭亲王府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并没有听说过英翰与老六有什么交往。只要他不是为了培植党羽,那其他的就都好说。思忖片刻,只觉得太阳穴又突突地跳了起来,一抽一抽地疼痛不已。 他忽然想起来,为了传见老六,已经差不多两个时辰没吃一口阿芙蓉了。大烟瘾上来的咸丰打了个呵欠,疲倦地挥挥手,不耐烦地道:“就照你所奏,拟旨罢。”示意老六退下去。 袁潜松了口气,辞去之后才发现,如此寒冬之中,自己的手心竟然已经满是汗水了。他今日所保奏的两个人,与他都并没有什么深交。他料想皇帝对他的社交关系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也就不在自己亲密的几个人中选择,? 鬼子六大传 第 12 部分阅读 己亲密的几个人中选择,而是挑了限于相识的都兴阿和英翰。 他可不是随便乱拣两个出来凑数,都兴阿是个二等侍卫,要想出头一是由军功,二就要凭年资迁转。至于英翰,他是道光二十九年间的举人,就因为没有门路,一直候补候到如今。袁潜府里的一个护卫也是正红旗人,与英翰系出一族,算得上远亲,英翰辗转托他在自己面前关说,想要好歹谋一个出身。 袁潜秘密约他见了一面,交谈之下,觉得这个人也算颇有干才,便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就便,当即在皇上面前加以保奏。 虽说这两人从前与他的交情都不是很深,但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自己帮助他们出身,他们再怎么说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恶感。至于能不能成为将来的助力,这事情却急不得,也用不着急。 他许多天未去军机值房,从上书房辞了出来,便径直赶过去,想看看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入房门,居然听到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吵,这在连随意谈话都不准许的军机处倒真是旷世盛典,比铁树开花、老母猪上树还要稀奇的。袁潜吃惊地望过去,发现吵架的两人赫然竟是领班的祁俊藻与工部尚书麟魁。 三十九回 晋身领班 袁潜十分惊讶,没想到一向老成持重到了近乎半死不活地步的祁俊藻,竟然也能如此大声小气地与人争执,难道真是铁树开花老母猪上树了? 看看另外两个军机,彭蕴章素来就有彭葫芦的绰号,出名的闷声不语,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吹胡子瞪眼地吵得如火如荼,他却安然无事一般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至于邵灿,五个军机之中他地位最低,是所谓的挑帘军机,甭管帮着哪头都不好,转来转去地只是挠头叹息。 袁潜不明就里,连忙上去劝解道:“祁师傅,麟魁,你们两个吵些什么?”祁俊藻曾经入直先帝南书房为侍讲大学士,是以袁潜便尊称他一声祁师傅,倒不是当真曾在祁俊藻门下就读。 穆荫凑了过来,道:“回王爷,昨日祁大人上了个折子,劝皇上明修德行,以安天下,皇上原是嘉纳了的,可是今日麟大人却当着祁大人的面讥讽他是腐儒之见,祁大人不忿,两下里便起了几句争执,并无大事,惊扰王爷了。” 这穆荫现职光禄寺卿、内阁学士,是个老资格的军机上学习行走。袁潜早在共同办理巡防的时候便与他熟识,知道此人是一个典型的骑墙派、两面倒,他说的话十句里顶多只能相信三句。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看穿了他这一点,总之他从咸丰元年开始“学习行走”以来,便一直学习个不住,旁人至多年把就可以去掉那“行走”上的“学习”二字,他却直戴到了如今。 不过他这话说出来袁潜倒是有几分相信,祁俊藻这样深研宋儒性理学问的人,也就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至于身为满人的麟魁会不以为然,那一点也不奇怪。 当下笑道:“祁大人何必如此光火?料想麟魁也不过是一时失言而已。” 祁俊藻白胡子一抖一抖的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治理天下岂能不倚靠德行?麟魁说我是腐儒之见,老夫这腐儒倒要听一听他是如何不腐的!” 袁潜皱皱眉头,觉得祁俊藻这样子未免太失风度,一点也不像他平日的为人,更与他所讲的“德行”大大地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麟魁满脸不服,冷笑道:“粤匪已经快要打到京师来,祁大人还真有闲情逸致去同他们讲什么德行!若是单凭修德便可以平定匪乱,大清又养兵来作何用?又养你我这些军机来作何用?” 祁俊藻气得说不出话,枯瘦的手指指定了麟魁,浑身发抖不已,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袁潜深怕他会气死当场,急忙搀着他坐了下来,对麟魁使个眼色叫他出去。麟魁虽不服气,却没法违拗亲王,只得忿忿然走了出去,顺手一摔门帘。 穆荫又在旁边不冷不热地道:“麟魁这人,可也真是不识好歹。王爷明明在帮着他,他却给王爷脸子瞧。”袁潜回身用力瞪他一眼,将他下面的一肚子话尽数憋了回去。 安慰祁俊藻几句,叫了个章京来护送他回家去,袁潜便往章京值房中去找到刚才跑到这里来生闷气的麟魁,想同他谈上两句。 麟魁此刻喝了两杯清茶,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回头想想,确觉自己顶撞祁俊藻是大大的不该。虽说他与自己分任户部、工部,官阶上可谓分庭抗礼,但是不论怎么说他也算是军机领班,而且年纪又大着自己许多,再怎么说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今日当面讥刺,好像是过了一些,可如果祁俊藻不来反口相诘,说什么不以德行治天下难道要以暴戾恣睢治天下,自己也不会这般发怒。说也奇怪,自己与祁俊藻共事军机的这一年多里,一直觉得他老成持重,不愧为群臣典范,怎么这两天忽然间脾气暴烈了起来,动不动便对人发火吼叫,今日甚至于还指着自己鼻尖大骂。如此性情大变,难道是中了邪祟不成? 他怎么也想不通,正在那里困惑不已,忽见帘子一挑,恭亲王走了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袁潜一把挡住,笑道:“此地又不是朝堂,更不是衙门,何必行那繁文缛节。”坐了下来,道:“祁俊藻毕竟年纪大了,咱们同朝为官,无非都是替皇上分忧,好歹让着他些,不也替皇上省心事么。” 麟魁惶恐不已,垂头连连称是。几个小军机见他们谈事情,都悄悄地避了出去。 袁潜想了一想,若无其事地问道:“麟魁啊,你说德行不能平乱,那么以你之见,什么才能平乱呢?” 麟魁稍稍打起了些精神,道:“自然是精兵良将,火炮抬枪。” 袁潜微微一笑,反问道:“精兵良将,火炮抬枪,这些从何而来?” 麟魁不解,问道:“什么从何而来?” 袁潜摸摸下巴,道:“本王的意思是,你以为现如今我大清之兵堪称精兵,将领皆是良将么?” 麟魁给他这一句话问住了不敢回答,说是罢,实在是昧良心的说话,他曾做过镶红旗汉军与察哈尔两任副都统,也曾经办理过京师旗营的训练事宜,深知如今八旗已经糜烂不堪,除却蒙古王公的私兵尚可一战之外,其余大多都是豆腐渣一样不堪一击的。至于绿营,他虽没怎么接触,可是耳闻目睹,料来情形也是差不多的。 若直言否认罢,面前说话的这个可是王爷,自己这么胡乱说话,岂不有诋毁朝政的嫌疑?一时间怔住了作声不得。 袁潜撇嘴一笑,道:“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可笑,可叹!” 麟魁浑身一个机灵,站起身来屈膝就要下跪。 袁潜一把拦住,奇道:“你没事做乱跪什么?” 他碰了个软钉子,只得唯唯喏喏地站起身来复又坐下,只听王爷道:“你心中既知道大清已经没有什么精兵良将,就该力图振作,一则替国家练兵,一则替皇上举才,却不是将大好时光耗费在同僚之间吵吵嚷嚷上头。”麟魁汗流浃背,连声称是。 袁潜又道:“祁俊藻看来怒犹未消,你还是登门道歉的为上。” 麟魁答应了,当晚备了礼物去祁府拜访,却给挡了驾,灰溜溜地回到家中。 次日早朝,祁俊藻便上折子参他,皇帝问明白事情由来,禁不住哭笑不得,祁俊藻向以温厚著称,满口都是朴学仁术,怎么这一次却这般咄咄逼人起来? 本想和和稀泥就这么揭过去算了,可没料到祁俊藻竟然咬死了不放起来,麟魁又再上疏自辩,说了好些赌气的言语。 皇帝一生气,将他两个一同免直,另拣了户部右侍郎瑞麟、工部左侍郎杜翰在军机上行走,顺便又将穆荫那个“学习”的帽子给摘了去。 上谕一下,祁俊藻与麟魁都是大出意外,没想到皇上居然说撤就撤,两人争来争去,结果一同罢了直。穆荫却暗自窃喜,三年没去掉的学习,借着这一次罢军机的东风,居然给去掉了。 还有一个看似应该偷笑的人,就是袁潜。祁俊藻一去,他凭借恭亲王的身份,自然而然地成了军机领班大臣,岂有不笑之理? 可是他却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上谕发下的这天,他独个来到上书房请见,一力要求皇帝收回对这两个人的处分。祁俊藻是三朝老臣,不管怎么说也得给他留一步后路不是? 一番劝说之下,皇帝终于消了气,答应收回那一道上谕,仍旧令祁俊藻在军机上行走。至于麟魁,出军机的处分不变,却加擢内务府总管大臣,以为补偿的地步。 袁潜自觉这件事情办得尚可,一来是自己目前并不宜处在军机领班的位置上直接面对皇帝,二来祁俊藻人望素佳,士林归心,自己如此帮他,替他挽回面子,他就算不感激自己,料也不会专门与自己为难了罢? 这件事情出了之后,祁俊藻便一直托病不来上朝,军机处这里自然也是请了病假,一连十来天都没见人影。袁潜与其他几位军机商议了一下,决定由自己亲自去他府上瞧瞧,若是真病了便罢,倘若还是好面子不肯来,说不得,只好劝慰一番,当作老小孩那么哄一哄了。 让他没料到的是,祁俊藻果然病了,而且还是来势汹汹的中风。袁潜瞧着他躺在床上口眼歪斜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恻然。难道这就是一个三朝老臣最终的归宿?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祁俊藻的脾气突然变得暴躁易怒,与平时的为人截然相反,现在想来,莫不便是中风的预兆? 不论如何,他这副样子,肯定不能再入军机理事的了。袁潜奏明皇帝,仍是开了他的军机差事,诏令在家安心养疾,不准致仕,并令太医省视,善加调理。 这一来,尽管袁潜并不想做领班,仍然阴差阳错地变成了军机之中的第一人。这个时候的军机处,除了他自己之外,尚有工部右侍郎彭蕴章、吏部左侍郎邵灿、礼部左侍郎穆荫、户部右侍郎瑞麟和工部左侍郎杜翰,总共竟有了六个人。 四十回 水师 故老口耳相传,军机大臣至多不得过五人,多则认为不利。眼下京师正面对粤匪的威胁,军机又出现了不吉祥的数字,一时间朝野之间议论纷纷,都在私相谈论眼下的局势。京师会被攻击吗?土匪横加焚掠,会危害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吗? 人们纷纷害怕起来,随着汉军营在卢沟桥演炮次数的增加,伴着隆隆震地的炮声,官绅商民开始作鸟兽散,正阳门外的大市,几乎变成一片荒郊,找不到半个人影。 袁潜却并不怎么在乎,京师又不是他自己的,这些人跑就跑了,有什么相干?反倒他们的仓促逃难,给沈熊开设的永安当带来了滚滚生意,一般平民盘缠不够,就拿出家里值钱些的家私来当当。袁潜知道这些东西之中的绝大部分都会变成死当,所以叫王廷相尽管拼命压低价格收购进来。 当主急着把东西换成钱好跑路,也没法计较这么许多,眼看着当铺里的银子不断流出,又有一堆一堆的东西不断搬进来。 京里各行各业的老字号本来不少,可是做生意的人不但也怕死,而且怕死的心理几乎高过寻常人数倍不止。随着战事愈来愈逼近北京,好些老板都琢磨着关门走人。 袁潜看准了这个机会,又追加了十万银子股本,要王廷相把能收购的全部收购下来,不论衣食住行在所不拘,最好是连原先的伙计、掌柜也都一起买下来。 收购行动名义上虽然打着永安当的旗号进行,可是所用的资本全是袁潜一个人掏腰包,收购事宜又全权交了给王廷相负责,所以这些被吞并了的店面可以说就是袁潜的私产了。 与此同时,袁潜还做了一件事情,他拿出相当于自己一年俸禄的一万两银子交给咸丰,说是捐资助饷,略表心意。 皇帝见了银子,自然大为高兴,赞扬他公忠体国,还御笔亲赐了一幅中堂。袁潜看准了机会,奏道:“今日曾国藩有奏,以日前圣谕曾命其援湖北,奏呈舟师未备,兵勇但保省城,不暇兼顾水面,以致凡傍水区域,城池莫不残毁,口岸莫不蹂躏,大小船只莫不掳掠。曾国藩并言,若但为保守省会计,则数千兵勇可以任之;若欲肃清全鄂,则非练水师不可。不知皇上曾御览否?” 咸丰闻言,回身从几上拈起一本折子,在手中晃了一晃,道:“朕瞧了瞧,你觉得怎样?” 袁潜叩头道:“奴才以为曾国藩所言很是有理,据湘鄂两地剿匪官员奏称,贼自起兵入湘以来,缘湘江,下长江,直抵金陵,两岸舟楫船夫多裹挟入伙,江上来去其快无比,几有遮天蔽日之状。” 这些情形,是骆秉章奏疏之中提到的,咸丰犹有印象,便点点头,叫老六继续说下去。 袁潜提高声音,道:“皇上若此时催令曾国藩带勇但赴湖北,则彼抵达湖北之时贼已遁去,若再驰赴下游,则贼以水行,我以陆追,甚而难见贼面,谈何痛加攻剿!” “何况贼兵水师猖獗,把持长江水面,上下连通一气,我军唯由陆行,比之不知道慢了多少。奴才以为,为今之计只有先编练水师,肃清水面,断贼兵互通声气之钮,尔后才能将安庆、芜湖、金陵三重镇逐一攻克。” 咸丰仔细听着,不置可否地“唔”了几声,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袁潜猜不透他心里想些什么,不敢随便插话,只默默地跪在那里。 过了好半晌,忽然只听咸丰启齿问道:“编练水师,此事谁可行之?” 袁潜不假思索地道:“曾国藩现在衡州筹办团练,奴才以为交与他办理最为妥当。一来衡州周围多水,方便水师训练,二来练兵千日,无非为了用兵一时,将来有用之时,衡州乃是三水汇集之所,四通八达之地,庶几较为便利。” 咸丰又“唔”了两声,背着手踱起步子来。 他来来回回地转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听说曾国藩举办团练,非亲不取,非湘人不纳,可有其事?” 袁潜一怔,心想难道咸丰开始担心曾国藩将来会拥兵自重了?心下飞转,暗自盘算该不该为曾国藩打消皇帝心中的这个疑虑。 想了想,答道:“皇上若是担忧匪平之后团练尾大不掉,何不派遣京官前往主持,只令曾某协办?” 咸丰慢慢点了点头,这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但是找遍朝野,简直就拎不出来一个像样的人选,不是没这份才能,就是自己信不过。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挥了挥手,道:“此事再议罢,你下去拟旨,就叫曾国藩酌情办理。” 袁潜叩了个头,道:“奴才遵旨。还有一事,曾国藩奏请令两广总督叶名琛代为购买一批洋炮,用以装备炮艇。” 咸丰顺口道:“照准。” 袁潜迟疑片刻,道:“那这笔款项,是自粤饷之中截留,还是敕令湖南拨给?” 咸丰头痛起来,不耐烦地道:“叫曾国藩自行筹措!” 袁潜暗喜,他得到了最想要的回答,虽然对于曾国藩而言,这未必是最好的回答。 跪辞出去,当即到军机处拟写好了上谕,再送给皇帝用印发下。这封上谕,与他的一封私信,几乎是前后脚到达曾国藩的手中。 接到上谕的曾国藩愣了半晌,自行筹措,朝廷要他练兵,又一毛不拔,不肯给他银子,真是既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不要钱养活的兵? 眼下自己的练勇已经有十个营五千余人的规模,这么些人每日吃喝要钱,操练火器要钱,那银子用起来就跟流水一样,哗哗地就不见了。 刚到衡州的时候,靠着郭嵩焘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衡州知府陆传应暂且挪用修筑城墙的经费十万两官银来做军饷,这十万两银子,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衡阳、湘潭新建的两处船厂上,剩余的几万两,到现在所剩也已经无几。 郭嵩焘正在四处设法继续募集款项,可是湖南乡绅能捐肯捐的早就捐完了,剩下的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是天生的铁公鸡,跟朝廷一样一根毛都不肯拔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连钱都没有,还谈什么剿匪? 曾国藩叹了口长气,现在他真是智尽计穷,再也没办法弄来一点银子了。 正在发呆,忽然弟弟国葆跑了进来,递给他一封没署名的信函,道:“宽一大哥,恭亲王的信使从京里来,带来王爷的亲笔书信一封。” 曾国藩眼睛一亮,连忙接了过来。恭王爷每次来信,必定都能帮助自己解决掉一个困扰他的难题,他有一种预感,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拆开那信读了一遍,不由得大为吃惊。恭亲王给他出的这个主意,听起来真是惊世骇俗,弄不好还要冒杀头的危险。若是别人对他说这种话,曾国藩一定以为那人是想陷害他一把,可是恭亲王却又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点亮油灯,看着这封信化为灰烬,这才对国葆道:“去请廉字营营官景廉来。” 他身为团练大臣,召见下属而用“请”字,可见得景廉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与跟着他起家发迹的那帮湖南同乡们差相仿佛。 曾国藩早已经知道景廉就是恭亲王的心腹人物,对于恭王爷将他安插在自己军中的行为,也报以默许的态度。因为他明白自己要做的是李泌、郭子仪的事业,可是身为一个汉人,手掌如此兵权,朝廷里的不满是绝不会少的,他要成就这番事业,就必须在朝中找一个稳妥的靠山来替自己撑腰。 眼下恭王爷深得皇上的信任,既是堂堂亲王,又身肩军机大臣的重任,难得他看得起自己,曾国藩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至于景廉来自己身边的目的,恭王爷名义上说是想给他一个立功升擢的机会,可是曾国藩心里清楚,这是王爷在借机培植军队中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曾国藩并不关心这些,不论大清是谁当皇帝,那都是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他的忠诚也始终不会变。甚至有些时候,他心中还会隐约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头:若是恭王爷真的做了皇帝,那也未必比如今的天子要差多少。 所以他也就容忍了景廉的存在,非但如此,还委以重任,提拔他做了营官,成为了十名营官当中唯一的非湖南人。 过不多时,景廉匆匆赶来,一见面便跪下打千请安。 曾国藩连忙扶他起来,笑道:“秋坪总是这般客气,你我交情还在乎这点俗礼么?” 景廉也笑了一笑,道:“官礼不可废,曾大人言重了。” 曾国藩随意客套两句,便将恭亲王来信之中的内容说与他听。景廉一面听,一面低头沉思,皱眉道:“王爷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真是好生奇怪。” 四十一回 筹饷 曾国藩击掌道:“是啊!国藩也觉得此议甚险,若是给人看穿了,莫说国藩要给参得倾家荡产,连如今的湘勇恐怕也保不住了。” 景廉话头一转,却道:“虽然甚险,可是却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大人你想,咱们衡州有许多富豪地主,不是没钱助饷,却是压根不愿意为国出力。就拿衡阳城中的首富,户部候补员外郎杨江来说,他祖父在湖北巡抚任上贪墨索贿,官声恶劣得很,死后却攒下一大笔银子,说他家产四五十万,那都是往少里估算。他说无钱可捐,大人您相信么?” 曾国藩听景廉说起杨江,又引起了他的恼火事来,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前几天郭嵩焘奉命去杨江家里劝饷,可是杨江为了躲避捐饷,竟然叫家人上下尽数换了补丁衣服,穿的破破烂烂地出来见郭嵩焘,连中午饭都是清汤寡水配着几根白菜叶子,以示自家连口像样的饭菜都吃不起了,哪里还有什么闲钱捐给团练? 郭嵩焘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回来气呼呼地冲着曾国藩发了一番牢骚。曾国藩也觉得心中冰冷冰冷的,他苦练湘勇,难道不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乡绅富豪么?没想到同他们要点养兵的钱,却遭到这种待遇,一时间真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 景廉又道:“这种劣绅,不吓他一吓,他是不肯拿钱出来的。卑职倒觉得,恭王爷此议不错,只要不给人瞧出了破绽就好。” 曾国藩给他说得心思有些活动,可是仍然十分犹豫不决。他决定再同别人商议一下,打发景廉先行离去,便亲自去见正在督察衡阳船厂的郭嵩焘。 见到郭嵩焘,他并不泄露恭王来信之事,只假托是自己的主意,问郭嵩焘道:“我想拨一营练勇,装扮成发匪,佯攻城池,吓一吓城里的乡绅,好叫他们出饷,筠仙觉得如何?” 郭嵩焘闻言,想也不想,立刻摇头道:“这是谁人给涤生出的主意?此人当立刻革斥!” 曾国藩碰了一鼻子灰,有些惊讶地反问道:“为何不可?” 郭嵩焘摇了摇头,道:“这法子处处纰漏,行之必败无疑。第一,衡阳城周围向无匪情,从哪里忽然冒出一股发匪来?第二,涤生将‘发匪’击退,难道就一个匪兵都擒不住、杀不掉?到时候涤生去哪里找这些假匪来顶替?第三,即便戏真做足,匪兵一退,这些劣绅照样不会掏出半个大子来,涤生指望他们,才是空说梦话呢!” 曾国藩汗流浃背,连连点头,跟着问道:“国藩受教了。可是今日上谕来到,朝廷已经准许我们编练水军了,如今军饷只余不到一万,每日改造船只就要花去不少,还要应付练勇的各项开销,眼看就捉襟见肘了。筠仙难道有更好的法子能筹得到钱?” 郭嵩焘默然叹了口气,道:“只有嵩焘再去游说,希望总有一个两个**在社稷生民的份上……”自己也觉这话好笑,不觉把下半句吞了回去。 曾国藩见郭嵩焘如此反对,而且一五一十说得头头是道,当即抛开了恭王爷的那个提议。至于为何一向睿智的恭亲王竟会出这样一个馊主意,他却没朝深里想,只以为是王爷不了解衡州本地的情形而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 不管怎么说,饷还是要筹,否则莫说该买的洋炮买不到,再过一段时日,连供养练勇都要有危险了。曾国藩决定,亲自去见见这个衡阳第一富豪的杨江。 杨江闻听曾大人驾到,立刻明白又是伸手要钱来了,当即令家人取过破衣服来换上,愁眉苦脸地出去见客。 曾国藩忍住心中厌恶,同他寒暄了几句,便道明来意,想让他捐出几万银子,充作建立水师的资本。 杨江哭起穷来,道:“大人啊,前次郭师爷来募饷,下官就将家中积蓄倾囊相助,现在已经不得不典卖田地度日了,大人如若不信,可以去问一问下官的老母,家母年已六十有余,岂能巧言瞒哄大人?” 曾国藩暗自冷笑,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道:“衡阳城内人人皆知,你杨府是方圆百里内第一豪富之家,岂能连这区区的几万银子都拿不出来?再说,本大臣奉旨办理湖南团练,无非也是为了保护一方安宁,难道阁下担心本大臣私吞饷款,欺上瞒下,将这笔钱揣入自己的腰包不成?” 他这话挤兑得实在是妙,杨江既不能说是,又不能说不是。说是罢,立刻便得罪了这位手握重兵的团练大臣,说不是罢,既然人家是为了保护你才练兵筹饷,你又有什么理由不乖乖地掏腰包呢? 杨江抹了一把汗,讪笑道:“下官自然不敢疑心大人什么,下官并非不想略尽绵薄,只是实在无钱可捐了啊。” 曾国藩怒哼一声,却也拿他无可如何,不得不废然离去。 刚刚回到自己暂设行辕的赖家祠堂,恭王爷的另一封急信又在等着他了。曾国藩有些惊讶,一日之内连寄两信,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成?匆匆拆开来看时,才知道这第二封信是在第一封信发出的次日写就,当时恭亲王左思右想,觉得先前那封信中所言之事有诸多不妥的地方,深怕曾国藩真的照章办理,急忙又写一信,叫人加紧送来,信中言明千万不可当真做出那种事情。 曾国藩看了,却也无可如何,再朝下读,但见信中写道,已经奏请增开捐例,若是能够获准,湖南一省所得的捐款,将来会尽力先供给湘军水师应用。 读罢,叹了口气,只觉得虽然王爷答允帮忙,可是远水不救近火,眼下每天都要花钱,叶名琛那边也须给他购炮的费用,等着办出捐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正自闷闷不已,忽然家人来报,说乡绅胡中法前来求见。曾国藩正没好气,顺口说了个“不见”,转**一想,却又把刚刚转身要去谢客的家人叫了回来,让他请胡中法稍候片刻,自己马上就出去。 两人寒暄一番,胡中法神色诡秘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中法不才,听说曾大人近来正为筹饷的事情闹心?” 曾国藩不置可否地答应了一声,问道:“莫非贵绅情愿捐助?国藩代湘勇将士感激不尽。”说着微微拱手一揖。 胡中法笑道:“哪里哪里,胡某人只不过是一个穷绅士,养赡自己家十几口子尚且费力,哪还有余力捐助军饷?倒是咱们衡阳城的首富杨江杨员外,曾大人为何不去寻他碰碰运气?” 曾国藩哼了一声,道:“杨江也说自己没有钱呢。” 胡中法哈哈大笑,道:“他哪里是没钱!前些天他与我闲谈之际,还声称要拿出十几万银子来上下打点,替他祖父杨健买一座乡贤祠呢。” 曾国藩感觉有点恶心,那杨健在湖北巡抚任上是一个大大的贪官,早在他刚刚病死的时候,就有一个衡州的京官欧阳光奏请将他入祀乡贤祠,当时道光皇帝因为他官声太过恶劣而严斥不允,那会自己正在詹事府做一个右庶子,对欧阳光这种不辨黑白唯护乡里的行径也十分不齿。 胡中法凑了上来,低声道:“大人奉旨办理团练,深得皇上的宠信,若是大人肯替他上这一本奏折,想必那杨江不会吝惜银子替祖父买个好名声。” 曾国藩大怒,斥道:“你当本大臣是什么人了?袒护同乡,以私废公,国藩身受两朝恩泽,不敢做这种勾当!”说着便端起茶杯,又重重地放在几上以示送客。 胡中法讪讪退了出去,一面走,一面还劝说曾国藩莫要太过拘泥,好好想想再说。 目送胡中法走出祠堂,曾国藩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中,难道真要自己去替这贪官污吏张本?欧阳光覆辙在前,自己怎能步他的后尘? 可是细想一想,当初先帝在日欧阳光为他申奏之时,并没有这么多的战事,国库也不似今日这般紧张。再说,如今的皇上与先帝脾性大不相同,说不定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也未可知呢。 熟思半晌,曾国藩决定,冒这个险。他叫郭嵩焘去与杨江商谈具体的价码,郭嵩焘回来报说,那杨江肯出十二万银子来办这件事情,可是只愿意先掏两万,什么时候见到朝廷下旨准奏,他便再掏十万出来。 他这十二万银子一出,曾国藩估计,会有不少的绅商也跟着捐一些,总体来说不会下于十五万这个数目。这笔钱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曾国藩决定,答应杨江的请求,但是要他将首笔款额提高到五万。这样他便可以先付三万银子给叶名琛购买大炮,剩余的足够应付湘勇短期内的日常开支了。 打定主意,便亲自提笔缮写了一份奏折,叫人六百里加急送进京去。 奏折发罢,想了一想,又与景廉商议了一下,给恭王爷送了一封信去,请他代为周旋,务必将这件事情办成。在信中,曾国藩把话说得十分恳切,声称水师能否成功,就看这笔钱能不能到位了。 四十二回 干才胡林翼 正在南方的曾国藩为了水师搞得焦头烂额之际,北方的战事也渐渐转入相持不下的阶段。太平军因胜保抢先赶到天津部属防御,决运河放水环城,难以继续进攻,在天津城下对峙数日,死伤不少,给养也渐渐跟不上了。迫于无奈,只得撤出杨柳青,还军独流,驻扎下来一面固守,一面等待天京派来的援军。 就在这时,奉调入京听用的胡林翼,终于取道山西,辗转抵达京师,在吏部办过了引荐。 袁潜在想,怎么用这个人才能让他对自己的价值最大化呢?刚才皇帝召见的时候,自己隐约探了一下他的口风,似乎咸丰对胡林翼这个人并没有格外深刻的印象,只是随口说了句交部议叙,就转到别的话题上面去了。 这一来可就给袁潜上下其手大开方便之门,他故意挑了许多毛病,将兵部请求调他赴湖北委用的奏本驳了回去,兵部再议放为安徽道员,袁潜又寻衅打回,如此再二再三,兵部开始疑心这个胡林翼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下了恭王爷,对他的事情也就渐渐地冷了,随便给他挂上一个兵部闲职,放着他在京候补去了。 袁潜就是要他投闲置散无所事事,才好借机拉拢。他派人秘密盯着胡林翼的行动,直看着他盘缠用尽,退掉了租赁的官寓,搬入湖南会馆中去,又再耐心等待了数日,估摸他已经坐不住了,这才决定设法约他见面。 这天晚上,荣全带着一个护卫打扮的人,趁着夜色走进了恭王府,径直进了袁潜的书房。 袁潜似乎一直在等待他,一见两人进门,当即站了起来,笑道:“委屈润之了。”一面亲自上前来要帮他脱去护卫服色。 胡林翼愕然打量着面前这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王爷,但觉他容貌长相并不格外出众,就连身材也比自己这南方人都矮了些许,可是顾盼之间自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在,胡林翼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位王爷志不在小,他在自己失意的这个时候前来招揽,不知道是福是祸,可得多加小心了。 当下跪了下来,口称候补道员胡林翼叩见。袁潜哈哈一笑,摆手道:“今夜就是你我闲谈,润之不必拘礼。”顿了一顿,道:“本王久闻润之大才,此次赴京听选,兵部那些人竟然把你闲挂了起来,本王心中很是不平,特地请你来谈一谈。” 胡林翼连忙道:“王爷过誉了,胡林翼不过剿办匪徒略有成效而已,总托赖天子洪福,林翼何功之有!” 袁潜一笑,道:“润之剿匪,不是略有成效,而是功勋卓著。你在黎平大办保甲团练千五百余寨,又建碉堡四百多座,一时匪戢民安;后来又剿平甕安榔匪,诛杀匪魁,岂是寻常人所能为者?” 胡林翼愈加不安,王爷越是夸赞,他心里越是没底,不知道这位恭亲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自己年已四十二岁,至今仍是一个道员,在贵州那蛮荒之地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也越来越差,说他不想在有生之年出人头地、成就一番事业,那是假的。可是他却也不愿将自己的仕途性命拿来当赌注,去做些危险的事情。 袁潜看出了他的忐忑,微笑道:“润之敢是怕本王有心遍结私党不成?” 胡林翼心中一颤,不由得注目瞧着恭王爷,从他带着些许笑容的脸上,全然看不出半分端倪来。胡林翼不得不承认,自己猜不出王爷的用心所在。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恭亲王对自己十分赞赏,青眼有加。刹时间胡林翼的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头,最后功名之志终于压倒了谨慎之心,他决意要听听王爷接下来说些什么,看看这位恭亲王究竟是不是值得自己跟从。 袁潜变换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椅子里坐得更舒服一点,对胡林翼道:“本王刚才说过,润之剿匪,确实是功勋卓著。我大清如润之这般的干吏良将,可以说数不胜数,就如现在湖南办理团练的曾国藩,以及他幕下的郭嵩焘等诸人,也都是干才。” 胡林翼听了,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曾涤生与他交谊非浅,两人不但是同乡,更是同自涟滨书院肄业,算是同窗。听得老朋友事业有成,忍不住替他高兴。 却听恭王爷话头一转,道:“可是这么多的干吏良将,却没将贼匪从我大清的版图上清除干净,这几年来,各地盗贼猬起,处处烽火,江南更是给长毛闹得民不聊生。润之此次北上,听说是从陕西绕道而来的?为何不走两湖呢?” 胡林翼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当下道:“下官奉命进京听调,不敢延误日程,生怕取道两湖会为战事所阻,是以绕道而行。” 袁潜一笑,道:“原来如此。”手指轻轻在茶杯盖上绕着圈子,忽然问道:“润之以为,盗贼为什么越来越多呢?” 这一句话可真把胡林翼给问住了。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罢,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解释;可是若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呢?只得摇了摇头,承认自己才疏学浅,请王爷点拨指 鬼子六大传 第 13 部分阅读 这一句话可真把胡林翼给问住了。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罢,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解释;可是若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呢?只得摇了摇头,承认自己才疏学浅,请王爷点拨指教。 袁潜道:“指教不敢当,本王觉得,农民但教有一口饭吃,有一身衣穿,活着有瓦遮头,死了有锥地埋葬,便不会揭竿造反。” 瞧着胡林翼,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自古以来就有一句话,叫做官逼民反。” 胡林翼大吃一惊,忍不住霍地站了起来。这话实在不像是从一个亲王口中说出来的,要是传了出去,必定招来祸事。胡林翼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应他之邀来赴这个约会了。 袁潜点手示意他坐下,笑道:“润之惊慌什么?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本王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胡林翼不安地坐了下来,只听他又道:“普天之下的官儿,都是朝廷管着,所以说官逼民反,自然就是朝廷管理不善,才会搞得吏治污秽。猾吏贪官上欺下瞒,刻剥百姓,弄得民不聊生,才会有这么多的盗贼遍地作乱。” “国家法令虽好,但牧治不得其人而用,就是有再好的法令,也不能推行。皇上体察万民疾苦,令各地每到灾年都要奏报,予以蠲缓赋税,可是地方官却从中钻营取利,将丰年报为灾年,灾年却又照常征赋。朝廷将赋税蠲免,地方上却私加征取,纳入自己腰包,所谓挖徵、急公等名目,无一不是蠹国病民。本王听说有些地方征税已经征到了十年以后,可有其事?” 这事情发生在云南境内,胡林翼素有耳闻,只是不在其位,拿他没法,听得王爷说起,当下点了点头。 袁潜续道:“我朝吏治之大弊,在于贪官太多。劾贪并不难,真正难的是求才。一个贪官参去,若没有贤良之才取而代之,只不过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走了一个刮地皮,又来一个土地公而已。” 胡林翼大有同感,慨叹道:“下官尝与人言,国之需才,犹鱼之需水,鸟之需林,人之需气,草木之需土。得之则生,不得则死。” 袁潜长笑而起,转过书桌,握住胡林翼双手,铿锵有力地道:“本王蒙先帝与陛下山高海深之恩,今生必以性命相报。无奈才疏智薄,空怀荡涤之志,徒呼奈何而已。润之何不来帮本王一把?” 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道:“也是帮润之自己一把。” 这后一句话,让胡林翼怦然心动,他明白要想在官场中站稳脚跟、做出一番名堂来,非得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不可。曾国藩刚刚墨絰出山筹办巡防的时候,曾经给他寄过一封信,备言近况,并问他有没有什么人才可以推荐的。 胡林翼便是那时候知道,曾国藩与恭亲王所交匪浅,前几天一进京师,便见到邸报,湖南一省加开了两项捐例,所得款项有八成可以为曾国藩的团练截留。圣眷如此,莫非也是恭亲王从中周旋之故么? 曾国藩的例子在前,这让胡林翼不得不考虑王爷提出的建议。至于王爷究竟会不会有别的不妥的企图,胡林翼相信曾国藩看人的眼力,既然涤生都认为恭王是可信的,那么他胡林翼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四十三回 引蛇 让胡林翼惊讶的是,只不过次日,他就在恭亲王的一手操纵之下结束了候补生涯,补了兵部武库郎中的缺。至于原任的那个郎中,却给外放在顺天府做官去了。估计也是出自恭亲王的手笔。 按说他是由外任知府调任京官,不该一上来就补正五品郎中。可是袁潜在皇帝面前极力保奏,说此人才可堪用,咸丰禁不住他磨,便照准了。 这时候的皇帝,看起来似乎对老六已经是信任有加,军国大事无不放心与他商议,直隶一带的平匪方略,更是一有军情必传进见。袁潜抓住机会,接连保奏了好几个官员,原编修李鸿章迁礼部郎中,原编修沈葆桢迁御史,原左庶子沈桂芬加内阁学士,原户部主事王文韶擢户部郎中,内阁中书许庚身充军机章京,又荐湖南湘阴举人左宗棠佐曾国藩幕,以兵部郎中用事。 这几个人,并不都与他有什么深厚的私交,譬如李鸿章,就几乎只是见面行礼的交情而已。但是袁潜知道,在这个看重裙带关系胜于看重个人能力的官场之中,没有人会讨厌多一个臂助。他们给自己保奏了,至少就不会凡事格阻,跟自己对着干。 事实证明,他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就拿李鸿章来说,迁升的上谕下来不几天,他就听到了袁潜故意放出去的风声,知道自己得以升迁是因了恭王爷的保奏,当下感激不已,辗转托人转致一封“土仪”请王爷笑纳。 袁潜打开那“土仪”一瞧,却是安徽的宣笔歙砚,真可以说是地道的“土仪”了。不由觉得李鸿章有时也颇为可爱,禁不住捧着肚子笑了一番。 转眼间到了十一月下旬,二十三日这天,胜保在独流吃了一个大大的败仗。太平军趁着胜保亲自督带小队人马前往下西河勘探地势之际,派出小部队引诱独流镇外大营官兵出战,故意战败诱敌入伏;副都统佟鉴、天津知县谢子澄贪功冒进,中伏阵亡,幸好大队官兵随后赶来,达洪阿、德勒克色楞自北拦击,胜保亲在西河南岸亲自督放抬枪铜炮,南北夹攻之下,才将太平军逼回木垒之中。 这一战清军损失相当惨重,不仅折了两员大将,连前来支援的当地候选知府朱镇也受了枪伤。至于兵丁死伤,那就不可计数了。 二十六日,胜保的战报折子递到京师,咸丰皇帝看了大为震怒,连骂胜保窝囊无用,平日口称号令严明,可是事到临头,主帅只不过半日不在营地,部下便视列阵严守之命令为无物,轻率进兵以致大败;德勒克色楞身为帮办大员,不能督率约束,也难辞其咎;至于达洪阿,当日接战之时,他初时贪功冒进,后又轻退失机,以致为贼所乘,其情犹为可恨。 一气之下,喝令将三人一同摘去顶戴,革职查办,谕令军机择大臣进荐,往继三人之任。 连珠炮也似地对着跪在面前的众军机吼了一番,见他们一个个跪着不做声,忍不住怒道:“只顾跪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下去拟旨!” 众军机面面相觑,大家心里都知道临阵换将乃是大忌,何况要找一个才能威望都胜过胜保的人来接手直隶军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谁也不敢先开口顶撞皇帝,你瞧我我瞧你地瞧了一会,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恭亲王身上。 袁潜暗叹一声,思谋一下措辞,道:“皇上,奴才以为如今天津军务正急,若是罢黜胜保等人,往来换将,不免耽搁时日,倘若匪兵趁隙进攻,后果不堪设想啊。” 伏地顿首道:“况且胜保久任军务,功勋甚著,一旦将其革斥,甚非皇上体恤臣下之意。然而此次兵败,过在胜保等人,不罚之无以儆将来。奴才以为,不妨小惩大诫,将此三人降级留任,以观后效。” 咸丰方才也不过是一时之气,等气头过去,便意识到自己还是非倚靠胜保剿匪不可的,难得老六给他造了台阶,自然顺着下去,当下道:“也罢,就从奕訢之议,胜保、德勒克色楞并降四级留任,达洪阿革职,仍交胜保军前效力,若再不知奋勉,即于军前斩首。”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道:“该革员家产并着查封。”便挥手令众人起去。 诸军机俱都离去,袁潜却留了下来,叩头道:“奴才尚有一事启奏。” 咸丰大烟瘾早就犯了,又加上刚才动了肝火,此刻正在头晕眼花之际,闻听老六还要不知趣地奏什么事,当下不耐烦起来,用力摆摆手,道:“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朕累了,要去歇息了。” 袁潜不敢再说,唯唯退了出来。回去叫章京拟了旨,自己细细看过一遍,觉得并无错讹,便准备进呈用印。 杜翰忽然走上前来,拱手道:“王爷请慢,下官有一句话要说。”袁潜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什么要紧话儿,非得拦住自己现在说不可。 这杜翰就是咸丰的受业老师杜受田的儿子,他死去的老爹深被宠信,杜翰也承了不少恩泽,服阙之后,先是补了庶子,不过数月之间便擢工部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更命协同会办京师巡防事宜。 袁潜始终怀疑皇帝如此信用杜翰,一方面是怀**杜受田助他夺得皇位的旧劳,另一方面也是还没对自己完全放心,是以要用杜翰来与他分庭抗礼,因此一直对这位同在军机的杜侍郎怀着三分戒备之心。 听得他有话要说,当即停住了手不将那奏折交与苏拉,却问道:“继园有何高见?” 杜翰逊道:“不敢当高见二字,下官只是觉得,如今国家多事,陛下日夕旰劳,我等臣下该当上体圣意,替陛下分忧才是。” 袁潜更加不懂得他要说什么,随口含混答应了几声。只听杜翰又道:“下官受命办理巡防,月来所见尽为不堪入目之事,种种舞弊数不胜数,将领贪腐,更是令人发指。下官想上一个折子,恳请陛下饬专员整顿京旗,未知王爷肯加尊名于其上否?” 这却大出袁潜的意料,没想到这杜翰找自己是为了这件事情,原来他还是一个有心整顿之人,自己过去因杜受田的缘故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看来倒是看错了他。 当下慨然道:“本王义不容辞,继园上本之日,本王一定联署其上。”杜翰脸上露出放心神色,连声称谢。 这天袁潜回到府中,便叫荣全秘密约了胡林翼来,将今日军机值房中两人一番对话说与他知,末了叹道:“真是人不可妄揣,事不可妄议,想不到杜翰竟有如此见地。” 胡林翼却皱紧了眉头,道:“杜翰干么不找旁人,单单来找王爷?” 袁潜奇道:“我是军机领班,他请我联署,有什么奇怪?” 胡林翼摇了摇头,道:“王爷虽然身侧领班之位,可是在皇上面前的地位却十分微妙,杜翰不会不清楚,这练兵折子一旦署上了王爷的名,看在皇上眼中便非得打个折扣不可。他为什么要自寻烦恼?下官以为,王爷这个名字还是不要署的为好。” 袁潜吃了一惊,他从没想到过这一层,难道杜翰是故意试探自己的态度如何?想了一想,问道:“我已经答允杜翰,他要打探也早打探去了,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胡林翼想了想,道:“王爷前此不是也曾奉旨办理巡防么?明日请王爷赶着上一个折子,就说现在旗兵非练不可,另外保奏杜翰为总理练兵大臣,皇上看了,就算有什么疑惑,也必立即冰释。” 袁潜大呼高招,当即与他细细商议,改定了一份折子,又抄誊清楚,只等明日递上去。 四十四回 兄弟 袁潜这奏本,是在皇帝召见军机的时候,当着杜翰之面递上去的。咸丰摊开奏折扫了一眼,眼神便向杜翰那边漂移过去,目光中有些疑问,似乎又有些惊诧。 瞧了杜翰几眼,叹口气,将折子掷在案头,转过身去,负手道:“朕知道了。” 袁潜大为讶异,皇帝这算是什么态度?昨夜胡林翼分析的并不是没有道理,杜翰劝说自己一同提议整顿,很可能是出自皇上的授意,要试探他是否有意向军队里伸手。 所以袁潜也才会同意胡林翼的建议,赶在杜翰之前向皇帝上这一本折子,一来撇清自己的责任,二来将杜翰推在前台,自己躲到后面去隔岸观火。难道这么做又犯了咸丰的什么忌讳不成? 他心里砰砰直跳,生怕皇帝忽然诘问一句什么,自己回答不出,难免露了马脚。可是皇帝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叫其余的军机一一奏报军政要务,答了几个双请折子,便说累了,叫六名大臣一起退下。 杜翰最先起身挑帘,众人跟着依次起跪,垂手缓缓退出。袁潜刚走到门口,忽听皇帝开口道:“老六啊,你留下。” 袁潜心里一颤,皇上称呼自己,向来多是直呼其名,很少以排行相称。今天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多想,紧走几步,回到拜垫前跪了下来,低头听旨。 皇帝未语先叹,长长地“唉”了一声,那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奈与辛酸。若非袁潜早就知道他这个无能皇帝的本质,听得他如此长叹,说不定真会产生无限的同情呢。 连忙叩头道:“皇上何事烦恼?奴才不才,愿意替皇上分忧。” 咸丰苦笑道:“不才?你在朕的面前,何必说这种场面话儿糊弄朕,也糊弄你自己个儿?” 袁潜大惊,匍匐在地,连连叩头道:“皇上,奴才句句出于实心,绝不敢有半句欺瞒!皇上旰宵勤政,竞业亲贤,圣德迈于前王,仁厚不亚于先帝,此是大才也,岂是奴才区区一点小聪明所比得上的?皇上治理天下,原不必事事躬亲,琐碎细务自该叫奴才们替皇上分担些许,皇上总统全局,坐镇江山,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大才么?” 咸丰闷哼一声,语气忽地严厉起来,喝道:“老六,你老老实实地对朕讲,先帝临终之时传位与朕,你是不是一直忿忿不平?” 袁潜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冷,虽在大冬天,手心也湿津津地全是冷汗,他尽力平抑自己的心情,让语气听起来惶恐而诚恳,几乎是五体投地的伏在地下,大声道:“奴才蒙皇上恩典,赐封恭亲王,已经是超次晋封,岂有得陇望蜀,尚怀不平之心的道理?” 他的亲王头衔,是道光老皇帝临死之前御笔亲封,还是与册立奕裕侍拥囊炮旁谕桓鼋鹣焕锝桓按蟪济堑摹5钦馇淄跸吻暗囊桓觥肮А弊郑词怯上谭崆鬃阅舛ǎ伤凳且馕渡畛ぁ?br /> 咸丰显然深知这位六弟的秉性,他才华出众而谦逊不足,争强好胜而不喜礼让。通过这次储位之争,他知道,奕訢将是自己最强劲的政敌,如果他真的怀有异心,后果将不堪设想,不得不防啊。 封奕訢为亲王,这是先帝遗命,咸丰皇帝不得不遵从,但从这个“恭”字,却含蓄而曲折地表达出咸丰对奕訢的顾忌和告诫之意,他希望奕訢不要自以为是,还是要对做皇帝的兄长恭谨服从才好。 这几年来,奕訢的表现总体来说是让他十分满意的。虽然派在他府中的坐探时不时报告说王爷与几个京里的士子过从甚密,可是除此之外也并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动。自从粤匪兴起以来,朝廷里人手缺乏,交给奕訢的差事他都能令人满意地完成,现在又统领军机,做得令自己很是满意,咸丰本来已经完全放下了心,打算倚之为左膀右臂,为大清分忧解难的。 可是杜翰服满复起以来,却连连向他进谏,说恭王爷是人中之龙,必定不甘心久居他人之下,别看现在暂时蛰伏,只要一给他机会,他就会兴风作浪,一飞冲天。有句古话叫做三人成虎,同样的话儿说得多了,咸丰对老六原本就算不得坚定的信心渐渐地又动摇起来。 杜翰看准了皇帝的心思,给他出了一个主意,那便是由他先去邀恭亲王一同上奏整顿京营,若是恭亲王欣然答应,不说二话,那便说明他心里没鬼,是个坦坦荡荡之人;若是当场拒绝,也只不过表明他为人小心,不肯随便牵扯进嫌疑之事,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如果王爷起初应允而后来却又变卦,那必然是背后有人给他出了主意,教他如何撇清,试问屁股上没屎的人又何须急着去擦?一定是心怀不轨了。 咸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是以便决定当真来试他一试。没想到一试之下,果如杜翰所料,奕訢昨日先是答应了杜翰,今天却又上本,将所有整顿事务一应推在杜翰头上,自己一副坦然超然,置身事外的样子,叫人看了就满肚子火气。 可是咸丰却也当真不愿意冤枉了老六,毕竟他也算是自己的兄弟,何况如今大清正在朝中乏人之际,能多一个老六这般的干才,真是国家之福,也替自己分担了不少担子呢。 所以他决定当面质问老六一番,在他看来,老六若真的怀有异心,面对他的逼问必然不可能保持镇静,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他冷冷地注视着跪在地下的奕訢,听着他的诉说,心中却在判断这些话语究竟能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袁潜见皇帝始终沉默不语,心中禁不住忐忑不安,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咸丰,就在两人眼神相触的那一瞬间,不由得一颗心整个凉了下来。 他从咸丰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多少兄弟情谊的羁绊,有的只是无边无沿的猜忌与疑心。如果他手中有哪怕一万兵可供使唤,袁潜压根就不会把咸丰这个鸟皇帝放在眼里;可是眼下的现实是,别说一万兵,就是一百兵,他也调派不动。他能指挥的只不过是王府里区区的二十名护卫而已,就是这二十名护卫之中,也难说没有皇帝的奸细在。失去了咸丰的信任和留恋,可以说他这个亲王就变得什么也不是了。 把心一横,袁潜霍地站了起来,直视着咸丰的眼睛。 咸丰吓得倒退了一步,颤声喝道:“老六,你……你……你要做什么?”一面嘶声对殿外喝道:“来人,来人啊!” 军机大臣召见,照例太监是不能在内的。殿外的执事听到皇帝呼唤,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地奔了进来,有一个脚底不慎一绊,噗通一声跌在门口,后面两个收不住脚,噼里啪啦地在他身上叠起了罗汉。 袁潜握紧双拳,嘿嘿冷笑道:“四哥,奕訢生是大清的皇子,死是大清的鬼魂。一片忠诚之心,皇天可鉴,列祖列宗可鉴!你既然如此不信奕訢,奕訢只好一死明志。愿我死后,大清江山千年万载,子孙永续!” 不等咸丰皇帝反应过来,已经俯身猛地向炕沿撞去。 皇帝目瞪口呆,耳中只听得砰地一声响,老六的身子软软歪倒在地,一缕鲜血顺着炕头流了下来,在他身下汇聚成刺目的一滩。 此时此刻,什么疑惧什么篡位夺权,统统在咸丰脑子里飞得无影无踪,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地只是来回重现着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夹着书本一路赛跑地奔向上书房,一起骑马打仗,一起钻研刀法枪法的情景,耳中只是回响着老六那个冬日清早迷迷糊糊而又稚嫩的声音:四哥等等我! 皇帝颤抖着嗓音,疯了一样对着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太监们叫喊起来,拼命地命令他们快传太医,一面亲自蹲下身去抱起了满脸鲜血的奕訢。 老六流出的血弄污了他的龙袍,可是他似乎并不在意一般,只是流着眼泪,拼命地叫喊着老六的名字。直到太医闻讯飞奔而来,替奕訢把过了脉,说恭王爷只是撞破了头,流些血而已,并没什么大碍,他这才放下了心,浑身无力地跌坐在炕上。 他完全不曾想到,老六竟会这样烈性地在自己面前碰头自杀。难道是过去自己一直疏远猜忌他,已经让他心中积聚了太多的委屈么?难道过去的日子里,都是自己冤枉了他么? 窗外,冬季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古老的宫殿上,窗内,咸丰皇帝一人独坐,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迷惑当中。 四十五回 夫妻日记(4) 袁潜醒来的时候,只看见一张泪眼迷蒙的苍白面庞,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自己。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他的面颊上,又顺着他的面颊流进他的嘴里,那股苦涩的滋味让袁潜清醒过来,渐渐地分辨出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德卿。 他想要欠起身来,却觉得脑袋一阵剧痛,终于还是倒在床上,喘了口粗气。 德卿泣道:“王爷怎么这般鲁莽,全不拿自己性命当一回事!你若是……我……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袁潜闭起眼睛,这才想起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这一下碰得也太狠了点,他心中忍不住苦笑着自嘲起来。原本只是想装个样子给咸丰瞧瞧,没想到居然当真把自己给碰昏了。难道是炕头太硬?还是奕訢的脑袋太不禁碰? 德卿见他闭着眼睛不说话,还道是王爷的脑袋撞出了什么毛病,心中一怕,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袁潜回过神来,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道:“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好了么。” 顿得一顿,还是问起自己最最关心的事情来:“这里是哪里?皇上说什么不曾?” 德卿哽咽道:“这里是寿康宫,刚才太妃还在这儿瞧王爷来着,妾一再劝她老人家去歇息了。皇上也来过一次,教先别送王爷出宫回府了,就在这寿康宫好好调养几日。” 袁潜啊了一声,寿康宫是康慈皇贵太妃,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搬进宫中之后的住所,德卿因为是以侍奉太妃为名入宫的,是以也在这寿康宫的角落里占据了几间房子,自己睡的地方大概就是她的寝室了。 听皇上所下的命令,似乎并不怪罪自己,难道这苦肉计当真奏效了?不过这代价也太大了点,险些把命都给丢了。说来说去只怪自己从来没撞墙自杀过,掌握不好分寸,否则又岂会落到这个头痛欲裂的田地?旋即又想,能保住性命就该偷笑了,头疼两天算得了什么?怕只怕经过这一次之后皇帝非但不肯放心,反倒更加怀疑起自己来,那可真得不偿失了。 一面想,一面向德卿望去,但见她的两只眼睛红肿如桃,鼻尖也是红通通的,显然从自己受伤就一直哭到现在。想及她还是有孕在身的人,不由得大为心疼起来,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柔声安慰道:“你看,我现在没事了,你累坏了,去睡一会罢,好不好?让宝儿或是小易子陪着我就行了。” 德卿连连摇头,道:“妾不去睡,妾要陪着王爷。”说着反手抓住了袁潜的手,袁潜只觉得她双手冰冷,低头看时,只见她两只手背已经高高肿了起来,还有几根血管隐约可见。 忍不住惊讶道:“你病了?还是受了伤?这是怎么回事?” 德卿连忙将手抽了回去,道:“没什么,王爷别担心。”袁潜哪里肯罢,只是追问,德卿无奈之下才道:“太医给瞧过了,说是怀了孩子的女人都会肿手肿脚,没什么的。宝儿还特地给妾做了大棉窝窝穿着,很合适呢。” 袁潜偏头望去,果然见她脚上穿了一双硕大无比的棉窝,那样子就如一只小鸟踩在一条大船上一般,煞是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旋即觉得十分心痛,为了给自己生一个孩子,让她遭了这么大的罪,自己却还不能每天陪在她的身边,把她一个人丢在宫里受苦,真是死一辈子也补偿不过来。 握住德卿双手,放在自己胸前暖着,轻声道:“就生这一个,往后咱们再也不生了,成不成?” 德卿一笑,摇头道:“那自然不成,我还要给王爷生个女儿呢。” 袁潜笑道:“你怎知道肚里一定是儿子?说不定就是一个女儿。” 德卿也笑了起来,道:“酸儿辣女,王爷忘了妾初有孕时最喜欢吃梅脯么?再说,懿嫔帮我瞧过了,她说肚皮尖尖,一定是个儿子。”有些担心地瞧着袁潜,问道:“王爷不喜欢女儿么?” 袁潜哈哈一笑,道:“只要是你生的,别管儿子女儿,就是生个阿猫阿狗出来,我照样看做珍珠宝贝一般。” 德卿掩口胡卢,轻轻打了袁潜胸膛一下,嗔道:“王爷又在随口乱说,我怎会生个阿猫阿狗出来?” 袁潜捉住她手,一本正经的道:“阿猫阿狗怎么了?你就给我生一群阿猫阿狗来,每天你追追我,我追追你,多有趣啊?”叹了口气,道:“总比现在好多了。” 德卿默然,伏在袁潜胸口,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忽听她道:“王爷,妾这些日子在宫里,多少也知道爷的苦处。不如咱们什么都不管,爷不要再做什么亲王,也不要再做什么军机,咱们两个求皇上给一处小院,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不好么?” 袁潜鼻端一酸,紧紧抱住了德卿瘦弱的身体,右手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低声道:“好,好,我答应你,等将来天下太平无事,我一定带着你去隐居,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我不当这劳什子王爷了,我们两个走遍天下,玩遍中国的名山大川,到时候我就贱价卖给你了,什么泰山黄河,神农架九寨沟,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一定陪你去玩,好不好?” 德卿睁大眼睛,问道:“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呢?” 袁潜一窒,张开了口无话可答,良久,闭目长叹一口气,喟然道:“我不知道。”一时间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就设定好了、并且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似乎竟是一个虚空,一番努力眼看只有付诸东流一个下场,不由得迷茫起来。他图什么呢?他又凭什么去挑起这副沉重的担子? 德卿知道自己不慎问中了王爷的心事,连忙移开话题,拉着袁潜的手放在自己腹上,微笑道:“王爷你来摸摸看,我们的儿子在动呢。” 袁潜感激地望了德卿一眼,也就打起精神,笑道:“动得这么厉害,看来当真是个儿子了。”叫道:“儿子儿子,你可少踢你额尼几下,否则将来等你出世,阿玛算着数儿打你屁股,全还给你!” 袁潜伤后刚醒,德卿却是一日一夜不曾睡过。折腾一番,两人都累了,袁潜拍拍枕边,要德卿躺在自己臂弯之中,瞧着她不一会儿便沉沉入梦,自己却是心潮翻腾,怎么也睡不着了。 四十六回 夫妻日记(5) 睡了一觉,袁潜确实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多亏了年纪轻身体好,平日一直坚持锻炼,要不还真挺不住这么一撞。 窗外曙色微露,他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瞧瞧德卿,还在身旁熟睡,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凝目望着德卿缺少血色的面容,感受着她时浅时深的呼吸。 忽然只觉得她的身子在自己臂弯中轻轻动了一下,袁潜只道是自己吵了她好睡,连忙屏住呼吸不敢作声,但听她口中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梦话,却有两点清泪自眼角滑落,滴在荷花绣枕之上,瞬间便湮成一小点几不可见的水渍。 袁潜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梦,是梦见再一次与自己分别么?袁潜缓缓地伸出手去,拭干她眼角的泪痕,心想眼看再有不到两个月,就是德卿的分娩之期,不知到时候皇帝会不会开恩放她出宫回府,在自己身边生产呢? 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这一次的风波还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平安过去,皇帝对待自己以死明志的行为还不知是否能够谅解,只不过是眼下稍稍风平浪静了些,就开始得陇望蜀了。 叹了口气,轻轻拂过她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心中默默发誓,不论现在还是将来,自己都要竭尽所能地给德卿和没出世的孩子幸福快乐。虽然这誓愿在眼下看来是那么地不切实际,那么地荒唐可笑,以至于很有自欺欺人的嫌疑,但是袁潜仍是一本正经地连连默**了好几遍。 德卿睁开眼来,见丈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忍不住双颊飞红,嗔道:“王爷一大早就这么盯着妾身,瞧什么呢?” 袁潜一笑,干脆利落地道:“瞧老婆。” 德卿面颊更红,朱唇方启,正要反过来调侃王爷几句报仇雪恨,忽听得婢女王宝儿慌慌张张奔进来禀报,竟是皇上亲自来了。 两人都吃了大大一惊,袁潜不顾脑袋尚在疼痛,一骨碌翻身跳下床来,连连呼喝小太监把衣服拿来。一面手忙脚乱地任凭太监在自己身上折腾,一面自己动手取了面巾擦脸擦手,一面嘴上还不闲着,对德卿道:“你就躲在床上别下来,我迎出去见驾,要不给皇上知道你在这里过夜,又是大大失礼。” 说话间,皇帝已经前呼后拥地走了进来,一众太监宫女不敢拦阻,只得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 咸丰进得内殿,一眼瞧见帷帐低垂,奕訢正站在床前更衣,犹豫片刻,轻咳一声,目光向着老六望了过去。 袁潜上衣还没穿好,也不穿了,就那么直挺挺地朝地下一跪,光着脑门叩了个头,大声道:“奴才奕訢恭请皇上圣安!” 咸丰却忽然有些跼蹙不安起来,“啊”、“啊”地应了两声,好容易才回过神来,驴头不对马嘴地答道:“朕躬虽安,可是心里却没一刻安宁啊。” 袁潜心中一动,仍是毕恭毕敬地伏地道:“奴才蒙皇上恩赏,居此养伤,如今伤势已经大愈,请皇上治奴才的驾前咆哮之罪。” 咸丰浑身一震,目光中满含着痛苦,落在老六的身上,似乎忽然间不认识这个兄弟了一般翻来覆去地把他看了半晌。 良久,方才深深叹了口气,道:“老六,你这又是何苦呢?” 袁潜以头触地,一语不发,既不反驳,也不讨好,就那么死人一样跪着。 他额角的伤口裂了开来,鲜血渗透绷带,顺着眉骨流了下来,又沿着双颧一滴一滴地打在殿砖之上,发出清脆而洪亮的声音。 咸丰的手指有些颤抖,他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把奕訢搀扶起身,可是眼看指尖就要碰到他的肩头,却又像被火烧了一下一般蓦地缩将回去,将手笼在袖中,重重干咳了一声,转身似乎就要离去。 走到门槛前面,刚要迈步,忽然却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的道:“昨儿个夜里,朕一晚上没睡。懿嫔对朕说了一番话,说到了朕的心里去。” 仍是望着殿外,一字一顿的道:“懿嫔她说,朕是一国之君,朕心里认定了谁是反逆,把他当作一个反逆看待,谁就必反无疑。”这句话终于出口,咸丰皇帝止不住心潮澎湃,暗想老六与自己之间所以闹到了这个地步,长久以来自己对他的猜疑,难道就没有一点推波助澜么? 长叹一声,道:“军机要地,你如此样貌太不尊重。先回府里将养数日,没事就不必入直了。如有紧急军务,朕自会叫他们去宣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上了步辇离去。袁潜目瞪口呆,好久好久才回过神,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两腿一软,险些跌倒。 王宝儿连忙抢上扶住,搀着他在桌旁坐下。袁潜定定神,终于意识到这一场危机已经过去了,听皇帝刚才的口气,似乎还是那拉氏在他耳边吹了吹枕头风的结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拉氏无缘无故地在皇帝面前为自己撇清,除了想要拉拢自己之外,袁潜实在找不到别的解释。难怪历史上的奕訢与慈禧会一拍即合,时至如今,袁潜确实也看出了两个人不得不合作的理由。 危机虽然已经过去,可是袁潜的心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这是他出卖了自己的人格、尊严、家庭、妻子,在皇帝面前奴颜婢膝换来的,又能有什么值得高兴? 愣了一阵,叫太监宫女全都下去,走到榻边,掀开帘子来,无比艰难地开口道:“德卿,我……我有一件事情交托给你。” 德卿眼睛闪了几闪,忽然微笑起来,道:“王爷莫不是希望妾身从懿嫔那里探探皇上的心思?” 袁潜心下五味杂陈,用力握住她手,叹了口气,道:“你……你若得便,就拐弯抹角地问问。千万别对懿嫔提旁的事情。”德卿笑道:“妾省得,王爷放心就是。” 袁潜几乎落泪,无言地拍拍她的手,俯身在她额头一吻,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四十七回 娇女 他虽然走得决绝,可是心中之痛实在无法言表。皇帝将德卿滞留在宫里,照祖制来说也是有根据的,满洲亲王的妃子原本就该轮流入宫去侍奉太后。虽然德卿眼下身怀有孕,可是皇帝打出了太妃要人陪伴的借口,袁潜却也没法说他不对。 原本想的是找哪天皇帝心情好,就请他让德卿回王府生产,可没成想横刺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别说暂时不敢提这话头,以他目前所处的地位而言,德卿能够留在宫中,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这么利用怀孕的妻子,让袁潜感觉自己是个无能而且无耻的男人。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男人生存在世上,身上就背着一项重大的职责,那就是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眼下他虽然贵为亲王,一举一动却不能自主,非但不能给德卿一个安稳的家庭,反倒让她为了自己受尽委屈,这种滋味着实是不好受的。 袁潜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一生一世一定要好好地对待德卿,等到自己手握大权,不再要看别人脸色做人的那一天,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德卿吃一点亏。 他心情郁闷,晚膳时候破例地喝了酒,而且还喝了不少,一直到面颊通红,仍是一杯接着一杯地饮个不住。 觉得屋子里太闷,索性提了酒壶,信步在庭园之中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碧风苑左近,风中忽然飘来一阵凄婉琴音,? 鬼子六大传 第 14 部分阅读 觉得屋子里太闷,索性提了酒壶,信步在庭园之中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碧风苑左近,风中忽然飘来一阵凄婉琴音,有如子规啼唱,让他不禁驻足,凝神细听起来。 那琴声是自绿竹亭中传来,亭子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面前的藤桌上摆着一具桐琴,那人一面拨动琴弦,一面和着曲调低声吟唱道:“琴音凄婉曲含伤,哀弦拨断肠。相守时短,恨天长,誓言抚鬓霜。弦乐海,暮穹苍,君心待绍光,此情我有地成荒,那堪泪几行?” 淙淙铮铮的琴声和着哀婉绝伦的歌词,袁潜痴痴地听着,脑海里满是德卿的音容笑貌,一时间似乎有一种错觉,那抚琴低歌的就是德卿,是她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疾步走上亭台,伸出手去,刚要抚摸德卿的脸颊,却见那女子抬起头来,有些惊惶地道:“王……王爷。” 袁潜一怔,回过神来,定睛细瞧,这才发觉这女子并不是什么德卿,却是长叙的女儿兰姑。忍不住叹了口气,回身要走。 兰姑在背后叫道:“爷心绪似乎不佳,既然来了,为何不听妾身再奏一曲?” 袁潜心神混乱之际,胡乱点了点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大灌一口酒,挑衅似的瞪着赤红的双眼望着兰姑,道:“你会唱什么?会十八摸么?” 兰姑虽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是做小妾的母亲出身却十分低贱,她从小听惯了这些俚词淫曲,自然知道十八摸是什么东西。听得袁潜如此说话,禁不住脸上一红,垂下头去不敢答话。 袁潜正有些后悔自己醉后失态,却听她细若蚊虫地答道:“爷既然想听,妾就唱给爷听。” 细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曼声唱道:“……伸手摸姐大肚儿,好像一区栽秧田,伸手摸姐小肚儿,小肚软软合兄眼……”她再怎么说,也还是一个黄花闺女,唱着这种淫调郑声,早已经是满脸通红,手下也慌乱起来,一不小心,乱了曲调,再也弹不下去。 袁潜本不想听什么十八摸,只是随口刁难一句,泄泄心头郁气,可没想到越听心火越盛,霍然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复又坐下来道:“别唱这个了。你会旁的什么曲子,随便唱两首来罢。” 兰姑如蒙大赦,点了点头,一面抚琴伴奏,一面歌道: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她所唱的这歌句,乃是《诗》秦风之中的一篇,大略来说,便是一个女子怀**爱人,盼望与丈夫团聚所作的诗篇。 说起来,她是奉父母之命来给恭亲王做小的,从进了恭王府的那一天起,便全心全意将王爷当作了天一般地看待,可是王爷非但不与她一同过夜,甚至于平时也很少找她说话,生活上虽则关心得无微不至,但那却像是一个兄长对待妹妹,而不是丈夫对待妻子的态度。 要说她心中没有一点点怨望,恐怕也是假的。尽管并不因此埋怨什么,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总难免有深深的失落感。这些天来福晋奉旨入宫,王爷每到夜深人静,孤枕独眠之时总有些郁郁寡欢,这些兰姑都从易得伍那里辗转打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觉得这么想有些对不起待自己十分温厚的德福晋,可是兰姑的确觉得,或者这么一来,王爷的目光就会投射到自己身上了。 但是她失望了,王爷似乎完全没有查觉到她的期盼,对于她的殷勤服侍,只报以一句“这些事情叫下人去做”,旋即又忙他自己的去了。想德福晋在日,他的态度可不是这么冷淡的。 今天王爷好不容易坐下来听自己抚琴唱曲,兰姑聪明地把握这个机会,婉转示意,歌词之中隐藏的含义,袁潜自然完全听明白了,瞧了她一眼,但见她白嫩的脸颊在月光映照下晶莹剔透,看起来着实是一个美人。 但是两人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当时的女人结婚都早,像兰姑这岁数的姑娘嫁为人妇本来是常见的事,可是在袁潜看来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女孩子,他自然不会对一个女孩动心,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一曲歌罢,兰姑手按琴弦,对着呆呆发愣的王爷笑道:“爷,您在想什么?” 连叫了几声,袁潜才回过神来,游移的目光渐渐聚焦,盯着兰姑瞧了许久,这才叹道:“刚才你弹琴的样子,跟福晋真是很像。” 兰姑嫣然笑道:“王爷,妾身的琴艺,倒有一大半是福晋教授的呢。” 袁潜默然不语,心想徒弟在面前弹奏,师傅又在何方呢?只觉得胸中郁闷难以抒解,顺手摔掉了酒壶,站起身来蓦地大叫一声,虚空劈了两拳,忽地仰天大笑起来。 兰姑有些害怕,不知道王爷为何会有这般异样的举动。怯怯地问道:“爷,您老人家喝了这么多,怕不怕……”目光向袁潜额头上缠着的伤布望去,嗫嗫地闭起嘴,不敢说话了。 袁潜怒火陡起,闷哼一声,顺手抓住了兰姑的手腕,厉声喝道:“本王喝两口酒,也用你来管么?你道你是甚人,不过是一样给人送来送去的东西罢了!” 这桩事情一直是兰姑心中最痛之处,偏偏给王爷这般不容情地揭了伤疤,一时间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直滚下来。她别转了头去,强迫自己不要在王爷面前流泪,可是怎么忍也忍不住,直哭得如带雨梨花一般。 袁潜心一软,也觉自己有些过分,当即放开她手,柔声道:“好了好了,算本王的错,别再哭了。” 兰姑跪了下来,抽噎道:“臣妾不敢要王爷认错。”却始终低着头,不肯看他一眼。 袁潜本来已有三分歉意,见她如此说话,当即却又消失无踪,不悦道:“我好歹也算你丈夫,你就这么同我讲话么?” 兰姑忽然抬头道:“王爷既然不以妾身为妇,又何必自居妾身的丈夫?” 袁潜给她这一句话顶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味过来,也是多喝了几杯,非但不怒,反倒骤声笑了起来,大声道:“我不以你为妇?今儿个晚上,我就要你知道知道,什么是为人妇的滋味!”说着一把拉她起身,歪歪斜斜地朝着房里走去。 四十八回 反攻 胡林翼得到消息,次日便来王府,袁潜一见他面,便道:“本王想再上一个折子,仍是保奏杜翰为总理练兵大臣,整顿禁旅八旗。” 这话一出,胡林翼就是微微一惊,王爷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罢?可是沉下心来细细一想,这么做也并非全无道理。经过了这次自杀事件,皇上对王爷的疑心已经去了大半,这折子是王爷与皇上之间纷争的导火索,若是再奏一遍,更能显得王爷大公无私,不计较一己祸福。 搓搓手,道:“下官以为可行,但是这人选……杜翰恐怕不太合适。” 袁潜反问道:“那么润之说是谁好?” 胡林翼却不答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阴影之中,从袁潜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简直就像是一尊魔鬼的雕塑。 过了好半晌,袁潜都快等得睡着了,胡林翼才道:“这人选是谁,就要看王爷想从整顿之中得到什么了。” 袁潜道:“哦?那么润之觉得,本王想得到些什么?” 胡林翼一笑,道:“旗营腐朽不堪,王爷该不会是当真打算挽狂澜于即倒罢。” 袁潜不置可否地一笑,道:“旗营能不能整顿,本王也说不好。只是本王却知道,无论谁去当这个总理大臣,营里头那些红带子黄带子的铁杆庄稼,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胡林翼长身站起,一躬到地,道:“王爷既然有这打算,何必再问下官?照王爷的意思做去就是了。” 袁潜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番,蓦地一拍桌子,道:“杜翰,就是杜翰。” 这一次,皇帝出乎袁潜意料地爽快,折子一上去,当场便准了。不知道是他心里对六弟有些歉疚,还是对于出了个馊主意的杜翰有些埋怨,总之袁潜是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杜翰调任兵部左侍郎,加总理练兵大臣衔,受命对京旗三十六营来一次从头到脚的彻底整顿。 圣旨一发,袁潜便暗地里行动起来。皇帝批准他养好伤之前可以不去军机,他也乐得暂时离开那个众目睽睽的地方。 当晚,正黄旗护军统领、今年的八旗值年旗正蓝旗满洲副都统瑞麟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瑞麟用罢晚饭,正一面品茶,一面拿着一卷书闲看,忽然门房报说,新任兵部武库郎中胡林翼求见。瑞麟皱皱眉头,他二人既不属同一个衙门,官阶又相差甚远,胡林翼冒夜来访,必定意有所指。一犹豫间,就要下令挡驾。 话没出口,只听自己的幕僚李良佐道:“大人且慢。” 这李良佐是去年才投入瑞麟府中,教授小少爷怀塔布的一个西席,瑞麟爱他机智敏捷,平时有事时常寻他商议,隐然是一个心腹人物。听他如此说,当即摆手叫门房暂候,却问道:“弼时有何高见?” 李良佐躬身道:“不敢。大人知道胡林翼此来何意么?”瑞麟笑道:“见尚未见,岂能知晓。” 李良佐一笑,道:“良佐冒昧揣测,胡林翼此来,必与恭亲王有关。” 瑞麟奇道:“哦?弼时如何知道?” 李良佐胸有成竹的道:“大人试想,胡林翼以一道员直补五品京堂,可谓越次超擢了。可是为何初入京时他却给挂起来候补,闲置了月余呢?” 瑞麟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对。那时候他已经在军机办事,记得似乎前几次兵部保荐,都是给恭王爷一口驳回,后来莫名其妙地补了郎中,可没人记得清楚怎么回事了。 看来胡林翼与恭亲王之间,确实是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禁不住迟疑道:“这几日恭王爷都不曾入直,听宫里人传说,是与皇上闹翻了,我看这胡林翼还是不见的妥当。” 李良佐哈哈一笑,道:“大人错了。以良佐所料,皇上此刻已经深有悔意,只等事情冷将下去,就要重用恭王爷了。” 瑞麟一怔,反问道:“为何?” 只听李良佐道:“照大人从内务府公公们那里收到的消息,恭王爷是与皇上争执之下,在皇上面前碰头自杀,才闹了一场事出来,是不是?”瑞麟点点头,表示李良佐所言不虚。 李良佐又道:“既然如此,驾前咆哮的罪过可是不小,皇上过了这么些天仍然不提治罪这码事,还叫恭王爷在家休养,这不就是有抚慰之意么?” 看看瑞麟的脸色,又道:“恭王爷是皇上的手足兄弟,为人又有才略,当此乱世,受重用只是早晚的事情。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人若在他需要臂助之时帮上一把,久后恭王成了皇上面前的红人,自也当投桃报李,不会忘了大人的。” 瑞麟给他一番话说得怦然心动,熟思良久,咬牙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见见胡林翼,听他说什么。”却要李良佐随侍在侧。 叫请胡林翼进来,两人寒暄一番,瑞麟便先开口道:“年兄漏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相商。” 胡林翼笑道:“大人真是火眼金睛,一眼便瞧穿了下官的来意。”瞧瞧李良佐,欲言又止。 瑞麟知道他不放心李良佐,当下道:“这是本官府上的西席,都不是外人,年兄毋须避忌。” 胡林翼点点头,道:“下官此来,纯是替大人着想。”瑞麟一怔,只听他不紧不慢地道:“听说杜军机受命整顿京营,看来皇上这一番是决心肃清弊端了。” 瑞麟不置可否地一笑,他打从心里就不相信杜翰能办成这件事情,禁旅八旗的弊病源远流长,根深蒂固,凭他杜翰一介文士,岂能镇压得住那些宗室觉罗?随口敷衍道:“皇上力图振作,必有乾坤一新之象。” 胡林翼察言观色,知道瑞麟纯是口是心非,笑道:“若是大人来挑这担子,那才当得起皇上得重托,至于杜大人么……”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似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瑞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喝道:“胡年兄,本官瞧在大家同殿为臣的份上,对你客气相待,你可莫要挑拨本官同继园的情谊!” 胡林翼长叹一声,用力摇头,道:“大人既是将同僚情谊看得比自己前途还要当紧,下官只有衷心佩服,再不敢有二话。就此告辞,告辞。”说着作势欲走。 瑞麟心中疑惑,忍不住叫住了他,问道:“这是什么话?难道继园还能坏了本官的前途不成?” 胡林翼停住步子,转身道:“下官请问大人一句话:大人以为那杜翰可有整顿京旗的本事么?可有震慑宗室的威望么?可有锻炼铁军的雷霆手腕么?” 这几句话,句句说中瑞麟心思,让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李良佐在旁道:“杜翰身受皇命,就算力量不逮,我们大人也只有尽力奉承而已。”瑞麟哼了一声,对胡林翼道:“弼时说得不错,圣旨已经下来,木已成舟,就算杜翰名不副实,又能如何?” 胡林翼摇头叹道:“可惜,可惜!” 瑞麟问道:“可惜什么?” 胡林翼正色道:“可惜大人空负高才,可惜皇上不得其人而用。” 瑞麟面色骤变,用力一拍桌子,喝道:“这话今日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也就罢了,本官不会对旁人提起。年兄往后再勿多言!”端起茶杯在口边碰了一碰,重重放在几上。 胡林翼知道这是逐客了,也不再赖着不走,一言不发地告辞出去。 瑞麟眉头紧皱,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浑身无力地倒在椅中,轻声叹道:“皇上啊,皇上,奴才该怎么办才好?” 李良佐忽然道:“大人,学生倒是觉得,不必拒胡林翼于千里之外。” 瑞麟瞧了他一眼,道:“哦?你且说来听听。” 李良佐轻笑道:“胡林翼此来,必定是代恭王爷做说客,想要大人与杜翰为难。杜翰是何许人,大人难道不清楚么?” 自问自答的道:“杜翰便是帝师杜文正公之子。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若非文正公教导,皇上岂能蒙先帝青睐,传授帝位?现如今文正公虽逝,杜翰依旧备受恩宠,不但连次越升,更入直军机,现下又受命训练京营,大人您想,恭王爷心中能坦然服气么?” 瑞麟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弼时的意思是,恭王爷只是专与杜翰为难而已,并没有旁的意思?” 李良佐点点头,道:“学生猜测,便是如此。” 瑞麟叹口气,道:“这倒也难怪。只是我何必把自己卷将进去?” 李良佐笑道:“这大人可就错了。恭王爷若是真把杜翰整倒,岂能无人填补他的空缺?” 瑞麟端起鼻烟壶,在掌心里倒了一些,一下子吸进鼻中,用力打了一个喷嚏,呵欠道:“本官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 李良佐不敢再说,也就告退下去。 说实话,此刻瑞麟的心中还是存着左右逢源的想法的。他既不愿意得罪恭王,又不想彻底地倒向恭亲王那边去,毕竟杜翰眼下还没对自己的地位造成什么威胁,何必因为胡林翼的几句话,就同他闹翻了呢? 可是只不过三数日后,就出了一件大事,迫使他不得不正视现实,开始考虑这一条路了。 四十九回 交锋 杜翰上任不久,便雷厉风行地查点簿册,清理冒滥,每日亲自到校场点卯,叫骁骑校打着押着旗兵训练。这些八旗的铁杆庄稼哪里肯卖他的面子,不过数日,就哄闹起来,大家伙暗地里串连起来有意怠慢,今天你请假,明天我告病,总之是没一天好好地全勤,叫杜翰好生下不来台。 越是如此,杜翰越是不饶人,竟然跑到皇帝面前告状,说各级将官不服管束,纵容部下罔顾命令恣意妄为,求皇帝给他作主。 皇上听了这种话自然大怒,立时叫军机拟旨,申斥了各旗都统、副都统一番。瑞麟也在其列,虽然说诏旨中的语气并不格外严厉,可却也叫他好生下不来台。旗下佐领纷纷跑来抱怨,瑞麟耐住性子一个个打发了,闷闷地回到家中,对杜翰不由得十分厌恶,但觉此人真是一介腐儒,丝毫不能成事。 就在这时,正黄旗副都统长叙来拜,瑞麟心知长叙此来必定是为了杜翰,犹豫片刻,还是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一见面,长叙便道:“澄泉难道就任由那杜翰胡乱折腾么?” 瑞麟哼了一声,道:“他是遵旨行事,瑞麟也无可奈何。” 长叙叹口气,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些天来咱们可是吃足了苦头,照这般下去,早晚都没好日子过。” 瑞麟心中深以为然,却不便明着附和,只是唔唔两声。 长叙续道:“可恨的是那杜翰软硬不吃,滴水不进,正红旗正蓝旗两边都有人给他送了厚礼,你猜他怎么着?” 顿了一顿,道:“他叫些人敲锣打鼓,张张扬扬地把人家的礼物原封不动的给退了回去,澄泉你说说,这叫人家的脸上怎么能挂得住?” 瑞麟眉头愈皱愈紧,杜翰这是吃错了什么药,难道疯了不成?照这架势,恐怕不久就要轮到都统副都统们头上了。 长叙凑了过来,道:“澄泉,我倒有个办法,把杜翰给逼得知难而退。” 瑞麟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平时有些窝囊的副都统,上下打量一番,觉得他如此胸有成竹,实在不像是随口糊弄自己,忍不住问道:“什么办法?” 长叙得意道:“澄泉你想,若是各旗满汉蒙都统副都统尽数联名参奏杜翰存心刁难,皇上会不会不加理睬?” 瑞麟摇头道:“这怎么可能?自我大清太祖创设八旗以来,从没有过各旗同心协力参哪一个人之事。” 长叙愣了一愣,顺口道:“恭王爷说……” 瑞麟瞪起眼,追问道:“是恭亲王叫你来的?” 长叙已经说漏了嘴,没法子,只得点了点头,却道:“恭王爷说,已经有镶红正红二旗的佐领去找他抱怨过了,王爷也觉那杜翰行事太过不留后路,已经打算劝皇上将这差事另委别人了。” 瑞麟默然沉思,他知道这一连串的事情,多半都是恭亲王在背后做了手脚。各旗之所以对杜翰如此深恶痛绝,说不定也都是恭王爷的人暗地里撺掇的结果。他如此处心积虑,难道只是恨乌及乌,因为当年杜受田的翊戴辅佐之功,至今仍对杜翰耿耿于怀? 轻轻摇了摇头,心想恭亲王若真如此善记恨,自己可得小心莫要在这件事情上得罪了他。杜翰与自己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可犯不着因为他跟恭王爷起了冲突。 与长叙周旋了几句,送他离去,便唤李良佐来商议,问道:“弼时啊,你说我该帮恭王爷呢,还是帮杜翰,抑或两不相帮?” 李良佐一笑,道:“大人两不相帮,那可就是把两边都开罪下了。” 瑞麟点点头,道:“我正是此意。杜翰虽然资历尚浅,可是承其父荫,深得皇上重用,也不好轻易参得动。至于恭亲王……”摇摇头,不说下去了。 李良佐捻须道:“大人,学生倒有一个法子,可以既遂恭王之意,又不开罪杜翰。” 瑞麟忙道:“快说,快说!” 李良佐笑道:“大人只要静待有人参奏杜翰之际,便上疏替他辩解,只说杜翰忠心为国,有过无错,只是身为汉人,宗室仗着架子欺凌于他也在所难免。恳请皇上再任命一位亲王与他共同办理此事,便可塞攸攸之口了。” 瑞麟细细一想,果然觉得有几分道理。耐心等了几日,宗室最多、受处罚也最多的正黄旗,副都统肃顺最先跑到皇帝那里哭诉,指责杜翰一味刁难宗室云云,大有不去杜翰自己就要请辞之慨。 各旗原本就对这种整顿叫苦不迭,胡林翼等人游说煽动数日,早就心下愤愤不平,一旦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很快就抱起团来,以前所未有的齐心协力之态,来抵制杜翰的这一次奉旨练兵。 一个人指责杜翰,皇帝可能会以为是杜翰实心办事以至于得罪了人,可是眼下大家群起而攻,众口攸攸都说杜翰不好,咸丰本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听了这许多闲言闲语,便召众军机入内商议,是否换去杜翰,另委旁人。 瑞麟眼见事情如同李良佐预料的一样发展,先是立场鲜明地将杜翰赞扬了一番,跟着便道:“皇上,奴才以为宗室难于管辖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积弊,杜翰虽然忠心耿耿,可也未必能镇压得住。皇上不如择一能干的亲王与杜翰会办此事,庶几可以打杀宗室们的气焰。” 咸丰皱皱眉头,宗室骄横,他也素有所闻,只是一来大宗、六祖血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查办任何一个,就冒出来一大堆的皇亲国戚说情;二来法不责众,大家都是这般,拿谁开刀也不是。 当初委杜翰这个差事,他就不是十分情愿,只是碍着刚刚与老六闹了一场,若再驳回他的摺奏,不免又要兄弟启衅。咸丰实在是累了,实在不愿意再受这种折腾了。何况乎懿嫔也不住劝他,家人与外姓,终究还是比不得的。 想了一想,皇帝对瑞麟道:“下去拟旨,叫……”顿口沉思片刻,道:“叫恭亲王奕訢,与郑亲王端华,协同杜翰会办此事。” 端华是乌尔恭阿之子,肃顺的亲哥哥,封爵一直可以上溯到济尔哈朗一系,是大清八大铁帽子王之一。早在道光老皇帝在位的时候,他便已经晋身御前大臣之列,先皇驾崩之时,更诏受顾命,现在已经做到了右宗正、内大臣。 端华虽然位高,权却并不特重。咸丰即位以来,几乎从没委过他具体的差事,因为他实在知道这位郑亲王有几斤几两重。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别的办法,为了制衡老六的实权,只好把他赶鸭子上架了。 事情的结果,有一部分是出乎袁潜意料的。原以为这个练兵大臣的差事会落在五叔绵愉的头上,绵愉在军事上并没有什么才能,必定要找人帮助商议办法。加上自己与他关系甚佳,到时候说话办事,都会方便得很。 没成想皇帝居然一反不让自己碰兵权的常态,把他委成了练兵大臣,这差事与当初的办理巡防不同,是切切实实地有了指挥军队的权力。虽然还有一个端华在旁边监视,却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大大的进步。 喜出望外之余,也有几分担忧,端华的背后可有肃顺这个灵魂人物在出谋划策,这一来可就算是直接对上了。历史上的奕訢,可是被肃顺压制了许多年的,自己能斗得过他么? 用力摇摇头,甩掉那些踟蹰不前的想法,袁潜清楚地告诉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唯有照着原先的计划一步步地做下去,肃顺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何况现在自己已经博得了皇帝的信任,在宫里有那拉氏互相呼应,在肃顺身边又插下了小扣子罗顺发这颗钉子,难道就不能同他一较高下么? 五十回 赌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三位奉旨总理练兵大臣在值年旗都统衙门里笑嘻嘻地打起了招呼。 大家都是各怀心思,杜翰连遭了几次挫折,巴不得两位王爷能来给自己撑腰。他明知恭亲王与自己的梁子不算浅,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未必肯帮自己,是以一上来就与端华套起近乎,大吹特吹第一代郑亲王济尔哈朗的赫赫功绩,直把端华乐得合不拢嘴,也反过来不住口地称颂杜受田的辅弼之功。 袁潜冷眼旁观,等这两个人互相吹捧一番,这才道:“继园已经办理十数日,不妨将各营的情形大略说说,也好让郑亲王同本王易于着手。” 杜翰有些不情愿地望了端华一眼,见他不置可否,这才答道:“各营里都有不听号令的,大多是仗着宗室觉罗撑腰,下官拿他们没有办法。” 端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是皇上御批的钦差,谁敢不听你的号令?哪个不依,你便军法从事就是了。” 杜翰苦笑不已,军法从事,谈何容易?他只不过是一个汉臣,哪里敢拿宗室来军法从事! 支吾两声,只听恭亲王笑道:“郑亲王说这话不免有些为难继园了。也罢,既然如此,便叫人号令下去,明日卯时各旗在自己的校场会操,到时候本王与二位一同前去点卯,瞧是哪个胆敢抗旨的。” 杜翰乐得一推六二五,将责任让给恭王爷去背,当下满口答应。端华皱皱眉头,心想若论起不讲情面,恭亲王恐怕比杜翰好不了多少。明日只好见机行事,看他究竟是否说到做到了。 回到府里,便差人唤来自己的兄弟、正黄旗副都统肃顺,将今日杜翰与奕訢的表现说了一遍,问道:“明日恭亲王要清点会操,营里究竟缺多少额,该怎么办才好?” 肃顺抚着额头想了半晌,道:“只好预先知会他们一声,拉些家人奴才去顶上了。” 端华点头道:“那也只好如此。只是会不会给瞧破?” 肃顺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历来会操,都是如此办理,什么时候给人瞧破过?哥哥放心,交给兄弟就是,管保稳稳妥妥。” 他手脚倒也麻利,不知怎么上蹿下跳半日,便将本旗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该有的额数一个不缺,只等着明日会操,便可以蒙混过关。 到得次日卯时,各旗果然在自己校场上集合起来,只不过仍是有许多缺额罢了。袁潜陪着端华一一阅毕,始终一言不发,却把哪一旗缺多少人,哪个佐领没到,哪个是家人顶替,暗自都记在心里。 八处校场看完,已经日薄西山,眼看要天黑了。袁潜瞧瞧时候,正好还能赶上军机晚班,当即匆匆赶进宫去。 咸丰刚用过晚膳,正在那里看折子,闻说老六在南书房外求见,便叫传进来。 袁潜请过了安,便道:“奴才今来,是特地请皇上阅兵来的。” 咸丰有些意外,皱眉问道:“阅兵?现在可不是大阅之期啊。再说秋阅早已过去,各旗都算盔甲鲜明,训练有素的很啊。” 袁潜叩头道:“下面的奴才们欺上瞒下,总是有一手的。皇上非亲自一阅,不能知道如今的京旗已经糜烂到何等田地。前此杜翰备受攻诋,就是因为实心办事,开罪了那班玩忽弄巧的宗室,如今奴才接手,办也不好,不办也不好,唯有先求皇上大阅三军,以为将来奴才被参的退步。” 咸丰眉头皱得更紧,一来他不相信禁旅八旗竟会当真如老六所说那般不堪,二来老六这种行事作风,让他觉得似乎是在威胁自己,心中禁不住有些不快。 在袁潜来说,他只是打一个赌,他赌年来越来越怠于政务的皇帝虽然将早朝一减再减,可是亲耳听到自己受臣子如此蒙蔽,却也不会忍气吞声地吃这一个瘪;他也赌皇帝尽管心中生气,可是仍然不会冒着如许严寒亲自去吃这阅兵的苦头;何况宫里还有一个懿嫔在,袁潜有把握,只要皇帝流露出些许离宫阅兵的意思,懿嫔一定会照着他们商议好的那样,从中加以劝止的。 他赌赢了。咸丰虽然当场没有表态,可是晚上在储秀宫过夜的时候,他果然对着兰儿倒起了苦水:瞧老六言之凿凿,难道现在的情形真的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真的非自己出马不可? 兰儿距离生产之期不久,身体已经十分笨重,见皇上这般烦恼,仍是唤来宫女,搀着她走下榻来,轻轻抚着皇帝的脊背,柔声道:“皇上是万金之躯,每日批折子已经够劳累的了,还要去阅什么兵,怎当得起这般辛苦?皇上的龙体安康,才是天下万民最紧要的福祉,皇上自己可得当紧才是啊。” 说着眼圈一红,似要落泪一般。咸丰连忙搂着她的肩头好言安慰,却皱眉道:“没法子!老六将旗营的情形说得那般不堪,看起来除了朕就没人能镇压得住了!” 兰儿嫣然一笑,小巧的嘴角轻轻一翘,道:“皇上,您既然打算用六王爷,为何不放手让他去做?” 咸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叫宫女搀着她坐了下来,忽然反问道:“朕记得上回你说过,给老虎的脖子套上铁链,就可以靠它去给朕捕捉猎物了。可是有朝一日若是这老虎想要挣脱链条,那又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兰儿先是一怔,旋即笑了起来,道:“当日臣妾不过随口那么一说,不想皇上还记得呢。”整个身子都倚在皇帝身上,几茎秀发拂在他的肩头,一本正经的道:“皇上总觉得六爷是会吃人的老虎,可是在臣妾看来,他只不过是一头熬熟了的鹰罢了。” 咸丰有些兴趣,反问道:“哦?你又是如何知道?” 兰儿笑道:“女人的直觉可是很厉害的,皇上难道不相信臣妾么?” 咸丰也报之以一笑,道:“朕可不是不信你。只是老六他……” 兰儿费力地站了起来,羊脂玉一般的柔荑轻轻抚摸着皇帝这大半年来骤然清减的面孔,道:“皇上近来不是总觉得身子乏力么?眼下正好冬天,可该好好调养调养了,要不来年开春,浊气上泛,还不得大伤龙体?臣妾瞧着也心疼得紧呢。六爷这么能干,对皇上又是忠心耿耿,要不他前两天干么命都不要的要在皇上面前一表清白?太医可是说了,再撞实一点儿,六爷的命可就没了。皇上就把事情委了他去做,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咸丰默然点头,觉得兰儿这番话确实说到了自己心里去。当时他细细究问太医,知道老六这一下撞得确实不轻,不是什么欺瞒自己的手腕,心中便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他却不知,那太医早已经是给兰儿买下的了,当日恭亲王一出事,消息立刻就经由自己西暖阁中值班的太监传到了懿嫔的耳朵里,也亏兰儿的脑筋转得飞快,这边太医还没赶去,那边她已经派了一个心腹过去,连哄带吓,又加上许以重利,把太医给收买了过来,教他到时候只管把六爷的伤势朝凶险里说。那太医禁不住诱惑,果然答应,怕恭亲王醒得太早,又在他的药方之中偷偷加入了好些安神催眠的药物,让他狠狠睡了一觉。 兰儿做这些事情,无非是为了彻底把恭亲王逼得与自己绑在一条船上,若不让王爷知道,那就算是白做的了。后来经由德卿之口,这些因由辗转传入袁潜耳中,他听罢之后,只是叹了口气,觉得有些事情如同宿命,怎么避也避不开的。就如他同肃顺之间结下的梁子,以及与慈禧的利益同盟,似乎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大违自己本意,可是令人惊讶的是事情居然顺流直下地与历史不谋而合,袁潜渐渐地死了心,决定接受这个现实了。 所以在他的授意之下,通过懿嫔的心腹安德海,德卿婉转地向懿嫔表达了恭亲王愿意合作的善意。 这天晚间,就在皇帝御驾亲临储秀宫之前的几个时辰,安德海瞅着皇上不要伺候的空挡,刚刚送来消息,说恭亲王托进宫给德福晋送衣物的奴才捎来一句话:王府里请了个蒲州班子唱过年戏,最拿手的是“大登殿”,唱功做派,都是一顶一的。因为懿嫔喜欢山西梆子,特地教她问问,看懿嫔要不要传这班子进宫伺候。 这话听起来不过是夫妻之间的闲言碎语,可是听在懿嫔这个戏迷耳中,却是了若指掌。这出大登殿,说的是唐朝时候,薛平贵得西凉国代战公主之助,攻破长安,拿下王允、魏虎,自立为帝的故事,她在父亲任官山西的时候随侍在侧,瞧了不知道多少遍。 恭亲王这分明是在拿薛平贵自代,却以代战公主影射自己了。懿嫔心里想着,不由得微微一笑:究竟谁是薛平贵,谁是代战公主,没到最后一刻,那还不好说得很呢! 五十一回 局 人的一生不停的画着许多圆,上一世与下一世之间只有一个交叉点,人生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轮回。画一个圆其实就是个局,许多人没等到结局就已经被判出局了。 袁潜很幸运,这一次出局的不是他。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局,大家都还留在局中相互算计,又或者说,大家都自以为是画这个圆圈的人,正在把别人朝局里设计。 咸丰对他提出的大阅请求报以善意,但是却并不打算亲自出马,而是照着上次委派绵愉一样,这一次又将阅兵的正差事委给了宗室之中的另一人:怡亲王载垣。 这个人选的拣择,是颇费了皇帝一番苦心的。 从谱系尊卑而言,从乾隆爷时候起,大清的皇子都以永绵奕载排行,载垣虽然早在先帝爷在位的时候便袭爵封王,可论辈分,却该是奕訢的侄儿一辈。 以载垣为正使而叫恭亲王协办,无异于暗示奕訢,虽然顶着一个协办的名目,可是面对 鬼子六大传 第 15 部分阅读 以载垣为正使而叫恭亲王协办,无异于暗示奕訢,虽然顶着一个协办的名目,可是面对的是自己的侄子,一切都好商量。 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载垣却又是怡亲王允祥的五世孙,堂堂的大清铁帽子王,世袭罔替的。还在先帝驾崩之时,他便是跪受遗诏的御前大臣之一,今上即位以后,又在主管宗室的宗人府当差,可说是深受皇帝倚信的人。 派他去办理此事,也是要叫老六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仍然都还是在自己的监管之下的,想要任意妄为,那可得先掂量掂量轻重。 眼看年关将至,全国各地的军情又是一封接着一封如雪片般飞来,有些急眼的皇帝破例下了命令,要在年前把这件事情了结,然后把各旗的实在情形奏报上来。至于前委的杜翰等练兵大臣,一律都要配合阅兵事务,有阻挠者,更谕令载垣可以先行撤职,奏明之后再行究办。 秋阅之后方才数月,又要举行大阅,这在大清开国以来,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此诏一下,朝廷上便开始了一片议论纷纷,指责有违祖制的有之,叹息乱世多兵戈的有之,揣着明白装糊涂,明里鼓掌叫好额手相庆,暗地里却冷汗淋漓腿肚子发抖的也有之。 一时间怡亲王载垣与恭亲王奕訢两位奉命王大臣的门槛,几乎要给前来奔走的人踏破,而这两位亲王,却象约好了似的先后生起病来,谁也不见外客,只急得这些或替自己求情、或代别人说情的人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慌了手脚。 只有两位王爷自己心里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在圣旨发下的当日,载垣便登门拜访恭亲王,扯了几句闲话,便叹起苦经来:“陛下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侄儿来办,可真是赶鸭子上架了。侄儿才具不如王叔,人望不如王叔,哪里敢专擅于前?一应大事,但凭王叔主张,侄儿全都遵命画诺就是了。” 袁潜笑道:“岂敢岂敢,皇上圣明,大有知人之能,岂会看不出你是鸭子还是天鹅?只管放心去做,到时候有什么事情,本王给你撑腰。” 两人相互吹捧一番,袁潜起身送载垣出门。他本以为载垣只是循例来表示一下对自己这个叔父的敬意,可没承想到得次日,他竟上了一本折子,堂而皇之地告起假来,说是病足不能行走,求皇上将恭亲王改委成正差,自己跑跑腿也就是了。 袁潜有些猝不及防,转回府中,荣全便上来报知,说罗顺发那边秘密送来消息,前天深夜,一乘二人小轿抬了肃顺出门,回来已经是两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小扣子仗着肃顺宠爱,转弯抹角地探问他的去向,可是问没几句,肃顺恼火起来,吓得他再不敢造次了。 袁潜点点头,心想肃老六必定是夜访载垣,去他耳朵边上挑拨了一番,联系到载垣这一连串的异常举动,若说跟肃顺没有半点关系,那是连傻子都不相信的。 想了想,对荣全道:“去请胡林翼来,小心不可给人察觉。”荣全领命去了不提。 太阳落山不久,胡林翼一身生员打扮,在荣全的护送之下踏入了恭亲王府。袁潜已经在书斋等候良久,一见他来,便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一卷书,站起身来迎接。胡林翼连称不敢,拱手道:“尊卑有别,王爷不可再如此有**分。” 袁潜一笑,道:“朝堂之上本王是王爷,润之是郎中,自然要守朝廷的规矩;可是在本王府里,本王只是润之面前的学生而已,难道先生连学生这一躬也当不起么?” 胡林翼微微有些激动,没想到自己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高,定定神,问道:“王爷见召,不知有什么事?” 袁潜瞧瞧他的神色,不禁笑了起来:“本王有什么事,润之早就知道了,何必大绕圈子!坐,坐下说。” 胡林翼躬身道:“王爷果然目光如炬。”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略一思忖,道:“王爷可是为了昨日的圣旨烦恼?” 袁潜点点头,叹道:“不好办啊!”把昨日载垣登门、今早上折告病的经过说了一遍,道:“他倒也聪明,晓得这桩差事就是得罪人的,一概推在本王的头上,白脸叫我去唱,等到人人怨声载道,他却再跳出来唱个红脸,真是用心良苦啊。” 胡林翼沉思道:“怪不得今天听兵部同僚谈论,说王爷一心想要揽权,逼得怡亲王不得不称病在家,对王爷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看来肃顺是早有预谋的了。” 袁潜略略有些吃惊,朝廷里起了这种谣言,决不会传不进皇帝的耳朵里去。自己若是听之任之,恐怕就要陷入被动了。 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然道:“润之,你觉得本王是否该上折子告个病假?” 胡林翼点头道:“王爷所言有理。只是下官以为,除却告病之外,王爷还应当做一件事情。” 说着起身瞧瞧门外,确认隔墙无耳,这才伏在袁潜耳边低声说了半晌。袁潜一面听,一面不住点头。 送走胡林翼之后,就叫来荣全吩咐一番,要他照着胡林翼所言去办,又要张舜文代自己起草了一道奏章要请病假,反正他头伤未愈,要编个头晕目眩什么的藉口,只要太医肯帮忙,那是无所不应的。 却说皇帝连接了两本告病折子,任他是个瞎子也看得出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由得又是气恼,又是无奈。眼看着大火就要烧到家门口了,这满朝文武之中最可信任的宗室们,居然还在这里狗咬狗两嘴毛,自家人乌眼鸡一样地掐架,难道真把大清江山视若无物了么? 一气之下,就要把载垣与奕訢一同叫来训斥一番。可是转**一想,心中却又冒出另一个**头:载垣平日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脾性,他要这么躲风头,那是可以理解;只是奕訢为何却也如此呢?他不是摩拳擦掌,很要作一番事业的么?总不会事到临头,真要他出头去得罪人的时候,就变成了缩头乌龟吧! 想了想,皇帝决定,还是先传两人来问一个究竟再说。 袁潜与载垣一先一后地在皇帝面前跪了下来,口称恭请吾皇圣安,咸丰叹口气,摆手示意两人起身答话。 载垣先发制人,忙着替自己撇清,赶着将那一番理由又说了一遍,便又跪下去低头不语了。 袁潜微微一笑,心想早知他会来这一招,迎着皇帝有些怀疑又有些不满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垂手道:“皇上明鉴。奴才这些天来杜门谢客,可并非一点事情也不曾做的。”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本折子来,双手呈上。 皇帝有些奇怪,叫太监接了,顺手翻开一瞧,但见内中写的全是某营饷额多少,缺多少,某兵训练之时叫家人顶班,某佐领空额吃饷,虚冒军帑,等等之类不一而足。 这可叫咸丰有些惊讶,禁不住望了老六一眼,脱口问道:“果然井井有条。只是你既一直告病,这些却又都是如何晓得的?” 袁潜躬身道:“皇上圣明。其实查清这些弊端,又何必大张旗鼓的闹得天下皆知?反倒给那帮吃饷的国蠹军贼们打好了招呼,好叫他们寻人冒充顶替。奴才年中与僧格林沁等人一同办理巡防,自那时候便将种种弊端暗记在心,此刻只不过是一一对照着复核一番,却又何难?之所以告病在家不见外客……” 俯首道:“一来是不愿意旗官来奴才门下奔走说情,奴才应允罢,那是有负圣恩;不允罢,大家都是同旗之人,面子上又过不去,与其弄得彼此难堪,不如索性避而不见。二来……” 瞧了载垣一眼,道:“二来也是因为奴才听人传言,说自从委了这个差事以来,载垣的门上就没断过人,不论哪旗的都有,所谈论的话儿想来总也跑不出这阅兵的事情去。奴才不知道载垣心里是怎么想的,只好暂且称病,好躲开闲言闲语。” 咸丰瞪了载垣一眼,心中颇觉得他是恶人先告状,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 载垣大惊,恭亲王是自己叔父一辈,就算对他说话有些不客气,那也是无可如何之事,只是这话听在皇帝耳朵里,可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当下连连叩头,道:“皇上明察,奴才门口虽有不少人往来奔竞,可是奴才上体圣德,自持甚谨,从来也是不曾见过他们的!” 袁潜一笑,叩头道:“我二人究竟谁见了上门说情的,谁又没见,皇上自然知道,奴才不敢妄言是非。” 咸丰微微一怔,不论是老六家里,还是载垣府上,确实都安插有自己的眼线探子,照老六的口气,难道已经给他发觉了不成? 连忙掩饰住脸色的变化,随口敷衍安慰两人几句,便打发他们下去。临跪安时候,还不忘吩咐老六,继续实心办事。 他可不知道,自己埋在恭亲王府里的探子,非但已经全都给袁潜查明了真实身份,而且无一例外地都给他用大把银子买了过去,成了标准的双面间谍。 五十二回 姐妹 五十二回姐妹 这帮墙头草的头子,就是首领太监邓僖了。 他给袁潜收买的历史,追溯起来还不算长远,只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事情。 之所以拖延到了现在,是因为邓僖这个人实在是不容易拉拢。 若不是入军机之后不久出的那一件事情,很可能至今袁潜还在头痛怎么对付这个自己身边的第一大楔子呢。 这事说起来一半是偶然,另外一半却还要归功于王廷相。他在永安当监控,早奉了袁潜的命令,要下意结交京里的商界人物,遇上能收购的铺子,也都尽量收购。 商场上来往,应酬是必不可少的,就像鱼儿离了水便活不得,生意离开了酒和女人,也谈不得。那一天晚上,王廷相在大栅栏外怡香院做东,开了一个雅间,陪着东江米巷里一家鞋店的老板赵廷饮酒。那赵廷不过二十来岁,是正经的穷苦人出身,头一次来这种地方,手脚都不知道朝何处放才好。 王廷相瞧着他拘束的样子,禁不住笑道:“赵老板,你那内联升,可是瞄准了达官贵人们去的,将来免不了要出来应酬。象今儿个这般样子,可把回头客全吓跑了。” 赵廷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道:“老赵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从头到脚都是粗人一个,要不是王老爷给小人垫本,小人的店连开张都开张不了呢,哪来的什么回头客!” 十分感激地道:“连招牌都是王老爷赐的名字,老赵真是感恩不尽。” 王廷相笑了笑,道:“赵老板,那五千两银子本钱,没有一个子儿是王某出的,那招牌更加不是王某起名,自然也不是王某亲笔所书。由头至尾,王某只不过代人办事而已,你要谢,可得去谢托付王某的那个人。” 赵廷睁大了眼睛,原以为一切都是出自王廷相的手笔,可没想到他的背后还有一个人。赵廷虽然不识字,可并不是一个粗鲁的傻瓜,有时候心思还是非常细密的。从王廷相的话语之间,他领会到那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大东家,不仅是自己的东家,甚至乎还是王廷相的东家。犹豫片刻,不知道该不该直言问他,这个大东家究竟是谁? 王廷相瞧瞧他的神色,哈哈一笑,道:“那人是谁,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四下里望了一眼,拍手道:“身入花丛,岂可不沾香而返?”吩咐侍立一旁的一个小伙计道:“阿楚,去叫茶壶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生得獐头鼠目十分猥琐的中年人点头哈腰地进来,满面堆笑的道:“王爷好久不来了,今儿个点哪位姑娘?咱们院子里新来了几个清倌人,都还没梳拢,生得……啧啧,没得说了。您老人家喜爱昆曲儿,咱们这几天恰好有个串邪钵的班子,唱得那叫一个黄莺婉转……” 王廷相摆手止住他说话,回顾赵廷,笑道:“今儿我是主,赵老板是宾,自然由赵老板作主。”赵廷哪里干过这等事体,面红耳赤地连连摆手。王廷相笑道:“一回生二回熟嘛。” 赵廷没法子,只好随手在大茶壶递过来的红单子,伸指在上边胡乱指了一指。 那茶壶瞄了一眼,有些惊讶地瞥了瞥赵廷,干笑道:“这位爷果然眼光非凡,眼光非凡……”目光却向王廷相飘将过去,似乎在请示他的意见一般。 王廷相皱眉道:“赵老板叫谁就是谁,你怕王某人给不起缠头么?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那茶壶连声答应不迭,又弓着腰踮起脚尖跑了出去。 过不多时,只见一个雅装素裹的清倌人,年纪顶多十三四岁上下,怀里抱着一柄琵琶,随在那龟公的身后,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先向两人福了一福,跟着开声道:“红玉见过二位老爷。” 她嗓音极之甜润清脆,听在耳中,令人精神不由得一振,赵廷这样从没涉足风月场的人自是呆了,就连王廷相这应酬老手,也不禁心中暗叫一个好字。 那龟公上来殷勤装烟,王廷相摆手道:“你先下去罢,有事自会唤你。” 龟公晓得是有客人不喜打扰的,当即满面堆笑地退了出去,临去时对红玉道:“这两位可是老爷,小心伺候着!” 红玉右手指尖轻挑,琵琶弦动,叮叮地响了几声,只听她道:“老爷们要听什么小曲?” 王廷相点点头,刚要开口,忽听得后窗外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就如尖利的刀子一般刺入三人耳膜之中。 王廷相皱皱眉头,还没唤龟奴进来诘问,却见那红玉已经吓得花容变色,嘤宁一声蹲了下来,紧抱双臂,缩着身子不住颤抖。 赵廷有些大惑不解,起身推开后窗一瞧,只见那窗户后面便是一座小院,院子当中并排摆着许多宽大的木椅,每一张木椅之上,都有一个年约二八的女子给剥得精赤条条,用皮带捆在上面。 正中一张木椅,上面半躺半坐着一个身材玲珑浮凸的秀丽清倌,但见她双手平平伸张开来,给捆在椅背连着的一条横木之上,一双修长的**,也同样给分张两旁,捆在椅脚上,使得全身羞处无一不是**裸地尽显人前。 在她身前,立着一个身高体壮的彪形大汉,手中捏着什么东西,正在那清倌两腿间的私处晃动不已。赵廷还正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哪里受得住这个?急忙掩上窗扉,面红耳赤地不敢再看。 王廷相有些奇怪,走过来瞧了一眼,便知道这是青楼之中调教倌人的手段,不以为然的笑道:“赵老板,来,坐,坐。” 赵廷浑身不自在地坐了下来,瞧了那红玉一眼,但见她惊惧得如同一只小兔子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悯,当下开口道:“你都会唱什么小曲?”这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又干又涩,仿佛下面那些受折磨的不是妓女,而是自己一般。 红玉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抽噎着望了赵廷一眼,只是说不出话来。 赵廷见得她这种梨花带雨的样子,一时间几乎全身的血都呼地一下涌上了脑门,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霍地站起身来道:“别怕,有我在!” 红玉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这位赵老爷,只觉得他十分奇怪,与自己伺候过的老爷们全都不同。至于不同在哪里,一时之间却又说不出来。 但听王廷相笑道:“赵老板既然有意,何妨替红玉姑娘赎了身子?也是一桩风流善举。至于钱财方面……”顿了一顿,道:“小弟自然鼎力支持。” 赵廷并不明白赎身是何含义,更加不晓得有什么规矩,眼睛便向红玉望去,似乎在询问她一般。 红玉低垂着头站起身来,向王赵两人先后福了一福,哽咽道:“多承两位老爷费心了,只是红玉不愿意离开这里。” 王廷相讶道:“旁的粉头倌人,听说可以赎身,都是喜不自胜,你为何却不乐意走?” 红玉向后窗瞧了一眼,咬牙道:“红玉的姐姐碧玉,还在这窑子里受苦,红玉不能抛下姐姐一个人溜走。” 王廷相眼力何其敏锐,从她举手投足,一顾一盼之间,便想到后院那正在接受调教的倌人之中,多半有一个就是她的姐姐。瞧瞧赵廷的脸色,似乎很想开口应许替她姐妹二人一并赎身,当下两手在桌上一按,站了起来,道:“房间里憋闷的很,咱们出去走走如何?” 也不管赵廷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当先迈步出门。赵廷与红玉犹豫一下,不约而同地跟在他身后。 王廷相是这间青楼的熟客,人都知道他出手阔绰,又经常与北京城里的一些豪商大贾来往,是以不论鸨子还是乌龟,都没一个敢得罪他的,眼瞧着他向平时不许外人出入的后院走去,有几个想要上前阻拦,终于还是没乍起这个胆子来。 三人步入院子,一眼便瞧见那缚在正中木椅上的清倌,正发了狂一般地扭动身子,面上表情骇人之极,似乎瞧见了甚么要命的物事一般,若不是口中塞了一个木锥,恐怕真会发出刺人耳鼓的尖利叫声来。 顺着那清倌双目瞪瞪盯着的方向望去,赫然竟见方才那大汉右手之中正掐着一条小小花蛇,约莫足有一尺来长,那蛇儿全身不停扭动卷曲,口颊之处却给那大汉掐住,分毫挣脱不得。 只见那大汉手中捏着蛇儿,不断朝着那裸女胯间稀疏的绒毛丛里碰触,只吓得那清倌拼命哼叫不已。 赵廷骇然张口,几乎叫出声来,好容易硬生生堵了回去,强捺住怦怦心跳,再去瞧那大汉,只听他恶狠狠的道:“妈妈花了大把银钱买你们回来,不是叫你们舒舒服服地白吃干饭,你们给老子乖乖学妥歌舞淫技,尔后才能使各方恩客舍得在你们身上花大笔银子,过两年还清了卖身银,私下或多或少的也能攒下一些打赏银子,然后便可风风光光的回家从良,明白么!” 说到最后一句,抬起头来回顾一周,将周围几名同样**的清倌扫视了一遍,众清倌给他淫秽而恶毒的目光瞪得不寒而栗,拼命用力点头。 那大汉满意一笑,道:“如今老子教导你们,就是要教给你们取悦客人的法门,你们说,老子难道不是为你们好么?”众清倌又是一阵拼命点头。 那大汉声音骤然暴长,怒喝道:“可是碧玉这个贱人,非但不领老子的情,反倒再二再三的同老子作对,昨儿个竟然还想卷带私逃,哼哼,你们说,老子能饶得过她么?” 旁的清倌都吓得不敢出声,碧玉不论怎样也是自己的姐妹,看着她受如许折磨,确实心有不忍,更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可是若要出头为她顶撞这凶神恶煞般的马夫,又怕祸及自身,一个个都是闭口不言。 那大汉冷哼一声,转头望向木椅上捆绑着的裸女,厉声道:“碧玉,往后你可肯乖乖的听话了?要不要老子将花蛇头塞入你胯间子孙宫内,给你们好好耍上一耍?” 碧玉恐惧地扭动身体,连连摇头,无奈嘴巴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急得双目流泪。 红玉忍耐不住,抛了琵琶冲上去叫道:“不许欺负姐姐!”一面向红玉身边奔去。 一个龟公斜刺里伸过手来,一把捏住了她的颈子,微一用力,就将她瘦小的身体提离了地面,骂道:“你这臭婊子,不好好招呼客人,来这里号甚么丧?” 赵廷再也忍耐不住,大步跨前,对那龟公喝道:“放她下来!” 那龟公并不认得赵廷是何方神圣,上下白他两眼,不屑道:“你是哪块地里长的葱?也敢在老子面前充大瓣儿蒜,快点滚回家里吃你妈妈的奶去罢!” 众龟奴听了,一起哄堂大笑,赵廷一张脸涨得通红,嗫嚅着张了张口,却又没说出话来。 王廷相上来解围,道:“混账,不认得我了么?他们两个都是我带进来的,给我把人放下!” 龟奴一见是王廷相王老爷,底气立刻就泄了。这倚翠楼的东家与王廷相交情不浅,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乌龟,得罪了王老爷,能有他甚么好果子吃?当即恨恨地把红玉丢在地下。 红玉双足沾地,顾不得自己给人卡得红肿的脖子,又再扑上去吊住那捏蛇汉子的手臂,叫道:“你放了我姐姐罢,求你了!” 王廷相心想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当下对那汉子道:“给王某一个薄面,饶了她不成么?” 那汉子脾气却古怪得很,翻了王廷相一眼,冷笑道:“说放便放,你是有了薄面,老子的薄面却朝哪里搁去?” 转头对碧玉喝道:“说,以后肯不肯乖乖听话了?” 碧玉张不得口,只好拼命点头。那汉子冷冷一笑,顺手甩开花蛇,抬手将塞在她口中的木锥拔了下来。原来并非甚么木锥,却是一根约有四寸长短,雕成有如男人胯间之物的木椎。 他将那木椎在手中抛了一抛,蓦然一伸手臂,向碧玉下身刺去。〔省略n字……〕王廷相瞧得有些发呆,赵廷别转头不好意思瞧下去,可是又忍不住时而偷瞄一眼,红玉却是握紧了一双小拳头,目光恨恨地盯着那汉子,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一般。至于边上那群给绑在椅子上瞧戏的粉头们,一个个瞬间都变得兴奋起来,有的甚至高声**,喊道:“虎哥,怎么不来跟小妹玩玩啊?”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汉子终于停住了手,用力将那沾着乳白色黏液与少许血丝的木椎拔了出来,庆祝胜利般地在空中挥了一挥,鄙夷道:“婊子就是婊子,给假男人干了,也这般发浪。”一口唾在碧玉两腿之间,喝令乌龟上来将众倌人解了带回去。 红玉神情有些发木,望着自己的姐姐,似乎不认识她一般,只是默默流泪。赵廷心痛不已,忽然转过身去对王廷相道:“王老爷,老赵求你一件事情,让老赵赎了她姊妹两个罢,行不行?” 王廷相低头微一思忖,道:“王某已经应允助你替红玉赎身,自然不会食言。至于碧玉么……”望着赵廷,那意思是“你要赎她,就自己出钱”。 赵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自己的靴铺刚刚开张,连本钱也是王廷相出的,叫他一时之间哪里弄这一笔款子去? 一低头间,望见红玉那满含期盼的眼神,心中就如刀割一般,忽然间两腿一曲,竟尔朝着王廷相跪了下来,道:“王老爷,求你借老赵一笔钱,老赵对天发誓,将来一定会还给你的!” 王廷相一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商场上的规矩,借款须得立下借据,你可肯么?” 赵廷见他话口松动,连声道:“肯,肯,肯!” 王廷相更不迟疑,很是爽快地叫了龟奴来,令他去取笔墨纸砚,亲笔写了一张二百两银的借条,令赵廷打了手印,放入怀中,这才道:“去告诉你们家妈妈,碧玉红玉这姐儿俩个,王某一并赎了,叫他让点价钱。” 那龟奴连连点头,慌忙去请了老鸨儿来。两下里一番磋磨,终于给赵廷用一百八十两银子买去了两个姑娘。 赵廷自然对王廷相千恩万谢,欢欢喜喜地雇了一乘轿子,将两姐妹一起抬了回去。 五十三回 私妻 实在受不了了,动辄过滤,这怎么个写法,靠! 碧玉红玉姐妹两个之中,碧玉是早已经开过苞的粉头,红玉却还是一个清倌人。因为年纪尚小,一直没有端盘子,就是陪着客人唱唱小曲而已。 赵廷虽然尚未娶亲,但这两姐妹的出身卑贱,是做不得好人家正房妻子的。碧玉却也知道这点,心甘情愿地给赵廷做了偏房妾侍,这一日赵廷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乡,就在家中简简单单地办了喜事。 他不敢惊动王廷相,只是亲自送了一份帖子去,当天王廷相果不曾来,只是命人送了一份贺礼,直到三朝之后,方才亲自登门道贺。 赵廷不敢怠慢,急忙迎接出去,碧玉也跟着出来谢王廷相借款之德。两人拜了一拜,双双站起,只听王廷相调侃地笑道:“赵老板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这满面红光的样子,看来一定是夜夜**了吧?” 赵廷面红耳赤,那碧玉既是青楼里出来的烟花女子,床上功夫自是非同小可,加上心中感激丈夫替自己赎身,夜间成倍加意奉承,将一个初试**的赵廷伺候得快活犹似神仙,这三天来几乎都没过问店面里的事情。 王廷相容色一肃,道:“快活够了,赵老板难道不想快些赚回钱来偿付碧玉的身资么?” 赵廷自知是自己没理,连声答应,就要辞别碧玉,去铺子里做事。 碧玉挽住他手,道:“我在院里最好的姊妹阿娇嫁了两年有余,我一直没去瞧她,现如今好容易有了自由身,妾今日就想去一趟。”赵廷不假思索,点头应允,随着王廷相出门而去。 王廷相等到步出大门,这才回顾赵廷,低声道:“美人虽好,可是终究不能沉溺。好男儿志在四方,岂有贪恋枕衾缠绵的道理?” 赵廷连声称是,道:“老赵记住王爷的教训了,以后一定好好生意,不负王爷所托。” 王廷相满意一笑,道:“我替你拉拢了一票生意,稍停自有一位公公去你铺子接洽。你快些回去坐候,万不可怠慢了人家。” 赵廷惶恐不已,匆匆告辞,撒开腿飞也似地一口气跑到铺子去了。 这天忙碌一日,回到家已经是日暮西山。一进门,便听得抽抽噎噎的哭声,赵廷心里一沉,紧走几步,发现碧玉正坐在桌畔抽泣,红玉在一边不住安慰。 他心中奇怪,问道:“出了什么事?” 碧玉见丈夫回来,急忙擦擦眼泪,起身接过他手中包袱,道:“今日妾身去探阿娇,却听说她已经死了,想起当初刚进倚翠楼时,阿娇对妾身多方照顾,忍不住感泣流泪。”说着跪了下来。 赵廷连忙扶她起身,和声道:“原来因为这事。我并不怪你,哭什么?”摇摇头,叹息道:“听你说,那阿娇也是刚刚从良的了,才出火坑不久,寿限就到了,真是天命不饶人啊!” 碧玉眼圈又是一红,复行跪了下来,抱着赵廷的双腿,泣道:“老爷,阿娇不是好死,她是给人害死的!” 赵廷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相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碧玉咬了咬牙,道:“那娶阿娇的,不晓得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一个太监。阿娇嫁了以后,曾经回来过一次,同我哭了半宿,一直抱怨说给一个太监娶做老婆,真是生不如死,还说那太监待她虽然甚好,吃喝穿戴都不用发愁,可是却……” 顿了一顿,面上微红,道:“可是那太监却一心想生个儿子……” 赵廷听到这里,不由得哑然失笑,道:“太监怎么能生儿子?” 碧玉一本正经的道:“太监自然不能生养,于是那死太监便找了不知哪里来的一个无赖,当日把阿娇给灌醉了,叫那无赖趁着夜深摸上床去,将阿娇奸淫一番,想着阿娇就此有孕,生下来便算是他的后代。” 屈指一算,道:“阿娇上次回来,已经身怀有孕,照理说此时应该已经生下来了,可是妾身照着阿娇告诉的地方寻去,不但阿娇死了,连她那个孩子也下落不知,生死不明,老爷,你说这不是奇事么?我总疑心,阿娇是给那死太监害死了的。” 赵廷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心想碧玉大约是骤然听说好友去世的噩耗,一时想得太多了罢?也不反驳,只是好言安慰几句,便入内睡下了。 过了几天,他见到王廷相,闲谈之中无意将这事说了出来,不想王廷相却是十分留意,追问道:“那太监可知是哪里人物?姓甚名谁?他娶了阿娇回去,又藏在何处?” 赵廷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不知道王老爷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情,只得应允带他回去当面同碧玉问个明白。 王廷相也不管什么内外之嫌,径自要赵廷请了碧玉出来,要她将阿娇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拉地反复说了数遍,这才点头道:“这件事情,你记住莫要再跟别人提起,否则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保不住你。” 碧玉见他容色十分严厉,不由得怕了,连连点头。 王廷相早已受了王爷之命打探官场中秘闻隐事,不论大小,尽皆搜罗,这个太监若是一有权有势之人,他的把柄必是可以被王爷所利用的。是以他不敢怠慢,回去之后,立刻将这件事情设法经由荣全报给恭王爷知晓。 袁潜起先并没有十分重视,只是吩咐荣全,设法追查这个太监的身份出来,以及证实究竟那阿娇是如何死的。没想到几日之后,返回来的调查结果,竟然让他喜出望外,几乎要扑上去拥抱荣全一下。 原来这娶妻生子的太监,竟然就是自己府上的总管邓僖。姓邓的从小自己阉了入宫,又没兄弟手足,邓家眼看要绝后,他心急之下,娶了个婊子当老婆,养在自己别处的府邸之中,又弄了个野汉子来数次强行奸污了她,令她身怀有孕。 可是眼看临盆之期渐近,邓僖却日甚一日地厌恶起阿娇与她腹中的孩子来:这生出来的就算是儿子,那也是一个野种,怎么能承祀邓家的香火? 于是他脾气更加暴躁起来,动辄就拿阿娇撒气,又踢又打,有一次甚至于还将她吊了一天一夜。 就是那一吊,吊得阿娇小产了,孩子没了不说,自己也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好容易才回到人世。将养数日,身子渐渐复元,便要去衙门控告自己的丈夫,太监私下娶妻这罪名可不小,若给告发,邓僖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邓僖一咬牙,心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不了大家拼一个鱼死网破。当夜便叫了一个心腹的小太监帮手,勒死阿娇埋在了城外的荒野之中。 荣全追踪蛛丝马迹,找到了那个小太监,连吓唬带收买,逼得他说出实话,带到恭王爷面前又从头供了一遍。 袁潜用心一字一句地听着,问道:“小名子,当日邓僖迫你与他合谋杀人,可曾留下什么把柄在你的手中?” 那小监伏地觳觫不已,战战兢兢的道:“小人早担心万一会有今日,当时埋葬那婆娘的尸首,就留了一个心眼,偷偷将邓总管的一枚玉蝴蝶摘下来,塞在她的口中。” 袁潜大喜,笑道:“好,好的很。你是想让本王把你交给内务府呢,还是乖乖地领着本王的护卫去把阿娇挖出来?” 那小监有些犹豫,望望袁潜,又望望荣全,似乎心中权衡利弊,袁潜见他一副难以取舍的样子,当下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对着荣全一点,道:“把他带下去看押,明儿个一早就送内务府。”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道:“内务府慎刑司那个余旦光余公公,本王久听人说他刷茬子的手段高明得很,你去传个话儿,说本王想见识一下。” 小名子吓得浑身瘫软,所谓“刷茬子”,那是专门针对太监阉割之后〔过滤字符〕复起的情形而设的,宫廷之内,对宦官要定期检查,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凡是未净之人,免不了再挨一刀,那种痛苦的程度,比起初次阉割来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袁潜心下轻叹一声,暗暗对小名子道:“成名啊成名,若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想如此吓你。谁教你不肯乖乖听话来着?” 面色稍转和善,斜眼瞧着他道:“只要你去指一指阿娇葬身之所,本王非但不会把你送交内务府,还要重重地赏你。” 连吓带拉之下,成名的防线很快彻底崩溃,裤裆湿得一塌糊涂,大着舌头拼命求饶不已。袁潜不为已甚,心想欺负一个小太监没多大意思,当即结束了无聊的讯问,叫荣全去办此事。 五十四回 夜审 荣全果然没有辜负他的重望,不过次日,就将那许阿娇的尸首起了出来,寻个秘密所在安放妥当,跟着带了那块作为证物的玉佩来见袁潜。 袁潜知道这玉佩是死人嘴里掏出来的,也不避忌许多,叫荣全放在书桌上,自己坐了下来细细观看。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可看出了大毛病来。这是一只龙凤透雕青玉佩,袁潜翻过来掉过去地琢磨了半天,无意之中拿起来对着烛光一瞧,居然给他瞧出“子冈”两个字来。 这段典故,袁潜曾经听人说起过。乾隆爷的时候,宫里有一个御用的玉器师傅,名子叫做毕峰,字子冈,雕得一手好玉活,深得乾隆爷的喜爱。当时乾隆爷有一条爱不释手的玉鸠手杖,就是毕子冈所制。 后来嘉庆皇帝即位,将这条手杖赐给了曾经把和绅送上断头台的功臣王杰。王杰还乡以后,无意间竟在手杖的隐秘之处发现了“子冈”二字,不由得大吃一惊:须知玉工在御用器物上面私镌姓名,那可是大大的死罪啊! 他不敢隐瞒,叫儿子上报朝廷,是时毕峰已死,儿子毕达继承了他的手艺,也在玉器监中做活。嘉庆爷一怒之下,下令将毕家满门尽数流放宁古塔, 鬼子六大传 第 16 部分阅读 他不敢隐瞒,叫儿子上报朝廷,是时毕峰已死,儿子毕达继承了他的手艺,也在玉器监中做活。嘉庆爷一怒之下,下令将毕家满门尽数流放宁古塔,可怜当时毕达弱妻幼子相携踏上不归路,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至于毕峰死前留下的作品,也都被一一清查出来,封存于库,再也不许使用。那些作品上,无一例外地都隐藏着“子冈”二字,不过大多须得仔细观看才能瞧出隐约的轮廓。 邓僖在调来恭王府为总管以前,曾经在宫里当差,袁潜几乎连想都不用想,便断定这玉佩是他在库里偷出来的无疑。 将那玉佩在手中掂了掂,心中嘿嘿冷笑两声,暗道这可不是我存心跟你过不去,简直就是天意,叫你撞在我的手里。 对荣全微一点头,示意他把邓僖传过来回话。 不多时,邓僖忐忑不安地随着荣全来到,袁潜一眼瞧见他那弯腰曲背奴颜婢膝的样子,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在这恭顺的外表下面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坏水,从前皇帝对自己的小动作如此了如指掌,恐怕都是这个鸟人――不,没鸟的人――暗中刺探去的。 看着他在案前跪倒,首先从鼻腔中间闷闷地哼了一声,继而却似没瞧见这个人一般,自顾自地取过一卷闲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时不时拍案击节,大叫一声“妙”!丝毫不理跪在下面的邓僖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袁潜案头的蜡烛已经快要烧尽。他叫易得伍换上一根新蜡,又继续埋头看他的书去。忽然间眼前一花,只听得扑棱棱几声,一只巴掌大的飞蛾冲着烛火直飞过来,却给纱罩挡在外面,一头撞了上去,头晕脑胀地跌在桌上。 袁潜吃了一惊,愕然抬头,望着那飞蛾挣扎起来,振振翅膀,又再朝着灯罩猛扑过去。这一下撞得更狠,鳞粉飘飘扬扬散了开来,亮闪闪地沾在袁潜衣袖之上。 对着烛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飞蛾的翅尖已经略有些缺损,可是它却不计生死地一下一下朝着绿纱罩猛力冲击,似乎非要撞穿灯罩,扑向它向往的光明不可。 袁潜心中一动,抬手取下灯罩放在一旁,那飞蛾迫不及待地冲着烛焰直飞过去,贪婪地拥抱着光和热。 灼热的火苗烧焦了它的翅膀,袁潜鼻中嗅到一股焦糊的味道,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抬不起手来去扑灭灯火,把这呆头呆脑的飞蛾拯救出来。 飞蛾给烧掉了半边身子,掉在案头扭动挣扎,眼看是没有活路了的。袁潜轻轻伸出二指,将它捏了起来,看着它的生命一点一点消逝,终于完全死透了,这才叹口气,摊开书卷,把这静夜漫漫之中一只飞蛾追逐光明所留下的见证夹在书本中间,又轻轻地阖上了书。 望望窗外,天色正是漆黑一团,沙漏索索的响声告诉袁潜,时候才不到四更而已。他站起身来,移步走到邓僖身边,俯视着他,蓦然开口,大声道:“邓总管。” 邓僖浑身一激灵,不自禁地有些瑟缩,锐声应道:“是。” 袁潜刚才把他晾在那里半晌,除了要叫他心中担忧惧怕之外,更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人在后半夜,都会犯困,一困,精神力与意志力都大大打了折扣。袁潜在前世的时候是一个自由写手,三更半夜地不睡觉是常有的事情,所以熬夜对他的影响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但是邓僖就没有那么好彩,白天袁潜找了一大堆事情吩咐给他去办,已经把他折腾得头晕脑胀,到了晚上非但不能睡觉,还要跪在地下等着王爷问话。袁潜在那里坐着看书,悠闲自在得很,可邓僖在底下端端正正跪着,早已经两腿麻木,想站起身来活动一下手脚,又怕王爷责怪,只得咬牙忍住了。 跪了一会,渐渐地就瞌睡起来,身子一歪一歪地打起了盹。就在似梦似醒之间,蓦然听得袁潜大喝一声,吓得一下子醒了过来,来不及擦掉口角流出的涎沫,连忙强打精神跪好,听王爷有何吩咐。 袁潜瞄他一眼,见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自己的疲劳战术奏效,清了清喉咙,道:“邓总管。” 他以王爷的身份,称呼一个区区的总管太监,居然还带着衔职,已经足够诡异,何况乎还特地将总管二字加重了语气?邓僖心中知道要糟,自己是皇帝插在恭亲王府的探子,这个想来王爷早已知情,自己也并不怕他,反正有皇帝撑腰,他就是发现了,也不能把自己怎样。 也正因为此,这两年他跟王爷一直相安无事,邓僖深谙为人之道,恭亲王的许多行动,他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地过去了,生怕把王爷给逼急了同他拼命,那就划不来了。至于皇帝那头,他也时不时报告一些八卦新闻,譬如王爷府里收了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妾啦,德福晋怀孕啦,等等之类。 是以在他跟恭亲王之间,一直维系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平衡,两边谁也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却又都装作懵然不觉。 可是今天,王爷却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很明显是要翻脸了,为什么?邓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略略抬起头来,偷眼瞧了瞧王爷的脸色,却是淡如清潭,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怎么说也是混了多年的老太监,极擅看风使舵的一套,当下奴颜陪笑道:“王爷有何吩咐?” 袁潜怪怪地笑了起来,道:“没什么,只是咱们两个主仆交谊匪浅,怎么你办喜事,竟然不给本王下道喜帖?” 五十五回手段 邓僖做贼心虚,听得这句话,立时脑门嗡地一响,心想许阿娇他娶得十分秘密,只是一乘小轿抬过了门,再也没有张扬半句,怎么会传进王爷耳朵里去了? 强笑道:“王爷这说哪里话?奴才一个刑余之人,哪里有什么喜事可办!” 袁潜冷冷地道:“哦?没有喜事?那么是丧事了?!” 邓僖心中更怕,硬着头皮道:“王爷,这……” 袁潜更不多说,从袖中掏出那块玉佩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道:“本王替你捡回来了,怎么你不谢谢本王么?” 邓僖战战兢兢地抬头瞧了一眼,就如给火烫了一般飞快地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好容易定下神来,忽然发觉自己真是蠢到了极点:不就是几根小辫子么?你恭亲王手里攥着我的,我邓僖手里何尝不是攥着你的!大家的屁股都不干净,你让我活不下去,我也不能让你痛快。 人到了这种时候,往往是患得患失与鱼死网破两种心理兼而有之的。邓僖虽然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可心里仍然存着一丝侥幸,巴望能反败为胜,在王爷面前扳回一局。 袁潜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暴风骤雨一般地将他蓄妻、杀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末了掂掂那块玉佩,笑道:“这玉佩,价值看起来很是不菲啊。不知道是哪位玉工的传世之作?” 邓僖把心一横,抬起头来,声泪俱下地道:“奴才糊涂,奴才糊涂!王爷只要饶了奴才这一回,往后当牛做马,听凭驱使,再无半句怨言!” 袁潜嘿嘿一笑,摇头道:“我可不敢要你当牛做马。”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站起来,盯着他望了半晌,语声忽然转为凌厉,喝道:“你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么?我一个亲王,哪里敢拿你当牛当马?” 邓僖给他这么一吓,两腿一软,又再跪倒,定定神,道:“奴才只不过是照皇上的意思办差而已,哪能说是什么皇上的红人?”他把“照皇上的意思办差”几个字咬得特重,想了想,又跟上一句,道:“眼下奴才只伺候王爷一人,王爷若不嫌弃奴才,奴才宁可当王爷身边的红人呢。” 袁潜在心里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他明白邓僖这已经是在对自己暗示,如果肯退一步放过他,那么他也会投桃报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费了这么大的手脚,所要的无非是这个目的,现在眼看已经要成功,可别把他吓得太过,反扑起来就麻烦了。 当下装作有些犹豫地道:“知情不报,本王可不敢。除非……”低头拿眼睛瞧着邓僖,两人目光一触,居然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微笑。 袁潜叫他起来,轻描淡写地道:“天快亮了,本王要去值班。你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挥手叫他退去,才觉得十分疲倦,这一晚折腾下来,自己也是累得够呛。不过想到从这以后,身边这最大的一颗钉子就算拔去,倒也觉得十分值得。 打那以后,邓僖果然老实了许多,向皇帝打小报告的次数大大减少,而且报告的内容也逐渐变成十分没有营养的家长里短,弄得皇上都不爱听起来。 说起来还要多亏邓僖保密,否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是无法借着自己身处军机的机会一一加以实施的,譬如对胡林翼明目张胆的拉拢,又譬如他在湘军水师这个问题上玩弄的许多手段。 就在这年十二月间,袁潜与载垣奉了皇命大阅京旗三十六营之际,南方再度告急,骆秉章等人连番飞奏,恳请圣命促令曾国藩所练的水师尽快顺江东下,赴援湖北。 曾国藩接到圣命,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沉思半晌,叫人去请郭嵩焘、罗泽南两人过来商议此事。 郭嵩焘一进门,便道:“听说皇上又下诏催促大帅出兵了?”曾国藩苦笑着瞧瞧案头用清香供着的圣旨,无奈地点点头,跟着把圣旨中的言语对他述了一遍。 罗泽南沉吟良久,问曾国藩道:“大帅,你的意思如何?” 曾国藩摇头不答,他是一个素有雄心壮志的人,由少年时候起,一种立非常之业、为非常之人的志向,就始终伴随着他的人生。这些年来,官运虽然亨通,可是终究没有什么大功勋,时至今日,他的手中已有水陆二十三营一万湘勇,加上长夫在内,将近二万。他是这支人马名符其实的统帅,只等他一声令下,水陆两路并进,剿平乱匪,平定湘鄂,那该是多大的荣耀!真有那一天,也不辜负了这些时日以来匿身衡州,含辛茹苦的训练。 但是现在这个时机,真的是最好的么?钱的问题上,因为朝廷迟迟不批复那道申奏杨健为乡贤的折子,杨江也就死活不愿意付清七万尾款,好在王爷周旋的捐务办了下来,加上筠仙另外想的一些法子,总算可以暂纾燃眉之急;论军费,仍然是谈不上不充裕的。 而且,眼下就算钱粮称足,曾国藩也自是不肯将他刚刚成军的水师拉出去白白当作炮灰,广州那边的大炮尚未解到,凭这些光板拖罣,哪里能下水作战?曾国藩的志向远大,却不是一个未谋而先动的人。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决不肯随便出击。 郭嵩焘看出了他的心思,在旁道:“大帅,圣旨已经连三催促,再不奉旨,恐怕……” 曾国藩叹口气,道:“是啊。请你们两位过来,就是要商议一个法子。” 罗泽南却自语道:“皇上如此急促出兵,恐怕还不单是为了军情紧急。” 曾国藩一愕,只觉得浑身无力,十分不情愿地点点头。这是一个他不想承认都不行的事实,自己是一个汉人,而不是旗人,若不是眼下天下如此大乱,若不是恭亲王的再三保奏,皇上可能压根就不会让他手握兵权。一时间,“非我族类”这句话,在曾国藩的耳中强烈地回响起来,震得他头脑一阵阵地发晕。 郭嵩焘有些不安地道:“大帅……”想了一想,还是道:“大帅已经连着拒绝了皇上三次出兵诏书,若是这一次再不奉诏,恐怕更忤上意。以嵩焘所见,眼下咱们粤炮虽然未到,可是两处船厂已经建成快蟹四十号、长龙五十号、舢板一百五十号,陆师也是每日操练得兵强马壮,未必就不能与发匪一战。” 曾国藩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道:“我何尝不知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的道理?筠仙以为曾国藩是一个缩头缩脑之人么?只是咱们数载辛苦,好容易有了今日规模,眼下没有十分把握就贸然出征,万一尽数毁在国藩手里,那怎么对得住众多练勇,又如何能对得住皇上同恭王爷的知遇之恩?”说罢,忽然发现自己在不自觉间竟然将“皇上”与“恭王爷”并列了起来,禁不住微微一怔。 罗泽南灵机一触,道:“大帅有没有接到恭王爷的来信?”曾国藩摇摇头,示意没有。他心中也正在奇怪,以往只要朝廷有诏书到,恭亲王的密信必也前后脚送到,怎么这一次却没有一点消息呢? 本想叫景廉过来问一问,可是转**一想,又打住了这个**头。他不想给恭亲王一种自己事事都要依赖于他的印象,至少在目前来看,自己手中的这二万练勇,就还是恭王爷不得不重视自己的资本。曾国藩很清醒地意识到,他与王爷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就曾国藩而言,他宁愿把这种关系称为互相利用。 恭亲王利用自己的地方军事实力,来培植他的羽翼;而自己呢,也把恭亲王作为朝廷里的一个奥援――尽管对他来说这样的奥援并不只有恭王一个。 五十六回 攘外 再一次得到曾国藩奏闻,以炮位尚未解到为由请求推迟出征日期的皇帝,终于陷入了不可遏止的震怒之中。 他重重地将那本奏折摔在地下,又狠狠踏上一脚,心里边满是对这个汉人的憎恨与恼怒。竟然敢连续三次顶撞他的圣旨,还把不把他这个九五之尊放在眼里了!一时间咸丰真的开始后悔,不该一味纵容曾国藩,让他得以变得如此嚣张。侍候的太监全都吓得远远躲了开去,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皇上的出气筒。 发了一阵脾气,皇帝稍稍平静下来,叫太监拾起刚才被他丢在地下的奏折,拂去上面的微尘,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曾国藩还是不能不用啊!现在湘鄂赣无不告急,除了曾国藩的水陆两军,哪里还有可以调动的力量? 他丢下这本令人烦心的折子,顺手又取过另外一本奏折。看着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是古怪,终于,他把奏折一丢,下令传军机大臣进见。 皇帝召见,军机们自然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匆匆赶进宫来覆旨。六个人照顺序一字儿排开,先后叩过了头,皇帝便把那折子传给他们遍览,问道:“这上面的拟批,是哪个拟的?” 这折子上既有拟批,自然是走过一趟军机的了。袁潜瞄了两眼,便想起来个中内容:原来这是一本弹劾上海道吴健彰养夷通匪的折子,上折子的是光禄寺少卿程恭寿。 那吴健彰原本是一个广州十三行里的买办,发了一笔财之后,就跑到上海,捐了一个江南候补道,道光二十八年出了一桩“青浦教案”,这吴健彰因为深谙洋情,查办有功,被朝廷认定是通夷之才,以后大加任用,加上他钻营有术,不久便谋得实授苏松太兵备道,记名按察使兼江海关监督的肥职。一时间吴健彰驰骋十里洋场,连洋人都称他为“爽官”。 今年上海小刀会刘丽川作乱,吴健彰为了筹措饷银,向外国洋行赊账雇募船炮,当时本是得到朝廷允准了的,可是过不多久,便被人狠狠参奏一本,说他已经死去的弟弟吴建文,生前本是刘丽川手下一员得力干将,吴健彰更曾经被刘丽川的匪兵俘虏后又放还,其中必定有什么猫腻。他在澳门、广州等处招募船只组建水师营,颇借了夷人之力,保不齐又许给了他们什么好处。朝廷半信半疑,只是批复叫地方上彻查而已。一时间京里的都老爷、翰林们舆论纷纷,都是不利于吴健彰的。 矛盾发展到白热化,这位光禄寺少卿程恭寿终于纠结起一帮同乡同年的京官来,联名上了一本折子,要求皇帝立刻将吴健彰撤职查办,并且要细细搜寻他原籍家中有无海船夹带回去的银两,好找到他贪污的证据。 这折子当中,除了指责吴健彰与刘丽川有同乡之谊,其弟又曾经是刘部下的小头目之外,更翻出旧账来,言之凿凿地声称吴健彰在上海道任上勾结洋人,收了不少好处,不但任凭洋人扩大租界的边界,更将租界扩大到了沿海其他地方。吴健彰被刘丽川俘虏那次,是借着美国公使马沙利的名义获救,既然吴健彰与小刀会贼匪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洋人又与吴健彰勾勾搭搭,那岂不是会匪与洋人之间,也可以扯得上许多瓜葛? 这一本看似头头是道的奏折一上,立刻吓坏了军机一班大臣,朝廷当前最怕的莫过于洋人,其次便是发匪。这两样东西纠合起来,那就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让他们感到深深的恐惧与威胁。 吴健彰犯了这两样最大的忌讳,自然不会有人想要去保住他的性命顶戴。除了袁潜之外,其余几个人都是众口一词,十分坚决地要求立刻将吴健彰解送来京按问,另外派人去署理上海道的职务。 袁潜冷眼旁观,无可无不可地与这天的另外一位值日军机瑞麟一同在折子后面的奏片上拟了批,放下笔来,却道:“眼下苏沪匪情闹得厉害,洋人究竟是否与涉,暂且还不好说。万一怪错了他们,到时候纷争起来,咱们可担不起这个干系。” 瑞麟一怔,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夷务难办,这是朝廷上下无不知晓的,大小官员没一个不是敬而远之,现下要他们去拟这开罪洋人的批,着实有些为难了他。 当下问道:“请问王爷的意思,该如何办理?” 袁潜一笑,道:“这个简单,咱们拟个双请送上去就是了。”所谓双请,就是军机们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要商讨出两种办法写在奏片之上,请皇帝定夺,说起来也算是军机大臣一种卸责的法门。 邵灿、瑞麟、穆荫三人纷纷附和,只有绰号彭葫芦的彭蕴章,不知道在动什么心思,只是用他的老姿势坐在那里,仿佛闭目养神一般。 袁潜看惯了他这种样子,也不以为怪,只对其他几人道:“本王这个提议,想必诸位都没有什么异议了?那就再拟一个奏片出来罢。”说着,眼角特地向杜翰瞟了过去,拖着声音道:“杜继园足智多谋,想必有以教我啊?” 杜翰脊梁骨冒起一阵冷汗,他心里清楚,王爷与自己算是对上眼了,上一次两人交锋,若不是皇上优柔寡断,自己可说已经是稳操胜券,谁知后来却又莫名其妙地被王爷扳了回去,吓得他一夜不曾合眼,整晚都在忧心忡忡,既担心皇上降罪,又忍不住琢磨王爷以后会如何报复自己。 可是事情却令他很是意外,恭王爷非但不与他为难,却转过头来又继续保奏他去整顿旗营,而皇上居然也照准了。上任之初的几天,杜翰还以为这是王爷示弱的表现,也真有心好好替朝廷出力整顿一番,可是后来遇到一系列的刁难,却让他明白过来,王爷这是存心把自己朝火坑里推呢。 好容易现在事情算是过去了,王爷与皇上心里的疙瘩却没那么容易消除。杜翰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些天面圣的时候,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大大不如从前那般亲切,甚至于他有一种感觉,若不是仗着去世的老爹杜受田的面子,说不定自己已经被逐出军机了。 说起来都要怪那落第秀才阴莆萍给自己出的馊点子,说什么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一再说恭亲王碍着先老爷的过节,以后万一蒙了圣眷掌权,必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还是趁着眼下他根基未深,立足未稳,把他搞倒的妥当。 耳边风听多了,杜翰也就十分心动起来,当真照他所说做去,结果便落到今日这个田地。回去狠狠责骂了阴莆萍一番不说,还扣掉了他三个月的束脩。 气虽则出了,可是局面已经没办法挽回,不论在军机直房还是别处碰面,恭亲王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一句阴阳怪气的说话来嘲讽一下自己,表面上却又装得客客气气,真是叫人浑身如被芒刺,满心的不自在。 干咳一声,道:“王爷过誉,过誉,杜翰一介文人,不懂得夷务,王爷怎么说,咱们听凭吩咐就是了。” 袁潜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原来继园不通夷务。”转头扫视诸人,慢慢开口道:“不通夷务,嘿嘿,好,好。向内便是入圣贤之域,向外便是趋愚不肖之途,读圣贤书,原是不该通晓什么夷务的。” 拂了拂前襟不知怎么沾上的一小片白灰,在炕前转个圈子,蓦然间面西跪了下来,朝着慕陵的方向大哭不已,一面哭,一面道:“皇考啊,皇考,儿臣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老人家生前的惇惇厚望啊!”光哭不算,还加上以头戕地,捶胸顿足,一时间煞是热闹得很。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相顾愕然,不由得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谁也不敢去劝止。 倒是瑞麟这些日子以来同恭王走得很近,眼看事情要闹得不可收场,连忙连拉带拽地把他哄了起来,道:“王爷何苦如此?” 袁潜伸着马蹄袖抹干眼泪,痛心疾首的道:“眼下国事孔急,长毛闹个不了就罢了,连洋人也跟着凑热闹,一班军机个个不通夷务,不会办理,难道要叫皇上自己去学习夷务,去同洋人打交道么?”说着,又用力拍着大腿道:“皇上,奴才实在有负重望啊!” 几个军机都觉得十分没趣,一直在旁边闷葫芦似的彭蕴章忽然冒出一句来:“到底是王爷顾虑周全,下官看不如再拟一请,就将他流放到黑龙江去戴罪立功,办理俄务。反正俄人也是夷人,英人美人也是夷人,想来原出一理,都是相通的。” 五十七回 双雕 他这话听在袁潜的耳朵里,简直就可笑到了极点。“俄人也是夷人,英人美人也是夷人”,那就无异于说梨子苹果就是一个滋味一样的荒诞,可是在这个时候中央官员们的认识当中,能在字面上弄明白俄人不等于英人,已经算是很不得了的了。 袁潜望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道:“就怕拟了上去,反倒触皇上之怒。”彭蕴章略感不悦,心想单拟一个革职拿问罢,你又捶胸顿足地闹事;要呈双请罢,却又是你说怕皇上生气。他本就不喜强出头,见状立刻又缩了回去,讪讪道:“王爷谨慎,王爷谨慎。”再不吭声了。 袁潜十分不满,他没有从几个军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不便自己提出口来,只好闷哼一声,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望了那奏折一眼。他明白,如果就这么呈递上去,恐怕皇帝一看之下多半会照准,吴健彰的死活在所不论,自己从这件事情当中可是一点好处都得不到了。 他许久以来一直在考虑着却又无处着手的一个计划,好容易现在有了突破的办法,自然不能就此白白放过,当下道:“琮达此见很是,但本王却不得不小心谨慎。”话里有话地道:“前些时候军机刚刚动荡一番,眼看又要过年,大家想必都不愿意再出什么漏子罢。” 这一句却说到了所有人的心窝里去,毕竟近来皇上实在有些喜怒无常,犯不着去触怒他老人家。前不久刚刚摘掉了“学习”帽子的穆荫,急于在同僚面前表现一下,脱口道:“吴某素稔夷情,不如将他去职留任,继续办理沪上交涉。” 此言一出,立刻招来了许多白眼,杜翰最先站出来极力反对,满口仁义道德,讲得穆荫几乎要寻一个地洞钻将下去。 瑞麟自从得了西席李良佐的教诲,便一直寻找机会向恭王爷示好,此刻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心知必是他心下早有成竹,又不好自己出口,想借旁人的口说出来罢,众军机却又木呆呆地没一个能估中他的心思。 心下连转不已:吴健彰这种情形,按说只有数种处理办法:除了那弹劾奏章上要求的解京按问,以及方才彭蕴章所提的流放黑龙江、穆荫所提的去职留任之外,还可以派一个钦差大臣前去核查办理,先摘了吴某人的顶戴,若是吴健彰给人冤枉,再将顶戴还给他;若查出来属实,该怎么办还怎么办。难道王爷想取这种办法? 既然如此,那么他必定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钦差大人的人选。瑞麟越想越难,他又不是恭亲王肚子里的蛔虫,怎能知道王爷在想些什么! 忽然间灵机一动,蓦地想起这些天来李鸿章一直辗转托人,要求拜在他的门下,就是昨天,才刚刚行过了师生之礼。传闻之中,李鸿章所以平步青云,从编修一下子做到礼部郎中,也是恭亲王加以青眼的结果,这让瑞麟不得不善加思量:难道恭亲王有意让李鸿章去办这差事? 要在往常,象这种奉旨查办的差事,那都是肥的流油,一堆都老爷们抢破头也要蜂拥而上的。可是眼下沪上正在打仗,闹匪不说,洋人还开出兵船来跟着搅和,为了敲那几根竹杠,万一把小命搭上可就不值了。而且也不知道皇上的反应会是如何?瑞麟有些不安,心中琢磨了片刻,终于还是十分婉转地暗示了出来。 袁潜眼睛一亮,旋即若无其事地捻起一根银签来剔着灯花,漫不经心地道:“李鸿章?他现在不是做那个……”瑞麟马上接口道:“礼部郎中。” 袁潜嗯了一声,道:“是,礼部郎中。他去,合适么?而且上海道职位当紧,一日不可无人,本王的意思,最好能拣一个有些干才、会办夷务的去,就将他暂署了上海道,一面办事,一面捎带将吴健彰给查了。” 瑞麟汗出如浆,自己多方揣测,还是猜得偏离了些,只得硬着头皮道:“李鸿章为人很是机警,下官料想他是能与洋人周旋的。” 袁潜仍是摇头,道:“以礼部郎中外放暂署道员,且是上海津要繁缺,于规矩大大不合,不好,不好。” 邵灿忽然躬身道:“王爷此是持重之言,但行非常之事当以非常之手段,李鸿章青年有为,去办这差事甚是合适。” “青年有为”这四个字听在袁潜耳朵里,差点让他笑了出来。李鸿章生在道光三年,至今已经都有三十一岁了,说他年富力强倒可,这青年二字实在有些当不上。 不过他倒无心去计较李鸿章究竟是不是青年,当下道:“既然如此,邵灿你再去拟一个夹片,一块递上去。” 这本折子一进,果然如袁潜所料,让皇帝十分迷惑。吴健彰的事情,先前已经奏闻,他本来以为只是一桩寻常公案,丢给部议也就算了,可没想到后来竟闹到如许之大,朝廷里沸沸扬扬许多人上本弹劾。程恭寿这折子写得格外激烈,但是后面军机的双请拟批,却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温吞水味道。 这叫皇帝不能不怀疑,吴健彰是已经预先得到有人要参他的消息,早已打点过一番的了,否则军机怎么这样向着他说话? 他起了这个疑心,自然要设法搞清究竟是哪一个做了吴健彰的奥援,传进之时,便摔了折子,气呼呼地质问众人。 这群军机都是老于仕途之辈,哪一个肯承认下来?一个个目不斜视,就如事先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摘了帽子,乒乒乓乓大叩响头。 多磕头少说话,甚至于只磕头不说话,这是大清朝上下官员的通病,皇帝为此发过多少次脾气,可是总没收到过什么效果。这一次又是这般,几个军机光秃秃的脑门一字儿排开,就如五个葫芦瓢一般,亮闪闪地直扎咸丰的眼睛。 一股怒气从他的心头直冲上来,顶得喉咙口一阵一阵地发堵。他闷哼一声,刚要开口痛加叱责,忽然间只听帘外一个小太监跪奏道:“启禀皇上,庐州紧急战报到,章京许大人亲自送来,皇上是否传见?” 咸丰不由得一愣,闭起眼睛吁了口气,战报紧急到了章京不能等大军机们传见回去商议,而要亲自送入的地步,可以想见一定是噩耗无疑。他实在有些不敢听,可是又不能不听。 一股胸闷的感觉再度如浪涛般袭卷而至,皇帝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传旨太监久久不见回应,跪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子”。 袁潜抬头瞧瞧咸丰,不由得吓了一跳,但见他面白如纸,毫无血色,就如一个死人一般。虽然他心里对皇帝并没什么手足之情,可是看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貌,却也有三分害怕、二分不安,至于剩下的五分是什么,可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咸丰喘了两口气,干咳几声,嘶哑着嗓子对外面道:“传。”那执事闻了圣旨,立刻起身一溜烟地退出去了。 不多时,内阁中书、军机章京许庚身踩着小碎步快步走了进来,冲着替他挑起帘子的杜翰微一点头致意,跟着匆匆一撩袍襟,马蹄袖一甩,跪了下来,口称吾皇圣安。 咸丰不耐烦地摆摆手,急着催问道:“庐州战事如何,战报是什么?” 许庚身面色铁青,咬了咬牙,从袖中抽出一张奏片,咳嗽一声,语声沉重地读道:“……胡匪以晃陷掠庐州,胡元炜通匪献城,安徽巡抚江忠源……”抬头望了望皇帝的神色,这才继续读下去:“安徽巡抚江忠源,竭力接战,身被重创,投水自尽!” 咸丰睁大了眼睛,空洞洞的两道眼神直盯着许庚身发了好久的呆,忽然身子摇晃一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尔后便以一种华丽而优美的姿态,向后慢慢地仰倒下去。 五十八回 变起(1)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件事情会突然发生在这个时刻,不管是出于惊惶还是错愕,总之一时间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如同石雕木塑一般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许庚身素以应变敏捷在小军机中闻名,此刻被皇帝一口血当头喷来,却也呆了一呆,好容易醒过神来,不禁惊叫出声,顾不得什么君前礼法,跳起身来大声对外狂叫道:“快叫御医,快,快!” 皇帝召见军机大臣的时候,照例太监们都是不能在场的,甚至于连挑帘子这种事情都要末位的军机去干。伺候在外间的几个总管,听得许庚身大声喊叫,都有些迟疑,虽然知道必是有事,可是皇帝不曾发话,谁也不敢乱来。 许庚身不闻有人应声,发起急来,一抬手,自行掀开帘子冲了出去,喝道:“陛下龙体欠安,快传御医来!” 太监们这才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奔向太医院去了。 袁潜这时候也已经飞快地在脑中捋了一下情况,咸丰虽然病得不轻,可是看样子一时却未必会死。就算不死,几天之内也是不可能理政的了。 不论任何的独裁体制,都有这么一条不得不被遵循的规律:那就是一旦当高踞金字塔顶端的独裁者不再具备继续独裁统治的能力之日,也就是野心家们垂涎三尺,一拥而上瓜分权位之时。 蛋糕是只有那么大,你不抓紧时间去抢,就要被别人抢跑了。所以就在几个军机摆出一副仓皇失措的样子,没头苍蝇也似团团乱转的时候,冷静下来的袁潜已经想好了自己下一步的对策。 太医院使栾泰很快气喘吁吁地赶了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气喘吁吁的御医,以及三个背着诊箱、面色苍白不安的吏目。〔按,吏目并非行政人员,而是可以看病的大夫。〕 也许是已经从传话的太监那里听到大略的情形,一行人的脸上都挂满了凝重。栾泰进得西暖阁,一眼便瞧见诸位军机大臣站在一边,皇上已经被搀了起来,躺在床上,两眼微闭,脸色白得同纸一般,嘴角边上还残留着一丝殷红的鲜血。再看袍子前襟,果是暗了一块,地下也有不少血渍,看来吐出的血当属不少。 匆匆上去拜见诸位军机,还没来得及下跪,便听恭亲王道:“俗礼一概免了,先去看看皇上如何。”栾泰刚曲下去的膝盖顺势一直,竟没跪得下去,他身后的诸位御医、吏目,也就跟着略去了这一跪。 两个御医三个吏目围着皇帝转了半晌,终于是一个花白胡子的先开口道:“皇上龙体微恙,并没别的大病,只是近来忧心操劳过甚,以致肝血瘀滞,方才有些气逆,牵动血海,故而吐了两口红,不碍事,不碍事的。”其他几人也都是异口同声地附和。 众军机互望一眼,瑞麟道:“那么你去太妃与皇后那里禀报一下,共拟个方子呈上来罢。”一面说,一面转头瞧着袁潜,似乎在请求他的首可。 袁潜点了点头,道:“本王要去给太妃请安,你随我来便是。”转而吩咐瑞麟道:“吴健彰的事情不能耽误,迟了怕洋人生变。本王作主,就叫李鸿章去接上海道,不给实委,先这么暂署几天。吴健彰就地拘束,不去官职,但是不许出门。”想了一想,又道:“叫都察院那边再拣一个御史过去,协同李鸿章查办此事。” 说罢,扫视众人,问道:“诸位可还有异议?”杜翰口唇一动,似乎想对穆荫说句什么,可是一看穆荫的神情,却又立刻把话收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旁人自然也没什么可说 鬼子六大传 第 17 部分阅读 纯伤担谑钦饧虑榫驼獍闼乘浦鄣厍枚ㄏ吕础?br /> 袁潜离了西暖阁,领着御医们径朝寿康宫去,太妃居住在彼,德卿也被皇帝以侍奉太妃的名义滞留在彼,每次入宫奏事,他都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拐离本来的轨迹,跑到寿康宫来探望德卿的**,可是每一次又都给他强行压制下去。今天皇帝出了事,他身为惟一在场的亲王,自然要来同太妃禀报,借着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终于可以再次见到德卿,这让袁潜按捺不住激动之情,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到了寿康宫,一眼就看见外面停着一顶软辇,旁边齐刷刷地站着一群宫女太监,一见恭亲王走了进来,当即纷纷跪下请安。袁潜略为一愣,走过去问道:“你们是哪个院里伺候的?” 一个妈妈道:“回六爷,咱们都是懿主子房里的,今儿个太妃传了一位高僧喇嘛,来给自个儿瞧寿数,懿主子特地来凑凑热闹,想请那高僧算算肚里的龙种几时可以出世。” 袁潜点点头,叫栾泰且在外面等候传召,自己迈步走了进去,对刚要唱班的小太监摆摆手,令他收声,轻手轻脚地走到暖阁门口,侧耳静听。 只听太妃的声音道:“诺彦呼图克图,方才你说哀家能活到一百二十多岁,可是真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宣了一声法号,道:“僧人已经向长寿五姐妹天女发下大誓愿,只要能保佑太妃长命百岁,愿以自己生命血肉,诸般无益之物供奉敬献。” 袁潜听他这答话,虽然避开了太妃所追问的话题,可是却很讨老人家的喜欢,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这喇嘛是什么来头?呼图克图在受清廷册封的喇嘛之中是级别最高的,也就是活佛的意思。总揽全国各地喇嘛教,能够受封为呼图克图的也只不过是五十五位而已。 果然跟着便听一个年轻些的嗓音道:“启禀太妃,师傅他老人家祈愿是很灵的,太妃何不让他到宏仁寺去为太妃**经供奉?”说的却是一口蒙古话。太妃似乎很喜欢这个主意,连连答应了几声,听着高兴得很。 袁潜不再偷听下去,扬声道:“儿子奕訢给额尼请安。” 太妃轻呼一声,激动地道:“快进来,快进来!” 太监一掀帘子,袁潜迈步进了暖阁,只见太妃盘膝坐在炕上,下首摆着两个绣墩,一老一少两个喇嘛左右分坐,一见是个穿着亲王服色的人进来,连忙一同起身稽首。 袁潜打量那老喇嘛一眼,但见他年纪已经八十有余,面上皱纹纵横,颔下光溜溜的没有胡须,两只眼睛略作三角形状,嵌在皱缩核桃一般的脸上闪闪发亮。身上是喇嘛们在冬季惯穿的紫红色邦身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看不出本来颜色;头戴尖顶桃形的黄色宗喀巴霞帽子,帽边也已经磨损不堪,至少有十几个年头了。 那一个年轻僧人,却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方脸阔肩,生得精神勃勃,一看就是正宗的蒙古汉子。 袁潜随意问了两句,这才知道这二人是从科尔沁来的,那年老的是科尔沁三个现任呼图克图之一的诺彦呼图克图,年青的则是他的弟子,察格多尔扎布。 袁潜问候了太妃几句,便委婉地将今天咸丰皇帝在西暖阁吐血晕倒的事情说了出来。太妃眉头紧皱,叹息道:“可怜这孩子,也受了不少的苦。等他醒了,哀家再去瞧他。”当下传栾泰进来详详细细地问了一遍,这才叫他下去开拟药方,给皇帝服用。 回头对诺彦道:“诺彦呼图克图,等你去宏仁寺替我**经的时候,顺便也替皇上多**几段,求佛爷保佑他身子康健,保佑咱大清国国泰民安。” 诺彦答应了,又说了几句好话,便要告辞。太妃却道:“呼图克图先别忙着走。今天请你过来,除了替哀家看看命相之外,还想叫你替懿嫔尚未出生的小皇儿看一看将来。”顿了一顿,道:“最好能瞧出来是贝勒呢,还是格格。” 袁潜这才想起来慈禧本是应太妃之命过来的,可是暖阁里并没见到她的踪影。当下顺口问道:“额尼,懿嫔又去跟德卿谈天了么?” 太妃一笑,道:“两个孩子都快要生了,整天价絮絮叨叨,尽猜着肚里是男是女,哀家给她们絮叨烦了,趁着这回诺彦呼图克图进宫,索性一总儿算个清楚明白,省得她们再在哀家耳边聒噪。” 她口里虽然这么说,可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毕竟皇帝是她一手带大的,从感情上讲,与自己的儿子是一般无二,两个女人的肚子里怀的都是自己的孙辈,眼看就要先后出世,让她如何不喜? 说话间,已经有妈妈们到偏所去,伺候着正在歇息的懿嫔与德福晋一同过来。袁潜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外,蓦然间只见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在妈妈的搀扶下拖着步子走了过来,不由自主地抢上前去握住德卿的双手,刹那间眼圈一红,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五十九回 变起(2) 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摆出行礼的姿态,就给太妃一把拦住,叫太监扶到暖炕上歇下。袁潜一直紧紧握着德卿的右手,她在炕尾躺了下来,他也就跟着站在旁边。 懿嫔笑道:“哎哟,姐姐的命可真好,六王爷对姐姐心疼着呢。”袁潜瞧了她一眼,说起来好笑,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嫂子的女人呢。他报以善意的一笑,旋即道:“今儿个皇上身子有些不适,待会太医开下方子来,我还要过去瞧瞧。” 懿嫔一听说皇帝欠安,脸色立变,连问“怎么了,怎么了?”袁潜只得又将今日噩耗频传,皇帝气郁呕血的经过说了说,直吓得懿嫔一张小脸惨白,从袖里掏了帕子不住抹泪。 跟着懿嫔进来伺候的一个太监在旁安慰道:“主子别心急,皇上是天子,是天上的神龙托生的,九天三界的神仙都要保佑,明儿个准又跟没事人一样了。”他这几句话却也管用,懿嫔哭了一会,居然渐渐地给劝住了。 袁潜略略有些惊异,细瞧那小监的长相,只见他生成的兔儿脸,水蛇腰,柔媚得象京城中酒楼茶肆里应召侍坐的小旦一般,倘若身为一个女人,倒也可称得上是婀娜多姿、艳冠群芳,但袁潜明明知道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刑余的男人,这就忍不住有些恶心,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懿嫔叹了口气,道:“小安子总是这么会说话,但愿借你吉言,皇上龙体很快大好,那就好了。” 袁潜一怔,小安子这名字听起来熟稔得很,一时间却想不起究竟是谁。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在哪里当差?” 那小监十分恭谨地答道:“奴才姓安,名德海,是直隶南皮人,进宫已经好些年了。原先在皇上身边伺候,后来懿主子有了身孕,皇上看奴才手脚还算麻利,就将奴才转拨到储秀宫去,专听懿主子使唤。”说着似乎有些扬扬自得,偷眼望了望懿嫔,又补上一句道:“六爷唤奴才小安子便可。” 原来他竟是安德海!袁潜望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监,心中的讶异一闪即逝,旋即嗯了一声,对太妃道:“额尼,你老人家不是要请诺彦大师为懿嫔和德卿瞧瞧胎么?” 太妃笑道:“没错,今儿个难得诺彦呼图克图来宫里,哀家特地要他给你们瞧一瞧的。叫大师跑来跑去显得对佛祖十分不敬,所以就把你两个都叫过来了。可辛苦了!”说着握了握慈禧的手,又朝着德卿一笑,道:“瞧咱们奕訢都心疼了,呼图克图快些问问佛祖,哀家这两个媳妇儿肚子里怀的,究竟是男是女?早些看完,也好叫德卿回去歇息。” 袁潜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对诺彦干笑道:“有劳呼图克图,不知要怎么个看法?”诺彦并不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对着德卿一稽首,跟着趺坐在地,瞑目垂头,入起定来。约莫过了一刻工夫,忽然睁开眼来,对着太妃笑道:“僧人恭喜太妃,恭喜六王爷,德福晋腹中是一个男孩。” 这话一出,不论太妃还是袁潜,抑或德卿本人,无不面露喜色,太妃是不论男女一概欢喜,德卿知道自己能给丈夫延续香火,也自是欣悦不已;袁潜却是只要德卿高兴他便高兴,至于那喇嘛所说的话,他压根就没相信半分。 懿嫔却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等一会诺彦将会如何回答自己。眼看着他又入定半晌,这一次比刚才时候长久许多,总也不肯睁眼,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过了好久,诺彦终于睁开双目,面露少许疑惑神色,轻轻摇头道:“僧人无能,佛祖不曾指示,实在不知道懿嫔怀的是贝勒还是格格。” 安德海脱口呵斥道:“你这僧人尽管胡说,怎的瞧德福晋能瞧得出,瞧咱们懿主子便瞧不出,这不是场兹嗣矗俊?br /> 他仗着皇帝与懿嫔的宠爱,在太妃面前如此无状,立刻便惹得老人家十分不悦,就连德卿神色间也十分不安,生怕懿嫔介怀,柔声道:“命相之说本来不可尽信,姐姐何必在意许多?” 懿嫔紧锁眉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却问诺彦道:“请问呼图克图,为何就偏偏是我瞧不出呢?” 诺彦稽首道:“僧人不知。僧人只知方才给德福晋瞧胎,一入定便见到一个男孩面貌,十分清晰可辨;给懿嫔瞧胎的时候,却有一团云雾笼罩,怎么也看不清楚。” 安德海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道:“哎哟,这可是大大的祥兆,祥兆啊!懿主子,您一准儿能生个小贝勒!” 懿嫔有些好奇,问道:“呼图克图都不知道,你却又晓得了?”安德海一笑,道:“主子,您想,那云不都是跟着龙走的么?您肚子里怀着一条小龙呢,自然有云雾遮护,不让咱们这些个凡夫俗子随便瞧见啦。”说着“凡夫俗子”四个字,还特地朝诺彦那边瞟了过去。 察格多尔扎布年青机敏,虽然不通汉语,可是瞧着安德海的情状,一转**间便意识到这该死的太监对自己师傅无礼,心中一时气恼难耐,就要上去与他理论。 却听太妃笑道:“好,好!”似乎对安德海颇为赞赏。扎布察言观色,知道太妃正在高兴头上,自己无谓去惹她恼火,刚踏出的步子又收了回去,稽首合十,侍立在师傅身后。 老人家都是喜欢这些什么龙啊云啊之类的迷信说话的,安德海投其所好,一下子就讨得了太妃欢喜,连带也叫懿嫔的心情好了起来。袁潜冷眼旁观,觉得这太监真是一块溜须拍马的好料,实际上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所见的太监无不如此,一个个都是既没膝盖骨又没脊梁骨,仿佛全身上下就剩下那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一般。 不过这样的人也最易被利益收买,正因其没有骨头,所以既可以轻易恐嚇,又可以倒在大把的银子面前。太监无后,所能做的唯有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而已,他们是一个没有未来的群体。 袁潜的注意力集中在安德海身上,没发觉太妃已经对他说了好几句话,直到德卿用力捏捏他的手掌,这才醒悟过来,干笑道:“儿子惦记着皇上的身子,一时出了神,额尼见谅。” 太妃理解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唉,要不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道,还真想亲自同诺彦呼图克图一起去给皇帝祈福。”舐犊之情盎然,那模样纯粹是一个担忧儿子的老妇人。 袁潜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懿嫔已经抢先道:“妾身愿意代替太妃前往。”太妃笑道:“你有这份心思,哀家就欢喜得很了,你现在可是怀着龙种,只要好好地替哀家生个孙儿,替皇上生个贝勒出来,那就是最好的祈福,何必奔波劳碌地去什么寺院?” 懿嫔的脸色十分复杂,心不在焉地答应了几句,就推说身子疲倦,要告退了。太妃也不强留,叫安德海好生侍候回去,便对德卿道:“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难得今儿奕訢过来,让他送你回去,顺便陪你说几句话。” 袁潜陪着德卿回到西便所的住处,扶着她在床上躺好,便从吃喝一直问到睡觉,芝麻绿豆大的琐事都不厌其烦地问了一遍。德卿笑了起来,道:“王爷好生婆婆妈妈,真没一点男儿气概。” 袁潜不以为意,也微笑道:“谁道丈夫不柔情,我关心一下自个的老婆孩子,看谁敢说一个不字。” 德卿十分兴奋地道:“刚才诺彦呼图克图说,妾怀的是个儿子呢。”袁潜一笑,道:“生什么都好,我只要母子平安,于愿足矣。” 不觉叹了口气,道:“皇上病倒,我的处境恐怕更加难堪。你明白皇上的心思的,看来可能要委屈你在宫里生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酸溜溜的十分不是滋味,宫里耳目众多,有许多心里话不能明说,明知道委屈了德卿,可是又不能好好安慰,这种处境实在是难受得很。 德卿见他脸色郁郁,反转头来安慰他道:“王爷不必担心,妾在宫里过得很好,太妃每日都叫人过来关照,也不强令妾身天天请安,跟在府里没什么两样的。” 王宝儿在旁边插口道:“爷,您可别听福晋的,昨儿个晚上,她还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呢,婢子在床前睡着,听得一清二楚。” 袁潜心里一痛,好像被人揪了一把,低头默然不语。他自然知道德卿为什么会伤心流泪,一个女人在面临生产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可依靠的男人,怎么会不伤心,怎么能不落泪? 他更知道为什么德卿在他的面前要装作若无其事,笑脸相迎,她是心甘情愿地为了自己留在宫中,背负着这个人质与间谍的双重身份艰难地支撑下去。这个担子,对她这双瘦弱的肩膀来说,实在是太重了。 六十回 风暴眼 咸丰吐了两口血,昏睡半日,给太医灌了些药汤,便醒了过来。张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问道:“庐州如何?” 袁潜一直伫立养心殿暖阁外等他醒来,一听他在里间出声,当即一挑帘子走了进来,跪下道:“奴才已经字寄曾国藩,令他火速率领船勇,赶赴安徽,夹攻庐州。” 咸丰叹着气,禁不住又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袁潜连忙给他拍背,犹豫道:“皇上,曾国藩刚刚才上疏辩称炮斤未备,不能轻出,这一次廷寄虽然发出,但奴才担心,恐怕又是同样的结果。” 咸丰恼怒道:“曾国藩他有这个胆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疑疑惑惑地问道:“前些日子曾国藩是不是上奏给杨……杨什么的请列乡绅祠来着?” 袁潜应道:“是,杨健。当时蒙陛下口谕不准,已经交部驳议了。”说是交部,其实这件事情却是被袁潜有意给压了下来,既不准,也不驳,就这么吊在了礼部。像这样的没头官司,礼部官员一天不知道要办理多少,既是王爷吩咐下来,自然乐得不去多事。 咸丰怒哼一声,道:“杨健是皇考在位时革职降级的犯官,曾国藩轻信一面之辞,为之张本,实属大干律令,岂能驳回了之?叫部议革职严办。” 袁潜抬起头来,犹豫道:“眼下朝廷正在用曾国藩之际,如此恐怕会冷了他的心肠。” 咸丰冷笑道:“死了张屠户,难道就非吃混毛猪不可么?朕不相信,天下如许之大,竟然只有曾国藩一员大臣,可以替朕分忧解难!”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是未曾说出来的:满汉畛域永不磨灭,曾国藩身为一个汉人而手握兵权,已经是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更叫人可恨而又可怕的是,曾国藩竟然胆敢仗势要君,这不是反了又是什么? 袁潜见皇帝发怒,心中早也猜到他的想法,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可怜这些短视的糊涂虫们,满汉种族之见一日不除,中国就一日别想强盛! 趁势道:“皇上既然担心曾国藩难制,不如下旨擢拔曾国藩麾下可信之人以分其权。”说着侃侃而谈起来:“现在曾部湘勇,水师有正副共十营,陆师也有十三营,分设营官二十三人以统领之。陛下可下一道旨,令于营官之上再设水、路总统,水战则水总统领之,陆战则陆总统领之,二总统各带职衔,其权仅次于主帅,如此可保无讹。” 咸丰听了他这一套长篇大论,早累得睁不开眼,不耐烦地挥手道:“你去办罢。” 袁潜唯唯,看看皇帝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钦差大臣向荣奏称,吴健彰前曾入江作战,颇为得力,冀能留任江南大营,令其添办仗船,量材器使。” 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咸丰霍地一下坐起身来,瞪着眼睛喝道:“一派胡言!该犯官养夷通匪,岂能姑息养奸?” 喘了几口气,问道:“查办此案的钦差大臣,拣了谁去?” 袁潜答道:“回皇上,奴才叫都察院那边保荐,他们推了沈葆桢出来。” 咸丰重重咳嗽几声,瞧了老六一眼,缓缓摇头道:“一个不够。传朕口谕,再添派一人,叫……”沉思片刻,道:“叫焦祐瀛去!” 焦祐瀛时任内阁中书,又充军机章京,袁潜与他打交道不少,深知他的为人附和希进、反复无常。据自己掌握的情报,他跟肃顺、杜翰、穆荫、瑞麟、翁心存诸人都有往来,表面上是一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实际却是以肃顺、载垣一党的意旨为转移。 皇帝亲口指名要他前往上海查办吴健彰,无疑是针对自己来的:你派李鸿章、沈葆桢去,我就叫焦祐瀛去同你好好地斗一番。 袁潜意识到,皇帝肯定已经瞧出了自己与肃顺明里暗里的对立,而且也正有意利用这些矛盾,来制约自己力量的扩大。既然如此,他当然不能反对皇帝的意见,不动声色地答应了出来,照咸丰的吩咐拟了旨发下去。 奉到诏书的李鸿章与沈葆桢二人,心里都清楚自己这差事所从何来。恭亲王举荐他二人一个权署上海道、一个查办吴健彰,摆明了是想要插手上海;光是恭王倒也罢了,更叫人头痛的是又搅和进来一个焦祐瀛:肃顺跟恭亲王的关系不佳,在朝廷里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而焦祐瀛平时跟肃顺过从甚密,旁人也都看在眼里。皇上钦点焦祐瀛为副钦差协助查办此案,是否表明他对恭亲王还不是完全放心。又是否代表着他打算扶植肃顺来同恭王相抗衡呢? 两个左右为难的人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商讨下一步的办法。沈葆桢苦笑道:“咱们做臣子的,只要一心效忠朝廷,怕他怎地!” 这话说出来毫无力量,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更不必说李鸿章了。只听他叹道:“年兄太书生气,肃顺是甚人?他是郑王爷的亲兄弟!敢同恭王爷叫板,难道不是仗了郑王的腰杆子?” 沈葆桢默然不语,他对这些权力斗争并不感兴趣,大概是深受岳父林则徐的影响罢,三十岁出头的沈葆桢,一直以实干为座右铭,极力避开官场里那些无聊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反正做臣子的只要对朝廷尽忠就行了,至于朝廷里是谁说了算,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御史所能做主的?这一次奉旨查办吴健彰舞弊通夷事件,沈葆桢已经打定了主意,只管实事求是地照大清律例办去,该革职革职,该解京解京,请托说情的一概不理,料想就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了。 当下道:“少荃兄这话虽然有理,可是葆桢自分力薄,没本事过问他们的风风雨雨,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事也就得了。” 李鸿章迟疑片刻,搓着双手道:“年兄与鸿章年纪相去不远,又是同寅,鸿章斗胆,想与年兄结为兄弟,以后不论富贵患难,相与共之,不知年兄之意若何?” 当时的同科进士之间,换帖结拜本是司空见惯之事,沈葆桢也不觉得十分惊讶,顺口便答应下来。吩咐摆起香案,两人叙过年齿,却是沈葆桢长了三岁,做了把兄。 两人对着香案拜了八拜,换了庚帖,李鸿章便道:“从今日起,做兄弟的便要哥哥多多教训了。”沈葆桢是个笃诚君子,听李鸿章如此说,急忙连称不敢当。 重行入座,只听李鸿章道:“兄弟以为,这一次你我一同前往上海,须得同心协力才是。否则一个弄不好,将肃大人与恭王爷两头一起得罪了,那以后在朝廷里可没咱们的容身之处了。” 沈葆桢皱皱眉头,问道:“同心协力?怎么个同心协力法?” 李鸿章道:“这个容易。今儿个晚上,咱们分头去肃大人与恭亲王府上拜候,先探探他两个的底细再说。” 沈葆桢沉思良久,摇头道:“不好。”站起身来踱了个圈子,道:“就由愚兄去肃大人那边瞧瞧,至于恭王爷那里……”顿了一顿,道:“请另外一个人去,要比你我都管用得多。”李鸿章睁大了眼睛,想不出这个人究竟是谁。 六十一回 隐蟒出世 促令出兵的军机廷寄,是晚了庐州陷落的败报半个多月才到达曾国藩手中的。 这一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衡阳城暂时忘却了战争,笼罩在一片年关将至的喜庆气氛之中。 在桑园街赖家祠堂里,却丝毫没有残岁景象,曾国藩与手下的水陆二十三名营官,以及参赞军务的郭嵩焘、左宗棠、李元度等十数名幕宾,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除夕就在眼前,只是专心商议着是否出兵、何时出兵的事宜。 刚刚从江西赶回来的郭嵩焘,带来了江忠源投水自尽之前留下的口讯:湘军可用。 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曾国藩的心头。两人相交,数来已经有十余年了。起初自己慧眼识人,拔他于诸生之间,而他也不负期望,军兴以来,建楚勇,守城池,屡立军功,两三年间,便由署理知县而升至巡抚。 为了答谢知遇之恩,江忠源多次向朝廷禀报曾国藩在衡州练勇的业绩,并为他争取了扩勇的合法地位。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官场上,江忠源都是曾国藩可以靠得住的朋友。 曾记得当日自己初见江忠源时,曾经评价他说“吾生平未见如此人,当立名天下,然终以节烈死。”眼看着江忠源功名日隆之际,却突然应了当年“以节烈死”的预言,如同一根支柱摧折于风,曾国藩心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湘军可用,这是江忠源在生命最后关头留下的话,曾国藩心里明白,这话是特地留给自己的。眼下湖广总督吴文镕正困守武昌前线,环顾皖赣鄂湘四省,唯一能与洪杨作战而尚未投入战场的,只有衡州一支人马而已。 吴文镕是自己的恩师,他从上任伊始便再三请求自己发兵援助,可是顾虑到湘勇训练尚未完备,广州那边的洋炮又没有全部运到,曾国藩一直甘冒有负恩师与朝命之大不韪,都不肯派一兵一卒北上。如果吴文镕再遭到江忠源那样的命运……曾国藩不敢想下去了。 众营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些人大多出身武途,有些如成名标之辈还曾经当过湘江上的水贼,他们思考问题,习惯采取直来直去的方式,既然粤匪打来了,那么就迎头打将过去便是,自古英雄功名,都是真刀真枪拼搏出来的,这么整日价缩在衡阳城里,就能缩出个封妻荫子来么? 可是以左宗棠、郭嵩焘为代表的文士一派,却持几乎完全相反的看法。叶名琛应允的六百尊洋炮,至今才运到了四百余尊,水师船只尚未完全改造完毕;船上的炮手还没有习惯洋炮的操作方法,而且火药等物也还在储备当中;此外还有钱,粮,御寒的衣物,各种各样的问题摆在眼前,总之就是一句话:这兵,出不得。 水盗出身的成名标吵吵着要打到武昌去,活捉长毛头子,给江忠源报仇雪恨。曾国藩注意瞧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忽然间,一个瘦高身材、神采飞扬的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人是水师的一个营官,名叫彭玉麟。他是因陆军廉字营营官景廉的保荐投效于曾国藩麾下的,事后曾国藩才知道,原来景廉也只不过是与他见过一面而已。 不过说实在的,这个彭玉麟当真是一个水军高才,又是一个淡泊名利的奇人。他在耒阳一家商铺帮工的时候,恰好长毛打来,他便倾囊而出,资助县令募勇筹防。长毛见县城有备,便绕过去没有攻打,事后论功行赏,彭玉麟却拒绝了封赠,只要将他资助的军费偿还就罢了。 此时此刻,曾国藩忽然很想听听他的见解,在他看来,彭玉麟是自己手下惟一一个能够跳出红尘看红尘的人,官场政局之中,许多纷繁错杂的关系可能迷了自己的眼,却不能让彭玉麟有丝毫的疑惑。 注意到曾国藩在对自己示意,彭玉麟轻咳一声,站了起来,道:“诸位听玉麟一言。”他连说了好几遍,才压得祠堂里安静下来,环视众人一周,道:“玉麟相信诸位都是实心为国、奋勇登先之人,决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草包。” 这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一片响应,营官们都慷慨激昂地拍起了胸脯,担保将来打起来,自己的部属绝不会怕死退后。景廉微笑着瞧着彭玉麟,心中已经知道了他下面要说什么。 果然,只听他话头一转,道:“但是,忠勇效死,与莽撞送死却不一样,前者谋定后动,成事在天;后者却是一勇之夫白白送命的行径,于国于身,都无半点好处。诸位是想当个忠勇效死的将官流传后世,还是想莽撞送死,害人害己?” 众营官一片嘁嘁喳喳,成名标第一个叫道:“咱们湘勇已经训练了这么久,怎么还说是送死?” 彭玉麟微微一笑,把目光投向曾国藩,似乎在请求他的首肯,见得曾国藩微微颔首,这才道:“所谓军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军米有多少?煤有多少?油盐有多少?火药有多少?其他军中必须器物,以及打造器物所用工匠,总共都有多少,成营官可知晓么?” 成名标哪里会去关心这些,给他一句话问得答不上来。彭玉麟笑道:“成营官不晓得这些原也应该。”转头对曾国藩道:“大帅,湘勇大兴以来,发放文书、调配粮草银钱、采买军需给养诸般事务头绪纷繁,将来一旦出征,更是日不暇给。末将以为,应当专设一粮台,主掌粮草等务,以除我军的后顾之忧。” 曾国藩没想到彭玉麟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低头细细一想,觉得果然很有道理,这粮台就像户部一样,总揽军中钱粮杂务,这样自己便可以专心用兵,无须再顾虑缺粮缺钱的问题了。 他沉思片刻,道:“甚好,雪琴你去草拟一个细则,今晚交给我看。” 彭玉麟答应了,又道:“我军立刻出征,不是不能。只是军出之后,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湘勇以前从未在粤匪面前显露,此次逆江而上攻打湖北的匪酋,恐怕也没有将我们这支水军计算在内。若是贸然轻动,露了自己的底细,敌军就难免有备无患。以末将看,倒不如伏于洞庭,以逸待劳,等匪船沿江上至岳州,然后在君山一带布下陷阱,一举歼之。”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鸦雀无声。他这个计策,可谓大胆至极,要放任匪兵长驱直入,过武昌,捣岳州,把他们放进洞庭湖,才予以围歼。成功了还好说,万一不成,在座的所有人都要背一个玩匪养敌的罪名,轻的摘去顶戴革职查办,重的说不定会流放边塞,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曾国藩也觉得有些太悬,毕竟他编练湘勇,是得到张亮基与恭亲王等人极力保奏的结果,自己若是惹出来什么麻烦,他们也得跟着连带倒霉,这一场牵连可不算小。 转头看看郭嵩焘、左宗棠等人,也都在皱眉沉思,似乎对他的这个主意颇为动心,但是一时间又不敢出言赞同。 左宗棠忽然大声道:“不可,不可!”吁了口气,指着地图道:“岳州乃是湖南门户,临洞庭,通三江,居高临下,俯瞰长沙,雪琴此计能不能成暂且不论,万一岳州失陷,匪兵便可以水陆并进,直逼长沙,到时候省城受困,整个湖南要危急了!” 曾国藩连连点头,左宗棠正说出了他想到而没有说出来的话,彭玉麟的计策固然是好计策,但是也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死无葬身之地的一步险棋。力图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的曾国藩,终于还是放弃了彭玉麟的建议,转而开始讨论是否遵照圣旨立刻出兵援助武昌了。 在绝大多数人的一致同意之下,曾国藩毅然决然地拍板敲定,立刻开始准备出征事宜。彭玉麟建议的“粮台”,被确定为后勤上的统筹机构,下设文案、内银钱、外银钱、军械、火器、侦探、发审、采编八个所,委托郭嵩焘的弟弟昆焘为总管;同时,还在衡州设一捐局,继续接纳各地绅商的捐助。 在调集粮草的这几天中间,广州那方面的洋炮陆陆续续又运来了百来门,曾国藩亲自下到船厂里督查,日夜赶工地将炮只在船上装备妥当。瞧着各路人马忙着擦磨刀枪,发放军备,搬运粮草,修缮战船,一派热火朝天的战前繁忙景象,他心里又兴奋又激动:自己渴望的郭、李之业,眼看就在眼前了,三十几年来的理想,今日一朝得以实现,这对于一个从农家走出的子弟来说,是何等的令人激奋! 夜色早已经降临,伫立在灯火通明的石鼓嘴军械场,曾国藩感到浑身一阵阵地发烫。夹杂着铁锤的叮当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马嘶。他知道,那是陆营之中的骑兵,在练习夜战。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传唱数百年的豪情壮词,今日恰好抒写出他的心曲:他曾国藩,要建立一番轰轰烈烈的功业了! 六十二回 龙蛇虎豹尽擅场(1) 咸丰的突然病倒,急坏了满朝文武,也在后宫之中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粒小小的石子。 各路嫔妃,无不想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讨得圣眷恩宠,以后在宫里就好立足。皇后钮祜禄氏衣不解带地陪侍在皇帝身边自不必言,就连正挺着大肚子的那拉氏懿嫔,也拖着沉重的身体,每日坐着软舆前来探视。 皇后为人十分忠厚温和,虽然皇帝平时偏宠懿嫔而冷落了自己,可是作为一个女人而言,她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吃醋。所担忧者,只不过是皇上沉迷温柔乡中,忘却了自己肩头的责任而已。 现今皇上正在病中,心情自然不好,懿嫔常来看他,于他的病体大有裨益,何况乎跟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想必也缠绵不到哪里去。于是皇后也就不像寻常那样,只要看见皇帝跟懿嫔一起的时间过长,就搬出祖训来正颜厉色地劝谏,而是对此睁一眼闭一眼,任凭懿嫔陪伴在皇帝左右。 对于兰儿的温柔关切,皇帝是很知情的。他也曾叫她不要再来回奔波,免得动了胎气,可是懿嫔却把头伏在他的胸口,哽咽着说一日不见到皇上,一日就不能安心,这叫他更加感动不已。 为了让兰儿能够时常见到自己,又免除她的路途之苦,咸丰下令把养心殿燕喜堂的西围房收拾出来,摆好全套的帐幔锦被,以备懿嫔在此留宿。 宫里的规矩,无论是再怎么受宠的嫔妃,都不能整夜陪侍皇帝,可是自从咸丰专宠兰儿以来,这规矩早已经名存实亡,甚至于皇帝都在储秀宫中过了好几夜,养心殿旁专设寝房,也不算什么太稀奇的事情了。 但是这一举动,在嫔妃之中却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特别是与懿嫔几乎同时进宫的丽贵人,心里更是忿忿不平。论年貌,论姿色,哪一样自己不是与那拉氏不相上下?只不过是她撞上了狗屎运,给皇帝瞧中,怀了龙胎,就平步青云,直封起懿嫔来,自己苦捱二载,却还与入宫的时候一样,只是一个小小贵人,不但久不蒙天子恩幸,在宫中更没有半点势力,说句不好听的,皇上身子素来就弱不禁风,若是就此千秋万岁了,自己还不苦守冷宫过完下半世? 越想越是害怕,丽贵人觉得,不能再这么坐看下去了。眼瞧着懿嫔的孩子就要出世,到时候若生个格格也就罢了,倘使当真生下个贝勒,后宫三千,都要给她逼得过不下去了。 怀着这种心思,丽贵人去找到了同样是前年入宫,但是封号比自己高了一头的云嫔,两人关起门来说上了悄悄话。 云嫔这头也正打着主意,与丽贵人三言两语,一拍即合,异口同声地痛骂起那拉氏来。丽贵人撇着嘴道:“姐姐你不知道,就皇上欠安这两日,那狐臊子一趟一趟挺着个大肚子朝养心殿里钻,终于把皇上给磨得软了,叫她在养心殿里留宿了呢。” 云嫔重重叹了一口气,道:“祖宗的法度,都给这狐臊子败坏光了,皇后也不下手管教管教!” 丽贵人不以为然地道:“人家有皇上在后头给撑腰,皇后也拿她没法子呢。瞧这不是连吭都? 鬼子六大传 第 18 部分阅读 云嫔重重叹了一口气,道:“祖宗的法度,都给这狐臊子败坏光了,皇后也不下手管教管教!” 丽贵人不以为然地道:“人家有皇上在后头给撑腰,皇后也拿她没法子呢。瞧这不是连吭都没吭一声,由得皇上胡闹去了么?” 偷眼瞟了瞟云嫔,忽又婉声道:“妹子自己姿色不如人,温柔体贴不如人,给皇上冷落,原是活该的。可是象姐姐这般贤良淑德的女子,凭什么叫那个狐媚女人骑在头上吆五喝六地欺负?”深深叹了口气,掏出帕子来抹着眼角道:“做妹子的真替姐姐不值!” 云嫔原就厌那拉氏夺了自己之宠,把她恨入骨髓,哪里禁得住丽贵人这一番挑拨?一腔苦水,刹时间全倒出来,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就用两张嘴巴,把懿嫔咒死了去。 丽贵人恨恨地道:“老天开眼,叫那贱人的孽种生下来便一命呜呼,省得留在世上跟她娘一起害人!” 云嫔吓了一跳,急忙掩住她口,瞧瞧周围并无闲人,这才放下心来,拍着胸口道:“哎哟,妹妹真太不小心了,那狐狸精虽然自己下贱,可是肚子里怀的却是皇上的龙种,怎么敢这样说话?”不觉抚着自己肚皮,幽幽叹道:“唉,也只怪自己不争气,初入宫时虽然数蒙临幸,却没能落下龙胎,后来……后来皇上的一颗心,可就全在那贱人身上去了。” 丽贵人疑惑道:“懿嫔就是再有狐媚手段,毕竟是身怀有孕的人,难道……”脸颊微微一红,道:“难道还能夜夜陪伴君王不成?” 云嫔一撇嘴,鄙夷道:“那妖女,一心只要皇上黏在她身边不舍得离开,把自个儿身边的丫头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勾引皇上。照我瞧啊,皇上这次的病,说不准就是给她弄得败了身子,才会作下的呢。” 丽贵人灵机一动,两眼骨碌碌转了几转,忽然诡笑道:“姐姐,这美人计,那狐狸精用得,莫非咱们便用不得么?” 说着伏在云嫔耳畔,窃窃私语了半天。云嫔一面听,眼神就炯炯发亮起来,散发出一种叫人害怕的光。 六十三回 龙蛇虎豹尽擅场(2) 自从皇帝吐血以来,就把日常办公与召见大臣的地点,从养心殿西暖阁给搬到了后殿寝室之中,每天就躺在床上,翻看着各地臣工呈上来的折子。那些请圣安的黄折子,被他连看也不看,就随手丢到了一边:江南未平,山东又起,这种时候还只会斤斤计较于圣躬安不安,这样的大臣不是窝囊废,又是什么? 至于那些奏事的白折子,他便一一过目。看奏折在他来说真是一桩苦差事,祖父以前,只有边陲的鳞甲之患,父亲手里,也不过英夷为了鸦片逞凶,可是到了如今,却内忧外患,纷至迭起,相信换了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怕看那些军情奏报。 可是不看却又不行,咸丰忍住头晕目眩,一面咳嗽,一面浏览着奏折,同时用指甲在奏折边上掐下长短深浅不同的印记。有些折子,皇帝自己拿不定主意,要发下去给军机拟议,便随手丢在一旁。 丢下一本惠亲王绵愉领衔、数位尚书、侍郎联本上奏,请求发行钱钞官票的奏折,皇帝顺势伏在被头,用力地喘了几口大气。旁边侍候的小太监连忙围上来,一个轻轻给他抚背,一个递上时刻准备着的热手巾,替他擦了把脸,另一个旋即捧上一盅参汤。 咸丰摆摆手,有些虚弱无力地吁了口气,道:“传值班章京来奉本。” 管宫里传宣的小太监“着”地答应一声,正要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忽听皇帝又低低叫了一声“慢着”,急忙停住步子,垂手听旨。 咸丰愣了许久,才道:“不传章京,传杜翰来。” 呆呆地目送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皇帝忽然没来由地长叹一声,翻身坐了起来。 只听兰儿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皇上何事烦心?”咸丰举目瞧去,只见她挺着笨重的腰身,在两名宫女的扶持之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连忙拍拍自己身边的炕头,道:“快来坐下。朕不是叫你没事不要到处走动么?怎么又跑出来了。” 懿嫔一笑,道:“整日价躺在床上,把人都闷坏了,下来走动走动也好。何况……”瞟了皇帝一眼,含羞低下头去道:“何况皇上带着病还在操心国家大事,臣妾怎么能独自歇息呢。” 咸丰有些感动地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道:“还是你对朕好,还是你对朕好啊。”有感而发地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真心待朕好的人没有几个,你算一个,你算一个。” 懿嫔惊道:“皇上怎么忽然说这种话?这一回皇上微恙,后宫众姐妹都急坏了呢,只是未经宣诏,不敢随意来打扰圣驾。还有老太妃,前天不是还亲自来瞧了皇上一回么?臣妾还听得宫里人说,元日那天太妃托了诺彦呼图克图在宏仁寺替皇上大做法事,求佛祖菩萨保佑皇上呢。” 皇帝不想再谈这些,身子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无意之中碰掉了斜放在炕边上的一本奏折。跟随懿嫔的宫女眼见皇帝躺在床上,主子又大着肚子,一时乖觉,连忙蹲下身去拾了起来。 蓦听得耳中一声炸雷也似的怒喝:“放下!”那宫女吓得两手一抖,刚刚捡起的折子啪地一声重又掉在地下,摊了开来。 咸丰喘了口大气,自己挪动身子下了炕,亲手捡起奏折放在炕几上,瞪了那宫女一眼,严厉地道:“这屋子里的东西,不许你乱摸乱碰,哪怕是着了火,都不许你去救,明白了没有?” 那宫女吓得说不出话,只顾着哭。兰儿见状,翻身在炕上跪倒,冲着皇帝叩了个头,道:“臣妾管束无方,以致下婢触犯了圣驾,请皇上赐罪!” 咸丰怒气渐消,摇头道:“不干你事。”叫宫女扶她在炕上躺好,道:“祖宗早有谕令,后宫不得干政。”懿嫔闻听此话,连忙把目光远远移开,不敢看那奏折半眼。 皇帝又跟她说了几句话,便觉得疲累起来,叫她退下,说是要歇息了。懿嫔依命退出,刚刚走到夹道,迎面却碰上一员官远远走来,往后退入皇帝的房间罢,那是大大不敬;继续往前走罢,又难免与外官迎头撞上。 一时情急,顺着夹道向左一拐,便躲进了西次间的一个梢间之中。养心殿后殿共是五间,分成正间及东西两个次间;次间内又分东西梢间。一句话,就是把一间大房子分隔成许多套间,生人进来,谁也找不到北。据传这还是雍正爷的时候,为了防范想当皇上的众兄弟特地设计的,没想到今日倒成了懿嫔的藏身之所。 这来的正是工部左侍郎、军机大臣杜翰。他一路走一路想着心事,并没发觉懿嫔的行踪,只是闷着头走进了正间,跪下请安。 皇上微微哼了一声,算作对他的回应,也不赐起,就那么问道:“朕想从宗室王公里多提拔几个人起来,你觉得谁合适?” 杜翰抬起头来,望了望皇帝,心里飞速盘算起来:皇上在打什么主意?近来他频繁地委任数位亲王各种各样的差事,难道是在考验他们之中谁可堪大任么? 平心而论,在才能上没有任何一个黄带子能压过六爷恭亲王。可是亡父与他的夺位之恨非同小可,他心中对自己必定是没那么容易释怀的。若是帮着他爬了上去,岂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至于郑、怡二王,典型的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办起正事来却狗屁不是的主儿,若是想寻找一个可以倚靠的重臣,他们是万万不能充此重任的;假如皇上的目的是想在重用六爷的同时给他制造一个足以掣肘的力量,这两位恐怕也都不是那根葱。 脑中琢磨了一番,杜翰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当下奏道:“臣启皇上,臣以为内阁学士兼副都统、护军统领肃顺机智警敏,敢于任事,是栋梁之才。” 咸丰满意地嗯了一声,缓缓点着头。杜翰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也证实了他对肃顺的判断。兰儿说得好,要让老虎替自己捕捉猎物,又不让它翻过头来咬伤自己,那么就要在它脖子上套上一条锁链。 假如说老六是一只既有本事又桀骜难制的下山猛虎,那么肃顺就是他脖子上的那条铁链。至于自己,自然就是那驭虎的人了。不论是老虎还是栓虎的链子,到头来都是给自己揉捏在手掌心里。皇帝这么想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杜翰出得宫来,自然第一时间寻到肃顺,将面圣的经过一一学与他听,末了溜须拍马似地道:“肃大人圣眷日隆,以后青云直上,是指日可待之事!” 肃顺满面笑容,眉毛一扬,哈哈大笑道:“多承杜军机吉言,肃某人不图别的,有朝一日能做到杜军机这个位子,心愿足矣!” 杜翰面色微变,旋即笑道:“肃大人前程不可限量,岂止于区区一侍郎而已?” 肃顺知道杜翰这是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当下干笑了几声,道:“肃某这回若得重用,决忘不了杜军机的提携之德。” 杜翰连称不敢,道:“学生年资既浅,蒙圣恩不弃,驱策左右,唯图报效朝廷而已,选贤与能是臣子的本分,谈什么提携!” 肃顺哈哈一笑,击掌道:“汉人的见识就是比旗人高,咱们旗人混蛋多,懂得什么?”话锋一转,道:“不过混蛋也有混蛋的好处,那就是知恩必图报,你敬肃顺一尺,肃顺自然会敬还你一丈。”说着携了杜翰之手,哈哈大笑不已。 这一晚,肃顺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唤来寄居府中的一群门客,大排筵席,说是要不醉不休。一阵觥筹交错,看看时候已近二更,肃顺渐渐醉眼朦胧起来,带笑环顾众人道:“诸君,肃顺有样好玩意儿,要叫你们开开眼界!” 冲着旁边一个家人招招手,叫他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人领命去了,不多时领着一个清妆淡抹的女子进来,那女子生得且是小巧玲珑,一双莲足,显是才缠了不久的,沾地犹有痛楚,瞧她那双眉微蹙,一步一扭的模样,着实叫人怜爱不已。 众宾客交口称赞,肃顺愈发得意起来,亲自走下坐来,捏住那女子的一双小手,揽在怀里道:“这是兄弟最爱的一个绝色,前几天偶然玩耍,一时间心血来潮,叫他学那些汉人女子缠了双足,不料男子缠足,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座上宾客尽皆瞠目,这看起来婀娜多姿的女人,竟是一个男子?此时断袖之风在官宦之中虽然盛行,可是却没几个人胆敢如此公诸于众的。肃顺环视诸人,觉得自己的把戏骗过了大家,心中大喜,愈发放肆地笑道:“诸君不信,且看肃六给你们当堂验明正身。” 说着一把扯过那“女子”,令他站在人前,亲自伸手到他腰间一摸,抽开了裤带,裤子立时滑落在地下。 众人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那话儿与自己的并没什么区别,只是略略小了一号而已。当下谈笑风生地重行入座,一面大赞肃学士开前人未曾开过之先河,玩古人未曾玩过之兔爷,真可当得“风流倜傥”这四个字的考语。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生得一身细皮**,不知是怎样被肃顺调教出来的,一言一行都与女子一般无二。更可讶异的是,他在这许多人面前公然赤身**,竟丝毫不感羞耻,非但任凭肃顺将他扭来扭去地展示不说,更主动抬起脚来,给好奇的宾客观看他缠过的一双金莲。 肃顺斟满一大觥酒,摇晃着步子走到那少年身前,凑在他口边,命令道:“饮!” 那少年毫不反抗,闭起眼睛一饮而尽,显然已经习惯了被肃顺如此灌酒。 肃顺哈哈笑道:“他是出名的酒桶,你叫他喝多少,他便喝多少。”说着伸手在那少年的脸蛋上用力捏了一把,挥手叫他下去换衣服。 那少年默不作声地穿好衣服,向着众人躬了一躬,转身退了下去。在座宾客瞧着他着女子衣服而行男人礼节,不约而同地都是打了一个寒颤。 又行了数筹,只见帘子一挑,方才那女装少年已经换了一身锦袍马褂,重新打过了一条油松辫子,走出来见客。 说也奇怪,他换过一身衣服,连人也好似换了一个,方才是一个扭扭捏捏的小家碧玉,此刻却又摇身一变而为一个聪明伶俐的小跟班,跑前跑后地侍候肃顺,装烟斟酒,捶腿揉腰无所不为,甚至于肃顺醉得发起疯来,令他口对口地喂着自己喝酒,他也不顾众目睽睽,竟尔照章办理。 这两人闹到这步田地,宾客也就不好再留下去,当下推说夜深,一个个纷纷告辞。肃顺也不挽留,只抱着那少年,叫他坐在自己膝头,笑道:“小扣子啊小扣子,你可真会讨爷的欢喜。” 小扣子心里一阵恶心想吐,强作笑容地道:“爷今儿个为啥这么高兴?” 肃顺哈哈一笑,捏着他的脸蛋道:“不告诉你。”小扣子一听这话,立刻把头扭向一边,嘟起嘴来不瞧肃顺半眼了。肃顺不住伸手撩他,他只作一个不理。 僵了片刻,肃顺笑道:“罢罢罢,爷怕了你了。”伸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得意地笑个不住。 小扣子皱起眉头,疑惑道:“小扣子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干?六爷不是他亲弟弟么?干嘛要这么护着防着的。” 肃顺放声大笑,道:“你可真傻得可爱,皇位当前,兄弟情分算得上什么?”冷笑道:“皇上若不是实在没有人可用,老六也不会有今日这风光。只是老六愈风光,皇上的心里就愈放心不下,就愈要提拔起别人来同他抗衡。他们两个鹬蚌相争,爷就跟在后面做渔翁。” 身子一歪,倒在桌上睡了过去,口中犹自喃喃道:“渔翁……” 六十四回 龙蛇虎豹尽擅场(3) 几乎同一时间,袁潜也已经接到那拉氏设法从宫里带出来的消息,知道新年过后,衙门一开印,肃顺很可能就会走马上任,担任御前侍卫一职,原有的内阁学士、护军统领等职仍兼不去。几乎任何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个开头,是皇帝开始重用肃顺的一个讯号。 果然,等到新年过去,肃顺并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擢升御前侍卫,而是直接坐了直升飞机,一跃而为左都御史、理藩院尚书,两相比较,后者固然职位更高,权力更重,可是与前者相比却是廷臣而不是统兵的武官了。这是否意味着皇帝在防范自己尾大不掉的同时,也在提防第二个恭亲王的出现呢? 一面想着,一面用试探的口气对坐在下手的胡林翼道:“润之,你猜皇上是当真看重肃顺呢,还是只不过为了掣本王之肘?” 胡林翼沉思道:“若是为了削王爷的权,确是再没有比肃顺更合适的人选。” 袁潜闷哼一声,心中怒甚,暗想肃六这个混蛋,整日价与自己过不去,有朝一日大权在手,必要他好看。平了平气,道:“翁心存被参的案子,应该就是肃顺在背后捣鬼。满汉好几员大臣在皇上面前力解数次,每一次都给肃六火上浇油,搞得皇上恼怒起来,非查办不可。” 翁心存被参,那还是因为去年出的一件事情。其实案子本来不大,只不过是通州的一个捕役勾结盗匪行劫,被官府破获了,按律应当追究该管官员的罪责。偏偏这捕役的顶头上司通州县辗转认得一个翁心存的同乡加门生,拐了十八个弯托进门路来,时任直隶总督的翁心存不好却对方的面子,只得就中打了打马虎眼,把那通州县从轻议处了。 没想到这一来可被肃顺抓住了把柄,他早就瞧着这个老家伙不顺眼,正好趁机机会劾他去职。恰好刚刚调任左都御史,等不及本衙门开印,就匆匆缮了一份奏折,递将上去,内里把翁心存说得百般不堪,似乎只要处置了翁老儿一人,全大清的贪官污吏便就此销声匿迹了。 这些天来静海、独流那边的战报总是一个拖字,南方曾国藩又迟迟疑疑地只顾准备不肯发兵,皇帝正在气头上,瞧了这弹劾奏章,立刻便钦点了正驻扎在通州协力防务的刑部侍郎文瑞就地查证,把他拟了一个革职。 翁心存的几个儿子,只有同龢一人随侍在京,眼看父亲被参,赌气称病不朝,只好自己出面四下里去打点。他尚未出仕,想来想去最说得上话的只有恭亲王这里,料想他不会对父亲置之不理,当下跑来对王爷哭诉一番,求他作主。 袁潜也觉得十分头痛,翁心存这事情确是做过的,要替他遮掩过去,花些银子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但是看皇上的来势,似乎对这桩案子颇为重视,万一搭救他不成再把自己赔进去,那就划不来了。 只听胡林翼道:“下官却有一个办法,只不知道王爷肯不肯照办。”袁潜眼睛一亮,道:“只要不是让本王出头去替他说情,怎么都好。” 胡林翼一笑,道:“地方上的官怎么办事,王爷想来不曾见过。州县上的监牢是什么样子,王爷谅必也不知道。” 袁潜不明他所指,点头道:“本王是不知道。你且说是什么办法?” 胡林翼有些神秘地凑了上来,道:“这案子的起源,是一个勾结盗匪的捕役。若是连这捕役也没有了,整件案子还不瓦解冰消么?” 这话说将出来,袁潜不由得大吃一惊,瞪着他讷讷道:“你……你要……”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个砍下去的架势。 胡林翼一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下官在贵州的时候,有一次方伯的儿子打破了人头,方伯动用了职权私下了结,不料给捅到抚台大人那里去了。当时那案子就是因为给打破头的那人忽然暴死,不了了之了。若不是了结得快,怕是要牵涉半个贵州进去呢。” 袁潜瞠目结舌,以前从来没想过胡林翼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一个人,也更没想过晚清的官场竟然如此草菅人命,好歹是当过道台的人,竟然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谈论一个人的死亡,这叫他不能不怀疑在他身上是不是流着跟自己不一样的血。 胡林翼看看王爷,见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当下道:“下官的意思却不是要灭那人的口。只消用一个死囚代他死在狱里,却把他偷换出去,叫他寻个山沟隐居一世,也就是了。料想他没这般大胆子敢来出首。” 袁潜微微叹息,心想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虽然认为他的本意是要杀人灭口,可是不也在心里认同了么?面对自己还要伪装圣人其实是徒劳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之中,唯有能直面自己**的人,才能生存下去。 而袁潜的**很简单:他要权力。他要现在掌握在咸丰的手里,但是却不能被他很好地运用的那份权力。当他拥有这样的权力,他就可以去做许多现在想做而做不了的事情,他自信可以比咸丰这个病秧子做得更好。为了那一天的到来,袁潜已经忍受了太多的屈辱,他唯一能做的是继续忍耐下去,以免前功尽弃。 可是眼前的机会让他不舍得错过,皇帝擢升肃顺,必然希望对自己加以安抚,正好趁此机会,去向他提出让德卿回家生产的要求,想来他多半就会答应。 “王爷,王爷!”胡林翼发觉王爷正在出神,似乎压根没有注意自己说些什么,无奈地唤了两声。袁潜回过神来,惊醒道:“本王走神了。润之你说什么?” 胡林翼轻咳一声,正色道:“林翼说,眼下正是一发千钧之际,王爷不可耽于儿女私情,事事要以大事为重。” 袁潜老脸一红,胡乱搓了搓手,干笑道:“润之多心,方才本王是在想,肃顺骤然升迁,朝廷里必然有群起阿逢之徒蜂拥而上,本王总不能坐视不理。” “下官以为,肃顺之擢,反倒是王爷的一个机会。肃某人越红,王爷的机会越大。”胡林翼这句看似不合道理的说话引起了袁潜很大的兴趣,不由得饶有兴趣地追问道:“这话是怎么讲?” 胡林翼微笑道:“肃顺的为人骄横,今日骤蒙恩宠,必然睥睨一切,其性喜延揽名流,又专好任用汉人,朝士奔竞其门,不过指日之事耳。肃顺又有一习,曰党其同,伐其异,凡不入其门者必百般阻遏不使上进。林翼料朝中必有不能附肃顺者。” 袁潜缓缓点头,胡林翼正说中了他心中所想,跟肃顺合不来的大臣并不在少数,而且大多数是满人与汉人老臣,他们虽然不能在中国近代化的历程上起什么好的作用,但说到争权夺势、勾心斗角,可一个个都是久经官场考验之辈,至于其中的旗人,更是一拉拉一片。这机会绝不能错过,一时间袁潜几乎后悔自己没有早点人为促成这个局面的出现了。 只听胡林翼又道:“军兴以来,地方多办团练,以下官在贵州的经验,办团在朝里没人是不成的。” 袁潜与胡林翼相识渐久,已经适应他说话不说完全的习惯,即刻便想到他接下来的意思是,自己不要坐等这些人上门来托关系,应当主动示好,以免他们被肃顺拉拢过去。照胡林翼的想法,莫非以后朝中将要形成恭亲王与肃顺两头独大的局面么? 可能与肃顺龃龉的,有一部分是翁心存这样看不惯他骄横作风的老臣,还有一部分是不被肃顺放在眼里的八旗满臣。再有一部分,就是原本势力便强,无意曲己阿人的,如僧格林沁之辈。这三种人当中,前二者都是要着意结纳的对象,自己以前一直留意与他们搞好关系,现在只需要就中再挑拨一下,几乎是势在必得的了。 僧格林沁却比较难办,以自己与他打过的交道而言,他的性格属于那种强项的,既不会对肃顺这种全蒙皇帝恩宠平地飞升的近臣低头,自然也不会因为害怕肃顺而倒向自己这个靠着先帝亲封而得王爵的亲王。但是他又是蒙古王公当中的势力代表,手里握有兵权,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如何处理他,倒是一个很难办的问题。 啃不动的硬骨头,就暂时丢了开去,袁潜一面沉思,一面道:“肃顺不是喜欢延揽汉人么?本王就投其所好,荐几个给他。”一敲桌子,道:“这事情交给翁同龢去办,对他说,翁心存的事情叫他尽管放心就是,眼下虽然暂且将他以徇庇革职,不出半年,本王必使他复起。” 胡林翼点了点头,又道:“王爷可是烦心科尔沁僧王么?下官闻说近来僧王屯兵王庆坨,借翼护京师之名,迟迟不与贼兵接战,而使胜保独当敌锋。料想胜中堂心中也必不服罢。” 袁潜明白僧格林沁的心思,他是要等着胜保把敌人的锐气磨尽,等到两下里两败俱伤之际,自己再去拣便宜。上次与胜保会面,自己已经隐约暗示过他这一点,当时瞧他的反应,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只恨胜保着实没用了一点,重重围困静海这么久,竟然还没能将李开芳部拿下。 估计着太平军也快要弹尽粮绝谋图突围了,再这么围下去,笑到最后的可就真的成了僧格林沁。袁潜霍然站了起来,捏起一支笔杆敲着桌面,沉思半晌,蓦地开口道:“润之,你用自己的名义上一道策,请调杭州将军瑞昌、山东布政使崇恩率所部守黄河沿岸,防贼援军自苏北上,并阻直隶之贼窜入山东。另请密诏胜保……” 顿住口想了一想,道:“密诏胜保及僧格林沁,令两人约于某日某刻,僧格林沁自王庆坨迅速移防南下,俟其将近独流之际,胜保撤围南去,缓缓倒行,放匪出城,然后二军合而攻之。” 胡林翼眨了眨眼,立刻明白王爷的用意何在。他是料定弹尽粮绝伤亡惨重的发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突围离去的机会,而乍出城的匪兵没有了城防保护,官军就更容易埋伏袭击之。这计策虽然可行,但是却须要将领之间的默契配合,以胜保与僧格林沁之间的芥蒂,不互相陷害对方就够好的了,谈何同心戮力、共同完成这次任务?忍不住轻轻摇头。 忽又想到,王爷叫他以自己的名义提这建议,莫非是早料到此事必败,才不肯自己出头?心中不由得冷了一冷,暗想好歹我也算你的心腹亲信,如何这般对我! 袁潜一笑,道:“润之勿忧。我与胜保交好,肃顺早已经知道。等到润之此疏一上,自然有人向肃顺进言,要他唆摆僧格林沁,陷害胜保。僧格林沁与胜保愈是势不两立,本王就愈容易从中周旋。至于到时候润之你……” 伸手按住他双肩,低声道:“我要你落职回籍。” 胡林翼一惊,不自主地重复道:“回籍?”一时脑中有些糊涂,不明白王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袁潜重重点头,肯定地道:“不错,就是回籍。” 肃然站起身来,伸手指天,轻声说道:“我奕訢对天发誓,今日与润之所言一切,全是推诚相待,没有半句虚言。” 看着胡林翼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我要润之回籍去办一支新团练。” 胡林翼恍然大悟,释然点了点头。如果说王爷是出于这个目的要借故将自己调回老家去,那倒可以理解。因为自从咸丰军兴以来,敕令在籍官员筹办团练已经成为惯例,基本是何处有战事,这一类的诏旨就下到何处。胡林翼的老家在湖南益阳,正是团练盛行之地,他回去办这件事,可说是光明正大。 至于为何不叫他自行请辞,却要借着落职的由头还乡,胡林翼倒也可以理解几分。自己的提升是借了恭亲王的关系,朝廷里上上下下都有人知道一些。如果他主动跑回家去办起团练,难免会有人闲言闲语,对王爷舆论上大大不利。若是先获谴,再办团,在外人看来就只不过是他谋一个复职机会的跳板,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官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一样的目的,用不同的手段去做,得到的结果就会迥然相异。 胡林翼能够理解恭亲王这么做的动机,但是他心里却不能不担心,王爷会不会如他所承诺的那样,真正与自己推心置腹呢?这团练办下来,以后自己会成为王爷在地方上最倚重的力量,这是不用置疑的。但是胡林翼总觉得,王爷似乎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告诉自己,也从没打算过要告诉自己。 只听得恭亲王又补了一句:“本王绝不强迫润之,答允与否,全在润之自己权衡。”胡林翼知道自己面临一个赌局,如果照着王爷吩咐的去做了,自己与恭亲王的关系就再也牵扯不轻,就算以后办团的时候不仰仗王爷的奥援,在所有人心目当中自己也必定会变成恭王爷在地方上的一股势力;如果不答应,事情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自己将会失去王爷的信任,在目前朝廷里可供选择的政治势力只有恭亲王与肃顺的情况下,离开了王爷门下,只好去拜肃顺,否则没有人支持,是难以在这个朝廷里立足的。但肃顺想必也已经知道自己与恭亲王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会接纳自己吗?胡林翼不愿意去相信这种未知可否的事情。 只不过踌躇了一瞬间,胡林翼就果断地决定去信任恭亲王。毕竟从一段时间的接触当中,他已经感觉到王爷是一个坦诚而有大志的人,这样的人不会白白放弃自己这种有些才能而又愿意为他效命的臂助。更何况,等到团练办起,自己的手中也会拥有一股不论是王爷还是肃顺都不得不重视的力量,到那时候,即使王爷最终败给了肃顺,自己也是有机会翻身的。 所以胡林翼很爽快地赞同了袁潜的意见,想了一想,却道:“下官还有个旁的主意。”一五一十地对袁潜说了一番。 袁潜听罢,注目熟视他半晌,忽地笑道:“不错,不错,本王答应了。” 六十五回 谁是最后的黄雀(1) 咸丰皇帝看过了胡林翼的奏折,果然觉得此是险计,却并非全不可用,当即发下军机会议。这天彭蕴章病足,邵灿风寒,瑞麟伤鼻,一个个都请假不曾来,只有袁潜与穆荫、杜翰三人在值。邵灿与瑞麟的“失踪”,都是出于袁潜授意,可是彭蕴章却是纯粹的偶然事件。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这只整日不开口的彭大葫芦,本来就没进入他的计算之内。 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看胡林翼的白折子,蓦然伸手使劲一拍桌子,手指间本来夹着一支毛笔,经他这么猛力一拍,笔杆断裂开来,半支插入了他的掌心,另外半支飞得不知去向,鲜血和着墨汁,伴着砰地一声巨响飞溅开来,把穆荫跟杜翰都吓了一跳。 杜翰愣了一愣,呆在那里不动,穆荫倒是乖觉得很,急忙上来取出自己手帕替他包扎。 袁潜甩甩手,怒道:“胡林翼这厮好生过分!”把左手中捏着的折子朝穆荫劈面丢来,道:“本王不理此事,你们两个看着办去!” 穆荫有些疑惑,打开那折子一看,心中登时恍然,接着把折子递给了杜翰。 原来这奏折之中,除却那条撤围伏击之计外,还有另外一项重要的内容,便是指责胜保攻战不利,围静海独流将近百日,仍不能有所建树,实为存心逗留,令贼负隅久踞,糜烂京畿,请求下旨切责。 杜翰比穆荫更加清楚僧格林沁与胜保的不和,也清楚恭王爷是向着胜保那一头的,瞧他这种大怒的样子,胡林翼这奏折必定是逆他的意而上无疑。在杜翰来说,是很乐意看到恭亲王与堪称谋士的胡林翼自相龃龉的,所以他对着穆荫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开一旁,低声道:“兵行险着,胡林翼此议并非无理。” 穆荫迟疑道:“这……” 杜翰截口道:“清轩没瞧见六王爷那般恼火么?翰料他怒必有所从来。” 穆荫脑子转得慢许多,杜翰的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没回过神来,只是一味张开了嘴发愣。虽然不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但是近来新崛起的肃顺,是藉由杜翰的力荐才能爬上如今的高位,这个风声穆荫却早已经知晓。相比较恭亲王而言,他更不敢得罪肃顺。 因为穆荫与载垣的素交非浅,连带使得恭亲王在不同场合与他发生过数次冲突,两人之间彼此都没有多少好印象。肃顺却又不同,载垣已经宛转地表达过数次肃总宪的延揽之意,只是穆荫还在踌躇观望,一直不曾明确表态。现在这是一个投靠肃派的好机会,穆荫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于是这一本奏折的拟批,就以一个“准”字告终。皇帝本来就在不置可否之际,见军机如此拟了,而且还有自己信任的杜翰签名,当下也就照准发旨。 杜翰退了出来,当晚入夜,便独自去拜肃顺,对他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末了道:“肃大人,良机在前,不可错过啊。” 肃顺懵然道:“什么良机?” 杜翰道:“自然是结好僧格林沁的良机。”肃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向来刚愎自用,瞧不起王公宗室,称旗人为“一帮混蛋”,对于蒙古王公,也没有什么好感,要他去对僧格林沁低声下气,未免有些为难了他。 却听杜翰道:“恭亲王极力拉拢胜保,今日胡林翼忤了他意,他便勃然大怒。若要同他抗衡,肃大人也须交结掌兵大员才是。”杜翰深衔恭王,言语之间,无处不在撩拨肃顺同恭亲王作对,肃顺也是一个性子冲动易受蛊惑之辈,加上素来推崇汉人之智,给杜翰三言五句,便说得动了心思,几乎言听计从起来。 忽然道:“那胡林翼,不是受了六儿提拔,才进了兵部的么?怎么反同他对眼起来。”他素来瞧不起恭王,私底下称呼他,一概用六儿之名,亲近之人已经听习惯了。 杜翰闻言,摇头道:“这个下官就不知情了。” 肃顺哈哈大笑,道:“汉人所厉害的就是那支笔,我瞧胡林翼的笔头子就不错,你去见见他。”杜翰明白肃顺看上了胡林翼,当即答应下来。 说也奇怪,当他前往胡宅拜访,隐晦地透露自己来意的时候,胡林翼竟然表现出一丝极力克制的喜悦之情,就似乎是得到了意外的好处一般。杜翰心里虽然没来由地觉得哪里不妥,可是完成了肃顺交办任务的如释重负很快把这极微小的隐忧给冲得不知去向,不久之前还在两个敌对阵营中的两人握手言欢,如同多年至交一般同席吃起了酒来。 事情的结局朝着所有人都没有预见到的方向发展,僧格林沁见了肃顺派去的说客,听他说了来意,竟尔勃然大怒,一脚将那说客踢了出去,旋即依旨叫部下骁骑校苏克金赶往胜保大营,与他约好了日期发动诱敌战役。 一月下旬,北方普降大雪,天津一带积雪厚达尺余。不习寒冷的太平军缺衣少粮,早在去年底已经渐渐有冻毙者出现,这场大雪一下,更是难以抵受。如是者过了四五天,所谓雪化天更寒,士兵们又冻又吃不饱,就有人口出怨言,却不敢给管军的两司马听见,否则就是一顿毒打。 这天夜间,静海县城木垒之中,林凤 鬼子六大传 第 19 部分阅读 这天夜间,静海县城木垒之中,林凤祥拥着两个美女,坐在地炉旁边饮酒御寒,正微醺间,蓦听吱呀一声,房门开处,一阵寒风卷着冰茬子冲了进来,禁不住一缩脖子,向来人瞪了一眼。 待见是土正将军刘子明,却又转怒为笑,指着火堆道:“来来来,天气如此寒冷,子明快坐下来喝两杯。” 刘子明顿足道:“什么时候了,检点还有心思喝酒取暖!” 林凤祥愕然道:“怎么?” 刘子明指着门外,大声道:“众兄弟衣食匮乏如此,检点不赶紧设法么?” 林凤祥听他这么一说,神色反倒释然起来,笑道:“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挨过今冬,等待黄生才的援军从南方北援入鲁,合兵一处,自然可以扫灭清妖,攻入妖京的。” 刘子明冷笑道:“怕是在那以前,兄弟们全要冻死饿死了!” 林凤祥怒道:“子明,我跟你交情非浅,你这是说什么话?” 刘子明也正色道:“就是因为咱们是一块儿出生入死过的,做兄弟的才非得跟你说这句话不可。照这些天一日一顿的吃法,军中也只剩三日之粮,再不设法过去这次大雪,恐怕兄弟们要冻死二三成;没冻死的,人心也就散了!” 林凤祥跳了起来,正要发作,忽听门外一个两司马匆匆奔来,唤了一声“检点”,跟着一头撞了进来,大声道:“检点,土将军,清妖撤兵了!” 林凤祥闻言又惊又喜,一把揪住他喝问道:“你瞧得仔细?朝哪个方向撤去的?” 刘子明却皱起了眉头,诘道:“是三门皆撤,还是独撤一门?”他问“三门”而不是“四门”,是因为静海南面紧靠着运河,清军的南面防线,是设在河那边的。 林凤祥冷静下来,旋即道:“不错,不错,若是各门皆撤,那就是清妖也冻得挨不住了,若是独撤一门,必定是诱敌之计,想引我等出战。” 那两司马言之凿凿地道:“是三门皆撤,都朝南边去了。大营里只留下不到两成人守着,望楼上的弟兄看得清楚,绝对没错。” 林凤祥双掌一拍,叫道:“妙极,妙极!”转头对刘子明道:“子明快去叫各将军、监军、总制都来,咱们部署突围。” 刘子明闻言,迟疑道:“是否应当稍候,以免中了敌人的引蛇出洞之计?我兄弟据守城中,木垒坚硬,人躲在壕沟里面,铅码红粉难以伤到。若是出城作战,在这没遮没掩的平地上,如何躲避清妖的洋装、长龙?”〔按,太平天囯隐语,铅码即子弹,红粉即枪药,洋装即洋炮,长龙即抬枪〕 林凤祥不悦道:“刚才不是子明自己说弟兄们已经粮尽了么?城里早就征不出粮了,不打出去,你叫我到哪里去寻粮草?” 刘子明硬着脖子道:“那也不能如此莽撞,否则不是自己去送死么?” 林凤祥忽然一拍巴掌,喜形于色地叫道:“黄生才来了,一定是黄生才来了!”道:“子明快领一百人,出城抓一个清妖回来好生审问,莫要给他们走得远了,再也追赶不上。我料必是黄生才军抵河南,清妖疲于奔命,前往救援去了。” 刘子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当下不再争辩,领命去讫。 他这一出城,直到天明,才带着肩头几点血迹,和一死一活两个清兵回来。那死的只剩下一个脑袋,活的却少了一根手指头。 刘子明将那活着的丢在地下,道:“检点真是料敌如神,援军已经到了济南,清妖仓皇南下,一定是济南快给攻下了。” 林凤祥哈哈大笑道:“果真如此!快传众兄弟来,咱们立刻点兵出城,突围赶下南边去,咬住清妖的屁股,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忽听一人道:“不可!” 六十六回 谁是最后的黄雀(2) 两人一同望去,却是方才去营里夜巡的李开芳转了回来。只听他道:“我军损伤已经太大,与其寻敌再战,不如径行寻路南下。” 林凤祥惊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道:“丞相,你说什么?” 在他心目之中,地官正丞相李开芳,从来都是一个勇猛善战、好杀恶退的好汉,几曾出口过这等孱头的说话来?忍不住发怒道:“要退你自己退,姓林的退了回去,没脸见天王,没脸见诸兄弟!” 李开芳皱眉道:“凤翔莫要胡来,轻师北伐,本来就是错了,只是天王之命,不得不照办。我们两三万人北上,如今幸存的不满一万。眼下能够全身而退,替余下的众兄弟保住一条性命,那就算是大胜了。” 两人一番争吵,终于不欢而散,李开芳用自己地官正丞相的地位,勉强压服了林凤祥,迫令他同意不与清军纠缠,而是迅速取道大城,辗转南下。 之所以选择大城作为突围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因为根据探子报来的消息,南移的清妖主要集中在运河东面,而且早在去年,北伐军便曾经攻取过一次大城,旋即又弃城而去,再打一次可谓是轻车熟路了。 于是当晚夜入三更,北伐军残余八千多人,开了西城门,聚众突出,清兵营地里扰攘一番,终于没有胆子追赶,任凭他们直绕过大营,奔着大城去了。 守营的主将德勒克色楞远远望着匪兵象一群蝗虫一般席卷而去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果然不出胜大人与僧王所料,匪兵已经是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了。不过即使李开芳当真下令攻打营寨,他也有法子应付:大营背后早已经留好了退路,每个营帐之中也都布下火硝木片,只等匪兵大举拥入,他便挥军撤走,临去之时一把火烧将起来,管叫这些广西蛮子全都变成烤蕃薯。 不去想这么多,他叫来两个副将,命令他二人分别带一支马队,一刻不停地分赴王庆坨僧王驻地与胜保大军隐藏的青县,将匪兵行止细细禀告。 僧格林沁接了飞报,知道匪兵往东南方向去,即刻点起马队来猛追,一面移文胜保,要他速速赶在匪兵头里预为准备。 李林二部踏冰碾雪,一路上没有遇到丝毫阻击地进入了大城。还没来得及高兴,僧格林沁的马队已经赶到城外,一部分扎营,另一部分开始不停地攻城,丝毫没有留给他们喘息的时机。 若是仗着木垒深壕,太平军与清军抗衡尚可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大城本是一个小地方,他们立足未稳便遭到攻击,一时间慌了手脚,竟险些给僧格林沁攻上城头来。幸亏李开芳身先士卒,带领守城的老兄弟们不要命地死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将攻城的清军硬生生砍甘蔗一般砍了回去。 僧格林沁攻打一日一夜,也没有取得城池,只好暂且退入营寨,等待胜保到来。 就是这一迟疑的工夫,太平军便觑准空子,抓紧机会立起木垒,挖出了壕沟,等到三日之后胜保带着大炮来到,架起炮来对准城池猛轰的时候,木垒已经造了个差不多,太平军又钻入壕沟里躲避炮火去了。 可是胜保却并不十分着忙,因为他清楚,城中的匪兵,眼下正面临着比大炮更加恐怖的威胁:饥饿。 大城里早在太平军进驻之前,已经空荡荡地没有一家绅商民户,也没留下半粒粮食。这一条坚壁清野、寸草不留之计,是出自恭亲王的授意,他在撤围之前,早就将百里以内的城镇村庄全都布置妥当,不给匪兵留一人一丁,也不让他们看见半点粮食的影子。除非这些广西蛮子都能靠啃泥土活着,否则不论进了哪座城打算固守,都是死路一条。 不愿意迁走的人自然很多,不舍得将自己粮食毁掉的人自然也很多。这些人现在不是在旁的地方活着,就是死在了自己的土地上,不是忍痛烧掉了自己的存粮,就是与他们的粮食一起烧成了灰。这些帐都是要算到匪兵头上的,胜保并不怕地方官来参他。反正有僧格林沁与恭亲王跟自己一同陪葬,如果这么做能把发匪给活活困死,他胜保也乐得背这个骂名,总好过让皇帝一生一世跟在屁股后面催促他快些进兵、快些进兵。 钻进了套子的太平军,被胜保和僧格林沁合力拴下的绳子一点一点地勒死了。人不吃饭能撑几日?突围时候随身携带的那点干粮吃光之后,有人开始啃树皮,啃草根,啃民居草房顶上的干草了。 等到这些也全都吃光,终于有人开始饿死。僧格林沁与胜保毫不着急地在外面重重围困,每天操练操练士卒,日子过得似乎很惬意。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终于有一部分守军忍不住饥饿,相约开城投降了。 胜保眼见城门打开,起初还以为是匪兵孤注一掷想要拼死突围,急忙召集了军队准备抵御,可是没想到城门里走出来的却是一群衣衫褴褛、面尽菜色、半人不鬼的家伙。 他们一出城,便抛下了手中的兵器――其实这些兵器对他们而言早就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了――跪下来举手投降了。 胜保大喜,料定这不是匪酋的诱敌之计,当下一面令人收押降俘,一面与僧格林沁各自点起本部精锐,杀入城去。 李开芳尚在睡梦之中,闻听属下报说有人开了城反水出去,慌慌张张地翻身起床,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胜保已经杀进城来。他手下这一群饿兵,如何与养精蓄锐许久的清兵相抗?混战一阵,李开芳不知被谁一刀连头带肩劈去了大半,死在乱军之中。 两军短兵相接,巷战了大半日,清兵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吃饱了饭的,虽然死伤惨重,终于也将全城占领,林凤祥却无下落。僧格林沁带着蒙古兵丁,四处搜寻,终于在一个地窖之中把他给找了出来。 僧格林沁亲自下去审视,但见这个叫自己头痛了许久的匪酋生得身材瘦小、面目黧黑,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一对眼睛却是不住乱转,显得十分奸猾,不由得暗叹人不可貌相。 再看看他的头顶,竟然光秃秃地没了前半边,青黢黢地一片,显是才薙去不久的。转头一瞧,这才发现旁边还捆着两个女子,地下丢着一只酒壶,心下立刻恍然:这是林凤祥剃光了头发准备混出去逃走,临行之前与宠爱的美人再饮一杯诀别之酒,没想到酒没喝完,小命却眼看不保了。 僧格林沁微微冷笑,这种鼠辈一向是他所瞧不起的,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堂堂正正地赴死,死也算死得好看。象这般匿名逃走,没的污没了先人祖宗。 挥挥手,叫把他带下去好生看押,准备解到京师,给皇上处置。 一通忙乱过后,才觉得十分疲倦,恍然觉察,直隶似乎已经肃清,是不是应当给皇上报捷了? 忽然只听胜保在地窖上口叫道:“僧王可在下面否?” 僧格林沁闻他呼唤,当即应了一声,带着从人走了上去,拱手道:“今日之捷,多赖胜中堂鼎力相助。” 胜保微微蹙眉,心下有些不悦:听他这口气,仿佛大胜奏捷的是他,自己只不过从中帮了把手而已。若不是自己率兵在静海将匪兵围困百日,怎能有今日之胜?那时候僧格林沁又在何处?这话原本该是自己对他说,却被他抢先说了出来,叫胜保心里好生恼火。 忍不住抢白道:“哪里哪里,都是胜保部下将士效死用命,跟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他将旁人两字咬得分外地重,僧格林沁一听之下,脸色立刻青了。他是个直来直去的粗人,方才那话并无意抹煞胜保的功绩,只不过顺口说走了嘴而已。没想到胜保却这般睚眦必报,既然如此,他僧格林沁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随侍在侧的儿子伯彦那谟祜要比他老爹持重得多,连忙暗地里轻轻碰了父亲手肘一下,提醒他冷静一些,莫要失了方寸。僧格林沁干咳一声,抄手道:“不论如何,请胜中堂与小王联本上奏皇上报捷,一面派兵四处扫平残匪。” 胜保乐得有个台阶好下,当下点了点头,唤过帮办军务的英翰来,嘱咐他代自己写一份奏折,紧跟着就与德勒克色楞、达洪阿等人商议如何肃清直隶去了。 僧格林沁眼见他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直是气得一张古铜色的老脸有些赤红,用力扯了一把胡须,转对伯彦那谟祜怒道:“你还要我给他留面子,当日肃中堂遣人来秘密与我商议,要陷害胜保一番,我以大义责之,把他赶了回去,没想到如今胜保非但不领我情,反转头来还要如此这般地挤兑我,叫我这脸面朝哪里搁?你身为男人,如此软弱可欺,怪道自小弓马骑射一样也不行,连你妹子都比不过!” 伯彦那谟祜吓得垂头听训,不敢动弹。打仗本来非他所好,若能选择,他宁可去读书考进士。可是父亲自来信奉武勇传家的规条,怎么可能如他所愿?单看他的妹妹塔娜其其格,一介女流之辈都自小给父亲教得一身马上步下的好武艺,就知道伯彦身为男子,能不能从战场上逃开去了。 僧格林沁教训了儿子几句,也就去办正经事。这一次虽然两匪酋一毙一擒,可是自己的部队伤亡也惨重得很,须得好好抚恤一番。这些蒙古兵与胜保所带的脓包旗兵不同,可都是僧格林沁一手拣选训练出来的精锐之师,一个个本来都想跟随自己搏一番功业,可如今却葬身在这小小的大城县中,如何能不叫人感慨万千! 忙乱一番之后,奏折终于经两人一同署名发出,兼程送往京师。 〔按,此节所写太平军酋之拥美饮酒等诸般情状,皆非我所臆造,勿谓我有意丑化农民“起义”也。〕 六十七回 谁是最后的黄雀(3) 翁心存奉旨革去一切职务,并没有即刻返回常熟老家,而是暂且在京城客寓起来。毕竟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兵火,他这一把老骨头着实禁不起这等折腾了。 但是皇帝素不喜他,这一次好容易抓住他的把柄将他撤职,岂有再容他逗留之理?下了一道圣旨,教他速速回籍。 翁心存自己倒还无可如何,一边却气坏了儿子同龢。他怒火的矛头并非指向皇帝,而是瞄准了恭亲王。想翁家父子二人,自从恭王开府以来,便诚心诚意地追随左右,自己更是竭尽所能地替他打牢了与京师士子中间的关系网,现如今在京的儒士监生,对恭王爷的印象都十分不错,这跟自己的大造舆论是脱不开关系的。 这几年来就算没有功劳,总算也有几分苦劳,没想到父亲有事,王爷竟然不肯援手,这不得不叫翁同龢有些寒心。于是这两次王爷见召,翁同龢都推说父亲有病须得侍奉左右,故意给他吃一个闭门羹。 翁心存眼光何等老到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不由得暗想究竟是还不曾在仕途上历练过,定力始终欠缺那么几分。想了想,叫家人准备出门,到恭王府去拜王爷。 翁同龢虽然不愿,可是父命难违,只得老老实实地唤了轿子出门。 两人到时,袁潜恰好刚刚回府,一见面,仍是照着以往亲王参见师傅的礼节,跪了下去,劈头便道:“无力替师傅周旋,本王之过也。” 翁心存连忙拦住,道:“老朽已经不在其位,王爷不可自失了身份。” 袁潜摇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师傅教训之德,本王永不敢忘。” 翁心存涩然一笑,对儿子道:“同龢,把东西拿出来。” 翁同龢应了声是,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木匣之中取出一样物事,双手捧上。 只听翁心存道:“老夫奉圣命将要还籍,临行之前,特地来与王爷诀别。此是老朽收藏多年的一副软玉棋子,就送与王爷,权且留个纪**。” 袁潜连忙接了过来,只觉脸上有些发烧,歉然道:“师傅此次有事,小王没能帮得上忙,心里一直愧疚无地,岂能再受师傅的厚赠。” 翁心存一笑,道:“君子以心相交,何必斤斤计较于些许得失。”一捋胡须,笑道:“今日老夫棋瘾大发,未知王爷可肯纡尊与老夫对着一局否?” 袁潜自然无不答应,他的棋艺也不算差,虽然自分不能必胜翁心存,可是输赢局面,总在五五之间。 坐了下来刚要猜枚开局,忽听翁心存道:“老朽有个新鲜玩法。咱们摆了两张棋盘,老朽一人与王爷同小儿两人分别对局,却也有趣。” 翁同龢有些吃惊地望了父亲一眼,只觉他今日的举止实在颇有些异样,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思。 这两局同开,差异立刻显现出来。袁潜的棋风锋芒不露,一步步稳扎稳打,先将自己的气眼做活,才去考虑朝外扩展;而翁同龢却喜欢在敌方地盘里遍地开花,四面出击。 局到中途,翁心存忽然停手不下,瞧着袁潜笑道:“王爷为何只守不攻呢?” 袁潜摇摇头,道:“师傅的棋艺,与本王相较略高一筹,本王以守为攻,步步为营,如此尚可稳中求胜,如果贸然进逼,恐怕会得不偿失。” 翁心存闻言一笑,转又问同龢道:“那么同龢呢,你又为何只顾抢占地盘,全不好好守卫呢?” 翁同龢赧然道:“儿子无论如何是赢不了父亲的,是以能抢一片地方是一片地方。” 翁心存弃子入瓮,哈哈大笑,道:“如此老朽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审时度势,非独弈道使然。王爷许久不曾与老夫着棋,不知道近来老夫年迈力衰,时常心神恍惚,棋力已经大不如前。慎重固然是好事,可是唯有对手强势的时候才须要退却,如果一味避让,又岂能有取胜之望?”袁潜汗流浃背,默然点了点头。 只听他又对翁同龢道:“棋力一时不如人,未必一世不如人。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永远不输给强过你的对手?” 翁同龢茫然摇头,答道:“儿子不知,请父亲明训。” 翁心存指着棋盘道:“这法子简单得很,就是在你有十足的把握赢了他之前,永远都不要同他对弈。” 翁同龢不觉张开了口,心中十分不解:不去下棋,又怎么可能取胜?不去下,又怎么知道能不能胜?父亲这话,实在说得有些莫名其妙。 一旁袁潜也已经忍耐不住,开口道:“师傅此言差矣。不论胜败,总要去做过了方知,一味退避三舍,就算有取胜的机会,也给自己白白放过了。” 翁心存注目审视他良久,忽地笑道:“你既然知道这一层道理,老朽今日就不算白来聒噪一番。”仰头叹道:“眼看就要分别,今日这番胡言乱语,就算是老朽最后一次给王爷授课罢。” 袁潜一愣,没来由地觉得他这话有些不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翁心存道:“老夫几十年宦海生涯,对黜陟沉浮都看得淡了。王爷不必费力为老朽谋取起复,做官患得患失、胆战心惊,何如当一个田舍翁自在逍遥?” 翁同龢叫道:“父亲!”一时间谁都不说话,房间里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气氛。 静默了一阵,翁心存忽然开口道:“王爷,同龢,你二人虽然各有道理,可是这棋面上却都是赢不了老夫的。”瞧了两人一眼,笑道:“因为你二人都是心有旁骛,又如何能够专心于棋局?” 肃然道:“弈道不过是养心怡志,输赢不关紧要。可是宦场之中风云顷刻变色,成败悬于一线之间,局中之人应当在乎的只是终局之胜负,至于棋盘上的棋子,该弃时就要狠心舍却。若是一心数用,又或斤斤计较于一子一气的得失,事必不可问矣。” 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老夫有一句话请王爷紧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然黄雀之后未必再无黄雀,谁是最后的黄雀,谁就是终局的胜者。在那之前,一时的成败得失,都算不得什么。” 袁潜起身还礼,刚要答话,忽听门外荣全大声道:“王爷,宫里急召!” 六十八回 曾国藩的惨败(1) 袁潜闻报,不敢怠慢,匆匆别过了翁氏父子,穿戴停当,乘马赶进宫去。 刚走到养心殿门口,便听见皇帝用一种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响亮而爽朗地哈哈大笑着,一面笑,一面在对谁说什么话。 执事太监见王爷来到,急忙进去奏报。皇帝正在高兴头上,笑着一挑帘子,走了出来,十分开心地道:“老六,朕刚才接了胜保专折,李林二匪酋已经一毙一擒,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袁潜连忙请了折子粗粗看过,心中也稍稍有些意外,没想到胜保的运气竟然这么好,一举干掉了北伐军的主力,还抓住了一个林凤祥,打死了一个李开芳,看来这一回他的褒奖是飞不掉的了。 咸丰看来是非常高兴,走来走去地打着手势道:“这捷报一来,朕的病立马全都好了!”喜形于色地道:“拟旨,加封僧格林沁为博多勒噶台亲王,擢其子二等侍卫伯彦讷谟祜御前行走。胜保前经革职留任,现予复职,另加太子少保。这主意是胡林翼出的,在兵部内给他从优升擢。其他从征将士等,酌情拟奖,报上来给朕过目便是。” 顿了一顿,又道:“凡亲王贝子与事有功的,都下宗人府从优议叙,别把你自己给拉下了,呵呵,呵呵!”他心情大好,居然破例地跟老六开起玩笑来了。 惠亲王绵愉在袁潜之前已经来到,方才皇帝谈话的对象就是他了。此刻听皇上提到与事亲王,连忙奏道:“荣勋当与功臣,奕訢筹划有功,确实该赏,至于奴才……” 顿了一顿,道:“只不过担着一个奉命大将军的名号,其实一事无成,求皇上责罚。” 咸丰摆手笑道:“王叔这话言重了,若非有王叔坐镇京师,僧格林沁等人又岂能破贼立功?”瞧了老六一眼,心想五叔倒也说得没错,这一次发匪能够荡平,老六确实居中有功,不给他一点奖赏,着实说不过去。只不知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当下转了个弯子试探道:“老六啊,你想要什么赏,尽管向朕开口!” 袁潜免冠叩头,道:“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奴才等人不过上仰圣意办差,哪里有半点的功劳可言!腆颜邀赏,更非奴才所敢为之事。皇上如必欲赏奴才,请赐以白银万两足矣。” 咸丰有些奇怪,暗想老六不是一个如此钱迷之人啊?他要这些钱来作甚?忍不住便问道:“亲王府中,衣食无忧,要许多银钱何用?” 袁潜再拜道:“京畿久被兵火,民生凋敝不堪,出征将士死伤亦多。奴才情愿将所领赏银报效国帑,一则充抚恤士卒之费,一则为赈济灾民之资。” 皇帝大悦,不由脱口赞了一个“好”字,心下暗想老六是真的学乖了,知道克己事人,性情之中已经再没什么锋芒可言了。 笑道:“赈济抚恤的事情自有户部去操心,有功即赏,朕可不想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 想了一想,道:“朕授你宗人府右宗正,镶黄旗蒙古都统,仍兼军机领班,如何?” 袁潜只有谢恩的份,绵愉在旁也跟着说了几句恭贺言语,只听咸丰道:“老六啊,你要明白,祖宗打下来的大清江山,单靠朕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撑持不起来的。列祖列宗分封亲王,无非是内襄政本、外领师干之意,与前明一朝诸王侯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绝然迥异。国初开创,百战而定天下,诸王与有功焉,今逢国家多事,尔当效法前贤,尽心竭力的捍御皇统,方不辜负祖宗分封亲王的一番苦心。” 袁潜诺诺,心想皇帝说出这番话来,莫不是打算进一步地重用自己了么? 正暗自思忖间,忽听外面内廷总管韩来玉奏报,说是懿嫔坐卧不宁,眼看已有生产之象,御医栾泰、李万清、匡懋忠等人与接生嬤嬤都在储秀宫外,随时伺候着待命。 懿嫔早在上个月底,已经搬回了储秀宫去安心静养,这些天来皇帝每天都要叫太监带着大方脉与接生嬤嬤去察看她的情形,时刻奏报。闻听韩来玉奏说即将临盆,不由得面色骤然紧张起来:自己年已廿五,至今尚无子嗣,若是懿嫔生下一个麟儿,那可就是宫里的大阿哥,不论对自己还是对爱新觉罗列祖列宗而言,意义都是非同小可的啊。 太监流水一般轮番来报告懿嫔的最新情形,只不过一个多时辰,韩来玉再次来报,一进门便跪了下来叩头,口称“主子爷大喜!” 咸丰连忙催问道:“生了?是阿哥,还是格格?” 韩来玉又叩了个头,道:“奴才给皇上贺喜,是个小阿哥!” 绵愉闻言,连忙道贺,袁潜也跟着叩头道喜。 皇帝喜形于色,连连搓着双手转起了圈子,口中不断嘟哝道:“好,好,好!” 韩来玉见主子喜得有些忘形了,连忙跪在地下提醒道:“主子,奴才已经带领大小方脉请得懿嫔母子脉息均安,栾大人见阿哥脉纹神色俱好,已经用福寿丹开过了口。” 咸丰仍然沉浸在喜悦之中不能自拔,只是随意答应了几声,全没留心韩来玉说的些什么。 绵愉倒是清醒许多,连忙提醒皇帝道:“皇上,该颁恩赏了。” 皇帝如梦初醒,笑道:“是,是,王叔说得极是。”不假思索地道:“谕内阁,懿嫔着封为懿妃,赐银五百两,表里四十。御医及接生嬤嬤都给厚赏,莫叫人说朕小器了。”说着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呛住了喉咙,剧咳起来,直憋得脸颊通红。 袁潜的心思却一点也不在这个上头,德卿的预产期与那拉氏临近,现今那拉氏已经生产,未知德卿的情形若何?按说有太妃在那里作主,应当不致受什么气,可是就他而言,却不能不牵肠挂肚。 瞅准皇帝心怀大畅之际,小心翼翼地问道:“奴才的福晋眼看也要临盆,若在宫里生产,恐怕血光污秽宫闱,请皇上恩典,准其宁家产子。” 皇帝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启齿,忽听外面太监奏报,说是有紧急军情送到,请皇上御览。他还以为又是如同直隶大捷那样的好消息,想也没想,顺口便叫送进来。 这折子却是湖南巡抚骆秉章与奉旨办理团练大臣曾国藩一同拜发的。皇帝翻开来只看了一眼,面色立刻变得铁青,将那奏折重重地向桌上一摔,怒道:“瞧你保的好人!” 袁潜心里一沉,暗想莫非曾国藩当真吃了败仗么?可恨自己还特地在信中告诫他绝不能轻师冒进,难道历史上的靖港之败又给他重演了不成? 六十九回 曾国藩的惨败(2) 咸丰四年的春天,与北方剿匪作战一连串的胜利形成鲜明的对照,江南与湘鄂一带的形势却并不能算得上多好。 刚刚经历了一番战火洗劫的岳州城里,太平军西征的主帅石祥祯,与他手下的三员大将林绍璋、罗大纲和曾添养,正围坐在知府衙门里豪吃痛饮,庆祝大破曾国藩妖兵而取得的与湘勇开战以来的首次大捷。 石祥祯年纪三十出头,他是天囯翼王石达开的族兄,自来计谋多出,善于用兵,深得石达开的倚重。另外三人之中,除了罗大纲是广东人氏之外,其余林、曾二人都是最早起兵的广西老兄弟,西征一路来也都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 举杯在手,石祥祯笑道:“这一次能够重夺岳州,把曾妖打得无处逃窜,这第一功要记给大纲。”说着举目对罗大纲微一示意,径自饮干了杯中酒。 林绍璋与曾添养对望一眼,只听曾添养道:“听说曾妖手下尽是一批书生在带兵,难怪老子大刀一举,便吓得他们屁滚尿流。来日再打几仗,叫他们全军死在湖南境内。”曾添养素来以剽悍善战著称,手中一柄九十八斤重的鬼头大刀使起来呼呼生风,人送一个绰号,叫做“飞将军”。 石祥祯闻言笑道:“曾妖奸诈,不曾与王鑫一同出城,否则必要他来一个出师授首。”话头一转,道:“岳州得而复失,曾妖必不甘心。他也并非一个蠢材,下一步该怎么办,咱们须得好好商议才是。” 罗大纲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石祥祯的看法,旋即道:“曾妖逃离岳州之后,便与从羊楼司败走的王鑫会合,退驻在长沙城外的水陆洲。” “长沙乃是湘省的省城,水道四通八达,要攻打并非容易,前年我天兵攻打长沙,打了八十多天都没能打得下来,还折损了西王一条性命。可是长沙南面的湘潭,却只有五百协营在那里屯扎,我军与其在长沙缠攻不下,不如先取湘潭,如此一来既可以就地取粮,又可以堵住曾妖头南下往衡州逃窜的退路,真是一举两得啊。” “关门打狗,好。”石祥祯首先表示赞同,示意罗大纲继续说下去。 林绍璋却摇着头道:“取得湘潭之后,万一曾妖退入长沙龟缩不出,又将拿他奈何?长沙城易守难攻,我军是远道而来,时候拖得越久,越没什么好处。” 曾添养道:“毒蛇不出洞,我们不会引他出来么?我军攻打湘潭,料想曾妖必定分兵去救,如此一来正好在半路劫击。” 石祥祯果断地拍板定夺:“林绍璋、罗大纲带一万人马,限七日之内取得湘潭!” 太平军分为两路,齐头并进,林绍璋一路经汨罗、渡湘江、越过嵇茄山,平地天降似的出现在湘潭城下,防守湘潭的长沙协右营守备崔宗光,做梦都没想到西征军会越过长沙来打湘潭,慌慌张张地爬上城头。这五百少爷兵平素骄懒惯了,如何是七千征湘军的对手,到掌灯时分,湘潭城便告易主。 另一路主力由石祥祯亲自率领,从岳州南下,很快攻占湘阴,兵锋直抵长沙。 水陆洲湘军驻地。曾国藩乘坐的拖罣上,今天来了一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湖南巡抚骆秉章。 骆秉章此来的用意,是放下架子,请求曾国藩派兵复夺湘潭来的。尽管他把话说得十分恳切,可是图功心切的曾国藩似乎却对他的提议并不怎么感冒,只是礼貌地敷衍几句,就叫人把他送下拖罣去了。 打发走了骆秉章,曾国藩独自一人背着手在拖罣的甲板上踱起了步子。水手们看到大帅眉头深锁的样子,都不敢去打扰他,一个个躲得远远地。 忽听背后一人唤了一声“涤帅”,将他从沉思当中拉了回来。曾国藩回头一瞧,却是水营麟字营的营官彭玉麟。 只听他道:“涤帅一人在此,可是在烦心向南还是向北?” 曾国藩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反问道:“向南是如何,向北又是如何?” 彭玉麟微微一笑,道:“涤帅心中早有成见,又何必玉麟多费口舌。匪兵既然分兵占据湘潭,北边一定兵力空虚无疑。所谓北上之策,无非是趁虚越过岳州,北上攻克武昌而已。救援武昌乃是朝廷敕令涤帅的出兵宗旨所在,若成则功勋震动天下,不必问矣。” 彭玉麟这一番话,恰说中了曾国藩的心事。岳州之败,他忍辱退回长沙,已经感到非常没有面子,此次如倾巢对付湘潭的太平军,胜利了倒还可以,但是如果失败了,还有何脸面再活在世上?朝廷给他下达的命令是要他到武昌去,眼下就算绕过岳州径直北上,也没有人能说什么闲话。 他以为彭玉麟也赞同自己这个想法,刚要更进一步与他探讨具体的战术问题,却听彭玉麟话头一转,又道:“但是湘潭乃是长沙门户,若任由匪兵盘踞,长沙早晚亦要失陷。湘勇初败,军威尚未复振,骤然挥师北进,倘若能冲出去诚然好,只恐冲不出去,前被麇集岳州的长毛拦截,后被占领湘潭、长沙的逆贼堵住,如此一来大事危矣。” 曾国藩细细一想,顿觉恍然大悟,不由得汗流浃背:自己险些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向行事稳重的他不肯偏听偏信彭玉麟一人的意见,于是又召集起水陆各营官来会商。一番争论的结果,十营水师全都立场鲜明地倒向彭玉麟那边,而陆营之中除了周凤山一个人有些异议之外,其余人等也都一致赞同先攻湘潭。 于是曾国藩令补用副将塔齐布、蓝翎守备周凤山率领一千三百多人进军湘潭,又派候补知府褚汝航等五营水师经水路前往,同时决定第二天自己亲自领两千多人增援。 但是就在这天晚间,集中精力于湘潭战事上的曾国藩,突然接到了从长沙本地乡绅孙崇德那里传来的消息:靖港屯驻着几百名逆匪,机不可失,要求曾国藩立刻派兵攻剿,并且声称已经搭建好了浮桥,只等王师来到。 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曾国藩觉得有些心动了。以水陆洲现有的五千多人兵力,去攻打仅有五百名长毛屯扎的靖港,可说是必胜无疑。现如今的湘勇迫切地需要一两次大胜,这一仗打下来,必定可以大大激励一番士气。 可是,长毛在靖港无缘无故地放上五百兵是做什么呢?本性慎重的曾国藩忍不住有些疑惑。 “涤帅,何必瞻前顾后!靖港距此不过半日路程,不妨先遣几个探子去打听打听,若是当真只有 鬼子六大传 第 20 部分阅读 可是,长毛在靖港无缘无故地放上五百兵是做什么呢?本性慎重的曾国藩忍不住有些疑惑。 “涤帅,何必瞻前顾后!靖港距此不过半日路程,不妨先遣几个探子去打听打听,若是当真只有五百兵在彼,便可立刻发兵攻打,以防靖港贼兵与湘潭之贼连成一线。”说话的是前几天刚刚在羊楼司遭了太平军一番伏击的王鑫,他说这话一来是立功心切,二来也是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急着想找回丢了的面子。 曾国藩依言照办,次日黎明时分,探子赶了回来,果然与孙乡绅所言一般无二,靖港镇上确实只有几百名长毛,铜官渚里也只有十几只小船停泊。大喜之下,曾国藩就要下令点兵出征,将靖港这一小股长毛拿下。 刚要发令,忽听帐中一人道:“涤帅不可!” 循声望去,却是一个身材瘦小、戴着一副眼镜的小个子,他名字叫做李元度,早在曾国藩兴办湘勇之初便投笔从戎,虽然是个文人秀才出身,可是行军打仗从来不落人后,特别是分析战略大局的眼光往往有独到之处,在武官之中的口碑也颇好。 曾国藩向来很信赖他的才能,听他出言阻止,连忙问道:“次青有何高见?” 李元度谦逊了两句,道:“眼下我军精锐,泰半尽在湘潭,愚意以为靖港无论可攻与否,都须待潭城战事毕后,再作打算,若是操之过急,不免将兵力处处分散,授人以可乘之机。” 曾国藩皱眉道:“靖港逆匪不过区区数百人而已,我手中兵勇不止五千,以十而敌一,无异于以石击卵,焉有不破之理?” 李元度摇头道:“元度觉得其中有诈,不可尽信。” 曾国藩作色道:“次青若是觉得有诈,便请道明诈在何处。若说不出时,便勿阻拦本大臣用兵!” 李元度吃了一个瘪,一张瘦脸涨得通红,正要再行分辩,却听廉字营营官景廉道:“涤帅,末将也以为李先生所说有理。靖港乃是沩水汇入湘水的所在,水流十分湍急,船易北下而难于南进,而且铜官渚畔有铜官山,山上林木茂盛,便于伏兵,如果当真中伏,恐怕会有去无回。” 曾国藩听到“有去无回”四个字,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两军对阵,最忌讳这些不吉利的字眼,若非看在恭亲王的面子上,他早就大发雷霆,把景廉给赶出去了。 有几个幕僚还想再争,曾国藩已经武断地用力挥挥手,斩钉截铁地道:“此事不必再议了,我意已决,立刻点兵,拔营!” 中午时分,王鑫带领的陆师从浮桥抵达靖港镇,与曾国藩亲自指挥的水勇在镇上会师了。喘息方定,曾国藩便感觉有一丝异样,环视四周,竟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影。不是说有大约五百名匪兵盘踞在这镇上么?怎么连一个鬼影子也瞧不到? 正在纳闷之际,忽然耳中传来轰隆隆一阵炮响,药石夹着泥沙,从铜官山上飞掷而下,一下子就把立足未稳的湘勇砸得懵了头。 还没醒过神来,旋又听得一阵喊杀之声响彻天际,少说也有上两万的太平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呼啦啦地钻了出来,举着大砍刀,从山上直冲下来。 曾国藩看着漫山遍野的红黄包巾,惊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上了发匪的大当! 出战之前,湘勇只知道将要面对的是区区五百散兵,满心都是轻易取胜的**头,没想到眼前忽然出现这等惊天动地的场面,一个个全都吓得傻了,还没交锋,已经是心虚胆落,就要小腿肚子向后,逃之夭夭。 曾国藩急令各营官压住阵脚,指挥湘勇迎敌,王鑫、景廉等人好容易约勒住了自己属下,可是同来助战的团丁却都是没用的脓包,远远望见匪兵的影子,就夺路奔逃,连带裹挟着湘勇也乱了阵脚,纷纷向着浮桥拥去。 曾国藩原本在拖罣船头指挥,眼见这等情形,心中怒火万丈,劈手夺过一面帅旗,大步走上浮桥桥头,用力将旗插在桥畔,顺手抽出宝剑,大声喝道:“有敢逾此旗者,斩!” 已经开始溃败的湘勇,听了主帅的威胁喝令,一时间有些犹豫,停在桥头迟疑不进,不知道是该当硬冲过桥去,还是掉转头去同长毛拼命。 一股接着一股溃勇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主帅的号令变得无足轻重,没有人在乎曾国藩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们拼命地纷纷后退,争先恐后地挤过浮桥,许多人失足落水,甚至于连桥板都给踩坏了。 泊在江面的水师眼见陆营溃败,也不等曾国藩号令,纷纷升起船帆,调转船头四散逃去,一面逃离,一面还胡乱朝岸上发炮。 曾国藩虽然仍是仗剑而立,守着他那面帅旗,可是连自己的脚步都险些给溃勇冲得站立不稳,哪里还有余力去弹压别人? 一个小个子湘勇仓皇奔逃之际,不知是给别人一挤还是怎地,竟一头撞在了曾国藩的怀里。曾国藩恶从胆边生,提起剑来,手起剑落,那湘勇连叫也没叫出一声,就滚在地下不动了。 他刺死一个湘勇,用力去拔佩剑,却似乎嵌在了那湘勇的肋骨中间,怎么也拔不动。蓦听得一阵大喊:“活捉曾妖头!”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 侍卫章寿麟奔上前来,一把扯住曾国藩的衣袖,大声叫道:“涤帅,快走,快走!” 曾国藩神智恍惚,任凭章寿麟拉拉扯扯,拽着他逃上了拖罣,随着溃败的船只,逆流而上。 哪知却应了那一句船破偏遇顶头风的俗话,就在这瞬息之间,江面上风向竟然陡转,原本顺风逆流的战船,此刻变成了逆风逆流而上,靖港这两江交汇之地,水流本就湍急,再加上顶着西南风,船只几乎寸步难行。 王鑫急了眼,逼着练勇下船拉纤,水师各船火炮拼命发射,终于将后面追赶的太平军勉强压制下去,自然也打死打伤了不少自己的纤夫。 从两军接战到湘勇全线崩溃,拢共算起来竟还不到半顿饭的工夫,眼前看着兵败如山倒的惨状,耳畔听着隆隆炮声之中夹杂着“活捉曾妖头”的大喊,再瞧瞧自己一副满身血渍、丢盔弃甲的狼狈样子,曾国藩心里真是又恼又羞,恨不得一头碰死在船舷上。 靖港这头的惨败已成定局,湘潭那方面还不知道如何,但现在想来,多半也是一败涂地。辛辛苦苦训练了一年多的湘勇,到头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刹那间曾国藩觉得,自己的抱负、志向,全都随着湍急的湘江水滚滚流去,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回去之后还要面对长沙的官场,面对骆秉章的小人之心,面对那些极力劝阻而被自己置若罔闻的属下,还要面对皇上的责难……这么下去,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了。 曾国藩面色灰败,两眼呆呆地望着水面。船过白沙洲,他觑准了一处水深的所在,双目一闭,牙关紧咬,纵身就要跃入湘江之中。 他这一跳出乎突然,身旁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加以拦阻。只听得噗通、噗通两声,第一声是曾国藩落水,第二声却是侍卫章寿麟跟着跳了下去。 章寿麟水性甚佳,又有一身好武艺,很快便将曾国藩托出水面。船上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拉了上来,又是拍背又是控水,好一通忙活,终于听他“哎呀”一声,喘过气来,心里这才如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曾国藩睁开眼来,但见章寿麟落汤鸡一样站在自己身边,心知必是他救自己上来的,不由得怒目而视,喝道:“价人,你是想让本帅活着受长毛之辱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章寿麟情急智生,脱口道:“潭城报捷,刚刚才接到的战报。” 曾国藩冷哼一声,虽然心中明知是假,可是他死过一回的人了,对性命愈发看得重起来,此刻莫说是不想死,就算有人硬叫他死,他也非死皮赖脸地活着不可。这下有了台阶,自然顺着下去,喃喃地骂了几句,就躺在那里瞑目不语,也不动弹,像个死人一样一路被拖罣载回了水陆洲。 七十回 长夜初曙 曾国藩靖港大败、愤而自杀未遂的消息,与塔齐布十战十捷、克复湘潭的喜报,一同传到京城,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廷之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都察院两个御史联名上奏,称曾国藩玩忽军务,调度无方,首次接战即遭败衄,如何还能力图进取?坚决要求皇帝将曾国藩撤职查办,另换别人前去顶替他的职位。 这两个御史,不必问,全是满人。他们看不惯汉人执掌兵权,早就瞧着曾国藩不顺眼,只恨皇帝宠着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眼下好容易曾国藩自己捅出了娄子,他们岂能白白放过?不把他参一个上无覆头之瓦,下无立锥之地,他就不知道汉人永远是低旗人一等的。 消息一经传出,应和的倒也为数不少,可是在军机处里,几个军机大臣的意见却破天荒地出现了众口一词的情形,包括袁潜在内,所有的六个人一致认为曾国藩功大于过,不应当求全责备,还是让他继续留任为好。 皇帝原本不想过于苛责,既然军机的意见如此,也就照准,下旨撤销了从前曾国藩因为替杨健请封而背上的降二级处分,准其单衔奏事。 袁潜跪着听完了旨,想了一想,又道:“皇上,奴才有一事要奏明。” 咸丰点点头,示意他说,只听他道:“奴才就湘勇出战以来数役观之,觉曾国藩此人长于策略,而就指挥之才而言反不如其麾下许多将官。皇上何不将其中格外优异者擢拔一二,使其独领一军,仍受曾氏节制,如此既可补曾国藩之所短,又可以防止湘勇过于坐大,将来匪平以后,恐怕不好善后。” 咸丰目光一闪,老六所说的这个问题,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眼下起用汉人办团,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等到匪乱平息以后,他们的兵权总是要一一收回来掌握在满人手里,这才让人放心的。在与懿妃谈论国事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要效仿汉武帝的推恩分国之法,叫汉人多办团练,那么相对来说每一支团练的力量就要小得多,也容易控制得多。 缓缓点了点头,皇帝开口问道:“你意中可有人选?” 袁潜不假思索的答道:“此次收复湘潭的塔齐布,当初曾为曾国藩保荐,云其‘忠勇可大用,如将来出战不力,甘与同罪’,奴才以为此人可用。” 咸丰轻轻哼了一声,塔齐布倒是一个满人,但是他是曾国藩保荐上来的人,兵权在他的手里,那还不跟在曾国藩的手里一样么?皱眉道:“不宜。” 袁潜急忙脱了大帽子叩头,道:“奴才愚钝,请皇上示下。” 皇帝的心里感到一丝惬意,老六居然也有思虑不如我的时候么?想了一想,道:“调山东登州镇总兵陈辉龙,率兵一千往援,并助添募水师兵勇及新造、重修战船。” “鲍起豹畏葸不前,失城丧土,革职。塔齐布加总兵衔,署湖南水陆提督,管带湖南全部绿营。原以副将用兼领练军差事着毋庸再办。” 袁潜一一记在心里,他明白这么一来,塔齐布虽然名义上和实际上都升了职,可是却与曾国藩的湘勇系统不再相关,也就是说,往后这两人就变成两股不相统属的平等势力了。除此之外,还加进去一个登州总兵陈辉龙,以及原先盘踞湖南的骆秉章等人,曾国藩要烦恼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他懒得替千里之外的湘勇去操这份心,反正他的目的就是既不让曾国藩吃太大的亏,又不让他发展得太强大,总之要叫他明白,离开了朝中这位亲王的支持,他在地方上是难成大事的,这就够了。在这一点上,曾国藩面对的政局越复杂,对自己来说越有利。现在的袁潜犹如一只蜘蛛,在大清王朝这座腐朽得即将倒塌的屋子里,一点一点编织着自己的网。 回到王府之中,袁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手里捏着一枝笔,缓慢而有节奏地在书桌上敲击着,心中却将自己目前在朝野内外拥有的势力捋了一遍,最后发现虽然这几年来密结关系网,触角已经遍及军政学商各界,可是堪称誓死效命的,到头来却只有荣全等几个单枪匹马的心腹之人。 至于兵权方面,曾国藩虽然一直跟自己保持良好的关系,可是一旦自己跟皇帝反目,又或者用其他的方法夺权,却不敢保证他一定能够支持。 袁潜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有史以来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夺权篡位者是不需要依靠军事力量的,就算是和平演变,身后也必有一股武装势力,没有一个手掌兵权的实权人物听从自己号令,将来不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会缺少底气。胜保是一个正在逐渐向自己靠拢的对象,但是如何将他绑在自己这条船上,那还颇费思量。 还有僧格林沁,如果可能的话,袁潜是很想跟他搞好关系的,为此他也动用了岳父桂良的关系就中周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科尔沁蒙古王爷就是瞧着他不顺眼,处处给他一点气受。僧格林沁手中握有上万蒙古精兵,在这个八旗绿营糜烂不堪,汉军团练尚未兴起的时代,几乎堪称是最强的军事力量了。这股力量如果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光想也是一件叫人十分头痛的事情。 他的目光移向案头的一摞厚书,那护书上写着四个墨笔套金的隶体大字:海国图志。 这套书还是三年前他在京中书肆购得的,据那慧林书肆的老板说,这书前几年初次刊行的时候,曾经风靡一时,京下学子纷纷购求,几有脱销之虞。于是数年之后著者魏源将其修订增补再版的时候,他便一次性购入许多存货,没想到这一次却卖不出去了,积压在库里无人问津。 这套书袁潜反复读过数遍,内中的许多主张,连他这个现代人都不得不感到十分敬佩。虽然并没有直接联系过,魏源的动态袁潜却一直密切关注,了如指掌。就在去年年底,他刚刚进入安徽巡抚周天爵幕下,以幕宾的身份帮办剿务。 注意了好几年而迟迟不去延揽于他,是有一定的考量的。在国家大权不属于自己之前,袁潜不想去做任何一点近代化的尝试,因为在现在这个封闭的朝廷之中来说,提出打开国门、向“夷人”学习仍然是会遭到士子官僚群起攻诋的,立足未久便四面树敌,实在不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举动。 叹口气,袁潜收回思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问题上。如何寻求一股能为自己所用的军事力量呢?原本想借挑拨僧格林沁与胜保启衅的机会,藉口胡林翼妄言滥奏将他罢职回籍,过几个月就以剿匪之名让他开办团练,可是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候,僧格林沁却还以大局为重,竟然与胜保精诚合作起来,胡林翼不但无过,反倒因谋划之功受了嘉奖,实在叫袁潜有些大跌眼镜。 这条路既走不通,只好仍去打曾国藩的主意。现下景廉在他麾下已经做到了陆师营官之职,对曾氏的影响力不可谓小。但是曾国藩心中明知景廉是自己的心腹,自然不可能让他把持更加要害的部门。上一次圣旨下去,叫湘勇加设水陆总统,结果他把水营总统委了褚汝航,陆营却统统接受塔齐布的指挥。景廉没升没降,仍是廉字营的营官。 从这当中,袁潜便清晰地认识到,曾国藩对自己仍然是怀有戒心的。因为他在给景廉的指示当中,已经明确告诉他要争取陆营总统的职位,景廉不会不照办;可是结果总统一职却落在了塔齐布头上,这只能意味着曾国藩不想让景廉掌握更多的权力,也意味着湘勇这股力量仍然不可完全依靠。 退一步说,就算曾国藩肯支持自己夺权,眼下湘军即将陷入对太平军的长期苦战之中,压根不可能北来,帮不上什么忙。 想来想去,袁潜觉得只有另辟蹊径,别立山头,拉起一支新军来才行。 可是如何通过皇帝那一关,成了最大的问题。自己眼下做的事情不是盖一所新房子那么简单,而是要建立一股能够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军队,既不能引起皇帝的疑心,又要得到他的支持,几乎如同说梦话一般不可思议。 不自由,毋宁死,眼下的自己可以说是半点自由都没有的人,非但没有自由,而且还不得不看着皇帝的脸色活着。但是袁潜却明白,死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只要人还活着,将来总有希望;死了之后,就什么都不必再谈了。他一身性命,系着的不是一家一室,而是整个中国的将来。死的权利对他来说是十分奢侈的东西,至少在把咸丰给熬死了之前,他是绝不能死的。 掷笔起身,顺手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袁潜的头脑清醒了许多。长夜漫漫,眼看就要天亮,可是这黎明之前片刻的黑暗,却更叫人觉得难以忍耐。 七十一回 凯旋 时候正是闰七月,顶着仍有些烤人的秋老虎,一队身着朝服的官员,骑着马奔驰在北京东郊的官道之上。 经过一番战火洗掠的京畿地区,显得满目疮痍,处处残破不堪,流离失所的百姓随处可见,甚至有人饿毙在路边,也无人收埋。 今年年初,僧格林沁与胜保联合将北伐的太平军大部队一举歼灭,李开芳当场战死,林凤祥解送北京以后,不久也就问斩。 扫平北伐军残余,以及继续围剿从南京千里奔袭,跨越黄河前来增援的曾立昌、许崇扬等部,又花去了两位统兵大将大半年的时间。 这一天是僧格林沁奉皇命班师还朝的吉日,为了表示对这位勋臣至高无上的荣宠,皇帝不但恩旨赐他世袭亲王罔替,更命令恭亲王奕訢亲自率领礼部、兵部的几位大臣,出城十里相迎。 这大半年来,因为参与主持围剿太平天囯北伐军有功,袁潜已经接连迭升为正黄旗满洲都统、宗人府宗令、充任阅兵大臣,并且依旧坐着军机领班的位置,可谓已经是年少得志、权倾朝野的一位亲王。 随着他地位的骤然上升,朝廷里先前还持观望态度的许多中下层京官纷纷倒向他这一边,一年前还高下明判的恭亲王与肃顺两股势力,现在已经是势均力敌,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现如今的朝廷里,不论是杜翰还是肃顺,都已经不足以威胁到恭亲王的地位了。如果说眼下还有什么人能够夺去他的权力和荣耀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皇帝。 但是皇帝似乎也对他完全放下了心,从当初的疑而用之、用而防之,直到如今的倚信左右,一片和谐之中,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一点杂音。 军机处里,除却杜翰仍旧死心塌地奔走于怡亲王一派马前之外,其余的瑞麟、邵灿、彭蕴章等人,都已经先后对袁潜表示了顺从之意,就连一开始阿附肃顺的穆荫,也十分乖巧地见风转舵,回头是岸,急着向他表起了忠心。 一度罢职的翁心存,才刚刚离开京师进入南直隶,就给特旨召还,再度起用为吏部侍郎,旋即转调户部。 在荆湘一带,曾国藩已经署理湖北巡抚,以兵部侍郎衔继续统领湘军,很快克复岳州,正在武汉一带与太平军展开反复拉锯的争夺战。 随着朝内外势力的不断雄厚,袁潜却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他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半点差错,万一有什么把柄落在自己的政敌手中,那结果必然是致命的。 手握重兵的僧格林沁与胜保二位大员,是他着意结纳的两个重头人物。所以当皇帝命令他代替天子去迎接凯旋的僧格林沁时,袁潜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并且还另外提出要礼部、兵部的满汉右侍郎一同前去,实在是给足了僧格林沁面子。 一行六位大臣带着若干仪仗随从,清早就出了京城,一面缓缓东行,一面注意瞧着前方有没有蒙古兵的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 从晌午等到了黄昏,直到太阳拖着长长的影子躲到群山远树背后,僧格林沁与他的蒙古骑兵,才姗姗来迟地进入了诸位大臣的视野之中。 袁潜转过头去,对随行的荣全低声吩咐几句,跟着一抖缰绳,向着僧格林沁迎了过去。在他身后,一阵鞭炮声惊天动地般响了起来,鼓乐手奏起了乾隆年间平定金川时候的得胜乐《铙歌十六章》,道旁野鸟受惊飞起,扑喇喇地扇着翅膀冲入天际。 僧格林沁端坐马背,志得意满地瞧着前来欢迎自己的队伍,扬鞭笑谓儿子伯彦那谟祜道:“大丈夫当如此耳!” 袁潜纵马上前,从怀中取出圣旨高声宣读。僧部众将尽皆下马跪听,闻说都有封赏,禁不住喜形于色。 读罢了旨,袁潜把圣旨一合,双手捧着递到僧格林沁面前,笑道:“恭喜僧王得胜还朝。” 僧格林沁心怀甚畅,看这位恭亲王也顺眼了许多,当下报以一笑,道:“总赖圣天子威德庇佑,众将士齐心用命,好歹不负皇上重托。”言语之间,满是怡然自得之色。 众人都跟着僧格林沁站了起身,看着他接过圣旨,忽听一人叫道:“你们都有封赏,怎么偏我没有?” 袁潜惊讶不已,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当着两个亲王的面说这种话?定睛瞧去,却是一个披甲武士,头上戴了铁盔,面甲低低地遮住了大半张脸,瞧不清楚是什么长相。 他心知此人必是僧格林沁的心腹,虽然说十分不懂规矩,可是却也不好出口斥责,当下付之一笑,对僧格林沁道:“皇上在宫里相候大驾,僧王,请。” 说着自己当先跳上马背,对僧格林沁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先行。 一行人威风赫赫地自德胜门入城,沿途上闲人百姓听说大兵过境,大都吓得藏了起来不敢出头,倒也有许多喜瞧热闹的围了来指指点点。顺天府衙门与宛平县衙门也来凑趣,令人抬了长龙巨鞭,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阵。僧格林沁志得意满,在恭亲王的陪伴下风光无限地进了皇宫,径直到养心殿去见驾。 皇帝已经等候许久,一闻通报,立刻叫传,君臣两人一见面,便照着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行了满洲人的抱见之礼。 两人略略一抱,便即分开,僧格林沁连忙跪下正式叩拜。只听皇帝道:“我大清江山,多赖尔这等忠诚之士才得千年永固,朕心实慰!”一面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僧格林沁有些受宠若惊,心情一阵激荡,昂起了头大声道:“僧格林沁本出旁支,蒙先帝恩典,立为先考之嗣,方有今日。自当效死用命,以报圣恩。” 他这话并非没有来由,博尔济吉特氏人口繁盛,僧格林沁虽然名义上是成吉思汗弟弟哈萨尔的第二十六世孙,可是家境早已经败落,只不过顶着一个贵族的名号而已,他自己小时候还跟从父亲替别人家放过羊。 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郡王索特纳木多布斋是他的叔父,娶了嘉庆爷的女儿庄敬公主,可是却一直没有后嗣。后来索特纳木多布斋在北京病死,先帝道光爷亲自给他拣择后嗣,一眼就挑中了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僧格林沁。 就这样,僧格林沁从一个父亲早逝、寄人篱下的养子,一跃而成威风八面的科尔沁郡王,还跟道光皇帝攀上了甥舅的情分,不久更娶了裕郡王府的格格,成了大清的驸马爷。 在他的心里,对死去的道光老皇帝是充满感激之情的。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道光的青眼相加,到如今他可能还在草原上放羊呢。正因为如此,他心甘情愿地替咸丰表弟卖命,先帝临崩之前那顾命大臣的嘱托,在他看来既是一种无上的荣宠,又是他这一生都必须背负的重担。 咸丰自然明白他这一番心意,所以也就十分放心地把整个大清国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交付给他,让他承担起护卫京畿的重任。皇室的安危系在僧格林沁身上,他是安心得很的。 皇帝又说了几句慰劳劝勉的话儿,赏了僧格林沁朝珠一盘、团龙补褂一件,觉得有些疲累,便叫他跪安出去,自行安排军兵入城,另外择吉日赐宴犒劳从征将士。 过了几日,果然发下上谕,以北省军务告竣,令奉命大将军惠亲王绵愉、参赞大臣僧格林沁各自恭缴关防,并裁撤恭亲王奕訢等所有京城办理巡防事务,同旨更令巡防王大臣酌量保奏在事出力较多的司员、章京,以为奖励。 袁潜得了旨,回去深思熟虑一番,决定重点保奏护军营参领伊绵阿与户部侍郎载龄两个人。 载龄是诚隐郡王允祉五世孙,按辈分算起来,是袁潜的侄子,与怡亲王载垣是同辈兄弟。当年他任职内阁学士,与定郡王载铨交好,在载铨的一幅画上题字,自称门生,给郑亲王门下参了一本,连降三级,如今好不容易又迁转户部,做到了左侍郎的职位。这一次办理京师防堵,他确实出了些力,但却不足以构成袁潜一力提拔他的理由。 袁潜真正的目的在于结好宗室。肃顺之所以能够广收汉人士子之心,就在于他完全不将满人放在眼里的态度,甚至曾有“旗人全是混蛋”之类的惊天之语;也正因为如此,满大臣特别是王公宗室们当中瞧不惯肃老六的大有人在,譬如惠亲王绵愉,又譬如眼下的这个载龄。 他们虽然不学无术惯了,担不起什么大事,可是却是一股不能小看的政治势力。肃顺的背后是郑亲王端华与怡亲王载垣,袁潜这边自然不会孤军作战。他除了对肃顺处处示弱之外,就把很大一部分力量放在了拉拢宗室上面,象载龄这样曾经开罪肃党的人,就是他重点的修好对象。 至于为何连带一个护军营的参领一同保奏,却是鉴于肃顺仍在兼任护军统领,安他之心的一种举动,让他觉得自己仍然不敢得罪他,故意示弱而已。 惠亲王与他的私交本来甚好,看了他的奏本底稿,也是无可无不可,却又主张加了几个人进去。袁潜晓得这些都是请托到他门下的,当下满口答允,一个不漏地保了上去。 两位亲王联衔奏折,皇帝并没有太过细究,删去了一两个实在平庸不堪的名字,余下的就一概依议办理了。载龄与伊绵阿都赏了花翎,载龄更予以特旨嘉奖,撤销了早年的处分。他知道此事全出恭亲王周旋,心中对这位叔执辈自是感激不已。 七十二回 色字头上一把刀 心头去了一块大石的皇帝,忽然觉得十分疲累起来。为了这伙北窜的粤匪,他心力交瘁一年多,甚至还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担忧匪兵会不会忽然打进京城里来。也正因为这帮粤匪,他变得比以前勤政了许多,驻跸圆明园的时间也大大减少了。现今好容易直隶一概肃清,皇帝心中又萌生出冶游享乐一番的**头:人生不过就是及时行乐,现在国家处处糜烂,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窝囊憋屈,也只有声色犬马之间,才能让他略微得到些许安慰了。 于是咸丰皇帝藉口因疾需要颐养,推说北京天气燥热,于他的疾病十分不利,在这原本不该赴园的闰七月间,下旨移驾圆明园。此令一出,后宫嫔妃被天子点了名随行的自然高高兴兴地收拾准备起程,没给选中的虽然多有不满,可是碍着天威,谁也不敢胡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地瞧着旁人去欢喜。 从驾赴园的名单,令后宫中的许多人惊讶不置:上面非但没有皇后,而且竟然也没有懿妃的名字!没有皇后其实并不奇怪,为人雅淑端方的钮祜禄氏,一直就不怎么讨咸丰皇帝的喜欢,她处处搬出祖宗家法来约束皇帝的享乐,更是叫皇帝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此次赴园就是玩乐去的,怎么又会带她在身边自找不痛快? 可是懿妃竟也不在随行之列,却叫人不得不遐思万千了。有些敏锐的妃子已经察觉到,自从小贝勒载淳出生以来,皇帝虽然十分欢喜,也赏赐了懿妃不少东西,可是临幸的次数却愈来愈少,这几次掷牌子,叫的竟都是别人。而懿妃本人也并非没有发现过这一点,为了挽回因为生育而光泽黯淡的肌肤和显得有些臃肿的腰身,懿妃开始少吃饭,不吃饭,而且命令奶妈,除了给小皇子喂奶以外,每天还要挤奶供她饮用,以期能够留住自己的青春容颜。 不过这些事情似乎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皇帝的眼光仍是渐渐地从她身上移了开去。懿妃不甘心,这个好胜心与权利欲都远远超出一般嫔妃的女子,这个曾经受过皇上专宠,又给皇上生育了长子的懿妃,又岂能忍受皇帝如此的漠视? 但是她又没有更加有效快捷的办法,能够将皇上拉回自己的身边。眼看着皇帝起程去了圆明园,懿妃在储秀宫里大发脾气,摔起了东西,花瓶与烛台齐飞,茶壶与茶杯共碎,吓得一屋**女太监,没一个敢吱声的。 总管太监安德海凑了上来,关切地道:“懿主子,别生气啦,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的。” 懿妃发泄了一阵子,渐渐冷静下来,无力地跌坐在桌畔,喟然叹道:“若能把皇上的心给拴在身边,我就是病死,也是心甘情愿。象现在这个样子,皇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是身子再好,又能有什么用处?” 安德海迟疑片刻,吞吞吐吐地道:“懿主子,您老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疏远您么?”说完,急忙又掩住了嘴巴,一脸后悔失言的神情。 懿妃打了一个机灵,急忙追问道:“为什么?难道你知道?还不快说!”安德海却不答话,眼睛朝着侍候在殿上的太监宫女们瞟了过去。懿妃会意,当即喝令所有人通通滚了出去,拉着安德海问道:“小安子,我就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究竟皇上为什么老不来找我,你快点说!” 安德海神秘兮兮地道:“皇上他啊,听了肃顺的谗言了!” “肃顺?”懿妃想起来了,那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长相颇为英武的中年人,近来很受皇帝提拔的,就是他么?难道他在皇帝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他又为什么要刁难自己? 她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安德海,似乎在质疑他这话的准确性。 “没错儿,奴才有个同乡在肃顺府里当差,这事儿,是他亲口跟奴婢说的!” 懿妃半信半疑地问道:“他都跟你说些什么?” 安德海添油加酱地道:“他跟奴才说,那肃顺啊,整天价在皇上耳根子旁边说,懿主子现在是母以子贵,恃宠而骄,他还说懿主子的面相跟那纣王时候的妲己十分相象,将来必定会祸害大清的江山,劝皇上早点行那什么钩……什么钩子的故事,把懿主子给……”偷眼瞧了懿妃一眼,不敢说下去了。 “钩子故事?”懿妃不解地喃喃自语,钩子故事是什么样的故事?她垂头苦思了一会,蓦然间恍然大悟:敢情是钩弋么?钩弋故事,那就是汉武帝幽闭钩弋夫人的事情了。钩弋夫人姓赵,是汉武帝时候的一个婕妤,生了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汉昭帝。赵婕妤产子之后,十分受宠,武帝本来想将她儿子立为太子,可又怕将来自己驾崩之后,赵婕妤凭借母后的身份干预朝政,于是将她幽禁在冷宫之中,一直到死。所谓钩弋故事,也就指的是杀其母而留其子了。 懿妃想明白了这一节,不由得勃然大怒。安德海是个大字也不认得的粗人,叫他去凭空编造出来什么“钩弋”还是“钩子”的故事,那真是千难万难。正因为如此,懿妃才相信安德海说的果然是真话,肃顺当真曾经向皇上进过这样的谗言。 该死的肃顺,懿妃在心里恨恨地咒骂起来,仗着皇上信任,就如此轻我,将来必叫你知道一个悔字是如何写! 她平静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问安德海道:“听说六爷跟肃顺很不对眼,是不是?” 安德海眼珠子转了两转,摇摇头道:“这个奴才可不知道,也不敢随口乱说。” 懿妃哼了一声,挥手叫他下去,自己一个人闷头独坐,陷入了沉思当中。 与此同时,刚刚抵达圆明园的皇帝,如同鸟出樊笼,鱼归大海,终于得以无拘无束地逍遥自在了起来。再没有皇后整日价在耳畔“祖训”、“家法”地絮絮叨叨,也没有宫里那些这样那样纷繁规矩的束缚,虽然离开北京城只不过四十里地,但是在皇帝眼中看来,却是咫尺之遥,犹如天上人间。 当晚,皇帝便叫在采芳洲飞云台上点戏文来承应,不但听,而且自己也唱,戏班子久不伺候,图着皇帝的恩赏,自然是格外卖力,把个采芳洲闹得花团锦簇一般,彩灯花球借着月色倒映湖中,咿咿呀呀的戏声一波一波地自水面传了出来,煞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太平景象。 更令皇帝畅怀大悦的是,圆明园总管大臣十分知趣,戏一唱完,他便上来奏请,说是圆明园地在郊外,不比京城皇宫里宿卫森严,禁御驻此? 鬼子六大传 第 21 部分阅读 森严,禁御驻此,巡查更应严密。如用侍卫,一来是人手不足,二来嫔妃所居的所在都不能遍及,恐怕有所遗漏,有碍圣驾的安全。 咸丰听到这个地方,还不知他究竟要奏什么,正待叫他有话明说,却听他又道:“奴才拟雇左近民间妇女入内,以备打更,令其巡逻寝室四周,更番为役,究是可否,请圣意示下。” 皇帝心如明镜,微微一笑,故作迟疑地道:“左近的民间妇女,那是汉人呢,还是咱们旗人?” 那总管俯首奏道:“大多是汉人。”咸丰心中甚是高兴,面上却还要装一装君子,板着脸摇头道:“早年世祖章皇帝初即位时,孝庄文皇后曾在宫门立一铁碑云‘敢以小脚女子入此门者斩’,你这不是叫朕违背祖训么?”说着连连摇头不置。 皇帝虽然否决这个提议,可是脸上却无丝毫愠色,那总管一一全都瞧在了眼里。当下道:“皇上,所谓因地制宜,皇宫与园里终究不同。” 这句话可真说到了咸丰的心眼里去,他之所以流连圆明园,不就是为了这里没有宫中的许多臭规矩么?半推半就地哼哼了几声,便依了那总管所请,将一共三十六名汉人女子召入园来,每天晚上三名,轮流当值。当值的时候每人手中持一个铃铛,走过寝宫旁边的时候就要摇铃作响,皇帝一听见铃响,当即便召了进来行其好事。奏对之间,却发现这些所谓本地民妇竟无一个是直隶口音,一个个生得小巧清秀,又都操着满口吴侬软语,一望可知全是苏浙一带的妙丽女子。 皇帝乐得享用,自然佯作不知个中奥妙,自此日日游冶,夜夜笙歌,绣榻无一日空置,端的是快活无比。 这三十六名汉人女子之中,有四个尤其佳丽的,皇帝亲口赐了封号,称为“四春”,就是牡丹春、杏花春、海棠春、陀罗春。四春当中,却又以陀罗春最为迷人,特别是无与伦比的床上工夫,就像那醉人心魄的曼陀罗花,经常让皇帝飘飘然不知身之所在,似乎要飞在云端一般。 陀罗春的真名,叫做吕容珠,她与另外的三十五名汉人女子一样,都是肃顺以重金在各地搜购得来,在自己府里蓄养训练,专门献给皇帝的。这话还要从丽贵人与云嫔合谋夺那拉氏之宠说起。 这二人知道凭自己的姿色,是绝难同年轻貌美的那拉氏一较高下的,只好去想旁的办法。恰好这时候肃顺骤然得宠,地位一日千里,两人便动了拉拢收买的心思。在肃顺那头,本不将这两个女流之辈放在眼睛里,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拉氏突然产下一位皇子,让肃顺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肃顺早就知道那拉氏与恭亲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两人之间很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同盟。现今那拉氏母凭子贵,万一将来当真成了皇太后,恭亲王还不趁机飞黄腾达么?他绝不能容忍这种情况的出现。 因此肃顺决定,暂且与丽贵人和云嫔合作一下,先叫那拉氏失了皇上的宠爱再说。他一面通过各种亲信不断在皇上耳边吹风说那拉氏有扰乱宫闱之象,一面又投皇帝所好,四处搜罗了一批绝色佳丽,放在圆明园里供他临幸,以为如此一来,皇帝必定会将懿妃抛到脑后去了。 这献美的举动,还有另外一层用意:恭亲王能够结懿妃以为内援,难道他肃顺就不会自己去培养一个内援么?这些女子个个都有可能给皇帝宠幸,不论是谁得了宠,将来就都会变成自己插在皇上身边的一根眼线,肃顺的心机何等长远! 就在皇帝驻跸圆明园,携美相伴,享受人生极乐之际,数百里之外的大沽口,一场剧烈的风暴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七十三回 大沽口的漩涡 自从元代以来,中原王朝开始以北京为都,打那以后,天津便一直是京城的屏藩。而内凭海河、外临渤海的大沽口,则是天津的门户。正因为此,朝廷历来便很重视大沽的防务,大沽镇陆有绿营协及同知镇守,水有天津水师营协防,而且还在沿海修筑了炮台,安排专将防守。 可是延至咸丰年间,这些所谓的海陆屏障,已经腐朽败坏,变成了不堪一击的糟木头,驻军更是久不习战,莫说当真叫他们拿起武器来抵抗外侮,单是远远望见敌人打来,已经足够令他们心惊胆战的了。 这天日上三竿,负责防守炮台的朱副将,还正搂着天津城里叫来的粉头大做春梦,忽然听得耳畔有人大声叫喊,勉强睁开朦胧睡眼来一瞧,却是自己手下的一个游击。那副将给人搅了好梦,十分不满地道:“天塌下来了么?” 那游击张皇失措的道:“来……来了,来了,来了!” 朱副将怒道:“什么来了?” 不论他如何喝问,那游击只是吓得一个劲地打哆嗦,伸手指了炮台方向,嘴巴一张一翕,就是说不出一句囫囵人话来。朱副将大怒,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起身胡乱穿了衣服,叫人牵了马来,向炮台方向赶了过去。登上炮台,海面上的情形不由得令他目瞪口呆,本能地转身撒腿就要逃走,可是两条腿肚子却抽起了筋,一时站立不稳,双膝一曲,瘫软在地下动弹不得。 此刻炮台之上早已经是一团混乱,炮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不已,时不时用手指点一下泊在河口外面的五个庞然大物。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惊恐而无奈的神色,相对叹着气,摇着头。 这五艘轮船,载来的是英国使节包令,美国使节麦莲,还有法国使节布尔布隆派遣来的代表人、使馆秘书哥士奇。一抵达白河口,他们便下令照会本地清朝官吏,提出要求会见能够作主的重臣要员,对十几年前签订的南京等条约展开全面的修订。 这种破天的大事,大沽同知自然不敢作主,于是一面好言安抚,一面一层层地火速上报给直隶总督桂良,请他定夺。 桂良虽然也从没办理过夷务,可是毕竟吃了许多年的俸禄,比起那些芝麻绿豆小官来倒是沉着了许多。叫来幕中的师爷商量一番,决定一头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一头令长芦盐政文谦暂与周旋。 次日一早,在英国兵船的甲板之上,包令正与麦莲、哥士奇并肩而立,一面观看岸上的动静,一面商议少刻文谦上船来后,应当如何软硬兼施,达成此次连樯北上的目的。 麦莲远远望着炮台,对包令道:“包令阁下,你认为我们这一次能够实现修约的目标吗?” “这一次?”包令笑着摇摇头:“用孤单的行动而不伴以强大的军事压力,就没有希望从中国取得任何重要的让步。”他有些感慨似地望着对面那片古老的土地,自言自语地道:“对于这样一个迟钝而缓慢的国家来说,没有什么比武力更能够让他们迅速认识到我们的重要性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向中国皇帝投递国书?照过去的经验,皇帝是一定不会放下他的身份的,那么我们――”转头望了哥士奇一眼,续道:“我们,英国、法国和美国,就可以联起手来,用兵船封锁住中国的白河、长江和闽江,好好地教训这个迟钝的国家一番了。” “阁下所想的,也正是我所想的。但是……”包令耸耸肩膀,住口不说了,再度转过身去,望着空荡荡的中国炮台。 一旁的哥士奇却明白包令的心思,因为此时此刻,法国正处于与英国几乎相同的境地之中:两国的主要军力,都放在克里米亚与俄国佬争夺黑海呢,非但不可能往中国增兵,根据政府前几天给布尔布隆阁下训令之中透露的信息,英国政府甚至还很可能从远东的英国海军之中抽调一部分去投入克里米亚战场。 麦莲也并非不明白这一点,可是美国在中国只有一艘兵船,想要自己去“封锁白河、长江和闽江”,简直如同做梦一般。这个时候的美国,就像一个眼馋树上果子,但是身材又不够高的孩童,若不借助英法这两位老大哥的帮忙,就只能呆呆地站在树下流口水了。 但是他的前任马沙利担任驻华公使的期间,英国跟美国却因为上海海关征税的问题闹得很不愉快。马沙利单方面宣布美国退出领事代征制度,使得当时的英国驻上海领事阿礼国不但大失面子,而且还大损银子,英美两国从此有些交恶。 现在自己取代了马沙利,而英国的公使也换成了包令。麦莲希望,他能够弥补两国之间已经若隐若现的裂缝,替美国谋求到更多的利益。毕竟眼下美国的力量还不够大,不必说在中国与英国佬为敌了,就算是仅仅得不到他们的帮助,也会让他修订条约、攫取更多利益的企图化为泡影。 静寂无声的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吹吹打打,搅乱了麦莲沉思的心绪。他抬起头来望去,只见几顶轿子鱼贯抬了过来,从轿子当中先后钻出几个清朝官员来。 来了!麦莲精神一振,与包令对望一眼,一同朝船舱中走去。 长芦盐政文谦带着几个随员,一起搭了大船出海,便叫属下乘了一只小小舢板,靠上英国兵船去,令这几位夷酋搭着舢板小船,摆渡到自己的大船上来面谈。 这法子也真多亏他想得出来,既不违背朝廷“不得使夷人登岸”的严令,又不失了自己的身份:这分明是夷人来见我,而非我去见他! 包令的脾气火爆,见文谦如此无礼,当即就要对来人发怒。麦莲正盼着中英开战,美国好从中取利,自然不会去劝包令息怒,反倒朝火里添把柴火,道:“中国人真是不将我们两国放在眼里!看来不好好教训他们一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主动权是掌握在我们手里的。” 随行的英国翻译官麦华陀低声道:“公使阁下,你不记得内阁的训令了吗?我们现在还不适宜同中国开战。” 包令自然晓得这一点,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麦莲笑道:“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中国人的船上,狠狠地教训他们一下吧!”说着对麦莲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随着船队北上的,还有各国士兵一共三百名。包令为了威慑中国官员,便想多带一些兵士过船,前来迎接的属吏吓了一跳,连连摇手,推说舢板狭小,载不得这许多人,要求将士兵留下,仅余三位公使同翻译一起前去会见文大人。 包令冷冷一笑,咕哝了几句什么,麦华陀连忙译道:“不许我们兵员随行,三位公使大人的安全无法得到保障。倘若在你们中国人的船上出了什么岔子,请问你们文大人担当得起么?” 那属吏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却又不敢轻易答允,当下说要回去请示文大人,再做回答。仓皇奔回大船,面奏文谦,问道:“大人,夷人凶恶得紧,小人方才亲眼瞧见他们的兵,一个个端着枪,瞪着蓝幽幽的大眼珠子盯住小人,小人的魂都快给吓掉了!” 文谦眉头紧皱,这苦差事落在自己头上,早知道讨不到什么好的了,可也没料到这等难处。来此之前,已经奉得朝廷命令,绝不得稍有让步,更不能惧于夷人武力,致辱国体。可是朝廷嘴巴上说说容易,自己做起来却是何等之难!眼看五艘兵船虎视眈眈,几百个夷兵人人荷枪实弹,万一当真触怒了夷酋,挥兵打将上来,自己的顶戴就此没了不必说,连脑袋会不会当场搬家,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左右权衡一番,文谦决定对夷人暂且妥协退让,叫过属吏来道:“再去传话,准其除正使与翻译之外,另带二十名兵丁过船,顺便多驾一艘舢板去,免得乘坐不下。”那属吏奉了上方宝剑,立时屁颠屁颠地去了。 不多时,三条舢板船晃晃悠悠地划了回来,靠在大船边上。船舷架起了跳板,三位夷使沿着跳板,鱼贯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全副武装的一队夷兵。 文谦默数夷兵人数,脸色不由得变了:允他们的只不过是二十人,可是走上船来的,分明竟有五十人都不止。忍不住瞪了那前去迎接的属吏一眼,怒道:“你是如何办事的?” 那属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刚才舢板一靠上夷人兵船,夷使便指挥着夷兵一哄而上,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又有谁敢拦阻?只得打掉牙往肚里吞罢了。 包令笑道:“文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我们都是文明的绅士国度,此来是礼貌地与贵国谈判,绝不会贸然动武的。”麦莲与哥士奇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文谦听对方翻译官译了话,心下略感宽慰,方才的忧心忡忡一扫而空,那一副天朝上国的架子又再摆了出来,道:“我朝圣天子俯体尔情,特命本道前来宣谕,令尔等退回广州,不论任何事宜,总以与该办两广总督商议为宜。” 这一套陈词滥调,包令从广州到镇江,从镇江到上海,不论怡良还是吉尔杭阿,全是一般口径,早已经听得厌了,当下决然摇头道:“两广总督叶大人总是声称自己做不了主,本公使这一次来到天津,就是为了与你们能做主的高级官员会晤,解决这一问题。如果再行拖延下去,我们从前与两江总督怡良阁下订立的中立合约,就只好作废了。” 文谦压根不知这合约是什么东西,茫然望了包令一眼,只觉他一对蓝眼珠之中炯炯放光,似乎竟有些慑人心魄,不由得别转头去,心中砰砰直跳,暗想人家传说夷人都擅长勾魂摄魄之术,难道是真的不成? 麦华陀又道:“文大人想必不知道,年初的时候,我公使曾与贵国两江总督订立一份中立之约,约定洪秀全骚扰江南,我国之兵两不相帮,谨守中立。当时怡良曾经答允,日后修约的事情,尚有商量余地,如今却又想要食言不成?既然如此,我国自也撕毁旧约,所言的谨守中立,就此作罢。”其实就算借给怡良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么要紧的事情上信口开河。何况朝廷对于修约的问题向来看得很重,随意答允这种事情,他不想要脑袋了么?麦华陀不过随口吓唬一下文谦,不料竟把他给唬住了。 文谦冷汗直冒,他虽不知怡良曾与夷人许过这等诺言,可是听这夷酋的口气,分明是若不答允修约,就要帮助长毛来造反了,这还得了么?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置身一个漩涡之中,一不小心就要卷得粉身碎骨。他耳中轰轰作响,象个木鱼一样张开了口,两片嘴皮跟着身子一起筛糠般抖个不住,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包令咄咄逼人地道:“听说阁下只不过是一个本地管理盐政的官吏,凭什么身份地位,与我大英帝国的堂堂驻华公使谈判?将来议定的各种事项,阁下能够代表大清国皇帝做主吗?难道说是贵国的皇帝仍然没有谈判之意,所以特地叫阁下来打发我们回广州去的么?”说着瞪了文谦一眼,只听文谦胆战心惊的道:“这……这个本道台不能擅自作主。” 麦莲冷笑一声,道:“哼,这一次我们英吉利与美利坚两国的公使,各自携带国书前来,准备当面呈递与贵国皇帝。大人既然不能作主,这一次我们三位公使,五条兵船,就等在大沽口外,候着贵国皇帝的回话了!” 七十四回 灰鸽子 长芦盐政文谦给吓得觳觫不已,昏头昏脑起来,一迭连声地答应包令,一定会上覆直隶总督桂良桂大人,请他转致朝廷,请圣谕定夺此事。包令虽不完全满意,可是也明白大清帝国积重难返,皇帝自来都将外国人当作瘟疫一般地远远趋避。想要当面递交国书,恐怕是不可能的;英国政府之前给他的训令之中,也说只要先逼迫中国皇帝答应修订条约,其他的事情,可以待克里米亚那边战事完结,有余力增援远东之后慢慢再行解决。不过他更加清楚,中国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国家,是必须用武力威逼着才肯放下自己的架子,承认自己远远落后于大不列颠这个事实的。这一次的五条兵船、三百士兵,用作恫吓尚可,真要打起来,恐怕还是不够看。何况还有一个一直想分一杯羹的美利坚在…… 包令偏头望了麦莲一眼,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这一次既要好好利用一下他来做自己谈判桌上的筹码,又不能给他赚去半点好处。这些美国乡巴佬,想同伦敦绅士们争夺殖民地,还早得很呢! 却说桂良这一天赶到天津,刚刚开了辕,便叫传文谦来见。这事情是眼下最当紧的,洋人跑到京畿门口来胡闹,若是处理不好,难免惹得圣意大怒,自己运气好也要背一个申斥,运气不好,连降三级都是有的。 文谦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还要行那番繁文缛节,却给桂良一把拦住,单刀直入地问道:“见过夷酋了不曾?彼等说些什么?”文谦只求卸脱了自己肩上的担子,当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把包令麦莲等人如何嚣张的情状学了一遍,末了道:“夷酋胁迫,定要朝廷派遣高官接晤,更要向皇上亲递国书,否则便驻兵白河口外不肯走了。” 桂良紧锁眉头,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得文谦眼都花了,仍是半晌憋不出一个主意来。朝廷那头,皇上已经多次谕令绝不肯赐见,以免有失国体;而且夷务一向都是两广总督那边负责办理的,桂良对这中间的诀窍是一无所知。现下夷人跑到天津来寻衅,皇上虽然下了特旨叫他善加抚恤开导,可是这要怎么个开导法儿?一时间只愁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得立时死了,反倒轻松畅快许多。 正发愁间,忽听外面老长随金祥道:“老爷,家里来信了。”桂良精神一振,知道他所指的正是女婿恭亲王的家信,连忙三言五句胡乱打发文谦离去,叫金祥把信拿上来看。 桂良把薄薄的一张信纸,翻过来掉过去地瞧了十几遍,脸色却是愈瞧愈沉,眉心中间挽起的一个疙瘩也愈来愈大。他实在不能理解王爷女婿是何等用意,为什么要主动将这件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揽上身?这年头满朝文武无不视夷务为畏途,宁可外放云贵瘴气之地做官三年,也不愿跟夷人打一次交道,他却偏偏特地来信嘱咐,要自己设法奏报朝廷,说夷人胁迫,必索一亲王与之交涉方可,这不明摆着是想亲自来料理么! 他瞧了这信,第一个本能的**头,就想回一封信阻止恭亲王这般胡来;可是静下心来想得一想,却觉他此举并非愣头青的莽撞行事,至于其中究竟有什么深意,那就无论如何也猜想不透。他既怕误了女婿的大事,又怕恭王当真是一时糊涂办了错事,举棋不定之下,终于决定暂且先回一封信去,问清楚他的目的再讲。 恭王府给他来信,一向都是署着女儿德卿的名字,好充作家信,掩人耳目的。所以桂良给王爷回信,信皮也只写“德卿吾女启”,并不提半个旁的字眼。匆匆写罢了信封好,交与金祥,吩咐他就交给来人带回去,不得迟误。 这个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恭王府的一等护卫杨庆城。王爷的秘密信函往来,从前是交由荣全负责的,可是近来有些短途的递送,也渐渐叫杨庆城去跑,譬如与桂良的通信,基本上就全交给他办理了。 杨庆城骑术甚佳,天津赶回京师,只不过是一日工夫。夜幕刚刚笼罩了京城的楼台亭阁,他急匆匆的脚步声就在恭王府的回廊之中响了起来。 迎面遇见易得伍端着一具食盒走过来,杨庆城一把拉住,问道:“王爷在书斋么?”易得伍摇了摇头,指着鉴园道:“在福晋那里用晚膳。”杨庆城了然点了点头,他知道福晋自从生下一位格格、奉圣旨出宫回府休养以来,身子就一直不好,王爷为了让她清静养病,特地预先叫人在鉴园收拾出来一个小院,福晋一回府,直接就住了进去。王爷尽管跟福晋分开居住,不过每天晚上总要花半个时辰去鉴园那边一同用晚饭,这半个时辰是不论谁来也不见的。 可是自己手里这封信却又例外,送信往天津去的时候,王爷就吩咐过,只要桂制台那边一给回音,就算在睡觉也要把他给叫起来。迟疑片刻,杨庆城摸摸袖筒里揣着的信,掉头往鉴园走了过去。 一天之中,袁潜最快乐的时间莫过于跟妻子女儿呆在一起的这半个时辰了。每日晚面过后,皇帝不再办理政务,才会放军机们出宫回家;回府之后,还要整理一番一日间发生的事情,需要应对的,必须及早安排妥当;等到可以吃饭,已经是晚间申刻了。吃完了饭,又到了约见胡林翼、翁同龢等人的时间,视乎要商议的事情多少,大约得持续一到两个时辰不等。之后荣全负责送胡翁等人离去,而袁潜则继续呆在书房读书、思考,在静默之中打发掉个把时辰,然后才上床就寝,明天一早丑时二刻又要起床,准备进宫去当值。眼下虽然咸丰驻园,可是军机仍旧要天天值班,甚至乎还要轮流去圆明园当值,比前只有更加辛苦。 他一天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时不时还要抽出时间去跟京里的达官要人去应酬一下,能够拿来陪老婆的工夫自然大大减少。不过好在德卿理解他的难处,并不抱怨什么,对于她这样的一个小女人来说,每天能够有这样的一个时辰能够见到自己的丈夫,侍候他舒心地吃完一餐饭,已经足够叫人觉得满足的了。可就连这么一点晚膳时间,也常常被突如其来的事情给打断,王爷虽然立下规矩不准人来吵扰,但是一旦有了公事,他又满面歉意地匆匆离去了。 袁潜也知道自己冷落了德卿,虽然事出不得已,可是毕竟对她甚不公平,是以一面吃饭,一面总是拣朝堂上许多好玩可笑的事情说来逗她开心。这天晚上,看着德卿气色好了许多,吃饭也有胃口,心情便好起来,话也跟着多了不少,端着饭碗笑道:“我说个笑话给你们听。” 清清喉咙,道:“那天奉了皇太妃的懿旨,几个大臣官员一起往宏仁寺去上香敬佛,拈过香、布过施之后,便跟喇嘛闲谈。言语之间,不知怎地就扯到了惧内上去,五叔戏言道:不知在座诸人当中,是谁最为惧内?”瞧了丫头们一眼,笑道:“别乱想,这个人可不是你们王爷。”王宝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旋即发觉是大大的失礼,急忙掩住嘴巴,不敢作声了。 袁潜一本正经的道:“这个时候就听那喇嘛抢先道:是老僧最惧内。众人无不大笑,嘲他不伦。”德卿微笑插口道:“莫非是个酒肉和尚么?”袁潜也笑了起来,摇手道:“不可侮辱佛门,哈哈。”押粗了喉咙,学着那老喇嘛的口气道:“唯其惧内,所以不敢娶耳。”德卿与众丫头听了,无不莞然而笑,袁潜也哈哈大笑不已。 忽然只听门外张舜文道:“爷,杨庆城回来了。”袁潜皱皱眉头,轻叹一口气,刚要说出“抱歉”二字,却觉德卿已经握住他手,轻声道:“爷,正事要紧。妾这里有这许多人陪呢,不觉得闷。”袁潜默然无语,点了点头,反握她手一下,起身离去。 出得门来,只见杨庆城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自己,当下问道:“桂制台交你回信了么?”杨庆城见王爷并不怪他打扰,神色纾缓了许多,从袖中取出那封桂良的亲笔信,道:“王爷请过目。” 袁潜拆开来看了,不由得一笑,自语道:“他不懂我的意思,那也不能怪他。”想了一想,便叫杨庆城随至书房,提笔斟酌词句,又写了一信,叫他连夜送到天津去。杨庆城揣好了信,刚刚告辞离去,却听王爷在背后叫道:“等一下!”他只道还有什么吩咐,连忙转过身来,等着王爷示下。 只见袁潜对外面叫道:“小伍,拿些点心来!”易得伍答应一声,不多时捧着一盘糕饼等物走了进来,放在桌上。袁潜顺手从匣中拿起一幅洁净手帕,将一盘糕饼尽数倾在上面,包起来打了个结,放在杨庆城手中,道:“庆城一日奔波劳累,想必没吃过饭。这些带着路上填填肚子。” 杨庆城没料到王爷特地唤他回来,竟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一时心中感动,不由喉头有些哽咽,两脚也忘了挪动。还是袁潜拍拍他肩头示意可以去了,这才猛醒过来,深深一躬,疾步出门而去。 易得伍虽然素知王爷待下人恩德甚厚,可是好到如此地步,却实在有些出奇,忍不住道:“王爷……”下半句话却吞了进去不说。袁潜笑道:“越是外人,你越要待他比自己家人兄弟还好。这道理往后你就明白了。”想了一想,道:“去叫荣全过来,我有事情吩咐。” 不一会荣全来到,袁潜先问了几句家里人好不好之类的闲话,跟着便道:“杨庆城这个人,你觉得如何?”荣全低头沉思半晌,道:“庆城勇猛不及奴才,可是为人心思细密,远过奴才数百倍不止。” 袁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些年你是怎么办事,本王都看在眼里了。”沉吟道:“现在咱们不论在京还是在外的眼线,都是你在联络,是不是?一共有多少人?” 荣全默算片刻,道:“王爷收养的包衣奴才之后,总共是二百三十二人,其中有二十六个,目下在京里的官贵家中当差或是做小,这二十六个之中又有十八个已经甚得主家的信任,开始传回消息来了。”说着将这二十六人的名字一一屈指数了出来。 还没说完,就给止住,只听王爷道:“从前两下里联络,只是散乱接头,往后咱们的人越来越多,须得设一个中转的地方才好。”习惯性地捏着一枝笔敲打桌面,道:“赵廷那个内联升靴铺,似乎搞得不错。就放在他那里好了。赵廷人老实,叫他跟从前一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就是了。”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然道:“这一块事务,往后还是你办,只能比从前更加小心,绝对不能有丝毫大意。只要疏忽一点半点,就是掉脑袋的事情。明白么?” 荣全肃然点了点头,只听王爷又道:“本王给你们取一个名号,叫做‘灰鸽子’。好好办事,别辜负了本王的一番心血。”荣全并不明白“灰鸽子”有什么深意,只是王爷既然吩咐,必定有他的道理,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服从安排,这次也是一般,没有半句疑问地答应了下来。 杨庆城卖力赶路,还没到中午,便赶到了天津总督衙门,把王爷的信函亲手递到桂良手中。桂良拆信读毕,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夫真的是老了。”对杨庆城道:“回去给你家王爷捎一句口信,就说老夫知道了,照办就是。请他放心。” 七十五回 两虎相斗 咸丰皇帝接到桂良上报的奏折,只扫了一眼,立刻勃然大怒。不由得他不生气,自己早就发过上谕,叫桂良不可张皇,相机办理,只与夷人周旋便可,哪知道这老耄昏庸的桂良,竟然上疏声称夷使不肯与长芦盐政这等位卑权轻的小吏谈判,一定要求朝廷至少派遣一名亲王前去,才肯坐下来好好会商,否则就要挟兵船,入海河,溯流而上,直抵京师了。头脑一阵发昏,皇帝就要亲笔批覆,先痛斥桂良一番,再拒却了夷人的冒渎之请。堂堂天朝上国,怎能让亲王去与夷人对面相谈,以至于大失国家体面! 刚提起朱笔,在桂良的密折上写下了大大的“胡言乱语”四个字,却又迟疑不决起来。就这么一口拒绝,夷人会不会恼火起来,当真大举进犯?他心中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是毛子的兵船火枪厉害,这是道光年间已经尝过了的,那时候英夷进犯,朝廷接二连三地派去几位钦差大臣,都给打得要么逃了回来,要么乖乖举手投降,实在是丢尽了脸面。那时候倾举国之力面对一个英夷尚且打不赢,何况现在内有粤匪叛乱,外又加上了一个美夷?越想越觉得没有信心,越想越觉得不能随便一口就拒绝了夷人的要求。 咸丰不由得想起前段时候两江总督吉尔杭阿见过英美两国夷使之后给自己的奏折来。那奏折之中说道,假如不好生应付夷人,跟他们谈得崩了起来,令得他们趁金陵未复之机,大举闯入长江,这一来朝廷必然为之钳制,到时候一误再误,长江之中除了粤匪,又要再添一个巨患。当时皇帝虽然心中颇感戚戚,可是转**一想,据说夷人与逆匪都是拜上帝的,谁能担保他们不会结起伙来图谋不轨?这些夷人都是居心叵测之辈,嘴巴上说情愿驱贼补税,却又有谁敢去相信他们! 烦闷地把奏折抛开一边,皇帝用力地抚住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的心已经从政务上飞了开去,飞到今天中午预定要在采芳洲飞云台伺候的戏班子身上去了。昨天听陀罗春吕容珠说,今儿个她要亲自披挂上阵,给皇上唱一出“大登殿”呢,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娇媚多姿?皇帝心旌摇动,再也没心思去琢磨什么夷人了。算了,既然夷人想要一个亲王,朕就给他一个亲王罢。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 皇帝驻跸圆明园的时候,军机大臣照例是轮流赴园当值的。这一天值班的恰是恭亲王与杜翰两个,袁潜自然是一面大言国格不可失、决不可答应亲王前去谈判,一面极力渲染英国红毛鬼的可怕,他们火器的厉害,兵船的日行千里,说得似乎亲眼见过一般。杜翰不明白恭亲王是什么意思,还只道他生怕被皇帝点卯去办这差,正在极力规避,心**一动,眼珠转了两转,暗想瞧皇上的意思,这一次很可能就一力安抚夷人,准他们所请,派遣一位亲王前去周旋了。自己这边,虽说有怡郑两位王爷在,可是却没必要去争这种差事。听肃中堂的口气,似乎他对这些毛子也十分不以为然,觉得皇上对他们太过忍让纵容,恨不得立时开战才好。不如先放任恭亲王去办抚局,然后再从中作梗,让他的抚局办得一塌糊涂,皇上岂有不发怒之理? 杜翰越想越入彀,越想越得意,从皇上那里跪安出来,便去寻肃顺讨个主意。肃顺身为护军统领,自然是皇帝到哪里,他就到哪里,这一次随驾圆明园,成功地让皇上宠幸上了吕容珠,还御口亲封陀罗春的美号,每天神魂颠倒,已经把懿妃忘在脑后,正在那里得意不已,忽然杜翰匆匆找来,急不可待地把皇上的态度说了一番,继而道:“肃中堂,咱们怎么办才好?” 肃顺搓着下巴上的短须,眼神刹那间变得凌厉起来,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叫六儿去!” 这正与杜翰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只听他击掌道:“借刀杀人,上上之计!只不过万一被他成了事,恐怕往后皇上倚信更重,内外大事,都要交给他去办了。” 肃顺冷冷一笑,反问道:“成事?我怕他还没到天津,半路上就一命呜呼了!” 杜翰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肃顺竟然会这般心狠手毒胆大包天,连朝廷的堂堂亲王也敢下手。还没缓过神来,却听肃顺又道:“京师天子脚下,不好动得手,难得有此良机,怎么能白白放过!就撺弄皇上叫六儿去,往后的事情,不消你来过问。”杜翰不敢再多问,唯唯退了下去。 夜里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怕,恭王爷好歹也是皇上的亲生兄弟,国家的堂堂亲王,忽然间就不明不白的死了,皇上岂能不加追究?到时候万一阴谋败露,自己又岂能不被牵连进去?事情当真到了那种地步,就算已经去世的父亲杜受田有拥戴护翼之功,恐怕皇上也不会再**旧恩,要处置自己了。他在那里胡思乱想,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禁不住坐立不安起来,一忽儿提笔胡乱写两个字,一忽儿又起身推开窗子,望着夜空中一弯残月发呆。窗前的池塘里,几只寒蛙呱呱乱叫,似乎想驱赶走这令人讨厌的秋天,可是四季变换,又岂是区区几只青蛙所能左右的? 忽然之间,杜翰心中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不敢去面对的**头:难道自己押错了宝,下错了注,当初从一开始就压根不应该去依附肃顺?但是这个**头,很快就被他从脑袋里赶得无影无踪了:恭亲王是决不可能对自己善意相待的,毕竟是夺去他皇位的仇人之子啊。 叹口气,杜翰横下了一条心,往后只能行一步看一步,死心塌地跟着肃顺走下去了。 就在次日,大沽口传来消息,夷人的兵船对准炮台开火,守炮台的副将仓皇逃去,某游击指挥发炮还击,结果大炮甫一击发,即行炸膛,反炸伤炮手五名,炸死一名,余尽作鸟兽散。幸好夷船只是象征性地发了几炮,并没有继续进逼,旋即又退出白河口外停泊下来,包令叫通译官送来一封书信,信上称再限十日,若是朝廷既不肯派遣王大臣前来谈判,又不肯容许公使进京递交国书的话,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包令等人只不过虚张声势,这一头却把咸丰皇帝给吓得心惊胆裂起来。他仓皇召集了六位军机齐赴圆明园,叫他们立刻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彭蕴章向来是只磕? 鬼子六大传 第 22 部分阅读 包令等人只不过虚张声势,这一头却把咸丰皇帝给吓得心惊胆裂起来。他仓皇召集了六位军机齐赴圆明园,叫他们立刻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彭蕴章向来是只磕头不说话的大葫芦,瑞麟、邵灿见恭王爷闷声不吭,也就不敢随便发话;穆荫瞧瞧杜翰,瞧瞧恭亲王,一时拿不定主意要向着哪头;杜翰心中早有了主意,只是恭王不动,他也不动,却要瞧瞧对手的底牌,才肯后发制人。 咸丰见众人都不说话,不由发起脾气来,怒道:“朕让你们做官,拿朝廷的俸禄养活你们,难道就是叫你们跪在这里发愣的么?”目光一扫,指着恭亲王道:“奕訢,你说该如何处置这事?”袁潜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道:“如何处置,那要看陛下是想抚,还是想战了。” 皇帝眼神一闪,皱眉道:“想抚如何,想战又如何?” 袁潜抬起头来,道:“皇上若是柔远为怀,就当一面令僧格林沁提兵东向,守卫大沽口,一面派遣钦差大臣出面主持交涉。若是想战,不妨直接谕令桂良毫不理睬,三日之内,必有战事起了。” 皇帝脸色有些发白,老六这略带威胁的口吻,正说中了他心中最害怕的事情: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办?天津距离京师如此之近,夷人几天就可以杀到自己脚下了,战自然是不行的。可是若照老六说的主抚办法,就势必得依照夷人所请,派遣一位亲王前去,才足以安抚夷情,这不就意味着朝廷对蛮夷低头么?咸丰皇帝万万不允许这种事情在自己手里出现。 他缓缓摇着头,自语道:“不战。”袁潜竖起了耳朵,以为他终于要让步,同意英国人的要挟了,可没想到皇帝下面一句话却叫他大跌眼镜:“不和。” 既不战,又不和,这倒真有些出人意表。原本针对皇帝或战或抚的两种反应,袁潜都有一套应对的策略,可是这一招不战不和的拖字诀使将出来,却着实叫他有些发懵。难道皇帝不怕英国人当真大举入寇么? 只听咸丰道:“仍叫桂良妥议劝导之法,务必不动声色,不亢不卑,不可稍涉张皇,以致人心疑虑。寄谕山东登州海面并所有盛京金州及山海关各口隘,务要先事预防,严查沿海奸民,勿使接济该夷米粮食水等物,以期有备无患。” 袁潜心里打了个突,莫非皇帝已经看穿自己的用意了么?那不可能,凭他的见识,怎能想到这地方去?眼角余光瞥了瞥杜翰,但见他非但并无意外之色,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表情来,一时间不由得更加难以索解。 这一次咸丰皇帝不但没有被吓住,反倒突如其来地镇静起来,不知道是破罐子破摔了呢,还是心里有了什么底气,难道料定了英国佬只是虚张声势,其实并不可能当真开战么?袁潜不敢乱说话,更不敢露出丝毫招人怀疑的神色,只是趴在地下大肆颂扬皇帝圣明,唯唯诺诺地跪安出来。 他一时摸不清楚状况,不敢轻举妄动,肃顺可并没有同样地隐忍不发――事实上,他是每时每刻都在拿眼睛死死地盯着恭亲王,只等着他不小心露出破绽的。新近拜了门生的湖南人王辏г耍隽艘桓鲋饕猓汗淄踅彳插晕谠灾灰密插С瑁敲匆簿偷扔谡度戳斯跻惶跏直郏锿访涣舜菹⒌娜耍舅嗨车牡匚弧⒘α浚芸毂隳芙虻梅涣松怼?銮蚁喽杂谑种形沼芯笕ǖ墓淄醵裕故且唤榕髦驳能插冉先菀资帐啊?br /> 这一条避实击虚之计出得恰到好处,肃顺深以为然,便将懿妃作为目前第一个针对的目标了。从劝帝驾幸圆明园,到进献四春迷惑咸丰的心志,王辏г怂龅闹饕庖桓龈龅囟甲嗔诵В还掠啵捅凰嗨呈尤粜母梗俜泊笮∈绿澹薏灰兴瓷塘恳环U庖换鼗实鄹霸埃蹶'运是个无官无爵的举子,不可能随驾同行,肃顺便将他扮成了一个护军营士兵,藏在自己营中,以备随时咨询。 这一回的大沽口事件,肃顺照例叫了王辏г死矗约悍制室环M蹶'运细细听罢,又问了几个诸如桂良折子里说些什么,皇上看折子的时候神色若何,恭亲王究竟如何回话之类的问题,便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垂着脑袋沉思起来。 肃顺也不去扰他,只安然端坐,捧着茶碗慢慢啜饮起来。约莫过了个把时辰,他碗里的茶都续了好几回水,王辏г苏獠泡氲匾慌陌驼疲鹜防矗溃骸肮仓刑茫岬搅耍 彼嗨巢唤獾溃骸盎幔俊?br /> 王辏г擞昧Φ阃罚溃骸袄爰浠噬嫌牍醯幕幔 彼底糯丈锨袄矗谒嗨扯咝跣醢肷危┝说溃骸爸刑萌粽杖绱税旆ǎ噬媳匾怨淄跷幕巢还欤跻脖囟ㄐ拇嬉删澹笫率虏桓页隽Γ刑镁驼每梢猿眯槎搿!彼嗨沉圃蓿Φ溃骸白阆抡嫖抑臃恳玻 蓖蹶'运急忙谦称不敢,道:“学生蒙中堂以国士相待,此生当以国士报中堂,区区小智,不足博中堂一哂,怎敢当子房之名!” 肃顺哈哈大笑,道:“你们汉人总是喜欢自谦,其实人若有了本事,便该好好拿出来炫耀一番,似此藏着掖着,不就如同着锦衣而夜行,又能有谁来激赏你?”言语之间,满是扬扬自得之色,与其说是称赞王辏г耍够共蝗缢凳撬晕姨兆怼M蹶'运唯唯,又道:“中堂要彻底搬倒恭王,必须将他手下的一个人收为己用。” 肃顺眼睛一闪,脱口接道:“胡林翼?” 七十六回 天塌地崩 包括肃顺在内,所有人的所有计划,都完全没有付诸实践的机会。因为就在次日,圆明园中就发生了一件天塌地崩的大事,把所有人都给打了一个猝不及防。 这一天大清早,皇帝的贴身总管太监韩来玉,照往常一样按时来到天地一家春寝宫外面,预备侍候皇帝起身。平常只要皇帝醒来,就会咳嗽一声,外面候着的太监听见了,便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替他穿衣梳洗。可是今天早晨却有些奇怪,韩来玉左等右等,直等到日头爬过了大桑树的树梢,眼看午时过去,太阳就要偏西了,寝宫里面仍是没有半点的动静。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还在睡,也不敢贸然进去搅扰圣驾,韩来玉只得硬挺着站在门外,等了又等,直站得两腿都开始打哆嗦了。 他心想这么着总不是办法,一转**间,便想去请圆明园总管大臣文丰来作主。刚刚拐过殿角,迎面遇上肃顺带着几个护军营的兵丁经过,一眼瞧见韩来玉,当下走过来问道:“你不伺候皇上,在这里乱走作甚?韩来玉见是肃中堂问,连忙老实答道:“回肃大人的话,皇上还没起身呢。”肃顺有些奇怪,反问道:“还没起?”韩来玉答道:“是,一直没叫起,奴才也不敢进去。这不是正要去请文大人来呢。”说着可怜巴巴地望了肃顺一眼,那意思最好肃顺能替他进去瞧瞧皇上究竟是怎么了。 肃顺皱皱眉头,问道:“皇上昨夜丢了谁的牌子?”韩来玉答道:“是吕娘娘。”园子里的“四春”虽然备受宠爱,可是就后宫规制来说,却是压根没有名号的,吕容珠尽管御口赐名“陀罗春”,品秩比起一个小贵人来倒还要不如,太监们口头称呼,也只叫做娘娘而已。 几人一同走到寝宫门前,肃顺抬头望望天色,又侧耳伏在窗棂上听了半晌,转头对韩来玉道:“皇上怕是还在睡,你叫个手脚轻快的奴才,悄悄推门进去瞧瞧,不可把皇上给吵醒了。” 韩来玉得了肃顺的命令,便似有了撑腰的,点手唤过一个小监来,吩咐他轻轻进去,看看皇上是否安然无恙。那小监领命,叫过一个同伴,两人合力推开了寝宫房门,跟着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众人在屋外只站得片刻,便听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跟着噗通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跌在地下。 肃顺心知出了事,一把推开韩来玉,抢步跃上阶去。闪身进了房门,一眼便瞧见方才那小监倒在地下,已经昏死过去,两腿之间的地面湿了好大一片。他强压住心跳,一面疾步绕过屏风,一面举目向龙床上瞧去,这一瞧几乎也吓得心惊胆裂:只见皇帝斜躺在榻上,脑袋跟一条手臂一同从帐子底下伸了出来,耷拉在床沿之上,两只眼睛张得大大地,似乎正在瞪着自己。可是那眼珠里分明透着一股死白的混浊,一望便知,那压根不是活人的眼睛。 饶是肃顺自负权谋多变,这一下也不禁吓得呆住了,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喝道:“传御医!”转头一瞧,韩来玉等人竟已经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下,不由得怒道:“叫你传御医,没听见么?”韩来玉大哭道:“肃……肃大人,皇主子已经……已经硬了!” 肃顺耳中轰地一声,不敢置信地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在皇帝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触手果然是又冷又硬,显见已经死了多时了。他心中一片混乱,喃喃道:“这……这怎么会?怎么会?”昨天还是好好地听戏的皇帝,今天便在床上一命呜呼,这话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可是事实确凿,皇上的尸首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却又叫他不得不信。 韩来玉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拿袖子抹着眼泪。国有大丧,好比“天崩地坼”,所以举哀不用顾忌,那哭的样子,讲究是如丧考妣,或者跳脚、或者瘫在地上不起来,双眼闭着,好久都透不过气来,然后鼓足了劲,把哭声喷薄而出!越是惊天动地,越显出忠爱至性。韩来玉这么一哭,其余的奴才们也都跟着大哭起来。 肃顺心烦意乱地喝道:“闭嘴!”这一声暴喝,一下子把韩来玉等人的哭声堵了回去,也让肃顺自己的头脑清醒起来。他瞧瞧四周,地下跪着的都是一些太监、宫女,再就是自己手下的护军营官兵,除此而外,并没有半个大臣官员。心下转了一转,吩咐随行的护军校,将寝宫团团护住,另外再多调些护军营的人来守卫,只准进,不准出,尤其要看好了这些在场的太监,不许乱哭乱叫,更加不得走脱一个。自己却拔步飞奔,跑去找到王辏г耍繁愕溃骸盎噬霞荼懒耍 ?br /> 王辏г讼仁歉饷匆痪浠芭糜行┟院矫靼坠矗唤嫒菔溃骸盎省噬稀?br /> 肃顺打断他的话头,道:“眼下怎么办?” 王辏г撕萌菀渍蚨ㄏ吕矗肓艘幌耄任实溃骸盎噬稀笮谢实劭捎幸炮俊?br /> 肃顺摇了摇头,道:“暴崩无诏,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王辏г说牧成谄鹄矗粽诺氐溃骸罢饪刹恍校 辈坏人嗨撤⑽剩奔钡氐溃骸盎噬险庖蝗ィ谇橛诶恚几檬谴蟀⒏缂涛唬狄痪浯竽娌坏赖乃祷埃桓鑫绰芩甑暮⒆樱帜苁〉檬裁矗恐慌禄崾侨稳四笈牧耍 ?br /> 肃顺仍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反问道:“那样不是正好么?”王辏г擞昧Χ僮悖溃骸鞍パ剑刑迷趺床幌胂耄嗜馊巳饲莱裕勖怯姓飧ㄖ字髦猓驯1鹑司兔挥幸髯ㄈǖ男乃济矗俊?br /> 这一句话提醒了肃顺,他一跺脚,叫道:“照啊!今个一瞧见大行皇帝躺在那儿,我的头都晕了,竟没想起来这茬儿!”自负的肃顺,不承认是自己思虑不及王辏г耍赐扑凳钦咆幕枇送纺裕菜闶翘孀约貉谑瘟恕M蹶'运并不去揭穿他,只道:“大阿哥继承大统,咱们不光得防着恭亲王,还得防着懿妃!按本朝的家法,也是母凭子贵,只要新皇上一登位,懿妃尊为太后,那是早晚的事情。万一给他们两个联起手来,可就不好对付了!” 他说到这里,瞧了肃顺一眼,见他仍有犹豫,当下**裸地道:“中堂可是在想,幼主即位之后,便可以为辅政大臣?”肃顺见王辏г丝闯隽俗约旱男乃迹毕乱膊辉傺谑问裁矗⑽⒁恍Γ溃骸澳怯秩绾危勘境刹皇敲挥邢壤!?br /> 王辏г酥遄琶纪返溃骸翱滴跻怂昙吹奈唬歉ㄕ目墒怯兴奈淮蟪迹俊彼嗨骋汇叮南胝庑┱乒誓训滥阃蹶'运不比我熟悉么?却来问我作甚?当下点了点头。 只听王辏г擞值溃骸昂罄丛跹俊?br /> 肃顺不明所以,反问道:“什么后来?后来当然是康熙爷亲政。” 王辏г艘×艘⊥罚实溃骸把实木褪强滴跻渍螅歉ㄕ乃拇蟪荚跹耍俊?br /> 这一问,让肃顺有些心惊肉跳起来。王辏г耸乔瞥隽怂凶鲼“莸男乃迹每滴踔秣“莸墓适伦魑婷矗磕训浪胍约汗怨缘馗┦淄巳茫汛笕ü笆纸桓淄跄且换锶瞬怀桑空饷聪胱牛滩蛔∮行┎宦鸢籽壑榈闪送蹶'运一眼。 王辏г嘶腥舨患怨俗缘氐溃骸爸刑么笕耍滴跻阅苤锍“荩墒且蛭行⒆蟾叛!彼嗨郴腥淮笪颍巳坏阃罚溃骸叭绱耍颐靼鬃阆律钜饬恕!毕肓讼耄忠⊥返溃骸翱墒谴笮谢实郾鎏欤堑檬谴蟀⒏缂次徊豢桑蟀⒏缫坏┘次唬制裼胁蛔鹕肝蟮牡览恚砍恰彼底琶衅鹆搜劬Γ坪踉谧聊ナ裁匆舻氖虑椤?br /> 七十七回 匿丧 “除非”二字刚刚出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瞪得铜铃也似,顿足叫道:“糟了!”撇下王辏г瞬焕恚巫惴杀迹蹲耘芑亓颂斓匾患掖海步湃ィ任实溃骸奥滥锬锖卧冢俊?br /> 他刚才忽然想起,皇帝昨晚是丢了吕容珠的牌子,此时此刻皇帝死在床上,吕容珠却又何在?大踏步走到榻前,猛地掀起帐子来,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帐中除却咸丰皇帝一具僵硬的尸身之外,空荡荡地再无半个人影,吕容珠早已经不知去向。他思绪越来越乱,皇帝是怎么死的?吕容珠哪里去了?不管怎么看,皇帝的死吕容珠似乎都是脱不了干系的,她虽然明里是圆明园总管文丰引入园中,但却完全是出自自己的授意,现在皇上死了,她又没了影子,自己的干系怎能轻易卸得脱?那拉氏早就拿着自己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将来成了皇太后,还不借着这个把柄把自己弄得死无葬身之地么?一**及此,不禁汗流浃背,手心里又湿又粘,全是惊出的冷汗。 不行,不行,绝不能叫皇帝驾崩的消息走漏出去,肃顺彷徨无计地暗自思忖。可是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眼下又有什么办法能封锁得住这噩耗呢?瞧了一眼地下心惊胆战地跪着发抖的一众太监宫女们,肃顺不禁开始庆幸,多亏刚才不知哪里来的灵机一动,叫护军营看住了这些个奴才,如此一来也就不怕他们走漏风声了。可是往后怎么办?总不能叫大行皇帝老是奇形怪状地躺在这个地方罢?眼下虽然已经是八月底九月初,可是天气仍然不算多凉爽,人死一张皮,龙体跟烂肉,其实没有多大的分别,都是要发臭的。肃顺心里一片迷茫,怎么办?眼下的他,已经顾不上去想吕容珠的事情了。 只听一阵重重的靴声,魁梧高大的护军营参领鄂尔霍巴匆匆奔了进来,叫道:“统领大人,不好了!”喘了口气,道:“乐安和那边的井里,捞上来吕娘娘的尸首了!”肃顺大吃一惊,吩咐他留下来看好众人,自己径望相邻不远的乐安和去。 天地一家春与乐安和本是前湖东西隔湖相望的两座庭园,昨晚在天地一家春承幸的吕容珠,今天一早却被发现死在在乐安和的井里,这绝不是一桩寻常的事情。赶到鄂尔霍巴所说的那口井畔,便见护军营的人已经把周围给控制住了,一名护军校迎将上来,唤了一声“统领大人”。 肃顺摆手叫他退开,径自走到刚刚打捞起来的尸首面前,俯身瞧了一瞧,果然是吕容珠无疑。但见她口眼紧闭,两手握拳,头面略有微伤,却都不足致命,看起来倒象是投井自尽了的。正沉吟间,圆明园总管大臣文丰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面抖着手叫唤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肃顺对身边两名护军丢个眼色,大步迎将上去,道:“文大人,暂且委屈片刻了!”话音刚落,几名护军一拥而上,把文丰牢牢拉住,动弹不得。文丰又怕又惊,眨着一对小眼睛,拖着哭腔道:“这……这是怎么了?” 他翻来覆去地只是说这么一句话,肃顺也不再管他,叫护军把吕容珠的尸首搭去空房间里暂厝,自己却回到天地一家春中,对着皇帝的遗体发呆。王辏г俗吡私矗蜕溃骸八嘀刑茫故窍劝仓昧舜笮谢实郏僮鞔蛩惆桑 ?br /> 肃顺“嗯、嗯”地答应了几声,忽然没头没脑地问王辏г说溃骸澳闼翟卦跹俊蓖蹶'运一愣,旋即会意,十分肯定地答道:“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肃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事在人为!” 这一天的圆明园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团挥之不去的乌云。一乘快马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离开了圆明园,奔向京师。 第二天早晨,京城里与往常一样,迎来了九月的第一个黎明。谁也没有去在意,郑亲王端华与怡亲王载垣,两个人同时告病请假,就连本该在军机当值的杜翰,也推说腹泻,不曾在值房露过一面。 照例前往圆明园值班的穆荫、邵灿二位军机,也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园中不仅凭空少了许多太监宫女,多了许多走来走去的护军,而且韩来玉更传下皇上的口谕,说身子不爽,今日不办事了。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一天,穆荫疑惑得无以复加,可是问谁谁不答,护军门一个个的嘴巴像是给封起来了就不必说,连管园大臣文丰都是一问三不知,除却摇头之外,就没别的反应了。 正在圆明园中一番扰攘之际,科尔沁博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的家中,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自从班师还朝,僧格林沁便打定了主意好好歇息一段日子,也让他部下的蒙古精兵们享受一下平静的生活。虽说是在休养,可是戎马半生的僧格林沁却是一个闲不住的主,这天一早,天才刚亮,他就从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之中惊醒,再也睡不着了。辗转反侧片刻,索性穿衣起身,提了一柄大刀,在院子里舞将起来。 他武艺十分出众,一柄刀耍得密不透风,时不时大喝一声,震得窗户纸都簌簌作响。正舞得性起,老奴巴音却在一旁叫道:“王爷,王爷,外面有一位后生老爷,说是恭王爷派来的,要求见王爷一面!” 僧格林沁毫不搭理,自顾自地走完了这一趟刀,收住势子,又行了一遍气,这才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巴音道:“恭王爷府上的人求见王爷一面。” 僧格林沁皱皱眉头,一大早就没好事!恭王派人来见自己作甚?欲待回绝,却又隐隐觉得似乎不太妥当。犹豫片刻,对巴音道:“叫他去偏厅等候,我待会就去见他。” 说罢,将大刀放回兵器架子上,不慌不忙地走回屋里,叫下人打了一盆水来,脱下衣服抹身,跟着换了一套长衫,又怡然自得地喝了一杯毛尖,这才倒背了双手,踱着方步往偏厅去见那恭王爷派来的使者。 在他意中,本是想给来人一个下马威,可没想到一进偏厅,见到那人的面目,自己先给吓了一跳。只见这人身材不高,面貌精干,直鼻高颧,上唇蓄了微须,目下微有眼垂,一对瞳仁在瓜皮帽沿下面灼灼发亮,哪里是什么恭王府的下人,分明便是恭亲王本人亲至! 他好歹是身经百战,只不过一瞬间的惊愕,旋即定下神来,淡然道:“恭王爷大驾光临,必有贵干。” 袁潜转过身来,微微一躬,笑道:“哥哥客气了。” 僧格林沁眉头一皱,心中稍稍有些不悦。按照辈分来排,他既是先帝道光爷的外甥,自然也就是恭亲王的表兄,两人兄弟相称,本也没有什么的。可是他与恭王的交情一向很是浅薄,彼此间称呼也都是淡淡的“贵王”、“本爵”之类,忽然之间与这个差不多小了自己一半的人称兄道弟起来,僧格林沁还真有点不高兴。 袁潜瞧了僧格林沁一眼,忽地一撩袍襟,马蹄袖一甩,直截了当地冲着他跪了下来,不待他反应过来俯身拦阻,已经砰砰砰地三个头叩了下去。 这一下倒把僧格林沁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是一个粗豪忠耿之人,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已经做到这步田地,自己若再一味冷淡刁难,心里也有些过不去。当下勉勉强强地搀了恭王起身,问道:“恭王爷为何行此大礼?” 袁潜斩钉截铁地道:“做兄弟的这三个头非为自己而叩,乃是替我大清祖宗叩的!”瞧瞧僧格林沁的脸色,续道:“现今国有危难,能拯我大清江山于水火之中者,唯哥哥一人而已!” 七十八回 千钧 僧格林沁更加茫然,摇头道:“恭王爷你说什么?本爵全然听不明白。” 袁潜张了张口,忽然抬袖捂住眼睛,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道:“皇上……皇上在圆明园驾崩了!” 僧格林沁劈手揪住袁潜袍襟,喝道:“你说什么?”旋觉拉拉扯扯的实在有失体统,连忙放开了手,仍是喝问道:“你说什么?” 袁潜把脸一抹,注视着僧格林沁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我说,皇上已经在圆明园驾崩了!” 这几个字,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僧格林沁的头顶,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喃喃道:“驾崩?那……那怎么能?皇上正是年富力强之际,怎么能……怎么能?” 袁潜趁着他还没醒过神来之机,不由分说地道:“皇上是八月三十日晚间崩逝的。” 僧格林沁浑身一震,低声喝道:“什么?”面色铁青,喃喃自语道:“八月三十……八月三十……今儿是九月初二,圆明园只不过距京四十里地而已,快马半日可及,八月三十的事情,为何至今尚无消息传回京师?”有些疑心地瞪着恭亲王,一时间几乎怀疑他是在说谎。可是这**头只是一闪即逝,这么天大的事情,恭王不是一个傻瓜,怎么敢随口乱说?再说了,拿这件事欺骗自己,对他又能有什么好处? 既然决定相信恭亲王所说的是真话,僧格林沁就不得不怀疑圆明园那边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不然的话,又何以解释迟迟没有人回京报丧呢?想到“无人报丧”这一节,禁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寒噤,直瞪瞪地盯住了恭亲王,似乎想从他的神色之中看出一些端倪来。这消息连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的?莫非就是他……僧格林沁不敢想下去了。 袁潜从他的目光之中读出了疑惑,当下道:“圆明园那边的一应防务,可都是肃顺的护军营,与管园大臣文丰在办理。”言下之意,就算真有弑君谋篡,封锁消息的事情,那也不是自己能够做出来的。僧格林沁自也知道肃顺从没买过恭王的帐,要说他跟恭亲王勾结起来害死了皇帝,恐怕没一个人会相信这种比老母猪上树还要荒唐的言语。但若不是如此,又怎样解释恭王的消息灵通呢? “我是如何得知此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园里有人胆敢匿丧,哥哥见多识广,想必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罢?”僧格林沁苦笑不已,心想我也不过大了你一轮有余,说什么见多识广,总也不能见过这种事情罢?虽说没有丝毫经验,僧格林沁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这整件事情都跟肃顺脱不开关系。可是匿丧不报,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 只听恭亲王在旁道:“这两日朝堂之上,哥哥不觉得少了什么人么?”僧格林沁一怔,咕哝道:“少了什么人?”皇帝不在京师,按道理王大臣是不用站班上朝的。僧格林沁既不在军机、内阁,目下也没有担着什么差事,这两天纯是在家休息,竟不知道袁潜所说的少了什么人是指的谁。 袁潜见他茫然不知,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怡亲王与郑亲王二位的府邸,想必此刻主人都已经不在了。” 僧格林沁一惊,若真如恭亲王所说,事情就再也明白不过了:皇帝死在圆明园,肃顺封锁消息不予发丧,端华与载垣莫名其妙地离京,这所有迹象串连起来,都指向一个结果:肃顺弑君造反! 事到如今,他再也没有任何怀疑,连带也将过去对恭亲王的成见抛开了一边,肃然道:“你说的这些,全是真的?” 袁潜清清楚楚地答道:“若有半字假话,愿将人头奉上。” 僧格林沁“啊”地一声,心中一片混乱,这事情着实是太突然、太意外了,以至于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愣了一愣,才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急道:“本王即刻进宫,去见皇后……太后凤驾。” 他本意之中,原想是见过了太后,得了她亲口吩咐,便抢在肃顺前头拥立大阿哥,跟着立刻提兵勤王,拿下了圆明园,奉大阿哥柩前即位,承其大统,刚走出一步,却给袁潜一把拦住,道:“哥哥先别着急。肃顺的心思还没摸透,咱们不能自家乱了阵脚。” 僧格林沁顿足道:“那么难道就在这里坐等?”袁潜冷冷一笑,道:“不会等太久的。大阿哥继位,那是名正言顺,肃顺若想玩什么花样,就非得先发制人不可。咱们左右没接到过皇上驾崩的消息,大可以装作毫不知情,凭他去折腾。等他露了底牌,还怕干不过他么?”僧格林沁但觉他说的也十分有理,不由得对这位同辈兄弟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但听他又道:“虽然说要静观敌变,可是咱们也不能不预为打算。步军统领载铨,恐怕已经给肃顺拉过去了,哥哥赶紧调集手下的蒙古马队入城,关防的事情我去设法。”僧格林沁点头答应,又问道:“太后那边,都知道了么?”袁潜摇头道:“不曾。兄弟就是来请哥哥一同入宫面驾。” 僧格林沁嗯了一声,大声叫唤儿子伯彦那谟祜过来,对他吩咐了一番,跟着自己便与袁潜一同进宫去了。 袁潜并没有欺骗僧格林沁,皇太后钮祜禄氏,确实尚不知道大行皇帝的死讯。可是要说整个皇宫之中就没一个人知道,那也十分不尽不实。 早在昨日晚间,袁潜就收到了从圆明园那边传来的消息,短暂的惊愕过后,他开始考虑如何应对了。据那边的人说,肃顺并没有立刻安排给皇帝发丧的事情,相反却动用护军营,封锁住了整个圆明园,有意抛开大阿哥载淳与懿妃母子,拥立载垣登基继位。此时此刻,就是两方面抢时间的比赛,谁的手脚快,谁的胜算就更大一些。飞快地考虑了一下,袁潜叫过胡林翼来,要他立刻连夜出京,赶往正在黄河沿岸剿匪的胜保那里,无论如何要说服他立即提兵回京,若有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许以军机首揆的好处。胡林翼知道兹事体大,能否拉得胜保是成败的关键,当下也不多说,匆匆告辞离去。 跟着他便安排杨庆城护送翁心存一起前去天津,通知老丈人桂良,要他在与英法公使会面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老皇帝已经驾崩,目下朝廷里正在为新君的事情吵闹不休。起初袁潜本不想让桂良与英国人搞什么勾当的,一来自己要做的事情谅必不能得到他的认同,二来也怕他不晓得如何跟洋人打交道,搞坏了事。所以他一直努力寻找机会,想要亲自去跟英国人谈判,可是没想到一切布置都没妥当的时候,咸丰竟忽然死了,事到如今,不放心他也得放心,否则哪里还有别的办法?想了一想,又叫荣全去给孙毓汶、潘祖荫等人传话,要他们在京城的士子中间散布肃顺有不轨之心的谣言。 零零碎碎的事情安排妥当,已经是三更过了。袁潜悄悄地出了门,来到东华门外静候。等不多时,只听见一阵哼哼唧唧的猪叫,一个布衣短扎的矮胖汉子,轰着一群猪远远走了过来。袁潜迎了上去,一把拽住,低声叫道:“老全!” 那人吓了一跳,定睛瞧清楚袁潜的长相,惊道:“王爷?你老人家如何在这里?”说着就要下跪。袁潜急忙扯住,道:“不要多礼。你快些脱下衣服来给我,今天的猪我替你送了。”老全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王爷何以非要跟他抢这猪倌的活计。可是王爷对他曾有大恩,一直没有报答的机会,莫说是叫他脱一身衣服,就是扒了这层皮,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当下手脚麻利地扒去了外衣,双手递给袁潜。 袁潜点点头,除下自己长衫,着了老全的衣服,顺手把长衫塞在他怀里,道:“送给你了!”劈手夺过轰猪的鞭子,“哦哦”地赶着猪,往东华门走去。 宫里的规矩,每天天不亮,就从东华门里送入这一天御膳房所用之猪,是时天色尚且昏暗,禁城之中又无路灯,守门的卫士眼见浩浩荡荡地一大群猪赶了过来,便不疑心,打开门放袁潜进了去,一个卫士还笑道:“老全,今儿个的猪叫唤得可真够响亮!” 袁潜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句,低着头径自向御膳房方向走去。拐过一条夹道,眼见左右无人,他便将鞭子一丢,抛下那一群猪四处乱跑,自己向储秀宫方向飞奔而去。 他熟知宫里侍卫巡查的规律,这一路上竟没给人发现。到得储秀宫门口,一眼瞧见安德海在那里站着,心中不由大喜:原本还在发愁如何才能进去,既然有安德海在,可真省却了好大手脚。当下走过去一拍他肩头,道:“小安子,快带我去见你家主子!” 安德海吓了一跳,恭亲王他固然是认识的,可是骤然见他穿着一身老百姓的衣服,浑身散发着猪屎气味地站在面前,仍是不能不十分吃惊。再说王公亲贵谒见后妃,有一定的时节,等闲不得见面。正在那里发愣,忽被袁潜推了他一把,道:“快去!”安德海稀里糊涂地奔入宫里去,不多时转出来道:“懿主子请王爷进去说话!” 袁潜心里明白,他身为懿妃的小叔子,天还没亮跑到她的寝宫来求见,实在是有莫大的嫌疑;至于将来丧讯传到京师,太后若是召见恭办丧仪的王大臣,是为了谘商先帝的身后事,那又另当别论,此外都算外臣,并无召见的道理。可是眼下不知道宫里有多少是肃顺的眼线,若不这么办,就难免给他得知风声。那拉氏听说恭亲王急火火地求见,心中便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急忙叫宫女来穿衣梳洗,胡乱修饰了一下,便坐在屏风后面,叫请王爷进来。 袁潜跪在屏风前叩了个头,道:“奴才有要紧的事禀报,请懿妃屏退左右。”懿妃一怔,挥手叫宫女太监统统下去,转头对安德海道:“你也先下去。”安德海唯唯退下,心中却忍不住要猜测:究竟是什么塌天的大事,要叫恭亲王这副样子地闯进懿妃的寝宫来呢? 七十九回 黑云压城 袁潜先打点定了懿妃那头,这才重行出宫,去僧格林沁府上说服他与自己统一战线。这一次咸丰之死固然出乎意料,但是肃顺所取的方略却对自己大大有利。试问他身为一个臣子,皇帝驾崩了却封锁消息不予发丧,岂能是一两句话就遮饰过去的?这也算是天大的巧合,若非身负弑君最大嫌疑的陀罗春吕容珠是肃顺所引荐,料想他也不会惊惧如此,孤注一掷地打算扶载垣夺权。袁潜没有闲暇去想那吕容珠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什么非要置咸丰于死地而后快,他甚至来不及去追究咸丰到底是不是死在了吕容珠手里。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与他面对的形势比较起来,可说是太微不足道了。 眼下的情形,肃顺固然赢面甚小,可是对手过弱,也就意味着自己无法从中捞取太大的好处。那拉氏不是一根好欺负的葱,既然明知道肃顺份属反叛,朝廷中支持他的人不会很多,自己只要把载淳捏在手里,便是坐稳了皇太后的位子,她又凭什么非跟恭王联合不可? 但是,当她与皇太后钮祜禄氏两人一起面对恭亲王和僧格林沁的时候,懿妃的口气立场,竟然完全地倾向恭亲王一边,钮祜禄氏本是一个老实木讷的人,对朝廷中的事情更是所知不多,听说皇帝驾崩的噩耗,早已经是哭得不成样子,只顾拿着手帕抹泪,至于恭王与僧格林沁在下面神色激越口沫横飞地大骂什么肃顺谋叛之类,她是一个字也没听得进去。当恭亲王跪在地下,请她“拿一个主意”的时候,皇太后只得把求援的目光投向懿贵太妃了。 懿妃――不,此刻应当改称懿贵太妃了,懿贵太妃透过屏风的缝隙,瞄了一眼跪在外面的恭亲王与僧格林沁,瞧着他们摘去了红缨子、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帽顶,心中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是国丧了?皇上真的驾崩了?她想哭,想痛痛快快地为自己的年少守寡流一场眼泪,但是她却哭不出来,因为眼下在她心里, 鬼子六大传 第 23 部分阅读 蚜饕怀⊙劾幔撬纯薏怀隼矗蛭巯略谒睦铮斜缺锤右舻氖虑椋焊嗨扯罚?br /> 不斗,就没办法在后宫立足,如果载淳不能登基为帝,一直以来就恨透了她的肃顺怎么可能任凭她逍遥自在?想到肃顺,那拉氏的一对杏眼之中放出阴狠怨毒的光芒:肃顺固然将自己当作俎上鱼肉,然而在老六眼睛里,她也只不过是一枚筹码罢了!今天天没亮之前,他摸黑进宫,当着她的面把皇帝驾崩、肃顺匿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可是却迟迟不肯掀开他的底牌,不肯抛出自己的交换条件来。 懿贵太妃知道,不给恭亲王相当的好处,他是不会白白站在自己这边的。肃顺既然铁了心要扶载垣,必不可能毫无准备,他既有本事将整个圆明园给封锁起来,想来也还有别的花样不曾使得出。但是懿贵太妃却也不怕恭王不肯站在自己这边,因为肃顺一旦得了势,第一个要对付的是大阿哥与自己,那第二个就是恭王了。 两个人各怀鬼胎,袁潜跪在地下一味叩头谢罪,懿贵太妃坐在屏风后面不住捏着帕子擦眼泪,一旁却急坏了僧格林沁:只听他大声道:“肃逆跳梁,有颠倒乾坤之心,做奴才的一片忠心,只恨没有使力的地方,请皇太后快快示下一个办法!” 是啊!怎么忘了这一位深受先帝与道光爷两朝重恩,一向忠勇耿直的科尔沁亲王呢?一时间懿贵太妃似乎又觉得,就算是恭王爷袖手旁观,只要有了僧格林沁撑腰,自己也不会怕斗不过肃顺。僧格林沁有兵权在手,恭亲王他有什么? 不,不会。恭亲王一定是有什么好牌在手里的,喜欢打麻雀的懿贵太妃明白牌局的道理,当你摸到一把好牌,眼看要胡的时候,都是要装作什么底气都没有的。可是他的牌究竟是什么呢?懿贵太妃怔怔地望着这个年青的六叔,一时间没了主意。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仅仅是第二天,她就同时看到了肃顺与恭亲王的两张底牌。九月初三一早,以肃顺与郑亲王端华为首,在圆明园宣布了大行皇帝的死讯,只不过皇上驾崩的时间,从九月初一日的早晨,被篡改成了九月初二日的深夜,至于驾崩的地点,则从天地一家春这个让人有暧昧遐想的地方,变成了皇帝的书斋:位于圆明园“九洲清晏”的同道堂。而专门记载大清皇帝一举一动的“起居注”上,也凭空增加了“上不豫”、“上疾大渐”、“召御前大臣承写朱谕”之类的内容。 与此同时,公布了一份大行皇帝的“遗诏”,内容大略是国有危难,宜立长君,以故怡亲王奕勋子载垣入承大统,为嗣皇帝。端华与肃顺一同被委为恭办丧仪大臣,除了他两个之外,在京的恭办丧仪大臣尚有恭王奕訢、额驸景寿、以及如今宗室之中辈分最长的老五太爷,惠亲王绵愉。比较特别的是,新皇帝居然下了口谕,叫在京的几位恭办丧仪大臣毋庸前往行在,只消在京城里把迎接梓宫、预备白布之类丧仪应用的物品办好了就是。皇帝的梓宫,是京里皇木厂负责的,园上赶着下了死命令,三日之内,一定要见到“金匮”。 仿佛要与圆明园的举动互相呼应,负责禁城宿卫的步军统领定郡王载铨,一夜之间派兵封锁了京师各门,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虽然已经调集齐备,可是却被拦在东便门外,无法入城。皇宫上下也都笼罩着一股不安定的气氛,太监宫女们纷纷谣传,说载垣已经在大行皇帝的柩前即位的也有,说皇帝弥留之际,亲手将传国玉玺交给肃顺的也有,说不日即将有兵队进宫监守两位太后的也有。总之是一时间谣言甚嚣尘上,人心惴惴不安, “嗣皇帝”载垣援了仁宗睿皇帝驾崩时候的成例,效仿宣宗成皇帝,就在初三日的上午辰正,即位成服一起办了,跟着连发三诏,第一次行使了皇帝的权力:以办理交涉不力,致辱国体,将直隶总督桂良褫职逮治;同时藉口胜保在剿办粤匪期间迟疑不进,摘去顶戴,谴戍新疆。这两人留下的空缺,直隶总督着原刑部侍郎穆荫补授,而胜保所属的部队,则被调拨在江南大营向荣的部下统带,参与金陵、扬州一带的剿匪战斗。 消息传到京里,一时间群情汹汹,大都是指责肃顺捏旨,载垣篡位的,其中喊得最响的,莫过于因病致仕在家的前体仁阁大学士、户部尚书祁俊藻了。 他自从那年中风之后,先是奉皇帝的命令在家养疾,过了一段时间,病情虽然好转了些,可是刚刚发迹起来的皇帝新宠肃顺,为了打压朝廷里看自己不顺眼的老臣,唆使党羽诸多阻挠,让祁俊藻复起的打算一直没能实现。一气之下,老头子索性破罐子破摔,连着四五次上表要求致仕。皇帝不知道是给他聒噪得受不住了,还是出于旁的什么考虑,总之最后是终于批准了他的请求,加以厚赐,让这位三朝元老风风光光地退了休。 他在任的时候,一直不怎么把恭亲王放在眼里,可是不论是病中岁月,还是后来致仕以后闲居的日子,恭亲王都还是时常上门存问,反观有些抱上了肃顺粗腿的老门下、老相识,为了不招新主子恼怒,渐渐地也不与他来往了,这叫祁俊藻着实寒心得紧,也着实把肃顺恨进了骨头里去。更不必说肃顺还是一个贬抑满人、重用汉人的家伙,虽然祁俊藻自己身为一个纯种的山西人,可是做了四十年满洲奴才的他,早就把满人奉为理所当然的主子,哪里能受得了肃顺这么大逆不道的行径? 这一次的事情出来,几乎把老头子气得差点再次中了风。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祁俊藻虽然致仕,可是他历事三朝,门生故旧数不胜数,在当时的朝廷里可以说是一株老树。一怒之下,他串连起一帮在京的翰林来,对肃顺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大有活剥肃六一层皮的架势。 肃顺才不管这一套,就在载垣即位的两日之后,他带着护军营马队,飞快奔回北京,却留了端华在园上整理归装。圆明园离京师不过四十里地而已,肃顺有步军营统领载铨呼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不过是一日之间,看起来几乎就控制了整个京城的局势。 翰林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仍是群起攻讦肃顺不已。加上袁潜一早在士子监生们中间做好的部署,一时间肃顺的名声可以说掉到了谷底。气急败坏的肃顺,在还京的第二天,就大开杀戒,抓了三五个闹得最凶的监生,投入刑部大狱,口口声声要开刀问斩。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以孙毓汶、潘祖荫为首的在京监生,竟然聚集起来上书,指责肃顺目无国法,罔顾社稷,以一己之私利而干大清律条,实在是罪不可赦。孙毓汶的父亲做过尚书,潘祖荫的祖父又曾经是大学士,两人都算官宦之家,在京师文坛之中声名非小,这一揭竿而呼,立时应者影从,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痛骂肃顺。 正在这帮笔杆子们闹得不亦乐乎之际,一个更加让人又惊又怕的消息从天津传来:夷人不满桂良的谈判不力,已经带着三百夷兵,从大沽口强行登陆上岸,沿着乾隆时候马戛尔尼进京的“贡道”,势如破竹一般地杀了进来。 僧格林沁的主力已经藉口防范夷人,翼卫京畿,调到了京师附近待命,而沿途上的八旗与绿营守军,又都是脓包不堪的草头军,将官一听说洋人来了,立刻风声鹤唳,望影而遁,恨不得爷娘多给自己生了两条腿,兵卒更是见样学样,跟着长官逃了个无影无踪。 最可怕的是,夷人竟然不知是跟谁学来的,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声称肃顺奸邪窃国,英法两国看不下去,来替大清皇帝出头,要求载垣从皇帝的宝座上滚下去,把皇位还给老皇帝留下的小儿子――载淳。 八十回 初次交锋 此时此刻的北京城,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后宫们,正陷入一团慌乱之中。大多数没有生育的就认了命,等着去过那冰清水冷的寡妇日子;有一些不敢想像将来的,索性一根绳子在房梁上吊死了,算是跟着大行皇帝殉葬。懿贵太妃虽然有儿子撑腰,但是在局势尚不明朗的现在,谁也不敢说这儿子就真的能是自己的保命符。昨日肃顺便已经还京,可是至今也未见他进宫朝觐,不见自己也就算了,皇太后是要主持大行皇帝丧仪的,他也能不见么?懿贵太妃越想越觉得其中必有古怪。皇太后那边也没了动静,打从那天见过了恭亲王开始,自己安插在她身边的探子就没传回什么有用处的消息来,只是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全无半点值得关注的动向。 懿贵太妃陷入了恐慌之中,不管将来谁当皇帝,皇太后的地位绝对是不可动摇的,何况这位钮祜禄氏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是一个半点权欲都没有的忠厚女人,她做了皇太后,一定是外事一概不理,正中肃顺的下怀。可不要是她已经跟肃顺勾结起来了罢!要真那样,自己还不死无葬身之地么! 想到模糊不清的将来,懿贵太妃禁不住用力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卡在她的喉咙口,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安德海关切地凑上前来,一面替她捶背,一面拐弯抹角地道:“主子,皇太后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园上也没人来报信,不知道先帝爷怎么样了。” 懿贵太妃叹了口气,幽幽地问道:“小安子啊,你说,我这么辛苦地得来一个儿子,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这孤儿寡母地被肃顺欺负么?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初就不……” 安德海连忙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道:“主子,这事可不敢随口说的!万一传出什么谣言去,奴才这颗头事小,主子的声誉事大,先帝爷的龙脉事大啊!” 懿贵太妃自知失言,却又不太高兴被小安子这么当面指出,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转开话头,道:“这千刀万剐的肃顺!欺凌先帝遗孤,是要遭报应的!” 小安子见主子如此忿恨,自然跟着骂上肃顺两句凑趣,恶毒地诅咒道:“天老爷长眼,肃顺那样恶毒,早晚要给天打雷劈!” 懿贵太妃苦笑道:“天打雷劈?小安子啊,老天爷是不长眼睛的,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命!这是命啊,你明白么?命!” 小安子如鸡啄米一般地点头,却没留意到懿贵太妃的神色骤然变得阴狠,咬着牙,从牙缝之间挤出了几不可闻的四个字:“我偏不信!” 好容易熬过了这一天,到了晚间,不但肃顺仍然没有动静,连恭亲王也没再送过消息来,似乎这许多人都突然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眼看已经是戌牌时分,懿贵太妃仍然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叫奶妈把载淳抱了过来,搂在自己怀里,端详着他胖嘟嘟而十分可爱的睡脸,禁不住流下泪来。在旁人看来,她这眼泪是为还在襁褓之中就没了父亲,紧跟着又被堂兄夺去皇位的载淳而流的,懿贵太妃自己心里却清楚,她是在哭自己的命运,哭自己处心积虑却成空的悲惨命运。 默默地流了一阵子眼泪,懿贵太妃的手指缓缓滑过载淳的粉脸蛋,抚摩着他的小胸膛,蓦地手指一张,掐住了他的咽喉,用力捏了下去。 载淳正在睡梦之中吃奶,忽然给这么一掐,当即惊醒过来,喉咙却已经给母亲捏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憋得一张小脸紫里透红,想哭又哭不出,只得舞手舞脚拼命挣扎,却又给襁褓牢牢裹住,分毫动弹不得。 宫女们吓得浑身发抖,主子做的事情,不是她们这些当奴才的有资格过问的,更加谈不上阻拦了。眼见得小阿哥就要一命呜呼,可是谁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上去制止懿贵太妃的疯狂举动。 倒是有个乖觉的,知道太妃最知心的人莫过于安总管,当即飞奔前去,把他从被窝里给叫了起来。安德海闻说主子正发疯一样地掐载淳的脖子,吓得魂飞魄散,胡乱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踉跄奔到太妃寝宫,还没进门,就听见婴儿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声,他心里一沉,脱口大叫道:“主子,主子,您可别干傻事啊!” 懿贵太妃冷冷地道:“哀家干了什么傻事了?”安德海一怔,转眼瞧瞧载淳,虽然脖子上犹自有一条红印未消,可是性命想来是无碍的,正在那里拼命张开了口大哭不已。 安德海惊魂初定,喃喃道:“奴才还以为……以为……” 懿贵太妃冷笑一声,截口道:“你以为哀家想寻短见了?”哼了一声,自顾自地道:“哀家可没那么容易死!哀家死了,岂不正中那肃六的下怀?他欺我一介女流,欺我儿未出襁褓,便想凌驾我孤儿寡妇之上,可没那么容易!哀家偏要跟他斗上一斗,瞧是谁占得便宜多些!” 安德海不敢答话,偷眼望着懿贵太妃。就这么一日之间,他感觉主子的神情似乎是变了许多,但是究竟变在何处,叫他说,他又说不出来。 太妃吩咐奶妈过来抱走了载淳,对着安德海叹气道:“当初真该听你的话,把她给除掉的!现如今不知道她有没有把事情告诉老六,若是老六全知道了,拿着这个把柄来要挟我们母子,那可怎么办!当初谁也想不到,先帝爷竟去得这样快!” 安德海迟疑道:“奴才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懿贵太妃皱眉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当不当的?快说。”安德海点点头,未曾开言,先跪下来叩了个头,道:“奴才该死,那天恭王爷进宫,离去的时候曾经私下里对奴才说过一句话,奴才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儿个偶然间知道了,觉得实在非同小可,非告诉主子不可!” 懿贵太妃急道:“什么话?”安德海迟疑道:“主子先赦免了奴才的罪过,奴才方敢说呢。”懿贵太妃恨得有点牙根发痒,心想你这是在要挟我么?然而此刻自己要从他口中得到恭王的原话,不得不暂且宽容,当下道:“哀家恕你无罪,快说。” 安德海清清喉咙,十足学着袁潜的口气,道:“高宗纯皇帝一生善待宗室,非独活人,连死人都照顾得周全。” 太妃有些摸不着头脑,反问道:“这话是何意?”安德海叩头道:“奴才先也不明白,今儿个在宫里碰上了上书房的李师傅,他跟奴才说,恭王爷这是说的乾隆爷给睿忠亲王平反那件事呢!”这话一出口,那拉氏不由得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他想做多尔衮么?” 这一桩公案,还要从国初顺治年间的摄政王多尔衮说起。方当太宗皇帝驾崩之时,本来有几个郡王、贝子一流劝说多尔衮自立,可是却被多尔衮拒绝了,后来世祖皇帝入关进京,便封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列于诏疏,一时尊崇至极。多尔衮年三十九而死,死后给大臣参奏独擅威权、挟制皇上,有诏削去爵位,撤其庙享,几个替他上疏辩解的官员,不是被杀,就是给流放到宁古塔去了。一直到乾隆年间,这才由乾隆皇帝亲自过问,将睿亲王封号赐还,更追谥曰忠,照旧配享太庙,令其爵子孙罔替。 懿贵太妃发过了一阵脾气,便坐在桌畔,怔怔地看着烛火发愣。恭亲王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难怪他这几天不来找自己,原来是一直在等候自己的回音啊!他做了多尔衮,难道自己就是孝庄太后么? 安德海瞧着主子的脸色忽晴忽阴,不敢随便开口自讨没趣,当下跪在一旁默不作声。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听懿贵太妃唤道:“小安子。”连忙应一声“着”,便听太妃道:“你去设法告诉恭亲王一句话,就说德福晋自打二月份出宫以来,再没来瞧瞧我,眼下大行皇帝去了,我在宫里很是苦闷,请她得便的时候,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儿。”安德海不敢怠慢,应了声是,自去想法传递消息了。 八十一回 内外交逼 九月初十日的清晨,英法两国联军以伤亡十余人的代价,已经越过东安,进抵郎坊。他们并不与地方守军过多纠缠,一心只是想尽快抵达北京,每到一处,必先与地方官吏交涉,声称肃顺篡逆,自己是奉有直隶总督桂良的亲笔手札,率兵进京勤王的,说得地方官一愣一愣,跟着便以武力相胁,挟迫地方官予以放行。大多数官员都已经收到了桂良被褫去顶戴的消息,可是面对着杀气腾腾的洋枪洋炮,谁也不敢当真硬碰硬,反正新任的总督穆荫尚未到任,旧总督的盖印公文便依旧有效,当下乐得装装糊涂,放夷兵过去了事。 但也有那么几个不识时务的,吃准了大清国的事情不容这些夷人置喙,不论是肃顺乱政还是旁的什么,要清君侧也是自己人去清,什么时候轮到老毛子过问了?坚持不肯放行。于是乎两下里便起冲突,在北仓、杨村先后干了两场,夷兵死伤不过十几人,清军却折损了好几百号。这几百号人当中,说起来倒有半数以上是自己互相践踏,又或是放枪放炮炸膛致伤,更有一个最可笑的,居然是杨村一个驻守游击,夷兵来时他正搂着侍妾呼呼大睡,从梦中惊醒,越窗便逃,没想到一个失足,跌断了一条腿。好在夷兵并不恋战,一触即走,绕过杨村继续北上,这游击竟也就堂而皇之地报起功来,说自己如何如何指挥若定,分派兵员把个杨村守得铁桶也似,夷兵攻打不克,只好绕行,他那条断腿,也就变作了身先士卒的明证。 与此同时,胜保并没有理睬叫他交出兵权的命令,而是昼夜兼程,提兵北上,直奔京师而去,初十日这天,也抵达城郊,与僧格林沁的马队驻兵一处。 他来京的路上,本来已经上过了白折子要求叩拜梓宫,可是载垣却迭诏斥责,说他身为一个革员,非但不好好闭门思过,反倒私带营伍,是为大不敬,再不偃旗息鼓,就要拿问了。胜保无奈之下,只好把军队留在城郊,独自便服入城,在恭亲王府,见到了恭王爷与僧格林沁。 乐道楼的密室之中,三个人犄角而坐,正在激烈地争吵。僧格林沁瞪着铜铃般的牛眼,怒气冲冲地道:“老六,我真不明白你是安的什么心思!肃顺那等胆大包天,你非但不加制止,反倒任凭他去胡闹!我要提兵进城,你却一再阻止,究是何意!” 袁潜从几旁站了起来,笑道:“哥哥别着急。”转头对胜保道:“还有斋翁,一起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 僧格林沁怒道:“还要商议什么?直接打进城去,捉了肃顺,岂不是一了百了!”胜保也点头道:“擒贼擒王,僧王之言不错。” 袁潜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两位以为本王不想赶快肃清奸邪么?只是眼下肃顺这厮手中握着玉玺,又挟制了皇太后与幼主,我等若不妥善从事,万一幼主有什么闪失,那要如何跟大行皇帝交代?又如何跟我大清列祖列宗交代?” 僧格林沁默然,恭王所说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可是要他信服仍然不能,当下反驳道:“若是早早听从本爵之言,点兵入城,压根不许反叛还京,又岂能出这许多变故!” 袁潜皱眉道:“哥哥此言差矣,想那肃顺面子上是奉了大行皇帝遗诏的,暂且不说这遗诏是真是假,总是钤用了御印的,明里是对方占了一个理字!咱们若是先动兵,他们便有藉口说咱们意图谋反,到时候反贼的罪名一安,难保京旗十几万兵不会给煽动起来同咱们作对!” 胜保连连点头,道:“僧王,恭王爷说得极是有理!” 僧格林沁正没好气,听了胜保这一句话,满肚子的火尽数冲他撒将过去,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咱们就枯坐干等么?何况眼下还不止是肃顺,夷人的兵已经来到郎坊了,恭王爷,你一味阻拦本爵派兵前去防剿,究竟是何居心?” 袁潜心里打了个突,他早料到僧格林沁会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只没想到来得如许之快。当下干笑道:“僧王莫急。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夷人这次进京,是顶着清君侧的名头的。僧王莫非不记得诛晁错的故事了么?” 僧格林沁是个不读汉人书的主,他哪里晓得晁错是谁?倒是胜保举人出身,于经史之事好歹通顺些,当下道:“汉朝景帝时候,用晁错之议,削减诸侯之地,后来吴楚七国反叛,即以清君侧、诛晁错为名,景帝将晁错斩于东市,以塞七国之口。” 袁潜笑道:“正是如此!我等只须坐看夷人闹得如火如荼,然后将黑锅尽数推给肃顺去伤脑筋,等到天下舆论纷纷之际,匹夫不战自败,不必问了!”僧格林沁脸上一红,好在他皮肤粗黑,瞧不大出,强项道:“虽然说是这么说,可夷兵只三百而已,能有多大作为?万一当真给肃顺剿灭,彼等的地位可又稳固了一层了。况且现今幼主还在宫中,再不果决些,恐怕肃顺那厮当真下了毒手,岂非悔之晚矣!” 英法美三国欠缺的只是一个发动战争的藉口,这一点袁潜比谁都要清楚。起初他将皇位易主的消息故意泄漏给三国公使,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在舆论上反对肃顺这个强硬派,没想到包令竟然如此大胆,挥兵直奔京师而来,倒是正中了他的下怀。现在三国联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不晓得是听了何人的主意,不过这么一来,肯定就跟肃顺两厢对垒,这是毫无疑问的了。袁潜热切地盼望着战事的规模再扩大一些,最好是弄得谁也收拾不来,虽然说三百兵成不了什么气候,可是作为两国开战的一个信号而言却是非同小可的。 胜保忽道:“僧王,恭王爷,胜保冒昧揣测一句,眼下肃顺必定也在犹豫,是否要大举讨伐我等。”袁潜与僧格林沁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两人难得地取得了意见上的一致。现在的情形,僧格林沁的四千多蒙古兵,与胜保所率的八千旗兵,都驻扎在城南东便门外,若是肃顺当真命令城里驻军开城攻击,两方面至多打一个平手,自己这边还要略占下风。可是肃顺却迟迟没有这么做,他既没有指责擅自领兵北上的胜保为叛逆,更没有对僧格林沁略加责备,这不能不说是十分出人意料的。也许是他不敢同时得罪这么多手握兵权的大臣罢。 袁潜承认,他在这件事情上有好几处大大失策。第一,是没有预先把步军统领载铨拉将过来;第二,是没有赶在肃顺封锁各门之前,把小皇帝送出京城;第三,就是至今还没与那拉氏达成一个协议。咸丰这一暴毙,真是带来了不少的麻烦,把他原本的布局计划,整个都给搅乱了。 一时三个人都是沉默不语,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发呆。胜保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寂静,笑道:“六王爷,僧王,下官以为,与其单靠我们这不满万人与肃顺对峙,不如飞檄天下,号召各地勤王。” 僧格林沁目光一闪,似乎心有所动,袁潜却皱起了眉头,轻轻摇了摇头。胜保的意图昭然若揭,他既想在将来大局定后的权力瓜分之中争得一份,又忌惮僧格林沁的实力,是以必然要与自己联合起来。可是就目下而言,他还拿不准自己的心思,更拿不准自己开出的条件究竟有几分实现的可能。 想了一想,也隐晦地答道:“润之拜访克斋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么?咱们除去肃顺之后,就是要匡扶幼主,勉为元祐正人。” “元祐”是宋朝哲宗皇帝的年号,哲宗冲龄即位,宣仁太皇太后临朝称制,起用司马光、吕公著,一时天下大治,史册称美。袁潜这话,是有意无意地自比马、吕诸贤,却把顾命四大臣比做王安石的“新党”,是国家之蠹,必先除之而后大定。借古喻今,是个极好的说法,尤其是无形中把大行皇帝与“小心谦抑,敬畏辅相”、“不事游幸,历精图治”,但却忧悸致疾,英年早崩的宋神宗相提并论,绝不构成诽谤先帝的“大不敬”罪名,真妙极了! 但是胜保却并不满足于这么七拐八弯的说话,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够捞到什么好处?这好处是不是值得他冒着风险押上恭亲王这一宝? 八十二回 杀 局势向着谁也猜想不到的方向,戏剧性地发展下去。 第二天一早,皇太后下了谕旨,叫老五太爷绵愉、六爷奕訢、额驸景寿以及肃顺一同进宫,商量恭奉梓宫回京的丧仪。 袁潜先去见了五叔,跟他同路慢慢地打东华门步行入宫。走着走着,忽然停住步子,失声痛哭起来。 绵愉吓了一跳,忙道:“老六,怎么了?” 袁潜用力抹着眼泪,道:“侄儿想起从前与先帝同游此处,一时间感慨怀伤,在五叔面前失态了。” 绵愉理解地点了点头,叹道:“大行皇帝身子向来有些弱,可也没想到竟走得这么快!”想想自己,也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禁唏嘘不已。 袁潜泣道:“先皇这一走,主幼政危,那可怎么办呢?” 绵愉大惊,急忙回头望望,两个人的随从人等,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远远落在了后面,周围空荡荡地全无耳目,就是他叔侄两个,对面而谈。绵愉恍然大悟,这是老六故意安排下的! 强笑道:“大行皇帝有遗诏册立长君,谈何主幼政危?诏书昨儿已经加急送到京里,老六敢是糊涂了!” 袁潜顺着他的话头说了起来:“大行皇帝的遗诏,谁知道是真是假!离京的时候还好端端地,这不才几天哪,何至于忽然一病不起呢?五叔,侄儿总疑心大行皇帝的上宾,不是那么简单!”说罢,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绵愉,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一番话,恰也说中了绵愉心中莫大的一个疑团。皇上虽然年前曾吐过一次血,可是御医也说了,那一次本是肝气上犯,调养之后早不打紧了,记得他出京赴园的前一天晚上,还召自己入宫赐宴,谈笑之间精神健旺得很,如何竟会忽然传来噩耗?可是要他去相信皇帝死于谋害,未免有些太过匪夷所思,须知皇帝一餐数百道菜,每一道至多只吃三口,出行驻跸更有重重护卫,什么样的刺客能取了他的性命?想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袁潜见他神色迟疑,在旁道:“先帝与侄儿兄弟几个,老五已经过继出去,老七老八他们尚未长大,现如今大阿哥能依靠的,唯有侄儿与五叔二人而已。侄儿觉着,咱们不能不把这遗诏给弄明白了。”绵愉皱紧了眉头,还没开言,忽听一人远远笑道:“老五太爷,老六,来得真快啊!”却是肃顺。 两人见肃顺来,急忙掐断了话头,一起迎上去寒暄。肃顺瞧了两人一眼,心知他们刚才多半是在说自己的坏话,当下道:“国家新丧,一切都要操办,老五太爷在这上头足为宗室的表率,老六,咱们可得好好学着点。” 袁潜戒心大起,装模作样的道:“六哥说得极是,刚我还同老五太爷商议,这恭办丧仪的大臣,是不是加一个礼部的堂官为宜呢。”肃顺把嘴一撇,不屑道:“那帮昏蛋懂得个屁!”旋即觉得有绵愉在此,自己说话未免粗俗,当下道:“肃顺是一个直人,不懂得回护遮掩的这一套。”绵愉笑着敷衍了几句,三人便拉拉扯扯地一同往宁寿宫去叩见皇太后。 进得宫门,绵愉一眼瞧见懿贵太妃房里的仪仗,不由得就是一愣。今儿不是皇太后宣诏么!怎么把懿贵太妃给扯进来了?再等得进房去,果见皇太后与懿贵太妃两人携手并肩地坐在炕上,懿贵太妃的怀里,还抱着未满周岁的大阿哥载淳。绵愉心里噗通跳了一下:今日这事,不能善了! 叩拜已毕,皇太后钮祜禄氏叫不相干的闲人全退下去,没有传诏,不得进来打搅,这才开言道:“叫你们来没有旁的事,为的就是商量一下,大行皇帝的丧仪怎么个办法。”肃顺早就拟好了一个折子,听得皇太后问,便从袖管里掏出来,递了上去。 皇太后并不接,摆摆手道:“哀家认不全几个字儿,你读罢。” 肃顺应一声“着”,就跪在地下,捧着折子,声音宏亮地读起来。 越听,懿贵太妃的两道柳眉皱得越紧,终于用力一拍炕沿,怒道:“肃顺,你这是欺负大行皇帝的遗孤么?” 原来肃顺所拟的丧仪之中,那当孝子扶柩的,竟是刚刚过继入宗的载垣,而不是咸丰皇帝亲生的载淳!甚至于在大祥的仪注之中,竟然还以年幼的名义,将载淳给完全摒弃在外!若照普通的道理,载垣既然承继了咸丰的宗嗣,给他当个孝子是理所应当。但载淳怎么说也是先帝亲生,又岂能连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无?连旁听的绵愉,也觉得这是太过分了。更叫人生气的是,肃顺这份折子,先前竟然全没给他与老六过目,大家同列恭办丧仪大臣,他如何就敢这等擅专! 肃顺毫不惊慌,堂而皇之地叩了个头,大声道:“奴才所拟,都是照老例的,都有档可查。” “有档可查?”懿贵太妃冷笑一声,道:“那么你弑君废立,也是有档可查么?” 她这一句话刚刚出口,肃顺就如装了弹簧一般,霍地从地下弹了起来,抗声喝道:“奴才冤枉!”两手箕张,虎视眈眈地望定了那拉氏与皇太后。 不比他慢多少,袁潜也跳起身来,抢到炕边,顺手在褥子底下一摸,拽出一柄刀来,一声不吭地刷刷刷一连三刀劈了过去。 臣下进宫,向例不准带寸铁,肃顺胆子再怎么大,也不至于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眼见得恭王明晃晃的凶器砍来,只得左一下右一下地躲避。他虽然身体比袁潜强壮许多,但是空手究竟打不过拿刀的,何况恭王既然能从皇太后的炕底下摸出刀来,谅必正是皇太后的授意,要除却了自己,这么一想,心里先就馁了,一时躲避不及,左臂右腿各自中了一刀,身子一歪,倒在地下动弹不得。 袁潜一步踏上,掇一把椅子牢牢将他卡在地下,冷笑道:“这是天要你死!”肃顺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狺狺咆哮,怒吼道:“贼婆娘,我奉先帝遗诏,辅佐新君,谁敢杀我!” 皇太后为人懦弱,虽然是早就与懿贵太妃和恭亲王商量好了诛除肃顺的,可是乍一见到这种情形,仍然禁不住浑身发抖,张开了口,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懿贵太妃心里打了一个寒颤,强作镇定地道:“遗诏是假,人所共知!” 袁潜提刀架在他颈中,顺手自怀中摸出一张纸来,掷在他面前,厉声道:“你想活命,便乖乖地揿个手印,画上了押!” 肃顺偏过头,定睛看那纸上的文字,忽地笑道:“好,好!老六,不简单!看来你是早有准备,连肃某的甘结供状都写好了!只不知道今日你写肃某的供状,他日又有谁来写你的供状!”说着瞪了那拉氏一眼。 袁潜微微一笑,坦然道:“岂敢,岂敢。奕訢的供词,那还得百八十年之后呢,便不劳六哥你费心了。” 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一拍脑门,道:“哎呀,我倒忘了告诉六哥。”弯下腰来,嘲弄似地望着肃顺道:“京旗三十六营各官,眼下恐怕正在载铨的家里饮茶叙话呢,就是你不画这个押,有了他们,我照样也能叫你万劫不复。” 肃顺两眼发红,暴喝道:“载铨这老小子是你的人?” 袁潜摇了摇头,道:“非也。只不过昨天晚上有一个人去找他,对他说了几句话,他便幡然悔悟,不肯继续助纣为虐了。”肃顺反笑了起来,一面大笑,一面摇头道:“胡说八道!载铨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拉过去的?”袁潜啧啧两声,摇头叹道:“载铨哪里都好,坏就坏在门生太多。所谓定门四配、十哲、七十二贤,不知六哥认识几人?奕訢可是识得其中不少的。”肃顺瞪大了眼睛,才知载铨门下早有人与恭王私相交通,难怪他能看破自己的底细! 懿贵太妃不满道:“恭亲王,你还与他废话什么?快些叫他签字画押。”袁潜应了一声是,反过刀背拍拍肃顺脸颊,道:“画不画?”肃顺自分必无幸理,早就横下了一条心,昂首道:“画也是个死,不画也是死。肃顺今日,有死而已。”冷冷道:“望你日后趋奉着她,总是吃之不尽!”他这话是对袁潜所说,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懿贵太妃。想来他也从没有料到,这个自己一向不放在眼中的女人,竟然会有这等作为。 皇太后见肃顺已经束手就擒,便要唤侍卫进来将他看押。忽听他道:“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不得不死。但是太后、太妃难道不想知道皇上是如何宾天的么?” 这话一出,两宫都是霍然动容,皇太后掩面痛哭,懿贵太妃却皱着眉头道:“快说!” 肃顺一笑,道:“这话儿,老六要比肃顺清楚得多。”一句话落音,口中忽然鲜血狂喷,吐出半截舌头来,喉中格格响了一阵,身子僵直,手足抽搐不已,片刻便断气了。 鬼子六大传 第 24 部分阅读 肃顺一笑,道:“这话儿,老六要比肃顺清楚得多。”一句话落音,口中忽然鲜血狂喷,吐出半截舌头来,喉中格格响了一阵,身子僵直,手足抽搐不已,片刻便断气了。 八十三回 尘埃落定 八十四回 新征程 写在第一卷末 八十五回 卢沟定约 八十六回 大沽之役 八十七回 哀的美敦书 八十八回 海关风波 八十九回 再办交涉 九十回 狼和小羊 九十一回 抄家抄出了黑匣子 九十二回 魏默深与徐继畬 九十三回 蛊道祝诅 九十四回 乩语杳渺 九十五回 数字化人命 九十六回 从大沽到北京(上) 九十七回 从大沽到北京(下) 九十八回 盐也可以包年 九十九回 五点钟谈判 一百回 定约 一百零一回 一百零二回 圣训学习班 一百零三回 七爷的远大理想 一百零四回 小银元闹出的大乱子 一百零五回 同文馆 一百零六回 逼虎下山 一百零七回 丙辰新军 一百零八回 筚路蓝缕 一百零九回 生意经 一百一十回 有多少权可以给你卖 一百一十一回 利来利往 一百一十二回 银里玄机 一百一十三回 百代之后知此人 一百一十四回 新瓶旧酒 一百一十五回 西邸故事 一百一十六回 整顿营务 一百一十七回 使于四方 一百一十八回 在开平 一百一十九回 雷纳德·泊松 一百二十回 responsibility 一百二十一回 国之大事 一百二十二回 谁动了我的功牌 一百二十三回 新年故事 一百二十三回 新年故事 各部门事务繁杂,几个意中之选要么给拴在开平矿务局,要么就在神机营,总之是全抽不开身。编订字典的事情只好暂时寝置,不过为了解决神机营的现实问题,也想了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要泊松与翻译官合作,誊一套军事训练之中的常用术语出来,一一加注汉字,编成一本小册子付印,暂时给军官们当作工具书来使用。 这事情说起来挺简单,真做的时候却叫人伤足了脑筋。泊松花了好些天的工夫,列了长长的一本簿子,可是他既不通多少汉语,许多字眼与翻译百般磋磨,仍是大家都弄不明白对方在讲些什么。泊松本来不是一个性情十分温顺之人,弄得急眼了,往往拍桌子摔板凳,冲着那翻译着恼,事后却又十分绅士地连声道歉。 奕訢没办法,只得每晚把泊松请到府里来,跟他逐字逐句地勘定中文解释。他却又不想自己熟悉英语的事情泄露出去,明明有许多东西就装在肚里,却还得佯作一番挠头苦思之后才恍然大悟的样子,真叫他觉得煞是难受。而且有一些名词,他也从来不曾听过的,那就只有泊松再三解释,又经翻译官半通不通地转述之后,他弄明白了什么意思,然后再去搜索枯肠,想一想后世有无恰当的译名,若是有还罢了,倘若没有,又得自己去生造一个。这活计干得实在是叫人连生气都生不起来了,断断续续进行了两个来月,也才只不过完成了三分之一强。 套用一句说话人口中时常出现的废话,叫做“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时光便飞转到了岁末。明年就是大清朝行用绍德年号的第三个年头了,不论是朝中大员,抑或地方上的督抚,似乎都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亲王辅政、太后听政的运作方式,虽然心中明知太后只是一个摆设,但是只要他们叔嫂相安无事,旁人又如何有余地去多嘴? 而奕訢也明白,眼下这位皇太后的容忍退让立场对自己是十分有利的,所以他就尽可能地让这种暧昧而和谐的关系继续存在下去。他一直都恭恭敬敬地对待太后与小皇帝,在那些个虚套的礼节上头,算是做足了身为臣子奴才的本分,头没少磕,跪没少跪,日常供奉银子一两都不缺,连太后身边亲信的太监宫女,以及内奏事处的总管公公们,他也不惜血本,重利诱之,一个个都收买了过来。于是皇太后不论走到哪里,不论问甚么人,听到的都是一片关于恭亲王如何公忠体国的溢美之辞了。再加上他自己本就是领侍卫内大臣,虽然平常不大过问具体事务,可是这两年来,也逐渐将宫里的当值侍卫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不用说皇太后并不会有什么坏他的心眼,就算是有,还没等她发作出来,这头已经了若指掌了。 不过话说回来,皇太后钮祜禄氏也并不是一个城府深沉的女子。载淳虽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可是这几年下来,就与自己的骨肉没半点分别。只要瞧着小皇帝平安喜乐,皇太后的心里已经是无比满足,至于朝政究竟如何,她既弄不懂,也觉得自己并不该管,反正恭亲王口碑是那样好,大家都说他是治国之才,放心交了给他去就是了!上月间有一回召见的时候,皇太后便同他提起这事,恭亲王信誓旦旦地拍了胸脯,等到皇帝大婚之后,一定会双手奉还大政,这无异于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让她觉得是时候退居深宫,不问外事了。所以这年岁末的封宝大典之上,待百官行完三拜九叩之礼,皇太后便将自己的意思当着众人之面说了出来。 众官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并没有多少人觉得出乎意料。这件事情的发生,可以说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了些许预感,不论是盼望的还是害怕的,全都明白这是大势所趋,不得不然。这两年多来,朝中官员也都差不多摸准了恭亲王的脾气,他决定了要做成的事情,就算不择手段,也非得办下去不可,不论谁去挡他的路,他都是六亲不认的。翁心存是他的师傅,尚且被迫告病在家闲居,遑论他们这些外人?皇太后淡泊谦抑的禀性,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就是明哲保身了。 这懿旨一出,大多数人是只剩下附和的份,不过却也有那么几个人,自知皇太后虽然从以前就不怎么管事,毕竟还有那方“御赏”印钳制着恭亲王,让他不能任意妄为,若是皇太后一旦彻底退居深宫,恭王一人辅政,势必要权势盖天,再也没人管得了他了。趁着年节的相互拜候,几个平日要好的翰林、学士之流便聚首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恭亲王的不是来。 翰林编修李鸿藻拍着大腿,痛心疾首的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舍本而逐末者,将有率兽食人之兆矣!” 他的好友徐桐在旁冷言冷语的道:“用人之道,秉忠持正者为上,宅心朴实者次之。今日但以机权灵警,谙晓各国语言文字,遽目为通才,而责以钜任,未有不偾且蹶者!”李鸿藻点头赞叹,瞟了上手坐着的光禄寺卿倭仁一眼,很有些义愤的道:“如今朝廷用人,全出恭邸把持,宝洌南榍岣≈玻忠硐碌缺呃裘咳胧嗷耵薰獾壤铣纱既澹丛馀偶罚嬲媪钊肃堤静灰眩 ?br /> 倭仁自从在上海闹出了事情以来,便给撤去了理藩院尚书的职位,扔在光禄寺里当个可有可无的闲散词臣。听得李鸿藻替自己鸣起不平,禁不住微微一笑,道:“君子讷拙,小人佞巧;君子澹定,小人躁竞;君子爱惜人才,小人排挤异类。君子图远大,以国家元气为先,小人计目前,以聚敛刻薄为务。所谓日久见人心者,我等且将冷眼观螃蟹,看伊横行到几时。” 御史吴可读踊跃道:“古者人君必有诵训箴谏之臣,如今朝纲混乱,我等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何不列名一疏,上陈皇太后,伉言谏诤,用进忧危之议,以动人主警心?” 三人各各抬头望他一眼,却没一个应声。谁心里都清楚,这话儿是想得说不得的,莫说是皇太后深信恭王,不会听他们的半句坏话,就算是说得她信,现在也拿根深叶茂的恭王没办法了。闷在家里发发牢骚也就罢了,若真照吴可读的念头奏将上去,怕是奏折还没给皇太后见到影子,就已经落在恭王的手里了。那他们几个还能有好果子吃么?是以谁也不肯跟着吴可读胡乱发疯。 吴可读慷慨激昂口沫乱飞地说了一通,见没人理他,不得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徐桐觉得有些不妥,连忙道:“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讲筵。皇上今年春秋已有四载,眼看再过不几年,便可以入上书房读书,到时我等大臣列名敦请,求太后择选真儒辅导,焉有不明辨邪正之理?数丑跳梁,也不过目下猖狂而已。”吴可读皱皱眉头,想说什么话,却又没说出来,只默默地低下了头去。 众人纷纷赞叹徐桐目光远大、深谋远虑,徐桐也有些飘飘然起来,禁不住说道:“宋时王安石变法,汲汲以财利兵戈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民生惨不可问矣。幸而哲宗冲幼践阼,宣仁同政,召用马、吕诸贤,罢青苗,复常平,登俊良,辟言路,天下人心,翕然向治。而元祐之政,庶几仁宗。今朝廷中愿为元祐正人者尽多,艮公清望素著,何不登高一呼,谅必应者云集矣。” 倭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干笑道:“兄弟何德何能,敢与前贤相提并论!”他知道徐桐所说的是宋朝王安石的典故,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因为用人不当,弄得民生骚动不安,奸邪趁隙钻营入朝,吏治败坏已极。幸亏神宗驾崩之后,继位的哲宗年纪幼小,于是便由他的祖母宣仁圣烈皇后听政,这位宣仁皇后一执国柄,便重新起用司马光等等与王安石政见相悖的臣子,将王安石手里变易的诸般大政,尽数又给改了回来。徐桐说这话,一来是想要倭仁带头做司马光,二来也是希望他能将皇太后扶成大清的宣仁。 但倭仁却明白他纯是一片书生之言,丝毫也行不通的。只是哼哼哈哈地敷衍了几句,对于什么“元祐正人”的提议表现出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来。徐桐碰了一个软钉子,讪讪然道:“兄弟也只是一片忠耿之心,一片忠耿之心。” 李鸿藻摇头晃脑地道:“如今恭王羽翼已丰,内有胡林翼,外有郭嵩焘,文有文祥宝洌В溆惺けH瘅耄峙履岩杂胨嗫梗睾簦缰魏危 敝谌嗣婷嫦嚓铮疾凰祷埃读税肷危饪啥梁鋈煌鄣匾簧沸囟僮愕睾胚罂奁鹄础?br /> 就在这一群愤青和愤老们聚在一起诋毁恭王新政的时候,远赴重洋之外的郭嵩焘,在法兰克福的赁居寓所之中,一口气连打了七八个喷嚏。李鸿章笑道:“有人在背后说郭大人的不是呢。”这是他们安徽的乡俗,说是一旦连打喷嚏不止,那就是给旁人在背地里讲了坏话。郭嵩焘笑道:“说郭某人不是的,又何止千人万人,若是每给人说一次不是就要打一次喷嚏,那郭某人每天不必做事,单打喷嚏就成了。” 李鸿章也笑了笑,道:“玩笑,玩笑而已。”放下手中书卷,问郭嵩焘道:“咱们已经在本地待了十余天,不知大人下一步作何打算?”郭嵩焘点点头,道:“王爷吩咐过,一定得见到了俾斯麦方可离开。嵩焘已经委托郭士立神甫打听过了,俾斯麦目下正代普鲁士公会驻节本地,只是连日来不曾有暇会见。”他口中的郭士立,是一个普鲁士的新教传教士,乃是公使团行经广州的时候在当地招募的随行翻译。除此之外,还有一名英国人和一名法国人充当此职,令人觉得有趣的是,这两人也都是传教的神父。 李鸿章有些犹豫地望了望郭嵩焘,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来。郭嵩焘不悦道:“少荃,你我宿交非浅,你该知道嵩焘的为人。如今咱们漂洋过海,正该是同心戮力之时,怎么忽然却吞吞吐吐起来。”李鸿章咬了咬牙,道:“是。下官窃以为,那俾斯麦不见得是无暇会见,说不准是不乐意见。” 郭嵩焘皱眉道:“哦?为何会如此?”李鸿章看看左右无人,这才道:“实不相瞒,鸿章从伺候那法国教士安大略的仆人口中听到点消息,觉得很是奇怪。”郭嵩焘来了兴趣,催着他快说。李鸿章低声道:“这几天安某总是过午即出,薄暮方回,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些甚么人。鸿章疑心是法国本土有人至此,俾斯麦迟迟不肯会见,怕是鄯善故事了。” 郭嵩焘悚然一惊,自语道:“不会罢?”东汉永平时候,班超出使西域小国鄯善,那时候汉朝同匈奴交恶,两方面都想将西域诸国纳为己方臂助,匈奴也派遣了使臣往鄯善去说鄯善王一同拒汉。班超到了鄯善国之后,鄯善王先是恭礼有加,过没多久,却忽然松懈下来,班超便料定这必是北虏亦有使来,国王狐疑不知所从的缘故,于是诈问鄯善侍者,果然问出了匈奴来使的详情。难道普鲁士王亦同鄯善国王一般,存了首鼠两端之心吗?郭嵩焘知道自己此行的重要使命之一就是交好普鲁士,因为据王爷所说,前不久在突厥的战事之中,普鲁士因为宣称两不相帮,与英法都有些不快,加上普法二国本是世仇,如果善加利用这一点,必定可以让普王认识到中国是一个大大有利的朋友。一路之上,他也询问了郭士立许多事情,知道王爷所说大部分都是正确的,只是普国与英国的关系,却远没有它与法国那般水火不容。俾斯麦托故不见,不知道安的究竟是何等心思?他一人远处异国,两眼一抹黑,身边才能足以商议大事的唯有李鸿章一人而已,碰到这种情形,确是千难万难,比之当初班超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想心事,忽然一个童生跑了进来,满面喜容地叫道:“郭大人,恭王爷托人捎了东西来了!”郭嵩焘有些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反问道:“什么?”那童生道:“外面有个洋大人,自称是什么商行的经理,说是上海的领事阿礼国要他带一批东西来。”郭嵩焘连忙叫请,那英国商人进门之后,便称自己是上海繁美商行的经理,因为恰好回国办货,阿礼国再三托付,要他务必找到郭嵩焘,替中国的辅政王转交一口皮箱以及一封亲笔信。他碍着驻沪领事的面子,不得不答应下来这桩麻烦差事,绕道从马赛上了岸。幸好中国人在当时的欧洲来说是非常显眼的,所经之处十分容易打听,便给他毫不费力地一路找到了法兰克福。 说着叫手下的小工扛进来一只黑色皮箱放在地下,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封火漆封了口的信函来,递与郭嵩焘道:“我完成阿礼国阁下的托付了,现在还要赶回伦敦去。再会!”说罢,也不管郭嵩焘挽留他用饭,转身便去。 郭嵩焘知他必是深感厌烦,也不强留,打开那信来瞧了一眼,却无非是些问候的言语,并没什么要紧事。再启了箱子,却是禁不住双手微微颤抖,鼻头略有些发酸。李鸿章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瞧了一眼,不由得吃惊道:“这不是郭大人家乡过年的年货么?”他与不少湖南人熟识,是以明白湘乡的年节风俗,竟不知恭亲王居然也会想得如此周到。 郭嵩焘喃喃道:“吴起吮疽,士卒乐为之死。”转对那童生道:“你去唤大家过来,咱们把王爷送来的年货分一分,来过一个晚年罢。” 类似的东西,在开平忙碌的徐继畬等人也都收到了一份。只不过奕訢是查了每个人的原籍,叫人照着当地过年的习俗预备好了,才分别送到每个人的手中,徐继畬是山西人,收到了两瓶汾酒,徐寿与华蘅芳都是无锡人,却是奕訢叫御膳房一个江苏厨子专门做的两份无锡肉骨头。东西虽不多么值钱,可是收的人却都感激不已。 同样喜不自胜的还有神机营中的二十八名官兵,他们的衔秩虽然自三等军士至右军校高低不等,可是今天却都只有一个身份:恭王爷府上的客人。 奕訢亲自从官兵卷宗里挑了二十八份出来,邀请他们在大年初五那天来自己府里做客,与洋教习泊松一同宴请他们。泊松从未过过中国的新年,虽然是一顿迟来的年饭,他也表现得兴致勃勃,不住地问翻译到时候要如何行礼,说什么话拜年之类。 当天刚过傍午,受邀的罗泽南等人便先后来到恭王府。雷纳德不论见了谁,都迎上前去抱着拳行礼,操着一口怪腔怪调说些“新年好、恭喜发财”之类的吉利话,神机营中人都算他的下属,岂敢略有僭越,急忙还礼不迭。 奕訢远远走来,笑道:“泊松先生的汉语大有长进!”一面对罗泽南等人点了点头,以示招呼。泊松见王爷来了,又把那“恭喜发财”再说了一遍,这才道:“我这叫赶鸭子回家,不得不学。”众人愣了一愣,才明白他本想说的是“赶鸭子上架”,忍不住都粲然笑了起来。 进得厅堂坐下,奕訢便道:“神机营给假半月,士卒都回家过年去了,泊松先生可以趁机在京里游玩一番。京师人过年喜欢往城郊几个大庙去拜神,不知泊松先生有兴趣否?”泊松并非一个教徒,对中国式的拜偶像行为是好奇多于反感的,听恭王这么一说,便打算明天跟翻译一起去瞧瞧热闹。 罗泽南是此次受邀级别最高的将官,见奕訢吩咐开席,连忙站起来道:“今日沐恩等有幸蒙王爷赐宴,实是荣幸之至!”奕訢一笑,道:“大家都是为国出力,在朝廷上固然是品秩分明,私底下却无须十分拘束。本王一年到头也只有封印这么几天能松松快快地歇息歇息,仲岳就莫拿什么亲王啊沐恩啊来寒碜我了。”罗泽南有些尴尬地应了声是,便领着众官兵在下手就座。奕訢举起杯来,起身道:“愿皇上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大清千秋万载,社稷永固!”说着喝尽了杯中酒。众人自也跟着颂祝一番,各自抿了一口。 奕訢笑道:“今日咱们只谈风月。听说西城开了一家烧鸭子楼不错,本王老早便想去吃了,一直不曾得闲。叫人买回来罢,又觉得闭起门来吃独食,失了那种味道。仲岳明日可得闲否?不知愿不愿陪本王去解解馋虫。顺便再叫上胡林翼他们,本王掏腰包请客,哈哈!”罗泽南忙道:“敢不从命!”奕訢不断招呼官兵们喝酒吃菜,众人起初尚都拘束,后来见王爷并不怪罪失礼,便渐渐放怀畅饮,泊松更是贪好中国美酒,席未过半便几乎要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连奕訢自己也都醺醺然略有醉意,最后还能屹立不倒的,唯有酒量洪大惊人的罗泽南,与向来滴酒不沾、连恭亲王都没能灌得动他的林可恒。 奕訢看了林可恒一眼,心想人必有弱点,这个林可恒既不好酒,又不吃烟,据他上司下属说亦没见过赌钱,家中只有一妻一妾,想来也不见得好色。那么他的弱点究竟在哪里?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出现在面前,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令人疑心的了。 一百二十四回 暂觉能空出世心 一百二十四回 暂觉能空出世心 他蹒跚走上台阶,然后过桥。脚下的木头发出鼓一样的空洞回声,四周也冒出一阵阵的水气,铿锵巨响与回音从黑暗的地底下传来。他想,关于地狱人们统统猜错了。 地狱不是拿来煎人的温暖好地方,而是一个既大又冷又有回音的洞穴,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是一个黑暗的荒芜之地。地狱是一个一夜未眠的自我厌倦之后,冬日清晨里百恶掺杂的浓缩物。 他走到空旷的中庭,突如其来的安静抚慰了他。这片漆黑虽然冷冽但很清新,一抹灰晕带来了清晨的气息,雪的气味则透露出位处高地的感觉。 那是一座塔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身在此地,也不知道应当如何下到平地上去。塔下似有人焦急地呼喊着一个名字,奕訢听不清楚这个名字是谁,更猜不透那陌生而熟悉的字眼与自己有什么千奇百怪的联系,但是他却没来由地意识到,塔下的那个女人正是为了自己而来的。她要干什么? 他低头望去,塔底下空荡荡地,没有半个人影。 奕訢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听着自己冷淡而清晰的心跳,蓦然间塔消失了,他的一双脚正稳稳地踏在冻得硬梆梆的郊野的泥土上,靴边泛起的雪霰给他一种踏实与心安的感觉。 那个女人就站在远方,透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凝视着他,然后缓缓转身,离去。 奇怪的梦境断断续续地困扰奕訢,为时已经半个多月了。虽然具体的场景不同,有时候是在洞穴里,有时候是在塔顶,但是无一例外地,他总是独自身处一个寂静而黑暗的地方,总是不知道如何摆脱这种处境,又总是有一个看不到主人的声音在远方不断地呼叫着某人 有时候是男人的声音,有时候是女人的。 他不懂得解梦,只约略知道弗洛伊德说过,梦要么是想法的折射,要么就是恐惧的影子。至今他仍然记得父亲刚刚去世的那一阵子,自己每天晚上都要梦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情景。正如眼下无法看穿这一连串的怪梦之中隐含的意义一样,时隔多年,每当重新回忆起少年往事的时候,他始终不能确定,当时自己是期盼着见到父亲的灵魂呢,还是对此感到害怕? 不论如何,奕訢确实是觉得近来有点心神不宁,他把这归因于年前繁复的公事,以及长久以来的被迫早起。为了避免让自己罹患神经衰弱症,在正月十九日开印之前,他决定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掉那些叫人烦恼的“国家大事”,呆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他觉得自己亏欠家人实在太多,是以除了必要的应酬之外,就尽量多花一点时间在老婆孩子身上。 德卿自从生产以来,就落下了病,一直反反复复,既没什么致命的病状,又不见什么大的起色,人参鹿茸之类益气补血的东西虽是吃了不少,可每到秋冬时节,仍然十分畏寒怕冷。玉湄是咸丰四年二月间的生日,今年已经四岁,生得聪明伶俐,十分可爱。只不过因为阿玛是个大忙人,额尼的身子又不好,都不能时常陪伴她,所以在这府里玉湄最亲近的人,反倒是平日负责照顾她的王宝儿。 说归这么说,当奕訢在王府的一间闲房里堆出一小片细沙软地,安放好了一架小滑梯,抱着玉湄坐上去的时候,她还是显露出非常快活的样子,抱着奕訢的脖子,清脆动人地叫了一声“谢谢阿玛”。奕訢笑着亲了她一口,禁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亲手给他打的木马来。那只威风的高头木马让小袁潜在六岁之前一直都是村子里男孩们羡慕的对象,甚至有一段日子,他还向孩童们收取每人每次一把炒糖豆的“租金”,直到后来屁股上挨了父亲的一顿笤帚疙瘩,才耷拉着脑袋,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挨家挨户地上门去跟朋友们道歉。在那以后,木马就从袁家的院子里被搬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每当好天的时候,总会看到一大群四五岁的孩子聚在那里玩耍。 怀里的玉湄扭来扭去,还想再尝试一下那种飞流而下的乐趣。奕訢却已经有点累了,他把玉湄交给仆妇照看,嘱咐她小心注意,安全第一,这才走到旁边,对正坐在地炉旁边取暖的德福晋道:“冷吗?”德卿正出神地看着玉湄,一时竟没听见王爷对她说话,直到奕訢解下自己的玄狐袍子披在她身上,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安地一笑,道:“昨儿个下了点雪,人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妾倒真有点吃不消了。” 奕訢拉过她的双手揣在自己袖口里,笑问道:“今天咱们打边炉好么?你爱吃刘家磨房的老豆腐,我教人买点去。” 说着叫了个下人过来,吩咐他去买些豆腐、菜蔬、羊肉等物回来。 寻常肉蔬厨房尽有,只是王爷点名要的刘家豆腐一时不备,那仆人在大栅栏兜转半晌,豆腐店大都不曾开门做生意,好容易寻得一家“大升”豆腐坊,当下胡乱买了些回来凑数,心想王爷也未必便如此刁嘴,一口就吃出破绽来。 说到打边炉,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奕訢把府里的护卫都叫了来,除却身在永平的杨庆城之外尚有一十九人,大家开了两桌,团团而坐,中间摆了炭炉瓦缶,缶中汤水滚滚而沸,香气溢得满屋都是。奕訢端起酒杯,笑道:“弟兄们去年一年,为本王吃了不少辛苦,今年还是要多多偏劳。来来,本王敬诸位一盏。”众人连称岂敢,都站起来躬身相谢。奕訢喝干了杯中酒,放下酒盅,摆手道:“弟兄们慢慢吃着,本王去去便回。” 他出了护卫聚饮之所,便往德卿那边去。离着房门还有好几丈远,就听见玉湄哇哇大哭,连忙推门进去,笑道:“鼻涕虫,又在哭什么了?过来让我瞧瞧,哭成个大花猫了!”一面抱起玉湄,一边问王宝儿道:“福晋呢?” 王宝儿答道:“回王爷,福晋有些着凉,去歇着了。大格格刚要伸手抓炭,奴婢不让她抓,她便哭了起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奕訢摇摇头,顺手在桌子底下存放木炭的炭槽里头摸了一把,在自己脸上涂抹一番,对玉湄做个鬼脸,咧嘴道:“我是怪兽!”玉湄非但不怕,反倒咯咯大笑起来,身子扭了几扭,挣下地来,学着阿玛的模样,沾了炭粉,往脸上胡涂乱抹,一面追着仆人丫鬟,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那就算是比阿玛还凶狠的怪兽了。 奕訢看她玩得起劲,便自行悄悄走开,去瞧德卿,不想她却已经睡着了。当下又再回头,不料厅中已经给弄得一片狼籍,汤锅打翻了扣在桌上,满地都是汤水横流,王宝儿坐在地下,身上汁水淋漓,玉湄给一个丫鬟抱着站在墙角,已经吓得有些发呆了。奕訢顾不得多说,急忙道:“去打井水来!”一面看了看两人身上,王宝儿头面、两手都烫得有些发红,玉湄却是安然无恙,只是鞋子上溅脏了些。 他放了心,禁不住怒道:“怎么回事!”不问还好,一问之下,玉湄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宝儿起身走到面前跪下,道:“是婢子不好,打翻了汤锅,幸好没烫着大格格。”奕訢疑惑地瞧她一眼,问玉湄道:“玉湄你说,是这样么?”那丫鬟又拍又哄,玉湄好容易止住了哭,抹着眼泪道:“阿玛别打玉湄,别打玉湄!” 奕訢心里有数,叫丫鬟带着玉湄下去换身干净衣服,回头再瞧王宝儿,见她给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疱,可见烫得不轻。下人打来了井水,奕訢唤了个为人把细的嫲嫲过来,令她先用净布浸水,替宝儿冷敷一下,一面叫人去请大夫。 王宝儿十分不安,手足无措地道:“王……王爷,咱们下人身子骨强壮,烫一下两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王爷如此关照,叫婢子可怎么敢当。”奕訢皱眉道:“下人就不是人了?别说这么多了,赶紧擦洗一下伤口,本王回避。”说着负手走了出去。王宝儿受伤之时一直不曾掉过半滴眼泪,此刻瞧着王爷远去的身影,却禁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那嫲嫲拿着湿布,道:“丫头,还有什么好哭的?嫲嫲我给王公宗亲们当差当了几十年,主子们不把你当牛做马使唤,就该躲在被窝里偷着乐了,可从来都没见过待下人这般好的主子。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来,快把湿衣服给脱了,贴在肉上怪难受的。” 这事情过去了两三天,玉湄受罚的五日面壁还没满,德卿忽然叫人请了奕訢过去,拐弯抹角地说起给王宝儿寻婆家的事情来。奴婢年齿见长,往往由主人家主婚出嫁,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奕訢也向来不肯过问府里这些杂七杂八的琐务,只道叫总管沈熊看着办就是了,一面还在心中生奇,德卿何以忽然拿这事来问自己? 德卿有些诡秘地笑了笑,道:“妾跟宝儿提过好几回了,她嘴上虽然说是一凭吩咐,不过每次谈过之后,回到房里总要蒙起被子来偷偷的哭呢。”奕訢更加大惑不解,反问道:“那是什么意思?”德卿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王爷真死脑筋,这都不明白么?咱们给她寻的婆家,那还能委屈了她不成?她若没心上人,那又何必哭哭啼啼的?” 奕訢一拍脑门,道:“嗯,是这个理。既然这样,咱们何不玉成了她的好事,你知道她那心上人是哪个?”德卿招招手,要他附耳过来,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奕訢一面听,一面笑,终于点头道:“哈哈,包在我身上了,管教十五一过,宝儿就欢欢喜喜的出嫁。” 他回到书房,旋即传了荣全来,却不说是什么事情,板着脸埋头提笔疾书,却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不闻不问。荣全知道这是王爷吓唬人常用的手段,一时间稍稍有点慌乱起来。不过他也算久经风浪之辈,旋即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传卑职来有何吩咐?”奕訢头也不抬,冷冷地道:“你瞒得我好啊!”此话一出,荣全心里就打了一个突:难道那件事被王爷给发现了?但是怎么可能!那件事情他自问办得天衣无缝,只是天知地知自己知,如何还能被王爷得知?人一心虚,难免胆战,说话也底气不足起来,硬着头皮道:“王爷,卑职实在不敢欺瞒王爷,不知王爷所指的究竟是何事?” 奕訢冷冷一笑,道:“本王说的是何事,你自己心里有数。男子汉敢作敢当,祸已经闯下了,难道要等到人证物证俱在,当面对质,你才肯认帐不成?” 此言一出,荣全更加肯定王爷准是掌握了什么,才会如此当面质问他,否则以恭王的谨慎为人,绝不会在没有九成把握之前就对这样一个他一直信任的左膀右臂说出这种话来。此时此刻门外说不定已经围满了侍卫好手,等着王爷一声令下,立刻蜂拥而入,将他一举拿下。荣全吓得心惊胆裂,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拼命叩头道:“卑职只是一时猪油蒙心,给鬼上了身了,才会干下这等蠢事,卑职对王爷始终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志,求王爷恕罪!” 奕訢忍不住好笑,他只是想跟荣全开个玩笑,叫他招出是如何跟王宝儿眉来眼去的,却又跟忠心不忠心有什么相干?刚要叫他起来说明原委,忽然间心里一动,继续板着脸道:“你知道错了么?那就把你干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从实招来。本王对你说,从你干下事情的那天开始,本王便了如指掌了,所以一直不揭穿你,只不过是想瞧瞧你有没有良心发现的时候。荣全,你实在是叫本王失望啊。” 荣全汗如雨下,忽然间把心一横,心想就算招供求饶,王爷也不会再次信任他了,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搏上一搏,禁不住抬起头来,目露凶光,望了奕訢一眼。刹那间两人四目相触,奕訢正用一种平静而威严的眼神瞧着荣全,那一瞬间不知怎么的,荣全忽然想起那日王爷对他说的一番话来:“官场就是这样,没有万年的师徒,没有万年的朋友,更加没有万年的敌人。大家来来往往,都是奔着一个‘利’字。翁师傅若是不出头来阻挠本王做事,本王自然好好将他当师傅尊重看待一辈子,执弟子之礼给他养老送终。可要是……” 那天王爷说的是翁心存,可是在眼下的荣全心里,这话一句句却都是像在说自己。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就软了下来,颓然坐倒在地,涩声道:“王爷,卑职从几年前便开始写日记了,王爷叫卑职办的事情,卑职统统写了下来。” 奕訢大为吃惊,他绝想不到荣全会干下这种事情,禁不住霍然站起身来,喝问道:“所有的事情?”他问这话的意思,是想知道荣全是否将“灰鸽子”干下那些摆不上台面、甚至一旦泄露就可能要了自己性命的事情也给记下来了? 荣全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伏地道:“王爷,卑职只是害怕自己前途未卜,留下这东西做个后路,从来没有想过借以要挟王爷!卑职对王爷确实是一片忠诚,天日可表啊王爷!”奕訢心下冷笑一声,沉默地在屋里踱了几个圈子,忽然俯身搀他起来,叹道:“本王是如此靠不住么?”不待荣全说话,截口道:“荣全啊荣全,你也忒把本王瞧得小了。罢了,既然如此,等十九日开了印,就调你别处任职吧。” 荣全惊疑不定地望着王爷,不知道他要如何处断自己,难道仅止于调职而已么?自己知道他那么多的要害秘密,光是“灰鸽子”的名册,一旦流露在外,就足够断送了他的仕途,他怎么可能放心大胆地任凭这样一个隐忧逍遥在外?奕訢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当下拍拍他的肩膀,道:“合则来,不合则去,你不愿意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本王不去逼迫于你。不过,本王叫你安心,你是不是也该叫本王安心才对?”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叫荣全把那记载了自己许多秘密的日记交出来,以此作为还他自由的条件。荣全在心里掂量了半天,终于摇头道:“王爷,这是卑职保命用的东西,除非到了性命无忧的时候,请恕卑职不能交出来。”奕訢目光一闪,若无其事地淡然问道:“然则你是不肯交了。”荣全默然不答,忽听奕訢道:“你眼下心里一定在想着如何杀却了 鬼子六大传 第 25 部分阅读 忽听奕訢道:“你眼下心里一定在想着如何杀却了本王逃走,是也不是?你以为能逃得走么?”荣全大惊,急忙跪倒道:“卑职不敢!” 奕訢冷冷一笑,道:“不敢么,原来你不敢杀了本王,哈哈,哈哈!”他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两手按着桌子,仰头笑了好久方停,忽然间暴喝道:“你不敢杀本王,本王却敢杀你!”只听轰地一响,火光闪处,荣全的面门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奕訢平常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一柄短铳,每日他都要检察一遍,将铅弹上膛,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这等用场,真叫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慨叹。短铳发射之时虽然样子骇人,可是威力并不足以当场致命,这一铳虽然正中荣全的面门,一时却没将他打死,荣全倒在地下,双手捧面,哀号道:“王爷,王爷你……”一句话没说完,只觉得胸腹间一阵冰冷,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奕訢直待他死得透了,才将自己那柄白虹刀抽了出来,浑身无力地坐在椅中,闭目长叹一声,眼角含泪,望着荣全的尸身,喃喃自语道:“这是你逼我的,这是你逼我的!” 他平静一下心绪,这才放声大叫起“刺客”来,众护卫大吃一惊,纷纷赶来,只见荣全倒在血泊之中,王爷晕在一旁,刺客却早已经不知去向。七手八脚地救得王爷醒来,他一眼瞧见荣全死在地下,立刻抚尸痛哭,哭了一阵,才告诉众人,说荣全是替自己挡了一铳,才被刺客杀死,那刺客已经越窗逃走了。 诸护卫虽然心中有所怀疑,譬如刺客是如何进得府来?进来之后又为何不先刺死亲王,而是杀掉一个护卫便匆匆逃去?诸如此类疑点虽然甚多,但是王爷言之凿凿,谁也不敢出口质疑,便照着王爷的吩咐,通知荣全家人来办理后事。 荣全父母都已经故去,家里只有一妻一妾和一个女儿,并无儿子。开吊那天,恭亲王居然亲临致祭,荣妻浑身缟素,跪在灵前答拜已毕,道:“劳王爷屈尊驾临不洁之地,妾身死罪,死罪!”奕訢痛心疾首的道:“荣全是为本王而死,本王岂能不亲自来送他一程?有劳夫人引本王去瞻仰一下遗容。”荣妻一面哀哭,一面引着奕訢绕到灵帐后面,荣全尚未钉口的棺木就摆在那里。 奕訢手抚棺头,向里瞧了荣全一眼,但见他脸上覆了一块白布,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回想起以往他为自己鞍马奔走的诸般好处来,忍不住泪流满面,长叹道:“荣全啊荣全,这就是命,你不想认,也得认了!”回身对荣妻道:“荣全的俸禄,以后仍旧全额拨给,本王活着一天,便绝不会停。”荣妻连忙跪下叩谢,奕訢又望了荣全一眼,忽然道:“对了荣全,那东西,本王已经找到了,你可以安心闭眼了。”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由此一节,他也开始觉得,甚至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是有可能背叛他的。他着手清理荣全以前一直负责的“灰鸽子”组织,把它分成了三个部分,每一个部分挑选一个负责人出来,直接听命于自己,三部分之间互不统属,也没有任何联络。每个成员的背景他都细细审核,确定是忠心可靠的才留下来,其他人就从此再没出现过了。 至于荣全的那本日记,也在藉口清理遗物搜查他住所的时候从床底下刨了出来。事情至此,原本该算告一段落,奕訢的心里却始终不能释怀。荣全虽然没做出什么对不住他甚至害他的事情,这些年来办事可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却把自己的秘密行动全都一一笔录,尽管从他那方面来说,可以用自保这个理由来解释,但是这个不定时炸弹留在身旁,万一哪天爆炸起来,自己粉身碎骨不说,受牵连而倒霉的恐怕要遍及半个朝廷,到时候数年辛苦,一朝付诸东流,又岂是荣全的一条性命所可以比较的?他一直都用这个理由来自我宽解,荣全死前的样子却总是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双手是干净的、没沾过血的,可是唯有这一次杀人,让他越来越感觉自己的卑污苟贱,甚至乎可以摸得到皮袍底下藏着的那个“小”了。 他的怪梦愈来愈频繁了,时常睡不到一两个时辰,就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然后躺在榻上望着漆黑的窗外直到起床。他在办公事的时候也显出明显的心不在焉起来,有时候胡林翼必须一连叫他几声,才能把他叫得反应过来。这种情形持续了几天,身边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议,说王爷八成是中邪了。 德福晋看在眼里,自然是忧心忡忡,她并不知道奕訢心里的真实想法,还只道他是那日受了惊吓,加上荣全殉职,阴魂徘徊不去,才会弄得如此,听平日常在一块打牌的官眷们说京郊西山上的十方普觉寺新来了一位挂单僧人,道行极是高深,便打算请他来府里替荣全打醮祈福。 那僧法号闻法,是打天津城南大悲庵而来,俗家本是个满洲翻译举人,后来不知怎地就披剃为僧了。他在普觉寺挂单,闻得辅政王府相请,不敢不至,便收拾经卷袈裟,随着来人一同前来。却怎么也不肯骑马坐轿,只是徒步从西山走了进城,累得福晋派去迎接他的家仆叫苦连天。 德卿本是瞒了奕訢做这事,请到闻法之后,才发觉不知应当如何给王爷引见,不由得发愁起来。闻法问明了事情缘由,稽首道:“阿弥陀佛!一饮一啄,莫非天定,女施主担他人之忧,又有何用?”德卿皱眉道:“王爷是我夫君,如何算得他人!法师这话未免说差了。” 闻法笑道:“红尘牵绊,在僧人眼中不过如同蛛网浮丝,挥之尽去矣。世人参之不透,往往执著于此,殊不知无身无患,损尽身全,己身尚且如是,而况他人之可问乎?” 只听门口一人接话道:“既然如此,空劳大师奔波一番,便请归去。此处些微香火,不成敬意。”说着有仆人递上一小包银元来。闻法注目瞧去,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朝服尚未换去,显然定是辅政王无疑了。只是瞧他面容却有些憔悴,眉目间微微皱起,似乎有着极重的心事无以排解。 当下打个稽首,道:“阿弥陀佛。敢云已破浮生梦,暂觉能空出世心。施主谨记老僧一言:出家人能无挂碍者,不过五蕴皆空而已。譬如器用,中空方能受物。施主心中装了太多俗事,倒是空却此心的好些。”奕訢一惊,注目盯着他,一时间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受了谁人所托,故意来套自己话的。当下满心戒备地道:“多谢大师。凡俗尘务,凡俗人自会料理,不敢搅扰清修。大师请。”说着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闻法毫无愠色,稽首而退。临去之时,说道:“老僧就在西山普觉寺挂单,王爷再想见老僧,便请屈尊枉顾。”奕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看着他出门离去,这才皱眉道:“以后别动不动找这些闲杂人等来见我。”德卿见他不悦,不敢驳嘴,只应了声是,心中却不能不感委屈。奕訢也觉自己说话语气重了,忙在桌边坐下,拉着她的手道:“你知道我向来不信僧道的,何况我是自己心里不痛快,找这些人来能有何用?”若有心理医生,奕訢倒真不反对跟他谈上一谈,只可惜自己心里的许多秘密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说出来有害无益,更别说想要借此释怀了。更何况天道好还,他的手上沾了这许多无辜者的血,或者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又凭什么逃避开去? 但是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实在是太重了,重得他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他很想撂挑子不干,可是却已经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时至如今,他也已经说不清楚自己眼下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真的为了国家民族呢,还是只为了享受那种大权在握、以一人之力扭转天下的成就感,又或者是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和本能,就像没有了司机的火车头,身不由主地顺着铁轨奔跑下去,直到煤炭烧尽的那一天才能停得下来。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奕訢觉得自己仍然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在这个专制社会而言,权力的吸引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特别是新年伊始,皇太后就发了懿旨,正式宣布以后将会退居后宫,再也不过问朝政,以往那个太后与恭王同时用印才可签发诏书的条则也就此作废,责令礼部另行议定一个“辅政王理事办法”出来。除此之外,还用皇帝的名义下了诏书,加恩恭亲王奕訢以亲王世袭罔替,赏戴红绒结顶冠,以亲王尊位执掌枢机,免常朝、入直,准在府理事。 奕訢写了奏折推辞,皇太后又再温旨劝慰,如是者三诏三辞,方才接受下来。于是朝野之间人人皆知,恭亲王已经是集各方大权于一身,不可动摇的人上之人了。虽说不是皇帝,可是如今皇帝年幼,他手里的权力跟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就有人看不惯这种无君无父的事情,那御史吴可读四处游说徐桐等一帮翰林同列奏章,弹劾恭王,把他揽权自重的嘴脸曝于天下,可是一干人等要么是生病,要么是不在,总之没一个肯出来见他的。吴可读心知没人敢视前途性命如无物,拼着头上的顶子与顶子下面的脑袋不要去开罪堂堂辅政王,索性也不再去指望他们了,只暗自下定了决心,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给这些白读了圣贤书的孱头们瞧瞧,究竟什么才是士子的风骨。 一百二十五回 不可谓直乎 一百二十五回 不可谓直乎 这一天是千秋节,也就是小皇帝载淳的四岁生辰。照例,宫中要举行盛大的朝会与庆祝活动,原本在大朝时候带领宗室站班的应该是辈分最高的老五太爷绵愉,可是今年这个人却变成了恭亲王奕訢,这在宗室们当中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 七爷奕譞一到太和门外,就四下打量,用目光搜寻着六哥的身影,终于给他在班首发现,连忙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叫了一声“六哥”。奕訢挤出一丝微笑,敷衍道:“老七又长高了。”奕譞笑嘻嘻地抬起脚来,给六哥瞧他那双内联升的靴子:“不是兄弟高了,只是靴底变厚了,六哥真好眼力!”奕訢嗯了一声,背过身去不说话了。奕譞忍耐不住,缠着他问道:“六哥,六哥,什么时候再派差事给兄弟做?”奕訢微微皱眉,反问道:“你那银元局的差,当着不好么?”奕譞摇摇头,答道:“宝洌前咽裁炊剂侠砗昧耍值苁翟谖抻梦渲兀蘖牡煤堋!?br /> 奕訢一笑,道:“你倒有志气。不过你想当什么样的差?”奕譞眼睛转了两转,机灵鬼黠地道:“全凭六哥吩咐。”奕訢正要答话,只听丹陛乐作,鸣鞭三阵,鸿胪卿走上前来,引着诸王、贝勒鱼贯而前,依次行拜舞之礼。奕譞无法,只得暂且等候,打算礼毕之后,再去寻六哥痴缠,好歹要他派自己一个好玩有趣的差事来干干。 就是这行礼的个把时辰,奕訢已经打定了主意,拿什么来打发这个少不更事的七弟。今年恰好是选秀之年,虽然小皇帝距离能够娶老婆的年龄还早得很,可是宗室王公已经有好几个到了指婚的岁数,譬如这位七弟奕譞,就该给他娶福晋了。奕訢本来就讨厌干这选秀的勾当,索性一股脑推了给他去,凭他如何折腾,总不妨事。 礼毕之后,便与他并肩而行,道:“别说六哥不给你优差,今年的选秀,回头我委了你当钦差王大臣,去跟礼部他们一同会办。”有些暧昧地笑了笑,道:“看中谁家姑娘,不妨悄悄告诉六哥,总有你的好处。”奕譞正中下怀,兴致勃勃地应了声“是”,旋即道:“六哥别净说兄弟,前几天还听着六嫂子说要给六哥寻个好人家女儿,做我小六嫂呢。”奕訢微一皱眉,苦笑道:“你嫂子总怕我绝后,死命的想法逼我生儿子。好了,你去罢,六哥还要寻别人说几句话。”看着奕譞答应了告辞,这才转回头去叫住宝洌В溃骸盎Р靠忄杏卸嗌伲俊北︿'看看周围闲人,伏在奕訢耳边,低声说了个数目。奕訢出了口长气,道:“徐继畬又递折子要钱,你再拨给他五十万元。本王回头就叫军机处拟旨。”宝洌вα松牵鋈幌肫鹄词裁矗溃骸巴跻抗傺玫难е芬丫『昧耍锹蛄诵涿磐饨3】诟浇囊黄穹浚鹿僖丫技穹蛐奚煞课荩秸3。ぜ圃履诰涂梢酝旯ぁ!?br /> 奕訢搓搓手,点头道:“好。前两天叶名琛奏报,说郭嵩焘聘任的几名普鲁士退役军官,如今已经抵达香港,正觅船准备取道上海北上。等人一到位,咱们这头就开士官学堂,现在的人手实在是太紧张了!”宝洌嗣掳停淘サ溃骸巴跻蛩闳绾握心忌剑俊鞭仍D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是不分满汉,各地公开招募。”宝洌Р恢每煞竦匾∫⊥罚聊挥铩^仍D反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宝洌У溃骸暗姑簧醮箸⒙皇峭跻稍倒髌斓谋蠢铡⒈醋用且槁坌┦裁矗俊鞭仍D冷冷一笑,道:“他们除了说我偏袒汉人,还能说什么?好罢,既然如此,本王就叫他们瞧瞧我是怎么偏袒汉人的。” 过不几天,京师士官学堂的招生条例便由兵部行文,发了下去。这条例着实让人大跌眼镜,因为奕訢把士官学堂给附在了神机营的管辖之下,所谓的“招生条例”也几乎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兵役法,把招募生徒的范围完全限制在旗人之中,规定凡是在旗人等家有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男子三人的,必须出一人接受甄选,有五人的须出二人,五人以上的须出三人,甄选合格者必须入士官学堂受训。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贝勒宗室,抑或朝廷大员,地方督抚,谁也不能例外。入学的费用每人一百元,全要生徒自备。这条例一出,立刻弄得朝野大哗,旗人们当中但凡有些手腕的,纷纷上下打点,诈病装瞎,逃避服役,那些家徒四壁,既无权势,又无钱财的,胆小些便哭哭啼啼地替亲人预备起行装来,胆子大些的索性叫家里在岁数的男子连夜逃出京师去了。 这些天来朝中不少人上表指摘新学堂动摇国本,恭亲王府上也没断过说情的人,奕訢专门会客的书房,连门槛都几乎要给踏平了。这么两天下去,胡林翼就坐不住了,连夜来见奕訢,第一句话便道:“王爷,再这么下去,要出乱子了!” 奕訢笑了笑,顺手拿起案头的一份手稿,要他看过了再说。胡林翼有些疑惑地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隶体标题,道是:《钦定大清宣武士官学堂招生条则》,再往下看,却与前几日兵部颁发的那个版本大相径庭,非但把招生的范围从单纯的旗人扩大到了只要是年在十六以上三十以下的男子,不分旗汉都可以报名接受遴选,而且入学以后的待遇也大大提高,不光不要半个子的束脩,由学校包吃包住,而且还比照神机营编制军衔,发给俸禄津贴。 胡林翼看到这里,禁不住会意一笑,合上那条则草稿,由衷地道:“这一招确实妙得很!”他心里明白王爷一心想要消除军队之中的满汉畛域,提拔有才能的汉人起来掌兵,可是这话却不能明着说出来,只好先叫旗人自己不乐意从军,这才好光明正大地把他们排除在新军之外。士官学堂将来必是新军的中流砥柱,倘若成立之初就是汉人居优的话,将来的军中旗人式微,已经不问可知。胡林翼自己身为一个汉人,自然是乐于看到这一点的;可是他也不能不略有担忧,这样下去会不会动摇到宗室、觉罗们对恭亲王的支持呢?须知原本恭王之所以能够击败肃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肃顺一味重用汉人,而弄得旗人的上层离心背德,大家都不向着他。满汉界限的打破虽是势在必行,但是万一弄不好重蹈了肃顺的覆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再者说,现在追随恭王的许多都是满人,像文祥宝洌В褂兴睦险扇斯鹆迹庑┤际撬蟀蛴冶凼降娜宋铮绻淞怂堑男模乱膊缓檬粘 ?br /> 他虽然没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可是奕訢却也猜出了七八分,当下道:“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说看,现如今的兵制,最大的弊端是什么?”胡林翼踌躇片刻,并不便答,却听奕訢自己回答道:“乃是重满抑汉。开国以来,从未有以汉人为统兵大将者,难道是汉人当真不中用么?要照我看,如今的旗人怕是更不中用。战场上刀枪相搏,比不得朝中做官,可以尸位素餐,胡乱敷衍,将帅之权,唯有能者掌之而已,还分什么旗人汉人?我也知道这么干要惹得许多人不高兴,可是润之你想,旗人大多虚骄难制,假若现在听任他们混入新军中来,莫说以后再不能剔除出去,就是他们那些好逸恶劳的恶习,要把新军给糟蹋成何等德行?本王宁可冒天下之不韪,给许多人戳脊梁骨骂,也不能把这一支新军坏在自己的手里。强兵强国,此乃子孙万代之业!何况咱们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再过两年……”说到这里,蓦然打住,摇摇头,道:“总之本王主意已定,不单是新军里,往后慢慢就连朝廷官员当中也要满汉平等,一视同仁。润之你敢不敢,肯不肯同本王一起干这件事?” 胡林翼有些生硬地点点头,心中却想满汉平等一视同仁,难道真的可以实现么? 于是次日一早,新的招生则例便由兵部行文送达各地,命令各省城、府、州、县都要张贴榜文,只要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年在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不分旗汉,皆可在当地府县衙门报名,由府县官甄选身子强健、手脚灵活、粗识文字者送入京师进行再选。再选是奕訢本人亲自主持,选拔合格的便可进入京师宣武士官学堂学习。如果在再选过程中发现哪个地方官滥竽充数,一定重重惩处,绝不宽贷。 这一下堵住了许多人的嘴巴,奕訢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你不准我偏袒汉人,我便强制旗人从军应募;你既然不想当兵打仗,那就不能拦着我招收汉人。也有几个不知趣的再次进言声称学堂有违祖制,奕訢理也不理,在每本折子后面批了几句严厉斥责之语,即予掷还。 不出他的所料,前来报名的果然是以京畿一带的穷家子弟为最多,其次便是祖父辈曾经从军为武职的,再就是一些屡试不第,有弃文从武之志的乡下童生、秀才。至于出身书香门第的世家大族之子,那是凤毛麟角,几乎一个都没有。 看看报名的人数渐多,奕訢又发一道诏书,准许神机营各营官兵、文员自愿向营务处申请入学,在学期间仍照原先在营标准发给饷贴。比照晋衔制度,凡经宣武士官学堂肄业,再入军队服役者,可以折合缩短晋衔期限半年。 奕訢的所有努力看似一帆风顺,直到御史吴可读干出那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为止,朝廷里除了死心塌地支持他的恭王党,与绝大部分虽不以他为然但却懂得明哲保身官僚之外,不协调的音符是并不多的。毕竟大家都清楚现在的恭亲王才是真正的实权派,得罪他的结果跟得罪皇帝没什么区别。能有几个人为了充大瓣蒜把自己往狼窝里推呢? 可是偏偏就有这种不知死字怎么写的人,认准了恭王是再世王莽,非要跟他斗个你死我活不可。这人就是吴可读,他几番上表,都给军机处直接驳回,心知军机里都是恭王的人,自己这么奏来奏去,永远也不可能被深宫之中的皇太后给看到,可恨朝中诸臣,不是给他拉拢过去助纣为虐,便是明哲保身,怒而不言,他一个人独木难支,愈琢磨愈是忿恨不已,渐渐钻了牛角尖,要学前朝的海刚峰,抬棺进谏。 转念一想,就算是抬棺,也没法抬到皇太后的面前,若是趁着大朝的机会罢,又没可能光明正大的把棺材给抬到午门去,想来想去,总是行不通的。月色惨淡,吴可读一人枯坐中庭,望着老树斜影,禁不住喃喃自语道:“名器败坏,何以生为?”儿子之桓走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垂手道:“父亲大人,夜晚天凉,请回房安歇吧。”吴可读自顾自地垂泪慨叹,压根就没留意他。吴之桓又请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怔怔地道:“儿啊,记住为父今日所言:但出蓟州一步,即非吾之死所也!”吴之桓大惊,结结巴巴地道:“父……父亲何出此言?” 吴可读挥挥手叫他下去,看着他一步一回头的背影,禁不住目中流泪,长叹道:“吾非乐死,实不得不死耳!”叫人取过笔墨来奋笔疾书,这一夜写了涂,涂了写,到得天明,终于写就奏折一道,揣在袖里,站起身来捋平衣襟,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奕訢从皇太后恩旨准许在府理事之后,终于不必每日受那四更即起之苦了,他把办事的时间定在每天卯时以后,凡是送到军机处去的奏折,都先经其他几位大臣阅看,拟出办法,然后由当值章京亲自送到王府上来,给他过目用印。 昨夜他睡得出乎意料地好,竟然一觉就到了天明,直到易得伍隔着窗户叫他起床,这才醒了过来。瞧瞧窗外天色,已经有些发亮,当下伸个懒腰,披衾坐起,叫易得伍进来。 易得伍捧着他的衣帽走了进来,一面侍候他穿衣服,一面道:“爷,曹大人在外面等了半天了。”奕訢有些讶异,心想今天值班的原来是曹毓英,却怎么来得这么早?匆匆穿好衣服,胡乱洗漱一番,早点也不吃,就到书斋去见客。曹毓英给下人引着进来,面色十分凝重,第一句话便道:“王爷,糟糕了!” 奕訢略略一惊,问道:“怎么了?”一面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说话。曹毓英斜签着坐了,气急败坏地道:“御史吴可读在先帝陵前尸谏!”奕訢要愣了一愣,才能反应过来,不禁脱口惊问道:“死了?” 曹毓英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来,双手递给奕訢。奕訢一把夺过,打开来翻了一翻,但见其中无非全是攻诋自己的言语,末尾写道:“臣死矣!唯愿我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馀。罪臣言毕於斯,命毕於斯,谨以上闻。”看到“毋争外国之所独争,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两句,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把奏折往桌上一丢,骂道:“一派胡言!” 搓搓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朝中大臣都知道这消息了?皇太后知道不知道?”曹毓英摇头道:“眼下还不知道。幸好管陵的总管是蒙王爷恩惠谋得这一份差事的,清早起来发现了吴可读的尸首,当即叫人秘密看管起来,把他的奏折送给胡大人处置。胡大人也吓了一跳,偏生又抽不开身,便令章京赶着送来,请王爷拿个主意,该怎么办才好?” 奕訢皱着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踱了个圈子,忽然道:“你告诉润之,要他把吴可读下吏部给予优恤。他儿子不是已经成年了么?也赐他一个出身。顺便请他代本王写一道挽联送给吴家去。”曹毓英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吴可读如此叫嚣,王爷为何还要加以优恤?”奕訢笑道:“他做初一,我却未必要做十五。如今朝廷里多半是人人都在观望,瞧我如何应付。若是气急败坏,自己乱了阵脚,岂不给人趁虚而入?我偏要宽以示人,他骂我是贼心窃国,我还给他封典加恤,旁人心里要做如何想?只不过要是单这么着,怕是又要有些不知趣的,以为本王听几声喇喇蛄叫就不种地了。让兵部保荐吴之桓,把他安插在士官学堂里吃份干俸,差事就不要给他办了。”曹毓英双掌一拍,十分钦佩地道:“王爷真是高见!章京这就回去转达。” 他已经走到门口,忽又听王爷在背后唤道:“等一等!”回过头来,只听奕訢道:“这种事情,还是别叫皇太后知道的好,免得叫她老人家吃不下饭去。”曹毓英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匆匆告辞离去。 曹毓英的足音消失在门外,奕訢起身走到窗前,顺手推开了窗。一阵春日早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对着空旷的花园喃喃自语道:“你想做史鳅吗?你的蘧伯玉是谁?” 一片冰冷的东西卷在春风里飞进窗来,粘在他的脸颊上,转瞬间便融化得无影无踪。下雪了。 一百二十六回 井路通泉路 一百二十六回 井路通泉路 奕訢从来没有想到,徐继畬竟会给他捅下这么大的一个娄子。 隶属制造局管辖的开平煤矿,是完全用西法凿井,直井深一百七十五码到一百二十码不等,而横井最长的可达一千五百多码,虽然绞升、扇风、抽水都已经采用蒸汽机械,不过打眼放炮却仍然都是以人力埋设火药。矿工都是从当地招募的贫苦百姓,矿上包住不包吃,论天计酬,依照岗位不同,每人每日给十文钱到五十文钱不等的工钱。 一反前几日的春光明媚,这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一大清早,矿工周信就觉得有点浑身酸痛,似乎是风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皱着眉头捶了半天腿,才在监工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提起火药桶和铁钎子出了门他是洪字号井的炮手,专门负责打眼放炮的。 到得井下,掘煤工已经在那里做活了,镐头锤子叮叮当当地乱响,震得周信原就有些痛的头更加胀了。虽然身子难受,他却不愿意去跟领班告假。炮手的工钱是仅次于掘煤工,而要远远高于地面上负责绞升、抽水的那些人的,他干一天下来,可以拿到三十八文钱,一个月就是一千一百四十文,若干得出色,矿上还给奖励,算下来能赚到一千四五百文呢。刨除廉价的饭食,总能落下千把个钱带回家里养活老母幼子,比起种地来要好得多了。他不是不知道井下赚的都是性命钱,可是以往务农的时候,一年下来的收成连税都不见得缴得起,更别说能剩下点什么东西,眼下在矿上做工,至少挣下多少都是自己的,就算玩命,也值得了。 跟几个相熟的矿工打了声招呼,周信便走到昨天开巷时候碰到的一大片岩石那里去,他今天的第一件任务便是炸开这块大石头,好让掘煤工能够打出一条巷道来。不知道是怎么了,周信忽然觉得有些头昏眼花,心口发闷,两腿也有点酸软,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栽倒在地一般。他扶住井壁喘了几口气,提起精神来,举起铁钎锤头,开始在坚硬的岩石上打起了炮眼。 他装好火药,牵着引线退到一丈开外的地方,大声招呼众人离开危险区,趴在地下,两手抱住脑袋,跟着自己弯腰点燃引线,转身便跑,跑出一段,觉得差不多了,赶忙扑地卧倒,双手抱住了头。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碎石哗啦啦纷纷掉落,有些炭屑给震得掉了下来,砸在他们的头上。周信等到震动渐渐止息,才爬起身来,走过去看岩石有无爆开。众矿工也都三三两两地爬了起来,拎起镐头、铲子,继续去干他们的活计。 顶多就是一转眼的工夫,周信忽然感觉到脚底下又传来了一阵震动,跟着整个地面都在摇晃起来,头顶上的木头井架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矿工们骚动起来,本能地掉转身朝着出井的巷道奔去。可是横井宽不过十来尺,拐弯接头之处就更狭窄。大家都想第一个离开这块地方,你推我挤,反倒都塞在一堆,出不去了。 震动越来越剧烈,周信也随着众人逃到了巷口,见状不妙,急忙喊道:“弟兄们别挤,一个个的走!”可是众矿工已经吓得歇斯底里,哪里还有人听他白话?仍是拼了老命的往前猛挤。周信刚伸出手去抓前面一个挤得最凶的瘌痢头,忽然间脚下一晃,栽倒在地,跟着身上骤然间压上了千百斤的重量井架垮了,岩石、泥土连着煤炭,通通塌下来砸在矿工们的身上,把他们埋葬在距离直井只有几十码的地方。 井上等着用绞车提泥的人听见下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事,急忙撒丫子就跑,奔去找徐总办和洋矿师了。 徐继畬正在吃早饭,闻听矿下出了事,不由得大惊失色,从桌子后面跳了起来,拔腿就朝井上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他的衣袖带翻了粥碗,满身汤水淋漓,他也顾不得擦了。英国矿师奥斯汀接到报告,不敢怠慢,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说起来叫人恼火,他虽然是专门学校毕业,可是自己却从来都没下过井,更没碰到过塌方事故。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书本上学来的东西全都抛得不知去向了。偏生另外一个经验老到的矿师从前几天起就出门探矿去了,至今还没回来,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上阵,胡乱指挥矿工先把井口挖开,把人救出来再说。 直到三日两夜之后,塌方的井道才重新挖通,可是呈现在数日未眠的徐总办与洋矿师面前的,只不过是二十八具血肉模糊的尸首而已。徐继畬脸色铁青,看着一塌糊涂的矿井,忽然间胸口一窒,喉头一阵发腥,喷了一大口鲜血,仰天便倒。左右委员连忙搀扶,把他架回了房去躺下,又叫人烧参汤来灌。折腾半晌,徐继畬悠悠醒来,目光呆滞地问一个委员道:“都死了?”那委员点了点头,痛心疾首地答道:“二十八人,没一个生还的。不过那些人进矿做工的时候都是签下了生死契约的,料想不论地方还是丧属,都不会来难为咱们。至多多赔些钱也就是了。大人不可太操心了,当心自己身子啊!” 徐继畬猛然间咳嗽起来,口角溢出不少血沫。他一面拿手帕擦拭,一面斥道:“胡说!谁的性命不是性命?死了二十八个人,这一下就得有二十八户人家家破人亡,你知道不知道?”那委员给骂得不敢再说话了,又不敢走,只得垂手站在一旁发愣。 徐继畬慢慢平静下来,吩咐书办道:“拿笔墨来。本官要写奏本请朝廷降罪。”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一旦徐继畬写了这个奏折请罪,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丢差吃罪几乎已经是意料中事。就有人想开口劝阻,可是给徐继畬两眼一瞪,却又缩了回去。 委员们走出徐继畬的卧房,大家都是默默无语。矿上的规矩,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口井,每一口都有一个监督委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监督委员自然逃不开罪责。洪字井的委员胡惠邠,原是开平当地的一个秀才,徐继畬开局之时,在地方上招募办事人员,才把他给招进来的。 走了一阵,胡惠邠忽然开口道:“诸位老爷,兄弟这一次可抓了瞎了,莫老爷,陈老爷,您二位见多识广,兄弟求您二位教个办法,不敢奢望无事,只求不要削了籍,兄弟就心满意足了!”到了这种时候,他心心念念想着的还是会不会被除籍,会不会因此不能参加今年的乡试。 莫委员的名字叫做莫合江,是工部的一个主事。他望了胡惠邠一眼,故作为难地捻着两撇鼠须道:“不好办,不好办啊!死了这么多人,恐怕不能轻易了局。”陈积禄在旁插口道:“不是死在井下的矿工都跟制造局签了生死状,按了手印的么?咱们把契约拿出来,谅必苦主也没话说。”胡惠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附和。莫合江笑道:“陈老爷怎么这等不明白事理?办还是不办,全凭朝廷的一句话。就算有生死状,若是朝里无人,照样有人要来刁难你。”胡惠邠听了大觉有理,连忙问道:“莫老爷敢是有什么路子可以疏通?”莫合江捻须微笑,只是不答。胡惠邠急道:“哎呀我的莫爹爹,莫爷爷,莫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还在火烧眉毛眼不急呢!”陈积禄点头道:“莫兄,你若真有办法,就帮帮老胡罢。毕竟咱们都是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老胡真吃了官司,咱们怕也不见得就能置身事外。” 莫合江笑道:“别急,别急,我几时说过撒手不管了?”教胡惠邠附耳过来,絮絮叨叨地咕哝了一番。胡惠邠听着听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徐继畬的折子送达北京,奕訢打开来看了两眼,脸色立刻变了。他捏着折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跟着浑身都瑟瑟抖了起来,抖得如同秋风里的一片黄叶一般。坐在下手的许庚身万分惊讶起来,他从来没见过王爷这样子失态,而且这一次虽然塌矿,但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赔款抚恤,就可以安定苦主了,何至于手足无措成这个样子呢?但是王爷的神情,在他看来却不大像是愤怒,也不大像是慌乱,却似乎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在怕什么?那么多开罪人的事情都做完了,只不过是死了几个无权无势的矿工,他怕什么?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会,奕訢已经? 鬼子六大传 第 26 部分阅读 嗫锶说氖虑槎甲鐾炅耍徊还撬懒思父鑫奕ㄎ奘频目蠊ぃ率裁矗?br />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会,奕訢已经撑着桌子,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还有好多折子没看,许庚身站起身来,想要叫住王爷。可是刹那间两人目光相对,看着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许庚身一句话溜到嘴边,硬是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踉踉跄跄撞出门去,这才回过神来,一顿足,追了出去。 他刚出房门,迎面碰上一个护卫,便拉住他道:“你快去跟着王爷,我瞧他很不对劲!”那护卫名叫韩猛,是汉军旗人。听许庚身如此说,不由得有些疑惑,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听从命令,当即躬身答应一声“着”,循着王爷离去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奕訢的记忆当中,从他出门到从池里被人捞起来的那段时间,完全是一片空白。据韩猛说,是亲眼看着他在池畔摇摇晃晃地走着,脚底一滑,便栽了下去的。韩猛大惊,顾不得多想,一面大声呼喊,一面衣服也来不及脱,噗通一声跳下水去。幸好池并不深,水面才能没到人的腰间,韩猛抓住王爷的腋下,拖泥带水地把他拽到池边,恰好别的护卫们闻声赶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了上去。 德卿听说王爷出了事,连忙赶来,一眼见到奕訢仰面躺在榻上,面色惨白,两眼大而无神地瞪着帐顶,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府里的大夫正给他按脉,按了一阵,睁开眼来道:“王爷是痰迷心窍,小人开一副疏导降火的方子,王爷吃个两三次就会好了。”德卿点点头,叫易得伍快跟大夫去抓药,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他冰冷的大手,忍不住问道:“王爷是怎么出的事?” 众护卫大眼瞪小眼,没有一个能答得上来。韩猛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是许庚身对自己说王爷有问题的,连忙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德卿有些犹豫,她身为内眷,会见大臣原本是极无礼的举动,可是为了王爷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当下对韩猛道:“许大人可曾说过还要回来?”韩猛摇了摇头,说是当时情形紧急,没来得及问。德卿便叫他立刻去请许庚身过来,跟着叫护卫们全都下去歇息,自己拧了条热手巾,慢慢替奕訢擦着脸。 她做这些的时候,奕訢一直醒着,可是却始终不曾说话。德卿的心里越来越害怕,王爷这是怎么了?难道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正在忧急欲死之际,忽然手腕一紧,却是奕訢反手捏住了她脉门,跟着只听他沉声喝道:“我该死,你知道吗?” 德卿心中一紧,暗想王爷莫要真的想不开才好,忙轻轻拍着他胸口给他顺气。许久不听见他再说话,定睛看时,却是睡了过去。王宝儿把药煎好送了上来,德卿叫她放下,自己捏起勺子,一口口地灌给奕訢喝了,抹干他口角流出的汁水,这才叹了口气,拿着帕子擦起了眼泪。 王宝儿在旁劝慰道:“福晋,王爷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安然没事的。”德卿看了熟睡的奕訢一眼,叹息道:“宝儿啊,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明白王爷在想什么了。他有什么不痛快,从来都不肯跟我说,只是一个人心里闷着。他是干军国大事的人,信不过我一介妇道,我不怪他。可是心里头的事情积得太多了,哪有不闷出病来的道理?”说着又重重叹了几口气。王宝儿也不知如何劝解,只得搀着她走了出去。 许庚身出得王府,不知道该找谁去商量这件事情。王爷的模样看起来倒有点像失心疯,若真如此,知道的人自然是愈少愈好的。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当然就是胡林翼,这时候日未过午,料想胡大人仍在军机处办公,当下匆匆赶进宫去,把胡林翼拉将出来,两人站在墙角咬了一阵耳朵。 胡林翼乍一听,也是有点惊疑,王爷最近一直心绪不定,这他是知道的,但今天又没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失神的事情发生,何以却会出事呢?细细盘问了许庚身两人谈话的经过,不得不断定,开平的塌矿事故就是刺激王爷的诱因了。至于王爷到底为何要对这起意外如此紧张,他就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刚问道:“王爷现在如何?”忽然一个侍卫找了过来,远远地叫了声许大人。两人见有闲人来,连忙打住话头,许庚身招手叫那侍卫过来,问道:“什么事?”那侍卫打了个千,道:“恭亲王府上的韩猛在宫门口叫人传话,说王爷传许大人过去。”许庚身与胡林翼对望一眼,道:“如此章京先行告退,有什么变故,当令人飞报大人知道。”胡林翼点了点头,说声“拜托”,旋即自回军机处办事去了。 许庚身匆匆回到王府,原以为是王爷传见,没想到侍卫引着他进得偏厅,却是德福晋坐在屏风后面,唤了一声“许大人”。许庚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要退出去,德卿却把他给叫住了:“许大人,我一介女流,冒昧请你来见,实在是出于不得已,请许大人多多见谅!王爷出了点意外,许大人料来已经知道,咱们总得想个法子帮他过了这一关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许庚身走的余地了。德卿把他去后王爷发生的事情扼要说了几句,问道:“王爷究竟是跟你谈了些什么,弄成这个样子?”许庚身万分疑惑地道:“只是说了开平塌矿,死了二三十个人的事情,章京也实在搞不明白,王爷为何独独如此在意?” 德卿沉默了一阵,道:“不管怎么说,今日的事绝不能告诉别人知道。”许庚身心里一跳,暗想胡林翼已经知道了,那怎么办?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出来,道:“章京该死,方才章京慌张失措,去找胡林翼胡大人商量办法来着。”德卿叹口气,叫侍卫去宫门口等着胡林翼,他一散值,立刻就请过来。跟着对许庚身道:“胡大人也是自己人,料想不妨事。只是万万不可再透露给旁人了!”许庚身信誓旦旦地拍了胸脯,却又想起一事来,踌躇着问道:“可是每天的折子要怎么办?” 这确实是一个难题,如果辅政王批折骤然中断的话,一定会被外人猜测出是发生了什么怪事。除非找个藉口告病,可是这么一来公务又必定滞碍,许庚身会这么问,也是觉得自己当不起这份担子。 正没措置处间,忽听门外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道:“照往常办理。”许庚身愕然回头瞧去,却是恭亲王披着一件一口钟,负手立在门口。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可是眼神已经清澈见底,精神了许多。德卿在屏风后“啊”地一声,也忘记了许庚身还在,不由自主地转了出来,迎上去一把抱住奕訢,泣道:“王爷,王爷,吓死妾了!”奕訢略有些尴尬,拍着她的背道:“好了,许大人在看笑话了。”德卿这才醒悟,连忙躲回后进去了。 许庚身忙扶着奕訢坐下,只听他道:“本王没什么大事,已经好了。开平那件事情,叫徐继畬从优抚恤苦主即可。他请什么罪,也不必问了。只是限他十日之内重订一个矿下保全条例,拿来给本王过目。”许庚身一一答应,忍不住十分好奇:王爷前后判若两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奕訢也不多说,把他送了出去,沉沉地叹了口气,自语道:“我们需要煤,哪怕是染血的煤。我这么办,你会怪我吗?” 过了几天,趁着代皇帝往西山去进香的机会,奕訢找到了那位挂单在普觉寺的闻法禅师。闻法对于王爷的来访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好像他早已料到两个人还会再见面的一般。他拿出又苦又涩的粗茶来招待客人,奕訢喝了一口,忍不住皱眉吐了出来,却听闻法道:“王爷何以吐之不饮呢?”奕訢瞧他一眼,直言答道:“太苦。” 闻法微笑道:“王爷可知道人生有八苦,曰生苦,曰老苦,曰病苦,曰死苦,曰爱别离苦,曰怨憎会苦,曰求不得苦,曰五阴炽盛苦。世人如此多苦,而恋恋求生不已,岂不是太蠢了么?”奕訢闷哼一声,道:“活着再苦,终究还是活着,人死以后还有什么?” 闻法稽首道:“阿弥陀佛!人死以后,还有来世。今生一饮一啄,莫非前世所定,今生行善积恶,也无不报应在来世。”奕訢冷冷一笑,道:“那么法师你瞧,本王是行善了呢,还是积恶了?本王来世要入人道,还是去做虫豸畜生?”闻法两手合十,垂首道:“阿弥陀佛,行善有小行善,亦有大行善。” 奕訢追问道:“何者谓小行善,何者谓大行善?”闻法目光炯然,答道:“时时处处存慈悲心肠,行路怜惜蝼蚁命,饮水先念往生咒,斋僧礼佛,捐助香火,修造金身,是小行善也。” “那么何谓大行善?” “以一身而任天下,前不惧荆棘,后不畏攻诋,开山劈石,一往无前,创百世基业,惠亿万庶民者,大行善也!” 奕訢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手按住了腰间白虹刀,盯着他喝道:“你到底是甚么人!” 一百二十七回 夺城之战 一百二十七回 夺城之战 那闻法和尚竟不惊慌,缓缓站起身来,合十顶礼,答道:“僧人自是闻法。”奕訢冷笑道:“少跟这儿打马虎眼,是谁指使你来刺探本王的?”提高喉咙喊了一声“来人”,一直候在门外的护卫们一拥而入,把闻法团团围在中央,只等王爷一声令下,便群起而上,把他拿下。闻法坦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僧人说话做事,但凭本心,照着佛祖指引做去,不须旁人指使。”奕訢哈哈一笑,道:“那么你的佛祖叫你来对本王说这一番话,究竟是何等用意?” 闻法躬身俯首道:“阿弥陀佛!僧人只说该说之话,做该做之事,并不知用意为何物。王爷自己,难道不也是如此么?”奕訢一惊,死死地盯住了他,忽然问道:“你俗家的姓名叫什么?”闻法微笑摇头,道:“红尘中的功名姓氏一如蝉蜕,僧人自侍我佛以来,唯知青灯木鱼,早忘了那些身外之物了。” 奕訢觉得这闻法虽然不像是有恶意,可是说话含含糊糊吞吞吐吐,一面自称跳出红尘,不问俗事,一面又不住说些奇怪言语,不知道想把自己引向哪里去,尤其是不肯据实相告自己俗家名字这件事让他觉得很是恼火,很有被人耍弄的感觉。于是他没好气地道:“你道你不说本王便没法子知道么?”回头对一个护卫叫道:“来人,去问问普觉寺的方丈法师,这位闻法禅师是在哪个庙里披剃出家的,拿他挂单的度牒来看。有句古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本王今天还非瞧瞧你是何方神圣不可!” 闻法低眉垂目,任凭奕訢折腾,只是一言不发。少刻度牒取来,奕訢翻开来瞟了一眼,但见上面果然载有他的本名,却是一个满洲翻译举人,叫做文捷的是也。不过度牒所载,也仅限于此,更无法深追他是为何当了和尚的。奕訢虽然疑他,可是无凭无据,也不好将他怎样,当下闷哼一声,丢了度牒,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忽听闻法在背后道:“僧人有一句话奉送王爷:杀人未必皆造孽,王爷欲大行善,难免有小作恶。小行善积的是一己之福,大行善积的却是天下之福。孰轻孰重,王爷是睿智通达之人,料能洞若观烛,不消僧人多口弄舌。阿弥陀佛!”奕訢愕然回过头来,心中一片问号,不由得问道:“本王以后还能在此地找到禅师么?” 闻法笑道:“有缘自会相逢,王爷珍重。”说着昂首挺胸地穿过一众护卫,出门而去。奕訢急忙追了出去,但见他脚步飞快,背影一忽儿就消失在大殿后面了。 从西山回来,已经又有几本弹劾徐继畬草菅人命的奏折在等着他了。其中有一本,还把这件事扯到了吴可读自杀尸谏上头去,说吴可读死的那天仲春降雪,是老天爷都替他惋惜不平。言下之意,自然就是暗指恭亲王逼死谏臣,触了天怒。奕訢一面看,一面一本本地扔进准备叫军机处压下不报的奏折堆里,顺便也把那几个出头鸟的名字给记了下来。 看着看着,有一本折子引起了他的兴趣,这奏折是江苏巡抚与上海道联名代奏的,内容大抵是说有留米利坚生员容闳者自彼归国,情愿担引荐之责,请求朝廷派遣幼童前往学习西方学术。奕訢翻到末尾,一眼看见文祥的拟批:着该生员尽速来京,当面条陈留学事宜。这也甚合他的意思,想了一想,顺手又加一条,命赏容闳从七品顶戴,把那“尽速”来京改成了限半月之内来京。 忽听门外下人禀报,说章京蒋晋在外面求见。奕訢叫他进来,指一指桌上已经装进匣子,用黄铜锁头锁好了的奏折道:“拿走罢。”蒋晋并不伸手去拿,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匣子来,递给奕訢道:“王爷,这是文大人叫章京赶着送来的。” 奕訢知道必是急事,当下接了过来,在袖笼里摸出钥匙打开,里面却只放着一封六百里加急军情。拆开来瞧时,禁不住笑道:“终于是时候了!”对蒋晋道:“先拿这些折子回去给文大人叫他缮写廷寄。胡大人今天不当值罢?劳你驾去兵部衙门走一趟,要他来神机营营房见我。”他说一句,蒋晋就应一声“是”,抱着折匣退了出去。 现在的神机营中,军官训练已经差不多结束,泊松每日只是来回巡查,监督他们如何操练士兵,时不时指出一些错误来进行纠正,工作比起去年的时候要轻松了许多。不过他的心里仍然压着沉甸甸的一块大石头,那就是恭亲王一早就放出来的话,说是今年一开春,就要调神机营去围剿捻军。这段时日以来泊松倒也下工夫把捻子给琢磨了一番,据翻译解释,“捻子”这个字眼在当地的方言之中便是一小股一小股的意思,顾名思义,捻子都是喜欢小队来去,流动作战的,正因为他们的机动性强,所以围剿的官军往往给他们牵着鼻子到处乱窜,堵住了这边,堵不得那边,今天兵临城下,明天捻子就弃城而逃,又去骚扰别的地方,真是叫人防不胜防。除了当年拿破仑的猎骑兵有可能咬住他们的尾巴之外,雷纳德还真的想不出这世界上还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追得上这些兔子一样的造反者。 但是令人头痛的是,骑兵恰恰是神机营中的薄弱环节,总共也只有两个营的建制,而且因为至今没有演习过大规模的奔袭作战,雷纳德对他们的实际战斗力很持怀疑的态度。更足以成为瓶颈的是武器装备跟不上。他一直强烈建议辅政王指令制造局全力仿制适合轻骑兵使用的马枪,最好是能够全面采用后装枪,可是王爷似乎却对火药与轮船更感兴趣。据他近来与制造局中朋友通信而得到的信息,眼下局内负责武器方向的主要技术力量都投入在铁壳汽船与各种投掷性火器手榴弹,火箭筒之类的研发上,而在枪这方面仅仅是批量仿制从英国那里买来的褐贝丝而已。 这样下去,雷纳德对于人数不足五千的神机营能否最终战胜数以万计、像蝗虫一样到处乱飞的捻军深表忧虑。可是怕什么往往来什么,这一天早晨刚刚出操回来,雷纳德就接到营务处委员转达的通知,说王爷正在会客室等着见他。雷纳德心怀忐忑地来到会客室,只见恭亲王正坐在那里喝茶,一见他进来,便道:“泊松先生,你没忘了本王去年说过的话吧?” 泊松叹口气,回答道:“王爷,请恕我直言,现在的神机营与捻军作战,并没有完全的胜算。”奕訢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反问道:“那么据你所见,有几成把握呢?”泊松想了一阵,直言答道:“不知道。” 奕訢笑了起来,道:“我们中国有个圣人叫孔子。他说过一句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既然你我都不知道,何不一同来弄清楚这个问题?”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份战报,道:“德兴阿报称,粤匪陈玉成、李秀成部连陷霍山、六安,正北上准备与捻子在霍邱汇合。我想泊松先生不会不明白,一旦任由这两股匪徒勾结起来,以后的南北战局都会大受影响。” 泊松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只听恭亲王哈哈一笑,说道:“现在需要一支部队去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除了神机营之外,本王实在想不到第二个选择了。”泊松有些为难,恭王所言句句在理,不过他至今也没有找到对付捻子的办法,岂能打这种毫无准备之仗? 似乎是要解他心中疑虑,奕訢道:“本王不要求全歼捻子,肃清直、鲁、豫三省,只要能够阻止捻子与粤匪的会合,就算达成了目的。这不难罢?”如果只是如此,泊松倒认为是一个可以达成的目标。他试探地问道:“王爷,我能否知道这一次战役的指挥官是谁?” 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问他自己能否如愿以偿地随军上战场去。奕訢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当下道:“本王不打算调动神机营的全部兵力,从其中抽四个步兵营,一个骑兵营即可。至于总指挥官……”瞧了泊松一眼,才道:“从参战五个营的营总当中选拔一个。”眼见泊松露出满脸的失望神情,禁不住心里有些好笑,却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泊松先生,本王想委任你为随军参谋,不知你敢不敢挑这份担子。” 泊松喜出望外,用力点头,刚要说几句豪言壮语,奕訢却抢了他的话头,截口道:“本王已经叫曹毓英安排一次演兵,全部八个营一分为二,每人占据一城,谁先把对方城池攻陷便算胜了。等一下你去通知八个营总过来抽签。”泊松答应了自去,过不多时,八营营总先后奉命赶到,在奕訢的面前排成了一排,立正站好了等着王爷训话。 奕訢看看他们的军容,觉得还算可以,这才下了“t ese”的命令,把准备派遣他们出去作战,以及即将举行一次演习来确定出战序列的事情说了一遍。众营总都有点兴奋,也有点不安,这毕竟是神机营成军之后的第一场大演习,谁也不愿意在同袍面前丢人,成为被淘汰的那一个。该交代的交代完了,营总们也抽过了签,奕訢便点点头,叫他们各自解散,回去在自己所部之中下达战前动员令。 三月十一日这天清晨五点钟,三声隆隆炮响同时震动了黄村和马驹镇的大地,代号“夺城”的神机营首次军演终于拉开了序幕。在此之前,天字军与地字军都做足了准备工夫,各自推选出了一位总指挥,由步军一、二、五营和骑兵第一营组成的天字军驻扎在黄村,指挥官是步军第五营的营总罗泽南,而其他四个营组成的地字军则以正西四十里外的马驹镇为主城,指挥官是骑兵第二营营总、蒙古正白旗人仲璘。 在演习之前的三天,地字军已经先期进驻黄村,而天字军也在马驹镇做好了准备。黄村是附近的一个大镇,原有绿营把总驻守,因为恭亲王下过命令不许迁移当地平民百姓,也不得占用民房充作兵舍,所以仲璘只好命令部下在村中空地上扎营。乡民们虽然已经看过了把总老爷出的告示,知道有一伙京师来的兵爷要在这里住个几天,可是仍然用满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奇怪的装束,以及肩膀上扛着的洋枪。不知道是谁开的头,莫名其妙地就起了一种谣言,说兵爷们只要把洋枪的枪口一对准哪个人,立刻就能把他的魂魄给吸走,于是大家就有些人心惶惶起来。 几个乡绅虽然多读了几本书,可是也不明白这洋枪同祖宗传下来的抬枪有什么分别,究竟是不是真的能摄人魂魄。他们渐渐聚在一起商议起来,七嘴八舌的结果,决定推选一个代表出来,带着猪羊美酒等物前去犒师,宁可破费点银子,也要买得一方平安。 仲璘闻说乡绅来犒,亲自迎出辕门,受了猪羊,却将几坛子酒完璧归赵。不是他不想要,实在是军法严厉,行军时候携酒的要处五十鞭背,他并非一个嗜酒之人,又何苦贪图一点口腹之欲给自己招来麻烦? 这一回演习,各部都是专门配发的石灰弹,打中人并不会致命,只会在身上留下一团石灰印子。身有白点的人就算中枪死亡,要立刻退出战场。仲璘叫自己的营佐摊开地图,低头琢磨着四下的地势,心想是应该主动出击呢,还是等待罗泽南空城来攻之时,出一奇兵抄他的后路?仲璘想了半天,决定双管齐下,兵分二路,一路留下一个步兵营防守,另一路以骑兵为先锋,步兵为后援,绕道南面的礼贤庄进攻马驹镇。 黄村镇有南北两个入口,中间以一条官道贯穿,四周围就全是农田。罗泽南素来不喜出奇兵,多半会堂堂正正的从镇口进攻。虽然如此,侧翼的防御也不可不重视,仲璘想了一想,决定在南北各安排三个步兵哨的兵力防守,在必经之路上用沙包垒起战壕工事;剩下四个步兵哨分散驻守在镇中其他地方,随时准备机动支援;此外还从骑兵营中分出两个三十人小分队作为侦察力量,以十人为单位,轮流派出去打探天字军的动向。这些都是他根据泊松所讲的战争原则安排的,想了一阵,觉得没什么纰漏,便叫传令官把军令层层传达下去。 四十里外的马驹镇,罗泽南也正召集各营总、营佐,商讨攻取黄村的法子。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主张硬攻的也有,主张迂回进击的也有,主张调虎离山的也有。罗泽南一言不发地听着,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举手道:“安静,安静!”环视众人一眼,道:“演习的期限是三天,也就是说,倘若三天之内地字军打不下马驹,我们也打不下黄村,就要算两者皆负。诸位觉得地字军会呆呆地守在家里,等我们去打吗?” 众将官对望一眼,大都摇头。第一营营总玉澊忽然道:“仲岳兄……罗指挥官,标下以为,应当派出一路兵在途中牵制地字军来攻的兵力,另外再分一路兵绕道攻打黄村。” 罗泽南点头道:“嗯,也是个办法。”对骑兵第二营营总舒伦道:“舒营总。请你拨本营四个小分队,分别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哨探,一旦发现地字军影踪,立刻回报。”舒伦应了声是,回头嘱咐营佐去安排了。罗泽南招呼众人来看地图,指着黄村与马驹之间距离马驹三分之一近的一处地方道:“此地有一片小树林,若从黄村前来,穿林而过最近。我军似乎应当在此埋设伏兵。诸位意下如何?” 诸将大都表示赞同,只是他属下第五营的营佐靳春来却道:“大人,标下倒是觉得,地字军未必会取直路而行。”罗泽南微微一怔,点头道:“有理。那就等探明了地字军的动向之后,再做安排。”又把防守的兵力布置好了,才叫众人各回各部,今晚务必小心谨慎,提防奇兵偷营。 天刚擦黑,派出去的斥候便先后赶回,西北东三个方向均无敌情,却在西南方发现了正绕道奔马驹而来的地字军所部。罗泽南细细问那分队长,知道敌人约莫是一千二百到一千六百人的样子,心中估算一番,觉得仲璘大概是只留下了一个营六百人左右的兵力防守,当下令人召集各部将官,准备应对策略。 他把众人叫到一起,要他们看着地图,手指划了一道弧线,道:“我料地字军大概会走这一条路。他们现在的位置是礼贤庄北三里,若要抵达黄村,走这边必须渡河,一时之间船只难募,必定会耽搁时间;走这边又全是山路,马匹行动不便。要是走官道呢,似乎又太显眼了些,不怕被我军发现么?所以照我看,他们大概会选这一条路。” 他说完这几句,抬头看看众人,见没有人表示异议,才接下去道:“既然如此,我军便可分兵在此埋伏,这十里地间有三处可以设置工事,可以拨一个营的兵力分三队层层阻截,就算每一队只能挡他半日,一天半的时间也足够急行军打下黄村的了。”忽然抬起头来,问靳春来道:“派在黄村的密探,有没有送来消息?”原来他深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从演习开始的时候,就挑了几个机灵能干的士兵,叫他们扮作寻常行脚客人,混进了黄村中去。仲璘入驻的时候并没认真肃清奸细,压根便没发觉他做的这等手脚。反观马驹这边,罗泽南进驻的第一天,就把全镇清查了一遍,凡是无亲无故出来作保的,都给集中到镇上最大的一家祠堂,好吃好喝地招呼着,等三天演习结束,再放他们出去。 靳春来见主将问到这事,当下答道:“尚无。”罗泽南轻轻皱眉,自语道:“该不会给发现了罢?”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传令兵跑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把一个纸团塞在他的手里。罗泽南打开来一看,禁不住笑道:“真是心想事成,看来这回注定要咱们力拔头筹了。”说着把那纸片交给众人传看,却是一纸地字军在黄村的驻防分布图。 玉澊看着那草图,道:“照这图上来看,仲璘是把南北两条通路,当作要津来把守了。”罗泽南点头道:“正是。他必是觉得我不喜用奇,就定会堂而皇之地从大路打进去。哪有人是这般蠢的?”说着哈哈笑了两声,又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引一军在北佯攻,等把他的机动游兵全都吸引到镇北,余下的大部从东西同时包抄。”说着便分派任务,谁去拦击地字军,谁去充当诱饵,谁攻东翼,谁攻西翼,想也不想,行云流水一般信手拈来,似乎早就在脑中有一个全盘的计划一般。 诸将各自领命而去,传令三军准备开拔。罗泽南自己坐守马驹镇,叫人取了棋来,自己左手同右手对起了局。 战报流水价地传来,第一道防线被突破,第二道防线被突破,第三道防线正在死守,舒伦率领的先头诱敌部队已经与黄村守军交火,眼看一切都照着罗泽南的预计发展,他不禁有些自得起来:仲璘啊仲璘,你老兄要跟我斗,还差得远些! 低头看看棋盘,一大片白棋已经给黑棋围在中央,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气眼,眼看就要被一口吃掉了。罗泽南微微一笑,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忽听传令兵慌慌张张地一面叫,一面跑了进来,禁不住皱眉道:“慌张什么?慢慢说!”那传令兵喘了几口气,才道:“大人,不好了,东西两翼主攻部队同时中埋伏了!” 一百二十八回 出征 一百二十八回 出征 罗泽南吃了一惊,喝道:“怎么回事?”那传令兵道:“舒营总跟守军交火之后,玉大人与靳大人便同时在两侧发起包抄,可没想到两边却都中了埋伏,死伤甚是惨重!眼下二位大人已经陷入苦战,靳大人叫小人带话,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黄村攻克,就算全军覆没,也是在所不惜。”罗泽南愕然,手中的棋子滑落在棋盘上,发出当的一声。 这一次的演习,终于还是以天字军胜利攻陷黄村而告终。是时地字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攻破了马驹的最后一道防线,打进镇来,罗泽南正指挥留守部队同他们巷战,两方打得热火朝天之际,忽然间几乎同时收到了黄村陷落的军情,罗泽南便下令停战,仲璘心知大势已去,自也鸣金收兵,两下里握手言和。 罗泽南问起伏兵之事,仲璘自己也是莫名其妙,最后还是等两人见到了受命固守黄村的步军第三营营总广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仲璘率兵离开黄村不久,广俊便查获了罗泽南派在黄村里的两个眼线。他灵机一动,并没惊动他们,而是派人暗暗跟踪尾随,等确定了这两人把黄村布防的情报送将出去之后,这才紧急召集驻军将领调防,把主力伏在东西两翼,给地字军吃了一个闷亏。虽然最后靳春来仍是强攻获胜,但是本部折损也不算少,到得后来,几乎人人身上带白了。 奕訢听两位指挥官细细叙述了演习的经过,笑道:“这可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那只黄雀来了没有?”说着目光逡巡,一眼找到了广俊。 广俊见王爷提到自己,急忙上前道:“沐恩不敢隐瞒王爷,这主意并非沐恩所想,乃是沐恩标下的一个哨总给出的。” 这哨总是个蒙古人,叫白万泰。奕訢还记得这个名字曾经多次出现在操阅表现优异者的名单上,而且自己更亲自给他颁发过功牌,算是老相识了。当下传了他来,道:“你现在是左尉哨总,是罢?”白万泰点头称是,便听恭亲王道:“嗯,本王记得你的晋爵期限还有一年整,没错罢。”白万泰又应了一声是。奕訢笑了起来,道:“一年时间,也不过只是两次特等功牌而已。” 白万泰忙道:“沐恩家世寒微,能在神机营当差已经是蒙王爷的恩典,此心但存忠勇报国之志,不敢奢求加官晋爵。”奕訢哈哈大笑,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本王定这个军衔制度,就是为了奖励战功,就是要摒弃出身畛域,唯以成败论英雄。只要你多多立功,将来就算是做到上将军,也非不可能之事啊。”白万泰神情有点激动,昂起了头大声道:“沐恩必定不负王爷所望!”奕訢拍拍他肩膀,笑道:“只要你好好干,本王绝不会亏待你的。” 根据演习之中各营表现的情况,加上与泊松和罗泽南等人商议的结果,奕訢最终拍板决定抽调步军第二、三、五、六营和骑兵第一营开赴与捻军作战的前线。照大清的规矩,早前军务倥偬之际,出兵必以王公宗室为元戎,但时至晚清,大多数情况下只不过是担个虚名而已。就拿那次老五太爷绵愉充任奉命大将军而言,实际上他本人压根就没出京城一步,打仗的事情全是僧格林沁与胜保两人包办了的。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奕訢没怎么多想,老实不客气地自己把这份差揽了过来,此外又授罗泽南以钦差大臣,使之统带神机营人马。安排定了,众人先后跪辞,奕訢却把罗泽南留了下来,道:“仲岳可知本王加你钦差的用意?” 罗泽南心中略略一转,便有些明白了。神机营的品级制度,与其他部队完全不同,将官都无品级,而是以军衔序列高下。这么一来,若不加钦差这个头衔,他带兵出去以后,就难同主理二省剿务的德兴阿平起平坐,而王爷显然是不愿意见到神机营反过来受别人辖制的。他虽然看穿了王爷的心思,可是并不明说,仍是摇头道:“沐恩愚钝,请王爷明示。” 奕訢看看他的神色,心中了然,却不拆穿他,只笑道:“德兴阿眼下是钦差,咱们神机营的头目,总也得有点分量才行罢。”仰头想了一想,道:“神机营里以旗人居多,汉人真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刨除掉那些文职属吏,真正掌兵的是只有仲岳你一个了。不瞒你说,从本王特谕调你入京以来,左右的流言蜚语就没少过,跟本王说你坏话的也大有人在。”说着拉开抽屉,取出几本奏折来丢在罗泽南面前,又道:“不过本王可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人。” 罗泽南有些愕然,他虽然知道不少人眼红自己,可是居然真有人上折子参奏,这他还是头一次听说。看来必定是恭亲王动用自己的权力给压了下去,一时间心中不由得无限感激,油然而生一种倾盖相交的豪情壮志。 奕訢取了一张盖着军机处紫花大印的空白公文,提笔写了几行字,交给罗泽南道:“这东西仲岳收着。”罗泽南拿起来一瞧,原来却是准许他便宜行事、招抚捻匪的命令,写明了他有权收编捻子的部队,并且可以赦免除首犯张乐行之外的匪酋,还能够酌情给降将赏发七品以下顶戴。罗泽南皱眉思索片刻,反问道:“王爷想要招安,为何不令地方抚之呢?”奕訢笑而不答,却端起茶碗来,在唇边碰了一碰。罗泽南明白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了,只好起身告辞。 许庚身送折子过来,已经在花厅上等候多时,见罗泽南出来,当下上来招呼。罗泽南也拱手笑道:“许大人,受累,受累。”许庚身笑道:“哪里哪里,兄弟只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而已。”旋即十分关切地道:“听说罗将军要出征了?兄弟在这里预祝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日凯旋!”人总是喜欢听吉利话的,尤其罗泽南现在正是心中无底之际,许庚身投其所好地这么一说,当即心情畅快了不少。又谈几句,罗泽南告辞自去,许庚身便随着护卫进去见王爷了。 奕訢披阅奏折的时候,向来都是吩咐下人取些点心茶水给前来送折子的章京食用,像宝洌д庋胪跻Φ煤茫宰佑植簧跛腊宓模愠缘愫鹊悖渌送际嵌膊欢胤旁谀抢铩P砀碓谙率仔鼻┳抛耍坎恍笔拥囟⒆抛约旱慕偶猓埠蛲跻幢险圩樱蛘呶仕恍┪侍狻9撕镁茫仍D忽然抬起头来,问道:“徐继畬上次吐血,本王吩咐从太医院调人过去给他诊治,去了没有?” 这事恰好是许庚身办的,当下答道:“已? 鬼子六大传 第 27 部分阅读 徐继畬上次吐血,本王吩咐从太医院调人过去给他诊治,去了没有?” 这事恰好是许庚身办的,当下答道:“已经调了一个大方脉过去,料想无碍。”奕訢嗯了一声,又再埋首看起奏折。 终于他把最后一本折子丢在桌上,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完了!”许庚身看了一眼桌角上用皮纸捆起的一束奏折,照惯例,这些折子是要掷还的。今天掷还的奏折似乎格外地多,他身为章京,并无看折子的权力,只好在心中揣测,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奕訢看着他将奏折装入拜匣,自己亲手上了锁,这才叫人送他出去。临分别时,忽然一拍脑门,道:“差点给忘了。今晚本王在府里设顿便饭,请胡林翼、文祥、宝洌牵热恍鞘謇戳耍餍缘泵娣钋耄铀滋拙兔饬税铡!彼底判α诵Α?br /> 王爷请客乃是殊荣,就算不给帖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许庚身连忙答应下来,到了晚间,便依约前来赴宴。瞧着与宴之人,许庚身忍不住开始猜测,王爷究竟是为了什么请这一顿客。因为应邀前来的不仅有贵为军机大臣、一部尚书的胡林翼和文祥,有宝洌А⒉茇褂⒌纫桓烧戮一褂新拊竽稀⒂駶吹壬窕慕伲砀硎艘皇⑾终檬俏甯鲇茏谝徽抛雷由稀?br /> 酒席摆好,谁也不敢乱动筷子,都在等着恭亲王驾到。过得片刻,奕訢背着双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护卫,手中捧着一只托盘,看起来似乎颇为沉重,不知装的些什么。只听他笑道:“本王来晚了,对不住。”便吩咐下人给众位大人老爷们斟酒。 众人纷纷敬谢,奕訢举杯道:“本王今日略备水酒,就是为了替神机营出征的将士们送行。只可惜本王的院子太小,没法把弟兄们都请了来,只好劳这五位营总代劳一下了。”说着一饮而尽。五名营总连忙起身拜谢,各自抿了一口酒。 奕訢一招手,令护卫把一直捧着的托盘拿上来,揭开上面的红布,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却原来是五柄雪亮的马刀。奕訢顺手拿起一柄,伸指弹了一下锋刃,只听得一阵铮铮作响。他瞧着刀锋道:“这是制造局新法炼钢所出的第一炉钢水所锻造的,徐继畬送了五十柄来给本王看。俗话说宝剑配英雄,今日本王借花献佛,以之转赠诸位,但愿他日此刀在战场上饮敌之血,佑我江山。”说着把手中那柄刀亲自递到了罗泽南面前。 罗泽南受宠若惊,急忙接了过来,单膝跪地,大声道:“沐恩等必定誓死效命,不负王爷重托!”其他四人也都跪下接了刀。奕訢满意地笑笑,道:“诸位回去给营里的弟兄们传个话,就说本王这里还有四十五柄刀,异日你们班师还朝,哪个战功最著,本王就当着神机营上下官兵的面,亲手送一柄刀给他,绝不食言。”受刀的将佐都是满脸喜悦自得,一旁坐着的许庚身却不禁联想起本朝天子命将出征时候赐刀的惯例来。追想几年前粤匪北扰,先帝命惠亲王为奉命大将军,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出直隶剿匪的时候,便曾经赐惠亲王锐捷刀,僧格林沁讷库尼素刀。虽然恭亲王今日是用私人名义赠刀而非赐刀,可是情境如此类似,却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他并没有把自己心中的不安表露出来,毕竟自从恭王柄政以来,朝廷中渐渐有了生气,神机营不论从军纪还是战斗力而言,更非昔日绿营八旗可比的。就这么下去也未尝不好,总之此时此刻,许庚身是作如是想的。 喧嚣散去,奕訢也觉得有些累了。他叫下人跟护卫都退开去,独自一个人信步中庭,抬头瞧瞧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天空晴朗得瞧不见一丝乌云,心中想着即将被自己推上战场的神机营,一时忍不住感从中来,低声自语道:“烽火印啸,浴血之师。将帅有令,勤王之事。争斗缘何,久忘其旨。 痴而不觉,寒笳悲嘶。”话音方落,只听身后一人道:“王爷兴致真好。”却是德卿缓步走了过来,道:“妾都好几年没见过王爷吟诗了。” 奕訢一笑,道:“这不是我作的。”想了想,道:“这是米利坚人所唱的一支歌谣,大意便是说士卒厌倦了战争,搞不明白将军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打来打去。”说着将整首歌一句句的解给德卿听了,叹口气道:“打仗这回事,永远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有些时候还是非打不可的。像洪秀全那帮匪徒,别看他们满口喊着仁义道德,什么分田地,均贫富,说得光辉灿烂,其实还不是分别人之利以均自己腰包,如果真的任由他们取了天下,恐怕老百姓更要吃苦头了。” 他今天晚上谈兴甚浓,说到了洪秀全,索性给德卿讲起了洪天王的典故来:“那洪秀全最最荒唐可笑之处,便是不准寻常匪众夫妻团聚,自己却一下子娶了数不清的妻妾,整日价躲在后宫里胡天胡帝,一应军政大事,全把持在他的‘清胞’手里。后来有个‘昌胞’看不惯,设个圈套,藉口被他们的天父下凡附了身子,胡说八道一阵,把‘清胞’给砍了脑袋。眼下的粤匪,若不是李秀成跟陈玉成两个撑着,早就给朝廷剿灭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二人都算是大大的人才,只可惜不肯弃暗投明,否则一定会得朝廷重用的。” 一百二十九回 抢人 一百二十九回 抢人 德卿对国家大事并不感兴趣,只是难得王爷肯说话,她自然默默地在旁倾听。忽然问道:“洪逆自称皇帝,那他有太子吗?”这话如果当着外人说,那是大逆不道至极,只不过奕訢却不怎么在乎,想了想道:“不叫太子,叫做幼天王。名字也奇怪得很,姓洪,名唤天贵福,呵呵!”说着说着,想起太平天囯的种种奇形怪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宝儿听王爷说得有趣,不禁掩口葫芦,噗哧一笑。奕訢瞟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自秘密处死了荣全之后,便一直觉得有些对王宝儿不住,可是这些天来却没见她有一点儿伤心难过的样子,要么是德卿弄错了,她的心上人压根不是荣全,要么这个女人就太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也太可怕了。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套出来她的真话,只是她的嘴巴似乎上了封条,就算是指使与她交谊最好的姊妹去拐弯抹角地哄骗,也没从里头撬出半个字来。 过了一会,德卿有些累了,奕訢便叫王宝儿去服侍她歇下,自己也到寝室去睡觉。在榻上躺了一会,却觉一点都不困,索性重行穿衣起身,再出去散散步。 这整座王府都是他的,他要往哪里走,自然不会有人阻拦。他也没看路径,只是意之所之,信步走去,心中却一直在想着士官学堂招生的事情。 从眼下各地反馈上来的情形来看, 已经有将近五百人报了名字并且通过初步筛选,其中有七成以上是隶籍直隶、山西、河南、山东几省的。江南一来战事频仍,政令不好通达,二来估计也是人心不尚武,对士官学堂没什么兴趣。这个数目对于一次全国性的招生来说一点都不算多,并且还少得很可怜了,跟科考场上过江之鲫一般的热闹情形根本没法比。不过这也难怪,现在绝大多数人还都不知道这士官学堂为何物,倒是免收学费、统包膳宿的优厚政策,能够吸引一些穷家子弟来投,估计他们也是把这学堂当成义学性质的了。作为第五百人上下似乎已经够了,本着宁缺毋滥的精神,奕訢觉得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眼下他要着力操办的是另一件事:看看端阳将近,同文馆又该招募第二期学生了。因为第一期肄业的生徒如今出息都算不错,大多数已经顶了六品往上的顶戴,在制造局里当差,所以当第二次招生的公文一发下各部的时候,就有许多穷候补的京官前来投刺。这也难怪他们,这年头到处都在打仗,朝廷没钱就只好开捐卖官,官卖得多了,哪里能够人人都有差事?只好把那些没路子没后台的扔在那里候补。所谓穷候补,候补穷,越穷越候,越候越穷,流落在京,既没嚼裹度日,又没盘缠回家的外籍候补穷官着实是不少。 他们眼见那几个抢先进同文馆来吃螃蟹的监生、笔帖式都已经飞黄腾达了,心里就像猫爪挠了似地后悔得要死,深恨自己不曾有那先见之明。忽然间朝廷又下了诏书,又有那等好事从天而降,自然是立刻望风而从,报名的人把国子监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奕訢忍不住好笑,一面叫人安排他们接受自己的亲自审核,一面下令收拾出来箭杆胡同那所同文馆以前的老房子,准备把同文馆从制造局搬迁回京师来。这一次京师同文馆重开,所用的教习大多数已经是华人,就是两年以前入学的第一批学生了。他们既通英文,又在制造局实习过一段时日,加一个学贯中西的考语已经不算过分,而且如今制造局工作已经渐渐走上正轨,华人工匠日渐熟练,对洋人的依赖也与日俱减,似乎已经没有必要配属大量的翻译。这两年来,徐寿跟华蘅芳、李善兰等人忙里偷闲,合起来译了几本书,像徐寿的《格物入门》、《枪炮测算》、《汽机发轫》,李善兰的《算学课艺》以及他与伟烈雅力合译的《几何原本》后九卷,华蘅芳也把早前曾经在江南刊印过的《代数术》、《微积溯源》稿本拿出来与众人相互切磋一番,重新作了修订。这些书籍都可以拿来当作教材使用了。 但是当他写信去告知徐继畬此事的时候,却遭到了包括徐寿等人在内几乎从上到下一致性的反对。他们不乐意的缘由很好理解,因为眼下制造业的中心就是在开平,这里有煤井钢炉,有两年来先后募集的十几名英法技师,而且还有二百余名的熟练工匠。徐寿向来是反对坐而论道的,他编订教材都以枪炮和汽机为本,把同文馆弄到京师去,学生既摸不到枪炮,又不能亲手操作车床铣床,怎么能谈到博学笃行?所以一听徐继畬转述了恭王的意思,他便第一个出口表示反对。跟着李善兰和华蘅芳也附和起来,大家都觉得眼下边读书边动手的形式很不错,为何一定要把学生拘束在学堂之中呢? 七嘴八舌地议论一番,徐继畬虚按双手,令众人安静下来,说道:“雪兄话虽说得没错,只不过王爷已经发了话,总不好拒绝罢?”徐寿顿足摇头道:“哎呀,松翁怎么糊涂了!咱们的新枪不是今天刚试放成功了?送一支给王爷去,再附一封剀切书信,王爷是明大体之人,谅必能懂得咱们的苦衷。” 徐继畬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办法,却犹豫道:“可是新枪太不稳妥,光是试制火门,就已经炸伤了好几个工匠,拿这种东西去给王爷使用是不是有些不妥?”徐寿没话说了,这新枪是他们在褐贝丝式燧发滑膛枪基础上改进而成的,不仅加刻了膛线,而且还在枪尾加装火门,比起原先的枪来有三大好处:一是再也不用担心雨雪天气的影响,二是大大降低了哑弹的发生概率,只要火门的质量靠得住,哑弹就几乎可以从原先的每射击七八次就有一发,直降低到射击二百来次才有一发,三是抛弃了燧石发火,所以从击发到子弹出膛的时间大大缩短了,因为火门是靠雷汞发火的,雷汞又是一种容易爆炸的东西,所以几乎是刚一击发,子弹就离膛了。初速提高了不少。但是这种枪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装弹所需要的时间变成了滑膛枪的三倍上下,一分钟才能发射一次,实在是太慢了,以至于大家都不得不担心,枪手射击完毕之后还没有装好子弹,敌人就会冲到面前了。 想要既保留能够让枪的射程和射速都大大提高的膛线,又解决装填慢的问题,就只有后装枪一条路可以走。实际上,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已经设计出了一套后装枪的图纸,并且也制作成功了数支手工样品。但是当付诸批量化生产的时候,成品却让他们大大失望了。由于所用车床精密度不够--可能也要归罪于工匠操作的失误枪膛的气密性总是很差,以至于第一次试射的时候,枪手的脸面就被枪尾喷出来的灼热气流给烧伤了。后来几名试枪手谁也不敢再试这种枪,徐寿也只好十分无奈地把这几支样品封存在库房里了。 后装枪的失败让徐寿再一次深刻体会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于是他决定对现在制造局所用的十几台制造零件的机械进行改进,每天傍晚收工之后,洋技师自己到他们的俱乐部里打牌喝酒找乐子去了,徐寿的房间里却都是灯火通明,一群人聚在一起,面对着一卷卷、一堆堆的图纸冥思苦想。 这件事眼下也正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候,照目前的进度而言,再有个半年,徐寿几乎就有把握做出样品来了。到那个时候,大清就不仅仅只有一个开平制造局而已,凭借着他们生产出来的车床和銑床,将会再出现十个、百个甚至一千个开平制造局。将来不论哪里的制造局,技师们在使用新式机床的时候,都会提到无锡徐雪村的名字,这可是足以让他光耀一生的大事业啊!在这节骨眼上王爷却要从自己手下把人抽到京里去,这势必就要影响进度,让他怎么能心甘情愿?刹那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论徐继畬是不是让步放人,他都要上书王爷,细陈其中的利害,劝王爷放弃这个念头。 奕訢了解到了他们的想法之后,细细地思索了半天,终于还是觉得徐寿所言有理。制造局的实际需要也是不能不考虑的,否则他当初又何必特地写信给他们征求意见,直接发一纸调令不就完了么?他提起笔来,打算给徐寿写回信,想了一想,却又把笔挂回了笔架上,顺口唤道:“荣全!”叫了两声,并没有人答应,他正有些恼怒,想要斥责他两句,忽听门口一个护卫怯怯地答应道:“王爷,荣全他不是已经……” 这一句话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有点发蒙。奕訢抚着脸颊,让自己镇定下来,苦笑道:“忘了,忘了。这样罢,你去开平送一趟信,叫杨庆城带几个人,护送徐寿进京。就说本王有事情要跟他面谈。”那护卫答应一声,匆匆去了。奕訢迷惘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顺手又抓起一本奏折翻了开来。 一百三十回 京师大学堂 一百三十回 京师大学堂 三天之后,当徐寿终于坐在了恭亲王书房里,王爷对面那张大红木椅子上的时候,心里说实话是着实十分忐忑不安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断然拒绝是不是会给王爷十分不好的印象,会不会因此而影响到制造局一直以来享受的种种优厚扶持?在他的心里,现在已经把制造局当作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待了,他可以不在乎一身的富贵荣辱,可以不在乎王爷一怒之下削去他的官职顶戴,可是他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制造局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 奕訢叫下人给他送了一盏香茶,笑道:“雪公不要担心。本王已经决定,不会从制造局抽人来京了。不过这学校的事情,还是要商量一下的,所以才特地叫你跑这一趟。”说着把自己的意思大略说了一下。 他是主张一定要在京城办一所近代学校的,无论如何,只有如此才能保证新式人才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二十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啊!现在他最缺的也就是人,开平制造局已经基本获得成功,也开始稳定的生产了,下一步他打算另外选择地点,开办第二个制造局,这又要大批量的人手投入进去。而且他更想造成一种讲西学的风气,如此慢慢改变下去,官场之中就会多了一股新鲜血液了。虽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总好过什么也不做罢? 更重要的理由,也是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来的一个理由,就是他希望借此培养起忠诚于自己的嫡系官僚来。通过他们,将来不仅可以实现对军政的绝对控制,而且还可以真正把地方权力收归中央。这个计划就太长远太庞大了,如今的开学校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初露端倪而已。 徐寿静静地听他说着,时不时礼貌地连连点头,直等到他讲完了,这才道:“王爷,委员倒有一个主意。何妨将普通之学与制造之学分开来?以后制造局专门教授格致技工的学问,至于其他西人文字,术数讲求,倒不妨搬在京师。” 奕訢想了一想,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本王也正有此意。既然如此,我想仍然是将同文馆搬回京师来,招收学生讲习西人文字,本王另行委人去任管理大臣;至于开平那边,可以在制造局名下另开一个工艺学堂,专门教授物理、化学、代数诸般西方学问,学生都在制造局中实习,这不就是知行合一了么?”转念一想,摇头道:“不不,还有一个办法。不如这样:撤销了同文馆,另行开设京师大学堂,下设文学院同理学院,文学院仍在箭杆胡同,理学院就在开平。” 这话一说出,徐寿忍不住鼓掌叫好,这样便将调人与反调人的矛盾消解于无形之间,只需要从制造局调用几名翻译人员,配合上徐寿等人编订的新教本便可以了。反正现在洋技师大都会说基本的汉文,翻译在局里的作用已经不是很大,缺几个人无伤大雅。 一说到开学校的事情,徐寿就变成了一个急性子,立刻火烧火燎地同王爷商讨起新学堂的科目设置来。奕訢提笔沉思,道:“课程须分普通科目与专门科目两类,学生入学之后,先学普通科目半年,继而加以考试,分入各专门科再学习,然后实习半年,合格肄业者授以品衔。文学院里可以开方言一科、交涉一科、经济一科,理学院里,像矿务、机器、枪炮都可以单列为专门科目。”说到制造局的事情,还是徐寿最有发言权,也只有他最清楚眼下急缺的是什么样的人才。当下又将奕訢开列的科目修正一番,提出在理学院设立算学、物理、化学、机械、矿业、钢铁、造船、图稿、精细制造九个专门科目,算学、物理两个普通科目,以及西文、经史两个随意科目。 奕訢皱皱眉头,把经史放入可学可不学的随意科目,徐寿也算胆大包天了。不过细一想,理学院既然设在开平,反正自己是鞭长莫及的了,让他们少读些经倒是好事。至于文学院这边,就得把“圣谕广训”列入普通必修科目,顺便再找几个枪手来捏弄一本吹捧自己的《和硕恭亲王恭注圣训》来做教材。 胡思乱想一阵,才把思绪拉了回来,对徐寿道:“既然如此,雪村今晚可以在本王这里歇一夜,明天还是劳你赶快回开平去打点一下,朝廷不日就要发招生诏书了。”徐寿答应了,这才托起随身携带的一只长长的黄杨木匣放在桌上,有些神秘地道:“王爷请看。” 奕訢早就注意到他那只木匣,始终没猜出来是什么东西。此刻见他让自己看,当下顺手揭了开来,只觉得乌光一闪,却是一支枪,静静地躺在里面。这就是制造局试制成功的新枪,徐寿在旁解说道:“此枪已经试枪,一百发之中射程最远的三百一十一码,有效的最远射程是二百五十码到二百七十码之间。警备队里最好的一个试枪手在二百码外以之击中牛首,一枪毙命。”奕訢端起枪来瞄了一瞄,只觉得那枪入手甚沉,黄杨木的枪托握着手感很是舒服,不由得赞了声好,问道:“这枪叫什么名字?”徐寿摇头道:“尚未命名。”心中觉得似乎不该将枪的弱点隐瞒不说,当下道:“委员不敢欺瞒王爷,此枪虽然威力甚大,可是装填太慢,每分钟仅能发射一发子弹。”说着把后装枪的弊病也一一解说了一番。 他说了这话,本来满以为王爷会责备于他,没想到奕訢却并不怎么生气的样子,放下枪来,十分温和地道:“那打什么紧?制造局既然能将来复线与火门都研究成功,本王相信后装枪也可指日而待。” 转过身来直视着徐寿的眼睛,道:“本王有信心,是因为本王知道有雪村这样的一批人在。现在英国人同美国人都早已装备了后装枪,可是他们不肯卖给咱们,技师也不肯帮助咱们研究。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自己人先气馁了。凭什么外国人做得,中国人便做不得?咱们笨他们三分么?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制造局要人,本王想尽办法给你弄人;要钱,本王勒紧腰带,也会保证制造局的开支。总有一天,要叫洋人翻过头来跟咱们学制造技艺!”忽然笑道:“这枪还没名字?那么本王送你一个:今年是丁卯年,就叫雪村丁卯式。往后再有新式枪炮研究成功,是谁主持,便照谁的姓名,加上干支命名。” 徐寿激动得热泪盈眶,双手也有些发抖,他已经年逾不惑,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为之呕心沥血的事业原来是那么重要的。西学,这个在几年之前还是士大夫竞相辱骂攻诋的对象,眼下已经足以让他徐寿为之骄傲了。 回到开平之后不久,便接到了朝廷下达的诏书,主要内容便是开设京师大学堂,恭亲王自任管理学务大臣,却调了徐继畬进京去充任司业,负责管理日常事务。至于制造局这边,便恩赏徐寿六品同知,令其接任了制造局总办,兼任京师大学堂理学院的山长。 理学院跟文学院的招生对象大大不同,文学院主要是培养未来的官僚的,因此招收的大多数是读书人,不论童生、秀才、监生、贡生、举人、在职官吏甚至是白身,只要是文字通达、年不满三十岁的都可以报考,而理学院则主要收纳穷家子弟,世代工匠的最好,而且要手脚灵活,头脑聪明,忠厚老实的乡下人。实际上,书香门第出身的酸儒们情愿来从事这种低贱之业的人倒还真的不多。 不过这么一来,理学院学生的文化水平就很值得担心,在科目安排之中,每一门课程都是一堂内堂、一堂外堂交错进行的,内堂就是在教舍中听教习讲授书本上的理论,外堂则是让学生们到制造局中去,拿起榔头,开起车床,亲自动手实践。外堂还好说,至于内堂,这些没读过几句书的穷苦孩子,听课的时候弄不明白教习在说什么并不是奇怪的事情。招生开始一两天之后,徐寿看着报名的情形,便预计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就递了他自担任制造局总办以来的第一本折子,请求变更学制,把理学院再次拆分出预备学堂和兵工讲习所两个特殊分支。学生入学之时要先经考试,文理较通顺些的可以直接进理学院正常听讲,不合格的准其自行选择是先入预备学堂读书习字半年,还是进兵工讲习所学习工艺。讲习所不开内堂,只有简单的识字课,每天主要的教授内容就是让学生跟着局里的熟练工匠学手艺,倒有点类似学徒工的性质。 奕訢考虑了整整一天,终于忍痛否决了徐寿这个看起来能够更快地培养应用人才,很富有吸引力的提议。据杨庆城平日的观察,现在制造局里就存在着工匠单凭经验、不顾标准胡乱生产的情形,现在是只有一个开平制造局,以后如果在山西、关外、江南也都开办,零件标准化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自己正准备把这个问题整理一下提出来让徐寿改进,又怎么会再去助长学徒式的培养方法呢? 不过理学堂的学生文化水平普遍较低是事实,也得想个应对的办法。奕訢觉得他那个预备学堂的提议很是不错,虽然较费时间,基础却可以打得更扎实。毕竟他所想看到的并非千百个熟练的打铁匠,而是第一批中国人自己的制造技师。徐寿的建议也提了他一个醒,既然要开预科,索性大家都读一下,顺便把受课的地点一并放在京师,更加方便对他们灌输“恭亲王主义就是好,就是好啊就是好”的思想。 于是预科学制定为六个月,理学院学生须先在京师受六个月的预科教育,之后才搬迁往开平续读本院课程。因为课程设置本来就是实习与讲授并重,所以最后的半年实习期可以取消,六个月预科,六个月普通科,六个月专门科,仍是两年毕业。 脱胎自同文馆的京师大学堂,第二次招生显得分外红火。虽然正途出身之人仍然不屑于讲究这些夷人的学问,不过像捐纳的监生,以及一些下级书吏,还有那些穷候补,就很乐意进学堂来镀镀金,借此谋个好些的差事。入文理学院都要接受考试,理学院是分级考试,文学院却是淘汰考试。 其实奕訢坚持要考试的目的并不仅在于剔除那些不学无术、好吃懒做、奔着大学堂那食宿全包外加膏火津贴的好处而来的揩油者,更重要的是通过试题刺探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因此这次考试的卷子,都是徐继畬与他的同僚们先看过一遍,挑出去实在狗屁不通的,剩下来的再给他亲自过目。 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看完了文理二院合计一千一百份卷子其中理学院的倒占了七八成,只觉得头昏脑胀,这些人真是千奇百怪,写什么的都有,有些卷子肉麻当有趣,着实让人哭笑不得。不过内中有几个朝廷特旨参考的,像直隶南皮举人张之洞,以及郭嵩焘的长子郭刚基,笔下都还甚好。 张之洞是咸丰二年顺天乡试中的头筹,虽然今年才二十岁,可是文名早已经著于乡里。奕訢早打算见见他,只是一直未得其便,这一次叫他参考只是个藉口而已。至于郭刚基就值得大书特书一笔了,这孩子刚满十岁,本不符合大学堂招生的年龄下限,可是郭家夫人陈氏再三相托,奕訢念及郭嵩焘漂流在外,自己照顾他的幼子亦属应当,当下便答应了下来,而且还打算特旨准他免考入学。 谁知道小刚基听了之后却一口拒绝,定要与那些大了自己两三倍的叔叔伯伯们一同执笔作文,不愿因父荫享受格外优待。奕訢又奇又喜,这孩子居然生就与他父亲一般的亢直性格,难道是家学渊源吗?既然如此,也就不去拒绝他,让他以一个寻常考生的身份入了场。没想到一场策论试下来,小刚基的卷面竟然有模有样,说得头头是道。 这一次给文学院出的考题,是“二年肄业之后,当如何做官”,刚基的文章,通篇总其要旨,只有六个字:不趋势,只趋理。做官能不趋炎附势,才会真正替百姓作主;做官能唯公理是用,才会不谋私利,不害吏政。奕訢拿着试卷,看着他尚有些稚嫩的字迹,忍不住冷笑一声:一个十龄童子尚且懂得的道理,就有些官老爷懵然不知,又或者是装疯扮傻,岂不可笑可恨? 他与郭嵩焘虽然过从甚密,可是却没怎么见过他的家眷, 一时兴起,索性叫人写帖子去请郭刚基过府便饭,想亲眼见识一下这聪明孩子。 刚过晌午,郭刚基便由郭家一个老仆陪伴,在门外求见了。奕訢存心与他耍笑,叫一个年貌相近的护卫与自己换了衣服,一同出去见他。那护卫先是死活不敢,后来奕訢瞪了眼睛,他才畏首畏尾地照吩咐做了。 郭刚基见了两人,眼睛转来转去,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伫立不跪。奕訢穿着护卫服色,在那护卫背后佯怒道:“大胆童子,还不快跪下参见王爷!”郭刚基非但不怕,反倒笑了起来:“他又不是王爷,穿着王爷的衣服,僭越之罪非小,小子再去跪拜他,岂不是与他同罪了?” 奕訢颇感兴趣地问道:“哦?你如何知道他是假冒的?”刚基指着那人道:“凡作伪者,眼神必定游移,小子观其虽然衣服华美,可是神情拘束,毫无王佐之气,自然是假的。况且古有曹操捉刀试使臣,为何今日就不能有王爷易服笑刚基呢?”奕訢哈哈大笑,对那护卫道:“你装得不像,露馅了!”俯身抱起刚基,笑道:“你不怕本王生气么?” 刚基摇了摇头,道:“父亲大人常在家中说王爷是志存高远,不拘小节之人,怎么会跟刚基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哦?郭嵩焘在家里提起过我?他说我什么了?”刚基给奕訢抱着, 居高临下地认真看了看他,答道:“父亲说,王爷与父亲大人一样,百年之后,唯求一清白身而已矣。”奕訢一愣,慢慢把他放下地来,轻轻叹了口气。刚基仰头看着这位年青的亲王,一时间不明白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父亲说过的话语他有很多尚不能理解,不过看王爷的神情,这句话怕是说对了。 奕訢摇摇头,笑道:“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你卷子里写的‘不趋势,只趋理’,也是你父亲大人教的么?”刚基摇头道:“童子年幼,未能多蒙庭训,这是父亲大人与母亲相谈,童子在一旁听到的。”奕訢摸摸他的脑袋,道:“不错,不错,好记心。可你明白为人做官,要毫不理会势,一味依理行事那有多么难吗?”刚基瞪大了眼睛,在他的小心灵中还没有任何官场的概念,还没有被这个大染缸中的污泥浊水污染,他只是天真地以为有理走遍天下罢了。 一百三十一回 一时毁誉犹飘风 一百三十一回 一时毁誉犹飘风 初夏的通州府,多得是来来往往的行脚客商,以及行经此地,准备赶往顺天去提前赁下房子,预备参加今年乡试的诸生。郊外的官道上,绿树茂荫之间,辘辘驶来一辆驴车,坐在车辕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青衣短扎的中年汉子,一面扬鞭驱驴,一面自得其乐地哼着大鼓小调。 驴车越行越近,却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停在路当间,一动也不动了。车帘一掀,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问道:“老亮,怎么停了?”那中年人有些为难地指着前面,道:“少爷您瞧!” 年轻人顺着管家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官道中央人头攒动,不知都挤在一起看什么稀罕物事。忍不住皱皱眉头,道:“这不是又要耽误工夫了。老亮,你去前面看看是怎么回事。”老亮答应一声,腰杆一挺,跳下车辕,飞奔而去。 过了没多久,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道:“少爷,他们原来是在看孝子呢。”年轻人奇道:“看孝子?”老亮点点头,道:“好像说一个什么徐总办死了,他手下许多人自己情愿披麻戴孝,给他抬柩。”年轻人奇道:“这倒是奇闻,当真是自己情愿的?”老亮挠挠头,道:“那些人全是边走边哭,料想不能是骗人的罢?” 年轻人撩起长袍,跳下车来,对老亮道:“走,带我去瞧瞧!”送丧的队伍走得很慢,老亮引着主子不一会便挤进了人群之中。两人注目望去,只见果然人人都是麻冠麻屦,腰间系了绖带,照着给伯父行送葬的规制穿戴起来。八个人四前四后,抬着灵柩慢慢前行,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却也着了素服跟在后面,时不时伸袖拭一下眼泪。 那年轻人看了这等情景,心中不禁奇怪,转头一瞧恰好有个行脚商模样的人站在自己身边,当下扯扯他的袖子,恭恭敬敬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徐总办是何许人?难道平日待下属十分有恩么?为何人死以后,尚且能得如此好处?”那行脚商见有人请教,恰可卖弄一番自己广知多闻,当下摇头晃脑地道:“你连他都不知道?问我算问对人了,实话告诉你,就是那徐总办死的时候,我还在开平贩米……” 他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地说了半天,直说得连孝子们的影子也瞧不见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抹抹嘴角,道:“就是这么回事……哎呀!都是你这小子,他们可走远了!”说着拔腿追了上去,继续看他的热闹去了。 年轻人呆了半晌,才道:“没想到这徐总办就是那个出名的无锡徐雪村。前些天咱们走到河南境内,尚听说他新近委任了制造局总办,跟着又办上大学堂的差,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怎么就死了?想他年岁也不大,真是可惜,可惜!”一面说,一面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 惋惜归惋惜,路还是要赶的。可是等两人一回头,却都傻了眼:驴车还是好好地在那里,可是拴在树上的驴却已经不翼而飞,连根驴毛都没剩下。老亮苦着脸周围寻了一遍,垂头丧气地回来道:“少爷,找不着。”恨恨骂道:“杀千刀的通州贱民,连别人家拉车的驴也要偷了去,扒下皮来垫棺材底么?”年轻人皱眉斥责道:“不可恶语詈人!”老亮挨了一句不是,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驴没了,要怎么继续接下来的路程倒真是个问题。拦住一个过路的问了问,此地距离通州城还有十几里地呢,靠两个人四只脚走,恐怕还没走完一半,天就要黑了。北地向来多盗,天黑之后土著都是不敢出门的,何况他这几个外乡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听一人喊道:“喂,我家大少爷叫我问你们一下,为何站在官道当中?可有咱们帮得上的去处没有?” 两人又惊又喜,定睛一看,却是一辆马车在道上停了下来,驾辕的斜探着半个身子,冲着他们高声喊叫。 鬼子六大传 第 28 部分阅读 ” 两人又惊又喜,定睛一看,却是一辆马车在道上停了下来,驾辕的斜探着半个身子,冲着他们高声喊叫。老亮连忙跑了过去,跟那驾辕的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弯腰打了个躬,又跑了回来,喜道:“少爷,这下可好了!他们是南皮的张举人,也是要进京去的,张老爷发了话,愿意捎带咱们直到京师。”那年轻人喜道:“如此甚好,快领我亲自去致谢。” 张举人也已经从车里跳了下来,两下里请教姓名,却原来一个是直隶南皮的举子张之洞,另外一个便是刚赏戴从七品衔,奉诏进京的容闳。容闳说得一口粤地言语,张之洞却打北方官话,两人相互扯皮半天,才好容易把话说得清楚,禁不住相视大笑起来。张之洞道:“北方风俗,据家父说前十几年本甚淳善,几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近年来才渐渐地差了。” 容闳紧皱眉头,道:“驴丢了倒不打紧,可是兄弟已经耽误了进京的期限,再不快点赶路,难免要受朝廷责罚。”张之洞顺口道:“哦?容兄是进京公干的么?”容闳逊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兄弟前些日子上了个条陈,请朝廷派遣幼童往米利坚去游学,似乎甚得枢机的看重,叫兄弟亲自入京,当面细禀此事呢。”言语之中,满是自得自负之态。 张之洞随行就市地敷衍了几句,便请他上车去一同赶路。马车虽然不大,坐两个人却是绰绰有余,老亮就跟张家把式一同坐了车辕,两个人倒换着掌缰。 这两人一见如故,待到在通州下车的时候,已经相谈甚欢,成了莫逆之交。张之洞固然是家学渊源、才思敏捷,很快就博得了容闳的好感,而容闳口中所说的许多外洋新鲜事物,也叫他感到好奇不已。特别是容闳此人虽然出身商门,却没有沾染多少铜臭之气,仍是怀着一番报效国家的志向,议论起派员留洋来,往往有不少真知灼见,从他身上,张之洞似乎见到了迥异于自己过去一直沉浸的孔孟之道的另一个世界。 这一夜两人抵足同榻而眠,从入夜一直谈到了鸡鸣。张之洞也把自己这次进京的目的告诉了容闳:他是奉命参与了京师大学堂的选拔考试,以优异的成绩通过,眼下是要进京入读去的。虽然做了奉命文章,可是张之洞对于京师大学堂却并不十分感兴趣。坊间纷纷传说只要进过学堂的,肄业之后就可以从优保举,一下子做到四五品的京堂也不是难事,不过张之洞却觉得这样的行径与钻营无异,能想出这个办法来吸引学生的辅政王,怕也不是什么心地端正之辈。总之,他之入学,只不过是朝廷明令,不得不然耳。若论起他的本意来,恐怕还是正途科举更加合他的心思。 容闳听他发了一番牢骚,操着粤白道:“兄弟却觉得,那京师大学堂只不过是一个名目,辅政王真正的意思,是想以西方之文明学术灌输于中国,就此一节而言,聘请教习入华教学,与派遣学生出海留洋,都是一个道理。”张之洞点头道:“弟并不以此为非,只不过京师大学堂的条例,确实略显功利了些,难免有许多人借着这阵东风浑水摸鱼。”两人越谈越投契,张之洞便主动提出来要跟容闳换帖。当下各自叙了年齿,张之洞今年二十有一,容闳却正好大了他十岁。 叫店家取来香烛,设起至圣先师的牌位来,先拜过孔子,继而交相拜了八拜,容闳起身笑道:“患难祸福,以后你我弟兄二人共之!”说着伸手把张之洞搀了起来。张之洞也道:“兄长要做的事业,将来一旦成功,于大清是开一代风气之先,于兄长本身也足以光宗耀祖,流美于世。弟只求附一骥尾足矣!” 容闳苦笑道:“什么光宗耀祖?愚兄只求不给人戳着脊梁骨骂,那已经求之不得了。”拉着张之洞坐了下来,摇头道:“贤弟不知道,愚兄三年前便打米利坚回来了,从那开始便一直游说苏浙上下官员,请他们用地方的名义派人出洋,可是一而再,再而三,总是碰了大钉子,老爷们不是借故推诿,就是叫我回去等消息。一等两等,可就等了好几年。若不是这一回朝廷特旨召见,恐怕还要一年两年的候下去呢。所以说,刚才贤弟说辅政王心术不端,愚兄却觉得他并非禀性如此,只是身处官场之中,大家全是一片怠惰的,不拿官禄引诱,怎样能劝得他们入学?”张之洞默然,心想容闳说得也非全无道理,一切就等到了北京,亲眼看看恭亲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说吧。 不过此时此刻的奕訢,如果让张之洞看到了,恐怕会大为失望。因为他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大发雷霆,把内阁学士徐树铭骂得狗血淋头。事情的缘起,还要追溯到半个月以前开平制造局总办徐寿的突然亡故上去。 用一句市井之徒们常用来诅咒别人的话,叫做“不得好死”,徐寿的死就是不得好死的他在修理车床完毕开机试车的时候,一不留神,盘在头上的辫子松脱,搅进了正在开动的车床中间,整个脑袋一瞬间变得血肉模糊,等到旁边吓呆了的工匠反应过来,拎起铁锤咣咣两下砸断了蒸汽管道的时候,人早就已经没救了。以前在机床上就出过工匠的手指、手掌被切断的事情,因为他们进局的时候都是签了生死契的,所以赔几个钱也就打发了;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总办大人的脑袋给夹扁了,一时间整个制造局都乱了套,追究为何总办大人会亲自动手修理车床的也有,指责当班工头保护不善,叫警备队来把他关了起来的也有,吵吵嚷嚷乱成一团,直到徐寿的儿子、年方十三岁的徐建寅在魏源的护翼下匆匆赶来,人们才自动地闭上了嘴,闪开一条道路来。 这时徐寿已经从车床中间给拉了出来,从头到脚覆了白布。建寅虽然看不到父亲的遗容,可是却能瞧见那车床旁血流成河的情景,禁不住吓得号啕大哭起来。魏源把他抱在怀里一面安慰,一面指挥杂役们小心翼翼地把徐寿的遗体抬到他寝室去暂厝,候买来棺木,再行收殓。 制造局中是清一色的男人,魏源只好自己担起安慰幼年丧父的徐建寅这个重担来。他哄得建寅睡了,便提笔给朝廷缮写奏折,禀报此事。因为徐寿是殁于公务,他在折子里还请求礼部给予谥号。 奕訢接到折子,也是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不可思议地把奏折看了一遍又一遍,呆在那里足足有一柱香的工夫,才缓过神来,对今日值班的章京钱应溥道:“胡林翼怎么没拟批?他是什么意思?”钱应溥答道:“回王爷,胡大人说徐寿既非正途,品秩又低,照本朝惯例,不宜给谥。章京以为这也是慎重名器之想……” 话刚说了半截,一方砚台忽然扑面飞来,在他脚前摔得粉碎。钱应溥吃这一吓,缩回头去不敢说话了。奕訢怒道:“说什么混帐话?像徐寿这样勤于公事,连自己一条命都赔进去的尚且不能给谥,难道那些尸位素餐老死在任的反倒要极尽哀荣?你……”指着钱应溥,一时噎得说不出话,顿了一顿,才道:“你叫胡林翼现在立刻来见我。”钱应溥略有犹豫,正想劝说,却被奕訢暴喝一声“去”,只得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胡林翼却并没有照他说的“立刻”来见,而是一直等到当值毕后,又回兵部本衙门看了看,这才不紧不慢地来到恭王府。奕訢早已经等得发躁,见胡林翼给下人引着进来,忍不住冷笑道:“润之来得好快。”胡林翼不慌不忙地躬身道:“下官若是早来,王爷正在气头上,岂能听进去下官的一言半语?” 奕訢闷哼一声,直截了当地道:“你告诉本王,凭什么不给徐寿加谥?除却那规矩不规矩的胡话来,若能再说出一条理来,本王便依了你。” 胡林翼微微一笑,道:“王爷可知道这两年京里的士大夫是如何议论徐寿的?”奕訢冷笑道:“还能有什么好话?你当本王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么?”他说话满是火药味,胡林翼却也并不着恼,只道:“王爷心里有数,那就好说。王爷请想,徐寿加恩给谥是为破例,这一破例,必然又在京里掀起风波。王爷要做的是大事,何必在这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给自己讨没趣?”奕訢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咬牙道:“原来你是怕陪着本王与徐寿一起挨骂,这才不乐意。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随即道:“只不过你别忘了军机处的紫花大印不是在你手里,本王非要给他赠谥,谁能拦得住我?”胡林翼皱皱眉头,心想王爷今天真有点不可理喻,只是他素来善于周旋,仍是道:“王爷先别生气,容下官一言。如果下官没猜错的话,王爷执意要特旨予谥,乃是出于私情。可是统筹大局,照顾八方,却是公义。孰轻孰重,下官不敢多说。” 奕訢木然倚窗而立,过了好久,才道:“给谥。非给不可。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名器,肯拼却自己的乌纱前途不要,与本王唱对台戏的。”说着对胡林翼深深一躬,道:“刚才错怪润之了,胡乱发怒,是本王不对,这里给润之赔不是了。”胡林翼岂敢当他如此大礼,急忙起身离座还拜,道:“林翼所言句句肺腑,雪村兄英年早逝固然可惜,可是为了他死后声名去与众多士大夫作对,实在于王爷没有半点好处啊。” 奕訢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不懂得。徐寿他已经死了,我若连这身后的一点虚荣都不能给他,如何能对得起他这条性命?这些士大夫耍耍嘴皮子工夫尚可,你叫他们造反,谅他们也没那个能耐。挨骂有什么关系?”挥挥手,叫下人送胡林翼出去。 德卿听说了王爷动怒,到晚间一起用饭的时候便拐弯抹角地劝谏道:“秋天燥得很,要不要给王爷弄些清热降火的补品?”奕訢瞧她一眼,道:“有话何不直说?你是说今天本王冲胡林翼发火错了,是罢。” 不等德卿回答,旋即道:“其实我也知道不对。胡林翼确也是替我着想啊。只是……”放下筷子,道:“只是,本王一想起徐寿,心里就十分不舒坦,若不给他死后荣典,实在是……” 德卿小心翼翼地道:“其实爷是觉得,爷自己与徐寿是有一般境遇的,是么?”奕訢霍然一惊,瞪住了德卿,喝问道:“你说……”一句话没说完,忽然住了口,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椅中,十分疲倦地道:“你说对了。我心里很怕……” 抬起头来,望着德卿的眼睛,道:“我怕我像徐寿那样,豁出命去不要替国家办事,到头来还落下一大堆的不是,就拿眼下来说,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盼着我早死早好,那我又图什么?” 一百三十二回 但愿担当眼前事 一百三十二回 但愿担当眼前事 德卿默默无语,只是伸手握住了王爷的手。她知道自从王爷坐上了辅政王的位子以来,虽然权势与日俱增,可是心中苦闷也越来越多,她是一介女流,过问不得朝廷大事,虽然看着心痛,可也只能静静在一旁守着,既不能多问,又不能多说,这滋味也是不好受的。沉默了一阵,奕訢搓搓面颊,站起身来道:“晚了,你歇着吧,我去书房再坐一会。”说着往门外走去。德卿忽然一阵冲动,追上两步,拉住他的手臂道:“王爷,不论有多少人骂你怨你也好,妾总是站在你这边的!”奕訢回头一笑,伸臂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好。” 过了几天,内阁果然拟出徐寿的谥号。胡林翼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叫负责拟谥的学士徐树铭亲自送到了王府来给奕訢过目。 照惯例,内阁给大臣拟谥,准许加“文”字的要先拟八字,然后由负责的官员选出四字,而不准谥“文”的则须拟十六字,该管官员选出八字,最后再送交御览。小皇帝不懂得何谓谥号,这御览一节自然是辅政王代劳了。奕訢拿起折子来,一眼看见清、献、昭、节、勤、义、忠、敬八个字,便皱了皱眉头。这些尽是一些小臣之谥,显然内阁是把徐寿归入不入正途、不在翰林、不得加“文”字的行列了。 他把折子随手扔在桌上,淡然对徐树铭道:“重拟。”徐树铭愕然问道:“重拟?”奕訢没好气地道:“本王说发还重拟。”徐树铭原本就于特旨赠徐寿谥号这一件事很不以为然,现在拟出来了谥号,王爷还要诸多刁难,禁不住抗言道:“那么应当如何加谥,请王爷明示。”他说这话也是赌气,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咱们下面人照着办就是了,反正内阁也只不过是你辅政王手里捏弄的一块面团而已。 奕訢并非听不出他话中讥嘲之意,却不愿意在这时候再去跟他吵闹,当下想了一想,道:“赠少保,谥文敏。”徐树铭心里一惊:徐寿此人说好听些是一个特才起用的同知,说难听些连捐官都不如,岂能如此胡闹?而且徐寿是什么人,是‘京师大学堂’的山长,给他如此死后尊崇,这不是视孔孟门生为无物了么?当下凭着一股血气,面对面地顶撞了奕訢几句,连“正人齿冷,士子胆寒”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奕訢本来就正在烦他,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要他拟什么了,顺手拉开抽屉,取了一张空白公文,提笔便写。写完了,狠狠瞪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徐树铭并不知道奕訢写的是什么,也不敢问,直到被下人催着出了王府,心中仍是闷闷不已。 次日便以军机处的名义发下廷寄,令将徐寿追赠少保,加恩谥文敏,入祀刚刚落成的英烈祠,而且恭王还亲口发了话,到徐寿的牌位进祠的那天,他要亲自前去拜祭。这简直就是一种表态,是光明正大地替以徐寿为代表的这一批向来不被正途官员瞧得起的旁务之人撑腰了。 此令一出,京中固然一片哗然,消息传到开平去之后,制造局的众委员们却都深感安慰。毕竟徐寿死没有白死,身后的声名算是保住了。待到拐弯抹角地弄明白了其中原委,不由得都是深加嗟惋,既慨叹办洋务之难,又感激恭亲王一力撑天,如此替他们这些不为世人所知的人撑腰说话。 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给徐寿写几幅挽联,谈着谈着,不知不觉又谈到恭亲王身上去了。李善兰与徐寿向来私交最好,性子又是耿直,直言不讳的道:“这一次若是王爷也不管雪村,咱们就真心寒了!”魏源皱眉道:“秋纫不可随口乱说。他们说雪村不得加‘文’字,也是有律所本,没存什么故意刁难的心思。”李善兰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眼看着平日一个锅里捞饭的同僚惨死,心里总是堵着个大疙瘩,总觉得但凡能在赠谥上头补偿他一点也好,也就没去想什么规矩不规矩。 魏源看看众人,叹道:“唉,老朽说一句实话。老朽已经年近七十,混迹宦海这些年,知遇之恩最隆者莫过于陶文毅公与辅政王两人了。”说着忍不住想起道光初年他因为父丧家居的日子里,受两江总督陶澍赏识而在他幕下办事的那些岁月。那时候他与陶澍宾主是何其相得,两个人都怀着经世济用之志,一心想干点百世之业出来,魏源最得意的一本《皇朝经世文编》也就是成书在那个时候。怀想当年陶澍见义勇为,胸无城府的君子风范,忍不住唏嘘感叹起来。老骥伏枥,他在暮年而又碰到了一位与陶澍差可比拟的人物,早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以残生相报,至于身后如何,却真的没想过这许多。 众人见他如此,连忙劝慰不迭,说着说着,大家又都物伤其类,感怀起自己的际遇来,一时间叹气声响成一片。 忽听外面敲了几下门,李善兰起身前去应门,好半天才拿着一个匣子回来,放在桌上道:“这是王爷叫人特地从京师送来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魏源看看那木匣,问道:“来人呢?”李善兰答道:“已经赶着上路回去了。” 说话间,华蘅芳已经动手把那匣子打开,取出一卷白绫来摊开在桌上。众人注目看去,却原来是恭亲王手书的一幅挽联,上联写道:但愿担当眼前事;下联却是:何须计较身后名。 魏源抖着手卷起那挽联,仰天叹道:“雪村啊雪村,你可以瞑目了!” 照魏源等人的要求,奕訢下旨准许把徐寿葬在箭杆胡同的同文馆旧址,也就是即将开学的京师大学堂的后院。他命人在供学生日常活动的一片小树林之中辟出一块静地,修了一座简单而端庄的坟墓,碑上除却徐寿的姓名籍贯官职之外,还在两旁刻着奕訢送他的那副挽联。 因为徐寿骤逝的忙碌和心理上的沉重打击,不久之后魏源也病倒了。在他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旦病起来就是不可收拾,虽然奕訢特地派人从天津找了外国医生给他诊治,可是数日之后,魏源还是因为肺炎引起的并发症一病不起。制造局接连死了两个要人,日常事务就显得有些混乱起来,许多项原本由徐寿一手主持的研究陷于停顿。 奕訢知道这种情形之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他要亲自去开平巡视。行事持重的胡林翼第一个表示反对,因为奕訢既是辅政王,又是军机首揆,他走了,这么多需要他签发的公务怎么办?继他之后,文祥等人也纷纷劝止,可是奕訢却决意非去看一看不可。他计划总共用五天的时间来回,除却路上花掉的工夫,还有一天多可以四处查看,至于这期间的公文办理,可以用六百里加急驿递挨站送去。众人劝他不住,也就只得作罢,心想反正只不过是五天而已,至多不过麻烦一点也就过去了。 不过在临走之前,他却想要见一见刚刚同时抵达京师的两个人:张之洞和容闳。上午九点正,留过洋的容闳踏着奕訢书房中那座红木大钟的报时声来到了他的面前。奕訢注目打量着这位毕业自耶鲁大学的中国第一个留学生,只觉得他身上虽然少了些中国传统士子们恂恂儒雅的气质,似乎却又多了几分慷慨奔放的热情。 他按着西式礼节伸手与他互握,这个举动看起来似乎很让容闳感到意外,因为奕訢分明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散发着惊讶的光。闲话家常一般地问了几句美国生活的情形,奕訢便把话头扯入正题:“容先生,你既然有意引童生去米利坚留学,在那边可曾找到学校情愿收纳的?”容闳一愣,他自那年回国以来,就没再去过美国,所谓留学事宜也只不过是自己一相情愿地在操办,怎么会安排好接收的学校?不过米利坚是一个人尚自由的国家,只要付得起学费,料想那边的学校该不会拒收中国学生罢?他自己不就是一个良好的例子么。 奕訢见他答不上来,料想他是不曾在那边打点过了。当下笑道:“现今大清并无使节驻在米利坚,新任的美国驻华公使伯驾现在已到香港,你不妨从天津坐船南下,去与他交涉此事。本王把话放在这里:但凡你能将学校联络妥当,本王这里就作主招募留洋童生,绝不食言。” 容闳眼睛一亮,反问道:“王爷是当真的?”奕訢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道:“不是当真的,难道还拿你作耍不成?” 说着端起茶碗来,示意送客。 与容闳的满心期待不同,张之洞是怀着十分好奇的心理前来瞻仰这位传奇王爷的仪容的。和他差不多,奕訢也对这位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十分感兴趣。不过当两人当真碰面的时候,彼此都对对方的外表有点失望。奕訢十分客气地起身相迎,免去了他的跪拜,两人分高低坐下,张之洞仍是不住斜眼偷偷打量四周的摆设:这里有好多令他感到稀奇的东西,比如说墙角里摆着的那尊足有一人多高的座钟,又比如紧靠书架旁边一个辘辘转动的小水车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那水是从哪里引来的;书桌后面摆着一张兵器架子,最顶上放着一口腰刀,往下就多是各式各样的火铳和洋枪了。 奕訢循着他目光瞧去,不由得微微一笑,顺手取下一支滑膛步枪,示意他随自己出去。从会客的书房走出去不几步,就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扎着几个草人,全都覆以粗布。奕訢站开两百余步,装好子弹,端枪瞄了一瞄,压动枪机放去,这一枪正中那草人的右边肩头。张之洞忙赞道:“王爷好枪法!”奕訢笑道:“不可谬赞,本王原瞄的是草人的心口。哈哈!”张之洞本以为自己碰了个软钉子,可是再瞧王爷的脸色,似乎并不生气,心中不禁暗自称奇。不过更叫他感兴趣的是那支从未见过的洋枪,当年英国法国毛子从大沽上岸,听说使的就全是这种枪,只不过他们没打南皮过,自己也就没机会亲眼见识一下所谓洋枪的威力。 奕訢点手叫他过来,把枪放在他的手里,指点他如何装弹,如何瞄准,如何发射,跟着退开几步,听他自放。张之洞心中暗想,他身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亲王,竟然如此放心把一支利器交给素未谋面的一介陌生人,若不是胸无城府,那就是胆子极大,毫不知怕死二字是怎么写的。一面想,一面心不在焉地放了一枪,这一枪却脱了靶,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两人重行回到书房之中坐定,奕訢先开口道:“本王想聘用孝达,在大学堂中充任教习。不知孝达可乐意否?”张之洞有些愕然,他本以为王爷的意思是要命令他入京师大学堂受业,正在心中琢磨如何回绝了方好,不想一见面,恭王竟提出这个要求来。这倒叫他有点犹豫不决了。 想了一想,还是答应下来,决定先去看看再说,反正合则来不合则去,大不了到时候挂冠回家奉养老父,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了?奕訢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当场就委他做了大学堂里国文科的总教习,赏戴正六品顶戴。 正事谈毕,奕訢又道:“明天本王要出京到开平制造局去。孝达若有兴趣,不妨随同前去,顺便见一见你日后的同事。”张之洞刚想藉口初至京师,尚未安顿妥当婉拒了他的要求,奕訢却已经端茶送客,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没办法,次日一早只得乖乖地作为恭亲王此行的随员之一,跟着他启程赶赴开平。这一路上张之洞可吃足了苦头,因为要在五天之内赶个来回,一行人都不坐车而是骑马,奕訢本人和他的十几名护卫还好,张之洞原是一介书生,虽然略通马术,可是哪受得了这种颠簸?才走半日,两股便都磨破了,钻心地疼。 到了中午停下来打尖的时候,连奕訢也都看出来他两腿一撇一撇的样子了,于是便吩咐两名护卫留下来,去不远处的镇上雇车送张之洞慢慢往开平去,自己却要提前上路。这一句话却激起了张之洞的争强好胜之心,梗着脖子道:“多谢王爷照拂,不过晚生还支持得住。”奕訢暗笑他死鸭子嘴硬,不过这种性格倒也叫他颇为喜欢,当下道:“既然如此,咱们赛马如何?”回头问一个护卫道:“今天晚上在哪里歇宿?”那护卫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王爷,在宝坻县。”奕訢点点头,对张之洞伸出一只手来,道:“你我击掌为约,谁先到宝坻城门,便算赢了。赢了的人可以叫输了的人做一件事,但非得是无关朝廷政务,也无关生死名节的不可。” 张之洞虽然心里发虚,仍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又歇一阵,一行人便上马继续赶路。不出意料,张之洞是铩羽而归,一败涂地,足足拉后了三里多路。奕訢怕他出事,叫一个护卫一直暗地里跟随,张之洞满心懊恼,竟也没发现。 他垂头丧气地进了城,往县衙门去打听了王爷的行辕,一路摸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透了。奕訢却没用晚饭,叫下人一直把饭菜坐在炉上等他,一见张之洞进来,忍不住笑道:“孝达输了。”张之洞闷哼一声,只不说话。 奕訢正色道:“愿赌服输,大丈夫一言九鼎,本王说一件事出来,孝达可要办到。”张之洞豁出去了,心想你本来就是手操生杀予夺之权的辅政王,要我这一介举子方便方,要我圆便圆,又何须弄什么打赌的花样来蛊惑人心?当下一口答应了。 奕訢慢慢问道:“本王就问一个问题,孝达从实答来便可。”张之洞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却听他问道:“若是一月之后本王与孝达还要赛马,孝达当如何应对呢?” 张之洞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广访名师,苦练驭术。” “若是本王愿意教孝达骑马,孝达可肯学?” “学!” 话音方落,只听王爷一阵哈哈大笑,击桌赞道:“好,好!”忽然脸色一沉,道:“现如今大清就是如此,枪炮不如人,军队不如人,吏治不如人,实业不如人,贸易不如人,总之是样样都干不过外国的。照孝达方才所说的道理,该不该师彼长技?就算一年两年,乃至三年五年低声下气又何妨,总有一日咱们要堂堂正正的凭本事胜过他们,在这大千世界之中争得一席之地!” 张之洞心潮翻腾,凝神盯着恭亲王,似乎想要看穿他的心思,可是他身上不可索解的东西却太多了,张之洞琢磨了半晌,眼睛里瞧见的仍旧只是一片迷雾而已。他忽地笑道:“王爷食言了。说是一个问题,刚才分明已经问了两个。”奕訢一愕,也大笑起来,两人各各伸手互击,旋即紧紧握在一起。 一百三十三回 刺玫瑰 一百三十三回 刺玫瑰 张之洞股上受伤,虽经奕訢延医敷药,到得半夜却格外疼痛起来。他痛得睡不着觉,索性披衣坐起,歪歪斜斜地走出门去,在中庭当间一张石桌旁边坐了,心中却反复想着傍晚时与恭亲王的一番长谈。王爷口中说的那些东西是书本上没有的,也是师傅们不曾教导过的,对张之洞这位以往一心扑在科举功名上的青年来说,似乎是开辟了一个新的天地。他说起了外国人的坚船利炮,说起了他们在机械制造上的诸般成就,说起他们彼此相斗,抢夺藩属;还说英吉利国的君主只是虚君,大权尽数操在首相的手里,而米利坚的大总统甚至是国人公选出的!王爷还答应等到了开平之后便送他几本制造局翻译刊印的书籍,那里面有许多他见都没有见过,听都没有听过的“声光电化”之学。在二十一岁的张之洞心目中,似乎已经把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辅政王当作一个无所不知的偶像来崇拜了。 正在浮思联翩,忽听得噗通一声自院墙旁边传来,似乎竟是有一个人跳了进来。张之洞吓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干涩着嗓子喝道:“谁!”那边却无半分动静,就在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的时候,蓦然四下里纷纷响起一片呼喝声“拿刺客!”、“护住王爷!” 大敌当前,张之洞反倒不害怕了,忽然想起房里枕头底下还掖着王爷送给他的三眼火铳,当下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寝室奔去。房里一片漆黑,他也来不及点灯,就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奔向床榻。刚刚扑到榻边,伸手去摸火铳,蓦觉后颈一阵冰凉,一人喝道:“不许出声,出声就割了你的脑袋下来!” 张之洞已经把火铳捏在手中,脑海里拼命回想王爷教过的放枪之法,一面顺从地由得那人拿刀架着脖子站起身来,挪动脚步向门外走去。此时侍卫已经追了过来,将他的寝室团团围住,侍卫头领定煊执刀喝道:“里面的人快快抛下兵器投降,王爷慈悲为怀,料可饶你死罪!” 张之洞心中只盼着他快些投降,好脱了自己的苦海,不料那人却大声冷笑道:“中华自古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尔等这些鞑子,要杀要剐尽管上前,杀了老子一个,老子手里的这小鸡子也得给老子陪葬!” 这时候奕訢也亲自赶了过来,听说他挟持了张之洞,忙令侍卫不可轻举妄动,自己向内喝道:“你要如何才肯放了这人?”这一句话却问坏了。那刺客一听之下,立时便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一个重要人物,岂有不借机大为要挟之理?当下道:“狗王,你将我们的人放了,老子便留这小鞑子一条狗命。” 至此张之洞已经大略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刺客是两个人,不知怎么地混入行辕来意图对王爷不利,可是给侍卫捉破,一个刺客被擒,另外一个却逃到了自己房中,偏生自己又自投罗网,于是便给他挟住了。当下大叫道:“王爷莫理晚生,快些拿了这人!” 那人刀锋在张之洞颈中一拖,划出一道血痕,怒道:“俺把你这狗鞑子,再要噜苏,一刀砍了你!”张之洞不惧反笑,调侃道:“错了,错了。”那人怒道:“错什么?” 张之洞笑道:“第一,在下是人,并非是狗。第二,在下祖上十八代都是正经汉人,并非满人。第三,你不敢砍我。我若死了,你还能活着出去么?” 那人大怒咆哮,气得哇哇怪叫,张之洞趁着他心神不属之际,捏紧了手中火铳,反手就是一枪,正打在那人胸腹之间,顺势挣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撞出了门去。 众护卫见有人出来,先前还道是刺客,正要一拥而上,却赫然发现是张之洞,当下住了手,冲进屋去。奕訢又惊又喜,愕然瞧着张之洞身上的血迹,十分关切地道:“孝达,你受伤了?” 张之洞这才觉得颈中疼痛,不过却只是破了道皮,没流多少血。他衣服之所以血迹斑斑,那是给刺客流的血沾污了的。没过多久,定煊便走了出来,躬身禀道:“王爷,那人还有一口气在。”奕訢点点头,道:“去请大夫给他调治,不可让他死了。”定煊答应一声,自去忙碌了。 奕訢问了张之洞何以脱困的经过,禁不住笑道:“孝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他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索性把今晚上刺客行刺的始末说了出来,也好安他之心。 原来这行辕是宝坻县借用了当地一个富户的宅院,奕訢不愿扰民,是以只用了前进,后进仍教原先的户主居住。既是一个富户,家里自然免不了有许多杂役佣人进出,护卫们先是挨个小心盘查,后来看看无事,也就略有懈怠,不想到了深夜,忽然有一个中年人领着一个女子,说是那富户的家仆,奉主人之命,把主家的女儿送过来陪伴王爷的。守门的护卫深知王爷不好这个调调,便教他好生回去。那人却怎么都不肯,正在胡搅蛮缠之间,后窗便有人大叫“刺客”,这护卫打个机灵,顺手一把扭住了那女子,至于那个中年人却挣脱了逃去,后来逃在在张之洞的房中,才给他打了一铳。 事后才知道,原来这两个人在前门拖住护卫,却又有另一个刺客绕到房后,试图越窗而入,没想到却给人发现,喊了起来,这才败露。这一场事情有惊无险,奕訢连点皮毛也没伤着,三个刺客却活捉了一对。 看看距离天明还有好几个钟头,要睡也不睡了,便教把那没受伤的女刺客带上来审。张之洞因为智勇兼备,擒住了一个刺客,也给奕訢邀请在旁观审,两人一上一下坐了,护卫推推搡搡地把那女子扭了进来,定煊便喝问道:“兀那女子,你是甚么来路?是谁教唆你行刺的?” 那女子冷冷地看他一眼,扭头不言,定煊勃然而怒,正要拔出刀来恐吓,奕訢却摇手道:“且住。”走过去俯身解了那女子绑缚,道:“本王不知你因何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照大清律例,你行刺亲王,原可格杀毋论,但我生性只会怜香惜玉,从没想过对女子动粗,今日放了你去,以后若还觉得本王可杀,尽可再来。至于你那同伴……”顿了一顿,道:“你那同伴既是个臭男人,也就不在怜惜之列,本王自会把他解送朝廷法办。”说着挥手令她离去。 那女子摸不着头脑,满怀疑虑地看了奕訢半晌,终于轻启朱唇,吐出几个字来:“你今天放了我,早晚一定会后悔的!”奕訢哈哈一笑,故作轻佻地道:“玫瑰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是一株刺玫瑰,本王甘心情愿挨你的刺。”那女子面红耳赤,一顿足,不顾而去。众护卫面面相觑,哪个也不敢拦。奕訢待她出得门去,方点手教定煊过来,附耳道:“你差两个做事把细的护卫,悄悄尾在她的后面,瞧她在何处投宿,跟何等样人说话,回来一一报与我知。” 定煊明白这就是放线钓鱼之计,当下一躬身,应命而去。奕訢回头对张之洞笑道:“我若一味拷问,她肯不肯说还是其次,假使受刑不住,胡乱招供一番,岂不反误我的事?如今我放她离去,却又不放她的同伴,她多半会寻那主谋去讨主意营救。”张之洞点了点头。 手里还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奕訢要留活口,就留了四名护卫下来看守于他,把他的手脚都用铁镣系在床头,四个人昼? 鬼子六大传 第 29 部分阅读 手里还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奕訢要留活口,就留了四名护卫下来看守于他,把他的手脚都用铁镣系在床头,四个人昼夜倒班看守。闹腾一番,天色早已大亮,刚安顿毕预备上路,却听护卫进来禀报,说宝坻县听说王爷晚间遇刺,吓得屁滚尿流,正在外面负荆请罪呢。 奕訢教传进来,一见他的样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昨天到得晚,灯火昏暗,不曾细看得他的形容,今日在太阳底下瞧了,却一眼便能看出来此人是个长年吃烟的毒鬼。奕訢打心眼里讨厌这号人,存心给他点苦头吃吃,当下命他亲自带本地驻防八旗兵护送自己上路。 宝坻县不敢拒绝,即刻叫人去点兵,驻防都统也是刚起床便知道了这件事情,正没措置处间,忽然县太爷的人来说叫他火速点起兵来听用,那八旗兵平时都是懈怠惯了的,一时三刻之间哪有那么容易点得起来?好容易乱七八糟地凑起人来去见王驾,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奕訢满脸冰霜地瞪了他一眼,当先策马驰去。宝坻县与都统大人毫无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这一来可苦了他们,两个人都是毒瘾极重的不说,就连兵丁之中也有不少吃烟的。刚走出五六里地,宝坻县晒了会太阳,烟瘾犯将起来,就开始在马上摇摇晃晃,坐不住鞍鞒。张之洞一一瞧在眼里,心中不禁感叹吏治败坏、军不堪用,也越来越是信服恭亲王的那一套了。 走得一阵,只听噗通一声,宝坻县终于摔下马来。这一摔却把他的烟瘾给摔去了九霄云外,连忙爬起身来叩头请罪。奕訢冷笑道:“大清律例哪一条准许官员吃烟的?若在皇考那会子,早就把你革职查办了!”道光皇帝禁烟甚厉,后来到了咸丰手里,因为一再受了外人胁迫,这才渐渐弛禁的,宝坻县一听王爷说出这话,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暗自大叫糟糕。 他不过是一个区区县令,恭亲王一句话,便可以令人摘了他的顶戴,可是奕訢却偏不让他如此安稳的回家养老,享受他那三年清知县攒下的雪花银去,当下道:“本王回头会派人彻查宝坻县内吃烟的官吏,从你知县大老爷往下直到书办,有一个吃烟的罚你一百元,两个吃烟的罚你三百元,三个吃烟的罚你一千元,若是超过了十个人吃烟,本王就把你抄家发配到宁古塔去。你给我等着罢!”说着一抖缰绳,胯下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却把个宝坻县撇在那里哭天抹泪。 中午停下来打尖的时候,张之洞走到奕訢身边,犹豫道:“王爷对宝坻县的处罚,是不是重了些?”奕訢瞥他一眼,眉毛一挑,道:“哦,重了?那么孝达以为该怎么样方算妥当?又不能重处,又要查禁官吏吃烟,这可难了。”说着仰靠在一株树上,道:“毒烟不是个好东西!平民百姓吃烟,犹可宽恕,官员食国家俸禄,也去抽上大烟,实在是死有余辜。何况凡吃烟的人,大都暮气深沉,若不将这些人扫清了,以后要干事情才是难上加难呢。”张之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虽然觉得王爷的手段太过猛烈,可是自己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闭口不言。沉默了一会,奕訢道:“上路罢!再有个把小时,就可以到开平了。” 从徐寿去世以后,制造局中枢乏人,只得公推选举了为人持重温和的戴煦暂时主理各项事务,一面等待朝廷任命新的总办。接到恭王一行已经抵达三里外的消息,戴煦急忙找到杨庆城,请他带着警备队前去迎接。 在制造局煤井不远的地方,奕訢一行与警备队碰上了头。杨庆城许久未见过王爷,自然要下跪问安,却给奕訢挡住了,问道:“局里现在情形如何?”杨庆城回道:“回王爷话,局子里接连过了两位要员,本来是有些不安定的,幸好现在有戴先生出来主持大局,他人望甚好,大家都服从管束,卑职也带着警备队日夜倒班巡查,并没出甚么大乱子,只是开头几天的时候有两个工匠私下里逃去,还偷走了一些铁锭。” 奕訢点点头,赞扬了他两句,便一同进局里去见众人。为了安全起见,恭亲王驾到的消息并没有传开去,一行人悄悄地来到戴煦为他安排的偏院住了下来。戴煦前来叩见,把近来情形扼要说了一番,继而请奕訢尽速委任新总办来接了他的职务。奕訢没怎么多想,道:“就是你罢!”戴煦连忙谦辞推让,奕訢笑道:“得了得了,咱们也算是老相识,跟本王玩这虚套的作甚?” 戴煦只得接受下来,临去之时,忽然想起来一事,回头道:“王爷,委员在收拾徐总办遗物的时候,检出了一封未发书信的草稿,是寄给山东丁守存的。”奕訢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由得问道:“丁守存是何人?”戴煦却是看过了这封信,当下道:“他是山东日照人,善制自来火铳,眼下在沂州襄办团练。看徐总办之意,是打算邀他前来一同斟酌那后膛枪的难题。”奕訢啊了一声,沉默良久,才道:“你来写一封信……用本王的口气写一封信,说明徐寿亡故之事,另附上徐寿的遗笔,一同寄给他去。”戴煦觉得由自己代书有些不妥,刚想推辞,却听王爷已经说要往车间里去瞧瞧,只得暂且作罢,随着他走到了车间去。 眼下制造局总共有五个车间,其中四个是专事制造枪炮零件的,还有一个较小一些的是供委员们研究使用,平时不开工的。奕訢走进天字号车间,立时耳中便充盈着隆隆的汽机声响,他一眼瞧见李善兰,当下走了过去,伸手一拍他肩膀。 李善兰正在那里指点一个工匠操作,顾不上回头搭理奕訢。戴煦又要上去唤他,奕訢摆手止住,东张西望地瞧了一阵,候得李善兰终于转过身来,这才对他微微一笑。李善兰愕然发觉方才拍自己肩膀,自己未予理睬的人竟然便是王爷,不由得吓了一跳,就要跪下叩头。奕訢一把拉住,指指大门,示意出去说话。 走出十几步,方才听不见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家都从耳朵眼里掏出塞着的布片,奕訢叹道:“本王才进去一会就有些头晕,你们每日泡在这里,又是怎么过来的?”李善兰眼圈一红,涩声道:“委员今日还能在这里听汽机的隆隆之声,雪村身处九泉之下,已经羡慕得不得了了。” 奕訢知道他两个交情十分深厚,徐寿的死对李善兰来说必定也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当下安慰道:“逝者已矣,徐寿生前还有好多未曾收尾的事情,我等生者应当替他做完了才对。”奕訢所指的“未曾收尾的事情”,一是后膛步枪的研制,二是机床的改进,三就是汽轮的仿造了。说到这件事上,李善兰禁不住有些窝火,因为离开了徐寿这个主力,这些天来一直都没有什么进展,除了汽轮是照着他生前就已经绘定的图纸在打模型之外,另两项工作都几乎陷于停滞。他也已经知道了徐寿邀丁守存前来的事情,只是始终弄不明白他为何要瞒着众人,也不奏请朝廷调派,而是私下里给丁守存写信。他们两个从前认识么?一个是江苏无锡人,一个是山东日照人,一个从未登仕,一个已经混迹宦海多年,怎么想也都没有交集。不过猜疑死者是很不好的行径,何况那死者还是自己的昨日好友。李善兰眼下唯有一门心思地等待丁守存前来,但他对于丁守存究竟能不能挑起徐寿留下来的担子,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一百三十四回 小双义 一百三十四回 小双义 整个制造局约略分成三部分,车间、煤井和钢铁作坊。在制造局的第二天,奕訢决定去看看钢炉,这对他来说都算是一件从未目睹过的新鲜玩意,至于刚刚走出书斋不久的张之洞就更不必说了。他们正好赶上了钢水出炉,火树银花刺痛了张之洞的眼睛,却让他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这一次开平之行,除了恭亲王和各位委员相赠的一些书籍和笔架怀表之类的铜铁小玩意之外,张之洞似乎还得到了别的许多东西。 回到北京之后,他拒绝了恭亲王要他进京师大学堂去执教的要求,而是坚持要入理学院去当一个学生。在开平的所见所闻让他感觉唯有实业才能兴国,而眼下大清举国上下唯一办实业的地方,就莫过于开平了。 奕訢觉得有点头疼,他是觉得张之洞是个可造之才,任由他囿于制器之学未免有些可惜了,可是难得他有这等干劲,一味打击却也不好。这天晚上,他把张之洞请来府里便饭,席间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这件事情。张之洞神色坚定地道:“晚生心意已决,求王爷成全。”奕訢一笑,道:“好,好,本王不拦阻你,问你几个问题总行罢?” 见他点了点头,当下开口问道:“孝达一心想进制造局去办实业,倒也没错。可是本王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先帝在日为何制造局总是开不起来呢?”张之洞却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把这归结于恭亲王的一力扶持。当下照着答了,奕訢笑道:“算你说对了罢。那么孝达你想,是本王一人扶持一个开平制造局较为见效呢,还是全国各督各抚,人人都在本境扶持一个制造局更加见效?” 张之洞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后者成效更著。” 奕訢夹了一块腐竹丢在口中,道:“那么本王再问,是扶持一个制造局较为见效呢,还是培植一群倾心实业的督抚更为见效?” 张之洞愣在那里,过了好久,方才叹道:“王爷思虑远大,晚生自愧不及。那京师大学堂就是培植督抚之地,晚生明白了,谨遵王爷钧命。” 奕訢十分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道:“现今的人满脑子孔孟之说,是因为他们从小读的是孔孟的言论,听的是孔孟的教导,写的是孔孟的文章,所以今日育出来的人才自然也就是一班孔孟之才了。虽不能说不好,可是于时却无补益。如今我们招收学生,教之以实业,学生日日耳中所听,目中所见,笔下所写尽是实业,将来入仕之后当然也就是实业之才。这道理不很简单么?” 一如原先的计划和奕訢等人的期望,五月初五日,京师大学堂在同文馆旧址箭杆胡同正式揭幕了。校名牌匾是奕訢亲笔题写的“大清京师崇文学堂”八个颜体大字,一进门去,就是一面白石屏风,上面雕着两行阴文红字,那是学堂的校训:广学深思,明志笃行。 学生的管理十分严格,唯有每个月最后一天给假外出,家在京师的可以回家,其他时间都必须呆在校舍里,每天清晨六点起身,晚间七点睡觉,一日之中按时吃三餐,都有专人督促。学堂没有统一的制服,只是规定夏季不准袒胸露背,春秋二季不准着大红、银花、蜜色等不庄重的颜色,冬季不准穿貂狐皮裘,有品级的官员不准穿着官服,也不得戴顶子。 刨除掉先报了名字后来又变卦的监生、官吏,以及在文学院考试中遭到淘汰的,最终入学的学生文理两院加起来共是一千零五十人,其中九百六十五人是理学院的学生,这些人多是来自直隶、河南、山东几省民间的穷孩子,有很多连一身入学的好衣服都买不起,就是前胸后背连屁股上都打着补丁走进学堂大门的。他们会在箭杆胡同接受为期半年的预科教育,然后再搬迁到开平去继续理学院的专科课程。 文学院的八十五人,几乎全是国子监的捐纳监生,以及一些在京的候补官员。这些人的素质说实话真的是不敢恭维,开学之后不过十日,就有些人受不住学校的严格管理纷纷请退,奕訢来者不拒,一律照准。他不会干那种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情,要么一开始就不来,奔着肄业之后的优厚待遇而来,来了之后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崇文学堂的生徒住宿,采取大屋通铺,一间屋子里两张大通铺,一张铺上睡十五个人,中间地下是一个火炕。徐继畬要负责安排学生入住的委员照年龄把他们分开,年齿相近的住在一起,这样既便于管理,又能让同窗之间更加容易相处。 郭刚基是所有生徒之中年纪最幼的一个,比起倒数第二个的张逸来足足小了三岁差一个月。这两人一个是倒数第一,一个是倒数第二,所睡的铺位又是紧紧相邻,只不过第一日便成了好朋友。张逸是个甘肃人,曾祖父、祖父辈都曾经做过大官,不过到他这一代已经破落了,父亲中过举人,又不愿选官,一心只想走正途、中进士,可是时运不济,在京应考了许多年,总是报罢,也无盘缠回家,就这么年复一年地流寓下去。听说大学堂招收生徒,不仅包吃包住而且还发给膏火,当即把儿子送了来读书,心想这样一来不用发愁儿子的吃喝了不说,每个月还能领着儿子的膏火贴补一下家用,可谓是一举两得。 张逸却也比他爹争气,考的是文学院,竟然一榜中的。回家去老爹问起他是如何答卷,张逸居然说道:“儿子若将来当了大官,第一桩事情便是废了这招人恨的臭八股!”张父哑然愣了半晌,打也不是,赞也不是,只得由他去了。 他两人因为年纪幼小,难免有时会给那些年长的同窗耍笑欺负。郭刚基因为父亲出洋,家中每个月都能收到奕訢叫人送来的津贴,所以家境还算不错,穿戴也像模像样,张逸可就差之远矣,他那个卖字维生的老爹连自己都难糊口,哪来的钱给儿子做新衣服?于是臂肘上打着几块补丁也就是常事了。 这一天上堂,教习不知因为点什么事情耽搁住了,迟来了半点钟。于是几个监生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起张逸的破烂衣服来。张逸憋得小脸通红,只是说不出话来,郭刚基看不过去,替他出头道:“有什么可笑的?理学院里的同窗们比这还差的有的是呢!”文理学院的生徒是分开授课,文学院的不少人自诩身份上等,往往瞧不起理学院中的学生。这话一说出口,几个监生一同轰然大笑,指着张逸道:“啧啧,瞧瞧,他把你跟那些下女人比呢!” 张逸原就在气恼,听他们这么挑唆,更是气急败坏,冲着郭刚基喊道:“谁要你多管闲事的?”郭刚基一心打抱不平,替好朋友两肋插刀,没想到却招来不是,一时间愣在那里,眼泪在眶中转来转去,只差没掉下来。 见他这副样子,张逸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正想说几句话赔不是,却听房门一开,教习匆匆走了进来,只得打住话头,心想等一会中午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全给刚基吃,他也就消气了。 可没想到这头教习刚起身宣布散堂,那头郭刚基就第一个抱起他的布书包,跑上前去鞠个躬道:“张先生,学生有些疑惑不解之处想请教。”那教习就是张之洞,郭刚基是他十分喜欢的学生之一,见他有事要问,当即复又坐了下来,由他发问。 张逸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犹豫了好久,只得一咬牙,随着众人离开课室。饭堂惯例,中饭菜肴总是一荤一素,素的大多是咸菜豆腐之类,荤菜却经常变换。恰好今日中午的荤菜是腐竹烧羊肉,每人能够分到寸方羊肉一块,腐竹若干,张逸仍念念不忘把肉留给郭刚基的事情,便用袖子兜了肉块,带回宿舍里来。 不料郭刚基还没回来,红烧羊肉的香味已经在宿舍中飘散开来,诸生好奇之余,东查西寻起来,终于发现张逸的袖筒汁水淋漓,强扯着他一看,不由得又是一阵大笑。张逸面红耳赤,还没来得及辩解,郭刚基恰好走了进来,一见他这等情形,先是愣了一愣,继而一撇嘴,自顾自地回到自己铺上午睡去了。 午睡的时间是从十二点到一点,这一个钟头,张逸真是如坐针毡,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总是时不时地偷看一下身旁的郭刚基,见他一动不动睡得正香,心里就如猫抓也似地着急。 一对小伙伴一闹别扭就是十来天,原本两个人整天出双入对的形影不离,这下每到散堂、吃饭、跑操的时候,郭刚基总是找个藉口避开张逸,张逸着急不已,可是也没办法好想,忍了十几日终于忍耐不住,硬着头皮去寻徐继畬了。 徐继畬听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事情原委,不由得莞然而笑,毕竟还都是孩子啊!老人心性总是爱儿童的,徐继畬自己无子,更是把这些幼童当作了自家儿子一般看待。见张逸如此着急,也就不忍心不理,当下一口答应把刚基叫来替他二人调解,却要张逸先行躲在屏风后面去。 他却也有办法,叫了郭刚基来,并不直接为他开解此事,而是拐弯抹角地说张逸品行不端,郭刚基平时与他交往甚密,要他偷偷留意观察张逸的一言一行,只要略有差池,便将他除名逐出学堂去。张逸在屏风后险些当了真,只差没脱口叫了出来。 郭刚基皱着眉头,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摇头道:“徐先生,学生不敢答应。”徐继畬哦了一声,问道:“为何啊?”郭刚基侃侃有辞地道:“背人而揭其短,是为不仁;阿逸本无恶行,我若为了讨好先生捏造出什么来累得他被逐,那就是不义;若是随口胡乱答应先生,回头去并不照办,那又是不信。这样不仁、不义、不信的勾当,学生是不敢做的。” 徐继畬哈哈大笑,摸着郭刚基的脑袋笑道:“好,好!不因私而废公,不屈势而夺理,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张逸再也忍耐不住,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大声道:“徐先生,您说要替我跟刚基开解的,怎么……”徐继畬笑着摆摆手,道:“别急。”转对郭刚基道:“但是自古成大事者莫不心怀宽广,你见过一国王侯将相同人斤斤计较、打架吵嘴么?” 一指张逸,道:“小哥俩不过一点误会,何至于闹到几日互不理睬!张逸固然是不该不知好人心,刚基对他百般冷淡,也报复的有些过头了。今天老夫作主,你们来拉拉手,往事就一笔勾销,好不好?”说着拉起两人手掌合在一起。 其实刚基心中也早后悔了好久,只是张逸不先开口,他也不好意思服软,一直僵持到了如今。现下徐先生亲自给他台阶下,再不奉命就太不会做人了,当即握了握张逸的手,叫了一声“阿逸”。 徐继畬笑道:“老夫瞧你们两个倒是一对。不如今天就在这里,老夫作主,你二人换了帖罢。两家父母那边自有老夫去关说。”张逸仰起头,问道:“换帖是什么?” 郭刚基抢着答道:“就是往后祸福相担,荣辱与共。”徐继畬感慨道:“好,好!祸福相担,荣辱与共,这几句话说起来容易,可要真能办到,也算至善之人了!”叫人取黄纸来,命郭张二人各自书了姓名八字,跪在至圣先师的牌位前面,把两张帖子拿在手中,道:“从今以后你们两个就是弟兄,要彼此扶持才好,不可动辄斗气。” 看着两人都点了头,才道:“如今国家首重人才,你二人文采都属可造,人又聪明,将来若能并为栋梁,也可算得上一桩美事。勉之,勉之!”说着将帖子分别交在两人手里。 郭刚基看看张逸,叫了一声“哥哥”,张逸也抓抓后脑,有些腼腆地唤道:“兄弟!”这一对异姓弟兄,后来果然都彪炳史册,至于两人之间的手足之情,也曾经留下许多佳话。 一百三十五回 墨门 一百三十五回 墨门 两人正在结拜,忽听门外有人笑道:“恭喜恭喜!”三个人一同定睛看去,却是恭亲王笑嘻嘻地背着手站在那里,后面还跟着定煊等几名护卫,大家全都做了寻常装扮,王爷是一身细白竹布长衫,几个护卫却都青绸短扎,瞧起来跟富贵人家的护院没什么分别。 众人连忙叩拜见礼,奕訢笑道:“不用多礼。本王今天来本就是瞒着你们的,刚才已经在各课舍外面转了一圈,不错,教习讲授都甚认真。可是……” 他这一“可是”,徐继畬就知道要坏:其实他也已经发现了问题,那就是尽管从开学之初就为了学生更易跟上进度,把他们按照识字多少分别归入甲乙丙三级,每一级分开授课,而教习也把教本上的东西讲得通俗到不能再通俗了,可是丙级的学生仍然有好多如听天书,一点也弄不明白。其实也不能太过苛责,这一级的生徒无一例外全是理学院的,又都从未读书识字,骤然间就要读会什么圣训,学会阿拉伯数字,真有些为难了他们。只不过照目下如此缓慢的进度下去,半年之内是别想完成预科教育,把他们送去开平继续深造的。这一点徐继畬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奕訢刚一“可是”的时候,他便自己直言承认了问题所在,道:“下官已经是竭尽所能,无奈一日总归只有十二个时辰,实在是无计可施了!下官情愿将这总司业的差事拱手让贤。”奕訢笑道:“又没人来怪罪你,你让什么贤?”招呼他一起坐下,又叫郭刚基 张逸也坐了,道:“本王只是想寻你商量个办法罢了。”借题发挥的道:“以往朝廷只会撤职查办,但凡事情办不好,唯知一味追究逼迫,却想不出一个好的法子来治本。就算撤换了官员,不是照样还办不好么?”徐继畬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问道:“王爷有何见教呢?” 奕訢摇头道:“谈不上见教,本王也不知道行得通行不通。”瞧了郭刚基一眼,道:“你们两个是学生,你们来想想看!”说着把自己心里的打算细细道了出来。 原来他想在生徒中间建立学习小组,将那些学有余力的与跟不上进度的杂合在一起,以优带劣,若在月考之中差生有所进步,那么小组之内人人都可得到表彰,小组更会得到一面恭亲王亲自题写的奖状。反之不但表彰无缘,以前曾得过奖状的也要收回,转发给别的小组。 徐继畬听明白了王爷的用意之后,觉得这一招还是比较毒辣的。若是从没得到过奖状也就罢了,得过一次而下一次得不到,就得把自己手里的奖状乖乖送给别人,谁要是拖了全组人的后腿,那种滋味必不好受。这也算一个知耻而后勇的法子,只是会不会弄得同窗之间失了友爱,互相敌视呢?他担心的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郭刚基跟张逸对望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王爷,我二人可以在一个组中么?”奕訢笑了笑,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转对徐继畬道:“本王觉得可以先抽百人出来,分成十个小组试试看。同组之人未必同级,但月考的分数是相差愈远越好。”下巴点了点郭张两个孩子,道:“这两个都算进去,分在两个组里,叫他们赛一赛看。”一本正经地摸了摸鼻子,道:“谁要是赢了,本王另外还有奖!” 这壁厢正谈着,外面忽有一个护卫敲门叫了一声“王爷”。奕訢站起身来走出去,与他嘀咕了一阵,旋又回身道:“松翁,你手头公务先放一下,随本王回府里去见个人。”徐继畬不敢怠慢,连忙叫个委员来匆匆交代了几句,随着他一同走了出去,奕訢这才道:“丁守存到了。”徐继畬讶道:“这么快?”奕訢点了点头,道:“本王命他先进京,再赴开平上任。吏部已经接到他了,咱们回府里去,差不多马上便可以与他见面。” 看了徐继畬一眼,道:“眼下松翁虽然不在制造局了,可是论起局里的事项还是你最了如指掌。本王想叫丁守存在上任之前心里先有个底,是以请你去同他见个面。”徐继畬了然地点点头,心中对这个徐寿大力相邀、朝廷特旨召用的丁守存还真的有点感兴趣。 不过当他当真见到了丁守存的时候,心中只觉得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而已,唯有手指尖上发黄变黑的颜色,能够显示出他是一个沉浸在化学制造之中的学者。他在奕訢会客专用的书房已经等候了半天,见两人一先一后走了进来,前面那人虽然年青,可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几分派头,一看便知道必是王爷了,连忙跪下请安。 分上下坐定,奕訢才道:“本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山西徐松龛,从前制造局的总办。”徐继畬连忙起身与他拉手叙好,寒暄了几句,道:“老朽痴长竹溪二十几岁,总办制造局这些日子虽然一无所成,不过局里的细枝末节倒还知道不少。”丁守存见他客气,连忙道:“哪里哪里,松老见多识广,守存正要多多请教。” 奕訢笑道:“得了,客气话留着你们回家说去。丁守存,本王就问你一句话:制造局枪械总办的这个差事,你敢不敢接?有没有本事接?”恭亲王的意思在戴煦代笔的那封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加上还有徐寿的遗笔,丁守存早已知道朝廷急召他入京是为了什么。他与徐寿渊源非浅,他死前最后托付的一件事情,自然要尽一己所能替他办到,当下道:“既是雪村的托付,守存无不从命。”奕訢凝神看了他一眼,只觉他神色诚挚,全然不似作伪,忍不住问道:“你与雪村是同寅?是朋友?”他一直奇怪徐寿为何必要用私人身份邀他帮忙,而不是直接奏请朝廷调用,此刻见到了面,当然要问个明白。 丁守存想了一想,答道:“守存不愿欺瞒王爷,所以请王爷不必再问了。”奕訢哑然,心中这个疑团却堵得更大了。 徐继畬见两下气氛有点僵,连忙扯开话题,道:“王爷吩咐将雪村的遗集整理刊刻,内中有些著作是化学译稿,竹溪可要看看么?方便时不妨光降寒舍,让老朽一尽地主之谊。” 奕訢闷哼一声,也道:“是,松翁你把底稿送他一份,好等他到了开平之后若有闲暇,可以帮手校对,也算一件功德。” 谈话之间,奕訢一直在注意观察丁守存的神色,但见他对自己始终彬彬有礼,却无丝毫巴结谄媚之状,甚至于连言语间一般的讨好也都没有,不由得对这个人的来历更加好奇起来。可是派出去查他底细的人也只查到他是山东日照人,三代家世均告清白,入宦以来也算洁身自好,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临走时候,丁守存却突然提出要到大学堂徐寿的墓葬去拜祭,请求奕訢予以批准。奕訢没说什么,照准了,却吩咐定煊派人暗地里监视他。派出去的人手回报,说丁守存在徐寿墓前设了鸡黍,抚碑痛哭,似乎十分伤心,后来却又不顾而去。奕訢皱皱眉头,叫他秘密递个消息给杨庆城,等丁守存到了开平之后,随处留心他的动向,可是平日却不得无故干涉他的研究。 杨庆城接了王爷这个命令,便令手下警备队的人轮班好好盯住了丁守存与他从日照带来的弟子殷其雷两个人,一有什么不对,立刻禀报。 这天傍晚下工之后,负责当班监视丁守存的警备队员忽然听到他与殷其雷居住的房间里传出一阵争吵之声,只听丁守存低声道:“嘘!当心隔墙有耳!”说着推窗伸头出来望了一望。这警备队员甚是乖觉,连忙滚身在草丛中伏地藏了,等着他关好窗子,这才重行伏窗而听。 殷其雷冷笑道:“现在晓得担心隔墙有耳了吗?当初你走仕宦这一条路,怎么就没想想!”那警备队员十分奇怪,殷其雷年纪顶多二十五六,名份上是丁守存的弟子,如何竟对师傅说话这等不客气?就是傻子,也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了。 再听下去,却听丁守存叹了口气,道:“你说这风凉话作甚?我知道咱们的规矩是不许做官,可是眼下国家多难,不能不挺身而出啊。”殷其雷哈哈一笑,道:“你既懂得规矩,就不该明知故犯,坏了规矩。徐寿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么?” 丁守存大惊,忘了压抑声音,乒乒乓乓两响,也不知带翻了什么东西,跳起来大喝道:“徐师弟他是你们害死的?”殷其雷冷嗤一声,毫不动容,道:“他那个死法,众目睽睽之下,谁能有法子害得了他?只不过……” 顿了一顿,不慌不忙的道:“只不过有人悄悄告诉他,他若不死,他儿子就得死。谁叫他贪慕官禄,屡教不改来着?咱们首重规矩方圆,坏了规矩的人,就得受规矩惩处。你入门的资格比我老多了,怎么连这都不懂得?” 丁守存愣了半晌,道:“可是我以前中进士,做章京,外放按察使,这都是上一任……”殷其雷厉声喝道:“住口!上一任钜子纵容门人放肆妄为,已经给当今钜子依照祖师的规矩处置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什么?我对你说,现在劝你回头,是对你客气,若像徐寿那样执迷不悟,你的死期怕也是不远了。”丁守存反笑了起来,质问道:“你既如此毫不逾越规矩,为何还跟随老夫千里奔波到开平来?直截了当地去禀报钜子惩处老夫不就是了?就像你们对待徐寿那样有何不可?” 殷其雷闷哼一声,却没说话。丁守存不屑一顾地道:“老夫知道你那点心思,你无非是瞧上了巧妮子,是不是?老夫却不要你市恩。本来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巧儿自己心甘情愿跟你,老夫也没什么话好说。只不过你要想借此要挟老夫,那就……嘿嘿,门都没有!” 此后房中便是一片沉默,那警备队员生怕给他们发现了,不敢多呆,蹑手蹑脚地溜了开去,一五一十禀报给杨庆城听。杨庆城也有点糊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起恭亲王吩咐过不论何事都不得惊扰他们,当下命人快马入京,送了一封密信去给王爷。 奕訢拿着那信看了半天,紧皱眉头,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殷其雷那番话中的含义。“钜子”听起来似乎是他们头目的名字,这是一个什么教吗?这个教派禁止门徒入仕做官吗?线索太少,他猜不出来。但他又怕打草惊蛇,一时不愿意当面质问这两人,只好命杨庆城继续留意下去。 这一天天气甚热,窗户是开着的。他想得出神,冷不防来了一阵风,把那信纸吹得飘飘扬扬,落在桌下。一旁伺候的张舜文连忙俯身去捡,奕訢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拾了起来,放在桌上。奕訢看他一眼,顺口问道:“舜文啊,你知道‘钜子’是什么?” 张舜文眉头一皱,道:“钜子?那不是墨家首领的称号么?”奕訢恍然大悟,怪道这两个字是如此熟悉,原来是寻秦记里头看过的,忍不住哈哈一笑。不过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难道徐寿跟丁守存一样,都是墨家中人?这倒也可以解释他为何如此醉心制造之学,只不过从什么时候起墨家多了这条不准做官的臭规矩了? 现在看来,似乎徐寿是被迫自杀的,而现在丁守存也面临着跟他近似的处境。殷其雷在墨门中的地位似乎高过了丁守存,才能如此当面呵斥于他。奕訢深恨自己平日自诩替制造局撑腰作主,关键时候却没能帮得上徐寿一把,这一回自然不会放任他胡来。只不知道杨庆城有没有把握将殷其雷密捕起来,又不惊动墨家的其他人假若制造局里还有他们的人的话? 想了一阵,决定还是暂且不采取行动,可是丁守存的生命安全也是必须保障的。早先查他身家的时候奕訢就知道他父母均已过世,现在族中亲近之人就是妻子儿女和一个叔叔,当即提笔写了一张公文,用了印,叫人六百里加急送到山东日照丁守存的老家去,命令地方官把他全家人连同叔叔一起派兵护送到北京来。这样一来至少就可以避免殷其雷重施故伎,拿家人性命来要挟丁守存自行了断了。 丁氏一族聚居的所在地名唤作丁家堡,方圆十几里远近的百姓大多都是姓丁,间或也有外族散落而居。日照县接了山东巡抚的命令,不敢怠慢,即刻请了丁氏族长来商量这事。那族长先还以为本族人犯了什么事情,要让官爷老幼一同拿去问罪,吓得白胡子瑟瑟发抖。后来师爷反复为他辟解,说丁守存并非犯罪,却是做了大官,这才说得老头儿破涕为笑,立时教个随同的后生去唤丁守存的叔父来。 没过多久,那后生独自一人回来了,挠着后脑勺道:“八爷叔家里没人啊!”族长奇道:“没人?他长年风瘫躺在床上的,能到哪里去?”那后生又补上一句,道:“十三爷家里也没人。”这后生是丁守存的孙辈,守存在族里排行十三,十三爷指的就是他了。 日照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也不同那族长胡扯了,教这个后生带路,要亲自到丁守存家中去看看。丁家果然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无人来开。族长嘀咕道:“莫不是回娘家去了?”日照县瞪了他一眼,心想草民果然不懂规矩,世上岂有丈夫出外而妻子自行归宁的道理?当下唤过手底下一个长随来,令他翻进院墙去,从里面拔了门闩放众人进去。 进得正堂,禁不住大声叫苦:原来屋里东西一片混乱,桌歪椅斜,连祖先牌位也倒在一边,傻子也看得出是出了事了。日照县手足无措地愣了半晌,不知道这事该怎 鬼子六大传 第 30 部分阅读 进得正堂,禁不住大声叫苦:原来屋里东西一片混乱,桌歪椅斜,连祖先牌位也倒在一边,傻子也看得出是出了事了。日照县手足无措地愣了半晌,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丁家这几口人是朝廷谕旨要接的,现在人没了,自己的顶戴还想要不想?人头还想要不想了? 站在那里动了半天脑筋,忽然把脸一翻,冲着丁氏族长喝道:“好你个老儿,竟敢纵容族人行凶,该当何罪!”族长吓得两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下求饶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县令冷笑道:“这方圆十里都是姓丁的,不是你丁氏族里自己人干的,莫非还是出了盗贼不成?”是时捻子虽然尚未深入鲁地,可是各地方也都奉了上头的命令自办乡团,“盗贼”这个字眼是很招忌讳的,万一哪个地方出了盗贼,那该管的县令也就坐不稳公堂了。那族长自然不敢说是地方有盗,可是又不能承认是自己族中出了不肖之徒,一时间左右为难,只急得大哭起来。 师爷在旁边瞧着他偌大年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实在不成样子,忙出来周旋,伏在县老爷耳边道:“现在丁家三口人下落不明,不如或人或尸,总责成他限期寻获,否则便拿他跟上头回话。”日照县觉得此计甚妙,当下喝了几句,限那族长三日之内非带着丁守存的妻儿与叔父来见不可,要么便等着上京当官受审去罢。 一百三十六回 布阵 一百三十六回 布阵 官府里催要的是三个大活人,又不是三口猪羊畜生,一时之间哪里寻去?那族长虽然在父母官面前不敢强横,可是究竟也是个大族的一族之长,当晚便召集起族内有些头脸的绅士来商议对策。此时他便非复在日照县面前那般小心谨慎,自己居中坐了,呼噜呼噜地抽着旱烟,白胡子一撅一撅地瞪着众人。 坐了半天,终于谁也没想出个像样的主意来。族长无法可想,也不能拘束着他们不准走,只好垂头丧气地送他们出去。刚出门口,却觉自己袖子给人一扯,族长注目望去,原来是侄子辈里的一个秀才,虽然算是孔门读了圣贤书的弟子,平日却专喜包揽词讼,自己素来就不喜他,今天却是谁把这个丧门星给带了来?正要发火,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妨听他说些什么,当下咳嗽一声,在鞋底磕磕烟袋锅子,教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秀才直待得人都走净了,这才走上前来,神神秘秘地趴在族长耳边咕哝了一番,听得老族长的两只眯缝眼瞬间瞪得比牛眼还大。只听他十分吃惊地叫道:“干这种事情可是伤天害理的!”那秀才一笑,道:“天理要紧,还是自己的性命要紧?侄儿料想就算终于寻不到他几个,老父母也未必拿了整族的人去交差。”这句话正说中了族长的心病,县太爷确曾撂下过“找不到丁家人,就拿他进京见官”这话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当真说到做到了? 天理再重要,总是不抵自己的性命来得金贵。族长天人交战一番,终于还是装腔作势地点了点头,道:“那也只好如此了。”目光却望着那秀才。 那秀才自是会意,笑道:“此事包在侄子身上。只是这事情须走衙门,当然要上下疏通打点一番,叔叔您看……”族长不耐烦地道:“给族里办事,还想要钱?给老子滚!”抬起三尺来长的铜烟锅来,把他抽了出去。 抱头鼠窜地逃了出来,那秀才直起腰来一笑,自语道:“十三哥啊十三哥,怕你想不到自己会有今日罢!给你压在头上这些年,可也算轮到我丁守才有翻身之日了。” 过了一段时日,一封令奕訢哭笑不得的回奏放在了他的案头。这奏折是山东巡抚拜发的,大体内容是说,丁守存的妻子跟旁的男人私通,被本家亲叔叔无意撞破,于是杀人灭口之后带着一儿一女与那奸夫私奔逃去了。山东巡抚折子里并且还说,那奸夫也是丁守存的一个族戚,已经责成日照县予以追缉了。这奏折让奕訢一时间难辨真假,不由得有些后悔一开始就不该叫地方官办这件事,直接派自己的人过去就好了。 现在亡羊补牢也不算晚,奕訢秘密传见了“灰鸽子”甲组的小头目,要他从部下找两个山东人,去日照把这件事情给弄明白了。一面又跳过山东巡抚,急敕日照县,命令他不准张扬此事,只能秘密缉捕。 刚把这件事情安排妥当,军机上却又叫人送了一封六百里加急的折子过来。奕訢抓起来便看,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却说罗泽南自从受命出征以后,一路率兵南下,抵达皖北之际,捻军已经大举南下,匪酋张乐行亲自带领一支匪军围攻固始,而另外一部龚得树、苏添福却已经与发匪李秀成、李昭寿部合兵一处,攻打颖上。与此同时,六安发匪陈玉成也同正阳关的捻子韩奇峰夹攻寿州,守将金光箸已经固守了大半个月。刚刚抵达战场的罗泽南,就面对着一个四面开花、处处受敌的形势。 他决定集中兵力,先解固始之围,截断淮河南北叛军的联系,然后分兵回救寿州、颖上二处。在太和与总办三省剿务的德兴阿会面的时候,他便把这个基本的构想说了一遍。德兴阿默默无言,心中却想若照他这么办法而得成功,岂不是显得一直驻军太和迟疑不进的自己太过脓包了?当下佯笑道:“贼势正旺,我们何必同他硬碰硬?所以兄弟一直据守太和一线,就是待其自疲……” 罗泽南不等他说完,已经冷笑道:“自疲?捻子已经糜烂三省大半年,没见到什么疲态!况且如今就要麦收,再不奋起驱逐,难道要等着他们将民间的粮食全都抢了去养兵?”德兴阿自知理亏,却觉这个汉人未免太不给自己面子,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满洲都统,有品级有顶戴的,他罗泽南虽然顶个钦差大臣的头衔,可是并无实授官职,德兴阿的心里并不服他。 罗泽南也知道这是满人带兵向来的通病,总觉得自己高出汉人一等,其实还不都是个顶个的绣花枕头?也不去指望德兴阿了,只要求他拨调马步军共三千人给自己指挥,旁的一概不须他理。德兴阿正乐得甩包袱,可是三千人却太多了些,来回扯皮了半天,终于只肯借与他步军八百、马军二百,合计总共是一千人。 此次出征的神机营兵力包括四个步军营,一个骑兵营,总共是三千人上下。罗泽南手里有了四千兵马,便调配起任务来。他分兵两路,一路由步军第三营营总乔焕然带领,自太和径直南下渡淮,另一路自己率领,绕道东行,出大别山,与乔焕然会兵固始,从东、北两面包抄攻城的匪酋张乐行。此去大别山路途崎岖,骑兵走起来慢,所以他把骑兵营分给了乔焕然,令他与营总额特赫通力协作,必定要在自己之前赶到固始,牵制住捻军的兵力,以利余下的三个步兵营从敌人后背杀他个措手不及。 乔焕然军至六十里铺,先行一步哨探敌人动向的骑兵营派人来报,说原本正在围攻固始的张乐行,听说官军从太和南下,数日前却突然撤围飏去,向北退回到三河尖的老窝,凭借纵横如渔网的河渠列下阵势,摆出了一副准备固守的姿态来。 三河尖恰在淮河边上,若是捻子把主力移在三河阻击官军,只要三河尖还在张乐行手里一天,那么罗泽南原先“阻淮南之捻于淮南,困淮北之捻于淮北”的战略计划就完全无法实现。乔焕然觉得此事非小,正命人飞马禀报罗泽南时,忽听前锋一阵吵嚷,跟着一名队长领着两名军士,搀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在马前噗通一声坐了下来他已经跪不住了。 乔焕然惊道:“你是谁部下将官?因何伤成如此样子?”那人喘息了半天,才大哭道:“金老爷……金老爷快要守不住了!”乔焕然急忙细问,这才知道他是困守寿州的总兵金光箸部下,这二十多天来捻军几乎日日攻城,不要命也似地往城墙上爬。昨天又把火药装在棺木里,轰塌了两处城墙,金光箸见势不妙,便令手下一个骁勇善战的副将趁着两军在城墙豁口处混战之际突围出去,星夜赶赴太和向德兴阿求救。这副将一路上好几次险些给捻子逮住,都叫他仗着马快逃去,可是行经六十里铺时,马匹前腿忽然断折,把他掀在地下。那副将趴在地下的时候,耳中听见远处一阵马蹄声响,先前还道是捻子大军通过,伏在草丛里一面浑身觳觫,一面露出头来悄悄张望,却见来军的旗帜服色都甚古怪,说是捻子罢,又太整齐了,说是官军罢,大清的官军又没见过穿这种古怪号衣的,正在那里疑心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一股新匪,蓦见不论官兵人人身上都背着一杆洋枪,忽然间想起曾听说过京师有个全用洋枪的“神机营”,莫不这一标军便是? 他几日来多处受伤,若有马时尚可支持得到太和,现今马也死了,凭两条腿赶路,恐怕不给捻子打死也得在山岭之间喂了狼虫虎豹。想及平日待自己恩义甚重的金总兵还在寿州困守待援,当下把心一横,决定出来拼一拼运气,若真是朝廷的神机营来了,便求他们去救金总兵,若运气不好,大不了一死就是。 带兵的正是骑兵第二营营总额特赫,听先头部队报说有个寿州逃出来的副将正在求援,连忙叫带他来盘查了几句,确信他真是从寿州而来的绿营标下,而不是捻子的诱敌之计,这才命人找一匹马给他,带着他兼程赶去后面见乔焕然。他所以不直接向罗泽南汇报,是因为这一次罗泽南把他的骑兵营分拨给了乔焕然指挥,虽说两人是平级的右校营总,照神机营里的规矩,在这一次的作战任务完成之前,乔焕然却就是他暂时的上司。 所以此时此刻乔焕然正在聚精会神地判断着目前的局势:根据今天清晨罗泽南那边来人联系的情况,眼下主力部队应当尚未进入大别山区,而是在颍河沿岸遇上了捻子,两下交火,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遭遇战。 遭遇战的结果,捻子终于敌不过神机营的新式洋枪和如雨般落下的火箭、手雷,一步步向南退却,缩入了霍邱城中,看起来似乎想凭城而守。罗泽南没有同他们过多纠缠,而是命令部队绕过西湖,顺着沣河缘河逆流而上,兵锋直抵大别山。说起来罗部与自己距离寿州是差不多远近,可是很明显,自己这条路走起来容易许多,到得也要快许多。更不用说骑兵营绝大多数兵力是在自己手中了。 若是在几个时辰以前接到寿州的求援,也许乔焕然会置之不顾,马不停蹄地继续南下。因为他肩负的任务就是与罗泽南配合夹击围攻固始之敌,寿州本就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更别说分散兵力有可能影响到整次战役的完成了。可是现在情形却又不同,固始之围已经自解,捻子既然退入三河尖凭河列阵,神机营没有水师,一时之间恐怕是易守难攻。再说如果任凭寿州失陷的话,凤阳、庐州那边战场上势必就更加吃紧,平日洋教习常教他们要居高临下,总揽整个战局,如今从全局来看,寿州实在是非救不可的。但是未得将令随意变动行军方向,那是军纪之中的大忌,轻则降衔,重的要军法问罪的,一时间乔焕然有点进退两难了。 那寿州绿营副将见他犹豫,还道他怕损了自己兵力,是以迟迟不肯援救,心中暗道都说神机营如何不得了,薪饷优厚得绿营将官直流口水,看来朝廷用大把银子砸出来的兵也不过如是。可是他此来就是替金总兵请援来的,就算乔焕然再不客气,也得忍气吞声,当下挣扎着起身跪倒,大声道:“寿州将士莫不翘首盼望,求老爷速速发兵援救!” 那一瞬间乔焕然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改变寿州战局、淮北战局乃至他自己一生“战局”的决定:他对那副将道:“本标借给你步军三百,随你前往寿州。”他决定行一条围魏救赵之计,自己率领大部队攻打被罗泽南绕道放过了的霍邱,引诱攻打寿州的敌人来援,借此解寿州之围。 他叫过一个营佐来唧唧咕咕地吩咐了半天,命令他引本营半数人马随着那寿州副将而去。那副将大失所望,围攻寿州的捻子足有七八千,这区区的三百人还不是狗熊身上捉虱子,一落进去就看不见踪影了?能管个鸟用!恨恨瞪了乔焕然一眼,记住了他的相貌,心道将来我寿州一城官兵尽数做鬼,老子也要回来找你算账。 乔焕然的围魏救赵之计,没有引得动陈玉成,反倒把正围着颍上硬啃的龚得树给引来了。要说陈玉成此人确算得上一个用兵的奇才,自从听说神机营南下加入战局,便令细作每天探听了消息回报。好在神机营不论旗帜还是号衣都与寻常清妖不同,简直就是在脸上挂了个“我是神机营”的大幌子,那一身草绿色的号衣混在山野之间确实十分不易发现,但是一旦给咬住尾巴,那就再也甩不脱了。 那日一早,新一轮攻城战刚刚开始,便接报说神机营在六十里铺分兵了,一小股只有三百来人,星夜向寿州而来,似乎是要解围的;另外余下的大部队却浩浩荡荡直奔霍邱而去。与他合攻寿州的捻军头目韩奇峰听了道:“既然如此,不如分一股兵与某带着去救霍邱。” 陈玉成摇头道:“不好,不好。霍邱在咱们来说不是必守之地,在清妖来说,也不是必取之地。”神秘地对韩奇峰一笑,道:“兄弟猜想,清妖准是用那围魏救赵的伎俩,想要诱我们解了寿州之围前去救援罢了。可惜我现在手无余兵,否则定要教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吃个大大的苦头。” 一百三十七回 诡道 一百三十七回 诡道 颍上那边,龚得树可就没陈玉成这般聪明,能够洞察敌人的心思了。他听说霍邱吃紧,便自分兵去救,乔焕然还没渡过淮河,就收到了这个消息。事情虽然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可是他应变也算快了,当即命令额特赫率领骑兵营,折向东去,兼程赶往颍上与当地守军里应外合,趁着这个敌势薄弱的机会解了颍上之围,余下的步兵由自己亲自带着,慢吞吞地在淮河沿岸徘徊起来,继续搜罗船只,募集船夫,做出一副仍要渡河南下的姿态来。 这个时候,罗泽南也已经放弃向大别山进军的原定计划,而是把第一个目标定在了驻扎着捻子中枢人物张乐行的三河尖。于是他下令三军转道向北,兵锋直抵高唐镇。高唐是在捻子的手里,与三河尖犄角相应,罗泽南认为,若能在攻打三河尖之前先取得高唐,必定可以事半功倍。恰好这时收到了乔焕然命人送来的急报,罗泽南盯着地图想了半天,对传令兵道:“传本帅将令,命乔焕然率部进驻淮河北岸南照集,在本帅攻取高唐期间,要他牵制住三河尖的捻子兵力!”想了一想,又再补上一句道:“即使颍上、寿州全失,只要张乐行能够不离三河尖一步,不来援救高唐,就算他的战功!”说这话是因为他确实对乔焕然舍本逐末的行为有点不满,擒贼先擒王,若是这一役能够大破张乐行,其他地方的捻子都不过是强弩之末,疥癣之患了。况且他也有信心在十日之内完成夺取高唐得目标,然后转移兵力北上回救颍上和寿州,难道这两处的守将连十天也坚持不住了吗? 奕訢所接到的就是他报告这一战略方针的奏折。他对军事所知不多,但是听说捻军已经终于跟太平军连成一气,也觉得这不是什么有利于我方的发展。想了半天,决定叫因为重感冒病倒而没能随军出征的泊松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泊松满脸遗憾地走进恭亲王的会客室,第一句话就道:“真是可惜!”奕訢知道他所说的“可惜”,乃是指自己错过了神机营的第一战十分可惜,毕竟那也算是他一手练出来的兵,究竟是驴子是马,不光自己充满期待,想必泊松本人也是睁大眼一转不转地盯着呢。当即笑道:“这有什么,以后机会多得是。”说着把罗泽南军情折子中的内容扼要说了一遍,末了问道:“泊松先生,你认为如何?” 现在泊松已经能说简单的汉语,也能听得懂中国话,奕訢与他见面便不再用翻译了。只见他低头琢磨一番,答道:“阁下,我想发匪跟捻子勾结起来,倒未必不是一件对我有利的事情,拿贵国的一句古话说,叫做塞……塞……”他忘了那一句“塞翁失马”怎么说,侧着头想了半天,才道:“总之,就是未必不是好事的意思。” 奕訢颇感兴趣地问道:“哦?这怎么讲?”泊松点头道:“原本的捻子与发匪是两个战场,捻子主要是在河南、淮北一带,而发匪却占据了长江沿岸的大部分地区,特别是长江中游。以前这两个战场是各自……各自色prted,可是现在呢?却变成互相影响了,所谓牵……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终于说对了一句成语,很有些志得意满地望着奕訢。 这确实也是一条思路,奕訢琢磨了一阵,问道:“那么能不能利用长江中游的战局来影响淮北战局呢?”泊松起身看着墙壁上悬挂的大幅地图,道:“从理论上说应该是可以的,但是……”奕訢知道他是想说自己对湘鄂赣战势一无所知,当下道:“发匪已经退出湖北,眼下湘军正在由湖北东进。”说着走到他身边,伸指在地图上一一指点给他看,哪里是湘军、鄂军所占,哪里仍在发匪手中。 泊松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道:“如果湖北以东的攻势更猛烈一些,我想安徽境内的太平军就不得不回援了。”曾国藩回家丁忧之后,他所留下的湘军在名义上是归属护理湖北巡抚左宗棠管带,加上湖北原有的绿营,统归左氏指挥。奕訢却一直不把他实授湖北巡抚,时至如今左宗棠虽然已经有了办理三省军务钦差大臣的头衔,可是官职仍然只是湖北布政使。对此左宗棠本人自然深为不满,一年多来好几次转弯抹角地上表参奏地方官不服管束,整个湖北境内文武上下官员几乎没有一个是没给他参过的。奕訢知道他在吹毛求疵冀图实任,却偏偏不遂他的心愿,左宗棠参哪个官,朝廷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下旨切责哪个官,看起来似乎是对左某人百般维护,可是切责过后却外甥打灯笼,一切照旧,弄得左宗棠满肚子的怨气,却又发不出来,只好拿湘军、鄂军来泄泄邪火,疯了一样对太平军所占的城镇发起一轮又一轮猛攻,终于几乎把太平军势力赶出了湖北一境,眼下正继续向东作战。在最近一次的奏折中,左宗棠声称下一步的战略目标是攻陷湖口,以便使被太平军分割了一年半的湘军内湖与外河水师得以重新会合,从而控制江西一省境内的长江水面。对他这本折子,奕訢给了这么个批覆:志气可嘉,仍须观其实效。想必左宗棠一定很郁闷罢! 顺着泊松的思路去想,这倒是很可以利用的时机。天京的变乱虽不知道情形究竟如何,但想来也该到了石达开率军出走的时候,他这一走要带去大批的精锐部队,江西战场要有突破就在此时。但奕訢仍是有点拿不准,毕竟军事指挥并非他所擅长,眼下又没有一个参谋部式的机构可资利用,石达开的出走也未必就正好卡在原本的历史时间发生,如果错了呢?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好像天意如此,王廷相带着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个人的来到对奕訢来说无疑是在他自信的天平上增加了最终的一粒砝码,而对于整个长江和豫皖的战局来说,也预示着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异变。 这个人不是别个,正是胡雪岩。他见到奕訢,跪拜过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草民当年多蒙王爷加以援手,否则连性命早就没了,哪还能奢望今日风光?因此草民此次北上,就是报恩来的,这里预备下一份大礼,要送给王爷。” 奕訢有些疑惑,当初他资助王廷相把胡雪岩从狱里弄了出来,原是想跟他合作做生意赚点钱,不过胡雪岩这个人煞是奇怪,自己几次叫他北上,他总是不肯,现在却又忽然出现在面前,还说有一份大礼相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思? 说话间,只见他从褡裢里取出一个湘竹制成的水烟筒,蓦然往地下用力一摔,那烟筒应声而裂,胡雪岩掰开竹筒,从中取出一束白帛来,双手递给奕訢。 奕訢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许多数字,旁边还有细如蚊脚的注解,写的多是一些将领姓氏之类,禁不住惊讶道:“这是哪里的驻军?”胡雪岩击掌道:“王爷果然目光如炬,这是江西全省的发匪驻扎详情!”奕訢大吃一惊,霍地站了起来,盯着胡雪岩说不出话来。这东西他并非没动过主意,从两三年前他便抽调人手南下,试图混入太平军中打探消息,可是太平军向来排斥北方人,奕訢手下又没有多少南蛮子,派去的人要么不得重用,要么就败露了行迹,给悬首示众,总之是一点有价值的情报都没能传回来。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胡雪岩竟然如此轻巧地办到了,这让奕訢不能不由衷敬佩,同时心中也隐约觉得有些害怕。 胡雪岩看看他的脸色,笑道:“其实草民自从蒙王爷赠银开了一家当铺,积累下些许资本以后,便开始做上了粮米买卖,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替发匪贩粮。发匪信任草民,有时候甚至将一军之中粮食采买全交给草民去打理。”奕訢恍然大悟,他有这层便利,自然能够从吃粮数目上十分切近地推测出各地的驻军数目,禁不住站了起来,两手撑桌,低头细细看着那图。 只听胡雪岩在旁道:“草民这次北上,是藉口寻访当年的恩公王兄而来,发匪怕草民泄露他们的内情,派了人沿途跟随,名为护送,其实却是步步监视。”王廷相点头道:“学生命人请他吃花酒,找了一个相貌秀丽的表子把他给缠住了,料想一时半会还不得从温柔乡里脱得身。只是不可不防,胡兄须得赶紧回去才是。”胡雪岩点头道:“等我再对王爷说一件事。”转对奕訢道:“王爷,去年的天京……金陵发匪内讧,王爷知道么?”见奕訢点了头,才道:“草民此次临行之前,发觉天京少了许多匪兵,听几个相熟的伪官传说,伪翼王石达开因为受不了伪天王洪秀全一心总想谋害于他,领着大批匪兵逃出天京了。” 他本以为王爷听了这个消息一定万分惊讶,可是从奕訢的脸上,胡雪岩并没有看出多少吃惊的成分,反倒有些许的兴奋和喜悦,好像此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现在终于发生了一般,禁不住暗自称奇。 奕訢俯首沉思片刻,忽然问道:“石达开你与他可有私交?”胡雪岩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有吧,怕王爷疑心自己通匪;说没有吧,自己替太平军贩运粮食这么多年,王爷可不见得会相信这种说辞。正犹豫间,奕訢已经笑道:“你照实回答便可,本王没旁的意思。”胡雪岩这才放心,摇摇头道:“草民实在从未见过石达开本人,不过曾与他的堂兄弟石祥祯有数面之缘。”奕訢有些可惜地搓了搓手,道:“胡先生先请回去歇息,没什么紧要事,可以不必来本王这里,离京之日只要叫王廷相送个信就是了,也不必亲自来告别。”胡雪岩礼毕辞去,就在他出门之时,忽然回转头来瞧了奕訢一眼,是时天色已经昏暗,书房中却尚未掌灯,暮色迷蒙之间,奕訢的目光无意中与他相触,似乎觉得他脸上现出一缕若隐若现的古怪笑容,忍不住有一种言说不出的感觉在心头冉冉升起。 一百三十八回 机变 一百三十八回 机变 奕訢与胡林翼商议过之后,终于决定实行这个方案。次日天还不亮,军机廷寄便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湖北,命令湘军倾其全力进攻江西,务要在立秋之前拿下九江、瑞州。左宗棠接了旨,虽然表面上唯唯喏喏,回到衙署后堂之中,却愤愤不平地发起了牢骚。他的幕僚有些不解,凑过来问道:“中丞大人,九江本来不就是我军的必取之地么?”左宗棠没好气地道:“我虽已经决意要打九江,可是也得待人手调配妥当了才能发兵,可你瞧朝廷的诏书里说得明白不过,立秋,立秋,现在五月都快过去了,立秋还能有几天?” 幕僚笑道:“原来中丞烦恼的是此事。学生觉得这就大可不必了,历来朝廷的旨意,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到时候就算拿不下九江,只要上疏自罪,料想无妨。”左宗棠摇头道:“你懂什么!这是明发廷寄,现在知道此事的人谅必已经不少,特别是曾涤生的那些旧部,从他委军而逃之后还总惦记着他,近来连打胜仗,好多人都得了保举,李续宾他们几个正琢磨着给他谋求提前起复呢。要说涤生确是一个乱世之英才,可是他们替涤生谋起复,又何必捎带着把我左某人给骂进去?”见幕僚一头雾水的样子,索性把话挑明了,从护书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封皱巴巴的书信丢在桌上,道:“你看!” 那幕僚不敢不看,伸手拿起信纸来捋平了,一字一字地读将下去。这信却是江西布政使、记名以按察使用李续宾手下一个师爷写来的,大略是说李续宾正联络乡党,想要一同列名上疏请朝廷重新起用正在家丁忧里居的曾国藩,写就的奏折草稿之中颇有些诋毁左宗棠的言语。那师爷是左氏乡党,同是湘阴出身,虽然本身不得参与此事,但是拐弯抹角地也听说了不少,心想这封折子一递上去,不论曾国藩究竟起复与否,左宗棠的坏话可算是给人说到天子面前去了。念及乡里之情,于是便写信叫左宗棠预为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左宗棠喟然道:“原本大家都是以孔孟之道入世救世,涤生跟朝廷伸手要官,要不来便临阵而逃,深为我所不齿,我也着实骂过他几句。但李续宾这些人又何苦如此记仇?”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未尝不后悔早先在湖南说过的那些荒唐言语,当日他不明白曾国藩的难处,现如今自己处在了曾国藩的地位上,才知道有事无权难以驭下,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挖空心思地想让朝廷实授他为湖北巡抚?曾国藩的旧部想让他出山,左宗棠也并不反对,可是他们实在不该借着贬低自己来抬高曾国藩,这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放?屋漏偏逢连夜雨,朝廷又下了旨意限他入秋之前攻下九江,若是到时候办不到,这些人岂不是更有藉口敦请涤生再出来领军了? 那幕僚眼珠转了几转,道:“中丞,九江是在江西,他李续宾眼下正以布政使总揽江西一省的军务,中丞何不撺掇官宫保,将这事压在他的头上去?”这种手段左宗棠原不屑为,一听之下立时从鼻中哼了一声,拂袖道:“去去,莫污了左某人的耳朵!”那幕僚碰了个大钉子,心中暗自嘀咕道:“假道学,假清高,瞧你现在嘴硬,秋后等着拉青丹罢!”也不再自讨没趣,闭紧嘴巴退了出去。 左宗棠这一股牢骚气,其实只不过是在埋怨朝廷不该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既想他尽快光复江西全省,又不肯给他完全的辖制之权。时至如今他仍然是与李续宾平级的一介布政使,上要受制于湖广总督官文,下又不能收复曾国藩旧部之心,这军务办得实在是太过郁闷。虽然满腹牢骚,圣旨仍是不可不遵,左宗棠即刻便调派军力,准备配合正在江西境内作战的李续宾,对九江发起进攻。 在淮南,罗泽南凭借火箭筒与手雷形成的密集火力掩护,也正在猛攻高唐。昨天夜间派出去的敢死队已经把城南的女墙轰开了一个豁口,不过城里捻军立刻群集而至,一面用热油、石灰阻挡越过外城、正在爬上内城城墙的先遣队士兵,一面蚂蚁一样搬运沙包、土石甚至是米袋,飞速地把缺口堵了起来。罗泽南眼见战事即将陷入胶着,忙令鸣金收兵,来日再战。清点损失之下,这一战神机营受伤的士兵不少,大多数是给热油烫伤,或是石灰入眼,还有几个先遣队的队员被堵在了城里,再也没回得来。 神机营初战受挫,指挥官罗泽南并没继续一味硬攻,而是命令扎营围城,琢磨起了旁的法子。根据出兵以来与捻军的几次遭遇战中得到的经验,罗泽南判断只要野战,神机营倚仗强大的火力是占据绝对优势的,捻子最先进的兵器也不过是抬枪长龙而已,怎么可能敌得过射速又快、射程又远的新式洋枪?可是要说到攻城,两下胜负却只是五五之数罢了。虽然当初从英国购入了一批大炮,可是至今制造局尚未批量仿制成功,神机营的编制之中更是不包括炮兵。尽管这一次在罗泽南的强烈要求之下,德兴阿后来又追加了几十门炮和炮手给他使用,但这些炮与捻子的炮并没多大区别,用的仍旧是实心铁弹,砸中了人自然能够当场致命,只可惜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却是砸不中的。城上城下大炮互轰,谁也不占便宜,神机营略居优势的便是有许多火箭筒之类的轻火器可以应用,不过也只是足以压制城头守军,要想制胜还差那么一点。 想来想去,罗泽南觉得只有诱敌出城野战一个办法可行,捻子没了城防作为屏蔽,曝露在神机营的火力网之下,还不是全军覆没吗?问题是,匪酋自知不敌,从一开始就十分聪明地选择了龟缩不出的战略,不论清兵怎么挑衅,只是躲在城里装死,怎么也不肯露头应战。罗泽南苦思了个把时辰,终于给他想出来一个办法,当即叫人唤德兴阿派给他听用的骁骑校尤仁前来听用。 靳春来有些担心地从侧面瞧了主将一眼,似乎已经约略猜到了他的心思。毕竟两个人相处的时日已经不短,靳春来对这位罗大帅的行事风格也有些摸着了门道,暗想他此刻传尤仁来,保准没什么好事,可千万别闹出乱子才好。 果然,罗泽南一见尤仁,便声称自己要引兵赶往颍上,至于高唐这里就命他继续围攻,不得迟误。尤仁一听这话,一张脸瞬间就拉得老长,显出一副不乐意的神色来。罗泽南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道:“本帅将令已下,还不接令么?”尤仁磨磨蹭蹭地单膝跪下,接了罗泽南递过来的兵符,嘴巴蠕动两下,似乎暗自腹诽,却又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着”。 靳春来目送着他出去,忽然对罗泽南道:“高唐西南皆山,处处都可藏匿。”罗泽南斜乜他一眼,目光一闪,放声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神机营撤去之后,并没有真的进兵颍上,而是先向东行,绕了一个圈子,跟着拐往西南去,钻入了山沟之中。不出罗泽南所料,自己一走,尤仁压根就不会全力攻城,只是每天装模作样地打上两炮,发一阵抬枪,就算应付公事了。火力的天差地别使得攻城部队调动的事实很快暴露在捻子首领眼前,守高唐的正是韩奇峰的兄弟韩见峰,人称韩老十,每饭生啖数斤牛肉,面不改色,每临战阵,冲锋突杀不落人后,着实是捻军之中的一员猛将。这一次神机营围城,他早已想要出城迎战,却给随行的军师吕纯儒再三劝止,碍着张乐行曾发过话叫他万事皆听吕先生的,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守了数日,这几天直急得抓耳挠腮,茶饭不思,一心只想开城出去杀个痛快。 这天听得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城外那些身着奇怪号衣的清妖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踪影,韩见峰便摩拳擦掌,大叫着抬他的青龙大刀来,又一叠连声地叫备马,一面叫唤,一面朝外大步走去。吕纯儒急追两步,伸手挽住他的袖子,叫道:“将军慢行!”韩见峰头也不回,把手一摔道:“前日要打不让,昨日要打不让,今日厉害的清妖已经走了,如何还不叫俺杀个痛快?莫以为盟主大哥宠着你,你便可以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了!” 吕纯儒身子单薄,给他这一摔便带了个跟头,险些跌个嘴啃泥。好容易扶着门框站稳了,脸色铁青地道:“将军慎思!清妖背后既不受敌,又无别处吃紧,忽然撤围而去,其中必定有鬼,将军莽莽撞撞地杀出城去,只恐中了清妖的诡计。”他是一番书生肚肠,说话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只知道据理力争,毫没想到还得给这一介武夫留点面子。韩见峰原本就窝了好几天的邪火没处发泄,听吕纯儒这么一说,便道他是在转弯抹角地讥嘲自己,当时大怒道:“怕他怎地?老子跟着盟主会盟雉河集,大战三河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也敢来老子面前说三道四,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一面骂骂咧咧,什么“操你祖宗”之类的污言秽语源源而出,只把个吕纯儒气得脸如猪肝,却又不好发作,愣在那里只是哆嗦,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了。韩见峰骂了一阵,觉得心下爽快通畅至极,大笑道:“来? 鬼子六大传 第 31 部分阅读 了一阵,觉得心下爽快通畅至极,大笑道:“来呀,取酒,老子要痛快喝他一坛,再出城去叫清妖见识见识小翼德的厉害!” 一百三十九回 想当元帅的士兵 一百三十九回 想当元帅的士兵 高唐西南方的山林之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罗泽南率领部队进驻这里已经是第二天了,在他的安排下,神机营在这里潜伏下来,就像一只窥伺猎物的狐狸,时刻等待着一跃而出的契机。除去那些给派出去哨探的斥候之外,余下的士兵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将官们给主帅召集了去参议军情,普通士卒便三三两两地扎堆谈论起罗大帅的用心来。为什么要他们闷头钻在这山沟里,既不打,又不走? 一个黑脸壮汉嘟嘟哝哝地抱怨道:“这都好几天了,连捻子的面都碰不到,真不明白大帅究竟为什么放着高唐不打,却要拉咱们来钻山沟!”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就是,而且还不许生火做饭,啃这几天炒米,啃得我都有些胃痛了。”那黑脸的忽然道:“哎,老六你说,会不会是大帅怕了捻子,所以才把尤仁他们扔在那里攻城,自己却逃走了?” 那人不屑一顾地嗤之以鼻道:“胡说八道!”黑脸还要反驳,却听身后一个人出声道:“老海,这可真不能怨六哥说你,罗大帅确不像是干这事的人。”被称为“老海”的黑脸扭头望去,却见是自己同一个队里的袁治安,当下拍拍身边道:“老明你又知道什么底细?不妨说给兄弟们听听看。” 这袁治安本名富明阿,原是前朝兵部尚书、辽东巡抚袁崇焕的后裔,还是最近才遵辅政王敕令改回汉名去的,一时间同袍之中大有改不过口的在,照着从前的习惯叫他老明的仍然很多。他也不甚在意,大家都在一个锅里捞饭,讲究那么多作甚?当下在黑脸身边坐了下来,轻声道:“昨天不是轮着我出去当斥候么?跟你们说,大帅吩咐下来的军令,是查探高唐那边捻子的动静,瞧他们有无出城攻击尤仁。”黑脸有些迷惑地反问道:“那又怎样?”袁治安笑道:“怎样?尤仁那家伙如此胆小狡猾,给捻子一打,还不望风而逃?捻子能不追他么?等到追出了高唐城防,咱们杀一个回马枪,到时候谁赢谁输,可不用我废话了。” 黑脸与老六同时恍然大悟,一起低声窃笑道:“原来大帅把尤仁那厮当鱼饵使了,哈哈!”袁治安也笑了笑,起身要走。黑脸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道:“着什么急!你身上有军令?”袁治安摇头道:“没有。”黑脸笑道:“既然没有,兄弟们一块聊聊天不好么?我瞧你平常老是这样,有事没事都喜欢独个儿闷着发呆,不给哥哥面子啊?”袁治安因为出身的关系,平时做人确有些小心谨慎,能不招惹的尽量不去招惹,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孤僻了。见黑脸这么说了,当即重新坐下,陪笑道:“哪里哪里。” 老六出来打圆场,道:“这是闹什么!大家都是袍泽,何必捻子还没打着,先伤了自家和气。老明,我问你,这回打算领几等功牌啊?”袁治安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上一次他那一块三等功牌几经波折,最后还闹得奉敕改名,早已经是人人皆知,也时常给人拿来当作取笑他的话柄,袁治安虽然心中不乐,可也只好勉强承受了。黑脸皱眉道:“老六说话带刺,小心哥哥老大耳刮子抽你。” 伸胳膊肘撞了袁治安一下,笑道:“老六他没恶意的。洋教习不是说了么,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瞧老明这么一块功牌接一块功牌地拿下去,用不了几天可就升做二等军士了啊。有了二等军士衔,就可以提队佐,以后再升一等军士,再提队总……啧啧。”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咂了咂嘴。 袁治安涨红了面孔道:“老海胡说什么!兄弟上回不过是侥幸罢了,真刀实枪的打仗岂是寻常操练可以比得?”老六随口附和道:“就是就是,要叫我说,还是自家性命最最要紧,什么功牌啊军衔啊,都是糊弄孩子的把戏,骗咱们去卖命的。”袁治安见话头越说越下道,深怕给长官听见,问罪之时将自己牵扯了进去,连忙推说小解,溜之大吉了。 黑脸与老六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不休,忽然听得三长三短号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不由得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同声叫道:“集合了!”号角声响过三遍,所有士卒都已经分营列哨地聚集完毕,等着上峰下进一步的命令。 夜色降临,神机营像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摸出了山林,马不停蹄地朝着高唐以南的刘家集奔去。罗泽南骑着自从他奉调进京以来就陪伴他左右的青花战马,一面竖起耳朵听着三军之中的细微动静,心思却早已经飞到了三十里地外的刘家集去。根据斥候一站接着一站的急报,今天晚上捻子就屯驻在刘家集。 自从那天自己率部撤离了高唐之后,韩见峰在城里观望了几日,第四日头上便提兵出城与尤仁厮杀。尤仁先还硬着头皮撑了一阵,后来实在抵敌不住,便仓皇往南逃窜,这帮人打起来不行,逃起来倒是飞快,眼看就快要越过沣河了,罗泽南真疑心他是兔子托生的。韩见峰一战告捷,得意之余,把吕军师的忠言更加当作耳旁风,不顾一切地领着前锋猛追,追到刘家集,天色已黑,他追得又饿又累,当即下令就地扎营,叫手底下人置办了酒肉来大吃大喝。吕纯儒在后队慢慢追赶,此时离自己还有好大一段路程,不趁他没在耳边聒噪的时候吃喝个痛快,等得他来了又要嘟哝什么酒为兵家大忌之类的无聊话,偏偏还要看张大哥的面子不能叫他太难看了,真是难受死个人! 他撕扯了两条猪腿,喝了几坛子劣酒,觉得醉意上来,也不解甲,翻在地下倒头便睡。手下人早看习惯了头目如此行径,也不奇怪,更没人去唤他。眼看快要天亮,正是黎明前最最黑暗的一段时分,天色一片乌漆抹黑,真可说伸手不见五指。捻子的军营之中火光点点,巡哨站岗的有些尚还清醒,有些已经抱着枪杆倚在营帐旁边打起了盹。一片寂静之中,似乎正酝酿着一阵猛烈的风暴。 韩见峰正睡得香,蓦听得一阵爆炸声响,他从梦中惊醒,睁开惺忪的双眼愣了片刻,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更加猛烈的隆隆声已经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响开来,一瞬间似乎整个天地都要崩塌了一般。韩见峰跳将起来,大声怒喝道:“怎么回事!”一个捻子慌慌张张地撞进帐来,急叫道:“头领大哥快走,清妖打过来了,咱们的红粉走了水!” 说起来也算神机营撞上了大运,刘家集的地势北高南低,罗泽南指挥先遣部队爬上北边小山坡,无声无息地干掉捻子的岗哨之后,大军才陆续就位,半数居高临下发起第一波攻击,另外半数等在下面,只要上头一打响,这边就冲进捻子军营中去。 第一波丢向捻子营帐的火箭筒、手榴弹炸响之后,不知道是谁丢出去的一个火箭筒恰好落在了捻子存放火药的大车附近,跟着又是一个,却分毫不差正正掉在车顶。是时天干物燥,火药沾了一点火星,立刻大炸特炸起来,一辆大车引燃临近的另一辆大车,瞬间数辆大车四分五裂,飞溅开去的木片又插死了几个捻军。 就是火药的爆炸声惊醒了韩见峰,也让几乎全部的捻军瞬间陷入了混乱状态。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尚不知道是自己的火药爆炸,还以为清妖用上了什么更厉害的兵器,这些人原本全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农民,只是因为世道乱了,混不到一口饭吃才群起从贼,眼见性命堪虞,不由得慌乱起来,哭爹喊娘地四处奔逃。 罗泽南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容易,大喜之下也没失了稳重,命令北坡上的部队分作两路,自己带一路,靳春来带一路左右包抄而下,与已经在刘家集外发起进攻的三营广俊部一同打进刘家集去。 韩见峰惊魂初定,凶悍的本性又表露无遗,提了他的青龙大刀,飞身上马,直往清妖聚集最多的地方冲杀而去。他刀沉势猛,马冲得又快,神机营兵士来不及装弹放枪,便给他冲到了面前,刀光闪处,接连倒下了好几个人。袁治安远远望见了韩见峰的凶态,转身便逃。 老海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弹,见袁治安竟然临阵脱逃,不由得怒叫道:“好你老明,竟然扔下兄弟……”一句话没说完,韩见峰已经冲到眼前,大刀照着自己头顶抡将下来。老海的子弹刚刚上膛,胡乱举枪放去,却打了一个空。眼看刀头带着呼呼风声,就要把自己一劈两截,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我要死了,死了痛不痛?” 他紧闭两眼等死,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战马悲嘶,跟着訇然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下。慢慢睁开眼来,只见韩奇峰仰面倒在地下,心口开了一个血洞,殷红的鲜血已经把地面染红了一大片。他的坐骑胸腹之间也中了一枪,却还未死,正在那里四肢一抽一抽地挣扎。老海怔在那里,却听袁治安隔得远远地叫道:“哥哥没事罢?”循声望去,但见他手里提着那杆褐贝丝,冲着自己一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方才袁治安并非害怕逃走,而是躲到一边,趁着韩见峰只顾砍杀眼前人的时候装弹射他,先射倒了战马,跟着韩奇峰爬起来的时候胸口又吃了一枪。说起来,自己的性命是给他救回来的。 意识到自己还没死,他僵硬的身子才又能活动,只觉得裤裆里似乎有点湿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随便捡起捻子丢弃的片刀,一刀就把韩见峰的头颅割了下来,又去拿他手中的青龙刀,没想到韩见峰死得僵硬,五指紧扣,怎么也掰不开来。老海一急,索性齐着手腕给他剁了下来,就用那带着一只死人手的大刀挑了韩见峰的人头,大叫道:“捻子的头目已经死了!” 这声音很快传扬开去,捻军听说头目韩见峰已经战死,就有些再无战意,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也有些仍是顽抗,率着部下且战且退,往东面撤去。罗泽南知道一旦给他们钻入西湖成为水匪就不好剿灭了,当即命三营五营跟着自己猛追,六营留下来收押俘虏,打扫战场。 追出十几里地,捻子纷纷往各个方向逃散,他们原本就是乡民,穿的衣裳也跟乡民无二,一旦丢下兵器,散入村镇,那真是无迹可寻。罗泽南追了一阵,剿杀了几个残兵,收捕了几个降匪,也追丢了不少匪兵,眼看再追就要孤军深入,当即下令鸣金撤兵,回刘家集去清点战果了。 这一仗打下来,真可说是战果辉煌,四千多捻子给打死了三百多个,带伤当了俘虏的五六百人,另外还有二百多人主动投诚,至于缴获的军器粮草就不用说了。这些都是小事,最让罗泽南高兴的是居然打死了捻子的头目韩见峰,这个人他是听说过的,据说是蓝旗旗主韩奇峰的亲兄弟,怎么也算一员大将,曾经叫许多清军将领落荒而逃的,现今却丧命于他罗泽南之手,这话说出去怎么都是大大的脸面。 他高兴之下,便要好好奖赏那杀死了韩见峰的士兵,便令人去查出来究竟是谁干下这件大功,要亲自替他请一块一等功牌。问到下面的士卒时,大家众口一词,都说当时一片混乱,没瞧见究竟是谁打死韩见峰,不过第一个挑着韩见峰头颅四处喊叫的人却都知道,那是第五营第二哨第一队的三等军士海昌。 罗泽南听说这人出在自己营里,更加高兴,可是他处事向来慎重,这种大事自然要当面核实,于是叫了海昌来问他。海昌愣了半天的神才答道:“托大帅的福,沐恩也是一片侥幸。”他说这话,已经等于承认韩见峰是死在他的手里,至于方才的迟疑,罗泽南还只当是他沉浸在刚刚过去的恶战之中一时不能自拔,也不去多加追究,笑道:“平时会操看你不起眼,要紧时候还真不给本帅掉链子。好,好得很!” 他说到做到,当真就替他写了请功文书,连同奏请赦免数百名俘虏归乡、并将若干人收归帐下听用的奏折一同拜发出去。 奕訢看了也甚快慰,毕竟这可以算是神机营成军以来第一次像模像样的战功,况且德兴阿统兵剿捻时日也已不短,迄今尚无拿得上台面的成效可言,罗泽南出兵伊始便击杀敌军一员大将,虽然从他奏报的战斗情形来看很有幸运的成分,不过这场战功是无可抹煞,拿出去一说也足以堵住那些攻击神机营之人的嘴巴了。这么一想,奕訢就决定要好好嘉奖一下罗泽南和那个亲手格毙了韩见峰的士兵,在朝中和军中都里树立起神机营的地位来。 一百四十回 老脸攘功 一百四十回 老脸攘功 古早古早的时候,便有个叫做荀况的闲人,整天吃饱了饭没事做,琢磨起人来。琢磨来琢磨去,终于给他琢磨出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来:那就是人性全是恶的,人从一生下来,就是见利忘义,贪好声色,什么行善做好事全是作伪。 海昌既然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想来也逃不出这个圈子去。那天大帅唤了他去,若是问他“打死韩见峰的人是谁”也就罢了,至少他自己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如果罗大帅用这种问法,他是一定会照实禀报,说袁治安才是那个立了大功之人。可是说巧不巧,大帅偏偏劈头就问他“韩见峰是不是你打死的”,那一瞬间海昌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昏头昏脑地应了个“是”字,等到出了大帅帐门,这才猛醒过来,已经追悔不及,只急得满头大汗,手脚冰冷:欺瞒上峰其罪不小,弄不好是要军律处置的,这祸可闯得大了!头顶老鸹哑哑地叫了几声,一摊鸟屎打在他的鼻梁上,他才醒悟过来,不由得两腿有些发软:战功肯定是要上报的,到时候弄得连王爷都知道了,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辅政王那个人别看平时温温吞吞不喜欢发脾气,可是真用起手段来,他十条小命也不够送的! 越想越怕,一时便想转身再进帐去,对大帅讲明方才说错了话,真正格毙韩见峰的功臣并不是自己,而是同队之中的袁治安。转念一想,却又收住了步子,脸色忽青忽白地寻思了一阵,蓦地把牙一咬,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 他哪也没去,一路回到自己营房,一眼就看见昨日受了点伤的袁治安正躺在床上休息,当下佯作关切地凑上去问道:“袁兄弟,伤可好些了?”袁治安乍听他改了称呼,一时有些不惯,却还是答道:“只不过脚背给马踩断了,走道是走不得,却没什么要紧。”有些自嘲地道:“他们都领庆功肉去了,偏我呆在这里发闷,真正可惜!”海昌迟疑了一阵,看看左右无人,蓦然翻身跳下炕来,噗通一声跪在袁治安脚边,捣蒜一般磕起头来。 袁治安吓了一跳,海昌比自己还大着十几岁,怎么忽然行起这种大礼来?连忙欠起身来拦阻。海昌不由分说,一口气叩了十几个响头,才道:“哥哥对不起兄弟!”把刚才在罗大帅面前攘他战功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推自己猪油蒙心,一时昏了头了,末了哀求道:“哥哥干了这种不是爷们的勾当,就死在兄弟手里都是活该的。只望兄弟顾念哥哥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年纪又大了,要不趁现在立点功,长长津贴,等过几年岁数更长些,就打也打不动了!兄弟年轻力壮,好日子还有的是在后头,何必跟哥哥这快要入土的人一般见识?饶了哥哥这一回罢!”他与袁治安同袍日久,深知他为人面冷心软,虽然平时不喜与人交往,但若是当真如此跪下来求他,那是万求万灵。 果然不出他所料,袁治安听说之后,先是怔了一怔,心中十分厌恶,更加不齿他的为人,却一时有些不忍心去告发他。再一想,他已经在大帅面前认了功,自己此刻再去出头,一来没人作证,大帅未必便信,二来就算大帅信了,又何苦害得海昌军法从事?要怨,只好怨自己伤后一直昏沉沉地睡觉,压根不晓得这件事情,这是天意,也违逆不得。就如海昌说的,只要自己有本事,还怕以后不能再立功么?可是这毕竟是他拿血拿命搏回来的,就这么拱手让人,实在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去,不由得进退两难,呆在那里一时不语。 海昌见他犹豫,知道事情有门,当下更进一步的劝道:“不是哥哥说嘴,兄弟的身份……怕是辅政王他老人家也不好光明正大的给你褒奖罢?”这句话说中了袁治安的痛处,说得他忍不住翻了海昌一个白眼。海昌趁机道:“不如这样:哥哥去领了这场功劳,想必上头会发赏银下来。哥哥到时候一钱银子也不要,全送还给兄弟。兄弟觉得可好?”袁治安思谋一阵,虽然满心的不甘,却也只好点了头,道:“你往后莫再做这种事情了!这一回是幸好当时纷纷乱乱,没人留心,否则万一给人捅到大帅面前,你还想要头不要?”海昌不住口“是是是”地答应,心中却暗自高兴:他知道此前既然没人出来证实袁治安才是真正打死了韩见峰的人,以后多半也就不会有。自己这次就算没特等功牌,好歹也能放一个一等功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领着赏钱再说。 正与陈玉成合力攻打寿州的韩奇峰听刘家集逃回来报信的溃兵说兄弟死在清妖手里,脑袋被挑在旗杆上示众,呆呆地瞪了报信人半晌,忽然间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咬牙切齿地痛骂罗泽南。他哭了一阵,骂了一阵,蓦地又嘶声大笑起来,直笑得旁边众人有些毛骨悚然。陈玉成听到消息,也赶过来看他,见他如此癫狂,忍不住大皱眉头,上来拍他肩膀一掌,大声喝道:“老万!”老万是韩奇峰的诨名,他给陈玉成一掌猛力拍下,浑身机伶伶打了个寒颤,散乱的目光渐渐聚焦起来,顿足喝道:“清妖杀我兄弟,我定要替老十报仇!” 陈玉成劝道:“老十虽然死了,不过死得英烈,咱们活着的人不能叫他小看了。金光箸那厮派出去请援的人只带了区区几百人回来,前几天跟咱们一交火就退开十几里不敢再来,眼看再围几天,寿州就要打下来了,现在可不能自家乱了阵脚!” 韩奇峰正在又伤心、又愤怒的当口,哪里听得进去?拨浪鼓一般摇着头道:“老十是俺的亲弟弟,早年带着他出来逃荒的时候,俺就应承下爹娘,哪怕自己死了,也不能掉老十一根汗毛。如今俺答应下的事情没办到,要是再不能替老十报仇,那俺活着也没意思了。随你怎么说,寿州俺是不打了,俺立刻便领兵去找罗泽南报这杀人大仇。” 陈玉成说干了嘴,仍是劝他不住,心知太平军在淮北的军势本就单薄,韩奇峰再一撤围而去,攻克寿州的希望就更渺茫了。舔舔发干皴裂的嘴唇,正想再劝说两句,忽然一个卒长撞了进来,一面叫道:“千岁,不好了!”说着从腰带间摸出一个纸球来,递给陈玉成道:“这是江西的老兄弟拼着命送来的,那兄弟刚到不久,便断气了!据他说,湖南的清妖水陆两路一起东犯,小池口已经丢了,湖口眼看也守不住!清数万人妖正在围困九江,林侯爷命人突围出去四面求援,据说天京、扬州诸路也都去了。” 陈玉成一面听他说,一面展开那纸条来瞧了,果然是贞天侯林启容的亲笔,一时间不由有些茫然:林启容此人在广西老兄弟之中素来都以坚忍能守著称,他在九江已经把守了五六年,一直都叫清妖奈何不得,难道这一次也撑不住了?九江一陷,整个江西的局势就岌岌可危,甚至乎连天京也要直面清妖的威胁。若是被湘军、鄂军与江南大营连成一气,天京诸王就更加成了瓮中之鳖,逃脱不得。虽然陈玉成心里对那些只会吃闲饭、高踞王位毫无建树的家伙们十分不以为然,可是他们说到底也都是天王的亲戚左右,更何况天王和幼天王还都在天京呢,怎么能弃之不顾!不过现在想这些也都多余,九江告急,他是非得回援不可的。想了想,问那卒长道:“忠王知道不知道这事?”那卒长摇头道:“还没请示千岁,是否立刻命人知会忠王?”陈玉成不假思索的道:“那自然,快快去办!” 韩奇峰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瞧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下自己可终于能打寿州脱身,去替兄弟报仇了!只是陈玉成却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得遂所愿,但见他低头思索了一阵,转过身来慢慢道:“老万哥哥,请听小弟一句肺腑之言:咱们两军都是扯起大旗反朝廷、灭清妖的,原来就是一家人,何必分什么彼此?眼下捻军跟清妖打得红火,不是我天囯不愿意出力,只是老万哥哥也看到了,清妖进犯江西,九江吃紧得很,我们天囯有句话说的是天下老兄弟皆是天父所养,自己兄弟有难,玉成岂有不赶快去救的道理?”说着握住了韩奇峰的双手,十分诚挚地道:“等玉成打退了来犯的清妖,必定引军北还,再来同老万哥哥并肩杀敌。”韩奇峰给他开诚布公的气度感染,也大笑道:“哈哈哈!好,那哥哥就等着兄弟了!” 陈玉成兜了半天圈子,终于转入正题,道:“兄弟走后,哥哥最好还是莫要轻动。此地与霍邱之间的正阳关,夹河而立,地形易守难攻,更可凭借水势辖制敌人,哥哥不妨移兵在彼处暂行驻扎,至多不过三月,兄弟必定卷土再来。”韩奇峰听明白了,心想你绕来绕去,不就是劝说我不去打罗泽南吗?难道我韩老万还怕了他不成!禁不住笑道:“老十一味蛮干,用兵毫无智略,俺早已责备过他多次,他偏总是不听,否则怎会落得今日这地步?俺韩老万却不是那般莽汉,兄弟北归之日,看哥哥拿罗妖头的脑袋给你接风!”陈玉成百劝不得,又心急回援江西,只得作罢了。 五月底,陈玉成率部离开皖境,奔赴鄂赣战场。与此同时,李秀成也进驻六安、霍山一带,时刻准备东进,防范天京外围之敌。因为太平军从安徽战场抽走了绝大部分战力,甚至还在张乐行的准许之下带走了一部分捻军,两淮一带的捻子审时度势,不得不暂且采取守势,放弃了对颍上、寿州、固始等几处重镇的攻打,转而收缩兵力,挖壕筑堑,集中力量防守三河尖、正阳关、霍邱等几处据点。韩奇峰原打算不顾一切地与罗妖头决一死战,可是就在他即将发兵之际,忽然接到张乐行张盟主十分严厉的口令,要他立即进驻正阳关,绝对不许抗命。韩奇峰知道这必是陈玉成在临走之前做下的手脚,不过这几日来他左思右想,也已经觉得贸贸然去跟罗妖头硬碰有些不妥,只是大话已经说出去了,不打不好收场,如今恰得盟主亲自给他造了台阶,当然就坡下驴,安安稳稳地挥军直进正阳关,命人加固城防,搜罗粮草,开始准备防守。 这一切都在罗泽南的观察之中,江西战场上加紧进攻的消息他早已从恭王爷那里知道,现在探得太平军的异动,立刻判断必是受了李续宾在赣发起攻势的牵制,思虑一番,觉得攻打三河尖的时机终于来到,当即下令向北进兵。 三河尖周围河渠纵横,捻子凭河而阵,利用密集交错的水网布下了一道铁桶一般的防线,神机营缺少火炮,步骑兵在这种地势里不易展开,实在难于强攻。罗泽南命令三军驻扎在十里之外,观察了一日,便将手下众将官统统召到自己帐中,开门见山地道:“如今攻打三河尖,强攻是不成的,诸位可有什么良策?不须顾忌,但请直说!” 众将嘁嘁喳喳地低声议论了几句,只听骑兵第一营的代理营总额特赫道:“大帅说得没错,就算强攻得胜,我军损伤也必巨大,实在是不划算。标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行得行不得。”第一营的营总本来是舒伦,只是临近出征之前,舒伦却忽然在训练之中坠马摔伤了手臂,因此便由营佐额特赫暂且代理营总一职。这额特赫是个蒙古人,马术十分精湛,却也有几分头脑,不是一个四肢发达的莽汉。罗泽南颇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尽管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额特赫俯首道:“是。” 清清嗓子,道:“三河尖之所以易守难攻,就是仗着淮河与史河两条河贴城而过,不论守上多久,城里粮草总是不缺。标下想咱们不如仍用围城的法子,只是却要在周围河道各处设卡,务要堵塞一切通路,叫城里没处买粮,没处买硝,这么慢慢磨上他个把月,等到城里弹尽粮绝,总会攻下来的。”罗泽南沉吟道:“也算个办法。只是眼下麦收将到,若是被捻子抢收了去,这法子就没用了。”额特赫不假思索地道:“这有何难?大帅勒令乡民提前收割不就得了。” 提前收割说起来简单,也确是断捻军粮道的一个好办法,可是这么一来,就意味着方圆百里之内今年的夏麦要颗粒无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种地的人都指望着麦收之后纳粮还债呢,眼下逼令他们提前割了麦,离下秋收稻子还有好长的时间,这些日子却叫百姓吃西北风去么?罗泽南从小读圣贤书、应举子试,这与他所受的“忠恕”之道大相径庭,更何况捻子本来就是饥民所化,饥民多了,难道不会更加激起民变,迫得他们弃家从贼?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犹豫。 一百四十一回 硕鼠硕鼠 一百四十一回 硕鼠硕鼠 正是晒死深山虎、赶狗不出门的天气,火热的太阳高高悬在头顶,似乎想把下界的芸芸众生全烤成人干一般。方当正午,通往南照集的官道上空荡荡地不见半个人影,道旁的茶棚下面却是宾客满座,行脚赶路的人都停了下来,一面喝着凉茶歇息,一面躲避怕人的日头。 这茶棚是个五十来岁的高老儿开的,他从前些年断了一条腿,便不能下地耕种,偏又无儿无女,只好将就开这一个小茶棚,借以谋生。因为他待人热诚,买卖厚道,这些年来在这左近也颇为知名,来往的客商大都喜欢在他这里坐上一坐,喝一碗柳叶凉茶,聊一聊奔波在外的所见所闻。 最宽大的一张八仙桌旁,围了一大圈的人,大家伙都在听一个山羊胡子说话。那山羊胡子生就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头戴一顶青花瓜皮小帽,花纹已经给油泥糊得看不出什么颜色了,身穿一件绉纱长衫,臂拐上却摞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只听一个光着膀子乘凉的种田汉问道:“阎老爷,照你这么说,咱穷人的日子,这就算过不下去了?”山羊胡子摇头晃脑,捏弄了半天胡子尖儿,才慢悠悠地道:“那咱可没说过。”那种田汉释然道:“果然还是,我说官府不是已经出了告示,但凡是割了青麦的,一亩地能领着五斗麦么?”旋即又疑惑道:“可是青麦已经割罢了,官爷们为啥还不给咱发麦子?” 山羊胡子的阎老爷冷笑一声,语带嘲讽地道:“发麦子?回家搂着婆娘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他说这话的音调滑稽之极,几个客商就哄笑起来。那种田汉脸都吓得白了,颤颤地问道:“怎么……”阎老爷神秘兮兮地把头伸过来,近得众人都可以看到他嘴里的黄牙,闻到黄牙上发出的烟臭,这才喷着吐沫星子说道:“你们没听说么?咱们颍上县的官仓里头,压根一颗粮食都没有了!” 他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象深水里投下了一只炸弹一般,瞬间爆炸开来。这消息从小茶棚传进了大饭铺,从大饭铺传进了更大的馆子,终于传到了颍上县县太爷苟才的耳朵里头。 这苟才也是个旗人,老爹还是个科班出身,当过几十年知县,后来终于熬出头干了一任知府、一任巡抚,在任上呜呼哀哉了,一辈子没给儿子留下别的,只留给他一间宝贝屋子。说起来那屋子也见鬼,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不论再亲近的人也是不准进去半步的,有一回老太太不小心趴在窗户上张望了一下,就给他脱下鞋底子来硬是要抽一顿,当儿子的好歹拦住,这才没闹出笑话来。等到老太爷伸腿了以后,这苟才把那屋子一开,好家伙,里面啥家具也没有,光秃秃的四面墙,每面墙上都糊满了银票! 苟才这么个三十来岁大字不认得一个的白丁,就用这银票当中的九牛一毛捐了个官,后来也亏他会钻营,搭上那满屋子的银票,不知道怎么的就过了班,补了缺,蹭啊蹭啊,也做到一方父母官了。他这官是花了四面墙的银票换来的,自然要玩命的捞钱把本找补回来。上任两年以来,贪污亏空无所不为,也亏他会做人,又不守财,上下打点得极妥当,自己的日子滋润了不说,上司们吃了他的好处,自然也就不好追究他,只是见班的时候暗地里嘱咐,叫他做了初一莫做十五,别弄得太过火了就是。苟才当着面唯唯诺诺答应,下来之后还是该怎么捞怎么捞。这官仓之中的存粮,两年下来给他今日偷一点,明日偷一点,都悄悄地给搬出去卖给了粮贩子,哪里还剩得下一些? 这一次朝廷突然下旨,要官仓放粮补贴那些抢割了青麦的地主乡民,苟才非但不慌,反倒安如泰山,只做没事一般每日但管抽他的大烟,睡他的女人,还赶着六月六的好日子娶了第十八房的姨太太。姨太太过门的第二天,苟才正在睡他的良宵大头觉,他的内弟第十七房姨太太家的小舅子兼师爷便慌慌张张地开始打窗棂,一面打一面还叫:“姐夫不好了,姐夫不好了!” 苟才大怒,昨天才办的喜事,今朝就给人大叫不好了,这不是触楣头么!刚欠起身来要骂,小舅子已经急三火四地闯了进来,苟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破口大骂道:“畜生,内外有别,你这么闯进来是什么意思!” 小舅子也醒过神来,晓得自己过分了,连忙背转身去不敢睁眼,仍是急火火地道:“不好了,县衙外面围了一大群乡民,为首的就是那阎瞎狗!”苟才吃了一惊,也顾不上什么内阃外庭的分别了,掀开帐子,光着身子一跃而下,喝道:“围起来做甚?”小舅子顿足道:“姐夫也忒糊涂了,做甚?自然是同你追粮!” 苟才听了这话,反倒不怕了,重又在床上坐了下来,笑道:“我当什么鸟事。叫衙役赶出去了事。”说着挥了挥手,好像在驱赶一只令人厌恶的蝇子一般。小舅子迟疑道:“这……能行得么?”苟才不以为然地道:“怎么行不得?谁再敢要粮,叫他拿朝廷的圣旨来我看!”连推带拽地把小舅子哄了出去,一扭身,对着帐中伊人笑道:“宝贝,没吓着你罢?”又钻回他的温柔乡里去了。 苟才的小舅子得了姐夫军令,如同捧了圣旨一般挺起腰杆撞出门来,对外面正没抓没挠站在那里发呆的绿营把总道:“还愣在这里做啥?快调兵把这些刁民赶了出去!”那把总好歹有了句话傍身,即刻活转过来,威风八面地喝着手下兵丁冲上前去,持着刀枪棍棒一顿乱抽乱打,闹得鲜血四溅。 为首的阎大先生额头上也吃了一棒,瞬间青肿起来。他又气又恼,揪着山羊胡子喝道:“县太爷不发救济粮,还唆使手下打杀天子门生了啊!”他自诩天子门生,却也不假。他本是个读过书,入过泮,中过举的人,当年也是进京会试过的,只不过性情太过耿直,瞧在别人眼里就是古怪,于是乎一年两年蹭蹬下来,一直不曾做得官。虽说如此,在乡里的人望却好,是以这一回能够一呼百应,招得这许多人随同他来衙门评理。 不过一干乡民能有多大胆量?给阎大先生煽动一番,闹哄哄地来了,吃得两棒,立时作鸟兽散,顷刻之间跑得一个不剩,就留下光秃秃的一个阎大先生在那里跳脚痛骂。师爷书吏们也不理他,大门一关,径自回去了。阎大先生无法可想,便在颍上县城的大街小巷东走西窜,逢人便摘下帽子来,露出血肿的额头来给人瞧;过得几天血肿消了,他便捧着那顶粘了血污的瓜皮小帽,仍是逮谁跟谁絮絮叨叨地说个不了。 颍上是什么地方?那是濒颍临淮,靠着两条大河,商旅往来的所在,过往闲人还能少了?不论山西的还是徽州的商帮,听他讲了这等故事,莫不当作大大的笑话到处传说,三传两传,果不其然就传到了京师。要说人言插了翅膀,跑得比飞还快,用不到一个月,罗泽南还在那里围着三河尖未曾攻克,这号事情已经给人添油加酱,编成了书在天桥底下说唱。 这一头,苟才仍是过他的安稳日子,反正他是自信下起身边的师爷、戈什哈,上至安徽巡抚、安徽布政使无一不曾打点妥当,几个刁民闹粮又有何可畏?倒是他的小舅子师爷年轻,坐不住了,跑来跟姐夫讨主意:“姐夫姐夫,您老人家别只顾着吃烟,倒是说个办法出来啊!眼看过两天? 鬼子六大传 第 32 部分阅读 昵幔蛔×耍芾锤惴蛱种饕猓骸敖惴蚪惴颍先思冶鹬还俗懦匝蹋故撬蹈霭旆ǔ隼窗。⊙劭垂教斐⑾吕床榱傅那詹罹鸵搅耍撬担庖换厥歉ㄕ跆刳颓盏懔艘桓隽罚雒拇潭罚缓萌牵 惫恫挪焕硭昧Τ约缚诙狙蹋绯鲆黄涛恚兆砹税胩欤挪荒头车卮鸬溃骸坝惺裁戳瞬黄穑恳酝徊楣该矗坎榈裟阋桓衩耍俊?br /> 小舅子给他一句话堵了回去,一时噎然无语,好半晌才缓过气来,道:“姐夫,话不是这么说,以往但凡查粮,不都有粮商肯借粮来教咱们混充过关么?”苟才骂道:“你这蠢材,外甥打灯笼,照旧不行么?”招手教他过来,唧唧咕咕地吩咐了一番,又躺回床上去叫十八姨太给他装烟了。 十八姨太却另有一番肚肠:“老爷,妾瞧着舅爷有点……”瞧了他一眼,却不把话说完,那意思不是说小舅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就是说他跟苟才不是一条心了。这小舅子是十七姨太的亲弟弟,十七姨太又是十八姨太进门之前最得苟才宠爱的一个,要不怎么会叫她的兄弟当了自己的亲信师爷?十八姨太从抬进苟家以来,很受了十七姨太些气,偏偏十七姨太会装,当着苟才的面总是一番贤良淑德,背地里才去找旁的姨太太麻烦。跟苟才告状,苟才又不信,只好从舅爷身上打主意,指望离间了他两个,才好叫十七姨太失宠呢。 苟才瞟了十八姨太一眼,皱眉道:“衙门里的事,你妇道人家不要管。”他这一点倒拎得清楚,只可惜所托非人,他那舅爷这些年光在粮仓上头,里里外外已经刮了他不下十万两银子了,可笑他还蒙在鼓里呢。 以往对付这种清查粮库的事情,都是舅爷出面,去与相熟的粮商挪借,不论好歹将仓填满就算过去了,反正上头下来的人只管吃饱喝足怀里再揣点银票就欢喜了,他们一欢喜,还不皆大欢喜么?这一回老样子,舅爷在颍上最大的淮阳楼摆了花酒,请安徽最有势力的一家粮商在颍上分号的掌柜来吃酒。 一番酒酣耳热过后,舅爷趁着三分酒意,把那借粮的事情给提出来了。掌柜的刚才还笑嘻嘻地摸粉头的屁股呢,听了这一句话,刷地一下酒就醒了,咂着嘴摇着头道:“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他哎呀了半天,也没哎呀出个子丑寅卯来,舅爷在旁边急得不行,催促道:“倒是成不成,您老人家给个准话啊!” 掌柜的哼哈半晌,后来给舅爷催逼无法,这才开诚布公的道:“郎爷啊!小的同你老说了实话罢,不是小的不肯,实在是小的大东家已经发了话,半颗米也不准挪给苟大人,否则就砸了小的这只饭碗!”转而软语哀求道:“可怜小的还有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呢,郎爷你行行好,找别家去,成不?” 舅爷一下子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猛然一拍桌子,勃然大怒的道:“好啊,从前有钱赚的时候怎没听你说找别家去?如今我家姐夫有难了,就这么推诿!老子就不信,死了张屠夫,还非得吃这混毛猪不可!”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自顾自的下楼去,也不管开发粉头的局钱了。 他原是抱着一家不行还有一家的念头,加上实在恼火那掌柜的忘恩负义,所以说话一点没留余地,就那么撕破了脸。可没承想后来再去寻了几家做粮食生意的,没有一个情愿帮他这个忙。舅爷这才意识到不对,按说自己姐夫平时不是这么没人缘的,当初从库里偷粮出来卖的时候,这些粮商也都或多或少分过好处,说起来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怎么事到如今找到他们,却一个个谁也不理了呢?苟才听说也慌了,两个人头顶头眼瞪眼地琢磨了一宿,也没能琢磨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过几天柳御史下来,若是看到那空荡荡的粮仓,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人被逼急了,是什么法子都想得出的。苟才想来想去,就只有自己掏腰包买点粮食,把仓房给填上了再说。反正等钦差一走,照样可以转手倒卖出去,大约亏不了多少老本,说不定还可以小赚一笔呢。舅爷于是又东跑西颠地张罗起这桩事情来了。可是如今安徽江苏都在打仗,一时之间谁家能拿出这么多粮来呢?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去寻那吵过一架的掌柜。这一回舅爷就不摆谱了,直截了当地求他卖点粮来应急。那掌柜的躲躲闪闪推搪半晌,眼见实在是逃不过去,这才一咬牙,破釜沉舟一般地说道:“实对你说郎爷,这事情咱们大东家原是严令禁止了的,只不过苟爷往常对小的不可说不好,现如今他老人家有急了,小的再要袖手旁观,那还算个人吗!这忙小的是帮定了,哪怕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舅爷正在高兴,却听掌柜的又道:“只是能不叫大东家知道,最好就不叫他知道。还请郎爷找个中间人出来买咱们的粮,这样绕个弯子,大东家就看出来,也没把柄可拿,做生意谁家不是做?”舅爷深以为然,便问他这个中间人要谁来当才合适。掌柜的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道:“这样罢,这件事情包在小人的身上,这点人面料想我姓郭的还是卖得出的。” 舅爷狂喜之下并不多想,昏头昏脑答应下来,回去告诉苟才知道。苟才一听也甚高兴,过得两天,那郭掌柜的把粮食弄到了仓里放着,舅爷亲自去瞧了一包包堆得满满的,这一下可算放了心,重又高枕无忧起来。 次日一早奉旨清粮的钦差柳树声便到了,抵境之后他一不吃接风宴,二不住苟才替他预备好的行辕,三不见当地大小官员,只在驿站安顿下来,带了两个随身使唤人,径直便往粮仓去。 那管仓的官儿平时也都不来的,前几年仓里还有粮的时候闹耗子他就不管不问,后来粮都给大耗子搬走了,他更乐得省心,竟是绝足不踏粮仓半步了。柳树声百寻他不见,发了怒,命人去他家里用水火棍将他押了来,叫他当场开仓对着簿册验看。 仓门一开,一股腐败的气味当即扑面而来。柳树声忍住呕吐的想法,一掖袍子,迈步走了进去,伸手就去拖一只米包。这一拖不要紧,入手只觉得轻飘飘地全没分量,一袋米少说七八十斤,怎可能这样轻?柳树声皱着眉头拔出一个随从的腰刀来,在袋口一划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手起刀落,寒光闪处,一堆米糠哗哗地泄了出来。 一百四十二回 将反腐败进行到底? 一百四十二回 将反腐败进行到底? 苟才是个好运的人,也是个倒霉的人。说他好运,是因为他混迹官场这些年,虽然干下许多没脑子的劣迹,可是始终却没败露或者应该说大家心里全有数,可是谁也不去揭穿他;说他倒霉,是因为他的仕途竟然是这样不光彩地在钦差柳树声的手里走向了一个终结,其原因不光是由于柳树声是一个认死理的犟头,更是由于他的背后有着恭亲王这个强有力的靠山,以至于不论安徽布政使还是安徽巡抚,统统都不在他的眼里。这一点大概远远超出了苟才的估计,因为在此之前他是打死都不相信天底下还有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人的,他更加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吃腥的猫。 不过现在他也只有蹲在刑部大牢里后悔了,也许他这辈子也不会明白,为啥别人成千上万地贪了吞了屁事没有,凭什么他就这么背运栽了?虽然到了这步田地,在他心里仍是存着一线希望。因为这桩案子不是他一个人能干得下来的,当中牵涉到的官员真是多如牛毛,数之不尽。正是如此,所以他才能数年如一日地倒卖官粮而不受追究天塌下来,有长人替他顶着呢! 在最最起初的时候,奕訢是下了决心要通过查办这件弊案,狠狠整顿一下目前令人发指的官场歪风的。所以他甚至没有命令会审,而是直接把御史柳树声调刑部任右侍郎,授以钦差之权,令他一人全权彻查,一品以下官员皆得传唤。柳树声这个人的人品他还是清楚的,虽然有时固执得可怕,可也算是一个有原则之人,不会给这帮硕鼠拉下水去的。不过当柳树声用严刑重法终于撬开了苟才的嘴巴,牵出他背后盘根错节的一串大萝卜的时候,奕訢就开始犹豫,究竟是不是真的要兑现他当初对柳树声说下的大话,真的把这件事彻查到底了。 因为在苟才的口供之中,那张长长的名单里,奕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桂良另外一个女婿,自己的连襟长寿。几年前自己刚刚开始辅政的时候长寿还只是个广州将军,这几年在桂良的授意与要求之下不断升迁,如今已经做到安徽按察使,执掌一方大权了。说实话奕訢只见过长寿数面,对这个人的印象就是不学无术、善于钻营,可是碍着桂良的面子,以及他在朝廷里的巨大号召力,仍是不得不略加让步。按察使执掌全省刑名按劾之事,职责就是振扬风纪、澄清吏治,奕訢原不想把这差事交在长寿手里的,可是桂良一再说项,他抹不开面子,恰逢安徽按察使出缺,灵机一动,便把这个繁而不肥的缺补给了他,叫他在任上尝尝辛苦,自行打退堂鼓。 没想到长寿的脑子也真够灵活,仗着天高皇帝远,在地方上包庇起巨贪来,与抚台藩台都打得火热,一伙人上勾下连,瞒着朝廷刮地皮吃兵饷,克扣钱粮,截留赈银,不知道吃了多少国帑,这颍上的官仓弊案,想来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罢了。 苟才下狱,自然忙坏了一大帮人,其中就包括安徽按察使、桂良的乘龙快婿、辅政王的连襟姻兄长寿。他连夜叫心腹护送太太启程去保定归宁探视岳父,用意自是昭然若揭。桂良架不住女儿苦苦哀求,婉转写了一封信给奕訢,要他看在翁婿情分上从轻发落。毕竟这是轻则流配重则砍头的大罪,他又如何忍心看着自己亲女儿下半生凄惨度日? 奕訢拿着这封信,掂量了半天。桂良的信让他不得不提起重视,因为现在他与桂良之间正面临着一场不小的分歧:神机营扩军的问题。宣武士官学堂已经定在立秋日正式开学,随着普鲁士籍、瑞士籍、英国籍教官一共七十多名陆续分三批抵达北京,位于西山的营区也已经准备完毕,随时都可以接纳来自南北各地的一千五百六十一名学生。与此同时,奕訢开始琢磨扩大神机营的规模了,一方面这些学生需要一个锻炼和实践他们领导才能的场所,另一方面,现在制造局仿制榴弹炮和滑膛野战炮的工程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以十几次事故爆炸、数名工程师受伤的代价,终于换来了光辉的成绩:现在制造局不但有能力以英国提供的十二磅榴弹炮和六磅野战炮为范本进行生产,而且还自力更生,试制成功5。5英寸的二十四磅榴弹炮。不过考虑到成本以及操作上的诸般问题,现在主要的生产方向是摆在九磅加农炮上。这种炮每门只须四名炮手即可发射,以4至5°射角可以达到一千四百码的射程。因为炮管比起中国的土炮来显得特别长,发射的又是开花炮弹,所以在制造局的工匠与试炮手中间都得了一个绰号,叫做长炸炮,而外国技师们则有些开玩笑地称呼它“匹诺曹”。 因为具备了长炸炮的批量生产能力,所以奕訢开始考虑为神机营扩展炮兵的编制,顺便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扩军,在现有六个步兵营、两个骑兵营共五千人上下的规模上扩大至少两倍,建立起一支真正具备多兵种协同作战能力的军队来。这就提出一个极为迫切的问题:兵源。 兵源从哪来?神机营的成军,是从八旗当中矮子里拔将军挑出来的,训练他们付出了意想不到的额外代价,奕訢不想再去重蹈覆辙了。更何况现在情形早已不同,八旗的固有势力已经很难动摇他的执政基础,自然也不必用这些东西去交换他们的支持。因此在神机营的兵源问题上,奕訢主张取招募的办法,命令各地州县官设台募兵,募得合格兵员的数目纳入大计时候考核的内容之一,要与官员的升罢黜陟直接联系起来。 不过正式的诏书还没发出,这个想法已经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包括胜保、瑞麟、麟魁在内,一些过去站在他这一边的旧旗人都对此直接间接地表示不满,背地里谈论了许多不是;更让奕訢郁闷的是,以往始终支持他的桂良这一回也显得非常抵触,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劝说他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奕訢实在有点不明白,募兵何以会遭到如此强烈的反对?从前的绿营就是取招募之制,现在的团练不也都是将官自行在本地募集的吗? 最后还是胡林翼一语道破究竟:这种奇怪的现象,归根结底还是满汉畛域所致的!众目睽睽,神机营已经是现在全国最精锐的军队,不论从枪炮精良还是朝廷的重视程度上,都远远超过了眼下如日方兴的各地团练,也让那些老八旗的都统、统领们自惭形秽,无法相比。这样一支军队,如果象以往纯粹掌握在满人手中尚还可以接受,但如今恭亲王竟想将它对全国的汉人开放,这不是捅了马蜂窝又是什么? 象文祥、宝洌д庋揪筒灰月说淖越咀源笪唬涣χ髡胖赜煤喝说钠煸弊匀徊怀晌侍猓饕淖枇θ词抢丛从谌瘅胝庖焕嗥烊恕K侵宰匪婀酰褪且蛭娑灾睾阂致乃嗨常挥泄淄醪拍茏詈玫乇;に堑睦妫秩缃窆跻步ソプ蚝喝四潜呷チ耍唤鲈谀戏街赜米笞谔摹⒗钚龅热舜蟀焱帕罚野崖拊竽吓松窕胍恢谄烊瞬⒘谐涞庇埽衷诟鼓急梦诙嗟暮喝擞咳肷窕欣戳耍≌饨兴窃趺茨懿缓ε拢克酪院蠛喝酥平コぃ遣皇腔嵬驳剿窍硎芰硕俣嗄甑奶厝ǎ空飧鲢筱蟠蠊臼呛喝说模烊怂淙蛔私剑还睦镒苁谴孀乓环萆钌畹目志澹夯岵换嶙苡幸惶欤喝嘶崛浩鸲ィ兴谴幽睦锢矗侥睦锶ィ?br /> 能够想到这一层的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寻常旗人颟顸惯了,只知道吃喝玩乐,但求当兵打仗的苦差事不要落在自己头上便好,又何必去理他是不是招募汉人?所以说就算硬干下去,这件事情也不可能办不成。话虽如此,但是惹得桂良心怀芥蒂,总不是一件好事。从奕訢踏上辅政之路以来,这位四朝老臣的岳父对他帮助实在不小,作为目前朝中最有资历、最有威望的一批元老之一,桂良立场鲜明地支持女婿王爷,使得许多人的态度跟着他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不得不承认,在朝廷舆论和大风向的掌握上,桂良绝对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利器。 如果现在桂良公开表示反对他的意见,那会怎么样呢?奕訢有自信他可以凭借强硬措施压下去朝野内外的反对派,但他却不想在这种时候失去桂良这个臂助。因此他一直都没有正式提出募兵方案,而是仍然在尽力劝说桂良同意自己的做法。翁婿两个近来也因为此事闹得有点僵,桂良毕竟年纪有些大了,对满汉界限看得甚重,只是坚持说扩大神机营本是应该的,但取募兵的策略实在不可,一来破坏了祖制,二来地方上农民弃耕从军,势必也令土地抛荒,反正不是好事。 奕訢还在琢磨要如何说服于他,在这节骨眼上却出了这件事情,若是处置了长寿,怕是更没法让老头子跟自己站在同一立场上了。 忽然间灵光一闪: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眯着眼睛把信又看了一遍,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政治交易政治交易,政治不就是交易么?说好听些大家各让一步,说难听些,就等于做买卖一般了。这些天来反复思量,奕訢也觉得自己起初的决定有些欠考虑:眼下实在不是一个整顿地方吏治的好时候。因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太薄弱了,以至于在州县一级官的眼中,朝廷诏书的威慑力还不如督抚命令的万分之一,从最高的决策机构军机处到最底层的州县衙门,朝廷政令拐了多少个弯,早就变得不成样子。这是满清二百年来的积弊,甚至于从元明行省初立之时已经埋下了祸根,一时间是没法改变的。在这种情况下去谈整顿地方吏治,无异于与虎谋皮,督抚军政、民政权力合一、尾大不掉的状况一日不得到改变,粉饰、欺瞒以及包庇之风便一日不可能刹住。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奕訢原本也就决定暂时放弃全面整顿的努力了,恰逢其时,桂良给了他一个机会,这笔交易做下来,看起来似乎是对自己有利的。 不过他却不会这么容易地答应下来。收到信的当天,奕訢便写了一封回信,找了诸多借口,总之是说自己既居高位,自然不能以私害公,用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词汇去塞桂良的嘴。信刚写好还没发出,罗泽南的战报便送到案头:三河尖捻匪被围四十六日之后,终于粮弹不继,突围逃走,沿着淮河东下正阳关,与该地盘踞的匪酋韩奇峰会合之后,张乐行、龚得树正率部往霍邱逃窜。罗泽南占了三河尖后,决定集中兵力先取正阳关,得手之后再攻霍邱。为了防止这二地的捻匪西进固始,他令当地驻防总兵邱联恩与固始县张曜等扼防固始东路,自己率领神机营进攻正阳关,并令寿州驻防总兵金光箸同时率炮船沿河西进,配合进攻。这次的奏折一是报捷,二来是请朝廷再发援军,将留京的神机营余部一并派出听用。奕訢照准了之后,想了片刻,却揉烂了那已经写好的书信,重新写过一封,又将这战报抄下一份,夹在给桂良的信中一并发了出去。 桂良拆开信来,那战报的抄本先滑了出来。他展开来一看,不由得老脸有些挂不住:王爷女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特地同自己示威来的么?照他的为人,似乎倒不象如此,那又为什么特地把神机营的战况寄来给自己看?拍着胸口说一句,对奕訢,桂良是真的问心无愧。他自己请求放弃了军机大臣的优差,出京署任直隶总督,还不就是为了他行事方便?打从上任以来,别的不说,光是开平制造局,就不知道受了他多少庇护,得了他多少好处。可以说如果不是总督大人在头顶罩着,凭制造局总办那高不过道台的顶子,有什么本事周旋于天子脚下、官宦林立的直隶省? 他是不想坏奕訢的大事的。只不过现在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渐渐超出了桂良能够容忍的底线他开始刮旗人的油水了。作为一个伺候了四位皇帝的老臣,一个系出满洲第一大家族瓜尔佳氏的大员而言,桂良实在不愿意看到汉兴满衰的局面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他知道只要奕訢还当政,这就是不可逆转的,但是他却不愿意发动朝中老臣,把王爷女婿弄下台不管怎么说,奕訢的沉浮荣辱,直接关系到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呢。所以他就以私人的身份,希望劝说奕訢放弃这种政策,但现在看来,他的努力似乎是失败了。 他满怀不悦地展开书信正文来瞧,却越看越不明白了:这封信口气十分温和婉转,不但追述了桂良对他的种种好处,更说他与长寿既然同娶桂良之女,那就算是兄弟一般,怎么会丝毫不讲情面?总之看那信的字眼,简直象是拍了胸脯,担保长寿无事的一般。姜究竟还是老的辣,桂良这块老姜,只花了不长的时间,便猜出了女婿这么做的用意:他要用长寿的官爵性命,来换自己在募兵这件事上对他的支持。 一面是迫在眉睫的弊案,另一面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发生的危机,桂良不是傻子,自然顾眼前的为要。不过老面子还是要的,如何婉转地告诉女婿,自己已经接受了他的条件,又不至于太失了身份呢?桂良想了好久,终于工夫不负苦心人,给他想出来一个法子。 这天晚上用膳的时候,德卿便又转弯抹角地提起给奕訢纳妾的事情来。奕訢有点不高兴,皱眉道:“我不是说了这件事随你便,不用问我么?”其实从他心里,对纳妾一举是有点反感,又有点期待的。三妻四妾是所有男人压抑在心底的想法,更何况对于一个身在古代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来说,压根就不用顾及什么专一不专一的道德约束,这是多大的吸引!只不过奕訢却不大喜欢德卿仅仅为了要他生个儿子,就四处替他物色妾室的做法。这么一来自己跟种猪还有什么分别?但是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现实,一个男人年纪已经二十五六却还后继无人,是会引起家人不安的,更何况他还身为辅政王?所以奕訢也就默认了德卿的意思,却懒得亲自去过问具体的事情:反正你的目的不过是要我生儿子,你娶来我生就是了。 德卿并不着恼,宛然笑道:“王爷,妾有个亲生的妹子,比妾只小七岁,尚还待字闺中。”奕訢记得这事,今年年初选秀的时候,桂良家两个当年的女儿都奉了恩旨免选的。随口应了一声,忽然回过神来,惊讶道:“你……”他本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一百四十三回 京平路 一百四十三回 京平路 女婿的合作态度起初让桂良十分地高兴。因为从中他看出在奕訢眼里自己还是很重要的,王爷女婿宁可在官仓案上一反常态地装聋作哑替长寿包下了这场晦气,也不愿意与自己这个老岳丈翻脸,这令他觉得十分欣慰。可是等到打发女儿回去报喜,静下心来琢磨一番,老头子开始回过味来了:王爷女婿真的是一点也不吃亏啊!明摆着,以后募兵的这件事情,是绝口不能再提一个不字了,否则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老脸吗?桂良虽然老于宦途,可是这些年来行事一直不失分寸,否则又哪能从嘉庆朝一直一帆风顺直到如今!他明白自己眼下虽然已经不在军机,可是在朝廷中的地位绝对不低,这地位不仅来源于他的威望,也来源于有一个强力的靠山辅政王。他们两个的命运是拴在一起的,一旦奕訢失势,这层亲眷关系一定会让他大受牵连。再加上这次的事情,让他看清楚了奕訢真是个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拿来叫卖的人,对他忽然大肆扩张神机营的居心也更添三分怀疑。就算心里隐隐地害怕,可是木已成舟,女儿嫁也嫁了,总不能叫她回家来吧?自己以后能做的,也就是尽心竭力,扶保王爷女婿了。 既然要做好人,索性就做到底。桂良用他直隶总督的身份,上了一道奏折,先是大叹直隶防务之难,继而替罗泽南胡吹大气,把神机营的赫赫战功夸上了天,紧跟着历数洋枪洋炮的精妙威力,最后终于转入正题:请求仿神机营的规制,在各省都开始编练新军,由地方总督自行招募,经费也由各地自行筹集;至于武器装备,就责成开平制造局加班加点,赶工供应。 他本以为这奏折应当对王爷女婿的胃口,可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脚上,奕訢看了这奏折,再瞧瞧后面胡林翼拟的“下部议”的批复,禁不住轻轻笑了一笑,顺手把奏折丢在桌上。 奕訢知道现在朝廷对地方上督抚大员的控制力究竟是一个什么水平,本来就尾大不掉的土皇帝们,如果再让他们手里掌握这一批精兵,那更要无法无天了!新军当然是要练的,但那必须是在自己拉起一支强有力的中央军之后。老爹还没吃完肉,儿子就想喝汤了么?他捏起笔来,勾去胡林翼的拟批,想了想,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主意甚佳,着候旨举行。 这话说得甚妙,一来承认了桂良建议的可行性,不会驳他的面子;二来既然辅政王已经认定这建议可行,自然也就不必拿出去给兵部讨论;三来叫他“候旨举行”,这旨什么时候下,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不下,恐怕就没人知道了。 虽然并不准备立刻在地方上举办新军,可是神机营扩招的事情恐怕已经要开始作准备了。真正的编制估计至少要等罗泽南凯旋之后才能进行,不过现在至少可以先做好募兵与后勤方面的工作。两头不耽误嘛! 对于朝廷压下来的这个任务,地方上的官员是颇有微辞的。募兵等于拉夫,说实话,老百姓没有多少愿意去。虽然照着上头的命令将神机营的优厚饷贴十分吹嘘了一番,可是吃粮就要打仗,打仗是掉脑袋的活,但凡家里还能过得去的人家,谁愿意送自己的男人、儿子去干这种差事?也就难怪他们招来的绝大多数都是些无家无业的穷棍了。这些人的出身千奇百怪,狂嫖烂赌把祖业败了个精光的混混也有,遭了一场大火,几间祖屋连同老母妻子一同化为灰烬,剩下自己孑然一身的也有,父辈读书习文,养了个儿子出来却既不会种地,又走不了仕途的也有,林林总总不可胜数。他们身上却都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在家乡已经生无可恋,再也过不下去,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去赚他几天丰厚的饷银,至于以后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去吧。 奕訢不在乎他们的出身好不好,他只在乎这些人能不能被训练成合格的士兵。算算现在的时间才八月不到,剿捻战事不知何时才能告一段落,罗泽南归京无期不说,连原本留守京师的神机营余部也统统派给他去了;制造局那边,虽然加班加点,可是万把人所需的制式武器和弹药并非一时之间可以备齐,总需要点工夫的。所以他也就不急着把他们编组成军进行训练,而是在这两万人集中到京师以后,大略地分成了几拨,就叫他们去做苦力了。 八月初三良辰吉时,从北京通往开平的一条道路破土动工了。这条绵延八百多里的道路先从京师向东南方向连通天津,然后又从天津往东北延伸,抵达开平,然后继续向北,最后终止于遵化。 这条路比当时的任何一条官道都要宽阔和平坦,开平制造局的三十台蒸汽打夯机和四名技师同时投入工程,分两组从北京、开平两处同时开始作业。工程的进展顺利的话,半年之内他们将在天津会合,然后继续完成剩下来开平到遵化的那一段。刚刚在北京进行初步整编的两万名新兵,就分成两批去充当这次道路建设的主力。让士兵去从事这种体力劳动,奕訢自有他的考虑。现在要训练出一支习惯于绝对服从的军队,要花上不少的时间,而且身子素质的建设也不是那么快能完成的。正好京平路政缺少一大批劳动力,若再去当地招募的话,一是必须为此付一大笔额外的支出,二就是如果抽走了太多的壮丁,地方上的农事必定要受耽误,在眼下这个民以食为天的社会,农业没了保障,就等于国家的根本遭到了动摇。恰逢募兵大体结束,可是因为神机营战事未完,一时间不能进行全体整编,奕訢灵机一动,就决定让这两万多新兵去充当筑路的力夫,顺便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一次淘汰,把不合格的清退出去。 虽然实际上做的是苦力的工作,可是比起寻常苦力来,他们的待遇还是高了很多的。两万人共分了十个大队,每个大队下面分成十个中队,每个中队又分为十小队,分别设立了队正、队副进行管理。寻常士兵比照神机营在编三等军士以七折发放饷贴,各级队正、队副则都照三等军士足额发放,除此之外还包吃住。这样的待遇虽然不如正编军士,可是相对于这些人原先的收入来说已经高出了一大截,足以安定他们的心思了。 十个大队一分为二,分别从北京和开平同时动工。这条路的地形测绘从开平制造局创立之始便已经提上日程,起初是一个从香港请来的法国技师负责,十几个中国人跟着他充当学徒。后来那法国技师因病归国,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手,眼看测绘工作即将陷入停顿之际,从他学徒的一个华人邹济三挺身而出,自告奋勇愿意担此重任。奕訢有些怀疑他的能力,特地传他进京,随意拣了京西一个小村,命他十日之内绘出一幅详图来看。邹济三坦然而受,不过六天便携卷前来交差,奕訢让人持图对照实地,误差竟是惊人地小。 邹济三从事京平路测绘工作以来,足迹几乎遍及直隶全省,不光成功地因地制宜、设计出一条最节省运力的路线,而且还顺便完成了一样副产品:直隶舆地全图。不久之前罗泽南命将出征,使用的就是邹济三所绘的新图。这一次北京与开平同时开工,邹济三亲自负责从开平到天津的这一段。过几天就是正式动工的日子,他把手下的二十几个技师召集起来,对他们做最后的一番交代。 他背对着挂满了整面墙的一幅大图,操着铜锣一样的天津口音大声道:“明天诸位每两三人随一个大队出发,在开平与天津之间分成五段,各自施工,然后连结起来,便成一条道路。有几件事情,济三须得预先提点一下:其一,平津路较之京津路而言要难许多,不光是此去要跨越大小十几条河流,桥梁架设费工费时,更是因为天津近海,土质比较内地更加松软。故此诸位施工之时切切留心:路基必须一层土一层碎石,用打夯汽机反复筑紧,宁可拖慢工程,也不准敷衍了事。”扫视众人一眼,见都点了头,这才接下去说道:“其二,因为是各自分别负责一段,所以施工起来非得分毫不差不可,否则便接不起头来。图是咱们绘定了的,诸位务必要小心谨慎。若遇到不得不更改预订线路之处,必须先报我知。其三……” 说到第三,顿了一顿,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谕令来,朝着众人亮了一亮,道:“这是朝廷明谕,此次施工的是神机营预备官兵,诸位不可将其当作民夫看待,不得任意折辱,不得因私事加以驱使。若有不听管束等情,须先知会随军监督方可处置。此外,工费支出、工料消耗这一项虽是户部拨款与我等自办,但每个大队均有户部郎中一名随同监理;神机营粮饷自有朝廷包办,不必我等过问。”沉着脸色道:“济三这里先打下招呼,不得假公济私,不得借机揩油,不得安插亲戚、骗吃干俸,一旦谁给户部的监理查了出来,济三绝不替他求情!”说着转过身去,指点着地图一一交代何处动工时应当注意何事,这一夜直闹到三更过了,才放众技师离去。 他年纪已有五十多岁,这一晚折腾下来,身子着实有些疲累了,可是头脑却仍清醒无比,毫无睡意。他的入室弟子邵滦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躬身道:“恩师,用碗参茶吧,是学生叫拙荆炖的。” 邹济三微笑着点点头,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拉着邵滦在身边坐下,感叹道:“用之啊,你不知道,为师这辈子……”邵滦知道老师又要讲他父亲去世的往事,虽然早已经听得倒背如流,仍是低眉垂首,静静地听着。邹济三的父亲是个走南闯北的客商,有一次从河南运一批生药到山西,原本可以大赚一笔的,但是因为道路难走,足足延误了两个多月才到,抵达的时候药价已经大跌,邹父非但一文未赚,反倒将本赔了个干干净净,连借来的数百两本钱也偿还不起。邹父气急交加,不久之后一病不起,撇下娇妻幼子,卖去祖屋宗田,挣扎了好些年才还清了债。邹济三从小虽然读过书,可是因为无钱应考,一直不曾入仕,他从二十多岁起便立志修桥铺路,拜了当地一个有名的石匠为师,几十年浪迹四乡,也练就了一手好本事。后来石匠师傅死了,他一个人回到家乡,适逢制造局招募工匠,他为了养家糊口,便来应募,过没多久便跟随法国技师开始学习测绘。他年纪虽然大了些,可是毕竟有三十年的手艺底子在那里,人又十分聪明,是以学得很快,不久便可独当一面,还收了几个徒弟。 邹济三果然又老生常谈了一番,跟着拍着邵滦的肩膀道:“为师三个弟子之中,以你入门最早,学艺也最刻苦。为师这几十年的心得,以及这两年来随那法国技师学测绘的笔记,全都写在这一本书里。”说着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指着封皮上的“路桥指要”四个墨笔楷字道:“为师近来常觉胸闷气短,上次合信大夫替我听了听心音,说是患了心病,应当静养。我也打算过了,代钧小儿已经四岁,眼看就到了发蒙的年岁,等到这条路筑定之后,为师便告老还乡,课子为乐去了。到时候要考一考你们师兄弟三个,谁学艺最精,这本书便留给谁了。”邵滦看了那书几眼,眉头略皱,并不说话。邹济三有些出乎意料,问道:“怎么,你不想要?” 邵滦摇头道:“恩师有此著作,与其藏诸名山,传与弟子,不如刊刻印行,俾使天下有志于路桥之人皆受其益。”邹济三轻轻“啊”了一声,丢下书本不说话了。邵滦只道老师生气,连忙屈膝跪了下来认错。邹济三摇头道:“你没说错。门户之见确是害人,为师三十年来受门户束缚已深,虽然 鬼子六大传 第 33 部分阅读 ,连忙屈膝跪了下来认错。邹济三摇头道:“你没说错。门户之见确是害人,为师三十年来受门户束缚已深,虽然存心破除,不过有时候不知不觉还是会陷进去。等这回的差事一了,我就拿这书去请戴总办刻印。” 一百四十四回 人为财死 一百四十四回 人为财死 这一夜师徒灯下对谈的时候,邹济三压根不会想到,就在不久之后,这一番兴之所至随意发发的感慨,竟会作为自己的遗命而在邵滦的手中成为现实。 眼看天气一天一天转凉,如果拖到进了冬,北方的天气如此严寒,土面一上了冻,工程就难继续下去了,因此在原本的计划之中,是要赶在进入十二月之前,用约莫三个多月的时间先铺出一条路来,满足开平、天津和北京三地之间的工料、机器转运,等到明年开春,再进行进一步的加固、拓宽工程。工期紧迫,户部发了话出来,要参与工程的神机营预备官兵尽数拿起铁镐木夯下到工地上去干活,如果人手还是不足,甚至可以从地方上补募民夫。 这条路的情形,奕訢是每天都在关注着的。因为此路一通,便意味着以往开平到北京之间交通不便的情形将要大大好转,下一步再打通北京与山西之间的道路,就可以借着开平已经初具规模的煤铁基础,在山西发展起来第二个工业基地。设想起来虽然容易,但一旦付诸行动,却须要一刻不能懈怠地努力完成,久而久之,他也实在有点累了。开平制造局的一部分人手已经给抽调去了山西,考察适合建立工厂的地点,北京这边也正在调动资金拨付给制造局,要求他们加班加点赶制山西将来所需的机器设备。就算是三方面齐头并进,最早也得明年这个时候,才能看到山西铁厂上空冒出的黑烟了。 每天上午十点整,是奕訢开始逐份批阅军机处送过来奏折的时间。以往负责送折子的大多是宝洌А⑿砀淼燃父銮仔湃宋铮罄此亲约旱墓掠从Γ芄蛔谵仍D书房里等待他批折的时间也愈来愈少,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又提拔了不少后起之秀在章京上行走、学习行走,干脆就把送折子的事情交给他们轮流负责,顺便也学习一下军机处的办公规程。反正两只折匣上锁头的钥匙都只有三把,奕訢自己拿着一把,军机处的大员胡林翼和宝洌掷镆话眩嵌际撬匾獯酉愀鄱ㄗ龅耐夤炙膊慌掠腥四芩较吕锿钡每:忠硪恢币岳炊际枪跻钚湃蔚娜耍匀徊槐厮盗耍槐︿'可是刚刚奉旨在军机上行走不久,却也获此殊荣,一下子就招来不少人的非议。特别是麟魁、瑞麟诸人,自以为年位俱尊,是军机里的老资历,又是当年恭王掌权时候出了大力的,直到如今瑞麟还掌握着步军统领的大权,虽然他这人贪好享乐,胸无大志,平时压根不去营里辛苦,一应营务都扔给了下面人去恼火,可是旗人生来最好的是面子,瞧不惯宝洌У娜说布怂囟ㄊ欠缡怯甑奶羲粢环腥瘅朐趺茨苋痰孟抡饪谙衅克职颜獗收怂阍诒︿'的头上,以为都是他在王爷面前与自己争宠以致如此,找个机会就要冲奕訢倒一顿苦水,弄得现在奕訢是闻瑞麟之风而遁,见也怕见了。 这天送折子的是一个新进章京,名字叫做景应隆,年纪才有三十来岁,却并不是正途,一直在同僚之中处处给人看低,全靠着有一次奕訢闲来无聊往兵部去闲走,慧眼识才,才把他给提拔起来,这些都是别话了。总之景应隆对恭王是感激得一塌糊涂,大有一番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思,虽然现在还不叫他办事,只是轮单日的时候负责跑腿送折子,他仍是办得兴致勃勃,不亦乐乎,奕訢叫人拿点心茶水招待,他也正襟危坐,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奕訢埋头批了一会折子,站起身来按着桌子伸了个懒腰,一眼瞧见景应隆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心中好笑得很。他并不是一个多讲求尊卑之分的人,在人前固然要保持亲王的尊严,礼数一点不可废;但现在是关起门来两人相对,还要那么死气沉沉,未免也太闷煞人也,倒是象宝洌茄亩运⑵坏廖蘧惺某猿院群龋级灿妥潘盗骄湫啊K沧美哿耍餍远跃坝β〉溃骸氨就趵哿耍鋈プ咦撸赌阋怖础!本坝β∫徽纠床桓掖鹩Γ垡幻樽郎系恼巯唬南卤慵戳巳唬耗切┒际羌艿亩鳎跻热徊辉冢绾畏判娜米约阂桓鲂≌戮┯胨谴谝黄穑坑谑歉嬉簧铮酒鹕砝矗嗖揭嗲鞯馗谵仍D后面走了出去。 时候已经九月,正是一层秋雨一层凉的时节。今天的天空阴沉沉的,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雨丝,空气非但毫不清新,反倒让人觉得有些胸闷。奕訢走了几步,便在廊间坐了下来,顺便招呼景应隆在对面落座,刚说了一句:“近来天气不是很好……”眼神一转,就见定煊沿着湖畔往自己这边疾步走来,再瞧后面还跟着个人,却是左都御史瑞常。他心知必定有事,便将景应隆暂且放在一边,候两人走到近前,摆手道:“无须跪了,有事快说。”瑞常瞟了景应隆一眼,有些犹豫的样子,并不启齿。奕訢心中掂量片刻,不知道他要说的事情究竟能不能给景应隆听见,也无谓单为了换他一时感激,冒着泄密的风险,当下对景应隆道:“你先回宫里去罢。折子回头我叫定煊给你送去。”景应隆也无怨色,当即跪辞,由护卫引着出府去了。 瑞常这才低声道:“王爷,邹济三好像死得有点古怪。”奕訢眉头不自觉地一跳,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不是心病骤发死了么?有什么古怪?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瑞常躬身道:“王爷且容细禀。”说着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了一遍。奕訢一面听,一面皱眉,好容易等得他说完了,这才道:“他一个户部郎中,不见得有这般胆子罢。” 施工队的财务虽然自理,但是十个大队每队都有户部或郎中、或主事一名随同监管收支,这十个人虽然并不个个都是奕訢的心腹,可也全都是户部尚书宝洌敉蜓 ⑴男馗铝说15模运牵仍D还是有七八分放心的,但照定煊所说,邹济三的死压根不是什么好死,却是给他那个大队里的户部监理郎中害死了的! 那户部郎中的名字叫做朱豫,是个河南贡举,奕訢记得挺清楚,他就是给宝洌П<瞿羌父鋈说敝械囊桓觥2还苷馐率钦媸羌伲仍D都想听听看宝洌Ф源嘶嵩趺此怠S窒肝柿硕蛹妇洌忝肆⒖糖氡λ九┕祷啊1︿'这天并不当值,正在本衙门办事,眼看要回家去了,却接到恭王府上护卫的传话说王爷急召,还道有什么大事同他商议,匆匆忙忙交待一声,便跟着来人上轿去了。 一见到王爷的脸色,宝洌睦锞陀械惴⒊痢K豕泊φ庑┠辏缫裁宄怂钠⑵浪歉龃笮∈露疾怀成戏诺娜耍衷谌词且涣澄谠频刈谀抢铮孟袼昧怂竿蛄揭铀频模挥梦士隙ㄊ浅鍪铝耍一故亲阋园炎约阂睬3督サ拇笫隆?br /> 惴惴不安地请了安,奕訢并没象平时一样招呼他就座,而是单刀直入、很是冷淡地问道:“你保荐的那个朱豫,你知道他多少底细?”宝洌б惶词俏苏饧拢睦锞褪强┼庖幌拢罕鹗撬绷耸裁创舐ㄗ影眨科涫邓嫡娴模煸ゴ巳说牟牌故峭Φ帽︿'赞赏的,这次把他荐去,一来是觉得说不准往后他能得了重用,到时也算王爷的心腹班底之中有个跟自己贴近的人;二来也是朱豫三番五次的恳求宝洌Ц龀鐾返幕幔蝗唬账歉龉本俚某錾恚置欢嗌偌业啄美醋暧鼻螅褪前镜轿迨猓挡蛔家膊鸥帐歉龌Р恐魇履亍W约旱W爬狭潮K锤约喝锹榉常皇奔浔︿'已经把朱豫给怨到了骨子里去。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奕訢已经把上午瑞常报告的情形挑拣着说了出来:原来今天天没亮,就有人跑到都察院门口去击鼓鸣冤,自称是邹济三的徒弟,要告户部主事朱豫贪墨路款,邹济三不与他同流合污,他就杀人灭口;天津知县与朱豫沆瀣一气,毒打良民;直隶总督桂良御下无方以致吏治败坏,上上下下几乎给他参了一个遍。按说都老爷是有风闻奏事之权,就算直接缮了折子奏上去,万一搞错了也不会怎样;若是当值的是柳树声,恐怕直接就给捅上去直达天听了;偏偏这天柳树声不在,接案的官员不敢擅自做主,急忙跑到左都御史瑞常家里去讨主意。这瑞常是个心比天高、胆比鼠小的主,自打因缘际会,给奕訢捧上来坐了都察院的头把交椅,就一直唯恭王爷马首是瞻,奕訢说一,他不敢道二,奕訢叫打狗,他不敢撵鸡,这一次一听说牵扯到恭王的岳丈,当即吓白了脸,抖了半天的手,最后还是听了自己师爷的主意,先把那告状的羁留起来好吃好喝地哄住,转头便来恭王府上禀报了。 奕訢一听此事非同小可,问明那告状的人名叫邵滦,果真是邹济三的入室弟子,便要瑞常将他送来王府给自己问话,跟着又命人传了宝洌Ю础?br /> 一百四十五回 鱼和鱼线 一百四十五回 鱼和鱼线 宝洌е徊还攘艘恍』幔勐斜愎宜讣系馗搜毫私础:竺婊垢乓桓鋈鸪#砸晕虑榘斓貌淮恚诘茸磐跻浣蹦兀幌朕仍D一看便道:“这做什么?快点给本王去掉了。”瑞常受了当头一盆冷水,蔫不叽地叫人松开枷锁,邵滦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只知道连瑞常这样的大官都对他恭恭敬敬,不敢说半个不字,那么这个年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胡子、白面皮,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说不定师傅的大仇就着落在他身上呢。他脑子动得飞快,这边枷锁一去,那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拼命磕头,抱住奕訢双腿大喊冤枉不已。奕訢有点哭笑不得,他这一脸鼻涕眼泪全抹在自己前襟上了,等会预定要往崇文、宣武两个学堂去巡查一下的,这回又得换衣服了。 定煊连忙喝他起来,斥道:“不得对王爷无礼!”奕訢丢个眼色,示意他别把邵滦给吓坏了,这才和颜悦色地问道:“有话好好讲。把你今天对都察院的人说过的话,再同本王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邵滦看得清楚,那上面殷红点点,正是自己告状时候呈进去的血书。他心里激动万分,心想碰了无数钉子,总算找到一个肯替自己做主的,方才那武士说他是什么王爷,难道就是当今辅政王不成?这一头还在胡思乱想,那头瑞常已经踢了他后背一脚,喝道:“王爷日理万机,何等忙碌,哪有空在这里瞧你发呆?有话快说,有……”他本来想说“有屁快放”,旋又觉得在王爷面前口出此言实在不雅,讪讪然闭了嘴巴,不吭气了。 邵滦强忍住心潮澎湃,叩头道:“回王爷,小人乃是邹济三的弟子,师傅死的头一天晚上,曾经把小人叫到房里,当面与小人谈起他弟弟……也就是师傅所领那个大队里的账房,与朱豫里外串通,跟外面的料商一起动手脚贪墨路款,总也有七八千两之多了。师傅一直不动声色地抓他们的把柄,写成了一本账簿,准备呈进京里,惩办这两个国蠹,可是那个毕竟是师傅一母同胞的手足,总有些不忍心,这才叫小人去,让小人帮他出个主意。小人也没什么可说,只有劝慰他老人家清者自清罢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小人一早起来,就听人说师傅死在床上了!”说着,不禁伏地痛哭起来。 奕訢不置可否地道:“本王听说你师傅素有心病,这是英国医师合信先生可以佐证的,你又如何知道邹济三不是心病骤发?”邵滦昂首大声道:“师傅得合信医师诊治之后,一直善自调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发病?况且师傅死前数日,邹润三那厮往城里药铺跑了好几次,谁知道他赎的是什么药?”奕訢眉头微皱,道:“你在天津县告状的时候,天津县没有提那药铺老板到案么?”邵滦更加愤愤,道:“提是提了,可是那药铺老板还没来得及过堂,就死在了狱里!” 话说到这里,确实有点招人怀疑。只不过这些也全是细枝末节的迹象,丝毫不能当作确实证据的,人命关天的大案子,难道凭一个人的一点猜疑,就能断定不成?想了想,叫定煊带他下去,在府里安排独门小房一所给他暂居,又打发瑞常回去了,这才对宝洌У溃骸爸煸ナ悄阊妹爬锏娜耍闼翟趺窗欤俊北︿'连忙离座跪了下来,自责道:“下官识人不明,有罪,有罪!”奕訢有点不耐烦,道:“你的事情再说。本王现在想知道,这件事你有什么主意?”宝洌П暇雇纺允只椋故紫肓艘徽螅恼频溃骸坝辛耍 ?br /> 奕訢听他说了一阵,一面听,一面点头,终于道:“也算一个办法。可是你心中有恰当的人选么?”宝洌С烈鞯溃骸爸煸ケ纠淳褪腔Р砍鋈サ模踊Р垦∪俗允遣豢伞彼姑幌氲剑仍D已经摆手道:“好了,本王心中已有计较,你先去罢。”宝洌Р桓叶嗨担虼侨チ恕^仍D想了一阵,提笔写了封手谕,叫人给徐继畬送去。 这个时候的崇文学堂已经上完一天之中的最后一堂课,学生们正趁着天还没黑,去饭堂吃他们的晚饭。徐继畬今天身子有点不适,早早地歇下了,却又给奕訢的信闹得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并没什么怨言,拆开来瞧了几眼,点点头,对送信来的护卫道:“劳你回禀王爷,就说谨尊钧命。” 第二天过午,奉徐司业的命令,崇文学堂文学院的学生、右副都御史柳树声的儿子柳琨,已经站在了奕訢的面前。奕訢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问道:“你来我这里,你父亲知道么?”柳琨摇了摇头,答道:“徐司业对学生嘱咐过,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是以学生并未敢禀陈家严。”奕訢满意地嗯了一声,道:“你今年也二十有三了罢?怎么不走正途,反倒在崇文学堂就读?”柳琨面色不动,平静地答道:“是奉家严之命。”奕訢绕了半天圈子,才道:“说实话,你觉得自己前途如何?”柳琨答得却巧妙,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却道:“全凭王爷栽培。” 奕訢哈哈笑了起来,道:“凭本王栽培么?那也得你值得栽培才行。”柳琨听王爷话音,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会交由自己去办,心中立刻又是激动,又是不安起来。奕訢瞧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京平路工程上,开平到天津这一段有一个账房出缺,本王要你暂且去代理几天。”邹济三死了之后,他那一段负责的账房先生也就是他的弟弟邹润三告假扶柩回籍,账房自然也就空悬无人了。 柳琨有些愕然,不明白王爷何以特特从文学院里找个人出来,千里迢迢跑到天津去做什么账房?奕訢看他一头雾水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道:“去了之后,多多留意那一段上的户部监理朱豫,有什么事情,便向本王回报。”柳琨恍然大悟,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王爷真正的目的,是把自己当作鱼饵或者毋宁说是一条鱼线,去捕朱豫这条鱼! 一百四十六回 杜文秀(1) 一百四十六回 杜文秀(1) 硬盘刚挂不久,现在电脑上资料文件统统处于一锅粥状态……多少年收集的电子书一下泡汤光了,倒是体验了一把无资料真空写作,哈哈…… 柳琨出京的那一天,奕訢与景应隆在恭王府的书房里有这样一番对话。 “王爷,章京不明白,若是疑心那朱豫侵吞钱粮,直接下旨提京讯问不成么?何必绕这样大的一个弯子?” “大清朝有多少个朱豫,能数得清么?就算办了一个朱豫,又能有什么用处?” “杀一儆百,至少足为前车之鉴啊。” “前朝朱元璋开国的时候,贪赃六十两银子就要剥皮实草,后来不一样是贪吏横行吗?” “这……” “天下何其之大,靠一个体恤民情的皇帝惩贪,能有多大的用处?” “今天有一个朱豫,岂知明天不会又有赵豫钱豫,到时候难道都要一个个提京么?刑部有多大的大牢,可以关得下这么多人?” “恕章京愚钝,还是不明白……” “哈哈哈!本王知道你不明白什么。”奕訢笑了几声,站起身来,走到景应隆面前,拍拍他的肩头道:“一个朱豫,压根没放在本王的眼里。本王只是要找个机会瞧瞧崇文学堂这几个月来教出的都是怎样的人,瞧瞧本王两天一次的训话有没有白费而已。” 景应隆心下了然,他知道自从崇文学堂正式开学以来,王爷不论再怎么忙,每逢单日的下午总要去箭杆胡同给生徒们宣讲宣宗、文宗的圣训,好几次因为折子来不及批完,当值的景应隆会捧着折盒随王爷一同前去,跟着也在旁边听了不少。王爷向崇文学堂学生们灌输的东西,虽然打着圣训的名目,可是每一句却都是王爷自己的主见,有时候听着听着,景应隆自己也不禁会出了神。再深一想,他就更明白了:如果这一次朱豫的事情办得好,柳琨自己会受重用,那是一定的;而借着柳琨这个先锋的榜样,崇文学堂的学生肄业之后将会担什么样的差事,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么看来,王爷实在是在柳琨身上寄了不少的希望。只是这希望会不会落空呢?柳琨是柳树声的儿子,有这么一个清廉著称的黑脸老爹,想必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罢?当时的景应隆和奕訢,确实都是这么想的,不过几个月之后,他们两个的想法居然一起落了空在孔方兄的吸引面前,什么家训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说教而已。 柳琨在天津府过得如何,奕訢一时之间也没太多在意,反正他本来只是想要做个试验看看效果而已。这个时候的他,一方面要关注罗泽南剿捻的进展,一方面还要顾及长江、云南各地的军情,还要打理大大小小的一摊事情,哪还想得到一个小小的朱豫?可说早就扔到脑袋后面去不管了。 更让他顾不上过问柳琨的是,云南回乱的首领,自称大元帅的杜文秀居然要进京了!这说起来也都算张亮基的功劳。他自打到了云南以后,谨遵朝廷的意旨办事,先是亲自开了公廨,邀当地的回绅一同坐堂,重审了以往几起回乱案子,推倒了当年林则徐的旧案,跟着发了文告,但凡愿意从良的叛回,尽可回乡继续务农,如果是叛军首领率部归顺,还可以恩赏从七品以下顶戴。此令一出,加上以前流放官乃山的回回陆续回归乡里,张亮基专门派遣自己的督标兵沿途一直把他们护送到家里,又借牛借骡给他们垦荒耕种,当下便引得一个人心活起来。 这人叫做马如龙,原是一个武举,因为家里的田地给汉人地主侵夺了去,一怒之下揭竿而起,上了梁山,后来渐渐坐大,成了滇东回子当中一呼百应的人物。那时他正率兵围攻昆明,听说新任总督张亮基一反前人做派,招抚回乱的消息,一时便有些感叹,攻势也渐渐松了下来。过得几天,张亮基派了自己的同宗兄弟张照基只身前来与他议和,马如龙本来就是有家有业之人,造反只不过是凭着一时之气,这两年威风八面,不知道杀了多少汉人,当初那口鸟气早已经消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将来如何收场的担心。现在总督大人不但既往不咎,更许以高官厚禄,如何能不让他心动不已? 于是马如龙便瞒了手下将士,把张照基请进大帐窃窃私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奉了紧急将令聚到帅帐前的叛军将官,一个个都吓了一跳:大帐前面居然已经扯下了原本的帅旗,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分外扎眼的白旗! 在无数道迷惑的目光之中,马如龙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走了出来,众人又是一惊:原来一夜不见,马如龙已经换了一副打扮,身上是犀牛补子,头戴水晶顶子,脚底下一双快靴,好一个堂堂的朝廷七品武职!张照基跟在他的身后,气定神闲,双手倒背,拿眼梢瞟着马如龙,一句话也不说。 马如龙的亲信马德新走了上来,大声道:“从今儿开始,大伙须得改口叫把总大人了!”马如龙志得意满,笑着点了点头。张照基跨步上前,取出一份手谕来大声宣读起来,原来却是总督大人的亲笔,破格任命马如龙做七品把总,统领原部,赶赴滇西围剿杜文秀去的。张照基读罢,马如龙便提高了嗓门道:“咱们回人有福同享,马如龙今日风光了,愿意一块吃肉的兄弟,绝不会忘记了他!往后谁愿意继续跟着姓马的干,如龙担保只要自己的脑袋还扛在肩膀上一天,就少不了他加官进爵,吃香喝辣!若是不肯,如龙也不勉强,到德新老弟那里领上三两银子,回家去罢!” 这一番话说将出来,众人又是一阵混乱。喧闹过后,愿意拿着遣散费离去的只有十中之一,余下的人都信誓旦旦,说是铁了心要跟老主子混。马如龙刚刚走马上任,要在张亮基面前挣点脸面,立个大功,昨天夜里就跟照基商量好了要瞒住自己投诚的消息,佯称投奔杜文秀,杀他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听说居然有这么多人打算回乡种地,不由得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他们若是走露风声,杜文秀是肯定赚不到的了,说不准自己还会变成众矢之的,那可大大划不来了。他虽这么想,却没动声色,转头对马德新吩咐几句。马德新一听,当即瞪大了眼睛,几乎叫出声音来,旋即点点头,转身离去。这十分之一要走的人是永远没有再回到他们的家里,至于究竟去了何处,大概会变成永远的谜团也说不定了。 总之不久之后,马如龙就派了马德新亲自上阵赶赴大理,说是自己攻打昆明失败,大伤元气,已经是独木难支,想要远赴滇西,投奔总统兵马大元帅杜文秀去也。马德新还随身带了书信一封,那是张照基代笔的,措辞极是恭谨,大有哪怕牵马随镫在所不惜的意思。杜文秀给这锅大米汤一灌,那是高兴之极,也不管女儿凤英再三劝阻力陈不可轻易信人,便一意孤行地命令沿途守军闪开道路,放马如龙和他的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开赴大理。 马如龙进驻大理城的当晚,杜文秀排开酒宴,热情招呼,一伙人兄兄弟弟称呼得十分亲热。酒醉饭饱,杜文秀叫人安顿了马如龙,自己便往元帅府安歇去也。睡到半夜,忽然给人从梦里推醒,一看却是女儿凤英气急败坏站在床头,说是城里处处起火,马如龙那厮反了!杜文秀大吃一惊,急忙披甲整兵,背水一战,可是事起仓猝,大理兵毫无防备,哪抵得过马如龙是居心叵测,有备而入?一场仗打下来,马如龙那边伤亡固然不小,大理兵也是损失惨重,连大理城池也给夺了去。杜文秀带着亲信女儿突围而走,奔到赵洲,方与云南赶来救援的大司戎马国春会合。两下里一聚首,才知道原来现在云南也正受清兵围攻,许多将领已经受了张亮基的收买纷纷投降,现在大理兵内部是互相猜忌,人人自危,不知道谁明天就会变成奸细,提着刀来杀自己昔日的兄弟。杜文秀完全没想到,往日势不两立的回汉仇恨,在这个新总督的收买之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土崩瓦解。是汉人太狡猾,还是回人太不争气?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了。 退出大理的杜文秀,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杜文秀了。因为大家都纷纷传说张大人是个讲信用的人,他许了你不杀降人,就一定能好好的待你,特别是那些在重审回案之中被平反了的回子,逢人便说张大人如何如何的恩同再造,弄得军中无心恋战的人愈来愈多,一种“与其造反,不如投官”的情绪在大理兵之中象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不过半年多,反正去吃官俸的将领越来越多,杜文秀身边逐渐也只剩下几个甘苦与共多年的老兄弟了。 眼看被马如龙和清军联手逼在蒙化已经十几天,杜文秀每日杜门不出,毫不理事,城里的大小军民事务都是女儿凤英一手打理。也难为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自从父亲造反,把她带在身边,也顾不上婚姻大事,整是将头发束了起来扮作男装,当男孩子养活的,大理国上上下下,除却杜文秀自己心里有数,旁人竟都是拿她当“大公子”呼唤。 这一天早晨,杜凤英刚刚起身,捆好了束胸,穿好了戎装,还没来得及出门,大参军尹建中就找到面前,劈头问道:“大公子,今天大元帅还不打算出来理事么?” 杜凤英窒了一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尹建中虽然是汉人,可是没有半点汉回的成见,大约跟他读过书,中过解元不无关系。对这位大了自己二十多岁、有家有小却不失风流儒雅的文人本色的尹参军,情窦初开的杜凤英一直是抱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的。现在尹建中忽然满怀怨气地冲她提出这种问题,真叫她张不开嘴,无法答话。尹建中见状,心知今天又是没戏,无奈地一跺脚,转身就走。杜凤英在后面叫了一声“尹叔叔”,几乎委屈得要哭出来。 尹建中转过头来,看看杜凤英的样子,有点发呆,旋即叹了口气:“大公子,烦你转告大元帅:咱们虽然一时败绩,可还没走到绝路上去。他再这么自伤自怜,除了叫弟兄们心寒,旁的一点好处都没有!”杜凤英眼圈一红,点了点头:“侄儿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父亲现在已经钻了牛角尖,谁说话也听不进去了。”尹建中仰天长叹一声:“罢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倒不如什么,他并没有说,只是背转身去,默默地走开了。杜凤英忽然觉得,就是这半年间,尹叔叔也老了许多呢。 尹建中前脚刚走,大司戎马国春后脚便来。与尹参军不同,他是来劝说杜凤英纳款请降的。杜凤英毕竟不愧是杜文秀的亲生女儿,就算身临绝地,骨头仍是硬邦邦的,一口便把马国春给堵了回去,而且还骂得相当地难听。马国春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忍耐不住,拍着大腿怒喝道:“朝廷的兵围城已经十几天了,你爹整日价躲在府里当缩头乌龟,晓得咱们外面的将士吃了多大苦头么?老子今天拉下脸皮,老实把话说给你听,现在四面皆无援军,再这么围下去,不出一个月,这弹丸之地的蒙化非完蛋不可!” 话音没落,杜凤英已经气得呛啷一声拔出刀来,要与马国春一决生死。马国春自不示弱,立刻拔刀相对,就在两人相持不下之际,蓦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住手!” 杜马两人愕然停手,两把刀刀刃碰着刀刃,一齐悬在半空,四道目光一同向房门望去杜文秀穿戴整齐,负手立在门口,若不是因为多日没出过门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倒还真有几分全盛时期大元帅的气概。马国春眼见杜文秀出来,当下有五分软了,讪讪地放下刀子,辩解道:“国春也是替弟兄们打算……”杜凤英怒火更盛,正要好好撕一撕他的脸皮,却听杜文秀摆手道:“马兄弟不必说了。凤英,你也不要多口。投诚的事情,为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一百四十七回 杜文秀(2) 一百四十七回 杜文秀(2) 两人听了这句话,更是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敢情这些天杜文秀谁也不见,竟是躲起来琢磨这桩事情!杜文秀对两个人的表情视若不见,仍是自顾自地道:“这新来的总督,像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我打算约他见上一见,倘若他能应许善待这些兄弟们,杜文秀这条性命,就算赔给他了。”杜凤英一听这话大急,父亲的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想当年回案的时候,他就曾经上京辩冤,结果反倒在自己身上加了一大堆的罪名,难道今天又打算牺牲自己一个,去换大理一国之人安居乐业吗? 杜文秀看了女儿一眼,很是斩钉截铁地道:“为父主意已定,不用多说了。”转对马国春道:“马司戎,烦你联络马如龙,就说杜文秀请他城头一叙。”说着叹了一声,背着手回转房里,再不出来了。杜凤英愣了半天,终于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对马国春道:“爹爹若有三长两短,我杜凤英做鬼也不饶你!”马国春给她的神色吓得一个寒颤,讪讪地说了几句,杜凤英却已经不顾而去。 当日,马国春便射书出城,与马如龙搭上了关系。马如龙一看杜文秀想投降,自己只不过是个从征的把总,完全做不得主,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当即跑去把书信交与攻城清军的主帅、署理澄江知府岑毓英,求他拿个主意。岑毓英是个稳重之人,拿着信想了半天,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敢担保,杜文秀是真心请降?”这马如龙却不敢作保,支吾半晌,无话可答。岑毓英冷笑道:“既然如此,明日你便只身与他阵前说话,回来再对本官禀报不迟。” 马如龙碰了这一个钉子,暗忖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时禁不住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投诚起来。不过这世上什么都有的卖,就是后悔药无处可寻,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唯盼那杜文秀是真心要降,自己就非但不会受责,还能立下一场大功。 次日一早,马如龙浑身装束,带着两个亲兵,三匹马驰到阵前,杜文秀那边也是一样带了杜凤英与马国春二人出阵。这一番谈话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因为在马如龙回营不久之后,杜文秀便束手就擒,听凭岑毓英将他押解昆明,给张总督发落;而马如龙则是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带着他那七品的水晶顶子一命呜呼了。 杜文秀一降,大理国还有些残存势力也就土崩瓦解。清军势如破竹地控制了几乎整个滇西,在这过程之中难免有些屠城、杀回之类的事情出现,于是又有人步杜文秀的后尘,揭竿起义,继续走上抗清之路。 回头却说张亮基见过杜文秀,便令人将他解送上京,给朝廷发落。钦犯杜文秀一路好吃好喝地到了京师,被人安顿在城外一处庙里住着,虽然有重兵把守,可是日常供给倒也不缺。如此这般地过了几天,杜文秀渐渐摸不清楚鞑子在搞什么花样了。 抵京的第六天头上,终于来了一队威风凛凛、手持火枪的兵,不由分说把他带了出来,上好枷锁,搬上囚车,盖好黑布,便往外走。杜文秀心想这难道是要上刑场了么?他从前曾经来过北京一次,约莫知道菜市口在哪个方位。瞧这囚车走的路径,分明却又不像。吱吱呀呀地晃悠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停了下来,有人上来揭去罩在囚车上的黑布,呈现在杜文秀面前的却是一片山岭,在深秋落叶之中,掩着一片红砖青瓦的房屋,时不时传来一阵喊杀之声,令他大惑不解。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上前来,道:“等一下要带你瞧的,是大清宣武士官学堂,也就是教练将军的地方。”说着把手一挥,兵丁推起囚车,朝那片房屋驶将过去。这里确实让杜文秀大开眼界,不但有许多自己连名目都没有听说过的利器,譬如扔出去便可点燃一大片的琉璃瓶子,又譬如能够射中三四百步外靶子的洋枪,还有几尊钢炮静静地蹲在那里,让他忍不住要猜疑:这炮若真施放起来,究竟会有多大威力? 而这些人的军纪、身手,也不能不让杜文秀感觉有些害怕。刚才那个人说过,这里教练的都是将来出去领兵打仗的将军,自己起兵以来所以能够势如破竹地占据整个滇西,建立了大理国,那是因为清兵实在太过不堪一击。若是当初面对的是这样的敌人,他还有多少取胜的希望? 这个下马威的影响,一直持续到杜文秀真正面对他此行要见的人,还没有完全消退。见识过奕訢刻意为他安排的练兵大场面之后,杜文秀便从囚车里被人拉了出来,披枷戴锁地带到了这个幕后始作俑者的面前。 如果是在一个多月以前,杜文秀是绝不会把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胡子放在眼里的,在他看来此人除了披着一身王公贵族的皮,论起真本事来连他杜文秀的一根手指头也不如。可是就在离开昆明的前一天,张照基亲口言之凿凿地声称,他哥哥来到云南上任之后的一切所作所为,全是出于在北京时候恭亲王定下的策略,这就不得不让杜文秀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辅政王有些另眼相看了。因为听了张照基那一番夸大其词的说话,自从被押解到北京,自分必死无疑的杜文秀就有点盼望能在死前见识一下这号人物。即使是现在,当他亲眼看到奕訢的时候,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竟会败在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的手里也许这就是命吧。 在他肆无忌惮地打量奕訢的时候,奕訢也在同样地打量着他。杜文秀的年纪只不过三十四五,看起来却象是快奔五十的人了。这大约是当年赴京叩阍受过折磨留下 鬼子六大传 第 34 部分阅读 在他肆无忌惮地打量奕訢的时候,奕訢也在同样地打量着他。杜文秀的年纪只不过三十四五,看起来却象是快奔五十的人了。这大约是当年赴京叩阍受过折磨留下的痕迹,也说不定是这一次的兵败迫降,给他造成了十分深重的打击。虽然面容憔悴,可是从他的眼神之中还能看出一股豪气,大有甘为天下死的英雄气概。 互相注视了片刻,奕訢先开口了:“今天张亮基的拜折里夹了个片子,你的旧部全都已经安置妥当,乐意从军的张亮基会安排官军送他们来京受编,愿意还乡务农的,早已经领了遣散费回家去了。这结果,你满意么?”杜文秀闭了闭眼,心里轻叹一声:自己数载辛苦,果然还是付诸东流!他疲倦地回答道:“既然如此,杜文秀死也无怨。请勿多言,动手罢!” 奕訢摇摇头,站起身来,道:“本王却有几件事情不明白,想问你一问。”杜文秀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奕訢,只听他道:“永昌回案的时候,是你替人出头,进京告状;后来林则徐不肯替回人做主,又是你头一个聚众造反。本王不想问别的,只是想知道,你图的是什么?”杜文秀被这一句话问中了心底多年的症结,大声答道:“图什么?就图一个公道!” 公道二字出口,连他自己也怔了一怔。是啊,当初揭竿而起,就是难忍那一口鸟气,可是现在回案已经翻了,回人已经平反了,连造反的也都首从不问一例宽免了,回人还没讨回他们要的公道么?说没有,是骗人的。如果没有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宁可抛下刀枪接受招抚。人心总是思定,现在有了这个从良的机会,谁还愿意继续当贼匪呢?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从走出蒙化城束手就缚那一天起,杜文秀一直是把自己此举当成救大理国军民于水火的壮举,认为张亮基是遵守与他的约定,才会妥善安置他的旧部。可是事到如今,杜文秀终于发现,原来自己降或不降,死或不死,根本就是无关大局!回人也是人,他们想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的心思是谁也拦不住的,一旦有了这样的机会,自己这个过去带着他们打天下的大元帅,就什么也不是了。杜文秀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活在世上毫无价值。 奕訢看看他的脸色,忍不住笑了。他甚至从座位后面绕了过来,伸手拍拍杜文秀的肩膀:“云南回人多,你是回人,回去就替本王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回人过得好些。当然,不能弄出什么昆明屠汉案之类的东西来了。”杜文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辅政王说出来的话,那就等于朝廷正式的诏书了!有这么好的事情么?但是奕訢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心里一沉:“本王听说你有个儿子,已经快十八岁了?不错不错,甚好甚好。士官学堂才开学不久,让你儿子来插班读个一阵,该不坏罢?”这分明就是要扣押人质了!杜文秀已经锐气尽失,无可拒绝,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被送回羁押的所在,才知道早在数日之前,杜凤英已经单身赴京,跑去敲刑部的大鼓,情愿拿自己的命换父亲的命。这怎么也算是孝子,杜文秀虽然身为逆首,可朝廷谕旨是说过只罪一人、不及其他的,杜凤英便是一介无辜良民。刑部不敢隐瞒,逐层上报,奕訢知道了事情始末,心念一转,便想出一个主意来。 一百四十八回 龙凤斗 一百四十八回 龙凤斗 没多久,朝廷正式诏书就发了下来。除却署云南总督张亮基终于正式留任之外,还任命岑毓英做了云南巡抚。这些都属小可,最令人惊讶的是,诏书之中明确提出了往后云南的一种新制度:土流并行。原本象云贵、川中这些地方,在从前都是土司世官其土,世有其民,朝廷虽然派遣官员,只不过是总督、巡抚一流,并没有州县之别。雍正的时候改土归流,以有任期、非世袭的流官取代了土司,这才有今日局面。当初的改土归流,固然打破了土司盘踞地方的局面,可是也带来另一个极大的隐患:不论云南还是贵州,都算是边荒之地,回、白、彝诸族杂居的所在,原先的土司头人,自然也都不是汉人满人了。朝廷或用强硬手段,或用利诱收买,削夺了他们族中土司的权力,却派些满汉流官来治理他们,怎么会不起怨恨?而放任云南的汉官,也都以为自己是给发配来此,一腔怨气全都发在他们素来瞧不起的回子身上,凡有回汉争斗,不问缘由就先判定是回人错了,大加惩办。前些年的几起回案,不就是这么闹出来的吗?就拿这一次杜文秀的叛乱而言,若是叛兵初起之时地方官就善加抚恤,也未必会由得他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于弄得席卷整个滇西。 如今杜文秀虽然投降,可是他身为回人头目,号召力仍是不减当初。奕訢便作了主张,要他还乡去做土司。名义上虽然仍是叫做土司,可也已经没了改土归流之前土司那般生杀予夺之权,既不是世袭,对所辖生民也再没有“主仆之分,百世不移”的庞大权力。按照新土司制度的设置,土司不再是地方上的“土皇帝”,而是朝廷的在籍官员,自知府而下各级汉官皆有对应的土职,譬如土知府、土同知、土府通制、土府经历之类。汉土同级官员以平礼相见,土官见高一级的汉官却加恩以平礼见。在职权上,土官除了不得掌兵更不得拥有私兵之外,其他权力与汉官几乎无异,只是管辖的对象主要变做了本境之内除汉人、满人之外的其他族人。凡遇牵扯少数民族的诉讼,必须土官与汉官一同听审;自府以下衙门如果颁发与他们有关的文告,也须土汉官员一同用印,才告生效。有权力也有义务,如果辖境之内再出了回乱、白乱,少数民族挑头闹事,土官也跑不了牵连受责。顾名思义,既是土官,自然必须以少数民族担任,可是却不准地方上私相推举,而是必须赴京接受朝廷大挑,才颁与印绶,还乡做官的。 永昌是杜文秀的老家,也是闹过回案的所在。奕訢居然就把杜文秀简做了第一任的永昌土知府,叫他带着印信,即刻回乡去上任。杜文秀捧着圣旨,如在梦中,心里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久久没办法静得下来。他喜的是饱受苦难欺压的回人以后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忧的是自己的女儿凤英这就算在北京被扣做人质了,不知道父女两个以后还有没有相见之日?而与他的任命诏书同时下发的另外一条命令,更让他感觉有点忧心忡忡:根据张亮基的请求,朝廷批准了署理云南提督的褚克昌正式留任,并且把提督的驻地从康熙以后的大理改回了永昌去。这么一来,无疑自己以后就要在这位褚提督的监视之下讨生活了,未来会怎么样呢?杜文秀的心里没有一点底。 没能见上女儿一面,杜文秀就被催逼着启程了。借着“护送”的名义,实际上是押送他的官兵连给凤英写封信的机会都没留给他。步出京门之际,杜文秀只有遥望西山,默默祈求佛祖保佑女儿一切平安其实他心里知道,平安是不可能的。 奕訢也并没有真的打算把杜凤英收入士官学堂,这不等于随时在自己身边放了一个定时炸弹么?他只是吩咐替她买下了一所不算小的宅院,派了几十个家人丫头去伺候实际上是监守看管,也就放心地对她不闻不问了。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就有一个让人惊愕不已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名为杜氏之子的杜凤英,居然是个女儿身!这也不难理解,自从杜凤英入京以来,奕訢压根就没跟她当面见过,也没人会想到要去脱了杜凤英的衣服来搜身。杜凤英呢,存心保守这个秘密,连澡都不曾洗过一次,不论日夜都穿着厚厚的外衣,又裹着束胸,说话装得粗门大嗓,竟然把刑部所有人都给瞒过去了。 吃惊之余,也对这个女人生出极大的好奇,真想亲眼瞧瞧十七岁就领兵打仗的回女是个什么模样?于是这天晚上,随身只带了几个护卫,奕訢就一身青袍便装地来到了杜凤英的居所。他是光明正大通传了辅政恭亲王的名号进去的,没想到刚一见面,杜凤英跪拜未起,便一个窝心拳奔他下腹打来。恭王府的护卫自然不是吃干饭的,何况定煊知道王爷要见的是叛匪之女,从进门开始就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处处防范,一见杜凤英不老实,立刻跨步上前,一手格开她的拳头,另一手一反一抓,捏住杜凤英后颈要害,就如拎小鸡子也似将她拎了起来。 杜凤英大痛,拼命挣扎,却不肯开口求饶,只用恨之入骨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奕訢。奕訢摇摇头,皱眉道:“本王好心来看你,不说预备酒饭也就罢了,连口水也不给人喝,还要出手伤人,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杜凤英呸地一声,骂道:“汉猪子!”奕訢非但不怒,反倒笑道:“对不住,本王不是汉人,是旗人。”杜凤英一怔,心想确实如此,欲待改口骂“鞑子”,却已经迟了,只听奕訢笑道:“你不解气,不妨再骂两声‘鞑子’,今天本王心情好,不同你计较。”杜凤英有点迷惑,看了奕訢一眼,既不开骂,也不答话,就那么愣着。奕訢也不管她,四下看了看,径自去了。 次日一早,奕訢刚刚起床,居然就收到了杜凤英叫人送来的帖子,说是今天晌午请他过府便饭。忍不住好笑:昨天还喊打喊杀,今天却又请客吃饭,莫非想学鸿门宴吗?他什么场面没见过,才不会把这一个小女子的诡计放在眼里,何况杜宅之中全是自己安排的人,更加没甚可怕。看看到了时候,便叫上定煊,也不带别的护卫,就是一主一仆前去赴约。 刚踏进房门,奕訢几乎要疑心自己来错了地方。眨眨眼睛再看,房间陈设什么都没变,仆人也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居中而坐的女主人让他有点不敢认了:杜凤英已经脱去了那身男装打扮,换上一套回家女儿装束,头上扎了十几条发辫,束着镶金的发环,加上天生丽质,肤色白皙,虽然仍是遮掩不住眉目间的杀气,可看起来还真有那么点惊艳的感觉。奕訢自不会动心,暗地里冷笑一声:美人计么?可惜没什么用处。 杜凤英似乎果真是打定主意要使美人计,一改昨日势不两立的疾言厉色,对奕訢用起款款温柔的手段来。宾主落座,她便笑盈盈地站起身来,指着桌上一只雕花瓷盅,轻启朱唇,说道:“昨日是小女子不识好歹,冒犯了王爷,今日特地亲自下厨,做了咱们云南的一款乡土菜肴,给王爷赔罪。”奕訢随口答应,却不伸手去揭盅盖。杜凤英一笑,两指夹住盅纽,轻轻提起了盖子,一股香气便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奕訢虽然满怀戒心,可是他从早晨就没怎么吃东西,肚子饿毕竟不由人,登时咕噜噜叫了两声。 杜凤英掩口葫芦,提起牙筷,搛了一块鸡肉,放在奕訢碗中,微笑道:“王爷别客气,请用。”奕訢并不抬筷,瞧了那热气腾腾的瓷盅一眼,顺口问道:“此菜何名?”杜凤英答道:“龙凤配。” 奕訢暗笑不已,就算想勾引男人,也不必连个菜名都起得如此露骨吧?伸筷子拨拉两下,却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龙凤配,分明就是“龙凤斗”!一只乌鸡加上一条黄鳝,那黄鳝却有半截吞在乌鸡的口中,半截还露在外面。说这菜里没有名堂,连鬼都不相信。奕訢就是再傻,也不会去尝上一口。杜凤英见状急了:“王爷迟迟不用,是不给回家女子面子了?”奕訢斜她一眼,微微一笑:“岂敢,岂敢。只是本王近日有点腹泻,吃不得荤腥。”心中却暗道:“跟我斗?你黄毛丫头还早得很呢!” 两人对面呆坐片刻,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杜文秀身上。奕訢有点感慨地道:“要是你爹爹真心为回人好,就不该再反!安心在永昌做他的土知府,把一府上下的回人管好了,张亮基是个识大体的人,本王相信他晓得怎么做!”这句却是他的真心话,以杜文秀在回人中的人脉威望,他如果真肯帮助朝廷,将来回汉两兴也未必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只怕他回了永昌之后不思悔改,又借着土知府的掩护去搞什么手脚,到时候就真不能放过他了。 一百四十九回 驱虎吞狼 一百四十九回 驱虎吞狼 杜凤英听了这话,脸色也有点难看。在她看来父亲向官府低头无疑是一种屈辱的表现,父亲的屈辱就是自己的屈辱,而他们杜家这一切屈辱的源头呢,不用问,自然就是朝廷了。朝廷的代表就是面前这个恭亲王,把这笔债算在他的头上,还有什么可说?心里是如此想,她却没在脸上表露出来。因为她的目的不仅仅是在奕訢身上出一口气,更要用尽一切办法,毁掉这个男人的一切。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采取下一步的行动,意料之外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一个护卫模样的人匆匆进来,在奕訢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奕訢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对那护卫道:“快点去请胡大人、宝大人、许大人他们几个都过来!”走出两步,又道:“对了,千万别给外国教习知道此事,一定保密!”说着也不同杜凤英告辞,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出去。杜凤英好容易回过神来,很是可惜地瞧着桌子上那盆下了穿肠毒药的“龙凤斗”原本她是打算哪怕自己豁出去同死,也要骗奕訢吃上两口的。 奕訢马不停蹄地回到王府,胡林翼等人早已经在鉴湖的湖心楼上等着了。奕訢一屁股坐定,也不与几人寒暄,劈头便问道:“英国人怎么突然变了卦?”胡林翼额头上沁出细细汗珠,道:“下官也不知道。总之刚刚接到上海道叫人飞马送来的急报,三天之前英国兵船就已经开到镇江……”奕訢断然道:“不行!这件事情两国早有条约,助剿兵船不准进入内地航行,现在英国人出尔反尔,你去问问包令,他是不是想撕毁旧约?” 宝洌疟羌猓行┎话驳氐溃骸疤嫡庥⒐墙洗笥暮痛焊蚪吹摹鞭仍D大怒,脸色有点发青,一时间几乎想拍桌子。朝廷三令五申,外国兵船只准在外海保护本国租界,或有余力的可以助剿,但是一概不得驶入内河,和春长了多大的胆子,竟敢如此阳奉阴违?不过这股火气他并没有对胡林翼等人发出来,而是十分冷静地问道:“来镇江的兵船总共有几只?带队的是谁?上海道有没有跟阿礼国联络过,他有什么借口解释?”胡林翼好像对这些事情胸有成竹,当即答道:“一共是二艘驱逐舰、三艘护卫舰、九艘炮舰、二艘联络舰,五大十一小共十六只兵船。带队的是英国远征军海军司令贺布。阿礼国声称此行是应和春之邀,专为剿灭镇江的发匪,对天朝毫无恶意。” 奕訢哼了一声,他知道一旦镇江落入英国人手里,想要再抢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可恨英国人前几天还派代表留在北京磋商台湾合作开发煤矿的事情,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弄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这段时间以来与英国的合作一直没出什么大的纰漏,虽然就劳工和资金分成等各个方面尚有分歧,可是合资开矿的大方向是已经定好了的,启动资金和所需的机器设备全由英国提供,矿工、劳力由朝廷负责募集,中国每年以出产原煤的百分之十五偿还英国先期投入的机器、资金,待十年后台湾煤矿便归还中国所有。这笔交易长远算起来虽不是多么划的来,不过短期来看还是值得做的,包令似乎也对此甚感兴趣,派了一位特使在北京商谈,已经快要签订正式合同了,怎么突然又闹起出兵的事情来?奕訢直觉地认定,这背后肯定有什么缘故。 想了一会,他对胡林翼吩咐道:“发照会给包令,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无心友好,天朝有数万万人,数万万土地,让他自己掂量一下能不能一口全吞下去!”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顺便叫人给包令的代表人密尔顿捎个口信去,就说本王是个能合作的人,如果他们闹得太厉害了,本王只好引退,瞧小皇帝自己理政之后,他们是不是就舒心畅快了!”这话说得已经极为露骨,胡林翼等人对望一眼,都不答话。奕訢一笑,道:“这回的事情,我料定是英美两条狗子抢骨头吃。前几天伯驾不是还跟叶名琛联络,声称援引最惠国条款,要与英国一般和我们做军火买卖,被本王推搪过去了么?伯驾的任期快要届满,我看他是这几年在中国什么也没做得成,回去跟国会不好交代,没法连任,不得不临走之前弄点动静出来。” 宝洌幽油罚溃骸翱墒怯⒐诵财日蚪帜苋绾危俊鞭仍D冷笑道:“哪里都一样。包令无非是想吓唬吓唬我们,叫我们不敢跟美国人要好罢了。好像抢糖吃的小孩子,你越哄着他,他就越哭得厉害。我可偏不听他的鬼话,明发上谕通知伯驾,就说本王准备会见他了,叫他到天津来等候进京罢。至于镇江……”忍不住一笑:“英国人想打,就由得他打去好了,看看是长毛厉害,还是洋军舰厉害。顺便叫长毛们知道知道兵舰是个什么东西,免得将来咱们的水师去了把他们吓坏。哈哈!” 他表面上装得轻松,那是为了安定众人之心,其实在他心里对这件事情那是相当地着急。因为自从卢沟条约签订以来,英国虽然一直迟迟不肯拿出借师助剿的切实行动来,可是对于条约权利这方面却始终不遗余力地索取,就拿台湾开埠通商来说,本来是作为英国对太平天国宣战的条件提出的,可是英国人先是借口兵力转调需要码头,磨着奕訢在台北开了一个港口供他们使用,跟着又声称舰队一时间难以调动,需要一段时日,请朝廷耐心等待,翻转头却用台北港做起了走私生意来。朝廷虽然气恼,无奈自己的海军力量太弱,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此刻国内烽烟四起,又不愿再惹外患,只得就此作罢了。谁知道英国人表面上声称兵舰不在远东,暗里却不知道从何处调集了大批舰队,根据稍后广州将军的奏报,除镇江之外,香港还停泊着不少英国兵船。奕訢明白,这意味着克里米亚战争已经结束,英国大局已定,开始有余力打中国的主意了!难道就算主动修约开放,也不能避免哪怕是推迟第二次毒战争的步伐吗? 奕訢的眼睛都快红了,如果是一年之后,他根本就不会怕跟英国人开战。因为就在前几天,制造局的第一艘轮船已经成功下水初航了,至多明年年初,就可以开始训练海军人员,加上已经经过战火磨练的神机营,他就算有了跟外国抗衡的资本至少可以令英国人心生忌惮,不敢随便入侵了。但是现在,神机营还陷在剿捻的长期作战中一时无法脱身,要满足海军所用的船和炮,非得另行建立专门的船厂不可,铁矿也得多开几处,才能满足目下与日俱增的需求。什么叫做时间不等人?现在他总算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战备,武器,人员训练,没有哪一项是不要时间的。可是对手不可能等着你准备充裕了才来打你,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物竞天择! 伯驾听说有谈的余地,马不停蹄地从香港搭乘轮船沿途北上,赶赴天津,抵达的时候英国兵船已经断断续续地攻打镇江十几天了。天国救火队陈玉成义不容辞,自然立刻带着本部军马星夜赶赴镇江协助守城,英国人虽然船坚炮利,陈玉成却也不是好捏的柿子,加上占据了守城的地利,一上来凭着一股锐气,居然打了英军一个猝不及防。不过接下来可就没那么好运,贺布援兵一到,立刻纠集四十多艘兵船一齐发起攻击,陈玉成看看也要顶不住了。 就是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伯驾在西山与奕訢见面了。恭王府在西山拥有一所小小的别院,规模不大,只是十几间房子,是奕訢为了自己来士官学堂巡查方便而设的。把会面的场所选在这里,一是懒得去听京里那些故老的啰嗦,说什么洋人进京坏了祖宗风水之类的混账话;二来是想让伯驾看看天朝军官的气势,叫他不得小看了中国人。说真的,这些学生受训数月,已经有了不少进步,他们本来就大多是穷家出身的苦孩子,既能吃的苦头,又肯听上级吩咐,虽然识字的资质有些差,操练起来倒也似模似样,尽管指挥实战仍差得远,要演习一下枪法队列,那是不在话下。 伯驾抵达西山,奕訢照例先请他观看会操,跟着便请他入了密室,两人对坐,谈起中美订约的事情来。这正中伯驾的下怀,当即道:“王爷如果肯遵守最惠国条款,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他在中国已经多年,可说是一个中国通,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据说是还可以讲粤语和闽南话,奕訢却未曾听过。奕訢忍住心底的厌恶,笑道:“那个当然。天朝最讲究的就是信用,其实这军火买卖的合同,最先还是跟贵国上一任公使麦莲阁下磋商的呢,只不过他给的价钱太不公道,我们实在是付不起,只好转买别家去了。”伯驾一听这话暗说生意有门,当即拍了胸脯:“王爷放心,我们美国商人最讲诚实贸易,绝不会坑害王爷的。”奕訢冷笑不已,心说你们只有对强者才会诚实,对我们中国,比你们弱小的国家,什么时候发过一点善心了?他也不指望大灰狼会突然变成小白兔,只是随着伯驾的话头道:“好啊。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开诚布公,谈谈交易的细则条件好了。” 伯驾此来早已经对英国人攻打镇江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知道现在中国是借着美利坚来对抗英国,对方既然有求于自己,当然乐得狮子大开口,好好敲诈一笔,于是从皮包里取出一叠早就预备好的文件来给奕訢看。奕訢接过来瞄了一眼,但见全是英文,没有一个中国字,大约伯驾并不知道自己懂得英文,想用这一套来蒙混他呢。也就顺水推舟,把那文件一推,笑道:“本王怎么看得懂这个?烦劳阁下为我解释一番。”伯驾等的就是这一出,当即漫无边际地胡扯一番,许了中国许许多多的好处,奕訢一面听他说,一面装作看不懂又要充洋蒜的样子随手翻那文件,果然被他发现伯驾说话几乎没一点是真的。他一直听着伯驾满嘴跑马,听得心里差不多有数了,这才合起那叠文件,站起身来道:“本王大致上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索性摊开来谈好了。”说着把那条约草本铺在桌上,一五一十地对着伯驾指出何处何处与他所说的全不一致, 伯驾一面听,脸色渐渐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喘气也渐渐粗重起来。 奕訢心说不好,再这么逼下去,太不给他留面子,狗急跳墙就糟糕了。于是故作亲热地拍着他肩头,笑道:“做生意嘛,就是你给我点好处,我给你点好处,大家都有利可图,岂不快哉?”伯驾还没来得及答话,奕訢已经把条件开了出来:第一,开放镇江为免税港,进港许可目前只发放给英美两国的商船,兵舰是一律不得进入;第二,由中方派人去美国进行采购,不论购买哪家军火商的产品,都由美国政府按照购价给予百分之五的补贴;第三,准许美国公司投资台湾煤矿,比照英国公司享有的各种优惠条件订立合同;第四,中国和美国另行订立密约,每年由中国选送幼童一百名赴美读书,在美国一应花费由朝廷按照百分之一百二十负担,学成之后仍归中国听用。这最后一条在伯驾看来格外令人满意,因为他毕竟是个传教多年的教士,深知孩子的可塑性是最强的,现在留美的幼童,十年之后便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如果他们全是在美国吃面包喝牛奶长大的,到时候中国政府的外交倾向如何自是可想而知。所以他不但极力促成此事,还自作主张地把那相当于美国政府辛苦费的百分之二十给免去了一半,仍嫌一百名数目太少,硬是要求奕訢给翻了一番。 一百五十回 三方会谈 一百五十回 三方会谈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京这边经过十几天的磋商,刚刚跟美国签好了密约,伯驾还没来得及离开西山,从江南大营便又传来消息:陈玉成已经顶不住英国兵舰的猛烈攻势,终于放弃镇江,率残部撤往扬州继续设防,贺布并不登陆进逼,夺取城池,只是命令军舰停泊在镇江港口虎视眈眈,每日发上几炮,吓唬城内的军民。中美条约之中的第一和第三条都是公开的,在上海的美国洋行一听说镇江已经免税了,当即开着货轮,运了许多洋布、洋油之类的货物进港销售,恰与贺布所带兵舰起了争执,英国兵船上发了两炮警告美国货船不得继续进港,可是美国佬置若罔闻,仗着条约撑腰,命令水手不要理睬英国人,只管强行入港。那美国船上的引水是个当地土人,当初雇他来的时候只说将船带入港里便罢,何曾预先言明还有这等大场面?登时吓的瘫软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美商一看,只好暂且作罢,转过头来寻了一份详详细细的水文图纸,又再要求英国兵船让开道来,给他们进去。若以条约而论,这件事情却是美国人占得住理,可是贺布偏是个不讲理的人,只说中国同美国签订条约,是背了英国的,从未得到英国驻华公使的认可,自己当然毋须遵奉。再说英国兵船逼近镇江,那是受江南大营主帅、钦差大人和春的邀请前来助剿,钦差的意思就是朝廷的意思,美国佬凭什么叫他们让开?不光推个干净,贺布还倒打一耙,指责美国商人携带战略物资进入太平天国占领地区,是不是想资助叛军?美国货商一气之下,开着船回了上海,回到上海便去美领馆告状,恰好碰上从天津南下归港的伯驾,于是冲着他如此这般大倒一番苦水。伯驾一听这还了得?立时气冲冲地寻到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来抗议,要他本着两国合作的精神解决这一争端。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其实英国觉得也差不多了。本来这一次就只是想给中国人一个下马威看看,以便在台湾的煤矿开发之中捞到更大的好处,现在美国佬跟着掺和进来,已经分去了不少利润,再不收手,恐怕除了英美邦交破裂之外并无其他好处,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不过面子总还是要的,在阿礼国的授意之下,美国决定出来当中间人说和,向北京政府希望能够举行一次中美英的三方会谈,英国代表是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美国是使馆秘书斯奎尔斯,中国方面就算辅政王不肯亲自出面,至少也要派遣一位钦差大臣前来。 奕訢拿着伯驾发来的照会呆了半天,五指渐渐收紧,把那照会捏成一团,用力丢在地下,顺手一拳击在桌上,旋即对值班章京蒋晋道:“你现在去请工部文大人来。”文祥现在是工部的右侍郎,却不在军机之中,这个时辰定是在本衙门办公无疑。蒋晋答应一声,匆匆起身去了。奕訢叹口气,俯身把那揉成一团的照会捡了起来,摊开抚平,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过没多久,文祥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跪拜,便被奕訢叫到书桌前面,指着美国照会要他看。文祥也是越看眉头越紧,忍不住问道:“王爷打算由下官担此重任?” 奕訢点点头,道:“不怕对你说,咱们信得过的几个人之中,目前能够统筹全局的唯胡林翼而已,这一点连本王都不及他,他是非留在京师不可的。宝洌宰痈≡辏娑酝夤宋遗滤殉植蛔 V劣谛砀碇钊耍拔惶停沙鋈タ峙侣淙丝谑怠w肟瘅胝饬礁霾莅筒槐厮盗恕1就跸肜聪肴ィ挥心阕詈鲜省6掖舜翁概心衙馍婕疤ㄍ迕嚎螅闶枪げ渴汤桑チ撕盟祷啊!彼底潘柯湓谖南榈牧成稀?br /> 文祥思索片刻,一点头,道:“好!”话头一转,又道:“只是王爷须得明告下官,咱们这一次能应许什么?不能应许什么?”奕訢嗯了一声,道:“这我本就是要对你好好说说的。本王料想英美这一次是勾结起来谋夺好处,裂土虽然不至于,可是开埠看起来是免不掉的了。你只记住内河不开这一条就可以,此外沿海的所在尽管设立码头,但是条约之中一定须得写明依照大清律例缴纳税款等条。”文祥点点头,听着奕訢继续说下去:“英美若是索要租界,不是完全不可答应,但只许两个地方:上海与香港。而且既是租界,必有租金,要他先付清了地租,才把土地借给他。” 想了一想,续道:“台湾煤矿的合同还没订立,我料英国人必会趁火打劫,要咱们增加抵偿的额度。百分之二十乃是上限,万万不可再加,否则美国依样葫芦地索要起来,我们还有赚头么?还有,务必要另订一个借师助剿条约,约定某月某日英美兵船必须为我进攻某处,否则以上让步尽皆不可,记住了么?”文祥一面听,一面点头,旋又问道:“那么此次的随员……”奕訢没等他说完,接口道:“随员去京师大学堂中挑选,拣你觉得合适之人带去便可。”文祥也不再问,默默寻思了一会。 他赶着出京,当日便持了恭王手谕,往京师崇文学堂去选择随员。众人听说是去与洋毛子谈判,有些便吓得缩了回去,告病不肯参加大会;有些却是踊跃争先,特地跑到文祥面前恳请破格录用,这其中便有郭刚基的一份。 文祥乍听,还以为自己耳朵长错地方,随即哈哈笑道:“不行不行,你这年纪太小了。携一童子与外人会谈,岂不惹人嘲笑?”郭刚基挺了胸膛,大声道:“有志不在百岁,无志空长年高,昔有甘罗十二为宰相,安知今日不得有刚基十二退外虏?”文祥暗自惊讶,心想这孩子果有乃父风范,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犊。有志气固然是好,可是要叫他把这么个十二岁的孩童列入随员名单,确是太儿戏了些。可是看看刚基满是求恳希冀神色的脸孔,却又不忍一口拒绝,当即婉转推搪道:“这一回的随员是要王爷亲口核准的,我亦做不得主。”郭刚基眨眨眼睛,行个礼,跑了出去。文祥本以为他就此作罢,没承想这孩子居然跑到恭王府上去缠奕訢了。过了几个时辰,郭刚基满脸笑容地拿着一封奕訢的亲笔信跑了回来,文祥拆开一看,却是嘱咐他尽管带刚基出去见识见识,只不过不要列入随员名单,只充作他私人的一个跟班便可。文祥无法可想,只得答应下来,把个郭刚基高兴得眉目鼻子挤成一团,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小孩子心性,有了什么事情便要快活半日,郭刚基得了文祥亲口应允,直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觉,拉着张逸两人钻在被窝里说了半夜悄悄话。张逸十分羡慕地瞧着郭刚基,问道:“上次不是听徐大人说,你爹过年的时候就要回国来述职么?你这跟着文大人一去,准见不着他了。你不怕你爹生气?”郭刚基素来崇拜父亲,听张逸这么一说,脸色瞬间有些暗淡,不过旋即又高兴起来:“那有什么?爹爹平时老教我好男儿志在天下,岂有关起门来自己享受天伦之乐的道理。再说……”吞了一口口水,道:“再说爹爹若知道我去做什么,只有代我欢喜的份,怎么会生气!”张逸更加羡慕,叹了口气,道:“唉,若是我爹象你爹那样有本事就好了!”郭刚基笑道:“怎么不能?咱们两个换过帖了,我爹可不就是你爹?今年爹爹回来,哥哥就代兄弟去尽孝罢。”张逸十分欢喜,连连答应不已,又闹一会,便都睡着了。 这一次的事情所以安排了文祥去,首先是因为奕訢希望能够尽快把中国与英美这两个大头之间的关系平稳下来,否则论到外交上的经验丰富,他宁可把谈判推迟一两个月,留待郭嵩焘回来再议。另一方面说,也是刻意要给文祥创造机会,因为目前的高层之中,就以文祥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甚至宝洌б脖人允ひ怀铮偌由峡叫税旃ひ等俏南橐皇指涸穑锪瞬簧偎蕹季傻常仍D几次想把他拉进军机,都是无果而终,如果这一回谈判成功,便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让他在军机上学习行走了。文祥明白恭王的用心,也暗自下定了决心非把此事办好不可。 在上海的磋商进行得十分艰难,英国寸步不让,在中国原已应允的开放镇江的基础上,又提出了许多苛刻的条件,譬如准许英国公司经陆路进入内地售卖货物,准许英国公司在华开设独资企业,保护租界,不准中国地方官员擅自骚扰等等。美国虽然表面上打着调停的幌子,可是暗地里却同英国沆瀣一气,因为斯奎尔斯心里清楚得很,根据最惠国条款,英国得到越多,美国得到的也就越多。文祥咬紧牙关,一面与英美两方代表周旋,一面派人快马急奏北京,询问奕訢的意? 鬼子六大传 第 35 部分阅读 胗⒚懒椒酱碇苄幻媾扇丝炻砑弊啾本兽仍D的意见。 奕訢接到文祥奏折的时候,正在崇文门外亲率礼部一干官员迎接出使欧洲诸国归来的郭嵩焘一行。这一次郭嵩焘奉命归国述职,由李鸿章留在了伦敦,暂代他驻欧特使的职权,而先后两批被送往普鲁士各个军事院校就读的一百多名学生,也会跟随他一起回来。郭嵩焘果然是一个守时的人,昨天派人先期预告,说是大约在今日正午便可到达,奕訢只等到日头微偏,就见地平线的远方出现了一队若隐若现的人影,连忙命礼部负责维持秩序的主事招呼众人站班。 距离崇文门还有一里地的样子,郭嵩焘便不敢继续坐轿,命人停了轿子,钻将出来,深深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刚刚下过一场雪,空气冷冽而又清新,沁在他心扉之间,让他不由深切地体会到:终于回来了!他吩咐梁氏乘坐的小轿在后等着,自己带领随员和留学生,踏着薄雪一步步地往崇文门方向走去。乐歌响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大步迎将上来,向他张开双臂,是王爷亲自来接了! 行过抱见之礼,郭嵩焘带头跪了下来,重行叩见。奕訢坦然受他三拜,这才弯腰搀他起身,替他拍去前襟粘着的雪霰,略带感叹地道:“筠仙辛苦了!”郭嵩焘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这两年在外所受的种种委屈一时间全上心头。这个当初面对艰难困苦时候并没有一丝退缩畏葸的要强汉子,现在因为自己人的一句慰问,竟然动起了真感情。奕訢笑道:“回来了,就是好事!”回头吩咐礼部主事,替郭嵩焘的随行人员妥善安顿食宿,跟着便挽了郭嵩焘,两人并肩往崇文门内走去。 一路上,奕訢便对他说些近日以来北京政局的情形,又把文祥的奏报拿出来递给他看。郭嵩焘沉吟半晌,道:“下官这次回来之前见过普鲁士公会驻法兰克福的代表俾斯麦阁下,他要下官转托给王爷一句口信。”奕訢“哦”了一声,只听郭嵩焘道:“俾斯麦阁下说,在1800年以前,德意志被称为欧洲病夫,而现在她已经成为一座待喷发的火山。中国之于远东,就如同德意志之于欧洲,这两个国家应当是天生的伙伴。他很遗憾不能亲自来中国见识这个与德意志同样优秀的民族,因为他即将被派遣到俄罗斯去为本国的荣誉而奋斗了。”说着命随从取出一个精致的黄铜盒子,双手捧着道:“这是俾斯麦阁下收到王爷赠送的景德镇瓷塑之后,托下官转致王爷的回礼。”奕訢对于俾斯麦会对中国表示友好,一点也不意外,可是他会送自己什么东西呢?这倒让他感觉十分好奇。打开盒子一看,原来是一只长柄的石楠烟斗,雕刻得十分精致。他把烟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道:“下面还刻得有字,是什么意思?”郭嵩焘看了一眼,也说不识。直到很久以后,奕訢才弄明白这一行字原来是拉丁文,内容是一句古希腊的谚语,翻成中国话就是“一切都在流动,一切又都碰撞在一起”。 一百五十一回 铁杆庄稼 一百五十一回 铁杆庄稼 郭嵩焘既然回来,以他在外交上的经验,自然能帮上很大的忙。奕訢原本的打算经过他的赞同,信心更增三分,于是急复文祥,命令他坚守内地主权决不可放,同时向英国方面提出,中国即将准许广州、上海之外地方的华商开办洋行,到时候外国货物想要进入内地,可以通过他们的渠道。英国公司虽然不能开办独资企业,却可以同官府或者私人合股,股本的比例不限,但是一律要经过朝廷批准,照章纳税。至于保护租界的那一条,奕訢同意往后新设立的英租界交由英方自治,以前的仍照从前的租界条约办理。英国一得到甜头,美国和法国立刻一哄而上,援引最惠国条款要求中国给予同等的待遇,美国更仗着居中调停“有功”,向中国额外索要台湾煤矿的股权。 文祥在上海应付这些虎狼之辈,每天都是焦头烂额,北京城里的气氛也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事情是由郭嵩焘带回来的一百多名留普学生引发的。原本郭嵩焘出使的时候,就以私人奴仆的名义带出去二十多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年,后来没过两个月,奕訢又设法从自己所属的包衣奴才之中挑选一批由葡萄牙货船带去,总共是一百五十二人。这一百五十二人只有三十多名学习了铁路铺设、工业制造和医学、化学等等学科,其他的全部被郭嵩焘设法送入柏林和法兰克福的军事学院就读。这一次回国,虽然所有人的学业都未完成,甚至于大多数人才刚刚能够读懂简单的德文军事命令,奕訢依然决定召他们回国听用。毕竟现在中国太缺人了,尤其是受过近代军事熏陶的人,真是少而又少。与他们面对面交谈过之后,奕訢采纳了郭嵩焘的意见,决定放弃原先打算,不再要求这些留普学生进入士官学堂跟班就读,而是直接把他们编入军队序列,在实战中进行磨合。 十一月底,罗泽南顺利地把捻军逼回河南,完成了预定的战略目标切断捻军与两淮太平军的联系,有些意犹未尽的神机营高级将领联名上奏,请求奕訢同意他们一鼓作气进军河南,继续追击张乐行。奕訢原本也有点动心,但是考虑到经过一段时间的作战,神机营不论是战斗序列还是战术战略上都需要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况且目前京平路也因为土地上冻而暂时停工,余下的工程可以留待明年开春以后交给募集的民夫去完成,眼下先把预备役调回京师,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整编工作,这对神机营的长远发展很有好处。所以他批复罗泽南,要他听从命令,把防守两淮和山东的工作交割给德兴阿去接手,带领神机营返回京城接受整编。 两万多名神机营预备官兵,在经历了几个月的苦役之后,已经只剩下一万三千多人。那七千人哪里去了?有吃不下去苦头自动退籍还乡的,有不听命令被开除的,也有趁着三更半夜私自逃走的,这些人奕訢并不想去挽留他们,因为一个军人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服从命令,在他们身上完全找不到一点影子。唯有那些既能够吃苦耐劳,又能够做到无条件服从的人,将来才可能成为军队的基石。 以罗泽南为首的神机营凯旋回到京师的时候,奕訢给了他们最高的待遇:以皇帝的名义发了一道圣旨,命令恭亲王也就是他自己,代替天子在位于地坛附近的英烈祠前向有功人员颁发功牌。根据各部奏报,奕訢亲自批准,这一次剿捻作战,神机营上下官兵因而获颁特等功牌的有三人,一等功牌的十一人,二等功牌的五十五人,三等功牌的一百七十四人,这二百四十三人现在已经装束停当,在英烈祠前面的空地上等候,不久之后恭亲王就要代替皇帝亲手将功牌发放到他们的手中,这可算是前所未有的殊荣,值得对子孙后代好好吹嘘一番的。 因为英烈祠毕竟不是大会堂,无法容纳神机营新旧部队总共近一万八千人,所以只好用抽签抓阄的方式,从各部之中抽取了一千五百人,作为这一次的“观礼嘉宾”,聚在英烈祠前观看仪式。这些人虽然自己无分领取功牌,可是却也伸长了脖子不住朝台上张望,想要看看传说中的特等功牌究竟是什么样,是不是如军中流传的那样纯金打造,足有巴掌般大小。眼看时辰快要过去,恭亲王迟迟未至,众人不由等得有些着急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议论。内中只有一个人木然而立,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别人拿不拿功牌与他全然没有关系一般。这个人不是别个,正是袁治安。他在刘家集一役之中打死了韩见峰,可是功劳却被同一队的军士海昌连哄带骗地抢了去,他当时虽然没有去找大帅讨回公道,可是事后越想越不对劲:凭什么自己豁出命去挣来的军功,要给别人坐享其成?这也是他多年受人欺负惯了,海昌跪在他面前苦苦祈求的时候全然想不起拒绝,竟这么糊里糊涂地把一场大功拱手让人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往受奖台上一看,海昌正在那里与人谈笑风生,想来定是吹嘘他如何英勇搏杀取了韩见峰的脑袋,不由得心头一把怒火烧了起来。 正在一个人着恼,忽听鼓吹声起,恭王已经到了。照例先说了一大篇勉励众将士忠勇为国的开场白,曹毓瑛便一个一个地叫起名字,被叫到的便喜滋滋地走上台去领受功牌。从罗泽南起而下,一共叫过了二百四十二个名字,却还剩下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台边。一千七百多双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人的身上,看得他扭来扭去,十分不自在,喃喃说了几句什么,却谁也没听清楚。奕訢看他一眼,对罗泽南点了点头。罗泽南会意,走到海昌面前,大喝一声“立正!”海昌浑身一个机灵,一下子跳了起来,并拢脚跟站好。罗泽南冷笑一声,疾言厉色地道:“攘夺军功该当何罪?”海昌已经担惊受怕半天,听得罗泽南这炸雷也似的一喝,当即两腿发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下,像滩稀泥一样动弹不得。罗泽南鄙夷地哼了一声,他从小受的是圣贤之教,后来虽则投笔从戎,仍是把忠恕笃诚四个字看得比天还大。像海昌这种行径是他最厌憎的了,昨天听恭亲王说起这事,他当场就想命人把海昌抓来军法从事,还是奕訢一再劝阻,说要留在众人面前处置他,这才作罢的。 奕訢目光搜寻一番,找到了袁治安,转头低声对曹毓瑛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就有一个军务帮办跑来,连拖带拽地把尚未反应过来的袁治安给拉上了台去。曹毓瑛大声将事情的始末缘由说了一遍,奕訢一招手,命人捧上一个红木托盘来,对袁治安道:“你原本该是得一块一等功牌,但是本王要教全军上下牢牢记得这件事情,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硬夺了来也不光彩,这块一等功牌就给你升格成特等,你可要收好了,莫在给人谋去。”袁治安不知道如何回答,还在愣神,罗泽南已经在旁边捅了他一把:还不快接? 袁治安恍然大悟,急忙照着旁人领受功牌的样子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奕訢递来的功牌高举过头,然后起身绕着受奖台走了半个圈子,这才回归台下。他心潮澎湃,后来恭王在台上说些什么,是一个字也没听见;自然也没顾得上细看那功牌了。等到回去之后众同袍闹着要看,拿出来传阅的时候,这才赫然发现,所谓特等功牌不光不是什么纯金打造,更干脆就是一块模样十分朴拙难看的木头牌子,上面除却“大清神武龙骧军钦赐特等功牌”与自己的姓名之外,还刻着两行阴文楷字:国史明标第一功,中华从此号长雄!〔其实这是我剽窃孙立人将军的,因为自己实在太喜欢了。〕 奖罚分明方是治兵之道,这一次出征,神机营多多少少地暴露出训练时未曾完全显现的一些问题,譬如有些将领打了几场胜仗便虚骄自大,不遵上级命令,又有些自恃关系后台硬,不拿军纪稽查的委员放在眼里,私自偷了乡间的鸡鸭猪鹅来填了肚子,最为恶劣的莫过于海昌这一次冒功事件,虽然纸里包不住火终于得到应有的惩处,可是为了警醒后来,免得别人再起侥幸之心,也为了进一步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奕訢坚持不理任何人的说情,将违反军纪的五十多人一概从重处断,其中的八人被斩,三十多人被鞭背之后逐出营伍,余下的也都受了轻重不等的军法。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因为神机营的旧部多是从八旗之中而来,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天下的八旗都有那么点亲眷关系,特别是有个一官半职的,那就更能曲里拐弯地找出许多裙带来替他疏通。自从公布了受军法处断的名单以来,罗泽南就不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骚扰乃至威胁,他先前还好声好气地打发,后来惹得急了,索性在自己门上贴了一个揭帖,说是自己只不过奉命出征的时候暂为指挥,此刻早就不是主帅,再说神机营即将被并入大清神武龙骧军,有什么事情都要等着朝廷作主,叫这些人要找就去找恭亲王,总之他姓罗的是管不着的。贴完这个揭帖,罗泽南就收拾包袱往军营里头一钻再不出来,那些说情之人到底不敢擅闯辕门,只好另想别的法子去了。 新军的建立给户部骤然带来了巨大的财政压力,宝洌Ъ复稳业睫仍D面前诉苦,要款要粮。这一天奕訢破天荒地停了批折子,把胡林翼、宝洌А⑿砀怼⒉茇圭桓扇说韧惩辰械阶约和醺仄鹈爬此灯鹆饲那幕啊K冉斜︿'把户部库款的存余情况、新军每月预算支出、以及明年头三个月间开平制造局和太原新建铁厂、煤矿的预算统统报了一遍,看着众人都是铁青的脸色,一字一顿的道:“诸位看看。若是再这么下去,顶多到明年初夏,户部可就没钱了。”宝洌忍玖艘豢谄疟鹑艘捕嘉⑽⒁⊥罚闹芯跽馐狄敌司欢际腔ㄇ娜ゴΑ^仍D沉着脸色道:“不该停的绝不能停。诸位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说看。” 其实众人心里都知道,眼下朝廷的花费绝不光是实业与新军两块。眼下江南军饷已经基本上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靠着征收厘金与捐官款项勉强可以维持,而北京这边收上来的税金几乎要有四分之三还多花在了宫里和各王公府的开支,以及旗人俸禄的供给上头。就拿京旗俸禄而言,京城总共有满洲、蒙古、汉军二十四旗十万余户,内务府三旗五千户,京营一万多户,这么些人全是靠着钱粮、俸饷作为生计之源的。按照祖宗法度,旗人家里只要添了男丁,打出生那天起每月便可由内务府支二两银子,这在当时已经足以吃穿不愁,是名副其实旱涝保收的铁杆庄稼。可是朝廷却必须为他们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京营战不足战,守不足守,所谓拱卫京畿,只不过是在皇帝出巡的时候充当前呼后拥的随从罢了。养着这些闲人、累赘,国库如何能够丰得起来?宝洌涫锹耍源艘采罡胁宦慰龊忠淼热肆恕?br /> 虽然大家心里都是有数,要想开源节流,第一件事情就是改革旗务,不过谁都不敢第一个说出这句话来。须知这可是天大的忌讳,弄不好会被当作谋反论处的,谁敢在老虎头上拔毛?恭王为人开明是不假,但不论怎么说人家也是满人,怎么会做出这种对旗人大大不利的事情来? 一百五十二回 旗务 一百五十二回 旗务 “从康熙四十六年开始,朝廷整顿旗务,屡次失败,是因为什么?”奕訢两手按桌,字斟句酌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在座的众人。 “王爷,下官以为,旗务之中介入政争,乃是要害所在。”胡林翼说这句话的时候,两手放在膝头,目光不偏不倚地望向奕訢背后那一块牌匾:戒急。 “说。说下去。” “各‘党’纷纷讨好旗人,拉拢力量,非但没有把旗务弄好,反而画虎类犬,愈来愈糟,愈来愈没法弄,成了谁也不敢沾惹的痼疾。旗务是一锅夹生饭,旗人靠打仗生发起来的,太平这么久,都成了功臣子弟,聪明点转业了的,仍旧荣华富贵。人穷了,什么下作事作不出来?这种事历朝代都有,刘秀是帝室,以至于卖米;刘备也是帝裔,以至于卖草鞋,将前比后,有什么分别?” “宗室觉罗里有穷了的,该照应的自是照应,但那是皇上的家事……”胡林翼说着,垂手站起来,往紫禁城方向拱了拱手,旁人也都随着起身,独是奕訢安坐不动,只点头示意他快些落座继续说下去:“但那是皇上的家事,不该与国政混在一处!” 砰地一声,奕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一个家事无关国政!”奕訢的身子倾向桌面,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神一个个地从胡林翼、宝洌А⑿砀怼⒉茇圭成仙ü骸捌烊巳鼻穑坎蝗保∑烊巳钡芈穑坎蝗保∑烊巳鄙仿穑恳膊蝗保∧俏裁囱巯碌南质凳牵烊死肟四且桓鲈露揭拥牧糕茫凸幌氯チ四兀俊崩湫σ簧仍D一字一顿地道:“他们给惯坏了,如此而已!越是加俸养着他们,只能越吊起他们的胃口来,说什么皇族没差事了,家里揭不开锅了,那就是一个懒字!” “旗人有气无气,关乎国家运数,王爷有心整顿,真是……”宝洌в械愀胶吞趾茫钟械悴皇亲涛兜厮档溃罢媸瞧烀裰0 !?br /> “要害还是‘差使’二字。”胡林翼沉吟着,说出了众人心中都在想着的一个问题:直接取消旗民的粮饷,无疑会闹出乱子,旗人没了哪怕是生路,狗急跳墙的事情不是做不出来。况且天下八旗是一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最下三赖穷极潦倒的旗人,攀三拉五也能和个亲王说上话。一个弄不好,就又要复现前几次旗务整顿的局面。唯有派他们当差,有了谋生的饭碗,自然也就不会乱。可是一时之间却去哪里找这么多的差使,让这些吃闲饭惯了,不会读书做官,不能渔樵耕读,又耻于作生意的旗人去当? 奕訢招招手,命众人聚拢来,低声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四个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出来了:王爷竟然想要恢复太宗的祖制,复设总管旗务大臣!原来早在太宗御极的时候,就置总管旗务八大臣,分理八旗的政事,也就是固山额真兼议政大臣;又设佐管十六大臣,主理事听讼,也就是梅勒额真兼理事大臣。后来固山额真改了汉名叫做都统,兼管一旗之内军政、民事,大都是由重臣兼任的。当时八旗就是军队,凡有旗籍的人都有军籍,而现在恭王改革旗务的中心,就是把旗人分成军旗与民旗两个部分,将现有的京旗满蒙汉共十万余户、内务府三旗五千户、京营一万多户全部打乱,然后择优选出二万户隶入军籍,设都统加以管辖;入军籍的标准是家中至少要有一名男丁在军中服役,余下的统统列在民籍,仍分为八旗,不再区别满蒙汉,而是一律混编。凡在军籍的旗户,每一名服役的男丁每个月可领粮饷二两;而民籍的粮饷则完全取消,代之以每年年初时候发给各旗总管大臣的经费每户五两银子。各旗的总管用这些经费买田置地也好,经商参股也好,只要能够养活本旗之人,朝廷全不干预。如此一来,刨除掉军旗开支,朝廷需要为民旗背负的支出就是一年六十万两银子,除此之外不论生老病死,再也不去过问。 众人交换个眼色,又是胡林翼先开口了:“说句不该说的话,王爷这样搞,恐怕十万两打个水漂,还没让旗户见到影子,就要不见了。”奕訢笑了笑:“还有一条未曾说完。将来八旗重新划分之后,先叫各旗自行推选总管旗务大臣,然后再公布这粮饷改革的事情。旗籍不是死的,旗民愿意投充的话,准许带产换主,譬如说镶蓝旗日子过不下去了,正白旗倒是红红火火,镶蓝旗旗民大可举家入籍为正白旗人。这一来旗里的人口越少,总管得到的年度经费自然也越少了。若是再加上一款:各民旗每年每户须向总管缴纳赋税十两,那……”笑了笑,不再说下去了。安静了片刻,宝洌У谝桓龌髡瞥泼睿骸巴跻桓呒≈皇钦庋幕埃鹊淖し姥吹匾残肴∠夹砥烀褡灾髑ㄡ悴藕谩!鞭仍D点点头:“正是如此!京八旗只要不离开顺天府,迁到哪里去都是可以的。但要出府的话,就得先脱旗籍。”大家伙七嘴八舌地又商议了一番,在数目上增增减减,把这套新的旗务章程完善了不少。 会议将散之时,胡林翼十分郑重地对奕訢道:“请恕下官直言。旗务乃是痼疾,虽不是药石罔效,但多年来却是无人可治,无人敢治。现今想要厘清,说到根子上是靠王爷的定心。王爷有了定心,咱们底下办事的人才有主心骨啊。”奕訢只是笑了一下,并不答话。 从清点旗籍人口开始,八旗的改编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起来。奕訢从各部选调可信之人组成了旗务处,专门负责办理此项事务。因为带产换主这一条并没有在整理旗务章程之中一起公布出来,所以乍一看上去,这总管旗务大臣又可以损公自肥,又可以榨取旗民的赋税,着实是一个大大的优差肥缺,一时间大家挤破了头,都想来谋这个差使,恭王府的门槛几乎要给前来钻营的人给踏平了。奕訢也不说破,只照着自己的安排做下去,最后这八旗的总管大臣一一敲定下来,除却正黄旗由奕訢自领以外,另外七旗总管大臣也都是清一色的满人,麟魁、瑞麟两个人如愿以偿地做上了人口最多的镶黄、正白两旗总管,喜滋滋地摆了好几天宴席请客。八旗旗主全是满人,这一个在当时不能为胡林翼等人所理解的决定,仅仅过了半年多之后便显示出它的无比正确和英明,这些都是后话了。 至于军旗那边,两万户总共招收了两万七千一百名旗丁从军,因为原先的京旗三十六营除步军营予以原封不动地保留之外,其他各营大部被转编入民籍,留下了大规模的空缺,奕訢便命令将三十六营重新整编为十营,不再立前锋、骁骑等诸般名目,只是统一叫做禁军武卫营,内中又分步、骑、弓各种门类,专一负责翼护天子。从前各营将官弓马合格的全数留在武卫营继续听用,否则便要归入民籍。武卫营的都统一职,顺理成章地又是奕訢自任,副都统的人选却颇费了一番周章才能尘埃落定。奕訢自己每天事务繁忙,如何能够顾着武卫营这个摊子?所以任命一个既可信任又有能力的副都统,就是他把武卫营控制在手里的关键。这个人不能是汉人,因为由汉人来担任满族皇帝御林军的头领,这简直就是一颗深水炸弹;奕訢也不希望他是满人,因为满人的关系盘根错节,裙带牵扯不开,对于自己控制宫廷、控制皇帝完全没有好处。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蒙古人。眼看年关就要到了,各地的蒙古王公有许多要进京朝觐,奕訢便借机发了命令,明年的正月十五日要在北京举行一场比武大会,要各旗、各盟的王公都派遣代表前来参与,最后获胜的不光有厚赏,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在此之前,就叫神机营第一营的营总玉澊暂时代管副都统的职权。 话分两头,与旗务改革几乎同时,神机营新旧两部也完成了整编融合的工作。具体的整编事务奕訢并没有太多过问,因为他相信经过这一段时间以来,神机营的旧将应该已经逐步接受了近代战争的理念,也在实战中尝到了甜头,放手让他们去实践可能会更加好一些,自己只需要把握大体的动态,不让整个整编过程脱离预设的轨迹就足够了。在罗泽南等人的设计之下,新军大清神武龙骧军依照镇、协、标、营、哨、队的序列编制,每镇含步、马、炮、工程、辎重等兵种,计步兵两协,协辖三标,标辖三营,营分四哨,哨分四队;马兵一标,辖三营;炮兵一标,辖三营;工程兵一营,辖四哨;辎重兵一营,辖四哨,合计一镇官兵共是一万零七百五十二人足额,由镇至队的各级分别设统制、协统、标统、营总、管带、队管作为军官。一镇之中还设有参谋官、营务、法务、军需、军械委员、军医、马医、司号、司记长等官佐,几乎完全依普鲁士的军队为蓝本。 参谋官的设置出自一名留普学生与士官学堂一个普鲁士籍教官的联合提议,奕訢考虑的结果是在营以上的各级都建立军谘处,成员五人,长官称参谋长;镇一级称军谘总处,成员九人,长官称参谋总长,各级普通成员一律称参谋官。一般参谋官的衔级只是右都尉,参谋长衔级为左都尉,参谋总长衔级为大都尉,才刚刚相当于一个哨级正官管带的军衔。除此之外,还在兵部下设立包括二十余名参谋委员的军谘局,以胡林翼兼任军谘大臣。各级军谘机构名义上是“以备顾问”,实际上却有战略决断之权,军谘局俨然便成了参谋本部一样的机构。 归功于长期的准备和大量人手的一次性投入,这一连串的变革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如暴风骤雨一般地完成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使得京城里的故老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不得不承认既成事实了,面对拥有一支近乎于私兵的强大力量的辅政王,他们除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发牢骚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做了。毕竟现在的辅政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羽翼未丰、需要借助舆论力量的恭亲王了,如今的奕訢已经手握重兵,如果说哪天他想要篡位,恐怕皇帝的宝座也就不稳当了。人到了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也就只剩下嚼舌根子了,于是渐渐地关于恭王的新一轮谣言又在京师里传播开来,其焦点大都聚集在“皇位”这两个字上,甚至于有人暗地里议论说,当年咸丰皇帝之所以不明不白地暴死在了圆明园,跟恭亲王是不无牵连的。 京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奕訢很快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一手采取高压政策,在武卫营下设立巡警处,用自己的亲信担任总办,专责缉捕“谋反、谋大逆、谋叛、大不敬”四项罪名的重犯,可以不受其他部门辖制,直接依照圣旨办事。与此同时又决定明年的会试与乡试都加开文、武恩科,录取的数目比照正科增加一倍,而且还恩准满人一体参考。这不光是本朝前所未见,就是打从有科举以来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更是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老先生、酸翰林们指责他轻慢名器自是免不了的,不过那些等着应考的士子监生倒是暗自高兴:平白多了一场恩科不说,录取名额还增加一倍,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多了一倍高中的机会?只是让奕訢所料未及的是,这一来谣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更盛起来:恩科是皇帝家里有喜事,或是千秋,或是万寿,或是登基,或是大婚的时候才会举行,明年小皇帝自己哪一样都赶不上,倒是恭王爷家里要办喜事:三月十八日他要迎娶桂良的小女儿过门。两方面对照起来看,不得不又叫人展开一片无限遐思。 一百五十三回 大兴实业 一百五十三回 大兴实业 说时迟那时快,日子一天一天飞逝,不知不觉,又是冬尽春来。新年刚过,朝廷便有大的动作。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展,开平制造局的规模已经十分可观,拥有洋技师三十多人,华技师一百六十多人,熟练工匠近一千八百人,此外还有工艺学徒、杂工、后勤人员等等,不算铁厂和煤矿上那些临时雇佣按日计酬的民夫,光是固定每个月发放薪俸的,加起来竟有五千多人。不仅如此,制造局的业务范围也从单一的煤铁开采拓展到枪炮轮船和各种机器设备的制造,仅就厂房而言,就有制枪、制炮、弹药、机器和精细制造五种共七十多个车间,此外还在塘沽拥有一个船厂。枪炮工业对钢铁原料的要求近乎苛刻,开平的煤铁储量又都极为丰富,煤矿和铁矿采得的矿石除了质量较好的留作自用以外,余下不符合标准的也运到直隶其他地方出售。因为制造局采用人力和机器配合的半机械化方式作业,比起手工生产来既省工产量又大,所以开平煤很快席卷整个京畿,完全把小煤窑的手工煤给打压下去,为制造局赚取了不少利润。 这么一来,少数几个头脑灵活的商人就坐不住了,从去年年尾开始,就有三五家陆陆续续地找到开平煤矿上,要求购买采煤机器。因为当时民间烧煤取暖做饭的已经很多,特别官宦人家冬天烧炕、烧地炉都怕柴烟,用的全是煤,所以朝廷也并不禁止民间私人采煤。机器采煤比较手工小煤窑的优势显而易见,开平煤的巨大成功对这些商人来说无疑是一剂最妙的强心针。戴煦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唯知依照恭王吩咐办事,王爷既不曾说过可以售卖采煤机器,他便把众商人一一回绝,后来还是李善兰主张上报,这才传到奕訢的耳朵里去。 奕訢知道这事以后,丝毫也没犹豫,当即提笔在军机处的带印文书上写了一道命令:在即将投产的山西大同煤矿实行招商政策,凡民间愿意投资开采者,均可报请新设立的大同煤矿招商局批准,通过工部审核之后即可订立合同,由朝廷低价提供采煤所用的机器并派遣技师教授使用,条件是出煤之日起的五年之内,所产之煤要优先以成本价百分之一百一十的价格回售给官府,余下部分准许自由买卖,朝廷完全不加干预。 山西的小煤窑向来十分发达,特别是在太原一带,更是十家里头就有一家自行采煤的。招商告示一出,先引动了太原府祁县的大贾渠源浈。渠家是靠着货郎挑子起家的,到了渠源浈这一代,已经成为晋中八大富户之一,家资数千万,整个祁县有一大半是他家的资产,是以人送一个绰号叫做“渠半城”。山西离京城极近,号称是北京的后花园,晋商又是出名的走遍天下,是以京畿一带行销开平煤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山西。这渠半城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天才,头脑十分灵活,一听说大同煤矿将要开始招商,当下就动上了心思,闭门不出地琢磨了几天,终于不顾族中合伙人的反对,也不顾渠家从来没做过煤炭生意,硬是亲自拍板决定上京去走一趟,把这件事情给敲定下来。 他到京师的时候,文祥已经结束谈判回到北京,顺理成章地因功晋升工部满尚书,在军机上学习行走。奕訢对他的办事能力向来放心,当即把渠源浈的事情全权交由他去处理,最后只要禀报一个结果就可以了。文祥与渠半城见了几次面,深感此人心思细密难以捉摸,不过说到生意场上还是十分诚实信义的,况且向同为山西人的徐继畬细细打听过之后,知道渠家财力在山西是数一数二的,绝对有能力投资一个煤矿。经过半个多月的磋商,终于用工部的名义与渠源浈订了开矿合同,在大同晋华宫一带划定一处长约百里的矿脉准其开采,除去以前所说的种种条件之外,更特别恩准五年之内渠家的煤不管行销到哪里,都不必缴纳关税。 有了渠源浈这个榜样的力量,陆续又有大大小小十几家晋商愿意投资采煤,文祥不辞辛劳地一一认证审查,最后与五家资本雄厚、口碑也好的签订了合同,再加上由官府开采的部分,预计公私总投资额会超过两千五百万,开采面积将近三十多万顷。开春土一化冻,从开平煤矿调派的华洋技师就奔赴大同一带,按着去年已经划定的矿址开始打钻。几个月之内,几个月之内,井架、厂房、绞车房、工棚、供洋人居住的洋房子以及华员办公用的砖瓦小院就在荒野之中平地而起。 在这段时间里,开平制造局也经历了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是煤铁产销部分从制造局体制当中剥离出来,成立了官商合办的开平煤铁公司,面向民间招商募股,每半年一次分红。奕訢第一个带头,把今年正黄旗二万来户所得的十几万两银子投了三分之二下去,另外三分之一平均分到每户,暂时维持生活。说起来他在整顿八旗的时候还动了一个小小的手脚,划入正黄旗的多是些穷到根子上的旗户,这些人有钱拿已经是欢天喜地,哪里还去在乎究竟有多少? 既是官商合办公司,就意味着持股商民将要参与到经营活动中来,煤铁公司的章程明确规定,除了产品优先以成本价供应制造局这一点雷打不动之外,其他的产销一应事务都由大股东商议决定。所谓的大股东,便是在股本之中占据了十分之一以上的股东,因为原先煤矿、铁矿、钢铁厂的资产全都折算为制造局所持的股份投入煤铁公司,这部分占了将近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份额,因此开平制造局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最大的股东。 做出这一改革的目的是军工民用分开,让制造局全力贯注在军事工业的发展上。原有的矿务和铁厂技师,包括赴大同建立新煤矿的那一部分,也都一并转入煤铁公司任职,以后他们的薪俸就不再由朝廷负担,而是转归新的公司去发放。作为一种补偿,按照这些人在制造局效力的时间长短分别赠送一定数目的股份,与普通的股东一样享有分红之权。如此算起来,以后制造局虽然要花钱购买煤铁原料,但丢掉了原料生产环节这个大包袱,省下来的人力物力却是不可计算的,况且新公司中大部分的股本仍在制造局手里,这笔生意做得一点都不亏。 新公司成立伊始,便遇到了一个大难题:运输不便。在以前,不论煤矿还是铁厂,服务的对象都主要是制造局,什么外销只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赚点闲钱罢了。现在成立了公司,又有许多商人入股进来,他们又出钱又出力,难道只是为? 鬼子六大传 第 36 部分阅读 还怯幸淮蠲灰淮畹刈阆星樟恕O衷诔闪⒘斯荆钟行矶嗌倘巳牍山矗怯殖銮殖隽Γ训乐皇俏吮ㄐЧ遥砍杀炯塾畔裙┯χ圃炀终庖惶跏呛贤窃兀字胶谧值匦丛诠菊鲁汤镂蘅筛牡模ㄓ写佣喑霾⒍嗤庀先ゴ蛑饕狻C穹蛎羌影嗉拥悖魅找购涿禾牟克闶巧先チ耍啡茨岩岳┱梗蛭铰吩耸涞某杀咎撸业笔钡牡缆纷纯觯俚蓝际强涌油萃荩踔劣诔鱿止淼规渎淼男埃哟蟊恐氐拿撼稻透槐靥崃耍坏タ克擞植豢赡芪拊陡ソ欤羰悄媪鞫希闵舷朔虻某杀疽膊患帽嚷铰返偷侥睦锶ァR蝗汗啥塘坷瓷塘咳ィ苁敲挥泻玫陌旆ā?br /> 就在这时,制造局派驻煤铁公司的代表提出了一个办法:把公司现有的数艘大型木质帆船改造成汽帆两用船,这样便可以大大加快水路行船的速度。见几个商人股东还有些犹豫,他二话不说,便联络了塘沽船厂,邀请十名股东前往大沽口去亲眼见识一下轮船。这十名股东从塘沽回来之后,异口同声地表示愿意委托船厂对五艘船体结构符合要求的木帆船加以改造,同时还与船厂订立了购买三艘新造木壳汽船的合同。驾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活计,船厂还答应派遣十名熟练驾驶一同前来,负责把公司自行招募的人手教到会为止。 与此同时,从北京方面又传来一个令人不知是喜是忧的消息:朝廷要修铁路了!这条铁路并不长,仅仅从开平延伸到芦台镇,还不到一百里。户部为此拨了专款二十万两,同时并且设立开平铁路公司,招募民间商股,言明路成之后即由官商合办合用,户部拨款便作为官股先行注入。主持修路的技师是郭嵩焘从铁路的老家英国请来的,据说还曾经在史蒂芬逊的公司里面任职。建铁路的决定不论在开平当地还是在北京都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就地方上来说,这条路的修建确能够一解煤炭运输的燃眉之急,因为只要顺着铁路把煤从开平运到芦台,跟着就可以沿河而下直抵大沽口转交海运,但是铁路这个东西谁也没见过,谁也不敢用,谁知道将来是不是真的能够收回成本?这是商人们的想法,外国人听说中国要修铁路,却是群起拍手称快,英美法三国先后发来照会,提出愿意借款给中国,来换取铁路建成之后的使用权。奕訢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英国一来气恼,二来为了要挟,便逼着受雇为中国修路的技师撕毁合同回国,认为这么一来中国便无法自行修筑这条路,到头来还是非求到外国人头上不可。 不想月余之后,朝廷再度发布文告,由两名美国耶鲁大学雪菲尔德理工学院土木工程系的毕业生担纲,正式启动平芦铁路工程,同时更变本加厉地把开平铁路公司改名为大清铁路公司,扬言中国不但要有一条平芦路,将来更要把铁路通到全国各地去。包令见状,便去要求伯驾施展同样手段,阻止那两名美国人为中国效力,孰知美国人向来崇尚自由,伯驾虽是一国公使,却也管不到本国人为谁卖命,当即委婉将包令拒了回去。伯驾之所以这一回不再向着英国说话,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因为奕訢已经在台面底下与他签订了密约,讲好只要在路政问题上美国不偏向英国,朝廷下一步要在台湾修造的铁路就会优先运输美国货物。 好容易打发了英美两头贪吃的狼,回过头来奕訢还不得不继续面对来自国内的阻力。破坏风水、断绝地脉、震荡陵寝、有害民生、毁坏庐墓……一顶一顶大帽子接二连三地扣下来,奕訢连理都不想理,京里那些废人们也就是说些废话,别的还能怎样?真正让他不得不重视的是,不止是皇家,民间一些家族的祖坟附近,也要保护他们的风水。恰逢今年恩科乡试,不光是在平芦铁路沿线,就是大同煤矿的工地周围,也都出了几起读书人聚众围攻工地的事情,这些读书人浩浩荡荡地一面叫喊铁路、煤矿破坏风水,一面散发传单,声言要团结起来罢考抵制,一时间弄得甚嚣尘上,地方官有不太赞成路政、矿务的,也跟着推波助澜,山西布政使递了奏折,请求朝廷收回成命,停止在大同开发煤矿。桂良尚在直隶总督任上,看见自己治下有人捣乱,当即命下面的官员查明首从予以重处,拣那领头的狠狠办了几个。这一办,却办出了大乱子来,芦台一个名叫秦永安的秀才因为聚众闹事给削夺了功名,回到家里越想越恼,一气之下便跑到北京来告状。这时候恰是三月,会试刚刚过去不久,有些报罢的举子尚且滞留在京。秦永安能说会道,又有点小名气,一进京便与两个落第的同乡打上了交道,天天与他们一起赴什么文会。这些落第举子本就怀着一腔怨气,满以为自己才高八斗,只是朝廷不懂得识人而用,听了秦永安的遭遇,便陪着他大发牢骚。也不知道是谁出了个主意,说是与其关起门来发牢骚,莫如大家一同联名上书,阻止朝廷修建铁路。此议一出,立刻得到众人响应,当下委了一个文辞最佳的负责起草上书稿子,余下的人分头去联络自己的同乡、故知。 一百五十四回 文字狱 一百五十四回 文字狱 奕訢自有他的情报网,这些落第举人们的小动作,从一开始他便洞若观火,全在掌握之中。虽然一举一动都摸得清清楚楚,奕訢却并没防患未然,甚至于还有些放纵,刻意禁止手下人采取相应的行动去阻止他们。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打压反对派气焰的大好机会,说白了就是杀鸡儆猴,拿这些没权没势的举人、监生当作牺牲品,来吓唬吓唬朝廷之中还存着侥幸心理,胆敢反对实业的官员。这段时间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把会试当中录取的一批青年学子安插进京师的各个重要部门就花去了大部分的精力,加上婚期临近,桂良的幺女慧卿将要进门,这是一桩亲上加亲的事情,当然不能让老丈人掉了面子,虽然有底下人替他操办,不过要奕訢本人烦心的事情还是不少的。好在德卿跟慧卿原是姐妹两个,什么话由她去说,总是方便许多。与此同时,不论新军的磨合训练还是士官学堂初期肄业生的入军实习,以及数处工业基地的系统化工作都是齐头并进,没有一项是不劳他亲自过问,比起这些来几个不成器的举人真可算是疥癣之患了。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一天一天过去,一直到了清明之后,积蓄已久的矛盾终于在沉默之中爆发了。 清明这天,照例要由亲王代替皇帝去祭拜山陵。以往这种事奕訢都是自己去做,特别先帝咸丰的定陵更是逢祀必去的,可是这一年他却改变了做法,只亲自往奠慕陵也就是道光皇帝的陵寝,至于定陵与其他诸陵,则一概交给了老七醇亲王与礼部各官。此举在京师士子之中又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有些想像力丰富的人便认为这是辅政王隐讳地宣布他只认宣宗成皇帝为正宗,至于死去的哥哥咸丰,就完全不在他的眼里。四月五日晚上,在京师的回雁楼头,几名操着南北口音的举子团团围桌而坐,悄声细语。数个时辰之后,随着这些人陆续步下回雁楼,一封中心思想围绕着“保圣教、澄风俗、正人心”的“上皇帝书”开始飞快地在京城的举人、监生、学子甚至是翰林、京官之中流传,书尾的署名花押越来越多。 奕訢仍然没有制止他们,因为他非常好奇,他们打算把这封上书通过什么样的途径,送达谁的手中?小皇帝今年才五岁,还没开始在上书房读书,朝廷里真正的一把手仍是自己,不论奏折走军机还是走内阁,全都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这些酸儒难道准备冲着跛子喊瘸不成?很快,他的疑惑就有了答案,仿佛是在一夜之间,京城的各大酒楼、茶肆、书铺门前出现了许多身着青衫的儒生,他们手里拿着许多印制拙劣的小册子,见人便发一本,赫然便是那似曾相识的“上皇帝书”。 这倒正中奕訢的下怀,有清一代最出名的便是文字狱,管你是何等人物,只要有文字流传于世,因此获罪便很容易:只消找出你的章表诗文,然后寻章摘句,旁牵侧引,罗织罪名,这样你就死得成了。他叫人买了一本“上皇帝书”来,找了几个翰林,命他们三日之内办成这件事情。翰林乃是晚清最不堪的一种人,除了打秋风拍马屁之外一无所长,这几个翰林受了命令,当即埋头苦干三日三夜,短短三天的时间,这些人竟能从那“上皇帝书”之中摘出了一百多违禁的字眼,譬如连用了三四个“载”字,算作迭犯御名;有“翘首以待天下之清明”之句,算作思慕前朝,图谋不轨;其余什么妄议朝政、谤讪大臣、隐寓讥讽、私怀怨望、多有悖逆之词、隐藏抑郁之气等等罪名简直是数不胜数。最搞笑的是书末署名的人之中有一个叫做龙凤祥的,几个翰林竟指责他不该姓“龙”,姓龙也罢了,还非得取名“凤祥”,这不是抢占皇家的吉利口采么?照样是大不敬的罪过。奕訢看到结果的时候简直是目瞪口呆:中国人内斗的本事简直太了不起了!不得不感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话果然亘古不变的真理。“鸡蛋里面挑骨头”,总归要硬派一顶帽子戴在头上,不管多么小心谨慎,真是“由你奸似鬼,也要喝老娘的洗脚水”,要想规避幸免,简直不可能。 不论如何,他所需要的借口算是到手了,当即命令巡警处将“上皇帝书”上头署了名字的不论官民一概逮治。巡警处原有不受制于各部的讯问、判断之权,用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以后,倒有九成九的人受不住折磨,在招供状上画了押,从此由天子门生、朝廷官员摇身一变而为篡逆重犯。也有少数几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屈打成招的,后来便不明不白地病殁在牢里了。 有清一代文人的骨气已经大大不如前朝,如杨涟、左光斗之辈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特别是雍乾时代的文字狱更是在文人心中留下了大大的阴影,这一次的文案牵连甚广,连“上皇帝书”上实际署了名字的,以及后来巡警处莫名其妙地审出来的一些“幕后主使”,涉案的总共有将近三百人。这些人奕訢给他们的处置都是举家流放,或伊犁,或宁古塔,虽说并没有要他们的性命,可那种风霜凄苦更比死难受百倍。像翰林编修李鸿藻这样在朝廷里当官带爵的也有几个,奕訢正要朝廷里的官员看看跟自己作对是什么下场,虽说不能像处断诸生那样下狠手办他们,却也没让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他以办理路政的名义,把几个翰林、御史全都发到平芦铁路的工地上去听用,这道理很是简单:你不是说铁路败坏风水,动摇陵寝吗?现在就叫你自己去当这败坏风水的罪魁祸首,看看你是愿意抗旨不遵,还是愿意动摇陵寝。圣旨一下,李鸿藻当即病倒了也不知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总之是上了告病的折子乞骸骨。奕訢顺水推舟,加恩命他致仕,送了几百银子,打发他滚回老家去了。 清朝的法制是所谓“律例”,也就是不光律条,以往的判例也都有法律效力的。此案一定,往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便可援引旧案。经过这一场文网,反对派得了前车之鉴,大都箝口噤声,不敢做出头鸟,原先还左右观望的骑墙份子眼见新政无可阻拦,转而大投奕訢所好,为他鼓吹呐喊起来,再加上今年会试恩科新点了的状元、探花、榜眼以及新翰林若干全都拜在他门下做了门生,这些人就是俗称所谓“文胆”之类,在士子学林当中说话分量不小,京里的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偏向恭党,新政的呼声占了绝对优势,就算仍然有人反对修路开矿,也只有关起门来腹诽而已。 这一个回合以恭党完胜告一段落,奕訢乘胜追击,以小皇帝的名义下旨称赞自己“辅佐政事,识见广博,朝廷大臣,得所禀承;故国家办理一切事件,得以措置余裕,而无竭厥之患,有大勋劳,当加殊礼”,命以后凡诏疏皆于“辅政王”前加“叔父”二字,另诏礼部议拟叔父辅政王礼制,视诸王略加,更准他只在朝贺大典上跪拜皇帝,其他时候都以家人之礼相见。此诏颁下以后过不几天,恰是逢五常朝的例期,照以往的规矩,都是太后抱小皇帝坐太和殿上听政,为奕訢在阶下设坐,各部、院官员依次奏事,这一天奕訢仍照往常自午门入宫,他向来嫌坐轿太过气闷,哪怕冬天再冷也是骑马的,今天早起的时候却胃痛了一阵,德卿怕他受不住马背颠簸,硬是要他坐了轿子出门。朱辕洒金的亲王明轿在午门外落地,轿夫撩起轿帘,奕訢两脚刚一沾地,就被面前的情景吓了一跳:面前黑压压的一片大辫子免冠叩头,他一点心理准备没有,乍一碰到这种景象,差点给惊得掉头钻回轿子里去。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意外,只过了片刻,奕訢就定下神来,坦然从跪伏在地的群臣中间穿过,向等候在午门两边的亲王班走去。老五太爷绵愉迎上来,口唇翕动半天,好像要说什么话又说不出的样子,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站回自己的位子上去了。今天的大朝波澜不惊,平时事情特别多的几个翰林好像变做了没嘴的葫芦一语不发,左右奕訢也不喜欢在朝上办事,加上今天实在是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好容易等到执事太监喊过“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他便例行公事地拜了太后与皇帝,先行离去。 回到府里不久,底下人便来报说胡林翼胡大人请见。奕訢更加意外,心想今天大家都吃错药了么?胡林翼自从入军机以后,为了避嫌是很少大白天亲自来自己府上的,有事全靠章京来回转达,今天却破天荒地自己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连忙叫请进来书房见,一面拿了个暖水袋捂着肚子。 胡林翼今天显得比以往拘束许多,好像有满腹的心事,却又不肯直言说出来,转着圈子兜了半天,才终于绕到了正题:“今天在午门前……”话刚开头,奕訢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润之弄错了。这种招摇过市的事情不是本王的主意。”胡林翼脸上并无释然的神色,反而更加沉重起来:“当年赵匡胤在陈桥,也不是自己想披黄袍的。”奕訢一下子站了起来,盯着胡林翼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尽管本王不想做皇帝,本王手底下却有人想当功臣?是不是?”胡林翼皱紧眉头,一语不发,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奕訢负手踱了两个圈子,脸色越来越难看。咸丰刚死的时候,皇位是一点也没有他的份,只能安分守己地当个摄政王,尽快办一点该办的事情;现在世易时移,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就算自己篡位,怕也不会引起多么大的动荡,顶多是须要安抚一些手握重兵的地方督抚罢了。皇位对他不是没有吸引力,但奕訢却不能容忍自己的阵营里有这种借着舆论要挟主子的人。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否则众臣不会这么商量好似的演出这一出闹剧。想到这里奕訢忽然依稀记起来,今日上朝的人并不齐全,有好多个平时跟自己不对眼的告了病假,当时并没怎么在意,现在看来多半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了的。胡林翼等几个老部下深知他的为人,绝不会这样来捅马蜂窝,况且从今天胡林翼的表现来看,午门跪拜事件跟他是绝对没有关系。想想宝洌南榈热耍膊淮笙袷撬恰W聊ダ醋聊トィ喟牖故墙衲晷掳菝诺募父雒派饩土钷仍D更加恼怒。 想了一阵,奕訢命人去传今年的恩科状元石宣文来。石宣文是广东香山人,容闳的同乡、同学,两人少年时候一起在澳门马礼逊学堂读过书,后来容闳考取了耶鲁大学,石宣文却回到家乡,帮助父亲打理洋行的生意。石家有了点积蓄,拿出来给儿子捐了功名,原本只是想在本地风光一番,恰逢这一次恩科条件甚宽,准许监、贡、捐一体参试,石宣文便搭了英国公司的货船北上上海,又再转搭华船,好容易折腾到了京师来参考。石宣文虽然出身商贾之家,又是个捐监,本人的才学倒还不错,加上此次考题全是奕訢亲自所命,问的大都是一些世界大势的东西,石宣文在外国学堂里读过书,对此自是胸有成竹,轻而易举地过五关斩六将,三场过后,报了进士。再去殿试,题目却是“实业兴邦,重商富国”,石宣文自己家里就是做生意的,平时也时常与洋人打交道,对于外国孰长,中国孰短留心已久,当即洋洋洒洒的一大篇文章做了出来。奕訢看了甚喜,亲笔将他点了状元。后来石宣文便借此为由拜在他门下,口口声声自称门生。奕訢虽然觉得此人嘴上抹油,稍微有些靠不住,但转过头一想那是商人常有的毛病,也就不再苛责,指望日久天长他能慢慢改过来。现在想一想,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还是这个石宣文。 没多久石宣文应召而至,一看奕訢与胡林翼都在,当即明白过来,恭恭敬敬地行过了礼,就站在那里等着奕訢诘问。奕訢也不多话,只径直问他与今早的午门跪拜事件可有关系、石宣文倒也爽快,一口应承下来,说那是他与几个同僚居中串联的。奕訢又好笑又弄不明白,他这算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想要逼自己篡权么? 石宣文看出了奕訢满脸的疑心,瞟了胡林翼一眼,那意思是当着胡大人,说话方便么?奕訢却也不好叫胡林翼回避,想了一想,道:“都不是外人,有话就说吧。”石宣文笑了一笑,躬身道:“王爷,胡大人。王爷贵为辅政王,我等群臣皆蒙恩典,所谓王恩即上恩也,我等拜王爷,跟拜皇上是一样的。”胡林翼脸色一变,看着他不做声,奕訢皱眉道:“少给我打马虎眼儿。”石宣文连忙免冠叩头道:“不敢,学生说的句句出于肺腑,全是实在话儿。”一直不吭气的胡林翼突然在旁道:“你想逼王爷做睿忠亲王么?” 石宣文也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答道:“王爷想做什么,自然会自己拿主意,学生何敢强逼。”奕訢一笑,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膊,道:“状元郎,瓜要熟了才能蒂落,生瓜还没长好,你硬要从藤子上摘下来,能卖得好价钱么?”转对胡林翼道:“大家都是种瓜的,谁的瓜甜些,润之心里比别人都清楚得多。今儿这事情怎么办,这瓜摘还是不摘,本王就指望润之出个主意了。” 他虽则口口声声要胡林翼出个主意,面上神情却没有一点犹豫不定,看起来全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胡林翼抬起头来,与奕訢目光相对,凝视半晌,终于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从数年前开始自己就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要发生了!一时间他感觉有些迷茫,不知道在忠与义之间该选择哪一头。若论起对当今、对先帝的忠,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的;可是转而想起追随恭亲王这些年做过的许多利国利民的事业,他又不得不觉得对江山社稷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大义。忠义不能两全之际,胡林翼的天平慢慢地倾斜了。 静默了好几个时辰,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个来回,胡林翼终于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对奕訢道:“九门提督的人选,得请王爷好好思量一下。”这句话一出,奕訢已经知道他的立场了。现今的九门仍是瑞麟担任,自己若真想造反,靠瑞麟这号草包是不成的,非得另换他人不可。经过午门跪拜事件这么一闹,怕是京里的官民人等都已经觉得自己有不臣之心了,这事情还非得抓紧不可。忍不住瞟了石宣文一眼,觉得此人的心计实在不可限量,光是用这么一手,就推得自己往篡位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以后若能为自己所用固然是好,万一哪天靠不住了,岂不是要掉转头来狠狠咬上他一口? 一百五十五回 舜禹之道 一百五十五回 舜禹之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午门事件发生以后的大半个月里,朝廷当中新旧两派的矛盾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走向激化,反而变得波澜不惊起来。只是恭亲王进宫去给太后和皇帝请安的次数明显变得频繁了许多,经常是早一次,晚一次,有时候跪一跪就走,有时候则在寿安宫与太后关起门来隔着屏风密谈,这种时候小皇帝往往是交给奶妈去看管的,太监宫女们隐隐觉得事情有点反常,私下里都在议论纷纷。 五月初五端阳节这天一早,奕訢命人持了手令前往位于西山的新军营地,当面送交新军的汉都统罗泽南。这两镇新军,名义上满都统由奕訢自任,汉都统由罗泽南担任,不过实际上具体主持军中事宜的还是罗泽南。接了手令打开一看,原来却是特许新军全体上下给假一日,并邀请营级以上所有军官今晚在朗润园吃雄黄酒的请帖。这本来没什么,从前恭亲王为了拉进自己与将官之间的距离,也时常在王府的后花园鉴园举行小规模的宴会,招待的人也仅限于二三十人以内,这一次为何如此大手笔,一口气邀了营级以上正副官佐一百多人赴宴?并且地点也很奇怪,并不是王府,却在朗润园。这朗润园是地处圆明园池东南的一处小园,方圆不过里许,早前的名字叫做春和园,是咸丰元年时候经先帝赐给恭王,后来又赐名改称朗润园的。王爷自从分府之后,这些年并没有在朗润园居住过,为何今日突然想起来要在这个地方请客呢?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罗泽南还是命人将命令传达下去,各部统统给假一日,普通军士经本队队管批准、营级以下将官经营务委员批准之后得二人以上结伴外出,营级以上正副军官统统到校场上去集合。没用多久,一百三十四四名将官就依照军阶高低在校场上列成二排,罗泽南把恭王手谕的内容转达了一下,便命众人各自回去安排代管职务的人手,半个时辰之后再次原地集合,一同赴朗润园的约会。 新军的将官不论是否骑兵,全都是会骑马的,罗泽南为了赶时间,索性命军械委员牵了马出来,一百多人鱼贯牵马走出辕门,先后跃上马背,飞驰而去。罗泽南以前从未到过朗润园,这回第一次来,才发现这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园子,河宽少说也有丈许,正园门搭了竹桥,恰恰只容一人通过,看上去颇为别致。一行人到了门口,便有下人出来相迎,牵了马自去饲草。罗泽南一马当先,率着众人列队而入,刚一进得大厅,不由便是一愣:以往王爷请客,虽然他自己总是姗姗来迟,不过客人到的时候酒桌却都已经摆好了,今日这厅上不知为何,却是除了桌子椅子之外更无一物。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个声音笑道:“仲岳兄来得好快!”跟着绣帘一动,一个人从偏间走了出来,却是胡林翼。 罗泽南一看到胡林翼,立刻便放了心,也迎上去笑道:“润之也是王爷座上之宾么?”胡林翼哈哈一笑,若无其事地道:“岂敢,岂敢,林翼是替王爷作个东罢了。”罗泽南仍不疑心,只点头道:“王爷有事?也罢,只要众将官得蒙恩典,不劳王爷亲自出席也是一样的。”胡林翼嗯地一声,亲亲热热地挽着罗泽南的手臂,道:“王爷来是要来的,不过要耽搁一会。仲岳兄先来看看林翼准备的饭菜如何,合不合诸位的胃口?”罗泽南大皱其眉,心想胡林翼本是一个干脆爽快之人,怎么今日忽然婆婆妈妈起来,话没出口,已经被胡林翼不由分说地给拽到里面去了。 余下众人仍是不以为意,各人推推让让一番,终于按着官职高低分桌落座,当即有人送上茶水来招呼。也是合该多事,众将官等了两个多时辰,肚子饿的咕咕乱叫,不光恭王不来,就连被胡林翼拉了进去的罗泽南也无半点消息。就有一个标统等不及了,要进去寻罗大人请示。刚一撩起通往回廊的绣帘,就有一个下人贴了上来,问道:“老爷要什么?吩咐小的们去办就是了。”那标统不假思索的应道:“我自去寻罗大人说话,你忙你自己的去罢。”说着仍是要走。谁料那下人一闪身,挡在门口,那标统吃了一惊,正要责骂,忽然觉得这人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再细一瞧,可不正是恭王府上的领班护卫定煊么!却如何在这里扮作了低贱的佣人?事情至此饶是傻子也知道大有蹊跷,那标统当即喊叫起来 ,惊动了厅上一干人等,纷纷火烧了一般从桌畔跳将起来。 定煊见状也不再装了,骤然暴喝道:“上!”方才还端着茶壶斟茶的仆佣瞬间都换了一副嘴脸,各各反手在背后探出一支钢管短铳,对准了众将。房门开处,一队兵蜂拥而入,身上装束与新军的军服式样毫无二致,只是换了从头到脚的一身黑色。今日赴宴的这些人虽是新军将官,平日刀枪从不离身,但是在王府上做客是无论如何不得携带凶器的,面对这么多枪口的威逼,也只有乖乖就范。一名统制怒喝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造反?瞧王爷怎么收拾你们!”忽听门口一人大声道:“诸位稍安毋躁!”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那黑衣兵的头目,有曾经与他会过面的,记得他便是从前恭王身边的侍卫杨庆城,后来调去制造局担任警备队把总的,难道这些看起来比新军也不稍逊的黑衣兵就是警备队? 杨庆城大步上前,道:“今日王爷请诸位来,绝不是要为难诸位的!”此言一出,立刻像一枚炸弹丢在人群里,炸开了花。众将议论纷纷,都不敢相信今天这事竟然完全出自恭亲王自己的策划。杨庆城拍拍巴掌,又道:“王爷知道诸位都是真正忠心不二的大豪杰、好汉子,特地叫杨某来问各位一句话。”顿了一顿,骤然提高声音,大声喝道:“你们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衣锦还乡不想?”若论真正的为国为民,从古数到今怕是跑不出两只手的范围去,至多再加两只脚,已经算是顶顶了不起的;可是要说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几乎就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谁先答道:“又不是呆子,自然想的!”跟着旁人异口同声地附和起来。 杨庆城哈哈大笑,击掌道:“当兵吃粮的人果然就是一个爽快!那么大家爽快人就不说见外的话,愿意跟着王爷干下去的,仍请入座;不愿意的,王爷并不强求,现在便可以离去了。”说着一挥手,身后士兵让出一条道路,却仍是虎视眈眈地用枪口指着众人。 厅中一百多人心里各自打起算盘,恭亲王是什么用意他们也都明白,如果不是要造反,何必这么连逼带吓地对待他们?有那胆大包天,无君无父的,就想豁出去干上一把,说不定从此成了奠基功臣,当即一屁股坐了下来;也有畏首畏尾,一时不能决夺的,犹犹豫豫地在座位与门口之间来回徘徊,不知道该倒向哪边才好。过了约莫两盏茶工夫,绝大多数人都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只有两人说什么也要走。杨庆城并不阻拦,任凭他们离去,因为他知道在惟一通往外界的吊桥那头正有自己的人把守着,他们今生今世再也别想踏上对岸的土地了。 众人坐定之后没过多久,胡林翼便陪着罗泽南出来了。步出回廊,刚往厅上瞧了一眼,罗泽南立刻面如死灰,重重地从胸膛深处叹了一口气:“天意,这是天意啊!”仰头闭目良久,忽然睁开眼来看着胡林翼道:“要罗泽南参与此事可以,但须答应我两个条件,否则罗某人宁死不从。”胡林翼点点头,道:“仲岳兄请讲。”罗泽南闷哼一声,道:“一,要保证太后与皇上安然无恙。”胡林翼笑道:“那个自然,王爷怎么会伤了他的亲侄儿、亲嫂子?”罗泽南心底冷笑,心想他侄子的皇位他不是一样要抢过来了?也不与胡林翼辩驳,只续道:“二,事毕之后,我即致仕,永世不再做官。”胡林翼皱眉道:“仲岳何必如此?大家都是为了整个天下的好……”罗泽南摆手道:“不须多说。我今日仍当你是至交好友,故而才有此言:恭王来当皇帝,于天下来说确是好事,这罗泽南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是忠孝节义是罗某平生素志,做人总要在自己心中摆一条底线,这一个‘忠’字,就是罗某的底线。”胡林翼看看他,叹了口气,心想只能眼下先拉他过来再说,至于以后是不是归隐,慢慢再劝不迟,当下全数答应了。此时已经敲过了三更,胡林翼便与罗泽南带了新军将领火速赶回西山,准备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这一天并不是常朝日,可是文武官员站班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不光恭亲王来了,就连太后和皇帝也都一同出现在御座之上。太后的神色显得十分委顿,似乎昨晚一夜未曾合眼,小皇帝倒是窝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山呼万岁之后,竟是片刻的静默,对于今天的反常,众臣谁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王爷或是太后来揭开这个谜底。太后失神良久,才对着阶前伺候的太监总管点了点头。那太监总管着地一声,捧出一只龙纹金漆托盘来,揭开上面覆着的黄绫,取出一份诏书,大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年来时事多艰,灾异叠见,予末小子,未承先帝之孔德,冲龄践阼,昧于列圣之贻谋,今人心已去,国命有归,当效尧、舜之则,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予一人也。叔父辅政王和硕恭亲王,能知天下之大势,守前人之良法,不崇末节,达乎大体,为政数载,几於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志矣。古者立君以承宗庙、主社稷,予今以付叔父,愿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惟叔允之!”这么大的一篇诏书,无非是说他自己年龄幼小德行浅薄,不配治理这个国家,恭亲王当政这些年国泰民安,现今想要把这个皇帝送给他,自己退位让贤罢了。 诏书读罢,群臣一片慌乱,下跪的下跪,发抖的发抖,当时就有几个老臣拖鼻涕带眼泪地伏地哭喊起来。奕訢不慌不忙地起身下拜,从容奏道:“本朝家法谨严,臣以先帝之弟,而居皇上之位,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属法律所不容。望皇太后三思!”太后瞧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答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哀家的意思,更是先帝的意思。祖宗社稷要紧,就毋须再推辞了。” 奕訢仍是叩头连称不敢,说来说去无非那么几句话:死了的咸丰对他恩德深重,自己怎么敢抢他儿子的皇位来坐?其实咸丰对他究竟有什么恩德,太后的心里自也清楚,明知是假,却不得不陪着他把这场戏做到底,刚要开口再行劝说,忽听百官列中一人出班跪下,大声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传》又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王爷以一人之名誉而置天下于不顾,未免大违圣贤之道了!”奕訢跪在地下,不用看也听得出这是石宣文的声音。 石宣文是今科状元,恭亲王的得意门生,这一点朝中上下人人皆知。他既出头劝进,当即就有许多人在后跟上,一时间殿前闹成一片,哭的也有,喊的也有,跪拜的也有,弄得不可开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眼睁睁地看着这幅情景,两手捏成了拳头,心中暗道:“先帝,做哥哥的对不起你!” 太后两诏,群臣一劝,这也算是三劝了。奕訢便叩了个头,大声道:“臣何德何能,蒙祖宗如此垂青,冥冥中以社稷相托!”不说是皇帝禅位给他,却说大清爱新觉罗氏祖宗有灵,把这皇位送给他的。装模作样地掉了几滴眼泪,痛悼一番先帝,继而信誓旦旦地道:“臣在皇天后土跟前发誓,将来皇上长大成人,能够治国之日,必定功成身退,以帝位奉还!”这种话太后已经不会再去相信了,当初他刚辅政的时候不也一样说是等小皇帝大婚就会归政,决不恋栈的么?如今还不是软硬兼施地逼了宫!现在她满心的愿望只是能够带着载淳平平安安在宫里过活下去,毕竟这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料想奕訢也不会那么狠毒,当真对自己的亲侄儿下毒手罢? 本朝虽有内禅授受的规仪,但今天事出仓促,来不及准备像样的禅位大典,更顾不上祭告庙、社,况且以父禅子与以侄禅叔规矩毕竟不同,究竟应该怎么行礼,怎么磕头,压根没时间去商量。奕訢就在暖阁中换上了亲王所用的礼服,在中和殿内跪接了禅位诏与御宝,转手递给左右两位大学士;大学士捧着禅位诏书与御宝放到了太和殿,群臣还晕晕乎乎地,就被礼部奏事官引着到了保和殿外等候,过了半天钦天监方报吉时,奕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改穿一身皇帝礼服,在执事的前呼后拥之下步上太和殿,正式宣布御极登基。 群臣虽然一体叩拜,可是头磕下去? 鬼子六大传 第 37 部分阅读 簧砘实劾穹谥词碌那昂艉笥抵虏缴咸偷睿叫加腔?br /> 群臣虽然一体叩拜,可是头磕下去的时候各自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僧格林沁熬着典礼一结束,立刻逃也似地飞奔回府,命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简单将印信等物打了个小小包袱,掉头便走。一只脚刚踏出府门,一队新军士兵便迎面堵了上来,为首的杨庆城笑道:“怎么,王爷要去走亲呢,还是访友?怎么才这点行李?”僧格林沁冷笑一声:“本爵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管!告诉你家主子,蒙古外藩世代为大清屏障,可不是他手里的软柿子,任意揉捏的!”杨庆城摇头咋舌,道:“好怕人也!只不过王爷大约是没回蒙古的时间太久了,内扎萨克四十九个旗,已经有四十七个密表劝进,图什业图亲王、达尔汉亲王、卓哩克图亲王的书信都在这里,要不要亲眼看看?”图什业图亲王、达尔汉亲王、卓哩克图亲王,加上僧格林沁自己是博多勒噶台亲王,就是内扎萨克也就是科尔沁蒙古的四大亲王。内外科尔沁的区别就在于,内科尔沁的王公是拥有私兵的,而外科尔沁的王公则毫无兵权。僧格林沁要想反抗,只有依仗自己的科尔沁蒙古兵,但若真照杨庆城所说,四个亲王已经有三个倒向奕訢那边,靠他自己是断然独木难支的。他一时情急,伸手便想去抢那信。 杨庆城闪身躲开了,喝道:“在京科尔沁蒙古兵聚众谋反,已经平定,现在奉旨捉拿逆首僧格林沁!”僧格林沁虽然武勇,无奈好汉架不住人多,一百多新军端着枪一拥而上,他持刀左砍右劈,只不过砍伤了十余人,腿上便中一弹;他大痛之际,疯狂地吼叫起来露着白森森的牙齿向杨庆城扑了过去。杨庆城大吃一惊,想也不想,端起手中枪一枪放去,连瞄准也来不及瞄。这一枪正中僧格林沁的右胸,把他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杨庆城见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却也难爬起来,当即放了心,命人将他牢牢压住。僧格林沁固然英雄,他的三个儿子却都是草包。不多一会,全都束手就缚,女儿塔娜其其格也给捆了起来。 他躺在地下,仍是破口大骂,什么反贼、篡位,各种各样难听话都骂了出来,后来索性就是一连串的蒙古话。杨庆城既听不懂,也懒得理他,叫人拿了布条把他口角勒起,抬上一张软床,连同家眷一起押给奕訢发落去了。 一百五十六回 庚辰正位 一百五十六回 庚辰正位 多年以后回忆起绍德四年五月初六日这一天的时候,奕訢把他的成功归结为七分布置、三分运气。 头一天晚上胡林翼拉了罗泽南入内密谈,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能够成功说服罗泽南自然是好,如果罗泽南坚持不肯,那就先将他拘禁在朗润园中,临时委任别人充当大将统帅新军。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对罗泽南说明了恭王的计划,以及自己的立场,跟着问他究竟愿是不愿。罗泽南当场便愣住了,虽然他对此事早有预感,可是怎么也没料到来得如许之快,而且胡林翼还逼着他立刻做出抉择,无奈之下只好回答说只要部下将士心甘情愿,他也就没有话说。胡林翼一笑,便把厅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邀他一同出去看看结果。说实话,罗泽南见到厅上宾客满座的情景,心里确实凉了半截,那种感觉不是自己被人背叛,而是老日子确实气数已尽,不论自己乐意不乐意,地球该转的还是转,明天的太阳还是照样要出来。他相信胡林翼是一个守信用重然诺的人,所以才用自己参与政变的代价换取他承诺决不伤害太后和小皇帝载淳。也许在罗泽南的心里,他能为先帝做的最后一点事情就是这样了吧。 新军马兵两标在胡林翼与罗泽南的带领下彻夜急行,天还没有亮便赶到了北京城,跟着分兵两路,一路径直杀往蒙古兵驻扎的营地,另一路叫开城门,分出一营奔紫禁城而去,余下的各自分散到几大亲王府、各管旗大臣府、各部院衙门,把宗室、官员全都控制起来。归功于刚刚完成的旗务改革,除了武卫营接近三万人之外,京旗其余的部分已经不能持有军械,八旗军民合一的状况已经被打破,各旗管理大臣名义上是一旗之主,实际却连一个兵也调不动。负责控制八旗、官府的这一路新军在新任步军统领的配合下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任务,前去对付蒙古兵的那部分却遇到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抵抗,很是费了一番手脚才掌握了局面。武卫营的都统就是奕訢自己 ,兵符军令全都捏在他的手里,没有他命令,两万七千人的武卫营相当于一滩稀泥,动弹不得。就算谁敢擅自出兵,那也马上可以用造反的借口镇压下去。很快整个京城便落入新军控制之中,这个时候天色刚刚大亮,奕訢正全副披挂地跪在中和殿,从太后手中接过禅位诏书与皇帝的御宝。五月初六是庚辰日,于是在后世史家笔下,这一次政变便被叫做庚辰正位。 奕訢登基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安顿各地督抚,他下旨广发文告,假托历代先祖托梦给纽祜禄氏,把禅位的责任推在祖宗头上,说是载淳与自己都是秉承列祖列宗的意思来光大大清的,同时继续尊纽祜禄氏为皇太后,载淳以一个五岁孩童,不但破格跳过了郡王直接加封温亲王,而且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到皇子聚居的东六所去居住,而是单独占有了整座钟粹宫在明代,这里一度是皇太子居住的宫苑,载淳自己的父亲咸丰也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幼年时代的。这一切行动都在表面上体现出奕訢对他母子两个的尊敬爱护,似乎也就像他在诏书中明白承诺的那样,等到载淳成年以后,自己会双手把皇位奉还给他的。与此同时,又豁免全国田赋一年,推恩释放狱中关押的轻犯,总之新君登基该做的表面文章,全都一口气做完了。 事后回顾当时的局势,奕訢不得不庆幸凡是军力较强、督抚比较不受朝廷控制的几个省份,长毛都闹得厉害,譬如江西、浙江、湖北等地,没有哪一处的督抚大员不是深陷其中无暇顾及其他,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说不定像左宗棠这样读了太多圣贤书的还真会起兵勤王,弄得不好收拾。就这一点来说,他的运气实在不是一般地好。 在地方督抚之中,皇统易主的消息最快传到了桂良的耳朵里。奕訢特地派了自己一名亲信去告诉他这件事情的时候,桂良正在用饭,这个惊人的消息骇得他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足足一个多时辰没能说得出话来。那亲信对待他还是很客气的,毕竟他是恭亲王福晋的老爹,现今王爷登基,那么他就是国丈,身份自然非同小可。桂良清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上表乞骸骨还乡,说自己老耄昏花,兼患风疾,已经不能理事,莫如回家养鸡养猪,享受儿孙绕膝之乐。表章就由那个送信来的亲信带回北京,奕訢瞧了之后只是付诸一笑:桂良是个聪明人,他也知道自己身为外戚,直隶总督位高权重,奕訢是不可能对他完全放心的。既然他懂得做人,奕訢自也让他风风光光地下台,当即命令恩准他告老归田,在京师为他置了一所大宅、数百顷土地,又下旨册瓜尔佳氏为皇后,桂良本人赐一等侯爵,俸禄视寻常加倍。奉到诏书之后,桂良叹了半天的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如今只能盼望奕訢在皇位上能坐多久便坐多久,万一有一天他失势倒台,瓜尔佳氏也必定跟着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他虽然告老,却仍是继续护理了几天督印,等到朝廷新委的接任者文祥从北京风尘仆仆地赶来,这才举家从总督府内搬了出来,慢慢启程回京去了。 至于京中各部衙门,头头脑脑原本早已经是恭党中人,恭王入继大统已经变为既成的事实,他们也就很自然地接受下来。奕訢毫不客气地采取了筛子手法,凡是上表祝贺新君登基的一律留任,看不到表章的或是降职,或是以“谤议人君”的名义下狱问罪,这一来更是众口一词地拥戴新皇,恭亲王这个字眼眼看就要变成历史的陈迹,慢慢消失在时间的长河当中。 五月初九日清晨,养心殿西暖阁门前,出现了胡林翼行色匆匆的身影。他在门前停了下来,对门口的护卫道:“皇上还在?”定煊低声答道:“在。大人请稍候。”说着回身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西暖阁是从雍正开始历代皇帝办公的书房,奕訢也仿效前人,把自己的活动中心定在了距离军机处不到一百米的这座宫殿里。 房内灯光有些昏暗,奕訢已经脱去礼服,穿着一身石青常服,光头没戴帽子,一手支额,靠在桌边打盹。定煊见状,一时不敢上前,犹豫着倒退了一步,却不小心碰到门扉,发出一声轻响。 奕訢霍然睁开眼来,用戒备的眼神看着门口,手也向腰间伸了过去。待到发现那是定煊,这才松了口气,放开已经摸到手中的短枪,略有些疲倦地问:“谁来了?” “是胡大人。” “请。” 定煊掩上门退了出来,对胡林翼点点头,让开进门的道路。想了一想,又加上一句:“大人请务必快些,皇上这些天一直没回过寝宫歇息。”胡林翼一呆,含混地应了一声,迈步进门。已经有护卫点起了蜡烛,在铜镜的映射下照得房里一片光明。胡林翼借着烛光细看,发现奕訢的脸色果然十分不好,不由记起定煊所说的话来。他择要把这些天来各处的反应说了一遍,末了道:“皇上初登大宝,百官万民都是拥戴的。”奕訢嗯了一声,问道:“英美那边反应如何,可有照会?”胡林翼摇头道:“还没有,臣算过了,英美公使都驻在香港,若是从广州那里听到皇上登基的消息,再发来照会,至少得一个月的工夫。” 奕訢想了一会,道:“我们主动给他们照会,通知这件事情,不要等着叶名琛那只蜗牛动弹了。对了,本王……朕考虑了一下,觉得外交这一块还是专立一个衙门的好,什么事情都要礼部出头,显得太不庄重,也容易给外国人借口。你去草拟一个外务部成立细则,各级官员都比照六部设置,办公处所就设在六部旁边。须用多少费用,调哪些人,一一报上来。”胡林翼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外务部尚书的人选……” “你看呢?” “臣不敢妄议。” “说。现在朕名分上是皇帝,可是关起门来议事,仍是希望你们都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像从前在鉴园里一样。明白么?”胡林翼连忙跪下来免冠叩头,答道:“臣遵旨!”奕訢叹了口气,心知他们的习惯是改不掉的,自己也乐得保持这份皇帝的威严,只要他们能够照旧出谋划策也就够了。当下问道:“你觉得外务部尚书谁来担任?不论满蒙汉,只提一人便可。呃,险些忘记一件事情:外务部不须像六部那样每职分设满、汉两官,以后六部也要渐渐改革过来。不论满汉,官惟有才者居之。” 胡林翼琢磨了一阵,道:“按理说,郭嵩焘是最合适的。可是他已经回了伦敦……是否召他归国?”奕訢沉思片刻,道:“不必。徐继畬近来身子好么?可能受得了忙碌?”胡林翼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徐继畬迷上了西洋体操,请士官学堂的洋教习帮他编了一套操法,每天带着一帮教习、学生,练得十分起劲呢。”奕訢一愣,旋即笑道:“看样子是没问题。那就这么先定下来,徐继畬调任外务部尚书,他留下的位子让张之洞去接。” 没什么要事,胡林翼便要跪辞。退出暖阁的时候,恰好碰上在崇文学堂教授外文和西洋医学的合信教士,心中不由得暗自奇怪:皇上若是身子不适,怎么不传御医,却非要叫西洋医生来看诊?不过这疑惑也就是一闪即逝,因为奕訢本来就是一个“崇洋媚外”之人,平时也总说西医治病中医养身,传西医诊病虽然不合规矩,可他毕竟是皇帝,别人谁也不好说什么。两人打个招呼,胡林翼便急急忙忙地回军机处处理刚才皇上吩咐的事情去了,把合信这档子事完全抛在脑后。 军机处的成员也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变动,人数规模史无前例地增长到了七个人,根据昨天发下的圣旨,除瑞麟和麟魁退出军机以外,在原有胡林翼、宝洌Я礁龅幕∩嫌衷霾沽宋迕鲁稍保馕迦说哪昙投荚谒氖晖拢沙频蒙鲜悄旮涣η浚掠谌问轮玻挥侄际谴忧肮У持械墓歉桑恢焙艿棉仍D信任,除了礼部侍郎沈桂芬之外,其他的四个人:曹毓瑛、朱学勤、蒋晋、董恂、都是从原先的军机汉章京中擢拔上来的,一时之间很惹来了不少嫉妒的眼神。这么一来,军机领班既是汉人,其余的大臣中又是汉人居多,七人之中唯有宝洌锹耍艿滤哪晡逶碌恼飧銎呷司惚蝗私凶鍪恰昂壕薄?br />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比如胡林翼擢武英殿大学士,免去兵部尚书职务;原任光禄寺卿曹毓瑛调任兵部汉尚书;原任工部尚书文祥出任直隶总督留下的空缺由礼部侍郎沈桂芬调补;原任左都御史柳树声调任吏部尚书,左都御史之职由原任监察御史何璟递补。军队方面,定煊调任武卫营都统,步军营改称警备营,衙门称京师警备总署,专司京城除紫禁城以外部分的治安,人员规模裁减至原来的二分之一,由杨庆城担任都统;神武军的上下领导也都做了些改动,都统制的人选却仍是罗泽南。 诏书发下来之后,罗泽南可不干了。原本他与胡林翼已经达成君子协定,说好了事定之后他便归隐山林不再做官,怎么皇上又要他继续当这个都统制?这头接了诏书,那头他便跑到胡林翼家里去要说法。 一百五十七回 回思此心何所求 一百五十七回 回思此心何所求 如果说世事如棋,那世间的人便是棋盘上的棋子。棋局无常,人生也无常,棋盘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牢笼,人生也只是一场神明的游戏,棋子的命运却是注定的牺牲品。许多人辛苦奋战,只是为了超越这条注定的生死线,然而人又何时能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越是苦苦追寻,就越是泥足深陷,即便棋子如何挣扎,一旦身在棋盘之外,又还有何用? 面对罗泽南,奕訢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挽留他,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该去挽留他。权衡利弊,奕訢清楚地意识到罗泽南不仅是一个将才,而且还是一个危险的将才。狡兔死走狗烹固然非他所愿,但倘若走狗自己情愿退隐山林,收起危险的獠牙来,那又何尝不是一桩两全其美之事? 恰好此时神武军正在拟定新的薪俸与军衔制度,除了官兵全面提薪之外,还取消了普通士兵的军衔,最低一级三等军士改从队级副官副队管开始起算,仍照一职两衔,到镇一级最高正长官统制,可以授上将军、左将军衔。此外还做了一个改进,把每一级军衔都与朝廷品级对应起来,上将军相当于从一品官,以下每一级衔降半品,以此类推,直到三等军士相当于正七品。这一设置的目的是提高武官的地位,往后授有军衔的武官在与同品朝廷文职官员相见的时候,只用行平礼便可,来往文书也都平级相称。罗泽南正在此时上表请辞,奕訢眼见留不住他,索性下旨授他上将军衔,让他以大清第一名上将军的身份衣锦还乡,保持原有的薪俸待遇不变一直到死。罗泽南自然不愿接受,再三上奏折推辞,最后奕訢恼了,召罗泽南进宫,两人面对面地长谈了一次,把上面那一通棋子跟棋盘的理论倾囊而倒,末了感叹也似地说道:“你只道自己是个棋子,出了棋盘便得自由之身,岂不知棋子的宿命便是局中生局中死,离了棋局,棋子还有什么用处?你只当自己是棋子,捏在别人的手里,岂不知我也是一枚棋子?自古以来内耗小则误己,大则误国,大家同下的是一局棋,要斗该当与老天斗去,何必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弄得乌眼鸡也似?我要说的全说在这里,仲岳你是读了许多年圣贤书的,圣贤可有教你一棵树上吊死?可有教你置天下于不顾,关起门来独善其身?你把我想成篡逆也罢,想成奸佞也罢,现在我只要你拍着胸口想想:现在我们有新军,有实业,有工矿,这些东西早十年的时候会有么?说得再露骨些,宣宗成皇帝、文宗显皇帝在位的时候,会有么?” 罗泽南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奕訢的每一个字,都说中了他一直以来不敢去想的心结,一时间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奕訢看看他的神色,放缓了语气,安慰道:“朕给你几天时间想想。新军都统制你暂时不要做了,朕自会安排人手代管。你在京里也有宅子,不要忙着走,就算真要致仕,也得等同僚互相告过了别罢?”罗泽南眉头微皱,他今日本是来推辞授衔的,没想到却被奕訢一番话说得转了方向,不知东西南北了。正要再行拒绝,奕訢却已经命他跪安出去。 出得宫来,罗泽南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但盼能一吐为快,偏又找不到倾诉的对象。坐在家里发了一阵子闷,忽然门房前来报说胡林翼来拜。罗泽南此刻压根不想见他,还没来得及叫下人挡驾,只听门外一阵爽朗的笑声,胡林翼已经大步迈了进来,笑嘻嘻地拱手为礼,道:“恭喜仲岳兄,弟今日是特地来道贺的!” 罗泽南正没好气,听他口称恭贺,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无道而不能隐,何事可贺!”《论语》里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那是教读书人,若是君主所行合乎大道,就可以为他效力,否则便归隐山林,做自己的逍遥翁去。胡林翼粲然一笑,道:“何谓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人君之好恶与天下民众共,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所谓天下为公也。今者世若水火,民之所好者无非富强,民之所恶者无非贫弱而已。你我都是历经四朝之人,究竟在谁手里大清才得富强,难道还用弟多费口舌吗?”他与罗泽南都是从道光末季便登仕途,屈指算来,已经经历了四个皇帝。说句大不敬的话,罗泽南是觉得四个皇帝之中唯有当今这位才真正能算得上有见识、有魄力、敢担当的,可他做事情的手段毕竟太不光彩,于圣人之道简直南辕北辙,也正是这一点让他无法接受。 胡林翼见他犹豫,又道:“弟冒昧请问一句,仲岳兄当年投笔从戎,以一介书生,倡提义旅,驱驰于吴、楚之间,是为了什么?”罗泽南不假思索,一口答道:“自然是卫道救世。”胡林翼轻轻叹了口气,道:“筠仙这一次出洋以前,与弟抵足谈了一夜。”他忽然把话头扯到郭嵩焘身上去,说得罗泽南不由一怔,顺口问道:“谈些什么?”胡林翼正色答道:“弟问筠仙,他驻节欧罗巴,一身担当中外沟通的重任,于我国兴实业、强军事有莫大的好处,可是却招来许多不尽不实的唾骂之辞,他就不怕百年之后在青史上留了污名吗?” 看了罗泽南一眼,见他一副心有戚戚然的样子,续道:“筠仙答道,此心除谋家国外,更问其余尽不知。”罗泽南轻轻“啊”了一声,垂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胡林翼见他已有所动,更不强逼他立刻表态,当下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道:“这一本是崇文学堂译书局翻译的《霸术》,是一个意大利人马基雅维利所写。昨日孝达刚叫人送一套样本来给弟阅览,弟读了一夜,越读越觉有理,仲岳兄闲来不妨看看,或能脱目前的困局,也未可知。”起身告辞。这一夜罗宅的油灯彻夜未熄,灯光点点摇曳,把罗泽南伏案夜读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 第二天一早,崇文学堂总督学张之洞的办公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两眼通红、面色憔悴,手里捏着一卷书的罗泽南。论起品秩来五品官张之洞比秩比从一品的罗泽南低了好多级,闻听他亲自来访,哪敢怠慢,急忙交代了手头工作,亲自迎接出去。罗泽南连称毋须客气,两下里行礼一毕,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卷书,问张之洞道:“马基雅维利是何人哉?” 张之洞一听原来是为了这本书,不由得莞尔一笑:这书原就是他亲自听一名洋教习口述而翻译的,罗泽南也是理学名家,能受他的质疑,也不算白忙了一场。年轻人总是气盛,当下答道:“马氏心思如发,胆略如天,发人所未能发,言人所不敢言,是古往今来分治国与伦常为两端之第一人也。”罗泽南皱皱眉头,问道:“伦常是治道之纲要,忠、勇、孝、悌乃是立国的根本,不以伦常治国,善恶还可分辨么?”张之洞不假思索,答道:“伦常乃是民众的伦常,不是国家的伦常。国强则民弱,民强则国弱,两者不能衡利。善治国者,必定强国弱民。马氏有云,为君者不必信教,而不可不貌似笃信。西洋人的神教便等如咱们的伦常,为人君者自己若先遵了伦常,那便陷入人伦之中不可自拔,也就无所谓治国了。” 罗泽南盯着张之洞看了半天,忽然笑道:“好一个分治国与伦常为两端!但不知倘若一国上下大家都没了人伦,不按道理行事,那又是如何情景?罢罢罢,此等世道实在值得一观,罗泽南若是就此采菊东篱,不免太对不起自己了!”一面说,一面大笑而去。 他果然从此绝口不再提起致仕的事情,坦然接受了神武军都统制的任命。奕訢对他前后态度的截然不同起了疑心,细细问过胡林翼与张之洞,才知始末由来,暗想你这是打算留下来看我的笑话么?还是想以一人之力阻拦整个大局?不管是哪一样,奕訢都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不但是在罗泽南面前,就是对自己、对胡林翼、郭嵩焘这些愿意追随他的人,他也要有一个交代。 推窗望月,奕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呼吸瞬间便融入夏夜的星空之中,再也无法察觉了。人生在世不过是七八十年光景,回思此心,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又究竟能得到些什么? 一百五十八回 平淮之战 一百五十八回 平淮之战 这一年的秋老虎,不光来得晚,而且来得凶。时候早已经过了七月流火,太阳仍然不遗余力地悬在高空,使劲一切手段想要榨干凡间众生身上的每一滴油。在秋日无情的炙烤下,神武军万余将士挥汗如雨,脚步不停地匆匆赶路。他们肩头扛枪的地方,草绿色的军装已经已经湿了一大片,后背、肩胛、鼻梁、颈窝也都沁出一粒粒的汗珠,可是军纪无情,靳大人不准停步,谁都不敢稍慢半分,众将士咬紧了牙关跟上先头部队,追随着神武龙骧军第一镇步兵第一协大校协统靳春来的脚步,往今天宿营的目的地亳州赶去。 六月中旬,捻军再犯两淮,太平军在李秀成与陈玉成这一对双剑合璧的领导之下攻拔庐州,进而进逼江北大营,出走江西的石达开进占衢州府,在衢州城下受阻,转而入闽,大掠浦城、龙泉一带,受此影响,整个江淮战场的局势呈现出不利于官军的逆转格局。 面对这样的战局,朝廷还没作出反应,远在湖南湘乡,却有一个人坐不住了。这个人便是三年前因为父亲去世,奉旨回乡守制的曾国藩。这年二月间就已经服满,可是朝廷却迟迟并未下达起复的旨意,后来奕訢正了大位,曾国藩还以在籍侍郎的名义托湖南布政使、署巡抚左宗棠递了贺表,顺便婉转提到自己已经守孝期满,想要出来为朝廷效力。他满以为以皇上潜邸时候对自己的信任,很快便能委以重任,可没想到奏折一去如同石沉大海,朝廷倒是很快有诏书来,除了要他耐心等候以外,一点实质性的话都没有。眼看着当年自己麾下的一帮湘军将领全都加官进爵,手握重兵,李续宾历经一年半苦战终于夺取九江,因为此功已经实授江西巡抚、统领全部湘军,眼下正率部进攻太湖;彭玉麟在水上连打好几场胜仗,压得长毛的水师抬不起头,也做到了湘军水师总统领;王鑫虽然未曾独立战功,但是沾了李续宾不少的光,这些年也是接二连三地升职,如今已经是安徽布政使,在皖境独立招募练勇,眼看成了一方大将。瞧着昔日僚属纷纷功成名就,自己却还在家里闭门读书,曾国藩的心里是痒得不能再痒了。 奕訢明白他的心思,却偏偏不肯遂他的愿。想想新军也该再去打几场仗,当即命罗泽南率领第一镇全军以及第二镇的马、炮兵南征平捻,兼伐江北长毛。这一次南征的战略目的可比上回剿捻大了许多,不仅要彻底击溃犯淮的捻子,更要保住江北大营不被长毛攻陷。为了完成这个战略目标,奕訢可说是下了血本,除去大军开拔时候携带的大量火炮、弹药之外,开平制造局的弹药车间也受命加班加点地赶制后续物资,顺着海路由轮船源源不绝地供给南征大军。 罗泽南的指挥才能,加上远远超出捻军想像的枪炮利器,使得平淮大军一路上势如破竹,很快扫清了窜犯河南、山东的几支捻军流动部队,把鲁豫境内的捻子大部分压迫到了颍州府一带。现在罗泽南本人已经带领主力攻打张乐行盘踞的凤阳府去了,至于颍州这边蓝旗捻军韩奇峰这一部分,就留给了他的老部下靳春来去解决。步兵第一协一共是九个营的兵力,罗泽南临走的时候又把炮兵一标、掷弹兵一标留给了他,三个炮兵营总共拥有六十六门各种口径的火炮,加上掷弹兵标的投掷火器,拿下颍州府问题应该不大,靳春来自己也是自信满满地在主帅面前拍着胸脯打了保票。 这一路上神武军遇到的抵抗并不强烈,韩奇峰自从缩入颍州府治所在的阜阳以后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除了前几天派出一支小部队试图冲破洪山、古城方向官军设置的防线进入陈州府,结果被灰溜溜地打了回去以外,就再没半分动静了。颍州府虽大,可是目前捻子占领的主要据点就是阜阳、三河尖与雉河集三处,韩奇峰自率主力屯扎在阜阳,雉河集是他的部下陈大喜防守,三河尖则是白旗龚得树率部据守。阜阳是府治所在,得与失无疑标志着颍州的归属,而三河尖却是堪称第一易守难攻的所在,原本在前一次剿捻之中官军已经夺取了这个据点,可是神机营这边交割了防务北撤,不久之后长毛就又北犯,从德兴阿手里硬生生把这处通衢之地又给夺了回去。这一次靳春来肩负的任务,除了彻底击破韩奇峰部之外,还要保证三河尖掌握在官军的手里,以切断日后捻军沿淮河回撤河南的一条通路,同时也为湘军水师向北进攻打下基础。 为将者首先要做到知己知彼,靳春来已经把对方的底细探了个清楚,知道在颍州府的捻军之中,韩奇峰的地位是低于龚得树的,而且这两人禀性大不相同,前者暴躁易怒,好要面子,而后者身为捻军的总军师,却要冷静沉稳得多。捻子一向秉承流窜作战的方针,这一次韩奇峰之所以会坚持独守阜阳这个大城,可能也就是与龚得树闹得反目的缘故。如果是这样的话,用围魏救赵的把戏大概便未必能够引诱龚得树离开三河尖。军至亳州,从抓到的一个捻军探子口中得来的情报更加坚定了靳春来的这一考虑:龚得树率部与韩奇峰分手、进驻三河尖之前,两人果真当着许多将领的面大吵了一架! 在亳州安顿下之后,靳春来便召集参谋会议,来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略。这五人之中只有一个叫做常志的是留普鲁士归国的学生,其他四人包括参谋长高旌在内全都是起自行伍,由寻常官兵之中挑选出来的。你一言我一语,辨明了眼下的局势之后,初生牛犊的常志便抢先道:“禀大人,参谋认为,应当分兵二路,一路围阜阳而不攻,另一路出奇兵直捣三河尖。” “那么雉河集呢?”高旌问道。 “雉河集守军并不多,而且陈大福并非能战之将,如果我军摆出猛攻阜阳的架势,参谋料想他并不敢出兵援救。等到阜阳与三河尖两地皆下以后,雉河集孤军难支,便不足为患了。” “但若阜阳之敌逸而出之,与三河尖之敌内外夹攻,又当如何?” “这就须略施小计……” 数日之后,大军逼近阜阳城下,果然开始围城。一开始神武军的攻势十分猛烈,架起了火炮轮番轰击,掷弹兵排了三班互倒,昼夜不停地往城里投掷火箭、手雷,韩奇峰吃不消了,连着派遣两拨人突围出城去求援,却都被官军给堵了回去。到了第三拨,靳春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火力压他回城,而是令部下暂停攻势,闪开一条狭窄的安全区,让求援的捻子跑了出来,紧跟着又把其中两人给生擒活捉了。 常志自告奋勇,讨了军令来要审这俘虏。他在帐里居中坐了,命人将一个俘虏带上前来,却不说话,只拿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在他耳朵、鼻子前面比来比去,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那俘虏瞧得害怕,冰冷的匕首贴着他的皮肤,吓得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常志唬他一阵,眼看已经把他吓得脸色苍白,当即把匕首在掌中转了一转,慢悠悠地道:“真是奇怪,奇怪!”看了俘虏一眼,不慌不忙地道:“你知道么?汉朝的时候,有一个皇帝,他死了以后两个老婆争着要自己的儿子当皇上,其中有个厉害些的,便将另外一个的四肢手脚尽数砍去,割去耳朵和鼻子,挖出眼睛,用药熏聋耳朵,再灌了哑药教她不能言语,跟着丢进茅坑,只见蠕动,不闻其声,叫做‘人彘’。可是我昨儿个试了一下……”说到这里,忍不住拿匕首在那俘虏耳畔比了一比:“我昨儿个试了一下,还没到熏耳朵的时候,那受试的人便抵受不住,呜呼哀哉了。你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嗯?” 那俘虏虽是没读过书的粗人,可是常志说得绘声绘色,他倒也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当即一面觳觫,一面战战兢兢地摇头。常志笑道:“也难怪你,没亲眼瞧见,是颇难解释的。”一拍手,立时便有人揭开帐子,抬上一口大瓦缸来。那俘虏给两名兵丁押着低头往缸里一瞧,立时大呕而特呕起来:原来缸中装的正是一个四肢手脚尽数断去,鼻子耳朵不见踪影,两眼窝只剩下血淋淋的两个黑洞的血人,究竟有气还是没气,他早已经吓得魂飞胆落,哪里还看得清楚! 常志叫人掀起那血人的头来,逼着那俘虏低头细看,却原来竟是昨日与他一同被俘的同伴。这可把那俘虏吓得昏了头,噗通一声软瘫在地,口齿不清地乞求饶命。常志微微一笑,道:“饶你不难,但你知道他是为何变成这样的?”自问自答地道:“因为他不听我的话,我一生气,便把他变成了人彘。你待如何?”说着又拿匕首在那俘虏耳朵上一划,唰地一声便把他一只左耳割了下来。 那俘虏厉声惨叫,痛得在地下滚来滚去。常志拍手叫进军医来替他裹了伤口,待他清醒过来,才道:“我要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但能照我所说办到时,不光分毫不伤你的皮肉,等到阜阳城破以后,还要重重有赏。是砍去了手脚当人彘,还是升官发财吃朝廷皇粮,你自己可要想好了。” 一百五十九回 各怀鬼胎 一百五十九回 各怀鬼胎 阜阳城里,韩奇峰正在焦躁不安地等待援军赶来。外面官军的攻势已经暂且停歇,暗夜里寂静平和得可怕,只有偶尔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才让人意识到双方正在交战当中。被捻军占据了充当帅府的阜阳县衙中更是毫无生气,只有韩奇峰不住踱来踱去的橐橐靴声之外在这一片死寂当中回响。一名中年文士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头发了疯的猛兽,他的青衫上染了不少尘土和血迹,脸色也十分憔悴,两边颧骨高高地凸了起来,显得眼窝更加深陷,眼神也更加凌厉得怕人。忽然间,一阵外来的嘈杂声打破了大帅府中的沉默,一名捻子士兵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叫道:“头领,大事不好!”韩奇峰倏然转过身去,并没有催问缘由房门口躺着的一个人已经让他一目了然:那是自己派出城去求援的得力心腹李兆元,眼下他的模样已经是惨不忍睹:左边耳朵少了半拉,额头一片血肿,两眼乌青淤紫,身上更是血迹斑斑。 韩奇峰吃了一惊,抢上去一把揪住,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兆元一见韩奇峰,立时放声大哭,哭了一阵,才把眼泪和着血一抹,咬牙道:“头领,你要替属下作主!属下拼着一条性命,好容易奔到三河尖,见了龚头领,跪下来给他叩头,求他发兵救援,可是龚头领他……他……他竟说咱们蓝旗本事大,不消他来救!属下再三哭求 鬼子六大传 第 38 部分阅读 ,跪下来给他叩头,求他发兵救援,可是龚头领他……他……他竟说咱们蓝旗本事大,不消他来救!属下再三哭求,他就勃然大怒,命人割了属下的耳朵赶出门去,说乱世年头大家顾个人死活,让咱们听天由命罢了!”说着又是一阵大哭。韩奇峰闻听大怒,咆哮道:“好你龚德!杀了张得张可,杀了刘饿狼、小白龙,如今轮到老子了么?” 刘饿狼乃是刘永敬的别名,小白龙则是刘天台的诨号。这两人是同宗同族的叔侄俩,都隶属蓝旗麾下,因为势力大了不服管束,一心想要拉着部属回雉河集老家去当土皇帝,所以才招来张乐行的不满,在六安被龚得树设下圈套杀死的。虽说韩奇峰并不赞同刘氏叔侄的主张,可是心里却觉得富贵而归故乡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处,自己旗内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他白旗的来插手?而且龚得树诱杀二刘的手段实在太不光彩,杀了人之后又不好好安抚蓝旗的部属,结果弄得自己蓝旗之中五六个旗主相与大哗,拉起队伍跑到蒙阴、亳州一带自立山头,再也不听号令,蓝旗本来是五旗之中势力最大、人马最众的一个旗,自从六安那场内讧以来,也逐渐被其他几旗盖了下去。韩奇峰一直以为那是身为白旗总头领的龚得树存心打压自己,不好直截了当地对付韩老万,就拿他的属下开刀,弄得好好一个蓝旗四分五裂,离心离德。 李兆元抚着耳朵,心有余悸地道:“头领,属下看龚头领是不会管咱们的了,外面清兵如此厉害,阜阳已经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与其坐着等死,还不如赶快弃城……”一句话没说完,韩奇峰已经暴跳如雷地怒喝道:“放屁,放屁,放屁!”他一口气骂了七八个“放屁”,满脸通红地嚷道:“老子跟清妖势不两立,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姓龚的不信老子自己能守得住城池,老子偏要守给他看!”说着一叠连声地叫道:“来啊,不论旗主小兵,都给我到城上扛包去!”一转眼间,不知怎么瞧上了那中年文士,当即指着他喝道:“吕纯儒,你也给老子去!老子的兄弟死在清妖手里,不知你怎么有脸一个人逃回来的!”吕纯儒对韩奇峰的这副嘴脸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原本跟在韩奇峰的二弟韩见峰帐下做个幕僚、军师,后来韩见峰与神机营交战的时候给打死了,吕纯儒运气好些死里逃生,原打算偷偷回家乡去安度残生,不料走到半路,却被韩奇峰的部下给认了出来,于是又随在韩奇峰的身边南北颠簸直到如今。韩奇峰心眼小得出奇,把他兄弟的死全怪罪在吕纯儒头上,平日动不动便拎出这件事情来嘲笑他一番,更好指使他做这做那,全不把他当作军师,只如一个寻常苦力一般看待。 韩奇峰虽然为人粗鲁狠毒,却也分得清敌强我弱,晓得硬拼是拼不过清军的洋枪大炮,只有龟缩在城里死都不出头,等着清兵弹药不继的时候,再想法杀出一条血路逃之夭夭。可是从第二天起,外面攻城的力度却骤然间小了许多,飞进城来的雷火弹仅有原先的十分之一不到。韩奇峰以为时机到了,趁夜偷偷打开城门想要突围,没想到刚一露头便招来一阵大炮猛轰,吓得他掉转屁股跑回了城里,损兵折将自不必说,连他胯下那匹心爱的大黑花也给开花炮弹的弹片刺中后股,哀嚎了好几个时辰,最后还是死在主人的刀下了。从那次突围失败,韩奇峰便安心在城里坐守起来,等待凤阳府的总头领张乐行来救他。反正围城之前刚刚从四乡村民那里征来一大批粮食,省着点好歹够他们三五个月食用,至于三五个月之后的事情,那就三五个月以后再说罢。 阜阳这边仍在断断续续地攻城,靳春来却已经釜底抽薪,带着绝大部分主力连夜急行,奔三河尖而去。把守三河尖的捻子主力是龚得树,此外还有一部分蓝旗的兵力约三四千人,由韩奇峰的三弟韩碧峰率领,驻扎在三河东南的高唐镇,与龚得树部互为犄角,这两支部队加起来一共有一万五千余人。 靳春来率了步兵七营、炮兵一营、掷弹兵一营昼夜赶路,不久便兵临三河尖寨下,将不大的一座城寨团团围困起来。三河尖本来不是什么大城,只是捻子占据之后用带根大树筑起了木寨防守,对于传统的攻城方式而言确实足够坚固,可是摆在神武军的炮兵和掷弹兵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靳春来摆开了经典的阵势,步兵在前、掷弹兵在中、炮兵列阵在后,一轮一轮地对三河寨发起连番轰炸。一天一夜过去,很快寨墙便给轰塌,龚得树带了大军弃城而走,径奔高唐而去,却被早已埋伏在路上的步兵两个营拦了个正着。双方交起手来,龚得树无心恋战,且打且走,两名营总志端和奇木齐克各自带了本部分头追击一阵,夺了些辎重、旗帜,也就任凭龚得树逃入高唐镇去。 高唐那边,韩碧峰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龚得树在三河的损失并不惨重,可以说大部分的兵力都保存了下来,约莫总有万人上下,这一万人一下子全拥进高唐这个弹丸小镇,要吃要住,要草要粮,弄得韩碧峰是措手不及、满腹怨言,连他部下的将士也都颇有微辞:龚部还剩下这么多人,可见得并没有死力保守三河,丢了城池便赖在别人地头要吃要喝,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久之后捻子中又起了一种传言,说是阜阳刚刚被围的时候韩奇峰曾经派人向龚得树求救,龚得树非但不答应,反而把求救的使者割了一只耳朵轰回去,这才弄得韩奇峰坐困阜阳城,至今不能脱身。韩碧峰与韩奇峰乃是手足之亲,耳朵里灌了这种谣言,自不会再给龚得树什么好脸色瞧,心想趁着官军还在三河休整,尚未来得及包围高唐,还是快些脚底抹油的为上,何必跟着姓龚的趟这浑水?于是八月十五这天夜里,借口请龚得树吃月饼,弄些迷药在酒里把他灌了一个酩酊大醉,自己领上本部人马,收拾了细软包袱,悄然开城而走,一路南下投奔正在陈玉成军中作为联络代表的韩家老四韩秀峰去了。 龚得树次日一早起来,闻听韩碧峰跑了,当即破口大骂韩家上上下下没一个好东西,韩奇峰是别人把捻旗插在他门口逼得他揭竿造反,韩见峰有头无脑莽撞送命死得活该,韩碧峰胆小怕事是个缩头乌龟,韩秀峰胳膊肘往外弯,明明是捻军的旗主,却赖在太平天国那里不肯回来,一直数落到了韩氏祖上十八代,还在滔滔不绝。骂了一阵,好容易收住口,便有城头守军前来报告,说是清妖已经扎营围了高唐,靳妖头遣人下书,劝他投降。龚得树一把夺过劝降书信扯个稀烂,咬牙切齿地喝令把送信的使者推出去砍了,再将头颅挂在城头号令三军。 神武军中见了同袍的脑袋挂在城上,无不愤恨恼怒,众人纷纷指点议论,有那性子烈些的便顿足叫骂,指天发誓非要活剥了龚得树的皮不可。靳春来见士气可用,当即下令攻城,炮兵协的炮手们原本就受过训练,经过这几场仗的磨练对于这些新式大炮已经是得心应手,只见号令手把旗一挥,每门炮后面站着的副炮手同声大喝“放”,数十门大炮一齐轰鸣,震得脚下的土地也在瑟瑟战抖。炮兵协的协统哈坦提着战刀往来奔走,一面扯着嗓门大声喝道:“快些装弹,不准磨蹭!爹娘少生了你们一只手么?快些,快些!”时不时地用刀背猛力敲击他认为动作慢了的炮手所管那门炮的炮尾,看起来就像一个扬鞭抽马的骑士一般。这一次投入战斗的有四十门各种口径火炮,分成了两组轮流发射,炮手这边点火射出一枚炮弹,那边副炮手便忙着把炮拖回原位、装好炮弹,等到这一组炮能够再次发射的时候,另外一组恰好发射完毕进入装弹程序,两组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开花炮弹一颗接一颗落在城头,时不时伴着城内捻军惨烈的喊声。 一连几枚炮弹在城墙边上爆炸,把城墙轰塌了一块。龚得树见状,急忙驱赶捻军士兵堵了上来,掷弹兵在炮火掩护下冲上前一阵手雷扔过去,跟着撤退回来,再看那缺口处,已经横七竖八地堆了许多捻子的尸首。天色快亮的时候,城墙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豁口,靳春来见状,当即下令执行第二套作战计划。命令飞快地传达下去,不久炮声渐渐变得稀疏,轮到掷弹兵和步兵大显神威了。趁着黎明的曙光,掷弹兵跟在步兵散兵线的后面一点点地推进,最前排步兵手里举着的钢盾抵挡住了捻子抬枪的铅弹,迫使他们不得不舞着大刀长矛一轰而出,面对面地展开了肉搏战。 龚得树原本以为这些清妖只是仗着枪炮厉害,一旦真的陷入肉搏,那就跟从前碰到过的草包清妖没什么两样,可是过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踏着同伴的尸首终于冲到清妖面前的捻子,在敌人的手里并没有讨来一丝一毫的便宜,清妖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从腰间的刀鞘中抽出一支匕首似的东西,不知怎么随手一拧,就装在了自己洋枪的前头,他们就用这不伦不类的兵器捅倒了许多凶悍的捻军勇士,一步步地逼近了自己的城池。 他还在惊讶于清妖的武力,蓦然被身后一名司马急切的喊声惊醒过来:“头领,不好了,清妖从东边豁口涌进城来了!”龚得树咬咬牙,拔出自己的大砍刀,大喝道:“弟兄们给我冲啊!逃过这一劫,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说着一马当先,朝着那司马所指的方向杀了过去。 此刻的捻军已经乱做一锅粥,有跟着他没头没脑冲杀过去的,也有些明明听见他吆喝却无动于衷,抛了刀枪等着投降的,更有一些丢了包头布巾,摇身一变而为寻常乡民,想要藏在民居之中蒙混过关的,一时间城里城外兵戈相交,人马嘶喊,鲜血横流,好一番人间地狱的景象。 龚得树还要负隅顽抗,提了刀左劈右砍,浑身也不知染了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血,衣裳红通通地直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了一滩血泊。忽然不知何处一粒流弹飞来,正打在他右边大腿之上,龚得树吃痛不住,一个踉跄,顺手用大刀撑住了地;紧跟着又是一枪打来,恰恰射中他的后心,龚得树浑身一抖,身子慢慢向前软倒,口角溢出血沫来,终于趴伏在地下不动弹了。几个仓皇逃命的捻子从他身边奔过,谁也没顾得上看一眼。 一百六十回 昭寿来降 一百六十回 昭寿来降 盘踞凤阳府的张乐行,把他的老巢设在怀远县城。这里地跨涡河、淮河之交,以凤阳府县两城与临淮关为犄角,控制了淮河南北的交通,断绝了作为清朝安徽饷源的淮北盐运,又可与长江北岸的陈玉成、李秀成部遥相呼应,实在是一个战略重地,兵家必争的所在。大兵刚过徐州的时候,罗泽南便照着出征之前皇上吩咐的法子,命细作潜入凤阳府、凤阳县、临淮、宿州、灵壁、滁州等几个大城,四处散发揭帖,宣扬朝廷的怀柔政策:只要是肯放弃抵抗的,一概既往不咎,准许他们还乡种地,还酌免一年到两年的田赋;若是首脑率部或者献城归正的,还要给予官职。派出去的细作固然有不少败露了形迹被捻军抓获,但更多的却是成功地以各种身份潜伏下来,凡是捻军占据的城池,每天一早总会在街头巷尾看到许多写着各种各样顺口溜的揭帖,捻子的头目之中不乏识文断字之辈,也有些甚至是进过学、读过书,后来仕途无望,在乡里受了欺负才起来造反的,看了这揭帖上说得天花乱坠,不但不追究造反之罪,还可以混个功名,心里就有些活泛了。 过得两月,宿州、凤阳两城皆下,张乐行率部南撤到了庐州,时候也已经入了冬,罗泽南便驻兵濠、淮二水之间,打算做一个暂时性的休整,总结一下前段时间在军纪、军风和各部队战术配合之间存在的问题,然后再行挥兵南下,先取六安,与湘军会师之后再夺安庆,占据了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便可以顺流而下,直捣庐州、江宁。 却说此时滁州城内已经闹翻了天,把守滁州的捻酋李昭寿前日接了陈玉成部下松王陈得风发来一封军报,言说地官丞相罗大纲身故,特调李昭寿往镇扬州;并著李昭寿择员代守滁州一路。李昭寿见了大怒,两把扯个粉碎,劈手丢在地下,抢上去恨恨踏了几脚,咬着牙道:“陈得风是个什么东西!仗着四眼狗翼护,也敢骑在老子的头顶拉屎撒尿!”四眼狗便是陈玉成,因为他两眼之下各有一块黑斑,是以给人半嘲弄、半取笑地送了这么一个诨号。李昭寿性子本来凶暴,对陈玉成又是早有成见,陈得风对他不恭,他便一笔帐尽数算在了陈玉成的头上。一面口沫横飞地骂道:“当初老子拼了命同你破浦口、破六合,老子用性命打回来的城池,四眼狗一句话便都送给别人去镇守了,只给老子些金珠财物,封王拜将的话一句不提;现如今刚在滁州扎下脚跟,又要老子千里迢迢的奔到扬州挣命,这是不拿老子当人看了么?”他骂得一阵,怨气渐出,便有幕僚上来劝说,要他看在忠王的份上莫要计较,还是率部开拔,去了扬州的为上。否则依着陈得风的禀性,必定将事情闹到陈玉成那里,他怎么说也是身居王位,坐镇天京,策调外将名正言顺,万一两下争执起来扯破了脸皮,忠王面前却都不好做人。 李昭寿怒气原已渐消,听此一言,竟又暴跳起来,顿足喝道:“陈得风不过封了个王爵,那是天王昏了头胡乱封与他的,国家设爵是奖赏功臣,我李昭寿汗马功劳,岂在陈氏小子之下?老子一世英雄,却受两个毛孩子呼来喝去,真他娘的丢尽脸皮了!想当初老子守六合的辰光,若拿城池献了德兴阿,如今天京是不是那洪天王家里的还不知道呢!何至于今日还要受这口鸟气!”骂毕,便逼着师爷复书与陈得风,称自己把守滁州关隘紧要,无论如何移动不得,却冷言冷语地教陈得风自家领兵往扬州镇守去。〕 陈得风看了回信,自也火上心头,他本来就是喜告状的人,也不去另行安排扬州守将,却跪在天王面前痛痛告了李昭寿一状,说他凶暴蛮横,不服管辖,大有造反的念头;又送信给忠王、英王,只说李昭寿不受调遣,看看要反,诫二王早做防备。陈玉成与那陈得风本是亲眷,加上记挂着李昭寿早年曾经投降清朝妖头何桂珍的经历,素来对他并无好感,只是因为李秀成惜他勇武,才重用到了如今,一听说他有不臣之心,立觉他若降敌后患无穷,便借口防范李续宾北渡与罗泽南合做一路,急令李昭寿移兵桐城。 李昭寿接令,虽然心中不愿,可是陈玉成的分量毕竟远远重过陈得风,他与李秀成乃是如今天国的两根顶梁柱,又是军功赫赫,深得天王的信任,违逆了他的意思,自己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唉声叹气了一会,便教部下打点预备启程。其时在旁的恰有一个心腹副将,叫做朱志元的,旁人得令之后纷纷离去,他却面露笑容,迟疑不动,等得别人都走光了,这才神秘兮兮地凑上前来,叹气道:“英王这次调将军去桐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李昭寿眼皮也不抬,冷然问道:“这话怎么说?” 朱志元一笑,道:“多半是听了陈得风的谗言,怕将军留在此地早晚北去,所以调去桐城,放在忠王的眼皮底下,便好辖制将军也。前日复陈得风的书信,实在是取祸渊薮,将军还是早为预备的妥当!”李昭寿听了,心中也有些害怕,不论天国还是捻子的首领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莫要因为自己一时之气惹来杀身之祸,那就不划算了。踌躇了半晌,道:“我也不是不知道四眼狗那厮不可共事,只是忠王向来待我恩厚,不忍负他罢了。”朱志元呵呵低笑,摇头道:“别人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孰轻孰重?”李昭寿又愣了一阵,忽然问道:“听说罗泽南的新军很是厉害,龚得树已经给打死在高唐了,宿州、凤阳也都陷落。前几天城里现了许多揭帖,道是献城投降的不但既往不咎,还有一场功名富贵。我想与其坐等他打来,莫如径自降了,也算代弟兄们谋一条后路。”朱志元连连摇头,道:“将军千万不可!” 李昭寿十分奇怪地瞧他一眼,反问道:“那你说该当如何?”朱志元不慌不忙地道:“将军自己上赶着降他,罗泽南必然不以为奇,也不见得善待将军。冒失前往,说不定非但功名无着,反要受他一场大辱。如今某却有一策,能教那罗泽南自来求将军归降,到时候将军荣华富贵,只求莫忘了小人鞍前马后之劳,赏一碗饭吃足矣!”他这一番话说得婉转卑微,李昭寿闻言不由大悦,当即要他细细说出方略来。 原来这朱志元欲降已久,只恨自己在捻军之中权位不高,就算举部降了过去也未必为朝廷所看重,眼下见李昭寿心怀怨望,便觉得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倘若劝反了这一方大将,还怕以后升官发财无门吗?他受了李昭寿的委托,便换了寻常乡民装束,潜行北上,径自往罗泽南帅府叩辕。 罗泽南麾下亲兵见这人探头探脑在辕门外不住张望,早已起了疑心,就有一人上前去揪住他喝问来路。朱志元不说是李昭寿遣来,却谎称自己乃是当地一个生员,有法子为罗帅取滁州,特地前来叩辕请见的。那亲兵将信将疑,回身入内禀了大帅,旋即出来领了朱志元进去。罗泽南高坐堂上,开口便问他是甚来路,有甚办法取得滁州。朱志元见了主帅,也就不再藏头露尾,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却不说李昭寿要他来拉皮条,只声称自己与李昭寿交厚,说话得他句句听从,眼下情愿说他来降,并以滁州相献,只是心里还有些没底,要罗泽南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罗泽南一听便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得微微一笑,摆着官架子道:“只要你真能劝得李逆归顺,本官当然不会亏待了你。”朱志元有些失望,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他要的是一个切切实实的许诺,可不是这种空口白话。罗泽南早看穿了他的心思,存心吊一吊他的胃口,打了两句官话,索性站起身来转回后进去了,把他一个人凉在厅上,虽然香茶美点地招呼着,朱志元却是味同嚼蜡,什么也吃喝不下。 直到天色快黑,才有一个书办模样的文士走了进来,对着朱志元拱手打了个招呼。朱志元枯坐半日,好不容易见了个活人,真是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还礼,请教那文士尊姓大名。那文士笑道:“不敢当,兄弟姓喜,名润,号雨亭,尊兄但称贱号便可。”朱志元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半通不通地寒暄几句,便问那喜雨亭在何处高就。喜润摇头叹道:“唉,流年不利,考了两科都不中,只好混在大帅帐下办办杂书,混口饭吃罢了。尊兄却是为何而来?”朱志元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捻匪,只吞吞吐吐地说是来谋职的。喜润笑道:“哈哈!咱们罗大帅出名的铁面无私、疾恶如仇,自己侄子辈都不肯通融的,想要求他谋职?莫做梦了罢!”朱志元一听这话,便觉大事不妙,便把话头朝着招抚的事情上头引去。喜润仿佛对这事知之甚详,滔滔不绝地谈了一阵,朱志元越听心里越凉:原来招抚了之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封官拜爵的,要看你带过多少兵,立下多大的功,若是寻常降将,顶多也就是给个七品功牌任凭你自生自灭罢了。 喜润口沫横飞地说了一阵,忽然盯着朱志元道:“咿!我瞧老兄不像来谋职的,听说今日来了个想投诚的捻子,莫不就是阁下?”朱志元给人瞧穿了身份,一时间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喜润却也并不看低,仍是亲亲热热地与他说话:“一时走错了路打什么紧?现下迷途知返,不仍是国家栋梁么。大帅那里,自有兄弟去关说,包老兄少说得个总兵。”朱志元大喜,忙起身拜了下去,连道知遇之恩永世不忘。喜润哈哈一笑,道:“小事一桩!”旋即告辞出去了。 过没多久,便见他陪着罗泽南进来,朱志元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这喜润究竟是何人物?竟能有如此通天本事,罗泽南都要听他三分?罗泽南坐定之后,便问他究竟有几分把握能够劝服李昭寿来归。朱志元自然是拍胸脯打保票,不说李昭寿本人早有降意,却将自己在李氏那里的分量吹嘘得天花乱坠一般。罗泽南捻须沉思,忽然道:“好!既然如此,本帅便自作主张,专折与你保奏一个记名总兵的顶戴,料想朝廷也不会不准。”朱志元喜出望外,瞧了喜润一眼,但见他笑微微地瞧着自己,似乎一切全在意料之中一般,不由得对他更佩服了三分。 罗泽南又道:“你现下尽快赶回滁州去,这位喜郎中与你同往,另烦转告昭寿,他若真的愿降,吾当以提镇之间位置之,决不相负。”说着起身离去,喜润对着他挤挤眼,也跟在后面去了。 朱志元此刻已经是归心似箭,若凭他的心思,等不得天明就要起身;无奈还有一个喜润要等,只得候来候去,好容易挨到了天明,这才等到喜润回来,忙不迭地就要走。两人出了军营,径直往滁州而去。这十几天李昭寿拖着陈玉成催促他移兵桐城的军令不管,已经等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整日团团乱转,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地终于把个朱志元盼了回来,一把便拖着他进了密室,问他事情办得如何。朱志元自是添油加醋一番,说罗泽南如何求贤若渴,一听说李昭寿有意归顺便大喜不已,许以重赏,还把自己那记名总兵的文书拿出来给李昭寿瞧。 李昭寿看了大喜,心想朱志元尚能得个记名总兵,看来那罗泽南许下“提、镇之间” 的诺言多半是不虚的了,自己举城而降,再怎么说也不能比朱志元待遇还低,至少也是个记名提督罢?越想心里越是喜滋滋地,便拉着朱志元要他斟酌一封献城书信送给罗泽南。朱志元却道不忙不忙,一面引着喜润进来给李昭寿见了,说这是罗帅帐下一等心腹,此来就是专为商议这件大事的。李昭寿自是不敢怠慢,忙命人摆酒招待。 酒过三巡,席上五味,喜润便举杯道:“将军献滁州城,是一小功也,虽然得大帅青眼保为提督,将来食朝廷俸禄,却难免被同僚取笑,说将军于官家无一刀一枪之功,反倒高居彼等之上……”说着看了看李昭寿有些发青的脸色,续道:“润却有办法使将军立下不世巨勋,管教没一个人胆敢取笑将军。” 一百六十一回 土崩瓦解 一百六十一回 土崩瓦解 李昭寿听了这话,自然动心,忙恭恭敬敬地请教他有什么妙策。喜润不慌不忙,要李昭寿附耳过来,说道:“将军从捻以来,为逆首张乐行东征西讨,立了不少汗马功劳罢?”李昭寿闻言,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跳起身来倒退半步,目中露出凶光。喜润哈哈一笑,指着座位要他坐下,道:“将军在捻子、发匪之中名头响亮,这也是一件好事。若是将军能挟此人望,多劝几个人弃暗投明,罗帅必定大喜……”李昭寿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想要自己凭借过去与捻军头目的关系劝说他们投降。这倒不难,李昭寿心下想了一遍,有了七八分数,当下掰着手指头道:“和州张元龙,巢县李允,凤台孙葵心,盱眙任乾,俱有降意,只是……”看了看喜润的脸色,道:“只是若无一个样板与彼等看看,恐怕难以说动他们。”喜润笑道:“此话好说,待我回去之后禀明大帅,把将军的官牒先行发下,这可好么?”李昭寿想的就是这一条,不由得连声称谢。 回头再说罗泽南上奏朝廷请求赏李昭寿以记名提督,奕訢当即便答应了下来,非但如此,还顺便给了他空白官牒若干,命他往后再有封赏降将之事毋须另行专折奏报,但凭他酌情办理便可。罗泽南接了回覆,立即又与李昭寿接洽,要他约定愿降的捻将,于十一月初五日或亲自、或派遣心腹之人来凤阳府临淮镇聚会。这段时间之内李昭寿并没闲着,他一面听从喜润的吩咐暗地里联络有可能投降的捻军头目,一面又要朱志元打了自己的旗号,率一千多人离开滁州,慢悠悠地往六安而去,算是搪塞陈玉成要他移兵六安的军令。陈玉成见状,明知他是在滁州势力大了不想挪窝,仗着忠王替他撑腰不从军令,当即行文与李秀成,备言李昭寿不听调遣的情状。那时李秀成虽与陈玉成小有争执,但表面上仍是一团和气的,接了这公文,立命人赶赴滁州去责备李昭寿,说他不该忤逆英王的命令。李昭寿性情虽然凶暴,却是个感恩图报之人,李秀成一直以来待他甚厚,他自己心里也有七八分数,再加上自己正做着亏心事,也就没对来人怎么发脾气,背地里却加紧联络张元龙等人。恰好这时喜润又再来访,说明罗帅要在临淮约见众捻,托他预为安排。 李昭寿先还怕是鸿门宴不肯随便答应,不过等到喜润笑嘻嘻地从袖筒里摸出任命他为记名提督的朝廷谕旨与一颗“记名提督统领忠字全军关防”来,并说他原有部队隶于罗泽南属下,仍归他自己统帅,称为“忠字营”的时候,他的脸上立马就笑开了一朵花,捧着那颗金印不住口地称是。喜润忽地劈手夺过金印,望着满脸惊愕的李昭寿笑道:“大帅吩咐,这印暂时先由兄弟代军门保管数日,等到诸路大定以后,替军门开庆功大会之日,他要亲手把这印交给军门呢。”李昭寿眼看到口的鸭子又飞了,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讪讪笑了几声。 十一月初五,按着罗泽南安排的时间、地点,张元龙和李允果然都亲自赶来临淮;孙葵心与任乾虽未亲至,却都分别派了妹夫和堂兄弟代替。罗泽南本人并没亲自会见这帮反贼的头目,仍是命喜润作为代表同他们商谈归降的事宜。这四方面早已经与李昭寿商议妥当,都乐意金盆洗手,接受朝廷的招安,今天来此只不过是为了谈条件的。喜润事先已经摸透了他们的底细,也不多话,上来便将朝廷如何封赏李昭寿、如何安顿他的旧部说了一遍,末了道:“愿降者,都照着李军门一般办理。”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先开口。李昭寿生怕彼等不降,自己的大功就此飞得无影无踪,忙朝交情最好的李允丢了个眼色,示意他挑头说话。李允会意,踏前一步,道:“多感大人盛情,咱们全都没齿难忘。但是在座的众位都是身上背了许多人命案子的,将来归顺之后,朝廷可能真的永不追究?”喜润哈哈笑道:“皇上早有圣旨下来,难道君王还有戏言不成?”张元龙忽地插口道:“除非罗大帅能够担保将来不收咱们的兵权,否则谁也不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这话一出,喜润脸色马上就变了。身为一介降将,还要讲这种条件,分明是为以后再反留一条后路,如何容得?当即硬邦邦地答道:“朝廷准李军门统带原部,那是朝廷的恩典。”意思明白得很,因为李昭寿降得恭顺,所以朝廷才肯让他保留原先的部队;至于剩下的人配不配享受同等待遇,就看他们的态度如何了。张元龙冷笑道:“既然如此,不降也罢!”起身便往外走。 李昭寿大急,叫道:“元龙,你不愿过好日子,可也别拉着弟兄们与你一同整日价担惊受怕!”这句话起了作用,别人心里都是一心想降的,孙葵心的妹夫鲁沛赶上前去,一把拽住张元龙,皮笑肉不笑地道:“张将军!有话好好说,这里毕竟是人家地头,莫连累大伙与你一同吃亏。”张元龙闷哼一声,重行坐定,对喜润道:“张某非是信不过大帅,只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怕了,想得大帅一句亲口许诺而已。”喜润沉吟道:“这却须禀过了大帅才好说。”说着便告辞去见罗泽南了。 过了多半天工夫,仍不见人回来,李允等人便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地埋怨张元龙,连李昭寿的脸色也黑下来了。若是这一次的事情泡汤,不用问,那颗金印自然是到不了自己手里了,至于往后升官发财,更是想也别想。正在气闷,忽听李允阴阳怪气地道:“咱们全都是杀头的要犯,朝廷肯既往不咎,还给咱们加官授爵,已经是天上掉下馅饼,偏有人非要得寸进尺,要什么不削兵权的许诺,这可好,万一触怒了大帅,大伙儿一块死在这里也罢!”任乾也跟在旁边说了好几句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张元龙越听越气,猛地一掀桌子,茶碗茶杯咣啷啷碎了一地。正要发作,忽听门外有人笑道:“将军何必如此恼火?”却是喜润走了进来。众人见他回来,都围上前去打听消息,张元龙虽则拉不下脸,无奈更是放不下投降这一等一的大事,也厚着脸皮凑了过去。只听喜润道:“蒙大帅宽宏大量,已经答允就此事专折上奏,请求朝廷允准。诸位将军何不就在此地等待几日?”众捻首面面相觑,都不愿意在对方地盘上耽搁,李昭寿咳嗽一声,道:“听说大帅是当今皇上没登基时就追随左右的,在皇上面前说话十分管用。上回兄弟的记名提督,就是大帅一口答应,跟着朝廷便准了下来。”看了看旁人,道:“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李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兄弟信得过大帅,这就献了滁州,听凭处置!”李允本是同他商量好要一搭一档唱戏的,见他如此,当即同声附和。跟着孙葵心的妹夫、任乾的堂兄弟也先后点了头,事情至此,也不由得张元龙不肯了。 于是喜润便教取公鸡、烈酒来,罗泽南亲自出来与众人歃血为盟,各自饮了一杯,诸捻首领了清军旗帜之后,便各行各路,回归本城去准备纳降事宜。罗泽南这边也分派部队准备接收城池。 十一月二十一日,滁州、和州、巢县、凤台、盱眙五处一同竖起清旗,从捻首到匪众,统统剃光了前额出城请降,早已准备好的神武军不费吹灰之力,取了五座城池,跟着周边小股捻匪或望风逃窜,或束手投降,任乾为了立功,又主动提出将淮河北岸蓝旗刘玉渊、刘天祥等队伍及蓝旗各圩一齐招降,到了年底,整个淮北已经回到官军手中,神武军与捻军以淮河为界形成对峙之势。罗泽南本人坐镇滁州,伺机待势,准备进攻浦口。 为了扭转这种不利局面,张乐行决定亲自上阵,与把守庐州的太平天国主将吴如孝联起手来进攻定远。定远城素有九省通衢之名,此地归谁,可以说整个安徽战场的主动权就在谁的手里。罗泽南十分重视定远防务,在这里安排了一个步兵协、一个炮兵协,又在定远以南不远的池河北岸设了一条前敌炮兵防线,万一敌人从南来袭,可以在这里先抵御一阵。 张乐行与吴如孝联合大军出了庐州地界,来到池河边上,果然遭到炮兵的阻击,伤亡很是惨重。河上并无桥梁,两岸摆渡的船只也早被官军收走,除非天降神迹,一夜之间池河上冻,否则他们就是插了翅膀,也别想飞得过去。这一次攻打定远本是张乐行提出的主意,吴如孝并不十分赞成,眼下遇了阻碍,立刻打起退堂鼓来,主张放弃定远,退回庐州去保守原来的地盘。张乐行一口拒绝,太平天国尚有半壁江山,但是捻军已经失去了老窝,若不反扑的话,就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吴如孝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冷言冷语的道:“张将军身为我天国的征北主将,凡事该当以大局为重才好!” 张乐行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道:“当初咱们早有言在先,俺是听封不听调的,天国的人凭什么对俺发号施令?”他早年自称大汉明命王,是与太平天国联合了以后才自愿去掉王爵、受天国征北主将封号的,现在旧事重提,大有一番秋后算账的架势。吴如孝谨记陈玉成离开庐州赶赴天京之前对他说过凡事须忍三分的话儿,也不与张乐行多辩,却在心中暗自骂了几声乡巴佬、土皇帝。 争执一番,张乐行还是坚持要北上渡河,吴如孝虽不乐意,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大军就在河南扎下了营,砍伐树木扎制木排,准备搭设浮桥。 回头却说李昭寿等五路捻首降清之后,消息传到天京,已经许久不出门理事的洪秀全闻听大惊,急忙召陈玉成来问应对之计。陈玉成双眉紧皱,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昭寿反戈,必为天国大患;忠王北伐之计,怕不能行了。”所谓的北伐便是攻打位于扬州三岔河的江北大营,李秀成经营此举已越一载,好容易眼看即将成功,却因为滁州的倒戈不得不率部急奔回浦口来保卫距滁州近在咫尺的天京,江北大营因此得到了一个休整喘息之机,再要攻打可就不简单了。陈玉成下面的一句话? 鬼子六大传 第 39 部分阅读 谰喑萁阱氤叩奶炀贝笥虼说玫搅艘桓鲂菡⒅僖ゴ蚩删筒患虻チ恕3掠癯上旅娴囊痪浠埃煤樾闳木洌坏茫骸叭缃癖庇新拊竽匣⑹禹耥瘢薄⒔狭阶磐虐В炀┦撇豢墒兀胩焱跛傧戮鲂模缛涨ǘ迹 ?br /> 迁都?!这个在洪秀全的心中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词汇,被陈玉成如此举重若轻地说了出来 ,却有雷霆万钧之势,震得洪天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愣了半天,他无力地挥挥手,命陈玉成退下:“凡事皆与桃椋癜。蘩哿恕拚娴睦哿恕?br /> 陈玉成口唇一动,还想再说些什么,望了这个面色蜡黄、瘫坐在龙椅中的天王一眼,终于还是摇摇头,退出了充溢着脂粉香气的天王府。 洪仁抢铮掠癯刹⒚挥腥ァK勒馕惶焱踝钚湃蔚男值苁歉鍪裁囱慕巧喝羰钦馐郎险娴挠幸桓鋈讼褡懔四歉鲋缴咸副恼岳ǖ幕埃敲凑飧鋈艘欢ň褪呛槿诗。陈玉成实在不知道,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去听他推销他的《资政新篇》,对眼下的局势能有什么帮助?陈玉成径直回了自己的英王府,命人送信给李秀成,请他立刻赶回天京。根据他的判断,天京已经不可守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着敌人尚未围城主动撤离,去到另外一个清妖力量薄弱的地方重新开始。现如今能够说服天王的,怕是只有忠王李秀成了。 但是他不知道,就在此时,一种谣言正像瘟疫一样在天京城里蔓延开来,深居天王府的洪秀全虽然不会听到什么风声,但是多如牛毛又整天游手好闲、穿行街头巷尾的洪姓诸王们,耳朵里却早已经被谣言灌满了。这些话传到洪秀全那里,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一颗隐藏了许久的炸弹,也即将在天国的腹心爆发。 一百六十二回 忠王李秀成 一百六十二回 忠王李秀成 离除夕没有几天,天京城里的大街小巷充溢着一种古怪的气氛。除去以金碧辉煌的天王宫为核心成扇面状铺开的几条繁华街道上仍是烛火通明、热闹非常之外,其余地方的商铺大都已经关门歇业,两下里形成异常鲜明的对比。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偶尔会听到一阵开道的锣鼓声从某个王府开始响起,一路响到天京最大的酒楼、烟馆、花寨……才停下来。 英王府里,陈玉成的心情如同外面的天色一样暗淡。现今的天京已经陷入了四面围城之境,在东南方的小水关有和春挖濠筑垒绵延数百里,扬州三岔河方向德兴阿所立的江北大营也是蠢蠢欲动,时刻觊觎天京;湘军妖头李续宾已经水陆两路进逼安庆,淮军在王鑫的统领之下配合妖头靳春来围困六安;英军正式对天国宣战,继夺取了镇江之后,军舰又在苏州登陆……江淮战场之上,天国几乎处处吃紧。比起这些来,刚刚从浦口前线赶回的李秀成所带来的情况,更让陈玉成无比忧虑。滁州大营罗泽南部已经开始东进,拿下了西葛、东葛,眼看下一个目标便是江浦。镇守江浦的是答天豫薛之元,李秀成离开浦口之后,代他镇守的是薛之元的弟弟之武,这两人有能力抵挡住清妖的攻击吗?陈玉成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对面的忠王李秀成。 年方三十六岁的忠王,额头上已经有了抬头纹,鬓角也生出许多白发。这一年来的战局实在不由得人不操心,天国处处被困,处处受敌,战火已经延烧到腹心之地,他与陈玉成两个像水龙队一样扑了这头顾不得那头,这种疲于奔命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年有余,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李秀成抚着额角,心中来回盘旋的满是陈玉成方才对他说的一番话:天京城里关于忠王意图谋反的谣言已经沸反盈天,不论洪姓还是异姓的诸王,大家见面的时候谈论频率最高的话题就是“李秀成反了”,这话自然也传到了天王的耳朵里,那天天王把干王洪仁⒂⑼醭掠癯闪矫奈浯笤贝ィ孛芴嘎哿税胩欤詈笫呛槿诗和陈玉成一同力保忠王绝无二心,天王这才暂时收拾起疑虑,答应一切都等他回天京以后再说。陈玉成出了天王宫,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人秘密送信给李秀成,叫他回天京时切不可张扬,先来英王府上叙话,千万不能直接去见天王。 “忠王,你有什么打算?”陈玉成的声音打破了深夜里这片难耐的寂静。 “我当亲自对天王陈明衷肠,绝无反志。” “天王会相信吗?” 李秀成默然!这些年来天王的疑心与日俱增,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特别是广封洪姓为王之后,这些裙带王既没有攻城掠地的本事,又没有治理民生的能耐,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在天王耳边不住说小话、吹耳畔风,不住向天王宫里送去美女佳酿,把天王绊在宫中深居不出……这样的天王,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主,他对外面的战局能有多少了解,对他李秀成的苦处又能有几分感同身受?明君用人不疑;使谋臣忠于内;将帅战于外;尽心竭力;报效朝廷。可天王他……李秀成禁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我倒有一个办法!” 陈玉成虽然年纪轻轻,可是却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二良策,李秀成深知这一点,连忙问道:“英王请说!” “眼下的江南大营,虽然声势颇张,可是却有一个极大的破绽!我们倘若抓住这个破绽,多半可以一举击破!到时候江南大营土崩瓦解,天京稍得苏生,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李秀成眼睛亮了起来:“英王的意思是……” “围魏救赵!” 陈玉成的计谋,概括起来说就是以奇兵袭击清妖守备空虚,又是财赋之地的湖州、杭州,迫使江南大营分兵援救,一旦江南大营的妖兵被调动,天兵就立刻疾驰北返,约集散据各地的天兵,内外夹击,齐攻江南大营。李秀成琢磨了一阵,觉得此计成功的把握甚大,当即站起身来,握着陈玉成的双手道:“就请英王与我一同进宫,面禀陛下!” 陈玉成连连摇头:“不可!忠王是秘密进京的,还得秘密出京,然后摆齐了仪仗,大张旗鼓地告诉天王,忠王回来了才是!”李秀成霍然大悟,由衷地道了一声谢。 第二天早晨,二十四名身着黄马褂的轿夫抬着忠王的大轿进城了。全副执事在前开道,从太平街进入花牌楼,一到卫巷,雄伟壮丽的天王宫便出现在眼前了。队伍在御沟外停了下来,忠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钻出轿子,仰望着五龙桥那头一座高耸入云的望楼。这座望楼名曰天台,是天王每年十二月初十日生日时谢天之所。他知道陈玉成应该已经在宫里等着自己了,昨夜两人已经商议妥当,围魏救赵的计划由陈玉成来提出,不过他会劝说天王让李秀成来担任指挥之责。 穿过黄缎包扇的朝天门,李秀成直奔金龙殿上。等了一阵,天王在左右宫女的扶掖之下缓步走了出来,喘吁吁地坐在龙椅上。九年的深宫生涯已经让他的身子彻底垮掉了,他的头发稀疏,面色潮红,两颊的赘肉与粗肥的腰腹恰成正比,走不多远就要停下来歇上一口气,早已找不到半点当年那个布道天下、戎马疆场的天王的影子,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流连花丛酒池的半老头子。天王坐定之后,瞧了一眼跪在阶下的忠王李秀成,并没有赐他起身,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忠王,你回来了?” 天王并不向以往那样称他秀胞,而是直呼他的爵号,这让李秀成的心里沉了一下。循例三呼拜舞之后,李秀成发现跟着天王进来的陈玉成满脸铁青,似乎刚刚发生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事情。不用问,一定是他们的围魏救赵之计遭到了天王的反对…… 李秀成还没想出来应对的策略,一阵暴风雨就降临到他的头上:“天京遭受清妖重重围困,这个节骨眼上你不留下来保守天国的都城,却要偏师去攻什么湖杭,这是想借机逃走吗?朕明白得很,英王若不是受了你的挑唆,也不会出这鬼主意!你自己去外面问问,有多少人在说你的闲话?前几天朕过万寿,你就推辞浦口局势紧急不肯回来,怎么现今要打湖州,浦口的局势就不紧了?就能离得开你了?李昭寿反了,他可是你的爱将,难道他这是去替你探路的吗?” 李昭寿反叛,自己难辞其咎,李秀成早已料到。可是他却万万想不到,天王万寿的时候他不肯因小失大,放下浦口防务赶回天京,这也成了罪名之一!李秀成百口莫辩,抬起头来望着干王,希望他能帮自己说上两句公道话。在英王与忠王四道目光的注视下,洪仁人砸簧诘溃骸八嫡娴模彝酰巯氯绾伪W√炀┎攀堑谝晃坏摹俏壕日灾疲蛞怀闪撕盟担梢蛞徊怀赡兀堪驯Τ槌鋈スゴ蚪洗笥蛞唤贝笥拊竽狭掷聪サ值玻俊焙槿诗罗哩罗嗦地还说了一大堆话,中心思想无非就是:李秀成不能离开天京半步! 殿外是北风呼啸,殿内熊熊燃烧的火盆烘得一身皮裘的李秀成汗流浃背,可是他的心里却如御沟里混着冰凌的水一样地冰冷。忠王,忠王,原来这个忠字也是一钱不值!李秀成低着头,默默地接受着天王的训斥。他被命令返回天京的忠王府居住,暂时不准离开京城;江浦与浦口二地的防务,因为薛氏兄弟都是李秀成的亲信,洪秀全也在干王的撺掇之下把他们尽数撤换,改以别人负担镇守之责。李秀成心死如灰! 李秀成拒绝了几位同袍旧部为他接风的要求,一个人回到了忠王府。富丽堂皇的府邸此刻只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冷,天王啊天王,为什么你就不能明白我李秀成的一番忠心呢?部将郜永宽捧着一件大氅站在身后:“忠王,天气寒冷,多加件衣服吧。” “永宽啊,你退下,让我一个人清净一会!” 郜永宽并没有遵命退去,而是低声嘟哝道:“陛下待忠王如此,忠王又何必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李秀成浑身一震:“清妖的细作找到你头上了?!”不得不佩服罗泽南这一手,他自从收降了许多天国和捻军的叛徒以后,便利用这些人过去的关系网,或是同乡,或是旧部,要他们四出游说天国将领叛降。投降过去的几个大将不但既往不咎,还能够封官晋爵,这就对将领们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光是安抚部下人心,就已经让李秀成疲于奔命了。郜永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把头偏了开去,躲开李秀成那两道咄咄逼人的目光。 “你们要降的,我不拦着。但你们不要来劝我降。来劝我降者与叛同罪!”李秀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郜永宽欲言又止,终于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忠王府,只剩下李秀成一个人站在深冬的积雪上,清冷的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颊,隐隐可见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 第二天,李秀成再度进宫求见天王,跪在洪秀全的脚下,请求以老母、妻子尽数留京为质的条件准许自己围魏救赵的军事计划。洪秀全皱皱眉头,正要拒绝,陈玉成忽然在旁边也跪了下来:“陛下,小官也情愿留在京师,倘若忠王有半点异心,陛下可以立刻取小官的项上人头!”李秀成惊讶地望着陈玉成。他们两个平时不是没有嫌隙,甚至还爆发过几次不小的争执,可是此时此刻陈玉成却敢于拿性命来替自己担保,李秀成知道他是以大局为重,以破江南大营为重,一时间眼眶不由得湿了。 洪秀全也大为动容,陈玉成和李秀成乃是目下天国军务的两根顶梁柱,他们两个一同如此哀求,就算李秀成要反,英王总不会也跟着反吧?思谋了半天,他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朕就准你这一次。” “谢陛下隆恩!”忠王和英王一同叩拜在地。 回转头,两人便在忠王府上开始商议具体的方略。说什么感激的话都是多余,此时此刻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李秀成心里明白,尽快打破江南大营,解除天京的困境,就是对英王最好的报答了。他绞尽脑汁琢磨着和春,琢磨着张国樑,终于,一个看起来十分完美的方案在他脑中逐渐成型了。 按照李秀成的构想,一开春,他便召集各路天兵二万余人,先取南陵,经清弋江镇和马头镇,绕过宁国府,进占广德,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城以备接应,进入浙江地区之后随即分兵二路,一路佯攻湖州以牵制清军,自己则率精兵六七千人以缨帽号衣冒充清军,经武康日夜兼程,奔袭杭州。与此同时,英王陈玉成屯兵淮河沿岸,摆出一副即将反攻安徽的姿态,虚张声势,掩护江南的攻杭救京行动。 杭州的守备果然十分空虚,兵勇加起来才不到三千人。围城六天,杭州城垣便在太平军猛烈的炮火之下轰然倒塌,连同浙江巡抚在内的数十名官员一同被杀。三月中旬,刚刚进驻杭州城的忠王召集诸将,在巡抚衙门讨论下一步的方略。他已经料定和春必定会派兵来援,眼下议论的重点只是放在应当循哪条路线北返回攻江南大营最快、最出人意料。就在众人的意见几乎都集中在出天目山小路这一方案上的时候,李秀成忽然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那是来自天京的一道金牌,天王陛下急召他回京! 一百六十三回 金陵城下 一百六十三回 金陵城下 李秀成死死盯着来人:“为什么?” “上月二十三,江南、江北两处妖营倾巢而出,围攻天京,浦口、江浦二处一齐竖白旗投降,罗妖头驱兵直入,封锁了江面;张乐行贪攻定远以致庐州空虚,被王鑫与李续宾趁机攻下,两军合在一处,旋即东进直逼天京;小人离开的时候,中和桥、双桥门、七桥瓮、方山、土山、上方门、交桥门、秣棱关八隘,淳化、解溪、龙都、湖熟、三岔五镇已经全都陷落,天京眼看要成一座孤城了!” 李秀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愣了半天,才艰难地问道:“江南大营的和春,他不管杭州了?” “只是张玉良领兵在六合打了一个转转,旋即又回去了!据说是和春接到了圣旨,要他宁可失地,绝不分兵,死死困住天京!” 李秀成愕然!清妖新登基的皇帝竟有如此见识!浙江这个财赋之源,他都可以眼也不眨地抛弃,这种狠劲李秀成自愧不如! 诸将已经像炸了锅一般开始议论纷纷,李秀成清楚地听到,有人在埋怨他这条行险之计葬送了天国的大好河山,天京陷落,夺取杭州又有何用? “立刻赶回天京去!”李秀成下了命令。 人马劳顿地赶回天京城下,已经是三月底了。一路上清妖设下数处防线,都被李秀成十分轻松地冲破了,虽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李秀成的心情却是无比沉重:四五万清妖把天京城围得铁桶一般,如何才能解得了围?看着手里攒着的十几道金牌,李秀成哭笑不得。天王只是一味催逼他解围、解围,可曾想过解围有多难? 硬着头皮,李秀成与城内的守军里应外合,避开了硬骨头罗泽南,集中力量猛攻他认为最薄弱的湘军东路。这一路是景廉统领的廉字大营,帅帐设在雨花台。第一天打下来,湘军的营垒被轰塌了两处,可是旋即又被不要命地修补起来;太平军往复冲杀五六次,终于还是无法攻入,李秀成见状,只得悻悻下令鸣金收兵,留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首,湘军士兵的头枕着长毛的肚子,太平军将士的腿压着清妖的胸膛,生前势如水火的敌人,死了以后都是一般冰冷地躺在一起。 景廉一面督促部下修补城墙的缺口、加固营防,一面命令把太平军受伤的俘虏统统带回来给以简单的医治,长毛留下的尸体也挖了大坑掩埋。这本是为了防止瘟疫在军中蔓延,可是在太平军眼中看来,却又成了朝廷的仁政,于是原本就不安定的人心更加浮动起来。 李秀成硬攻不成,转而挖地道试图冲破廉字大营的防线,景廉探知之后,便采取了以挖对挖的方略,命令湘军也在城内开掘横沟,埋设听瓮监听地下的动静,一旦发现哪里有太平军的地道,立刻从上房挖开,或熏以毒烟,或投以炸弹,结果地道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葬送了若干太平军将士的性命。 僵持了半个多月,李秀成眼见攻打雨花台无望,于是下令绕过廉字营,别攻秣稜关。这里是神武军的一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营联合镇守,兵力较别的地方略为薄弱。李秀成凭借人海战术,驱赶着太平军蚂蚁一般地冒着炮火往城头攀爬,虽说炸死炸伤的远远超过爬上去的,可是蚁多毕竟也能咬死象,随着登上城头的太平军越来越多,清妖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镇守这里的主将正是袁治安。他亲自督率士兵在城头作战,手里提了火枪,时不时一枪放去,便打下一个爬上城来的长毛。战局越来越不利,袁治安扯开了嗓门指挥步兵集合起来保护炮手,让他们继续射击城下的长毛,忽听得身后一人大声道:“营总大人,撤吧!”袁治安知道那是自己的副官志端,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不准撤!罗帅已发援兵,再撑一个时辰,援兵就到了!”志端急道:“派出去求援的人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袁大人……” 袁治安回转身来一把拎住志端,两眼暴睁,怒道:“袁家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正说话间,一名太平军攀上城头,举着刀对准袁治安后脑劈来。志端一眼瞧见,来不及多说,举枪放去,枪弹从袁治安耳畔擦过,正中那太平军的心窝,打得他一个倒栽葱,又跌下了城去。袁治安回头一望,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没开口道谢,忽听城下喊杀声响,湘军的旗帜隐约摇曳,定睛辨认时,却是廉字大营赶来救援。 援军一到,秣稜关守军士气登时高涨,内外夹击之下,很快打得李秀成支持不住,往天京城内退却。景廉率部追击了一阵,不敢离自己大营太远,也就鸣金收兵了。 却说李秀成退入天京,洪秀全闻报立刻召他入宫觐见。来不及脱去战袍,更来不及洗一洗满脸的硝烟血迹,李秀成便在名为迎接实则押送的干王带领之下来到殿上。洪秀全脸色铁青,高居龙椅,一旁跪着的陈玉成也是满脸晦气,似乎刚刚被训斥过一顿。不出李秀成的所料,洪秀全召他来只是痛斥一番,表达了对他极度的不信任,指责他攻杭的战略是“置天京于不顾”,继而革去了他的王爵,严令他领兵渡江,西袭湖北,逼迫围困天京的湘军回援。 李秀成直觉地意识到此计不可行,忍不住脱口问道:“是谁为陛下献此计?”天王虽未答话,眼神却往洪仁潜咂斯ァ:槿诗极力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武昌为湖广中心,湘妖粮草辎重,全靠从武昌船运至下游,倘若将武昌夺回,则断了湘妖的后路;且目前湖北绿营的主力正驻扎在英山一带,守武昌城的是满虏官文,此人是个无才情的圆滑官僚,城里的兵力亦单薄。武昌告急,李妖必然会全力抢救。”李秀成心中暗自叫苦,洪仁歉龃游瓷瞎匠〉闹缴咸副玻淇淦涮溉莼蛴兄嬉鄣狡频兄剖ぃ睦锟康米∷】墒撬词茄巯绿焱踝钭钚湃蔚娜耍约河胨吹鳎遣皇钦宜烙质鞘裁矗?br /> 虽然如此,李秀成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王、天国被洪仁胪蚪俨桓粗兀钗豢谄郝岫ǖ氐溃骸昂本嗬胩炀┣Ю镏#Ю镏獾暮倍忍炀酥治壕日允浪奔偎担钚霾皇俏弈苤病?br /> “住口!朕看你才是无能之辈!”洪秀全的厉声断喝,击碎了李秀成最后一点希望。他无奈地闭上眼睛,心里一片茫然,接下来天王说些什么,英王又说些什么,他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见。 第二天,李秀成便领兵离开天京,从下关渡江,连克浦口、江浦,却在六安遭到淮军的阻截,正值青黄不接之际,军粮奇缺,李秀成不得不放弃进兵计划,撤去六安之围,转向寿州,试图从这里寻找一个突破口。刚刚兵抵寿州城,却又接到天京传来的急诏:湘军并未因洪仁奈壕日灾贫巳窗敕郑吹乖骄墼蕉啵钚鲆丫剂炝司郾γ牛劭淳鸵蚪抢戳恕@钚愠擅挥斜硐殖鏊亢恋木龋皇腔档亟恿粟椋蚪莸囟愿苯铝恕俺繁钡拿睢?br /> 五月中旬,忠王和他的部队经九袱洲渡江,再次出现在天京脚下。这一次南渡的折腾,被炮火打死和饿死的太平军将士数不胜数,带出去的两万多部队,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万五千人上下了。就在李秀成重入天京的第二天,罗泽南再次攻陷江浦、浦口,继而夺取了九袱洲,至此江北全数落入清军手中,天京解围的希望也更加渺茫了。 城内人心更加浮动。商户是绝迹了,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携幼,从各个城门洞里走出去,再不进来了。湘军在城内的奸细四处活动,威胁、利诱、造谣、哄骗,使尽了各种手段。不愿与天京共存亡的太平军兵士,也悄悄地削了头发,三五成群趁黑混出城,城内人员锐减,军民合起来不足四万。就是这对天国最为忠诚的近四万人,也渐渐地难以维系了。最主要的困难是缺粮。眼看到了收稻子的季节,可是天兵连城门也出不得,如何与清妖抢夺秋粮?洪仁蛱焱跆岢觯诔悄诓ブ中÷蟆⒌咀印⑹卟耍炀┏怯械赜兴泻值厥遣怀晌侍獾模墒窃端睦锝獾媒穑怀鲆桓鲈拢抢锬艹缘亩魅汲怨饬耍患⒍霰频米咄段蘼返奶骄棵强汲匀恕?br /> 他们吃天京的居民,吃烟花之地的女子,吃所有路边饿死的“路倒”。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洪氏诸王们依然光鲜的衣着和依然红润的面颊。他们吃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就在李秀成和陈玉成都拿出了自己府中存粮供给将士的时候,以洪仁椎摹叭勾酢泵侨疵挥邪氲愕亩鳌:槿诗对外声称自己已经家无余粮了,其余的洪姓王压根就不出来说半句话,而洪秀全呢,索性整天埋首宫中,理也不理他们。 这样下去不行!紫金山顶的据点天保城被罗泽南攻陷之后,李秀成决定不能任由局势如此发展了。虽然天王已经不再信任他,可是他是天国的忠王,他要为天国尽最后的一分心力!与陈玉成、林绍璋等人商议之后,李秀成挺直了腰杆,走上金龙殿。他要向天王提出他最最不可能接受的方案:放弃天京城! 一百六十四回 天国末路 一百六十四回 天国末路 “什么?让城别走,走到哪里去?”洪秀全转动呆滞的目光,惊愕地盯着李秀成,好像完全没有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陛下,现在清妖在外围困甚严,壕深垒固,内无粮草,外援不来,京城保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只有坐以待毙。我们还有三万多将士,这三万多人都是忠诚于天国的,大家伙儿万众一心,趁夜攻出城,然后连夜往苏杭去!那里清妖势力薄弱,又是鱼米之乡,财赋渊薮,可以休养生息,来年再战!” “胡说,胡说,胡说!”洪秀全愤怒地大吼,一不小心呛了嗓子,一旁的宫女连忙替他拍背。 “一派胡言!天京就是天国,天国就是天京!让天京给清妖,岂不是等同于朕的天国已经亡了?” “陛下,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我们退出天京,只要天王还在,众弟兄还在,总有一天可以卷土重来的!” 咣当一声,一只琉璃金盏被洪秀全狂暴地掷在地上,摔得扁头扁脑,不成样子。 “李秀成,朕封尔为忠王,要尔当真忠军师,把全国兵马大权都交给尔,眼下天国正是危急存亡之际,尔就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办法,只有这个馊主意吗?”洪秀全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委曲求存,以退为进,自古兵家皆然!现在城围粮尽,人心分崩离析,不趁此时走,恐怕以后想走也走不得了!天国若亡,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天京还不是落入清妖的手中吗!”李秀成俯首于地,字字泣血! 金龙殿上一片寂静,只有李秀成用力叩头的声音沉闷地回荡着。洪秀全颤抖着站起身来,蓦然怒不可遏地大喝道:“李秀成!天国不指望尔这样的胆小如鼠之辈去保!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作九州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不用尔奏,政事不用尔理。尔既畏死,欲外去,欲在京,去留任尔。朕铁打江山,尔不扶助,自有人扶助!” “陛下!”李秀成情急之下,霍地站了起来,旋即在洪仁呐又轮匦鹿虻梗骸靶愠梢簧砩廊偃韬敛灰簦翘旃墓瞬荒芩ィ焱酢⒂滋焱鹾屯饷娴乃耐蚓癫荒苎壅稣鲎в诖耍”菹滤底杂腥朔鲋墒窍秩缃裉旃髁岳в诔侵校皆彩倮锬谖尬姨旃槐蛔洌芾捶鲋俊?br /> “哈哈哈!尔说无兵,朕的天兵多过于水,何愁没有人扶?何惧清妖者乎?尔怕死,便是会死,政事不与尔干!”洪秀全的语气十分决绝,他站起身来,丝毫不理仍然痛苦地跪叩流涕的李秀成,在美貌如花的承宣女官搀扶下退入殿后去了。 李秀成还没站起身来,承宣官已经复从殿后出来,他以为天王改了主意,连忙膝行上前,急切地询问,可是得到的消息却如一个晴天霹雳,把他震得动弹不得:天王刚刚离殿,便下令革去李秀成真忠军师之职,朝政由勇王洪仁达执掌,朝命由幼西王颁出……阖城守卫之责尽归洪氏。 依稀看到洪仁呱锨袄此底乓恍┎幌滩坏幕埃钚愠梢∫』位蔚卣酒鹕砝矗氲匮鎏齑笮Γι鸬戳苏鼋鹆睢V骰璩钾耸贝丝蹋肴患湔媲械靥寤岬降蹦暌硗醴呷焕刖⒃蹲呶髂稀⒂啦换爻鄙钋械耐闯?br />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离开天王宫的。英王、璋王等人听闻天王革除李秀成王爵、军政职权的诏谕,大惊失色赶来忠王府,面对众人的劝慰、义愤、忧虑,李秀成反倒是最平静的一个人,他们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得进去。之后,英王和璋王赶去求天王收回成命,余人纷纷随去宫外等候消息,只余下他一个人,李秀成觉得心里郁闷得快要炸开了,他不愿再留在这里,于是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向外走去。 街头巷尾都在哄传忠王被革爵去职、勇王佐政的消息,忠王威望宿著,当此不平,激忿的军民纷纷聚向忠王府,不知谁一声号召,耸动的人流又涌向朝门。人心如此,无论王命如何,李秀成都是无法卸却肩头这副重担的,天京城已经糜烂如此,绝不能再出乱子了! 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天王宫。人群的情绪已经达到顶点,时不时爆发出“请天王出来!请天王出来!”的呼喊声。李秀成用力挤进人堆,众人见到是忠王,立刻闪开一条路,有人还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脚,大声哭喊道:“忠王,天国离不得你!” 李秀成心情激荡,略带哽咽地大声喊道:“起来,都起来!都回你们的岗哨上去,回营里去!你们聚在这里,万一清妖打来了,谁去抵挡?” 一名老兵跳着脚怒骂道:“天王昏庸成这个样子,忠王这等好人也被他革爵罢职,咱们还为他卖什么命?大家伙儿一齐散了罢!”一瞬间,“散了罢,散了罢”的声音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 不好!李秀成暗呼不妙,把牙一咬,霍地抽出腰间宝剑:“人心绝不能散!人心散了,天国才是真的没了指望!你们如此,实在是陷我李秀成于万劫不复之地,与其如此,还不如先用此剑杀了我!”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了,人们眼睁睁地望着忠王,全都静默不语。刚才那名老兄弟慢慢走到李秀成面前,清晰地吐出一句话:“当年的弟兄,还有多少人在?” 李秀成心头如遭重锤一击!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袍泽安在否?年来受朝廷招安,兄弟多反目而去,留下的子弟兵历经血战,死的死,走的走,几度星散,此时的李秀成虽在人群之中,却如同独立高岗,环顾四野,越来越孤寒了。正是无语可答之际,忽然间宫门一阵哄动,有人喊道:“天王出来了!” 李秀成一愣,万万没想到天王竟会亲自出来。进天京城十年来,洪秀全只出过天王宫一次,也就是到东王府去亲封杨秀清万岁的那一次。现在他又踏出了宫门,这代表什么呢?他后悔了吗? “万岁,万岁!”一群兵士们高呼起来,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金田村跟随洪秀全杀出来的天国老兄弟。未出广西前,时常可以见到洪秀全,自从进了小天堂,就再也看不到天王了。天王是他们心中的天父之子天兄之弟,就在天国穷途末路,天王即将油尽灯干之时,这些对天国忠诚不二的战士们,见到自觉尊贵无比极不情愿出来的天王,仍然感到无限幸福无比荣光,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洪秀全在天国将士面前,终于甩脱了女官的搀扶,用蹒跚的脚步自己一步步地走到老兄弟们面前,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威严,一字一句地道:“天国有天父天兄护佑,是不会亡的。朕昨夜上了天,见到了天父天兄,向他们请求援兵。天父已经答允,叫天兄带领十万天兵天将下凡来扶助天国,尔等切勿惊慌,各自守好本职,天兵天将就要来了。” 顿了一顿,极不情愿地看着李秀成,天王又道:“尔等不可听信妖人的谣言,忠王是朕的真忠军师,是尔等的忠王,尔等都听他的号令,为朕保卫天京。” 这一句话落地,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一阵一阵压抑良久的欢呼!洪秀全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与忠王在天国将士们心中的分量相差竟是如此之大!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再后悔。洪秀全无奈地回转身去,也许只有这座天王宫才能让他觉得安稳,觉得坦然,他死也不愿离开这里。 “天王,城内已经无粮,饿死了许多人,怎么办?”璋王豁出去了,梗着脖子上前大声问道。 洪秀全慢慢转过身,看着璋王。 “吃甜露。” 这句话声音虽然不大,却被临近天王的将士们传了开去,不一会所有人都在纷纷议论“甜露是什么?可以吃么?” 洪秀全不悦地道:“尔等都忘记了吗?”说着不禁又咳了几声。洪仁さ卣旧锨袄矗笊溃骸疤鹇毒褪且巴庵荩馐巧系鄞透傩盏牧甘常蹦暌陨腥思纯看硕裙思⒒摹L炀┏抢镆安萆醵啵用魈炱穑爻悄信仙倬源顺浼ⅲ湮陡侍鹑缑邸!敝诮棵婷嫦嚓铮H豢嘈Γ钚愠伤空赝徘胺剑成弦坏惚砬橐裁挥校膊虏怀鏊睦锵胄┦裁础?br /> 带头吃甜露的洪秀全没有两天便病倒了。他拒绝了一切医治,只说天父自会派遣天兄下凡来救他,过不几日,便陷入弥留之境,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忠王想要见他一面,却被洪仁苍诠獠坏萌肽冢稍谡馐焙虻乇3怯殖越袅耍逖骷俗罹竦难笈冢缫共煌5睾湔ǎ⑹钐炱骄耐僚诩菀渍ㄌ牛墒乔逖难笈谌纯梢远嗌湫矶喾⑴诘U套帕弊泳痈吡傧碌牡厥疲孔盘矫拍谠丛床痪顺鋈サ牡约俺抢锞翊友婪炖锟俪隼吹囊坏愦至福骄吭谑匚懒说乇3前敫龆嘣轮螅沼诩岢植蛔×恕?br /> 洪秀全并没有亲眼看到天国最后一道门户被攻破,早在数日之前,他就一病不起,去见他的天父天兄了。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洪秀全在弥留之际叫来李秀成,握着他的双手把幼天王洪天贵福托付给他,李秀成只是机械地答应着,脑中一幕一幕,却全是天京被围以来相枕相籍的天兵将士的尸首。 地保城一垮,仪凤门、钟阜门、金川门、神策门、太平门、朝阳门、洪武门、通济门、聚宝门、小西门、旱西门、清凉门都相继失守,忠王、干王、章王先后率残部进了天王宫。幼天王已经吓得惊慌失措,只顾得抱着李秀成大哭不已,他脑中只记得一件事情:父王临终的时候,是把自己交给了忠王的! 幼天王的两个弟弟,十三岁的光王、十二岁的明王也哭哭啼啼地过来,站在李秀成身旁,拉着他的衣襟抹眼泪,孩子们全都吓坏了。宫中女眷更是乱做了一锅粥,上吊的也有,披头散发四处乱奔的也有,此时此刻,谁也顾不上他们了。 “走!一定要走!天王驾崩了,总要为天国留下最后一点血脉!”李秀成看着满脸如同花猫的幼天王,斩钉截铁地说道。 “英王已经突围出去了,有他接应,我们应该可以逃得出去。”璋王对李秀成的意见表示赞同,随即又不 鬼子六大传 第 40 部分阅读 。 “英王已经突围出去了,有他接应,我们应该可以逃得出去。”璋王对李秀成的意见表示赞同,随即又不识时务地加上一句:“早就该走了!” 洪仁成苁悄芽矗背跫θ白杼焱酰蝗煤樾闳永钚愠梢饧肟炀┑氖撬幌氲浇袷苯袢眨约阂惨揽坷钚愠衫幢;ち恕K牧礁鲂值芎槿史⒑秃槿蚀镌缇筒恢ハ颍槿诗也懒得去过问他们。这种草包早就该死! 天色黑下来了,清妖冲进城来了,双方展开了白刃肉搏。饿了许多天的太平军将士哪里是清妖的对手,靳春来所带的突击部队势如破竹,刀切豆腐一般地杀开一条血路,踏着长毛的尸首打到了天王宫下。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湘军,他们进城之后最先盯上的是各处的财物,将领亲自带着部下四处抢掠,一担一担的绫罗绸缎、珠宝金银从城门挑了出去。 天王宫里,李秀成将洪天贵福扶上马,带着一千多装扮成清军的兵士们趁乱走出,后面跟着洪仁⒘稚荑暗热寺柿斓牧街寺恚芄捕в嗳恕O韧凡慷痈崭兆叩焦牛阏哿嘶乩矗乓丫磺逖伦×耍?br /> 此时后续支援的炮营已经赶到,与靳春来合兵一处,对天王宫发起猛攻。李秀成见状不妙,当即带着幼天王掉头往另外的城门走去,可是整个内城已经被神武军团团围困,城外的清妖齐声高喝“降者不杀”,一面步步进逼,撞开了城门,如同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璋王见状,大喝一声:“忠王,请恕小官先行一步了!”舞动大刀,策马往神武军阵中猛扑过去,在他身后,一群太平军将士喊声震天,举着刀一往无前地冲了上去。他们很快就倒下了,倒在洋枪的子弹之下。鲜血染红了天王宫的土地,在火光的映照下分外红得耀眼。 李秀成抱着幼天王,策马朝另一个方向退却,试图趁着璋王吸引了清妖的注意力猛冲出去。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随着一声悲鸣,胯下坐骑一个跟头栽倒,把李秀成与幼天王一齐摔出老远,半天爬不起来。 等到他回过神来,颈中已经架上了明晃晃的刀,幼天王也已经落入了妖头的手中。靳春来很是认真地对他说道:“朝廷恩典,赦你不死,你可不要自寻短见!否则……”说着伸手成掌,在幼天王的颈中比了一比。 李秀成木然地点点头,任凭清兵把他捆起来,推推搡搡地带了下去。洪仁脖蛔阶。豪疵罱饺搜耙桓鑫韧椎乃诳囱汉昧耍タ颂焱豕笤傩蟹⒙洹?br /> 一百六十五回 无义可就 一百六十五回 无义可就 “坐。” 午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李秀成挺直腰杆站在地下一动不动,目光从上到下肆无忌惮地把坐在宽大御案后面的皇帝打量了一遍,毫不畏惧地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要杀就快杀吧,何必惺惺作态。” “我不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给个杀你的理由先。”奕訢的声音沉静如水,在寂静的空气之中回荡不已。 “你是满,我是汉,你是官家,我是反贼,你抓住了我,难道不想杀我吗?”李秀成满脸鄙夷,心中暗自唾弃这个装腔作势、当了女人还要立牌坊的鞑子狗皇帝。 “你是反贼吗?你不是天国的忠王么?”奕訢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口气,好像在调侃李秀成一般。 “朕听说洪秀全虽封你为忠王,但骨子里却从来没觉得你忠于他,无时无刻不是在提防你。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拼死为他卖命呢?现在洪秀全已经死了,你不妨对朕说两句真话。” 奕訢的这个问题令李秀成有些惊奇,鞑子皇帝为何对他们天国内部的事情了如指掌?天王的多疑善猜,他是怎么知道了的?虽然洪秀全的生前待他并不算推心置腹,虽然很大程度上洪秀全是百般亏待了他,但李秀成仍然不愿意去说一个死人的坏话。所以他保持着沉默,抿紧了嘴唇,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也不肯说。 “洪秀全在世的时候,你忠于洪秀全,洪秀全死了,你忠于他的儿子,将来有一天洪贵福也死了,你要忠于什么人?”天国的“太子”原本是洪秀全亲自取了一个“天贵福”的名字,打从他在南京被俘,解到京城以后,因为官府文书中不好带个天字,便一概叫了洪贵福。奕訢并没有太过为难这个长于富贵奢华,自幼在深宫里被几十个王娘养育得完全不懂世道险恶的孩子,只是赐他为归命侯,拨了一座宅第给他居住,自然守卫十分森严,平时是不可能有半点出入的自由的。 “对了。”奕訢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案头抓起一本奏折,命小太监送给李秀成看。 “这篇东西,是洪仁诮┑耐局行锤薜摹!崩钚愠傻乃直环搭碓谏砗螅√喟炎嗾劬僭谒拿媲埃灰骋车胤础?br /> 看着看着,李秀成的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旋即又变得苍白。那是洪仁锤⒌囊环萑献镒础U夥萑献镒吹目谖羌”拔⒅苁拢钚愠啥磷哦磷牛矍巴鹑怀鱿忠桓鲑橘朐邝沧踊实劢偶馇懊姘Ш徘笊娜砉峭犯赏酢K滩蛔≈刂赝倭艘豢冢畹溃骸芭蓿±咸焱跞绱诵潘运刑煲谎拇蠖鞔蟮拢庠糇泳谷蝗绱颂吧澹 ?br /> “一千一百二十八人。”奕訢翻着一叠文书,不紧不慢地说道。 “官军攻破天京城之前,反正归顺的伪天国和捻子将领,总共有一千一百二十八人。破城以后,被俘而投降的,有五千七百七十一人。” 似乎是为了照顾李秀成的情绪,奕訢并没有使用官方文书之中常见的“发匪、捻匪”这样的词汇,而是称呼这些人为“天国”的将领,并且在前面加了一个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伪”字。 “……”李秀成沉默地望着奕訢,心里突然浮现一个可笑的念头:郜永宽不知道是不是也投降了?记得那个月寒如水的深夜,自己曾对他说,不论是谁要降,他李秀成都不会拦着,只是万万不可来劝他投降。现在回想起来,李秀成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掩耳盗铃,明知道在天王的心里自己早不是手足同胞,只不过是替他打仗为他卖命的一件兵器,却为什么还要对他忠心不二呢?是因为天王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还是自己仍忘不了当年的知遇之恩?李秀成说不清楚。 “曹操攻打下邳,在白门楼抓了吕布、高顺和张辽。”奕訢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听得李秀成不由自主地一愣神。 “吕布屈膝求饶,高顺不理不睬,张辽破口大骂。这三个人的下场,你可都知道么?” “本王宁为高顺。”李秀成僵硬地挤出几个字。 “先别把话说得这么满。朕让你见一个人,再谈不迟。”奕訢抬手击了一下,叫道:“带上来!” 只听传旨太监一叠连声地吆喝开去,过了没多久,一个身穿补服、头戴蓝顶花翎的官儿迈着小碎步走了上来。李秀成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不自觉地移动目光,注视着那人的面孔。还好不是自己的旧部。李秀成暗自舒了一口气。 “臣归命侯府执事澧善见驾。”蓝顶小官匍匐阶下,三跪九叩。 “平身。”奕訢轻轻摆摆手,那官儿谢了恩,弓着腰站起身来,垂手等待皇帝的问话。 “朕问你,归命侯这些天来在府里都干些什么?几点起身?几点歇下?平时吃什么?跟什么人玩耍?”奕訢的口气好像是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李秀成听在耳中,不禁有几分好笑。 “回皇上话,归命侯每日睡至过晌三四点钟方起,起身后便索参汤漱口,随即用早饭;饭后仍睡一两个钟,睡醒后便命府内的歌妓献舞,有时又与歌妓们裸身饮酒,至次日天亮才歇。” 李秀成脸色铁青,几乎咬断了一口钢牙。众多好弟兄们为了天国、为了老天王抛头流血,毫无怨言,天王怎么可以在敌人的地盘上乐不思蜀,如此淫乐,他怎么对得起老天王,怎么对得起众多死去的将士们?不,不,这准是清妖捏造来诋毁天王的,天王绝不会如此,绝不会,绝不会……一遍又一遍地,李秀成用那些苍白无力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语言来安慰着自己。 “你不信吗?”奕訢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捅进李秀成的心肺:“当年洪秀全不也是这样的吗?你们在外面拼搏沙场,他却在宫里坐拥成百上千的王娘?” “前年以来,天国朝局全是尔与陈玉成两人苦苦支撑,天王未死之前,为你们做过些什么没有?除了永远也没完没了的猜忌疑心,除了那些只会牵制掣肘的洪氏草包王们,他又给过你们什么?”奕訢据案侃侃而谈,似乎处在李秀成那个地位上的并不是李秀成,而是他这个鞑子皇帝一般。 “朕听郜永宽说,在你身边不止一人曾经劝说你举兵清君侧,你为什么不依?”李秀成心里一沉:郜永宽终于还是投降了!他缓缓闭上双眼,仰面而叹。良久,终于感慨良多地吐出一句话:“少年时听人讲岳武穆屈死在风波亭的故事,愤激之余,也不能不惋惜岳飞的愚忠;如今自己到了那步田地,方知道那时那日,岳王也只有一死。天下之大,竟无去处可逃!” 说到最后一句,简直是似哭似歌,仰天长啸,在场的众人虽都知道他是叛逆,却无不为之动容。 李秀成放声大笑,蓦地笑声一收,嘶声吼道:“妖头,你要杀便杀,李秀成今日慷慨就义,绝不皱半下眉头!” “呸!”奕訢猛地一把掀翻了桌子,笔墨纸砚奏折文书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太监、侍卫、大臣见状,全都吓得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七八名武卫营军士拥上前来,要拿李秀成。 “退下!”奕訢斥退了武卫营兵士,指着李秀成的鼻子大声喝问道:“岳武穆兴军北伐,是为了恢复家国,你是为了什么?岳武穆慷慨就义,尔却根本无义可就!尔之从军,是为盲聋从军,不知为何而战,更不知战至何时方休!家家有五母鸡二母彘,天下之田,丰荒相通,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暧,举兵之初对部下许了种种诺言,如今除了苏州那一座忠王府,和东南半壁残破江山,更有何物可以拿出来与人看?尚敢在朕面前侈谈就义二字乎?” 李秀成如遭雷击,面色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奕訢这一番话正刺中了他心底最迷惘的地方,想当年他只是一个贫苦山村中安分守己的农民,若不是西王、北王的大军经过,让他吃上了几顿饱饭,或许至今他仍然是李以文,仍然只是一介草民,艰苦度日,娶妻生子,老死于山村之中,绝无声息地葬于孤丘一坟。他能够纵横半世,煊赫一时,靠的是天国,靠的是洪秀全,因此他便本能地不得不忠于天国,忠于洪秀全。若不是这样,他又能身归何处呢? 数个时辰之间,李秀成好像老了十几年的光景。他一向挺直的脊背变得有些弯曲,心中来回翻腾的只是四个字:“无义可就,无义可就,无义可就!” 一百六十六回 十万降卒 一百六十六回 十万降卒 “忠王,吃一点吧。”童容海端着一大碗白饭、两碟素菜,为难地看着盘膝端坐、双目紧闭的李秀成。作为天国忠王的贴身心腹,天将童容海是与李秀成同时被俘的。从那天在午门前见过了清妖的皇帝回来,忠王便瞑目端坐在官府命他居住的那间斗室之中,一连好几天既不肯吃饭,也不肯喝水,不论谁叫都不答应,宛如一尊入定的老佛一般。 “忠王,地里缺肥庄稼荒,三日不吃饿的慌,你老都三天多水米没进了,好歹吃点吧!”童容海碰了一个软钉子,仍不死心,好脾气地继续端着饭菜劝说。 李秀成无力地抬起眼皮瞟了童容海一眼,轻轻地摇摇头,又闭上了双目。良久,他终于嘶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这饭,这菜,都是清妖送来的吧?” “这……”童容海满面土色地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饭菜,忽然一顿足,头也不回地端着碗碟出去了。李秀成望着他的背影,喟然长叹,略带些嘲讽地自语道:“主上安于淫乐,臣下众叛亲离,这天国……难道真的气数已尽了?”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按说这个结局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从天王分封五军主将,自己躲进深宫之中,任凭洪姓诸王在外把持朝政的那一天起,从天王当殿斥责他忠王不忠的那一天起,从金陵城遭到清妖的重重围困,百姓饿的两眼发绿,而天王却还拿甜露、天兵来自欺欺人的那一天起,李秀成就知道,天国正在走上它的末路了。 领兵回援天京的时候,李秀成真的是抱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必死之心,踏上这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道路。所以那个时候,他对许多忍耐不下去而怀有异心的部下将领都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宽容态度,只要不来劝说他投降,就随他们去自谋生路了。至于自己……自己已经被绑在了天国这架行将毁灭的战车上,未来的命运无非是跟着它一同毁灭。 也许鞑子皇帝说得有几分对,他以前是只知道忠于天国,忠于天王,却不知道因何而忠。拜上帝的那一套李秀成从来没有相信过,后来天王的种种作为,也让他看穿了均田亩、共富贵只不过是骗骗无知走卒的一派谎言。他只不过是惯性地忠于那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人,那个自己一直崇拜尊敬的人罢了。 现在那个人死了,他的儿子浑浑噩噩地全没有半点复兴之志,他被俘的族人几乎全都在清妖的恫吓下屈膝投降,接受了朝廷那一点近乎侮辱的恩赐,受封为各种各样的子爵、男爵、杂号将军,在京城过起了衣食无忧却时刻受人监视的日子。李秀成不知道自己还能忠于谁?无义可就,李秀成现在是真的求死无门了。 房门吱呀一响,打断了他的思绪,童容海一手提着一个铜炉,另一手拎着个铁锅,面容十分坚定地走了进来,把铜炉往地下一放,顺手将铁锅顿在上面,一转身又走了出去。李秀成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地下这些摆设,暗想他这是在干什么?还没回过神来,童容海已经又再进来,这次是提了一桶清水,衣襟里还兜着满满的一兜碎炭。 李秀成讶然望着他升起火来,心想他莫非要在这屋中炊饭?但就算自做自食,那米面也还是仰仗鞑子皇帝的鼻息,李秀成仅余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不允许他吃这种东西。 童容海看了李秀成一眼,忽然撩起衣襟,从腰间抽出一柄剔骨尖刀,那是他刚才趁着厨房的仆役不留心顺手摸来的。李秀成瞪大了眼睛,只见他挽起袖子,举着尖刀,蓦地往自己手臂上切去,禁不住脱口惊呼了一声。 他的手脚都戴着重铐,行动自然不及童容海迅速,一个没拦得住,童容海已经挥刀割下自己手臂上一块皮肉,痛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他咬着牙关拎起那块肉往铁锅中一丢,忍痛道:“忠……忠王,这是小人身上之肉,跟鞑子没半点相干!” 李秀成百感交集,含泪扯下一块床帐,颤抖着双手替童容海裹了伤处,长叹道:“你这是何苦!” 童容海手臂上鲜血仍是汩汩冒出,很快将白布浸透了。他痛得面色苍白,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下道:“忠王,眼下老天王驾崩了,翼王流落在外,英王在淮北一战之后又不知去向,众兄弟们的指望可都在你老人家一个人身上了!你这样不吃不喝,弄坏了自己身子可怎么好?” “这话以后再不必提。”李秀成挤出一丝苦笑,心灰意冷地摇头:“偌大的天国,千万将士的性命,李秀成担待不起啊。” “忠王……”童容海还想说什么,李秀成已经大声叫了起来:“来人,来人啊!” 几名看守应声而入,看到童容海的狼狈样子,都有些惊诧。李秀成平静地要求他们带童容海去医治,童容海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忠王已经恢复了那种入定一样的神态,只是眉间平白地多了几分沉重与无奈。 “李秀成,有人要见你。”童容海的脚步还没来得及挪动,一名看守忽然出现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冲着里面说了一句。照皇帝的吩咐,李秀成虽然是钦犯,却有自己的一间小室居住,不受刑法拷掠,看押的士卒待他也须客客气气地,不得任意折辱。 李秀成还没有回答,一个青衣小帽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童容海定睛看去,赫然竟是洪仁反鞴掀っ保泶┏づ勐砉樱院笸狭艘惶醭こさ谋枳樱藿且鹤徘喙猓约且桓摈沧优诺拇虬纾滩蛔∨又欣矗昧吡艘簧薜匾豢谂ㄌ蹬缃ィ蛟诤槿诗的鼻梁之上。 当年天国尚在的时候,童容海也不过只是一介偏将,洪仁湓诶钚愠缮肀呒床⒉恢浪拿眨饺烁辉倒裁椿啊K蝗缙淅吹乇蝗诉艘豢冢床环⑴皇巧煨洳恋袅四强谔担淅淦沉送莺R谎郏吨蓖钚愠纱睬白呷ァ?词丶矗泵α拼匕淹莺8鋈チ恕?br /> “干王。”李秀成看也不看洪仁赝鲁隽礁鲎帧?br /> “天国死了,干王也已经死了。” “……哼。”李秀成不得不承认这个听起来令人十分难以接受的现实,但他却无法接受这句话从洪仁目谥兴党隼矗骸澳阏馓旃呐淹剑阌惺裁醋矢袼堤旃懒耍俊?br /> “其实天国并没有死。” 洪仁韵嗝艿难杂锪罾钚愠扇缱刮謇镂碇校蛔☆┝撕槿诗一眼,那张脸上是一副认真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半点说笑的样子。 “洪家的天国已经死了,可我洪仁奶旃焙槿诗激动地握紧了拳头:“我洪仁奶旃乖冢 ?br /> 李秀成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反感。他知道洪仁衷谒邓酉愀畚餮笕四抢镅Ю吹哪且惶琢耍土焱醵疾豢春盟切┌煲小⒎⒁健⑿思家罩嗟难杂铮衔蕴旃挥幸坏闶导实挠么Γ背跛砦赏酰芾砍伲星铱梢越枳胖叭ㄍ菩兴乃秸衷谔旃龆纪隽耍掷春凳裁刺旃乖冢训朗欠⑷然枭栈低房橇瞬怀桑?br /> 洪仁乖谔咸喜痪厮底牛薹鞘腔实廴绾卧奚妥约旱哪翘桌砺郏绾我约盒闯鲆槐鞠晗傅氖槔垂┧溃谀岱芍屎鋈环⑾掷钚愠扇允且桓北涞谋砬椋沼谝馐兜秸馐翟谑嵌耘5伲焊飧鲋欢梦樾闳裘蛘痰挠拗椅浞颍芴傅猛ㄊ裁锤锕识π拢?br /> 回想半月之前接受皇帝的召见,自己的治国之策在洪秀全那里碰了壁,却在鞑子皇帝这里找到知音,跟体态臃肿、暮气沉沉的洪秀全比起来,似乎竟是鞑子皇帝更富有自己在香港那里接触到的进取精神。短暂的惊愕之后,洪仁芸旖邮芰苏飧鱿质担龆ㄇ碛谇逖慕畔拢倘韪褐氐厥迪炙睦硐搿;实鄱运墓樗成畋砀咝耍卓诖头馑坏饶芯簦Ω课菥幼 :槿诗知道自己家里从仆役到门房全都是皇帝派来监视的,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就决定忍耐下去。 天国,地上的天国,他洪仁蚊乱郧蟮奶旃?br /> 激动了好一阵子,洪仁畔肫鹱约捍死吹哪康摹K欠罨实鄣拿睿慈八道钚愠赏督档摹U飧隹凡⒉凰忱槿诗心里有点后悔,刚才实在是不应该对李秀成提起那么多事情的。 “足下可知道天国投降了朝廷的将士共有多少?” “八万三千多人!”李秀成眼皮也不抬一下,洪仁缓米晕首源鹌鹄矗骸凹由细鞯乇环慕酵蛉耍还彩鞘蚨Ф嗳耍 ?br /> “足下知道朝廷打算如何处置这十万多人吗?”洪仁〉胶么Φ芈袅烁龉刈樱赖搅苏飧鍪焙颍钚愠尚耐纷钪匾氖虑槟谀切┪羧盏苄值纳篮舐妨恕?br /> “如何处置?”李秀成果然被这个话题所吸引,第一次拿正眼瞧了洪仁谎邸?br /> “皇上说……”洪仁钚愠芍沼诳嫌胨惶福唤闪艘豢谄骸盎噬系囊馑迹且颜庑┤死锿吩敢獯泳娜肆粝抡啵辉敢獯泳模头潘腔丶胰ブ值匚济瘛!?br /> “这……妖头可是说真的?”李秀成将信将疑,怎么也不敢相信,鞑子皇帝竟会对他的敌人如此宽宏大量。但想到自己入京以来受到的待遇,却又不得不在心底有几分期望,也许皇帝真的会网开一面呢? “皇上的意思虽是如此,但却仍有些担心。”洪仁倭艘欢伲钚愠傻哪抗庵辛髀冻黾鼻械纳裆獠判溃骸盎噬系P牡氖牵饷葱┌萆系鄣慕掏剑宦凼窃诰辛粲茫蛘呤欠呕够丶遥寂滤窃俅纹鸨旆矗置挥懈鐾叩娜四芄怀隼凑虻米∷恰!?br /> “所以皇上虽然一片仁厚之心,仍是不得不考量往后的安稳,与其留一个大祸根在,倒不如……”倒不如什么,洪仁⒚挥兴迪氯ァ?br /> “你是来给我下最后通牒的吗?我不投降,你们就要杀尽降卒吗?”李秀成霍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铁镣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他像一只浑身竖起了刺的刺猬,满怀仇恨地瞪着洪仁T谒难壑泻槿诗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共事于朝堂之上的干王,而是站在清妖那边屠杀自己弟兄的刽子手。 “足下莫急!有话慢慢说,这样对大家都好。”洪仁锎亍?br /> “……”李秀成伫立良久,终于颓然跌坐在床沿,面色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鞑子皇帝竟会用十万降卒的性命当作筹码来要挟自己投降!十万名弟兄,当中有多少是曾经跟随自己出入沙场,冲锋陷阵的?又有多少是曾经心甘情愿地把性命交托给自己这个忠王的?李秀成不敢去想,假若自己拒绝投降,清妖们是否真的会屠尽降卒?十万条性命像一具沉重的磨盘,从半空里蓦地降下,压得李秀成连喘气都十分困难。 “皇上口谕,请足下好好想想。三日之后皇上要在刑部召见足下,希望到那时候,足下的选择不会令自己后悔。”洪仁行┝醵钟行┖ε碌赝糯雇氛踉械睦钚愠桑掖胰酉铝俗詈笠痪浠埃右菜频胤伤倮肟四羌淞钊似撇灰训男∥荨?br /> “投降……十万人的性命……”李秀成目光呆滞地站起身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年的样子。他冲着南方慢慢地屈膝跪了下来,肩头不住抽搐,伏在地下哭泣道:“天王,天王,小臣该怎么办?” 没有一个人前来打扰。天色慢慢地黑了下来,李秀成终于恢复了往日指挥千军万马时候水一般的沉静,他困难地举起戴着镣铐的双手,凭感觉整理好自己有些散乱的鬓发,又仔仔细细地抚平了他身上那套天国的官袍那是奕訢恩准他继续穿着的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到门口,忽然间如释重负地展颜一笑,冲着门外叫道:“李秀成有话要与你们的皇帝说!” 一百六十七回 端午之宴(1) 一百六十七回 端午之宴(1) 以养心殿西暖阁为中心,整个大清朝的中央枢纽几乎全都众星拱月地布置在周围。每天清晨六点钟,是各衙门夜班与日班交替的时间,军机大臣、章京和笔帖式们穿过禁军武卫营戍守士兵交错投来的目光,低着头快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互相招呼寒暄,就算是相熟的人,也只不过微微点头示意。在陈设简约的军机值房中,日领班大臣从夜领班那里接手昨夜皇帝交办的事务,以及头天晚上送来,不是格外紧要,不必当时把皇帝叫醒来批阅的奏折,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眼下的军机处已经有十二名成员,两名领班大臣则是由胡林翼跟宝洌Я饺寺职喑淙巍?br /> 这天的日领班是胡林翼,他不到五点便匆匆赶进宫里,一进值庐,宝洌д雷宰诶锛涞目簧霞斓阕嗾郏矗奔雌鹕斫辛艘簧昂刑谩保鸵蛳氯バ欣瘛A饺斯僦跋嗥剑忠砥窨鲜芩饫瘢σ话巡笞。实溃骸白蛞箍稍惺拢俊?br /> 宝洌б⊥返溃骸懊皇裁创笫隆?矫禾舅土讼掳肽甑脑に憷矗簧轿髦圃炀稚献嗾矍肭蠓驴嚼闪⒐荆唤翘娇笫乱艘丫瓯希胫荚袢掌仆炼ぃ缓幽狭讣厶诠螅幽涎哺胫伎址攀酃倭福揭至讣郏还笫棺裰蓟毓鲋埃丫庸阒萆习叮急缸盥执虾1鄙稀?br /> “辛苦足下了,这里有兄弟在,且请回去歇息就是。”胡林翼打断了宝洌У幕巴罚榱艘谎鄹榧苌戏置疟鹄喟诜诺募复筠嗾郏拱嗑丫馀说纳厦嫣藕熘教酰O碌牡纫换崛瞻嗑堑狡肓耍忠硪胨且坏乐鹨簧烫郑舛ㄅ矗缓笤谥形缡阒八透噬嫌馈?br /> 宝洌捕挪剑杂种梗戳撕忠硪谎郏嵘具娴溃骸昂刑茫噬稀背斐艘幌拢故撬档溃骸昂刑每墒巧狭艘桓稣圩樱肭蟀丫丫智ɑ卦罚俊?br /> “不错。皇上可是已经批回了?”胡林翼眉头一皱,反问道。 这话还要从一年多以前说起。奕訢登基以后不久,借着对南方用兵的机会,把隶属于兵部的军谘局迁到军机处旁边,命令二十多名参谋委员每日统筹军情塘报,拟定应对办法,写成一式两份的公文,一份给自己御览,另一份交给军机处当值大臣审看之后也送到西暖阁来。这样一来把军机处的军事职能剥离出来,分散了军机处的权力,二来也很好地锻炼了军谘局这批人的处事能力,减轻了军机处的压力,让胡林翼、宝洌д庑┤丝梢愿影阉堑牟拍茏ㄗ⒂诿裆姓稀?br /> 现在天国已亡,虽然还剩下两淮一带陈玉成的残部和福建石达开一旅未曾剿灭,但是总体来说大局已定,朝廷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作为首揆,本来就不情愿让军机处大权旁落的胡林翼经过深思熟虑,终于下定决心,冒险向皇上提出恢复本来的权力结构。他所持的理由是,军谘局位于军机处左近,闲杂人等往来频繁,不利于保守机密。他上这个折子,早就预料到皇帝会不高兴,但即便如此,该说的他还是照样要说:军谘局的那些人年轻气盛,目中无人,经常冒出一些荒诞不经的言谈,现在尚有军机处辖制,若是以后皇上更进一步的削夺军机处之权,军谘局总揽天下军务成了定轨,还不让他们给折腾个一塌糊涂? 这话在奏折中他没有明说,但看样子皇上是读懂了他的暗示,否则昨晚例行地传见宝洌У氖焙蛞簿筒换岬弊潘拿娣⒒鹆恕1︿'想要跟他卖好,这才露个口风出来,提点他待会觐见的时候多加小心。胡林翼心底暗叹一声,心想是祸躲不过,大不了挂冠回家,著书立说,也不枉读了这么些年圣贤书。闲话数句,时辰将至,日班军机渐渐来到,宝洌П阌胍拱嗑煌娲抢肴ァ?br /> 大钟敲了七点,胡林翼整束冠带,走过那条长不过数百步的青石板路,来到咫尺之遥的养心殿西暖阁。奕訢早已起身,正在院子里练刀,胡林翼不敢打扰,静静站在旁边看着。一路刀走完,奕訢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一眼瞧见胡林翼远远站着,当下把刀随手丢给小太监,对着他招手道:“润之你来了,来来来,随我进来。”说着放下扎起的袍襟,从易得伍手里接过帽子戴上,负手往房里走去。 胡林翼不敢跟得太近,等皇帝进了房门,这才迈步走了进去,当值太监一声唱名,他自己动手挑开里间的帘子,但见奕訢已经脱了帽子,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面无表情地 望着门口,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臣恭请皇上圣……”胡林翼跪在地下,一句恭请圣安还没说完,便给奕訢截口打断了: “朕不安。”奕訢的语调跟他的表情一样平静,丝毫看不出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可是这样反倒更叫胡林翼心中忐忑。 “朕之所以不安,是因为你昨天上的那个折子。”奕訢毫不拐弯抹角,直接把话丢了过来。 胡林翼眉头紧锁,抬起头来,固执地道:“皇上,如果要臣再写一遍折子,臣仍是要请皇上把军谘局迁出宫外。” “哦?”奕訢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倒说说,为什么军谘局就非得迁走不可?别拿那什么不利机密来糊弄朕,朕跟你相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话说到这里,竟带上了几分调侃的口吻。 “知臣者莫过于皇上。既然皇上清楚,那臣就明说了。”轻轻拍过一记马屁,胡林翼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和担忧了出来。从国初的八王议政到雍正年间设立军机处,参与机务的人是越来越少,也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是现在随着军谘局内迁,能够介入到中枢决策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这样会不会影响到皇上本人的专权?这是胡林翼第一担心的问题。 奕訢仔细地听着他把话说完了,摇头道:“听你这一番话,朕只有更加不安了。”说着站起身来,对胡林翼招招手,道:“跟朕过来,给你瞧一样东西。” 胡林翼大惑不解,只得站起身来,随着奕訢走到外间去。奕訢径直走向条几,停了下来,指着一件摆饰道:“润之,你来看看这个玩意儿,能看出什么名堂不能。”胡林翼依言走了过去,注目细瞧,却原来是一只紫铜的兀鹰,羽毛都是鲜活毕现的,两边翅膀平平展开,嘴尖抵在一根铜铸的树桩上,稳稳地悬在那里。只见奕訢伸出手来,在那兀鹰的翅膀尖上一拨,那鹰就慢慢转了起来,却始终不跌下来,好像喙尖粘在了那铜桩上一般。 “这是云南兴国铜矿产第一批铜,给朕打的小玩意。润之你说,为什么这鹰能不掉下来?” 胡林翼细细看了一阵,若有所悟地答道:“两翅相衡,是以不倾?” “没错。一国之要,无非在军在民。从有军机处以来,历代祖宗倍加倚重,无不把军机大臣当作既能治军、又能治民的全能之才。”奕訢停下来看了胡林翼一眼,把那只兀鹰拿下来端在手中把玩着说道:“润之,我拿你当作自己人,也知道你一片忠心,都是为国家考虑。我问你个问题,你只平心而论,从实回答便可。” 胡林翼僵硬地点了点头,只听奕訢问道:“你说军机处的十二人之中,有没有挟权自重,虚骄自大、假公济私之辈?” 噗通一声,胡林翼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俯首触地,一语不发。 奕訢弯腰搀他起来,哈哈笑道:“润之你吓成这样做什么?朕又不是在责怪你。”说着把鹰放回架子上,感慨万千地道:“朕记得有一个外国的哲人说过,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去年一年的工夫,军机上就出了两起贪墨的案子,惩办了一名军机大臣,一名章京。这两人都是朕与你一同挑选的,你说,难道是咱们有眼无珠,看错人了不成?” 胡林翼顿口不言,这两庄弊案是他心中的一个大疙瘩,一桩是去年新官引见的时候,甘肃巡抚买通章京蒋晋,找了个落第秀才代他不学无术的妻弟引见,在吏部许多官员众目睽睽之下蒙混过关;另外一桩则是在查办京平路路政贪污案件当中发生的一起贪赃卖放事件,牵连了不少京官,原本在军机上学习行走的恩科状元、刑部侍郎石宣文因此被开出了军机,降官一秩。 “其实不管蒋晋也好,石宣文也好,都不是生性贪婪的。”奕訢安慰似的拍拍胡林翼的肩膀:“只不过突然之间手里掌握了偌大的权力,又没有人在一旁辖制,自然就会生出得意忘形,为非作歹之心了。好像一夜暴富的土财主一般,你就是叫他不要招摇露富,恐怕也是办不到的。” “那……”胡林翼有些迟疑,近来大学堂的一些学生们经常跟着英国教习讲论什么宪政,还有人在京师里著书立说,宣扬公会、议员的那一套,莫不是皇上也受了他们的蛊惑不成? “其实简单得很。把国家政事分门别类,该是哪个衙门的,就归哪个衙门去管,各个衙门相互牵制,哪个衙门的人也不能一头独大,自己说了总不算。这次军谘局内迁……”奕訢坐了下来,示意胡林翼也坐在下手,一面思索着道:“趁着军谘局内迁的机会,朕想要好好梳理一下咱们的中枢办事机构。” 他花了大半天的工夫,把自己的想法与胡林翼商议了一番。其实这些话君臣两人平时也经常谈论到一些,奕訢的方案是:包括吏、户、礼、兵、刑、工与外交部在内的七部各行其责,官员不得跨部兼任;军机处改称总理政务处,凡选入军机任职的官员,就以军机处的职务为实职,不得再保留部院原职实缺,也不再称“军机处大臣上行走、军机章京上行走”之名,整个总理? 鬼子六大传 第 41 部分阅读 Φ闹拔裎抵埃坏迷俦A舨吭涸笆等保膊辉俪啤熬Υ蟪忌闲凶摺⒕戮┥闲凶摺敝鲎芾碚翊ψ芄采枰黄范桨齑蟪级薄⒋右黄沸齑蟪际薄⒁约岸分链尤肺比舾桑G榭鱿伦芾碚翊γ咳旮乱淮稳嗽保缓鲜实奶蕴氯ィ胁拍艿奶岚紊侠础?br /> 从雍正年间创设军机处开始,军机大臣就一直是由各部的尚书、侍郎和内阁学士兼任,虽然后来军机处成为常设机构,这个规矩却一直都没有变。那就是说,那些兼任军机大臣的各部首脑们既是决策者,又是执行者,其中弊病自然无可避免。现在奕訢这么一改,就把军机处的决策权跟执行权分了开来,军机处变成一个纯粹的、常设的中枢决策机构,它在皇帝的批准下发布政令,只能依靠六部和地方上的督抚去执行。 这很明显是在削夺军机处的权利,胡林翼一时默然不语,不知道是该赞同还是反对。站在有利于国家的立场上说话,胡林翼是觉得这么办有些道理的。可是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军机首揆,要是一点意见都不发表,岂不是让军机上的同僚们心怀不满? 他仰头想了一会,道:“皇上所言固然有理,但臣觉得不应该操之过急。” 奕訢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所以朕第一步打算先小动一下军机处,下旨免掉几个尚书的原职。你觉得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胡林翼已经没办法反对,只得替奕訢打算起如何能够把震动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来。胡林翼本人的兵部尚书是早已经不干了的,现在仍在尚书任上的军机大臣,就是工部尚书沈桂芬、吏部尚书柳树声和兵部尚书曹毓瑛三个。免去他们的职务,必然要找人出来继任,两人讨论了一番,胡林翼提了几个备选的官员,奕訢思索一阵,最后拍板擢礼部侍郎张之洞任工部尚书,左都御史何璟任吏部尚书。至于兵部尚书一职,胡林翼提了好几个人选,奕訢都摇头表示不赞同,眼看午时已过,也没定下个一二三来,只好暂且放在一边去了。 奕訢看看大座钟,笑道:“时候也不算早了,朕请你吃午饭,怎么样?”胡林翼连忙口称不敢,奕訢也不问他那么多,径自喊了太监进来,命令就在养心殿的东边梢间传膳。 胡林翼不敢推辞,只得站起身来,跟在奕訢后面来到东梢间。刚刚在下位坐定,忽听门外一个声音笑道:“六哥,怎么你请胡大人吃饭,也不带着老七一起?”却是七爷醇亲王奕譞,嘴里一面说着,一面跨步走了进来。胡林翼素知这位七爷是无法无天惯了,皇上也不加管束,弄得他是越发没规矩了。见他过来,连忙离座屈膝拜见。 奕訢嗯了一声,指着下面的座位道:“老七过来坐下,朕正好有事情问你。”奕譞依言坐了,笑问道:“六哥先别说,叫七弟猜猜。定是问端午节的事情,对么?” 奕訢一笑,道:“知道就好。交代给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此时奕譞已经开府出宫,做了内务府的管理王大臣。端午节眼看将到,奕訢准备邀请各国驻华的公使在圆明园聚会,把筹办宴会的各项事宜都交给了奕譞去办,命令他多跟外务部商量着来,遇事多多请教徐继畬的意见。奕譞年轻人好玩耍,听说请外国人吃饭,当即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跑去跟徐继畬缠了一天,又去崇文学堂找了几个外国教习,委他们做了帮办,倒也弄得有声有色。此刻听皇帝哥哥问起,当下扳着手指了一遍。 细节琐事奕訢本来不甚关心,他举行这次宴会,是怀着另外好几重心思的。一来自己从去年五月初六正位以来,一直没有改换年号,现在不论诏书还是公文上,行的仍然是绍德六年的纪元,难免就有些人暗自嘀咕,说是不是有朝一日还要变天?二来太平天国刚刚平定下去,以往因拜上帝之名而中立动摇的基督教各国,此刻都在观望朝廷的态度,揣测奕訢会不会顺势对外国翻脸开战。奕訢这一次宴会的目的,也是要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叫他们明白只要不逼人太甚,中国是不愿意与外国过分敌对的。 听着奕譞的准备还不错,他就放下了一半的心,笑道:“好,好,等差事完了,六哥赏你。你说你想要什么?”奕譞红着脸道:“老七不敢求赏,只要六哥给句好话,晚上就乐得睡不着觉了。”奕訢哈哈一笑,道:“有功就要赏。”说着传膳太监摆上菜来,他也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招呼两人动起了筷子。 却说五月端午这天,圆明园端的是十分热闹,在中国的英法美各国公使都接到了一份以外务部名义发出的请柬,公使们也都很赏面子,除了英国公使包令因为任满不得不按期归国,而委托李提摩太和阿礼国两人代为致意之外,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亲自出席。 这次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也带着夫人一同前来,他跟徐继畬是多年的旧交,两人久没见面,各自端了一杯香槟,找个僻静桌子坐了下来,阿礼国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腔官话,徐继畬则是浓重的山西口音,不住侃侃而谈,时不时同声畅快地笑上一阵。除了外国使节之外,在崇文、宣武两所学堂任教的洋教习们大多也都来会会本国的同胞,有些学生经过张之洞的批准,也穿戴整齐,跟着先生们进来瞧热闹。 郭嵩焘的儿子刚基,今年才不到十六岁,可是自从跟随文祥到上海出使过一次,崭露头角之后,便一面读书,一面在外务部帮办公务。他心眼灵活,什么都学得很快,深得徐继畬得称赞,说这是郭家的千里驹是也。这回端午大宴,徐继畬也把他给带了来,郭刚基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在这么多外国人面前一点也不打怵,引来一片交口赞誉。 阿礼国上次作为包令的随员一起与文祥交涉,已经见过了郭刚基,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堂堂大清驻欧洲公使郭嵩焘的儿子,只道是文祥所带的一个书童,已经颇惊讶于他与年龄不相称的才能;到了这次再会,徐继畬给他正式引见,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竖着大拇指赞道:“用贵国的一句老话说,这叫虎父无犬子啊!” 郭刚基大大方方地举杯称谢,跟着道:“家父本要赶回来拜侯阁下,无奈路上因些事端耽搁了一两日,学生这里代家父向阁下与夫人敬一杯酒。按我们中国人的说法,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礼貌地冲公使夫人笑了笑。 这边聊得开心,那边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吵闹声音。循声一看,却原来是伟烈雅力脸红脖子粗地跟什么人吵架。徐继畬见状,连忙起身对阿礼国夫妇告了一声罪,匆匆跑了过去,一面叫道:“亚历克斯,有话好说,何必动气?” 奔到近前一瞧,伟烈雅力吵架的对象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徐继畬只见他双手舞动,满口方言严重的英语,大略只能听懂他是在指责包令对中国的政策不够积极;伟烈雅力是包令的朋友,虽然也对他的保守态度略有不满,可是却不能容忍这个爱尔兰人如此诬蔑自己的好友,当下说了几句。那青年反唇相讥,说了伟烈雅力所属的大英圣公会几句坏话。这下伟烈雅力可不答应起来,言语间颇牵扯到对方的种族,于是他便恼怒起来,要不是给人拉着,几乎要对伟烈雅力拔拳相向。 徐继畬好容易劝开两人,强按那青年坐定,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在哪里高就?”那青年仍然面有怒色,道:“我名叫罗伯特赫德,是英国驻港公使馆的翻译。”徐继畬点点头,刚要劝他同伟烈雅力和解,忽听门外三声炮响,继而一阵齐声:“皇上驾到”!也就顾不得赫德,匆匆招呼中国官员站班跪迎。 奕訢在几名武卫营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臂弯里还挽着一个女人,却是皇后瓜尔佳氏,桂良家的女儿德卿。大家面面相觑,都没想到皇上竟会带着皇后出席宴会,一时间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节。外国使节们却不奇怪,携女宾出席已经是西方上流社会的社交通礼,甚至有几个胆子大些的走上前来,试图吻德卿的手背,吓得她脸色发白,直往后缩。 寒暄了几句,奕訢便道:“今天请各位吃顿便饭,也邀了一位客人作陪。”翻译把话译出来,众人都甚奇怪,不知道这作陪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奕訢神秘兮兮地一笑,转头对定煊道:“请他进来。”定煊躬身“着”了一声,跟着悄悄退了出去,不多时,引着一个人进来。 这个人不露面不打紧,一露面,阿礼国当即惊叫起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好像眼睁睁地看着一只鸭蛋里面孵出了小鸡一般,嘴巴张开好久闭不回去。 一百六十八回 端午之宴(2) 一百六十八回 端午之宴(2) 奕訢对他这种反应十分满意,再看旁的来宾之中,也有几个人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与身边不认得此人的宾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时间不禁有些恶作剧成功的愉快感觉。他高高坐在御座之上,对定煊一招手,道:“来啊,赐顺义伯坐!” 那被称为顺义伯的不是旁人,正是天国忠王李秀成。他脸色苍白地跪下谢了恩,就在定煊命人取来的座椅上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太平军久据南京,又曾经几进几出上海,与不少外国人都打过交道。今日的来宾之中,除了阿礼国本人之外,还有其他两三人是认得李秀成容貌的,见他以顺义伯的身份在大清皇帝的宴会上出现,都是惊讶无比。 奕訢接过侍卫端上来的酒杯,擎在手中道:“今日诸位赏面光临,朕很高兴。祝愿英国女皇陛下、法国总统阁下与美国总统阁下身子健康。”说着把杯在唇边碰了一碰,重又交给侍卫接着。众来宾一起举杯祝颂,说的大多是一些场面套话,什么皇帝陛下与皇后万寿无疆之类的。奕訢等着众人饮了一巡,才道:“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朕要对众位公布一件事情。”说着对徐继畬点了点头。 徐继畬跨步上前,先对着奕訢叩了个头,继而转过身去站在御座前面,捧出一份诏书大声诵读。那是一份关于平定太平天国叛乱的御诏,其中并没有太过指责叛贼的大逆不道,而是极力宣扬朝廷恩德仁慈,让那些曾经附逆为贼的人重新回他们的家园去耕种谋生。徐继畬一面读着诏书,一面已经有侍卫将诏旨的英文和法文抄本一一散发下去,每个来宾手里都拿到了一份。 只听徐继畬的声音读道:“朕闻‘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愁’,我大清满、汉、蒙、回、藏、苗六族皆出炎黄之后,同源同祖,乃兄弟也,偶有阋墙抵牾,朝廷本友恭之意,并不追究纤芥之嫌。今伪忠王李秀成幡然悔悟,请降于阶前,究其糜烂东南半壁,本当依律论斩;但朕宽闵为怀,此特旨赦免李犯一应罪过,赐爵顺义伯,恩准在京师长居,受王道浸沐教化。另有石达开、陈玉成、李世贤者,尚有负隅顽抗之心,朕今言于天下:以上三人凡肯追悔前谬,弃械就缚,朝廷一概既往不咎,视李秀成例妥加安置,唯愿少动兵戈,使闽粤两淮黎民免于兵火。君子之诺,一言九鼎,黄天为证。钦此。” 他读罢诏书,又向奕訢行了跪叩之礼,便起身走到李秀成面前,道:“李伯爵,皇上恩赏你府邸一处,宴后礼部官员会送你前去。另有钱银布帛若干,请你自行向户部支领。”李秀成面色铁青,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奕訢又举杯道:“大清平定内乱,深得各国臂助,朕在此称谢,并愿以后睦好不绝。诸位,请。”说着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挽着德卿离座而去。 众宾客礼送皇帝离去,这才重新坐下来饮酒聊天。阿礼国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对徐继畬道:“当初叛军占领上海的时候,我们都曾以为这场叛乱至少要持续二十年,没想到皇帝陛下能够在不到十年之内把它平定下去。” 徐继畬露出一抹微笑,用一种平静的口吻道:“托赖,托赖。这都是黄天庇佑,皇上英明,将士用命之故。”顿了一顿,道:“也要多谢贵国助力。若不是贵国的兵舰为我们扼守镇江,湘军的水师也没那么容易打垮发逆的水军。”一面说,心中不由得冷笑,暗想英国人趁火打劫夺取镇江港,侵入了大清内河,现在已经俨然盘踞下来,在镇江开设商行,贩卖货物,大有刘备入蜀的架势了。阿礼国脸上红也不红,坦然道:“不必客气,友邦守望相助,乃是本分。” 徐继畬也笑了笑,道:“皇上对包令阁下的匆匆离任深表惋惜,他是大英帝国中对待中国友好的代表。”阿礼国皱了皱眉头,并不答话。包令在中国一向秉承自由贸易主义的政策,其手腕在议会上曾经数次被人抨击为软弱。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次继任驻华公使的是以强硬而闻名的额尔金勋爵,他曾经做过牙买加总督与加拿大总督,镇压这些地方的叛乱可谓是不遗余力。包令在华期间所用的手法是连吓带哄,总体来说是外交为上,动武为下的,加上现在的大清皇帝本人是一个较为开通的人,可要是额尔金一反他的旧政,把他对付牙买加人的办法拿到中国来用,阿礼国真的不知道到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况了。 额尔金即将来中国继任的事情,英国并没有命令包令在回国前知会大清皇帝,所以现在中国方面应该无人知情才对。他与额尔金的政见不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掌握了对中国的最高发言权之后,到时候自己身为驻沪领事,应该如何自处呢?阿礼国心里想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很想知道,下一位代表女皇对我们说话的朋友,他的名字是什么?”徐继畬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那口吻像是随意询问晚饭去哪里吃一样。 阿礼国愣了一下,正犹豫是不是应该推说不知,只听徐继畬自问自答地道:“是不是额尔金勋爵?还是他的弟弟布鲁斯爵士呢?” “这……”阿礼国不敢相信中国国内竟有对英国如此了解的人,他是谁?难道是郭嵩焘从欧洲传回来的消息吗?可是他远在大陆,怎么可能对伦敦圆桌上的秘密了如指掌? 徐继畬笑了起来:“若是有可能的话,我倒希望你可以做下一任的公使呢。”说着有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皇上对你的评价很高呢。皇上说你是一个正直高尚的人,跟你比起来……有些人简直就是一伙强盗。” 这话说得阿礼国禁不住会心一笑,现在英国正跟美国为了台湾煤矿争执不下,按照当年朝廷批准两国开矿之时颁发的诏书,哪一方先将矿界向外交部派驻台湾的特使报备,哪一方就享有开采权;前段时间英国矿师经过长期勘探,终于发现有一处蕴煤极丰,台湾矿务公司十分高兴,急忙写了文件送交中国,没想到美国买通了一名矿师,探知这个秘密,抢先向中方申请了开采权。包令得知整个事件,向伯驾提出强烈的抗议,要求他处罚窃取机密的美国公司经理,把那处矿的矿权归还英国公司,伯驾却以商业经营无法干涉为由不闻不问;去找外交部,外交部也说既是美国先行注册,开采权自然只能归美国享有。数次交涉,包令离任之期已到,只好悻悻的离开了中国。 “徐尚书。”一个浓重的美国口音在他们背后突然响起,阿礼国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暗道真是说鬼鬼至,伯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儿冒了出来,正一脸怪笑地看着自己。 “徐尚书,为我们这两年的亲密合作,干杯。”伯驾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笑嘻嘻地道:“国会在给鄙人的训令里提出,希望能够准许我国公使长期驻在北京,以方便我国总统与贵国皇帝的交流。”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阁下在大作中盛赞我国的华盛顿总统,鄙人深表感谢。” 徐继畬礼貌性地笑笑,陪了一杯酒,道:“此事我们在卢沟之约中早已言明,各国公使有事时尽可领取外交部的通关文牒来京陛见,平时仍是驻扎香港,本官认为并无不便。况且既有成约,还是照约办理的为好。” 伯驾皱皱眉头,脸色有点难看:“话不是这么说,条约岂是不能改动的?上次那卢沟条约,不也是从旧约改动而来的吗?” 难道美国又想借修约寻衅了吗?徐继畬警觉地睁大了眼睛,面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修约是大事,公使阁下不可随便出口。” “哈哈!实不瞒徐尚书说,美国在中国平乱的过程中付出了不少力量,也遭受了不少损失,可是贵国却并没有相应的补偿,我国国会对此深表遗憾。”伯驾的手指耍弄着怀表的表链:“这样下去未免让朋友寒心吧,尚书大人?” “我们中华有一句老话,叫君子口不言利。太过斤斤计较,又岂是真正的朋友所为?”徐继畬冷静地反击道。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沉着周旋,两人斗了一会嘴,终于谁也没占上风,徐继畬借口要去陪别的客人匆匆而去,伯驾无奈地耸耸肩,对阿礼国挑衅似的笑道:“今天宴会上的香槟是美国公司提供的上等货,阁下不妨多喝几杯。”说着微微一躬,快步离去。阿礼国气得脸色发白,闷哼一声,自言自语地骂道:“这个美利坚流氓!” 却说奕訢回到圆明园中自己的行宫所在玉澜堂里,一进门,就见易得伍满脸紧张地迎上来道:“皇上,不好了,慧主子在发脾气,把小太监跟丫头们都用花瓶给砸了出来,谁也进不去了。”奕訢皱眉道:“又怎么回事?”慧妃就是德卿的妹妹慧卿。两个人虽说是亲生的姊妹,可是脾气禀性真是天差地别,一个温婉可人,一个泼辣彪悍,德卿是逆来顺受,从来听不到一句抱怨的言语;慧卿却泼辣火爆,动不动拿下人出气,把太监宫女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奕訢责备了她许多次,她却总是我行我素,丝毫不改,眼下怀了身孕,脾气更坏,她宫里头的人几乎天天都得顶着个黑肿的眼圈出门。 易得伍嗫嚅道:“这……奴才也不清楚,大概是嫌万岁爷今儿去西洋楼那边请外国人吃饭,带了……”瞟了德卿一眼,道:“没带慧主子去,所以不乐意了。” 奕訢大为皱眉,还没说话,德卿已经屈膝跪了下来,道:“臣妹年幼无知,皇上看臣妾的面子,切勿怪罪!”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奕訢也没什么可讲,只沉着脸道:“也罢,既然如此,朕就不问这件事。你去对慧妃讲,朕每天忙朝廷上的事情已经够烦的了,她不能为朕分忧,至少别来给我添乱!”说着对易得伍道:“送皇后去霞芬室安歇吧。”德卿口唇一动,欲言又止,慢慢低下头去,跟着易得伍走了出去。 奕訢叹口气,坐了下来,沉思片刻,道:“定煊你去西洋楼那边等着,徐大人一招呼完客人,便让他来见我。郭嵩焘如果来到,不论何时,也不论我醒着还是睡着,立刻要见。还有……”想了想,道:“今天在宴会上与伟烈雅力发生争执的那个赫德,叫徐继畬把他带来,朕要见他。”说着挥挥手,示意定煊出去了。 宴会持续了三个小时,奕訢睡了一小觉,徐继畬才满身酒气地赶了过来。奕訢让他坐下,这才问道:“阿礼国如何反应?”徐继畬答道:“他对伯驾似乎也是诸多不满,但伯驾方才当着他的面向臣提出修订条约,准许公使在北京常驻,阿礼国似也有些动心。臣怕他们会再如上次一样联起手来,用枪炮胁迫我国修约。” “哼!”奕訢冷冷一笑:“神武军与罗泽南,难道都是吃白饭的?竟能任凭他们挟制吗?今时早已经不同往日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须防他们联手要挟。”想了一阵,道:“如此,你去隐晦些透露给阿礼国,如果英国方面不派遣额尔金来上任,而是由他本人接任驻华公使的话,我们就批准英国公使常驻在京师。”手指慢慢敲着桌子,沉吟道:“公使驻在对方京都,这本来是国际上外交的惯例。只要他们遵守我们的律例,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怕,所以不准他们来,岂不是反倒显得我们胆怯?”徐继畬答应了,又问道:“英美两国在台湾因为煤矿的权属争端不下,臣遵照皇上的吩咐一推再推,以后是否仍要推下去?” “推。继续推,对阿礼国说,先呈报的是美国人,我们也没有办法。除非他们能够拿出美国台湾煤矿公司偷窃商业机密的证据来,否则我们不管。”顿了片刻,又道:“不过也可以适当安慰一下英国人……对他们说,我们准备向英国煤矿订购一批上等煤炭,叫开矿的商人去与广东巡抚洽谈。” “广东巡抚?” “不错。广东巡抚。广东不是有许多商人谋建机器缫丝、纺织厂吗?朕已经命开平制造局售卖缫丝等机给他们,煤炭等物北方工业自给尚且不足,况且海运过去运费也是不低,不如官府帮着就中联系一下,叫他们买台湾煤去。” 徐继畬这才明白,点头道:“臣遵旨。” “不过既然准他们的公使在北京常驻,我们也须派遣使节驻在伦敦才行。郭嵩焘朕意欲留他在普鲁士,伦敦那边……你有什么人建议?” “回皇上,李鸿章此人精明强干,又跟随郭嵩焘磨练多年,可堪此任。”徐继畬反复思索,终于提出了一个人选。 “李鸿章?”奕訢皱起眉头来,这个人才能是有,但是颇有些贪财好利,要让他独当一面,单独负责对英国的外交,着实是不能让人放心。但现在堪称外交人才的,除了郭嵩焘与徐继畬之外更无旁人,虽然崇文学堂的肄业生和留普归国的学生不在少数,可是年纪都还轻,用以充任一国公使,显得既不尊重,又不谨慎,一时倒真没有合适的人选。总不能让徐继畬偌大年纪漂洋过海去罢?琢磨了一会,摇头道:“李鸿章去是去得,但只能做副使,正使仍须别觅他人……” 他垂头苦思,蓦然脑中一闪,没头没脑地脱口问道:“刘瑞芬现在哪个衙门供职?” 徐继畬茫然摇摇头,道:“臣愚钝,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还请皇上明示。” “哦……”奕訢叹口气,心想大概他还没入仕,是不是成年也不好说。此人是晚清第一个把朝鲜问题摆上桌面来谈的人,在举国上下无人把朝鲜当盘菜的时候,他首先对李鸿章提出了对待朝鲜的上下两策,上策,就是趁朝鲜内政凋敝,当机立断动用军事力量将其转为满清行省,用实际行动明确满清对于朝鲜的彻底的控制权,以此彻底断了他人念想。下策,就是在自身力量有限的情况下,把朝鲜问题国际化,鼓动英法德美等国共同行使对朝鲜的保护权,这样一来,既不丧失主动,也使得最热心朝鲜的日本和俄国不得不有所忌惮。奕訢觉得这个人很有周旋之才,放他在伦敦,可以在英法之间取得很好的平衡。但既然他还没出来做官,那就不好找了。 “也罢,你叫吏部查查看,若有这个人在籍的话,朕要见他。对了,朕让你把那个赫德带来,他现在何处?”奕訢暂时放弃了外交官人选的考虑,开始关注起赫德来。 “就在外面候旨。”徐继畬起身去唤了赫德进来。这个爱尔兰青年第一次见到皇帝,难免有些紧张,他紧绷着脸,照徐继畬事前的吩咐,连鞠了三躬,道:“罗伯特赫德拜见皇帝陛下。” 奕訢上下打量着他,这个人就是以后操纵中国海关几十年的总税务司赫德,不过现在他还只是一介使馆秘书,距离总税务司的道路还有很远呢。 “坐。”奕訢命令他坐了下来,谈了几句爱尔兰风土人情、赫德家世门第之类的废话,便直言问他是否愿意在崇文学堂中任职。 赫德皱着眉毛想了一阵,忽然摇头道:“皇帝陛下,请恕鄙人要拒绝您的好意了。” “是么?为什么?”奕訢也不恼怒,反倒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对学院里的事情没有兴趣。”赫德耸耸肩,不以为然地答道。 “哈,哈哈!想不到阁下还是一个实干家。”奕訢略带轻蔑的口气激起了赫德的反感,他霍地一下站起来,大声道:“皇帝陛下,您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请不要取笑我的志向!” “不可无礼!”徐继畬急了,连忙上前拉住赫德。 “哈哈……”奕訢放声笑了起来,这个爱尔兰人率直得有些可爱,一点都不像他在史书中读到过的那个充满心机与诡计的英国总税务司。 “朕希望能够聘请你充任朕的私人顾问。在我们中国,这个职务称作‘南书房行走’。你可乐意?” 赫德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么大的馅饼会突然掉在自己头上,直到徐继畬用手肘碰了他一下,这才连忙躬身称谢。奕訢当即叫了随行的内阁学士进来,命他草诏,特赏英吉利人赫德举人,赐带七品顶戴,供奉南书房。赫德并不懂得南书房只是皇帝与文人雅士清谈之地,本身既不是一个衙门,更加不设专官。谁能在南书房行走,主要凭着皇帝的高兴,并不论官位高低,听一旁的翻译转述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职衔,登时满面喜色,兴奋起来。 谈了一会,定煊进来禀报,说是郭嵩焘已经抵达,正等候皇上召见。奕訢笑道:“赫德先生,请你先回去休息,朕有一个老朋友从远方回来了,朕要见他。”皇帝下了逐客令,赫德自然乖乖离去,临走的时候仍是不忘满口感谢徐继畬的引荐。 奕訢深深吸了口气,道:“筠仙回来了,你是否留下跟朕一同见他一见?”徐继畬自不会说个不字,急忙口称遵旨,站起身来准备迎接郭嵩焘。 过了片刻,只听门外脚步声响,门帘一动,一个人影跨过门槛,出现在面前。奕訢离座起身,两步走下阶去,张开双臂朗声道:“郭卿,欢迎你回来!”此之谓抱见礼,乃是皇帝接见远道而来的大臣,最隆重的礼节,通常只是对待满人与蒙人才用,奕訢这一抱,是首开了有清一代汉人受抱见礼的先河。郭嵩焘受宠若惊,僵硬地与奕訢抱了一抱,重又跪下行礼,道:“臣奉旨持节旅欧,幸得皇上恩德护佑,虽无大成,但也不辱使命!皇上去年正位,臣远在普鲁士,无缘拜贺,实大罪也。” 奕訢伸手拉他起来,笑道:“咱们君臣那么些年,谁还不知道谁,说这种虚套的客气话干什么?”正色道:“你这几年与普鲁士的邦交成效甚著,能够取得普鲁士官方的允许,让大清派遣留学生在彼学习工业军事,又能以低价买得鲁尔最新的炼钢技术,这一次更成功邀请了普鲁士的特使来华,朕谢你尚且不及,又为何要去怪你?” 说到特使,忍不住问道:“上次你送回来的信中语焉不详,这个普鲁士特使冯许斯乐瓦格纳男爵是什么来路?” 郭嵩焘答道:“瓦格纳男爵是普鲁士公会议长俾斯麦的知交好友,据说曾经在普鲁士骑兵队中服役,现在乃是柏林大学中的一位司业教习。臣在柏林期间曾教他识汉字,其人风流儒雅,颇喜钻研孔孟之学,却对程朱颇多非议。” “哦?这人倒十分有趣。他现在何处下榻?朕想不要等待回京,趁着各国使节都来了圆明园,就在这里为他举办一个欢迎宴会,你去问问他意见如何?” “回皇上,定都统安顿他在西洋楼居住。臣等一会就去对他说知皇上的意思。” “唔。郭卿,你与俾斯麦打交道时间不短,可摸得准此人对我们的态度如何?若是我们对抗法国,普鲁士会不会在欧洲协助我们?” 列国在中国的侵略势力,以英国最为强横,法国和美国比较薄弱。而且法国跟英美国在华争夺利益,时有龃龉,在欧洲又与普鲁士世有仇怨,奕訢觉得要想收回主权,从法国下手是最好的选择。虽然这件事一两年内急切着手不得,但从现在开始树立盟友,总是一个不会错的选择。 郭嵩焘似乎早预料到有此一问,没怎么想便胸有成竹地答道:“俾斯麦自任议长以来,一直致力以普鲁士为主轴,统一整个德意志。但另一国名奥地利者,亦要争夺统一的先机,眼下普奥两国争执频发,恐怕普国无力与法国反目。”这些与奕訢所知道的大致相合,当下道:“不打紧,你先歇息去罢。” 郭嵩焘遵旨起身,与徐继畬一起辞了出去,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生面孔急匆匆地进来,他不敢多问,连忙悄无声息地离去。 来人是军谘局的参谋委员马大猷。军谘局的办事章京一直是得到奕訢允许可以不经通传直接参见的,他匆匆进来,跪下行过了礼,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塘报,双手交给易得伍,道:“皇上大喜!罗将军在福建抓住石达开了!” 一百六十九回 普鲁士来客 一百六十九回 普鲁士来客 话音未落,奕訢猛地跳了起来,冲着捧折子的易得伍迎了过去,一面伸手道:“拿来!”不经意间,衣袖带翻了桌角摆着的一只青花景德茶碗,当啷一声,茶水四溅,弄得他衣襟湿了一大片。 他也顾不得湿淋淋的袍子,三下两下揭掉封皮上盖有罗泽南将军印鉴的火漆,抽出里面的密折,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 原来自从天京被神武新军与李续宾部联手给攻陷了以后,舍命逃了出来的太平军残余,一部分逃到两淮投奔陈玉成,另一部分散落苏杭,渐渐集结在李秀成的堂兄弟、天国左军主将李世贤的旗下,连同老弱妇女在内,这一支接近二万人的残兵一路绕开官军驻扎的大城要塞,与天京变乱以后出走的翼王石达开在福建会合,不断转战,试图寻路进入江西,可是却被左宗棠派出的援赣湘军堵在闽赣边界。这时候后面追兵又至,罗泽南安定了苏杭之后,亲率主力一路尾追李世贤南下,历经清流县、燕子岩、梦溪里大小数战,把石李二部逼到了赣江边上。江对面就是左宗棠亲自率领的大军,后面又有新军火炮猛攻,石达开坚守大寨半个多月,数次突围都被打了回来,眼看伤亡越来越重,当日离开天京所带的十万精兵,这几年来百战消磨,已经不足三万,而且几乎是人人带伤,面对着虎狼一般的新军,石达开一时真觉得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就在这时,太平军中却又出了叛徒,石达开的一个亲信部下李岚谷,深夜射书出城,说是情愿自做内应,绑了石达开,举火为号,打开寨门向官军投降。罗泽南不敢尽信,命令三军布好阵势静待其变,到了约定的时间,太平军大寨的望楼上果然点起一支火把,罗泽南观望一阵,便令前锋枪弹上膛,十个一列的分散前进,炮兵远远地跟在后面压阵。 先头部队进了寨子好一会,并无什么异状,很快领兵副将便跑回来禀报,说石达开果然已经被擒,发匪大部分弃械投降,一小撮尚且负隅顽抗,请求罗泽南速速命令主力进兵增援。 罗泽南闻言再无疑惑,当即挥军直入,很快结束了战斗。清点俘虏,除了石达开之外,还抓获了几名太平军的高级将领,只可惜李世贤既不在俘虏列中,也不在尸体堆里,大概是趁乱逃走,不知去向了。 新军抓住了石达开,大家都是高兴之极,罗泽南不敢怠慢,连忙写了个密折,教人送上北京去禀报皇帝,并请旨是即刻把石达开解送京师,还是暂且关押在当地等候发落?同折之中,还保荐了几名有功人员请求朝廷予以嘉奖,那个绑缚石达开投诚的李岚谷,罗泽南虽不喜他卖主求荣,碍着上面有旨在先,却也只好循规矩替他请旨赦免。 奕訢匆匆看罢折子,不禁笑道:“这真算大喜,好极,好极,罗泽南真有两把刷子!嗯,传朕的话,罗泽南记特等军功一次,余下他折子里列名之人,叫兵部按条例给予褒赏,此外每人再赠银三百两,朕自己掏这笔钱,哈哈!” 他喜形于色地原地转了个圈子,好容易冷静下来,续道:“石达开既然落网,福建不难平定。寄谕罗泽南,要他一鼓作气,厘清福建,等到三军凯旋之日,朕再与他论功行赏。至于李续宾……”沉思片刻,道:“令李续宾来京陛见。另外发一道密谕给他,叫他秘密押解石达开来京师,不可走漏半点消息,否则朕绝不轻饶。”马大猷一一答应,却又道:“皇上,李世贤仍然在逃,其人骁勇善战,倘若任凭流落在外,终究是一桩大患。” “说的是。但他若就此更名改姓,潜逃乡间,也不容易抓得出来。你有什么法子?”奕訢这才发现还没赐马大猷起身,连忙摆手示意他起来回答。马大猷谢了恩,站起身来,垂手答道:“臣想,李世贤是钦赐顺义伯李秀成的堂兄弟,莫如令李秀成亲笔书写劝降信函? 鬼子六大传 第 42 部分阅读 嘈涣硕鳎酒鹕砝矗故执鸬溃骸俺枷耄钍老褪乔沾退骋宀钚愠傻奶眯值埽缌罾钚愠汕妆适樾慈敖敌藕闯砂裎脑诟=ň衬诟髦菹卣盘钍老腿艏闹颈囟ǘ。以儆罩跃袈唬喟肟梢匀八唇怠!?br /> “这法子可以试试看,你带上洪仁豢榧钚愠扇ァ!鞭仍D慢慢点着头表示同意,挥挥手,命令他退了下去。 石达开居然被抓住了!奕訢心里充满了难以压抑的兴奋,这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从小耳熟能详的战神,居然落在自己手里了?奕訢忽然有点感谢老天的恶作剧,是他让自己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个时代,虽然远离了家乡、亲人,远离了熟悉的生活,可是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兴奋,那么让他欲罢不能,难以自拔。他觉得,他是渐渐沉醉在其中了。 闭上眼睛深呼吸片刻,奕訢终于理顺了思路,开始考虑以后的事情。陈玉成余部早就在淮北溃灭,陈玉成带着一伙残兵逃进了大别山立寨为王,都兴阿正动用江北大营的兵力加以围剿;现在福建也告平定,剩下一点虾兵蟹将根本不足为患,凭新军的战斗力,相信可以在秋季以前结束最后的清扫工程,久违的和平,即将重新降临到这片打了接近二十年仗的土地上了。 奕訢清楚地知道和平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有多么重要,久战之后国力大损,加上国内实业刚刚开始起步,无论如何不能再次爆发战争。所以他选在这个时候对外国示好,以较低的姿态主动打开国门,必要的话甚至不惜继续退让,放弃一些主权,再换取三五年、五六年的时间。眼下最重要的是,必须让各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抱有合作的、友好的态度,并且将会长期掌握政权。 一块绊脚石清晰地浮现在奕訢眼前,那就是被他夺取了皇位的上一任小皇帝,现今的温亲王载淳。咸丰四年降生的载淳今年已经六岁了,正是初知人事的年纪,头脑里还留有自己当皇帝时候模模糊糊的印象,可是摆在面前的事实却是大家都跪在自己的六叔面前,称呼他为皇帝。载淳小小的头脑似乎不太能理解背后更复杂的事情,他只知道皇位是自己让给六叔的,额娘是这么说,上书房的师傅这么说,身边的太监宫女们也都是这么说的。至于究竟为什么呢?载淳似乎完全不明白。 但是问题在于,小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等他的智力能够理解这一切,能够理解奕訢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他从皇位上赶下去的时候,事情似乎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要防患于未然……”奕訢轻轻地咕哝了一句。他还没来得及深思下去,就听门外定煊的声音唤道:“皇上,徐尚书与普鲁士使节在外求见。”奕訢一怔,回过神来,顺口道:“请。” 徐继畬轻轻的脚步声首先响起,奕訢阻止了他的跪拜,问道:“朕不是叫郭嵩焘传了话,请使节先休息一晚,明天朕会为他设宴接风么?”徐继畬道:“是,皇上。郭大人把话传到了,但瓦格纳先生思慕之心甚切,极欲一睹天颜……” “好了好了,这种话就少说罢。既然如此,请他进来,去看看有没有通德文的留学生在,传两个来翻译。” “臣已经带了两人来,都在外面候旨。”徐继畬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瓦格纳高大的身影在定煊引导下步入玉澜堂,四面墙壁上悬挂着的字画和八宝格里摆着的雕刻、瓷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注视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下山老虎,赞叹道:“真是奇迹!” 奕訢打量着他那一丛堪称德意志人标志的大胡子,宽阔而寸草不生的脑门,不禁露出一丝微笑。瓦格纳敏锐地捕捉到了奕訢表情的变化,并且把这当作某种善意的表示了。他弯腰行了个鞠躬礼,操着德意志民族特有的大嗓门道:“尊贵的大清皇帝陛下,我,冯许斯乐瓦格纳男爵,谨代表我和我的朋友俾斯麦,给您带来德意志人的问候!” “请坐。”奕訢毫不闪躲地直视着他的目光,“瓦格纳先生,朕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呢?” “好奇。尊敬的皇帝陛下,是强烈的好奇驱使着我,烧灼着我,让我连一刻钟都无法等待下去。我如此冒昧地求见,因为我知道如果今晚我不能解决掉自己的好奇心,在明天清早之前,我就会被它给解决掉了。” “哈哈哈!”奕訢放声笑了起来:“那么现在你见到朕了,朕是否令你的好奇心失望了呢?” 瓦格纳偏着头思索了一阵,晃晃那颗硕大的脑袋,用一种疑惑的口气答道:“不,实际上……皇帝陛下,在我与郭嵩焘阁下的交往中,我发现他是一位思维异常活跃和开放的学者,若不是他亲口证实了这一点,我几乎都要以他为论据来反驳那些指责中国人自我封闭的谬论了。在见到您之前,我毫无根据地臆测,您是一位与郭气质相近的君主,但现在我感觉自己好像猜错了。” “是吗?那倒要请你说说看,你错在哪里?”奕訢渐渐被他的话题引起了兴趣。 “唔……”瓦格纳耸耸肩,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似乎在思索奕訢这个问题的答案。徐继畬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他说出一句半句逆了龙鳞的话来惹奕訢发怒,两名翻译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瓦格纳。 “是这样,”瓦格纳忽然拍了一下巴掌,“您的身上比郭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更加不容于当今中国的东西。”翻译面面相觑,愣了一阵,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转述,只得逐字逐句地照着译了出来。奕訢听罢,眉头渐渐皱成一团,疑惑地看着瓦格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继畬一下站了起来,却又在奕訢的示意下不安地坐了回去。只听他问道:“瓦格纳先生,你认为自己很了解当今的中国吗?” “我想郭嵩焘大概对你说过很多我国国内的事情吧。”奕訢慢慢地发问道。 “是的。”瓦格纳直言不讳地承认了这一点。“郭曾经对我说,在皇帝陛下执掌政权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做官的意义何在。在效力于皇帝陛下之后,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所以现在他很快乐。”说着,耸耸肩膀:“就像我情愿效力于俾斯麦阁下一样。他是领先于全德意志,领导着整个德意志民族的前驱!” “多谢谬赞。”奕訢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冷掉的茶,“可是朕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你对朕、中国的理解实在太欠缺了。朕并不认为自己超越了整个时代,也不想把自己当成我国的前驱。事实上有许多人站在朕的身边,与朕一同为这个国家战斗,你所熟识的郭嵩焘是一个,现在坐在你对面的徐尚书也是一个。没有他们的话,朕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罢了。” 他望了一眼瓦格纳因为惊讶而变得更加闪闪发亮的额头,笑着继续说下去:“朕听说你将会在中国停留超过一年的时间。这很好,因为朕了解德意志民族的愿望,就如同你对朕的好奇一样的强烈。朕希望你以后可以经常来聊天——朕甚至可以在皇宫里为你准备一个住所。你愿意接受朕的这个邀请吗?” 瓦格纳听完翻译的转述,有些受宠若惊地表达了他的感谢之情。徐继畬虽然觉得皇上贸然留一个外国人住在宫里有点不妥,但是转念一想,康熙乾隆时候都有洋人在宫里当内差,皇上非要这么办,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而且现在朝廷的外交方针是要结好普鲁士,这位非官方的使者无疑是会影响到俾斯麦的立场的。不过至于为什么皇上执著地认为俾斯麦的态度举足轻重,那徐继畬就怎么也搞不明白了。 各国来宾还没有离开圆明园,就又参加了另外一场由皇帝本人出面主持的小型宴会。在宴会上,他们见到了普鲁士的民间使者瓦格纳男爵,同时也听到了一个重大但却并不令人惊讶的消息:从明年起,大清将在英国和柏林两个地方分别派驻公使,柏林公使仍由郭嵩焘担任,驻英国公使的人选却并没公布,也没有说明驻地将会是哪座城市。与会的英国人显得有些高兴,法国人脸色灰暗,美国人却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中国政府的这个决定,毫无疑问地暗示着在它的外交政策中,英国与普鲁士都被摆在一个重要的位置上,美国因为接收了中国的留学生和向中国输出铁路技师,也将逐渐得到重视,而法国,则很明显成了欧洲大陆上惟一没得到糖块的孩子。宴会还没结束,法国人看英国人的眼神之中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敌意。 按照以往历代皇帝的习惯,他们的夏天都是要在圆明园里避暑的。但奕訢却不想离开京城太久,所以不等洋人全部离开圆明园,他就下令启程回京,把善后工作扔给了外交部的人去打点。 回到京里不久,瓦格纳便通过郭嵩焘提出要到中国各地去游历一番,增广见闻。奕訢想了想,认为不是什么坏事,便发了一道圣旨,命令各处地方官沿途保护,还叫定煊调了一队武卫营士兵给他充当警卫。 这边瓦格纳顶着火一般的大日头离开了京师,那边从驻在天津的直隶总督文祥那里传来一个坏消息:对于中国方面提出的那个条件,阿礼国表示很感兴趣,但他同时也声称国会做出的决定是无法更改的,下一任公使只可能是额尔金勋爵,不会是别人。所以,他只好遗憾地对中国皇帝说“不”了。奕訢命令徐继畬以私人身份再次写了一封信去,信中除了对阿礼国失去这个机会表示可惜之外,还婉转地暗示,如果真的是由额尔金出任公使,很可能会影响到中国在英美之间所持的立场,因为相对于额尔金这头自大的狮子而言,反倒是伯驾那条愚蠢的狼比较容易接近。虽然满身铜臭气味的阿礼国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但至少他是能够用经济上的权益,比如开埠通商,减税,开矿之类优厚的条件收买的。而额尔金呢,他所信奉的信念是,要征服对手,就必须从武力上和心理上把他彻底地击垮。正是因为如此,在原本的历史中,他才会发布那一条火烧圆明园的命令。为了让中英关系继续缓和下去,奕訢是下定决心一定要用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个军人出身、手腕强硬的额尔金代表英国说话的。 一百七十回 真假石达开 一百七十回 真假石达开 李续宾并不可能知道,如果不是有一只蝴蝶的降临搅乱了历史的脚步,他本来早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所以当他把湘军交给兄弟李续宜统带,自己与若干亲兵秘密押解着石达开踏上进京的旅途的时候,李续宾的心中是满怀踌躇,期待着明天会更好的。 明天怎么不会更好呢?作为江西布政使,湘军实际上的最高统帅,李续宾敢拍着胸口说一句,为了剿平发匪,他是舍生忘死,不遗余力,整个东南半壁江山,若不是他的湘军苦苦支撑,恐怕早就全盘陷落了!平匪多年,李续宾的湘军出力最大,可是最后攻陷伪京、俘获小伪天王的却是新军,换了任何人也不会对这横插一杠子无动于衷的。只不过新军的大将却是罗泽南,这让李续宾有点气不起来:毕竟罗泽南是他的恩师,一日为师,终身如父,岂能就为了区区一点战功反目相争?况且新军战力强于湘军,这一点李续宾倒也不会自掩其短。所以在整个攻打天京、直到后来荡平福建的过程中,他一直努力与新军配合,并不计较出头领功的是谁。 罗泽南不是一个不知趣的人,几乎每次给皇帝寄送战报,他都盛赞李续宾和他的湘军部将的功劳,请求皇帝加以擢赏。这些请功折子奕訢几乎全部照准了,一来是在湘军中示之以恩,给自己树立一个好印象,二来也是卖罗泽南个面子,帮助新军与其他部队相处。鉴于以往的这些先例,李续宾一路上的心情都是既愉快而开朗的,皇帝亲自召见,自己往后的仕途只会更加得心应手才对。 七月流火,李续宾踏着清晨的露水,站在了京城的土地上。兵部官员奉旨前来接他,安排了一处僻静简单的小宅子给他当作客寓,京师警备总署的杨庆城杨都统亲自领一群黑衣兵,与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一起把石达开接手过去,去了李续宾的一块大心病。 听说石达开解到,奕訢一刻也不愿意等,立时命人召集三司,在午门举行御审,要亲眼一睹这位枭雄的长相。他教定煊安排了五百名带刀侍卫夹道而立,石达开的囚车刚一吱吱呀呀地出现在视野中,数百人便齐声举刀大喝,声威震震。 石达开昂首挺胸地站在囚车之中,目不斜视地穿过了刀林,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似的微笑。囚车在午门前停下,几名侍卫连拖带拽地把石达开弄了出来,喝令他跪下叩拜。石达开挺立不跪,定煊怒将起来,夺过一名侍卫手中的腰刀,连鞘在他腿弯中猛地一砸,只听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石达开站立不住,晃了两晃,坐倒在地。 奕訢喝止了定煊,仔细打量石达开的容貌。但见他与自己年岁不相上下,生得身高膀阔,方脸大眼,威风凛凛。因为被俘日久,两腮长满了蓬乱打结的胡须,看起来有些邋遢。 “阎罗妖头,只管盯着老子看甚,天父会来挖去尔的妖眼!”石达开一口唾沫吐在地下,瞪着眼睛恶狠狠地咒骂道。定煊跨步上前,要掌他的嘴,却被皇上给阻止了。 “你到现在还相信有天父吗?洪秀全偏听偏信,把你逼出天京,你为什么还相信他那一套歪理谬论?” “哼!吾等天兵天将,人人皆有天父天兄护持,尔妖魔鬼怪,如何斗得过我们?”石达开昂起了头,一字一顿地大声反驳道。 奕訢皱起眉头,他明知道石达开绝不可能投降,自己既不能放他,更不敢留他,惟一的选择就是杀了他,但却仍是抱着一丝希望劝诱道:“李秀成已经弃暗投明,朕不计前嫌,赐封他顺义伯,所谓见贤思齐,你何不学了他的榜样?朕素知你能征惯战,只要你肯投诚,朕便在军谘局里给你安排一个职位,食国家俸禄,总好过天天提心吊胆地当个反贼!” “呸!李秀成那等软骨小儿,受不住功名富贵的吸引,才会任尔摆布。石达开从皈依天父的那日起,便没想过能有什么好下场了!要杀便杀,不必再言。”石达开瞪着奕訢,痛快淋漓地破口大骂了一阵,便瞑目而坐,不论侍卫怎么喝打,也再不出一声了。 奕訢叹口气,道:“也罢,求仁得仁,朕就如你所愿,赐你一死。你想要什么死法?” “石达开但求一死。蒙你全了某的名节,已经感恩不尽,是杀是剐,凭尔裁处罢。”石达开毫不惧怕,从齿缝中吐出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来。 “带下去。三日之后在菜市口斩首,首级悬挂城门示众。”奕訢有些惋惜地起身离座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下令处斩石达开,奕訢就一直处于心神不定的状态,看折子也有些不能专注。在他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有什么东西出错了,有哪儿不对。可究竟是哪儿不对呢,他想来想去,却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石达开是非死不可的,与李秀成不同,他太过桀骜不驯,太过难以驾驭了。硬要冒险把他留在左右,很可能就是在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奕訢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从他听说石达开被抓住了的那天起,他就打定主意要杀了他。可是为什么他现在还会有这种不安的感觉呢?奕訢烦恼地把手里的奏折一扔,仰靠在椅背上,脑中回放着石达开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主子爷?主子爷?”轻轻的呼唤声让奕訢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转头望去,却是易得伍捧着膳单,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是不是该传膳了?” 不论御膳房还是养心殿小膳房的尚膳、执事,说起奕訢的吃饭来,都异口同声地认为当今皇帝是大清历代圣人中最不容易伺候的一个了。清朝帝王每日供应自有例规,皇帝一人每天就有盘肉二十二斤、菜肉十五斤、猪油一斤、羊两只、鸡五只、鸭三只、时令蔬菜十九斤、各种萝卜六十个、苤蓝、干闭瓮菜各五个,葱六斤的供给,此外调料酱醋都也是论斤计算的。皇帝也是人,哪能吃得了这么些东西?每餐几十几百只盘子摆上桌来,真正动筷的也不过只有那么几样罢了。后来尚膳太监就学得精怪起来,皇帝不常吃而膳单上又列明的菜,他们做出一盘子来就再也不换了,这顿端了上桌,下顿接着往上端。只有那些皇帝爱吃的,才是每顿新做。那些克扣下来的食料,当然也就变成银钱,肥了正副尚膳、采买的腰包。 不过奕訢登基以后,这笔外快几乎绝迹了,这位做过恭王的皇帝对这些弊端了如指掌,借口躬行勤俭省钱办实业,硬是从皇帝自己开始,把宫中各色人等每日的例规都砍掉了一大截,而且每个月还命自己的亲信查伙食账,弄得谁也无法搞鬼捞钱,日子苦不堪言。幸好跟着不久宫里开始裁员,各部的执事都裁去了将近二分之一,剩下来的人薪俸却提高了一倍,这让那些能够留下的人们还稍微有点盼头,不至于就此饿死。 奕訢规定每天饭前自己决定想吃什么,除了他钦点的两到四个菜之外,养心殿小膳房不准另做别的任何东西。至于御膳房要负责整个宫中的饮食,就不在此限了。此刻听易得伍问,随口答道:“八宝鸭子,蒜泥菠菜,老米饭。”话音刚落,愣了一下,又道:“再加个鸡泥萝卜,松籽玉米,枣泥菊花糕。”易得伍十分了解奕訢,听他点了这两样点心,当下问道:“主子,是否在皇后那里传膳?” “算你聪明。”奕訢忍不住一笑,这后面几样都是德卿喜欢吃的,从前他当王爷的时候不论再忙,都是尽量会赶回家陪德卿一起吃顿饭,就算现在成了皇帝,不如以前那般自由,这个习惯仍是没改,三不五时的总会吩咐一次在养心殿侧皇后的居所绥履殿传膳。 皇帝发了话,自有下面人去忙碌,德卿得了传旨,知道皇帝要来,连忙令宫女为她重新梳洗打扮,准备接驾。还在那边忙活,奕訢一只脚已经跨了进门,大笑着用力亲了玉湄一口,捏着她的小脸蛋问道:“乖女儿,想爹不想?” 玉湄与载淳同岁,今年已经开始跟着几个嫲嫲学习宫里的礼仪,连忙扭动身子挣下地来,曲身福了一福,奶声奶气地道:“皇阿玛圣安!”奕訢听了不禁有点别扭,皇阿玛这种称呼只能让他联想到某个双眼如铜铃的猥琐男演员,当下笑着说道:“乖女儿,不要理那些嫲嫲胡说八道,我是你爹,以后就叫爹爹,不要叫什么皇阿玛,听着好生分的。”玉湄睁大眼睛,点了点头,又似模似样地说了一声“遵旨”。 奕訢不觉好笑,抱着她坐了下来,对德卿道:“养个女儿真是好玩。再多个儿子就更加好玩了。”德卿忍俊不禁,莞尔道:“旁人生儿子是传宗接代,皇上生儿育女,却是为了自己玩耍。” “好好好,算我错了。这次你给朕生一个儿子出来,朕保证不拿来玩。”奕訢一本正经地盯着德卿的肚子。她再次怀有身孕,到现在正好是三个月了。慧卿月份大些,已经快要临盆,一想到又快有两个孩子出世,奕訢就有点喜悦,同时也有点不安。 “祖宗福德,皇上一定能得个龙子。”易得伍在一边大加恭维起来。奕訢不置可否地笑笑,心中却想假如她们两人之中真的有一个生下男孩,势必要引发朝廷中的新一轮骚动。要知道当初自己受禅登基,是在天下臣民面前应允过等到载淳一长大了就会把皇位还给他的,现在自己有了亲生儿子,岂不是人人都要猜疑他以后将会父死子继?目前朝廷里新党占了压倒性的优势,可是心怀前朝的人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不论如何,任何表面上的纷争都是奕訢所不愿意看到的。稳定,稳定压倒一切啊…… “皇上?皇上!您怎么又走神了。”德卿略带些委屈地埋怨道。 “嗯,嗯,吃饭。”奕訢看着小太监把银牌子从菜里拿出去,抄起筷子没滋没味地嚼了两口鸭子,忽然问道:“昨天你额娘进宫来了?”按照宫里的规矩,后妃有孕,在临盆之前生母是可以入宫照顾的。慧卿与德卿都是桂良的正室所出,慧卿生产在即,桂良的夫人进宫来也是无可厚非。 德卿见皇帝问起,当下答道:“是。臣妾怕打扰皇上,没敢让额娘拜见圣驾。”奕訢点点头,道:“生活起居上少什么,就叫他们预备去。你闲得没事,不要总往景仁宫慧妃那里跑,自己老老实实的给朕养胎。”这话虽是关切之语,德卿听在耳中却有点不是滋味。皇帝跟慧妃之间的感情一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算起来当初之所以娶她,恐怕有一多半是为了笼络自己的父亲桂良。加上妹妹有点小脾气,奕訢每每给她气得无话可说,一连十几天不传幸一次都是有的。她也去劝过慧卿几次,要她收敛压抑,可是慧卿却反唇相讥,说她这辈子只知道为皇帝活着,毫无趣味,如是者吵了几次嘴,弄得她也不敢去说了。 奕訢吃着饭,思绪禁不住又飘到石达开身上去了。到底是哪儿不对呢?他丢下筷子,不自觉地搓着下巴。他努力回想着石达开说过的每一句话。天父会来挖去尔的妖眼……吾等天兵天将,人人皆有天父天兄护持……皈依天父……天父…… 天父?奕訢用力一拍桌子,把众人全都吓了一跳。他抱歉地冲德卿一笑,道:“朕有事先去了。”旋即站起身来,疾步奔回西暖阁,一边走,路上就吩咐定煊去传胡林翼与李续宾来见驾。 胡林翼早已习惯了皇帝突然召见,简单交代了手里的折子,便随着来人往西暖阁去。奕訢一见他,劈头第一句话便道:“朕疑心石达开是个西贝货!” 胡林翼有些发呆,愣了片刻才想到要跪下叩头,奕訢拦住他道:“别跪了。你听朕说,左宗棠曾经给朕上奏,说石达开领兵为政,从来不甚理会邪教俚语;伪朝政变,他叛出天京之后只有更加不信洪秀全那一套东西才对。怎么今日朕亲自审问,他满口全是天父天兄?朕料真正的石达开绝不会如此。” “朕记得罗泽南的战报里说,当日攻破匪军大寨,是石达开的一个部下绑了他献营的,对不对?” 胡林翼点了点头,应一声是,道:“皇上,莫非……”莫非什么,他还没说得出来,门外已经有人通传,说李续宾到了。奕訢命他进来,问道:“你与罗泽南合兵击破石达开,捉获他时,可曾验明正身否?” 李续宾给他问得一愣,定了定神,才道:“李岚谷绑缚石达开献于阵前,是以臣等并未怀疑。” “是了,朕料也是如此。”奕訢轻轻敲了敲桌子:“李岚谷现今何在?” 李续宾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云:“李岚谷归降之后,罗帅便上表为他请封,可是兵部批文还没有到,他便吊颈自杀了。” 至此奕訢已经猜出了个七八分,大约是太平军穷途末路之际李岚谷为了保全石达开的性命,弄了一个年貌相仿的人来顶替他献给官军,至于石达开本人,现在恐怕早已隐姓埋名,逃得不知去向了。 李胡二人听奕訢说了这般揣测,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李续宾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叩头道:“臣昏聩无能,受了反贼欺瞒,确实不是有心欺君罔上,皇上开恩恕罪!” “朕并没怪你。”奕訢叹了口气。 “就当没有过这回事,三日之后照常将那‘石达开’解去问斩。”奕訢沉思片刻,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胡林翼理解地慢慢点头:“皇上要的只是在天下人面前斩掉石达开。至于斩的究竟是谁,并无关紧要。” “没错。李秀成降了,朕就给他高官厚爵;石达开至死不降,朕就让他死。”说着一指李续宾,道:“是你抓住他的,你来监斩。朕还要叫内阁写一篇檄文公告天下,让在押的匪酋看看不肯投降的下场。” 搞定了这件事情,奕訢只觉心头一松,这才把目光移到了李续宾的身上。他来京已经有好几天,这是自己第一次召见他,没想到却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怎么样……在京城还住得惯罢?有没有四处走走?西城有个大观楼,烧鸭子是京师一绝,有空不妨去尝尝看。”奕訢随和的谈吐消除了李续宾的戒惧之心,他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答道:“多谢皇上关顾。臣挂念着湘军的情形,实在无心冶游。” “湘军……”奕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湘军确实是能征惯战。” 李续宾心头一阵酸楚:皇帝这能征惯战的四字考语,是用多少湖南将士的性命鲜血换来的?就连他这个湘军的统帅,恐怕也说不清楚,在这几年平匪的南征北战当中,究竟有多少人洒血战场,又有多少人永远埋骨他乡。 “为国捐躯的将士,朕打算叫礼部把他们入祀忠烈祠,受子孙万代的拜祭血食。”似乎是看穿了李续宾的心思,奕訢不慌不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剿匪乃是内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把死于窝里斗的人当作国民的英雄来崇敬,这本身是一桩极其可笑和荒诞的事情,但如果这么做能够收揽湘军、湘人、湘官之心,奕訢根本不会拒绝去做做这种惠而不费的表面工夫。 事实证明他的收买人心至少在李续宾身上收到了效用,奕訢跟他闲扯了几句,打发他离去,便对胡林翼道:“当初命令各地举办团勇,那是为了平匪,现在发匪捻匪都已经差不多平定了,地方上的练勇要怎么办?湘军怎么处置?” 胡林翼拿不准皇上的心思,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试探地问道:“圣意是……” 奕訢有点不悦:“朕问你的看法。” 眼见躲不过去,胡林翼索性直说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你的意思是,应当解散湘勇罗。” “皇上英明。臣以为,不论湘勇,还是其他地方的团练、乡兵,其权都是不自我操,地方上的乡绅、督抚、藩台,倘若一心为国便罢,若是有点什么异心,这些练勇岂不是成了助纣为虐的凶器吗?所以依臣看,还是解散了来的妥当。” “唔。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咱们总不能因噎废食,光是因为怕掌兵的人造反,难道就不练兵了么?现在大清武备废弛,从前八旗不能战,祖宗创了绿营;后来绿营又不能战,不得不训练团勇。现在解散这些团勇,往后再有兵事,难道又要临时征发吗?我朝开国以来就是兵民合而为一,结果弄得兵不像兵,民不像民,朕之所以一手创办新军,就是不想再走这条老路。现在新军的人数不足三万,而且全在京师,这个数目不是太多,而是远远不够。朕要至少十倍的新军,而且不光京师要驻扎新军,全国各州各府都要有。” 胡林翼讶然看着皇帝,他从来不知道皇上有一个这么庞大的野心。 “香港。”奕訢忽然指着对面墙上悬挂的大幅地图冒出这么一句。 “香港。上海海关。台湾煤矿。英国,法国,美国,就连现在我们极力交好的普鲁士,没有任何一个大国是不将我们当作一块肥肉的。我们弱了,他们当然就要来咬上一口,应付不讲仁义道德的对手,只有我们自己先把仁义道德四个字撇开一边,只有我们自己先强起来,才能不给人欺负。朕这些年来一直苦忍,你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等胡林翼答话,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那是为了有朝一日我们可以无须再忍,是为了子孙后代不至于面临我们今日所面临的这种窘迫境地。那一天我见瓦格纳的时候对他说了句话:‘有许多人站在朕的身边,与朕一同为这个国家战斗’。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作臣子。在我看来你们是同袍,明白么?朕本来可以选择做一个安乐王爷,终此一生,但是朕没有,朕选了今天这条路。我想你当初也是有过一番抉择的,既然咱们都选了同一条道,那就把它走下去罢。” “不说那么多了。”感慨了几句,奕訢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朕打算把湘军加以整编,精锐的部分编入神武军,不堪作战的发一些遣散银子让他们回家,剩下不上不下的……” “剩下既不够编入新军标准,又还能够从军的,朕要用他们取代驻防八旗。”奕訢总算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胡林翼心中一惊,不禁脱口重复道:“皇上要裁撤驻防八旗?” 自从满清开国以来,从京师到地方,各地的戍防任务都是以八旗为核心的,后来又加上了一个绿营作为辅助。在京师有京旗,在地方则是驻防八旗。八旗的腐烂并不仅限于京旗,地方上的八旗因为天高皇帝远,败坏得更加厉害,以至于后来英国挑起毒战争的时候一触即溃,不可收拾。 “除了想要裁撤驻防八旗,朕还有另外一个打算。朕要把打仗的兵与维持治安的兵分开来。” 事实上这件事情奕訢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做了,新军就是他理想中的一支只负责打仗的部队,京城的巡守治安是由巡警营来负责的。现在他想要仿造巡警营的办法在各地都成立一支巡警部队,这支部队的素质和装备要求都要低于正规军,一般情况下只是负责维持地方治安,直接归属州府一级的行政长官领导。与此同时地方上还要有另一支正规军,这支部队依照当地的军事地位是否重要可以有多寡之别,但都必须听命于中央而不是地方官。在奕訢的设想中,当部队整编计划完全进行完毕的时候,全国将会被划分成若干个军区,军区内的正规军不受地方官的指挥,只有军区的长官才可以层层调动部队。 这是一个很浩大的工程,在这个过程中总督的兵权将会遭到彻底的削夺,驻防八旗也要面临一次巨大的震荡。因此奕訢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对待这个问题,他选择的第一步是在地方上建立一支具有控制力的部队,所以他需要大量的人作为兵源。直接利用现成的湘军肯定是要比重新招募来得好,他们已经有过了战斗经验,训练起来将会更加简单。但是这样做也必须面临一个问题:如何清除湘军内部盘根错节的同乡、师生、兄弟之类的裙带关系。这也正是他现在最头痛的地方。 整个湘军就是借着这种裙带关系建立起来的,想要破坏它谈何容易。但奕訢需要的是一支国家的军队--或者说是属于皇帝的军队,而不是湖南人的军队,所以这一点非得办到不可,否则他宁可让全部湘勇都回家去种地了。胡林翼了解了奕訢的全盘考虑之后,给他出了个主意:“皇上,臣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说。” “皇上不妨就沿袭新军的募兵之制。湘勇受募入伍以后,并不将他们分在一队之中,那便无同乡私谊的顾虑了。” “你的意思是将现有的新军与湘勇混编吗?朕只怕水平参差不一,反倒拖了新军的后腿。” “臣以为那倒不至于。新军南征,也有不少死伤减员,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补充兵力。新选的湘勇入伍之后,可以先在新兵营中受训,之后再分发入各部服役,如此是否较为妥当?” “倒是一个办法。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办罢!你叫兵部拟个详细的办法出来给朕看,挑选兵员的准则要细,新兵营的训官人选也一并报上来。朕打算等到秋凉,就着手办这件事情!” 胡林翼走出西暖阁,望着已经昏暗下去的天色,深深叹了一口气。虽然日头已经落山,受了一日烤炙的地面踩上去还是有些发烫。他感到有些迷惑,皇上与以前自己认识的那个恭亲王相比,变化实在是太大了。那么自己呢?自己是不是也变了?扪心自问,胡林翼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正像皇上所说的那样,既然已经选了这么一条路,就只有继续走下去,没办法回头的了。 满怀抑郁地回到自家宅中,书办走上前来,递给他一封书信。胡林翼接过来一瞧,那一笔工整的小楷异常熟悉,下面缀着“涤缄”二字,一看就知道是曾国藩写来的。 有些不情愿地拆开来读了一遍,还是托他给自己谋起复的老生常谈。自从那年回家守制,现在三年之期早就满了,曾国藩仍是个在籍侍郎,皇上绝口不提重新让他出来做官的事情,似乎压根已经把这个人给忘了一般。想当初曾国藩虽说不上是恭党,可也跟那时的恭亲王、现在的皇帝走得颇近,那个时候大概谁都不会想到,现在皇上登基了,竟会把他弃置不用。 不过胡林翼也能够明白皇上的用意。曾国藩在湘军之中的威信实在太高,李续宾素称猛将,却? 鬼子六大传 第 43 部分阅读 貌挥谩?br /> 不过胡林翼也能够明白皇上的用意。曾国藩在湘军之中的威信实在太高,李续宾素称猛将,却并不如曾国藩那么善于笼络人心,左宗棠那个喜欢得罪人的老家伙就更不用说了。湖南多人才,可要是军政大权都为湖南人所操,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可能完全放心的,就连当今这位胡林翼眼中的明主似乎也不例外。但是以曾国藩之才,不出来做官,似乎又太过可惜,胡林翼犹豫了半天,终于决定,找个机会再跟皇上提一下这回事情。 一百七十一回 湘军(1) 一百七十一回 湘军(1) “曾国藩吗?”奕訢波澜不惊地用眼梢的余光瞟了胡林翼一眼,表面上却摆出一副专心于他刚刚送来的湘军整编计划的样子,把那本厚厚的折子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窗外雨声淅沥,黄豆大的雨点击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行了,朕知道了。没什么别的事情了,你先下去罢,到晚间退值之前再来听一次旨。” 目送着胡林翼倒退出门,奕訢不觉皱起眉头,把奏折啪地一声丢在桌上,身子往后仰去,抬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眼前渐渐浮现出曾国藩那双意蕴深长的三角眼来。曾国藩没有造反的胆量,更没有造反之心,这一点奕訢比谁都清楚。他更清楚曾国藩之才在于他会用人,历史上这个寒门子弟之所以能够飞黄腾达,除了借助剿灭太平军的天时之外,更重要的是靠着一帮湖南人在朝野之中互为声援。中国官场里的乡党势力是不可小看的,一旦让曾国藩重新进入这个圈子,凭他在湘籍官员中的影响力,将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奕訢预料不出。 近代人才多出湖南,不用湖南人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把曾国藩从紧密的乡谊关系中拖出来……奕訢的脑子飞速转动,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来。他命人传来正在家里休息的郭嵩焘,第一句话就问道:“朕想叫曾国藩担任驻英使节,你觉得如何?” 郭嵩焘似乎完全没料到皇上会有此一问,瞬间怔了一怔,立刻回过神来,答道:“恕臣放肆,臣以为不妥。”他本来的为人就十分亢直,这几年一直身在西洋,对国内官场上转弯磨角的那一套早淡忘得差不多了,加上奕訢登基之时他并不在中国,以至于现在还保留着当初对恭王的态度,有什么话便直说了出来。待到不妥二字出口,才想到自己如此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那才是真正的大大不妥,一惊之下不由双膝一曲,跪了下来。 奕訢眉心微皱,命他起身,问道:“为什么不妥?” “有三不妥。”郭嵩焘思维十分敏捷,看出皇上不会因此生气发怒,对答登时放开了许多:“曾国藩数年在籍,朝廷里处处天翻地覆,就连臣这次回来都有些意外,想必他是不能适应,骤然令其出使,只怕仍是照着旧规矩办事,弄得使馆与朝廷生出隔膜,此一不妥;他为官以来始终都是京官,后来也只是以在籍侍郎统带团练,从未与西洋人打过交道,臣怕他不通外交之道,到时候反倒闹出笑话来,此二不妥……”说到这里,郭嵩焘抬头看着奕訢,不朝下说了。 “那第三不妥,可是因为他是个理学名家,怕他拘泥古礼,授人以柄?” “皇上英明。只是臣所指的三不妥却不在此。”郭嵩焘迟疑了一阵,终于把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皇上,臣以为曾国藩之才不仅限于外交,皇上命他去办外交,无异于……” “无异于牛刀杀鸡?”郭嵩焘心中所想却不敢出口的话,奕訢代他说了出来:“一庭不扫何以扫天下,现在最当紧的三件大事,一是练兵,二是实业,三就是外交,倘若他连外交都办不好,朕还叫他办旁的什么事?”他的口气有些严厉,吓得郭嵩焘又跪了下来,免冠叩头,嘴上却仍不认输:“臣愚钝,但曾国藩确堪大用,若使在其位,不数年间可称干臣;皇上勿以籍贯门户之见,毁了国家一个人才!” 奕訢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道:“你凭什么说朕是出于门户之见不让他做官?”郭嵩焘这话说中了他的心病,说得他有些恼怒了。 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看着跪在面前不住叩头的郭嵩焘,忍不住笑道:“环顾整个朝廷,连胡林翼都不敢这么跟朕说话,你很好,很好。” 郭嵩焘还道他气极之下说的反话,一时间只是伏地请罪。奕訢哈哈一笑,伸手搀他起身,指着炕梢要他坐下,这才道:“朕没生气,也没怪你。朕倒是盼着朝廷里多出几个你这号不怕死的无赖,省得一时脑筋糊涂办错了事,又没人给指正。”被皇帝亲口称作“不怕死的无赖”,郭嵩焘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害怕,满脸愕然地愣在了那里。 “既然被你看穿,朕索性就与你推心置腹的说了。”奕訢叹了口气:“也不怕当着你这湖南人的面,如今湘官势力太大,若再重用曾国藩,他本人倒是可以放心,但难保不会有些不成器的湖南人跟着狐假虎威、兴风作浪,朕怕将来会弄成结党营私的局面。不光湖南人如此,官场中裙带繁杂,亲戚师生处处自相回护,朕想破除,却没半点法子。”这话虽然难听,奕訢说得却甚诚恳,郭嵩焘明白皇上是真的碰到难题了。 “去年皇上初正大位的时候,臣奉旨前往伦敦递交国书,曾受英吉利议会下院中一位议员的邀请前往旁听议会议事,但觉彼等各抒己见,毫无忌讳,堪称直言之至。英吉利议会中亦有数党,最大者一名托利党,一名辉格党。但是议事的时候,时常可见托利党人反戈赞同辉格党者,反之亦然。因此臣以为,结党不可怕,党同伐异才是国家大患。” “你所说也有些道理,曾国藩的起复,朕要再慎重考虑一下……”奕訢听他说到英国议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指着书架上厚厚的一堆文稿道:“你的旅欧日记朕已经全拜读完了,朕要叫工部把它刊刻发卖。” 这件事是出使之前奕訢就与他说好了的,是以郭嵩焘听在耳中,并不意外,只是谢了谢恩。不料奕訢却又道:“但朕却要你把英吉利与法兰西纪事删去,仅留下普鲁士一国,以《使普纪程》的书名刻板。” 郭嵩焘惊讶地望了奕訢一眼,忍不住问道:“皇上,这是为何?” 奕訢摇摇头:“没什么,照朕说的去做。至于英法的部分……今年秋试过后,京师崇文学堂之下将会开设一个外交院,到时朕打算以你这本书为堂上的教材。”郭嵩焘不敢再问,只得答应下来。 与郭嵩焘谈过之后,奕訢决定放弃以曾国藩为使节的打算了。正如郭嵩焘所说,如果因为他一个人的疑虑而令国家少了一个人才,这对于目前缺人的中国来说无疑不是什么好事。但究竟要如何用他,奕訢的心里仍然没有一个谱。思虑再三,他决定召曾国藩进京,视乎到时的情形,再决定究竟是安排他去内阁之类的清水衙门吃一份干俸,还是真正地委以重任。 但是在那之前,湘军的整编是一定要完成的。按照刚才胡林翼递交的那份草案,湘军二十余万人将会保留十三到十五万,其中四万补充入新军,剩下的部分改编成地方军,分发到河南、山东、浙江、安徽、江苏、山西等几个大省,与当地新募的兵员混合成伍。为了不使湘兵在新军中所占的比例太高,也要相应从其他省招募新兵约八万左右,加上新军原有的二万多人,便成为一支十四万到十五万的庞大部队了。 在奏折中,胡林翼针对奕訢筹建水师的要求,还提出了一个十分详细的计划:以湘军水师为基础,招募闽浙粤鲁四省沿海的精壮渔户,集中在大沽口、威海卫和泉州三处接受训练。至于筹建海军所需的舰船,从去年四月间天津船厂就已经开始着手修造,期间因为冬季严寒曾经停工两月,入春以后工人加班加点,又将进度追上,至今已经完成了吃水四百四十吨、航速八节的钢壳炮舰二艘,以木壳汽帆两用船改造运输舰四艘、练习舰大小总计十余艘,另有一艘炮舰正在修造之中。加上当初向英国购买的各种汽船,组建一支中等规模的地方海军是绰绰有余的了。 奕訢把那份关于水师的夹片单独拿了出来,贴上一张黄纸条子,提笔写道:一、军港可增黄埔、吴凇二处,泉州商旅往来甚多,不宜驻扎水师。二、先建天津与威海卫二港,成后再建黄埔等处。威海卫用天津船即可,不必另行开设船厂。三、以彭玉麟为水师提督,水师不受神武军都统辖制,直接听命于兵部。四、调山西、开平二局探矿师勘探徐州地面,筹建苏北煤铁公司。写到“苏北煤铁公司”,忽然心中一动,住了笔沉思良久,又将最后一句抹去,重新写道:“四、于工部下分设矿务局,抽山西、开平两局工程师及崇文学堂矿学专科学生,择优任职,总办秩比四品道。嗣后各地矿务局,均归矿务总局辖制。”矿务总局成立之后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在徐州勘探煤矿,这些却是后话了。 一转眼间夏尽秋凉,李续宾结束了陛见回到湘军之中,期间福建、两江等地尚有一些太平军的残部作乱,都给他和罗泽南分头一一扑灭。到九月间,罗泽南终于结束了使命班师还朝,新军和湘军的整编融合也正式提上日程,成为朝堂上最惹人议论的话题之一。 自愿解甲还乡的人比预料中要多得多,这还得归功于湘军不禁抢掠的军纪,不少人在攻破天京的时候发了一笔小财,现在好容易不用打仗了,自然要带着这点金银珠宝衣锦还乡,去买一片地,几头牛,再讨一个老婆,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算没得什么实惠的寻常官兵,也大都受够了刀头舔血的日子,眼睁睁盼着回去团聚。对这种人朝廷并不强求,不愿继续从军的每人发给五两银子的盘缠,打发他们回家去了。至于老弱伤病不堪驱使者,就算想留下也不许,只好领着十两的抚恤金,回去清苦度日。经过半个月的遣散和挑选,最后剩下来的只有八万五千人,其中原湘军水师的成员占了一万八千余人。 除了水师成员全部得到保留之外,从余下六万七千人中择优挑选了三万五千名素质较好的官兵,他们与今年新募的五万人一起,都集中在承德的新兵训练营进行为期半年的训练,训练结束以后,他们将会正式被编入神武军,与旧神武军的官兵享受完全同样的待遇。新兵训练营的教官全部由宣武学堂的教官和神武军中抽调出来的军官担任,原湘军将领虽然绝大部分得到留用,衔级一律不削,但是对于从前的部队已经再没有指挥之权,就连他们自己也要在军官营中接受近代战争的教育,能够适应的才有资格留下,否则一样不能逃脱遣散的命运。 训练营设在承德离宫以北的木兰围场。这里一马平川,确是一片天然的上等校场。当初拍板利用这里作为训练营的时候,曾经遭到上起皇族亲王,下到朝堂臣工的一片反对之声,无非是说承德乃是行宫,木兰则是历代天子秋狩的所在,用以练兵不仅不敬,而且不祥云云。奕訢压根不搭理他们,叫人在一望无际的绿茵坪上建了起一排排的泥坯瓦房,大部队往里一开,大约是觉得说也白说,众人奇迹般不约而同地一起闭嘴了。 比起神机营初创时候只有雷纳德一名教头的窘境来,现在的军官训练营可说是人材济济了。不光有宣武学堂的教官讲授内堂,更有身经百战的神武军将领负责教授他们实战的经验,其中还有不少人是自普鲁士留学归来,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青人。早就暗地里羡慕新军精锐战斗力的湘军将官,乍一摸到新式洋枪,固然觉得十分有趣;第一次试射钢炮,更是激动万分,但是等新鲜劲一过去,教官要他们接受近代战争的许多理论知识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开始觉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禁不住叫苦连天,抱怨不已,个别坚持不住的甚至中途要求挂冠还乡或是转任文职了。 没有资格加入新军的二万二千人,奕訢决定利用他们在山东一省进行裁撤驻防八旗、绿营兵的试点。清代虽有一十八省,但却仅有八个总督,山东便是只有巡抚,没有总督的四省之一。为了这次尝试,奕訢可说是煞费苦心,他不仅调原先的湘军干员、安徽按察使李续宜担任山东巡抚,而且还打算设立巡警道,道台官居从三品,驻在济南,虽然名义上听从巡抚的调动,可是同时却拥有专折奏事之权,可以不经过上司,直接给皇帝递折子。这两万多人就归巡警道统一指挥,原有各地分巡道也直接受巡警道的管辖,成为济南巡警衙门在各府、州的分支机构。 这事关系到一个大省的安定,奕訢只能慎之又慎。照例在正式诏书颁发以前,他都要听听胡林翼等军机大臣的见解,以便修正自己思虑不周的部分,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这天黄昏例行召见的时候,他便当着十二名军机大臣的面,问他们有什么意见。 众人听了,全都沉默不语,宝洌ё魑镒詈笠桓銎烊耍祷实垡贸钒似欤睦镒匀徊换嵊卸喔咝耍窍胂肫毂永弥链耍┢於家丫倭耍胤缴系淖し腊似煸獾讲贸纺鞘窃缤淼氖隆S肫涑粤Σ惶趾玫胤炊裕够共蝗缟璺ㄖ苄×咳媚切┢烊送蟮纳畈恢劣谔狡取?br /> 拿定了主意,宝洌П愎淼溃骸盎噬希乓晕贸钒似臁⒙逃灰瞬僦保詈玫却簿删蠡夯盒兄!?br /> 奕訢点点头:“嗯,你跟朕英雄所见略同。你们几个怎么说?” “皇上,臣以为行事当速。”一片赞同附和声中,曹毓瑛独排众议,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见解。 “哦?”奕訢不禁看了他一眼:“曹毓瑛,你倒是说说看。” “皇上,我大清幅员万里,只有四处不设将军,由副都统管辖驻军的,乃是热河、山海关、直隶密云、以及山东青州。青州更有一个旗城,一直都是八旗屯驻的要地。单是青州一处,驻扎的八旗兵就有四千人之多。”曹毓瑛不愧为兵部尚书,说起地方的兵力分布来,居然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总括他话中的意思,就是山东旗兵势力颇大,旗人将领之间的关系也错综复杂,若照宝洌担急竿蛉蠖票氐孟仍谏蕉盗费簿鹊窖簿芄唤邮值氖焙颍湃ゲ贸钒似欤坏潜厝怀鱿盅簿胱し腊似觳⒋娴木置妫揭簧讲蝗荻ⅲ簿闹髁τ质峭獾睾先耍街Р慷又洳Σ潦悄衙獾摹S肫湔庋够共蝗绺阋桓鐾蝗幌鳎痪俳邪似旃俦窦凑し腊似斓钠毂诘钡囟际怯型恋氐模瞧绞备郑挥新值椒鄣氖焙虿呕嶙员概滩泳纸衩饬吮说瓤嘁郏歉咝嘶估床患埃趺椿峥咕埽克粜牡闹徊还悄切┦Я顺钥这谩⒑缺幔蚨澈拊谛牡木及樟恕?br /> 奕訢一面听,一面点头:“如此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朕原本的意思,是叫巡警兵去山东本地先行训练数月,若是按着你的办法,那倒不如将他们也遣往承德一同受训。” “皇上英明。”曹毓瑛叩了个头,续道:“此外,臣想请皇上别设一巡警提督管辖巡警兵,而以巡警道为朝廷职官,不涉军务。”这意思奕訢一听即明,那是防止巡警道与巡抚勾结起来擅权。巡警提督是武职,有统兵之权而无调兵之权,巡警道是文职,有调兵之权而无统兵之权,同时提督听命于兵部,而巡警道又可以专折奏事,直接受皇帝的指示,如此一来要想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奕訢最终决定,将计划纳入巡警兵编制的二万二千人同样发往承德训练营,与先期抵达的八万五千名官兵一同接受新兵训练。在训练结束之前,设立巡警部队这件事情要处于严格保密的状态,如有泄露,问责不贷。几个军机对看一眼,知道这话是针对他们说的,连忙一同跪下称是。 李续宜仍是按期上任,离京之前,他来到兄长李续宾暂居的客寓辞行,说起此任山东巡抚,李续宾忍不住对兄弟道:“希庵啊,照理说你以安徽按察使升迁,不当为山东大省的巡抚才对。皇上如此器重,其中必有深意,你须好好用心体会。”李续宾素称骁将,每战必定一马当先,续宜却比乃兄老成持重了许多。这其中的异常连李续宾都觉得奇怪,续宜岂有看不出之理?当下道:“大哥的教训弟弟谨记在心,不敢或忘。大哥在京也要好好保重,皇上来日定有大用。” 李续宾摇头苦笑:“唉,刘蓉、王鑫、李元度他们入了兵部,曾国荃、蒋益澧、刘松山在承德军官营里,彭玉麟、杨岳斌、黄翼升、李成谋全都编进了水师,就剩哥哥我一个投闲置散在京,不知道皇上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胡中堂不曾漏过一点口风吗?”李续宜看着哥哥忧愁的脸色,有点心焦,禁不住问道。 “他只说不知而已。”李续宾沉着脸回答,“也不知道是真的圣意难测,还是他存心装腔作势。不过上次我去西山兵营看望恩师他老人家,从恩师那里也没得到什么消息。” 罗泽南的为人正直,是弟子们全都十分敬佩的,宜宾与大哥一同拜在他的门下,自然知道倘若有半点可以确证的消息,罗师绝不会瞒骗自己的弟子,他既然说不知道,那多半就是真的不知道。莫非皇上还没下定主意? “最好是能在地方为官,否则就是做个京官也罢。为兄年方不惑,过这戎马生涯已经将近十载,说实在的,也有些不耐烦了。”李续宾露出疲倦的眼神,慨叹地望着小了自己好几岁,鬓角却已经颇有白发的弟弟:“这场仗打下来,我们都老了!” “大哥……”李续宾这还是头一次说出如此示弱的话来,弄得续宜一时有点缓不过劲:“报国方自今日始,怎么说这等丧气言语?” 李续宾摇摇头,伸出手去与兄弟相握,刚要开言,忽听一阵鼓吹之声远远而来,恰在自己门前停住,跟着就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呼道:“江西布政使李续宾接旨!” 两人对望一眼,大出意外,李续宾手忙脚乱地换了补褂,戴了朝珠,亲自将天使迎进正堂上位,自己与续宜两人并肩跪倒,口称臣某接旨。 一百七十一回 湘军(2) 一百七十一回 湘军(2) “朕命李续宜去做山东巡抚,你可知道其中的深意?”奕訢眯着眼睛,对着跪在面前的李续宾问道。他平时不太喜欢叫大臣跪着跟自己说话,一般都是行过了礼节之后便赐起的,今儿个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着,李续宾进门磕过了头,到现在已经应对了半天,还是跪在地下。 李续宾满心的困惑不解,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俯首道:“臣驽钝,不敢妄议朝政。”虽然李续宜是自己的亲弟弟,可是用人调兵之权在于圣上,就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信口胡说八道。更何况他是着实摸不清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山东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你不知道,那就对了。”奕訢神秘地笑了笑,从案头放着的一个皮匣里随手摸出一札东西,丢给李续宾:“喏,你看看,看完了这些,我们再来谈李续宜去山东的事。” 那是一札奏折,李续宾充满疑惑,下意识地瞥了皇帝一眼,奕訢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扬着下巴示意他快看。抓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来读了几句,不由得大惊失色,扑通一声把头磕在地下:“臣冤枉!” “你冤枉?你冤枉什么?”奕訢的语调既不严厉,也不温和,平淡得好像一池水一样,不知道的人听起来,以为他是在对一个与此事绝不相干的人谈天,而不是质问一个被人密奏暗藏反心的臣子。 那一札奏折的主要内容,几乎全是密告李续宾兄弟有不臣之意,内中列举了湘军的种种劣迹,譬如说将领只知有李大帅而不知有皇帝,士卒只知有营官而不知有天子,等等如此,不一而足,下面密奏者的名字却一概都叫皇帝用朱笔抹了去,显然是故意不想让李续宾看到。 李续宾汗流浃背,手脚发软,虽然湘军事实上是存在奏折里说的那么一些问题,但要以此诬栽他造反,自己是死也不服!何况乎眼下湘军都已经四分五裂,该并入新军的并入新军,该发遣山东的也在准备,自己就是想造反,却又拿什么造去?他只是跪在地下一味地磕头,不敢说话。 “那么你告诉朕,你到底想不想造反啊?”奕訢把造反这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吐出来,好像不是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而只是吃了个鸡蛋那样轻易。 “臣不敢,臣当然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想,也不敢!”李续宾稍微镇定了下来:这些奏折不可能是一天之内送到皇上手里的,如果皇上真的听信这上奏之人的闲言闲语,为什么还要对以往的一干湘系将领委以重任? “臣从小受圣贤之教,后来投笔从戎,唯知为国尽忠,决不敢有半点的私心杂念!”李续宾一面指天誓日,一面拼命磕头,额头都快磕肿了。 “你起来吧。”奕訢终于松了口,让李续宾提了半天的心也跟着松了下来。 “你嘛,朕是放心的。”话到这儿,突地一转:“可是别人,朕就不知道了。” 别人?别人是哪个别人?李续宾开动脑筋,转了一转,仍然想不出来,只得求救地看着皇帝。 “前几天胡林翼给朕上了个奏折,请求让曾国藩出山。”奕訢忽然转换了话题:“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皇上所指的别人,难道是曾涤生?又或者,这根本是皇上试探自己的手法?李续宾不敢随便乱说,只答道:“臣是外臣,不敢妄议朝政,皇上圣明,想必早有天断。” “马屁拍得不错。”奕訢笑了起来:“只不过朕在这件事上一点也不圣明,到现在来说,也没什么天断。”他心里确实有些后悔对待曾国藩的态度太过冷淡,湘系的将领、官员在平定长毛以后几乎都调入中央,封官晋爵,有些人在新军中服役,虽然没有朝廷的品秩,但待遇也是十分优厚,何况现在新军已经是举国皆知皇帝亲自过问的一支军队,进去了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唯独一个曾国藩,作为大部分湘军将领的引路人,现在还在老家当他的在籍侍郎,一直没被起用,这不能不让好多人感觉太不公平了。 李续宾跟曾国藩本来私交不错,他们两个既是老乡,后来又是上下级,曾国藩对他欣赏有加,称为自己手下的第一员大将,后来才把他借给了罗泽南。没想到很快罗泽南北调,李续宾先是接过了罗的余部,不久以后曾国藩丁忧回家,他便一跃而为整个湘军的主帅,平湖北,入江西,湘军几乎所有的战功,都是在他指挥下彪炳史册的。部下有些人替曾国藩鸣不平,这一点李续宾也清楚。他们都说,如果不是他李续宾运气好,那么现在因为平乱剿匪之功而飞黄腾达的,就不是李续宾,而是曾涤生。对此李续宾既觉得可惜,又觉得不服气:可惜的是,曾国藩因为父亲病故,失去了一个一展长才的机会;不服气的是,自己明明立下了汗马功劳,打下了湘军如今的地位,可是至今别人提起来他李续宾,却还非得带上一个曾国藩! “朕有意叫曾国藩起复,你跟他熟,看他去干什么好?”皇上的问话把李续宾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这……臣不敢……” “说。” 李续宾的推辞被打断,只得叩了个头,沉思着道:“皇上圣明,臣不才,与曾氏曾为同僚,知其人不善将兵而善将将,其长在于常能慧眼识才也。若令其本人领兵上阵,恐怕会大败亏输。” “嗯,接着说。”李续宾对曾国藩的认识,与奕訢的想法不谋而合。 “因此臣以为,不妨以曾氏为一方牧民官,想必他能够协调僚属,保境安民。” “你的意思,是叫他去做总督、巡抚罗?”以曾国藩的资历,去当府、道、县显然不行,那么只剩下督抚可选了。 “皇上圣明。” “行了行了,你不能出点新花样么?朕听这圣明二字,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奕訢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曾国藩管理地方,远离自己的视线,真的好吗? “罢了,你先下去吧。这两天收拾一下,朝廷马上对你将有任命。”皇帝好像忘记了起初的话题,再也不提起李续宾任职山东的事情,而是径直下了逐客令。李续宾只得带着一肚子疑惑跪辞出去,心中却想不知要把自己调去哪里? 他这个疑惑,没过多久就解开了。三日之后朝廷下旨,在台湾设立行省,置巡抚台湾等处地方兼理粮饷一员、总督台湾、澎湖等处水陆军务一员,另有巡海道兼理水军军务一员、盐道一员、矿道一员,以及其他属僚若干。李续宾受命为台湾总督,而与他一同赴巡抚任的则是原任上海道、林则徐的女婿沈葆桢。 临行之前,奕訢再一次召见李续宾,这一次谈的却主要是他上任之后应当注意的许多事情。李续宾一一记在心里,主要就是练兵与护矿二条。从几年前为了向英美引进机械,准许这两国在台湾开矿以来,因为争矿弄到两国头破血流地打到皇帝面前,各逞威风要求朝廷给自己撑腰的事,已经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不论偏向哪边,最后的结果都只是中国继续吃亏下去,矿权不断地落入外国人手中,奕訢虽然对此十分恼火,可是台湾的驻军根本无法承担起护矿的责任,因此也只有先整理起一套班子,再作打算了。这一次台湾行省的文武属僚,多数是从福建调拨过去,他们熟悉风土人情,如果驾驭得当,会成为李续宾的重要臂助。现在朝廷还没有办法从大陆往台湾派驻军队,所以李续宾的使命之一,就是在当地招募土人训练成军,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奕訢特地从新军里抽调了三十名新老将官,其中包括数名湖南籍的原湘军将领供他差遣。 至于总督的职权,奕訢并没有给他太多,这从诏书中具体的遣词用句便可看得出来,只是总督台湾、澎湖等处水陆军务,并未加“兼理”字样,也就是说,民政仍由巡抚管辖,李续宾是不能越权代管的。在召见的时候奕訢也特别提醒他,台湾的督与抚品秩相同,乃是平级,二者虽然同驻台北,却是分庭抗礼,各管一摊,谁也不能压谁一头。 带着皇帝的命令,李续宾离开了京师,取道上海前往台湾。沈葆桢还在上海道上,他会在那里与自己会合,一同登船先往福建,然后再从福建出海。至于他留下的上海道空缺,将会由礼部侍郎张之洞递补。 张之洞在奕訢原先的军机处改革计划里,本来是打算叫他继承沈桂芬所遗的工部尚书空缺的。但张之洞今年才只有二十三岁,执掌一部仍嫌太过年轻,不够稳重,而且他从登第以来便一直在大学堂担任教职,虽然后来又赏兼礼部侍郎衔,但实际上从未真正在礼部办过一天的公。如此的阅历,叫他去当工部尚书,不免有些冒险。因此奕訢就想放他出去历练一段时间,等到召回来便可大用了。上海既是洋人聚集最多的地方,又是新鲜思想冲突最激烈的地方,他是有心要张之洞去那里开一下眼界,接受一点新的东西。 因为李续宾也要往上海去,所以两人便结伴而行,先从通州登上天津船政局派来迎接的轮船,一路顺河东下到了天津府,准备前往大沽换乘外洋轮船,经海路赴沪。 张之洞是南皮人,此次来到天津,距离他的老家已经不远,皇帝又有圣旨在先,准许他绕道回乡探亲,因此在天津下了船之后,张之洞便改走旱路南下,说好十天之内赶到大沽,跟李续宾一起上路。 从前年开始,天津就是直隶总督驻节的地方,文祥知道新任的台湾总督路过,自然要隆重迎接一番,何况他刚从京中来,说不定也有不少消息是自己想要打听的。于是这天晚上,在天津有名的广德戏楼,文祥便设下宴席,请李续宾和他的一行随员饮酒听戏。 既然是贺李续宾上任,所唱的戏码自然都是吉利戏。像什么大加官,黄金印,富贵花之类,煞是热闹好看。李续宾是湖南人,听北戏当然听不大明白,只是看戏讲究的是唱念做打,听不懂唱念,好歹还可以看看做打的热闹,再说文祥一番盛意,当然要叫两声好了。 一边听戏,两位总督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朝中内外的大事,正说到水军中那几位湖南老将,忽听台上凄厉地大叫一声“冤枉啊!”一个戏子猛然把戏装蟒袍一撕,露出内里穿的一身素服,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凄厉地喊道:“小人冤枉,冤枉啊!” 一百七十二回 人命的天平 一百七十二回 人命的天平 两个总督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李续宾是大惑不解,文祥却整张脸都变了颜色,对着天津府怒斥道:“怎么回事?” 天津府也是一头的雾水,在这种初冬的天气里,黄豆大的汗珠竟从额头刷刷落了下来。文祥觉得在李续宾面前丢了脸,不由得怒道:“还不叫人上去拿下来,任他在那里胡闹吗?”天津府这才醒悟过来,连声“着着”地答应着,喝令手下的标兵上去把那戏子擒了个寒鸭凫水,提将下来放在总督大人面前。 文祥皱眉道:“你还等我亲自审问不成?”天津府又是一阵“着着着”,押着那人下去了。李续宾拱手道:“贵督倘若有事,请尽管自便。兄弟自己招呼自己就好。” “哪里哪里,不过一二刁民闹事,叫下面人去办便可,足下不必介意。来来,我们听戏,听戏。”说着便叫台上继续唱戏。 虽然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一回到总督衙门,文祥的第一件事还是命人传来天津府,问他那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津府犹豫了半天,给文祥催得没有办法,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份血迹斑驳的状纸来,愁眉苦脸地道:“还没等下官开审,那人便什么都供了,这是他一早写好的血状,大人请过目。”说着把状纸展开,举在文祥面前。 文祥就着他的手里匆匆浏览了一遍,不由得大吃一惊:“这状子里写的都是真的不成?” “这……下官也不好说……” “去,把煤铁公司的何道给我传来!”文祥脸色变得铁青。 煤铁公司是个官商合办的机构,有道员一名作为官方的代表,平时负责招商集股,以及招募矿工的人事事项,与具体的采矿业务是不沾边的。现任的道员姓何,是江西人,上任也有几个月了。 何道台听闻总督召见,忙不迭地赶来,一进门便听文祥怒吼道:“瞧你干的好事!” “这……”何道台吓了一跳,双膝一曲,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脸上旋即吃了一记,却是文祥把那血状劈面掷来:“你给我好好看看,有什么话说!” 何道台心里有鬼,拿起来一瞧,便晓得是那件事情败露了,心知瞒不过去,连连叩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文祥见何道如此,心知那状子所告的是煤铁公司强拆民祠,致死人命是实,不由得又气又恼,用力骂了一声混账。原来从矿务局时代,朝廷就针对征地下过一道圣旨,凡是开矿、建厂所需的地皮,都不准向民间无偿征用,而是必须按照地价出钱购买,到了煤铁公司成立,这道圣旨自然仍旧是有效的。前些天唐山探出了新矿,煤铁公司与开平矿务局准备一同开采,可是破土动工之前,却遇到了一件叫人头痛的事情:那矿脉的必经之地上恰有一座祠堂,乃是属于当地一个小族的。这族中人口不过二十来人,祠堂也破败得不行,按说给几个钱便可买下这块地;可是何道却把征地经费私吞入囊,对那小族一边却声称朝廷无偿用地,勒令他们限期将牌位迁出,否则便要送官究办。 族中多数人抱着民不与官斗之心,眼泪汪汪地准备忍了这口气,把祖先牌位请出祠堂,可是内中却有一个倔脾气的吴秀才说什么也不肯,扬言朝廷有旨在先,煤铁公司不给钱就是违旨,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后来索性搬着被褥,带着一家六口住进了祠堂去。 派去拆房子的把总却也是一个愣头青,平时欺负小民惯了的,期限还没到,便带着人,拿着家什,三更半夜浩浩荡荡地往祠堂去,也不理那倔秀才正在祠中睡觉,一声令下,木夯铁锤打在墙上,便将祠堂整个拆成一片废墟,倔秀才连同他的一妻三女,尽数葬身在祠堂之中。只有一个儿子,眼看祠堂将塌,不顾父亲再三喝阻,拔腿逃出门外,? 鬼子六大传 第 44 部分阅读 帕囊黄奕∈嵘碓陟籼弥小V挥幸桓龆樱劭挫籼媒还烁盖自偃茸瑁瓮忍映雒磐猓獠哦愎唤佟?br /> 这倔秀才的儿子才有十五六岁,已经是个童生,得知把总不顾自己一家性命,强行拆屋,不由得悲愤交集,发誓一定要替父母姐妹伸冤,于是写了状子,一状告到唐山县。 唐山县惹不起道台,不敢接这案子,命人一顿棍棒,把他打了出来。吴童生养了几天伤,又再跑到煤铁公司、开平矿务局去告状,两边却都不理他。只有矿务局的总办戴煦看他可怜,自己出了几十两银子叫他回去办丧事,却也矢口不提将何道台连同那行凶的把总问罪的事情。 吴童生也有一股韧劲,拿着戴煦给的银子回去葬了全家,竟又跑到永平府去告状,这一次却连唐山县也一并告了进去。他身为童生,告官要先革去功名,再打二十大板,不想永平府打过了他的板子,竟把状子一掷,说是查无实据,叫他息讼回去。吴童生哪里肯服,当堂就闹了起来,永平府顺水推舟,治了他一个咆哮公堂的罪名,打得皮开肉绽,派人押着发回原籍,着当地官府看管。 他已经是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索性破罐子破摔,豁出一条命继续告下去。趁着看管不严,便偷偷溜出唐山,这一次他便不再指望永平府,而是径直跑到天津,要去总督衙门告状。直隶总督哪是他随随便便能见得的?在总督衙门门前徘徊了许久,门丁压根就不肯为他通传。要说拦轿吧,文祥出巡的时候总是前呼后拥,他还来不及靠近,便给标兵架到一边去了。状没告成,盘费却没了,便在天津流落下来,不知怎么的便进了戏班,在广德楼唱起戏来。 这天听说总督大人请台湾总督听戏,吴童生不由得大喜过望,暗道机会来了,当即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血书,待得戏到高潮,他便大喊一声冤枉,把状子递了上去。 文祥逼着何道台把前因后果了,不由得大为恼怒:自己一向以勤政爱民自我标榜,想不到治下居然会出这种事情,幸好不曾被京师的风宪官们听了去在皇上面前嚼舌头,否则又要惹来一身的麻烦了。想了一阵,道:“这件事,不论你用什么法子也好,马上去给我敉平!那吴童生若是再四处乱告,本督便撤了你的道台。” 何道台连声答应不迭,出来之后越想越恨,心想自己本来快要升迁,都是被这刁民一闹,总督大人对自己的好感一落千丈,别说升迁,往后不给只小鞋穿穿就不错了。他也不想想都是因为他自己贪污了地皮款子,才会惹出这些事来,却把一应罪责全归在吴童生的头上,不由得对他恨之入骨。 他径直来到天津府衙,对天津府说了自己要见吴童生。两人分属上下,天津府不敢怠慢,连忙命人提了吴童生出来过堂,却尊何道台坐了公堂,自己在旁边陪坐。 吴童生押在狱里,一心盼着过堂;等到当真提他上了堂,一见那坐主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不共戴天之仇何道台,心里就是一阵冰冷。他一个十五六岁的未冠少年,凭着一口气告到现在已属十分不易,好不容易上达总督的钧听,却又兜兜转转,转回了何道手中,岂不叫他绝望之极?忍不住仰天长哭,骂道:“世上官官相护,我吴钧就是死了,也要化成恶鬼,找你报我一家灭门的血仇!”说着上下牙关一咬,舌头应声而断,立刻血如泉涌,喷得胸前一片血红。 何道台与天津府惊得面面相觑,天津府便喝令签子手把他抬下去请医医治。何道台却起身拦住,两眼露着寒光,不怀好意地笑道:“老兄要把他医好了,好叫他再去京里告你我的御状吗?到时候说不定连总督大人也要受牵连,如果追究下来,可都是因为老兄你今天一念之仁!”天津府目瞪口呆,麻木地点点头,归入坐中,挥手命令把吴童生抬回狱中,也不必费神找什么大夫了。 文祥听说告状的人嚼舌自尽,明知是何道台从中捣鬼,却也不去戳破,只叫好好把他厚葬,算是了结了此事。但是纸里究竟包不住火,何道台平时得罪的人多了,内中有一个盐道,好死不死恰是李续宾的同乡湖南人,两人还颇有些乡谊。天津府待他的师爷小气刻薄,那师爷一直心怀不满,知道吴童生死在狱中,便把这事悄悄告诉了盐道;盐道登门拜侯李续宾,言谈之间又一五一十地给捅了出来。 谣言的一大特色便是能够将鹅毛吹成大白鹅,事情传到李续宾这里,已经十分走样,变成了何道台垂涎吴秀才家中的田产美眷,有意借着征地的机会谋夺;吴秀才不肯,一家便给他害死,儿子到处告状,又被他灭口,这可就成了惊天的虐民大案。李续宾身为总督,有专折奏事之权,临出京的时候,皇帝也给过他圣旨叫他把沿途所见所闻写成密奏回报,可是若真把这回事奏上去,不免就要跟文祥撕破了脸,往后两人还怎么同朝相处?左思右想之下,决意还是将这事烂在肚里算了。 可是他毕竟是有些耿耿于怀,等到跟张之洞一起登舟出海,离了文祥的地盘,不由得便谈起此事。张之洞年轻气盛,闻说有这般官官相护、凌虐小民之事,不由得怒发冲冠,拍案道:“这还有什么天理!大人贵为一方总督,难道不将此事奏闻天子吗?” 李续宾苦笑摇头道:“谈何容易!孝达啊,愚兄跟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你从入仕以来就在教职,官场里的好多事情你是不明白的!皇上叫你在上海道的任上历练,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张之洞本能地十分反感,皱眉道:“若是历练得连人性也没了,之洞宁肯不要历练,不要升迁。” 李续宾摇摇头,心想我说这废话是为了你好,你既不听,那也罢了。 却听张之洞又道:“专折奏事之权皇上也曾恩赏之洞,若是大人不敢,那就由之洞奏明圣上!”说着拂袖而起,到自己舱里闭门不出,写奏折去了。 船在登州靠岸补充粮食淡水,张之洞便命人把奏折径送京师,交给军机处奏闻。李续宾拦他不住,只得作罢,心想奏是张之洞奏的,文祥就是埋怨也怨不到自己头上。 奕訢看了张之洞的密折,自是大怒,一来是恨那何道台不拿人命当回事,二来更是恼文祥身为地方大员,竟然如此包庇属下,文过饰非,弄得一错再错,立刻叫人抄了密折,略去张之洞的姓名,并一道叫他自行申辩的圣旨一块发了下去。 文祥只知道吴童生病死在狱,全不知竟是叫何道台和天津府一道害死的。见了圣旨切责,不由得大吃一惊,叫来两人细问,才知事情缘由,气得连连跺脚道:“本督这下可叫你们害惨了!” 没法子,只得据实回奏。他所奏的却是因为征地而起纠纷,与张之洞密奏中所说的强夺妻产大相径庭,奕訢看了两面之辞,一时难以决断,便下令将何道台与天津府一同撤职听参,文祥罢去直督之职,调回军机处上学习行走,以示薄惩,另擢了原任的直隶布政使李鹤年补总督之缺,责令将此案查实回奏。 办完这件事,奕訢心中不禁十分感慨,又有几分唏嘘。自从大兴实业以来,一切都为实业开道让路,像吴秀才这样被官府借势欺压的小民不知道有多少。这一件是因为闹出了灭门血案这才为自己所知,虽然已经晚了,总算尚能还他全家一个公道;可是除此之外更有多少人忍气吞声,破家舍产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朝廷固然是有旨在先不得扰民,但是又有几个地方官能够将这旨意落在实处?自己办实业乃是为了强国富民,如果富民要以人民的家产、性命为代价,那么这样的富民究竟是不是值得?天平的托盘,真能承受得起人命这样沉重的分量吗? 一百七十三回 新官上任 一百七十三回 新官上任 台湾从明年一月一日起将要设立行省的消息,是在李续宾一行人抵达上海与沈葆桢会合的同一天,由外交部尚书徐继畬签发文件,正式对外国公布的。虽然在此之前各国的使节大都有听到一些风声,特别是在厦门等处口岸的外国人,早就通过福建省官员的预调动嗅出了朝廷的某些动向,可是到这个消息当真确凿无疑地发布的时候,还是在中外之间都引起了纷纷议论。 沈葆桢早就接到密旨,张之洞一到,两人便开始印信和文件的交接;三天后将会有一个邀请各国驻沪公使、商会经理参加的中式宴会,到时候新任的上海道才会在众人面前正式亮相。这两人躲了起来安逸,却把李续宾扔在那里应付纷至沓来的骚扰:英法美三国都派了使馆秘书或是请沪上洋行的经理代为转达,要求与即将上任的台湾督、抚两巨头当面会谈;他们抓不到沈葆桢,便纷纷找上李续宾的门来。 李续宾别看领兵打仗是把好手,说到办外交上,还真是一窍不通。好在沈葆桢嘱咐过他,要他推病一概不见便可。于是这位台湾总督大人,就在上海堂而皇之地水土不服起来了。 另一方面,张之洞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到了如今,他终于十分深切地体会到为何皇上把这次外放叫做“历练”了。根据沈葆桢的介绍,上海情形的复杂,远远超乎他的想像,除了一般牧民官应有的护民守土之责外,还得兼办外交,上海作为英法美三国都有使馆驻节的地方,自然也是各种利益关系冲突纠缠的核心,海关,商,路,税,没一件事情能够不牵扯到外国而办妥的。上海道虽然只是个四品道员,其职责之重却不亚于一方督抚,自己既年轻又缺乏经验,当真能办得好这差事吗?张之洞不由得有些丧失信心了。 “孝达,在上海做事,第一条要义乃是须放开手脚,决不可畏首畏尾!”沈葆桢的年纪比张之洞大着十六七岁,从道光年间便已经入仕了。宦海浮沉这么些年,在他的性情之中固然添了几分世故圆滑,可是初登仕途那时候的疏狂之气还有不少未曾退去,也许正是看重他这一点,皇上才把他放在上海这么个要紧的地方吧。 “人都说上海有三多,厂多,船多,洋人多。从前几年兴办实业到现在,上海辖境之内登记在册的机器丝厂总共是二十八处,棉纱厂是三十五处,织布厂是十一处,目下各厂都仍在朝廷恩赐的三年免税之期,货物行销国内是不征卡税的,因此只能从海关抽得出口商税,一年也有几十万两白银。”沈葆桢谈起自己的政绩来,脸上忍不住露出自豪的表情:“兄弟正在筹划成立一个上海总商会,把那些商人们都纳入朝廷的管辖之中,可惜还没来得及脱胎成形,便要调去台湾,这件事就要托付给孝达了。” “还有一件事……兄弟是要提点一下的。”沈葆桢犹豫了片刻,略微有些不快地说道:“海关总税务司是英国人艾华生,这人的为人刻薄强狠,很难应付,足下与他打交道,千万要讲究刚柔并济,否则必被他耍弄于股掌之中!” 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上海所缺的就是兵!皇上练了一支新军,为何不在上海驻扎一些?艾华生那厮时常以关税为质,逼迫我们将查获的英国私货放行出关,动辄便以军舰封口相胁,若是我们也有了洋枪、炮船跟他们对峙,就不用怕了。只可惜兄弟数次上奏请求购买洋枪用以训练绿营,都未见批复。” 张之洞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天子英明,现在天津已经有水师了,下官在津的时候本要受邀观看操演,可惜那日海面风浪太大未能成行。这次搭乘的轮船,就是水师派人驾驶的,一路上平稳得很。照此下去,想来不久之后上海就会有洋枪和炮船了。”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总括张之洞上任之后必须解决的问题,一是继续鼓励实业,二是努力尝试收回海关的税权。说起来这还是咸丰年间就留下来的积弊,明明是中国的海关,却要由外国人来收税,然后再交还给中国,因此只要中外一有贸易纠纷,海关就要威胁扣税,关税变成了人质,弄得中国处处被动。朝廷同各国交涉了几次试图收回海关,可是都遭到拒绝,因为正忙于平乱,一时间不好与洋人破脸,也就拖到了现在。虽然碍于朝廷对外和好的态度暂时不能有太大举措,可是沈葆桢仍然希望继任者能够同他自己一样,抓住一切机会,能收回一点是一点。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便是路政。随着沪上的工厂和商会越来越多,物资吞吐数目也变得十分庞大,江苏、浙江的蚕茧棉花源源不断地运入,上海的机纱、机布又一批接一批地销往外地。这么多的货物,自然要道路来运输,沈葆桢已经得到朝廷的许可,正在筹募资金,准备修筑一条铁路,从上海一直延伸到苏州。如果能够成功铺成,这一条铁路将会远远超过不足一百里的平芦铁路,成为中国第二条铁路——也是最长的铁路。 但是苏沪铁路工程却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瓶颈,那就是钱。朝廷对这条铁路仅仅给予了二十八万两白银的拨款,沈葆桢请开平制造局的技师来做了一个初步的预算,这点钱连工程所需经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足的部分,照皇上的旨意,只能由地方自行募集,准许采取商股的形式,成立铁路公司,在民间招募股份。等到铁路建成之后,便开始收费运营,各股东按照股份分取红利。 虽然有了圣旨,可是募股的过程却极为艰难。中国的商人们对铁路不感兴趣,他们宁可选择肩挑手提的苦力或是吱吱呀呀的独轮车,也不愿相信这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火车”。那是会冒火的车吗?车上喷出的火焰不会烧掉他们的货物吗?铁路公司成立半年了,募集到的资金却只有四十多万两,加起来也只够铺一条从闸北到吴凇的短路而已。 外国人倒是极感兴趣的,他们不光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参股,而且还不遗余力地向中国推销他们的铁轨和火车,美国公使甚至要求将整个工程承包给他们去完成。但沈葆桢并不想容许太多的洋股参与到中国的铁路中来,他已经敏锐地看出,哪怕现在遇到再大的阻力也好,随着上海一带的实业越来越兴旺,这条商业化的铁路以后将会大大赚钱,这笔利润不能白白的落入洋人手里。 现在他要离开了,许多没做完的事都只能交给这个比他年轻十好几岁,连胡子也还没有长硬的后生,张之洞能够胜任吗?上海滩上有数之不尽的奸官猾商,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尚且要作祟,这个毫无经验的新官能够镇压住他们吗?沈葆桢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他也顾不得去想这些,因为连他自己的将来也是一片迷茫。 台湾,从古到今,在中原人的心目当中,那里就是一个蛮荒之地,是得罪于朝廷的官员被流放的处所。沈葆桢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他年轻的时候经常在家乡见到从台湾来的人,经常听他们谈起台湾的从前和现在。当年在林则徐府衙内做书记官的时候,又常陪那时的幕主,后来的岳父大人与好友魏源纵论台湾的形势,没想到若干年后,自己竟会成了台湾的第一任巡抚,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啊。 不论怎么说,沈葆桢还是觉得台湾是个能够让自己一展长才的地方。看得出来朝廷对台湾的重视,不仅将它从福建分割出来成了一个单独的行省,而且还不顾康熙以来官员不得在家乡周围五百里以内补缺的规矩,调他这个福建侯官人去担任首任巡抚,沈葆桢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台湾干出些政绩来,报答天子的知遇之恩。 三天之后,沈葆桢的离任宴会和新任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张之洞的上任宴并作一处,在位于巡道街的上海道台衙门举行。英法美驻上海的公使、海关总税务司、以及几个外国大公司的经理,都受邀出席宴会,上海道辖下的官员也都全体到场作陪。 沈葆桢祝酒之后,就郑而重之地挽着张之洞的手臂,将他介绍给外国人和自己的旧属认识。跟洋人打交道,张之洞并不缺乏经验,京师的崇文学堂里有许多外国教习呢。坦然接受了自己属僚的拜贺,他便按照西式的礼节向外国使节们鞠躬致意,操着带点南皮口音的官话致了一段冗长而不失礼貌的祝酒辞,大意无非是说转达大清皇帝陛下对英国女王、法国皇帝和美国总统阁下的问候,希望自己上任之后各国能够继续敦睦邦交,等等之类的套话。 在这场“见面宴”上,年轻英俊而又才气横溢的张之洞戏剧性地成了中心人物——他成了女宾们竞逐的核心,各位公使夫人兴致勃勃地围着他谈笑风生,用各自国家的语言对这位道台大人评头品足,不亦乐乎。 张之洞正疲于应付,忽觉自己脑后的花翎一紧,给人拉了一下。花翎在大清是辨等威、昭品秩的标志,非一般官员所能戴用,虽然前几年为了筹措经费开了保举,花钱也能捐到花翎,但在一般官员的心目之中,赏戴花翎仍是颇大的恩宠。他这支单眼的花翎还是管理崇文学堂有功蒙皇上亲赏的,当然看得十分重要,冷不丁给人一拔,连忙回头喝道:“什么人放肆!” 这一回头,就是一呆: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黑发褐眼的洋少女,身穿白色晚礼服,正飞速地缩回手去,冲着自己吐舌一笑,说了几句听不大懂的洋文。 一旁的翻译愁眉苦脸地道:“大人,艾华生小姐说你老人家的花翎很是好看,能不能借用几天,回去逗她家里的鹦鹉。” 张之洞愕然,瞪了那少女一眼,只觉她一片天真,似乎毫无恶意,纯是觉得自己的花翎新鲜有趣而已,一时实在怒不起来,只得叫翻译告诉她,这根花翎与他们的顶戴一样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可随便拔下给人的。 那洋少女失望地侧着脑袋,又叫翻译问花翎是怎样得来,她能不能也得到一根?张之洞正要对她解释,忽听一个威严而跋扈的声音训斥了几句,那少女便吐着舌头躲到一边去了。 身材高大的上海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艾华生阔步走了过来,微微鞠躬道:“小女调皮,对大人失礼了。”他虽然口上说“失礼”,可是神态间却无丝毫的抱歉,甚至还隐隐有些嘲弄,似乎在嘲笑中国官员头上不仅拖着一条猪尾巴样的辫子,还要插着一根鸟毛,简直是动物界的大聚会一般。 张之洞自然全瞧在眼里,不由怒从心起,脸上却丝毫不露,只笑而不答。艾华生见状,以为这位新道台软弱可欺,不禁窃喜,得寸进尺地道:“大人上任以后,在海关中增加洋员的事情可得赶快办妥了。” 原来海关之中洋员与华员本来约是半半之数,从半年多前,英法美三国便联合起来要求增加洋员、减少华员,至少要使洋员占到七成的比例。沈葆桢自然不肯,一直虚与委蛇,口头上敷衍,就是拖着不办。现在沈葆桢离任,艾华生以为新旧交接,是个可乘之机,便想趁着张之洞不熟悉公务,稀里糊涂地糊弄他把新海关章程签了,往后就是反悔也来不及。 不想张之洞早已得了沈葆桢的提醒,对艾华生此人格外留意,听他如此咄咄逼人,当下反唇相讥道:“海关之设本为中国收税,只是因为华官经验不丰,才聘请洋员以为助理,眼下反倒鸠占鹊巢,以洋逐华,岂非本末倒置?以阁下的意思,莫非要先七后八,再至九成,最后使海关之中全是洋员吗?” 艾华生的心思被张之洞一语戳破,不禁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道:“前任的沈道台已经在口头上应许了我,现在张道台却不予承认,难道贵国的朝廷,就专门派遣这样出尔反尔,不守信用的官员来与我国打交道吗?” 一百七十四回 关案(1) 一百七十四回 关案(1) “此言差矣!”张之洞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微笑着对艾华生回答道,顺便给翻译丢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一字一句都不拉地照译:“海关洋华雇员比例是载入章程的,如要修订章程,须得朝廷明文旨意,才可进行。据本道所知,上海道只不过是奉旨兼办外交,并非全权大臣,艾华生先生如果有意修订海关章程,单靠沈大人口头的允准是不够的!本道自然也没有这样大的职权。不如容我呈报朝廷,候旨再行定夺如何?” 他字斟句酌,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让艾华生找不到一点漏洞,又把整件事情的责任推到了朝廷的头上去。他相信就算艾华生真的闹上北京,皇上也有法子解决的——在他的心目中,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天子几乎是无所不能。 艾华生的脸膛憋成了一个紫茄子,撂下几句狠话拂袖而去。张之洞只觉背心虚汗浸透了狐裘,暗自低呼一声好险,转过头来又再端起香槟,若无其事地与贵妇人们说笑起来。但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艾华生不会就此作罢,因为他眼梢的余光分明已经瞥见他跟驻沪公使阿礼国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朝自己这边投来一束阴沉的目光。 果然,艾华生的报复或者说是下马威很快就摆在张之洞的面前了。张之洞花了几天的时间应酬完自己属下的接风洗尘,刚刚坐进上海道衙门开始办公,一件海关上送来的公文便冷冰冰地摆在他的案头。 张之洞打开来瞧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这份公文竟然全是鸡肠一样弯弯曲曲的字母,并无夹杂半个汉字。在中国的土地上,对中国衙门的官员行文,竟然不用中国的文字,可以想见对方是何等傲慢张狂。 他耐住性子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再冷静,一面敲响了手边的铜铃,唤小听差进来,命他去请英文翻译。这翻译是他从京里带来的崇文学堂学生,闻听道台大人召唤,忙不迭地跑了来,打千道:“老师有何吩咐?”一句话出口,旋即觉得不对,急忙改口道:“大人……” “行了,别说这些废话,给本道译一下这篇东西。”张之洞对于自己不通外语感到深深地恼怒,看一份公文竟还要仰仗翻译之力,这对于自负博学高才的他来说是一种羞辱。 “着!”翻译接过公文,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译了一阵,张之洞好不容易才听明白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他顾不上去责备翻译的蹩脚了,因为公文本身的内容已经足够令他震惊:海关扣押了一条有走私盐斤嫌疑的中国货船,船上数名水手持械拒捕,被关上的洋兵当场开枪击毙;余下的人经过审讯被认为是海盗,艾华生移文中国衙门,要求将公文中列名的数名海盗处以死刑,理由是他们对海关人员使用武器,危害了洋员的生命安全。 “不要脸之尤!”一向儒雅的张之洞忽然暴怒起来,顺手抓起一个砚台用力丢了出去。翻译官吓得脖子一缩,远远躲开。 怎么办才好?毫无这方面经验的张之洞一时间有些慌张。照准吗?回文驳斥吗? 还没理出个头绪,忽听房门吱呀一响,衙门里一个姓贾的师爷一头撞了进来,满脸慌神地叫道:“大人,大人,不……不好了!”这贾师爷还是沈葆桢在任时候聘他在幕下帮忙的,沈巡抚临走的时候把他给自己留了下来,说是他各种情形都熟悉,可以帮得上忙,等过一年半载,再把他召到台湾去。 虽然是老资格,这么闯进道台衙门毕竟也是大大不礼貌的,张之洞又是正在焦躁之际,忍不住便喝道:“无礼!” 贾师爷在沈葆桢手底下做事的时候深得礼遇,没想到换了个主子,待遇也不一样了,一时就有些不悦。张之洞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过分,却不愿意认错,只生硬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大人,外面福兴洋行的徐老板找了来,说是他家的公子叫关上当成海盗扣押起来,他去评理,却被人用枪顶着哄了出来,还说他的公子已经供认一切匪行,三天后就要问绞!徐老板当场吓昏,醒来之后便来衙门击鼓,求大人作主去把人要回来!” “什么!”张之洞简直要背过气去了。艾华生这不分明是存心找茬,要迫使自己屈服吗? “不行,不能答应!”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是是,大人说得有理,洋人不是轻易能够得罪的,小人这就去把那洋行老板打发了,大不了花几两银子……”贾师爷会错了意,口沫横飞地正附和着道台大人,张之洞已经连声喝令小听差取官服朝珠来,他要亲自去见艾华生! 路上,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张之洞已经静下心来把自己面临的处境整理了一番。艾华生的目的不用说,就是为了敲山震虎,给刚上任的自己送一份大礼。如果这一次服了软,恐怕往后的三年任期之内,都要俯首帖耳地受他摆布,再也没法脱身了。所以张之洞暗下决心,一定要据理力争到底。相较而言,那个洋行大少的性命在他眼里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一面出着神,马车已经驶到了海关。张之洞虽然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也只得硬着头皮跳下车来,翻译官和几名带刀的标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有些奔赴刑场味道似的往海关公署的大门走去。 出乎他的意料,艾华生并没有采取中国官僚的传统做法避而不见,而是端坐在办公房里等着张之洞,似乎早就预知他的来访一般。 张之洞也就不与他寒暄废话,直截了当地把那份公文拍在桌上:“很抱歉,艾华生先生,对于贵方处斩徐某等一十八人的要求,本道不能同意;至于贵方指称徐某等人为海盗,眼下事实未明,本道暂且不敢苟同。请贵方将此一十八人交与中国衙门审讯之后再做决定。”这是他的权宜之计,不论如何先把人要回自己手里再说。到时候完全可以用查无实据的理由把他们放掉,艾华生也没办法了。 “不,不,不!”艾华生听了翻译磕磕巴巴的转述,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道台阁下,海关存在的意义,就是缉捕走私的罪犯,保护守法的商人,更何况是持枪拒捕的海盗?如果不把这些人处死,我国的商人们会非常不安,恐怕会影响他们在上海做生意的信心。” 他挑衅似的看着张之洞:“阁下是否知道,敝人也兼任上海英国商会的理事长?”看着张之洞难以抑制的惊讶表情,艾华生禁不住有几分得意:“上海英国商会从去年成立至今,已经吸纳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在上海的英国商人,如果商会做出决定,要求他们谨慎考虑对华贸易的话,道台大人知道会怎么样吗?” 仿佛为了解释张之洞的疑问,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如果所有的英国洋行都拒绝接受中国人的货物,那会怎样?要知道女王陛下的臣民可是非常团结的,与你们中国人不同,为了保护自己同胞的生命和财产,他们是不惮损失一点点生意的。” 张之洞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事情远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苏、松、太一带星罗棋布着许多中国人开办的洋行,这些洋行依靠贩卖进口的机织布、机纺纱来维持生计,如果真照艾华生所说,英国商行与上海的华商全面断绝贸易的话,首当其冲的就是这批华资洋行。 但是那样真行得通吗?唯利是图的英国商人,是否当真会听从艾华生的安排,统一停止对华贸易?张之洞觉得那太过匪夷所思了。毕竟从上海开埠以来,不,从所有十几处商埠开埠以来,就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再说,就算英商撤出对华贸易,难道美商和法商也会东施效颦,跟在英国人屁股后面为维多利亚女皇而奔走?那简直是比鸡蛋里孵出小鸭子还要可笑的笑话。 张之洞本能地要予以严辞拒绝。可是忽然间一个不祥的念头在他心里闪过,让他的思绪猛地一颤:这件事难道只是这么简单?背后不会还隐藏着什么更大的阴谋吗?否则,精明刻薄如艾华生,又怎会撂下这种小孩子也能一眼看穿的虚声恫吓? “海盗……自然是要严办的。”张之洞精心挑选着措辞,“保护贸易乃是本道职责分内之事嘛。只是那十八人究竟是否海盗,总得经衙门过堂审讯,定案之后,才能明正典刑,否则何以警戒将来?”拐弯抹角地说了一通,他的用意仍是要求艾华生把人交还给中国衙门进行处理。 艾华生一口拒绝,说是徐某等十八人经海关缉私队员审理业已全部供招,均属盗匪无疑,完全没有再审一次的必要,应当尽快把他们送上绞刑架。 对方越是不肯交人,张之洞就越疑心。他不是怕泄漏什么秘密吧? 时势和良心都不允许他稀里糊涂地葬送掉十八个大清子民的性命。张之洞再一次拒绝了艾华生的要求,重申除非经过上海道台衙门的审理,认定这十八人真的是海盗,否则绝不会同意英国方面将他们处死的。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有些荒唐而可笑,毕竟从前跟洋人打交道的官员们都是只求自己的乌纱安稳,几曾将小民的生死祸福放在眼里的?但年轻气盛的张之洞,在洋人的重压面前,仍然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谈判不出意外地破裂,艾华生下了逐客令,扬言三天之后一定会将那十八人当众绞死,同时还会要求上海的所有英商撤出对华贸易。如此强硬的态度,简直就好像战争爆发之前的哀的美敦书!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张之洞的心一阵阵地抽紧:他刚才可能犯下了一个滔天的大错,如果这个错误真的发生了,恐怕是赔上他的顶戴甚至性命也没有办法补救的。 还没回到衙门,他便命令戈什哈,去召集提标左、右二营游击前来听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如果真的打起来,就算死也要守到朝廷的援兵赶来为止。 可是张之洞的决心在他见到这两位游击的一瞬间几乎要全部土崩瓦解了。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这两名上海驻军最高指挥官的恶形恶状,在京师看多了新军,这两名游击在张之洞的眼里不过只是两名呵欠连天、萎靡不振的烟鬼罢了。他不禁深深惊讶于自己的前任沈葆桢为何竟能容许这样的人盘踞在绿营长官的位子上? 烦躁地抽掉了一袋水烟,张之洞决定去找阿礼国当面谈判。艾华生只不过是海关总税务司,并没有外交上的任何代表权,真正的女王代言人是驻上海公使阿礼国。 阿礼国的回答更是好像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无处发力。他声称缉捕海盗是海关的职责,中国政府不能因为海盗是中国人就希图加以包庇;至于艾华生断绝贸易的威胁,他则只是轻描淡写地耸耸肩,对张之洞丢过来一句:“政府无法干涉私人贸易的自由!”就把他打发了。 张之洞从他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轻蔑与不屑。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站起身来大步离开了使馆。他年轻的胸膛里憋起了满满的怒气,却连个可以发泄的地方也没有。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照着街道两旁破烂的房屋,张之洞忽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朝自己压迫过来。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晚,既不肯点灯,也拒绝听差给他送茶添水,就那么一个人独自枯坐。日上三竿的时分,房门终于打开,两眼通红如两盏灯笼的道台大人疲惫不堪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操着嘶哑的嗓音吩咐道:“去!把这上面所有工厂、洋行的老板统统请来!”说着丢给贾师爷一张名单,那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二十八处华资机器丝厂、三十五处棉纱厂、十一处织布厂和五十多家大大小小中国商行所有人的姓名。 一百七十五回 关案(2) 一百七十五回 关案(2) 张之洞传这些沪上大商来的目的,是要通过他们了解商情。经过一夜的思索,他判断艾华生虽然纠缠海关增加洋员的事项已经很久,可是决没有理由突如其来地开始咄咄逼人,这种情况一定是跟上海商界的动向有关的。但究竟是什么动向呢?他不知道,别的官员也不知道。在官言官,大清的官僚,对商人向来既看不起,也不愿下工夫去研究,真到了有事的时候,往往是盲人摸鱼——抓了虾。 张之洞却与那些寻常庸官不同,他虽然也是两榜出身,但这几年在大学堂接触了许多英吉利和普鲁士的重商主义学说,知道与农耕相比,商业更加是立国之本,因此他上任之后,本来就打算抽个时间逐个会见上海这些实业商人的,现在只不过是情况紧急,加以提前了而已。 闻说新任道台召见,商人们自然马不停蹄地赶来。得罪了官,任你是天大的生意,也别想做下去。先到的聚在花厅,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打听着道台大人突然传见的缘由。 人差不多来齐了,只有几家丝厂、布厂的老板出门办货不在上海,但也派了代表人前来,张之洞看看时机差不多,便正了正顶戴朝珠? 鬼子六大传 第 45 部分阅读 人差不多来齐了,只有几家丝厂、布厂的老板出门办货不在上海,但也派了代表人前来,张之洞看看时机差不多,便正了正顶戴朝珠,踱着方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轻轻咳嗽一声。 众商人见道台出来,连忙跪拜。张之洞坦然受了,目光巡视一遍,问道:“诸位请自报姓名,谁是蒋幼龄?” 这蒋幼龄是胡氏上海裕通洋行的当家朝奉,实际上为胡光墉代管着上海的多家丝厂、布厂,以及两家专营出口丝茶的洋行。胡光墉此人是张之洞出京之前蒙皇上特地叮嘱要多加留意的,他不光在上海有许多产业,而且生意遍及遍及苏、松、太、沪三府一县,前段日子还捐了一个六品顶戴,与自己治下不少官员都有往来,可说是商界之中的中流砥柱。胡本人要处理各地的生意,时常不在上海,他不在的时候,蒋幼龄就是当家说话的人,这一点张之洞已经从属下官员那里获悉,所以今天便把他给请了来。 蒋幼龄是个打扮洁净的中年人,留着短短的黑须,鼻梁上夹着一副夹鼻眼镜,看起来不太像商人,倒象一个读书的秀才。听道台大人点了自己的名,忙排开众人,踏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就是蒋幼龄。” 张之洞打量他几眼,点头道:“请坐。”又摆手叫众商人都在下手坐了,有听差送上茶水来。 他把英方要求增加洋员的事情扼要说了几句,便道:“英国人那边的说法就是这样,此事已经提了半年有余,从沈大人在的时候便互相磋磨,想必诸位也都知道的。” 众商人闻言,都点了点头,蒋幼龄道:“沈大人为我们着想,一直拖延不肯答应,这一处恩德小人们都记在心里的。” “本官今天请诸位来,是想请教一件事。”张之洞和颜悦色地发问:“如果海关上真的将洋员的比例加到七成,对诸位的生意,会有何等的影响?” “那自然不会有好处的!”商人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了几句,蒋幼龄站起身来躬身答道。 “洋员愈多,稽查华商的货物也必愈严,曾有传言说洋人谋求增加洋员,是为以后提高关税计,为了免遭海关内的反对,所以先将华员逐出代以洋员,等到海关之中洋多华少之际,就要增加出口的关税,却把入口税额降低。若真是这样,到时不但我们出口丝茶大大亏本,就连行销内地的机布也要卖不出去了。” 蒋幼龄的头脑很是清楚,却只是关心自家货物能否畅销,对于朝廷关税是不是有所损失,便没怎么去想。张之洞也不过分苛责,只点了点头,心想要不要把昨天艾华生对自己的恐吓告诉他们呢? 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昨日关上的缉私案子,你们都知道吗?” 他不说这话不要紧,刚一出口,便有一人哭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拼命叩头哀求道:“大人,大人要替犬子作主啊!”张之洞看了一眼,想起这人正是出事那家利生昌洋行的徐老板,当下叫听差搀他起来,道:“保护商民,乃是本道的职责,无须你说也不会轻易让步。只是……” 他顿了一顿,把艾华生要挟断绝贸易的事说了,问道:“照你们看,现在沪上商界的情形,英商当真敢同我们断绝往来?他就不怕自己亏本?”他还有一句话没敢说出,美国和法国商人万一也掺进一脚来凑热闹,那又如何是好? 这话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商人们当中引起一阵骚动。有人惊慌起来,抖着手不知所措地道:“这怎么办?我们纱厂的大半货物都是卖给英国洋行的,要是他们不再收货,那岂不是断了我们的销路?” 另一人道:“瞧你那胆小如鼠的样儿!大人都说了,洋毛子要同咱们断商,自己也得顾虑亏本!你当他们的大轮船从南洋驶来是不要花钱的么?”众人七嘴八舌,没一个能够说到点子上的。 张之洞渐渐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开始皱眉,心想商人果然目光短浅,看来今天找他们来是找错了。不过能把英人威胁断商的风声放出去,也好叫他们预先有个准备,万一真的弄僵,不至于连片垮台,措手不及。 忽听蒋幼龄道:“大人,小人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张之洞不置可否地挥手。 “上海英吉利、法兰西与美利坚西商,各自都有商会。我华商却是星散各地,和而不同,涣而不聚,不但不能专心讲求商务利害,遇有大事,也难守望相助,同业不肯齐心,以致利权操纵尽入洋商之手。小人曾对沈大人提起建立华商总会之请,可惜沈大人以无人统领为由将小人驳回……” 华商总会?张之洞眉毛一挑,坐直了身子,颇有兴味地咀嚼着蒋幼龄提出的这个请求。中国官商隔阂,由来已久,从前官府对商人都持着鄙薄的态度,将他们当作压榨的对象;现在有意加以保护扶持,一时间也无处下手,关键都在于没有承上启下之人,缺少一个沟通的渠道。像今天自己想要了解商情,就只有把一群商人召集到衙门里,着实十分不便。 而且蒋幼龄所言也很有道理,艾华生之所以能够要挟自己,就是因为英商有商会,可以齐心协力;如果华商也成立商会,岂不就有了对抗的资本?张之洞暗自点头,不由得对这个颇有几分儒雅气的蒋幼龄刮目相看了。 他装作没有看见众商人对蒋幼龄不屑一顾的表情,只是问道:“你身上可有功名?” 蒋幼龄目光瞬间有些黯淡,低头道:“回大人,小人是斥革的生员,已经十来年了。”张之洞“呃”了一声,心想这事不太方便当众谈论,回头叫人去查一下他到底是怎么革的。 他端茶送客,请众商人出去,却单单留下蒋幼龄一个,问道:“本道若主持成立华商总会,在你意中,章程应当如何?谁可以为首?” 蒋幼龄见道台兴趣盎然,不禁大喜,欣然答道:“小人在给沈大人的陈情状中曾细剖利害,商会之立,有明宗旨、通上下、联群情、陈利弊四大好处,至于章程方面……可以参酌西洋商会的章程,设立总理会员及副总理会员与书记若干驻所办公,其余由各行业各举商董数人入会为会员,定期在公所举办会议,平时无论各商在会与否,都可惠顾,随意坐谈,只是为上通下达开一方便法门也。” 张之洞点点头,道:“那么总理会员,你心中可有荐举人选?”其实不用说他也明白,蒋幼龄是一定会毛遂自荐的。可是对方的回答却有点出乎他意料:“敝大东胡光墉,为人正直大度,又有顶戴在身,堪称此任。” 绕了半天,原来背后主使是胡雪岩。看来以前蒋幼龄跟沈葆桢陈情,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了。张之洞不由得微微一笑,盯着蒋幼龄道:“原来如此。你回去罢。商会的事,本道自有主见。” 打发走蒋幼龄,张之洞一个人陷入了沉思。他到现在还摸不清英国方面的目的何在,这就没办法对症下药,采取应对的措施。后天就是三日之期到了,难道真眼睁睁看着十八名无辜者被绞死?那自己的威望还不一跌到底?蒋幼龄所说的成立商会固然是个不错的提议,但远水不救近火,仓促间是无论如何也弄不起来的。眼下还是先把海关这件案子应付过去再说。 他已经给朝廷送了八百里加急,但恐怕是来不及等待回复了。如果是皇上,会怎么处理这事?张之洞绞尽脑汁拼命地想。他实在不愿上任伊始第一件大事就给办得一塌糊涂, 辜负了天子对自己的一番信任。 愣了一会,觉得坐在这里干想也不是办法,当即令人备车,前往美国领事馆、法国公使馆分别拜候美国驻沪领事和法国驻沪公使,总之不论如何,先打听一下美利坚和法兰西的立场再说。 美国领事华约翰对张之洞的来访给予了十分热情的接待,并且表示无论英国态度如何,美国始终是愿意与中国保持“友好而密切”的贸易关系的。但是他又隐隐约约地暗示,这种友好而密切的贸易关系,其中必然包括将苏沪铁路承包给美国人去修筑,而且又再提出了入股的要求。张之洞意识到美国人不但知道英国方面的举措,而且可能要利用这一举措来攫取某些利益,他们在台面下会不会有什么秘密的协议?美国人已经不可信任了。 法国公使布尔布隆则给了张之洞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既没有表示支持英国,也没有站在中国这边。没有皇帝的法兰西,与名义上尊奉女皇的英吉利中间一向存在着不少的矛盾,这一点张之洞从普鲁士归来的留学生那里略知一二。而几年前在土耳其发生的战争中,虽然法国人出了一把力,好处却几乎都叫英国夺去,这一点也让法兰西人很不乐意。张之洞忽然觉得,法国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经过一番交涉,布尔布隆终于应许出面代中国政府向英国使馆提出抗议,以他们践踏天赋人权为由,要求海关方面将十八名疑为海盗的犯人放还中国衙门进行审理,而条件则是当法国使馆提出新的税务司候选人的时候,中国政府必须与法国站在同一阵线。 因为总税务司在海关中拥有人事和行政方面的大权,现在总税务司艾华生是英国人,自然洋员中英国人占的比重最大,重要的职位也都为英国籍的职员所把持。 眼看艾华生的任期将届,美国和法国都盯着这块肥肉呢。如果他的继任者是法国人或美国人,那么可以想见,海关中的势力对比将有一个很大的变化了。 一百七十六回 胁迫调停 一百七十六回 胁迫调停 张之洞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是在召见沪帮商人的当天晚上。从两江总督衙门送来总督大人的急札,一者是训斥他对境内的庶民管束不力,以至闹出海盗,给海关找了麻烦;二者是指责他对洋人的态度太过生硬,大大地有伤“敦睦邦交”的大局,命令他立刻同英国公使行文道歉,把那十八人全权交由英方审理定罪。三却是对他知情不报、自行其是大感不满,虽未直言指斥,字里行间却处处旁敲侧击,显然是认定他没把自己这个总督放在眼里。 这两江总督总管的是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军民政务,还兼任南洋通商大臣,乃是清朝九位最高级的封疆大吏之一,张之洞不过区区四品上海道,就算蒙皇上赏了一根单眼花翎,也顶不住两江总督小指头一戳。 眼下在这个位子上的是何桂清,张之洞知道他以前跟自己一样曾经是上海道,咸丰年间太平军在上海闹事,就是此人主动开口“邀请”洋人帮办关务,以至于洋员进入海关,后来还攫取了总税务司的大权。当时朝廷无力反对,只得默认了这一事实,不但如此,还迫于外国方面的暗示,不得不给何桂清加官进爵,让他从上海道连升三级,做到了两江总督。 这也难怪洋人要对老何上心,中国如此之大,想寻找几个如此体贴洋人心思的封疆大吏,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难得碰上了这么一个,当然要扶他爬上高位,才方便往后自己行事。果然,何桂清从得洋人之力升了江苏巡抚、两江总督,便一直奋力冲他的洋主子摇尾巴,先是全盘答应了洋人更定税则的要求,后来又主动请求英国兵船进入长江“帮助剿匪”,以至于英船有机会直入镇江。张之洞对他一直颇存芥蒂,不过上海道一直是个相对独立的衙门,本以为两江总督衙门远在江宁,自己大有机会自行其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何桂清横插一杠子。 两江总督是自己的上司,发话不能不听。张之洞怒从心起,黑着脸,把总督衙门送来的公文用力往案头一丢,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何桂清远在江宁,何以这么快就会知道上海发生的事情了?看来不像是艾华生在威胁自己的同时也去对何桂清使了手段,否则以艾华生的为人,昨天与自己会晤的时候就该当作筹码拿出来了。 笨蛋!张之洞一拍脑门,痛恨地骂了自己一句。早该知道那些商人之中必有跟官场上勾结紧密之辈,为何把这消息透露给他们知道!他怀疑的目标第一个集中到蒋幼龄身上去。他的大东家胡光墉自己捐了个顶戴,常跟官场里的人往来,这张之洞已经听说过了。虽不敢肯定,但蒋幼龄嫌疑最大,那是不用怀疑的。本来一个艾华生咄咄逼人已经够烦的了,现在又加个何桂清缚手缚脚,张之洞实在不知道这件事还要再怎么坚持下去。不如索性照着何桂清的意思让了步,对大家都好! 可是法国已经答应从中周旋,正流着口水期待“调停”成功以后从中国得到的好处呢,如果现在自己这方面主动退让的话,岂不一块儿把英法美三巨头都得罪光了?张之洞虽然并不怕洋人,却牢牢记得出京前皇上交代他的四个字:“打一拉二”,简而言之,就是不可同时与所有敌人开战,而是要利用对手们之间的芥蒂,予以合纵,先削弱最强、威胁最大的一方。 果然,当他连夜再去会见法国公使,暗示他中国方面不愿与英国人死干到底,有意答应对方要求的时候,法国公使布尔布隆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异常愤怒地声称法国已经做好了调停的所有准备,现在中国自己却又先要退出,明明是存心破坏英法关系。张之洞据理力争,布尔布隆却不予理睬,一定要照着先前磋商的口头约定,由法国出面让中英双方讲和,事后当然也要中国方面兑现讲好的条件,支持法国人竞逐总税务司人选。 这哪里是调停,分明就是趁火打劫!而且被劫的人还得笑嘻嘻地对强盗说:求你来抢我吧!张之洞脸色铁青,差点当场掀了桌子。他终于知道自己还是太嫩,碰到这种错综复杂的大事,从一开始就乱了手脚,到现在已经几乎弄得不可收拾了。 眼看三天的期限就要到了,张之洞仍是一筹莫展。看来惟一的办法是接受法国方面的强迫调停,虽然十分屈辱,但毕竟艾华生的离任要在明年夏天,尚有半年多的时间缓冲;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不论英吉利还是法兰西在海关中占据优势,对中国来说并无太大的区别。如果全盘对英国让步的话,就得立刻接受条件修订海关章程,增加洋员了。张之洞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原来理想和现实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在法租界上,英法中三方会谈终于悄悄地进行了。美国在最后时刻突然变卦,转而主动要求加入调停,不知是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原因跟英国产生矛盾了呢,还是眼红法国捞到的好处。华约翰大言不惭地当面对张之洞提出调停的“谢礼”,不出意外,正是苏沪铁路的入股权。他代表美国使馆强烈要求在中国的铁路公司中收买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份,而且还信誓旦旦地承诺,一旦张之洞答应这个要求,便可以优惠价格向中国出售铁轨、枕木、火车以及各种铁路维修设备。 张之洞并不想让美国参与进来。说不定英国人跟美国人早就勾结好了,英国人先出来闹事,然后再由美国领馆假惺惺地予以“调停”,其实却意在捞一笔好处。如果美国领馆拥有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股份,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很有可能成为大股东;如果美国领馆成了大股东,那么便可以操纵董事会议,更改公司的章程,吸纳英国乃至法国的股份进来。苏沪铁路也将变成一条彻头彻尾的洋铁路,不论利还是权都不归大清朝廷享有了。 可是他却没办法拒绝美国。长江口外泊着美国的兵舰,租界里有荷枪实弹的美国兵。面对武力胁迫下的“调停”,张之洞意识到不论什么样的抵抗都是徒劳的——除非中国的武力比洋人更强! 两江总督何桂清又再发来六百里的急札,强令他立刻接受调停,跟英国人讲和,而且札中还说,可以将洋员的比例提高到六成五。张之洞只瞟了一眼,就把那盖着总督大印的公文顺手丢进了字纸篓里。 谈判持续了二十多个小时。张之洞拒绝了作为地主的法方提供的食物和饮水,两眼通红地坐在谈判桌前据理力争,那模样好像一头在老鹰面前拼命护雏的母鸡,勇猛地做着徒劳的努力,看得外方代表都有些害怕起来。 第四天,这场不公正的谈判终于有了结果,中方答应与英、法、美三方另行举行会谈,商议修订海关章程事宜;而英国方面则要立刻把涉案的一十八人交还中国,由上海道衙门和海关巡捕队共同组成公廨审理这起海盗案。 率领着他的随员们身心俱疲地走出法租界,张之洞回头望着飘扬的三色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日之耻,吾人当铭刻于心!” 福兴洋行的徐老板听说儿子性命保住,立刻备齐四色礼物,前来上海道衙门感谢道台大人的再造之恩。他一个草民要见道台,本来便不成体统,何况张之洞正在懊恼不已,哪有心思见这闲杂人等,随口便叫人挡驾。听差领命出去,旋即却又回来,神色踌躇地站在门边。 张之洞一眼瞧见,怒道:“本官不是教你赶他回去么?怎么还在这里发呆。” 听差道:“是,是,可是那姓徐的说,他探听得关上一个大弊病,要禀报给老爷知道。” “什么弊病?”张之洞稍稍打起了一点精神,命令听差唤那徐老板进来。 徐老板是个典型的商人,生就一张面团脸,留着小胡子,看起来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他进门便跪下来叩头参见,张之洞等他磕过了头,道:“你有什么话,赶紧说罢。” “是,小人的犬子蒙大人……” “行了,这些废话少说,本官也不是为你……罢了,你方才对下面的人说知道关上一个弊病,究竟是什么弊病?”张之洞乏力地挥手。 “这……”徐老板用眼梢看着侍立一旁的贾师爷。 张之洞对贾师爷点点头,要他先行出去,房里只留下自己与徐老板两人,这才问道:“如何,到底是什么大弊病,现在可以说了罢?” 徐老板站起身来,走到张之洞身旁,伏在他耳畔咕哝了一阵。张之洞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猛然一拍桌子,怒道:“这话可是不能乱说的,你敢保证句句是真?” “小人拿项上人头担保,没有半字假话!”徐老板退开几步,用手掌在颈中比划着:“小人还是不久前才发现他们在干这勾当,因为胆小怕事,所以一直不敢禀官;现在大人救了小儿的性命,小人若再隐瞒不报,那就太不是人了!” 张之洞叫他先回去,独个儿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如果徐老板所说是真,那么英国人眼下就正在通过海关向外走私黄金和白银。大清的币制,现在虽然大部分地区仍旧行用银两,但北直、河南等几个省已经改用银元,而且照几年前朝廷的正式诏书,对外的贸易一律都要折算成银元来进行收付,所以洋人应当是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银子的。可是现在却有人发现英国船整箱整箱地装运银锭,这不是走私白银又是什么? 一百七十七回 密差 一百七十七回 密差 腊月初八,照老规矩,是要吃腊八粥的。宫里向来把腊八节看得极重,不光要在雍和宫支大锅熬腊八粥,派王公大臣前去监视,而且还常以粥分赐大员,奉恩的官员须得清晨入宫碰响头谢恩。 宫廷里熬腊八粥,跟民间又自不同,从选材到火候,样样都是求精求细的。要是放在往年,尚膳监办这么一次差事,少说也能赚个上千两的外快;可是搁在如今这位皇上爷的手里,就没那种好事了。奕訢把这差事委给了年方十六岁的老八钟亲王奕詥,给了他整整三百大元,言明除此之外再无拨款,奕詥掂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银元,跑去问过几个太监,大家众口一词,都说非千元办不下来这差。奕詥抓了瞎,以为皇上存心难为自己,愁了一阵,没办法,只好去找七哥讨个主意。 七爷就是醇亲王奕譞,他已经娶了亲,开了府,从宫里搬了出去,就住在太平湖畔从前成亲王的宅邸里。奕詥出了宫,跳上马车,对车夫吩咐一句“去七爷府!”就靠在座位上闭目打起了盹儿。这敞篷马车还是开平那边仿造了洋人的东西进献的,黑漆的车身,四个轱辘都用南洋的橡胶做成,跑得又快又稳当。皇上给他们哥几个每人赐了一辆,奕詥平时喜欢得了不得,今儿看着却不知怎么有些反感了。 坐在上面昏昏欲睡了一阵,只听吱呀一声马车停下,晃得他醒了过来。车夫垂手侍立,小心翼翼地道:“主子,到了。” 奕詥睁眼一看,果然是到了醇亲王府,当即跳下车来,径直往里就走。门房见是八爷,自然不敢拦他,一溜烟地抢在头里跑进去禀报了。 醇亲王得了消息,忙抓起大帽子扣在头上,迎了出来,笑嘻嘻地上来拉着八弟的手道:“老八!怎么这么有空,来瞧哥哥?” “嗨!七哥你可不知道,兄弟快叫皇上给难为死了!”奕詥扑通一声把屁股放在红木椅子中间,没好气地抱怨道。 “哦?”奕譞略有些惊讶地看向老八:“怎么了?我听说皇上叫你办那腊八的差事,该不难才对啊?” “不难,不难,有钱就是不难!”奕詥冲着七哥倒起苦水:“枣子,豆子,薪炭,白糖,总共才给我三百大元,我问过他们,光是买枣豆和血糯米差不多就得上千,这差叫人怎么个办法?” “哈哈哈!原来是为这。”奕譞忽然笑了起来。跟清瘦的奕訢比起来,这位七爷的两边腮帮子都鼓鼓的,看起来有些满脸横肉的意思。特别是他一笑的时候,那一脸横肉就更加明显了。 “七哥,你笑什么!”奕詥有些不满:“皇上对你那么重用,又叫你管宗人府,又叫你管镶黄旗,多少差事都给你办,你现在可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好随便笑话兄弟们了!”说着忍不住站起身来要走。 “别价,别价,你跟哥哥呕什么气。”奕譞总算停住笑,拍着八弟的肩膀道:“要是哥哥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办差,是不是?从前都是在上书房读书,连皇宫都没出过几次,你又知道多少外边的情形?太监们跟你说枣子要花上千,你就真信?”说着,忍不住又抖着两腮的横肉笑起来。 “怎么着?那帮孙子还敢骗我不成?”奕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嘿,他们才会骗人呢!”奕譞夸张地一拍巴掌,按着奕詥坐回在椅子里:“七哥好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第一次办差,也叫那些王八蛋给哄得不轻。不过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他们玩什么花样。” “你是王爷,不假,可他们哄的就是王爷。不哄着你,捏弄着你,他们到哪儿分肥去?”奕譞不屑一顾地“呸”了一声:“皇上说了,要节省国用。从哪儿省?总不成从实业和铁路上去省罢?当然只能打那帮龟孙嘴里抠了。” 说着他便仔仔细细地教导奕詥,宫中的太监喜玩什么弊病,如何以劣充好,如何吃回扣揩油,了个明白。他曾经管过内务府,对这些事情当然是了如指掌,听得奕詥睁大了眼睛不住倒吸冷气,绝想不到自己生活的皇宫里竟然还有这么多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说归说,还是不能叫他们一个子也捞不着,不然谁给你下力去?”奕譞悠然地敲了敲他那个欧式烟斗,那还是上次普鲁士来访的使节送他的:“只要是价格合适,随便他们扣个九五回佣,这都无妨。只不过账目须得自己心里有数,该是多少钱一斤,就是多少钱一斤,不可叫人蒙蔽了去就是了。” 奕詥一面听,一面连连点头,无限敬佩地道:“七哥,你真有本事!” “哈哈,都是皇上栽培!”奕譞摘下大帽子,站起来拱了拱手:“七哥这几年跟着皇上办差,着实学了不少,听皇上的意思,明年开始要叫七哥管部了呢。” “管部?不知道是管哪一部?”奕詥有些羡慕地看了看七哥。 “约莫是外交部罢。”奕譞抑制不住地露出扬扬得意的表情:“皇上说咱们外交部只是大学士做尚书,洋人们时常有个带爵号的来访,徐中堂接见他们,常要给人指摘地位不够尊崇,所以要把七哥弄过去当外交部的管理大臣,顶着这个王爷的名分,就不会给洋人挑毛病。其实真说到办事,还是徐中堂他们在办,七哥也就是挂名罢了,哈哈哈!” “不过……七哥真正想管的倒是户部,哈哈!”奕譞仍旧不改少年时候的脾气,记得奕訢给他第一桩差事的时候,他就自告奋勇挑了铸银元,直到现在,谈起户部事务,仍然是眉飞色舞的。 两人正坐着谈天,忽然圣旨传到,命醇亲王立刻入宫觐见。奕詥见状,忙起身告辞,奕譞却拉了他的手不放,两人坐着同一辆马车回了宫里。 赶到养心殿西暖阁的时候,奕訢已经冲着户部尚书宝洌Х⒘艘徽笞拥钠⑵^茸X站在帘子外不敢进去,悄悄叫过站班太监来问道:“出了什么事?皇上怎么这么大的火头?”他记得这太监的名字叫易得伍,是皇上从恭王府带来的近侍。 易得伍摇头道:“奴才也不知道,皇上早上批了一会折子,不知怎的就突然开始发怒,叫人传了宝中堂来,训了足足一刻钟还多。” 话刚落音,只听里间奕訢叫道:“外面是什么人?老七来了么?快点进来!” 奕譞“着”地应了一声,自己挑开帘子,躬身走了进去,跪下来免冠磕头。 “行了,行了,给朕起来。”奕訢脸色很不好看:“朕有差事给你去办,你立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京。” “出京?”奕譞有些发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皇上,不知是办什么差?要带什么人?”他问这些本来也只是预为准备,没想到奕訢却摇头道:“现在不用知道这么多。你跟宝洌А⒘魃黄鹑ィ嬖庇兴翘粞。槐啬愎省!?br /> 奕譞吃了一惊,宝洌腔Р可惺椋质蔷蟪迹魃亲蠖加罚晃皇嗝埽晃蛔芟埽饬饺艘黄鹑グ觳睿鞘堑胤缴铣隽耸裁创蟀福咳粽嫒绱耍且材压只噬弦约赫飧銮淄醭鋈コ渑赏费拐罅恕?br /> “对了,前些天说过叫你管外务部那件事,朕想提到年前来办。诏书过了中午便发,委你做管理外务部事务王大臣。你要好好给朝廷办事,不可偷懒,知道么?”奕訢的表情显得有些烦躁,敲着炕桌告诫道。 “着!谢皇上恩典,奴才一定尽心竭力,报效圣恩。”奕譞答了几句套话。 “今年这个年,怕你是回不来过了。小崽子刚出世,福晋就不必带去了!”奕譞的儿子是九月出生的,还没热乎够呢,可是皇上不让携眷,他当然不敢拒绝,只得又应了声“着”。 打从奕譞进门,奕訢就没再对宝洌倒痪浠啊V钡剿欠钪几嫱说氖焙颍诺阕潘拿溃骸氨︿',朕告诉你,这次的事情是大事,牵扯再广,也得给朕办下来,不然将要后患无穷,你明白否?” 宝洌Я成担鹩ψ磐肆顺隼矗阏麓竺弊幽ê埂U馊爬霸碌睦涮欤钔飞暇姑俺隽艘徊阆该艿暮怪椤?br /> 奕譞踌躇道:“宝中堂,咱们这趟差事,是往哪儿去办?总得说个去处,小王好准备衣帽穿戴啊。” “这是密差,皇上严令不可说。”宝洌дUQ劬Γ股弦痪洌骸白苤浅媳呷ァ!?br /> “下官还要去找柳宪商议这次办差的事情,王爷请先回府,咱们明儿个一早碰了头便出发。请!”说着话,已经出了宫门口。宝洌б幻婀白攀郑幻嫣下沓担捣蚝纫簧凹荨保矶隹奶悖怕沓当荚读恕?br /> 奕譞回到了府里,便叫请自己的内兄佟思齐过来商量这事。佟思齐是镶黄旗佟佳氏人,今年不到三十,在宫里做个一等侍卫,近来很受皇上的信任。虽说以他的身份并不可能知道什么内幕,但佟思齐的脑袋很是灵光,见识也绝不浅薄,在旗人之中算十分少有的,因此奕譞碰到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多半要找他商量一番。 佟思齐听说妹子生病,心知又是七爷的借口,当即把手头的事情交卸了,匆匆出宫赶到七爷府,从后门进去,便有人引着来到书房。 “你说这事究竟是怎么弄的?”奕譞把今天突然奉旨办差的事情说了一遍,疑惑不解地问佟思齐道。 “这……”佟思齐皱紧眉头,慢慢晃了晃脑袋:“这我可也猜不着。王爷再仔细想想,您进西边的时候,皇上在干嘛?”所谓西边者,就是宫里人对西暖阁的俗称,奕譞当然一听就懂。 “在干嘛?”奕譞偏着头用力想了一想,道:“似乎在训斥宝中堂。但声音很低,我也听不清说些什么。” “嗯,嗯。”佟思齐嗯了几声,道:“多半是户部口子上出了纰漏。不然军机大臣那么多,皇上何以专挑宝中堂出气?” “户部出事,为何又叫我南下办差?”奕譞不明白。 “皇上不是赶着给王爷加了个管理外务部事务的头衔吗?说不准跟洋人有些干系。”佟思齐猜测。 “对,对,就是这么着!”奕譞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巴掌:“我说就觉着哪儿不对劲呢,还是你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可是既要是户部的事,又跟洋人扯上瓜葛,还要往南方去办,那到底是什么事?” 两人猜了半天,也没猜得出来。佟思齐肃然道:“王爷,瞧这次皇上多半是要动真格的,不论案子是什么案,恐怕皇上的意思,都不会仅限于办这一案而已。” “这话是怎么说?”奕譞如坠雾中,扯着佟思齐叫他解释明白。 “思齐的意思是,皇上这么兴师动众,怕是另有目的。至于什么目的……”佟思齐摇头:“圣意实在难测,王爷只好自己小心了。” 一百七十八回 残岁 一百七十八回 残岁 “听说皇上要改元了?”慧妃看着奶娘怀抱中的儿子,笑嘻嘻地问正在闭目养神的奕訢。 “你怎么知道?” 奕訢倏然睁开眼,警觉地瞪着慧卿:“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慧卿的父亲桂良,虽然早已经半被迫半自愿地退休回家颐养天年,可是在朝廷里头的人脉仍然甚丰,耳目也非常灵活,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总能很快听到消息。 “呵呵,皇上连用新年号的银币也铸好了,这还有什么可密不告人的?臣妾就是知道,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慧卿不以为意地笑道。与一贯温文尔雅,不爱过问奕訢朝中事务的姐姐不同,她是个外向而泼辣的女子,虽然奕訢一再告诫她后宫不准干政,她却总还是把耳朵伸到朝廷里来,整天东打听西打听,常惹得奕訢不满。 “没你的事情。不该问的最好别问。”奕訢皱皱眉头。他今天是来看儿子的,不想在别的事情上纠缠太多。不过他准备改元倒是真的,不但要改元,还打算借着改元铸造新币的机会,把本来只在直隶、河南和山东三省行用的银币进一步推广到八个省去,并且新设计了一套铜锡质的铜元,作为大清银元的辅币。 这次的币制改革就不是单纯的自己摸索,而是博采众家之长,募集了数名对经济学有研究的外国人充当顾问,其中就包括被自己赏了个南书房行走衔的爱尔兰人赫德。相比上次小范围内的银元改革来说,这次的改革不光范围更广,而且在具体的银铜汇兑比率上也更加严密科学了。 奕訢冷淡的口气激起了慧妃强烈的不满,她撅起嘴巴,半是嗔怪半是哀怨地道:“皇上对臣妾老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整颗心都放在姐姐那儿啦。要不是臣妾给皇上生了个大阿哥,怕是皇上一年也不肯进臣妾这宫门一次呢。”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奕訢心中泛起一阵不悦:“你姐姐的肚子都八月份了,朕常去看看她有什么不对?不要说朕,你没事的时候就不能过去陪她说说话吗?朕听小太监说,你除了躲在宫里打麻将,还是躲在宫里打麻将,而且还跟人学会抽水烟,弄得一屋子乌烟瘴气,载浩这么小,你就不怕把他薰坏了?整天叫奶娘抱着,到底你是他的娘,还是奶娘是他的娘?” 载浩是六月底生下的,现在还不到半岁。按照宫里的规矩,本来皇子就该是交由奶娘在别的宫中去带的,但奕訢坚持不许,一定要把载浩放在皇后身边长大,慧卿却觉得碍着自己玩耍,颇有些不满的样子。 “皇上,臣妾这么罪大恶极,您干脆休了臣妾吧!”慧卿掩着面孔哭了起来,奕訢心烦意乱地用力一拍桌子,慧卿的哭声倒是戛然而止,可是一声巨响却把载浩又给吓得大哭起来。 奕訢连忙叫奶娘抱了载浩过来,放在自己怀里摇晃着。可是他不会 鬼子六大传 第 46 部分阅读 诺么罂奁鹄础?br /> 奕訢连忙叫奶娘抱了载浩过来,放在自己怀里摇晃着。可是他不会哄孩子,越哄越哭,慧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伸手抱过载浩。倒也奇怪,这孩子到了母亲的怀里,立刻便不哭了,扭动着身子开始找奶吃。慧卿一瞧孩子要吃奶,却又把他交还给了奶娘,奶娘不敢在皇帝面前解怀,忙跪安抱着载浩出去喂奶了。 奕訢只觉得兴味索然,再懒得呆下去,起身便走。易得伍急忙吆喝摆驾,这头皇上却已经步行走出宫去了。 步出宫门,忽然想起今天预定要把各地督抚送来的新年礼物分给皇太后纽祜禄氏一份,这差事本来该委奕譞去做,可是奕譞既然不在,叫大臣代劳又显得太不尊重,只好自己走一趟了。当下便命执事去库里取早就准备好的年礼,自己掉头转了个方向,径直往纽祜禄氏居住的寿安宫去。 奕訢跟皇太后名分上算是叔嫂,当然不方便直入寝宫。他叫太监进去通传,自己在寿安宫的外殿等候。刚刚坐了下来,忽听门外一阵小儿笑叫,两个孩子一先一后,互相追逐着跑了进来,前面那个身材稍高,是老九孚郡王奕譓,后面那个只到奕譓胸口,不是别个,却是温亲王载淳。 两人跑进宫来,认得皇上的车驾,都跪下来磕头。奕訢随口说了声“免”,眼光却注视在载淳身上。 “皇上,侄儿的衣裳不对吗?”载淳天真地偏着头问道。 “过了年去,你就六岁了吧?”奕訢驴头不对马嘴地问道。 “回皇上,是六岁。”负责看护载淳的太监代答道。 “该进学了!”奕訢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寿安宫回来,他便召徐继畬来西暖阁,问他是否愿意充当上书房的师傅,教导温亲王读书。徐继畬阅历何等老到,一下就明白皇上的意思,点头道:“臣遵旨,温亲王年少聪颖,将来必定是国家栋梁重臣。臣一定会尽心教导。”他不说温亲王是皇位的接班人,却说他是国家重臣,分明是已经在心里认定刚出生的大阿哥载浩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当着奕訢的面说出这话,也是要皇上放心,自己会从小教育温亲王安心做个臣子,不会让他对皇位生出不该有的遐想的。 “嗯。很好。还有,你也年纪大了,不用太辛苦自己。外务部明天就封印了,封印之后多在家里歇歇。朕现在万事都刚起头,缺了你们这些人是不行的。这个新年,你就好好的休息!等明年会试,还有一堆的事情好忙呢。”奕訢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徐继畬已经被确定为明年会试的主考官,与以往科举不同,这次会试除了大大缩减四书五经的中式人数之外,还别增特榜,选拔诸如经济特科、格致特科、翻译特科的进士,这些人跟正榜进士同样任官授职,而且无论是不是举人,只要有意进取,都可以前来京师报考。为了防止冒滥,奕訢要求徐继畬必须亲自看过每一份特科考卷,这工作量是不小的,也难怪从现在开始就要叮嘱他注意身子了。 今天真是难得的清闲,送到军机处的折子大都是请安折,也没有哪个地方闹出乱子。徐继畬跪安了,奕訢松懈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在炕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头下,闭着眼似睡非睡。 江宁那边不知怎样了?算起来今天是腊月二十,宝洌怯Ω靡丫搅恕2恢约航淮氖虑椋悄馨斓煤寐穑哭仍D想着想着,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千里之外的上海,宝洌д魃娑悦娴刈欧⒊睢?br /> “总宪,皇上这次交办的差事,真是棘手!”宝洌е遄琶纪范粤魃馈?br /> “是啊。照张之洞的密奏里说,那何桂清两年多来一直罔顾朝廷严禁以白银与洋人交易的谕旨,暗地帮助洋商在内地用洋货换取银两,然后熔成银锭,偷运出关,从中分肥。据张道所说,光是十一月下旬的十天,上海海关便有五十多箱私银出口,一箱少也在四五百两上下。长年累月,真的是无法数计啊!”柳树声重重拍了一下大腿:“皇上说的对,这事情要不严办,非闹大了不可!” “严办,严办,可到底怎么办?这案子绝不是何桂清一个人身上有脏水,江苏抚台,松江府,上海县,甚至现在台湾巡抚任上的沈葆桢,说不定都牵扯在里面。我们贸然发作,到时候大家立下攻守之盟,全都钳口不言,查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说,一定会打草惊蛇的!”宝洌夹呐〕梢桓龃蟾泶瘛?br /> “那照宝中堂的意思……” “凭据!咱们先把何桂清犯事的凭据捏在手里,到时候往他面前一丢,他就是想抵赖也抵赖不得。只要何桂清倒了,下面那些虾兵蟹将自然好收拾。” “可是要凭据谈何容易,张之洞所奏事项,全都是风闻所得,你要他拿凭据,怕是他也拿不出来!”柳树声有些泄气。 “是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倒是咱们来上海的消息,不会泄露出去吧?要给何桂清知道了,那这趟可真算白来了。”宝洌б幻婵磐嫘Γ幻婢偻匪墓耍谱耪胖刺嫠前才诺恼庾≡旱溃骸疤诺浪嫡舛腔ι夏募腋簧痰谋鹪骸`牛粤耍纸泻廛孟窕咕枇艘桓龃蟀顺傻幕ㄑ醋拧!?br /> “是是,兄弟也听过这人。”柳树声附和着道:“听说以前皇上潜邸的时候,他跟皇上有一面之缘。” “哦?是么?”宝洌Ц行巳さ刈绷松碜樱骸罢诺兰热话捕僭勖窃谒牡胤铰浣牛氡卮巳耸强康米〉摹N蚁爰热缓喂鹎宕笕讼粞蠡趸蝗∠忠潜囟ㄒ新蚣也豢伞:橙耸煜に账商淮纳糖椋蝗缟璺ù铀抢锎蛱雒怕啡绾危俊?br /> 一百七十九回 沪上风云起 一百七十九回  沪上风云起 柳树声毕竟与身为户部正堂的宝洌Р煌亲ü茏哦讲旆缂偷南芴ü伲找惶当︿'要把胡光墉拉进这桩案子里来,当即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他话都出了口,才觉自己对宝中堂态度太过生硬,忙起立拱手道:“兄弟无礼,多有得罪。可是皇上曾经交代过此事必须密查,除了张道之外,两江三省所有官员不得与案,连朝廷命官也不能透露半字,何况胡某人一介商贾!” 宝洌庖凰担簿醯米约核悸怯行┎恢埽从植辉冈诘土俗约阂煌返牧魃媲爸毖蕴钩校皇敲哦绦氤聊挥铩?br /> “中堂再想。”柳树声天生就是这种不放炮不舒服的脾气,别说现在宝洌Щ姑怀逅⒒穑褪钦媾牧俗雷樱卜堑冒颜夥案低瓴豢伞?br /> “刚才中堂也说过,何督做这走私买卖,一定得有买家。可是买家到底是谁?”瞟了宝洌б谎郏魃焉碜痈┫蚯叭ィ负跏翘谒亩咚档溃骸靶值苊橙淮Р猓罩荨⑺山⑻帧⑸虾U馊幌兀坛∩纤目诿孀罟悖牍俪≈腥私唤幼蠲埽南右删妥畲螅 ?br /> “什么!”宝洌оУ卣玖似鹄矗硖阈浒巡柰氪补瞬坏萌ゼ瘛?br /> “你的意思是……”宝洌斐鲆桓持福噶酥缸约旱慕畔隆?br /> “兄弟只是一己之见,胡乱猜疑。但是不得不防啊宝中堂!”柳树声的神色严肃起来:“咱们住进这胡家别宅,是张道安排的。如果胡光墉涉案,张道也有可能牵扯其中!” “不会吧?这案子不是张某人向皇上密奏的么?他干什么要自寻死路?再说……”宝洌⊥罚骸罢胖蠢瓷虾2挪坏搅皆拢邓饷纯炀途斫俗咚桨溉ィ蔡袼倭诵 ?br /> “兄弟也只是猜疑。”经宝洌д饷匆环床担魃簿醯米约阂尚牟∩锰亓恕D训朗堑狈缦芄俚背隽嗣。克嘈ψ诺溃骸安还故切⌒奈稀1χ刑茫值芫醯糜Φ毕却诺览次矢銮宄庹拥降姿窃趺唇璧绞值摹!?br /> 宝洌У愕阃罚淙恍闹芯醯昧魃缶」值糜行┕郑故钦兆潘囊馑济舜胖慈チ恕2欢嗍闭胖捶蠲侠矗环压螅︿'便开口问道:“今天兄弟请贵道来,是有句话想打听一下。” “岂敢岂敢,老大人有什么事情,但请吩咐。”张之洞从前管的是大学堂,跟宝洌Ы煌皇呛苊芮校宰约喝绱丝推皇辈唤行┚惺?br /> “其实也没什么。”宝洌Φ溃骸靶值茏≌庹泳醯猛Σ淮恚爸掠趾茫孔佑峙停鼓芮苹破纸姆缇啊:橙烁钦獗鹪海氡鼗瞬簧偾桑俊?br /> “这……下官却不知道。”张之洞摸不着头脑了。 “哈哈!兄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君子不夺人所好,胡某人下尽心思造这园子,我们说占就占,是不是得给人家一点银子补偿一下?”宝洌粑奁涫碌乜醋耪胖础?br /> “中堂大人请放心!”张之洞闹明白了,暗想宝中堂怎么忽然体恤起民情来? “这园子是下官出面跟胡光墉手下一个姓蒋的掌柜借来的,别说那蒋某人并没要钱,就算是要,也是下官自去结算,老大人不必操心这个。” “是你找他借的,还是他自己要借给你的?” “自然是下官上门商借。” “那么说,眼下胡某人并不知道借他园子的是京里来的人罗?”兜兜转转,宝洌е沼谖实搅苏馍稀?br /> “皇上严旨不得泄密,下官当然不能对他透露半句。”张之洞暗自捏紧了拳头:原来绕这么大弯子,还是不能完全信任自己啊。 “行了,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宝洌Ф肆硕瞬柰耄疽飧晔补涂汀?br /> 张之洞满怀郁闷地走了,宝洌Э醋帕魃溃骸叭绾危值芫退嫡诺烂槐撞“桑克评闲终獍愣嘁桑胤焦僖桓龆伎坎蛔。馐窃勖羌父鼍├锢吹那詹睿苡卸啻笞魑俊被噬锨盏阏胖慈紊虾5赖挠靡獗︿'一清二楚,这个目前的小道台以后必定飞黄腾达,他可不想在这时候就结下梁子。柳树声一番胡闹,差点把自己与张之洞之间的关系搞僵,宝洌睦锸怯械悴桓咝说摹?br /> “兄弟多疑了。”柳树声显然不愿过多谈论自己的错误:“可是就算张道清白,并不代表胡某人也是干净的,咱们要查何督,还是不可从他身上措手啊。” “那倒也是。”宝洌训玫乇硎驹尥T尥樵尥酶鼍咛宓陌旆ǔ隼矗故橇礁鲎郑好挥小R皇奔淞饺讼喽远膊凰祷埃抑幸黄啪玻炕鹋枥镄苄苋忌盏哪咎糠⒊鲟栲枧九镜谋焉鹄锤裢獾南炝痢?br /> “张道既然在码头亲眼见过走私银子的船只,咱们不如从那边下手,把私船扣押起来,逼何督伏法如何?”柳树声似乎有点无计可施了。 “也不好。皇上交代的是要连根拔起一个不留,要是照这么办,恐怕要跑掉一大批了。”宝洌⊥贰K媸欠惩噶苏獬〔钍拢裾庵直装改母鍪∶挥校还墙暄⒅及樟耍噬细陕锒院喂鹎迦绱俗沤簦?br /> 这次七爷也一同前来,而且临走前皇上还赶着给他加了个管理外务部的差,从这一点,老于仕途的宝洌Э梢砸嫉馗芯醯剑獯位噬峡峙率亲砦讨獠辉诰疲诤跹笕艘病V皇俏位噬暇雇耆挥胨钦獍锞桃槟兀空飧酝南肮咦龇ㄊ翟诓畹锰叮︿'一时间不太适应,心里也觉得挺不是滋味的。肯定不会是皇上已经不信任自己了,如果那样,这趟差不可能由自己担纲来办。那么惟一可以说得通的是,军机处中有洋人的眼线! 这个念头在宝洌闹懈∠郑盟蛔〈蛄艘桓龊淙唤艚舻乜孔呕鹇允歉械揭徽蠛庀槿怼;噬隙孕姑馨敢幌蚴巧疃裢淳模鬃愿Α⒄戮┓亢途丫秩龉锏陌焓卵妹胖贫艘惶住妒孛芴趵罚狭疃疾煸菏笔被椋宦鄞笮【故蔷丫值陌焓氯嗽保坏┍环⑾中孤痘埽⒖叹鸵魑瞻赶掠堪臁1︿'已经亲眼见过好几起类似的案子,莫非这次又有人以身试法? 他心中风云变幻,脸上却故意装得平静。柳树声身为总宪,难道他知道这差事的内幕?他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宝洌г嚼丛胶苛恕?br /> “对了!”柳树声忽然一拍巴掌,坐了起来。 “足下有什么高见?”宝洌Ъ榷粤魃鹆烁艉遥祷凹湟部推涞矶啵幌穹讲拧袄闲帧薄ⅰ靶值堋蹦前闱兹攘恕?br /> “中堂大人,下官有个引蛇出洞之计。”柳树声似乎毫不在意宝洌鹊谋浠判朔艿纳裆┵┒浮?br /> “现在快过年了,洋人不过咱们的新年,应该不会耽误私货入口。可是华商这边,大家纷纷回家度岁,跟何桂清做生意的就少了。”柳树声有条有理地分析着。 “那也有可能。”宝洌ПA舻乇硎驹尥?br /> “既然这样,不如就由兄弟扮成客商,去兜搭他的货物。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一查到底呢。”柳树声居然提出这么大胆的一个意见,让宝洌ё攀涤屑阜殖跃痪跤窒氲礁詹抛约旱哪歉鲆尚模壕烤顾欠窳硗夥盍嘶噬系拿苤迹?br /> “这也不是不行……”宝洌С烈髯牛骸爸皇且灰惹胫迹俊?br /> “哎呀中堂大人!”柳树声急了起来:“请旨,来回又得耽搁至少半月!皇上不是给了你我便宜行事的旨意吗?再说只要破获此案,皇上必定不会怪罪的!宝中堂你与何桂清见过多次,面孔熟悉,下官却与他素不相识;而且下官从入仕就在京师,跟外官交接甚少,又是祖籍常州,说得来常州话,这假扮客商的诱饵,非兄弟莫属!” 他连珠炮也似地说了一大通,宝洌е皇遣恢每煞竦靥牛鋈坏溃骸凹热蝗绱耍阆乱父鋈巳ィ俊?br /> “人多,反倒容易露了形迹。”柳树声见宝洌е沼诖鹩α耍挥傻酶咝似鹄矗骸跋鹿僦淮桓鎏沓に嫱ケ憧伞O鹿俚搅私曰崛ゴ蛱怕罚刑镁」芊判淖蛏虾#鹿俚暮孟ⅲ 绷魃孕怕氐馈?br /> 宝洌Ъ岢郑簿痛鹩ο吕矗唇兴徘嘣燃父鼍赣衫椿に退堑暮谝卤煌叭ィ惺裁词乱埠糜懈稣沼ΑU獯纬鼍噬咸匾饷┦缸苁鸬难疃纪掣榈髁宋迨本潮「涸鸨;で詹钚性馕迨硕急阕按虬纾糖梗胨且黄鹱≡诤廛恼馑鹪分小?br /> 当天下午,柳树声便带了简单的几身换洗衣服,坐着屈培元去洋船行雇来的小火轮,逆江而上。因为镇江已经开放,长江下游经常可以见到洋轮船来来往往,旁人也都没有注意这条小火轮,一路平安,毫无悬念地到了镇江。 洋船自镇江以上就不能再走,柳树声付过船资,打发船长回去,另行觅了客船,仍走水路往南京去。他刚下了火轮船,又换上人力拉纤的木船,顿时觉得一快一慢,真是天上地下,忍不住扶着船舷叹道:“怪道皇上事事要学洋人,不学怎么得了!将来在海面打起仗来,洋人火轮船跑得飞快,咱们要是还用这木帆船,可是拍马也追不上。” 他正自感叹,忽听一人道:“冒昧打听,阁下可也是徽州同乡?” 柳树声愕然转过头来,只见却是同舟的一个客人。因为时候将近年关,还在做生意的客船不多,柳树声一行总共十一人,包不下船,只好与随从分开来各自寻船去搭,他和屈培元两人搭了这条船,剩下的九人分别搭了另几条船,约好在江宁最大的一家云来客栈碰头。 这客人是早在他之前就上了船的,柳树声听他说话,也是常州口音,不由得喜道:“小弟是阳湖人氏,请问兄台是哪里人?” “哎呀呀,这可是巧遇,兄弟也是阳湖人!”那人看容貌比柳树声小了十来岁,生一张白面孔,留着连腮胡子,穿一身藏青棉袍,头上戴着棉帽子,模样似乎是个寒士。 千里之外居然遇到同乡,柳树声也甚开心,当下便挽手进舱去攀谈。他牢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推说是行脚客商,因为生意上出了事情,赶着到江宁去处理的,却把屈培元说成是自己的账房先生。 那人也通了名姓,却叫做赵烈文,字惠甫。只见他笑嘻嘻地跟柳树声寒暄一阵,便过来同屈培元拉手道乏。屈培元迟疑片刻,十分不情愿地伸手与他握了一握。 赵烈文眼睛一眨,慢悠悠地在舱中堆放的货物上坐了下来,对着柳树声摇头道:“老兄不是客商,莫再骗我了。” 一百八十回 深算成谋 一百八十回 深算成谋 柳树声听他这一句话,差点跳了起来。是什么地方露了形迹吗?不可能,自己一直十分小心,从出上海,就绝口不操京片子,也不提半字关于官场上的事情,这人怎么可能看出自己不是做买卖的? 吃惊归吃惊,柳树声脸上还是很镇静的。他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摇手道:“老兄太会说笑了!兄弟不是客商,又是干什么的?” 赵烈文捻了捻须尖,伸出一根食指往上一指:“阁下是从那儿来的。至于干什么……”他看了看舱里的其他人:“鄙人在这儿说出来,恐怕不好吧?” 他在威胁自己吗?柳树声看不出这种迹象,反倒对方的脸上总是略带三分笑意,好像觉得这件事非常有趣一般,兴致勃勃地开着自己玩笑,这让柳树声很是恼怒。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似乎察觉了他脸上的疑问,赵烈文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对着柳树声拱手道:“前面就快到燕子矶了,兄弟要下船去办几件私事。就此拜别!” “等……”柳树声刚要留住他把事情问清楚,客船已经渐渐靠岸,赵烈文提起包裹,往舱面上走去,却又回转头来郑而重之地道:“此去江宁风大浪大,老兄多加保重。告辞,告辞!”一面说,一面低头钻出舱去了。 柳树声心中一动,莫非他是刻意来提点自己的?他来不及多想,忙叫过屈培元来,叮嘱他悄悄跟在赵烈文后面,不要给他发现了,看他去些什么地方,与什么人接触,等自己到江宁与其他人取得联络之后,自会派人往燕子矶去替他。屈培元一一答应,摸了摸腰间的短枪,拱手而去。 船行下一个码头,就是江宁。柳树声上了岸,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是孤身一人。如果赵烈文所指的“风大浪大”竟是江宁有些涉案的人探得自己行踪要对他不利的话,那现在可是天赐的良机。 紧了紧腰带,柳树声昂首阔步地往江宁城的方向走去。最多不过断头流血,能够以此报效圣恩的话正是再合适也不过,又有什么可怕的?只不过就算当真要死,也得办成了差事再死,否则岂不连累皇上又要派一位钦差来查自己的案子了。 他既存了戒心,对于码头上许多车夫的主动兜搭便都一概拒绝,径直挽了包袱步行。找到云来客栈,已经是天色将黑,柳树声跟柜上打了招呼,吩咐但有人来寻姓木的客商,便请他到自己房里。 他一路困乏,胡乱吃了点东西,倒在床上想了一会此行前途,渐渐觉得困乏起来。正在迷迷糊糊的将睡未睡之际,忽听窗外答地轻轻一响,似乎什么东西砸在窗棂上。柳树声强睁着眼皮坐起,喝问道:“谁在外面?”连喝两声,并无一人回答。 他赶出门外左右一看,没发现半个人影。不放心,又往走廊两头窥探一番,也没什么可疑之处,这才悻悻然地走回房间,重又半躺在床上。 过了一会,老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往枕边一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自己的随身包袱不翼而飞,在原来的位置上取而代之放着的是一把雪亮的匕首! 包袱里并没有什么当紧的东西,只是一些盘缠和衣服。钦差印信是上海的宝洌兆牛魃侣飞嫌惺Р豢洗隼矗衷诳蠢慈词窍燃髁恕?br /> 他有些惊慌地弹坐起身,把那匕首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阵,却只是一柄普通的刀子,既没有字号,也没有标记,看不出是出自何人之手。 到底是寻常蟊贼摸包偷窃,无意选中了自己,还是一开始那贼就冲着他这个钦差大人来的?一般的小偷小摸,为什么要留下一把匕首?难道是有人刻意要向他暗示,既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取包留刀,也就能够同样轻易地拿走自己的项上人头?柳树声越来越嗅到危险的气味。他决定只要警备营的人一来,就换一间客栈,这个地方怎么想也不安稳了。 经此一闹,已经睡意全无。披衣在床上坐到了后半夜,才等来第一批三名警备营的军士。他留下其中一个与后来的人联络碰头,自己带了另外两人,连夜换了北门外一家小车马店。这家店是往来车把式、挑夫们歇脚的地方,床铺肮脏污秽,墙角处处挂着蜘蛛网,院子里满是随意便溺的气味,可是柳树声却觉得异常安心。 就算是这种店,也有单独的客房,只是却都住满了人。柳树声出了银子,请其中一个客人挪动了一下,给自己腾了个单间。他有了前车之鉴,再也不愿独居,便叫加了一张床铺,让两名军士都一块住在房间里。三更半夜的如此折腾,店东自然满心不高兴。柳树声好言打赏了他一块碎银,这才堵住他的嘴巴,咕咕哝哝地叫着伙计搬动床铺去了。 柳树声唤过那两名军士来,吩咐道:“明天开始本官要出门去办差,你们两人都便装与我同行,须晓得唤我老爷,我姓木,是常州来贩洋布的客商,记得了否?”两人一起点头。柳树声想了想,又叫一人把他的短枪给了自己,学习了一阵上膛放枪之法。不知道为什么,从赵烈文在船上对他说那些古古怪怪的话,柳树声便觉得江宁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了结的,身边有武器在,总觉得安心许多。 他此来的目的在于设法兜搭何桂清的走私生意,因此当然要出门去碰运气。时近年关,布庄大都准备歇业,柳树声赶着一家家地打听有无大量洋布出售,若碰壁时便开始哭诉说自己生意出了纰漏,欠下大批货物无法交付,现在下家纷纷催着兑货,要是再不办妥,恐怕生意要倒。没过几天,江宁大小布庄中全都知道来了个常州客人要收买大批洋布。 第三天傍晚,在燕子矶负责跟踪赵烈文的屈培元赶到了江宁。柳树声细细问他,发现赵烈文在燕子矶完全没有可疑的举动,只是拜了几个客,喝了两次花酒,屈培元离开燕子矶的时候,他还在一个朋友家里盘桓。 转眼已经到了腊月廿八,整个江宁城都在准备过年,关门的商铺愈来愈多。柳树声眼看找不到什么线索,不禁急了起来,吃不下睡不好,嘴角也起了一个大燎泡,火辣辣地疼。屈培元等人只是奉命沿途保护,完全不知道柳树声办的什么密差,每天跟着他早出晚归,只是四下收买布匹,心中虽然代他着急,却全然帮不上忙。 急也不是办法,只得闷闷地打点准备在江宁度岁。他怕长住一家店里被人盯梢,隔个两三天就换一间客栈居住,冷冷落落地到了除夕,柳树声心绪烦乱,独自要了酒菜,坐在房里自斟自饮起来。 正在微醺之际,忽听门外小二叫道:“木客人在不在?有位赵老爷来拜你。” 柳树声心里一动,心想莫非是赵烈文?当下应道:“多谢小哥,烦劳你请他进来!”一面把桌上杯盘一推,整了整自己衣帽。 来者果真是赵烈文,只见他仍是穿着前几天见过的棉袍,一手拎了一个纸包,另一手捧着一坛酒,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拱手道:“一别数日,木兄无恙?” 柳树声从他进门就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也只起身随意寒暄了几句。只听赵烈文笑道:“木兄生意如何?”却带着三分戏谑神色,把那生意二字重重吐出,似乎压根就没相信过对方只是一个寻常客商。 “托赖,托赖,已经略有门路,正在洽谈货物。”柳树声装作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敷衍地答道。 “恐怕不是吧?”赵烈文仍是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盅:“天寒水冷,鱼虾全都藏了下水,兄台就是严子陵,怕也钓不起来吧?” 砰地一声,柳树声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摔了酒杯,站起身来疾言厉色地喝道:“阁下从上海一路窥探于我,鬼鬼祟祟,缩头缩脑,又拿这些无稽之谈来同我混搅蛮缠,到底是何用意?在下只是一介行商,汝若有甚图谋,怕是寻错了门!”他实在受不了赵烈文如此打哑谜,只好虚张声势地发作一番,指望把他吓走。 “哈哈哈哈!”赵烈文忽然离座起身,一撩袍子前襟,跪了下来,道:“生员给大人请安。” 柳树声虽然早有准备,可是突然给他这么一拜,仍是吃惊非小,愣了一会,道:“吾不是什么大人,你不要乱拜。”这话说得有气无力,连他自己也哄不过,赵烈文当然更不会信。只见他跪在地下并不起身,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自信满满地道:“大人岂不是为了银子而来的吗?” 他一语中的,说得分毫不差,柳树声更加心虚,再也无法否认下去,只得长叹一声,坐回椅子,支着额头道:“也罢,本官就告诉你。本官是总宪柳树声,奉皇上密诏,来江宁暗查何桂清走私银两一案的。” 赵烈文笑了笑,并不接话,只听柳树声厉声喝道:“本官告诉了你,你也须从实对本官招来,是如何看破我形迹的?有什么人在背后指使你?敢有半字虚言,今天本官就叫你出不去这个门!”说着在袖中一摸,抽出了屈培元给他的那柄短枪,枪口对准赵烈文的胸膛。 一百八十一回 崩落的冰山(1) 一百八十一回 崩落的冰山(1) 赵烈文并不慌张,只是从容地躬身道:“大人不必急躁。生员冒昧请问大人一句话,这次来江宁,大人是想息事宁人呢,还是想彻查到底,不留丝毫情面呢?” 柳树声略为一呆,顺口答道:“本官奉皇上圣谕,自然是一办到底,毫无宽贷。”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赵烈文紧盯不放,又追问一句。 “你可是知道些什么内情?”柳树声忽然感觉不太对劲:“若是知情的话,本官可要叫人提你到案了。” “请大人先行赐教,是否不论何人涉案,都要秉公执法?” “本官已经说过无数次,是!”柳树声警觉起来,难道他是谁派来说情疏通的? “既如此,请大人放枪。生员心中之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大人明言了。”赵烈文胸口一挺,毫无遮挡地袒露在短枪的枪口下。 他这种光棍态度,反倒让柳树声不敢轻举妄动了。莫非这个人是知道什么内情,想用以当作讨价还价的本钱?他虽然痛恨贪官墨吏,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还是懂的。如果要放掉一只硕鼠,换来何桂清的伏法,这笔交易也不算亏。想了一会,柳树声试探地问道:“足下可是想替哪个人开脱说情?” “非也。”赵烈文摇头:“生员不是替‘哪个人’开脱说情,而是要替江苏阖省官员开脱说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柳树声的脸色更加严峻。 “生员姓赵名烈文,眼下在何军门的督衙之中充一闲幕。”赵烈文终于吐露实情,把柳树声惊得差点没一屁股坐下来。这人居然是何桂清的师爷! “本官知道了。你说要替江苏阖省官员开脱,那是怎么回事?”柳树声把短枪收了起来,故作镇定地开始套赵烈文的话。毕竟是一个文人,这把枪拿在手里,他自己都有点战战的。 赵烈文不慌不忙地打了一恭,说出一番话来,叫柳树声目瞪口呆,半天无法回神。原来两江三省官商勾结、华洋勾结的程度,已经恶劣得令他无法想像,所谓走私银子,不过是管中窥豹,是这张庞大的官商关系网上的一个网眼罢了。 两江总督何桂清,与其说他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倒不如干脆把他看做洋人的总督。他瞒着朝廷,在华洋外交当中自行其是,洋人开口索要地皮、矿权、路权,这些都是朝廷严令禁止的,他却往往只以异常低廉的价格便答应出让,就中收取大量的回扣;洋人进入内地,本来须报京师外交部核准,可是何桂清却吩咐他治下的官员,见了持有总督关防文书的洋人,便可任凭往来,这一张文书,又可被他赚去不少外快。 今年英国提出要求,借口方便商旅往来,想在镇江收买地皮,设立码头,何桂清竟未报准朝廷,便自行其是地划了一块方圆八十多里地的地方租给英国,每年只收十多万元的租金。光是这一件,他的腰包里就落入了高达五六十万鹰洋的贿金。 他结纳讨好洋人,是为了垄断洋货。西洋的机织布和洋火、洋油这些东西,在东南一带销路很广,洋布大有完全把土布挤出市场的态势。何桂清看准这个巨大的商机,先是把市场份额最大的英国商人统统拉拢过来,借着英国使馆在背后帮忙,把上海等处海关入口的洋货全都收买下来,尔后再转手倒卖,加价卖给别的商人。 大清律例不准官员从商,所以何桂清便要勾结一部分东南巨贾替他出面贸易,自己却坐在幕后分成。他并且还动用了官权对各地大商予以压制,不肯从他的既难以进到洋货,在行销之时又被课以苛捐杂税,很快便要么屈服,要么被挤得生意倒掉,加上有几个商界的巨头跟着推波助澜,借官场中的力量吞并同业,不过几年的时间,两江一带便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官商关系网。 这些全是瞒着朝廷在台面底下进行的,两江三省上下官员几乎都从中得了好处,谁也不会去出首,天知地知,人人皆知,唯有皇帝不知。所以刚才赵烈文才说,只罪首犯何桂清一人,不问其余,此案可以很快结案;如果拔起萝卜带出泥,怕是两江上下一个干净的官也没有,到时他们为了自保,必定结成攻守同盟,而且如果破坏了眼下这种地下贸易管道,洋人必然起而发难,这事情就闹得难办了。 赵烈文一番侃侃而谈,说得柳树声冷汗浃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书上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没想到封疆大吏竟然如此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做官十几年,这是第一次离开京师办差,要不是张之洞无意中的一个发现,让这案子露出冰山一角,还真不敢相信天底下有何桂清这等胆大包天的人。 柳树声确实感到了差使的棘手。办吧,从哪儿办起?不办吧,怎么对皇上交代?一时间他连辞官归隐的心思都有了。 “生员在何军门幕中一载有余……”赵烈文从袖筒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手本,双手捧着递给柳树声。此刻他已经不像初识时候那样玩世不恭,而是带着严肃的神情,用祈求的口吻对柳树声道:“自从知道了这些内幕,便时刻盼着朝廷能够刹一刹这股歪风。无奈人微言轻,无由上达天听,因此只得把所见所闻,全写成此章,请大人钧览。” 柳树声接过来翻开一看,果然见里面列着某月某日总督与某人密谈,某月某日某国使馆职员来拜,旋即议定某事,某月某日某人送多少银子至总督衙门,等等。末了却另有一文,署着题目叫做《美芹四献》,写的却是些治本的法子。 他颇感兴趣,继续朝下看,觉得赵烈文所说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大都在理得很,扼其大要,一共有四条: 其一是在沿海各省设立专任的外务官员、通商大臣,分管外交事务和华洋贸易,而不以总督兼任,如此则事权分离,不易舞弊。各省外务官直接归外务部管辖,又可防止地方大员抛开朝廷自行其是; 其二是彻底废除银两,全国通行银币,先从征税、发饷发俸开始,往后连民间贸易,也要渐渐摒弃银两往来,而用银币计算; 其三是仿盐票之法,令天下贩售洋货的商人俱要向朝廷购买印花,货额一百元,须购一元印花一枚,否则各地关卡,均可查扣。相对的,可以取消海关的入口税,令外国货物自由入口; 其四是准士子上书言事,于各省、京师均立纳言局,生员以上的士子不论有何冤情或是想要议论国家政事,都可封固表章,由纳言局转交御览,表章要用铁柜装盛,锁匙持在纳言局的官吏手中,即使是总督之尊,也不可私自开柜察看,就像唐朝武后所立的铜匦一般。 他把那手本小心收好,这才道:“此事本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明皇上,听候圣裁。至于足下……”看了赵烈文一眼,忽然高叫道:“来人啊!” 警备营的便衣护卫本来就在隔壁听着动静,一闻钦差大人叫喊,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来。屈培元一看自己在燕子矶跟过的那人正坐在钦差面前,不由得就是一愣,还道他要对大人不利,当下拔了短枪,指着赵烈文喝道:“跪下!” 柳树声摆手把他挡住 鬼子六大传 第 47 部分阅读 不由得就是一愣,还道他要对大人不利,当下拔了短枪,指着赵烈文喝道:“跪下!” 柳树声摆手把他挡住,道:“此人是钦案的重要干证,现下本官要连夜带他启程回京面圣。你去预备一下,咱们马上就走。” 屈培元惊疑地看看钦差,见他一脸不容置喙的表情,也不再问什么,立刻召集部属去了。不多时十名护卫都赶了来,柳树声叫一人赶回上海去,只对宝洌底约杭弊呕鼐鸬囊桓盼阈胪嘎丁K共皇切挪还︿',实在是兹事体大,万一泄露风声,何桂清不知会不会破釜沉舟,到时自己跟赵烈文的性命都难保。至于得罪宝洌еΓ蟛涣说纫院蠹嗣嬖傩蛔锇樟恕?br /> 他们一行十人分坐两辆马车,等天一亮,城门一开,便从北门出了江宁城往京师方向赶路。一路上柳树声又再细问赵烈文,却知道他那天在船上盯上自己绝非偶然,而是何桂清听说上海来了钦差,叫他去探路的。赵烈文在上海没探到什么消息,转了一圈搭船回江宁,没想到却遇到柳树声和屈培元两人。 柳树声装客商还有几分像,可是屈培元虎口有茧,又是一副昂首阔步的军士做派,赵烈文一转念间便意识到不论八旗还是绿营都没这样的兵,惟一可能性是从京师来的新军。新军会出现在这里,那么不用问,同行的人准是钦差无疑了。 他心里早有打算,并不回总督衙门告诉何桂清,却一路接近窥探柳树声,等到确认他可以相信以后,才找上门来把事情和盘托出。 没想到皇上一番好意为他加派的护卫,却成了自己暴露身份的马脚,柳树声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如何能够安全地离开江苏。江宁北去不远就是安徽省境,柳树声记得有一支三千多人的新军为了清剿陈玉成残匪,还在大别山一带没有离开。 只要到了安徽省,拿出自己的身份来,叫地方官派人去通知新军将领分兵保护,那就万无一失了!料想何桂清再是大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派兵追杀钦差的。 “咱们走了多远了?”柳树声这么想着,不禁有些急躁地问负责赶车的军士。 “回大人,才出江宁二十多里地。前面不远就是东葛镇,大人是否要停下来打尖歇息?” “不停!”柳树声不假思索地命令:“等会到了镇子,你们下车去买些干粮,我们昼夜赶路,越快抵达京师越好。” 照了柳钦差的吩咐,马车在东葛果然只是稍作停留,一名军士下车去买回来一百多个馒头,便又继续赶路。 马车摇晃着在官道上奔驰,柳树声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抓着酱菜吃得津津有味,赵烈文见状,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声。 “足下为何忽然叹息?”柳树声咽下嘴里的馒头,看着手脚上了轻镣的赵烈文。不论怎么说也是要案的证人,须得略加拘束,以防他半路逃走。赵烈文也并没抗拒,乖乖地任凭军士给砸了镣。 “生员在何军门的幕下办事,常见他用餐,一餐凡几十样大菜不止。如果举国上下的官吏都像大人这般节俭清廉,何愁天下不兴!”赵烈文似乎十分感慨。 柳树声想了一会,摇头道:“本官这几年来恭沐圣恩,常听皇上说一句话:清官不如能臣。如海瑞刚直不阿,两袖清风,死后只遗俸银八两、旧袍数件,是为清官;如张居正辅弼幼主,担荷宇宙,十载变法,国藏日充,是为能臣。海瑞一生,清而不能用,张居正虽然私德有玷,却使府库充盈,万历凡三大征,全是靠着张江陵秉政时候攒下的老本。皇上要我们臣子做张居正,不要我们做海瑞。” “可是……”赵烈文刚要发表一下异议,忽然马车的车轮像是别到了什么东西,骤然一颠,车身腾空翻起,嘭地一声重重的摔向一边。 车里的四个人全都摔得七荤八素,两名军士情急中抱住了柳树声,给他当了肉垫,赵烈文却有些惨,脑袋在车门上一撞,当即昏了过去。 柳树声晕头晕脑地撑起身来,叫道:“屈培元,怎么了?” 因为震动,车门给摔得松了开来,柳树声勉强从两名军士身下爬出,正要推门出去看个究竟,忽然耳中却听砰砰砰几声火枪响,屈培元大叫道:“大人不可出来!” 一百八十二回 崩落的冰山(2) 一百八十二回 崩落的冰山(2) 大年初五这天,天刚蒙蒙亮,徽州府衙前面的大鼓就被人擂得震天价响。 衙门已经封了印,衙役们本来不爱理这闲事,仍是坐在签押房里烤火喝茶,可是外面那人敲之不已,一个捕快头儿烦躁起来,一拍桌子,怒道:“我去赶他走。” 他出门一瞧,当时就有些发怔。只见府衙门口有三个人,一个躺在地下,一个坐在他身边,另一个拼命击鼓,三人的身上都是血迹斑斑,衣衫破碎。 难道出了盗案?大过年的,捕快头儿的心一下子沉入冰底。新一轮无休无止的追比又要降临在自己头上了。 “对了……趁太爷还没知道此事……把他们赶走!”捕快头儿脑海中浮出一个卑鄙的念头。 “去去去!”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捕快头儿上前用脚踢着地下躺着的一个人,驱赶他们离去:“快走,衙门封印了,有什么冤情,等开印以后再说!” 那击鼓的人看了捕快头儿一眼,怒道:“这地下的一个是钦差,一个是钦犯,快去禀报你们太爷,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说着在腰间拽出一支黑铁疙瘩,对准了捕快头儿的脑袋。 捕快头儿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砰地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他爬起身来,往回就跑,禀告府尊去了。 徽州府正搂着小妾睡懒觉,听说外面来了如此这般的三个人,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叫先请在签押房坐,自己胡乱打了辫子,把官袍朝珠一套,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出去。 那击鼓的人自称是京师警备营的军官屈培元,与他同行的有左都御史柳一名,钦案干证赵一名,可是却拿不出任何凭据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徽州府半信半疑,既怕得罪了真正的钦差,又怕是奸人招摇撞骗,一时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理。 那自称是钦差的腿上受了伤,但看起来却比另外两人沉着许多,他见知府如此,当下道:“本官的关防存在别处,你们安徽按察使汪大人跟我认识,你派人去禀告他,就说柳树声请他来徽州一趟。” 安徽按察使驻在安庆府,大过年的,要臬台大人从安庆跑到徽州来,如果这钦差是真的还好说,要是假的,自己这一壶可吃不了兜着走。而且这几个人完全不肯告诉他是因为什么缘故弄成眼下这副模样,只是一味叫他去请臬台,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徽州府也是正途出身,脑瓜并不笨。想了一会,觉得安徽按察使曾经在都察院做过监察御史,是柳树声的老部下,去年得他力荐外放担任安徽臬台,自然没有认不出来的道理。这人自称是京师来的总宪大人,又口口声声要臬台来当面会见,多半不可能是假的。既然不是假的,那就是钦差了。 于是他便正经把柳树声当成钦差供应起来,好吃好住,又派人请大夫来替他和赵烈文看伤,一面送了六百里加急行文,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禀告臬台汪士醇。 汪臬台闻言吃了一惊,钉着来人问了半天“钦差”的相貌,但觉果然跟老上司很是相像,他虽不知道为何朝廷的总宪会出现在徽州,却也不敢丝毫怠慢,急忙兼程赶往徽州去。 柳树声见了臬台,并不对他说明真实经过,只推说奉旨南下,在徽州遇到强盗,一行十二人只剩下了三个。徽州府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话,不由吓得汗流浃背。自己的辖境内竟出了盗贼,而且这盗贼还袭击钦差,杀了随员,看来乌纱帽是别想保住了。 不过钦差大人好像没有追究地方官责任的意思,只是请臬台拨一标兵沿途护送他北归。汪臬台满口答应,就地传了徽州副将魁龄来,命他亲自带兵把柳树声等三人安全地送到徽州府与池州府边界,然后交给池州那边的驻防绿营接手。 这魁龄是一个大烟鬼,本来在家舒坦过年,没想到凭空飞来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虽然脸上不敢露出埋怨,肚里却一直腹诽。柳树声看出他的心思,道:“只要你差事办得好,本官回到京城,自然在皇上面前力荐。”魁龄这才高兴起来,忙不迭地准备启程去了。 绿营兵的素质真可谓惨不忍睹,魁龄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可是本地团练业经奉旨解散,不用绿营就没别的兵可用,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在瘸子里拔将军,挑了三百多个还像样些的带着上路了。 柳树声一路北上,沿途官员都调兵护送,一直到了大别山,见到在当地剿匪的新军将领袁治安,便请他拨了几百军士,将安徽本地兵替换下去。新军就没有汛地的限制,一路严加防护,把柳树声平安无事地送回了京师。 回到京城,一颗心才放进肚子里。他也顾不上休息,先把赵烈文带到都察院,吩咐属僚小心看管,跟着就是进宫见驾。听了他叙述下江南的经历,奕訢虽然惊讶,可是却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叫他先回去休息,又命太医院检查他的伤情。 奕訢也没有想到,两江的问题居然牵扯这么深广。他本来想借此机会整顿一下海关的关务,可是照柳树声所形容的情况来看,洋人从何桂清的走私贸易中已经获利颇多,如果现在打掉两江的地下走私渠道,说不定会引起外国一致反对。 以现在新军的军事实力,跟英法美任何一国单独开战,奕訢都有七八分取胜的把握。可是如果三国联起手来,就不一定能打得过了。何况打仗是一件花钱的事情,在自己的国土上打,更是纯粹的赔本生意,现在国库供应实业已经十分紧张,奕訢没有自信能够调拨开战所需的大笔军费。总之目前朝廷的策略是积极备战,绝不先发。只要外国人不起而发难,就抓紧利用时间搞建设,但是同时也得整军练兵,万一真逼到不得不打的地步,不能在自己家门口吃亏。 这次两江的事情虽然是内政,但奕訢觉得要想不被外国干涉独立解决,恐怕难度是很高的。他想了一阵,没有什么头绪,于是叫人传胡林翼和文祥来,打算同他们商量一下这件事。 军机大臣虽然总共有两班十八名之多,但是奕訢常主动召见的也不过是其中四五人,余下只是顶着“学习行走”之名,在军机处充当办事人员,每天早晚各来听一次旨罢了。 文祥因为在直隶总督任上出了点事,回京之后并没恢复原本军机大臣的差事,而是加了“学习”字样,不过奕訢也亲口说过,等过年以后,便会给他摘掉这顶帽子。听说皇帝召见,两人忙不迭地出了值庐,往距离只有几百步的养心殿走去。 奕訢先把赵烈文写的那个呈词拿给两人看了,跟着道:“你们觉得他这话里有几分可信?据柳树声说,他们在离开江宁的时候,曾经遭到狙击,下手的人身份不明,警备营随同护卫的十个人死了九个。柳树声猜测是何桂清命人灭口,可是朕总觉得有些不对,何某怎会消息如此灵通,柳树声刚到上海,他就命赵烈文去尾随刺探,柳树声查到他的底细离开江宁,他又能立刻派人追杀?而且两江辖区,本有安徽在内,柳树声自徽州调兵,何桂清为何就罢手不追?朕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皇上的意思不会是……”皇上竟会怀疑一向以清直著称的柳树声,这让胡林翼不禁有些意外。他看了文祥一眼,只觉得文祥也是跟自己一样疑惑不解。 “不,你误会了朕的意思。”奕訢摇头道:“朕并不是说柳树声有意欺君。只是他会不会看漏了某些地方,被人给蒙骗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一起叩头:“臣/奴才愚钝,不可解释。” “皇上,此案的实情究竟为何,其实并不要紧。”文祥想了想,补上一句。 奕訢的心思被看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在军机诸大臣之中,以文祥和宝洌Я礁鋈说乃嘉绞接胨钗咏︿'为人太过跳脱,喜走偏锋,总觉得他难以驾驭;相比较而言文祥虽然有些怕事,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叫做稳重,将来胡林翼如果退出军机,奕訢是有意叫文祥接班的。 “嗯,你说,说下去。”奕訢点了点文祥。 “是。奴才以为,如果赵某呈词里所说的全是实情,那么两江情形,已经不可擅动。一动则必然牵扯各国,一牵扯各国则必起纠纷。眼下朝廷所必须顾虑的并非澄清两江吏治,而是要如何将外国排斥于两江吏治之外。” “有几分道理。但是你要如何将外国排斥在两江吏治之外?” “奴才不知道。”文祥实话实说。 “但奴才却知道有一人能够解决此事。” “谁?” “赵烈文!”文祥指着摆在奕訢案头那份厚厚的呈词。 “这……皇上请慎重!”胡林翼打断了文祥的话头。臣子召对,皇上不问而自言本属大忌,但奕訢在召见军机的时候并不讲究这么多,胡林翼平时虽然小心谨慎,此刻心中一急,不由得脱口而出。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摘下大帽子叩了个头,才说下去道:“皇上,赵烈文只是一介生员,既无名又无分,而且本身还牵涉案中,罪责未明,此刻让其参与进来,臣以为是有害无益。” “嗯,嗯。”奕訢嗯了几声,道:“但是朕观此人笔下‘美芹四献’颇有道理,朝中有名分的官员,有几个能写出来这样的条陈?只不过他所提的全是缓行的治本之法,而朕要的是一个治标的法子。” “皇上如果不想惊动外国,那就只有将何桂清明升暗降,调离两江,别命两江总督,那就断了走私的源头,以后再参照赵某所议之策缓缓改革不迟。”胡林翼这是老成的办法。 “也算个权宜之计。但是谁去做这两江总督?”奕訢皱眉。两江的走私是暴利产业,这个代替何桂清的人既要能受得住吸引,又要处变不惊,善于周旋,他心目中实在没有这么一个人。 “臣……”胡林翼犹豫片刻,不知道提出曾国藩的名字来会不会惹怒皇上。就在他舌头打了一个结的瞬间,文祥已经伏地道:“奴才以为云贵总督张亮基乃是上上之选。”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张亮基这个名字的瞬间,胡林翼忽然感觉心里松了下来。是因为张亮基确实适合担任这两江总督的职务吗?是因为不必头痛如何推荐曾国藩而感觉轻松吗?他一时间有些说不清楚。 “张亮基吗?也好。”奕訢随口答应着。其实他并不认为张亮基是最合适的人选,此人办事稳重,却稍嫌温和怯懦,他在云贵总督任上数次被人弹劾纵苗虐汉,虽然是出自朝廷抚恤苗民的旨意,但与其本人的性格也不无关系。 “张亮基调两江总督。云南巡抚岑毓英署理云贵总督。江苏巡抚调安徽,湖北巡抚左宗棠调江苏,原任湖北布政使李孟群署湖北巡抚。”奕訢沉思着慢慢吐出一句话,把文祥和胡林翼都惊得一愣:“湖南在籍侍郎曾国藩,迁湖北布政使,旨到之日立刻上任。” 两人都有些发呆,皇上从前对起复曾国藩一直是抱持回避和排斥态度的,怎么今天好像换了个人一样,突然转性了?看看奕訢的脸色,没有半点异常,好像晴天的池水那样纹丝不动。事情有些突如其来,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蒙旨跪安了,只得叩了头一同出来。 胡林翼拉拉文祥的袖子,低声道:“文中堂,你不觉得皇上今儿有些不对吗?” “这……”文祥虽然没有表示肯定,不过他的脸色已经告诉胡林翼,他们俩心里想着的是同一个问题。 “圣意难测啊!”文祥摇摇头。 一百八十三回 崩落的冰山(3) 一百八十三回 崩落的冰山(3) “皇上,传膳吗?”易得伍连问了几声,都没得到回答,他便不敢再去打扰,默默地垂手侍立在一边。 天早就黑透了,可奕訢一点都不觉得饿,他正盘算着如何用最小的震荡解决两江的问题。虽然把何桂清调离两江总督的位子,可是走私的地下渠道正如赵烈文呈词中所说,是不可能靠着弄走了一个何桂清就完全堵死的。 根子还是在货币制度上!奕訢觉得赵烈文的呈词里有一点说得颇有道理,目前银两和银币并行的货币制度,是这次走私案得以生根发芽的土壤。因为按照朝廷发布的律令,不论官方还是民间,在与外国人贸易的时候都只准用银元,而不准用银锭,但是银元跟银锭中间又存在着不小的价值差,这就促使洋商把货物集中倾销给一些愿意私下用银锭购买的商人,而这些商人又借此垄断和控制洋货市场,把其他的本分经营者排挤出去,最后导致整个洋货进口贸易全部转入地下,通过海关走正当途径的则是少之又少。 这么一来,不但白银大量流失出口,而且海关的关税损失也变成一笔巨大的数目,更重要的是严重影响了银元的公信力。特别是今年又是自己改元的第一个年头,大量新银币投入市场,要是流通不起来的话,势必动摇到以银元逐步取代银两这个基本的货币政策。 那么难道要彻底废除银两吗?奕訢觉得现在谈这个还有点操之过急。总之先把银元发行的范围从八个省扩大到全国,然后用一些优惠政策引诱人们放弃银两转向银元,逐渐发行银元换回市面上的银锭,再这么并行一两年之后,才可以宣布彻底禁止银两的流通。 但是这个过程太长了,在这段时间里,不知道还要有多少白银通过地下渠道流出中国。贵金属的流出会直接导致货币总量的减少,中国本来就不是产银的大国,再这么流失下去,说不定又要闹银荒了。 就算不能一蹴而就,至少也要先把走私渠道给堵住。可是怎么堵呢?既不能给外国任何起衅的口实,又要切实可行地断绝走私贸易的可能性,这个难题始终萦绕在奕訢心头,苦苦困扰着他。 军机处又送来一堆奏折,奕訢烦躁地随手抓起一本掀了开来,几个大字跃入眼帘:“为实业招商,请各省成立招商局折”,再看下面的署名,却是湖北巡抚左宗棠所上的。文祥在折末所附的拟批中基本同意了这个折子中的建议,并且还提出可以将招商局的业绩纳入大计的标准,以实业成败来核定一省的巡抚是否称职。 细看奏折,行文中有一句话引起了奕訢的注意:“是数年之后,丝布之类足以自给,实为富国裕民之本计也。”左宗棠这折子是从办丝厂、布厂抵御洋货入侵的角度出发,奕訢猛然想到,洋布能够占据东南市场,以至于商人就算冒险走私也要行销,那是因为成本低廉,质量又好过土布,现有的几家华资机器织布厂资本少,规模小,不足与洋布抗衡,所以才导致今天这种一边倒的结果。当初采取官资不介入民用企业的原则,本来是为了增强企业的活力,尽量减少地方政府“吃大户”的机会,但现在看来由于私人工厂的资本不够雄厚,不利于工厂扩大再生产,反倒造成华资企业的竞争力远远不如外资,这不能不说是自己在决策上的一个大失误。 现在如果要防止走私,重新抢占市场无疑也是一个办法。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果国产货能够比洋货的平均成本还要低廉,那么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去铤而走险搞地下贸易呢?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难得多。华厂的技术水平先就差了一截,在管理上因为全是私资,所以采用的仍旧是传统的家族经营,虽然有助于节约成本,却很不利于生产规模的迅速扩大。这样下去别说挤占市场,不被洋货给挤出去就是好的了。 亡羊补牢还不算晚,奕訢立刻召工部尚书沈桂芬进宫,用等待的这段时间把自己的思路理了一下,等沈桂芬一到,便对他道:“最近国库吃紧,朕打算把官股注入东南丝厂、布厂,收取红利,贴补一下国用。”命他做下一个预算,看能够拨出多少款项用于此事,另外叫军机处传旨张之洞,以苏松太道衙门的名义发出文告,有愿吸纳官股的,可以至道台衙门先行登记在册。左宗棠的奏折也顺便给了他,要他就全国一十八省分设招商局一事写一个详细的本章来看。 注入官股的目的,在于通过控股干预私人工厂的经营方针,由保守式的家族作坊,转为进取型的工厂化机器大生产。唯有规模才能出效益,这一点在西方的工业化过程中已经得到了证实。京师崇文学堂第一届商业特科的学生已经临近毕业,奕訢打算让他们提前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发挥作用。 他办完了这些事,一看大座钟,已经快十点了。易得伍又来问他是否就寝,奕訢虽然困乏,却不想睡,沉吟片刻,道:“朕不要睡,你跟朕出去走走。”说着把铁柜锁好,钥匙往荷包里一装,起身走了出去。 易得伍连忙召集起太监宫女侍卫来,浩浩荡荡地打算跟上,却被奕訢都赶了回去。这种时候,他只想一个人清静一会。 早春的夜间还是很冷,御花园里尚有许多未融的残雪。奕訢漫无目的地随意散步,猛一抬头,却已到了慈宁宫的门口,不知不觉地竟走到这儿来了。 他想了一下,猜测德卿大约已经睡下,本不打算进去,一迟疑间却被一个起夜的宫女给瞧见,忙叫起来道:“皇上来了!”宫里登时乱成一团,都在忙着接驾。奕訢无法,只得皱着眉头走了进去,顺便狠狠瞪了那个多口的宫女一眼。 德卿本已睡下,听闻御驾光临,正叫宫女给自己梳洗打扮,准备起身,奕訢却已一步跨进了寝宫,道:“不必起。”顺势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不满道:“朕本来只是散步路过,偏有人多事喊这一嗓子。吵醒你了么?” “皇上就是不来,臣妾也要被他给踢醒了。”德卿羞赧地一笑,用手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她现在已经快九个月了,眼看不久孩子就要出生,每天除了养胎还是养胎,确实也有点腻烦。 “哦……”奕訢高兴地笑了笑:“能动应当是好事,准是一个儿子。载浩这下有兄弟做伴啦。对了,今天有没有乖乖的吃药?” 德卿听说吃药,当下皱起了眉头:“太医开的那药又腥又苦,说是保胎的,可臣妾上回怀玉湄的时候,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药啊。” “人人方子不同,那有什么奇怪?总之是太医开出来的,想必没错,只管吃就是了。大不了我来陪你吃。”奕訢一本正经地挠挠头:“只是我一个男人吃了保胎的药,不知会怎样?” “皇上又来没正经。”德卿扑哧一笑:“对了皇上,昨天慧卿过来跟我说,您又冲她发火儿了?” 提到慧卿,奕訢脸色就有点难看:“哼,载浩才那么点大,她居然教孩子抽水烟!真是可恨至极!要不是你身子不方便,朕就把载浩放在你宫里来带。跟着这种母亲,能学了什么好去?” “皇上,妹妹也是太过寂寞了。”德卿委婉地替自己的妹妹辩解着。皇帝从来都不喜欢慧卿,当初娶她也只是一场政治婚姻,现在载浩出生,就更变本加厉,一年到头也不会召她侍寝一次,这叫她怎么不压抑烦闷?皇帝惹不起,便在孩子身上发泄了。 奕訢被说中了痛脚,闷哼一声,斜躺下来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忽然开口道:“你们姐妹两个也真奇怪,你性子这么好,为什么慧妃就总是喜欢给朕惹麻烦?” 德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愣了一阵,才道:“皇上,其实妹妹聪明伶俐,知书识文,比臣妾强得多了。皇上只要用心与她相处,慢慢总能觉出她的好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来商量商量儿子的名字!”奕訢来了兴致,一下坐起来。 “皇上又来了,您每次来臣妾宫里,都要给咱们的孩子取一堆名字。臣妾问您,您还记得自个儿取过哪些名字么?”德卿看着奕訢尴尬的表情忍不住发笑。 “多取几个,挑挑总没坏处。哈,哈哈!”奕訢干笑了两声,重又躺下来,两手枕在头下,半开玩笑地道:“其实不当这劳什子皇帝也不错。老婆孩子热炕头,也不失为一种追求嘛。” “皇上……” “别担心,朕只是开开玩笑罢了。”奕訢有些感慨,自语道:“当年宋太宗若真立了德昭做太子,不知道自己下场会怎样?”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死了以后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弟弟太宗;那时朝廷中有几个老臣,联合起来上本要太宗把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立为太子,太宗只是一味推脱,后来终于成功地逼死了德昭,立自己的儿子做了太子。 奕訢近来听到些风声,说朝中很有不少人打算把自己推到宋太宗的地位上,联名要求他立储。本来从康熙以后,清朝历代皇帝都用秘密的办法立储,皇帝先将继位那个儿子的名字写好了封存起来,等自己死后大臣开匣察看,是谁就是谁。在那之前,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将来自己死了谁会接班。 他当初即位的时候,诏书中是说明了以后会把皇位传给温亲王载淳,也就是咸丰的亲生儿子的。可是现在载浩出生,奕訢也有了继承人,那就不得不令朝廷中人有所遐想。加上今年改元嘉平,废弃了载淳在位时候使用的承熙年号,更是对朝臣们发出一个信号:当今皇帝绝不是一个过渡性的天子,他将会在这个位子上长久地坐下去。 大概也正是如此,朝廷中便形成了这么一种呼声,要求他把载浩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地昭告天下。这些人大多数是毕业于大学堂的五六品京官,他们出身寒微,无力读书科举,如果不是奕訢当政,把他们收入免费供读的大学堂,恐怕是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出仕做官的。正因为如此,他们也就格外出力维护奕訢的政权,致力于抹杀一切前朝的痕迹。 奕訢一直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们。只要不做出过火的事情来,有这么一群卫道士并不令他反感。新政的推行始终是需要有人鼓吹呐喊的,这些忠于自己的人正好是冲锋陷阵的排头兵。 与这类人相比,不论朝中还是地方上都还有另外一群人,对如今这个朝廷采取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态度。他们多数是咸丰时代的旧臣,对载淳心怀眷恋,可是又不敢得罪当今天子,于是只好当作那次政变不存在,自欺欺人地混起日子来。只要不搞出麻烦,奕訢还是很愿意让他们继续留任的。 “皇上?您想什么呢?”德卿在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奕訢猛醒过来,轻叹道:“朕想起了那年你生玉湄的时候,朕跟哥哥吵架,碰破了头,被太妃安置在寿康宫里养伤。那时候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说话,朕答应过你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就陪你玩遍大江南北,你还记不记得?” 德卿细声道:“自然记得,皇上还说要把自己卖给臣妾呢。”说着忍不住微笑起来,双颊飞红,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唉,现在看来,朕是把自己卖给这皇位了。什么玩遍天下,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办到。你不怪朕吗?”奕訢摇摇头,无奈地握着德卿的手。 “并不是。”德卿罕见地反驳了奕訢一句:“皇上并非把自己卖给皇位,而是把自己卖给天下的黎民百姓了。” “黎民百姓……嘿嘿。”奕訢意味深长地轻笑几声,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也没动静,德卿欠起身来一看,却见他已经用一种完全不像皇帝应该有的姿势,蜷缩着睡着了。 一百八十四回 私烟与私盐(1) 一百八十四回 私烟与私盐(1) 料峭春风,乍暖还寒。今年正月里的天气奇怪得很,忽而煦阳普照,忽而又阴云密布,刮起北风,好像两江的局势一般,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左宗棠奉旨调任江苏巡抚,接旨之日便把总督大印交给布政使护理,自己搭了官船,顺江而下,不几天便抵达江宁。 原先那位江苏巡抚几天之前已经离境前往安徽,布政使依例护理,左宗棠一到,吃过接官宴席,头一件大事就是请了藩台来,与他商议择日交接关防。 江苏一省却有两个布政使,一个驻在苏州,管着苏、松、常、镇、太五府,另一个驻在江宁,管着江、淮、扬、徐、通、海各处州府,那奉旨护理巡抚的乃是江宁布政使薛焕。 薛焕此人是一个头号大毒鬼,从前何桂清在省的时候并不禁止吃烟,他还可以逍遥自在,有时候往往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大抽特抽,连公事也不去办理。却说这天他刚从接风宴上回来,正瘫在帐子里叫几个丫环吸了毒烟去喷他,忽然二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叫道:“老爷,老爷,抚台大人叫你老人家去!” 叫了好多声,薛焕才渐渐醒过来,两眼朦胧地翻了二爷一个大白眼:“三更半夜叫什么魂?” “老爷,抚台大人请你老人家去衙门一趟。”二爷小心翼翼地又说了一遍。 “抚台?”薛焕的毒烟一下子醒了,跳起身来慌慌张张地穿衣服,一不小心却把烟灯给带翻了,上头正烧得滋滋作响的一个上好烟泡一下子掉在地下,把他心疼得直咧嘴。 在下人伺候下七手八脚地套上官服,挂了朝珠,薛焕脚步踉跄,迷迷糊糊地往外就走。他的小妾在后头叫道:“老爷,老爷,忘了帽子!” 薛焕伸手一摸,头顶果然光秃秃的,连忙伸手在帽筒上一抓,抓起他的大帽子来扣在头上,却把一根花翎错戴在了前头。 他烟瘾还没过够,坐着轿子半睡半醒地来到抚衙,见了左宗棠跪下打千,一不小心却踩在自己官服前摆上,一头栽倒,摔得七荤八素。左宗棠皱眉道:“老兄也太不小心了。”便叫人扶他起来。 薛焕经这一摔,烟劲下去了不少,讪讪地爬起身来,重新行了大礼,道:“抚台大人召下官来,不知有何赐教?” 左宗棠道:“不敢当。本部院奉旨来江苏,一日未曾交接关防,一日就不算到任,请老兄来就是为了商量一下何时交接了印信,好了却本部院一桩心事。” 这些天来薛焕护理巡抚,很是利用职权损公肥私,揩了不少油水,正捞得开心,听说左宗棠要他交接,不禁有些惘然。愣了一阵,心想印把子本来就该是他的,交与不交,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工夫?当下道:“全凭大人吩咐。” “好!”左宗棠笑道:“既然如此,咱们明日一早,在抚衙办理交接,老兄可别忘记了。”薛焕点头答应,他着急回去过瘾,一门心思地只盼抚台大人端茶送客。谁知左宗棠偏又东拉西扯,一会谈风雨,一会谈黎庶,一会又聊起自己在湖北平定乱党的功绩来,兴致勃勃地闹了一个多时辰。 薛焕大烟瘾上来,不住只想打呵欠,可是当着抚台的面,又不敢放肆,只得伸着长指甲猛掐自己大腿,吃痛之下不禁眼泪汪汪,一副可怜模样。左宗棠心里有数,故意撩拨他道:“怎么?老兄身子不适么?何以竟流起泪来?” “失礼,失礼。”薛焕倒也机智:“刚才下官听大人叙说湘军英烈的事迹,内心感佩不已,自觉五十余年未曾有功于国家,不禁为之泣下。” 左宗棠不由得莞尔一笑,旋即板了脸怒道:“好一个五十余年未曾有功于国家!本部院看你不但无功,而且大大地有过!堂堂朝廷命官,满脸烟容,一身秽气,成何体统!天子与我等俸禄,是要我等为国效命,似尔镇日吃烟,却与坊间无赖何异?” 他劈头盖脸训斥了薛焕一顿,指着他的鼻子道:“本部院明日拿了大印,便要下一道戒烟令,江苏阖省上下官员,再有一个吃烟的,就等着受本部院的参罢!”说罢,把茶碗一端,重重放在几上,拂袖便走。薛焕愣在那里,一道鼻涕终于顺着嘴唇流了下来。 他给左宗棠的疾言厉色吓着了,回到府里便长吁短叹,坐卧不宁,连平时例行公事的毒烟也无心去吃了,只是瞪着两只眼发呆。他的第二十房姨太太名叫如花,平时最得宠爱,见薛焕这副样子,便凑上前来,给他点了一个烟泡,娇滴滴地问道:“这是谁招我们家老爷生气了?” 薛焕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你家老爷的顶子快要丟了!” 如花吃了一惊,拉着他的衣袖不住追问,终于问出今天新抚台训斥他的一番经过,不由得笑道:“嗨,妾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原来不过如此!” 鬼子六大传 第 48 部分阅读 薛焕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你家老爷的顶子快要丟了!” 如花吃了一惊,拉着他的衣袖不住追问,终于问出今天新抚台训斥他的一番经过,不由得笑道:“嗨,妾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原来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薛焕有气无力地白了爱妾一眼:“你妇道人家懂得个屁!官场上的事情说变就变,从前我仗着何大人给撑腰,现在何大人到京里去了,是天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那左抚台新官上任,正要拿我烧第一把火呢,你还说不过如此?瞧将来我的乌纱丟了,谁来养活你!”说着满腹怨气地抓住如花的丰乳用力一捏。 如花痛得双眉一蹙,却没叫出声来,仍是笑嘻嘻地道:“不过就这点事罢了,也值当的老爷这么烦心!妾有个办法,可以叫新抚台禁烟不了了之,再也禁不下去。” “你说真的?”薛焕两眼发亮,倏地翻身坐起,拉着如花的手道:“什么好法子,快说!” 如花见薛焕上钩,却又装腔作势,怎么也不肯明说。逼得急了,才道:“老爷,妾这法子保险管用。告诉老爷倒无妨,可是老爷总不能白白用了去,不给妾一点好处罢?” 要是别人在他面前说这话,薛焕早就一个耳刮子扇过去了。可现在面对如花似玉的美妾,这一掌是怎么也挥不起来。如花拉着他的胡子百般娇缠,薛焕没了法子,只好顺从道:“好好好,你要什么好处,老爷全都依了你!” “这还差不多。”如花笑嘻嘻地放了薛焕的胡子,道:“妾跟了老爷好几年,对老爷好不好?” “好,自然好!”薛焕不知如花何以忽然说起这话,连忙鸡啄米一样点头。 “那老爷把妾扶正了吧?”如花伸手捏住了薛焕的命根子。 薛焕的老婆去年死了,他一直没续弦,二十房姨太太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诰命夫人的位子呢。 听如花这么一说,薛焕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只要你能出个好法子帮我躲过去这一劫,别说扶正,就是以后要我天天给你捶背捏腿打洗脚水,老爷我都甘愿。”说着又忍不住摸了如花丰腴的胸脯一把。 如花啪地把他的手打开,扯着他的耳朵凑过去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子。薛焕一面听,一面“啊”、“哦”地赞叹不已,终于一拍手,叫道:“果然是老爷我的贤内助,哈哈!叫他自己也吃上了烟瘾,看他还怎么得意!”色迷迷地望着如花道:“好内助,让老爷来犒劳犒劳你!” 左宗棠说到做到,第二天大印到手,果然发了戒烟令,阖省上下官吏,不论品秩高低,捉住吃烟一次罚俸一个月,捉住两次罚俸半年,捉住第三次便奏参革职。众属僚面面相觑,都在想以往禁烟全是屡禁不止,这一回抚台大人再是雷厉风行,怕也要不了了之了。有那些吃烟成瘾的,心中难免害怕,转眼却见有名的大烟鬼薛藩台施施然仿若无事,不禁大感奇怪,相与议论纷纷。 一晃半个来月过去,左宗棠召集属僚,要看看戒烟的成效如何。他知道烟鬼最怕的乃是一个熬字,于是这天一早就把江宁府上下官员全传了来,名为体恤下属,了解民情,大家大眼瞪小眼地坐在花厅上熬起时间来。糖果瓜子茶水管够,就是不准走。 熬不过一个时辰,那些烟瘾重的就呵欠连天,涕泪交流,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左宗棠看在眼里,怒在心里,正在一个个记那些烟鬼的名字,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困倦,浑身乏力得很,忍不住张大口打了一个呵欠。 这一打呵欠不要紧,浑身皮肉骨头全都难受起来,屋子里明明烧着炭盆,左宗棠却忽然觉得十分寒冷,不禁裹紧了皮裘,仍是控制不住地连连打了几个寒战满满一包的强效坍分奇怪,暗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却听薛焕离座道:“大人身子是否有些不爽?” 左宗棠不愿在属僚面前示弱,只推说水土不服。薛焕笑道:“大人不知道,其实阿芙蓉之入药,便可治水土不服的。” 阿芙蓉就是毒烟,左宗棠闻言,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跳了起来,指着薛焕骂道:“混帐东西,本部院在这里禁烟,你倒游说本部院吃烟起来了!”他发作了几句,却觉更加疲累,没奈何,只好叫众人散了,自己也打着呵欠回后衙去歇息。 本想着睡一觉就好了,不料一觉醒来,更加难受,肚子也痛,手脚也抽筋,脸色也有些青了。女眷们急了,连忙打发人去请大夫。本地的一个医生来瞧过,把了脉便说这是中了甚么桃花瘴,乃是春暖桃花开之际江南湿气太重而致,非要毒烟才能解得。 左宗棠先还执拗不肯吃,后来实在难过得没法子,只得勉强叫人烧起烟灯,轻轻吸了一口。说也奇怪,他吸这一口,立时通体舒泰,筋也不抽了,肚也不痛了,眼泪也不流了。众人都来道贺,左宗棠却盯着那烟枪看了又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却全都是那位薛藩台搞的鬼,他依了如花的妙计行事,第二天就设法买通了左宗棠亲近的一名长随,叫他每天在抚台大人所吃的汤羹当中搀一个上好烟泡。那长随利欲熏心,竟是照做,左宗棠是湖南人,好抽水烟,他便趁着每次装烟的机会,悄悄往水烟筒里塞个烟泡。 左宗棠毫不怀疑,虽觉得烟的味道有些奇怪,却以为只是江苏地土不同,所产的烟也不同,并没往心里去,一来二去的,竟是足足抽了半个月毒烟。 那长随照着薛焕的吩咐,等左宗棠差不多上了烟瘾,便再也不给他抽烟泡。果然,停得两三天,左抚台烟瘾就发作起来,至于正好遇上属僚群集,出了这个洋相,却是薛焕始料未及的。 后来去请大夫的也是那个长随,所请来的医生不用说,自然是早已买通好了的,来到便用一番话来吓左宗棠骗他吃烟。这些因由左宗棠自然是半点也想不到,他只觉得自己发了戒烟令,又不能以身作则,实在有些无地自容,于是等病一好,便拒了烟不吃。没想到这一不吃,过不两天又再照老样子发作,整天价昏昏沉沉,也没法办公了。 他给“桃花瘴”折腾得毫无办法,只好认命,遮遮掩掩地抽起烟来。抚台自己也吃上了大烟,那戒烟令自然名存实亡,没人去理了。大家该吃烟的照样吃,该贩土的照样贩,只是心照不宣,谁也不去说谁。 薛焕自以为得计,胆子放大起来,恰好这时相熟的一个洋土贩子前来兜搭,说是有一批上好的印度私土要从香港运到上海,问他可要分上一杯羹。原来薛焕不光自己吃烟,而且还私下勾结土贩倒卖洋烟,背地出资在江宁开了好几家洋烟馆,专供那些瘾君子逍遥快活。 照从前订立的条约,海关虽对毒课以较高的关税,实际却并不禁止入口。但是身为朝廷命官却去开设烟馆,无论如何总是大悖法纪伦常,所以薛焕一直偷偷摸摸地叫远房亲戚代为经营,他自己只是在闹出事来的时候才设法打一下圆场。 印度土比云南土贵,在江宁的烟民中间却较云南土流行得多。所以贵者,一是辗转运送要花运费,二就是从海关入口之际要缴纳一笔关税。薛焕一听说有走私的便宜洋土,精神不禁一振,便叫自己的妾舅子去跟他谈这笔买卖。 这妾舅自己也是个烟中神仙,试抽了烟贩带来的印度土,不由得大为称赞,当场拍板订下了五十箱货,只等夹带的私船一入上海口岸,便辗转运到江宁来。 一百八十五回 私烟与私盐(2) 一百八十五回 私烟与私盐(2) 新制台张亮基抵达江宁,那已经是二月二龙抬头之后的事情了。他身为一方封疆大吏,在京师自然有不少消息关节,军机处保密规程虽然极严,但大家都是浸淫官场上十年的老油子,何桂清奉旨调京,虽然荣升礼部尚书,可是皇上对他一点也不重用,给他挂着礼部尚书、大学士的头衔,却并不召入军机,那所谓尚书也不过是荣宠之职罢了。 察言观色之中,也就有那么几个人把两江的内幕推断了一个七八成出来。所以通过他的关系,张亮基在到任之前,已经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尴尬局面略有了解,并且感到十分头痛了。 清江镇渡口,一长溜官船偃旗息鼓地紧靠着河岸停泊,打头的那一艘两层大船,底舱里有两个人相与对坐,窃窃密谈,其中一个是张亮基,另一个却是他的心腹幕僚云衡甫。云衡甫名叫云遵,是张亮基的老乡、江苏铜山人,此人从十五岁上举了孝廉,一时被乡里誉为少年高才,可是后来乡试接连报罢,一直到现在四十五岁,早已无意科举了,仍旧还是一个孝廉。 虽然没有功名,云遵的办事能力却深得张亮基的赞赏,因此从山东巡抚调任云南的时候,张亮基就顺路回了趟家,把他请了出山帮自己出谋划策,能够把云南的苗民安抚妥当,云遵也是与有功焉。正月里奉到圣旨,急调张亮基转任江苏,身为幕僚的云遵自然也就跟了来。 船行长江,一到湖北与江西、安徽三省交界处的一个必经渡口清江镇,张亮基就下令停了下来。他还不想那么快就进入自己的辖区。 两个人对面而坐,各自的面前都摆着一碗早已冷掉的清茶。张亮基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蓦地长叹一声,又把杯子重重放在几上,目光凝视着舱壁一只爬动的小虫,一语不发。 云遵看出了幕主的心思,当下指着那小虫道:“这几天春江水暖,虫子也都苏生过来了。” 张亮基“唔”地一声,并不答话,看着那虫飞快地爬得不见,才道:“过个两三日,倒春寒一到,这些早出穴来的虫豸都要冷死。” “大人可是在忧心何中堂留下的烂摊子?”云遵一语道破,令张亮基不禁又是一声长叹。 “衡甫,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张亮基求救似的看着云遵。 “这……”云遵手捻短须,沉吟不语,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熟悉的东家,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 平心而论,张亮基是个当今官场中罕见的清官、正官。当年林则徐因烧毒事谪襄河务,那时张亮基正以中书从王鼎治河工。有个办事的属员为求钻营,悄悄地给他送上了三千两银子。张亮基当场严辞厉色地拒绝,不过却也并未声张出去。 林则徐辗转知道此事,暗中记在自己的手本上。后来张亮基升了永昌知府,林则徐从新疆赴云贵总督任,路过永昌,见到张亮基时,便把手本拿出来,说是某年某月某日,拒绝河弁私馈之银三千两。亮基自然是大惊不已,对林又敬又怕,暗想当时自己若鬼迷心窍收了那三千银子,今日不知是何等下场? 后来林则徐向道光皇帝竭力推荐张亮基,从此亮基便步步高升,不数年而位至督抚。大约是因为那一次的经历,后来他便一直把“老实做官”四个字当作自己的座右铭,不论哪个皇帝在位,都是忠心耿耿,一点也不贪图私利的。虽然偶尔也收些往来礼物,但比起旁人的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张亮基却也可以算得上是两袖清风了。 尽管人品好到没话说,不过这位张制台的心眼谋略,却实在不值得称道。至少在云遵眼里看来,若不是靠着忠厚笃诚四字深得皇帝信赖,张亮基哪有可能做到今天两江总督这大清第一封疆的高位! 不过既然选择了这个幕主,云遵自然就要好好辅佐他飞黄腾达。这不光是为了自己以后生活好过,也算是投桃报李,士为知己者死。走了一会神,云遵终于开言道:“大人,晚生觉得,皇上这一次调大人来做这两江总督,其中有好几层的深意在。” “好几层?”张亮基疑惑地反问。 “没错。好几层。晚生请问一句话,大人祖籍何处?” “唉,这话衡甫就是不问,我这心里也嘀咕好久了。”张亮基皱紧眉头:“按咱们大清的规矩,我本不能接这两江制台的印啊。” “没错。”云遵点头:“照大清的回避规矩,确是如此没错。上到总督巡抚,下到州县佐杂,哪怕是不管地方事务的河道、盐务官,任官之地都须避开本籍地五百里,而里程的计算,不论官塘大道,还是捷径小路,只要有一项在五百里之内,就要回避。至于本省人做本省的督抚,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毫无可能。” “这些我全知道。”张亮基终于喝光了杯中冷茶:“听京里头说,这次皇上调我来两江,是有不少人反对的。” 他沉吟了一下,并没把他听说来的反对者提名道姓:“可是皇上却圣意独断,一定要我补何制台的缺,据说好几位中堂进谏,都给皇上驳了回去。所以这些天来我也在琢磨,这两江,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办的?皇上到底为何一定要召我来两江呢?”一面自顾自地说着,脸上不禁充满了疑惑的表情,显然皇帝这大违常规的举动已经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要是先帝……不,要是咸丰爷的年头,是不会有这种事的。”云遵一时失言,把上一位禅让的小皇帝给漏了,连忙掩饰地咳嗽几声:“不过放在当今身上,那就是顺理成章。” “哦?这话怎么说?”张亮基被他弄得越来越糊涂了。 “大人须这么想。我大清的任官回避之制,到底是为何而创设的呢?”云遵又捻起了他的小胡子。 “自然是为了防止官绅相护,称霸地方。”张亮基不假思索地脱口答道。 “此外?” “此外……”张亮基摇头表示不知。 “此外,那就是不许汉官坐大!”云遵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一样低。 “什么!”张亮基差点跳起来,“这话可不是随便乱说的!” “大人稍安勿躁。”云遵双手虚压,示意张亮基坐下来听他慢慢道来。 “若是单单为了不使官绅交结,那么满人多居京师,为何不禁满人做京官呢?”云遵越说越离谱,张亮基蓦然想起,听说他父辈中有一个族叔,曾经是白莲教中的教魁,莫非……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这位突然有些疏远起来的幕僚。 “我大清开国以来,汉人能够以土人做土官的,都是深得天子信赖之辈,桂林陈宏谋督两广、溧阳史贻直署两江、祁阳陈大受督两湖,无不如此。”云遵毫不在乎张亮基表情的变化,只是把自己的话头继续下去:“所以此次大人以铜山人而任两江总督,在皇上那边看,若不是深信大人对朝廷的一片忠诚,那是不会如此放心的!” 他刚才提到的陈宏谋、史贻直、陈大受几个,都是由皇帝直接点名,不顾回避的规矩,在本省境内做到督抚高位的出名人物。这些官场上的典故张亮基当然知道,云遵拿自己跟这些先贤相比,他心里也确有些高兴。只不过现在的两江是个是非之地,如果可以由得他自己选择,张亮基是希望离这儿越远越好的。且不说自己以本地人任职可能招来的非议,光是那个不明不白调离的前任总督何桂清,就不知道他留下了多少陷阱,万一一不小心踩了进去,那就不是罢官去职能解决的问题了。 “所以说……”云遵坐直身子,正色道:“恕晚生说一句不敬的话,皇上把这两江总督的位子交给大人,不是看重大人的决断才略,而是深信大人能够上体圣意,一五一十地把皇上的意思落到实处!大人不必担心变成早春的虫子,且耐心等待,不过一月之内,必有密旨到来,到时候大人只需依旨办事,岂不是上可以报效国恩,下可以保全前途了吗?” “这……”虽然云遵对自己的评价让张亮基感觉有些不高兴,但他仍是不得不承认,这位幕僚所说的话基本上还是很有道理的。两江的问题多如牛毛,自己一个外来人,莫名其妙地涉足其中,很可能不但惹来麻烦,还会把皇上的全盘计划给搞糟了。所以按兵不动大概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吧! 这么一想,张亮基便点点头,还没说话,忽听船外一阵喧哗,一个粗鲁的声音高声喝道:“喂,这船挟带私盐,扣下来,扣下来了!”还没反应过来,耳中只听咚地一声巨响,官船的船身一阵剧烈地摇晃,几上两只细瓷茶杯尽数摔在舱面上,跌得粉碎,张亮基也坐不稳椅子,与云遵两人不约而同地跌了个跟头。 一百八十六回 私烟与私盐(3) 一百八十六回 私烟与私盐(3) 张亮基的年纪已经不小,又是在动荡不稳的舟中,这一摔差点没把浑身的老骨头都给摔得散了架。云遵也摔得不轻,不过还是头晕脑胀地爬起身来,摇摇晃晃伸手去搀东家。 两人相互扶持着好容易重新坐定,对视一眼,都在想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云遵起身道:“大人在此安坐,等晚生出去看个究竟。”说着推开舱门,探头出去瞧了一瞧,一眼望见一个督标兵提刀匆匆走过,当下出声唤住他道:“吵闹什么?” 那督标兵见是云师爷,忙停下来打个千,回答道:“上流有条私盐船给关上查住了,强行放锚冲关,因为河水太过湍急,艄公掌不住船舵,一头撞在咱们船尾,幸好不曾撞得漏水。现下韩副将正召集弟兄们帮着关上拿那条私盐船。” 云遵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无意中做了池鱼,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挥手对那标兵道:“你去罢。”回身走入舱里,对张亮基说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张亮基捻须皱眉,沉思片刻,道:“私盐?从咸丰四年开始,不是早已经由朝廷官卖推行照盐了吗?” “大人记错了,是绍德元年。”云遵轻描淡写地纠正了东家的错误,旋又道:“那会当今皇上还在潜邸,所以要推行照盐,现在看来不过是为了筹措军费和兴办实业所用的庞大开支,只是应得一时之急,实在不是什么长远之策。” 张亮基“唔”地一声,并不说话。他心中虽然对云遵所言略表赞同,不过这种毁谤朝政的话他却不愿轻易在别人面前出口,大约这就是他宦海浮沉几十年所养成的小心从事之癖罢。 实际上云遵说的并没有错。当年奕訢为了最快地集聚大笔经费来应付开支,想了这么个杀鸡取卵的办法,半劝诱、半强迫地叫各地的大盐商购买盐业执照,凭着这种年金十万的长期执照,五十年内任凭在全国任一处盐场运盐贸易,官府都丝毫不加限制。如果坚持不肯购买盐照的,来往各地逢关过卡,便须缴纳百分之三十的盐税。 重税的威胁加上免费运盐的吸引,使得第一批财资雄厚的大盐商首先屈服,各自购买了三十年的执照。随着这些垄断者进入盐业,其他没有能力购买,或者是不肯购买盐照的中小盐商纷纷无力竞争,先后破败垮台。朝廷又看准时机,把盐照的最短贩卖年限由三十年改成了五年,于是乎不过数年之间,合法的盐商全都持有盐照往来贸易,剩下来的全都是零售十五斤以下盐斤,按照朝廷规定不必课税的货郎了。 盐照的通行先后带来两个弊端,一是朝廷必须每年拨出大笔款项用以偿还灶户的盐价,这变成了一个既不好甩,又减轻不得的包袱;另一个弊端则是领有执照的盐商们为了尽快收回买照的成本,勾结起来抬高盐价,把食盐的价格控制在老百姓刚刚能够勉强承受的水平上,各地的盐价几乎都是水涨船高,朝廷虽然一再下令平抑盐价,可是地方官并不雷厉风行地遵旨办事,他们收了盐商的银子,只管自己荷包鼓鼓,哪里还理平头百姓吃不吃得起盐? 一面沉思,忽听舱外标兵副将韩如海扬声道:“我家大人便在此舱,沈巡检可来拜见!”说着对舱里道:“禀大人,清江巡检沈寅在外候见,请问大人是否传?” 张亮基本不想见什么巡检,转念一想,却觉江苏历来便是产盐之地,自己到任以后,料想跟这些盐商少不了打交道,趁现在了解一下个中详情,倒也不为坏事。于是嗯了一声,叫韩副将把他带了进来。 这沈寅是个皮包骨头的干瘦半老头儿,只有一对绿豆眼神光闪闪,看起来精神矍铄得很。张亮基先就不喜他这副猥琐容貌,皱了皱眉,叫他起身回话,也不令人看茶。 沈寅更不介意,坦然将拿获盐枭的经过禀了一番,叩谢总督大人拨兵相助,末了又问张亮基,那拿住的私盐头目要如何处置?想了一想,又补上一句:“听说那匪酋乃是皖境盐帮的三当家,在私盐贩子里威信甚高,不料这次被小人意外拿获。”一面说,脸上尽是扬扬自得之色。 “带到舱里来,本部院要亲自审他。”张亮基本想命沈寅自行依律处断,却听云遵在一边不住咳嗽,又冲他打眼色,作鬼脸,当即硬生生收住话头,叫韩副将去押了那名唤刘黑鱼的盐枭进来。 韩副将领命随在沈寅身后出去,不多时便带了几个手下,押着浑身镣铐,一步一挪的一条精壮黑汉下舱来。 张亮基打量他一眼,摆出威严神色,问道:“汝便是刘黑鱼吗?” 刘黑鱼挺立不跪,鼻孔中用力哼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张亮基脚尖前面,全不理睬这官老爷的问话。 “大胆贼徒,你可知道这是两江总督张大人?”韩副将忍耐不住,冲刘黑鱼的腿弯猛踹一脚,踹得他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却仍旧是挺立不跪。 韩副将恼了,一声喝令,众督标兵士按头的按头,揿脑的揿脑,七手八脚把刘黑鱼压得几乎趴在地下。 张亮基微微皱眉,喝止了韩如海,道:“本部院并不以官威压你,此刻要你跪拜,拜的亦非是本部院,而是拜的国家律法,拜的天子圣人!”说着拿手指了指自己的顶子,威严地瞧着刘黑鱼。 “哼!哈哈哈!”刘黑鱼非但不惧,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张亮基所说的话是多么可笑一般。 “汝身家性命,尽系我家大人手中,还笑什么?”云遵冷静地问道。 “呸!狗官!”刘黑鱼止了笑,忿忿地又冲张亮基啐口吐沫:“老子干这贩私盐的行当,早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了,今天既然不幸落在你这狗官手里,这颗头随你摘去当球踢也罢,当痰盂尿桶也罢,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刚才沈寅说过他是安徽盐帮的三头目,可是一开口间,却满嘴的吴侬软语,听来像煞苏杭一带出身。 韩副将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了,张亮基却毫不动怒,他做过十几年的地方亲民官,深知官逼民反这四个字乃是颠扑不破的道理,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很少有老百姓会愿意撇家舍口地铤而走险,跟官府做对。但也不能不承认,就是有些心怀不轨的野心之徒,专门煽动利用这些绝望的百姓,把他们的力量据为己用,借以满足自己称王称霸的非分之想,结果自然只是亡命丧身不说,还弄得战火连天,连累万千庶民一同受苦。不知眼前的这个刘黑鱼,是哪一种人呢? “世间百业,皆可养人,你为何定要做这不法的勾当?” “嘿……”刘黑鱼嘲笑地瞥了张亮基一眼:“你们这些狗官要吃饭,老子们也要吃饭,饭都没得吃了,还管什么法不法的狗屁?” 云遵眼见与他说不通,当下扯了张亮基衣袖一下,附耳低声道:“晚生觉得此人必有来历,大人不妨加以善待,说不定日后可以派上用场。” “结交盗匪可是叛逆的大罪,你真要本部院这么做?”张亮基用眼神惊讶地询问云遵,得到的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虽然对刘黑鱼完全没有信心,但张亮基仍然相信了云遵的判断,命令韩副将把他押在另一艘船的底舱中好生看管,除了手脚镣铐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去除之外,平时吃喝都随他想要什么便供给什么,只等到了江宁再行发落。 韩如海一脸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依命将骂骂咧咧的盐枭押了下去。张亮基这才望向云遵,正色道:“衡甫此刻可以对我说个一二三出来了罢?” “那个自然。”云遵捻须一笑,反问道:“大人想还记得为何会被皇上调来两江?” 张亮基皱眉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本官自然心中有数。” “大人有数就好。晚生前者请大人耐心等候者,是因为估摸着皇上一月之内必定要下密旨令大人解决两江的事端。”云遵不慌不忙地为张亮基斟满热茶:“但一旦密旨真的来到,大人要从何处下手呢?” 这一问却正问中张亮基的要害,他禁不住摇了摇头,无话可答。前任何总督在两江的人脉与势力不可能小,何况他就有什么不法勾当,参与在其中的两江官员肯定也是数不胜数,自己就算是握着两江总督的印把子,到底能不能理清这笔烂账,确也不好定论。莫非云遵却有什么办法?那又跟这个私盐贩子有什么关系? “大人,不可把眼光局限在官府白道,偶尔也要借一下江湖之力。”云遵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恭。 “江湖之力?你的意思是……”张亮基似乎有些明白了。 “不错,江湖之力。大人可知道,其实下面的捕快们大都笼络着着许多盗贼头目,除了从他们手里吃黑金分肥之外,每当上面追比下来一个案子,要拿某某人,捕快头儿便去与贼酋对峙相谈,要么叫贼酋交出受缉之人,要么双方一拍两散,兵戈相见。” “而相对的,捕快时不时也得网开一面,有牵扯到这些贼酋本身的大案,都在暗地里通风报信,让贼酋逃过一劫。大人以为这样的官匪勾结,是好呢,还是不好?” 张亮基凝神沉思了好一阵子,才答道:“若以大清律而言,自是王法不容。但这么一来却又有许多案子可以很快了结,免得劳民伤财,究竟好与不好,本部院也难定论。” “正是如此。”云遵微微一笑:“大人,盐帮在乡野江湖的地位不低,而且耳目又多,大人何不暂时借助他们的力量?至于事后如何了结……那还不是大人的一句话吗。” 一百八十七回 两江流言(1) 一百八十七回 两江流言(1) “何桂清去礼部报到了罢?”奕訢低头看着一份山西巡抚禀报煤矿招商情况的定期例折,问胡林翼道。 “回皇上,何桂清自五日前陛见之后,仅在礼部露过一面,一直请病假并不到堂任事。”胡林翼早有准备。 “随他请去。上次说过那件事,朕现在要办了。”奕訢仍是头也不抬,一面拿朱笔在奏折后面写着什么,一面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上次说过那件事?皇上哪天不要召集军机重臣商议个十件八件的大事,上次说,又是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军机处改称总理政务处,官员不再兼任外职的那档子事啊。”奕訢终于丢了手头的奏折,提醒胡林翼道。 “皇上……”胡林翼说不出什么阻止的理由,只得唯唯应了声是。他知道皇帝改革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军机改制只不过是一线初曙罢了,以后还有更加天翻地覆的在等着呢。 “旨朕已经拟好了。”奕訢拿起一份圣旨的草稿,示意胡林翼上前来看。奕訢亲自起草的圣旨,文采辞藻上明显不如军机大臣们的手笔,不过总算也是条理分明。胡林翼匆匆浏览一遍,觉得跟以往所说没有什么大的分别,总其概要,就是军机处改称总理政务处,凡选入军机任职的官员,就以军机处的职务为实职,不得再保留部院原职实缺,也不再称“军机处大臣上行走、军机章京上行走”之名,而是视职阶高下,以总理政务大臣、协理政务大臣和委员作为正式官称,分居一品至从三品。 除此之外还须重新铸造总理政务处印鉴,印质用纯银,四角是“敬篆字,中心便是奉旨总理内外政务等等满汉两种文字。与众不同的是,这印要分作两半来铸造,一半放在值庐中由两名委员共同保管,另一半则是奕訢本人亲自持有,政务处批复奏折或是发布政令,要先加盖半边银印,待皇帝御览过后加盖另外半边,方能真正生效,否则便是矫诏欺君。 诏书发了下去,以军机改制为中心,一场波及到七部的改革,就像涟漪一样渐渐荡了开来。十日之内,朝廷连下三十多道上谕,把吏、户、礼、兵、刑、工和外务部七部进行了一次规模颇大的重组,裁掉了一部分官员,同时又从今年会试题名的新科进士中拔擢了将近二百人分别在各部充任主事以下官职。 首先是工部改称实业部,归并了原有工部和户部的部分职权,下辖农务、工务、商务、庶务四司与承值厅、度支院,四司分掌农工商政令,以往所设制造局、矿务局等官办的实业机构,以及各地盐课事务,今后都隶属工务司管理,各局总办也撤去原任官衔,重新授以工务司员外郎、主事等职。 户部改称民部,除负责起草文书、转达圣旨的承值厅外,还辖田赋、税课、通阜、库藏、薪俸、军饷六司,田赋司掌满汉土田财赋,稽核统计天下田亩;税课司掌商货税收,审核海关、常关盈亏;通阜司掌管币制、铸币及天下钱庄票号的审核认定;库藏司掌国库粮食、金银储藏,附带供给皇宫日常用度,因为职能上的重叠,便把内务府的一部分机构连同属员直接并入库藏司;薪俸司负责发放上起各部尚书,下到京官佐杂的俸禄,军饷司则是负责驻京各军的粮饷供给之外,还要协调审核各省地方军的投解协饷。 七部之外还添设了两部:交通部和学部。交通部掌管各地水陆运输、驿站传递,铁路、漕、海运、以及即将建设的邮政等项统归该部管理。以往由户部统理的漕、盐、关三项,这么一来就分属交通部、工部和民部三家,而不论哪一部从这些事务中所得的财赋,最后都得归在民部库藏司计入国库,这就在很大程度上防范了营私舞弊、经手分肥的可能性。 学部顾名思义是管理全国学校、贡举事宜的机构,下设贡举、普通、专门三司十二科与留学厅,分别处理科举考试、普通学校、专门职业学校和派遣留学生的事务。学部尚书上对皇帝直接负责,下可以对各省的提督学政发号施令,督察各省学政建设。 这次各部整改,除了吏部和刑部所动不大之外,惟一一个似乎被忽视了的就是礼部。礼部掌管五礼秩叙,典领学校贡举,本来是最为尊崇的一部,礼部尚书也往往都入直军机,地位显要;不过奕訢即位以来,对待各种各样的典礼多是一板一眼地走走过场便算,从来不去认真兴师动众,现在这次改革,又将学校这一块分出来成立了学部,对于礼部官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原先走后门送银子的贡生,这一下全跑光了,本来就是清水衙门的礼部更是清得一眼见底,再没半分油水可捞。 胡林翼走马上任,丝毫不出意外地被钦点为总理政务大臣。两位协理则是文祥和宝洌АB∽诿拍谠揪德员撸稻ツ晟馅托藿ㄆ鹆阶愕男÷ィ际嵌烂哦涝海咭蛔绺司丫职旃鞅叩牧硪蛔丝叹统闪俗芾碚翊Φ闹邓匏凇?br /> 虽然已经来过几次,不过第一天到上任,胡林翼心里还是有点激动与不安的。天还黑着,他就来到了西楼,在院门外站定,深深吸了口气,抬头仰望着门楣上悬挂的红漆墨字牌匾,匾上七个大字“思天下万民忧乐”,在两边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稳。 “这匾是皇上亲笔题的,可见圣恩隆厚!”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宝洌А?br /> 胡林翼回转身,对自己的副手一拱:“宝中堂来得好早。” “润翁还不是一样!”胡林翼一直有点不太喜欢宝洌д庵植宦鄱运脊首髑钻堑奶龋皇强推卮鸬溃骸罢翊Φ谝蝗湛“旃匀灰缋葱!?br /> “听易公公说,皇上为了题那匾,还专门叫了个翰林去学大字隶法呢。”宝洌Х路鹪陟乓胩熳咏探煌芮幸话愕匦趴谒档馈?br /> “是吗?皇上天性好学,又岂止书法而已。”胡林翼敷衍地应了一句,正了正自己的顶戴:“宝中堂,咱们何必站在这里吹冷风,请。” 宝洌Яν撕笄牵岢撇桓屹栽剑饺嘶ハ嗤迫茫冻兜匾煌绮浇嗽好拧U庖唤ィ挥傻帽愠粤艘痪褐患釉好诺铰ッ趴谑降木嗬耄阌惺该谝率涛兰械蓝ⅲ厍岸即乓桓鼋鹣咝宄傻亩芘票曛荆忠碇滥鞘腔实凵肀咦罹竦奈湮烙簿κ勘绞备涸鸨N姥牡畹模趺椿嵩谡饫锍鱿郑?br /> 一个军校模样的小军官走上前来,单腿跪地行了个礼,道:“总理大人,末将奉皇上口谕,带领本部五十人戍卫总理政务处,昼夜轮班。兄弟们都懂规矩,不会阻扰大人们办公。”说着叩了个头, 鬼子六大传 第 49 部分阅读 烁鐾罚鹕碚净卦唬俨煌忠碚獗咔粕弦谎邸?br /> 胡林翼与宝洌Ф允右谎郏︿'低声道:“润翁,看来皇上要动真格的啦。” 宝洌傅哪耸墙雌灯捣⑸木姑苁录孀啪θ嗽辈欢侠┱牛C苷飧鑫侍庖苍嚼丛窖现亍K淙换噬先钗迳甑匕洳剂撕眉父霰C芄嫣酰墒侨跃捎腥祟呦眨丫弦槎ǖ氖虑橥低蹈嫠吒笔氯酥溃枰源又心比±≡?br /> 若是一般的政务还好说,碰到那些惩办贪腐的案子,往往就被涉案人等抢先湮灭证据,很有几个人靠着手眼通天逃过一劫的。奕訢对此恼火得很,可是查不住究竟是哪个泄密,也拿他们没办法。所以这次军机改制,他索性就顺便发了一道诏书,命令总理政务处的一位总理、两位副总理必须在这楼里居住,三十六名委员五日一轮班,在轮值期间也必须留宿西楼,不准出宫半步。 虽然位于二楼的寝室布置得十分舒适,不过胡林翼总觉得,这么一来自己堂堂总理大臣,就带了不少囚犯的意味,半个月才能拥有一日休假,回家去与妻子儿女团聚,实在是不近人情之至。不乐意归不乐意,他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杜绝泄密,只好对皇上这种专断的做法逆来顺受了。 好在皇上想得倒还周到,在二楼最边上的一间房里准备了不少马吊、棋盘之类的物事,供官员们休闲之用,沐浴饮食也都有专人负责打理,舒适程度比起从前那所低矮逼仄的军机值庐,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面想着,胡林翼迈步来到自己和文祥、宝洌Я饺斯灿玫墓路浚宦匪切┦烀婵祝郧熬Φ拇蟪肌⒄戮┒嗍靡粤粲茫硗庥中绿砹肆饺釉げ亢突Р康魃侠吹墓僭保舜思湟捕际侨鲜兜摹S胧袅琶谴蜃耪泻簦吹教拧白芾碚翊蟪己忠怼薄ⅰ靶碚翊蟪急︿'、文祥”字样红纸条的房门前面,门口也有两名黑衣卫士一左一右地把守,如同两尊门神一般。胡林翼叹口气,装作他们并不存在,摸出锁匙开了房门。 军机处虽然改称总理政务处,不过办公方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按照奕訢登基以来改定的一套批折子流程,十八名委员先在一间大房中浏览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折,在折尾附上白色贴条,写明自己的处理意见,加盖自己的私印,然后递交给总理、协理过目。胡林翼如果觉得贴条上意见可行,就换一张红纸誊写一遍,如果认为不合适,便自行重新拟定办法,或者打回去叫委员们另行会议。 贴了红票的奏折归在一处,锁在铁皮箱子中,由承值厅负责送折子的专人捧到西暖阁去让奕訢批阅。有一些并不重要的例行政务,比如某官身故需要抚恤,某人成年要承袭封荫之类,这种折子并不会递到皇帝的面前,而是还在委员们那一关的时候就被挑出,命人送到内阁依例办理去了。 红票上的处理办法,一旦得到皇帝首肯,便重新发下来给总理政务处拟旨;如果有什么问题,皇上会立刻传诏在票拟上署名的大臣去西暖阁加以询问。所以一名委员一天下来,至少要往西暖阁跑个十几二十次,对总理、协理来说还得加上早午晚的三次例行召见,确是辛苦之至。只是皇上自己不叫苦,下面的臣子奴才,又有谁敢抱怨的? 还有一种折子,称为锁折,是装在特制的折匣之中,匣上不署姓名,委员们见了不得擅动,要直接送到皇上面前的。这种折匣上都安着不可拆卸的锁头,锁匙只有两把,皇帝拿着一把,拜折的大臣手里一把。密折奏事之权各地督抚多有,但能够使用这种锁折的,总共算起来不超过十个人,都是奕訢极信得过的。不是极秘密、极重要的事,也不准动用锁折,曾经有一次宝洌Х钪荚谥绷コ霾睿飞细仙匣屎笊剑阍谒壑懈搅烁龊厥俚募衅峁鼐┮院蟾仍D一顿好训。 胡林翼坐定下来,批了几本折子,忽然一名姓景的委员匆匆叩门进来,把手中一物放在桌上,道:“总理大人,刚才这锁折送了过来,委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因此未敢径行处置,特地先送来给总理大人过目!” “怎么了?”胡林翼奇怪地望了那个锁匣一眼。这种匣子他也拥有一个,厚约一寸,一尺见方,全由薄铜板锤接而成,开合处挂的是委托外国工厂特制的锁头。文祥和宝洌叛裕泊展匆煌劭础?br /> 景委员指着匣子接缝的所在:“委员虽未蒙此厚恩可以锁折奏事,但来来往往,也见了不少这种铜匣,大人不觉得这接缝的所在……像是被巧手工匠撬开过又合拢的?”景委员犹疑片刻,终于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什么!”胡林翼吃了一惊,拿起那匣子来细看,果然如同景委员所说,隐隐约约有些痕迹,虽然看不怎么清晰,却能肯定绝不是自然划伤所致的。 这事情就可大可小了,撬开匣子的人目的不知何在?是仅限于偷看其中密折的内容,还是干脆偷梁换柱,换了一份折子?胡林翼很快想到这些,急火火地站起身来,把折匣一捧:“本官立刻就去面圣。” 一百八十八回 两江流言(2) 一百八十八回 两江流言(2) 奕訢听胡林翼说罢事情缘由,细细看过那铜匣,自也十分惊讶: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做这堪称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沉思片刻,看清了匣上锁头的编号,心下不由得轻轻沉了一沉。这种匣子自己一共发出去了八个,除了京里胡林翼有一个之外,其他都是地方上督抚,又或其他十分信得过的秘密人手才可持有的。八个匣子外表上看起来毫无二致,只有根据刻在锁头上的编号,才能区分究竟是谁拥有的。这编号奕訢记得清楚,不是别人,正是两江总督张亮基所拿着的第八个匣子,没想到赐他锁匣才有半个月,这么快就被用上了,难道两江出了什么大事? 奕訢紧张起来,手指略微有些颤抖地摸出对应的锁匙,只听“咔”一声轻响,锁头打开,他慢慢揭开匣盖,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里面装着满满的白色结晶,看起来像是盐。 捏了一撮放在嘴里尝尝,没错,咸津津的,不是盐是什么?张亮基莫不是疯了,竟用如此秘密的折匣,千里迢迢地给自己送来一盒子盐?!奕訢一时之间几乎要气得把那一匣盐倒在地上。 不,不对。张亮基老成持重,不是这种打无聊哑谜的人。奕訢双眉略耸,伸出一支手指在匣子里搅了两下,没错,全是盐,白花花的盐! 随着他慢慢地把盐粒倾倒在桌面上,站在阶下听命的胡林翼也吃惊得张开了合不拢来。奕訢先告诉他这是张亮基所持的匣子,跟着问道:“这事好生奇怪,如你所说,此匣确曾有过撬开的痕迹,若是张亮基有心给朕贡这一堆盐,大可以不必这么麻烦,只消直接装在匣子中就行了,是不是?” “皇上英明,臣也以为,此事必定是路上出了什么差错,被宵小趁隙而入。”胡林翼对皇帝的推测表示赞同。 “锁匣途径各处驿站,一向都是六百里急递,负责运送的驿卒也必有名记录在册。朕命你委一干练之员彻查此案,凡曾经手此匣的人员,一律细细盘查。”奕訢边想边说:“此事不论是食俸的官员所为,还是乡野江湖中草莽之士做的好事,不论是出自何种目的,有什么难言之隐要对朕说,都是视朝廷几如儿戏,可恶至于极点。朕一定要查出做这件事的人来。”他望定了胡林翼,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沉吟着闭目微思,又补上一句:“若查明罪魁祸首,不要私自论刑,等朕亲自发落。”吩咐毕,便令胡林翼退下。 “等等!”胡林翼退到门口,奕訢却又忽然把他叫了回来:“这些天来各部动荡甚大,几个衙门的反响还好吗?会不会有些过急过骤,令下面人一时间难以适应?” “回皇上,请皇上不必担忧,较之先前与臣等会议此事时候的猜想,真正把事情办起来,这影响是小了许多的。”胡林翼说这话时候的神情看起来很有把握,“虽然九部改制是十数日之内就告竣的,不过从去年开始,圣意就已筹划此事,几个月来也对各衙门的官吏陆续调整,而且此次只是九部改制,职能上固然多所变动,可并不涉及官员撤罢,利害关系并不如先前想像般错综复杂。” “嗯……”奕訢边听边点头,这样的情形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因为事先确立了“只改制,不撤职”这个大前提,所以为了适应各部新的职能,不得不从今科进士中拔擢任命许多新官充实进新旧衙门中去,如此一来虽然平白多了不少冗员,但总比骤然把太多官吏失去饭碗,引起人心动荡要好得太多。至于这些光拿俸禄不干活的人,奕訢自也不会让国库白白供养他们,至多半年之内,便会一一着手予以罢去,所谓钝刀切肉不觉痛是也。 “那么政务处的办公应当还是一如往常罢?只是换了一个名号而已。” “回皇上,名不正则言不顺,军机处改为总理政务处,居于国家要津,诸办公的大臣、委员们都深感圣恩隆重,自当尽心竭力……”胡林翼也觉自己这答案浮套得有些惹人厌烦,何况皇上向来都是反感大臣们拿场面话糊弄他的,于是说了半截,不自禁地钳口不语。 他沉默了一会,才在奕訢催促下道出实情:“皇上,别的还好,只是委员们对于值宿之制,口虽不敢擅加臧否,心下耿耿于怀者实在颇多。” 奕訢知道这是说轮值期间不准出宫回家的新制度,不禁双眉微皱,反问道:“他们耿耿于怀,所为何来?难道只是因为五日之间不能与家人团聚么?可是朕定下的五日轮值之制,只需轮班五日,便可以有五天的休假,如此还不好?” “皇上,这轮值的办法实在有些白璧微瑕,臣这数日来也已觉出不妥,正要找个机会禀明圣上定夺。”既然已经提到这个话题,胡林翼索性把自己原打算上奏折说明的事情提前道了出来。 “既然是五日一轮,那么五日之间轮值的委员总共只有十八人,目下政务处每日的政事十分繁重,这十八人必须昼夜值班,才勉强能够忙得过来,就算一时睡着,有紧急奏折来时也须即刻起身。第一第二日犹可,到三日之后,人便十分疲乏,思绪有所不清,难以承受如此繁复的政务。前几日臣便在底下委员的贴白当中发现了许多错漏,幸好还得一一纠正,不致酿成大错。”胡林翼顿了一顿,续道:“所以皇上,臣窃以为,如此值班之法并不利于勤政。” “是这样……”奕訢沉思道:“看来却是朕一心想着保密优先,有些思虑不周的地方。可是政务处每天经手的多是机密要务,若令委员每天进出宫禁,又如何能够做到严守秘密?”他这么说着,不觉细看了胡林翼一眼,发现他神色间也是十分疲倦,想来自己这个新的值班制度把他也给折腾坏了。 奕訢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一个十分难解,甚至可以说无解的问题。如果仅仅是无心之失的泄密,通过制度上的严格防范,这便不难杜绝;可是眼下要防的不是过错,而是有人故意犯错。如果政务处的人存心把机密卖出去牟利,靠着简单的几条守密条例又能奈他何? “皇上,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胡林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政务处从大臣以至委员,全由皇上钦点;皇上既令我等办理国务,便不必如此时时防范,否则难免令众臣心生怯意,许多该说的话没人去说,许多该做的事也没人去做,如此对国家是百弊而无一利啊。” “朕只不过是想未雨绸缪,前次的泄密案,至今查不出是何人所为,都察院那边索查的弊案要犯却扎扎实实地漏掉了好几个。”奕訢不禁有些恼怒,皱眉凝视胡林翼:“如此你还要朕用人不疑吗?” “皇上,昔日魏武在官渡时,手下谋士武将,尽多与袁绍暗通款曲之辈。魏武大破袁军之后,收集手下人与袁绍的往来书信,竟有盈尺之多 。魏武将这些通敌的罪证一把火尽数烧没,却是人人感恩,更加效命,终于助魏武成就了霸业。所以欲制敌者必先自固,古往今来皆是此理。皇上即位以来,逢事喜以利诱,京官凡二提俸,一增养廉,百官固然蒙感圣恩润泽,可是却未免显得有些漠视人心了。” “漠视人心?” 胡林翼忽然有些激动起来,挺起胸膛道:“皇上,臣自当年蒙皇上以国士相待,便已发誓此生必以国士报答圣恩。哪怕赴汤蹈火,鞠躬尽瘁,亦无一丝悔意。满朝文武若皆如臣这般心思,国家何愁不治?”大约是说得急了,一时气滞,不由咳了几声。 “你……”奕訢奇怪地望着他:“怎么突然说这种怪话?”今天胡林翼是哪根筋不对了,跟他平常说话全然像是两个人,害得奕訢都有点替他担心了。 胡林翼轻叹一声,叩头不答。 “起来,起来,朕说过不要动不动就跪的。”奕訢随口命他起身,待了片刻,却无反应,不禁起身越过巨大的书案往阶下看去。这一看登时吓了一跳:只见胡林翼双目紧闭,身子歪倒在地,脸色十分苍白,竟已昏晕过去。 奕訢连忙叫道:“传太医来!”一面奔了过去,一手抱住他的上身,另一手探了鼻息,又到胸前去摸心跳,只觉还在喘气,心口也在跳动,这才微微放心,命小太监过来帮忙,亲自将他抬到自己床上睡好。 太医没过一会便气喘吁吁地跑来,把了胡林翼的脉,说是劳累过度一时晕眩而已,开一副补气养血的药方每日服用便无大碍。奕訢仍不放心,又叫人去请西洋医师合信来诊过一遍,说法也是大同小异。 他叫合信替胡林翼打了一针补药,又催着太医熬好了药汤。胡林翼睁开眼来,发觉自己正躺在皇帝的龙床之上,不由得大惊失色,衣衫不整地翻身便起,口中连称“死罪”不迭。 “不必起。”奕訢一把将他按住,令易得伍端了药汤来,逼着他一口口喝下,才道:“身子不适,便应早些告假,何必弄至如此田地?” 皇上的言语之间虽有责怪,但更多的却是关切,胡林翼听在耳中,心头不禁一暖,吃力地翻身下床:“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笑话,朕又不是三岁小童,这就受惊了?”奕訢故意说了句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叹道:“近来诸事头绪繁多,朕只是每日批你们送来的票拟便觉吃力,何况你们要看那么许多奏折,也是累坏了!这么着,从今儿开始,你给我在家里好好地睡上十天半月,政务处的事情叫宝洌Ш臀南樗橇礁龃砣ァ!?br /> 说着又叹了一声:“看来以后得定期叫太医给你们弄些方子进补,不然左膀右臂都倒了,靠朕一个光杆司令,能够办得成什么事?” 他不由分说地命人送胡林翼回宅第去,刚松了口气,忽听易得伍在旁道:“胡中堂真是国之干城,咱们大清缺了他老大人还真不成。” 奕訢心头一动,叫住他道:“你刚才说什么?” 易得伍不知自己哪句话不对了,连忙垂手而立,不敢答话。 奕訢沉吟自语道:“大清缺了胡林翼……还真不成?” 一百八十九回 两江流言(3) 一百八十九回 两江流言(3) 易得伍无心的一句话,却触动了奕訢长久以来一直担心的一个问题,不过他并没有时间把这个问题继续思考下去,总理政务处紧急送来一份江苏按察使的弹劾奏章,让奕訢不禁有点愣神。 被弹劾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到两江总督任上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乎的总督大人张亮基。江苏按察使劾他包庇盐枭,侵吞盐税,下面列着长长一串罪证,说是江宁布政使等二十多名官员都可以出来对质。 奕訢不禁讶然,张亮基是个老成人,哪有刚被破格调任总督,就去贪污受贿,跟私盐贩子勾结的道理?他直觉地认为,八成是按察使哪里搞错了。不过看看下面所列的干证,奕訢又觉得这件事并非如此简单的。 赵烈文被柳树声带到北京以后,奕訢表面上对外封锁消息,暗地里却将他拘在刑部所属的一处秘密宅院,命令巡警处的侍卫看守,衣食待遇虽然优越,却不给他行动的自由。柳树声奉旨问了几次话,把两江上下官员的情形摸了一个遍,平时谁与何桂清往来密切,谁又遭他排挤,早已是了如指掌。 现在看那按察使奏章中所说可以出来指证张亮基的官员,莫不是那些何桂清的老班底,如江宁布政使薛焕之类,据赵烈文所说,何桂清那桩案子,他也是涉足颇深的。奕訢本不想将事态扩大,原打算撤去何桂清,换上张亮基,只要以后走私买卖得以断绝,也就不去追究什么责任了;可是现在看来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这边虽有息事宁人之心,两江的个别人却不愿自己的财路断绝,想要合起伙来把张亮基弄走呢。 不过这么一来却也有让人欣慰之处:既然弄到要阖省排挤一个总督的地步,想必是张亮基不肯同流合污,拒绝了底下属僚的腐蚀拉拢,这才会被人寻衅弹劾的。不过那按察使言之凿凿,说张亮基包庇盐枭,窝藏匪贼,却又到底是怎么回事?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声,要真是连一点影子都没有,江苏按察使也未必能够想出这么个奇怪的理由来弹劾总督。 奕訢捏着奏章愣了一回神,翻到末尾去看,却是文祥的贴红,主张原折掷回,不予理睬。他闭目想了一会,把那红票揭下,顺手撕成碎片,往废纸篓里一丢,却把奏折小心翼翼地锁在了平时盛放要紧文件的铁柜里。他已经决定暂且不通过官方手段去解决此事,把奏折留中不发自是最好的选择了。 “今天巡警处当班的佐领是谁?”奕訢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问易得伍。 “……”易得伍被他问得一愣,忙跑到外面去问侍卫,不一会回转来道:“回皇上话,是察格多尔扎布。” “甚好。你去传他来见朕。”这答案奕訢早就知道,刚才不过明知故问罢了。不过片刻,察格多尔扎布奉命来到,闪身进了西暖阁,回身放好厚厚的棉帘子,马蹄袖一掳,跪下叩头见驾。 奕訢等他叩拜毕,才命他起来说话,问道:“近日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军中可还算安定吗?”自从闹过荣全那回事后,奕訢就把自己掌握的密探分成几个部分,各部分只能直接听从他本人发号施令,互相之间不但不能联系,甚至于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做了皇帝以后,他也仍然利用这群密探侦知朝廷内外的动向,人数也是越来越多,从起初几十人,慢慢滚雪球一样膨胀到如今的五百多人。 能够被挑选入“灰鸽子”的都是奕訢再三观察考验过的人,他们平时的身份多种多样,有京师重臣家中的宾客,有叱咤商场的豪门巨贾,也有神武军里寻常不过的小管带,绝大多数人只是担负着收集信息的使命,能够直接到皇上这里来领取命令的不过三五人而已。就是这三五人也是互相监视的,一旦哪个有所逾矩,立刻会被另外的人密报上来。他如此防范,设下重重手段,也只是为了不想当年荣全的悲剧重演。 这个察格多尔扎布就是那有数的三五人之一,他本身是镶白旗蒙古人,从小丧父,家贫无法自给,不得不投身宣武学堂,靠那有数的一点津贴银子赡养母亲。后来他被奕訢挑中带到身边,逐渐愈加信任,最后叫他掌管了一个情报组,不过在巡警处中的职位也只是做到佐领而已。 他今天蒙召赶来,早知必定有事,一听皇上这么问,当下答道:“回皇上话,近来理藩院有几位老大人常聚在一起谈论国事,对新政仍是许多埋怨,奴才时时留心,不会闹出乱子;至于军中,前些天因为出了倒卖军粮的案子,军心稍稍有些浮动,不过皇上英明果决,处置了首从各犯之后,将士全都拍手叫好,眼下并没有不妥之处。” “好得很。朕这里有件事,你从手下选十几个得当之人去办。”奕訢想了想,道:“两江新任的总督张亮基,朕要知道他周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限你半月之内,查实回奏。” 察格多尔已经习惯于沉默地接受和执行各种各样奇怪的命令,也习惯了永远不问为什么,奕訢从前曾经叫他去查京里某个钱庄大老板娶了几房小妾,相比较而言刺探一下两江总督实在是不算什么。他应了一声着,就垂手站在那里等奕訢的下一步吩咐。 “朕令你在何桂清左右埋伏眼线,这件事办得如何了?” “奴才该死!”察格多尔跪了下来,伏地请罪:“奴才有数名手下混入何府,有一名操苏杭一带口音的短须人时常来拜,每次必与何大人在静室中闭门坐谈,奴才派去的人无法混入,并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奴才办事不力,请皇上降罪。” “苏杭口音吗?甚好,照原样多加留意便可。”奕訢并没责怪,三言两语打发他出去,暗想何桂清果然尚与两江官员密切联络,想必人走心不走,还惦记着他那点走私生意。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人在千里之外,总没法子摇控江浙一带的丝布商人,看来一定是有人取代了他的位置,在幕后操纵着走私渠道继续运作了。这个人是谁呢? 根据上海那边报告,近来并不见有白银私运出关,想来洋人已经察觉有异,放弃了上海这个关口,取而代之的不知是别的什么地方。是镇江吗?又或者是厦门?广州?这件案子不适合明查,只能暗访出几个主犯,然后用别的名义把他们调的调,撤的撤,这样才能把走私事件对中外关系的震荡减轻到最小。 为了实现这个暗访的目的,奕訢先是把何桂清调上京,明升暗降地做了礼部尚书,又指派张亮基接任两江总督,柳树声也在上个月重又秘密返回江宁,佯称收买洋布的客商,设法找到主谋。上海海关那边,张之洞在朝廷授意之下对英国人作出不小的让步,重新谈判修订了海关条例,关上华员与洋员的比例降低到四点五比五点五,同时又将副税务司华员一名让给了英国人担任,如此总算将去年开始就争闹不休的海关风波暂且压了下去。 一再地如此退让,奕訢并非不知这是一种软弱的表现,非但令外国人觉得朝廷可以轻易胁迫,而且在朝中也引起不少要员的不满,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坚定的新党,也觉得有些大失面子,特别在新军之中已经令那些留普鲁士归来的军官愤愤不平,摩拳擦掌地等着大干一场。奕訢明知如此,仍是放任这些敌对情绪慢慢增长,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他一开始就清楚,开战是迟早的事情,随着中国民族产业渐渐萌发,各地的利权、税权必要收回,这一战早打晚打,总是要打的。只不过现在奕訢希望能够拖得一天算一天,多拖延一日,中国便多一分准备的余地,也就少了一分被动挨打的可能。 他私心里更不希望与英法几国立刻开战,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西北边事将起,如无意外的话,沙俄马上就要开始窥视中国的国土了。目前不论是国库钱财,还是军队本身的实力,都无法同时应付两线作战,英国这个老牌殖民国家在中国积患已深,爪牙浸润到关系国计民生的各个领域,并非单用武力可以驱除的,而美国与法国作为重要的牵制力量,奕訢更不希望它们这么快就退出列强在中国的争夺战;相对于物力军力都很强大的英国来说,俄国在实力上弱小许多,而且军队也主要是老式陆军,对于海军还很薄弱的新军来说,正好可以拿来当作外战的第一个练兵对象。 本着这一目的,新军的训练也是有针对性地侧重对付俄国陆军的战术,这方面漂洋过海从普鲁士请来的教官帮上了大忙,在几次反法同盟当中俄普两国曾经结盟,那时参战的退役军官,郭嵩焘千方百计地搜罗了数名,用重金把他们请到中国,凭着他们对俄国军队的了解,有的放矢地研究了不少战术应用于训练之中。 这些准备奕訢相信总有一天能用的上,现在要做的只是运用一切外交手段避免与英国发生暴力冲突。这么做是对还是不对,他完全无法断言,眼下的策略看来是避敌锋芒,蓄势以图后举,但若真到了若干年后,中国仍是无力驱除外患,到那时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千夫所指的卖国贼,更是难以预测;种种利益权衡,奕訢顾不了那许多,他只记得当年郭嵩焘一言犹在:百代千龄之后,人间定知有此人也! 一百九十回 灾年民变起(1) 一百九十回 灾年民变起(1) 时候进入梅雨季节,两湖淫雨连绵,已经将近半月。长江水势大涨,泛滥的江水挟泥载沙,浑流而下,一眼望上去竟与黄河无异。 “老子日他先人,个女人养的活梗地是个糊糖!上游监利的徐老爷,一早开了官仓,出粮出钱雇人修堤浚河,这回大水发下去,听说也就冲垮了两三处不当紧的所在,鸡鸭牲口虽然淹死了不少,房子可都还是好好的;咱们县里可倒好!堤也不修,河也不浚,大水一来,全他妈的变鱼变虾了!” 丈把深的洪水中,几个狼狈的乡农赤身露体地坐在房顶,你一句我一句,恶狠狠地咒骂着本县的父母官。 “哼,你当那姓徐的就是什么好鸟?告诉你,天下的乌鸦全是一般黑的,俺表弟在监利那边做买卖,听人说,那位徐太爷把库里的钱粮亏空了不少,这次借着修堤的名目,其实是在造黑帐,补空子呢!说什么只冲垮了几处不当紧的所在,前几天咱这儿水那么大,不是忽然一下子小下去了,你们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老哥你又知道?” “听说……上游溃堤了!” “溃堤?那怎么会?” “哼,怎么不会?监利县本来就没多少钱粮可以抵工的,劳工干上几天就跑他先人的了,修的那堤还不是跟马蜂窝一个鸟样子!别说今年这水大成这样,就是寻常年头怕也抵不住!听说临溃堤的时候,徐太爷逼着堤上的民夫跳下去堵口子,一下就死了上千号的人呢。” “这么多?”一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可不就是这么多?那徐太爷生怕传到上头去,碍着他那身狗皮,硬是不等水退,逼着捕快头儿趟着水,把苦主一个个的逮到狱里押下,免得他们上告!”几个人越说越邪乎,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无不兔死狐悲,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 “唉,咱们本县这位糊糖太爷,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大骂监利县徐太爷的那位把矛头转到本县父母官头上:“这水就算退了,回去也是没得吃没得喝,不知怎么过活才好了。” 从刚才起,就有一个黑瘦汉子坐在最靠近水边的地方,沉默不语地望着水天相接的所在,听着别人骂骂咧咧地发牢骚。众人骂了一阵,忽听他道:“过不下去,干脆反他娘的算了!”操的却并非湖北土话。 旁人全都吓了一跳,先前那人面露惧色,望着他道:“韦老毛,你可别害我们!” “就是就是,俺们跟你这当过长毛的人不一样,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手里只会拿锄头,从来没拿过刀啊枪啊的,俺可不敢造反!” 韦老毛冷笑一声:“你们说,我韦普成是不是个梗朋友?老莫你说!” 被称为老莫的就是刚才破口大骂监利徐知县的那人,但见他呆了一会,点头道:“韦兄弟你是一根灯草点灯,冒得二心,大家伙全晓得。可造反是大事,怎么能你说反就反了?咱们又没人,又没枪,反起来不是找死?”他这话颇有见识,说得旁人尽都附和。 “枪怎么没有?只要你们有胆子干,姓韦的出枪出刀,出钱买粮,管教大家一块儿成其大事!”韦普成拍了拍古铜色的胸膛。 “敢干的留下,以后吃肉喝酒全都一块儿;不敢干的,现在就走,也不逼迫!”韦普成指着脚下洪水,撂下一句狠话。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首先道:“操他先人,这不是咱们诚心想反,实在他妈的官逼民反!韦哥,兄弟我卯起跟你做了!” “好,够爽朗!”韦普成拍拍他的肩膀:“打今儿个开始,你就是咱们的老兄弟!” 受他们的情绪感染,其他的七八人也都纷纷表示愿意跟从韦普成。老莫问道:“韦大哥,现下你是咱们的头人了,可是枪和钱从哪里来?” 韦普成神秘一笑:“吾自有办法。大伙儿等水一退,就去螺山,到了那里,自然有枪有钱。”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对于这位新首领的话半信半疑。韦普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站起身来仰天长啸:“翼王,你在天上看着,小将要代你打上妖京,活捉妖头!” 小小的湖南临湘县,一个毫不起眼的房顶上,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慢慢集聚…… 半个月后,大水刚刚退去的武昌府城里,一片满目疮痍的灾后景象。 湖北布政使曾国藩满头大汗地站在桥头,望着手下的绿营兵把一袋袋粮食运到桥下搭起的粥棚里。两湖大灾,已经惊动了朝廷,皇上御笔批示,拨款五十万元,另敕安徽、江苏等地转运粮食输入两湖,赈济灾民,此外还派遣专员,在湖南湖北大规模地募工、募兵,以图疏散受灾人口。 符合条件的壮年灾民,有些被募入神武军当了兵吃上皇粮,有些作为民夫背井离乡,远赴山西、徐州、直隶等地的煤矿,又或是上海、苏州的铁路做工,甚至有人为了那多一倍的安家费,竟豁出命去挤上了往台湾输送矿工的火轮船。瞧着这些人与家里老少抱头痛哭的离别情景,曾国藩心里确实也有点不是滋味。可是大灾之年,庶民能够存活,已经蒙天护佑,又岂有怨天尤人的资本在?身为一省藩台,眼下他所能做的也就是赈灾放粮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您来看那米!”幕僚冯浚光慌慌张张地跑上桥头,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喊道。 “怎么了?不要慌张!”曾国藩略带薄怒地斥责。大乱当前,主事的人自己先慌了手脚,那怎么成? “米……”冯浚光指着桥下,好一会才喘匀了气:“江苏运来的赈米,里面有半数是砂子!” “什么!”曾国藩一听来了气:“待本官亲自看来。” 他匆匆到了棚中,一眼看见米包散开,顺手抓起一把,果然是一把米,半把砂,而且还是细心搅匀了的!这却如何吃得下去? 咬着牙沉默了片刻,曾国藩冷笑一声:“左季高此举未免欺我太甚!”他与左宗棠从前便有过节,两人的私交一直不好。曾国藩甚至曾经疑心,自己之所以在家守制期满许多时日却一直不被朝廷起用,就是因为时任湖北巡抚的左宗棠从中作梗。不然何以左某人刚刚调走,皇上便擢他任湖北布政使呢? 现在江苏赈米又搀了许多砂子,说堂堂一省藩台左宗棠毫不知情,未免辱没了他那个“老亮”的自封名号。捏着那把米沉吟片刻,曾国藩忽然发问道:“除了这批江苏米,咱们府城里还有多少米可用?” “回大人,不足百石!”冯浚光额头上全是汗。 曾国藩眯起三角眼,心里慢慢盘算:是立刻下令停发这些江苏米,换上库里的存米呢,还是装作没看见,就把这搀砂子的米煮成粥发将下去?米里搀砂本来是无良商人常用的伎俩,可是这次搀的未免太多了些,几乎已经到了要从砂里挑米的地步。用这种米赈灾,会不会引发民变?可要是就这么吃了这个瘪,曾国藩又觉得有点气不顺。 想了一会,他决定还是暂且忍耐为上。左右自己不过是个布政使,头顶还有巡抚李孟群、总督官文盖着,跟江苏那边的扯淡事情留给他们去头痛也罢。 “这些米暂且封存起来,你在此地看紧了灾民,莫要叫他们混闹,本官现在去见抚台大人!”曾国藩叮嘱了冯浚光几句,匆匆跳上马车,往抚台衙门方向赶去。 一见李孟群,还没来得及把江苏米的事情说出来,已经给拖着进了里间:“哎呀呀,涤生啊,兄弟正想命人去请你,可巧你来了!”李孟群神色凝重,按着曾国藩在炕上坐定,忽然躬身对他就是一拜。 曾国藩吓了一跳,急忙跳将起来回拜:“老宪台这是何意?折杀下官也!” “唉,兄弟唐突,求涤生救我一救!” “这……”曾国藩愈发糊涂起来。 “不瞒涤生说,监利那边出大事了!”李孟群一面擦汗,一面把一份紧急塘报递过来叫曾国藩瞧。 曾国藩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了,打开来瞄上一眼,不由得惊道:“石达开?!” 原 鬼子六大传 第 50 部分阅读 “不瞒涤生说,监利那边出大事了!”李孟群一面擦汗,一面把一份紧急塘报递过来叫曾国藩瞧。 曾国藩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了,打开来瞄上一眼,不由得惊道:“石达开?!” 原来就在半个月前,湖南与湖北边界上的临湘县出了一标叛匪,打着“殿前吏部又正天僚开朝公忠又副军师顶天扶朝纲翼王喜千岁”的旗号聚众作乱,很快从湖南打到湖北,十数日间连占了监利、石首、潜江、沔阳,直逼荆州。荆州府急奏求援,说是匪势甚是浩大,足足有一万多人围攻荆州城。 眼下大水刚过,正不知道会不会跟着来一场大疫,偏又闹起了叛匪,真是船破再遇顶头风,什么倒霉事儿都赶在一块来了。可是那石达开不是早就押上北京,斩首示众了吗?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石达开?曾国藩捏着那份塘报,一时不由得有些迷惑。 想了一阵,安慰李孟群道:“老宪台,下官看这石达开多半只是托名伪号,未见得是真的。” “但愿如此。”从前太平军侵掠湖广的时候,李孟群还只是署理安徽巡抚,因为不擅军略,作战屡败,给降了一级调到湖北任按察使,幸得他除了打仗不行,做官治民倒还可以,不数年间又复了原先品秩,仍做他的布政使。此刻听说石达开三字,当真是噩梦再起,好不容易开复原官,难道又要坏在这伙长毛的手里?无怪乎他要将曾经督办团练剿匪的曾国藩视若救命稻草了。 一百九十一回 灾年民变起(2) 一百九十一回 灾年民变起(2) 养心殿后,皇后的居所体顺堂。时值仲夏,天气显得分外闷热,似乎动一动就会出一身的大汗。体顺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大格格玉湄和刚出生不到半年的二阿哥载淓,都已经暂时送到别的宫中由奶娘看顾,如今体顺堂里上上下下太监宫女,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缠绵病榻已经盈月的皇后身上。 德卿的身子多年来一直不好,这次生育,对她更是致命的打击。载淓出生的同时,她也就病倒了。中西医的大夫都来看过,中医说是六淫之邪侵袭,使肺失宣降,痰气交阻,肺气虚衰,累及脾、肾;脾肾俱病则水湿泛滥,以至心脾两虚、心血瘀阻。西医的说法大同小异,就是肺脏和心脏都出了毛病。 本来在几位中西医师的调治之下,病情已经大有起色,没想到一入盛暑,却又恶化,近日来更是连床也不下,手脚全都浮肿起来,昨天夜间甚至第一次出现了心衰之象。 “皇上,两江总督张亮基奏,江苏、江西受水灾影响不大,只是安徽一省,淮河沿岸多有决口,不少地方的田地、房屋都被冲毁,灾民大概在四五十万上下。” “赈灾所需费用呢?有没有估计出来?”与德卿的病房只是一墙之隔,奕訢疲倦地斜靠在宽大的躺椅里,闭着眼睛问曹毓瑛道。他在月前德卿病势转剧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起居和办公处所从西暖阁搬到了这里来,不论大臣如何劝止,也不肯离开半步。 “回皇上,臣已经叫民部库藏司尽量拨集钱粮,只是国库并不丰裕,而且受灾的不光是两江,连湖南湖北以至四川都有灾民等待赈济,要靠库藏积蓄应付今年的大灾,显是杯水车薪,远远不济。臣有个愚见,请皇上圣裁。” “嗯。”奕訢轻轻地嗯了一声,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臣蒙恩召见之前,曾经去交通部顺路问了一下邮政工程的情形。” “我知道,尹耕云已对我禀过了。”尹耕云是胡林翼一手提携上来的人,不过几年间,就从一个小小的礼部郎中,做到了交通部正堂尚书的位子,可谓飞黄腾达了。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是否要借工代赈?可是原先计划的拓平驿路工程,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民夫。如要借机扩大工程规模的话,经费怕要不继,到时变成烂尾,反为棘手。” “皇上,既然决意要将邮政系统铺向全国,修整驿路的工程必定各地均要进行。而且这一次数省遭受水灾,官道想必也冲毁不少,运输赈灾物项颇感不便。莫如就地招募民工,翻修道路,令其聚集一处,就食工地。如此一来既省下了赈粮、赈银转运各地之烦,又可以使灾民有所可依,不至于铤而走险。” “有道理。但你有办法筹集到工程所需之费吗?年初度支局提交预算,便因为经费不足,仅仅把山西、直隶、山东、河南四个省的工程破土动工了,现在江南五省都遭了灾,光是安徽一省,就有四五十万的灾民,全部算起来至少也得赈济将近二百万人。一下子怎么可能弄到那么多钱!” “皇上可曾想过,叫别人替我们出这笔钱?” “别人……”奕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你说的难道是,前几天徐继畬交过来的照会,英法美三国联合要求在邮政公司中入股的事情?” “皇上,邮政公司自年初筹建以来,虽然在各省都有募集民间股份,但其实成效并不显著,至今为止,一千一百万元资本之中,只有二成是民股,其余八百八十多万,全是国库拨划,为此还削减了宫中的大笔开支,臣固然明白皇上不欲洋人操纵邮政事权的良苦用心,可是一面是送上门来的洋股我们不要,另一面却又……” “皇上,军情急报!”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军谘局委员马大猷焦急的声音透过画帘传了进来。 奕訢对着曹毓瑛做个暂停的手势,令守候在外的易得伍把他带了进来。 扫一眼那份薄薄的塘报,奕訢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而紧张起来。他皱起眉头,浮现出一种不安与困惑交杂的表情,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屏退了马大猷,一字一句认真地问曹毓瑛道:“除此之外,难道再无别法?” 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奕訢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之所以一定要得到曹毓瑛的一个回答,也只不过是要往自己的信心上最后增添一块砖瓦。 “回皇上,臣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曹毓瑛的答案同样沉着而坚定。他抬起头来,望向奕訢有些瘦削的面容,那张脸在烛光的映耀下显得有些苍白。 “好……那就这么办吧!”奕訢干脆得令曹毓瑛惊讶。 “但是,第一不可在入股合约中列明邮政公司中的洋员数目,外人如想在公司任职,必须如华员一般签立合同,受公司管辖;第二不可以驿路本身作为股权的抵押;第三不可令洋人控股,告诉徐继畬这三条,命他与尹耕云共同派员会商,与洋人谈判,尽最快的速度把钱拿到手!在此之前暂且设法从别处挪用至少五百万元,可以截留广东赋银,先在受灾最重的湖南、湖北与安徽开始修路!”奕訢虽然神色疲倦,脑筋却十分清醒,半阖着眼皮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曹毓瑛跪辞离去,与马大猷擦肩而过,禁不住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到底是什么样的军情,令皇上的态度瞬息间如此截然大变? 马大猷只做不见,象平常一样打着招呼,在易得伍引导之下进了内室。 “石达开?有人亲眼见到石达开么?”奕訢抖着那份塘报,语气十分严厉地问道。 “这……臣只是将湖广总督官文的奏折原文照抄,据官文说,叛军打出了‘殿前吏部又正天僚开朝公忠又副军师顶天扶朝纲翼王喜千岁’的旗号,至于究竟是否真有石达开在军中,并无一人亲见。” “也就是说,这塘报中全是些不尽不实之辞了?石达开明明早已在北京斩了,现在又冒出一个石达开来,这话一旦传了出去,是要动摇军心的,你难道不知?” 马大猷有点委屈地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摘下大帽子默默地叩头。他身为京师中的军谘局委员,距离湖北战场千里之遥,如何能判断得出那个石达开究竟真有其人,还是叛匪托名伪造?而且就算要降罪,也得先轮到那个胡乱禀报的官文,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气发在他的头上,实在有点不近人情。 “算了,也不能全怪你。”奕訢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把态度放得柔和些,叫马大猷起来回话。 “石逆早已处死,天下皆知。不过不论这石达开是真是假,总不能任由匪势日张。你们军谘局可曾就此会议,有什么定案?” “是,回皇上,委员们商议过后,觉得此次民变是因水灾而起,却打着发匪的旗号,其中必不能毫无联系。臣以为多半是石逆当年旧部趁机作乱,借着地方上赈灾不力,挑动灾民揭竿起事。” “说下去。” “是。臣以为,目下新军已成,要扑灭这点星星之火,易如反掌。不过大军一出,只有更加劳民伤财。水灾尚且未已,两湖决然经不起这等折腾。与其硬剿,倒不如釜底抽薪……抚剿并行,以抚为主。” “不错,朕也正如此想。宣抚两湖,必要一得力之人,谁可任之?” “臣毛遂自荐。”马大猷跪了下来。 “什么?”奕訢一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皇上,臣祖籍恰是此次乱起的湖南临湘,于风土人情俱都熟稔,令臣前去,说不定有出乎意料之效。”马大猷恳切地劝说道。 “好。朕命你去。只不过你身为军谘局委员,没有出这等外差之理。朕要将你调入礼部任礼部侍郎,尔后命以钦差,宣抚两湖。如果不辱使命,事了后自可再返军谘局,否则……”奕訢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了。 “是,臣若有负圣恩,自也无脸再进军谘局了。”在当今皇上的手里,礼部是扎扎实实的清水衙门,官员大都是用来做摆设的。马大猷清楚,如果这次失败,自己就不会再从礼部调出来,那么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石达开……马大猷跪安离去,奕訢皱眉沉思了一阵,忽然出声召唤定煊进来,道:“归命侯近来还好吧?” 归命侯便是李秀成。他自归降了以后,便被奕訢赏以归命侯的头衔,赐了一所宅第在京居住,名为受王化的浸沐,实际上却是过着被软禁的日子,毫无半点自由可言。李秀成也已经心灰意冷,刚发俸的几天,日日笙歌,醇酒妇人,把他那点俸禄花得所剩无几,过后大半个月便饿着肚子度过。好在他也无家眷,只是孑然一身,府里上下人等又不用他开支口粮,倒免了别人跟他受苦。 定煊听得皇上忽然问起,心下不由得略感奇怪,顺口答道:“李侯只是本分度日,并无可疑之处。”受命“戍卫”归命侯府的便是定煊的手下,定期要来向他汇报府中情形,定煊对此自然了如指掌。 “好。摆驾,朕要去见他。”奕訢接下来的话更让定煊惊得合不拢嘴,连忙跪地劝止:“皇上身系天下,不可轻易犯险!” “你不是说李秀成本分得很么?朕去见见他,有何险可言?” “这……”定煊急得额头沁出黄豆粒大的汗珠。 “行了,快去准备。朕进去跟皇后说句话,咱们即刻就走。还有要紧的事呢,别跟那儿一味耽搁。”奕訢挥手令定煊退去,自己站起身来,穿过屏风后面的夹道,来到隔壁德卿的居室。 德卿正半躺在床头小口啜饮宫女端来的药汤,见皇帝进来,忙欠起身来迎驾。奕訢一把拦住,薄责道:“又忘了。” “皇上赐臣妾免行君臣之礼,是皇上的恩德;臣妾要对皇上行礼,却是人臣的本分。”德卿细声低语,一双眼睛却看着地面。 “你……你心里还是怪我,是不是?”奕訢没来由地胸口一痛。 “你兄弟长寿在会试里贩卖关节,我罢了他的职,你怪我不给你爹面子,是不是?”奕訢沉闷地叹口气,“大道理我就不与你多说,你要知道我身居此位,就要做尽一个皇帝应做之事,本朝于闱案向来严办,何况此刻国家正是缺人之际,此次会试朕早说过要借此大举人才,长寿他目无国法,若是别人,发配也发配了好几回,朕是顾念老丈人晚年要有依靠,才只把他革职在家,仍食原俸,自问已经对他不薄。” “这些臣妾都懂。只是刚才家里来人说,兄弟在爹面前大吵,将爹气得病倒了,臣妾心里担心,才会举止失态,皇上恕罪。”德卿毕竟有病在身,多说了两句话,气息又再急促起来。 “小心……”奕訢俯身慢慢拍着她瘦弱的背脊,却听定煊在门外道:“皇上,可以起驾了!”当下把要说的半句话吞了回去,轻握一下德卿双手,道:“好好歇着,朕出宫办事,回头再来瞧你。”说着吩咐宫女好生照料,便即离去。 德卿望着他的背影,不觉深深叹了口气。一旁王宝儿忍不住道:“主子,其实您又何必对皇上那般冷淡?舅爷罢官,也是他咎由自取,皇上并没错什么啊。再说,您不是一向说后宫里的人不要对朝政指手画脚的么?怎么……” “唉……”德卿虚弱地躺了下来,无力地叹息一声:“皇上的性子,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活上几天,与其到时候徒然惹得皇上伤心,倒不如趁这机会,与他疏离些儿,真到了非分别不可的时候,大家心里都好过些。”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一颗颗打在枕上。她不愿让宫女看见,连忙转过头去朝着墙壁。 一百九十二回 残烛之火 一百九十二回 残烛之火 顺义伯李秀成的府第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除了院中老槐树上传来的蝉鸣鸟叫,连半点旁的声音都听不见。一队巡警处官兵如临大敌地在前面开路,奕訢稳稳当当地坐在乘舆中,举目凝望那座死气沉沉的宅第,一时不由得生出几分慨叹。昔日叱咤风云的李秀成,如今就困在这片浅滩上吗?鹰折双翼,奕訢一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点? 早已听到太监传旨,李秀成虽然宿醉没醒,还是被府中官员拖着起来接驾。奕訢伸手在易得伍肩上一按,跳下乘舆,瞄了一眼李秀成星星斑白的鬓角,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起。” 李秀成默然站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跟在前呼后拥的皇帝后面,进了大厅,垂首而立。奕訢在上座坐定,闭目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李秀成,朕如今准你一个请求,你想对朕要求什么事?” 这句话颇有些没头没脑,李秀成要怔得片刻,才能回过神来。他双目微闭,摇头道:“无论什么请求,皇上都能恩准吗?” “那自然。” “请皇上立刻赐罪臣一死。”李秀成刀刻一般的双唇中吐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来。 “哦?你不想活了吗?”奕訢对他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感觉意外,只是沉静地反问道。 “生无可恋。”李秀成的声音不带半点感情,也没有半分起伏,好像一个看破红尘的老僧一样。 “朕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奕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湖南起了一支叛军,打的是石达开的旗号。” 李秀成浑身一震,目中惊愕的神色稍纵即逝,转瞬间又再恢复了刚才的一潭死水:“罪臣愚钝,石达开不是早就被朝廷处斩了么。”虽然他极力掩饰情绪,不过还是有那么几分激动的心情流于言表,被奕訢敏锐地捕捉到了。 “如果朕告诉你,当初斩首示众的那个石达开,其实是一个西贝货呢?”奕訢不紧不慢地道。 “……”李秀成一言不发,可是从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用力抿紧的嘴唇,奕訢可以看得出他的心里颇不平静。他在想什么? “哈哈哈哈!朕只是随口说说,石达开早已死了,现在聚众造反的,不过是伪托石逆之名罢了,能成多大气候!”奕訢忽然发起笑来。 “朕再顺便告诉你,新军已经南下剿贼,日前与叛军交上了手,三战三捷,渠帅已经被俘,匪中情形,尽是他所招出来的!目下官军只是扫荡残局,不多时即可班师还朝了。”奕訢这一番话,却句句都是虚言,两湖乱起的大事,今天才刚由总督官文奏报上来,别说派兵镇压,就连出兵的人选也都没定下来呢,又怎谈得到什么俘虏匪酋? 李秀成听了奕訢这番不尽不实的说话,却都信以为真,不禁闭目仰首,长叹一声,两颗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他的心中五味杂陈,许多念头纷至沓来,一起挤入脑海中来,压得他胸口愈来愈紧,几乎无法喘息。 “你这眼泪,是为旧日党羽而流的,还是为你自己?”奕訢站起身来,跨步下阶,咄咄逼人地凝视着李秀成。 “罪臣……”李秀成语塞,慌乱地低下头,避开奕訢的视线。 “你在北京,多久了?”奕訢突然换了话题。 “一年。”这一年,是李秀成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年。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像刀雕斧凿一样在他的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生活在这座小小的伯爵府里,起初他每时每刻感到的都是屈辱和压抑,可是随着时光流逝,他想的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不在乎了。从他受了清朝封爵的那一天起,原本的那个李秀成就已经死了,现在苟活于世的这个李秀成,在他心目中连一文钱都不值。 “一年了……”奕訢像是有些慨叹地自言自语:“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啊。洪仁故浅@纯茨忝矗俊?br /> “原先每日都来,近来不大见了。”一旁的伯爵府护卫总管代答道。 “当初洪仁裁纯瞎樗吵ⅲ愦蟾糯游春煤玫靥倒眨俊鞭仍D好像看穿了李秀成的心思似的。确实,对于洪仁钚愠梢恢笔侨”芏吨奶鹊摹0胧浅鲇谵仍D的命令要他劝服李秀成真心归顺,半是出于自己的怜才之心,洪仁诟崭战邮艹⒎饩舻氖焙颍故蔷5讲舾獗呃凑依钚愠啥郧椋岳淼模豢上Ю钚愠赡鞘毖垢辉敢馓纳簦看魏槿诗一来,就命下人取来烈酒,当着对方的面暴饮得烂醉,弄得洪仁貌晦限危罄唇ソヒ簿筒坏敲帕恕?br /> “你怕见洪仁蛭阍谒砩峡吹搅四阕约海墒瞧植豢铣腥夏蔷褪悄阕约骸k匏档模圆欢裕俊鞭仍D狠狠一刀捅在李秀成的心头。 “我……罪臣……”李秀成慌乱地抬起头来。 “这一年朕一直在等你。”奕訢的语调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朕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应当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是没想到你让朕等了足足一年……” “如果可以的话,朕真想学你一般。”奕訢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怪话,让李秀成很有几分不解。他不禁迎着奕訢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的却是隐隐约约的苦涩。那一瞬他仿佛从奕訢的眼神里读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茫然,但是那茫然也只不过一闪而逝,皇帝随即眯起眼睛,嘴角和短须的棱角都无比执拗地向上翘着。 “你是天国的大将。天国将死的时候,许多人都降了,你为什么不投降?”天国这个称呼,李秀成已经一年没有听到过了。他不禁有些感激地望了奕訢一眼,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宁死不降固然难,降而有为,更加不容易。你初从洪秀全的时候,是为了什么?为了他的知遇之恩,还是为了你心中的太平盛世?”奕訢看着李秀成:“朕跟你一样,朕的心里也有一个太平盛世。所以,朕跟你,永远都是敌人。除非你跟我之中,有一个人放弃了自己的盛世。” 奕訢的手掌压住李秀成的肩头:“争天下的这一仗,朕赢了,你输了。不过,治天下的这一仗,朕现在正在打的这一仗,朕不知道能不能赢。” “朕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置身事外,可以卸下肩上的担子。不过朕却不愿意学你。”奕訢轻叹一声:“因为朕知道,你如今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朕原先以为你只是输了天下,却没想到你连自己也输掉了。” “回宫吧。”撇下怔怔发呆的李秀成,奕訢沉默地转过身去示意定煊。定煊松了口气,忙令巡警处官兵排开阵势,护送皇上起驾。 李秀成颤抖着跌坐在椅子中。太平盛世,太平盛世,这个字眼离他多么遥远!从天国覆灭的那天,从为了十万降卒的性命,不得不屈从投降的那天,李秀成早就认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现在的他不过只是残烛之火,就算随时熄灭也不可惜的,可是奕訢却说,在他的心中仍然有一个太平盛世!太平盛世,哼,哼!李秀成狂乱地挥着手,目光变得迷离起来:那是什么鬼东西?! 砰地一声,李秀成的手臂碰到搁架上的花瓶,那青瓷花瓶摔在地下,瞬间变成了千万碎片。他像被火烫了一样缩回手,呆呆地望着粉身碎骨的花瓶,忽然弓起身子,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在回宫的路上,奕訢下了两道旨意。第一道是决定半个月后举行一场包括神武军、武卫营和警备营三支部队系统在内的大阅兵,命令各部长官做好准备,届时将会以阅兵成效来决定将官的黜陟;第二道则是从即日起撤去顺义伯府第所有的明哨监视,只留一些必要的眼线,但无须限制李秀成的行动自由。随他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不必加以阻止。 随行的政务处委员景应隆执笔一一记下圣旨,却又担心地问道:“皇上,撤去顺义伯府的人手,会不会出什么事?” “就算有事,你以为朕会怕吗?现在的李秀成已经空有一具皮囊,朕不想看这样的李秀成!”奕訢有些恼怒地拍了一下乘舆的扶手:“问这么多做什么?照朕的旨意去办。” “着。”景应隆不敢再触圣怒了,虽然心中仍是不解皇上为何对李秀成如此在意,他仍是挟着奕訢画了可的圣旨草稿,策马先行回宫,交与政务处拟旨去了。 “李秀成啊……”奕訢低低咕哝了一声,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李秀成,朕不会变成你的。” 利用路上这点时间,奕訢打了个盹,居然还做起了梦。梦境十分混乱而模糊,却令他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没来由地满身大汗。一行人甫进宫门,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地飞奔而来,险些一头与前导的巡警处护卫撞个满怀。 “什么事?!”定煊抢上前去,喝着那人道。 冲撞圣驾的是易得伍。他满面惊惶,声音带着三分哭腔,颤颤地一把抓住了定煊:“定都都都都……” “怎么了?”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促使刚刚被吵醒的奕訢下了龙辇,心里有些发虚地盯住易得伍。 “主子爷!”易得伍一下瘫坐在地:“皇后,皇后……”他一只手指着体顺堂方向,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卡住了。 “驾!”骑着从午门前夺来的仪仗马匹,奕訢在皇城冰冷的甬道中间策马飞奔,他的心好像被人紧紧地一把捏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是本能地用力抽着马往前奔驰,丝毫不敢去想那儿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一百九十三回 外事再起 一百九十三回 外事再起 “拜托啊……你别这么吓唬我成不成?”那个苍白的笑容映入眼帘,一瞬间奕訢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的脸色大约不会比病榻上的德卿要好看多少,恼怒地回身喝道:“易得伍!给我滚出来!” 他平时待太监宫女都甚和气,绝少如此呼喝斥骂,今天实在是给吓去了半条性命,一时抑制不住,竟尔失态起来。喝了数声,并不见易得伍“滚出来”,愣得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乃是一路飞马而来,易得伍的两条腿就算再快,此刻也绝不可能赶到,不由得苦笑一声,在宫女取来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冲侍立一旁的王宝儿一招手:“怎么回事?” “回皇上,今儿个皇上刚出宫,主子就忽然气急胸闷,脸都憋紫了,奴婢一看,赶忙去请洋大夫,给主子用了药,这会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唔。合信怎么说来着?”奕訢伸手捏着眉心。 “这……洋大夫说了许多话,奴婢也听不大明白……”王宝儿偷眼瞥着侧身卧在病榻上的皇后,嗫嚅着摇了摇头。 “行了,这没你事了,跪安下去罢。以后再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知道。记得了?”奕訢挥手命宫女全都离去,欠身握住德卿的手,轻声道:“还好吧?” “多累皇上挂心,臣妾有罪……” “罪什么?丈夫担心老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可罪的?近来你可跟我疏远得很啊,就算我做了什么叫你不开心的事情,在这儿跟你赔罪还不行么?你不高兴我把长寿罢职,明天我便在礼部给他安排个职位去做。” “不……皇上不可为臣妾坏了国家法度。” “国家法度,又是国家法度!”奕訢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点头道:“好,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想了想,笑道:“你累了罢,好好歇着,我去隔壁看折子。”说着低头在德卿额上一吻,起身要去,袖子却给一把抓住了。只听德卿细声道:“皇上……” “怎么?” “不,没什么,臣妾恭送皇上。” “……”奕訢眨眨眼,坐回床沿:“不去了,哪也不去了,在这陪老婆!”他一面说,一面替德卿掖好被头:“整天公事公事,今儿个也叫我放肆一把。” 话音刚落,便听执事太监进来通传道:“主子,胡中堂和曹大人在外头候旨。” “啊?呃,呃……”奕訢惊讶地看了梳妆台上的小座钟一眼,发现居然已经下午四时,正是他每日固定的召见政务处大臣的时刻。他瞧瞧德卿,挥手对执事道:“叫他们等。” “着!”太监应了一声,起身要去,却被德卿叫住:“皇上,国事要紧。” “可是你……”奕訢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被易得伍虚惊一场,他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老觉得只要一离开了体顺堂,就会发生什么大大不好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他却不敢去想。 “臣妾不要紧,皇上快去吧。不然这君王不早朝的名声,臣妾可担待不起。皇上刚才不是还说,臣妾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吗?现下臣妾请皇上先去召见两位大人。”德卿勉力微笑着握了握奕訢的手,一时却又气急起来,接连咳嗽不止,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也憋得通红。 “好,好,依你就是。”奕訢着急起来,嘱咐王宝儿细心照料,这才对执事太监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德卿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凝噎无语。 胡林翼带来一个令奕訢很是意外的消息:英法美三国政府联合发出照会,表示坚决支持大清剿平两湖的乱党,同时要求再度对卢沟条约进行修订,加入在北京设立常驻大使馆、全面降低广州、上海、南京、福州、台湾、镇江等十几处口岸的税率、裁撤长江、淮河沿岸厘卡、准许外国人在内地成立公司、承包矿山、传布宗教等等总共八条内容,下面的署名乃是英国驻华公使额尔金、法国公使布尔布隆、美国公使华约翰。 “这……洋鬼子也太会趁火打劫,不是才对他们再三退让,在上海海关增加了洋员么?”奕訢颇感恼怒地把照会往桌上一摔。 “他们是后悔当初太平天国造反的时候不曾捞个够本,现在瞧着内乱再起,要补上这一课吗?哼,哼!当年怕他,如今可未必怕他!”奕訢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点手指着胡林翼:“胡林翼,你说!” “唔……”胡林翼干咳了几声:“皇上,臣说不好。” “说不好?这什么话?”比这份照会本身更叫奕訢大跌眼镜的是胡林翼模棱两可的态度。 “皇上,与其问臣等,不如反躬自问,究竟是想战,还是不想战?”胡林翼跪在地下,并不抬头,语声却无比清晰。 “这话怎么讲?哦,都起来,起来说话。”奕訢一面叫胡曹两人起身,一面问道:“想战如何,不想战又如何?” “皇上,连水师在内,神武军现下的兵力总共有一十四万,军械方面也都有连发步枪和八至二十四毫米的各种火炮,只是水师船舰略嫌不足。臣妄自揣度,如果定要一战的话,御敌于国门之外不敢断言,但彼军远来少援,我大清占据地利人和,要想经久而胜,绝非不能。”胡林翼显然并非说不好,而是早有成竹在胸,只等奕訢问他。 “嗯。那你的意思,是不必理会这份照会,决心与之一战了?”奕訢皱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皇上若是不怕劳民伤财,大可以破釜沉舟,放手一战。”胡林翼俯首道。 “一十四万大军,一日军食耗费菲浅,加上炮弹火药,月费支出非数百万不可。万一与三国同时开战,我军速胜无望,只能靠一拖字决,然而拖将下去,却是两败俱伤之势。皇上万望慎重啊。” “两败俱伤么……”奕訢眉心皱得更紧:“可是这条约绝不能答应,此堤一决,后患无穷,北京常驻大使倒是无关痛痒,其余几条降税、裁厘、开矿、办公司诸条,无一不是在断朝廷的财源,单只裁撤厘金一项,每年就要损失近千万元,至于开矿诸条,更是祸害千载,此事断断不可!” “皇上,臣恐怕这次的事情,已经不是外交手腕可以了却的了。”胡林翼的口吻带上了几分沉重,让奕訢的心头也是一紧。 “唔,不论如何,先叫外交部回覆,说朕躬奉笃睦,会认真考虑几位公使的要求,请各国公使安心在本国使馆等候消息,暂时不必上京!”奕訢想起了上次三国联合强迫修约,开着军舰来到大沽口,现在虽然已经不怕,但如果再出现这种局面,开战便成了不可避免之事。 “嗯,还有,这照会给朕传抄各部,以及崇文宣武两大学堂和国子监,不论官员还是士子,限七日一律给朕交一篇策论上来,不交者官吏罚俸,学生除籍。” “皇上是想大造舆论?” “有那么点意思吧!一旦真打起仗来,总要国民同仇敌忾才好。”奕訢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着。”胡林翼答应着,一面却对曹毓瑛使了一个眼色,轻轻咳嗽一声。 曹毓瑛会意,摘下大帽子,屈膝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道:“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甚么事,可有折子?”奕訢没大在意,随口问道。 “皇上,臣斗胆,请皇上册立太子!” “……” “这话是你自己要说,还是谁教你说的?”奕訢盯着曹毓瑛。 “回皇上,是臣自己要说。然而满朝文武,心里想的也无不是这句话。”曹毓瑛的回答很是滑头。 “按说皇上的家事,咱们做臣子的本来不当多嘴,但现下国家多事,人心思定,皇上既然已经有了两位龙子,不妨便册立太子,以安官民之心。”胡林翼也在一旁帮起腔来。 “本朝从康熙以后,便没明诏册立过太子,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奕訢有点不高兴。知他如胡林翼,居然跟曹毓瑛串通起来,给他来这么出其不意地一下,真教他有些反感。 “立太子是国初的祖宗成法,御书封匾是圣祖之后的成法,皇上取哪一种都是可以的。更何况,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这不是皇上的圣训么。”胡林翼俯首侃侃而谈。 “为何现在突然要朕立储?若能说出个道理来,朕便应允你等善加思量此事。”奕訢冷静地想了想,觉得胡林翼此言必有来由,虽说前段时日朝中要求立储的舆论颇高,不过打从新年大朝的时候自己表明过暂无此意,后来也就渐渐没人提起,今天胡林翼又来说这话,却又是什么意思呢?而且还不是自己开口,是拐弯抹角地叫曹毓瑛当了那个开炮的。 “皇上,温亲王年纪渐长,虽然有徐中堂的教诲,可是难保小孩子心性,不会误入歧途。”胡林翼还是老样子,说话总说半截。 “这个朕知道,上个月有个陈翰林在上书房乱说话,朕已经把他革了。” “皇上,革一个陈翰林乃是治标,立储方为固本之策啊。” “固本吗?你是要朕早立储君,断了他们的念想?可是朕曾经誓于天地祖宗,说等自己百年之后,要将皇位传回给先帝一脉,现在若又反悔,岂不被天下耻笑?”奕訢不置可否地摇头。 “皇上,成大事者向来笑骂由人,皇上此刻威权在手,早已不比当日,一旦立了储君,天下只有畏服,决无一人敢有二话。” “曹毓瑛,你也是这么说?文祥宝洌牵肜丛缇屯ㄍ黄塘亢玫穆蓿康背蹼薮移燃次唬鞘拔哪秦烁尴铝烁霭碜樱缃衲忝怯掷幢齐蘖⒋⒙穑俊鞭仍D确有几分恼怒:“胡林翼,你刚才说朕要立储,必定天下畏服,无人敢有异议;如今朕说了,暂不立储,你可敢有异议?” 他绝少对首辅大臣说这么重的话,胡林翼一时有些发呆,很 鬼子六大传 第 51 部分阅读 他绝少对首辅大臣说这么重的话,胡林翼一时有些发呆,很快叩头道:“臣不敢,臣该死。” “算了算了,你不该死,都下去吧,朕要一个人想点事情。”看了尚跪在地下不敢动弹的两人一眼,奕訢挥手道:“朕今儿个有些心绪烦乱。立储的事情,容朕再想数日。都去罢!” 打发走了胡曹两人,奕訢拧着眉毛站起身来,踱了个圈子,忽地在案头拍了一掌,喝道:“来啊,摆驾,去太后那儿!” 一百九十四回 和光同尘(1) 一百九十四回 和光同尘(1) “六叔素来都有决断,既然六叔您话都这么说了,哀家哪儿能有什么异议,该怎么着办,全凭六叔吩咐就是了。”屏风后面,慈安太后颇有几分负气地丢出一番话来。 虽然平时耳朵里灌的都是些关于当今皇帝的溢美之辞,不过身为母亲,总盼望将来皇位会落在自己儿子头上的,现下奕訢旁敲侧击地把朝中大臣希望立储这件事透露给她,名义上是群臣公议,其实六叔自己心里也未必不是这么想。如此一来,那不就是彻底断了温亲王将来继位的路吗? 纽祜禄氏实在有些替载淳不平,可是要她当着六叔的面说出一个不字来,却又是难上加难。那拉氏的榜样摆在面前,从那年幽闭冷宫,便再没听过她的消息,到如今连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慈安太后每每想起,都觉得毛骨悚然,既庆幸当初自己不曾站错了排与六叔做对,又不禁十分害怕恐惧:万一将来有一天她母子也成了六叔面前的绊脚石,会不会也如那拉氏一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世上消失了? 环顾载淳的身边,不论钟粹宫的太监、护卫,还是上书房的师傅、伴读,无不都是经过六叔细心挑选的,名为对侄儿再三关切爱护,其实却是尽监视之实。这两年下来,纽祜禄氏早已经不敢指望奕訢将来会学金匮之盟,把皇位再传回给咸丰一脉,只要他能一生善待自己母子,莫要同宗相残,也就算大清祖宗护佑了。 “多谢太后能以国事为重。”奕訢对于纽祜禄氏以家族行辈称呼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感,只是淡然应了一句:“其实我自己也罢,载淳侄儿也罢,又或是载浩、载淓两个孩子也罢,都是大清这棋盘上的棋子而已。什么帝王将相,无非全在局中;棋局一旦不在了,帅和卒便没有分别,都是一块顽石罢了。我今日要做的便是尽我之力下好这一局棋,但为此故,不论弃车保帅,还是对将自尽,全都在所不惜。百年之后,你我诸人尽数化为尘土,走过的棋步仍在,是对是错,自然有后人去评说的。” 他说完这几句话,站起身来向着屏风一拱,转身离去。纽祜禄氏怔怔地听着奕訢远去的脚步声,忽然眼泪流了下来,手中握紧了咸丰留给她的那一方印鉴,口中喃喃念道:“先帝,臣妾该怎么办?求你告诉臣妾!” 很快,大清即将册立皇后嫡子载淓为太子的消息便经由内阁奏请、明发上谕宣示中外,上谕中还特别说明,因为目前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财用匮乏,便不举行盛大的典礼,只行御殿传制与祭告奉先殿仪,责令有司挑选吉日,内务府负责安排具体事宜。同时一并册慧妃所出子载浩为恒郡王,候册皇太子仪后另行典礼。为了庆祝这一盛事,今年特别增开恩科会试、乡试,各地蠲免地税三个月,并令各省按察使廉问监狱,徒三年以下者准纳赎为民,安置、军流者,除犯谋反等十恶罪名之外,只要交足赎款也可释放还乡。 册立太子一事,业经几番舆论争执,此刻正式下了诏谕,已是意料之中,并无太多人感到惊讶。主管内务府的醇亲王陡然忙了起来,这天正在跟京师最大的湖绸铺子谈官买生意,忽然圣旨来到,传他即刻入宫说话,奕譞不敢磨蹭,匆匆别了缎庄掌柜,跨马往禁城去。 到了宫里,奕訢正坐在体顺堂外间喝茶,一见他进来,当即起身笑道:“老七,好半个月没见了。走,咱哥俩一块走走,聊聊。”说着不由分说,一把挎了他手臂往外走去。奕譞挣脱不得,只好亦步亦趋地任凭摆布,附和道:“皇上日理万机,咱们做奴才的没事哪儿敢胡乱打扰。” “听说你近来迷上了古风啊?”奕訢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写诗是好事,可以陶冶性情。” “皇上过誉了,奴才只是胡乱啁个十句八句的,其实哪儿懂什么诗啊。” “不懂不要紧,不懂可以问嘛。李鸿藻的古风好像就写得挺好,得闲去请教他一番罢。”奕訢眼角余光扫过老七,看着他脸上惊慌的神色一闪而逝,心中暗笑你到底还嫩得很呢!被李大学士两碗米汤灌下去就不知道自己姓啥,飘飘然以为兄终弟及的故事将会在自己身上重演,这苗头不给杀一杀怎么行? “对了,叫你报度支部的预算,报了没有?” “奴才正叫底下人加紧算,明儿个一定报过去。”奕譞抹了抹额头的细汗。 “朕可告诉你,现在国库穷得很。你小子循例赚个九五回佣不要紧,再想多卡多拿,叫我发现了,可别怪六哥不讲兄弟的情分。”奕訢严肃地指指自己的鼻尖:“朕可是从宫外进来的,跟四哥那种养在深宫的承平天子全不一样,内务府那点一个鸡蛋数百两银子的小花样蒙不了我。” “嘿,嘿嘿,那是,那是,皇上英明,英明。”奕譞干笑几声。 奕訢看着他战战兢兢的神情,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老七啊,朕知道你跟老五不一样,是个有心在国家上的人,只要你脚踩实地给我好好干,六哥绝不会亏待于你。除了这皇位不能让给你,其余什么世袭罔替,铁帽子王,那都是跑不了的。我老六是明白人,那些个对社稷有功的,朕都放在心里呢。”言下之意,若是干了什么不法的勾当,也别想逃得出自己这一双眼睛。 噗通一声,奕譞跪了下来,信誓旦旦地道:“皇上放心,奴才拿肩膀上的脑袋担保,决不敢在六哥手里胡作非为!” “行了,给朕起来,你是个王爷,动不动就跪,不嫌跌份?”奕訢伸手一把拉他起来,道:“列国要跟咱们修约,这约到底怎么修,还没个定论,不过准许在北京驻扎公使,那是一准儿有的了。到那时候咱们也得在各国的京师派驻常使,明年朕打算借这个机会派个使团出去,从普鲁士、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美国挨个儿转一圈回来,算是长长见识,开开眼界。怎么着,你想去不想?” “想,那自然想的!”奕譞脱口便答,旋又惴惴然问道:“皇上,您老人家让我去么?” “那得瞧你差当得好不好了。朕可不想弄个窝囊废出去丢人去。” 奕譞拍了一阵胸脯,看皇帝心情不错,于是道:“皇上,老八托我跟皇上求个人情,叫他也办一办差事。” “老八?他今年多大来着?”奕訢顺手折了一根竹枝,把叶尖放在牙齿中间轻轻咬着。 “皇上忘了,他是前年赐的婚,当年开府搬了出去,今年已经都十八岁了。”奕譞小声提醒。 “喔,是可以给他个差事办办。从上回熬过那次腊八粥,他就没怎么有事做罢?这么着,这回册立太子和恒郡王的差,叫他跟着你再历练历练。”奕訢丢了那根竹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朕只望你们几个弟兄全都成才,全都跟朕一条心,把咱们这个江山弄得欣欣向荣就好了。”一面说,一面深深看了奕譞一眼。 奕譞摸不透这位皇帝哥哥到底想的什么,只好陪笑了几声,顺带厚着脸皮说上几句大话。说话间已经绕了个圈子走到西暖阁门前,奕訢站住脚步,道:“就这么着,你叫老八今儿晚上六点钟过后来我这一趟——唔,算了算了,不来也罢,该怎么做事你去吩咐他就好了。”说着便挥手令奕譞自去。 小太监见他回来,当即凑上来道:“主子,老五太爷刚才奉旨到了,奴才照着主子的吩咐,请他老人家在里头等。” 奕訢点点头:“朕现在不见他。你叫御膳房拿茶水点心好好招呼。”他现在虽然在体顺堂西所办公,不过有时候召见不是那么亲近的外臣,还是回到西暖阁来的。 太监应了一声,垂手问道:“主子要摆驾哪儿?” “你们不必随来,叫定煊一个跟我就行了。”奕訢打算要去政务处,那儿是宦官内侍绝对禁入的,除了一干政务总理、委员和皇帝本人之外,只有得到特许的五十名巡警处官兵才可进去。 小太监听说皇上要去政务处,便不敢再跟,只默默跪在地下恭送圣驾。西暖阁与政务处只有数百步之遥,奕訢也不坐辇,就这么走了过去。 他叫守门官兵不得出声,蹑着脚步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得门,便听见一十八名委员公用的办公大厅之中一片吵嚷,大家伙儿围在一堆,七嘴八舌地不知争执些什么。他对迎上来要接驾的宝洌Т蚋觥班渖钡氖质疲崆嶙叩饺硕淹饷嫱锴迫ィ醇饺苏车妹婧於啵桓鍪钦翊Φ睦习嗟撞茇圭硗庖桓鋈词乔安痪贸锪⒄翊κ焙虼有滩康魃侠吹男略保纸凶鋈铉鳝U。 只听他粗着喉咙对曹毓瑛叫道:“曹大人,下官虽然忝列末进,可是为国忠诚之心并不逊于大人!” “那又怎样?”曹毓瑛紧紧皱着眉头,拨弄胸前的一粒朝珠。 “就是罢了下官的职,这句话下官也非说不可:大人此举,看似息事宁人,其实隳律败法,后患无穷!大人若不肯在票拟上收回成命,下官定要专本启奏皇上,请圣意定夺!”阮琪璘这人才能是有,无奈性子过于火爆,奕訢当初拔他入政务处也是费了一番思量的,最后本着爱才之心,还是叫他上来磨练磨练,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就跟同僚闹翻了脸了。 他本欲静静听两人到底吵些什么,却给一个委员看见,立时跪下叫道:“臣恭请圣安!”这一叫不要紧,大家全都知道皇帝来了,吵架的也不吵了,看热闹的也不看了,齐刷刷一片跪在地下请安。 “行了,起来,该办事的都办事去,朕拿俸禄养着你们,不是叫你们学那些下里巴人,乡间陋妇,看热闹讲八卦的。”奕訢严厉地扫了群臣一眼,目光最后停在曹毓瑛和阮琪璘身上:“你二人随朕来。” 宝洌Яε芰松侠矗党獾溃骸叭铉鳝U,你是怎么回事?”他不好意思对曹毓瑛疾言厉色,只好拿阮琪璘这个新进后辈出气了。 阮琪璘梗着脖子不语,奕訢抬手阻住,道:“这件事朕来处理。楼上总有办公房空置的,朕带他们两个去聊聊。” 在宝洌Т煜陆艘患渚彩易ǎ仍D从曹毓瑛看到阮琪璘,又从阮琪璘看到曹毓瑛,忽然用力把桌子一拍:“哼!你们两个,好得很啊!” 两人吓得齐刷刷跪下了,曹毓瑛毕竟经验老到,只管摘了帽子叩头,一句话也不吭。阮琪璘却还有些不服之色,无奈慑于帝威赫赫,只得老老实实地跪着,一动不动。奕訢怒道:“现在国事千头万绪,朕只恨人手不够,巴不得一个人分做两半来用,本指望群臣和衷共济,大家一起过了这一关,你们可倒好,还有心思学那泼妇骂街!” 他不由分说地把两人训了几句,才道:“怎么着,谁来对朕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于两个政务委员连体面都不要了,当着同僚大相争执?阮琪璘,你来说!” “皇上,起因乃是陕西巡抚串通煤商私卖矿山、凌虐矿工,被臬台一本参了上来,臣觉得应当严办以惩将来,可是曹大人却说眼下朝廷奖掖实业,不可寒了商人的心,令臣等写票,主张将这本给压下去。”阮琪璘是第二届京师崇文学堂的毕业生,喝了不少洋墨水,说起话来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 “又是矿案,没完了?”奕訢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从开始准许各地私人采矿以来,大大小小的矿案几乎每个月都要出上几起,不是矿山占地引发地方庶民不满,就是矿主破坏合同,把本该成本价卖给官府的煤铁原石据为己有,对上头却谎报采量不足;马克思说的果然没错,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可以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 一百九十五回 和光同尘(2) 一百九十五回 和光同尘(2) 矿案频发,固然令奕訢很是恼火,陕西巡抚那不拿朝廷再三晓谕放在眼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态度,更叫人不能不郑重其事地对待。就借题发挥,拿陕西巡抚开刀,杀鸡儆猴,刹刹这股歪风!片刻之间,奕訢已经初步打定了主意。 瞟了曹毓瑛一眼,心想便是自己身边,也不乏有些喜欢自行其是的人,曹毓瑛这几年来位权日重,好像早把当初的谨小慎微给抛在九霄云外去了,近来行事,颇有令奕訢不快之处,看来得寻机会轻轻敲打他两下才好。 轻咳一声,奕訢慢慢屈指敲着桌面,对阮琪璘道:“你说应当严办陕西巡抚,以儆将来。”又瞧了瞧曹毓瑛:“你说应当宽贷为怀,保护矿商。唔,两家说话都颇有道理,朕这一时却难取舍。只不过……”说到这里,陡然疾言厉色地把桌子一拍: “矿商一心逐利,朕倒可以理解,但是陕西巡抚做的是大清的官,吃的是朝廷俸禄,偏偏眼睛里没有半点王法,你说朕能容得了他么?”一指曹毓瑛:“若照你说,为了奖掖实业便可以视朝廷如无物,那么朕数次明发上谕,令各地官员不得勾结商人,难道全说在狗耳朵里去?国有国法,没了规矩,便不成得方圆,长此下去,朝廷也不为朝廷了!” “着,臣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臣该死。”曹毓瑛吓得大气不敢出,伏地不断碰头。 “你口上说自己该死,其实心里还是不以为然的,是不是?”奕訢一眼看穿曹毓瑛的心思。 “朕不怪你。” 曹毓瑛的冷汗浸透帽衬。 “罢了,有些话说得太白,便没意思。从前朕曾经说过忠臣跟良臣的分别,朕知道你是良臣,朕要你们做良臣,但不是背着朕做。”奕訢放开曹毓瑛,转向阮琪璘: “阮琪璘。” “臣在。” “曹毓瑛既是汝的长官,又是汝的前辈,就算意见抵牾,也当心平气和,循正途婉转商榷;再者说,汝等办理一切公务,均属一等秘密,除当班委员、总理之外,即使是政务处值班官兵也不得与闻,汝竟然在政务处大堂之中当众吵嚷,可知道这是泄密?” 奕訢亲自拟定的政务处守密条例之中,对于泄密的惩罚十分严厉,一旦被查实有泄露秘密的行为,轻者撤职逐出政务处,重者要交付刑部依贪渎例论处。阮琪璘一听皇上以泄密相责,一腔豪情登时被冷水淋透,蔫头耷脑地跪了下来:“臣知罪。” “不过朕念在你是初犯,又是事出有因,便给你一次机会。”奕訢先吓他两句,再给他块糖吃:“你既然极力主张整顿,朕便罢了陕西巡抚的职,叫你替他去坐这位子。希望你到任之后,莫要忘了今日说过之话。” “臣……谢主隆恩。”阮琪璘心下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只是你须记住,朕准你整顿风气,可没有准过你削减矿山税入。今年上半年陕西私矿总共纳银三百多万元,朕不希望看到下半年的数字比这还要少。听明白了么?”这是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既不能影响到经济发展,又要设法杜绝官商勾结。阮琪璘起初与曹毓瑛争执,只不过凭着一时之气,现在自己身在其位,要拿出一个像样的办法来,一时间却是束手无策。可是他却不敢对奕訢说出不去二字,只得口是心非地谢了圣恩。 打发走这两人,奕訢又把宝洌Ы欣矗」饴佑暗匮盗思妇洌薹鞘且韵铝胖涞墓叵刀嗉幼⒁猓灰倌殖稣庵治敝涞敝诔橙碌拇笮袄础1︿'自觉大失面子,出来之后好生埋怨了曹毓瑛几句,又把阮琪璘劈头痛骂一番,这些却是后话了。 不过由此一来,奕訢却也想到另一个问题:目前新学堂的毕业生,多数留在京师,担任各部官吏,发在地方上做治民官的不过十中之二三。这些人受过新式教育,年龄大多都在二三十岁之间,又多是出身下里巴人的免费学生,将之注入朝廷,无疑算是一种新鲜血液;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难免也有缺乏牧民经验之弊,在处理地方奏报政务的过程之中,时常会一厢情愿地闹出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话来。若说先遣他们到地方上历练数载再行调回,京中人手又明显地匮乏,新政要能进行,必得上下协力,眼下政务处的核心官僚固然是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志同道合之辈,不过下面各部衙门都还有六成以上沿用旧员。如果再把其中的新进力量放在地方,单指望留下来那一班惯于仕途的老江湖去积极推动新政运转,几乎是不可能的。 同时地方上的情形也让奕訢颇为担忧。中国的官僚体系传承千载,不论中央还是地方上的官吏早已经习惯了欺上瞒下,天高皇帝远真正是一句大实话。朝廷出一道圣旨,地方官想的并非如何贯彻执行,而是首先琢磨自己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实业富国的道路确立已经数年,至今国库从中获利,却远远不及地方上揩油自肥要来得多。若要缓解这种现状,真正实现利薮统于朝廷,恐怕只有先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用人法则与监察系统来。可是那在一个人治远胜法制、裙带大过律法的社会,却又何其难哉! 仍要继续扩大办学的规模,待今年大计之时,不妨便从州县官中挑选一批人才令其进入新学堂深造个一两年,同时分担各部事务,替换一部分有潜质的毕业生到地方上任职。奕訢觉得这个想法还不错,当下记在心里,候有闲暇时与政务大臣详细商议具体的做法。 “嗯,对了,朕七日之前令所有在京官员士子做的策论,现在该交差了罢?”奕訢结束了他的冥想,抬头对仍跪在地下听旨的宝洌实馈?br /> “回皇上,此事是吏部该管,奴才昨儿个已经催了他们,陈中堂说是已经着紧办着,今儿个一定给奴才送来的,不知怎地这会了还没到。”宝洌笛劭戳丝辞浇谴笾樱碚胫缸畔挛缌降闳帧?br /> “再去催催。这次的策论数以千计,你们政务处逐本看过,大概需要多久?”奕訢自己是没有闲暇本本细读的,只好靠政务处的委员们先行阅看,真正有才具创见的才送来进呈御览。 “这……请容奴才等十日之期。”毕竟日常公务不能拉下,宝洌南滤懔怂悖岢鲆桓霰冉峡硭傻钠谙蕖?br /> “五天。”奕訢用不容置疑的口气断然命令道。他不想就这个问题拖拖拉拉没完没了,不过现实的工作效率也是必须考虑的问题:“策论本子不必拿到宫里来看。你拨三五个专员,叫他们去崇文学堂当值办这件差,如果人手不够,尽可以调用学生。阅本之时切忌目光狭浅,就算是荒谬不堪一顾的言论,只要与众不同,尽管送来朕看。” “着,奴才谨遵圣谕。”宝洌Ц┦状鹩Γ肓艘幌耄治实溃骸盎噬希切┪茨刹呗鄣模绾未Χ希俊?br /> “你难道不知君无戏言?朕既亲口说过不交差者官员不问品级一概撤职,学生除籍,现在若是纵容不问,威信何在?就照此办理,不必多话。”奕訢不假思索地回答。 五日之后,宝洌Ч蝗缙谕瓿扇挝瘢丫粞〉奈灏俣啾静呗劢坏睫仍D手里。被过滤下去的那些多是言之空洞无物之辈,什么敬德配天,什么怀縻远人,说的全是些唱了数十年的高调,又有些新学堂毕业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一味求战,宝洌д兆攀ブ挤愿溃唤庑┮饧嘟四扇胍徽琶ニ土松侠础?br /> 其时奕訢已经不在宫里,而是往西山去校阅三军。根据这次阅兵总帅罗泽南的安排,校阅将会在六日之内完成,因为武卫营和警备营分别负担皇宫与京师的戍守之责,所以只能分批分次轮流赶到西山接受大阅。而原本常驻承德的神武军,早在数日之前已经奉命全部移驻西山兵营,等候大阅的开始。 对于是否要邀请在北京的外国人观礼,奕訢起初颇为犹豫了一阵子。这次阅兵的目的一来是振作士气,二来是向外国展示,大清并不怕打仗,可是眼下华兵各方面装备都不如洋兵,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观礼的外人之中有内行看穿了这一点,说不定反倒弄巧成拙,给人摸去了自己的底细。 再三思量,他决定还是向所有洋人发出观看演阅的请柬,只是时间仅有最后一天而已。奕訢希望能够用乱花迷人眼的办法,给他们造成一种错误的印象,再借着他们与本国的消息传递,把这种印象散播出去。 兵部正堂景廉与侍郎、郎中以上官员全部随行,依着圣旨,不拘行路里程,只不过当日就从皇城抵达西山营房。奕訢与一些重臣要员一同驻跸在雍正曾经住过的卧佛寺行宫,而其他佐杂官吏则由管营官另行安排住处。 奔波一日,大家都甚为疲乏,奕訢躺在床上看了几本京里急递送来的奏折,眼皮渐渐开始打架,过不一会,便歪在枕上睡了过去。 正睡得香,蓦然听得外面一阵呼叫,武卫统领定煊的声音在外叫道:“有刺客,弟兄们护住寝宫!” 奕訢一个机灵,跳了起来,顺手在自己枕下摸出短枪,走到窗边喝道:“什么事?” 定煊并不回答,奕訢伏在窗下,一时只闻脚步杂沓,人声喧哗,砰砰几声枪响过后,一切复归寂静,这才听见外面奏道:“皇上受惊!刚才行宫中闯入一伙刺客,此时已经尽数拿下,奴才防备不周,罪该万死!” “刺客?什么人?”奕訢推开窗户,隔窗问定煊道。 “奴才这就去审问。刺客共有九人,当场格毙其五,捉获二人,另二人逸去。”定煊惴惴不安地禀道。皇帝抵达行宫的第一天就出了刺客,这是天大的失职,身为武卫营统领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卸不掉这份责任。罚俸降职是不在话下,能够不要被论刑问罪,定煊就求之不得了。 “去罢。好生查查行宫总管的底,原先驻扎行宫的兵丁尽数换去,今晚先由你们巡防,立刻派人进京去,连夜调人来接手。”奕訢吩咐几句,关好窗户,重又躺了回去,这下子却再也睡不着了。 刺杀皇帝并非想像中简单,九成九是有来无回的。是什么人,恨他恨到这种地步,宁可豁着自己性命不要,也非得杀了他不可? 一百九十六回 和光同尘(3) 一百九十六回 和光同尘(3) 昨夜的刺客事件虽然有惊无险,一大清早,听说了这件事的随行官员却都已经拥到行宫来问安。兵部尚书景廉与神武军总帅罗泽南两人一同觐见,再三强烈请求奕訢将阅兵式暂且延后,等派出官兵在四围搜捕那两名逃逸的刺客之后再行继续。 奕訢只是不允,摇头道:“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你一日捉不到刺客,朕便在这里等候一日?” “奴才冒昧启奏皇上,何不索性取消了此次大阅?”景廉终究还是怕担责任的。 “不行。”奕訢不假思索地否决掉这个提议。在这内乱外患交加之际,这场大规模的阅兵不光是单纯检阅新军的训练成果,而且内中含有一种对天下展示自己实力与信心的目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它的实际作用。奕訢不允许出现任何的意外与失败,更别说突如其来地取消了。 “君无戏言,阅兵既不可废止,亦不许延后。无论能否捕得二名反逆,明日七时正都要准时开始校阅。”奕訢并不怕什么刺客。不是悍不畏死,而是有恃无恐。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一两个人单枪匹马,想靠近他的身边都难,更别说动手刺杀了。就像昨夜,九个人进了行宫不久便给发现,当场击毙五个,活捉了两个,剩下那两个还是趁乱跳入湖里泅至对岸才得逃走的。 再说,就算真有性命危险,他也不能在这时候打退堂鼓,否则岂不是当着新军将士威信扫地了一回?神武军一贯奉行以皇帝圣训彻底洗脑的政策,在所有将士的心目之中,奕訢本人就是一个最最英明神武的存在。如果叫他们知道皇上竟然因为惧怕两个毛贼而临时中止大阅,不大大地失望才怪。 两人见劝不动皇帝,只得一同跪安。奕訢看着罗泽南走到门口,忽然把他叫住,问道:“仲岳你今年贵庚?” 罗泽南连忙转身重新跪下,答道:“臣虚长五十三岁。” “唔,不算老。”奕訢露出放心的表情,点点头:“戎马生涯,可感吃力?” “臣报效圣恩,虽万死不辞。”罗泽南摘了大帽子,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官场中碰响头的恶习,就算罗泽南这等耿介之士也难免,奕訢不觉轻轻叹了一声。 “起来说话。”叫小太监端来椅子给罗泽南坐下,奕訢思索着道:“当初朕为何一定要将新军交给你统带,不许你告老还乡,你可知道吗?” “臣恭沐圣恩,并不敢猜度皇上的意思。”罗泽南一向谨慎,他不知道奕訢突然提起往事是什么用意,自然不敢随口乱讲话。不过奕訢这么一说,倒让他记起不少陈年故事来,想当初恭王夺门政变,罗泽南迫于部下胁从和胡林翼的软硬兼施,不得不跟从他一同起事;后来奕訢坐稳了皇位,罗泽南一来生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二来是怀着对咸丰皇帝深深的歉疚之情,一时便想告老还乡,课读了此残生,可是却为奕訢所阻,定要他留在朝廷之中,亲眼看看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否错了。一晃已经这么些年过去,罗泽南也已经习惯了目前的生活,皇上突然说起这些,却又是什么意思? “朕记得清楚,当年你对胡林翼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朕问你,如今你可还是这么想的吗?不不不,别跪,就这么坐着说。”奕訢阻止又要起身下跪的罗泽南,和声道:“朕只是跟你叙旧,没别的,你别多心。”说着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概是卧佛寺背山面水、得天独厚的景致吧,来到这儿一天多,奕訢已经觉得心胸开阔了不少,在京里每天为政务琐事所困的疲劳也稍稍缓解。若是可以的话,他真想一辈子住在西山不走。 “走,出去散步!闷在房子里,好生无趣。”奕訢突然来了兴致,定要罗泽南陪他去打靶。罗泽南违拗不得,只好召来自己的标兵亲卫紧紧跟随,连兵部的几位大员在内,一行人缓缰驰马,往专供皇帝使用的小跑马场而去。 “刚才朕问你的话,可想到如何回答了?”奕訢还没忘记方才的话头,骑在马背上,偏头对落后半个马身的罗泽南问道。定煊带着一帮武卫营护卫,人人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地把奕訢夹在中间,那模样看上去着实有些可笑。 “皇上,臣今时今日,仍是遵从圣人之教,有道则兼济天下,无道则独善其身。”罗泽南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真话:“可是臣又以为,放眼寰宇,国求强、民求富才是真正的大道,皇上既然可以为此不计毁誉,臣一身荣辱,又能算得什么?臣这一生,总是追随皇上鞍马,至死无悔。罗泽南素来老成,难得有如此动感情的话出口,听得奕訢也不禁有些唏嘘了。 “不错。人活一世,不过七十,我死之后如何,非我所能理会;但只要活着一天,便做一天的事情,这不也挺有趣的么?”奕訢挥起马鞭,抽打着路旁尺把高的野草,笑道:“人说官场中追逐的不过名利二字,你既不图名,朕便给你厚利如何?” 罗泽南一呆,不知道皇上说些什么,忍不住道:“国帑不丰,臣不敢假公谋私。” “哈哈!谁教你假公谋私来着!”奕訢笑起来:“朕过几天就要明发上谕,往后凡是立功的官兵,除了原先该有的奖赏提升之外,按着所立之功等级不同,朕额外再奖给各地路、矿的官营股份,让他们年年分取红利。这样不好么?” “……?”罗泽南十分疑惑,现在全国各省一共设立了十家煤铁分公司,三家铁路分公司,统归大清路矿公司管辖,其中不但有朝廷注入的官股,也积极地对民间招募私人股份,不过成效不是很好就是了。现在皇上突然说要拿官股充当军功奖项,不知是何意?若说国库已经不足以负担军费开支,那应当以股份取代现银奖赏,而不是额外赐给才对? “其实现在各处矿山都是盈利的。”奕訢拂去粘在衣襟上的一片草叶:“京平铁路眼下仍是主要供给官用,等不久之后转为官民两用,也可赚取不少运费。另两条苏沪铁路、卢阳铁路,至多后年春天便可通车,到时候也是官民两用,赔钱定然不至于。只是地方土豪蒙昧,有了钱宁可攥在手里发霉,宁可拿去盖房子买地,也不愿用来投资生钱。”卢阳铁路是前不久刚破土动工的,其中吸收了大概百分之十左右的外资,用美国技师监督建造,计划是从卢沟桥一直筑到山西阳城。这条铁路一旦竣工,与京平路联系起来,便可将山西出产的煤炭一直运到海边,然后转输南方了。 “朕之所以要拿股份白白送人,一来是激励兵士奋勇作战;二来若论来自五湖四海,莫过于神武军最甚。朕要借着他们的口,把矿股赚钱这个道理传布天下,让各处富绅全都知道。”只要是人,都有从众心理,听说自己身边从前吃兵粮过活的穷小子靠着矿山股份发家致富,那些真正的有钱人难道还能坐得住吗?不过在那之前,得加紧完善开矿方面的立法,陕西那种矿案,奕訢再也不愿意看到下一次了。现在这些事情正交由刑部和崇文学堂专修法律的学生在办着,不光是矿山出租,还有括地、雇工等等方面的制度,最好都能归在一部开矿条例之中。 君主专制之下,要想实现法治固然是痴人说梦,然而以法制取代人治却是必要的。从前的大清律例,只是一部“治民”的法,而不是“治国”的法,满篇皆是犯何罪当论何刑,至于指导庶民如何自强求富的,可说一条也没有。这几年来实业大兴,各地除了官办的矿业、工业之外,也有许多私人起来办厂,然而却在官府盘剥、地方歧视的夹缝中生存得很是艰难。奕訢希望能够通过几部新条例的颁布,稍稍缓解一下新生资本面临的这种困境。 君臣两人谈兴甚浓,很快便到了跑马场。早有先行的官兵在场中架起草人标靶,奕訢跳下马来,笑道:“朕也有年头没摸过枪了,现在军中所用的是雪村己未式吧?” “回皇上,正是。”罗泽南一面招手令亲兵送上一杆沉甸甸的步枪来,亲自双手捧给奕訢,一面回答道。雪村己未式是在徐寿生前所研制的第一批后装枪“雪村丁卯式”基础上,由后人合力加以改良而成的,他的儿子徐建寅也有份参与,为了纪念徐寿,所以沿用前名,只是将后缀干支略改而已。比起装填速度慢、炸膛率高的丁卯式来,己未式的进步可说一日千里,不光几乎完全消除了炸膛,而且装弹的速度比原先快了数倍,更可以卧姿充填子弹,大大降低了装弹时候暴露目标被敌人击中的风险。只不过后膛枪比原先所用的前膛枪造价高上五六倍,所以神武军中也只是十分之二三的精锐部队才在去年春天换装己未式后装枪,其余的仍是沿用旧装。 奕訢端起枪来,听着罗泽南解说用法,瞄准了草人一枪放去。他连放连装,很快打了二十几枪,才喝令护卫把草人抬到近前来看。这一看之下,君臣二人不由得相视而笑:只见标靶上只着了四五个弹孔,余下的子弹全都脱靶,不知飞在哪里去了。 “果然业精于勤荒于嬉,朕的枪法是有年头没练过的了。”奕訢苦笑:“忙啊!从前还跟宫里的护卫练刀、打拳,现在是一睁开眼就有一大堆的折子在等着,简直要命!” “唔,对了,现在枪炮局的总办,朕记得是丁拱辰?此人才具如何?”奕訢转回头问兵部尚书景廉。丁氏是福建回子,早几年奕訢在全国大肆搜罗格致人才的时候,他向当地总督毛遂自荐,后来便入制造局任职。制造局总办戴煦欣赏他在军械制造上的才具,叫他主管整个枪炮车间。上次九部整改之后,制造局归于工部,军火研发与生产这一块分出来直接归兵部管辖,四品道的总办就以丁拱辰充任了。 “回皇上,丁道自上任以来,恪尽职守,殚精竭虑,以局为家,上月奴才看过他的月报,说是连发火枪已经略显眉目,请求再行拨款,奴才移文度支部,为他请了五万元的款子。”景廉是读书人出身,记性甚好,奕訢一问,他便一五一十地答了出来。 鬼子六大传 第 52 部分阅读 。”景廉是读书人出身,记性甚好,奕訢一问,他便一五一十地答了出来。 “五万元有些少。若真能造出合用的连发枪来,哪怕一百万一千万也不嫌多。这件事你盯着点,有什么进境,立刻报朕知道。”奕訢想了想,吩咐景廉回京之后再与户部磋商,追加一笔三十万元给枪炮局,作为连发火枪的专项经费。现在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装备自动连发步枪,如果丁拱辰他们能抢下这个先,神武军就真的让人不敢小看了。这么一想,奕訢不禁觉得有些可惜:如果这次阅兵的时候能够拿连发火枪的雏形在外国人面前显摆一下,好歹也可以吓唬他们一番啊。 正谈论间,忽然一阵马蹄骤响,一骑远远飞奔而来,从服色上瞧,乃是武卫营的一个校尉。那校尉跑到面前,跪参了圣驾,便道:“奴才启奏皇上,穆副统领已经审出刺客的身份,特着奴才来禀报皇上!”穆副统领便是武卫营的副统领穆赤云登嘉措,定煊把审讯刺客的事情交了给他去办。 “哦?审出来了?”奕訢没料到会这么快。亡命徒是这么轻易招供的么? “是什么人?”定煊急切地问道。 “回皇上,回定统领,穆副统领并不曾告诉小人详情,只是叫小人带供词来呈请皇上御览。”此案乃是钦案,穆赤不与这个小校尉多说也是情理之中,奕訢点点头,叫他把供词送上来。 “着!”那校尉应了一声,从地下站起身来,在腰间挂着的革囊中取出厚厚一叠卷宗,双手捧着走到奕訢面前。 忽然间在场的众人只觉寒光一闪,定煊蓦地怒喝一声,飞身跃前,都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已经赫然见那校尉缩成一团昏晕在地,被定煊伏虎势牢牢压着,身边犹自丢着一柄利刃。 群臣愣了片刻,直到有人脱口惊叫,这才回过神来:皇上再度遇刺!目光不由得齐刷刷地向奕訢看去,只见他脸色苍白地按住左肋,衣衫全都给血浸透,神情却是十分镇定,大声道:“皮肉之伤而已,不可骚动!罗泽南全权统理一切,有意图不轨者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一百九十七回 和光同尘(4) 一百九十七回 和光同尘(4) 奕訢只觉得一阵热流从自己的身子内汩汩溢出,好像全身的元气也跟着流了出来。他按在伤口的手已经染红了鲜血,脸色却是纸一般地白。一阵麻木过后,痛感开始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不过拜这阵剧痛所赐,他的神智倒是一直清醒得很,该说是幸运,还是别的什么? “立即封锁行宫,擅出宫门者即斩不赦,调第一镇分驻卢沟、大兴、良乡,飞檄杨庆城,九门一律戒严;定都统请立刻赶回京师,加派人手防护钟粹宫及慈宁宫,恐有刺客对温亲王不利!”罗泽南策马紧紧跟在奕訢躺卧的乘辇旁边,俯身听着他有些模糊的话语,挥鞭对身后的诸人发出一连串命令。 “明天……阅兵……照常。”罗泽南几乎不敢相信这圣旨,皇上伤势这么重,明日能不能起身还不知道呢,居然还想要照常阅兵? “号令全军。”奕訢忍着天昏地暗的痛楚:“不论刺客是什么人,朕都不对这种鼠窃狗偷的小辈示弱。”现在神武军十四万大军集结西山,万一军心浮动,后果可想而知。哪怕要冒着生命危险,奕訢也绝不能让外人对自己的信心有任何一点动摇。 “阅兵照常,就算朕起不来,你们抬也要抬了朕去。” “遵旨!”罗泽南只好先答应下来。 “还有……定煊!”奕訢转动视线寻找着,定煊连忙凑上前来:“奴才在。” “别告诉皇后……”说完这句话,奕訢的目光渐渐开始游移不定,带着一个古怪的微笑昏睡过去。 他再一次被痛醒,是回到寝宫之中,随侍太医为他彻底清洗包扎的时候了。这一刀刺得不浅,却没扎中心肺要害,只是失血太多,只要静养便没事了。太医开了方子令内侍去煎药,跪在床前道:“皇上,十日之内请切勿随意移动,否则伤口撕裂,伤势必然加重。” “不行。朕明天一定要去阅兵。”奕訢中气虽然虚弱,说出来的话一样不容人反驳。他如此一意孤行,一半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另一半也是赌上了气。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去惧怕那种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的小贼,岂不丢人丢到家了! “那,皇上,奴才命人准备躺舆可好?”易得伍一脸关切地问道。他熟知皇帝的脾气,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怎么也不会让步的,与其在这里徒劳地阻止他,还不如让他明天可以舒服一点呢。 “不必。”奕訢咬着牙拒绝:“朕要骑马。”三军大阅,如此气势恢弘的场面,皇帝居然躺着出场,岂不变成万世笑柄! “皇上!”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全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地强烈反对。 “不必再说了,都下去。”奕訢满脸倦意地闭上眼:“朕累了要睡。”话音还没落地,只听外面一个声音叫道:“启奏皇上!军情急报!” 急报?奕訢勉强撑开沉得要命的眼皮:“除了罗泽南和景廉,剩下的都跪安罢。” 众人散去,奕訢示意驿卒将公文付与罗泽南:“罗泽南,你读给朕听。” 罗泽南犹豫了片刻,拱手对景廉道:“景中堂,得罪了。”景廉连忙逊谢,竖起耳朵来听他读那公文。 “混帐!”奕訢听到一半,就发火了,随手抓起瓷枕往地下一摔,白得刺眼的碎瓷片登时飞散开来。 “荆州何等大城,居然也给朕丢了!李孟群即刻与我撤去所有职衔,着留在军前继续效力。官文降一等留任,罚俸半年!马大猷宣抚两湖,成效何在?令他写折子来自辩!”奕訢完全没想到这次的民变会闹到这么大,连湖北省治也陷落了:“罗泽南,神武军南下的是哪一部,多少人?” “回皇上,是第六镇,但并未全员出战,仅调遣了六千余人。”罗泽南有些不安地回答。当初按照圣意,要以宣抚为主,武力围剿只是起威吓性的作用,所以罗泽南只派了步兵一协、炮兵一标赶赴湖北,配合当地绿营、团练防守各处要隘。 “加派两镇!平乱之后,不必再行调回,就让这两镇官兵留驻湘、鄂二省,唔,让第十一镇和第三镇去。”刚才摔瓷枕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疼得奕訢直皱眉毛。第十一镇的长官是左将军衔统制靳春来,是个汉军旗;第三镇统制玉澊却是奕訢直管的镶黄旗满人,这两镇也是湘军团练出身官兵最少的两镇。他现在如此安排,明显是不欲湘帅驻扎湘地。 罗泽南生硬地应了声“遵旨”,又问道:“皇上,明天的阅兵——” “不是说过了么?照常!”奕訢烦躁地拍了拍床沿。 “对了,派人进京去召尹耕云、徐继畬、曹毓瑛三人来行宫,越快越好!” 罗泽南跪安出来,知道皇上必是有紧急政事要跟这几位尚书大员商议,当下不敢怠慢,派了十数马快,连夜飞奔进京去了。 人声散尽,时候已近三更,奕訢模模糊糊地睡着了。武卫营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密密麻麻地在寝宫四周戍卫,易得伍生怕夜半皇帝要叫,不敢去自己房间歇下,只坐在桌子旁边,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 “啊!”易得伍朦胧之间,忽然听见有人大声说话,登时醒了过来。寝宫中仍是灯火通明,几个值夜的太监和宫女全都昏昏欲睡,四周静悄悄地没有半个可疑身影。他只觉是自己的错觉,揉揉眼睛,正要再打个盹,却听奕訢高声叫了一句什么,连忙奔到床边,躬身道:“皇上有什么分付?” 奕訢并不理他,仍是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咕哝了几句,转又沉沉睡去,原来刚才却是在说梦话。易得伍再不敢睡,直在奕訢床边的地下坐了一夜,目不转睛地守着直到天亮。 阅兵在七时正开始,奕訢交代过五点须得唤他起身。易得伍看着座钟的分针走到最后一格,这才轻声对着刚刚安稳下来的皇帝唤道:“皇上,是时辰了!”从前太监叫皇帝起床,那都是不得靠近寝床,只能站在门外大声宣读“祖训”的,奕訢讨厌这么做,然而睡觉的时候随便让人接近又太危险,所以每天叫他起身的任务就只有易得伍一个人来完成了。 平时奕訢睡觉很浅,几乎一叫便醒,今天易得伍却费了好大工夫,才叫得他睁开眼来。奕訢躺在床上愣了一会神,才道:“几点了?” “五时二刻了,皇上。”易得伍回身看一眼座钟。 “嗯,起。” 今天奕訢的脸色仍然很差,易得伍不由有些担心:“皇上……” “早饭不吃了。你给朕弄两块糖来。”奕訢觉得头有点晕晕的,不过还是在易得伍搀扶下坐起身来:“叫大夫来换药。赶紧的,赶不上七点,唯你是问。” “着!”易得伍连忙召唤内侍上来帮着皇帝梳洗,自己一溜烟地跑去传太医了。 罗泽南已经把今日受阅的部队整备完毕,在大校场外面等着号令。奕訢坐乘舆出了寝宫,便令人牵马来换。一名武卫营的护卫牵着一匹马走上前来,跪下道:“请主子上马。”奕訢嗯了一声,看那马时,不觉有些惊讶:寻常坐骑不过有个鞍鞒,这匹马却在鞍上又加了许多木条,与马腹紧紧绑在一起,上面锦缎铺陈,好像一个座椅一般,看起来着实有几分可笑。 “这……这是谁弄的?”奕訢不禁想笑,牵动伤口,又是一痛,连忙憋了回去。 “回主子,奴才不知死活,昨夜赶着自己做了这个护身,皇上坐在上头,累了可以往后靠靠。”那护卫跪着答话。 “哦……”奕訢瞧了他一眼,挺平常的一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奴才叫席日勾力格,是黄狗崽子的意思。”那护卫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的姓名。 “你没当差之前是木工?”奕訢有点奇怪。蒙人该是在旗的才对啊,怎么做得这么好一手木匠活儿? “主子不记得了,奴才是那年蒙恩从科尔沁挑选入宫的,以前在大草原上游荡放牧,什么活计都会做一些。”席日勾力格叩了个头。 “嗯,行了,时候不早,快些走了。”奕訢又瞧了他一会,下令起驾。 神武军的第一镇昨夜已经奉命急调离开了西山,因此校阅是从第二镇开始的。上午是步法操练、近身搏击,下午是射击和马术。奕訢在群臣簇拥之下策马入场,看似威风凛凛,伤处却已经痛得死去活来,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放着软舆不坐,非要骑马吃这等苦头。可是现在也已经是骑虎难下,众军士几乎都知道了皇帝昨日遇刺,今天仍要坚持校阅的事情,又是感动,又是崇敬,远远见到他的身影,便一齐举枪大呼“万岁”,奕訢也只好硬着头皮扬鞭致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早就滚了下来。 好在校阅还算是顺利,打肿脸充着胖子,好歹撑到午膳时分还没昏过去。坐在校台上搭起的凉棚底下,奕訢忙着与一个个上台来觐见的营级以上将官会面,一开始还每人说上两句话,后来实在懒得开口,便点点头算是示意他们跪安了。 一个营总走上台来,跪地口称恭请圣安,奕訢轻轻一颔首,道:“朕安。”原以为他会就此下去,不想却见他抬起头来,大声道:“臣有事启奏陛下!” “什么事?”奕訢正痛得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听他啰嗦。 “臣请皇上准臣率所部出战,平定乱匪,为国效力。”营总挺胸昂然答道。 “平定乱匪?你想去湖北打仗?”奕訢不觉有些注意他:“你叫什么?是谁部下?” “回皇上,臣是第十镇第二步兵协第一标李昭寿部将,臣贱名苗沛霖。”那营总中气充沛地大声作答,虽然口口声声称臣,可是神色间却有一种桀骜不逊的雄气。 “遣谁出战,朕自有主张,你以一营官之职,如此大言请战,可知道是大不敬的罪名?”奕訢皱眉。苗沛霖?这名字似乎听过,又似乎没什么印象了。李昭寿他却知道,是当年罗泽南平捻之时收在麾下的一员捻子降将,这苗沛霖难道也是降捻吗? 一百九十八回 和光同尘(5) 一百九十八回 和光同尘(5) 大阅之际,一介营官苗沛霖忽然请战,这让奕訢有点意外,同时也对此人发生了莫大的兴趣。本要详细再问两句,那边奉诏传见的尹耕云等人已经从京里连夜赶来,奕訢看看怀表已经十二点了,当下吩咐暂停阅兵,令官兵用餐。 看着苗沛霖想了一会,道:“你也下去,朕自会命人再传。”苗沛霖还想再说什么,那壁厢武卫营护卫的眼神早已经如刀子一般剜了过来,他心下一寒,不敢造次,乖乖地叩头跪安,退了下去。 阅兵台上人太杂,不适合召见近臣。奕訢想了想,命腾出一间空营房来使用,一面用午膳,一面议事。赶到的只有尹耕云和曹毓瑛二人,徐继畬年迈骑不得马,乘车在后行得慢些,奕訢随便问了问交通部正堂尹耕云各地道路修筑以及驿站整顿的情形,等到一点多徐继畬来到,这才叫三人上前,问道:“上次朕交代的路政借款事宜,与各国洽谈得如何?” 这件事是外交部负责办理的,徐继畬委了一名侍郎归崇年,南下上海去与各国领馆接洽。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正好赶上了修约这档子事,英法美三国联合起来把路政借贷作为筹码,要求朝廷答应修约照会上开列的条件,否则便不肯借款。目下上海那边仍在胶着于苦战之中,是以一直没有详细情形回报。 “除了承包矿山一项绝对不准之外,其余修约条件,如果争执不得,都可酌情答应。”奕訢脸色很难看,也不知是因为伤口痛呢,还是被迫低头屈服,实在不甘心? “但是借款数目须得尽力争取,还款的期限不得超过五年。可以拿火车头、车皮的订货合同作为交换,哪一国先行让步,大清此后五年的车皮购买合同便签给他了。”奕訢喝着太医熬来的镇痛药汤:“还有,密旨归某和张之洞,叫他两人在上海放出风声,明年是辛酉,恰逢京察之年,京察过后,朝廷将从京官之中选拔百名才具过人的,派赴欧美诸国进行一年留学,待留学归来,便会委以重任。至于究竟派驻何国,含糊其辞地带过便可。” “皇上,真要如此?”曹毓瑛十分惊讶,从来没听皇帝提起过此事啊。 “不错。让我们的官吏出去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奕訢不想过多解释这个问题。这是他抛出去的钓饵,想来是会有人上钩的。就算饵食无用,到时候将这批人尽数派往普鲁士就是了,反正本来就有计划要与普国密切结盟,不久之前郭嵩焘也已经从宰相俾斯麦那里获得代为训练官员的许可了。 安顿好了外务,他叫尹耕云和徐继畬两人先行跪安,把曹毓瑛独自留了下来:“明年要取消厘金,朝廷财赋,必定将大大削减,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此前奕訢一直坚持不会答应外国人取消厘金的条件,曹毓瑛也从来没去想过一旦厘金没了将会怎样,突然被这么一问,着实有点答不上来。 他想了一阵,困惑不解地问道:“皇上,何以必要取消厘金不可?” “朕就知你有此一问。”罢征厘金,其实是早晚的事情,因为厘金这东西实际是一种内地关卡税,货物从四川顺长江而下,运到苏州,经过多少道厘卡,就得缴纳多少次厘金,对于那些以贩运为业的商人来说无疑是很沉重的负担。而且厘金之始,本来是为了应付军费开支,起初的厘局也都是隶属地方,甚至有些干脆就是办团练的官员一手操纵、自征自用的。太平天国叛乱平定以后,朝廷曾经试图将征厘之权统一,但也只是收回了一部分,相当多未经朝廷批准的厘卡仍是星罗棋布在各省的省境之间,这些厘卡所征的厘税压根不会归入国库,而是全留在了地方上。 出于重商的考虑,厘金早晚是非罢不可。之所以一直迟迟未举,是因为现在来说朝廷每年还能获得数百万厘金收入,多虽算不上太多,对紧张的国库总归是个补贴,也算一种权宜之计吧。现在迫于外国人的压力,把应当在数年后进行的废除厘金提到现在,虽然短期内是减少了一些财政收入,不过从扶持商业的另一个角度来说,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民部不是正在拟定商法吗?叫他们多做一项内地税法,不论货物转输几千里,只从出产之地与最后贩卖之地分别征两次税金,此税不由布政使收取,而要朝廷在各地开立税局,尔后视地方情形,拨一部分截留,其余全部上缴京师。大致便是这样,至于具体名目与征收的条款细则,你叫下面人去细加琢磨,与商法草稿一同拿来给朕审核。”厘金改税,这是惟一的出路。奕訢这些天来就在思考这一问题,湖北叛乱的扩大,更加让他坚定了这一信心。也许短时期内财政会有些吃紧,不过能够配合明年即将颁布的一系列商法,给民族商业带来一个宽松环境的话,将来得到的利益可能更大。 曹毓瑛奉旨去了,奕訢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胡乱吃了点粥羹,小睡片刻,醒来又去接着进行上午未完的大阅,一口气闹到太阳落山,才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寝宫。 定煊已经自京师赶回,把各处戒严的情形禀报一番。奕訢大略听了听,点头道:“知道了。叫穆赤那边加紧审问刺客、搜捕同党,尽快解严为上。” “奴才领旨。皇上……”定煊欲言又止,搓了搓手:“皇上,太后与温王那边……” “那边怎么了?”奕訢一笑:“朕命你派兵‘保护’,你就派兵保护就是了,何必问许多。多做事,少说话,你跟朕这么些年,这道理还不明白吗?”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定煊挨了两句训斥,连忙跪下来磕头。 “行了,自己小心办事,朕不会亏待你的。”奕訢本心并不相信纽祜禄氏有这个胆子与魄力指使刺客来暗杀皇帝。不过现在正在太子将立未立的关口上,要说有那么几个死硬派对咸丰一脉的复辟感到绝望,从而孤注一掷,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派兵把守慈宁钟粹两宫,一来是防备万一刺客真与他母子两人有关,二来却也是怕有人借机强行拥立载淳企图政变。之所以派兵把守卢沟、良乡等地京师周围的要隘,也是出于此等考虑。 定煊跪安了要退,奕訢忽然在背后把他叫住:“等等,你回去可见到皇后?” “回皇上,奴才只是请公公去体顺堂探问皇后凤体,并不敢擅自觐见。”外臣不入内,这点道理定煊明白得很。不过他却也知道主子担心,临回西山之前,特地跑到体顺堂去,叫了个内侍出来查问,又向太医院详细问了问皇后的病情。 从定煊那儿知道德卿情况稳妥无碍,奕訢算略略放下了心,暗想等这一阵子忙过去,好好抽段时间陪他母子三个几天,算给自己放假。做皇帝一点都不爽,而且在奕訢眼里看来几乎可以算世上最苦最累的苦差事了。只不过他身在其位,非得谋其政不可,这当中甘苦,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这一天疲累到极点,躺在床上琢磨了一阵厘金改税的事情,只觉眼皮发沉,思维渐渐生涩,不觉和衣睡了过去。 幻梦之中,不因不由地竟又回到京师,一路从太和门走到养心殿,竟然没看见半个人影,巷道宫殿,全都是空荡荡的,让人感觉好像置身世界尽头,所有人都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了。明明时值盛夏,树叶竟然如大雪般片片飘落,地下不一会就堆积起厚厚的枯叶来。 奕訢踏着这些落叶往养心殿走去,刚刚跨过宫门的门槛,眼前骤然出现一片刺目的白色,他不禁惊愕地喝问道:“定煊!易得伍!谁死了?竟敢把孝挂到养心殿来!” 喝了两声,并无一人出来应答。奕訢心中突然害怕起来,一步步向里走去,只见西暖阁门口挂了一溜大白灯笼,门帘低垂,看不见里边是什么。他一把扯了帘子,跨步进去,迎面瞧见自己平常坐的大公事台赫然堵在面前,上面的公文、奏折、书籍给人搬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牌位放在上面,牌位前还供了香火。 奕訢正要发怒,眼睛蓦地瞟见那牌位上写的字,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一行满文,分明就是自己!他惊呼一声,伸手去抓那牌位,触手所及却是黏糊糊的,还有些腥气冲鼻。就着光亮一看,两手竟都染满了鲜血,那血尚未凝固,仍在一滴滴地往下滴,落在奕訢不知何时换了的一身白袍之上,犹如梅花落雪,显得格外刺目。 他一惊而醒,只觉冷汗满身,好容易才定下神来,一瞧座钟,已是将近五时。这一天仍是与昨天一般进行阅兵,奕訢心里却总是打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那个噩梦,老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命令定煊加了一倍的护卫在自己左右,才稍微觉得安稳一些。难道历代皇帝都是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的?他不觉有些好笑。 奕訢策马在众将领跟随下绕校场一周,走了走过场,便坐到阅兵台上观看士卒演练,一天好像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直到下午演炮,却出了一件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当时是下午三时许,奕訢已经昏昏欲睡,勉强靠在软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大臣说着话,听着隆隆炮响;忽然炮声止歇,从炮阵之中传来一阵骚乱之声,一名传令官飞马上前,跪在罗泽南前面禀了几句,罗泽南神色大变,匆匆奔上台来,跪道:“皇上,那边出了些事,一员炮手盘辫散落,被炮捻意外引燃,头面略略烧伤,已经给抬下去了。请皇上旨意,是否继续演习?” “啊?”奕訢有些吃惊:引线没引燃火药,倒点着了炮手的辫子,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他有些不悦地道:“发炮之时发辫竟能散落,可见军容邋遢,该管营总平时是如何教导的?罚俸一个月,升迁期限延后半年。” 罗泽南转身吩咐人传令下去,奕訢却闷闷想起了旁的心思,过得片刻,忽然脱口道:“行军打仗,发辫实在是个累赘,朕想在军中准兵士自行剪发,你们觉得怎样?” 一百九十九回 和光同尘(6) 一百九十九回 和光同尘(6) 阅兵之际,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登时都愣了愣。不知是哪个见机的先回过神来扑地跪下,跟着只听噗通噗通,一片人全趴下来磕起了响头,异口同声地劝谏不已。 奕訢真是哭笑不得,满人反应强烈,也算人之常情,毕竟剃发垂辫是他们本族习俗,可是连一帮汉人官员,竟也如此反对,莫非这个世界真的颠倒了?而且奕訢的本意也只是准许官兵自行选择蓄发、留辫或是剪发,并无强迫他们定要如何的意思,何至于如此满朝尽言不可! “算了,算了,朕不过是随便说说。”现在不是纠缠这种问题的时机。奕訢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轻易说出口来,这两天也不知是因为身上有伤,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觉得思维不及平时灵活。他放弃了这个话题,抚着额头道:“累了,回去。” 他回到寝宫,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将近午夜,便叫人取苗沛霖的卷宗来看。原来这苗沛霖果然是个降捻,其人原本还是个秀才,安徽捻势起时,他便打着团练的旗号,拉起一支私兵,过不几年便投了捻子,一同攻打寿州;不久以后官军大至,苗沛霖就又反正降清,嗣后屡叛屡降凡三四次,最后一次又再投靠太平军时归在李昭寿的麾下,后来李昭寿向罗泽南纳款请降,苗沛霖作为番属之一,也跟着降了朝廷,经过屡次改编,便在现在的神武军中做到一个营官的位子。 奕訢一行行地读着他的履历,不禁惊讶于此人的反覆无常,虽说利益是永恒的,盟友是暂时的,但似他这般龙胜帮龙,虎胜帮虎,投了捻子,又出卖捻子;投靠天国,又出卖天国;反叛,归正,又反叛,又归正,除了三国时候那个出名的三姓家奴吕布之外,还真少见这种风吹二面倒的无赖小人。罗泽南这种执着于圣贤之道的读书人,到底是看上了这人哪一点,会将他收纳军中的? 奕訢越想越是奇怪,当下令人传罗泽南即刻来见。其时已经过了军中就寝的时辰,罗泽南也已歇下,被亲卫从床上唤了起来,听说皇帝召见,连忙匆匆梳洗一番,跟着传诏的内侍来到寝宫。奕訢把苗沛霖的卷宗放在他面前令他自读,道:“朕虽有意学魏武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但此人朝三暮四,品质未免太劣,留在军中实在是个祸害!” 罗泽南迟疑了一阵,答道:“皇上明察秋毫,说得一点也不错。” “既然朕说得对,你又为何收他在神武军?” “皇上可否容臣写两首诗给皇上御览?”罗泽南没正面回答奕訢的问话,却要做起什么诗来。 “诗?”奕訢愣了愣:“什么诗?你且书来我看。” “着。”罗泽南请了纸笔,略略想得一想,援笔疾书,不一会写了两首七律在纸上。他吹干了墨迹,双手捧着递在案头,奕訢一眼扫去,第一首写的却是: 手披残卷对青灯,独坐搴帷数列星; 六幅屏开秋黯黯,一堂虫鸣夜冥冥。 杜鹃啼血霜华白,魑魅窥人灯火青; 我自横刀向天笑,此生休再误穷经。 “这诗……”奕訢细细读了几遍,不由得惊讶地问道:“难道是出自你的手笔?” “臣不敢。皇上且莫问此诗是谁人所作,单看诗中之义,不知圣意以为此人的为人若何?” “这诗煞气盎然,作诗的人桀骜不驯,看这我自横刀向天笑一句,愤懑牢骚之情溢于言表,若逢治世明主驾驭,或许可成国之栋梁,但若放在眼下这个时候,必定以独霸一方为志向。朕说得可对?” “皇上睿智。”罗泽南叩头:“此句正是苗某所作。” “苗沛霖么?”奕訢不觉动容。 “是。臣之所以留苗某在军中,又只令他为一小营官,便有浅水缚蛟之意,可以就便管束,免得纵归山林,反而养虎为患。” “原来如此。朕明白了。”奕訢听懂了罗泽南的意思,点头道:“只是此种人物,授以兵柄,朕甚觉不安。” “皇上英明。起初臣亦觉得不妥,但得一幕友指点,说以苗某虚狂自负的为人,如果丝毫不加重用,必定迫其更加嫉恨朝廷,不如予而不予之多,只令其管辖一营,上有长官可以威压,下有僚属可以制衡,就算仍有不臣之心,神武军兵将久蒙皇恩浩荡,许多都有家业,不比乡野穷民能够孤注一掷,必然都不服从,就算他是蛟龙,也无用武之地了。” 寻常官员大多不会把自己受幕僚教导的事情直言禀奏,一来是留住面子,不使君上觉得自己无能,二来也是因为幕僚并非朝廷官员,从前列祖列宗,也都曾屡次严禁幕僚弄权,左右政事。只不过罗泽南为人忠实,奕訢一问,他便实言相对。 “唔,这话倒有道理。一介幕僚,能想到这样,便算出色。是何人教你的?”奕訢对罗泽南背后的那个“谋士”产生了好奇心,兴趣盎然地问道。 “回皇上,此人名薛福成,无锡人,今年只二十三岁,并无功名在身。彼自言行万里路、游学天下,自去年起在臣左右办理文书,至今阅十月有余。”罗泽南一一据实相告,道:“皇上,臣以为此人之才,非限于幕僚而已,候今年乡试恩科举时,当令其应考,以图报效。” “嗯,很好。”奕訢又看了看苗沛霖所作的那两首诗:“朕本想先行召见此薛某,但他年少气盛,一旦骤施恩宠,甚有揠苗助长之虑。且勿将今日之言透露,看他乡试如何,朕自有任用。” “至于苗沛霖请战这回事……”奕訢迟疑着看了看那纸上所写的另外一首诗: 故园东望草离离, 战垒连珠卷画旗; 乘势欲吞狼虎肉, 借刀争剥牛马皮。 知兵乱世原非福, 老死寒窗岂算奇? 为鳖为鳌终不免, 不如大海作蛟螭。 “大海作蛟螭啊……”他轻轻摇摇头:“此人甚有趁火打劫之心。”那一瞬间奕訢已经对苗沛霖起了杀心,只不过在罗泽南面前他不会表露出来,只道:“暂且不必回他,朕自有处断。” 数日之后军阅进行到苗沛霖所在的那一营时,一名兵士的步枪突然走火,流弹恰好贯穿了他的太阳穴,于是苗某当场一命呜呼,奕訢闻报,大为震动,下令将那兵士开除军籍、发配黑龙江,又命以协统例厚葬了苗沛霖,遗属善加安置,本人移入英烈祠受祀。这些却是后话不提。 且说那日奕訢打发走了罗泽南,当夜便接到上海道张之洞急奏:谈判破裂,英国、法国两公使不听劝阻,执意乘军舰北上,美国公使经再三劝阻当日并未同行,但观其行状,似乎也有追随之意。 奕訢大大吃惊,翻到最后看那日期押花,却是前天封折拜发的。朝廷决意对修约让步,可是消息还没传到上海,谈判先已失败,这一来事情可麻烦了。他只觉胸中血气翻涌,一时有些头晕,闭了一会眼,才定下神来,令人召了随行的政务处委员来草拟照会:同意进行修约,请各国公使留船于海上,经天津乘坐大沽水师火轮沿海河而上,在西山进行接见。照会写毕,奕訢盖了带在身边的国玺,令人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到直督李鹤年手里。 此外又付水师提督彭玉麟一道密札,令调集水师全部战舰严密封锁海面,第一不得首先起衅,第二要时刻准备敌袭,万一遭到炮轰,可以开炮还击。 罗泽南刚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才眯了一会,旋又被召见驾,得知此事,却也大大吓了一跳:须知当今皇帝之所以能够先摄政、后登基,那是与外人带兵入侵分不开的,要不是当初修约风波,洋人从天津登陆一直打到通州,文宗皇帝也不会匆匆忙忙跑到热河,跟着就死在了那儿。现在修约之事再起,前两天又发生了行刺皇帝的大事,罗泽南禁不住担心万一历史重演,那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山东巡抚李续宜的折子也到了,水师练习舰在登州以东海面上发现一支悬着米字旗的舰队,大舰小舰加起来有十余艘之多,现此舰队已过山东海面,更向北去。李续宜生怕有事,已经移文天津知府及水师提督彭玉麟,使其善加防备,同时奏报朝廷。奕訢看罢,点了点头,心想按这日子算起来,恐怕现在外舰已抵天津海面,不知李鹤年能否应付得来 他把折子放在一边,与罗泽南商议了陆军布防,立刻停止三军大阅,调动新军兵力,在通州、固安、宝坻三处均设防线,杨村、北仓沿运河架设炮兵阵地,以求万无一失。 二百回 海鹰(1) 二百回 海鹰(1) 夏日的天亮得早,大沽口水师营房,才五点就吹响了起床号。士兵们从大通铺上跳起身来,抓起制服套在身上,麻利地蹬上钉着铁掌的水手靴,踏着清脆的丁丁声,在校场上集合起来。海风轻轻地吹卷而来,空气中微微有些水雾,拂着人的面庞很是舒服。一万五千名官兵,在校台四面列成方阵,都在眼睁睁地等着他们的提督前来训话。 一阵号角声响过,只听得马蹄声响,一个四十来岁、容貌方正清秀的中年人率着数名将官亲校策马而出,前排官兵瞧得清楚,不由得全都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跌将出来,若不是碍着军纪严格,说不定就会有人惊呼出声。 这中年人正是大清水师提督彭玉麟。之所以提督出场会引来如此之大的关注,那是因为彭玉麟此人平时颇有怪癖,从来不肯穿着制服,在水师官兵的记忆之中,除了皇帝亲自为他授衔那天之外,不分冬天夏天,彭军门都是一身白衣短扎,远看上去几与水手无异,混在水师士官石青色和宝蓝色的制服当中十分扎眼。可是今天彭玉麟却端端正正地着了军法规定的提督服色,一身剪熨合身的石青制服,胸前挂了金线刺绣的提督标记,足蹬薄底快靴,头戴一顶船帽,拖了单眼花翎,腰间皮带上挎着一柄皇帝钦赐的指挥刀,瞧上去于平日的温文儒雅之外,又再平添了几分豪侠气概。 “诸军听了!”彭玉麟登上校台,朗声远远喝道。海风把他的声音传了开去:“昨日夜间,十二艘英法炮舰驶至大沽口外海面停泊,我炮台副将以灯号警诫,彼舰并不退去,反以兜弧之势围我海口,敌意毕现!” “朝廷养兵,正图今日之用,水师之存,便为护戍海疆!”彭玉麟拔出腰间指挥刀,冷冽的刀光一闪,刀 鬼子六大传 第 53 部分阅读 ” “朝廷养兵,正图今日之用,水师之存,便为护戍海疆!”彭玉麟拔出腰间指挥刀,冷冽的刀光一闪,刀尖直刺苍天:“彭玉麟在此立誓,誓死护我大清海疆,海存我存,海亡我亡!” 一名管带首先随着他叫道:“海存我存,海亡我亡!”这喊声很快传了开去,响成一片,惊得数群海鸟自憩息的树头扑拉拉飞起:“海存我存,海亡我亡!” 各部军官自去对本辖士兵水手训话,彭玉麟跳下校台,对左翼总兵杨岳斌与右翼总兵刘松山道:“厚庵,寿卿,这次的事情,恐怕要难办了!” 刘松山点头叹道:“雪帅之言诚是,据海面上哨探禀报,十二艘船中有十艘悬挂英吉利米字旗,二艘悬挂法兰西国旗,以水手目测而言,吃水千吨以上的大船就有三艘,而我水师目下能战之舰不过镇字号两艘、定字号五艘,且定字号吃水只四百四十吨,镇字号吃水也仅有七百五十吨,此外全是练习舰与运输舰,倘真海面交战,绝无胜算。” “打不过也要打,不然难道眼睁睁看着洋船轰掉大沽炮台吗?”杨岳斌皱着眉头,面孔上像是挂了一层寒霜,靴尖不耐烦地笃笃点着地面。 “庵兄稍安勿躁。”刘松山摆了摆手:“山东李抚台移文来时,曾说会一并飞马禀告朝廷,想来此时皇上已知,以弟所见,一二日内必有圣旨来到,到时看朝廷战和之意若何,再定策略不迟。眼下且谨守海港,只要不出纰漏便够了。” “可是……”杨岳斌急切地想争辩什么,却被彭玉麟摇手止住:“两位,且听玉麟一言。圣旨虽然尚未来到,但是以玉麟揣测,圣意必定是主和。” “什么!”杨岳斌瞪大了眼睛。 “不错。其中缘由,关乎朝廷大政,我等身为一方军酋,不宜妄加揣测。但眼下我们布置海防,不妨处处为和谈留下一条后路,也免得到时皇上多余伤神。”彭玉麟轻捻颔下短须:“传令,定字号五艘炮舰与忠字号运输舰全部出海面,以一字雁行阵拉成一条防线,保护河口,炮台添驻兵士,令副将李成谋亲驻炮台,严加防范。” “雪帅,末将倒有个不成办法的办法,不知行得行不得。”刘松山忽然冒出一句。 “且请道来。” “雪帅,现在船坞中与海面上的“勤”字练习舰加起来,共有十三艘之多,虽然全是木壳改制汽船,也无装载火炮,不能用于海战,不过幸在船身规制与定字、镇字号炮舰一般无二,若是善加装扮,一概泊于港内,说不准可以鱼目混珠,令洋人以为我军炮舰甚众,不敢轻易进犯。” “唔……此法倒可以尽管一试,就算不成,倒也于大局无损。”彭玉麟凝思片刻,道:“甚好,此事就交由寿卿去安排,如有需索工匠,可以自船厂中调用,也可请天津府帮助自天津募集,但须越快越好。” 这一天的大沽水师兵营,看起来与平时并没有差别,轮不到登舰训练的官兵仍是一如往常地跑操,就着木板搭起的架子练习跳帮、爬桅和升帆,可是在所有人平静的表面之下,都极力压抑着不安的心情,虽然明知看不见洋人的兵船,可是每逢训练的空隙,士兵们总是忍不住伸着脖子往海面的方向看去,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朝廷的诏书来了,除了对各国的照会之外,还有给彭玉麟本人的密旨,其中要点只有两条:第一绝不许首先开火,第二如果对方起衅,可以还击。彭玉麟捧诏沉思片刻,下令叫两位副将来:他要亲自登上英国指挥舰,一是送交国书照会,二是当面谈判! 刘松山与杨岳斌听说,都是大吃一惊,杨岳斌更决然道:“雪帅,此事断断不可!” “不错,雪帅,庵兄之言很是有理。”一向沉稳的刘松山也帮腔反对:“洋人心思诡谲难测,雪帅身为三军主脑,此去深入虎穴,万一对方暗下杀手,又或扣押雪帅,岂不全军大乱?请雪帅三思。” “呵……”彭玉麟微微一笑:“洋人外交专重等级相平,正因我是一方主帅,才须亲自前去,免得往后落人口实,说我等轻慢了使节,被拿来当作起衅的把柄。昔日鲁子敬单刀赴会,何等胆量,彼为文臣,为国家尚能不顾生死如斯,我等武人,原就该马革裹尸,又岂有一味胆怯之理?” 他不顾劝阻,定要亲去,杨岳斌无法,只得道:“既然如此,请让末将与雪帅同去。” “不,你与寿卿,一个要看好海面,一个要统带陆地官兵,哪一面都不可擅离职守。万一玉麟此去有甚不测,勿望二兄同心并力,代我报效圣恩!” “雪帅!”杨岳斌心中激动,用力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单膝跪下来道:“雪帅放心,有杨岳斌一日,便有大沽一日!”刘松山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于是彭玉麟便令巡逻小船出海,打了旗语对洋舰声明大清水师提督请求上船,有国书携带送交。不多时英国指挥舰上回话,请彭玉麟明日早八时准时登舰,到时将有专人迎接。 二百零一回 海鹰(2) 二百零一回 海鹰(2) 彭玉麟登上英国指挥舰递送国书,镇海号管带、副将黄翼升跟随左右,这边岸上,两位副将一面分头布防、激励士气、安抚官兵,一面又都焦急地等待着彭军门传回来的消息。 七点来钟的时候,彭玉麟便和黄翼升两人带着几名贴身亲卫出发,到现在日头已经过了中天,仍是没有半点音信,左翼总兵杨岳斌不禁着急起来,跑到船坞中寻着右翼总兵刘松山,道:“寿卿兄,我想出海去看看雪帅情形!” “这?不好罢?”刘松山迟疑了一下。彭玉麟临行之前曾交代过要以防御为主,不可轻举妄动的,杨岳斌身为地面长官,这种时候抗命出海,往轻了说是擅离职守,往重了说,可以军法从事的。只不过两人既为同僚,刘松山自不好明目张胆地拿着彭军门敕令来压他,当下婉转劝道:“雪帅才出海半日,谅必正与洋人磋磨,或者受招待在彼用午膳,也未可知。我等且不必焦躁,若至晚尚无音信,到时再做计较不迟。再说……” “再说就算真要探听雪帅的消息,也毋须庵兄亲去,遣一管带乘小舢板前往即可。”刘松山委婉地道:“我二人受雪帅所托,当于雪帅离岸这段时间里善筹防务为要。”他沉着的脸色,冷静的口气,都让杨岳斌感觉无比气闷不爽,可是偏又发作不出来,因为连杨岳斌自己心里也知道寿卿说得有道理,此刻跑去洋人那里一点用都没有,如果雪帅没出事,白跑一趟只是徒然浪费本就不多的时间;如果雪帅真有不测,自己这么跑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刘松山猜得一点都没有错。此刻彭玉麟正是接受英国驻华公使额尔金的邀请,在船上用餐。指挥舰的甲板上摆起一张长条桌,额尔金自己坐了最左边主人的位子,却把彭玉麟的名牌摆在主位的左手边,那在西餐的礼仪之中,乃是替女客所留的座位。 彭玉麟对此似乎茫无所知,给英国水手引着坐了下来。黄翼升坚持不肯就座,只是站在彭军门的身后,按刀伫立。 侍者端上菜来,额尔金首先拈起刀叉,对彭玉麟笑道:“彭将军,不必客气,请用,请用。”他本以为中国土官不通西洋餐桌礼仪,必然要出个洋相,到时便可大加嘲讽,就如当年义律对待林则徐一般;谁想彭玉麟只是看了那对刀叉一眼,便毫不迟疑地操刀切起牛扒来,动作娴熟,一如日常用惯了的,看得额尔金大失所望,同时心里又有点讶异。 席间彭玉麟是谈笑风生,品着葡萄美酒,口若悬河地不住向额尔金和作陪的法国公使布尔布隆打听欧洲风土人情,特别对巴黎兴致盎然,捉住布尔布隆问个不了。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句:“唉,本督对于西洋风物,实在向往得很,可惜明年官派出洋的只有文官,咱们这些武将,一时是轮不上的了!”话刚出口,似乎觉得失言,脸上露出后悔的神色,默然低下头去切起蛋来。 翻译却已经把他这话译了出来,额尔金听得心里一动,不禁问道:“彭将军所谓官派出洋,是朝廷的意向么?” “这……”彭玉麟笑笑:“本督只是一介掌兵之人,皇上叫我怎么带兵打仗,我就怎么带兵打仗,实在不敢猜测朝廷的动向。” 额尔金强之再三,定要他说,彭玉麟这才为难道:“此事京里已经尽知,明年朝廷将要派遣百名京官往欧洲去学习西洋的治国之法,时限一年,这百人回国之后,必定都能大受重用,身居要津,所以现在这出洋的名额已经成了肥肉,大家趋之若鹜,争得头破血流呢,不过倒是没咱们武人什么事情。” 额尔金与布尔布隆分别听英法翻译传了话,眼神都有些变,几乎同声问道:“皇帝陛下可曾说过,要将这些人派往哪一国进行留学?” “唔,这个……”彭玉麟摊了摊手:“这我可不知道了。”额尔金与布尔布隆互望一眼,心中各有所思,勉强吃完了这一餐饭,叫人送彭玉麟下船,便各自使出手段,刺探情报去也。 果不出奕訢所料,这消息一放出去,立刻引起了英法两国强烈的兴趣。须知就算攻城略地,中国如许之大,凭英国或是法国的区区兵力,如何能够尽占得下?与其一味使用暴力,莫如曲线蚕食,操纵朝廷为己所用,令中国的朝廷,代洋人坐这统治者的宝座;现在听说中国要派遣官员出洋留学,额尔金认为大好的机会来了:要是把这些人尽数拉到伦敦去,在这一年的时间当中,用中国人常用那一套办法拉拢他们,在他们脑子里灌进依顺大英帝国的思想,那么等一年后他们回到中国,在朝廷里担任要职的时候,也就是大清政府正式成为女王陛下手中的提线傀儡的时候了。不行,一定不能叫法国人抢了这个先机去!这关系到以后中国朝廷在英法两国之间的利益取舍,额尔金很快就下定了这个判断。 不过先得想法子确认这个消息的真伪。彭玉麟只是个地方军的长官,从他那里得不到确切的消息。额尔金想了一会,决定接受国书上的提议,前往西山亲自去会见清朝皇帝。只不过他却并不打算老老实实地按着中国方面的要求,把自己的军舰留在天津,改搭中国火轮进京。当日,一式两份回覆照会便送到水师提督衙门,英国甩开了法国,单方面声明公使绝不会离开指挥舰,要他上京谈判,就得让他带着舰队驶入海河,否则额尔金勋爵宁可代表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对大清帝国宣战。 彭玉麟请船厂的翻译读了照会,不由得勃然大怒,右拳狠狠砸在椅子扶手上:“洋鬼子欺人太甚!”杨岳斌也愤愤然竖起浓眉,摩拳擦掌地道:“是啊雪帅,如此无理要求,分明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不把咱们大清水师放在眼里!” 刘松山本来一向主张持重退让,此刻也皱起眉头道:“若叫洋兵逼近京师,恐怕十分不妥。但是如不答应,便要两国宣战,我们这里有新军在陆地协防尚且好说,上海广州等处口岸一打起来,彼处没有像样的水师,炮台绝对抵受不住洋舰攻击。” “这话不然,所谓擒贼先擒王,洋鬼子的公使现放着在此,我们打几个胜仗,把他拿了,还怕别处洋兵不肯投降吗?”杨岳斌信心十足地道。 “厚庵兄想得太简单了。”彭玉麟对于近代的外交略有了解,道:“那洋公使只不过是替他们女王传话的罢了,就算拿了他,彼英吉利国再派一个新公使来就是,两国争战,仍旧无有已时。” “那难道就答应他带兵舰入河?皇上的圣谕中说得明白,一定不许洋兵进入内地,这么一来可是抗旨啊。”杨岳斌忽然想起圣旨上有那么一句话来。 “唉,这说得也是。不过咱们并无权利放行或是不放,且将这照会原文禀上京去,等陛下圣裁罢。”刘松山有些泄气地嘟哝了一句。 “唔。即刻传马快来,急递进京。”彭玉麟封好那照会:“此外传令下去,在河口安置水雷,海上诸舰严加巡逻,防备洋舰强闯。如果水雷鸣响,或是船舰、炮台受到洋舰首先攻击,可以开炮迎战!” 二百零二回 海鹰(3) 二百零二回 海鹰(3) 英方的照会,给了十天的回覆期限。次日,法国公使也送来一封内容差不多的照会书,彭玉麟照样命人送进京去,交给仍逗留在西山的皇帝圣裁。一晃两天过去,彭玉麟与大沽水师衙门的诸将帅管带,全都眼巴巴地盼着京里来的圣旨,这两日间水师船舰每天加紧巡逻防范,英法兵船时常驶来河口转悠,派船测量附近海域及大沽口入口处的水深,还命水手爬上桅杆,用望远镜窥探大沽口一带的地形地物,尤其是对两岸南北两处炮台的火炮布置、以及岸上分布三处的兵营兴趣十分浓厚。只是他们却并不主动发起挑衅,彭玉麟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只得依先前密旨中的意思,一再下令水手克制,务必不可首先挑起衅端,免得朝廷难做。 与此同时,又有十数艘兵舰陆续北上,在口外集结起来,不过短短两天之内,大沽口外海面上停泊的英法舰队,总数已经达到了二十六艘。这其中英军有巡洋舰、护卫舰各一艘,各式各样大小炮艇十八艘,运兵船四艘,法国则只有巡洋舰一艘和护卫舰一艘。美国佬也来凑热闹,打着调停的名号,远远地在海口外泊了两艘军舰,公使华约翰既不接受彭玉麟的约见,也不命令舰队做出任何挑衅的举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看,颇有些隔岸观火的意味。额尔金却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只不过才送过照会的第二天,就刻意下令在海面上举行实弹演习,炮弹隆隆之声不绝,打得海面水柱冲霄,震天动地。 防守的压力越来越大,一片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炮台守军却又发现几艘英国炮舰驶近河口,一群英国水兵从船上噗通噗通地跳进了水里,开始动手拆除河口处铺设的铁栏、铁刺和铁链等障碍物。彭玉麟闻报,当即亲自前去责问,带队的英国舰长只是声称一定要去北京换约,对于彭玉麟一再解释圣旨中令他们在大沽北塘原地登岸、由中方派兵护送的说法置之不理,折腾了一个上午,最后因为障碍太多,难以拆卸,不得不放弃了。 回到衙门,刚刚松了口气,忽又接到急报,英国炮舰离去之后,旋即与主力舰队会合,浩浩荡荡地掉头逼近海口,定字、镇字共七艘军舰已经列开阵势准备迎敌。彭玉麟闻报,吃了一惊,难道洋人决定要在今日宣战了吗?虽然早有准备,不过他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慌神的。水师方面,只有七艘能战之舰,在海面上是无法正面对抗,只能依靠水面牵制、配合上陆地炮台作为攻击主力,才有取得胜利的一线希望。 想了一会,他下令旗舰镇海号管带黄翼升,以雁行阵迎敌,集中火力不顾一切地攻击敌人的旗舰,同时又令北炮台守将李成谋、南炮台守将许镇沅,火炮全部装药上膛,只等敌舰火炮一响,立刻开炮还击。 下午三点,第一炮终于打响了。这一炮打在定波号军舰前方数十米的海水之中,一片水花溅了起来,打在伫立船头指挥战斗的管带林灏纯身上脸上。他抹一把满脸咸涩的海水,双手一正瓜皮小帽,洪亮的声音在涛声和炮声中传了开来:“开炮!” 定波号是一艘吃水四百四十吨、大小火炮共八门的钢壳火轮船,管带林灏纯是个福建人,是从前大规模招募水师的时候,从福建应募而来的一名船老大,今年只不过三十来岁,彭玉麟对他十分赏识,亲自提拔他做一条船的管带,林灏纯早就想一报彭军门的知遇之恩,只恨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遇上大战,岂有不出死力的道理?定波号在他的指挥之下,在舰船缝隙中左穿右插,八门火炮一起开火,轰隆隆的声音几乎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聋。 英国原本的旗舰鸬鹚号是一艘蒸汽炮舰,因为大沽口内水浅,所以临时改以浅水炮艇窈抛魑旖ⅲ>玖詈夭加臌鸟号的舰长拉桑一同在这条船上指挥作战。贺布亲自站在甲板上督战,用力挥舞着指挥刀,不断喝令水手发炮。他嘶哑的吼声很快就被淹没在炮声中间了,窈鸥找皇蝗氡迸谔ǖ纳涑蹋⒖淘獾脚谔ㄊ鼐拿土液浠鳎环⑴诘黄灰械卮蛟诓t望台上,桅杆当即断成两截,司令旗也被波及,火苗熊熊地烧了起来。 跟着又是接连几炮落在甲板上,窈乓徽缶缌业恼鸲蛊鹆嘶稹@0醋糯保又富硬绽镒炅顺隼矗癖甲沤械溃骸八玖罡笙拢肽肟馓醮 ?br /> “为什么?”贺布恼怒地拒绝:“我不可能离开这里一步,身为海军司令,我应当与旗舰共同存亡!” “阁下,窈畔衷诜浅NO眨 崩M绻痰丶岢肿牛骸坝臌鸟号共存亡,是我这个舰长的天责,您的使命是指挥整支舰队去取得光荣的胜利!”他高高举起一只手指着陆地的方向:“看吧,大陆就在眼前,您应当踏着敌人的血肉完成登陆!” 贺布默默地举起手行了一个军礼,在猛烈的摇晃中稳住身子,一字一顿地道:“舰长,你是海军的骄傲!”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在几个水兵护卫之下撤离了烈火冲天的窈拧?br /> 舢板把他送到了护卫舰上,可是他的司令旗刚刚在护卫舰“负鼠”上悬挂起来没多久,北炮台的火炮又像咬住了他的屁股似的,把火力集中倾泻到负鼠号上来。很快负鼠号的舰首和桅楼也负伤了,贺布再度转移,但是无论他登上哪艘船,只要司令旗一在那艘船的顶上飘扬,李成谋的炮弹就立刻跟着过来,贺布恼怒得几乎吐血,却又没有办法,炮战持续到日落,已经有三艘英国炮艇沉没,其中有两艘是因为混乱中搁了浅,变成清军炮台的靶子,一片浓烟烈火之中,水兵不得不从动弹不得的伤船上跳水,可是落足之处全是烂泥滩,一脚踩下去立刻陷到大腿根难以自拔,当即与他们的船一样,做了会活动的靶子。 虽然如此,英军仗着船多炮猛,在击伤三艘定字号炮舰之后,仍是渐渐突破了河口防线,逼近南北炮台,同时对这两处发起猛攻, 北炮台处在激战的最前锋,守炮台的副将李成谋,是原先湘军水师的一员干将。他冒了炮火亲自站在炮台上指挥,烈火浓烟顺着海风卷了上来,呛得人人睁不开眼,时不时还有敌舰发出的炮弹落在左右。亲兵都来劝他下去躲避,李成谋瞪着眼睛,怒斥道:“身为主将,遇敌先逃,成何体统!” 他叫人拿来白布浸湿,给官兵捂住口鼻继续发炮,自己却硬是不肯离开炮台一步。李成谋有一个本家侄儿李兼也在炮台当差,见战势越来越烈,便找到李成谋面前,道:“叔叔,你老人家在这里搏命,南边许镇沅说不定正在那瞧热闹呢!” 南北两个炮台的守将有些不和,这在水师中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许镇沅是第一批留普鲁士归来的学生军官,自诩是在军事先进的欧洲喝了洋墨水的,对李成谋这等土生土长的湘军将帅一向有点瞧不起,平时训练之中诸多挖苦,李成谋看在彭玉麟面子上,顾全大局,都不去与他计较,此次炮台布防,明明北炮台乃是首当其冲的要塞,许镇沅却一力在彭玉麟面前与他争抢火炮部署,李成谋一时按捺不住,与他当众吵了一场,南北炮台两系的官兵也都怒目相视,几乎打了起来,幸好军法处的人及时赶到,把他们压制下来。 结果两人都被彭军门申斥一番,得了一个记过处分。李成谋很是耿耿于怀,敕令部下一定要争这口气,等到开战的时候一定要勇往直前,不能给许镇沅那厮小瞧了。此刻侄儿来说这话,却又勾起他的心事,不禁随口问道:“你待怎样?” 李兼笑道:“洋鬼子炮火这么猛,炮台肯定守不住的,晚撤不如早撤,早些撤了,还可以留得青山……”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左边脸颊又热又辣,已经吃了叔叔一记大耳括子,只听李成谋厉声骂道:“青你爹的卵子!今天老子我不死,你们谁敢下炮台,立时给我毙了!”他一面骂,一面大声叫来军法委员,命他带几个人提枪站在炮台下面,只要有人从上面逃下,立刻一枪崩掉,再无二话。 此言一出,有怯意的也不敢临阵脱逃,大家拼力死战,炮手负伤了,一旁的副炮迅即顶上去,副炮又给炸死了,跟着上去操起火把点燃炮捻的却是李成谋自己。烟炎熏天之中,炮台上死伤的人越来越多,可是炮声却是越来越响。 南炮台那边,许镇沅的日子也并不怎么好过。南炮台兵力和火炮配置都远远逊于北炮台,可是阴差阳错,此次英军选择了南北同时出击的战术,南边所受的攻击强度并不比北边低多少。贺布发现南炮台的火力不如北炮台,立刻带领旗舰,亲自集中炮火加以猛轰,炮台数处城垛都被轰塌,压死压伤了不少官兵。 南炮台的掌旗手给一发弹片削去了脑袋,帅旗登时倒在地下。官兵们看不到主将旗帜,一时有些混乱,许镇沅弯腰捡起旗杆,高高地举过了头,喝道:“帅旗没倒!帅旗没倒!” 话音刚落,又是一发炮弹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面前,只听一声巨响,弹片四面飞溅,许镇沅腹间血流如注,白花花的肠子流了出来。他只觉一阵头昏眼花,下意识地用手去接不断往下流的红白之物,一名亲兵跑了过来,叫道:“大人,请下炮台去包扎!” 许镇沅一拳劈面打去,把他打了一个趔趄,咬牙道:“死都不下!”他双手拄了旗杆,两脚生根一般站在那里大声督战,起初十几步外还可听见他洪亮的声音喊着“与炮台共存亡”,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终于再听不到了。一名游击心觉有异,跑过来看时,却见他两眼大睁,肠子从肚腹直拖到地下,流得满地殷红,已经气绝了,两手却还牢牢攥着旗杆,那旗杆把他的身子撑在那里,就如一根石柱一样,在炮火之中挺立不倒。 那游击两眼含泪,伸手握了帅旗,大声叫道:“与炮台共存亡!” 二百零三回 战和之间 二百零三回 战和之间 大清国的统治重心,几乎在一夜之间从京师移到了西山。正准备起驾回京的皇帝,昨天夜间接到大沽开战的消息,当即伤发吐血,被随行太医禁止行动,于是只得急诏留京主持政务的几位重臣与军谘局一干委员人等尽数连夜赶赴西山,商讨军政要务。 卧佛寺行宫中骤然多了许多大员,车马往来,很是热闹,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的巡警处士兵也增加了二倍有余,他们穿着黑色制服往来巡查,虽然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大家毕竟在宫里当值久了,对于这样不寻常的状况难免都有些敏感,一轮班退值下来,就窃窃地议论起时事来。 奕訢的脸色很难看,为了镇痛,他刚刚不得已命令合信用了古柯碱,此刻觉得有些浑身发热,胃里直犯恶心。 “一定不能变成大战,绝对不行!”奕訢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但是,要能战才能和,一味怕了洋人,只有一味招来洋人揍我们!”他拿起直隶总督李鹤年的急奏:“大沽海面上水师大败,炮台却打得不错,虽然最后还是让英军登陆了,不过我们也击伤了他八艘炮舰,其中两艘沉没,一共打死打伤洋兵五十多人,不亏本,一点也不亏本!” “不过,现在洋兵已经在大沽登陆,往后的事情只能仰赖陆地上的防线了。大沽那边水师所属的步兵暂且还可以顶个一阵子,杨村、北仓这两条炮兵防线各有两个炮营与两个步兵营防守,绝对不能给朕出了岔子,否则从营官往上一层层撤职查办,听懂了没有,罗泽南?”奕訢用目光示意站在一边眉头紧锁的神武军上将罗泽南。 “着,臣领旨。”罗泽南并不多话,他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也是多余的,非但皇帝不能容许杨村、北仓有失,连他罗泽南也绝不能让这种情形出现。 “嗯。一旦杨村也失守,那么……”奕訢双目扫视一番,最后眼光落在军谘委员刘蓉身上:“你说。”刘蓉以前也是湘军的人,胡林翼力荐他的军事才能,奕訢便把他从兵部擢入军谘局做了一个委员。 “是。臣以为,北仓和杨村两处都有运河为屏障,加之布置的火力甚猛,并非那么容易突破。若是洋兵连这两处防线也可攻破的话,再战已无意义,不如讲和。”刘蓉一语,石破天惊,众人全都变了脸色。这还得了,皇帝问如何战,他却在那里大谈求和,岂不要惹得龙颜大怒?只有胡林翼跟曹毓瑛两人容色不改,胡林翼静静地拨弄着胸前一颗朝珠,曹毓瑛却索性低着头眯着眼养起神来。 “嘿,真给朕出了个好主意!”奕訢冷笑一声,转向群臣:“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只听皇帝怒喝一声:“混帐!” “你们……”奕訢一时气噎,停了半天才说得出话:“你们没想过,战胜而和,才可以谋得几年清静,战败而和,只有为人刀俎上的鱼肉,强迫签约,后患无穷?” “皇上。”一片鸦雀无声之中,胡林翼终于出面说话了:“皇上可还记得那日对臣说过的话。” “朕对你说什么了?”奕訢还有点气没消。 “皇上说,今日之忍,是为了将来可以无须再忍,是为了子孙后代不至于受我等今日所受之耻。”胡林翼跪了下来:“皇上请勿忘记了当日之言。” “……”奕訢看着胡林翼微白的鬓角,有些潮红的脸颊。他也老了……这几年下来,他们都老了。 “朕知道。但是现在情势不容得我们输啊。”奕訢忽然感觉浑身无力:“一输之后,必定是签约赔款,如今的国库实在吃不起一赔!朕也清楚条约是非签不可,朕现在只希望是胜约而不是败约,你明白吗?” “臣明白。但是皇上可又明白,这一战我们就算在直隶胜了,在广州、在上海、在福建,也都毫无取胜之道?”胡林翼终于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确实如此,与直隶的防守力量相比而言,广州这些地方仍是由旧八旗和绿营驻守的,那些腐败的军队,在英军的炮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早在二十年前大家就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惨状了。 胡林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旦两国全面开战,就算能够阻挡住英军在直隶省的攻势,一旦对方转而以广州等地为突破口,那就绝无胜算了。 “怕他作甚?!”奕訢突然冷笑:“英吉利国有多少人?我们大清有多少人?朕就容得他去占两广、福建、江西,他占得过来么?!” “现今我国精锐尽在直隶,对方又何尝不是!广东地大,就算广州省城陷落,对方必也只有扶持傀儡加以治理,绝不可能挥兵直掠全省。至于福建等处也都是一般。我只须在直隶集中兵力将洋兵的主力击溃,便算胜了这一仗!反过来说,我国朝廷乃在京师,洋鬼子想胁迫朕这个皇帝,就非得在直隶取胜不可!难道不是?”奕訢一番连珠炮一样的问话,一时打得群臣回答不得。 “既然皇上求胜之心已决,臣请皇上,御驾亲征。”胡林翼俯首在地下用力磕了一个头。 连同奕訢在内,屋里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谁也没料到一向老成稳重的胡林翼竟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大大冒险的建议。 曹毓瑛第一个跪下反对:“皇上不可!君主乃是立国之本,应当坐镇京师以策万全,岂有亲冒矢石、自犯险地之理?皇上千万不可!”胡林翼从旁瞟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跟着曹毓瑛的声音,一片反对之声轰然响起,吵得奕訢直头痛。 “行了!都停下!”他蓦然一拍桌子,众人登时住口,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下都能听见。 “胡林翼。”奕訢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的左膀右臂:“你这么说,有什么理由?不妨说出来听听。若真有道理,朕就依了你的又何妨,不过亲征罢了,当年太祖开国,还不是一样的身先士卒?” “着。”胡林翼得了奕訢两句鼓励,便把下面的话说下去:“两军相逢勇者胜,神武军向来尊崇皇上,如果得知皇上亲征的消息,一定能够士气百倍,所向披靡。” “……不对。”奕訢凝视了他半天:“绝非如此。这不是你胡林翼说的话。你告诉朕,到底为什么要亲征?” 胡林翼却只叩头,无论如何再不说话了。奕訢皱眉沉思片刻,喝令其他人全部出去,只留胡林翼一个,这才又问道:“现在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你可对朕直说。” “皇上。”胡林翼终于肯说实话,跪在地下抬头看了看奕訢:“皇上以武立国,臣以为乃是重振我大清开国雄风的好事。但是皇上有没有想过,光是提高武将的品级俸禄,并不足以开启民众尚武的精神?新军年年招募兵员,可是年年都只有一些过不下日子去的流民应募,彼等只是走投无路,以当兵为饭碗而已,又如何能够指望他们存着功业报效之心?” “你说的没错。可是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懦弱的民风乃是千百年来堆积而成,岂是一两年间可以改变的?”奕訢突然想到什么:“你要朕以身作则,开这个尚武的先河、表率?” “是。”胡林翼又磕了一个头:“我大清御驾亲征之举,自高宗纯皇帝征哈密以来便再未有,武功衰落,也自那时开始。皇上效法祖宗,一定能得将领的爱戴,也必有感召士子投笔从戎之效。一次亲征,胜似千百道诏书,此良机十分难得,请皇上勿要错过。” “你这……”奕訢不知道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胡林翼,愣了半天才道:“你这是不是太迂了点?” “臣并不迂。皇上可知而今武人从文者多,文人从武者少?为将者不单要弓马枪炮娴熟,上阵拼杀不惧生死,更要千军万马之中指挥若定,如此才是大将之才。不读书者不堪为将啊皇上。” “嘿……”奕訢忽然又想冷笑了。他实在没料到连胡林翼也有这种武将文臣化的想法。 “大清开国之初,可有几个亲王读书识字?前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可识字?” “皇上,如今与从前早已不同,皇上为何屡屡派遣人员出国就军官学校留学?此与臣所说本是一理也。不学外国者无以强兵,然而连中华兵略亦不通者,又如何能够学得好外国?欲求能通古今中外之将才,则非自文人中拔擢不可,武人幼不学书,为偏将兵弁则可,为一军主帅却断断不行。”胡林翼侃侃而谈,烛火跳动,映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神,奕訢觉得自己快要被他说服了。 二百零四回 覆巢之下 二百零四回 覆巢之下 奕訢拒绝了胡林翼请求他御驾亲征的提议。倒不是说胡林翼的考虑完全没有道理,但如果皇帝亲征,那无疑就表明了朝廷决心开战的立场,奕訢不想让这种盲目的行动影响到以后的和谈。 讲和是必然的结果,虽然现在力争战胜而和,但这并不意味着要由朝廷出面去当这个黑脸,尽管说起来很不厚道,但是奕訢已经有了要让地方将领来背这口黑锅的打算了。至于以后如何安抚他们,那就以后慢慢来处理吧。而且奕訢知道自己并不是打仗的材料,跑到军队里去除了碍事大概不会有别的作用,与其去帮倒忙添麻烦,还不如放手让下面的将领去做呢。 所以他只是发了一道诏书,命令新军都统制罗泽南暂摄直隶军务,直隶总督及阖省上下绿营、八旗悉从调遣,此外还以钦命大将军及兵部尚书衔恩赏罗泽南,以免他在与地方军打交道的过程中因为品级不够被人小看。 罗泽南已经亲赴天津前线,接了加官圣旨,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情,只是沉沉叹息,眉间本来就拧着的疙瘩好像变得更紧了。他的随军参谋薛福成在旁瞧见,道:“军门晋爵一秩,掌握直隶一省的兵柄,乃是可喜可贺之事。皇上能放心将直隶全省之兵交与军门一介汉臣手中,足可见对军门信用有加啊。” “叔耘是这么想的吗?”罗泽南瞟了薛福成一眼。他对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十分赞赏,很有心想要栽培他,而且上次听皇上的口气似乎也对他很感兴趣,因此这次来杨村,他就把薛福成带在帐下充作随军文案,让他增长一些实战方面的知识。 “军门难道不是这么想吗?”薛福成眨眨眼睛,有些俏皮地反问了一句。 罗泽南摇了摇头,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身边还有不少部下在,他不能胡乱讲话。可? 鬼子六大传 第 54 部分阅读 “军门难道不是这么想吗?”薛福成眨眨眼睛,有些俏皮地反问了一句。 罗泽南摇了摇头,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身边还有不少部下在,他不能胡乱讲话。可是钦命大将军这个封号却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来:那个人与他罗泽南一样都是文而习武,投笔从戎,一样都是风光的时候深受皇帝的信任,甚至有“若稍有负心,便非朕之子孙;稍有异心,便非我朝臣民”这样石破天惊的话从皇帝的嘴里说出来,可以说位极人臣,享誉朝野;可是忽然有一天那个人自恃功高,骄横跋扈之风日甚一日,终于遭了皇帝的疑忌,用九十二条大罪把他置于死地,家人族属也都跟着倒霉,于是一个叱咤一时的大将军便以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告终。这人的名字叫做年羹尧,也是一个汉人。 当今皇上力图抹平满汉界限,罗泽南在他的上谕中见过多次此类字眼,也相信他确实是有这份心思的。但看这几年来朝廷大员、封疆大吏中汉人的比重越来越大,虽是旗人颓唐不能办事的不得已之举,不过能如此大胆地任用汉人,这在本朝来说确属空前之举。 但是谁也没法担保不会有一天皇上的想法突然转变,也许他觉得汉人已经威胁到爱新觉罗氏的统治,又会一反前政,再度开始猜忌这些汉臣?不论在哪个朝代,即使是同种同源,功高震主也都是臣子大忌,看看前明开国之初杀掉的那些功臣,难道他们不跟朱元璋一样都是汉人?更别说是本朝这等外族做皇帝的了。罗泽南嘴上从来不说,但他心里也清楚所谓的满汉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又觉得,如果是当今的这位皇帝,大概不会这么做的吧。毕竟他还跟自己约好了一同强国富民,罗泽南对于将来的事情还是十分期待的。今年自己才五十多岁,算来还有至少二十年可供马前驱驰,就算把余生全交到皇上手里,他也觉得颇为值得。五年来看着新军渐起,实业渐兴,整个国家都往好的方向走上轨道,罗泽南已经慢慢地明白了他这一生所求的道究竟应该是什么。 “大人,洋兵前锋似乎已经迫近军粮城,那边请示大人,是否主动炮击,抢占先机?”薛福成拿着刚刚送来的军情急报,看了两眼,神情紧张地问罗泽南道。 “午庄,你说怎样?”罗泽南回头问身边一个二十七八岁、儒生模样的青年。虽然穿着一身长衫,不过这青年的浑身却透着一股英气,显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名字叫魏光焘,是魏源的族侄孙,早先被魏源送入崇文学堂外交专科中就读,毕业以后先在京里做了几天小官,旋即投笔从戎,上表死活恳求皇帝让他从军。奕訢看在已经去世的魏源份上,便把他发来新军做一参谋委员。魏光焘脑子灵活,又不怕打仗,罗泽南一心想留他在新军里慢慢迁升做个军官,不过瞧他的志向却似乎并不在此,早晚还是要回京里去的。 “军门,有圣旨如此,何必再问?”魏光焘指了指那份令罗泽南专擅自便的圣旨。没错,圣旨上是写着令罗泽南全权处理直隶军务,可是万一搞不好弄乱了皇上的全盘部署,那怎么办?不过大沽那边水师之所以损伤如此惨重,也就正是因为被敌人抢先攻击,一味只是防守,最后打得非常惨烈,许多将领战死,还是让英军登了陆。就陆地上而言,暂时新军是占据优势的,英军后援未继,这边北仓和杨村的防线都已经布好了多时,不趁此机会打一打敌锋,难道要等洋寇送来援兵吗?罗泽南沉吟了一会,一咬牙,下令道:“寄札蒋益澧,令他主动寻找战机,但是务必再三稳重,不可被敌人趁虚突破了防线!” 英军在军粮城被新军蒋益澧部打得大败,额尔金愤怒屈辱之余,下令掉转方向直奔天津以南的任庄,准备以那里为突破口杀开攻克天津的一条路。之所以非咬住天津不放,那是因为天津城是大沽上岸后的第一个大据点,如果不将这里据为己有,以后再从南洋运来援兵,登陆的时候就有诸多不便,所以额尔金下了死命令,就算再是困难,也要把天津城给夺下来。 任庄原本的防守力量不是很强,罗泽南闻讯,便要紧急派遣一支部队,希望能赶在英军头里进驻任庄,支援那里的守军。从大沽撤退到天津城内的水师余部听说此事,纷纷摩拳擦掌,誓要报大沽被夺的一箭之仇,于是公推了水师提督彭玉麟来向罗泽南请战,要求派遣水师赶赴任庄。 水师因为训练舰不够,所以只能少量地轮班出海,轮不到出海训练的官兵一向是按着陆军标准在地面操练的,所以这些兵士的陆地作战能力也不算差。英军在大沽登陆之后,还受了他们一天一夜的阻击,这才把大沽兵营给攻克下来,水师损伤太多,不得不在彭玉麟带领下撤回天津。罗泽南来到以后并没格外责怪他们,可是彭玉麟的心里却甚不是滋味:该水师守卫的大沽丟了,现在寄居在别人的城池里,这种屈辱的感觉让他愈加痛恨那些入侵中国土地的洋寇了。 罗泽南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只说了一句话:“皇上花大价钱训练你们这些水军,不是叫你们在陆上送死的!”他丝毫不理彭玉麟的苦苦恳求,硬是调了新军旁的部队去执行这项任务。 整座天津城里,此刻已经弥漫着大战前的恐慌气氛,有钱人家早在大沽被炮击的时候就听到风声,大多携家带口地逃难去了,剩下来的都是家小业小不舍得抛弃的,又或者压根就一文钱盘缠也没有,逃难也是饿死的那种人。 街道两旁的店铺多数已经关门不做生意,因为就是开着门也没有多少人来买办货物、饮酒作乐,现在大家顾命都来不及呢,哪里还有心思吃喝玩乐?不过也有例外,那便是药铺。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需要大量的药材,这些药物和绷带都只能在天津附近采买,于是一时间生意最兴隆的竟然是各家医馆,几乎每一间的存货都被新军搜括个一干二净。 城里最大一家药铺仁和堂的老板许仁和,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听到一个又好又不好的消息:仓库里许氏仁和堂密制的金创药断货了。说好,那是因为这批货卖出去总共替仁和堂赚了几万元的进账,说不好,则是因为这种药需要一味特殊的南方药材才能调配,以往都是派人南下专门采购的,可是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哪里还有办法出门?以后没办法做药是小事,军队的生意被别家药铺抢去,那损失可就大了。 多亏得药铺大掌柜的替他分忧,不知从哪里收买到一批原料,许仁和高兴之余,连忙命令伙计加班加点地制药,有了这批原料做后盾,许仁和也就放心大胆地又去军中揽来一笔订单,估计等过几天交了货,又能有好几千落入自己的口袋,让他真是做梦都要笑得醒来。 听说任庄那边大清的兵又吃了败仗,任庄也给占了,许仁和反倒隐隐地有些高兴:受伤的兵将越多,自己家生意岂非也越好?至于洋人到时候真的杀进城来将会如何,他才不去关心过问呢,难道洋兵就不会受伤生病,就用不着药铺? 他一面想着好事,一面躺在床上惬意地抽大烟,正在如痴如醉之间,忽听房门砰砰砰擂得山响,不禁怒道:“哪个没眼色的王八蛋,不知道老爷在过瘾吗?”对身边伺候他吃烟的小妾斜了一眼,示意她去开门看看。 那小妾不情愿地挪下床去,走到门口,娇滴滴地唤道:“谁呀?” 只听外面一个粗豪的声音怒气冲天地喝道:“都统衙门来的,赶紧给老子开门!” 都统衙门便是罗泽南的临时办公处所,许仁和一听是军队上来人,不敢怠慢,急忙滚下床来,抖着手拉开了门闩,刚刚陪笑一句,便给那小校一脚踹在地下,喝令从人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