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红楼春归 第 1 部分阅读 《红楼春归》 一 伊始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李琛了一会儿呆才继续向前走,准备坐车回去。 不料走到停车场后,却现司机正横躺在车盘底下捣鼓。旁观的人群也在三三两两地议论:“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 “就这一班车,这下怎么办?” “离城三十几里路呢,怎么回去?” 车子坏了?李琛心里不由一沉。恰好在这时,司机爬出来站好,擦着额头上的汗大声说:“有个零件坏了,没得备用的,要等修理厂送货来。至少还要两个小时。加上维修时间,今天是不了车了。请大家另想法子回去吧。” 嗡地一声,人群议论声更大了,间或还夹着几句不太好听的国骂。这也难怪,今天不是清明或中元这样正经扫墓的日子,人流比较少,所以专车只有一辆,其他的都没有开通。现在这唯一一趟车突然坏了,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与金钱回去,难怪围观群众十分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车子既然坏了,终究也没什么办法。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或麻烦亲朋过来接人,或叫车行派出租车来,各有门路。 李琛摸摸钱包,算了一下来回的车费,苦笑一声,知道这笔意外的开支,将会让自己下半个月不能买任何日用品以外的东西了。 她拿出手机刚准备叫车时,“吱”的一声刹车,一辆摩托旋到她面前停了下来。年轻的骑手掀起头盔上的面罩,冲她露齿一笑:“姑娘,要车么?到城里只要十块钱。” 这个价钱对于李琛来说,无疑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她却不能不考虑别的问题。 看出她的迟疑,年轻人解释般说道:“我姓闻,在这里跑了两年的车啦,这边的人都认得我。”说着,他抬手冲不远处的守门大叔打了个招呼。 只见对方也笑着喊了他一声小闻,然后大声说:“要是去到城里,再帮我带条烟来,老牌子!” “哎,知道!”年轻人一口答应了,又向李琛说,“这条路不算偏僻,附近住的人家挺多的。出来赶集买东西的、搭车去别处的,也算是人来人往了。” 这番话将李琛心中最后一点顾虑打消,她欣然说:“那麻烦你送我到三百号。” 城外的公路,即使沿途有人往来,也依然十分安静,比不得城里的喧嚣。在片片蛙声鸟鸣中,摩托车上的两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攀谈起来。 “是啊,其实那车开了十几年,也该更个新换个代了,但听说馆里这届的领导挺抠门的,说是不到不能用,坚决不换,所以今天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哎对了,今天有五家人过来送骨灰盒的,你是跟哪家来的?怎么他们家连张车也舍不得包,还得让客人自己想法儿回去?” “不,今天是我妈生日,我是来看我妈的。” 年轻人想了想,说:“难道你是周姐的女儿?可没听她说今天要过生日啊。你——”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止住话头。过了一会儿,讪讪地问,“难道,你妈已经……” 李琛轻声说道:“嗯,她五年前就过世了。”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人有些无措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说着,他转过头来看向李琛,似乎这样更能表达自己的歉意与无心。 李琛没想到他竟这么认真,心中稍稍有些感动,刚想说没关系,忽然眼角瞥到一道黑影快掠过,赶紧示意:“小心别撞到!前面那是什么?!” 被她这么一喊,年轻人立即别了一下车头,猛然刹车。 这时,他们才看清楚,原来那条影子是只灰兔,正低头嗅着面前的青草。注意到身后的不明物体后,警觉地动了动耳朵,再次飞快地跑了。 年轻人舒了一口气:“原来——” 没等他将话说完,就觉得身体一偏,重心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倒去。原来刚才忙乱之中不择方向,他一偏机头,恰好停到路崖旁一块青草密密的地上。茂盛的花草迷惑了人眼,原以为落脚处离崖边还有二三步的距离,孰不知已经到了紧贴崖子的边上。当下他一脚踩空,自己连带着摩托以及李琛,一道直直往崖下栽去。 李琛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不由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面前的人,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在下坠带来的失重与惊吓双重交加中,李琛只觉心脏一缩,便失去了意识。 * 李琛是被吵醒的。只听一把堪称尖利的女声如刀子一样声声直往耳中戳,令她心烦之余不免有些奇怪:自两年前独居后家里从来没人留宿,而且她也没有开着电视就睡觉的习惯,这是哪里来的声音? 大概是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的缘故,那尖锐的女声愈清楚了:“……天理良心!几位大夫轮番诊脉,都说探丫头只是热疹,不相干的病,几时成了天花?难道就为着宝玉是太太养的,就娇贵得一辈子不生病、生病就是旁人带害的不成?要说我起歹心有意害他那老疙瘩,你们素日也是见的,莫说探丫头这些日子病着一直在屋里避风,便是平日,也是宝玉时时来找妹子玩。谁见我抱着丫头去俯就他的时候?” 另一个温和忍让的声音带着规劝的口吻响起:“赵姐姐莫说了,小心动了气,伤到孩子。你现在可是两个人的身子,正该多多保重。便是大事也该化小化了,何况本来无事呢?” 先前的声音猛然拔高:“本来无事?是谁先说宝玉疹是我姑娘过的?不知打哪儿来的病,还没个准信儿呢,就先扣到我姑娘头上。合着只他宝玉是老爷的骨肉,探丫头不配?若那小子明日一病没了,合着还要探丫头偿命陪死不成?!” “赵姐姐!”另一个声音低喝一声,略显焦急地劝解道,“太太中年得子,对宝玉甚是怜爱,连他哥哥也要靠后的。现下宝玉病了这两日,眼见着是个见喜的兆头,太太不免心中着急,一时说话不防头,顺口说了几句,你怎么能当真呢?素日太太如何待三姑娘,你也都是看见的,现下怎么为了一点子小事就燥了?” 这番话一说出来,屋中顿时一阵沉默。 趁着这点空隙,李琛努力让自己还在晕乎的脑袋赶紧清醒,然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两个女人的对话真是莫名其妙,什么太太丫头的,难道是富豪家的佣人们在说话? 李琛算是个很有想像力的人,一旦遇上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总是能天马行空,根据所知的资料,瞬间脑补(或美称推断)出一个自认最为合理的解释。 ——不过以往的经验证明,她的脑补与事实的关系就是那风牛马。 所以她一直试图用力坐起身来,向面前的人打听清楚,这绝不是自己家的房间是哪里。 但李琛很快现,自己竟然使不出一点力气。这时,她已经想起了昏迷之前生的事情。难道自己是伤势过重么?可是…… 身上并没有感觉到预料中的疼痛感,却有一种奇怪的虚脱与瘫软。任凭李琛怎么努力,手避仍然酸软得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要是有个借力处就好了……挣扎间,李琛无意抓住了床侧飘扬的一根带子,不由下意识地使劲一拽,然后才反应过来:完了,这东西拉着轻飘飘的,一定会被撕破的。 但是料想中的撕裂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招来了先前声音的主人:“嗳,探丫头有力气了!在抓纱帐了!” 她的声音不复原本的尖锐,显得喜悦而如释重负:“我说呢,见喜都是又哭又闹,烧得滚烫,还要闹得吐的。探丫头睡得乖乖的,哪里像见喜的模样?” 伴着她欣喜的话语,李琛觉得自己身上一轻,随后,便依偎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面容皎好的女子满面慈爱地看着她:“好教我悬了这几日的心!” 注意到女子的面宠与自己的距离是不合常理的近、以及身上的怪异的触感后,李琛愣了一下,只觉头皮一麻:不会吧…… 还没等她脑中突然闪过的念头正式成形,又有一名女子凑了过来。容貌较之先前的女子稍减艳丽,另有一种温柔之意:“天皇菩萨,昏了这两天,三姑娘可算是醒了。赵姐姐快把她放下,小心惊动了,我让小丫头子赶紧去唤大夫。” “周家妹子,你说得很是。都怪我,见她醒了,一时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这回,李琛清楚地看到,一双裹在花锦宽袖中的手臂,将自己放回柔软温暖的被褥之上。 不——是——吧—— 惊异过度之下,李琛失声张口惊呼,耳中听到的却是一声:“哇~~~~~~~” 床前小腹微隆的女子看着她欣慰地又笑了:“阿弥陀佛,有力气哭倒好。前几日病得头都抬不起来,连声儿也不出一声,真真愁死个人了。” 二 现状 阳春暖日,闲坐最易困倦。小院里,两名丫头眼瞅着屋里无人,原本只在咬耳朵,不防声音慢慢就变大了。 “吉祥姐姐,你说咱们三姑娘和宝玉先后脚病了这么些天,怎的人人只往宝玉院子里去——连姨奶奶都去了,却少见到咱们这里来的?”梳着双髻的小丫头一面拿着掸帚拂炉瓶上的灰,一面问道。 另一个丫头看模样约摸比她大一两岁,神情间却俨然已有老成之态。闻言,冷笑道:“还说呢,原本三姑娘不是满两岁时就抱到老太太房里,说由老太太亲自教养么?先前刚生病时倒也人仰马翻地赶着找大夫供娘娘的,待到宝二爷也起热来,便跳着脚儿将姑娘又送回姨奶奶这里来,只说养好了再往前头去。说到底,也不过是怕咱们姑娘的病过给了宝玉——哼,只怕这会子还在抱怨当初为什么要抱姑娘过去呢!” 小鹊年岁尚小,不大明白里头的曲折,听罢傻傻接口道:“姑娘往家里来也好,天天同姨奶奶在一处,不定便好得快些了。吉祥姐姐,你方才刚往前头回来,另一个的病怎样了?” 小吉祥道:“还不是那么着,症侯同我们姑娘先时差不多,总说是个见喜的兆,究竟几天过去,也不见痘。只怕像咱们姑娘一样,还是个热感风寒的重症,也未可知。”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二人忙止住话头,放下手中掸子针线等事物,齐齐迎出去:“姨奶奶回来了。” 只见赵姨娘穿着银红妆花锦杂通袖罗衫,蓝暗花比甲,系一条弹墨细绫裙,耳上两只金珠茄子一晃一晃儿,愈衬得面如傅粉。身旁两个十几岁的丫头小心搀着,正往厢房前来。小吉祥与小鹊见过礼,赶紧打起帘子迎她进来。 进得屋来,赵姨娘也不吃茶也不坐科,急急便往床前走来:“姑娘今日如何了?” 小吉祥道:“姑娘早间哭了一次,解了溲,吃过汤药后又睡了,直到现在也没醒呢。” 赵姨娘笑道:“怕是醒来还合着眼妆睡呢,这小丫头子,往日家惯爱哭爱闹的一个小人儿,如今一场病倒变乖觉了。” 所谓知女莫若母,赵姨娘早是已经察觉到女儿的改变。但纵借她一万个心眼儿,她也决计想不到,这改变却不是因为病中无力,而是因为这粉团团的小孩儿内里早就换了个人的缘故。 赵姨娘说得不错,李琛——不,现在该叫探春了——的确早已经醒了,只是除吃喝拉撒外,她实在不知道现在这个小小的才两三岁的身体能做些什么,索性闭目养神,兼带想些心事。 打从五日前醒过来,听到旁人的对话后,她就现自己的处境不大对头。悄悄观察了一整天屋内人的举止妆扮、言行姿态之后,她渐渐拼凑出了一点大概:她目下的身份似乎是某大户人家的庶出小姐,因为生了病,症状疑似天花,暂时被送回生母处静养。 看来自己是遭遇了自项太傅以来便经久不衰的穿越。 刚刚接受这个事实的她,在听到下一个名词时,瞬间崩塌了—— 一个声音犹带稚气的丫头怯生生说:“赵姨奶奶,我方才往金钏姐姐那走了一趟,她说宝玉仍旧病着,热度一点儿不见退,老太太、太太、珠大爷都急得不得了呢。” 然后是赵姨娘的冷笑声:“哼,先头混赖探丫头,说是她过的痘。现下眼见我姑娘病慢慢好儿了,大夫并说了不是喜,瞧她们还有什么话说。赶明儿那什么宝金宝玉的一病死了,那才是自打嘴巴呢!” 赵姨奶奶?探丫头?!宝玉?!! 她顿时觉得头大如斗:感情自己不单只是穿越,还上了名人的身?还摊上一个鼎鼎恶名的娘? 看红楼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许多细节她已记不很真,只记得一些经典到成为典故的事件,比如黛玉葬花、金玉良缘等。但她仍然依稀记得,探春有个几乎成了死对头的娘,直到生离之际,母女间才有真情流露。 想起敏探春、玫瑰花之类的称呼,以及那个有名的道三不着两的赵姨娘,李琛只觉欲哭无泪:这算什么啊?穿越不就是同享福划上等号的么?为什么摊到她头上就多了这么个烦恼的源泉? 这些都是几天前的事了,却令她一直烦恼到现在。眼下听到赵姨娘回来后的说话声儿,以前的李琛,如今的探春只觉一阵心烦意乱,不由将一双眼闭得更紧了。 不料对方却一点儿也不体贴人意,伸手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边拍着一边哄劝道:“丫头快醒醒,该吃饭啦!” 吃饭?探春将眼更闭得如铁一般,打定主意只是不睁眼。她可不要再吃什么人奶:三岁的小人儿,牙也长出来了,还吃什么奶?况且还不是挤在奶瓶子里,是凑到奶娘胸前…… 想到这几日奶娘劝吃的情形,探春不由打了个寒颤。 赵姨娘哄了她半晌,依旧不见她睁眼,自己倒觉得有些乏,只得先将孩子放下,问道:“今早我去后你们又给姑娘吃过了?” 小鹊道:“并没有。” 赵姨娘皱了下眉,道:“可怪得很,这一病还连胃也改了不成?连饮食也少进,这算什么?” 一旁正为她捶腿的细长个儿丫头接口道:“依我看,姑娘只是不爱吃奶,喂到嘴边也要扭头躲开。昨儿端来的米汤,倒是痛快喝了。姨奶奶莫心急,大夫不是说了么,大病初愈,饿几顿无碍的。” 赵姨娘叹道:“大夫虽如此说,但这么小的孩子饿着,我只担心落下什么不好来。天可怜见的,自打这孩子两岁上抱到老太太那边,我统共就没见过她几次。只能在年节生日时打点些针线给她送去。隔了一年,这回好容易令我们娘儿们在一处,偏生又是因为她病了。”说着眼圈不由一红。 见她如此,众丫鬟都劝道:“好好的,这又是何苦来?况且现在肚里还有一个,老太太不是了话么,倘若是个哥儿,便令他在旁边东小院儿里住下。虽说名分上是由太太教养,终究姨奶奶也日日能见得着他。” 听罢这番话,赵姨娘才转忧为喜,笑道:“正是这话呢。”说着复又担忧,“但探丫头终久是到不得我身边的。” 先前说话那大丫头说道:“姑娘得老太太喜欢,那是好事儿啊。赶明儿姑娘大了,模样好又百般灵俐自是不必说,那时更得老太太欢心,姨奶奶面上也好看呢。” 赵姨娘却摇头道:“罢罢,你没见老太太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宝玉?倒连珠大爷都靠后了,哪里轮得到她?我也不指望她如何如何,只是往后若能出挑了择户好人家,能额外看顾我们赵家,不嫌亲母是个小老婆子,便是意外之喜了。” 仍是先前那丫头:“您这话又说差了,您亲生的姑娘,怎能不待您亲厚?并且这些都是往后的事,您先前在外头不是一直挂着姑娘饿么?怎么巴巴回了家却改着说起旁的话来了?” 赵姨娘笑骂道:“你们听听芙蓉这番话,竟不像我管她,反倒是她教导起我来了。” 芙蓉笑道:“主子们想不到的事,作下人的若是想到了,偶然提醒一声正是本分。我不过尽本分而已,姨奶奶反倒嫌起我多话了。那我今后一个字不多说一步路不多走,如何?” 赵姨娘笑着顺手弹了她一下:“越说越上脸了!还不快去把姑娘的饭端来,慢一点仔细你的皮!” 这边芙蓉又诉了几句冤,笑着应声去了。那边探春心里却日又好笑又疑惑:看这情形,赵姨娘竟不是素日所知的那副糊涂愚笨、时时令女儿没脸受气的模样,反倒对女儿很好似的。 正思忖间,芙蓉已打转回来,身后另跟着一个小丫头子,进屋后将食盒放在桌上,向赵姨娘福了一福,折返去了。 赵姨娘亲自揭了食盒,见除自己例上的六碗菜一碗汤并一碗珍珠饭之外,最上一屉还有一只碧筒盅,忙取开盖儿,闻到一阵甜香,问道:“这是什么?” 芙蓉笑道:“方才我去取菜时,伙头儿上的文大嫂说,老太太得知三姑娘近来不大爱吃人乳,特地命做了这个。说是用新鲜牛乳冲了藕霜并伏苓霜,又加些芝麻核桃粉,香甜得很,包管姑娘喜欢吃。又说论理本该着人送来,只是那边近日忙乱,实在抽不得人手。并说姨奶奶今日在那边张罗一早,回来正该好好歇歇,不必过去道谢了。” 赵姨娘听罢念了句佛,又问:“这文嫂子,我依稀记得是老太太房里哪个丫头的娘?” 芙蓉道:“若说起这个,她家女儿还比我小着几岁呢,同小吉祥儿差不多大。老太太开恩让进来,先跟着几个大的丫头学些针线。我记得是赐名叫做琥珀的。” 赵姨娘点点头,道:“这就难怪。我说呢,若是换了太太身边的那几个,哪里有这样好声儿的。”这话勾起心事,脸色不免难看了几分。 芙蓉试了盅子热度,端起吹了几口,取一把杏叶银匙搁上,用小漆盘端起递在赵姨娘面前,道:“说那么多做什么呢,姨奶奶还是先喂姑娘吃饭罢。” 赵姨娘便将先前一点心事抛开,上坑坐下,将女儿搂在怀里,命芙蓉端着盅子,自己舀起一匙,先试过果然香甜糯滑后,才喂到探春唇边,哄道:“姐儿乖,吃饭饭。” 探春先时听了她主仆二人对话,不由出神,心想起先只觉得她可恶,却未想到她日子不大好过。再回想起这几日她待自己温柔贴慰的光景,不觉把印象里积下的恶感丢了一多半。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闻到鼻端前一阵香味,竟像是牛奶香。探春不由大喜:她平日的主食基本是人乳加一点熬成稠汁儿的粥。她又不肯吃人乳,单吃一点儿汤,几天挨下来,肚里早有无数只馋虫饿虫在叫唤。当下见到这么一碗好东西,哪里肯放过。不等赵姨娘再劝第二声,自己够着就往匙子上凑去。 眼见女儿忽然胃口大开,将那一盅乳调霜吃得干干净净,赵姨娘喜之不尽,自拿帕子拭着探春嘴边沾到的残羹,道:“今儿一早往老太太面前那一遭果然没白走。若不是为了你,谁耐烦带着身子去伺侯太太那宝贝老疙瘩!” 三 规劝 且说这日晚饭后,赵姨娘正歪在炕上看芙蓉并几个小丫头粘鞋面子,忽听得门外有人通报“老爷来了”,忙起身一掠鬓角。刚要迎出去见礼,那边贾政早已进来,向她说道:“你身子重,这些礼暂且免了吧。” 赵姨娘应着,忙令丫头点茶斟杯,又赶着亲自将炕的青石暗纹靠袱弹了一弹,请贾政落座。见他坐了,自己才在炕沿挨着坐下。 贾政吃了茶,道:“因连日事务繁忙,皆宿在外书房,一直不得空过来看你。近日觉得怎样?” 赵姨娘方才净了手,此刻正剥果子,闻言笑道:“多谢老爷记挂着。我也没觉得怎样。肚里那个乖得很,不闹人的。” 贾政听罢,道:“这么安静,别又是个女孩儿罢?” 一旁芙蓉将赵姨娘剥好的果子端到贾政面前的洋漆梅花小炕桌上,接口道:“老爷大约是忘了,上次怀着姑娘时,姨奶奶日日泛酸害怀喜,足闹腾得几个月没好生歇过。” 闻言,贾政无语。半晌,道:“无论男女,皆是我贾家的血亲骨肉,你且好生将养,千万要保得母子俱安才是。” 赵姨娘连声应下,待他说完,赶紧说道:“姑娘今日胃口变好了,多半快要大好。老爷可要看看她?” 听她提起探春,贾政点头道:“也好。” 见贾政答应,不等赵姨娘吩咐,芙蓉便亲自去到厢房里,命嬷嬷将探春抱了过来。 贾政就着婆子的手看了几眼,见女儿一双点漆般的眼珠错也不错地看向自己,心头觉得有趣,倒将先时在王夫人那边听说宝玉病体久违不愈的烦心抛开了一些,不由伸手抱过她来,细细端详一回,又将还婆子,道:“先前粉白圆润的,如今这一病,却瘦损许多。” 赵姨娘趁势道:“可不是呢。偏她这一病,却把胃口都尽倒了,成日恹恹的连奶也不想吃。幸得今儿老太太记挂着,我刚从宝玉那里回来呢,后头早已使人吩咐下去,特特做了碗乳调霜给她送来。她虽在病中,却似是能感着老太太的心似的,一口气儿吃得底也不剩。” 探春原本正专心打量这个该是自己父亲的中年文士,不防赵姨娘将话头转到自己身上。虽明知她不过借机讨巧卖好,但一番话听在耳里,仍觉得耳根子火辣辣的。只得安慰自己:小孩子嘴馋是常事儿,犯不着为这个害臊。 那边贾政听了果然喜悦,道:“难道为老太太还记着她。这几日为那孽帐的病,合家子不得安生,老太太已有几日没曾好生歇过。任人怎么劝,偏偏只是不听。” 说着想起旧事,不由有些切齿,“周岁时我说他将来不过酒色之徒,还有人讨情说他年岁尚幼,大来未必不佳。俗语说‘三岁看大’,现如今他也四岁了,成日家见了丫头姑娘们就笑,见了小厮男丁便嫌,可知我当初说的话是不差了——偏生为了这么个孽帐,老太太竟连自己的身子也顾不得保重。” 这番话自是听得赵姨娘十分快意,一点笑意不由沿着眉梢泛开来。她刚要附合几句,却见芙蓉站在贾政后头,不断朝自己打眼色。想起她素日的规劝,遂勉强改口说道:“宝玉还是小孩子呢,能看出什么来。赶明儿开蒙认字,读了书自然识得道理了,老爷也不过忧虑,再说横竖还有珠大爷呢。” 贾政这番抱怨,不过随口一说,至多四分真,倒有六分是假。听得赵姨娘如此劝解,反倒有几分欢喜。将一绺胡须抚了几抚,刚要说话,却见门口打帘子进来一个人,不是别个,却正是老太太身边服侍的海棠。 只见她先向贾政、赵姨娘分别行了礼,方道:“老太太等不得人通报,先着我来传一句话:宝玉热度退了。” 不等贾政话,赵姨娘已失声讶道:“真的?!今早不是还……” 海棠微微低着头,道:“回赵姨***话,这也是方才的事儿。现在烧退下不少,刚了一身的汗,吃汤进药也不见闹了。” 赵姨娘听了这话,心头像被针刺了几下,未免有几分不快,却碍着贾政还在身旁,不好说什么,便强笑道:“谢天谢地,可算好了——老爷要不要过” 一旁贾政将海棠的话听在耳中,虽未说什么,原本紧绷的表情却早因此松懈不少。听她问起,当下哼了一声,道:“这不省事的小畜牲,为他一点子小毛病闹得一家人不安宁。现下他好了是正理,有什么好去看的?” 海棠早知政老爷不大喜欢小儿子,也不以为异,听他说完,刚要告退,却又听贾政咳了一声,问:“珠儿也在那里?” 海棠恭声道:“珠大爷还在那边陪着太太呢。” 贾政摇头道:“珠儿这些日子太不长进,每日只是慌慌张张,早晚功课都懈怠了许多,只是为他这兄弟。既然现在好了,正该用功补回才是。我这就亲自去吩咐他。”说罢嘱咐一声赵姨娘好生保养不用跟来,便往前头去了。众人忙着打帘恭送不提。 这边赵姨娘见贾政步履匆匆,不免有些悻悻的。依旧回炕上躺了,见芙蓉正命小丫头子收拾果盘茶盅等物,顿时想起方才的事来,遂说道:“你方才眼眨得同抽筋似的,是怎么说?” 芙蓉抿嘴一笑,道:“我是什么意思,姨奶奶不是早知道了么。” 赵姨娘歪在炕上,回想起方才将话咽回的光景,不由抱怨道:“这算什么?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得了?” 芙蓉先命乳母嬷嬷们依旧带着探春回屋睡觉,又命小丫头们放下帘子都散了,取了张杌子过来坐下,轻轻为赵姨娘捏着腿儿,才道:“难道我往日说的话,奶奶竟都没听进去不成?这大院儿里人多口杂,若图一时口快,日后又该生出多少是非来。” 赵姨娘闷声道:“说几句话就得是非?往日她们无故给我没脸怎么说?合着她们暗暗使绊子行得,我一句闲话也说不得?我日后偏说,难道还有人能把我怎么着不成?” 芙蓉叹道:“奶奶说这话又差了。。不说那起人无事也要生事,时时找机会给咱们不痛快。且说若这话传到太太耳中,太太还不认真生气呢!到时咱们可又更难过了。” 赵姨娘强辩道:“太太过门这些年,皆是贤淑良德,受人敬爱。公府千金,大家气派不消细说,怎会同我计较?种种事情,皆是那些小人在作怪罢了。分明太太是好太太,只是那些人欺瞒横行罢了。” 这番话说得芙蓉无语以对,半晌,方道:“说来竟是我白操心了?打儿从奶奶过门,我就被指来服侍奶奶。打儿小一路跟到大,十多年了,除了盼奶奶一世安荣,我们托荫的也得个好,还指望什么来?罢了罢了,既然奶奶一直不爱听这些话,我日后不说便是。” 赵姨娘道:“充什么老成?你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呢。我虽是小户人家的女儿,难道见识还强不过你一个小辈去?你快别说这些了。前儿你说的那个缎子,我托探丫头要裁衣,寻了一匹来。你爱做袄儿还是衫儿是正经。” 芙蓉听了这话,原本凉了的心不觉又热了一点儿,口中说道:“那可多谢奶奶,我明日就去瞧。”心中却想,无论如何,慢慢儿地再使水磨功夫,也要劝得赵姨娘心里明白过来才是。 四 来客 时光倏忽,不觉已是春尽夏来。这日早晨,大病已愈的探春在丫鬟嬷嬷的护持下,在院里学走路。 在她的前世,五岁之前的事只有个大概的模糊印象,记得几个鲜明的场景与零星几件事情。对于自己如何学会吃饭、走路、说话等事早已不复记忆。所以现下,对于自己的新身体走不上几步就打跌、还总是摇摇摆摆重心不稳的情况,除了勤加练习,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走路这件事情,似乎与骑车、游泳一样,一旦学会,就成为身体自动本能,再难忘记。可是在没学会并熟练之前,个中种种微妙的别扭与不适,却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眼见日头渐渐上来了,牛嬷嬷说道:“姑娘走了这大半日,回屋歇一会子罢。” 大半日?分明只有半个时辰不到好吧,哪里就有这么娇惯了。话说,都三岁了还不能不用人扶自己好好儿走到二十步以上,大约也是平时身边人太过小心之故。 探春摇摇头,软声道:“再走,再走。” 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出的第一个声音是啼哭的缘故,有好几天,探春一直以为自己还不会说话,于是无论肚饿还是内急,都是靠哭来提醒旁人。直到某天无意听见嬷嬷们疑惑:“姑娘怎么病好了还是不说话?别是前头学的那几句又忘了罢?”这才试探着开口,见众人露出早该如此的表情,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在说话上面她也同走路一样:明明心里急得慌,也大概明白该怎么做,无奈真正做出来时,总是不如意。迄今为止,她只能说不过三个词儿的短句。 难道,人生下来,还得先习惯这个身体,能熟练控制它之后,再讲其他?探春收回散的思绪,继续练习走路。 这时,前头月洞门里走进一群人来。探春定晴一看,只见一堆丫环婆子簇拥着一个着青云素缎褂,沈香织金六幅裙的人过来。她的头簪并耳饰原是成一套的银抹金攒花饰,打扮并不奢华,衬着一张绢秀端庄的脸,倒也十分合衬。 来者不是别人,却是王夫人嫡亲的第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的元春。探春病愈近一个月来,她或者跟着王夫人过来,或者单独过来,倒是来瞧过三四次这庶出妹子。有限的几次照面中,探春依稀觉得,这该是位温柔朴素的姑娘。 众人原本有站在树荫下的,有护在探春身边虚扶着的,见元春来了,赶紧迎着问好见礼。牛嬷嬷巴不得儿,说声“姑娘们屋里说话”,一把抱起探春就要进屋。 元春一面往里走,一面问探春近来可好,一面说:“也别忙着端茶设座的,今日亲戚家来人,大家都随老太太在前面,我过来带你们姑娘过去的。” 听罢,众人赶紧忙碌起来,牛嬷嬷指挥小丫头拿出探春的衣裳来,向元春告了罪罪,自带探春往里间更衣。不多会儿转出来,元春见她换了柳绿团花对襟袄,下面同色镶银边小裤中露出双红面绣海棠金鱼小鞋,扎髻的大红金纹缎带飘拂双颊,愈显得面色粉润可人。当下十分满意,笑吟吟牵起妹妹的手,亲自扶上门外早已备下的肩舆,道:“走罢。”两个婆子抬起软椅,跟在人后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这一个多月来,探春活动范围基本不出所住的院子,自己走路还不大稳当,兼之大病初愈,众人都看得紧紧的,哪里也不带去,早将她闷得不得了。今日忽然得出来,只觉兴奋不已。 她转着眼珠儿看了半晌院景楼阁,心道这荣府果然不愧世代钟鼎之家,府邸果然精雅又不失气派。一时又想到几年后将建的大观园,不知更比眼前楼台亭阁精致出多少去。只是想到大观园,却未免联想到将来风流云散那一日。不由呆了一呆,方才满腔兴奋之情,便慢慢冷却了。 那边元春同抱琴说着话,眼风偶然往这边带一两眼。忽见先前还一脸兴头的探春神情慢慢庄重起来,心中不由一奇。遂想探春果不愧是老太太教导的,纵往赵姨娘这边来了一两个月,气派仍在。或者她本身是个可塑之材,也未可知。 元春本同王夫人一样,最是稳妥端庄的性子,平生亦最喜庄重要强之人。当下见了探春如此形容,对她便更喜欢几分。 探春出神想了一回,忽然醒悟过来:那该是往后的事情,迟些时日再操心也不打紧。便暂且先将这桩心事丢过一边,扭头向元春道:“大姐姐,客人是谁?” 元春笑道:“是太太的娘家人,段夫人和她女儿过来了。你还记得凤姐姐么,上次你见她时还是过年时呢。她比我小着四岁,现在才十二,最是爱玩爱笑的性子,女孩儿们都爱同她一起玩。如你这般大的孩子,应该最喜欢她。” 凤姐?探春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精神一振。刚想再问清楚些,却见一群人已走过荣禧堂边的夹道,前方穿堂之后,已隐隐可见许多人立于廊下,只得先住口不语。 走过穿堂,便是贾母日常起居的堂屋。探春由着嬷嬷将自己从软椅上抱下,目光落到檀木雕花门后,只见黑压压一屋子人,将还算宽敞的堂屋塞得满满的,其中几张生面孔,想来就是王夫人的娘家人了。 元春携了她的手走入屋中,向坐在正的一位两鬓星星,勒一条珠缀暗纹抹额的老人家笑道:“老太太,我带三妹妹来了。” 那面目和善略显富态的老者见她二人,也笑了:“累你为你妹妹跑一趟。” 不等元春说完“理应如此”,贾母已一迭声道:“探丫头快过来,这些天只说让你好生静养,不大过去看你。竟是连着一旬没见你了,如今身子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只管告诉我。”元春闻言,忙将她带到贾母面前。 探春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位贾府实际的掌家人,约摸知道,自己在这位老人家面前的地位虽比不得贾珠、宝玉、元春三个正室所出的嫡子,但亦不曾被薄待过。当下说道:“谢老祖宗,我不生病了。” 贾母在她头上的小鬏抚了一把,笑道:“好好,我只还愁探丫头这一病,精神都得下去了。今儿一见,反觉着路走得比先前稳当了,说话口齿也清楚晌快。看来探丫头是个有福的。”又向段夫人道,“原先只为这边忙,怕照顾不过来,才将她送回你小姑院里,果然照顾得很好。” 段夫人笑道:“这原也是本分,老太太客气了。” 贾母道:“你家小姑人老实,不大说话,既便心里十二分的上心,口中也说不上来。好在我这双眼还没老花,什? 红楼春归 第 2 部分阅读 裁词露伎吹们宄!?br /> 这番话说得王夫人也不好意思起来:“老太太实在夸奖过了,媳妇只怕当不起。” 探春听着她们言语,起先还奇怪:她分明是住在赵姨娘处,由生母来照顾的。几时这功劳又记到了正室头上?难道这就是古代的正庶规矩? 不等她多想,只见坐在段夫人旁一张小凳上的女孩儿寻个空隙,接口道:“依我说,老太太真是谢错了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是一愣,段夫人面上微窘,悄悄赶着拧了一下那姑娘的胳膊,王夫人也是神情一僵。贾母却混然不觉,笑问道:“哦?那凤丫头说说,我该谢谁去?” 探春先时侧身对着凤姐,又因贾母就在身旁,不好回头去打量别人。现听凤姐如此一说,正将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便忙趁机细细打量起这位有名的女管家来。 凤姐此时不过十二岁,模样却已长开,丹凤眼柳叶眉间,早积下一段天然风韵,大可预见日后精明强干的泼辣美人样儿。 被一屋的人直勾勾看着,凤姐也不慌张羞怯,神情间更见从容。只听她笑道:“老太太早是福泽深厚,自己享福还不算,还时时着意着将福气分与儿孙们。不单几位大爷、哥哥、兄弟们得了,连姑娘们俱得。既有老太太给的福气在,探姑娘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姑妈只小心照看着不让探姑娘身上的福气散掉罢了。所以我说,老太太谢错了人。” 这番话娓娓说完,不独段、王二位夫人喜笑颜开,屋中诸人俱都笑了。贾母心中喜悦,口中却说道:“凤姐儿还是这么着,真真铁铜也能被她说成金银。” 凤姐正色道:“我原嘴笨得很,不过能照着实情胡乱描画几句罢了。饶是这样,老太太不说体谅我嘴拙心实,还要教导。若是想得能写会说的,老太太还是去找珠大哥哥罢!” 这下众人更笑个不住,连素来稳重的元春也撑不住笑了一回。探春随着众人一面笑着,一面心里想,现今凤姐年纪尚小,就有如此口才,难怪日后是那么个能说会道的主儿。 笑声渐止,众人又说些闲话。贾母正与段夫人说起前日某家宴席上的戏如何好时,忽地一眼瞥见门外人影走动,遂向身后的海棠说道:“,莫不是谁过来传话。” 海棠应声去了,半晌回来,附在贾母耳畔说了几句。贾母听着,脸色便慢慢凝重起来。段夫人看在眼里,顺口说了几句闲话,便说道:“老太太精神旺健,我却撑不住了。今儿一早就往这边过来,现在腿酸得很。请恕我告罪先歇一歇,再过来同老太太打牌。” 贾母道:“看我这老糊涂,一见有客来,高兴得礼数也忘了。夫人快往我们太太屋里去歇会子,过后咱们一块儿吃饭。” 王夫人便告了退,携段夫人、凤姐走了。元春也牵起探春退下。走出堂屋,探春悄声问道:“宝哥哥呢?” 元春道:“宝玉好得晚,还在将养,老太太不许他出二门,过几天你们兄妹再见罢。” 却说这边贾母待众人都散了,方命海棠将方才那人唤进来。但见那人一袭圆领绛纱衫,足蹬粉底官靴,头截一顶四方平定巾。一进门便先向贾母拜倒,叩头道:“见过老太太。” 此时贾母已不复先头媳妇亲眷并坐时的和颜悦色,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冷冷一哼:“又不干你的事,你装什么小意儿?起来坐着说话!” 不等话说完,一旁海棠早递过只绣墩去,说道:“珍大爷请坐。” 贾珍连道不敢,推辞再三,见贾母一脸不耐,才道了谢,欠身虚坐下,陪笑道:“老太太放心,我父亲今儿一早已往城外去了,从此潜心修道,万事不理,再不惹老太太生气。” 五 善后 “老太太放心,我父亲今儿一早已往城外去了,从此潜心修道,再不惹老太太生气。” 这话落在贾母耳中,不觉勾起怒气,遂冷笑道:“合着是我老婆子多管闲事了。也罢,你父亲原本不是我儿子,到底还隔了一房,是小叔子家的孩子。原是我多事管错了,你们快去将他叫转回来。从今往后,爱做什么只管做去,我再不说半个字!” 贾珍今日本是准备了许多软话要来哄得老太太息怒的,不想一来就说差了,只得跪下磕头,哀声道:“是侄孙子说错了,老太太看孙儿糊涂份上,担待些罢!” 那边海棠也来劝道:“珍大爷一时说话不防头,老太太千万保重,莫往心里去,若为这点无心之过伤了身子,反更添烦恼。” 苦劝半日,贾母面色方渐渐平复下来,叹道:“若不是这次你父亲闹得太过,我又何必如此?我也不是那种好弄权作势的人,你看这些年来,我可曾对你们指手划脚不成?” 贾珍忙道:“老太太一番苦心,孙儿若不能体贴,那还是个人么?我打小无母无兄,全靠老太太时时提点,好赖才有如今的人样儿。若我还有半句抱怨,那才是天理不容。” 贾母点头,道:“你既还记得小时之事,那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如何同你说来?我贾氏宁荣二府,承蒙天恩浩荡,世袭爵位,得享天禄。原本就该小心翼翼,于朝中克职尽忠,一心报效皇上。于家中严谨持身,肃涤门风清正才是。旁的不说,且说这几世来,家里连待下人皆是以宽柔为要,若不是犯事儿,主子们连指甲也不轻易弹他们一下的。这是祖宗们留下的规矩,并不是我私意更改。” 因素日他父亲不大管他,贾珍素来骄横纵恣,吃喝聚赌,淫逸骄奢,无所不至。但见了贾母,倒比对他父亲还畏三分。此时听着老太太教导,兼之心虚,只是跪着低头一声一声应了,连膝盖麻了也不敢动弹。 见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儿,再想起他素日的光景,贾母心中一软,道:“起来罢,此事原是你父之过,你作小辈的,自不好十分劝。多半为个‘孝’字,也不敢将此事禀报于我。夹在当中两头难为,也是常理。” 贾珍却依然跪着,恭敬说道:“父过子承,老太太如此教训,原是应当的。” 贾母道:“我原只以为你父亲采买年轻女子,不过同我们这边赦老爷一般,喜欢尝个鲜罢了,便也没往心里去。多半你也是如此想,更想不到他采买小女孩儿竟是为了炼丹。日日折腾些古怪偏方着她们吃下去,又讲什么采阴补阳的,还立下诸多稀奇规矩命她们照办。结果直闹出人命来,他还不知悔改。若不是我偶然听见,还不知要造多少孽呢!可笑他还心心念念要修道,这么着用人命堆出来的金丹,便是吃多少斤也不得成仙!” 原来这贾敬近年好道,先时还只在公务之余炼丹访道,后见贾珍大了,索性一本折子递上请求致仕,禀明将爵位过于贾珍继承,一心一意钻研如何飞升去了。宁府中请来无数真人大仙,炼丹的硝石,供奉的香油,水流车托,不知用出多少去。 忽又遇见一位有道高人,秘授予房中内丹之法,唆使得贾敬流水般买了许多室女在房,先施以药材,又命不得动荤吃五谷,每日只靠晨间一点露水与那高人所予的丹药过活。至晚便入密室双修,并说“将来得道,忘不了你们”等等之语。如此这般捣股年余,竟将十几名如花似玉的女孩儿活活摧残死了一大半。他还不理,只说人已成药渣,重新采买再修内丹。 荣府那边见宁府近来抬了许多人去出烧埋,便当作一件稀奇事传开。传到贾母耳中,不由深为诧异,细细打听得准信儿后,气个半死,直说要将贾敬捆进祠堂,叫族中老人过来公审。 贾敬得知后正着慌呢,恰在此时,那位高人听到风声后卷了些财物跑得无影无踪。两件事搅在一起,越令他没意思起来。说不得悄悄过来求了老太太半日,指天誓说再不如此。又说:“正房原本人丁不旺,若教那些人晓得,口舌又要不干不净。更设或弄到朝中知道,亦是罪过。”贾母也觉有理,便命他遣散道士,捣毁丹房,不许再沾这些事儿。贾敬只道自己已有小成,荒疏不得,又苦苦哀求许久,贾母方道:“既然你爱这个,强命你在家里也只是心里惦着,反生事不得安宁。这么着,城外有处玄真观,观中皆是男子,并无女子,你且去那里修你的大道。若再生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贾敬连声答应着去了。待回到府中,早是不见一点愁容,反是喜气洋洋。贾珍等深以为异。正寻思间,便听他对尚未遗散的几位高人喜滋滋说:“古来修道者要么重外丹,要么重内丹,竟无一人想到内外兼修。如今我采补已毕,内丹已有小成,正是该修外丹之时。”说罢悄悄派人先往玄真观去同道士们说,许以重帛,命他们将丹房扫好、材料备下,只待自己一过去,就要操练起来。 种种情状,贾珍自是不敢与贾母细说,只是垂泪道:“多谢老太太体谅,换了旁人,指不定说派我与父亲合同一气,罔顾人命呢。孙儿虽时常犯混,遇事却不糊涂。只是他是我父亲,既便有过,也不好当面直说。想法儿悄悄劝,偏又不听。我只怕这些事污了老太太的耳朵,更惹得老太太心烦,只说慢慢劝,父亲自然就回转过来。不想他再不听的。” 见他伤心,贾母亦是泪流满面:“能说这话,可见你还是个明白人。若是糊涂些的,早指着我多管闲事了。你当我爱管么?我已是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指望清清静静颐养天年还不及,谁承想竟出了这种事?若不好生料理,有心人借此寻隙造谣,府中可不又招来一场祸事?” 海棠拿了帕子过来为老太太拭泪,自己眼中亦落下泪来,哽咽道:“老太太一番苦心,珍大爷一片孝心,皆是好意,何苦反招得哭了起来?现如今事儿已了了,正该欢喜才是。” 贾珍忙道:“海棠姐姐说得是,都是孙儿愚笨,本是来回禀宽慰老太太的,反招得老太太伤心起来,该打该打!” 贾母被他说得笑了,道:“你平日但凡有此刻的一半机灵,事儿也到不得这步。”又问,“那十几个女孩儿的家人如何说?可曾安排好了?” 贾珍笑道:“老祖宗放心,当日原是卖倒的死契,且全是父母不知,由人牙子手上来的,竟可不必担心。只是——” 见他欲言又止的光景,海堂会意道:“我去端水来给老太太净脸。”说罢一打帘子轻巧闪了出去。 贾珍这才悄声道:“里面有一个,已然生了个女孩儿。” 贾母听罢,刚刚略定的心复又一惊:“可曾过了明路?” 贾珍道:“其实就是上月新讨的安姨娘,那时孩子已快满岁了。因我父亲曾命有孩子的统统给吃药,所以她一直不敢声张,直到孩子产下才被人现。” 贾母心中重新恼怒起来,却又不好再教训什么,只没好气道:“既过了明路,那便好办了。那安姨娘现下如何?” “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积久饮食不调,兼忧思过盛,只怕是迟早的事。” 贾母叹道:“罢了罢了,那孩子现在怎样?” 贾珍道:“虽然看着孱弱,却没什么不足之症。” 贾母点头不语,半晌,道:“终究也是你父亲一点骨血,千万好生照顾才是。” 贾珍应了是字。二人默然半晌,刚要告退,忽贾母又道:“罢罢,想那边不少人知道此事,难免有人嘴碎。与其惹得大伙儿不痛快,不如你将她带到这边,我来养她罢。” 贾珍打了个躬,赔笑道:“只怕她福薄,禁不起老祖宗疼她。” 贾母道:“你也不必打马虎眼儿,我很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她已从娘肚子里出来了,难道你能把她按回去不成?说到底她与你同父,看你父亲的份上,担待她一些吧。” 一席话将贾珍说得低了头,心想横竖不是男孩儿,又是庶的,将来至多赔一两千的嫁妆。既在老太太前卖了情儿,又积了阴德,何乐不为?便应了此事。 却说这边海堂转到院外,先命小丫头们去打水,又至耳房中,一眼见鸳鸯正在窗户下描花样子,天青的围领衬着白脸上微微几点雀斑,更显俏丽可爱。便笑道:“你前儿服侍了宝玉那么久,好容易大好了放了假,怎么不出去顽?” 六 私话 见是海棠过来,鸳鸯连忙下炕,一面张罗茶水,一面说道:“姐姐请坐,怎么得闲往我这里来?” 海棠见她举止殷勤却不显刻意,因笑道:“怪道老太太疼你,行事果然稳重,比和你一般大的小丫头强多了。你现今才十岁就已如此,往后不定怎么着呢。” 说话间,鸳鸯已倒了茶递过去,道:“姐姐才是老太太跟前儿第一个人,我一个后辈,怎么能比?” 海棠但笑不语,喝了一会茶,才说道:“只因你们这一行上单你一个是出过天花的人,前些日子老太太才特意使你上来,服侍宝玉。她老人家昨儿还同我说呢,说难得你小小年纪,行事便稳妥可靠,不急不燥的。你听这话,可不是很喜欢你了。” 鸳鸯低头说道:“这原是下人的本份,不值什么。若说用心尽己,我们这一辈的,谁强得过珍珠去?” 海棠笑道:“珍珠那是投史大姑娘的缘,上次偶然回家一趟,可巧史姑娘过来,不见了她,还急得直哭呢。直到老太太命人家去把她带回来才了事。依我说,你们两个都好。” 鸳鸯把描花的笔在手中转来转去,只是不语。海棠又道:“昨儿老太太说,宝玉身边的人不够细心,得重新选个好的送过去。我便回老太太说,主子有命,下头的人只有谢恩的。但一样米养百样人,谁知道主子中意个什么性情的,总要挑个合适的才好。老太太便着我留意着。我想,你素日是伺侯过宝玉的,看他的神情同你倒合得来。你待人自是小心体贴,无人不放心的。但不知你意思怎样?” 默然片刻,鸳鸯道:“现是珍珠服侍着宝玉,好容易熟了,何必生分呢?” 听罢,海棠含笑道:“我知道了。”说着又闲话一回才出来。一行走一行想,按贾府的规矩,小时被指去服侍主子爷的丫头,若是一等的,日后多半便是姨娘了。这金鸳鸯是家养的婢子,定然知道此事。现今看她的模样,倒是个有主意的人。眼看自己年岁渐大,再过两三年便到出阁的年纪。自己去后贾母身边总该留个可靠人才是,遂立意要细看鸳鸯心性为人,好作打算。 且不说这边海棠了却一桩心事后回到贾母身边,伺候着洗脸劝慰等事。单说王夫人这边正与段夫人在房里说话。段夫人因问道:“刚刚我过来时,见那边院门紧闭的,是在做什么?” 王夫人用小盖拔着茶盏里的茶沫,道:“那院儿里住的是赵姨娘,这些日子三姑娘病了,吹不得风,她便门窗紧闭起来。” 段夫人奇道:“她现下不是肚里还有一个?我前儿恍惚听见三姑娘是见喜了,她不怕过了身上去?” 王夫人道:“当时正是大家都疑惑,后来可巧宝玉也烧起来,老太太便说先将三姑娘送到周姨娘处,由那个来照看。不想她却一口咬定不是见喜,说从前看顾过他兄弟的,症侯不同,一定要亲身照顾。老太太原本不依,禁不住她现在有了身子,何况大夫们也说症侯不大一样,最后便应了她。” 听罢来去,段夫人叹道:“倒是个痴人,换了别个,不定觉着肚里是个哥儿,什么都忘了呢。” 一旁凤姐坐在炕沿,听她母亲如此说,笑了一声,道:“便有几分痴性,也是个糊涂人。设或真是天花,不但于事无补,还带累了肚里那个,何苦来?况这是长辈吩咐下的事情,她却恃机要挟,可见是个不守规矩的。” 王夫人听了便不言语,段夫人赶着喝了一声:“大人家的事,你小孩子家家的少插嘴!” 凤姐道:“妈,难道娘们儿前连句真心话都说不得么?你若不是性子如此绵软,家里那群如何闹得天翻地覆的?我若是你,好不好打一顿拖出去卖了,看看谁才是正经当家主母!” 那段夫人听了她的话勾起心事,正暗自伤心,听到后面又忍不住笑了,指着她向王夫人道:“你听听这话,瞧瞧这样儿,哪里像个姑娘家的口气?倒是哪里来的泼皮小子!” 王夫人也笑了,道:“我瞧着凤姑娘倒好,将来到夫家定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段夫人笑道:“她不去欺负别人,那反是造化呢。” 看她面上虽笑着,眼底却仍有忧戚之色,王夫人便知她又在为家事烦心了。段夫人性子和软,兼之成亲多年,所出不过凤姐儿一个,虽出挑得模样好性子爽利,寻常男孩儿也不如的精干,然终究是一块心病。在府里时声气便不由自主要放小些。是以她丈夫身边那些宠姬爱妾们,几乎没翻上天去,胆儿大的竟敢给正房奶奶脸色看了。 正思忖间,只听段夫人叹道:“你家这两个倒是安分,明白自己身份,晓得进退。” 王夫人知她是在感叹自家时运不济,有心宽解几句,然那终究是自家兄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你不知道,那周姨娘还好,性子沉静。姓赵的那个却有些嘴碎,一点子小事也要嘀咕半日。上次我偶然说了一句话,她人前不说,却在房里抱怨得不得了,说我安心咒她姑娘。” 不等段夫人说话,凤姐便抢先道:“姑妈也忒好性儿了!那是她姑娘么?分明是太太的姑娘!自己的女儿,难道不能教导?她凭什么嘀咕?” 段夫人忙说道:“又胡乱插嘴,没规没矩的,别让人笑话儿了!有嘴里混说的功夫,不如去找你元春姐姐,学些你姐姐的贤良,才是正经!” 王夫人道:“方才过来时不是有人传话,说宝玉想她姐姐,元春就过去了,这一去没半日回不来——说来也是我疏忽了,放着有客在此,不让他们来陪,实在不成话。”说着便要唤人去叫宝玉元春来此,又欲打人去塾中请贾珠过来,同伯母堂姐说话。段夫人忙劝住:“罢罢,宝玉正病着呢,连老太太也不让他出来见客的。何况又不是外人,往后尽有相见的时日,干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这么一劝,王夫人才丢开此事。又命人去端紫苏青梅蜂蜜水并玫瑰卷酥来,以备饭前开胃之用。 那边贾珍禀事已毕,自回宁府不提。贾母略歇一回,便命人往王夫人房中传话:“请亲家夫人并太太过来吃饭罢。” 王、段二人见时辰已到,早重新洗过脸,匀过妆。此时见人果然来了,便一齐过去。到得饭厅,贾母元春亦是等候多时。与众人说了几句话后,便着海棠安排坐次。段夫人在贾母对桌坐下,元春与凤姐打横相陪,王夫人便站在贾母身后服侍,看着仆妇端汤送水。 一时饭菜齐备,整整齐齐摆上紫檀大桌。因是亲眷便饭,所备无非几样整治得洁净精致的时令菜蔬,并精烹细炙的珍禽野味,一一盛在整套的银菱花盘中,十分齐整。 见众人皆坐下了,贾母因指着桌心一盆煨得汁浓香厚的熏煨肉说道:“可巧前儿宝玉他父亲一个门生送了些荔枝干来,我寻思用荔壳刚好薰个煨肉,便命人作了。亲家夫人尝尝,这味儿可还正?” 一旁王夫人听了,便先挟在贾母碗中,又为段夫人挟了些。段夫人谢过,举箸尝了一尝,果然干湿适度,香嫩异常,不住口称赞道:“到底是老太太有心,调教有方,别家作的再不能如此香滑留齿,肥而不腻。” 贾母笑道:“我年纪大了,许多好东西都吃不动。不再变着法儿作些能吃的,可不是要成以前那什么丞相,面前几百道菜,只是没地方下筷子。” 稍顷饭毕,漱过口后贾母与段夫人等便移步去偏厅吃茶。丫头们忙重新布了菜,盛了饭端与王夫人。王夫人坐下刚要动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这些日子三姑娘在我院儿里,都送些什么过去?” 丫环不知,忙飞奔去问了,不一会儿带了伙头儿上一个管事的婆子过来,近前磕了头,道:“老太太吩咐说,三姑娘既不爱吃奶了,就改吃粥汤罢。因着便伺侯了几日的粥食。后老太太又说,姑娘也该吃些硬食,练练齿牙,这几日便送面筋菜片鸡汤过去。听院里人回说,姑娘倒还吃得下。” 王夫人听罢,若有所思。半晌,道:“你先下去罢。”眼见那婆子退下,又径自出了一回神,才慢慢吃起饭来。 七 重回 这日趁着天气不错,芙蓉指挥着小丫头们将特特寻来的旧衣先洗过几遍,拧干后再放在太阳下曝晒,道:“新生的哥儿需得寻人家的旧衣裳来穿才能平安长大,这虽是旧俗,但这些衣裳也不知先头人家有没有好生收着,洗得干不干净。大家用心些,将来哥儿平平安安的,也不枉咱们服侍一场。” 小鹊儿拿了几趟草木灰,端了两回水,最后拄着双膝向蹲在地上的小吉祥儿悄声道:“吉祥姐姐,我端不动了。” 小吉祥儿正用力搓手手上的小袄,闻言没好气道:“你总是这样,该放果子了,该吃馒头了,跑得比谁都快。正经该做事时,又扶不上墙。”说着下巴一扬,“看你年纪还小,也罢了。教你个乖,姑娘在那头蹲着弄水,你快去将她扶起到屋里去,可不有个偷懒的名头了?” 小鹊儿转头一看,果然探春正端在个婆子面前,用手去拔弄正泡着草木骨灰的清水,心中登时欢喜起来,勿勿说个谢字,便赶着跑过去:“姑娘仔细湿了衣裳,快进屋去罢。” 那里探春正低头研究古代的“洗衣粉”,不防却被小鹊半拉半搀地拽住手,只得顺势站起来,问道:“这些衣裳打哪儿来的?” 小鹊儿道:“姨奶奶找了户多子之家,特特求来给姑娘的弟弟保平安的。” 探春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小鹊儿笑道:“姨奶奶这几月的症侯同有姑娘时全然不一样,难道还不是个哥儿?” 这时,只听坐在树荫下纳凉的赵姨娘远远喊道:“姑娘过来!” 探春知道是在叫自己,脆生生应了一声,便颠颠儿跑了过去。两旁婆子看见,赶着想上来扶,也被她转身闪开。经过这个把月的锻炼,她不但走路利索许多,说话也顺畅起来,再不想以前那样心里干着急,口里却什么也说不出。 一时跑到面前,探春道:“妈叫我做什么?” 按规矩,她原本该像他人一般,唤身为侍妾的亲母一声姨娘。但赵姨娘却要她悄悄在没人处改口喊娘。探春原本就对这不近人情的规矩不以为然,兼之心想王夫人性子好,纵知道也无大碍。便放心在背人时喊她娘亲,只听得赵姨娘眉开眼笑。 赵姨娘半仰在长椅上,更显得肚腹高高。现下她已是八个月的身子,再过些时日便要生养。贾母已下令免去她晨昏定省,只管安心养胎。故而她每日只在这院中走一两圈疏散疏散,余下或逗探春说话儿,或等贾政过来。 探春细细打量她,只见她面色已不如先时白净,两颊并起了淡淡的褐斑,下巴早变成两叠,小腿也已浮肿。然种种瑕疵之下,仍能看出她本是位颇有姿色的妇人。 赵姨娘见女儿不错眼看着自己,问道:“难道是我脸上有饭粘子?姑娘快帮我拿了。” 探春摇摇头,注意到她慈爱而喜悦的神情,这些时日来被温柔对待的点点滴滴蓦然涌上,心中不觉一阵柔软。心道:无论怎样,我总算是重新有了位母亲。 提到母亲二字,忽又想起以前自己真正母亲去世时的伤心与绝望,顿时眼中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忙装作好奇,将头贴到赵姨娘腹上,问道:“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赵姨娘听她声音微微有些颤,只道是闷在衣裳上说话的缘故,也不多想,道:“快了,再过两个月吧。”说着摸摸女儿的头,“你是姐姐,到时可要仔细照顾弟弟。” 探春一口应下,又在赵姨娘裙间埋了半晌,才仰头说道:“妈也要好好待弟弟,不能宠坏了他。” 话一出口,探春立即后悔懊恼:虽早知道贾环日后被赵姨娘教得不成器,这话却实在说得太早。且自己现下只是个小孩儿,这么老气横秋的,岂不要惹人生疑? 正盘算着做点什么将这话混弄过去时,赵姨娘已问道:“什么叫宠坏了他?探丫头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说着没注意脸色窘迫的探春,自己先恍然道:“是了,现放着一个被惯得不成样儿的在那儿,难怪你要害怕——探丫头,可是宝玉欺负你了?否则你怎会如此说。” 这……还没等探春想出为宝玉洗脱罪名的说辞,院前忽然过来几个人。引路那个探春认得是前院处听门的当差丫头,后头跟着三个人。稍前那个遍体绫罗的,认得是贾母跟前一个一等丫鬟。落在后头那两个却是面生,只见她们手捧漆盘,里面放些荷包、纨扇等物。 未等探春想明白这几人的来意,那大丫鬟已上前一步说道:“老太太吩咐我带句话来。”说着却又止住不说,眼风直往赵姨娘身上瞟。侍立身后的芙蓉会意,因笑道:“前儿老太太特免了姨奶奶见礼,当面见也不用让的。芍药姐姐难道没听说?” 听她这句,芍药面上便有些不以为然,口中待说不说地小声儿嘀咕了几句,方道:“今儿老太太说了,眼看姨奶奶身子一天比一天沉,姑娘在这儿住着也是费心,现今便仍旧搬回她老人家身边,请姨奶奶安心养胎。” 说罢命二人将带来的东西端到赵姨娘面前一一过目,报上名色,然后放在几上,便说要回去覆命。 芙蓉早瞧见赵姨娘神情不对,见芍药等要走,赵姨娘却仍是呆呆的,话也不说一句,忙说道:“三位姐姐吃了茶再走。”见芍药推辞,也无心挽留,命小丫头拿过几百钱来赏给三人。待将她们送走后,赶紧上前轻轻摇着赵姨娘的胳膊:“奶奶?奶奶?” 唤了半日,赵姨娘方恍恍惚惚渐渐回过神儿来,见探春和芙蓉皆是一脸焦急看着自己,不觉心酸,顿时眼泪便淌出来:“我只说不提不提,终究就混过去了,原来纵我肚里还有他家的后,到头也还是不得长久。”一语未毕,便揽着探春抽抽搭搭哭起来。 芙蓉忙劝道:“奶奶莫急,老太太喜欢姑娘,才想亲自教养,时时见面的。奶奶如何不解其意?能得老太太疼,正是姑娘的福气呢。理当欢喜才是,怎反倒哭起来?再者,奶奶便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里的哥儿想一些,倘或哭坏了他,那可怎么着呢?” 苦劝半日,赵姨娘方慢慢收了泪。却拉着探春的手再不让她走开半步:“非得传唤,我轻易到不得老太太跟前,这一去又难得见面了。姑娘今晚同我一同吃饭一同睡罢。” 听她说完,芙蓉不由好笑起来,故意问道:“那老爷来了,可怎么办呢?” 赵姨娘啐道:“如今老爷难道还歇在我房里?” 晚上赵姨娘果然携探春一道歇了。絮絮叨叨将要听老太太话,冷了饿了只管吩咐老妈子,不要忘了娘等话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后,便渐渐睡着了。 探春在暗夜中睁大眼睛,看着枕侧赵姨娘安稳的睡脸,暗暗誓:我会好好待你,连同她原本的份一起。 八 宝玉 次日一早,牛嬷嬷便命人先收拾了探春的枕褥,与昨晚归拢起来的一包衣裳,先送至贾母处探春旧日居所。自己方又抱了小主人,去上房向贾母请安。 祖孙相见,贾母问些家常闲话儿,无非是姑娘大病虽愈,仍不可大意失之保养等语。末了问道:“姨娘可好?” 探春答道:“还好,吃得下,还能不时走动。” 贾母笑道:“真是个小孩子,成日家只想着吃和顽,打量大人也同你一样。”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探春也只好装出茫然的模样随着呵呵傻笑两声。笑声未歇,却听贾母低声道:“以前你是最小的,如今可多了个妹妹。她身子弱,你平日小心些,不要闹着她。” 探春点头应下,心想这定是惜春了,只是为何贾母说起她时却不见欢喜,眉宇间反而有些悒色。老太太不是很疼孙女儿的么? 这时堂屋后一个奶嬷嬷并两个丫鬟拥着转出个人来,圆圆的脸盘,小小的鼻尖,一副天真老实的模样,教人看着恨不能在她瓷白的脸颊拧上一把。探春认得,这是贾赦的姑娘迎春。当日自己病愈时,也曾来探视过的。待迎春向贾母行过礼,问过安后,探春便冲她一笑,唤道:“二姐姐。” 迎春早见到她,亦回以一笑:“三妹妹可算大好了,我又有人作伴儿了。” 一时,屋内悬的西洋大钟铛铛铛连敲九下,贾母默默数完,因道:“今儿是我去庙里进香的日子,你们姐妹好生在家待着。迎丫头帮你三妹妹看看屋里,许久不在,可缺少什么。若是缺了,只管问这屋里人要。”说罢,自回内室换出门衣裳不提。 迎、探二人出得贾母上房,往内院子里走去。探春看着身侧比自己高小半个身子的迎春,想起她二木头的浑名,心想难道她小时候就是这性子?便试探着问道:“二姐姐,怎么不见大姐姐?” 迎春道:“大姐姐么,早给老太太请过了安,现正在宝玉房里呢。” 听她提起宝玉,探春顿时将原本的用意忘了,赶忙追问道:“二哥哥如今还不好么?我可有许久没见到他啦。”其实应该是从来没见过才对。贾母对这宝贝孙子看得跟凤凰蛋似的,不但外客不得轻见,连自己大病至今,能没能得见。 不知这位多情又温柔的怡红公子,到底是怎么模样? 探春正遥想间,只听迎春说道:“他虽是好了,但老太太总不放心,便不许他出院门。现三妹妹既已回来,若想探视也容易,待安顿下我们一起过去便是。” 得到这句话,探春如何等得。赶着进了院子来到划拔给自己的厢房,无暇也无心细看,说声一切按牛嬷嬷意思依旧例办,便拉着迎春,要她一起往宝玉处去。 从未见她如此着急,迎春不由笑道:“三妹妹难道也被勒束坏了?从没见你这么毛燥过。” 探春这才现自己过于猴急,不但没照待迎春喝茶什么的,甚至连座也没让过。正暗自尴尬间,迎春却已先行了出去:“先前你们俩一处总是玩儿得高高兴兴的,乍然经月不见,心急也是难免。” 见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探春便将此事揭过,也跟了上去。除在心里暗自警醒往后该多加留意外,却不免想到,迎春虽和气,却不是拙言少语之辈,后来怎会变成那样的性子? 一路穿花度径,走到一处八角墙门前,迎春见到檐下站的抱琴等人,脚步方略住了一住,道:“大姐姐果然在这里。” 院里早有小丫头看见她们,忙迎出来让进里面,又进屋传报:“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至此,探春又将先前的决心忘了,也不等里面说声有请,便赶着跑到屋前往里探进头去。只见屋内设鼎陈帐,布置精雅富丽。探春却无暇细看,转着眼珠,只想快快看清宝玉的模样。 目光扫过左边设了水晶盘高彩瓶的十锦格,掠过旁侧的落地香鼎,穿过夏日垂下防蚊的细绡帐,落在朝南小窗前的檀木案旁。元春正站在案侧,低头指着一页书,向坐在高椅上的人轻声说着什么。那还是个小孩儿,椅子太高,他的脚还够不到地,却没有胡乱踢蹬,而是规规矩矩放着。随着元春的讲解,戴着虎头帽箍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无声应合。乍看背影,竟是乖顺至极。 可心里到底是淘气的。丫头走到他二人面前方福了一福,便见他立时起身滑落到地上,也不理身旁元春等惊呼“小心别磕着”,只拉着那丫头兴冲冲问道:“可是三妹妹搬回来了?”说着一回头,看见探春后拍手笑道,“三妹妹果然回来了!” 这一回头,探春便看清他眉目明如清漆,轮廓秀气,面如浦粉,唇若涂丹。衬上天真欢喜的神情,活脱脱像送子麒麟画儿上的小仙童。猛乍眼一看,竟像是个女孩儿。 这副相貌站在屋里,旁边又有元春,除了宝玉,还有哪个? 探春正愣神间,宝玉早走过来,携起她的手问:“三妹妹身上可好了?我早说过去看你,偏生老太太又不让我出门,闷得我怪没意思的。” 见他天真而关切的模样,探春不觉一笑,心道:果然这个模样儿性情儿,怪不得合府人疼他,林妹妹心里只有他——呃,林妹妹现在还该在苏州呢。 此念一毕,见元春也走过来,探春忙抽回手,向元春福了一福,道:“几日不见,大姐姐安好?” 元春笑着说了好,又向宝玉道:“瞧瞧你三妹? 红楼春归 第 3 部分阅读 此念一毕,见元春也走过来,探春忙抽回手,向元春福了一福,道:“几日不见,大姐姐安好?” 元春笑着说了好,又向宝玉道:“瞧瞧你三妹妹,一场病后反比先前更知礼了。哪像你,成天淘气,闹得人头疼。”话虽如此,语气神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宝玉素知道姐姐疼爱自己,听罢也不以为意,只说:“时常见礼,倒显得生分了呢。” 这话说得可不差。探春不由暗暗留心,且看元春要如何回答。 不料元春只是抿嘴一笑,轻轻戳了她弟弟一指头:“净混说,回头老爷知道了,又该要你好看了。” 此言一出,宝玉便不作声了,一张小脸也随之垮下。见他如此,元春自悔不该用父亲来压他,然又不好俯就着去哄,便将话头引到他事上说了几句,因道:“东府珍大哥哥的妹子过来了,你昨日不就说要去看她么,怎的今早又忘了?” 宝玉听罢一喜,果真将前事丢开,兴兴头头哎了一声就要往外走,忽又想起一事,猛然止住步子,回头看他姐姐:“今日的功课……” 元春正色道:“回来再做,断没有让你混赖过去的道理。” 宝玉又应了一声,只这一次,却不像先头那么兴奋了。 一群人往院外而去。探春走在旁侧,回想方才的情形,忍不住有些好笑:宝玉果然是从小就怕政老爹,遇事还是捡一件丢一件的性子。再看其他人神色,却似是早已见惯的,丝毫不以为意,只顾一行走一行说笑,转过几步,便来到另一处房舍格局小些的并排三间屋子面前。 正屋里的人隔着窗纱见到有人过来,便出来看是谁。认出元春与宝玉,赶着见过礼。元春让过,道:“昨儿你们来得晚,便没过来打扰。现下姑娘可还安好?乍换了地方,她年纪又小,不要惊吓到才是。” 那婆子答道:“多谢大姑娘垂询,我们姑娘昨夜是有些不安稳。今早倒渐渐的好了,方才已哄着睡熟了。若姑娘二爷要看,我便去将姑娘抱出来。” 元春听罢忙止住:“不必,她睡了就让她睡吧。来日方长,既做了邻居,改日有的是时候见的。” 说着便要走,不承宝玉热剌剌来了,忽听个不字,便不大愿意。揽着元春的手扭股糖儿似的打转:“姐姐,我就看那小妹妹一眼,成不成?” 元春道:“你没听见小妹妹昨晚一宿没歇好,今儿好容易得睡了?若你再将她吵醒,那可不好。” 宝玉只是不依,道:“我轻轻地走,一点儿脚步声也不出的。” 元春劝之再三,见宝玉总是不应,心道若再缠下去,不但白教人看了笑话儿,动静一大,将屋里的闹醒了也是没趣。想了想,说道:“那你隔着纱窗看她一眼,只许一眼,记住了?” 宝玉喜滋滋答应一声,忙不迭凑到比他身量高了一头的窗前。不等元春示意,早有乖觉的老妈子上前准备抱起宝玉,不料他却皱眉道:“谁要你这婆子抱?走开。” 见状,探春再撑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掩住。不想那头元春也被怄得笑了,低声喝道:“不看便快回去写字!” 宝玉听了,只得委委屈屈任由那婆子抱了,凑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方心满意足地随她姐妹回去。 路上,元春少不得又说了他几句。迎春与探春两个落在后面,因笑道:“宝玉这打小儿的毛病,多早晚才好。”探春听了笑而不语,心道,若他改了,那还是宝玉?不过这古怪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就好像迎春,明明平时一般也是有说有笑的,谁料日后会落到懦弱到被家暴的地步? 九 贾珠 次日清早,探春犹自好梦,便被人轻轻喊着名儿叫醒。睁开朦胧睡眼,探春迷迷糊糊道:“还早呢。” 牛嬷嬷见她醒了,哪里管她说什么,早半扶半抱地将她拉起倚在床壁上,用哄劝的口吻说道:“姑娘难道忘了,既已回老太太这边住下,每日就该早起请安才是。快起来,洗完脸就不困了。” 听到那声“老太太”,探春顿时睡意全消。她这两个月来在赵姨娘那边养病,虽不觉身体有多虚弱,但上下人等皆是小心以待。不但尽着她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去,更从来没有请安之说。每日不过往赵姨娘那里坐一会儿,再练练走路,同小丫头们学嘴学舌套套话儿。偶然贾政过来,才行见礼问好之事。 可惜好时光一去不复返。现如今她既住了这边,说不得便该拿出礼数款派来,否则教人笑话是小事,倒别招人看轻了背后议论。 虽然外表还很**,但内里早已是明白事理的**。一旦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自然用不到别人催三促四才慢吞吞去做。探春配合地伸手转身,由着牛嬷嬷为自己穿好衣裳,然后下床趿着鞋便要去洗脸。 见状,牛嬷嬷赞了一声“姑娘果然懂事”,又忙按着让探春坐回床上,道:“姑娘别动,等她们过来服侍便是。” 说话间,早有丫鬟捧了铜盆进来,里面贮了温热的水。牛嬷嬷犹不放心,先自拭过凉热,满意后才说:“伺侯姑娘罢。”听得这一声儿,那丫鬟便高高举起盆一下跪在探春面前,另一个拿着毛巾香皂的丫鬟弯腰伸手站在一旁。 乍见这架势,探春不由一愣。转头向正给自己胸前掩襟系巾的牛嬷嬷问道:“牛妈妈,这是怎么说?” 牛嬷嬷道:“姑娘年纪日大,凡事也该立个体统了。前儿还在姨奶奶那边时,姨奶奶就问过我,说伺侯姑娘的人太不经心。我回说原是姑娘还小,后老太太倒是说姑娘大了,百般规矩都要行起来。可巧又赶上那场病,挪到那边去休养,病里便不好折腾。姨奶奶这才罢了——姑娘现已大好,又回来这边,扰不到姨奶奶安胎,可不趁着这会儿预备起来呢!这两个大姐皆是老太太早已预备下的,姑娘昨日难道就没见着?” 一席话说得探春无语抿唇,半晌,道:“我昨日同姐姐们在一处,房里多了几个人,实没留意。” 牛嬷嬷一行将洗脸的帕子浸在水里,示意探春接了帕子先将脸擦一擦,一行说道:“我越性多几句嘴,姑娘莫嫌:姑娘如今儿还小,这些事务上不计较,倒也无妨。只是往后可得多学着些才是,若连自个儿屋里都管不好,又如何指望日后当家作主?” 探春一面听一面照着她的示意擦过脸,又打香皂。嗅着皂上淡淡的桂花香,她忍不住说道:“立规矩学持家倒也使得。只是这位姐姐这么着跪在我面前,我心里怪不安的。” 何止是不安,简直是如芒在刺。她前世过得节俭,偶尔也曾意淫过日后我有了钱要如何如何,但即使在最肆无忌惮的白日梦里,也从未有过让别人跪在脚下服侍自己的妄想。 现下来这么一出,除开最初的惊异之外,探春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不安闪躲之外,隐约也有几分……快意。 看到同类在自己脚下卑微地匍匐,那种油然而生的优越感确是无可比拟。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探春咬着唇,刚想吩咐她起来,却听牛嬷嬷又说道:“姑娘是娇客主子,莫说她,连我也是姑娘的下婢。姑娘心里有什么不安的?要知不单这屋里如此,大姑娘、二姑娘、宝二爷屋内也是如此。将来东府里来的四姑娘大了,也是如此。祖宗历来的规矩,姑娘几时见谁不安了?快收起那些古怪念头。” 牛嬷嬷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用一种权威般的口吻,将探春原本想说的话严严实实堵了回去。 接下来梳头打整仪表的辰光里,探春再没说过一句话。初夏渐消,盛暑将来。这样热的天儿里,她却只觉得整个心拔凉拔凉的。昨日与元、迎二春的说笑,得见宝玉的欢喜,都像隔了一层铁纱,看得清楚分明,摸上去却是咯手的。 古代……这只是等级分明下的冰山一角吧? * 探春往前院儿上房里来时,只见四处仍是静悄悄的。天虽早已透亮,却仍带着一点儿蒙蒙的灰,连带人也还有几分倦怠似的。 跟着探春过来的人悄声儿问檐下相熟的媳妇:“今日怎么这么静?难道老太太还没起?” 那媳妇小声儿说道:“听说是起来了,只是宝玉未起,老太太便命我们不要喧哗惊动了他。” 那大丫头忙道:“敢是又病了,连身儿也动不了?” 媳妇含笑道:“啊哟,你难道还不知那小爷的脾气?听说是昨儿珠大爷回禀了老爷,说他弟弟跟着姐姐认了一两年的字,看样子倒是读得进书的。不如一鼓作气,趁机正经用起功来。请老爷将宝玉也送去学里,同他一起上学,还兼有照应。老爷听罢觉着有理,便来同老太太说了。谁知老太太却是不依,只说宝玉年纪还小,身子又弱,万一苦读弄坏了岂不是一生的干系?因此便将此事丢过一边。只是宝玉得知此事后却恼上了珠大爷。连珠大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也不愿一见,只推没睡醒。” 这番曲折说得活灵活现,想着宝玉素日聪敏又顽劣的情形,不独说话儿的两人笑了,连旁边支起耳朵细听的几人也笑了。探春跟着也是一笑,不觉将先前的郁结暂忘了一些,忍笑问道:“你又没亲见,怎知道他是妆睡?” 那媳妇吐吐舌头,小声儿笑道:“姑娘唷,碧纱橱里的灯天不亮就点上了,除外还闹出许多动静来。若正主儿还睡着,里头的人敢自这么着?” 一语未毕,那边穿巷里走过个人来。众人先只当是哪房的人过来当差,也不在意。后注意到是个男子,又戴巾穿靴的,方晓得是贾珠去学堂前例行过来给贾母请安,房前的丫头才赶着打起帘子。 虽说名言上是“回来”住,实际现在的探春却对这片“故地”所知寥寥,故需时时留心在意。当下虽未见过此人,但听旁边的人小声说“珠大爷来了”,便心知是贾政平日口中常念的争气儿子到了。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问好,忽见他不住往这边看来,便迎上去福了一福,道:“请大哥哥安。”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 连日大热,探春并其他人早换了单绸裙子或纱衣,这贾珠却仍着一身绛色斜领大袖镶麒麋绣边袍。因他年纪未及弱冠,头不曾全部梳起,只抓起一个髻用巾包了,余下散归拢耳后披着。更是教人看着都觉得热。 探春一面在心里感叹这位政老爹的爱儿果然是一丝不苟的性子,一面捡些有的没的话说了。那贾珠自不比宝玉,只一心放在读书上,于姊妹间并不亲热。当下温言问了探春几句话后,便去给贾母请安。探春跟在他身后进来,顺着见过礼后悄悄儿坐在一边。只见老太太果然也同这位严肃正直的大孙子说不上几句,待将认真读书,但也要保重身体等话翻来覆去说了两遍后,贾珠便告退自去书塾不提。 十 请示 这边贾珠去后,那里王夫人才过来,因笑着向贾母说道:“这两日正赶着放月钱,只因昨日他们下面来回说短少了某人的例,我这边的人疑惑起来,说皆是按着人头册子放的,例例如此,并无遗漏。少不得让我来盘查。我细细一问,方知月前二门处那生病求了家里去的一个小厮,后来竟是没了,这里头便勾了他的帐。他们门下人手不够,赶着找人补了窝,却偏偏忘了回我。可不平白短了一个人的份儿?倒白乱了半日,误了其他事情。” 贾母道:“你管着家,事情多忙不过来,便是晚些来我这里也没什么的,一家子娘们儿,难道还为这点子小事上闹生分不成?”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最是体恤媳妇,然究竟礼数断不能错了,否则就是媳妇白辜负了老太太一番心。” 她们婆媳两个说着话,探春听得暗暗纳罕:果然凤姐儿还没来,王夫人持家时皆是一昧宽厚。连添人出月钱这样的事情,底下人也不赶着上来说一声儿,竟悄悄自裁了。这王夫人可不就是个菩萨似的人么。合着这种性子,于操持贾府未必是好事,于自己母亲上,倒是分外有利,只要赵姨娘将来省事些,何愁日子不好过。 一时想着,元春、迎春等早已先后来到。更有宝玉听见他哥哥走了,也开了房门到这边来,向贾母见过礼后滚倒在王夫人怀里,口中嘀嘀咕咕,待说不说地撒娇儿。 王夫人一面摩娑他,一面笑道:“大清早的什么腻?起来罢,我晓得你要说什么,现儿就给你颗‘定心丸’。你哥哥虽提起那话,也不过是提个头罢了。你也不看你才多大点,真要依他的话去了学里,不知要折腾多少人看顾呢。到时竟不是去读书,却是去闹腾了,哪里能让你去?少说也得再一二年,更懂事些儿才去得。况老太太的话你也该听见,这会子又来**我作什么?” 听得后一句,贾母故意说道:“想是他觉得作祖母的靠不住,非要母亲去向他老子说呢。” 宝玉听了,不待王夫人推他,连忙来到贾母跟前:“若老祖宗不能靠,这家里还有谁靠得?我原想哥哥能读书比我出息,老祖宗自然不舍得劝他。只好悄悄儿求我妈说一声儿,私下嘱咐别在老爷跟前儿提我才好。原是便宜行事,若有对老祖宗不敬的念头,管教天打雷劈!” 一席话说得贾母忙握了他的嘴:“好好的小人儿,怎赌起咒来了?仔细嘴里干净要紧。”说着也不怄宝玉顽了,问跟着宝玉的李奶母等人,“是谁教他这些混帐话混说瞎道的?我近日倒指了几个人给他,难道是那起不知事的小蹄子?” 李奶母等忙陪笑道:“老太太跟前儿出来的人,最是规矩,怎会将这些话儿当着小爷的面混说?前儿端午节时各房的奶奶太太们不是都来向老太太请安?他也在里头混了几日。保不定人多口杂,哪家的小厮丫头偶然说了一两句,他却当稀奇,偏生记在心里了。” 贾母便觉这话有理,道:“确是如此。偏房那几户使的人,自然比不得我们家严查教管,知根知底的。往后再来,竟让宝玉回避才好,免得小小年纪,就学来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探春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可叹:几句不打紧的玩话就不三不四了,可见老太太对宝玉真是疼爱到十二万分去。宝玉被宠成这样,日后没养成如薛蟠一样骄横跋扈的性子,真是奇事。 又悄悄环视众人,迎春因觉事不干己,只顾低头摆弄荷包上的镶珠花,并不理会。王夫人见贾母待宝玉如此无微不至,心中甚是喜悦,虽未明说,神色间已带了笑意。唯有元春,非但没有陪笑,眉尖还轻轻蹙了起来。 见状,探春心中一动,便故意偏身凑过去,低声道:“大姐姐,以后二哥哥不见亲戚们,那可同谁去玩呢?” 见她问得天真,元春面色稍缓,道:“有你和你二姐姐在,并家中多少人,同谁不能玩?——也是你二哥哥自己不尊重,多少好话儿他不记得,偏生记些没要紧的,白惹老太太生气。过会儿可得好好说他才是。” 听她如此说,探春虽觉她同贾母一样过于大惊小怪,但亦感叹,有这么一位严姐,难怪没往歪路上去。虽作如此想,却碍着自己年岁尚小,不好说出来,面上还得装出孩童茫然无知的模样。 元春说了一番话后自觉多语:同这么点年纪的小妹妹说这些做什么?但见探春一脸天真看着自己,一双乌黑的眼睛比前儿她母亲新得的簪子上嵌的黑珍珠还亮几分。口中不觉又道:“三妹妹,若日后也有人在你面前混说混做的,别理他,也别记着。除开老太太、太太,并屋中奶娘和教引嬷嬷的话,切莫听他人胡言乱语,知道么?” 注意到她话里并未提及赵姨娘,探春微有不解,又想或许元春只是一时失口,便未放在心上,大力点头道:“大姐姐的话,我记得了。” 见她听话,元春笑着去摸她的头:“好孩子,难为老太太疼你。太太和我也疼你呢。” 元春见她母亲请安已毕,却未走开。因想,昨日月钱的事还没理清,如今且不赶着回去料理,只管坐在这里,必是有话要说。王夫人虽未对她提过,但想着近来的事情和众人口风,隐约已猜到了些,遂起身道:“老太太、太太们慢坐,我们姐妹和宝玉到后头玩去了。”说罢上前携了宝玉的手,招呼上迎春探春,一道往外走了。 屋内,贾母并不知道王夫人心事,见小辈都去了,便同王夫人说起过日子的话来:“你屋里的赵姨娘,到今已有八个月上了罢?” 王夫人本为着别的事过来打探贾母的意思,不承忽然提起这件事来,顿时心里一堵,却不得不答道:“是,早先大夫说过,约摸着一个多两个月后,便可生产了。” 自古以来老人家听说家中有添丁之喜,没有不高兴的。贾母虽早已有了贾珠、贾琏两个嫡长孙,更有宝玉这块心头宝,然亦不免喜上眉梢,遂道:“既是如此,你快准备起来罢。她虽在你之后,比不得你先时生珠儿、玉儿时的光景,然亦不可简草太过,否则岂不失了我们这样人家的身份。” 历来姨娘生产,并不如正室夫人那般受重视。或有老爷心疼的,或家里子嗣艰难的,着紧些也罢了。王夫人本自有心病,眼下见贾母如此,更想不到体贴婆婆抱孙之喜那一层上去。少不得应道:“知道,报喜的尺头赏赐等都已备下,寄名符长命锁等也都早打点好,送去庙里供上了,到时候着人送来便使得。” 贾母听罢,十分满意,道:“难为你想得色色周全,不独我知道高兴。你家老爷听了,也必定欢喜。” 提起贾政,王夫人立时又被刺了一下,勉强笑道:“媳妇既持家,自然是应当的。”因不欲在此事上多言,便顾不得先前所想要慢慢儿问话的主意,直问道,“昨儿珍哥儿将妹子往这边送来,我虽早听老太太说过,但太过仓促,东西竟然备得不甚齐全。还请老太太恕我荒疏,宽限我一时半刻,备齐了亲往侄女儿那里送去。” 听她提起这话,贾母会意,道:“偌大一处荣府,上下好几百人,哪日不生出几十上百样事来?皆是你在操持,偶或有一两处去不到的地方,也是常情,有什么可怪的?珍哥这妹子我瞧着很好,因东府那边虽有蓉哥儿、蔷哥儿两个,但隔了一辈不说,又不是女孩儿家,她一人未免孤单。我想着这边已有了三个春,何妨再添一个,女孩儿们热热闹闹地在一处,不但彼此有了玩伴,将来连教习针凿规矩,识字念书时也省事许多,岂不是好?” 东府之事王夫人已知道尾,见当日贾珍往这边回去之后便三申五令,命下人仆妇等不许再提乃父之事。昨儿又亲将女婴送到这边,方才贾母又是如此说。几下相证,便知贾母是要一床锦被将东府之事遮过,将那女婴当作正经小姐养活起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晓得贾母态度,王夫人心中便有了底,道:“我本想命人将那处房子再刷一遍,赶着备下。但又想着气味难闻,大人还好些,姐儿还生得小,没的薰坏了他。所以工匠都到了门口,又给打回去了。这么一改主意,未免耽误了其他布置事宜。我本自心里抱愧,谁想老太太非但不怪,还十分体恤我。若我再不好好儿办妥事情,才是对不住老太太一片苦心。” 说着走出上房,回自己院中惯常议事的屋子,先命人开阁楼捡缎子取家伙,往四姑娘屋里送去,按其他三位小姐一样布置打点了,才向垂手侯在厅外的一群媳妇婆子示意:“有什么要办的,一桩桩报上来罢。” 十一 学习 古代所谓大家闺秀,日子其实是很无聊的。『快』 当然,这只是探春如此认为。 从上房回来后,她抚一回越窑青瓷里的折枝花儿,拔几下帐幔两侧凿花嵌珠的银钩,听一会儿两檐下丫环们的闲语悄语,均觉十分无趣。先时在赵姨娘院中忙着练习走路说话时还不觉得什么,一旦闲下来,没有熟悉的电脑电视等消遣事物,顿时大感无聊。 牛嬷嬷见她百般无聊的模样,便停下手中正纳的一个鞋底,说道:“姑娘可是想找姐妹们玩?” 串门子?应该比闷在这里有趣吧。探春点点头:“我先二姐姐。” 迎春就住隔壁小院里,说是院子,其实中间不过隔了一扇木栅嵌洞门。两边房舍形制一般无二,是个对称的格局。 “二姐姐在做什么?”探春早看见窗户敞开,迎春就坐在窗下一张靠椅上,倚着靠袱低头穿针。听得脚步声,也不起身,只抬头向探春笑了一笑:“三妹妹来了。” 探春拿起她膝上的绣花绷子,细看她做的活计:只见一块未锁边的白底绫帕上,用桃红色染出一块形如鲜花的图案,下面用青翠丝线绣了几针,虽只是个轮廓,却已知是花萼与枝叶。 探春看罢称赞道:“二姐姐想得真巧。” 迎春笑道:“不过是绣桔偶然见了一块边角料子上有这么个花样儿,便拿来给我看。我想拿这个做别的倒可惜了,不如竟裁块帕子还别致些。”说罢让道,“三妹妹可要绣几针?” 探春尚未回答,一旁跟来的翠墨已笑道:“我们姑娘还没学针线呢。” 迎春恍然道:“我怎么一下忘了,连我也是五岁上才开始拈针拿线,到现下连一年也没有呢。手里的活计依旧见不得人。三妹妹看着就比我聪明许多,赶明儿也学起针凿来,必定比我好。” 探春道:“我看姐姐这帕子就很好。”想了想,又问,“家里难道没人做这个,还必得我们来学?”以前她也跟风玩过十字绣什么的,只觉得费眼伤神,兴头了两三天就丢开手。还落下从此一听个“绣”字就头疼的毛病。如果女红不是必学的话,她绝对不要学。 这话听得迎春并屋里几人笑了起来,迎春乳母说道:“三姑娘真是孩子话,哪里有女孩儿家不动针钱的道理?就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缺那针线行上的人,也该学起来才不失闺门风范。自古至今,除开痴呆愚傻的,哪家的好女儿不会针凿?” 迎春素知自己的乳母喜好卖弄老成,借题挥。若在平时对着自己也就罢了,但见探春在此,忙岔开她滔滔不绝的话头:“三妹妹还小呢,都是一两年后的事儿。” 又问:“宝兄弟前儿还说,三妹妹怎不过来玩了。且念着这话已不是一日两日,若三妹妹无事,便去陪他玩会子罢。” 探春答应着,因见迎春复又拿起针来,没有起身的意思,便问道:“二姐姐不去?” 迎春笑道:“现在我若去了,大姐姐必定要令我也写字呢,我还是先将这帕子做完再说。” 宝玉平时起居饮食随同贾母,却另有一处书房,设在垂花门之外,唤作绮霰斋。平时给贾母请完安后,若无他事,便来到书房,由元春教导习字读书。听说探春要往书房去,翠墨便要回去找个壮实的婆子来抱她,探春连忙止住:“我走过去就行。” 翠墨虽是探春跟前的侍女,年纪却不甚大,只比探春多出两三岁去。诸事尚在懵懂,只知唯小姐并几位嬷嬷之命是从,故闻言也不相劝,乖乖跟在探春后头往外走。 行至垂花门外,忽见王夫人院儿那边的内仪门穿堂中走出个尚未留头的小丫鬟来,却是赵姨娘房内的小鹊儿。看见探春,笑嘻嘻过来问好。 探春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赵姨娘让她去买东西或传话儿? 小鹊儿说道:“芙蓉大姐姐托我给她家表姐捎句话儿。” 相处月余,探春对行事说话很有条理的芙蓉颇有好感。更见她不时劝解赵姨娘,心想若有她在身旁,赵姨娘日后多半不会变得行事糊涂。眼下见她有事,便多问了几句:“她有什么要紧事?” 小鹊儿笑道:“说是要她表姐再等两天。” 这话里听不出轻重,然想来并不是紧要之事。探春遂丢过一边,摆摆手道:“你去罢。”见小鹊儿往另一边的角门去了,才自往绮霰斋来。 书房前原有小厮侍候,但因元春时常过来,便估摸着时候或躲到房里,或往外面去避开。故探春来时,院里并没什么人,房里端茶送水的丫头,皆是宝玉与元春房里跟过来的。 探春走到屋前,只见除屋子不同外,她姐弟二人情状与初见那日无甚区别:一个教,一个写。写的那个看见来人,欢喜不得,刚要搁笔,却被师傅瞪了一眼,只好鼓着腮帮子继续写。 元春震慑过宝玉后,才转头向门那边说道:“三妹妹过来找你宝兄弟玩么?再等一刻,待他把今日功课作足,才同你去呢。” 探春应着,走来伸头看宝玉在写的什么。只见这位日后被门下清客哄着写斗胜儿的小公子,今日的字还不甚雅观,间架虽有,笔锋难觅,只比鬼画符强些,算做个人画符。 看了一会儿,探春见他一再将个“营”字丢了右上角火字的第一个点,忍不住伸手一指:“这里少一点。” 宝玉顺着她肉乎乎的手指看去,果然有误,数数这个字临过的个数,又细看写别了几个,赶着提行重新写起。不忘谢道:“若不是三妹妹提醒,过会儿我得多临一整张呢。”说着忽然想起,疑惑道,“感情三妹妹已开始学字了?否则如何认得。” 方才原是看得入神,一时忘情。话一出口,探春便知不妥。见宝玉果然问起,连元春也凝神往自己看来,少不得找个借口脱身:“我先看二哥哥写字,都有那一点的,后来又没了,再看那字贴子上又是有的。我便猜这是人家说的写白字了。不知猜的可对?” 元春笑道:“三妹妹猜得很对,可不是你二哥哥写错字了。若不得你指出,看我不罚他多抄个二三十遍的。”语罢亲携了探春的手往红木独屉高几旁的大椅上并排坐下,笑问她想不想学字。 探春知道自己务必得表现得无知天真些,方才与现下这三岁的皮囊相衬,便眨着眼反问道:“二姐姐说女孩儿家都要学做针线活,怎么大姐姐又说要学写字?” 元春道:“虽然有句老话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若真是大字不识,往后不免要吃亏。譬如你日后当家管帐记帐,礼单往来,些须得识得几个字,才不致教人欺瞒了去。再者,岂不闻‘腹有诗书气自华’。肚里有学问了,心里方明白。行事人品,才令人敬服。” 元春这番话,听的若是真正的探春,任她日后如何精明强干,此刻只怕仍是一知半解。现在的探春却要听得明白装糊涂,因叹道:“这么说,做女孩儿比做男孩麻烦多了,东西也要学两样。” 不等元春说话,宝玉先抢着道:“我还宁愿做女孩儿呢,只用少少认得几本书,便叫才女。哪像男人,直要读到中状元去才罢休。”不等说完,元春早嗔着他胡说。宝玉在乃姐积威之下,也不敢分辨,缩缩脖子,仍旧低头写他的字。 却说元春深知王夫人苦于事务,自懂事起便一心要帮其母分忧,意欲家事之外,于幼弟弱妹之事上令她不必太过操心。可喜贾母素来喜欢小孩子,两府三房里的孩子都亲自放在身边,饮食起居不消说,自是十分用心。便只在教养上作功夫。迎春是个省事的,却只喜欢静静坐着做女红;宝玉虽淘气,在自己面前倒还听话,教起来自也便当;惜春又小。故元春一时间竟有无用武之地之叹。不想今日忽见探春如此,捎带着又勾起前儿的光景,不觉心中一喜,登时便有了主意。 遂笑道:“我的学问见识自然比不上正经的读书人,然早年蒙老太太为我延师请业,倒也学了些正经规矩的文章。若三妹妹有心,我倒可以教你,便不说如何,至少总能识得几个字——你瞧,我教了宝玉一年多,现他已经读到第三本书了。”说着命抱琴将书案上的书拿来。 探春欠身道过谢,将书接过,原来是《龙文鞭影》。探春一面装作翻书看笔画儿,一面暗下思忖,元春此番好意,若是应下,则可以作为自己识字的借口,二则同日后的贵妃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便故意说道:“若我学得慢,大姐姐可别怪我。” 元春笑道:“我是那样凶恶人么?你没见宝玉如此顽劣,我也没拿他怎么着。”又吩咐,“将书橱里那本《幼学琼林》并《三字经》一起拿来。” 就这样,探春开始了学习古汉语的日子。 十二 吃醋 那边厢小鹊儿直到近午时分,才回到院里。赵姨娘已用过午饭,正歪着打盹。芙蓉在旁为她捶腿,见小鹊儿远远站在窗外,便悄声命打扇的丫头好生看着,自己暂且出去打个转。 来至下人房中,芙蓉先令小鹊儿吃了其他人为她留下的饭菜,才问道:“话可带到了?” 小鹊儿用手绢擦干净嘴,道:“我到角门上请小厮贵住帮带的话。他往姐姐家去了半日,回来说,那边请姐姐着紧些,且尽着赶一赶,等忙过这头,往后再好好谢姐姐。” 芙蓉听罢,皱眉道:“不是说了让她们等几日么?” 她家里的事情,小鹊也知道些,闻言说道:“姐姐,你家表姐出阁,忙着打点衣裳,着紧些也是常情。” 芙蓉道:“早说我求了缎子来直接给她们,尽她们自己裁剪去。又说人手不够,要我帮忙。我原说虽然咱们这边奶奶要生产,到底也还有些时候,说不得我熬着赶一赶将紧也就出来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冷不妨姑娘生病又忙乱了个把月,最近老爷又时常地过来,一坐好久。这些日子我何曾闲了,你见我哪里还有拿针的功夫?” 小鹊见她烦乱,便讨好道:“姐姐若不嫌弃,我帮你做如何?” 芙蓉立时扑哧笑了一声:“你虽得闲,但素日只见你缝补过,正经连荷包也未做过,哪里就做起衣裳来?罢罢,说不得我拼着灯下熬几天,赶紧了了这桩事儿——还好早先已经抽空裁剪好,这会子只要缝上锁边就成。否则还得多费些时日。” 说着,便回自己屋里去翻检打点,预备针线、锁边衬缎等物不提。这边小鹊见了却一桩差使,又见院里其他人多在偷着打盹,便也往僻静处一躲,悄悄梦入黑甜乡去了。 且说王夫人堪堪料理完家务,晚饭后又在贾母面前承欢一回,直到掌灯时分,才由元春搀着下了软轿,慢慢儿走回自己正院上房里。元春因见她神情倦怠,便不多说什么再引母亲费神,无语坐了半日,便要回去——元春自幼甚得贾母喜爱,故竟不随王夫人住,只住在贾母那边院里。 王夫人知她是个省事的,便说道:“天色都黑了,让她们打起灯来送你。” 元春果然阻止道:“月色正明,此去那边也不过几步的功夫,何必劳烦?”但阻之不及,底下人听王夫人说,早赶着准备好了。周瑞家的忙开了门,顿时一院里明晃晃的灯笼耀得几令屋中明烛失色,王夫人看罢这才满意。 忽见旁院里也是灯火通明,便问道:“那边来了什么人不成?” 几个伺侯的对视一眼,还是周瑞家的笑道:“是老爷过来了。” 听见老爷二字,王夫人早又想起贾母说的话来。此时在自己院里,不必忌诲遮掩,扬手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元春不明所以,见母亲忽然生气,又不敢直问,便向周瑞家的打眼色。对方却只作不见,笑嘻嘻说道:“灯已备下,我这就送姑娘回去。”说着上前引路,元春心中虽有万般不解,也只得咽下,先王夫人告了退,随之出去。 周瑞家的直将元春送出夹道,遥遥望见院门,才折转回来。此时王夫人怒容已敛,然目中犹有不悦之色。周瑞家的便先使法儿将屋里杂人都支开了,只余几个心腹,才趋前向王夫人笑道:“方才我去那边,听老太太屋里的人说,老太太今儿还夸咱们姑娘了呢。说她温和又耐烦,不辞辛苦亲自教导弟妹识字读书,将来必是有福之人。” 这些话王夫人原是听惯的,但这回听见于细微之处有差,少不得问道:“什么弟妹?她向来不是只教着宝玉么?” 周瑞家的道:“太太可是忙忘了,二姑娘不也是咱们姑娘教的?如今还有三姑娘呢。可巧今儿中午老太太打人去找她们姐弟吃饭时,人正好见咱们姑娘在教三姑娘认字,回去便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欢喜得很,直夸咱们姑娘。” 若在往日,听见老太太高兴,王夫人也自喜欢。但今日恰好逢着她心中恼火,任旁人说得如何好,只是冷冷一哼:“三姑娘……好得很,又是那院儿里出来的。” 王夫人平日忠厚贤良,人人称赞。但连木头也自有一段弯绕曲盘印在内里,何况是人?兼之她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在婆婆面前尚需遮掩一二,及至自己人处,竟是一些儿不剩,? 红楼春归 第 4 部分阅读 王夫人平日忠厚贤良,人人称赞。但连木头也自有一段弯绕曲盘印在内里,何况是人?兼之她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在婆婆面前尚需遮掩一二,及至自己人处,竟是一些儿不剩,全显露出来。只可怜了几个近几年才派到面前使唤的丫头,何时曾见过王夫人如此怒容,说不得一个个低头缩脖,不敢出声。 周瑞家的却不慌不忙,依旧笑道:“便是她院里的,那也该由太太管教。漫说一个姐儿,便是哥儿,也皆是太太的人,独太太教导得,与那人全无相干。” 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陪房之一,先时王夫人刚嫁到贾家时,她也着实兴头了一阵,盘算着自己将来总是个姨娘。贾家待人温厚,王夫人脾气她又尽知,到时不愁不把个政老爷哄得满心称意。谁想不到两年的光景,王夫人便变着法儿把陪房的另外三个丫头皆尽择配了,眼看着就要轮到她。 彼时她亦早知贾政待王夫人虽不错,时常去的,却是自少时起便伺侯他,最终收作房里人的赵姨娘处。心中虽然不甘,却也只得把些妄想打消了,悄悄同母亲一说,反自行求着王夫人许了人。王夫人因觉着她老实本分,从此便看重了她,令她成亲后仍上来做事。不比先时打掉的那几个,一年连面也不见上几遭。 满打满算,周瑞家的也是服侍王夫人近二十年的人,王夫人心事,她如何不知?遂才故意提起探春,引得王夫人怒气愈大,她才好慢慢化解,就中取巧。 果然王夫人听了她的话,面色稍霁,道:“孩子我已有三个,又不是子息艰难,图她什么呢。不过是尽职教导,令其走上正途,莫堕我府门风而已。只怕将来糊涂心肠的,还反倒怨上我。其实若能不管,我倒乐得丢开手,自个儿清静保养去。可惜祖宗家法在,又由不得我。” 周瑞家的道:“太太思考周密,事事皆料理妥当,不单老太太、老爷看在眼中,赞在心里,合府也无不称赞的。至于有个把小人,不但不能体谅太太劳神照看,反要嘴里抱怨,暗里使绊的,那也忒昏愦得过了。” 话已入港,王夫人不由将心事一并说出:“我人已至中年,儿女双全,究竟还想什么呢?不过是合家子人老少平安罢了。近来老爷公务繁忙,时常忙到二更三更才歇下。若换了旁人,劝慰着保养身子还来不及。哪里像她,便不说劝慰,索性连为其他人说项的功夫也省下,每日只哄着老爷强打精神去她房里——究竟已有了一个,难道还想养个双黄的?”说至此,眼眶不由一红。 周瑞家的亦叹道:“自古莫说姨娘,连正房太太有了身子,也是要劝着老爷往其他姐妹们房里去的。哪里有日日霸占着的道理呢?早说太太是个好性儿的,若换了别人,管你养胎养盘的,早赶着给一顿排头了。太太宽宏不计较,我们底下的,却很看不过眼呢。”说着,,忙拿起帕子擦擦眼角。 这话益触到王夫人心坎上,早是泪流满面,哽咽道:“要计较哪里计较得这许多?往日我偶然说句话儿,那边尚还言三语四的。要认真起来,原也是有理,只是我因想着老爷日日为公事,正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用家事再去惹老爷白生气,故此才忍了。” 说着一时泪如雨下,周瑞家的顾不得先擦自己,赶忙上去拿过条手帕,一面亲替王夫人擦了,一面说道:“太太真真菩萨心肠,若尚有良知的,早该过来请罪。” 见王夫人慢慢止住了,又凑在耳畔悄声道:“虽则太太不忍,却也不能太过和软。岂不闻‘防微杜渐’?若太太一昧忍让,却是反助长了她的气焰了。依我说,不如趁她还没直身叫板,先给她一下子杀杀她的野性,如何?” 王夫人顿了一顿,方道:“正有身子的人,总要金贵些。我方才不过白说几句,你也莫当真。” 周瑞家的劝道:“太太便是养着珠大爷时,也没天天霸了老爷在房里。她生的不是长孙,又不是头胎,如此拿乔还要得?我知太太不是心里苦极了也不会同我说,既说了,我少不得替太太排解排解。太太固然是好性儿的人,然想想娘家里的段夫人,何尝不是个好性儿人呢?她现下是什么光景,太太总该明白的。” 听罢,王夫人便不说话了,只盯着桌上一双鎏金红烛台出神。默然半晌,周瑞家的试探道:“太太今儿累了一日,还请早些歇着罢。” 王夫人点头道:“也好,只觉身上乏得很。” 周瑞家的原是早不伺侯洗沐之事了,今日却指东拿西,服侍着王夫人卸妆净脸,除去钗饰,宽衣上床。又将纱帐掖好才走。临走到门口,又听王夫人倚在枕上说道:“将灯灭了再走。”便去揭起罩子将蜡烛一气吹灭。屋中顿时黑下来,沉暗之中,只中王夫人悄声道:“今日你伺侯得很好。” 周瑞家的悄悄一笑,有夜色盖着,横竖旁人也看不见。口中却不带半分笑意,毕恭毕敬说道:“太太好生歇着,奴明儿再来伺侯。” 十三 午间 一日,午饭后元春等陪贾母玩笑一会儿,见老人家渐渐精神不济,欲歇中觉,便一齐告辞出来。宝玉亦有午睡之习,此时已困得前仰后合。元春命婆子抱好他,微微向探春点了个头,姐弟俩便一同走了。迎春也说道:“日子长了,白天怪困的,我也要去睡会子。” 见人都散了,探春也回到自己房中,拿出一叠打好宋丝格的油竹薄纸,揭开砚盒,设下笔架,又端起砚水壶去贮水。 翠墨见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儿,拍手笑道:“姑娘可是要去考状元不成?连中午也不歇会子,举人老爷也没这么用功的。” 恰好牛嬷嬷进屋,见到这番光景,笑斥一声:“没眼色的小蹄子,有搬嘴的功夫,还不快帮姑娘把事做了。” 探春早将壶放回桌上,一面取砚水小勺舀起水倾入砚台中,一面说道:“你老别骂她,她原不会这些事。这还是前儿大姐姐教了我呢。” 牛嬷嬷道:“谁又是生下来什么都会的?姑娘既练起字来,往后磨墨铺纸的功夫多着呢,早该叫她学的。”说着朝翠墨一努嘴,“还不快去看着姑娘是如何磨墨的,赶快学起来。难道非要说你你才肯动?” 翠墨依言凑上去看了一会儿,笑道:“看着也不难,姑娘且放着,让我试一试。” 探春早知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学什么都上手极快,便依言将刚研开一点的墨条递给她,嘱咐道:“不用很多,尽着这两勺水,看着墨色浓淡均匀了就成。” 刚要走开去拿字贴,忽听得翠墨哎哟一声,探春连忙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翠墨一手举着墨条,一手指着桌面,吃吃说不出话来。牛嬷嬷早听见动静,连忙过来查看。只见砚台半歪着,红漆天然纹色的几面上,被溅上许多墨点。忙笑道:“竟连这个也做不好,看你以后再仗着一点子小聪明弄乖卖巧。” 探春赶着去拿起旁边的纸,所幸放得远,并未沾污。闻言说道:“是我没说清楚,这个原该用力均匀不失轻巧,否则带翻砚台、折断墨条还在其次,要紧的是那磨出来的墨汁浓淡不一,写出的字不好看。” 翠墨本有几分悻悻的,兼带羞愧,忽见探春不责备她,也不生气,反给她讲解,顿时又高兴起来:“姑娘放着我来收拾罢,收完了再磨一池好墨给姑娘。” 牛嬷嬷因见探春近来自跟元春学字后,每日皆是兴兴头头,成日抱着描红薄子和字纸不放手。故而方才见翠墨弄洒了东西,怕探春生气哭闹起来,才赶着先说了翠墨几句。不想探春却并不生气,反而为翠墨开解。因想,这位姑娘倒是同她亲娘一样,待下人不错。如今她又读书认字,那聪明伶俐的模样瞧着比其母更强出十倍不止。自己原想既跟了位庶出小姐,不过小心殷勤服侍一场便罢。如今看来,竟可做些别的打算。 探春自不知她肚里这番曲折。自忙着搬开笔纸等物,待翠袖拧来抹布擦干净桌子。忽见牛嬷嬷看了自己许久,想了想,问道:“敢是我脸上也溅了墨点儿?”说着就要去找镜子来照。 牛嬷嬷笑着拦住她:“姑娘脸上干净得很,什么也没有。方才不过是我想着姑娘聪明伶俐,又肯用功上进,难道日后该中个女状元?故此看呆了。” 若是放在现代,这话差不多是你成绩很好日后会考个好大学的意思,但即使是不很明白古代诸般规矩的探春,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只有男人才能举业作官,牛嬷嬷是在调侃自己。便说道:“做什么事情就要做好,我若躲懒,将来一手字跟鸡抓狗爬似的,不说将来怎么见人,先就辜负了大姐姐一番苦心。” 听了这话,牛嬷嬷益笑个不住:“姑娘才读了几天书,小小年纪就能说出如此道理,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的聪明人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探春闻言心里一突,只当被她看出什么。后见牛嬷嬷只是一昧地笑,思忖道约摸她只是拿自己来取笑,并不曾察觉什么,这才稍稍安心。随即再次警醒,暗暗提醒自己:现在还是三岁的孩子,不该说出、做出什么与年纪不符之事。又把先前那一番先把该学的学会,与众人打好关系,遇事规劝赵姨娘,先谋求自身安顺,再徐图日后挽回贾家败散之局的打算藏得更深了些,唯恐一时不防头说出来。 牛嬷嬷见她低头不语,只当是小孩子脸皮薄害羞了,又怕打击到她的一颗上进心,从此赌气不学,便止了笑,向翠墨说道:“好生伺侯着姑娘,快把该学的都学会了,别再闹笑话儿。”拿起针线自向外间去,临了又添一句,“我都在外头听着呢,若你偷懒惹得姑娘不快,纵姑娘疼你,我可不依。” 翠墨吐吐舌头,道:“你老人家就爱拿我作筏子。我劝你老也省省精神罢,我若有什么不好,姑娘如此认真之人,头一个就要教导我,何需再等你老动手?” 探春恰巧回过神来,听她这话,不禁笑着过来拧了一下她的脸:“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凶恶?需知你比我还大着两岁呢,我要教训还得先掂掂高矮。” 见探春言笑如常,牛嬷嬷才悄悄放下心来,更要益凑趣,好教她忘了方才之事,遂道:“管人不过看身份辈份罢咧,若还要计较起高低胖瘦,那谁也比不过大老爷院里那块太湖石,又高又阔的——只可惜白长了个好胚子,却不见有人去给它上香磕头。今儿姑娘为它说了项,日后它达了,少不得要来酬谢姑娘的。” 话音未落,翠墨早握着嘴笑起来,探春也笑了,心道谁说古人死板,隔着墙的东西,也能扯到一处,说得又应景,可不是才思敏捷得很。 屋里正笑作一团,忽然外面传来一句带着笑意的问话:“姑娘为什么事开心呢?” 不等探春说话,牛嬷嬷等早认出是海棠,忙止了笑说道:“海棠姑娘怎么来了,可是老太太有事?” 海棠道:“送东西来呢,你们姑娘知道的。” 此时探春已走过来,闻言略一回想,笑道:“饭前老太太说,饭时少吃些,午后有好东西给我们,是这个不是?” 海棠抿嘴一笑:“可不是呢。”便命身后跟的一个婆子将手中食盒打开,取出一碟点心并一碗饮品放在桌上,说道,“因近来天热极了,厨房里的人作了这个。老太太尝了很喜欢,又命她们多作了些,给各位姑娘们送来。” 探春因问道:“难道没有二哥哥的?” 海棠笑道:“难为姑娘细心,老太太说宝玉禀性弱,不能用冰,便将这柿霜清隔饼多给了他一碟子。” 探春这才知道那碗晶莹堆花的饮品居然是冰。牛嬷嬷留海棠吃茶不住,亲自送出去,回来后同探春一起看那碗饮品如何。 探春将小瓷调羹搅了一下,只见冰粒晶莹中透着淡淡的粉色,刨制成米粒大小,颗颗分明,半融半化地在水里浮着,轻盈可爱之极。上又盖有切成细丁的西瓜桃子等水果,红红白白,单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牛嬷嬷看了一眼,已知其法,说道:“去年冬天藏冰时不知谁出的主意,将那极酸的桔子捡了一篓来,去筋去核,拧出汁子来拿去冻了,说是今年用来点茶,便不必再加青梅。谁知又想出了现下这么个法子来吃,倒很有心思。”又闻了闻味,说,“定还掺了今年新制的蔷薇膏,否则怎得如此甜香。原也该掺些子这个,否则竟太酸了。” 探春没想到一碗古代刨冰竟有如此来历,直从去年预备到今年,想来也只有贾府这般大户人家才吃得起。又见翠墨不住地往桌上看,便说道:“去拿三个碗和三把勺子来。” 翠墨不明所以,果真去拿了三个日常预备下的小碗并调羹来,皆是清一色的薄胎白瓷。探春便将冰饮逐一舀出来,平分成四份。分完自己依旧拿着外面送来的那个碗,指着另外三碗说:“一起吃罢。” 翠墨忸悝着谢过,方要伸手,却被牛嬷嬷拦下:“这冰虽好吃,然属性过凉,恐夫人小姐们受不住,所以一夏也作不到两三次。难得得了一份,姑娘还是自己全用了罢。” 探春笑道:“正是因为我受不住,才拉上你们。大家各自吃些,既尝了味,又免得受凉,岂不是好?” 见她说得有理,牛嬷嬷便不再推辞,与翠墨两人坐在小杌子上吃了。收拾时见余下一碗,忙说道:“这么热的天儿,放着要化呢,我让她们汲水来给姑娘湃着。” 探春阻止道:“别,找盒子装上,我要拿去给我妈。”看了看又说,“再取个碟子来,把那什么柿霜清隔饼也捎一半过去。” 翠墨清脆地应了一声,依言出去。牛嬷嬷却住了手,顿了半日,劝道:“依我说,姑娘竟算了罢。” 探春道:“为什么?” 牛嬷嬷见她神色懵懂,凑过去小声说道:“昨晚太太生气呢,还砸桌子了,姑娘何必在这当口逢上去?” 探春奇道:“太太生气,与我有什么相干?” 牛嬷嬷叹道:“姑娘有所不知,太太是因为老爷生气的。” 见探春听了这话益不解,又因她年纪尚小,有些话不好说,牛嬷嬷只得含糊道:“里头也有姨***事,总之姑娘听我一句话,别去了,免得又生事。” 探春摸不着头脑,因想王夫人素日好性,便是有什么事,向正主作一次也就罢了,断扯不到旁人身上。更因连日未见赵姨娘,颇有几分想念,便笑道:“我妈要生小弟弟呢,谁会同她生气?再说,送份吃的怎么就惹事了?”不顾牛嬷嬷劝阻,分派好了点心,装上盒,命人提起就往王夫人那边大院子里去。 十四 寻衅 却说自那日向王夫人进言起,周瑞家的便对旁院儿里的事务上了心,暗暗打听,时时留意,定要拿个短处。不独为王夫人立威,也为自己当年未遂的心愿出一口恶气。 她本道赵姨娘行事并不精明,兼之孕中,未免大意起来,凡事不留心,那短处是极好拿的。未想悄悄察访几日,虽得了几件事情,却都是些细枝末节之事。周瑞家的因想,若就此抖将出来,旁人不但不说赵姨娘,反要嗔她小心眼。然又一直未曾拿到别的把柄。故颇犹豫了几日,一时想着将小事说成大事,作起来;一时又想且再等等,拿件能服众的才行。未免心中焦燥起来。 这日午后,众人或光明正大睡觉,或做着事乱歪乱晃偷眠,皆在困倦之时,周瑞家的却独独睡不着,又嫌坐得闷了。便沿了墙角下的一点遮荫,信步在院里转着。 将将走到月洞门前,可巧看见一个人往穿堂外角门那边走,手里还捏着一个卷包。看背影依稀有几分眼熟,便喝道:“哪房的人?要去哪里?” 那人唬了一跳,捂住心口回过身来,看清说话的人,喃喃道:“周嫂子莫吓人。” 周瑞家的见她转身,看清是赵姨娘房里扫洒的小鹊,原本只两分的疑心,顿时窜到七分高。指着她失手落在地上的包袱,声气宜严厉:“不作亏心事,连鬼上门也不怕的,何况只白喊你一声?这是什么,敢不成是你哪房里摸出来的?” 小鹊年少无知,被她这一呼喝,一张脸登时就白了,急忙分辩道:“是房里的姐姐让我送出去的,你老人家可别混指。” 说话间,周瑞家的早上前抄起包袱,冷笑道:“是与不是,打开看看就见分晓。若是个清白的,定不会冤屈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分明心里有鬼!” 小鹊被她一番强词夺理的话说得浑身乱战,又因她是王夫人前得力的第一个人,便不敢十分与她较真,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拿在手里翻看——包中并无他物,却是一条官闪绿缨络流仙裙,并一件银红织金凤补花对襟小袄。崭新的料子,绵密的针线。 周瑞家的本意就是拿错,便无事也要寻出些由头来生事,何况正应了景?当下见了那袄子,心中便是一喜,脸上却暂不露出,细细翻看一回,赞道:“谁的活计?好细的针脚。” 小鹊见她面色忽然缓和下来,唯恐再惹她生气,赶紧答道:“芙蓉大姐姐的。” 周瑞家的又问:“她是替府里的谁作的?” 小鹊摇摇头,道:“原是她的表姐要出嫁,请她作套回门时穿的衣裳。”想想又添一句,“赶了好几天了,好容易做出来,那边家里还等着,还请周嫂子还了我——” 得到这个准信儿,周瑞家的早是心中大乐,当下也不装那和悦面孔了,竖起眉毛就截了小鹊的话头:“这织金凤补花缎可是官中的东西,今年开春时特特派专人到江南采买过来,预备着给各位主子们裁衣的,如何到了那个芙蓉手里?定然是偷偷拐出来的!你还敢要?再说一个字,你也是贼主!” 这番吵嚷,且不说唬得小鹊儿当场便大哭起来,亦惊动了其他人。纷纷巴着窗户、赶着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周瑞家的遂将芙蓉私动官中之物、更偷着送与外人之事加油添醋细说了一遍,又喝着令小鹊作旁证。小鹊一行抽抽搭搭哭着,一行夹三倒四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回,并再三哀求:“我只是帮姐姐们跑腿的,并不知道东西的来历。请各位大娘嫂子恕了我吧。” 周瑞家的笑道:“你若晓得知错就改,将贼主作的事儿揭出来,非但不怪你,还赏你呢。” 小鹊哭道:“我知道的都说了,该如何办,任凭嫂子作主罢。” 周瑞家的道:“那咱们先去与那贼子对口供。”说着就招呼众人,要一齐往赵姨娘院里去。 因她素受王夫人信重,其他人哪有不迎奉的,况此事原与自己无干,不过助个势而已,早满口附合理应如此。独有一二个晓事的劝道:“底下人不好,告知管事的嫂子大娘们拿了,对质无错,该打该骂按规矩来便是。犯不着亲身上门。况姨奶奶是有身子的人,连老太太尚另眼相待,没的白惹一场风波。” 周瑞家的连日盘算,好容易拿住一条,正在兴头上,这话如何听得进去,只大声说:“难道有了身子就是免死金牌、任屋里人犯奸作科也罚不得?我这是拔去内奸,肃清门风。心内明白的,感激我还不及,又何怪之有?” 有几个省事的,见劝着不听,便借口还要当差,躲了出去。周瑞家的也不在意,挑了两个精壮婆子,以备捆人之用,又喝令小鹊跟在后头。安排已毕,便大摇大摆往侧院子去。其余人乐得看好戏,远远跟在后头,指指点点,嘀咕个不停。 走到院前儿,应门的丫头还在打磕睡,半梦半醒间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了,也不知是梦是真,只呆呆站在原地。周瑞家的哪里管她,一把推开进了院子,提着声音喊:“芙蓉在么?” 这边厢,芙蓉因连日又要看顾赵姨娘色色周全,又要熬夜赶制衣裳,早累得不行。好容易完了事儿,正合衣躺在炕上补觉小憩,忽被一阵喧哗之声吵醒,又听见有人一声声儿喊着自己的名字,不觉诧异,遂起身下地,出门看是怎么回事。 见到是周瑞家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王夫人院里的人,又见小鹊垂头丧气站在一边,芙蓉心中生疑,面上却笑道:“大热的天儿,周大嫂子怎么来了?敢是怕午间睡得多,夜里又走了困。快来屋里吃茶,姨奶奶正睡着呢,也不好惊动。” 周瑞家的笑道:“你也很不必和我攀亲认故,讨好卖乖。我来只问你一句话,这包袱是你的不是?” 芙蓉见她手里拿的正是自己那个蓝底黑白杂点包袱,心里突地一跳,却只能应道:“是。却不知我的东西,如何到了嫂子手上?” 周瑞家的道:“包是你的,包里的东西必定也是你的。那我再问你,你这裁衣裳的料子,是哪里来的?” 芙蓉本是伶俐人,至此已隐隐猜出她来意,却仍然不得不答道:“姨奶奶赏的。” 果然周瑞家的冷笑一声,道:“说白话也得先打个稿子!这分明是今年刚买来的缎子,前月我亲帮着太太点清了归入库中,预备过节时再裁衣的,如何就到了你家主子手里?分明是你悄悄使法儿盗了出来,还只管混赖。敢情还想攀咬着你家主了下水不成?” 芙蓉见她盛气凌人,又是句句紧逼,不由心中恼怒,然少不得陪笑道:“周家嫂子约摸事多记混了,这缎子是上月老太太给我们姨***,后因我再三央求,姨奶奶烦不得,才给了我一点尺头,拼着裁剪出件衣裳来。若周嫂子不信,可去问问老太太屋里的海棠姐姐,当日还是她亲身送来的呢。” 周瑞家的笑道:“听你这话,你竟是无辜至极?但旁的不说,头一件你家奶奶正在月里,犯不着这会子裁剪衣裳。纵有了好衣料,也合该收起来,日后再裁剪。现放着主子还没受用,底下人倒先动起手来,这算哪一门子的规矩?” 这话虽也算正理,然而一般的各房里主子随手赏赐、下人之间私情往来,更是常理。芙蓉知道周瑞家的是一心要挑她的错了,也不敢强辩,还待解释,又听她说道:“打量你家主子好性儿,不言不语的,你就踩着上来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说到底不过家里的奴才罢了。却不知收敛,反张牙舞爪地来撩拔。打量奶奶们都是活菩萨,都由着你?仔细哪日惹急了依旧配回大通铺里睡着,那时才晓得自己是谁!” 这番话直听得芙蓉又气又怒,再顾不得许多,问道:“周大嫂子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呢,还是说给旁人听的?若是说我的,我自有道理,你不待听我分说,先赶着派上这一篇,却是为什么?好不好还有管家嫂子在,将我交出去,听凭落,无有不从,几时又轮到有人横斜里插一杠子?若是说给旁人听,我劝大嫂子省省心罢,便再耀武扬威的,也没人封你作二太太。” 周瑞家的恰被芙蓉说中心事,不觉恼羞成怒起来,喝道:“反了反了,作贼的反挑拔起好人来了!快些捆下送到马棚子里,待我回了太太,撵这没脸不知羞的小娼妇出去!” 一声吩咐下去,旁边两个婆子便过来扭住了芙蓉要架出去。芙蓉心里慌,拼命挣扎,口中不忘骂道:“说中了短处就要赶着灭口了?须知这府里姓贾不姓周,轮不到你来号施令!”听得周瑞家的气得两眼直,愈恨,一迭声叫着拖出去打棍子。 院里乱作一团,屋里人早惊醒过来。赵姨娘急急起来,也不及穿好衣裳,只着了件小袄与一条撒花裤,敞着裤褪胡乱披着衣裳便冲出门来,连声问是谁在闹腾,可是想惊掉了她肚里的哥儿。 恰在此时,探春刚好走到院门口,见外面站了许多仆妇,听得挤眉弄眼,不禁心里慌,忙忙跑过去。众人见是她来了,赶紧让出一条道来。探春也不及细问,赶着进了院子,一眼见到赵姨娘披头散站在那里,不禁喊道:“妈!” 十五 包庇 赵姨娘出得房门,一眼看见芙蓉被两个婆子制倒按在地上,顿时叫道:“这是怎么说?无缘无故冲到我院子里捆人,先是捆她,然后可是就要来捆我了?”看清领头的是周瑞家的,顿时又勾起这些年的旧怨,怒气冲冲地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直直伸着,几乎要戳到周瑞家的鼻尖上去,“我说你别太兴头了!成日家仗着太太疼你,捏腔拿调作威作福的,几不曾爬到我们头上来!敢自你竟被封了二主子不成?如今更明火执仗欺到我头上来了!今日若不将你拿下来,我随你姓!” 说着就冲上去要撕扯,唬得丫头婆子们拉的拉拦的拦,纷纷劝道:“姨奶奶快消气,身子要紧!” 周瑞家的本道纵与赵姨娘对上,不过犯几句口舌便罢,自己占着个理,不怕她说到天上去。不想赵姨娘竟不顾自己带着身子,扑上来就要动手。周瑞家的虽不惧她,然到底主子名分在,只得躲开几步,说道:“姨奶奶怎性急到如此,问清了话再说不迟。原是你使的人手脚不干净,我好意过来教导,你不承情也罢,还这么着,可不是不识好人心?” 赵姨娘嚷道:“我的丫头哪里就成了贼?赃在哪里?拿出来看!” 周瑞家的便抖开那件袄子,添了许多话细细告诉明白。不等她说完,赵姨娘便啐了一口:“是我赏她的,难道要向你报备不成?” 周瑞家的便将这缎子如何采买到官中,如何预备过节时再分裁剪的话又说了一便。末了道:“何时按例放,何时请人量体裁衣,皆是早早安排下的事体。方才我冷不防见了仓库的东西在这丫头手里,自是唬了一跳,说不得赶紧过来,,将擅动官中之物的主儿找出来。本说已拿住了,现姨奶奶却说是您赏她的。那难不成——” 这时探春已越众来到赵姨娘身边,听了半日,大概凑出个轮廓,便接口道:“难不成我娘是个贼主,是么?” 见她年纪小,周瑞家的哪里将她放在眼中:“是与不是,总得查过才知道。若说不是呢,虽然我白忙一遭,到底落个大家平安,亦是幸事。若查出什么,也不敢说自己有功,反要为家风不严惭愧伤心。” 赵姨娘原有个生气就说不出话的毛病。当下既在怒中,兼又听了周瑞家的如此这般一番无耻言语,气得面皮紧胀,两太阳上青筋都鼓了起来,嘴里兀自不清不楚念着,扬手便要上去再打。芙蓉见状,哭喊道:“奶奶莫急!小心身子要紧!” 且不说众人再次蜂拥而上阻拦相劝,一头软声求赵姨娘消气,一头劝周瑞家的少说几句。探春也死死攀住赵姨娘的手,大声说道:“妈小心动了胎气,别为不值当的人反伤了自己。” 只见一帮婆子跑前跑后,又要照看赵姨娘,又要劝阻周瑞家的,又要看好探春,正搅成一锅粥没个理会处,听到门口有人高声喝道:“做什么呢,统统住手!太太过来了!” 这句话比圣旨纶音还管用,众人果然纷纷住了手。周瑞家的悻悻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件已**皱了的衣裳。探春扶着赵姨娘,二人皆是一脸不愤。芙蓉被按在地上,听到王夫人进来,挣扎的身子顿时僵住。 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后,王夫人不悦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白日家乱闹起来,成个什么体统?”又朝周瑞家的一扬下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瑞家的会意,便将芙蓉私动官中之物,还要偷赠与外人之事加油添醋说了一番,其中更有暗指赵姨娘知晓此事、不定也是主谋者之意。 待她说完,王夫人便命令道:“将东西拿来我看。” 旁边一个还未留头的丫头忙接过那件已皱得不成样子的小袄,展开给王夫人看,自己也低头去看。王夫人就着她的手看了几眼,忽听她轻轻“啊”了一声,忙问道:“金钏儿,你晓得什么?” 小丫头犹豫一下,低声说道:“回奶奶,前儿海棠姐姐过来取东西时,我曾见过这花色料子。” 周瑞家的悄悄溜了王夫人一眼,才问道:“你看得可真?什么时候的事?” 金钏儿答道:“就是月头的事。周嫂子你那天不在,太太在厅里忙着,听到海棠姐姐过来要开阁子取东西,便打我和彩云姐姐先把钥匙送去,说稍后再来登造簿子不迟。我们便去了,后来还帮着叫了一回小厮,拿梯子取出一匹缎子和其他零碎东西来。我记得那匹缎子,花式颜色同这衣裳用的料儿是一模一样的。” 她说完,院里便悄然静了一静。王夫人目光在袄子上巡视半晌,说道:“既是老太太派海棠来取的,那该确是给了人。不过前儿我忙着没细问,便不知道此事。我既不知道,底下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说着瞅了周瑞家的一眼:“我这几日身上不好,命你多看顾些,你倒也勤勉。只是怎么不先打听清楚,就急吼吼跑来问罪呢?亏得是赵姨奶奶好性儿,换成别个,早骂你了。” 周瑞家的会意,陪笑道:“原是我看见被唬了一跳,唯恐家里真出了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便忙赶着过来看个究竟。只问个明白,不想却惊动了姨奶奶。如今当着太太,我给姨奶奶赔个不是。若有责罚,我甘愿领受。”说罢果真向赵姨娘福了一福。 赵姨娘见王夫人过来,三言两语便说退了周瑞家的,又命她向自己赔礼,面色便缓和下来。心中到底仍有不愤,也不搀周瑞家的,也不说无事,只哼了一声,将头撇过去。 周瑞家的只作没看见,依旧笑道:“姨奶奶最宽宏的人,果然原谅我了。”又去搀芙蓉,“姑娘没事罢?”——旁边的婆子见了这般光景,早松开拖钳制住她的手。 芙蓉自顾自挽起被扯散的头,并不理她,走到王夫人前行了个礼。王夫人因道:“方才白委屈你一场,看你主子面上,生受罢。往后仍小心侍候,不许生怨。”芙蓉连声不敢。王夫人又问探春:“三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不等探春回答,周瑞家的便笑道:“三姑娘是过来看姨***吧?早说姨奶奶好福气,今儿可亲见了。三姑娘自打进了院子,一声接声的‘妈’就没离过口。” 这话犹如那拔炭的铁筷子,一下撩起了王夫人本已灭去大半的心火。把脸一沉,问道:“三姑娘喊我什么?” 探春因见王夫人对周瑞家的颇有回护之意,正自起疑,暗想今日之事是否王夫人授意。忽听问起她,也不在意,答道:“我自然喊太太。” 王夫人又指着赵姨娘道:“那她呢?” 探春脱口而出:“娘。”忽然惊觉,赶紧改口道,“姨娘……” 王夫人便不言语,只定定看着探春,直将她看得低下头去。对着王夫人阴郁的眼神,这时探春才现,也许一直以来,自己错认了王夫人。 半晌,王夫人方向跟着探春过来的一个婆子说道:“你仔细听好,我们家虽是军功出身,然也算诗礼传家。主子姑娘们一应的规矩皆要从小教导好,你们跟在身边的人,见姑娘不对,便该劝导教引才是。否则要来何用?姑娘虽年轻,一应的规矩都要立起来,才不失了体统。回去你告诉其他跟着你们姑娘的人,从此以后小心留意。若回头我再听见这般混叫乱喊的,仔细你们的皮!”唬得婆子连声应了。 赵姨娘听罢,嘴唇颤动一阵,似是想说些什么。一旁芙蓉看见,忙说道:“姨奶奶怎的没穿好衣裳就出来了,快进屋穿戴好,仔细着凉。” 王夫人又看了探春一眼,见她愣愣听了,便说道:“既是如此,快扶你主子回房歇息去罢。白乱了这半日,连我也没安生歇好,现还得回去办事儿呢。”想想又吩咐道,“今日之事,原是小心太过所致,虽有惊扰,说到底也是一片好意。误会了了便罢,今后不许再提。老太太那里也不消惊动。知道么?” 待众人齐声应了是,王夫人方扶着金钏儿的肩,摇摇走开。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身旁的赵姨娘,探春“啊”地一声,想要说话,却现不知该说什么好。 十六 醒悟 王夫人走后,赵姨娘在院中呆站半晌,终于回过味来:“这算什么?”四周丫头婆子皆屏息静气,低头垂手站着,一声儿不接。独有芙蓉冷笑道:“奶奶刚才不都看得分明?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还待再说,忽然瞥到探春仍旧满脸茫然之色,只得生生咽下喉里的话,改口说道:“虽是正暑的天儿,刚起来的身子也不能被穿堂风吹着。奶奶请进去,梳洗好了再说话儿罢。” 她先命小吉祥儿过来扶探春一道进屋,又自己扶了赵姨娘。一切安排妥当,自己才回屋换衣梳头。洗脸时揉到眼睛,忍不住痛落了几滴泪。赶紧擦干了,又略微施些粉,掩去眼角润红,这才往正屋里去。 这时赵姨娘? 红楼春归 第 5 部分阅读 这时赵姨娘已挽起头,穿好家常衣裳,坐在炕上细想方才之事,不由越想越气。见芙蓉进来,说道:“这周家的老娼妇实在欺人太甚,论起正理,我还是她主子呢,几时有奴才往主子房里来闹的道理?是谁借她这么大胆?偏生太太实在过于宽厚,只说了她几句便罢,教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芙蓉淡淡道:“她自是仗着背后有人倚恃,才这么放肆。” 闻言,赵姨娘原本斜歪着的身子不觉向前一倾:“正是这个理!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却是谁呢?若论同她相厚的那几个,性子都是可恶的,这些年明里暗里给我下了多少套。难不成,这次是她们商议好了,点起草芯当灯笼,立意要来同我过不去?” 芙蓉叹道:“方才情形究竟如何,奶奶竟然没看见么?旁的不说,单是太太一过来就问她,问也不问奶奶一声儿,就已是铁证了。奶奶还说什么太太宽厚,真要宽厚,奶奶比她早进门的人,如何她的儿子都十七了,奶奶到现在才有个三岁的姑娘?打量真是菩萨心肠哪!我早劝奶多留个心眼,奶奶却总是不听。只说原本宽厚,是旁人在跟前儿下的火——如今亲眼见了,可相信了?” 赵姨娘原本就存了三四分的疑惑,现下被芙蓉明明白白挑出来,恰如雷轰电掣一般,心中震荡不已。然多年积习犹在,仍是脱口而出:“太太贤良慈厚,器量宽宏,当年还亲手给我和周家妹子梳过头,怎会……” 芙蓉冷笑道:“每每我说起,奶奶总是要念叨这话。难道光记着给梳过头,就不记得其他了?还是我先前说过的,旁的不看,单看看子息。说来奶奶还算好的,能得老爷心里挂记,时常看顾些。那周姨奶奶至今可是连一男半女也无,这笔帐,不知该向谁算去。” 说着,拿过只桃红鸡心枕,俯身放到赵姨娘身后让她靠着,并趁势在早已目瞪口呆的赵姨娘耳畔悄声说道:“既能得老爷格外怜惜,奶奶自该有一番计较才是。难道还等着日后为老爷多来说了几遭话儿,再受一次奴才的气不成?” 一番话说得赵姨娘无言以对,半晌,喃喃说道:“我……作小的该尽的本份我都尽了,便是先头老爷说该令正房生嫡长子,我也没甚二话,又熬了十几年,好容易才得个姑娘……我只说太太性儿好,从不寻事拿我们作筏子。只是保不齐底下的人多事,每每地找不痛快——便是那起混帐行子给我没脸,我也不敢十分计较,说几声儿也就罢了。这,这样还是不行么?” 芙蓉低声道:“若奶奶没得老爷喜欢,那自是妥当的。但咱们又不比一辈子只娶得起一个的寒门小户。老爷只有一个,房里人却有三个,周姨奶奶虽不敢说什么,然太太自是不甘心的。单只这一条,多少事生不出来呢。任平日再如何地小心陪笑,单这一点,也尽够勾消的了。” 见赵姨娘仍自愣忡,知她心绪纷乱,需得慢慢理清,便不再多言,只说:“这些话我早时也曾说过,但奶奶总说我多心没见识。如今亲身历了亲眼见了,究竟如何,还请奶奶细想吧。再说,便是奶奶一昧省事,也该为姑娘和肚里的哥儿想想。难道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就该是由人随意作践打骂的么。” 心乱如麻的不只赵姨娘,还有探春。因为每次见到这位正房夫人,都是言语可亲,慈祥和蔼,探春不觉便将她认作是好人。加之对内心深处总想着赵姨奶是小妾身分,兼性格糊涂,说不得先比人家矮了一头。既能得正房奶奶和颜悦色的对待,早是意外之喜。无意识地存了这么一番低伏作小的心思,眼里自然只见得着表面的好,却忘了细究内里的真意。 故而方才被王夫人敲山震虎的一通训斥,才会茫然无措,百思不得其解,心想,我管自己的生母喊声妈,碍着谁了?便是规矩如此,人情上总该宽限几分。况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用得着大脾气么? 而芙蓉方才那一番话,恰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水来,令探春不单颤栗抖,更兼心头霎时雪亮。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所谓不是东风就是西风,便是这样了。即使有一方想着趋迎奉承,忍气吞声求个平安,只要另一方看不顺眼,任你如何想着要省事,照样要打叠起精神来应对化解对方的招式。 而更为糟糕的是,这看不顺眼的一方,是掌管一府事务的正房太太。只要她动了真怒,赵姨娘和她顷刻间从奶奶小姐,沦为奴婢仆妇,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探春不由打个哆嗦。忽然想起每天跪在地上为她端洗脸水的那个丫头,她的表情总是谦顺恭敬,双手过顶,举得极稳,即便上头搅水使力,端住的盆连晃也不会晃一下。探春曾经偷偷感慨过她肯定经过特别的训练,手劲才会如此之稳。当时觉得惶恐而怜惜,现在回想,却带了几分沉重与恐惧。 难道自己也会落到那个地步么? 如果在今天之前,这问题是极其可笑的。但经历过方才的风波后,她不再认为这只是个笑话。 这里是阶级分明的古代,对于上位者而言,下位者的命运不过是手中一根丝线,觉得颜色相合可了心意,便绣到上等绸缎上。若嫌颜色不够鲜,捻得不够紧,入不了法眼,便是随手丢弃的下场。 这样任由操纵作践的下场……谁愿?谁想? 合该是,不进则退。 探春深深埋下头去,不是伏低拜,而是想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一旁芙蓉见赵姨娘若有所思,该是在细想今日之事,便不去打扰。转头见到坐在炕沿上的探春蜷成一团的模样,不由一惊,忙过来探她的头:“姑娘怎么了?可是病了?哪里疼?” 探春抬起头,小声说道:“没事。” 芙蓉打量她一番,见只是脸色不好,却并无痛楚之色。又探过额头与手心,确定无碍后,方松了一口气。只当她是被方才的情形吓道了,遂轻声说道:“太太一时生气,姑娘也别记着。该吃该玩该笑,仍旧照前。只是——”她细白的牙齿咬了一下唇,方道,“要听太太的话,日后别再喊奶奶作妈了,背地里也别喊。记住了么?” 探春静静与对她视片刻,才点了点头:“记住了。” 十七 五年 囧,昨天忘了拜度嫂,就把二稿了出来。看着那**的xxx,我真想穿回昨天按住我点鼠标送的手TVT 现在改过来了,也请看到过的各位,忘了这次乌龙吧(拜 == 暮色渐临,宁荣街西边,面朝正街的三间兽头大门轰然打开,几辆青布素幔的桐油马车渐次驶入,直至仪门前方停。又早有三乘骨花竹丝女轿等在那里。海棠伺侯着贾母,蕊珠扶着邢夫人,金钏儿搀着王夫人,素云托着李纨,皆从车中下来,在众婆子环拥下分乘上轿。 眼见轿帘落定,面墙垂手而立的小厮们得到婆子的示意,刚要过来起轿,忽又见贾母打起帘子,问道:“宝玉和她们姐妹呢?” 一个婆子答道:“已从角门进去了,早换了轿子,便便当当一直从外书房旁的夹道,抬到老太太那边院里去了。” 贾母听罢,向海棠低语几句。海棠隔着轿子听罢,走到邢、王二位夫人与李纨轿前,分别福了一福,说道:“老祖宗说,连日奔忙祭祀,太太、奶奶和姑娘们都累得很了,今日事毕,便好生歇息,免去晚中问安之事。” 听罢,两位夫人俱说:“甚好,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体谅我们身乏懒动,明着给我们偷懒。” 李纨说道:“谢老太太体恤。” 海棠抿唇一笑,并不回答,转身刚要走,忽又听王夫人说道:“方才虽在铁槛寺里用了些素斋,但外头的东西,保不齐不合胃口。我看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没多吃,仔细夜里饿起来。”说着便打金钏儿往大厨房去,看今晚预备了什么,可要再添加一二。 王夫人这头安排事体,那头贾母早已听见,隔着轿帘笑道:“到底是你管家的想得周全。那个丫头,你且去告诉着,命她们准备一份金桔水团,给宝玉送去。再备两盘山药元子,给兰小子和探丫头送去。余下二姑娘和四姑娘房里,再各送一盆七宝包儿过去。我和太太每人各备些菠菜果子,也就罢了。” 金钏儿一一记下,应了话往厨房去。这边海棠见贾母分派已毕,便命人起轿,往垂花门后的院子里去。邢、王二位与李纨亦各回自家院中,歇息不提。 时值清明,因祭祖的缘故,接连几日,贾府的大小主子们皆是每日早早起身,先往宁府宗祠里磕过头,焚过纸钱,再往铁槛寺那边去,摆道场,诵经卷,祭亡灵。当家的主子奶奶们虽不亲力亲为地操办,然终是要督促着下人莫要偷懒耍滑。加上不时行礼磕头,足足要忙上一日才罢休。且因内眷太多,寺中起居不便,说不得每日朝来暮去,又更添了一分辛苦。 却说这边,探春等早已回到院中。她尚能支撑,迎春早是满面倦容,惜春更是早在奶娘怀里睡着了。独有宝玉,因贾母心疼他,除正经大礼外,一般跪经等事,便不令他参与。故几日下来,唯有他精神最好。 当下迎、惜二人各自回屋歇息,宝玉却仍不愿回去,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儿,说道:“连着骑了几天马,颠得骨头怪疼的,需走一走散一下才好。三妹妹,你先歇一会儿,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探春说道:“我可不比二哥哥时常练习骑射,身强体壮的。我也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儿再说罢。珍珠姐姐她们不是在院里闷了一天么?二哥哥找她们顽去罢。” 宝玉忙说道:“正是,我竟一时没想到这上头来。”说着一笑,“忘了同你说,我已回明老太太,将珍珠的名儿改作袭人,以后三妹妹就别再喊她旧名了。” 探春早知其故,听罢心中一笑,口中却问道:“好好的改这个名作甚?难道又有什么典故?” 宝玉笑道:“可不是典故。前儿我看《剑南诗稿》时,看到‘花气袭人知昼暖’一句,恰巧她又姓花,因诗得名,可不雅致得很!” 探春亦笑道:“原来是这一句。我还疑惑二哥哥你典故最多,偏生总是杜撰。还想这回是不是也杜撰呢,没想是真的。” 宝玉伸手将抹额略松了一松,笑道:“难道只许古人杜撰,偏不许我不成?” 探春道:“也不是不许,只是嫌太多了。” 兄妹二人说笑一回,宝玉往自己住处去了,探春也自回房更衣歇息。坐下不久,便有人送来点心,说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探春道了谢,因看那山芋元子与橄榄茶皆合夜间食用,并不会积食不去。便说道:“侍书取个碟子来,这元子拿些给大嫂子和兰哥儿送去。” 来人连忙止住:“大奶奶那里也有,姑娘别送重了。”谁知侍书这时早取了碟子来拔了一半,闻言便顿住动作,笑吟吟等着姑娘吩咐。 探春道:“那边已有了么,也罢了。”送走厨房的人后,方向侍书说道,“既已分了,仍旧分完收起吧。” 侍书应了一声,装碟完毕,又将碟子放进小屉盒里收好,问道:“姑娘准备明日送给谁呢?” 探春方待回答,忽听院里有人大声说话,便改口道:“又是谁来了,你们谁。” 翠墨不等吩咐,早迎出去。不多会儿,领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子进来。屋内几人定晴一看,却是赵姨娘身边的小吉祥。 她进来先给探春问了安,然后禀明道:“姨奶奶说环哥儿身上不好,咳了这一日了。明儿姑娘若得空,还请过。” 听她说完,屋中不觉为之一静。正在盯着小丫头铺床的牛嬷嬷,也不觉将身子往这边一侧,偷眼看探春的反应。 只听探春不冷不热地说道:“既是身上不好,正经该找个大夫来诊脉吃药才是。我又不是大夫,去了何用?况且这几日忙得不得了,我早累得不行,明日必定要歇足一天,哪里有力气往别处去?你告诉姨娘,问她和环哥儿好,难为她记挂着,只是我近日累得很,去不到她那里了。” 说罢,自顾自坐到妆台前,将绾起的小髻拆落,拿起牙梳梳头,不再理会旁人。 翠墨见状,忙过去开头油瓶子,递头绳,帮着探春将一头黑鸦鸦的长归拢成一条大辫。 料理半日,瞥见小吉祥依然低头抿唇站在屋中,忙向端水进来的侍书打个眼色。侍书见此,心中明白,便将手巾等物递给别的小丫头,向前一拉小吉祥的衣角,低低说声“跟我来”,自己却又回身向桌上提了方才的食盒才走。探春自梳着头,从铜镜中将她的动作看得分明,却一声不说。 侍书将小吉祥带到自己屋中,点了茶递给她。小吉祥连忙道过谢,却捧着茶不喝,为难道:“姨奶奶说许久不见姑娘,吩咐我物必要请她过去呢。好姐姐,你帮我向姑娘说说罢。我给你作辑了。”说着真个放下茶杯,整整衣袖向侍书一拜。 侍书连忙止住她的动作:“慌什么呢,姑娘不去,自有她的缘故。亏你跟在姨娘身边那么久,你们芙蓉又时常提携你,难道竟不知道么?” 小吉祥疑惑道:“我是曾听说了一些,但究竟不大相信,难道竟是真的不成?” 见她困惑,侍书便携她一道上炕坐了,细细告诉给她听:“你也知道咱们姑娘打小儿就投老太太的缘,虽不敢同宝玉比,姑娘辈里除了选入宫的大姑娘外,老太太就最疼我们姑娘和太太家的侄女儿凤姑娘。偏偏有那起不遂心的混帐行子们,见不得人好,见老太太多疼了谁,便言三语四指桑骂愧的。每每地在太太跟前儿下火,说姑娘心里头只有姨娘,不知孝敬太太,又仗着老太太的疼,赶明儿还要扶持起环哥儿来作威作福呢。” 小吉祥听到这里,大惊道:“这是哪里的话?编得也太没影儿了!前些年因姑娘还小,姨娘又不得时常过来,一年里两个见面的遭数,一只手就数得清。现虽姑娘大了,却也不轻易往我们那边去,往来次数比以前还少些。这都是合家亲眼见的,哪里又来的那些话?” 侍书冷笑道:“你难道不知这府里的事?一群老人们仗着服侍老主子们有功,不独在我们奴才行里充前辈,连在小主子面前也要摆款拿架的。便没影儿的事也要说得跟真的似的,何况这事——嗳,你还记得五年前你们芙蓉那件事么?” 小吉祥想了想,问:“可是周瑞家的拿件衣裳来撒泼的事?” 侍书笑了几声,方道:“虽是真话,你也莫说得这么直。可不就是这事么,还不独此事。那天为姑娘一时口快,多喊了一声‘妈’,太太还说了姑娘几句。想是那时在心里积下冷来,后头这几年,自我被选上来服侍姑娘,依旧时常地听见有人拿这事儿来作筏子。饶是我才来了二三年,姑娘平时也自小心仔细的,还是这么着。前头两年我没见时,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呢。这么个境况,你说,姑娘还敢往姨娘那边去么?” 小吉祥听了,半晌不语,慢慢将茶吃了,又思量一会儿,方叹道:“姑娘这边难,姨奶奶那边何尝不难呢。不说旁的,单为教引环哥儿的那几个妈母嬷嬷,背地里不知哭了几回。每每求老爷换人,老爷说此事合该太太管。说到太太那里,又总说历来并无哥儿还没大就先撵奶母的例,倒反嗔着姨奶奶容不下奶妈子,派起不是来。” 那边的事,侍书自然知道,闻言亦叹道:“也不是我多嘴背后议论,那几个婆子确是讨厌得很。粗鄙无识不说,且奸懒谗滑。环哥儿一年的例份,不知在她们手里落去多少,饶这样还四处哭诉,说养着哥儿白辛苦白操心的。究竟这些也是小事,只怕环哥儿年纪还小,姨娘虽住得近,却也不能时时看顾。跟着这起人,没地亏了品行。” 小吉祥道:“可不就是这话,但说了好几次,总不能换掉。姨奶奶现下也死了心只盼他日后读起书来,能自明事理才好。” 侍书安慰道:“听说家学里师傅严得很,再顽劣的公子哥儿,去了不上一月,也听话肯用功上进了。且再耐烦一二年,待到了岁数上起学来,一切自然都好了。” 两人又唧咕了一会子,小吉祥才走。临去,侍书让她等一等,除先前的元子外,又拿出些东西,塞满屉盒,让她带回去。见她不解其意,笑着解释道:“你当姑娘为了堵那起小人的嘴,真的连姨娘都不认了不成?这些皆是平日姑娘得来的小玩意,特特命我收了,寻空给环哥儿带去。正好你来,倒省我想法子跑这一趟。只是怕被旁人看见,又起口舌,说不得只好将就着胡乱放在这小盒子里。旁人看见,也只说随手拿点吃食,若如此还要多嘴,那我也真是无话可说了。” 小吉祥听罢恍然大悟,不觉赶着念了一声佛,道:“难为姑娘小小年纪,就想得如此周全,只是却也辛苦。” 侍书道:“可不是呢。连我们这边私下说起话来,也都说姑娘今年才八岁,为点子小事就要耽前虑后,伤精费神的。往后还不知要怎么操心呢。” 叹一回气,小吉祥提着屉盒告辞走了。侍书还要往屋里回话,却见翠墨站在门口,笑嘻嘻冲她摆手:“姑娘已经歇下了。” 侍书奇道:“素来是你夜间侍候,姑娘既歇了,你还在外头忤着作什么?” 翠墨悄声儿说道:“牛嬷嬷在里头陪姑娘说话呢。” 侍书会意,因笑道:“嬷嬷又在教导小姐规矩了,趁这空你得偷个懒,快同我昨儿新得的一点儿尺头,参详参详裁个什么好。”说罢两人相视一笑,互挽着胳膊走了。 十八 李纨 双节快乐!顺说,月饼式上兵gg们好帅! === 屋中探春自行脱下家常的秋香色云纹衫,换成睡时穿的玉色宽松大袖袄。准备妥当,眼见是准备歇息的光景,却只坐在床沿上不动,向准备退下的牛嬷嬷说道:“你老还有话没说,怎的就要走了。” 牛嬷嬷笑道:“姑娘累了一天正该歇息,方才连宝二爷的话都辞了。我哪里又好为小事劳烦姑娘?” 探春道:“若真是小事,你老也不会显在脸上。” 牛嬷嬷心说姑娘还是于这上头留意得很,遂道:“姑娘真真一双利眼。”说着走到近前,低声道,“其实只因我见了方才的事儿,倒勾着想起另一件来——自珠大爷去后,太太精神就一直不大好,虽未明说生病,但那安神养气的汤药就一直没断过,家事上未免有去不到的地方,正是该择人支撑,找个臂膀的时候。姑娘何不借机同太太说说,竟令姨娘分担些。一则不枉太太看照一场,二则诸事上姑娘也不必像如今这般小心。” 且说三年前贾珠正埋头温书,预备来年赴试举业。贾政欢喜之余却有些忧心,怕这读了十几年苦书的儿子来年高中之后被同年们引诱坏了,于积年久旷的色之一道上生出魔障来,把那刮骨刀当了宝剑锋,死抱着不撒手,白淘蹬坏了身子。因此同王夫人商量过,立意竟先为他寻一门亲事。将来纵有外头的香花儿浪蝶儿,也不至放纵太过。 恰巧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家有位小姐,正及标梅之龄。贾政知李家虽不十分富贵,然亦是名宦之家,家风严谨,府中公子小姐们俱是持身自洁,德才兼备之人。便托了官媒去说亲,果然一说即成。便兴兴头头操持起来,下定不到半年,便娶过门来。 李纨到贾府后,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奴才仆佣,俱都喜欢这位品貌端庄,温柔贤惠的大奶奶。成亲不久又怀了胎,这下更是阖府欢喜不已。李纨却怕孕中怠慢了贾珠,遂回过王夫人,替丈夫买了两名侍妾。王夫人听后愈疼爱这贤良的媳妇,找出几件陪嫁时的体己物件,亲自给李纨送去,嘱她好生保养。 转眼十月过去,李纨临盆,头胎便生了个男孩儿。全家正欢喜不已,谁想乐极生悲,贾珠进场前忽然病倒。先时只说是小病,还要强撑着去赶场应试。经众人再三劝说,方才止住。但一番折腾下来,那病不免又沉了几分,兼之想到多年苦读,如今竟被这病误了,不免有气恼郁结于胸。一来二去,竟酿成个不治之症。儿子贾兰还未学会喊爹,便先撒手人寰。 贾珠这一殁,不独李纨哭了个死去活来,贾政与王夫人白人送黑人,更是一夕之间苍老不少。贾政因想着公务未毕,说不得强自打点精神应付,又有一帮清客劝解,心中尚还忧戚稍减。王夫人却想着大儿子素来上进又肯孝顺,乃是将来所靠,忽然没了,如何不伤心欲绝。纵有贾母等亲眷劝解,更有娘家那边的人不时过来开导,究竟不能释怀。 王夫人本已是中年之人,管家这几年又颇费了些心力,忽逢大变,虽未大病卧床,精神上却不觉一日不如一日。她于家务上原就有不周到之处,这么一来,更是棘手。却又苦于无人接手,说不得只好挣扎着又强撑了这两年。然缺失之处所生出的种种弊病,却也越来越多。家仆徇私,恶奴舞弊等种种恶习也不消细说,直令明眼人瞧在眼中,叹在心中。 探春自然也看得明白,知道牛嬷嬷方才一番话是怕她“年幼无知”,想不到这上头去,故而出言提醒:王夫人身上不好,李纨又是个善德不善才的,连疼她的王夫人都不放心她掌家,况又专注于照管贾兰。现下正是在荣国府分一杯羹的好时机——这两年里不独邢夫人那边蠢蠢欲动,便是底下稍有头脸的仆妇们也是摩拳擦掌,纷纷争揽有利可图之事,好作些欺上瞒下的勾当,以图中饱私囊。 但探春却早已打定主意,不让身边的人趟到这浑水中去,袖手在旁看戏就成。连侍书为她哥哥来求了两回,她也只设法儿在王夫人面前说了项,给他寻到个轻省却不管事的差使。并更想着得空需得悄悄同赵姨娘说一声,叫她也别眼热,往这里头来搅。 心中既有主意,现下听牛嬷嬷如此说,探春自然说道:“今儿忙完了祭祖,明儿还得赶着准备替琏二哥哥迎新娘子过门呢。虽是在老爷那边的事情,但要过门的可是凤姐姐,你不见这边太太老早就在张罗着替那边采买安排了。王家的事,哪里有外人插得下手的理?” 牛嬷嬷听罢想了一想,觉得有理,笑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全,看得明白。既这么着,还是先等凤姑娘过了门,再说别的事吧。” 探春亦是一笑,道:“不过是凤姐姐时常过来玩,我见太太很是疼她,近来又总念着替她张罗的话,故而有此一说。先前还想说得对不对呢。”心中却想,待凤姐来了,旁人就更插不进手去。何况凤姐年轻,论理又是大老爷院里的媳妇,不该管正府里的事。虽不知到时王夫人是如何说得她过来管事,但早可料想届时凤姐必要干几件大事来立威服众。若现在瞧着人家办事眼热,急急地也跑来钻营,纵得了些利益,终究也有限。到时不定还要被凤姐当成榜样。又何苦填限在里头?倒不如安分守己的没那些花花想头,倒还省事些。 只是这番话就不必说给旁人听了。牛嬷嬷探罢探春的口风,看着她上床睡了,又替她放下帐幔,往炉里添了把安息香才出来,到偏房里找到正嘻嘻哈哈同侍书说笑打闹的翠墨,弹弹她的脑门:“姑娘刚躺下,你还不快过去,仔细等下开门关门的惊醒了姑娘。” 清早探春早早醒来,方要起床,却想起清明刚过,还有两日才去先生处看书,便重新放软了身子躺下。因想到昨日赵姨娘相请之事,虽已有决定,心中总是不安。思忖片刻,下床向早已起来的翠墨说道:“我要去大嫂子那里,你帮我找件衣裳。” 翠墨应了便去开箱笼,不多会儿拿出个包袱过来展开,道:“姑娘瞧这件可使得。” 探春一看,是一件蓝织金花凤罗夹衫,便说道:“我上次穿这件配的是那条白细绫的裙子,颜色虽合衬,但这几日祭祖,穿的都是素色,今日却不好再穿那个了。” 翠墨听罢,想了想,笑道:“那我把姑娘那条郁金香草染的郁金裙拿出来,姑娘看可使得?” 探春笑道:“我原没想过,经你一说,倒也是一配。” 翠墨把这当作夸奖,喜滋滋去取出裙子来,待探春洗漱毕,为她更衣梳头。料理半日,又等用过热茶点心。刚要走,探春又说:“等一等。”自向妆奁中取出两个小小的象牙盒子,寻块手绢包好,才道:“走罢。” 翠墨因问道:“姑娘手上拿的,莫不是上次同宝二爷一起制的胭脂?” 探春点点头,道:“大嫂子不用这个,但另外两位姐姐是要用的。左右这东西我又用不完,作个小礼物倒轻省。” 她口里的两位姐姐,指的却是当日李纨为贾珠买来的侍妾。因皆是性子随和之人,阖府的女眷倒大多同她俩有说有笑的。李纨是个宽厚人,自然不会薄待了她们,但她心悼贾珠,自己不再调脂弄粉,花枝招展地打扮,不免希望她俩也如此。只是这两个于这上面,却有些同她想不到一路上。 探春想,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是迟早要被打掉的。但并不是因为闹出了什么丑事,只是不愿如李纨一般死守而已。既是要出去与贾府脱了干系,现下同她们有所往来,博一点交情,挣一点好感,将来时移事变,说不定还有请她们帮忙的时候。 毕竟……她不可能一辈子在这府里头, 十九 帮忙 李纨所住不远,自贾母这边的后院子出去,直直往前,穿过接连东西的穿堂,再转出西角门便是了。自打李纨过门这两年多来,这条路探春没少走,早已熟稔于胸。 今次她与翠墨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儿前,却并未见到应门的丫头。翠墨探头掂脚朝花墙后张望一番,只见花动叶摇,却不见有人。探春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觉门是虚掩的,便说道:“大约是咱们来早了,这边还在梳洗吃饭呢。也不用喊人,这么进去得了。” 翠墨道:“姑娘虽与大奶奶相熟,但若冷不防撞见什么事,也难免彼此尴尬。” 探春噗哧一笑,回身朝她腮上捏了一把:“在屋里没大没小的,来外头倒老成不少——不妨事,咱们又不真个作贼似的偷偷摸到屋里去。只需把脚步声儿略放大些,到了里头不愁没人出来招呼。” 翠墨听罢,果依言而行,上前将院门推开,让探春先站在内檐下阴处稍等,自己将脚步踩得重重的,自去二门处找人。不想走了一圈儿回来,仍是人影全无。 探春皱眉道:“没听说大嫂子今天出门啊,再说,要出去也没个不关门的道理。” 翠墨眼珠一转,向后廊夹道一努嘴,道:“莫不是去了太太那里?” 探春也是如此想,若果真如此,她现在也最好过去,一来凑趣,二来亦了了今日问安之事。然贾环之事未解,不免心有所挂。虽知道现在过去最好,奈何脚下就是迈不动。 翠墨与她一同长大,虽不知道她最大的“秘密”,但一般心事尽知。当下见她脸上显出踌躇之色,便知她是为了赵姨娘昨晚托人传的话忧心。遂附在她耳旁悄声道:“姑娘只管去太太那里,我自往环哥儿住的东小院儿去。横竖那里同太太的院子是相连的,若被人问起,我只说回去替姑娘取帕子,抄个近道。” 探春笑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你倒会想法儿,只是这近道却未免抄得太远了。” 两人正小声说话间,忽然听到二门里传来一声脆响,似是有什么器物被掼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冷不防齐齐吓了一跳,一道转身仰头去打量那扇紧闭的门。 此时院中并无他人,偶有鸟雀啁鸣扑翅之声,随着轻风一道掠过耳畔,却透不过合拢的门扉,只得打个转,从瓦脊上走了。一派静谧之相,仿佛刚才那声响,只是错觉而已。 探春正犹豫要不要走开时,门忽然无声地开了,一个小丫头端着茶低头出来,刚要回身带上门,忽一眼瞥见阶下站着两个人。认出是探春与翠墨,忙将茶盘放在石条子上,过来问安。 见有人来了,探春也不好说走,遂笑道:“我还说大嫂子不在家呢,这里连个人都没有。” 那丫头略显惊慌,答道:“婢子因想大清早的,一时无人,便趁空去寻水来吃。不想因此怠慢了三姑娘,真是该死。” 探春道:“这也是常情,何至于说到如此。”说着一面谦让那丫头的道谢迎奉之话,一面却有些疑惑:这丫头平日还算大胆,如何为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难道真让翠墨说中,院里真是生了什么事不成? 正思忖间,忽见里面又走来个女孩,急急冲下石阶,看样子是要去拉先前那应门的丫头,却在见到探春时,猛然止住步子,勉强堆起个笑来:“三姑娘是来找我们***么,怎么不进去用茶,只在这儿站着。” 探春无视她躲闪的眼神,说道:“碧月姐姐,大嫂子起身了么?” 那人正是李纨面前得用的大丫头碧月,只见她扯了扯衣角,不大自在地说:“早起了,兰哥儿也起了。” 探春一派天真地说道:“好啊,这几日忙进忙出的,一直没见你家兰哥儿,这下可齐全了。”说着回头给翠墨丢个眼色。 翠墨会癔,说道:“姑娘出门这几日,都是我在家看屋子,可有些天儿没见着姐姐了。若姐姐无事,咱们就一同说说话儿吧。”边说边上前挽起碧月。 碧月迟疑道:“还要侍候三姑娘去房里——” 翠墨笑道:“我们姑娘最省事的,况且三天两头总往你们这边来,还有什么不知道要侍候的?我晓得了,姐姐你说这话,可是不想我这作妹妹的?亏我还一直惦着你,上次宝二爷制了好官粉分给大伙儿,我还记着你爱这个,巴巴送过来。敢是我一番心思都白使了,我这就走,省得被人明着撵我!”说着一甩手,转身就要走。 见状,碧月赶紧拦下她:“不过一时应慢了一声儿,哪有要撵你?你也忒多心了。”陪完不是,反倒催着翠墨一起去吃茶,倒且将方才李纨的吩咐先搁到一边去了。 她二人拉扯间,探春早已进到内院,恰见素云扫了一簸箕碎瓷片儿,正提着去倒。心中不由愈奇:李纨从来好性儿,几乎没人见过她生气。怎么今日连东西都摔上了? 走到正屋前儿,也不等人让,探春自掀了帘子进屋,一眼看见李纨呆呆坐在炕上,贾兰窝在褥子里,捏着一块小糕却不吃。眼珠转到门边,瞧见有认得的人进来,便挥着小手“啊啊”地叫起来,糕点的碎屑顿时洒了一炕。 饶是心中有事,探春也忍不住笑了两声,指着贾兰道:“嫂子瞧瞧,他可把你衣裳都弄脏了。” 被贾兰一叫唤,李纨总算回过神来,且不顾拍抖沾到自己衣襟上的碎屑,先将贾兰手上的点心哄劝着夺下来,又抱起细看,确定并没有大块糕点含在他嘴里时,才松了口气。一边让座,一边命丫头来收拾,一边自嘲:“我可是睡迷糊了没醒,竟拿这么大一块给他,若是他贪馋咬下去,可不得堵在嗓子眼儿里。” 探春被她引到旁边对设的高椅上坐下,闻言说道:“兰哥儿听话得很呢。嫂子可还记得,上次老太太递了块炸面果儿给他,少说了个吃字,他就一直捏在手里头。直到抱回来睡觉,人才晓得早捏烂了。” 提起这事,李纨果然一笑,道:“不过是戳一下动一下的懒性儿罢了,倒也省了我许多事。” 探春见她愁容稍减,便先不提他事,只拣贾兰素日可笑可乐之事说出。言谈之间,不独李纨眼中忧思退去大半,连来为探春斟茶端果的素云,也连带着消了惴惴之色,悄悄向探春说:“亏得三姑娘来此,我们奶奶才有些笑容。” 此话大有深意,探春却只笑笑,并不趁势追问。素云也自知失言,讪了一会子走开,寻个借口出去了。 见她离开,探春又抿了口茶,才慢慢设辞,欲将此次来意说出:“兰哥儿打小就这么乖顺,可见嫂子日后是有福的。” 李纨道:“有福没福,我此生所靠,也只得他一个了。也不敢盼日后如何怎样,能落个平安,便是一场造化。” 她语气淡淡,似乎并不在意,但探春亲见她青春丧偶,从此心如槁木,惟知教养孩子,侍奉公婆,明白她心里定是极苦的。盯着她只插一只银簪的髻看了半晌,一时竟说不出那些虚浮的安慰之辞来。许久,方道:“嫂子放心,兰哥儿日后大了有出息呢,嫂子就等着封诰命,戴凤冠披霞帔吧。” 李纨听她说得真挚,心中一暖,道:“那就谢妹妹吉言了。”说着不觉从己身之事想到探春身上? 红楼春归 第 6 部分阅读 李纨听她说得真挚,心中一暖,道:“那就谢妹妹吉言了。”说着不觉从己身之事想到探春身上,想到她亦是聪颖乖觉的孩子,却因错投在庶母处,一言一行总有人等着挑错儿,巴不得将她踩下来,心中亦是叹息。 又因此想赵姨娘,顿时勾起昨儿在铁槛寺的光景来,忙说道:“昨天姨娘在寺里同我说起话来,精神不济的,说是环哥儿总是咳嗽,白天又忙着,不能照看他。夜里虽能看顾一会儿,终究也不得长。反倒悬着心一夜睡不好。我本道今日过,谁想兰小子今儿不吃饭,为了喂他,连碗都失手摔了一个。一时乱着,竟险些将这事忘了。”说着便唤素云来,命她找个口齿灵便的丫头,去贾环处走一趟。 探春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请李纨帮忙打听赵姨娘之事,不想她竟先说了。顿时又惊又喜,面上却不能露出,僵了一会儿,方闷声道:“病了请大夫就是,有什么好说的。” 李纨只当她打小儿在贾母处长大,时时见得到的是王夫人,与生母反不大见面,故而生分致此,便笑劝道:“小孩儿家若有些症状,虽得着紧,但个中倒有一大半是些无名之症,来得快消得也快。若不论三七二十一,只管一有症侯就赶着找大夫,到时若过来看了无事,亲人自然放心。但旁人却不免抱怨轻狂拿大,反倒白惹一场气生。我带兰小子这两年,多少知道些,先去问一问,再帮他参详参详,究竟要不要惊动官中——只盼三妹妹莫说我自尊自大才好。” 探春见她如此为自己着想,早对她感激到十二分上去,闻言忙说道:“嫂子一片真心待我,我感激还不及,哪里会如此昧心无识,说这种糊涂话!” 见她还待再说,李纨忙笑说只是玩笑,止住她的辩白。心中又想,看她如此,倒不是全然忘本之人。若是只顾讨太太的疼,连亲母亲弟也不要,那任她再如何机敏讨喜,究竟也不免令人齿冷。此念一毕,不由又对她更生出几分怜惜心肠。 一旁探春并不知她心思,只在心中暗自不安:她与李纨交好,一小半为着对方和顺忠厚,另一大半却是为着利用李纨打掩护,避开王夫人等的注意,暗中接近赵姨娘。却不承想李纨竟如此为她着想。不觉便生出愧疚来,只低着头,不大敢去看李纨。 而李纨见她如此,只当她仍在思量自己方才一句戏言,忙以他事岔开。探春听她忽然提起别的事,虽不明其意,却仍顺着话头说去。二人说笑一阵,才将方才那一点微妙心思丢开不提。 二十 守节 半晌,先前去的那丫环回来禀过,探春才知,原来贾环咳嗽是因前儿吃了块槟榔,自此便大咳起来。初时赵姨娘因他咳得满脸通红,但此外偏又没其他症侯,正拿不准该不该请大夫。可巧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自老姊妹处听说此事,便说多半是饮食上有甚么妨碍。 赵姨娘正无计可施,便将这话当作准信,仔细察访,盘问近日贾环都吃过些甚么。查来访去,最后一个近身伺侯的教引嬷嬷终于想起,前日自己荷包里的槟榔曾少了些,当时只说是谁顺手拿去吃了,也没在意。后贾环咳嗽起来,便更想不到留意此事。 两厢一对证,应是此物无疑。但虽查出病由,却无根治的法子,只得先用些润肺止咳的东西将养着。好在咳了两日,总算渐渐和缓过来。如今贾环只偶尔咳上一声半声的,料想是无甚妨碍了。 探春听罢,心知是食物过敏之故。但她从未有什么过敏源,虽然知道有人过敏时会打针吃药,但究竟该吃什么药她却不知道。只得说道:“查出根儿就好,往后别再吃槟榔就是。” 那丫头笑道:“不用姑娘说,姨娘早命将院里的槟榔都扔了,连闲搁着的荷包里的也没放过。” 正说话间,忽然王夫人那边有人来找李纨,说买办已将六月凤姐过门时的东西送了一些过来,要她过去帮忙核查入库。李纨应了,连忙去换衣裳。探春见心事已了,遂说道:“可巧我今儿还没给太太请安呢,这就同大嫂子一道过去罢。” 二人来到王夫人处,果见院里媳妇婆子站了一地,除开送东西的,还有来支钱领粮的、来回禀勾销的。王夫人忙得连坐也没坐,站在桌边命金钏儿彩云先过去清点物品数目,回头过来报数。李纨一进屋,见如此繁忙,索性连茶也不吃,先到王夫人身旁与她一一对过明细帐目。 探春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但见人来人往,忙乱不堪,自己杵着反碍了别人,便先向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压根儿顾不上她,只说:“姑娘屋里坐去,这边人多,仔细磕碰着。” 听她如此说,探春便往后面里间去。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人,打谅人都往王夫人跟前儿帮忙去了。因想这倒是好时机,可亲眼看看贾环去。便将步子迈得又轻又急,赶紧往东小院儿那边去。 不想贾环处亦是悄无人声。探春先儿还在想得设个法悄悄进去,不令那起多嘴的婆子们看见自己。见此光景,不觉奇怪起来。略一沉吟,顿时又明白了:贾环院里使唤的人大多同王夫人那边沾亲带故的,现今王夫人忙着料理凤姐过门之事,不免生出许多买办采制的事务来。这起人哪有不去趋奉的道理?恰巧今日又是采买的人头一遭送东西回来,待王夫人查点完毕,少不得要赏些东西。这些人想来便是扔了这里,去就热窝了。 若换了别个,少不得要骂几声,探春却只觉正好便宜了自己行事,左右打量确实无人,直直便往正房处走去——这些年她虽是明面上刻意疏远了赵姨娘与贾环,但一年里终究也有几次坐到一处的时候,贾环这院子她是来过的,故而对格局并不陌生。 探春先隔着窗棂悄悄张望,想看除贾环外还有谁在里头。没等她踮脚探头,冷不防里头先传出一阵笑声。细细一辨,居然是小女孩儿的。探春不由大奇,愈要看个清楚。 透过微启的窗扇,探春看见炕上坐着个梳起双髻,穿暗花绸镶边童袄,头上戴一道凉帽箍的小男孩,五官倒也算端正,只肤色略黯沉了些,正是贾环。只见他正拿着件什么东西,递给炕下一个看着与他差不多一般年纪的女孩儿,声音里透着得意:“我姐姐给我的,她亲手做的,这府里独一份呢。” 探春定晴一看,认出是自己早前做的一只小布熊猫。她刚学针线时,因嫌绣花繁琐无味,便另辟蹊径做起动物的小布偶来。先用各色棉布裁剪缝出轮廓,再实以棉絮碎布等物,后来更放进香饼香屑去。人人看了皆爱不释手,直夸她心思灵巧。 探春便不免小有得意,牛嬷嬷却在此时悄悄劝道:“这些东西虽然别致,终究只是小玩艺,穿不得又戴不得。依我说,姑娘还是学做些用得上的才好。”探春虽心中不乐,但知道古代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皆需有一手过得去的针线活儿。只得依言而行,将这些“奇巧”丢开,回到丝线绣架的康庄大道上去。 因心中不快,她后来也不大再做这些布偶。只在姐妹们求告时,偶然做上一两个。贾环手上这个,正是她去岁除夕前做的。更因怕单给他一个现了眼,特意多做了几个,分赠给迎春、惜春、宝玉等人。 当下见贾环拿了团子在小姑娘面前现宝,探春好笑之余却有几分感动:她与贾环虽是姐弟,却因一年见不到几次,相处得十分生疏。她本以为贾环多半对自己这姐姐没什么印象,不想他却爱屋及乌,抓着熊猫就说起姐姐来。心道,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思量一回,才想起要看那女孩是谁。探春收回心思,细看半晌,方认得这是王夫人房里的彩霞。只见她因贾不拿着布偶不放手,正软语求着好歹给她看一看。不想自己两颊急得通红,衬着莹白雪肤,更像一个大娃娃。怪道贾环要逗她。 看着俩小孩一个现宝,一个求看的景况,探春犹豫片刻,终是转身离开。回到王夫人处后,见屋里仍是没人,便到前面找个相识的人说了一声儿,回自己那边去了。 回去见着翠墨,便问道:“方才你听到些什么?大嫂子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翠墨一面绞起手巾来为探春擦过手,一面说道:“仍是为着老事——事主正是姑娘要送给胭脂的那两位。” 探春听了这才记起,从袖袋里拿出手绢包起的小盒儿来,道:“被那么一岔,倒忘了送出去。到底是生出什么事了?” 翠墨道:“早间我先同碧月说别的事,后来慢慢绕到那上头去,她先还不肯说。我因说,这府里有哪院的事儿瞒得过人的?过几日我从别人嘴里听见的也是一样,到时不定还更添了许多佐料呢。她又想了想,这才告诉我:原来是那两位里,有一位明向大奶奶说了,求大奶奶开恩放她出去。另一位虽没说话,也同那一个一齐磕了头。听说大奶奶当时虽没骂人,脸却青得跟什么似的,连环哥儿的一碗奶粳子都砸了。” 探春忙问:“那后来到底点头了没有?” 翠墨笑道:“姑娘怎么傻了,大奶奶既砸了东西,谁还敢再追着回话儿?早寻借口各自走了,只留着大奶奶在那儿生气,拿旁人煞性子。更连看门的也怪上了,说她前儿就不该让那位的家里人进来说话,好心反教坏了人。” 说着将头一歪,又道:“这我可想不明白了,论理大奶奶性儿好,并不是容不下人的,给下人赏赐又宽厚,旁人求告着去还不及,怎么反倒有自己要出来的呢?” 门外牛嬷嬷恰好进来,听见后面这段,不待探春开口便说道:“你也知道那两位的身份,她们原比不得大奶奶,上有老太太、太太疼,下又正式入了家谱宗庙,每年更有官中田庄上的出息可拿,更还有个哥儿。纵在屋里苦熬着,到底还有个盼想。那两位却一样皆无,你说她们靠什么?求着要出去,也是情理之中。” 翠墨听罢,问道:“依你老说,那些无儿无靠的寡妇,都不用守节,就此丢开手,各寻门路去不成?” 牛嬷嬷笑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说句不好听的,灶上都要揭不开锅了,还抓着那没影儿的一个虚名作甚?不如趁早另寻活路才是正经。”因见探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听得十分专注,忙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也只是穷人的办法,咱大户人家,自该尊礼奉德,方不失大家风范。” 探春见牛嬷嬷忽又改口说起礼教来,肚里不觉偷笑:这位妈妈很有些劳苦百姓的朴素念头,却碍着不能“引诱”坏了自己,每每地要改口说些正经话儿。殊不知她正是因为这些朴实的想法,才会在几个嬷嬷里独独喜欢她。 方待再问翠墨,忽有人来说开饭了,探春只得止住话头,拾缀一番,预备去贾母处。临去前,忽又想起一事,嘱咐道:“回头饭后把我的书匣子取出来,明儿又该上课了。” 翠墨笑道:“姑娘如此好学,难道还真想考个状元不成?依我说,节下累了这几天,不日又是端午,端午后又该琏二爷和那边的蓉哥儿娶亲。一大串事下来,总要伤神费力的。不如趁这会子告假,好好歇几日养足精神才好。” 探春道:“纵然忙,也不归我管事,轮不到我忙。若真如你说,三天打鱼两日晒网,先生生气不说,老太太那边也说不过去——当初可是她老人家特地命人选来的先生呢。” 翠墨见劝说无果,只得说道:“姑娘既要上进,那我去收拾便是。只是明日既要念书,便该早些歇下。过会儿若宝二爷再来说什么做傅身香粉的事儿,可怎么回的好?” 因近来诸事不断,无人督促宝玉与三春读书之事,宝玉不免松懈许多,成日家忙着调脂弄粉的。又是命小厮去店里打听胭脂香粉的作法,又是搜寻了许多材料来自己动手炮制。因迎春庄静,惜春年幼,于言辞爽利、巧思百出上皆不如探春,故而宝玉独独喜欢来找探春,与她一块儿捣鼓这些花儿粉儿的。 听她提起此事,探春笑道:“可是担心昨儿许下的话不作数?放心,待做好了少不了你一份。过后吃完饭我同二哥哥一道过来,你就收拾好桌子等罢!” 被她说中心事,翠墨红着脸跑开。牛嬷嬷赶着说了几句,自己却撑不住先笑了。侍书听见热闹,忙出来问又有什么笑话,小丫头们却不肯告诉她,先同她歪缠打闹起来。 见这般热闹景像,探春笑着摇摇头,拿起帕子走开。 二十一 筹备 荣宁二府近日可谓喜事成双:荣府这边为贾琏迎娶熙凤之事阖府筹备,自不必细说。『快』宁府那边,亦在忙着打点迎秦氏过门所需之物。原来这秦家素与贾府有旧,不只男宾,女眷亦多有来往。因贾母素喜他家姑娘秦氏不但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更是温柔和平,故虽知她实是秦业自养生堂抱来的养女,仍命说给贾蓉。 尤氏等因知贾母喜爱秦氏,诸事上便着意预备得隆重,好到时讨老太太的喜欢。又不时过来请贾母示下。这日午饭后,尤氏又过来,说起花轿已做好,此外诸物亦准备齐全,只待再检点一遍,请喜婆过来详细说过当日大小事务,再安排与众人,准备功夫便做足了,只等新娘子过门便是。 贾母果然听得高兴,因笑道:“两桩喜事先后脚赶在一起,知道的说咱们家当日一时不妨头,把日子订得近了。不知道的,还说咱们家可是嫌不热闹,忙着要添人进来呢。” 尤氏笑道:“皆是托老太太的福,心疼蓉哥儿,否则他也不得这么快就定下来。” 贾母道:“我也不过动动嘴皮子,实际忙乱着去办的人还是你这当娘的。只望明儿蓉哥儿得了好媳妇,别只为媳妇忘了娘,吃水忘了挖井人。” 尤氏忙笑道:“老太太这可是冤枉了蓉哥儿,他孝顺着呢,偶然他父亲犯糊涂,他还来宽慰我。再说,指亲的是老太太,要追源谢恩,谢的也该是您。赶明儿若老太太看重他去坐了席,必要蓉哥儿穿着喜袍来给您磕头谢恩。” 说笑一阵,贾母又道:“你那边倒便当,这边仍然在拉扯着——虽然凤哥儿过来的日子比秦家的晚一月,当时却是同时预备的,怎么你们先完了,这边还不完呢。” 待她说完,身后捧着美人槌替贾母捶背的海棠忙说道:“老太太怎么忘了,虽然当日确是差不多的日子一道开始预备着,奶奶那边却因订亲下聘的日子皆比咱们这边早,故而各色东西当时备聘礼时便顺手买了些,现下再办,自然比这边要齐备多了。咱们这边,原本下定的日子就晚,再者差不多的东西几年前都用完了,全得赶着现买,故而自然比那边慢一些,也是有的。” 贾母听后,这才释然,又听尤氏说道:“可不正是这样。只有一点:老太太方才夸我,我正高兴呢,不想海棠姐姐便一语点明了缘由,又把我这点欢喜给弄没了——究竟我也不敢哄瞒老太太,兴头一阵,自然要回明的。如今却连这一场空欢喜也没得赚的。” 这话一说,众人都笑了,贾母道:“既知是空的,那要来作甚?现儿我给你个真高兴。”说着命人传话下去,留尤氏在这边用晚膳,要厨房届时添饭添菜上来。又说,“既是海棠多嘴搅了你,那等会儿就命她不许自去吃饭,留着服侍你完事儿了再去。” 尤氏忙道玩笑而已如何使得,海棠却早故意唉声叹气一番,一面说着“往后再多一句就用针来缝起”,一面真个命小丫头子去取针线过来,珍而重之地放在荷包里,说要自此警惕云云。贾母等见她如此,早笑倒一片。 且说王夫人那边镇日忙得脚不沾地,过几日一盘查,却见有许多事务仍然未曾料理。虽明知是本府积习,却因当日是自己主动说与邢夫人要协理此事的,不由怒从心中起,恨恨道:“家里几百人,怎地连一点子小事也办不好!” 王夫人原就不甚擅长理家,平常事务犹可。左右该采买该炮制,该收入该放出,皆有一定的例数,使老的人在,日子一到,不待别人催自己就去了,故也未曾十分费心。婚娶大事之上却不同,且不说生出无数采买赶制的事务来,单是府里准备新房、布置喜厅、筹办婚宴等,便已是繁琐不堪。 偏王夫人仍按着平日规矩,也不细细列出事务明细再指派人去操办,只泛泛交个名头与素日管事的人。譬如开出菜单,使厨房的人去准备宴席。至于底下如何采买鱼肉菜疏、如何另添红白两案的厨子、如何说与库房查找瓷碟杯盏等,她一概不理论。 若底下都是手脚麻利,胸内有成算的也罢了,说不得拼着自己辛苦一场,帮主子料理妥贴。偏生得用的人又少,惯会犯嘴磨牙的倒多。有见王夫人如此,自己便拿大起来,将轻省便当之事交由亲近之人,将杂难繁琐之事推给他人。如此一来,自然怨声载道。加之各处原本积年的矛盾,虽因喜事在即,不敢十分由着性子明着撒落起来,暗里偷懒的事却没少作。故不服矜管使派、临期推诿之事多有生。以致荣府上下连忙了一个多月,所备之事不过一半。 王夫人不理论这上头,只说皆因人手不够,便命家养的下人,凡是成了亲有孩子的,不管年岁到不到,只要能做事的都可荐上带来。又说若上了年纪退下的老人有精神好的,也可再过来帮忙,每月依然按旧例粮米月钱。 先时众人不过悄悄安插亲信良朋,现下得了官中之命,更是欢喜,连呼太太英明。纷纷将三亲六戚家的人假托名目,往府里带来。王夫人见府里骤然多了几十人,十分满意,心道即便人人偷懒只做得一点儿,这么多人也能按时办完。 见府里人事骤然松懈,赵姨娘便不免眼热起来。自王夫人次当面甩她没脸后,她便渐渐将芙蓉的话听到耳中。虽王夫人周遭那一圈儿因有周瑞家的等人虎视眈眈,她插不进手,却与贾府几家用老的甚有体面的家奴、如林之孝家的多有往来,时常的说个话吃个茶。故王夫人起初揽了贾琏婚事时,她便说与管事的媳妇们,为内亲钱家换了个更轻省有利的位子。现又见王夫人明令多加人手,便想将她家兄弟赵国基和那叫钱槐的小侄子一道捎上,也弄个巧宗使使。 此念一起,因又想到探春这些年很得老太太的宠,王夫人待她也和颜悦色的。便道若能得探春亲口提上一声半声的,岂不又比自己去找那些老妈子周旋的强?前日打小吉祥去找探春,一半儿为着贾环之病,一半儿却为着此事。不想探春虽送了些东西,却并不亲身过来。赵姨娘无法,自己也不好往贾母院里去,只得另想法子。 可巧这日芙蓉因往别院去了一遭,完事儿后同丫头媳妇们说起闲话来。众人皆感叹王家嫁妆丰厚,更难得两府的人素有往来,贾母一直疼凤姑娘,往后嫁过来,定是称心如意,再无不妥了。 又说:“不说王家的嫁妆,咱们府里的聘礼也够看的了。哪只箱子不要四五个人起?真真人合该投个好胎,似咱们这样的,下辈子出嫁也赶不上个边角。” 说到这里,便比起各院各房里的丫头们,谁出阁时彩礼嫁妆最好。那边芙蓉听她们口口声声的“出嫁”二字,心里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刚想寻空抽身走开,忽又听见个名字:“你们只说当初跟着老太太的那丫头,后来是老太太亲自赠了嫁妆,聘给外头的人家作正头夫妻去。隔着十几年还当作好事儿说起,正经眼皮子底下的,却反倒忘了。” 众人忙问是谁,那人笑道:“如今谁最兴头?自然是跟着太太的那位周妈妈。她家姑娘眼看过了今年就要二十了,起初大伙儿背地里说起来,谁不是说她作娘的眼珠子望得太高,只怕要生生将鲜花儿等成黄花儿。却不想她终是趁心了——前儿我听说,她早求着太太销了她姑娘的契,现已说给一户姓冷的做古董的生意人家,听说姑爷生意做得极好,连官中的老爷,都同他称兄道弟的。你们说,这可不是遂了多年的心?” 二十二 备礼 芙蓉先前听见个周字,遂站住了脚。『快』待听完这细细的一篇话儿后,心里顿时不自在起来:原来她今年也二十岁了。上次管事的来替年纪到的小厮们说项时,她装病混瞒过去。因她是独个儿被卖到贾府,家人仍在外头,算不得家生家养的奴才,便也没人认真计较此事。 问起她为何装病,这其中又另有个缘由:她自打进了贾府,自觉日子过得比先前在家时强上许多,故而便一直处处小心伺候,唯恐被赶了出去。正巧彼时新封的赵姨娘跟前儿缺个一等的丫头,因见她难得小小年纪便勤谨认真,管事的人就荐了她上去补了这个窝。 因她见贾政待赵姨娘更与别个不同,便一心一意侍奉赵姨娘,巴望能托赖个俊儿。不想赵姨娘生性有些糊涂自大,颇有些扶不起来。好在待下人宽厚,便也罢了,依旧用心服侍着。遇事百般还肯劝说几句,偶然赵姨娘生气犯混,也亏得她拦住。 只是心里到底还不大甘心,自想,难道一辈子就这么着,年岁到了拖出去配个小厮了帐不成?虽亦知前路茫然,仍不愿就此丢开,故至今不提嫁人二字。家中父母打人来说时,只推说契约未到。家里因见她每月皆有出息捎回来帮补,说了几次见不中用,便也渐渐丢开不提。 但眼见年纪渐大,心中到底有些烦燥。平时不自觉对各家的老姑娘留心起来,悄悄拿自己同她们相比。因见除开贾母房中的海棠,自己的仇人周瑞家的养的大姑娘,也是与自己岁数相仿,尚未出聘。心中不免便有几分称意之快。 哪想今日忽闻得她非但嫁了,择的还是正经人家,顿时犹如雪地饮冰水,炎夏吞热炭,顿时满身不自在起来。欲待讽刺几句,又恐将话引到自己身上,自讨没趣,说不得忍了气走出来。 一路越想越气,待回了院儿里,终是未能按捺住,同赵姨娘说了。末了,又道:“这周老婆子仗府里有事,欺上瞒下地骗弄,现下可好,太太将侄女迎进门了,她也落得嫁妆把姑娘送出去了。可恨太太还成日家夸她勤快肯操劳,殊不知都是捞到自家口袋里。” 赵姨娘不知她心事,听罢又另有一番计较:“喜事一场,不就图个大家欢喜?现儿欢喜的都是旁人,咱们可一点儿好没落下,日后大家说起来,不说咱们不想,反倒显得没本事似的。那死婆子一个陪房,尚且得了许多好,我正经的房里人,如何能被她比下去。”遂立意不管不顾,要将前儿的心愿遂了。 若在往常,芙蓉多半要劝她莫太急燥,宜徐图之。现下因她深恨周瑞家的,又妒忌她家姑娘,巴不得窜掇着去。听赵姨娘如此说,正中下怀:“奶奶说得很是。便是太太等一干人面前,见奶奶开口,也没个推托的理。没得由着下三等的奴才都可着劲儿挣足了,还有了脸面,正经奶奶却避让一边的理。” 商议既定,恰巧这日下了学,迎、探、惜三春都来王夫人这边房里说话。探春道:“昨儿老太太问咱们,说凤姐姐打小同咱们一起顽的,如今她大喜,往后又是一家人,合该送份礼。今儿便过来同太太商议了,用官中的钱措办了一份,托了咱们三个的名字送过去。只是我却想着,她常来常往的,同咱们又好,不比别的嫂子。除了这份官中的,实在私下也该再送一份。” 此时王夫人已回前面料理事务去了,房里皆是姑娘们并伺侯姑娘们的人,说话也便当。迎春听罢说道:“三妹妹说得不错。只是凤姐姐家掌着外国器物采买,从小什么新奇顽器没见过,只怕未必稀罕咱们送的。” 惜春接口道:“二姐姐这话虽也有理,然俗语云礼轻人意重。便是咱们送根草过去,她也得承咱们一份心意。”话音未落,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另外二春也跟着笑,屋内下人亦多有掩口偷笑的。 探春抚着胸口,忍笑道:“话虽如此,只是若真图便宜包根草过去,她过来后必定要同咱们闹的。依我说,哪怕只为日后省事,还是用心打点起来的好。” 迎春笑道:“宝兄弟最肯同你顽,说你主意比史大妹妹还多些,就由你这聪明人来给咱们想法子罢。” 探春道:“二姐姐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我可没云丫头那般淘气,从没扮成小子去吓唬人。” 说到这个,惜春又笑起来:“那天二姐姐可被吓得不轻,几乎没软在地上。” 迎春面色微窘,道:“换成是你,乍眼看见自家床上躺着个穿男人衣裳的小子,你能不被吓着?可恨她当日还故意歪躺着脸冲里头,存心教人混认。等人家吓倒了,她还站在旁边笑!”尚未说完,众人想起当日湘云骗了老太太又吓迎春的光景,早又大笑起来。 探春笑了几声,忙正色道:“好了好了,也别单顾着说这些闲话。因我想着,我们三个虽都有些月钱,然一月里不经官中,私家动用的事体上多少要出去些。纵有节余,也不过几两几钱。实在操办不起什么几百几千两的好东西。依我说,这礼物就得送得新奇又好顽,纵然轻省,却不致令人嫌弃才是。” 惜春歪着头,弄着辫稍说道:“话说得容易,但做起来却艰难……”见探春笑意盈盈毫不在意的样子,顿时猛然省道,“我知道了,三姐姐心中定然早有成算,是不是?” 见探春仍是笑而不语,迎春也催促道:“有了主意就快说,别白吊着人。” 探春这才说道:“我这主意说着轻省,却也得费些功夫,尤其是少不得二位姑娘主子亲自料理起来。”说着低声道,“你们也知道,二哥哥近来很爱制些个香粉胭脂的。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验方,做出来的粉不沾不滞,轻香红白四样俱全,外头差不多的官粉都不比上。我想,凤姐姐是新媳妇,自然用得到这个,莫如我们亲手做上一些给她送去。一者东西好,不怕她不喜欢;二者虽说用料便宜,然工序繁琐,也算是认真用了心的。” 听罢,迎、惜二人皆道:“这主意很好。”想了一会儿,迎春又问:“究竟有多繁琐?我手脚可笨得很,只怕太罗嗦了做不出来。” 探春道:“其实也不外乎蒸碾晒和几字,只是费些零碎功夫,倒不是多精细活计。” 主意既定,三人便商量起该做多少。又找时常帮办的妈妈过来问了香料、花蕊等价值几何。最后连原料带装盒定下,每人出四两银子。 叙议方定,忽有赵姨娘院儿里的人来找探春,说请过去说话。探春从未见过此举,不知何事如此匆忙,脸色不觉一变。迎惜二人见状,皆说要回去筹办,纷纷离开。一个往邢夫人院里去,一个回屋打人往宁府去,不提。 二十三 利诱 鹅回来咧~~ 另,终于能回帖了,俺这就去把从月初积下的帖子都回了~~ ===== 探春一面心下思忖,一面往赵姨娘房中去。赵姨娘的住处原是在王夫人正院子后的一处小院儿,十多二十步的距离,还未等探春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到了。 刚进院门,赵姨娘便赶着迎上来,一头拉起探春的手往里走,一头说道:“姑娘今儿可算来了,不枉我日日惦念。” 见她说得真切,探春原本要挣开的动作不觉一迟疑,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赵姨娘已一阵风般拉着她进到厢房坐下,高声命丫头们斟茶来,云务要今日新制的茶卤。一旁芙蓉早过去亲捧了彩漆缕空纹的漆盘,托着一盅女儿茶,端端正正放到探春面前:“这几日总在下雨,姑娘恐不大到外头走动,且多喝两盅茶去去积食,仔细停住了。” 探春忙欠身让道:“姐姐不必如此忙碌,这些事放着让她们做便是。我难得来一回,姐姐还是多陪我说说话儿的好。”芙蓉连尽快推辞,说自己尚有活计未完,告退出去,打了屋子旁边儿的人后,却不回房。径直走到后头小窗下,仰头装作看那株玉兰生虫子没有,暗里却悄悄留心着窗后的动静。 见等闲人都走开了,赵姨娘方道:“我的姑娘哎,找你来也不为别的——你总在老太太那边,这边的事你是不知道,为着你大伯家的二哥哥娶新娘子的事儿,个个儿都忙得脚不沾地的。饶是如此,事情依旧不得齐备。不单主事的太太心焦,听说老太太拿咱们这边和东府一比,心里也不痛快呢。” 听到此处,探春已知其意,因问道:“姨娘可是想替谁也谋份差使,替老太太、太太们分忧?” 赵姨娘顿时笑道:“我的姑娘!怪道人都赞你好呢。我时常听着还有些疑惑,今日才知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的人!” 探春听她夸得不伦不类,又想到自己的品性作娘的居然不知,好笑之余未免有几分心酸,心中不由一软,将原本备下的冷硬话语放软和了许多:“姨娘同我是什么干系?姨娘的心思,我如何不晓得?只是此事上,还请姨娘听我一句劝:若依我说,这念头还是趁早消掉为好。” 赵姨娘一听,满心满面的欢喜顿时为之一顿,瞪圆溜了眼问:“姑娘,你这是甚么意思?” 早年同她朝夕共处月余,后虽往来疏淡,却依然彼此留心着对方之事,探春如何不知赵姨娘的脾气?便娓娓劝解道:“姨娘当知,此次琏二哥哥相定下的新娘子,是太太家的内侄女,时常往咱们家来的。不独太太疼她,老太太也疼她。此次她被聘给琏二哥哥,头一个欢喜的还不是那边的大太太,是咱们太太。否则如何要插手那边的事务、亲为操持?说穿了,不过是为娘家女儿打算罢了。姨娘还请细思,她们王家的事儿,咱们若插手,却不便当。做得好呢,不说有功,反说应当。若一个不好,立时便要怪罪起来的。这般不讨好的事,何必呢?倒不如省心的好。” 赵姨娘将探春请来,原本兴兴头头的,本道将事情一说,探春再没有不答应的,不料却得了这么一篇话。她本耳根子软,先时听着芙蓉所说,恰合心意,巴不得立时便操办起来,为兄弟挣上一份好差。到时不独得了益,自己脸面上也有光彩。 但目下听探春如此这般一说,顿时也觉极有道理。然心中到底舍不得,遂道:“话虽如此,但究竟太太独臂难支。姑娘没见这几日添仆加妇的?不过是谋份差使罢咧,哪里有那许多可计较的?况你舅舅也是二十上的人,仍在苦熬。他能早日寻到份正经差使过活起来,我也早安一日的心。” 探春听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姨娘,环哥儿如今怎样?” 听她忽然提起贾环,赵姨娘顿时又勾起前儿的事情来。捎带着目下的不称意,话中未免有几分使气:“放心,他命大着呢,还没蹬腿,也不劳烦姑娘问起她。” 这话落在探春耳中,未免有几分刺耳。若换成别个,早认真计较起来。但探春本来年纪比外表大上许多,加之晓得赵姨娘处境,知道若自己同她吵闹起来,两人又不得常来往,一旦积下怨来便分外难以化解,不定日后赵姨娘果真要变成视女如仇雠的性子。 思虑种种,说不得忍了一时之气,好言软语道:“方才姨娘不是说起家里人的事情么。因我想着,环哥儿今年五岁,这年纪论起上学的事,也不算很早。现下莫如姨娘同老爷说说,打点起此事来。按祖宗规矩,咱们家念书的哥儿都是有人跟着的。到时不拘向谁说一声儿,让那位就中补一个缺,岂不又体面又省事?还能彼此有个照应呢。” 依贾家旧例,跟随主子上学的小厮除每日陪同接送往来书塾外,还另管着主子出门的事儿。虽无直接过手的银钱,然管马管车的都是要来奉承的——若小厮肯哄得爷一月不出门,那这一月的马食钱、养车钱,不能多落几个在自己手上?故此有时竟比二门上常跟着小爷的人还要体面。赵姨娘在贾府多年,自然深知个中关窍。只是未免又因一事犹豫:“环哥儿还小呢,正经他现在每日闲着我都不得时时见他。若是读起书来,每日早去晚回的,那不更是难得亲近了?” 探春道:“姨娘请想,读书要紧,还是一时亲香要紧?环哥儿若去上学,又肯认真用功,不用说,老爷头一个喜欢。若有老爸喜欢,什么事都了了,自此便不必再耽前虑后的。再者,我说句心里话,姨娘一辈子的事儿,最终不仍要指靠环哥儿么?他早一日奋用功,早一日出人头地,将来多少话说不完的,又何必急于一时?白耽误他不说,更白由那些不晓事的教坏了。” 这几句正撞在赵姨娘心坎儿上,赵姨娘顿时便忘了先前的话,忙笑道:“我的姑娘,难为你想得明白,果然? 红楼春归 第 7 部分阅读 这几句正撞在赵姨娘心坎儿上,赵姨娘顿时便忘了先前的话,忙笑道:“我的姑娘,难为你想得明白,果然识字读书的就是不一样,色色想得周全。我明儿就去同老爷说,尽早打点起环哥儿上学的事来。” 探春笑道:“我只搬搬嘴皮,费几口茶润润嗓子的功夫。真正费心的事儿,还得靠姨娘来做。我不得时常过来看顾,姨娘自个儿还请多多保重。趁现时有空,我越性多几句嘴:若不关己,还请姨娘凡事百般少操些心,有的没的事儿别混搅。一则自己得闲保养,二则没得搅些闲气来受。” 赵姨娘道:“姑娘说得很是,其实这些我何尝不知呢?只是我要省事,旁人却不许我省。不说别的,单是每月官中的事物,总是迟给。这个月的胭脂到现在还没送来,打人去问呢,只推说是忙着备礼,采买的人一时不得闲儿,请宽限几日。这原也是实情,我听罢自也体谅,只说自己俭省些也罢了。谁想昨儿我去给太太请安,正好撞见他们给太太的丫头送东西。我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提前儿支的水粉,那边才说了一声儿,他们就巴巴赶着送过去。姑娘你说说,不是我多心,实在这些人没的教人齿冷。我是一房的主子,说话竟顶不上个丫头管用。”说着眼圈儿便慢慢红了。 探春连忙说道:“姨娘缺脂粉?为何不早说,我近来倒很得了一些,原说我年纪还小,一时用不到这些个,正盘算着打点送人呢。今儿既是姨娘这里短了,我便都给姨娘送来。”说着立时便喊人过来,交待了几句话,令她去房里找侍书。小鹊儿听见里面唤人,忙进来道了安,记下吩咐,自往探春院子去了。 这边探春恐赵姨娘一心想着此事,气恼之余不定要做出什么来,忙另起话头,以他事岔开。便说起贾环:“环哥儿在罢?让他过来一同说说话倒好。” 赵姨娘道:“正是,刚才我都忘了。”传话下去,不多会儿贾环便过来了。见到探春,虽是姐弟,反有些怯怯的,见过礼便缩到一旁,急得赵姨娘直推他:“成日家玩的东西,不都是姑娘送你的?现姑娘来了,不说声谢,反缩头缩脑的,这成甚么话!”说了几次,因又见探春神情温柔,言语亲切,不若王夫人处时常过来的凤姐儿那般盛气凌人,贾环方才好些。慢慢将先时退缩丢开,一问一答,同探春说起话来。 探春见他虽言语腼腆,兴趣止却还有礼,并不荒疏,心中甚慰。唯恐他身边的人不好,自己也跟着学坏了,不免要敲打几句。一时说起上学的事,并不说些日后拜官入相,出人头地的套话,只说:“环哥儿成日家闷在府里,难得出去顽,只当这院子就是天下了。殊不知世上好顽有趣的东西,比这里更多出无数倍去。先说咱们顽的布偶,不过是软和可爱罢了。出了京城一直往南,下海走上半年,那边有个洋人国,那国里的布偶可不得了,还会唱歌呢。上紧了弦子,叮叮咚咚的,跟琴声似的。” 贾环听得瞪大了眼睛,巴巴儿问道:“真的?那怎么不见皇上赏给咱们家?” 贾府以军功出身,祖上皆是开国时的功臣。爵位传至本朝,虽值太平盛世,今上却还不忘本,每逢年节时,诸般赏赐多是华贵之物,其中便有西洋之物。给女眷的哆罗呢、香露饮,给臣子的葡萄酒、西洋钟,等等不一而足,不知收了多少。贾府上下早已看惯,故而贾环乍听到件新鲜玩意儿,不免有此一问。 探春口中虽说得动听,然究竟目下西方有没有将八音盒明出来,倒不甚清楚,却依旧正色道:“那是他国的不传之秘,从不作为贡品献来本朝。我也是上次房里的西洋钟坏了,请妈妈拿出去托西洋传教士修理,回来时她说起小厮们从那洋人嘴里听来的新鲜事儿,才知道的。” 贾环听得似懂非懂,问道:“那,我想要那会唱歌的布偶,非得去洋人的国家才有不成?” “正是如此,所以环哥儿可得用功读书。日后有了出息,自己买船也好,朝廷委派也罢,才得往那边儿奇物件。” 二十四 迁怒 且说这头,迎春自王夫人处回来,在房中略歇了一会儿,便要绣桔取衣裳出来。恰巧迎春的乳母进来,见绣桔开箱子拿衣裳包儿,便问是做什么。迎春道:“方才我同三妹妹、四妹妹商议着,要给凤姐姐再补一份礼,已定下了,正要去找我们太太支银子呢。” 乳母便问需得多少。迎春道:“也不很多,四两银子。原想让司棋去的,但我今日尚未请安,一并过去倒省事。” 乳母听罢,张口便说:“姑娘,还是省事些罢,莫为一些子人情,去扰了长辈的清静。” 迎春道:“若我手上有些个节余,本也不愿惊动了太太。只是昨儿我偶然问起你老,你老不是说我这月的例早支完了,往月的也没剩下。现下既有用得着的去处,说不得只好去向太太说一声儿了。” 不等迎春说完,乳母面上早飞起一片红,抢声辩白道:“听姑娘的意思,是怪我管得不好了?还请姑娘细思:眼瞅着你一日长似一日,十二三岁的姑娘家,用的事物自然比少时要多。姑娘又不知节省,一月里零敲碎打的,加加总总也是一锭。枉我还费心俭省,再不承竟换来姑娘这番话!” 司棋一早去看她婶娘,恰巧这会儿回来,听见后头的话,当下快走几步,迎着那乳母说道:“姑娘纵有使钱的去处,官中不也每月另添了东西?为什么添了东西反不够用?敢自妈妈还倒填钱进去不成?若真如此,可见这规矩是不好的了。只是为什么从来没人改它?” 乳母这才无言以对。迎春忙道:“罢了罢了,大家少说几句,有什么不完事的。司棋来得正好,你看着屋子,绣桔同我去太太那边。” 几人这才止住斗嘴,伺候着迎春更衣梳洗,送出院儿门,回身各自走开。 邢夫人处不若王夫人那边时常有婆子媳妇进进出出地办事,却因有贾赦费心搜罗的一群莺莺燕燕,反另添几分绣带招拂,香风满怀的旖旎。比之别处,又另是一番热闹。迎春过来时,还未进到门里,先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呼喝,遂踌躇着止步不前,悄声问:“里头出甚么事了?” 绣桔撇撇嘴,道:“姑娘难道不知,这边总是如此么?也别管那些,自个儿进去罢咧。” 迎春便依言进去,一眼见着石阶下一个婆子捂着脸低着头,旁边一个小丫头子指手划脚地训斥,唾沫星儿飞了那婆子一脸。瞥见迎春进来,连忙止住,堆起笑过来请安。迎春虽看不惯她那张狂样儿,却因她时常替邢夫人几个陪房跑腿,颇见过几次,也勉强向她笑了一笑。脚下却不曾停,直向邢夫人屋里去。 此时邢夫人正歪在炕上养神,见迎春进来行礼,也不起身,只道:“姑娘既来了,坐下吃茶罢。” 迎春依言坐了,又吃了茶。屋中皆是寂然,总不见邢夫人说话。若在往日,坐了这一会子,也该请辞了。但今日有事相请,自然走不得。欲待开口,看着邢夫人支颐合目的冷淡模样,每每的话又缩回去了。 正低头拔弄荷包上的穗带时,旁边木格门处忽然有人打帘子进来,一行走一行说:“太太放心,那小蹄子翻不出浪来——”走到近前看见迎春,遂刹住话头,改口笑道,“姑娘过来给太太请安呢?” 迎春笑道:“王妈妈,这几日总不见你老人家,都往哪里去了?” 来人正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闻言笑道:“还不是给太太办事儿去了——方才我自唬了一跳:原是姑娘身量模样都长开了有大人样儿了,乍见个背影,我还说是哪家的人过来办事呢。转过来一看,却是姑娘。” 迎春遂道:“妈妈好眼力,此次我过来除请安外,确是有事要求太太的。” 邢夫人得听,这才睁开眼睛:“原来姑娘有事?怎的不早说。” 迎春低头说道:“也不是很大的事。因凤姐姐好日子将近,我们姐妹三个商议着要送份礼给她,已定下了样数,还请太太额外支一份花销给我。” 不待邢夫人开口,王善保家的便问道:“需得多少?” 迎春道:“四两银子。” 听罢,邢夫人不向迎春说话,反转头去看王善保家的:“听听,张口便是两月的例银,还‘不是很大的事’。” 王善保家的不解其意,呆了一呆,方找了几句话儿说道:“姑娘原不当家,不知这柴米贵。若在平日,这银子倒不算什么。只是现今儿琏二爷要娶亲,桩桩件件操办起来换成新货,哪样不要花钱的?姑娘是没见着,这几月银子支得跟海流水淌似的,库房都搬空了呢。” 一席话说得迎春将头埋得更低。却听邢夫人又道:“本来呢,咱们老爷就这么一位有出息的哥儿,素日又疼他,原是一辈子一次的事儿,备得周全体面也是应当。只是一个晚辈,若奢华太过,反倒是折福,这却不得不虑。我有心几次要说,又恐冷了二太太一番心意,终是住了口。回来自己悄悄地设案焚香,唯日夜苦求神仙宽恕,莫要计较罢了。” 起初王夫人主动提起要替贾琏操办婚事时,邢夫人因想着娶的既是她家侄女,她又自愿打点,到时没有不暗贴帮补的,自己倒可就中省些。便答应下来。 然时日一久,眼见王夫人号施令,之前不过管着正院子里的事儿,如今倒连她这边的人也一并支使起来。不说这原是她家事务,心中倒先恼怒起来。又更因她原知贾母对大儿子素来淡淡的,连带着对自己也淡淡的。每每地设法讨老人家欢喜,却总是不得法。前日又听见老太太夸赞王夫人,说她肯辛苦操劳。这话一入耳,犹如冒泡的油锅里撒下一把盐去,登时令邢夫人一颗心翻江倒海受起煎熬来。不说自己先前想取巧儿,倒埋怨起王夫人夺了她露脸的机会。连带着对那与王夫人同宗的新媳妇,也一并气恼起来。 正怨愤不平间,忽听迎春也提起此事来,不由大怒。欲待作,又不好无故甩脸,便冷冷道:“说起送礼,昨儿在老太太跟前不是已定下了么?今早才从我这边将份子支走,怎地这会子又来?重重叠叠,没个尽头似的。我们大户人家,原也不将这几两银子放在眼中,只是这浪费的例却开不得。不见我自己凡事都还节省将就的呢!还劝姑娘省些罢,待凤哥儿过门后,有多少好待她不得的,何苦人还没进门,便巴巴赶着贴上去!” 王善保家的这会儿已回过味来,忙说道:“可不是呢,姑娘也当体谅太太当家的难处。我打小儿服侍太太的人,亲见着太太自来到这边儿这么些年,不知耗了多少精神。老爷是个手头撒漫的,一时高兴起来,几千几万的银子,拿去换些破烂字画儿、竹柄扇面的,全不在意。若不是太太日夜打点着俭省,这会子早穷精了呢。” 这话极合邢夫人的意,因叹起气来:“我命中无子,幸得先前儿的夫人姨娘还留下琏儿同姑娘两个,我自是小心照看着,只盼将来大家都好。好容易苦熬到琏儿长大,捐了官儿,眼见又得娶媳妇,看他争气上道,我这么些年的挣命也值当了。可恨却还有那些个下三滥的,不但不体谅我,还背后嚼舌头,编排许多诟谇谣诼,真真令人心寒齿冷。” 王善保家的劝道:“明白人自看得分明,糊涂人却难说。更有那起心术不正的,原她的心就歪了,看别人自然也是歪的。太太最明白的人,何苦同那些混帐行子计较呢?说什么太太将家私克扣下都搬到娘家去——天理良心,前儿姑娘的舅舅过来找太太时,太太还嗔他贪杯好赌,扣了他一月的零花,命他改过后方能领受呢。” 邢夫人道:“可不正是如此。幸得还有你这个明白人,时常地替我开解开解。否则,早被她们活活地气死了。”说着咳嗽起来。 王善保家的忙端了茶递过去,侧着身子半跪在炕沿,轻轻替邢夫人捶着背,口中说道:“太太保重,为那些没影儿的话气伤了身不值当——姑娘也该替太太排解排解才是。” 半晌,邢夫人渐渐止住咳,冷笑道:“罢了,我也不敢指望姑娘。只消日后姑娘莫同那些人一样,心里认定了我是个吝克人就好——是了,姑娘现来要银子,我却不给,姑娘便是先前不想,不定现在也这么想了。看来为消去姑娘的疑心,说不得我要破一回例了。”说着便扬声吩咐人去取银子来。 迎春见状,顿时慌了,眼中不觉落下泪来,也顾不得擦去,忙上前分辩道:“太太快休如此,我并未起那些混帐念头。”求好求歹,邢夫人却只是摇头,命她拿起银子快走。迎春愈着慌,深恨自己嘴拙不中用,原本只抽抽搭搭的,后竟放声大哭起来。 见动静大了,王善保家的赶紧劝道:“姑娘还小呢,太太莫认真同小孩子计较。” 邢夫人道:“我计较的不是银子,为的是我的心!我一片真心待她,她虽在老太太跟前儿长大,各色衣裳吃食,我却都是时常留心在意的。好容易看顾得这么大,反倒来刺我的心!” 迎春哭道:“我并不敢,还请太太莫要生气了。” 其他丫头婆子也纷纷过来劝解。苦劝良久,邢夫人才说道:“罢了。只是姑娘也渐渐地大了,日后说话行事,可得知晓分寸才是。”迎春早哭得泪人儿一般,说一声,应一声。众人看了,无不觉得可怜。邢夫人亦是心怀稍畅,挥手道:“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我这边还有些事务,也不好再留姑娘。” 待她说完,迎春方行了礼,拿帕子捂住眼睛,由绣桔搀着,慢慢走回去。走到两房交通的夹道处,却撞见一个束冠执扇的青年公子,身长玉立,穿一领暗花鹤翔纹缎裁成的衫子,正往这边过来。一眼见着迎春,不觉大吃一惊:“二妹妹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不成?” 二十五 人选 迎春自觉狼狈,一心只想快些回到自家院里,冷不防被人一拦,顿时又羞又急,却少不得行了一礼,哑着声儿道:“二哥哥好。” 来人正是不日便要做新郎倌的贾琏。见迎春双眼通红,满面泪痕,身旁的绣桔亦是垂头丧气,不由深以为异。然而问了几句,迎春却总说“无事”。贾琏将扇子在手心敲了几下,遂笑道:“敢是连日大雨,今日又出了太阳,将那些泥地里的腐气都蒸腾上来,妹妹贪看鲜花儿,一时不防头被薰到了。”又道,“快去我那边洗洗脸再去,否则一路走回去,被人撞见了要笑话的。” 见迎春尚在犹豫,便向绣桔一努嘴:“快扶你家主子去罢,否则该有人骂你服侍得不勤谨了。左右我房里有人,东西都是现成崭新的,辱没不了你家主子。” 贾琏本生得俊秀,被那双桃花眼眼风一扫,绣桔不觉便应承下来,搀着迎春回身往他住处去了。贾琏跟在后头,一路无话。待进到院子,亲自吩咐两个房里人,拿新鲜东西来小心伺候着梳洗后,便口称有事,一晃走了。 迎春在他院儿里洗完脸,略坐了一会儿,方才回去。彼时神情虽已镇定许多,然见她眼圈微红,神情落索,旁人如何看不出端倪。司棋不敢直问,推说了件事,拉着绣桔自去问诘。乳母却故意问起:“姑娘的份子银可得了?我倒知道有铺子的香料便宜,这便为姑娘操办去。” 见迎春默不作声,趁势数落道:“可是没得,我先前说得如何。我早说过,姑娘一个女孩儿家,又不是太太亲养的,能得太太和颜悦色相待,已是万幸。姑娘心中自该有分寸,莫要真个倚娇倚痴起来。需知太太看顾是人情儿,冷脸才是正理儿呢!”说了一阵,忽想起今日儿子家中有事,便抬脚走了。 往常听乳母说起这些话儿,迎春只是刺心一阵,便丢开手,并不放在心上。经了今日之事,再听此话,不觉如万刺攒心一般难受起来。呆呆坐了一会儿,眼中虽无泪,一颗心却慢慢地灰了。 司棋从绣桔处听得事情始末后,悄悄过来探视。见乳母不在屋中,迎春独个儿坐在窗畔,看不出喜怒,倒没有淌眼抹泪的。只道乳母已安慰过了她,便不再进去打扰,仍旧悄悄走开。 至晚,刚要锁起院门歇下时,忽然跑过个小丫头来。认得是贾琏处的人,便将她带进来。绣桔道:“今日多谢你们家两位姐姐款待。只是为何现在过来?敢不成是我们姑娘落了东西在那边?” 小丫头说道:“这趟差却是替我们爷出的。”说着递过一个纸卷包儿,“爷命我拿给你们姑娘。姐姐你转交罢,我可得回去了,否则那边的门上了锁,我今晚可没地儿睡了。”说完一阵风似地走了。 绣结未曾细问,又不好擅自拆捡,便拿到迎春房中。可喜她尚未就寝,便禀过此事。迎春听罢,自向灯下拆了卷包儿一看,却是一锭银汪汪的锭子,不觉愣住。呆了一会儿,略略一想,便明白贾琏已知晓今日之事。想起白天那些光景,再看看手上银锭,顿时心中一酸,再禁不住。那眼泪便恰如花枝儿上的晨露一般,串串落下。 近来因后院里事忙人多,纵使夜间,王夫人院里的人亦不时地往来走动,忙碌着核查帐薄,登造器物名册等事。贾政素来不喜俗务,见此只说扰了自己清静,便自在外书房歇着,连日不曾过来。 赵姨娘虽知此事,然等到掌灯时分,门口仍是静悄悄的没个人声,不免仍有几分不乐。针扎了几次指头后,便将针线抛在一旁,自取过一盘火培小胡桃来,慢慢剥着。 看见过来帮手的芙蓉,顿时又想起一事,因问道:“你先前去了哪里?姑娘找你说话你也不见。纵出去闲逛,也该留个信儿才是。没的还打人到处找你。” 芙蓉道:“我见奶奶同姑娘有说有笑的,难得的亲密,便不想去搅扰。信步往外转了一圈,一时忘了给丫头们留个话儿,还请奶奶莫怪。” 赵姨娘听罢便不以为意,又道:“我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我瞧着你今日闷闷的,敢是哪里不好?既想着要走动,那便多散散心去,只怕就好了。”又喜孜孜说道,“姑娘后来给我出主意的话,你大约没听见。我现告诉你:姑娘一番话倒提醒了我,若将环儿送去学里,不单我省心,连他舅舅和亲戚的事儿也一并有了着落。这可不是体面又省事!难为姑娘想得周全。” 若在往常,听到此等好事,芙蓉早为赵姨娘欢喜起来。然她原有心病,已为这不自在了一日,颇有些恼怒主子耳根儿软又改了主意。当下见赵姨娘兴高采烈,心中益恼,不觉便将心里话说出:“姑娘的主意虽好,我却有些疑惑:旁的不说,陪读上学这份差,得益就不如管事的大。纵有个把人哄抬着,终是别人已过了一道手,不过得些分厘罢了。再说,舅老爷已是过了二十的人,若是管事,还能赖望个前程。陪读的话,熬上十几年哥儿出息了,自个儿却仍是一事无成的,到时又向谁说去。” 她本道一说必中,不料赵姨娘听罢只道:“环儿进学可是大事,拼着别处少分润些,也需换得他周旁的人是可靠的——你忘了现下他屋里那几个老婆子,可没让我少费心。再说,日后环儿出息了,岂有不照看自家人之理?你也忒多虑了。” 早间众人在时,芙蓉听到赵姨娘不住口地夸探春主意好,便听不过耳走开了。并不知道后来探春因怕赵姨娘反悔,又细细同赵姨娘说了许多话儿。从话本子戏台子上的状元公衣锦还乡给母亲捎来凤冠霞帔,又说到日后再不必看人脸色行事。赵姨娘亦知她一个偏房,终身正指靠于儿女身上,从此坚定了让贾环成材之心。故而对她这番话便很听不进去了。 见赵姨娘淡淡的,芙蓉不由有些急,索性说道:“姑娘的主意自然是极好的。然姑娘究竟年岁不大,未当过家,未经过事的,想不到管事儿的好处上去。姨娘只道有了前程便罢,需知日子是人一天一天过的,若是不能时常称心,凡事任旁人**着,纵往后得了天大的好处,受的这些气还能重新找回来不成?放着我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奶奶纵日后手头金银成山,儿孙满堂,想起这些年的事儿,也要淌眼抹泪的。与其日后难受,倒不如趁着时机,把这后日之忧给免了。” 这话正戳中赵姨娘心事,令她复又犹豫起来。一时想到近日还不如个丫头说话顶用的光景,顿时心火炽盛。然再想到往后贾环紫衣绯袍、玉带轻裘的出息模样儿,又十分放不下。挣扎半晌,忽地灵光一动,想出个主意来。因问道:“你上次说起你表姐姑爷家的那个兄弟,是怎么说?为人如何?” 芙蓉不防问起这个,顿时满面通红,嗔道:“姨奶奶怎地问起这个来了?” 赵姨娘道:“我因想着,我兄弟和那小侄子的事儿,竟不动他,依然令他们到时跟了环儿去。这边却另寻上一个可靠的人,为咱们争争光。这样岂不两全其美?我家这边人丁不旺,该安排的上次我已安排了。倒不如从你家里找个人来,到时只说是我的远亲,令他入府来,如何?” 芙蓉再不承望忽得了这意外之喜,说道:“我家兄弟少,那两个也不惯受拘束,自作自吃惯了,倒不合往府里来。若论女眷——” 赵姨娘忙说道:“女人就不必了。那些管家娘子我很认得几个,在里头虽有体面,究竟得益不如外头跑的爷们儿多。” 芙蓉皱眉道:“那常到我家走动的,便只有奶奶方才提起那个。只是他……” 赵姨娘道:“往日我听你说起你家的事,听着他倒还不错。怎么,难道实际是个不好的?” 芙蓉低头小声儿说道:“也不是……” “那便这么定了,你先给他捎个话,他若肯了,我便去找林家嫂子说合去。”赵姨娘道,“环儿的东西,你也留心着,给他作一套鲜明衣裳,待我同老爷说说,务必让他好好儿上学去。” 二十六 红事 时光飞逝,不觉已至五月,宁府的正日子已到。这一日,尚是四更,宁府那边早阖府起来,料理着最后一点儿事务。待天光微明时,一切已布置妥当,只等新娘子过来。 且说荣府这边无论主子下人,也是全家起个大早。上头的等坐席,下头的等放赏。连最下等的仆从亦特地换了好衣裳,满面喜气洋洋,只因王夫人昨儿已吩咐下,手头的事暂且放一放,令他们分拨儿过去,瞧瞧人家宁府如何打理的,下月荣府的事情,可不许落在人家后头。 迎、探、惜三春早早梳洗毕,约着一道先往贾母院里来。贾母正同宝玉说着话,一眼见她三个过来,顿时一乐:“若不是个头差着些,你姊妹三个倒像是一个胚子里脱出来的。” 原来贾母一则恐人闲话说待孙女厚薄不匀,二则图新鲜,因此三春的裙钗鞋袄等物,皆是色色一样、等份等例的。平时三人各自穿戴,还不显甚么。今日正日子按例换上礼服,便立时显出一派齐整光景来了。 闻言,众人皆笑道:“难怪老太太如此说,三位姑娘原都是雪白的脸、鸦黑的,一水儿的并排葱把子。皆是老太太教养有方,才出脱得如此齐整。” 宝玉也笑道:“可惜我的衣裳竟不能同你们一样,否则咱们兄妹一般,岂不是更好。” 探春抿唇一笑,道:“过会儿史大妹妹过来赴宴,你让她换上同你一样的衣裳,不也一样?” 宝玉拍手道:“是呀!只是怕今日事多,不及同她顽笑。” 贾母笑道:“猴儿!你省省罢,看一句话就让你兴头得这样。待过了蓉哥儿的好日子,随你怎么翻上天去,只今日给我守足了规距,休要在亲眷面前丢了你老子和你们太太的脸!” 说笑一阵,有媳妇来回说车已备好。贾母便扶着海棠的肩起来往外走,临到门槛儿处,却又止步,问道:“今天正日子,人都跑去看热闹了,谁来看屋子?” 海棠笑道:“老太太放心,我已安排了妥当人。除院儿里该值的,里头还有鸳鸯格外照看着,误不了事儿。” 贾母听罢,这才方心,因道:“人皆往热闹堆里去,这边当值的眼看着别人都去了,保不齐她也想瞧个新鲜,开会子小差。这一走门户岂不都空了?我那边儿屋里还请着节下的菩萨,若香烛灯火翻了,那可不是说笑的。你既安排下人,我也放心了。记得挨晚多赏她们些东西——尤其是鸳鸯,难为她娘老子都在老家,独个儿在这里,小心伏侍了这么些年。” 海棠道:“老太太的仁慈恩典,我先记下了,回头再说给她们听。现老太太就莫操心了,赶早儿过去坐席是正经。”说着依旧搀着去了垂花门,先扶着贾母上了车,又将宝玉也带上。待三春在另外一张车里坐好,才招呼起车。 穿过内仪门,行到两府间的私巷处,邢、王二位夫人早等着了。看见过来,自轿内问了安,方一同过去。 宁府这边探春却极少过来,因悄悄掀起边角的帘子,向外张了一张。入目只见新粉得雪白的一堵高墙,地上方石路洁净无尘。前头角门上扎了大红花球,两旁垂下锦帛绸带,看门的小厮亦是一身簇新的衣裳。这不过一处背静角门,尚且如此用心,正门处何种光景,已可想而知。只是自己碍着规矩,却不能往前头去亲眼看一看了。 稍顷入了角门,众人刚下得车轿,静立久侯的一个人便赶紧过来请安:“为着孙子家一点小事,叨扰了老太太的安宁,实在不该。”说着磕下头去,贾母忙命人扶起,道:“一家的至亲骨肉,说甚么叨扰。今日可是蓉哥儿的好日子,你这作老子的不先夸几句,怎反说起这话来。” 贾珍忙笑着请了罪,又过来请邢、王二位的安,末了向宝玉道:“宝兄弟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难道是这府里的酒戏都入不了眼、打动不了心?” 宝玉忙笑道:“今日不是来了么,早闻说珍大哥哥特请了一家好班子来,等会儿可要好好赏玩。只是若看迷了不肯走,还求珍大哥哥莫要赶我才是。” 贾珍笑道:“请还请不来呢,哪里会赶!宝兄弟若欢喜,留十几日都不妨的。” 说笑一回,贾母道:“今儿来的客人必定多,看时辰,渐渐地人家也该到了。你快去和你媳妇一道看顾客人,横竖我们都是老脸儿了,不用讲那些个虚礼。” 贾珍闻说,便找得力人来招呼着,自己告退走了。因贾母,邢、王,皆是有诰命品级在身的人,必要与女客们厮见的;稍后新娘子过来,还需得行礼,合该往正堂去坐主位。三春尚小,贾母不欲令她们见客,又另往一处院里去。待问起宝玉想往哪边儿去,宝玉说道:“老太太、太太们同席的皆是女客,我去混搅什么呢。还不如往后院子去,倒自在些。” 贾母道:“由你。”犹不放心,便命海棠跟了他去,照看着不许多吃了酒,不许淘气胡闹。宝玉没口子应着,送走长辈,笑嘻嘻同姐妹们往会芳园后过来。 宁府格局与荣府有别,园内诸景亦有新巧者——却是贾珍少年当家后,命人造起来的。虽不若荣府那般大气轩然,倒另有一番巧思。当下众人不觉放慢脚步,慢慢赏玩起来。半晌方至登仙阁下,方要登楼,忽有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来,一行跑一行气喘吁吁地喊:“海、海棠姐姐等等!” 海棠闻声转过头去,认出来人,不觉一皱眉,喝道:“平日教你的规矩哪里去了?大呼小叫地成什么样子!”唬得那丫头捂着胸只是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宝玉见那丫头虽不及一等,堪堪也有几分秀气,便说道:“海棠姐姐,许是她有什么要紧事儿呢。” 海棠道:“今日再没事大得过这边儿主子爷娶亲,这等没规矩的,白来这边现眼。”训斥完,仍是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赶得比投胎还急。” 这时那丫鬟好容易喘匀了气儿,小声禀道:“扬州那边,林家来人了。” 此言一出,别人犹可,探春先第一个激动起来:莫非,是林妹妹要过来了?便屏息静气听海棠问话:“林家不是去年老爷刚点了巡盐御史,年前动身,算来刚走到扬州,怎地立时便打人回来,又如何来得这般快?” 那丫鬟面带惴惴,声音宜小了:“来的人说,刚到扬州地界,林老爷便派他着紧往这边赶,人也没带一个,成日只是骑马快赶,是以才到得如此之快。”咽了口唾沫,顿了一顿,方道,“那人带来两封信,说是给老太太和老爷的。还捎来一句口信儿,说、说……他们家夫人三岁的那个哥儿,殁了。” 二十七 白事 正堂中皆是有品级的命妇。『快』但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因只是宁府重孙辈成婚,皆未曾亲身过来,只命管家派送贺礼。故贾母坐了正位,下面依序。邢、王二夫人品级皆不甚高,坐处与贾母隔了几桌。正说说笑笑,等吉时到新娘子花轿进门间,王夫人忽一眼瞥见对面小隔间处,金钏儿正掀起软帘子朝自己招手,遂借口更衣,起身进来。 因问何事,金钏儿悄声说了,王夫人不觉将眉一皱,道:”在哪里?快带路。” 金钏儿将她引到后头僻静处,周瑞家的早等在那里,面色有些惶惶的。见王夫人过来,连忙凑上来小声儿禀告:”来人原是先见着了老爷,后老太太那边儿的人也知道了,便打人过来先同海棠说。海棠又找了我过来。听她的意思,竟先不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高高兴兴受用完这一日再说。” 王夫人想了想,道:”海棠顾虑得很是,就依她这么着吧。老太太本自疼敏妹妹,好容易得了个外孙,忽又没了,骤然知道必定要伤心的。”说罢又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道,”老爷还未过来?” 周瑞家的笑了一声,道:”还在姨娘房里盘桓呢。” 王夫人一时不言语,半晌,方道:”你回去后留神着些,若老爷忘了时辰,提醒一声儿。今天好日子,老爷们总该按时过来才是。” 周瑞家的笑着应了,又道:”说来真真叫人可惜,敏小姐去林家许多年,除一个姐儿,便只得这个哥儿,偏生这下又没了。” 王夫人叹道:”当日我刚进贾家的门,她还是姑娘时,瞧着就娇怯怯的,原是娇养惯了。哪里禁得住跟着她家老爷同去赴任?又是往扬州去,走完旱路上水道儿,没得一路颠簸的。” 王夫人同小姑子贾敏之间的事儿,周瑞家的很知道一些。因说道:”敏小姐同林老爷倒好,林老爷房里虽另有几个,也都是不亲近的。只可惜这番命里没福,且看下回罢——不过她也是快四十上的人了,只怕不容易再有。” 原是王夫人刚过门时,同小姑子间有些不大合得来。同是大家小姐出身,难免各处相互留心着意地攀比着。王夫人自觉已做了贾家得宠儿子的媳妇,虽在娘家时不若贾敏般娇养宠惯,也就罢了。不想日后贾敏说给当科探花,不单是独子,还是格外得皇帝青眼、特命增袭一世爵位的俊彦,官帽又比自己丈夫还大。心中不免有些酸酸的。 然她终是个厚道人,乍闻她幼子早殇,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听周瑞家的如此说,反道:”她家老爷待她甚有情意,你不见每回那边捎信送东西过来,说起那番周到和气还得了呢。单只这点,有什么槛儿过不去的。” 见王夫人不接话茬,周瑞家的便不再多说,只道:”太太若无吩咐,我便先回去了。”王夫人又嘱咐几句,主仆二人这才分头去了。 这边儿贾政今日偶有空隙,便顺道过来探视赵姨娘。说了会子话,见他兴致颇高,赵姨娘便提起贾环上学之事。贾政听了果然更加高兴,道:”他既有心向学,我作父亲的如何不准。改日我便领他向代儒行拜师礼去。” 赵姨娘听罢,喜之不尽,笑道:”若不是环儿早同兰哥儿去了隔壁府里,这会子必让他过来给老爷磕头。” 贾政道:”这有甚么值得谢恩的?他自己想着上进,夸奖还来不及。我原还怕他像他哥哥那般浮浪,如今看来,倒大可放心。” 这番话听得赵姨娘越高兴,当下不住口儿地赞起贾环平日如何孝顺如何聪敏来。又说:”三姑娘虽是女儿家,也是个好的,前儿还给我送东西来。难为她小小年纪,便有这份孝心。”说着连人也顾不上使唤,亲身过去取。贾政阻之不及,见她仍是这般模样,无奈之余也觉欢喜,遂含笑看她取了个小包袱皮过来解开。一看,却是几个象牙小盒。细白里略泛着微微的黄,盒盖上雕凿的青莲,却颇有几分眼熟。 正寻思在哪里见过此物时 红楼春归 第 8 部分阅读 羌父鱿笱佬『小O赴桌锫苑鹤盼⑽⒌幕疲懈巧系裨涞那嗔雌挠屑阜盅凼臁?br /> 正寻思在哪里见过此物时,赵姨娘已旋开了一只盒子,说道:”三姑娘说是她兄弟送的,自己使不着,便尽都给了我。老爷说说,我也有岁数的人了,如何还使得这般鲜艳的东西。只是若不收下,反又辜负了她一片心。” 正说得兴高采烈,冷不防贾政哼了一声,顿时止住不语,讪讪道:”我原是想让老爷看看……”又不敢正视,一面说一面偷眼看贾政脸色,心中实不晓得,他为何会突然拉下脸来。 贾政喝道:”原不是为你——早先我在老太太那边也见过这等玩意。你说,是谁拿给三姑娘的?” 赵姨娘道:”过去拿东西的那丫头说的,原是姑娘的兄弟做了送她——” 一语未毕,贾政已大怒起来:”她能有几个兄弟?又有哪个是喜好这些香脂浓粉的?不必说定是那个孽帐了。我还道他近来不出门尽在家里,想是在用功了,不承想竟是在摆弄这些个东西!” 先时赵姨娘答话时并未想到这一层上去,后见贾政为宝玉怒,不由得心中不欢喜。遂假意劝道:”老爷也莫生气,宝玉他小孩子家,一时好顽个新鲜东西是有的,断没有为这个丢了书本的道理。环儿还等着他哥作榜样呢,单为这一点,心里也早自尊自重起来。” 这话恰如火上浇油一般,激得贾政愈气恼,喝骂道:”他但凡有这份心,他母亲也不必成日和我唉声叹气的了!皆因老太太宠他宠惯了,他便以为凡事都可由着自己性子胡来,眼里再没个王法廉耻!”说着益恼,也忘了今日宾客云集,一迭声儿唤人拿宝玉过来收拾。赵姨娘只作不敢劝,乐得暗暗称意。 但听传的小厮尚未进来接下老爷的吩咐,前面先有人过来传话,说是扬州林府打了家丁过来。贾政一听,不觉诧异:”妹夫怎地这会儿差人过来?”暂且将火气搁下,先出去看有何事。 赵姨娘正暗自得意,忽地又生一事,眼睁睁看着贾政走了。眼见一出好戏还未开场便已告停,不免扫兴。又不愿就此丢开手,便令人往前头细细打听,究竟是何事。且看老爷完事儿后可还得闲再管教儿子。 等了半日,却是贾政先回转来。尚未进门,便听见连连叹息。赵姨娘忙问其故,贾政一面摇头,一面将林家之事说了。赵姨娘原是亲看着贾敏定亲出阁的,闻言不禁愣住,落下几滴泪来。反是贾政劝了慰几句,方忙忙地拭了泪,服侍着更衣戴帽。 送着贾政往宁府那边去后,赵姨娘因想到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原也不得事事如意。倒是自己一双儿女平安,竟似比她更强些。一时绞着手里的帕子,心中百味陈杂,不知是悲多些,还是喜多些。 至晚,贾蓉并秦氏大礼已成。长辈的席面尽皆撤下,留着一帮小辈闹去。贾母等回来后,王夫人小心斟酌着话儿,慢慢同贾母说了今早林家送来的信儿。贾母听罢,果然伤感起来,说道:”我一生只这一个姑娘,自幼生得单弱。好容易长成了,挑的姑爷又可人意儿,我还暗道她是个有福的。不想仍是坎坷。可怜这外孙儿我还没得见一面,竟就没了。”说着落下泪来。邢、王等人连忙劝慰,苦劝半日,方才住止。 一旁海棠早命人捡了鸽脯肉,又另添东西,小火慢煨出一碗宽胸顺气的青天白鹭汤来,悄言细语,端来哄着贾母吃下。又道:”各人自有福寿,老太太纵然为哥儿伤心,到底也要保重,否则哥儿在底下晓得老太太为他伤了身,也必定不得安心。老话更说得好,‘怜取眼前人’。哥儿不在了固然令人伤感难过,老太太也莫忘了其他哥儿——明儿可是第一日的酒席,若老太太心里不自在不过去,只怕委屈了蓉哥儿。” 贾母素来听得进海棠的话,今次也是一样:”你说得很是,放心,明儿我必去坐席,等新娘子来磕头。”但究竟心里有疙瘩,思忖半日,道,”家里头有喜事,贸然行起他事来只冲了。你去水月庵同她们师傅说说,作场法事,念几卷往生经,看捡一升佛豆点灯供起。多少也算是尽一点儿心罢。”见海棠应了着赶去吩咐,这才放心歇下。隔日仍照预定去宁府吃酒坐席。 二十八 怄气 匆匆又是一月过去,东府的酒戏方收起没几日,荣府这边儿又摆将开来。凤姐风光进门后,宴席流水价摆出,自世交亲戚,至官场朋友,日日轮番,一连十几日也未曾脱过。王夫人因是操办的人,别个尚能借故脱身,或专心玩乐,独她需面面俱到,事事操心,故而成日忙得恨不得一个身子当成三个使。见她无暇留意他事,这日探春便趁众人都在看戏的时机,悄悄儿来到赵姨娘处。 赵姨娘因身份使然,这等有外客的宴席上便不曾被邀去坐席。正闲极无事,忽见探春来了,不由大喜过望:“姑娘快过来,有好东西呢。” 探春忙笑止道:“姨娘且住,今儿我过来是为问一句话的,待说完再做他事不迟。” 赵姨娘便问甚么事。探春道:“环哥儿的事,姨娘可向老爷说了不曾?” “原来姑娘问的是这事儿。”赵姨娘笑道,“早说了,老爷也领着他去同先生厮见过。只等过了这几日,便可去到了。” 探春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示意跟来的翠墨放下手中的小包袱,道:“姨娘素知,我亦是上着女学的,些须也认得几个字,好歹目下比环哥儿有些墨水。这几本书皆是开蒙之用,句读并注疏之处,我已圈点明白,环哥儿认字后倒可看一看,多少有些助益。”说着将炕桌上的包袱往前一推——里头包的,皆是她昔年开蒙时所用的书册,因标注整齐,还曾得过老先生的夸奖。 赵姨娘不甚明白这些读书上的事儿,虽晓得是好意,然也不过道声谢字,并不在意。反拉着探春说起旁的事来:“姑娘约摸还不知道,咱们这边儿的人,除跟环儿去的外,另还有一个也得了好窝呢。” 探春便问是谁,赵姨娘遂向芙蓉一指:“她表亲家的一个小子,叫罗顺的。我没亲眼见着,不过林家的管家娘子考察了他两日,夸他老实肯干,便派了他一个管菜蔬的差儿。虽还只是个副的,也是花用尽够。更难为他还有心,不时地捎些东西过来。”一面说,一面命小丫头去取果碟儿来。 探春嘴里应着,眼中却未稍离过芙蓉。赵姨娘说得兴奋并未留心,她可是都瞧见了,提起罗顺时,芙蓉那一副含羞带嗔,粉颊微红的模样,大非平日的爽利光景可比。因想,芙蓉也是二十的女孩儿了,这年纪的女子若非家贫貌寝,早该出嫁,她却不知为甚么耽误了。莫非,这次该有准信儿了?自己要不要设法找人出面说合?一时忽又想起她并不是家养的下人,若回家嫁人去了,赵姨娘平白失却一条臂膀。想到一层,先前的撮合之心,不免又犹豫起来。 因想着这些事,探春一时走神,连东西端上来也不知道。赵姨娘连唤几声姑娘,方猛然省过神来,忙说道:“多谢姨娘,我这就尝尝。” 低头一看,精妙可人的五彩齐筋小碟摆了一桌,皆是些不在时令的干条瓜果,切了片儿或沾糖霜或拌细盐,确是解嘴馋的好物。遂捡了一块培得干香的芋条送进口中,赞道:“这倒好吃。” 见她吃得香,赵姨娘自是欢喜,道:“都是那个孝敬的。原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环儿也喜欢,我不过口淡时上嚼上一两块。当日送来时我便另包了一份,原说得空给姑娘送去。今日姑娘既来了,就顺道一块儿拿去罢。”当即命人去取了来,交给翠墨,“替你主子拿着,回去后自有你一份。”翠墨笑着接下。 赵姨娘又道:“难得姑娘今日来了,环儿却不在。为他几日后便去学堂,这些天赶不及似的,成日只晓得玩。现下不知又混到哪里去了,连他姐姐来了也不知道。” 因说起贾环,又勾起一事来,不待探春说话,赵姨娘颇有几分得意地道:“姑娘近来可见着宝玉了?” 探春道:“时常得见的。” 赵姨娘又问:“看着怎样?” 她素日极少提起宝玉,便是偶然提上一两声,也是大不满的口吻。今日这番声气儿却是从未见过。探春心中诧异,因反问道:“同平日也差不离——姨娘问这个做甚?” 赵姨娘听罢,面上转为悻然之色,嘀咕道:“想是老爷为着好日子不便生气,等作起来,那才晓得厉害呢。” 听了这话,再看她面色,探春心中估摸着,约是她在贾政面前下了什么火,颇有些无奈,道:“好好的,姨娘作什么又去惹是非?” 赵姨娘道:“姑娘年纪小,不知道这家里多险恶呢。皆因有他,事事压着环儿一头。若他懂事些也罢了,偏生又不如故去的那一个,只仗着生得人意些罢了。我也不过提点老爷一声儿,哪个才是人品可靠值得疼惜的。” 探春听着这话尽是些糊涂道理,便劝道:“小辈品性如何,长辈自然是明白的。从来祖母疼孙儿,不管其他,只论合心入眼。环哥儿虽不怎么入老太太的法眼,若肯用功上进,老爷必是喜欢的。他一个男孩儿家,又不是姑娘,自然是要讨老爷的欢心才是正途。至于家里的,有缘便合,无缘则离,姨娘也莫太认真计较了。” 芙蓉也过来帮腔道:“姑娘说得很有理,奶奶细想一想罢。” 赵姨娘却不服,瞪着眼说道:“我说的皆是实情——难道那宝玉不曾做了胭脂?那胭脂不曾落到老爷眼里?论理我还是他长辈,难道连一句实话也说不成?” 探春再想不到居然是自己好意送的东西生出事故来,故此宜要劝:“家里的事总不外乎人情二字,又不是甚么干系到礼义廉耻的大事,姨娘何苦如此?好容易日子过得顺畅些了,是嫌太平和了,非要生出点风波来么?有那些个精神,不如多照看环哥儿是正经。与其冲别人指指点点地白说些闲话,还不如自己奋起来,倒还有个前程可待。” 一番话说得赵姨娘哑口无言,却依然不服气。正寻思着该如何驳回,忽地记起前事来,张口便说道:“我知道了,姑娘原是攀上了太太这株高枝儿,不稀罕我们了。怪道呢,如此护着那一窝子,连背后说上一句都不肯。还有这几年我请你过来说话,也是三推四阻地,总有由头不来。姑娘放心,你既择了好地方,我们也不碍你,不指望求靠你什么。你先莫急着同我撇干系,不定还有个退路呢。”此言一出,不独探春愣了,翠墨同芙蓉也都呆住。因从未见赵姨娘如此,一时竟想不到上前劝解。 这话听得探春又是恼怒,又是委屈。险些当场将话一句一句驳回去,同赵姨娘对吵起来。然究竟理智尚在,知道若真如此行事,只怕还未吵出个结果,就先惊动了旁人,没得让人白看了笑话去。 虽作如是想,且知最好的法子是陪笑开解,慢慢诉说自己委屈,化开那份糊涂想法。只是心中一口气却到底咽不下。强压半晌,方勉强捺下心火,说道:“姨娘果真如此想?我的苦处姨娘难道不晓得?再看我作的事,桩桩件件,哪里有踩着姨娘去讨别人好的道理?” 方说了几句,忽听得屋外的小丫头大大咳嗽了一声,知道是提醒有人过来。遂顾不得仔细分说,匆匆说了一句“姨娘且将平日之事细想”,便同翠墨一道走了。因心中有气,故意未曾行礼。 赵姨娘因知自己口不择言,本自有些惭愧。见探春竟然甩袖而去,那一星半点儿的火气立时添了一把柴,猛然又加大了,嚷道:“这算哪门子的姑娘?竟敢给娘脸子看了!” 唬得芙蓉忙来劝她:“奶奶小声些罢,还恐人不知道姑娘来过呢。”递上茶看赵姨娘呷了一口,气色稍稍平顺些,又道,“人家背后说姑娘的那些话,奶奶也不是没听过。既明白,又何苦要同姑娘怄气呢?难得姑娘过来,却气走了,下次又不知多早晚才得空来。” 赵姨娘强辩道:“背后说什么?都是说她在老太太面前作兴我和环儿,要老人家抬举我们。然这究竟是没有的事——反还倒过来,你不见她刚才还为宝玉说我?” 芙蓉道:“原是从小一处长大的,自然有些个情份。况姑娘说的那些话,也极有道理。我早说过,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自有气度,奶奶正该多想想她的意思才好。” 赵姨娘见她也向着探春,不但不说有理,反而更加生气:“是同隔母的兄弟亲还是同嫡亲的母亲兄弟亲?我看我原不曾冤枉她,她就是攀上高枝儿了,才一味地忤逆我来讨太太的好。上次环儿不好,她也不来。还有前头那些遭数……”说着细数起先前相请探春而不成的趟数,越数越有理。原本只两分的疑心,数完后顿时涨到七分高。 芙蓉听得哭笑不得,连忙打岔:“有想这些没影儿事的功夫,奶奶不若替我那个表亲参详参详:林大娘说,这边事务完后,竟令他正式入府来做事。依奶奶说,答应还是不答应的好?” 赵姨娘这才放下计数的手指头儿,寻思半日,迟疑道:“进来确有进来的好处,贾府里的下人,原是在外也被高看一等的。只是他好好一个人,又不是贫得活不下去,没的卖进来作什么?” 又想了想,挥挥手,道:“罢咧,你让他自己拿主意就好。”然后心思依旧回到探春之事上,“真真可恶,挺了十个月的肚子将她生下,到头来反摔我脸子。”芙蓉只得再行劝解。苦劝半日,赵姨娘总算听进去些,不再咬定不放,芙蓉见状自松了一口气。然她心中仍脱不去那一二分的怀疑,埋下一根隐刺,这却是芙蓉再想不到的了。 二十九 回礼 一日清早,探春起床梳洗,用过些点心后,正揭开砚袱准备写字,忽然笑嘻嘻走进个人来,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往外拖:“三姐姐快来,今儿凤姐姐请咱们过去说话呢。” 探春这才想起昨日之约,忙说道:“瞧我这记性,竟然一时忘了。”一面放下卷高的宽袖,一面问,“四妹妹,昨儿我们回来时独你不见,去哪里了?” 惜春捂着嘴直笑,半晌,方道:“我到我们府里,看侄媳妇去了。” 探春听罢,忍笑道:“人家可比你大着十一二岁呢,虽辈份在,你也不犯这么趣她。” 惜春笑道:“没外人时喊上一两声儿罢了,又不是正经拘礼的时候。”又说,“都说她好,看来果然得人心。瞧瞧我才说了一句,三姐姐你就向着她说话。” 探春道:“哦?敢自是我们看错人了?只是若她‘名不符实’,怎地你这一两月往那边去的遭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 惜春被她问住,一时无话可对,遂跺脚道:“好好好,我招了罢,我也觉得她好。那边儿府里的人,再没个像她一般温柔平和,待人周到实诚的。我就是爱过去同她顽,怎么了?” 见她急了,探春忙安抚她:“知道你家的人都是好的,不过是我私心妒忌罢了。还求四姑娘宽宏大量,莫同我这小肚鸡肠的人计较。”说着顺势作了个揖,逗得惜春转嗔回喜。 当下姊妹俩往凤姐处去。一路闲话,惜春不住地提起秦氏,一昧赞她心性为人。探春含笑听着,心中想的却是与秦氏身世有关的那些说法儿。然不管她是不是皇家流落在外的遗孤,目下自己实在没本事也不想去查证。再想到秦氏后来的收场,那样一个标致和顺的人,用不了几年便要离了红纱帐往枯骨堆里去。一思及此,心中不觉一突,心道,若能想个法儿,令她避了这一场劫倒好。 但要怎样做呢?总不能明着向贾珍说,求求你老,要找女人别处找去,兔子还不采窝边草,怎地把爪子伸到儿媳妇身上了。而秦氏之死的另一种猜测……想起元春入宫前的一夜垂泪,和往日殷殷教导之情,那张端正秀气的面孔顿时出现在探春面前,带着惯常自持又和善的笑容,冲她微微一笑。 这时,只听惜春低呼一声:“哎呀,二哥哥早到了,可是咱们来晚了。” 探春猛然从沉思中惊醒,忙定了心神,同惜春一道走过去,冲站在门口的凤姐笑道:“劳烦主人久等,原是我们来晚了。” 凤姐连声说不防事,又向站在窗边儿的宝玉一扬下巴:“都是宝兄弟来得早了,我还在睡觉呢,他就打人过来敲门。说不得,我只好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忙忙地梳好头,请他大驾进来。否则他还不怪我,把人请来了,却晾在外头喝风。” 不等她说完,众人早大笑起来。宝玉也赔笑道:“原是凤姐姐昨儿留的话实在教人悬心,由不得我不巴巴儿地过来,早一刻知晓,好早一刻放心。” 凤姐笑道:“都说宝兄弟聪明,居然是个实心的。若我这话是随口哄你的,你不白走这一遭了?” 宝玉不提防还有这一说,“啊”了一声,一时愣住。看他呆呆的样子,几人又笑了一场。探春也将先前那份暗晦心事暂且丢开,说道:“凤姐姐难道不知道他的?每每将顽话认了真。快别逗他了,先说你要给我们瞧的新奇东西是什么,才是正经。” 凤姐道:“人还未齐呢,你大嫂子没来,二姑娘也没来。等她们二位来了再说——是了,你们三姐妹原住一处,二姑娘怎么没同你们一齐过来?” 惜春道:“二姐姐精神不好,昨儿就说了今日要静养,我们也不好去叫她。” 凤姐一听,顿时不依起来:“前儿席面上她还同我说话呢,怎地突然就要静养起来?想是我哪里不防头惹恼了她,她生气不来呢。不如趁今日大家在这里,我请她过来,给她赔个礼儿,你们也代我说几句好话,让她消气才好。”说着扬声喊道,“平儿,快去将二姑娘请过来,只说我在这边招呼宝兄弟同两位姑娘,不得亲身过来。好歹你去也是一样,教她千万卖个面子情儿给我。” 说着,一个身量苗条,面容俊俏的丫头进来,唇角噙着一抹笑,轻拢着水蓝的袖儿,分别向众人福了一福。正是入门次日便到各处与众人磕过头、认过脸儿的平儿。 待平儿领命去了,凤姐便张罗众人落座吃茶,只是宝玉惜春心中都记挂着凤姐昨日所说的、要给她们看的新奇玩意儿,哪里做得下别的事,都眼巴巴盼着李纨、迎春快些过来。探春也自好奇,要强的凤姐昨儿既放下话,今日所出之物会是如何奇巧。 半晌,迎春终于来了。远远地看见人影,凤姐早赶着迎出去,亲热地挽了她胳膊,一行走一行说话。隔得远了,屋里人也听不真切,然想来定是半真半假的赔罪与嗔怪之语。 屋外晨光喜人,两人把臂而行。一个因新过门,衣饰皆是华丽新妆,整套儿的金厢玉孔雀牡丹头面点缀于云鬓间,大红织金妆花罗衫袖口半褪,滑出一只宝珠摺丝手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奢华衣饰,更衬出天然一段贵气与强势。一个是尚素好朴的姑娘,一条青云素缎裙,腰上系一条窄窄的白玉竹节带。望之温柔沉静,朴素之中不显寒伧。 宝玉在窗内看见,脱口赞道:“好一副《仕女双行图》。” 惜春笑道:“二哥哥却把大嫂子漏下了。”说着伸手一指,果然李纨刚进院门,正往这边走来。 他兄妹二人说话的功夫,探春却瞧着有些不对:同精神又明艳的凤姐走在一处,迎春显得分外无精打采,神情面色都皆是恹恹的。说是身上不快,却又不大像,走路依然爽利。再一回想,似乎她连月皆是如此,问她几次,只说天热倦怠,打不起精神。后众人只说多饮些消暑的汤水,也不再理论。今日看来,倒似是有心事压着一般。 此事约摸凤姐也注意到了,进屋来不提旁事,先说道:“二姑娘除消暑的清凉药物,也该进些补中益气的东西。太太那边儿这两日正配药丸子呢,东西都是现成的。等会子我同底下人说一声,替姑娘寻两味安稳妥当的丸子来。” 迎春连忙道:“不必麻烦。再说,药岂是混吃得的。” 凤姐笑道:“顺手的事儿,哪里麻烦了?况且久病成良医,我也是经常吃着药呢。差不多的家常药方儿我都知道,保准误不了你。” 听她坚持,迎春便不再坚拒,道了谢,挨到探春身边坐下。李纨也过来,和凤姐互道了好,同宝玉和她姐妹几个说笑几句,方才落座。 眼铜众人皆到齐了,不待宝玉催问,凤姐便说道:“今日将嫂子和几位姑娘、主子爷请来,却是为了多谢几位,先前儿送我的礼。不独送得可心可意,还一送便是两份。不理论旁的,这份心思就委实令我感激。”说着便要向众人行礼。几人忙拦下,皆道:“都是一齐长大的交情,没的又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凤姐便顺势站起来,笑道:“按例呢,我早该回送一份。只是这个把月来一直不得闲。好容易了了事儿,家里清静了,这才有心思慢慢打点起来。”朝身旁的人丢个眼色,那丫头立即会意,进内室捧了许多东西出来。 凤姐因笑道:“说什么新奇东西,其实是唬人的,只怕大家面皮薄,听见我要回礼,反倒都不来了。说不得只好捏个话儿,先将大家哄进门来再说。” 李纨听罢,笑道:“哄他们也就罢了,连我拉上作什么呢?我可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让我干看着你们人情往来做甚?”因她是寡妇的身份,于婚娶之事上,便要避嫌。不独两府的婚宴未曾参加,连女眷间的私情往来,也因此而回避了。 凤姐道:“嫂子是大方人,自然不记得了,我可还都记得分明呢:旧年我央嫂子指点跟我的一个丫头几式针线,足让我受益到如今呢。连乡村野夫都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自然不能落了褒贬,务必要好好谢谢大嫂子。” 这原只是极小的事,宝玉、惜春听了皆道凤姐太过客气。李纨、探春却知道,凤姐此兴趣必有深意。探春也不说破,只含笑听着。李纨笑说了一声“由你”,也不再细究。 听她二人说完,惜春这才一缩脖子,吐吐舌头,道:“听凤姐姐那些话,倒不似是要回礼,更像是要把咱们哄着套进来,然后煎煮随她。” 大家顿时笑将起来。凤姐故意板起脸,道:“你既晓得了,就要拿你起头,作头汤底料。”说着一扬下巴,“顺儿快动手!” 那丫头笑着解开个包袱,取出一只黑沉沉的描金缕花乌木匣,揍到惜春面前,道:“我们奶奶知道姑娘爱下棋,所以给姑娘备的回礼是这个。”惜春随手揭开,霎时只觉晶光满眼。定晴一看,用桐油润泡过的小细竹篾盒子里,满满的棋子全是水晶磨造的。最难得的光洁圆润,毫无棱角,且色泽均匀,挑不出一点儿瑕疵。忙说道:“这般贵重,如何使得。” 那边顺儿早又将另一个包裹推到探春面前。却是一个堆漆描花虫草嵌的图书匣子,抽开小隔闩,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探春拿起一只旧玉笔架细看,只见长不过七寸的玉条被碾凿成六只猫儿。母猫横卧当中,两旁小猫或拱立或仰躺,姿态各异间错落起伏,以为笔格。只听顺儿说道:“奶奶说姑娘最爱写字,文房四宝再合衬不过。” 迎春的是一只洒金妆彩手箱,里面各色精致荷包香袋等,皆是年轻女孩儿随身物件。甫一揭开盖子,便有一阵恬雅香味扑鼻而来,便知袋内皆装了上好的兰香。 而预备给宝玉的匣子,却特别大。姊妹几个正猜测里头究竟是何物时,只见顺儿笑着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袱皮。众人连忙定晴细看,一时皆不由低声惊叹。探春更是脱口而出:“帆船?” 三十 开解 有没有人愿意猜一猜,开头那只船是作啥用的? = 木头刨成的船身,护栏与边角皆以鎏金片包饰上。船上房舍齐备,瞭望台、舵盘等也是一应俱全。最抢眼的是当中一只白帛制成的巨帆,前后又另有两三只小帆,相互以极细的丝线相牵。整只船看上去简洁明快,线条优美,令人一见便喜欢。但这却还不是它的妙之所在。 顺儿将炕上的坐褥挪开一些,整理出一条窄窄的道儿来,将船移来放在一端,又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两样事物,却是两个精作细制的小人偶,一男一女,皆作洋人打扮。顺儿将人偶放到船身中间,屏息等了一会儿,那船竟自己走起来了。 众人皆惊奇不已,忙再细看,原来那船底是有小木轮的。方才那小人放下,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括,带动它转动起来,慢慢往前移。 宝玉连连赞道:“这东西果然有趣,我在别家也见过作成洋船的摆设,但都是死物。纵镶玉嵌珠的,哪里及得上这个!” 凤姐面上微露得色,笑道:“这还是我爷爷还在那会儿,有个做生意的洋商巴巴送来孝敬他老人家的,如今让我带了来。我因想着宝兄弟原是喜欢这些个奇巧顽器的,原除了你别个也不配顽。若你不嫌弃这是藏旧收老的东西,还请收下。”一席话说得宝玉欢欢喜喜,一迭声儿谢着收下了。 李纨见状,笑道:“好了好了,现在大小都有份了。原说没我的事,果然是个陪客,二奶奶却非要我过来。” 凤姐忙过去虚扶着她的肩,道:“好嫂子,虽说历来派礼该先长后幼,然你是个最疼人的。若待姑娘和宝兄弟好了,比人待你自己好了还要高兴。我估摸着你这片心,竟不及招呼你,先赶着招呼她们去了。”说着拉起李纨便往里屋去,半晌才出来。只见李纨笑着往凤姐手臂上一拍:“你也忒多礼了,这些原是我之本份。难道不成不为你那几匹尺头,就要给你夹脚鞋穿不成?” 凤姐笑道:“好嫂子,我是个最笨拙的人,说话糊涂,行事现眼的,说不得先求着嫂子多疼惜我些。那些个破布烂绢儿的,拿出来也是白丢人,只配抹地儿擦脚。也只因嫂子是个宽厚人,我又可怜巴巴的只得这个,才大着胆子捧出来现眼。万幸嫂子竟不怪我。” 这番话正是凤姐一贯的腔调,李纨听了心中又叹又笑,脱口说道:“真真你一张刁钴嘴,一颗缜密心,聪明得忒过了。” 凤姐不以为意,继续同她说笑。又招呼众人吃了一回茶水,劝了一回果子。见几人说起告辞,便命廊下侯着的媳妇婆子过来,令她们捧着礼物,跟着送回各人房里。惜春原还待再推辞,但见众人皆是安然自若地受了,便只得掩住这话不提。 一时探春回到房里,见了她身后的阵仗,院里众人不由一奇。牛嬷嬷忙过来招呼那跟来的婆子吃茶,又赏了钱。待人走了,这才过来问随行的侍书是怎么回事。听明原委,再看那一屉东西,终是忍不住说道:“这礼倒也看着各人性情,送得合当。只是差人送来也罢,怎地特特叫小爷姑娘们走这一趟?这般张扬,我素日瞧这位新奶奶并不是那般轻狂人儿呀。” 今日之事,探春窥着众人脸色,早已暗中思量过。更见凤姐与李纨私话儿的光景,再看那神色,心中早已明白。见问起,遂道:“今儿我们不过是陪客,大嫂子才是正主儿呢。”牛嬷嬷听了不解,忙问其意。探春便将想法儿说出来:依她看来,凤姐做姑娘时虽也时常地往贾府这边儿走动,众人性情脾气尽知。但既做了孙媳妇,人家待她自然另有不同。这番送礼,不过是借着少爷姑娘们的名头,趁机试试大嫂子的心罢了。因为若正经论起,李纨才是孙媳妇辈里的大奶奶,而凤姐不过行二。 探春却还忘了一点:此举一成三好,不独博了众人和贾母的喜欢,又试了李纨心意,更还摆了一回排场,显了一番阔气。在贾府这样的富贵门中,若不先亮个丰厚的底儿将众人震住,许多人倒先轻视起来——纵使此人金银满仓或家无隔粮,实际与他们无甚干系。 翠墨也在旁边听着,道:“这可又奇了,二奶奶原是在大老爷那边儿的人,作甚来试咱们老爷这边的水深呢。” 探春还未回答,牛嬷嬷已隐约回过几分味来:“二奶奶同咱们太太是内亲,连婚事也是咱们太太一手操持的。日后自然要多来咱们这边走动,事先打点下,也是应当。” 探春道:“可不正是如此。”其实又不止如此,需知日后凤姐不独要过来,还要掌家呢。只是这番话,却不好提前说了。 一时无话。见探春尚穿着见客的衫子,牛嬷嬷因问道:“姑娘怎的还不更衣?莫非还要出去?” 探春答道:“方才我见二姐姐闷闷的,似乎有心事的样子,想去为她开解开解。” 牛嬷嬷听罢沉默不语,半晌,说道:“姑娘有空替姐妹打算的,岂不多为自己打算一下?”探春怪问其故,牛嬷嬷道,“现放着姑娘自己尚有心事,怎么不先解开了呢?” 经她一说,顿时勾起探春的隐痛来,顿时也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有什么可化解的。” 牛嬷嬷也是耽虑许久方将话挑明了,见她嘴犟,便劝道:“姨娘的性子,姑娘又不是不知。然姨娘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姑娘只需拿出平日的一两分耐心细致来,有什么事儿化解不开的呢?何必非弄到存在心里冷下脸来。难道姑娘以后都不往那边去了?” 见探春听了不语,又继续说道:“姨娘的话姑娘听着或觉没头没脑,白惹气生。我却是能体谅到一些的:原姑娘同姨娘就是隔起来的,姑娘的一应事情,她都插不下手,心中难免不乐。现姑娘大了,又不由焦虑着,姑娘若听了谁的挑唆,真个同她生分了,那岂不是法儿也没处想,冤也没处诉去?心里头患得患失的,乍然遇见应景的事儿,纵姑娘只是同她争辩一两句,也不由不起疑心,才会说出那些话来。” 探春却未曾想到过这一层。她上世母亲去得早,受了气时便时常想着,若妈妈还在定然不舍得我受一点委屈。想得多了,不觉便将母亲的形象趋化于完美,一定是温柔包容,养解人意的。 这世心中认定赵姨娘后,便不自觉将这个想法儿往她身上套。然赵姨娘非但不是如此,脾性简直可说相去甚远。探春虽未曾细想过,内心深处,却难免没有一两分失望失落。 既存了这样一份心结,赵姨娘随口说出伤人话时便觉得分外委屈:这个便宜娘亲不聪明不精干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混话来呢?这分委屈一使出来,不觉又将原本几句软话就可以化解的争执弄大了,落到现下冷战的地步。其实,这几日她虽自觉有理,却终究怀着一份忧心,一日不曾觉得安稳过。 她虽算聪慧,性子又坚毅,于母女之情上,终究是过不去的一道坎。加之年少失怙,对母女间的相处模式便不甚明白。一心只认为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就是。殊不知,从来女人心事曲折晦密,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之间的相处,又岂是一个“好”字可以尽皆囊括的。 是以她从未试过站在赵姨娘的立场上去想一想。她早知道赵姨娘地位不高,也知道她受着许多委屈,但她自觉替赵姨娘设想了许多,筹划了许多。她认为赵姨娘理应只有欢喜高兴的份,却从未想过,赵姨娘实际的心思是什么。 探春苦笑,不由暗骂自己蠢笨。依赵姨娘的性格,作事只看当下不想长久,她能想到什么?见姑娘一直向着对头的儿子说话,她又怎会想到长辈的恩怨不该由小辈承担?她当然要不高兴,当然要猜疑,是不是女儿被对头教养得真个忘了亲娘。 细思半晌,探春只觉连日的委屈与阴霾皆一扫而空。展颜一笑,道:“牛妈妈,真是多谢你提点。” 见她面上渐渐露出轻快之色,牛嬷嬷亦是欣慰一笑,道:“原也是姑娘懂事,纵不用我老婆子多嘴,再过一两日也会明白的。” 探春诚心实意说道:“未必,我再想不到这一层上去。纵我能捺着性子,先低头陪了不是,心中到底依然有疙瘩,往后只怕还得再吵。真得多谢你老开解,为我细说缘由。” 牛嬷嬷笑叹道:“其实我也不过仗着岁数大,经历的比别人多些。说句不分上下的话,姑娘这份心思,我小时也是经历过的。当时也是万分委屈,只觉得娘亲可恶。许多年后自己也当了娘,再回头看过去,又简直可笑。” 三十一 筹划 改掉了一个错误的名字,感谢桃夭姑娘的提醒~~ = 不说那边厢探春解开心事。且说这边儿凤姐送走客人后,照了照镜子,自觉容光焕,妆饰纹丝不乱,便往王夫人那边去。 王夫人躺在炕上,额上绑着用药汁薰煮过的药带子,正合目养神。凤姐进屋见了,立即将脚步放? 红楼春归 第 9 部分阅读 四潜呷ァ?br /> 王夫人躺在炕上,额上绑着用药汁薰煮过的药带子,正合目养神。凤姐进屋见了,立即将脚步放得更轻,但王夫人病中好静,听觉反比平日更为敏锐,依然被惊动到了。睁开眼见是凤姐,道:“你过来了。” 凤姐上前将王夫人拢到胸前的被子往上提了一提,轻声说道:“是我莽撞了,心里想着事,一时不提防,竟忘了太太正病着。” 王夫人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你也知道的,不过为着前些日子忙得狠了,精神一时不济,多调理一阵便好了。再说,原也是我让你过来的——那边事情都了了?” 凤姐笑笑,道:“是。我虽未同大嫂子明说,但言语间探了一探,大嫂子倒还怪疼我的。” 王夫人歪在枕上,微微颔,道:“我早知如此,她原就是和顺娴静的性子。只是如今我寻思着让你过来做个帮手,却不好越过她,总得她心里明白才是。” 自打大儿子过世后,王夫人身体便弱了下去,虽不至日日汤药不断,但已是时常地离不开药丸子。偏生手头还有一府的事务要打点,不能安心静养。故而前儿贾赦有意为儿子求娶凤姐时,最兴头的还不是新郎贾琏,而是她。因想原是嫡亲侄女,眼见着又将是侄子媳妇。心中便打算起来,想着待凤姐过门后,如何请得老太太点头,令她过来帮持自己。 凤姐千伶百俐的人,王夫人虽未明说这层意思,然言语间每每露出的口风,早已令她尽知了。她原本正愁着贾赦处有邢夫人在掌家,且二老都是不省事的,还有一帮子自恃是长辈的姨娘并大小通房丫头。若自己过来后掌了家,不独邢夫人头一个要捏自己的错处,单看其他人的性子,平日行事想来定是千难万阻,不得遂心如意的。正谋划日后于东府该如何立足之际,忽得知王夫人意欲抬举她管正府里的事,自然欢喜无限,说不得花上十二分的心思,照着王夫人的示下赶着打点起来。 老太太跟前儿的管家奶奶,自然比这边儿府里的管家媳妇强上许多。不只过手的银钱、掌管的事体比之更多出几倍去,更可喜头一件这边儿没人压着自己:王夫人是自己姑妈,况是亲命她过来帮衬的,岂有妨碍之理?贾母又是只管享福,不再亲自操办俗事的,虽说仍时常察访着,但只要哄得老太太高兴,小事上单看面子情儿和往日的情份,想来也不会给自己没脸。至于其他一干姑娘们,皆是年少无知,不足为虑的。一个正房公子宝玉,可喜又是厌恶事务的性子。余下一个大嫂子,性子也最是和气,且一颗心都放在儿子贾兰身上。 左看右看,偌大一个贾府,竟是连个敌手也无,专等她王熙凤过来似的。 凤姐心中虽然欢喜,面上却毫不露出,只说道:“太太放心,大嫂子很疼我呢。只是我心里反倒不安,没得自惭起来。我一个最无用的人,如何能得太太和嫂子这般疼呢?只怕我自己不争气,担不得太太重托。” 王夫人见她有畏缩之意,忙安慰道:“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才干我如何不知。看你平日也是极有成算的,怎地突然反畏手畏脚起来?想来是你见这一府上上下下许多的事儿,心里自先存了怯,恐自己料理不过来不是?你也不消担心,横竖有我在,遇事有不明白的只管来同我商量。再者府里的嫂子们都是使老的,你只管放心使唤。若有不听话的,告诉周家嫂子,她帮你教导。” 凤姐面上的怯色这才慢慢褪去,道:“多谢太太样样替我考虑周全,我必定不辜负太太一片苦心。” 王夫人道:“这便是了,正该如此。” 凤姐又道:“大嫂子这边儿倒没什么,只是老太太那里、老爷那里,可怎么说呢?” 王夫人道:“家里的事皆是我管,老爷从不插手。至于老太太那里,我也曾说了几次身上不好。老人家命我好生宽心养病,我因说我这一丢手,事情却没人操办了。这才将话头搁下。明儿我再同老太太说说,左右只要你过来同我搭把手,又不是将事务全交给你,想来老人家无有不同意的。” 听到“搭手”这一句,凤姐心中一突,面上却依然款款陪笑:“太太真个神机妙算,什么事都想周到了。我虽无知无识,但若一昧推脱,却反倒辜负了太太一番心意,说不得只有强撑起来。便只是个摆着好看的花架子,横竖后头还有太太这尊大佛给我支撑着呢。” 王夫人听了不由一乐,道:“怎地又说起这话来?早叫你放心,万事有我。若有人敢甩脸给你气受,只管同我说。你安心替我管着事情便是。” 凤姐唯唯应了。又说了几句话,见王夫人精神渐渐萎顿下来,便告辞了。原是嫡亲侄女,王夫人也不讲究虚礼,并不曾留,只说“约摸就这几日,便该有准信儿”。说着命金钏儿相送出来。 却说王夫人这一番计较,虽是悄悄地在打算,但几个贴身丫鬟并心腹婆子,却皆是尽知的。那些婆子因找周瑞家的商议道:“周家嫂子,眼见着要变天了,这可怎么处才好?那位凤奶奶咱们皆是从小看到大的,性子一上来,十个男人也要被她吓退的。正经连那边的琏二爷,听闻才成亲一个多月,收房的两个人竟连面也不得见了。换到她手下,咱们可该趁早合计合计。” 周瑞家的闻言,冷笑道:“我说你们也太胆小了,凤奶奶再厉害,终究也得看太太的脸色行事。咱们皆是太太的人,单为这一层,她也得同咱们和和气气的。再者,她过来不就带了四个大丫头和五六房家人?纵然将这些人全换下我们,也不够她使唤的。一离了我们,她纵有威风,少了手扶的拐杖,倒向谁逞去?依我说,她若真是个有见识的,还得专向我们陪着小心才是正途呢。” 一席话说得几人立时放下心来,皆赞道:“到底还是周家嫂子有识见,想得深。哪里像我们,乍听个来字,腿肚子就先软了。哪里还有心思像嫂子这般细想深思、不慌不忙的。” 见众人皆奉承她,周瑞家的益来了兴致,趁势教导道:“话虽如此,然到底是主子奶奶,且是太太最疼的人。各位嫂子少不得还请打点起精神来,小心伺候着。若有什么去不到的地方,提点一声儿。至于那些偷奸使滑的事,趁早收手不做为妙。合力将府里事务料得清爽,方不负太太与奶奶们的一番提携之恩。” 众人口中应着,又顺口褒扬了几句。直到周瑞家的兴冲冲走了,才有人啐了一口,小声骂道:“现放着自家口里长疮,还说人嘴肿!说这话也不先照照镜子,瞧瞧到底是谁拦了大伙儿的例去讨太太的好,又是谁把好处都往自家捞,捞足了还来装高洁样儿!” 三十二 平儿 凤姐回屋之后,换了件轻便衫子,因见家中无人,问道:“你们爷往哪里去了?” 陪房的丫头满儿答道:“外头有人请爷喝酒,爷换了衣裳,牵了马去了。” 凤姐点头不语。半晌,又问:“后院子里那两个,怎么样?” 满儿道:“仍是同前几日一样,也不大出来,镇日在屋子里做针线活计。” 凤姐冷笑一声:“那日还拿眼风剜我呢,如今倒也装得一副乖巧模样。还等着她们爷去怜香惜玉不成?”满儿不敢接声,低头站在一边。凤姐转着手小茶盖儿,茶凑到唇边,却又止住,小声道,“眼下还不到时候,且看后来罢!” 坐了一会儿,平儿回来了。一掀帘子见着凤姐,上前请了礼,不待问起,便解释道:“三姑娘请我过去呢,要我回奶奶说,‘原是一份真真正正的薄礼,不想你们奶奶反回了这么贵重的,心中着实不安’。又说方才人多,没顾得上说话儿,说先借我的口转话谢谢奶奶,改日她再当面回谢。” 凤姐笑道:“这个三姑娘倒是怪谦的。我同你说过她罢?品貌性子都是好的,又还读书认字的,只可惜没得从太太屋里出来。那赵姨娘糊里糊涂的又没成算,却能养出这么个姑娘,倒也是她自家的造化。” 平儿听罢,见无外人,再打量凤姐气色颇佳,晓得那件事有九成九是握在手心里了。便悄声问道:“奶奶这趟去了,太太怎么说呢?” 凤姐用茶盖撇着茶沫子,道:“还得再示过老太太的下,不过也只是说一声儿的事儿,并不为难。” 平儿听罢忙道:“恭喜奶奶!” 凤姐笑了一笑,又叹了口气,道:“先莫道喜——只是个跑腿出力的架子官儿罢了,不单上头要听太太的,低下又另有一层奴字辈的奶奶们。到时谁管谁,谁看谁的脸儿,可还难说得很。” 见平儿不解,便将王夫人的话细细告诉了她。末了,道:“到时管得好呢,是底下人得力,上头人看顾有方,我不过略忙一些白帮着跑腿儿,算是出份苦力。若坏了事儿呢,便是我无能无力,年纪小撑不起来坏了事,负了人家待我的一片心。” 凤姐满面无奈之色,又不住地叹气。平儿瞅了半晌,嗤地一笑,道:“话虽如此,我却知道奶奶早有主意了,可对?” 被她揭破,凤姐也绷不住笑了,道:“你倒精灵,什么都知道。”又道,“可不是呢。打量我傻子呢?平白地送上门去做那过桥的板、拉磨的驴。看不把她们都拿下来,我这王字就倒着写!” 平儿笑道:“王字就倒着写,还是个王字。” 凤姐笑骂道:“偏你这蹄子知道了!”说着作势欲拧。平儿一面笑嚷“奶奶仔细折了指甲”,一面闪身躲开。主仆二人正嘻闹间,冷不防平儿忽撞在一个人怀里,先只道是哪个躲闪不及的丫头,后觉着不对,赶紧站稳退后,跪下请罪:“奴婢该死,冲撞了爷,还请爷责罚。” 那人正是贾琏,他刚与朋友吃了酒回来。虽未大醉,酒意却已有三分。软着步子进得屋来,刚想命人泡壶酽茶来醒酒,不想却先被人往怀里撞了一下,立时酒气上涌起来。张口方要喝骂,却见跪在地上的是个干净俏丽的丫头,一时不由忘了责骂,盯着人只管看。直到听见凤姐在旁咳了两声,才醒过神来,笑嘻嘻向凤姐作了个揖:“夫人,小生这厢有礼了。” 原先凤姐见贾琏勾直了眼盯住平儿,心中本有些不自在,忽见他此举,顿时一乐,将那几滴醋尽都甩开了:“瞧你们爷醉的,快给他绞帕子上醒酒汤来。”亲自将贾琏扶着坐下,待打水端茶的过来,又亲自替贾琏松开领子,擦过脸。递帕子时见平儿依然跪在地上,方道:“起来罢,他早醉了,有话明儿再说不迟。” 平儿也不敢接话,见人端了水要往外送,忙拦下说声“我来罢”,劈手夺了就走,连袖上浸湿了一块也不曾注意。在偏房磨蹭半日,料着里头该安顿下,这才回来。却见满儿、丰儿、顺儿皆站在屋外,见她过来,伸指在唇上一点,做个噤声的手势。待走近了,才贴着耳朵说等会儿找人再打水来。平儿心中便明白了,因诧异道:“不是醉了么?” 满儿捂着嘴直笑,半晌,方悄声儿道:“还没醉透呢。” 这日,牛嬷嬷正指挥着小丫头,趁天晴将姑娘的被褥翻出来晒晒,忽听探春打人找她,便往屋子里来。因问何事,探春道:“牛妈妈,我的月例银子,你老手上还有多少?” 牛嬷嬷道:“因姑娘每月用得少,这两年攒下来,除去上次那四两,也有二十五两了。” 这个数字与探春心中悄悄儿记下的大致不差,遂点了点头,方要说话,却先叹了一口气。牛嬷嬷忙问:“姑娘可是想买什么东西?若不够,再另想法子便是,何需愁。” 探春摇头道:“没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叹的是自己这个公侯千金,私蓄竟然如此之少。甚至连小说里随便搜搜梳妆盒便有几十两的青楼姑娘还不如。 牛嬷嬷听罢奇道:“姑娘既不买东西,怎地突然问起银子来?” 一旁翠墨接口道:“姑娘不是往二姑娘处去了一回?本是为劝慰二姑娘去的,谁想二姑娘却再三不肯说——究竟连我在旁瞅着,也觉得二姑娘脸上那笑是刻意堆起来的。回来后姑娘便差我想法儿打听究竟为何事。牛妈妈,你老也知道,二姑娘那院儿里人人心高嘴大的,随便一问,有什么不肯说的。原来,二姑娘竟是为例银的事儿,先在大太太那边受了气,回来她家乳嬷嬷又不给她省心,反数落她。二姑娘气不过,又不好说,一直闷在心里,如何不憔悴呢。说来也真真令人叹息。” 牛嬷嬷听了笑道:“难怪姑娘听了也要来问我,敢情是考察我老婆子来了。” 探春亦笑道:“你老可别多心,我问你却另有个意思,不过眼下先说二姐姐家那位。依你老看,有什么法儿能令二姐姐在自己院子里省心些?” 牛嬷嬷想了想,道:“这却不好办。依咱们家的例,奶过少爷小姐的人,原比别的有些体面。你不见宝玉淘气成那样,因不喜他那李奶妈嘴碎,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还教导哥儿呢,说他忘了本。再者二姑娘那性子姑娘也是知道的,不定前头老太太命人教导了那嬷嬷一顿,好上两天,见她家姑娘依然如此,她又作了。” 听她说得极有道理,探春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只好暂且搁下,留待日后再图,改问起她最想知道的事来:“若在外头,拿这二十五两银子可作些甚么事?” 牛嬷嬷用心一算,道:“其实外头人多用铜钱,银子反少用。依当下银子换铜子儿的市价,一斤猪肉合一钱银子,板油要一钱二,白面一百斤要六两,糖每斤二钱……哦,还有酒,店子里一般的白酒一坛子要三四钱,还有差不多的缎子一匹三四两。一户人家每月能得二两银子的入帐,若会算用又俭省的,尽足四个人一月吃喝了。二十五两恰是一年花销,还余下一两。” 探春听罢又问:“除开过日子,还能做点什么?做不做得起生意来?” 牛嬷嬷道:“端看做什么了。若说卖饰开酒楼,肯定只是个零头。但若只是支个摊儿,卖些个面条汤圆的小食,连锅带炉子带板凳桌子,还不消十两呢。不过这也辛苦,风吹日晒的,要捱得住。” 探春追问道:“难道就没个轻省些的、女人也能做的活计?” 牛嬷嬷道:“城里又不比乡下,不分男女皆要下地做活,上山下河,无所不做。如不是给人家作奴为婢当奶娘的,除了针线上的人,便只有走街窜巷的牙婆和媒婆才用得着女的。那些正经小店子里,但凡当家的心内有数的,皆不使自家女眷出来看守。除那些打歪主意的、或家里实在没人的,又另当别论。” 说着忽然警觉起来:“姑娘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从哪儿听了什么混话来?姑娘快别想这些没打紧的事儿,休听别人胡说。”见她神情坚决,探春只得暂且掩住话头,自在心中思量不提。 三十三 私情 那个,我想下月参加pk,如果各位有票的话,届时可不可以投我一张?先行谢过~~ ===== 王夫人将养数日,自觉身上好些,便挣扎着过来给贾母请安。恰宝玉正他祖母面前说笑,见母亲来了,赶紧过来问安磕头。王夫人含笑止住,携他坐到一处。因注意到贾母面有不豫,便悄声问宝玉:“老太太做什么呢?” 宝玉面上也有些悻悻的,小声道:“海棠姐姐要嫁人了,老太太舍不得她,刚才说着还哭了呢。” 海棠的父母原是外头的,前些日子来禀告贾母,说她年岁日大,再耽误不得。贾母听罢,心中虽十分不舍,然也知男婚女嫁,皆该当龄,遂答应了。又因她十几年来尽心服侍,贾母待她情份不比别个。不独连身价银一并赏了,还特特拿出两样梯己交给海棠,给她作压箱底的嫁妆。 但到底贾母有年纪的人,心中虽仍明镜似的清楚,到底忍不住伤感。连日不曾让海棠离了眼前。今日因试嫁衣,家去一趟,更是闷闷不乐起来。幸而宝玉下了学往这边来请安,见贾母如此,忙撒娇撒痴地哄老人家开心。一会儿命人将新得的好东西送来,说要孝敬老人家;一会儿因贾母腰带上穗子引着夸起鸳鸯手巧,说“老太太这边儿的姐姐都是天下最好的”。这才哄得贾母渐渐欢喜起来。 他虽自插浑打科的,设法儿哄老人开心,自家心里却也有些不快活。因得王夫人问起,忍不住说道:“好好一个姐姐,做甚要去成亲?没得搅了清白。” 王夫人听了又气又笑,道:“你才多大点?十岁的人,晓得什么叫搅了清白?休要混说!” 宝玉被她骂得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到外头廊下,找金钏儿说话去了。贾母含笑看着他,道:“真个淘气。”又向王夫人说道,“身子不好就莫强撑着过来,都是一家骨肉,哪用计较这一点子虚礼?快些将养好才是正经。” 见贾母心情转好,王夫人便慢慢设词,先谢过贾母关怀,又说起自己的病,将大夫说的不可操劳、安心静养等话说了一遍。末了,话锋一转,道:“凤丫头昨儿过来探我的病,我因担心这丫头娇养惯了,恐她不知进退惹人生气,便嘱咐了她几句。谁想她一一应着,那老实模样,却是还做姑娘时全然没有的。” 贾母笑道:“你也太多虑了,凤哥儿好得很呢,进进出出这么多天,不独上面,连待下人的礼数她都没错过。方才宝玉还给我看他新得的宝贝,说是凤姐姐特特给他的,是个西洋自行船,他喜欢得什么似的,来去皆是自己亲手带着,不肯交给旁人——我却不是因为她送的东西赞她,你知道,打她小时候起,我就喜欢她那爽利性子,合我脾性。” 王夫人听得暗暗欢喜,说道:“她一个后辈,若说出挑处虽也有一二处,究竟也不甚出奇,皆是老太太疼她,所以时常地夸她能干。昨儿我见了她一面,又想起老太太这话来,睡下时便恍恍惚惚做了个梦。梦里其他情形也记不太真,就记得我身上又好了,正拿着对牌听人说事儿,因答应了,刚要递牌给她,忽然牌又不见了,急得到处找,却哪里也找不到。正急得没个开交,旁边忽然走过个人来,说,‘太太不是将牌子交与我保管了么’。说着果然从袖里拿出对牌递了过来,我抬头猛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凤丫头。” 贾母听罢,说道:“你这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怪梦到她。” 王夫人笑道:“其实皆因老太太一番话招起来的,究竟我醒时也没深想,不承望合着眼却就见到了她。这也真是巧:我因病里,正愁没个臂膀。乍见着她,竟是正应了眼下的坎儿。” 贾母淡淡道:“约摸你虽没细想,心里头却早有主意了。”说着往盘子里拈起块薄荷糕,吃了一口放下,又慢慢喝下半盏茶,方道,“这两年你身上不好,担着一府的事儿也难为你了。可巧凤哥儿来了,在那边也无甚事,让她时常过来帮你料理着,倒也便当。” 王夫人忙道:“这如何使得,她年纪轻轻的,又没经过大事,如何当得起一府事务。况她是大伯家的媳妇,岂有来小叔家帮忙的道理。” 贾母笑了一笑,道:“连穷人家也还讲究三亲四戚间谁家不妥当时搭个手,她又如何来不得?且我是两房长辈,让她过来伺候着,尽尽孙辈的孝心,也是应当。若说起什么当得当不得的话,凤哥儿的好我心里明白,她若当不得,家里也没谁再当得了。” 因记挂着贾母嘱她早些回来的话儿,海棠没敢在家里多耽搁,匆匆试了半成的嫁衣,向操持婚事的母亲和弟弟道了辛苦,连温寒也不及叙,便急急赶回贾府来。 从后街侧门进来,因这边皆是下人们住的屋子,怕被人看见拉住她道喜,误了时辰,便捡了一条不大有人的夹树草道儿走。正穿花度径,往前头去时,忽眼角飘过一片粉艳的衣角。心中一奇,脚下不由一迟疑。恰在这时,听到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带着些许恼怒和娇嗔,说道:“大白的天儿,有什么话不好在屋里说,非要特特来这里?” 海棠正想约摸是哪房的丫头出来说知心话,正不欲理论。待要走开时,却听见一个男声说道:“妹子,难道你真不知我的心?” 海棠一愣,立知不好,赶紧放下已迈出的脚儿,伸手按住腰侧裙带上拴的一双小玉元宝,不教它磕碰着出声音来。慢慢矮下身,小碎步挪在一片灌木丛后,一动不动,放缓了气息悄悄蹲着。 那女声立时变得羞恼起来:“我早该晓得你是个有祸心的——明白你什么?没头没脑叫我过来,竟是为说这些混帐话!若不是看在你同我家联了姻,表姐夫又要我时常提点着你,我定告诉二门上的嫂子,打你一顿板子撵出去!”说着脚步一响,似乎是要走,却又止住,气呼呼喝道,“好狗不拦路!” 虽挨了骂,那男声里却没一点儿气恼:“你晓得,为了你我才巴巴到这里来。若不是——” 话音未落,只听女子重重啐了一口,道:“天下从无空伸的手!姓罗的,你难道不曾得了好处、不曾落了银钱?亏你白长一副大个子,内里竟是个奸滑的!休要再说这些取巧话儿,等着明儿管事的来揭你皮是正经!”说着突然转身往另一头跑了,却恰巧是向着海棠这边儿。 那男的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曾追。海棠正自庆幸时,忽听见他干站了一阵,脚步声又是冲这边走来的。心中突地一跳,只当是自己被现了,不料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悄无声息过了半晌,海棠不由大着胆子悄悄伸头去看,恰见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金灿灿的事物,摩娑半晌,恋恋不舍地放进怀里,这才回头走了。 直到再听不见脚步声,海棠才慢慢站起来。呆呆站了半晌,心还是跳得厉害。又觉着脸上烧,伸手去摸,才惊觉竟已捏出一手的汗来。 三十四 哄慰 这日赵姨娘一面在窗下做些针线,一面望着院门儿。忽听见隔壁有几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知道是贾环回来了。估摸着已换好衣裳放下书本包袱,便差小吉祥过去唤他。半日过来,因见贾环神色不若往日,颇有些气恼之色,便问是怎么了。 贾环先是不语,然后说了:原来课间问起一句话的意思,先生点他回答,因他答不上来,便责备他不用功,说了几句。贾环故而觉得十分委屈,道:“上次先生问我,因姐姐给的书上有注,我照着说出来,先生便夸我。今日之问却没有,他便骂我了。” 赵姨娘将他搂在怀里着实安慰了一阵,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说了一遍。又勉励一回,说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否则何必责骂。正说着,忽摸到他手上有些异样,忙翻过手心一看,却是一道鲜红的印痕,似是被竹尺子抽的,虽未曾肿起来,然雪白的手心里一块殷红,亦是触目惊心。 赵姨娘立时忘了方才的话,大怒起来:“偶然答不上一句,也是孩子家的常情,何苦就至于要挨打了?”拉起贾环就要去学塾,立喊着要找先生评理。芙蓉正端了果子碟进来,见她怒气冲冲,赶紧安抚着问是何故。明白缘由后,因道:“自古严师出高徒,先生肯教管哥儿,正说明哥儿很得先生看重呢——否则学里正经上学的少爷、附学的旁宗亲戚那么多,先生为何专要哥儿作答?” 这时贾环也说:“先生实是没用力,饶过我了。旁的人若答不上,都得挨三四下,手肿得打哆嗦不能写字呢。” 可巧这时王夫人那边儿的彩霞,因听说贾环放了学,便过来串门子找他顽,贾环便立时忘了先前的委屈,欢欢喜喜同她说起话来。赵姨娘看两个小人凑在一处唧唧咕咕的,气不觉也消了。重又坐下拈起针来,随口笑问道:“这几日怎么总往这边跑?仔细你们主子叫你呢,没的回去又吃排头。” 彩霞脆生生说道:“姨奶奶不必为**心,太太这几天养病呢,又说过两日便将事务都移交给二奶奶,再不用操劳,我们也就得偷个闲儿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姨娘听得一呆,急急问道:“太太要命二奶奶掌家?谁告诉你的这话、可真不真?” 彩霞“啊”了一声,捂住嘴道:“原是不让我说的——不过姨奶奶也不是外人,既已说了,我索性全说了罢:太太早有这打算了,但不令我们声张出去。只说等老太太点头了再说,不然反显得张扬。” 赵姨娘顿时说不出话来,直直看向芙蓉。芙蓉会意,赶忙亲身出去打听。找到一个素日交好的媳妇,说了些人情儿话,渐渐将话头引到这上面来。只听那媳妇笑道:“幸好昨儿老太太已同意了,我这番告诉你,也不算泄露天机了。”便絮絮将此事讲了一遍,芙蓉陪笑听着。 好容易待她将完,方要走开,却又被她叫住:“你前一阵子垂头丧气的,后好了一阵,现下又成天动不动呆走神,是怎么说?敢自天热犯症候了不成?”芙蓉胡乱搪塞几句,方才罢了。 回到院中,少不得一一告诉了赵姨娘,直将她气得打跌,道:“就算是走棋子儿,侯着队一步一挪,太太既丢开手,如今也该轮换到我了。哪里又来个什么疯啊鸟啊的占了高窝?如何放着正经人不用,反拉扯起晚辈来?需知老的还没死绝呢!” 芙蓉因又有了旁的心事,先前恼恨周瑞家的、想要争气出头一事便渐渐在她心中淡了。故而见赵姨娘生气,便劝道:“听说也不是正经包揽什么,只是替太太打个下手罢咧,虽说看着有脸面,究竟也不得自己做主,百般还得看太太和底下管家人的脸色。依我说,只怕她往后还不如奶奶过得快活呢。奶奶又何苦气恼?” 赵姨娘道:“我争的并不是那一点小利,要的是这块脸面!一个小辈竟越过我去了,这教我一张脸往哪里搁?日后阖家相见,我姑娘儿子的脸又往哪里摆?” 她倔性一上,任芙蓉如何苦劝,只是咬牙不依。芙蓉正无计可施间,忽记起她方才提起探春,灵机一动,道:“既奶奶执意如此,不如请姑娘过来一同合计合计?” 赵姨娘张口刚应了个“好”字,忽勾起前儿那一点隐虑来,顿时哑然。挣扎半晌,持过头哼了一声。芙蓉只作不见,道:“奶奶既说好,那我便过去请姑娘来罢。”说着一掀帘子出去了。赵姨娘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闭上。赌气向炕上躺了,一双耳朵却是时时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稍顷,院中响起问安声、脚步声。只听芙蓉高声说道:“姨奶奶身上不好,难为姑娘大热的天儿过来探看。” 一语未毕,探春已走进屋子来。赵姨娘不承想她进来得如此之快,为听动静而撑起一半的身子不及放下,正正与探春撞了个眼对眼。不免又是尴尬又是恼火,索性转身面向里躺下。 探春因日前已想明白了,见赵姨娘这般光景,也不觉难过,反倒有几分好笑。说不得打叠起百般温柔,千般软款,终于哄得赵姨娘回转过来。芙蓉见了亦是偷笑,趁着倒茶,悄悄附在探春耳畔说:“姑娘莫忘了另一件事,也替奶奶开解开解。” 探春会意。来时路上芙蓉便已同她说过,赵姨娘正因王夫人令凤姐协理事务、觉着自己被小辈越过,丢了脸面而生气。既晓得前因,又明白赵姨娘易犯犟混,只能顺着毛摸。心中早有了稿子,遂故意问道:“姨娘身上不好,可是为什么事恼着了?不如说来我听听,设或还能想想法子。” 被女儿低伏作小地一哄,赵姨娘先前儿那一点恼怒早没了。再听探春软语相询,担心她被王夫人拉拢过去不认亲娘的那一点隐虑不知不觉也被打消。便将心事说了一遍,也不外方才对芙蓉说的话。只现对着探春,又添了一句:“并不是我心眼子小容不下人,只是那新媳妇和姑娘是同辈。她若掌起了家,我却该如何自处呢?我既没脸,姑娘和环哥儿的脸又往哪里去放?” 若在以往,探春定是极力劝阻赵姨娘,要她收起这些无益之心,专门照顾好贾环,在贾政跟前作足功夫便是。因为她知道,凤姐目下虽说只是个副手,往后却是要“扶正”的。同那位刚硬要强的泼辣管家扛上,可不是件省心事儿。但如今既知道若听了那种话,赵姨娘定会觉得是自己不肯尽心,说不得,便要另想法儿令她自行消了这个主意。 因说道:“姨娘说得有理,但我听说太太并不曾将事务全交与二嫂子,只是太太病中精神不济,照看些琐碎事务罢了,只怕届时管的事儿还不如一位管家嫂子宽呢。再说这位嫂子,她亦是时常过来的。她的脾气,姨娘也该知道些。姨娘说说,以她那样的脾气,能同太太底下那帮嫂子媳妇拧得到一处么?” 这话想得周到,由不得赵姨娘不细思。只是心中一道坎儿仍旧过不去,想了半日,忽想到另一层上,说道:“姑娘的意思,她是管不下这些事来的?若她管不下来,太太面子上定然过不去,届时老太太必要另荐人的——姑娘,你快先同老人家提着我些,就说我满心地孝顺她老人家,只恨找不到地方使劲出力。待老太太另择人时,必定会想着我的。” 看着赵姨娘殷殷期盼的模样,探春自不好说贾母为着家宅安宁,定不会抬举一个毫无背景的偏房去压制正室,惹出宠妾灭妻的闲话儿来。有的没的,只得先应了:“姨娘放心,如有时机,我必同老太太说的。” 三十五 初临 既得贾母亲自了话,凤姐果然登堂入室,进到往日王夫人议事的阁亭里来主事了。却还不敢坐正位,向旁侧窗下另设了一案一椅。头一日,王夫人亲领着凤姐过来,将要事并素日规矩择要紧的叮嘱过,方才回去。 隔日凤姐再来,廊下便不若昨儿那般黑压压站了一群丫鬟仆妇,以待点名厮认。站着的几个,除过来办事儿的,便是府里有头脸的几个使老的媳妇婆子。周瑞家的也在其列,远远见着凤姐过来,赶紧迎上来搀住,道:“奶奶来得怪早的,可莫为这些杂务累坏了身子。” 她既是王夫人跟前儿常走动的人,与各房的主子自是熟稔的。凤姐如何不知其脾性,晓得这人面子上是个好奉承会献小心的。论起往常情份,见了面一般也还有说有笑的。只是如今自己既掌起事务来,说不得也要留神着些了。 凤姐心中思忖,面上却不露出,依旧满面春风,向几个面熟的媳妇婆子微笑颔。又向周瑞家的说道:“我算甚么辛苦,不过睡早起早些,时常照看着些。真正辛苦的,却是你们这帮老嫂子,为着主子一句吩咐,自个儿跑进忙出的,府里的事原也只有你们这般老成又经过事的人才能办得。我这无知无识的人来了,说不得往后还要请嫂子多看顾着些。” 走动了十几年,周瑞家的从未听过凤姐这般软款话语,又正应了她之前的想头,不由那欢喜翻了一番,咧着嘴说道:“奶奶忒谦了。谁不知***精明强干,连老太太还夸呢。” 凤姐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勾唇一笑,不再多说。进屋待人看了茶,便命外头站的人进来说话。原来是赵姨娘屋里的人过来领银子,说环哥儿既上了学,一年学里吃点心、买纸笔等花销,按例每年应有八两交给生母亲自掌管。贾环就学已有一段时日,只因那几日恰是府里忙着开喜筵的时候,过来几次皆不得闲儿料理,才拖延至如今。 往常赵姨娘屋里的事儿,王夫人虽都应承着,偶然有空时,却少不得挑拣一番,教导几句。当下众人见了,不觉暗暗留心,待看凤姐要如何办理。只见凤姐先命彩明取来旧例簿子,翻看一番,道:“依例确是如此。”便搁了对牌。那媳妇再不承如此爽快,登时不住口地道谢,欢欢喜喜拿了牌子去账房不提。 这边几个媳妇在外头听见了,皆暗暗挤眉弄眼,悄声说道:“果然是个依例行事,无例不行的。”心中便认定凤姐做姑娘时虽厉害,一旦过了门,便自此三从四德贤良起来,老老实实温温柔柔做她的新媳妇。 又开销了几桩事,皆是些零碎的,并无甚值得费心之处。周瑞家的先还小心承看着,后见凤姐一直和颜色悦色的,不觉也松懈了许多。瞅着日头近午,房里自鸣钟快指到点儿上,便想提早回家歇着,因说道:“忙了一早,奶奶也该歇一会子。吃杯茶,用了午膳,再歇个中觉。” 凤姐正翻着手上的册子,闻言笑道:“周嫂子费心了,我倒不觉得乏。太太那会儿的规矩,暂且还用不到。” 周瑞家的听了,只好住嘴。眼看着凤姐将手中册子翻阅完毕,又命人端了饭过来——竟是连饭也不回去? 红楼春归 第 10 部分阅读 凤姐正翻着手上的册子,闻言笑道:“周嫂子费心了,我倒不觉得乏。太太那会儿的规矩,暂且还用不到。” 周瑞家的听了,只好住嘴。眼看着凤姐将手中册子翻阅完毕,又命人端了饭过来——竟是连饭也不回去用,只在此处打。周瑞家的无法,只得伺候着。挨到凤姐细嚼慢咽用完,胃里已有些空泛泛地难过起来。无奈凤姐端着茶,没说个走字,只能依旧陪笑站着。 好容易凤姐下放茶盅,张口却问道:“周嫂子,我适才看了册子,怎地这月府中无事,花销却比往常还多?” 周瑞家的说道:“奶奶有所不知,府里新近添了二十来号人,每月支米拨银的,自然要比以前去的多些。” 凤姐因问道:“为何突然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 周瑞家的微微一笑,道:“这个么……为的却是***事儿。”说罢果然凤姐会过意来,止住不语,顿了一顿,道:“周嫂子下去歇会罢。” 府中原积了多日的事情,却因凤姐新来,众人不知如何行事,手段怎样,皆不敢贸然前往。后听上午过来的人如此这般说了,竟是同王夫人在时一般无二,遂皆放下心来,纷纷过来。故而下午凤姐直忙了个人仰马翻,茶水从温到凉换了好几盏,却是一口也未沾过唇。直到暮色渐临,方才渐渐止住。 平儿随侍凤姐身边,亦是鞍前马后操劳了一日。只是这会子凤姐能得空略略坐会儿养神,她却还不得:因凤姐怕人笑说第一天就前呼后拥许多陪侍的来伺候,故平常看茶捶背的小丫头子皆未跟来。只有平儿轻轻替她捏着肩,悄声问道:“奶奶昨夜只睡了两个更次,今日也劳累太过了。” 凤姐本自闭目养神,闻言面上微红,小声啐道:“你又如何晓得?难道你一夜没睡不成?” 平儿抿唇一笑,也不接话。凤姐说了这一句,也就丢开,另说起他事来:“你瞧着这边比我们王家如何?” 平儿想了想,说道:“人口比那边少,花用的却差不离。” 凤姐冷笑一声:“这就是了,打量谁是没经过事儿的傻子呢。你不见刚才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一声声‘府里原是这样的、奶奶只管查旧例去’可没离了口。旧例,哼,凡事让她们窜掇着行了一次,从此就是孔夫子的论语,天下人皆要一字不易地照行了。” 她素性要强,自意外得了这份美差,早盘算着要如何扬威,将事情做得漂亮。既令下人畏惧,又令上头赞扬。恰逢着这边儿自婚事后留下来的一团烂帐,顿如织女见了麻线团,立时要将它顺头抽线,打理清爽,方才显出自己手段,好遂了一番心愿。 这番心思,平儿如何不晓得,只是她冷眼瞧着,却不由忧心:“我瞧那几个嫂子凡事皆是有商有量的,况又都是太太亲信。奶奶若想……只怕不易。” 凤姐道:“若是旁人皆能做的事儿,我做了又能显得出什么来?正是要这个‘不易’,方能显了我的手段。”说着又笑道,“人只见她们抱作一处,谁晓得底下如何。依我看,那个吴家的就有些不对。你这几日替我留心着,设法探探她们的底儿。” 正说话间,先前抬到旁厅搁着的轿子过来了。凤姐这才掩住话头,由着平儿替自己整整云肩,扶着她的手坐上轿子,回到贾赦那边儿自家院中。 晚霞漫天,映在后楼这边一股活水里,金灿灿的分外好看。本是该归家歇息的时候,临水一间偏厅里却坐着好几个绣带花鬓的女孩儿,正轮番给中间那位敬酒。坐了正席的那人不是别个,却是海棠。因她不日便要出阁,到府中各处拜别过后,平日与她交好的几个姐妹便自凑份子为她开了一桌,算是别宴。 因她素来为人温厚可亲,许多丫环皆对她依依不舍的,颇有留恋之心。海棠也是眼圈泛红,强笑道:“都愁眉苦脸的做甚?这一去又不是再见不到了,横竖年节时,我还要回来请老太太安呢。到时若你们还记得我,尽管过来说话就是。或又哪天得出门了,赏脸到我那里去坐也成。” 一语未毕,忽听厅外有人笑赞道:“海棠姐姐果然还是这般爽利。”说着便推门进来,却是宝玉,后面还跟着探春。 众人见他两个,皆是一惊,随后纷纷过来行礼。宝玉连忙止住,道:“今儿正主是海棠姐姐,快莫为我搅了。”一面说,一面顺手拿起金钏儿面前的一只银点翠桃杯,自行斟满,向海棠一举,道,“姐姐用心照顾老太太许多年,着实令我感激。我也没甚好报答姐姐的,一杯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姐姐赏脸。” 海棠忙说道:“二爷言重了,下人本份而已,哪里当得如此郑重地道谢。” 一旁金钏儿却笑道:“二爷从来不计较这些,姐姐你又何必客气推辞。”不由分说,也斟了一杯端到海棠唇边。海棠见状,只得喝了。见她喝下,宝玉心中欢喜。又因海棠素来对他冷淡而有礼,心中反倒觉得敬重,不敢如在其他丫鬟面前一般恣意顽闹。略说了几句保重道别的话儿,便同其他人说话去了。 众丫鬓原是同宝玉顽笑惯了的,见他过来,皆上前凑堆打趣起来。眼见宝玉又被埋在脂粉堆里,探春不由微微摇头。挪开眼,却现正主儿海棠不见了。再仔细看看,连先儿还坐在最侧的芙蓉也不在了。不由暗暗奇怪:从不见这两人有甚来往的,难不成真凑一处去了? 三十六 严父 pk第一天,请多关照~~ 另,刚从牙医那儿回来,依稀还能听见电钻的刷刷声(疼!)各位的评我明天再来回复吧,请见谅。『快』 ======== 厅前几根朱红抱柱,撑出一片琉璃瓦顶的遮亭。海棠站在一根柱子底下,望着几步外的偏厅,听着里头遥遥传来的说话声、嘻闹声,轻轻说道:“如今都是后辈了,一眨眼的功夫,咱们这一行上的,阖府里只余你我二人了。” 芙蓉抱着手倚在另一边,道:“待你走了,便只有我一个了。” 海棠道:“难道你还不想走?” 芙蓉嗤地笑了一声,道:“外头多少人求着进来呢,怎么会想要走呢。” 海棠柔声道:“但在这儿终不是个了局。难道你乐意配个小厮,将来合家子皆是奴字辈不成?” 芙蓉啐她一口,道:“别自己嫁了人就巴不得人家也嫁,你还没出阁呢,怎地说话就同老妈子似的,老气横秋的。”又见海棠并不分解,只是瞅着她笑,那笑柔柔的,依稀仍是小时候的模样。不觉心中一动,遂将心里藏的话儿说了出来。 “……我同你也是一般的岁数,你想得着的事,我又如何不想……但既然进来了,经见过人家一辈子不得见的事,晓得人家一辈子想不到的好。若只是这么走了,我,我总是不甘心。”说罢垂头拔弄着衣角,将薄薄的绸边儿裹在指头上又松开。 海棠叹道:“这些想头,这府里谁人没有呢?不瞒你说,早先我也很有些个妄想的。只是后来老太太抬举了我,有些事也很不瞒我。见得多了,心里才渐渐地冷了。你见那些坐得老高的主子奶奶们,哪个真正快活了?一个个肚里不知有多少眼泪呢。咱们羡慕她们吃穿皆是上品,百般事儿不用操心、自有人去张罗打理,一辈子享的福是旁人几世也修不到的。殊不知只怕她们也悄悄地羡慕咱们,人虽穷些,却少了许多腌攒烦心事儿。你说,既晓得这些只是些虚的,又何苦心心念念地挂着?还不如就此丢手,各寻各路去。”看着芙蓉笑了一笑,又道,“花一般的人儿,可别白辜负了谁老在枝上,最后只能落到泥里。” 这番剖白,恰触在芙蓉心坎儿上。险些便滚下泪来。又不好无故哭出来,赶紧另想别的事来岔开这一点心酸。正仰头眨眼地忍泪时,忽地想起几日前的事儿来,不由心中一虚,暗道,这话怎说得如此应景,难不成竟被她看见了不成? 但又想着那片林子从来人迹罕至,海棠近来又总在贾母跟前儿,料来总不至如此之巧,这才安下心来。因想到这桩公案,又勾起连月无人可诉的心事。见海棠颇有开解之意,不觉半吐半露地说道:“话虽如此,到底心中不甘。咱们到底也在这等富贵锦绣之地浸染了十几年,说话行事,多少也有几分模样儿。这番气度,哪里是外头的人可比得的?再者,我自是不敢同你比,但眼见着连我也不如的那些人一个两个都飞上高枝去了,心里也自不平。” 海棠笑道:“高枝是上去了,只是那枝子未免太老了些——说句轻狂话儿,现在指得上的爷还小呢,若你真想攀高枝儿,只有大老爷那里是最快当最便利的。方才你说的那一个两个的人,可不都是攀这棵老树去了?” 芙蓉面上一红,嗔道:“认真同你说句知心话,怎地扯到这没正经的上去了?” 海棠道:“嗳嗳,这可是你先勾起的话头,我不过顺着说罢了,怎又怪到我头上来?若你问我,我仍是那句话:莫辜负了人心,莫虚掷了时光。” 听她再次说起辜负两字,芙蓉心中又是一跳,想要追问她究竟何意。方要张口,忽透着门缝看见探春在对面一晃,忙说道:“姑娘在找人么?” 原来探春不见了她俩,因记着尚未同海棠说过道别话儿,便四处地找她们。最终看见她俩在外头站着,连忙过去。却不妨她俩正在说私房话,恰巧听到一句“辜负”。因想海棠立马要出阁的人,当不是在说自己。再想到上次见着芙蓉的光景,心中顿时有了数儿,但还只是猜测。刚想要再细听,好同自己的一番私心打算凿合。不料还没藏好,便被芙蓉揭破。只得口中应着走出来,心道,偷听的事果然是个技术活儿。 见是探春过来,二人遂将前话收起,过来请安问好。芙蓉含笑看着探春同海棠说话儿,一颗心却飘来荡去的,只在思量那句“莫辜负了人“。 三人正说笑间,忽听见面厅里“当啷”一声,随后寂静无声。皆诧异起来,道:“怎么了?” 进屋一看,却见宝玉并众丫鬟跪了一动,皆是低头伏身,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衬得唯一站着的那人愈醒目。探春早一眼认出,那人是父亲贾政。只见他伸手指着跪在面前的宝玉,身子微微颤,颔下的胡须也不住抖动,足见气恼已极。 宝玉哪里又惹到他父亲了?探春不及细思,心道要赶紧化开僵局才是。遂装作不知道屋内气氛紧张,笑着走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软声说道:“请老爷安。” 今日贾政用过晚膳后,忽起了到临水阁子里走一走的兴头。也不叫门生清客相陪,独自带了几个小厮,便往这边过来。不意方进到阁里,迎头就看见宝玉嘴上染了彤红的胭脂,正同丫鬟们笑闹。满腹诗兴立即换作熊熊怒火,当场作起来。 见探春来问,因这女儿素来乖巧,贾政倒不好无故将气迁到她头上,遂硬着声音“唔”了一声,勉强算是受礼。 探春只作没见着他铁青的脸色,故作天真地问道:“我们正给海棠姐姐道辛苦呢,老爷如何过来了?” 听她一说,贾政这才注意到后头跪着的两个大丫头里面一人正是海棠。因想到她既在此,贾母必定要知道今日之事了。老人家素来疼爱孙子,届时只怕又要生气。踌躇之间,不由低头扫了宝玉一眼。恰巧宝玉跪着,听见探春打岔,便偷眼来瞧他父亲的脸色。 这一下两厢对上,贾政一眼看见他嘴边脸上深深浅浅的红印子,顿时将一点顾虑抛到脑后,重新大怒起来:“孽帐!孽帐!小小年纪就喜行如此下作之事,往后如何了得!” 宝玉何等伶俐的人,见贾政复又生气,便晓得是先前低头跪着偷偷擦拭嘴唇时没弄干净,显在脸上又勾起了父亲的火气。赶紧将头埋低,作出个受领教诲的老实模样。 贾政见他不讨饶认错,怒气顿时愈高了,喝骂几句,便转身四处检视,一壁找一壁喝问:“掸子呢?竹板呢?棍子呢?”丫头们皆被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住,缩头不敢吭声。唯一有体面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海棠,却因身边没有其他主子,自己一个丫鬟自不好亲身去同老爷拉拉扯扯,只得使眼色让芙蓉赶紧去叫人,自己少不得陪笑在旁劝着:“老爷请莫生气,敢是婢子有什么怠慢之处,老爷责罚便是,千万莫气坏了身子。” 一团混乱间,探春趁无人注意,悄悄推了宝玉一把,道:“还不快哭!” 宝玉却犹豫道:“在大家面前怎么好意思……” 不等他说完,探春急急打断他:“说你呆——都要挨打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管老爷说什么先哭着认了错再说!” 宝玉早是被他老子吓怕了的。先前见贾政翻家伙要打,心中早怯了,只是想着在众人面前大哭讨饶未免丢脸,故咬牙忍住。当下被探春一喝,心里愈慌,再想不到其他,立即扯着嗓子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儿子知错了、儿子知错了!老爷莫要生气!” 贾政尚未找到趁手的家伙,正喘着粗气扔下刚刚抄起的筷子。回头见宝玉哭得泪人一般,一张粉白秀美的脸皱成一团,束的簪子也不知滚到哪里,头散下同衣裳乱作一处。突然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光景,心中也有些不忍。却仍旧摆出东找西寻的样子。翻检半晌,待宝玉声音已经哭哑了,才回身喝问道:“小畜生!如今知道错了?” 宝玉连连磕头,哭道:“确是知错了。” 贾政哼了一声,瞪视他半晌,直将宝玉瞪得心惊胆战,才说道:“你才几岁,就干出这些不三不四之事来,可见生性顽劣!回去将《孟子》抄五十遍来,抄不完不许出书房!” 宝玉唯唯应下,又听贾政问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快说!你方才是同谁行这下作事的?” 贾政声色俱厉,虽是在作宝玉,旁边的人也无不吓得心惊胆战。这下忽听着要追究另一个,顿时皆将头垂得更低了。金钏儿更是脸色煞白,哀哀瞧着宝玉。 宝玉见她又惊又怯的娇弱模样儿,犹豫再三,终是小声说道:“禀父亲,没……没有。我因见桌上有盒胭脂,闻着怪香甜的,便忍不住吃了一口,故而沾到脸上嘴上,才惹得父亲生气。” 贾政喝道:“放屁!当我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干甚么勾当呢!自己作都作过多少了,如何还见了就去吃?分明是同哪个不知耻的丫头干下肮脏勾当!” 宝玉听了吓出一身冷汗,但知道若被父亲坐实自己说慌,只怕好不容易收起的巴掌最终还是要打下,遂咬牙不认。只说确是自己见了胭脂鲜艳香甜,拿来吃着顽的。 说之再三,贾政方信了。又教训了他一通,最后喝令他日后不得再摆弄这些女孩儿家才用的东西。见宝玉一迭声儿应了,满腔怒火方稍稍平歇。也无心再赏景吟诗,甩袖走了。 三十七 内哄 感谢投票的姑娘们~~ ===== 待贾政走远,众人方才战战兢兢地爬起。又呆立半晌,才如魂魄归位一般,想起该给宝玉整理。这时探春早将宝玉拉起,一面拿手绢为他擦着脸,一面说道:“二哥哥,以后可莫再为这个惹老爷生气了,很有意思么。” 宝玉“嗳”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吱唔,抽着鼻子,说道:“皆因老爷来得太巧了。往日这边儿人最少的,谁承想老爷突然过来。” 因知他脾气软和,不是听不进劝的,探春遂说道:“成日家只见你在我们队伍里顽闹,到底也罢了。只小心些莫要**幌子来,惹得老爷生气,大家都不自在。”说着想起他素为人诟病的多情,不由又多添了一句,“每每见个人皆是甜言蜜语,惯肯低伏作小的。我倒疑惑,究竟二哥哥你心有多大小,容得许多怜?” 先前的话宝玉虽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却总未听进去。唯后面一句,方入到耳中,笑道:“不过尽我所能,能待她好的女孩子,遇见一个善待一个罢。” 探春因说道:“如此说来,你待她们好,也不过一时起意。过后各自走开,两不相干。也不见得少了谁便不自在,是么?” 宝玉听罢刚要反驳,一串儿名字诸如袭人、晴雯等等,涌到唇边却忽又止住,那一个“不”字再也说不出来。质问之下,那些长久以来的念头似乎皆变了味道,不再能令自己信服。但若细究到底心意如何,却又说不上来。 思量半晌,脑中转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喜欢同干净聪敏的女孩儿交接,喜欢她们可爱可怜,可疼可昵。他记得她们的性情喜好,并时常小心留意着不要惹到她们生气。但认真说来,他固然因她们喜而喜,为她们悲而悲,却并不曾因为谁的离开而深深地伤心过。 譬如今日的海棠,他素来敬重这位清秀能干,和气聪敏的姐姐。但对于她的离开,也不过叹息一声世上从此又少个清白人,此外也并不如何。这么看来,倒真应了那句各自走开,两不相干。 想到此节,宝玉茫然道:“我……真是这样?” 探春正为他拢着垂到耳边的散,听他问起,顺口说道:“世上那么多好姑娘,你也待不完人家好,还不如一心一意只对投缘的那一个呢。”说着忽然醒悟,自己不该讲这种可被归为“宣淫”的话。只因方才忽想到黛玉日后过来、使小性儿吃醋的光景,不由为她不平,故而多说了几句。意识到后忙看看四周,所幸众人尚在呆,站的地方离自己又隔了几步,应不曾听到。这才放下心来。 宝玉原是有些痴性的,听了她的话,便将“一心一意”四字颠来倒去念了几遍。又沉思半晌,愣愣道:“难道只能对一个人和颜悦色的,待其他人都得冷着脸才好?” 探春正暗自庆幸后怕,闻言又好笑起来,低声说道:“这也是别人教得的?你平日不是最能体贴女孩儿家的心思?自己细想去罢!” 宝玉还待再问,却听见门外有人通报说王夫人过来了,只得暂且住口,前去安慰母亲。只是心中到底落下了这一件事,后来无事时不免又反复细思:能顾得众人周全,大家和和气气在一处,不是十分热闹?为甚只能单单待一个人好?那岂不太过孤单了。 却说芙蓉匆忙中被海棠推出去报信,因平日两处主子不对头,心里着实有些不快。然也无法,兼之宝玉平日确是可疼的人品,只得忙忙去到王夫人院中,向个嬷嬷说了贾政在后院作宝玉,快快着人去解围。刚要抽身走开,却被那着慌的婆子拦住,强拉着去到王夫人跟前,当作一件大事讲了。王夫人听罢果然大惊失色,知道自家老爷素不待见那贪玩胡闹的儿子,唯恐一时生气打了他。本还歇在床上的人,赶紧起身,头也不及好生梳,胡乱披了件衣裳就往后头过来。走到半道上又有那边的下人过来报信,说老爷已经走了不生气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见了宝玉,少不得要教训几声:“如何又惹你老子生气了?若令老太太知道,又得找几天不痛快。”一面数落,一面拉近细看。见他除了头零乱,衣袖上沾了污痕外,并没挨过一指头。至此,高悬的一颗心才放下来,问道:“我的儿,你父亲又为什么事骂你呢?” 宝玉自是不敢说实话,遂将方才对贾政说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王夫人听罢,也说他不该在外头摆弄胭脂,明着落人口实。又听见是探春教他装哭免去责罚,顿时笑了:“原是小姑娘撒娇的法子,你倒做得顺手。” 见宝玉安然无事,王夫人心中一轻。因听说探春设法儿替宝玉解围,又想起刚才跑来送信的是芙蓉。虽不至为此将多年积怨丢开,然待她两个的声色确是比往常和悦许多。探春还好,芙蓉却从未得王夫人这般和颜悦色地对待,甚而还拉着手夸了几句。心中虽觉不妥,口中也只能应着。幸而后来回去,赵姨娘知道尾后也未说什么,反而有几分欢喜:“老爷终没忘了教导宝玉——再瞧瞧老爷前儿如何夸环儿。看这光景,环儿虽小,只怕将来得的好还要越过宝玉去呢。” 转眼又是十几日过去,凤姐似是真个嫁了人便变得贤良了,每日过来料理家事,皆不用自己拿主意,遇事或查旧例,或问随侍一旁的老嫂子们。瞧那光景,竟比王夫人在时还宽松几分。如此一来,原先心存忧虑,悄悄望风观向的婆子们皆放下心来。紧绷的心一放松,先前因“强敌”在侧而暂时搁下的一些事情,重又慢慢浮上来。 恰巧这日,宁府那边女眷设小宴吃酒,过来相请这边的人。邢夫人懒待去,王夫人仍在将养,因向凤姐说道:“你连日来也辛苦了,趁手头的事情开销得差不多,拔空儿过去散散心也好。我记得你以前同蓉哥儿媳妇很好的,如今她过来这么些天,你们两个私下却一面也未见过。知道的说你忙,不知道的还说你狂呢。” 凤姐连忙谢道:“多谢太太体恤,刚巧今儿没甚要紧事,我换件衣裳便过去。去了必定多吃些,只当是替去不到的太太们受用了。”说着众人笑了一回,凤姐方家去洗脸匀妆,换过衫子坐轿往宁府去了。 这头凤姐走后,几个管事的媳妇婆子也趁空歇息一回。拿碟瓜子儿倒盅茶,找个荫凉僻静地儿坐下,一行剥瓜子,一行闲磕牙。 话头自然离不了这位新来的二奶奶。从嫁妆单子到王家家底,统统在齿牙间滚过一遭后,有人悄悄问起周瑞家的:“嫂子先时说不妨事,如今看来,果然有先见之明。只是嫂子后又说以防万一,凡咱们过手的事皆莫要刮得太深,恐给人抓到把柄。如今既无事,那是不是可以……” 原是早先凤姐还未过来时,周瑞家的便同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商定,那些明里暗里搂好处的事儿暂且先停停手,待看过新来的管家奶奶如何行事,再做打算。现今凤姐果然如她所说,极为倚仗她们,那末这一道小心功夫,大可不必再做。 那人本以为周瑞家的会点头,不料却听她说道:“这才几日的功夫?连道场都还要做足七七四十九日呢,你这嫂子也忒没耐性了些。依我说,还是再忍耐些时日的好,待二奶奶彻底信了咱们,再从长计议此事。” 听罢,那媳妇从鼻眼儿里笑了一声,坐回去灌了半杯茶水,终是未能压下火气。因说道:“周家嫂子,你也是咱们这一行里的班,因太太信用你,咱们也都重着你,凡事总请着你来起头。只是你行事却未免太过不公,一心单为着自家打算,再不为老姐妹们打算。” 周瑞家的忙笑道:“哎哟哟,我的嫂子,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我为人如何,难道大家不知道?你这话未免也太偏颇了。” 话既已说开,那媳妇索性一并挑明:“你果真不明白我为何这么说?好,现我明问你:也不说别的,单说上次府里搭完喜棚剩下的那两千多匹布,是你底下的人送回布行去的。那几日原是阖府正忙着收拾家伙,乱作一团,故而我们也没留神问你。谁想你竟不戳不动,就此昧了下来,至今也不给咱们一个准信儿。须知这屋里没人是瞎子,打量市价八十文一租的布,你一百一十文一匹租进来的事儿没人知道呢!从来这等大事按例皆是大家有份的,你也是老人家了,怎地打起独吞的主意来!” 三十八 挑拨 这番指摘倒也事出有因。本朝风俗,红白喜事时为款待客人方便、及摆设各种仪仗鼓乐等,皆要搭棚子。贾府宅邸本大,起的喜棚自然也分外气派。除正大门处的三门四柱七重楼之外,大门左右还要再搭两座相对的过街牌楼。故而这一项上,不说搭架的杉槁、竹竿、芦席、绳索等物,单是所用的木机土布数目便十分可观。以贾府的规格,一次至少需得用两千多匹。而依照惯例,这些布匹纵自家买得起,也不兴购买置办,而是向布行或染坊租用。待用完后,再送回去重新染过,留待其他人家再行租用。 贾府里管事儿的人皆是老成了精的,这等大事上哪里还愁赚不出钱来。将低价讲成高价,或又伙同店家,将价钱抬高后再暗中抽取分成,皆是司空见惯之事。而但凡主管这项肥缺的,又因恐旁人眼红,到家主面前告上一状,说不得要就中拿几分来打点众人,以防悠悠之口。一来二去,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小宗便罢,若是大宗进项,管事的人必不能独吞,凡是有些体面的人,皆得照顾分润到。 这周瑞家的到贾府二十几近三十年,这些规矩早是尽知,往年倒亦肯照行。只是这两年却因王夫人多病,不知不觉渐渐地倚仗了她,令她更觉得意。在主子们面前虽依旧小心殷勤地伺候着,待同辈上的人却不免日渐言语傲慢、行事鄙吝起来。不单将大半够得着的肥缺移到自家人与亲信手上,近来更是变本加厉害,连本该大家同享的好处,也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进自己口袋中来。 除开几个与她亲厚的,其余人等皆是对她积怨已久,只碍着情面与她的权柄,不好开口。今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说了出来,顿时如下了药引子一般,他人不觉也纷纷勾起旧恨来。先前那媳妇话音方落,不待周瑞家的分说,又有人争相说出其他事来。桩桩件件,直戡着周瑞家的心、刺着她的面皮。 周瑞家的听得满脸通红,渐而转为紫胀,然确是无可辩驳。最后不由恼羞成怒,喝道:“二奶奶才出门半日,你们就反了天不成?尽拿些没影的话来说嘴!有这闲空,快做事去!积了多少事情不做,反倒有磨牙的功夫。看我不回到太太那里,仔细教导你们!”几个心腹的也纷纷帮着她说话。 众人见她抬出王夫人,又有几个与她颇有往来的婆子顺势帮腔,虽满心恨意炉火难平,究竟也不敢如何,只得骂骂咧咧地散了。这些人里头,却有一个既不开骂,也不帮衬,只袖手在旁听着。最后见人皆走开了,也自提起小方凳回屋去。不防却被人拦住,说道:“吴家嫂子,昨儿同前头买办的人说的小竹菜篓子,今日上头突然说要得急了,烦你去催一声,着他们加紧采买。” 那正是吴新登家的媳妇。她虽算是入到内院子里帮事,但上头还压了许多人,暂且轮不到她出头。在这屋里,周瑞家的给王夫人跑腿,又有旁的人给周瑞家的跑腿。而她却算是这些跑腿的人里头,最底下那个。 但她并不像其他与她一般的婆子那样自艾自怨,一旦被支使着做点事便呼天抢地地抱怨。当下听见有人吩咐,陪个笑脸,立即应承下来。那媳妇甚是满意,因道:“还是吴家嫂子你性儿好,不声不响地,事情就办妥当了,别人再不能如此。” 吴新登家的溜了一眼前头厅里新设的那套案椅,笑道:“勤能补拙,我人生得笨,便只好勤快些了。” 直至日色渐暮,凤姐方才回来。贾琏恰在屋中,见了她薄醉微,面带赤霞的模样儿,因笑道:“你这二奶奶,成日家倒比我这二爷还忙些。原是事多了,故而请吃酒的也多些,赶明儿还请二奶奶也提携提携我,好教我能到那去不到的地方开开眼。” 凤姐因同尤氏、秦氏交好,今日小聚上又无长辈需要看顾伺候,不免多喝了几杯。明灯初掌,映着她一双丹凤眼显得水汪汪的,却较平日少了几分威仪,堪称波光如水,顾盼流转。却是脾气仍在,听贾琏这般打趣她,当即说道:“我倒也想成日白闲着,同太太丫头们说笑几回,便了了一天的事儿。只可惜命里没得福,若不自强打精神着操持起来,看不被人踩低了呢。” 贾琏笑道:“这话又从哪里说起?谁那么大胆敢欺你?” 凤姐道:“难道非要打到你面前来,按着我的头低下去才作数?” 她近日的情形,贾琏颇知道几分。只因见她事事问人,言语亲热的,故而也同旁人一样,认定凤姐是被管家嫂子们的气焰压制住了,现正吐怨气呢。心中倒有几分过意不去,因道:“正经那边也不是咱们一房上的,何苦白去受气呢?不如仍旧回来才好。” 凤姐听罢,冷笑道:“怨不得我说你撑不起来呢——阖府上这一辈的,也只你一位琏二爷做得事出得力,不想法儿帮衬着,自己也得托赖着上去,反说起这种丧气话来。合该你只挂个闲职,成日不务正业的。” 这话颇夹了几根刺,由不得贾琏不分辩:“我也时常替大老爷办着差呢,如何不务正业了?”正分说间,却见凤姐自去斟茶,明明茶水已漫出了杯沿,淌了一桌子,却还直着眼口口声声说“丫头偷懒,茶壶空了不给灌”,方知她实有几分醉意了。自己同一个醉人认真,却也可笑。遂丢开了先前的话,笑着过来拉开凤姐,命丫头服侍着到里头宽衣歇下。 次日凤姐醒来,贾琏早已走了,只有平儿在跟前儿。见她起身,便去找小丫头过来伺候。吩咐完毕后,回来向凤姐笑道:“奶奶可还记得昨儿的事?” 凤姐并未酣醉,昨日回来后的事仍记得清楚。正自悔一时不防头同贾琏说了那些话,闻言“哎”了一声,抚着脸说道:“下次可不能再多吃了,否则不定什么三门四道的事都讲出来呢。” 平儿道:“可不是呢,又不是还在家里,无需提防这些个。” 一时丫鬟过来,服侍着更衣洗脸。凤姐正弯腰拿巾子时,眼角余风忽扫到窗前有个人影一闪。心中先是一奇,后又记起一件事来,便向平儿丢了个眼色。平儿会意,当即出去了。 半晌,回来在凤姐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回,凤姐默默听着,唇边笑意越来越大。待平儿说完,细思半晌,道:“你告诉她,晓得什么,就抖落出来,我自有主意。” 平儿应了,方要去时,又被凤姐叫住:“记得让她莫要亲去说,找个牵扯不到的人也罢了。”见平儿面有不解,遂笑着悄声儿解释道,“我虽也带了几个人过来,一时却还去不到得力的去处。说不得,还得在在他府里找个有眼色的,日后行事也方便。我瞧那人倒是个乖觉的,使起来也还听话。只是目下这事还不到她出头的时候,且让她耐心等着罢,日后我必给她个好。” 听完这番吩咐,再想到近来的光景和凤姐往日的手段,平儿便猜到大半了。便不再追问,自去给人捎了话。 悄悄过来找凤姐“告密”的,正是吴新登家的。她虽已比一般的下人强些,更有些体面,心中犹觉不足。只因王夫人身边儿身有得用的元老,她插不进足去,便转而去打量别的捷径。因认准了凤姐是个大有作为的,便设着法儿过来示好。 今日见凤姐果承了她的情,并吩咐下事情来,顿时欢喜不已。当下便去找昨儿带头排揎周瑞家的那个媳妇去,请她家来吃茶说话儿。那媳妇正因昨日同周瑞家的对吵,虽是一时快意,事后却还难免有几分怯意,正想找个人说说衷肠话儿,可巧吴新登家的就来了。 二人一面吃果子一面说,待那媳妇将周瑞家的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通后,吴新登家的竖起拇哥,道:“我早想说嫂子行事豪爽,为人恩怨分明,是个靠得住的。昨儿你是先走了,没见着那婆子后来吓得什么似的,整张脸惨白惨白的,像去哪儿抿了一墙的灰。原是你骂着了她的痛处,由不得她不怕——只怕昨晚直吓得没敢合眼呢。” 听了这番话,那媳妇几分后怕重又慢慢转为得意。更经不住吴新登家的在旁明里奉承暗里窜掇,心中顿时涌上一股豪气来,拍着大腿说道:“那贼婆子真真可恶,既已撕破了脸,说不得便要做下去了。我再去找找几位大娘,赶明儿我们一同到太太面前,一五一十全说出来,瞧她那时还敢不敢再摆张狂样儿!” 三十九 假意 感谢各位的支持~~ 又,真有男读者在看这篇文么?能不能出来让我认一认啊? ====== 因记挂着赵姨娘的请托,加上自家心中也好奇,凤姐究竟要如何立威,探春近日便常常地打听那边的事情。这日侍书找个借口往那边院里走了一遭,回来正要向探春细禀今日之事,谁想探春同迎春、惜春姐妹两个仍在读书,并未回来。只得先回自己里,做些私事。 不想刚走到后厢房,迎面转出一个人来。细细一看,竟是迎春的乳母,后头还跟着翠墨。 侍书虽不喜此人,亦少不得陪笑道:“你老人家好?怎地有空到我们这边儿来坐?” 那乳母见是侍书,草草点个头,道:“偶然得闲,过来这边坐坐。改日你家姑娘到我们那边去,再请你吃茶。”脚下并不曾停,一边说,一边早走远了。 侍书因问翠墨:“你几时同她有来有往了?” 翠墨道:“有是有 红楼春归 第 11 部分阅读 侍书因问翠墨:“你几时同她有来有往了?” 翠墨道:“有是有往的,却不见来——若不是为了姑娘,你当我很愿意同她说话么?我只疑惑,她早年还好些,怎么越上了年纪,反倒越没个餍足起来。连我前儿偶然见绣桔一时短少了白线,随口说了一声儿我这边新捻了。谁想却被她听见记下,今日特特走一遭过来讨了去。究竟一板子线也值不了什么,只可笑她这样贪昧。” 侍书晓得探春正为迎春想法儿,立意要治一治她这贪吝的乳母,遂笑问道:“那你拼了新捻出来的这一板白线,可从她那边换得些什么?” 翠墨叹气道:“可不真是‘白’填了‘限’了,她来这趟,除开不住口地夸耀她儿子不独在太太跟前儿得力,如今换了二奶奶也很照看他,再没别的话。” 闻言,侍书回想一会,问道:“若我没记错,她那儿子,叫什么玉住儿的,似是在那周婆子底下做事?” 见翠墨说是,侍书也带了几分不自在,说道:“怪道她得意,二奶奶确是待那姓周的不错呢,连带着跟她的那一伙都更添了一层得意。”翠墨便问其故,侍书道,“我上次同姑娘说的话你难道没听见?” 一语未毕,忽有人接口道:“什么没听见?”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探春。后头跟的一个三等丫头,手里还拿着书本包袱,约摸是刚刚下学,走了后头的近路,人院子后门进来的。 见到是她,翠墨侍书赶紧上前接过她的包袱,催她往正屋里休息。探春笑道:“我也不累。且不说这些,你们先同我说说,今天又生出什么新闻来了。” 侍书一面让着探春往炕上坐了,一面说道:“能有什么新闻,仍是照旧罢了。”说着不由小声嘀咕道,“真是教人想不到,二奶奶竟如此看重那姓周的,闹出这些事来也愿替她分争,不但没责罚,反倒更加重用似的。” 探春听了,便知道凤姐依旧藏着利爪,不曾作起来。心中不由也有些奇怪,暗道难道她真转了性子不成?遂将近日之事重又梳理一遍。 却说数日前有几个嫂子,突然联名告到王夫人面前,细说周瑞家的并其同伙种种借公家事情,中饱自家私囊之事。且皆有证据,恳请王夫人查办。 王夫人才清闲了一阵,正觉着免了这些琐事,果然身上好些,不意竟捅出这等事来,事主还是她素来倚重的陪房。不由惊怒交加,立时要去查办。还是凤姐软语劝住,说道愿替太太彻查此事。王夫人因想,揭露的既是自己的陪房,若自己亲自查办,或重或轻,免不了皆有人要嚼舌头,反不能公正。恰巧凤姐愿意接手此事,因见她过来这些时日,府中并无人说她办事不公,偶然还有夸她的。便放心将此事交与了她,命她不必枉私顾情,只管彻查严办便是。 事情被揭出后,周瑞家的自是大吃一惊,再料不到那些人竟公然同自己撕破面皮。恰她手中亦捏着对方的短儿,遂忙忙备下一套说辞,准备同王夫人哭诉自己原是被小人妒忌污蔑,反被倒打一耙的清白人。 但虽作下准备,心中到底忐忑。因知王夫人是极爱面子的人,最听不得人说她偏袒不公。正犹豫要否立即去王夫人面前哭诉辩白时,忽又听王夫人将此事委与凤姐查办,且特特声明要严厉。心中顿时越没了底儿:她只道凤姐唯王夫人之命是从,而自家同她的交情,到底又比不得在王夫人跟前儿伺候了几十年的情份,只怕越难以说情。 正彷徨无措、尚未想到个周全法子间,凤姐已差人过来叫她。遂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去了。不想去到后凤姐先和声细气的问她可有此事,自然说没有。又转去问告她的那个。那媳妇因说店家仍在,差人过去一问便知。凤姐却说道:“自古‘胳膊只折在袖子里’,若为一点子小事去宣扬得满城皆知,不是白给府里丢脸么?” 那媳妇尚未答话,周瑞家的便估摸到这话中之音,赶紧说道:“求二奶奶作主明鉴,我确是被冤枉的。只因我拿住了她们的一桩错处,正要禀给太太知道,不想却先被她们晓得了。故而反倒攀咬起我来,欲要先将我告倒了,才好藏住她们的丑事呢。” 凤姐便问是何事,周瑞家的不说话,却拿出一个帐本子来交与彩明,转手交与凤姐,小声念着指与细看。半顿饭的功夫看完,凤姐向那媳妇笑了一笑,招手叫她过来也看。那媳妇见凤姐并不曾雷霆震怒地作,心中本不以为然。此时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只得依言上前。方看了几眼,便觉脚下绵软,直着眼珠指着那本子半晌,方吃吃说道:“这、这才是她倒打一耙,奶奶千万莫被蒙蔽了!” 闻言,凤姐顿时将脸一沉,喝道:“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清楚,你还有甚话可说?若说是她混赖你,你告的才是真的,怎不见你也找个明细本子出来作证?” 那本子上记的桩桩件件,倒并不是周瑞家的胡乱写的,确是实情,皆与府中开销相符,并细细记下经手人从里头克扣了多少。那媳妇再没想到她竟还有这一招,告人不成,自家的事反被抖个底朝天。自是哑口无言,挣扎半晌,又将请店家过来作证的话说了一遍。 不等她说完,凤姐早作起来,骂她猪油膏子蒙了心肠,偷挖府里的墙角,白辜负了太太的信重,实是个混帐下作不得好死的等等。骂完了唤人进来,连带几个帮衬的一并捆下去,先依家法处置了,再交由王夫人定夺开销。 作完人犯之后,凤姐还不忘安慰周瑞家的,先赞她办事得力,故而引来小人嫉贤,原是树大招风,罪过全在旁人身上。着实安抚一番后,又说日后依然要仰仗指望她,切莫寒了心丢了手,反称了那起小人的意。 见凤姐如此,周瑞家的也自洒了一场痛泪,诉了许多委屈。后去王夫人处送信的人回来,说太太已晓得此事尾,既她是冤枉的,现又已责罚了造谣生事的人,事情便是了了。 周瑞家的再不想如此大事,竟这般轻易揭过,忙含泪向凤姐磕了头,又去王夫人处说了半日的话。晚上回去后,将诸般情形向家里人一说。虽早知她无事,阖家子仍不免庆幸后怕不已,因夸起凤姐行事爽利有决断来。经了这事,周瑞家的不由真心实意对凤姐感激到骨子里去,还特特往庙里去了一回,捐了几两功德香火银子,又替凤姐上了一柱平安香。 后头这些零碎事情,探春自是不知道。但摆在明面上、阖府皆知的凤姐为周瑞家的作主,替她洗刷污名一事的始末,却是十分清楚的。当下一面听翠墨转述迎春的乳母如何夸耀,一面回想这些。蓦地脑中灵光一过,笑道:“我知道了。” 侍书与翠墨对视一眼,齐声问道:“姑娘知道甚么?” 探春又是一笑,道:“凤姐姐虽未读过书,行事却正暗合典故。这一手‘郑伯克段于鄢’,着实巧妙。” 两人听得懵懂,探春却并不多作解释,只说道:“这不过也是我私心猜想罢了,倘若得应,时候到了你们自然知道。”想了想,忽又说道,“二姐姐的心事,你们若得了时机,不妨在平儿面前说上几句。” 闻言,侍书与翠墨不由更加疑惑了。然探春却不肯明说,只得先应下,自去思量不提。 四十 彩笺 自知道迎春有心事后,探春得空便时常过去坐一坐,虽不好明着劝解,也能旁敲侧击地说些话,替她开解开解。几次下来,迎春那怯懦模样果真渐渐地少了,慢慢儿重变回以前的性子:虽不是爱说爱笑的,但温柔安静之下,并不显得胆怯。 这日探春歇过中觉,因见无事,便欲邀迎春同往李纨处去说话。又想不如也将惜春一并叫上,便先过去惜春院里找她,却在院外先见着了宝玉,便问道:“二哥哥,你书都写完了?” 宝玉见是她,赶忙过来作了个揖,道:“多亏三妹妹替我抄了那些,否则我现还在书房里锁着呢。” 探春笑着受了这一礼,道:“这也没什么,只是二哥哥你下次莫再惹老爷生气,也就生不出这些烦恼了。” 兄妹两个说笑一阵,探春便问他为何过来找惜春。宝玉负手道:“《西京记》有云:‘汉宫中,八月四日出北户,竹下对局。’前人雅事,偶然依样为之,倒也不失为一乐事。” 探春瞅瞅日影,比划了一下屋子方向,奇道:“这边儿又不是北边,你纵要下棋,又何至走到这里来?” 宝玉道:“自然不是,我是想来问四妹妹借她那副新得的围棋一用。”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虽也有几副难得的云石棋子,到底不如那个剔透好看。” 探春这才明白过来,两人遂往院里去,不料却扑了个空。惜春屋内只有贴身的丫头彩屏在,见他二人来,遂禀道:“我们姑娘往那边儿府里去了。” 探春因问道:“往常你们姑娘极少回去的,如今怎么跑得勤了?不说今天,往日我在路上见着她几次,不是刚从那边回来,就是正要往那边去。” 彩屏笑道:“我们姑娘次次过去,皆是找蓉大奶奶说话儿的。连回来了也是时常地念着人家,怎么也说不够似的。” 听罢,宝玉失望道:“我这可来得不巧了。”说着不由溜眼往窗下看了一看,顿时疑惑起来,“那棋盘上怎么空了?” 彩屏顺着他目光往后头一看,果然窗下光秃秃一张紫檀乌木豆瓣楠的棋盘,忙说道:“上次姑娘已将那两盒棋子带到东府去了,说是日后要同蓉大奶奶一处下棋。” 探春听罢心中微诧,未想惜春竟同秦氏如此投缘。但想到她哥哥贾珍不知为何,待这妹子总是冷冷的,除非年节,从不见面。尤氏虽倒时常地过来,然姑嫂间也无话可说。而惜春身边两个贴身大丫头,入画与彩屏似皆与她不投缘似的,极少见她们如自己与侍书翠墨一般,说笑顽闹。 想起上次水月庵的师傅带着小姑子过来,临了要走,惜春竟拉着手不让人家回去的光景,探春心中微叹。惜春该不会因小时太过冷清,周遭并无一个知心人,渐渐地便对一切失却兴趣,以致养出日后绝然孤僻的性子来罢。 想到此处,探春有些后悔往日因见惜春有说有笑的,便一时忽略了其他。遂暗下决心,日后定当留神照拂着她,免得她真个走上同那青灯古佛为伴的道上去。尘世虽苦,出家却也不见得就是净土。单只看看水月庵、铁槛寺那两个主持的嘴脸,便很清楚了。 这边探春正暗自出神,那边宝玉微觉失望,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笑了一笑,道:“四妹妹倒真个孩子脾气,有好东西总要巴巴地拿去给亲近的人瞧看——原也只有她两个配用这等精致器物。” 见他似有些不快,探春便说道:“二哥哥,此行你虽未如意,却也不见得不是好事。方才你说的那一句,底下却又另有一句,你可记得是甚么?” 宝玉低头想了一想,笑道:“你若问我《孟子》,我倒能接上的,只因连日都在抄它,倒将别的都忘了。还请三妹妹提点提点。” 探春笑道:“你只记得竹下对棋的风雅,却忘了人家下棋的彩头:下面一句,原是‘胜者终年有福,负者多病’。虽只是戏言顽笑,却未免有些刺耳。你若赢了还好些,设或输了,怎么办呢?再或,你纵赢了,却说输家如此,可不是红口白牙明着咒人家。” 不等她说完,宝玉早已连连跌足,直说自己莽撞了。因又向探春拱了拱手,道:“三妹妹真个渊博,今儿我算领受了。” 探春却自知这不过恰巧,笑道:“男孩儿读书自是为着成家立业作打算,所读的尽是经典。我们女孩儿家原是读来顽的,旁家杂学,信手翻检。偶然知道些杂事,也不算什么。” 彼时的读书人,打从识字起,便有业师再三申令,除正课《四书》、《五经》、八股、试贴外,皆不许再读其他。只因恐少年人心性不定,被那些个浓诗艳曲的薰渍陶染坏了,便索性除及制举业的正经书外,一律禁了。以至有读书人生出“澹台明灭是几人”的笑话儿来,令人不免有因噎废食之叹。 然从来自有不服管的学生。往日宝玉也曾偷着看过些闲书,但除有的词藻优美、言语清致的还记得些外,其他皆是眼中了了,心下匆匆,看完只记得一鳞半爪,早忘得差不离。今忽见自己随口一句,探春便能立即接上,不觉又是赞叹又是自愧。悄悄打定主意,自己也要用起功来。 兄妹俩说笑一阵,宝玉因问起她找惜春何事,探春道:“也没甚么,想叫上她,还有二姐姐,一同到大嫂子那里坐坐。” 此时二人已从惜春院里出来。因见四下无人,宝玉悄声说道:“我听说大嫂子那边有事呢,过两日再去扰她罢。” 这几日探春心思皆放在前院儿凤姐处,却未曾留意其他地方。闻言忙追问道:“又生出甚么事故来了?大嫂子可是最省事的人。” 宝玉答道:“也是昨儿袭人告诉我的,说大嫂子那边正打两个姨娘出去呢。正检点行李什么的,有些杂乱,嘱我这几日暂且不要过去。” 听罢,探春这才晓得是几月前的事,现今终于有了收梢。想到贾珠早逝,留下两个房里人皆不到二十岁,又无依无着,总不能如李纨一般死守苦熬的。果然开销出去,倒正是好事。 因见探春沉默不语,宝玉自有些不安起来。他原是惯能体察姑娘家的细腻心思,此时略略一想,便悟到自己一时不防头,带了句“姨娘”出来。遂认定探春是在自感身世,或许还在担心将来生母赵姨娘也要落得那般下场。有心安慰,却一时不知该说何话才妥当。只得暂且先打岔道:“大毒日头的,咱们也别白晒着。三妹妹到我那边坐坐如何?前儿大姐姐托人从宫里捎了贡茶和她亲制的葵笺来。茶也罢了,难得那纸笺青绿可人的,纹理又细,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做成的呢。” 探春自是不知他这一番心思,只是听宝玉提起元春这番话,便默默在心中算了一下。元春四年前入的宫,其中虽有升迁,却并不见特别恩宠封赐,皆是按资历得的晋级。待她升到有品衔被赐封妃,得回来省亲,怕还有两三年的光景。在这其间,以她的性子,想来心事无处说,也只能寄情于这些小小物件上了。 见探春仍是默然出神的模样儿,宝玉心里着急,试探着连唤两声,方才招回探春悠悠荡远的神思。歉然道:“不知怎地,恍了下神。”见她神色如常,并无黯淡之意,宝玉早放下心来,又哪会再计较其他。笑着说声“走罢”,兄妹两个便一同往碧纱橱去了。看一回戎葵染就的纸笺,品评一阵个中该投多少云母细粉,又该掺多少明砚,方能得如此碧绿的彩笺,自有一番乐趣。 四十一 讨饶 十二万分感谢铭钰姑娘的长评! 再,错误名字已经改 === 眼看该到重九,府里开始张罗起过端阳的事儿来。虽是小节,但贾母素喜热闹,从不愿放空了哪个节。众人皆知她的脾性,故八月还未过半,便赶着张罗起来。花糕彩灯等倒是易得的,所需者无非几盆时鲜花卉。凤姐因恐院里的花儿老人家皆看厌了,便禀了王夫人,说要再买些菊花来添上,以应节景。王夫人当即依允。 再说周瑞家的,因前事上凤姐力保了她,故感激不尽,遂将提防之心去了大半,真心实意,鞍前马后的为凤姐效起力来。但有所问,皆是一老一实地回答。这些日子凤姐颇从她口中知道了些秘辛,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计策果然得用;忧的是这贾府的底儿竟不如原先设想丰厚,进来的总不如出去的多。但除暗骂原是个花架子外,一时也想不到后头的。反倒更坚定了将大权尽皆拿下、剔除弊病、一展才干的念头。 这日正商议着该将买花的事儿交与谁的好——因原来管花草的专人因上次告状不成,反被连带着削了位子,撵到火房去了。故而这位子空缺出来,要另择人来填补。周瑞家的虽愿为凤姐出力,然到底本性难移,仍旧满心打算着要为自家再夺份好,当下便荐了自己一个远房侄儿。 正当凤姐含笑听她絮絮说着那侄儿识花别草的能耐时,忽地厅内走进个人来,却是林之孝家的。她虽不管府里的具体事务,却另管着一干管家嫂子们。又还担着巡夜的职责,连小爷们有了不是之处也说得,是以众人皆不敢怠慢。周瑞家的连忙止了话,让她道:“林家嫂子,你有急事请先说。” 林之孝家的闻言却犹豫一下,溜了她一眼,方向凤姐行过礼,禀道:“方才我从二门外进来。恰见有个小厮吃了酒,正在那儿说混话儿呢。他说的虽是醉话,却也似有几分真意,往来的很有几个人听见了。我也不好自行裁定,现将他捆了来,还请二奶奶示下。” 凤姐素知她的职权与能耐,闻言不由大奇,心道如何还有连她也作不了主该放该罚的下人?莫不是个如东府那焦大一般、自有倚恃的难缠角色?将府里有名的人口在脑中过了一道,仍找不着头绪。便向底下使了个眼色,林之孝家的会意,上来附在她耳旁悄声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这次的生事的却是个凤姐不认得的无名之辈,一个叫做玉住儿的小厮。才中午就同人喝得醉醺醺的,却不在家中安生,反跑到外头来大叫大嚷,说一同喝酒的人不信他的话,没头没脑拉着人去给他作证。 人家便问他说的什么话,玉住儿遂大着舌头说道,自己虽只是个小厮,手头却着实有些积蓄。只因一时手气不佳,在赌桌上全输了。但只要自己仍旧当差,不怕没得钱去还的。借贷那人也太过小气,酒都请他喝了,却仍不肯借钱给他。 虽然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夹杂不清,众人却都听明白了意思:原是玉住儿找人借钱,人家不肯,便借着酒劲起疯来。便有好事的人问道:“你不过一个看门跟车的小厮,张口就是几十两银子,教人如何放心借你?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快回去睡觉罢!!” 玉柱儿乜斜着眼,大叫道:“谁说老子没钱?也不打听打听,太太跟前儿的周家嫂子待我好着呢。时不时帮她做些事,哪次不是银子成封地往我怀里揣?你们这些个没识见的,若不是老子手上一时短了,便是你跪着求我借,我还不肯呢!难得说了一声儿,不说赶着送过来,反而拿起乔来了。今儿不教训教训你,还当我是个软面团儿捏的!” 说着拉过同他喝酒的那人便要打。那人原也是喝得酒气上头,醉倒了七八分。见他要打自己,借酒仗胆,早忘了自家身在何处,也是一拳挥过去。待众人反应过来,忙将他俩拉开时,二人早是撕扯得衣裳凌乱,头脸开了果子铺。 这边乱成一团,早有人去找了掌家法的嫂子过来。林之孝家的过来后,听了事情经过,便知这同前儿的事颇有些干系。又见玉住儿在光天化日之下撒酒疯,不知早让多少人听去,遂也消了息事宁人的念头。况平素同周瑞家的也无甚深厚交情,犯了不着为她遮掩。当下便喝令先将两人捆上,再过来回禀上头,交与主子定夺。 凤姐听罢,恰如想瞌睡便立时有人递个枕头过来,霎时可心可意到十分去。面上却仍旧板着,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厮,怎如此大胆?” 林之孝家的答道:“原是大老爷那边的,因他娘是二姑娘的乳母,跟到这边儿来住下。故而也将她儿子放到这边,求了件事来做着。” 凤姐不意这小厮竟是贾赦那边的人。按说自己依家法处置人,倒也无可厚非。然转念想到邢夫人素来气量狭小,若自己真个拿那边儿的人开了刀,她只怕会认定是故意给她难堪,到时不免白惹一场气生。 念及此处,正为难间,一旁默默听着的平儿忽然小声说道:“奶奶可还记得前日所禀的事情?” 平儿指的,却是她同侍书、司棋等闲话时,无意说起迎春被自己乳母压制着受气之事。侍书才略提了头,司棋便立即接过话头,滔滔不绝的将历往之事桩桩件件数落了一通。平儿陪着叹息一阵,回来便当一件新闻告诉了凤姐。凤姐听罢亦是叹息,然也不以为意。 现下忽听平儿提起此事,旁人或许摸不着头脑。凤姐却是心思极快的人,眼珠儿一转,便已知其意:若是邢夫人果然问起,再加上这件事,只说替小姑子敲打不听话的嬷嬷,可不又占了一分理?邢夫人当再无话可说的。 主意一定,便立即拉下脸来,喝道:“胆子不小,且拖上来,待我问他!”说毕向平儿和彩明使个眼色,令她俩先到门旁候着。 林之孝家的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有两个粗壮婆子,架着个人过来,往屋内地上一扔。厅外人人侧目,皆伸长了脖子去看,却不防大门碰地一声关上,连带里头的声音也掩去了。 周瑞家的仍在厅中,正不知为何要关门闭户时,忽认出被叉进来的正是自己常要他帮忙的玉住儿,心中一惊,尚不及细想,便听凤姐高声问道:“你就是玉住儿?听说你方才在前头吃酒胡沁,再将那些话讲一遍来听听!也让我开开眼,瞧瞧是谁借了你这小猴儿豹子胆,青天白日地在府里闹腾!” 那玉住儿被捆起时,因嘴里还不干不净骂着,捆他的人便随手甩了几个嘴巴子过去,反倒将他的酒意打消了一些。正肿着一张脸,茫茫然然,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到了这里时,忽听有人厉声喝问,顿时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凤姐,赶紧连声讨饶不住。 凤姐听得不耐,柳眉一竖,喝道:“再啰嗦,先打十板子再来说话!” 玉住儿虽仍带着几分醉意,听到凤姐说打板子却仍晓得怕的。到底年纪不大,被新掌家奶奶这么一呼喝,胆气尽皆怯了,磕磕巴巴求道:“奶奶莫恼,但有所问,知无不答。” 凤姐道:“且先将你方才在外头说的话再说一遍来!” 玉住儿便赶紧回想,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何事出来。他原是醉了的人,一时忘了避讳,只担心说得不详尽要挨板子,遂一行回想,一行添加,细细说着。不独将方才的话重说了一道,且更添了许多细枝末节的旁证。 听得一半,周瑞家的早已面色如土,急急说道:“这小子醉了,恐冲撞了奶奶贵体,先将他带下去,待酒醒后再问罢。” 凤姐瞟了她一眼,笑道:“劳周家嫂子操心了,他捆着的人,还能有甚么作为?先听他说完才是正经。” 周瑞家的无计可施,虽恨不得冲上去堵住玉住儿的嘴,却不得不听着他嘟嘟囔囔的,夹三倒四将自己如何命他随送还东西的车辆一同过去,向布行掌柜拿取余下的抽头、并其他类似之事皆尽说出。末了还说道:“奶奶说说,我原有这许多来钱的差使,如何会还不起借的银子呢?莫说他原本利薄,便是再加三分利息我也还得!” 厅中几人原先听着他的话,皆屏息静气,凝重沉默起来。凤姐也是面色阴沉,待听到这后一句,却又忍不住一乐,道:“你倒实诚,想借银子,还先告诉人家家底如何,好令他放心并不是还不上。” 那边周瑞家的见凤姐笑语晏晏的模样,心中又生出希望来,只道自己若是求饶服软,凤姐这次必定还帮她的。遂二话不说,当即纳身磕起头来。只听凤姐诧异道:“周家嫂子,这是做甚么?” 周瑞家的哭道:“还请奶奶看这一辈子的老脸,恕了我罢。” 四十二 说情 郑重感谢桃夭姑娘再次为我指出错误的名字!(事不过三,我以后一定注意) 又,我可以求票么?只要再给我五张,我就能上页露露脸了(5张……会不会太贪心了?) ======== 周瑞家的只道凤姐仍如平日一般好性儿,告饶一番,说几句软话,仍旧肯为自己开脱的。不料凤姐本还带着些笑意,听她这么一说,顿时面色一沉,道:“你也是老人家了,诸般规矩,不说自己先带头行起与后生小辈们作个榜样,反倒仗着威势,领头生起弊端来。如你这般,莫说一辈子的老脸,便是你家生生世世在府里当牛作马的,也决不可恕!” 凤姐如此盛怒,扬眉呲目的模样儿,却是从未有过的。周瑞家的一时被唬得连同自己分解也忘了,只愣愣盯着她看个不住。凤姐见状,喝道:“出了错还死瞪着家主子,这是哪门子的规矩?难道还想对回来不成?” 这么一说,旁边也是看呆了的林之孝家的才醒过神来,命方才架人进来那两个老婆子过去,将周瑞家的一把按倒。却仍摸不透凤姐之意,便试探道:“究竟也是一面之辞,奶奶……” 不等她说完,凤姐便啐了一声,说道:“岂不闻酒后吐真言?她亲自拉拔上来的人都如此说了,还要再让谁来作证!况她还是深受太太看重的人,如此行事,岂不更教人寒心?若太太知道,只怕好不容易养好的病又要被气了——却不是心疼她,反是自悔没眼色,错养了一头白眼狼!”一面说着,一面滚下泪来,口口声声只念着“我那可怜的姑妈”。 见凤姐忽怒忽哭,饶是林之孝家的,也不由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劝慰。正为难见,平儿已走了过来,一边陪着落了几滴泪,一边劝道:“奶奶若真心疼太太,还是先想个法儿、不惊动太太地将事了了才好。这般哭着,究竟于事无补,反倒伤了自家身子。” 劝说再三,凤姐方才慢慢止住。拿帕子拭干了眼泪,向地上的人一扬下巴:“松手。” 两个婆子依言松开。周瑞家的也顾不上脖颈疼痛,赶紧趁机磕头如捣蒜。凤姐咬牙看她半日,忽地又落下泪来。忙忙地擦拭了,方哽咽着说道:“我素日敬你是老嫂子,又是太太亲荐给我的,百般事情,我皆要问着你、仗靠着你。再不想你竟是这样为人!上次我乍然听见她们告你的状,还大大生了一场气,只道是她们眼红你得用。你问跟着我的人,那日背着人我还说呢:‘周嫂子原是有才干的,那些不做事只动嘴皮的,自然要嫉妒了。可恨她们自家无能,却还造谣生事地来构陷贤良。’你听听这话,可不是我一片真心待你呢!反瞧你又如何?”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直说得周瑞家的无地自容,一行磕头一行哭诉道:“奶奶掏心掏肺对我,我却白辜负了奶奶一片心意。如今说甚也是无益无用,惟听奶奶落便是。” 凤姐见她哀求再三,神态也渐渐软和下来,叹道:“这事儿若是私下说出呢,倒也没甚么,我虽生气,仍可保你脸面。只是被这不知事的小幺儿一嚷,早弄得人尽皆知的。如今我便是想顾些情面,却已由不得我了——这会子不定早传得阖府尽知,太太已听到风声,正气恼呢。”说着又拿起帕子去擦眼睛。 她正说话间,林之孝家的却觉得腰眼儿里被顶了一下。微微偏头一看,却正见平儿正不断地给自己递眼色。想了一想,便说道:“若是为此,奶奶倒不必担忧。他撒酒疯那处往来的人极少,只消封住了在场那几人的口,也没甚可虑的。” 凤姐听了,方转忧为喜,道:“林嫂子果然是老**,想得仔细,哪里像我,贸然听见个不好,便慌得跟什么似的。什么章法儿都顾不上,什么主意也拿不出,只会哭。” 说着出了一会儿神,故作沉吟之色。半日,才向周瑞家的说道:“林嫂子既说无事,倒是意外之喜,且天幸方才掩了门,并没旁人得见此事。周嫂子,你虽行事颠倒糊涂,令我寒了心,我却仍念着你往日帮衬我的情份,不忍如何。这样罢,你在这些事上白赚了府上多少家用,且一桩桩写出数儿来,照单子赔了。空缺既补上,我便不去声张。你看如何?” 凤姐先是一怒,震慑住了人;后又一哭,又令周瑞家的自惭自愧起来。此时任她说什么,周瑞家的早是无有不从。何况这条件已是极好,当即没口子地答应下来。只听凤姐又道:“另又有一点:往后你可不许再行这些勾当,连带着别的人你也看捎着些。若再查出来,休怪我将脸面当鞋面,踩在脚下蹬出去!” 周瑞家的唯唯应了。林之孝在旁听着,因请问道:“那该如何处置这小厮呢?” 凤姐思忖片刻,道:“虽宽待了周嫂子,却不能饶了他。”便吩咐林之孝家的,要她以酗酒打架、胡言诽谤的名头,将那小厮打上一顿,再撵出府去,永不再用。 这日迎春、探春、惜春聚在一处,且宝玉也在。说笑间,忽提起宝玉那块“宝玉”来。迎春说道:“宝兄弟是个有福气的,故而老天才赐下这等宝物护持着,教你邪魔不侵,保你一生康健。” 听罢,宝玉却有些不以为然:“合家子都说它是块宝,我瞧却也没甚么稀奇的。若说有福,难道姐姐妹妹们就没福么?却也不见你们也带了块玉出来。单只我有这个,反怪没意思的。” 正说话间,忽然门口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来,一头扑到迎春面前,攀着她的衫子喊道:“姑娘千万为我作主啊!” 众人皆被唬了一跳,迎春自也被吓得不轻。待看清来人是自己奶母,饶是素来好性儿,也不由生出几分怒气:“又不是走水救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大呼小叫地做甚么!” 非常时刻,乳母也无暇计较迎春声色不好,只管拉着她衣袖,说道:“姑娘快去二奶奶跟前儿说个情儿,让她恕了我那不知事的孩子罢!原是他年纪小不懂事,嘴上没把说错了话儿,并不是有心的。” 听她说得不清不楚,众人少不得追问一番,乳母便将玉住儿被打了板子一事说出。又问起缘由,实情原是已被凤姐掩下,外头无人晓得。便只将喝酒生事、嘴中胡沁的罪名说了一遍。众人便不免有些诧异,为何落如此之重。宝玉因猜想道:“敢是他冲撞了凤姐姐,才惹得凤姐姐动了真怒?” 那乳母未及回答,一旁因见她没头没脑往里头闯,遂赶过来照看姑娘的司棋听了,便说道:“论理也真该好好管管,不然忒不像了。只因跟着的老妈子有了体面,自家也妄自尊大起来。若是不理会,不定明儿也要欺到少主子身上呢。” 迎春的乳母并未注意这番话,仍旧拉着迎春,指天划地地哭诉。又说:“我那苦命的儿哟,原是为了姑娘才忍心将你丢下。若有我这当娘的照看着,谅你也不至如今天般,没规没矩地白得罪了人。” 这话听着着实不像,不独司棋与绣桔各自撇嘴,宝玉更是心中不喜。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向迎春打眼色,示意她莫要答应前去求情。不想迎春见乳母如此,心中早又软了,虽并不愿去说情,却仍劝道:“他既错了,凤嫂子自有处置他的道理。府里订下几世的规矩,难道独为他一人改了不成?你老看开些罢。” 那乳母却很听不得这话,翻着白眼说道:“我巴巴丢了自家亲生骨肉,来奶姑娘。奶得这么大了,却翻脸不认人起来。这算甚么?” 因见姑娘相劝,司棋也上前帮腔,说了几句泛泛的宽慰话儿。谁想话音未落,乳母便说出这等话来,登时大怒,冷笑道:“既晓得看错了姑娘,又白来这里站着做甚么?” 这话听得那乳母恼怒起来,正欲待对嘴,却见宝玉探春等皆在。因知贾母待这兄妹是极好的,也不敢在他二人面前造次,遂将那冲到喉咙眼儿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说道:“合着这么些年的情份,连一句话的情儿也讨不来么?” 这时,一直在旁冷眼看着的探春方凑到迎春耳边,悄悄说道:“二姐姐便去替她说一两句话罢。” 旁边司棋站得近,耳尖也听见了,不等迎春说话儿,赶紧说道:“三姑娘说笑呢?瞧她这样儿,姑娘纵去了,也是不领情的。” 探春笑道:“若是不去,老人家嘴碎,芝麻绿豆的事也能念叨半辈子。你乐意往后她成天叨登这事的?” 想到那乳母平日的光景,司棋一时无语,竟不能否认。再想到日后又添一件说嘴事情的难堪样儿,心中虽不忿,却不由不改了主意,反过来帮着探春劝起迎春来:“三姑娘说得是呢。姑娘便去说一声儿罢,到底二奶奶听是不听,也不在姑娘。只消说了,尽了情儿便罢。再或,二奶奶是姑娘嫡亲的嫂子,说不定还能挣得一点薄面,竟说成了呢。” 劝说一回,迎春方勉强答应了,遂往凤姐那边过去。宝玉因担心她说合不成,便也跟了过去,预备说僵时出面打岔一下,令迎春不至太过难堪。惜春见人都去了,便也想跟过去。因见探春面上淡淡的,似是并不在意,遂奇道 红楼春归 第 12 部分阅读 酱好嫔系模剖遣⒉辉谝猓炱娴溃骸叭憬悖悴桓矗俊?br /> 探春笑道:“我自然要过去的,凤姐姐要如何料理此事,我也是好奇得很。” 惜春并未注意到她话里有话,只听得一个“去”字,便高高兴兴过来拉起她的手,一同往前头走去。 四十三 出气 感谢各位投票~~ = 果如探春所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过来说情,其中又有宝玉,凤姐再没有不答应的。『快』但先头仍是不依,只说:“家法横摆在那儿,如铁尺子一般竖着,我若略行歪一点,将来还如何警戒众人?” 迎春得了这一句,立时便不吭声了。后又耐不住探春悄悄推她,向她使眼色比手势的,只得勉强又说了几句。旁边宝玉、探春、惜春等又皆帮腔道:“那小厮固然有错儿,横竖看他母亲的面子,再看二姐姐的情份,好歹宽恕这一遭罢。”平儿也说:“奶奶且瞧宝二爷和姑娘们的面儿罢,若是怕开了例呢,再无他人能请得动这么多主子来一道说情的。” 百般恳求,凤姐终是松了口,道:“罢了罢了,若是违了你们几位的意,只怕从此就要当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呢。如今竟只有依了。”又说,“既饶了一遭,还得罚别的,这回你们可不许再说情:不打他家去也罢了,仍旧回来,却要革了他一年的米粮银子。” 众人齐声谢了她,忙唤了迎春的乳母进来听喜。那乳母原也是求告无门,才想到迎春身上去。本也不大信她能说得下来,不过是想着好歹还有一星半点的指望,才去同迎春拉扯。现那点星星之火,忽真的点着了大灯笼。顿时喜出望外,抖着手进来给凤姐磕头。 凤姐却将身子一侧,反手将迎春拨到面前,道:“要跪便跪你家姑娘,若不是她再三地说情,我本不会开这例的,没的坏了我的清白名头。” 说着按住欲待说话的迎春,不令她开口,抢先向连连磕头称谢的那乳母说道:“既是二妹妹出面说的情儿,日后就请二妹妹替我看着。若她再有不妥,你即刻告诉我,我立时过来开销。” 迎春闻言,嗫嚅道:“这如何使得?她原是妈妈,我怎好说的?” 凤姐笑道:“连亲生老子娘有了不是,作儿女的都还该劝谏呢。何况她又不是亲的,且是法外开恩,饶了她的。既有前科,保不齐日后再作耗,你既是主子,又替她说了情,自然该看着不令她生事。”又转头向那乳母喝道,“听见没有?日后好生伺候着你家姑娘,若我听见风声,可是再不轻饶的。” 不说乳母连声儿应着,且说迎春还待再分解:原是玉住儿犯了事,如何又要自己看着乳母。不待想出说辞,探春已笑眯眯地拉起她的手:“事情既了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今日先生让咱们看的书,我还没看呢。此刻一同去看,若有不明白的,还请二姐姐指点指点。” 说罢向凤姐打过招呼,手上再一用力,迎春便身不由己的被拉着走了。宝玉、惜春见状,也说要走,便如来时一般,四个一道回去了。 这边凤姐见她们姊妹走了,便重操起正事来。因说道:“节前买办菊花这事,嫂子们可有荐用的人?” 她先前作周瑞家的那番光景,这些人虽未得亲见。然见大门紧闭地过了半日,待门重新打开后,周瑞家的已是萎靡不振,声气大非往日可比。便晓得是有大变故了。一时又不知是为个什么缘故,只能暂先在肚中猜测。而既晓得有变,说话行事便立时比往日小心了许多。现听凤姐问起,个个皆是低眉敛目的不作声。 凤姐又问了一遍,见众人总是无语,心中一声冷笑,遂道:“既然嫂子们不开腔,想是还没找到好人手。也罢,我胡乱指个罢了——吴家嫂子,我前儿偶然听起,你闲时好摆弄个花花草草的,想来也晓得些花木之道了?如此,这桩差使便交与你罢。先打听打听,今年菊花时兴什么样式的,先问妥了,再买够了数目来摆九花塔。” 吴新登家的应声越众而出,听凤姐说一行,自家应一行,完了笑道:“说起菊种倒是极多,一般的也有二百来种。但无非是是陈秧、新秧、粗秧、细秧四者之别罢咧。依我愚见,既是设在厅厦里四面支架,堆成九花塔,倒不如每样买些。恰好每面一样儿,既瞧着新鲜,得看的样式也多,不那么单调。” 听她娓娓说完,凤姐笑道:“果然是个懂行的——因见你这嫂子往日不言不语的,我并不曾多加留心。若不是今日偶然派了这一宗事,险些便要埋没人才了。”吴新登家的连道不敢,凤姐已挥手道:“你便同花匠们商议着办罢,最要紧新鲜好看。若得老太太喜欢,万事都好说。” 待开销完其他事务,已是掌灯时分。凤姐见天色不早,想起今日尚未问候王夫人, 遂匆匆往正院子那边过去。入到房里,先请了安,闲话两句后,王夫人因问起今日可有麻烦事,凤姐回道:“旁的也没甚,只一个小厮有些淘气,拖上来教导了几句,已经知道错了,又肯悔改,便仍旧打回去了。” 王夫人便信以为真,道:“既肯改过,便是好的。咱们家原不比那些个苛刻人家,为一点子小事,动辄非打即骂的,却皆以宽厚为主。这是祖宗们传下的操家之道,不可轻违。”见凤姐应了,又道,“忙乱了这一天,快回去歇歇罢。” 凤姐告退出来,外头人已将备下大轿等她回去。凤姐便向平儿说道:“这轿子怪宽敞的,你也站了一天了,这会子路都黑了,便同我一道坐了回去罢。” 平儿谢过,主仆二人遂同坐一乘。途中因见凤姐神色间若有所思,平儿便问道:“奶奶在想甚么事?” 凤姐道:“约摸是我多心了……你先前告诉我二姑娘很受她家乳娘的气,是从谁的口里听来的?” 平儿道:“是司棋。那日我们几个闲话,偶然提到她,司棋便说了许多。” 听罢,凤姐默然不语。平儿再问,方道:“方才我洒落那老婆子替二姑娘出气时,三姑娘每每的说话,却总恰恰地撞在坎儿上。但我究竟先时并未对她说过,她是如何知道我心思的?” 平儿想了想,道:“许是三姑娘也正为二姑娘抱不平,见奶奶行事恰合了她的意,便也帮衬起来了。”说着触起凤姐将将问的话,因道,“奶奶难道想,是三姑娘悄悄促成此事的?不可能罢!她怎知道今天会有人犯事?事主还是与那婆子大有干系的?又怎知道奶奶一定会替二姑娘出气?” 凤姐点头,道:“我也正因这一点,不敢断定呢。” 平儿道:“依我说,只是凑巧罢了。” 凤姐却道:“便是凑巧,那三姑娘才几岁?就惯会见机行事的。往常我还说她聪敏,如今看来,也聪敏太过了。” 正待细细思忖,究竟探春是无意还是有心时,只听平儿又道:“奶奶也忒爱操心了,现放着还有正经事没扫尾呢,何苦去想那些没影的?哪怕已打好了草稿,得空歇歇,让脑子闲一闲也是好的。尽伤精费神的作什么?” 因自家身子确不大好,近来又很为如何挤下周瑞家的一事劳了些心,凤姐早间便偶有目眩头晕之感,需得在茶水中添些参片才能撑起精神来,做完一日的事务。正暗自悄悄忧心着,原想找个大夫来看看,却又恐另生事端:好容易事情顺利,眼瞧战告捷在即,若为这一点子小毛病,竟令煮熟的鸭子飞了,那可不是大大的不划算?便将此事隐瞒下来,连贴身人也不令知道。 恰是心中不自在,忽听得平儿说个“歇”字,正触着心病,虽明知是好意,也不由不怒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病痨鬼,哪里为这一点子小事就累得不行了?”平儿最清楚她的要强脾气,闻言不敢再劝,立时住了口。凤姐又说了两句,这才作罢。 口中虽如此说,凤姐到底还是支颐合目,在椅上靠了一会儿,直到轿子摇摇抬到院中才起身。下轿之前踌躇片刻,最终仍是向平儿说了一声:“你吃完饭便睡罢,今晚不用过来服侍了。” 四十四 夫妻 堪堪又是月余。『快』其间凤姐仗着周瑞家的理亏,逐渐地将她那一拔的人尽皆撤下,打到其他无甚紧要的位子上,另换上自己的人。因自家手中有把柄在人家手上,周瑞家的非但不敢吱声,反倒得帮着去安抚说服那些人,唯恐凤姐一个不称意,就将自己捆到王夫人面前。 不独这边行事,凤姐另又私下悄悄嘱了林之孝家的,要她务必令那日听见玉住儿醉骂的几人闭嘴,莫要走漏了风声。还恐那些人不以为然,便说道:“你明说是我吩咐的:若有人吵嚷出去,再多一个人知道,玉住儿没去成的,就要他来顶了。” 林之孝家的因见她自那日之事后,突然如同换了个人似的,行事立时明快起来,言语间也强硬许多,同往日那副任由管家嫂子们揉捏的模样儿大相径庭。再看周瑞家的后来的光景,便隐约猜出几分来了。见凤姐如此善忍有谋,自是惊服不已。她吩咐的事,再无有不应的。 再说凤姐小忍一时,不动声色便剪除两股势力。如今上头虽仍有王夫人在,底下却已然悄悄筑好了根基。眼见行事渐渐得心应手,不觉志得意满起来。 这日周瑞家的派了她女儿过来送银子,本是已着意避开旁人耳目了,谁知将钱交给平儿时,忽地帘栊一响,贾琏从外头进来。见了桌上银子,少不得要问:“这是甚么进项?怎地不在那边料理好?” 因上次酒醉后说了几句刺心话,凤姐生恐贾琏心中生出芥蒂,正寻思着该如何试上一试。这会子见了,自然不愿瞒他,遂先摆手令那周姑娘去了,方笑道:“管它们从前是谁的,如今是咱们的。” 那银子原是周瑞家的向凤姐哭了几次,方议定下,写成一个一千两的借据,分次还清。今次送来的是四锭崭新的铸成马鞍形的大元宝,每锭五十两,恰共二百两。这也不算小数,贾琏便问这是因何事得的。凤姐自不会说自己先用借刀杀人之计,后更从事主那边将本该归到官中的银子悄悄落下,只说:“太太那个陪房为她女婿的事情求我说句话儿,这是谢仪。” 闻言,贾琏这才释然,因笑道:“凤奶奶一句话能抵百两银子,可真真是金口玉言。” 凤姐道:“我一个无知妇人,怎比得上琏二爷金尊玉贵?等闲的官儿见了你也是奉承不迭,明里暗里地讨好。” 贾琏听了,连连摆手,道:“嘴上说得虽好听,谁又知道肚里在想什么?一般的也只会说漂亮话,临到有事,竟是一点也不肯松口的。前儿替老爷去说合件事,也是一点情面不讲,仍然伸手向我要银子。” 凤姐道:“哪处的衙门不言利?若是给你,定然要比给旁的便宜些,这也算是情面了。” 贾琏叹道:“可不是?如今早已不是先时的光景,自从许多地方换了人,不但办事再无前时的爽利劲儿,且行动起来也渐渐搜寻着伸手了。老爷却还不信,仍道如先时一般,人家赶着求着来奉承咱们,巴不得出力。总不信人已渐渐冷淡了咱们家,只说是我哄他,想赚他的银子。操劳一场,不说辛苦,反倒落个贪图老子钱的名声,真是何苦来!” 呷了一口茶,又道,“至今我也赔了几百两在里头了,皆因老爷不信,竟白白要我担着。若再多办几回事,只怕就要担不起来。”说着,溜了一眼凤姐,又瞅瞅桌上的银钱,摇摇头,重又喝起茶来。 凤姐千伶百俐的人,先听贾琏一番话,再看他如此神色,心下便猜着了。略想了一想,登时便有了主意。因笑道:“既是如此,多了我也没有,现放着这些,若二爷不嫌少,便拿去罢。” 贾琏虽有此心,却不意来得如此轻易,当下少不得推辞了几句。凤姐道:“既是夫妻,你一时有不顺心之处我帮着你;待日后我有了不顺心处,你再帮着我,岂不是一样?推三阻四的,反小家子气来。” 这话极是中听,贾琏遂眉开眼笑地收下了。又不忘奉承一番。瞧瞧挂钟,见时辰已到,还得出门料理事务,方恋恋不舍地去了。凤姐将他送出院门,待回过身来,脸止的笑意已一星儿不见。 原是平儿侍立一旁,早将这些事都看在眼中,因悄声对凤姐说道:“咱们这位爷也忒贪了。” 凤姐冷笑道:“他不贪,大方着呢——却是对着外人大方。搜刮了自家人的银子,漫撒到外头去。也罢,权当我花二百两银子,买个耳根儿清静。” 听到“清静”二字,平儿会意,顿了一顿,因道:“但是不是太急了些?我瞧二爷近来似已忘了那两个一般,提都没提过一声儿了。” 凤姐沉声道:“若不地打走,难保哪天他又记起来了。这些事上若不防微杜渐起来,眼见着我便要落到我娘那步田地了!还不快趁着他白欠我人情儿,借机做成此事。” 平儿方要说话,忽然外间丫头进来传话,说王夫人有请。凤姐听了,先不急着走,向着镜中抿了抿头。又照了一照,见方才些许气恼之色已收得一些儿不剩,这才放下抿子,往王夫人这边过来。 因数日前海棠便已拜别贾母,回家同亲人暂聚几日,再等日子出阁。贾母跟前儿便需再补上个一等的丫头。王夫人因将凤姐找来商议此事,道:“海棠临去前原是同我说过的,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当年挑她上来便是为了等今日补缺。我瞧着这些年老太太也怪提携鸳鸯的,料来定是她无疑了。故此我先知会你一声,过会儿咱们一道去给老太太请安时,顺道便将此事回禀了。” 凤姐道:“太太想得很周到,便是如此罢。只有一点,我记得鸳鸯姐姐是独个儿在这里的,她父母兄嫂仍在金陵看房子。依我说,太太等会儿不如一并提一声儿,竟令老太太命她兄弟上来这边做事。女孩儿家身边添个亲人,心中一定,做事定然更沉稳周到。” 王夫人想了一想,道:“这话倒也是,不过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竟不必惊动老太太,你择日自行了便是。” 事遂议定,姑母侄女二人便说起过日子的闲话来。凤姐趁机说道:“前儿周嫂子同我再三地说,因她近来上了年纪,腰时常的会疼。后看了大夫,说要好生保养,不能劳累。周嫂子便同我说,想今后换份轻省些的差使。我却愁着她这一去,我没个可靠的人可倚仗,故还请太太帮我劝劝她。” 原是王夫人比周瑞家的还大了一两岁,也是多病的身子,闻言不觉心有所感,赶紧说道:“你年纪小,小人家不知事,晓不得有了年纪的人,一点子毛病就难受得要了老命,早不比年轻时咬咬牙便能挣过去的光景。她一个老**,倘或不是真个实在支撑不住,也不会说这种话。”说着便命人去唤周瑞家的过来。 稍倾,周瑞家的过来了,口里向王夫人问着安、行着礼,眼睛却不住地去瞟凤姐,瞧她可有示意。凤姐只作不见,笑嘻嘻说道:“我因同太太说起嫂子前儿请换差使的事,正要太太替我劝劝叟子呢,不想太太反派了我一堆不是,方明白原是我想得不周到了。如今嫂子既来了,便同太太说说。若果真不舒服呢,也罢了;若还能支撑着,千万莫要再说个去字。你若走了,我还指靠谁来?” 周瑞家的原是极之机灵圆滑,惯能体察上意的。兼之又是凤姐手里拿下来的,从此待凤姐便比旁人再添了几分小心,说不得打起十二分的心思来对应着。当下听罢,便猜出凤姐真意来。少不得忍下心疼,堆起笑来说道:“奶奶这是说哪里话来?前儿不过为着奶奶初来乍到,太太见我做事还不算太糊涂,才命我过去帮奶奶一把子手的。现今我身上不好,却可喜奶奶于府中事务早上了手,正欲讨个情儿让我偷些子懒呢。奶奶千万莫要自谦。” 王夫人听罢,便问她:“果真不好了?如何没听你说过?” 周瑞家的答道:“原我也没将它当回事,待后来一日日地重了,才晓得厉害。再者又不是甚么要紧事,并不值得太太费心,故而我便不曾提起。如今实是忍不得了,还请太太开恩,令我歇一歇罢。” 听她说得坚决,王夫人道:“既如此,你日后便不必跟着她们起早贪黑地跑腿。我想想……是了,往后你便侍候着跟我出门之事罢。左右我近来懒动,你也得闲将养着些。” 周瑞辈家的连忙谢了又谢,不住地说王夫人菩萨心肠儿,体谅下人难处。又夸道二奶奶持家有道,手段高明,太太将家事交与二奶奶,尽可放心的。 凤姐在旁含笑听着,半晌,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王夫人颔“嗯”了一声儿,周瑞家的赶紧住了嘴,殷勤服侍着挑帘引让等事。呆呆瞅着她二人被一堆丫鬟婆子拥着走得远了,方重重叹了口气,颤巍巍地回家了。 四十五 道喜 王夫人同凤姐来至贾母处,行些陪坐承欢之事。说过鸳鸯之事后,贾母因又想起海棠来,叹道:“我身旁的丫头皆是打小儿养在面前,看待得同亲生女儿差不离的。故而即便年纪到了,也很舍不得放她们走。回头细思,却反是害了她们,白耽误了女孩儿的好辰光。” 不等凤姐设辞开解,又说道:“传我的话下去,家里但凡十八岁上的丫头,皆行婚配了罢。横竖府里到年龄的小厮也多,不至配不够。” 闻言,凤姐忙奉承了几句,不外是夸赞贾母心地仁厚等语。一时领了命出来,吩咐底下人核实了写上名册单子来。隔日料理完毕送上,恰凤姐正在王夫人处请安,便送至该处。 因凤姐不认得字,便依然命彩明念了。王夫人也在一旁听着。忽地听到个耳熟的名字,忙问道:“芙蓉这丫头我瞧着面嫩得很,怎地好有二十岁了?” 金钏儿站在一旁,闻言答道:“她确是年纪大了些,因签的身契不是买断,而是二十年的。她家里人自不好越过府里为她作主;又因她不是家养的奴才,府里也不大上心。故一来二去的,未免耽误下了。” 听罢,王夫人微微沉吟,似在想着甚么。恰周瑞家的也在,因她近来很吃了些亏,正一肚子怨气无处泄。忽听见芙蓉的名字,又见王夫人的神色,便自以为猜中了王夫人的心思。可巧又恰对了自己的坎儿:正是她积郁难消、想找个人来作法儿出气的时候。旁的人不敢得罪,拿赵姨娘的人来作筏子,却是再好不过。不单自己得出气,更又可讨王夫人的好。便立时生出一计来,趁势说道:“既是老太太的命令,无人不可不听的。恰逢着这小蹄子尚未择配,不若就由太太开恩,指个人与她配了罢。” 她只道王夫人定要应下,再指个卑劣不堪的小幺与芙蓉厮配。不想王夫人却说道:“她又不是家生的,早晚要出去。不如现在便放了她。一则开了恩,二来也不耽误了她。” 周瑞家的听了,自家揣摩一番,料想着王夫人定是要先将芙蓉打出去,往后才好**失了臂膀的赵姨娘。见虽一时不能快意,往后却有长久的乐子可寻,便不说劝阻的话儿,只道:“太太恩典,不知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王夫人听着笑了一笑,又示意彩明继续念册子。余下不过泛泛之辈,并无特别之人,听得不耐烦,便挥挥手,示意凤姐自便。 这边凤姐告退出来,自去议事厅中,却并不忙着打理事务,而是先叫过平儿来,细细嘱咐了一番。平儿不住点头应着,听罢依命去了。 却说探春正在屋内临字贴,忽见平儿来了,行了礼,便向自己笑道:“姑娘快同人道喜去。”探春不解,因问何事,平儿遂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探春听见个嫁字,记起那日提起她家姻亲时,芙蓉一脸似喜似嗔的模样儿。心中不由也为她高兴起来。便搁下笔,向平儿道了谢,又问她主子好。再以寻芙蓉为由,正大光明地往赵姨娘那边儿过去。 稍后见了赵姨娘,问安说话儿,言语间的亲热自不必多说。探春将来意说了,赵姨娘也自为芙蓉高兴,一会儿却又伤感起来:“你若去了,往后再见可就难了。” 探春听了,抿唇一笑,道:“这却不见得。” 赵姨娘却并未听见,只拉着芙蓉的手,笑一回,叹一回,絮絮说个不住。探春看得好笑,催促道:“待我走了,有多少话说不得?我也有话要同姐姐说呢,姨娘还请略放她片刻,如何?” 赵姨娘遂笑着丢开手,说道:“乍听了这消息,我一时欢喜一时伤感地,险些忘了你——你们且坐着好生说话罢。” 探春遂同芙蓉携手往窗下坐了,慢慢问她家中近况。芙蓉近来虽亦隐隐萌生出些为自己打算的念头来,冷不防听见个“去”字,心中依旧如被投了石子儿的静水,荡起一阵波纹来。却因探春问她,不得不答。起先还有些许心不在焉,说着说着,心境反平和下来。 探春早留心着她神情。见她渐渐宁和下来,遂笑道:“姐姐终能得回家了,高兴不高兴?” 芙蓉也笑了一笑,却并不回答,面上重又现出些忧色来。探春因说道:“姐姐可是在担心回去的家计?我方才听你说着,你兄弟早分了家,皆是自管自家,轮流奉养你父母。若忽然白添上一个你,只怕会不高兴呢。” 芙蓉本不欲说起这些,见探春提起,且神情又十分关切,不由心下感动,说道:“都赞姑娘懂事,果然姑娘连这一层也想得到。” 方说到此处,探春还欲待再问时,忽的门口一暗,跑进个人来。回头一看,却是贾环下了学,过来这边。进屋一眼见着探春,十分欢喜,喊了一声“三姐姐”,便跑过来笑嘻嘻看着她。 探春立即收了旁的心思,赶忙站起,拉着贾环的手上下看了一圈。见他不但个子又长高了,神情更较从前多出些疏朗之气,应是在学里受过薰陶。心中十分喜悦,方欲问他近来上学辛不辛苦,可有什么短缺的东西,贾环却先抢着问起她功课上的事情来。探春原是比他多读了几年书的,自然一一对答如流。 因见贾环听得十分认真,不住的点头,与从前憨顽痴笑的模样大不相同。探春惊奇不已,终是忍不住问道:“从来人人皆嫌念书辛苦,你怎的反而十分有兴味似的?” 闻言,贾环顿时面上一红,低头盯着脚尖,悄声儿说道:“自我照姐姐的批注答了问后,先生每每地总点名我答问。若答不上来,不但脸皮怪臊的,旁人也要笑话儿。” 探春这才释然:原来是因小男孩儿家的争强要胜心,才如此用功。细想了想,因恐他又为旁的事冷了心肠,便先极力夸奖了他几句,又嘱道:“学里人多混杂的,比不得家中。每每的同旁人淘气生事,总是常情。你切莫跟猫儿脸似的,为一点子小事便同人认真计较起来,如此先生非但不说你有理,反倒要说你多事的。再者人多口杂,总有些个嘴碎好挑是非的,故意说些怪话儿,定要惹得你生气,他方称心了。遇上这些人,你也休要理他,横竖只当风过耳。他自说自话见你不听,自然会退走的。” 说着,见贾环一一应了,这才略放了些心。又着实勉励他一番,再同他说些新奇事物,令他有个认真用功的想头。 谈笑了半日,便有人过来传话儿,着探春该去贾母面前儿吃饭了。探春这才想起,自己过来原是为同芙蓉说件事情的。却因多日不见贾环,一时忘了时间。不由暗悔,然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告辞,再细思该如何另设法儿行事。 四十六 未遂 感谢各位给我的点数~~ ======= 这日晚间,因贾政未过来,赵姨娘便拉着芙蓉同睡一屋,吹了灯两人说私房话儿。赵姨娘因感叹道:“初时见你,你才七八岁的光景。那时我还心里老大不高兴:好赖我也是个过了明路的,怎地就指派这么个小丫头子过来服侍?告诉你句实话:当日若不是念着方成就了喜事,莫要生耗,我早去回说要撵了你另换人来。” 芙蓉躺在牙床对面一张小榻上,闻言笑道:“若真个儿撵了,那这些年奶奶可就不得人服侍了。” 赵姨娘啐道:“原为臊你,反倒还上脸了。怎知必不能换个比你更好的?” 芙蓉笑道:“奶奶果如此想?” 赵姨娘便不吭声了。芙蓉便细细说了些话儿,不外总是要她小心留神,莫要着了人家的道儿。又说,“遇事若拿不准的,只管问姑娘去”。虽未明指,赵姨娘自知道说的是探春。却有些不服,道:“她一个小孩儿家,应是我照看她才是,怎有反问她的道理?” 芙蓉因说道:“姑娘虽小,行事却极有见地的。有如此聪慧的姑娘,姨娘正好省些心力,难道不好?” 被她一问,赵姨娘无言可答。便笑道:“也别尽捡着我的事来嚼。先说说你的:你同你那个表姑爷家的弟弟,究竟是怎么说?” 芙蓉一听这话,登时羞得面上飞红,抢声说道:“什么怎么说?” 赵姨娘笑道:“听听,才白问你一句,声气儿都变了。放心罢,我又不是肃正门风的管家嫂子,不过问一问你,将来有何打算。若有我能帮的,自然搭把手,你们也省些个力气。” 听罢,芙蓉许久无言,半晌,方赌气似的闷声说道:“不劳奶奶操心,我自家的事自家理会得。时候很晚了,还是早些安歇罢。”说罢故意将被子一抖,出好大的声音。 赵姨娘是过来人,知道是女儿家被说中心事,害羞了。因离芙蓉出去还有好几日的光景,要问也不急于一时,便笑骂一声,也自歇下。 未曾想,她们自在里屋说话,却惊动了外间的一个人。那人却是丫头小鹊儿。自几年前周瑞家的借她的话儿作了芙蓉之后,因觉得她年小软弱,倒可作条眼线儿。周瑞家的便悄悄向她威逼利诱了一番,命她今后将赵姨娘房内的事捡要紧的报上来。 小鹊儿年纪尚小,性子又软滑。先是被以言语要胁,后又见周瑞家的塞给自己锞子尺头等物,软硬兼施之下,再没有不答应的。今日本是早想睡了,朦胧中听到里屋有说话声儿,登时想起周瑞家的许她的谢酬,说不得强撑着眼皮,悄悄摸下暖榻伏在门板儿上仔细听完。次日一早,也不扫洒,也不烧炉,匆匆一挽头便往去找周瑞家的。 待她如此这般,说明昨夜听到之事后,周瑞家的登时心中大乐。笑眯眯谢了小鹊儿几钱银子。打走后,寻人去问,赵姨娘处近来荐上的一个亲戚姓甚名谁。打听得准信后,想了一想,寻思着青年男女私情密意,少不得要互赠信仪。若是拿准了,便是永不能翻的铁证了。这么一想,便决意暂不惊动,找了个心腹过来,悄悄儿吩咐他一番话。 那人领命去了。过得半日,回转过来,果然拿到手一只金簪。更妙的是簪上雕琢一朵芙蓉,花瓣下更錾有“芙蓉”二字。周瑞家的喜不自禁,遂袖了金簪,想想竟不用自己的人,而去找了林之孝家的,细说府中有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林之孝家的听了大惊,原来那罗顺还是赵姨娘求了她荐上来的。若真有此事,少不得她也脱不了干系。然一时也无法替他开脱,只得叫了几个婆子,跟着周瑞家的过来。暂且先看看究竟如何,再设法化解。 有了管家嫂子作陪,周瑞家的一头冲进赵姨娘院中。恰赵姨娘不在,找周姨娘说话儿去了。芙蓉因自家要走,正在屋中向几个小丫头交待些事情。冷不防忽然冲进几个人来,二话不说扭起她架了出去。芙蓉又惊又怒,却挣脱不开。待到门上见是周瑞家的,便知她又来生事了。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又因自己就走,不必再多有顾忌,便喝骂道:“你这死婆子!太太既赏了你回家挺尸,怎地不安分守己地躺下去?仍是要生耗惹事!” 周瑞家的听得大怒,扬手便要扇她耳光,却被林之孝家的止住:“周嫂子,且问清了再说旁的。” 周瑞家的不敢拗她的话,遂忍恨冷笑道:“你这小淫妇也不必同我强嘴,自家作下了丑事不知道惊慌认错,反理直气壮的——原是你生性下贱,自不将这些事放在眼里。只是旁人瞅着,却怪替你恶心的。” 芙蓉听她话中有话,愣了一下,问道:“我生出甚么事故了?敢不是你自编排了来污我的?” 见她追问,周瑞家的却不多说,要她悬着心担着怕,不及去想对策。只说道:“既你还在府里一天,便该守这里的规矩。既沾污了门楣,自是要按家法处置了。”说着便指挥婆子架起芙蓉跟上。 林之孝家的还待说话,便听周瑞家的说道:“嫂子先莫细问,左右到了太太那里,自然听得明明白白的。到时对了铁证,再去拿另一个。”见她如此说,也不好再阻。只得跟在后面,掉头往王夫人院子里来。 两处隔了不过几十步的路,周瑞家的原是早打听好王夫人在家,又深知她最恨这些私情小意的事情。便大大方方带着人直往这边来,立意要治芙蓉一个身败名裂,以泄自家一口怨气。 不料进得院儿里,见廊下几个平时在王夫人跟前伺候的小丫头子都不在,便拦住个下人,问:“太太在罢?” 那人尚不及回答,身后便有个娇俏干净的声音说道:“王家来人了,太太正在前厅儿里说话呢。周嫂子,你可是有甚么要紧事么?若有,回了我家奶奶,也是一样的。” 周瑞家的回头一看,却是平儿。赶紧陪笑道:“平姑娘好?也无甚要事,并不敢惊动二奶奶。还是等太太忙过了,我再说罢。” 她这边拿话吱唔,那边平儿早看见芙蓉被强压着架在一旁,又有林之孝家的不断给自己打眼色。心中遂拿定主意,一面向跟来的丰儿悄悄比了手势,令她出去找凤姐,一面拉着周瑞家的,没话找话拖延着时间。 少顷,果然凤姐来了。一进院门,远远看见这般架势,便故作惊异地笑道:“这是怎么说?咱们家来人,周嫂子不过去同老家人说说话儿亲香亲香,在这里干站着做甚么?” 一行说一行走到面前,见了芙蓉,又奇道:“敢是她犯了事,周嫂子要开销她?既林嫂子也在,交与她便是。难不成又是连林嫂子也做不也主的事?” 见凤姐问起,周瑞家的只得答道:“原是这丫头做了些子丑事,坏了府里清白,这才来找太太定夺的。幸而奶奶是成了亲的人,也不用避讳这些个,待听我细说。”遂拿出簪子,将芙蓉与新收的小厮私情往来,赠之表物一事说出。 凤姐听了,便问芙蓉可有话说。芙蓉先时听到周瑞家的说话,早气得浑身颤,欲待分说,却被婆子捂住了嘴。现下既得了机会,刚欲剖白争辩一番,忽又被人拦在面前。 这人却是林之孝家的。因她同赵姨娘有些往来,事主之一又是她荐来补了缺的。现见出了事,自然要一力抹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不牵扯到自家。又因知道芙蓉家的底细,方才听周瑞家的指证时,早想好了对辞。 当下见芙蓉欲待分争,恐被她搅坏,便挺身说道:“我说是为甚么呢,原来是为这事。此事周家嫂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原是他两个有姻亲之谊,后家里便亲上作亲,给他俩订了下来。却因芙蓉这丫头在府上一时出不去,愁着如何成亲,便有人替他们出了个主意:竟令男方也入咱们府上来。如此,一来不违父母之命,二来不越府中规矩,便可结亲。” 周瑞家的不意林之孝家的还有这番说辞,一时愣住。凤姐却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只是这番功夫却竟白费了,谁晓得老太太会突善心,太太又开恩许她出府呢?” 林之孝家的笑道:“可不是,再没想到有这样巧合的事。不过幸好,那姓罗的小子在府里现只作着短工,并未签下长契。等这一二月间的约过了,仍旧可以家去同她作小夫妻的。”说到此处自觉失言,掩了一下口。凤姐见状,笑道:“我又不是还在阁里的姑娘们,嫂子不消忌讳这些个。” 听她二人说说笑笑,竟是视自己费心找来的物证视若无物。周瑞家的很是不甘,遂问道:“既是如此,我怎没听说过?” 闻言,林之教家的瞅了她一眼,道:“她又不是甚有名人口,自比不得那些有一点子小事就宣扬得天下皆知的人。” 周瑞家的总未听出她话中真意,一扬手中金簪,又问:“那这是——” 这下不独林之孝家的摇头,凤姐也笑叹道:“我的老嫂子,便是奴才们,除了换庚的龙凤贴,终身大事上也得有个表记不? 红楼春归 第 13 部分阅读 周瑞家的总未听出她话中真意,一扬手中金簪,又问:“那这是——” 这下不独林之孝家的摇头,凤姐也笑叹道:“我的老嫂子,便是奴才们,除了换庚的龙凤贴,终身大事上也得有个表记不是?” 四十七 嘱托 多谢投我粉红票的姑娘,我终于能上页了o(n_n)o ========= 府中闲话传得快,半日的功夫,差不多的底下人都知道,周瑞家的本欲捉奸拿双,不料拿下的却是对已定下的未婚夫妻。遂当作一件笑话儿,四处地讲。虽也有同芙蓉关系亲密的几个人,疑惑着为何自己并不知道此事。但转念一想,女儿家面皮薄,她往家里去时定下的事,回来自不好说的,便也释然。遂纷纷过去,或找芙蓉道喜,或去看那莫名其妙被打成“奸夫”的罗顺是如何模样儿。 挨晚时分,此事终于传到探春耳中。可巧她因恐王夫人心中不自在,正为如何再见芙蓉而想着主意。闻言顿时有了借口,遂将牛嬷嬷请来,悄悄儿说了半日的话儿,又取出一卷儿红绸包着的东西交给她。牛嬷嬷听着,先是有几分惊异,后又笑起来,掂了掂那小包儿,说道:“合着姑娘待自己克扣,待旁人倒是大方得很。” 探春因觉自家平日小气,难得脸上一红,道:“我平时也无甚要紧去处,与其零敲碎打地买些用不着的小顽意儿来,不如攒下好应急。” 牛嬷嬷笑道:“可惜应的却是旁人的急——不过姑娘如此行事,我们这些跟姑娘的倒极有福气呢。” 探春道:“先莫说这些,我还有话请你老转告芙蓉呢。”说着又低声嘱咐几句。牛嬷嬷皆含笑应下。 晚间,估摸着人都用过晚饭后,牛嬷嬷便往赵姨娘处来。因她难得过来,第一个瞧见她的小吉祥儿只当是探春那边也生了事故。刚要喊人,牛嬷嬷见她着慌,赶紧摆手:“莫慌,是姑娘让我过来安慰你们芙蓉几句。我先去给姨奶奶请了安,再去她房里。” 小吉祥这才释然,说道:“既如此,你老便快去罢。今日又白受一场气,虽琏二奶奶说了几句那老婆子太过性急,仍将她气得不得了,我们劝着也是无用。可巧老爷又来了,姨奶奶也不得抽空替她开解。” 听她如此说,牛嬷嬷便往后厢房绕去。找到芙蓉那间,敲了门进去,果见芙蓉虽笑着过来应门,然眼角红红的,依稀仍有泪痕。 牛嬷嬷看在眼中,也不点破,拉了说要去倒茶的芙蓉坐下,笑道:“姑娘听说了今天的事,着我来安慰你,叫你莫要气恼了。为那些个小人气伤了身,那才不值当。” 闻言,芙蓉不觉眼圈儿又是一红,道:“多谢姑娘想着。”牛嬷嬷见她又欲滚下泪来,忙着实安慰了几句。待渐渐止住,神色转为平常,方说起最要紧的那件事来:“你家去后,可有甚打算?” 芙蓉抿了抿唇,低声道:“不过依老太太的恩典罢。”若是换在早前,她多半是不肯嫁那罗顺的。但自得上次听了海棠一番劝解后,往日争强要胜的心思不觉去了大半。今日事后林之孝家的又开导了她半日,说“虽是我信口胡诌的,然而我素日冷眼瞧来,那孩子未必不对你有意——你先别忙着臊,听我说完:一辈子的事情,能找个知情投意、肯待你好的再难得不过。你莫恼我仗着年岁大拿长辈的款教导你,我说这些也是好意。你细想去罢。” 一来二去,渐渐地便念起罗顺的好来:老实肯干,又吃得苦。虽然人是穷些,但有这份心意,也就知足了。 牛嬷嬷听了会意,因又问道:“你家的事我也知道些。日后便是另成了家,也要寻衣觅食的,你可想好要做些什么营生了?” 芙蓉低着头,说道:“这些自然有外头的人操心,我只管家里罢咧。” 牛嬷嬷笑道:“话虽如此,若能夫妻两个齐心经营起一项事来,合两人之力,岂不又比一人独支的好?”见芙蓉疑惑,又说道,“并不是叫你们去学那起没廉耻丧良知的,做仙人跳的勾当。却是正经生意呢:你这些年在府上,也很见过些东西了。外头的人,从来喜欢这些官样子的花儿朵儿的。如今你既家去,何不就依着官中的样子扎起头花来。先卖些与邻舍,再去闹市间支个小摊。你手上的活计本就巧妙,待渐渐的名声传开了,或在自家做了等人找上门来;或正经开间铺子,岂不是极好的事?” 芙蓉打小在府里,凡事只知奉迎好了上头,又勤快肯干,自然能得些赏赐。目下既要家去,正自觉失了一份护持。再回想起未进府时的光景,不由悄悄担忧起将来的生计。现下听牛嬷嬷如此一说,登时眼中一亮,连带着忧愁气恼也消去大半。喜道:“这主意不错,多谢你老指点!” 牛嬷嬷笑了一笑,又道:“先莫高兴得太早。虽是些小生意,也是要本钱的。堆花的纱和缠丝的托,皆需好些的。否则纵样子好看,内里糠糟不堪的,人家也不乐意买。这些东西若零买呢,价自然是要高些的,平白丢了许多赚头。若买整囤的,虽乍一看价高了,然算摊下来却是便宜的。只是,你拿得出这个数么?” 芙蓉听得连连点头,因见问起,说道:“你老也太小看人了,我往年也攒下一些的,昨儿姨奶奶还说要给我几件饰。加加拢拢,本金自然是不愁的。” 牛嬷嬷却听得摇了摇头,道:“你以为出去后还像府里、吃穿住皆不用钱的?不说旁的,油盐酱醋一件件买进来,那钱不觉便流水一般淌出去没了。再者,女人家到底该留些个体己防身,切不可尽皆花销干净了。” 芙蓉听了觉得有理,不免又重新担忧起来。正在盘算之际,只听牛嬷嬷说道:“那些积蓄你便攒着罢,本钱我这里替你带来了。”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拿出个红绸卷包儿,递到她面前。 打开一看,果然是几锭银子。再掂掂份量,芙蓉便晓得这抵得上自己一半现银积蓄了,忙推辞道:“无缘无故的,怎好生受嫂子的东西?” 牛嬷嬷笑道:“并不是我的,是姑娘让我拿来给你的。连方才说的法子,也皆是姑娘想出来的。原是想出这法儿后又念着怕你没本金,才让我捎了这二十两过来。” 芙蓉一时听得呆住,半晌,喃喃说道:“怪道昨日姑娘一直问我过日子的话儿,我只当她一时好奇,再不承想竟是为我打算的。”一时感念到十分去,眼中落下泪来。 牛嬷嬷忙要劝她止泪,故意说道:“先莫高兴,需知这钱不是白给你的:姑娘说了,要你往后得空仍回来走动,不独向姨奶奶请安,也多往她那里去坐坐。” 先时芙蓉听到“不是白给”,赶紧凝神细听,只当有甚要紧事。听到后面,又忍不住破涕为笑:“这个自然。便是姑娘不说,我也要时常过来。到时若走动太繁,只怕姑娘还反嫌我烦人呢。” 此时芙蓉满心的感激,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儿,自不必多提。牛嬷嬷因是过来人,也嘱了些她家常过日子的话。临了要走,忽才想起探春最后嘱托的话儿来,忙说道:“姑娘说了,要你将今日之事说与姨奶奶听一听呢。尤其是后来琏二奶奶和林家嫂子如何帮你说话这些,一定要告诉姨奶奶。” 见她郑重其事的吩咐,芙蓉虽不解其意,却仍是答应了。果然隔日贾政去后,同赵姨娘细细讲了事情始末。赵姨娘自是听得切齿不已,直道那婆子可恶。待听到后头,却又默然。半日,方皱起眉,自语道:“这个凤哥儿,往日瞧着趾高气昂的,怎的如今倒怪肯看顾我们的?” 再说周瑞家的,原本指望再逞一番威风,抖擞一把。不想却看走了眼,反沦落成旁人的笑柄,心中着实不乐。这日在王夫人面前儿时,便不由咕咕哝哝,说了些抱怨的话。 此事王夫人也是知道了的,闻言便说道:“确是你太性急了些。那个芙蓉虽跟着她主子,人却还不错。前儿老爷要打宝玉,还是她过来报的信儿。再说她既要走了,有什么不好的闭只眼也就过了。何况原是你错认了呢!” 这番话听得周瑞家的一颗心直往下坠,只觉连月来诸事不顺,现连从来向着她的王夫人也改了口风。不觉心灰意冷起来,暗道,难道果真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从此不觉便将那浮夸举止、逾份想头收起了大半,除依然向各房体面主子们献着殷勤小意外,竟不大生事了。 四十八 一年 长尽头牙了,昨夜疼得一夜没睡TT 偏偏医生又要明天才上班,如果各位知道有什么好方法可以止疼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先谢谢了TT == 忽尔春秋迭替,匆匆便是一年时光。其间荣府虽无甚要紧外事,内里却着实被翻检了一把:原来,自凤姐将要紧的地方大半换上自己的人,行事便当,意如使臂后,便立志要做几件大事来扬威,不独令长辈对自己刮目相看,顺道还可弹压弹压那些仗着老了资历,拿鼻孔看她的人。 盘算许久,因想到现府中进项总没有开销多,意欲要找个省钱的方子,好令长辈们夸自己会过日子。思及早先从周瑞家的口中套来的话儿,加之自己悄悄命心腹查访来的事情,便想到可革除掉那些今年趁隙钻营进来帮衬婚事,如今已毫无益处,不过混支月例米粮、更还借贾府之威在外扬威作福的之人。如此一来,每月可省一笔不小的银子,亦可算是革除弊病。若是行成,想来无人不赞的。 打定主意,便立时行动起来。凤姐原待使软刀子慢慢儿的磨,今日三个,明日两个,变着法儿地寻着不是打出去。后转念一想,如此温吞,并不能显手段。便改了主意,命人传话道:“府中偷懒怠慢者日多,即日开始,每日皆有管家大娘明察暗访。若见懈怠惫懒的,不必回禀上头,当场开销出去。” 此令一下,先时众人只道不过是口中说得严厉些,实际仍是无谓的。只消装装样儿,过上一阵,自然又好了。不想几日过去,眼见接二连三地赶出了好几个人去,顿时心中起慌来。怨气一冲,纵凤姐弹压着也不中用,终是告到了王夫人那里,甚而连贾母也一并惊动,叫了凤姐过来亲自问话。旁边还有邢、王二位夫人相陪。 对这几近三堂会审的架势,凤姐视若无睹。上来先问安行礼,垂手立到一边。直待贾母问起,方说道:“我原年纪小不懂事,幸得老太太、太太们看重,才强撑起个虚架子来,帮着这边太太打理些琐碎事情。但俗语云‘作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我虽无能,也少不得尽心尽力地为老太太打算。看见了有甚不是,自该设法想着化解了。否则不独愧对长辈对我的一番信重,眼见事情仍旧理不清爽,日后也是自刮面皮。” 说罢,低头站定。因见贾母并不说话,脸上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邢夫人又只顾喝茶。王夫人只得先说道:“你一番孝心,我们皆是知道的。只行事是不是太急燥了些?我听府里这几日,皆在说你呢。” 凤姐立时道:“这却是他们的不是了:我辈份虽小,却好歹也是个主子。若稍为一点子不顺心的事,就能任由奴才们日夜将名字放在嘴里嘀咕,那成甚么样子了?单这一点,也可知他们平素就心高气傲惯了,以至连主子都不放在眼中,白拿来嚼说。” 王夫人本是最厌恶不守本份的人,闻言顿时深以为然。先时尚觉着凤姐行事浮燥,落人褒贬。听后反不由将一颗心更往她身上偏了几分,只口中还是要作个劝的样子:“即便如此,你的令也使人家忒难为了。” 凤姐说道:“凡事若还要色色替底下人想得周到,那世间行事可就艰难多了。再者,这些人早享够了福,如今收回,也不算甚么。我起这念头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主意:太太先时管家,当晓得每月府中去处甚多。自我来后,乍眼看着,因觉着有许多人竟是可有可无似的,不过每月白耗在府里。先儿我还怕这里头有个我不知道的缘故,故而还不敢声张。悄悄看了几月,才现果然我想得不差。这些人手上经的事,原是一个人就能顶三四个做下的。既如此,为甚要白供着这么些人?虽然我们家家大业大,又是慈善人家。但一者这些人并不是甚么亲眷,二者他们有手有脚,也不须咱们供养。与其有这些银子白填了限的,不如拿着周济穷人,反能积些阴德。” 待她娓娓说完,王夫人尚未说话,贾母已笑了起来,道:“凤哥儿一张嘴,还是这么利索,说半天的话儿都不带打结子的。” 见贾母笑了,凤姐心中一轻,也笑道:“因我晓得,老祖宗是不耐烦被这些个俗事打扰的。然既怕讨老祖宗嫌,又少不得要分说清楚,便只得紧赶慢赶,丢三落四地快些将话说完,省得白令老祖宗心烦。” 贾母道:“虽则我怕事务事搅烦了心,却总不能丢开手。先前有你们太太看着,我才省了些心。后凤丫头来了,我因见你年轻,怕行事不够稳妥,不由重又操起心来。今日一听,我从前的心却都是白操的了。” 听贾母的口风,竟颇有赞许之意,王夫人心中便有些不自在:凤姐原是从她手里接过这一摊事务的。现下说起弊病,可不是自己积下的么?幸好凤姐前头早色色想好,见状忙笑道:“老祖宗这是夸奖罢?却听得我怪臊的。原这些事务也是为我惹出来的——二太太一场操劳,我是时刻记着的。现既我接了手,自然要设法儿将这些白招惹来的事情归拢抹平,否则人还不说我是块湿面团儿,滚哪里哪里沾一团的粘腻!” 这话不独王夫人听得芥蒂全无,贾母也指着她笑个不住:“瞧你那一张嘴,竟比猴儿戏更令人可笑!”屋中女眷见状皆凑趣陪笑,连丫鬟们也在挤眉弄眼地打暗号偷笑。 笑声方歇,却听邢夫人说道:“话虽如此,咱们这样的人家,若一下子打出许多人去,只怕不好罢?不知情的,还当出甚么事了呢。” 贾母瞅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原我也还没话呢。”说着又看向凤姐,见她笑吟吟听着,却将口风一转,说道:“你虽看得清楚,想得不错,终究年纪太小了些,眼界不高,看不到全处。” 凤姐忙应下:“是,我也常为此自愧呢。还恳请老祖宗教教我,也好令我日后少出些丑。” 贾母道:“方才你家太太说得不错,若一下子开销出几十号人出去,没的白为府里惹话头。但你所虑之事也极是有理。我寻思着,不如这样:竟先不打他们走,传令下去,仍依你的话考查着他们,只这次却以一月为限。待到了日子,若老实勤快的呢,自然留下;设或果然是个奸滑的,便打出府。如此一来,道理分明,旁人既不好说闲话,那些人也不能抱怨,其余的底下人也不至寒了心。” 贾母话音方落,凤姐已一迭声儿说道:“真真是老祖宗才能想出这样的周到法子来,若依了我那般蛮干法子,简直要好心办坏事儿呢!到底是老祖宗想得周全,竟是面面俱到。” 王夫人亦笑道:“果然是老太太,旁人再想不到的。” 贾母听得受用,笑道:“我先时说你年纪小,打量你还有一二分不服气呢,如今可信了?老人家经过的风雨,比你见过的河海还多。若无些子手段,如何挨得到今日?” 不说凤姐走到贾母身后,亲为捏着肩膀,又说了许多老人家爱听的话。邢夫人见如此,便再无话可说,王夫人自然更不会有异议,事情便按贾母所说定下。虽然明着是老太太恩典,但众人皆知,事情是凤姐先起的头,而贾母并未反驳。后更见贾母以近身侍候尽孝为名,亲命贾琏搬入荣府。旁人却知,贾琏不过是幌子,凤姐才是正主儿。 眼见凤姐如此受贾母看重,先时还抱怨着家法突然严苛起来的下人们顿时哑了声儿,行事皆谨慎起来。生恐一个不小心,落到掌家严明的凤姐手中,不但白白受苦没处说情,且将脸也丢尽了。只是私下里说起话儿来,却仍脱不了抱怨。偶然传到凤姐耳中,凤姐却毫不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只叮嘱身边的人,从此小心些,莫要着了小人的道。 再说赵姨娘,若是早先见凤姐如此,多半不夸她持家严谨,反倒要抱怨一个小辈作威作福,肆意镇压下人。但自听芙蓉细说凤姐彼日如何为她说情,加之自凤姐掌事后,自己每每地去办甚么事,倒比往常爽快了许多。且又有探春每每寻空过来宽慰说话儿,遂渐渐将那一点不忿之心打消。又有贾环日渐成长,一心看顾着还不及,身边又缺了芙蓉这个得力的,更无暇去盘算他事。 见赵姨娘不多事,探春又自小心着,挑不出甚么错儿来。王夫人忙着调养,身旁又少了挑唆的人,自也懒待生事。故而这一年,内宅竟是风平浪静,虽仍旧生出些小事,却未有大的事端。 这日,府中忽接到扬州林府的急信,说道林夫人仙去了。贾母平生最爱此女,乍听到这一噩耗,也不顾年事已高,该小心保养,连着哭了几日,泪皆不带干的。她本是有年纪的人,这番一折腾,不消说自是病了。阖府尚未从敏小姐病逝的嗟叹中醒过神来,立时又忙着给贾母延医请药,烧香敬佛,闹了个人仰马翻。不独几位老爷、两位夫人和一位管家奶奶成日忙乱,连一干小辈也日日轮番过来照看,却又以因怕人多扰了老人家清静,只得坐在外间守着。 幸喜贾母素秉养生之道,底子颇健。不若其他老人那样,一病便尽皆枯干了。渐渐地仍旧好了,众人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这天午后,恰是探春与鸳鸯守在外间。旁的人因连日操劳,此时见无大碍,不免松懈下来,悄悄躲着休息一下。鸳鸯也劝探春道:“姑娘若觉着累了,合眼略歪一下子罢。横竖有我看着。” 探春闻言,睁开眼睛笑道:“我不困,只是在想,老太太这般疼惜姑妈,不知是位怎样脱俗的人物。可惜我并未见过。” 鸳鸯说道:“我虽比姑娘大着几岁,然也并未见过敏姑娘。只听以前还在的姐姐们说过,据说标致聪敏得不得了呢。嫁的林姑爷也是极好的人品。可惜竟这么早就走了。幸而还留下位小姐,听得比之姑娘还大了半岁。日后得了机会必会往咱们家来走动的,到时姑娘瞧瞧这位表姐,想来定有敏姑娘的风采的。甚或过之,也未可知呢。” 探春附声应道:“是啊,林姑妈的女儿,必然也是好的。” 四十九 湘云 感谢各位指点,吃了药后,今天已经好了很多啦~ 又,荷叶浮萍姑娘,多谢你提醒,我已经把称呼改过来了o(n_n)o =========== 眼见贾母身上渐渐的好了,众人这才放心,转而忙起别的事来。凤姐因向管库的人要了礼单,看明白贾母病时,哪几家府上着人来问候过送过东西,皆一一的写了帖子,备上礼还回去。 忙乱半日,总算料理妥当。坐下歇息的功夫,忽想起一件事来,忙问道:“史家怎的只派人来了一回?连史大妹妹也不见过来。” 专管收送礼的一个嫂子答道:“他家上次打来那人倒是个经常往这边走动的,当时已说过,原是他家主子史侯爷有件要紧差事,忙得常常几日不着家,侯爷夫人却偏生在这节骨眼上又病了。因他家小主子里头只得史大姑娘一个年纪大些,需得侍奉着,故而只遣人来了这一遭。” 凤姐听罢,忙说道:“史家夫人也病了?如何不早说!”赶紧又另添了东西,着个口齿灵便的人跟着送过去问安。半日回来,回禀道:“史夫人说原不是大病,这几日已好些了,便未曾告诉亲眷们。又问咱们老太太好,还说明日打史大姑娘过来,请老太太的安。” 凤姐见无事,便罢了,依旧打理事务不提。至傍晚,前去伺候贾母、王夫人并她姊妹几个吃饭,一并将史湘云明日过来之事说了。别人犹可,宝玉头一个欢喜不已,巴不得立时天就黑就亮。贾母等取笑了几句,方才好些。 次日清早,探春梳洗已毕,方要去素日与迎春、惜春定下一齐约好上学去的小偏厅,谁知院门儿才开了一半,便闪进一个人来,笑嘻嘻说道:“姑娘已起身了?快去老太太那里罢,史大姑娘来了!” 听见是史湘云过来,探春极是高兴,却又惑道:“怎的好早就来了?” 琥珀道:“可不是呢,把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已着人去向姑娘们的先生说了,今日姑娘们不去上课,就在家里陪着史大姑娘顽罢!好姑娘,你自己去罢,我还要去告诉二姑娘和四姑娘呢!”说着快步走了。 算来探春也有月余不见湘云,心中甚是挂念。回头向屋里说了一声儿,竟不等人,自己先往贾母院里来了。 来得这边院子,尚未进去,里头便传来一阵笑语。隔着门听见贾母佯怒作嗔的声音:“你这丫头该打,往日我如何疼你。不想我这一病,你却影子也未见着一个,实在太过惫赖!” 探春一听,便知是贾母又在拿湘云寻开心呢。抢紧走了两步进去,果然贾母虽故意板着脸儿,言语间的笑意却是掩不住的。湘云亦知其意,赶忙软语说道:“老太太明鉴,并不是我故意躲懒,不来侍奉你老人家。这里头又另有个缘故尼。”说着遂将自家婶娘近来也是身上不爽、余者堂弟妹皆小,故自己得朝夕迎奉,伺候汤药之事说了一遍。 跟湘云来的嬷嬷也在一旁帮腔,道:“实在不是姑娘躲懒儿,是真个有事。因恐老太太身上不好,又更添烦恼,是以并未打人过来说明。” 一边探春悄悄进来听完,笑接道:“如今云姑娘倒想过来尽尽孝心呢,可惜老太太早等不得她,已经大好了。不过我晓得云姑娘一番心意,不带到老太太跟前,必定是不肯罢休的。好巧老人家昨儿才说肩膀有些酸疼呢,云姑娘快过来给捶捶。若捶得舒服得,老太太自不会再同你计较。”说完向贾母轻盈行了一礼。 一席话听得厅中的人皆笑起来。史湘云早赶着过来推了探春一把,嗔道:“许久不见,不说问我好,反倒先给人派上这么一堆话。” 探春故意笑道:“哎哟哟,莫非我说错了,你并不想尽孝?” 湘云急道:“我并没有如此说。”心中一急,犹恐分争不清,便快步走到贾母身后,捏拳捶了半晌。忽又觉着不对,嘟着嘴说道:“你欺负我!” 见她一副委屈模样,众人皆哄堂大笑起来。湘云愈作实了探春戏弄她,她本是不肯让人的,当下追着探春作势要拧她的嘴。探春如何肯让她捉到,一面笑喊“老祖宗救我”,一面躲闪。忽瞥见迎春、宝玉等恰好进来,忙一个健步躲到迎春身后,半伸着头笑道:“求云姑娘看在二姐姐面上,恕了我罢!” 宝玉见她们顽闹,虽不知底里,仍上来劝解,帮腔说道:“云妹妹饶了三妹妹罢。”说着张开双手拦在她面前。恨得湘云直跺脚:“好啊,你们兄妹两个合着欺负人!” 还待分争,贾母已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姊妹两个,有甚不是,等会儿后头去了再细算罢。现云丫头还是先过来替我捶捶肩,松散松散。”又向探春佯怒道,“方才我正受用呢,都是你来逗引,勾得她忽又丢开手走了。实在该重重罚你!” 探春假意垮下脸来,道:“既是我搅了老祖宗的好儿,说不得,便自己补上罢。”说着上前站到一边,替贾母捏起肩来,又扭头冲着湘云一笑,“我捏这一边儿,云儿捶另一边儿,可好?” 湘云原是有一两个月未曾往贾府过来了,早心心念念想着同她们表兄妹一道顽。先前不无顽笑而已,此时见探春如此,早将那一点子小不平尽皆丢开了。含着笑意“哼”了一声,也上前替贾母揉捏起另一边的肩膀来。 这边二春与宝玉一一向贾母请过安。因见宝玉跑来动去总没片刻安宁,贾母如何不晓得他心思早飞走了?当下含笑拍拍湘云与探春的手,道:“你们的心意我很知道了,好孝顺的孩子,快去同你们哥哥一道顽罢。” 这话说得湘云反不好意思起来,硬是又多捶了一阵才过去,同宝玉迎春等说话儿。一时,堂屋内娇声谑语,笑声不断。 贾母含笑看着这群锦衣绣带的少年兄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喜悦。方觉连日的烦闷消去大半,忽地想起一个人来,复又伤感起来。因怕搅了她们兄妹的兴头,便借口更衣,往内室去了。 鸳鸯见状忙跟进来。因注意到贾母脸色微变,正悄悄猜测是为何事时,只听贾母自言自语般说道:“失了母亲,又没个兄弟姊妹。那孩子独自一个,岂不十分寂寞?” 鸳鸯登时便明白过来,笑道:“老太太是想起林姑娘了罢?敏小姐这一去,独留她一个孩子,确是怪凄凉的。然林老爷极好的人,有他疼着,表小姐虽不免一时心苦,慢慢的终能化解开来。” 贾母却叹道:“纵有父亲,到底不能体贴小姑娘的心思,许多事情皆是想不到的。可怜敏儿一生,只得这点骨血。若是过得不好,教我日后如何有脸去见她?”说着扑簌簌落下泪来。鸳鸯连忙温言开解,方才渐渐的好些。忽生出一个念头来,思忖半日,竟是越想越可行。 遂说道:“那丫头独个儿一人,怪孤单的。既是我这边孙辈多,同她年纪相仿的很有几个,何妨将她接过来住下。且听说她生得单薄,若得同辈人陪着,只怕心里一宽,身子骨反渐渐的强健起来,也未可知。” 主意既定,便着人去请邢、王二位夫人过来,细细的说了自家打算。二人自是不会违拗,况又不是甚么大事,早不住口的说这主意极妙,又赞老太太心疼人。见她二人都点头,贾母又差人去知会了贾赦、贾政。半晌回来,也是毫无异议。 见状,贾母兴致不由益高了,先命人去张罗点打着行仪、预备见姑爷的礼;这边又令小丫头子研墨铺纸,想了一封家书,令探春进来誊写了。又命送去贾政处,请他着人再抄录一遍,好给林姑爷带去。 五十 有喜 写完家信,探春走出来。外头宝玉等原是已跟进去看过一回热闹的,见她出来,皆问道:“老太太可又说了旁的话?” 探春笑道:“自然说了。老太太嘱我们:日后林姑娘过来,定要好生陪着她,替她分解烦心,不许惹她生气。” 听罢,旁人犹可,宝玉早不住点头,道:“应该的,便是老祖宗不嘱咐,我也自当小心着。林表妹一个小女孩儿,姑妈偏生又早早没了,委实可怜。旁人是该小心体贴着的。” 湘云听了,刮着面皮羞他:“人还没来,你就遥想了这么一篇,巴巴儿思量着要如何如何了。若这位林姑娘果真来了,却不领你情,你怎么办?” 宝玉奇道:“你怎知她不领情的?” 湘云说道:“你只道人人没了至亲,皆该愁眉苦脸,等着人来安慰么?若她性子疏阔,为人豁达,并不为此就伤心得肝肠寸断,从此看着百般事物都了无意趣。那爱哥哥你一番精心措辞,岂不全无用武之地了?” 惜春年纪小,听了不及多想便接口道:“又不是人人都像云姐姐这般心胸宽宏,凡事皆看得开。” 不等她说完,宝玉连忙岔开:“各人性情各人有,天下人原不是一样的。”说着向惜春打个眼色。惜春这才悟到自己一时失语,口快点破湘云身世,不由赫然。讪讪的摆弄一回辫梢,终是过去挽起湘云的胳膊,小声儿说道:“原是我一时说错了,云姐姐莫要生气。” 湘云先头听她说话时,因想到近来家中婶娘的嘴脸,心中不由也有几分黯然,但也只是一会儿便过去了。此时见惜春如此低声下气的陪小心,忙笑道:“你刚才是夸我英宏阔朗呢,我方悄悄得着意应承下了,难道身还没转,就自打嘴巴不成?” 说着众人都笑起来。因晓得她素日确是这般性子,此事便也算了了,仍旧说回原话来。宝玉喜孜孜说从此家里又要添位妹妹,迎春却道表妹未必愿离了亲父;惜春因先前不妨头说了那些话,便要帮着湘云,遂道:“听说林姑父是前科探花,最有学问的人,不定林姑娘受他薰陶,很晓得世事无常的道理呢?” 湘云听得笑起来,忍不住一伸指头戳戳她的脸颊,道:“越混搅了,竟然扯到什么世事上去。爱哥哥方才说的其实也不差,百样米养百样性儿,况林姑娘又是苏州人,林姑妈的人品也是老太太直念到今天的。依我想着,该是多半不像我这般粗野,合着应是个冰雪剔透的人呢。” 探春正默默听着他们猜测,听到此处,不由一笑:湘云这话,还真个恰好说中了。 既定下此事,贾母便张罗着亲自择定去接外孙女儿的人。因荣府男丁本少,贾珠早逝,宝玉尚幼。看来看去,合式的只得一个贾琏,便欲待派他去。不料还未说出,便听报说凤姐有了身子。 嫡孙辈有后,且承孕的还是素来最喜爱的一个媳妇,贾母自是欢喜到十二分去。撑着刚好的身子亲往凤姐处坐了半日,细细嘱咐许多养生之道。又命人下帖子与专诊喜脉的一位大夫,着他每十日一次过来诊脉。另又拔了两个经验老到的老妈妈过来,帮凤姐料理着每日该吃些甚么饮食、并有甚么注意事项。 不到半日的功夫,宁、荣二府并其余族人,皆知凤姐有了身子,纷纷着人过来道喜。亲近些的,更先派人去凤姐处细细打听,约定改日过来亲探。 这边探春等知道后,遂约了宝玉与湘云,也一同过来道喜。因刚才看医诊脉的很折腾了一番,凤姐早乱不得。故旁的人皆打了,或是着平儿等过去应付。唯有他们五个,是特特迎进房来的。因念着凤姐不能劳累,各自道了喜后,略坐了一坐,便告辞出来。 湘云因笑道:“都说有了身子的人脾气重,我瞧凤姐姐反而温柔起来了。眼睛亮亮的,比往常软款许多呢。” 探春道:“任她性子如何,既当了娘总是要不同些的。” 惜春对这些话儿不感兴趣,却在想旁的事:“明儿那边蓉哥儿媳妇定是要过来的,我今日便不过去,等她明天过来罢。”说着忽想到一事,又道,“凤姐姐定是要静静将养着,好生小心保重的。只是如此一来,府里事务又该指望谁去呢?” 迎春猜道:“大约仍是太太重新管起罢?” 宝玉摆着手,说道:“管他是谁呢,横竖总有人管的。与其说这些,不如仍往老太太那里去,大家顽笑一会子罢。” 探春因劝道:“我听老爷说,老太太既好了,仍着二哥哥你重新到先生那里去呢。二哥哥,你是单独请了业师的,不比人家在学里,学生多先生看顾不过来,一时问不到上头。我劝你还是先将这十几日落下的功课补一补,否则到时单个同先生大眼瞪小眼的,很好玩么?” 闻言,湘云扑哧一笑,拍了一下探春的手,道:“怪道我听她们说,你们的老先生最喜欢你,原来是喜欢这些夫子说教的脾气!”又向宝玉说道,“三姑娘说得大有道理,你还不依计行事!” 贾母病中这些时日,宝玉原是告了假,时常守在他祖母面前的。现下贾母既已大好,贾政便着人过来传话,命他仍去读书。宝玉虽总不喜读书,然亦知道,若回去第一日便不能令先生满意,定要到父亲面前告上一状,到时免不了又是一顿教训。说不得赶紧临时抱个佛脚,温习一番,搪塞过去才好。见湘云打趣他,笑了一声,重又愁眉苦脸起来。同三春与湘云道了别,自去他的绮霰斋温书不提。 既然凤姐有喜,往扬州接林姑娘的事便不好再委派贾琏。贾母只得另择了几个可靠的家养仆妇,亲自叮嘱一番,才着备好船只,打往扬州去。 王夫人亲往凤姐处来,说了此事后,又道:“如今你是两个人的身子,正该好好保养着。这些日子我看着,府里的事情你理抹得不差。底下几个人我虽面生,却也都是能干的。料想你若偷个懒儿,也不至出甚大错。你便先搁着手罢,待生产后坐完月子再说。这一阵子,竟请你大嫂子过来,替你看顾着些。想来平常小事她们是料理得开的,若遇大事,再禀上来不迟。” 凤姐虽得贾母优待看重,面上有光,然心中总记挂着孕中不能打理家事,未免生出弊端来。正待设法儿想个两全之策时,忽听王夫人说了这番话。因知道李纨素来是最省事的,并无同自己争逐之心。心上压着的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谦逊了几句,谢过王夫人设想周全。 但送走王夫人,独处之时又不免细思:虽然李纨并没这念头,但王夫人手? 红楼春归 第 14 部分阅读 但送走王夫人,独处之时又不免细思:虽然李纨并没这念头,但王夫人手底原本得用的那一班嫂子们却皆是早瞪大了眼儿,伸长了脖子,专等好食伸头来啄。若是别个也就罢了,这些人却皆因从前削了她们的权柄,彼此早积下冷来。平常尚是无碍,然自家忙着安胎,照看不到的这些时日,这些人定然要蜂拥着上来,设着法儿来使坏。因有这层顾虑,凤姐便不得不再想个保周全的法子。 思寻许久,因想到自搬来正府中后,只因贾政是个不耐俗务的,偏生府中有些事又少不得爷们儿来做。虽有清客门生们帮手,到底有些事不好交由外人。因见有了贾琏,办事还算得力,近来贾政也渐渐地交些事务与他去办了。想到这一层上,凤姐立时便有了主意。遂先同贾琏议定了,又找平儿来,教了一番话,令她去告诉王夫人。 半晌回来,平儿说道:“太太说,她往日瞧着二爷也很好。既是奶奶愿不辞辛苦,那再好不过。只嘱咐奶奶莫失了调养,操劳坏了身子才是。” 凤姐笑道:“不过是着你们二爷照看下外头管家大爷,里头由你往大嫂子面前帮衬着。若遇棘手的事情,过来问我一声,并不累着什么。” 贾琏在旁坐着,因笑道:“你也莫太操心了。需知管家的嫂子们虽皆听你的,但也听家里人的。只消掌住了他们的当家人,屋里的自然翻不起什么浪来。你也无需太过用心了,仔细保养要紧。” 凤姐正为自己想到一个两全的主意悄悄儿得意,闻言将细眉一挑,说道:“二爷这话说得很对呢。却不知二爷这个当家人,若少了我这灰头土面的屋里人,可还能光光鲜鲜站到众人面前去?” 听她如此一说,贾琏呵呵笑了两声,正不知如何接口,便听平儿笑道:“正是二爷也愁着这一层,故才细细嘱咐奶奶仔细保养着,日后才好倚靠呢。” 凤姐瞅了平儿一眼,方要再说,贾琏已笑着起身,向她作了一揖:“多谢琏二奶奶提携,晚生在此谢过。另有一单谢礼要悄悄送与二奶奶晓得,还请屏退左右。” 这原是他夫妻二人的私房话儿,凤姐早是听惯了的。若在往常听到这话,平儿等皆早识趣的走了。今日凤姐却喝住要走的人:“回来!”又向贾琏说道,“你忘了我现在是两个人的身子?” 责琏“嗳哟”一声,一副猛然省起的模样儿,遂丢开此话不提。然神情间已带了些异样,稍又坐了一坐,便说有事,匆匆走了。连平儿特特新沏的茶也未品上一口。 见他走得急,凤姐面上也不自在起来。便说要歇个觉,命人皆去外头看着,不许进来搅拢。自家独个儿留在屋中,却总不曾睡着。一个念头在心中翻来覆去,滚了几遭,却总带了几分不甘心,拿不定主意。 五十一 音惑 上三江了,撒花庆祝一下。感谢一直包容我的读者们,感谢编辑大人。尤其感谢府天姑娘,如果不是她提醒,我大概永远想不到自己竟然也能上榜 ====== 这日姊妹们无事,坐在一处顽笑。说来说去,一时话头转到黛玉身上,湘云道:“老太太已打人请去了,一两个月的功夫,林姐姐总该到这边了罢?” 旁边的婆子听了皆笑起来,说道:“真真是未出过门的侯门千金,才会说这话。” 湘云道:“我哪里未出过门?若真个不得出门,现在岂非不能坐在你们府里?” 一个婆子笑道:“姑娘莫急,说的是你未曾出过远门,不知道行路艰难。从此去往扬州,好隔着两千多里的路呢。这些路程,若是走旱道呢,倒还快些,却偏偏需得走水道,这可就说不准了。” 听她说得有板有眼,众人不觉凝神听着。听到此处,探春忍不住问道:“既是乘船,船行水上,该比6上更快才是啊,怎么反倒要慢了?”前世她坐过几次渡轮,但都是观赏景点用的,度很慢,但想来若是加足了动力,应该是极快的。 那婆子说道:“正是因在水路上,保不得一帆风顺。遇上顶头风是常事,吹着直逼得船在原地打转,一步也不能前行的。再者遇上人力挖凿出的河道,水浅托不起船来,还需得大河开闸放水,这些地方又常常是几日一开闸,不开的日子就得干耗着等。可不是白耽误许多辰光?我有个亲戚,曾帮跑过漕粮,跟着运粮船来回的跑。也是去往同扬州差不多远的水道儿,单边儿去一次,就得要八、九十日的功夫。姑娘们细想,往扬州那边打个来回,又得几个月?” 听罢,众人皆信服叹道:“原来乘船行路程还有这许多麻烦,怪道古人皆说行路难呢。果然不错。” 婆子道:“可不是呢。若再遇上个大雨天,接连几日昏天黑地的不能下船,成日家闷在小客栈里,那才真是又愁又烦的。” 正感叹之际,却听有人接道:“轻船慢行,正能领略沿途风光,倒也是意外之喜。” 几人闻声看去,却是宝玉。也不知他几时来的,应是才下了学。只因方才姊妹们皆听得入神,竟不曾察觉。听了他的话,湘云嘲笑道:“若再做上几诗,岂不更好?人家正说着逆旅艰难,偏生你又觉出风雅来了。真真是个不知营生艰难的公子哥儿。” 宝玉听了笑道::“我果然不知世事,难道你又知了不成?不过因听你们提这话儿,说起有这个困境,想着苦中作乐一下罢了。难道非要愁眉苦脸的,方才算作洞彻世事有担当?” 湘云总不肯在口舌上输与他人,虽宝玉这话极合她豁达心怀,却依然要强辩道:“嘴上说得再花巧,究竟也是纸上谈兵。赶明儿你果真遇上进退艰难的境地,那才晓得厉害呢!” 探春先时还听着他两个争驰,后忽然瞥见宝玉身后还有个人影,定晴一看,却竟然是贾环。不由走过去喊他:“环儿,你怎过来了?” 贾环正站在宝玉身后,听他同湘云说话儿。因他年岁小,个头矮,宝玉又正是长个儿的年纪,故而往他身后一站,屋中众人竟未看见。此时听探春说出来,众人才忙笑着过来招呼。 因贾环不大往这一行上来,故湘云与他有些生分,迎春等也不过看探春面子情儿。彼此淡淡的问个好,便再无话可说。见贾环颇有几分局促,探春也不勉强,遂拉了他的手走到一边。不经意一低头,却见他耳廊已染上一层薄红。 见状,探春只道贾环极少在姑娘群里厮混,一口气乍见了这么多姐姐,难免有些怯怯的。也不理论,只悄悄问他:“你跟着二哥哥来这里做什么?” 贾环小声说道:“昨儿我去向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说史大姐姐过来了,要我问她好儿。我从家学里回来,恰在外书房遇见二哥哥,便央他带我过来了。” 贾母待贾环自是大大不如待宝玉那般上心,这话想来也不过顺口一说,并不认真。不贾环却真个实着心眼巴巴跑了过来。探春每每的心中记挂他,却总碍着王夫人,不好时常明着过去探看,只能从旁人口中打听消息。今日既然遇见了,便顺水推舟,与坐到一旁,慢慢同他说话儿。 因见贾环不若往常神定气清,却有些神思不属,时常的走神,眼风不断的往湘云等人那边瞟。探春只道他是羡慕宝玉有玩伴,便也问起他,在学里可曾交到甚么好朋友。 贾环答道:“功课好的嫌我年纪小,不肯同我往来;年纪同我一般大的,功课却总没我好,我也懒待同他们往来。不过平常小歇时,一齐对书讲话儿的朋友,倒是有的。”说着不知想起何事,忽然咧嘴一笑,道,“说起来,有个同我一般年岁的,学里人送了他个别号。姐姐你猜是甚么,包你再想不到的。” 探春故意随口说了几个,果然不中,见贾环满面得色,忍笑催道:“我又没见过你的同窗,没影的事儿如何猜去?快说罢!” 贾环这才说道:“人家皆叫他作香怜,姐姐你说,这可不是姑娘家的名字么?偏他听了也不恼,叫了还笑嘻嘻应着。” 这名字却颇有几分耳熟。探春凝神细思片刻,“啊”了一声,立即追问道:“他是不是姓柳?” 贾环奇道:“姐姐,你怎么知道?” 探春尚不知该作何反应时,却听他又说道:“他似乎是哪房的亲戚,求告了来附学的,来了还没几日。因大家皆是喊他外号,总不叫名字。我跟他又不熟,并不知道他的姓什么。” 这时宝玉因过来取茶吃,听去了几句话,便插嘴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生得瘦小,脸上白白的,乍眼看去像个女孩儿的新学生?” 见他垂问,贾环忙站起身来,答了一声“是”。宝玉见他如此恭敬,反觉得不自在,摆着手说道:“随口问你一声罢了,不必执礼的。” 探春却总顾不上这些,心里既已起疑,便只想追究到底。见宝玉似是认得人的,忙问道:“二哥哥认得他?那可晓得他姓甚么?” 宝玉见她问起,重又将茶放回桌上,道:“我不认得他,是前儿见了蔷哥儿,闲说话间偶然听到的。”见探春十分关切,不由疑惑道,“三妹妹只管问这人做甚么?” 此时探春因见了宝玉同贾环站在一处,高矮错落,差了小半个身子。猛可里顿时想起:柳湘莲至少比宝玉还大着两三岁。若真个是他,断不至与贾环同年的,想来是名字同音,自己一时弄错了。既想通了,便只拿话搪塞宝玉:“我曾在前人笔记里见过同名之人,难得遇见,便想问问是不是连姓也相同。” 宝玉这才释然,笑道:“柳香怜,嗯,这名字倒也不错。想来起这名的人定是风雅之士,若真个有同名的,倒颇值得结交一番。” 见他悠然神往的模样,探春知他痴性又了,也不理他,意欲依旧同贾环说话儿。 因说起那位“香怜”来,又勾起些别的顾虑。少不得叮嘱几句,要贾环切莫跟着不长进的纨绔子弟们学坏了。但又不好明说,只得含糊笼统的带过,令贾环听得似懂非懂。却因晓得是为他好,兼之见他姐姐神色郑重,仍然点着头应了。 探春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模样儿虽也算周正,然比之宝玉的秀逸夺人、与东府那位比宝玉、贾蓉还要俊俏的贾蔷,却又大大不如,心中这才稍定。 五十二 发卖 自凤姐有了身子后,贾母与邢、王二位夫人皆命她只管好生将养,不用再理会他事。故而只派了平儿往李纨跟前儿协助着料理,有了事再回来传话。余者每日便只往各处长辈前请安,说一会子话,仍然回来歇下。虽时常的有人过来探看着问好儿,也不过拣亲近紧要的款待一回罢了,余者只命丫鬟们招呼着推辞打走。 这日东府那边,秦氏因见无事,想起已有几日未见过凤姐,便向尤氏说了一声,往这边府里过来 秦氏先至贾母处请过安,又往王夫人房里略坐了一坐,同湘云等厮见过,方从绕过后廊,出了西角门,往南北宽夹道这边来。因凤姐从贾赦那边搬来,并不曾新建房子。只将后楼三间小厦厅对着的一处小院子新粉了一道,又于宽夹道上砌了一面粉油大影壁,便收拾了家私搬进来。此时秦氏从王夫人处走来,倒也便当。 过来时却见院里静悄悄的。先时秦氏还道是凤姐孕中静养,下人们皆小心着不敢弄出动静,故而如此。后瞧着静谧得不像,心中不觉一突,念头儿一转,脚下顿时迟疑起来。 犹豫着转过廊柱,探头朝里院看了一眼,只见正房房门紧闭,门外守着几个丫头媳妇,皆是屏息静声,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一看之下,秦氏心中原本笃定的那点猜测复又动摇起来。正疑惑间,里头人眼尖,已见着她。愣了一下,赶紧过来行礼,并高声通报:“蓉大奶奶来了!” 秦氏只得站住,略等了一会儿,门方开了。平儿亲迎出来行了一礼,笑道:“我们主子正愁着怪闷的,没人来说话呢,可巧奶奶就来了。” 秦氏亦笑着问了她好,被引进屋去。只见凤姐松松挽着鬏儿,并不着钗,只在额上勒了抹额,穿着家常衣衫,披一件大红素罗披风,坐在炕上。见她过来,作势欲起,秦氏忙说道:“婶子小心惊动了,我过来便是。” 凤姐便依然坐回原处,笑看着她,说道:“可有好几日不见了。若不是我有事,你怕还不来罢?敢是过得自在,便忘了我了?” 秦氏原是同凤姐顽笑惯了的,闻言笑道:“母亲先还同我说,婶子当娘的人,脾性想该收了些,谁想口齿仍旧这么锋利。婶子也不想想,我哪得像婶子这般清闲儿?我倒愿天天过来呢,可惜一个身子劈不成两半使。” 凤姐道:“你若果真愿来,凡来找你的我皆撵出去,只说我不放你,不就没了顾虑?只怕你不肯呢。” 秦氏听罢,低声说道:“但终究是要回去的。” 说着忽惊觉失语,赶紧岔开话头,给凤姐道喜。因见她面上淡淡的,不若往时亲热,晓得定有事故。但凤姐既不说,自己也不好问的。又说上几句闲话儿,便告辞道:“老太太叫我往这边来了,仍旧过去呢。” 凤姐听了笑道:“确是不好叫老人家等着。”也不甚留,说声儿得空仍往我这里来,便着平儿仍旧送她出去。 待听着人出了院子,平儿重新回来,掩上房门,凤姐方将脸色一沉,喝道:“拖出来!” 但听帘子后头一阵响动,来旺儿媳妇拖着一个披头散的丫鬟出来,却是凤姐陪嫁四个丫头之一的满儿。此时软在地上,欲辩不敢,欲逃无门,只得抖抖擞擞趴着,一下接下,不住地磕头。 凤姐也不言语,咬牙死瞪着她,半晌,冷笑一声,别开头去寻茶吃。平儿忙将茶盅递上,凤姐指尖一碰,道:“冷了!” 平儿不敢多言,放下温热的茶水,另取过盅子来倒了滚烫的端上去。凤姐接过去,忽地一扬手,连着茶盖茶托一并往满儿身上砸去。热水淋漓泼在脖子上,满儿忍不住嗳哟了一声,哭嚎起来。 凤姐怒道:“哭甚么!还指着你那多情可意的爷来救你不成?” 不等凤姐吩咐,旺儿媳妇早上前一把堵住满儿的嘴,将哭声按捺回去。满儿又疼又闷,不由挣扎起来。凤姐看了愈恼,喝道:“便是扭出百般妖娆模样儿来,如今你那爷也不在跟前儿,见不着了!”说着命平儿上去打她。平儿上前往她衣裳厚实处捶了几下,斥道:“好没廉耻的,奶奶平日白疼你了!” 如此作半晌,凤姐方怒火稍平,冷笑道:“你果真是个伶俐人,我还没说句明话,你就按捺不住了,知情识趣儿地往高杆子上爬去,一股脑地将往日我待你的恩情尽皆抛到脑后。忘恩负义到如此地步,真个儿连下三滥的窑姐儿也比你强些!” 贾琏早前原有两个房里人,后被凤姐想着法儿打了。如今她既有孕,因深知贾琏脾性,不免担心他这些日子往外面胡来。便想要找个人来放在屋里,好拴住他的心。只是这人既要有几分颜色,勾得住贾琏,又要听自己的话,否则日后便是自家给自家亲埋下一根尖刺。 思来想去,无奈之下便将人选放到自己近身的陪嫁丫头上——原是四个,先儿因病去了一个,如今只好余下三个。遂将这层意思在三人面前略露了些口风。平儿侍奉凤姐日子最久,如何不晓得她的脾气,便装作未听明白,蒙混过去了。另一个丰儿却是果真没听明白。 余下的满儿听了,因早偷偷中意贾琏品貌风流,正愁没个引荐立身之处,忽听凤姐如此一说,登时大喜过望。也不禀明凤姐,便大着胆子往贾琏跟前去了。瞅准无旁人在侧,故意说些言语来撩拨,又作些撒娇撒痴的俏样儿。 那贾琏正因凤姐有孕,自小心着不令他近身,早积下火来。却苦于屋中凤姐看得严,外头却因刚刚接了这边的事务,知道贾政最厌渔色之人,未立稳脚跟之前,暂不敢恣意行事的。几相夹击之下,那火不免越烧得旺了。正深恨没个地方撒时,见了满儿如此,自是正中下怀。再顾不上许多,立时上前搂抱作一团,喊起心肝儿亲娘来。满儿见他如此情热,更是欢喜,软着身子奉迎上去,任他**。 不想他两个原是仓促成事,并未得空找那避人的地方。挨擦一番,方要作成好事时,却被进来的小丫头子见着。冷不防唬了一跳,失声惊呼出来。 见惊动了旁人,贾琏一个没意思,匆匆扣上衣裳走了。丢下满儿一个,被闻言赶来的凤姐拿个正着。 想起方才屋内床榻凌乱,满儿衣裳不整的光景,凤姐立时又扬起火来,迭声唤着,要将满儿拿去打板子、跪瓦片碴子。因见满儿苦苦哀求,厉声喝道:“既明白厉害,怎么不早想着些?现在晚了!” 还是平儿在一旁劝住,因说道:“她固然可恶,奶奶却不能大张旗鼓的惩办。头一桩,倘或是惊动了太太,倒反要惹来教导。” 凤姐原是气中不及细思,得平儿一提点,方悟到:“是了。依太太的性子,只怕先劝我教导她几句,最后竟命收了她。”一念及此,顿时息了教训满儿的心思,只想将她撵出去,如同前两个一般,赶紧远远的打了这眼中钉才是。 当晚贾琏回来,悄悄从下人口中打听得满儿已着官媒来领出,卖择配去了。呆立半晌,仍是硬着头皮去到凤姐房中。凤姐正在灯下拔看新换了珠子的一只金累丝二龙戏珠镯,听见帘子响,眼皮也不抬一下。 贾琏只作无事,在旁坐下。看了一会儿,陪笑道:“这只镯子是拨丝作的罢?在哪家做的?这家匠人手艺怪俊的,难得这金游丝拉得且细而匀,竟同虾须差不离。” 听他说完,凤姐不冷不热说道:“这原是旧年放霉压扁了的老样子,可怜我买不起新样儿的,只得胡乱找颗珠子来配上,权当新的哄哄自己。” 贾琏立即说道:“可巧,今日我往外头去,听他们说起一家老金铺子里刚得了新样子的镯子。因想着许久未送过你东西,我连午饭也不及用,趁空打马去看了一看。可笑那家老板先还不认得我,拿着乔不给看新货,只拿些老的来搪塞我。我一顿呵斥,他才醒悟了,给我捧出这个来。” 说着自怀中摸出一对缠金丝象牙镯子来,往凤姐面前一递。凤姐扫了一眼,不屑道:“好村气的样式,也好意思当宝来现!” 贾琏腆着脸笑道:“我原不比二奶奶见多识广,眼界又高。我只晓得眼前这个是好的,拿住了就不放手。”说着托起凤姐的手腕,替她将镯子戴上。完了顺势一搂,凤姐佯推几下,也就半推半就了。依在他怀中半晌,斜横了一眼,道:“我晓得你心里恨着我呢,正暗骂我搅了你的好事。” 贾琏迭声道不敢。又听凤姐说道:“你知道我恼你甚么?我只恨你不能体谅我的心。我是那等拈酸吃醋容不下人的么?自我有了身子,早留下心来,悄悄为你备下了。可笑你却性急成那样,不分好歹,不管香臭,乍见个人就绿了眼。”说着伸指往贾琏头上一戳,咬牙道,“好没良心的!而且还没眼色!” 这番话听得贾琏又欢喜又疑惑,欲待要问,却因晓得凤姐脾性,一时不敢开口。凤姐早将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尽收眼底,暗自冷笑一声,道:“急甚么,饺子既已下在锅里,横竖跑不了你的,连等个汤沸的耐性儿都没有?” 五十三 小产 明天进入第二卷,黛玉出场~~ =============== 湘云在贾府小住几日,家中便派人来接。『快』因晓得一去又得等上个把月才得过来,表姊妹几个都十分流连。临要走前,拉着手说了许久的话儿,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湘云还特地叮嘱道:“若是林表姐提早过来,千万要捎信叫我。” 探春等皆笑着答应下来:“放心,便是我们忘了,老太太也忘不了呢。”湘云听了,这才安心,坐上轿子出了仪门,往外头等的车子上去了。 这日贾赦、贾政下朝回来,告诉众人一件大事:原是太上皇近来偶然圣体违和,卧床不起。今上乃至孝纯仁之君,自是日夜焚心。除亲手侍汤奉药之外,更还斋戒沐香,一心祝祷太上皇大愈。百官见此,无不称颂。因此合计一番,联名上疏,云道君为臣父,如今父上抱恙,为子者必不能独身其外。因请一并减餐茹素,持讼经文,打醮供佛,为太上皇祷告。今上闻言忧心稍减,当廷褒扬过众人,遂令依此而行。 朝廷既颁下旨意,各处大小官员家中便依照而行。两位贾老爷将话传下后,阖府遂忙着撤下鲜明灯笼饰物,又知会厨房总不许动荤腥,又赶着打扫净室让贾赦贾政等眷抄经文。如此过了一月有余,直至太上皇大愈方罢。其后今上果然赏赐嘉勉诸臣,不提。 堪堪又是月余。这日,探春往李纨房中去。逗着三岁多的贾兰说了一会子话,坐不了多时,李纨因道:“兰儿一个怪孤零的,环兄弟虽比他大几岁,却是惯肯陪他顽的。不若将环兄弟一并请来,大家一处热闹些。” 说着方要着人去请,却忽有一人又至。却是袭人,往这边儿过来向李纨讨教针线。见探春在此,一并也问了好。探春亦含笑回问,又问宝玉可从书房回来了。袭人笑道:“早回来了,又多看了一会书,现正歇中觉呢。说来还得多谢姑娘,若不是姑娘时常劝他用着功,依我们那小爷的性子,不知要白挨多少板子呢。” 探春道:“究竟也是二哥哥自己肯奋,否则休管外人如何劝,总是不中用的。” 袭人笑道:“话虽如此,到底姑娘们的话他总肯听着些的。” 两人客气一番,探春便不再接话。只笑看袭人同李纨讨论一回针法儿,请教些裁剪等事。 却听她两个说着说着,话头渐渐扯到别的事上。袭人含笑说道:“我昨儿个去给琏二奶奶请安,不想却听见了件喜事:二奶奶作主,要为平姑娘开了脸收进房呢。” 李纨诧道:“是么?怎的昨儿她过来我跟前儿,竟一点口风也没露?” 袭人道:“这事原也是二奶奶那边的人悄悄告诉我的,想来是日子未到,故还不肯声张罢。” 李纨笑叹道:“这么说来,那平儿也算有个了局了。这些日子她时常过来帮着我,我倒真喜欢她那作派:行事不消说,自是能干;更难得百般顾全,又肯给人留着脸面。模样儿也是一等一的好,我瞧着外头别的府里,那些差不多的主子奶奶,还不如她呢。只是这么一个难得人儿,可惜却……”说到这里赶忙止住。 袭人却并未听清后头那句,说道:“难为二奶奶抬举她,她也算终身有靠了,这可是旁人再修不到的呢。”说着“嗳”了一声,因道,“我竟忘了给她道喜。只是这会子二奶奶也在歇中觉,反不好因这个特特过去的。” 李纨道:“你若是怕贸然过去扰了人,索性多坐一会儿。再等上一两刻钟,同我一道过去议事厅。那时她必然过来的。” 袭人便答应了。见探春看着她同李纨两个,遂笑问道:“三姑娘可也要一道过去,给平儿道喜?” 闻言,探春摇摇头:“我同四丫头约了去她那里下棋,改日再说罢。” 稍后各人自便,探春自往惜春处去;袭人跟着李纨往议事厅去。平儿果然早在那里候着。一见到她,李纨与袭人皆上前含笑向她道了恭喜。平儿先是一愣,后又红着脸低下头,含糊应着,那模样儿大非平日的机灵爽利可比。李纨等不免又拿她取笑一回。 又忙至日暮时分,平儿先送李纨至她院门处,听李纨再三催促她回去,方告退离开。走过拐脚,见旁边花墙之上,早间尚是花苞满枝,现却因受了一日的夏阳,尽皆怒放,望之如锦似缎。有几朵开得特别早的,那花瓣已蜷曲起来,眼见着竟是个要败落的光景。同旁边盛开的鲜花相比,更显萎磨。 此了此景,平儿一时心有所感,再想起方才众人道喜的话,往回走的脚步不觉便停住了。细思半晌,眼中不觉落下泪来。 此时恰好探春往贾母处去吃饭,因想起中午落了帕子在李纨处,见路程挨得近,索性也不打丫头,亲身走过去取。不想过来后却远远见着一个纤巧的蓝衣丫头站在前方。细细一辨,认出是平儿。因想或是她正完了事,要往凤姐处去。便走近了招呼她:“平姐姐,要家去么?”话音未落,冷不防看见平儿满脸泪痕,顿时吃了一惊,原本还有其他话儿,也说不出来了。 平儿见来了人,连忙擦干了眼泪,强笑道:“忙了这一日,觉得眼角刺刺的,似是汗珠子浸渗到了眼睛里,怪难受的。” 探春并不信这话,略略想了一想,便知道缘故了。却也不好点破,兼之虽然有心,却又无能为她排忧解难。只得顺着她的意思,泛泛说了些虽然忙碌但也得保重之类的话儿。见平儿欲待告辞,终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平姐姐,凡事往前看着些,仍有好事呢。” 得听此话,平儿虽不解其意,仍是应了,一路回走一路思量。行至自家院里,因刚哭过,脸上妆容皆花了,少不得寻个借口,只推身子不适,自往独寝的小屋子去歇着。有人回与凤姐得知,便命除份例菜外再端两盘子菜去与她,并捎话儿说今晚不用她再上来伺候。 因凤姐有喜,贾母恐劳累了她,除有客外,平时便不叫她再上来伺候长辈吃饭,自家院儿里夫妻两个一道吃过便罢。这日饭时,因总不见贾琏回来。正猜测间,便有个跟随的小厮回来传话,说二爷在外头有应酬,请奶奶自先用饭,不必等候。 未曾说完,凤姐已不耐道:“谁等他了?你出去告诉他,今晚也不消回来,只在外头睡罢!”伺候了一年有余,底下人如何不知她的性情?自是不敢应,陪笑唯唯几声,复又往外去传话。 贾琏这一顿酒,直喝到戌时三刻才回来。彼时凤姐早是房门紧闭,悄无声息。贾琏敲了几下,总不见人来应,只得另寻屋子睡去。走到后厢房,忽见角落那处小房间门一下开了,出来个身影窈窕的丫头倒水。盯着看了几眼,认出是平儿。顿时想起凤姐前日许他的那番话来,便走过去一把搂住。 平儿刚洗了脚,预备泼了水就此歇下。谁知忽然被个人抱住,几乎不曾吓死。方要喊人,却见是贾琏,顿时羞恼更添了几分,连声说请爷放手。然贾琏醉了的人,既认定平儿已是过了自家醋娘子明路、再无妨碍的,如何肯放手。强拉着进去,一把甩上了门。 那边凤姐却并不曾睡着,先前贾琏敲门时,吩咐守夜的小丫头子不许开门。后见自此没了声息,又令人去打探如何了。那丫头去了半晌,回来报说,二爷强拉着平姑娘进了她的房。 凤姐听罢,许久不曾言语。半晌,方挥手令丫头们熄灯退下。但一夜翻来覆去,却总未睡着,直到天快亮时,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刚刚合拢眼皮,钟点便响了。只得先起身梳洗。当时便觉得倦倦的,身上懒动。有心请大夫来看看,又怕旁人说她刚见了平儿如此,便喊起病来。说不得只好先忍下。谁知到得第二天,那症侯便愈重了,还添了腹痛的毛病。因未曾生产过,只当不妨事的,依旧悄悄强撑着。如此过了四五日,等众人现不对时,已是晕过去了。 底下人赶紧禀了上头,偏生平素最得力的平儿又不在跟前儿。待贾母指派着去找了大夫,贾琏、平儿也得了消息回来时,凤姐总不及喝下那刚刚煎好的药汤,便起来了几次,流了许多血。 此时大夫再看,已是摇头。说凤姐原本身子就不大强健,加之得孕早期尚不知情时劳累过度。后于孕中另又费了些心力,兼之连日忧思,眼看那孩子是保不住了。 贾母等皆听得垂泪叹息,然也无他法,只得先帮凤姐打理清爽了歇下,又灌下安神汤药去。待她醒来,方慢慢儿设辞说出实情,又安慰她:“你们小夫小妻的,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甚么过不去的。” 说着贾母又将贾琏叫到外间,悄悄教训了一顿,说他不该放着有身子的媳妇不顾,往外头乱跑去。定是喝了花酒回来,白惹得凤姐伤心,故有此难。贾琏低头听着,一声儿不辩。 王夫人亦是含泪劝道:“你母亲素日也有这个病头,但后来不也得了你?快别多想,等保养好身子,以后有多少得不了的。” 任人如何劝说,凤姐只是不作声。见状,众人只道她乏了,尽皆告辞。待人都走光了,平儿方慢慢挨进来,呆呆站在床头看着凤姐,欲待要说些甚么,嘴唇却哆嗦着说不出来,只愣愣流下两行泪来。 凤姐原本神色木然,见了平儿顿时目光凌厉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身来扬手方要打,忽见平儿哭了,那点力气便再撑不住,也失声哭了出来。主仆两个抱头哭在一处,声音好不凄然。旁的人也是听得心酸,却再也劝不住。 五十四 黛玉 今天有事,提前更新。各位的评论,以及提到的Bug,我明天再来回复。 =============== 这日探春一早起来,更衣洗漱已毕,刚指着桌上书本包袱说个“走”字,一旁侍书已笑起来:“姑娘莫非忘了,昨儿林姑娘来了,老太太命家里姑娘们暂不用上课,且先陪着林姑娘顽几日呢?” 探春这才醒过神来:“可不是呢,方才我还想着找林姐姐去。谁想走到窗前儿,乍眼一看见这一包书,顺口仍说出上学的话儿来了。” 侍书笑道:“原是姑娘本就喜欢念书,后又要给三爷送标注过的书册,便愈用功了,才时时念着它呢。” 这些话探春总不在意,只想着快些去找黛玉。昨日因黛玉先往两房去厮认,后又有宝玉那一通作,并不曾得与她好好说过话儿。今日得暇,可得好好同这潇湘妃子亲近亲近。 却说黛玉,因本是心性细腻缠绵的人,如今初入贾府,虽说是至亲,究竟一个人也不认得。虽得众人笑脸相待,心中到底难安。一时想着家中老父,一时念着过世的娘亲,又不敢惊动了旁人。悄悄儿躺在床上流了半宿的眼泪,直到下半夜,方渐渐觉着旅途劳累,合眼朦胧睡去。 隔日早早醒来,望着顶上藕合色的花帐子,茫然片刻,方才省起现今身在何处。因记着要给贾母并两位夫人请安,还有整理行李等事,遂不敢再贪眠,连忙起来。 昨夜贾母早派了婆子,一早在碧纱橱外候着。此时听见里面响动,忙进来说道:“天还未大亮呢,林姑娘奔波一场,再歇歇罢。老太太早吩咐下,不许人来扰的。” 黛玉道:“劳嫂子费心了。我原本也是这个点儿上起的,过了时辰,白躺着也睡不着。” 听她如此说,几个婆子方罢了,赶着端了水取了新帕子香皂过来,递与丫头们进去服侍着梳洗了。又笑着将一同起来的雪雁拉去旁屋洗栉。 更衣完毕,又提来食盒,一一摆上案几。一碗醇香的乌米粥,并十香瓜、莴苣豆、瓶儿菜、茶干圆、千里脯、淡火腿等几碟小菜。黛玉默默看了,拣清淡少油的夹了一两筷,又喝了两口粥,便说好了。众媳妇忙来撤下。 嘱了雪雁、王嬷嬷等先捡点着行李,黛玉方去贾母处请安。不想宝玉却早在那里了,正求告着他祖母,以家中有客为由,打人去同先生请假。贾母被他缠不过,遂答应了。 宝玉正眉开眼笑的猴在贾母身上时,忽听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见是黛玉,赶紧笑迎上来,先问了好,又大大作一个揖:“昨儿是我一时痰迷了心窍,冲撞了林妹妹,万望妹妹千万莫生气。要打要罚,都依着妹妹便是,只莫存了气在心里。”——原是今早起来,袭人告诉他,昨夜黛玉垂泪感伤之事。 黛玉连忙笑道:“二哥哥言重了,一点子小事,我早忘了呢,哪里就如此认真计较起来。”亦向他还了一礼。宝玉见状,忙说道:“我原是为给妹妹赔罪的,如此岂不成我们对拜了?”说着重又施了一揖。黛玉哪肯白受他的?自是还礼不迭。 一旁贾母见他两个如此,早笑了起来:“林丫头过来,休跟他混搅。你还不知道他那性子,若总依着他性子来,直拉扯到明年也还裹搅不清呢。” 黛玉便依言过来。不想宝玉终是横到她面前,到底施了那一礼,方才罢休。黛玉早先因记着昨日他忽然毫无端的狂之事,兼之王夫人先时一番叮咛,心想得离这牛心古怪的二爷远些才好。现见了他这番郑重其事的模样儿,好笑之余又觉得有趣。不觉将那疏远之心打消了一些。 贾母自不知她这番心事,见她近前,携了手揽到怀中,细细问她昨? 红楼春归 第 15 部分阅读 贾母自不知她这番心事,见她近前,携了手揽到怀中,细细问她昨夜睡得可好,屋中可有甚缺少的事物。又问她爱吃些甚么、爱顽些甚么。见黛玉总是拘谨客气以对,虽喜她有礼,却不免越心疼。然知道小孩子怯生总是常情,需得些时日才能慢慢亲热起来。又想与同辈人多顽一顽,大约更自在些。便说:“宝玉,好好同你妹妹顽,不许惹她生气。”又叫人去请迎春等三个过来,同新来的表姑娘一道顽。 一时众姊妹都过来了,原是昨日已厮见过的。探春早存下相交之心,语言神情自然十分亲热;惜春年纪小好新鲜,更兼之黛玉出尘人品,便笑嘻嘻拉了她说话儿;迎春性子随和,见其他两姊妹都待黛玉热情,自然也随着如此。三春一时将黛玉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唧唧咕咕说个不停,反倒将宝玉挤到一边,插不进话儿去,急得他直跺脚。 贾母正含笑看孙辈们嬉笑,忽有人报说水月庵的师傅净虚过来取月例香火银子。贾母素日是好同这些师傅们说些积德攒功话儿的,见黛玉同她们兄妹说得兴头,便笑呵呵令她们回屋子继续顽去,不让老人家无趣话儿扰了她们自在。 几人遂就近往碧纱橱来。甫一进门,便见桌上放了几个包袱,两三个下人正围在桌前分捡。黛玉遂向其中一个背影纤秀的丫头说道:“紫鹃,替二爷和姑娘们斟茶来。” 自扬州带来的人口,众人昨日便俱已认过。此时忽听见个陌生名字,那丫头不免愣了一下,动作立时顿住。旁边雪雁也听见了,却笑叹道:“姑娘又想起紫鹃姐姐来了?姑娘可是忘了,她现在扬州呢。” 黛玉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又被雪雁当众揭破,立时脸上飞红,道:“正是一时忘了。” 跟她过来的乳母王嬷嬷也在,闻言赶忙笑道:“原也怨不得姑娘认错,昨儿我也悄悄疑惑了一回呢:这位鹦哥大姐姐,单看背影可不像极了紫鹃。原都是一样的细挑身段,也难怪姑娘误认。” 旁边宝玉原是见黛玉玉面染霞,那一种娇怯袅娜,如扶风细柳的模样儿,却是自今以来所见之人再没一个比得上的。正呆呆出神,暗想要如何替这位妹妹稍解忧愁间,忽听见王嬷嬷后面一句话,忙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林妹妹便令鹦哥改名作紫鹃罢。虽只是一个名字,也是自家乡带来的,每日唤起,也有个宽慰处。” 闻言,黛玉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老太太昨儿才亲指了这位姐姐过来照顾我,我怎好冒犯的?” 宝玉笑道:“一个名字而已,有甚么大不了的?便是回了老祖宗,她老人家也只有高兴的,再不会不依。”说着,立时便打了人过去,将此事禀与贾母。黛玉阻之不及。眼睁睁看那丫头往前去了一遭,半盏茶的功夫回来,笑禀道:“老太太说,今后这些小事不必回禀,皆照姑娘的意思做罢。” 宝玉喜道:“如何?我说得不差罢。妹妹有甚么好顾虑的?凡事莫要客气,想甚么只管告诉我,我自设法儿替妹妹做到。” 那丫头也含笑过来说道:“老太太既将我与了姑娘,另行赐名之事,自然是再无不从的。今后,姑娘便请唤我紫鹃罢。” 他们说得恳切,黛玉却未免有些微微的窘,不承想自己偶然失口,竟招来这一段故事。这又比不得在家中,可随心从欲的行事。一时默默低下头去。 探春将她神色瞧在眼中,因悄悄推了宝玉一把,上前向黛玉笑道:“林姐姐昨儿才到的,今日又起得这么早,想必早累了,白站着说了这半日的话,快坐下歇一会子罢。” 宝玉虽不晓得探春为何要推搡自己,但听得这话不差,自是连声应和着。 黛玉便招呼着众人先落了座,自己方坐下。旁边早有人用新制的卤子点了茶水端过来。紫鹃因见着带来的包袱里有几筒茶叶,便不忙着接过,先问道:“林姑娘,要不要沏些子从扬州带来的好茶,让二爷和姑娘们尝尝?” 紫鹃虽然口中问着,手却早搭上了那锡制的茶叶筒子,只等一个好字,便出去烧水沏茶。不想,黛玉却说道:“这却不可。” 五十五 茄鲞 各位走过路过看过的,请顺手投上一票吧! =============== 因听黛玉拒绝,不独紫鹃愣住,宝玉等也一时哑然。觉出屋中气氛颇有些尴尬,黛玉忙笑着开解道:“这并不是为我小气,舍不得那一点子茶叶,实在里头有个缘故,还是昨儿王妈妈同我说的:原是这茶只合在南边儿吃,若在北边泡制,不单水质过硬,砌出来味道不好;最要紧这边北方,天气寒冷,绿茶性又寒,乍然喝下去,是要闹得肚子疼的。” 几人听罢,这才释然。探春因说道:“原来喝茶还有南北之分?我先还疑惑,为甚茶圣所著,茶以第一碗为‘隽永’,后面二三碗也还不差,第四碗之后,便是‘茶淡不如水’了。书中虽如此说,我们平日喝的茶却并不是如此。要么浓浓地砌一壶茶卤子,随吃随兑水点开,要么砌好了闷着,续足了水,一盏茶可吃上一日。有些个茶甚而要砌三四次后方出色足味。我还想是不是前人书中所载,传到后世便渐渐变了。再不想还有喝茶也分南北派的。” 待她说完,黛玉笑道:“可不是呢,各处风俗有别,有时只离上百里地儿,便又是另一番景像,何况南北之分?往这里来前,我也再没想到,茶还有这般吃法儿。先前我只晓得龙井、碧螺春是茶,再不知道还有小叶茉莉双薰也喝得。” 宝玉在旁听着她两个说话,便取过那茶叶罐子来,打开看了一回,嗅了一嗅,只觉味道确与平日所用的茶不大相同。便问道:“林妹妹,那这边儿的茶你可喝得惯?” 听他问起,黛玉略垂了眸子,道:“虽然味道重些,也是好茶,喝得惯的。” 旁边王嬷嬷因见半日不曾同迎春与惜春说话,生恐冷落了她两个,遂说道:“姑娘,小件儿常用的东西皆拿出来了。咱们带的路菜还剩了一瓶子,可要拿出来让这边的小爷姑娘们也尝尝?” 因先前说起南北两地所用之茶不同,众人不免对菜式也生出兴味来。惜春因笑道:“路菜咱们家也有,却不知同林姐姐的比起来,又是哪里有差异了。” 原本黛玉听了王嬷嬷的话,因恐失礼,方待要拒,后听惜春如此说,其他人也都笑嘻嘻看着她,遂改了主意,道:“原只是一点子糟糠东西,难为你们不嫌——雪雁,将菜拿来,再一道取几只细瓷小碟,并咱们带来的细签子也拿些过来。” 雪雁应声去了,紫鹃也过去帮手。片刻的功夫便将东西取来,另抬了一张小桌来摆上。 正分摆碟子时,忽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未曾说话,先出一串脆如银铃的笑声。伸手上前扶了黛玉肩头,笑吟吟问道:“妹妹怎的不多休息一会子?敢是她们等不及要同你顽,一时忘了你身子弱、便过来搅你?”见新摆了一桌子的碟子,旁边小丫头又用洋巾裹了一把银柄细牙签子,分拔到各只碟子里,遂打趣道:“敢是妹妹要请客呢?好巧叫我赶上,倒要偏上一偏。” 黛玉忙笑道:“凤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偶然说起,我们沿路配饭的小菜还剩了些。难得二爷和姑娘们不嫌肮脏,略尝个味道罢了。” 凤姐听罢伸手将桌上小瓷罐子揭开,先嗅到一阵香味,又仔细看了一看,只见除小指甲盖般大小的主菜外,还有去了红衣的花生、风干了的栗子、炒香了的芝麻等物。油汪汪,香喷喷,将罐子塞得满满的。 打量分明,凤姐说道:“这路菜各家皆有,原是备着赶路的人若一时遇不到吃饭处,那干粮又粗噎无味,光着吃没意思,拿来就下干粮的。我今儿也尝一尝妹妹家的,赶明儿再回请妹妹尝尝我们的。” 说着取只细牙签子,挑起一块来送进嘴里。细细尝了一会儿,笑道:“这是拿南边儿的菌子作的罢?可喜那一股清香仍在,又因拿油收过,更添了几分嚼头。” 这边凤姐品评着,那边宝玉早等不得,也跟着挖了一块。余者迎春等见他两个起头的动了手,也笑着过来,各自拿起品尝。 探春用罢,取出帕子擦掉沾上唇边的油,说道:“我尝着这味儿,倒同咱们家的茄鲞有些异曲同工之意呢。” 凤姐笑道:“我是听不大懂你那甚么一曲两曲的。不过单看这菜的样子,便可知同咱们家的做法是一样的了:既是要积月经久带在路上的东西,自然要防着它霉变坏,更又要好吃。做起来自是得将水分尽皆去了,再多搁盐,多放油。这么着,冷着吃才方便,也不觉难吃,有时反比寻常小菜更能下饭。” 黛玉道:“凤姐姐说得不错。我虽不曾亲做过,却曾听她们做过的说起,确是要将先它炸干了,再配上佐料儿煮一道,最后再添些旁的东西,用香油收起。”说着笑道,“凤姐姐果不愧对是当家人呢,连这些个琐事都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凤姐听了连连摆手:“妹妹一个千金小姐,又是在扬州那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住了这么些年的,甚么千灵百巧的人没见过?快别拿着我打趣!” 黛玉自昨日来了,将她诸般举止看在眼中,早晓得凤姐是在说反话儿。若在往日,自己定然也要回上一两句的。然目下初来乍到,同她仍不大熟,且又是在旁人家中。遂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儿。 却说凤姐虽数月前小产了,但休养月余后,仍说愿意照旧上来管事。王夫人因见她气色比之当日憔悴不堪的光景,已恢复得差不多。又想着若是手上有些事做着,将心一散,倒比静闷着生出胡思乱想来的好。遂允了凤姐。这边李纨见她回来,也不多话,交割几件近来的事务便走,依然回去一心看顾贾兰。 却又到底在走前悄悄劝了凤姐几句,说年轻人更当注意身子,否则年纪轻轻落下病根,日后可不好轻易除掉的。凤姐听了虽口里谢着,心里也着实有几分感念。然终是未曾放下。 因得她回来继续操持着,王夫人便又抽身回来闲坐安养。不过有要紧客人时过去招呼一阵,余者小事并不在意,尽皆交由凤姐裁夺。近来因日渐寒冷,越懒动。这日正倚在暖炕上,脚下并踩着小竹节云板脚炉,寻思着前儿刚抄过《金刚经》,赶明儿另抄部甚么经典积功攒德时,忽听有人来报,说江南甄家在京的姑娘打人过来请安,遂先忙命请至暖厅里,又着人去知会贾母。 贾府与甄家原是原是世交,又是老亲,故而往来亲密。他家合家在江南,只有大姑娘与二姑娘嫁至京中,平时总肯有些来往。此次着人过来,也并无甚要事。来的女人请一回安,问一回好,说一会子话,便告退出来。 来人走后,王夫人待贾母回去,自己也回了院子。恰逢贾政往她这里来。请坐让茶后,贾政因问道:“听说方才甄家有人过来,可说起甚么了?” 王夫人说道:“原是为送几样应景冬菜过来的,余者不过是家常闲话而已,并无要事。”见贾政捻须不语,遂问可是有事。贾政答道:“也没甚么,只是想起甄大人当日回京述职的光景,不觉有此一问。算来我与甄兄也是两年未见了。” 王夫人道:“老爷们的事,我妇道人家虽不明白,但也记得甄大人这职务原是隔数年方进京一述职的。两年前今上既已着甄大人连任,再等几年仍然回来见面,尽可把酒言欢的。老爷也不必太过思念故人了。” 贾政颔道:“夫人说得不错。”沉吟一回,忽又笑道,“此时我最渴思一见的,却是妹夫。当日他高中夸官的神气,我仍还记得。可惜此刻他也是人在任上,欲思一见而不得。” 说着因想起早逝的贾敏,复又叹道:“母亲一生只得这一个女儿,我也只得这一个妹妹,不想却还走在我前面。好在林姑娘现已来了咱们家里,那孩子亲母早逝,父亲又不在身边,著实堪怜,虽有老太太疼着她,你也休要怠慢了才是。” 方才听贾政忽然提起贾敏,王夫人心中不免有些钝钝的。然转念想到她已是阴世之人,便又转而释然。再听贾政嘱咐,当即说道:“此是我之本份,老爷无需操心内宅之事,我自当理会得。” 五十六 秦氏 却说宁府那边见黛玉来了,引携着过来拜会过贾珍尤氏等走后,尤氏因见贾母对这外孙女十分疼爱,便同丈夫商议着,意思替黛玉置办一次小宴,以为接风扫尘之意。又可趁机邀贾母过来坐坐,岂不便利? 贾珍听得,因说道:“听着倒也不错,只是这几日天气大冷,两边来回的一走,老太太岂不受了风寒?再者,冬日寒冷,想来无人提得起兴致。” 尤氏道:“爷这话虽说得是,但设若现在不请,难道等得开了春、人已过来住了几个月才替林姑娘接风不成?若依我说,小孩儿家都是爱顽闹的,并不畏寒呢,冰天雪地的反更有乐趣。届时果然老太太不来,也罢了,不过我们捡些炖得甜烂的东西给老人家送去,也算是孝心敬到。她老人家听我们在这边招待了林姑娘,不定更加高兴,比我们好生孝敬了她还强呢。” 这话说得不差,贾珍遂欣然道:“还是你想得齐全。既如此,索性便将她们一干姊妹连带宝玉全部请来,诸般事宜,仍旧劳烦你来操持。日子定下了告诉我,那天我来打个照面就走。你同媳妇领着她们,无拘无束取乐一日,好教老太太听了高兴。” 尤氏应下,因听他提起秦氏,又笑道:“爷先还说人皆冬日畏寒,不肯往外头走动。我听了倒疑惑呢,究竟爷成日家的支使蓉儿往外头跑,并不曾因日头不好丢下一回。爷既连别家的孩子都心疼,如何自家的孩子反不在意?想来定是爷有了甚穿了不惧严寒的好衣裳,悄悄赏了蓉儿,才放心打他出去。只是我也是勤勉着替爷操持这一大家子的,怎的不见爷赏一件子给我穿穿?” 贾珍听得无话可说,只得笑了一笑:“皆因你这当娘的太惯他了,需得让他受些磨练才好。”说着匆匆走了。 事既定下,尤氏捡了日子,问了管家的当日有什么好预备的,一一记下,便往贾母这边过来。向老人家叙了些温寒,便说起欲请黛玉往宁府赴宴之事。 贾母听了果然欢喜,道:“自林丫头过来,我每欲引她散散心,到底开心一回,却因天寒地冻的,我人又老天拔地,耐烦不得。我们太太身上又不爽快,凤哥儿也是成日家忙得走路生风的,不好再去多事。却难为你还想着,特特过来请她。”说着向偎在身侧的黛玉一努嘴,“还不先谢谢你大嫂子!” 不等贾母吩咐,黛玉早上前向尤氏道谢。尤氏连忙推让:“林妹妹莫要客气,原是在这边就当在自己家一样,谢来谢去的,没得生分了。” 贾母此时心中喜悦,闻言笑道:“我也正是这个话儿呢——让她谢你,其实不为别的,只是怕你回去想想嫌麻烦,日后又反悔,只推身上不快,竟混过去了。说不得先谢了你,让你不好意思起来,不独不敢反悔了,还倒要尽心操持起来。” 这话听得合屋子人都笑起来,黛玉也低头抿唇而笑。宝玉一面看她,一面笑问尤氏:“嫂子既已反悔不得,横竖请一人也是请,请两人也是请。再多添我一个,不妨事罢?” 尤氏故意叹气道:“真真老太太是得了道的,轻轻巧巧就将我退路抹消了。”遂一口应下宝玉所言,又说不独请他,还要请他一干姐妹们。再问起邢、王二位夫人得不得空时,贾母忙止道:“她们未必耐烦去,也不消惊动他们,只让你们小辈自在乐呵一回便是。若有长辈在,反不自在呢。”尤氏连忙应了。 过得几日,待天气略略回暖了些,尤氏便备办下席面,又差人过隔壁府上去相请。半晌,果然黛玉、三春与宝玉皆过来了。此时秦氏亦安排完毕,上来招呼客人。 惜春同秦氏最熟,又爱肯时常的过来找她顽。当下相见,便笑着拉她到黛玉面前,道:“快来看看林姐姐,你平日只说我们家的姐妹是难得人物了,再不想天下还有林姐姐这般的标致人儿呢!” 黛玉含笑让过,又同秦氏厮见。她虽先时往这府上来过,将有名人口一一的认了。却因秦氏当日听说弟弟秦钟生病,往家去了一趟,并未得见。回来后因闻说荣府来了位天仙似的小姐,此时相见,便不由暗暗留神打量。 只见黛玉因尚在服中,又是住在长辈家里,衣着素淡之余,也些微有些点缀:脱去青素剪绒面白貂毛衬里斗蓬,露出一身玉色素缎裁就的小袄儿并裙子,只在襟袖间有几道颜色不甚鲜明的纹饰。又因今日往这边过来赴宴,饰便未用银的,插了一支金厢玉茶花簪,鬓上又另有同套的小花儿金扣子点缀着。耳上一对金摺丝珠串灯笼耳坠,随着黛玉动作,微微颤动着。衬着雪白尖削的一张小脸儿,好不楚楚动人。 这边儿秦氏悄悄打量赞叹,那边儿黛玉因见秦氏凤流袅娜,不免也多看了几眼。其衣饰鲜明华丽之处,却也不曾在意。直至秦氏向她见过礼,又往旁去招呼宝玉,行动间莲步摇曳,风姿别致;往她脚下溜了一眼,见她穿了一双香木杏叶高底鞋,方轻叹一声。 此时众人或忙着与尤氏等说话儿,或打量今日座次,唯有探春仍站在黛玉身畔,听见这一声叹,不由问道:“林姐姐可是想起什么事了?” 黛玉见问,并不隐瞒,道:“因方才看见扬州那边的样子鞋这里也有,未免诧异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三妹妹,府上的奶奶们,可都是穿那种鞋子?”说着向秦氏方向看去。 探春跟着看了一眼,摇头道:“也不是。凤姐姐就不肯穿呢,说穿起来虽然好看,走多了路却要脚疼呢。” 闻言,黛玉笑道:“确是如此。还在扬州那边时,我也曾听穿那鞋子的人抱怨不中用呢。依凤姐姐的爽利性子,又需得日日操劳着到处奔走,难怪不肯穿这鞋。” 无论何朝何代,女孩儿们说起衣饰风尚总是极有兴致的。探春听黛玉说起这鞋原是扬州之式,不免大感兴趣,便问可还有其他样式的。黛玉道:“姑且不论鞋面用的缎子和其他缀饰,这鞋却是在底上作功夫呢:用上好的香樟木制底,在外为外高底,除杏叶外,尚有莲子、荷花等等好几种花样儿;在里为里高底,叫作道士冠;平底的便一律只称为底儿香。” 探春听了笑道:“难为这些商人,一双鞋上也要翻出百般花样儿来生钱。” 黛玉道:“可不是呢。先时听我家里人说,这鞋在本地便是极贵的,唯有高官贵人或极富的盐商才舍得买。更不消说物离千里,拿上京来,想来价钱更是翻了几倍。原也只有你们府上这等人家,才受用得起。” 两人正说着话,不想宝玉过来,因见她二人自顾自谈笑,总未曾看见自己,不免起意要吓吓人。转到背后,方欲出声,却听见她俩原是在说女鞋之事。宝玉于这些事务上总是肯分外留心的,听了半晌,早忘了先前的心思,只向探春说道:“三妹妹,你手艺好,也替我作双精巧鞋子,如何?” 探春总不喜他摆弄这些细致东西,遂道:“二哥哥,男子穿的鞋履若讲究起精致花巧、同女孩儿家的东西一般,便该成戏台子上的东西了。再者,与其有功夫讲究脚上踩的,不如作个随身戴的,如何?” 宝玉瞅瞅身上的物件,道:“我这荷包也用了一季了,原说开春时再换。三妹妹,意思你竟替我绣一个?” 听罢,探春道:“我那一手乱刺混插的针线活儿,若是无可奈何之时,倒可以充充数。但现既放着国手在此,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宝玉忙问是谁,探春遂向黛玉一努嘴:“林姐姐随身戴的荷包扇套,皆是自己绣的呢。你看那精巧细致还了得,又是江南的新鲜花样子。二哥哥你果然想要好的,只管向林姐姐去求罢。” 其实早先儿宝玉便时时留神着黛玉,如何不晓得她随身佩物虽然颜色素淡,精细处却皆不比进御的差。只是因自家上次在她面前作了那一回后,黛玉每每的总远着自己,往往不及使出软款作小的功夫,便先走开了。不免深以为恨。正待设法儿同她亲近时,忽得了这个契机,如何肯放过。忙赔笑向黛玉说了几句温软话儿,求她扇套一看。 黛玉见他如此,只得解下与他看了。再问起话来,也一一的答着。又禁不住宝玉再三打揖苦求,只得答应,为他作一个荷包。 旁边尤氏见众人齐至,早命人奉上七宝擂茶,又现从蒸屉里拿出的香芋橄榄等装了盘呈上。又说:“你们姊妹几个暂先吃些小食,中午咱们吃羊肉锅子。想吃甚么菜蔬,先说来与我着他们料理预备去,到时咱们好下汤涮的。” 因见宝玉同黛玉说个不住,遂走过来笑着拉起黛玉,道:“你们兄妹两个,有多少话儿家去说不得的,现下还是先顽罢。”又向站在旁边的探春说道,“探丫头也莫只管袖着手在那里笑,快过来同你妹妹商议商议,要顽博戏还是猜射。一应东西道具,都是现成齐备的呢,只管拣择去!” 五十七 试探 却说宝玉自得了黛玉许他荷包之诺后,因觉同她比往日得以亲近了些,欢喜无限,至晚仍在想着此事,甚而还走了觉。 次日到先生处,未免神思倦怠,昏昏欲睡。那老先生设了几问,见他总是答非所问,再看那恍惚模样儿,不觉胡子一吹,生起气来。当即教训宝玉毫无上进之心,懒听圣人之言。因贾政早嘱过他,道若宝玉顽劣,定要告诉。课后遂往其处告了一状。 听老先生将诸般情形一说,贾政自是恼火。兼之前儿才与家学的贾代儒见过,那代儒着实夸赞了贾环几句。两相比较,不免那火烧得益旺了。遂将宝玉唤来,重重喝斥一顿。也顾不得代儒嘱他“小孩儿家褒奖太过,恐反生自大之心”等话,一面责骂宝玉,一面夸赞贾环。虽手上未动家伙,宝玉却早被说了个垂头丧气,低头默默垂泪。 待贾政怒火稍熄,宝玉方得回去。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儿,加之又是被贾政找去的,伺候他的人如何猜不到是为何事。袭人也不敢告诉贾母,恐又惹风波,好言好语安慰一番,又着晴雯等过来同他引着他顽笑,方才渐渐回转过来,将这一点不快丢开。 谁知那边贾环下学后去向他父亲请安,恰巧撞见贾政数落宝玉,遂站在外间,将诸般言语皆听在耳中。先时听着贾政声色俱厉,还惶惶的有些同气之怜。及至后来,忽听见夸奖起自己,顿时又高兴起来。过后再听宝玉挨骂,已是换了一番心肠,将那同气之情尽去,反带了些得意。 原是他平日看着宝玉如凤凰蛋一般被众人高高捧着,心里只觉敬仰。现下忽听贾政左一声“你这作哥哥的竟不如弟弟”,右一句“那些痴长的年纪都白丢了不成”,口口声声总道宝玉远不及他弟弟。如此一听,顿时将往日那恭敬之心减去大半,生出得意来。又夹了些不忿:既是我比他强,那何为众人只单单待他好? 贾环年岁尚小,既存了这念头,行止间便难免要露出几分来。再见到宝玉时,往常总要行的礼,如今竟是自行免了。因宝玉本不在意这些,且看在探春而上亦担待着他。贾环不明就里,只道宝玉是自愧不如自己,故而见了自己便不免低下头去,也不敢来苛责自己礼数。 有了这番心思,贾环心中除得意之外,那点怨怼之气也愈大了。回去向赵姨娘说起此事,赵姨娘顺着他的腔调说了几句宝玉无能后,一时复又伤感起来:“我的儿,早说你要读书上进呢。快快用功起来,等到了年纪,考个功名在身上,看这家里还有谁敢斜眼看你!”说着又将他搂进怀里,细问他贾政如何夸赞他。 可巧今日芙蓉回来探看赵姨娘,坐在旁边,将这些话尽数听在耳中,心中亦是叹息。又同赵姨娘说了一会儿的话,便说要去给探春请安。 赵姨娘听罢说道:“快去罢,姑娘成日只在府里,有个外头的人鲜事倒开心些。” 来至探春处,芙蓉与牛嬷嬷、侍书翠墨等打过招呼,便往正房中去。一掀帘子,只见探春合眼在暖榻上躺着,忙问道:“姑娘可是身上不好?快请大夫来瞧瞧。” 探春认出她的声音,立即坐起来,穿上鞋下了榻过来携起她的手,笑道:“我方才正说姐姐怎的一两个月不过来看我呢,心里正念着,好巧人便到了。” 芙蓉亦笑着请过安,又将方才的话儿问了一遍。探春道:“无事,只是刚从林姑娘处回来,在外头走了一遭冻得怪冷的,便上来暖和暖和。” 芙蓉早从赵姨娘口中知道,先前敏小姐的姑娘,近来被贾母接入府中。老太太疼爱得同宝玉差不离,倒连先前的探春等也不及。原还在担心探春可会因此生出芥蒂,心中不快活。现下看她笑眯眯的模样儿,声气间也是同那位林姑娘极好的,遂才放下心来。 两人叙些近月光景,芙蓉道:“将忙了这一年多,倒是渐渐的积下些钱来了,又无甚要紧去处。我同那个无事算起账来,只消再做一年,倒可添间带小院儿的两进房子了。” 说着不免又感激一回:“皆是姑娘当日替我想的法儿,又悄悄帮补我,我才得有今日。姑娘的大恩大德,我日夜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若在往日,探春早叫她止住这话头。今日看着芙蓉感激到骨子里的模样儿,却略略想了一想,暗道:择日不如撞日,便是现在同她摊牌罢。 遂说道:“嘴上谢着,不过两块皮碰碰的功夫,轻易之极。我晓得姐姐是个实诚人,不同那些当面嘴上抹蜜,背身变脸骂人的小人。你既说感谢我,那我便问你,你肯不肯拿出诚意来?” 芙蓉便问要甚么诚意。探春道:“也不很多,不过将你这一年多来,自我的母银上生脱赚得的银子,拿八成给我——余下两成,便算是你同你当家的辛苦一场,留下吃茶。” 这话听得芙蓉诧异起来。再细细打量探春,再打量她脸上虽依然带着笑,神情声色却已不复方才温言谈笑的和熙模样儿。遂试探道:“姑娘说笑逗我呢?” 闻言,探春将脸一板,说道:“谁同你说笑来?我说正经话儿呢。若你果然真心感谢我,便快快将银子连本带利还回来。我这边自有我的难处,若不是理抹不开,我自己又不犯亲身去搜赚,当初何至于要教你那番主意、又还给你银子?你不见外头放债的还要利滚利呢,只收这些子,还给你留下些,你还有甚么不足的!” 这番话听得芙蓉一口气梗在胸中。欲待要辩,细想去又觉得句句是实,不能驳倒。只到底平下不胸中不忿,却又不好当面儿同探春争执起来。便暂且捺了怒气,设寻说辞。 不料思量一番,却慢慢平复下来,因想:横竖自己积蓄尚在,日后拿了它来操办亦是可行。纵使今年赚得的银子大半去了,到底经营这一年,人脉仍在,不比先前毫无名声、四处求买的光景。便是一时手中空了,既有老主顾在,早晚收得回来。倒是探春,若不得这个进项,却是再无办法可想的。况她到底是主子小姐,若真动起怒来,也不好收场。 这么一想,心中便渐渐平复下来。再思及探春小小年纪,便要谋划筹取,心中反又添了几分怜惜。心道,既是意外得来的,乍然再收回去,也是天理常情。怪道老人家常肯说,横财不能得久呢。 既想明白,且家中银钱之事原也是她作主的,遂当即定了主意,说道:“既是姑娘要用,况当日又是姑娘为我牵引的线、搭设了桥,此时再收回,原也是应当。我这便取来,一两日的功夫,定送到姑娘手中。” 见她如此爽快的应了,探春也是出乎意料。细细瞧她神情,拿准并不是随口吱唔着,过后再抵赖的模样儿。方笑了一笑,说道:“你既想明白了愿意,那再好不过——莫要忘了,先留下两成再送来。” 说过这件事,两人虽并未起争执,气氛却未免尴尬起来。芙蓉寻个借口告辞,见探春不留,便掀帘子走了。 帘栊晃荡间,侍书又端着一屉小食进来,因奇道:“怎的就好走了?方才过去时,脸上也不像来时那样带着笑了。敢是姑娘同她拌嘴了?” 探春过来,捡起一块蜜饯捏着,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见人家养好了一头猪,我试探着想去夺罢了。不想人家主人怪心实的,任我说甚么,竟是再无不应,我反倒有些不安起来。”说着将吃食放入口中。侍书再追问时,便示意自己吃着东西,不好再说话了。 五十八 生病 恢复更新 = 却说贾环自父亲呵斥宝玉之事后,心中不免生出些轻狂自傲来。偶然遇见宝玉时,也不再行礼,虽未鼻孔朝天,却很有些不将他放在眼中的意思。宝玉倒是个省事的,争奈跟着他的一干人皆是伶牙利齿。见贾环如此,一两次犹可,遭数一多,不免议论起来。虽不好当面说,背后闲话总不曾断了。渐渐的,这话儿便传到王夫人耳中。不独她,连探春也隐隐听闻了一些。 乍知此事,探春不免吃了一惊,暗道贾环怎的如此浮燥起来。正欲他的东小院儿去、同他细剖个中利害,不想前头贾母却遣人来传话,说史湘云过来了。探春只得暂且先搁下此事,往前面去。 到得那边,宝玉、黛玉等早在那里坐着,几人正说话儿。湘云乍眼见探春进来,也过来向她道了好。瞅人不备,却悄悄捏一把她的手,嗔道:“早叮嘱你们,林表姐过来了千万告诉我,你们却总当耳旁风。人已来了十几日,我才收到信儿!” 探春亦放低了声音说道:“老太太早打人过去请你了,偏生那天你们府里来客,你在陪她们女眷说话儿。我们家过去的人听说,你要陪过了晚饭才得闲,她自然等不得。且又不会写字,便只告诉你房里伺候的人,请将话转到。她回来告诉后,我们总说你隔日便该过来了。谁想却过了这么些天才来?我们还以为你有什么事绊着了,自是不好去催促的。” 湘云因诧异道:“并没有谁人我带过话儿。”说着凝神回想半日,终于想起来,“是了,那日我回去后,翠缕因她家中有急事,等不及告诉我,早自行去了,过了些日子才回来。想是这丫头愁着家里的事,倒把我的给忘了。” 探春笑道:“晓得缘由不在我们就好,只在你自家。” 两人正说话间,只听贾母唤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有话明儿再说。云丫头,你方才不是还念着说是特特过来瞧你林姐姐的,怎的一转身见了探丫头,便立时将这话忘了?” 宝玉笑道:“原是她两个本就亲厚,才一时怠慢了妹妹。到底妹妹也不孤零,还有我陪着她呢。” 听他祖孙两个如此说,湘云立时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挨着黛玉坐下,同她说话儿。先时不过彼此问好,又问住得惯不惯,平日喜欢做甚么。黛玉遂一一告诉了她。 因听到黛玉说平日喜欢读书,湘云立时拍手笑道:“我也喜欢!林姐姐想来定是家学渊源的,今后我若有了疑惑,便只管过来问你。” 黛玉道:“云妹妹这话过誉了,究竟我也不过略认得些字,于那无益之书稍看过几本,并当不得这般赞赏。”湘云如何肯信这话?想了一想,便以请教为由,暗暗的考较起她来。黛玉如何不晓其意?当下自是对答如流,且轻轻巧巧,将引申出的旁问反问回去。宝玉也在旁不住的插嘴,一时三人语带机锋,你来我往,渐渐说得热闹起来。 若在往日,探春定然也要加入,同她们辩论一番。然今日因挂着贾环之事,人虽坐在此处,心却早已飞走了。也无暇细听黛、云二人如何相互试探对方学问。 贾母见她三个皆说得眉眼舒展,知道她们兄妹正在兴头上。只是自家却很不耐烦听这些书本话儿,又不想扰了她们兴致。因见探春独坐一旁出神,并不插话,便以为她今日懒待说话,遂道:“探丫头过来,里头正着人抄经书呢,你字写得好,也去抄几篇,积些善缘。” 探春只得答应着,与鸳鸯一道扶着贾母进去。又与两个自外面延请来的掌书女记一道坐着抄写经文,直至饭时方罢。后又陪至贾母觉着困倦去歇了,方向宝玉等说了一声,只推自家也要歇歇。湘云正与黛玉说得投机,意思还待继续,见状也不在意。 王夫人因近来听说贾环之事,心中便生出不快来。无礼冲撞之事犹 红楼春归 第 16 部分阅读 蓟勾绦匆膊辉谝狻?br /> 王夫人因近来听说贾环之事,心中便生出不快来。无礼冲撞之事犹可,可虑的却是贾政褒扬庶出儿子、责骂嫡亲儿子。 她亦深知宝玉性子,自家平日也深恨他不知上进,只晓得调脂弄粉的。有心要好好管教一番,然因贾母极是疼爱他,恐过严了惹得老人家心中不痛快,抱怨起她来。兼之想着宝玉如今不过十一岁,或许再长大些,自己便会懂事起来。左思右想,总是狠不下心来。 王夫人既作如是想,平日见贾政管教宝玉时,虽口中安慰着儿子,心里却是带着宽慰的。但今次却无论如何也喜悦不起来。若是贾政不过寻常责骂一顿,倒也罢了。这次却是抬着贾环,说起宝玉来。虽明知多半是贾政恨铁不成钢,无心**来的话儿,却由不得她不忧心思虑。 论起贾环,总不免想到他那娘亲。王夫人因近来上了年纪,又自觉身上虚弱多病,对贾政时常往谁房里去的事,渐渐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暇计较了。且赵姨娘近来规矩许多,不再成日家嘀嘀咕咕的抱怨生事,只将一颗心放在她儿子身上,留神照看着他。 思及此处,难免又想起贾政夸奖贾环之事来。兼之方才一番回想勾起旧恨,王夫人心中不觉越不自在了,只觉得贾环那洋洋得意,不知礼数的无礼模样,皆是赵姨娘教出来的。 一念至此,再按捺不住。虽不好作贾环,却将赵姨娘叫来,着实训斥了一顿。然责备已毕,心中却仍是不解恨。 赵姨娘才得舒心了这段日子,忽又无端领受了一顿排头,心中自是不痛快。也想不到王夫人还有后手,回来自家同小吉祥抱怨:“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说?果然我哪里行错了,明白说出来便是。这般夹头夹脑的,又不说清个缘由,算甚么?” 芙蓉去前,因素日留心着,见小吉祥儿还算勤谨忠心,便向赵姨娘说了。赵姨娘又着人回与凤姐,令小吉祥补了芙蓉的缺。 当下见赵姨娘生气,小吉祥便劝道:“想是太太一时为旁的事不痛快,找个人煞煞性子。说完也就罢了,只当耳旁风随手丢开。姨奶奶只将心放宽些,也莫太过在意了。” 赵姨娘道:“从来行事皆有个缘由,我就不信她是无故给我这一顿气受!” 小吉祥闻言也觉有理,然思来想去,猜测半日,却总想不到是为何事,只得将先前的劝慰之语颠来倒去又说了几遍。 赵姨娘正生着闷气,忽见探春院里的一个小丫头子过来传话,禀道探春病了。不由一惊,又因听说已惊动了王夫人过去,想来自己是不好再往跟前凑的,便只得着小吉祥去细细打听着。自己独坐在灯下枯侯等信儿,暗祷探春莫要再是重症。满腔忧心之下,倒将先前的恼怒忘了。 原来,探春自贾母处出来后,却不曾回去,而是算了目下该是贾环从学中回来的时辰,估摸着往他平日走的道上候着。寒冬腊月,冷风呼啸,虽穿了厚实的猩猩毡斗蓬,仍不免打了几个哆嗦。却因怕错失了不敢去屋里,只得站在路上干等。等了半晌,却总不见人。瞧瞧日移时过,只得罢了。 回去后方要再着人打听贾环在何处,却不想先在外头冻着时尚不觉得冷,一进烧了暖笼的屋子,便立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当下便觉得鼻塞目眩起来。侍书等见状,连忙招呼她躺下。 原只说偶然吹了风,渥一渥便好。不想待到晚上时,整个人已起热来,面赤唇白,神智涣散的。吓得服侍的人赶紧禀了贾母,连夜请来大夫看诊。又有煎药等事,王夫人等又过来探看,直忙乱到三更天后才宁歇下来。 五十九 教导 探春这一病,足足卧了三日的床,方渐渐回转得好些。然仍觉身上绵软,似被抽了骨头似的没有力气,只得依然躺在床上歇着。虽然心挂贾环之事、芙蓉之约,且业已知道赵姨娘受了呵斥。但既在病中,纵然着急,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这日,因她热度已退,不怕再过染到旁人身上,宝玉、迎春等便结伴过来看她。因恐扰了她病中清静,反更添症侯,故只略坐一会儿便走了。 众人离去后,探春正闭目养神间,忽听屋外又响起脚步声,心想又是谁来了?便带了些不耐烦看过去,却见打帘子往里进来的不是别个,正是贾环。 尚不及说话,便听翠墨悄悄向贾环说道:“先前二爷和几位姑娘们刚来过,姑娘招呼了一回,方才刚歇下,三爷还请等一等,待婢子先进。” 一语未了,便听里头探春说道:“不碍事,让三爷进来罢。” 贾环听见她姐姐声音虽高,却是带着颤声的有气无力,连忙进来。凑近榻前看了半晌,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探春道:“无妨,烧早退了,不然也不敢让你们过来。” 贾环道:“姐姐虽然不烧了,脸上却还是白的呢。” 探春微微一笑,道:“脸白还不好?姑娘家谁不喜欢生得白?” 贾环急道:“不是说搽了粉的白,是病里的白,姐姐莫要曲解了我的意思。” 见他着急,探春忙说道:“我知道,方才是在说笑话儿呢。”便让他在床沿坐了,问他近来功课如何,姨娘那边可好。 贾环早存了来探春面前夸耀一番的心思,刚才因挂着她的病,一时忘了。现下听见问起,立时又勾起来,急不可耐的说道:“姐姐,老爷夸我了呢!”遂将贾政上了先生的话来夸奖自己、并呵斥宝玉之事说出。面上尽是得色。 他本道探春听后定会如赵姨娘一般,恭喜夸奖他一番。不料,探春却只淡淡说道:“原来是这件事,我早知道了。“ 闻言,贾环立时瞪大了眼睛:“谁告诉姐姐的?“ 探春道:“这几天满院子尽在说这事儿,你难道都没听见?“ 贾环先是茫然摇头,继而喜道:“姐姐,是不是现在人人都知道二哥哥不如我了?那做甚么他们还是待他很好?” 探春挣着要坐起来,一旁翠墨赶紧过来帮忙,将她扶起倚床壁靠着,又取来一只枕靠放在她背后。探春道:“你去瞧瞧,可有甚新鲜吃食,给三爷拿些过来。” 翠墨应声而去,临走时不忘带上门。此时,探春方向贾环说道:“你说说,为甚么老爷只说了一回你比宝玉强,人家就得改敬你、不再敬他?” 贾环道:“自古人皆重贤轻愚,我既比他强,那自是该受看重的。” 探春道:“但你也瞧见了,其实并不是这样。你明白是为甚么吗?” 这问题近来贾环早想过许多次,心中已模模糊糊有个答案,却并不太坚定,也未曾对他人说过——实是也没别个问起过他。今见探春问起,不觉便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因他是太太养的,我却不是。所以众人单敬他不敬我。” 探春抚着他的脸,轻声说道:“既晓得是为这个缘故,你先头为甚还要怨人待你不如他?” 贾环一时语塞,然后争辩道:“尧舜还能择贤而立,不传之于子呢。更何况我是府上公子——原是他们不读书,不明白事理糊涂了。” 听他这不伦不类的比方,探春不由笑了一声,道:“亏你也好意思,才多大年纪、认得几个字,竟拿圣贤自比起来。” 此时贾环亦知失语,遂含羞不语。只听探春又说道:“谁生谁养的那些话,暂且不必管他,只说学问。你当真觉着,老爷骂宝玉,是真个对他灰心下定论了么?” 贾环道:“老爷还夸我——” 不待他说完,探春便打断他:“老爷固然夸了你,但你也不想想,你同宝玉比,差了几岁?他又比你多念过几年的书,背得的书、认得的典比你多多少?原老爷夸你,也不过是为你勤奋,小小年纪肯下功夫读书。他只恨宝玉贪顽不上进,故而拿你的奋同他比,意欲激励他罢了。难道你真个当宝玉还不如你这小他五岁的人?” 听罢,贾环细细回想,当日贾政果然并不曾说自家学问已精进过乃兄,只说“用功”、“认真”等语,且一再骂宝玉不求上进。 想明白此节,贾环连日来的兴奋得意不觉尽皆消去,转而意气沉沉起来。却听探春又说道:“你终究比他差着几岁,且又不曾似他一般三四岁就开蒙,一时不及,正是常情。只消你肯依旧用功着,待再过几年,何愁不远远的过了呢。” 贾环听了,方略觉好受些,重又渐渐生出希望来。正寻思间,忽想起一事,登时又不高兴了,噘起嘴,说道:“我听她们说,姐姐你平时也总劝着二哥哥要多读书的。如此一来,我岂不是总追赶不过他?” 探春道:“又是谁的耳报神告诉你的?纵我肯劝,也要人肯听不是?”说着想起他很有些个要强好胜心,便故意说道:“我知道了,原是你没把握赶过他,便先找个借口放着。到时若侥幸赶过呢,自然不再提这话儿;若是不得赶过,便要说,原是人家年纪比你大,故而总比你强,是也不是?” 听得这话,贾环顿时急得一下站起来,说道:“谁说我没把握先找退路了?学里很有几个人年岁比我大、每每先生点问却坑坑巴巴的,原是极简单的一问,我都替他们着急。若再给我些时日,我必然能过二哥哥的!” 探春本是出言相激,以激出他的争胜之心来。见状,当下自是欢喜。却只悄悄藏在心里,并不在面上露出,依旧淡淡说道:“果真?只恐你是争一时之意,三两天过去,便丢开手忘在脑后了。” 见贾环胀着脸欲待再说,又道:“豪言状语,皆是说给外人听的。任说得如何好听,若自己不肯用功,依旧是些空话。你且记住方才那番决心,咱们且看今后罢。” 贾环瞪着她,粗声说个好字。探春知道经过这番话,已在他心里播下继续奋用功的动力。日后纵有淡忘,自己也可在旁敲打提点着。此事便暂可揭过,说起一直在意的另一件来:“这些日子我不独听说老爷夸了你,还听说你见了你二哥哥也是倨傲得很,不肯行礼呢?” 贾环方欲将那“他又不如我,我何必反向他多礼”的话说出来,猛然省起自家方才已承认了尚不如他。虽已立志定要赶,但毕竟尚未成真,仍是空口白话。嘴巴张了又合,一时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见他无言可对,探春便柔声说道:“你方才既用古人自比,我便也同你说说古人之事。先生给你们讲孔孟时,也说过彼时春秋之事罢?那些废长立嫡的君主,为此惹出多少纷争、引得多少臣民无辜丧命?后人说起春秋,总叹息礼乐崩坏,这正是其中一环。为何老祖宗要订下礼数?自然是自身经历过一番事后,悟出一套规矩来,想着后人照此规矩而行,便不会再犯自家曾犯过的错。这是先人顾虑深远之处,虽然那些规矩流传至今,已有许多不合式,但依然有一些,是从未变过的。” 见贾环凝神听着,探春又道:“长幼嫡庶之别,便是亘古未变的一条。人人皆知,自来地位辈份摆在那里,谁也不能灭过次序去。你们先生还说你书念得好呢,却连这起码的礼数也不知道?” 贾环呐呐道:“我,我那会子也是一时糊涂了,一口闷气蒙了心眼子。” 探春道:“往后这糊涂可少犯些罢。你既知咱们分了嫡庶,如何还行出这等明着落人口实之事来呢?若惊动了太太,又该惹气了。” 听她说起,贾环便想起以前王夫人肃容训导的模样儿,自是不愿再惹她生气,赶忙说道:“若我就此改过,太太肯恕过我罢?” 见他担忧不已,探春连忙安慰他,说只消日后依然小心遵礼,莫忘了给太太请安,口舌甜些,便不会有事。但嘴里虽劝着,心中却不免叹息:小小一个孩子,本该无忧度日。谁知一生最好的童年,却得蒙上一层隐忧暗惧。自己虽能为他担着些,却终是不能时刻照看着,依旧得令他心里有数,方不致大意吃了暗亏。 安抚一番,又说:“二哥哥脾气极好的,你只消向他赔过礼,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待你,再不会生你气的。”说之再三,贾环才放下心来。然心中终是压上了一块石头,虽然不重,也暂无砸落之虞,依然令他隐隐觉得喘不过气来。 六十 家事 设了个选项调查,大家~~ ============= 探春病才好了些,一时不防,多说了会儿话,耗了些精神,不免又不济起来。『快』大夫复来再诊,又另开了一剂方子,多喝了两天汤药,方渐渐的好转起来。 却说她病着这几日,湘云早同黛玉熟悉起来。彼此皆是青年姊妹,又相互赞赏取中对方才情。更兼二人身世有相似之处,不免更生出同气之感。一时间亲密无匹,日则同行,夜则同榻,倒暂将宝玉晾到了一边。 因欲多住几日,便少不得往隔壁走动走动。这日,湘云往宁府去向尤氏问好。不想刚走到正院子前儿,就瞧见堂屋里头黑压压跪了一屋的人。仔细一打量,不独管家嫂子和小丫头子们,更还有贾珍的一众侍妾皆跪着,将贾珍与尤氏团团拱在中心。 湘云抬头看见尤氏取帕拭泪的模样,立即晓得他们是有家事了。便先不进去,悄悄往旁边耳房里来。这里的丫头婆子皆是伶俐的,见她进来,也不声张,只小声儿请了安,默默上来伺候着让坐,又过去取主子的茶来斟上。只是手中虽作着事,心神却皆放在外头,悄悄留神着家主的动静。 等了半日,忽听得一串靴子笃笃声,打窗下过去,后头又有几个忙乱脚步,跟着出去了。听得渐渐去远了,一个婆子方长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大爷今日总算不曾雷霆震怒的作起来。” 虽不大往这边来,湘云却也晓得贾珍脾气暴,火气一上来,动鞭子下狠手皆是常事。但那多半是冲着贾蓉,或几个管事并小厮们的作,并不曾听说也如此待过尤氏。却不知,今日是为个甚么缘故,竟向他素来敬重的尤氏作起来。 这边湘云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里头人都散了,尤氏也该打整好,方慢慢进去。 屋中却不见尤氏,只有几个丫头在。其中银蝶见了湘云,忙过来请安,道:“姑娘来找我们奶奶说话儿的?”待湘云应了,便高声向里面说了一声。又向湘云笑道:“姑娘先坐着,我们奶奶正洗脸呢。” 等了半晌,尤氏方出来,笑问湘云好,又问她家叔叔婶娘好。湘云虽是直性子的人,但因晓得此是宁府家事,纵心中存疑,也不好多问的。故一字不提方才之事,只笑嘻嘻同尤氏说些闲话儿,又佯嗔她设宴也不请自己。 听她提起宴请之事,尤氏神色一滞,立又堆起笑来,道:“恁冷的天儿,便是请了,你家人心疼你,也再不肯放你出来喝一路风的。况又不是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儿果,值得人特特跑一趟。” 说笑一回,湘云便告辞去了。尤氏留之不住,送至角门处,命家里两个婆子好生跟着她主仆,送到那边府里再回来。 这边尤氏仍旧回来,银蝶窥着脸色,过来问道:“眼看大节快到了呢,百般事情,也该打点起来。只是爷方才那番话……依奶奶看,爷的意思,可是今年俭省些?” 方才贾珍过来,尤氏先还当有甚么事——近来贾珍总不往她房里来,故不曾往那上面想去。不料话未说上两句,贾珍便拍起桌子来,派了一堆不是给她。总不外乎四字:花销过大。以此责备她掌家无方,不知节俭。了好大一通脾气,才沉着脸离开。 底下人深知贾珍性喜奢华,府中除定例的大宗开销外,余者大项,尽让他占了。吃穿用度不消说,自是上好的;更兼无事时又爱会个夜局,试个手气,便单只这一项,有时一夜便要砸出几百两银子去。更不说那些追欢买俏的撒漫事情。倒是尤氏,自家并不大添买新鲜衣裳饰,反还刻意百般俭省着些。 现见贾珍忽反过来嗔怪尤氏大手大脚,不知艰难。众人便皆以为,大爷不知在何处又惹了闲气,这次却作到主母身上来了。 尤氏却知道,必是自己哪里开罪了他,才惹来这场风波。因回想一番,便明白再无别事,定是那日抢白了他几句。他积在心里,却留待今日才作出来。 一思及此,尤氏灰心之余,又生出几分后悔来:明知说之无益,何苦又要去顶撞?不是白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于女眷中虽算言语诙谐,爽利大方的,但于泼辣精明处,总不及凤姐。因她想着自家身份,不过一个填房,娘家又渐渐的落败了,比不得贾府权势,说不得声气便要放低些。再者贾珍又是无法无天惯了,脾气上来,任你是谁,说打便打。连他老子都不管他,自己作妻子的,从来也只有劝的,没有管的。既劝着不听,也只得罢了。 故而诸般顾虑层层压下来,尤氏早是打定主意,只管操持好府中事务,凡事百般忍让着些,顺着贾珍性子,也就罢了。只管自家尽到本份,于心无愧便好。那日也是忍无可忍,一时口快多说了几句。然究竟于事无补,反给自家招来一场没脸。今后还是少作这些无益之事的好。 这个想头既坚定下来,虽仍有些幽怨不甘,也只得丢开不理。遂向银蝶说道:“不消作那些没用的打算,仍旧按着往年的例采买办理便是。” 听她这么吩咐,银蝶未免要问:“那爷那边,怎么说?” 尤氏叹道:“难道这么些年,你还不晓得他脾气?他若真肯用心算算帐,理理这一摊子事,我早庆幸着还愿去了。你几时见他理会这些小事了?不过又是借着这件,暗指另一件罢了。” 银蝶侍奉他多年,府里事情也很知道一些。尤氏虽说得含糊,她却渐渐听出味道来了。便不再追问,只道:“既奶奶瞧得明白,那我便去传话儿,让诸人明日上来听训,仍按旧便准备起来。” 尤氏道:“正是如此。唉,单是为过个年,至少要从头到尾奔忙三个月,也怪折腾人的。” 因见探春好了,王夫人便想起贾环之事来。却又听说,贾环昨日下了学后,特意往宝玉处去了一趟,端茶陪罪,打恭作揖,又陪了一堆软话儿。只说自己前几日心气不顺,白冲撞了他哥哥,请他担待原谅。宝玉自是连忙推让,说并无此事,何来宽囿之说。 二人正谦让间,恰巧贾母打鸳鸯过来向宝玉说一句话。见他两个这般模样,便回去学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欢喜,笑道:“兄友弟恭,作哥哥的肯让着弟弟,当弟弟的肯敬着哥哥,正是大家公子有礼之处,也是我们家兴旺之兆呢。” 老人家高兴劲儿一上来,当即便将他兄弟二人叫来,夸奖一番,又赏了些小顽意儿。宝玉并不在意这个,于贾环却是难得的。因默想一番前日探春所说之话,果然如今应了,不由更加信服他姐姐。 既知贾环认了错,更又得了贾母嘉赏,王夫人自是不好再同他计较。正静思间,恰凤姐过来请安,便随口问起她家计之事。 听她问起,凤姐自是将近来动到的帐目色色报上,又恐说得不分明,还打人去取了帐本子过来。王夫人原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认真,却又不好推脱。只得就着平儿的手,草草看过。一面看,一面夸奖凤姐打理得清楚明白。 正欲吩咐收起时,忽然翻到一页上面,见着个“赵”字。当即便看住了。因问道:“如今周姨娘和赵姨娘屋里,每月开销是多少?使几个人?” 凤姐说了个数字。王夫人听罢,沉吟道:“怎么赵姨娘屋里使唤的人,比周姨娘处要多?” 凤姐说道:“早先我也疑惑呢,后来查了当年的本子,才晓得是因她那年有了身子,老太太恐她人手不够,特地吩咐多添的。后来环兄弟虽另辟院子去了,却也没有撤销。” 王夫人听了不语。半晌,说道:“因事而添,事过了便该撤下。只是这既是老太太亲自吩咐的,倒又不好贸然撤下。但若不撤,却又不合式。你听我的话:且留神着,看甚么时候有了机会,趁着开销别的,也一并开销那里的才好。否则,算起来虽是小事,但若就此开了先例,重重叠叠一下去,日后不知得生出多少亏空来呢。” 见王夫人吩咐,凤姐自然应着。又略坐了一会儿,便说要往贾母那边去请安。告辞出来,走至月洞门前,却站住脚朝赵姨娘那边的院子瞧了一眼,方一笑去了。 六十一 烦恼 昨天看到编辑的通知,说下月1日开始上架。汗,是不是有点快了? 趁着这两天周末,我试试看能不能多赶两章来加更,争取在1号之前凑足2o字。 次日凤姐忙着指派各处的采办,以备过年之事。且叫来一一的吩咐完毕,又说道:“你们都是使老的人,不消我说,也晓得家法如何。且用心办事,忙完了自然有奖赏。但若再让我听见那些贪污克扣、借机生事的话儿——丑话先搁在前头,二门外有板子等着呢。若是再闹腾得大些,还可试试衙门里的水火棍!” 众人皆道:“奶奶放心,家法如山,我们又是受过府里大恩的,断不会行那些个混帐事情。” 凤姐冷笑道:“明白就好。”说着便挥手让他们自便去了。 经了这一通忙碌,目下已是黄昏。平儿因总不见凤姐提昨日王夫人叮嘱的那件事,以为她一时忙乱着忘了,遂提醒了一回。 听到平儿提醒,凤姐却先不回答,反问道:“你听着方才那些人、说的那番话可能信得?” 平儿道:“也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好话儿又不是说了粘在嘴皮子上拿不下来,谁人肯认真的?” 凤姐道:“可不是。早先我还想着革除整改一番,现下我也看透了。但凡他们日后行事时想着一半,些微少弄些个鬼,我也就知足了。只是我虽这里忍着气,于她们那边却还不领情,只怕现儿脚跟儿子刚出了院门子,立时就抱怨起我严苛来了。” 平儿劝道:“早年奶奶不是已竖了榜样给她们看过?自那以后果然好了许多,虽不是完全清正了,但终究也比原先强了。” 听她提起旧事,凤姐冷笑道:“再不要提榜样二字。那拨人当初也是刚进来,裙带尚未系牢的,所以脱起来也容易。若是像这帮子一样,也不说一二世,只消浸染个五六年,我哪里还撼得动她们?这一二年间的,你也瞧见了,她们明面上称个奴字,暗里却是二太太、二奶奶呢!好不威风神气!若我略软弱一点儿,还不知怎么样了呢。” 平儿并不曾想,自己一句话,便招来凤姐这一连串的抱怨,知道内里必有干系。想了一回,模糊猜到一点,遂问道:“她们在这府里怕不有两三世了,自是树大根深的。奶奶可是想如上次那般,借赵姨奶奶之事,再敲打敲打她们?” 她本道自己猜中了,不想,凤姐却摇摇头,道:“当初我将近身使唤的人撤换了,太太只说我用惯了家人,他人未免不顺手,便自体谅着我也没多说甚么。如今我若再打起别的主意来,只怕太太头一个就要不依的,还是省事些好。至于赵家的事,我已有主意:横竖太太没急催着去办,日后慢慢瞧着罢。只是你却抽个空,往三姑娘面前走一遭,同她说一声儿,仔细别明着讲。” 因见平儿不解,又说道:“我方才那些话,却并不是抱怨,只是说府中情形如此。我夹在这堆二主子中间,虽得老太太、太太看顾着,暂且镇住了她们,却依然不得不事事小心着。既是遇上可交好的人,我又何必同她作成仇,引得她恼了我,日后彼此不痛快呢?” 说至此处,平儿已明白过来,忙说:“奶奶是担心三姑娘为此事同奶奶积下冷来、日后生了嫌隙?这倒也是。眼见姑娘们一日大似一日,且又是很得老太太喜欢的,往后不定怎么着呢。何苦为些子小事,先惹得大家不痛快。” 凤姐道:“正是如此呢。虽说宝玉才是正经少爷,但他那性情你也见了,并不是往这一行来的料。兰哥儿又小。二姑娘性子绵软安静,且是大太太那边儿的小姐。四姑娘也还小。如今就一个三姑娘是拔尖儿的,她若成心想给我找不自在,我终究也不能拿她怎样,倒不如一上来就免了这些烦恼。” 平儿听罢,又问:“那太太那边,可怎么办才好呢?” 凤姐笑道:“所以正是要你去同三姑娘说说呢,咱们先莫开口,只将人情送到她面前,瞧她如何行事。若我果然没看错她,她自然承我的情。若是她不乐意,横竖这是太太的吩咐,到时我拱摄她几句便是。” 探春虽然好了,但总是病体方愈,身上懒动,神色未免倦倦的,便整日只在屋内暖和着,不去外头吹风。诸兄弟姊妹皆体谅她病中,时常过来探看着。 这日平儿过来,见过礼,着跟来的小丫头手中接过只细篾小瓮,放在炕桌上揭开盖子,拨开里面白棉暖衬,取出一盅香热蒸腾的东西来,笑道:“我们奶奶今儿实在忙不得,一时抽不开身来探视姑娘,便命小厨房作了这胡桃茶。都是丫头们剥的胡桃、磨的枣泥,极是干净的。望姑娘莫要嫌弃,略尝一点子暖暖身罢。” 探春见说,忙道了谢,亦笑道:“果然凤姐姐想着我,还特特送来好茶。你回去后替我谢谢。”又命人过来,给平儿设座端茶。 恰巧宝玉也在此处,见了平儿,因问起凤姐近日忙不忙。平儿道:“年关将至,自然有些事务的,前儿连太太也过来帮忙筹备着呢。不过一年也就这一两回的功夫,忙过也就罢了。” 既有宝玉在,平儿只得暂且先将来意遮起,漫声应了他几句,又问探春可好些了。 探春笑道:“难为你记着,大冷的天儿亲身走过来看我。如今我已大好了,只是懒得动。” 说着,因听平儿方才说起事忙,便思忖着她走这一趟,该是有个缘由的。便向宝玉说道:“林姐姐身子弱,近来也不大出门,二哥哥她罢,替我捎句话儿问她:那日说的书可曾看完了。” 听她说到黛玉,宝玉一颗心立时就飞过去了,忙说道:“好,我得了准话儿,便打人来同你说。” 探春道:“天寒地冻的,也不必着她们多跑了,横竖不是立等着的事,明日顺路再说罢。”话音未落,宝玉已急急披了斗蓬,由丫头婆子们簇拥着去了。 这边平儿见宝玉去了,遂半吐半露的将王夫人欲裁赵姨娘屋里人之事在探春面前露了个口风。探春得听,当下也不点破追问,依然同她说着别的事情。谈笑一回,平儿便告辞去了。 待人都走后,探春独坐静思,心道王夫人于年节忙乱之时尚留意小小一个丫头的去留,必然事出有因。左思右想,近来再无他事,多半仍是贾环之事引来的后梢。 想明白这层后,心中不由有些闷闷的。凤姐打平儿过来,并不是暗示此事尚有转寰余地。想来多半是看着素日情面,再者又恐自己误会了是她削减的人,暗中记恨于她,故而才差人走这一遭,先行将嫌疑洗脱。 按说这也不是甚么大事,贾府原本人浮于事,差轻人多。打走一两个,也不觉得甚么。倘若是平常,探春并不会在意。但数日前刚刚说过贾环,他那无精打采的模样儿还未曾从脑中淡去。现下忽又来这么一出,任探春素来省事容让,此时也不觉动了薄怒。 只是一时却想不出什么主意来。若是教赵姨娘回拒呢,这却是当家主母下来的话,且说得在理,不好反驳。但设若就此应下,虽是小事,却又未免心有不甘。 正寻思如何寻得个好法子时,翠墨忽然进来,向她说道:“罗家媳妇往后门上来了几回,打听得姑娘病着,又依旧回去了。方才过来,听说姑娘大好了,便托人捎话儿,说想来请安,问姑娘有没有精神见她。” 听她说起个陌生名字,探春不由一愣:“罗家媳妇?” 翠墨正拿起火筷子往火篓子里拨碳,闻言笑道:“亏姑娘还时常念着,怎的连她夫家的姓儿也没记住?” 这么一说,探春方才省起:“是了,你说的是芙蓉。只是我每每总照旧习叫她,乍听你提个罗字,反一时想不起来。” 翠墨道:“既知道了,那姑娘可允了她的话儿?” 探春暗想,赵姨娘之事自己一时无法,倒还是先将这件吊了好几天的事情了结的好。便说道:“你亲去同她说,让她进来罢。” 翠墨遂应声去了,半晌回来,却仍是一个人,说道:“她说今日已晚,恐姑娘精神不济,等明儿一早再过来呢。” 探春会意,知道芙蓉是听见准话儿后,要家去取了银子好过来。便让翠墨吩咐下去,明早若再有别个来,只推自己正养神呢,有话儿下午再说。 六十二 节礼 隔天一早,芙蓉便过来了。用帕子包着头,手里提了一只食屉,后门该值的人见了,好奇问起,便对答道:“姑娘大病方愈,我无甚可孝敬的,便制了些乳酥膏,也算是一点心意。” 那守门的听了笑道:“姑娘们再不吃外食的,与其白送,不如给我尝尝倒好。” 芙蓉忙说道:“你这嫂子,惯会打趣人的。倘若与了你,难道要我空着手进去?” 说着二人又相互嘲弄一回,这才走开。那大娘只当是寻常说笑,孰不知芙蓉已悄悄捏了一把汗:若是被人看见里头的东西,免不了又要横生枝节。 如此小心着去到探春那里,探春原是早安排下,支开了近身的人,单等她来。及至见了,因彼此皆担心着有人过来撞见,故也不曾客套,一上来便说正事。 芙蓉将食盒小抽门拉开,取出里面裹结得紧紧的一个包袱,道:“姑娘旧年与我二十两的本,先买了些待作的底料子来,总共使了四个多月,后又6续重添再买。除去这项上开销出去的本钱,进项是这么多,我已记了数目在此。”说着取过一叠细竹纸过来。 看见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虽不甚工整,但倒是记得清楚明白,探春遂问道:“你还识字?” 芙蓉道:“记数的字、和一些帐目上常用的少许认得几个。” 探春听罢,心里那个主意顿时更笃定了,但面上却不露出。随手翻了翻那卷帐本,问道:“总共是多少?” 芙蓉道:“现下包袱里是四十两六钱二分,实则连赚的带本金,共有五十两有零,姑娘既许了我二成,我便取了十两留下。每月进出,那本子上皆是记着的,姑娘一看便知。” 探春遂袖了那迭帐本,道:“仔细一会儿有人过来,我现也不得功夫细看。你先回去忙你的罢,待我看完,若有疑问,再找你来问便是。” 见她如此说,芙蓉只得应了,又将那包袱层层解开,露出一堆散碎银子来,道:“姑娘可要看看分量可对?” 探春笑道:“很不必,你送来的,我信得过。” 听到这一句信得过,芙蓉心中一热,忙低下头重又系起包袱,道:“零碎生意,得来的银子也是散碎的。若是交给人去化熔重铸,固然是好看些,但却难免要被他们昧去一些。再加上熔作钱,无端便要去掉一层。所以我便依然照原样儿零碎着带过来了,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探春先不知还有这一层讲究,因笑道:“你倒会打算。” 芙蓉道:“小家小户的,自比不得府里大气,若不将就俭省些,赚来也不够白扔的。”说完方想起,自己何必同个深闺小姐讲外头的艰辛,只怕人听了还不以为然呢。 却见探春并未露出轻视之意,反而说道:“难为你从这府上出去,仍能想到这一层。” 这话恰恰触中了芙蓉的心,一时酸热起来。回想以前的想头,与如今的光景,心中感慨,口中不觉说道:“既是没造化一生在着,说不得,回到哪行,便仍按哪行的规矩过日子。” 探春因见她有些伤感之意,遂开导了几句,又说道:“往后日子长着呢,年轻时艰辛一阵子,正是日后有福之兆。” 芙蓉见她比自己还矮着一头,却老气横秋的说甚么年轻时,不由笑道:“若论起年轻,姑娘可不比我年轻而又年轻了?只是姑娘是一辈子有福的,不用像我们这些人一般白受苦担累呢。” 闻言,探春抿唇一笑,暗暗摇了摇头。 因年关将近,荣、宁二府皆操办起年事,渐渐忙乱起来。湘云小住几日,也说家中需预备过年,自己或有事要做,便辞别归家去了。她走后又过几日,府里更忙。除开宝玉、黛玉和三春几个无事外,连素来清闲的贾母也有了事情:吩咐着鸳鸯,翻箱子将正品礼服找出来打整好,预备过年时祭祖穿。又指挥着找出几样心爱的摆设来,以备节下铺陈之用。各种琐碎,也不消细说? 红楼春归 第 17 部分阅读 页隼创蛘茫け腹晔奔雷娲S种富幼耪页黾秆陌陌谏枥矗员附谙缕坛轮谩8髦炙鏊椋膊幌杆怠?br /> 因于赵姨娘之事上,探春总未想到一个两全之法儿,却可喜近来王夫人忙着张罗家事,一时顾不上此事,这才暂且放下心来,依然慢慢筹划着不提。 这日,众人一齐至王夫人处请安。因怕打扰了长辈家忙碌,略说了几句话便准备走。不想还未出院门,便听有人来报:“林姑爷家从扬州送年礼来了。”这个刚刚站定,又有一个进来:“表亲薛家打伙计带了年礼过来。” 乍听到个林字,旁人由可,黛玉早又是眼圈儿一红。旁边宝玉看在眼里,忙问道:“姑父家的人在哪里?” 来通报的刚答了一声“在前厅”,宝玉便忙拉起他妹妹的手来:“妹妹,我正想着吃南边儿来的果子呢,你去指给我瞧瞧,哪种好吃。” 黛玉嗔道:“你从小甚么没见过?怎的反巴巴问起我来?那一点子小东西,原也不是甚稀罕物儿。”话虽如此,却也明白宝玉真意,不由心中默默感激。当下由得他牵着,一齐往前厅去了。 王夫人倒并未留意他两个的光景,只管问那报说薛家来人的婆子:“单是京里的伙计来了?金陵可有打人过来?”待听回说是一齐来的,便说:“着几个人去收着东西,叫来的人进来,我有话说。” 正吩咐着,一旁迎春见探春顿住脚,便知她是留下神了,自己也不好先走,只得留下来陪着。见两个大的留下,惜春自然也不肯先走。一时间,三人皆站在一旁看住了。 少顷,待得薛家打来的一个大嫂进来,向王夫人等磕了头,说道:“我们太太请老太太、各位老爷、各位太太安,并合宅少爷姑娘们的安。” 王夫人命搬小凳子来,令她坐了,便问起家常话来。无非是家宅平安、身体康健等语。闻说薛姨妈一年到头也未一病,因羡叹道:“前几年你们爷不在时,我还为她愁呢,恐她恼闷着身子受不住。不想如今看来,你们太太倒比我还强健些。不似我,放下汤药又吃药丸,一年四季,总是不得爽快。” 说着,忽记起一个人来,忙问道:“你们家少爷,如今怎样了?” 那婆子答道:“少爷忙呢,不单要读书,还要看顾生意上的事情。我家太太总愁着把少爷累坏了。” 这话听着虽不错,王夫人心里却明白,这婆子只是不好明着向亲戚说自家小主人顽劣,故只拣些现成话儿说了。自己也不好当着满厅的人追问,但因心头总悬着一件事,已是等不得回房无人时再细问了,遂隐晦问道:“前儿舅老爷打人往金陵去,意思接你们少爷来上学,因说这边天子脚下,先生到底比那边的高明些,后来却恍惚听得并未成行。因我这边先前姑娘生病了,忙乱了一场,后又打理起过年的事来,便不曾得空留意着。现今你既来了,当是晓得里头缘故了?” 那婆子说道:“舅老爷一番好意,但我们太太舍不得少爷呢,说哥儿年纪小,恐他在外头受了委屈。再者因说家里是做生意的,若欲入仕,恐怕艰难。多读了书也是无益,故此便推却了。” 王夫人听了点点头,默然片刻,方道:“难为你大冷的天儿亲自送着东西上来,快下去歇歇罢。”说着吩咐道,“给送东西来的人备下饭,领一杯水酒歇一歇再去。对了,扬州那边来的也一并照份备下。” 六十三 置产 第二更 ====== 一时探春见这边事了了,才与她姊妹一道出来。却又寻个借口,推说要往李纨处去,转过拐角,自往赵姨娘处来。 赵姨娘正记挂着她病可曾大好了,当下得见,赶忙拉着细细看了一回,见她不曾瘦损,精神颇佳,这才放下心来。探春含笑让她看过,又问过她好,方说道:“现儿大节下的,各处都在忙着打点送礼,姨娘可也备得礼了?” 赵姨娘道:“周家妹子那边,我已打点下针线并果子盒,日子到了再送去。余者便都是亲戚家的。”说着想起一事,遂取笑道,“敢是姑娘也想收礼了?耐心再等几日罢!” 探春笑道:“听听姨娘这话,我便是脸皮再厚,也断不至当面讨要东西的。我是想说,今年是环儿头一年入学,姨娘可曾备下谢礼,去向先生道辛苦了?” 听她说起这个,赵姨娘一愣,道:“此事每年官中皆有份例,若是亲戚家去附学的,打点东西走一遭也就罢了。环儿是正房子弟,该送的,府中已送了。” 探春道:“一则官中,一则私人,情份总是不同。依我说,不为环儿今后计,也为人家先生辛苦这一年,看拂着环儿,谢一谢也是应当。” 被她一提醒,赵姨娘先前还说不必,听到后面,已改了主意,道:“姑娘说得是,我这便备下,明儿着我那兄弟送过去。”说着在心中一算,不由叹道,“去了这一项,又不知该指望哪一样来填。” 见说起银钱之事,探春因道:“若姨娘手头紧,我这里倒还有些旧年积下来的小金锞子。” 赵姨娘连忙摆手:“不消,这一点子我还出得起。那些原是长辈赐下的,姑娘留着顽也好,赏人也罢,自己用罢。” 听赵姨娘这么说,探春便不再坚持,另又嘱道:“东西送到时,姨娘还请他捎给老先生一句话:小孩子禁不得夸,还请先生莫要一昧褒赏他,宁肯时常挑着错才好。” 赵姨娘听了不解,问道:“若是如此,只怕反消磨了环儿的上进心呢?” 探春笑道:“先生不肯夸他,难道姨娘就不夸他了?纵他在先生那里受了训斥,一时冷了心,回来自有姨娘哄着他,何愁会就此灰下心来?” 听罢,赵姨娘这才释然,连夸探春想得周到。母女两个又说了回悄悄话儿,因见饭时将近,探春遂往贾母那边去了。走后小丫头收拾残茶,却在炕上拾到一块帕子,便拿去呈上。 赵姨娘见了,说道:“定是姑娘落下的。”便命小鹊儿送回去。小鹊儿收起应了,因见正是饭点,便先去吃饭。不想饭后又有他事缠住,待想起此事未了,已是掌灯时分。可喜上头并未问起,便依然搁着,预备等天亮了再送去。 自芙蓉上次送银子过来后,已过了好几日。探春因想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差人去找她过来。因先前她也时常约芙蓉进府说话儿,故众人只当寻常,也不理论。 半日,芙蓉过来。先还以为探春看过帐册,有事要问她。未想探春携她往炕上坐了,先问起生意之事。 芙蓉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依然答道:“劳姑娘惦记,依然在做着呢。再过一阵子又是大节,各家女人辛苦一年到头,也爱添个新鲜花朵儿戴戴,倒比往常更忙些,” 探春听了笑道:“那我今日将你找来,可白耽误你生意了。” 芙蓉连道不敢,又听探春说道:“前儿承蒙姐姐答应了我,替我免了一件事,还未道过谢呢。今日却又有一事,仍得劳烦姐姐。” 芙蓉便问何事。探春便亲从博古架的小格柜子里取了一只鼓鼓囊囊的锦袋出来,放在她面前,一面解开,一面问道:“如今金子兑银子,是多少一换?” 芙蓉道:“往金银铺子里去换,原是各家都有些差价,但究竟也不是很大。略去那几分的零头,平下来应是一两金换十两银。” 说至此,恰好探春解毕,便将锦袋内的事物向她一推,道:“我这边儿也没甚么秤戡子,姐姐帮我掂量掂量,这些可得七八两?” 那袋子里却是些各式各样的小金锞子,笔锭如意,梅花海棠,满满包了一包。芙蓉一看,便知道是历年节时、自长辈所赐的荷包中得来积下的。取来手上掂了一掂,道:“差不多九两罢?兴许差了几钱。” 说着因想探春将这些东西给自己看是何意,思及方才所问的话,一时心不由提了起来:若是探春再将这钱给她,命她作本金去作事生利,她自是不好推脱。但终究心里并不愿意:便是欠了小主子人情儿,一年的挣头贡上去也就罢了,没个一辈子要替她卖力的。 正想该如何拒绝,便听探春说道:“我只请姐姐帮我一件事——”听到这里,芙蓉心里一提,又凝神往下听:“我记得上次你说过,外城偏僻些的地方,有许多自带小院、里头一明两暗主屋的房子,有几家皆是要卖的。便请姐姐前,替我买下一处来。” 芙蓉再不想到竟是此事,呆了一会儿,方问道:“姑娘怎的想起这事来?” 见探春笑而不语,又道:“那都是平头百姓在的地方,何况府上行动皆有人看着,姑娘纵置了产在那里,也是不得过去的。何苦白买了搁着?” 她只当是探春看了甚么书,也学起里头行事来,正劝着想教她打消这主意时,却听探春叹息一声,说道:“姐姐,你跟了姨娘这么些年,我们的事再没有瞒过你的。难道你真不知我们的难处?你该晓得,现下环儿虽进了学,也很得老爷喜欢,但依姨娘那脾气,加之暗中多少小人虎视眈眈。将来还不知会出甚么事呢!俗语云‘狡兔三窟’,听来虽然荒诞可笑,其中却大有深意。可怜我一直拘在这府里,也不敢去想甚么三啊四啊的,只求将来姨娘和环儿能有个退路、能有个后着,也就够了。” 这话听得芙蓉十分心酸,强笑着劝道:“哪里就这样了呢?姑娘也忒多虑了。” 探春垂下头,低声道:“荣枯有常,富贵在天,谁晓得往后怎么着呢?多做一层防备,总是好的。” 芙蓉虽也觉有理,但究竟此事大不合式,便依然劝解道:“姑娘先听我说句不敬的话:自古以来,见谁家的女儿单门独户另过的了?再者,府里虽然闹心,也终不至就狠心到如此。况上头还有老太太、老爷看着呢,岂有不照拂着姑娘的?” 探春道:“我原也不是为自己,是为环儿同姨娘。便是姨娘与我无碍,将来环儿长大,焉知他如何了?有个退路,总胜过没有。” 听她说得恳切,芙蓉因想起上次在赵姨娘之处,听贾环抱怨起府中人抬眼看宝玉、斜眼看自己之事。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哥儿,情份深厚不比别个。当下心里一软,虽还欲待再劝解开导,那话儿却已是说不出口了。 见她似有松动之意,探春趋势又说道:“最要紧的,我也不是做甚么大逆不道之事,只是略置一点恒产。便是以后我们三个使不着,交到姨娘兄弟手上,也是极好的。” 这话却将芙蓉最后一点犹豫与推脱尽皆打消了。当下沉沉一叹,说道:“姑娘每每的行事,总是极有道理的。只是这却有些难办:姑娘既要置产,契书上写的自当是自己的名儿。但姑娘千金之体,难道真要去同房主、旁证面对面坐下谈事不成?纵姑娘愿意屈尊,太太也必不放姑娘去的。再又,纵姑娘去了,卖房的人一见姑娘如此年轻,不免又要生出旁的心思来。” 听得这一句,探春便知她是应允了。当下心中一松,笑道:“哪里用这么麻烦?我早想好法子了。” 六十四 打发 见她成竹在胸的模样儿,芙蓉只当是她已同赵姨娘之弟赵国基商议下,令赵国基前去交涉,做这房主。只是若是这样,为何又要来请自己帮忙? 尚不及细想明白,便听探春说道:“既是姐姐同他们交涉,房契上自是写姐姐家当家人的名字。岂不省事又便当?” 芙蓉听了又是一惊,心道此法确是便利,却免不了有其他隐患。见探春只管含笑看着她,想了一想,仍是问出来:“姑娘不怕,日后我泼皮起来,翻脸不认?” 探春道:“若姐姐也无赖起来,那天下可再没人能教我放心了。” 先时芙蓉一问,自己便先悟过来:以贾府之势,莫说那房子是探春出银子置下的,便真个是自家买的,强横起来,说声要占,也不过一句话儿的功夫。再者,自己侍奉赵姨娘多年,自是不肯辜负了这番主仆情谊,当然也不会去做那翻脸赖账的事情。 想通这些事,再听探春笑吟吟说着全心信任的话儿,虽明知不是如此简单,但听在耳中,仍觉出几分受用。当下暗自苦笑一下,便细细问起探春的打算来。 听她问起,探春便将早想好的条件一一说出来。芙蓉听罢,虽不解她如何特特强调屋子旧些破些也不打紧,至要紧房主不嘴碎多事,仍是点头默记下。 商议既毕,芙蓉看着面前那包锞子,复又担心起来:“乍然去了这些东西,牛妈妈和侍书几位大姐不会起疑罢?” 探春道:“这却不妨事,姐姐不犯操心这个。” 芙蓉已知她心思缜密,当下听她这么说,便知是早有主意,遂不再多问。拿起锦囊方要打绳结,却听探春说道:“先等一等。” 说着转身又取来一只绢包儿,一面塞进里头,一面说道:“先儿一时手紧,才拉着脸向姐姐要银钱,后来现本是用不了那么多的。那银子现儿还剩一半,姐姐一道带回去帮补家用罢。”说着又笑补一句,“先前我也是一时急了,才说出那吝啬话儿来。姐姐若疼我,还请不要再记着那小气的话儿,我今后再不会如此了。若是不肯收下,便是还气恼着我呢。” 芙蓉本欲拒绝,听到后面一句,却不好再说甚么,只得含糊着道了谢,一并收下。心中却微有不解:当初要得那般急,如何现又说用不了? 她却一时忘了,探春自有积蓄,如何犯得着巴巴去向她伸手要钱?先前一番作为,不消说,自是试探她为人心性如何,是不是可托付之人。如今既放心托付她做事,自然要解了先时那番疙瘩。虽不好明着解说,慢慢的笼络,也罢了。 当下见芙蓉收了东西,探春不免叮嘱她行事小心些,莫走漏了消息让旁人知道等语。又道:“姨娘嘴巴关不住,竟先不同她说。事成之后,我再慢慢同她讲,到时便是有人问起,也只推是舅爷买的,再不令人生疑。” 芙蓉正答应着,忽瞥见蒙了清绵纸的雕花门上影影绰绰,似是个人的影子,顿时心中起疑,忙向探春打个眼色。探春会意,努嘴令她先将东西收起,然后蹑手蹑脚走到门前。猛然一拉门,恰与个躲闪不及的小丫头子撞了个正脸儿。 探春看了一眼。认得是赵姨娘处的小鹊儿。再打量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儿,不由心中一突。面上却故作惊异,道:“你怎么过来了?” 小鹊儿见探春不盘问她,只当是自家遮掩得好,没被看出,遂放心笑道:“姑娘昨儿落了手帕子在我们那边,我捡到手洗干净了,晾干了给姑娘送来呢。走到门前方要敲,可巧姑娘就过来了。” 说话间,芙蓉早收好了东西,转身上前说道:“可有一阵子没见你了,如今倒勤快起来。” 小鹊儿因过来时见房门紧闭,里头又有微微的说话声儿,只当是有人背着旁人在悄悄商量甚么。近前刚要细听,不想却因此时日头正对着正门,话未听见一句,倒先现了个影儿惊动了里头的人。 此时再打量芙蓉神情坦荡大方,并无鬼祟之气,便只当她两个怕冷,故而关了门坐着,并未说甚么。遂将此事丢过,还了探春帕子,与芙蓉说了几句话儿,便走出来。 见小鹊儿走了,芙蓉方才还带着的几分笑意慢慢消失,道:“这小蹄子以前只是偷懒犯滑,不想年把不见,如今却变得这般鬼祟,也不知是同谁学来的。姑娘得空同姨娘说说,倒宁可防着些的好。” 探春见小鹊儿如此,因触起一桩心事来。当下正悄悄盘算着,见芙蓉如此说,便又问了她一些小鹊儿的事情。听罢思量一番,便定了主意。遂道:“姐姐莫要担心,我自当理会得。” 当下送走芙蓉,探春便着人拿了些东西,往议事厅处来。凤姐正忙着,见她过来,忙笑道:“怎么有空过来?我这边忙得跳脚鸡似的,也没空招呼你。等我略闲些,咱们再一处好好儿坐着吃茶罢!” 探春闻言一笑,道:“我还一句话没说呢,凤姐姐就要赶人,真是好大架势。放心,若无事,我今儿个再不过来给你添乱的。”说着吩咐一声,后面翠墨便捧着东西过来。 不等凤姐示下,一旁平儿赶紧接过来,见她接了手,探春道:“昨儿太太说,将家中上下碎金子找拢来,好预备过年倾金锞子的。我们几个各自将房中收了一收,二姐姐、二哥哥、四丫头加上我的,总共收得这么些。” 平儿就手略略翻了一回,因说道:“这里头虽有些断簪烂镯、零星块子的,却也有好些个金锞子都是好的,姑娘们仍留着罢,何必又送来呈上?” 探春因诧道:“是么?那却并不是我的,想来是二哥哥嫌样子难看,又或哪里缺了角崩了口,不愿要它了呢。依我说,拿来拿去的也麻烦,你就替太太收下罢。” 听她如此说,平儿便不再说甚么,依言收了。探春见她端着盘子去了,心中轻松,又向凤姐笑道:“因恐误了你的大事,我一心记着,收齐了便巴巴送过来,省了你再搜罗的功夫。你不说我辛苦,反倒还撵我,是何道理?” 凤姐笑道:“我也是忙得不得了,再者这里又是众人进进出出的。你身上刚好,唯恐又被那气味薰坏了,才请你改日再来。我原是一心为你想着呢,你说没有没道理?” 探春道:“罢了罢了,横说竖说,总是你有理。” 两人说笑一会儿,探春见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凤姐已回了三四拔人的话儿。因恐自己误了她的事,便告辞出来。却先不回去,往偏厅找到平儿,悄悄儿说了几句话,方才离开。 忙了十几日,等诸事渐渐的都齐备了,王夫人与凤姐才得稍稍喘口气,歇一阵子。这日娘们儿两个正围炉吃茶,忽又有人过来,说某处缺少人手,请凤姐不拘往哪里调拔一个来使,或干脆再添一个。 凤姐道:“且不必添,前儿查帐时我才说呢,原是赵姨奶奶那里多了一个人,正想着将她挪到哪里,可巧你这嫂子便来求人了。”说着便命个婆子去那边小院子里,告诉一声。 那婆子过来,先禀了赵姨娘。赵姨娘自是有些不快,但听得凤姐裁决时王夫人也在跟前儿,便不作声了。后小鹊儿打听得那新差使极累极繁琐,不免哭了一场,但终究也无他法。翌日时辰一到,管事的嫂子过来领人,纵是垂头丧气,也只得拿了铺盖衣包随之去了。 六十五 两年 公众版的最后一更。『快』本来是立志要写足2o字的,但我这赶稿无能星人最终还是食言了,真是很对不起。不过,这欠下的文债,我会在完结时将结尾单独放出来作为补偿(虽然还会有三四个月,但我不会赖帐的) =========== 时光荏苒,不觉黛玉在贾府已住了两年。此间因路途遥远,她又年少体弱,贾母总舍不得令她奔波回去探看。故黛玉只于年关节时,修一封家书,并几篇新作的文章与几件荷包扇套等针线,与贾府所带的礼物一道捎回扬州,交与她父亲。 虽因时常思念父亲,未免又大哭几回,然幸得贾府上下皆待她极好,又有一干姊妹相伴,尚可宽解一二。其中宝玉待她比别个又更为亲厚,每每的见她哭了,那忧心丧气的模样儿,竟似比他自己哭还难过些。 黛玉本是独生女儿,亲弟早已亡殁。住进贾府后,虽有姊妹们伴着,也很说得上些话儿,然心底终不免有憾,偶然设想,若是弟弟还在,如今该是何样光景。现而忽有个宝玉来亲近她,论其言语稚气可笑处,反不似比自己大一岁,竟像是个弟弟。再看他温柔软款,凡事能总能先一步体察自己心意,为自己开解心结,却又似是兄长模样。因了这些缘故,黛玉不觉渐渐与他投契起来,遂将先前那一点疏离之心,尽皆打消了。 这日,府中忽得了一个消息,却是今上近来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 得了这消息,但凡家中有年纪到了的姑娘的官宦人家,便赶着打点起来,预备将自家姑娘送去谋个荣耀名衔。这边贾府却因家里几个姑娘,小的小,怯的怯,料来不能得皇室的金枝玉叶们喜欢的,便也不理论。 底下却有人不解,因悄悄儿去问凤姐,为何不将黛玉进名呈上,以应皇家恩诏:“林姑娘满腹的诗书,人品又好。不独咱们家,别家府上也是无人能比的,还怕入不了公主们的眼?” 闻言,凤姐笑道:“你们单打量着外头光鲜,便急着一头扑上去,再想不仔细:这陪读的名头听着清贵,内里却极糟心的。在家里金尊玉贵的姑娘,送到人府上就成了低一等的奴才。林妹妹那样一个娇怯怯的人,饶是放在老太太跟前儿养着,老人家还时常恐人薄待了她,令她委屈呢。现若说起这事来,老太太头一个必定不依的。” 凤姐早将贾母这番心思摸透,故而总不曾在她面前提起这话儿来。这日挨晚,往贾母处伺候着吃罢饭,正陪着老人家说话时,却忽听贾母自己说起侍选之事来:“我们家的丫头大的多病,小的不够岁数,今次圣恩,已是不能够领的了。我恍惚记着,你薛姨妈家的姑娘,似乎今年已有十四了罢?怎的没听说报备呈名之事?” 此时王夫人也在一旁,因见问起,遂说道:“她们何尝不想着来呢?只因家中现出了一点子事,要料理了才得动身呢。” 贾母便问:“是甚么要紧事?可别为些子小事白误了正事,若再耽误些时日,眼见这边呈名的日子就要截止了呢。” 王夫人道:“究竟如何,连我也不晓得:原是我嫂子昨儿打人过来,话里带了一句半句,金陵那边并未带信过来。想来并不是甚么大事,依然能按日子上来的,老太太不消为她们操心。” 贾母听罢,便不再多问,只说:“你们姨太太若上来了,便接来家里住着罢。我还只在她做姑娘时见过她,自她嫁去薛家后,总未曾得见过。” 听到这话,王夫人不觉心中一酸,强笑道:“我也许多年未得见她了,今次借着天恩浩荡,倒可得机一见。只是转眼这么些年过去,我同她都成老太婆了。”说完方觉失语,原不该在贾母面前提起个老字,一时便顿住了。鸳鸯在侧见状,赶紧引着说起他事来。见贾母果然被岔开话头,并不曾留意,王夫人方才安心。 这日探春往黛玉处同她一道下棋,正捏着棋子沉吟不定间,忽听见前头有人声隐约传来,遂丢了棋子道:“二哥哥总算从老爷那里回来了,咱们快去瞧瞧他。” 说着要走,却听黛玉说道:“你打的主意我不知道?打量这盘快输了,想寻借口混赖过去呢?” 探春笑道:“你目下虽成了围势,再往后几着,我却未必不能起一条大龙扳倒回来。不信,咱们且留着过会子回来继续厮杀。只是这会子我却悬心着二哥哥,要先他呢。”说着,故意斜眼一溜黛玉:“难道林姐姐就不担心?只是若你心思仍在这棋盘上,为甚么又要站起来呢?” 黛玉被她说得脸上一红,嗔道:“那是你家哥哥,你爱去便去,拉扯我作甚么?我是要去睡觉呢。”说着果然往架子床边儿过去。探春忙拉她,忍笑哄劝道:“原是我不会说话,林姐姐莫同我计较。”说着手上用力,黛玉假意挣了两下,便跟着她出来了。 外间屋子里,宝玉正唉声叹气的,由丫头们给他摘抹额脱靴子。见她表姊妹两个来了,顿时如得了仙露一般,重又精神起来,迭声儿请她二人快快请坐。 探春与黛玉一道往炕沿坐了,便问道:“二哥哥,老爷今日叫你做甚么呢?” 宝玉摆着手,道:“无非是又来了位甚么作官的朋友,拉我过去作陪罢了。这些作官的真是可恶,他镇日家在衙门里坐不够,又跑到别人家里来坐,还强拉着我去吟诗作对的,试甚么才情。” 这番抱怨听得探、黛二人皆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老爷取中的人,必有过人之处,你却只管议论人家那没影儿的事:难道但凡作官的人,都得去坐衙门不成?” 宝玉道:“我并不曾冤枉他,便是前儿他不在衙门,今后也该在了:说来此人同咱们家似还是同族的远亲,名讳叫甚么雨村的。听说已补了金陵应天府的缺,不日便要去上任,今天正是过来辞行的。” 说至此处,不耐道:“只管说那些浊物作甚么,我——”一语未毕,却见黛玉神情凝重,忙问道:“妹妹怎么了?可是身上哪里不好了?” 黛玉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无事。只是你方才说的那位贾……他原是我父亲替我聘请的西席,算来与我有师生之谊。” 宝玉听她如此说,忙尽收了先前的轻忽不耐,道:“原来是妹妹的先生,我却一时忘了。方才也未曾替妹妹向他问安道谢,总是不该。” 黛玉道:“嗳嗳,你又忘情了:我与贾先生虽有师生之谊,却总不比你们男孩儿,讲究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当初他与我一道进京时,我父亲已是备足了谢师礼。日后我若真个遇见他,倒也罢了。若是未亲面见着,你贸然提起来,反是轻狂呢。” 宝玉听了连声称是,只说自己一时说错了话儿。黛玉遂又问起他雨村近况来,宝玉便将自己所知一一的讲出来。原来这贾雨村早年随黛玉一道进京后,便来拜会了贾政。因他是妹父所荐,又极有才情,贾政平生最欣赏此种人,当下便内中协助,替他谋了一个复职候缺。月余后果然得了一个京官的位子。 只是贾雨村原是做惯了外官,现得的官位虽是天子脚下,帝京华宝之处,却反不如外放的位子来得肆意畅快。但又恐贾政不悦,只得暂且先忍耐着,暗中再谋他位。熬了一年多,终是得了个迁任的机会,谋了金陵应天府之缺。心中欢喜,自不必多提,过来辞了贾政后,不日便往任上去了。 后头这些尾,宝玉自然不知,只知他荣升迁任,做了自己祖地的父母官。黛玉听罢,唯默然点头而已。因又想起当初日间诵读文章、暮晚至父母膝下承欢的光景,不由眼中一热,落下泪来。 见黛玉默默垂泪,宝玉便晓得她又想起家乡事了。一面暗自后悔不该与她说起雨村之事,一面上前安慰。旁边探春见了,亦抚着她的背软语安慰一番。只是心中却忍不住分神去想:贾雨村既去了,那边薛家也该上来了罢? 六十六 辞馆 来因宝玉连着挨了他父亲几顿排头,贾母未免心中一打听,才知是宝玉的先生往贾政面前说了宝玉不务正业,只往浓诗艳词上下功夫,故将贾政气得不得了,屡次将宝玉拉去教导责罚。 贾母虽是心里不痛快,但顾及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便忍耐着且不去理会,只说贾政骂上几顿便放下了。不想这日,宝玉从外书房回来便一直窝在他房里,总不肯出来,也不往贾母面前去。 因这反常之举,贾母不免生出疑惑来。打人找了几次,却总回说睡下了,遂命鸳鸯亲去延请,只说:“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如何回来就这样了?便是病了,也先上来给我瞧瞧。” 宝玉拗不过,只得来了。进来先展着袖子弯腰行了一记大礼,贾母笑道:“猴儿,今日怎的如此多礼?敢是闯了甚么大祸,要求我替你遮掩遮掩?”正说着,见宝玉站直后仍是举袖掩着半边脸,不由心更盛,遂命令道:“闹甚么鬼?快过来让我看看!” 待他走近了放下高抬着遮掩的手,贾母这才看见他脸上几道紫红印子高高突着,因涂了药膏,更显晶莹透亮,触目惊心。贾母不看则已,一看当即大怒起来:“这是怎么说?同哪家的孩子淘气了不成?快说是谁动的手!” 但任贾母如何问,宝玉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将他祖母急得不得了。还是鸳鸯有心,悄悄遣了小丫头往外书房去。那小丫头子去了片刻,小跑着回来,喘着气悄悄对她说:“跟着二爷的茗烟说,方才老爷又将二爷叫去了一回,二爷出来时,脸上就带了幌子。” 鸳鸯一听知道又要生风波了。但见贾母仍在一味盘问宝玉既不肯说出他父亲,又不肯用话混瞒过去,两厢里只是夹杂不清。遂仍只得回明了。 贾母听罢,连着的火气不觉一并爆出来口骂道:“小孩子家偶然一时贪玩,总是常情,哪里就值得动手了?谁打小儿不这么过来的?他老子小时候那淘气样儿我现还记着么他自己反倒不记得,倒赶着勒逼起自己儿子来了?”愈说愈气,拿起拐仗便要去找贾政。 旁边众人皆苦劝着,宝玉也哭着道:“原是孙儿自己不懂事惹得老爷生气。若连老太太也惊动了,那孙儿岂不是该死?再者,老太太若去了,往后再见了父亲,孙儿当如何自处呢?” 劝之再三,贾母方渐渐平息下来仍是余怒未熄,又将火气泻到了他人身上:“说来也都是那先生闹的家延请西席,皆是尽心尽力尽心血。不独学生敬他,合家子也敬他。不承我家这个说为人师表自当作起尊范来,反学得如那些长舌妇人一般,不说好好教导学生,成日家只管搬弄口舌是非,搅得合宅不宁!” 说便唤家丁进来。吩咐道:“带我地话给宝玉那先生去:你既是先生。便该拿出师范来。莫要只管调唇弄舌地编派。自己无能。教不出好弟子。反倒派弟子地不是。” 且不说当下安慰宝玉、又命人拿消血化瘀地药膏来另替他敷上。单说那家仆不知就里。果真去到宝玉业师跟前儿。将贾母之言一字不漏尽皆转述了。直将那老先生气了个倒仰。当下连夜打点行李。次日带着小童。往贾政面前**甩了句“年事已高。请辞还乡”。便径自去了。 贾政留之不住。又见那老先生气色不比寻常。只得赶紧吩咐下人。匆匆备了车马礼物等。送那老先生出去。自己却回转来着小厮们去打听缘故。半晌。小厮们回来。细细诉说昨日之事。贾政听得面色铁青。却不好指摘母亲溺爱不明。因孙辱师。又闻说贾母生气。也不好再将宝玉唤到跟前教训。只得恨声连骂他几句。暂且罢了。 却说王夫人也听说了贾母生气之事。忙过来悄悄地询问缘由。得知又是因宝玉之故后。不免责备他几句:“我这边正为你姨妈操着心。你就不能省些事?” 宝玉亦是十分委屈:“我原也不欲惊动了老太太。后来问我时。我也一直没说话儿。 但这伤带在脸上。藏也没处藏地。” 听他说得可怜,又见他脸上红痕未褪,衬着一张雪白的俊秀面庞,十分触目。当下王夫人见此,心疼劲儿便渐渐的上来,说不了几句,便搂着他安慰起来。 在他母亲怀中腻了一会儿,宝玉因问道:“太太说才说为姨妈的事在担心,是为甚么事?” 王夫人本不待告诉他,但禁不住他再三询问,便说道:“还是不为你那表哥。原本说现新任的那应天府是你父亲举荐过去的,不想竟是个无用之人:你表哥醉后同人打架,又并未出人命,只因那家人无赖,故而咬着他不 一件小事,便夹杂不清的料理了一两个月还不得:+耽搁,你表姐便赶不及此次报备入选侍读之事了。你教我怎么不焦心?” 宝玉并未见过这两位表亲,闻言也不大在意,只因见他母亲唉声叹气的,便劝道:“若是表姐去不成,到时上来了,往咱们家来住着反而热闹呢,可不比往宫里去又更好些?” 王夫人正愁着,听到这话不由笑了:“怪道你老子要捶你呢,这么大一个人了,经济仕途之事全不上心,说话儿还是这么孩子气。” 他母子两个正说着话,忽外间有人报说林姑娘和三姑娘来了。王夫人便止住不语,去招呼她两个,说有新得的细巧果子,来尝一尝。 略坐了一会儿,王夫人因记着贾母昨日生气,便打宝玉仍去他祖母面前承欢,嘱咐务必哄得老太太开心起来才好。见他去了,黛玉探春两个便也说要过去:“稍后便是饭点儿,一齐走倒省事呢。” 至出来后,黛玉笑问宝玉:“方才我恍惚听见,又有哪家的姐姐要过来小住呢?” 见她问起,宝玉也肯瞒,:将薛家之事说了。黛玉因奇道:“既只是酒后打架,你家姨娘怎的至今还料理不清?甚而为此连大事都耽搁了。” 薛蟠为了香闹出人命一事,探春却是记得的,闻言说道:“可不正是如此?只怕还有别的缘故在里头呢。” 宝玉道:“姨爹几年前便过世了,每的姨妈有甚么事,总差人过来问太太拿主意? 红楼春归 第 18 部分阅读 薛蟠为了香闹出人命一事,探春却是记得的,闻言说道:“可不正是如此?只怕还有别的缘故在里头呢。” 宝玉道:“姨爹几年前便过世了,每的姨妈有甚么事,总差人过来问太太拿主意。若真有其他缘故,也早该来告诉了,断无瞒着的道理。” 说着几人便疑惑起来,纷猜测,为何以薛家之势尚不能抹平一桩小小的事件。探春因玩笑道:“可别是像戏本子里说的,招惹到甚么微服出访的大人物了罢?那确是不好办的。” 宝;道:“又或是惹上了一位肯爱行侠仗义,又颇有智计的侠士,正被人家设法儿作弄呢。原是人家智计高,身手好,又立意要报复,故而总也无法开脱。” 黛玉却起脸,道:“你们两个,正经人家有事,却拿来磨牙。”说着自己绷不住先笑了,问道,“说得这般活灵活现的,难道二爷连那侠士的名儿也知道了不成?” 见宝玉笑而不答,又道:“定然是你看了几本野史传奇,便拿来混说了。我却不信,真个有那种书里写的侠士。” 宝玉听了因分争道:“你又不得往外头去,如何知道没有呢?我如此说,自是有根据的。”见黛玉仍是不信,遂向探春说道,“说来三妹妹也认得这人呢。” 闻言,探春一愣,奇道:“我认得谁?” 宝玉笑道:“三妹妹忘了两年前说的话儿?你说曾在古人笔记上看到个柳姓的名字,我听后因爱这名字风雅,便记下了。再不承想近来果然遇见个同名之人,虽只是同音,并不同字,但他那名字,写来却比原先这个更加风流别致呢。” 听他说起个柳字,探春方记起,应是柳湘莲。也不甚在意,只说道:“难道你单为人家名字好听,便同人来往不成?朋友来往,终究还看内里才好。” 宝玉道:“我也正如此想呢,果真他不单名字好,为人品性更好。我方才说的那智计过人、身手了得的侠士,便是他了。” 他方欲待再夸耀,一旁黛玉已有些不耐:“你爱同那些人交往,便只在外头好。将外人名姓带来我们行里,算甚么呢?”宝玉听了,连忙说自己莽撞了。 探春因见黛玉淡淡的,不免有些奇怪:若是别的养在深闺、大门不得出,二门不得迈的女孩儿听见这些话儿,早连声追问起来,黛玉却并不以为意。便悄悄问她为何。 黛玉道:“早些年我同父亲母亲一道,从苏州去扬州时,年岁虽小,却也还记得些路上的事。 彼时听船家和往来船只上的客人说话儿,便听他们说过许多千奇百怪的事情。其中便有一种人,自诩为侠义之士,实则不过打着这名头行骗罢了。” 旁边宝玉听着,刚辩白一句:“柳兄并不是那样人。”见黛玉瞪他,赶忙堆起笑转了口风,道:“原来妹妹还有这些见识,怎的以前未听你说过?”一语未毕,自己便先悟到:黛玉远离父亲,只身在此,平日偶然看见与家乡相关的风物土仪,尚不免感慨悲伤。如何再禁得自家说起这惹人忧思的话来?遂赶忙岔过不提,引着黛玉说起别的事来。 旁边探春见他二人一个小心陪笑,一个故作冷淡实则高兴,不免好笑起来,因说道:“你们慢慢说话儿,我往凤姐姐那里去一趟。” 六十七 薛家 凤姐示好之后,探春便慢慢同她亲近起来,时常过来一坐。遇上凤姐忙时也不相避,只悄悄在旁用心看她如何处理事务,自家也学着些规矩手段。 偶尔凤姐忙不得,玩笑说要她莫在一旁干站着,也过来搭把手。探春便也玩笑着挡回去,要她莫要偷懒,支使起姑娘来。因她晓得,若自己真个插手府中事务,不说头一件有人不依,落在背地里时常风言风语的那些人眼中,便是自己痴心妄想的铁证了。 这日过来,恰巧凤姐诸事料理已毕,得空儿与她闲话。因晓得近来凤姐渐渐看重了自己,但凡说话儿还是肯听得进些的,不再似以前那般人微言轻,不管说甚么,人只当孩子话儿的光景。 因着这个缘故,探春便将想了多日的一件事,慢慢向凤姐说出。因先问道:“凤姐姐,我总见书上说,自古农桑为国之根本。但我见咱们家祖茔四周的田地却并不多,这是为何?” 凤姐道:“祖_附近不过几亩薄田罢了,也种不出甚么来。不过因每年清明祭祀,或有其他事时合家子过去,若四周无遮无蔽的,岂不白教人混看了去?故而才将周遭田地买了几块,到时四下一拦,不放那些不相干的人近前混搅,惊扰了太太和你们姑娘家。” 探春道:“似乎这庙祖茔的供给地亩,是不消出税赋的?既如此,为甚么不多多的在置办些田地呢?” 凤姐听了笑道:“姑娘想着一桩,却倒忘了另一桩:现咱们府上世袭的八个庄子、五千多亩地,是祖宗辈时圣祖封赏的,子孙继承,永世不消交赋纳粮的。既已有这么一大片地儿,何苦还要去盘算那些小虾米?没得伤神!” 听她如此说,春也不好直说将来贾府犯了事唯有祖_家庙的产业不能入官尚可作为退地。方欲设辞再说时,忽又有人来向凤姐回事。见她重又忙碌起来,探春只得且先将这话掩住,日后再徐徐图之。 倏忽月余王夫人总未等到金陵边说上来的信儿,娘家的兄弟王子腾倒传出了升官的喜讯:由京营节度使升了九省统制,又奉旨出都查边日便要动身。一时间诸亲朋纷纷登门庆贺,王夫人与凤姐也回去帮着料理招呼了几日。 正是喜事成双。堪堪忙这一头。王子腾方要动身又得了贾雨村之信。言道薛蟠之事已了。不必过虑云云。合家看了。自是放心。王夫人因料着此事既毕。妹妹外甥等总该动身往京城来了。谁想计算好地时日又过。却依旧人踪然。 这日正闷闷坐着忽家人传报。说姨太太已到在门外下车。顿时喜出望外。忙带了宝玉李纨等迎出来。 王夫人薛姨妈暮年相见自是悲喜交加。有许多话儿絮絮地说不完。宝玉见长辈们自顾泣笑叙阔悄悄打量着新来地两位表亲。目光在他长身锦衣地表哥身上打个转。便落到他表姐身上。 只见薛宝钗方才已与王夫人等见了礼。此时正静静站在她母亲身旁。微微垂着头。许是因刚从车上下来地缘故。精神不大好。神色有些倦倦地。却别有一种娇花倦怠地好看。身上地紫织金凤穿花缎面披风并不曾取下。襟前未系拢处。露出一挂金练螺钿坠领。淡淡溢出流光。 因察觉宝玉往这边看来。宝钗只道是他奇怪自己为何不脱斗逢。便向近处地李纨笑道:“赶了一天地路。衣裳皆坐皱了。故而披件外衣遮拦遮拦。大嫂子千万莫怪我失礼。” 李纨道:“都是亲戚。哪里讲那些虚礼了?却是我糊涂呢。早该想到妹妹身上乏了。却因见了妹妹高兴。一时忘了让坐。只管站着说话儿。”说着又问她可要先去歇息。宝钗连道不必。 见她不肯,李纨便也罢了。又见薛蟠也还在旁垂手站着,遂请他兄妹两个往旁边坐下。两人谦让再三,薛蟠方挨着宝玉坐下。宝钗又待李纨也落了座,方才坐了。 宝玉此前并未与薛蟠见过,只在两家书信往来间,间或得知些事情。因见王夫人每每的提起这外甥便叹气,加之先前一桩公案,心中早认定薛蟠必是顽劣粗愚之人。及今亲见,因见他眉目清朗,举止舒展,不免又生出诧异,暗道难道人言尽伪,自己竟错认了他不成?遂暂掩了早前一番轻视之心,慢慢同他说起话儿来。 不想这薛蟠果然是外相不错,内里糠糟。几句客套话一过,又待后面叙过家常, 情。薛蟠先时尚能文的端着,及至说起读书之开始躲闪吱唔。 宝玉见他如此,不免又生心,遂故意请教他:“近人有‘一生一代一双人’之句,人皆争相抄诵,以为绝妙好辞。但我又曾听闻得说,此句实乃袭用前人之句而来,并非他原作。只是我回来翻遍诗家集子,却总未能找到出处。此问存疑已久,不知哥哥能否与我解惑?” 刚才说起延师请业、经籍读了几本等事,薛蟠尚能打着哈哈用话遮掩过去。现下当面明问起来,立时便失了主意。两只眼睛辘辘转来转去,眼风将屋里俱都扫过一遍,只不往宝玉处看。口里喃喃说着:“是,是出自……”格登几下,总答不上来,忙装作口渴,端起茶来喝着,却因心中慌张,洒了几滴到袖子上,又忙改成着擦拭。先时装出的舒缓从容,至此已一些儿不剩。 李纨也很知道些这位姻亲的故事,见他窘迫,方待将话岔开,替他解围,却忽听宝钗说道:“哥哥可是还没睡醒?前儿车上咱们闲着读集子时还说过呢,这原是骆宾王之句。只是他写下后这千余年来,总不大有人知道。不想如今被后人借用,倒是传得人尽皆知了。你还说原是这些诗句都有个时候,任它如何高明绝妙,若是时候未到,总是默默无闻、不得传诵呢。” 宝钗话音方落,薛蟠便赶紧接道:“不错不错,原是我在车上打了个盹,刚刚被人摇醒,现儿还迷糊着呢。脑子懵,连这极简单的事都想不起。” 见他如此,宝玉明白了,遂笑道:“是我一时心急了,只顾着向哥哥讨教,却一时忘了哥哥旅途奔波,精神自然还涣散着。还是等哥哥歇息几天,咱们再一处钻研学问。” 说到此处,李纨因见薛蟠时还喜孜孜应着,听到钻研等语,神情复又尴尬起来,忙说道:“宝兄弟也忒性急了,没个亲戚才上门还未坐稳,便说起这些事来的。” 正说着,旁边夫人与薛姨妈已渐渐从暮年再见的欣喜中平复下来。王夫人见他几个坐在一处,只当正说得热闹,遂笑道:“你们哥儿两个倒说得拢,既是如此,宝玉,我这头带你姨妈和姐姐去见老太太,你便带着你哥哥,去见见老爷,再认认家里各位哥儿的模样。” 见是母亲吩咐,宝玉遂答应下来。他不似往常见了男客有礼却冷淡的模样儿,反而极为有兴致,王夫人与李纨只当他是见了自家亲戚,心里自然高兴,也多理论。 孰不知宝玉因他父亲常骂他,贾环又比他这做哥哥的更加用功,故而总想着若再得个比自己还劣性的兄弟,两厢一比,父亲便可少生些气了。如今忽来了个薛蟠,虽是表兄,到底也算是垫窝的,料来自己必可逃掉些责罚。由此,待薛蟠的声气不觉便殷勤亲热起来,反令薛蟠有些受宠若惊。 当宝玉遂引着他去见过贾政,恰贾~亦在该处,遂一并厮见过。贾政又着贾琏带着薛蟠去拜见贾赦、贾珍等。自己却将宝玉留下,寻隙教导了他一番需与表亲好好相处,时刻敬让着,不得同他一道淘气胡闹等语。 说毕又人将他送回王夫人处,并捎话儿令王夫人留下薛姨妈合家在府上居住——当日贾雨村了结薛蟠之案后,不独给王子腾去了信,亦是曾知会过他的。当时贾政便留下心来,因知道薛蟠脾性,恐他年轻胡闹,若在天子脚下不知天高地厚,惹出甚么祸事来,殃及己身。故而早预备下,待薛蟠进京来后,虽不好明着管教,到底将他留在府中,好赖有个拘束,方不令他再惹事生非。 这边王夫人早引着薛姨妈与宝钗见过贾母与邢夫人,凤姐、三春和黛玉也过来与亲戚厮见。正一一指说着姊妹辈份、名字时,那边贾政又着人带话过来。王夫人听了甚喜,薛姨妈也是正中下怀,忙道了谢。 旁边薛蟠往宁府走过一遭,仍旧回来荣府。恰巧听见这话,却将眉一皱。薛姨妈与宝钗见了,以为他是因愁着自己从此被拘紧了,正闷闷不乐呢,也不理会,仍同贾府众人叙旧述情。 薛蟠自家闷了一会儿,也无他法。只得先出去,吩咐那几辆绿油大鞍车,哪辆暂不必卸,那辆需先拉至下处。又命将各色人情土物拿出,酬献往府中各处,各种人情琐事,不必细说。 六十八 王家 晚,洗尘宴已毕,众人各自散去。凤姐早命人将梨来,此时因王夫人已捱不住,先回房歇了,凤姐少不得又亲搀了薛姨妈,引她一家往院里去,看顾招呼一回,待薛姨妈歇下,自己方才回去。 这边探春等几个小辈,亦是等长辈都散尽后,才各回去歇息。见探春回来,屋里的小丫头忙拧了热巾子来替她擦脸。翠墨也迎上来,一面替她更衣,一面说道:“也是因陪客,一顿饭好吃了个多时辰才完,天都黑透了。” 探春道:“撤了席面又摆茶果,坐着一处说话儿,才直闹到现在。” 翠墨又问:“听说新来的这位表姨姑娘,模样儿跟天仙似的,是真的么?” 探春尚未回答,可巧侍书进来,听她问起,便说道:“你亲去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翠墨道:“姨太太一来,自是要忙着到各家亲戚先走一道的,姑娘自然也要跟了去。我却往哪里去看?你快同我说说罢,莫让我老是绊在上头想着。” 被她问不过,侍书只得形了个模样儿,又夸了宝钗气态沉稳。翠墨听得津津有味,又追问道:“那比林姑娘如何?” 侍书道:“两位娘的漂亮并不是一路上的,好比荷花和牡丹,虽外貌各异,却各有各的好看。若非要挑剔着争出个高下,也只看人喜欢哪种罢了。” 翠墨听得悠然神往,又是喜欢又愁,说道:“你不说还好,这一说,我心里更痒了巴不得现就看见表小姐才好呢。 ” 侍书笑道:“不说你又催。说了你抱怨我见好人是难做地。” 探春在旁听着。见墨如此。也笑问道:“难道今天你就整天只呆在屋里。听见亲戚来了也没出去看看?” 翠墨道:“何尝没去呢?只是表小姐自往太太和姑娘们跟前儿去坐着地。我去了不过看见几车东西他家跟上来地那些人罢了。” 听见家人二字。探春因勾起一件事来。问道:“里头可有甚么有名人口?” 这回却是牛嬷嬷接地话儿:“人才刚到姓还未通全呢。哪里就晓得谁是谁了。姑娘也忒性急了些。” 探春听了仍不死心。又问:“里头可有同先时那件官司相干地人?” 牛嬷嬷道:“不过是他家小爷家吃了酒后同人怄气,挥了两下拳头。只因那家人有些愣杠紧揪着不放。现事情既已结了,自是各走各路,难不成那人还跟着赶上京来?再说,也并未听见里头又干系到薛家的另一个人。” 听至此处,探春再忍不住,索性挑明了问:“他家人里头可有个叫香菱的丫头?” 翠墨答道:“没有呢家跟着姑娘的两个丫头,一个叫莺儿一个叫文杏,并没有叫香菱的。” 闻言春心中不由猜嘀咕起来:薛家虽上来了,随行人中却没有香菱。而薛蟠本该惹出的那场人命官司前几日时听得说,只不过是寻常的吃酒打架而已。 早先她还以为是王夫人有心替外甥遮掩,故用旁的话来盖住,不令外人知道。于是当时便没再细打听,只道待薛家上来后,自然会有人议论着传出来。不想,今日非但没听见“真相”,连本该出来的人也是踪影全无。 她虽不是对红楼十分有研究,但一些有名的事件却是记得的。故而当下见该生的事情没有生,便十分困惑。 身边的人却并不知道她这番心思,见她一昧呆坐着出神,只道她是累了,便问她可要洗漱了歇息。探春胡乱点头应着,心思仍被那桩事纠结住。直至丫头们铺展锦被、掖放软帘毕,请她歇下时,也未得出头绪,只得吩咐翠墨道:“明儿你得空多往梨香院那边走走,听见甚么奇趣的,回来告诉我。” 及至睡下,仍在思索。忽而又想到前日同黛玉宝玉间的玩笑,不由一惊,心道该别是真个说中了,香菱已被行侠仗义的柳湘莲救下。但若真是如此,那柳湘莲为何会在这时候往金陵去?难不成,他也是…… 想至此处,探春不敢再深思下去。心中也说不上是甚么滋味,似是期待,又似乎隐隐怀了恐惧。一时恨不得天马上就亮,好立时过去询问宝玉;一时又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天下再无如此巧合之事。思来想去,总不能成眠。直至后半夜,方浅浅睡了一觉。 却说次日,梨香院这边清早便有响动之声。原来薛姨妈等并未多作歇息,反比平日起得更早,一面梳洗,一面着人检点着带上来的礼物。一会儿用过些细点,着人往王夫人处说了一声,要往王子腾家去,这边便自行动身了。 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不多,故而车夫便将骡子赶得快了些。薛蟠骑了匹白 他母亲妹子车旁,见状忙喝命慢些,又凑近那红拖侧旁的小窗,问他母亲可有不适。 薛姨妈道:“无妨,且我等着见你舅母呢,跑快些倒好。” 薛蟠道:“母亲不是昨晚还说坐了这些日子的车、骨头颠得生疼,还打算着找个妈妈来推拿松脱松脱么?今日路程虽短,趟或再颠簸到,也是难受。”说着仍命车夫放得慢些。 薛姨妈见他如此关怀,心中十分欣慰,然仍不免叮嘱道:“过会儿到了你舅舅家,且将放在我身上的这些功夫,对着你他们略使出二三分来。切莫拿出你平日同人的那副款派来,可晓得了?” 薛蟠道:“舅舅现查边去了呢,我却对着谁体贴可意去?” 薛姨妈被他怄一笑,道:“便是你舅舅去了,你舅妈还在。难道你就不敬你舅妈不成?” 薛蟠撇撇嘴,道:“长辈我自敬的。” 他嘴里虽如着,但打量神情,度其语气,薛姨妈如何不知这儿子心里在想甚么?但于此事上他母子已分争过许多次,总未有过结果。且今日过去阔别多年的娘家,薛姨妈也不想人还未到,先在路上争嚷起来,在娘家人面前露出恼色来不好看。 只是虽作如是想,但心中究竟突一个疙瘩,仍是忍不住说道:“从来没你这样的外甥,还没见过舅舅一面呢,彼此倒先存下心结来了。” 若在往常听到这话,薛多半要争辩一番,说此事并不是自己先挑的头。但今日他也存了与薛姨妈一样的心思:既是往亲戚家去,便不能自家先窝里闹起来,没得教外人白看了笑话,且更有理由说嘴了。遂只作没听见,拨马儿往前头去了。 车内宝钗也劝着母亲:“哥哥犯犟,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会子的功夫哪里劝得下来?妈且别带了气恼在脸上,好容易得回来看看,正该欢喜呢,别为这些事搅了兴致。” 薛姨妈叹道:“我只怕过会儿他进了,说出甚么不好的话儿来。唉,你哥哥这么大人了,那脾气却一点不见改。他舅舅不过写了几封信来,令他用功上进,他便难受起来,反恼起他舅舅来了。真真不晓事,总不让我省心。” 宝钗深知,依她母亲的意思,王子腾是长辈,且官又作得极好,意思命薛蟠多听他的话。但哥哥却偏不如她所愿,每每的王家、贾家捎信上来,请她们合家上来小住,薛蟠总是以金陵尚有生意为由,设辞推脱。后来更不知为了甚么,甚而还恼上了王子腾。每每的王家那边有信过来,他总要冷言冷语几句。 但现下却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宝钗因又劝道:“哥哥虽莽撞了一些,正经事情上倒还拿捏得住,妈就别操这没用的心了。再说,既是舅妈家,纵有一星半点儿失礼,难道舅妈还生吞了我们不成?” 这话说得薛姨妈笑了起来,心中果然轻快不少。因是在街上,虽坐在车中,母女两个总不好恣意说笑。低声又说了几句,宝钗便依旧静静坐着。薛姨妈却因多年未回京来,胸中满萦激荡之情。将窗袱揭起一角悄悄往外打量着,忽而低低一笑,忽而摇头叹气,皆是在感叹旧京风物,有些已消泯不若当年,有些却至今未变。 稍顷,骡车行至王家府邸大门前。早有人候在那里,见他们一行来了,为一个锦衣白马的少年公子,眉目间依稀有两分自家老爷年轻时的英挺疏朗,又见车帘子角上竹的便晓得是以前的小姐回来了。赶紧一行差人进去通报,一行上来迎着。 王子腾夫人与凤姐母亲段夫人等片刻出来,将薛姨妈等迎进去。在厅中坐下,叙些别后温寒,少不得彼此又落了一场泪,慢慢儿的方止住了。王家夫人因笑道:“二姐姐来了,老爷偏又往任上去了。只是错了这几天的功夫,便又得再等好久才能见着呢。” 语罢又向薛蟠说道:“你舅舅几次捎信叫你上来,你却总不肯来。直到今日才算是见着面了,果然出落得十分子弟。难怪你舅舅每每说起,总说你不错呢。” 待薛蟠谦逊几句,王家夫人又携起宝钗的手,细细问她话儿。说一阵,赞一阵:“怪道贾家那边的大姐总说二姐有福,哥儿不消说,自然是好的,连姑娘也好个模样儿性情。这样一双儿女,真不知二姐是如何教导出来的。” 亲眷几个叙了一早的家常。下午,薛姨妈的兄弟、凤姐的父亲王子仁也回来了。兄妹两个经久不见,自然也有许多话儿要说。直叙至掌灯时分,定了日期再见,薛姨妈方依依不舍的带着姑娘儿子回贾府去。 六十九 宝钗 说探春这边,因挂着香菱之事,连夜悬心。隔天却先生处上学,只得强捺着性子,几乎不曾忍得眼迸金星。比及下学,总不管其他,赶紧先过来找到宝玉,却又不好明说,只得再次忍耐着,先兜了几个圈儿,才慢慢问到柳湘莲现身在何处。 只听宝玉说道:“他萍踪浪迹,最喜欢往各处走。我也只在年前隔壁珍大哥请客时见过他一次,后来便再不曾见着,只听说他又出门了。前儿在外头赴宴时,倒是听人说,恍惚在金陵那边见过像是他的人。但只远远瞧了一眼,并不敢确认,终究也不是准信儿。” 听他这么一说,探春顿时更加迷惑了,说不得心中忧喜半参:喜的是或许自己真可以遇见个“老乡”,忧的是总不能得个准话儿。因事关年轻男子,也不好再追问宝玉。后来翠墨又往那边打听了事情回来,依然也是毫无头绪。当下不免深觉失望,兼之许多猜,连日总是心神不宁。连贾环过来看她,也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这天正暗暗愁,心中翻过无数猜测,忽然想到一点:此事薛蟠才是事主,何不往那边去探探口风? 因想到这一层,便先唤人去打听过,得知宝钗等连日来已将诸般亲朋旧友会遍,今日并未出门,这才往梨香院过来。先还想着叫上一两个姊妹一道过去,但迎春身上不耐烦,懒得走动;惜春又仍往宁府去找秦氏了。便只得独个儿过去。 谁想途中忽又见宝玉、黛玉两个,因问过她欲往何处,听罢宝玉便说道:“正巧,太太还嘱了我们空多往宝姐姐处坐坐呢,左右我们也无事和三妹妹一道过去罢。” 宝玉脾气软和,探春倒不么在意他的意思,闻言只看着黛玉,瞧她怎么说。 黛玉本待先宝玉几句,然后再一同过去。现下见探春只管看她目中大有深意。因顿了一下,遂改了口风:“不消太太说,我也要去看看宝姐姐的。这几日他们忙着寻亲会友总不曾好生厮见过,论理也该去一遭,否则倒失了礼。” 宝玉听了说道:“既是如此,便不好着手去了。”说着命身后跟的小丫头贾母处去一趟,吩咐道:“就说我们要往姨妈那边去,老太太早上说的那冰糖琥珀糕和高丽印糕取些来,带了去也是一点小心意。” 见那丫头答应着去了,玉因向宝玉笑道:“二爷如今也学起来了,多礼得很呢。” 宝玉亦笑道:“原是先提起个‘礼’字依令而行罢了。你却又有话说。” 闻言黛玉将头一扭。道:“什么令不令只管去听老太太、太太和老爷地话。那些才是令呢。我算什么日说地话儿总是清风过驴耳。谁肯认真听来?” 听至此处。探春便渐渐回过味来:黛玉原是在暗讽宝玉待宝钗太过殷勤呢。这点小心思目下看来简直可爱可笑。然想起黛玉日后地光景。又不免令人难过叹惋。一念及此。探春暗道。自己势单力薄。虽有心挽回贾府之颓势。每每地却总是碰壁。难道竟无能至此。连面前一个小姑娘也不能顾得周全? 见探春直直看着自己。黛玉再猜不到她正愁着如何替自己免了后时之命。只当是自己身上有甚么不妥。忙问了一声儿。探春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我正想着前儿那盘棋呢。等明日有空。咱们仍将它下完罢?” 黛玉遂应了。这时。打去贾母那边地人也回来了。后头跟着两个提东西地丫鬟。走近一看。其中一个竟是琥珀。宝玉忙说道:“打她们拿过来就是。何消又劳烦姐姐亲身走这一趟?” 琥珀说道:“若送别地东西呢。倒也罢了。这糕点却与我同名。所以我说不得要亲身送一趟了。” 黛玉听了,因笑道:“这糕虽名为琥珀,实是用柿饼磨了粉,再加熟糯米粉和冰糖等物做的,又同你的‘琥珀’有甚么相干了?若真个用琥珀作了,没得倒把人牙崩掉了呢。” 这话听得大家都笑了,琥珀也笑道:“谁都像二爷似的,名字叫宝玉,身上果然有块宝玉?实同你们说罢,老太太让我带了糕过来,再往琏二奶奶那儿去捎句话儿呢。不然我也不走这一趟了。” 说毕,便各自去了。探春等来至梨香院,却见正屋里几个老妈子正收拾着炕桌,一见她几个,皆笑道:“太太刚走,小爷同姑娘们又过来了。”一语未了,已惊动了里面的人。薛姨妈先隔着帘子问是谁,听见是宝玉几个来了,忙出来招呼。这边黛玉等亦是相让不迭,请长辈不必操劳。这时宝钗也出来了,与她母亲一道让坐让果茶,不提。 向薛姨妈见过礼,宝玉再问过宝钗好,又问起薛蟠,薛姨妈道:“你哥哥是个不省事的,因乱了这几天,他便说要休养休养,却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得闻此言,别人都不在意,唯有探春心中失望。但见到宝钗就在身侧,不觉又精神起来。心道,横竖一家子的事,依宝钗的精明,约摸是 。只是她这样一个聪明人,自己若一个不小心,只前露出马脚来。 不说探春正暗暗思忖如何设辞询问宝钗,单说薛姨妈当日见宝玉清秀聪敏,看了一眼便极喜欢他。当下一面着人接了带来的东西,一面夸他有礼。宝玉忙说道:“这是林妹妹提点我的。” 闻说,薛姨妈又去打量黛玉,见是个极清俊的女孩儿,又生得单薄柔弱,更是喜欢,忙携着她的手往炕上坐了。又转身向探春身上摸了一把,说她不该入了深秋仍穿夹的、应当快翻棉衣出来换上。 叙礼既毕,众人团团坐下说话儿。先时还有些拘谨,但宝钗本是圆润之人,故而说了一会儿宝玉几个皆渐渐同她熟络起来。宝玉便问她些金陵的事情,宝钗遂拣了几样有趣的风俗一一说着。宝玉听得兴味盎然春也不时插话儿问几句。唯有黛玉,微微垂着眸,似是在细听,又似是在呆。 见她如此,薛姨妈便以为她不喜欢听这些个宝钗又说完一段,停下吃茶的功夫,插了一句:“究竟并不是节下干听着这些也没趣儿。你倒同你兄弟妹妹们说说,咱们上来前几天看的那场猴儿戏。真真那戏把式手段了得,猴子在他手上简直成了精。这么些年,我竟再没见过比他耍得更好的。” 听薛姨妈说起个单宝玉更有兴致,探春暗暗期待,连黛玉也抬起头来。宝钗虽心中不愿,但见她兄妹三个都眼珠不错的看向自己,母亲又悄悄的来推搡,说不得虽不喜这些个无聊小事,少不得仍将那日记得的娓娓说来。 只听宝钗说道:“其实左不也是那样:他那小猴子穿件小衣裳用油彩勾了眼睛,听他一声锣响颠颠儿跑出来。面前又有只大箱子,那猴儿便将它打开出里头原先放下的羽帽乌纱自个儿戴上,又合上箱子往上头一坐,摇头晃脑左瞧右瞧,那神气倒真如同县太爷一般。” 她讲的话儿:然不如说书的女先儿们来得动听,甚至可说是平板无味,但宝玉几个仍听得聚精会神。待宝钗说完,宝玉先笑道:“虽则耍猴儿的常常是这一套把戏,但究竟手段如何,当场一看便知高下。姨妈既然说好,那定然是练得极好的了。” 宝钗道:“任他耍得再好,终究也不沐猴而冠。偶然看看,或可解嘲,也就罢了。” 探春本待还再追问有扶犁跑马等花式,听得她这一句,也不好再问,遂住了口。只在心里想这位宝姐姐果真性子冷淡,也不知她在那富甲一方的薛家,是如何养出这副性情来的。一旁黛玉默默看着宝钗,也作声。 唯宝玉听了这话,口说道:“原就是图个乐子,若看时还要想着那些大道理,未免太过无味,竟是个书了。”说完才猛然省卢,自己一时口快将心里想的带了出来。当下不由大大后悔,暗想真是好没意思,这个姐姐刚来就将她得罪了。 正一面拿眼偷看宝钗脸色,一面寻该如何赔罪时,却听宝钗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原耐不得吵,人家单看戏时只有我走神,想了些有的没的事情,倒教宝兄弟见笑了。” 宝玉再料不得是这个结果,因见宝钗这话说得落落大方,又去己心,登时又是感激,又是欢喜,方待再说几句请见谅的话儿,宝钗却因自觉白多了一句嘴,忙另说起他事来,早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薛姨妈却未注意到这一点暗涌,又向他几个让了一回茶点,瞧着黛玉总是不肯多吃,因怜她单弱,便说道:“你们且在这里用了晚饭再回去,虽没什么好的,却很有几样地方小吃,且尝个鲜罢。” 又向黛玉说道:“林姑娘是苏州人罢?我这里还有些那边带上来的糯米水粉呢,我叫她们做碗苏州咸汤圆上来,姑娘品一品,瞧瞧可是那个味儿。” 黛玉推让一番,总推脱不过,遂向薛姨妈道了谢,将去意打消,依旧坐着。见她答应,宝玉、探春自然也答应下来。 一一谢过薛姨妈,又打人家去禀过此事。薛姨妈便亲自去吩咐菜式,宝玉又问起黛玉咸汤圆是甚么馅儿。 探春得了这个空,趁机同宝钗搭讪着,意欲打听薛蟠一案的底细。但因恐被宝钗察觉不妥,言语间便十分小心,斟酌许久,总找不到合式的话儿。说了半天,只觉得宝钗果然进退得宜,言语有度,而所问知者也不过些寻常琐事。真正想知道的,因不好直说明问,仍是一星儿也不清楚。 正暗自郁闷间,忽听院里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报说少爷回来了。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少年公子自己掀了帘子进来。身量高挑,眉目舒朗,正是前几日见过的薛蟠。 只见他低头进来,放下帘子再回身抬头,猛可里见到屋内坐着的人,不觉一愣。宝钗一眼看见他,忙起身下炕来,说道:“都好用晚饭了,哥哥才回来。” 七十 宽解 薛蟠如今也有十六了,该讲起避嫌,故而同探春黛玉互问过好后寻个借口便说要下去。正要走开,却被宝玉叫住:“大哥且慢走。”说着也下炕来,上前向薛蟠笑道:“蓉儿和蔷儿议定了要请大哥呢,大哥可收到他们下的帖子了?” 见问起,薛蟠便站住说道:“已经收到了,日子到了我便过去。” 宝玉道:“那日我也去,不如到时大哥便同我一起过去,倒也省事。” 薛蟠道:“好啊,到时便劳烦宝兄弟给我引路了。”又闲话几句,方才出去了。 因见宝钗也出去同她哥哥说话,黛玉瞅着旁边丫头站得远,悄声问:“你几时同你薛大哥这么好了?” 宝玉道:“一家子肉么,原该比旁人亲热些。” 闻言,黛玉冷笑道:“既同哥交好了,想来姐姐也是定下了。” 宝玉一愣,方甚么,却见宝钗已经回来,遂只得掩了这话头不提。不多时,晚饭便摆了上来。宝玉也不理论旁的,只管同他妹妹讨汤圆吃。薛姨妈见状忙说道:“不独这一碗,还有其他的。”说着命人又舀了一海碗上来,另取小碗一一分与众人尝过。宝玉到底就着黛玉碗中吃了两个,夸了一回肉馅鲜嫩,入味适宜,方才罢了。 一时吃完饭,又酽酽的用过热茶,天色渐黑,他兄妹三个忙告辞回去。薛姨妈亲送到院门口,又打了几个婆子跟着,命将他们送到再回来。回身后却不往自己屋里去,先往薛蟠房中来。见他正在喝茶,旁边有人收拾着撤去小炕桌,便晓得他也吃过饭了。 薛姨妈便在他对面坐,问他今日去了何处等语。薛蟠见问,一一告诉他母亲,末了又问道:“今日宝玉过来,怎的教他同妹妹坐一处?” 薛姨妈道? 红楼春归 第 19 部分阅读 坐一处?” 薛姨妈道:“不坐一处。还坐里去?” 皱眉道:“他老大一个人了。站一处只比我差一个头。原也该说起避来。” 薛姨妈道:“你也忒多虑了比你小三岁呢。如今才十三。这么大点地人。讲究甚么避嫌?再者。又不是甚么远亲。原是嫡亲地两姨姊弟里就有这许多讲究了?” 薛蟠将茶杯一放。道:“他那脾气妈也不是不知道。往常那些话儿还听得少了么?既晓得何还说这种话?” 薛姨妈道:“他不过是被他祖母和娘娇养惯了。在女儿行间举止难免有些粘腻。若说真个有甚么。我却是不信地——你以为人家像你?”这话却正戳中薛蟠痛处不说话了。 见他不吭声了。薛姨妈又说了他几句。不外是成日不着家、到处厮混胡闹等语。又说:“读书也是三天打雨两日晒网。高兴了一连读几天。不高兴了成月不碰一下。虽不指望你往仕途上走。到底也该多念几本有货装在肚子里。好歹晓得些道理才是。” 薛蟠原不待理论实在被念得受不了,因说道:“该念的我也念完了既不指望为去考状元挣功名,多念也是无益读反倒伤身呢——母亲的意思我明白,是怕我无事可做,便四处游荡生事。母亲且放心,我不是早说过么?这次上来,正预备新开间铺子,今日我也并不是出去闲逛,却是去料理此事了。” 薛姨妈听了不语,先在心中想了一想:还在金陵时,薛蟠便向她说过这个打算。当时她自是大力反对。因她怕儿子年轻不晓事,折腾一通,最后反倒折了本。不如还是依旧沿袭着他老子的生意作下去,虽然现下比不得以前,平添了许多损耗。但到底还能保底儿,且掌柜伙计都是使唤老的人,彼此熟悉,行事也简便。 但平常虽不大服管、却总肯听她话的薛蟠这次却似是铁了心一般,咬牙定要做成此事。薛姨妈见他又犯犟,任人怎么说,总是不依,也无他法,遂向宝钗说了,意欲让女儿去劝劝儿子。 不料宝钗听后,沉吟一番,反倒劝起她来:“哥哥不是说,要将京里如今赚钱的那两处铺子关了,再来开这个?届时将那边的本金挪过来,这新铺子的钱岂不是够了?纵然折了,横竖也没动到他处。三四千两银子,咱们家还赔得起。 倘若妈只不许他去,恐他又生出别的花样儿想头来,反更不好呢。” 薛姨妈听说后,也觉有理。当下见薛蟠又提起这话儿,也不再似前次那样摇头,放缓了声气问道:“你既想开店,掌柜还可往别的店上调拨个老道的。但可找到合衬的伙计了?一行不比一行,若是挑错了人,极容易折本呢。” 见母亲忽然和软下来,不像从前那样反对,薛蟠心中一喜,赶忙说道:“母亲放心,前儿我已同舅母说过此事,她答应替我找几个可靠的人呢。” 薛姨妈听说是王家举荐人过来,心中固也放心,却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妥。细想半日,问道:“当年你舅舅送信过来,你看后当场撕了信,任我如何骂你,你总不肯说出由头。 每的王家有消息过来,你要么冷声恶气,要么理也如何又请你舅妈给你荐人了?” 薛蟠道:“先时皆因我年纪小不懂事。现今渐渐的大了,自然明白了为人处世的道理。再者,母亲不是常教导我要同亲戚们和睦、要听舅舅的话?怎的如今我听了,反倒又说起这话儿来?莫不是叫我两头难作。” 见他又要赌气,薛姨妈恐他再弄左性,连忙安慰他。说他近来果然懂事许多,又说:“总是你以前交的那些酒肉朋友将你引诱坏了,现既同正经人来往,自然就好了。说来你新结交的那位柳公子,他家也在京城的罢?得了空你过去看他。”因说起这些事来,也就再顾不上细究那点疑惑了。 却说次日,三春下了学回来,坐在一处,因说起宝钗之事来。惜春道:“我前几日在家宴上瞧着,宝姐姐怪是和气大方易亲近人的。只可惜昨儿我不在,不得与你们一道过去。” 这话听得探春一笑。因见她并不接话,惜春不免奇怪,想了一想,低声问道:“三姐姐昨儿可是遇见甚么事了?” 这丫头也忒多了!探春忙说道:“快别乱想:姨妈和善周到宝姐姐温柔又忍让,能有什么事?” 惜春却偏生又听出话里话,连忙追问。探春被缠不过,只得将昨日宝玉错口失言、宝钗并不计较之事说了。惜春听罢笑道:“这么瞧着,宝姐姐倒不错。二哥哥这一回莽撞是犯在林姐姐面前,还不知又要怎样呢。” 正说着一语了,迎春忽在地上鳖见个影子其式身形,应是黛玉,忙悄悄推了惜春一把。惜春先时还不解,后回头一看正见着黛玉,自是唬了一跳,忙起来堆笑问好。又偷偷打量黛玉脸色,却看不出甚么来。也拿不准她究竟听见了没有,心里总是不自在。故而说不了几句,便借故走开了。 见惜春走了春因说要回去睡觉,便也走了中便只剩下探春和黛玉两个。 探春因背地正说着人,防那人却真个来了虽不是自己说的,一时间却未免尴尬。有心也寻个借口抽身走开又担心若黛玉果真听见了那话儿,未免又要多心。但若是就此拿话来辩解,却恐她没听得真,自家反倒先招供出来。 正是进退两难,拿不准该么做才好,遂只得先陪笑虚应着。见黛玉神色如常,并无不妥,才渐渐放下心来,只当她真个没听清那话儿。 坐了一会儿,终是察觉黛玉虽面上淡淡笑着,却颇有些心神不宁。那眉若春山还蹙,眼凝秋水漾愁的模样儿,看得探春怜惜不已。心中也隐隐猜到她的心事,遂决意要开导她,便先说个笑话儿与她听:“我前儿看书,见着一桩旧闻秩事,也不知是谁编派出来的,虽是荒诞无稽,倒也颇有些可笑之处。林姐姐要不要听上一听?” 黛玉便问是何故事。探春说道:“有只老熊,因它一直住在林子里头,这日忽动了心思,想到外头走一走,见见世面。打定了主意,它便拿了一罐子蜜,预备路上好作干粮。诸般收拾妥当,便出来了。 “出得林子,又是荒地。老熊走了半晌,方看见些青田绿地。见田梗子里青的青黄的黄,认不得是个什么,便跑过去看。原来那绿的是西瓜,它又不认得,便摘了一只捧起来来左看右看。不防失手砸了地上,先还吓一跳,后来闻到里面瓜心香甜,便尝了一口,觉得清爽甘甜,比它那蜜强多了,便丢了那蜜,将那瓜尽吃一饱,又抓了两个扛着,这才走开。 “……它又觉着这东西比甘蔗更好,便又将甘蔗扔下,去摘了一堆青木瓜下来,急急往嘴里送。谁想那木瓜瞅着漂亮闻着香,吃起来却酸涩无比,它咬得又急,当下酸得连舌头都绞起来。因它践踏果林田地,未免惊动了旁人,这时众人皆过来探看。见它这样子,皆大笑起来,还有人问它,现在可晓得蜜的好处了?” 听探春娓娓说完,黛玉笑道:“这倒怪奇趣的,只是那老熊最后才醒悟过来,好东西早在它见猎心喜时便丢开了,彼时再后悔,未免可怜又可笑。” 探春道:“可不正是如此呢?原这也只是畜牲们才会如此不瞻前不虑后的,做些没承算的事。人皆是有识见的,且又总肯念旧情。但凡遇见甚么新鲜事,并不会如那老熊般没头没脑就扑上去了。岂不闻俗语有云‘人不如旧’?后来的再好,也灭不过前人的次序去。” 黛玉本是极为聪慧之人,当下听探春说完这番话,便猜出几分意思来了。心头一热,不觉问道:“那若是新人果然好,旧人实在比不上呢?” ========= 最近票好少,泪,各位有票的能分我一张么? 七十一 感触 黛玉这一问,探春抿唇一笑,道:“谁还真能将好都占尽了不成?有了这个好处,自然要没那个好处,原是各有各的好。你爱那绣林幽静,我喜看莲叶田田,难不成我的荷叶就比不上你的竹子?又或者你的竟不如我的?依我说,两样皆是好的,只是你我各自先见着一个,早先认定了这一个,心里便没空再装其他的了。” 这话儿却恰触中黛玉心坎上,不由心中一动。方待说话,却听门口传来一声问说:“三妹妹说谁心里只装着一个呢?” 黛玉因吃了一惊,亦同时认出是宝玉的声音,便回头瞪他一眼,嗔道:“多早晚过来的?也不好好说话儿,专会吓人。” 宝玉道:“我将步子踩得极重,原是你们说得入神,再不理会旁的事。”说着便进来,向探春笑道:“三妹妹方才说甚么呢?我只听见后头一句,前头并未听真。” 探春早存了要说说宝玉那番多情毛病的心思,却苦于一直不得法儿。今日既得了这个巧,便再不肯放过。遂说道:“我正同林姐姐说,人原本心思有限,若是任由他目迷五色,见一样爱一样,爱这个丢那个,最后反要落得两手空空,甚么也没有呢。” 宝玉听了摇头:“依你这么说,一人只许喜欢一样东西了?那岂不是枯燥太过?任甚么好东西,成天只对着它一样,终久也是会腻味的。” 探春道:“那还请问二哥哥,何那些喜好骨董金石的人、总肯倾尽家产去换一件宝贝,一旦到手便爱逾性命不肯放手?还有王右军的墨池,若依你说,横竖不过是些字罢了,来来去去总共那么几画,难道还能另写出花儿来?只是人家为甚么总肯一遍又一遍的写、直至将满池的水都染黑了呢?” 宝玉一时被问得无言以对,想了一想笑道:“三妹妹果然爱写字,只是你却忘了、羲之还爱白鹅呢?” 探春道:“他还好服五石呢。只是他平生最爱是书法一道,余者不过零星点缀罢了。依我想来,为这至爱,若要他舍了别的,想必他也是肯的。” 宝玉:“这却只过是你私心猜想罢了。” 探春:“便只是猜想道不合情理?二哥哥请想一想。若为了最喜爱地那样——嗯如你爱吃清淡鲜和地小点心。林姐姐也喜欢。你肯不肯让给她?” 得听此问。宝玉想也不想道:“当然肯。” 黛玉在旁听了这半日。忽见话头转到自己身上。不由面上一红道:“好好地又拉扯我做甚么?再说。不过为一点子小东小西他说个不字。岂不显得小气了?你若再问他别地定然是说不肯了。” 听她这么说。宝玉顿时急了:“妹妹这是说哪里话?从来你有甚么不痛快、我皆是千万百计地化解里还有撞上去故意惹你生气地?你且说说。我究竟会为着甚么事同你对顶着了、” 黛玉道:“这可不好说呢。不定你厌了我性大心高。转身就同那些心地宽宏地人亲近起来。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哪有舍高就低地理呢?”原先仍只是寻常话儿。说至此处。却不觉**几分真意来。顿时心中一紧。眼圈儿又慢慢热起来。 宝玉得听这番话。原本还摸不着头。忽见黛玉神情黯淡起来。心里早又着了慌。只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她。张口方要劝。一时却说不出甚么话儿来。正着急着寻思时。忽然心弦触动。刹那之间。原本想不通地一些东西。似乎突然就明白了。但细细究去。却又不是很明白。 他原是喜热闹、好喧哗的性子,从来只愿身边的人越多越好,如此方才不觉得冷清,可尽情畅怀。园子里的花儿也是越多越妙,最好山堆海积,方能显出花团锦簇、春华不尽。 但他却总未想过,再如何盛大的筵席,也终有散去的一刻。而花园里的鲜花,也有从盛放到凋萎的一天。 而那个时候,对着渐次散去的人群,他最想留住、惟一能留住的,是谁?而他自己,又真能护得每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每一朵喜欢的花儿周全妥贴,永无雨打风吹落去之虞么? 想至此处,宝玉心中不期然又浮现出当年探春问他的那句话:心有多大小,容得许多怜? 一瞬间,宝玉脑中模模糊糊转过许多念头,却因不敢深思,仍是似懂非懂。 探春在旁瞧着他那副懵懂模样儿,心中虽然着急,却也不好明着说甚么。更因晓得,有些事除非他自己想明白,否则便是有人说着,或许一时好了,日后仍不免再犯。 况且,小孩子总是要等到自己醒悟到,这世间万物并不是都围着自己打转时,才会变得懂事。 如果宝玉能一直不长大,贾府也一直荣盛下去,那一切依然维持原样,也没什么不好。 但孩子们终究会长大,而这个家族,也 日将会衰败。 这日,薛姨妈又欲往王家去。告诉了宝钗去换衣裳,因又要去叫薛蟠,却听下人说道:“东府那边儿小蓉大爷来请,爷说顺道去叫宝二爷,这会子已经去了。” 此事薛姨妈原是知道的,却一时忘了,当下一提,顿时想起,自嘲了一句“瞧我这糊涂记性”,便自带着宝钗去了,不提。 这边去了不久,宁府那边尤氏与秦氏因往荣府来,相请贾母、邢夫人等过去赏梅。贾母因道:“将亲家太太也请来,岂不是更热闹?”闻说,王夫人便打人过来相邀,不想家里空空的,人早出去了。回来禀过,贾母也只得罢了又着人去叫宝玉,因他近来不读书了,天又冷,恐成日拘在屋子里闷坏了他,便携他一道过去散心。 此时恰好薛蟠过来,二门上的小厮传话进去宝玉换了衣裳刚走出来,便有麝月找过来贾母找他之事。宝玉一听,说道:“这却巧了,怎么蓉儿他们捡的日子,竟会和珍大嫂子的撞一处了?”虽更愿同兄弟子侄们一道去吃酒顽闹,但终究拗不过贾母之意只得命人去向薛蟠致歉,自己却另往贾母处来。 薛蟠等了半日只候来茗烟。 得听缘故后,也不甚在意,只笑说一声:“多大个人了,还被家里拘得这么紧。”便自往宁府去了。 这边探春因,也懒得到外面走动,又因嫌天寒墨涩出的字皆胶柱凝滞,总不满意只得抱了手炉坐着,就一碟子小食几页闲书。 正闲极无聊时,忽听侍报说芙蓉来了,顿时大喜,连说快请进来。 原是:上次她请芙蓉买了套小院子后,这两年来又断断续续托她办过些事。至今,她已在外城有了两处子,且将其中一户租赁出去,每年添了十几两的小进项。不消说,皆是芙蓉代收代存的。初作这些事时,芙蓉还时时劝着,请探春莫再生出这些大家小姐该有的念头。但因每每的总被探春说得回转了主意,渐渐的便不再提这话儿了。 芙蓉两年过得也不错,做的绢花儿已渐渐有了名气。因她的花样子别致、用料又好,纵然价钱比旁的人略贵一些,还是有许多人争相同她买。如今已积下本钱来,于去岁置了业,从此专在家做好东西里等人来拿,不用再如从前那样提个蓝子四处去求买。她丈夫罗顺因不消再时时帮着娘子搬东拿西,现今也另寻了差使。旁人见这两口子不但有进项有盼头,彼此又以都是厮抬厮敬的,皆是称羡不已。 今次芙蓉来了,让坐上茶,探春依然如往常那般,问她外头可有甚么新鲜新闻。因她除非大节或去谁家作客,总不得出府。而那时纵然能出去,也是前前后后许多人看着,一时也不得空儿。故而外头的事便只能听人讲说。 芙蓉原是早习惯了进府来便向她“报备”一番的,当下听问,便说道:“近来却没什么大事流传出来。我所知的,无非是些市井琐事,皆与姑娘无干。至于大户人家的事情,姑娘现既已时常出去作客了,只怕比我还明白些罢?”一面说一面回想,说至此处,果然想起一件来,忙说道:“倒是听说义忠亲王府上,近来遣了许多人回老家,偌大一处府邸,如今几不成个空壳,也不另添人手。却不知他们想做甚么?” 探春听罢,想了想,说道:“人家是亲王千岁,同我们家没甚么来往,平时在别人家,也曾听得他家的事情。此事确是有些反常,但究竟我也不知道里头缘故。只怕还得着姐姐你留心着,横竖这些大人物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百姓们总是好议论的。到时只怕说得比我打听来的还详尽些。” 芙蓉应了,因笑道:“姑娘老爱打听这些事,怪有心的。” 探春自是不好说,自己因为在家事上插不进手,又不晓得贾府落败的确切原因,便唯有留神打听着各种消息,只盼到时果然能推断一二,纵不能助府中消掉一场大祸,但终究能挽回一些颓势。 只是这些心思,却不能对任何人说。故当下听芙蓉打趣,便笑说道:“成日闲着,自然是有些子闲心的。府里闷得很,听听外头的话儿倒有趣。” 想起今日过来时听熟人们说起的事,芙蓉说道:“姨太太那边不是合家子过来了?听说那位小姐是极有学问的人,性情儿又好,姑娘何不去找她说话解闷呢?” 探春道:“我何尝不曾去呢?只是她家近来也有事,也不好时时过去打扰。” 听到“有事”,芙蓉顿时勾起刚刚听来的那些话儿来,捺不住好奇,问道:“听说她们家姑娘是专呈上京来侍选的?只是怎么来了这些天儿了,却总不见宫里的人过来颁旨说规矩呢?” 七十二 克制 这事,探春倒在王夫人处,听她催问过薛姨妈几道:“因她家来得晚了些,未赶上呈名的时候。现下正设法打通关节,好另行加呈上去呢。 究竟到底能不能够,也还未可知。” 芙蓉听了,点头叹道:“若是此事能成,于姨太太家倒是好事:自他家当家人过身后,合府里竟无个能撑得起来的男丁。虽有咱们府上和姨太太娘家时常提携着,终究也是常法儿。他家姑娘若是得上去了,那好处就可渐渐的来了。” 探春道:“可不是呢。我前儿还听说,只因少个得力的当家人,那表少爷又还年轻,他家在京里的铺子已渐渐的亏空耗损了。这番上京来,一半为着表姑娘侍选,另一半约摸也是为着生意。听太太说,前儿他家少爷还请王家的太太另举荐了可靠伙计,要另开铺子呢。” 闻言,芙蓉忙问道:“开的什么铺子?我这几天倒瞧见城东有处铺子正搬空了东西新粉刷着,说下月里挂牌开张。别就是这家罢?”一行说一行回思细想,因又想起些情状来:“听那些进出跑腿的小厮讲,有个姓柳的官人时不时过去看着。既是姓柳,当不是薛家的罢。” 探春听她提起不觉心里一突,便问她那铺子叫甚么名字。芙蓉笑道:“他开的是香料铺子,因起名叫‘香港’。据说是用百香云集、汇若聚港之意,这些文绉绉的话儿我也不很懂只觉得这名字别致新鲜又好记难为他家主人怎么想的。” 她那边絮絮说着,这边探听见“香港”二字,早是心神大乱。忙打断她问道:“那这铺子的东家,究竟是谁?” 芙蓉道:“不晓。那铺子离我家隔了三四条街,我也是前儿偶然路过,看见了问起人来,才知道的。” 探春听得着急不得时就差人去打听。却不得不苦苦压制着,另设他法儿。因低头略一思忖,顿时有了主意,遂问道:“他家铺子新开张东西必定都要换新的。姐姐且去问问他们,将那装香料的旧匣子买些回来倒好。” 蓉道:“我卖绢花儿自有专作匣子的地方,何必买它那旧的?纵然便宜,到底装出来不好看。” 春道:“其实并不是为那匣子。而是为里头地衬布:姐姐请想。那里衬同香料搁在一处。经年累月地熏陶得喷香扑鼻地。姐姐将它买来。取了那布进绸子花儿里头缝上。可不是天然就带了香?到时必定人人喜欢争着来买呢。” 经一说芙蓉恍然大悟。在心里细想一回时欢喜起来:“不错不错。若是再裁些个绿缎叶子衬着、作得细巧些。又借着那股子清香。可不同真花儿一样了?现又是冬天。没得鲜花戴。若作出这个来。还怕她们不来买?”当下便开始盘算。今晚回去后能扎出几朵来。 探春见她果然喜欢。又添了一句:“姐姐宁肯给他家价高些。隔年他们旧了东西。自然还肯来找姐姐卖那剩下地。如此一来。岂不长久省了香料地钱?” 芙蓉笑道:“姑娘说得很是。我这便去打听打听他家掌柜地底儿。先将这批买进来。若果然说得拢可以来往。再定今后地。”说着便想回去。地料理了此事。却又怕探春笑话儿。一时又缩住了脚。 探春当下也猜到她心思。因笑道:“生意八只脚。若不赶快些。只怕马上就没有了呢。姐姐快去料理罢。只是事成之后。莫忘了来同我说一声儿。我也好替姐姐高兴高兴。” 芙蓉道:“这是自然。既是姑娘替我想地主意。断没个不来回禀姑娘地道理。”说罢便匆匆去了。 送走芙蓉后,探春复又拿起书来看。只是这一回,那字却老在面前晃悠,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坚持了一会儿觉得心烦,索性丢开了手。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总是心潮难平。 本想再找宝玉重问柳湘莲行踪,却记起他今日同贾母等一道被请去宁府吃酒,遂只得罢了。此时牛嬷嬷恰好进来,见她心神不宁的,便问她是何事。探春嘴唇翕合,终是将那请她出去一趟打听消息的念头打消。忍着心中猜测焦急,面上却不得不装出若无若事的模样。 却说宁府这边,宝玉在会芳园赏了一回腊梅,又听了一会儿小戏,因心里挂着贾蓉薛蟠那边的热闹随兴,总打不起精神来。贾母见状,只当他是困了,欲歇中觉,便命人送他去睡下,歇一会子再上来。 秦氏见状,连忙起身为他引路。因宝玉总嫌客房不好,秦氏又想着他年纪尚小,当碍不到甚么,遂又延请至自己屋内。宝玉这才心满意足,由袭人等几个服侍着宽去外衫歇下。 半晌,晴等见宝玉鼻息沉沉,显是睡了,方蹑手蹑脚的出来,站在檐廊下晒太阳。麝月因从未来过秦氏的院子,当下悄悄打量一番,因向晴雯说道:“这里好精致,竟 那一屋差不离。” 晴雯道:“究竟外头也还罢了,方才你不见屋里头那摆设?喛哟哟,单看小窗格儿底下一盘水晶棋子映着日头,连人眼也耀花了呢。” 麝月道:“摆在哪里?我怎的没看见?” 晴雯便向某处一努嘴,说道:“那窗子还开了一条缝呢,你悄悄上前瞧瞧。” 闻说,麝月便果真踮着脚步,悄没声息的过去看了一道。回来笑道:“这东西我却恍惚觉得在哪里见过?” 晴雯想了想,笑:“那多半是在~二奶奶那里见的了?说来凤奶奶怪好肯时常给小蓉大奶奶送些东西的。” 麝月却摇了摇头,道:“怎的依稀记得是在哪位姑娘房里?” 两人正悄声笑猜测间忽听屋内当啷一声并伴有惊呼之声。便以为是宝玉出了甚么事,众人忙一涌而入,只见宝玉喘着气从床上半支起身来,一手紧捏被角,一手捂住胸口,脸上满是惊悸之色。大家便晓得他是被梦惊到了。袭人连忙上前安慰他一番,晴雯亦从荷包里摸出安神定风丸来着茶汤伺候宝玉吃下。 坐了一会儿,宝玉渐渐得好些,心中慢慢宁定下来,便问贾母等在做甚么。麝月道:“老太太仍同各位太太奶奶们天香楼上吃酒呢。现儿又叫了个小旦去梅林子下唱曲儿,文理细密子又好,悠扬清迈好听得很呢,你要不要也去听?” 她见宝玉被噩梦吓醒,料来仍是心有余悸,怕他不痛快,故夸耀一番欲引他到外头散散心。本道一说便中,不想宝玉仍是呆呆坐着半晌,方道:“你们都出去我清静坐一会儿。” 个丫鬟听说,不免诧异起来:宝玉从来胆小怎的今日被梦魇醒了却反撵起人来?袭人却因方才近身替他穿衣,依稀猜到些。因微红着脸说道:“你既不想再听戏,那便同老太太说一声儿,只说你想家去看书,可好?” 宝;了一声,低声说个好字。袭人听见,便亲往贾母面前回了话儿,只说宝玉睡醒后忽想起今日课业未做,因要家去。贾母听了心中喜悦,笑道:“往日他老子强勒逼令着他念书,他只是不高兴。如今先生去了,一时还未请到合式的,他却又愁着自己奋起来了。 可知小孩儿家都是驴脾气,打着不走赶着退——我原早说过,你打他喝令他,他虽一时应着,心里还是不顺的,得了空儿依然要偷懒。还不如慢慢教导,让他自己明白过来才好。” 这话不独王夫人听得笑容满面,尤氏听了也笑道:“也是老祖宗明白这层理儿,又肯疼惜,才令他晓得上进呢。”秦氏亦是随声附和。贾母听得甚喜,吩咐袭人道:“既这么着,你们就好生服侍他回去罢,也不消再到这里来辞别。横竖一家子人,无需多礼至此,反白耽误他的辰光呢。”又嘱了袭人小心照应着、不可令宝玉用功太过反伤了身体等话后,方打她走了。 一君丫鬟婆子便簇拥着宝玉回来。刚进到院儿里,可巧见着紫鹃正替黛玉整理披风。宝玉见了,说道:“天冷,到底在屋里穿好再出来,仔细回头又冻病了。” 紫鹃道:“谁说没在里头穿好呢?只是方才出来,不小心在门槛上拖了一下,又拉皱了。” 黛玉因见宝玉早早回来,便问他怎的不在那边府里吃了晚饭。袭人忙笑道:“姑娘不知道,我们爷突然说起要用功,准备回来奋了呢。” 听她这么说,黛玉也是一笑,道:“既是二爷要用功,我便不打扰了。”说着便扶着紫鹃,一径往李那边儿去了。走不了几步,却又站住回头,因见宝玉只管望着自己,遂朝他一笑,才复又走了。宝玉也未说甚么,只定定瞅着她背影。袭人见他又站住了,忙悄悄推了一把,方醒过神来,转身向屋里来。 进得屋中,宝玉因说要茶水要热点心,变着法儿将几个丫头都支使开了。独留下袭人,取出小衣来替他换下。袭人因含羞笑问,宝玉连叫她几声好姐姐,又求她千万莫将此事告诉别人,方才说了梦中之事。 说毕因见袭人掩口伏身笑个不住,那一种娇俏柔媚模样儿实比平日光艳不少,宝玉不由心中一荡,便想拉她过来,手刚伸出一半,却忽然想起黛玉刚才的背影:披着大红妆花暗云缎白狐里子大氅,雪白的手自白狐狸毛边儿中露出指尖,挽着紫鹃。摇摇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回头向自己嫣然一笑。虽是寒冬腊月,那容色却灿若春花。美胜桃李。 因记起那一笑,此时若再有别的念头,却是亵渎了她。 愣愣站了一会儿,宝玉慢慢收回手,道:“既在老太太跟前儿说了要读书,少不得要作个样子。你且去歇着罢,我一个人看书倒还自在些。” 七十三 开窍 说宝玉这几日都无精打采,每每若有所思的。若无有时竟能自己独个儿坐上半天,同平日爱笑爱闹的光景大不相同。他屋里的人瞧在眼中,不免担心起来。因说他可是犯了甚愣忡之症,商议着要不要去禀报与上面。 别人不知,袭人却是晓得个中缘故的。但正因此故,也无法可劝,只能设法儿寻些事来分分他的心。 这日用过午饭,见宝玉又在小案前呆坐着,遂说道:“二姑娘她们要搬往太太那边儿住呢,这几日正张罗着收拾东西。听说三姑娘许多字纸笔贴,交与旁人皆因不识字、理不出来,只得自己慢慢的收拾,你何不去帮帮她?” 这一句提醒了宝玉,因说道:“这几年都住一处的,这下乍然去了,未免冷清。” 袭人笑道:“不过搬到别个院子去,哪里就算做分开了?也是老太太想着你们住得太近未免局促,好意令主子姑娘们日常宽展舒畅些,偏你又抱怨!” 宝玉只不过随说,听袭人这么着,也不回嘴,一笑便出来了。来至后头,果然探春屋里正乱作一团,几个小丫头子拿着藤箱抹布,正要凑上去帮手,却被翠墨叫开:“你们不认得字,别混拿混放的,否则到了那边还要重理一回,岂不更添乱?” 旁边侍书拿了一卷细油 红楼春归 第 20 部分阅读 听他如此说,众重又鼓噪起来:“薛大爷眼界高呢?连他也看不入眼,那我们可再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谁可看了。” 贾蔷笑道:“老薛,那你便将看得上的说来听听,好让我们也开开眼。” 薛蟠原本醺醺软摊在椅上,听了这话儿,拄着手挣了两下,坐直了身子,猛然向前一捞。那贾蔷还只管嘲笑盘问,哪想他突然伸手来揽?一个踉跄,险些坐倒在薛蟠怀里。贾蓉见了忙伸手扶他。还未站稳,便听薛蟠拍着手笑道:“何必问呢?可不就在眼前儿站着!你只管来,我只管接!” 屋内诸人听了这话,不觉面面相:起来。再看贾蔷,面皮业已涨红。这时,却又有个声音插进来:“这是怎么说?薛大哥做甚么叫你只管来?” 是薛蟠今日有空,便一早将贾蓉等几个找来还席。这些人因见请的是午宴,直嚷嚷着不过瘾,意思还要薛蟠连着喝一日,将晚上的也一并请了。薛蟠倒也应了,只是不想他喝得爽快,倒得更快,两壶酒一下肚,不单上了脸,还纵情大闹起来。贾蓉等命店家来喂了几回醒酒汤,却总也灌不下去。见闹得狠了,便只得打消了取乐一日的主意,将他送回家来。 回来后却因见家中无人,陪酒的相公又有意要兜搭着再添位熟客,便趁着薛蟠酒醉,拿些言语手段来挑弄。贾蓉贾蔷见此,岂不有好事的?非但不劝,还一并窜掇着闹起来。见他两个如此,旁的人自然也是帮衬。故而虽名为送薛蟠家来歇息,究竟薛蟠回来这半日,总是被他们闹着,并不得生。 却不想蟠醉中不知轻重,大声嚷嚷出那番话儿来,直将个贾蔷臊得满脸通红,却又不好作,说不得强自忍了。众人见他那一张俊白面庞上满布赤霞,待怒不怒的模样儿,皆悄悄在心中感叹怨不得薛蟠如此说。正是尴尬时,忽又插进来个宝玉,那光景不由愈难堪了。 呆了一呆,贾蓉咳嗽一声,说道:“原是薛大爷醉了,我们正打他去睡呢。” 宝玉因奇道:“交由下人来侍候便可,你们何必亲自动手?也太过小心了。”由是心中并不相信贾蓉这话儿,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只见那小相公两眼如带了钩子一般,滴溜溜转来转去,又见众人神情暖昧,悄悄在旁挤眉弄眼的打暗号。 这些情状若是放在往常,他倒并不会留神。只是如今他本是年纪渐长,前儿又得了那一场绮梦。 几般要因一加叠,往日不曾留心的那些事情,忽而便点点滴滴尽涌上来,如得了印记一般,就此打通了大半关窍。 贾蓉见宝玉也涨红了脸低下头去,连忙打个哈哈,连声唤下人快上来服侍薛蟠歇息,顺口又说几句,便催促着同众人一道走了。宝玉见薛蟠醉得沉了,又见他家人都上来服侍,便也告辞了。 出来外头,跟他过来的茗照眼见了不免唬一跳,忙问:“二爷可是热了?怎的脸红成这样?”宝玉并不言语,只管闷头朝前走着。茗跟他日久,素知他脾气,见他不答,只当他心里又起了些傻念,便不再理论。 回去后袭人见宝玉脸上比出去时更又添了郁郁之色,不免焦心,然终也无他法可解,只得依然拿别的话来分岔他的心思。但任她说甚么,宝玉依然只管愣愣的呆。直到晚饭时见着他几个姊妹,一处坐着说些闲话儿,方觉好些。 后复又想起探春之事来,便抽空悄悄同贾母嘀咕了一番。因有这件事打岔着,倒暂又将先前的心事压下一些去了。 七十四 比目 乱几日,迎春等总算将屋中东西收拾妥当,搬至王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因换了新屋子,贾母便命人找了几样东西来,各自送给她们姊妹,以备屋中摆设。 东西是鸳鸯亲送过来的,却先将迎春、惜春屋中?刺酱捍L酱合仁被剐蛔牛罄醇饕谎谎陌谙吕矗碛址岷褚槐叮忝ξ适呛卧倒省?br/》 鸳鸯笑道:“老太太说姑娘屋中太过素净,要好好铺陈一下才好呢。”因见探春蹙眉不解,又悄声添了一句:“是宝玉同老太太说的。老人家因此说了,姑娘纵对小东小西的不上心,但女儿家屋子里总要摆设得鲜艳些才好。” 说着见东西都放下了,因说还要同晴雯一道打点贾母的针线,也不肯吃茶,便走了。这边探春仍在苦思贾母为何如此。旁边翠墨随手揭开只盒子,伸头瞧了里面的东西,拍手笑道:“这东西倒有趣!” 听见她说,侍书等便过来看,牛嬷嬷因笑道:“这罄倒也不错,本取谐音吉庆之义,更难得又是白玉做的,更加是个好彩头呢。” 侍书亦笑道:“看旁边一把小锤子,我倒手痒痒的想敲一下呢” 翠墨不等她说完,已拿起那小锤来要敲,牛嬷嬷见状连忙拦住,说道:“若是别的样式的也就罢了,你不见这是白玉比目罄?快莫混弄,仔细搅了姑娘的好事。” 侍书年本大着探春两岁,近来已知些人事。闻言恍然大悟,“啊”了一声,也跟着去拦翠墨的手:“快别动手,这东西原不该你来敲呢。” 翠墨见她两个如此,便住了手,问是故。牛嬷嬷瞅了兀自呆的探春一眼,笑道:“自然是姑娘往后的好事。”翠墨听了不解,俗待再追问时嬷嬷却不肯再说了,便又去缠问侍书。侍书被她缠不过,打量着探春不注意,从架子上抽本长庆集下来,翻到某页上,掷到她面前说道:“悄悄儿看,莫说出来。” 翠墨低头一看,是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回头再看看那白玉罄的形制,原是比目双衡式的里便明白了。遂红着脸将那书收起,却又忍不住**笑一阵。侍书看见,嗔道:“笑甚么?将来姑娘得了好道你不喜欢?”说着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这边探春走完神。因见她几脸上笑得古怪。便问是何意。牛嬷嬷道:“自然是高兴咱们屋里又添了些东西。”说着将那白玉比目罄拿起来。说道“这个与那洋漆架倒合衬。我这就去挂起来。” 正说着。迎春因收拾完了。便过来探春这边瞧她地格局。看了一阵。又说要下棋。探春遂将棋盘摆出来。陪她坐到窗下。 一局未毕听门外有丫头说“姑娘们在里边呢”等语。恰值迎春指尖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着。闻言回过头去。恰见周瑞家地掀了软帘进来。便问是何事。周瑞家地说道:“姨太太着我送两枝花儿来姑娘们戴。”说着开了匣子出四朵宫样堆花儿来。分别递给她姊妹两个地丫鬟。 二人道过谢后。迎春便拿起那花儿来看。忽嗅到一阵淡香细细一辨。却是那花上传出来地。遂笑道:“姨太太给地这花儿倒也不错送来前还薰过香地?” 见问起。周瑞家地因答道:“姨太太说这原是宫里地新花样子这飘香秘法儿却又是外头一家媳妇地手艺。因见她扎地花不但香。且气味经久不散。姨太太便将花样子给了她。要她并了她那法子。制出这些花儿来。” 迎春道:“这花儿果然香味不会淡么?这人倒是好巧地心思。也不知怎生想出这法子来地。” 周瑞家的因还要往黛玉处再送花去,说不了几句,便走了。迎春见探春只管呆呆拿着那花儿出神,便笑问道:“妹妹怎么了?难道这花儿好到连手也舍不得撒?” 探春正默默回想数日前同芙蓉说起的话,前时如乱麻一般的头绪,此刻已一一细分抽捡出来,拢总分明。因嗅着手上宫花的清香,静静出神。迎春连问两遍,才回过神来,因笑道:“这花确是好,难为姨太太给咱们送来,明儿我倒要过去道谢呢。” 迎春也不理论,只说:“我却懒待过去,妹妹若去了,便也替我谢姨太太一声儿罢。”说着复又执子,仍下起棋来。探春也重拈黑子,与她角力。却是力道绵软,好几次皆错过了活眼,连输了几盘。迎春只顾高兴自己得胜,也去细究她为何走神。 *** 至晚,王夫人从薛姨妈处回来,先去三春处看了一看,又叮咛李纨往后好生照管着她姊妹几个,方才往贾母处来。 因近日天气寒冷,贾母挨晚时便不大提得起精神来。王夫人等请安问省毕,因见老人家总没甚么兴致,皆劝早些歇下,瞧着鸳鸯将她挽进去,方才出来,各自回去。凤姐方要走,却被王夫人唤住,打个眼色,令往自己这边来。 来至院后,凤姐便问起何事。王夫人 “是为你姨妈家的事情。今儿我往她那里去,听她哥已将两处旧铺子了结勾销了,另又盘下一家店来。人手等皆是从我们那边儿、告诉着他舅母求荐过来的。现下诸般事体已料理得差不多,估摸着年底前便可经营起来。” 此事凤姐原是听说过的,听她说完,因会意说道:“这可是好事呢,如此一来,不单薛大哥有了着落,有人帮衬着,自此姨妈那边放心;我们那府里也可安心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这几年你姨妈那边儿虽时时有信儿来着,但那个的口却再不肯松一点。不独我们打去的人被他挡回来,连往年依例送来的东西竟也免了许多。你不见他舅舅为这气的?虽不好明着抱怨,私底下却不知说过多少回了。” 凤姐道:“何尝不是如此呢?我还没过来那一两年,便已听他们在说了。当时我年纪小不知事,里头缘故,长辈们也不肯告诉我。直至这两年,才渐渐的知道些。依我的糊涂想头,原是薛大哥彼时年纪也小时晓不得里头的规矩。眼见这些年渐渐的大了,方才回转过来。” 王夫人道:“这话固然也是,男孩儿家家的,少年时都很有些牛心古怪。但我却总惑着,你这表兄弟究竟是真个想明白了呢,还只是一时虚应着?” 听至后一句,凤低头拔了一回手炉里的梅花小炭饼,凝神想了一想,方说道:“依我瞧着,多半是想明白了罢?否则哪里肯让我们这边的人插进他铺子里去呢?虽然明面上掌柜还是他家的也未明说。但若不是心里已默许了这家铺子实是交由我们王家的,想来断不至这么做的。太太不见这些天儿,不但姨妈时常回去薛大哥也常常往那边走动呢?” 说罢,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半,王夫人叹道:“我这妹子也是溺爱太过,竟连一个儿子也拿不下来。若是她能说句话儿薛家依旧按老例办着,这些年那边也不至抱怨这许多。其实也不是贪图他家那一星半点儿——难道肯捧着孝敬上来的还少了?实是寒心,原是嫡亲的亲家,后来竟疏离至此。” 凤姐劝:“姨妈素来好性儿的人,且他家的规矩,皆是爷们儿做事的内宅从不管这些。虽是那几年薛大哥还小,究竟说的话大半还是算数,姨妈也不好多插嘴,否则他家旁支的不早嚷着不合规矩去闹了?说句实诚话,若不是薛姨父去后二房上的兄弟也跟着去了,指不定现在薛家在谁手上呢。况如今薛大哥已回转过来,太太便莫再为以前的事烦心了。” 这些缘故夫人也不是不知,只是中有些下不来复又叹道:“当初我这妹子也是嫡亲娇养的世家小姐,多少王孙公子相请来提亲的?若不是看他薛家诚心实意、应承许诺的好话儿有将她许过去的道理?想当初四里那些风言风语,哪里还少了呢?皆是我王家担着别人指说,一力促成了这桩姻缘。谁想他家竟是个没福的,只可怜带累得我那妹妹,苦熬了这么些年,偏生那儿子还不懂事,总不得省心。” 两家情形,凤姐:然知道。先时也觉着薛蟠太不知趣,但后来因自己在贾府管起家来,便渐渐晓得了有人来伸手的滋味。但当着王夫人,也好说当初老子许下的事,做儿子的没个死了老子还要依然照办的理;况且这原是她家的事。便只拿些宽心话来开解着王夫人。 因说道:“横竖薛大哥已上京,他家又没个作官的撑着,还怕不来仰仗咱们家?日后还要多多靠这边和那边照拂呢,断没个再对顶着的道理。现下又在这边住得极近,同姨说话也极方便的。” 这番话得王夫人渐渐平息下来,道:“也罢,往后若再有枝节,我只管同你姨妈说去。想来他娘的话,他不敢不听。” 说着想起一头,遂又叹了一声:“其实说到底,我再使多少心也是白搭的,皆是为着那边儿打算。正经还愁着宝玉将来如何呢,我又何苦费心去想这些?” 凤姐笑道:“太太难道就不想,叔叔他今年才升了九省统制的?如今叔叔才四十出头,往后定然还有升迁呢。满打满算,至多再过上十年,宝兄弟也该致仕了。到时还怕朝中没人照看?” 王夫人听了笑道:“你也将他想得太好了。依他那性子,我只求他往后莫闹出甚么大事来,可平平安安了此一生便罢,哪里敢想那些!” 凤姐道:“太太打量着宝兄弟,自是恨不得他千好万好,纵有一点不是,也怪替他操心难受的。只是外人瞧着,宝兄弟已是极好的了。太太不见,每每的老爷来了客人,只爱肯请他去作陪?正是因人人都看重他呢。” 一番话说得王夫人十分喜悦,遂将先前怀着的那点不快消解了。当下姑侄议叙既毕,凤姐便回去了。 各自歇下,一夜无话。 七十五 认亲 日,薛姨妈一早将薛蟠叫来,问他:“你妹妹的事说?你也该上心去催着些,莫只管混搅着别的事,反将正事耽误了。” 薛蟠说道:“前儿不是已送了礼去、托了的人么?总还该再等几日的,母亲莫要焦心。” 薛姨妈道:“这话儿你已同我说了几日了,却总是不见消息。我问你,你托的是谁?别是误托了那起打秋风吃诈食的骗子罢?” 薛蟠连忙说道:“怎么会呢?托请的是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他同姨父家极有来往的,如何会逛骗咱们了?况且当日我备礼写拜帖时,妈也是在旁边亲眼瞧着的,怎的这几日便不记得、反说起我要误事了?” 薛姨妈叹道:“我也是愁着你妹妹的事,否则倒乐得省心呢!况且你连日又忙得陀螺似的转不停,我只怕你被别的事搅着,一时疏忽了,故才多问了几句——都是你多事,才教咱们又白在家里绊住了那些时日。若无那场官司,仍旧按着日子上来,这会子她的事岂不早早了结了?” 见他母亲面上有忧色,薛蟠便劝道:“妈只管放心,误不了呢,我也是每日着人去打听着的。只是这事却不好催促人家,原那戴老内相也说过,咱们如今已是误了期,只得等着他得便窥个空儿,再将妹妹的名字添进去。此事原讲究个机缘,哪里是急得了的呢?” 说着因勾起昨日之事来,道:“且妹妹这几日身上不好,喘嗽的毛病又犯了。若是现儿就有人来传召,反是不好呢。不如索性多等几日,届时那边有好消息了边妹妹身子也大好了。到时岂不两便?” 因听他说得理,薛姨妈点了点头,虽少许放了些心,却仍是忧虑。因说起新铺子的事来:“依我说,你那新铺子且缓几日再开张罢?先将你妹子的大事了结了要紧,到时再一心一意的去做它是更好?” 薛蟠听了,便知道她还挂心宝钗之事事自己虽已有主意,但却万万不能让他母亲知道。因此依旧迂回着劝道:“这事妈也不用操心,横竖这拔伙计皆是舅舅家举荐过来的,必定可靠;掌柜也是在咱们店里做了二十几年的,包管得用。再者现儿又有我那柳兄弟帮忙,不时过去看顾着。到底我于那边也没费多少神旧盯着妹妹的事情呢。” 听至处,薛姨妈终于放下心来,笑道:“自上京来,你倒出息了许多,事情皆打点得不错。前儿你带来的那宫花,我拿进府里她们姊妹》分了,都说好呢。明儿你再找那家说说让她家多做些,新铺子里可捎带着卖起来定是有许多人来买的。” 薛蟠了却不以为然。道:“香料才是正宗大头些赚头还不抵每年一个零头呢。何苦再多事?” 薛姨妈闻言。方要同儿子积少成多地道理。却又听人来报。说三姑娘过来了。遂忙止住话头。言道请探春进来。吩咐未毕。探春已亲自打帘进屋来。笑吟吟向她问安。 这边薛蟠见她进来。方要避出。却又听探春问他好。只得站住答应着。说不了几句。探春因笑道:“我前儿在太太那边。还听她夸薛大哥哥能干呢。说是上来不到一月。新铺子便打点得差不多了。只等开张。” 薛蟠谦让道:“也没甚么。皆是亲戚朋友帮忙张罗地。我也未出甚么力。说起来。店里这几日进货。很得了几样香。皆是新调制出来地。回头我带些过来。妹妹们瞧瞧可还喜欢。” 探春听罢。抿唇一笑。说道:“那我先谢过薛大哥哥了——却不知那香料铺子起名没有?我近来听说有家香铺叫做‘香港’地。都说这名字别致好记呢。薛大哥哥可千万得想出个比这更新颖地名儿才好。”说罢一瞬不瞬看着薛蟠。仔细打量他神情。 却见薛蟠神色若常。说道:“倒教三妹妹见笑了。这个店名。便是我家新铺子地。” 探春又问道:“却是谁拟的名儿?真真好名字呢。” 薛蟠迟一下,方道:“是我随手翻书,单抽了两个字合在一处,胡乱起的。” 探春笑道:“这可真是佳名天成,妙手偶得。我前儿得听了这名字后,自己却又因袭雕凿出一个来,大哥哥请听:香水,取香若流水,寻隙而渗之意。这名字可还使得?” 探春本道这次总该试出,但薛蟠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等了一会儿,总不见他接话,只道是自己试探错了人。方欲拿他话岔开,却听薛蟠缓缓说道:“照这么说,龙涎香乃海龙之沫,历经千古,方凝化而成,便可叫做古龙水了?” 闻言,探春身上一颤,神色虽尚算镇定,心却已轻轻起抖来。薛蟠将她诸般神情尽收眼中,当下也是神情变幻,乍惊乍喜。 这些 妈也听不很懂,只当他两个正相互讨教甚么文章,薛丑。因见探春只管站着说话儿,便说道:“三丫头莫干站着,快过来坐下。” 说着刚要亲自去拉她,却听外头又有人通报,云道贾母着人送了前儿的回礼来。闻说,薛姨妈少不得亲去接下,又要封包儿赏赐送来的下人,便着人去叫宝钗过来:“叫你们姑娘来,陪三姑娘先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吩咐完毕,方才去了。 这边本该也出去帮忙招呼的薛蟠却磨蹭着,并不出去。因见屋中人一时俱被他母亲唤走,遂悄声向探春说道:“数风流人物——” 探春这时已勉强镇定下来,闻言赶忙小声回答:“还看今朝。” 说罢,两人面面相窥,半晌没有言语。薛蟠将拳头捏起又放下,最后搓着手指说:“原来……不只我一个。” 探春早先虽已心理准备事到临头,仍是有些不敢置信:“其实……我还怕认错了人。” 薛蟠便问:“你过来几年了?是正主七岁时过来的,如今是第九年了。” 探春道:“好巧,也是九年……” 正说着一语未了,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薛蟠忙打个眼色使探春止住提醒道:“我妹妹过来了。” 话音落,便见宝钗进来春少不得与她寒喧一番。因见薛蟠在此,宝钗不免多看了他几眼。薛蟠见状,咳嗽一声,说道:“母亲正在前面忙着呢,现儿妹妹既过来了也去瞧瞧罢。”说着便走了。 留下春,虽欲再同薛蟠细说奈礼数碍着,不好追上去问,只得且先宽慰着自己:他既同自己来路一样,想来像自己对迎春宝玉等一样,对宝钗也是有所影响的了。不如便先试她一试,瞧瞧她“如今”的性情。 如此一想点沮丧焦丧意不觉便淡了,遂同宝钗往炕沿上一处坐了慢慢说话。 探春因先时听说她身上不好,如今见她面色颇佳神不错,料着应是好了。便笑问了几句。待宝钗笑答劳烦挂念已经大好云云后忽灵机一动,触起一事来。趁势说道:“我常听人说,若有那开过光的物件,拿来随身戴着,不单能消灾免难,还可百病不侵呢。这话儿虽不可全信,却也有些意思。宝姐姐可有甚么辟邪的东西?若是没有,这边有处天齐庙,他家菩萨最是灵验。咱们家也时常过去打》=敬供的,到时替姐姐求一样来,倒也便当。” 宝钗听罢笑道:“多谢三妹妹好意,不劳费心,那个我已有了呢。” 探春便问是何物。宝钗道:“也是以前人家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本说是要錾在金器上的,偏我哥哥说金器太俗,且戴着沉甸,没得勒坠着脖子。他便只替我打了一条小银子,底下薄薄做了个银箔帖,将那两句话儿錾上,也就罢了。” 因见探春说要看,便将领子略拉松了一些,从内里掏出一串项链来,托在手心里递与她看。 探春一眼见着那细巧的扭竹节银链,连忙咬住嘴唇,强忍着不笑出来。及至看清那坠子的形制,到底没撑住,笑了一声,故意问道:“怎么是个小鸡心?” 只见那坠子作成鸡心样的,中间微微鼓起。若不是两面刻了两行篆印小字,且又是托在宝钗手上,探春只怕要以为,这是现代的小饰品穿越过来了。 宝钗也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本不该是作在项链上的样子,但我哥哥非要做成这样。他说,这话儿要刻在心上,方能显出灵验。” 探春正就着她的手,将那坠子翻看一遍,又将那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念了一回。听得她如此说,会心一笑,道:“不错,只挂在嘴边不算甚么,要刻在心上才显虔诚呢。 ” 见她看完,宝钗便依旧收起链子,塞回衣内去。二人又说起旁的事来。探春有意试探,宝钗并不曾察觉,皆是有问必答。 因见她言语间但涉及薛蟠时,脸上总要现出些无奈之色来。但有些事情上,又每每的提起“我哥哥如何”等语。探春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暗奇怪:刚才一番对答,她只当“薛蟠”也是个藏拙守分之人,但打量宝钗的反应,却又似是依然带着“正主”原本的纨绔气息。 但姑且不论性格如何,这个“薛蟠”拿的是什么主意,准备做些什么,探春却是分毫不知。与同路人相见的喜悦渐渐淡去后,探春心道,无论如何,总得设法儿同他长谈一回才是。 只是,薛蟠又不比宝玉,可自在出入内帏。究竟该用甚么法子,才能与他独处说话呢?思及此处,探春眉心不觉一皱。 七十六 遂愿 头薛蟠出来,向送东西的人客气几句,又拿了封包待诸般规足,打完来人后,回头朝薛姨妈那屋里望了几望,向前走了两步,最终却又停下,转身依然回自己屋里去了。 正诸事无心,满心只盘算着如何再见探春一面时,有人来报说:“戴内相打人过来了。”薛蟠遂将他念压下,连声说快请。 少顷,家人引着位小公公进来,虽未穿宫里的服色,只着便服,但之前几次皆是他引的线,薛蟠自是认得的。遂迎上来堆笑问好,又命人奉茶摆果,一时忙个不了。 那小太监说道:“薛大爷且不必忙,咱家此奉公公之命,过来问薛大爷一件事。” 薛蟠忙问何事。又听他说道:“公公说了,令妹之事,他老人家时时着神留意着。但因掌管名册薄子的那人近来抱病告假,一时倒不好去说。” 听至此处,薛蟠道:“这是自然,断没有去打扰病人的道理。况且日子还有宽限,也不急在一时。” 那小太监听了,笑道:“咱早说爷是最肯体贴人意的,公公却还忧心,只怕薛大爷要焦心不依,特命咱来走这一遭。今日一见,果然应了咱当初说的话,却将这一趟白跑了。”因将个“白”字咬得特别重,说罢瞅着薛蟠,又是一笑。 薛蟠会,忙令家人拿了封赏来手递与他:“你老辛苦一场,也没甚么好孝敬的。一点小意思拿去喝茶罢。”小太监推辞几句,便笑嘻嘻接下收了。 薛蟠少不得又留他吃茶。二人坐下不了几句,只听那小太监复又叹道:“戴公公在宫中操劳这许多年,伺候得各处主子好不舒坦。谁知临到自己身上是连一个知心可意人也无。如今他已是头苍白,齿摇落。每每的回了自家宅子,却无人嘘寒问暖。咱们这些徒孙辈的看在眼中,都替他老人家难过。” 薛蟠一听估着些意思了,却只是装糊涂,打着哈哈说道:“老内相前儿不是方认了义子?想来那有造化的自是肯孝顺他老人家的。且更有你们这一行上徒弟辈的,百般敬仰,自也不消提。何愁这些呢?” 小太监听了。以为他不明白又将话说得更清楚些:“人伦五纲。只得父子之乐。终不抵夫妻之愉。咱家素日同几个小老弟合计着。意思替他老人家置上一房。以好老来有伴景有靠。 只是我们几个人微力薄。虽有心。奈成不了事。” 说毕抬起茶盏慢慢喝着。喝一口一声:“这番心意。若对了旁人咱再不肯多说一字。只因薛大爷亦是个至孝之人或能领略一二。咱今日才肯说地。” 这番话听得薛蟠眼角一跳。暗骂你愿意给个阉人当儿子。就当天底下人人皆想认他做老子?又不单白给自己添了个好爹。更还想再多认个妈。然想归想。口里万不能说出来。便摆出他惯常地那副样儿来:摸着头憨笑两声。脸上喜孜孜地。一副被夸奖了挠到痒处地样子。 见他总不开窍。那小太监只在心里怨他不懂事。有心要明着伸手。但顾及他是贾家地亲戚。且近来在宫里又听了些贾府那个入宫地大小姐地传闻。便也不敢明说了。坐了一会子。又点拨几句。见薛蟠总是不懂。也只得罢了。 薛蟠打完此人。因又暗自默想:他自是不愿让宝钗入选地。这小太监素日瞧着。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此番开罪了他。他必定心里不痛快。到时若肯多作些手脚。倒省了自己再费心地功夫。 因将此事筹谋已毕,便又去想如何与探春会合之事。思忖半日,闭门在屋内捣鼓一阵,又唤人进来,吩咐道:“你往新店子里去,取几只好香囊来,将那新式香料填进去,好好儿装匣,交与我过目后,再给他们府里的太太、姑娘们送去。只说是新做的样式,送给亲戚们作个小顽意。” *** 再说那小太监,从薛家出来后果然越想越气,遂将心一横,回去后覆明戴权:“那薛家少爷说了,多谢老内相替他费心,但他妹子生得娇弱,近来身上又添了病症,便不好再上来陪读了。这些时日有劳你老操心,只是这番却白辜负了你老的心意,这事就此作罢好了。” 戴权听了,也不以为意,道:“若不是看在他姨爹面上,当初他想赶着上来,我必不理会他。左右那边我还没话,他既不愿,那倒省了我的事。” 那小太监本也是一时之忿,及至这会子见戴权承应下来,心里却又慌了。但又不好再反言相劝,只得怀着鬼胎退出来。此后很是忧心忡忡了一段时日。 直至册选已过,宫内又另理薄册,指明将各家姑娘们派往何处 宫中至公主处陪伴,或往王府中与郡主作伴,前后有余。 那小太监因心中有鬼,少不得时时留意打听着,又更还留心薛家的动静,唯恐那个人人皆说他憨头脑的薛蟠找上门来闹。但眼见事情渐毕,薛家总是悄无声息的,连问也未着人来问一声,此事竟似这么了了。遂只顾后怕庆幸,也无暇细究里头真意了。此是后话,且不必细表。 *** 再说探春这边,回来后独自静思今日之事,又将素日听来的与薛蟠有关之事回想一番。越想越觉得此人性子与原本的薛蟠一般无二,仍是个纨绔浪荡子弟;但再将今日诸般情形默思一回。又觉得这不过一层裱糊,底下里子似乎又令有深意可究。 思来想去,总不得个定论。且性情这种东西,也不是很要紧。目下所虑的,还是如何能与他再见一面。探春不由起愁来:究竟该用如法,才能同这人会上一会? 正翻来覆去想个不了,侍书进来报说,薛家着人给太太姑娘们送新制的香饼子来。探春听了连忙叫她拿来。侍书应声去了,口中犹笑道:“姨太太家也怪多礼的,前儿才送了宫花,现下又送香包来。 ” 探春也顾不上说话,拿了那香囊来只管细看。一时瞧过外头的锦面精绣,没现甚么异常。又解开往里取出印成各色花式的小香饼子,举在灯前看了一回。却仍未见有异。目光一转,便落到装那香包的小木匣子上。取来摸索一回,手中触到一块东西,遂走到架子屏风后,避着人看完,心里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挨晚去吃饭时,因听贾母说:“东府那边儿珍哥儿媳妇和蓉儿媳妇昨日输了酒戏的东道,请咱们明日过去呢。你们几个可想去?” 宝玉是吃酒看戏的,且昨日与秦钟初会,见了他那般人品,不由便生出慕慕之心来。更又与他言语投契。已等不得家塾再会,便欲与他再见一面。听见这话,早满口说着要去。不单自己,又向黛玉说道:“妹妹也该过去坐坐,热闹一回才好呢。”遂也替黛玉答应了要去。 贾母又问三春。迎春因说近日身上耐烦,便不去了。惜春在东府只同秦氏好,于尤氏只是淡淡的,虽不至无话可说,究竟相对着也无甚趣味,况又不喜戏艺喧哗,故也说不去。探春因心上挂着那信里的话,自然回说不去。 因宝玉黛玉两去,听她几个不去,贾母便也不甚在意了。只说,“你们姊妹在家里一处坐着说说话倒好”。 问毕此事,又有宝玉猴上来请往家塾去读书之事,贾母便摸娑着他的脸笑道:“敢是闲得不自在了?若是应了你,往后果真上学去了,只怕又要抱怨着来缠我替你说项告假。” 宝玉软语央告道:“先前只为我一个单对着先生,故而总觉得不自在。如今既有了陪同上学的同伴,家塾里又有蔷儿他们都是认得的,自然会相约着奋用功起来。” 早时贾政已向贾母禀过,意思竟不单另再延请西席,只令宝玉往族中义学里去读书。贾母心中固也愿意,但又想着那边人多,小孩儿们又淘气,只恐宝玉受了委屈。故而犹犹豫豫,总未曾答应下来。昨日凤姐等从东府过来,说起秦氏还有个弟弟,也是业师请辞,欲待往这边来上学。又说好温柔人品、有礼举止,正堪陪宝玉读书。 听得凤姐如此夸奖秦钟,又见宝玉亦不住口的赞他人品,贾母这才定下主意来。当下便逗着宝玉,引他来求告,自己只是假意不允。看够了宝玉百宝尽出、百般讨好的款段后,方说道:“既是你自己说的要上学,那今后可不许淘气生事,务必一心用功。若有我听见一点不好的话儿,惹得你老子再捶你,我可不理了。” 此时宝玉只满心想着要同秦钟读书之事,自然无话不可,满口应承下来。又搂着他祖母亲亲热热道了谢,方才回去睡下,见他走了,其余人等也一起一起的告辞出来。 次日一早,尤氏亲身过来相请,贾母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吃酒,不提。 这边探春见家中无人,便说要往薛姨妈处去,再谢香包之事。又一一的打了侍书翠墨:“东西虽搬了来,却还未理出来呢。你们且按我素日的摆设,将那几箱子书纸一一的拿出来放好。” 侍书等答应着,因又欲喊别的小丫头子来服侍着探春过去。探春忙止道:“不必,姨太太家就在太太院子旁呢,这几步的功夫,哪里还至于走丢了?”遂只身往香香院而来。 七十七 长谈 春依薛蟠信上所言,掐着时辰来到梨香院。往日看人果然一个也无,大门亦是虚掩的。探春悄悄推门进去,正四下打量着,忽听一个声音低低说道:“这边。”探春忙循声而去,跟着薛蟠转过厢房之间的小夹道,来至后面一间小小偏房。 薛蟠看着探春进去,小声说道:“你先等一等,我马上回来。”说着掩上门又往前头去了。探春四下打量,只见物品堆积,杂乱零碎,还有几只打着绳结的箱子,便知道这应是间摆放杂物的屋子。 打量一番,因见总无坐处,遂拿出手绢,将一只双菱扣环羊皮包铜脚箱上薄薄的浮灰拭去,往上面坐了。等了一会儿,隐隐闻得前院渐响起人声、脚步声,却总不见薛蟠来。闲坐无聊,犹豫一下,便将斜对面一只箱子也擦干净了。 还未直起身来,便听身后门板一响,人影长长投到面前,正是薛蟠:“对不住,刚才交待他们些子事情,耽误了。 ”一眼看见探春手中拿着脏了的手绢,忙说道:“麻烦你了,交给我放着罢。” 红楼春归 第 21 部分阅读 ”一眼看见探春手中拿着脏了的手绢,忙说道:“麻烦你了,交给我放着罢。” 探春因将帕子:给他,二人各自坐下。也不知为甚么,未来时彼此心心念念,恨不得立时就见面。及至真个见了,却反不知说些什么好。探春低头弄了一会儿袖子上细密的绣纹,方问道:“刚才我过来时并未遇见人,你是用什么法子将他们支开的?” 薛蟠目光总盯着屋子一,好似那堆包袱随时会滚下来。闻言方略略转过头来,说道:“我借口新店开张,不单门面上要烧香敬供,家里也得拜一拜才好。故而找了个道士来,烧了一回纸符,又说正请着财神,谁也不许出门只管躲在屋子里头。” 听罢,探春掩而笑:“好大的阵仗!单为找个借口,却要劳费这一番心思。” 道:“也没甚么,找个把人的事情。也幸亏如今你我住得近否则更要折腾。” 这话说下来,两人间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探春道:“来了这些年,我都不习惯单个同男子说话了——昨儿个你说也是来了九年?” 薛蟠点点头。道:“是啊。刚来时我也是样不习惯。又总想着或有法子可以回去。折腾了几年。才渐渐死了心。认命留下。”说着叹了一声。“谁想得到。只为一只兔子牵引得一辈子都变了。” 听他说起兔二字。探春面上不由一僵。顿了一顿。问道:“难道。你是因为骑车时躲一只兔子才过来地?” 薛蟠听了满面讶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探春苦笑道:“你莫非忘了。当时你后座上还有另一个人?” 听到这里。薛蟠一下子站起来:“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 见他反应激动。再之先前那番话春只当他要恼恨自己连累了他。忙道歉说:“对不起。那天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落到这里来。” 薛蟠听而不闻,了半天的呆又重新坐下,重重叹了一声面上苦笑渐渐消散。因见探春仍是满面歉然,反又过来安慰她“也没什么,我在那边爹没了妈跑了得天天操心着赚钱吃饭。来这里倒好,白做一个大少爷。” 探春见他为自己解围,心中固是感激,遂也顺水推舟,说起别事来:“有件事我奇怪了很久,你既是事主儿,便同我说说罢:香菱去哪里了?你既没为她闹出命案,为何又在金陵耽误了那么久、仍旧牵扯着打官司?” 薛蟠道:“我那起官司并不是为香菱打的——她现在也不叫香菱,叫甚么我却不知道。那位冯公子将她买回去后,摆酒请客时,我认得的人也去坐过席的。但她既已跟了好人家,另改了名,那名字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探春听罢,虽不认识“香菱”,但仍暗暗为她高兴。因又问后面的事。只听薛蟠说道:“这场官司,却是我故意惹出来的。” 这话说得探春一愣,问道:“为什么?” 薛蟠叹道:“还不是为我那妹子的事情。早先皇上下的旨意,我们家自然也是知道的。本说我家只是个皇商,虽然还算不错,但究竟不算最顶尖儿的那一拔。照我的意思,便只推说她身子弱,不报上去也罢了。谁知我那妹妹主意大得很,听我说个不字,也同我分争,反去同母亲说了。结果自是母亲来劝我,说若有个陪皇室公主念书的妹子,如何如何好。我劝之再三,只是不听,一心定要上来。说不得,我只好来了这么一着,买通两个人来演戏,使个拖字诀。本想拖到日子过了再说,不想突然来了个贾雨村,立马了结了去邀功,又将我拖扯着上来了。” 探春便问他现在可想到其他法子阻止此事。见薛蟠点过头,方放下心来,说道:“我瞧你娘很疼宝钗呢,怎的舍得让她去陪读?连我们这边有人问黛玉为何不去,凤姐还说她们呢。” 薛蟠 把脸,说道:“你该知道薛家往上数两代的位子罢?不大,且不似他们史家、贾家有世袭爵位。及至后来做起皇商,便又不比王家,于朝中有人。虽说也是金陵一带护官符上靠前儿的门第、所谓的四大家族之一,究竟倚恃的不过钱财而已。且到了如今,薛老爷和他家兄弟走得又早,无人支撑。各处生意消耗亏空,自是不消说。更又因没个得力的当家人,原本同我们交好的人家,现儿也渐渐虚应起来,但凡有事求他们,总不若以往那么舒展,皆是束手束脚的。” 探春想了想,道:“于是宝钗便打定了主意,要借陪读之机,谋一个好出身,替你重新张罗、振兴家业?” 薛蟠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正是如此!” 想起昨日宝钗含笑说话儿的情景,探春不觉说道:“难为她一个小姑娘家,十四岁还不满呢要愁着这些——你也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去求个功名,有了它傍身,多少也得些好处。” 薛蟠道:“你当我没想过?只是我家既做了皇商,便很不入朝里那些清流们的法眼。若是我真个去举业挣功名先不说要被那些自诩清廉刚直之士白眼以待,纵日后做了官,人家也不屑同我往来定还要时不时刺几句。逢着底下贪吝却偏要摆出清高孤介样儿的,正巧拿我来做:子。我何苦受这份气?便是忍得这些,顺顺当当得了功名、又补了实缺。届时不算其他孝敬勒,单是每年明着敬奉上司的冰敬炭敬,也必要包得比旁人更多些,上头才会觉得我识趣,往后得了时机,才肯提携我。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这竟是拿着家业去贴官位了——若让我去搜刮百姓补自己的亏,我却还下不去手。” 他说得连连摇,探春也听得蹙起眉来:“有另外三家在,谁敢勒索你呢?你别是想太多了罢?” 薛蟠闻言,鼻中冷哼一声,:“我倒宁愿我想多了——他们最后的下载怕得,难道你不知道的?他们果真靠得住么?” 探春原本并想到这一层,当下被薛蟠一点然记起,连忙追问道“虽知道最终要落败甚而抄检,但究竟原因并不晓得。难道你知道?” 目光微动,说道:“我也只是私下猜测:只说这贾家,依这等权势地位单是子弟不肖、为官不廉,只要不闹得太过竟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断不至于引来抄家大祸。在官场上引来这般大祸的,要么是谋逆大案么,是党争里站错了边,忤逆了最后得利之人。 ” 听,探春细想了想,说道:“你说的第一桩不可能:荣府两位贾老爷,一位最是道学,一位沉溺美色;那边的族长珍大爷,也是耽于享乐之人。他们享福还不及呢,怎有心思去谋反?再说后一件:朝堂上的事,我虽知道得极少,但大体情形却是晓得的。今上正当年富力强,似乎还不到三十岁罢?当不至再有争位之乱。若说是亡于党争,现贾府除我们老爷做官还算用心外,其余几位皆是虚挂着名混干饷。这么些人,掀得起甚么风浪来?” 薛蟠听了笑道:“你倒也想得明白,只是忘了一点。以后不是有句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官场也是如此。纵你不想、不愿去惹事,事情反惹上你呢。” 探春得听,遂这话咂摸了几遍,忽而灵光一闪,问道:“你意思是,贾家其实是被别人带累到的?” 她只当薛蟠定会说出一个令她震惊的答案。谁知,薛蟠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虽如此想,但这些原也只是我自个儿琢磨的。究竟作不作得,我也不晓得。不过觉得,这应该最有可能。且我刚从金陵上来,又未在官场中打混,具体情形,自是不晓得。只有先存了防备的心思,日后小心着,自家处处留神,看一步走半步罢。”说着单手支颔,面上现出又似茫然又似疲倦的神色。 后面一番话,听得探春心中暗叹自感。待他说完,顿了一顿,强笑道:“这些做官的门道,你知道得倒详尽。” 薛蟠淡淡道:“不过因为还在那边时,家里有人在这个上头吃过亏,所以后来我闲时便琢磨着这些门道,故而比旁人略知道些。再者官场上的事,几千年来也没怎么变过,这边的事,时时留心打听着些,虽不至提头知尾,然慢慢便也能摸清一些。” 见他神情淡淡的,探春虽心中好奇,也不好再就此事上多嘴。遂又问道:“既是咱们早早知道他四家要败落,那你怎的还愿在生意上同王家搭上干系?难道他们家最后仍能独善其身不成?” 闻言,薛蟠面上顿时现出无奈之色来:“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当我很愿意将自家的银子白送与外人么?” 七十八 密会 总不见薛蟠来。探春闲坐无聊,犹豫一下,便将斜子也擦干净了。 正擦拭着尚未直起身来,只听身后门板一响,一条人影长长拖到面前,正是薛蟠:“对不住,刚才交待他们些子事情,耽误了。”一眼看见探春手中拿着脏了的手绢,忙说道:“麻烦你了。” 探春欠身让了一让,说道:“是我麻烦你了,临时有事脱不开身,直到拖延这会子才来。没耽误了你这边的事情罢?” 薛蟠忙说道:“无妨,我今日原本无事。 ” 二人各自坐下。也不知为甚么,未来时彼此心心念念,恨不得立时就见面。及至真个见了,却反不知说些什么好。探春低头弄了一会儿袖子上细密的竹纹,方问道:“刚才我过来时并未遇见人,你是用什么法子将他们支开的?” 薛蟠目光总盯屋子一角,好似那堆包袱随时会滚下来。闻言才略略转过头来,说道:“我借口新店开张,不单门面上要烧香敬供,家里也得拜一拜才好。故而找了个道士来,烧了一回纸符,又说正请着财神,谁也不许出门,只管躲在屋子里头。” 听罢,探春掩口而笑:“好大阵仗!单为找个借口,却要劳费这一番心思。” 薛蟠道:“也没甚么,找个把人的事情。幸亏如今你我住得近,否则更要折腾。” 这番话说下来,两人间的气渐渐松弛下来。探春道:“来了这些年,我都不习惯单个同男子说话了——昨儿个你说,你也是来了九年?” 薛蟠点点头。道:“是啊。刚来我也是样样不习惯又总想着或有法子可以回去。折腾了几年。才渐渐死了心。认命留下。”说着叹了一声。“谁想得到。只为一只兔子。竟牵引得一辈子都变了。” 听他说起兔二字。探春面上不由一僵。顿了一顿问道:“难道。你是因为骑车时躲一只兔子才过来地?” 薛蟠听了满面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探春苦笑道:“你莫非忘了当时你后座上还有另一个人?” 听到这里。薛蟠一下子站起来:“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 见他反应激动。再之先前那番话。探春只当他要恼恨自己连累了他。忙道歉说:“对不起天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落到这里来。” 薛蟠听而不闻了半天的呆,才又重新坐下重叹了一声。半晌,面上苦笑渐渐消失。因见探春仍是满面歉然,反又过来安慰她“也没什么,我在那边爸没了妈跑了得天天操心着赚钱吃饭。来这里倒好,白做一个大少爷。” 探春听他这么说道是为自己解围,心中固是感激。又见他神情坦荡,目光明澈,早前生出那几分隐虑,不觉便消散了小半。遂也顺水推舟,问起别事来:“有件事我奇怪了很久,你既是事主儿,便同我说说罢:香菱去哪里了?你既没为她闹出命案,为何又在金陵耽误了那么久、仍旧牵扯着打官司?” 薛蟠道:“我那起官司并不是为香菱打的——她现在也不叫香菱,叫甚么我却不知道。那位冯公子将她买回去后,摆酒请客时,我认得的人也去坐过席的。但她既已跟了好人家,另改了名,那名字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探春听罢,虽不认识“香菱”,但仍暗暗为她高兴。因又问官司之事。只听薛蟠说道:“这场官司,却是我故意惹出来的。” 这话说得探春一愣,问道:“为什么?” 薛蟠叹道:“还不是为我那妹子的事情。早先皇上下的旨,我们家自然也是知道的。本说我家只是个皇商,虽然还算不错,但究竟不算最顶尖儿的那一拨。照我的意思,便只推说她身子弱,不报上去也罢了。谁知我那妹妹主意大得很,听我说个不字,也不同我分争,反去同母亲说了。结果自是母亲来劝我,说若有个陪皇室公主念书的妹子,如何如何好。我劝之再三,只是不听,一心定要上来。说不得,我只好来了这么一着,买通两个人来演戏,使个拖字诀。本想拖到日子过了再说,不想突然来了个贾雨村,立马了结了去邀功,又将我拖扯着上来了。” 探春便问他现在可想到其他法子阻止此事。见薛蟠点过头,方放下心来,说道:“我瞧你娘很疼宝钗呢,怎的舍得让她去陪读?连我们这边有人问黛玉为何不去,凤姐还说她们糊涂、眼皮子浅呢。” 薛蟠揉了一把脸,说道:“你该知道薛家往上数两代的位子罢?原本官位就不大,且不似他们史家、贾家有世袭爵位。及至后来做起皇商,便又不比王家,于朝中有人。虽说也是金陵一带护官符上靠前儿的门第、所谓的四 之一,究竟倚恃的不过钱财而已。且到了如今,薛兄弟走得又早,无人支撑。各处生意消耗亏空,自是不消说。更又因没个得力的当家人,原本同我们交好的人家,现儿也渐渐虚应起来,但凡有事求他们,总不若以往那么舒展,皆是束手束脚的。” 听得如此说,探春想了想,道:“于是宝钗便打定了主意,要借陪读之机,谋一个好出身,替你重新张罗、振兴家业?” 薛蟠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正是如此!” 想起昨日宝钗含笑说话儿的情景,探春不觉说道:“难为她一个小姑娘家,十四岁还不满呢,就要愁着这些——你也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去求个功名,有了它傍身,多少也得些好处。” 薛蟠道:“你当我没想过?只是我家既做了皇商,便很不入朝里那些清流们的法眼。若是我真个去举业挣功名,先不说要被那些自诩清廉刚直之士白眼以待,纵日后做了官,人家也不屑同我往来,不定还要时不时刺几句。逢着底下贪吝却偏要摆出清高孤介样儿的,正巧拿我来做:子。我何苦受这份气?便是忍得这些,顺顺当当得了功名、又补了实缺。届时不算其他孝敬勒,单是每年明着敬奉上司的冰敬炭敬,也必要包得比旁人更多些,上头才会觉得我识趣,往后得了时机,才肯提携我。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我这竟是拿着家业去贴官位了——若让我去搜刮百姓补自己的亏,我却还下不去手。” 他说得连连摇,探春也听得蹙起眉来:“有另外三家在,谁敢勒索你呢?你别是想太多了罢?” 薛蟠闻言,笑了一声,说道:“倒宁愿我想多了——他们最后的下场,难道你不知道的?他们果真靠得住么?” 探春原本并未想到这一层,当下被一点,猛然记起,连忙追问道“虽知道最终要落败甚而抄检,但究竟原因并不晓得。难道你知道?” 薛蟠目光微动,说道:“我也只~下猜测:只说这贾家,依目下这等权势地位,若单是子弟不肖、为官不廉,只要不闹得太过,究竟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断不至于引来抄家大祸。在官场上,会引来这般大祸的,要么是谋逆大案,要么是党争里站错了边,忤逆了最后得利之人。” 听罢,探春细想了想,说道:“说的第一桩不可能:荣府两位贾老爷,一位最是道学,一位沉溺美色;东府那边的族长珍大爷,也是耽于享乐之人。他们享福还不及呢,怎有心思去谋反?再说后一件:朝堂上的事,我虽知道得极少,但大体情形却是晓得的。今上正当盛年,似乎还不到三十岁罢?当不至再有争位之乱。若说是亡于党争,现贾府除我们老爷做官还算用心外,其余几位皆是虚挂着名混干饷。这么些人,掀得起甚么风浪来?” 薛蟠听了笑:“你倒也想得明白,只是却忘了一点。以后不是有句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官场也是如此。纵你不想、不愿去惹事,事情反惹上你呢。” 探春得听,遂将这话摸了几遍,忽而灵光一闪,问道:“你意思是,贾家其实是被别人带累到的?” 她只当薛蟠定会说出一个令她震惊的答案。谁知,薛蟠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虽如此想,但这些原也只是我自个儿琢磨的。究竟作不作得,我也拿不准。不过是觉得,这应该最有可能罢了。且我刚从金陵上来,又未在官场中打混,具体情形,自是不晓得。只有先存了防备的心思,日后小心着,自家处处留神,看一步走半步罢。”说着单手支颔,面上现出又似茫然又似疲倦的神色。 后面一番话,听得探春心中暗叹自感,不由得不想起这些年自己在贾府中的光景,心中一阵酸热。待他说完,顿了一顿,强笑道:“这些做官的门道,你知道得倒详尽。” 薛蟠淡淡道:“不过因为还在那边时,家里有人在这个上头吃过亏,所以后来我闲时便琢磨着这些门道,故而比旁人略知道些。再者官场上的事,几千年来也没怎么变过,这边的事,时时留心打听着些,虽不至提头知尾,然慢慢便也能摸清一些。” 见他神情淡淡的,探春虽好奇他的来历,却也不好再就此事上多嘴。 遂又问道:“既是咱们早早知道他四家要败落,那你怎的还愿在生意上同王家搭上干系?难道他们家最后仍能独善其身不成?” 闻言,薛蟠面上顿时现出无奈之色来:“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当我很愿意将自家的银子白送与外人么?” 七十九 老乡 听得探春不解,便问是何故:“你的母亲……薛这边太太是亲姊妹么?况我往常见你们书信往来,节礼频至,极是亲热的。你怎的却如此说?” 薛蟠苦笑一下,摇头说道:“面子情上倒是好的,实际上……你们太太平日怎么说我来的?” 探春犹豫一下,心想若是遮掩闪躲,或许要误事,便索性直说道:“时常为你叹气,说姨妈可怜,总得为你操心。” 薛蟠道:“这话乍听着倒也没说错,但她却少说了一事:我不独惹得自己母亲生气,我还惹得她王家的人生气。”说到此处略顿一下,见探春目光中有询问之意,踌躇片刻,终是斟酌着措辞说出来:“我们家先人品级不高,当时据说虽也得圣祖信重,但官场上,终究人走茶凉。如今薛家并无一个在朝中做官的,若单凭财势,断断入不得那护官符,算进甚么四大家族里。” 探春原本心思机敏,听了这一段,已隐隐猜出些来,但却仍隔了一层薄纱,尚未想得清楚分明。因一面寻思,一面说道:“不是说四家同气连枝,彼此拉扯照应么?便是你家无人作官,单看另三家的份上,旁人也要照拂着不肯开罪于你呢。” 薛蟠道:“可不就这话儿!但另三家凭什么就要拉扯照顾我们呢?” 探春道:“自然是因为与你亲家。” 薛蟠伸手轻敲着身下的羊皮箱道:“着啊。但为什么会做了亲家?薛家上一辈自然是看准这一层,才求告着欲与王家结亲。但王家又看中我们什么呢?他家凭什么答应呢?” 说至此处,探春只觉眼一亮,方才还云里雾里的那念头终于明晰起来:“你们为权势,他们……为银子?” 薛颔道:“不错取所需,其实这桩买卖也公平得很。我过来的时候,那位薛老爷已经过身了,他们究竟达成甚么约定,我也不晓得。只是我过来第二年送礼时,因见他家礼单格外丰厚,便着人削减了些。不想这下一来,送出去没几日,便招来封信。字字句句刺着我不按旧例,不懂规 我先时还不是后来府中多年地老人悄悄告诉了我。说来那时我也是傻气。还一昧抱着‘以后’地想法来套现在地事情。因总说不拢。索性一把火烧了那些信。本想就此不理他。谁想母亲反来怪我不懂规矩将我气得想揍人。” 这些内情。是探春万万没有想到地。想起薛姨和气又慈爱地面容想起王夫人端庄地模样儿。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甚么滋味。默思半晌。方问出一句:“这件事。姨妈她知道么?” 薛蟠闷闷道:“老实说。我也不晓得。但我猜多半是不知道罢。否则她不会只是生气单说我一顿算了。也不逼令着我去另改礼单。又或者其实知道。只是装糊涂乐得由我去断了这桩公案呢——只是若如此。她为甚么又总爱时不时翻出来说嘴?难道只她娘家地人是亲人。我这儿子反是外人了?不。我原本就是外人。” 见他苦恼起来。不复方才从容之色。探春忙安慰道:“无论如何。她已是薛家地人。外人见了。总称一声薛姨妈。谁还喊她本家姓?况她现下整颗心都是扑在你同宝钗身上。不管她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一旦有事。她必定是站在你这一边地。平日里偶然嘴碎些。能劝则劝。不能劝也就罢了。总不至为这几句真成了仇人。” 那薛蟠心中早为这件事暗自埋怨了许久。却又无人得诉。现下因见了“老乡”。一时不察。不知不觉便说了出来。正有些后悔不该多嘴间。忽得探春这番劝慰。且又句句说得入情在理。不觉便将这话听进去了。张嘴欲待要谢。却又觉得如此未免过于郑重。不好开口。挣扎半晌。蹦出一句:“你瞧着年岁不大。说话却怪周详地。以往是不是常有人夸你少年老成?” 探春听了笑问道:“你既知我底细。如何还说这种话——难道就没人夸过你?” 薛蟠道:“没有呢,人人都说我不成器,惯会胡闹。其实也不过是刚来时不懂规矩,上头又无人敢管,便自以为是的行事。待现不妥时,差不多的人已坐实了我是个骄奢狂妄的公子哥儿。” 探春听得这话应景,不觉也诉起苦来:“实告诉你,什么老成不老成的,全是自己跌了跟头后磨练出来的。我当初也不晓得这边厉害,傻傻的瞧见什么就信什么。果然吃了亏后,方慢慢的好些了。” 先时说的虽是正事,然未免有些冰冷无味。现下相互诉苦抱怨过后,二人间反渐觉融洽起来。探春亦觉得这薛蟠或是 商量的,便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薛蟠道:“其实我这番上来,只是为了结原本的几处生意。过不上三四年,就该生变了,得在此前防备好才是。左右我也无甚野心,只求做个富家翁也罢了。更要紧一桩:既不晓得这变故究竟因何而生,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也别打什么力挽狂澜的主意,保全好一家子,便是最好的了。” 探春问道:“那你的新铺子——” 薛蟠答道:“虽说表面只是请王家荐人过来,实际已是将铺子给他家了。里头两三千两的货,并几百两流转的现银,还有家伙店子什么的,拢拢总总,也有三千多四千两。他家得了这银子,该暂时不会来聒噪了。至于日后,他们也没来的日子了。” 见他说得轻描淡写,意思竟要独善其身。探春因抿了抿唇,问道:“你既然知道最后的下场,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薛蟠奇道:“要我:什么?王家与薛家虽是姻亲,究竟两边当初结好时便没几分真意,皆是你取我拿,各有算盘。薛家借着他家权势作靠山,他家倚着薛家钱财做内库。如今我既预备将家中生意慢慢削减掉,只留下两三处以为后路,还去求靠他家做甚么?再者,还不知道往后倒台的事是不是他家先起的头呢,若再凑上去,没得带累了薛家。” 探春听罢问道:“既然如此,家倒也罢了。贾家你也不愿帮?” 闻言,薛蟠神凝重起来,说道:“早先没上来时,我是想过的。但上来之后——”他将双手一摊,苦笑道,“我现京城这一潭子水,比我所想的深得多得多。贾家如此门第,在这权贵林立的京城终究还不算最拔尖儿的。我比之贾府,又更不如。虽有几个臭钱,关键时候又不如有权之人。如此权钱不济,你说我帮得了什么?” 说罢,见探春满脸不,因又添了一句:“退一步讲,设或我能帮,也要人家愿意让我帮不是?你现在同贾家老太太、凤大姐说说,要她们以防日后之祸。你瞧她们听是不听?” 探原本欲待争辩,听了后面这一段,顿时想起以前在凤姐面前劝说的情形,再思及平日贾府上下主子仆从们耽于安溺,不知有畏的光景,满腔气血不觉便渐渐冰凉了。因叹道:“难怪圣人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果然一点不错!” 薛蟠见她神淡,心中又有不忍,便劝道:“你也莫难过了。大势所趋,哪里是你一个人说保就能保得了的?与其想这些,不如趁早为自己做些打算才好。” 探春先是作声。待他说完,方低声问道:“若换成是你、先败落的是薛家,薛姨妈和宝钗都难免沦亡,那时你肯一个人抽身、只想着自己么?” 薛蟠断然道:“当然不行。虽不是亲生,但我到底叫她一声妈,自然要好好照拂她。宝钗更喊我一声哥,我理当护她一生。” 听罢,探春淡淡一笑,道:“是啊,你不也是如此?若是你我刚来那会儿,说声要走,也罢了。只是来到这边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之乐,嘘寒问暖之情,怎是能轻易丢开手的?在我心中,早将他们当做真正的亲人了。” 薛蟠听罢,默然半晌,说道:“我明白。只是话虽如此,你却——”说着欲言又止。 探春见他一脸为难,早猜中了下面的话,遂接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虽没你的本事,却也不能白看着,令他们枉自沦落。” 薛蟠讪讪道:“其实我也只是仗了正房长少爷的身份,才比较得势罢了。”低头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抬头向探春说道:“既你决意要如此,也算我一份助力罢。 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去处,尽管开口。” 方才一席长谈,探春已知他对薛家一家人的情感,深厚不在自己对贾府赵姨娘、贾环、宝玉、黛玉等人之下。因想他是一心要脱离这泥潭子的,何必又把他拉下来?刚待拒绝,但想起自己本就势单力薄,若无个外力,只怕纵然有心,最后仍是无力回天。只是就此答应着,又恐带累了他。因而犹豫半日,总是拿不定主意。 见她犹豫不决,薛蟠略略一想,便知道她因何为难。见她如此体贴小心,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怜惜来。遂故意笑道:“你莫忘了,我原本就是准备认个老乡,日后好彼此有个照应的。否则我那店子为何要取名香港?如今果然找到了你,那么往后自是该互相扶持着,在这边好好过下去。否则,算什么老乡呢?” 八十 晴雯 专业影下载 他说得诚恳,探春心里一热。她来到这边许多年,|心疼爱自己的人,然而心中怀揣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且这里许多规矩,与早先二十多年时全然不同,却不能反驳,只得依顺。如此一来,心中早是压抑已极。平时无事是尚好,但每回受了挫,却难免不悄悄伤心。 目下忽来了个薛蟠,虽然想法与自己不尽相同,且身份礼数所限,也不知他许下的话日后能不能够兑现。但能有这么一个人,知根知底,纵然不能倚仗,得他一番好言宽慰,心里也是极感动的。 好比暗夜行路,虽知前路通往何方,但独个走着,心中仍不免彷徨无措。能有个同路人,纵然最后二人去往之处不同,彼此间也未必能有什么助益。但能够相伴走上一程,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便已是极大的欣慰了。 薛蟠忽见她别开脸,肩头又微微抖着,不承想自己一番话,竟招得她要哭了。忙岔开话头,故意说道:“我先前同你兜搭时主起香水,还担心着若你听不懂,反而生气,找你们太太去告我一状,那我可得又要吃一顿教训了。” 探春听了这话不解,便问自己为何要生气。 听她果然问起,还先卖个关子,尚未回答,先低头自家笑起来。探春见他只顾笑,也不答话,不免大是奇怪。再三催促,薛蟠方强忍着笑意说了:“外头那公设的澡堂子,你可晓得别称雅号叫甚么?” 探春一愣:“难道……” 薛蟠道:“不是难道,是就是。‘浴堂者名为香水作’民间又喊作香水。难不成你这天天念书的小姐,连《梦梁录》也没看过?”不等说完,又是一阵笑,因怕被人现只管用手捂住嘴闷笑。 探春听得先呆时也笑了:“你都说我是小姐,自然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想得到后世按毫克算的金贵东西,现在会是这个意思?细说起来,连昔日田间传唱的诗经,后世也都晦涩起来需得有人加疏转注,读书人才懂得意思。也怪不得这词指的东西后来也变了。” 薛蟠笑道:“语义变迁总常情。你只晓得诗经,却不晓得其他呢?我们那里,不是惯有人爱用‘跳槽’这个词么?这原是青楼勾栏院里,妓女榨干常客的钱后另换一个冤大头的意思,俗语又谓之琵琶别抱。这会子说起来都遮遮掩掩的,谁想日后会有人光明正大的挂在嘴边、到处去说?” 说二人相视。又是一阵窃笑。薛蟠见她展颜自是放下心来。笑得开怀;探春也明白他是在说笑话儿引自己欢喜因感念他体贴之意。加之先前一番长谈。遂暗想道倒是个可交之人。今后或可不必太过提防。 因担心着有人走进来撞见。人也不敢再说闲话。薛蟠叮嘱她万事小心。又说:“这府里水深着呢。且又勾连着外边地事。我虽然也是抓瞎。到底能去到地地方比你多些。若有搞不掂地事情。只管来找我。” 探自是称谢不已。笑道:“我自然要来求告你地。到时只怕你嫌烦了。不肯理我呢。” 薛蟠道:“日久见人心。走着瞧罢。” 次日早晨。探春梳洗毕。方欲往贾母处请安。出来外间。却见传书正与晴雯嘀咕咕地说话。因见晴一副咬牙瞪目地模样儿。不由多了一句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不等传书答话,晴雯转头见是探春,便豁的站起来说道:“姑娘评评理,不过为一盅子茶的小事,我们那牛心左性的宝二爷便不知触动了哪里,当即拉下脸就将茜雪撵回去了。任旁人如何劝,再不肯依。偏生那会子我送林姑娘出去了,再回来,袭人她们也不说。直到今儿一早,我因这两日总不见茜雪,留心问了一句,方知道里头这些事故。 只是现下已是晚了,茜雪本是外面的人,前儿连一夜也不得等,当即卷包儿走了,现如今隔了两三日,我纵有心,却又往哪里寻她去!” 说罢将眼角泪痕一抹,面上深有愤然之色。 探春听了问道:“我听说二哥哥前儿曾去姨妈家吃酒,敢是酒后胡言、底下人认了真?莫若你再去同他说说,想必他仍肯接了茜雪回来的。” 晴雯道:“不中用!茜雪虽同我们一道长大,却因过于老实,嘴里又不伶俐,不晓得的人见了,便不大喜欢她。我只是寒心,旁的人不明白她也罢了,二爷这么个惯肯体贴人意的,竟然也不愿将平日体贴我们的心思,稍稍放些子在她身上。姑娘不知,那天他才撵了人,隔日便兴兴头头去找什么秦相公 。我先还打量他是为读书之事,现在再想起来,真 传书见她气得脸都白了,忙劝说道:“原也怪不得你家二爷,他那性子你难道不知?需得入了他的眼,他方才能体贴你。若依我说,茜雪这一出去倒好。以她的性子,仍旧呆在这里头,哪天不惹几桩气来受?往后倒可省心了。” 晴雯怒道:“凭你再怎么说,我只是又寒心又不甘:以前说得多好呢,要咱们总在一处,临了还先送他一程,我们再走。这话儿才一两年呢,他便开始撵人了。如今是茜雪,下一个便该是我了!” 传书因看探春在旁边听得蹙眉,便推了晴雯一把:“大清早的,口里也没个遮拦,什么送啊走啊的。快啐掉!” 晴雯冷笑道:“又不单说他,我连自己也说呢,有甚可忌讳的?” 探春说道:“你纵忌讳,若让别个听到**去也是不好,岂不都要说你们屋子里没个体统了?” 晴雯笑道:“那起小人哪一巴得闲儿了?爱说便说去,横竖我行得正走得直,讪谤不到我。” 探春虽素喜性情直爽,却又深虑她直爽太过,且口角锋利,每每无心之间便白得罪了人。因半说半劝的道:“岂不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没影的事儿,在人口舌间滚过三四遭,从此便也是铁 红楼春归 第 22 部分阅读 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没影的事儿,在人口舌间滚过三四遭,从此便也是铁证了。你这么个明白人,如何连这一层也不晓得呢?” 但任赁探春说着,晴雯只是不作声。传书在旁打量着她面上颇有不以为然之色,惟恐探春尴尬,忙笑道:“她哪里明白来?就是个使力不使心的糊涂人。姑娘可是要往太太那边去?旁边二姑娘和四姑娘都还等着呢。” 经一说,不等探春说走,晴雯“喛哟”一声,说道:“只顾同你说话儿了,竟险些误了正事。”又向探春说道,“我们那个着我来告诉姑娘一声儿:定下要同他一道上学的小秦相公今日过来了,现儿正要去拜见老太太,等会儿还要去太太那里。姑娘们若想瞧瞧亲戚,便也请过去罢。” 听罢,探春笑道:“我说你一早来做甚呢,原来是为此事。不消你说,昨儿四丫头已说了好几遭,说今日必定要去看看侄儿媳妇家兄弟的。不独她自己要去,还催促着我们也要一道去看看呢。你们二爷这番,倒是难得跟四丫头想一处去了。” 晴听了笑道:“原来如此,我今趟竟是白跑了。” 传书道:“谁说白跑?难道方才说的话儿不是话儿?敢情只有同主子们说话通气儿才不算白走,同我们下人便是无益?” 不等她说完,晴雯已笑着上去揉她的脸:“不愧是三姑娘屋里的,一排子并下来的伶牙利齿。我不过多一句嘴,顺口抱怨一声,偏你就有这些话好说!” 见她欺近,传书连忙闪开,一面躲一面笑:“还说我呢,也不先打量打量自己。敢情你那边的小丫头怕的是袭人?成日骂她们的是麝月?”说着退至架几处,避无可避,被晴雯一把按在案台上又是揉脸又是肢。传书赶紧挣扎着反手挡回去。一阵推搡拉扯,二人皆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闹成一团,倒将先前的心事冲散了大半。 探春见她俩闹得开心,笑了一笑,便出来至惜春处。她三姊妹如今住得比原来更近,行动便不免一体,晨昏定省之事,皆是同进同出。惜春早在屋里等不得,来至廊下候着。见了探春,抱怨一声,挽起她的手便走。迎春也是早早等下,当即跟在她两个后头,三人迤逦向贾母处而去。 至处坐不了一会儿,便见宝玉贾蓉一道,笑嘻嘻引了位面生的小相公进来。见他温柔腼腆,神色间还带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探春便知道这是秦钟了。当下见宝玉进来,她与惜春连忙站起,唯有迎春坐着。贾蓉又推着秦钟上来,先向贾母行过礼,又问她姊妹好。 一时叙礼毕,贾母命秦钟上前来,细细看过一回。果然凤姐说得不错,不单生得秀气斯文,举止也极是温款有礼,正堪陪宝玉读书。更兼是秦氏之弟,心中便更喜欢他,遂拉着手着实赞了几句。 =============== 这两天看了各位的意见,自己也认真琢磨了一下,决定将前几章的内容大修。已经改得差不多了,估计最迟明天重。 所以这一章里有些细节与前面现在的稿子有些出入,大家先不要奇怪,等修改稿出来了就对上了。造成的不便之处实在抱歉,还望大家海涵。 八十一 犯事 春等复又落了座。见贾母喜欢,惜春因笑道:“往姐说你呢,却直到如今才得一见。” 秦钟低头赧然一笑,说道:“姐姐但凡家去,也时常说起姑姑来呢。” 惜春笑道:“她可是抱怨我时常去叨挠她?” 秦钟忙说道:“断无此事。姐姐说只盼姑姑能这么着,时常过去引她解闷,那才好呢。” 他说得恳切,惜春却偏要趣他,故意说道:“若只是解闷呢,也不必是我。 凤姐姐不也时过去么?我可比不得凤姐姐能说会笑的。由此可知,你这是顺口说的虚话儿,指不定她说什么呢。” 见她忽有嗔意,秦钟一愣,知该如何接话才好。正为难间,只见宝玉向惜春使个眼色,说道:“他素性腼腆,四妹妹的玩笑听不懂呢。” 这时贾母也道:“偏这四丫头,但凡提起蓉哥儿媳妇来,兴致便上来了,只顾拿着亲戚打趣儿。”遂令秦钟吃了饭再走。又命人来引他到王夫人等处去见过。眼瞧秦钟应之不迭的去了,惜春方才罢了,心中却悄悄盘算着改日见到秦氏又有说辞可助谈资。 那边秦钟一一的去拜着,众人因素喜秦氏,及又见了秦钟这般人品,自是喜爱。温言相嘱一番,各有表礼相赠。 过因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匆匆择定了上学日子,时日一到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叔侄便一道往家学去了。此后同窗读书,意气相投之事,也不必细表。 *** 再说薛姨妈。因听了薛蟠之话。不免又多等了些日子。眼看时日渐过又听闻说别家府里地姑娘已经在打点着准备往大内去了。不免着急起来。重将薛蟠找来。又是一通盘问。 薛蟠早备辞。见这番委实推脱不过了。不等他母亲说完。便抢先唉声叹气一番。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瞒混母亲了。只是——唉!”一面叹息摇头。一面负着手。在屋内走来走去地打转。 见他面色慌张薛姨妈自是被唬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薛蟠欲言又止。脸上神色十分为难。薛姨妈不由更加焦心。迭声儿说道:“到底是怎么了?便是天要塌下来先告诉我一声儿。这般不言不语。你还想独个儿闷下不成?” 薛蟠勉强说道:“这事、这事——唉皆是因我之过错而起。我虽有心促成。却人微力薄。总是不能够做好。现下时机已过。纵然心焦。也是无可奈何地了。我心中自也煎熬着。但若说出来只怕母亲怪罪责罚下来。我心里越难过。” 薛姨妈急得指着他道:“自小到大。你闯下地祸还少了?几时见我动你一指头了?如何说起这等话来!你若再不说出来只管这么吊着我着急。我可真要生气了。” 得了这句话薛蟠方才说道:“妹妹选侍一事,只怕不成了。” 薛姨妈闻言,立时瞪大了眼,追问是何缘故。薛蟠说道:“咱们先头不是求的戴老内相么?当初他老人家只说再等一等,瞅准了空儿再将妹妹名字添进去。虽是耗费些时日,最终却定能够成事的。不想,近来出了一桩贪污大案,听闻惹得天子震怒。因今上原是最恨这些贪污克扣、结党专钻的硕鼠。所以如今不独要追究那罪,更着专员去监察有司各署,看有无官吏也那罪一般贪赃枉法。立意要一鼓作气,拿几个榜样好警醒世人呢。” 说至此处,薛姨妈已听得不耐烦,打断话头说道:“要你说你妹妹的事,如何派了这一大堆?天家震怒,又与此事有甚么相干了?” 薛蟠道:“母亲莫急,还请细思:如今官署里盘查得严厉起来,谁人敢不小心谨慎的行事?老内相说了,这一回,皇上是动了真怒,连他自家也要小心着。咱们这托情儿夹塞之事,已是不敢再行的了。” 听他说完,薛姨妈急得连连叹气,犹有不甘,因又问道:“究竟是谁引得皇上如此震怒、甚而连老内相也束手束脚起来?” 薛蟠见问,放低了声音,说道:“是义忠亲王坏了事。里头情形,我也不很清楚,只知道他干系着贪昧军晌、忤逆矫诏等好几桩大事呢,且又牵扯到一帮与他走得极近的大卧。故而才引得皇上如此雷霆震怒。” 薛姨妈听罢一惊,道:“义忠亲王?是那位老千岁出事了?”见薛蟠点头,直着眼睛出了一会儿神,抚着胸口说道:“阿弥陀佛,亏得你姨娘家同他们没有来往。以前偶然说着,未免还有些憾意,如今看来,却是幸事呢。若是平常有交情的,这会子还不也被牵连进去了!” 薛蟠道:“人家原比咱们这几家强势,却是说声倒就倒了。可见这京里瞬息风云,万事无常。” 薛姨妈却不在意这话儿,只问道:“既是为这事裹搅了你妹子的事,你为甚么方才又说怕惹我生气?” 薛蟠唉声叹气的说道:“若不是为我胡闹耽搁了行程,这会子 完事了帐了?原说咱们虽上来得晚了,究竟靠着姨路,也只是说一声儿的事。谁想又会再有这变故呢?” 他边说边窥着薛姨神色,见她并未露出生气的神情,便又添了几句为自己开脱:“其实依我本来的意思,妹妹还是不去的好呢。投靠在那些大人物身边,固然有些子机会、得些旁人想不到的好处,但究竟也是成天捏着一把汗。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为个莫名其妙的缘故栽进去了。现下咱们这样,虽然少得些好处日却安安心心的,岂不是好?” 若在往常,薛姨妈听了这话必要教导他不求上进,还只管搜寻些歪理来傍证。但因方才得知义忠亲王出事,心中便有些触感。遥想一回当日他千岁大人威风赫赫的光景时谁又能想到如今触怒天家的凄凉下场?想来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故此感叹一番,听了薛蟠的话也恼,只说道:“你这话虽也有几分道理,但究竟怎样呢?家里如今只得你一个大的,但凡你撑得起来,你妹妹何苦又来愁着这些?” 薛蟠忙说道:“我原本就不让她上来的,何况而今我于生意上的事也慢慢顺手起来了。往日我总说要母亲和妹妹莫替我焦心,闲时顽一回、笑一回,想些欢喜的事情,也就罢了。难道这些话儿亲都没听进去?” 薛姨妈笑道:“我儿,你虽说了这些话,但我就能真个自此放心、不闻不问了不成?你近来行事虽渐渐有些模样儿了,但到底是刚上来百般事情虽有你舅舅家、姨娘家帮衬着,到底还有些去不到的地方。我只愁你料理不开呢。” 薛蟠道:“妈该这么想:既有舅家、姨爹家帮衬着我百般事情,哪里还有料理不开的?若妈只管往那坏处去想,这一辈子还不得舒心了呢。” 因见儿子说有理,虽是被他驳斥了,薛姨妈非但没生气,反而喜悦起来笑着拍拍他的手臂,说道:“果然有些长进了。怎的在家里时却是懒懒散散的?上来倒好些了。早知如此几年前就将你送上来倒好。 ” 薛蟠道:“在自个儿家里,无甚大事需忙碌?若日日操劳不断,反倒是我看人不得力的人太过无能,遇事尽要来请我拿主意,那我岂不白养着他们了?” 薛妈听了笑道:“你就只管说嘴罢!人人都像你,天下就都是甩手掌柜了。” 薛蟠笑道:“这没什么不好,省下的空儿,还能多陪母亲和妹妹说说话呢。” 薛姨妈正他的话笑着,忽听提起宝钗,顿时复又起愁来:“你妹妹若知此事不得行,不知要怎么样呢。” 薛蟠道:“妹妹又不是傻子,难道在家里安安稳稳的不好?非要到人面前去自降为奴才趁心?妈快别操心没影儿的事了。” 薛姨妈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她那性子。既已拿定了主意,现儿事情不成,心里肯定不自在。” 见薛姨妈面上深有忧色,薛蟠又宽慰了几句,见她渐渐和缓了,方才止住。 但他虽口中劝慰着薛姨妈,心中却也知道,宝钗得知此事后,定然又要费好大一番唇舌来安抚。想起她口齿便给有理有据的模样儿,薛蟠未免有些郁闷。不由悄悄埋怨自己没将妹妹养成明快开朗的性子,反倒令她小小年纪,便一心一意为家里打算着,立志要往“正道”上走。 *** 世家之间,纵是平时疏于往来之人,彼此间的消息总是不曾断了的。这日,贾母自过来请安的贾珍口中得知了义忠亲王倒台之事。因自家同他家并无交情,遂也如薛姨妈一般,叹息几声,感慨几句,也就放心了。 又问起他犯事后的情形,听贾珍说起籍没家产、家人奴仆充公卖等语,不免生出些凄凉之感来,叹道:“前年节下,我去进香时恰在道上与他家女眷逢在一处,当下避让着让他家先行。当时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家那些车马幡盖才一起一起的过完了。不想那般大的阵仗,也有清理干净的一日。” 贾珍却笑道:“老太太也莫白为他们愁了,他家精明着呢,早是防下一手了。” 贾母听了,不由十分诧异,问道:“这怎么可能?他家若早知道,也不犯这些事惹天家动怒了。” 贾珍微微一笑,放低了声音说道:“他家防那一手,倒也不是全然为着预先晓得了今日之事。我听同僚说,他家约摸是先听到了些风声,才做下那些布置来。若是无事,自然皆大欢喜;一旦有了事儿,也能留个后路。” ===~=========== 75至77这三章大修完毕,已重新上传。余下78后的几章,只是小修,会在明天重。各位有空请回头再看看吧,顺道再给些意见。谢谢~~ 八十二 远见 贾珍如此说,贾母便问他是何后路。只听贾珍说道~打了许多人回祖籍去。现下犯了事,上头的人去追查起来,才现那些奴才都已给销了籍,将户籍移到他家祖茔附近那一带上,竟是全无干系的平民了。再细究起来,这些人所租赁耕种的田地,却又都是他家买下的。细细一算,竟有近千亩呢。人说要逢旨抄没,却因这是祭祀产业,官家律令却不许抄检,并不做这等绝人香火之事。所以我们底下说起来,都说他家虽倒了,却还留了条后路,仍得香火延续。不保那天皇上大赦天下,复又重新振兴起来了呢。” 说罢,贾珍因咂嘴笑叹几句,不外是那义忠亲王老谋深算,熟思远虑等语。贾母默默听着,心中盘算一阵,因问道:“既有他作了这好例子,你可听见有谁也依他家这般、行起事来的?” 贾珍笑道:“并没有呢。他家有此番大祸,全是自家倒行逆施,背负圣恩所致。其他人皆是忠心赤胆,一心为皇上尽忠效力、小心当差的,哪里会有这等祸事呢?且无故做起这些事来,也未免晦气,好似巴不得招祸一般。” 见他颇有不以为然之色,贾母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人,便说道:“人家既靠这留得一条生路,又哪里还讲究甚么晦气吉利了?难道单为一个彩头,竟要舍了这番苦心布置不成?” 听贾母语气淡淡的,贾珍也不好说甚么,遂漫声应了。但心中终是不以为意,自觉荣宁二府尊贵已极,压根儿不消思虑这些。 贾母也未就此再说甚么,又问了贾珍他父亲可好,说过些家常话,便着他先回去了。自己却依旧在房中坐着。鸳鸯等因见老人家不若往日那般有兴致只当是因宝玉新近去上学了,不得承奉膝下,故而觉得寂寞。忙悄悄去请凤姐黛玉等。 少顷凤姐等过来,引着说了几句,贾母果然精神大振。不多时,三春又过来请安,屋中便愈热闹了。一时屋中皆是她姊妹几个的说笑声,如莺歌燕啼一般兼之人人皆是竹带锦衣,衬着一张张粉妆玉琢似的面孔,瞧得人打心眼儿里欢喜起来。 贾母正含笑着她们,不其然方才的事又浮上心来,顿觉老眼一花仿佛面前漫漫春景,一时皆化作白骨累累。忙定了定神,默念几声佛号。沉吟片刻出声问道:“凤哥儿,你瞧咱们祖茔附近,可消再多添些田地?” 凤姐答道:“咱们家那里的地原是种的,只为府中去人时好下屏令旁人过来混钻惊动了太太姑娘们。这些田垄上的事情,我也不很懂。若老祖宗有意要经营起来,倒是找几个知事的嫂子来问问,再着人打听打听,附近有无人家的田地要卖。” 一旁探春因听见“祖茔”、“”等字眼,早悄悄留上了心。听凤姐说完又见贾母只是微微点头,并不言语便盘算着,务要促成此事。便接话道:“老祖宗怎的想起这事来了?若是这个却有一点儿浅薄见识。 ”遂将前儿对凤姐说地那番产业不消上交赋税地话儿又讲了一遍。 听罢。贾母笑道:“探丫头倒是个有地留意着这些事呢。” 探春忙笑道:“我也是偶然晓得还有这些个规矩。一时便记下了。” 贾母道:“依你这么说。倒是多多置产、好占这马门了?” 这话若是应了。却难免有些小家子气。探春因说道:“老祖宗说笑话儿了。这规矩原是照拂小户人家地。于咱们家而言。无论交或不交。都只是小意思罢了。只是我瞧着。往年清明或先祖们地日子。凤姐姐都忙得不得了。不单要安排这边地事体。更还要采买用到地东西。一样一样备齐了再拉过去。每每地要忙乱好几日才得齐备呢。那时我便想着。倘或那边能有出息。直接就备下。岂不省事得多?家里也不用费事。凤姐姐届时也可得歇一歇了。” 此时众人也都在旁边听着。听她说完。黛玉头一个笑道:“探丫头倒是想得齐全。连凤姐姐到时该歇着也都想到了。” 不等她说完,凤姐早过来一把揽住探春的肩,笑道:“好妹妹,难为你替我着想。其实每年忙乱几日也不算甚么,难得的是你待我这份心。”说着眼风却悄悄向贾母瞟了过去。 只见贾母端起茶呷了一口,说道:“探丫头这话儿虽听着有些孩子气,细想来意思却是不差的。若于那边置办起来,虽说一时花了大项出去,但长久算着,每年祭祖的花销可减省好些。且四时供奉,也都有了出处,这边不必再拔给。” 听得贾母口风如此,凤姐已会过意来,知道老人家已拿下主意了。忙说道:“既是老祖宗疼我,要令我减免些差使,好偷空休息休息 |要赶紧谢谢老祖宗,应承着办下这件事来。否则不祖宗追想一回,又嗔着不该与我这偷懒的好处,重将这话儿收回,我岂不是要落空了、白欢喜一场?” 这话说得合屋子的人都笑起来。贾母因佯怒道:“你当我是谁?肯说话自打嘴巴的?你先莫放心得太早,既有你这话儿堵着,我虽不好不应了,却还有的是法子治你呢。”当下吩咐道,“来个人,看着你们凤奶奶做事去,一日做不完,一日不许来见我。” 凤姐忙近前替贾母捶着肩膀,软语告饶道:“我嘴拙手笨,原不配在老祖宗跟前儿丢人现眼的。只是承蒙这些年老祖宗不嫌弃我,如今我是一日不过来见老祖宗,一日晚上睡不着的。原是我手脚又慢,行事又缓,若你老真个忍心,令我这二十多天一个月的不见你老,岂不令我夜夜干熬着?还求老祖宗开恩,恕了我这一点子心眼罢——原也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揣着块碎银箔,也敢来向老祖宗的明镜心前夸耀。” 贾母遂看向众人。姊妹们对视一眼,皆笑道:“凤姐姐说得好不可怜见的,老祖宗便收了方才那话儿罢。” 黛玉亦说道:“凤姐姐若离了老祖宗身边,何止连觉也睡不着,简直饭也吃不下呢。瞧她平日殷勤份上,老祖宗且放过她罢。” 凤姐听了笑道:“是林妹妹知道我心,正是这话儿呢。” 贾母因笑问道:“难道单她你、别人就不为你着想了?” 凤姐忙说道:“:然不是。我晓得,不单老祖宗疼我,三妹妹和她们姊妹几个,也都疼我呢。瞧在姑娘们面上,老祖宗且恕我这遭罢!”说着将头虚虚搁到贾母肩上,轻轻晃着。 贾母原只是假意怄她,当下被她撮得舒坦,心中自是喜悦。方要说话儿,忽见打帘走进个人来。却是宝钗过来请安,便含笑问她:“你母亲好?”又向凤姐使个眼色,“快放规矩些,莫在你妹妹面前失了礼。” 不等她吩咐,凤姐早站退开,随黛玉等一道向宝钗问过好。贾母便命宝钗近前坐着,同她说了几句话儿,因见有人进来悄悄向凤姐回话,便向她说道:“你成天忙个不了,也别在我这里白站着耽误了功夫,快去做你的事罢。方才那件事,我先同老爷和太太们商量商量,再作定论。你暂先不必管。” 凤姐忙一一的应了,笑着告,匆匆走了。这边宝钗在贾母面前坐了一回,便同三春等告辞出来,又来至黛玉房中说话儿。 宝钗因笑道:“这几日你们怎的都往我那里去了?敢是天冷的懒动,我一个人怪无趣的,若说往这边来,却又恐扰了你们。” 黛玉说道:“上两回去了,叨扰姨妈好一番款待,我心中正不安呢。虽还想再找宝姐姐说话儿,却也好意思再去了。若只管想起来便过去,只怕人人都打谅我是冲了吃而去的呢。况且姐姐还有事在身,自是不好多去打扰的。” 闻言,宝钗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事?不过每日做些针罢了。” 听得此句,惜春等不免心中诧异:宝钗本该在筹备入宫之事,怎的反说无事呢?却也不好追问,只得默默在心中思量,嘴里说着其他事情。 说了一会儿,因恐黛玉娇怯不耐喧哗,众人便纷纷告辞。一行人刚走出门,尚未转出院子,迎面便见丫鬟婆子簇拥着进来两个小后生进来。皆披着一式大红的猩猩毡,待走近了脱下风帽,方认出一个是宝玉,另一个却是秦钟。 那边宝玉见她姊妹几个都在,便笑嘻嘻过来说话儿。 秦钟跟在他身后,行了礼便垂手站到一边。 因贾母早先曾有“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等语,且近来天寒地冻,车马不便,秦钟便时常在荣府中歇下。一来二去的,贾母处的人都渐渐同他熟稔起来。又因他年纪尚小,且生得腼腆斯文,竟似个女孩儿一般。故而当下见面,也不如何回避。 一时宝玉同他姊妹说过话儿,悄悄嘱了黛玉一回“宝姐姐又不是外客,你身子弱,送到门口也罢了,何必送出来”。见黛玉进去了,又忙回头来招呼宝钗等。因见秦钟站在廊檐下,遂向他说道:“你先去我屋子里罢,我过会儿便来。”秦钟因听着前头笑语娇声,正悄悄向姊妹群里瞟视得听,闻言只得应了一声,慢慢去了。 这边宝钗正同宝玉寒暄着,惜春因刚才见着秦钟悄悄窥看的眼神,心中微有不喜。也不理论今日刚往秦氏那里去了一遭,盘算着明日再多去一趟,同她说说,教她好好管管秦钟才是。 八十三 放债 说宝钗自黛玉处出来后,又往王夫人那里去。恰值王夫人说话儿,遂禀了方才贾母所议之事。王夫人听了问道:“是谁招起这事来的?老太太怎的会想到这一层上?” 凤姐答道:“今儿珍大哥哥过来请安,听说向老太太提起义忠亲王的话儿来。太太也晓得,老人家总爱愁着后,我估摸着,今日之事便是从这上面来的。” 那义忠亲王之事,王夫人已从贾政处知道了。闻言说道:“若是如此,也是老人家思虑太过了,咱们家上赖皇恩,又有一个在宫里,哪里就愁到那地步去了?” 凤姐笑道:“虽是如此,但只是买些田地来放着罢了,倒也不惊动甚么。我瞧老太太很看重这事儿的,还说得空要同老爷太太们商量呢。故而我才过来给太太通个气儿。” 王夫人听了,便说道:“既是老太太决意如此,我们也不好违拗的,况又不是甚么难事,你瞧着先打点打点,届时这边一说合,那边便去采办,便可省事了。” 见吩咐,凤姐都一的答应着。末了见王夫人无话,方告退了,仍旧回去料理事务。这边宝钗同王夫人坐着,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因见她面有色,王夫人便说起义忠亲王之事来。 宝钗默默听着,完了因见姨娘感叹世事无常,遂应声附合几句,心中因也有些感触。挨晚回去后,薛蟠因过来她面前,吞吞吐吐半晌,方说出无法入选之事。 薛蟠本是下一条心来,拼着要同这心思缜密的妹妹对讲道理了。不想宝钗知道后,默然半晌,说道:“毁是如此,也是天意命难以违逆。”语罢便不再提这事。 薛蟠听得大奇,又悄悄打量她神半晌,因心里虚,也拿不准这妹妹究竟是真作如此想,还是只是虚应着。宝钗却被他瞧得不耐打他说:“哥哥近来忙得很,趁晚早些歇下养足精神,明日好往铺子里去。”薛蟠只得答应着走出来,到底不放心,又相请母亲过去陪宝钗说话儿,抱怨时替为开解开解才回屋休息。 说凤姐这边,晚上同贾琏一道用了晚饭,见他挨搭着过来说话儿,也无暇理论两人间原正积着气、自己暂不理会他,说道:“我有事同你商量。” 自当年凤姐小之后说要正式为平儿开脸收进房之事便就此搁下。这院儿里再无人敢提。只是贾琏虽敬畏娇妻。到底积习难改。且当日同平儿也是过了明路地。偶然得空。便不免要动些手脚。 这回因姐晓得了他两个又在一处。那醋意便翻涌了上来。虽只骂了平儿未骂贾~。但每日总是不同他说话他如何低声下气地承让陪笑。只作不见。贾琏正无计可施间。忽得了凤姐这一句。顿时心花怒放。只道凤姐是放过他了。遂涎着脸挨上去道:“什么商量不商量地。没得生分!凭二奶奶有甚么事都给你料理了。” 凤姐冷笑道:“只怕你没这个能耐!”遂将今日贾母吩咐之事细细告诉了他。又说“太太也说了。此事但凭老太太作主。料来若是问到老爷那里爷也再无二话地。只是咱们却怎么办呢?” 贾~道:“地还没买来呢。你就愁着日后如何分租子了?也想得忒早了。” 凤姐听罢伸指在他额上一戳。嗔道:“我是那等眼浅手短之人么?别你自家盯上那点儿租子。便打谅得天下人都同你一样呢!我是问你。若此事个操办起来。这项银子却往哪里去取?少说也得几百亩地。到时又得两三千两地花头呢。” 贾琏道:“上头既指派下来。自然也会有个来处。你又白操心了。” 凤姐冷笑道:“上头纵然指派,但帐册却在我手上呢。你也不是没看过,你且说说,现儿若是取了这钱,往后其他地方若有急用,那怎么办呢?” 贾琏回想一番,说道:“哪里就了这一点了?若真有急用,届时再想法子不迟,不定那时又得了其他进项呢。我说你也忒多虑了,银子哪里有长久囤下的?虽未长脚,不也都是来了又去?来来往往,总是不愁后路的。” 因这几年操持家事,凤姐不觉渐渐在钱财上看得真了。且因见家中进项渐少,但诸般用度,仍皆按着先时祖宗留下的规矩,并不能俭省。虽一时倒还不愁,长久如此下去,只怕后手不接。但这事又不好向贾母王夫人等说,否则纵然长辈不怪罪,旁的主子和底下人未免又要嚼舌头,说她不会当家。故而每每将就混磨 有悄悄藏在心里罢了。 今日原是思量许久,有心要同贾~合计合计,要他想个法儿,怎么得在贾政等面前提上一声半声的,或裁减用度,或另寻进项,好歹另能有个法子,不承想贾~却毫不在意。见状,自家遂也冷了心肠。因狠一想:横竖这是你贾家,纵赚进来也不是我的,我又何苦操这份心?遂打消了这主意。 凤姐既已拿定了主意,任贾~说甚么,也不大在意了,只管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那贾琏宽慰她一番说些现成话儿后,拈了颗松子仁儿送进嘴里,又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生钱的法子,只说一桩:你不见外头多少人单靠放债了大财的?这事只消有一点子积蓄便可做起来,利又高,手又狠,但凡被他沾上的,怕不刮进来一层皮肉呢。只是这事未免太损阴德,且也不好找人出面。那人既要有本事找得到急等钱用的,又能期满时全数将它收回来。再者,纵然有人可用,你焉能放心将本钱交与他呢?不怕他到时卷包儿跑了!” 凤姐原本懒懒倚在靠枕上听着,听至此处,不觉坐直了身子。思忖半晌,笑着啐了贾~一口:“正经主意想不出来,只管拿些混话来晃点。” 贾~本也只是随口一说,闻言笑道:“有你在,还怕什么好法儿使不出来?我原是靠你提携上来的,自然不能抢了你的功劳、赶压过你去。” 凤姐听罢,笑骂声,便着小丫头上来宽了衣,先自去歇了,当下一夜无话。隔日清早却将平儿找来,吩咐一番,命她去将来旺儿找来。 当下趁这空当儿,凤姐先事厅将几件要紧事料理了,后便说要家去小歇一会子。回来后果见来旺儿早等着了,便摒退下人,只留平儿在旁。先夸赞来旺儿一番,说道:“我素日便瞧着你是个有能耐的,这些年承派下去的差使,你也办得不错。我考察了你许久,如今要派你另为我做件事,不知你肯不肯?” 来旺儿虽得惑,口里却不得不应着。待凤姐说了请他出面放债之事后,方放了心。因思量一番,想到若做此这件事来,自己或也可得些好处。刚要答应,却听平儿劝道:“此事听着虽无不可,但究竟还不甚细备,奶奶再想想罢。” 凤姐听了说道:“天下的事,要是讲起细备周到,不细不行的话,这世上便再无可行之事。”说至此处,她瞅了平儿一眼,“你做的事情,难道也是桩桩件件细密筹备下的不成?若果真如此,我倒小瞧你了。” 儿因近日贾~之事,原自有些心病,正不自在间,听了凤姐话中有话,便缩声不敢再劝了。凤姐遂命来旺儿道:“你今后得空只管去外头打听着,看谁要使钱了,不拘要多少,只管到我这里来拿。只是记得一件:放出去的钱务必要收回来,若有收不回的,便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来旺儿连声应,又听凤姐说了利钱几何、另吩咐些话后,才磕头去了。这边凤姐分派已毕,自回去继续料理家事不提。 这日惜因秦钟之事,想着要同秦氏说一声,好令她心里有数。本是隔几日一去她那边的,当下便等不得的来了。因她本是宁府的小姐,平素也是常来常往走得惯熟的,门上的婆子丫头等晓得她脾气,也不去替她引路。只是未免在心中嘀咕几句,四小姐不是昨儿刚来过,怎的今日又过来了? 来至秦氏院里,却听下人禀道少奶奶往会芳园里去了,又说稍后便至。 惜春便坐下等着,忽又想起前儿一盘残局未了,便走至窗下来看。见那棋子已经收了,回想一番,便揭开小藤盒子,将水晶棋子一颗一颗拈出,重打起谱来。 一时残局重设已毕,又细想了半日路数,留心揣摩了几招后手,却总不见秦氏回来。惜春便有些不耐烦起来,说道:“大冷的天儿,往院子里看什么去了?”便要往院子里去寻她。跟来的小丫头劝了几句不见听,便取过披风来替她穿好。方待伺候着她出去,却被屋中另一个丫鬟拦下:“妹妹且坐着罢,这边儿还是我们熟些,我引着姑娘去便是。” 那丫鬟是秦氏身边一个叫瑞珠的,惜春时常过来,同她自是熟稔。当下遂点头令她跟着出来。那瑞珠又恐自己一个服侍不到,便又拉上另一个叫宝珠的小丫鬟,随着惜春一道,往会芳园而去。 八十四 撞破 近日天寒,惜春又是最畏寒喜暖的,当下在院里走有些耐受不住。过了逗蜂轩,抬眼见天香楼帘幕厚重,便说要上去先歇一会子,暖暖身子。 转过犄角上得楼来,瑞珠连忙上前去推厢房门。不料那平日只虚掩着的门,今儿竟是关得死紧,用力推了几下,只是闪开一条小缝,便再撼不动。见状,惜春说道:“敢是哪个淘气的丫头躲在里头睡觉呢,咱们往隔壁去罢,也别管她。” 瑞珠应了一声,便开了隔壁的门,将惜春迎进去,往屋中预备下的小香炭饼篓子里拣了几块小炭,将惜春怀中的手炉吹旺,又将备下的古铜狮身脚炉烧起,放至惜春脚下。忙乱半晌,见她又要去张罗热茶,惜春忙止住说道:“我只略坐一会子便走,你别忙这个了。正经先找到你家主子才好。” 瑞珠道:“既是这么着,我去底下再找人问问,瞧她们可瞅见我们奶奶往哪里去了。” 说着复又出来,走到楼梯中间却又站住,自笑道:“我可真是糊涂了,何必亲身过去?”遂向楼上连连招手,又逼着嗓子喊了几声儿,将宝珠叫来,支使道:“你下去瞧瞧,问她们可曾见着奶奶了。若是有信儿,便过去告诉奶奶一声,四姑娘找她说话儿呢。”见宝珠点头去了,又低头拔弄了一回自家的手炉,倾出些灰来倒了,盖好揣进怀里才重新上楼。 这边瑞珠先去不多会儿宝珠也被叫走,屋中便只余得惜春一个。往日过来时皆是前呼后拥,长辈姊妹一群人在一处,现下独个儿一人,惜春便不免有些害怕。悄悄拢紧了手臂,暗自埋怨道:“那两个丫头好不知事怎的单单丢下我一个在这里?” 正|,:响动之声,本以为是瑞珠等回来了,心中一喜。再细细一辨,却又不是。又凝神细听,方认出那声响是从隔壁紧紧关着的正厢房里传出来的。先是吓了一跳即想起,这多半是藏在隔壁的人弄出的动静 红楼春归 第 23 部分阅读 正|,:响动之声,本以为是瑞珠等回来了,心中一喜。再细细一辨,却又不是。又凝神细听,方认出那声响是从隔壁紧紧关着的正厢房里传出来的。先是吓了一跳即想起,这多半是藏在隔壁的人弄出的动静。 想到隔壁还人,惜春心中一定一点害怕便就此消散了,却又难得生起促狭心来,暗道:也不知是哪房的丫头,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得我白白自惊自怪了一场,我倒也来吓一吓她才好。 顽闹心一起,惜春便蹑手蹑脚摸隔壁门前,伸手将那门上的虚缝尽力推开。她年纪尚小,手掌也仍是小小一只,从那门缝间伸进去十分便利。当下伸手往门后摸索片刻,便够到了门:轻将它抽开。 乌木流云如意纹的门板声推开,惜春因欲吓那丫头一跳踮着脚尖循着那声响悄悄过去。走不了几步,只听那声音越来越响似是不止一个人的,隐约还夹杂着喘息之声。惜春虽不晓得里头在行何事,心中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终究是好奇心压倒了他念,站在红毡通草纹垂帘前略一踌躇,仍是伸手揭开了门帘一角。 外瑞珠摆弄好了手炉。方提着裙子摆角上得楼来。忽听得前面廊上咚咚咚一阵疾响。定晴一看。却是惜春往这边足疾奔。 由心中大奇。迎上去刚想问是何事。却被惜春用力推到一边。等瑞珠踉跄着站稳再看时。惜春已跑下楼去。踪影不见了。 正奇怪时。身后忽又有脚步声。瑞珠连忙回头。却是贾珍沉着脸自屋里出来。一眼看见她。眼中几不曾喷出火来。走近身便是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瑞珠压根不晓得缘故。也不敢讨饶。只战战兢兢在地上蜷作一团。贾珍却犹不解气。狠兜头盖脸用力踩下来。瑞珠先还咬牙苦撑着。后实在捱不得。痛呼大哭起来。听到哭喊声。贾珍越如火上浇油一般。只管下死命狠跺滥踩。瑞珠又是疼痛又是害怕。几不曾昏晕过去。 正无计可施间。忽听得有人说一声“住手”。挨在身上地力道迟疑一下。终又重重踢了一脚。这才罢休。瑞珠脸上身上无一处不疼。已有些神智不清。恍忽间又听到一句“她是我身边地人”。后头地便渐渐模糊起来。挣扎着想要起来。手上却没半分力气。坐起到一半。又重重跌回去。这一下。却是真正晕死过去了。 待瑞珠再醒转过来。已是在自己屋子里。宝珠正坐在她面前淌眼抹泪地。见她醒了。方露出几分喜色。喂了一回水。送了一回药。便说要去回禀奶奶。瑞珠拦之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跑出去。不多时。又引着秦氏回来。 秦氏进来后,先命瑞珠不必起来,又问她可疼得 。还亲自揭起被子,见她身上都已用药酒**过,方放下心来,挨着炕沿坐下安慰她。 见秦氏仍是平日一般的慈善悯下,瑞珠也自垂了头,低眉敛目的说了许多感恩之语。秦氏含笑听着,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一时瑞珠说完,屋中便静默下来。半晌,秦氏方强笑道:“你到哪里去了?听说今儿四姑娘过来,你也不陪她坐着。” 瑞珠低声说道:“四姑娘因见奶奶总不回来,便往园子里那楼上寻奶奶去了。” 秦氏一听,满面笑意不觉僵住。再问话儿时,不觉已变得期期艾艾:“那,她,我怎没见着她……” 瑞珠道:“四姑娘没找着奶奶,心中不耐烦,自己先回去了。” 这话说完,屋中是好一阵沉默。许久,秦氏方颤巍巍站起来,清清嗓子说道:“你这几日先养着罢,不必再上来伺候。什么时候好了,再来不迟。”回身看到宝珠,迟疑半晌,说道:“你且过来,我吩咐你一句话。” 却说贾母这边,既拿定了意要购置田产,这日待贾政下朝后,便着人去将他与贾赦请来,一道商议此事。贾政乃方直之人,于香火宗祠之念上,自是尊崇圣人教诲,极其重视。王夫人原是早悄悄告诉了他此事的,当下听贾母亲身提起,早连声赞好。又说:“祭祀敬拜,乃生民至礼至大之事。老太太这主意一行,不说先祖英灵有慰,我贾氏一门亦可永保香火之盛,永无后虞。” 贾母含笑听,又去问贾赦的意思。贾赦原不知道此事,当下听了,见贾政如此说后,贾母颇有期许之意,便也不住口的说这主意极好极妙。贾母听了果然更加欢喜,说道:“既你们都说好,那我再去问太太们。”说着便命人去请邢、王二位夫人。半日一一过来,再听贾母说过,自然无有不应的。 因见这边几位都赞同,贾母又差去东府,说与贾珍知道。贾珍来后,因见贾政等都说好,便也只得说道:“老祖宗走过的桥比我跑过的路还多,拿的主意必定是极好极有识见的,何消再问孙儿这糊涂人呢?” 贾母听了笑道:“你嘴里虽得好听,刚进来时脸上却不大好看。我还只当你要驳了我这老婆子的昏话儿呢,再想不到竟然应了。” 贾连忙陪笑说道:“老祖宗这话说哪里去了?我一个小辈,哪里敢回驳长辈之言、何况是这等有益之事?我只因自愧,不能先替老祖宗想出好主意来,好免了老祖宗这一遭劳心。正暗自懊恼呢,未免带了些在脸上。” 得听,笑说了几句,便将此事丢开,不再理会。因又向贾珍说道:“这边老爷们忙于朝中事体,无空做这些事。你又是族长,说不得,此事你便多操些心,同你兄弟商议着办罢。总归是合家子的大事,办好了,也不是独我有利。” 贾珍连声答应着,又听贾母说道:“依我寻思着,这虽是一族之事。但咱们京里这八房人家,除咱们两处,余者皆是小门小户,进项总比不得咱们多。这会子若是让他们也凑分子进来,一者咱们面上不好看,二者于他们也添了一层负担。照我想着,不如这置办的钱就都由咱们拿出来。不消动用他们的。如此一来,明儿我再同各房当家人一说,他们再没有不点头的,更又省去罗的功夫,岂不是好?” 众人听罢,都说贾母想得周到,正该照此办理。贾政说道:“虽是咱们家独力置下,往后每年照管时,若只管将他们撇开,似乎也不大好?” 贾母道:“这一层顾虑倒也不可不防。这么着,我也懒得再细备去想了。你们便一道商议商议,合计个得行的法儿,届时照行便是。” 见吩咐,贾珍等便答应下来。 又见贾母面上带了倦色,便以商议事务为名,纷纷告退。贾母见他们都走了,自回房歇息不提。 等出来后,邢、王二位夫人各自回去,贾赦等来至贾政外书房梦坡斋内,又将贾找来。四人一处商议半晌,便议定将祖茔田地作为公田,日后每年一轮,由各房照管。各年里佃户们上交的租子,除祭祀供拜、修缮茔坟等开销外,余下便拔一笔与那一房,算做一年操劳所得。余下的由族中老人保管,以为公费。若族里有哪家衣食不继、落魄无靠的,便取出来救济。 八十五 削减 人一时议定,又说定明日再报于贾母听。余下置办体,便一应交与贾珍、贾琏二人前去承办。贾赦自回去他院里,贾政也往外面去寻清客们下诗品茗,以抒心怀。 贾珍向贾琏使个眼色,二人便一道出来,将贾邀到东府,贾珍也不往正厅里去,只在平日起居的一处小厅里坐下,命小厮们上了好茶后,便问他:“老太太既了话,只着咱们两府上出资,你瞧怎样?” 贾道:“什么大事,也值得商议?只照老人家的话,找几个可靠人来办了便是。” 贾珍闻言,遂说道:“既如此,且着个晓事的人来问问。”说着便将管家来升叫来,问他水田价值多少一亩。 来升忙说道:“田产价钱虽不大动,但究竟每年或升些或降些,有些子浮动。小人也不知今年究竟是多少一亩,也不好胡乱应答了爷的话。还请爷略等一等,小人这就去打听来。”说着便退下,找了几个平常负责采买的下人询问。 那几个一听,先为他要置办家业,皆忙不迭的来奉承。这个说“来大爷不必费心,我恰晓得一处极好的地要卖呢,便由我去给你老说合”;那个问“你老买了这地是打算出赁、还是建园子的?先告诉个小的准话儿,好替你老打算着是买旱田水田,好省钱省事”。 来升闻言,笑喝了他们几,说道:“一群见好就钻好迎奉的!这番不是我起意,却是上头有正经差使呢。别东扯西拉的,快告诉我还要去向大爷覆命。” 闻得说是贾要买,那几个顿时更来了兴头,相互打个眼色由平日领头的一个将价钱报出——却比那实在的价钱高了三成。来升一听,喝骂道:“放屁!我虽不管你们这行,行情却是知道的。好大的胆子然在我面前也混说起来了!再不说实话,仔细明儿我便+了你这位子!” 这套把戏众人皆是玩得惯熟的,那小头目忙堆笑告了饶说了个数目,却仍余着一分的后手。来升听了再喝问时,便一口咬定不放,说外头确是值这许多。见问了两遍皆是如此升便不理论,径自回去回禀贾珍——报的却是那小头目第一次说的数目。 得了回话儿,贾便着桌子说道:“买少了不成样子,至少也得置个四五百亩的,方符了咱们家的身份。只是照这个数,一下又得开销出一两千的银子呢。”说罢转头去看贾珍“既只说由咱们两处办,那便各边出一半?” 被他一问贾珍却不回答。低捏着腰间一块双龙形云纹玉璜摆弄片刻说道:“各家七八百两。倒也不算甚么。你那边先遣人去看准了地时商议定下。再一齐凑了银子送出去。” 贾见他应承得不爽快。晓得里头必缘故。想了一想。笑道:“大哥若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上一说。我做这兄弟地虽然无能。或许竟可出几个主意。稍替大哥分忧解难呢?” 因这一辈上几个正房兄弟里。只有他两个脾气相近。原是从小到大一处厮混着地。故而交情极好。 平日不独家里事务上相互帮衬着。得空亦惯肯相约着一道出去追欢买笑。 又因贾琏素日总拿贾珍作幌子。以为遮掩那些风流韵事。偶然凤姐问起贾珍。贾珍亦是一力代为隐瞒。贾琏因感念于此。便记着务需得便回报于他。但总未得了时机。今日忽见贾珍如有心事。只道他许是又刮上哪处地粉头。一时手头紧促。不大愿意应承要动银钱地事务。遂出声相询。心中盘算着。横竖自己还有些私蓄。再向凤姐要个一二百两地。替贾珍填了这缺。他必当记挂着这份好处。日后自是更加竭力替自己打掩护。 贾一片好意。贾珍却总不肯开口。任由他再三催问。只说无事。拿些别话来吱唔着。贾琏不由疑惑起来。暗道莫不是又有甚么我不晓得地变故了?方欲待再追问时。忽想起前儿过来这边吃酒时。恰见着那个提起大名来两房里无人不头疼地焦大。被小厮们半捆半拖地拉上车去。说要将他送往庄子上去养老。 贾琏因见他一把年纪,却被徒孙辈的如此捆扎堵嘴的作践着,心有不忍,便命人莫要如此粗鲁。孰料小厮刚替他取出嘴里的麻秸团儿,他便当即破口大骂,嚷嚷出许多没天无日的话来。且很有一些干系着宁府的当家老爷和他儿媳妇。贾琏听得十分不自在,只得又命人替他堵上,送出了帐。 当下既记起此事来,那询问的话儿贾琏便无论如何也问不出了。遂端起来慢慢喝着,又拿了个红桔命小厮往炉子上烤了来,一行剥着,一行听贾珍说些无干紧要之事。 一时吃完,将皮随手一丢,方要告辞,却听贾珍话风一转,说道:“虽说要多买一 不失体统,老太太瞧着也喜欢。 但究竟这田地又不比别的,需得人家肯卖,我们才有得买的。究竟那祖_附近有没有人肯让出这几百亩地,还未可知呢。若就此说了定数,只怕太早了些。” 贾听罢,当即会意道:“不错,却是我疏忽了。那我便去差人细细打听了究竟有多少,再报个数来。依我说,左右一年只去一次,其实一两百亩的收益,也尽够花销的了。多置也是无益,反惹得那些旁支们为争这项巧宗儿相互惹气呢。” 贾珍听完笑道:“正是如此呢。”又夸赞道,“到底是兄弟你,旁人再不能同我想到一起的。” 二人笑谈几句,约定得空儿再一齐去喝酒,贾珍又亲将贾送出去。待回来时,面上笑意已一些不剩。负手在屋中走了几步,招手唤来一个心腹小厮,悄悄教了一番话儿,那小厮便应声去了。半晌,带了秦氏身边的一个嬷嬷过来,禀道:“回禀老爷,少奶奶还是不好呢,今日依旧没下床。说是身上无力,动不得,且一起来就眩晕,还是躺着好些。” 贾珍听了将眉皱,说道:“还不好么?昨儿突然说病就病了,也没个征兆,怕得请太医来看看。” 那婆子答道:“奴才们也劝奶,只是奶奶却说,不用惊动人,躺一两日多歇一回,便自行好了。” 贾珍听罢,沉片刻,说道:“这孩子自来身子骨弱,心思又重,这番只怕是劳累过度所致。且清闲几日将养着,约摸真个就好了。”遂命那婆子回去,依然小心伺候着。 这边又将方才那小厮唤来,令他内室取了一包银子出来,吩咐道:“这里是六百三十两。昨儿那家碾玉坊里,我看了半日的那一双冰黄翡知足常乐小挂儿,你且去买了来,小心勿让家里人知道。” 那小厮得听,遂将那银子提起,悄悄牵了马往外头去了。到晚回来,瞅准屋中无人,自怀里摸出一只填漆彩绘八仙檀香小盒递与贾珍。贾珍打开一看,绛色暗纹缎里赫然一双黄翡为底、白翡为帮,精雕细琢而成的小鞋;帮口里各趴了一只蜘蛛,八足俱现,节肢宛如;却又不似活物般令人生厌,颇有几分圆润晶莹之意。 赏玩一会儿,虽有心立即拿秦氏,到底天色已晚,总该避嫌才是。遂在小屉里放好,明日再作打算。 *** 这日晚饭后,三春从贾母处回来。探春听说购置祭田之事得行,已着人操持起来,加之近来又认了薛蟠这个外助。当下心中欢喜兴奋之情洋溢,毫无睡意,遂欲再同姊妹们说说话儿。 便先去找惜春,想同她一道往迎春屋里去。不料过去后,却见她房内大小丫头皆在外头站着,朝厢房探头探脑,并无一人出声。探春因奇道:“大冷天儿的,你们难道还晒月亮不成?” 入画听得笑了一声,连忙掩住嘴,小声说道:“姑娘不让我们进屋呢,还将上夜的也赶了出来。三姑娘来得正好,快去劝劝我们姑娘罢。” 探春问道:“是谁惹你们姑娘生气了、引得她如此?” 入画连忙摆手辩解道:“谁有那胆子?纵有这人,也并不是我们。姑娘这两天总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但究竟为甚么不快活,我们也不晓得。” 听她说完,探春不免奇怪。再回想方才同在贾母面前时,凤姐凑趣说了个笑话,满屋子的人皆笑个不住,自己也只管跟着笑,倒无暇留心惜春笑了没有。但刚刚一道回来时,她的确是板着面孔,一语不,似有极大的心事。 她能有什么心事?想起惜春平日天真娇憨的模样儿,探春一时也参不透里头缘故。遂问入画,这两日惜春做了些甚么。 入画答道:“我们姑娘倒是同平常一样每日里去上学,但这两日却极少跟主子姑娘们一处说话儿,也不往那边去看小蓉大奶奶了。三姑娘也知道,我们姑娘平日多半你同进同出,若真有人冲撞了她,只怕三姑娘比我们还知道得早些呢。” 探春再去问彩屏等人,说辞也差不离,皆是不知道。探春无法,因想既找不出缘故,只得当面问事主了。上前试了一试,见惜春将房门关得死紧,便敲门高声说道:“四丫头快开门,我过来找你顽呢。” 敲了一回不见动静,遂又继续敲着。半晌,里头终于传出惜春的声音:“我困了,已睡下了。三姐姐明儿再来罢。” 探春哪里肯等,只说:“哪里有睡这么早的?仔细积了食肚子疼,快别懒,起来顽一会子再睡。” 只是这次任她再怎么敲,屋内却总是悄无声息,再无动静。 八十六 抛却 惜春总不肯开门,不独探春心里有些慌,入画彩屏张起来,悄声商议着要不要去禀报给贾母知道。探春忙止住道:“许是你家姑娘正同我闹着顽呢?且等一等再说。” 正慌乱间,忽然院中进来一个人,却是秦氏身边的宝珠。只听她怯怯说道:“我们奶奶着我过来,给四姑娘带句话儿。” 入画等听罢忙冲屋里高声说道:“小蓉大奶奶那边儿差人过来带话给姑娘,姑娘快出来罢!”说完屏息敛气等着。 又是沉寂许久,门方缓缓开了。屋内并未点灯,只有廊下挑着几盏羊角风灯,将惜春影子拖得老长,愈显单薄孤寂。 探春却不理论这些,见她穿着单薄,忙向入画打个眼色:“别让你主子在风口里站着。”说罢等不得她去取衣裳,便将身上的对襟外褂子脱下,披到她肩头。 惜春木着脸一不动,仍由她摆弄,只将一双眼定定看着宝珠。宝珠不敢与她对视,便低头禀道:“我们奶奶着婢子带句话儿给三姑娘:前儿未下完的那盘棋,还请姑娘明日过去,继续了了才好。” 听罢,众人不免心中诧异来:本以为是何等要紧事,不想竟只为这个,入夜了还特特遣人来走一遭。又见惜春一语不,只管默默看着那丫头。因想了一想,便以为是前日惜春在宁府同秦氏闹了些别扭,故而秦氏才差人来请,好预备明儿同她合好的。 探春也是如猜测,只打谅是惜春同秦氏斗嘴生气,她一个虚岁只到十岁的小丫头是容易较真,故而才这般生气。遂上前先向宝珠说道:“你们奶奶也忒急了,入夜了还差你过来,可见是心里真着急呢。”说着又悄悄推了惜春一把,“看人家如此实诚份上,快给个回话儿只管干站着,仔细冻着。” 惜春将头一扭愿答。但看见探春因将外裳让给自己,自家却站在风里轻轻颤着,犹不自知,反劝她莫冻着。心里一动,沉默片刻哑着声音说道:“我不去,你把那副棋子取来还我。我不去!” 听她话人又是一愣。宝珠为人伶俐,忙陪笑劝道:“姑娘向来同我们奶奶最好的,今日怎的说起这话儿来?敢是那边有不知事没眼色的丫头冲撞了姑娘,惹得姑娘生气了不成。我且先代她们陪个不是,明儿姑娘过去了,细细告诉我们奶奶们奶奶亲自替姑娘出气。姑娘且顺顺气儿,消消火为不相干的人带累着恼上我们奶奶。” 听她句提起秦氏。惜春再按捺不住笑道:“原是一府里一家子地人。哪里有带累二字!她既做得出不犯推到旁人身上!你回去问问。看我可曾冤枉了她!” 她这话儿说得不清不楚。宝珠虽也不甚明白缘由。但终究是秦氏身边地人。隐隐察觉了些私密。这会儿听惜春当面直指。别人虽听不明白这话儿。她面上却不由一白。咬着唇慢慢跪了下去。旁人不明就里。只道惜春真个恼了秦氏。忙纷纷出言相劝。皆说道:“姑娘且看往日情面。担待着些罢。这会子夜里头。何苦认真计较呢?不如丢开手。彼此能得睡个安稳觉地好。” 劝之再三。惜春只是不作声。待众人无辞可说时。方道:“还是那话儿:我不过去。明儿你把东西送还来!我要去睡了。没空与你。”说罢返身进屋。也不理论宝珠仍跪在地上。 留下入画彩屏几个面面相窥。相互悄悄咬着耳朵。却都晓不得惜春哪里来地火气。探春也不甚明了。有意跟进去再劝劝惜春。但见她自管往镜前坐下卸钗褪。宽衣除袜。显见要睡了。遂也不好再去打扰。便向宝珠说道:“你先回去罢。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又向入画一努嘴。“还不快去替你们姑娘铺床展被?” 宝珠低低应了声“是”。风灯下偷偷打量探春神色。拿准她并不明白那番话真意后。方怀着心事退下。一路寻思该如何回禀。及至回到东府。因打谅秦氏屋中灯光黯淡。只道是睡了。还来不及舒一口气。便有人看见她。招呼道:“奶奶说了。让你回来后立给她回话呢。” 宝珠无法,只得进去,含含糊糊将惜春怒之事说了。末了又说道:“四姑娘想将那副水晶棋子取回去。” 秦氏听罢,回头瞅着壁板看了半日,方轻声说道:“既是姑娘想取回,那明儿你便收拾了送过去罢。” 次日探春起来,梳洗完用毕点心,便如平素一般,先叫上迎春,再至惜春处,好一道去念书的屋子。不想二人来得惜春院内,只见厢房紧闭,丫头上前叩着也见动静。迎春因着慌道:“这是怎么了?敢道四丫头病得连声儿也出不了?” 见她着慌,探春忙安抚她:“若是病了,早该有人忙乱起来呢。或是一时未曾听见,二姐姐且先莫慌张。” 正说着 因听见前面人声,忙小跑着出来看是谁。见了她姊道:“姑娘们且自去罢,我们姑娘今儿不去上学了。” 迎春不晓得昨晚那桩公案,便问是何故。入画答道:“倒也没甚么,只是姑娘身上不自在,懒待动罢了。说要清静一日,到底连我们也不许在面前,说是看了心烦,只管将自个儿关在屋中。” 一旁探春听了,便晓得昨夜之事未了,惜春仍在气恼着。因将入画拉到一旁问道:“这是怎么说?你们姑娘不是同那边儿的小蓉奶奶最好的么,如何就气成这样了?里头缘故你可晓得?” 入画摇了摇头,说道:“打从前儿我们姑娘往那边走了一遭,回来便闷闷的了。但当日我并未跟姑娘一块儿过去,问跟去的人,她也说姑娘有好一阵子走开了不在眼前是去找小蓉大奶奶,结果却自己跑了回来。还是跟去的人在那边等不得,差人回来一问,方才晓得。” 探春道:“依这么说,你们竟是不知道的了?”见入画不住点头,心下因奇道:惜春虽偶然有些小女孩儿惯有的小僻性底也不是这样较真小心眼子的人。怎的先时两人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忽而一下子说翻脸就翻脸了? 有心要进去宽宽解又想到她同秦氏之间,究竟缘底何事,自己总是不晓得。设或若说错了话,岂不是好心办坏了事?莫若还是让她独个儿先静一静,不定慢慢的自己就回转过来了呢? 这么一想拉了迎春说:“既四丫头身上不好,咱们就自去先生那里回来了再来看她。” 迎春素来肯她的话,当下便跟着她一起去念书了。 不想下学后回来,惜春是悄无声息的锁在屋里,午饭时分,也只仍说身上不好,不上来吃饭了。贾母也不甚在意问了只是偶然身子不爽快后,说清净饿一顿倒好也罢了。 这边春吃罢饭,又同黛玉说了会儿话因想着惜春那般反常,总觉得心神不宁。索性告辞出来去探看。到了见房门洞开,惜春正坐在窗下,心中顿时一松。方要上前说话儿,想了一想,却又止住脚步,悄悄招手叫来彩屏,含笑问道:“你们姑娘现下好了?” 彩屏上却颇有些惶惑之色,一个“是”字也是结结巴巴挣出来的。探春见状,不免又起了疑心。连声催问几次,彩屏被她问不过,方悄声说道:“姑娘先莫说话,且跟我来。”说着转身而行,穿房度径绕到抱厦旁后廊尽头处,指着那里吃吃说道:“姑娘请看那里。” 顺着她所指看去,探春只到一口水井,因当年井台子砌得太低,后又添了木栏,以防打水的人失足滑下去。这原是为这一带的小丫头们设的,以备日常洗漱时用,并无甚出奇之处。探春因问道:“看见了,那里有甚么?” 彩屏道:“姑娘请再看仔细些。”说完似觉出不恭,索性走上前去,指着一边井台沿子说道:“姑娘看看,这是甚么。” 今日天高气朗,虽不时仍有寒风,日头却仍是和暖的。探春沿着她的手臂看去,恰被那映着日头莹光闪烁的东西晃了一下眼。忙定晴细看,只觉那东西颇有几分眼熟。细细一回想,不由低呼一声:“这东西怎么到了这里来?” 那流光溢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晶莹光芒的小小物件,可不正是当年凤姐过门时,送给惜春的水晶围棋子。因其实在圆润可爱,探春至今仍记得样子。后来惜春将这副棋子搬到秦氏那边,便不怎么得见了。不想今日再见,却仍能认出来。 再想起惜春昨夜之话,探春心念一动,已微猜出几分来,忙问道:“难道是你们姑娘——” 彩屏叹道:“可不就是我们姑娘亲手扔进这井里来的!刚刚小蓉大奶奶那边的人来了,姑娘忽然就开了门。我们只说这下好了,正庆幸着呢。不承想姑娘接了那棋篓子,拔腿便往这边过来。我们几个皆措手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姑娘将棋子尽皆倾入这井内了。” 她说得唉声叹气,探春听却得心惊:不想惜春小小年纪,便有这么大的气性。但究竟是与秦氏生了甚么:,才令她如此绝决呢?一面寻思,一面打量那枚云子,不由皱眉道:“那溅出来的怎的不收回去?” 彩屏答道:“两盒棋子儿全下去了,只剩得这一颗。我原说要捡,但入画却吓得什么似的,说定要报给老太太知道,这要留待老太太来看。我却有些犹豫着,先拦下她来。” 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朝那深黝的井口里望了一会儿,复又问探春:“三姑娘素来有主意,这遭还请替我们费费心想个法子:这件事,究竟该不该说与上头知道呢?” 八十七 藏心 春正思忖着,依惜春的性子,究竟是甚么事能惹得总不得头绪,不由将另一个事主的名字悄悄在嘴里念了几遍。忽然触起一事来,当下猛可里一惊。也顾不上回答彩屏所问,只管问她:“入画在哪里?” 当下回来找到入画问道:“你们姑娘近来最后一次去东府那边,究竟去了谁的屋子、同谁说了话儿,你细细告诉我。” 见问,入画恐自己是转听来的,说不明白误了事,索性将那天跟班的小丫头叫来细问。那小丫头便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们姑娘过去,自然是往小蓉大奶奶屋里去的。因那日屋里无人,姑娘等不得,便说要出去找。那边的姐姐们说,恐我们认不得路径,便由她们两个引着去了会芳园里。后来我们因久等不见姑娘、小蓉大奶奶回来,便四处的打听。后来才晓得,姑娘是先行回来了。” 探春听罢又问:“那你们姑娘,那日究竟找到人没有?” 那小丫头回想一下,点头说道:“听人说看见姑娘从天香楼里下来,便直直回家了。不多会儿,她们奶奶也从楼上下来。该是找到了罢?” 听至此处,探春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嗓子也有些干,却不得不问下去:“那天香楼里,除了也们,可还见着别的人了?” 闻言,那小丫头犹豫一下,话了。入画见了催促道:“快说呀!若不晓得结症,三姑娘怎么开解姑娘?也是你这小蹄子使坏,一屋的人都急得团团转,你却只管拿乔捂着不说。你再这么着,看我不叫她们来揭了你的皮!” 入画因是贴伺候惜春的人,主子若出了甚么差池,头一个逃不掉的就是她,故而说话未免急燥了些。果然将那小丫头唬住,连忙告饶说道:“姐姐恕了我罢!不是我不肯说,实是为当时告诉我这话儿的小厮说了家老爷那天也从那楼上下来,已下了严令命他们不得声张。他这是偷偷告诉我的,若说出来,我也要担着干系呢。” 听到“老爷”二,探春心下愈沉重,原本只是猜测而还抱了万一的希望,这下终于坐实了。这事既干系到秦氏,又牵扯上贾珍,再瞧惜春反应,不消说,自是那两个背人正做着勾当时,不防被惜春看见了。 亲眼看到自己亲近信之人,,背地里做下**的无耻之事来,任是谁也受不了。连探春这知道内情的一时不能将此乱行、与平时温柔端庄,和气大方的秦氏联系到一起。何况惜春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可想而知,经了此事,对她不啻当头一棒。日后那孤介爱洁到不近人情的脾性,只怕九成就是从此事上来的。 探春可谓看着惜春长大地。亲眼见她从一个小小婴孩长到如今这般大。情感深厚处。自是不消细说。当下不由又是着急。又是暗悔:既晓得秦氏后来要栽在这上头。当日为何还眼睁睁看着惜春与她走得这么近? 但若是不出这事是连她这有“后见之明”地人。平日里看来。也大肯信那温柔和气。只是有些好打扮地秦氏真会行下这等事情来。她同秦氏只是隔了一行、又隔了一辈地亲戚。又不若凤姐因主持操办府中事务时常两边走动着。得以亲近。不过年节下或秦氏过来请安时然得以一见罢了。彼时秦氏总是多礼温款。待人和而不争。也难怪同自己哥哥、嫂子都不亲地惜春会愿同她亲近。 纵然自己当日想到要劝。只怕惜春也不愿相信罢? 见探春脸色苍白画也顾不上寻那小丫头晦气。忙问道:“姑娘怎么了?可莫要我们姑娘还未好。三姑娘也跟着不好了。” 探春听得她这番孩气地话。勉强笑了笑。说道:“我方才听彩屏说。你要去回禀老太太。今日这事。想来动静不小。你们姑娘往水井边去那一遭。料来许多人都看见了地。原是瞒不住。只是你暂莫去惊动老太太。倒底先告诉大嫂子一声儿才是。如今是她陪着我们呢。无论出了何事。也理当让她先拿主意。” 入画听说得有理。顿时如得了主心骨一般。应道:“那我便依姑娘地话了。”又因恐去迟了再生变故。到时上头又怪罪她。便着那小丫头子好生服侍着探春。自己告个罪。自往李纨处去了。 探春一面愁该如何安抚惜春,一面绕过廊下慢慢走进屋去。惜春仍坐在窗下,听见有人进来,回身微微点个头,又仍旧去看手上的书。 她这副样子,同平日同辈人间相处时,并无二致。见状,探春一颗心不由宜沉了下去:若惜春生气甩脸,甚或难过得哭了,倒还好些。怕只怕这般若无其事的捂在心里。倘只管这么着,时日一久,非但心病不会自去,反要伤得更深。 但这事却不好明言劝说。探春暂也想不 说辞来,只得先笑问她看的何书。惜春遂将书皮见着上头《洛阳伽蓝记》几个大字,心中不觉一惊,问道:“你从来不耐烦这些,怎的如今却看起这书来了?” 惜春说道:“往日是往日,如今我重看这书,方才相信,原来上头说的礼佛盛事并不是讹传。古往今来许多人肯信它,自有可取之处。” 闻言,探春方待说话时,却听院里传来杂沓脚步声,随即有人一面扬声问着“四丫头身上可好些了”,一面进来,正是李纨。 李纨原在自家屋里同刚下学回来的贾兰说些话儿,又命人端点心来给同他一道过来的贾菌吃。正含笑听着他两个咭咭咕咕吃边说学里之事,忽听入画来报说,惜春如此如此,连那样心爱的物件也砸了。顿时大惊,忙往这这过来,探看是何缘由。 过来见探春在此,便知她多半也是过来安慰惜春的。再瞧惜春,神色如常,并无不妥。遂以为探春已安慰过了她。 因惜春终究是府那边的姑娘,自己虽挂着一个陪管的名头竟陪字在前,管字在后。且知惜春年纪虽小,脾气里却有一种天生的拗性,不好深劝。当下见表面一派平和,便不理论了。也不提别的话儿,只说是饭时听说惜春身上不好过来看她。 惜春闻言,连忙放下书道。又顺口说些琐事,笑了几声。探春见她面上一派和乐,到底不好追根究底的问,遂也只得掩下先时开解之意,陪同说笑不提。只是瞧着惜春笑嘻嘻的模样儿,心里未免愁。 *** 贾~等自得贾母之命后,便着人去打听,祖_附近可有要卖售的田地。不几日打听了准信儿回来,便上来禀与贾母知道:“那附近原本田亩不多暂无人出卖。我们访得一家破落户。因听说他欲待搬到城里来,只是无钱置业。因着牙人同他说合了,意思将他家二百六十亩地全买下。只是价钱却尚未谈妥,不过总在千把两之内,。” 贾母听了,本嫌地少。但这土地不比别物,说声要买,大把扛来就是。也没奈何,遂想暂先置下这些,日后再慢慢添置不迟。如此一想说道:“他寒门小户的,一辈子就指望这个。只要那田地果然不错,多给他几两,也是无碍。” 贾~笑道:“那我先替他谢过老祖宗这份怜贫惜弱的心肠——另 红楼春归 第 24 部分阅读 贾~笑道:“那我先替他谢过老祖宗这份怜贫惜弱的心肠——另者,土地之事我虽不很懂托的人是极可靠的,他们看过都说不错想来自然是好的。” 贾母也不理论,只说:“既交与你拿准了办下便是。”又嘱咐他,“此事我已同族里几个管事的老人家说了们都说很好。到时若订下了,你还领他们去相看一回才好。到底是一家子人,免得他们又怨咱们拿大。” 贾~答应着出来,往贾珍处去告诉了他。贾珍听了数目,果然忧愁稍减,笑道:“若议定了,只管边来取银子便是。等了事了,我再摆酒替你道辛苦。” 贾~笑道:“好啊,既你应承了,说不得我也多用些心,催促着他们早早完了,好早日来叨扰你的好酒好戏。” 说笑一阵,贾琏便回去。刚在炕上坐下,连热茶也未得喝一口,便见凤姐急急忙忙进来,迭声儿吩咐着丫头拿衣裳来换。 见她匆忙,贾~不由问道:“又有甚么事故了?慌成这样。” 听他出声,凤姐“哎呀”一声,说道:“一头子进来,只顾着找衣裳,竟没见你一个大活人坐在这里。”又说道,“听说蓉哥儿媳妇病了好几天了,却一直瞒着,今儿才得了信儿。偏我这两日忙得什么似的,只得这会子略有个喘息的功夫,赶紧过去看看她。” 贾~听了,也不好说甚么,只得打个哈哈,说道:“你们两个倒好。” 这时小丫头已捧了套鲜亮颜色的比甲并祅儿裙子等上来,凤姐一面换下家常衣裳,一面笑道:“难道只许你同珍大爷好,就不许我们娘俩好?” 贾~瞅着她换了衣裳,又抿了匀了妆。见说要走,终是嘱了一句:“略看一看便回来,仔细病气过了你。” 闻言,凤姐柳眉一轩,说道:“了不得,二爷也会心疼人了呢。” 贾~咳了一声,说道:“不过白嘱你一声,也没甚么。” 凤姐见他神情有些古怪,因瞅着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猛然听见钟声打起,便再顾不得计较这点小事,口里说着“过会儿还有事”,便匆匆去了。这边贾琏到底不甚放心,遂将丰儿找来,吩咐道:“再过半个时辰,若奶奶仍未回来,便去找她。只说这边一堆事情一伙人,皆等着她回来才好分派呢。” 八十八 湘莲 宝玉下了学回来,晴将张帖子交给他。一看落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送来的,请他后日赏光一聚。这几年宝玉年纪渐长,同世家子弟间的交往也渐渐频密起来。且认真念了这几日的书,早觉拘束,亦有顽乐之心,当下见邀,自是高兴。 但思及严父,不免又犹豫起来。心里计较半日,忽得了一计:何不将薛蟠也请去。不但更添热闹,且父亲若是问起,也可说是带着表哥结交世家公子,以为托辞。 因又想到热闹二字,不免益来了兴致,暗道:自鲸卿来后虽日日在一处,却总未同他一起吃过酒。不如趁着今次,将他引荐给众人倒好。 却又踌躇道:“他这般人品,若只管往那些俗人堆里去,可不玷污了他?”犹豫片刻,忽想起一人来,顿时大喜,心道除了他之外,别人也配得见的了。 当下宝玉呆性一,立时修书一封,着人送去,征询冯紫英之意。半日回话过来,说既是小宴,人再多几个也无妨。宝玉见他答应,心里大是高兴,当即写了几个贴子,将茗烟唤来,细细的吩咐了,着他一一送至各人下处。 次日秦钟过来,家学去的路上,宝玉便同他说了赴宴之事。秦钟因父亲管得严厉,早年又是在家里念,平素往来的便只有几个亲戚,且不甚说,彼此皆觉对方言语无味。故往这边来后,不独宝玉待他亲厚,也渐渐认得些年纪相仿之人,心中极是快活。 当下听说宝玉欲要带他新朋,不免更是兴奋,比宝玉还盼着日子快些过,巴不得立时就到了赴会的日子。好容易等到了日子,可喜那日代儒家中有事,学生们提早散学。遂兴兴头头回来,就在宝玉处换过衣裳又着人家去带话儿与他父亲秦业,只推说要用功,今日仍旧还在贾府住下。安排妥当,便一道出门去了。 这边薛蟠家里坐着,翻看自家当铺里送来的帐簿。正看得不耐烦时,忽觉面前光线一暗,抬头看去,却是家人引进位公子来,正笑吟吟看着他。忙丢下簿子起身笑道:“等你这半日,可算来了!” 来人外披玄色鹤氅动间露出内一身宝蓝实地熟罗衫,腰系玉色宫绦。两色交织,愈衬得他相貌俊美,顾盼生辉。不是别个,却正是柳湘莲。 虽未精读红楼。但有名人口还是颇认得几个地。又因柳湘莲本是喜好游乐之人。交游又广。当日还在金陵时一个朋友处相遇。尚未互通名姓。便已觉此人风采过人。及至见礼互通名姓后。更是惊喜不已。觉出他有意结交。柳湘莲因打掠他性情豪爽。便也欣然认作我辈中人。及至薛蟠来京后。甚而还帮他看顾过几次门面地事情。至此。两人也可算是交情匪浅了。 宝玉前儿分别下帖子了他两个。可巧昨日又遇合在一处。谈话间说起此事才知彼此都是接了同一处宴请地。柳湘莲便约下今日先过来这边。同他一起过去。 当下见他过来。薛蟠立时遣去同薛姨妈说自己要去赴宴。不一会儿下人回来。手上却多了些东西。向柳湘莲说道:“太太说。多谢平日公子看顾帮衬着我家少爷。本该亲自出来道谢地赴宴时辰将到。只怕一番折腾。反误了约。故只命小地将这一点子东西捧出来。说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公子莫要见笑。” 柳湘莲忙向薛蟠笑道:“令堂既如此说。可见是未将我当做外人了。”说着又向拿东西来地那下人道了谢。见他意思还要往主屋去向薛姨妈道谢请安薛蟠忙止住道:“你我兄弟间。何必急于一时?且回来再说罢细误了时辰。” 说着。便打跟柳湘莲来地一个名唤杏奴地小厮他先拿了东西回家去。又说:“回去了也不用再来。留着看家罢。横竖我这边有人。怠慢不了你家公子。” 柳湘莲在旁听着。笑道:“你又急燥了。” 薛蟠道:“再不急,席上拿住迟到可是要罚酒的。”说着便拖着他出来,跨上早备下的马匹,往帖上所注的酒家而去。 沿路上,薛蟠因问柳湘莲:“我那小表弟怎的会下帖子给你?” 柳湘莲道:“我认得他比认得你还早些,今次原是他说,新交得一个朋友,要引荐我一会,故这番才邀我前去。” 薛蟠听了这话,却有些奇怪:近来宝玉忙着念书讨他父亲欢心,又哪里去认识什么朋友了?便顺口问道:“那他信上可提起那位朋友名讳?” 柳湘莲道:“未曾提起,只说是他们府上的一门姻亲。” 薛蟠便搜肠刮肚想了一番究竟是谁,却总想不起,便再懒得去猜,横竖过会儿就能见到。这时,只听柳湘莲问他:“你说此番上京来是为料理家中生意,怎的我瞧你却懒懒散 几日连新店开张也只过去打个照面就走?” 这话薛姨妈也曾问过,薛蟠遂将当日所答之话再拿来吱应:“你放心,有比我更可靠的人照管着,出不了差池。” 柳湘莲原不惯这些俗务,本不过随口一问。听薛蟠如此答了,便不再追问。一时二人到了酒楼前,早有店家伙计候在门外。看见过来,忙代为牵马引缰,却不往正门去,进了后院一扇乌木小门内。薛蟠等下得马来,又另有人来迎着,将跟随来的几个小厮招呼去别屋吃酒。 因见马)中已栓满了马匹,还有三四匹脾性不合的正互相嘶鸣着要咬。薛蟠也无心细看,只说道:“可是来迟了?到底别让他们拿住罚酒才好。” 柳湘莲见他担心,笑道:“你酒量还是没长进?” 薛蟠苦着脸说:“还是那样罢了。” 说话间,已有仆役将二人至楼上。这原是单独辟出的一处小院,专供喜好清静的客人单包自用,雅间设在楼上。见他俩上来,门口侍立的人忙打起帘子来。薛蟠等尚未进去,便有人满面笑容相迎出来:“可算是来了!” 那人正是玉,三人互相寒喧一番,便听里头催促道:“你们兄弟原是住在一家的,有多少话家里说不得、还特特要来这里现?快来喝酒。” 三人这才进去。在座之人是与冯英一般的世家子弟,柳湘莲皆是认得的。当下一一招呼过,薛蟠有不认得的,也悄悄告诉了他。忽见一角坐着个面生的清秀后生,因会意向宝玉说道:“你说要引荐于我的,可是这位世兄?” 玉笑道:“不错。他是蓉儿的妻弟,目下正陪我读书。”说着只见秦钟连忙站起,拱手向柳湘莲自报姓名,柳湘莲自是还礼如仪。而后便有一搭没一搭,说一回风物人情一回菜肴酒品。 薛蟠正坐在柳湘莲身,这话也是听进去了的。当下不觉一愣,顿时想起某些传闻来。因将秦钟悄悄打一番,果然清秀腼腆,行动大有女儿之风,很有些那个意思。又见宝玉坐在他旁边,低声悄语的模样儿里不觉一格登。 总不及多想,便有人来向他酒,薛蟠连忙收了心思,同他讨价还价起来。最终商定,人喝一杯,他喝两口。饶是如此,一桌上轮流敬下来,也不够有了两三分酒意,只觉两颊炽热里飘。 喝了两轮酒,席上众公子哥儿皆嚷嚷着滥饮无味。冯紫英笑道:“我倒预先备了几个人,唱曲子是极好的,颇可益助酒兴。先时唯恐唐突了诸兄,有扰清视,故便未教她们出来。现下既是枯坐无趣,小弟便大胆令她们上来助兴了。” 不等说完的人立即哄然说好。当下便打了人去,不多时,果然几个唱曲儿的伶人上来,更又有锦香院的姑娘,怀抱琵琶上来见礼自称叫作云儿,柔声问他们想听甚么曲儿。 这帮世家子弟虽年纪最大者不过十六七岁富贵人家的习性早浸染个透遍,早是无所不至。平日跟着父兄尚且收敛些。今日设宴,只得同辈人子便大起来。见了云儿粉面含春的娇俏,眼波带勾的风情,立时便燥热起来。 先时还只说听曲吃酒,究竟唱不了几,便有人借酒盖了脸,趁机揩油动手。旁边的人也不劝止,只管笑嘻嘻看着。后更将个姑娘当作花球,你推我搡的推转起来,你搂一下,我亲一口。更渐有上下其手之事,**浪语,纵情欢谑。 因薛蟠借口不胜酒力,早挪至一边坐着喝茶吃点心。当下瞧着这般光景,他早些年也不是没见识过,也曾同这些少年人一般心猿意马。但目下只是微微摇头而已。又看柳湘莲,依然在同宝玉秦钟说话,亦是一派淡然神色。但宝玉虽坐着,神情间却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还有那秦钟,也是眼睛不住往旁瞟去。想来若不是一个碍着家教严厉,一个碍着陪客身份,只怕也要上前卷袖动手了。 见状,薛蟠不由皱了皱眉。他与宝玉来往不多,只觉得这孩子虽然脾气好,但未免有些个娘娘腔。但横竖宝钗的金锁已没了,只消把住薛姨妈这关,他也不担心宝玉将来会成为自己妹夫,故此,宝玉欲为何事,他并不在意。但忆起那日探春言语间,对贾府颇为回护,想来这宝玉,多半也是令她操着心的。 因有此一虑,不免更深思一层。心下暗道,他那老乡该不会打着成就木石缘的主意罢?遂又记起那日匆匆见了一面的黛玉,果然是位娇怯柔弱,眉目含愁的人物。不觉怜惜之心大起,当下便决定道:不管这两人最后成不成,宝玉既在自己面前,那他可不能再做对不起林妹妹的事情。 八十九 唬人 了这念头,当下便向柳湘莲说道:“我酒气上来这屋里吵闹得很,需得寻处清静地方去歇一会子才好。”一面说,一面向柳湘莲使眼色,又微微朝宝玉那边点点头。 柳湘莲同他交往日久,立即猜到他心思,当即说道:“正好,我也嫌这边吵得慌呢。”遂问宝玉,“可要一道过去避一避?” 宝玉虽颇有恋栈之意,但想到近来难得得空出来,下次再与柳湘莲相会,不知何时。两相权衡,终是站起身来,说道:“我记得这边有处暖阁的,咱们便到那里去罢。” 见他起身,秦钟也只得跟着站起,跟在后面与他几个出来。向门外下侍说了一声儿,只推酒醉,那下人便忙引路带他们至旁边净室小歇。 坐了半晌,薛蟠因见宝玉神思不属,每每答非所问,一望即知心不在焉。便晓得他心中多半还是惦记着那边的靡乱场景。 因自家也是过人,薛蟠深知方才那副光景对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而言,是多大的刺激。因之血气翻涌,一时平复下来也是常情。只是若换个平常人,翻涌一阵,自家悄悄平息了也就罢了。宝玉却与别不同,不独有许多美婢环奉,身边更有娇僮一名。若不教他有个自家忍耐的念头,只怕回头他就要做出些甚么事来。 同许多人一样,少时薛蟠是曾奉林姑娘为心间一抹白月光的当下自然断不能容忍宝玉辜负了她。心下合计一番,顿时有了主意。遂作出副神神叨叨的样子,说道:“我近来听了桩传闻,其荒诞无稽处,令人摇头;但细玩其人深省处,又竟似是真的一般。我当时听了便又惊又叹,欲信不敢信忘不能忘。你们要不要也听一听?” 听他如此说,玉顿时被吊起胃口来,不有他,当下便问道:“大哥知道甚么好故事?快说来听听!”秦钟也看着他,只听他要说甚么。 薛蟠咳了一声,说道:“你们晓得里有一处锦香院,每日那个,嗯来客人极多。这人一多,未免就要生事。所以他们那里,各色稀奇古怪的事是说完的。今儿便捡一桩最奇趣的,说给你们听听。” 刚说到此秦钟便插嘴道:“才那位云儿姑娘,似乎也是这里来的?想来她定是知道的,不如叫她进来佐证佐证?” 柳莲因从未见薛蟠如此。不知他葫芦里卖地何药。正肚里暗笑间。听秦钟如此说。少不得还是要维护着好友地。因说道:“秦兄且慢姑娘暂不得空。先听薛兄说完果然存。再问不迟。”秦钟听了不作声了。 :们插话儿地功夫。薛蟠赶紧想了想何才能将故事讲得惊悚吓人。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听说地这桩事。便是个亲眼见过地人告诉我地。当初我听完。因也恐他是胡乱编出来地。便问他事主系是何人。本欲待亲自去拜访询问一番地。不想。那人却反问我:你刚才没听真么?那事主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前头讲得慢吞吞地。末了却突然拔高声调来了这么一句。宝玉等皆被他唬住。只管愣愣地看着他。 见状。薛蟠心中微有得意。又说道:“好在他人虽死了。却有旁地人见着他地事情。记下代为流传。据这人说。地死掉地是位锦衣美公子。家里极有权势地。但却素不以权贵骄人。极是廉和温雅。知礼斯文地一个人。长到十三四岁上。因家里管教得严。极少出来走动。这日因一位世交家地少爷在外请客。不来不好。便过来了。恰是在这席上。这公子便遇见一位姑娘。生得好不齐楚人物。又能歌善咏地。那公子一见。当即便悄悄留上心了。也不顾家里原还有位可心人物。便立意要同这位姑娘亲香一番。” 宝玉近来虽渐渐晓得些事情了。但从来无人敢在他面前说起这些野话儿。当下听得面上微红。却又急不可待地想听。见薛蟠说着上忽然停下喝茶。忙催促道:“后来呢?” 见他着急。薛蟠才说道:“后来。席间他便设法儿同这姑娘眉目传情。彼此留上了心。待宴席散后。推说酒醉。悄悄摸来厢房里。那姑娘早在那里等着他了。后来——后来便做了一点子事情。这公子道是心愿得遂。尽了兴回去了。不想。当日回去便生起了病。先还道是偶感风寒。不料几日过去。病势越来越重。遍请医士。皆说是无名之症。 最后终于得人荐了一位良医来,诊脉后便断说他行止不检,故致精气外泄,已是无救了。此后不过一两日,这公子便一命呜呼了。” 先时宝玉还听得津津有味,面红心跳的。及至后来忽然冷冰冰的一转,虽是早知道这个结果,不免仍觉意外,因而愣愣问了一声:“死了?怎么死的?” 薛蟠因放低了声 :“你没听见大夫诊脉,说他精气外泄?” 宝玉道:“这个……就因为这个死了?” 薛蟠郑重说道:“原我也为这奇怪呢,后来特地请教了大夫,方知道,原来老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所谓一滴精,十滴血。少年人原本未长成,正是血气不足、禀性柔弱之时。若贸然行了不该行之事,多半便要落得这个下场呢。” 宝玉本是有些实心痴性的,加之年岁不大,自己也确是身体不甚强健,且近来正因为自己那点子不敢告人的想头而自惶自恐着。当下听了这话,便信以为真,大大唬了一跳。但再深想一回,却又翻出些因来,问道:“照这么说,世上的男子岂不都该早死光了?” 薛蟠咳了一声,答道:“岂不又闻水满则溢?若他自己那个——那个出来,倒也无碍。只是若是因外人所致,强行导泄,那就可大大的不妥了。” 宝玉听了,方才服。薛蟠却见他嘴皮掀动,恐他还不肯信,便决意给他下一剂猛药:“其实方才我那故事还未说完:我只说了那公子死了,你可晓得那姑娘后来如何了?” 秦钟问道:“那姑娘自然是去了,是也不是?” 薛蟠道:“错了了!我早说过,那公子家中颇有权势,这下死得不明不白,岂肯善罢甘休?当下便杀去院里找那姑娘算帐,嚷着要她抵命。却不承想,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将那院里上、里里外外扫荡过一遍,却并未找到人。又将鸨母龟公找来盘问,却都是摇头,说院里并无那般模样儿的姑娘。那些人还只管不信,又再去盘问别人。只是问遍所有的人,甚而连常客也问过了,都说并无此人。” 宝玉延:“这可奇了。 便是她见出了事自己悄悄跑了,人也不犯通通为她遮掩才是。总有一两个会说出她去向罢?” 薛蟠一拍大腿,说道:“可不,正奇怪在这里呢!后来因那公子家里人不甘心,又寻画师来,着那日与他同席的人来细细说着,绘了一幅那姑娘的小像出来,又手持着去问。这回倒问出准信儿来了——但那家人却恨不得从没问出过呢。” 听此处,不独宝玉等定定着瞅着他,静待下文,连原本听得暗暗摇头的柳湘莲也止住把转酒杯的手,等着听他要怎么说。 卖足了关子,方说道:“还是那院里的常客见了画儿记起来的,那姑娘原是五的前就染病过身了的。她少时倒是极红,只是人走茶凉,死了这几年,众人也渐渐的将她忘了。故先前嘴里形容比划着,旁人并不能想到是她。及至见了画像,方才认出来。抖落出来后,又有人记起,这五年来,总有人66续续见过那姑娘,甚而还做了入幕之宾!只是先前没死人,大家总未留意。直至这回出了这事,又有人穷追不舍,方揪出来呢!” 瞅着被唬到脸色煞白,说不出话的宝玉,薛蟠故意长叹了几声,说些幸好今年我才上京、才免了这等事。只可怜这京中的老人口,不定哪天在街上见着个漂亮姑娘只管看住了、甚或上前兜搭着,再不记得瞧瞧她有没有影子等语。 秦钟也被吓得不轻,定了定神,勉强笑道:“鬼不都在晚上出来?横竖我们晚上不出门,遇不上的。”宝玉连忙点头附合。 薛蟠笑道:“这可不定。不是传闻法力高强的鬼怪喜好附在人身上,枝招展的去兜搭人?所以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原是见了生人,不该只顾看她生得好,便巴巴想着挨上去。仔细那其实是张画皮呢?依我说,还是只同知根知底的人亲近,方才放心。” 宝玉听着,未免联想到自己素日的脾性上去,却仍辩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不过世俗之人自己编造来吓自己的罢了。” 薛蟠忙说道:“你忘了,是‘子不语’,而非‘子说无’。可见只是不说,而非没有。” 宝玉因他祖母敬拜神佛,故而于这些上头虽不全信,也未免有些半信半疑的意思。是以见薛蟠说得信誓坦坦,不觉便信了大半,哪承这会儿再多听了这一篇话。当下心中起慌来,想起自己平日所为,一时安慰道:“不怕,横竖身边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况我还有通灵宝玉护持着呢。”一时忽又想起究竟府里有多少人,自己并不能认全,谁晓得皮囊下是个甚么东西? 就这么忽而放心,忽而害怕着,脸色不免苍白起来。薛蟠在旁边瞧见,便晓得那故事并未白造了。瞧宝玉这么着就害怕起来,心中虽有些不忍,更多的却是放心。暗道,为了林姑娘,说不得,只有吓唬吓唬他了。 九十 当铺 被薛蟠吓住,后来冯紫英再过来请他们回去坐席时,有兴致了。勉强坐了一会儿,先前瞧着还如蒲柳鲜花般可人的伶人小唱,现下只觉可惊可怖,连同那曲子听到耳中,也变得聒噪起来。坐不了一会儿,便推高堂严厉,需得回去了。 见他抬出贾政来,冯紫英也不好强留,泛泛说了几句,因见无意,便不再劝。秦钟见他要走,自也不好多留。薛蟠看柳湘莲也是坐着无趣,遂向他使个眼色,也说要走。 一时众人皆告辞着,冯紫英摇摇头,向宝玉笑道:“皆是你起的头,竟一下拉走了好几位人客。改日必得叫你补席还回今日被扫的兴头来。” 口中说着,到底仍亲身送他们下去了。虽说时候尚早,但宝玉已再无闲逛的心思,便说要回去,又问薛蟠可要顺路一道回府。薛蟠推辞道:“我还要往当铺里看一看,宝兄弟和秦公子请先回罢。”得言,宝玉等遂辞了他与柳湘莲,由小厮簇拥着,打马回去了。 望着宝玉一群人走远,柳湘莲问道:“你捣甚么鬼?究竟我也是这京里土生土长起来的,怎的从不知道天子脚下还有女鬼?” 薛蟠笑道:“你总到处走,不定她正出没害人时,你恰巧往外头去了呢?” 柳湘莲道:“便是我出去了,么大的新闻,我又岂有不知的?也只有宝玉那时时被拘在府里往外头走动的才会将你这话儿认了真。我只是奇怪,你掰这番谎话骗他作甚?” 见薛蟠只是而不答,遂自己想了一想,笑道:“我知道缘故了。只是里头干系着令妹清誉,倒也不好胡说。你这番劳心,还真是良苦,可见是个好大哥。” 闻言薛蟠笑脸立时垮了,说道:“你口里说着不敢说,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全出来了?你快莫多想,我才不想他作我妹夫。今日之事,你也是在席上的,难道就不曾瞧见他那光景?我不过怕他作出甚么事来。他家里管得由严时若晓得了,我头一个脱不干系,未免又要惹气生。为防后患不得便先得掐了前因。” 柳湘莲听了半信不信,说:“那你这手下得也未免太狠了,那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不见他脸上血色都没了?” 薛道:“放心去后自有人众星拱月地哄着他替他开解。那时可不又回转过来了。” 今日所为。柳湘莲在旁瞧着时。虽也曾有过揭穿他胡说八道、安慰宝玉不必害怕地念头。但转念想到宁府地那些闲话儿。便改了主意:眼看宝玉年纪渐大。荣府女眷居多来他必定要与宁府地兄弟们多有来往。与其那时被引诱坏了。不如现下就先存着一份恐畏方才不致德行沦丧。 若是别人。柳湘莲未必会替他打算到这一层。但因他自与宝玉相识以来深知宝玉虽是大家公子出身。却素不以权势凌人极是温款有礼。由此便对宝玉另眼相待。交情也比旁地寻常公子哥儿来得深厚。是以今天听着薛蟠胡言乱语。并不作声。 薛蟠也隐隐猜到些他地心思。当下见柳湘莲不语。也无意再多说此事。说道:“我那边当铺里张总管前儿捎了口信来。请我这两天有空过。你可要一道过去?” 他同柳湘莲交好。便不免替他作些打算。因见柳湘莲家道衰落。自家又是不拘细事地豪爽性子。遂替他愁着后事如何。他自家虽有几个钱。但既将人认作知交。自是不好捧了银子送上去地。如此不但轻慢了人。且以柳湘莲地性子。只怕立时便要照着脸摔上来。给他几拳再断交。 有了这些顾虑。便只能慢慢谋划着。照薛蟠地意思。是要引柳湘莲往生意场上多走动走动。结交些人脉。再徐谋后事。但柳湘莲总不能领会他这番好意。见问。便说道:“不巧。今日我也有约呢:新来那家萃庆班。被我软磨硬泡这许多天。好容易他家班主点头愿意传授我几式。原说好今日下午过去。我立等着便要去了。迟了恐他又反悔。” 薛蟠听了,微有失望,却不好再劝,只得笑道:“还是这么有兴致。”当下二人拔马走到岔路,遂分手各行。 当下薛蟠往当铺里去看有何事,总管张德辉见他来了,便将他让至内室,说道:“近来有好几拔人来当金银饰器皿,好亮货色,好硬当头,且不大计较利钱,只管兑了现银便走。底下伙计都笑得不了,我却有些个担心。故将少爷请来,还请拿个主意,看今后是怎么着。” 薛蟠听了,便问他何故担心。虽在内室,张德辉仍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当知,在天子脚下作营生,朝堂动向至干要紧。近来因出了那千岁的 不独他自家倒了台,连带别的官爷也一时风声鹤唳,来。我听几个老朋友说起,那些官儿近来已不敢私下收取,恐惹祸上身。只是他们平素又大手大脚的撒漫惯了,家里有田庄的还好些。其他无进项的,手中便周转不灵了。故而便拿了当头来当取现银。” 听至此处,薛蟠想了想,问道:“他既愿当,我们便收,他来赎便赚利钱;不来赚,我们更有赚头。那又有何不妥?” 张德辉说道:“依我拙见,皇上既了狠要惩治贪弊之风,难保不用雷霆手段。现儿咱们收的这些东西,若认真追究起来,倒有大半物件是当主不能明白说出来源的。万一日后天家追究起来,只怕要都当作赃物充了公。那时咱们家岂不亏大了?不定还要再背一个买卖贼赃的罪名。” 说罢看了他一眼,又说道:“还请少爷示下,究竟咱们是继续收典呢,还是往后拒了他?” 薛蟠听了,一时答不上话来。这些生意上的事情,他虽学了这些年,到底不如从小在这当铺里浸染着、直从个小伙计作到了总管的张德辉来得精通。他既如此说了,想来必定有理。 正思量着是该还是还拒时,忽然想到,高层上的变动,必然牵扯到下家。那老千岁落了马,他那一派的都倒了血霉,而同他对立的或是中立的,却依然屹立不动,或许还因此站得更稳了些。 想来这一番贾府该算是立派,想来应是无碍。只是却要设法打探明白,皇帝此番,究竟是动了真怒,立志要涤清不正之风,还是只以此为借口,实则打压残党。弄清这些,自己才好摸好风向,拿准该怎么作。 想明白这层,蟠遂说道:“此事到底如何,且让我去打听些消息,再作决断。这一两日间,若仍旧有人送来东西,便依然替他们典质了。只是一件:收的那东西,若是太贵了,在四百两以上的,咱们便推说没现银,让他改日再来。” 张德辉听罢说道:“少爷这主意倒错,若是日后不得行,不收他们的东西,人只说咱们一时库银短缺,并不为故意不肯给他当,到时也抱怨不着咱们,店子口碑依然极好的。” 薛蟠摸着下巴,笑了一笑,道:“这间‘恒舒当’从我父亲辈起,也开了三四十年,算是这京里的老牌子了。你老瞧这招牌值多少钱?” 张辉以为他在说笑,便说道:“近些年资本厚实能开当铺的,总以徽商居多。有家姓汪的,单只这京城里,各处开起的当铺就有几十家,好不显赫。也是受他带动,这两年他那些同乡们,也想寻些这方面的路子呢。去年还有个找上门来,悄悄着我给当家的通声气儿,说愿意出八千两银子,盘下咱们这店子来,连招牌带伙计都给他。少爷说,这人可不痴心妄想么?且不说这铺子咱们经营了几十年,铺房修得极高极坚固,长生库也收拾得极妥当,专收衣裳缎匹的那间,从来鼠蚁生。单说这店里的伙计们,哪个不是从小辛苦教导起来的,当票写得飞快,认货眼光极精,行话儿也记得清楚。不是我夸嘴,咱们店里纵只是一个管库,到别家也足可作个头柜了。倾了这么些年的心血,他却只肯出八千两,这不是明摆着找碴儿么?” 罢,方觉自己夹杂了火气,过于激动了,不由讪讪向薛蟠看去。 不料薛蟠听了,并不讥讽他,反而点头笑道:“这铺子原是你老一直看着的。究竟连我还没生下来呢,你老就照管着它了。如今可不看得如同骨肉一般?听不识货的人如此说,自然是要生气的了。” 张德辉得了这意外之言,再瞧薛蟠面上并无嘲讽之意。因摸着花白胡子说道:“我只当少爷不能明白我这糟老头的心事,不想少爷这番话儿,竟是贴心巴肝的,直说到我心上去了。” 见他颇有感动之意,薛蟠却反有些自愧:他正悄悄盘算着如何找个合适的主儿,将京城里的产业渐渐的卖了。若是教张德辉晓得,岂不要连胡子也要气得翘起来,在心中大骂自己败家不成气?那时再想起这些话儿来,简直虚伪之极。 当下便不再多言,只推说要去找贾府中人打听朝廷之事,便走开了。去到贾府后,方说了要找贾珍,家人便回报说贾珍已同贾领着另外几房的当家人、往郊外看田地去了,请薛大爷改日再来。薛蟠只得先打听了几时回来,暂且先家去不提。 大家节日快乐,吃好喝好玩好哈 九十一 询问 又是十几日过去,秦氏总不见好。虽还瞒着贾母,同她交好的凤姐却是知道的。少不得又抽空过来探看,问她究竟是甚病侯,如何这般一日重似一日的。 在旁伺候的嬷嬷方要答话,却被秦氏止住,说道:“婶子疼我,我心里明白,只是也莫关心太过,否则我心里反倒不安呢。这病原不碍事的,皆因我先时逞强不去理论,只说过几日便好,不想反倒拖得重起来。既延误了时机,如今再吃药,自然要好得慢些了。” 凤姐听说,再仔细打量她脸色,见她面色虽不大好,但说起话来中气倒足,精神也不错,遂信了这番说辞。嗔道:“早知如此,往后看你还逞不逞能了。非要到个支撑不住,才肯服软,没得白耽误着。究竟受罪的也是你,何苦管旁人想些甚么。” 秦氏因微微一笑,说道:“婶子且莫说我,你脾性不也如此?” 凤姐被她一堵,刚要刺回去,却又顾虑她身上有病,生性又是好肯事事思量忖夺,劳费心血的。便只得暂忍着,轻轻拍着秦氏的手背说道:“病里也不消停些,只管来说我,瞧明儿你好了我怎么炮制你。” 但见秦氏面上带着笑意,眉目间却深有忧虑之色。凤姐便以为她是病中忧思,便拿些话来开解安慰她。正说着病好后快快预备年事,节下里可放些精巧烟花来作耍时,忽见床头小几上搁了一只小小的填漆彩绘八仙檀香盒,因笑道:“什么好东西?也不拿给我瞧瞧,我少不得自己动手了。” 说着取来打开一看,顿时乐:“你这一对‘知足常乐’作得倒细巧的不挂起来?这原有多子祈福之意呢,想来是你婆婆送的,盼你病好后快给你们这一房续上香火。” 正说着一语了,忽见秦氏面色惨白,颤着手奋力支起身子来,忙扔了那东西问:“怎么了?” 旁边早有丫头捧了盂来个跪下承接,一个上前替秦氏拍着背。但见秦氏干呕着只呕出些清水。着实恶心了一阵,方平息下来,漱了口,又绞巾子来净了脸,重新睡下。 见凤面有忧色目中又有征询之意,服侍着秦氏躺下的宝珠忙说道:“我们奶奶这几日不好忘琏二奶奶多担待些,莫要嫌脏。” 凤姐道:“你这丫头也忒嘴尖了。我哪里会嫌你们奶奶?若我为这点子事就矫情起来。我家平儿早年就嫌了我呢。那会子我吐得什么似地。比她可狠多了。” 说完见秦氏宝珠都不接。只管看着她笑道:“我也是了昏。你这是病着那是害喜。怎好拿来混比地?” 秦氏勉强一笑道:“我病中不好。着实怠慢了婶子。本来睡不好地了这半日话儿。倒有些睡意上来了。” 凤姐知道。倘不是真? 红楼春归 第 25 部分阅读 秦氏勉强一笑道:“我病中不好。着实怠慢了婶子。本来睡不好地了这半日话儿。倒有些睡意上来了。” 凤姐知道。倘不是真个撑不住。秦氏不会说这话儿。当下便站起来。嘱了她几句好生保养等话儿。便带着丫头们走了。走后半晌。宝珠只道秦氏已睡熟了。便悄悄去放帘子。不想正撞见秦氏半阖着眼。神情呆滞。一道泪痕从眼角蜿蜒到耳畔。 见状。宝珠略一低头。只作没看见。依旧放下了帘子。任秦氏静静睡着。自去脚踏上坐着看侯。 *** 探春因时时掂念着惜春之事,虽不能出言直劝,但想到或可旁敲侧击的开解着,遂连日得空便过来找她。惜春起初还有些不耐,后来渐渐的倒也惯了。每日到了时辰,还会预先备下茶等着。只是面上虽神色若常,稍不留神,眉头便仍是不由自主蹙了起来,眼中也深有厌弃之色。 知道这是个细水长流的功夫,探春也十分耐心。因恐惜春嫌了她时常叨扰,每日来前,总要寻件事情,以为借口。这日早晨,出去之前便嘱咐牛嬷嬷:“我昨儿已同凤姐姐说了,等下子你老莫忘了差人去她那边的小厨房,将那一壶杏仁浆取来。” 牛嬷嬷道:“姑娘放心,知道了。”想了想,又问,“姑娘不大爱吃糖,可告诉她们要多放姜了?” 探春道:“没有,我只让她们将杏仁捣烂后煮好,洋糖姜汁等先不必放。回头你老过去了,记得再问她们要一小碗姜汁,端回来咱们好自己调味。” 牛嬷嬷听了笑道:“这一定是翠墨那小妮儿想的法子,她自己爱吃甜的,怕姑娘要了来没她的口福,便窜掇着姑娘这般吩咐。我说得可是?” 探春却摇了摇头,说道:“这回你老倒莫错怪了她,我是为四丫头爱吃甜罢了。”说着因见西洋钟的时针已移了半格,赶紧说道,“了不得,再多说一会儿我可要挨训了。” 说着便匆匆走了。这边牛嬷嬷看着小丫头们收拾一回屋子,自己又纳了几针鞋底儿。见时候差不多,便依探春所言,去凤姐小厨房那里将东西端 ,吩咐丫头们用滚水时时温着,免得冷却。 探春至午方回,丢下书本匆忙换了衣裳,又要往贾母入去用午饭。翠墨一边为她拢着头,一边笑道:“姑娘这般,可比二爷三爷他们还忙些呢。” 探春说道:“哪里比得他们?原是先生说,这几日眼瞅着变了天,还开了雪眼,到时天寒地冻的下起雪来,便不消去上课了。所以趁还未放假时,将功课赶一赶。” 翠墨听了问道:“那若是不下雪呢?这几日可不白用功了。究竟姑娘忙得连吃茶的功夫也没有,成日家这里来了那里去,忙得什么似的。” 闻言,探春笑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了,这却是我一时忘了——放心罢,那浆子少不了你一份,等会儿我走了你便倾出一半来同她们分去。将那罐子洋糖取出来,爱吃多少糖只管自己放去。” 这话听得众人口而笑翠墨先还不好意思,后见侍书也笑了,遂瞪了她一眼,嗔道:“有本事等会儿你莫喝!别弄得跟你不馋似的。” 侍书忙笑道:“喛哟哟,我可枉死了,这是从哪里说起?我并未说过这话呀。” 这时翠墨已探春散落下的头重新归总梳好闻言不顾手里还拿着牙梳,便向侍书一指:“你虽未明说那脸上神色,意思可不就是那么着。” 侍书道:“为恶论行不论,你这话实是诛心之论。” 翠墨时语塞,便向探春说道:“姑娘瞧瞧,她欺负我。” 探春道:“那你便多吃些她那一份抢了,可好?” 听了这话书立时叫起来:“我一声未吭,哪里就欺负她了?究竟什么也没做呢,就白失了好物。姑娘待我也太过不公!”见翠墨在旁拍着手直笑,又向她说道,“小馋猫儿!自来一有好东西先偏你,却总是吃不够。明儿姑娘去坐席了只管带着你去,姑娘吃一样悄悄给你拔一样,那才称了你的心呢。” 翠墨闻说涨红着脸上来要扭她。侍书如何肯依,当下便在屋里你追我躲的笑闹起来。探春看她俩闹了这些年是不减兴致,自家也只得摇摇头不理论。另吩咐个小丫头道:“咱们这里自己做了就粥的酒腌虾,等会儿你掏一碟子出来,与那杏仁浆一齐装上盒子,我回来后带去四姑娘那边。” 说罢,便往贾母处吃饭去了。饭毕,又陪老人家说笑一会儿方回。略歇一回,便着人捧着食盒,去至惜春那里。 因惜春喜暖,屋里两只铜炉皆烧得旺旺的,门帘皆已换了厚毡。人进去时还不觉得,稍稍站一会儿,便微有汗意。探春将衣扣绊子略松开些,方觉好些。心中却在暗叹,这边倒是极暖和的,可屋子却未免太过冷清。丫头们皆是一戳一动,说笑声也不闻得一句。同自己那边一比,更觉冷清。 因欲引惜春说话,遂笑道:“我早该想着你这里暖和,竟备些梅卤茶来降火才好。只是今儿已备下了这个,别的便明儿个再说罢。” 惜春见她又是带了东西过来,心中固有感谢之意,但细细想去,却是越想越心惊。谢了一声后,忍不住问道:“三姐姐,你竟日过来我这里,又如此待我,是为甚么?” 探春见她起,忙说道:“冬日无聊,园子里又冷,你这里最是暖和,我自然要常过来坐一坐,方不觉手脚冰凉,” 惜春听了问道:“那姐姐在自己屋里也生起炉子来,岂不更好?” 探春道:“我那里纸书多,怕火星迸上了,纵救得快,也未免要去掉些,岂不另添烦恼?” 听她说得有理,惜春这才释然。探春恐她再追究,便忙招呼着她过来吃零嘴儿。因说道:“这是还是未入冬前,我托人从外头买来,让屋里的人自己作的。拣那个头大的虾子掐须去尾,将壳剥了,用盐沥去水分,再用椒末拌起,复又加盐,浇上烧酒装瓶。 冬天正好吃这个,若夏天吃,未免嫌味道太重了。你快过来尝尝怎样。” 惜春闻说,便过来取了一只细细嚼着。只觉果然咸鲜美味,且喜香而不腻。一面吃着,探春又让了一回杏仁浆,香甜温热,又另是一番滋味。 手中捧着热饮,唇齿间还依稀留着果仁芬芳,身边又有探春,含笑说些好玩有趣的事情。惜春多日紧绷的心,不觉便渐渐放松下来。呆呆看着炉中烧得通红的炭块出了半日神,忽然说道:“三姐姐,你待我真好。” 探春听了一笑,说道:“自家姊妹,这原是应该的。”想了想,微微侧过头,窥着她的神情说道:“其实你那侄儿媳妇待你更好,你怎的最近都不往她那里去了?” 九十二 请客 话听得惜春一愣。自她上次打宁府那边回来,因见渐古怪,下人只当她同秦氏闹了别扭。后更又连心爱的物件也丢了井,自是更不敢再在她面前提个秦字。 而其他人,迎春是个省事的,黛玉自己尚有心事,宝玉又忙着上学不得空儿。平日走得近的兄弟姊妹尚且如此,余者长辈们自是更不消说了。便是偶然留意到她近来消沉寡言,也只说是她畏寒,冬日便不大有精神,并不在意。 唯有一个探春时常过来,得她相伴,虽无法明诉心事,到底能分些神思。不必像初初撞破那一夜,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眼中心中时时飞涌着那些不堪画面,似铁锤一般,将往昔共处的欢娱,尽皆敲打成残粉碎沫。 惜春正心里默默感激着探春,哪承想却又当面提起那事主来。心中立时涌出一阵厌恶,面色一沉,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探春见状,也不退缩,故意惊奇道:“我只当这几日你懒动,还不晓得生病了。原也是我太过多虑:别人倒也罢了,你们俩那么好,哪里还有不知道的?” 惜春心里正恼着,忽然听见个病字,不觉一呆,神情为之一滞。旁边探春窥着,趁势又添了几句:“这事原还瞒着老太太她们的,还是昨儿凤姐姐私下里同我说的。说她已过去看了两遭儿,人病秧秧的,几日的功夫便瘦脱了一层,实在可怜——我先前还惑着你这些天不大对劲,原来是为忧心侄儿媳妇的病来的。” 不待她说完,惜春便脱口道:“谁个担心她来?我原是——”说着忽然惊觉失言,忙止住不语。半晌,方低声问道:“她真病了?” 探春说道:“怎真?我怎会造这种谣!凤姐姐说现儿天天下不来床,脸色苍白无精少神的,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听至此处,惜春不觉咬:了牙关。自那天撞破秦氏同贾珍之间的龌+事后,她对秦氏便由依恋喜爱急转为厌恶,更在将东西丢掉时,已决心不再理会她。但这几年的情份又岂是说一声就能丢开手的?她本道心中已恨极秦氏不想当下听到她不好,仍涌出几分关切来。 探默默打量着她神情,见她由嫌恶转为震惊,又自震惊转为茫然,便知道自己这一剂猛药下准了。因她虽连日陪伴惜春,说些闲话儿引她分神,但终究那件事是老大一个心结,她又不好明言去劝。若只管不理,任由惜春悄悄捂着,只怕非但不得结痂收敛旧是个血洞,往后更加不好收拾。 故而思量一回。想出这快剑斩乱麻地办法。无论惜春究竟能不能容忍秦氏所为。好歹总该有个了结。最好二人再见一面或就此和好。或彻底分崩。无论哪种结果比现下两边各吊着默默隐忍地好。 而且此事里还有探春一点私心:府是在秦氏死后盛极而衰。虽明知贾府积弊已久。诸般弊病累积多年。一旦作出来便是势无可挽。其败落与秦氏之死并无因果关系。但探春还是忍不住要想。设或秦氏能活下来。或许意味着局面仍有转寰余地家不必走到那一步上去。 因此虽心中体谅惜春之怒气怨忿。当下却仍旧劝着她道:“实话说罢。你也不消瞒我都知道呢。你是同她怄气了罢?究竟我也不知你为何如此气恼。若是平常。我必是站在你这边替你说话儿地。且心里还要悄悄埋怨你那侄儿媳妇几句:好歹她比你还大了好几岁呢却不能让着你些。实在可恶。” 惜春因被她前头几句唬住。吓得只敢定定听着。听到后头方才放心。只道探春想岔了。待到听完。却忍不住苦笑一声:“你都说了她是我侄儿媳妇。我这做长辈地。论理自然该多担待着些。 ” 探春听了说道:“辈份什么地。咱们也别说了。只说眼下之事:她既病了。你们两个往日又那么好。你这般躲起来不去看她。岂不教旁人看了惑?若依我说。有什么未了地帐且留着日后算去。她既在病中。你便体谅忍让着些。否则病里另添气恼忧思。于病人可是大大地不妙呢。再者。你心里也必定难安。” 惜春默默听完,自家寻思一回,扪心自问,确是听见秦氏病了便开始惊慌掂记。一时听到她病中可怜,不免担心;一时却又想,这病多半是因那日之事而起,复又生出恼怒。但若再细究,这病的由头,与自己也有几分干系。 故此思来想去,无论愿或不愿,的确是该过去见她一面。便是只告诉她,自己虽恼她行如此下作之事,但也未曾打算将此事告诉他人,令她放宽了心思,莫再煞急得病着,也该得走这一趟。 想 一层,却又有些不愿意:究竟错的是那个,为何却慰她?但再思及平日相处之乐,关怀之情,刚硬起来的心便又慢慢软了。 探春见她神情松动,便猜她是回心转意了。遂说道:“凡事赶早不赶晚,再者多拖一日,病人便好得慢一天。你若有心过去替她排解排解,还是早些的好。” 惜春犹豫半日,终是下了决心:“今日已晚,我明儿个再过去罢。” 看她决定下来,探春便不再催促她,只怕说得多了,反令她改了主意。因想既有惜春过去,秦氏心里一宽,大约病就会慢慢好了,不再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只要她还在,贾府纵不能从此走出那破败的道儿,至少免得那一场赫赫扬扬的葬礼,也可省些花销。至于她日后与贾珍如何,探春不愿去想,也无力管到。 *** 这边薛蟠本欲找人打听近来朝中动向,却因听闻贾府近日正为祭田一事忙乱,遂等了好几日。待事情渐渐办完,方欲差人相请贾琏过来,却忽又闻得说,往近郊行宫静养的太上皇明日要回来。 太上皇龙驾归,今上纯孝之人,因恐无知民庶冲撞御驾,遂命城中各处皆关门闭市一日。又令无论贵庶,皆不许出门。更派出许多军士到街上巡逻看察,盘查拦截往来人等,但凡见着眼生可的,皆是好一通盘问,甚或当场抓走收监,日后再细审。 隔日太上皇的龙辇鸾驾,执事仪仗等果然入城,浩浩荡荡走了半日才完,却仍旧不许百姓出来。直到暮色四合,街上才零星有些行人。 此后又过得两天,城中才慢慢回复成平日里的热闹光景。 因有此事,薛蟠只得又等了两日,瞧着这一场热闹完了,才下帖延请。 府贾~忙乱了这几日,又因事惹了些闲气,正积在心里无处作,欲待找个地方疏散疏散,可巧薛蟠便打人来了,说要请琏二爷喝酒,当下遂欣然赴约。 因薛蟠不愿打了薛姨妈同宝钗,便不曾在梨香院里备席,只往外头来摆桌儿。选了家名声在外的老字号,要了间静室,订下一桌头等的鱼翅席。贾琏见状,便晓得这姨表亲兄弟多半是有事要求自己了。 当下也不点破,只就着干鲜果子冷荤碟子同薛蟠天南海北的闲扯。不多时,第一道大菜红烧黄肉翅上来,薛蟠忙替他盛了一碗,说道:“从前便听说他家店里的鱼翅好,你且尝尝味正不正。” 贾~让了一回,方笑谢接过,说道:“薛兄弟说得不错,他家这鱼翅确是在京里数一数二的。据闻他家买鱼翅料儿,都捡那顶好的买来。作这么一碗,便需得两只鸡和一只火腿的中腿段子来配。且浸炖煮时皆极是小心,你瞧,这碗里端上来的都是整翅,得这么一挑,翅针才露出来。如此用心,难怪口碑在外。” 薛蟠于吃字上本不甚讲究,见贾~说着,少不得也应了几声。吃了几口,果然鲜美香滑,妙不可言。当下遂悄留了心,暗道回去时捎上一份,令薛姨妈和宝钗也尝一尝。 一时菜式一一传上,眼见摆得差不多了,薛蟠忙止住道:“够了,余下的等吃完再找你们传上来,若一气儿摆上来,只怕立时就要冷了。”又命烫酒上来。陪贾琏喝了几杯。只是贾琏是酒到杯干,他却一次只抿一口。被笑了也不恼,只说:“若等会儿我又醉了,还得劳琏二哥将我背回去呢。如此麻烦,何苦来?不如开始便省事些的好。” 贾~此时已有些意思了,便以玩笑的口气问他近来可有甚么棘手之事。薛蟠说道:“麻烦倒没有,疑惑倒有一桩,还望~兄弟不嫌我见识短,说与我知道着些。”遂将近来当铺里总收到些金珍宝作当头一事,略说了几分,又将张德辉之虑也说了。 贾琏听了笑道:“我当是甚么事呢,这都是旧闻了。薛兄弟难道就没听说,如今上头已不若先时那般雷厉风行,手段慢慢和缓下来了?” 薛蟠听了忙问其故,因说道:“我虽没个官职,却也认得些官场里的人。前阵子听他们说起,那般盘查监督手段,严厉得不得了。况又因那位老人家坏了事儿,正四处盘查余孽,更是人人自危,现儿听见个‘查’字还哆嗦呢。如此雷霆手段,已施展了一两月,怎的又说要和缓了?” =====~====== 不好意思,因为今天遭遇本月第二次盗窃事件,郁闷不已,险些忘了上来更新。 迟到许久,还请见谅。 九十三 喝骂 是单独坐在雅阁内,薛蟠却仍恐隔墙有耳,遂故意将糊。听他如此说,贾琏会意,故也将些字眼抹消了,压低声音,遮掩着告诉他明白:“你只晓得上头要查,自然是那位说了算的——”说至此一拱手,方又道,“可却不想,又另有一位说的话,比那位更金贵呢。” 薛蟠遂问是谁。贾琏笑问道:“你在你家里,听谁的话?” 薛蟠答道:“自然听我母亲的。” 闻言,贾~一拍脑门,说道:“该死,原是我一时忘了——我再问你,宝兄弟在家里,最怕谁来的?” 薛蟠笑道:“自然是姨爹。”因明白贾琏先前话里所说的“那位”云云,实是指代皇上。当下一琢磨,便明白过来。却又另生出不解来:“论起来,太上……不是已移于别宫静养了么?如何还操心这些事?” 贾~道:“虽说如,到底他老人家一话,那位也不能不听。我听里头传出的话儿,似是因那位义忠……倒得太快,老人家便有些不忍。说那原是当年倚仗提携的要人,眼见落到这下场,实在不堪。又见更牵到了其他无辜之人,他老人家原是慈悲心肠,当下越不忍心。你没见前日,他老人家冒着天寒地冻,龙驾亲身回来了?既得他老回来,又是这个意思,兼之今上最重孝道,还有甚么不了的呢?” 经他一提,薛蟠自家再细一寻思,便砸摸出些味道来了。因又悄声问贾~:“那照这么说,此事既是太上……了话儿,要力保旧部,那天家……便就此罢手了?” 贾~摇摇头道:“连月来声势浩大,哪里是说丢手就丢手的?总得找道台阶,一步一步挪着下来。” 见薛蟠手指轻轻叩着子,面有沉吟之色,便笑道:“薛兄弟放心,无论上头如何,横竖咱们家历来小心当差无差池,自是八风不动的。况且还有姨妈家在,包准误不了你的生意。你一个自在人,何必自惊自怪的,白给自己担上许多心事!”说着便收声举箸吃菜。 瞅贾琏神情颇不以为然,薛蟠便不再多说甚么。横竖已得了话儿,过后再找他人细细的往这方面打听,不愁不得准信。便也笑着布让一回菜品,寻些他事来说。一时说到祭田之事上,不免恭维了几句外得力能干,照应族中周全等语。 正说得来兴。因贾~先时还含笑听着。后那笑意便渐渐把持不住了只管抓起酒盏。一杯接一杯灌下。 薛蟠见状不免深以为异因想贾刚了了族中差事。听闻还很得了贾母、贾政等地褒扬。如何这会子反有些意兴阑珊。借酒浇愁地意思呢?不由问道:“琏二哥可是有甚么烦心事?不妨说上一说。由弟代为开解开解。” 贾~听他问起。苦笑一声并不答话。只是手上地酒却灌得更快了些。片刻功夫下地两壶酒便空了。却犹自双眼泛红。抖索着手倾了几下空壶已是滴涓无存。便一把甩在桌上又扯着嗓子叫人送酒来。 薛蟠见此。忙上前劝止。说道:“~二哥。仔细酒多伤身。先喝碗茶醒醒酒再说。”贾琏却恍若未闻。 他原本量好。这番却喝得太急了些。一时酒气上涌。先前还只管忍着气。及至现下醉意横生。再不理论。一股脑儿将心事全抖落出来。遂扯着薛蟠絮絮说起来 听了半晌。薛蟠方才晓得他这般是为何缘由:原是这几日贾~为祭田之事奔忙。又去向偏房地人说合。进出便未免频密了些。不想那天。偏房地姑嫂们说着闲话儿。却恰好被他听见了。 贾~先时还只道这些娘们儿在背后议论自己风流俊俏,心中还有几分窃喜。谁知站住脚悄悄一听,却尽是说他行事绵软,温吞拖沓,全无凤姐的爽利劲头。其中又有个说的犹为刻薄:“原先还说他府里无人,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若不是爷们儿上不来,也不会让个辣货专断独横的总揽了大权,弄得咱们现在连门上不敢上。依我说,他们夫妻两个换换才好呢。” 后头还有许多话儿,贾~却已再听不下去,赶紧悄悄走了。回去后越想越气,再回想往日情景,可不正是如此?凤姐不独管着府中内务,近来更是凡与银钱沾边的事情,纵是外事,不归她管,也必要向他盘查个清楚才肯罢休。自己若偶然应得慢了一声儿,便又要招来一顿刺儿。 先时诸般种种,贾琏还当是贤妻精明强干,虽则醋性大了些,许多事上却令自己少了好些心力,也算是功补于过。但听了上头那段闲话儿,未免越想越窝火,心道堂堂正正的汉子,在屋里陪小心哄着婆娘也罢了,没个还要将脸丢到外头的理,甚而还闹得合族皆知。 心中既存下这口怨气,虽一时无由翻脸,言语行动间不免便带了几分出来。连着几日,摔碗砸杯的拿下人来作筏子。凤姐先还不理论,后渐渐觉出他隐怒含怨来,因不知这邪火人何而 问了他几句。却得责琏冷脸相待,冷言相回。凤姐臊,当下也上了气。虽未明着开吵,到底各自夹枪带棒的互对了几句。当晚凤姐便赌气同平儿一屋子去睡了,至今仍未回转。 他一行说,一行抱怨。旁边薛蟠听着也怪替他愁的:依凤姐掐尖要强,逞能好胜的性儿,确是容易压了别人一头去。但贾~自家也有些不妥当,也怨不得凤姐时时含着醋刺他。两口儿若再这么着磕绊下去,将来势必小吵升级为大吵。若想和和顺顺过下去,无非一个忍字。然则谁个肯忍呢?一位琏二爷,一位凤奶奶,于夸耀争强这一层上,两人倒是意外的投契。这几年也是凤姐刚过来,贾琏尚可软款以待。 待日子再长久些日积月累的怨气一大,如何还肯忍让呢? 待贾~夹三倒四的将心事诉完,薛蟠忙着人端了醒酒汤来喂他喝下,又松扣子绞巾子的忙乱一回。 待见他有些清醒的样子了,便慢慢劝道:“~二哥,你同我那表妹打小儿也是曾见过的。难道还不晓得她那性子了?你们两个既做了夫妻,往后便该同心同体才是。便是彼此有些子小毛病睁只眼闭只眼,忍一忍也就罢了。外人闲磕牙的事儿,随说随丢。到底他自家的事尚结不了,谁还当真记着人家的事呢?” 历来人见两口争,皆是劝和不劝吵。故此这些话贾~听了也不甚在意,只觉失言将家事说出来,白教人看了笑话儿,未免有些面上无光。忙遮掩道:“酒后失言,全教薛兄弟听了无稽之言,失了酒兴该死,该死!” 薛蟠连道无妨。两人又略了一会儿,到底兴致已失,且贾~因酒后一时忘情将心事都抖了个底儿,心下便觉得老不自在。打着哈哈说过两句闲话儿借口还有事务,起身告辞走了。留下薛蟠,另吩咐伙计做了鱼翅并几道小菜来,替他装上,交由家人提着一道家去。 *** 那天探春劝一遭后,惜春虽说隔日便去探看秦氏底心怀芥蒂,到了日子又改了主意。如此推延了两日后自家也觉得不成样子。且晓得无论如何,走这一遭儿必是免不了的。这日遂将心一横也不要丫头婆子服侍,只身便往宁府而来。 临到了秦氏门口复打起退堂鼓来。犹豫片刻,便往尤氏那里去,预备叫她一同过来,给自己做个伴。 这秦氏抱病,先头不但瞒着府中长辈,甚而连尤氏也一并瞒了。因尤氏知道她向来月信不准,长滞久留,已是常事。故先时便只说又犯了这病,来看了两回,也不甚在意。及至后来,见秦氏总是不好,不免操持着亲去为她延请大夫。请知大夫请来后,素来柔顺的秦氏这回却犯了倔,一口咬定自己无事,只再多歇几日便好,总不许大夫近身诊脉。 见她如此坚拒,打量她病中光景症侯,尤氏便不免渐渐的动了心。这日终是捺不住,将秦氏贴身的丫头叫来,又将屋里下人尽皆支开,连院子里也不许留下。末了关上房门,低声盘问她。 谁知盘问半日,瑞珠只是垂头不。任尤氏细言垂问,或是高声命令,总是不吭气儿。说至唇干舌燥处,尤氏不免了狠,说道:“你们打量我是死人呢?该晓得的我都晓得,连你主子如今这病的来头我都晓你若是想落个好,替你主子分忧解难,助她将这孽胎去了,便赶紧点个头,把详情告诉我知道。若只管这么硬挺着不说话儿,你便守着你主子天天夜里一道哭去罢!” 听了这话儿,瑞珠身上一阵颤抖,唇齿开阖半晌,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却是:“奶奶在说甚么?奴婢不懂。” 见她咬定不认,尤氏一时气极。想到自己为求合宅安宁,不惊动给旁人知道,竟还要来替贾珍料理善后的糟心处,饶是多年的隐忍性子,也禁火气翻涌。 再思及自己忍气吞声,只望保全合家子的清白名声,不独事主却还不承情,连下人也欺软怕硬的同自己杠上。那火气便烧得益旺了,张口便骂道:“你这下三滥挨雷劈的小娼妇,也不打量站在谁家里、谁给你吃饭穿衣。原是家生家养的奴才,如今竟成了一头向外的白眼狼!你既日夜服侍着她,她身子如何,你竟敢说不知?果然是不要脸的主子,才调教出你这忘恩负义的娼妇!话都挑明了,还只管说晓不得!她肚里多了一块肉,天天吐得根什么似的,你还晓不得?!” 尤氏喝骂着,正欲寻东西来打,却忽听后头哐当一声,紧闭的门板随即被人大力推开。尤氏先听声响,还以为是贾珍闻讯过来了,气焰不觉便减了一半。及至看清来人后,立时惊得呼吸一窒,什么话儿也说不出来了。 房门洞开处,只见惜春站在槛外,死死盯住她二人。 九十四 闲话 说薛蟠这边,因听了贾琏之话,闻得说太上皇了要保住老部下。又说最重孝道的皇上必是无有不听,便留心往这上面打听着。果然过得十几二十日,自一些官家子弟口中打探得,那肃清之风已渐渐和缓下来,不复初时一般萧杀冷酷。 恰在此时,当铺那边张德辉差人捎话儿来说,近来铺子里那些金银当头已收得少了。两件事一对,薛蟠便知道此事让贾~说中了。此事虽已了,他却仍然继续打听后事。闲暇之余,又将这段公案前后始末用心想了一想,琢磨起里头门道来,却暂不得其关窍。心中未免有许多猜测,更有诸般计较,暂不必细表。 *** 时移日换,不觉便到了贾敬生日。既是长辈庆寿,虽经年累月只在道观中作个脱俗修行的居士,到底礼节仍在。是以不独宁府那边张罗筹备着,荣府中,凤姐也请过贾母示下,依例备下礼送过去。到了正日子,王夫人等又携了宝玉一道过去坐席看戏。 探春因见前日惜春已去过宁府,回来后却依然面色沉郁,并未回转之意,不由心下暗暗嗟讶。却知道她天性执拗,不好贸然开口相问。可巧今日逮着缘故,便装作无心,含笑问她:“你们那边热闹呢,你这做小姐的不过去看看?先时凤姐姐还嘀咕着,要另捎些东西与小蓉大奶奶去。你若同她一道过去,倒也便当。” 听她问起,惜春神色淡淡,说道:“既然今日人多,又何必再加我一个?况我纵去了,只怕反给人家添乱。” 品出这话意思大对春秀眉一蹙,方要说话儿,却见贾母身边的丫头过来相请,说老太太请众位姑娘们过去呢。遂只得掩住话头,与迎春惜春一道,往贾母处而来。 贾母今日因一时肠胃不,便不曾去得只在家里休养。却不曾卧床,仍在平日起居的堂屋内坐了,虽是病中,反极有兴致似的,只管逗着黛玉探春等几个孙女儿说话。 这里头却又个缘故:只因前儿个得知贾敬将从前注的《阴文》拿出来,交与贾珍那边儿刻印散人,此举恰合了贾母平日持信敬神的善念。且又因见贾敬如此,只道他这些年在道观中参悟修行,果然悔悟了,晓得要积些功德勾销从前犯下的血孽,因之更是喜之不尽。虽不好张扬,到底私下底也悄悄吩咐了人,另行刻了一部《高王观世音》依数印了一万张出去散人。 众人不明就里,见贾母着小辈们说说笑笑的是有兴头,只道老人家是为今日不能去过去取乐,便只得在屋里权作个意思应个景,便纷纷上来凑趣。果然将贾母哄得更加高兴。连时辰到了也不觉着累,还是鸳鸯打人来催了两三次,方回卧室歇中觉去。走前又吩咐道:“宝玉今日往那边去了们几个,便同林丫头顽会子再散罢好歹热闹些。” 三答应着。便往外间碧纱橱而来。黛玉笑道:“究竟老太太爱热闹睡下了。也不放你们走呢。” 听她如此说忍不住笑了一笑。如今她几个住得远了。除饭点与请安外便不大往这边过来走动。老人家分明是怕黛玉寂寞。才话命她们留下。因晓得黛玉恐有人议论。不说贾母疼惜。反说她轻狂。故才作如是语。 故而当下也不戳破。只笑道:“老太虽如此说了。咱们却顽什么好呢?到底她老人家还在屋里睡觉呢。若动静大了。只怕要惊动到。” 黛玉道:“这话儿极是。我这里也没甚稀奇物件。到底玩甚么好呢?”说着想了想。向惜春笑道。“不如咱们来赶围棋?四丫头。上次我同你那一局虽是你赢了。这次我却未必输与了你。且再来试过。” 她知惜春素喜下棋。本道一说便中。不料却听惜春低声说道:“我今早头疼得很。现下才好些。想不了事儿。 林姐姐且同二姐姐、三姐姐她们下罢。”说着。走到暖榻上。靠着大引枕阖起双眼。一副闭目养神地模样儿。 见状,探春便知道,围棋二字,恐怕今后便是惜春一道隐痛了。又见黛玉面露惑色,怕她多心,忙说道:“想来是近来天寒,四丫头精神不济呢。且让她歇一会子,咱们顽咱们的。” 黛玉见说,便也罢了。又听探春说围棋无趣,不如做些别的。因见迎春也说好,黛玉遂往架上随手抽了本集子下来,说道:“既懒待动手,咱们便作一回君子,单动口罢。”说着便信手翻开一页书,念道,“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下一句是甚么?” 探春一听,当即笑道:“《古诗源》?”又看向迎春,见迎春笑着摆手,便续念道:“君担,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黛玉点了点头,又翻过几页,念道:“罗袂兮无声,玉兮 —下一句。” 仍是探春说道:“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说完,又笑道,“这却是野史里摘下来的。说起来,写这书的老古人,同我们太太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子呢。” 黛玉听了忙说道:“究竟‘五百年前是一家’,这话儿是几时得来的?若是当时便有了呢,他往上推五百年是一家,你再用这话儿,却还得再加上中间经历过的这些年数儿才算。依我说,竟不是五百年,而是一千多年。到底详细数目是多少,你且自己细算去罢。只莫信口混说,误人子弟。”说完,自己先握着嘴笑出声来。 不等她说完,探春便笑着上前,自她手里抽过书来,轻轻在她肩头点了一下:“怪道这边从上到下,都说你一张嘴了得呢。我不过口快些,多说了两句,便抱怨起我不严谨来了派上个‘误人子弟’的罪名给我。这我可不敢当呢。” 说着,掷下手中这本,随手又往架上拿了几本下来,说道:“方才你考我,不夸我答得对,反派些话儿来给我。如今我倒要考你一考,试试你这狂性究竟是装腔作势呢是确有其恃。” 说着也一一翻抽问黛玉,黛玉一行笑,一行答了。见一连换了几本,她绵答得利落,探春不觉顿足道:“原是我糊涂了,她的书,如何没有看过的呢?我这可不是拿着题目去请出题人作破题?” 因在书架上看了半晌,见上书卷皆放得齐整洁净,不染片尘,边角又有手泽润芒。正为难间忽瞥见角落里一本薄薄的书册,上面已积了一层薄灰,不由大喜,说道:“这下可拿着你不喜欢看的了。” 当下便取下手一翻,捡些生僻的问了几句然黛玉便迟起来。甚或有几句只是对了韵,余者尽是胡的。探春遂取笑道:“说你爱看书呢,竟连义山的句子也对不上。”又翻至一页,因见那词句清丽蕴藉,极有情致,不觉便念了出来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不想黛玉这回却立时到:“上两句应是‘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见春遂掩了书笑道:“怎的这两句又记得了?” 黛玉说道:“我早爱‘竹坞无尘’这句,还再三的同父亲说请他务为我在屋子旁多多的种上竹子。不想,绣笋种下还未抽节,我却已来到这里来。如今不但不得见那景致,反是应了下句‘相思迢递隔重城’——究竟我同扬州不但隔着重城,还隔着许多河道儿呢。”说罢,眼中已是泪光迷蒙。 见她又伤心了,探春不由大悔,暗自己如何要招她难过。方欲安慰,却见那泪珠在她眼中漾荡着,却未曾落下,反强笑道: 红楼春归 第 26 部分阅读 见她又伤心了,探春不由大悔,暗自己如何要招她难过。方欲安慰,却见那泪珠在她眼中漾荡着,却未曾落下,反强笑道:“说来也是我没福,终究学不得古人何可一日无此君的风雅。” 探春正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间,却听屋外朗声一笑,有人问道:“妹妹也欲学王子猷么?” 众人闻声一看,却是宝玉回来了。见他仍穿着坐席时的衣裳,顶带束着冠,迎春便问他,为何不先换了衣裳再过来。宝玉只笑而不答。黛玉在旁说道:“我虽也想效颦,却又虑‘暂住何烦尔’。” 宝玉笑道:“哪里是暂住?都住了两三年,往后日子还更长呢。妹妹早说喜欢,早打点起来了。” 黛玉说道:“你只管空口白牙的说罢!难道还真种了来给我看?” 宝玉一听,顿时急了,说道:“妹妹既喜欢,我这便去同老祖宗说说,辟出间院子来专种竹子,保你镇日看那篁竹森森,听那凤罗长吟。”说着便欲往里走。黛玉连忙喝住他:“老祖宗正睡觉呢,你别使性儿去惊动了。” 宝玉道:“并不是使性,只是见你不信,我才着急。” 黛玉嗔道:“顽话而已,有甚可急的?随口的话儿,也要认了真。难道人家说你痴呢。” 宝玉见她口里虽嗔怪着,面上却和缓许多,刚进来时尚带着的几分凄然之色也渐渐消却,这才放下心来,笑道:“什么顽话儿,既说了是心爱的,那我必要为妹妹寻来。” 旁边探春瞧着他俩的光景,心道有宝玉在,引黛玉分分心,忘了那番忧思愁绪才好。遂笑说道:“坐了这半日,我可有些乏了,得回去歇一歇。 ”又问迎春,“姐姐呢?” 见她如此说,迎春也说要走。又欲问惜春,却听丫头说:“方才四姑娘已走了。”一看,暖榻上果然早没了人。见状,探春方才罢了,便跟着迎春一道回去。这里宝玉也顾不得去换衣除冠,先逗着黛玉说了半日的话儿。直到黛玉再四撵他说“先回屋去看看袭人姐姐她们”,方才出来。 九十五 贾瑞 贾敬寿辰后,秦氏病重的消息便渐渐传到这边来,动了。因是喜爱的重孙儿媳妇,不免为之着急,不时差人前去探问。其他人因素爱秦氏人品,也是叹息心焦,时常打听着消息。 里头探春却又别旁人更多了一层忧虑,她并不知道秦氏有孕之事,只道她这病因,惜春有些引子的意思。虽怀着一份缈茫的希冀,有心让惜春再去劝劝秦氏,但每每见着她的冷淡面孔,那些劝说的话儿便悄悄咽了回去。无论如何,秦氏虽光景凄凉,惜春却更是无辜,教她实在说不出相劝的话来。此事便也只得暂且搁下。 转眼便是冬至节过,当日用过饺子,又供果品设香案,焚了些祭祖的纸钱,忙碌了一两日方罢。探春因见节后几日,贾环仍不去家塾,且又不是生病,不由惑起来。这日得了便,因往东小院儿来寻他。 甫一进门,便见贾环正在窗下坐着吟诵书卷,摇头晃脑,拖声迤气,细细一听,却是《春秋谷梁传》。 探春本道或是他一时犯懒,正躲在家中偷闲。不想现下看了,却是依旧在用着功。遂上前问他:“环儿,你在做甚么?” 贾环见是她进,忙放下书站起,向她问好。 探春笑着应了几句,携了环往炕沿坐下,问道,“我且问你,这些日子为何不去上学?究竟无病无事的,难道是学里有人给了你气受不成?” 贾环先命下上了茶来,方答道:“先生近来家里有事呢。头几日虽仍勉强来了,往往正讲到要紧处,却总被他家里人过来传话给打断了。如此几回,他便许我们这些天暂先在家内温习着,只吩咐下两篇文章来,开课时再交上去。” 春听罢才明白。又因想素闻贾代儒端方古板之名,若只是些琐碎的家务事,想来必不至于就肯耽误了学里上课的。因思之必有缘由,遂又问贾环:“那你可晓得生家中出了何事么?” 贾点点头,说道:“先生家的孙子,贾瑞哥哥生病了说病得极重,四处延医请药,只是不见效。故而先生愁得不得了,成日家忙着找好大夫,才无心上课。” 探春听罢叹道:“原来如此。难怪将老先愁得课业无心。” 贾环也跟着叹一声。说道:“自打出了这事儿。直将先生愁得又老了好些本鬓边还有未白地头。现下已全白了。我们做学生地瞧着。也替先生难过得很。” 探春听了。暗暗喜欢他这悲悯心肠。却故意问道:“听你如此说。难道平日抱怨那些先生训斥你地话儿。竟是白话不成?” 贾环忙分辩道:“我哪里造白话了?先生训斥教导我确是实情。但姨娘早告诉我先生那都是为我好。要我务必忍耐恭让着。我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好歹。如何会反抱怨先生多管闲事呢?” 见他燥了。探春连忙安哄他:“我知道你地意思:先生待你爱之深责之切。他是真心看重你上进好学而才立意磨砺栽培你。难得你明白他这番苦心。不若其他学生那般管得严厉些。便抱怨得不得了。先生倘知道你这片心来定是欢喜地。” 听她如此说。贾环虽转嗔回喜。却被夸赞得有些扭。自家也不好意思再说这事。吱唔半晌。问道:“姐姐。前儿既是那边大老爷地寿辰。亲戚家怎么不过来祝贺呢?” 探春说道:“怎么没有?不过贺礼皆是送到那边儿的,你自然不得见。” 贾环道:“不是那些打家人过来的,难道就没个亲身过来坐席献寿的?譬如……老太太那边的史家。” 听他提起史家,探春只道是随口举证,并不在意,答道:“你难道忘了那边的大老爷好清静喜修道,已在外头道冠住了好些年了?究竟主人家连正主也不在,延宾请客的来了未免尴尬,还不如只将合家子亲族里的请来一聚,倒还便当些。” 听了这话,贾环默默点头,也不应声。见状,探春当是他是在记挂功课,便起身说要去赵姨娘那里坐一坐,还他个清净好用功。贾环依言坐回书桌前,重又拿起书本看着。却在探春走后抬头望着屋外一株枝条已枯脆如柴的垂丝海棠,了许久的呆。 *** 不几日,便有消息传来,说贾瑞已病殁了。 贾母王夫人等正叹息间,又有贾代儒差家人来报丧。贾政闻讯,自也是惋叹一场。到得引的日子,便命宝玉代己前去吊问。彼时恰好贾环在侧,见他父亲只着宝玉去,遂求告道:“先生这几日想来伤心得不得了。我连日不见先生,如今过去一见,纵不能代为开解,看慰一番也好。” 贾政听了,直夸他敬师重道。当下便命身边的亲随小厮过来,带着吊仪子,送他兄弟两个前去代儒家吊问 一行人来至代儒家,只见 清贫,但因代儒多年为师,弟子亦不少,此时纷纷~又另有贾府许多亲戚也过来,往来人客极多,倒有有几分往来奔吊的意思。宝玉将他父亲的赠银交与代儒,又陪着掉了些眼泪,恭声劝慰几句。眼见人渐渐的多了,便有些不耐嘈杂。趁着又有亲眷过来安慰代儒,得便抽身走开。 本欲往内室相避,却又想到此处不比自己家中,女眷姊妹间皆是不必避让,大可说笑亲近的,遂只得打消这念头。因见贾环仍站在代儒身旁,且又无有刚来了就走的道理,只得袖手站到一边避让。 代儒家原本屋小堂窄,宝玉站在一侧,虽隔了一段,站在对角那头的人声言语依然清晰可闻。瞧着他们眼生,多半是代儒先前的弟子,宝玉本不在意。不想听着听着,却悄悄留上了神。只听其中一个说道:“老先生白人送黑人,真是令人叹惜。” 另一个却逼仄了嗓门说道:“我却听说,老先生这孙子本不该命至如此,却因些莫名缘故,乃竟至暴病身亡是冤哉痛哉。” 听他如此说,不单先前那个,一处站着的另几个人也问他是甚么意思。那人却只管摇头道:“死者魂灵未远,怎好在灵堂上便嚼起这些事情来?” 当即有人说道:“:是如此,你先时便不该说出来白吊着我们。若你只怕他生灵恼怒,那便往外头说去。横竖这话也是你从别人口里听来的,并不是你自家白造的。转说一番,想来若是生灵有知,也必不会生气。” 话音刚落,一群人都说好半推半拥的,拉着那人往院子里去了。宝玉见状,心中不由好奇起来,遂也悄悄跟了出去。见他们在半人多高的花台边站定,忙转至另一边,恰有一丛长势极旺的蓬草挡住他的脸,当下便在那里密听起来。 只听那人说:“我是来时听那报信的人说的,那原是老先生的家邻因连日人手不够,故才相请过来帮忙。我听他说,老先生的小公子虽说是暴病身亡,然则细究起来,这病却来得蹊跷古怪势头凶猛。好端端一个人,不到月余的功夫添了一身的毛病。且临走前光景更是吓人,旁人看他只顾拿着镜子照落了几次都又拾起,竟似照不腻似的。及至最后一回落下不再拾了,这时再看,人已没气了。众人帮他擦身穿衣时,便见床上尽是污糟。究竟他又未曾娶妻,更不曾纳妾,且病中卧床,哪里有闲情去想那些事?可不是古怪得很。但到底如何,也只得存疑了。” 罢,这几人便小声议论起来。一个说重症急攻,霎时便要了人的性命,也是有的。一个说这事听来果然古怪,想来其中必定有些始末,不定是有甚么妖孽作樂,啄尽了人的元阳。因碍着究竟是灵堂,当面议论,总是忌讳,说不了几句,啐了几声,便依旧回堂上去了。 独下宝玉一个,因听了这番话,不由不想到先前薛蟠同他讲的那故事上去。他当时听了虽是害怕,但日子慢慢过去,那惊惧之心便也渐渐淡了。过后回想起来,也曾疑心是不是薛蟠唬吓自己。但又想到,那美貌多情的青楼女子想来定是对世间犹有留恋,否则为何还不去阴曹地府,只管在人间徘徊?但却不知,她所挂恋的系是何人。 因之想一回,叹一回,一回,信一回,那儿却是再不曾忘了。今日听到这番猜疑议论,再回想贾瑞平日的神气,当下不由便着了慌:“他平日那般强健的一个人,怎的一场病就断送了性命?听他们方才说来,似乎是被甚么妖孽鬼怪引诱折腾所至。可见这世上怪事是有的,老薛那日真个没骗我,确有人因那些事而丧了命。他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尚且如此,我这十三岁的,倘或轻越雷池一步,必定比他更受折磨。到时不独自己受苦,令老太太、父亲母亲他们知道,也羞煞了人。” 想到若果真那一日,他父亲知晓实情后的神情,不觉心里一阵紧缩,顿时对这些傻念头便愈认了真。当下瞅着院心那边人来人往,花坛这边去是幽僻安静。虽是青天白日,也不禁生出几分寒意来。 恰在这时,茗烟拴好了马过来照看着,见他面色苍白,只当是见了棺木,故而受惊。 忙说道:“既瞧过了,尽到礼数,便可回去了。出门时花大姐姐说了,二爷仍要家去用午膳的,饭时前请务必回去。瞧这天色也差不离了,二爷不若向贾老太爷说一声儿,这便请辞。” 宝玉当即答应着,便进屋同代儒说了。辞毕,又悄声问贾环:“你走不走?” 贾环瞅瞅神情惨淡,须竞白的代儒,犹豫一下,终是说道:“二哥哥先走罢,我且再多留一会子。” 九十六 林父 玉听贾环要留下,也不多说,一径出来,依旧由小厮|着,打马回府。又先至贾政处秉过,见父亲无话,方回房换下素净服色,往贾母处来。 甫一进院子,便闻到一阵厚重芳浓的味道,颇得沉檀芸降等香之全,顿时激得他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笑道:“这才十二月呢,好就备下藏香了。” 恰值金儿从屋内出来,将这话儿听见,拍手笑道:“究竟十二月也过了几日了,再过得大半个月,可不就是年下了?不早早将这藏香备下,除夕那夜拿甚么来焚供呢?这香乃西藏所制,金贵着呢,原也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才备得起,你却反倒嫌它!” 宝玉刚从那惨淡地方回来,见她边说边笑,一派天真娇媚的模样儿,顿时心中一荡。但却因方才自惊自吓了一场,余悸犹在,虽有些不舍,到底不敢多说,赶紧向屋里走去,口里一面说着:“你既在此,太太敢定是来了。这下我不独请老祖宗安,连太太的安也一并请了。” 金|儿见他不若往日那般缠绵,未免有些奇怪。但她正应了王夫人的话,要去传事,也及多想,当下便匆匆去了。 宝玉进来,果见夫人也在。见过贾母后,王夫人便将他揽到怀中,笑问他今日可曾吓着了。母子俩悄声说笑一回,王夫人又仍去同贾母商议年下备礼之事。宝玉在旁听得无味,便悄悄出来,往碧纱橱去找黛玉。却只见雪雁留在屋里,见他来了,说道:“方才她们来呈上今年夜里用的藏香,烧了一小块看真不真。姑娘嫌气味过重避出去了。你且往三姑娘她们那边儿寻去罢。” 宝玉听罢,笑道:“我本说今跑一趟太太那边了,不想仍是要过去。”因见饭时将近,便想着趁此过去时一同过来倒热闹些。遂往王夫人那边院子去了。 来至探春:,却见不独黛玉在,宝钗也在,三人正围炉而谈。见他来了,都笑道:“回来了?外头冷不冷?” 宝玉笑道:“前日雪才化干了,这几日虽冷,与那几日相较,便也不觉得了。”说着向宝钗浅施一揖,道“连日未见姐姐,姐姐可还好?” 宝钗忙也还了一礼,说道:“劳烦宝兄挂念着,我倒还好。” 见礼毕。宝玉嗅得淡淡茶香。不觉精神一振方才残余地几分浓重香味皆尽一扫而空。因问道:“这是甚么茶?”说着便往黛玉面前地彩漆碎瓷杯中看去。见里头并不是清亮茶汤。除茶叶外还沉浮着些细碎东西。认了半天。却总辩不出。遂问道:“都掺了甚么?还需得喝上一口方才知道。”说着也不另倒。只将那半盅残茶端起一送。 黛玉阻之不及。因说道:“这东往年冬天你难道还喝得少了?怎地这会子又不认得。原是我一时身上寒才寻出它来兑水吃。你又来混搅甚么?” 宝玉却只管辩着那味道:“薄荷。豆蔻。沉香。白芷……还有些子甘草味。”正寻思间忽然醒悟道。“是了妹说地是。我怎一时就忘了这是香茶饼呢?” 听他说完宝钗笑道:“宝兄弟虽一时未想起。究竟也尝出来了。这香饼茶原是以孩儿茶与南薄荷为主料又添了龙脑、沉香等九味药。一道研成细末。再用甘草水煮膏。抖入茶末。团成小饼子阴干。服了清热醒脑、袪风散寒。最合冬天用。” 闻言。黛玉笑道:“他不过仗着嘴刁。尝个味儿罢了。 宝姐姐却是将方子也一并说明。两相较证。可不是高下立现。” 宝钗道:“些把方子,偶然晓得了也不算甚么,不过是些零碎事务罢了。” 宝玉道:“姐姐瞧着虽零碎,我们却是叹服呢,谁都像姐姐这般有学问才好。平日我们都说,宝姐姐涉猎极广,竟是无书不知。赶明儿还请姐姐多来坐坐,令我们有些进益才是。” 宝钗忙笑道:“这话却是从何说起?究竟我才几岁,略读了几本书,略知道些事,往前比不得满腹经纶的高才,往旁又是‘吾不如老圃’,哪里就说起这话儿来?况且,现放着一个比我渊博百倍的人在此,你们却不去求,反舍近告远的扯扯起我来,这可真真教人费解了。” 见说,探春等便忙问是谁。宝钗拉过黛玉的手,笑道:“现放着探花老爷的千金在此,何必再看旁人?” 黛玉听了说道:“我父亲是倒是探花郎,究竟我又不是。且又见识浅薄,说来没得惹臊,宝姐姐这话可说偏了。” 宝钗道:“到底是偏是正,你自家心里有数。别只管笑不接声儿,单只为一桩,我便知道你那‘见识浅薄’的话是在自谦忒过呢。” 见她说得郑重,宝玉早等不等,连声追问 宝钗笑道:“难道你们就没想到,扬州不单繁华热'藏书最多的藏书楼,也出在那里。原是那里几家盐商,生齿之余,也晓得要奋进知宜,遂广搜古籍善本,高建书阁。听闻马家的‘街南书屋’,便有数百橱藏书,积计十万余卷。不说里头还有那些难得的孤本,单是市上一时流传的书,他家都有,如此全而又全,哪里是别处比得了的?” 因见探春宝玉只管瞅着她不说话,又说道:“我早听说林老爷是极有学问的人,且又极爱看书。就近便有这样一座书楼,哪里有不去翻阅借览的道理呢?既然借了,自是要携至家中,好生细细研读。依林丫头无书不欢的脾性,见了好书,断没有肯放过的道理。” 探春等这才释然,遂问黛玉可真有此事。黛玉因微红了脸,说道:“人家费心收罗了书来,自是珍藏密敛,再不肯轻易借出的。你们也该听说过,已致仕的徐老大人,他家的‘传是楼’便是从不许外人进的。” 宝玉听了笑道:“你且别推脱,徐老是徐老,和旁人很不相干。姨父既是盐课老爷,且爱书名声在外,人家岂有不肯相借的道理?打谅我傻子呢。” 因见黛玉低了头,探春笑道:“林姐姐这是不好张扬之意,二哥哥难道反不晓得么?谁似你这般,一得了好东西,吃食不消说,便要立即拿来分了;顽器也要与大家一一看过,方才作数。” 兄妹们正说笑,贾母处便有人来请过去吃饭。宝钗见说,便告辞要走。三人一齐留她,却仍是婉拒道:“我只为过来给太太送样东西,又被林丫头拉来这里说话儿。 原说略坐一会子便走,谁竟一直说到现在。我家那边也正忙着年事,我还得回去替我娘照应些呢,已白耽误了这半日,实在等不得了。” 宝玉道:“姐家纵有事,不是还有大哥在么?横竖已是这个时候,索性用了饭再走,也是过来一趟。” 探春也劝道:“姐姐若不愿下,只当是嫌了我们这边菜饭粗糙呢。再者,老太太她们倘知道了,必要嗔怪我们愚笨,竟连亲戚也留不住。” 劝了几句,宝钗方才答应了,遂一道去。果然贾母见她过来,极是高兴,问她母亲可好?又命人快去添饭加菜。宝钗连道不必。各自推让一回,一时用完饭。品茶闲聊间,忽有下人来报,说扬州林府来人了。 众人皆道是林家又差人送礼来,见黛玉面露喜色,贾母遂笑道:“可打了老妈子一道上来?若有,便让她拿着家信上来说话儿。” 家人却答道:“林老爷这番只了两个家丁过来,说是有要紧事要面禀老太太和老爷。并未带其他人过来,也未提到有家书。” 贾母听了,不免心头一紧,诧异起来。再看黛玉,此时也由喜转忧。忙说道:“既是如此,那便令他们上来,我亲自问话。”下人见吩咐,便答应着去了。 不多时,果然带了个精瘦家丁进来,度其衣式,正是扬州那边来的。此时宝钗等人早已回避,贾母跟前只留得宝玉一个。因见黛玉面上颇有愁色,遂悄声安慰道:“放心,我替你在这里听着呢。” 黛玉默默点头进来,到底仍不放心,也不往内堂里的排椅上坐,只管站在帘子后头听着。探春因知道这番必为林如海病重之事,唯恐黛玉听后承受不住,遂也过来她身旁站着。黛玉察觉她过来,勉强露个笑脸,算是承情。忽听外头已有说话声,忙凝神去听,再顾不得其他。 虽早知事情如此,但在听到外间来人亲口说出“老爷病重,欲接小姐回去一见”时,探春仍是心上一惊。忙再转头看黛玉,只见她双手死死扯住面前的帘幔,面上犹有迟不信之色,眼泪却早将一张孱秀面孔打湿了。 见她身形摇摇欲坠,探春连忙上前搀扶。宝钗等也过来扶助。因见黛玉满面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却是气噎喉塞,出不声来,探春忙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莫急莫急,姑父福泽绵厚,且又年富力强,必只是一时不好,算不得甚么。林姐姐千万莫慌。” 正相劝间,前头宝玉已跑进来。虽早知黛玉要哭,见了却仍不免心疼,也是上来劝慰着。 外间贾母问得准信后,节下的一团喜气顿时尽皆转为愁闷。深皱着眉狠叹了几声后,说道:“去将~儿找来,告诉他是极要紧的事,不管正在做什么,只管放下往我这里来。” ======= 大家新快乐~~ 另,我准备休息几天,详情请见“作品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