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房》 1.第一节 配种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1节 第一节 配 种 民国三十六年秋天,一个闷热的中午,张庄村南老君庙静谧地座落在热气蒸腾的庄稼地里,庙院里柳树荫翳,树上知了嘶哑地叫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厢房的识字班里,黑板上竖挂着两行字:配合,种地。 先生不知去向,大部分学生都在酣睡。 十六岁的赵长山一觉醒来,伸手擦了擦嘴边的酣水,朦胧的睡眼瞥见黑板上的字,横向一念:配种。脑子里就升腾起无边遐想,迅速兴奋起来。 他蹑手蹑脚走上讲台,拿起先生剩下的粉笔头,恶作剧地在那两个字底下画了一条横杠。 他悄悄走回座位,在邻座李小得腋下一阵咯吱,弄醒了李小得。 李小得老大不高兴,ㄆ地嘟囔:“人家正做梦呢!恁弄律叮俊 长山凑过去,悄悄说:“今晌午俺爹要配种,看去啵?” 小得先是红了脸,嘴里嗫嚅:“去是想去,就怕先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拢看了再说,走!” 赵长山拉着李小得溜出厢房,撒欢一般窜出了庙门。 赵长山他爹赵老秋是个半拉子兽医,种地之余操持着骟蛋配种、杀死托生的营生。家里养着一头叫驴、一头牛。骟蛋的买卖要插上红标,游村串乡上门去做;配种的营生牵涉风化,不能t天地里去干,他家门前是座破落场院,事主们就得牵上牲口到那里成就好事。昨天晚上冯村刘老栓来商议给他家骒马配种的事,赵长山睡在被窝里听了个底儿透。 当下俩人躲躲闪闪蹭到场院外,从墙豁子往里瞅,只见刘老栓的骒马已被赵老秋用粗绳围进了木架子里,绑扎牢靠,脱下粗布褂子蒙上骒马的眼,又回草屋拿出一副按眼给叫驴戴上。 准备完毕,老秋和老栓商量价钱,老秋说眼下正是使活的季节,配了种叫驴要塌腰,耽误干活,配种的价钱比平常要高三成。老栓不同意,说眼下正是秋肥时候,叫驴容易攒膘,还应该比平常降三成。俩人尿不到一壶里,越抬嗓门越高。老秋使倔,转身掀起草帘子,进了草屋,老栓跟进去,俩人继续抬杠。 李小得头一回看牲口配种,见这阵势就有点害怕,嘴里嘟嘟囔囔:“又是绑,又是蒙,干啥呢?” “傻牛这都不懂,骒马看不上叫驴,又踢又咬不叫上它,就得绑起来,捂上眼,光闻味,它就起性,又不知道谁上它,事就弄成了。跟人一卵。”赵长山从小跟着他爹,耳濡目染,理论知识相当丰富。 李小得目光含混地望着赵长山,既羞愧自家见识少,又佩服人家啥都通,俨然对着一位博士。 那厢叫驴和骒马大概嗅到了异性的气息,淫荡的情绪恣肆起来,磨磨蹭蹭凑到了一起,叫驴干惯了这种营生,轻车熟路爬上身去,心急火燎,腿间的东西暴愣突脑胀成棒槌,在骒马身上乱戳,但总是不得其门而入。骒马百般献媚,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李小得和赵长山看得血脉张、口干舌燥、面色潮红。李小得身体颤抖,手心冒汗,紧张时闭上眼睛,喘不上气。赵长山手舞足蹈,嘴里发狠叫着:“上,上!”见那叫驴骒马用劲使不到一处,实在不得要领,赵长山急了,一纵身跳进了墙豁子,冲到叫驴跟前,学着他爹的样,伸手握仔驴的棒槌,一把塞了进去。那畜牲一阵耸动,畅其心意……。 赵长山松了一口气,待要往下拉那畜牲,却怎么也拉不下来。正僵持间,突听墙外谁叫了一声:“好!”赵老秋和刘老栓掀动草帘,眼看就要走出来。赵长山慌了神,扔下缰绳,撒腿就跑。甫出围墙,蓦然撞人一个趔趄,定睛一看,竟是识字班的先生,长山连惊带吓,爬起来一溜烟窜向村南的柳树林……。 李小得在叫驴耸动腰部时,突觉一阵惊悸,一股暖流禁持不住在裤裆里浸染开来,顺着腿脚洇湿了布鞋,接着在地面的浮土上冲出一道水渍。他脸色蜡黄,忐忑不安……。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塔上了他的肩,一股口臭和粗重的呼吸在他的脸侧冲撞,一声怪叫“好!”震得他差点瘫软倒下,侧脸一看,原来是光棍全义。那全义面皮紫涨、两眼充血,盯着那叫驴大声叫好。赵长山逃窜时, 李小得也想跑,却被全义拉住,那全义大声嚷嚷: “跑啥,跑啥!不趁早学点本事,赶明儿娶了媳妇收拾不了”。说完又看见教书先生从对面墙豁子露出身子,就又叫唤:“学生先生厮跟着看,省得在学堂里教。” 赵老秋和刘老栓都跟先生打招呼,全义也跳进墙去扯闲呱,李小得弯在墙下,趁机逃窜了……。 2.第二节 洗澡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2节 第二节 洗 澡 李小得不敢直接回学堂,也不敢回家,就到村南去寻摸赵长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赵长山在柳树林里,用柳条编成帽子戴上,又把一截柳枝抽去茎杆,做成柳哨在那里吹。 当下俩人碰了头,长山说:“这顿打是挨定了,先生不打,俺爹也得打。” “那咋办,这学还上么?” “拢〉绞焙蛟偎怠! 赵长山发现李小得裤子是湿的,布鞋成了泥疙瘩,忙问咋回事,小得嗫嚅着,脸红得没法说。 长山坏笑:“不说咱也知道咋回事,这是“跑马”了,反正也不到放学时辰,咱到河里洗呱去吧。” “俺娘说立了秋不敢再下水,积了凉了不得。” “碌故牵∪思胰义成年背河,也没见咋着,听恁娘的,还成个假闺女了呢。” 小得说不过长山,只好跟着往河滩里走。 浍河从东北蜿蜒而来,到张庄村东盘桓了一个月芽滩,又激荡成一个黑龙潭,然后往西南逶迤而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月芽滩水浅,水边石头圆溜溜、干净净的,是大闺女、小媳妇洗衣的地方。夏、秋季节,绿草如茵,雁落平沙,水波不兴,鱼翔浅底。 花花绿绿的闺女、媳妇们挽起裤腿,把雪白的腿脚浸在水里,半是洗衣,半是戏水,吱吱喳喳夹杂着槌衣声,实在热闹。 玩闹的小孩们堆沙山、撇水圈,有时就对着沟崖唱歌谣: 崖娃娃,崖娃娃, 恁妈栽到河里啦, 恁爹和俺捞去了, 恁哥地里跑去了。 恁姐河边嚎去啦。 听人说啥恁说啥, 跟着旁人吹喇叭, 喇叭没有嘴儿, 恁妈生个小妮儿。 女人们洗过的衣衫晾在草滩上,五颜六色,构成一道风景。平常水浅处架有木板桥,路人从桥上走,颤颤悠悠,煞有意思。胆大的享受颤悠,放慢脚步,看洗衣的风景;胆小的蹒蹒跚跚、举步维艰,洗衣的闺女、媳妇把他当风景。 孩子们见外村人来,就齐声吟唱: 哪村里娃, 长白牙, 恁是俺孙子俺是恁爷。 路过的小孩就会怒目而视,待改日张庄小孩从自家村里过,就把这骂声还回来。大人们多半笑咪咪地不啃声,有些还打趣:唱得真好听! 山洪过后,桥被冲走,水里只剩了列石,路人踩着列石过河,表情、体态各异,千姿百态。女人们有了好戏看,叽叽喳喳更有意思。 很多时候列石被水淹没,过河的就得趟水。有那趟不得水的就得让人背,光棍全义就常常守在河边等这营生,背一回河,小孩两千,女眷三千,老头四千。全义最爱揽三千的买卖,个中缘由是人都知道。 月芽滩下去不远,河水跌下一个石窝子,就是黑龙潭。潭水幽深,是男人们戏水洗澡的地方,张庄男人的水中功夫和其他绝技也爱在这儿展示。暑天的午后或傍晚,从半豁子老头到胎毛没褪的小厮,一个个精赤条条扑进潭里,会水的跳水、潜水、狗扑腾;不会的冲冲凉、撩撩水,腰里的本钱都暴露无遗,谁也不会藏着掖着。张庄人没有“隐私”这一说,老少爷们谁谁谁的本钱大小彼此都知道。 赵长山和李小得到了河边,月芽滩和黑龙潭静悄悄空无一人,俩人褪尽衣裤,跳进潭中,凉得打了个激灵,长山身体好,满不在乎,照样跳水、潜水、玩狗刨,小得受不得凉,在潭边石头上洗了裤子和布鞋,晾在小树上,蹲在水边看长山玩。长山自个玩得没意思,更兼水有点凉,就提议到上边浅滩上去。月芽滩水不过膝,石圆沙柔,俩人仰在水里,瓣鸡朝天,太阳照下来,暖融融的,十分惬意。 长山说:“咱唱个歌吧。” 小得说:“行,恁先唱。” 长山就唱将起来: 清清河边一对鹅, 那是表妹恋表哥。 表妹从此跟定恁, 哪儿都是咱的窝。 长山唱完,侧脸看着小得说:“该恁唱了。” 小得扭捏了一会,腼腆地唱道: 高高山上一棵桃, 人人过去不敢摇, 张飞过去摇一摇, 落了张飞一身毛。 突然,“扑通”一声,一块石头落在身边,溅起的水花落在俩人脸上,俩人往岸上看,才是光棍全义。全义边脱衣裳边说:“小得唱的是啥?跟哭丧一样,真难听。听咱爷们给你唱两嗓子。”下水就躺在了俩人身边。 全义丢下二十奔三十了,是个苦命人,五岁上死了爹,六岁上他娘撇下他跟人跑了,村里虽有几户本家,可是出五服了,关系远,没人愿兜揽他。东山里他亲叔下来领走了他,十五、六岁上,他嫌东山里活苦,跑回来一个人过。前几年在小得家停活,一年到头勉强混个肚儿圆。有一回喂猪,他竟心猿意马、鬼使神差地对母猪产生了意思,正掏出家伙比划,可巧被人碰见,结果事没办成,还被传得沸沸扬扬,落了一身臊气。从此坏了名声,不受打听,再加上也确实j惶,也就没说下个媳妇。全义想女人,一爱背河,二爱闹房。时间一长,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拉起故事来一套一套,活灵活现,村里人都知道。 3.第三节 全义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3节 第三节 全 义 长山和小得早就知道全义骚歌唱得好,心里痒痒想听,就催促全义快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全义清清嗓子,放开喉咙就唱起来: 正月里,没事干, 背上搭子山乡转。 一转转到黄崖村, 碰见村人乱纷纷。 有个女子中了疯, 满街满巷找医生。 一帮闲人围住俺, 硬说俺会把泊。 要俺看,俺就看, 摈散闲人门上绊, 牵根红绳号脉搏, 女子脱了个赤裸裸。 拉住俺手让上马, 无奈之下腿儿蹁。 抖缰先上双峰山, 过了双峰有平川, 忽然有条大深沟, 草木茂盛涧水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扬鞭纵马踏进去, 信马由缰狂了个够。 女子出了一身汗, 开颜一笑餐散。 下马收缰叫吃饭, 吃的窝窝捣的蒜, 放开肚量吃将去, 一下吃了一箅子半。 拉住死活不让走, 俺就成了他的汉。 小得和长山听得兴奋不已。长山手舞足蹈,弄得河水哗啦啦响。 长山说:“全义哥,恁肯定有过这等艳遇,要不不能这么底细。” 小得幽幽说:“真好听,真有意思!” 全义不置可否,看了俩人一眼,把双手枕在脑袋后,放开喉咙又唱: 吃饱喝够,死了耐沤。 活着吃香,死了发臭。 要没棺材,俩瓮一扣, 要装不下,让他圪蹴。 天为宝盖地方池, 人是当中浑水鱼, 不信撬开棺材看, 两眼黄沙满嘴泥。 不当讨吃不做官, 不上不下在中间。 有戏听时且听戏, 快乐一时是一时。 有花采时且采花, 死了做鬼也风流。 吃饱穿暖将就过, 活上一天算一天。 河滩里悄无声息,清澈的河水在仨人身侧流淌,太阳一会儿隐进薄云里游走,一会儿挂在蓝天朗照,偶尔飞过的鸟儿也不鸣叫,匆匆掠向远处。 良久,长山说:“全义哥,拉一段恁背河的古吧!”全义这人怕人端,爱拉古,拉起来就刹不住。 “背河这营生挣钱不多,撑不着也饿不死,就图个救人急难、耍个乐子,这行当里人最盼下河g,水越大越显咱耍水的本事。有一年,刚下过河g,桥板子冲走了,列石也冲光了,洪水还漫到人腰里,俺正等活呢,可巧就来了个小媳妇,娇锌小的,穿了一身孝,人常说,要想俏,一身孝,真是不假,小媳妇白脸乌发,红嘴白牙,眉毛弯弯的,眼眶大大的,眼珠子水汪汪的,看一眼就叫人心疼。当时俺心里扑腾扑腾跳,耳朵里嗡嗡响,穿着裤头子站在水里身上还发热,腰里那和尚自然就打了伞,想搭话呢嘴粘得张不开。小媳妇说:‘大哥,能背俺过河啵?’俺赶紧说:‘行,行!’上去就背,可是,小媳妇还背了个大包袱,咋背都不合适,最后,俺把大包袱绑在背上,把人抱在前边,那天水大浪急,俺好几回都差点跌倒,小媳妇紧紧搂着俺的脖子,脸贴在俺胸膛上,气喘得好紧,弄得俺痒酥酥的。俺两手从底下抄着她,忍不淄在她腰里、屁股、大腿上摸,她浑身筛糠一样抖,想挣脱俺呢,一看河里大水哗哗的,就吓得把脸埋进俺怀里,小嘴就顶在俺胸膛上,俺低下头跟她亲嘴,腰一哈把她的屁股、脚浸到了水里,她惊恐的尖叫把俺骨头都弄酥了,差点站不住倒进水里被洪水卷走。过河之后,俺把她领进庄稼地里,踩倒一片玉米,又薅了一铺草,让她脱下裤子、鞋晾干,她睡在草上,光身子雪白雪白,那小腿,那信,粉嫩粉嫩的,俺就想搁嘴里亲亲,她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俺,象是要说啥,又羞得说不出。俺脑子都空了,眼窝里光看见她的光身子,啥都不知道了,鬼使神差的,俺扑上她身子,恨不得把她揉碎……她先还又喘又叫地挣扎,后来就把俺搂得死紧,主动配合俺的动作,呜呼煞叫的,也弄不清是难受还是高兴……后来她偎在俺怀里说她叫雪花,婆家是河东马村,男人得了痨病冲喜才娶的她,吃了一年药也不见好,前一月才死,公公也是个痨病鬼,婆婆怪厉害,怕她年轻养不住,撵她回娘家,娘家是河西龙村。俺说要不嫌咱j惶,咱就搭伙过,她说先回家看看,跟家里说一声。俺想这女人有情有义的,送出去十几里地才分手。谁知道这一去就没再回头,俺去找了两回,她娘家哥说后嫁到西山了,俺说俺俩说好的一搭里过,咋就撇下俺后走了呢。她哥就气了,骂俺穷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格势格势要揍俺。他娘那个脚的,不说理!唉……!” 全义陷入哀伤中,长吁短叹。 长山和小得听得亢奋,一时无语。 4.第四节 拉古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4节 第四节 拉 古 良久,长山问:“全义哥,啥样子就算好女人呢?” “算卦的刘铁嘴说从女人脸上能看出命相,发稀色白,眉淡毛少,弄不好就是白虎,》颍男人命相软了镇不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男人口大吃四方,女人口大受j惶,樱桃汹、瓜子白牙最好。鼻直心直,鼻梁塌塌好淫、败家。咱村里新媳妇的房俺都闹过,平安媳妇就是个白虎。新房老婆塌塌鼻子裂瓜大嘴,这两家日后肯定要倒楣。反正闹房闹多了,啥样的都能见上。俺现在一看女人,就知道她啥性子,有福没福。” 长山和小得很向往闹房,长山央告:“全义哥,下回带上俺呗!” “行。不过这事都是主家邀请的,恁看婚典那天,媳妇一来,大老婆、小闺女、小小子就在身上搜糖吃。虾诠,小小子继续作弄新媳妇,小叔子嫂,乱胡捣。这些都是文闹,小孩营生。唱什么: 铺的沙,种的瓜, 蔓子拉下丈七八。 头上结个大西瓜, 仨钱一牙子, 俩钱一份子, 只有一钱不用提, 叫恁溜个西瓜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然后新郎就跟新娘亲个嘴儿。 还唱什么:偷娃娃—— 七里胡同八里道, 转过弯弯娘娘庙。 娘娘庙,盖的高, 四个角角拿砖包。 进了庙门绊一跤, 桌子底下把娃掏。 要下娃,要能写会算的, 不要东山里头卖炭的。 要下女,要能描会剪的, 不要呲鼻子瞪眼的。 新郎新娘又亲一个嘴儿。还有卷画、赶毡子、吃鲜桃、抓跳蚤。嘁!这些都是文闹,没意思。” 长山从前听人捎边说过那些名堂,隐隐约约一知半解,心想就是作弄新女婿、新媳妇,又怕打断全义的话头,憋着没问。 小得头回听说,心想这些怪文雅的词儿是干啥呢,想问可是不好意思。 全义见俩人迟疑,知道听不懂,就说:“嗨!这都不知道。擀毡子就是让新娘脱了上衣,肚皮上铺一块汗巾子,新郎用嘴也行,用肚皮也行,把汗巾子卷起来,经这一番痒酥酥的摩擦,新郎新娘就会性情大动、禁持不住,后面的入港就顺当多了。” “吃鲜桃就是让新娘脱了上衣,仰躺在炕上,新郎咂摸新娘奶头。” “抓跳蚤是往新娘裤裆里撒一把米,让新郎拣出来,你想,捡着捡着还不就上劲了么?” 长山情绪亢奋,眼珠通红。小得臊得把脸扭到了一边。 全义情绪上来,也不理会两个年轻人,喷着唾沫星子继续开讲: “正儿八经武闹在后半夜,主家摆上席,请相中的闹家吃好喝好,公公、婆婆在窗外指挥,闹家才能进房下手。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俺骑来任俺打。谁家买骒马也是图下马驹子挣钱呢,娶媳妇干啥?生孩子干活呗。从前媳妇子都比男人大,男人不懂,媳妇子又害羞,这就弄不成事了。男人弄不成事,就怕时间长了媳妇子跟其他男人弄事,咋办呢?找人帮衬呗。其实就是让闹房的帮新女婿把新媳妇干了。这跟长山他爹给牲口配种要蒙上按眼是一个道理。干完看她是不是处女,媒人有没有骗咱。干完这事,闺女就成了媳妇,就不害羞、不扭捏了,干家务、做农活就泼泼辣辣,想再回娘家做闺女也做不成了,这就叫破身。不破身的媳妇公婆不放心。毕竟男家娶一房媳妇也不容易。” “有的新婚夜里破不了身,人家媳妇嫌男人彩坏,偷跑了就不回来了。” “也有借闹房弄样数、闹笑话的,象黑牛他爹爱趁闹房做弄新媳妇,到他黑牛娶媳妇时,好家伙,去了几十号人,把炕席铺到当院里,闹开了明房,把小两口扒了个精光,摞到一堆让干事,还按住黑牛他爹吮儿媳妇奶头,臊得个老家伙灰头土脸没法说。闹房三天没大小么。” “你俩十六、七了,一头半年就要说媳妇,也该学学办事了,俺头里看你俩给叫驴配种,就知道小身板长全活了。对了,把家伙弄起来看看尺寸,看看好不好使。” 俩小伙学着全义抚弄自己的家伙,全义又开始讲古: “学堂里先生讲过,从前秦始皇他妈姘了一个野男人,那家伙又长又粗,挑着个车轮子半天不打弯,娘娘一高兴,就叫那男人做了大官,享尽荣华富贵。” 长山不解:“娘娘也偷人么?”在他的意识里,戏台上的娘娘都是端庄严肃的。 “嘁!正宫娘娘穿龙衣,脱了裤子一样隆! 正说着,全义嗷地叫了一声,身体抽紧,两手握着自己的家伙,几股白液顺流漂走,俩年青人吃惊地看着他。 全义说:“真舒坦,这人就跟驴一样,一出这东西就不行了。恁俩继续弄。” 年青人顿悟个中缘由。 过了一会儿,长山也有了全义的表现,只是那白液喷涌而出,射出有一人来高。全义注意到长山的家伙象个大萝卜,佩服地说:“恁小子真行,赶上恁家大叫驴了。” 小得弄了半天,那玩意儿膨胀幅度不大,死活上不了劲。全义看他费劲,不经意地说:“算铝税桑恁那是死拧薄 5.第五节 初闹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5节 第五节 初 闹 那天之后,小得心里结下了疙瘩,总担心自己真是那个,他听长山说过,村里谁也看不起的老绝户就是那个,老绝户年青上也娶过媳妇,后 老绝户死倔,坚持不找媳妇,也不找儿女,现在七老八十了,眼看就要死了没人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过了十天半月,在识字班里,长山悄悄对他说,自己已经闹过房了,闹的是前几天娶来的太娃媳妇,这事千万不敢叫先生知道,知道了自家要挨板子。小得埋怨说咋不叫俺呢,长山说全义不是说过么,是主家邀的,他也没办法。 过了不到两天,全班的男生都知道了。大家心照不宣,暗暗期待着先生打长山的板子。先生好象也知道,可是没有责怪长山,反而对长山更客气了,就象对大人一样对待长山,男生们又嫉妒又不理解。 有天放学后,几个男生巴巴地跟在长山身后,又是递烟又是擦火镰,使尽了谄媚本事,馋象十足地央求长山讲讲闹房的故事,长山鼻孔朝天,哼哼哈哈拿足了架子,然后把一干生瓜蛋子领到柳树林里,这些人象小喽伺候山大王一样,有的薅草垫座位,有的干脆脱下袄子垫上,长山被伺候舒服了,这才装模作样咳嗽一声,清清喉咙,学着说书的样子,眉飞色舞、添油加醋,拉开架势开讲: “话说那天淘媳妇的一群小屁孩被全义赶走之后,全义悄悄跟俺说,留下不要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等屋里就剩俺几个大人了,太娃他娘在窗外咳簌了一声,这是打暗号呢。全义说开始吧,俺们把被褥卷起来搁到柜子上,让新媳妇坐到光溜溜的炕席上。” “有人说,烟瘾发了,得要点烟抽。俺们几个人就假意往外走,嘴里咋呼着要回家。太娃他娘慌了,赶紧拿出两封子点心来让吃,他爹还拿出两盒烟来散,全义故意说不客气,也不抽烟,家里有事要回。太娃他爹就翻了脸,说这点忙都不帮,是想着俺倒灶败家么,还够点意思么?” “俺们这才回到新房里,找太娃,不见,这才想起一晚上都没见了。几个人守着媳妇,打发俩人出去找,不见;又换俩人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他娘急得哭,最后把他表弟从热被窝里拽起来,让他想太娃能躲到哪里去,表弟说要不上羊圈里看看?就派俩人去,果然就在羊圈里躲着。” “押解回来,全义就开逗:说是—— 慌慌忙忙,忙忙慌慌, 从家里带了个咸菜缸缸, 一亩白菜腌不上, 一个萝卜撑满缸, 还有俩辣疙瘩没腌上, 秧子搭在缸楞上。 可笑吧,可那一对傻熊就是闷头不吭声,也不笑。让擀毡子,不吭声;让抓跳蚤,还是闷头不啃声。” 一个生瓜蛋子插嘴:“啥……啥叫擀毡子,还……还有抓……跳蚤?” 长山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连这都不知道!问小得。” 小得急着听下文,也不耐烦:“先听长山说,过后再给恁扫盲。” 那生瓜蛋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长山,让他先说。 长山说到兴头上被打断,有点不高兴,拿着架子不肯往下说,在一帮生瓜蛋子再三央求下,才又咳嗽一声,继续往下说: “话说当时俺们让太娃两口子擀毡子,狗东西不擀;让抓跳蚤,狗日的也不抓;没办法,干脆让脱衣裳,死活不脱,就打狗日的,打也不脱,没办法,太娃那死熊蜷逶诳幌上,泯上眼睛象个死人,动也不动。太娃爹娘在院里急得团团转,把全义叫出去叽叽咕咕说了半天。全义回来说,主家说了,这事一定要弄成,那娘们害怕了,就动手自家磨磨蹭蹭脱衣裳,脱完就赶紧拉被子捂住了。让找红布,一掏,果然有,把太娃拉过来塞进被子,舞弄了几下,太娃就熊蛋了。气得全义说:就这了,散伙。媳妇抽出红布子,有斑斑点点血迹,就有人拿到院里让老两口看,老两口看了高兴,就动手做饭。俺们给两口安了房,俩家伙钻了被窝,俺们一人喝了碗拌汤,就散伙了。” 一干生瓜蛋子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张大嘴巴,哈喇子流下来都不知道,半天回不过神来。小得心猿意马,低头沉思。长山刮刮这个鼻子,扯扯那个耳朵,。生瓜蛋子们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捂着裤裆,四散逃窜……。 6.第六节 小得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6节 第六节 小 得 小得暗下决心,一定要亲自闹一次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秋天过了,村里又添了两房媳妇,没人请他闹。 春天到了,识字班也散了,一拨学生算是毕了业,大部分年届十八,算是成人了,可是春天村人娶的三房媳妇,也还是没人请他去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问长山,长山暧昧一笑,胡乱找话搪塞过去。 他隐隐感觉,这拨人在回避自家。 不请也不怕,回避也不要紧,暗里也得看看。 秋天,终于等来了机会。 家里要添人进口,哥哥大得要娶亲了。 小得家在村里算是中等光景,全家拢共四口人:爹、娘、大得、小得。住着一座单独的场院,上首三袖瓦屋,一明两暗,爹娘住东间,小得和大得住西间。东厢两袖草屋,做厨房兼放农具。西厢两袖,算是牛屋,喂着一头牛。下首东侧街门,没起门楼,只做了门面。下首茅房。院中间收获季节就算禾场,夏天打场堆麦秸,秋天垛谷草、秫秸。 最近几年,大得接替爹住在牛屋招呼老牛,正屋西间小得一个人住,十分自在。现在大得要娶亲,爹娘要小得搬进牛屋,大得搬回正屋。还赶趁着从东山石灰窑上拉了一车白灰,把正屋里外及东西厢门面灰了一遍。全家喜气洋洋做着准备,小得心里有点酸,暗中也做着一个秘密的准备。 大得随他爹,老实憨厚,笨嘴拙舌,人称实馕子,家里、地里最苦、最累、最脏、最没面子的活人都让他干,象埋人时封墓道、娶亲时抬嫁妆、平时担茅粪、冬天上山拉煤等,他也从不推辞,时间一长,人都觉得他有点傻,人前人后就总是捉弄他。小得随他娘,又矮又瘦,病病秧秧,嘴上来不了可是心里做事,爹娘觉得他比大得精,可是在外头也不如人家孩子活泛。娘生气了总骂,一家子窝囊熊。 这天,娘让小窝囊熊小得上正屋顶棚打扫粮食仓子,准备收秋后装新玉米,小得在西间顶棚打扫时,突然发现有个鼠洞,刚好挖过麦秸泥层,露出了下面的秫秸,从秫秸缝隙往下一瞅,西间的土炕豁然就在眼前,小得激动得心缣,那个秘密的准备顿时明朗起来,模糊的期待烧灼着他,就象喝多了烧酒。从顶棚下来,小得赶快跑到西间,躺到那位置仔细往上看,竟然看不出一点破绽,他完全放心了。 小得变得勤快起来,抢着干这干那,积极为哥哥娶亲做着准备,爹娘见了高兴,大得也很感动。 7.第七节 大得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7节 第七节 大 得 媒人给大得说的媳妇是龙村龙老五家三闺女,名叫白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说归说,做归做,你也不能封上人家嘴,人家说点小道消息也省得媒人骗了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按媒人的说法,那闺女白胖四海,富富态态,天生贵人相,跟咱大得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肯定能过一家好光景。况且家境也相当,那边也是中等户头,这桩婚事打着灯笼也难找。 得他娘心里不踏实,怕人材太差脑子不清堂,惹人笑话不说,将来过不了光景也忒累赘。得他爹不太挑剔,认为女人只要腰粗屁股大,能生养就行。老两口谋划了一夜,第二天暗中授意大得趁正式提亲前悄悄去相相。 大得得令,八里地跑到龙村,装做路过口渴,到龙老五家讨水喝,家里只有龙老五老婆在,拉呱了几句,大得笨嘴拙舌,差点露馅,急急喝了口水就逃了出来。路过村口,见一群妇女叽叽喳喳在小桥边洗衣裳,大得从桥上过,无意间听人叫白菜长白菜短,心想放慢脚步看看哪个是白菜,才说停下步子朝那边看,就见那些小媳妇、大闺女朝这边指指戳戳、嘻嘻哈哈说长道短,大得臊得满脸通红、浑身发热,勾下头紧走几步过了桥,脑子里白花花一片全是媳妇、闺女们的光手光脚,哪个是白菜,到底也没看清。 回来一说,爹娘嫌他笨,数量了一顿。大得心里窝火,发倔道:“管滤呢,是个女人就行。” 按议婚规程,爹娘把家里打鸣的公鸡杀了,秃噜了毛,用红绳栓了,又称了两封子点心,用红纸写了大得的生辰八字,托媒人去提亲。接着就见面、订婚、相家、过礼。 一套仪式走下来,就是一个来月。 接下来,就该娶亲了。 8.第八节 说席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8节 第八节 说 席 李家多年没办事了,村里本家又多,得他爹就想把多年积蓄的箱底全腾森出来,还是老婆会过,及时制止了他,埋怨说:“恁爷们就是一根肠子通屁股,一点弯弯都不绕,大得屁股后头紧跟着一个,恁下回可抓挖啥去?” 得他爹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俺这是高兴憨了,这柜钥匙还得恁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喝过晚粥,得他爹到北街里去请王大厨开菜单。 王大厨祖籍本村,十几岁上就到城里鸿宾楼拜师学艺,从白案干起,一路红案、副厨,四十多岁就干到了主厨,有了本事就有点得意忘形,成天打仆骂徒,还跟主家的小老婆眉 王大厨住着一座不太严整的四合院,五间北房青砖对缝、四虐酥,是主人运气正旺时盖的,东西厢房砖脸土墙,入深很浅,是运气转低时盖的,南屋和门楼都是低矮的土墙,一看就是草草煞尾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院子是主家人生的写照,活像是财主汲拉了一双叫花子鞋。 得他爹进门,王大厨正和他的老婆孩子喝晚粥。客气地叫老婆给客人盛饭,得他爹赶紧摇手说吃了吃了,恁赶紧吃,俺有事求恁呢。 王大厨呼噜一口把粥喝完,伸出肥厚的大手擦了擦嘴,就离开小饭桌,摇着胖滚滚的身子跟客人坐到了桌前。 得他爹说:“咱大得不是要娶亲了谩,俺家多年没办事,也不知道当下出席面该买些啥东西,劳烦恁开个单子,俺早点准备,到时候还得恁过去受受累,把席面摆置摆置。” “嗨,咱大得就该娶亲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就是不知道出几桌,按啥名堂出?” “俺也不知道都是啥名堂,恁还得给俺说说。” “嗨,咱这地界虽不是四九皇城、州府码头,菜肴名堂可也不少。有四个碟子一壶酒,有火锅,有大锅菜,有五大碗,有十大碗,有十五圆,有六六席,有八八席,有满汉全席。恁出啥席?” “俺知道一星半点,不全缓。觉着四个碟子一壶酒、火锅、大锅菜不够喜庆。八八席太铺排主家,满汉全席就不是咱庄户人家吃的。俺思忖着,小饭时咱头顿饭就上五大碗,过晌午二顿饭上十大碗,媳妇来了大席上六六的,恁看行么?俺就是不清楚这些名堂底下都是些啥菜?” “嗨!恁还说恁知道的少,一看恁点这名堂就知道是个行家。头顿饭就是个垫补,五大碗就怪好,头碗粉条,第二碗素肉,第三碗豆腐,第四碗洋芋蛋子,第五碗白菜。第二顿饭是正餐,要显主家脸面,十大碗就不赖。头碗粉条,第二碗杂烩,第三碗虎皮,第四碗豆腐,第五碗丸子,第六碗江米,第七碗红薯,第八碗肘子,第九碗白菜,第十碗海带。媳妇来了吃的是体己饭,上桌的都是体己人,席面要显咱家里实力,恁点六六席就怪好。席面一共九个碟子十二个碗,九个碟子三荤三素三干果,三荤:猪头肉、芹菜炒肉、土豆烩肉,三素:豆腐、豆芽、白菜,三干果:打瓜籽、核桃仁、蜜枣,摆法是:打瓜籽居中,其余插花搭配,十二碗:六大碗,六小碗。出法是:第一大碗杂烩,领第二小碗鸡丝,第三小碗小毛头,第四小碗豆腐,间上净水一碗,第五大碗江米,领第六小碗梨儿肉,第七小碗苹果汤,第八小碗醪糟,间上净水一碗,第九大碗红烧肉,第十大碗肘子,第十一大碗喇嘛肉,第十二大碗莲菜。”王大厨唾沫横飞说完,脸都憋红了。 得他爹听得有点愣怔,这会儿赶紧说:“恁可真是好记性,就按八桌开单子吧。” 王大厨找来纸笔埋头开菜单,写完,得他爹拿上乐颠颠走了。 9.第九节 大得成婚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9节 第九节 大得成婚 娶亲这天,得他爹借了村里最好的一匹枣红骏马,驾了财主家的轿车子,拉着新媳妇和伴娘,大得骑了赵老秋的大叫驴在前面引路,其他伴郎一干人等步行,吹吹打打、红红火火把新媳妇接了回 忙乱之间,不知谁家媳妇说,光顾看热闹了,还没撒帐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先前选定的吉祥老婆才吐了一下舌头,慌慌忙忙拿着盛了红枣、花生、栗子的托盘,走进洞房,一边用手抓起这些东西向炕上抛撒,一边吟唱: 摸个枣,领个小; 撒个栗,领个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把栗子,一把枣, 小的跟着大的跑。 撒完才把新媳妇让到炕上,嘎小子们就势起哄,推推搡搡跟新媳妇淘笑,有人还抓起这些东西,趁乱塞进大白菜的袄襟和裤裆里。 掌灯时分,新娘要进头顿餐,本来大得应该陪着的,可是大得害羞,几个人让他,死活让不进去。只好让龙村来送的女客陪着吃。大得钻在厨房里,跟爹娘和小得一块吃,娘悄悄问大得:“看清新媳妇长相了么?” 大得憨憨地说:“盖头蒙着,看不见。” 娘又问小得,小得说:“看身架,长得还行。” 爹“嘁”了一声,闷头吃饭。 吃完饭,新房里叽叽喳喳又闹上了。一家人和帮忙的把龙村来的人送走,帮忙的也纷纷告辞走了。一家人返进院里,小得往牛屋走,大得也跟了进来。小得给老牛拌了一N子草,弟兄俩就闷头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淡话。 淘媳妇的人来人往,渐渐地,小孩子越来越少,成年人越来越多,后来,从说话声判断,尽剩下成年人了。 小得说:“我得睡觉了,恁进新房吧,省得人家满到处找恁。” 大得不想走,又不得不走,磨磨蹭蹭走了出去,听着脚步声,没往新房去,可能是去了茅房。 小得吹息了油灯,插上门栓,翻过牛槽去,从牛门悄悄溜了出去,摸到正房明间,趁屋里人声杂乱,蹬着门板上了顶棚,蹑手蹑脚走到西间,悄悄伏下身子,把眼睛凑到了凶上。 10.第十节 窥房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10节 第十节 窥 房 新房里特意挂了马灯照亮,比平常点的煤油灯要亮堂许多,从上面望下去,只见新娘已经揭了盖头,盘腿坐在炕上,盘了头发,脸挺大,也白,身子比头粗了一圈,屁股比身子又粗了一圈,活脱脱就是一颗倒放的大白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全义、长山等七、八个人正聚在桌前小声商量什么。 东间里娘大声招呼长山,长山掀门帘走了出去,唧唧呱呱说了半天,又过来了,手里拿了两封子点心、两盒纸烟、一瓶酒,散发给众人,那些人又吃,又喝,又抽,烟熏上来,小得差点被呛出咳嗽,赶快偏过头,硬忍住了。 底下全义说,小孩子都回家瞌睡去了,咱就开始武闹吧。长山就打发俩人出去找大得,俩人到东间,不在;到厨房,不在;到牛屋,推不开门;最后在院中的草垛里找到了,大得正在草窝里睡觉,弄了一身麦秸,长山拿笤帚出去扫了半天,才把大得架了进 大得见媳妇是银盆大脸,果如人说是白胖四海,也动了心,因为盘腿坐着,看不出个头高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全义照例是先让人揭去炕上被褥,再从大白菜口袋里找到红布子,然后就诱导小两口。 全义说:“大得,见过长山家叫驴配种么?” “嘿嘿,见过,见过。” “知道咋办么?” “知道,知道。” “那就别让人费劲了。” 大得难为情地看着媳妇,磨磨蹭蹭慢慢脱衣,大白菜背过脸去,大得才加快速度,脱了个精赤条条,猫在炕角傻笑。 全义拉酸故事,意在诱导大白菜脱衣。 “从前,河东里南村有个财主,娶了三房老婆,生了三个儿子。老家伙身强体壮,武艺高强,特别风骚,据说是赛过隋炀帝,气死西门庆,人送外号“东门庆”。别看老家伙年纪大,精力不济了,可是三个老婆还不够使,把家里十几个仆妇丫头全收拾了。更绝的是,连儿媳妇也不放过。头一个儿子娶了秀才闺女当媳妇,半月头上他打发大儿出去做生意,大儿出门不到五天,他就钻进了大儿媳被窝。过了一年,二娃娶亲,这回娶的是官家秀,十天头上他又打发二娃出门,不到三天,他又钻进了二媳妇被窝。到三户头说亲时,说了地方上有名的镖师闺女,该女生性不服输,武功又了得。村人就说,前两个媳妇太文弱,敌不过老家伙,这回碰上硬茬了,老东西怕是得不了手了。有人打赌说十天里头他就能把三媳妇摆平,村人不信,就应赌,相约到时一块去听窗,也看看老家伙到底有啥手段。此话在村里暗中流传,被镖师女儿听到,轻蔑地说:“嘁,谁摆平谁还说不成呢!” 两家办了婚事。五天头上,老家伙打发小三出门学艺。第六天,老家伙安排三个儿媳打扫院落,三儿媳才来,生性好强,泼命干活,晚上困乏至极,才要入睡,公公翻箱倒柜逮老鼠,赶着赶着就进了儿媳卧房,儿媳没法睡,只好干坐。一夜反复几次,也没睡成。第七天公公安排上东山寺院进香还愿,来回几十里,劳累一天,晚上又逮老鼠,又没睡成。第八天有客人来访支应了一天,晚上三儿媳实在支撑不住,脱衣睡去,被公公按在被窝里乖乖当了老鼠,满身武艺也没用上。老家伙提前做好了功课,战得三儿媳精疲力竭,颤声叫道:“爹呀爹,恁比小三强多了,俺算被恁摆平了。”窗外应赌的听到,心服口服,甘愿认输。 故事听完,大白菜已动性情,脸上现了红潮,低眉顺眼,呼吸不匀。 全义见已到火候,就说“上!”几个人也跟着催:“上,快上!” 大得激动得浑身颤抖,笨手笨脚摆开推车架势,猛力耸动,却入不得港,大白菜急切之中,伸手引导,猛力迎合,方才破身,未及间深,大得已泄。 大白菜未能畅意,推开瘫软如泥的大得,头扭向一边。 全义抽了布子,发现已有斑点,就让人拿到东间交差。 片刻,长山从东间端了一碗疙瘩汤过来了,嘴里说,这是叫“安房”的,全义接过来,让大白菜吃,大白菜扭头不吃。全义就叫人掀起炕席,在炕的四角和中间各放一块汤疙瘩,嘴里还念叨着:“四角四疙瘩,中间一个肉娃娃。”把炕铺好,又叫一个伙计到茅房把尿盆拿来,就让两口钻被窝就寝。 众人要走,大得爹娘挽留吃疙瘩汤,众人不吃,爹娘就送了出去。 小得抓紧机会,悄悄溜下顶棚回牛屋睡下。 11.第十一节 婚变 ( )[第1章 第一卷 初涉人事] 第11节 第十一节 婚 变 小得听得爹娘回屋睡下了,他翻 突然,他听到北屋又有动静,凝耳静听,他听到大得带着哭腔说:“娘哎,就进不去呀!” 娘在东间像是梦呓、又像哭泣地嘟囔:“怕啥来啥,一家子窝囊熊!” 一种担心笼罩在小得心头,他整夜都没睡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第二天起来,他看到大得黑着眼圈,垂头丧气。嫂子不出来谒公婆,沤在屋里不露面。爹娘钻在灶房里生闷气。中午,龙老五的哥哥龙老四和媳妇的妹子来叫媳妇回门,大白菜见了自家人,满含委屈抽抽搭搭就开始哭,龙老四和小侄女问死问活都不说,弄得龙老四饭没吃好,酒也没喝好。小得一家含着歉意十分尴尬,娘心里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爹隐隐约约感觉媳妇受了委屈,可又觉得这话上不了台面,也成不了啥事,想着糊涂过去也就算了。 后晌大白菜挎了红包袱上车,爹娘以为是换洗衣裳,也没在意。送走龙老四们,娘悄悄对爹说出她的担心,爹说:“嫁出的闺女泼出的水,啥事也没有。” 回门期满,三天头上爹娘打发大得去叫,大白菜还在沤气,没跟上回来。 又过了三天去叫,还没回来。 又过了三天,仍没回来。 十天头上,媒人把包袱送回来了。进门就唉声叹气,似有难言之隐。爹娘赶紧迎进屋里,把小得哥俩支出去,媒人才悄悄说:“人家嫌咱大得那营生彩坏,不够男人。”爹娘愣怔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送走媒人,娘拍炕打腿嚎啕大哭,似要倒出几十年的苦水。爹抱头蹲在地下,长吁短叹。 从此,大得象霜打了的茄子,埋头干活,更加木讷。村里人说,大得傻气更重了。 1.第十二节 上山 ( )[第2章 第二卷 上山拉煤] 第1节 第十二节 上 山 入冬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取暖物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家境j惶的人家,把地里的花柴、秫秸敛获回去,堆得院里、街上到处都是,预备烧火做饭、烧暖炕。家境富裕的,给城里煤园捎个信,碳脚子就送碳上门。中等人家,忙活着构架车辆到东山拉煤,就图省两个脚钱。有那家境偏下或者缺牲口、缺壮丁的人家就两、三家攒一车,合伙到山里拉去。 小得、长山家都预备上山拉煤。 小得、长山没干过这营生,这是头一回去,两家老人不放心,坐在一堆商量。小得爹说,叫大得也去吧,人多好办事,仨人俩车也好有个替换,大得去过,情况也熟。 这里说定,各自回家备车。 长山家是构架叫驴,图个脚轻、好使,小得家只有一头牛,好在有弟兄俩跟车,搭把手使劲,牛车也能跑快点,两挂车能厮跟上。 煤窑在东山里,过河在东垣上往东三十里才能认山,再上山下山翻两道梁三十里山路,才能到煤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来回得三天,三天中要起早贪黑,饿了吃口干馍,渴了路边找口水喝。要是路上遇点麻缠,四天也回不来。人都说:山里路是母哩,拐个弯是五里。说是三十里山路,要比平川上五十里都难走。拉过煤的人都知道这活苦累、吸人。再壮的小伙子,两趟煤拉下来也黄干黑瘦。一般人不愿干这活,实在没办法才操此营生。 也有专门干这行的,一种在山里煤窑上挖煤,四块石头夹张肉饼,不定那会儿阎王就招了去,人说是埋了没死的,挣的是份卖命钱,人称煤黑子。一种专门把碳从煤窑上拉到山下煤园里,运气好的累个半死,运气不好的不定啥时候就摧了坡,轻者残废,重者也许就送了小命,人说是死了没埋的,这种人挣的是份血汗钱,人称碳脚子。 听说晚清时候这一带的煤黑子和碳脚子跟着一个叫安定国的哈哈教头目揭竿而起,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攻城略地。好叫官府头疼了一阵子,后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剿灭。从此人都知道煤黑子和碳脚子都是些下死力的狠货,一般没人敢招惹。 长山、小得、大得起了个大早,天不明就上路了,过河的时候,天才朦胧亮,叫驴没带眼罩,死活不肯过河,长山嘴里就骂,恁这个犟种,恁是没见母驴,见了母驴刀山火海恁也敢上,一面说,一面把棉袄脱下来,蒙上驴的眼,又把P绳绑在牛车尾巴上,才把驴车拉过去。长山嘴里骂骂咧咧,冻得吸溜吸溜,赶紧穿上棉袄,又狠狠朝叫驴踢了两脚。 在东垣上走了三、四里,太阳才从东山顶上露出头来,先是红彤彤的一张薄饼,逐渐上升,并不耀眼。待全部露出来,才发了威,放出光热。长山们顶着阳光往东走,长山、小得兴奋得很,长山一路大声唱着从全义那里学来的情歌,挑逗走路的大闺女、小媳妇。 线板线,线轱辘, 骑上毛驴唤媳妇。 丈人丈母不在屋, 小姨子接待挺热乎。 姐夫姐夫家里坐, 俺给炒菜烙馍馍, 俺不吃,俺不喝, 叫恁姐姐快拾掇, 咱村里,唱戏哩, 接恁姐姐回去哩。 恁先去,快梳头, 跟恁姐姐一起走, 光看好戏不算数, 找对象可是好时候, 精干小伙由恁瞅, 姐夫等着喝喜酒, 小姨子羞得把脸扭, 姐姐掰开了她的手。 妹妹妹妹恁别羞, 找个女婿怪恣悠, 恁要跟他过三天, 打恁骂恁都不走。 有那胆大的闺女、媳妇,唧唧嘎嘎笑着,远远地朝长山啐一口;胆小的红了脸,娇羞地低头躲开。路人纷纷侧目。小得、大得不会唱,也不敢唱,只是一个劲吆着牛快跑。 过了中午,仨人被太阳晒得恹恹的,长山没精打采,也唱不动了,翻第一道山梁,叫驴和牛就被累得浑身大汗、气喘吁吁,仨人也是上气不接下气,长山和小得尝到了这营生的厉害。 掌灯时分,到了白虎店。 2.第十三节 白虎店 ( )[第2章 第二卷 上山拉煤] 第2节 第十三节 白虎店 这是个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位于第二道山梁上,往东下东坂,往西下西坂,两坂陡峭难行,白天只能慢慢楣,夜晚行车险象环生,许多碳脚子在此车毁人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村头靠路一家车马大店,迎送着来来往往的拉煤客。店家院子很大,院里挂了马灯,照得通亮,院中横七竖八停了七、八辆实车、空车,牲口都已卸下,上首五间瓦房,主家住两间,三间是通铺大炕的客房,东厢三袖饭堂,西厢三袖马厩,南面临路敞开。 仨人到时,店中卸车的、吃饭的、歇脚的人已不少,一个黑瘦的小伙计招呼他们卸了车,把叫驴和牛饮了,牵到马厩里拌上草料。这才引仨人到东厢饭堂吃饭,柜上一位精瘦老汉,眉目间比一般山汉精干一些,是店中掌柜,厨下两位女子,一位年长、肥胖、红润,一位年轻、苗条、白净,大概是他的妻、女。 当下老汉招呼道:“白鲜,快给客人勺些面汤。” 那位白净闺女答应一声,就动手拿碗舀汤。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 老汉回头又对仨人说:“跑得又饥又渴吧,今儿个山梁上风大,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长山当即就对老汉产生了好感,平常山下人笑话山里人,说是山里人因缺水而惜水,平常喝的都是羊粪蛋泡过的旱井水,经常几个月舍不得用水洗脸,因此脸黑。客人 逢年过节串亲戚,也是提一罐水当礼物。要碰见让客人喝水的主家,那就是大方透顶的人。今天见掌柜的让喝面汤,先就觉得是个豪爽的人,心里亲近,话就多起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山说:“看掌柜派头就不是一般人,日后定能发大财,享大福。” 掌柜高兴,也就攀谈起来:“客官是城里人吧?” “城南张庄。” “头一回来吧?” “头一回。” “拉煤自家烧?” “过冬烧。” “还吃得消吧?” “还行。” “张庄好光景吧?” “要说咱张庄,那就是个富窝子,地是一马平川,这头望不到那头,抓一把土一捏,油花花往下滴嗒,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河里水是哗哗地流,浇地的时候,把豁子铲开,就不用管了,睡一觉起来,水刚到头,一伸手,改到下一畦子,再继续睡。嘴馋了,拿个红花条蓝子到河里去,顺手一挖,半蓝子鱼、虾,你挎回去,想咋吃咋吃,炖着吃、煎着吃、蒸着吃,那个香呀,馋得人哈喇子都能流下来……” 长山吹得起劲,手到半空,不防白鲜正端汤过来,一把把碗扑拉翻了,汤洒了白鲜一身,俩人都愣怔了。长山反应快,忙用袄袖给白鲜擦,嘴里还说着:“对不住,对不住!”白鲜满脸通红,伸出白净的小手拨拉开长山的黑爪子,急急跑到厨下用湿抹布擦。 掌柜看长山尴尬,忙说:“不要紧,不要紧。”又回头招呼闺女:“白鲜,再勺上汤。” 白鲜端上汤,了长山一眼,长山傻笑一下,算是回应。这里长山和掌柜的胡谝,那里白鲜和她娘做饭,时不时有碳脚子吃完算帐,白鲜就出来收拾碗筷,手脚麻利,来去如风。碳脚子都偷眼瞄着,有的还现出馋相。长山心野眼贼,这一切了然于心,早把白鲜看了个透底,嘴上可没耽误跟掌柜说话。 饭后结账时,掌柜的客气,免了三百块钱的零头,仨人感激不尽。 掌柜说:“拉煤回来,还住咱小店里,咱爷们有缘份,对脾气,能尿到一壶里,俺可能还有事相托。”又叫白鲜领着仨人去安排铺位。 白鲜领着仨人往上屋走,长山跟在白鲜身后,见白鲜身姿窈窕,摇曳有致。就有点心猿意马,想起了全义说过的话:识货不识货,先往腰里摸;中彩不中彩,先从腰里揣。到暗影里,长山装作被石头绊了脚,踉跄之际偷偷往白鲜腰里摸了一把,白鲜没回头,也没啃声,象是不经意的往后甩了下胳膊,就挡开了长山的魔爪。小得和大得跟在后头,打着饱嗝,浑然不觉。 客房是三间通屋,靠北墙和南墙各是一溜大炕,中间是过道,北炕东西都顶到山墙上,南炕西头顶着山墙,东头是门道。四人进门,差点被屋里的烟气、汗味、脚臭熏倒,虽然挂着马灯,但烟气重,仍显得昏暗,模模糊糊能看到铺上散乱地躺着十几个人。 白鲜一手捏了鼻子,另一手指着北炕最东头迎门的位置,哼哼着,意思是让长山住。 长山说:“这里门风大,俺还是住里边。” 说着就往里走,被白鲜一把拉过来,差点摔在炕上。 长山说:“俺住俺住,小闺女子劲倒是不小。” 就有客人插嘴说:“秀要能拉俺一把,住在牛圈里俺也情愿。” 正好这时马厩里有母驴叫唤,白鲜说:“母驴叫恁呢,恁赶紧去吧!” 人们“轰”地一声就爆了大笑,笑声中白鲜捏着鼻子跑出去,到院里才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撩拨得碳脚子们心里痒酥酥的,有那好说的嘴上就发了骚。 那客人悄声说:“恁都知道秀在那里睡觉么?” 众人不知,就有人追问,也有人说:“在他爹娘屋里呗。” “嘁,谁家十七、八的大闺女跟她爹娘睡一个屋,那还不碍她爹娘的事。对了,俺给伙计们说个笑话,说是城里有一家卖肉的姓张,俩口带一个十七、八的大闺女过日子,城里地方窄狭,实在没办法分屋住,闺女大了,再不能一炕住,就在大炕边给闺女支了张谢。晚上,两口办事,摸摸索索、哼哼唧唧的,把闺女惊动了。迷迷糊糊问:“娘,啥动静?”她娘说:“老鼠要进洞。”闺女大了爱操心,就说:“看把肉咬了。”就要摸索着点灯起来看看,她爹急了,就气说: “睡恁觉, 做恁梦, 甭管进洞不进洞。” 闺女说:“老鼠偷吃呢。” 她爹更气了,说: “做恁梦, 挺恁尸, 管峦党圆煌党浴! 3.第十四节 暗恋 ( )[第2章 第二卷 上山拉煤] 第3节 第十四节 暗 恋 笑话说到这里,碳脚子们笑成了一堆,先睡觉的也没了睡意,七嘴八舌抖着荤料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客人又说:“东头两间,一明一暗,掌柜的老两口睡在尽东头暗间,明间靠西墙是秀的铺,跟那位后生只隔一层墙,知道这山里隔墙拿啥做的么,是用荆条编成笆子,两面各涂上一层泥,时间一长,泥裂了缝,两边就透了亮,放个屁对面都能听见,要是运气好,还能瞅见点啥。” 长山正整理衣被准备睡觉,听了这话赶紧爬在板壁上看,另有几位也往跟前凑,那位客人就噗嗤笑了。说:“恁这后生倒是猴急,那一家子还在东厢伙房里收拾呢。” 长山有点尴尬,好在灯影里也看不见,就讪讪地坐在铺上脱衣睡觉,那几位也退回去休息。 有人熄了马灯,屋里暗下来,小得和大得已响起了鼾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山睡不着,他躺在铺上假寐,那丝隐隐的期待烧灼着他的神经,他心里象装了火球,脸上滚烫,手脚激动得微微颤抖,全身的知觉都集中在耳朵上,仔细地谛听着东厢饭堂和院里的动静。 锅碗瓢盆的叮铛声告一段落之后,他听到饭堂的锁门声,在意识里,他把这些声音转换成了画面:白鲜跟她娘先提着灯出了饭堂往茅房去,腾空了肚子,提了尿盆回北屋整理床铺睡觉,掌柜和伙计到院里,先去马厩添了草,掌柜嘱咐伙计别忘添夜草,伙计在马厩插门睡觉。掌柜摘下院里的马灯,提着去了茅房,撒尿,咳嗽,又到客房来转了一圈,看到煤客们都已酣睡,才带上门回隔壁主房去了。 白鲜和她娘正在里屋小声说着啥,掌柜进屋,白鲜就到外屋拾掇睡觉,长山听到OO@@扫炕、脱鞋、铺被窝、脱衣服的声音,激动地喘不上气来,他侧脸朝墙,急切地搜索,希望能找到一条缝隙或一个凶。居然找到一个,孔里漏过微弱的光,长山赶紧把眼睛贴上去,只能看到里屋亮着灯光,外屋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 隐隐约约听见掌柜和老婆说:“河西张庄不错,从前俺跑碳脚的时候,到那一带去过,人家不是枉说,那地方真是不错。” 老婆说:“人是能行,地界也不错。” 掌柜说:“明天俺想办法叫人家先提亲。”说着也就熄灯睡觉了。 长山心里一喜,模模糊糊觉得掌柜两口的话跟自家有关系,夸说俺张庄,还说人不错,还说提亲,莫非是说俺人不错,村子不错,叫俺赶紧打发人上他家提亲么?他脑子身子热乎乎的,赶紧离开凶,睡正身子,长长出了口气。脑子里又把白鲜咂摸了一遍:模样,周正,俏俏的;个头,中等,不高也不低;声音,银铃一样,好听;皮肤,白中透红,鲜鲜嫩嫩,看着就亲;做活,灶上见识了,怪麻利,就是不知道地里咋样。全义说过,好女人软玉温香。软不软,明天要找机会摸摸;玉就是白,不用说了;温不温,还是得摸;香不香,对,明天摸的时候一块闻闻。学堂里先生好像说过,好女人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敷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长山把关于女人的所有知识都捋了一遍,他浮想联翩、想入非非。 突然,一个念头闪了出来,人家掌柜两口说的是张庄,没错;可那不错的人是谁?到底是自己、小得还是大得?,他有点拿不准,思忖了一会儿,乏了,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白鲜也很久没有睡着,爹娘说的话,白鲜是句句上心。她生在这个前后都是大坂的小山村,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见过太大的世面,这十几户人家的几十号人,她是熟得不能再熟,每个人的根根稍稍都很清楚。邻里之间发生纠纷,老婆、汉子们骂街都爱说,谁不知道谁裤裆里是咋回事,把恁烧成灰也能认识。因为太熟,彼此之间缺乏神秘感,也就没有了吸引力。村里仅有的几个小伙子,白鲜一想就是他们年幼时挂着鼻涕的邋遢样,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闯进白鲜的心扉。她渴望走出这层峦叠嶂的闭塞世界。 长山们的到来让她感到新鲜,他描绘的山下生活让她神往,她没觉得他是吹嘘,他的精干、他的能说会道、他对她的注意和挑逗都让她心动,她让他睡在那铺位上就是想让他靠自己近些,再近些。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来,在板壁上摩挲,就像摩挲着长山的脸。 长山本来就没有睡熟,一闭上眼,白鲜的倩影就在脑海中晃动,他似乎感觉到了白鲜的呼吸,听到了轻轻的摩挲声,他循着声音摸去,竟能感觉出隔壁手的移动,他迎合着那只手,仿佛接受白鲜的爱抚,又好象自己的手在白鲜的裸体上游移。他又找到那个凶,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他急中生智,对着凶悄悄吹过一口气去,待第二口要吹时,凶上已经堵了什么,他猜想,也许是手,也许是耳朵,他把耳朵凑上去,听到了白鲜急促的呼吸……。 4.第十五节 初恋 ( )[第2章 第二卷 上山拉煤] 第4节 第十五节 初 恋 早上天不亮,白鲜就起 按惯例,小店是不管煤客们早饭的,爹娘觉得奇怪,就大声问白鲜咋回事,三遍五遍白鲜也不搭腔,爹娘贪睡,也就不再管她,自顾睡懒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煤客们贪早赶路,纷纷起床向小伙计要了牲口,构架车马往东坂、西坂分头去了。长山昨晚不安生,早上乏得厉害,被小得和大得硬撬起来,还瞌睡得睁不开眼,走到院里,大得已经构架好牛车,正在构架叫驴,叫驴认生,一边拉着长声叫唤,一边犟着脖子不认套脖。长山接过缰绳,在叫驴屁股上踢了两脚,嘴里说:“恁这个犟种,换个人伺候恁还不愿意。”三下两下就套上了套脖。大得忽然指着长山脸说:“恁叫鬼捶了吧,脸上黑紫蓝青的。” 白鲜在饭堂门口招手,仨人停下手凑过去,白鲜看着长山的脸哈哈大笑,嘴里说:“先搁下手吃饭。” 长山估计她是笑自己黑脸,仔细一看,白鲜的白脸上也带着黑眼圈,就指着白鲜的脸也笑着说:“还说俺呢,看恁自家脸。 ” 白鲜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赶紧到柜上拿镜子照,又对着镜子揉搓。 这里长山舀了水,仨人洗了手脸,白鲜已盛好了疙瘩汤,长山和小得埋头就吃,大得迟疑了一下,见俩人吃,也跟着吃开了。 吃完抹了嘴,小得要给钱,白鲜挤眉弄眼示意让他和大得先走,让长山算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小得心里感激,拉着大得出来分头饮叫驴和牛。 长山吃完,舀了瓢凉水涮嘴,漫不经心地问:“多少钱?” 白鲜调侃:“看着办”。 长山掏出两万块。白鲜说,不够。长山又拿出一万块。白鲜瞥了一眼说,不够。长山把口袋里十万块钱全拿出来,白鲜还是说不够。 长山收起钱,说:“把人留下顶饭钱吧。” 白鲜说:“行,留下当伙计”。 长山说:“那俺不干,留下当女婿还行。” 白鲜红了脸,说:“做梦娶媳妇,想得美。” 长山说:“不想才是傻瓜。”趁白鲜不备,凑到白鲜脸上就亲了一口。 白鲜擦着脸说:“流氓”。 长山扮鬼脸:“男人不流氓,发育不正常。” 白鲜捂着耳朵,踢了长山一脚。长山又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要坏菜。” 白鲜说:“拉上煤再来!” 长山故意逗她:“拉上煤直接下山,就不来了。” 白鲜在长山耳朵上拧了一把:“恁敢!” 大得在外面招呼:“弄好了,咱趁早动身吧。” 长山出来从小得手里接过鞭子,凌空叭地甩了个响鞭,就赶动了驴车。 东坂又叫十八盘,上山容易下山难,长山坐在车上,一手拉着车闸,一手拉着缰绳,两腿荡悠着,情动于衷,又扯着嗓子唱起了情歌: 山里的路哎弯又弯, 碳脚子上坡难又难。 哥想着妹妹哎心尖尖, 拉一拉手儿难上个难。 石榴树枝干哎弯上个弯, 长成个材料吆难上个难。 哥念着妹妹哎心颤那个颤, 想拉个话话吆难上个难。 妹妹地心思哎弯上个弯, 哥哥想猜透难上个难。 想跟个妹妹吆结上个缘, 又怕妹妹吆翻那个脸。 悠长的歌声在山间h荡,听得小得和大得心里酸酸的,小得回望山梁,看见一红衣女子举着红围巾朝这里挥舞,赶紧吆喝: “长山,恁tt那是不是白鲜?” 大得憨憨地说:“是白鲜,是白鲜,这是送谁呢?” 长山哭笑不得:“傻瓜!这是t咱呢。” 随即,晨风里飘来凄楚的歌声: 送哥送到长坂头, 哥哥下坂撵头牯, 心想着哥哥慢点走, 再把妹妹瞅一瞅。 妹妹送哥泪花流, 挽留的话儿难出口, 心想着随哥一块走, 又怕碍了哥哥的手。 妹妹的魂儿跟哥走, 哥哥带妹闯九州, 生死都在一搭里, 再不怕哥哥把妹丢。 小得听得入神,眼角有点泪光,鼻腔里呼嗒呼嗒的。 大得说:“人家闺女唱得多j惶,这心里怪不好受呢。” 长山早已是泪流满面。 5.第十六节 议婚 ( )[第2章 第二卷 上山拉煤] 第5节 第十六节 议 婚 煤窑在第三道山梁底下,仨人装上煤,紧赶紧往回返,爬上东坂,天已经耷拉眼皮黑下 见仨人进来,掌柜和伙计赶紧张罗接车、卸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白鲜乍一见仨人进来,就嘎嘎笑得直不起腰,仨人互相一打量,也禁不住笑了,原来在煤窑上装煤的时候,仨人就脏成了黑鬼,路上又扑了一身土,脸上就分不清眉眼了,上十八盘牲口费劲,仨人在车后使劲,汗流如雨,脸上冲出白道,再用黑手呼啦擦汗,那真是脏得看不出底色了。 当下白鲜欢天喜地打水招呼仨人洗脸、喝水、吃饭,好在店里客人不多,一家人和伙计就围着仨人转。 吃完饭,掌柜看大得年长老成,想着是仨人中领头的,就冲大得说:“让恁两个弟兄先回屋睡觉吧,恁留一步,俺有句话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长山和小得就到客房睡觉,今晚客人不多,只有三、五个,还都是来路客,精神头十足,正在打闹调笑。长山、小得昨晚睡过的铺位还空着,就各自还睡老铺位。 饭堂里,掌柜沏上茶,慢慢跟大得聊,先说些雨水多少、年景丰歉之类的淡话,再说到张庄地土咋样、收成如何,最后掌柜似乎是随随便便、自自然然地切入正题。“恁张庄的确是不错,这东山里、西垣上的闺女还不争着去?咱村里媳妇好说吧?” “好说。”大得本来就石馕子,人家说话他不过脑子,反应又慢,由着嘴里胡咧咧。 “有人说东山里媳妇么?” “没人说,嫌远。” “也不算远吧,才一天路程。” “一天还近啊,这走个丈人还不把人累煞。” 掌柜看大得有点不开窍,越发把话往明里挑: “俺这闺女也不小了,想从咱村里找个主,恁看行么?” “不好找,俺村里还没人说山猫媳妇。” 掌柜哭笑不得,可话还得往下说:“恁那个伙计提亲了么,给俺这闺女说合说合咋样。” “知不道,得问他爹。” “恁回去叫他爹打发媒人来提亲咋样?” “他爹厉害,俺不敢说。” 掌柜看大得有点二乎,实在也不像能办这事的人,就有点灰心,心里窝火,嘴上也不便说难听话,就泼了剩茶,吩咐老婆、闺女、伙计封火睡觉。大得实诚,看不出眉眼高底,见人家要锁门,就到客房睡觉去了。 长山见掌柜留下大得说话,心里膈应了一下,寻思人家咋不叫俺留下说话呢?别是嫌俺咋吧,反思了这两天跟白鲜的交往,感觉也没出啥格么,莫非人家闺女嫌俺唐突,告诉了他爹,他爹叫大得敲打俺么?罢罢罢,不瞎猜了,呆会儿问问大得就知道了。 客房里几个客人可能也是头回进山住店,谈兴很浓,彼此嘲笑着对方村里的人和事。有个精瘦的客人说:“恁村里有意思:有一回俺去办事,主家闺女问她娘:“娘哎,后晌干啥活去?”她娘说:“下西沟里脱花裤子。”俺一瞅,那闺女还就穿了条花裤子,俺就寻思,这是要弄啥呢?有这等好事俺还不看看。办完事出来,俺就坐在路边上等,想看看这闺女咋脱花裤子。后来这闺女过来了,有人问:“小妮,恁干啥去?”小妮就说:“捋花腿子去”。俺更奇怪了,这又是脱花裤子,又是捋花腿子,这村里人怎么这样?尾随小妮到地头,有个老婆已在地里干了半天,招呼小妮:“俺已经脱了半截子了,恁怎么才来。”小妮说:“恁稍等等,俺捋快点,咱厮跟上脱。”说着,弯下腰就脱。俺跑到跟前仔细一看,才是给棉花打老枝,嘁!白忙活一场。” 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堆,长山隐隐约约听到隔壁白鲜也笑个不停。 大得进来了,见人家都笑,他也不笑,低头纳闷地脱吧脱吧就睡下了。 长山原想问问他掌柜说些啥的,见他情绪不高,估计不是啥好事,也就不再问了。 6.第十七节 骚古 ( )[第2章 第二卷 上山拉煤] 第6节 第十七节 骚 古 这村里人被嘲笑,心里不舒服,就有一个黑胡子大汉编排对方村里: “说是恁吴村有一个能人,娶了媳妇吧还惦记小姨子,这天村里唱戏,这人就生下了狎心,对媳妇说:咱村里唱戏呢,恁也不说叫恁妹妹 戏演到中间,这人对媳妇说:恁坐好,俺可能吃坏了,要出去拉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媳妇心思全在戏上,嗯了一声往中间挪了挪身子。这人挤出人群,找到小姨子说:“嗨!恁咋还在这里看戏呢,恁姐姐肚子疼得厉害,俺还以为恁跟她回去了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说着就往回走,这小姨子只好跟着,到家一看,姐姐不在。这人说:可能喝了口热水好了,又看戏去了,反正戏也快完了,俺是不去了,恁要看就去吧。说着就打水洗脚睡觉,这小姨子怕走夜路,自己不敢去,也不好意思再去,就到西间脱衣裳钻被窝睡了,这人悄悄赤条条起来,在外间弄出老大动静,小姨子害怕,就咋呼:姐夫,有老鼠,怪害怕。这姐夫就搭腔:不怕不怕,俺来了。说着就窜进西间钻进了小姨子的热被窝……”。 “俩人正干到热闹处,姐姐散戏回来了,听到西间动静,扛着凳子就进来了,借着月光见男人趴在妹妹身上,举起凳子就要砸,妹妹说:且慢S着就吟出四句诗来: 恁两口定下害人计, 说是请俺来看戏, 他这里才要拔出来, 恁凳子又要砸进去。” “哄”地一声,众人爆了一阵大笑,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笑得小肚子转筋,长山嘎嘎的笑声最为突出,他笑得喘不上气来,后来他听到隔壁白鲜银铃般的笑声中间还捶了几下床铺,想必也笑出了眼泪。 笑声渐止,大家正七嘴八舌抢话头,准备说出更有趣的段子,就听到隔壁“桄榔”一声,老大的动静,似乎是摔了什么东西,掌柜气地说:“累塌腰子也累不垮个泊池嘴,该挺尸不挺尸,图嘴上快活,就没想想屋里有老婆闺女,当着自家老婆闺女也能发嘴骚么……。” 象是被掐住了脖子,嘈杂声嘎然而止,众人不好意思,个个闭上臭嘴,讪讪地钻进被窝睡觉。 长山刚才也积极地抢话头,被掌柜的骂声呛住,他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掌柜这是不是在警告自家,联想到大得进来的表现,他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担心人家嫌自家轻佻,担心撩掷白鲜的事被他爹娘知道,担心人家以为刚才的骚故事是自家讲的,担心人家操蛋自家讲骚故事挑逗人家老婆闺女,他有点后悔自家不够稳重,看人家小得、大得,话不多说,活不少干,稳重敦厚,不惹事,不出头,到处落得圆满。 他又乍起耳朵听了一阵,隔壁悄无声息,他心情不安地进了梦乡。 第二天天不亮,长山和小得、大得怕见了掌柜难堪,早早起来,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骡马店。 其他煤客跟着也溜了。 1.第十八节 曹寡妇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1节 第十八节 曹寡妇 从东山拉煤回 第三天,天气晴好,天空瓦蓝瓦蓝,没有一丝风,太阳暖烘烘的,照得人怪舒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村里那些老头、老婆子熬冬闲,坐在朝阳的秫秸垛下晒太阳。 长山起得迟,披了棉袄,了棉鞋,晃晃荡荡在街上走。 晒暖暖的老头们看见,一个姓李的瘸腿子就打听:“这是谁家孩子?长成小伙子了。” 张老爷子张大漏风的嘴呜喽:“是赵驴偶页ど剑家伙怪能干,才从东山拉煤回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嗷,也是个小驴拧闭再⒁摸着光脑壳似有所悟。 几张少牙缺齿干瘪的嘴就爆发了空洞的大笑。 这笑声招引了一双妇人的眼睛,这眼睛盯着长山的背影盘桓、咂摸了半天,拥有这双眼睛的脑袋瓜子做出一个判断:这是个筋强骨壮的精干小伙子。 这颗脑袋的主人是曹寡妇,擅长说媒拉纤,年轻人都叫她曹媒婆,高大丰满的身材,臀大腰圆两头尖,头发虽已花白但梳理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面容虽显皱纹依然如满月般白皙,衣裳可身可卯,信尖尖,一步三颤,周身透出与一般庄户女人不一样的风韵。 据说这曹寡妇是北山曹家坡人氏,年轻时相貌出众,爹娘稍一疏忽,被人诓进了娼门,在城里红过一阵,绰号“大洋马”,张庄来有子当时在二战区队伍上当连长,就驻扎在城里,俩人好上后,来有子领着大洋马回村见爹娘,爹娘嫌是娼家,不是鼻子不是眼地给人家难看,人家不在乎,回到城里就坐了来有子的连部。日本人过来,来有子的队伍跑得没了影,大洋马只好回到娼门,曾有十来个小鬼子轮着上她的身,她身体好功夫强,根本没当一回事。八路军过来后,政府取缔妓院,问她到那里落脚,他听说二战区那支队伍散了,来有子回张庄种地,就说要找男人。来有子爹娘在逃难时死了,她跟来有子过到一堆,生了一个闺女,过了有三年好光景,来有子就得痨病撒手走了。她拉扯个闺女、侍弄几亩庄稼不容易,就施展从前魅力,临时拉拢个散客帮忙。由于阅人众多,练就了一双品味男人的锐眼,见到男人一打眼,就知道这人筋骨强弱、品行高下、潜质如何。比赵老秋相马的本事也不在下,学堂里先生背后就说过,张庄有两双毒眼,一是赵老秋,相马;二是曹寡妇,品男。古有伯乐相马,今有张庄“双毒”。 曹寡妇当时正靠在自家门前的老槐树上磕瓜籽,瓜籽皮吐了一地。意识到长山成人之后,就决定成就长山的婚事,一是笼络感情,日后支使他方便。二是赵老秋光景富裕,谢礼也不会薄气。打定主意之后,她又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兄,吐了一个瓜籽皮,就扭着屁股往家踱。 过了两天,北山里捎信下来,说是曹寡妇她爹过六十大寿,让她带着小闺女去,曹寡妇信走不得长路,熬煎了一夜,想了一圈,最后决定试试借赵老秋的叫驴当脚力。 第二天早饭时,曹寡妇跑到赵家,一家三口正吃早饭,见寡妇来,赶紧让座让吃。客气一番之后,寡妇说明来意,赵老秋心里老大不情愿,可嘴上又不便说出来,就只是说那畜牲犟得很,一般人弄不了它,恐怕路上出事,长山不知他爹的用意,插嘴说要不俺跟婶子去一趟,曹寡妇赶忙称赞长山懂事、心好、仁义,接着就夸说老秋两口子好福气,有这么个仁义的孩子,将来就等着享福吧。一顿米汤灌得老秋两口子晕头转向,老秋转了心思,当下约定明天起个大早,由长山牵着叫驴到寡妇家,驮她母女到北山曹家坡去。 2.第十九节 桃花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2节 第十九节 桃 花 第二天,按约定行事,因为曹寡妇是走喜亲,为了礼貌,长山娘特意让长山换了一身新衣裳,曹寡妇一见,心里对长山更有好感,面子上就象对亲儿子一样,眉角眼梢都是笑,长山平素听说过曹寡妇的故事,现在一打交道,觉得曹寡妇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又兼对她艰难光景早有同情,心里就打消芥蒂,完全敞开了心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拉呱中曹寡妇对长山已摸了个底儿透,觉得这后生真是不错,一定要给他说一房上好的媳妇。 到了曹家坡,天已近晌午,长山把娘俩扶下驴,她娘家大哥和大哥家侄子正在门口迎接,大哥把娘俩欢欢喜喜迎进门去,这里侄子接过叫驴,把长山引到旁边一座院落,说是他二叔家,屋里一个年轻闺女正要出门,见叔伯哥领一后生进 ”长山看那闺女大大方方、礼数周全、从容不迫,心里就有好感,十分舒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俩人走后,长山回味那闺女的言行举止,觉得似曾相识。猛然醒悟:侄女随姑。可不是,跟她姑一样是高个、丰满、白净。不同的是人年轻,头发乌黑,脸皮鲜嫩,身型苗条,天足。就想起人们传说曹寡妇年轻时因为漂亮才招惹得城里娼门的掮客哄骗了她。这闺女应该比她姑年轻时还漂亮。 想到这里,就下意识地寻摸这闺女在那里睡觉。这房子是三间北屋,一明两暗,这是东间,贴窗一盘土炕,靠东墙是炉台和煤池,煤池上加了盖,盖上摆了锅碗家什,靠北墙是张方桌,看炕上铺盖,两床被窝,看锅碗家什,三只锅,一只炒菜铁锅,一只铁饭锅,一只砂锅,五只碗、五双筷子,从磨损痕迹看,常用的是三只。这家里应该是三口人,这间住俩人,应该是老两口,闺女应该住在西间,过去看看,果然是闺房摆设,土炕依着西墙,窗下是炉台,靠北墙一只衣柜,炕上一枕一被,炕围上绣了花色图案,是鲤鱼荷花和鸳鸯戏水。长山趴在炕上,伸长鼻子想嗅到女人的体味,不明显,又从枕头上嗅,嗅到了皂角的味道,他仿佛把鼻子和嘴贴在那闺女的头发上、脸上、脖子里、胸膛上……思绪飞驰,想入非非。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隐隐约约听到有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人已经进来了,是曹寡妇和她侄女,那闺女看到长山睡在自己炕上,先就红了脸,长山也象偷东西被人撞见一样怪不好意思,赶快坐起来。曹寡妇看到长山和侄女尴尬的神态,眼睛一亮,心里就有了主意。 原来是那边院里吃了饭,曹寡妇和她侄女惦记这边长山还没吃饭,就用木盘端了一碗菜、几个馍送了过来,先到东间一看,没有,听到西间有鼾声,就过来了。 当时,三个人到了东间,姑侄俩让长山吃饭,长山走了一路,也饿了,就狼吞虎咽吃将起来。姑侄俩坐在炕沿上,拉些家长里短、女工营生。从俩人话里,长山知道,那闺女叫桃花,是曹寡妇兄弟的独生女,曹家男丁农闲时在北山里打石头卖钱,一年也能弄俩辛苦钱,桃花时常去帮忙,也怪能干。 半后晌,过寿的一应程式闹完,长山和曹寡妇就往回赶。曹寡妇搂着闺女骑在驴上,头随着驴的脚步一点一点,看着西天暖暖的太阳,想起在二哥家长山和桃花那幕尴尬,就问长山:“恁觉得俺那侄女桃花长得咋样?” “十里八村就没见过那么标致的。” “那闺女从型懂事,俺那弟媳妇病病怏怏,多亏了这闺女里里外外招呼,这光景才能看过去,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 “嗷,还那么能干!” “谁要娶了桃花当媳妇,那真是上辈子修下的。” “是呢。” “给恁络合络合咋样?” 长山心里当即就想到了白鲜,想说说白鲜的事,可一想到那晚白鲜爹的ㄆ,就觉得白鲜家恐怕是对自己有了成见,说了也白搭。心里想着那事,嘴里就支支吾吾,没个囫囵话。 这里曹寡妇见长山支吾,以为是年轻人害羞,就大包大揽说: “恁放心,这事包在婶子身上,回去就找恁爹提说,一准能弄成。” 长山心猿意马,拿不定那头,又不好拒绝这头,犹犹豫豫的,就没有啃声。 3.第二十节 搅婚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3节 第二十节 搅 婚 这天,曹寡妇家门口忽然 眯缝老眼晒太阳的老汉们纷纷睁眼,目送他老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在曹寡妇家门口老槐树上栓了马,也不问人,抬脚就进了院门。 曹寡妇听得马蹄声响,正说到街上看看,来人已进了院子,忙迎出去。 “哎吆吆,俺说今早起老槐树上喜鹊叫呢,原来是煤园黄掌柜到了,贵客,贵客,快进屋上炕坐。” “有阵子没见了,大洋马还那么精神,来,叫老相好先揣揣膘。”黄掌柜说着就伸手往曹寡妇腰里摸,曹寡妇顺势投怀送抱,嘴里说: “骚猫,一把年纪了,还是那么馋!” 当下俩人摸摸索索、亲热了一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缱绻过后,黄掌柜盘腿坐在炕上,曹寡妇端过烟簸箩,拿过烟杆,往烟锅子里满上烟丝,从炉火里对上火,才递给黄掌柜让抽。黄掌柜抽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眯上一只眼,另一只眼透过烟雾看着曹寡妇说: “这次一 ” “哎吆!难为恁惦记。不说送碳个头把月都不登门,就像是谁非要谋恁碳一样。这几年还就混了个说媒拉纤的本事,十里八村恁打听打听,经俺手捏成的姻缘,不说成连吧,也能成排了。说说,看上谁家光景了?” “是这,前几天咱张庄有几个后生上山拉煤,里头有个叫长山的,被白虎店那掌柜瞄上了,想把闺女嫁过来,地界、人才他都满意,叫俺来打听打听,看看家境咋样,要行呢,就络合络合,叫男家先上门提亲,不行呢,恁就在咱这一片给踅摸个人家。” 曹寡妇心里马上警觉起来,她已经盘算好长山和桃花的亲事,那天回来长山直接把她娘俩送回家,把东西搬进屋里,待娘俩进门歇下脚,他才牵着叫驴回自己家,那份周到、细心、体贴让娘俩十分感动。曹寡妇越发觉得,不用桃花把长山这小伙笼络到自己身边,还真可惜了。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去长山家,一来表示一下谢意,二是正式提出长山和桃花的亲事,让赵老秋两口子早做准备。谁知第二天身上就不松缓,可能是累了,这一耽搁就是几天。现在黄掌柜提出把长山说给白虎店掌柜闺女,这不坏了自己家的好事吗?万万不行,一定要给他挑散。 她心里转了十八个弯,脸上却平静如水,不动声色。 “要说长山这后生呢,确实不错,就是恁来得有点迟,人家已经定了亲,就快娶亲了。不过恁不要可惜,还有一层意思,长山这后生嘴有点油滑,不实诚。家境呢,中等偏下,就是个中下等,家里三五亩地,都是瘠薄子旱地,家里院子也窄狭,他爹赵老秋,干个骟蛋配种的营生,名声也不好。家底有点局狭,怕是亏了咱掌柜的闺女。要相信俺,给咱再找个好人家。” “恁就是这行里大拿,谁敢不相信恁呢。俗话说,媒人眼窝里一杆秤,咱这十里八乡谁有恁那眼力见识,恁说谁家般配就说谁家。” 曹寡妇脑子里飞快把村里年轻人过了一遍,很快锁定了目标。 “俺说就李小得吧,家里四口人,四个劳动力,六、七亩地,都是厚实水地,家里院子也宽敞,独门独院。前几年还雇过长工,就是当下,忙活时候也还雇短工。家底厚实,在村里算是上等人家。他爹人实诚、能干,庄稼地里是好把式。他娘,里里外外一把手,将来过日月也能帮上忙。他哥大得,那就是个雇汉,啥活都干,顶一头好牛使唤。小得这孩子,要样是样,要行是行,那比长山长得要顺溜,人又实诚。将来咱闺女进了门,那就是掉进了豆腐锅里,想没福都不由恁。” “行,这事就依恁。恁就顶男方媒人,俺呢,就算女方媒人。咱先说好,先从男方起事提媒,接下来送庚帖、过小礼、送好日、过大礼,一应程式按东山老规矩来,一样不拉,一项不少。” “行,一言为定,就依恁。” 曹寡妇知道,东山里婚仪程序十分繁杂,时间拖得长,彩礼也要得多。可这些对媒人来说都不是坏事。婚仪杂、时间长正显出媒人办事能量;彩礼多是主家出,不碍咱媒人啥事;当然,媒人的谢仪自然也就多,咱巴不得这样呢。 当下俩人商量:改日,先给李小得家透个口风,要是没意见,就由李家起头,先置备礼物提亲。由黄掌柜到东山去提媒,两家答应了,再说下一步。 计议已定,曹寡妇已麻利地弄好了两样小菜,拿出半瓶烧酒,俩人对着喝了几杯,又谝了些淡话,黄掌柜就告辞走了。 4.第二十一节 提媒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4节 第二十一节 提 媒 曹寡妇生怕李小得的婚事在这批年轻人里占了先,又害怕桃花和长山的婚事有啥疙搅,就赶紧到长山家去提媒。[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冬闲时候,一般人都在家里坐冬,曹寡妇去时,长山家三口人都在,寒暄过后,曹寡妇提出了长山和桃花的婚事,加上自家又是亲姑姑,长山又见过,曹寡妇把桃花夸了个天花乱坠,简直是天女下凡、世上罕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山父母听得心花怒放,又见长山不停地点头称是,想来这闺女也不赖,就感激地答应眷提亲办事。 曹寡妇又卖好说:“人家李小得他娘已经托人到东山白虎店提亲去了,这媒是人家东山里先打发人提说的,这头媒人是俺,俺可不想让李家孩子成亲成到前头,这批年轻人咋说也得咱长山打头。 ” 长山父母见曹寡妇这样体贴自家,又兼以后要成亲戚,感激得真是要落下泪来。 长山前几天在路上就想把东山白虎店白鲜的事告诉曹寡妇,总觉得自家不能辜负了白鲜,可心里拿不准白鲜和她父母看上的究竟是李小得、李大得还是自家?最后那晚白掌柜留大得说话,长山心里就犯嘀咕,后来还问过大得,究竟说些啥,大得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啥来,长山还猜想,大得是不是故意隐瞒什么?那晚听酸故事,自家笑声最大,又兼睡得离板壁最近,恐怕白掌柜一家怀疑那就是自己讲的,第二天早上没等白鲜一家人起床客人就纷纷开溜,自己只好也跟着走,小伙计还说,恁都不等秀起来告辞一声么?当时只觉得小伙计是挖苦人,讪讪地接过牲口构架车就走。现在人家主动提出要嫁给李小得,看来是见了自家怪了,也许是当初人家看上的就是李小得,自家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哎!也罢,也罢。总算是知道人家心思了,多亏自家当时没做出太冒失的事来,现在心里也算安然了。 事情商定之后,曹寡妇有心要快办抢先,就紧着催促长山家上门提亲。长山父母也是使媳妇心切,就置办了礼物,托曹寡妇带了长山八字,亲自到北山提亲。女方见过长山,又相信曹寡妇是自家人,也不嫌好道歹、推三托四,就给了八字,曹寡妇做主,见面、相家的程序就免了,只搞订婚、过礼两个仪式。两家都没意见,事情办得格外顺利,忙活了一冬,一应程式办理完毕。春天,就该迎娶媳妇过门了。两家商定,等年关过完,地气转暖,清明祭罢祖,就张罗给两个孩子办事。 长山经这一番程式折腾,一冬天心里也宁静下来,成天想着桃花,对白鲜的心思渐渐淡了。听说李家的事进展缓慢,也猜到是曹寡妇有意从中作梗、拖延时间,心里竟暗暗有一丝快慰,又觉对不起白鲜,心里七上八下了一阵,也渐渐疲了。管人家那事干啥,爱咋咋去。长山就是长山,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从前的事说不想就不想了。 二月二,龙抬头,光棍寡妇发了愁。全义和几个没结婚的生瓜蛋子那夜吃着豆子嚎骚歌,也约了长山,长山心里想桃花,就到曹寡妇家拉闲呱,没到全义的破草屋里去。 5.第二十二节 长山成婚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5节 第二十二节 长山成婚 清明时节,细雨霏霏,杏白桃红,麦柳泛绿,祭罢祖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连续几天春和景明,长山娶亲的日子也到了。 三月十八,是早就订好的娶亲日子,四邻八亲早早过来帮忙,赵老秋的老相与们都来讨喜酒喝,长山的大、小伙计们也都过来帮忙,赵家喜气盈门,格外热闹,比李大得娶亲时场面还要风光。 天擦黑,长山骑着叫驴打头,一帮吹鼓手簇拥着桃花坐的轿车子进了村,一街两巷的乡亲都出 中间还跨过一个马鞍。女宾嘴里念叨:传代,传代!平安,平安! 看热闹的闺女、小子们先前叽叽喳喳,后来就赛开了歌谣。先是小闺女们齐声吟唱: 咚咚嚓,娶娇娃, 娇娃不来可咋呀, 爹也哭,娘也哭, 女婿哭哩没招呼。[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小子们狂吼,声音盖过了闺女们: 咕咚咚,车来了, 姑娘戴着花来了。 啥花?桃花。 姑姑改到姚家。 姑父是个放羊哩, 把姑姑赶到南场里。 南场里有个碾麦哩, 把姑姑屁股碾哩白白哩。 院中早搭好花堂。先生司仪,长山和桃花一拜天地,祈众神保佑;二拜高堂,谢父母养育之恩;夫妻对拜,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接着先生就吟唱《拜堂歌》: 五福临门贴对子, 两口相好一辈子。 陪的箱子和柜子, 还有褥子和被子。 一块檀香木, 裁成双马鞍, 新人入洞房, 四季保平安。 一轮明月照满堂, 家有梧桐落凤凰。 五年连生三贵子, 状元、榜眼、探花郎。 先生吟唱之际,挥手示意新郎、新娘入洞房。长山用红绸同心结牵着桃花进了洞房。 吉祥人撒完帐,桃花才上炕坐好,头顿餐就上桌了,俩人同桌吃饭,每上一道菜,桃花都要给长山夹一筷子,等菜上完,也夹满了一碗,桃花叫长山放在天窗上。 长山不解。就问:“这是干啥呢?” 桃花莞尔一笑说:“叫恁明天吃。” 收拾了碗筷,有个妇女站到炕上把糊在窗户四角的红纸捅破。 长山说:“好好的,恁弄破它干啥?” 那妇女说:“这是叫妖魔鬼怪从这里逃走呢。” 长山说:“俺命硬,啥鬼也不敢来缠。” 那妇女从炕上下来,到门口招呼了一声,等在门外的一群小媳妇、大闺女、小小子们一哄而入,嚷嚷着要淘新媳妇。那妇女上手抓住长山和桃花的头发就要往一块系,嘴里说:结发,结发。 长山说:“等等等等,俺自家结。”等媳妇一松手,长山挣脱出来就跑了。 那帮人没拦住长山,就围住桃花嘻嘻哈哈地搜检喜糖吃,桃花鞋被脱了,袄上扣子被拽掉了,不知谁还要抽腰带,桃花死死护住,才好没被抽走。 6.第二十三节 闹桃花房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6节 第二十三节 闹桃花房 半夜时分,文闹的人渐渐疲了,新房里闹声也小了许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赵老秋到灶上找见全义、小得几个人,先散了一盒烟,散完说:“恁几个小伴就帮帮忙,受受累,张罗武闹、安房吧。” 全义满口答应说:“大叔放心,保险把事办好。” 几个人动身进屋,把最后几个小孩子撵走,就张罗找长山,小得说:“恍惚记得进了牛屋,俺去找找看。”找到牛屋,见长山和衣躺在铺上,呼噜打得山响。小得摇醒长山说:“快,快!该过堂了。” 长山被押解回新房,全义几个人正围着桃花说荤段子,桃花躲在炕角里,闷头不语。见长山进来,几个人七嘴八舌,这个说要玩“擀毡子”,那个说还是“吃鲜桃”,下个又说干脆“抓跳蚤”。 这些名堂长山都知道,闹别人房的时候都玩过。 不管玩啥,都要新娘脱衣裳,全义见桃花缩在炕上,有点放不开,又不想呈强上手,就说:“长山,恁是老人手了,规矩恁也知道,恁说咋办吧?” 长山说:“都累了一天了,不劳大哥和兄弟们动手,恁先在灶上喝碗茶,俺俩给咱唱二人台,来个全自动,咋样?” 全义说:“行,待会儿拿布子 ”就招呼几个人往外走,几个家伙老大不情愿,又拗不过全义,只好磨磨蹭蹭走了出去。 长山从桃花大襟袄里头口袋里掏出红布子,铺在席上,慢慢哄着她脱衣裳。 长山轻抚着桃花的头发,跟她耳鬓厮磨,咬她耳垂,吻她脖颈,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情话,感觉桃花有些情动,就动手轻轻解她衣扣……,桃花突然警觉,打开长山手说:“恁这个熊和尚,恁要干啥,耍啥流氓?” 长山没想到桃花突然会来这一手,尴尬得脸红到了脚尖上,象被人打了一闷棍,软瘫成一堆,精神上先冒土恕 全义们哪有心思喝茶,都趴在窗台上听房,听见屋里动静不对,又钻了进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桃花象炸了翅的母鸡,呼哧呼哧喘着,不让长山挨她。 全义看场面实在太僵,就提议说:“俺给咱唱段情歌乐呵乐呵,每段最后一句大家都和上唱。” 大家七嘴八舌说:“行,行,恁就赶紧开唱吧,把长山都急死了。” 全义就小声唱起来: 妹妹好像大鸭梨, 梨大水多甜如蜜。 有心上去尝一口, 又怕妹妹恁不依。 ——又怕妹妹恁不依。 天要下雨先刮风, 马要喝水先摇鬃。 公鸡叫鸣先拍翅, 妹要寻哥口放松。 ——妹要寻哥口放松。 瓜籽仁仁黑豆豆, 妹妹有个巧口口。 那一天说噜半句话, 撩拨得二哥魂魂丢。 ——撩拨得二哥魂魂丢。 羊肚子毛巾红道道, 俺就瞅见哥哥好。 迎面遇上难开口, 揣给他个荷包包。 ——揣给他个荷包包。 玉茭杆杆青又青, 浍河水水深又深。 有心跟哥并排走, 不知哥哥肯不肯。 ——不知哥哥肯不肯。 俺看恁花难上难, 变上个蜜蜂往里钻。 三钻两钻钻进去, 想在花里看牡丹。 ——想在花里看牡丹。 长山看桃花被情歌打动,低眉顺眼,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感觉是时候了,就猛然发力,把桃花扑倒在炕上,挺枪入港。 桃花极力挣扎,浑身筛糠一般,抖成一团,杀猪也似叫唤……长山感觉桃花身体冰凉,越锁越紧,自己十分难受,就抽身逃出。 桃花身体蜷缩成一团,象风中的花朵一般颤抖,嘴里还在叫唤、谩骂……。 长山抽出红布,看到上面斑斑点点有殷红血迹,就交给小得。 全义说:“去,叫老秋叔和婶看看,事情就算成了。” 片刻,小得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封子点心,拆开让大家吃,嘴里说:“秋婶子看了,问怎么恁大动静,我说桃花骇疼呢,她就再没啃声。” 全义说:“事情就这样了,安好房,撤吧。” 几个小弟兄给长山和桃花铺好被褥,让两口钻进去,还觉得不过瘾,磨磨唧唧不想走,全义拧着一个生瓜蛋子的耳朵就往外拉,嘴里说着:“恁这小熊和尚还想钻被窝么,不到时候呢。”几个人只好跟了出去。赵老秋老两口挽留吃饭,人们不吃,老两口就送了出去。 待老两口插了街门回去,全义说:“桃花长得确实不懒,可惜是个僵姑子。” 大家忙问啥意思。全义说:“先生 拉过,这是一种娘们病,好像叫‘疼啥’,意思是一来月信就疼。同房的时候还往紧里抽,夹得男人也很难受。” 小得忙问:“能生孩子么,要不能生,长山就成绝户头了。” “孩子倒是能生,就是一同房就难受。” “那就j惶长山了。” “可惜了!”全义一声叹息。 一个生瓜蛋子插嘴说:“兴许是他家里骟蛋配种,坏了风脉,才遇上这种事,长山那驴乓部上Я恕! “胡说,这事谁遇上谁遇不上咋能说成,兴许恁赶明儿娶个‘石姑子’,连窟窿也没有,疚死恁个小熊和尚。”全义训斥他。 几个人都觉得没趣,恹头耷脑各自回家。 7.第二十四节 房事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7节 第二十四节 房 事 全义、小得们走了以后,长山哄着桃花睡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桃花受了惊吓,死活不让长山挨她,长山只好又铺下一床被子,俩人分开睡。 第二天早上,桃花早早起来由长山陪着到东间谒公婆,桃花给公婆献了枣、栗等几样干果。长山娘回赠了两块布料。桃花回屋放下布料,就到灶房做饭。公婆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一家人吃完饭,长山就带桃花到祖坟上拜祭,回来又到门口几家邻里拜见了一番。 中午,桃花她大伯领着小侄女来看三日,顺便接桃花回门,桃花似有万般委屈,眼圈发红,可最终也没哭出来,半后晌,跟着大伯回了北山曹家坡。 隔日,长山到曹寡妇家串门,一 不巧门上落着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隔壁媳妇告诉长山,昨天曹家坡有个后生牵了头骡子来把曹寡妇叫走了。 长山思忖:前天桃花回门,昨天曹家坡就打发人来叫曹寡妇,恐怕跟自家有关,要有事就是那天夜里桃花不高兴,可第二天桃花也没说啥呀,走的时候也没啥症候,真是弄不清楚咋回事? 他突然想到了大得的事,心里咯噔一下,别是桃花不高兴,不想回来了吧? 一种不祥的念头笼罩在他心头,心口象有小兔蹦蹦乱跳,他觉得太阳寡白寡白的,薄云也阴郁地不怀好意,整个天空都黯淡了。 半后晌,长山跟他爹正在铡草,曹寡妇家小闺女来叫长山,说是她娘有事叫长山哥去一趟。 长山问:“恁娘不是去曹家坡了么,啥时回来的?” “过晌午就回来了。”小闺女说完,蹦蹦跳跳玩去了。 爹停下手让长山赶紧去,长山不敢怠慢,洗了把手披上褂子就去了。 长山一到,曹寡妇热情地让座、倒水,还端过烟簸箩,递过烟杆让长山抽。长山没接烟杆,心里嘀咕:看样子,也没啥事呀。遂沉住气,也不问,看曹寡妇说啥。 曹寡妇自己装上烟,长山赶紧打火镰点上火,曹寡妇才开口说: “昨上午曹家坡来接俺去,说是桃花寻事呢,俺去问了桃花,才说是破身难受,害怕男人再上身,俺给她破解了破解,好好数落了她一顿,才不寻事了。明天恁去接她,两口以后好好过日子。可是俺今儿也得给你说说女人的事,免得恁都往后因为这事闹饥荒。” 长山正想听的就是这话,赶忙再替曹寡妇装上烟锅子,对上火,谄媚地递过去。态度诚恳地认真聆听。 “这女人的身子学问大着呢,啥样的都有,有些皮实得很,这种女人就粘男人。象桃花就娇气,受不得男人动粗,她自家没乐趣,还难受,可是生育不受影响。对这种女人,男人就得哄耍着来。恁往后耐心些,千万不敢霸王硬上弓。她这人懂礼性,也能干,长得又中看,过日月是把好手,咱也不能因为那点事就嫌弃她,日月还得凑合着过。” 长山点头称是。 第二天,长山牵上叫驴接回了桃花。 自此,长山对桃花十分小心,在被窝里再不敢呈强,好在桃花性情随和,自家虽不痛快也屈意成全长山,长山虽不十分畅意,也勉强过得去。很多时候,长山来了劲,也不愿委屈桃花,就在桃花身上磨蹭一番,放了马了事。 桃花从认识长山,就觉得这是个能够托付终身的男人,后来提亲,结婚,长山对自己真是体贴。洞房里的事,她先前还怪长山,觉得人怎么能这样流氓,跟头牯差不多,后来姑跟她讲了男人和女人的事,她才知道毛病在自己身上,屈枉长山了。回来之后,她就尽量自己忍着,曲意迎合长山。好多时候长山对她的体贴,也很让她感动。 桃花过日月确实是把好手,家里、地里百样营生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手脚又勤快,算计又周到,公婆十分满意,邻里也都夸好。长山没话说,被窝里那点事又拿不上桌面,渐渐也就疲了。 8.第二十五节 白鲜的委屈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8节 第二十五节 白鲜的委屈 小得和白鲜的婚事磕磕绊绊、很不顺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开始,白掌柜夫妻和白鲜都中意长山,才打发黄掌柜倒提媒,这在东山里是惹人笑话的事,可一家人都觉得不能坐失良缘,尤其是白掌柜夫妻,宁可惹人耻笑,也要给女儿找个如意的人家。山里地方偏狭,就那么几家人,找婆家没挑头。难得长山人不错,家也凑合,关键还是地方好。自家这一辈下不了山,一辈子上高下低、爬山钻沟,下辈子不能再这样,说啥也得让女儿下山。白鲜也向往山外的世界。尤其是长山的精干和活力吸引了她,她是店家女儿,见过的人很多,但多是蠢笨的煤黑子和碳脚子,象长山那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人物实在不多。 等了多日之后,黄掌柜骑着马,提着一只食盒 俺就做主放了个话头,人家一家倒是怪热心,这不,叫俺带了礼盒,又是鸡又是鸭的置办了八样礼物上来提媒,咱掂量掂量,要行,俺就再络合络合,把八字给人家递过去;要不行,俺就去给人家退了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白鲜和娘一听这话,脸色大变,起身就出了饭堂回北屋去了。白掌柜心里也怪难受,可还得陪着黄掌柜哼哼哈哈说话,后来邀请黄掌柜说,上来一趟不容易,就多住两天,各处看看。俺跟内人、闺女再商量商量,三天后回话。黄掌柜答应了,吃了点饭,自去休息。 白家三口都怪窝心。 白鲜一头扎到炕上,两天没吃饭,抽抽搭搭哭湿了枕头。她剥皮抽筋般地难受,心里像油锅般煎熬,她恨长山薄情无义,恁上来,俺好吃好喝招待恁,怕恁吃不饱,俺还起早给恁拌了汤喝,舍不得恁走,俺站在山头上t恁,直到看不见,俺才回来。俺对恁的心思,恁是不知道谩?恁对俺动手动脚,那不就是对俺有意思么?恁对俺有意思,俺知道,俺对恁好,恁敢是不知道谩?俺不相信,不相信,打死俺也不相信!那夜俺爹发脾气,又不是怪恁,恁咋就心虚了呢?第二天就偷跑了,也不说打个招呼,也不说留句话。俺不怪恁,俺想着咱俩心里是相通的。虽说没定下终身吧,俺对恁的好恁不会不过心。恁这狠心贼呀,吃了就走,过了就忘,回去就不认账。就不想想人家心里咋能下得去?恁这负心汉呀,恁逢场作戏不看对象,把俺痴心女人撩拨得牵肠挂肚怪j惶!恁这薄情郎呀,滥施雨露浪采花,撇舍得俺,爬上墙头下不来,走到半路难回头,俺眼里是泪,心里是血,嘴上是泡,头上是火。有心去住尼姑庵,觉得有点不值当,有心跳崖死了吧,又怕爹娘哭断肠。恁这亏心鬼呀,男人出口吐个钉,恁张口就是一阵风,说是给俺当女婿,走了就是客里空。想想恁做的这些事,究竟亏心不亏心。 她想到山下看看,看看他究竟娶了个啥样的女人。她知道这事无法挽回,对婚姻也没有了热情,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能下山最好,俺要看着他赵长山能过成啥样?俺就泼上这辈子,就要跟他烤! 爹娘熬煎得没办法,好说歹说,到第三天才劝她起来喝了一碗稀粥。 掌柜两口子商量,咱闺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长法,女大不中留,万一再被哪个山猫子惦记上,弄出点啥事来,可就麻达了,闺女要下山的话已经露出去了,要是下不成山,岂不被这帮山猫们笑话。再说,山下人多了,好婆家也多得是,咱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李小得人长得也不赖,虽然不如长山活泛,可老实忠厚点也不是坏事,起码闺女跟他不会吃亏,他家境比长山还宽裕点,将来咱两口老了也有个靠头。 商量到这里,掌柜两口努力回忆对李小得的记忆,脑海里小得的影子模模糊糊,还真是没有长山的影子鲜活,可能是当时一心只在长山身上,忽略了李小得吧。好在对人家孩子印象不深,倒也说不上人家的什么毛病。 计议已定,两口就去征求白鲜的意见,待把意思说完,白鲜擦了擦惨白的脸上挂着的泪,勉强点了点头,接着又是一阵恸哭。白鲜娘原先估摸白鲜要好一番闹腾,为婚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她见过不少,她思谋白鲜不闹个人仰马翻也得是七窍生烟,早准备好了招数要对付的。现在白鲜没怎么闹,就算答应了,她反倒没了主意。她知道这两天闺女心里受了大症,自己也还别不过劲来。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两遍,白鲜点头表示能行,她总觉得这平静的背后潜伏着隐患或阴谋,总觉得这答应更像是赌气。 她絮絮叨叨劝解白鲜,咱不委屈,要不行就算了吧,往后咱再慢慢找,总能找下如意的。 白鲜低了头,不吭声,问急了,还是说行。娘更加不放心。 倒是白掌柜能坐住坡,见闺女答应,就到客房里见黄掌柜,好吃好喝招待了一番,把白鲜的八字用红纸写了,黄掌柜揣好,就骑马走了。 9.第二十六节 小得成婚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9节 第二十六节 小得成婚 小得家这头正巴巴地等消息,小得见天蹲在村口,望眼欲穿地盼着黄掌柜能 有时候蹭在曹寡妇家,见活就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曹寡妇乐得自在,支使小得干这干那,一点也不客气,耍得小得团团转,小得也心甘情愿。别人看着他们如母子一般,十分融洽。 终于有一天,村外官道上来了一匹枣红马,骑马的正是黄掌柜。小得赶忙上前牵着马,送到曹寡妇家。 黄掌柜和曹寡妇在屋里嘀咕了半天,出来说到小得家去,曹寡妇锁上门,小得赶紧前边引路。 两个媒人上门,小得爹娘估计事弄成了,欢天喜地置办了四个碟子一壶酒,又打发小得赶紧去买点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黄掌柜和曹寡妇也不客气,坐上桌去边吃边说。黄掌柜拿出白鲜的庚帖,说是先合婚,合婚之后要没有妨碍,就按东山里规程,见面、订婚、相家、择期、过礼、立约、补媒、迎亲,一步一步抓紧办。 曹寡妇意思让小得爹找阴阳先生先排排八字,没有妨碍了让黄掌柜通知白家,人家同意了再说下一步。 俩人酒足饭饱,事也说定了,小得买的四封子点心也拿回来了,每人封了两包,俩人稍一推辞,提上也就走了。 小得爹把庚帖供在祖宗神位之前,虔诚地奉上香,提心吊胆地操心着神灵的暗示,三天之后,没有异兆,这才到马村找阴阳先生排八字,先生推演了半天,最后从眼镜框上看着小得爹说,没有妨碍。小得爹这才放了心。 又过了一天,小得爹又封了四封子点心,先到曹寡妇家回了话,又和曹寡妇到黄掌柜家去回了话。 八月里,秋高气爽,一应程序都走完了。 娶亲这天,李家分外热闹。村里人听说李小得娶的是东山里媳妇,都过来看稀罕。张庄离白虎店也就六、七十里路,可是要过河,还要上山,一般人就没去过了。俗话说:隔山不算远,隔河不算近。山里路是母哩,转个圈是五里。河山阻隔,一般人没事谁愿受那旅途辛劳。张庄千把口人,到过东山白虎店的也就全义、长山、大得、小得等总共不超过二十个人,还都是清一色男性壮劳力,拉煤去的。媳妇、闺女们没人去过,不知道那里人长啥模样,怎样生活,有啥风俗和讲究。零零星星听全义、长山这些去过的男人们拉古或吹嘘,说是那里男人如何黝黑、如何粗糙,没见过大世面,怎么愚笨、可笑。要不怎么叫“山猫”呢?那里女人细皮嫩肉,如何标致,如何贤惠,又如何风流。那里女人见了山外的男人就要跟了走云云。没去过的男人滋长了几分自豪,总幻想是个人去了就能领回来个漂亮媳妇。闺女、媳妇们平添了几分好奇,想看看山里女人究竟长啥样。 一般人家迎亲队伍都是在家吃了早饭,新女婿谢了本家和亲戚礼,才收拾锣鼓家伙、构架牲口轿车动身到女家迎亲的。小得丈人家远,当天打不了来回,也就不能讲这些俗套。掌事的特事特办,头天早起鸡叫就打发小得们上路了,估摸今天摸黑能回来。 天擦黑时,迎亲队伍回村了,炮手在前边一路放着火卓路,吓得看热闹的闺女、媳妇捂着耳朵尖声惊叫。李小得骑在马上,胸戴红花,虽是满身尘土,满面倦容,可看到闺女、媳妇们指指戳戳、品头论足,还是强打精神,作得意状。 到了李家门前,小得滚鞍下马,到后面揭开车帘,扶出白鲜。 白鲜凤冠霞帔,玉带绣鞋,红裙裹体,没用障面,新开的脸上擦着胭脂,白中透红,唇红齿白,娇艳欲滴,分外迷人。围观的男女啧啧赞叹,也忘了撒谷。小得背上白鲜,一溜小跑,直到要过火时才放下,旁边几个媳妇叫唤:小得,又没人抢恁媳妇,恁跑那么快干什么。就有男人搭腔:不赶紧弄回去,还真有人抢。 过火,拜堂,认亲,一应程序完毕,伴娘赶紧把白鲜拥进新房。新房还是大得成亲的北屋西间,大得又搬到西厢牛屋去住了。 一行人赶了一天路,又渴又饥。掌事的叫王大厨做了一锅杂和菜,叫一行人先吃。白鲜在闹房的媳妇、小子们的哄闹声中,顾不得新媳妇仪态,端起碗来就吃。小得一头扎进灶房,大喝大吃。其他人也是狼吞虎咽,吃饱才缓过劲来。 10.第二十七节 闹房(一)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10节 第二十七节 闹房(一) 长山对小得和白鲜的婚事心里有点芥蒂,不愿去帮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可爹和桃花都说让去,他也感觉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小肚鸡肠,何况他跟小得是发小,村里人都知道,真要不去,村里人会笑话的。 前一天,本来掌事的安排他当伴郎,当时有人说他才结婚,没干过这事,山里人样数又多,恐怕有唠叨,还是让个年龄大点的人去,图个稳妥。他心里本来就不想去,害怕面对白掌柜,面子上也就没有争竞。 这两天,他一直在灶房帮忙。白鲜进门、拜堂的过程中,他一直躲在灶后暗中注视,见了白鲜,他心跳不止,怜惜之情溢满心怀。好在白鲜看不见他,别人又不知道他的心事,他也就不太尴尬。待人们吃完饭,他和王大厨整理了剩料,洗涮了炊具,封了灶火,正说要走,全义拦住他说:“别走了,小得爹娘让咱几个人留下淘媳妇。” 他推辞说:“俺就算了吧,俺爹这两天不松涣,俺得招呼头牯呢。” 正巧小得爹走过来说:“恁爹在这里能吃能喝,有啥不松涣的,恁跟小得从型好,这事上不帮忙,还够义气么?” 长山只好留下,跟全义几个人钻在灶房谝淡话。 午夜时分,新房里人声渐渐小了,小得爹过来说:“全义,把那几个二郎蛋子撵走,恁几个人早点进去吧。” 全义站起来拍着屁股说:“伙计们,主家发话了,上手吧。” 进了新房,见白鲜盘腿坐在炕上,几个二郎蛋子正就着马灯掷骰子,全义说:“小伙计们,时候不早了,该回家睡觉觉了,待会恁娘该满街满巷吆喝了。 ” 几个二郎蛋子蹭蹭磨磨不想走,想寻摸点啥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身量力气又不如全义、长山们壮,只好屈服示弱,恹头耷脑灰溜溜走了。 长山见了白鲜,心里五味杂陈,可嘴里啥话都没法说。眼光里含了怜爱,悄悄坐在一边。 白鲜早就注意着长山,在白虎店接女婿时,她就注意看迎亲队伍里有没有长山。上轿车子的时候,她又用眼光搜寻了一遍,连吹鼓手都看了,还是没有长山。在院里拜堂时,司仪让拜谢炊工,她偶然往那边一瞥,发现长山隐在灶后正注视着自己,俩人一对眼,她心里一阵慌乱,怨恨的冰山不争气地就坍塌了。她赶紧低下头来,假装没看见。刚才长山随几个人进来,她有点激动,有点幽怨,长山不说话,她也不好开口,只好低头坐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全义发话请小得,一个伙计出去,很快把小得从牛屋里押解进来。 全义说:“小得,恁是自弹自唱,还是要人帮忙,自家定。” 小得弱弱地说:“还,还是帮吧。” 全义说:“那恁自家赶紧进戏,利落点脱吧脱吧。长山,给小得媳妇讲讲规矩,拉几个故事叫长长见识。” 长山说:“俺还是唱几首情歌吧。” 伙计们说,行,长山唱得好听呢。 长山清清喉咙就唱起来: 杨树开花一串串, 妹妹嘴似蜜罐罐。 三年绕她打转转, 没挨过她的脸蛋蛋。 妹不跟哥不强求, 东水不流西水流。 腊月梅花处处有, 三月鲤鱼满河游。 白鲜看到小得在旁边脱衣裳,害羞得低下了头。 长山唱歌的当口,她盯着长山的眼睛,仔细咂摸长山歌中流露出来的情愫。她本想长山一定是愧疚的、玩世不恭的、捉弄的、报复的,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怜惜、有幽怨、有不解、有愧悔、有浓浓的爱意,有深深的无奈……,从歌声里,她同样听出了惋惜、无奈、愧疚、爱意……,先前对长山的怨恨在院里的一对眼中就消化了,现在她虽不完全明白长山在分别之后究竟遭到了什么变故,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俩人的爱情夭折了,但能知道长山有自己的无奈,他还在意她,还爱着她。她冰冷的心里涌上一丝暖意。 她受到感染,突然就涌上了山里女子的豪爽之情,接口唱到: 树上喜鹊叫喳喳, 抬头g见哥哥他。 嘴对嘴的亲一口, 甭嫌害羞就咱俩。 一根荷杆一朵花, 有心爱我莫爱她。 爱情只有一个爱, 爱了两个结冤家。 木萝萝开花绕墙墙串, 俺是个老婆你是个汉。 咱俩好像一圪嘟蒜, 一生一世结瓣瓣。 长山听出了白鲜的幽怨,感受到白鲜浓浓的爱意,她借着歌声唱出了自己对长山的情愫。长山情动于衷,索性也就放开了: 买不起马子买上头牛, 娶不起老婆为朋友。 有钱的娶妻掏金银, 哥哥没钱唱几声。 山曲曲好比豌豆酒, 唱得唱得把小心心揪。 豌豆烧酒味儿重, 才把妹妹心打动。 冒花泉水 流山沟, 学会个唱曲为朋友。 白鲜心里的暖意升腾起来,眼里漾出了热泪,接着唱到: 水罗卜开花一条根, 要唱山曲你拿真心。 真心唱曲咱真心交, 假心唱曲是纸糊的桥。 纸糊的桥来闪人的坑, 恁唱得好听勾挂人的心。 张开嘴嘴露白牙, 山曲曲都是真心话。 真心话话真心歌, 恁亲死个妹妹爱死个哥。 长山十分感动,满脸涨得通红,为了不让眼眶里的泪滚下来,他仰起脸,脖子里青筋暴涨,深情唱到: 城墙上跑马搭手手高, 人里头挑人就数妹妹好。 山畔畔上长得一苗灵芝草, 谁也比不上小妹妹好。 九天仙女俺不爱, 单爱小妹妹好人才。 满天星星一颗颗明, 十三省地方挑准恁一人。 空中的鸽子浪里的鱼, 十八的妹妹就数恁。 黍茬谷茬豌豆茬, 顶不上和妹妹说句话。 砍倒大树有柴烧, 守住亲亲俺摔不了跤。 满天星宿一颗明, 满村村挑中恁一个人。 大红公鸡冠冠红, 越想妹妹越袭人。 酸米稀饭山药蛋, 思思谋谋离不转。 麻阴阴天气雾沉沉, 误上营生俺g亲人。 11.第二十八节 闹房(二)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11节 第二十八节 闹房(二) 白鲜激动了,心里越 先前对长山的怨恨已经忘到爪哇国去了,她想和长山缠绵,想和长山畅诉衷情,想和长山化作一对天鹅,比翼双飞,冲向蓝天,在云端翱翔,最后融化在蓝天里……可是她擦干热泪,又看到了瑟缩在一边的小得,又看到了正陶醉在歌声里的全义们,她的思绪回到现实,长山已经结婚了,停妻再娶好像不大可能,把自己娶过去做二房,家境也不容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李家费了彩礼、做了好大努力把自己娶回来,不尽妇道怕是说不过去,怎么办,怎么办?好难为人啊!爹好像说过,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俺白鲜看来就是这命,注定跟长山走不到一起,注定要嫁给李小得。罢罢罢,先说眼前吧,先尽了李家妇道,先跟李小得圆了房再说吧,跟长山,没那缘分,往后走到哪步算哪步吧。 长山这番情歌唱得大家都很激动,唱歌的心绪复杂、情动于衷;听歌的悦耳爽心、为情所动。 稍顷,全义说:“咱听歌都听傻了,忘了来干啥了。”大家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小得早脱了衣裳,蜷缩在一边,冻得身上都青了,大家爆了一阵大笑,白鲜也忍不住笑了,小得羞得双手抱头,蜷得更紧。 白鲜的大方、爽快出乎大家的意料,连见多识广的全义也觉得人家山里女人就是爽,跟咱平川里女人的扭捏、小气就是不一样,弄得咱闹房的还真不好上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全义说:“小得媳妇,闹房的风俗想必恁也知道,一是主家要验验身,公婆那里要有个交代;二是破了身才算媳妇,回门时主家才放心。更多的道道咱也说不上来,恁看咱是不是按规矩办,恁脱吧脱吧和小得圆了房,俺们也就完事了。” 白鲜从腰里掏出一幅白布来,哗的一下展开铺在炕上。说:“俺知道女人都要过这一关,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各位大哥都退后,不劳动手,俺自家来。”边说边动手脱衣裳。 白鲜的举动震慑了大家,一时都哑口无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白鲜脱衣服的O@声。一个伙计小声嘀咕:“人家都是一块小红布,她咋弄一大块白单子。” 白鲜接口说:“俺山里人实诚,干啥都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白单子上落红清楚,在俺山上,这单子要在院里挂几天呢,有些村里男人还要绑在杆子上在村里转一圈,叫全村人都知道。” 小得窘得爬在炕席上抬不起头来。众人又一阵好笑,七嘴八舌乱说。 小得,起来起来,恁媳妇叫阵呢。 小得,恁还没上阵呢,怎么就怂了? 小得,恁别是冻焉了吧? 小得浑身瘫软,脸色煞白,面朝墙壁蜷缩了身子,任谁再哄再劝,使气再不转身,再不睁眼。 全义有点生气,ㄆ小得:“人家都是给恁帮忙呢,恁这个录苁疲咋能弄成事!” 小得嘟哝:“爱咋咋去!” 长山见小得使倔,劝慰道:“小得,这不是犯倔的时候,总得把事弄成吧。” 小得还是不睁眼:“俺不弄了,谁爱弄弄去。” 全义见小得不识哄,就说:“伙计们,不跟他废话了,摁进被子里让他圆房。” 小得被伙计们七手八脚按进被窝,还使气趴着,一动不动。白鲜上手拉他,他才勉强应付,磨磨唧唧弄了半天,也没成了事。 小得恨自家不争气,失望至极,趴在炕后呜呜大哭。 全义和长山知道小得又犯了“死拧辈。就到东间和小得爹娘商议。他娘一听,就长一声短一声数落小得他爹,说着说着就放声嚎啕起来。他爹两手抱头叹了半天气,嘟嘟囔囔地说:“要不,就……就借人破身吧。”说完就呜呜哭起来。全义说:“长山,恁跟小得是发小,也不是外人,理应帮忙,就恁上吧。”长山赶忙摇手推辞,小得爹娘苦苦哀求,说到苦处就要给长山下跪。 小得本来是趴在炕上的,这会忽然要呕吐,身子一弓一弓,看起来实在难受,两个伙计给他穿上衣裳,架着他到院子里去呕。 白鲜刚才被小得磨蹭了一通,心里身上都怪难受,像是一口气出不来,憋在心里疚得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想挣又挣不出去,她想到了阴云浓重的天幕,想到了深不见底的枯井,她想日头朗照,她想迎风嘶喊,她想借助一股力量痛痛快快发泄一通,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身体扭曲,伏在炕席上喘息。 全义过来劝说白鲜,说恁看小得就这点毛病,可能是有点紧张,过后松弛下来就好了。咱村里风俗,新婚之夜就要破身,要不公婆不放心。娶一房媳妇要花好多钱,还得背多年害,不能因为这点芝麻小事就不过日月。说起来这也不算什么,东山里有些小山庄,新娶的媳妇都要请保长、族长破身,人家还不是就祖祖辈辈过下来了。叫长山替小得破一回身,跟有事找朋友帮忙一样,庄户人家就得从长远、从大势里想事,不能在乎那些鸡毛蒜皮的零碎。 听说要让长山破身,白鲜扭动的身体忽然不动了,她感觉一股热流喷涌而出,包裹住她的身子,充塞了她的心扉,她的眼泪哗哗地流出来,伏在炕上呜呜大哭……天老爷呀,恁总算是长了眼,可怜俺白鲜,冥冥中保佑着俺呀……。 见白鲜恸哭,全义以为人家不情不愿,还要再劝。白鲜以手蒙脸,羞羞地说:“就长山吧。” 全义和伙计们又一次感受了白鲜的大方,伙计们傻呆呆坐在一边,全义赶忙到东间去报信。 那里小得父母正央求长山,听了全义的话,小得爹说:“恁看,人家都同意了,恁还有啥话说?” 长山沉吟片刻,然后一咬牙说:“那就上吧!不过也别让人家太难为情,弟兄们都退到屋外去,回头见布子说话。”扭头就跟全义去了新房。 12.第二十九节 闹房(三)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12节 第二十九节 闹房(三) 全义招呼弟兄们说:“长山办事,大家放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都到院里听着,不许偷看啊!” 几个小弟兄嘻嘻哈哈往外走,刚出房门就挤到窗前抢位置,早有性急的已经捅破窗纸,把眼睛贴上去往里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山脱衣上炕,把白鲜搂在怀里,喷着粗气去亲吻白鲜的脖颈、耳垂、额头,弄得白鲜痒酥酥的,主动以嘴唇去接。长山感受到白鲜的盛情,索性放开手脚,使出伎俩。白鲜脑子里一片空白,忽儿涌上潮头,忽儿跌入深谷,汗流如注,几欲昏厥。最后俩人双双升入云端,僵硬的身躯也软瘫下来,缠绕在一起。 全义和几个伙计从窗洞里看得亢奋,张大嘴巴、眼光发直,静默不语。待俩人完事,才回过神来,连喊过瘾、开眼。 半天,长山提着那团白布出来了,全义接过展开一看,只见洇红一片,宛如红花。就吩咐让拿到东间交差。又指挥两个伙计进屋去铺开被褥,让白鲜就寝,小得也被架进去塞进了被窝。 临走,长山吹息了马灯,整理好门帘,见一切都顺和了,才放心地离开。 走到院里,小得爹虚让吃了饭再走,几个人都说不吃了不吃了,小得爹送出街门,待人走远了就插了街门回屋睡觉。 全义等小得爹转身回去,就对伙计们说:“咱张庄闹房有个规矩,就是新房里的事不能泄露出去,这关系主家人的体面,人家好意叫恁帮忙,恁不能对不起主家,谁要说出去,以后闹房就不要他了。他家新房里的事,咱也给他说出去。伙计们能守规矩么?”一干人都唯唯应声。 黑暗中,长山拍了拍全义的肩,算是表示感谢。 13.第三十节 小得房事 ( )[第3章 第三卷 男大当婚] 第13节 第三十节 小得房事 一晚上,老两口都睡不着,一直乍着耳朵听西间的动静,生怕听到从前大得那样的哀号,结果一夜静悄悄没点响动,临明,老两口才迷迷糊糊睡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天刚亮,白鲜就起来了,先给公婆倒了尿盆,接着就抄起大扫帚扫院子,然后就到灶房做饭。大得、娘、爹、小得一个个起来,白鲜就给一个个打水让洗脸,公婆看在眼里,心里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 小得娘心里不净般,从早晨就神情恍惚地在心里打信九。到半后晌,她终于拿定主意,趁着黄昏时分,悄悄溜进了赵老秋配种的场院,正好赵老秋往圈里牵叫驴。见她来,正说往后院让,小得娘一把拉了老秋,神秘地往圈屋里走。 老秋当时就明白了。平常有那不发情的头牯,老秋就配制点催情药灌下去,牲畜们不胜药力,不到一顿饭功夫就能成其好事。村里有那功能障碍的男女,时常也 也算是成人之美,行善积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场院里平常不大有女人来,但凡有人来,多半就是这点事。 当下老秋也不多问,从墙上的土坯缝里抠出一个小纸包,顺手递给了小得娘。小得娘低着头,揣进袄襟就走了。 做晚饭的功夫,爹蹲在院里闷头抽烟,小得和大得在西厢牛屋里扯淡话。娘站在灶前,悄悄对白鲜说:“妮啊,他爷们腰里那东西彩坏,叫咱女人家受屈了,恁也别熬煎,也有药能治。恁公公就是俺找药治好了,这才有了他弟兄俩。俺黑了就给小得下药,恁耐心哄哄他,兴许就好了呢。” 白鲜红着脸点了点头。 盛饭的时候,娘隐在灯影里,掏出那包药撒进碗里,待白鲜盛上饭,娘接过来用筷子搅了搅才递给小得。 吃饭中间,小得说:“俺咋吃着有点苦头呢?” 娘说:“那是恁嘴苦,兴许是上火了。” 爹说:“俺没觉得苦。” 大得也说:“俺也没觉得。” 小得说:“那就是俺上火了。” 娘说:“吃了早点睡觉,发发汗就好了。” 白鲜不吭声,闷头吃饭,脸上有点发烧,在昏暗的灯光里谁也没看见。 饭后白鲜要洗碗,娘说:“放着,俺洗。恁招呼小得早点睡觉。” 到了新房里,白鲜铺好被褥,催着小得早点睡。 小得说:“恁回过头去,俺不好意思脱衣裳。” 白鲜扑哧一声就笑了:“俺是恁媳妇,人都是恁的,有啥不好意思?” 小得也觉不好意思,憨笑了一声,脱吧脱吧就钻了被窝。 白鲜和衣趄在炕上,小声和小得说闲话。 小得见白鲜温言软语,十分感动。他感觉一股热流蒙了眼眶,再看白鲜,灯光下乌云半掩,唇红齿白,艳若桃花。他身子劲挺,平生第一次有了喷薄欲出的欲望。 白鲜感觉到了小得的变化和渴求,她摩挲着小得的胸膛,弄得小得痒酥酥的。小得情不自禁地抓着白鲜的手,往自己的下身探去,白鲜象触电一样抽回手,赶紧脱光钻进了被窝里。 俩人在被窝里纠缠在一起,白鲜气喘吁吁地往身上扶小得,可小得僵硬着身子咋也不上,无奈之中,白鲜腾身上去,把小得裹挟进去,几番进退,小得就呲牙咧嘴禁持不住了,白鲜索性放开手脚大开大合,几下就放了小得的马……。 小得娘早就在东间侧耳静听,听到此处,知道那药有了效果。朝小得爹耳语了几句,老两口脱吧脱吧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做饭的间歇,小得娘悄悄问白鲜:“成了么?” 白鲜红着脸点了点头。 东山里没有回门的风俗,白鲜也就暂时不用回去,一家人团团和和过着平静的日子。到十六天上,白鲜爹娘来看闺女,两家人亲亲热热,十分融洽,住了一夜,白掌柜两口高高兴兴走了。 中秋节后,新人要走亲戚,小得爹听说东山里矮驴便宜,就让两口带上钱,顺便买一头矮驴回来。小得和白鲜在山里住了五天,回来果然牵了一头矮驴,邻居们知道了,都来看稀罕。两口子说说笑笑,十分契合。众邻里都夸奖,恁家可算沾了东山里光了,这矮驴不赖,媳妇更好。 1.第三十一节 桃花生女 ( )[第4章 第四卷 庆 生] 第1节 第三十一节 桃花生女 二月二龙抬头,按照风俗,早上起床的时候不敢说“起”字,恐怕冬天里蛰伏的毒虫应声而起,有些人家还要熬蔓菁汤洒在地上“杀毒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张庄人是炒豆子“禳瘟”。 这天早上,腆着大肚子的桃花醒 ”桃花嘴里答应着,还是摇着笨重的身躯去抱了几根硬柴,回头用斧头来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桃花一斧头下去,肚子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哎吆叫了一声,就疼得坐在了地下。 长山听事不好,也顾不上穿鞋,从屋里蹿出来,桃花的裤腿已洇出血来。爹娘出来,仨人把桃花抬进屋里,娘叫长山赶快去请接生的刘婶子,叫爹赶紧到灶房去烧水。 这里娘安抚着桃花,说这是要生了,恁就忍着点吧,女人都有这一回的。桃花的阵疼一阵接着一阵,娘絮絮叨叨说,人生人,吓死人,恁要害怕,就叫几声吧。桃花浑身是汗,头发蓬乱,扭动着身躯,嘴里乱骂。骂长山坏了她女儿身,骂长山让她生养受罪,骂长山家骟蛋配种遭报应殃及自家难产,连长山家祖宗八代都骂上了,长山娘只管絮叨她的,就像听不见;长山爹噙着烟袋,默默烧水,心里暗自好笑。 刘婶子赶到后,让长山端盆热水进去,又支使长山娘找剪刀,然后就把长山撵了出来。 长山在灶房坐立不安,抓耳挠腮,几次想到窗跟去瞅瞅,走了半截又退了回来。爹坐在门槛上,叼着烟袋,眼睛空洞地看着院里,脸上挂着笑容,也不啃声。 桃花的叫骂声突然停了,接着是努劲的声音,几努之后,就听噗嗤一声,屋里静下来,长山紧张地就要冲进去看,未及进门,已传来婴儿的哭声。 爹叫住长山说:“稍等会再进去,掀门帘有风。” 片刻,娘喜滋滋地出来说:“是个小闺女,怪胖乎呢!” 爹长出了一口气,磕掉烟灰,把烟袋搭在肩上,就到西厢牛屋里把叫驴往前头场院里牵。 长山进屋,见刘婶子已经给桃花用包袱皮裹了头,桃花一脸疲倦,面色黑灰,正在瞌睡。小闺女已包裹好,脸皮紫红,静静地依在她妈身边睡觉。 刘婶子一边收拾一边说:“顺和着来,怪好呢!” 长山赶紧道谢,随即夺过水盆要去倒水。 娘说:“血水呼啦的,男人甭动,俺自家收拾,让刘婶子歇着”。 2.第三十二节 白鲜探喜 ( )[第4章 第四卷 庆 生] 第2节 第三十二节 白鲜探喜 出了七天,街坊邻里纷纷 这天早饭时分,白鲜撅着肚子,用袄襟兜着九个鸡蛋来看月子,长山娘赶紧上前接过,嘴里絮叨:“哎吆吆,恁身子碇成这架势了,还摇着来看,真是难为恁了!有七、八个月了吧,到啥时候了?” “婶子,俺到麦口里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前几个月害口,不想吃饭,也不想动,这阵子能动了,赶紧跑跑,到时候好生。俺看看桃花和月胎娃。” 长山正吃饭,赶紧站起来扶着白鲜上台阶、掀门帘、过门槛,随着娘往屋里走。 桃花还没下炕,正坐在被子里端着碗喝米汤,见白鲜来了,十分高兴,把碗递给长山,往炕里挪了挪,拉着白鲜的手让座。 两个媳妇到了一堆,亲热地唧唧嘎嘎说笑,长山和娘插不上嘴,只好到灶房里接着吃饭。 长山呼噜呼噜地喝着玉米面糊糊,耳朵起 他渴望能从白鲜和桃花的对话中听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消息,却又害怕白鲜露出一丝一毫的口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心里忐忑不安,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呜呜作响。他努力镇定自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两个女人的对话中。 娘敲着锅沿说:“恁是吃还是不吃了,愣的个什么神”。 长山猛醒过来,才知道自己糊糊已喝完,举着筷子要夹菜,没夹住,手举在空里半天了。 爹瞥了他一眼,放下碗筷,从肩膀上拿下烟袋,把烟锅子伸进荷包装烟末,抽出来,烟锅子已经装满,爹把烟杆伸向炉火,深吸一口,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烟雾。他从烟雾后眯缝眼睛注意长山,啥也没说。 长山又揭了一张煎饼,卷上些咸菜,大口大口吃起来。 长山正帮娘拾掇碗筷,听到屋里白鲜说:“今天不坐了,恁好好将养身子,改天俺再来看恁。” 桃花说:“恁可不敢再跑了,看伤了胎气。” 白鲜从屋里扭出来,长山和娘赶快挲着湿手出来送。娘是信,扭不到前边,长山抢步上前,伸手扶住白鲜慢慢从台阶上挪下来,到了院里,长山撒开了手。 白鲜说:“婶子,桃花奶水好着呢,小闺女吃得胖乎乎的,恁可是伺候得怪好。” 长山娘说:“嗨,家里也没啥好吃喝,糊糊l饭胡弄呢,倒是小米没断了,桃花怪装光,养得奶水是不错。” 白鲜说:“说起小米俺倒是想起来了,前阵子俺爹捎下来半旄裢新小米,说是让俺坐月子熬米粥喝,山里小米糨气大,比咱村里小米将养人,让长山过去扛点过来吧。” 长山娘客气说:“嗨!恁爹叫恁坐月子将养呢,分给俺半截子,恁可不够吃了。” 白鲜说:“那有啥够不够呢,月子里也不能光吃小米,啥也得吃。遇上事就是互相帮衬呢,就别客气了,叫长山来拿吧”。 说着话,来到街门口,长山又搀着白鲜迈过门槛。 白鲜说:“婶子,恁就别再送了,赶紧回去招呼桃花吧”。 长山娘扶墙站着,扬扬手说:“山上,恁可慢点走,紧招呼好身子,可不敢动了胎气”。 白鲜摇着身躯往前走,长山慢慢随着,想伸手搀着,又怕人看见不雅;不搀吧,心里又过意不去。正尴尬间,白鲜觉摸出他的心思,心里暖暖的,十分感动。同时也有点好笑,就逗他说:“恁搀着俺吧,俺跑不动了。” “想搀呢,就怕让人看见。” “看见怕啥,俺就说俺孩子亲爹搀着俺,还能咋。” “恁说的是真的?” “真的!” 长山脑子嗡地一声就大了,这事他想过多次,也有过侥幸的想法,不会那么准吧,可是真要准了,那该咋办,说实话他没想好。白鲜对自家情有独钟,这一点他深信不疑,自家也爱着白鲜,相爱是一回事,有了孩子就是另一回事了。白鲜怀的要真是自家孩子,俩人关系又近了一步,可是李家那边往后该怎么面对,小得那是自家的发小,往后又该怎么面对?哎呀,实在是难堪呀!转念一想,帮人破身的事在村里也不是头一遭,从前这事也有过,孩子生在谁家就是谁家的,你也不能到人家家里去认孩子。再说了,这事不是保密着么,人不知道,那不就啥事也没有么?不管咋说,白鲜对自家的好那是实实在在的,这辈子说啥也不能辜负了她。想到这里,长山前后看了看没人,就笑嘻嘻说:“那就搀上咱孩他妈。” 白鲜咯咯笑着打开长山的手:“半吊子,逗恁玩呢,还当真要搀,小心旁人看见。” 3.第三十三节 赵家庆生 ( )[第4章 第四卷 庆 生] 第3节 第三十三节 赵家庆生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小得家,小得娘听白鲜说长山是 俺就说叫白鲜先提几个鸡蛋过去看看,随后俺还要送只黑乌鸡过去,打年前俺就盘算好了,养了两只黑乌鸡,白鲜一只,桃花一只,吃了好下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山来了,正好帮俺逮鸡,省得俺费劲逮不住。” 长山嘴里推辞,背起米就要走,可巧小得、大得和爹干活回来,一听娘说逮鸡,大家一起上手,很快就逮住绑好。 小得递给长山说:“要不俺帮恁送过去,顺便也看看桃花和月胎娃。” 白鲜笑说:“傻样,恁听说谁家有男人看坐月子老婆的。”大家笑成一堆,洗手吃饭。长山趁机告辞,背着米、提着鸡往回走。 全义下地干活回来,远远看见长山从小得家出来,小得和白鲜站在街门口送,就明白是咋回事了,走碰头的时候,一看前后没人,就说:“长山,恁小子真有女人缘,白鲜这是真贴恁呢!” 长山说:“这都是托全义哥的福,要不是恁安顿的好,可没这么顺和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俩人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桃花月子里,左邻右舍好多人都纷纷来看,东家送一斤红糖,西家送几个鸡蛋,实在j惶的,也送斤把白面。长山娘成天迎来送往,心里十分高兴。 按张庄风俗,头胎孩子不论男女都要闹满月。男孩提前两天,女孩推迟两天。叫做“女长男短”。爹请先生查了皇历,闹满月的日子定在阴历三月初六。定下日子不t晃,说着说着初六就到了。 初六这天,长山家张灯结彩,喜气盈门,街坊邻里都来帮忙。曹寡妇既是亲戚,又算乡邻,也就不客气,早早就过来招呼,她见这种世面多,在事上有发言权,呼五喝六,指手画脚,很是威风。小得和白鲜也早早过来帮忙,干活实实在在,不多言语,长山一家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激。 曹寡妇和白鲜帮衬着娘和桃花,给胎娃洗了澡,剃了头。娘把胎发用布包好,做成拇指大小的蛋蛋,系在胎娃的手腕上,还叮嘱桃花说,过了百日记着取下扔到河里,这样咱胎娃将来才能好过。 曹寡妇算半个娘家人,就做主让长山爹给胎娃起乳名,爹说理应孩子姥爷起,俩人客气了半天,爹说,要不就叫“妮子”吧,反正咱是个妮子,叫着也顺口。 过满月是展示媳妇娘家实力,凡来往的娘家亲戚都要来贺喜,贺礼一般是小孩的穿着玩意,具体置办什么东西要根据娘家的经济实力来定。娘家为了给闺女撑门面,会竭尽全力置办得好一些。中午时分,曹家坡一应女眷分乘两辆马车到了门口,负责t望报信的小厮放响鞭炮,院里主家和帮忙的涌出门外迎接,门口早摆开两张方桌、几张凳子,桌上放置了茶壶茶碗。亲戚们下得车来,执事先安排她们喝茶歇息,娘家妈给执事交代女眷们带来的贺礼,曹寡妇在旁边招呼。然后执事招呼帮忙的女人们在院里支起苇箔,把贺礼铺排开,这才引亲戚们进屋去看闺女和月胎娃。 妇女们都围着苇箔看贺礼,曹家坡桃花娘家带来的贺礼是:一对兔头棉帽,一对八角单帽,一对绣花转脖,一对绣花兜肚,一对小袄,一对连脚裤,一对绒线小袜,一对绣花小鞋,一付红铜长命锁,一对银手镯。总共十般子,取十全十美之意。其他亲戚添四般子、六般子不等,曹寡妇添了六般子,在亲戚中算是厚礼。围观的妇女们啧啧赞叹,都夸说桃花娘家装光。 头顿饭吃三鲜面,二顿饭吃六六席,接下来五道黄表谢娘娘,一应程式闹下来,已到半后晌,曹家坡亲戚们恐怕摸黑,告辞要回。 按惯例,桃花和胎娃也要到曹家坡去住满月。王大厨早给胎娃的姥爷预备了一桌全席,装在食盒里,长山把食盒装上车,又把装满盐的小圪篓用红纸蒙好,把一双筷子和一把小勺一块塞好,嘴里咕哝着:妮子来,赶紧长,长大了跟姥爷家有缘法。 长山爹往车上插了一炷香,往车辕上插了一根桃枝,长山娘用粗布方格手巾包了一对白面兔娃塞进桃花怀里,千叮咛,万嘱咐,依依不舍。 长山跟赶车的好说歹说,叮咛说要赶快点,省得摸了黑天气凉,把孩子冻着,一会儿又说稳当点,可不敢板了差。曹寡妇看他娘们实在舍不得孩子走,就插嘴说:“这是回娘家呢,又不是闯江湖去,恁娘们有啥不放心呢,咱是孙女,人家是亲外孙女,亲都亲不过来,还能弄下啥事?就放心吧。”说着上前把长山娘拉开。长山爹娘、曹寡妇、白鲜等一干人送出村外才停住,手搭凉棚望着车走出老远,还站在那里说长说短。长山牵着牲口,送出二里来地,亲戚们一再劝,才返回来。 4.第三十四节 白鲜生子 ( )[第4章 第四卷 庆 生] 第4节 第三十四节 白鲜生子 端午节前夜,张庄家家户户都忙着包粽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生粽子包好,放到大锅里排列整齐,用木板、石块压实,蓄上水,就烧火煮,煮熟先不揭锅,到第二天早上,一揭锅盖,满屋满院都是香气。凉热也正好,捞出来坐到灶前吃,那叫熨帖。 长山吃了粽子,准备到沟塄地里去看看麦子长势,走到街上,碰见男人们,都互相问,吃了么?吃了。 一路问着、应着,见小得搀着接生的刘婶子急急忙忙往家走,心里一咯噔,赶紧上前问:“小得,白鲜是要生了吧?”小得心急火燎地说:“可不,早晨就说揭粽子锅呢,一掀笼盖,就疼开了,这不才把刘婶子接过 ” 长山没有心绪再到沟塄地里去,在小得家门口过来过去徘徊,有人过来,他就装模作样跑远点,或是到远处蹲一会,没人时又踅摸过来,他知道不能进去,可又不忍走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偶尔能听到白鲜一两声惨叫,感觉撕心裂肺般难受,他想象着白鲜痛苦挣扎的模样,忍不住抱住头蹲下来,唉声叹气。 约莫一顿饭功夫,他似乎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又过了老半天,看到小得送刘婶子出来,他赶紧上前问:“咋着呢,顺和么?” 刘婶子笑嘻嘻说:“可是怪顺和!” 小得急忙插嘴:“是个小厮,胖乎乎的,好着呢!” 长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望着小得和刘婶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心里又泛起了一丝酸楚……。 白鲜生了小厮,小得全家人都乐开了花。爹成天笑哈哈的,见人就想说,也不管人家问不问。娘扬眉吐气,一激动就眼泪汪汪的,每逢有人来看望,她总要絮絮叨叨诉说多年来家里的不顺,说到伤心处就要流泪,人家一说如今好了,恁有孙子了,她就又激动得落下泪来,最后是悲泪喜泪流了一脸,别人也闹不清到底她是咋了。小得高兴得手足无措,成天忙里忙外,一反美镞策吹某L,象打了鸡血。大得还是那样,村人问起来,他嘿嘿一笑说:“小……小,小厮。” 白鲜娘下来伺候月子,也是高兴得不得了,忙这忙那,总不识闲。临近满月时,白鲜娘问这满月怎么闹,小得娘把前几个月长山家闹满月的讲究、礼数、规模、程序等从头到尾细致地学了一遍。 白鲜娘听了不满意,撇着嘴说:“咋恁薄气,还不如俺山里闹得好。俺们要栽竹子,挂草匾,礼数也厚道。” 小得娘摸不透人家是咋个讲究法,害怕自家支应不了,就说:“这事要入乡随俗,人家咋闹咱咋闹,闹得出格了村里人笑话。” 白鲜娘不以为然:“随俗也得两边随,随恁底下也得照顾俺上头,俺就这一个闺女,如今添了外孙,这是大喜的事,要闹得红火二阵,叫俺上头人看看,也叫这村里人看看,俺闺女争气,俺日月过得滋润。” 小得娘心里没底,也不便强辩,就由着这山里婆娘计划去,心说,亏恁咋闹,反正这东西恁是拿不走,多少都是俺家的,俺被窝里不嫌腿多。 阴阳先生掐算,好日定在六月初三。五月二十五大早,白鲜娘急着回山上准备东西,白鲜留不住,只好叫小得牵上小矮驴把娘驮回去。 5.第三十五节 李家庆生(一) ( )[第4章 第四卷 庆 生] 第5节 第三十五节 李家庆生(一) 六月初三这天,小得家披红挂彩,场面比长山家摆得还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院里摆满桌椅,凑成十个席面,东厢灶房里扎了大灶,害怕铺排不开,灶门口还盘了两个旋风炉子。小得爹刮了头面,眉眼显得舒展了许多,新扎了一条羊肚子头巾,衣裤也洗得干干净净,跑进跑出,咧着嘴嘿嘿直笑。小得娘装扮一新,脸上放着光,透着心里的喜气。大得穿戴也比平常整齐,开开心心在灶上帮忙。小得端着鸡蛋簸箩,白鲜还蒙着头巾,两口子忙着给帮忙的塞红皮鸡蛋,人家道一声恭喜,两口子忙不迭地回说同喜同喜。 亲家母说的要挂草匾、栽竹子的话,弄得小得爹娘魔怔了好几天,不知道她是要真弄还是就说说。老两口琢磨了几天,后来又问白鲜的意见。白鲜说: “俺东山上有办法的人家也才这样弄,一般人家不费那事,俺娘说要弄,就按那样准备吧。” 娘又问那事咋支应,白鲜说:“俺是见过人家闹,可也没太留心,跟咱这里支应起 ” 爹心里不踏实,又专门请教学堂里先生,先生说: “俺倒是听说过这种仪式,是南县里风俗,有户姓裴的人家,隋唐时候出过不少的大官,为了激励后人,就在孩子过满月时,挂草匾、种竹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草匾要扎成十个方格,寓意十年寒窗,竹竿中通外直,骨节分明,是希望孩子将来节操高雅、富有气节。至于具体到事上咋个闹法,有些啥程式,有些啥讲究,人家来了咋支应。俺也没见过,还真是说不上来。不过天下程式,难免一礼,咱到时候礼性长点,总不坏事。俺到时候就过去,也见识见识这种仪式。” 小得爹心里这才踏实了一些。 头天后晌先生就早早过来了,写对联、扎彩门帮着忙乎。小得爹感激万分,想说几句客气话,又不会说,搓着手嘿嘿直笑。小得赶紧端过簸箩,把红皮鸡蛋往先生口袋里塞。 正日一大早,先生又过来忙开了。这会儿正站在门口,和一帮人端详搭好的彩门。 长山问:“先生,俺孩过满月时,那对联眉子上,恁写的是‘弄瓦之禧’,这里写的是‘弄璋之禧’,有啥不一样么?” “恁家生的小闺女,就叫‘弄瓦之禧’;小得生的小厮,就叫‘弄璋之禧’,男女有别,这叫法、仪式就不一样。” “还有这规程呢,闺女弄瓦,小厮弄璋。做瓦扣砖是小厮孩子干的事,偏叫闺女干;弄章挂印是念书人干的事,就叫小厮孩子干。” “差矣,差矣!‘瓦’非‘砖瓦’之‘瓦’,乃古代之‘纺锤’也。纺花织布、针织女红,女人之职分也,故生女曰‘弄瓦之禧’。‘璋’非‘印章’之‘章’,乃古代之玉器也,挂玉佩金,大丈夫所为,故生男曰‘弄璋之禧’。” “俺那天哎!还有这么多讲究。光转文就把人转糊涂了。” “尔等念书时节不用心,光操心骟蛋配种呢,可不就得糊涂!” 众人哄地一阵大笑。 先生正色说:“生老病死,男婚女嫁是人生大事,仪式合于礼仪,才能教民以礼,民行止以礼,才能仁义智信。” 全义平素爱跟先生开个玩笑,用调侃的语气打断先生:“先生哎,恁说的那些,俺草民也不全懂。俺跟恁说个笑话,且说马村有个马长行,心疼他老婆子,有天上集回来,买了两个油糕让他老婆子吃。老婆子好了一个老头,自家舍不得吃,就拿去叫老头吃。老头儿寻思:自家跟这老婆子好了一辈子,有点亏自家老婆子,就揣回去让自家老婆儿吃。老婆儿也有相好,就拿去叫相好的老头吃,老头又拿去叫相好的老婆吃……这两个油糕在村里转了一圈,几天之后又转到了马长行手里,干得咬不动了,结果谁也没吃成。恁说这事咋能合了恁那个礼仪?” 大家哄地又爆了一阵笑。心里都明白,全义是假托马村说事,其实这件事就发生在本村里。 先生见过大世面,并不把哄笑当回事,待笑声落定,又开讲:“民不知礼,乃行教化。教化所及,中规中矩。” 全义说:“先生的意思,就是说这些人不规矩,需要教化。” 先生叹息:“所谓月不常圆,事不常满。人生之事,如意者十之一二,失意者十之八九。于失意之中寻求如意,于失望之中寻求希望。屈于心而役于形成全人生大义者,合于礼哉!” “老天爷哎,俺咋越听越晕了呢!”全义学着先生做出感叹的样子,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长山和几个年轻人笑着钻到灶房里找王大厨寻摸吃喝。 6.第三十六节 李家庆生(二) ( )[第4章 第四卷 庆 生] 第6节 第三十六节 李家庆生(二) 近午时分,白鲜娘家亲戚到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以白鲜娘为首,共是七位。六位女眷,一位男客。六位女眷除白鲜娘外,还有一个姑,两个姨,一个婶和她的小闺女。一位男客是店里那个黑瘦的伙计,叫小黑子,后来认到白鲜爹娘膝下当干儿子,今天来算是孩子他舅。七人合乘一辆马车,孩他舅赶车。马车宽帮宽底,粗辐铁轮,构架了一辕一i两匹马,一白一黑,膘肥体壮,鞍具都是真皮白铁打就,十分精致。张庄男人们见了这车马鞍具,十分眼馋,都啧啧赞叹。心里对白鲜娘家的厚实家底,也有了数。 街门口已摆好两副桌椅板凳,桌上放了茶果点心。在迎客的鞭炮声中,客人们下了车,先到桌前用茶。先生和白鲜娘简单接洽之后,就张罗叫人拿铁锨在街门两边各挖一个坑,孩他舅从车后解下两棵带着老娘土的竹子,白鲜娘放到坑里扶正,先生就叫小得、他爹、他娘和东山姑、姨等一干亲戚七手八脚栽上,踩实浮土。长山担来两桶水,主家和亲戚们轮番执瓢浇灌,一人浇三瓢。 先生站在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姑姑种,姨姨浇,舅舅头上敲三敲。随后又念祝词: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汲不竭。 大直若屈,其锋不逼。 大巧若拙,其智不诡。 大辩若讷,其语不侵。 大才若庸,其境不穷。 清静临风,远胜狂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凌寒沥霜,远胜濡热。 心清身静,天下至正。 先生又叫人搬来梯子,找来锤子和钉子,孩他舅从车上拿下编好的草匾,登梯执锤,装钉草匾。先生又朗声吟诵: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养育之计,教化为本。 哺乳施教,明德惟馨。 父母立身,首在义仁。 言传身教,金针度人。 潜移默化,春风风人。 学海无涯,力学笃行。 书山有路,天道酬勤。 悬梁刺股,映雪囊萤。 凿壁偷光,立雪程门。 废寝忘食,枕典席文。 目不窥园,聚精会神。 滴水穿石,磨杵成针。 锲而不舍,持之以恒。 孜孜以求,循序渐进。 逆水行舟,知难而进。 行成于思,业精于勤。 厚积薄发,学无止境。 立身处世,洁身慎行。 温柔敦厚,敬业乐群。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从善如流,三省吾身。 光明磊落,抱诚守真。 志存高远,出类拔群。 挂完草匾,众人迎亲戚进院。亲戚们先到白鲜房里看胎娃,孩他舅小黑子招呼小得、长山几个年轻人搬车上礼物,交给先生和几个老人记账清点,盘点完毕,先生又招呼几个年轻人找棍棒、苇箔搭成展台展示礼物。闺女、媳妇、老婆子们围上前去,纷纷翻看。 白鲜娘家贺礼计有:两对兔头皮帽,两对八角单帽,两对绣花转脖,两对绣花兜肚,两对小袄,两对连脚裤,两对绒线小袜,两对绣花小鞋,一件披风,一付纯银长命锁,一对玉手镯,一辆黄花梨木小孩坐车。总共三十六般子,取六六大顺之意。 其他姑家、姨家贺礼,六般、八般不等,也挺厚诚。 女人家翻看一番,大都啧啧赞叹,就有人打听白鲜娘家干啥营生,咋恁有钱。还有人熬煎她家把村里行情顶得恁高,下一家过满月可咋个弄法。 曹寡妇是媒人,一早就被小得请了过来,刚才看了白鲜娘家栽竹子、挂草匾的闹法,见多识广的她也有点愣怔,心里也有点酸涩,感觉小得家压了长山家的点,白鲜娘家压了桃花娘家的点,自家脸上也没光。现在一看白鲜娘家摆的排场,越觉得前两个月自己娘家闹得寒酸,心里那个气正好没地方出,就接上嘴,话中有话地说: “各村有各村的风俗,讲究不一样,就没有必要去攀比,他东山里这事上厚实,挡不住别的事上就薄气呢,嘁!咱该咋是咋,恁有啥熬煎的?” 就有人附和:“趁早别跟东山里山猫子攀亲家,省得风俗不一样,到事上难支应。” 说是说,当小得娘过来看时,女人们又众口一词说好,夸说白鲜娘家装光。 曹寡妇说:“恁家攀了这门亲,是大喜;添了大孙子,是双喜;种竹竿、挂草匾,事上风光,是三喜。三喜盈门,是几十年、几辈子修下的,真是好福气。” 小得娘张开少牙缺齿的大嘴笑得咧到了耳门杈上,客气说:“他婶子,多亏了恁好眼力,这都是托恁的福呢。” 曹寡妇脸上还笑着,心里可是ㄆ得不得了。 吃了饭,白鲜娘催促赶快拜神,完了好上路。先生和几个老人也说特事特办,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就张罗设上香案,供上送子娘娘和列祖列宗牌位,由小得爹娘,白鲜娘,小得两口,舅舅,姑姑,姨姨等亲戚一一次第拜过。 孩他舅小黑子早早构架好车马,白鲜和孩子照例要回娘家住满月,小得扶白鲜坐上车,小得爹端一个小香炉交给孩他舅,放在车前;长山早折来桃枝,插在辕马鞍具上;小得娘包好白面兔娃、老鼠等小献食,连孩子一起塞给了白鲜。女眷们上车坐好,挥手跟众人告别,白鲜特别看了长山一眼,长山心领神会,朝她挥了挥手。孩他舅赶动马车启程。 马车走出巷子,到大路上,加快速度跑起来。这里人们还 在议论,这要回到山上家里,天可是黑了。小得和长山也担心说,恐怕要摸大黑呢。 长山爹娘因为身上不舒服,没去小得家吃满月席,可是后晌就听说了小得家种竹子、挂草匾的事,心里疙疙瘩瘩不舒服。桃花要在家招呼孩子,还要给爹娘做饭,也没到小得家招呼,听长山回来说白鲜娘家大闹满月,仪式怎么怎么隆重,贺礼咋着咋着厚实。嘴里说人家白鲜娘家可是怪破费,可是怪装光。心里也是膈应膈应有点酸。 7.第三十七节 看瓜私会(一) ( )[第4章 第四卷 庆 生] 第7节 第三十七节 看瓜私会(一) 张庄的河滩地半绵半沙,又好浇,最适合种西瓜、甜瓜、花生、红薯、山药蛋和各种蔬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山家河滩里有一亩半地,又懂得坐瓜、压秧的技术,下得了顶着毒日头务弄瓜秧的功夫,就种了西瓜。小得家一亩地,爹干不动了,哥俩又没有技术,图省事种了甜瓜。别人家或二三分,或五六分,地少,不值当费大事,也就种些花生、红薯、山药蛋。 白天地里零零星星有人干活,相互招呼着,看不看不要紧,晚上就得有人专门招呼。 三伏天,西瓜、甜瓜快要长成的时节,长山天天晚上在河滩瓜地过夜。 这是个月光朗照的仲夏之夜。 长山吃了晚饭,跟爹娘和桃花说了一声,就光着脊背,把背心披在肩上,准备下河滩。妮子见爹要走,嚷着要跟爹下河吃西瓜。 长山说:“黑夜河里有毛猴子,专门背小孩,可不敢把俺妮子背了去,明早爹回来给妮子拿个大西瓜。”桃花也是连说带哄,才把妮子留下。 月光如水,路边一人 沉闷的暑热里偶尔掠过一阵风,玉米叶子就沙沙啦啦一阵响,一丝清凉就沁人肌肤,惬意得人想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山哼着乱弹到了草庵,把背心扔在铺上,又脱了裤子,赤裸得只剩了裤衩,到地边小河里洗了头脸手脚,卸下挂在庵壁上的艾蒿草绳,打火镰燃着,就从铺盖里抽出笛子,坐在草庵前吹。 长山的笛声在夜晚静谧的河滩地上空缠绕飘荡,传得很远。有时候惹得村里闲汉们跑来谛听,一两个、三五个不等,几个人坐在草庵前,身边燃着艾蒿草绳,火光点点,轻烟缭绕,几个人听长山奏一曲,跟着哼一段、唱一段,有时候还议论、唏嘘半天。长山吹奏乱弹、眉户曲牌,也吹奏民歌曲调,最常奏的是《想亲亲》,奏着这曲子,他就想起白鲜,思绪就飘得很远……。 今夜没人来,他吹奏了几只曲子,腮帮子有点酸,就停下来发愣。夏虫、青蛙的叫声渐渐稀疏,月亮西斜,凉意渐起。他收起笛子,展身起来,沿着地边到地里转悠。月光下,瓜秧整齐地排列着,一行行伸向远处,大小不等的西瓜泛着青光,格外惹眼。临近小得家地里,甜瓜秧子也遮住了地面,拳头大小的瓜疙瘩满眼都是,隐隐约约还能闻到熟瓜的甜香味,也得上手招呼了。地里搭了草庵子,前阵子大得断断续续晚上来照看,最近几天没见来。 转了半天回来,影影绰绰看到草庵前坐了个人,长山吓了一跳,提高声音喝问:“谁?”那人也不搭腔,长山再问,那人嗤嗤笑了。天!是白鲜。 长山喜出望外,凑上前说:“恁咋来了呢?” 白鲜娇嗔:“咋!想恁了,不能来么?这几天大得跟人出门拉石头挣钱去了,俺来招呼招呼俺家甜瓜地。” “恁来了孩子咋办呢?可不敢老叫他哭。” “放恁那心吧,孩子早睡了,明天早晨才找他娘呢,恁还真操心恁孩儿。” “俺的孩咋能不操心,甜瓜地俺就替恁家招呼了,恁还不放心?” “平常总劳恁招呼,心里过意不去,还是来看看。” “俺这不才从恁家甜瓜地里转了一圈,啥都好着呢,不用看。哎,小得咋不来呢?” “恁还不知道他,胆小得象个老鼠,说是怕鬼。别说他吓贼、吓野物,真有个啥,能把他吓死。” “恁不怕鬼?这里真有个鬼呢,是个色鬼,专爱找女人。” “俺也爱找色鬼呢!”白鲜说着,上手拧住长山耳朵就往跟前拉。长山就势上前,一手揽了白鲜的腰,一手直奔双乳去摩挲。白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主动寻找长山的嘴,长山凑上去,俩人就扭缠在一起。长山放开手脚,把白鲜逼仄到草庵床边,白鲜忽然停住,阻住长山,趴在他耳边说:“出了一身汗,脏死了,俺想洗洗呢。” “行,俺给恁弄水。”长山放开白鲜,就要找盛水的家什。 白鲜拉住长山说:“俺不在盆里洗。” “那就上小河里洗。” “不,俺想跟男人一样上大河里洗。” “那就到月芽滩去,那里水浅。” “月芽滩离小桥近,叫走夜路的看见咋办?” “那上哪里洗去?总不能上黑龙潭吧。” “就上黑龙潭去,俺看恁都男人在那里耍水,心里痒痒,也想耍呢。” “那里水可深,恁又不会游水,还不淹死恁呀!” “有恁呢,淹死俺也得拉上恁”。 长山熄了艾蒿草绳,顺手从铺上拿了个布单子,拉着白鲜往黑龙潭走。 月光下的黑龙潭,石头花白,潭水漆黑,周围的静谧更显得河水落到潭里的响声大。 长山把单子铺到潭边那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家蹬掉鞋子,连裤衩也脱了,精赤条条站在白鲜面前。给她指点着水面说:“那边,潭中间,落水的地方,又深又凉,不敢过去。这边,走水的地方,水浅。靠石头这边,水稳,也暖和。就从这边洗。俺先下去试试,太凉了恁可不敢下。” 长山慢慢走下水去,先是凉得人起鸡皮疙瘩,等人一浸进去,就感觉到了河水的暖意。长山站在深及胸部的水里,朝岸上白鲜说:“恁赶紧脱了下来吧,水里比上头还暖和呢。” 8.第三十八节 看瓜私会(二) ( )[第4章 第四卷 庆 生] 第8节 第三十八节 看瓜私会(二) 白鲜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石头白天的余热还没散尽,她感觉从屁股到腰里都暖烘烘的,特别舒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她脱了上衣,脱了鞋袜,再继续脱时,就犹豫了,她下意识地往周围又瞅了一遍,静悄悄的,没人。可在这辽天地里,要脱个精光,又有点下不了手。长山紧着催她,她还是磨蹭。 长山感觉不对,走出水来,冷得嘴里吸溜吸溜,上前抱住白鲜说:“还是水里舒服,恁咋磨蹭着不下来呢?” “俺不惯辽天地里脱衣裳,恁给俺脱。” 长山扑哧笑了:“快三十的大老婆家了,还害羞。”说着上手松开白鲜裤带,从里到外褪了个精光。 白鲜略显丰腴的身子在月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她害羞地闭上眼睛,把头埋进长山怀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山抱起白鲜,一步步走向水中,甫一进水,白鲜身子一激灵,僵硬地缩成一团,把长山搂得更紧,紧张得喘不上气 长山嘴里说着别怕别怕,继续往里走,慢慢把白鲜全身都浸进了水里。 水里暖暖的,白鲜逐渐适应、放松,长山慢慢把白鲜放下来,让她站在水中,一双手在她全身游走,帮她搓洗。 水深及乳,水线在乳间上下,痒酥酥的。白鲜从来没这么在水里玩过,新鲜、刺激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她已经完全放松,信任地把自己交给长山,任凭他的摆布,她在长山的搓揉中忽而浮起,忽而落下,每一次起落都有飞翔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幸福的快感壅塞在喉间,积聚,涨溢,终于冲破禁锢,喷涌而出,她啊啊的叫声盖过水的流泻,在静谧的夜间传得很远。 长山给白鲜搓完,托着她的身子让她平躺在水面上,月光下,白鲜的裸体越发白得耀眼。长山忽发奇想:“恁敢随俺到深处转一圈么?” “有恁,俺啥都敢。” 长山水性好,他一手拖着白鲜,一手划水,在潭里转了一圈。白鲜也体验了一把游水的感觉。到了浅处,长山说:“俺没劲了,咱上吧。” “再耍一会吧,俺从前没耍过,往后有年没月还不知道能耍上啵。”白鲜恋恋不舍,长山只得陪着。 俩人相拥着站在水里,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天上月亮越发清亮,月中的桂树、玉兔都清晰可见。潭水还是哗哗流着,河边虫鸣蛙鼓依旧。 白鲜说:“长山哥,恁说月亮中真有个嫦娥么,她能看见咱么?” “恁想着有,她就有。她想看咱就叫她看,她可不如恁舒坦,馋得她想下来呢。” 白鲜情动于衷,柔情似水,埋头在长山胸膛、脖颈处轻吻。长山痒酥酥的,被撩拨得激情澎湃,干脆借着水劲,把白鲜抄起来。白鲜气喘嘘嘘,全身满含了对长山的期待。长山挺枪入境,俩人借着水势,意随身动,在哗哗水声中双双臻入化境……。 良久,俩人渐渐平静下来,白鲜搂着长山脖颈,贴着长山耳朵轻轻说:“长山哥,恁说咱这回有了孩子,叫个啥名?” 长山不假思索:“男孩呢,就叫个水生;女孩呢,就叫个水妮儿。”俩人不约而同,紧紧相拥,笑成一堆。 月亮西斜,长山抱着白鲜出水,赶紧用单子给白鲜擦干,穿上衣服。自家披了床单,了鞋,厮跟着回瓜地。 草庵里蚊子很多,长山赶紧打火镰点着草绳,说:“庵子里蚊子能咬死个人,恁细皮嫩肉的,蚊子可是喜欢。” “那咋办?恁不怕俺也不怕。” “俺可舍不得恁在这里喂蚊子,恁就回去睡吧。” “俺来看瓜,这时候回去算啥?” “回去跟小得说,瓜俺招呼着呢,就不用操心了。” “那恁得送俺回去,路上俺害怕。” “俺就说送恁回去呢,恁走夜路俺也不放心。” 长山穿上衣裤,牵着白鲜手,一直送进村去,看着白鲜进了街门,才扭头回了瓜地。 白鲜进屋,小得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响动,惺忪着眼也没睁,也没说啥,翻了个身又睡了。 白鲜看了看孩子,睡相很好,自家脱巴脱巴也睡了。 1.第三十九节 大得横死 ( )[第5章 第五卷 捏婚] 第1节 第三十九节 大得横死 爹娘算着大得要回 第二天后晌,和大得一块干活的黑小子和他舅家表兄弟拉着大得的尸首,牵着大得家的矮驴回村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按村里风俗,在村外死了的人不能进村,只能寄放在村外。 从前发生这种事,人都是把尸首寄放在村南关帝庙或者村东土地庙里,平常有办法的人家给老人预备了棺材,也是寄放在这两个庙里。后来,先生在村南关帝庙里办了学,也就没人再往关帝庙里寄放棺材和死人了。关帝庙规模大,时间长,人们习惯上叫老庙。土地庙小点,又破旧失修,就叫小庙。黑小子是本村人,当然知道这规程,他弟兄仨先把大得尸首寄放在小庙里,由舅家表兄弟看着,黑小子一个人牵着矮驴到大得家来报丧。 黑小子矮粗黝黑,跟大得年龄相仿,将近四十岁,住在北街里。 黑小子的姥娘家住在北山里,大舅开了一个石灰窑,表哥、表弟都在石灰窑上干活。大舅管烧窑,算是窑掌柜。表哥、表弟管采石、装窑,半是主家半是伙计。一家人一年忙到头,日子过得也算富裕。黑小子走姥娘家,看到表哥、表弟打眼、放炮、选料、拉运、拉煤、装窑,煞是忙活,就试探着问: “俺看恁忙活起 ” 石料场在山坳里,石灰窑在山脚下,中间隔了五里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装料的时候,弟兄俩还得到东山里拉煤,一来回就得三、四天,也确实累人。弟兄俩正有找人帮忙的意思,黑小子提出来,正中下怀。当下弟兄俩跟黑小子谈定,就找三、两个人来帮忙,主要是把山坳里炸下的石头挑拣一下,装车拉到窑跟前,连挑带拉,一方十万块钱,这是亲戚门上,旁人干一方也就八万块钱。黑小子心里一合计,一天拉两方就挣二十万块钱,累是累点,挣钱可是不老少,痛痛快快也就答应了。 黑小子跟大得是发小,也知道大得干活实诚,回来就约合大得一起去。大得家劳力多,都耗在地里也觉没意思,正想找个来钱路子,回家一说,爹、娘、小得、白鲜都爽爽快快答应了。 黑小子家有头骡子,也有车,家什现成。大得家有一头牛、一匹矮驴,在构架啥车的问题上,爷儿俩发生了分歧。 爹说:“牛虽然慢点,可是劲大、个头大。拉石头走下坡,牛能坐住坡。构架上牛车稳当。” 大得想法不一样:“咱跟人家黑小子搁伙呢,人家骡子车跑得快,咱弄个牛在后头磨磨蹭蹭,觉得对不起人家。还是构架上矮驴。往回拉实车是下坡,人驾上车,矮驴拉i,是个招呼的意思,空车上山,把矮驴构架上也能拉动。人家黑小子找的活,咱得比人家拉得多、跑得快。” 爹觉得自家孩子真是实诚,也就同意了,大得构架上矮驴跟黑小子去了。 这次装窑是八天的活,到第八天后晌,窑还没装完。掌柜的有点急,就催儿子、外甥和大得跑快点。 大得实诚,车装得满满荡荡,黑小子看见了,劝他说:“大得,恁装得太饱,恐怕到坡上坐不住,小心摧了坡。” 大得满不在乎说:“没事,俺脚力好着呢,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大得嘴里说着,放快脚步,把那哥仨落了老远。到一处急转弯,见有两个妇人挎着篮子避在路边,大得没有在意,嘴里大声吆喝着矮驴快跑,自家扛住车辕往下磨。 将要擦肩而过时,大得注意到其中那个矮胖的妇人盯着他看。他也认真地看过去,俩人目光一对,大得惊呆了:老天,是大白菜!大得心慌意乱,肩上劲一松,腿一软,一时没坐住坡,满荡荡一车石头带着他冲进了路边沟里……。 黑小子赶到时,大白菜正望着沟里,咧着大嘴嚎啕大哭,那个妇女正拉扯着劝她,矮驴笼头脱了,正在沟边啃青草吃。 黑小子一看这阵势,知道不好,也顾不上问那两个女人,忙停了车,探头往沟里一看,脸都吓白了,只见三、四丈深的沟底里,大得血肉模糊,身上还压着几块石头,车连摔带砸,早已经稀烂。 黑小子叫一声苦,慌忙找小路下到沟底,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扑到跟前,赶紧搬掉大得身上的石头,抱起大得一看,已经没了气。 等表哥、表弟下来,仨人把大得抬到路上,动手卸石头,预备把大得往回拉。 大白菜扑在大得尸身上,断断续续哭着念叨:“俺……对不起恁……呀,俺害了恁……呀,俺……要不看恁,恁也不会……摧了坡呀。俺亏了恁两回,害了恁……一辈子呀。俺亏了心,往后可……咋活呀。” 哭到悲伤处,大白菜抽搐着喘不上气来。弟兄仨不明就里,问那劝慰的妇女,那妇女也不太清楚。 弟兄仨卸完石头,预备抬大得,那妇女也把大白菜拉到了一边。 黑小子只见过大白菜一面,过了这些年也记不清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隐隐约约觉得是大得从前的媳妇,就问那解劝的妇女:“这位大姐是哪村里?” “俺俩都是沟对面牛头山的。” “认识俺这位兄弟么?” “俺不认识,她可能认识,要不也不能这么伤心。” “她是哪村里娘家?” “是城南龙村的。” “噢,那她是后走到牛头山的,之前往张庄嫁过。” “对了,对了,她叫龙白菜,是嫁过张庄人。” “怪不到啊,俺这死的兄弟就是她从前的男人,叫李大得。俩人就过了一夜。” “一夜夫妻百日恩呢,白菜这人念旧。”说着说着,那女人就落下泪来,大白菜又是嚎啕不止,兄弟仨受到感染,鼻子发酸,眼圈发红,蹲到一边,也陪下几滴泪来。 过了一会,黑小子对那女人说:“恁把白菜劝回去吧,他俩人现在也没名分,哭一场也就算尽了心了。这事不能怨她,是老天要收人呢。人的命,天注定,老天要收,谁也挡不住。” 那女人千说万说,大白菜坐在地下就是不肯走。仨男人没法,只得先把大得抬上车,把矮驴栓到车尾巴上,赶动骡子下山。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大白菜的哭声。 2.第四十节 李家瘫痪 ( )[第5章 第五卷 捏婚] 第2节 第四十节 李家瘫痪 黑小子和表哥、表弟把大得尸首拉到石灰窑上,舅家老小悲伤了一回,打水洗净了尸身,找了几件干净衣裳先穿上,又用一领苇席先裹了,天已经黑下 第二天大早,舅舅给黑小子和大得算清了工钱,又多给了五十万块钱,让黑小子带给大得爹娘,算是安葬大得的花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表哥、表弟和黑小子把席筒抬上车,绑扎结实,牲口鞍具上栓了红子,车上盖了白布,黑小子赶着车,表哥、表弟牵着矮驴跟着,仨人把大得尸身运回了张庄。 李家就象晴空遭了霹雳,老老小修着往小庙跑。邻居们听见,知道不好,纷纷跟着他家人跑,这一干人等哭哭啼啼从街上一过,死了人的消息象刮过一阵风,很快传遍了全村,连地里干活的也扔下家什,纷纷往小庙奔跑。一霹时功夫,小庙里里外外就挤满了人。 人们七手八脚卸下小庙西厢房门板,有人回村去找 人们都唏嘘不止,感叹寿夭全是命,半点不由人。 李家遭此突变,一家人全塌了架。 大得娘一见大得尸身,就昏厥过去,邻家几个妇女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脯,又是蜷腿,等半天折腾过来,刚听人家说了两句,她又昏厥过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后来人家没法,干脆把她抬进东厢房铺着甘草的土炕上,在那里继续折腾。 大得爹比老婆子稍微好点,他象傻了一样,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一个地方,人家说话,他嗓子眼里哈哈一声,人家说你有啥话就说说,他还是那样哈哈一声。 先生说:“恁是一家人的主心骨,可不能塌了架,该主事还是得主事。” 大得爹神情麻木,哈哈一声,再无下文。 先生跟长山说:“这是精神上塌了架子了,他这心里一懵懂,三、五天恐怕缓不过来。主事怕是靠不住了,找别人商量办事吧。” 长山过去抓住大得爹的手,使劲摇了几摇,大声叫了两声叔。大得爹目光空洞,看都没看他。长山失望了,无奈地冲先生摇了摇头。 小得本来在地里干活,听说死了人,就跟着人群往小庙跑。看到黑小子的骡子车,猜想跟大得有关,他心里一沉,腿就软了。边上有人说:“小得,是大得死了,恁赶紧上前看看吧。” 人们把他让到车跟前,他看到了裹着大得尸体的苇席卷,再也不敢近前掀开仔细看,就一屁股蹲在地下哭。人们找东西、卸门板、抬大得进去,他全然不顾,就是蹲在地下哭。先生和长山寻思找他商量丧事,过来拉他,他死活不起来。 长山说:“小得,恁爹娘都伤心过度,成了一堆了。这家里就靠恁主事了,恁可不能乱了心性。大得已经是那样了,再哭也活不过来,恁就节制节制吧,好多事还靠恁拿主意呢。” 小得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抬起头来喃喃道:“不是恁家里死了人,恁不伤心。”就埋下头去继续哭,再不抬头。先生和长山一边一个,千说万说,越说他头埋得越低。 先生看小得实在也不像能主事的人,急得搓着手说:“这一家,可咋办呀?” 全义在旁边说:“这一家人,都塌了架子了,也就白鲜还能挺住,找她商量吧。” 白鲜也在那里伤心地哭,几个妇女在一边解劝,先生走过去说:“小得家的,恁过来一下。” 白鲜看到先生和全义、长山等几个平常主事的人坐在一块说话,知道是有事情商量,擦着眼泪就走了过来。 先生说:“小得家的,家里出了这等大事,恁公婆伤心过度,塌了架子了,小得也乱了心性。可这事情还得办,大得又是横事,还不能搁太长时间,家里就眷拿个主意,这事情咋个办法?” 白鲜说:“先生和几位大叔、大哥都是村里场面上人,办这事的规程比俺知道得多,就拜托先生全力铺排吧。礼仪上,先生衬量把关;搭灵棚、摆场面上,全义哥多帮帮忙。买棺木、置办穿戴、央人帮忙上,长山哥多操操心。俺家里事情,从前多亏列位帮衬,俺全家都感谢。这次是横事,更得劳列位费心,俺就拜托了。大得苦了一世,临了也没享了福,办丧事上俺不能寒碜,该请道士、乐班咱就请,该糊车马仪仗咱就糊。发穴的时候,按合葬墓发,大得当了一夜新郎,临死还送在大白菜那一眼上,到了阴间,不能让他再打光棍,碰上合适的骨尸,要给他捏婚一个。俺这就回去准备钱、粮,事上还缺啥、短啥,就朝俺说,俺紧着置办。 白鲜这番话,让一干在村里红白喜事上跑惯了的爷们十分佩服。 先生用赞许的目光打量着白鲜,心里感叹:老李家男人都窝囊,从前都靠得他娘做主,看小得媳妇子这架势,比她婆婆强多了。这可真应了一句话:人不强命强。那李小得提起一条子,放下一嘟噜,竟然有这等好命。 全义早就知道白鲜脑子清楚,明大理。现在更加佩服,心说:到底是店家闺女,见多识广,跟一般小庄农户的闺女就是不一样。 长山心里深爱着白鲜,刚才白鲜井井有条、内外有别、粗中有细的铺排,更让他高看了一眼。 3.第四十一节 守灵(一) ( )[第5章 第五卷 捏婚] 第3节 第四十一节 守灵(一) 有了白鲜的铺排座底,先生就发号施令,安排众人上手帮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年龄大点的,围着先生讨论葬仪程式,大得是单身,又是横死,眼下在土地庙办事,自然跟在村里老死的人办事不一样,平常的葬仪程式哪些要保留,哪些要去掉,都得有个讲究,葬仪不能太复杂,也不能太草率。李家外村里亲戚不少,咱办的事不能让外村里识文断字、懂得礼仪的人笑话。全义领着一群壮汉找架杆、搭灵棚,找砖头、和泥巴、垒灶台,又打发王大厨和几个厨师傅回家拿刀、勺、斋裙,找锅碗瓢盆。长山领着几个人到城里赊棺材、买老身衣,又安排几个手巧的男女开始绑扎纸马美人、香幡花幡。 临黑,长山从城里回 长山看见天气阴郁,害怕晚上下雨,就招呼几个人把棺材移到了北殿的廊檐底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到了晚上,帮忙的人们纷纷离开之后,先生安排:“按说这守灵的事,应该叫小辈来干,可大得没孩子,小得的孩子木生也才七、八岁,他大伯又是横死,别把孩子吓着,就不叫他守了。小得,恁守,行啵?” 小得嗫嚅:“行倒是行,就是怪害怕。” 先生说:“自家亲人,恁怕个啥?” “俺怕鬼,这土地庙里早就不静般,倘使来个鬼,俺咋弄呀?” 先生笑道:“那都是吓唬人的话,谁真见过?” 长山插嘴说:“小得要害怕,俺在这里跟他作伴。俺跟大得也算是好了一场,最后再陪他几夜。” 白鲜说:“叫木生跟他奶奶睡去,俺跟孩他爹作伴。长山也是一家子,就回去睡觉吧。” 全义说:“俺一个人过,好说,没恁都那些唠叨。自家吃饱了全家不饥,俺就再陪大得几夜。” 黑小子也说:“俺跟大得是发小,这回又是俺带他出去没了的,俺理应再陪他几天。” 先生接口说:“好,好,好!有恁这几个人守着,也就不害怕了。紧操心三件事:长明灯勤添油,不敢叫灭了,那是死人的魂儿,灯灭了魂儿跑出去,附了谁的体,谁就活不成了,附不了人的体,大得就成了孤魂野鬼;野猫、老鼠一类活物接近尸体,要赶走,不敢叫啃了尸首,那些东西好吃人鼻涕,一吃,接了死人的气,就要诈尸;天气不好,夜里要是打雷下雨,也容易诈尸,死人要是诈了尸,起来搂住谁,谁就替他去死。早点准备一把铡刀或一把新犁铧,放在棺材上镇住,他就诈不起来了。” 先生说着,各处又看了一遍,叫长山把灶火封了,才慢慢回去了。 全义回村找铡刀,几个人把东厢房炕上甘草和灵棚里麦秸往棺材周围匀了一些,又把院里怕淋的东西往廊檐下收拾了一些,就坐在草上静静守灵。 天上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漆黑漆黑的,像是要下雨。 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由啸大,起风了。长明灯晃了几晃,象是不胜风力,白鲜赶紧到糊纸扎活的桌子边,用麻纸糊了一个直筒,算是灯罩,过来罩在长明灯上。 院里暗淡了许多,有点阴郁。风忽大忽小,嗖嗖地响着。忽然,庙门吱呀一声,人们惊了一个寒颤。全义扛着一把大铡刀从暗影里闪出,人们才松了一口气。 全义桄榔一声把铡刀压在棺材上,嘴里说:“真要诈了尸,铡刀也压不住。”说完就一屁股坐下来。 风刮得更紧了,风声越来越大。电光先是在远处闪,半天一下,雷声也陆续传来。后来闪电和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4.第四十二节 守灵(二) ( )[第5章 第五卷 捏婚] 第4节 第四十二节 守灵(二) 小庙孤悬在村东的旷野里,周围荒芜凄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庙啥时候建的,谁建的,一般村人也不关心。不少人都听先生说过,庙门口那通残碑上有记载,是张庄的先人们在宋朝啥年间建的,后来明朝啥年间还修过。宋朝建庙的先人们十之八、九都姓杨,领头的叫杨兴盛,是个乡绅。在他的倡议下,先人们恁出几两银子,他出几斗粮食,没钱没粮的出把子力气,合力建成了这座土地庙。 到了明朝,重修碑记上先人们十之八、九都姓郎,领头的叫郎成群,是个举人,由他倡议村人集资重修了土地庙。 老辈人传下来说:狼(郎)吃羊(杨),虎(胡)吃狼(郎),谁都活不长。大概后来姓胡的人家在村里还发达过,后来光绪年大旱,村人饿死八、九成,据说当时饿殍遍野,人竞相食,土地大多抛荒,土地庙里还支了杀人锅……。到现在村里没有姓杨、姓郎的,也没有姓胡的,坐地户就是李家,人丁也不旺,小得家算是一支。余下的大都成了河南、山东逃荒上来的杂姓人家。 土地庙规制不大,上首三间北殿,里面塑了土地爷爷神像,已经残缺不全,香火是早就没有了,连供桌也不见了。两侧靠墙,摞了几口白皮棺材。东、西厢各三袖,门、窗已经不全,原先墙上的壁画,已经斑驳得看不出来。下首是庙门,也已经损毁严重。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荒野破庙,暴雨将至。在昏暗的长明灯下,面对盛敛着死人的白皮棺材,几个人都感受到了恐怖的气氛。 小得蜷缩在几个人身后,每响一声炸雷,他都哆嗦一阵,几个人都听到了他牙齿的磕击声。 全义问长山:“恁见过鬼么?” 长山说:“俺没见过鬼,可是听到过鬼的声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小时候在大庙里念书,南厅戏台上还有几口棺材没有挪走,一天正上课,棺材里忽然嘎嘎几声,吓得学生哄地一声四散而逃,先生也窜了出来,等了半天没动静了才敢进去。后来几天,又发生过几回这事,先生才找村长把那些棺材挪到了这小庙里。” 黑小子插嘴说:“当时村长找人挪棺材,俺就去来,有两口棺材裂了缝,差不多有一指宽,里头红红的,看不清啥东西。有一口棺材盖都震开了,露出了里头的天花板。最可怕的是抬底下棺材的时候,棺材底下盘着一条红花大蟒蛇,比大绳还粗,吓得人哇地一声,扔下棺材就跑。后来先生买了一挂鞭炮,又点上香烛献了,祷告了一顿,那蟒蛇才走了,棺材才挪过来。” 长山问:“那就是鬼蛇吧?” “是不是俺也不清楚,反正老人都说是。” 全义又问黑小子:“恁见过诈尸么?” “见过,北山里俺姥爷,早先是石灰窑掌柜的,有一回炸了窑,他被熏死了。拉回家里穿上老身衣,还用红布把手脚都绑了,挺在门板上,到第三天,一个猫花子从他跟前过,可能是跟他接了气,他忽然就坐了起来,吓得一院子人轰地跑了个精光,后来有胆大的从墙豁子往里瞅,看到他双腿并着从屋里蹦Q出来,抱着院里桐树不动了。人们大着胆子摸进去,硬掰开他的胳膊,把他抬回门板上,用一把新犁铧镇住,家里人才敢回去。” 全义说:“咱村里也发生过这事,俺没有亲眼见,可是听老人们讲过。说是黑牛他爷爷,得了痨病,死到五黄六月里,家里没有提前准备好棺材,第二天还穿着老身衣在门板上挺着,夜里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哎,大概跟今夜差不多,突然,一个炸雷咔嚓一声劈下来,死人兀地就坐了起来,把守灵的孙男弟女吓得吱哇乱叫,当时就昏过去两个,黑牛他爹那人愣得很,吊乎劲上来不管不顾,抡起大铡刀,上手就把他爹撇倒了,又找了几根麦绳,把他爹结结实实捆在门板上,才没动静了。” 小得嗓子眼里哦了一声,仰头朝后倒去,几个人在昏暗的灯影里,看到他面如死灰,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全义说:“这是吓昏了,赶紧掐人中。”长山上手就搂住小得,掐住了他的人中穴。全义、黑小子一人压住了小得的一条腿。抽了一会儿,小得软瘫下去,呼呼睡去。 黑小子说:“这小得真是胆小,要是吓着了,待会儿醒过来看见棺材还得再抽搐一阵子。” 全义说:“那咋办?先生叫守灵呢,总不能把他送回去吧,明天别人知道了还要笑话呢。” 白鲜说:“这熊人,胆小死了。不叫他回去。平常碰见个狗呀啥的,他还要往俺后头钻,叫俺一个妇道人家给她挡着。天一黑就不敢出门,说是怕鬼,今天坐了半夜没尿裤倒是装光,结果还是吓着了。” 黑小子后悔:“咱几个人可不该胡说呢,这可咋办?” 长山说:“要不这样,咱把他抬到东厢房炕上,叫他睡觉去。醒过来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就不害怕了。” 黑小子说:“最好再过去两个人夹着他睡,有啥动静也好照应。” 全义说:“那就叫白鲜和长山过去,咱俩守灵。” 白鲜插嘴:“几个哥都是来帮俺忙呢,俺家里人都不守灵,也不算话。俺还是守着棺材,恁几个人到东屋去睡吧。” 全义说:“这么}人的地方,哪能叫恁一个妇道人家自家守灵呢!长山,恁留下陪白鲜守灵,俺俩陪小得。” 长山答应一声,三个人就上手往东厢房抬小得。黑小子去托小得的腰,感觉湿漉漉、温乎乎的,啊呀一声就缩了手,拿到鼻子跟前一闻,一股尿骚味,就扑哧一声笑了:“这小得,还是尿了裤子了。” 三个人把小得抬到东厢房,安置睡下,全义和黑小子也和衣滚在甘草上迷瞪去了。 长山回到廊檐底下,看白鲜静静地坐在草上,就走到棺材另一侧,正要坐下,白鲜说:“长山哥,恁就坐过来吧,俺也害怕呢。” 长山走到白鲜身边,挨着坐下,白鲜把头歪过来,靠在他肩上,他感到了一股贴心的暖意。 狂风夹杂着暴雨,怪异地呼啸着,把庙墙边老柳树上的枝枝叶叶打下来一地。长山感觉到白鲜瑟瑟发抖,伸出胳膊揽住了她的腰。俩人靠得更紧。 突然,一道闪电打在庙门的屋脊上,咔嚓一声,震得棺盖都跳起来,在惨白的电光里,白茬子棺材更加}人。白鲜吃这一吓,哎吆一声,紧紧地搂住了长山。长山轻抚着白鲜的脊背,轻轻说:“不要紧,不要紧!有俺在呢,没事。” 全义也给惊醒了,在东厢房里大声吆喝:“长山,没事吧?” “没事,没事。恁俩招呼好小得就行。” 长山站起来,把棺盖盖好,把大铡刀往中间挪了挪,又整理了一下长明灯和灯罩,贴着白鲜坐下来。 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雷电挟着风、雨渐渐往东南去了。 白鲜依偎着长山,渐渐睡着了。 长山搂着白鲜,整整坐了一夜。 5.第四十三节 哭灵 ( )[第5章 第五卷 捏婚] 第5节 第四十三节 哭灵 第二天,油漆匠上手描画棺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前天下午,长山打发人到外村各亲戚家报丧。今天,亲戚们陆续上门来吊唁了。 白鲜和小得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外,有亲戚来,先是跪接,然后就哭着引导到灵前。娘从早晨就一直坐在灵前,有亲戚来,就陪着嚎啕大哭一场;亲戚住了,她还在咿咿呀呀、絮絮叨叨哭诉。爹坐在东厢房里,由先生和几个老年人陪着,接待来吊唁的男客。 村里的妇女围了一圈看热闹,从干巴老婆子到不解事的丫头片子都有,她们津津有味地看着娘和白鲜陪着女客们哭,人家哭到伤心处,她们就眼圈发红,陪出几串泪来;有那装模作样和哭相难看的,她们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人家。 在妇女们看来,哭丧是一门高深的艺术。不是寻常人都能学会的,有些人从当闺女开始学,学成老婆子了,还叽纽叽纽哭不成个样子。会哭的妇女,能哭出唱戏的韵味,她们把当地戏曲中的《罗江怨》、《老龙哭海》、《哭灵》、《抱灵牌》等哭腔串联起来,加以改造和变化,形成自己的腔调,再配上自创的说辞或念叨,有板有眼、抑扬顿挫地哭出来,还真是比咧着大嘴哇哇干嚎好听。哭的姿势也有讲究,不能站,不能蹲,不能爬,只能跪着或坐着。坐又不能平铺大坐,也不能双腿盘曲,要一腿盘前,一腿盘后,前不漏脚,后不伸腿。这样坐着,双手便于拍打地面,增加悲怆气氛,姿态又优雅动人,让人一见生怜。哭是给人看的,给女人看,也给男人看。一个女人,莺声燕语、哀婉动人地哭成一段戏文,又是那样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男人看了心动,女人看了也要心动。 小得娘和白鲜都是会哭的女人。 曹寡妇家的小闺女站在人群里看热闹,她秉性软,眼也软。白鲜和娘陪客人哭一场,她就流几眼窝泪。到后来,她眼睛发红,流泪不止,脸也皴红了,帮忙的男人们都奇怪地看她。 突然,小闺女浑身发抖,直翻白眼,往后倒去。边上的妇女赶紧抱住,情急之下,人们也顾不得看哭丧了,都围着小闺女手忙脚乱地抢救,白鲜和娘也不哭了,焦急地围着人群乱转。 有那见多识广的老婆子掐住小闺女的人中穴,使劲按住她的四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良久,小闺女缓了过来。 她拨开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小得娘跟前,沙哑着声音说:“娘哎,俺还没有给恁养老送终,俺就要走了,俺对不起恁和俺爹呀!” 一群人诧异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有个老婆子突然醒悟,脱口说:“啊呀,她是被大得拿捏住了。” 被死者鬼魂附体的事,村里经常发生,甚至可以说是司空见惯。象长山娘,因为脾气好,身体虚,秉性软,就经常被亡魂拿住。有一年秋里,她到村西南老墓地里摘棉花,老墓是邻村冯庄大户人家薛姓的祖坟,十几座坟头排列整齐有序,坟头有石碑,坟前有石马、石羊。坟地里柳树掩映,荒草萋萋。据说薛家祖上朝朝有人做大官,先生还看过坟上的碑文,说是薛家先人在前清当过江宁织造,那可是皇商,有钱着呢。还有位先人在明朝当过巡抚,官大着呢。据薛家人自己说,唐朝时薛仁贵衍传十二世裔孙四十七人,他们就是其中一枝。乃族河东薛氏出过三百三十余位官员,号称薛家将。戏班子唱的《寒窑》、《薛仁贵征东》就是乃族故事。至于《薛刚反唐》,那也是薛仁贵的孙子反抗权奸的事迹,只是那戏的戏名不太好听,又怕薛刚的纨绔行径影响本家子弟,薛家从来就不叫戏班子在冯庄唱《薛刚反唐》。薛家人的说法地道不地道,没人去考证过。冯庄村里光薛家老宅子就占了一半,家庙、祠堂规制也很大,这或许能证明薛家祖上的威势。 当时,长山娘有点内急,周围一看,四野平畴,远远近近有几个人干活。妇道人家怕羞,不好意思蹲下就撒。还就是老墓有点遮挡,也没多想,就钻进柳荫下的草丛里,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 回家之后,事就来了。她趄在炕上,嘴里絮絮叨叨就述说薛家的事。说她祖上薛仁贵和柳娘如何在寒窑相亲相爱,那戏文是咋唱的。薛丁山如何教子不严,薛刚如何任性。说了唐朝又说明清,巡抚公如何威服四方,织造公如何廉洁奉公。一直说到不久前下世的一位先人,收到子孙的票子都缺了一只角,咋花都花不出去,弄得他要回河东寒窑老家去,可是没有盘缠,只好一路要饭一路回去。 后来长山娘醒过来,人家问她恁说那些事是咋知道的,她茫然说俺从来就不知道那些事。 过了几天,有人把票子缺角的事学说给了冯庄薛家,薛家人赶紧拿出前阵子埋人时印纸洋的印版,果然缺了一只角。薛家人心里不安,赶紧借了一块印版,又印了些纸洋到坟上烧了,心里才安然了。 人们相信,鬼魂是有冤屈才附了人身传话的,一有人被拿住,人们就要焚香祷告,好言劝慰。小闺女被大得拿住,人们就觉得大得是有话要说,赶紧把小闺女抬到东厢房土炕上,焚上香火,一群人虔诚地围住,好言诱导大得的鬼魂说出他的冤屈。 小闺女先是闭上眼哭,哭声怪异地酷似大得,一群人恐怖得发根直竖,头皮发麻。哭了一阵,总算开了口:“俺对不起俺那爹娘哎,还没有养老送终俺就先走了。俺不算个人呀,也没有给俺爹娘生个一男半女呀。俺指望俺兄弟了,替俺发送咱那j惶的爹娘哎,恁要再生个小厮,给俺过继了,也算俺大房里没有绝了。” 人们喊小得过来搭话,小得觉得}人,死活不敢过来,躲得远远的。人们没法,只好叫白鲜过来,白鲜过来说:“哥呀,恁就放心走吧!爹娘俺跟小得替恁招呼,俺要再生了小厮,就过继到大哥名下。恁还有啥冤屈,恁就说说吧。” 小闺女又是一阵哭:“俺当着恁个兄弟媳妇不好说呀,大白菜跟俺过了一夜,也算是俺媳妇,俺不怨她,心里还想着她。这回拉石头,在坡上碰见她,她看了俺一眼,俺心里一慌,才摧了坡的。俺到她家里看了,知道她后走到北山里,她男人病病怏怏的,她过得也不舒心,也怪可怜呀!” 妇女们受了感动,抽抽搭搭哭成一片。 白鲜说:“恁要心里还挂着她,就去看看她。不要缠着小闺女了,这闺女身子虚,经不起恁折腾,恁就放了她吧!” “她是恁自家亲戚,恁就心疼她,俺不连累她,俺这就待走。娘哎,人家都有人疼,就是俺没人疼呀,往后俺自家在地里,孤孤单单地,也没个人做伴说话,俺也害怕来,害怕那孤魂野鬼来欺负俺呀,娘哎,俺可咋弄呀……。” 娘被大得说准了心里隐痛,也掺合着嚎啕大哭:“啊呀呀呀,俺那j惶的儿呀,俺给恁说了媳妇,恁守不住,可不能怪恁爹娘狠心呀……爹娘也有难处,实在是没办法呀……。” 白鲜听娘话里有话,就插上嘴说:“俺知道哥的心思,俺已经放出话去了,有合适的骨尸就给哥捏婚一个,这正找呢,恁就甭操心了。” “俺弟媳妇明事理,俺就放心了。小得能找上恁,也是俺老李家的造化。小闺女她娘来了,那人怪厉害,俺就不招惹她了,俺这就走。” 门外有唧唧吵吵的喧闹声,有人说,是曹寡妇来了。大概有人给她捎了信,她赶着来了。众人再看小闺女,她像是才睡醒,正揉着眼睛要往起坐,见这么些人围着自家,不解地说:“咋了,咋了?都围着俺干啥?” 有那长嘴的说:“恁叫大得拿住了,替他传话呢。” 小 闺女害羞地捂着脸说:“啊呀,俺咋不知道呢?羞死个人了。”说着就要下地走。 几个老婆子按住她说:“恁身子虚,且歇歇再起。” 曹寡妇进了庙,一看院里没有小闺女,顺着人声就找到了东厢房里,见小闺女躺在土炕上,一群人围着。张嘴就骂上了:“李大得,恁个横死鬼,专门拣软柿子I,有本事咋不找个强梁人呢?H……。” 白鲜赶紧插话:“婶子,小闺女早醒了,恁就甭骂了。” 小闺女也说:“娘哎,恁看恁咋咋呼呼,像个啥,恁也不嫌难看。” 曹寡妇一看闺女醒了,掏出手帕给闺女擦脸,嘴里心肝宝贝地说着心疼的话。心里可踏实了。忽然又想起白鲜娘家闹满月时压了自家的点,心里就有点气,嘴上就又骂大得:“恁个熊大得,活得没脸,死了也作怪。要是早找老娘给恁说个山里媳妇,阔得流油,活得滋润,哪里就能有这些事。H,天生就不如小得能来事,有福气……。” 白鲜本来一直劝她的,后来听出她话里有话,就有点生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是自家办事,能来的都是客,也不便发作。 长山正帮着漆匠和料角泥,预备糊平棺材上的坑洼和缝隙,见曹寡妇的话越说越出格,就走过来拉着曹寡妇往外走:“大姑,小闺女好了,恁就甭生气了。人家家里办丧事呢,恁在这里吵吵,看人家外村里亲戚笑话。”曹寡妇被长山劝到庙外,不好意思再进去,嘴里絮絮叨叨扭着胖身子走了。 长山进来,白鲜感激地瞄了他一眼,他心领神会,又去糊棺材。全义在灶上帮忙,笑着说:“这尊菩萨,要不是长山出面,可是不容易请走。” 小闺女正好走出东厢房,笑着骂全义:“吃着丸子也堵不住恁那臭嘴,恁就`舌根子吧。”帮灶的几个爷们哄地就笑了。 6.第四十四节 高生 ( )[第5章 第五卷 捏婚] 第6节 第四十四节 高 生 插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白鲜放出要给大得捏婚的话,还真有人应茬。 第三天,冯村的头牯经纪高生就上门了。高生干的营生要经常走村串乡、游家进户,十里八乡的人大都认识他。他悠悠荡荡走进庙门,村人都跟他打招呼。 全义说:“高生,没听说恁跟这里是亲戚呀,恁咋游逛来了呢?” “咋?俺跟大得是相识,他走了,俺就不能来送送么?” 长山淘气地往灵前拉高生,嘴里说:“恁这老相识先走为大,恁就来磕个头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说着就按住高生的脖子往前压。 高生一边挣扎一边说:“别闹,别闹。 俺就要上一炷香呢。”说着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拜了三拜:“死鬼大得,恁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往后想跟恁拉拉呱也拉不成了。” 高生起来,长山要拉着他到灶头跟前坐。高生挣开说:“恁这些湃硕际浅韵蟹共还苁碌模俺要找管事的说事。” 全义说:“这里又不是头牯市,恁还能说下啥正事?” 高生找到东厢房里,见了先生,寒暄过了,就凑到先生耳朵上嘀咕,先生正色说:“这还真是件大事,俺先给主家通个话。” 先生走到院里,把爹、娘、小得、白鲜招到一堆说:“人家高生听说了咱要捏婚的事,有意把他妹妹的骨殖配给咱大得。他妹妹叫高小梅,是从山东上来那年病死的,当时是十岁,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一直w在女儿墓里。咱家里商量商量,看是要不要,咋个办法。” 娘说:“死时十岁,到现在二十来年,正好三十多,跟大得年纪相当,就是不知道属啥?咱大得属兔,不知道属相合不合?” 先生说:“俺问了,高小梅属蛇。蛇盘兔,钱没数,好运来了挡不住。这是门好姻缘呢。” 爹说:“她家是外路人,日月过得j惶。他哥又是个头牯经纪,名头也不好听。跟咱门户不当,俺心里有点膈应。” 先生扑哧就笑了:“咱说冥亲呢,恁还讲究恁多,结了亲不来往就是了。” 小得插话:“咱得掏多少钱?太多了咱可不干。” 白鲜说:“要是爹娘没意见,就拜托先生当个媒人,最好再找个媒人,相互也有个见证。咱就按冥婚的规程,从头开始说。头牯市上搞价,还要到袖筒里捏弄,两家对面论亲,红口白牙咋说呀?” 先生说:“那行,俺就跟高生再碰碰头,咱从长计议。” 先生把高生叫到庙外,商量了半天。俩人就厮跟着到曹寡妇家去,想请她做女方媒人。到了曹家,说明来意,曹寡妇推辞说:“俺前日多了几句口舌,再给他家做媒有点不好意思。” 先生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恁从前帮他家不少,有两句口舌他家也不见怪。这回要再做了媒,他家还不得提上几封子点心来谢和恁。” 曹寡妇心里本来也想做这桩媒,先生这顿米汤灌得她眉开眼笑,心里十分熨帖,痛痛快快也就答应了。 仨人先是讨价还价,捏弄了半天,最后说定五十万块钱成交。女家得钱,置办一口骨殖棺,算是妆奁,其它一切由男家置办。两家往后就是亲戚,逢年过节要跟活亲一样走动。具体的冥婚程式,仨人又计议了一番,最后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7.第四十五节 捏婚(一) ( )[第5章 第五卷 捏婚] 第7节 第四十五节 捏婚(一) 出殡那天,听说老李家要红事白事一起办,村人早早都 有些外村人得了信,也来凑热闹,从四面八方往土地庙汇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老李家请了两班响器:一班道士,专门迎送亲戚和做法事;一班乐人,专门祭灵做场。这些人来得早,在亲戚到来之前就连敲带打唱上了。 土地庙院里坐北朝南搭了灵堂,后半部分正好利用了北厅的廊檐,棺材还停在廊檐底下。小得、木生和亲戚家男孝子们都一身缟白坐在东侧守灵,白鲜和一帮女眷坐在西侧。灵堂前挂了一幅黄纸挽联。上联:悲一场喜一场悲喜交加;下联:哭一声笑一声哭笑不得;横批:人生如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全义、长山、黑小子一干人安顿好各自张罗的事务,都站在东厢台阶上看乐人唱戏。 东厢房临时做了礼房,由先生和几个老头在里头张罗。先生出来上茅房,从台阶下过,被全义叫住了。 “先生且慢,请教几个问题。” 先生扭头见是全义,习惯了开玩笑的,也就不再斯文:“又是你个骚胡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俺急着上茅房呢。” “人家办喜事贴红对子,办丧事贴白对子,今天红事白事一堆办,恁咋弄了副黄对子,有啥讲究么?” “恁说的好,今天办喜事不能贴白对子,办白事又不能贴红对子,换对子又怪麻烦,只好贴黄对子。黄在红白之间,不偏不倚,不冲不犯,省却麻烦,正得其所。至于讲究,按照古礼,家有丧事,服孝三年,遇到年节,对联第一年白纸黑字;第二年黄纸蓝字,第三年恢复红纸黑字。黄色也在中间,可见黄为红白之中。讲究应是以人为本,只要不冲不犯,活人便易就好。” “俺那天哎,一句话恁就能说成一篇文章。再问恁:这上联、下联俺们都能听懂,也知道啥意思。就是那对头子,说是人生如斯,啥是斯?” “斯者,此也。人生如此,悲悲喜喜,哭哭笑笑,无悲亦无喜,有哭才显笑,人生在世,七情六欲。七情者,喜、怒、哀、惧、爱、恶、欲。六欲者,生、死、耳、目、口、鼻。人生不过如此。子曰:逝者如斯夫。人生如水,流过不回。大得如此,恁我如此,人人皆如此。今天在此送大得,改日不知谁送谁……。” 全义看先生又掉起了书袋,说起来没完,就打断他说:“恁不是要上茅房么,小心屙了裤裆。” 经全义这一提,先生内急得紧,也顾不得斯文,挥挥手穿过人群小跑而去。全义、长山们又爆了一阵笑。 过了早饭时辰,亲戚们就陆续到了。袄匆蛔冢小得、白鲜领着木生就在道士们吹吹打打伴随下迎接一宗。直到晌午,白鲜娘家才到,算是最后一宗。 白鲜爹娘都到了,小黑子赶车。为了赶时间,天不明就动身了,到了土地庙门口,已是人困马乏。停车的时候,小闺女站在人群里看热闹,小黑子看见小闺女,眼光发直,心里扑腾扑腾狂跳,再加上有点乏,神情就恍惚了,嘴里喊着吁吁,手里就忘了刹闸,拉稍的白马差点冲了人群。白掌柜嫌小黑子不用心,就数量他:“往哪里看呢,一心不能二用,总说不进耳朵里去,差点闯下乱子。” 小黑子当着看热闹的人群,尴尬至极,黑脸上一发红,显得更黑。小闺女看到这有趣的场面,银铃一般唧唧嘎嘎笑个不住,小黑子瞪眼瞅她,眼白把小脸衬得越黑,十分滑稽,小闺女笑得弯腰岔气,惹得人家都朝她看。 白鲜透过蒙头布的缝隙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一动,忽然就想起了前天大得的亡魂托小闺女传的话,心里就膈应开了:这对活宝,兴许能过成一家人呢。 8.第四十六节 捏婚(二) ( )[第5章 第五卷 捏婚] 第8节 第四十六节 捏婚(二) 吃完晌午饭,仪式开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先办红事。 先前一天,高生先找木匠打了一副小棺材,叫漆匠油漆描画了,又找人到女儿墓掘开他妹妹的w坟,把妹妹高小梅的骨殖盛敛了,着人悄悄抬到了土地庙外的庄稼地里。 先生站到灵棚前,吆喝一应亲戚吃完饭到灵前来,然后就郑重宣布仪式开始。他叫人往灵堂前挂了一幅大红的双喜字,又往大得棺材上扎了一朵大红花,乐人奏起喜乐,门口鸣起鞭炮,道士们和全义、长山、黑小子等一帮壮汉则到庙外庄稼地里去请高小梅的灵柩。片刻功夫,迎亲队伍就进庙来了,先是道士们吹吹打打在前边开路,接着全义等人高抬着高小梅的鲜红骨殖棺居中,高生和他老婆、孩子们跟在后面。 到了灵棚前,先生高喊:“落轿——。”全义们就放下了棺材,道士停止了吹打。先生高喊:证婚人入座。帮忙的往灵前左右各摆好两张子,上首请大得爹娘、小得白鲜一家人坐,下首请高生一家人坐。先生空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乐人和道士齐奏喜乐,几个年轻人抬起高小梅棺材,跟大得棺材并排摆在了一起。先生又喊:礼毕。请亲家相认叙话。两家人就被帮忙的拥进了东厢房里。院里则撤去喜字、红花,喜事就算办完了。 接下来办丧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迎宾仪式已经在晌午前完成,现在就直接进入祭奠程式。 在先生主持下,亲友一家一家开始祭奠。每到一家,主祭人率同祭人在礼生引导下到灵前次第站好,先行三拜九叩大礼,然后,礼生引导主祭人上灵牌前进香,再由乐人唱一出哭戏,同祭人要随同致哀,有祭文要宣读的,在致哀时要一并宣读。哀毕退下。 亲戚大都是些粗人,也没人读祭文,哭一顿也就是了,倒是那班乐人,换着曲目唱哭戏,先唱乱弹《抱灵牌》,再唱迷糊《安安送米》,又唱河南曲子《卷席筒》、《秦雪梅吊孝》。班里有个女角,穿了一身缟素戏装,扮成寡妇模样,唱得声情并茂,楚楚可怜,听得人潸然泪下。尤其那些亲戚,眼看着一大一小两具棺材,联想到大得的j惶,触景生情,禁不住泪如雨下,痛哭失声。那女角唱到悲伤处,扑通一声跪倒,以手拍席,泪流满面,唱腔撕心裂肺,惹得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一片哭声。连见多识广的先生也噙了两眼老泪,背过身去悄悄用衣袖擦了。 一直到半后晌,祭奠仪式才完。 接着就起灵发丧。 三声火肯毂希道士吹吹打打在前开路,接着是引魂幡引导着纸人纸马、童男童女、香幡纸幡等仪仗,后面跟着哭丧的亲友队伍,最后才是全义、长山等一帮人抬着大得和小梅的灵柩。先生特意安排木生,待棺材刚出庙门,就举起一只砂锅往棺材头上摔去,又把大得生前的枕头扔进火堆点燃,这是孝子送别父亲的程式,大得没有儿子,只好由木生代办。 在村里寿终正寝的人,灵柩要在村街上转一圈,算是同乡亲告别,也算是丧家对乡亲的通告,有那关系亲近的,还要拦路祭奠一番,叫做路祭,算是给丧家脸上装光。大得是横死,尸身没有进村,也就免了这游街告别的程式,直接从土地庙进了坟地。 坟地在老李家祖墓上,李家墓在村东北一块高地里,已经有六穴坟茔坐北朝南次第排开,上一辈还有空位没有填满,大得这一辈还没有开始,大得算是第一个进入的。位置在他爷爷穴前隔一穴偏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身后位置是给他爹娘留的,下手位置则是给小得两口子留的。 墓穴已提前掘好,封口用的石板、草捆都散乱地扔在一边。 抬棺的人在路上狂奔,早早就赶到了坟前。送葬的人赶到时,他们已经绑好杠子,做好了下葬的准备。 白鲜领木生赶到坟前,跳下坟坑,燃了一把麦秸火,用早就准备好的小油锅炸了七只打狗饼子,往坟坑四角各扔一只,余下三只放在要搁棺材的位置,嘴里不住念叨:“哥呀,恁拿好这打狗饼子,走黄泉路要过恶鬼坡,要过奈何桥,要进鬼门关,碰见拦路的恶狗恁就拿饼子砸它,这饼子里掺了乱麻丝,那畜生撕扒不开,恁就过去了,不耽误恁走路,到了望乡台上恁回望一眼,可不敢忘了家里人……。” 白鲜和木生暖完坟上来,男人们就开始下棺,高小梅的棺材跟大得并排放在了一起。 喷堂、封穴这活平常都是大得干,现在大得死了,人们推推拖拖都不愿下去。长山没干过,可是见过多次,眼窝里活,一看就会,跳下去就干上了。他把穴口用草堵上,又埋上土,只留一个汹,满满噙了一口烧酒,就着火猛地往里一喷,一股明火冲进墓堂,随着嘭地一声响,手上赶紧撮土闷上,围观的男人们一声喝彩,这穴就算封了。 男人们轮流填土,最后一拨人把坟头圆好,扛起家伙纷纷离开墓地。 全义、长山把亲友们招到墓前,把引魂幡插上坟头,纸人、纸马、衣裳等在坟前摆好,一把火烧了。 亲友们又哭泣、祭奠一番,就算完成了仪式。纷纷离开坟地。 白鲜、长山、全义、小得、黑小子几个人走在最后,临出地前,几个人停下脚,回望坟地,只见荒草萋萋的一丛老坟前,大得的新坟孤零零矗在前面,坟头的引魂幡在风里瑟瑟飘动……。 黑小子感叹说:“大得这也算一辈子,连个后也没留下。” 全义似乎被触动,楞了一下,盯了黑小子一眼,一声不啃往前走去。 黑小子自知失言,讪讪说:“俺又不是说他……。” 长山说:“人家当着矮人不说挫话,恁倒好,当着秃子说电光。” 白鲜说:“全义哥一个人也不是办法,有合适茬口,找个干儿子也能养老送终。” 长山说:“还别说,是个正当事,咱都操心着。” 几个人说着走着,离坟地越来越远。 1.第四十七节 王假妮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1节 第四十七节 王假妮 自从埋了大得,爹娘的身体就象庄稼经了霜,病病怏怏一天不如一天,白鲜和小得十分着急,成天忙着求医问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不知不觉间,几个月过去了,白鲜显了身子,动作渐渐笨重起来。 那天,小得恹头耷脑地在街上走,准备找长山他爹再开两副药。可巧,就碰见了王假妮。 这王假妮三十郎当往四十上走了,瘦高佝偻的身形,长把葫芦头上有点秃,据说早先他爹娘想着儿女双全,可巧头生就是个儿子,二生想闺女,结果还是个小厮,看三生吧,又是个带把的,那年头j惶,小厮孩子养不了,就把二户头、三户头送了人。四户头、五户头还是小厮,再送。到第六个,生下来一看,文文弱弱的、眉清目秀,寻思是个闺女呢,掀起腚一看,还是个小厮,舍不得再送人了,就留下自家养,爹娘不甘心,就把他当闺女,取名叫假妮。这人打小时候就跟他爹娘信神信鬼,抬手动脚都要求神问卜。一直到现在,家里还是成天香火不断,老婆孩子耳濡目染,也跟着信。 假妮看见小得,就殷勤搭讪:“小得,恁这是弄啥去?” “俺爹娘这两天又不松缓了,俺找老秋叔再开两副草药。” “恁也是,他一个半拉子兽医,胡治治头牯还凑合,找他治人病,那不是笑话么!” “可咱村里这几十年不都是他治的,上外村里、上城里请先生多不便当呀?” “俺给恁说,恁爹娘那病还是大得那时候坐下的,挡不淄是那路神仙附了身,最好找神仙看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先生是能治踩不了命,神仙是能治病也能救下命。” “恁这一说俺想起来了,还真是从那会儿坐下的病,可是从哪里找那么灵验的神仙呢?” “有呢,俺跟恁说,西垣上泊池村,有个贾寡妇,是三太子附体,那可真是灵。成天门前看病、问事的都排着队。恁去了烧上香,不用吱声,人家就知道恁是来看病还是来问事,问啥事都知道。冯村张小宝知道么,就是经常到河滩里放羊的那人,这两年不多见了吧,病了,得了大肚子鼓,走州过府找了不少郎中,把家里都花空了。家里没法,只好预备棺材、老身衣,就等着埋人了。后来听说了贾寡妇能治病,就拉了去试试,嘁!人家贾寡妇一见他,就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念念叨叨施上法,叫他兑上水喝了,不到一顿饭功夫,张小宝就放了一个通屁,到茅房里拉了有半桶稀汤子,出来一看,那肚子就不鼓了,也不坐车,跑着就回来了。第二天,赶上羊就下地了。俺前几天不是去了么,进了门,磕了一个头,上了一炷香,人家就开口了,说恁是张庄的,老弟兄六个,家里财运不旺是院子有彩坏,恁家里上首北屋属土,土生金,能聚财;东厢伙房,属火,火克金,但火象旺,亦能旺财;西厢牛屋,里头没牛,土象不全,也不碍大事;下首没有街门,地势偏低,是流水象,聚不住财。要想发财,就得在南里盖上屋,四水归堂,形同聚宝盆,这财就流不走了。恁看看恁看看,俺又没说去问财运,人家咋知道的?对俺还知根知底,不信都不由恁。反正俺算是服了,这么灵验的神仙俺从来就没见过。俺这不是找家伙,预备盖南屋。这两天,说话就动工,恁得空过来帮帮忙!,俺就不再专门央恁去了。” 王假妮说着,匆匆忙忙就走了。 小得动了心,就不再去找赵老秋,扭头就回来了。 回家给白鲜一说,白鲜不信。笑着说:“恁听假妮神神叨叨胡说,还把年过错了呢。” 可是小得就信,给爹娘一说,爹娘也信。小得就预备行头,忙活着找东找西。到了晚上,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弄得白鲜一宿也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小得就动身往泊池村赶,三十里走下来,赶到就小晌午了。 这是个大村子,顺着村人指点,小得走到村中,果然见有一口泊池,足有三亩来地大,周围用石条镶砌,池里有半池水,几个媳妇闺女叽叽嘎嘎说笑着在池边洗衣裳。 池北有颗大槐树,合抱来粗,树荫遮天蔽日,树荫下用砖镶了池子,池里满是香灰炮屑,有几束香还冒着青烟。槐树北侧有个砖砌街门,两扇黑漆木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门口坐了不少人,人家告诉他,这就是贾寡妇家,这些人都是看病问事的,恁要看病问事就赶紧排上队。 小得走累了,也顾不上好歹,一屁股就蹲在了人家身后。 半顿饭工夫,街门吱纽一响,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领着一个媳妇和一个老婆子出来了,那媳妇和老婆子在男人指点下到香池里烧上香,那男人又放了一挂鞭,没等硝烟散尽,媳妇和老婆子磕了三个头就走了。 那男人又领了一个人进门去了。 小得前头那人四十来岁,穿着黑粗布裤子白粗布褂子,脚上穿着尖口布鞋,头上蒙着白羊肚子手巾,脖子上挂着烟袋,眉目间透出憨厚,是个老成庄稼人模样。他见小得累得塌了架,就问:“这位大兄弟路不近吧?” “张庄的,三十来里呢。” “好家伙,三十来里地这小晌午就赶到了,腿脚够麻利的!是急着来求财的吧?” “不是,俺爹娘从俺哥走了,就一直沥沥拉拉病病歪歪好不了,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轻,这不人说这里神仙管用,俺就来求一副药。” “嗨!恁哥多大年纪了,怎么就走了呢?” “俺哥叫大得,俺叫小得。他今年三十五了,拉石头冲了坡了,这不,才走了不到半年。” “可惜了的,正是活人的时候。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一个壮实汉子说没就没了。人这命呀,真是难说……。” “可不是咋,俺哥那人就是个j惶命。娶了龙村一个女人,叫龙白菜,就睡了一宿,人家就回家不来了。临死,还是碰见那女人了,看了一眼,就冲了坡了,那就是他的克星。” “恁哥这一走,这老人可就全靠恁养活了。” “可不是,俺孩子还小,才七、八岁,虽说俺老婆那人能干,可往后这日子也够难的,凑合着过吧。” 说到这里,大门吱地一声响,那油头男人又送人出来了,照例还是烧香、放炮。往里领人的时候,小得前头那人说:“相公,俺来了半天了,后晌还有要紧事呢,俺先进去行不行?” 油头相公说:“人家谁也是等了半天了,就恁性急!” 那人不由分说就往里闯,油头相公没拦住,只好跟进去了。 又等了半天,俩人出来,那人上香、放炮,完了跟小得说:“大兄弟,恁再等等,俺就先走了。”说完,往东走了。油头相公继续往里叫人。 2.第四十八节 求神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2节 第四十八节 求神 等待的过程中前头队伍在缩短,后头队伍在延长,槐树下一会儿响一挂鞭、插一把香,前头的烟还没散尽,后头的烟又升腾起 那些洗衣的媳妇闺女和玩耍的孩子好像已经习惯,各自都干自己的,也不来围观。[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总算该小得了。那油头相公领小得进了大门,过道迎面墙上有个大大的砖雕福字,足有一人来高,小得不由得被人家的气派震慑,心里先就怯了三分。 拐出过道,到了天井,小得心里又是一惊,这是座四水归堂的四合院,上首是三间大厅,迎面两根红油立柱足有合抱粗,柱脚石是石鼓状,雕镂精致;门窗图案精美,镶着玻璃。东厢、西厢、下首都是三间,拐角处都有耳房。院中间放着一个半人来高的黑铁香炉,里面高高低低成把的香插了不少,白烟缭绕,满院里都能闻见。小得又被震慑一回,又怯了三分,迟疑着不敢迈步。 油头相公把小得带到香炉跟前,小得不解其意,愣怔着手足无措,相公递来一把香,小得才知道是让上香,他抽出一根,抖抖索索在那里点,相公不耐烦地伸手把香夺过去,也没开把,粗粗地点上,顺手就插进了香炉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愣怔中,相公又伸手按小得,小得慌忙趴下磕头,额头在地上磕出砰砰的响声,姿态极其狼狈。 相公往前拉他,他才想起还没作揖,停步胡乱比划了一下,才跟着相公走。 上了台阶,跨过齐膝的高门槛,相公把小得领进了北大厅,又把小得按在一个红蒲团上,就出去了。 停了片刻,小得跪在蒲团上不见动静,就偷偷抬起脸来看:这是三间贯通的大厅,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画,画上一个小孩子梳着两根小牛角辫,脖子里戴着银项圈,穿着红兜肚,赤脚踩在一对带火的小轮子上,举着一根带火的蛇矛。画前靠墙放着一张高大的供桌,上面摆满贡品,荤素果品俱全,最前面站了一排面人,个个形状不同,细一看,才是十二相动物。供桌前宽大的蒲团上,一个肥胖女人正面向供桌、背朝小得跪在那里,发髻上斜插着几根簪子,口里念念有词。东西两面山墙上,画着些神仙洞府之类的画,画中有不少那穿着红兜肚的小孩子和各种人物交战的场面。小得猛然想起,好像在小人书上看到过有关的场面,那不就是托塔天王李靖的三太子哪吒么?王假妮说神仙是三太子附体,看来就是这个小孩子的魂拿住了这个胖女人。 小得正心猿意马,面前跪着的胖女人忽然起身,盘腿坐在了右侧的一张木榻上,小得朝她一看,吃了一惊,心里扑腾扑腾直跳。那女人面相太凶了:一张发面饼大脸,扫帚样的眉毛往上挑着,眼如铜铃,寒光逼人,鹰钩鼻,方斗嘴,外呲的黑齿间几颗金牙闪闪发光,脸上胭脂厚厚地涂了一层,又没抹匀,活像麦秸泥墙上涂了没筛净的石灰。再加上肥胖的身躯,酷似小得在某座庙里见过的地藏菩萨像。 小得正胡思乱想,那女人忽然嗷地一声叫,把他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那女人乱颤起来,就象打摆子带抽筋,嘴里还嘟嘟囔囔连说带唱。小得听说过神仙上马,可是没见过,寻思这大约就是,赶紧捣蒜一样磕头。 神仙哼唱到:“李小得跪在咱面前,所求之事不用言。李大得遇上龙白菜,做人做鬼都受冤。望乡台上不想走,把他爹娘来挂牵。要想治好爹娘病,呔4我三太子把他赶。”神仙站起身来,手舞拂尘,像是手握兵器;两脚乱颤,又象脚踏风火轮;她麻利地围着小得转起圈来,跟前面肥胖臃肿的身形判若两人,吓得小得大气也不敢出。神仙舞了有一袋烟功夫,乌呀呀怪叫一声,像是被抽去筋骨一般,瘫在地上。 小得想上前去搀扶,可又怕造次,正踌躇间,神仙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她站起身,到香炉里捏了一点香灰,用纸包上,拉开架势对纸包发了一顿功,就给了小得,挥挥手让他出去。小得拿上纸包路过东厢房门口,看到屋里油头相公向他招手,就走进东厢房,见桌上放着一只钱箱,上写“施舍香火钱”字样,相公笑眯眯看着他,他只好从褡裢里摸出五万块钱放进钱箱。相公递给他一把香、一挂鞭,就跟着送他出来。到树下香池边,他上香、磕头、作揖,相公则替他燃放鞭炮,在烟火缭绕中,他绕过泊池,往东回家去了。 李小得一路寻思,咋也弄不明白:神仙咋知道他叫李小得?咋知道他哥叫李大得,死在龙白菜手里?又是咋知道大得不愿离爹娘而去,咋知道俺去就是给爹娘求一副药?他心里想事,脚下不由就放慢了脚步。此时,西垣上阴云密布,天空像倒扣了一口黑锅,没有一丝风,四野寂静,只有远处高地上有一个人赶着牛犁地,小得怕下雨,就伸手摸了摸背上的伞,想起临行前白鲜说,出门带伞,有备无患。自家当时还犟嘴说,咋会那么巧呢?不想带。现在看来,真是带对了。 电闪雷鸣由远而近,狂风乍起。小得躬身顶风前行,正走之间,只觉眼前乍亮,一声炸雷象在耳边炸响,高地上一股烟尘腾起,犁地那人和他的牛顷刻间成了碎片,犁身飞上天去,半天才落下来,就落在小得跟前。小得被惊倒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发麻。半天才挣扎起来。 小得欲哭无泪,四面望望,临近没有一个村庄,也没有一树一屋可以避雨,只好硬着头皮蹒跚前行。可煞奇怪,走不多远,乌云往东南散去,天空渐渐明朗,又过了一会儿,西天太阳竟出来了。雨竟然一滴也没下来。 傍黑时候,小得回到了家。吃了饭,给爹娘和白鲜说起一天的奇遇,爹娘唏嘘不已,虔诚地烧上香,谢了神仙恩典,才郑重地把药喝了。 3.第四十九节 假妮献计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3节 第四十九节 假妮献计 小得看爹娘把药喝了,心里十分宽慰,尽管白天在西垣上受了惊吓,可跑了一天也乏了,一头扎到炕上,睡到第二天小晌午才起 他想着爹娘把这神药喝下去,肯定就能见好,一直暗中注意爹娘的气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爹娘的气色果然见好,后晌有说有笑的,可晚上就不行了,爹咳咳呀呀的难受。娘不吭声,可脸色黄中透黑,小得一看就知道娘硬撑着。 小得有点六神无主了。 第二天上午,他就去找王假妮。 假妮找了几个人帮忙,正在家里盖南屋。小得进了门,假妮正在用二齿钩子和麦秸泥,见小得进来,就说:“小得,俺正说找恁帮忙呢,恁就来了,正好搭把手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小得只好挽起袖子裤腿,帮假妮和泥。 假妮问:“恁到泊池村去了么,求下药了么?” 小得说:“去是去了,药也求下了,可俺爹娘喝下去,就管了一后晌事,到黑夜就不行了,俺还想问问恁呢,敢是哪里不合适么?” “人家神仙咋说的,没说管大得的过么?” “说了,神仙就说大得的鬼魂不想走,缠俺爹娘呢,也上了马,说是赶走了,可俺爹娘还是不好,这是咋回事呢?” 假妮猛然手拍额头噢了一声说:“俺想起来了,这人死了,他的东西就得烧了给他随上,要不他那魂就附在东西上不走,恁想想,大得啥东西还没带走。” 小得感觉假妮说得有理,停下手里活冥思苦想:“当时把他从北山里拉回来,就没进家,直接就停到土地庙里去了,衣裳啥的出殡那天都烧了,他从前枕过的枕头、被褥也烧了,车是摔烂了。对了,要说有啥,就还有矮驴是他用过的。当时他冲了坡,掉到沟里,连人带车都下去了,那头矮驴倒没下去,黑小子他们赶到的时候,那畜生还在沟愣上吃草呢?俺还想过,人和车都下去了,这驴咋就没事呢?到现在俺还觉得奇怪。恁这一提,俺才想起来,敢是这畜生有点灵性么,大得的鬼魂许是附在它身上呢?” 假妮一拍大腿:“俺说是吧,早就影影绰绰觉得那里不对,恁这一说,俺就肯定了,就应在这矮驴身上。恁想想,当时大得要是构架一头大牲口,肯定就能坐住坡,也出不了事。说不定大得的鬼魂还怨恨着小矮驴,附在它身上不走呢?” “那咋办呢?” “要是一件东西吧,就弄到大得坟上烧烧算了,可这是活物呀,不能烧。给它施施法吧,它是个畜生,又不懂事,施也白施。再说了,谁给它施法呢?除非到泊池村去请神仙,可是听说神仙平时就不出门,人家能来么?” 小得想了想:“人家那么大派头,肯定不会来。” “咱要牵驴去呢,人家神仙也不高兴。” 小得想了一下牵驴到神仙堂上驱鬼的可能性,不由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人家那院子那么气派,哪能叫咱牵驴进去呢?肯定不行。” 假妮绞尽脑汁想办法:“要不就把矮驴狠打一顿,也许能管事呢?” “咱是打驴呢,还是打大得呢?要把大得打ㄆ了,更不走了,咋办?” 假妮茅塞顿开:“人都说,人死了要托生呢,说不定大得就想托生到驴身上,给恁家矮驴配上种,大得要不愿托生成矮驴,说不定就走了呢?” 小得觉得这办法行:“当时冲坡,矮驴就没坐住坡,大得肯定不情愿托生成矮驴,这一搭羔,说不定还真把大得撵走了呢?” “恁找谁家仔马搭羔呢?” “找长山家叫驴吧。仔马配驴,生下是马骡,往后就绝了。叫驴配矮驴,生下还是驴,个头是中等,又好使活又能生驴驹子,比仔马配成骡子划算。” 假妮佩服:“不见恁家日月好过么,恁就是划算得长远。” 4.第五十节 矮驴配种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4节 第五十节 矮驴配种 晚上回到家,把这事跟爹娘和白鲜一说,爹娘十分赞成,白鲜也没说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睡觉前,小得到牛屋给牲口拌草,在昏黄的油灯下,总觉得矮驴怪模怪样地看自家,他把灯端到跟前,仔细打量矮驴,觉得矮驴的目光幽怨的看着他,就象大得从前的目光一样。他心里念叨:“大得呀大得,恁就走吧!别再缠着咱爹娘了,俺要再有了孩子,就过继给恁一个,不叫恁绝了后、断了香火……。” 矮驴突然伸长脖子叫了几声,把小得吓了一跳,心里扑通了半天,手里的油灯差点掉下去,他越发觉得那矮驴就是大得。 夜里,他就梦见了大得,大得的头长在驴身上,弹了几下蹄子,对同样是人头驴身的自己说: “咱俩都不如长山家叫驴,人家又是配马,又是配驴,享尽了艳福。咱呢,家伙软塌塌的不顶事,窝囊……。” 突然一声响鞭打在自己身上,小得从梦中惊醒,一摸身上,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第二天早上起得迟,他也没下地。吃过早饭,就把矮驴牵到了长山家场院里。 把矮驴绑到架子上,他就到后院找长山,长山正在吃饭,听说要给矮驴配种,就紧扒拉两口吃完。 赵老秋说:“矮驴个头小,恐怕不好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小得说:“俺也没弄过,叔看咋弄就咋弄。” 老秋说:“恁没想想找个仔马配,生个骡子也好使,叫驴配下还是个驴。” 小得说:“骡子绝后。就让叫驴配吧。” 老秋还是担心:“虽说都是驴,可不是一个种,就怕矮驴受不了。” 小得就笑了:“还没听说过嫌家伙大的呢,没事,有事算俺的。” 老秋往起站,腿有点打软。 长山说:“爹就别管了,俺跟小得办去。” 说完俩人就往场院走。墙豁子外面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看见长山过来,就互相串通说,长山叔来了,肯定要搭羔呢,咱赶紧看去。待长山和小得进了场院,这几个幸伙就从墙豁子探头探脑往里看。长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想起从前自己和小得偷看配种的事,就故意装作看不见,任由幸伙们去偷看。 俩人把矮驴牵进木架子,用绳子绑好,把按眼捂上。长山就把叫驴牵了过来,也捂上了按眼。 小得知道这就该搞价钱了,拉住长山袖口要伸手进去比划,长山挡开他的手说:“又不是别人,弄这外道事干啥?俺分文不收。” 小得说:“老秋叔有规矩呢,不收钱不合适吧?” 长山说:“规矩也得看跟谁,恁就别烟熏俺了。” 叫驴被蒙上按眼,就知道好事又来了,没等长山撩拨,胯下那东西就暴棱突脑膨胀起来,成了棒槌,轻车熟路爬上木架子,却扑了空——矮驴身材太低,那棒槌找不到门户。 长山把叫驴拉到一边,拴好缰绳,就琢磨该咋办。 小得说:“给矮驴蹄子底下垫点啥,垫高了兴许能弄成。” 一句话提醒了长山,俩人从墙外往里抱柴禾,垫在矮驴脚下,那几个幸伙见长山不责怪,胆子也大起来,帮着俩人往里抱柴火,然后就站在跟前看。长山又往柴火上垫了些土,估计高低差不多了,才把矮驴吆上去绑好,牵过叫驴来。 叫驴被蒙了眼栓在一边许久,淫荡的情绪早按捺不住了,胯下那棒槌涨得铁硬,抖抖索索要寻地方发泄。等长山牵到木架子跟前,叫驴一纵身就爬了上去,矮驴吃不邹大的压力,腿一软就跪下了,反复几次,还是不能成事。长山和小得扶住矮驴才勉强挺住,叫驴早已心急火燎,挺起棒槌抖抖索索寻找入口,在外围乱戳,长山看得着急,伸手一把就捂了进去,叫驴长驱直入,一阵颤抖……。 小得和长山扶着矮驴,感觉它像筛糠一般,抖成一团,身体越来越软。长山感觉不好,没等叫驴尽兴,就硬拉下来,牵到一边绑好。 过来看矮驴时,已软瘫成一堆,俩人忙解开绳套,矮驴就地倒下,口鼻喘着粗气。 长山说:“俺还从来没见过这事呢,别出啥事吧。” 小得说:“不会吧,还没听说过有配死驴的呢。” 俩人再看驴时,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腿一蹬,死了。 俩人不信,又拉又拽又揉搓,折腾了半天,摸摸矮驴身子越来越凉,这才确信是死了。 那群幸伙一看出了事,想着后边不会再有啥好景致看,就一个个悄悄溜出场院外,出了门就起哄:配死驴喽——,配死驴喽——。哄闹着到别处玩去了。 小得一屁股H在地下,嚎啕大哭起来。 长山也耷拉下了手,坐在一边叹气。 良久,长山说:“恁看这事弄的……。” 小得ㄆ长山说:“恁是干啥的,恁就不知道头牯也能配死么?这没了头牯,失了手,俺家往后可咋种地呀?” 长山尴尬至极,愣了半晌,幽幽地说:“要不,恁把叫驴牵上,就算俺赔给恁了。” 小得还是抽泣:“恁说这干啥?像是俺来讹恁叫驴一样,俺不要。俺那j惶的驴呀,恁咋那么不耐实呢,说是撵大得呢,恁可倒死了,叫俺往后可咋办呀?呜——呜——。” 长山说:“出了这事,往后这配种的事俺也没法干了,恁就把叫驴牵回去吧,俺使活的时候到恁家借去,咱两家不耽搁种地就行了。” 说完就往后院去了。 小得蹲在那里左思右想,寻思了半晌,最后还是牵上叫驴回去了。 5.第五十一节 还驴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5节 第五十一节 还驴 长山回到后院,给爹娘和桃花说了配死矮驴的事,爹长叹了一声,蹲到一边吧嗒吧嗒抽烟袋,闷着头再不啃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桃花正挺着大肚子洗碗,摔盆打锅、絮絮叨叨数说长山就不该答应给人家矮驴配种,现在配死了,又把叫驴赔给人家,这不是赔本么?也没见过那种人,人家不配,硬要配,配死了又要人家叫驴,太不仗义了。 长山说:“恁慢点摔打吧,伤了胎气可不划算呢。” 桃花看长山也心疼得不行,就不啃声了。 小得牵着叫驴回到家,刚把叫驴栓到槽上,爹娘和白鲜就觉得征候不对。 白鲜问:“恁咋把长山家叫驴牵回来了呢,咱家矮驴呢?” 小得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爹说:“矮驴死就死了吧,咱不要人家叫驴。” 娘说:“恁这孩子干啥也忒冒失了,乡里乡亲的,办得这事叫人脸上挂不住。” 白鲜挺着大肚子,气得眼窝里噙着泪,数量小得说:“恁这人也忒短了,一头矮驴,死就死了吧,改天咱到山上再买一头,恁咋能叫人家赔呢,恁俩还是发小,这往后可咋见面呀?” 小得也觉得事情做过了头,抱头蹲在地上死活不吭声。 爹说:“俺给人家送回去吧。”走了两步,有点趔趄,白鲜赶紧扶住说:“俺跟他去吧,恁老身子不方便。” 小得只好搀着白鲜,牵着叫驴往长山家去。 到长山家,见前边场院里静悄悄的,白鲜叫小得把叫驴拴好,自己扭着笨身子到后院去,在院里喊:“桃花,长山,俺把叫驴送回来了。” 长山一家正在屋里怄气,听得白鲜叫,一家人忙迎出来。 白鲜说:“小得那人一根肠子通屁股,办事不走脑子。长山叫他牵驴,他就牵上了。回去俺爹娘好把他数量了一顿,这不,他又把驴送过来了,长山哥恁上前院看看。” 一家人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长山赶紧到前院去看,娘和桃花拉着白鲜的手,娘客气说:“山上,恁一家可真是仁义。那头牯就是种地使的,在谁家喂着也一样,不耽搁两家使活就行。” 白鲜说:“咱这边喂惯了,还是在这边好,往后使活就叫小得来牵。” 桃花也说:“行 、行、行,往后咱两家地就搁伙着种,使头牯就叫小得和长山一堆使。” 长山跑到前院,远远看到叫驴在木架子上绑着,小得在矮驴跟前蹲着,长山走到跟前说:“小得,把叫驴牵走就牵走吧,恁看恁又多心送过来了,叫俺咋好意思收呢。” 小得脸上有点挂不住,笑了笑没有啃声。 长山说:“这叫驴俺就养着,算是咱两家的,往后咱就搁伙使。” 俩人对视一笑,算是解开了前面的疙瘩。 长山说:“矮驴恁准备咋弄,是杀了吃肉,还是杀了肉拿到集上卖去?” 小得说:“俺来给矮驴配种,是心里膈应着大得的魂附在驴身上,想借配种冲走大得,这矮驴一死,大得也没法附体了。杀驴、吃驴肉俺都不忍心,总觉得那就是大得。这矮驴跟了俺哥一场,总是有点情分,俺想把它埋到俺哥坟前,叫它陪着俺哥。兴许,俺哥就能安了心,魂就不出来游荡了,俺爹娘的餐能好呢。” 长山没想到小得心里还有这么多思谋,也很感动。就说:“俺帮恁给驴下葬去。”就找家伙构架车,准备把矮驴的尸身拉到大得坟上去。 6.第五十二节 埋驴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6节 第五十二节 埋驴 这边白鲜和长山娘、桃花正聊得热乎,长山娘问白鲜害啥口。[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白鲜说:“前阵子老是想吃口酸的,见了青杏子就馋得要命,逮住醋和浆水就想喝个饱。这个把月好多了,不大害口了。桃花呢,恁害啥口?” 桃花说:“俺是想吃辣的,见了辣椒子就没命地吃,吃得俺嘴上起泡,屙屎也难受,真是两头受罪。” 俩媳妇说着笑着,笑得叉着腰喘不上气来。 长山娘插嘴说:“酸儿辣女,山里,恁家可能还要添小厮,俺家还要添闺女,这送子娘娘也真是不公,就不说插花着送。俺家这是做了什么孽了?”说着眼里就噙了泪,忙抄起大襟来擦。 白鲜忙说:“尖小厮,圆闺女。俺看桃花肚子尖尖的,挡不住要生小厮呢。恁看俺,这肚子圆圆的,哪里有个小厮样子呀。” 桃花说:“嗨,还没生出来呢,就在这里说长说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恁要生了小厮,俺要生了闺女,咱就换过来。” 白鲜也打趣说:“挡不淄反了呢,反了也换过 ” 两个媳妇把长山娘说笑了,仨人笑成一堆。 这时候长山到后院牛屋来找家伙。桃花问:“构架车做啥去呢?” 长山就说了小得的想法。 长山娘说:“这小得,怪有心呢!” 白鲜和桃花都没有啃声。 长山找好家伙往前院走时,白鲜说:“俺也跟着到坟上去看看吧,念吧念吧、祷告祷告,兴许俺爹俺娘的餐能好呢。” 长山娘和桃花撵着嘱咐:“山上,恁可轻着点,小心动了胎气。” 到了前面场院里,小得见白鲜也要去,心里不情愿她去,害怕再出点啥事伤了胎,就想支开她。说:“咱往坟上埋死驴,还没给爹娘说呢,也不知道他俩愿不愿意,恁就回去说一声吧,老人要不愿意,恁就多劝劝,俺跟长山去埋就行了。” 白鲜说:“咱埋驴是给爹娘去心病呢,老人咋能不愿意。不用给爹娘说,咱就走吧。”说着就爬到了车上。小得没法,只好跟着走。 到了大得坟前,长山用步丈量了一番,在大得脚前一丈开外,跟小得俩人挖坑。 小得说:“咱村里有些下作人,爱吃肉,别叫那些人刨开吃了肉吧。”小得说的事,长山都知道。 村里黑牛他爹和几个人爱吃肉,有一年,几个人上山拉煤回来,在东垣上吴村见有人往地里埋死驴,几个人就瘾发了,暗暗把地点记在心里。回家卸下煤之后,几个人也顾不上歇脚,回头就往东垣上返,到了吴村,正好半夜,几个人趁夜色刨出死驴来,天不明就拉回来了。当时把死驴扒了皮,掏了肚子里杂碎,分成几大块就架起锅煮。几个人眼巴巴看着肉紧了,也没等熟透,上手就撕着吃起来,几家的老婆孩子也抢着吃,等到熄了火,锅里只剩下了几块大骨头。几个老婆没有吃够,就拿大马瓢舀了肉汤喝。 到了小晌午,好戏就开始了,几家连大人带孩子都捂着肚子喊难受,厉害的满头大汗、脸色发青、嘴唇乌黑,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邻居早晨没吃上肉的心里还不平,这会儿就有点幸灾乐祸。 当时不知谁说:“这是吃坏了,赶紧救,晚了要出人命呢!” 有些人不知道咋救,上手按着打滚的不让动。那人急了,就咋呼:“灌茅粪汤子,不喝的扒开嘴往里灌!” 众邻居就挨个往吃过肉的人嘴里灌茅粪,那些人一个个趴在地下,呕成一片,满地狼藉。后来赵老秋也来了,弄草药熬了一大锅,又挨个灌了一遍。那些人象死了一样,一个个挺在地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陆续醒了过来。多亏救得及时,竟然一个人也没死。后来有一段,村里不大有人再敢胡吃胡喝。一提吃驴肉的事,那些人就脸上羞愧,心里膈应。外村人笑话张庄人是吃肉连屎都吃了,在邻坊村子里,这件事成了笑话。 人说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腥。过了没几年,那些人就忘了这事,遇上死猫烂狗还是爱弄回来吃。 长山觉得小得的担心有道理,就说:“咱把坑剜深点,埋好了再盖上草,不要声张,他们不知道就不刨了,过个两三天,恁叫他们刨他们也不刨了。” 俩人挖好坑,把死驴扶正爬在坑里,三个人跪在坑前祷告。长山、小得a念,白鲜就念出声来:“矮驴呀,恁到俺家,俺叫恁好吃好喝,大得成天跟恁作伴,干了点活吧,可也没累着恁,大得走了,舍不下恁,成天挂着恁。俺知道恁不想死,可生死由命,俺也没法,恁就委屈一点吧!好在大得跟恁在一起,恁也不孤单,就好好去吧,再别挂念阳间的事,俺爹俺娘那里,恁就早点放手,俺一家在这里谢谢恁了。” 仨人填好土,还不放心,又从别处移来草皮盖上,直到看不出痕迹了,才坐上车往回走。 7.第五十三节 冲喜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7节 第五十三节 冲喜 爹娘的病还是沥沥拉拉没有起色,眼看白鲜就快生了,小得可真是熬煎下了,害怕到时候事凑成一堆,掰扯不过 小得心神不宁,又去找假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假妮说:“嗨,俺当啥事呢,才是熬煎这,一悲一喜,正好相。∈露猿澹一输一赢,人家没喜事还找喜事冲呢,恁放着现成的喜事,正好冲喜,倒熬煎上了。” 人家这一说,小得才高兴起来,就盼着白鲜赶紧生,好给爹娘冲喜。 爹娘想着要见第二个孙子,心气就提了起来,病情渐渐有了起色。 到六月里,白鲜果然临盆,还真是个小厮孩子。一家人着实高兴了一阵子。 白鲜想起在黑龙潭里和长山的约定,就给孩子取名叫水生,爹、娘、小得不明就里,觉得这名字正好随了老大木生的起法,金、木、水、火、土,五行中小得占火,咱庄稼人本身不缺土,金与木又有点相克,只有木与水相生相长,最为合适。[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爹和小得这样一说,白鲜也觉得凑巧,心里十分高兴。 长山娘和桃花来探望月子,回去说了孩子取名的事,长山心有灵犀,心里暗暗感谢白鲜,也是十分高兴。 到了七月,桃花也生了,是个闺女。爹娘虽不是十分满意,可有个小东西闹着,心里也怪熨帖,爹的意思,就随妮子的叫法,取名叫二妮,娘和长山两口都赞成,就二妮二妮叫开了。 白鲜先出了月子,抱着水生来探桃花的月子,把两个粉团一样的幸伙放在一起,十分有趣。桃花开玩笑说:“这是一对呢,长大了咱就做亲家。”白鲜心里一咯噔,正好二妮哭闹开了,白鲜就顺嘴说:“嗷、嗷,俺二妮不干,嫌她小哥哥丑呢。嗷,不干就不干,不哭不哭。”二妮就不哭了,瞪着小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白鲜和桃花都逗笑了。 白鲜想起从前开玩笑的话,就逗桃花说:“恁生了闺女,俺生了小厮,恁说要换呢,待会儿俺就把二妮抱走,把水生留下,恁舍得不?” 桃花说:“恁舍得,俺就舍得。”稍停又说:“就当这是俩头小驴驹子,咱俩家搁伙着养,都是咱孩子,在谁家还不一样?” 白鲜笑着说:“俺就知道恁不舍得换,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不在自家跟前,那心还不跟着走了。” 两个媳妇唧唧嘎嘎说着体己话,长山娘进进出出听着,心里也十分高兴。到了九月里,水生刚凑合过了百日,爹娘的病又重了。小得又是求医问药,又是求仙拜神,可药喝了不少,香烧了无数,还是不能扭转颓势,眼看着爹娘一天天衰败下去,白鲜就有了想法,这天,她对小得说:“俺看着爹娘这回是真难过关了,后事也得早点准备,免得爹娘到时真板下了,咱挲着手没办法。” 小得一想到爹娘要起身离去,就悲从中来,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悲伤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白鲜说:“恁搜寻搜寻,看家里还有多少钱,棺木钱能凑够么?” 小得跑到娘屋里,膈膜了半天,又出来问白鲜:“恁手里还能凑多少钱?” 白鲜说:“俺手里连整带零还有九万多块钱。” 小得就又熬煎下了,闷着头说:娘手里不够二十万,加上恁的,都凑不够三十万块钱。当时埋大得,俺说省着点吧,恁要弄那排场,还要捏婚,恁看,这可咋着办呀。” 白鲜说:“咱先挪借点,这秋眼看就下来了,下来还人家。要实在过不去,牛和车都先卖了,等发送了爹娘,咱日子好过了,慢慢再置办。” 小得说:“那借钱可不是说话,上下嘴唇一碰就有了。那是真金白银过手呢,敢是那么容易么?” 白鲜说:“恁出去试试吧,不试试恁咋知道借不下?” 小得出去转悠了半晌,空手回来了,哭丧着脸说:“借钱是要人命呢,都过得不富裕,三五万块拿出来,能顶啥事,俺一家的也没接。” 白鲜哭笑不得:“借钱可不就三五万块凑呢,谁家还能开着钱庄,成百上千万给恁预备着?恁呀,真是啥事也办不了。” 两口正拌着嘴呢,长山来看小得爹娘,听说了原委,就说:“别急,咱慢慢想办法。俺场院南墙外头不是有十几颗桐树么,是预备给俺爹娘做寿木的,十来棵树做四口棺材足够了,俺也正准备凑空伐了先干着,正好伐了拿过来先用上,其它小东把西的,拾掇拾掇,凑合凑合也就够了。” 白鲜也说:“俺一半天给山上俺爹娘捎个信,从店里先挪借百儿八十万块钱,零碎花销也就够了。” 小得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和长山说起了庄稼好赖、收成丰歉之类的话。 8.第五十四节 爹娘归西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8节 第五十四节 爹娘归西 腊月二十八,已经瘦成一把骨头的小得娘听见邻家院里热热闹闹准备年货,想想自己家里,老两口连累得孩子们也过不成个舒心年,一口气闷住没上 小得爹已经嗨呀不动,昏睡中听说老伴走了,连一点泪也没挤下来,空洞的嘴张了两下,白鲜把耳朵贴上去,才辩别出是好好两句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小得和白鲜哭了一场,众邻居听见,都来帮忙,白鲜拿出准备好的装裹,几个年龄大的邻居帮着给娘穿上,卸下门板,把娘的尸身停在了中间屋里。 先生、长山爷俩、全义等几个说事的都来了,几个人商量了一番,又征求了小得、白鲜的意见,最后定下来:年前还有两天,人们都忙着置办年货,帮忙的人也不好找,办丧礼、埋人已经来不及了。灵堂不过年,那就暂时不设灵堂,先把娘囚在东厢伙房里。也不通知亲友。家里先按没事的规程过年。待过了初三,从初四开始,再铺排办丧礼、出殡等一应事项。初四设灵堂,通知亲友,七天葬仪从初四算起,初十出殡下葬。 事情定下之后,众人招呼着把娘的尸身装了棺,抬到东厢伙房里。长山、全义招呼几个年轻人到外面拉了两车土,又从砖瓦窑场上拉了两车碎砖头,几个人动手,用碎砖把伙房门窗垒死,外面又抹上麦秸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切收拾停当,人们才走了。 李家的这个年,就这样沉重地过去了。虽然也放了炮,也吃了饺子,木生也高高兴兴地出去抢鞭炮玩,可小得和白鲜总觉得不是滋味。 初一那天,长山照例来给小得爹拜年,小得和白鲜都是悲悲切切,强装笑颜。长山到东间看了看小得爹,见已是奄奄一息,心里膈应膈应难受,趴下磕了个头,起来就走了。 初三晚间,一直守着爹的小得发现爹不太对,光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小得大声叫爹,使劲摇晃。喊声惊动了在西间奶孩子的白鲜,她慌忙跑过来,俩人使劲叫、使劲摇。爹终究没缓过来,一声没吭就撒手走了。 木生听见爹娘在东间哭,也过来一起哭,仨人的哭声惊动了邻居,有人就走了过来,劝起小得、白鲜之后,众人帮着给爹净了身,穿上老身衣,又卸下一块门板把爹停在了外间里。有人说不如直接装了棺,明天娘的囚也该开了,两口棺材放到灵堂里一块办。可是几个男人都畏畏缩缩,不敢连夜到土地庙里去请棺材,只好等明天再说。 正月初四,长山、全义、黑小子等一帮壮年人早早过来搭灵棚,把娘的囚开了,棺材抬出来,又从土地庙请回爹的棺材,装殓好,两口棺材并排放到了灵棚里。 接着,先生和长山爹等几个老年人也来了,安排人分头到外村亲友家报丧,长山、全义、黑小子则叫了几个人到地里打坟。 两口棺材摆在院里,小得不由得又想起了发送大得时的情景,心里沉甸甸的,总在想自家哪里不对,老天才这样惩罚自己家,让亲人接二连三的走。想着想着,他就觉得后脊背凉嗖嗖的,头皮发麻,贾寡妇狰狞的嘴脸和大白菜雪白的裸体在脑海里交替出现,两只耳朵嗡嗡响……。突然,西垣上雷电劈人的一幕在他脑海中爆炸,他啊的大叫一声,仰身倒在了棺材边,双眼紧闭,面如土色,口吐白沫,手脚乱颤。 几个人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胳膊、腿,等他身子软瘫下来,几个人把他抬到东间炕上。他一睡,就睡到了天黑。醒过来之后,身子还是软得没劲,站不起来。 家里一应事情只好由白鲜料理,白鲜一个妇道人家,一会儿孩子哭了要喂奶,一会儿人家要东西她要到处找,再会儿缺了东西她要去买去借,实在支应不过来,她就把家里钥匙给了长山,把钱、粮、物等一切都托付给了他。自己抽身出来招呼小得和孩子。 晚上,帮忙的人纷纷回家,几个主事的最后走。 先生想到晚上灵柩需要招呼,小得又病着,就有点替白鲜熬煎。说:“白鲜一个妇道人家,又有孩子,小得又有病,这院里一大片,两口灵柩放着,晚上万一有啥事,就没办法。咱都回去怕是不大好。” 白鲜白天支应了一天,人来人往也不觉得咋,晚上就有点困,见人们往外走,心里就有点发虚,正熬煎着,先生一句话说到她心里,她不由得两眼泪水,抽抽噎噎就哭起来,木生见娘哭,也跟着哭,水生受了惊动,也哭叫起来。 长山说:“先生熬煎得是,这一家小得病了帖下,就剩了老婆孩子,这摊场要真是有事,还真是没办法。爹回去给桃花说一声,俺就留下招呼。全义哥一个人,在哪里也是个睡,也留下招呼吧。” 长山爹说:“家里恁就甭操心了,俺会招呼好。这里恁还得紧招呼好小得,灵柩出点事不要紧,院里丢两样东西也没啥,小得可千万不敢再出事,再出了事,这家人可真没办法了。” 全义说:“俺也留下。长山晚上就住在北屋东间,守住小得,有啥意外也能发现。白鲜和她两个孩子住北屋西间,那小的还吃奶呢,不能离人。俺住牛屋里,连院里灵柩,带伙房里吃喝,带牛带街门就都招呼了。 先生说:“好好好,有恁俩人招呼,众人也就放心了。” 直到初八,小得的状况才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守灵了。后晌,山上白鲜爹娘和小黑子都下来了,长山和全义晚上才回家住。 初十后晌,爹娘下了葬,小得和白鲜从墓地回来,帮忙的把家里也归置得差不多了。近处亲友们纷纷告辞,白鲜爹娘因为路远,当夜回不去,就准备住下第二天走。 几个主事的告辞回家的时候,白掌柜拉住先生和长山的手说:“俺女婿家事,多亏了众位帮忙,特别是两位,真是操碎了心。俺心里感激得很,得给恁鞠一躬。”说着还真是鞠了一躬。 先生和长山赶忙扶起,嘴里说:“不是外人,不用客气!”说着匆匆就走了。 白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眼眶有点潮湿,心里很感动。 9.第五十五节 朱胎娃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9节 第五十五节 朱胎娃 这几年闹了土改,分了地,庄户人心气顺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可地有肥瘠,人有勤懒,还有天灾人祸,庄户人的日月过着过着就又不一样了。 到张庄来要饭的人就没有断过。 正是青黄不接时候,张庄土地庙里坐了俩要饭的,是爷俩,爹六十多了,形容枯槁;儿子十几岁,骨瘦如柴;爷俩蔽衣褴褛,过季很久了还穿着冬天衣裳。 这爷俩天天到村里要饭,每天跑十几家,够吃就回到土地庙里不再出 这一耽搁,半月也就过去了。 土地庙孤悬村外,破败荒凉,平常少有人去。自从发送了大得,人们心里膈应,去的人就更少。爷俩栖身在土地庙里,村人也没人去看过。 这天,和他爹睡在东厢房甘草铺上的朱胎娃一觉醒来,看太阳已经老高,爹没动静,就起身到院里撒了一泡尿,回来见爹还没动静,自家肚子饿了,就去摇爹,想叫他起来一块到村里要饭吃。手一挨爹,就觉得不对,爹身上凉冰冰、硬帮帮的,胎娃头皮不由得炸起来,哭着喊了两声,爹也不答应,摇了一阵,也没动静,用手到鼻孔前一试,一点热乎气也没有,胎娃意识到:爹恐怕是死了。 十二岁的朱胎娃爬到爹身上大哭一场,土地庙在村外,也没人听得见,更没人来拉,哭累了,朱胎娃就想:老在这里哭也不是个办法,还得到村里央人来葬爹。可这十几天在村里要饭,自家也没跟村里人多处过,遇事都是爹在前面说话,现在要央人家来埋爹,人家咋能肯呢?对了,爹从前拉的古里有卖身葬父的事,从岳阳山一路要着饭走到这里,路过几个集镇,也见过卖东西的都插着草标卖,当时还问过爹,他们干啥要插草标?爹说,凡插草标的都是要出卖的,恁看那牛、马、驴、猪娃子,还有人担的铁货,都是要卖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一个县城里,好像还见过一个老汉带着一个小闺女要卖,那闺女头上就插了草标,当时自家好像要着看看,爹拉了自家就走,也没叫看。在岳阳山里娘死的时候,爹把炕席抽出来卷了娘埋了,爹当时就说过,人死入土为安,不管咋穷,死了亲人也得埋进土里。有钱人家用砖石砌坟,要备柏木棺材,还要树碑石,盖碑楼,坟前还要立祭台,放石马石羊。中等人家要选坟地,发墓坑,备的棺材有桐帮铁底的,也有全桐木的。穷人家买不起棺材,就用瓮装了,或者用苇席裹了埋。爹死在这里,已经够j惶了,说啥也得找人埋了。实在不行就卖身葬父。 那天晌午,春夏之交的太阳晒得地面暖烘烘的,在张庄街口的老槐树底下,骨瘦如柴的朱胎娃棉袄领子里插着一根长长的谷草,跪在当街上。 最先发现他的是放学的一群小学生,这里面就有李木生。 这群小学生发现那个要饭的孩子跪在当街上,不知他又弄啥故事点子,有那顽皮点的就张嘴骂上了:“哪村里娃,长白牙,恁是哦娃,哦是恁爷。”这从祖上传下来的歌谣是专门用来欺生的。凡从本村经过的外村孩子都要承受这样的问讯和贬低。当然,本村孩子到了外村,也同样遭受这虐待。 这群孩子见朱胎娃没有反应,胆子就大起来。有人说:“咱玩斗地主吧,架着他游街。” 这提议得到大部分男生的赞同,一群人一拥而上,学着大人们斗地主的样子,架住朱胎娃的胳膊,拧住耳朵,还有人从后头捶打脊背。朱胎娃哭着挣扎,但无济于事,毕竟势单力薄,人又瘦小,就这样被架着游开了街。 女生们看不过去,赵妮子带头说:“恁都欺负人,俺要给先生说。” 李木生回应:“挑拨勾子,说去吧。老子不尿恁。” 气得赵妮子和几个女生撅着嘴躲到一边不啃声了。 长山从河滩地里干活回来,迎面碰上这场面,知道本村孩子又欺生,就喝斥:“潞⒆用遣谎Ш茫把人家孩子放开。” 男生们正在兴头上,李木生说:“不放!”就都跟着喊:“不放,不放”。 长山见木生是头头,就放平语气说:“木生,听话,叫他们放开。” 李木生泞上来,犟嘴说:“管恁啥事?就不放,不放!” “放开!” “不放!” 长山忍无可忍,一耳刮子打在木生脸上,炸雷一样大喝一声:“放开!”吓得那群小崽子立马做鸟兽散。李木生坐在地下,呜呜哭起来。 长山把朱胎娃揽到怀里,哄他说:“孩子不哭,到叔家去吃饭。”正要拔掉袄领子上插的谷草,胎娃护住说:“俺爹死了,俺要卖身葬父,这是草标。” 长山眼泪夺眶而出,他蹲下身子,擦着胎娃的泪,哽咽着说:“孩子,恁放心,叔给恁爹办丧事。” 这会儿村人已经围了不少,都觉得孩子可怜,有人说:“多懂事的孩子!谁要收养了,将来说不成有大出息呢。” 一句话提醒了长山,他想起给全义找义子的事,心里一动,就说:“还真有个好茬口,走,孩子,俺先给恁找个家。” 长山领着胎娃往北街全义家走,后面大人孩子跟了一群。全义也是才下地回来,正张罗着做饭。见长山领着要饭孩来了,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 长山说:“全义哥,咱从前说要找个孩子呢,今儿有了茬口,这孩子跟他爹要饭,他爹死在土地庙里了,孩子插了草标,要卖身葬父,恁看多懂事。恁看看,能相中么?” 全义仔细端详了孩子一番,见孩子黑瘦黑瘦,眉目倒还清秀,眼神也活泛,就问:“孩子,恁是哪里人氏?” “河南漯河哩” “这几年在哪里落脚的?” “在岳阳山里。” “家里还有啥人?” “俺爷、俺奶、还有俺姐都叫洪水冲跑了,俺娘死到岳阳山了,俺爹死到土地庙了,家里啥人都没有了。” 全义想到了自家的身世,惺惺相惜,就有了要收留的意思。 “恁看看,愿意随俺过么?” “俺爹还没埋哩……。” “放心吧孩子,俺发送恁爹。” 胎娃跪下就磕头:“谢谢爹发付俺爹,谢谢爹收留俺,从前俺叫朱胎娃,往后就随爹姓,侍候爹,孝顺爹。” 全义噙着两眼泪,哽咽说:“俺孩真懂事,姓也不用改,名也不改了,就叫朱胎娃,爹也姓朱呢。” 众人就哄笑了: “都忘了恁姓朱了,这可好,还是本家呢。” 长山说:“这就行了,先叫孩子吃饭,吃了饭置办棺木装裹埋胎娃他亲爹,等出了五七,全义哥要置办几桌请请客,这添人进口算是大喜事呢。” 全义高兴地连声说:“行行行,好好好,请客,请客!” 10.第五十六节 白鲜教子 ( )[第6章 第六章 求 神] 第10节 第五十六节 白鲜教子 李木生坐在地下哭了一会儿,见长山领着要饭孩儿走了,人们有跟着看热闹的,也有散了的,就是没人理他,觉得没趣,就止邹,灰溜溜回了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爹娘也是才下地回来,木生进门,白鲜注意到孩子脸上发红,手印若隐若现,泪痕未干,屁股上还尽是土,就说:“又跟谁打架了吧,恁就不能让爹娘省点心?”木生满肚子委屈,见娘责备,越发觉得冤枉,就张开大嘴边哭边说:“赵驴糯虬忱矗 白鲜不相信自家孩子能这样说话,就又问:“恁说谁?” “就是赵妮子她爹,赵驴糯虬忱矗 白鲜上手就在木生脸上又给了一巴掌:“啥孩子,咋能这样说话!” 小得过来护住木生:“他一个孩子,就是学着大人胡说呢,他能知道啥?” “就不知道学好,光知道骂人、打架!” 小得说:“他一个小孩子家,不懂事,就是骂人两句,长山也不能打他呀,恁看看,脸都打红了,俺这就找他说道说道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说完,还真拉着木生要走。 木生见爹给自家争理,越发执拗,哭声越大。 白鲜劈手从小得手里拉过木生:“就没见过恁说得这理,纵着孩子骂人,还不兴人家管,恁孩子长大了上房子揭瓦,杀人放火,还能管下么?” 小得讪讪地去舀水洗手,不再插嘴。 白鲜用湿手巾给木生擦净手脸,又从屋里拿出扫炕笤帚给木生扫净身上扑土,和声细语说:“来,俺孩从头给娘说说,是咋回事,可不能豢眨实打实地说。” 李木生只好把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白鲜说:“俺想着长山也不能好好就打孩子,就是孩子做差了。长山要不管,这群小崽子还不知道能做下啥侩呢!” 小得埋头干活,没有啃声。 白鲜说:“恁看好水生,俺领着木生去看看长山和要饭孩是咋回事?” 这里正要出门,长山领着妮子来了。 白鲜说:“俺正说去看看呢,孩子们没做下啥侩吧?” 长山说:“俺也是看见孩子们不学好,一时心急才打了木生一巴掌,来,木生,让叔看看,还疼么?” 木生拧巴着不过去,白鲜硬推了过去。 长山轻抚着木生的小脸,心疼得眼眶发红。白鲜心里十分感动,忙扭过头去。 长山说:叔打木生不对,来,木生打叔两下,算是加倍还账,往后叔保证不打木生了。往后俺木生不欺负穷人,不骂人,就是好孩子。” 白鲜说:“给恁长山叔说,往后还打人骂人么?” 木生摇了摇头。 小得问:“那要饭孩子咋着呢,找下主了么?” 赵妮子抢着说:“朱胎娃认到全义大爷跟前当孩子了,全义大爷还要埋他爹呢,还要叫吃席来。” 三个大人都笑了。白鲜蹲下亲着妮子的小脸说:“俺妮子可是个小巧嘴,象个八哥鸟一样。” 长山父女告辞回家,小得一家送到街门外。 白鲜说:“全义哥认下要饭孩儿了,俺得过去看看,木生也得过去赔个不是,把关系和睦了。” 长山说:“还是恁想得周到,恁就去吧,俺回呀。” 白鲜领着木生到了全义家,爷儿俩正在吃饭。白鲜说明来意,全义说:“恁可真周全,有恁这妈管着,木生长大了要成大才呢。” 木生见了朱胎娃,脸上有点挂不住,倒是朱胎娃经过大磨难,人小心大,主动拉着木生的手,笑嘻嘻的,木生也就释怀,跟朱胎娃到院子里玩儿去了。 从全义家出来,白鲜心里还有点不放心,害怕木生心里结疙瘩,记恨长山,就叫木生先回家吃饭,自己到学堂里找了先生,说了事情的经过。请先生凑机会多开导开导木生,叫他明白大人们恨铁不成钢的心思,千万不敢心里结了疙瘩。 先生说:“恁可真是用心良苦,放心吧。俺早就喜欢木生这孩子,这是棵好苗子。该说俺就说,该括俺就括,不能叫这棵好树长歪了。” 白鲜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才放心地回了家。 1.第五十七节 挺进东山 ( )[第7章 第七卷 大炼钢铁] 第1节 第五十七节 挺进东山 上级号召闹互助组那阵子,上中农曹寡妇敏锐地发现了这一政策的优越性,主动找中农赵老秋要求互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亲戚门上,不好回绝,赵老秋老大不情愿地点了头。后来,贫农朱全义、上中农王假妮两家都要求加入。地多牲口少,农忙时使不过来,长山又提议加上上中农李小得家。小得家有一头牛,十来亩地,农忙时还能借长山家叫驴用,自家过得怪舒坦,小得对长山的提议就磨磨蹭蹭不想答应。白鲜觉得互助组是上级提倡的,是大势所趋,硬扛着不好;再者从心里也想帮帮长山;就好说歹说,说通小得入了伙。 闹初级社的时候,长山互助组人强马壮,就成了骨干力量。 上级要求弄高级社了,长山这伙人的底子好,就又带头成了高级社。 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长山因为是牵头的老人手,就被选成了张庄生产队的队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生产队在长山领导下,大搞水利和农田基本建设,生产搞得红红火火。张庄的自然条件好,队里底子越 吃大食堂的时候,别的村没几天就吃不下去了,张庄可是维持了很长时间。 肩上有了全村的担子,长山就不像年轻时那么愣怔了,遇事考虑得更周全。跟白鲜之间,他更多把爱意埋在心里,该体贴时就体贴,该帮忙时就帮忙,嘴上却不说什么。好在白鲜也很懂事,她知道长山是个有担当、有情义的人,也把爱意埋在心里,从不在人前显露。 这些年长山是村里领头人,白鲜心里特别熨帖,事事处处维护着长山,暗中帮长山做了不少工作。曾经有一回,上级一个工作员提议说,白鲜又识大体,又积极,当个妇女主任,提拔进领导班子不成问题。 长山不想让白鲜和自己一样被村里事情缠住,更不想自己和白鲜的特殊关系被村里人发现,就以白鲜家成份高推脱了。过后,长山私下里跟白鲜说了这事,白鲜说:“俺过啥呢?就是过恁和孩子们,只要恁顺和,俺咋都行。” 背地里,全义悄悄对长山说:“恁想法对着呢。恁已经出人头地了,白鲜要再出头,就有人说长道短了。出头椽子先烂,这可是不假。她暗中帮恁,比俩人都站在明处要好得多。”到八月里,上级号召超英赶美,大炼钢铁。县大跃进指挥部指派张庄抽一百人到东山白虎店去炼铁。村里几个主事的研究了一晚上,最后定下来,原则上一家去一个人。实在有困难的提出来,村里研究认可后,可以不去。 队里开完会,白鲜觉得白虎店是自己娘家,自家去了人地都熟,有点事也好照应,就提出要去。小得说:“人家都是男人去,恁去了俺在家里算咋回事?再说了,两个孩子都还小,需要恁招呼,恁就别去了。” 白鲜找到长山,说了要去的意思,长山说:“山里活太苦,恁还是在家里招呼孩子和老人们吧,全义哥也要去,胎娃没人管,恁就帮着照看一阵子。这村里男人们一走,大食堂里、队里好多事没人管,恁就在家里多操操心吧。” 白鲜这才打消了上山的想法。 张庄一百人的队伍有男有女,打着红旗,携带着车辆、工具、粮食、锅灶等叮里桄榔从月牙滩过了浍河,到了东垣大路上,就汇进了浩浩荡荡的炼铁大军,这支大军从全县各村象潮水一样往东山涌动,红旗招展,人喊马嘶,时不时还有汽车驶过,扬起漫天的尘土,场面甚是壮观。 贴近东山时,这只大军分成了许多小股,从远处看去,象一群虫子分头往东山上爬去。 张庄的营地是白虎店,傍黑时才到,算是不近不远的。近的已经在前面村庄歇了脚,远的还得往山后赶。 到白家车马老店前,长山收拢队伍,清点人马。先到的坐下先喘口气,脚慢的正陆续赶上来。长山让小得到白家店里去弄点热水,让全义到村里去探探,看看县里或公社指挥部有没有安排,房子有没有号下。 白家车马老店经过公私合营,现在已经改叫白虎店供销合作社,沿路盖了一溜店面,以供销日用杂货、收销山货为主,兼营旅社、饭店。有十几个员工。白掌柜是供销合作社主任,老婆因是女流,没有担任职务,作为家属还住在店里。小黑子不叫伙计了,现在改叫营业员。小得年年上来走丈人家,这情况是知道的,长山、全义们多年不上来,还不知道店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最近县里号召全县人民上山大炼钢铁,河西人民公社的指挥部就扎在旅社里,小得进了供销社,看到灯火通明,有好多不认识的人跑进跑出忙碌着。小得跑进白主任屋里,见岳父、岳母、小黑子正在吃饭,就说明来意。白家很热情,可旅社已经被公社指挥部占了,也没法叫百十号人都到院里来,白主任就叫小黑子从食堂里打了两桶热水,挑到门口让张庄人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2.第五十八节 排兵布阵 ( )[第7章 第七卷 大炼钢铁] 第2节 第五十八节 排兵布阵 这里把人等齐,那里全义、小得也回 白主任和老婆、义子都出来看望,长山、全义和白主任一家寒暄了一番,就叫大家先喝口热水,由全义根据指挥部号的民房安排大家的住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白家多次到张庄走亲戚,已经和不少人混熟。小黑子见小闺女也来了,十分高兴,舀了水端给小闺女喝,黑小子在旁边看出点苗头,开玩笑说:“小黑子,恁叫小黑子,俺叫黑小子,咱弟兄们也不错,恁舀了水也不说端给俺,倒是端给小闺女,恁是看人家脸白吧。” 哄地一声,大家爆了一阵笑,把一对年轻人闹了个大红脸,小黑子脸黑不大显,小闺女一张白脸成了红布,越发妩媚动人。 白鲜娘心里一动,猛然想起白鲜说过,这俩孩子好像有意思,心里对小闺女也十分中意,就走到小闺女跟前说:“闺女呀,大娘家里宽绰,正想找个人做伴呢,恁就住到大娘家里吧。” 正好全义安排住宿,几个妇女有点拥挤,分开吧,又没有地方。听白鲜娘这么说,就接口说:“正好长一个人住不下,小闺女就住过去吧。” 小闺女先还推辞,后来长山说:“公社指挥部扎在供销社里,咱也需要有个通讯员来回联系,恁就住在大娘家,联系也方便。” 小闺女没法推辞了,只好点头同意。白鲜娘和小黑子高兴地接过小闺女行李,领着她回家去。 其他人也按照全义的安排,各自去找自己的住处。 白虎店的后沟里出产矿石,后山煤矿上有碳,山岭上有树,这都是炼铁离不了的。 第二天一大早,小闺女就风风火火找到长山的住处,传达公社通知说:“早饭后到村东十字河滩里集中,公社要召开誓师大会,安排炼铁的事。” 长山赶快喊起全义,让通知大家起 一大早,公社里的干部就在河滩里竖起毛主席像,插上红旗,用石灰撒上白线,摆上桌椅,大喇叭就唱上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早饭过后,各村的队伍打着红旗,从不同方向的山坳里钻出来,汇聚到会场上。 昨天在东垣大路上,长山已经感受了人如潮涌的壮观场面,走到白虎店,觉得人就不太多了,今天这一开会,好家伙!不知从哪里就钻出了这么多人。仔细看看,周围各村的人都来了。长山心想:这真是军令如山,上级领导可真厉害! 动员会开始之前,大喇叭里播放的《社会主义好》等歌曲就让人热血沸腾、情绪激昂,会上领导和群众代表的发言都是高亢激越,令人亢奋。最后公社领导安排:各村抽三分之一的劳力到后山拉碳,三分之一到山上砍树,三分之一留下建土高炉。 张庄被指定在一处废弃的石灰窑上建高炉。会后,各村的队伍都开向指定的作业场所,长山向一位当地老汉打听,那石灰窑在哪里?那老汉伸手一指,那不是,东面坡上。长山等人手搭凉棚往东一望,隐约看见青山之上有一块白斑,活像人头上生了疮。看上去也不太远,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决定全体人马先到那石灰窑上看看,要能驻扎,就都搬过去。同时也认认路,往后不管是拉下碳,还是采下矿石、木材,都得运到那里去。 说走就走,这男男女女的一支队伍,沿着河滩趔趔趄趄走了半天,抬头一看,似乎还是那么远,这才算服了山里人说的:山里路是母哩,转个弯是五里。 走到小晌午,才走到了那座石灰窑。窑已破损得不成样子,里里外外长满荆棘杂草,窑门上挂满了蜘蛛网,可能放牛放羊的人经常在此避雨,地面上到处都是牛粪羊粪。长山们一看,大失所望,坐在地下喘了半天,几个人商量了一顿,决定先动手把石灰窑拾掇出来,等公社技术员来了,让人家看看,要是能改造成土高炉就改造,实在改造不成,弄个顶棚盖住也能遮风挡雨,住人或做饭都能行。 众人正要动手拾掇,王假妮慌忙拦住说:“且慢动手,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山神爷都护着呢,待俺烧一柱香,念吧念吧,禀告了山神爷再动手吧。” 众人哄地就爆了一阵笑。 全义说:“王半仙上山还带着香呢,不知道吃饭、屙屎祷告不祷告。” 众人又笑了一阵,七嘴八舌、嘻嘻哈哈揶揄假妮,气得假妮也不烧香了,蹲在一边生闷气。 百十号人马都上手,连石灰窑带场地,干了有一个时辰,就基本有了模样。正干着,又有几个村的队伍开上来了,就在张庄场地周围拾掇场地。技术员是个工人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图纸,据陪着来的公社干部介绍,从前在铁货铺子里干过。 那技术员钻进石灰窑里,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就把长山、全义等几个管事的叫到跟前,在地上摊开图纸比划着说:“为了赶进度,和帝国主义抢时间赛跑,咱张庄就利用这石灰窑,改造一下,建设全公社第一座高炉,需要在这里掏个洞,作为进料口,往进填矿石和炭块;在这里掏个洞,是放铁口,将来烧下铁水,用铁杆子捅开放铁口,铁水就流出来了;这里,是鼓风口,多架几只风箱,把风道用管子连起来,让壮劳力轮换着使劲拉。风越大,火越欢,温度越高,铁矿石就化成铁水了,放进土槽子冷了就是铁。关键是炉底,一定要砌好,砌不好漏了铁水,就是大事故,你们抓紧时间干,搞好了我来验收。咱们村这是实验性的高炉,其他村地界上没有石灰窑,只能用平炉炼,就是垒个大方框,地下搁柴火,上面搁碳,碳上再搁坩埚,坩埚里搁上铁矿石,人从底下拉风箱鼓风,火烧柴,柴引碳,碳着旺了烧热坩埚,矿石就化成铁水了,等铁水凉了倒出来,就是铁疙瘩。” 这都是精细活,人多了也施展不开,长山和几个干部商量了一番,决定把人员分成几个组: 第一组以泥瓦匠和烧过窑的人为主,算是炼铁技术组,承担改造高炉和炼铁任务。里面又分成两班,过几天点了火,一班值班,一班休息,炉前不敢离人。这一组由全义负责。 第二组以青壮劳力为主,要不断到后山煤窑上去拉煤,保证赶上炼铁使,算是拉煤组。由小得负责。 第三组以中年人为主,要到后沟里去采矿石并运到高炉跟前,算是矿石组。黑小子有采石经验,就由他负责。 第四组以弱劳力和妇女为主,算是后勤组。当先要到山上砍木料,点炉、搭窝棚、做饭都离不了木材。过两天高炉点火之后,这一组就负责后勤供应,其实主要就是做饭。由王假妮负责。 小闺女除负责和公社指挥部联络外,平常就在第四组招呼做饭。 长山总揽全局,负总责。 现在炉子没有建好,矿石、煤炭、木材等原料也拉不到位,当下吃饭、睡觉暂时就还得回白虎店村里,晚上撤下去,明天一早各组分头行动。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庄人三五成群蹲在院里,边吃边说着山里人的稀罕事,嘻嘻哈哈吃完,就扔下碗回各自住处,有那不嫌累的就三三两两到街上转悠或是到人家院里串门。 小闺女在大灶上吃了饭,正帮着洗刷锅碗,就看见小黑子来了。 有个老婆问:“黑子,恁来弄啥 ?恁姐夫在前头院里住着呢。” 小黑子红了脸,讪讪地说:“俺不找他,俺娘说天黑了,叫俺来接人呢。” 小闺女当时就红了脸,赶紧埋下头洗碗,弄得碗筷桄榔桄榔、哗啦哗啦响。 几个妇女就逗小黑子: “黑子,俺这活是分了工的,干不完不能走,恁接谁就帮着谁干吧。” “行!”小黑子说着就挽起袖子蹲到小闺女跟前帮着洗碗。 小闺女朝小黑子撩了一把水:“嫂子逗恁来,恁还真洗呀。” 妇女们嘻嘻哈哈一阵笑。 小黑子说:“反正俺也没事,干站着也是站着,干点活也不要紧。” 王假妮接口说:“看人家小黑子,不愧是供销社的干部,觉悟就是高,还帮咱农民干活呢。” 就有个妇女说:“恁想得美,人家是帮心上人呢。人家有些人要是不在,黑子理恁个老履亍! “俺不叫他理,专门等着恁理呢。” “想得吃鸡奶呢!” “吃恁奶就行。”假妮说着,就往那妇女跟前凑,那妇女边躲边往假妮身上撩水,其他人也趁机往假妮身上撩,院里嘻嘻哈哈乱成了一团。 小闺女趁乱拉着小黑子溜出了街门。 3.第五十九节 小黑子 ( )[第7章 第七卷 大炼钢铁] 第3节 第五十九节 小黑子 这是个朗晴的夜,月明星稀,光亮如水,微风不兴,秋虫乱鸣。[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小闺女和小黑子厮跟走在曲曲折折的山村兄上,脚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黑子想拉小闺女的手,小闺女把手缩回去说:“人都才吃过饭,小心人看见。” 小黑子嘿嘿笑了一下说:“恁不知道,这山里吃了夜饭就没有人出来,狼多,经常在村里转悠,人家的猪、羊、鸡都经常丢呢。” 小闺女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往小黑子身边凑了凑。 小黑子借机揽住了小闺女的肩,握住了她的手。小闺女这次没有挣脱,默默顺从了。 黑子说:“俺家从河南上来,走到这一片,爹娘都病死了。俺就自家在各村里转着要饭,有一回,是个大雪天,西北风呜呜地刮着,俺在后庄上也没要下饭,饿着肚子往这里赶,走到山梁上,好家伙,有三四只狼挡住了路,都瞪着眼看俺,俺吓得头发根子都炸起来了,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腿打软,身上哆嗦。俺当时想着今天怕是要喂了狼呢,差点就吓趴下。瞪了一会,狼也没有扑上来。俺就有点泼上了。先前听人说,恁要是回头跑,狼就会扑上来撕了恁。俺就壮起胆,大叫着,挥舞着要饭棍子朝狼冲过去。冲了几步,狼纹丝不动,俺心里一下凉了,寻思这是往狼嘴里送食呢。可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冲,竟然把狼吓跑了,俺还撵着狼跑了一段,实在跑不动了,一跤就跌在雪地里,伸手一摸,好家伙,出了一头一身的汗,烂棉袄都湿透了。” 小闺女瑟缩在黑子臂膀里,默默走着,也不啃声。小黑子借着月光看去,发现小闺女眼里晶亮晶亮,像是泪光。 俩人走到供销社门口,见院里灯火通明,人 小黑子说:“现在回去也睡不了觉,人乱哄哄的,今晚月亮不错,咱还不如趁着月光到别处逛逛去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小闺女没说话,默默跟着小黑子往供销社后面岭上走。 白虎店坐落在南北走向的第二道山梁上,大路从第一道山梁上蜿蜒上来,又往第三道山梁逶迤而去,三道山梁之间,隔了两道大沟,头道梁、三道梁都矮点,这二道梁正好成了山脊,山脊上两座岭之间,自然形成一道豁口,白虎店就卧在豁口里,村庄在路南,村后是南岭;供销社在路北,后面是北岭。北岭最高处有一座砖塔,塔下有一座寺院,错落有致地粤艘恍┮ざ矗早先那些修行的和尚就住在窑洞里。这山口就叫寺儿口。后来有一只白虎经常在附近出没,远远近近的香客都不敢来了,没了供奉,寺里的和尚也呆不住,都纷纷云游去了,寺院就荒废下来。山口上有拉煤客过往,就有一个不怕死的店家在路边开了车马店,供给煤客们饭食饮水,煤客们称这地方是白虎店,店家周围渐渐有一些人安家居住,就形成了村落。不知啥时候,白虎就不见了。日本人来的时候,往寺里住了一个小队,专门封锁后山下来的八路军。有一回日本人的车队在二道梁后的沟里被八路军打了伏击,死了几十号人,毁了十几辆车。日本人恼了,要撤这个据点,临走的时候,把邻近村子没跑出去的人都关进寺院的窑里,泼上汽油连窑一块烧了。当时男女老少上百口人,哭声震天,惨不忍睹。后来人们传说那寺里经常有冤鬼的哭声,就极少有人再敢上去。 这些过往的历史,小黑子零零星星听人说过一些,他幼年时苦难的经历练就了胆大的性格,对这些根本就不在乎。小闺女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当然也不会知道。俩人借着月光,慢慢走着说着,不知不觉就上到了砖塔跟前。 塔基是个一人来高的方形石台,塔身是圆锥状,在石台上方半人高处,日本人用炮弹炸出一个大洞,有人又钻进洞里掏出了一些砖石,那洞里就能钻进两三个人了。 俩人站在塔下,借着明朗的月光,远远近近一切尽收眼底,前后左右的山峰沟岔,都显得那么矮小。小闺女从来没上过这么高,一种凌空欲仙的感觉油然而生。 小黑子抓住石台的棱角,三两下就攀上了石台。弯腰对小闺女说:“恁上来吧,这上头看得更远,比下面还美。” 小闺女想上去,又有点怕,就说:“恁趴下拉俺,俺才敢上去。” 小黑子趴在台上,把手伸下来,拉着小闺女的手,一使劲,就把小闺女拉了上去。黑子怕小闺女站不稳,就从身后拥着小闺女。小闺女没有挣脱,她的确有点眩晕。头上,是碧蓝碧蓝的天空,深邃得让人心里没边没沿、没着没落,月亮清清亮亮地挂着,里面的一切是那么清晰,仿佛一纵身就能够飞进去。仰看砖塔,仿佛登天石梯,直插苍穹。俯瞰群山,在脚下好远,不由你不产生羽化登仙的感觉。 小闺女向往地说:“俺要是只鸟,该有多舒坦呀!” 小黑子从身后两手掐着小闺女的腰,一使劲就把她举了起来,小闺女又惊又喜,一阵快感,兴奋得尖声惊叫,叫声惊动了塔身里、石窑里、枝桠间夜宿的鸟儿,扑楞楞一片飞往远处去了。 小黑子放下小闺女,小闺女柔若无骨,站立不住,黑子拥着她说:“俺真想世界上就剩下咱俩人,咱想干啥就干啥,也不用怕人看见,也不用怕人说。” “不行,还得有一个人,是个老妈子,专门给咱做饭,咱不能饿死。” 黑子就笑了:“还得有一个人,咱生个小闺女,跟恁小时候一样,俏摸俏样的,看着就叫人心疼,咱成天就逗着她玩。” “最好再有个小厮,黑丑黑丑的,可是怪敦实,跟恁一卵,俩孩子好养活。” 黑子笑着说:“恁竟敢骂俺,俺要罚恁一下。” “咋罚?” “亲恁一口。” “恁敢!” 小黑子猛地在小闺女脸上亲了一口,没等他躲开,小闺女滚烫的嘴唇就主动迎上去,俩人紧紧拥吻在一起……。 俩人靠在塔身上,微风吹来,小闺女身体微微颤抖,小黑子抱起小闺女钻进了炮洞里,这里光线有点暗,可是比外面石台上要暖和许多。 小黑子热血上涌,他从小闺女嘴里抽出舌头,无师自通地去吻她的额头、耳垂、下巴、脖颈……,小闺女气喘吁吁,她动手解开黑子的衣扣,把自己的双乳紧紧挤压在黑子的胸膛上。 黑子心痒难忍,冲动地要解小闺女的腰带,被顽强地阻止了。小闺女在黑子耳边说:“俺要等到洞房里才给恁。” 黑子浑身一激灵,只好说:“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小闺女说:“这里太冷了,咱回吧。” 黑子说:“好吧,俺真想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从洞里到石台上,再到石台底下,小黑子都是先下去,再把小闺女接下去,到了山坡上,小闺女因为刚才过分激动,身上还是软得没点劲,小黑子只好背着她走。 从寺院门口经过的时候,一只猫头鹰嘎的一声怪叫,扑棱棱飞到了草 丛里去了,接着就传来人笑一样的叫声。小黑子不防,吃了一惊,腿软得差点坐到地上,小闺女坚持要下来跑,说啥都不让背了。小黑子只好搀着她,慢慢下坡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院里人不多了,屋里还在开会。 俩人悄悄溜进各自屋里,娘还守着灯打盹,见小闺女进来,就问:“咋到这时候呢?” 小闺女说:“开会呢,老也没个完。” 娘说:“白日活累,黑了还开会,真是要人命。赶紧洗洗,早点睡吧。” 小闺女应了一声,就打水洗涮睡觉。临睡前,悄悄瞅了白主任和小黑子那屋一眼,已经熄了灯,睡下了。 4.第六十节 小得收铁 ( )[第7章 第七卷 大炼钢铁] 第4节 第六十节 小得收铁 十几天后,张庄炼出了河西公社的第一炉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放铁水的那天,除公社的全体干部和各村的代表外,县大跃进指挥部还来了两个干部参加。在锣鼓、鞭炮的轰鸣声中,全义捅开了放铁口,鲜红的铁水流出来,一会就凝结成了铁疙瘩。 当天晚上,公社指挥部召开大会,给长山披红带花。县里的广播喇叭也表扬了张庄。 两三天后,其他村的平炉也炼出了铁疙瘩。 各村炼出的疙瘩铁摆成了一片。那天,公社技术员陪着一个老头来视察,那老头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一会儿,生气地说:“这也能叫个铁!”倔倔地背着手走了。下午,技术员来到工地,召集各村负责人开会,说是各村铁的质量都不过关,要求提高质量,实在不行,就收废旧铁器来炼。 各村都派人回去收铁了,公社指挥部见张庄没动静,就派人一天几趟价催,长山顶不住,就召集几个组长商量办法。 全义说:“上头让收铁,咱就派人回去收,真要收不下,他能把咱咋?” 长山说:“咱村的家底咱谁不清楚,铁货搁谁家也是个稀罕物。咱从哪里能弄下废旧铁器?” 假妮说:“日本人那几年就搜过,把家里做饭的锅、舀饭的勺、门上的关子、抽屉上把手都卸走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要实在弄不下,就得这样弄。” 小得说:“咱派人先打听打听,人家村里咋弄咱也咋弄。” 全义说:“恁这焉巴人倒是有老主意,还就得这样子干。 ” 几个人都赞成小得的意见,就形成了决议。 长山说:“咱就这样定,小得领三个人赶三辆车回村,先看看邻坊村子咋弄的,完了咱也咋弄。要能收下铁,就拉到山上来。顺便再捎点粮食、蔬菜啥的上来。” 这里定下来,小得就带人赶车回村了。村里的食堂还在维持着。留在村里的老弱妇幼都盼望着山上的消息,小得们回村,村里人象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迎接他们。从食堂里吃了饭,回到家里,小得跟白鲜说明回来的意思,白鲜已经知道了邻坊村里收铁的事,具体咋弄的也不太清楚,总觉得有点为难。 第二天,几个人分头到各村打听消息,傍黑时都回来了。有的说,人家村里开了大会,让社员自愿交铁,一家五斤或十斤。有的人家把吃饭锅都交了,反正现在吃食堂,自家的锅也用不着;有的人家把锨头、锄头、门板上铁钉,箱子上合页啥的卸下来都交了。另一个村里人都不好好交,村里就组织几个人挨家挨户搜,把有些人家的通火棍和小煤锨都搜出来了。有的村里已经拉到山上去了。 小得觉得收铁的事不能再耽搁,就凑晚上吃饭时候给大家说了,大家已经知道了邻坊村子收铁的事情,知道抗也抗不过去,也没人啃声。 第二天吃早饭时间,还真有人交来了废铁,东家一只桶箍,西家一口破锅,凑起来也装了一车多。小得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蹲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人们边吃边拉呱,有人说笑话:邻坊马村,先前干部吆喝叫交铁,有几家人不好好交。那干部就动了心计,趁学堂里学生集中上操,就到学生队前表扬交铁多的人家孩子,结果放学后孩子们都回家搜拣,比着看谁交得多,那几家不想交的人家缠不过自家孩子,只得凑够数让孩子交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得把这事记在心里,中午也悄悄到学堂里走了一遭,晚上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就从自己家搜拣来很多铁,三辆车也就装满了。 晚上,白鲜到长山家,告诉桃花和老秋两口,自家准备搭拉铁的车到山上去一趟,看看炼铁的情况,顺便也看看父母。家里木生、水生和全义家胎娃就托桃花招呼几天。需要给长山捎带啥东西,她就带上;拾掇不好明天早晨来拿也行。 桃花当时找了两件换洗衣裳叫白鲜捎上,又叮嘱白鲜,见了长山们,嘱咐着点,千万不敢发楞,干活悠着点。 第二天早晨吃罢饭,小得们赶车要走时,曹寡妇夹了个小包袱,也要坐着车去。小得的车在最后,车上坐了白鲜。对曹寡妇要去的事,小得没有思想准备,可又碍着人家是自己媒人,对自己有恩,不好意思不拉,心里就有点犯难。曹寡妇见小得犹豫,又兼车上坐了白鲜,就径直往前走,要上最前面那辆车。 原来从山里回来的几个人,吃饭闲聊时,透露了小闺女和小黑子恋爱的事。当时谁也没在意,小得还给白鲜说过,恁家兄弟和小闺女好上了,咱将来还要和曹寡妇攀亲呢。白鲜心里早就有过这想法,也看见过那俩孩子的苗头,也没往心里搁。 话传到曹寡妇耳朵里,她一百个不愿意。当时白掌柜倒提媒要把白鲜往张庄嫁,她就很看不起。白鲜要嫁长山的事,就是她搅黄了的。后来她把白鲜推给小得,白掌柜竟然同意,她更是瞧不上。寻思那白虎店不定是个多荒凉的地界呢,要不那白掌柜也不能死乞白赖地要把闺女往张庄嫁。后来白家几次下来,她觉得白掌柜一家人也齐整,家境也不错,就更不理解白掌柜的做法。木生闹满月时,白家又压了曹家坡自己娘家的点,她心里更是记恨。这回听说白鲜娘和她那黑儿子惦记上了自家闺女,还弄到她家去住了,就猜想那老妖婆子是不是知道了当初俺搅黄她闺女婚姻的事,要把俺闺女弄到她家里,算是报复俺呢。越想越怕,寻思了一夜,也没睡好。早晨起来一开门,门口老槐树上一只黑老鸦又哇哇地叫了几声,实在不吉利,她生气地拣了个土块疙瘩,硬是把黑老鸦吓跑了。当时,她就打定主意,立马上山,把小闺女弄回来,说啥也不能中了那山猫的计。 她跑到最前面,要上那辆车,赶车的说:“婶子,恁一把年纪了,这路又远,翻山越岭的,恁就甭去了,有啥东西俺给恁捎上。小闺女在那里好着呢,恁看不看都一样。” 曹寡妇说:“恁甭糊弄俺,俺知道小闺女子不干好事。人家都是往山下走,俺这闺女吃了憨憨药了,要找个山猫。就是叫狼拉狗啃,也不能遂了她的意。俺这就是要把她弄回来。” 白鲜没听见曹寡妇这番话,出于一片好心,跑到前面说:“婶子,山里路太远,路上又不好走,恁年纪大,怕是吃不消。恁要想小闺女,俺这回去了把她带回来,恁看行啵?” 曹寡妇正往车上爬,瞅了白鲜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黄鼠狼子给鸡拜年呢,俺还不知道恁是啥心思!” 白鲜吃了这一句呛,也不知道曹寡妇是啥意思。料想挡是恐怕挡不住,就由她去。到后边跟小得说:“老婆子扭骨头,说不进去,想去就由她去。咱动身吧。” 小得招呼前面一声,就赶动了马车。 5.第六十一节 曹寡妇的心事 ( )[第7章 第七卷 大炼钢铁] 第5节 第六十一节 曹寡妇的心事 傍晚时分,车到了白虎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经过供销社门口,白鲜让停车,她跳下来,赶到前面车跟前,对曹寡妇说:“婶子,俺娘家就在这儿住,咱村人的住处还在村里面。恁下来歇歇脚,到家吃点饭,待会儿咱再进村里去,恁看行啵?” 动身时曹寡妇给了白鲜难堪,一路上俩人再没搭腔,坐了一天车,又饥又渴,曹寡妇再没精力给白鲜难看,就冷冷说:“恁快回去歇歇吧,俺先去看看小闺女。” 白鲜见曹寡妇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就走到后面对小得说:“俺先到爹娘那里看看去,待会儿再到大灶上去,恁先去卸车。”说着挥挥手让车往村里走,自家往供销社里去了。 小得们先把车赶到扎灶的那家门口,正赶上村里人蹲了一院子在吃晚饭,听见车响,人们都放下碗过来帮忙卸车,热热闹闹把粮食、蔬菜和各家人捎带的东西卸下来了。 曹寡妇来,人们都很意外,猜想跟小闺女恋爱的事情有关,人们热情地把她迎进去,有人打水让洗脸,有人舀饭让吃饭,就是没人敢问她来做什么,更没人敢提小闺女恋爱的话头。 小得想起桃花捎带的换洗衣裳,在车上没找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就对长山说:“前日黑了白鲜去恁家看了,家里人都好,也没啥事,桃花给恁捎带的换洗衣裳,大概裹进她包袱里去了,她去供销社看她爹娘了,一会儿就过 ” 长山心里一阵温暖,表面上可是不动声色,轻轻嗯了一声。就安排吃完饭的几个男人赶车到小高炉上去卸铁,替换小得几个人洗洗先吃饭。 待才来的几个人都端上碗了,长山才又端上碗凑到曹寡妇跟前说:“大姑,恁咋想起跑来了呢?小闺女跟着俺在这里恁不放心。” 从长山和桃花结了婚,曹寡妇就把这个侄女婿当儿子使唤,心里比对别人要亲近许多。见长山装傻,就生气地说:“俺说恁表妹跟恁上山来,俺也放心,才是恁看见她胡来也不管,俺要不来,恁还要把她卖到这山里呢。” “谁说的,俺表妹过得好好的,还当着联络员呢。工作又积极,人又懂事,咱乡亲都喜欢她。也没见人家胡来,俺咋管人家。” “恁敢说她没跟白鲜那黑兄弟谈恋爱么?” “年轻人谈谈恋爱咋了,现在婚姻自由,咱总不能干涉人家吧。” “就是叫狼拉狗啃了,俺也不能叫她跟了这黑山猫子。” “人家小伙子不错,又懂事,又仁义,还是供销社的职员,男人黑点怕啥?恁咋就不同意呢?这样吧,恁上来了,就看看人家孩子,看看人家家里,看看人家过的啥光景。真要是不行,咱就拆散他们,叫小闺女跟恁回家去。” 长山这样一说,曹寡妇反倒没话说了,低下头吃她的饭。饭后,社员们坐在院里听曹寡妇和小得几个才上来的人讲村里的事,小得说到邻坊村子收铁的故事,几个人嘻嘻哈哈说着笑话;说到发动学生孩子回家找铁,大部分人都不啃声。黑小子笑骂:“李小得,恁这焉不溜溜的熊人,咋能生下这等损招呢。” 小得辩解:“俺也不想这样办,可是不想点办法,这铁就收不起来,就完不成长山交给俺的任务,恁这里要是炼不下好铁,人家邻坊村子都弄出来了,咱张庄的脸往哪里搁。” 这番话说得大家都不啃声。王假妮说:“这李小得平常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觉悟还怪高。这大跃进就是能锻炼人。” 正说着,白鲜一家人过来了,张庄人都起身让座,大家寒暄推让了一番,挤挤和和都坐下了。 白鲜爹娘先前和曹寡妇都认识,俩人进来就到曹寡妇跟前打招呼,曹寡妇尽管心里有疙瘩,可面子上也不好意思硬犟,再加上这几年没见,白掌柜夫妇都成了干部打扮,曹寡妇一见,心里先怯了三分,也就不敢再说难听话,敷衍谦让着都坐下了 白鲜说:“家里这些天都好着呢,老人、孩子都平平安安的,食堂办得也不错。听说有些村子食堂快办不下去了,咱张庄没事,粮和菜咱都有,家里人都能吃饱,大家在山上干活就放心。山上活累,大家放开肚子吃,吃好喝好,给咱早点炼出好铁,说啥也不能落到邻坊村子后面。” 黑小子开玩笑说:“白鲜两口子都能当咱村里指导员了,长山啥时候任命的?”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 白鲜说:“俺爹娘知道曹婶子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白鲜娘插上嘴说:“老姐姐在咱底下村里待惯了,可能没上过山里来,山上日子清苦,生活上条件差点。黑夜怪冷,俺害怕老姐姐住不惯,过来看看,要是不嫌弃,就到俺家里住两天,也和小闺女说说体己话。” 曹寡妇赶紧推辞:“俺这人大大咧咧好热闹,晚上就住在这里,也和姐妹们拉呱拉呱。” 小闺女也说:“俺今晚也在这里挤和挤和,明儿俺娘走了再过去住。白鲜姐来了,也和娘说说体己话。” 白鲜娘夸小闺女懂事,曹寡妇赶快谦虚。别的妇女也插上嘴,说些客气话。 小黑子和小得、黑小子、王假妮几个人在一边拉呱。 长山陪着白主任说炼铁的事,白鲜凑到跟前,把小包袱递给长山说:“桃花给恁捎的换洗衣裳。家里老人都好着呢,妮子和二妮都上着学,就是想爹,听说俺要来,都要跟着来呢。桃花还叫俺嘱咐恁,将养好身体,千万不敢发愣,山上不比家里,气候凉。_下症候往后上了年纪受罪。” 长山知道这是白鲜假托桃花嘱咐自家,心里暖暖的,深情地看了白鲜一眼说:“行,俺记住了。” 白鲜一家告辞要走,村里人都送出了街门外 6.第六十二节 武书记做媒 ( )[第7章 第七卷 大炼钢铁] 第6节 第六十二节 武书记做媒 第六十二节 武书记做媒 当夜,曹寡妇、小闺女和村里的几个妇女挤在一个炕上,说开了体己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个叫兰娥的闺女说:“婶子,人家小黑子是干公家事的,爹娘也都吃供应粮,家里又有钱,人又有礼性,这种人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别人家求还求不上呢,恁咋还不愿意?” 曹寡妇睡在被子里,嘴也不犟了,心平气和地说:“当娘的谁不希望自家闺女找个好人家呀,俺就是心里犯点膈应。原来俺寻思山上怪清苦,上头人才争着要下山,那白鲜模样多俊的一个闺女,家境也不错,为了下山,还不是委屈地嫁了个李小得么,人家都要下山,俺咋能把闺女往山里送?再说了,俺先前也看不惯白鲜和她娘家夸富那嚣张做派。这回上来,俺才算看见了,人家上头这地方也不烂,日月也不清苦,小黑子他爹娘也算有礼性。俺就是还有一块心病,俺就小闺女一个孩子,将来要养俺老呢,俺得招亲上门,他小黑子爹娘就一个小厮,他能舍得把孩子招给俺么?这不还是个弄不成么?” 小闺女插嘴说:“小黑子在白家也不是亲生的,他是山东人,从小随他爹娘一堆逃荒上来,走到白虎店,爹娘都得病死了,他就一个人在这邻坊村子里要饭,后来,白掌柜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当伙计,大点之后,看他脑子还灵活,就收他当了义子。白掌柜车马店公私合营后,小黑子也算公家人了。俺在他屋里见过县里给他发的奖状,他大号叫白亮,因为人长得黑,人家也没人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曹寡妇更熬煎了:“看看看看,傻闺女光说跟人跑呢,也不摸摸底。 人家还是个义子,就是为了养老才收养的,做啥能舍得招给咱?” 曹寡妇这一说,兰娥和另一个媳妇也觉得是个问题,都不啃声了。小闺女从前没想过这么细节、现实的问题,心里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吃早晨饭时间,兰娥借机悄悄把曹寡妇的想法和盘告诉了长山,长山低着头没有啃声,心里盘算着要找白鲜或者白主任夫妇谈谈,看看他们是个啥意见。 刚放下碗,小黑子来了,原来小闺女没在那边住,公社指挥部通知各村负责人开会,小黑子怕耽误事,就跟柜台上同事说了一声,替小闺女送通知来了。 给长山说完,见小闺女母女也蹲在一边吃饭,小黑子就过去打招呼。 长山心里觉得小黑子这恋爱谈得冒失,也没多搭理他,就匆匆往指挥部赶。 有几个村子驻地离指挥部远,人还来不了,会场上空空荡荡的,长山就寻思凑这会空到白主任屋里去一趟,说说俩孩子的事。才走到院里,听到有人叫他,扭头一看,才是公社的武书记。 这武书记是南方人,是个老八路,当时部队在这片打游击,他因为有点文化,就被抽调到地方上搞土改。工作中遇到个女学生,俩人恋爱了。结婚的时候,才知道女学生是县里名绅李秀才的闺女,娶了这么个秀当媳妇,也就在本地安了家。后来上级抽调干部南下,他积极报名,可是秀是独苗,还得留下养老,也就拉了他的后腿,死活不让他走。结果本地干部都南下了,他这南方藉干部倒留在了本地。听说南下的干部都提拔了,从前比他职务低的,有的当了县长,还有的当了行署专员。他心里就不平衡,时常骂骂咧咧说,人不能啥都占全了~,像他就是享了艳福损了官运~。还总结了人生的经验,就是男人骚情要分钟点~,骚情对了飞黄腾达,人家有些人就是凭老婆家势力才做了高官~;骚情不对就要倒楣~,象他,要不骚那下情,说不定现在在南方也当了专员~。 长山站住,武书记说:“个婊子养的,跑么子腿~?” 长山知道武书记闲暇爱搞个说媒拉纤的营生,就把小闺女和小黑子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武书记说:“个婊子养的,有这等好事么不通知老子~?莫急莫急,老子亲自出马,捂着半只嘴也把事说成了~。”当下就和长山到白主任屋里去。 白主任正在屋里喝着茶水看报纸,见武书记和长山来,赶紧让座、沏茶。 武书记开口就责怪白主任:“儿子要找堂客干么偷偷地搞剑放着我这个月老干么不用~?是舍不得你那两碗酸汤面~?” 白主任忙抱拳道歉:“犬子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实在是不敢惊动武书记大驾。改日说得差不多了,一定恭请武书记当个现成媒人,婚礼上还得麻烦武书记当证婚人。” “证婚人不用说~,那我是当定了的。媒人也能干剑人家都说好了还有么意思~?” 长山插嘴说:“武书记善于做思想工作,说媒应该是不在话下,请他当媒人,兴许啥事都顺当呢。” 白主任眼睛早笑成了一条缝,忙高声招呼老婆子过来拜见媒人。白鲜和娘正在屋里说话,听见动静都过来了,听说是这么回事,母女俩忙向武书记表示感谢。 武书记谦虚地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问长山:“你说说,这婚事里面还有啥子问题?” 长山本来就是来商量这事的,就把曹寡妇的想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白主任表态说:“俺两口就白鲜一个亲闺女,曹寡妇的心情俺都能理解。小黑子虽说不是俺亲生的,可比亲生的还要亲,只要孩子能好,是娶过来还是招过去,俺都没意见,反正咋都是俺的孩子。俺就一个想法,小黑子本姓是啥,他本人也忘了,后来跟俺姓了白,俺也没男孩,最好就别叫孩子改姓了,将来生了孩子,头个还姓俺的白姓,二胎就姓小闺女的姓,这样两家都圆满了。” 白鲜娘插嘴说:“孩子在外头工作,是招是娶都没关系,那也就是个名堂,关键还是小黑子和小闺女结婚以后,要赡养双方的老人,俺想这也不是问题。还有一层,俺老两口一辈子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想下山。为了下山,俺把独生闺女都嫁到了山底下,现在小黑子要是能招下山去,俺就也方便了。俺现在一家都成了公家人,恁河西公社也有供销社,啥时候俺一家都调动下去,就落户到张庄,几十年的心思也就实现了。” 武书记和长山都拍手叫好。 武书记拍着胸口说:“没问题,我做不了供销社的主,可我认识县社的蔡主任,我可以给你们拉拉皮条~。我个人欢迎你一家到河西供销社来工作。” 长山也说:“两位老人家都是公家人,到张庄落户又不占村里土地,就是盖两间房子的事,俺代表村里乡亲欢迎老人家来。” 白鲜一家没想到因为小黑子的婚事连带解决了迁移落户问题,大喜过望,就要置办酒菜招待武书记和长山。正好院里有人喊开会了,俩人就告辞出来去了会场—— 7.第六十三节 革命婚礼(一) ( )[第7章 第七卷 大炼钢铁] 第7节 第六十三节 革命婚礼(一) 公社里散了会,各村负责人都要到本村小高炉上布置任务、传达会议精神,长山也跟邻村几个干部同行,才要出门,武书记又喊叫上了:“赵长山,你几个鬼等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几个干部回头,见武书记走来。长山问:“俺几个人要到小高炉上去,武书记是不是也要去?” “对头,最近两天没去,心里没底,正好相跟过去看看。等等等等,等郭主任出来一块走。” 冯村的队长冯老蔫说:“公社两个领导一块去视察,俺们紧张呢,要不,两个领导后晌再去,俺们回去准备准备。” 武书记说:“你紧张个~,我们就是随便看看,又不是评比。你个老蔫就是蔫坏,鬼主意蛮多。” 正好郭主任出来了,一伙人就厮跟着往工地上走。 武书记说:“供销社白主任的公子要娶赵长山的姑表妹,同志们有喜酒喝了~。” 长山忙阻止武书记:“八字还没见一撇呢,恁就嚷嚷。这事要弄不成,俺看恁这媒人咋下台。” “我不管~,反正白主任也说了,我就是个现成媒人,主要工作全靠你做,到咱这好钢炼出来,我们就要喝喜酒~。” 郭主任也起哄说:“对对,这阵子在山上把人清苦坏了,正好喝杯喜酒解解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就赶紧做思想工作,最好在炉前办个革命婚礼。” 各村的主任也都推搡长山,起哄叫好。 长山笑骂:“这哪是一群干部,简直就是一群饿狼!”吃晚饭的时候,长山有意凑到曹寡妇跟前,把白主任夫妇的话跟她说了,曹寡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嘴上也不说要领着小闺女回了,脸上有了喜色。 有说有笑的,长山趁机又说公社武书记和郭主任如何如何关心,将来要亲自给两个孩子当证婚人,说得曹寡妇受宠若惊、喜形于色,嘎嘎嘎嘎笑个不停。长山见火候不错,就提出上面领导希望能眷举办婚礼,最好在炉前举办个革命婚礼。 曹寡妇脸上笑容就僵住了,嘴上说:“俺闺女这辈子就结一回婚,马马虎虎就这样子办了,还不叫人笑话。” 长山说:“自古以来,咱村里也没有谁叫公社里头头主过婚,咱河西公社这也是头一遭,要不是人家白主任跟武书记、郭主任熟悉,人家会给咱这个面子么?” “话是这样说。可人家闺女出嫁都是红火二阵,还要坐轿车子,凤冠霞披,就象当了一天娘娘。到俺跟前就清汤寡水,啥也没有,还说什么‘革命婚礼’,他武书记咋不叫他闺女办‘革命婚礼’?” “好俺那姑呢,恁脑子里尽是解放前的事。恁没寻思寻思,自从闹了土改,政府号召移风易俗、新事新办,咱村里谁家娶亲用过轿车子,谁家闺女凤冠霞披过?” 曹寡妇仔细一想,可不是,最近几年还真是没再弄过从前那些坛场。就低了头不再啃声。 长山见有门道,就乘胜追击:“啥时候有啥时候规程:这炼铁的事也是亘古未有,咱还不是照样得炼;恁从前见过办大食堂么,没有吧,咱还不是照样得办;祖祖辈辈都种地,有集体种的时候么,没有,咱还是照样得种;从前没有人民公社,没有生产大队,现在不是都有了么?人家武书记倒是老八路,是个大干部,娶的还是城里大户人家秀、念过洋书的学生,人家结婚也没有坐轿车子,也没有凤冠霞披,还不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对着毛主席像鞠了三个躬,吃了一顿饭,把行李往一堆一摞,晚上睡觉就钻了一个被窝,这就算结婚了。恁能说人家过得不好,能说人家比咱庄稼汉还毛糙?” 这番话把曹寡妇说笑了,她不禁想起了自家年轻时的荒唐事,当时相中了来有子,不管不顾的就跟他住在了一起,什么婚礼不婚礼的,当时啥也没想,还是跟来有子不错的连副和几个结拜弟兄张罗着办了几桌席,请了县里几个头面人物和连里弟兄喝了一顿酒,就算成了亲。也没顾上坐轿车子,也没顾上戴凤冠霞披。 长山还要劝,曹寡妇摆了摆手说:“恁就甭说了,就照武书记的意思办吧。咱可先说好,婚礼咋‘革命’都行,过后,他白家可不能亏待俺闺女,该置办的铺盖、衣裳、摆设,一样也不能少。” 长山总算松了一口气:“那是自然,小闺女是俺姑表妹,他白家错待了,俺就不让他。再说了,人家白主任两口子都不是小器人,办事大发着呢,这咱都知道。小黑子这孩子也不赖,又能干、又仁义,恁就等着享福吧。” 跟前围着吃饭的几个人也趁机恭维、打圆场。大伙一顿米汤灌得曹寡妇哈哈笑着合不拢嘴。 第二天早上,长山到公社指挥部例行汇报炼铁情况,顺便也向武书记和郭主任汇报了做曹寡妇思想工作的具体细节。武书记听后哈哈笑着说:“好你个乖乖,动作蛮快的~!” 当时就拉着长山跑到白主任屋里,高兴地向白主任一家通报了情况。还要求白主任:“马上置办家具,布置新房,张罗一大锅烩菜,多打几桶酒~。等我们钢一炼出来,就举办革命婚礼,喜上加喜,让同志们喝个痛快~!” 长山说:“预计两三天钢就能炼出来,是不是急了点?” 武书记说:“皇帝不担心,你个太监倒担个么子心~?小黑子同志巴不得今天晚上就抱得美人归~。你说是吧黑子同志?” 小黑子嘿嘿笑着不作声。 长山说:“那就定在后天,抓紧准备。行啵?” 白主任一家都高兴地说:“恁是女家亲戚,恁和恁姑只要不挑拣,咋着都行。” 武书记说:“好吗,又是媒人,又是亲戚,又是领导,看来这事就全看你了。” 长山笑着打哈哈:“按领导意思办,按领导意思办!” 白主任一家高兴地把武书记和长山送出来。 白鲜把长山拉到一边,悄悄说:“曹婶子那边,恁还得多费点心,多做做思想工作,这事就是有点急呢。” 长山说:“咱都不是外人,好说。恁这两天就甭到工地上招呼去了,在这边帮老人好好准备准备,凑空也到大灶那边和俺姑碰碰头,办事的这两头恁都多操操心。工地上的事就把俺缠住了,俺恐怕顾不过来。” 白鲜说:“行,俺操心着呢。恁也注意自家身体,可不敢再发愣。” 武书记说:“你俩悄悄话还说个没完了~。我到会议室去了。”说完就径自往会议室走去。长山不好意思再说,就挥挥手往门外走。白主任一家也回屋忙去了。 8.第六十四节 革命婚礼(二) ( )[第7章 第七卷 大炼钢铁] 第8节 第六十四节 革命婚礼(二) 第三天是预定出钢和结婚的日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第二天夜里,各村统一都把收来的废铁装进高炉里,技术员一声令下,各村都开始点火。 男人们忙活了一夜,早饭时分,就有几个村出了钢。 长山就近看了人家炼出的钢,心里嘀咕:啥鸡巴钢,还不是铁,就是比用矿石炼出的铁纯度高点。嘴上可是啥也不敢说。 心里有了底,他就回到自家村里高炉旁,张罗人马动手出钢。 全义用一根长铁杆子捅开出钢口,钢水流出来,流进了预先挖好的土槽中。待一条土槽灌满,黑牛就用铁锨改进下一道槽,就象浇地一样。功夫不大,钢水就放空了,正好流满了挖开的十几道槽。 鲜红的钢水渐渐冷却,男人们围成一圈,远远看着。 黑小子说:“技术员哎,俺是早不知道炼钢这么简单,要是早知道,就早点把各家的铁锅、煎饼鏊子啥的收起来,烧成钢水流这么一大片,看把帝国主义烫死Z。[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技术员说:“你小子不要讲怪话,毛主席说,要超英赶美,大炼钢铁。谁敢不炼?小心抓你个落后典型。” 黑小子吓坏了,发誓赌咒说:“俺向毛主席保证,俺可没有讲怪话,俺真心拥护大炼钢铁,俺家的煎饼鏊子都献出 是吧小得。” 人们就爆了一阵哄笑。这功夫妇女们簇拥着穿戴整齐的小闺女和小黑子都往工地这边来,公社的几个领导人也逐个高炉巡视过来。长山一看这阵势,就喊叫:“大伙别在这里穷谝乎了,赶紧打O场地,准备办革命婚礼,办完婚礼有酒席吃。” 这阵子大伙吃大灶上饭,油水少,嘴早馋了,一听有酒席吃,嗷地一声就来了劲,纷纷动手拾掇开了。 邻坊村子高炉的钢水也出完了,听说这里有革命婚礼,社员们也不回去吃饭了,都过来看稀罕,从人炒,倒象是全公社都来参加婚礼。 场地上竖起了毛主席像,像前摆着男方的聘礼和女方陪送的嫁妆。男方聘礼是:一辆平车,一辆自行车,两铺两盖,暖壶、面镜等成套。女方嫁妆是:一付荆条筐子,一副水桶,两身衣服,一只镜框,茶壶、茶杯成套。这些东西是白鲜母女和曹寡妇按照武书记的授意,商量着置办的,又实用,又能体现革命性。还有许多居家过日月的器具走了暗场,没有往出摆。曹寡妇日月过得紧巴,也拿不出多少钱来置办嫁妆,就由白主任出钱,以曹寡妇名义置办。白鲜跑前跑后、来来往往张罗着,曹寡妇落得清闲,倒也没意见。 侧面摆了几张凳子,公社武书记、郭主任和白主任老两口、曹寡妇都坐了,其他人或坐或站,围成了一圈。 长山算是司仪,主持婚礼。 先请武书记讲话,武书记说:“今天是咱河西公社双喜临门的日子。为啥子呢,这一,我们各村的高炉都炼出了钢,这是我们响应毛主席号召,落实大炼钢铁指示的具体行动,我们就是要叫帝国主义看看,我们革命群众没有办不到的事~,我们要两年超过英国,三年赶上美国,气得这些帝国主义嗷嗷叫。我们要向县里、省里,向毛主席报喜~。这二呐,是我们白亮和李闺女同志要火线结婚,我们要移风易俗,办成革命的婚礼,这也是用实际行动落实毛主席指示~。更重要的,我们把两喜凑在一起,大大的庆祝一番,营造热热闹闹的气氛,提振我们的信心,把以后的各项工作搞得更好~。当然了,大家炼出了钢,我应该请大家喝酒啊,可是我没有钱,公社指挥部里也没有钱,怎么办呢?吃大户啊。供销社白主任有钱,他娶儿媳妇,他请大家喝酒啊。哈哈!我不多说了,下面婚礼正式开始。 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片。白主任学着武书记的南方话,指着他说:“好你个鬼吆,你在耍我嘛。” 第二项,新人向毛主席像三鞠躬。 第三项,新人向双方父母鞠躬。 第四项,新人向公社领导武书记、郭主任鞠躬。 第五项,新人互相鞠躬并谈恋爱经过。俩人鞠躬的时候,年轻人们一拥而上,按头架胳膊,把俩人挤到了一堆,结果恋爱经过也没谈成,长山一看场面乱了,就宣布婚礼结束。吆喝人们到供销社大灶上去吃酒席。 人们浩浩荡荡涌到供销社大院,院里早摆开十几张桌子,早到的坐在桌前,迟到的就站着,一人一碗烩菜,能喝酒的倒半茶杯酒,人们呼五喝六就吃喝起来。 武书记端着一茶杯白酒,到处跟人碰杯,高兴地说:“我就喜欢这种场面~,热闹。跟梁山上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差不多~。” 白主任见这么多人都来凑热闹,心里也十分高兴,提着酒瓶、端着酒杯见人就敬酒,人家要碰,他就碰一个,结果也喝高了。 晚上,张庄和公社指挥部里两伙年轻人都摩拳擦掌,计划着要好好闹闹洞房,结果,小黑子和小闺女早早就插了新房的门,两伙人咋叫里面都不开。指挥部这伙人就先撤了,张庄的年轻人不甘心,把白鲜请来叫门,结果也没叫开,都怏怏不乐地走了。 夜半时分,指挥部几个听房高手悄悄潜伏在新房窗外,听见先是一粗一细两股呼吸,由松到紧,接着就听到小闺女情不自禁的呻吟,到高潮处,小闺女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亲哥哥,亲哥哥呀,哎呀,俺活不成了……。”小黑子也像叫驴一样哼哧哼哧喘。片刻宁静之后,两股呼吸又由紧而松,最后归于平稳。又等了半天,屋里再没动静,几个高手耐不住冻,只好悄悄撤离。 武书记屋里灯还亮着,几个高手敲开门,见武书记躺在被窝里看书,兴奋地硬要给武书记汇报,武书记只好坐在被窝里听,听完说:“我的个乖乖,首战告捷嘛,简直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才啊。年轻人真是进步了~。” 1.第六十五节 争鼠粮 ( )[第8章 第八卷 饥荒] 第1节 第六十五节 争鼠粮 到了冬天,形势又有了新的发展,县大跃进指挥部发现,一社一队的小团体作战,声势不够壮观,体现不了一大二公的社会主义优势,跟随不上全国的大跃进发展形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就适时转向大兵团作战,在全县范围内,统一调动兵力,集中打歼灭战。全县各村的青壮男劳力,组成工业大跃进兵团,集中到东部山区大炼钢铁;妇、老、病、弱劳力,组成农业跃进兵团,集中到平川地区采摘棉花。还有几只专业队伍,负责抢修道路、修建水利设施、打造生产工具等。这样工、农各业齐头并进,生产总值连番上升,才能超英赶美,吓破帝国主义的狗胆。 兵力统一调动,吃饭、住房等后勤保障就得统一解决,县里实行一平二调三收款的政策,生产、生活物资由县大跃进指挥部统一调用。 张庄人的小日月就此终结,身不由己地被裹挟进了全县大跃进的洪流。 长山们在山上统一被编成了连、排式的军队编制,实行军事化管理,累得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家里老人、孩子。 白鲜们在村里也被组织起来,统一参加县里的农业生产大跃进,今天到河滩里筑坝,明天到东村里修渠,后天又到西村里摘棉花。 能上学的孩子留在家里由老人管着上学,顿顿吃大食堂。太小不能上学的就由妇女随身带着。 一家人你东他西,凑不到一块去,谁也顾不上谁。 到年关,钢铁会战暂停,男人们回村参加农业会战。 到了第二年冬天,男人们又上山参加钢铁会战。 几年大跃进下来,男男女女脱皮掉肉,大锅饭越来越稀,清汤寡水撑不饱肚子,又赶上连续遭年馑,先是天旱得寸草不生,颗粒无收;再是眼看要收秋了,一场雹子又打了个精光,还是个颗粒无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大锅饭维持不下去了,只好散伙。 大炼钢铁初期,长山心里就犯嘀咕,这种大呼隆的干法,能炼出钢铁 后记才满意了。大兵团作战后,他疲于应付,身不由己,心里就不想当这个干部了。找全义商量,全义说:“俺知道恁看不惯,俺心里也犯嘀咕,可是恁要不干,有些人就争着、抢着要干,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干了,成天整这个,斗那个,大伙就别想安生了。恁就这样吊着吧,占住这个位子,大伙都能安生点。”长山也就不再提辞职的事。 饥荒越来越严重了。 大锅饭散伙之后,各家都没有几颗粮食,全凭后秋里下来的一点南瓜、红薯、萝卜维持。 这天,公社武书记下来了,说是看看有没有粮食,上面又下了征购任务,催着要完成呢。 长山叫苦说:“俺村里全凭点秋菜维持生活呢,从现在到明年夏天,一口人只有几十斤粮食,一天连半斤都不到,咱咋动员叫社员往出拿呢?” 武书记说:“鬼才知道~!你困难,我比你还困难。你还能瓜菜代,我连树皮都没得吃~。只好干靠~。你没见好多公职人员都饿得不干了,跑回原藉去了~。我家在城里,供应粮每人一天二两,我的孩子都饿得哭~。”武书记说着,眼里竟盈盈有泪光闪动。 长山低头再没法言语。 武书记说:“你们村完成三百斤任务,再少我就没法分配了~。”说完站起身来要走。 长山急忙上前拉住说:“好歹吃了饭再走吧,俺再没粮食,一顿饭还管得起。” 武书记挣脱说:“谁家咋过我还是知道的,我到你家吃顿饭,你家就少了几天粮食,我不能叫老人、孩子都骂我~。”说着就带通讯员走了。 长山望着武书记背影,心里打算抽空得进趟城,给武书记家里送点南瓜、红薯啥的。 长山出了大队部,晃晃悠悠往家里走,迎面碰上了王假妮。 假妮扛着铁锨,锨把上挂着条小布口袋,里面似乎装了啥东西,重重地往下坠着。村里人闲下来都爱到出过红薯、萝卜的地里再剜插剜插,运气好兴许能弄几块红薯、几根萝卜。可假妮的口袋匀匀地坠着,不像是红薯、萝卜之类。 长山问:“假妮哥,恁做啥去呢?” 假妮前后看了看没人,凑到长山跟前神秘地说:“恁可是想不到,这老鼠窟窿里油水大着呢,这不,俺一上午才剜了一个老鼠窝,就弄了这么些粮食,恁凑空也剜两窝子去吧。” 长山撑开口袋一看,还真是,里面小麦粒、玉米粒、谷子粒、高粱粒,啥粮食都有。假妮过去之后,长山脑子里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对,组织几个人掏老鼠洞,兴许能凑够三百斤征购粮呢,省得从社员家里弄。 晚上,长山召集党员干部和共青团员开会,说了上面的意思和自己的想法,大家都表示赞同。会上把人员按三人一组,分成了十几个小组,又把每组要找的地块做了划分,说好第二天早上就动手。 第二天上午,王假妮扛着锨,夹着布袋,哼着乱弹往河滩地里走,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了,每块地里都有三三两两的人低着头寻找。他心里咯噔一下,凑到跟前问:“恁都找啥呢?” 那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女的是假妮一条街的邻居,叫兰娥;男的一个叫赵跟山,是长山的远房兄弟;一个叫朱全安,是全义的本家小辈。仨人奇怪地看着他,兰娥说:“俺都找老鼠窝呢,长山叔安排党团员从老鼠窝里掏粮食。恁咋也来了呢?” 假妮哼了一声,转过身就走开了。他心里叫苦,后悔不迭,抬手在自家嘴上了一巴掌,暗骂自己:“恁这张臭嘴,就忘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可好,叫人把行撬了。好恁个赵驴牛操恁个血娘,恁就做恁么绝,把俺路都堵死了,恁等着,俺三年等恁个闰月,到时候饶不了恁。” 三个年轻人不明白王假妮为啥气哼哼地走开,傻傻地看着他走远了。到了晌午,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老人、妇女、小孩都到地里找老鼠窝,过了一天,张庄的地里被挖得千疮百孔。很快,邻坊村的地里也成了千疮百孔。 全义、小得几个人挖了半天,没弄下多少东西,都聚到河边歇息。 全义发牢骚说:“这年月,连老鼠窝里都没粮食,不饿死人才怪呢!” 小得应和:“可不咋的,就没见过这种年景。” 全义说:“听说光绪三年上,饿死的人到处都是,别说老鼠窝里有粮食了,恐怕连老鼠都逮着吃了。” 小得心里有点膈应,皱着眉头说:“那咋个吃法?别说吃了,看一眼都恶心人呢。” “嘁,还是饿得恁轻。没听说过四川人吃老鼠,人家吃得可细法呢。逮住老鼠先扒皮,再把肚子里杂碎掏空,完了煮、炒、炸都行。据说可是香呢!” 小得干 呕一声,就有点要吐的意思。 全义逗他说:“这是说吃老鼠呢,还有更膈应人的。光绪三年,咱村土地庙里就支过杀人锅,几个强梁人逮住个y巴人,剁巴剁巴下锅煮了,连盐都不搁,撕巴撕巴就吃了,人真要饿急了,还不就跟虎狼一样么。先生说易子而食,恁没想想是啥意思,还不是说,自家孩子不忍心吃,换了别人孩子好下口么。” 小得终于忍不住,脸憋得通红,一弯腰就吐了出来,呕了一滩黄水。 边上有人看不过,说全义:“恁知道他这人y巴,恁就胡说,恁看看,老根没啥吃,又呕出来了,全是苦胆水子。” 全义不好意思,讪笑着又到别处找老鼠窝去了。几个人也散伙各自去找。 到了第三天,党团员们还真是交了一小堆粮食,长山估摸了一下,足有三百多斤,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接着,长山找了几个女团员,又是簸,又是筛,弄得干干净净,和几个干部拉着送到了公社里。三百斤之外,还剩了有二十来斤,长山一个人悄悄背着送到了武书记在县城的家里 2.第六十六节 马二蛋 ( )[第8章 第八卷 饥荒] 第2节 第六十六节 马二蛋 过了两天,公社的通讯员骑着车子送 长山展开看,通知上说是第二天上午公社召开大会,要各大队干部务必准时参加,不得有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第二天,长山起了个大早,吃了口红薯就往公社赶。到了公社小礼堂里,见已经坐了不少人,就扎到人堆里打听开啥会。 这几年在山上大炼钢铁,各村的干部都混熟了,冯村的冯老蔫见长山啥也不知道,就指着主席台上方的会标说:“恁咋啥也不知道呢,今天要开批斗会。” 长山抬头一看,主席台上今天没挂毛主席像,只有简单的三个大字:批斗会。” “批斗啥呢?” “批人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批啥人?” “看来你个龟孙子还真是不知道,俺告恁说,马村,马二蛋,知道吧?” “知道呀,他不是马村的队长么?他咋了?” 冯老蔫扑哧一声就笑了:“那小子骚情呢,得不是时候,事发了。 ” 这冯老蔫咽了口唾沫,拉开架势,细细道来,周围几个不知道的人也都凑过来听。原来这马二蛋平常就好干个撩毛儿、递爪儿的事情,他人长得五大三粗、愣头巴脑,性情又粗野,在村里是大户,弟兄们多。干了欺男霸女的事也没人敢说。 这次事发还得从一件事说起:秋收时节,马二蛋怕人害闹地里的庄稼,就一个人到地里转悠。正是玉米、高粱成熟的时候,他从地堰上、渠塄上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和刘村的交界处。两村的地隔着一条渠,经常不浇地,渠早就干了,长满了杂草。这地方庄稼常丢,也说不准是本村人偷的,还是邻村人偷的。他隐隐约约听到前面有闺女、媳妇的说话声,就隐身到庄稼地里,悄悄往前瞅,瞅见三、四个年轻媳妇都挎着篮子挖野菜,仔细瞅了瞅,一个也不认识,估计是刘村的。马二蛋贼精,知道这些媳妇可能要趁机对庄稼下手,就蹲下来等着。果然,那几个媳妇见周围没人,就伸手从马村地里掰玉米棒子、高粱穗子往篮子里藏。这马二蛋看得真切,大吼一声,往前冲去。那几个媳妇子一声惊叫,慌不择路,作鸟兽散。马二蛋瞅准一个跑得慢的,直追上去,眼看就要抓住,那媳妇忽然放下篮子,解开裤裆,露出雪白的屁股,朝马二蛋撅起来。这是村里婆娘们的惯用伎俩,搁一般人,就臊得不撵了,回头就走,由她把庄稼拿回去。这种事情哪村里都有过,一般人都知道,婆娘们不到绝境上,是轻易不使这招数的。这招数既然使出来,就是杀手锏,一般爷们都会望而却步,呸呸吐两口,说一声晦气,然后扭头就走,算是自找台阶下,乡里乡亲的,谁也不希望把事情弄到没法收拾的地步。 偏是这马二蛋平常蛮横惯了,又是个二半吊子,根本就不认这一茬。他见那媳妇撅起了白屁股,就冲上前去,朝着屁股就揲了一巴掌,嘴里还说:“马王爷三只眼,老子才不吃这一套呢!” 那媳妇经这一掌,早吓晕瘫倒在地下。马二蛋前后看了看,另外几个早跑得不见了踪影,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吹得玉米、高粱叶子沙沙响。马二蛋细看那媳妇,见她脸上虽有菜色,可生得还算白净,两只大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因为疾跑,脸上泛着红潮,像是才开过脸,红碎花褂子,绿裤子,脚上还穿着红绣花鞋,像是没开过怀的新媳妇,可是小肚子微微鼓着,又像是怀了胎。那媳妇闭了眼,大喘着,大裆裤子褪下去半截,把白白的屁股和大腿露在外面,可怜兮兮地瘫在地上,像是待宰的羔羊。马二蛋欲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他上前抱起那媳妇,就钻进了高粱地,进地有丈数远,他踩倒一片高粱秆,放下媳妇,松开裤裆就骑了上去……。 泄完之后,马二蛋站起身,抿好大裤裆,见媳妇还昏迷没醒,就往地外走,看见媳妇的篮子还扔在干渠里,略一迟疑,他捡起篮子,从对面刘村的地里掰了半篮子玉米棒子,从渠帮上薅了几把草盖上,返回地里放在媳妇身边,这才吹着口哨走了。 那媳妇醒来,见自家瘫在高粱杆子上,大裆裤子褪下去半截,知道着了歹人的道儿,欲哭无泪。再看看身边的篮子,已经装满玉米棒子,心里五味杂陈。待要起身,觉得肚子隐隐作痛,低头一看,私处一丝血迹慢慢洇开,赶紧弄了几片玉米叶子垫上,挎上篮子趔趔趄趄回家去了 3.第六十七节 刘秃子 ( )[第8章 第八卷 饥荒] 第3节 第六十七节 刘秃子 那媳妇是刘村刘秃子家的儿媳,叫小翠,丈夫叫刘大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刘秃子在刘村也是个爱往场面上跑的人物,虽然个子不高,其貌不扬,可心眼子蛮多。人们都说他是心眼儿太多把个子坠住了,用脑过度把头发使掉了。 他年轻时当过几回兵,值过几回差,不管是被日本人抓了丁,还是被二战区、八路军拉了差,十天半月他总能找机会溜回来,后来村长和他达成了默契,每次上头要差都让他去,这就省了其他人的差事,村人都高看他一眼,他也洋洋得意,在村里俨然成了个人物。 后来跟他一起参加八路军的大都成了干部,最次的家里也落了个军属,他就有点失落感,劳动间隙时常说起在八路军里的事,后悔没在队伍上坚持下来,也弄个干部当当。别人嘲笑他,恁就是个开小差的把式,要不开小差,还是恁刘秃子么?头发也长了,个头也长了,小聪明也浪费了,岂不可惜了。他把秃头皮一拍,嘿嘿一笑,算是自嘲。 在生产队里干活,他爱捡个肥瘦,脏活、累活不干,推脱不开勉强干上了,他就一会儿抽烟,一会儿上茅房,一晌干不了几下,气得队长老说他懒驴上套屎尿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儿子刘大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有一回跟小伙伴打架吃了亏,他竟趁天黑担了两桶茅粪,泼在了人家街门上,弄得那家人臭了好几天。小翠回家,把篮子放在灶房就上屋里去了。秃子老婆翻开杂草,露出了玉米棒子,掐了掐还嫩着,就高兴地扒了皮,放在锅里,添上水煮。晚上秃子和大雷回来,一个人捞了一棒子,坐在门槛上就啃上了。 大雷啃了几口,听见小翠在屋里哼,进屋一看,见小翠疼得在炕上打滚,忙问咋回事,小翠也不啃声,只是哭。秃子老婆进屋一看,见屁股上渗出血来,知道不好,赶紧打发大雷去叫接生婆子,那婆子刚进屋,小翠就流产了。 忙乱了半天,收拾利索。一家人把接生婆子送走,大雷千问万问,小翠才哭哭啼啼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可欺负她的人是谁,她不认识,也说不清楚。 大雷火冒三丈,从灶房里提了刀,要到马村找人算账。刘秃子死死抱住,千说万说,大雷只是要往出冲。 秃子急了,冲口说:“恁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咋个算账法,总不能见人就砍吧?” 大雷一愣,这才桄榔一声扔了刀,一屁股墩在了门槛上,双手抱头,呜呜地哭起来。 秃子唉声叹气说:“这事说出去丢人,咱只能先吃了这哑巴亏,把恁媳妇身子将养好。慢慢再打听这是谁做下的,咱只要知道了他是谁,不愁没办法消搅他。” 从此,大雷就时常到马村寻摸。那马二蛋是个二半吊子,脑子不够数,胆子又大,占了便宜忍不淄要跟人吹嘘,再加上马二蛋经常欺男霸女,就有马村人给大雷通了消息。 这天,马二蛋悠悠逛逛又走到了两村交界的地边,当时有点内急,就蹲在那干渠上闷头拉屎。突然,背后地里窜出几条大汉,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条麻袋就劈头盖脸罩下来,几个人把他按进麻袋,扎好袋口,也不啃声,上手就是一顿拳脚,打得马二蛋鬼哭狼嚎,求爷爷告奶奶讨饶。等马二蛋没了动静,几个人才悄悄走了。 饲养员兴旺到干渠里割草,发现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前踢了踢,麻袋里传出闷声闷气的讨饶声,兴旺觉得耳熟,赶紧解开袋口把人弄出来,才是队长二蛋,已是遍体鳞伤。 兴旺忙问是咋回事,谁干的? 二蛋见是兴旺,也顾不得队长体面,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了一顿,忽然想起什么,跪下给兴旺磕了个头说:“老叔,俺也不知道这是啥人干的,肯定是记恨俺的仇人呗。大侄这事千万不敢给人说,大侄是队长,要顾全体面呢。” 兴旺心里已明白了八、九成,也不便再追问,只得含混地答应。 俩人商量咋回家,兴旺说:“恁身子伤得厉害,俺找几个人抬恁回去吧?” 二蛋紧着摇头:“不行不行,那不叫人知道了么。” “那俺用平车把恁拉回去。” “不行不行,碰见人了怪难看。” “那咋办,总不能不回去吧?” “这么的,等会儿天黑了,趁着没人,恁把俺搀上,俺凑合着能走。俺在家歇几天,有人问起,恁就说俺到县里开会去了。” 俩人在干渠上坐到天黑,兴旺才搀着二蛋一瘸一拐回了家。 第二天,村里人就都知道了这消息,可是都装着不知道,也没人去看望。副队长领着大家下地干活,有人还故意问:“队长到县里开会还得几天呀,可别耽误了收秋种麦。” 二蛋的本家们知道这是幸灾乐祸,可是干生气也没办法。 二蛋身体强壮,歇了几天,也就没事了 4.第六十八节 批斗会 ( )[第8章 第八卷 饥荒] 第4节 第六十八节 批斗会 刘秃子见过世面,他办事和一般老百姓不一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打听清楚欺负儿媳的是马二蛋后,他就三天两头往公社、县里、专区里跑,到处递状子、诉委屈,还找到从前一块当过兵、如今是专区中级法院副院长的朋友,诉说马二蛋如何胡作非为,如何欺男霸女。那副院长怒不可遏,批示县法院立案调查。指示一级一级下到公社。武书记早就知道马二蛋有这毛病,只是没承想他竟敢做下这么大事,就让公社分管治保工作的武装部杨部长带两个人下去调查。 杨部长住到马庄,不找马二蛋,先从外围走访群众,把马二蛋平常欺男霸女的行径摸了个八九不离十。然后趁黑夜把马二蛋拘到住处,亮出手枪、手铐、绳索等家伙,黑下脸来审问马二蛋,还没问几句,马二蛋就软成一堆,尿了一裤裆,把陈谷子烂芝麻全倒出来了。 杨部长押着马二蛋回公社汇报,武书记气得把马二蛋臭骂一通,又和几个领导商量了半天,决定先在公社里开个批判会,教育教育基层干部,再把马二蛋交给县里公安局,由县法院依法定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里冯老蔫正唾沫星子乱飞地说得起劲,台上几个领导先后落了座。杨部长摇了几下铃铛,对着台下乱哄哄的人群大声说:“哎!坐好了坐好了,开会了开会了,那几个人,不要再咣叽了。坐好,批斗会现在开始。” “今天要批判的对象,是曾经担任马村队长的马二蛋,该马长期欺男霸女、胡作非为,影响恶劣,是典型的村霸。现在,把村霸马二蛋押上台来。” 就有两个全副武装的民兵把恹头耷脑的马二蛋押上台来。 杨部长举起右臂,领呼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台下手臂举成丛林,人群地动山摇般应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马二蛋不老实,就砸烂他的狗头!” 人群照样应和:“马二蛋不老实,就砸烂他的狗头!” 杨部长见群众情绪已被调动起来,大批判的气氛已经形成,就朝低头弯腰的马二蛋大喝一声:“说,你都干过些什么坏事?老实交待!” 马二蛋从土改斗争地主、富农开始,就是各种斗争中的积极分子,他自己曾领导过马村的各种批斗会。有一回在大庙北厅里斗争富农分子马孔才,他和协主任贾二爆叫马孔才站在窄窄的条凳上,马孔才交待得不彻底,他就冷不丁一脚踹倒条凳,马孔才就重重地跌在地上,跌了几次之后,他和贾二爆都感觉不过瘾,就叫人扒掉马孔才的棉袄,让他赤膊站在条凳上,那是三九节气,不大一会儿,那马孔才身上就冻成了紫茄子色儿。后来贾二爆说,富农分子马孔才不老实坦白,就架到茅缸里沾沾大粪。就有几个民兵架着马孔才到庙后的大茅坑里沾了大粪。 他生怕这样的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浑身筛糠,满头冒汗,几乎站立不住,幸亏背后两个民兵架着两只胳膊,他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 杨部长看马二蛋没有反应,再次怒喝:“都干过什么坏事?说!” 马二蛋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啥也说不出来。 “打过几个革命群众?” “……数、数不清楚。” “欺负过几个妇女?” “……数、数、数不清。” “为啥要欺负妇女?” 马二蛋嗫嚅着,说不上来。 台下冯老蔫插话:“骚情呗。” “哄”地一声,全场爆了一阵笑声。 杨部长举手止住笑,继续问:“贪占了集体多少财产?” “数……数不清。” 武书记插话:“是记不住了数不清,还是多得数不清?别急,想好了再说。” “是……记、记、记不住了。” 杨部长振臂领呼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马二蛋不老实,就砸烂他的狗头!” 台下胳膊举成了树林,呼声震天。马二蛋挺不住,身子一软瘫在了台上,裂开大嘴哇哇哭开了。 武书记看实在也弄不成事,就和杨部长商量了一下。杨部长大声宣布把马二蛋交给县法院审理,散会 5.第六十九节 打家雀 ( )[第8章 第八卷 饥荒] 第5节 第六十九节 打家雀 灾荒年景,年关过得格外j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山家紧紧巴巴还算是吃了顿胡萝卜鸡蛋馅的饺子,二妮嚷着要吃肉,要穿新衣裳,桃花跟长山商量,长山长叹一声,蹲下去闷头不语。 半后晌,长山不知从谁家借来一把手电筒,昏黄得快没电了,又翻箱倒柜找出了小时候玩过的弹弓,在院里找了两颗小石子比划了几下,就揣进了口袋里。又到街上一堆砂土里,翻检了半口袋小石子,喝过晚粥,天就黑得看不见人了。长山出了门,就去找小得。 小得家东间亮着灯,长山在院里咋呼了一声,就推门进了屋。 小得坐在炉火台上发呆,白鲜趄在炕上哄水生睡觉,木生在另一头已经睡下了。 见长山进来,白鲜从炕上起来让长山坐,木生、水生本来就没睡着,这会儿蠕动着身子,支楞着耳朵预备听事。 长山逗水生说:“叔看看笑鸡又长个了么?”说着就要把凉手往水生被窝里伸,水生惊叫一声,咯咯笑着把被窝往紧里裹。 长山怕搅扰孩子们休息,就对小得说:“咱俩出去办点事。” 小得问:“啥事?” 长山说:“出去恁就知道了。” 白鲜撇撇嘴说:“弄啥故事点子呢,还神神秘秘的?” 长山没啃声,小得跟着走了出来。 俩人出了院门,到了街上,长山才说:“这饥荒年馑的,粮食不够吃,老长时候也不见个肉星星,咱大人还好说,孩们可是能馋哭了。咱寻摸点荤腥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小得热心地说:“谁说不是呢,咱从哪里弄去?” 长山从口袋里掏出弹弓,用手电照着叫小得看。 小得一看就想起了小时候打家雀烧着吃的趣事,扑哧一声就笑了,说:“亏恁想得出来,小时候这把戏恁也没忘了。” 长山说:“这童子功说不定能管大用呢!” 说着俩人就上手拾掇。小得拿手电照着街边一家人家的脊檩,那空挡里果然蹲着一只家雀,长山从口袋里掏出小石子,裹进包皮,瞄准,发射……啪的一声,子弹射上去,偏了一点,家雀惊飞了。又找了几只,还是没打准。 长山悲叹:“老长时间没玩,手生了,准头也不行了!” 小得说:“要不俺试试。” 找了几只,还是没打准。 远处一伙人唧唧吵吵的往这边走,听动静是半大小子们也在打家雀。小得拉住长山往南疾走,长山不明就里,糊里糊涂跟着跑了一阵,到了僻静处,长山挣开手问:“跑啥呀,跑啥呀?” 小得诡秘地说:“这营生是半大小子们干的事,咱两个当爹的人要叫孩子们碰见,脸上怪挂不住。” 长山说:“碌故牵谁馋了也一卵。”说是说,他心里也有点底虚。 俩人愣了一会,长山忽然有了想法,跟小得说:“咱不这样弄了,叫孩们碰见还真是不好意思。咱到村南场厦里去,那里家雀多得是。” 小得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可不咋的,俺咋没想起呢,那草屋里家雀多呢。” 村南原来是几家的场院,入社之后,社里庄稼多,就拆掉围墙,连成了一个大场。集体化之后,场边上建了饲养股,喂养着集体的牲口。场边两间场厦,农忙时就搁粮食和杈把、扫帚等用具,冬天农闲,就搁了铡好的饲草,饲养员就近取用也方便。 俩人悄悄摸到场厦跟前,见一扇破门虚掩着,窗子用玉米杆堵上了,推开破门,门边靠着一把扫帚,大概是饲养员用过忘记拿走了。 长山说:“咱先把窟窿都堵上,免得家雀们飞走。” 小得答应一声,就到麦秸垛跟前,抱回了两捆玉米杆,俩人用手电照着,把有窟窿的地方堵了个严严实实。 关好门,长山说:“咱开始打吧。” 小得说:“我打手电,恁拿扫帚打。” 长山拿起扫帚,先是搅扰夜宿的家雀,等家雀们受了惊吓,扑楞楞乱飞时,他就轮开扫帚,在空中乱舞。家雀们飞不出去,纷纷着了道儿,被打晕在饲草上,长山放下扫帚,捉一只,绑一只,最后一数,共有十二只。 小得高兴地说:“弄得怪不少呢,咱咋整,是回去炒着吃还是烧着吃?” 长山说:“吵着吃太费劲,这么点个小东西不好拾掇。咱还是老办法,烧着吃吧。” “那咱回去烧还是一堆烧?” “咱一堆烧好,拿回去叫孩们吃,多便宜呢。” “行,那咱就烧去。” 俩人不约而同往村南土坯古垛里走,那地方是村人挖土打土坯的地界,时间长了就成了古垛,古垛最深处出了一小泡水,正好用来和泥巴,古垛沿上有干活的人家做饭留下的灶坑,打好的土坯上有防雨的麦秸,这一切都为平常半大小子们烧吃东西提供了方便,长山和小得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烧吃家雀,办法相当熟悉。 当下俩人在水泡子边和好泥巴,把家雀一个一个裹进泥球里,从土坯上撕了些麦秸,到灶坑里点着火,就把泥球扔进火里烧,等泥球干了皮,俩人拣出泥球,晾到不烫手了,一人分了六颗。 泥球里透出诱人的肉香,小得忍不住,说:“咱俩尝一个吧?” 长山说:“拿回去叫孩们吃呢,咱吃怪可惜。” “那俺掰开一个闻闻香气。” “那行。” 小得把泥球掰开一道缝,浓郁的肉香扑鼻而出,俩人把鼻孔凑到缝上,陶醉地闻着,生怕香味飘散到空气中可惜了。 小得合好泥球,说咱回吧,俩人把泥球揣进棉袄里,小心翼翼地搂着,各自回了家。白鲜还点着灯、留着门等着小得,木生和水生已经睡着了。小得进了门,白鲜打着哈欠起身说:“恁俩干啥去了,捣鼓了这么大半夜。” 小得得意地笑着,动作张扬地从怀里把泥球一个一个地摆在了炉台上。 白鲜不知道啥东西,嗔怪道:“恁也是,弄些泥巴蛋 回来做啥!” 小得拿起掰开的那只泥球,凑到白鲜鼻子跟前,一股肉香喷得白鲜打了个寒颤。白鲜激动地说:“啥营生呀,这么香?” 小得卖弄地说:“地下驴肉,天上龙肉。走兽吃兔子,飞禽吃家雀。这就是家雀肉呢。” 白鲜高兴地摇着木生和水生赶紧起来吃,俩孩子贪睡,惺忪中不愿起来,小得拿起那只裂缝的泥球凑到孩们鼻子跟前比划了一下,孩们激灵一下就翻身坐起来了,嚷着要吃肉。白鲜怕孩子冻着,拉过被子给孩子盖上,俩孩子爬到炉台上就抢着吃起来。 小得说:“别抢,别抢,一人三个,慢点吃。” 掰开泥球,干了的泥巴正好沾掉了家雀的毛和皮,露出了肉和熟透的内脏,俩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互相嘲笑着对方把家雀的屎包都吃了,小得和白鲜在边上看着,心里美美的,比自家吃了肉还高兴。 木生吃了一个,又磕开一个,递给娘说:“爹和娘也吃吧。”水生直接把手里剥好的肉块往娘嘴里塞,白鲜和小得心里涌上一丝感动。 小得嘴里说:“吃,吃,咱都吃。” 白鲜悄悄抹了一把泪 1.第七十节 动员会 (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节 第七十节 动员会 二月里,已经春分了,可成天西北风呼呼地刮着,还是那么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男人们干地里活伸不出手,只好躲在北墙跟下柴火垛里晒暖暖。 长山心里闷得慌,独自一人到河滩地里闲溜了一圈。河面还没有完全化开,半截冰碴子这两天被冷风一吹,又冻得邦邦硬。 这天,公社里捎来通知,让全体党员去开会,长山还纳闷,按说,这时候也就是开春耕生产的动员大会,可往年开这种会也就是叫队长去,咋今年就叫全体党员都去呢?唉,这几年运动多,啥新规程都可能兴呢! 当时也不敢枘ィ打发人把全义、黑小子几个党员叫来就往公社里赶。 会议长长开了一天,中午公社食堂里做了大锅菜,一人一个二合面窝窝头。 武书记、郭主任还有据说是专区里派来的工作队林队长轮流讲了一天话,大致意思是党中央号召在农村开展“四清”运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下午分组讨论的时候,张庄和冯村在一个组,冯老蔫是组长。他把人拢到一堆,半开玩笑地说:“上头让‘四清’呢,恁都弄利整了么?肚子里清汤寡水二两油都刮虏幌拢撒泡尿清得都能照见人影,还用清?”大家哄地一声就笑了。 冯村一个年轻党员说:“队长,人家干部说的“四清”,是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 冯老蔫揶揄他说:“就恁鸡巴有文化!敢是人家都不知道清啥么?连个打比方都听不明白,咱队里穷得桄榔桄榔响,财物没一点,仓库里连老鼠都饿走了,那账目、工分都是一张纸,有啥清头?” 黑小子插嘴说:“人家就是要恁这些干部人人下楼洗温水澡,把黑心洗白喽。” 冯老蔫就有点气:“这鸡巴干活还干下罪了呢?成天辛辛苦苦倒落了个黑心肠!” 这时候林队长走过来参加讨论,没听清楚,就问:“谁是黑心肠呀?” 冯老蔫赶紧打哈哈:“没事,没事,说笑话呢。”其他人也赶紧坐好了。 看人们不吭声,林队长就开始宣讲:“党中央号召开展“四清”运动,其实就是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要在全党、全国宣讲《双十条》,在全党干部中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清经济。克服党员干部中懒、馋、占、贪、变的问题,要人人过关,洗手洗澡,从灵魂深处把剥削阶级的黑思想洗掉。咱们农村,要从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开始,逐步深入,直到把贪污腐败的坏分子揪出来。我们还要组织工作队,每个村至少要有一个人,帮助村干部搞好这场深刻的思想斗争。” 长山、冯老蔫几个村干部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傍晚散会之前,林队长宣布了各村工作组的名单。 分到张庄的工作员叫张如怀,等林队长一念完名单,长山就寻声找过去。这是个儒雅的中年人,中等个头,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蓝中山装,布裤布鞋,朴素大方,头发花白、略显稀疏,眉目间透着成熟稳重。知道长山是张庄的队长,就拉住长山的手,熟络地攀谈起来。 从谈话中得知,张如怀是天津人,上过学,当过兵,打完仗就留在专区一中当教员,这次是被专区里抽调来搞四清的。 往门外走的时候,冯老蔫悄悄跟长山嘀咕:“俺看恁村里分的那人不赖,俺村里分了个毛头小子,听说是师范才毕业,说话就带着愣头青劲儿。” 俩人夹在人群里,长山笑了笑没吭声。 到了院子里,人群就乱了,人们一群一伙凑到一堆说话,长山看见冯老蔫朝武书记跑过去,跟着进了武书记办公室。 长山把本村的几个人等齐,叫黑小子去帮张如怀收拾行李,自己和全义几个人站在公社院里等,见冯村几个党员扛着行李,簇拥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往大门外走,心想那就是冯老蔫说的愣头青了。 几个人出了大门,才见冯老蔫从武书记屋里出来,看样子有点不自在。全义开玩笑说:“老蔫,恁不赶紧顺勾子撵,还在后头磨叽,小心赶不上革命队伍。” 老蔫苦笑:“时代不同了,脑子不行了,咱还真是赶不上形势了呢!” 长山估计老蔫是受了武书记批评,害怕他在公社院里胡说八道再惹来麻烦,就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一行人赶回张庄,天就不早了,长山让其他人回家,领张如怀在家里吃了饭,就扛着行李安顿他到场院里住下,点上灯,生上火,俩人说了会话,主要是长山给张如怀介绍村里情况,看张如怀有点困了,长山就告辞回了家。 第二天,西北风嗖嗖地刮着,天还是冷,几个党员不约而同地凑到了场院里,张如怀说:“天冷,反正也没法干活,咱就开会学文件吧。”几个人分头通知社员到场院里集中开会,张庄的四清运动就算是拉开了序幕 2.第七十一节 假妮的心思 (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2节 第七十一节 假妮的心思 连续开了几天会,张工作员还没有把《双十条》讲完,一些人就不耐烦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天散了会,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王假妮和黑牛爹走在了一起,王假妮像是自言自语说:“派来个酸包教书先生,成天是絮絮叨叨讲起来没完,这哪里是搞运动,就是老和尚念藏经呢!” 黑牛爹附和说:“俺看那娘娘腔先生就是个软蛋,啥也弄不成!” “这还把人坐下痔疮了呢。” 黑牛爹压低声音说:“恁听说了么,冯村,冯老蔫叫斗争了。” “冯老蔫不是怪吃开么,又是老党员,咋能叫斗争了呢?” “嘁M是倚老卖老,不服工作员,说人家年轻莽撞。叫工作员抓住了小辫子,查出他账目不清。嗨!冯老蔫就不识几个字,人也大咧咧的,他哪里会记账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听说是有人不待见他霸道嚣张,悄悄在工作员那里戳了他的锅。 ” 王假妮也压低了声音:“俺也听说马村那个年轻会计叫打倒了。” “就是那个梳分头,油头粉面的,骑个新车子那个吧?” “不是他还能是谁!听说车子就是挪用公款买的。” “活该!谁叫他骑个新车子烧里烧气的,怪扎眼。” 俩人像是默契好的,前后看了两眼,相跟着进了王假妮家,假妮老婆和孩子正在北屋里做饭,假妮拉着黑牛爹进了南屋。 假妮把旱烟袋递给黑牛爹:“人家村里都搞开运动了,俺早就看着赵驴挪凰逞郏咱也得运动运动。” “是得运动运动,他赵驴啪褪歉慊ブ组比咱早了几天,凭啥就一直当着干部,论成份,他比俺家还高呢!” “嘁!年时秋里,他见俺挖老鼠窝,他就叫全村党团员都跟俺抢,弄得俺家里没吃的,受了半年j惶。听说他把粮食攒起来送到公社干部家里去了,这不是拿着群众的粮食行贿?别人不知道俺还不知道么,这就是上头说的那“四不清”。 “就是,他赵驴挪磺宓牡胤蕉嘧爬矗土改的时候,地主家浮财都分了,他家是上中农,为啥不拿出点东西来?过了没几年,他家就过得富了,该不是土改的时候得了暗财吧?” “他男女关系也不清。” “还真是,他跟李小得媳妇就不清楚。嘁,从前谁家媳妇的房咱没闹过,后来他仗着自家年轻,团弄了一伙年轻人,闹房就敢不叫咱了,硬是把咱这伙人撇过一边了,说起来就是一肚子气。” 俩人越说气性越大,狠不得立马把赵驴糯蚍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说到后来,王假妮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咱俩能整倒赵驴琶矗俊 象是鼓胀的尿泡上突然被扎了一针,黑牛爹蔫了下来。他两手抱头蹲在地下,不停地唉声叹气。 王假妮在黑牛爹屁股上踢了一脚,说“起来起来!俺最见不得人没脑子,拎起来一条放下一堆。” 黑牛爹没精打采地说:“那咋办?恁说恁说。” 王假妮压低声音说:“咱俩势单力薄,光凭咱俩肯定不行,咱也来个发动群众。恁想想,谁能把人都为遍了,总有个仨厚俩薄。他赵驴耪饷炊嗄曜芑岫裣录父龊谘郏咱俩分头串联,有几个算几个。再找张工作员反映反映,他要不听咱的意见,咱就上公社里找武书记告他,俺就不信了,他赵驴庞卸嘤玻 黑牛爹大受鼓舞,摩拳擦掌:“嘁,就是,俺去找李小得,俺就不信他能咽下这口气!” 王假妮赶忙制止:“等等等等!李小得那里还是俺去说,那人信神,身子又虚,恁别一竿子戳过去,他禁受不起,一口痰憋住再过去了。” “那俺去找谁?” “恁找三孬,他有一回偷队里红薯挨过斗争,记恨赵驴拍兀辉僬伊醣Γ长山撂过他一跤,他怪没面子。恁再想想,看谁跟长山有疙瘩就找谁。记住,一定要保密,可不敢漏了风。俺亲自去找李小得,完了再试探试探张工作员。后天上午咱还在这里碰头。” 黑牛爹答应一声,E起鞋底磕了磕烟灰,把烟袋递给王假妮,说是要走。 王假妮客气说:“孩他娘做好晌午饭了,吃了再走。” 黑牛爹拱拱手,连声说不了不了,瑟瑟缩缩走了 3.第七十二节 小得的烦恼 (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3节 第七十二节 小得的烦恼 后晌散会早,人们往场院外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李小得上了趟茅房,撒完尿走到院里,听见屋里张工作员、长山、全义几个人还在说话。他想趁空到地里转转,走出场院门,人们都走远了。 王假妮背着手在前面慢慢走。 李小得赶上说:“假妮哥,恁咋走慢了呢?” “这两天受了凉,关节炎又犯了,走快了怪疼呢。” “老毛餐怕天凉,恁还是穿暖和点。”说着话,李小得就往前走。 “恁跑那么快做啥呢?” “俺想到地里转转,这几天光说开会了,也不知道地里啥样了。” “恁这一说,还真是,俺也几天没下地了,咱一堆走。” 俩人就慢慢往地里走。 “这几天会开的,脑子都涨大了!”王假妮像是自言自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俺也是,晕头涨脑的,弄不清楚这要干啥。” “嗨!四清就是清算干部呢,恁没听张工作员说,干部要人人下楼洗温水澡呢。” “这些干部也是,从前斗争别人是开会,叫干活是开会,这回斗争自家也是开会,这离了开会还不办事了呢。” “恁没听说,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 “还真是。 ” “恁听说了么?这回各村里都斗争干部呢,冯村斗秃子冯老蔫,马村斗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会计。听说公社里内定了,咱村里要斗争赵长山呢。” “不能吧,长山好好的,斗争他做啥呢?” “恁看恁也不信,俺开头也不信,恁说长山人也不错,斗争人家做啥呢?可人家上级说,赵长山长期当干部,难免有四不清的问题,不洗他的温水澡,就打不开张庄四清斗争的局面。俺再想想,也是,这一般人想不清呢,恁也没那资格,还就是人家几个干部有那资格。” “那倒也是。” “张工作员暗里发动群众,揭发长山问题呢,有几个人都准备好了,恁知道么?” “俺不知道呀!” “看看看看,人家都知道恁跟长山两家关系好,都不跟恁说。” “啊!都说啥呀?” “有人说他财物不清,有人说他账目不清,有人说他拿仓库里集体东西送人,还有人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 “有啥问题?” “恁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俺真不知道!”李小得有点急了。 “也是,这事咋会有人跟恁说,全村人都知道恁也不会知道。也怪俺多嘴,可谁叫咱哥俩关系好呢,俺也是听说……,还是算了吧。”王假妮像是后悔了,欲言又止。 “恁说吧,好哥呢!说吧说吧!”李小得急得近乎央求了。 “俺也是听说……说是长山跟恁孩他娘不清楚,当初恁孩他娘的处身子就是长山破的,说恁俩孩儿都是长山的种……。” 李小得脑子轰地一声,血往上涌,眼前发黑,他晃了几晃,赶紧蹲下来,两手抱头。王假妮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可是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冥冥中觉得王假妮拉他,他看不见王假妮在哪儿,闭着眼猛吼一声:滚!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假妮嘟嘟囔囔:“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俺说不说吧,恁要叫说,说了,恁又这个样,真是好心没好报……。”见李小得蹲在地上没反应,他嘟囔着,瘸着腿,径自走了。 李小得蹲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这种事在村里不新鲜,两个油糕在村里转圈的事,他小时候就听说过,可小时候天真无邪,只是当个笑话听听,就没进脑子里去,更没仔细琢磨过其中的深意。这故事发生在上辈人中间,他觉得离自己很遥远,远得就像老头们拉古时候讲的三国、水浒。他平常听人说那个男人跟谁家老婆好,心说那男人就是爱跟女人凑热闹,也就是替人家干干活,大不了打打情、骂骂俏,他不相信男人真敢钻别人老婆的被窝子,不相信谁家老婆敢钻别的男人被窝子。说实话,他李小得在男女之事上,年轻时候还有点心思,从白鲜生了孩子,他渐渐就淡了。现在这事猝然降临到他头上,犹如五雷轰顶,一下把他打懵了。他细细咂摸着王假妮说的话:破身……孩子,还真是,当初白鲜破身的事,自家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咋也想不清爽。后来他参加过几次闹房,亲眼看见有些女人就象杀猪放血一样见效,这里一刀子进去,那里就见了红;有些就不行,不管咋折腾,就是不落红。他先前没见白鲜落红,心里很是纠结,后来见不少女人折腾不出红来,怀疑就渐渐模糊了。孩子,经王假妮那么一说,还真是跟长山有点像,那脸部轮廓,那个头,活脱脱就是长山小时候的样子。也难怪人家说。真要是那样,自家就是养了别人的崽,那不就是冤大头么?还活个啥劲,还不如一头碰死呢I是、可是,自家清清楚楚,白鲜生孩子之前,自家就没断了跟白鲜同房,咱自家撒的种子,自家还不清楚么?孩子的眼窝、下巴,尤其是脾气秉性、睡相吃相,跟自家略无二致。白鲜生气了骂孩子:窝囊架势,跟恁那熊爹一球样。这不就是说孩子是自家的种么?不管别人咋嚼舌根子,他李小得坚信:孩子就是咱自家的种。这些年来,白鲜跟长山是不错,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可老赵家跟俺老李家那也不是一般的交情,算起来,都好几辈子了;咱跟长山从小一块长大,他有啥事俺还能不知道?桃花对俺不是也不错么?白鲜自从跟了俺,啥事上不是尽着俺、由着俺,要叫俺说下白鲜的毛病,真还说不上来。俺不能信王假妮们的胡说。可是、可是,无风不起浪,要真是那么回事……唉!俺可咋弄呢? 李小得觉得自家脑子破了条缝,冷风呼呼往里钻,又感觉有两只手在自家脑子里拧麻花,他迷迷瞪瞪站起来,踉踉跄跄往村里走去…… 4.第七十三节 黑牛爹和曹寡妇 5.第七十四节 小得病了 (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5节 第七十四节 小得病了 李小得傍黑时进了家门,白鲜正拾掇熬晚粥,见他回来,就问:“会早就散了,恁咋这会儿才回来?” 小得没啃声,进屋拉开被窝蒙头滚上炕就睡去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白鲜絮叨:“恁也不说把鞋脱了,看弄得炕上那土!”说着就去脱小得的鞋,小得一蹬,踹了白鲜的手,白鲜惊叫一声。小得缩了缩脚,又不动了。 白鲜觉得不对,就问小得:“恁是咋回事呢,谁又惹着恁了?”小得不应,白鲜摇了摇,小得还是不应。 白鲜自言自语:“老是这个熊样,几十的人了也没个长性,跟个闷葫芦一样。”说着就去干活,不再搭理小得。 木生、水生放了晚学,白鲜张罗盛饭,盛好饭,见小得还不起,就努努嘴示意水生去叫,水生爬上炕,揭开被窝,在小得耳边大吼:“爹,吃饭!”小得坐起要打水生屁股,水生已经嘻嘻笑着爬下炕,坐到饭桌边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小得睡意惺忪地坐起苦笑道:“恁这个小熊和尚,看老子把恁屁股打成两半。”这样说着,也就起了身,坐到饭桌边开始吃饭。 白鲜见小得起来吃饭了,也就没再多想,也没往心里去。 小得喝着高粱面稀粥,偷眼打量着两个孩子:虽说缺粮食,可两个孩子吃属好,从不嫌好道歹。高粱面糊糊小得都觉得剌嗓子,两个孩子倒不说啥,端起碗来呼噜呼噜一股劲喝。辣疙瘩咸菜小得也不爱吃,两个孩子倒是抢着吃,一小盘咸菜很快就抢光了。小得心里暗忖:这两个小祖宗吃属不随俺,倒真是有点象长山。这想法刚在心里一闪,他就感受到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一种情绪顽强地挣扎:不!这就是俺孩儿,说啥也不能给了长山! 都半夜了,小得还是辗转反侧睡不着。他身体不好,夜晚失眠是常有的事。白鲜见惯不怪,也没在乎。瞌睡劲上来了,迷迷糊糊说:“恁又是胃里不舒服?喝口热水暖暖吧。”摸索着要点灯起来倒水。小得赶紧说:“恁甭忙活了,睡吧;俺不要紧,没事。”过了一会儿,白鲜就打起了轻鼾。 小得在黑暗中望着顶棚,脑子里纠结着王假妮说的事:这些年来,他已经跟白鲜过下了深厚的感情,结婚之后,自家身体一直不好,不管是干农活,还是干家务,白鲜都抢着干,从不藏奸躲滑,她真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从没有跟自家有过二心。她对自家的体贴,也只有自家心里最清楚。记得爹娘弥留之际好像都说过,咱老李家就指望恁媳妇了,恁可不能错待了她。村里的同龄人也经常说,要论谁家媳妇好,还得数人家李小得。有一回在学堂里,王假妮家孬子不知咋说起白鲜不好,木生、水生把人家打得哇哇大哭。小得努力搜寻过去岁月中白鲜不贤惠的蛛丝马迹,挖掘自家内心对白鲜的反感,可想得脑子生疼,还是想不出来。他觉得白鲜就是自家身体的一部分,缺了她,自家都不知道往后该咋办了。想到俩孩子,那更是自家的心头肉,哪怕试探着想想不是自家的种,他都心疼得要命。他又想到了长山,两家的确是几代人的关系,从小长山就经常庇护着自家,他有时候甚至觉得,长山对他比大得都好。王假妮的话像一只苍蝇,忽而嗡嗡着要钻进自家耳朵里去,气得你赶都赶不走;忽而又飘得很远,遥远得像是天边的一丝白云,跟自家咋也扯不上关系。一会儿他恨长山,狠不得一把掐死他,省得他再来干扰自家的日月。一会儿他又恨不起来,眼前总是浮现着长山的笑模样。一会儿他觉得这事是真的,无风不起浪么,人家咋不说别人长短呢,他想象着长山跟白鲜纠缠在一起的样子,觉得天昏地暗,觉得喘不上气来。一会儿又不相信这事是真的,都是挺熟的人了,熟头熟脸的,咋能上得了手。该不会是王假妮想整长山,叫俺当炮灰,故意这样激俺吧,要真是这样,那王假妮可太不算人了。一会儿他拿自家跟长山比,觉得自家不如长山,人家当了十几年干部,在村里是个说了算的人,遇见事情总是比自家有办法,村里人也都尊服,高看人家一眼。当然他赵长山也有不如俺李小得的地方,俺媳妇比他家桃花能干;俺俩儿子,他俩闺女;前些年,俺爹娘还熬煎俺老李家绝了后,现在看看,俺家倒是有后了,他老赵家说不定还就绝了后呢?唉!人强命不强,他赵长山英雄一世,说不定晚景还不如俺呢?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人比人,活不成;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自家跟长山活得都不易,硬要比个长短,都还要窝囊得活不成了呢……那事到底是真是假呢?唉!不弄清楚,心里总不踏实。咋弄清楚呢?爹娘该知道吧,可也没跟俺说起过。村里人……对,村里人只有全义最清楚,他那人爱跑事,也爱打听事,经见的事也多,对,他肯定知道,明天就想办法问问他。唉!这事,熬煎死人了! 小得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一夜都没睡成,早上起床的时候,努了几次都坐不起来,本来黑瘦的脸更显黑瘦。白鲜觉得,平常就病怏怏的小得恐怕是病重了 6.第七十五节 志牛 (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6节 第七十五节 志牛 曹寡妇端着烟袋,盘腿坐在炕上,正盘算是直接去找长山,把黑牛爹说的事告诉他,让他提防着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还是去找全义,让他想办法暗中保护长山,阻止这件事。街门响了一声,接着就听见有人在院里叫:“婶子在家吗?”曹寡妇刚说要下炕,人已经进来了,才是志牛。 志牛住在村北后街里,个子不高,长相有点猥琐,人又黑,嘴又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爹娘手里,日月过得滋润,就他一根独苗,从锌生惯养,十六、七岁就娶上了媳妇。那媳妇是冯村高笨子的闺女,叫高桂花,脑子不大灵透可是模样出众,就是家里j惶。高笨子相不中志牛的长相,可是贪图志牛家的彩礼,觉得志牛家光景好,也就凑合着把闺女许给了志牛。 相亲的时候,媒人说男家只能相女家的脚,女家可不敢揭了盖头,叫男家看见脸。俩人都实实在在记住了媒人的话,高桂花蒙着头,只露出一双周正的信。志牛低着头,也只敢看女方的脚。过后人家问起相得咋样,俩人都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接亲的时候,志牛爹娘担心人家闺女看不上自家孩子,就想找人代替迎亲。当时先生说,叫长山当伴郎,志牛不要戴花,去的人都混成一堆,新媳妇偶然瞥两眼也不一定能认准谁是新郎。到了冯村,女家亲戚见新郎猥琐,都不好说什么,高桂花光顾害羞,一直低着头,根本就没看明白哪个是新郎。偶然瞥了一眼,见长山人才出众,以为是新郎呢,心里甜滋滋的。到了进洞房的时候,志牛爹娘特别嘱咐了全义和长山,说是叫替志牛遮挡着点,俩人商量了半天,才明白那意思。还是全义有办法,从闹房一开始,就用一块大红围巾遮住了高桂花的脸,等调理好了才把志牛叫进来,等俩人成其好事,又早早把灯灭了,才把俩人按进了被窝。那高桂花糊里糊涂被意念中的男人破了身,又跟男人云情雨意、颠鸾倒凤睡了一夜,根本就没考虑看看男人到底长啥样子。第二天早上一睁眼,见男人长相猥琐,跟自家心里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当即就后悔了。先是在新房里哭爹叫娘嚎了半天,埋怨爹娘把她扔进了火坑,接着就冲出新房,挣扎着要回去。这里左邻右舍早被惊动,站了一院子,哪能看着叫她回去呢,七手八脚把她抬回屋里,叫志牛看着她,锁上门,才算暂时消停。小晌午,她叔来叫她回门,这里才打开门,她已经赤着脚夺门而出往院外跑去,一群人跟着她跑出村,往冯村方向跑,路上迎面有人赶车过来,后面撵的人狂喊:截住,截住!赶车的正好是本村王假妮,就张开胳膊要拦她。这高桂花一看过不去,情急之下往路边庄稼地里一拐,正好有一眼大口井,她扑通一声就跳了进去。这一带是浅水区,浇地的水井都是六、七尺口径的大口,水面只有三、四尺深,也许是高桂花跳进去就后悔了,等撵的人到跟前,王假妮已经拽着胳膊把她提了上来。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到王假妮的车上,就拉了回来,她叔一看这光景,也没敢往回接她,回门的程序就算免了。也许是经过跳井这出事,她萌发了生之留恋,也许是经人劝说,她认命了。从此她就安静下来,和志牛踏踏实实过开了日月。村人偶然说起志牛配不上她,她也就是皱皱眉头,红红眼圈,再不啃声。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小子,就更不把般配不般配的话题当回事了。 志牛三十多岁上,爹娘连病带饿,相继死去。家里的事,就全凭高桂花做主了,虽然说脑子不太灵透,可比起志牛来还算是会算计。志牛是个闷葫芦头,一天到晚埋头干活,凡事不问,媳妇说叫干啥就干啥,倒是从不藏奸躲滑。用别人的话说:他也得会呢,就没有生下那心眼儿 7.第七十六节 高桂花的病 (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7节 第七十六节 高桂花的病 前年春上,高桂花忽然生了一场大病,志牛找赵老秋开了几个方子,吃了十几付药也不见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有天后晌,高桂花发起病来,身子筛糠一样乱抖,嘴里乱哼,志牛急得没办法,出去找人来看,有个老婆子说:“怕不是招了鬼,要下阴吧?”一句话提醒了志牛,赶紧烧上香,跪下祷告,可祷告了半天,也不知道是那路神仙或鬼魅做怪?还是老婆子有经验,点拨他说:“恁得找法师带着她下阴,看看究竟是得罪了那位神仙,给人家陪个不是,念吧念吧,兴许人家能饶了她呢。”正好李小得也在,插嘴说:“这事,只有曹婶子和假妮哥在行,俺倒是去西村里见过一回神仙,怪吓人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就有人撺掇志牛去找曹寡妇。 曹寡妇见有人请,也不推辞,到志牛家摆开香案,弄了块包袱皮盖上头,就哼哼唧唧上了马,可是又抖又唱,累得出了一身汗,高桂花也没点反应。 曹寡妇气起来,扔下包袱皮就气冲冲地出了门,志牛赶紧撵出来,往手里塞了一封子点心。 王假妮办法不一样,他说既是下阴,就得有下阴的阵势,他先要了一张黄表纸,画成面具戴在脸上,又要了一块黑布披在身上,点上香,用被褥把窗户蒙死,屋里立时就有了恐怖阴森的气氛。看热闹的人都敬畏地看着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把鬼魂招到自家身上。王假妮在香案后端坐片刻,哼唱着发话:“屏退生人!”就有那懂得门道的老婆子往院外走。有些看热闹的还赖着不想走,就有懂规矩的老婆子说:“快走,小心把恁也带进阴间里。”人群跌跌撞撞就躲到了院外,连志牛也躲了出去。王假妮见屋里、院里再没别人,就剩下了自家和昏睡不醒的高桂花,就走到院里插上街门,回身把屋门也插上,坐到香案后用黑布蒙头,开始上马吟唱……。 那些看热闹的人不甘心,从街门缝里、墙豁子上探头探脑往里看,只见屋门紧闭,啥也看不见。又起耳朵听,隐隐约约能听到吟唱神曲,后来就啥也听不见了。有个老婆子说:“这是下到阴间里了。阴阳隔绝,阴间动静是听不见的。”有些人没了兴趣,懒洋洋回家去了,还有五、六个人,大都是老婆子,等着看结果。 约莫有一顿饭功夫,屋里又传来了动静,断断续续像是喘息,又像是呻吟,偶尔一两声像是母猫叫春。志牛也听见了,脸色有点难看。有个老婆子说:“这是跟作祟的鬼魂打仗呢,打赢了,餐好了。”志牛苦笑了一下,再不吭声。 又过了几袋烟功夫,人们听见屋里有动静,从门缝往里一瞅,看见窗户上蒙的被子取下了,屋门也开了,王假妮已经卸了道装,走出来开街门。 志牛和几个老婆子进屋一看,见高桂花已经收拾齐整,脸色红扑扑的,眼睛发亮,正拿了把小笤帚扫炕。众人忙问:“恁好点了么,还难受么?”高桂花含羞一笑说:“俺好了,没事了。” 那边王假妮坐在香案后,疲惫地说:“小鬼真难缠,累煞俺了!” 几个老婆子啧啧连声,都夸王假妮法力大,七手八脚帮着收拾香案。高桂花过意不去,给王假妮荷包了一碗鸡蛋,看着王假妮吃了。 王假妮和几个老婆子走的时候,高桂花和志牛送到街门外,千恩万谢的,等人们走远了,两口子才回去。 从此,村里人都知道王假妮法力比曹寡妇大。有人要下阴,就找王假妮。平常爱中邪的大都是老婆子、小媳妇,尤其是高桂花,身体不好,一半个月就中一回邪,总是找王假妮带她下阴。当然,曹寡妇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市场,有些男人、孩子中了邪,也还是要请她做法。曹寡妇心里一直不服气,可人家不来找,她也没办法 8.第七十七节 曹寡妇的谋略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8节 第七十七节 曹寡妇的谋略 今天志牛一 ]心里不舒服,就不想搭理志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哎吆!俺当是谁呢,才是志牛呀,恁是烧香跑错庙门了吧?” 志牛再笨,也能听出曹寡妇是挖苦自家,可是求到人家门下了,只好恬着脸央求:“婶子,俺是真心求恁给俺媳妇做法呢,王假妮做法,俺心里总是不得劲呢。” “人家法力那么大,恁有啥不得劲呢?” “俺也说不上咋回事,反正就是心里不得劲。” “俺做法不一定能治好病,恁能放心?” “俺就是相信婶子的法力,才来请婶子呢。” “恁媳妇能相信俺么,这要治不好,可是怪难看呢。” “她有病了,脑子不清堂,能知道啥?请谁做法还得靠俺定。” 曹寡妇脑子里火花一闪,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她不慌不忙说:“恁看,恁来也来了,俺要不答应吧,就驳了恁的面子。可是,俺今儿身子就是不松缓,也上不了马,也下不了阴。恁这回先找王假妮看看,下回恁再找俺,俺一准帮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行吧?” “行,婶子,俺就找王假妮再看一回,下回恁一准得帮俺。”志牛说完就起身走了。 这里曹寡妇赶紧锁上门,就往长山家跑,进门见桃花坐在院里摊煎饼,劈头就问:“长山呢,在屋里么?” 桃花见姑 ]” “那俺先走了,有急事呢。”曹寡妇风风火火丢下一句话就往外走。桃花叠好煎饼要递给姑,人已经不见了。 曹寡妇急匆匆走到场院门口,见全义正慢悠悠往场院里走,就招招手让他快跑。 全义说:“婶子,学文件恁不积极,到提意见了,恁就积极了!” “闲话少说,俺有急事要找恁跟长山。”曹寡妇神色严峻,说着就把全义拉到墙根里,一五一十把王假妮要发动人斗争长山,现在又要带志牛媳妇下阴的事告诉了他。末了还说:“这帮人就是要寻机会夺恁几个干部的权,长山要被斗倒了,恁几个干部都好过不了。恁得赶紧想想办法。” 全义听完,沉吟片刻,心里就有点气:“这几个熊和尚,自家满屁股稀屎还没擦干净呢,就嫌别人脏。还想弄俺几个人的事呢,老子饶不了他。”略一思索,又说:“是这,人家要提意见,倒是符合这回四清运动精神,咱当干部的不能压制群众,可是有些人经常搞封建迷信,迷惑革命群众,就是破坏革命大好形势了。俺待会儿先进去看看,要是有别人在,俺立马就出来;要没有别人,俺就不出来了。恁待会儿进去找张工作员报告,就说王假妮搞牛鬼蛇神、封建迷信,破坏四清运动,咱抓他个现行,看他再咋个蹦Q。” “恁这个老光棍子,倒是会使计谋,又是釜底抽薪,又是浑水摸鱼,把王假妮这条大鱼炖了,把俺也搭上一锅烩了。到时候他游街俺还得陪上呢。” “那不能,抓了他现行,又没有抓住恁现行,恁都搞的是地下工作,抓不淄不算。” “那到时候他咬俺咋办?” “他咬恁又没有证据,俺跟长山只要还是干部,就由不了他,俺一个贫协主任,还拧不过他一个中农么!” “行,俺就信恁一回,恁要是诓了俺,俺可不让恁!” “放心吧,要是把恁一锅烩了,俺这贫协主任怕是也干不成了。” 全义说着,就走进了场院。曹寡妇等了半天,不见出来,估摸张工作员、长山都在,没有旁人,是个报告的好机会,就走进了场院。 听了她的报告,张工作员有点拿不定主意,他从型上新式学校,在城里长大,后来当兵、教学,接触农村生活不太多。对农村里这些牛鬼蛇神的名堂知道得很少,“上马、下阴”这些说法他听说过,可是没有实际见过,只知道这是“四旧”,是封建迷信的东西,他觉得在搞“四清”的当口,村里出现这些现象是不合适的,“四清”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而封建迷信肯定是和社会主义背道而驰的。想到这里,他说:“看来在一部分社员中还存在着封建迷信等腐朽落后的旧思想,这是社教运动中的新动向,咱们是不是实际调查、了解一下,看看这些腐朽落后的现象对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究竟有些啥影响,也许可以借此机会教育教育群众,以此作为突破口和切入点,这对开展运动说不定是个契机呢。” 长山说:“行吧,俺没意见,就按张工作员的意思办。” 全义说:“咱要了解情况,最好稍等等再过去,等他们下了阴,咱们抓他个现行,正好揭穿他们的把戏,对群众的教育效果也最好。” 曹寡妇忙说:“要抓恁几个人去抓吧,俺不能去,志牛要知道是俺报告的,面子上怪不好看呢。” 张工作员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全义朝她挥了挥手。曹寡妇扭着胖身子,一溜烟走了。 仨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约摸有一顿饭功夫了,全义心里不踏实,害怕待会儿过去扑了空,面子上不好看不说,张工作员怕是也不好下台,就想先过去探探风声。托辞说:“恁俩人先说着,俺去趟茅房。”出来之后就直接往志牛家跑去。 到了街口,隐住身子悄悄往那边张望,看见志牛坐在自家门外的一块大石头上跟几个看热闹的老婆子闲啦,志牛家街门紧闭。知道王假妮在里面已经上了马。就急匆匆赶回了场院。 进了屋,张工作员看着他开玩笑说:“你这趟厕所上的时间可不短,我们还以为你掉进粪坑了,正准备去捞你呢?” 全义搪塞:“闹肚子,解大便呢。” 仨人都会心地笑了。 全义说:“咱去调查、了解王假妮下阴吧,再迟,人家就弄完了。” 长山往炉子里加了点煤,张工作员锁上门,仨人就出了场院,往志牛家走去,沿路有几个男女社员打了招呼,见仨人神色凝重,估摸着要发生什么事,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后来人就渐渐多了。 9.第七十八节 捉鬼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9节 第七十八节 捉鬼 王假妮跟高桂花的特殊关系说不上啥时候就开始了,也许当初高桂花跳井是王假妮救出 ] 王假妮长得白白净净、细细高高,眉目清秀,说话绵绵软软、亲亲热热,虽然是农民,气质倒更像是教书先生,高桂花见了人家就脸红心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王假妮是过来人,对年轻小媳妇的扭捏和眼神一看就心领神会,从此对高桂花更是和善,在村里偶然碰见,嘘寒问暖,说话亲热得让人掉一地鸡皮疙瘩。可这招对高桂花特别管用,她心里迷恋上了王假妮,白天找机会往一堆里凑,夜里经常梦见。她经常在心里拿志牛跟王假妮比,越比越觉得王假妮儒雅飘逸,志牛则越发猥琐龌龊。 王假妮成了她贫乏的精神和物质生活中的一股春风,吹苏了她已经麻木的春心,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她见王假妮到村东去犁地,就赶紧回家拿个篮子到村东去打猪草,远远地看见王假妮干活,她心里也就踏实了。听见王假妮呵斥牲口,她就觉得声音是那么动听,有时候瞄见人家坐在地头歇息,她就会鼓起勇气装作找猪草,磨磨蹭蹭从人家身边走过去,倒是人家从来不叫她失望,总会亲亲热热地跟她打个招呼,有时候还会停下手上的活,帮她薅几把猪草。人家靠近她时,她就会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偶然间人家胳膊碰了她的身子,她就晕眩得身子发软,几乎要倒下去。三五天不见王假妮的影子,没有王假妮的消息,她就会闷得发慌,气得摔东打西。 有一回才下过河g,社员们都到河滩地里去扶冲倒的玉米苗,弄得手上、脚上全是泥巴。下工的时候,大家都到河里去洗手洗脚,她见王假妮走在最后,就故意磨蹭着仔细地洗。王假妮洗完一抬头,见周围已经没人了,社员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从庄稼地那边传 ]她感觉王假妮靠近了自己,紧张得喘不上气来,浑身发软,不由往前倒去,王假妮张开胳膊就抱住了她。她浑身颤抖,嘴唇哆哆嗦嗦,断断续续梦呓似地说:“俺……睡……睡不……着……想……。” 王假妮血往上涌,喉咙发干,有一种要撕碎高桂花的冲动,可是下工的社员快要走到西崖上了,从那里是能看见这里的,他不敢造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强压着冲动,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体贴地说:“恁当不住是冲撞了啥小鬼了,改天俺设香案带恁下阴看看,破解破解就好了。” 近处庄稼地里,一头下工的驴叫了一声,接着传来赶驴人的骂声:“恁这头犟种,就一个日心眼子,见了母的就拉不动腿,恁不饥困,老子饥困了,还急着回家吃饭呢。”接着就传来了鞭子打驴和驴急跑的声音。 高桂花猛然清醒,俩人赶紧穿上鞋,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过了十天半月,高桂花就得了那场莫名其妙的病,多亏王假妮下阴才治好。这一年多,高桂花个头把月就犯一回病,每次也都是王假妮下阴才能赶走纠缠的小鬼。 今天,志牛把王假妮找来,帮着摆上香案就自觉地带上门出去了。王假妮披上法衣,出去把街门插上,回来正说用棉被遮窗户,高桂花说,费那事干啥,没用。王假妮就停了手。还没脱完法衣,高桂花雪白的光身子和喘息的湿嘴唇就凑上来了,王假妮抄起高桂花,一用劲丢翻在炕上,蹬掉棉裤,轻车熟路就上了马……。 俩人正到间深处,听见门外人声鼎沸,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人已经翻墙进来了。王假妮欠起身朝外一看,正好和从窗子里伸进头来的全义对了眼……。 一群人闹闹哄哄把王假妮和高桂花押解到场院里,分别关到两间小屋里由全义几个人问询。 张工作员把长山等几个干部叫到大屋里,商量这件事咋处理。有人说挂牌子走村串乡游街,有人说开大会斗争,还有人说一根小绳子缯了送到公社里算铝恕3ど剿担骸傲礁鋈说W帕郊胰四兀灾荒年景缺吃少穿的,两家过得都j儿达惶的,这俩人要是一送,或者寻了短见,两家的天也就塌了,咱不能因为这俩东西毁了两家七、八口子人。” 张工作员说:“长山说得有理,俩人的具体情况等全义问问再说,要是你情我愿通奸的事,没有犯了国法,就是送到公社里也是发回来处理;要是人家女方不愿意,王假妮是借迷信威逼、恐吓强奸,那就不一样了,公社也得交到县上法院里去处理。” 几个人正说着,全义跑过来借火抽烟。张工作员问:“问女方了么,她是自家情愿还是被逼无奈?” 全义嘻嘻哈哈:“母狗不掉腚,牍凡桓疑稀K王假妮就是再有手段,高桂花不愿意他也白麓睢! “你正经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高桂花一句话,这事件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王假妮说俩人早就眉来眼去多少年了。俺问高桂花,她说是俺就要跟王假妮好,俺听着不像是赌气话,要不,工作员还是亲自去问问她吧。” 为保险起见,张工作员和长山都觉得还是落实一下高桂花的口供比较稳妥。俩人就跟着全义到小屋里去审问高桂花。 见仨人进来,尤其是里面还有长山,高桂花就横了心。她一直以为,是长山当时接亲时骗她,才造成她错嫁给志牛的苦命。她恨长山,她就是要叫长山看看,恁不稀罕俺,稀罕俺的男人多得是。 全义说:“高桂花,这不张工作员和赵队长都来了,恁要老老实实交代,是王假妮勾引恁,还是恁勾引王假妮,恁要说清楚!” 高桂花瞅了全义一眼,头一勾,嘴一噘,脸朝墙壁不啃声。 长山说:“高桂花,恁不要有抵触情绪,有啥说啥,是咋就咋,恁说清楚事情就好处理。” 高桂花拧着头,赌气地说:“爱咋处理咋处理!俺就是个破鞋,俺就勾引王假妮了,俺勾引的男人多得是,想跟俺睡觉的男人几车都拉不完。砍头坐牢俺都不怕。” 张工作员看她太嚣张,就吓唬她说:“你不要满嘴里跑大车,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别以为不敢处理你,监狱里女人多得是。” 高桂花低着头不啃声了。 张工作员看她稍微收敛了一点,继续说:“你要说清楚,到底是王假妮逼迫你了,还是你们俩人你情我愿的?” 高桂花嘟嘟囔囔:“俺俩人就情愿,就是情愿的。俺到哪里也是这话。” 仨人回到大屋里,其他几个干部都还等着。 张工作员沉吟:“基本可以确定,俩人就是通奸。这种情况就是送到公社里也是要叫返回村里处理,咱就先不送了。可是这事既然出了,又出在“四清”运动的风头上,王假妮是不是要干扰、破坏“四清”运动咱还没弄清楚,我看需要到公社里向领导汇报一下,看看公社领导是啥意思。” 几个干部都表示没意见。 全义说:“是不是长山也厮跟着去一下,人家张工作员代表工作队,大队也得有个态度。” 张工作员说:“你想得还真是周到,就让长山跟我去一趟。” 张工作员收拾东西准备去公社,几个干部都往出走,长山说是要回家说一声,全义跟出来拉 住长山,俩人蹲到场院外墙根里,全义把曹寡妇的话悄悄告诉了长山。 长山说:“这王假妮心思还怪重呢!幸亏俺大姑帮咱,要不,咱还着了王假妮的道呢。也好,有了通奸的事,下阴就不是个事了,俺大姑也就不担心了。”俩人到公社里向武书记、林队长、郭主任、杨部长做了汇报。 武书记听完之后说:“这对狗男女,倒是口风蛮紧~!人家女方不承认强奸,只能按通奸处理,犯罪就谈不上了,顶多是道德败坏,就不要往上面送了,在村里批判批判就行了~。” 林队长说:“你们村里出现的问题很有典型性,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目前的社教运动就是社会主义思想同各种腐朽落后思潮的斗争,我们决不能松了这根弦。要抓住这件事,肃清封建迷信思想对群众的毒害,要让群众明白,上马、下阴这些鬼名堂其实就是一些神汉、巫婆别有用心欺骗群众的伎俩,象这个王假妮,就是利用下阴当遮羞布,掩盖他嫖宿、侮辱妇女的丑恶行径,要组织、发动群众,揭发他们的罪恶,把他们批深、批透,从而树立社会主义新观念,摈弃封建迷信等各种腐朽思想。” 武书记表态:“林队长指示很深刻,分析也很到位~,咱们决不能松懈同腐朽思想斗争这根弦,回去以后发动好群众,把这场斗争搞好~。” 郭主任说:“我同意两位领导的意见,‘四清’说到底还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抓滋育群众这个根本,就是把握住了运动的大方向。希望你们能摸索出经验来,将来也许要在全公社推广。” 10.第七十九节 小得的纠结(一)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0节 第七十九节 小得的纠结(一) 有了公社领导的指示精神,张庄的革命群众在张工作员和长山的带领下,深入开展了对以王假妮为代表的封建迷信的批判运动,当然批判的重点还在通奸的不道德行为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王假妮和高桂花在张工作员和长山从公社里回来后就被放了,既没有挨小绳子缯,也没有被关押,天天可以下地干活,可以回家吃饭,可是到晚上开会就得坦白、交代问题,每次通奸的具体细节、甚至动作都被逼问得清清楚楚。王假妮在精神上已经焦头烂额,深恨自家记性差,对有些情节记不清楚,当然也就不再有别的心思。 黑牛爹、三孬、刘宝暗暗庆幸没跟王假妮走得太近,没来得及闹事。要是当时跟王假妮起了事,这会儿还不知道是咋着呢?尤其是黑牛爹,知道曹寡妇在里头使了劲,想起当时曹寡妇说的话,心里更佩服她。为了显示自家跟王假妮划清界限,在批判会上他特别积极,逼问王假妮逼得最恨,有一回嫌王假妮坦白不彻底,还踢了他一脚。三孬、刘宝见黑牛爹积极,也跟着表示,再加上本身对男女之事也特别感兴趣,仨人也就成了斗争王假妮的积极分子。 李小得没这些花花肠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从知道了长山和白鲜的事,心里不熨帖,身子也一直不松缓,病病怏怏就一直没断了喝草药。[ ]王假妮的事一出,他先是不相信,他跟王假妮和志牛、高桂花都很熟悉,他咋也想不出来,都在一堆里干活的人,熟头熟脸的,平常也没见有啥勾挂,咋能就睡到了一条被窝里。等他参加了批判会,听了王假妮的坦白,才相信这事是真的。他鄙视王假妮,鄙视他对那么熟悉的别人老婆竟能下得去手,鄙视他还好意思说长山跟白鲜长长短短。恁自家就是个流氓,还说别人流氓,恁这是啥意思嘛? 从王假妮和高桂花的事上,李小得也想到了自家老婆和长山。王假妮和高桂花平常没见咋相好,都能钻到一条被窝里去。长山和白鲜好,那可是人家都踅摸着的。敢不许王假妮说的就是真的?他心里很受伤,就象一团乱麻窝着,咋都撕扒不顺。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想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心里越发纠结了。 志牛是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在人们印象里,他是个闷头葫芦,没有人太在乎他的感受。可这种人感情世界是缓慢而深刻的,真要有了心结,恐怕就固执得一辈子也解不开。 结婚之前,他在爹娘的羽翼下生活得稳定、踏实,从来不知道做人和生计的艰难。高桂花结婚之后的闹腾,才让他初尝了人生的挫折。他知道自家长相不赢人,知道高桂花看不上自己,可高桂花好看的脸蛋,迷人的身子实在吸引他,他迷恋高桂花,实在舍不得她。就是她再有毛病,再出格,他也能委曲求全。后来爹娘相继去世,他没了依靠,思想上就更依赖高桂花,人家说叫干啥,他就干啥,他就是高桂花的一头驴。高桂花经常絮叨,他这样不如王假妮,那样不如赵长山,时间长了,他就疲得不在乎了,更不会去多想那些话背后的深意。当初王假妮一开始给高桂花看病,他就感觉不舒服,可究竟有啥问题,他也搞不清楚,后来别人说长道短,传进他耳朵里,他才留心琢磨,还真是踅摸出点东西,试探着问高桂花,被人家几句话就搪塞过去,再问一回,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从此再也不敢问了。他试图换曹寡妇陪高桂花下阴,可事情还没办成,就出了这事。他寻思高桂花有了这些败兴事,回家该对他有点歉意吧,可人家从场院里回来,该咋是咋,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一句赔情的话都没说。他那个气呀,蹲在门槛上抱头就呕上了。更可悲的是,高桂花根本就没点哄哄他的意思,进进出出嫌他碍事,嘴里絮絮叨叨就骂上了,骂他窝囊,没尿性,熊包,提起来一条,放下去一堆。恁爹娘当年咋做下恁这疙瘩血怂,敢是没点灯么。志牛听着听着,血往上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伸手去抓炕沿,一把没抓住,就闷头栽倒在地下。 高桂花从院里捡了两根硬柴要插火,听见咕咚一声,回头一看,志牛爬在地下,手脚还抽搐着,怪吓人的。高桂花喳地叫了一声,赶紧扔了柴火,上前去抱志牛,可是越急越抱不动,赶紧跑到街上央人,正好黑牛爹从街上过,和几个坐街的老头、老婆进来,把志牛抬到了炕上。几个人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口,后来还舀了一瓢凉水喷脸,折腾了半天,志牛才醒了过来。 从此,志牛就坐下病根了,睡了几天,人倒是起来了,可是病病恹恹没有精神,后来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找赵老秋看了,说是得了大肚子鼓。 有一天早晨,西北风不大刮了,太阳暖暖地挂在东边天上,志牛披着烂棉袄,拉着鞋,一步一挪地走到街门外当街上,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几个老头关心地询问他的病情,正好李小得也恹头耷脑地走了过来,几个人就招呼他也过来晒晒暖暖。 坐定后,志牛接着刚才的话说:“俺找老秋叔也看了,老秋叔说是肝腹水,俺也不知道叫得对不对,反正就是咱平常说的那大肚子鼓,草药是天天喝,喝得俺一闻见药味就恶心,一看见药碗就打哆嗦,恁看看,这肚子是一天比一天大,这可咋弄法?” 志牛说着还解开烂棉袄,让人们看他涨鼓的肚子。老汉们这个上去摸摸,那个过去敲敲,嘴里还絮叨着:真是,还硬梆梆的呢。 李小得胆小,不敢看也不敢摸。志牛抓住他的手,往自家肚子上摸了摸,嘴里还说:“小得哥,恁看看,恁摸摸,这都是俺那不要脸的婆娘把俺气下的。逢上个女人不贤惠,还不得气鼓。” 李小得触摸到了硬邦邦、凉森森的肚皮,手象触了电,赶紧抽了回来。志牛还在絮絮叨叨数说着高桂花的不是。李小得脑子乱成了一团麻,赶紧哼哼哈哈应付了几句,逃也似地回了家。 11.第八十节 志牛死了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1节 第八十节 志牛死了 打那天起,小得心里就老是膈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想象着人家背后也像议论志牛一样议论着他,觉得自家也像志牛一样是个苦命人,都是老婆不贤惠,他担心自家会不会也像志牛一样得个气鼓。越担心精神就越不好,后来饭量就不行了,吃啥都吐。白鲜找老秋叔来看了,说是肝气不舒,肠胃也不好,开了几副疏肝清胃的草药,喝了几天,不太难受了,可是饭量还是不见涨。 这天后晌,风和日丽的,两个孩子都上学去了,白鲜也到地里去干活。小得在屋里憋得难受,就想到街上去转转。披上夹袄子,拉上鞋,出去挂上街门,就一步一步往街里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忽然听见人说吊死人了,就见男人女人、老老少少都纷纷往河滩里跑,小得拉住个媳妇问,谁吊死了?那媳妇慌慌忙忙挣脱他的手说,还不知道。说着往前就跑走了。小得病怏怏的,不能快跑,只好一步一步往河滩里迓。 在崖坡上,远远就看见河滩里一棵小柳树底下聚了一堆人,小得下了崖坡,一步步迓到跟前,树上吊的人已经被解下来了,人们摇头叹息,议论纷纷。小得分开人群,挤到跟前,见上吊的人才是志牛。他直挺挺地躺在树下,舌头伸出一截,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绳印,绳子已经被解下,放在一边,是一条磨得松软的旧麦绳。 黑牛爹见人们躲躲闪闪的,都站在远处指指戳戳,就招呼了两个上点年纪的社员走到跟前,脱下志牛的烂棉袄,盖在了他脸上。又打发几个小子、闺女分头去给{桂花和村干部报信。 不多一会儿,远远听见有哭声,人们回头看去,是志牛的小子和闺女奔跑着来了。俩孩子都还上学,大的叫惠儿,小的叫影儿。俩孩子冲到跟前,人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孩子扑在志牛身上就嚎啕大哭。那么小的孩子,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龄,遭遇这种塌天大祸,那凄惨之状真是撕人心肺,远远站着的妇女们,都哽咽失声,情不自禁地陪下许多泪来。 这里哭声未歇,崖坡上又传来哭声,是{桂花跌跌撞撞哭着来了,人们让开道,{桂花扑在志牛尸体上呼天抢地就嚎啕开了。原先人们还嘀嘀咕咕小声议论志牛上吊是怨{桂花的过,现在看到{桂花悲痛欲绝的揪心场面,看到{桂花和两个孩子哭成一堆,联想到这娘们三个以后的j惶日月,人们早忘了追究原委,男人低头叹息,唉声一片;女人抽抽搭搭,纷纷擦泪。 张工作员、长山、全义等一帮干部下来后,几个男女社员把{桂花娘仨架到一边,干部们上前查看了现场,又把最先发现情况的几个人叫到一边,仔细询问了发现经过,几个人都说是下地干活发现小柳树上有人,跑到跟前才知道是志牛,七手八脚卸下来 ,人已经没气了,身子也已经凉了。干部们确认是志牛自杀上吊后,就蹲到一边研究,然后就打发人到县里公安局和公社武装部里报告,长山又打发几个男社员回村里找门板、抬杠、绳索,预备往回抬人。 公社杨部长和县公安局的人来得很快,他们先查看了现场,验了尸,又找几个先看见的社员问了情况,把{桂花叫到一边,询问了志牛近几天的表现,又找几个邻居问了问,最后把张工作员、长山、全义几个干部和家属都叫到跟前说,死者是对自己病情绝望,对生活失去信心,从自己家拿了绳索趁中午没人时自寻短见上吊自杀的。现在就可以把尸首抬回去,料理后事吧。 县公安局的人叫几个人签了字,收起纸笔就要走,杨部长跟着也走了。长山、全义张罗男社员们绑好门板,抬着志牛尸首往土地庙去寄放。一群女社员簇拥着{桂花娘仨哭哭啼啼也往土地庙去了。 几个老头叹息着也走了,小得从路边干河塄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心情阴郁地往崖坡上蹒跚而去。 12.第八十一节 小得的纠结(二)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2节 第八十一节 小得的纠结(二) 埋了志牛以后,小得的病情更重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时常梦见志牛,起先几夜是志牛活着时候的样子,志牛拉着他的手,让他摸自家硬邦邦、凉森森的肚皮,跟他说:娶上个不贤惠的女人就是家门三代不幸。他申辩说:俺家跟恁家不一样,俺老婆贤惠着呢,俺家里要没有俺老婆,还不塌了架了?志牛就捂着嘴嘿嘿嘿嘿冷笑,斜着眼看着他说:没见过恁这种焉巴人,自家戴了绿帽子还死不认账,死要面子活受罪。 后来几夜志牛就成了阴间里的鬼,脸变成了绿色,头发变成了红色,眼珠子暴突着,舌头伸出有一尺来长,穿一件蓝色底儿金色团花的大袍子,走路一跳一跳的,可是从个头、面相上还能认出是志牛。鬼志牛从逛集的人群里找见他说:小得哥,恁阳寿也快尽了,阎王叫俺来跟恁打个招呼。咱哥俩关系不错,俺早点关照恁一声,恁可千万甭走了俺这条路,过阴的时候怪难受,过来了模样又怪难看,人家女鬼都不待见俺,俺在阳世里不招女人待见,娶了个老婆守不住。到阴间里还是这命,俺咋这么j惶呀!啊啊啊啊……。志牛说着就大声哭起来,眼里流出来的竟然是血水。 连续几夜梦见志牛之后,小得的精神更不济了,白天勉强挣扎起来,也是精神恍惚,看起来好像是永远也睡不醒。[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白鲜眼见小得渐渐衰弱,急得到处找医生来看,可是几个医生都摇头叹息,说着意思差不多的几句话: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日薄西山,准备后事吧! 白鲜没有其它办法,只有更加体贴地照料小得,白天搀着他到街上晒太阳,夜晚随叫随醒,端水接尿伺候。家里不多的一点高粱面,都变着花样做给小得吃了,自己和两个孩子半粮半菜,有时候就吃一点红薯干子充饥。 好汉子架不住三夜熬,何况白鲜一个女流,十几天下来,白鲜眼里就布满了血丝,人也黑瘦了不少。这天长山在街上碰见了白鲜,白鲜的憔悴模样把长山吓了一跳。 长山心疼地问:“俺这阵子光忙着陪张工作员了,也没顾上去看看恁和小得,恁咋累成这样了。” 白鲜苦笑道:“小得那病缠人得慌,白日黑了不消停,又没有好吃喝,将养不好,可不就得这样苦熬么。” 长山忍住眼里泪水,匆匆走了。 后晌,桃花用大襟裹了七个鸡蛋来看小得。白鲜把桃花让到炕边坐下,小得挣扎着抬起眼皮,虚弱地说:“恁家……老老小小……一大家子,怪不容易的,还来看俺,可是多心了。俺好着呢,就是不能干活,拖累俺孩他娘了!” 桃花说:“恁赶紧好起来吧,看把白鲜累得,都没个人样了。” 小得说:“谁说不是呢,俺有时候瞎想,俺这个样还不如喝点药死了呢,可是俺撇不下她娘仨,想到往后孤儿寡母日子难过,俺就不忍心走呀……!” 白鲜、桃花抽抽搭搭,早哭下许多泪来。天渐渐热了,该下拔节雨的时候,老天像是瞌睡了,整天热熬熬的不见一丝云彩。眼看要抽穗了,老天还是僵持着,不下一点雨。这地方春旱年年有,可冬春连旱,几个月不下一点雨,多年来还不多见。各村都响应公社的号召,天大旱,人大干。天不下雨,就挽水浇地,有些村里还架上水车,从河里拉水浇垣坡上的地。张村条件好,地里有大口井,张工作员和长山、全义等几个干部合计了一下,把男女社员组织起来,排开班,轮流用柳斗挽水浇地,人歇井不歇。地里轱轳没日没夜的响,几个干部轮班吆喝社员到井上去挽水。 小得不分白天、黑夜,时昏时醒,已经恹缠了一个多月,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地里传来的轱辘声,就担心今年的麦子不容易吃到嘴里,还担心自家走早了,赶不上分粮食。他睁着失神的眼,瞪着朦胧的窗子,担心着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经常一瞪就是半夜,直到乏得瞌睡了,或者又昏过去。白鲜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长山关照过队里,没有重要事情不要打扰白鲜,让她专心伺候小得。中间长山凑空来过几次,看看小得,问候几句,就匆匆走了。 小得醒着的时候,脑子里总是琢磨长山和白鲜的事,先前是郁结、疑惑、恼恨……后来就渐渐想开了、看淡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当然是活着,得有饭吃,有衣穿,得有房子住。其次是传宗接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总不能叫祖上的血脉在咱手里绝了。至于感情什么的,能讲究起当然好,讲究不起也就算了。人最不易参透的就是舍得,舍和得纠结在一起,有舍才能得,有得必有舍,看起来是舍去了什么,其实恁得到的也不少。表面上恁得了不少,实际上恁舍去的可能更多。俺李小得这一辈子,从型病病怏怏的,不如俺哥大得结实,可是结实的大得苦了一辈子,也没拴住个媳妇,临了还遭了横祸,连个后也没留下。俺身子弱,不能下苦力,也就没吃多少苦,还幸运地找了个百里挑一的媳妇。就按他王假妮的说法,俺媳妇跟长山有事,他帮俺犁了地,下了种,可收成还是俺李小得的。他赵长山就是在村里再吃开,他也不敢说俺孩子就是他的种,他也不敢到俺家里来认孩子。俩孩子就还得姓俺的李,还得续俺老李家的香火。俺李小得看似丢了啥,其实俺是占了大便宜。他赵长山看似占了光,其实是吃了大亏。等这茬人都老年背后了,俺老李家在村里有两支人,他赵长山呢,连一支也没有,还不是个绝户头么!何况王假妮说那话俺也不一定信他,他也许就是为了拉拢俺整赵长山,顺嘴胡诌呢。 想到这里,李小得郁结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他甚至有点可怜赵长山,这个从小玩大的伙伴虽说从型强梁,当下在村里也是人五人六,可是恁生不下小厮,恁就是绝户头,恁晚景就难免凄凉,恁身后就没有香火。恁老赵家的血脉到恁这一世也就绝了,往后张庄也就没有恁赵长山的后人了,俺看恁到了阴曹地府咋给恁祖宗交待! 13.第八十二节 梦游鬼域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3节 第八十二节 梦游鬼域 他心平气静地进入朦胧状态,又开始做梦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跟往常恐怖的梦境不同,这次他身轻如燕,像是要到河里洗澡吧,走着走着,他就比划起来,一比划身子就离了地,就像在水里一样,他一使劲,身子就往高处飞,先是在麦梢上掠过,麦芒划得衣裳沙沙响,他感觉今年小麦成得不算好,可能是天气一直冷,迟迟暖和不起来的原因。飞到小树林了,眼看要撞到树上,他赶紧猛划几下,身子就升高了,平常高不可攀的大树,如今在自家身子底下掠过,他感到空前的惬意。再往前,就是沟崖了,崖下河滩一览无余,河水从东北蜿蜒而来,往西南逶迤而去,从空中看下去,宛如一条细细的飘带,河谷里绿油油的,应该是庄稼、树林和草地吧。太高了,看不清楚,往下落落,他脖子往下一伸,就像鸟儿俯冲一样,身子就降下来了。他看见河滩地里有人撵水浇地,有男有女,仔细一看,有全义,有黑小,还有{桂花,她这么快就下地了,可不是,没有了志牛,她就得下地挣工分了。再说,队里干活,有男有女,嘻嘻哈哈,比自家闷坐在家里还是熨帖。人家不是说么,男女混杂,干活不乏;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再说,王假妮也在呢,那是她心里的牵挂,干活间隙能偷着对对眼,心里不知道得有多甜蜜呢。哎,{桂花离开人群了,往小树林里躲,还鬼鬼祟祟回头瞄人,该不会又要和王假妮幽会吧?俺得从高处看看,反正底下人也不知道俺在空里呢。咱一辈子没弄过这事,听说人家弄事,心里痒痒呢,得好好见识见识。王假妮埋头干活,没有动静。这里{桂花倒是找好地方了,是一丛荆棘后面,退下裤子,蹲下了……。嘁!才是小便呢,扫兴!{桂花的大屁股白花花的,倒是怪馋人。对了,俺再上村里看看,也许谁家还有隐秘事呢。小得掉头往村里飞去,村子里看去一个框一个框的,是一家家院子;灰块块,是瓦屋屋顶,黑块块,是草屋屋顶。绿疙瘩,是树。序框,是茅房。有人上茅房,贴近看看,才是个糟老头子,没意思。小得在村子上空逡巡许久,也没找到感兴趣的事情,不觉有些倦怠。 忽然东北上一阵黑风过来,小得身不由己,被裹挟进去,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良久,黑风散去,小得还在空中,低头看去,自己到了一处陌生地界:一股从来没见过的大水,可能就是先生说过的大江吧,呼呼淹东流去,水面总有十来里宽,看得人眼晕。[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江边高山上,隐隐约约有人头隐现,看那衣冠面相,跟画上见过的阎罗有点像。山岗上有一处庙宇,殿阁严整,云雾缭绕,云端里似有无数人影往哪里纷纷落去。小得正犹豫间,觉得有一阵风,又好像是一股吸力,把自家身子往那庙前吸,怎么挣扎都摆不脱,一声惊叫还没发出,身子已重重跌倒在庙前。小得爬起来,见眼前一道台阶,远远通向山上,一面削壁,一面临江,无处可躲。身前身后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男女,爬起来都往山上走。小得只好也跟着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心里纳闷:在这里还能碰见熟人,真是怪了!抬头看去,人群里竟然站着志牛。他这回拿了一条锁链,就象戏台上专门拿人的捕快。 小得诧异地问:“恁咋在这里呢,这是啥地界?” 志牛把他拉到台阶边上,找了处树丛隐身,诡异地悄声说:“小得哥,恁还不知道?这里是丰都城,那山岗上就是阎罗殿,咱活着时说的阴间就是这里。”志牛说着,还对往这边探头探脑的男女挥动锁链恐吓:“去!去!死鬼,快走!” 小得脑袋嗡地一下就大了,结结巴巴说:“阴……阴间,俺这就……死了?俺可不想死,俺要回呢!”说完就想夺路往山下逃。 “桄榔”一声,志牛手里的锁链已经锁在他脖子上。志牛变了脸,生气地说:“李小得,天堂有路恁不走,地狱无门恁自来投。到了这地界,就由不得恁了。恁不睁眼看看,俺是干啥的?阎王分配俺索命,俺不尽职就要下十八层地狱呢。” 小得嚎啕大哭,志牛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山岗上走去。沿路男女纷纷给他们让路。 过了幽冥界,志牛说:“这就算到了阴间了,恁想回都回不去了,往后只能做鬼了。”小得还想哭,可是一张嘴,就觉得阴森可怖,寒气逼人,只好勉强噎住,战战兢兢往前走。 过哼哈祠、报恩殿,小得怯生生不敢抬眼看,跟着志牛来到奈何桥前。迎面一座水池,水上有三座石桥,两个形容丑陋的小鬼各持一面令牌站在桥边,左边是“奈何桥险”,右边是“好人平安”。小得犹豫着不知该走哪道桥,志牛悄悄在小得耳边说:“这是冤孽池和奈何桥,阳世有冤孽的要被推下桥去从水里过,没有冤孽的才能从桥上过。恁走左边,来世做官;恁走右边,来世发财;恁走中间,子孙平安。”小得想了想,提心吊胆从中间桥上走了过去。 过无常殿、玉皇殿,志牛没让小得进去,只在殿门前磕了个头。路边有两块路牌,志牛指给小得看,一块上面赫然写着:作恶报祸。另一块上面小字密密麻麻:请看好讼作贼好淫孝顺惜字的结果,忿激莫兴讼,饥寒不做贼,淫为万恶首,孝乃百行先。每句下面都有小字细解:赢得官司,损失银钱,讼激终凶,遗害子孙。虽得财物,丧尽天良,人存好心,天必佑之。好淫者,妻女还债。孝顺者,子孙必昌。敬惜字纸,眼目光明;富贵绵远,多子多孙。小得看得心惊肉跳,不敢啃声。 志牛带小得来到鬼门关前,只见鬼门阴森,门边对联:鹰将狰狞使奸佞丧胆,蛇神魍魉令邪恶忘形。两边站立两排罗刹,有拿账簿的,有拿兵器刑具的,牛头马面,相貌和姿态各不相同,一个比一个可怕。志牛悄悄说:“这里要查阳世里旧账,恁做过啥坏事,管啥事的罗刹就要给恁上刑法。”小得见新鬼们战战兢兢从中间穿过,有的被抓淄是一顿毒打。小得自忖:俺一生老老实实,没做过啥坏事呀。鼓着勇气跟着志牛从中间穿过,两边的罗刹每一个都瞪着小得,似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到了色罗刹跟前,小得心里一哆嗦,不由就想到了年轻时偷窥嫂子裸体和不久前从空中偷窥高桂花小便的情节,腿就有点打软,心里正担心被色罗刹看出来,就听见色罗刹一声吼:“咿呀呀,哪里走?阳世犯事阴世报!”小得不由自主,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色罗刹上前“啪啪”抽了小得两个嘴巴,嘴里说:滚吧!小得屁滚尿流,赶紧爬进了鬼门关。 走过黄泉路,来到望乡台下。志牛说:“恁还看一眼家乡么?过了这地界,再想看可就看不上了。”小得不由悲从中来,牵肠挂肚,两行老泪象断线的珠子,咋擦都止不住,泪眼婆娑挣扎到台子顶上,往东北方向望去,只见近处大江幽深,远处群山连绵,天上乌云低垂,一切都朦胧在悲伤的雾霭里。小得想到老婆、孩子今后的艰难岁月;想到万一今年再歉收,老婆孩子就要饿肚子;想到白鲜一个人要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撕心裂肺,放声大哭。 志牛在台下,听见小得在台上大放悲声,又见新鬼们指指戳戳,小声议论小得,就咋呼:“小得哥,弄两声意思意思就行了,人家阳世里人哭不哭还两说,恁倒是住不了气了。赶紧下来走吧,路还远呢。” 小得只好哭哭啼啼下台来,跟着志牛往前走。到了冥府楼,只见当中坐着一个判官,两边站立两排罗刹,旁边十八般刑具一字排开,一群罗刹正在给几个新鬼上刑,有杖击的,有斧劈的,有吊死的,有按进铡刀的,还有下油锅的,塞进石磨研磨的……鬼哭狼嚎,场面血腥。小得没等判官传讯,就软成一堆,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得觉得壅塞的胸口顺畅了,又恍惚听见有人叫自家,声音再熟悉不过,努力睁开眼睛一看,才是娘和爹坐在自家跟前,娘正给自家揉胸口,就象小时候一样。只不过娘和爹穿的不是旧时衣裳,倒象是前朝的样子,又像是戏台上的装束,小得猛然醒悟,这不是爹娘走的时候穿的老身衣。再看地方,不是自家的北屋,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所在:窗子上是花格栅,装着透亮透亮的玻璃,一盘大炕,镶着油亮油亮的木炕边,靠墙站着的衣柜也是暗红油亮,天花板是木板的,还雕着攒花图案,这不是从前财主家的屋子么,爹娘怎么坐这里了?小得挣扎着要坐起来,娘和爹赶紧按诅膀,爹说:“俺孩身子还虚,不忙起身。”小得心里一热,泪水就流了下来。哽咽一阵后,小得问:“大得呢,怎么没见他?”娘说:“那不是,恁哥就是不爱说话。”小得微微欠起身一看,见大得头皮刮得亮光光的,蹲在地下端着烟袋抽烟,身上穿着簇新的衣裳,那架势倒像是从前财主家的大少爷。那衣裳有点眼熟,噢,就是大得入殓时穿的老身衣。小得问娘:“这不是咱 家老屋吧,咱怎么住在财主家屋里呢?”娘说:“傻孩子,咱家老屋在阳世里呢。这是阴间,阎王念咱家都是本分人,给咱分了这么好一个阴宅。那财主从前享了大福了,判官叫他在十八层地狱里受罪呢。” 小得心里一高兴,忽地一下就坐了起来。感觉身上一阵轻快,就象从水底升上来一样。睁眼一看,还是自家的老屋,白鲜正坐在身边,泪眼婆娑地摇着自己身子。顿时明白,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白鲜说:“俺看恁不喘气了,身子冰凉,还以为恁就这么走了,摇了半天,恁才醒过来。” 小得说:“俺下了一趟阴,是志牛接俺去的,还见了爹娘和大得,他都在那边过得不错。” 白鲜心里一惊,她早就听说过,梦见去世的爹娘或者梦见下阴,这人的阳寿就不多了。 小得说:“俺这两天想见见长山,恁给他说,叫他有空来一趟。” 白鲜含泪点了点头。 “俺这两天就待走,叫木生和水生陪陪俺,往后就见一面少一面了。” “行,俺这就上学堂里把孩们叫回来。” 14.第八十三节 小得归西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4节 第八十三节 小得归西 白鲜找见长山的时候,张工作员、长山、全义仨人正走到街上,准备到村西垣坡上去察看旱情。[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白鲜见了长山,不由就噙了两眼泪,哽哽咽咽说了小得的病状和要求,眼泪已经挂到了脸上。 长山有点难过,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是又没有说。 张工作员说:“咱们先去看看李小得吧,完了再到垣坡上去。” 全义沉吟了一下,插嘴说:“还是长山过去看看吧,俺陪张工作员到垣坡上去。”他担心都过去有什么不便。 长山顺水推舟:“行,恁就先陪张工作员去垣坡上,俺随后就过去。” 张工作员只好说:“也行,你就先过去看看,代问李小得好,让他安心养病。” 白鲜表示了感谢,就和长山回家来了。 木生和水生陪小得有一声没一声地闲聊,小得听见院里脚步声,估摸是白鲜回来了,努力睁开了衰弱的眼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山进来坐到炕边,嘴唇凑近小得耳朵说:“天大旱呢,地里活紧,这两天也没顾上过来看恁。还想吃点啥么?” 小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说:“俺怕……是不行了,吃……不动了。[ ]” “天慢慢暖和了,恁出去活动活动,兴许就好了呢。” 小得苦笑了一下:“命里五升,吃不了一斗。俺就这命了,到嘴边的粮食怕也吃不上了。俺梦里下阴见了爹娘了,是志牛领着俺去的,俺叫恁来,就是交代交代后事。” 长山听得头皮发紧,发根直竖,他也听人说过,这种情况就是阴间来招魂了。 “俺这一辈子,最高兴的就是娶了一房好媳妇,生了俩小子,算是给俺老李家留了两条根,俺过去也好给俺爹娘交代了。俺就是担心俺走得早,俩孩子还小,她娘们日子难过。咱俩从小玩大,恁是俺最好的朋友,俺就最后再麻烦恁一回,把她娘们托付给恁了,恁不管咋作难,都帮着白鲜把俩孩子养大,俺孩就是恁孩,恁该咋管就咋管,有恁管着,俺就放心了。木生、水生,恁俩听着,往后长山叔就是恁爹,恁俩要听话。” 俩孩子唯唯点头。小得示意白鲜把两个孩子按跪下,朝长山磕头。白鲜含泪照办。 长山心里隐隐作痛,还有几丝膈应,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拉起两个孩子,紧紧握住小得的手,含泪点头答应。 白鲜和两个孩子在一边抽抽搭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早哭成了泪人。 小得颤巍巍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努力示意白鲜把手伸过来,他一手握住白鲜,一手握住长山,把两只手握到了一起。 做完这些事,他如释重负,努力笑着。片刻,又一阵疼痛袭来,他皱紧眉头,哎吆哎吆叫了几声,手渐渐松开,头一歪,就咽了气。在白鲜和木生、水生抚尸痛哭的功夫,长山在院里发了一阵呆,就到街上临近找了几个老人,来帮着白鲜给小得装裹。几个人忙乱了一阵,总算把白鲜和木生、水生劝住了,又给小得净了身,穿上老身衣,卸下门板,把小得安顿在了堂屋里。 虽说人们忙着抗旱,可听到哭声,人们很快就知道了小得去世的消息。趁着中午歇晌,人们纷纷来吊唁看望。 张工作员和全义从西垣上回来,在街上就听说了小得去世的噩耗,俩人进屋先到灵前行鞠躬礼,白鲜母子叩头还礼。 俩人出来到院里找见长山,张工作员说:“你好好安排一下,这几天太热,人不敢多搁。办事和抗旱两不误,都要办好。” 长山说:“办事这摊以先生为主,先生年纪大了,找了几个老人帮着他料理。已经找了两个年轻人去亲友家报丧。地里活还不能耽误,年轻壮劳力都集中在地里忙活。” 先生走过来插嘴说:“几个人先合计了一下,天太热,不敢按老规矩搁七天,就搁五天吧。” 张工作员说:“对着呢!啥事都不能墨守成规,就得按实际情况办。” 因为后晌还要下地,人们表示了哀悼之意就纷纷回家吃饭,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长山和全义、先生就召集几个老人,把白鲜叫到跟前商量事情咋办。小得得病期间,白鲜心里早有准备,凑空把小得的老身衣准备好了,可是近几年闹饥荒,家里吃的都接不住,买棺材的钱就没处抓挖。白鲜一个妇道人家,虽说怪能海闹,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困难的时候,还是暗自饮泣,心里没有着落。 见白鲜低头不语,暗自垂泪。长山心里十分难过,他知道白鲜在为棺材的事情熬煎,心里掂量再三,他慢慢说:“前几年叔婶走的时候,俺不是把场院墙外的几棵桐树伐了么,当时除了打发叔婶,俺爹娘的寿材也解好了,俺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就拿过一副来叫小得先占了。后晌就找木匠动手做,有三天就做出来了,能赶上使。” 白鲜含泪说:“几出事都是恁救急,这又要占老人的寿木,俺心里怪过意不去。” 全义说:“事情赶到这里了,也就讲究不起了,啥话以后再说。当下先凑合着把人埋了,天气不等人,急事急办吧。” 白鲜说:“行,俺就不客气了,连累大爷、大哥们受累,俺已经打发人买彩纸去了,后晌就开始糊纸扎活。” 15.第八十四节 小得葬仪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5节 第八十四节 小得葬仪 长山回到家,爹娘正用一只小砂锅煮中午茶喝,桃花正和面准备做饭,妮子和二妮放了学,蹲在院里玩抓魁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娘见长山进来,忙把自己的茶碗递给长山,长山接过来,咕咚咕咚就喝干了,娘说:“恁慢点喝,招呼烫嘴!” 长山憨笑了一下,亮了亮茶碗说:“俺渴坏了,这不,早下肚子里了。” 娘说:“恁说这小得,沥沥拉拉也大半年了,偏偏走到这麦口里,到嘴的粮食也分不上了。” 爹接口说:“哎!这就是命。这孩子从型软绵,到末了,走的这时间也吃亏。” 桃花朝长山说:“恁没问问,看白鲜有啥难处么,花销够么?” 长山说:“俺正想说呢,还没顾上。白鲜把穿戴都准备好了,就是没钱买棺材。这灾荒年月,谁家都是紧巴巴的,借也没处借去。只能看看谁家有备好的寿材,先借来用了,过后再想办法还人家。” 桃花明白了长山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山一眼,然后就看着公公,等公公发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爹见长山和桃花都期待地看着自家,也明白了意思。爽快地说:“借谁家的也是作难,咱家有两副,俺和恁娘当下也用不着,就叫小得先占了吧。” 娘说:“板着指头数数,从前街到后街,也只有叫小得先占咱的合适,恁就甭等白鲜开口了,找两个人拉过去就得了。” 长山没想到先前心里作难的事这么顺当就解决了,脆生生地答应说:“行,俺吃了饭就找人拉过去。” 桃花也没想到爹娘这么痛快,心里高兴,跟长山相视笑了笑。 白鲜娘家如今已经落户到了河西公社,老两口已经退休,小黑子现在是供销社的副主任,一家人住在供销社后面的家属院里。张庄报丧的人先到家属院找见小闺女,说了小得病故的事,小闺女留人吃饭,人家说还有其他几家,喝了口水就走了。 小闺女当下到爹娘屋里,说了姐夫病故的事,老两口唏嘘一顿,就叫小闺女去办公室叫小黑子过来。一家人商量了一会,决定小黑子夫妇当即就带点钱先去看看,帮着姐姐料理料理丧事。老两口把家里安顿安顿,随后就到。 后晌,报丧的人前脚回来,小黑子和小闺女后脚就到了。院里已经有几个老头老婆子在扎纸活,笼罩着悲怆的气氛。俩人先到灵前磕了头,小闺女放开喉咙哭了一阵。白鲜也陪着哭了一回。 院里进来两个老婆子把小闺女和白鲜劝住拉起来,姐弟们就到东间里说话。白鲜简单说了说小得最近的病状和临终的情况,又说了说丧事的安排。小黑子就拿出三百块钱说:“这点钱恁先交给办事的人用着,不够咱随后再说。” 白鲜推辞说:“家里还有点积蓄,买零打八西的就够使了,大件就是棺材,长山说先占他爹娘的,当下也不用花钱,恁就先收起来吧,俺需要的时候再找恁借。” 小黑子嘴里说:“看俺姐呀,一家人还客气成这样,啥借不借的,需要拿着花就行了。”硬是把钱塞给了白鲜。 正好长山也带人把棺板拉过来了,正招呼着卸车。白鲜把长山拉到一边,拿出二百块钱递给长山说:“小黑子送过来三百块钱,恁就把棺木钱拿上吧。” 长山挡住白鲜手说:“眼下办事正要用钱,恁先留着用。棺木钱等过了再说。”先生也插嘴说:“可不是,等过了事再说吧。” 白鲜心里感动,眼圈又红了。第五天,在举行了一个隆重而又简洁的出殡仪式后,小得被安葬在老李家祖坟里,爹娘的合葬墓靠上一排;大得和他捏婚媳妇的合葬墓在爹娘左脚前,小得的墓穴在爹娘右脚前。圆完坟头,烧完纸钱,帮忙下葬的亲友纷纷离去,两个妇女过来要搀扶白鲜走,白鲜说:“恁俩先把俩孩子弄回去吧,俺想再坐一会儿,心里静般静般。” 俩人看白鲜说得诚恳,不像是要寻短见的样子,哄着木生和水生就回去了。小闺女本来想一直陪着白鲜,看到长山和全义还在,心里估摸人家有话说,也跟着人群走了。 长山、全义陪着白鲜静坐在小得坟前,仨人都不说话,发了半天呆。白鲜忽然悲从中来,两行泪水又挂在了脸上,颤声哭道:“他这早早就走了,撇下两个孩子,俺可咋弄呀……!” 长山说:“恁已经哭了几天了,天热,招呼再哭出病来,可不敢再哭了。俩孩子都看着恁呢,恁挺住,孩子就有了主心骨。往后的事,有大伙帮衬着呢,恁就不要熬煎了。” 全义也帮腔:“是呀,有大伙帮衬着呢,有啥事过不去的,恁就放心吧。” 白鲜其实倒不熬煎,她就是心里有点空。这么多年她一直是小得的主心骨,小得在事上的软弱和无主,已经养成了她奋力担当的习惯。她想到多年来长山对自家的扶持,也不担心长山往后撒手不管。她心里依赖长山,她是个女人,就是性格再坚强,心理再强大,有时也想找个肩膀靠靠,尤其在自己心仪的男人面前,她想撒撒娇,企求一点情感上的呵护。哭那两声,与其说是伤心,还不如说是情感的呻吟。刚才长山的话,她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既有抚慰,也有承诺。他担心自己,也在乎孩子们,他还会像从前一样照顾自己跟孩子们的。 想到这里,她擦干泪站起来说:“俺也不担心啥,就是想哭两声,哭两声心里熨帖。” 全义说:“哭也哭了,天热,还是回吧。小得能这样走了,这辈子也算值了。家里还有一摊子要收拾,咱就早点回吧。” 仨人相跟着离开了墓地。 16.第八十五节 桃花采菇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6节 第八十五节 桃花采菇 灾荒年月雪加霜,连疮腿上遭棒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早春,草木萌发的时节,天气一直暖和不起来,西北风成天嗖嗖地刮着,公社干部吆喝“人勤地不懒,早抓春耕早生产”,可地里还上着冻,人们只好揣着手干等。好在当时忙着开会搞“四清”,人们有事干,也不太寂寞,也就没人过多去想地里的庄稼。早开的石榴花、桃花、杏花都冻蔫了,小麦返青迟,分蘖头少,长势就不旺。 春夏之交,遭了多年不遇的大旱,公社干部吆喝“天大旱,人大干,脱皮掉肉夺高产”,虽说人大干了,可收成还是减了一大半,交了公粮,一口人也就分了二、三十斤麦子。 秋庄稼生长的当口,天还是旱,玉米、高粱叶子都旱卷了。干部们吆喝“以秋补夏,争取亩产过黄河”。根据老人们的说法,这地方春旱秋不旱,夏不收秋收。张庄比其他村条件好点,人们都攥着劲准备秋粮丰收。可天不遂人愿,老天硬是不睁眼,几个月不下一点雨,玉米该长个的时候没长个,该吐樱的时候不吐樱,该灌浆的时候没有浆,最后也就没有了收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收成不好也罢,可偏偏秋收的时候,雨又下个不停,仅有的一点粮食还淋得收不回来。 粮食还是紧。 今年的秋雨下得怪,又大又猛,好像是要把一前半年没下的雨都倒下来,还夹杂着只有夏天才能见到的电闪雷鸣,大人孩子都吓得捂住耳朵躲在家里不敢出去,有几家不住人的老草屋还淋塌了。大雨住了以后,人们从家里跑出来,纷纷议论谁家的屋塌了,谁家的墙倒了,谁家的树枝掉下来砸了人,谁家的墙壁被火龙钻了个洞。越说越邪乎,老人们摇头叹息:真是灾年,灾年! 这场猛雨下过之后,天就连阴开了,一天要来好几阵,连续下了好多天。 雨点停歇的时候,到地里去转悠的人发现河滩和沟坡草地上生长了小蒜和地软等稀罕东西。小蒜能当菜吃,尤其是烙摊馍的时候和在糊糊里,摊馍就有了小葱的香气,离多远就能闻见。地软是草地里生长的菌类,颜色黑红,炒菜的时候搁一点,又好吃又养人。几个人剜了小蒜、拾了地软,挎着往家走的时候,街上人看见,也就传开了。天上还沥拉着小雨,地里不能干活,人们在家里早就憋坏了,纷纷挎着篮子到沟坡和河滩上去寻摸这些东西。 赵老秋老两口和桃花在家里躲了几天雨,早就憋坏了,见人家都挎着篮子下沟,也凑热闹下沟去寻摸东西。 桃花和娘蹲在草地里拾地软,赵老秋没那耐心,用铁锨剜小蒜。草地上零零落落有几颗柳树,树下有些残枝败叶,桃花拾着拾着,就见一棵柳树根部有几朵硕大的蘑菇,白色中微微透出点淡红,形状煞是好看,桃花惊叫一声,蹲到跟前仔细端详起来。赵老秋老两口也围过来,仔细端详,啧啧赞叹。 桃花说:“咱采回去中午炒菜吃吧。” 老秋说:“医书上说有些蘑菇能吃,有些有毒不能吃,俺还得回去再查查书,看看这柳树上的蘑菇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娘嘲笑他说:“脱了裤子放屁,恁可来了仔细了。赶恁回去查了书,这蘑菇早叫别人采回去吃了!不听他,采回去咱吃。” 桃花有些迟疑,看着爹,不动手。 老秋沉吟:“恍惚记得书上说,五彩的蘑菇有毒,可是俺也没见过。这朵蘑菇略泛点红,可大势还是白的,应该没问题吧。” 桃花听爹说没问题,上手就采了下来。 又来了一阵雨,河滩和沟坡里的人都赶快回来了。 地软要花功夫择净晒干,留起来慢慢吃。中午,桃花就做了蘑菇汤,还用小葱炒了鸡蛋。 吃饭的时辰,又下了一阵猛雨,长山和妮子、二妮回来都迟了。长山早晨走的时候说,学堂里有一堵墙歪了,怕再下雨就要淋塌,中午他要去看看,桃花还让他带上伞,中午放学跟两个闺女打伞回来,长山拿上赏走了。桃花估计,这会儿长山可能就在学堂里,两个闺女也可能避过雨跟长山一块回来。不能叫爹娘饿着肚子等,就说:“咱先吃吧,他爷仨可能正躲雨呢,下过这阵就回来了。” 娘说:“再等等吧,咱又没事,等他爷仨回来一堆吃。” 赵老秋说:“一口饭,谁也吃不了谁的,早吃晚吃都一样。” 又等了一会儿,长山爷仨还是没回来。桃花实在不好意思让老人再等了,就盛上饭让老人先吃。 赵老秋用煎饼卷上小葱炒鸡蛋,就着蘑菇汤就吃起来,边吃边说:“哎呀,香,老长时间没吃这么香的饭了!” 娘吃了几口,也感觉香,就对桃花说:“是怪香呢!恁也甭等着了,给他爷仨留在锅里,恁也快吃吧。” 桃花盛上汤,揭了张煎饼夹上菜,也吃起来。 17.第八十六节 赵家祸事 [第9章 第九卷 四清岁月] 第17节 第八十六节 赵家祸事 长山和张工作员、全义在场院里商量了一晌秋收的事,临晌午了,才想起学堂围墙的事,仨人相跟着到了学堂,先生领他们看了倾斜的围墙,正看着,就来了一阵雨,几个人赶忙躲进屋里,还没坐下,就听到轰隆一声,刚看的那面围墙就倒了,几个人惊得合不上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好在学生都在教室里自习,院里没人。 先生说:“万幸,万幸!墙塌了不要紧,学生没事就好。” 全义开玩笑说:“恁这老东西倒是门儿清,知道哪轻哪重。” 张工作员说:“先生脑子清堂呢,这是最可贵的。天晴了,派几个男劳力,赶紧把墙再垒起来,学堂里豁豁岔岔,既不安全,也不好看。” 长山说:“行,天一放晴就派人垒墙。” 雨还在下着,放学时辰到了,先生考虑这会儿放了学学生们也没法走,就陪着仨人说话,没到教室里去,先生不发话,学生们就不敢走,只好在教室里坐着,有几个调皮的男生朝这边探头探脑,可是雨下得大,他们也走不了。 雨终于停歇了,先生拿着手铃到门外台阶上摇了一圈,孩子们就象炸了窝的笑,欢呼着冲出了教室。 张工作员去吃派饭,全义找见胎娃,长山找见妮子和二妮,各自领着自家的孩子回家去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山进了院子,没听见屋里有动静,心里还诧异着。一进屋门,屋里的惨状让他大吃一惊:爹娘都歪在炕桌边,身体扭曲着,脸上表情痛苦,嘴里吐着白沫,已经不动弹了。[ ]桃花偎在灶台边,浑身痉挛,嘴里流着口水,,一只手搂着肚子,另一只手颤抖着往前探,弄翻了砂锅,锅里的蘑菇汤从灶台流到了地下。 长山抱起桃花摇着,忙问:“咋回事,咋回事?” 桃花脸色发青,眼窝下陷,两手冰凉,挣扎着说:“蘑菇……汤……有毒……不敢……吃、吃了。” 长山一瞥锅里,剩余的一点蘑菇汤已经发黑了。 长山头“嗡”地一下就大了,感觉天旋地转,他挣扎着朝妮子喊:“赶紧叫人,叫医生!” 妮子“哇”地一声,哭着就奔跑出去了。 街坊邻居们赶来,听长山说是吃蘑菇中了毒,有那见识多的人就发话,让赶快催着病人吐出来,再灌些盐水消毒。邻居们七手八脚,把爹娘和桃花扶坐起来,有的用筷子,有的用手指探喉咙,桃花先是干呕,后来把胃里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长山早化好了盐水,扶着桃花灌进去。人家还说不行,再让吐,再灌,直到把胃里洗干净。爹娘那边,人已经休克了,扒不开嘴,也吐不出来,盐水也灌不进去。 医生来了,是个叫新旺的年轻孩子,才学着抓药,没见过这种病,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平常都是赵老秋带着他,现在师傅中毒了,他还没有学到办法。见人们让病人呕吐,用盐水洗胃,觉得这方法很有道理,就赶紧这么办。 折腾了半天,桃花总算有了起色,可爹娘最终也没醒过来。长山家的院门上打了丧幡。雨还是沥沥拉拉,有一阵、没一阵地下着,桃花虽说命保住了,可是还虚弱地躺在炕上起不来。长山强忍心中悲痛,张罗着搬了铺、日夜守着铺。全义带人在院里搭了雨篷,让木匠和漆匠抓紧备棺,还在坟地里也搭了雨篷,带着一帮男人按阴阳先生点的穴位冒雨发穴。白鲜伺候桃花、做饭招待帮忙的乡亲、领着几个妇女缝制爹娘的装裹、给各色亲友按远近成服,里里外外,象女主人一样张罗。先生和张工作员领着一帮老人坐镇礼房,迎来送往,把丧葬仪式铺排得井井有条。 到第七天上,该出殡了。 躲了二十来天的太阳总算露面了,白鲜和几个妇女张罗了早饭,全义早带人布置好了灵堂。桃花已经能动弹了,可是身子还虚,不能到门口去迎宾,白鲜帮着桃花穿戴好孝衣,扶到灵堂里坐好…… 从早上开始,执事就带着长山,由乐班吹打着,邀理事、请礼生、祭炮、祭旗、朝祖、迎花、迎馔、搭带、悬匾、祭铭旌、迎亲祭献、点主、告庙。直到小晌午,才开始三献。 先生为启赞官,站在左上唱曰:“云海茫茫尽畅游,驾临此地入春秋,此地不亚蓬莱岛,民间俗事留后人。千两金,万两银,有钱难买父母恩,父母给儿金一斤,儿孙难还银半斤,进大门,设灵堂,孝男孝女跪两旁,男孝哭出伤心泪,女孝哭得泪汪汪。启乐,行三献礼,乐止,孝子出堂,举哀,孝子跪前堂,亲友坐两旁,孝子哀声哭,鼓乐吹满堂,儿敬酒,女敬菜,侄儿把馔捧上来,外甥侑食,孙子献茶。” 接下来是九节三献礼:行告知礼,敬初献馔,行初献礼,敬亚献馔,行亚献礼,敬终献馔,行终献礼,敬侑食,敬茶。 三献礼毕,该出殡了。 随着先生“起灵”的一声号令,重劳们将棺起杠,白鲜早在街门外把长山爹娘的衣服、鞋袜、枕头焚化,棺至门口,长山将阴阳锅在棺木小头上摔碎。先生高喊:“孝亲者徐徐向前,搭带者各负其责,孝子者沿路引孝,抬棺者缓缓起程。”出殡行列缓缓往墓地移动。 下葬、喷堂、填土、滚丘、化纸,待一应程序完成,太阳也落山了。桃花身体不好,送到村口就被搀回去了。白鲜打发妇女们把妮子和二妮也劝走了,重劳和亲友们默默往墓地外走,长山a坐坟前,全义和白鲜也陪着没走。 长山忽然伏地呜呜大哭,边哭边念叨:“俺作了孽呀,天不饶俺,祸及父母呀!”男人平常不哭,真哭起来倒是撼人心肺,全义和白鲜听得头皮发麻,眼泪止不住流了一脸。 全义劝解:“恁从小到大,俺都一直看着的,哪有什么亏心事呢?恁就不要自责了。恁爹娘这是凑巧了,就是个意外,可不敢胡乱圆成。咱往后还要过日子呢,不能_下心病。” 白鲜也流着泪解劝:“长山哥,这事搁谁家也没办法,这是摊到咱家里了,恁可不敢胡圆成呀。恁这要圆成,俺家可咋呀,俺死多少回也不屈枉呀。恁是个好男人,敢作敢当,村里人都尊服恁,恁可不能塌了架子呀。家里桃花是那样了,孩子们都看着恁呢,恁可要挺住呀。家里村里都指望着恁,往后咱还得撑持着过……!” 长山哭过一阵,心里平复了许多,想到全义和白鲜的话,觉得自家还得撑起架子来。他擦干眼泪,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全义和白鲜放了心,跟着他慢慢离开了墓地。 1.第八十七节 山雨欲来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1节 第八十七节 山雨欲来 世道变化真是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虽说不搞大跃进了,可公社里今天下一道条文,明天传一道精神。长山、全义这些村干部时常觉得赶不上趟,经常私底下嘀咕:这世道真是疯了,叫人看着晕,撵着喘。张工作员说,这叫社会发展突飞猛进。 往年冬天,地里没活,老少爷们白天蹲在北墙跟里、秫秸窝里晒晒暖暖。黑了串串门子、谝谝淡话。 如今不一样了,张工作员成天吆着长山、全义一帮干部开会,开完小会又开大会,发动社员“农业学大寨”,白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晚上还要开会划分小队。 张庄农业条件好,村西、村北平畴一片,全是自流水浇地。村东南沟下是河滩地,也是平畴一片。张工作员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了学大寨的办法,一是把崖坡地修成梯田,二是把秫秸铡短,压土沤粪。 公社里原来想一大二公,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后来觉得大锅饭不好核算,要纠正共产风,就要求各村里划分小队。从此张庄就划成了四个生产小队,张庄称大队。 忙活了一冬,年跟里张工作员回去过年。长山、全义心里才松了点劲,熨熨帖帖过了个松活年。 过了正月十五,张工作员就回来了,长山、全义只好组织社员们往地里送粪。 这天,公社里通知开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张工作员和长山急匆匆赶到公社,见武书记和邻坊几个大队的干部站在院里扯闲篇。 长山说:“武书记,恁说开会呢,俺俩跑了一身汗,恁才是在这里啦闲呱呢,要知道是这,俺消停消停才 ]” 武书记说:“好你个鬼吆,有好事还不快跑,这是在等你们大队吆,倒埋怨上老子~!” 边上有个不认识的人插嘴说:“有线广播要往恁几个大队里通。武书记叫恁几个大队的干部组织社员埋电线杆子、拉线安装广播匣子。” 长山高兴地说:“开了多少回会,这回俺最高兴,这要是安上洋戏匣子,往后睡在被窝子里就能听乱弹了。” “美死你个鬼吆!”武书记又指着那人说:“这是县广播站的杨工程师,这活怎么干要听他的,你们几个大队就听他安排吧。” 杨工程师和张工作员、长山握了手,就领这些人到广播室里,拿出一张地图来,研究线路咋走,活咋干。 小会开完,各大队的干部都兴冲冲回去安排。张工作员和长山回了村,当晚就召集全大队社员开会,一说要安洋戏匣子,大家都高兴坏了。长山又具体分了工,哪些人伐树,哪些人剜坑,哪些人拉线,哪些人分户安匣子。 原先计划要六天完成的,结果干了三天就完了。 家家户户都把那圆匣子当个宝,有屋檐的人家挂在檐下怕尘土扑脏,就用红布包上,有些人家屋檐短,怕淋了雨,干脆挂进了屋里。 长山家先是挂在屋里,过了几天见人家装了木匣子挂在院里,就动手做了两只木匣子,上了油漆,自家挂了一只,叫妮子给白鲜家送了一只。从此,普天之下的声音就传进了张庄,张庄人的生活也就和外界联系了起来。张庄人的生息律动也合上了国家的节奏。 原子弹爆炸成功,张庄人虽不完全理解,也能知道那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器,足以叫帝国主义吓得发抖,象从前在咱这里耀武扬威的日本人都还没有,就高兴了好多天。 兰新铁路通车了,不知道在哪里吧,是个好事,就高兴。 让学习焦裕禄,墙上就刷了标语,就学。 河北有个叫邢台的地界地震了,死伤了不少人,张庄人就悲伤了好多天。钱粮衣裳也捐了不少。 河南林县红旗渠通水了,才知道还有那么苦累的地界,简直比东山里还煎熬人,那苦干精神真是值得好好学学。 这中间张庄也有大事发生,那就是张工作员要调走了,具体是回专区还是回县里,上面没有明确说,公社里也不知道。长山、全义一帮干部陪着张工作员好好喝了一顿酒,构架上马车,拉上张工作员的铺盖,一直送到了公社里。 麦口里,张庄人正忙着割场、磨镰、合绳,收拾车马硎玻洋戏匣子里开始吆喝文化革命,今天要批判“三家村”,明天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后天要开展触及人民灵魂的大革命。张庄人埋头夏收,龙口夺食要紧,谁能顾上“三家村”里那些故事点子,那地界在哪府哪县,也没有几个人能鼓捣清洌。张庄人懵懵懂懂,当时还没意识到,一场持续十来年的乱倒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 长山一门心思只在割麦、碾场上,上面让发动群众,大造声势,他就找先生写几条花花绿绿的标语,贴在墙上。上面让开讲用会,他就集中党员或干部,念几段报纸。他觉得,文化大革命是念书人的事,跟咱庄户人家种庄稼关系不大。 一个麦天,老天没有打搅,可是收成叫人高兴不起来,几个月旱下来,夏粮减收四成。地里一深都是干土,点下玉米籽也出不来。 张庄人成天望着响晴的天,巴望着能来一场透雨。可是下雨的云彩没来,文化革命的暴风雨倒是凶猛地来了。 先是洋戏匣子里说取消高考,让红卫兵停课闹革命,京城里红卫兵就贴了大字报,要批“封、资、修”,好像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支持红卫兵。又隐隐约约私底下听说省城里闹派性、搞武斗,还动了枪,死了人。后来就听说县中学里也爆发了文化革命,大字报铺天盖地,学生造了校长和老师的反,开批斗会斗争他们,有个老师还被打折了腿……。 这种消息越多,长山心里就越难受。他原先还期望妮子跟胎娃、木生在县中念书能念出个好前程,现在不让高考了,就巴望孩子们能早点回来,可别跟着闹腾什么革命。 有一天,洋戏匣子里说张如怀是教育系统走资派,要肃清他的流毒。长山心里嘀咕,这张如怀该不是张工作员吧。当时心里还懊恼,没记住人家的大号,成天工作员、工作员的叫,真要有事了,还不知道人家咋称呼呢?第二天在街上碰见全义,全义压低声音说:“张工作员被打倒了,知道了么?” 长山说:“是他么?俺没记准他名,不敢肯定。再说了,同姓同名多呢,别是同名吧?” 全义说:“兴许是吧,这心里怪膈应呢!” 又过了一阵,洋戏匣子里说县里揪出了一大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还点了河西公社武某和郭某的名。 长山暗忖:这下祸事真是临头了。 2.第八十八节 扫除“封资修”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2节 第八十八节 扫除“封资修” 县中的学生朱胎娃、赵妮子、李木生都参加了红卫兵。[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几个月,他们满怀革命激情,揭批学校领导和老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写大字报、开辩论会、游行示威,真是痛快淋漓。 最近,先是地区的、省城的,后来还有北京、天津的大中专学生都来“煽风点火”,进行革命大串联。仨人就有点心动,也想串联到北京去,参加革命大游行,接受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领导同志的检阅。 临行前,仨人商议,要不先回趟家,准备几件换洗衣裳,顺便回张庄放一把火,烧一烧张庄牛鬼蛇神的“荒”。 商议妥当,仨人分别给造反指挥部请了假,就意气风发地回村来了。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仨人顺便拐进去,把北殿里已经破败不堪的神像泥胎踩了几脚,弄得更碎。墙上斑驳的壁画残存了几块,也砸下 ] 天黑下来了,仨人站在村口商议,下一个目标:老庙和先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咱先回家吃饭睡觉,明天早上,在学堂门口碰头。 第二天早上,朱胎娃和李木生都按时赶到了,赵妮子没来。俩人左等右等,大约有一顿饭功夫,赵妮子还是没来。 李木生提议:“咱上她家找她去吧,老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朱胎娃说:“人家没如约来,也许是打退堂鼓了,这种革命行动,咱也不能强迫人家参加,咱俩先去扫除封、资、修吧。” 赵妮子不参加,李木生的革命热情就减了一大半。 当下俩人磨磨蹭蹭进了学堂。 老庙里静悄悄的,老柳树老态龙钟,分杈更多,夜里又刮了一阵狂风,下了一场小雨,残枝败叶落了一地,庙院愈显阴翳。一群麻雀正在庙院里觅食,俩人一进去,麻雀“轰“地一声就飞走了。俩人从先生手里念了书,对先生的敬畏还在心底里存着,来母校扫除封、资、修,本来心里就有点发虚。见庙里静谧得}人,愈发心里没底。 俩人战战兢兢挪到先生住的偏殿前,见门上落了锁;又走到厢房教室前,门上还是锁。 朱胎娃猛然醒悟:“哎呀!停课闹革命呢,怪不得没有学生。” 李木生也觉奇怪:“先生平常不爱走动么,今天咋能就走了呢?” 俩人从窗子的破洞望进去,教室还是自家小时候那个装扮,课桌、板凳、黑板、讲台……小时候念书的嘲又浮上脑际,俩人都有点尴尬。 李木生说:“舞台房梁上那古画,算是封、资、修吧,咱去看看。” 俩人走上舞台,先前村人寄放的白茬棺材已经挪走,气氛还是有点}人。房梁上,当初绘画的戏剧嘲已经缺漆掉皮,斑驳得看不出眉目。 实在找不出封、资、修遗物,俩人只好失望地往外走。路过偏殿先生的住房,朱胎娃想从窗洞里看看先生房里情况。见窗台上半截砖压了一页纸,是先生用毛笔写在麻纸上的,就展开看: 胎娃、妮子、木生诸位后生: 老朽听闻诸位在县里参加了红卫兵,开展了文化革命,知道迟早也会来革老朽的命,几句逆耳良言留此乞览: 诸位在土地庙的革命行动,村人尽知。乞望到学堂手下留情。老君庙办学已经多年,封、资、修遗物老朽已主动搜检消灭。万勿损毁教学用具,张庄办起这所学堂不易,请诸君珍惜! 老朽自知落伍,不宜再误人子弟。将向学区告老,回原籍度此残生。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半世心血,贡献张庄父老,才疏学浅,惭愧惭愧! 诸君已是中学生矣,学问长进,见识亦当长进,望多思多想,万勿盲从! 张文魁 临行急就 俩人看罢,默默无语。 胎娃折好信放进口袋,低着头往外走。 木生嘀咕:“念了一场书,俺这才知道先生叫张文魁。” 胎娃接口说:“咱村里不知道先生大号的人多着呢。”俩人走到学堂外面,心里没着没落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啥。 胎娃说:“咱去找赵妮子吧,商量一下下步怎么开展斗争,怎么入手发动群众。” 俩人走到长山家前头场院里,打发个小孩把赵妮子唤出来了。 赵妮子一见他俩就说:“俺夜黑了吃饭的时候,爹问俺在学校干啥,还问俺不在学校好好念书,咋回来了呢。俺说咱仨回来串联发动文化大革命,消灭封、资、修,爹把俺好好数量了一顿,后来就出去了,大半夜都没回来。今早俺本来想到学堂门口找恁俩,结果爹发了脾气,不叫俺出来。刚刚爹去找全义叔了,俺才溜出来。” 俩人一听就全明白了。 3.第八十九节 假妮搬兵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3节 第八十九节 假妮搬兵 仨人站在场院里讨论横扫牛鬼蛇神的下一步行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李木生提议:“下阴这种迷信活动应该扫除,听说王假妮有一件法衣,是专门披着下阴的,咱们去搜出来吧。” 朱胎娃说:“恁说得对,下阴就是宣扬迷信活动,咱村里搞这种活动的就是王假妮和曹寡妇,听说这两尊瘟神还时常比法力、闹意见,咱们要把他们全部取缔干净。” 见朱胎娃提到曹寡妇,李木生和赵妮子都不吭声了。俩人和曹寡妇都攀着亲,一个叫妗奶,一个叫姑奶。 见俩人不吭声,面露难色,朱胎娃略一思忖就明白了。他动员俩人:“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狠斗私字一闪念。文化大革命是触及人民灵魂的运动,我们首先要和自己头脑中的人情世故斗,要和错误思想斗,还要和亲人中的错误倾向斗。哪怕他是我们亲爹娘,我们也要和牛鬼蛇神划清界线。” 经他这一鼓动,李木生和赵妮子忐忑的心算是安定下来,为了表示和牛鬼蛇神划清界线,他俩表示:我们先去斗争曹寡妇。 说干就干,仨人摩拳擦掌往曹寡妇家走。那些不上学的孩子在街里闲得发慌,一路跟着哄闹,到曹寡妇家门前就聚了一大群。 街门紧闭,门拴落锁。 问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人家说:前几天就到公社供销社里住闺女家去了。 革命热情再次受挫,仨人都有点歇气。 现在就剩下唯一一个斗争目标——王假妮了,仨人重抖精神,往王假妮家进发,那群孩子神情夸张地哄闹着,给仨人助威。 朱胎娃看到士气可用,就领呼口号: 横扫牛鬼蛇神! 打倒封建迷信! 打倒巫婆神汉! 打倒流氓分子王假妮! 王假妮不老实,就砸烂他的狗头!前阵子,王假妮到城里去串亲,正好碰见游行队伍示威,他拾了一把传单,又见墙上到处是大字报,就饶有兴趣地看,看着看着,就咂摸出味道 ]他是个用心的人,平常就爱从广播里揣摩形势,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家过去那点事、那顶帽子,他没想过要反攻,只要自家不挨整,能避开斗争锋芒就谢天谢地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天他听人家说中学里大字报才多呢,就跑去看,哎呀!真是开眼,空地上拉了一道一道铁丝,挂满了大字报,跑路还得从纸底下钻。一看那阵势,他那灵活的脑瓜子敏锐地意识到:这世道要乱了,重新洗牌的机会来了。 他今天来,也没啥明确目的,就是到姑表弟家去转转,姑表弟姓张名豹,长得仪表堂堂,在县里机关干事,在亲戚群里算是个公家人,虽说不是十头八节,亲戚家多转转不生疏总是好事。 到了张豹家,见表弟几个同事忙着写大字报、整理材料,说是还要成立战斗队,几个人商量叫什么名堂,有人说人家县委机关那群人叫先锋战斗队,赴外县“四清”工作队那群人叫无产阶级硬骨头战斗队,咱们就叫红卫战斗队,咋样? 张豹说:“这名字好,有时代气息,就叫红卫战斗队。” 有人说,同意张队长意见的举手。 人们都举手赞成。 张豹说咱要赶快做袖章,你们几个人先去做,做好了拿来我看,几个人答应一声,站起来就走了。 张豹似乎有事也要走,走了两步,觉得表哥在这里,走了不好,就坐下跟表哥拉闲话: “哥,你今天来是有啥急事么?” “俺倒是没啥急事,就是在村里闷得慌,上城里来转转。” “你也看见了,现在到处都闹文化大革命呢,你没事可别乱跑,要叫哪里把你弄住当流窜办你,可就麻烦了。” “恁看俺兄弟,就不巴恁哥一点好,恁还真把恁哥当五类分子谩!人家村里人曲枉欺负恁哥,恁也不相信恁哥!” “你也看见了,当下到处都闹腾呢,任谁都有革命造反的权力,毛主席他老人家都支持造反夺权,你也该有点觉悟,该起来申冤就申冤,老弯着猫着净丢下受人摆置了。” “恁这意思,俺也能造反夺权?” “毛主席说,造反有理。” “俺也能参加战斗队?” “毛主席说,革命不分先后。” “可恁都是在外头干事的人,俺们农民已经搞了土地革命了,还能再革文化的命么。” “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党叫干啥就干啥。” “毛主席真是叫俺乡下人跟恁一样革文化人的命谩?” “革命的基本经验就是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政权。” 王假妮像喝了烧酒,满脸涨红,他激动地站起来,身体像下阴一样,浑身颤抖。 “那俺也参加红卫战斗队,跟着恁干!” “不不不不不。”表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这样,回村里去,组织一帮相好的人,最好都是贫下中农,也成立一个战斗队,叫红卫也行,叫别的也行,往后就听我领导,我说叫你咋干你就咋干。” “可是怪好,俺正愁没有主心骨呢,有了恁指挥,俺就不担心了。恁说俺回去咋干?” “你村里干部都是谁,跟你对点么?” 提起村干部,王假妮真想哭,恨得咬牙切齿:“哼!他娘那个脚的,一个叫赵长山,一个叫朱全义,欺负俺到骨头里了,俺那年……”他又要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表弟赶紧制止了他。 “你回去先搜集这俩人的罪状,弄成材料,找人成立战斗队,这俩人肯定要出来干涉,那时候你就拿出材料,揭发他们的罪状,鼓动群众,打倒他们,夺取政权。” “俺斗不过他们咋办?” “你得掌握政策,我这里有这些学习材料,还有上级文件,你拿几本回去研究研究,这就是武器。” 王假妮如获至宝,把那些传单、材料、文件满满装了一褡裢,背着屁颠屁颠地回了村。 &n bsp; 一路上,王假妮觉得清风拂面,秋色宜人,天气从来没这么好过,腿脚从来没这么轻快过。想到不久之后的美好前景,他情不自禁哼起了乱弹: 采采采采仓采仓—— 哎—— 一人一马一杆枪, 二郎担山赶太阳。 三气周瑜把命丧, 四马投唐小秦王。 五虎月下保太子, 把守三关杨六郎。 七擒孟获诸葛亮, 八虎闯幽杨家将。 九里山前活埋母. 十里埋伏逼霸王。 十一征东薛仁贵, 十二征西杨门将。 十三太保李存孝, 十四打虎程咬郎。 十五罗成打登州, 十六动本王彦章。 十七在此老头豹, 十八佳人进洞房。 十九梦中黄兴虎, 二十四孝数王祥。 嗯…… 哼到得意处,他把褡裢夹到一侧腋下,腾出另一只手来,挥舞着卷成棍样的报纸,俨然唱段中的英雄人物挥舞着致人死命的长枪。 望见土地庙的屋顶了,他沉静下来,开始思考拉队伍问题:要论听话,当然是小得和志牛,现成的两员大将,可惜都成了死鬼;{桂花听话,可惜是女流,缺乏战斗力,只能等将来夺了江山,留着当后妃;跟山,人年轻,可惜姓赵,跟赵长山是本家,靠不住;朱全安,不行,姓朱,跟全义是本家,虽说快出五服了吧,也还是靠不住,不用为好;黑牛爹、刘宝、三孬,这三个叛徒,出卖过自己,不能用;可是话说回来,除了这些人,别的不是成分高就是没能力。要不就还是这三个叛徒吧,这次把他们拉上,一能显示俺王假妮不计前嫌,宰相肚量。二来感激之下,说不定能死心塌地跟定俺王假妮打天下。就这,回去就找他们串联。 走着想着,王假妮进了村,遇见那些哼哼哈哈就算打招呼的村人,他心里暗忖:龟孙子,麓蟛焕露的,将来家什搁到恁头上,恁就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了。 4.第九十节 革命革命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4节 第九十节 革命革命 这天,王假妮正钻在小南屋里研读那些文件,隐隐约约听到人声嘈杂、越 ] 那拨人马转过前面街口,还真是朝这边走来,人群越来越近,呼叫的口号也渐渐清晰起来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王假妮脸都吓白了,他浑身颤抖,两腿发软,又呈现了下阴的状态。 老婆孩子乱作一团,老婆带着哭腔招呼孩子们赶紧躲进屋里去。 王假妮本能地想躲进院里去。他站在那里,飞快地思忖: 返身进院,插上大门,那些人就会 ] 躲不是办法,逃吧。从这胡同往西,出了墙豁子就是庄稼地,钻进庄稼里,往西,走西垣,上浍水县通往浍西市的公路,到浍西市里坐火车也行、汽车也行,想去哪里去哪里;往南,下河滩,上东垣;往北,出村往东去县城找表弟,让他带队伍回来给自家撑腰?不行!自家跑不过那群猴崽子,跑一顿再被抓住,那还有个好?况且,自家跑了,老婆孩子咋办,家里丢一堆,走了也不放心;再说了,表弟光顾着在县里夺权了,哪能顾上带队伍来给自家撑腰?不能逃,不能逃! 王假妮迅速定下心来,表弟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能再弯着猫着受人摆置了,造反有理,革命不分先后,谁也能参加战斗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些天,看的那些文件上、传单上的话忽然涌了上来,充塞了脑子……。 可煞奇怪,王假妮心里一定神,脸也不白了,身子也不抖了,眼睛也不模糊了,他仔细观察着这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前面三个穿绿军装的半大孩子:朱胎娃、赵妮子、李木生,后面都是本村小学里的小孩芽芽子……一个他害怕的人也没有。 他仔细谛听着那些孩子们高呼的口号,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他底气十足,一丝笑意隐隐浮现在他长脸上的皱纹里……。 他忽然转身进院,从小南屋里搜检出了那件当“法衣”穿的黑褂子。 队伍越来越近了,口号声越来越大……。 当队伍离王假妮家街门还有两丈远的时候,王假妮一手拿褂子,一手拿火柴,从容不迫地迎出来了,他和着队伍的口号,振臂高呼: 横扫牛鬼蛇神! 打倒封建迷信!…… 王假妮的行为,让那支队伍大出所料,朱胎娃们愣怔了,接下来不知道该咋办。 王假妮适时地点着火柴,把\褂子高高举起,从下面点燃,当黑烟火苗腾起的当口,他把褂子迎面扔向人群,孩子们惊慌躲开。 王假妮振臂高呼: 横扫牛鬼蛇神! 打倒封建迷信! 和封建迷信彻底决裂! 造反有理,革命无罪! 打倒当权派! 人群惊慌甫定,听见喊口号,也就盲目地跟着喊开了。 口号间歇,王假妮跳上门墩石,大声说:“革命蝎们,俺王假妮已经跟迷信活动彻底决裂了,俺还响应毛主席号召,成立了红卫战斗队,准备在张庄开展文化大革命,要向当权派开战,谁是当权派,谁就是革命的敌人……。” 小孩芽芽们不懂事,感觉王假妮革命觉悟高,狠命跟着拍巴掌。 三位红卫兵从懵懂中反应过来,感觉革命方向被王假妮扭转,有点气急败坏。 李木生冲着孩子们说:“大家不要听他的,他是个大流氓,是假革命。” 王假妮不急不躁、意味深长地盯着李木生说:“张庄最大的流氓是谁?恁应该最清楚,恁要是还迷糊,就回去问问恁娘和赵长山,看看恁是咋来的?” 赵妮子见王假妮影射爹,就帮腔说:“恁就是大流氓,还敲着小锣游过街呢。” “俺那是被人陷害,等俺打倒了当权派,叫恁看看真流氓敲着小锣游街。” 朱胎娃看到局势难以控制,恐怕再缠磨下去难以收场,就赶快大声说:“革命辩论到此结束,解散。” 小孩芽芽们“嗷”地一声,就散了伙。 李木生和赵妮子心里有气,还想再缠,朱胎娃拉着他俩,快步离开了。走出老远,俩人还悻悻地回头咒骂王假妮。 5.第九十一节 继续革命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5节 第九十一节 继续革命 王假妮感觉自家大获全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完全没有想到,革命竟能让自家这么扬眉吐气。他喜出望外,站在门墩石上稍愣怔了一会,就反应过来。他仰脸朝天长啸一声,脸都胀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毕露,似乎吐出了郁积多年的怨气。接着就破口大骂,骂这群小杂碎竟然拿俺王假妮开刀,就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骂赵长山,骂朱全义,骂这两家大熊和尚、小熊和尚都欺负自家。操煞恁血娘的,俺又没有把恁家祖上骨尸子扒了,又没有把恁家小闺女睡了,恁凭啥一回一回找算俺!俺现在也参加革命了,从此以后不尿恁了……。 王假妮这一发而不可收,泼上胆子、放开嗓子把张庄不满意的人和事骂了个遍,惹得一街两巷的人都出来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张庄时常有人骂街,大多都是女人骂,象谁家狗叫人偷吃了,谁家庄稼叫人糟害了,谁家家伙叫人昧了,谁家孩子被人欺负了……都要骂街出气,有出 ]没人接火的,骂上一场或几场,气消了也就算了。 男人骂街不多见。王假妮骂了一阵,人有点疲了,嗓子也有点沙哑,声音逐渐小下来,就有邻居插嘴说:“恁差不多也就行了,跟个娘们似的拍屁股打腿的,惹得一街两巷都来看,恁也不嫌难看!” 假妮老婆也往回拉他:“那么大人了,朝一群吃屎孩子发威,不嫌丢人败兴!” 王假妮嘴上还硬着,心里也想见好就收,挣扎了几下,也就就坡下驴,拍拍屁股回家了。 看热闹的人群议论了一阵,也就散伙了。老婆孩子用异样的眼光迎接王假妮回屋,多年来,家人跟着他受尽屈辱,走到街上像是低人一等,见谁都得点头哈腰,尤其是队里分粮食的时候,自家总是轮到最后,东西烂不说,还不能有意见。有一回分玉米,到最后剩下些半截子、秃头子,假妮老婆撅着嘴说:“回回给俺家分些这,咋吃法?”长山、全义没吭声,倒是刘宝口快,接口就训斥:“个熊流氓,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要挑拣,要就拿走,不要拉倒!”多年来,全家人已经习惯了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今天王假妮在街上发这一通威,老婆孩子既畅快、又担心。生怕人家长山、全义们知道了打上门来,咱打又打不过人家,骂也骂不过人家,本家没有人家多、势力又没有人家大,想想真是害怕! 老婆怯怯地说:“一群吃屎孩子,轰走也就算了,恁看恁耍这通威风,人家知道了还能轻易依了咱?” “他依不依能咋!现在革命了,谁都能造反,毛主席都说了,造反有理。外头都揪当权派呢,恁想想,啥是当权派,就是掌权的人,就是干部。毛主席都说要揪他们呢,他还能蹦Q几天?” 老婆孩子很受鼓舞,可是也还有几分担心:“说是那样说吧,人家家大人多,咱单门独户的,还是斗不过人家。” 老婆这句话提醒了王假妮,他猛然想起串联的事来,就吩咐老婆孩子:“咱赶紧弄饭吃,吃了饭都别在家里窝着了,都出去,串联群众。老婆子,恁去东邻西舍,凡是对赵长山、朱全义有意见的,恁就拉拢,就说县里、公社里干部都说了,要打倒当权派赵长山、朱全义呢,谁要积极干,将来就能当干部。孩们出去找小伴,就说要成立红小兵,除了当权派子女谁都能参加。俺去串联黑牛爹、刘宝、三孬几个人,成立红卫战斗队。” 老婆还记恨着刘宝:“那种人咱不要他,墙头草随风倒。” “恁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啥叫群众,恁说咋他就咋,尿克郎跟着屁哄哄,咱就是拉上他把赵长山、朱全义闹下来,到时候当干部咱可不要他。” 老婆孩子佩服地看着王假妮,就像看着一尊活神仙。 饭好了,一家人围着饭桌吃,吃出了多年没有过的香甜。 6.第九十二节 干部会上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6节 第九十二节 干部会上 支部书记赵长山、贫协主任朱全义、妇联主任白鲜、民兵连长朱全安、团支部书记赵跟山一帮干部正在场院里开会,最近这阵子,上面左一道指示,右一个文件,叫村里干部应付不暇。[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前天,公社通讯员送来一个文件,说是县委作出在全县推行大寨劳动管理经验的决定,要求各生产大队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全面改进劳动管理。昨天,又送来两个通知:一个说是要以生产队为单位,组织社员开讲用会、座谈会、演唱会,人人要学唱毛主席语录歌,家家户户制作毛主席语录牌。一个说是县里准备修建老河口水库,已经成立了工程建设指挥部,要各村抽调强劳力参加水库建设,公社下给张庄的名额是五十人。 今天一大早,长山早早找见全义,想说说几个孩子回来破四旧的事,顺便也聊聊学堂里先生的事,还没等说,几个干部就到了,只好先说上级安排的事。 几个干部都觉得,学习大寨经验也好,开讲用会、唱语录歌也好,都是些摆样子的事,只有抽人修水库是个实打实的事,干部应该把精力放在修水库上,长山、全义这两个主要干部应该都去,抽调去的人一要劳力好、二要思想好,工地上是全县的大会战,咱张庄人要在全县人面前显出咱的精神风貌,说啥也不能丢了咱村人的脸,坏了咱张庄的名声。 接下 ] 全义说:“要不就这些人吧,四十岁往下再没人了, 差三两个也不是个事。” 长山不同意:“公社里叫咱去五十个人,咱一个都不短,缺斤短两那不是咱张庄人的作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就抽几个四十来岁的,像王假妮、黑牛爹、刘宝几个力道倒是还行,身子也壮实。” 长山还是不同意:“这几个人都拖家带口的,走了家里怪熬煎,再说村里也还得有几个能干了活的,农业生产也不能耽搁。叫俺说就抽几个十八、九的,身子长全活了,去了也是个锻炼。” “把人家孩子努着了,人家里大人有意见。” “嗨,十八、九正是长量力的时候,咱从前上山拉煤,还不就那么大谩。” “人家孩子都娇生惯养的,谁像恁一样,从小当叫驴使唤。”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长山的外号“赵驴拧保嘻嘻哈哈都笑开了。 白鲜说:“要不,俺组织几个手脚利索的年轻妇女去,就是去做做饭、烧烧水也行?” 全义说:“人家上头要男劳力呢,妇女再能干,也还是不如男人。就按长山说的办吧。再说,恁是妇女主任,这男人都上了工地,村里还全凭恁坐坡呢,恁可不能去。” 正说着,朱胎娃、李木生、赵妮子后面还跟着几个半大孩子嚷嚷着进来了,说是要给组织汇报揪斗牛鬼蛇神的事。 见干部们正在开会,几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白鲜看出朱胎娃是领头的,就招呼说:“胎娃,过来坐下,恁慢慢说,是咋回事?” 朱胎娃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末了说:“王假妮这种行为很反常,这算不算是混淆革命阵线,算不算是对革命群众的挑衅,俺们也很困惑,来给组织汇报一下。” 长山对孩子们的行为早就有意见,学堂里先生就是他安排避风头走了的。见孩子们又去惹事,心里就有点ㄆ:“恁说恁几个学生,不说好好念书,就是成天瞎折腾,在学堂里折腾就算了吧,还要回村里来折腾,这不,惹下事了吧……” 赵妮子对爹这种态度早就有意见,见爹不问青红皂白呵斥,倔脾气也上来了:“毛主席都说了,造反有理,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俺咋就是瞎折腾!” “文化大革命就是触及人民灵魂的运动,要向一切剥削阶级思想开战,谁抵制文化大革命,就是反动堡垒……”李木生也过来帮腔。 全义见几个孩子越说越离谱,就赶紧出来打圆场:“慢慢慢慢!孩子们,恁都的革命积极性完全应该肯定,可是光有热情还不够,还得讲革命策略。恁几个能来报告斗争情况,说明思想觉悟高,组织纪律性好,到底是红卫兵,跟一般老百姓就是不一样。毛主席不是说过谩,要坚持党的一元化领导,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在咱农村,那就是贫下中农领导一切,恁红卫兵回村来横扫牛鬼蛇神,应该先找贫下中农商量商量,咱们一块确定斗争方向,一块选择斗争形式,有组织地去开展斗争。” 几个学生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几个干部见全义嘴里蹦出这么多新鲜词,都在一边窃笑。这里正说着话,兰娥跑来说:“啊呀呀,恁这几个惹祸精,恁几个倒是走了,那王假妮跟疯了一样,还在那里骂街呢。”接着就把王假妮骂街的经过和骂的话都学了一遍。兰娥家跟王假妮家住在一条街上,是共青团员,看不惯神汉的嚣张样。 几个红卫兵都有点尴尬。 白鲜隐约觉得这是个隐患,就像长在肉里的暗疮,说不定啥时候就流出了黄水,又像埋在土里的炸弹,不定啥时候就要爆炸。她朝长山和全义说:“这个苗头要重视一下,恁俩主要干部最好上上心。” 全义点头:“当下乱倒时候,这还真是个事!” 长山朝全义说:“他平常怯视恁,恁得空安抚安抚他,恁么大个人了,咋跟几个吃屎孩子上劲呢!” 电话铃响了,长山赶紧过去接电话。 白鲜觉得长山没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就插嘴说:“孩们惹了他,只是个由头,怕是背后还有啥窟洞呢?” 长山一边接电话一边不屑地说:“一个鸡巴神汉,他能弄出啥故事来!”放下电话招呼朱胎娃:“恁来听听,是恁学堂里要干啥呢?” 朱胎娃接过电话嗯嗯啊啊了一通,放下电话满脸通红,激动地说:“学校造反指挥部通知咱们立即返校,说是明天就要出发到北京去,接受毛主席检阅!” 李木生和赵妮子先是一怔,接着就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忘情地跳着脚喊:“咱要见毛主席了,咱要见毛主席了……!” 一屋子人都高兴地眼含泪水、拍着巴掌……。 七嘴八舌高兴了半天,全义拉住胎娃说:“咱回家收拾收拾,恁好早点动身。” 一句话提醒了长山和白鲜,各自拉着自己的孩子回家去收拾,其他人也分头跟着三家人去凑热闹帮忙……。 7.第九十三节 联合联合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7节 第九十三节 联合联合 王假妮出去联合黑牛爹、刘宝、三孬几个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先去找三孬。 三孬家在后街里住着,破破烂烂的三间小草屋,院墙是用秫秸堵的。 三孬是河南林县人。早年河南人、山东人大批到山西来逃难的时候,他爹娘病病怏怏就快不行了,他年龄还小,又没有娶下媳妇,当时听人家说山西地界好生活,他还不太相信。 又过了几年,爹娘死了,邻居撺掇他收留了一个要饭的女花子当媳妇,还生了个小闺女。 林县地方苦累,住的又是大山。出门就爬坡,石头比土多,水缺贵如油,十年九不收。他见落脚到山西的人家回去联络亲友,气色舒展了,穿戴也光鲜了,看来那地界的确是养人。他赶忙收拾家当,打听着一个表舅落脚在张庄,就挑着行李,领着老婆孩子到张庄来找表舅。来了才知道,表舅已经死了两年了。在全义几个人帮衬下,他借了人家两间草屋,租了财主家两亩地,也就落脚下来。 土改的时候,因为家里j惶,划成了贫农。按说分了地该好过点了,可是家里又添了三个孩子,老婆又被孩子累巴住了,全家就指望他一个人干活闹腾,结果是越过越j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人穷生奸计,他时常为家里几张嘴熬煎,免不了就干点偷鸡摸狗、小偷小摸的勾当。 社员都说他是鬼不走干路,啥下来偷啥。有人还佩服他好苦、能受,说是他趁黑到东山林场里偷木料,来回八十多里地,他天不明就能扛回来一根檩条。前几年闹饥荒,他偷队里红薯被长山逮住,扭送到队里挨了一顿斗争,闹的全大队都知道了。 在王假妮看来,三孬应该记恨赵长山,他应该是长山的死对头。可是三孬并不这样想,他觉得长山是村里干部,看好庄稼是应该的,自家偷庄稼挨批,别人偷庄稼也要挨批。 他已经知道了王假妮骂街的事,他想不通王假妮哪来的胆,寻思这王假妮是不是又被神仙附了体了。 王假妮来找的时候,他刚刚放下稀不溜糊涂碗,老婆和几个孩子还围着小桌抢咸菜吃。 王假妮在门外喊了一声三孬,就推开刺插门进了院子,嘴里还说着:“吃啥好饭呢,也不敢啃声。”溜达到饭桌跟前一看,几个孩子鼻涕糊涂糊了一脸,饭桌上沥拉得到处都是,中间一碗咸菜还剩了点汤。三孬已经放下碗,从扫地笤帚上掐了一根糜柴在剔牙。 王假妮心里一阵恶心,差点呕出来,他赶紧把脸扭到别处,顺手接过了三孬递来的蒲墩,扭头找了半天,才在院里找了一块石头,把蒲墩垫在石头上坐下了。 三孬卸下搭在肩膀上的眼袋杆子,递过来让假妮抽,假妮见烟杆烟袋油污污的,摇手谢绝了。 王假妮凑到三孬跟前说:“恁看看,恁看看,还是贫农呢,咱成天就喝点稀不溜糊涂,恁是没见人家赵驴偶页陨叮俊 三孬不经意地应承:“能吃下啥?” “嗨,恁是不知道,人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见天有白面吃”他又放低声音:“不见说毛主席让四清他呢,恁看不清能行么!这不毛主席又说了造反有理,打倒当权派,咱就得起来跟他干!” 三孬睁着惊恐的眼睛盯着他:“他又不是地主富农,咱能斗争他么?” “毛主席叫斗争他呢。” “俺不信。” “恁看看,恁看看,要不说咋能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恁就喝点稀不溜糊涂呢,恁就没点斗争精神。毛主席不是说谩,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恁不斗,咋能享受斗争果实呢?恁看看人家刘宝和黑牛爹,一说斗争,腾地就起来了,恁咋跟霜打了一样,真是稀不溜泥巴糊不上墙!” 三孬暗忖:“恁是啥鸡巴人俺还不知道么,恁是o俺上墙,叫俺当炮灰呢。”嘴里却说:“行行行,人家敢闹,俺就跟着恁干。” 王假妮看三孬这人就是个鼻涕脓包人,吃鼻涕屙脓已经成了习惯,再鼓捣也放不出个响屁。不明确表个爽快态度也就算了,估计到时候也会跟着哄哄,就告辞了出来。 再去找刘宝。 刘宝是个火爆脾气,长得五大三粗,好逞血气之勇,几十岁的人了,说话办事不过脑子,人家一树杆子他就爬。在山里大炼钢铁的时候,有一天歇下来,有人怂恿他说,三里五村人都说恁劲大,恁敢摆个场子亮亮么。他真就摆上了擂台,连续摔倒了几个人,就口出狂言说谁都不在话下,还点名要跟长山摔一跤,长山先是不摔,刘宝越发得意,后来长山的叫驴脾气被激起来,上手几招,瞅个空档就把他撂倒了,刘宝弄了个大红脸,心里可是不服。 王假妮感觉,此人气势可用。 果然,王假妮一说毛主席叫打倒当权派,刘宝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假妮怕这人事机不密,赶快安抚他说:“恁先不要声张,瞅准机会,俺说行动再行动” 刘宝拍着胸脯,义气地表示:“行,俺就听恁的。” 乘胜追击,找黑牛爹。 黑牛爹弯弯肠子多,王假妮接受以往教训,先试探,再诱导,最后把在县里听表弟说的话都亮了出来,还说县里的红卫战斗队就是咱的组织,专里、省里咱都有人。总算把黑牛爹镇唬住了,黑牛爹没听人说过这些大道理,一听口气跟洋戏匣子里差不多,就相信是真的了,闷头盘算了半晌,最后吞吞吐吐表示:恁说咋干就咋干呗 8.第九十四节 动员出发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8节 第九十四节 动员出发 送走了要去见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孩子们,长山、全义们组织的老河口水库工程队也该拾掇起身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公社通知各大队明天中午赶到老河口报到,长山和干部们商量今晚就得通知到社员本人。 说定之后,跟山就拿着喊话筒沿街吆喝,通知青壮年社员晚上到场院里开会。 晚饭后,青壮年社员陆续都到了,听说是要去老河口修水库,人们都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平常憋在村里干活,哪儿也去不了,早就疚坏了,现在能到老河口去见见世面,倒是也不赖,毕竟到哪儿也是干活。 先是全义宣读了县里要修老河口水库的决定,说明了公社要求出人力、带工具的具体安排,宣布了出工人员名单。接下来,长山做战前动员: “老少爷们,俺说三个意思:一是县里为啥要修老河口水库,当前毛主席、党中央号召俺们抓革命、促生产。生产要大上,水利是关键,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老少爷们知道,咱底下河里水成年哗哗地流,特别是夏天下河g,大水哗哗地白白流走,实在可惜,可是垣坡上庄稼成年浇不上,今年夏天大旱,好多地界庄稼地里缺墒,挖下去一深都见不了湿土,全县二十多万亩小麦,有十几万亩基本绝收,差不多占了一半。咱张庄条件好,咱老少爷们吃白面蒸馍的时候,全县一多半村子正熬煎没粮食吃。咱前几年缺粮的光景没忘记吧,要想不挨饿,就得增加粮食生产。老河口水库修成以后,一是能拦蓄洪水,二是能调节下游水量,防洪、灌溉兼顾,下河g的时候咱下游不遭灾,天旱了咱还能浇地,全县差不多一半庄稼都能浇上,咱村西垣上旱地也能变成水浇地,这该是多美的事呢!” 青壮年社员听得入神,都啧啧赞叹。 “这第二个意思是说说县上和公社里安排,同时也征求老少爷们意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全县上马劳力五千人,计划三年修成。公社里安排咱村里上五十人,就是在座的五十条好汉,上水库跟在村里劳动一样,工分一样高,谁要是家里离不开,不想去,现在可以声明。” 长山说完,就扫视着会场,看有什么反应。 底下人纷纷说,哪里也是干活,水库上还畅快呢,都去,都去! “第三个意思呢,就说说咱干活的事。从前咱张庄人出村干活,从来没丢过人,不管是上山大炼钢铁,还是集中修路、摘棉花,咱张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呱呱叫的好汉,咱村子自然条件好,人长得也齐整,方圆几十里人都竖大拇指,有些爷们出去还把女人抟回来了,这就是本事。” 朱全安插嘴说:“大炼钢铁叫人家山猫把小闺女都拐跑了,还吹呢!”人们哄地一声就爆了大笑。 长山忍住笑,接着说:“恁娶人家村里女人,就得舍上自家村里女人跟人家跑,这就叫生态平衡。” 全安接着打趣:“全义叔咋就平衡不回来一个呢?”又是一场大笑,有人笑得流出了眼泪。 全义本来就笑弯了腰,见战火烧到自家,嘴里说:“好小子,竟敢拿恁叔开玩笑,恁就不怕作孽,看俺撕烂恁那伦欤 彼底偶僖饩鸵赶过来,几个人笑着把他拉住。 玩笑告一段落,长山接着说:“咱这回跟从前一样,出去不能丢了脸面。散会之后,个人准备个人行头,工具衣裳都带好。跟山,恁团支部准备好红旗,咱出征要有点气氛;饲养员,喂饱头口;保管,连夜准备好粮食蔬菜。明早洋戏匣子一响,咱构架车马,拉好粮食锅灶,全安整顿好队伍,咱准时出发。” 人们叫了一声好,会议就算结束了。 第二天,晨曦初现,洋戏匣子才播放《东方红》,长山就起来了,桃花挣扎着要起来给长山拌汤,长山硬是按住了 ,嘴里说:“恁身子虚,就再睡一会儿吧,一口汤,俺自家能拌成。” 自从爹娘去世后,桃花就一直病病怏怏,平常长山也不让桃花多干活,下工回来就赶紧帮衬着做饭。好在妮子在县中上学,家里就还有三口人,二妮才上高小,也知道放学回来帮娘干活。 昨晚开完会,长山回来,桃花就已经睡下了。长山说了要去老河口修水库的事,桃花就要起来给长山收拾行李,长山拦不住,桃花就摸摸索索拾掇了半宿。今早要早起给长山拌汤,虽说长山硬是拦了,可长山在灶房洗脸的功夫,桃花还是起来了。 喝着拌汤,长山嘱咐桃花;“眼下世道乱,恁跟二妮在家里安安稳稳过光景,啥也不要想,啥也不要干,吃好睡好就行,恁平常不要出去,也别让二妮多出去,只要不生病、不出事,俺在水库上就放心。要有啥过不去的,就找白鲜商量,村里干部都上水库了,就留下白鲜在村里主事。” 桃花眼泪汪汪地说:“平常恁在家里,俺有主心骨,奢受惯了,恁这一走,俺这心里空荡荡的,怪不好受呢!” 长山心里一酸,赶紧喝了一口汤。 “恁这几年,身板也不行了,到了水库上,可不敢发H,干活衬量点,可不敢跟年轻人烤!” “恁说,俺是村里书记,几十号人俺领头呢,俺还能不会照顾自家谩,恁心疼俺,把俺当小孩宠呢” 桃花哑然失笑……。 吃完饭,长山背上行装,出门往村口走。桃花要出去送行,长山硬是拦住了,桃花倚门怅望,直到长山拐上大街,看不见了,桃花才恹恹地回屋去了。 村口聚的人已经不少,跟山和几个团员拄着彩旗兴致勃勃地在那里说话,全安在清点人数,全义检点车马工具。白鲜和一帮妇女也来送行,正嘱咐这个安慰那个地忙活。 见长山来了,全安赶忙跑过来说:“长山叔,还短十几个人,已经打发人催去了。” 长山说:“那就再等等,人到齐了再集中。” 见白鲜走过来,长山感觉有许多话要嘱咐:“俺都这一走,村里就全靠恁了,生产上,能过去就行,不要太赶趁;当前形势紧,啥事咱不争先,还是稳妥点,村里平和,俺都在水库上也放心。” “应付上头运动、安排生产,俺倒都不怵头,就是心里膈应王假妮那几个人,眼下上头乱倒,那几个人要是结起伙来,趁风扬土,俺就怕镇不住。” “恁放心吧,俺跟全义哥会时常探听村里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俺立马就赶回来。” “有恁这话,俺就放心了。桃花身体不好,俺会时常过去看看,恁就放宽心。再就是恁这几年也显老了,可不敢耍年轻时候那愣劲,干活衬量着点,恁身上担子重,说啥也不敢累着了,大伙都指望着恁呢!” 白鲜的深意,长山完全明白。他望着白鲜强忍住的泪眼,深深点了点头。跟山指着远处说:“快看,快看,那是哪村里人马,已经动身了。” 大伙放眼望去,只见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前面彩旗飘飘,后面有车马、有人群,正往北村里赶。 &nbs p;全安说:“长山叔,咱人马也到齐了,咱也出发吧?” 长山和全义对视了一眼,大手一挥说:“出发!” 张庄的队伍就开拔了。 白鲜和一帮送行的妇女老小们伫立在清晨的秋风里,一直目送着队伍汇入官道上北行的人流里,渐行渐远渐小,直到淡出视野,才默默转身回家去 9.第九十五节 老河口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9节 第九十五节 老河口 老河口是百里浍河河道上的一处口子,两岸垣坡夹峙,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坐北朝南挂在河坡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浍河从东蜿蜒而来,往西逶迤而去,擦过村边的时候,河道变窄,从村街边匆匆流过。村人因河就势,在河道分岔处修了一盘水磨,一座油坊。水磨、油坊前都有堆货的场子,场子又连着临河的村街。一条古道从下游的平川里沿河而上,绕过水磨、油坊,穿过村街,又沿河而上,飘往上游的山里去了。老河口就成了水陆码头,上游、下游,南北垣上的人都到老河口的磨坊里来磨面、油坊里来换油、村街上来交易、河边上来看景。就是路过的行人到了老河口也放慢脚步,盘桓一阵功夫,磨蹭够了才动身。 老河口上游,地势开阔,水流平缓,土地肥沃,良田千顷。下游,田畴纵横,莲叶田田。县里请来的水利专家踏勘了上百里河道,最后蹲在老河口村北的垣头上,犹豫了半天,一跺脚,一咬牙,往下面村子一指说,就是这里了。村子就成了老河口水库的坝址。 县里为修水库,已经筹备了多年,先是动员老河口的社员们到邻近村里投亲,房屋作价赔偿,村里优先分地。实在没亲可投的,就地后坐到北垣上的新村里去,县里出钱为每家盖了新房子,旧房子还作价赔偿。 长山们赶到老河口的时候,除了村外的磨坊和油坊驻扎了指挥部外,村里的民房已经拆成了断垣残壁,那个沿河小村的曾经繁华已经不存在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各村来的工程队都集中在磨坊前的场子上,人头攒动,熙攘嘈杂,早来的已经到垣坡上的窑洞里驻扎去了。有人通知长山说各村领头的先到指挥部报到。长山跟着邻村的几个干部走进了磨坊。 这是个挺大的四合场院,四面都有房子,许多房间挂着各公社联络点的牌子,有一间大房子门口挂着总指挥的牌子,长山到河西公社的联络点报了到,拿了住宿点的钥匙,正说往外走,见总指挥屋里出来几个人,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后面说:“你们去啵,我就不送了~。” 长山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武书记,是恁么?” 武书记一愣,略一凝视,一拳捣了过来:“赵长山,是你个鬼噢!” 俩人又搂又抱亲热了半天。 长山见武书记后梳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添了皱纹,身躯略显消瘦,就说:“武书记,恁可是显老了。” “我要是越活越年轻不成老怪物了~!” “从恁那啥,就没恁消息了,不想在这里能碰见恁,恁是当了总指挥了吧?” “那阵是把老子揪斗了,还要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搞得老子差点去见马克思~,现在风向又转过来了,又把老子结合进领导班子。当下修水库,看老子能干活,要叫当这个总指挥,其实就是让老子当拉磨的驴~。” 俩人说着进了屋,武书记给长山让了烟,又倒上水,就在长山对面坐下来。 “能要跳槽马,不要卧道驴,恁且能折腾呢,人家是把恁当骏马使呢。” “不管是马是驴,都是拉磨的~!噢,你也是拉磨的驴吆,大叫驴。” 俩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长山的外号,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堆。张庄民工的住址在北垣上新村边的一座土窑院里,从垣坡上去,下一道沟壑,沟壁刹齐了,凿出几孔窑来,窑门砌装上门窗,就能住人了,窑里掏出的新土正好垫出一个院子。张庄人祖祖辈辈都住房子,富裕点的住砖瓦房,拮据点的也能盖两间土坯垒墙、茅草盖顶的草屋住。许多人长这么大,就没进过山,不知道山里人住窑洞。当下一群人从垣坡上下到半崖处的窑院里,都犹豫着不敢进窑,生怕土窑随时会塌下来砸着人。 长山、全义因为跟武总指挥叙旧,随后才到,见大家愣在院里不进窑,就问咋不进去呢? 几个年轻人互相推脱,都不答话,还是跟山说:“这、这地方能住人么,哪会儿要是塌了,还不砸死人么。” 长山、全义扑哧一声就笑了。全义说:“好俺那川老鼠哎,恁都连窑洞都没见过么?俺小时候在山里住了十几年,就没见谁家窑塌了砸死人的。咱这地界是黄土高原,黄土直立性好,打下窑洞只要不进水,一般是塌不了的。窑洞避风朝阳,冬暖夏凉,住着比咱底下村里房子舒服多了。到了河南地里,穷人没钱盖房子,地土又平,不像咱这里沟沟岔岔多,咋办,就从平地里挖下去,挖出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四壁再挖出窑洞,就叫窑窨院。恁没见河南上来的人一般都打窑住,山东上来的人一般都盖房住,这就是个居住习惯,不管住啥,住长了就习惯了。” 全安嘴里嘟囔:“那要是下了雨,还不进水淋塌了谩!” 长山插嘴:“山里雨水金贵,一般窑顶上、院子里、沿路上都修着水道,雨水引进旱井里,平常人畜饮用、浇地就都够用了,哪还能让它把窑冲塌了呢?” 跟山打趣:“怪不到人家说山里人喝的是羊粪蛋水,今天才知道是真的了。” 大家哄笑一声,跟着长山、全义进窑驻扎。 第二天吃了早饭,指挥部通知召开水库开工誓师大会。 磨坊、油坊前的场子上扎了席棚当主席台,大喇叭放着振奋人心的歌曲,全县受益村的队伍都到齐了,场子里坐不下,人们就坐在河滩上、废墟上,人群黑压压的,场面甚是壮观。 武总指挥主持会议,先是鸣放鞭炮,敲锣打鼓庆祝开工。接着县革委会主任讲话,鼓励大家狠抓革命,猛促生产,革命、建设两不误,争取早日修成水库,向伟大领袖毛主席献礼。最后,放开工炮,一位年轻炮手在数千人的注视中,身手敏捷地攀爬到河南岸的半崖上,点燃导火索后迅速撤退,等撤到安全区域,震天动地的炮声就响了,尘土蹦到半天里,弥漫了好几里地。 工程一上马,就停不下来了。收秋种麦时节,工地不放假;天寒地冻了,工地上还是热火朝天地干着…… 10.第九十六节 造反造反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10节 第九十六节 造反造反 文化大革命的势头发展很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赴外县的“四清”工作队部分干部组成无产阶级硬骨头战斗队回县贴出《致县委的公开信》,揭露县委在干部路线、工作作风、农业学大寨等方面存在的问题,就此引发了大字报上街的高潮,以前在单位内部开展的批斗活动,现在走上了街头。 接着,在县委大院和县中学几支造反战斗队的示范下,厂矿、医院、公社、大队都纷纷成立各种造反派组织,全县出现了上千支造反队伍。 以张豹为首的县人委机关红卫战斗队发展迅猛,他们联合了硬骨头战斗队、先锋战斗队、井冈山战斗队等部分团体、企事业单位的造反组织,组成了“红色夺权联合总指挥部”,简称“红联”。先是“炮轰”了县委、县人委,“围攻”了公安局,夺取了县委、县人委、公安局等单位的领导权,控制了县委大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把县委书记、县人委主任、组织部长、公安局长等一干当权派都拉到大礼堂批斗。 地委鉴于县里斗争形势,根据革命群众要求,报请省委免去了县委书记的职务,同时决定人委主任、组织部长、公安局长等几个受批斗的干部停职检查。县里一乱,公社和大队也乱倒开了。 消息传到张庄,王假妮坐不住了。 他进城想见见表弟,跑到门口看见门上落了锁,从邻居家一问,才知道表弟已经搬到政府家属院去住了。 政府家属院在政府大院的后面,他一路打听,走到政府大门口就傻了眼。 只见门楼巍峨,高大的圈门两边,两个荷枪实弹的军人纹丝不动。偶然有人进出,也都是器宇轩昂、仪表不凡。 王假妮心里发虚,不敢造次,远远站在路边发呆。返身回去吧,心里不甘;上前问问吧,又有点胆怯,嘴粘得张不开。 正犹豫间,一位提着皮兜、气度雍容的中年妇女朝他招呼:“表哥,来了咋不家去呢?” 假妮定睛一看,才是表弟媳妇。 假妮尴尬地指指军人,嘴里含混地啊啊了两声。 表弟媳妇会心一笑,一挥手说:“走吧,家去!” 假妮跟着表弟媳妇往圈门里走,两位军人赶快举手敬礼,表弟媳妇看都没看,假妮忙弯腰朝军人点头。 走进圈门,假妮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宽阔的马路笔直地往前延伸,两边塔柏庄严挺立,树外是一排排平房,挂着各机关的牌子。路人都纷纷跟表弟媳妇打招呼,神情或谄媚或巴结,王假妮暗忖:看来表弟比从前阔多了! 机关后边就是家属区,头排小院最后一家是表弟家,进了小院,有花圃,有瓜架,假妮感觉甚是优雅。 开了屋门,表弟媳妇一指沙发说:“随便坐吧。”放下皮兜就去摇电话。 假妮一屁股坐下去,激灵一下就弹了起来,回头看看座位没露底,才又试探着慢慢往下坐。 表弟媳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强忍住笑,用手悟了话筒说:“没事,那是沙发,底下有弹簧,坐不坏的。”回头又嗯嗯啊啊去打电话。 假妮尴尬地笑笑,再也不敢乱动。 表弟媳妇放下话筒,过来给假妮倒上水说:“恁兄弟正开会,回不来,说有啥事把话留下。” 假妮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说:“俺听说县上跟公社里都造反夺权了,俺村里几个人也想造反,想问问看行不行?” 表弟媳妇一拍大腿说:“嗨!俺当啥事呢,才是这。恁兄弟开的核心小组会议,就是研究扩大造反成果呢,恁回去大胆干吧,没事,在县里恁兄弟说话是算数的!” 又有几个人来找张总指挥,假妮见表弟媳妇忙活,就瞅空告辞要走,表弟媳妇嘴里说吃了饭走吧,身子就站起来送他,假妮嘴里说恁忙恁忙别送别送,拱拱手就赶紧出来了 11.第九十七节 张庄夺权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11节 第九十七节 张庄夺权 回村当晚,王假妮就召集黑牛爹、刘宝、三孬几个人在自家小南屋里开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假妮讲了在县城,尤其是在政府里的见闻,还添油加醋吹嘘张司令——也就是自家表弟的赫赫威势,说是张司令身穿崭新的绿军装,腰系武装带,佩戴双枪,披着军大衣,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还有个秘书扛着半麻袋公章跟着。那在县里就是说一不二,跺跺脚,县城都要抖动。 惊得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假妮说:“张司令,噢!也就是俺表弟说了,县委书记、公安局长的权俺都夺了,夺一个小小队长的权,那就是碾死一只蚂蚁,根本不在话下。咱们成立老愚公战斗队,也算是县里“红联”的一个支队,对上接受“红联”领导,在张庄咱们开展造反斗争,夺了权,这张庄的天下就是咱们的,恁想想,到那时候,咱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咱想咋就能咋……。” 一席话说得几个人情绪亢奋,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第二天吃过早饭,几个猫冬的老头刚到老槐树前照壁下坐定,就见王假妮夹着一卷红红绿绿的纸,提着浆糊桶过来了,也不打招呼,刷上浆糊就贴开了,有那不太眼花,还认得几个字的就念: 大——字——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打倒当权派赵长山、朱全义。 打倒破鞋白鲜。 赵长山、白鲜是一对奸夫淫妇。 …… 这里还没念完,那边刘宝、三孬、黑牛爹一帮人就举着小旗子、喊着口号过来了。人们听见喊口号,不知发生了啥事,都纷纷走出街门来看,有些没吃完早饭的,端着饭碗就出来了。不到一袋烟功夫,就聚集了一大群人,塞满了街筒子。 先前几个老头不明就里,愣愣怔怔互相探问: “这是又闹土改谩?” “听说是要革命呢!” “没听洋戏匣子里说谩,是文化大革命。” “洋戏匣子说是造反,造反夺权。” 人们看见大字报,又听几个人喊着“流氓、奸夫、淫妇”等口号,敏感的神经迅速兴奋起来,交头接耳嘀咕着: 流氓…… 长山…… 白鲜…… 破鞋…… 哎呀——丢死人了——呸呸呸! 王假妮看到人越来越多,就跳上一块大石头演讲: “毛主席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说谁呢?就是说赵长山及其一小撮,他们把持着张庄大队的政权,作威作福,欺负群众。群众吃野菜、喝稀不溜糊涂,他们顿顿吃香的、喝辣的。更气愤的是,他们还耍流氓、玩破鞋,长期跑寡妇门子,自己不在村里,还让一个寡妇来统治革命群众……,今天,俺们老愚公战斗队成立了,上级是县里“红联”的张司令,俺们要造反夺权,现在就向反动堡垒开战。 刘宝情绪激动,领头高呼: 打倒反动分子赵长山—— 打倒光棍子朱全义—— 打倒破鞋山猫白鲜—— 人群先还应者寥寥,后来就群起响应了。 王假妮趁热打铁:“我们革命群众要起来造反,要夺取他们的政权,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他们不认罪,就游街斗争他们。” 刘宝挥臂呐喊:“走,揪斗破鞋山猫白鲜去,谁不去谁是次怂!” 黑牛爹和三孬也起哄:走喽,走喽!斗女流氓去喽。 一群人闹闹哄哄往南街涌去……。白鲜打发水生上了学,拾掇了碗筷,寻思着快过年了,水库上的人也没消息,得组织在家的党团员解决各家的生活问题,实在有困难的还得帮衬一把。 正说要出门,兰娥气喘嘘嘘地跑来了。 “嫂子,快躲躲,快躲躲!” “咋回事呢,恁别急,慢慢说。” “那王假妮几个人弄了一群人,要来斗争恁,恁快躲起来吧!” 白鲜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早就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躲不是办法,况且也没处躲,人家要造反夺权,咱就开展革命大辩论,理越说越清,是非越辩越明。” 白鲜说着,就要往外走,兰娥上前抱住她说: “嫂子,恁不知道都是些啥人,王假妮、黑牛爹、刘宝、三孬,还有些起哄的,就不是些说理的人,恁跟他们能说下啥理!” “俺就不信了,共产党的天下能叫他们翻过来。都是些大男人,还能不说理谩!” 白鲜把兰娥一推,气冲冲往街上走去。 兰娥一把没拉住白鲜,追了几步,觉得不是办法,就扭头往长山家跑,想去找桃花想办法…… 12.第九十八节 揪斗白鲜 胡同口大街上,他们猝然相遇。[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白鲜气冲冲拐上大街,迎面遇上了乱纷纷嘈杂的人群,她先前以为只有王假妮几个人,一看这么多人,她也愣住了。 义愤填膺的人群见白鲜突然出现在街角,大感意外,像一群麻雀猛然被掐住了脖子,集体噤声,愣在街上。 电光石火的眼神交锋在静默中展开。 白鲜冷峻的眼光扫过咬牙切齿的人,扫过满面怒容的人,扫过心怀鬼胎的人,扫过不怀好意的人,扫过别有用心的人,扫过落井下石的人,扫过心怀芥蒂的人。她诧异地看到了那些平常嘻嘻哈哈、表面和气的人,看到了那些平素略有暧昧、常献殷勤的人,看到了曾经有求于自己、经常谄媚的人,看到了曾经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的人。她脑子里飞快思索:这些人来干什么?是凑热闹、是来帮闲、是来帮凶、还是来报仇?她冰冷的眼光有一丝慌乱、有一丝犹豫,随即变成利刃,朝这些人逼视过去……。 有人醒悟,有人动摇,有人犹豫,有人不好意思,有人心里发虚,有人良心发现,有人目光游移,有人躲躲闪闪……王假妮的阵营出现波动,接着阵脚出现骚乱,有人往后躲,有人往回跑……。 王假妮担心队伍溃退,扯开公鸭嗓子首先打破静默:“小得媳妇,赵长山不在村里,我们不怕马ィ 白鲜仰天大笑,笑得豪迈,笑得放肆,笑得花枝乱颤。张庄人爱说仰脸老婆低头汉,那意思是仰脸老婆胆气壮,低头汉子能谋事。白鲜对着一街筒子人这通大笑,让这群各怀心思的人感到窝火。 白鲜突然收住大笑,厉声责问:“王假妮,干部们不在村里,恁想干什么?” 然后扫视众人一圈“恁都跟着他干什么!” 王假妮张了张嘴,急切之间接不上话茬,人群又出现一阵骚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父老乡亲们,十冬腊月里,冷冷哈哈的,咱村里壮劳力还在水库上出力,年关也快到了,大家不在自个家里好好过,跟着这些人出来闹个啥劲儿,不要上了这些人的当……” 人群骚乱,有人低头散去。 王假妮急了,这些日子准备的功课猛然涌进大脑: “毛主席说:造反有理,要打倒当权派,以阶级斗争为纲,谁也不能扭转文化革命的大方向,俺们老愚公战斗队要向反动堡垒开战。” 他朝着那些离开的人喊叫:“恁都是听毛主席的话,还是听她白鲜的话。”这句话还真管用,那些人停住了脚步。 刘宝举着拳头高呼: 造反有理! 打倒当权派! 打倒女流氓白鲜! 打倒奸夫淫妇! 在这联想空间幽深并极具煽动性的口号中,张庄人的神经被刺激得兴奋起来,好奇的情绪高涨,眼睛通红,面皮青紫,先前还迟疑着不吭声、不举手的人,吼声越来越大,手臂越举越高。 面对手臂的丛林,白鲜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张庄人都疯了,这念头一闪现,她感觉血往上涌,天旋地转,她踉跄几步,扶着墙慢慢倒下……。 王假妮、刘宝几个人围住她,唾沫横飞,几乎指点到她的脸上: “恁不要装死,恁说,恁跟赵长山有没有关系?” “恁说,恁那俩孩子是不是赵长山下的种?” “恁说,恁跟赵长山睡过几回?” 刘宝挤出人群,片刻之后,拿着一对拴在一起的破鞋,吆吆喝喝又挤了过来: “让开让开,破鞋来了,让女流氓挂上破鞋游街。” 有人接过去挂在白鲜脖子上,白鲜挣扎着,可脑袋不听使唤,咋也抬不起来,朦胧中听到有人说……上人……架着她游街,就感觉昏昏沉沉在走路了,走过照壁了——走过老槐树了——走到场院了,似乎听到遥远的天边有人说,冲进去,占领大队部,拿到印章咱就掌权了,那些人就丢下她,一窝蜂去砸门、推门,吱嘎一声,门开了,那些人就轰地挤了进去,门被挤得咣当咣当响,接着又是砸门、砸窗、撬桌子、撬柜子。有人往门口挂上了什么牌子,有人拍巴掌,还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附和着拍,有人拿到了什么东西,别人就去抢,乱成了一堆,抢到东西的人狂奔,先是在场院里,后来就抢出大门往街上奔,人群一窝蜂地撵去了……静下来了,死一般的静,静得恐怖,静得奇怪……。 桃花本来在家躺着歇息,兰娥风风火火跑来说王假妮弄了一伙人揪斗白鲜,桃花也没多想,就扶着兰娥来救白鲜,走到半路,听见人群嘈杂的声音里有长山和白鲜如何如何的呼喝,街边看热闹的人又指指戳戳议论,看见自家就不说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有。 自家这一辈子,心里只有过一个男人,那就是长山,他是她的心,她的肺,她把自家的一切都给了他,年轻时候,被窝里那点事不太和谐,她努力委屈自家,再难受也尽量让长山满意。后来长山在村里成了领头人,她脸上有光,心里也熨帖。几十年在家里照顾老的、小的,她尽量给长山减轻家里的负担,让他给村里办大事,村里人夸长山,就像夸她一样,她心里高兴。她知道赵、李两家是几辈子的世交,平常互相帮衬也已经习惯,打死她也想不到,长山跟白鲜咋能做下那事,熟头熟脸的,俩人几十年就能好意思?自家太粗心了,要不是人家斗争白鲜挑破这事,一辈子就蒙在鼓里了。恁赵长山,恁能对得起俺么,俺对恁全心全意,恁倒背着俺偷情,还生下了孩子,恁不要脸!还有恁白鲜,看着怪贤惠的一个人,平常跟俺有说有笑的也不错,才是个破鞋,偷俺的汉子,真是气死俺了!恁俩不嫌丢人,俺可是嫌败兴呢!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火往上窜,忽然一阵晕眩,扶着兰娥的手一松,差点跌倒。 兰娥耳朵里灌了些议论,心里也知道桃花再往前不合适,就说:“嫂子,恁病又犯了,咱不去了,回去吧。” 桃花昏昏沉沉点了点头,兰娥就送她回去了。 安顿好桃花,兰娥又找了几个女团员,赶到场院,见门边挂着一个白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老愚公战斗队指挥部。 白鲜晕倒在墙外,院里一片狼籍,那帮人早跑得没影了。 几个人又是吆喝,又是掐人中,又是圈胳膊圈腿,折腾了半天,白鲜才醒过来。 白鲜看着兰娥说:“恁快去水库上报信吧!”然后目光发直,就不再说话。 兰娥几个人只好架着她送回家去……。 13.第九十九节 派系斗争 天寒地冻,西北风成天嗖嗖刮着,奇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县里到处都在忙活。, 老河口水库指挥部武总指挥成天催着各村的队伍要工程进度,工地上红旗招展,热火朝天,人喊马嘶,机器轰鸣……。 各公社、各大队是另一种忙:造反、夺权、游行、武斗,今天你斗我,明天我反你。人人唾沫横飞,人人蠢蠢欲动。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沉渣泛起,人欲横流。 红色夺权联合总指挥部总指挥张豹既要运筹帷幄,谋划全县夺权大局,又要冲锋陷阵,带领队伍南征北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有人报告说在省城大学里念书的习德武昨天回来了。 张豹一听,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随即命令,集合人马,带上家伙,准备车辆,收拾那小子去。 习德武是省城大学里延河造反总队的头头,串联那阵子他带着一帮大学生回县中宣讲,正好遇见张豹的红卫战斗队也到县中去发展组织,因为政见不同,两个组织谈不拢,就各自发展自己的势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县中有个校花,叫万润梅,人长得漂亮,字写得漂亮,文章写得也漂亮,讲演、表演也是出类拔萃,人送外号“万人迷”。 习德武和张豹都看上了万人迷,都想把她收到自己旗下,俩人就暗暗可狭司。 当时各派别之间有啥分歧就开展革命大辩论,两派的大辩论在大操场的领操台上展开。 习德武和张豹心里都明白,辩论的胜负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名誉和威信,也关系到本组织在县中的地盘和利益,当然也关系到万人迷的归属……。 辩论一开场,张豹就亲自出马,使出浑身解数,急不可耐地要压倒对方,延河队的两位辩手都被轰了下去。眼看胜利在望了,张豹激动之情难以抑制,热血上涌,满头冒汗。 习德武上场了,他神情潇洒,口齿流利,侃侃而谈,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急切之间,张豹竟然结结巴巴,插不上嘴,偶然间瞥见万人迷崇拜习德武的痴迷眼光,他心猿意马,神不守舍,张嘴结舌,最后一甩手,悻悻地走下了领操台。 习德武大获全胜,他赢得了县中师生的拥护,赢得了组织的发展,当然也赢得了美人的青睐。后来万人迷就跟着习德武去串联了……。 在县中的失败,让张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除痛失美人之外,他在群众和组织中的威信大受影响,号召力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县中造反组织从此再不买他的帐,直到现在,仍然和县医院、县剧团、双峰山金矿等几个大单位的组织联合起来组成“革联”,跟自己的“红联”唱对台戏。 当晚,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豹从武装部和公安局调了几个心腹,携带着一挺轻机枪、三只冲锋枪,又从皮麻厂调了一个民兵排,携带着棍棒、绳索,四十多人乘坐皮麻厂的解放卡车冲出县城,往习德武的老家化坡大队急驰。 翻一座小山,过一道深沟,三十多里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到化坡大队,已经半夜了。 山里人睡得早,寂静的山村突然闯进一辆汽车,社员们大都不知怎么回事,半梦半醒、懵懵懂懂的功夫,张豹已经带着人马包围了习德武家破破烂烂的土窑院,砸烂窑门,把习德武从被窝里掏出来,五花大绑押上车开走了。等街坊邻居醒过神来,聚集到土窑院里询问时,吓呆了的习德武他娘才从惊愕中醒过神来,坐在地下嚎啕大哭,在凛冽的西北风中,这哭声传得很远,格外}人……。 回到县城,已经后半夜了。张豹吩咐直奔皮麻厂,把习德武押进仓库连夜审讯。 空旷的仓库里,灯光昏暗,只穿着单薄内衣的习德武冻了一路,已经浑身青紫,又被吊在房梁上。张豹命人提来一桶凉水,用胳膊粗的麻绳沾着凉水拷打。 强烈的嫉妒心理和报复欲望烧红了张豹的眼睛,他厉声责问: “你为啥要跟老子作对,老子前世里怎么得罪你了,嗯!你说!不说,给这小子泼桶凉水,说不说,还不说,不说就打,看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麻绳硬……”。 张豹打累了,就扔下麻绳,让手下人继续打。 皮麻厂的民兵排长说:“请司令到厂部去休息吧,这里太冷,把他交给我们,一有消息就去报告司令”。 张豹临走,还回头狠狠地说:“给老子狠狠地打,我就不信,他骨头有多硬!”在温暖的厂部里,睡意朦胧的张豹被敲门声惊醒,民兵排长惊慌地进来说:“那小子不经打,还没打过瘾呢,就断气了”。 张豹愣怔片刻,挥挥手说:“拉到城西荒沟里,挖个坑埋了”。 排长转身要走。张豹又叫住他说:“把弟兄们安置安置,这事要保密,谁漏了风,这就是他的下场”。 14.第一百节 疯狂的张豹 后半夜,张豹没有睡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除掉了习德武,就是搬掉了长期压在他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他心里一阵轻松。报复万润梅的快感,让他产生了飘飘然的感觉。铁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嬖诨鹕系奶壶冒着白气呼呼地响着,他两手叉在脑后,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万人迷一身素白扑在坟头上痛哭,自己站在不远处得意地冷笑,万人迷不哭了,朝自己慢慢走过来,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眼睛里似有悔意。自己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怎么样,当初跟你说跟着我能飞黄腾达,你还不信,要跟着习德武那个穷学生,后悔了吧!哼哼哼哼……。”万人迷惭愧的神情慢慢变化,平静——愤怒——憎恨——鄙视——狰狞。脸上颜色也变了,由白而红,由红而绿,由绿而蓝。头发变黄,眼睛变红,牙齿长出来成了獠牙。自己揉揉眼睛,不敢相信,那一身素白,天使一般迷人的美人,一瞬间竟然变成了厉鬼,再揉再看,还是那个厉鬼。厉鬼朝自己呲牙裂嘴,做着奇怪的表情,突然大吼一声:“拿命来,你给习德武偿命!” 张豹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脸一身的冷汗。 他脑子隐隐作疼,习德武、万润梅、县委书记、组织部长、公安局长以及亲历过的武斗场面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现。他干脆披衣下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邻近天亮,他才疲惫地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入睡。 日上三竿时分,心腹把他叫醒,汇报说是咱们“红联”派到老河口水库工地去的代表被人家撵回来了,人家对咱们停工闹革命的指示坚决抵制,那个姓武的总指挥还骂咱们是瞎胡闹。 张豹没有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他眯缝着眼睛沉思片刻,慢悠悠地说: “这不是抵制我们“红联”,是抵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和伟大领袖毛主席唱对台戏,是可忍孰不可忍,马上回政府大院,组织革命赤卫队,攻打这个反动堡垒!”晌午时分,老河口大坝上,各村的队伍正围着炊事员挑来的饭桶吃饭,就见下游河谷里尘土飞扬,十几辆解放牌大卡车从远处蜿蜒而来,人们端着饭碗看稀奇,还纷纷议论着: 好家伙,那么多汽车,看着真过瘾! 这是来送啥呢?要是送白面就好了,美美地喋刮几天蒸馍才过瘾呢! 再送几车猪肉、白菜、粉条啥的,那才叫美呢! 车越来越近了,渐渐看清拉的是人,大都穿着绿军装,还举着棍棒,唱着歌:造反有理……造反有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没看明白的人们还在议论: 这是来换班呢,还是来支援呢? 这些人,来干活呢,光拿些葛榄棍棒,能干啥? 说话间,这些车已经开到坝下,车上人下来站队,车上的大喇叭开始咋呼: “红色夺权联合总指挥部命令:水总抵制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十足的反动堡垒,革命群众要立即停工,全心全意、义无反顾地投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坝上人们端着饭碗愣怔着,弄不清是咋回事。还是全安最先反应过来,一见来者不善,马上就咋呼:“老少爷们,他们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找事的,快抄砘铩! 长山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高声吆喝:“年轻的,快跑!保护指挥部,不敢叫把武总指挥逮走了!” 张庄的年轻人飞快往指挥部冲去,片刻就把武总指挥和一帮干部簇拥着上了大坝。 坝下,张豹手持话筒,声嘶力竭地吼叫:“民工兄弟们,我们红联八大兵团是来揪斗顽固分子武某某的,他阻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请你们放弃抵抗,交出武某某,积极投身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坝上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反应。 张豹领呼口号: 造反有理,革命无罪! 打倒武仲连! 解放革命群众! 打破反动堡垒! 坝下武斗队员激奋地响应,棍棒举成一片森林。 张豹感觉时机成熟,扯开嗓子吼叫:“冲上去,揪斗武仲连。冲呀——!” 武斗队员举着棍棒,顺着坝坡蜂拥而上。 武总指挥挣扎着要冲出去说理,全义死死抱住。 长山吼叫:“乡亲们,武总指挥是好人,俺们要坚决保护。别叫他们上来,把他们打下去。” 张庄人捡起土块往坝坡下砸去,人多手杂,土块如雨。 武斗队员抵挡不住,撤下坡去。 张豹感觉镇唬不住,拔出手枪“纭钡爻天鸣响。 人群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张豹大吼:“轻机枪,冲锋枪往前。”一排枪手站到了队伍前边。“坝上的听着,限时五分钟,交出武某人,否则,后果自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坝上,武总指挥往前挤,嘴里喊着:“同志们,冷静~,我出去没事的,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他越是往前,群众越把他往后挤。 仿佛突然之间,下游河谷里传来震天的吼声,远远看去,尘土冲天,大队人马铺天盖地而来。北垣上,也有一队汽车满载人马打着红旗往这里冲来。原来是县中和双峰山金矿的兵团组织闻讯来增援水总。 张豹举枪的手有些颤抖,急忙询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手下人报告:是“革联”的队伍乘火打劫,围攻咱们来了。 一个队员附耳低语:“前面民工大约四、五千人,革联也有千把人,三面夹击,咱们总共才五百来人,赶快撤吧,再不走,后果就严重了!” 张豹脸色惨白,挥挥手:“快发车,从南垣方向突围出去!” 看到武斗队往南垣方向撤退,坝上民工醒过神来,纷纷赶上去投掷土块。张豹们在漫天的土块中抱头鼠窜而去。 15.第一百零一节 支左联合 几辆军车满载着部队开进了县城,在政府门前的小广场上停稳后,几个穿四兜军装的干部匆匆走进了政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工夫不大,政府里一群干部簇拥着几个军队干部走出来,引导军车开进了政府隔壁的县武装部。 县广播站播发消息:热烈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到我县支左,支左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县武装部,欢迎各派群众组织前来联络。 下午,喇叭里又宣布:根据中共中央指示,县革委成立中国人民解放军驻县公检法机关军事管制委员会,行使公、检、法机关的职权。 晚上,县革委、支左领导小组联合发布《关于尽快实现革命大联合的通知》,要求各单位年底前实现革命大联合,对上访和外出参观、串联严加控制,已外出人员和学生年底前要返回单位和学校,否则,严厉追究。 过了几天,县核心领导小组成立,名单里有武仲连的名字。张豹没有被“结合”进班子。 县核心领导小组、支左部队、武装部发出《关于彻底收缴武器装备的联合通知》,各派兵团和组织相继上交了武器。 县中进驻了工宣队,外出串联的师生纷纷返校。 这天,一辆吉普车扬起漫天尘土,风驰电掣地开进了老河口工地指挥部,车门开处,下来一军一民两位干部,武总指挥从屋里迎出来,与那位秃了半个顶、穿灰色中山装的干部拥抱在一起。 “老郑~,听说城里乱成一锅粥了,没把你煮熟了~!都没敢想这辈子还能见到你吆!” 那叫老郑的擂了老武一拳,操着河南腔说:“还是恁龟孙子脑壳好使,到这工地上躲清静,还落个劳苦功高。听说那帮人来揪斗恁,毫毛都没伤恁一根。” 老武与那位军队干部握手,老郑介绍:“这位是支左部队哩田政委,兼任县革委哩副主任。”又给田主任介绍老武“这就是武总指挥,也是新任哩县革委副主任,咱今天要接哩就是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老武与老田握着手彼此客气:互相帮助,同舟共济! 老郑开玩笑:“恁俩人狼狈为奸,不要日弄俺这主任就好!” 老武也打趣:“吃黑馍,保黑主。我俩拉梢你驾辕,仨人共同挨皮鞭~!” 仨人说着就进了屋。 通讯员给仨人都倒上水,知道领导们有话说,就悄悄退出去了。 老郑说:“老伙计,前天电话里基本情况都给恁说了。田政委率领支左部队进驻咱县,稳定了全县哩形势,县革委核心小组吸收恁参加,担任副主任。今天俺俩来一是看望奋战在水库工地哩干部群众,二是接恁回县住几天,筹备全县“三代会”,全县农村情况恁熟悉,农代会哩干部配备还得恁考虑。” “好~,好~,我老武先代表参加水库建设的五千干部群众谢谢县革委的关心,待会儿把群众集合起来开个大会,郑主任和田副主任都讲一讲。我这五千人马还真是不了解县里革命形势~。至于农代会的干部人选,我还真是有人推荐~,这人叫朱全义,是城南张庄的贫协主任~,赤贫赤贫的个老光棍,办事公道,觉悟也高,当个农代会副主任蛮合适~,就在工地上干活,待会儿咱们见见。农代会一把手,我看还是让东关的老劳模担任合适~。” “俺就知道恁个龟孙子头脑清楚,恁说哩俺都赞成。就是这大会甭开了,不耽误人家干活,说实话全县形势才稳定下来,群众能集中心思在这坨儿修水库,就是最好哩形势。俺俩出去转转看看,了解了解工程进展就中了,恁在这坨儿俺放心。” 仨人说着就走出指挥部,慢慢踱上大坝察看。 隆冬季节,西北风呜呜地刮着,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雪,南北两面垣坡被白雪、黄土、枯草勾勒出沟壑的轮廓,犹如古人笔下的水墨画。河道已结了冰,如一条白蛇伸向远方,几十里河川满目萧瑟。 工地上热气腾腾,装土的、拉车的、挑担的、打夯的、平整的,开拖拉机的、开卷扬机的、开打夯机的,声音鼎沸,人们嘴里呼出的热气和新土的气息凝成了一层薄雾。 走到张庄地段,武总指挥见长山和全义正在平整新土,就把俩人喊过来见郑、田二位主任,几个人握手寒暄,武书记指着全义对郑、田二位主任说:“这就是我说的朱全义。” 郑、田二位主任上下打量了全义一番,都点头表示赞许。 三人继续往前走。 长山紧走几步把武总指挥拉到一边问:“恁说全义是咋回事,俺村里不是又做下啥侩了吧?” 武总指挥压低声音说:“个婊子养的,有好事~,准备让朱全义同志当全县农代会的副主任~。” 全义腾地一下红了脸,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不行,不行。俺没有文化,咋能当了县上干部呢。叫长山去吧。” 武总指挥扑哧一声就笑了:“个婊子的,你以为是坐办公室的干部~?农代会是群众组织,干部不脱产的,开完会就回村生产~。长山是队长,你是贫协主任,更有代表性~。” “要是这俺就去。” “听县里通知~,通知开会你再去。”武总指挥说完,赶紧去追郑、田二位主任。 这里长山和全义乐开了花。 长山说:“全义哥,恁能上县上开会不简单呢,可是件大喜事,邻坊村子也没几个人能摊上这事。” 全义局促地说:“这是人家武总指挥抬举咱呢。” 长山心里高兴,嘴里就憋不住,悄悄把消息透漏给本村乡亲,一传十、十传百,到上午吃饭的时候,工地上差不多都知道了。 饭后,武总指挥和郑、田二位主任坐车回县了。 第三天,县上来了电话,通知朱全义和另一位农民代表、一位工人代表到县上参加“三代会”,指挥部特地派了一辆汽车,给仨人披红戴花,敲锣打鼓地送进了县城。 全义在村里算个百事通,可到了城里就露了怯,没见过那么高大的房子,没见过那么宽的大街,没吃过那么好的饭,没见过那么多的人。尤其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女人,一个个身材妖娆、细皮嫩肉的,说话还那么动听,就像银铃,堪比桃花,赛过白鲜。他眼窝没处看,手脚没处搁,整天头昏脑胀,心里静不下来,晚上睡在县招待所的软床上,他才想出头绪:怪不得人家争着当官,争着往城里钻呢,敢情,当官比社员享福,城里人比村里人享福。 想不到的好事还在后头。 在三代会开幕那天,他竟碰见了自家孩子朱胎娃和李木生、赵妮子,仨人都是“红代会”代表。跟自家孩子同坐在大礼堂里开会,他幸福地像在做梦,忍不住老想往儿子们席位上张望。 农代会闭幕前一天,朱全义当选县农代会副主任,坐在主席台上,看到台下男男女女各式各样的脸,他局促地不敢抬头。 夜里,他梦见了自己 穿着褴褛、白发苍苍的娘,正挎着要饭篮子、拄着要饭棍子要饭,拉着他说:“儿呀,可不敢忘了恁那j惶的娘啊,俺当时也是眼窝子浅,熬不住,撇下恁也是没办法呀!”一个穿着金团花蓝绸袍子的男人怒冲冲把娘推到了一边,嘴里还骂着:“浪货,恁想不到俺老朱家有这么一天吧,滚,要恁饭去!”全义仔细一看,才是爹,爹看着他笑了一通,又说:“咱朱家祖上当过皇上,咱是龙种龙脉,嘁!后人迟早要出人头地。” 同屋的代表被全义的哭声惊动,开着灯,把全义摇醒。 全义一摸,自家把枕头都哭湿了。 16.第一百零二节 审判张豹 三代会开完之后,代表们该回家的回家,该回单位的回单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三个孩子都是红卫兵代表,直接就回了县中。 全义虽说是河西公社的代表,可是从老河口工地上来,就也算是工地上的代表,需要回工地传达大会精神,就和另两位代表一起,坐上工地指挥部来接的卡车,先回了工地。 热闹了一阵子,县城突然间沉寂、空旷下来。 天气已经不像前阵子那么冷了,小风也不刮了,白花花的日头照着,晒得人懒洋洋的。 街上几个生意人凑到一堆闲磕牙。 卖瓜子、糖块的老汉眯着老眼感叹:“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河上走。这才四九天,日头就毒花花的,没点下雪的意思,来年这大旱怕又免不了。” 从前摆摊算命现在改卖牛血的瘦猴搭腔:“今年节前打春,明年节后打春,两头不见春,又摊上寡妇年了,年景肯定好不了。” 钉鞋的罗锅接嘴:“这几天静般得还怪难受呢,别是要出啥事吧?” 卖布的胖嫂本来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凑过来神秘地说:“知道么?俺前院里那邻居,就是张司令,不是住进县府大院了么,他老婆又搬回来了,成天哭哭啼啼的,听说是男人进了教育所了,这老长时候了也没个消息,怕是不好!” 瘦猴一听张司令,小脸吓得蜡黄,赶紧走开了。 罗锅讪笑:“叫张司令吓怕了,死猫也能吓死活耗子。”胖嫂的话还真应验了。 第二天,广播匣子里播放通知,说是县革委保卫组、军管小组要在政府门前广场召开宣判大会,对残害革命小将习德武一案的集团犯罪分子公开宣判,要各公社、各单位组织群众参加宣判大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大早,四面八方的人群象潮水一样从各个路口往府前广场汇集,到九点左右,已经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了。沿街门店和摊位没法营业,干脆关门歇业,看热闹去。广场挤不下,各条大街也人满为患。 田副主任负责组织大会,一看这么多人,也有点意外,跟郑主任说,看架势有五、六万人。他在喇叭里吼叫,试图整理出各公社、各单位的队形,可是喊破了嗓子,也盖不过鼎沸的人声。几十个民兵拿着长长的竹竿在黑压压的人头上横扫,也还是维持不好秩序。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喊囚车来了,人们纷纷探头往主席台右侧看,车队从战士列队警戒的路上往主席台前开来。一共三辆卡车,前后两辆警戒车,满载荷枪实弹的战士,车顶上驾着轻机枪,枪身和刺刀闪着寒光。中间是囚车,十几个罪犯都被剃了光头,五花大绑着,胸前挂的白纸牌上写着各自的罪状和姓名。每个背后都有两位戴口罩的战士押着。 人们从纸牌上找到了张豹,指指戳戳议论,那就是张司令,哎呀,小伙长得真是排场,可是威风了好一阵子,哎呀,作恶太多了,活不成了。 车到主席台前,民兵们放下车厢挡板,用木板搭到台上,把罪犯一个个押上去。 田主任宣布大会开始之后,逐个宣布犯人的罪行和判决,每宣判一个,就把那犯人重新绑一遍,罪犯们呲牙裂嘴、神态丑陋。 张豹是唯一的死刑犯人,最后一个出场。他的身体已经被绳索捆得麻木了,反倒不觉得难受。他想抬起头来,可是背后的战士按着他的脖子,没法抬头。他不觉得自己有罪,成者王侯败者寇,要是时机把握好了,可能这会儿坐在宣判席上的就是我张豹。他想过妻子儿女们往后日子的艰难,还是痛惜自己没把握好机会。提审时那人曾启发他想想习德武的老娘,想诱导自己认罪,哼哼,看错人了,我张豹是没思想的人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这是谁说的,领袖说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革命不成,死不足惜。他想起了从前被砍头的罪犯临死前放的豪言: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心里暗笑,哼哼!老子才不说那样没水平的话呢,那都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偷鸡摸狗的恶棍地痞说的,老子是革命干部,死也死出个水平。他使劲挺着脖颈,想挣扎着说几句,可是背后的战士使劲按着他,死活不让他抬头,他的话被憋在胸腔里,喉咙被憋粗,脸被憋红,青筋暴露,最后变成了几声哼哼……。 宣判完毕,张豹颈上被插了亡命旗,和其他犯人一同被押上囚车,开赴城西荒沟刑场。 囚车徐徐前行,架在车头上的喇叭沿途播放着张豹等人的罪恶,沿途行人指指点点,车后蜂拥着骑车追赶的看客。一出县城,喇叭也不广播了,车队加速,车后扬起漫天的尘土,看客们被扑得灰头土脸,有些就倦了心,打了退堂鼓。剩下的顽强地往城西荒沟行进。 荒沟里荆棘丛生,砂砾遍地,人迹罕至,满目凄凉,据说从前饥荒年景,城乡沿路的饿殍埋不过来,官家就雇人堆放到了这里,至今还能看见累累白骨。这是历代官府的杀人场,也是县医院扔无主尸首和民间扔死孩子的地方。 一只野兔受了惊吓,在远处倏忽一闪,就不见了;几只野狗在荒坟间搜寻;天上两只老鹰在盘旋,时不时发出哇哇的怪叫;令人毛骨悚然。 当初习德武被打死,就埋在了这里,后来亲属们悄悄把尸首拉回去葬进了祖坟,埋过习德武的土坑还没填上。 车队走到坑边停下,警戒车上的战士们下来,一部分持枪散开警戒,一部分拿掀准备挖坑,一个负责人走到坑边看了看说:“有现成的坑,就不用挖了,抓紧时间,执行判决。” 囚车上的战士把犯人押下车,在土坑前站成一排,张豹被最后押下车,直接押到土坑前。 负责人大喊:“请监刑人员验明正身!” 两个监刑人员拿着监刑记录走到张豹跟前,年轻者以例行公事的口吻冷冰冰问道:“姓名?” 张豹朝那人揶揄地一笑,没有吭声。 那人重复一遍:“姓名?” 张豹还是不吭声。 那人又重复:“姓名?” 张豹火了,直盯着那人眼睛:“不知道老子是谁,你来干什么!” 年长者平静地说:“张豹,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我们奉命监刑,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张豹摇了摇头。 两个战士让他背过身去,面朝土坑跪下,随即离开。 负责人喊:“执行人员就位!” 两位全副武装,戴着口罩,只露两只眼睛的战士从囚车驾驶楼下来,走到张豹身后,端枪瞄准。 负责人举起的手往下一劈:“执行!” “砰”两枪齐发,张豹的头颅应声破裂,两股血浆溅起,身体前仆,跌进土坑。 负责人发令:“验尸!” 一个战士 跳下土坑,用铁钩把张豹尸体翻转,勾住鼻孔往中间挪了挪,跳上坑来报告:“执行到位。” 随着“掩埋”口令下达,拿掀的战士七手八脚往坑里填土,片刻功夫,就堆起了一个土包。 其他犯人被押上囚车,车队掉头离去。 那些气喘吁吁抄小路赶来的看客没看到枪毙犯人的精彩场面,惋惜不已,他们只看到了车队离去扬起的尘土,看到了新堆的土包,看到了那几条在附近逡巡的野狗,也看到了那两只在天空盘旋的苍鹰……。 17.第一百零三节 树倒猢狲散 县广播站录音报道了审判大会的实况,张豹被枪毙的消息家喻户晓。[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接着,盖有县革委保卫组、军管小组大印的布告贴满了全县城乡,张豹的名字上打着鲜红的巴叉。 张庄街头的布告不知是谁贴上的,那群晒暖暖的老头围在那里看。 张老爷子呜喽着缺牙少齿的嘴说:“自古……以来,杀人抵……命,不管哪朝哪代,没……没改过。” 李瘸子不服气,争辩道:“太平时候杀人不行,乱倒时候杀个人跟踩死个蚂蚁一卵。光绪三年上,土地庙里杀人锅上恁老爷爷啃了几条人腿呀,要按刑法论,砍十回头都够了。” 张老爷子争辩:“甭光……说俺祖上,恁祖上要……要是没吃,恁家早……早绝户了。” 赵佗爷见俩人越说越远,抢过话头说:“咳咳——听说了么,这张豹就是前阵子闹腾造反的张司令,咳咳——咱村那谁——咳咳,姑表——咳咳咳咳。” 猛然瞥见老愚公战斗队副司令黑牛爹背着手溜达过来,老汉赶紧咳簌连声,刹住了话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黑牛爹已经从广播里知道了消息,站在布告前愣怔了一会儿,想说啥还没开口,李瘸子就旁敲侧击开了:“黑司令,恁看,那县上张司令被打上红巴叉了,那可是一座山,冰山,日头一出就倒了,靠不住啊!” 几个老汉就爆了一阵笑:哈哈哈——哼哼哼——咳咳咳! 黑牛爹狠狠地剜了老家伙一眼,悻悻地走开了。 身后又传来老家伙们放肆的笑声:哈哈哈——哼哼哼——咳咳咳! 黑牛爹急匆匆跑到场院,见屋门开着,屋里没人。门口“老愚公战斗队”的白牌子还惨淡地挂着,他觉得刺眼,想摘下来,可想了想,自家毕竟只是副司令,正司令王假妮没话,自家做主不合适。 他往王假妮家走,寻思着得去找那神汉子讨个计策,拐过街角,就碰见了另一位副司令刘宝。 刘宝如丧考妣,靠上来悄悄说:“恁知道了么?听说朱全义那个老光棍子当上县里农代会副主任了,那几个小崽子都当了红代会代表,这家伙势力大了,咱可嫦侣易恿恕U獠话乘嫡艺彝跛玖钅酶鲋饕饽兀先跑到死鬼志牛家,王司令不见,志牛老婆也不见了,俺正说上他家寻他去,就碰见恁了。” 黑牛爹心里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俩人厮跟着去找王假妮。 王假妮家街门锸着,俩人一看就觉得不对,拍了半天没人开门,俩人从墙豁子上爬进去,见屋门也锸着,捅破窗纸往里瞅,见假妮老婆睡在炕上。 刘宝咋呼:“嫂子,俺是刘宝,恁开开门,这是咋呢?” 假妮老婆听说是刘宝,赶紧起来开了屋门,几个孩子也从顶棚上下来了。老婆眼泪汪汪地说:“吓死俺了,才是恁俩,那熊人前几天听说朱全义那光棍子当了什么主任,那几个小崽子是什么代表,心里老大不熨帖,嘴里光念叨人家要反扑,这可咋整呀,夜黑里从洋戏匣子里知道他表弟倒了,哭了一黑夜,天不明起来叫俺娘们子收拾东西跟他逃难去,俺想着这出去就是流窜,俺拉住不叫他走,咱泼上这一吊子,他姓赵的、姓朱的总不能把咱都枪毙了。可是他不听俺,神神叨叨地给他爹娘烧了三炷香,嘱咐俺把孩子招呼好,背起搭子就往西走了,呜呜……俺一个妇道人家,这人家回来要难为俺,俺可咋整呀,恁都共事了一场,到时候可得帮衬俺家一把呀。” 几个孩子见他娘哭,也跟着哭成一堆。 黑牛爹和刘宝面面相觑,默默地开门出来了。 还没走出胡同,刘宝就愤愤地骂开了:“操恁血娘王假妮,恁倒是跑了,把俺闪了!” 拐上大街,就见三孬急匆匆跑过来:“俺正说找恁几个呢,咱赶紧找王司令商量商量,听说老河口水库上腊月二十三要放假,人家回来咱可咋办呀?” 黑牛爹气呼呼地撂了一句:“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拂袖而去。 三孬不明就里,朝着刘宝说:“恁看这熊人……!” 刘宝冷笑一声,甩甩手也走了。 三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在街上发愣……。老愚公战斗队司令王假妮带着{桂花出走的消息像一阵旋风迅速刮遍全村,人们站在街上议论,战斗队的几个骨干分子黑牛爹、刘宝、三孬都龟缩在家里不出门,就有几个半大孩子溜进场院胡乱翻腾了一气,临走还把挂在门口的白牌子弄下来,踩了几脚。 不知谁放了几个二踢脚,就有人跟着放起了鞭炮。 18.第一百零四节 长山回家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18节 第一百零四节 长山回家 腊月二十三,老河口水库放了假,让民工们回家过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wwwcom} 县中也到了放假的时间,升级的学生已经考完试回了家,朱胎娃、赵妮子、李木生都是毕业班,学生们出去串联了大半年,课本上内容都生疏了,教员草草出了几道题,装模作样考了一下,就算是毕业考了试。 学校组织毕业典礼,全体毕业班学生都集中在礼堂里,住校工宣队长是个老劳模,德高望重,他在台上热情洋溢地鼓励大家响应国家号召,到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学生们满怀豪情地走出礼堂,在操场里照了留念照,就收拾铺盖各回各家。 到了村口,仨学生赶上了民工队,一行人说笑着进了村。 长山和全义已经听说了王假妮们在村里造反夺权的事,心里也做好了斗争的准备,可是进了村,街上静悄悄的,没人围堵,也没人迎接,只好让众人先各回各家再说。 街口分手时,全义和胎娃要往北街走,长山和妮子、木生要往南街走。 长山想到全义家灰锅冷灶,心里就不好受,寻思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女人家,女人家,没有女人不成家,有了女人才算家,是先给老全义张罗个老伴呢,还是早点给胎娃说个媳妇?这得当成个事尽早办。 木生也要回家了,他把妮子的行李递过 wwwcom} 他跟妮子往家走,想到了桃花,也想到了白鲜,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冬没见,身体还好吧?他沉浸在跟桃花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桃花一定是做好了饭,倚门盼望父女俩呢,桃花,桃花,艳若桃花的老婆,爹娘起名真是有眼光,咋能知道几十岁的桃花就还能唇红齿白,面如满月呢?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妮子,那身形,那走相,活脱脱就是她娘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在眉宇间,隐隐约约显出一点英武之气,那是高鼻梁、浓眉毛衬出来的,这正是咱老赵家的遗传基因……木生、水生也是这样的高鼻梁、浓眉毛,白鲜不知在家里咋受煎熬呢,一个人拉巴着两个小子,真是怪j惶……妮子的咳簌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头从闺女肩上抓过铺盖卷,自己背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妮子穿着棉衣,外面罩着串联时候的绿军装,活像电影里的志愿军女战士。长山心里喜滋滋的,不由加快了脚步。 妮子跟爹跑着费劲,埋怨说:“爹呀,恁跑恁快做啥,是急着见俺娘么?” 长山喜滋滋地咕哝:“这闺女……!” 桃花没在街门上迎接,院里静悄悄的,长山和妮子进了院,把行李放在台阶上,正说推门进屋,兰娥从屋里迎出来了,长山不解地看着兰娥,正要问话,兰娥抢先说:“长山哥,妮子,恁都可回来了,桃花嫂子病了这阵子了,俺说给恁捎信呢,她硬是不让……。” 长山如兜头被泼了一瓢凉水,脑子一片空白。他抢步进屋,见桃花病恹恹地躺在炕上,面黄肌瘦,炕边搁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已经不冒热气了。屋里到处乱糟糟的,像是好久没有拾掇。 长山头一下大了,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叫,他努力自持着,扶着炕沿,听到自家嘟囔:“这……这是咋回事呢?” 桃花朦胧的双眼努力睁大,撇了他一眼,眼神又黯淡了。 这一瞥,像刀尖剜了他的心,他浑身一激灵,从发稍凉到了脚尖。 妮子尖锐地喊了一声娘,就扑到娘身上抽抽噎噎地哭。 长山恍惚着,断断续续听到兰娥说:“王假妮们……白鲜嫂子……走到半路……回来就病了……” 长山恹恹地往街上走,有人见他回来了,跟他打招呼,他乌喽一声,就算答应了,人们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他全然不知。 迷迷糊糊进了新旺的药铺,他头脑才有点清醒了。新旺见他进来,赶紧问:“长山哥,恁可算是回来了,是要拿药么?” “俺来问问,俺家恁嫂子那病到底是个啥症候?” “唉!俺嫂子从那年吃蘑菇中毒坐下症候,抵抗力就差,这几年缺粮食又没好好将养,身子一直就虚,王假妮一闹腾,她受了刺激,就病倒了,俺去看过几回,从脉象上看,是气大伤了肝,兰娥来抓过几回药,俺一直按养肝的药抓。” “恁看还有啥好办法么?” “唉!嫂子身子忒虚了,又遇上更年期,心里疙瘩又解不开,俺啥药都试过了,还是不见回头。” “恁再去看看吧,啥好药能治病,就用啥药,俺泼上身家性命也得给她治。” 新旺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恁先回吧哥,俺拾掇好家什就过去看。” 出了药铺,他昏昏沉沉地在街上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白鲜家门口。 隐隐约约听到白鲜在屋里哭,进门,木生抬头见是他,也不打招呼,站起身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就出去了。 长山心里像被扎了一刀,刺疼刺疼的,那种从头发凉到脚跟的感觉又一次笼罩了全身。 白鲜扑过来搂住他的腰,抽抽噎噎哭诉:“冤家……全村人……孩们……都知道了,咱可咋弄呀!” 长山无语,他搂紧白鲜的身子,俩人互相安慰着,彼此汲取着支撑精神的力量……。 良久,白鲜把脸贴到长山胸口上,用长山的脏棉袄擦干眼泪,盯着长山的眼睛说:“有恁在,俺啥都不怕。谁愿嚼舌根子就嚼去。孩们那里,俺非拗着他们认了恁不行。” 长山默默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鲜拿蒲墩放到炉台上让长山坐,长山坐上去,掏出烟袋来就着炉火抽了一锅烟。 “上工地走的时候,恁提醒俺防备王假妮,俺当时太大意了,没承想他几个人能闹出恁么大动静,叫恁受了恁么大症,俺心里忒难受了!” “受症俺倒不怕,俺就是想不通这人咋都疯疯癫癫的呢,一个村里住着,熟头熟脸的,咋能就下得了手呢?从那俺就没出过门,不知道桃花咋样了?她身子病怏怏的,不会有啥事吧?” “唉!病了一程子了,俺估摸她啥都知道了,生俺气呢。” “这事都怨俺,俺觉得对不住她,俺改天去看看她吧!” “哙是俺做下的,咋能怨恁呢?恁也别过去,省得脸上挂不住。俺做了,该来啥就来啥,俺应当受!” 长山磕了烟灰,下了地,卷起烟袋掖进腰里就往外走,白鲜送出街门,望着长山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19.第一百零五节 三孬疯了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19节 第一百零五节 三孬疯了 三孬那天在街上愣了半天,心里没着落,就低着头、揣着手往回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老槐树跟前,那群晒暖暖的老头们还在那里高一声、低一声地白话。见三孬恹头耷恼地过来,就撩掷上了。 张老爷子呜喽:“三孬,恁那些造反派呢,赵长山们就快回来了,恁是要武斗呢还是要文斗,俺这几天心里怪痒痒,等着看热闹呢!” 三孬心里虚,无言对答,闷着头就走。 李瘸子指着他背影说:“恁都看看他那恹巴样,就是根泄了的驴牛哪是人家赵长山的对手啊,还斗呢,等着挨收拾吧!” 赵佗爷也插嘴说:“这鸡巴河南坠子真是没良心,要不是当初全义帮衬他,一家人早饿死了,这几年稀不溜糊涂还没喝饱呢,就闹腾开了。这号人就是欠收拾!” 这些话像钢针一样,句句扎着三孬的心。他捂住耳朵,踉踉跄跄跑回家,一头攮在炕上就窝了几天…… 他思前想后,越想越害怕。从河南上 wwwcom} 家里没指望,总得找人讨个主意吧。他挣扎着披衣下炕,几天没好好吃饭,身子软不拉几地没四两劲,两条腿也轻飘飘地不听使唤。踉踉跄跄地跑到黑牛家,黑牛爹也在炕上睡着,咋叫都不起,老婆说已经睡了几天了,叫新旺来看了,说是得了伤寒,这不草药都吃了两付了,果然有药味,炉子上坐着药锅子。找刘宝去,他人是莽撞点,可到了关节上总是个伴吧,躲躲闪闪到了刘宝家门口,门上落着铁锁,东边邻居老咕哝走过来说,躲到冯村闺女家去了,这都两三天了也没敢回来,平常耍二履兀到了五马岭上也是个软蛋!作!作!恁龟孙子日月不好好过,跟上鸡巴王假妮那神叨叨弄瞎事呢,这下弄到杠上了吧,看人家赵长山回来不把恁龟孙子蘼灭了!……老咕哝骂骂咧咧回家去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骂者无心,听者有意,三孬心惊胆颤,两条腿竟软得撑不住了,上牙磕着下牙,虚汗流了一脊梁,他扶着墙挪回家,一进门就跌倒了……。 恍惚之间,他觉得腋下一阵奇痒,扑闪闪竟生出了一对雪白的翅膀,一用劲,身子竟飘飘然飞起来,他觉得自家院子越来越远,房子、树、街都成了小方块、小疙瘩,村里人都小成了蚂蚁,蚂蚁朝他欢呼,哼!俺三孬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他寻思手里该有件兵器,手一伸,就有了,是镰刀,娘那个脚,人家都是丈八蛇矛、青龙偃月刀,偏俺就弄把镰刀,镰刀就镰刀罢,该杀就杀,该砍就砍,照样当兵器使。正盘桓间,就见前面一个白衣白甲骑白马的将军,引着他往一个地界走:青山绿水间,一片开阔地,花草茂盛,五彩缤纷。将军一指说,三孬,那是灵芝草,吃了能壮人肝胆,长生不老,恁去割吧……。 三孬从五彩云中跌回地面,不见了青山、绿水和五彩缤纷的灵芝草,却见自家老婆正烧火攮稀不溜糊涂,还是自家那低矮的灶头,还是自家那熏黑的土墙,墙缝里挂着梦中那把镰刀,他鬼使神差的上前拿下镰刀,就手舞足蹈地冲出街门,边跑边喊: “割灵芝草去吆,割灵芝草去喽!” 他跑过北街,跑过老槐树,那伙晒暖暖的老头见他过来,就叫三孬三孬。三孬定睛一看,赵佗爷正勾着手指叫他呢,那老头头皮光光,耀人眼目。 三孬灵感忽来,边舞边唱: 秃子秃, 磨镰去割谷, 割到地南头, 碰见一窝猴, 大的会作揖, 小的会磕头。 赵佗爷本想捉弄三孬一番,反被三孬嘲笑,恼羞成怒,脸跟头皮红成了一个颜色。 张老爷子张开缺牙少齿的嘴,哈哈大笑。 三孬看见,又唱道: 没牙豁子, 搬桌子, 搬了一后晌, 挣了一碗豆汤, 过了个门槛儿, 撒了一半儿; 过了个天井, 撒了个干净。 张老爷子闭上嘴,虎着脸不吭声了。 李瘸子夸奖三孬,说得好,说得好! 三孬朝着他,又说出一段来: 一疙截狗, 驮捆子藕, 藕把子长, 狗胯儿粗, 走起路来来回扭。 不知道是藕把磨狗胯, 还是狗胯磨藕把。 李瘸子闹了个大红脸,赵佗爷和张老爷子又得意了。 三孬不管他们,兀自舞着镰刀唱: 说瞎话,道瞎话, 锅台上长个大西瓜, 月子里孩子偷吃啦, 瞎子看见啦, 聋子听见啦, 瘸子追去啦, 哑巴报信儿啦, 秃子掉到井里啦, 扯着小辫拽上来啦。 三孬忽然往前一指,举着镰刀高呼:“割灵芝草去喽,割灵芝草去喽!”蹦蹦跳跳地走了。 几个老头怔怔地看了许久。 赵佗爷咕哝:“这河南坠子是疯了谩?” 几个人都应承:疯 了……疯了! 20.第一百零六节 假妮出走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20节 第一百零六节 假妮出走 王假妮的确是带着{桂花跑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wwwcom} 他最先知道了表弟要被枪毙的消息,一个人躲在大队部里哭了一晌,他寻思到时候去刑场上送送表弟,可又没有胆量。他悄悄进城去找过去跟着表弟一块造反夺权的战友,可是那些人见表弟大势已去,一个比一个躲得远,一个比一个绝情,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表弟一样。县里没了人,他又到公社里找,也是找不见,找见了人家也很冷淡,好像过去不认识一样,王假妮又一次体会了世态炎凉。 上头没了靠山,他幽幽地回到村里,寻思找黑牛爹、刘宝、三孬几个人商量商量,猛然想起老婆说过的话:墙头草,随风倒。心里掂量掂量,哪个也不是交心的铁杆朋友,你有势,他贴你,你倒了,他踩你。假妮对那几个人太了解了,哪个也指望不上。他感到了空前的孤独。 倒了表弟这座靠山,又没有铁杆朋友,人家赵长山、朱全义们要是回来,咱凭啥跟人家撑持,摆明了就是要吃亏。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寇。惹不起,咱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 走?肩膀上扛着一家子人呢,老婆、孩子咋办,总不能都带着走吧,往哪里落脚,咋个活命,这一切都没有着落。贸然出了门,混不下去可咋办?总不能再恬着脸回来吧。好出门不如烂在家,穷家富路,行客不如坐客,出去容易回来难! 唉!狠狠心撇下老婆孩子走吧。也许自家不在,人家赵长山、朱全义就不难为老婆孩子了,对,这是个好办法,咱不在家,村里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呢,为了众人眼里的面子,他赵长山、朱全义也不敢把俺老婆孩子怎么着!听先生说过,从前楚汉争天下的时候,楚霸王项羽拿了汉刘邦的爹和老婆,隔着鸿沟让汉刘邦看,说是恁信不信,俺把恁爹煮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汉刘邦忖量着救不下,就心生一计,在两军阵前吆喝,说是咱俩早就结拜了,俺爹就是恁爹,恁要煮恁爹,拜托恁分给俺一碗肉汤喝。那楚项羽丢不下面子,只好作罢,还得好好待承汉刘邦的爹。这就是出奇制胜。俺把老婆孩子丢下,就是向他赵长山、朱全义示了弱,他们再虐待俺老婆孩子,就是不义。想到这里,王假妮得意地笑了。 走之前,王假妮怀着霸王别姬的悲壮情怀去安顿{桂花,他一路心里唱着虞兮虞兮奈若何?进门一看,{桂花一个人在家,俩人搂抱在一起,就先亲热了半天……。 {桂花慢慢感觉出王假妮情绪不高,就抽身退出,问道: “恁是有啥心思吧?” 王假妮整好衣裳,悲切地说:“俺表弟倒了,县里、公社里咱那一派也失了势,赵长山、朱全义他们说话就回来,俺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俺得走!” {桂花眼泪汪汪地说:“冤家,恁说走,拍屁股就走了,俺可咋办呀?” 王假妮看着{桂花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俏模样,心里老大不忍,嘴里还是说:“恁放心,事都是俺做下的,都在俺身上,俺走了恁就没事了,他们不会为难恁!” {桂花哼哼唧唧哭着说:“恁是不知道,朱全义那个老光棍子,老早就踅摸俺呢,恁要走了,俺还不叫狼啃狗拉了么?” 王假妮沉吟半晌:“要不,咱一堆躲出去?” {桂花深情地说:“跟着恁,俺就是死到外头也心甘情愿!” “那恁就收拾收拾,明天一早,俺在村西女儿墓上等恁,咱一堆走。”说完,王假妮垂头丧气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桂花就挎着个小包袱在女儿墓上等着王假妮,五九天气,又是早上,哈气成冰,{桂花围巾上、眉毛上都挂了白霜,她跺着脚,还驱不走刺骨的寒意。 女儿墓早先是个大坟冢,据先生查阅史志,说是周朝始祖、千古农师后稷的母亲姜就是墓的主人,古时候,这里建有祀庙,香火旺盛,不知哪朝哪代毁于战火,又后来,废墟化为农田,再后来,周围村里有那未婚先夭的大闺女就往这里埋,一是家人想沾沾姜的王气,二来也想得到姜的荫庇,免得被盗墓贼盗了骨殖。说来也怪,历朝历代出过多少盗墓贼,还真没有到这里骇闹过的,女儿越埋越多,就成了一片坟茔,草木森森,阴气浓重。也有那不知敬畏的人,把夭折的婴儿也往坟丛里扔,就有苍鹰、老鸦、狼、狐等野物到这里食腐。平常村里人在附近干活,就能看见这里苍鹰盘旋、狼、狐出没,一般没人敢靠近。偏是村里往西的路就经过这里,不走还不行。据说不少人在这里遇过鬼魅,王假妮他奶奶年轻上提着灯笼到水磨里去磨面,走着走着就见一盏灯笼在前面引导,她情不自禁跟着灯笼走呀走,天明后家人寻踪找来才发现她围着女儿墓绕圈,人已经疯了。邻坊村里有五、六个疯男女都跟女儿墓有关。 高桂花心里扑着王假妮,来时也没多想,站在女儿墓边等久了,心里就渐渐发毛,朦朦晨曦中,女儿墓上那茂密的草木干枯地蓬松着,积雪白成奇形怪状的图案,她影影绰绰看见一个白发白衣的女鬼倏忽就不见了,心里一激灵,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了白毛女,想起了老戏里的妖魅,也想起了志牛……她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女儿墓,可是越不看,心里那个白发白衣的女鬼就越来纠缠,那女鬼衣袂飘飘,一挥手,一群女鬼就从坟里摇摇晃晃钻了出来,一个个青面红眼、长舌獠牙、十指尖尖,怪笑着朝自己围过来……她觉着背后袭来一股阴风,脑后一阵冰凉,呀地怪叫了一声,就跌跌撞撞往村里逃……。 迷迷糊糊觉得有个人把自己抱住了,定睛一看,才是王假妮。 王假妮戴了顶破棉帽,用围巾包了脸,只露出两只眼,睫毛上已经结了霜,他抱着惊魂未定、气喘吁吁的高桂花,紧着问:“咋着呢,咋着呢?” 高桂花抽抽噎噎喘了半天,才带着哭声说:“俺见了鬼了,女儿墓上那一群鬼撵俺呢!” 王假妮本来就信鬼,见高桂花说得真真切切,也吓得浑身打哆嗦。他目光慌乱地看着高桂花,颤声说:“那……那咋办呢?这出门见鬼,可是不吉利呀!” 俩人软瘫下去,依偎着坐在地上。高桂花嗫喏:“要不,咱就回,不走了吧?” 王假妮沉吟半晌,心里犹豫。他也想打退堂鼓,出门见鬼,必遭磨难。可是回去呢,眼看赵长山、朱全义们就要回来,他想起从前挨斗游街的嘲,心里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行,说啥也不能落到人家手里,这回侩儿做的有点忒大了,人家要报复,自家不死也得脱层皮。还是硬着头皮走吧。 他试探着说:“咱要回去,可是要受大症呢!咱绕开女儿墓走吧。” 高桂花身子瘫软,她撑着王假妮站起来:“恁要走,俺就随恁。” 俩人下了路,趟进庄稼地,踩着冻得硬梆梆的麦垅,绕了个大弯子,往西去了。 21.第一百零七节 逃亡路上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21节 第一百零七节 逃亡路上 惨白的日头挂在灰蒙蒙的天上,西北风嗖嗖地刮,刺骨地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wwwcom}光秃秃的西垣上,散乱地分布着冷清的村庄。时令虽近年节,可是没一点生动的气象。 王假妮和{桂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趟了十几里庄稼地,又走了二十来里土路,浑身尘土,狼狈不堪,到晌午时分,上了通往浍西市的砂石公路。王假妮欣喜地说:“这下好了,咱拦辆汽车,一刹功夫就到浍西市里了,弄碗汤面一喝,人就不乏了。”说着就边走边回头,张望东来的汽车。 连续过了两辆卡车,都是由西往东,扑了俩人一身土。王假妮先还骂骂咧咧地ㄆ,后来嘴干得话也说不成了,就耷拉下头,不再吭声。 终于过来一辆卡车,王假妮又是吆喝,又是摆手,卡车减速了,王假妮激动地跑过去,还没到跟前,司机一看王假妮灰头土脸的狼狈相,一加油门又走了,漫天的尘土把王假妮裹挟进去,半天才露出来,王假妮气得日娘诅奶奶地骂。 {桂花说:“恁甭骂人了,又不顶事,浪费精神。俺实在乏得走不动了,咱找口喝的吧?” 王假妮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满目苍凉,连个鬼影也没有。他无奈地拉着{桂花离开公路,往一条堰埂下走去,堰埂背阴处,有未化的积雪,他拂开表面的一层,把手搓干净,捧起下面干净的雪块,大口吃起来。{桂花另找了一处,也捧着雪猛吃。 不渴了,又啃了几口干馍,人就有了力气。 半后晌,来到一处集镇地方,王假妮看见路边铺面上,有供销社、有人民食堂、有人民旅社,心里就松了一口气。{桂花平常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上起了泡,两腿酸软。就嚅嚅地说:“俺实在走不动了,咱早点歇下吧。” 王假妮说:“行,俺也走乏了,咱就歇到这里。咱先喝碗汤面垫补垫补。” 走进人民食堂,几个穿着油腻腻白褂子的男女像是正在开会,见俩人进去,也没人吭声。[ ] 王假妮陪着笑脸说:“同志,俺要两碗汤面。” 年轻女人嘴快:“四两粮票,四毛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王假妮心里一怔:“坏了,没粮票,这饭怕吃不成了。” 男青年搡了女人一把,懒洋洋地说:“现在过了营业时间,没饭。” 俩人愣了片刻,失望地往外走。 光头老汉叫住他们:“锅里有面汤,盛两碗喝吧,不要钱。” 俩人感激涕零,又是鞠躬,又是道谢,赶紧自己拿碗去盛面汤喝。 那几位男女异样地盯着俩人,时不时窃窃私语。俩人如芒刺在背,赶紧喝了两碗,匆匆溜了出来。 人民旅社的柜台上,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线,见俩人说要住店,眼光轮流审视着俩人说:“请出示大队证明和结婚证。” 王假妮嗫嚅着还要磨叽,{桂花满脸通红,拉着他就走了出来。 继续西行。 傍黑时候,到了一个村庄。村边打麦场上,有麦秸垛,也有秫秸垛。王假妮拉着{桂花钻进了秫秸深处,几捆秫秸搭在一处,就是个庵子,又撕了一抱麦秸,铺在庵子里。俩人实在走乏了,钻进去搂在一起就呼呼睡过去了。 半夜时分,俩人都冻醒了。高桂花使劲贴着王假妮,恨不得钻进他身子里去,王假妮也冷,可出于男人的责任感,他尽量包裹住高桂花,结果自家半个身子都冻麻木了。 后来,王假妮想到了办法,他把高桂花窝盘在身下,反手往自家身上拢了厚厚一层麦秸。 闻着麦秸中的土腥味,高桂花悄悄说:“假妮哥,咱多像一对公鸡母鸡,在这里抱窝呢。” 王假妮说:“不对不对,一对公鸡母鸡在草窝里压蛋呢。” 俩人噗嗤都笑了。 忽然,外面传来翻动秫秸的声音,间或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王假妮先还以为是夜游的狗,咳嗽了一声,壮着胆呵斥:狗,打死你I是那东西略一停顿,又继续扒翻秫秸,王假妮吓得头皮都炸了,妈呀,是狼!高桂花吓得抖作一团,把王假妮搂得更紧。王假妮寻思:这要不把狼轰走,怕是俩人要被狼糟蹋了。他急中生智,悄悄说:“咱猛地站起来咋呼,先把狼轰走,再打上一堆火,狼就不敢来了。 俩人说定,猛然起身掀翻秫秸,大吼着朝狼冲去。狼吃了一惊,回身就跑开了。 俩人抱着麦秸和秫秸,到场边空阔处燃起一堆火,围着烤着,才不太冷了。那条狼本来还在不远处逡巡,准备反扑过来,看见火光,也就灰了心,失望地走了。 可是吆喝和火光又惹上了麻烦。不一会儿,一群社员打着火把,扛着圪栏棍棒,甚至还提着水桶,吆吆喝喝、敲敲打打冲了过来,俩人一看架势不好,提着东西就往公路上跑,没跑几步,就被这些人截了回来。 借着火把的光,这些人打量着王假妮和高桂花,有人发现年龄差距有点大,就猜测着,不是两口子吧。有人说,不一定,男人老相的多得是。之后就窃窃私语:要饭的?流窜?拐子?私奔……。 一个披着军大衣、戴着火车头帽子,像是干部模样的壮年人问:“恁俩是哪里人,为啥要在这里放火?” 王假妮战战兢兢:“干部同志,俺俩是过路的,走到这里天黑了,寻思在柴火窝里宿一夜,半夜里有狼,俺吆喝点火,才吓跑了。没想惊动了社员同志们,真是对不住。” “啥地方人,有大队证明么?” “俺俩是浍水县河西公社张庄大队人,就是路过,没开证明。” “这眼看过年了,要干啥去?” “家里孩们多,没吃的,找亲戚想办法去。” “恁亲戚是哪里人,叫个啥?” “亲戚在铁路上,叫王国锋,是个副站长,人家有办法,能帮帮俺家。” “恁俩是两口子么?” “是。” “有结婚证么?” “俺走亲戚,在家里没拿上。” 那人又问高桂花:“他是恁男人么?” 高桂花 躲躲闪闪:“是。” “俺看不像。”这人说完,和几个人走到一边悄悄商量了一阵,返回头说:“这样吧,现在上级有通知,严防阶级敌人趁春节搞破坏,到处都在抓流窜,恁拿不出证明,就只能先按流窜对待,跟俺们回大队部里去,e个电话证明了恁俩人的身份,恁再走也不迟。” 俩人心里暗暗叫苦。王假妮嘴上还硬着说:“俺又没烧了恁麦秸垛,俺就是惊动了同志们睡觉,俺不是流窜,俺一大早还赶路呢……。” 几个人不由分说,架着王假妮和高桂花就走,王假妮一路絮絮叨叨,还是被挟持到了大队部。 大队部是座宽敞的院子,坐北朝南一排平房,俩人被簇拥进其中一间。 有人点上马灯,打火把的熄了火,屋子里顿时显得昏暗,俩人被推到桌前,那位干部手摁着电话机说:“恁俩再说一遍,是啥地方人。” 俩人心里叫苦不迭。王假妮垂头丧气,呜喽呜喽说了好几遍,那位干部才弄清楚。接着就往那边摇电话,每说一句,王假妮心里就哆嗦一下,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干部要通了本公社,又转浍西县,再转浍水县,再转河西公社。河西公社要张庄大队时,就要不通了,不知是没人接还是线路不通。干部又反复摇了几次,还是不通,只好作罢。 俩人心里石头落了地。王假妮心中窃喜,猛然想起,那天离开场院时,自己心里懊恼,拿着电话狠狠摔了几下,兴许是摔坏了,今天才打不通了。他心里得意地想哼哼我举起钢鞭将你打,可没等开始哼哼,那干部就说话了:“这样吧,先把他俩人押到库房里,明天早上要再打不通电话,就送到公社里去。大伙散了回家睡觉去吧。” 留了两个人看守,其余人都回家了。 库房在这排房子的西头,两个民兵提着马灯把俩人送进去,指了指堆放的谷草说,恁俩凑合一夜吧。就挂上门,回先前那间屋子睡觉去了。 俩人也累了,倒在谷草上就睡。可冷怕交加,怎么也睡不着……。 天漏撒明了,王假妮疚尿,想出去撒,轻轻拉开门,发现门缝很宽,伸手出去,就把门环摘掉了。站在墙根撒完,院里静悄悄没点动静。有钱难买黎明觉,那俩人可能睡得正香呢。假妮心里一阵激动,悄悄回屋叫醒高桂花,俩人蹑手蹑脚溜出大门,趁着晨曦,往西没命地跑了……。 22.第一百零八节 乞讨不成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22节 第一百零八节 乞讨不成 浍西城自古以 wwwcom}后来水小漂不住船,水码头不行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通达南北的铁路又修好了。周围十几个县的旅客都要在此中转,旱码头又热闹了。城中十字街上骑街一座钟鼓楼,东匾“东望齐鲁”,西额“西眺青陇”,南题“南通楚湘”,北刻“北达幽并”。近年三线建设蓬勃开展,又迁来几家工厂,红男绿女,南腔北调,游客如织,人烟辏集。 王假妮和高桂花一路奔逃,生怕后面有人追来,也顾不上饥渴,晌午时分,进了城,穿过钟鼓楼,赶到了火车站。 穿插进熙熙嚷嚷的人群,俩人心里确定不会有人来追了,才松了一口气。 高桂花一屁股墩坐到肮脏不堪的路沿石上,喘着粗气说:“俺是乏得跑不动了,脚也疼得厉害,他就是有人来撵,俺泼上叫他逮住,反正俺是不跑了。” 王假妮也累成了一滩泥,他佝偻着腰挨着高桂花坐下,艰难地开合着起皮的嘴唇:“这进了城了,谁还能来追?嘁!娘那个脚的。” 歇了半天,高桂花觉得饥渴难耐,她目光无神地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说:“假妮哥,咱底下弄啥?” 王假妮收回发呆的目光说:“喔,咱先买两碗汤面喝,肚子实在是饥了。” 王假妮说着伸手进口袋摸钱,心里一惊,脸色都变了,嘴里直叫:“坏了,坏了,钱跑丢了!俺那娘哎,这不是要俺那命么!”赶紧把行李翻了个遍,还是没有,他一屁股墩到地下,带着哭腔:“天老爷哎,你是要灭俺谩!” {桂花也惊呆了,愣怔着半晌啃不了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一位从大腿根部截肢,只有半截身子的汉子,坐在一尺见方的木板上,木板下装了小滑轮,两手各抓一方小板凳,滑行在人丛里。见有人注视,他疲惫的脸上绽开僵硬的笑容,仰脸搭讪:“旅客您好,一路顺风。” 说着顺手就把乞讨的搪瓷缸子递到那人跟前,缸里有硬币,有毛票。那人见周围人们都在注视,掏出钱包寻出一张毛票放进缸子里,半截汉子躬身致谢。 那人蹲下身子跟半截汉子聊天:“一般一天能要多少?” “咱不多要,凑合够吃就行。这火车站南来的、北往的,客流量大,好心人也多,能养住人……。” 过来个白围裙、白帽子的胖厨师,拿着十块钱跟半截汉子换零钱,汉子递过缸子说,自己数,厨师数出十块零钱,拍拍汉子肩膀走了。 王假妮嘀咕:“操他先人的,咱活个人,真不如人家个残废。” 半截汉子刚滑进人群中,又出现一个抖抖索索的佝偻老者,一手拄着一根细竹竿,一手端着跟半截汉子一样的搪瓷缸子,走到人前,直撅撅伸手说:给钱。人们纷纷躲避……。 王假妮拉着{桂花就走,{桂花以为王假妮是躲避老者讨钱,顺从地跟着离开了。 到僻静处,王假妮说:“咱也讨钱吧,活人不能拿尿憋死,咱不能眼睁睁挨饿。” “俺张不开嘴,怪羞臊人的。” “恁在这里看着东西,俺去,恁跟俺出来,吃不上一碗汤面,俺心里怪过意不去。” 王假妮走到垃圾池边,拾了根破草绳捆在腰里,把本来就已经脏乱的衣裳又弄脏了一些,捡了顶脏污污的帽子戴上,顺手捡了一只破纸盒,鼓起勇气往买票的人流走去。 看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王假妮上前搭讪:“同志您好,一路顺风,俺遇到难处了,您帮帮俺吧!俺一看您气度不凡,您肯定是干部,祝您步步高升。”说着就把纸盒递到干部面前。 干部狐疑地打量着王假妮,揶揄说:“你四肢健全,干点啥不好呢,老想不劳而获,大家不能助长他这种资产阶级剥削思想。” 王假妮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脸一下红到了脚底板,像霜打了的茄子,佝偻着赶紧躲开了。 不知不觉,身边围了几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肮脏的脸上透着凶狠的人,王假妮刚想躲开,胳膊就被架住了,无奈,只好跟着走,拐弯抹角,走到一处破旧的空房子里,有人从背后朝他腿弯踢了两脚,他不由自主就跪下了,几个人把他放开。王假妮揉揉眼,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去,一个同样肮脏、满脸横肉的蛮汉坐在一只木箱上,正用右手食指挖鼻屎,王假妮不寒而栗。 蛮汉把鼻屎碾成一个蛋,把玩着问王假妮:“从哪里来?” “俺是浍水县河西公社张庄大队人,出来走亲戚,路过这里。” “为啥跟人要钱,不知道爷们这行当是有规矩的么?” “俺丢了钱,肚子饿,想讨点钱买碗汤面喝。” “爷们这地盘有规矩,想入伙混场面,就把这混沌丸吃下去,拜爷们为师,往后要下钱三七开,七成孝敬爷们,三成自己吃喝。不入伙,就吃块饼子,赶紧离开,不要在爷们地盘上碍事。”一个小喽罗从衣衫里摸出一个油污污的饼子递给蛮汉,蛮汉一手拿饼子,一手捻弄着那粒鼻屎在王假妮眼前晃。 王假妮胃里翻江倒海,想呕吐,又吐不出来。他思前想后,犹豫不决:看这架势,要是两者都拒绝,这顿打是少不了,还不定被打成啥样呢?万万不行。入伙吧,这鼻屎丸实在太恶心了,往后自家就成了乞丐,七成给了人家,自家留三成,吃不饱,也饿不死,像狗一样活着,不定啥时候有认识的人从这里搭火车碰见咱,回去扬排一声,咱八辈子先人的脸都丢净了,不行不行。那就只有接了那块饼子,垫补垫补赶紧走。可是往哪里走呢?当时从家里离开,光想着天下之大,咋着也有俺王假妮的立锥之地,俺祖上从山东逃难过来,也是两眼一抹黑,这不也落脚到张庄了么?俺王假妮长点志气,离开他赵长山、朱全义的地盘,说不定混好了还荣归故里呢。可真出来了,才知道活人艰难。回山东老家吧,光听爹说过是山东莱芜莲花山,可莲花山是个公社,还是个大队呢,就不知道了,这要回去,还不是瞎撞谩?况且回去投靠谁呢,又没个亲友人名,咱手里又没有大队证明,人家把咱当流窜抓起来,咱有啥办法?回高桂花娘家去?邻坊村子,离张庄太近,人家啥都切底,不能去。哪上哪里去呢?老天爷哎,恁还真把俺王假妮往死里逼谩?罢罢罢,先离开这伙邋遢鬼再说。想到此,王假妮擦干眼泪,从蛮汉手里接过饼子,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站起来就走出了黑房子。 身后传来蛮汉粗野的声音:“今儿个黑价还不走,要你好看!” 23.第一百零九节 收容遣返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23节 第一百零九节 收容遣返 拐弯抹角回到站前街上,见高桂花还坐在那僻静处死等,王假妮放了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wwwcom} 他递上那油污污的饼子说:“要下钱买了两个饼子,俺吃了一个,恁也吃一个。”说着不争气地伸长脖子咽了一口唾沫,肚子里还咕地叫了一声。 高桂花一看就明白了。她含着泪接过饼子,翻来覆去地掂量着、把玩着,放到鼻子跟前闻闻,一股诱人的面香散发出来,她咽了一口唾沫,故作轻松地说:“俺嗓子干,吃不下,咱先找口水喝吧。” 车站广场北侧,坐北朝南一座三层楼,上面四个大字:浍西饭店。看那架势,不是一般人吃饭的地方,俩人看了几眼,不敢进去。 进了候车室,人烟乌泱乌泱的,呛得高桂花打了个喷嚏。有个挂着服务处牌子的窗口,旁边一张条桌上放着一只绿皮保温桶,王假妮过去拧了拧,一滴水也没滴答下来。 候车室南头有扇门,吊着脏兮兮的布帘子,门上方灯箱里三个红字:卫生间。俩人看见有人进进出出,出来的人大都甩着湿手上的水。王假妮猜想那地界有水,就走进去看,迎门一个水池,长条形的,排着几个水龙头,左右各一扇门,分别写着男和女,假妮进了男门,一股臭臊气味迎面扑来,他娘的,才是厕所。这城里人真不讲究,茅房弄到屋里头,这不臭煞人么?王假妮退出来,见有人弄水龙头洗手,他也凑到跟前,那人洗完手走了,他凑上去,洗了手,凑上嘴一顿猛喝。 出来给高桂花说,里头有水,恁去喝吧。高桂花进去,也照样猛喝了一通。 渴是不渴了,高桂花掰开饼子,一人一半,几口就吞下去了,感觉更饿。 候车室里烟味、臭味、脚汗味,啥味都有,实在难闻。可是天眼看要黑下来,外头实在太冷,还是找个地方坐下吧。 转了一圈,各色各样的男女拥挤在几排木条椅和水泥地上,实在找不下插脚的地方,只有那放置绿皮保温桶的条桌跟前能容身,俩人也顾不得地面湿,蜷缩着坐下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王假妮伸开疲乏得像灌了铅的腿,一阵困意袭来,他耷拉下眼皮,朦胧着要进梦乡。 {桂花也乏得厉害,她靠在王假妮身上,迷迷糊糊像在呓语:“假妮哥,俺想回家……回……家。” 像被浇了一瓢凉水,王假妮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桂花的呓语戳到了他的疼处,当时跑出来,是想躲难的,可真出来了,却像掉进了冰窟窿,越鼓弄越深。屋漏偏遭连阴雨,连疮腿上挨棒敲,人走背运,喝口凉水也塞牙,这啥时候是个头呢。人常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回不信也得信了。罢罢罢,睡一觉,明天早晨就回吧。再折腾下去,怕是骨尸子也回不去了。{桂花咋办?她也想回了,要不也不会说梦话。回去俩人就不能成天厮守了,老婆、孩子一家人,总不能顾头不顾腚。赵长山、朱全义找麻烦咋办?咱斗争了人家的心头肉白鲜,人家能善罢甘休么? 好叫人进退两难哪!他想起了老戏里楚霸王在乌江边面对虞姬的无奈,那声著名的叹息,看戏的多半不懂,自己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想想,那真是生离死别,刀子剜心,滴滴见血呀! 以楚霸王那样的英雄,力拔山兮气盖世,尚且那么无奈,俺王假妮算根啥葱?该死鲁上,人一辈子总有落难的几天,他赵长山、朱全义总不能把俺整死!大不了,还是斗争几回,老子又不是没经过,碌故牵明天就打道回府。 打定主意,王假妮心里很快就静下来,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腿上被重重地踢了一脚,王假妮从梦中惊醒。刺眼的灯光中,面前高耸着几个穿制服的壮汉,{桂花也被吓醒,蜷缩在王假妮身边,瑟瑟发抖。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汉子硬邦邦地说:“票,把票拿出来!” 王假妮嗫嚅着,说不出话。 “到哪儿去?” 王假妮还是嗫嚅着,说不出话。 一个穿公安制服的问:“哪儿人,有大队证明吗?” “是浍水县过来的盲流,好家伙,还带个女伴,什么关系?”这粗野的声音有点熟悉。王假妮循声看去,是白天那个满脸横肉的蛮汉。假妮寻思这家伙又来找事了,打定主意不再吭声,泼上一吊子看他能咋? 一个戴着红袖箍、穿着四兜中山装的光头吩咐:“带回收容所,明天遣送。” 王假妮和{桂花被俩人带出候车室,那伙人又去盘问别人。 在冷风里站着,不断有人被押出来。过了好半天,那些人才清查完,押着十几个人往站外走。 王假妮悄悄打量了一遍同伴,非傻即残,没有一个囫囵人。 在站前街上走了没多远,路南一座圈门,右侧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浍西市收容所。 进了门,眼前有几排平房,靠街的一排像是办公室,南边几排挂着收容一室、二室字样的牌子。办公室出来几个人,有拿钥匙的,有拿手电筒的,几个人簇拥着收容来的人,到了收容室前。 几个工作人员呼喝着让这些人排好队,中山装光头开始训话,大意是说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敬爱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祖国山河一片红,社会主义形势一派大好,你们这些人不在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好好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跑出来要饭、要钱,扰乱社会秩序,给社会主义大好形势抹黑,这是资产阶级好逸恶劳的思想在作怪,要斗私批修,要给你们办学习班。今天晚了,先登记个人基本情况,包括姓名、性别、籍贯、家庭成份等,完了分班休息,东路各县的为一班,在收容一室;南路各县二班,在二室;西路三室;北路四室;依次类推。 登记姓名等情况时,王假妮悄悄吩咐{桂花,可不敢忒实诚,叫人家知道咱出来躲难,还得罪加一等。 到王假妮登记了,人家问:姓名?他答:张山。性别?男人。年龄?四十五。籍贯?浍水县河西公社马村。家庭成份?贫农。 到{桂花了,姓名,刘梅;性别,女的;年龄,四十三;籍贯,浍水县河西公社马村;家庭成分,贫农。 中山装光头在一边插嘴:“俩人啥关系?” “一家子、两口子” “不像!” “两口子又不是兄妹,咋能像呢?俺男人长相老面,吃不饱,这不才出来要饭呢么。”{桂花嘟嘟囔囔辩解着,光头没话了,心里还是老大疑惑。 王假妮、{桂花和一个老瘸子、一个小傻子、一个哑巴算是一班的,进了收容一室,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看,才发现砖地上铺着几张苇席,这就算床铺了。 那老瘸子看来是这里的常客,进门就找了个好位置,摊开破破烂烂的行李卷,自顾自睡下了。另几个人也都乏了,找避风的地方和衣一躺,不久也响 起了鼾声。王假妮把{桂花护在墙角,蜷缩着也睡下了。 收容所一天两顿稀不溜糊涂,大部分时间都听光头讲斗私批修。老瘸子见空就逮虱子,两只乌黑的指甲盖都染成了红色;哑巴和小傻子表情严肃地听着光头宣讲,场面十分滑稽。 第三天,收容所安排了一辆卡车,把一班的几个盲流遣送回东路各县。 卡车把王假妮和{桂花丢到县公安局就走了,接收人员正问情况,一个干部走了过来,王假妮认得是原先河西公社武装部的杨部长,正想低着头躲过去,杨部长指着他说:“你不是张庄的那谁么?” 王假妮赶紧接口说:“杨部长恁真是好记性,俺是张庄的王假妮。” 杨部长狐疑地看着他说:“你这是咋回事呢?” “嗨,俺这不是到浍西城里走亲戚么,人家搬家了,没找见。不巧钱和粮票也丢了,说要口吃的吧,人家硬说俺是盲流,这不就送回来了。” 杨部长“噢”了一声,对那人说:“摇电话叫河西公社来领人吧。” 王假妮赶紧按住话筒说:“好杨部长呢,恁可别叫人来了,羞人答答的,俺脸上挂不住。这回到县里了,俺自家能回去,恁可别叫别人知道了,俺还活人呢。” 杨部长想了想说:“行吧,你就自己回去,往后可别乱跑了。”又对那人说:“办好手续就放了吧,让他们自己回家。”说完就走了。 王假妮和{桂花出了县城,不敢走直通张庄的官道,绕了几个村子,专门抄小道,走走停停,磨蹭到天黑,才分头进村各自回了家。 24.第一百一十节 桃花殒落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24节 第一百一十节 桃花殒落 1971年是个革命化、战斗化的年份,眼看要过年了,广播匣子里还成天嚷吵着要大力进行思想和政治路线教育,要求各级组织和干部把思想和政治路线教育同一打三反、整党建党、农业学大寨运动,同创四好争五好活动结合起 wwwcom}县上还组织了一百支工作队,深入一百个大队,指导开展三项运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公社本来通知长山、全义带着几个年轻干部去参加三项运动动员会的,因为桃花病重,长山不敢离开,就给公社里请了假,让全义带着几个年轻干部去。 全义回来,直接就去了长山家,一是探望桃花的病情,二是给长山说说公社里开动员会的事。进门见长山蹲在圪台上抽烟,没顾上问桃花的病,就先唠开了开会的事。 “万幸,万幸!”全义喜形于色:“全县一百支工作队进了一百个村子,咱村就脱过去了,工作队不来,咱就咋呼咋呼,应应景,先过个安生年再说。” “全义哥,桃花那病不大好,俺得多招呼招呼,也没心思想别的。大队里的事,恁就多操操心,该咋弄就咋弄吧,可不敢叫公社里抓了后进典型。恁现在是县里挂了名的人,邻坊村子都瞪乎着眼珠子看着呢,可不敢工作落到后头叫人家说三道四。” “恁还不知道俺这人么,下死力干活还行,弄这些虚套套,就是李逵绣花,张飞穿针,干急使不上劲。” “咱还不一样谩,要说长篇大论、写写算算,还就得跟山、全安、兰娥这些年轻人。恁掌着舵,让这些年轻人多出点力。” “说到这里俺倒是想起来了,这三个高中生恁准备咋办?说是回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就是没有出路了,国家不安置,城里人嫌弃,打发回来跟咱社员一个锅里搅马勺,把孩们都荒废了。” “唉!谁说不是呢。要是人家孩子还好说,教个学、记个工、算个帐,咋着也能行,偏偏孩们是咱三家的,当下还是到队里锻炼锻炼,省得人家说闲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 “行吧,那就先锻炼锻炼。可是俺想起来了,孩们知道了身世,对恁态度咋样?” 长山苦笑着摇了摇头:“唉,孩们就是冤家!这不,妮子从知道了,好几天了,一直撅着嘴不搭理俺。木生、水生躲着就不跟俺照面。心里那劲都还过不去呢,俺心里也难受,恁说这事咋能就走到这一步呢!” “也难怪,木生从型黏糊妮子,要不是这层关系,俩孩子倒是怪般配呢。这事一亮明,俩人从恋人变成了姐弟,心里不定咋撕心裂肺地难受呢!没办法,难受就难受几天吧,过一阵兴许就好了。” “唉,俺这真是遭了报应呀!”长山双手抱头,蹲下身去,难过得流下了眼泪。 俩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各自从烟荷包里挖出烟来,一袋接着一袋抽,烟油吱吱响着,烟雾缭绕成奇形怪状,宛如俩人的心情,变幻莫测。 半天,全义磕尽烟灰,把烟荷包缠绕到烟袋杆上,掖进腰里,站起身说:“俺屋去看看桃花。” 长山站起身,领着全义进屋。掀起门帘,走到桃花身边,妮子正坐在桃花身边,见长山进来,别过身子脸朝墙不看长山。 长山站在桃花身边,低声说:“全义哥来看恁了。” 桃花黄瘦的脸上没点血色,睁开眼看了一眼全义,流出两点浑浊的泪,就衰弱地转过头去。 全义本来想问候几声的,一看这架势,就没敢说话,悄悄退了出来。 出了街门,全义悄悄对长山说:“村里事恁就别考虑了,集中精力陪陪桃花吧。俺觉得不大好,怕是过一时少一时了,恁思想上得有个准备。 长山在提心吊胆、憋憋屈屈中过了大年,新衣裳也没心思穿,鞭炮也没心思放,初一那天,长山捏了一顿饺子,桃花吃了两个,过了一会就呕出来了。妮子和二妮各吃了一碗,算是给了长山面子。 桃花在梦与醒的边缘挣扎,这些天,她忍受着情感的煎熬,恨长山吧,这个跟自己过了一辈子的人,真站在跟前,心里倒恨不起来了,埋怨几句吧,也觉得对这个能在村里办大事的人没有必要。他不是坏人,可办的这糊涂事让人像吃了苍蝇般不舒服。她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了,往后长山和两个闺女的日子咋过,心里还真是没底。她又想到白鲜,心里忽然一动,俩人往后搭伙过倒也不错。人的命,天注定,也许老天就是让俺桃花给白鲜让路的吧,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俺都成这样了,还管以后的事干啥?只要长山和白鲜对俺闺女好,俺走了也就放心了。 正月初四,桃花好像睡醒了,眼睛有了亮光,人也精神了许多,她跟妮子和二妮唠叨着说:“恁爹是个好男人,有担当、有良心,不管爹娘咋着,恁可得招呼好恁爹,要不娘走了也不放心!” 妮子心里那劲还过不去,还使着小性子。娘的话,她也没多想。 桃花又跟长山说:“俺梦见咱爹娘了,俩人都穿着蓝缎子衣裳,就像从前财主家一样。有一条大江,清水忽涌忽涌真大,江边上是山,山头上有座大庙,爹娘就在那里接俺,说去了就享福了。” 这是长山回来桃花说得最多的一番话。长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别是回光返照吧。他听人说过多次,自家也见过,知道临死的人都有精神转好的一段时间。 他握住桃花的手说:“恁是累了,发呓症呢,还是多歇歇吧,再做个好梦!” 吃过晌午饭,桃花就不行了,眼光黯淡,脸色发灰,精神眼看着就萎靡了下去。 长山心里知道桃花大限怕是要到了,赶紧叫妮子去找新旺,自家打了盆温水,给桃花擦脸。 一袋烟功夫,新旺就到了,进门看见桃花的神态,心里先就凉了半截,上手搭脉,感觉脉息越来越弱。他把桃花的手交到长山手里,坐到炕沿上,低头半天不吭声。 长山从新旺的神态上已经揣摩出苗头了,他紧紧握着桃花的手,默默感受着桃花生命的挣扎……。 桃花忽然双目圆睁,逼视着长山,身子似乎要挣扎着坐起来,嘴里喃喃:你……你,接着似乎疲惫地软瘫下去,呼吸越来越弱,眼光渐渐模糊。 长山感觉桃花脉息渐弱,就像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已经失去控制……一袋烟功夫,桃花撒手归西了。 新旺撑开桃花眼皮看了看,说:“长山哥,嫂子已经走了,恁就放下吧!” 妮子和二妮一听,哇地一声,就哭倒在桃花身上……。 左邻右舍听见哭声,知道桃花归西了,纷纷过来帮忙劝解。 妮子撕肝裂肺地恸哭,几个妇女都拉不起,几个眼软的还陪下许多泪来。 妮子哭亲娘命苦,劳累一辈子伺候老赵家大的、小的,没享了啥福可遭了老罪,边 哭边数说,后来怨气全发到长山身上,嫌他没照顾好娘,把病病怏怏的娘一个人扔在家里,还弄下样数气病了娘,要不是恁,娘能早早地就走了么!俺那狠心地爹呀,气死了娘恁可遂了心愿了吧,H!恁咋恁么不是人呢……。 长山抱着桃花,巨大的悲痛笼罩着他,他耳朵里嗡嗡响,眼光发直,脑子啥也不会想了。见邻居们过来,他也想不起要招呼人家,后来妮子数说他的话,如一根根钢针,深深地刺进他的心里,他心里流血,自责的情绪咬啮着他,更加难以承受。他热血上涌,头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筛糠般颤抖。他把桃花越抱越紧,新旺和几个人想拉他起来,怎么都掰不开他的手……他忽然大吼一声,呜呜哭开了,边哭边数说自己:俺不是人,俺气死了恁呀,从恁跟了俺,没享过一天福,俺是个混蛋,俺比日本鬼子还坏呀……! 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恸哭也不常见,长山牛哞一样的哭声,山摇地动,男人都愣怔了,不知该咋办。女人心软,都跟着落泪,人群哭成了一片。 全义和几个老伙计知道消息从后街里赶来,才硬把长山拉开,几个妇女也劝起了妮子。 全义跟长山商量,人死不能复生,事来了就得张罗办事,恁得挺起架子,安排人做装裹、做木头。 长山点点头,就支派邻居们张罗装殓 25.第一百一十二节 萌生退意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25节 第一百一十二节 萌生退意 长山早早起了炕,穿上棉袄,趟着正月早上的薄雾,出村往南走,走过老庙风蚀颓败的西墙,走过村南干枯的柳树林,到沟塄上,他站住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wwwcom}眼前是浍河蜿蜒的河沟,从东北逶迤而来,往西南蜿蜒而去,朦胧的雾气中,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家从前种过西瓜的沙地,草庵早已不在,一切能引起回忆的景物荡然无存。月牙滩、黑龙潭静悄悄地隐没在薄雾中……。 他脑子里浮现着跟小得、全义洗澡的情景,浮现着跟白鲜在黑龙潭缠绵的画面……一切恍如昨日。这几十年光景,还没觉着呢,已经老了。忽然想起从前跟爹一块犁地,爹说,人一辈子就是犁一趟地,先是使劲往前拱,拱着拱着就望见地头了……。 他回身看,张庄的轮廓隐现在薄雾里。爹、娘、桃花;大得、大得的爹、娘、小得;志牛;先生,这些人带走了自家童年、青年、壮年的岁月。全义、白鲜,这些人陪自家一路走来,可能还得一路走下去。全安、跟山、兰娥、妮子、二妮、木生、水生,这些人催着自家衰老,不想老也不行,躲也躲不过。王假妮、黑牛爹、刘宝、三孬,这些人让自家平静的生活起了波澜,就像浍河里有月牙滩和黑龙潭一样,无风不起浪,无浪不成河。 他忽然顿悟了,梦中先生说的恐怕就是这些人和事:自家和白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三村五里都知道了,不说是声名狼藉吧,人们的议论怕是挡不住的,再往人面上走,对谁也不好,再当干部恐怕不合适了,这大概就是激流勇退吧。{ wwwcom}白鲜对自家一往情深,一辈子互相扶持,小得在梦里也托付,况且孩子又是自家的,咋说也不能辜负了她,这大概就是人心莫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王假妮们这些年折腾,都是因为结了怨,为下啥呢?还不都是为了老鼠洞里挖那口吃的么,说起来可怜。后来为了贪欲斗来斗去,两败俱伤,实在不值当的。三孬已经疯了,再闹下去,对谁也不好,这大概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结,退一步海阔天空。 长山打定主意:回村找全义去,商量商量辞职的事,定下来就去河西公社一趟,跟新来的书记和主任打个招呼。 长山往村里走,东山上日头已经露了脸,惨白惨白的,没点热量。 过了柳树林,就碰见了三孬。 三孬嘴里说着割灵芝草喽,手里挥舞着镰刀,乱砍枯黄的麦苗,已经糟害了一大片。长山知道三孬疯劲又上来了,心说不管他吧,麦苗被毁得实在可惜,实在忍不住,就冲着三孬大吼一声:三孬! 三孬抬头一看是长山,吓得扔掉镰刀扭头就跑,绊在堰子上一跤跌倒,头正好磕到一块坷垃上,当时就昏了过去。 长山跑到跟前一看,三孬头上起了一个大包,倒是没有流血,嘴里吐着白沫,人事不省。长山心里叫苦,咋会摊上这事呢,这地里也没个人做个见证,真要有个好歹,人们还说是俺把他咋了。没办法,先救人吧。 长山把三孬身体摆正,让他舒展开,抱起三孬的头枕在自家胳膊上,右手狠掐三孬的人中,过了片刻,三孬就哼开了,长山大声喊:三孬,醒醒!三孬,醒醒! 三孬从混沌中慢慢醒来,他打了个激灵,冷得缩成了一团。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长山怀里,一看周围,麦地、柳树林,一时弄不清这是啥地方,也不知道自家是咋回事? “俺这是咋回事哩,俺这是咋回事哩?” 长山见三孬慢慢醒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见他觉得冷,眼光也不像平常疯傻的人那么混沌,就寻思他是不是好了。猛然想起有人说过,受了刺激和痰迷心窍的人,不定怎么碰了头,也许就清醒了。从前这种例子不少。他试探着问:“三孬,恁知道俺是谁么?” “恁是长山哥,恁救了俺,恁是俺哩救命恩人。”三孬艰难地爬起来,就给长山磕头。 长山急忙拉住他说:“不忙不忙,恁再看看,知道这是在哪里么?” 三孬听话地环顾周围,恍然大悟:“这不是咱村南柳树林么?俺咋会在这里呢?” “恁是魔怔了,这些天到处割灵芝草呢。” 三孬羞红了脸,愧悔地说:“长山哥,俺对不住恁了,俺听信了王假妮的撺掇,斗争了白鲜,在村里胡闹腾,俺是上了坏人的当。听说恁回来了,俺才吓魔怔了,俺不是人,俺对不起恁和全义哥。”三孬说着,就左右开弓打自家的脸。 长山上手拉住说:“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俺对恁几个也有得罪处,往后互相谅解,友好相处吧。一个村里住着,牙齿磕舌头,常有的事,说到底还是乡亲,人不亲土亲么。” “长山哥,恁真是大人有大量,往后俺再不听恁说就不是人。” 长山拍了拍三孬身上的土,拉着他回了村。 全义听了长山的想法,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恁要是不干了,俺也撂挑子算了,咱俩搭了几十年班子,已经习惯了。俺跟别人栓不到一个槽上去” “全义哥,俺不是故意撂挑子,实在是俺这情况站不到面子上去了,恁跟俺不一样,恁是县农代会的副主任,干不干是县里说了算,咱自家也作不了主。” “恁要不干了,逢上事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俺自家也弄不成事。” “俺明里不干了,暗里还是要帮衬恁,再说了,全安、跟山、兰娥几个年轻人都怪能干,恁把好舵,他几个啥都能干好。还有三个高中生,锻炼一头半年也能排上用场。咱人多着呢,俺辞了职对工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全义心里犹豫,低头沉吟不语。 “咱就这样说定了,恁还得跟俺去公社里一趟,给书记和主任打个招呼,看看两位领导有什么指示。一两天咱就开干部会,把领导班子调整一下,俺就退出来了。” “跟武书记处了一场,人家一直对恁不错,恁去给人家说说吧,兴许人家有啥好办法?” “武书记现在是县领导,成天考虑的是大事,咱这点小事还是不麻烦他了吧,改天上县里赶集,俺顺道去看看他,给他说一声就行了。” 长山催着去公社,全义只好收拾收拾跟着走。 日头挂在半天里,已经暖和了许多,长山和全义厮跟着走过街道,走过枝杈干瘪的老槐树,出了村,走上了往公社去的大路…… 26.第一百一十一节 长山梦阴 [第10章 第十卷 动乱年景] 第26节 第一百一十一节 长山梦阴 长山气死桃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三里五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wwwcom} 人们节后串亲,天气冷暖、年景丰歉的话题之外,这事也成了挂在嘴边的谈资。 赵家在村里是大户,长山又是场面上人,人们串亲间隙,大都抽空去吊唁帮忙,长山家成天人来人往,葬仪准备也顺当。 王假妮、黑牛爹、刘宝几个人不好意思来,又怕长山怪罪,就躲在家里不露面。 三孬还是在街上乱跑,嘴里嚷着要去割灵芝草。偶尔凑到事上来,人们总是借故把他支开。 白鲜从开始就来帮忙,妇女们先还窃窃私语,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后来见她忙前忙后,心里略无芥蒂,也就不说什么了。 正月初十,一应葬仪程式完毕,桃花被安厝在赵家祖茔里。 帮忙下葬的人们给桃花坟头圆完最后一锨土,全义和白鲜就招呼人们回家吃饭。长山说,俺还想在坟前坐坐,恁都先回吧。妮子见爹不走,她也不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父女俩默默坐在坟前。长山想到伤心处,放声大哭,妮子也随着恸哭。毕竟是亲骨肉,哭到后来,父女俩互相擦泪,心里的疙瘩在念叨和诉说中解开。日头落山的时候,妮子搀着长山回到了冷清的家。 长山心里堵得慌,啥也不想吃,拉开被子蒙头就睡了……恍惚中,他灵魂出窍,飘飘忽忽在一个村子里游走,说是张庄吧,有好多地方从 ] “志牛哥,恁从前不那么胖么,咋就发福成这样了呢。” 志牛苦笑:“俺不是得了大肚子鼓谩,到这边就成了这样了。” 他越过志牛正要往前走,志牛叫住他说:“俺知道{桂花嫌弃俺,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俺还是想替她说情。她有对不起恁的地方,恁抬抬手,不要跟她计较。宰相肚里能撑船,恁见多识广,大人大量,俺先替她谢谢恁了。她其实心里还是惦记恁的,恁还记得不,当初恁跟俺去接亲,她以为嫁的是恁,满心欢喜,可是后来才知道嫁的是俺,当初不是闹腾了好一阵子么,他对恁是因爱生恨。后来跟王假妮好,就是叫恁看呢……” 志牛絮絮叨叨说着往前挪,长山心乱如麻,不想跟他再缠旧事,就紧走几步撇开他往前赶,下了河滩,见一处青草茂盛的地方,一个人坐在树下看一头矮驴吃草,觉得眼熟,走近仔细一看,才是小得。 小得看见他,眼光里露出怯生的意思,像是心里有啥疙瘩。 他说:“小得,咱从小一堆长大的,有啥恁就说,恁藏藏掖掖的,俺心里也不好受。” 小得像是下了决心,幽幽地说:“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从小恁就强梁,俺比恁影停心里可不服气呢。恁跟白鲜的事,俺没有亲眼见,可是俺心里有感觉,俺恨了恁老长时间。临过来的时候,俺回头一看,才知道老天爷给俺安排的就是这命,俺老李家要传宗接代,不借恁种也得借别人种,俺家有了两支人马,这还得感谢恁。倒是恁家没有男丁,后事咋整还得另说。恁说老天安排的这事该叫人说啥好。白鲜当初看上的是恁,阴差阳错嫁给了俺,一辈子待俺也不错,虽说给俺戴了绿帽子吧,可也给俺老李家续了香火。俺在这里等恁,就是想给恁说,俺已经到这边了,阳世里事就管不着了。桃花这一走,恁就孤单了,恁还有几十年阳寿,就跟白鲜凑到一搭里过,替俺把她照护好。俺那俩孩子,恁也得招呼着,拜托别人俺也不放心。俩孩子当下恼恨恁呢,不要紧,俺这就给他俩托梦,白鲜也会劝说的,过一阵子就好了。咱是两世人了,俺说的都是真心话,不会诳恁。天眼看就明了,俺是阴间人,得趁早走。” 长山一直低头听着,想说啥又没法说,正沉吟间,小得骑上矮驴走了,过河的时候,从空里一步步踏过去,离水面竟有丈数高,过了河,忽然就不见了。 长山正愣怔间,忽见西南方向河道上,一人衣袂飘飘、驾云而来,到了跟前,那人按落云头,款步走来,但见仙风道骨,白面长髯,宛如戏台上的神仙。长山欲起身回避,那人招呼:长山慢走。 声音如此熟悉,长山回头凝神细看,啊呀,才是先生!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莫非先生也过世了么,要不咋会驾云而来? 先生显然看透了长山的心思,徐徐说道:“恁想得对,老夫就是过世了。还记得老夫离开张庄的情景么?当时恁来送信说孩子们要破四旧,让老夫躲躲。恁走了之后,老夫怕天亮了有麻烦,就趁天黑走了,本想回老家去,可走到河里,过木杆的时候,脚一滑,就落水了,当时有点河觞,水不算大,可天黑看不见,老夫又一点不识水性,一呛水,老夫就头晕目眩了。冲到黑龙潭,老夫就归西了。游魂被无常鬼引着,翻山越岭去了丰都鬼城。尸身随水漂进汾河,漂进黄河,一路鱼咬虾啃,等到了东洋大海,骨架也零散了。阎王念俺识文断字、一世行善,让俺做了巡水大使,就是平常说的水神。俺今天巡水路过,想看看故土故人,偏偏就遇见了恁,真是巧了。” 长山趴下给先生磕头:“先生对俺张庄几辈人有恩,最后这样走,是俺张庄对不起先生,俺给先生赔礼了!” “唉!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最后咋走,都有定数。非人力能左右也。” “先生教俺小时候识字,长大了做人。俺现在脑子闷住了,一团乱麻撕巴不开,还想请教先生。” “人鬼两界,天机不可泄露。俺送恁几句话:激流勇退,人心莫负。冤家宜解不宜结。退一步海阔天空。切记,切记。” 先生说完,飘然而去。 长山急呼:“先生,先生!”忽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睁眼一看,脸上、手上都是冷汗,窗户也亮了 1.尾声 [第11章 第十一章 尾声] 第1节 尾声 光阴荏苒,一晃过了十几年,世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从前攒到大队集体耕种的庄稼地,如今又承包到各户自己去务弄了。大队自然不能再叫大队,改叫村委会了,队长改叫村委主任,小队改叫村民小组,小队长改叫组长,人民公社改叫乡或镇,公社主任改叫乡长或镇长。没了公社,社员也不能叫了,改叫村民。只有一个叫法没变,村党支部的负责人还叫书记,乡党委的负责人也还叫书记。 晚秋的夕阳红彤彤地照在张庄村街心的老槐树上,槐树已经皮粗枝老,合抱粗的身子顽强地撑持着巨大的树冠,树叶已现枯黄,零零星星开始掉落,树根部砌了砖台,正好给坐街闲聊的老头、老婆们当座位。 曾经婀娜多姿的小闺女已经成了头发花白的半截老婆子,因为供销社被人承包,如今叶落归根,跟老黑子回张庄 wwwcom} “长山哥,天凉了,恁腰不咋好,就早点回家吧!”小闺女心里还是跟长山近乎。 “妮子俩口下地掰玉米去了,这会儿还回不来,俺回去也是一个人,待会儿再回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山头发已然全白,身子佝偻着,显出龙钟老态。 全义已经像槐树一样苍老,说话漏风,笑着打趣:“白鲜老婆子不回,他也舍不得回去呢。” 长山笑着骂全义:“恁这个老绝户头,老大年纪了,嘴上还发骚。” 白鲜制止长山:“全义哥现在是书记的爹,干部家属呢,恁咋还说人家绝户?” 全义嘿嘿坏笑:“他是揭俺那老底,说俺那孩子不是俺蹬腿抽筋亲生的。俺就给恁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俺胎娃不是亲生的,他也得给俺棺材头子上摔砂锅。恁倒好,种人家地下得都是好籽,发芽冒叶、根粗苗壮的;轮到种自家地了,就下些捂d种籽。到头来那砂锅还得叫女婿摔。” 几张缺牙少齿的嘴笑成了几口空洞,几具佝偻的身子笑得东倒西歪。 长山擦了一把笑出的老泪:“说得是呢,俺爹一直都愧疚得慌,时常说,咱家因为骟蛋配种才坏了门风,报应得没有孙子,往后子子孙孙都不敢再操骟蛋配种的营生了。桃花临走也说,她没给俺生下小厮,对不住俺老赵家呢。” 几个老家伙又爆了一阵笑。 全义说:“要说落得好,还是人家白鲜老婆子,一根秧子发了两枝。” 白鲜说:“可不是,俺公公、婆婆把俺看成他李家的福星,临走说是大得到死也没生养,俺两个小嗣,正好一门一个,把水生过继给大得。小得咽气前还说多亏俺传了他李家的香火。” 小闺女说:“俺姐功劳大呢,而今木生在乡里当乡长,水生在县里当干部,老李家光景在村里是头一份,谁看了不眼红。要没有俺姐拉扯,老李家咋能有今天。” “嗨!木生和水生能成人,多亏长山和全义这些老哥们招呼呢……”白鲜说着,情动于衷,竟有些哽咽,浑浊的老眼里掉下几滴老泪,赶紧抄起衣襟去擦。 “要说招呼也是人家长山招呼,俺可不敢贪功。长山那些年多英武啊,一根担子两头挑。现在成了老次怂了,在女婿手里过日子,不定咋受罪呢!” “恁那老泊池嘴就冒不出好泡,人家长山有情有义,家里外头都落下了呢。”{桂花嗔怪全义。 “妮子两口和孙子们对俺孝顺着呢。二妮虽说嫁得远点,也经常惦记俺吃穿,个头把月就回来看俺。” “木生和水生两家也时常惦记他长山叔呢,逢年过节都去看望。弟兄俩都说,要孝顺长山哥呢。” 全义皱纹丛生的老脸上又漾了坏笑:“到底是自家孩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孩们能不孝顺么?” 白鲜脸上漾了幸福的笑,深情地看了长山一眼。 村南小学里响了几声铃,孩子们放学了。小闺女的孙子直奔老槐树而来,离老远就叫奶奶。小闺女见红彤彤的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就说:“天凉了,该慢慢回了,明天再来拉呱吧。” 四个老人互相招呼:“回吧,回吧。” 全义和{桂花家在北街,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土,{桂花搀着他,蹒跚地往北走去。 长山和白鲜家在东街,白鲜搀起长山,替他拍拍屁股上土,俩人互相搀扶着,往东走去。 残阳把西天的晚霞烧得红彤彤的,给老槐树和长长的村街镀了一层红光,长山和白鲜走出老槐树的影子,撵着自己的影子慢慢消失在村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