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电力强国》 正文 001 撒了一泡闪电 对张逸夫来说,每晚夜班的间隙,来到电厂监控室旁边的高桥上,对着晚风与江水撒一泡波澜壮阔的尿是独属于他的惬意,看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长线落入江中,更是只有他能体会的豪迈。 这一夜,风尤其的大,大到可以把那条长线吹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在这样剧烈的偏差之下,从张逸夫体内延伸出来的碱性水线,逐渐偏向了桥侧下方的那条五十万伏高压电线…… 当那条生生不息长线被落到电线上的那一刻,张逸夫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间最为壮观的一次小便,形象来说,就像是雷神下凡,对着滔滔江水撒了一泡闪电。 在弥留之际,张逸夫只有一个想法—— 不要随地大小便。 当然,他没时间把这个重要的信息传达出去了。 ………… “逸夫!逸夫!今儿这课不能逃啊!!” 朦胧中,张逸夫听到了这样清脆而又饱含活力的声音,他缓缓睁眼,摇了摇头,撑起身子,这才看见了下铺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朝气蓬勃,小分头瓜子脸,白白净净,一副公子哥的样子,他见张逸夫醒了,连忙推了推被子催促道:“赶紧换衣服,这次是全体本科毕业生的分配指导会,不去的话准会被安排到鸟不生蛋的沙漠电厂!” “这就是地狱么……”张逸夫不解地看着这位少年,“天天都要学习上课考试的学霸地狱么……” “管它地不地狱,反正咱们马上就毕业了。”少年看着张逸夫傻乎乎的反应,转而笑道,“别贫了,快穿衣服,部里面管分配的领导也会来,千万要体面一些,争取留个好印象。” 张逸夫突然脑袋一抽,另一个人的记忆开始涌入,一阵头晕目眩过后,他冲着少年木然道:“你是那个谁……郝帅?我的室友?” “咋了?”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而后大笑道,“看来这身打扮还是不错的,连你都认不出来了。” 张逸夫看着少年认真的表情,思绪终于稳定了一些,再举目四望,很明显这是一个大学八人宿舍,自己正在上铺睡懒觉,被勤快的同学叫醒了。 只是这个宿舍……有些不太一样,按理说应该人手一台电脑,到处都是脏衣服和方便面包装才对,然而这个宿舍竟然看起来十分的整齐朴素,中间的长木桌上还摆着两个牡丹花样式的红暖壶,以及印着学号的白水杯和铝制饭盒。 感觉像是十几年前一样。 此时再回望床下的少年,虽然面目清秀,却穿着土掉渣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腰带提得老高,已经土出了境界和风采。 那个电厂值班员张逸夫是2010年毕业的,参加了小五年工作,而现在的这个张逸夫,貌似只是一个还未毕业的学生。他想着想着,突然一个机灵,无数的思绪开始在他脑海中涌现,难道自己没死?难道几十万伏的高压电打开了一扇穿越之门? 张逸夫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茫然问道:“这位同学,现在是一零年么?” “一零年?你做梦呢么?”郝帅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逸夫,“一零年的话,咱都得四十多岁了,还上什么大学?” 张逸夫闻言一颤,压抑着激动与惊恐问道:“那现在是?” 郝帅无奈地指向了宿舍门口的挂历。 一九九零年。 张逸夫豁然明朗。 二十年,一切倒推了二十年!2010年的本科生变成了1990年的本科生! 在前世,张逸夫跟风报考了电力院校,图一口又稳又饱的饭,不出意外地,背景有限的他被淹没在了本科生的汪洋大海中,最终找尽关系,才进了小电厂担任一介值班员。 而现在,是一九九零年,本科生虽然没改革开放初期那么凤毛麟角了,却依然是单位抢着要的,尤其是对硬技术有很高要求的电力系统。 张逸夫略显激动地问道:“咱们这儿是北方电力大学么?” “大学?什么时候成大学了,咱们是北方电力学院啊。”郝帅笑道,“学校大多数专业还是专科水平的,像咱们这种有本科学位的人可不多。” “原来如此。”张逸夫定了定神,这才起身踏着梯子下床,“你刚才说分配指导会?咱们不用自己找工作,组织管分配么?” “自己找工作?你要下海?”郝帅瞪大眼睛问道,“对你来说……这事儿好像挺正常的,但好歹先工作一段时间后再说吧,读了这么多年书就这么放弃专业,你爸不打死你!” 郝帅说着,使劲推了下张逸夫催促道:“不说了不说了,还10分钟就要开始了,不管下不下海,先去了分配指导会再说!” 张逸夫越来越明白了,这里的社会环境真的是90年代,国家分配工作,根据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本科生绝对会获得不错的归宿。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碰到要紧的事,他知道耽误不得,先去了指导会再回来慢慢惊讶不迟。 他连忙打开衣柜准备翻身正装出来。 “牛仔……牛仔……皮衣……文化衫……小平你好……大海航行靠舵手……”张逸夫扔着一件件极不靠谱的衣服问道,“我就没一件正常点的衣服么?” “哈哈!这会儿知道着急啦!辅导员都说了你多少次了!”郝帅笑着回身打开了自己的衣柜,“看在你迷途知返的份上,借你一身儿吧。” 张逸夫回头瞥了一眼,很快做出了一份不屑的表情,郝帅的这些行头若是放在前世,捐赠给灾区都会觉得丢人。不过此时的张逸夫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在这个时代穿身牛仔去开会,估计跟纹身串环大汉入职国企一样不和谐。 简单翻了一通后,张逸夫勉强选了一件深色的格子体恤与一条相对整齐的西裤,顺便抢过郝帅的一双革鞋后,这才敢出门见人。 闻着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张逸夫开始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独有的气息。 这当口儿,毕业生的宿舍楼早已空空荡荡,据说部里干部处的领导要来,每个人都早早出发,在阶梯教室争一个好位置。 从这个角度来看,郝帅还算仗义,陪着张逸夫折腾这么半天,浪费了大好机会。 奔去大阶梯教室的路上,看着熟悉却又略有不同的校园,张逸夫恍如隔世,不禁思绪万千。 电力系统,真正的大树,年营业额数万亿,几百万员工寄于荫下,张逸夫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作为一个小小的电厂值班员,在这棵树上显得太小太小,甚至还不如一只虫子。 大树底下好乘凉,作为能源行业的中流砥柱,外加是金饭碗,毫无疑问会吸引无数的精英才俊,作为2010年的本科毕业生,在当时已经稳固的社会体系中,想要脱引而出确实难度登天,能找到一个栖息的地方已是万幸。 但现在,不同了。 1990年,正是电力行业爆炸式发展的开端。 改革开放十年有余,整个祖国都进入了腾飞期,gdp的猛增与发电量永远是齐头并进的,说得简单一些,国家创造多少价值,就要用多少电,这就像是杯子与水的关系,要有足够大的杯子才能装下足够多的水,要有足够稳定的发电量,才能支撑起足够强大的产业。 这飞速发展的20年,于大国,是强盛的过程,是雄姿英发气概。 于个人,何尝不是成就功名,男儿昂首四方的机遇? 1990年,全国年发电量刚刚突破6000亿千瓦时。 2014年,全国年发电量预估将接近60000亿千瓦时。 那个只能在夜班间隙,冲着江河挥洒热情的本科生,此时正站在一切的开端,传奇的起点,带着激动、兴奋、惊恐和不可思议的情绪,与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死党,共同奔向决定事业开端的地方。 要淡定啊……张逸这么想着。 大阶梯教室中,人远远没有想象的多,这次分配是面向本科生毕业生的,可怜的是这届全校的本科毕业生也不到两百人。与张逸夫所在那个时代动辄数千人的招生量相比,可见其精贵。他本已做好了头破血流挤座位的准备,此时看见眼前宽松的景象,直接愣在当场。 大家本来都专心等着学校干部和机关领导来,摆好了严肃微笑的表情,这会儿发现推门进来的原来是张逸夫和郝帅后,不禁笑骂起来。 “逸夫,这次没睡过头啊!” “怎么不穿牛仔裤了?” 这些取笑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同学间正常的玩笑罢了,怪就怪这个世界的张逸夫实在太玩世不恭了,他本人也只得笑着挠头,一面跟同学们问好,一面去找座位。此时此刻,1990年那个张逸夫的记忆已经很自然地融合进来,包括与他人的感情,与家人的亲情,那些东西都牢牢地刻在了张逸夫的意识里,本能中。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突然又愣住了。 貌似这就是自己的暗恋对象了,好有品味! 正文 002 参考与选拔 每次上课的时候,这个女孩儿都会单臂支着左边的脸蛋,永远低头看着膝上的书籍,另一只手则不时翻页,长发永远挡着半边脸,让人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打瞌睡还是看书。 可惜的是她性子孤高,不爱跟人打交道,一直在筹备出国留学的事情。 与其它同学不同,跟她,估计是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本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心情,张逸夫拉着郝帅挪进了这一排座位,直接坐到女孩旁边,女孩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看书。 张逸夫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完全没有这个时代人的拘谨,带着一种21世纪年轻人的自来熟,随口笑道:“签证搞定了没?” 女孩与旁边的郝帅同时一愣。 女孩微微侧头,瞄了眼张逸夫,没好气地说道:“签证过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张逸夫感到很无奈,这个年代的他憋了很久都没敢跟女孩对话,自己倒好,第一次对话就搞砸了。 “成心来取笑我么?”女孩哼笑一声,转回头继续低头看书,“不过无所谓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还有,t恤要掖在裤子里的,你这么闲散的穿衣服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不如穿牛仔赌一赌。” 女孩不管别的,继续进入歪头看书的状态,这让张逸夫感到了一种寒气与深深的怨念。 “喂……”此时郝帅轻轻拉了拉张逸夫,颤声问道,“你跟夏雪很熟?” “随便聊聊而已,没想到这么难对付。”张逸夫无奈摇了摇头,来到了这个年代,为人处世和对话风格上,自己是要改一改了。 “还是别惹她了……太傲。”郝帅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此时,大门推开,外面一行老中青三代男子,互做几次“请”的手势,推脱数轮后,才由一名头发浓密的中年男子带头进来,并排坐在讲台前。 刚刚嬉笑的气氛一扫而去,全场屏息,用严肃与充满朝气的目光注视着这名男子,他一定就是部里面领导没错了。 落座之后,坐于左侧的年轻辅导员率先拉来老式话筒介绍道:“诸位同学,这位是电力工业部干部三处的刘建网处长,亲自来我校讲解分配事宜,让我们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在座毕业生虽然不多,但鼓起掌来却不逊色,整齐洪亮,比20年后那种稀疏的掌声多了一股浑厚。 掌声过后,话筒推到了另一侧的系主任面前,老教授扫视过这一排排充满朝气的双瞳后,面露微笑。 “同学们,马上就到了填分配意向的时候,这对你们个人无疑很重要,但对我们整个电力行业更重要,国家每培养出一名大学生,都要投入巨大的资源与精力,你们承载的并不止是你们自己的前途,更肩负着祖国的未来与希望。岗位不分优劣,机关不看大小,我只希望大家能人尽其才,将自己的专业知识投入到最需要的岗位上去,这便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学校,以你们为荣!” 随着老教授话音的落下,更热烈的掌声响起,在系主任的激励下,苦读四年学子们的眼中绽放出了不一样的热情。 然而张逸夫却分明听见左侧传来了一声不屑。 张逸夫咽了口吐沫,冲夏雪小声问道:“有什么不对的么?” “他怕大家对分配结果心存不满,提前安抚一下。”夏雪冲老教授的方向努了努嘴,随即摇了摇头,继续看书,“反正你也听不懂,我多话了。” 好严重啊……张逸夫又是打了个寒颤,这愤世嫉俗的感觉即便放到21世纪都够劲儿,作为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夏雪的觉悟实在太超前了。 两位校方人员发言过后,终于轮到了真正的主角。 刘处长摆了摆话筒过后,微笑注视着全场毕业生,开始讲话。 “同学们,看到你们,我感到很骄傲,想到又将有187名精英加入我们电力系统,我很兴奋。在此,请容我先简要介绍一下整个行业,就像教授所言,岗位不分优劣,机关不论大小,必须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向才能人尽其才,发光发热。” “全国电力系统,由电力工业部统一管理;下属华北、华东、华中、华南以及西北、东北六大分局,负责管理区域电网以及大型电厂;各省市电力局主要负责管理辖区电厂和供电局。” “在国家经济迅速腾飞,第二、三产业空前发展,居民用电猛增的情况下,无论是发电还是输电,都潜藏着巨大的缺口,我们电力系统必须要在缺电情况出现前,先天下之忧而忧,将这些缺口补上,这才不会拖国家发展的后腿。”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对人才的需求是巨大的,在坐诸位学子,将是未来电力系统发展的中流砥柱,无论是去机关、供电局还是电厂,都将是我国电力行业的中坚力量。综上,希望大家能根据自己的专业,个人情况,综合填报分配志愿,同时,在分配之前,也希望大家能简单回答几个问题,以供我们进行参考与选拔。” 刘处长之前说的话都是正常的场面话,可当“参考”与“选拔”两个词出现的时候,一切突然变的不和谐了。 之前那么多次分配,都是没有这个所谓的“选拔”的,想去大机关,去首都蓟京,去舒服的地方,更多取决于与校方的关系和家庭背景,这次怎么就搞出来一个选拔了呢? “陈教授。”刘建网冲旁边的系主任笑道,“方不方便发每人一张纸?” “不必了。”老教授笑着指了指下面的毕业生,“大家都带着本子来的。” “好吧。”刘建网点了点头,冲台下笑道,“那么请大家撕下一页纸,填好姓名、学号、意向城市和单位,我随后会提几个简单的问题,看看大家的想法。” 短暂的呆滞过后,大家不及多想,纷纷撕下一页纸就此填写起来。 “太突然了……今年怎么搞这套。”郝帅擦了把汗,严丝合缝地开始裁纸,他是个极其细心的人,对他而言,也许纸张撕得是否整齐也是考核标准之一。 此时张逸夫也很慌,毕业那么多年,用不到的专业知识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这要是来几道公式或者画图题,自己这个老电工也不好办啊。他一侧头,才发现左边的女孩比他更紧张……因为这家伙连本都没有带。 “哎,谁让我是个好人呢。”张逸夫随手抢过郝帅刚刚小心翼翼严丝合缝裁下的纸,不声不响地推给夏雪。 “……”夏雪一愣,看了看张逸夫,想拒绝却又没法拒绝,只能不好意思地收下,勉为其难地挤出话来,“谢谢……” “作为交换……”张逸夫坏笑着嘟囔道,“一会儿让我抄一下……” 这个一天到晚看书的家伙,虽然嘴毒,但背个公式画个电路图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怎么看来都比郝帅要靠谱一些。 “啊?”夏雪大惊,这便要将纸推回,“你这人怎么这样?” 张逸夫这才想起,90年代初大家还很规矩,考试作弊的恶劣程度简直跟犯罪一样,哪像后来小抄满天飞。看着夏雪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犯一样后,张逸夫只得摆了摆手:“开玩笑的,我只是随手做好事罢了,不求回报。” “本来也不可能有回报的,一张纸而已。”夏雪这才敢收下纸张,低头填写起来。 这会儿,郝帅也终于细致地撕下第二张纸,面露微笑,惬意地擦了把汗,考试什么的,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啊。 “谢谢。”张逸夫毫不犹豫地再次豪夺,郝帅只得哭着裁第三张。 【姓名:张逸夫】 【学号:a86010233】 【专业: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 【意向:服从组织分配】 张逸夫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字迹还算满意。 就专业而言,自己的这个偏宏观与理论的专业分到哪里都有可能,就个人背景而言,去部里或者首都基本没戏,作为一个混过21世纪的中国人来说,他清楚这些侧面的考核都是扯淡,拼的还是背景。 人人都想去首都蓟京,那里的单位无非就是电力工业部、华北电管局与蓟京供电局而已,只占分配比例的很小一部分,电力行业在这会儿圈子还很小,子从父业的不在少数,分配时候的水一定很深。 待大家填得差不多后,刘处长终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问题很简单,大家不要有压力。首先,希望大家能简述一下火电厂的发电步骤与原理,5分钟的时间,不必说得过细。” 全场人目光再次呆滞了一下。 这道题确实很简单,就像问学机械的人汽车发动机原理一样简单,是专业中是最基础不过的东西。但若是反过来想,学机械的人,有几个能清楚的描述出发动机原理?这个时代张逸夫不清楚,但自己毕业那会,玩了四年答不出这道题的人,可还是大有人在的。 如此看来,这道题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看你四年是学过来的还是混过来的,由于这个问题太概念化,同时会考验人的语言表达能力与专业扎实程度。 如果张逸夫是刚刚毕业的话,答这道题还真有难度,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简直抠着脚就能倒背出来。身为一个在火电厂值了四年班的男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发电步骤! 挑衅一般地,左边的夏雪瞥了张逸夫一眼,嘴角露出坏笑,随后驭笔如飞,咔嚓咔嚓答了起来,贱气四溢。 她一定是看自己这么久没抬笔很困扰!这都要嘲笑一下,真的是没有底线,怪不得人缘那么差! 正文 003 这算不算作弊 “哎呀,没有想象中的好答啊……”倒是旁边的郝帅,思考了很久之后才开始落笔。 张逸夫摇了摇头,撇清外界干扰,直愣愣看着前方构思起来,虽然自己清楚一切,但要简化语言与描述,只说重点,毕竟阅卷的是管人力的领导,写得太专业他也不一定看得懂。在场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画图写公式了,彰显自己书背得多,显然是不科学的。 讲台上,老教授微微一笑,冲旁边的刘建网道:“都抬笔了,刘处长,这个问题是不是太简单了?” “呵呵,我不是学这个专业的,太难的问题也提出不来。”刘建网扫视一圈,正好看见了目光呆滞的张逸夫,轻轻努了努嘴小声道,“陈教授,那边不是有一个没下笔的么。” 老教授循着方向一看,见是张逸夫,也只得叹了口气:“你说张逸夫啊,他入学时分数不低,但之后就松懈了,考试却总能擦边过,聪明有余,努力不足,到关键时刻终于不是能擦边混过去的了,可惜啊。” “的确可惜……”刘建网看着形象颇为出众的张逸夫,也是叹了口气,只有小聪明,而不肯努力,胸无大志的人,他见得太多了,就算是部委里,这么混日子的人也有,这种人,是万万不能给他舒适环境的,一定要逼他努力。 张逸夫并不知道,台上两位大佬简单的对话,已经基本宣布了他的死刑,而唯一能解决困境的东西,恐怕就是他手中的这张纸了。 约么沉思了半分钟后,张逸夫才终于下笔,用他能提炼出最简单的话描述火力发电厂的工作原理—— 【火力发电厂通过锅炉、汽轮机与发电机的共同作用进行发电。】 【1:煤通过传送履带输入锅炉燃烧,制造高温高压水蒸气推动汽轮机转动。】 【2:汽轮机带动发电机转动,发电机根据切割磁感线的基本原理产生电力。】 【3:发电机产生的三相交流电通过端部引线,引出送到电网,完成发电过程。】 【4:用过的蒸汽通过冷凝、除氧等化学手段净化液化后,重新并入锅炉,再次加热为蒸气状态,循环做功。】 【补充:根据发电能源不同,火电厂还分为燃油发电厂、天然气发电厂等等,原理不变,只是根据原料不同,锅炉构造有所不同。】 答完此题,也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张逸夫用余光四下看了看,大多数人还在奋笔疾书,也不知道是在摆热力公式还是发电机电路图。 发呆的功夫,他只听到一声咳嗽,侧目一看,原来夏雪也已经答完,特意将纸往这边推了推,推进张逸夫的视野内。 还是知恩图报的么。 张逸夫却只嗖了嗖嗓子,轻轻摇头,示意爷根本不需要。 “看来是自暴自弃了。”夏雪低吟一声,收回卷子,微微思索片刻,开始进行一些必要的补充。 台上,刘建网低头看了看表,听着有些人撕第二张纸的声音,无奈摇了摇头,没人让他们画电路图,就算画了刘建网也看不懂,搞技术的人,毕竟是有些迂腐与钻牛角尖。 他不禁又望向了刚刚特别关注的张逸夫,这小子倒正好相反,最晚下笔,最早停笔,也不知道是肚子里没水儿还是一下参透了考核的目的,一会儿可得好好看看他的卷子。 整五分钟的时候,刘建网不再顾及那些埋头苦写的同学,朗然道:“好的,没写完也没关系,这不是考试,只是稍微了解一下大家。” 话罢,他直接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请听好第二个问题——假设一个城市面临缺电的问题,请提出解决方案,并简述理由与优劣。” 大家的思维还未跳出发电基础的框子,第二个问题已经迎面而来。与第一个问题不同的是,第二个问题课本里好像根本没有,与其说是专业题,倒不如说是常识题,管理题。这个问题也许你一天课没上都可以答出来,相反,你天天玩命学习也有可能答得很一般。 有些人很快提笔,有些人则陷入迷茫之中。 表面上看,张逸夫好像也是迷茫众之中的一员,但他其实是在思考更多的东西。这个时代的人比较老实,别人出题后,他们只会尽力思考解题步骤。而张逸夫清楚,刘建网是搞人力的,不像是死钻技术的人,解他的题,更应该从出题者考核的出发点进行思考,而非技术细节。 第一题,刘建网的目的是看看你懂不懂基础,脑子是否明白,仅此而已。 第二题,则是看你常识过不过关,书本上没交代到的实际应用知识能否轻松解决。看上去很简单,但实际上这里面还藏着一道暗题。刘建网话说得清楚,在最后提到“请简述理由与优劣。”优劣是比较而出的,也就是说,解决缺电问题的方式绝对不止一种,需要综合几种方式互相比较,做出判断。 到这个层面,其实已经是一道专业题了,而且是实际工作上的专业题,管理方向与大局观上的专业题,即便是电力专业的学生,要答得完美也十分困难;相反,一个小学毕业的老电工也许答起来游刃有余。 张逸夫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都在电厂工作那么多年了,回来跟愣头学生们一起回答这种问题,算不算作弊啊? 【常规解决方式有三】 【其一,加大供电能力,建设新电厂以弥补用电缺口。优势是一劳永逸,直接地提高了发电量,多余的电量还可以并入电网解决其他城市的燃眉之急;劣势是电厂建设周期太长,无法立刻解决眼前问题,会耽误缺电城市的生产与生活。】 【其二,区域输电。优势是见效快,架起高压输电线后可以立刻从周围电厂获得电能;劣势是全国电力供给都都处于紧张状态,恐难厚此薄彼。】 【其三,有序用电,通过错峰用电、拉闸限电来均衡电力供给,特别要平抑高峰时段用电;优势是无须外部力量,城市内部即可立刻解决;劣势是治标不治本,对经济发展不利,同时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生产与生活秩序。】 【综上,单一的解决方式总有不妥之处,可三种方式并用,一面兴建电厂,一面增加输电,同时限制一部分用电,直至新电厂落成,即可平稳地解决缺电问题。】 张逸夫一题答完,距离规定用时还有很久,已经开始自恋了,他只怕用上了太多精髓的专业性词汇,逼格太高,让领导看不懂了。 正文 004 钢铁侠与闪电侠 台上的刘建网其实一直关注着他这边,见这次答得更快,不禁笑道:“那位同学这种题答得倒是很潇洒。” “呵呵,正常。”老教授也无奈摇了摇头,“不谈专业知识,论纸上谈兵的话,张逸夫倒不会输。” “陈教授,纸上谈兵也是门本事。现在工程大,工程多,开工之前都要在纸上设计个一年半载的。” “那也必须要有技术不是?哪个参数不是呕心沥血算出来的?” “是是。但在落实技术问题之前,先要确定正确的规划方向。” “没有技术基础,很难提出正确的方向。” “陈教授说的是,还是技术重要一些。”刘建网见老教授一副顽固的样子,也不好再争,自己虽然在部委担当要职,级别上比老教授高一些,但轮起学问与根基,还是老教授更胜一筹,现在他带出的学生们不少已经与自己平起平坐了,陈教授门生遍天下不敢说,至少门生遍系统。 刘建网显然不是个太有耐心的人,几分钟后便宣布了下一个问题。 “最后一题很简单——请推测一下20年后的电力系统概况,如果可能的话,可以列出一些数据,大家天马行空即可,发散思维,无需有压力。” 大家听到这道题都松了口气,这个简单,主观题么,随便答随便想就是了。 可对于张逸夫来说,着实尴尬……这已经不是作弊了……自己才是这道题的权威泰斗好不好。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回忆那个时代的电厂数目,发电量等等……虽然在感性上他有充足的认知,但那些数据,真的非一介值班员能够烂熟于心的,那些数据他绝对看到过,但只是看过而已,根本不可能背下来。 也正在这是,他脑子一麻,感受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触击。 这感觉他太清楚了,不就是五十万伏高压电洗澡的经历么?然而这次,高压电貌似变得温和了一些,而且仅仅局限于大脑而已,令张逸夫惊讶的是,自己竟然觉得这很舒服,而且自己还活着。 惊疑未定之时,脑中已经联通了一个类似于“电力资料库”的东西,不管是技术文献还是电机硬件细节,应有尽有。张逸夫感觉自己是一个电子,可以在连通电线的地方四处游荡,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钻进核电厂的反应堆中。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经历!明明人已经到了1990年,思绪却可以在21世纪游荡!唯一遗憾的是,这个游荡的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电力系统所及的范围内,值得庆幸的是,他相当于拥有了一部《21世纪电力百科全书》。 高压电这种超自然的东西,竟然带来了超自然的能力。 “原来我差一点成为闪电侠……”张逸夫流着哈喇子嘟囔道。 夏雪呆呆侧头,看着这个痴汉,略显惊讶地悄声道:“你知道闪电侠?” 张逸夫瞬间被拉回现实,摇了摇头:“我知道很正常,为什么你也知道?” “我姐经常寄美国的杂志回来。”夏雪看张逸夫的神色突然有些不同了,这些知识与兴趣在学校里是没人能与自己交流的,没想到这个流里流气的家伙竟然知道闪电侠。 此时,讲台上的老教授咳嗽了一声,夏雪也连忙收敛心情,不再言语。 张逸夫也知道现在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便也放下了漫无止境的探索,优先调出了下个世纪的资料,开始思索如何答题。 看过了专业基础与常识过后,最后一道题无疑是在考验眼界与想象力了,这些长达几十年的规划构想,只有部里的高层领导与先行的领域专家能够涉及到,作为普通学生是不可能研究这个的,书本上更不会有。 简而言之,这道题就是看你敢不敢想,敢不敢猜,猜得准不准。 确实,作为90年的人是难以想象20年后样子的,他们不会想到20年后的祖国实际上不亚于此时的美国,并且正在飞速拉近这个差距,在这个过程中电力行业居功至伟不敢说,但汗马功劳是绝对有的。 考验其它人的是眼界与想象力,而考验张逸夫的,貌似只剩下语言表达能力了……他不住提醒自己要注意措辞,不要站在“未来人”的高度来俯视90年的前辈。 【我眼中20年后的中国电力】 【发电量:电力供应与经济发展永远齐头并进,发电量的增速将在gdp增速上下弹性波动,根据近几年的统计数据推测,20年后的年发电量应该在50000亿千万时上下。】 【电厂:大容量发电机将成为趋势,百万千瓦的大厂将遍布全国,同时随着技术发展,煤耗将持续降低。火电依然是发电主力,同时着重发展水电,注重核电、风电、太阳能等新能源,实现可持续性发展。】 【电网:全国联网将形成,超高压特高压输电线亦将普及,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效率上,都将赶超欧美。】 【国际地位:届时,身为发电大国,用电大国,我国的电力技术必将处于国际领先地位,与兄弟国家进行项目合作,向周围国家,甚至向欧洲输电将不再是空谈。】 【很荣幸成为一个电力人,用自己的双手与热血参与到我国电力系统事业中!】 最后一句话写完,张逸夫还来不及思考是不是太酸了,那边便已经开始收卷。 “呼……”张逸夫靠在椅背上,意犹未尽,他头一次觉得考试是这么爽的事,这就是学霸的感觉么? “还好写完了。”旁边的郝帅也擦了把汗,转头问道,“逸夫,你答的咋样?” “勉强写满了吧。” “没办法,这题太怪了,全都是牵扯到实际工作的知识。”郝帅略显神气的笑道,“还好老爸在家经常聊这些事,耳濡目染,我还有些思路。” “嗨,我爸也聊。”张逸夫随口应付道。 郝帅惊道:“诶?你爸不是做电表的么,还管这个?” “对对……”张逸夫一回忆,才发现这一代的老爸颇为坎坷,本来是电管局的科长,但因为担上了严重事故的责任,被调到了供电局搞电表安装工作。 “不管了,反正只是侧面参考,不会太影响分配吧。”郝帅自我安慰了一下。 这时,旁边的夏雪没再如往常一样低头看书,终于按耐不住好奇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闪电侠?” 张逸夫感觉面前的这个冷艳大学生简直像幼儿园小妹妹一样,原来在这个时代,连对漫画英雄的了解都可以成为优越的资本,他随口笑道:“我还知道蝙蝠侠、绿巨人、钢铁侠和美国队长。” “其它的都我听说过,钢铁侠是什么?”夏雪闻言变得更加好奇了,“那些杂志里没提过啊?英文怎么说?” “应该是……iron-man吧。” “真的没听过……”夏雪思索片刻后突然一愣,“你英文这么好呢?” 张逸夫感到很无语,这真的是21世纪幼儿园英语水平。毕竟这个时代只有高等学府才有英文课,大家重视程度又有限,只有那些想出国的人为了托福什么的才会拼命自学。张逸夫好像突然清楚为什么夏雪这么孤僻毒舌了—— 当一个人逼格领先得太多了,大家无法理解她,她也无法理解大家。别人都在看《渴望》、《编辑部的故事》之时,您老已经研究起正义联盟超级英雄了,这还怎么聊天? 很快,系主任宣布散会,正式提交志愿将在次日,三天后毕业典礼,再之后就可以去单位报到了。 大家一面聊着刚刚的考试一面纷纷离席,夏雪想留张逸夫聊一聊,却又不好开口,毕竟这会儿人还是相对比较羞涩的,而张逸夫也没空跟她扯钢铁侠的事情,现在赶紧跟郝帅回宿舍问个清楚才是关键。 正文 005 阅卷上的分歧 “马上就要吃饭了,你拉我回来干嘛!”郝帅被莫名其妙地按到床上,护着身子十分之恐惧。 “我脑子有点儿晕,你帮我琢磨几件事。”张逸夫安抚一番后,坐到他旁边和蔼地问道,“帅帅啊……咱们现在是社会主义国家吧?” “……”郝帅像怪物一样看着张逸夫,开始回答他各种**的问题。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张逸夫综合自己的记忆与郝帅的叙述,对这个世界,对这个自己了解了大概。 虽然很多东西似曾相识,但这依然是一个架空的世界,并非历史。大的时代环境与自己了解的那个1990年没有太多出入,但是当政者的名字都是张逸夫没听过的,无论是美国总统还是日本首相,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人。但那些公司依然在,影视作品甚至也存在,只是演员导演都换了一套。想要抱将来大哥的大腿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至于张逸夫本人,与前世境遇其实是相似的。父母都是电力行业的职员,母亲是抄表员,父亲负责装电表和维护电表,只是这一代老爸经历了那次事故,有一个大起大落的过程。 聊着聊着,张逸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问道:“帅帅,今年是90年,有世界杯的吧?” “有的啊,但还要等半个月才开始呢。” “90年世界杯……”张逸夫使劲回忆起来,很遗憾,他的“电”脑触及不到这方面的知识,从现代人的思维来看,如果提前知道谁夺冠,把全部身家赌进去就是了,遗憾的是90年的时候张逸夫还在穿开裆裤,根本不知道世界杯是什么。 郝帅感慨道:“是啊,这届日本拿到主办权啦,不用熬夜看啦!” “??”张逸夫大惊,“日本?” “对啊,日本世界杯。” “日本不该是金融危机民不聊生呢么?” “什么金融危机啊?现在日本经济直逼美国呢。” 张逸夫突然觉得头很大,虽然不记得90年世界杯在哪国举行,但绝对不可能是日本。他紧跟着问道:“苏联呢,解体了没?” “解体?早解体了啊,都三四年了。” 张逸夫虽然知识有限,但苏联是在90年代解体这件事还是记得的。看来很多的前世经验是用不上了,股市上捞一票,球场上赌一手之类的不用想了。 好在时代的宏观发展没有变,虽然时间和细节上有所错位,不过大方向依然是没错的。前世的时候,张逸夫经常在想——你带着前世的经验,重生到几十年前深圳,就能做出qq了?回到几十年前的杭州,就能搞出淘宝了?回到几十年前的硅谷,就能编出windows了? 他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即便让自己穿越到元末,也不可能当的了朱元璋。 qq出世之时,至少有5个企业在做这种软件;微软面世之前,盖茨已经是这个领域的超级专家。只有最出色、最走运的那个家伙能成功,而那些好高骛远,空有设想的人,最终只会成为他人的灵感来源。 能力、性格,机遇,这才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张逸夫知道自己有很多事可以做,但论到自己,论到脑袋里的高压电,唯有继续走专业这条路,才是唯一的正道。 况且说到底,这条路根本就没有比it和金融逊色,只是现在知道这一点的人还不多。 空荡荡的阶梯教室中,辅导员、系主任依然在陪同刘建网阅卷。 “咱们学院的整体素质还是很高的。”刘建网拿起一张写满公式的卷子笑道,“这张我真的看不懂,陈教授你帮忙评点评点吧。” 老教授拿过卷子,眯眼一看,满意笑道:“丝毫没错,发电设施用到的热力学和电磁学公式全部列出来了,后面还有发电机电路设计的草图,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这些东西都写出来,相信这位同学考研究生都很有希望。” 刘建网看着老教授赞赏的样子,怕惹他不高兴,本来想出口的调侃硬生生憋了回去。不错,这个同学是把公式和图都列满了,可通篇没有一句自己看得懂的话,实际上这根本就是偏题了,根本不是在解释火电厂的原理,而是解释了整个热力学和电磁学。 “刘处长,你看这个怎样?”旁边的辅导员递上了一张卷子,“这个字迹工整,文采好,虽然没什么公式,但谁都能看懂。” “是么?”刘建网有些期待地接过卷子,微微一看,便摇了摇头。 确实,这个卷子写得言简意赅,深入浅出,但关键性问题都规避掉了。拿最简单的来说,锅炉、汽轮机与发电机是火电厂最基础的三大设施,这个答题的人却根本不知道,用含糊华丽的辞藻遮盖过去,只谈煤发热,推动切割磁感线运动产生电力,大而空泛,虽然好懂,却没有任何实际的东西。 “哎呦,到张逸夫了。”老教授笑着拿出了一张卷子抖了抖,“字倒算是漂亮,就是答得太少了,我先看看。” 无论是老教授还是刘建网,其实都没对张逸夫有任何期待,最多只是好奇罢了,他们想知道一个玩世不恭混日子的聪明学生怎么应付这次考核。 “嗯……概念都是对的。”老教授眯眼看着,抿了抿嘴,“毕竟是聪明,皮毛的东西理解还是没问题的……关于缺电的应对措施,思考得也很全面,这种题算是投其所好了……至于第三题,二十年后的中国电力……” 老教授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惊。 “这……这太胡闹了……”老教授瞪大眼睛,“100万千瓦电厂普及……50000亿千瓦时的发电量?胡闹!太胡闹了!建国四十多年以来的发展都不及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核电……风电……可持续性发展,这都是哪里冒出的想法!太空谈了!电力输向欧洲?怎么可能!人家需要我们的电?再者说,那么远距离送电,输电线得要多长多高?送过去早就损耗大半了!” 老教授越看越生气,直接将卷子推到一旁:“发散思维也不能这么乱搞,我们的学生怎么能这么不踏实!” 相反,刘建网听过老教授口中的只言片语后,瞳中倒是闪烁出了不一样的光彩,他不作多言,连忙拿起卷子,仔细品味起来。 正文 006 领导的模板 不看内容,只看卷面,单说这卷子的第一印象,刘建网便十分满意。字数不多不少,干净整齐,该有的都有,很不错。 再看内容,第一题答得很精粹,还提到了天然气发电等等,都是用的最朴实的语言,豪不浮夸,不错。 至于第二题,也许在老教授眼里十分简单,但刘建网可不这么认为。 初出茅庐的学生与工作过的人,完全是两种概念,知识结构也有极大的不同,刚刚阅了那么多卷子,90%的人都只提到了建电厂,其余很少人才能想到“输”电,至于“限”电,张逸夫是唯一一个提到的。 看到此处,刘建网不禁问道:“陈教授,张逸夫父母也是咱们系统的吧?” “这个我不知道。”老教授已经看起了其它卷子。 旁边的辅导员连忙答道:“是了,家人都在蓟京供电局,比较基层。” “嗯……”刘建网沉思片刻,供电局基层无非就是运行维护变压器、供电线路、电表一类的东西,不可能对宏观电力管理有所涉及的,张逸夫却答得却丝毫不逊色于部里的专业管理干部,这着实令人匪夷所思,怕是闲时没少阅读相关的报刊文献。 无论如何,这道题张逸夫答得都几近完美。 刘建网终于瞄向了最后一道题,本来期待的心情,渐渐变成惊讶。 他的表情渐渐产生变化,越看越惊,不觉中,后背已经渗出汗来。 说来也巧,前几天部里刚刚和计划委员会的领导开过一次报告会,由整个领域内最权威的专家提出了20年规划的报告,而出这道题的想法,也正是源于那次会议,刘建网想拿大家的设想和那位专家比较一下,看看还有没有那么天马行空的人。这个会议虽然是严肃的、保密的,但听过那位专家的报告后,无论是部里领导还是计划委的领导,当时露出的都是同陈教授一样的表情。 不屑,不信,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包括刘建网本人亦是如此。 现在自己用电都困难,怎么可能还卖给欧洲?百万大厂普及?这连美国和日本都没有做到。太阳能发电,核电,这些词对大多数人而言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看完张逸夫写下的最后一行字,刘建网已是浑身冷汗,他默默地将卷子放下。 要么,张逸夫和这位权威专家认识,有机会接触到这份保密的报告。 要么,张逸夫拥有和那位留美博士相同的视野与眼界。 搞人力的人,不一定是最出色的人,但绝对会发现最出色的人。 “我想见他。”刘建网再也无法掩饰自己急切的心情。 ……………… 宿舍中,张逸夫与郝帅聊得正欢,突然学生会主席郑道行敲门进来,通知他立刻返回阶梯教室。 “啥事儿啊?”郝帅不解问道,“不会是毕业论文出问题了吧……” 郝帅最清楚不过,张逸夫这家伙论文中80%的文字都是“借鉴”来的。 “应该不会。”郑道行笑道,“我看,好像不是学校有事通知,是上午的那位刘处长有请。” “啊?”郝帅大惊,“难道……不会吧?” 张逸夫本着低调的原则,深沉起身拍了拍下铺的兄弟:“回来再聊。” “逸夫!”郝帅一把拉住张逸夫,用闪着泪花的大眼睛注视着他,“有机会……也帮我打听打听今年的分配……” 未等张逸夫答话,就连郑道行也上前亲热道:“是啊逸夫,今年部委亲自来人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新规矩,有消息的话可别独吞。” “呵呵,一定。”张逸夫客套道,“说到消息,学生会主席肯定比我清楚才对。” “哪里哪里,咱们先过去吧,把领导应付过去,晚上我过来好好聊。”郑道行天生一副领导的相貌,就连觉悟也更高一些,言语之间已经在为将来打算了。 折返回阶梯教室的一路上,在与郑道行的攀谈中,张逸夫确实得到了不少信息。这一届本科生的分配中,去部委的名额只有10个,华北局的名额也仅有5个,算上供电局和电厂,能去蓟京工作的名额不过20个上下,其余160多人将会奔赴全国各地。 这里面,还是存在不小的竞争因素的,尤其是对郝帅、张逸夫这种蓟京来的生源而言,回家乡城市工作本应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现在却变得很难。 刘建网的召唤,也许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机会。 回到阶梯教室,张逸夫才发现来的并不止自己一人,郑道行同样也是被刘建网看中的人,至于最后一位,居然是独来独往的夏雪。 三人并排坐在刘建网和辅导员对面,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刘建网分别拿出了三人答题的卷子,微笑着推上前去:“三位的答题都是非常出色的,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我希望你们能互相看看对方的卷子,互相学习,互相批评过后,咱们再谈后面的事情。” “呵呵,真是献丑了。”郑道行笑着挠了挠头,毫不拘谨,带头分配了阅读顺序,“这样,夏雪先看看逸夫的,我看夏雪的,逸夫看我的。” 夏雪与张逸夫都属于闲云野鹤,自然没有反驳,拿起分好的卷子阅读起来,刘建网则在对面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对张逸夫而言,郑道行答题就像他的人一样,很工整,很规矩也很严谨,每道题都没有任何谬误或者有争议的地方,对电厂、发电这块了解得也很透彻,对20年后中国电力的预测也偏于保守,认为发电量在15000亿千瓦时上下,水电将占据同火电不相上下的地位,没有提到新能源。 实际上,这是这个时代从业人员最普遍的想法,水电厂的建设一直很成功,三峡工程也开始有人提出,用长江的水力资源进行发电,几乎不消耗什么能源,很多人认为这将成为将来的主力。 张逸夫清楚,他们太高估水电厂的发电量,同时又太低估国家对电力的需求了,实际上即便三峡建成满负荷发电后,水电所占的比重依然极其有限,火电的地位仍然不可替代。 虽然在现代人看来,郑道行有些鼠目寸光,但对于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来讲,这绝对算是高瞻远睹了。 之后大家交换卷子,张逸夫得以看到了夏雪的答题。 正文 007 任君挑选 “好漂亮的正楷。”张逸夫刚拿到心下便是一声赞叹,夏雪把规矩刚硬的正楷写出了一种柔软恬静的味道,光是看着字就让人觉得舒服。 再看答题,言简意赅得有些过分了,任何概念只是点到为止,没有一个字多余的解释,相应地,夏雪每一个题目回答得都十分完全,光第一题火电厂理论部分,就提到了十余种火电厂分类,连垃圾回收发电厂都提到了。从知识量上来讲,面对这个年代的夏雪,即便是张逸夫,在不借用“电”脑的情况下,都是自愧不如。 关于二十年后的中国电力,夏雪的回答同样是几组数据,没有进行丝毫解释,遗憾的是,她的估计比郑道行还要悲观许多,连10000亿千瓦时也没有突破,产业结构和各种方式的发电比重与现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三人相互阅卷看罢,郑道行先是长舒了口气,赞叹道:“开眼界了,无论是夏雪的理论基础还是逸夫的思维能力,都让我受益匪浅。” 刘建网笑道:“那么其中有没有什么瑕疵呢?” “瑕疵不敢说,鸡蛋里挑骨头的话,确实有几点让我读起来有些不舒服。”郑道行也没什么隐瞒,直言道,“逸夫答的,让人觉得有所保留,还可以答得更全面;夏雪则让人感觉……像是机器答题,没什么主观表现。” “一语中的啊。”刘建网冲旁边的辅导员赞赏道,“陈教授的推荐果然没有错。” “呵呵。”辅导员也笑道,“学院工作中,小郑跑前跑后,协助管理,能力上刘处长尽管放心。” “过奖了……”郑道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顺便再自我批评一下,我的回答与夏雪和逸夫相比,太刻板了,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刘建网又是点了点头,显然很满意郑道行的表现,作为学生而言,他已经十分成熟了,专业也扎实,是块好料子。 辅导员与此同时转向夏雪:“夏雪,你也谈谈吧。” 夏雪立刻直截了当地说道:“郑道行答得很好,张逸夫答得很差。” 几人都是一愣,张逸夫更是嗤笑一声,不知该如何评论。 “小夏真的是不给人留面子。”刘建网调侃过后,好奇问道,“何出此言?” “张逸夫回答问题的方式像个外行,尤其是第三道题,都是盲目的空想与乐观,他太小看工作难度了。” “嗯……这一点,陈教授倒是也提到了。”刘建网抿了抿嘴,尴尬道,“不过我在出题的时候就说了,让大家天马行空各抒己见,作为主观题来说,怎么表达都是个人的自由。” 夏雪跟着点了点头,不作多言。 本来郑道行把气氛带的很好,但夏雪这么一搅和,就像是夏日午时突然吹过了一阵阴风,让人发寒。 “逸夫,你也说说吧。”辅导员冲张逸夫摆了摆手,他显然认为张逸夫这次的答题纯粹是跟刘建网的性格撞上了,走运而已,也不指望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能说出什么。 张逸夫随口说道:“我跟夏雪意见差不多吧,道行答得很好,夏雪答得很差。” “……” 大家都盯着张逸夫,等他高谈阔论。 张逸夫也当仁不让,瞥了眼夏雪:“我肯定她的理论深度,但刘处长说得很清楚,这次考核并不是考理论,而是了解我们。所谓了解我们,自然就是根据我们的回答,来考量适合我们的工作单位和岗位。而夏雪的回答,恐怕只有业内专家才能看懂,将来工作中我们要跟各种同事打交道,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这么深的专业功底,要用深入浅出的方式谈问题才有效率。另一方面,我认为夏雪的推测太悲观了,前几年我国电力系统的数据报告已经很清楚地表述了未来的趋势,10000亿千瓦时,实在妄自菲薄。” 夏雪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嘴上却立刻反唇相讥:“我是妄自菲薄的话,你推测的50000亿千瓦时不是妄自尊大?” 张逸夫使劲点了点桌子:“是事实推断,前几年的数据你一定也看过,这只是简单的数学推算。” “你的意思是,从1到2的和从100到200意义和难度是相同的?” “因地制宜,从现在的环境来说,100到200并不比从1到2难太多。” “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来的?” “客观分析,主观判断。” “那我尊重你的主观判断,也请你尊重我。” “我一直尊重你,只是不能同意你。” 其余三人看着这对家伙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只觉得自己思维有些跟不上,辅导员终是憋不住了:“你们两个,有意见私下交流,严肃一点。” 二人这才偃旗息鼓,立刻还原了没事儿人一样的表情。 “呵呵,有意见不一致,积极讨论还是很好的。”刘建网尴尬地笑道,“跟三位聊过,我也有了大概了解,下面咱们谈一谈分配的问题……” 三人心里皆是一紧,放下了之前的恩恩怨怨,同时屏息聆听。 “这次部里,准备单抓一批毕业生着重培养,为今后五年的严峻任务打好人才基础,重点是电厂建设和电网建设两个方面,三位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刘建网说着,拿起了三张卷子:“小郑和小夏的意向都是电力部,我在此先问一下,你们对部里哪个单位更感兴趣?” “啊……这个,看领导安排吧。”郑道行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有这句话,外加家人的努力,自己与教授的关系,能分到部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至于具体哪个司局,反倒是无所谓的事情。 夏雪却依然直截了当:“我想去体制改革办公室。” “哦?”刘建网一愣,那个办公室完全是一个战略性部门,不过有三五个人而已,要权没权,要事没事,若不是夏雪提到,自己恐怕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正文 008 迈向前路 刘建网微做思索,而后答道:“小夏,看得出来你很有抱负,但实际工作跟想法经常是有差距的,现在改革办公室主要的工作是发一些材料,做一些研究,与计划委的领导沟通,实际操作的权力是很有限的。” “明白了……”夏雪轻叹了一口气,“那由领导安排吧。” 刘建网擦了把汗,之前别人给他带的话没错,这小姑娘还真不是好应付的,他就此转向看上去最好应付的张逸夫:“小张,你一定也是尊重学校分配了吧?” “嗯,尊重,尊重。”关于这个问题,张逸夫刚刚已经想了很久,心中已有定夺,尊重过后,伺机试探道,“就是,有一点小小的想法。” “直说无妨。”刘建网心里一虚,只怕他也提出像夏雪一样的奇葩要求。 “我想去电厂。” “……” 一股不亚于夏雪的寒气飘过,大家看张逸夫的眼神都觉得他疯了。 “逸夫,三思啊。”郑道行拉了拉张逸夫,“不是说电厂不好,但身为本科生,最好还是去部里才能发挥更大的能力。” “是啊逸夫,你家不是也蓟京的么,蓟京可没什么大的电厂。”连辅导员都看不下去了,那眼神简直要杀了张逸夫,这届名额竞争如此激烈,人家部里的领导把机会都送到眼前了,你怎么还推掉? 作为刘建网而言,他对张逸夫的期待是最大的,郑道行这种感觉的人部里实在太多了,而夏雪又太傲,让人感觉心里没底,现阶段,需要的正是张逸夫这种敢想敢做,又有能力做的实干型人才,好好培养的话,加入将来的几个特大项目是很有发展的。 可这家伙为什么就看上电厂了呢? 张逸夫自然不是自毁前程,作为一个过来人,看过了无数人的起起落落,他太清楚该怎么混了。 部委里是舒服,但前提要看清楚自己是谁。背景够足的话,在其中确实可以扶摇直上,但对自己这种抄表员家庭来说,做再多事也只有一年年熬,五年科长十年处,二十年的时候看造化升司局,想更进一步,就只有提早抱大腿,三十年后定乾坤了。 简而言之,部委这种地方,离了谁都能转,混人际关系的意义大于混专业技术。 基层则不然,功绩一目了然,经验更是不可多得。前世到最后真正起来的领导,多数都是有电厂工作经验的,纯粹的机关型干部提升有限,在电厂工作几年,积累足够的经验、功绩与人脉,再调入机关从而扶摇直上,这是前世提职的不二法门,比机关混年头高效稳妥许多。 当然,这里面还有其它因素。 因为在地方……电厂的人,根本就是土霸王!一个电厂厂长简直就是皇帝,比之部委里的司局级干部不要痛快太多! 面对刘建网的疑问,张逸夫自然是不能这么回答的,一定要大义凛然一些。 “刘处长,从您刚刚的话来看,应该有几个大型电厂的项目在酝酿之中,这些项目中,部里的管理型人才自然需求不少,但我想基层厂里的技术人员同样重要,正如夏雪所说,我这个人有时确实好高骛远,空想太多,因此我想先到工厂去,脚踏实地地搞发电。” 张逸夫说得头头是道,直让刘建网暗暗称奇,只那么两句话,张逸夫便找到了自己谈话的实际意义。大电厂建设是极其宏观的工程,需要千万人的努力,尤其是在技术规划方面,需要极其出色,达到美日工程师水准的专业人员参与其中。遗憾的是,大多数高学历的人,是不屑于下工厂的,刘建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才耽误在机关了。 高学历配上丰富的基层经验,正是现在最需要的人才。通常来说,部里非常鼓励高学历人才下基层,但实施起来都很困难,刘建网万没想到,看似糊涂的张逸夫竟然有如此之高的觉悟! “张逸夫同学。”刘建网激动地起身,握住了他的双手,“我一定会尽己所能,满足你的要求。” “谢谢刘处长,感激不尽!” 这二位自说自话,惺惺相惜,在座的另外三人只有悲叹了。 这家伙完蛋了,等着去电厂吃苦吧。 …… 谈话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刘建网心满意足地由校领导送走,郑道行则拉着张逸夫与夏雪去了学校食堂,合算后面的事情。 “再过几天就毕业了,咱们马上各奔东西,可无论到了哪里,咱们都是老同学。”郑道行炯炯有神地看着二人,“咱们没什么底子,将来工作中,一定要相互照应。” 张逸夫调侃笑道:“那是那是,将来我去了厂里,领导在检查工作的时候一定要网开一面啊!”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这也不失为一条明路,刘处长看上去很满意。”郑道行拍着张逸夫的肩笑道,“你看吧,几年后,说不好就是你领导我了。” “开玩笑了,我就是想去厂里过地主日子罢了,机关太麻烦,不适合我。”张逸夫话罢转向夏雪,“你这性子,到机关里也会被排挤的,该注意的时候还是注意吧。” “无所谓的。”夏雪轻笑一声,依然冷漠,“这次分配只是应付父母而已,我想去改革办公室也是为了争取更多的空闲时间复习,下次托福考出更好成绩的话,签证也许就能过了。” “真是……”郑道行感觉到一股阴气,这次的团结对象怎么都是这样的奇葩,就没有一个像自己一样踏踏实实混的人了么…… 正聊着,一个同学急匆匆跑来,可算找到了郑道行,原来是学生会那边有事要处理,郑道行只得先行离去。 于是,夏雪终于有机会发问了:“钢铁侠厉害么?” “……”张逸夫感觉很无奈,“挺厉害的,但没有绿巨人厉害。” “再多讲一些吧,美国的事情。”夏雪瞳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光彩,好像只有谈到那个地方,才会唤醒她的热忱。 其实不仅仅是他,“美国梦”是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的集体盲目,在他们眼中,那个彼岸的国家是自由的天堂,是理想的圣地,有财富更有思想,有知识更有信仰。外加夏雪貌似有一个姐姐一直在影响她,无疑让她的美国梦愈演愈烈。 张逸夫多想描绘出那个20年后的中国,让夏雪看到奥运会的盛况,看到电力产业的强大,看到那个属于中国的时代。 “夏雪啊,我这人嘴笨,不知道怎么表达。”张逸夫长叹一声,不愿再多谈那个地方,默默起身,“家,永远是最好的地方,父母,永远是最亲的人,美国,不过如此。” 话罢他抽身离去,没再多说一句。 这种盲目的女人,是劝不动,也说不清的,虽然对她感觉不错,但张逸夫不打算在这方面下更多的功夫,更不打算投入什么感情,这个世界很大很大,夏雪大可执意追求她的美国梦,而自己也将在属于自己的路上前行。 “搞得你好像去过一样……”夏雪看着张逸夫的背影,暗自嘟囔一声。 虽然她不服,却总感觉张逸夫的话有种莫名的自信,好像美国真的不过如此。当然,萍水相逢的对话终是稍纵即逝,抵不过坚持多年的信仰。 …… 分配结果比想象中更早的到来。 郑道行与夏雪都成功地分到了部里,具体岗位报道后再定。 郝帅家人显然也使足了劲儿,让他得以去华北电管局报道,据说那个单位就在郝帅家院子的对面。 其余的同学也各自得到了不错的归宿,大多分配回了自己的家乡,最差最差的去了供电局,像张逸夫这种奔赴电厂的,恐怕是唯一一个。 毕业典礼的时候,大家见到张逸夫都不知道如何劝慰,唯有握手拥抱,只有极少的人有种直觉,这家伙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即便是郑道行,也猜不透这盘棋到底该如何赢。 咔嚓一声! 1990届毕业生的全体合影出炉,单纯的学生时代被永远定格在这一瞬间,而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距离去工厂报道还有一周的时间,张逸夫得以先回家见见父母,与郝帅双双返乡。 张逸夫也是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两家之间不过隔着一条街。郝帅不禁有些伤感,若是张逸夫也分到了跟自己相同的单位,那该是多好的美事。 二人放下大包小包,在街道中间,一股离别的情感涌上心头,本能促使一般,深深拥抱。 “要加油啊……逸夫。”跟这个相处四年的室友分别,无疑让郝帅的心里很难受,尤其是想到他要到电厂去,将来很可能娶个当地的媳妇,安家在异乡,想到这里,郝帅眼眶不禁有些酸涩,“将来结婚的时候,可一定要请我!” “扯,肯定你先结婚。”张逸夫大笑着看着不远处的高塔,那里正是华北局所在的位置,将来郝帅的工作地点,“别搞这么伤感,我们电厂也是华北局管的,咱俩将来少不了打交道。” “这么说也是……”郝帅擦了擦眼睛,傻笑道,“以后可得经常回来,咱家离得近,要经常聚。” “一定,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时间去看看我父母。” “好说,我们华北局好歹是蓟京局的领导。” 二人再次紧紧握手,就此分别。 张逸夫拎着行李走在路上,不禁暗笑 “傻小子急什么,爷早晚会回来的。”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的环境,消化了这个张逸夫的记忆,想到马上就要回家了,竟然还有几分激动与澎湃。 正文 009 慈母慈父 张逸夫家住蓟京供电局的老宿舍院,基本一个院子的人都是父母的同事,恰逢周末,往来的街坊们见一个高个小伙子拎着大行李箱进院,纷纷围上前来,不用说,准是老张他们家的大学生儿子了。 “逸夫!这算毕业了吧?”一位大妈扇着蒲扇先凑过来。 “是,算毕业了。”张逸夫只随口应付,脚下并未停留。 “分配咋样,去部里了没?”另一个中年男人紧跟着问道,“咱全院也没几个大学生,就指着你能当领导了!” “呵呵,没去部里。” “……没关系没关系,直接进部里太难了,看来是去华北局了吧?” “也没去华北局。” 街坊们有些吃惊,尴尬几秒过后,才有人问道:“来咱们供电局了?也好……都是自己人,方便照应。” “也没有。”张逸夫摇了摇头。 众人面面相觑。 都是圈内人,对体制结构明白得很,不是部委,不是电管局也不是供电局,那恐怕也只有电厂了,院里数一数二的大学生,老张家的大学生,毕业竟然进电厂了! 大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只得目送着张逸夫离开人群,径自回家。 “估计是成绩是在太差了吧。”大妈望着张逸夫的背影叹道,“好好的大学生,进电厂太可惜了……” “是啊,老王他们家孩子专科毕业都分到电管局了。” “那毕竟是老王,他本身也是电管局的处长,努努力就是了。” “可老张……以前也是电管局的领导啊。”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他不就只能修电表了么?” “哎……逸夫太可惜了,咱们这圈子都是代代相传,他爹是没法帮他了。” “本来我都说好媒了,宋科长家的丫头也挺喜欢逸夫的,这下子,估计是泡汤了。” “呵呵,您赶紧打住吧,哪个姑娘愿意嫁到电厂去?更何况是宋科长家!” 于是,街坊们开始纷纷感叹起老张家的不幸遭遇。 老张,张国栋,从电管局贬到供电局这段自然倒霉,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他培养出了一位出色的大学生儿子,毕业后进入电力系统,只要起点不低,将来混个处长绝不是问题。 非要分级的话,供电局算是三级单位,上面是电管局,再上面是部委,相对而言,地区供电局的子弟很难出人才,因此在供电局宿舍这个圈子内,大家都十分看好张逸夫,指着他一人升天,给全院撑腰,他们也因此对张国栋相对尊重,就连张国栋的领导也已旁敲侧击,表达了愿意结成亲家的愿景。 可现在,一切化为泡影,这人一进电厂,就不知道要熬上多少年,这年代知识分子多少有种优越感,知识分子该从事技术、管理工作,而电厂是个工人聚集的地方,张逸夫算是堕落了一个阶级。讨论的街坊中,不乏有些幸灾乐祸的家伙,一个宿舍院的同时不免都心下叫着劲,自己没混好,那就比谁孩子有出息呗?之前很多人看见张国栋都觉得自矮一头,现在可就舒坦了,电厂可是最下级的单位,自己高中毕业的儿子将来也许都比张逸夫混的好。 院子里,他们说他们的,张逸夫完全不在意,也完全不在乎,此时他只想快些回家见见父母,别人不理解无所谓,关键要让父母心下踏实。 家门口,母亲宁澜一开门,见宝贝儿子不告而归,满脸惊喜,嘴上却埋怨道:“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早说让我跟你爸去火车站接你啊!” “我这么大了,还接什么。”张逸夫笑着提起行李进屋,“也待不了两天,马上就要去单位报到了。” “真是……安排太紧了。”宁澜连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连忙脱下围裙,拿起满是褶皱的旧皮钱包,“你先歇着,妈赶紧买条鱼去,晚上吃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不用了,随便吃就好啦。”张逸夫劝道,“这两天散伙饭吃的很丰盛了。” “你别管。”宁澜完全不听劝,说了就做,当即换了鞋便匆匆出门,满脸洋溢着喜悦与幸福。 “真是个好妈妈啊。”张逸夫看着宁澜的背影笑了笑,老妈完全不问自己分配到哪里了,只急着去买鱼,这就足够让人感动了。 此时,张国栋也赶到门前,抬了抬眼镜仔细一看才惊讶开口:“逸夫?” 宁澜看上去比同龄人更年轻一些,而父亲张国栋则更老一些,笨重的老式眼镜与两鬓的白发让人感觉他该是个快退休的人。 “是我。”张逸夫连连上前,“妈见了我就出去买鱼了,拦不住……” “呵呵,你妈就这性子。”张国栋看清儿子后,上前笑道,“来来来,先歇会儿,东西等等再收拾。” 于是,张逸夫跟着老爸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说是皮沙发,但实际上那皮已经破烂不堪,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黄海绵,对面的老电视的屏幕也比将来的ipad大不了多少,不过话说回来,但在这个时代,有这些东西的家庭貌似算是不错了。 张国栋见了儿子自然高兴,顺手从茶几底下抽了一包苏烟,美滋滋地点了起来,而后笑着将烟盒推向张逸夫:“四年了,该学会了吧?” “学是学会了。”张逸夫推辞道,“但能少抽就少抽吧。” “这个对,必要的时候再抽,今儿我高兴,抽根好的。”张国栋摇头一笑,“怎么样?分到哪里工作了?” 跟父亲对话永远是这样的直入主题,张逸夫也没打算迂回回答这个问题,只低着头道:“去的冀北电厂。” 说这话的时候,张逸夫已经准备好被埋怨了。 “冀北电厂?好啊!”哪知张国栋却满脸喜气,“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在那里!全华北第二大的发电厂!很锻炼人的!” “啊……”张逸夫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我以为……你会怪我选了电厂的。” 正文 010 还礼 “你自己选的?那更好了!踏实!就是要踏实!我最怕你上了大学就好高骛远。”张国栋兴奋地拍了拍儿子,“我们这个系统,讲技术,拼经验,有机会进电厂工作是非常不错的经历,对将来的调度运行、安全生产、综合管理都是非常重要的!”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张逸夫对老爹不免有些刮目相看,虽然他眼睛不好,但视野却是很开阔的,不愧是原先电管局的干部。 “嗯……”张国栋高兴过后,神情渐渐舒缓,短暂思索一番,“这样的话,那个礼最好送回去了。” “什么礼?” “没事,爸妈处理。” 张逸夫四下一看,这才发现茶几下还有几条红白包装的香烟,应该是万宝路没错,上面一个汉字都没有,综合时代来看,应该是水货洋烟,张国栋刚好好这一口儿。 “是这个么?”张逸夫拿出一条万宝路问道。 “没事,你别管,我晚上去宋科长家,还回去就是了。”张国栋无奈一笑,“我也是糊涂了,早该明白他送礼的意思。” 张国栋口中的宋科长全名为宋远山,蓟京供电局计量处下面的一名科长,刚好是张国栋的上司,按理说没有上司给下属送礼的规矩的,更何况是这种稀有品,在这个时代多少算个重礼。 张逸夫脑子一动,很快便猜出了其中的端倪:“不会是……婚姻方面的事情吧?” “哈哈,你就是聪明。”张国栋大笑道,“小妮跟你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也玩的不错,宋科长的意思我才想明白,原来是想亲上加亲。” “嗯……情理之中。” “可现在你就要进电厂了,我估计这事儿得吹。”张国栋摇了摇头,其中的因由不免令人烦闷,便也没打算再多讲。 张逸夫却帮他把话说了下去:“宋科长的性格我了解一些,他根本谈不上喜欢我,主要是看上了我的身份,指着我毕业直接进部里或者电管局,这样他家丫头捷足先登嫁我就对了。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八成会看不上咱家了。” “呵呵,咱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他家。”张国栋见儿子脑子如此明白,也不再隐瞒,“这两条烟,我本来已经拒了,是他老婆塞给你妈的,我正合计着怎么退回去才不伤面子,现在反倒好说了。” 按理说宋远山提出这种事,算是他家闺女下嫁才对,毕竟他是张国栋的领导,作为张国栋也应感恩戴德的,可看父亲此时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根本没打算给宋远山面子,想是十分尊重孩子的意见了。 张逸夫也清楚,拒绝领导这种事,恐怕会影响老爹将来的工作。 “爸……这样你会不会很难做?”张逸夫咬了咬牙说道,“要不我去说吧,就说我大学里谈了一个对象……” “没事,这点事你爸还是能抗的。”张国栋看着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爸之前犯过大错,这辈子就这样了,多得罪一个人无关紧要。” “可……” 二人正说着,突然叩门声响起,张逸夫以为是老妈回来了,连忙起身开门,这才发现来者是一个烫着波浪佛祖头的老女人。 “哎呀!逸夫真的回来了!”女人见了张逸夫格外亲热,这便往门里凑,“回来了也不通知一声!” “路阿姨……”张逸夫清楚,来者便是那位宋科长的媳妇。 张国栋没得办法,领导的老婆来了不得不起身相迎,强笑着客套道:“逸夫刚回来,我也才知道。” “呵呵。”女人也不见外,这便拉着张逸夫进屋坐到了沙发上,“逸夫啊……听街坊说,你分到电厂了?” “是啊,冀北电厂。” “挺好,要我说挺好,发电这块也挺不错的。”女人满脸堆笑,眼睛已经瞄向了茶几底下,“这不,为了庆祝你毕业,老宋还送了两条香烟给你爸……” “正要说这事儿呢。”张国栋连忙拿出两条香烟,“老美的烟,我还是抽不惯,放久了怕坏,要不……” “哪能啊……”女人见张国栋主动开口,嘴上虽在应付,手上却已经把两条香烟揽了过来,“是我们送得不周,要不这样,我换两条国产的给你?” “不必不必。”张国栋连连推辞,“我现在抽的也少。” “呵呵……”女人眼睛一转,心道算你懂事,另一面又转向了张逸夫,“逸夫啊,最近有人给小妮介绍了一个对象,我们看不准,你有空见见,帮小妮把把关。” “路阿姨何等眼力,你都拿不准更何况我了。”张逸夫心里有些发沉,这变卦变的太快了。 “呵呵,年轻人才能相互理解,我是理解不了了。”女人拿起香烟,话说完了,事办完了,这便要离去,“那你们爷俩好好聊,我就不打扰了。” 当时塞礼的也是她,现在收还的还是她,拿了东西就要走人,关键还让自己和家人吃了哑巴亏,这让张逸夫有些生气,想稍微讽刺一下。但转念一想,若是现在惹了她,恐怕将来老爹工作上难免吃亏,那种被领导搞的感觉张逸夫不想让父亲再经历了。 忍住,忍住,张逸夫抓着裤子,让自己冷静下来,口诛笔伐的事情,等自己翅膀硬了再做不迟。 张国栋脸色显然也不太好,他只求快快送这位领导夫人出门。 走到门口,路清秀好像还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太明白,便冲张逸夫又补了一句:“逸夫,街坊们总还传闲话,说你跟小妮这样那样的,你可别当真,她现在跟对象已经开始处了,你有机会跟街坊们澄清一下,别耽误小妮。” 张逸夫面皮一抖,还未答话,张国栋那边已经忍不住了,直言道:“路清秀,我儿子说话做事自有分寸,今后也自然不会跟你女儿往来,如今礼也还了,这事到此为止。” 路清秀一愣,连忙笑着往回说道:“呵呵,这不怕逸夫把谣言当真,缠着小妮么。” 此时,张逸夫见父亲已经认真起来,自己也可以稍作表态了。 正文 011 热情迎接 “路阿姨,你放心,我对你女儿一点想法也没有,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搞对象的事情是你单方面的自作多情,我和我爸都没点过头,收还礼品这种事已经很没有教养了,咱们到此为止吧。” “……”路清秀大惊失色,明明一直很稚嫩的孩子,怎么敢这么和自己说话,她木木转望张国栋,指着他教训下儿子说句抱歉,圆了自己的面子。 哪知张国栋只点了点头:“逸夫说的是,到此为止。” “……那……我走了。”路清秀一股闷气憋在胸中,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此离去。 张逸夫关上门后叹了口气,这才说道:“爸,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我收了礼给你添麻烦了。”张国栋笑着拉儿子坐回沙发,“别想那些,来来,给爸讲讲学校的事情,讲讲分配的事情。” “那可多了!话说今年部里来了一位刘处长……” 张逸夫就此眉飞色舞地跟老爹聊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去电厂,恐怕在短时间会让父母抬不起头来,父母也自然不会把这一重苦楚告诉自己,给自己凭添压力。老爹的这一生更是充满遗憾,他却从未没有给自己任何压力,任自己率性而为。 张逸夫暗下决心,当自己站在顶峰的那一天,他要让父亲一起上来,看看山下的风景,将胸中的那口闷气一吼而尽。 而现在,为了父亲的工作氛围,暂且咽下这口气,等当了阎王,再对付小鬼不迟,身为一个天蝎男,张逸夫记仇的本领是无人能及的,心中的小册子上已经勾了一笔。 当晚,全家人吃了一顿大鱼大肉的晚餐,张逸夫更是跟老爹好好地喝了顿酒,男人喝过酒后话都会变多,张国栋也不例外,他开始一遍一遍跟儿子说电管局工作的那些事情,酒后吐真言,果然那段工作才是老爹最辉煌最向往的时刻,他平日不多言,怕影响儿子心情,酒劲儿上来后终是憋不住了。 张逸夫也成为了一个倾听者,即便是车轱辘话,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到最后,老爹醉得不成样子,嘴里只不停地嘀咕着同一句话。 “安全……安全最重要,别吃跟你爸一样的亏,一定要要重视安全……安全最重要……安全……” 在电厂工作了那么多年,张逸夫自然知道这一点。 发电是一种生产活动,但与其他商品生产不一样,简单来说,电的生产必须永不停歇,产电多了也无法库存,用户用多少就得发多少,所以所有的发电厂都必须听调度指挥。从事这样的工作,正常生产被认为是应当的,谈不上多大的功绩,你平稳生产很多年,也不会有人把你的名字刻在光荣榜上。但你只要犯一次错,担上一次电力事故的责任,却足以毁掉一世的前程。 安全第一,这句平淡的话,是这个行业是恒古不变的第一真理。 张国栋最终自己晃晃悠悠倒在床上,闷头睡去。 张逸夫则陪着老妈一同收拾桌子,宁澜也十分感慨笑道:“你妹可从不帮我收拾,上了四年学,你可算比她懂事多了。” 张逸夫这才想起家里好像少了个人,倒不是亲妹妹,好像是哪个远方表亲寄养过来的,而后便杳无音讯了,多了个妹妹,迷迷糊糊过了这么多年。 “诶?我都忘了,小妹呢?” “嗨,这不又跑到东北倒腾皮货去了么,俄国那边就这个多。” “她已经混到这个程度了?”张逸夫惊道。 “小打小闹穷折腾而已,中专都没上完,就搞这些……我们不是她亲生父母,也管不住。”宁澜叹道,“她给你弄的那几条牛仔裤还好穿么?” “好穿……”张逸夫这才明白,那些牛仔装原来是小妹送过来的,真是新潮啊。 只可惜,这次回家是见不到小妹了,要不必须抢几件皮衣皮鞋过来装逼。 往后几天,张逸夫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基本没有出屋,自然不会跟儿时的玩伴宋小妮说半句话,至于街坊四邻,他也懒得客套。 张逸夫合理地利用了这个小假期,将新闻报刊和《电力报》读了个遍,从而能更快地融入这个时代。 临走的时候,张逸夫只简单地跟父母告别,未与一个街坊打招呼,独自登上了驶往冀北的绿皮火车,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车窗外,郝帅挥泪相别。 张逸夫觉得这是人生的缺憾,如果是一个妹子在窗外喊“我会等你”多好,可偏偏说这句话的是一个大老爷们儿! “我会回来。”张逸夫如此回答了他。 ……………… 冀北市,距离蓟京市区400公里上下,在建国初期本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只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小乡镇而已,但自从60年代中期,冀北电厂在此兴建以来,整个地区都开始了飞速的发展,时至今日,在全省来说已经算是个不小的城市。 冀北电厂更是华北地区第二大电厂,90万千瓦的装机量,距离百万千瓦大厂仅有一步之遥,全场拥有近5000名员工,在哪个时代都是一个庞大的集体了。 经过几小时的颠簸后,张逸夫随着人流下了绿皮火车,他步入简陋的站台,举目四望,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这里虽然景致不咋地,好在空气新鲜。 还没走两步,他便看见了一个戴着棕色塑料框眼镜的偏分青年,逆着人流高举着牌子,上面清楚地写着张逸夫的大名。一个毕业生去单位报到,本不用特意接待的,毛头小子自己找厂区就是了,而眼下竟然有专人来接,这让张逸夫受宠若惊。 他拎着行李匆匆走过去,正好与青年撞了个对眼儿,往来这个冀北火车站的多是工人农民,在这个群体中,身着整齐正装的张逸夫算是鹤立鸡群,颇为显眼。 “您一定就是张逸夫同学吧?”青年主动笑迎了过来,显然很肯定自己的判断。 张逸夫连忙放下行李与其握手:“是是,辛苦您了,没想到还特意来火车站接我,受宠若惊。 “呵呵,应该的,这可是我们厂长特意吩咐的。”青年一面握手一面自我介绍,“我是冀北发电厂办公室的文天明,幸会。” “辛苦了……文……”张逸夫一时之间很真想不明白怎么称呼这位朋友。 正文 012 土豪级企业 21世纪的话,自然是见风使舵,初来乍到叫哥哥姐姐准没错,熟悉一些的话,叫x总开句玩笑也没问题,可这个时代的称谓张逸夫还没搞明白,不知是该叫文同志还是啥,直接叫文哥不免有些太不严肃了。 “叫我天明就行了。”文天明挠头笑道,“或者小文也成,他们都这么叫我。” “那就叫天明哥吧。” “别别,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比我还大半年的。”文天明笑着接过张逸夫的行李,边走边说,“车间里称兄道弟无所谓,但是在办公室这边,还是不太合适。” “原来如此。”张逸夫连忙借机请教,“我刚参加工作,很多规矩都不明白,称谓上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也没啥要特别注意的。”文天明嘟囔道,“领导的话,称谓级别就行了,比如见了厂长,就叫牛厂长,见了处长叫处长,见了车间主任叫主任,见到老同事叫老张,见到小同志叫小张,见到同龄的叫名字就成了。” “不用叫天明同志么?” “哈哈,不用的,除非是正式会议,或者写文件的时候。” “那就好。”张逸夫笑道,“往后少不了你的关照,先谢谢了。” “不必不必。”文天明见张逸夫彬彬有礼的样子也颇为高兴,他本以为大学生该是心高气傲的样子,不好招待,想不到张逸夫这么好说话,“逸夫你可是我们牛厂长要了三年才要来的大学生,全厂上下都等着你呢,轮不到我来关照。” 张逸夫听闻此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会三年……太夸张了……” “哪有!”文天明激动地说道,“每年电力专业就那么几个大学生,都被上面要走了,我们厂子根本就申请不到,据说今年有位大学生主动请命来电厂,这可把我们厂长乐坏了,天天给上面打电话,这才把你争取来。” “压力好大啊。”张逸夫调笑道。 “别有压力,我们牛厂长人可好呢,一会儿见了你就知道。” 正说着,二人走出了小小的火车站,文天明引着张逸夫来到一辆黑色桑塔纳后面,打开行李箱开始装卸。 “车?”张逸夫又楞了,话说这辈子,他还没坐过小轿车呢,连面包车都舍不得打。 “厂里也就有两辆小轿车,一个是厂长的,一个是接待重要来宾的。”文天明拍了拍张逸夫笑道,“你不就是重要来宾?” 张逸夫只得尴尬一笑,心中一半是压力,一半是感激,已经有些期待见到牛厂长了。 一路上,文天明一面开着车,一面向张逸夫介绍起厂里的情况。 冀北发电厂现在是向蓟京输电的主力军,全厂发电量的70%都会输向首都,在经济转型中,首都的重工业设施都在逐步向周边转移。现在的冀北电厂基本处于满负荷运转中,一切紧着首都,缺电的时候,也会先拉本市的供电。 作为两世的蓟京人,张逸夫不免有些愧对冀北人民,但他也清楚,这是不可免的国情,唯一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就是解放生产力,提高发电量,这也算是他今生首要要做的事。 至于电厂的组织结构上,倒是与张逸夫的认知差别不大,虽然称谓有所改变,但职能不变,最上面的领导是厂长、书记,下面是副厂长,总工程师等等;部门分为办公室,财务科、燃料科、运行科、技术科等等;此外还有检修车间、生产车间,下面是一班、二班三班这样的细分。 人员上,科室干部只占很少一部分,大多数都是车间工人,这个时代毕竟自动化程度有限,在发电过程中需要大量的人力,光是运行值班工人就需要上千人。 张逸夫不免有些遐想连篇,5000人的企业,这是什么概念?前世的那些大公司也就不过如此吧,这个时代的电厂还是自主式管理,不必受到上级单位的太多制约,在这个环境中,说是一个小社会也不为过。 半小时过后,轿车已经驶入电厂范围,进入生活区,一层围墙之隔,已经是两个世界。整齐规划的生活区中,十几排红砖楼错落有致,公路也比外面要宽阔一些,市场、电影院、学校这些设施也是一应俱全,这个生活区根本就是一个小城市,有些前世大学城的感觉。 文天明见张逸夫惊讶的样子笑道:“这里肯定比不上蓟京,但生活起来还是很没问题的。” 张逸夫叹道:“论繁华是不行,但自有情致,宽敞舒适,不一样的美感。” “不愧是大学生,这话说出来都让我有点自豪了。”文天明听过张逸夫的赞赏,显是心情不错,开始得意洋洋的自卖自夸,“我跟你说,旁边市里的人,周末还总是往我们厂区挤呢,我们这里舞厅大,餐厅多,电影上映时间都比市里要早。” 不愧是土豪级厂子,刘处长待我不薄,这句话张逸夫楞是憋住了,没说出来。 很快,在警卫的注视之中,车子驶入真正的厂区。 相比与张逸夫前世所在的电厂,这里其实都不算小,无论是像小山一般的巨型锅炉,还是那些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仓库和车间,都让张逸夫觉得似曾相识。 此时,几台锅炉机正在全速运转,冷水塔顶的蒸汽排入高空,渐渐消逝。 火电厂排出的气为两种,从矮胖冷水塔里散出去的是白色的水蒸汽,对环境没有危害,而从瘦高烟囱冒出去的则是偏黑色的二氧化硫一类的燃烧废气。 张逸夫看着那些黑烟与白烟,露出了一副心疼的神色。 身为一名老同志,他单从两种烟雾的排放速度,便已经对电厂的生产效率有了初步的了解,想当年他所在的电厂虽然是120万千瓦级别的,满负荷运转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废气排放量,而且那些蒸汽多数会纳入循环,甚至去供热。 “怎么了?”文天明看着张逸夫的神色,略显不解,“放心,废气直接排放到高空,对我们基本没什么伤害,那些白色的是蒸汽,没事的。” “嗯,这个我知道,现在确实是抓经济的时候,还没闲心重视环境。”张逸夫望着窗外道,“咱们厂的发电煤耗……估计得超过400克了吧?” 正文 013 发电煤耗 “你说的什么?发电煤耗?”文天明一愣,想了好久才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这方面的数据,我真的不太清楚。” 张逸夫这才觉得自己失言了,人家是一个行政干部,自然不该聊这种技术性话题。 文天明却好像来了兴趣,转而问道:“能不能给我讲讲,供电煤耗是什么意思?我平常都干些杂活儿,客串司机之类的工作,瞎忙,电厂专业方面的东西我也想学习,只是大家都太忙了……” “这个……你认真的?”张逸夫显然不认为一个文员会对这些真的感兴趣。 “认真的,讲讲吧。”文天明镇定地点了点头,不愿放过汲取知识的机会。 张逸夫身为行业“泰斗级”的工程师,自然没有在普通文员面前好为人师的意思,但既然文天明诚心问了,讲一讲倒是没什么。 “我就按最简单的概念走了,发电煤耗就是指每发一度电,消耗煤的质量,比如我说400克,就是咱们厂发一度电要用到400克煤。” “原来如此!听上去并没有那么难么!”文天明不好意思的笑道。 “剖析开来,还是十分复杂的,从燃烧到变成电力,这中间要经过太多的设备与流程,每个点都会影响到煤耗。这是一个让全世界头疼的问题,即便是美国和日本,也在为降低那1克的煤耗而拼命努力。” “1克?有那么重要么?”文天明惊道。 “当然重要,假设我们厂90万千瓦的的机组满负荷运转一年,发电量大概在80亿度上下,如果每度电能少消耗1克的煤,那就是……8000吨上下,话说现在一吨煤大概多少钱?” 张逸夫自顾自问着,那边文天明已经完全听傻了,无论是知识经验还是粗算能力,张逸夫好像都已经凌驾于总工程师之上。 张逸夫还沉浸在计算中,继续追问道:“到底大概多少钱啊?这个我真的不了解。” 文天明这反应过来,连连答道:“我们厂里的煤都是统一供给分配的,不牵扯这个问题……据外面小厂的人说,现在一吨煤好像得值50块左右,顶咱们半个月的工资。” “那8000吨煤就相当于……40万人民币了,这么一看好像也不多,是不是我哪里算错了。”张逸夫自顾自地嘟囔道。 “我的天!40万还不多?”文天明大惊道,“我现在每月工资120块。40万……我得不吃不喝多久才能攒下来。” “几百年吧。”张逸夫无奈一笑,这才发觉自己并非计算有问题,而是判断有问题,2010年以后的话,文天明这种级别的干部工资怎么也得有3000往上,按照这个比例来看,现在的40万,至少相当于将来的1000多万。” 1000多万,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了,即便是自己所在的那个大电厂。 文天明也才明白减少煤耗的重要性,不由得地惊叹道:“原来每节约一克煤……一年下来可以省下40多万,真的是长知识了。” 张逸夫那边也停止了计算,摆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跟着笑道:“所以啊,无论是哪个国家,都要拼尽全力,把煤耗一克一克地降下来,我在内刊上看到,现在俄国的煤耗已经控制在330克左右了,这一下子就比咱们节约了70、80克,全国算下来,一年到头,这个量我已经没法计算了,更别提美国和日本。” 张逸夫说这话,有种妄自菲薄的感觉,其实不然,他清楚地知道,20年后的中国,平均发电煤耗已经可以控制在320克上下,完全不亚于发达国家,如果纯粹追求极限的话,有些电厂已经可以将其降低到270克。 用二十年的时间,降低100克的的煤耗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张逸夫来了,这个过程也许不再那么遥遥无期。 一路就这么聊着,到下车的时候,文天明已经对张逸夫佩服得五体投体,只差磕头了,大学生就是大学生,懂的太多了,厂长这么拼命的拉拢果然没有错! 他殊不知,刚刚自己是在与不亚于欧美顶尖行业专家的**在对话。 “行李先放车上,咱们先去找厂长报道。”文天明拉着张逸夫,迫不及待地走向那幢六层高的办公楼,“你刚才的话,也跟厂长聊聊,保证厂长高兴。” “哪有这么聊天的。”张逸夫只觉得文天明有些单纯得可爱了,技术人员在领导面前卖弄技术,这可是最大的职场忌讳。 文天明却不这么认为,他的神色出奇地坚定:“我们牛厂长不一样,虽然对过深的技术没有研究,但一向十分尊重技术人员,尤其是能够实际提高生产的技术人员。” “是么,那我看情况吧。”张逸夫点了点头,跟着文天明推开玻璃门,进了这个不算气派的办公楼。 电厂的车间很热闹,办公楼却一般很清静,二人一路上了三楼,来到挂着“厂长”铜牌的办公室门前,几叩房门,无人应答。 “怪了……”文天明好像一腔热血破了个空,挠头焦急道,“厂长这个时间都在的。” 此时,不远处的一个办公室中探出一个脑袋,忽闪着眼睛朝这边看了看,这才走出办公室轻声道:“小文你别敲了,厂长开会呢。” “下午……没会啊?”文天明嘟囔一声过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打招呼,“甄秘书,打扰了。” “没事。”女子朝张逸夫这边望了一眼,甜甜笑道,“这位就是新来的大学生吧?” “是了,这就是北方电力学院今年毕业的张逸夫。”文天明连忙将张逸夫引上前去,“这位是厂长秘书,甄甜。” 看着这位长发大眼的美女,张逸夫再一次为称谓发愁了。 甄甜眼睛一转,显然已经猜出了张逸夫的苦恼,左手摆了下头发,右手伸上前去主握手道:“叫我小甄就好了。” 话说这个时代的美女有种不一样的气质,虽然造型装束复古了一些,但有一种纯天然出水芙蓉的感觉,在不借助护肤品与化妆品的情况下,那种清纯可人的感觉是非后来能比的。 正文 014 土豪级厂长 甄甜见张逸夫看着自己有些发愣,不禁捂唇笑道:“我们的新大学生还很腼腆呐!” “见笑了,见笑了。”张逸夫这才觉得自己失礼,“张逸夫,大家怎么叫我都成。” 正说着,不远处的会议室中钻出一个中年人,也不问缘由,劈头盖脸问道:“刚才什么事,那么大响动?惹厂长不高兴了。” “没事的邱处长。”甄甜摆手道,“小文带着大学生来了,找厂长报道。” 中年人不禁朝张逸夫的方向一瞪,而后冲文天明道:“大惊小怪的,开会呢。” “是是……邱科长。”文天明连忙躬身认错。 男子哼了一声,这才回到会议室。 甄甜见他走了,冲文天明吐了吐舌头:“看样子邱凌是挨批了。” 文天明性子怯懦,此时只低头埋怨自己太过激动,敲门没有分寸,吵到了领导开会。 几人还未缓过来,那边大门再次打开,邱凌沉着脸出来,没好气地说道:“厂长叫他进来一起开会。” 甄甜只一愣:“他?他刚来,啥都不懂呢……而且这次是领导干部会吧?” 邱凌斜眼看着甄甜哼道:“厂长叫他来的,又不是我?问我干嘛?” “哦……”甄甜无奈,只得冲张逸夫强笑道,“去吧,坐在后面好好听听就是了。” “好。”张逸夫提了口气,整了下领口,这便朝会议室走去。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他却已感觉到文天明的单纯,甄甜的照顾,与这位邱科长的敌意。 邱凌见张逸夫颇为自信地走来,暗哼一声,也未多说,插着兜自行回到会议室。 铺着大地毯的长桌会议室中,几乎坐满了人,其中有穿着西裤衬衫的,也有穿着蓝色车间工人制服的,这场面看在张逸夫眼里,更像是一种颇有阶级色彩的谈判,而非企业会议。 位列首席之人,头发已谢了大半,肤色黝黑,身材富态,年龄大概在50上下,总体而言有种暴发户的味道。他见逸夫来了,把手中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戳,这便起身,热情地迎上前来。 “哎呀呀!这大学生我等了好久了!可算来了!” 不用说,这位必须是牛厂长了。 虽然看上去像个中年富农,但牛厂长握起手来却颇有一番力道,混得久的人,从握手的感觉便能粗判造化,张逸夫虽还没那么高明,但也能觉出牛厂长不软。 总之,不管是做样子还是真心,张逸夫必须还以同样的热情。 “厂长求贤若渴的事,小文在路上已经说过了,感谢厂长的照顾与信任,能来到冀北电厂是我的光荣。” 牛厂长闻言面露喜色,毫不掩饰地大笑道:“哪里的话!大学生能来咱们厂,也是咱们厂的光荣!” 他说着,将张逸夫引荐给所有领导。 “会议暂且停一下,我来给大家介绍……” 随后的几分钟,张逸夫陷入了介绍与自我介绍之中,按理说新人入职,跟同部门科室的人互相介绍就够了,张逸夫又不是举世闻名的老专家,万用不到这么大排场,但奈何牛厂长不走寻常路,非要来这么一出。这样也好,张逸夫得以第一时间认识了各科室的领导和各车间主任,领导们也认识了他,在牛厂长的热情下,就连邱凌也收起了敌意,满脸微笑地与张逸夫握手。 在这个过程中,张逸夫得知牛厂长本名为牛大猛,这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对牛大猛同志的印象不错,但这名字是在太过分了,能当上厂长真的是不容易。 介绍一圈过后,牛大猛亲自扶张逸夫坐下,自己也回到首席:“关于逸夫去哪个科室,咱们随后再商量,先回到正题吧。” 只瞬间,他刚刚热情兴奋的表情收了回去,全会场的气氛也随即改变。 牛大猛在静默之中再次点燃了香烟:“我已经了解了,关于这次事故,我们必须严肃处理。我看也不用再开会商议了,车间的责任人,责任班长记过处分,运行科和检修科也要承担责任,两位科长尽快写检查上来。”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男人叹了口气,颓丧地点了点头,担上这种处分,这一年的评优算是没戏了,不仅收入会受到影响,还会耽误往后几年的仕途。 牛大猛继续说道:“至于技术科,也要重新整理纪律安全规范,你们不要整天呆在办公室里,有时间一定多到车间去,了解实际情况,确保规范的实施,不要纸面上一套,实际做起来另一套。我们眼看就要申请‘达标’了,安全问题万不能再出现。” “是。”邱凌连连点头应道。 张逸夫却微微皱眉,自己一直是瞄着技术科去的,天煞的,这满是敌意的中年人竟然会是自己将来的领导。 牛大猛想了想后,不忘补充道:“规范的事情,让逸夫一起做。” 邱凌一愣,望了眼张逸夫,不得不又答了句“是”。 “嗯……”牛大猛抿了抿嘴,忽然望向张逸夫,“逸夫,学校里教过电厂实际工作的课程么?” “很少,但我有些了解。”张逸夫应答道。 “这样,这次的事故,邱凌你再简单讲一讲,听听大学生的意见。” “他?”邱凌满脸不解与不屑,“厂长,等下会了我再跟他讲吧,大学生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懂这个,要先到车间实习过的。” 张逸夫只觉得心下好笑,爷爷我都在电厂干了五年了,还实个毛习,但他嘴上依然谦虚地说道:“学校有安排去电厂实习三个月,基础原理我还是懂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邱凌你就简单讲讲吧,看看大学生的见解跟咱们是不是一致,你毕竟是咱们这儿技术最精的,也就你能跟逸夫聊聊了。” 邱凌无奈摇了摇头,也点了支烟,就此介绍起情况。 简单来说,他们在聊一个很小,却又可以很大的事故,一次简单的滤油机漏油事故。 正文 015 请叫我圣人张 众所周知,火电厂机组需要通过汽轮机内叶轮的不懈转动才能产生电力,由于这个过程是持久的,做功是巨大的,其中必然产生无数的摩擦与极大的热量,严重磨损轴承,甚至起火。就像汽车发动机需要加润滑油一样,电厂的汽轮机同样需要加入一种叫做“透平油”的东西来减少摩擦与散热,因为汽轮机永远在运作,所以这个“加油”的过程亦是动态的,需要不断加入新的透平油。 而用过的透平油,自然也不能白白浪费,他们将被滤油机过滤,除去其中掺入的机械杂质、氧化副产物、水分等等,将相对纯净的透平油重新纳入循环。 这次的事故,就是厂里一个15万千瓦机组滤油机的泄露事件,由于油管接口处脱开,一部分油泄露到了下方的热管道上,造成着火。 万幸的是,值班人员当时就发现了这一点,及时扑灭了火源,立刻通报上级,暂停这个机组的运行,紧急抢修,终于在3个小时内重新启动机组,这才没酿成大祸。 结果是好的,过程却十分艰险,假设那个值班人员没有及时发现,给那个火种几分钟的时间,也许就会造成整个机组的火灾甚至爆炸,一个15万千瓦的机组,在这个时代可是绝对昂贵的国有资产。抛开这个问题不谈,如果这个机组停产,冀北电厂将直接损失15万千瓦的发电能力,影响整个华北电网的运行,全厂子都会承担生产责任,即便牛大猛,恐怕也要倒大霉。 想通前因后果后,张逸夫不禁点了点头,牛大猛看上去粗糙,可还是有细心的,表面上这次事故只是隐患,并没有产生严重后果,他这么搞有些小题大做,但在电厂,出事就是大事,这种安全问题再怎么大手笔也不为过,必须防患于未然。 同时,张逸夫也不禁想到了父亲的话。 安全,安全第一。 “怎么?有什么想法么?”邱凌颇为不屑的声音打破了张逸夫的遐想,“那几个机器你见过么?要不要我解释一下滤油机的原理?” 牛大猛见张逸夫半天没说话,连忙打圆场道:“逸夫毕竟刚刚来,对电厂设施还没有充分了解,这样,邱凌你先带着他四处看看吧,学习学习再谈。” “我就说么,他不可能懂这些的。”邱凌跟着摇了摇头。 其余人也都稍微松了口气,他们感觉是牛大猛太神话大学生了,大家都是人,都要工作了才有经验,一个大学生不过是多在学校泡了几年罢了,哪有那么神? 他们殊不知,张逸夫根本不是想不明白事故原理,而是在思考如何表达才能少得罪人。电厂事故,到头来都是要有背锅侠的……其中最有趣的地方在于,真理藏得很深,谁来背锅这个问题,有的时候并不是取决于科学,而是取决于人。 不夸张的说,张逸夫凭着自己的一张嘴与脑子里的东西,在这些90年前辈面前颠倒黑白都不是什么难事。 他沉思再三,考虑到自己初来乍到,不宜树敌,便干脆找了个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皆大欢喜的方法。 “牛厂长,各位领导,我确实有个问题不太明白。”张逸夫默默起身,满脸疑惑。 邱凌不耐烦地摆手道:“等下会了再问吧,别让我们一帮人陪你听课。” “反正就一个问题,问就问吧。”牛大猛大臂一挥,决定给张逸夫一个机会。 张逸夫嗽了嗽嗓子,镇然问道:“咱们的滤油机下面……难道没有油盘么?” 这是一个很**的问题,其主要**之处不在于发问的人二,而是被质疑的人二。 比如你家水龙头经常漏水,很自然地,就会放一个盆在下面,留住那些漏掉的水。所以为了预防你家滤油机漏油,提前放个盆在底下接油,貌似只要智商正常就会想到吧? 遗憾的是,冀北发电厂的同志们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们笨,只是因为这类事故较少,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没有足够的经验,不像后来的电厂,滤油机下配备油盘已经成为基本的设计规范。 这么简单的原理,连牛大猛这种看似没文化的人都立刻琢磨明白了。 全场人楞了半天,牛大猛自己也楞了半天,直到他的烟头烧到手了才如梦初醒。 牛大猛呆呆望向邱凌,木木问道:“咱们……没油盘么?” “这种东西……没在技术规范里……作为电厂来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要配油盘。”邱凌咽了口吐沫,这才发现问题的核心。 “你们呢,听说过油盘么?”牛大猛转而望向其它人。 众人纷纷摇头。 此时,只有一位戴着厚眼镜,穿着工服的中年男人举手道:“旁边的造纸厂,好像用到了一种油盘,我们可以过去问问。” “问!现在就问!”牛大猛一拍桌子,双目圆瞪,“我就说么!大学生既然能提出来,就绝对有这个东西!方浩,你立刻去问,必要的话,我可以亲自出面,要几个过来,赶紧把这个安全漏洞补上!搞定这件事,刚才处分的事情都作废。” 一听到“处分作废”,大家立刻来了精神,一个个都赶紧起身,这便要拥着那位名为方浩的男子奔赴造纸厂。 会场的气氛瞬间大逆转,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张逸夫满意地坐下,这样自己就不用得罪谁了,反而可以帮他们避免处分,请叫我圣人张。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就像圣人不存在一样,皆大欢喜这种事也是不存在的,就在他不远处的某人,对他的敌意无形间又增加了不少。 身为技术科科长的邱凌,工作这么久,竟然没有想到油盘这么**的事情,反倒是一个毛头小子一来便发现了这一点,面子上实在难堪,尤其是被厂长神话的大学生真的要成神了,这才是他真正诟病的。自己一直是厂子里技术最丰富的,学历最高的人,极受牛大猛重视,而现在貌似出现一个家伙跟自己争宠了。 最关键,也是邱凌最怕的是,自己不再是唯一,不再有在厂长面前牛逼的资本,不再有叫板谈条件的资格。 正文 016 胆大心细的大猛 此时,一堆车间的人已经杀向造纸厂,会议室中仅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干部,牛大猛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终于踏实了一些,长长叹道:“油盘……油盘……我怎么早没想到……咱们是太固步自封了,困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今后要多跟其它厂子交流,不管是造纸的还是炼油的,去看一看,总会有收获。” 正说着,一位烫着卷发的女领导望向张逸夫,平和问道:“小张,你是怎么知道油盘的?实习的厂子里有这个?” “也没有,未配备油盘不是咱们厂的问题,现在基本都没有。”张逸夫挠了挠头,信口胡诌,“我是大三的时候,在图书馆看外文资料的过程中,比较中美电机设备的不同,这才发现多了这个小东西。” 张逸夫不禁感叹起自己的智慧,所谓的“外文资料”,“美国电厂”,这些高大上的东西自己自然从未接触过,这帮家伙就更别提了,今后一辈子都可以靠这个吹逼了。 “你还能看外文资料?这不是只有英语专业的才能做到么?”女领导一惊,随即转向牛大猛夸奖道,“牛厂长,这次咱们可真的挖到宝啦!!” “哈哈哈哈哈!!”牛大猛高兴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领导的样子,活像一个挖到金子的老农一样捧腹大笑,“好好好!后面整理技术安全规范的时候,逸夫你千万别敝帚自珍,把能想到的全给我加进去!!要让全厂工人都给我背下来!我自己也背!” 说实话,此时张逸夫脑子里的技术规范只有一条,而且烙印的很深—— 不要随地大小便。 散会后,牛大猛单独留了几个人,包括张逸夫在内。 一位是刚刚的女领导,人事科的张琳,另一位是一直没怎么发言的一位蓝工服的小伙子牛小壮,看穿着应该是车间的人。 张逸夫看着牛大猛与牛小壮颇为相似的方脸以及粗糙的皮肤,不用琢磨,准是一对父子了,这位厂长还真是举贤不避亲,直接把儿子送厂里来了,若是在机关里,恐怕没人好意思把自己的儿子塞自己单位里,可在这边,牛大猛就是这么做了,到底是土皇帝! 牛大猛笑着让三人凑过来,给儿子和张逸夫各自扔了一支云烟,牛小壮自然不客气,先过去给老爹点了,随后也上前给张逸夫上火。 张逸夫琢磨着,这根烟死了也得抽啊……便没有拒绝。 三个男人抽着会后的闲烟,张琳也不觉得他们熏,就这么坐着,当然,她也不敢就会议室禁止吸烟的事情指责三个男人。 “逸夫啊,你可算解决大问题了。”牛大猛笑呵呵地看着张逸夫,“大学生就是厉害,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屁股还没做热,就已经能解决生产难题了。” 张逸夫谦言道:“厂长过奖了,只是凑巧想到了油盘而已,没什么技术含量。” 张琳附和笑道:“哪里的话,没什么凑巧不凑巧的,就是因为你读的书多,懂的多,才能提出来油盘不是?” 被这么捧着,张逸夫也不好说什么,油盘这东西,几十年后电厂随便找个人就能说出来,真的跟读书关系不大。当然,被如此高捧并非是厂子里的人孤陋寡闻,而是这个时代的偏激特征之一,崇拜知识分子。 牛厂长抽着烟冲儿子说道:“小壮,一会儿你给逸夫安排下宿舍,你房间不是还空着一张床么,我看就那里好了。” “没问题!”小伙子满口应了,直性子也是随了他爸。 “等都安顿好了,带逸夫好好参观参观厂子,今后也多跟着逸夫学习。” “成!”牛小壮谨遵父命,转头冲张逸夫道,“我住工人宿舍那边,我有点脏,你别介意。” “哪里的话。”张逸夫笑道,“我也干净不到哪去。” “哈哈。”牛小壮一把搂住张逸夫,“我天天车间里晃悠,哪能比大学生还干净!” “好了好了,严肃一点。”牛大猛嘴上骂儿子,脸上却是笑着的,他随即转望张逸夫道,“逸夫啊,情况你也了解了,咱们抛开油盘的问题不谈,从你的角度来看,这次事故的责任应该如何看待?” 张逸夫闻言一滞,心道这个粗人还真是心细,人都走了,才问起这种问题,显然也是知道很多话要暗地里说的。 “这个……我还没什么工作经验,纯靠理论来谈,太片面了……”于是张逸夫打起了太极,自己确实不该初来乍到的时候就妄下断言。 牛大猛笑道:“呵呵,你放心,坐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张科长也从来不会传闲话的。” 张琳紧跟着说道:“逸夫,开会的时候,大家都来回推卸责任,正所谓旁观者清,我们现在也需要一位懂技术的人来提供信息,厂长既然问了,你能说多少就说多少吧。” 确实,牛厂长问一位新人这种问题,已经充满了信任,这让张逸夫也不好再敝帚自珍。 “咳……”他犹豫片刻后答道,“我并非隐瞒或者有所顾虑,在看过事故现场之前,真的不敢断言。要确定责任,首先要看设备的年份,如果是在安装一年以内出现问题,就要问问设计安装人员,如果一年以上,再根据实际情况权衡,看看是生产车间操作的问题,还是检修车间的人大意。厂长您让我凭空这么说,我真的不敢说。” 牛大猛闻言,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话说到这份上就不是打太极了,是大气稳重! “好!小壮你待一副参观的时候,着重看看第二机组的滤油机。具体设计操作的事情,我了解有限,让咱们的大学生看过现场再好好分析分析。”牛大猛镇定点了点头,换了一副神色,“咱们厂马上就要申请达标了,处分的事,我嘴上虽然狠,但实际处理还是会缓一缓的,否则影响了大家的积极性,恐怕弊大于利。” 达标是什么?张逸夫满脸茫然。 正文 017 有志率真的小壮 张琳看着张逸夫迷茫的样子,连忙解释道:“厂长说的达标,就是‘电厂达标投产’考核,如果达标成功的话,会成为全国荣誉电厂,全厂工资待遇都涨。” 张逸夫这才回想起来,前世的时候确实也有达标一说,但那些都是历史了,新时代厂网分离,由几大发电公司管理电厂后,由于没有了统一比较与标尺,这个荣誉也便不再那么夺目。 此时他已完全理解牛大猛为什么如此重视一个小小的滤油机事故了,作为厂长而言,电厂能否达标,将是他事业能否再进一步的关键,同样地,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一落千丈也并非危言耸听。 这种动力与压力,恐怕只有厂长本人才能体会。 而在这种时候,天降奇兵,来了一位立刻就能做事的大学生,牛大猛也自然高兴。 责任分析告一段落,牛大猛揉了揉眼睛,情绪也渐渐平和下来,冲张逸夫问道:“逸夫,你想去哪个科室,直说吧,不用绕弯子。” 张逸夫已经摸透了牛大猛的性子,此时也不再扭捏,直言道:“技术科。” 技术科,实际上上就相当于前世的总工办,或者是计划部,只有在这个部门,张逸夫才能最大化地发挥,否则,将被日常工作缠住。 “嗯……自然是技术科最合适,但接触管理的机会比较少,我多问一句,你对办公室有没有兴趣?”牛大猛藏住自己的心思,面不改色地问道,“我直话直说,办公室的话,见上面领导的机会比较多,展示的机会也比较多,尤其现在,我们厂文化水平普遍一般,在写报告文件的时候很发愁。” “牛厂长,想在领导面前表现的话,我就不会主动来电厂了。”张逸夫不再兜圈子,“写文件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完全可以帮忙,但现阶段,我还是想更多的积累实际经验,生产技术方面经验。” “哈哈!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样?”牛大猛大笑着一拍桌子,“那明天你就去找邱凌报道吧,整理安全规范的事情,尽量参与。” “多谢厂长。” “行了,小壮先带逸夫去安顿一下吧,我跟张琳还有事聊。” “成!”牛小壮这便拉起张逸夫,双双告退。 待二人走了,牛大猛才无奈一笑:“我这算盘,算是打偏了。” “哪的话。”张琳跟着笑道,“张逸夫如果能在技术科做好,那可比一个写文件的学生管用多了。” “是是,我最开始就琢磨着,大学生工作经验不行,但笔头肯定没问题,面子也有,往后领导来了,让大学生作陪,那多长脸!” “厂长,这么一个大学生,让他写文件充场面,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呵呵,也对,也对。”牛大猛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希望他跟邱凌能好好配合吧。” 另一边,牛小壮直接找文天明要过了车钥匙,直接领着张逸夫上车,载着行李开往宿舍,刚出了禁烟的生产区,牛小壮便点了支烟,张逸夫无奈,又陪了一支。 “我跟你说,就那个邱凌,我老早看他不顺眼了。”牛小壮比他爸还要实在,直接开骂,“仗着懂点技术在我爸面前人五人六的,一出事就推责任,一干事就推杂活,你要真去技术科,可得小心他。” “可不是!”张逸夫知道,要和一个人拉近距离的最快方式,就是一起说另一个人的坏话,“我刚来咱厂,每个人都很热情,就那个邱凌阴阳怪气的,我要不是没有选择,肯定不会去他手下的。” 牛小壮闻言,瞬间跟张逸夫熟络了几分:“呵呵,我以为大学生都不爱聊这个的,我还怕你比邱凌还傲呢,没想到咱哥俩这么好聊。” “跟大不大学生没关系,就是性格,我也看不上那种读了两年书就臭牛逼的家伙。” “对对!邱凌有什么可牛逼的,不就是专科毕业么。”牛小壮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后问道,“兄弟,你没听出来我爸想让你去办公室么?” “听出来了,但厂长人好,人直,我也就直接说出自己想法了。” “这样对,我爸心眼没那么小,你能做好就成。”牛小壮笑道,“你看我,身份挂在办公室,实际上却一天到晚混车间,他也拿我没办法不是!” “哦?”张逸夫楞道,“办公室那么舒服,你干嘛不去?” “没劲。”牛小壮一面飙车一面抽烟,“我爸就是从车间最底层干起来的,要不然管不好一个厂,我天天跟办公室坐着,能学到什么?” 张逸夫颇为惊讶,一般这种二代都该是纨绔子弟才对,看来牛小壮是个明白人,而且有颗进取的心,这实属不易。张逸夫跟他亲近自然跟他的身份有关,现在逐渐地,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人。 到了宿舍,张逸夫才发现自己是不可能喜欢上牛小壮的。 这屋子简直太***的脏了,杂物乱堆,袜子乱飞,简直堪比二十年后的男生宿舍。 “呵呵,没想到你住过来,没收拾。”牛小壮看着满屋疮痍也有点不好意思,“往后我注意一下,毕竟是两个人住了。” “没……没事……”张逸夫捂鼻皱眉,“我需要消毒剂。” “……” 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二人才把房间收拾干净,很多疮痍用抹布是解决不掉的,必须动用硫酸这种强硬的物质,看着房间焕然一新整洁光亮,牛小壮反而是浑身的不自在,生怕一不小心把那里踩脏了。 傍晚,二人直接去下了馆子,牛小壮请客接风,小酒喝了起来。同文天明的讲述不同,牛小壮将电厂的一张人际关系网铺了出来,这个才是核心。 厂长牛大猛同时兼任了书记,也许是由于他过于强势,副厂长和总工程师都显得弱了许多,外加二位都接近退休的年龄,也没打算怎么争,副厂长还管些事情,总工几乎在养老。于是,很多技术上的事不得不由技术科长邱凌来搞,水涨船高,他的话语权自然就高了,牛大猛也没有选择,就这一个懂技术的了。 至于其它行政科室,包括人事科的张琳,完完全全都在牛大猛的掌控之内,一个集权铁腕的领导就这样炼成了。 正文 018 纯真骚气的厂花 令人庆幸的是,牛大猛并非一个阴谋家,而是实干者,他看似粗糙,实则精明,集权掌握在这样一个人的手里,其实是全厂人的福气,近几年无论是生产还是安全上,冀北电厂都上了几个台阶,终于有了申请达标的资本。 达标,对电厂来说着实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会儿整个华北地区成功达标的电厂也只有两个,全国也就十几个,考核成功后,全厂员工工资直提三级,其最大功绩更是会计入牛大猛名下,为他将来的仕途打下基础。 自然,全厂上下都是希望达标的。 只是这个标准过于严苛,没通过考核砸了面子的事也屡见不鲜,所以务必要慎重。因此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火灾,才会让牛大猛如此大动肝火。 作为张逸夫,他感觉自己再一次作弊了。 这个年代的达标考核标准……嗨,不说了。 张逸夫也不是一个太过于好高骛远的人,事都是一步一步做的,现如今,他要先做好第一件事,那就是参与起草《生产安全规范》,务必让其囊括一切的安全问题,确保没有死角,将一切事故掐死在摇篮中。 老爹的错,老爹的债,老爹的不甘,就让儿子扛起来吧! …… 次日晨,张逸夫一大早便跟着牛小壮来到厂里,去办公室正式报道手续过后,领了工作证,便开始了电厂参观计划。 一般而言,火电厂都要有好几台机组共同发电,比如冀北电厂,就有大大小小7台机组,主力是四台15万的的大机组,其余还有比较老的3台10万的机组,老机器是苏联的,新机器三台是日本的,一台国产,在这个年代的国内电厂而言,算是豪华配置。 每台机组,都是需要有工人24小时值班的,他们要盯着几十个仪表确保安全无误,随时准备执行电网调度的指令增减发电电力,紧盯着传煤履带和锅炉,时刻监控电流与电压,在这个庞大的电厂中,这是用工大头,两千多名工人都参与到这个过程中来,三班倒连轴转,很辛苦。张逸夫最清楚他们的辛苦,因为在前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只是那个时代技术先进了,不用这么多人,只需要坐着盯着电脑便可以洞悉一切。 牛小壮显然跟车间的人混得很好,走到哪里都被称为牛哥,就连老师傅都叫声牛哥,真的是到群众中去了。 电厂是个阳盛阴衰的地方,一水儿脏兮兮的大老爷们儿让人在视觉上很痛苦,偶尔在值班室发现一个女孩的倩影,不管多丑,都是养眼。 听着不远**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牛小壮不禁大笑,冲张逸夫道:“你好么!风头都把我盖过去了,平常姑娘们可不会看我这么久。” “衣服原因……我穿着蓝工服就不显眼了。” “也不全是,还是有本事。”牛小壮使劲拍了拍张逸夫的肩膀,“昨天会议室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油盘今天就会装上,你可是大功臣!外加是个蓟京来的大学生,我要是姑娘我也得多看你两眼。” “还好你不是姑娘。” “哈哈哈!” 果不其然,二人刚在值班室没坐多久,一个女孩子终于鼓起勇气,主动迎了上来,女孩子在厂里一般不干粗活,最过分的不外乎盯着仪表盘,因此无论工服还是皮肤都算干净。 “你好,我是……生产三班的王小花……” “我知道我知道。”牛小壮笑道,“小花妹子,干嘛整这么严肃。” “谁跟你问好了。”女孩一抬头,露出虎牙撇着嘴道,“我跟人家大学生问好呢。” “成,成,你成!”牛小壮大笑不止,冲木讷的张逸夫道,“咱们厂花主动跟你问好,得握个手吧。” “哦……”张逸夫楞楞伸出右手,“我是……张逸夫,叫我逸夫就好了。” “早知道你叫什么。”女孩摘下帽子,散下长发,这才露出真容,到没有太过美艳,但笑容中的那种朴实,谈笑间给人的舒适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她咧嘴一笑,“以后来车间的时候,记得找我。” 张逸夫还在呆滞中,那边牛小壮已经急了。 “你疯了!赶紧把帽子戴上!别被安监的人看见!!”牛小壮压着嗓子骂道,“你不知道这条铁律么?!” “我知道我知道。”王小花又冲牛小壮做了个鬼脸,连忙盘好头发戴上帽子,又撇了眼张逸夫,红着脸一溜烟跑进了了女孩堆里,几个女孩又叽叽喳喳起来,也不知在说什么。 “骚气……真骚气……”牛小壮看着张小花的背影,不禁抿了抿嘴,“一跑起来,看那小屁股扭的。” 好么,张逸夫眼里的纯真到牛小壮那边就成骚气了,让他去2014年的闹市区转悠两圈还不飞了? 于是,两个青壮年男子的话题很自然地转移到了女人身上,牛小壮开始向张逸夫表示厂子里的女人之稀少,美女之难得,厂花之骚气,张逸夫只得唯唯是诺,不敢在这位单纯小伙面前吐露太多本性。 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二号机组,也就是发生事故的那个机组,为了弥补过错,车间主任已经安排专人24小时值守滤油机,这个措施其实没什么意义,主要还是态度。 这台机器并不多么大,不过一人大小,但加上周围错综复杂的管道,便足以让人望而生畏了。张逸夫对这台机器完全不感兴趣,直接研究起管道构造来。 作为机油循环系统中的一环,滤油机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设备,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管道设计,毕竟进出的都是滚烫的热油,万不能疏忽。 但眼前的这套设计难免有些差强人意。那满是锈斑的管子先不谈,关键是接口,竟然是用粗胶带绑上的,并未经过焊接或是装钉,按照值班员的话说,这是小设备,滤油机也是边缘设备,能用就成。 可张逸夫清楚,在这么大的电厂里出现这种规格的管道,实属可笑。这完全没法再怪检修车间的兄弟了,他们总不能每次检修都绑两层胶带吧? 此种接口水平现在才出问题简直就是幸福。 正文 019 是时候表现出另一面了 “这部分是谁设计的?”张逸夫指着滤油机下方的接口闷闷问道。 值班工人答道:“这台滤油机是前年换的,当时费了很大的劲,为了今后检修与更换方便,就暂时这么将就了,后来上面也没人管这件事,就一直这么搞的,这么绑其实也好,能防止漏油。” “是,一滴两滴漏不出来,要出事就直接脱落。”张逸夫叹了口气皱眉道,“这个地方要重新做,管道也要换,衔接处焊死,再这么搞早晚还要出事。” “可……这要技术科点头批示的。” “没事,我去说。”张逸夫拍了拍工人的肩膀,“很不容易,在刚起火的时候就及时发现,这是设计施工问题,本不该让你们这么辛苦的。” “……”工人呆呆望着张逸夫,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大学生说话竟然如此厚重,一时间竟还让他有些感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传到邱科长耳朵里怎么行。” “没关系,我处理,你们等着改造通知吧。” 张逸夫不忍多看那个凄惨的管道,这便拉着牛小壮出了车间。 待左右无人,牛小壮才惊问道:“怎么?是邱凌的责任么?” “从现场状况来看,我觉得主要问题在他那边。”张逸夫摇头道,“这个处理方式太简陋了,村里的自备发电机还差不多,咱们这种厂子怎么能这么糊弄?” “妈的!那家伙在会上还吆五喝六,说这个有责任,那个也不可推卸,原来根本就是他自己的问题!”牛小壮立刻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了,“还埋怨我们检修车间的兄弟,就那破胶带,检修个屁啊!走走!找我爸去,现在就说清楚!!” “不急,不急。”张逸夫连忙拉住了牛小壮,“跟领导提问题的时候,要先想好解决方案,我这两天抓紧时间把改造方案写好,带着方案一起找厂长就好,否则就是纯粹的告状,没意思。” “……”牛小壮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啊!一功一过!我怎么没想到!逸夫你脑子就是好!” “这事先别往外说,等我写好方案,咱们一起去找厂长,一口气把事做了。” “成!”牛小壮此时终于真正佩服起张逸夫。 这个年代的人,做事的心眼儿还是有限的,张逸夫简直如同狼入羊群。 离开了车间,张逸夫又去参观了煤仓、电网值班室等等地区,这些地方同前世大同小异,只是电脑太次了,用奔腾286在dos系统中运行大型软件,简直让人头皮发麻,最关键的是,值班员敲键盘是用单指蹦豆儿的,导致这些高级机器完全是形同虚设,暴殄天物。 据牛小壮所述,这些内存在16m与32m之间徘徊的电脑大多都是以两万元上下的价格采购的,买来也没指望做多大事,就图个面子好看,高端大气上档次,如此大张旗鼓的铺张浪费,八成又是牛大猛的手笔。 转了半天,午餐过后,牛小壮自行回车间忙活,张逸夫则独自回到了办公楼,找到张琳,由她带领去技术科报道。 技术科属于一个人少功能大的科室,虽然只有4名同志,却占了6间办公室,科长邱凌自然占据了上风上水的那间,另外三人挤在旁边那间,其余房间皆用来存放资料、工程图、专业技术书籍等物品。 张琳引荐完毕,走完流程便抽身离去,只留张逸夫与邱凌在办公室中面对面这么坐着。 邱凌也不急着给他安排工作,只自行点了支烟,在生产车间是严禁烟火的,严格来说办公楼最好也别抽烟,可在这方面牛大猛带了一个坏头,底下人自然也放开了,而邱凌无疑是放得最开的那位。 张琳一走,邱凌便拿出了领导架子,叼着烟劈头盖脸问道:“油盘的事,到底是哪里听说的?” “书上。”张逸夫如此回答。 “别扯了,外文资料不可能详细到那个地步。”邱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老实说吧,是不是你实习的厂子里有这玩意儿?” “真的没有。” “真的?” “真的。” “哼……”邱凌沉哼一声,心下已经料定是这小子走运,准是实习的时候见过,便也懒得多问,没好气地说道,“厂子参观过了吧?” “参观了。” “嗯,有件事我简单说明一下。”邱凌点了点桌子说道,“行政管理上,我们科室的人确实比车间的人高一级,但不要在车间工人面前耀武扬威,说到底你也是基层的,明白么?” “明白……”张逸夫心道,鬼知道哪个在耀武扬威。 “另外,去车间的话要提前请示我一下,不要私自去。” “……” “说话啊?”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邱凌眼睛一瞪,给点儿火苗就燃了起来。 “我要找不到科长请示,就不能去车间了?” “原则上当然是这样,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我们科室。” “那我原则上答应你。” “……”邱凌露出了奇特的表情,“小张,跟我这儿拿架子是吧?” 张逸夫也是没办法,本没打算第一次对话就搞这么僵,可他不是当人一套背面一套的人,他一定会经常往车间去熟悉工作,每一次都请示简直要吐。 面对拿捏老爹命脉的上司,宋科长的夫人,他可以忍,可面对眼前这货张逸夫可没那耐力。通常情况下跟领导正面刚不会有好下场,但领导有很多种,下属也有很多种,当某两种差距悬殊的对手碰面的时候,微弱的级别差距其实就没那么重要了。当然,要提前抱好厂长陛下的金大腿。 “对,我在拿架子,因为你先拿架子的。”张逸夫直接点了点头,颇为嚣张地也从口袋中抽了支烟出来点燃,吞云吐雾间眯着眼睛道,“邱科长,你好做,我好做,你来这套,我也来这套,真厉害的人要欺负我,我也没脾气,但你还差点儿。” 邱凌面皮一阵抖动,不可思议地看着张逸夫。 娘的,这家伙在会上还是个温文尔雅假谦逊的逼,怎么这会儿竟能突然露出**的本性?! ———————————————————— 感谢齐橙大在《材料帝国》新章节中的推荐,泰斗级作品《材料帝国》和《工业霸主》我都在学习,齐橙大发表的工业文启蒙教学帖更是咱写这本书的契机,心中还有很多酸话,实在不好意思多说了。 当然更谢谢先后前来赏光的新老朋友们,诸位先别急,容我攒攒稿…… 给您添蘑菇啦! 正文 020 将话说开 “你想多了吧,我有必要欺负你?”邱凌音色微微下沉,死盯着张逸夫,“一上来跟我说这话,你想过后果么?” 后果,张逸夫当然想过,通过昨晚牛小壮的人际关系描述,他已经摸清了利益关系,也摸透了邱凌的背景,如今自己跟皇太爷和皇太子处得如此之亲,真的是完完全全不怕一个小权臣。 “邱科长,真的,咱们别跟这儿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张逸夫身体微微前倾,伸手在烟灰缸内掸了掸烟灰,“赶紧给我安排工位工作,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谁也别折腾谁,多好。” 邱凌此时已经陷入癫狂了,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杀出来一个这么说话的下属,如何应对?刚毕业的犊子怎么跟比领导公子还要可怕? 邱凌权衡再三,还是选择忍了,身为工作近二十年的老同志,他太清楚人情世故,牛大厂长用三年要过来的大学生,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打发不走的,唯一让他滚蛋的方法就是,厂长发现张逸夫根本就是个滥竽充数不学无术的家伙,要给厂长时间来认识到这一点。而为了让厂长认识到这一点,千万不能再给他什么展示自己的机会,要把他打入冷宫,见不到皇帝,时间长了自己死心申请调动。 我打不死你,还熬不死你? 于是,邱凌收起拍桌子的怒意,指着外面道:“既然你是这个意思,我看咱们也不用多说了。407有张桌子,你就去那里吧,咱们厂的工程图都在那里存着,你先都看一遍,充分熟悉我厂设备。” 张逸夫要的就是这种闲云野鹤的状态,既然没打算跟你,你就别给老子派活儿,老子自有营生,他这便掐灭烟头起身推回椅子:“那我先去认识认识同事。” “随你,别耽误他们工作。”邱凌像轰苍蝇一样摆了摆手,“没事别来找我。” 话说明白了就是痛快。 “那肯定的。”张逸夫最后不忘问道,“对了,会上厂长有吩咐,要我参与安全规范起草。” “我会加上你名字的,别管。”邱凌再次轰了一手苍蝇。 “那我走了,邱科长再见。” 这个结局,其实早在张逸夫的预料之中,他没时间也没精力跟这位心胸狭窄的中年大叔打太极,必须用粗暴的方法碾过去。 幸运的是,牛大猛应该是个喜欢粗暴的男人。 张逸夫出了办公室,理了理衬衫,自行混到了科员办公室,同时他的表情也像专业演员一样,从**变成了奶油小生。 门是开着的,他扭捏地站在门口,轻叩两下房门,胆怯问道:“请问……这里是技术科么?” 此时,一个老科员在喝茶看报纸,一个年轻科员在睡觉,一个女科员在伏案疾书。三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要事,转头望向张逸夫。 “这里是技术科,你是哪位?”老科员缓慢地放下报纸,抬了抬眼镜,随后惊道,“是新来的大学生吧?” “是我,张逸夫。”张逸夫腼腆地揉了揉脑袋,“还怕认错门了呢。” “来来,快请!”老科员热情地起身迎了上来,“靠窗还有张桌子,你就坐那儿吧。” “谢谢……科长已经把我安排在资料室了。” “……”老科员闻言一滞,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哦……是让你离设计图近一些,先熟悉厂子吧,没事,那就先在那里学习学习,赶明儿再搬过来。” 这会儿,另外两位也放下了手上的事,客套性地围上前来。 一番介绍过后,张逸夫对三人了解了大概。 老科员是老王,混退休中。 小科员是小李,混日子中。 女科员是赵姐,主要工作是写现代诗,投稿给各大杂志。 总体来说,基本没什么工作。 不得不承认,在国有制发展与改革的的漫漫长途中,这类人大有人在,不能怪他们,让体制背锅就是了。与三人认识的过程中,老王问东问西,父母在哪里工作,有对象了没云云;小李则对运动比较感兴趣,问张逸夫有无特长,参加厂篮球队、兵乓球队等等;赵姐则希望知道这位大学生钟情于哪位作家诗人。 应付过后,张逸夫这便要告退,浪费时间也不带这么浪费的,老子有这闲心找王小花花前月下聊一聊不好么。 小李倒是很积极,有个同龄人来科室让他略显激动,主动要求帮张逸夫去他的专属办公室打扫一下,去办公室帮忙领文具等等。 进了传说中的407,张逸夫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原来牛小壮的宿舍根本不算什么,这里的灰尘比自己的指甲厚,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要被压趴了。 “我需要,消毒剂……”张逸夫第二次说出了这句话,他也没想到,自己来到这边后干的头两个大工程,都是有关于环境的。 小李名为李伟峰,这个名字霸气的男人,虽然混日子,但在体力和激情上是不输的,上楼下楼跑了几圈,还真搞到了两瓶84消毒液,同时找来了一应清洁用品,二人就此忙碌开来。 即便在戴着口罩扫蜘蛛网,小李嘴上也不停:“你真的不会打兵乓球?应该是人就会的啊!” “真的不会,我气胸,免体。”张逸夫必须把李伟峰的期待扼杀在摇篮里。 “可惜了……看你体质不错的,哪天下班吧,去活动室,我教教你,好学。” “我气胸,一运动就会死。” “哪那么夸张!”李伟峰大笑道,“锻炼锻炼总是好的,没事,我不强求你,想锻炼的时候拉上我就对了,咱们厂有几个女孩总来活动室看人打球的,有风头出。王小花你知道么?上次还缠着我教他削球儿呢!” “成。”张逸夫勉为其难地应了,看来王小花真的蛮有名气的。 “哎……”李伟峰说着,又叹了口气,“邱科长这人……就这样,你先在这儿忍一忍吧,一般有油头的活儿,落不到咱们手上,我都来这么多年了,最多也就写写文件,做些机械性的工作,核心的事他都攥在手里。” “恩,看出来了。”张逸夫再次抓住了基层人际交往的的关键,开始与李伟峰拉近距离,“可他老这么搞有意义么?自己不累?” 正文 021 闪烁的光标令人迷茫 李伟峰只哼笑一声:“呵呵,全厂都知道,他瞄着总工程师那个位子呢,玩命的揽功绩,咱们是一口都吃不到的,你是大学生,肯定有志气,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得等他先升上去再发挥,忍忍吧。” 张逸夫心下颇为惊讶,看上去混日子的小李,心中竟然如此明镜,比想象中的要聪明许多。 “没办法,近期的精力只能集中在打兵乓球上了。”张逸夫话虽这么说,但也留有余地,补了一句,“李哥有需要的话,技术上的一些问题我还是有想法的,我这边,将来恐怕也有不少问题要麻烦李哥。” “呵呵,好说好说。”李伟峰一口应了,“我没啥技术问题要请教,只求一个球友。” “那咱们今晚就去,我舍命陪君子。” 李伟峰闻言大喜:“哈哈!你放心,你闹气胸了我给你背到厂医院去!” 二人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才算把屋子整理干净,张逸夫擦了把汗,看着整洁的房间,再次露出了干完一个大工程的欣慰微笑。 等等……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张逸夫这才发现,原来桌上的那两个大箱子,竟然是电脑包装箱!几十年的时代更迭,虽然电脑造型早已变得不成样子,但包装基本没什么变化,棕色的纸箱上赫然印着hp的大logo,旁边是一个老式的横版主机造型。 张逸夫想也不想,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很沉,里面有东西,随后又推了推旁边的samsung品牌显示器箱子,也是瓷实的。他火速浏览箱子上的规格型号,是台386,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很先进的机种了。1990年,电脑显卡还没有用武之地,衡量一个电脑性能的唯一指标就是cpu,所谓的386,实际上就是intel80386这个型号的cpu,性能大概相当于后来英特尔i7cpu的一万五千分之一。 但对于张逸夫,对于他现在要做的事而言,够了。 “李哥,这电脑没人用?”张逸夫抱着纸箱子,就像抱着一坨金块。 “我们都不会啊,厂子上个月买的进口电脑分过来了两台,一台在科长办公室堆着,另一台就放这儿了。”李伟峰咽了口吐沫,“你会用这玩意儿?” “略懂。”张逸夫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尘封的胶带,这好东西在这儿憋一分钟他都浑身难受。 “等等……咱们最好请示一下科长吧?” “鸟他?”张逸夫瞬间露出了本性,“没事儿,你要怕你先出去,有麻烦我应付。” “我服了……”李伟峰思索片刻,想着这机器也没啥用,他要玩就玩吧,便也上前帮忙拆封,“你都舍命陪我打球了,来吧,一起拆。” 片刻功夫,崭新的主机已经面世,张逸夫熟练地装机插电源,看得李伟峰一阵惊讶,到电脑显示屏亮起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呆了。 “妈呀……办公室装机的人也装了半天才好,你咋几分钟就搞定了?” “就几根线,很简单的。”张逸夫坐在电脑前,握着滚轮鼠标,感谢上天赐予鼠标,这时代很多电脑都不配鼠标的,在这个城市要去买一个可谓是难上加难。 于是,一通乱响过后,电脑屏幕停留在了“:_”之下,闪烁的光标令人迷茫。 李伟峰盯着屏幕等了半天,而后呆呆问道:“然后呢?” “cd空格games\pal……不不……”张逸夫连连摇了摇头,这才想起这会儿貌似只有dos系统,比尔盖茨还在因他的windows2.0差评如潮而苦恼。 这些都不重要,操作系统只能这样了,软件才是核心。 张逸夫很快想到了手头上的事情,他需要画一张滤油机出油部分的管道图,如果能用电脑达成这个杰作,不仅自己立刻高大上,牛大老爷见到他精心采购的电脑有用武之地,一定也会乐开花。 如果是在2014年,他有100种方法用电脑画成这张图,可在1990年,他真的迷茫了。 “咱们厂既然配电脑了,肯定也要有软件。”张逸夫抬头问道,“软件谁管?我去要一份。” “软件是什么?”李伟峰远比他要迷茫。 对牛弹琴不过如此。 “算了,你带我去办公室,找装机的人问吧。” “这个好说。”李伟峰紧跟着问道,“这机子有啥用啊?你这么高兴?” 张逸夫想了想,还是隐瞒了电脑真正的作用,否则一个热衷于体育运动的好少年恐怕会沉迷进去,不可自拔。反正这会儿电脑游戏也只有“大嘴吃豆”一类的东西,离仙剑时代还有很远。 二人到了办公室,寒暄认识一阵过后,才发现负责这件事的人竟然是……牛小壮。由此可见电脑有多么的不受重视,身为厂内唯一懂这件事的人竟然整日沉浸在车间,也没半个人有意见。 兜了一大圈,最终牛小壮在办公室仓库的铁柜里翻出一个大箱子,里面堆满了各种成盒的3.5寸软盘,有些是空的,有些则是属于软件的。别看这软盘又旧又老又没用,但在这个时代应该只能进口,搞不好要十多块钱才能买一张1.44m的储存量。至于那些全英文包装的软件,即便价格上千、上万元也很正常,在美帝与关税的双重抬价下,这种败家事儿估计也只有大土豪牛大猛能干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牛大猛的眼光真的不错,这些软件和电脑都是将来的主流,买这些东西不是错,错就错在没人会用。 好在,张大爷从天而降了。 事实证明,牛小壮是一位不称职的网管,他只知道有这些东西,却完全不知道是干吗用的,好在张逸夫与他有**之谊,牛小壮二话不说便把这箱子扔给了张逸夫,随便用,记得还回来就成。 傍晚五点,到了下班的时间,李伟峰兴冲冲地拿着兵乓球拍再次来到了张逸夫的资料室,却见张逸夫埋头于箱子前,正在仔细研读一张张说明书,同时屏幕上闪烁着各种奇怪的英文和进度条,软盘读取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张逸夫根本没发现李伟峰来了。 小李在后面站了半分钟,思索片刻后,轻声问道:“你忙啥呢?” 正文 022 黑名单和白册子 “装软件,这个叫versacad的好像是制图软件。”张逸夫已经完全投入了数字世界,尽量揣摩着说明书上的英文,口中嘟囔道,“要是夏雪那个**的话,肯定懂这个……” “制图?”小李楞道,“咱们这儿有制图工具啊,就在我们那间办公室。” 张逸夫拿起手中的软盘笑道:“这个更好,用溜了事半功倍。” “那图出来了……抱着屏幕给领导看?” “可以打印的。” “打什么?” 对牛弹琴真是个技术活,最可怕的不是牛听不懂,而是牛一知半解,非要搞明白。 反正安装这个庞大到20m,占据了20张软盘的软件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等待以及换盘安装的功夫,张逸夫己尽所能让李伟峰搞明白了电脑这东西。 “你别唬我,这玩意儿还能下电影看?还能在上面打兵乓球?”李伟峰盯着屏幕愣道。 “真的可以,明早我让你看着出图你就懂了。” “那真是厉害了……”李伟峰无奈一笑,“成吧,你今晚得倒腾这个了,我也帮不上忙,别搞太晚,我先去打乒乓球了。” “不好意思,第一天就放你鸽子。”张逸夫突然觉得有些愧对他。 “哈哈,没事儿,往后事件还多着呢。”李伟峰倒是个豁达之人,拿着拍子这便离去。 刚送走他,牛小壮又来了,好在他比李伟峰在这方面懂一些,知道电脑是个了不得的东西,这让张逸夫省去了很多口舌,但依然要解释很久。 到软件安装完,已经过了六点,办公楼的人基本都走光了。 “牛哥,你也去吃饭吧,我还要搞很久的。”张逸夫清楚,这些自己都要钻研很久的东西,牛小壮是不可能明白的。 “没事儿,你忙你的,我就坐着看。”牛小壮倒是踏实,憨憨一笑,“我爸让我跟着你多学东西,正好我也管电脑这块儿,正愁找不到一个会的师傅呢。车间那些事我看两眼都会了,这个就不信弄不明白。” “不是……很多事我讲不清楚,自己都要琢磨很久。” “你就当我不存在,天底下没有我学不会看不懂的东西!” “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客气,我真的开始研究了啊?” “来吧!” 张逸夫长舒了一口气,心下对牛小壮佩服了几分,厂长公子若是真的能在这儿踏踏实实地学,那还真是个难得的人才,有这心性再加上他爹的背景,能成大事。 由于windows操作系统还没有普及,这个制图软件只能在dos下运行,且界面很丑陋,好在大体原理跟后来的autocad是差不多的,同时功能比张逸夫想象得要丰富许多,管道、线路、机器都有现成的样本可以摘取,除了操作上很麻烦,需要适应意外,并没有预想用的那么难。 倒腾了半小时后,牛小壮默默离去了,张逸夫也没说什么,这个对他来说真的太难了,不可能看得懂坐得住,很正常。 可只十几分钟之后,牛小壮又回来了,手中捧着两个饭盒。 “先吃饭,一会儿没饭了。”牛小壮笑着将自己的饭盒推给张逸夫,“俩鸡腿,平常人都吃不到!” 张逸夫一愣:“我以为你走了呢。” “哪能?我学得很上瘾的。”牛小壮指着屏幕道,“你看,那个‘new’,虽然我不知道啥意思,但我猜跟新建、另开什么的有关,每次你在那个上面按回车,都会出一张空白的新图。” “你原来真能看懂?” “呵呵,我都说了,天底下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就此,二人一面吃饭一面聊起了电脑方面的事情,张逸夫见他是可造之材,也不吝言辞,知无不言,真正的言传身教。 饭后,一切继续,牛小壮帮他从旁边的资料柜中翻出了电厂的构造图,找到了机油系统部分的设计图,张逸夫对比着原图,进入了优化管道的画图步骤。 他的意识开始转动,脑袋中真正的“电”脑飞速运转,意识穿梭于21世纪的电厂之间,将滤油机部分的情况一览而尽,最终他选取了设备规模与冀北电厂最相似的一个厂子,完全理解参透管道设计之后,借鉴八成,综合冀北电厂第二机组的情况,改进二成,脑中这便有了管道图的草图。 随后,他开始利用制图软件绘制管道图,滤油机只是机油系统的一部分,出来的油要输往冷却机,要衡量好其中的距离以及其他管道,设计出最优化的管道走向,并注明管道规格参数,同时将附近其他的管道也在图中注明,方便施工人员参考。 这个过程,张逸夫是全神投入的,完全没有考虑周围的环境,也没有考虑牛小壮在场。 草图,计算,修正,细化,标注、修饰,检查,完成,张逸夫遵循着最标准的步骤,用不那么娴熟的键盘操作,开始一步步绘制这张管道图的设计。说老实话,用手工制图工具也许个把小时就能搞定,用电脑等于绕了一个大圈,但只有张逸夫自己才知道,第一步总是艰难的,苦尽才能甘来。 几近午夜时分,终于大功告成。 “呼!!!”张逸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完成了!” “这个地方不对吧。”几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的牛小壮,突然指了指屏幕,“这个地方,你注明有2.5米,应该是2.8米才对。” “哦?”张逸夫不相信自己会犯错,他连忙翻出刚刚参考用的机油系统设计图,检查过后,指着资料笑道,“这里写着呢,就是2.5米。” “我知道,这个资料是建设初期的图,但咱们滤油机不是换过么,换过之后滤油机比原来小了,管道要加长,我下午的时候量过,就是2.8米。” “你量过?” “嗯,我就怕你出图的时候按着原厂资料走,特意去看的。”牛小壮镇定地点了点头。 “险些闹笑话,你心真是细啊!”张逸夫感叹一番过后,连忙修改了设计图上的长度,同时不忘用铅笔在资料图上注明这个改动。 牛大猛能当上厂长,真的是有原因的,至少他教育出的儿子非常不错。不说指出这个错误有多么厉害,单是他能看懂这张图就很不容易了。 “走走,弄好了咱就打印去,办公室有打印机。”牛小壮再看了一遍图,兴奋的表情恨不得比张逸夫还要激动,“明早拿着电脑打出来的图给我爸看,完美!” “成!”张逸夫很快用软盘将文件拷贝出来,这才想起,要打印这张图,负责打印的电脑上也必须装上这个该死的versacad软件,于是又拿上了软件盒。 牛小壮到底是管电脑的,一下就明白了这个情况,当即一拍脑袋:“你等着!我把我那个打印机搬来吧!以后你用就是了!“ “这样合适么……” “太合适了!谁敢说不合适?老子就是管这些设备的。”牛小壮大笑着奔出资料室,如公牛一般驰骋在午夜的办公楼中。 张逸夫独自坐在房中,这才感受到疲惫,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还好,有个兄弟陪着。 身为天蝎男,他心中肯定得有份记仇的黑名单,但同时,也有一份记情的白册子,牛小壮的大名已经深深烙印其中。 未来,属于他,属于他们。 正文 023 献 次日晨,整装待发的张逸夫他捧着一份满是油墨味的高端打印纸,露出了少有的迟疑。 他面临着一个小小的抉择,对将来影响甚微的抉择,但他同时也清楚,一个人在圈子内的口碑与声誉,都是通过这一次次小抉择积淀而来的。 真的就这么跨过邱凌,直接去找厂长么? 不管是国企还是私企,越级做事都是三大忌讳之首,更何况是一个小科员直接去找大厂长。谁都明白,越级做事无异于将直属上司架空,独领大腿那边的功劳,可谓是将上司得罪到家了,被穿小鞋是免不了的。不过张逸夫显然不顾虑这一点,其一是他被穿小鞋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其二他也完全不在乎得罪邱凌。 抛开这一层表象,其实越级做事还有另一层弊端,那就是对自己声誉的影响。再怎么说,这也是强行领功,属于很不地道的事情,即便事情做好了,最上面的大领导恐怕心中也会记这个不择手段的家伙一笔,将来有所防范。其次,其他无关人士知道了这件事,也会心生敌意,认为你是一个挑事儿出头的人,短时间内也许不会表现,但从大势来说,大家围殴野心家,枪打出头鸟的事情早晚会发生。 那么……难道张逸夫就要老老实实遵循正规流程做这件事了? 所谓的正规流程,自然是将设计图提呈交给他的直接领导邱凌,由邱凌审阅过后,决定做或不做。如此一来,邱凌不做的话张逸夫的努力就白费了,邱凌做的话功劳就成他的了。如果直属上司是位好领导张逸夫当然可以奉献,同时好领导也会念张逸夫的好,分些功劳,但邱凌怎么看都不是这种人。 张圣人这种东西只是偶尔存在,他还没博爱到给邱凌做嫁衣的份上。 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慢慢打人际基础。 还是一往无前干自己的,用业绩将所有人压趴。 张逸夫在工厂做第一件事的时候就面对了如此的矛盾, 刚过九点,牛小壮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资料室大门,见张逸夫还在发呆,一把拉过他催促道:“我爸已经来了,在办公室看日报呢,咱快点吧,一会儿就要开周例会了。” “嗯……”张逸夫默默起身,捏着图纸,其中的利弊,他仍在权衡。 “想啥呢?赶紧的。” 看着牛小壮急切的眼神,张逸夫突然脑子一动。 怎么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位太子爷呢! 既能领到功劳,又低调不犯众怒的方法出现了。 “牛哥,交给你了。”张逸夫毫不犹豫地将设计图塞给了牛小壮,“前因后果,制图过程,你都明白的,这件事你来做,权当我没有参与。” “啊???”牛小壮大惊失色,“你有病啊,忙了一晚上白干?” “是咱们一起忙了一晚上,这图出来,你有一半功劳。”张逸夫圣人姿态尽显,“厂长看见这件事是你搞定的,肯定比看见我高兴。” “绝对不行!我哪是那种人?”牛小壮脸立刻就板了下来,“逸夫,我不差这点功劳,你这么搞,我现在就把这图撕了!” “别别!”张逸夫心下骂着牛小壮的耿直,嘴上则开始解释其中的讲究,“我如果头一天就牵头做出来了这种事,势必遭到无数人的嫉妒,不管是技术科还是生产科的人,看见我乱拿别人的事儿,都会感觉到危机,搞不好连你爸也会觉得我太张扬高调。至于邱凌,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别的不说,肯定第一时间把我这电脑给弄走。但如果是你把这图献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是厂长公子,没人敢把你咋地,你本身又混在车间,发现输油管有问题想法改进,尽在情理之中。” 牛小壮听过张逸夫的分析,思索片刻,这才搞清楚了其中的缘由,心下一半是佩服,一半是惭愧。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么自己就没想到,现在强行拉着张逸夫去,也许根本就是害了他。 “可……可这是电脑出的图,说是我做的也太假了。” 张逸夫咧嘴笑道:“嘿嘿,你要出图的时候,找我咨询了一下呗,我侧面协助你出了这张图而已,厂长公子求助,我自然不能推脱,就算邱凌要怪我乱管事也开不了口了吧?” “是啊!”牛小壮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使劲拍了下脑袋,“这么一来,等于是我牵了个头,然后找你来设计!咱哥俩都有功劳,你又是迫不得已,没人能怪你越级做事。” “可造之材。”张逸夫深以为,牛小壮的单纯并不是因为脑子不够,只是环境如此,他缺少被厚黑中年人**的机会,让他去21世纪的官场呆两年估计也不会软。 “这个办法好。”牛小壮是个实诚人,当即说道,“我跟我爸会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别看他人糙,眼光毒得很,咱们万不可瞒他,至于这事真做起来如何安排,对外如何公布,他自有定夺。” “成,你大胆的去吧。” “等我消息!”牛小壮不再推脱,这便攥着图纸奔赴老爹的办公室。 提包刚来的邱凌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不禁眉头一皱,心下嘟囔,张逸夫这小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这么快就拉来了皇太子这块保命金牌…… “两个毛头小子,也做不出什么。”他轻哼一声,自行推门进屋。 往下一层,最内侧的厂长办公室正在迎接初生的太阳,牛大猛如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悠然地坐在椅子上,一面喝着刚刚泡好的淡茶,一面扫视着前一日的发电日报,确保了解生产情况。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不用说,敢这么砸老子门的,只有小子了。 “进。”牛大猛无奈叹了口气,儿子哪都好,就是性子急,还是要磨练磨练啊。 牛小壮笑着进屋,关好房门,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蹭了老爹一支烟,这便将图纸扔到了老爹桌上。 正文 024 电脑出 “嗯?”牛大猛眯眼看着图纸,身为厂长,他自然一眼就明白是什么,设计上并没什么太出彩的地方,只是这图纸所用的纸张,以及印刷的方法令他侧目。 “这是……”牛大猛眼睛一瞪,飞快地拿起图纸,“电管局的图纸?” “呵呵,真不是,咱们厂子自己出的。”牛小壮抽着烟,神气地说道,“从画图到打印,纯电脑制作。” 牛大猛惊讶地看着手中的设计图,的确,手工绘制的话会有明显的痕迹,而这个完美程度与感觉,绝对是电脑绘制的,上面部委和电管局才有的能耐。 惊讶之中,牛大猛还有一丝惊喜,老子重金采购的电脑总算派上用场了。 “你小子找的哪路高人?”这话刚一出口,牛大猛自己都楞了,立刻自行回答道,“难道是……张逸夫?” “对了,只能是他。”牛小壮感慨道,“昨儿我跟逸夫折腾了一晚上,才算搞出了这张图,不过电脑真的很好用,小图看不出来,将来搞大图,用电脑绝对比手工方便,尤其是修改的时候,键盘一打就成了。” “真的是逸夫……”讶异过后,牛大猛眼中已满是惊喜,“就算是部里的人,要学电脑制图,也要经过很久培训的,逸夫一个晚上就搞明白了?” “爸,不是我说。”牛小壮认真地说道,“张逸夫,真的是一个天才……是我看着他一点一点盯着外文说明书钻研出来的,我敢肯定,他之前绝对没接触过这个软件。” 牛大猛再次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说道:“快快,先叫他过来。” 牛大猛总怪儿子性子急,其实自己好不到哪去,这次换牛小壮叫住他了。 接下来的时间,牛小壮从头到尾把事情都讲了,包括在车间勘察问题,思考解决方式,倒腾电脑制图等等。他在老爸面前,无半分隐瞒,表示所有事的主意都是张逸夫拿的,设计也是他做的,自己只是打个下手而已。 到最后,牛大猛听到张逸夫把图献给牛小壮的决定后,极是赞赏地点了点头。 有能耐而不张扬。 有成绩而不邀功。 看得清人际立场。 这个沉稳程度,完全不该是毕业生能有的。 除此之外,在牛大猛眼里,张逸夫此举有着更多的味道。 正所谓血浓于水,下属再亲,也没有亲儿子亲,张逸夫成功地看到了这一点,将大头的功劳让给了牛小壮,这对牛大猛来说自然受用万分,儿子已经在厂子里工作几年了,到了可以提职的时候,却苦于拿不出像样的功绩,此番管道改造正好撞到了点子上,非常之适时。 牛家父子也绝非忘恩负义的人,自然领情,而张逸夫要的就是这个情,拿功劳的机会很多,拿情的机会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另一方面,张逸夫与邱凌的关系,牛大猛也完完全全从儿子口中摸了个透,他的想法是,现在不宜做任何表态,再等一等,邱凌好歹也是鞠躬尽瘁很多年了,自己虽然不怎么喜欢他,但来了大学生就厚此薄彼总是不好的,领导的视野要更开阔一些,纵观全局。 明面上虽是这样的,私下可就不一定了,牛小壮成为了张逸夫与牛大猛之间的强力枢纽。 “这样……”牛大猛思索已定,就此吩咐道,“一会儿例会上,你拿着这张图来参会,简单说明情况,不要特意把责任指向邱凌,那样会让别人认为是我的授意。会上,你就说这个图是你设计的,只有技术方面的问题,请教过张逸夫,毕竟硬说是你独自用电脑出图,恐怕也不会有人信。” “明白。”牛小壮略有不解,“爸,我觉得那油管的事情真的就是邱凌的问题,他那么糊弄事拖这么久,不该问责么?” “还不是时候,他手中拿的事太多,犯起拧来会有麻烦,耽误了达标就不好了。” “哼,我看张逸夫哪点都比他强,他犯拧让张逸夫做就是了。” 牛大猛看着愤然的儿子,叹了口气,悉心解释道:“小壮,管理一个厂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任何事都直接能者居之,社会就不是现在这样了。就企业而言,生产技术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还是人心,尤其是咱们电力系统,不同于一般经营企业,发电量多少,何时扩建都由上级或政府管控,咱们能争取的只有安全生产,不会有什么太突出的硬业绩。因此,维持稳定,确保安全才是咱们的首要任务。现如今,我如此器重大学生已经有人不满了,短时间内,我明面上不能再有过多的表示。逸夫一定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选择让你来做这件事。你来厂里这么多年了,算勤恳,人缘也好,出点功绩,大家没什么可说的,至于逸夫,还要给他时间来蓄势。” 其实这道理并没多么高深,无非就是经验之谈,在圈子内混过年头的人都明白,但牛小壮一时之间还是无法充分理解,毕竟很多事是要靠领悟,靠熬明白的。 牛小壮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而问道:“那……好吧,我用不用打一份报告?” “不必,我会让你牵头做这件事,后续把几个机组的管道都改了,配合上油盘的事情一起做,做成之后,会记录到工作报告里,对你今年的评优,将来评职称都有大大的好处。”牛大猛起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壮,以后多跟着逸夫多学学,不仅是技术上,为人上他也比你懂一些。” “有你这么埋汰自己儿子的么?”牛小壮傻乎乎笑道。 “臭小子不争气还怪我埋汰?” 一时间,父子嬉笑着斗起嘴来,颇具温情。 10点整,迎来了永无止境的周例会,全办公楼的干部都要参与,几个车间主任也必须列席,领导们自然围着长桌坐一圈,科员们只好自己搬着椅子在会场边缘找地方坐。 张逸夫与技术科的三位伙伴结伴坐在窗户旁边,做好了瞌睡的准备。 正文 025 褒扬一片 惯例使然,各科室领导开始报告上周的工作进展。 运行科完成了9800万千瓦时的发电工作,二号机组停产的三小时并未对生产产生太大影响;检修科完成了日常检修工作,正在为年度大检进行准备;燃料科提前完成了储煤计划,为了迎接达标继续落实煤仓安全措施;技术科开始深入车间考察调研,为新版本的《安全规范》打好基础。 其它科室是不是吹逼张逸夫不知道,总之技术科纯粹是扯,新版本的《安全规范》没见到,《海子诗集》、《兵乓技巧》、《时事纵横》倒是在稳固推进。 当然,作为大猫的牛大猛,心中自有掂量,也不可能在会上质问一些细节,他合理地控制着会议的节奏,并未在常规汇报上耽误太久,很快进入了自由发言与随口提问时间,大家开始互相挠痒痒,说些聊胜于无的杂事。当邱凌谈到油盘安装事宜过后,牛小壮适时地站了出来。 在冀北电厂,牛小壮是一个极特殊且神奇的人。 身份上,他该是办公室的人,该穿着正装才是,可他偏偏成日身着工人制服,夹杂在办公室文员之间,很不和谐。 人际上,他江山一片红,跟办公室的人员处的不错,跟车间的兄弟们更是一条心,外加人生的高大威猛相当精神,基本算是厂子里的杰出好青年。 即便他老爹不是厂长,混到这个地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旦皇太子的龙袍上身,就再没人能阻止他了。因此,当他出人意料要发言的时候,所有人都住口了,这规格和气氛比科长级领导发言还要郑重。 牛小壮嗖了嗖嗓子,用清脆洪亮地声音开聊。 “厂长,诸位领导,在上次的滤油机事故后,我跟车间的同志们,也第一时间去了事故现场,分析研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现有的管道衔接还不够完善,用捆绑来衔接的管道,在滤油机高速运转的震动下,依然存在脱落的潜在危机。为了响应厂长‘安全措施落实到位’的号召,我也尽己所能,在同事的协助下,画出了一张管道改良设计图。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在此抛砖引玉,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参考参考,看看是不是有可行的价值。” 话罢,他将复印好的几张图纸分别向左右分发。 此时,到了副厂长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年迈枯瘦的副厂长应景笑道:“小牛同志好啊,利用个人时间研究我厂的安全问题,单是这个态度就令人佩服,来来,大家快看看这张图,看看改良方案是否可行。” 于是乎,在副厂长的号召下,复印出来的图纸这便传看起来。 当大家准备观赏一张手绘草图的情况下,不料一张最高标准的电脑绘制打印图已经摆在面前。在场的都是专业人士,自然清楚这里面的难度,电厂会打字的人都不多,更何况如此专业的电脑绘图,设计好不好先不说,这图只一亮,不少人就被闪瞎了。 “小壮……这是电脑做的?” “是。” “你……请电管局的人做的?” “没,咱厂自己人做的。” “……谁有这个本事?” 如同牛大猛问出这句话的表情一样,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瞄向了角落的张逸夫。 张逸夫笑而不语,一副高人表情,深藏功与名。 与此同时,牛大猛也投向张逸夫这边,含义颇深地点了点头——爱卿的好意,朕收到了。 张逸夫自然颔首回礼——皇上满意就好,万岁万岁万万岁。 很少有人能领会这一层君臣的深意,他们表情中更多的都是敬仰与震惊。 牛小壮也借此说道:“我昨晚向同屋的张逸夫请教一些设计问题,后来就聊到了电脑出图,他会用电脑,我又是管电脑的,我俩一拍即合,干脆就回到办公楼,连夜做出了这张图。” 话说到此,基本就够了。 半头白发的总工程师也不落于副厂长之后,拿着图纸津津有味地说道:“据我所知,电脑绘图方面的课程,大学院校都没有普及,恐怕只有研究生才能接触到,看来小张在学校真的是超额完成学习任务了。至于管道设计方面,简洁明朗,所有细节都有标注,小壮的想法也没有问题,这也不是什么大工程,既然能解决安全隐患,我看随时可以施工。” 有总工这句话,张逸夫的身价再次大涨,同时设计技术上也过关了,大家看了看牛大猛满意的神色,立刻口径一致地赞赏起来。 “要我说立刻动工,安全是生产的第一要点,一刻也不能耽搁。” “这些管道的备品厂里都有现成的,今天就能施工。” “小壮真是有心,小张也有技术,管道这么一改,今后滤油机再也不可能出问题了。”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纷纷叫好,一来捧厂长儿子是美事,二来本身就在抓安全,这个管道改造别看工程小,作用却十分明显,事不宜迟。 两件事,都正中牛大猛下怀,老厂长都憋不住要乐出来了:“这个……邱凌啊,你觉得今天可以施工么?” 邱凌面色可谓是百转千回,最终用一张扭曲的笑脸望向厂长:“小壮这个建议提得非常好,我看没问题,既然这事是小壮提的,我看就由他牵头,联合车间和技术这边一起做,争取下班前完成管道施工。” “滤油机停一会儿,不会影响生产吧。” “每个机组施工时间控制在两小时内就不会有事。” “那就这么定吧。”牛大猛大臂一挥,“小壮,你本身就在办公室这边,对车间也足够了解,会后就开始做这件事。” “好的厂长。”牛小壮本该领命坐下,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也不多想,直接开口道,“绘图的工作,主要是逸夫完成的,很多技术方面的事情他比我在行,我看干脆这边由逸夫牵头,我去联系车间,这样做起来更快一些。” 此话一出,很多人的神色都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 同志们,是时候冲击一波新书榜了,我这人脸皮薄,人品好,风骨正,求票什么的最不好意思了。 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求票哇哇! 给您添蘑菇啦! 正文 026 稍微狂妄一下下 牛大猛与张逸夫同时暗骂一句,心道牛小壮还是太急了,刚来第二天,怎能做这种出头的事情?而邱凌面色则是沉了几分,对他而言,牛小壮嘴里的每个字都是厂长授意的,如此一来,便是要扶张逸夫火速上位了。 “逸夫还要再熟悉熟悉,技术这边有问题你可以找邱科长。”牛大猛终究是领导,懂得权衡,很快反应过来,冲邱凌那边笑道,“年轻人做事难免急躁,邱凌你把好关。” “是……”邱凌面色终究缓和了一些,自己的地位还在。 牛小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坐下。 余下的时间,牛大猛做了一番总结发言,大概就是表扬牛小壮和张逸夫这种主人翁精神,拿厂子的事当是自己的事,利用下班时间争分夺秒解决问题。同时,他也表示很肯定这种发动群体智慧的事情,无论是一个车间工人还是小小的科员,如果有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在热烈的掌声中,很快散会,牛小壮开始东奔西跑,联系各方面的人做这件事。通常来说,电厂的设备检修、更换都会暂时停机,需要向上级电管局报告,调配供电,但这种不牵扯到停机的小工程便不会这么麻烦了,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可以自己动工。 张逸夫在接受了无数称赞后,也美滋滋地回了自己的资料室,这种情况下,邱凌想找茬也找不出了。 正当他准备继续研究其他软件的时候,李伟峰有些不好意思地推门进来,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位同学有意跟着张逸夫学习电脑知识。对很多单位看似闲散的年轻人而言,他们并非没有进取心,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进取,关键资源都被老人掌控着,他们插不进手。如今,李伟峰算是见识到了张逸夫的厉害,见识到了电脑的厉害,反正白天也没事做,不如跟他学学。 “师傅!你就教我吧!打兵乓球的时候我保证知无不言!如果需要,我可以在王小花面前输给你几局!” 在李伟峰的软磨硬泡下,张逸夫终于勉强答应,但有个条件,要等牛小壮有时间的时候一同授课,他可受不了一套话讲两遍。这一点李伟峰自然答应,跟厂长公子处好关系的机会可不多。 二人正聊着,门被推开,邱凌探进头来,看见干净整洁的资料室先是一惊,随后咳了一下,沉声道:“电脑搬办公室去吧,咱们科室的同志一同学习,一同使用。” 果然,这家伙不做点什么就浑身不舒服。 虽然明知这货在没事儿找事儿,但这个安排却又无法辩驳,电脑是属于全科室的,不该被张逸夫独占。 “既然这样,那我也搬办公室去吧。”张逸夫紧跟着说道。 “这些图你都看明白了?”邱凌走进资料室,望着几排存放资料图纸的柜子,沉哼一声,“小张,刚才厂长的话你也听到了,现如今熟悉电厂才是你的第一要务,没搞明白之前,最好还是先在这里多学习学习。” “都明白了,都记下来了。” 邱凌本等着张逸夫胡搅蛮缠一番,却不料这家伙直接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资料室虽不大,但柜子上也都摆满了资料,电厂设计是极大的工程,有无数的图纸与细节,就算是设计这个电厂的国家级工程师,也不可能记住每个要点,更何况张逸夫? “都记下来了?口气这么大?”邱凌眉色一抬,心道总算是抓到你小子的软肋了,“小张,我也没打算让你都记下来,充分理解就可以了,你这么说,不免太小看电厂了。我随便抽出一沓资料,你有信心答出上面的数据么?” “请便。”张逸夫极是自信,他当然自信,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是没有的,但脑中的21世纪资料库却包含着所有电力有关的信息,上至核反应堆下至小区电表,老冀北电厂的设计图自然也在其中。在昨晚绘图的时候,他特意照着纸张来看,只是为了不让牛小壮起疑而已。 邱凌怎么可能知道这等事,他只道是张逸夫口出狂言而已,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个人会背下如此庞大的信息,即便有这个能耐也不会这么做,简直有病! 僵持之间,牛小壮从门口路过,见邱凌在,连忙凑上前来:“邱科长,关于管道改造的这个文件烦请您批示。” “嗯。”邱凌接过文件,从张逸夫桌上抽了支笔,看也不看便签上了大名,面向牛小壮,他立刻换上了笑脸,“小壮,大胆去做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多谢邱科长。”牛小壮虽然单纯,却并不傻,此时已经感受到了房间内的气氛,他怕邱凌因为方才的事情为难张逸夫,便插话道,“邱科长来资料室指导工作的机会难得,逸夫你可要珍惜这个机会。” “呵呵,谈不上。”邱凌很快笑道,“我只是来看看小张对电厂熟悉到什么程度了,如果有疑问的话我可以解答,却没想到他声称完全记下来了。” “什么叫完全记下来?”牛小壮望着张逸夫惊道,“逸夫,这话可不能乱说,电厂的设计不比课本,里面很多参数都是因厂制宜的,只有硬背。” “牛哥,我也是没辙,不都记下来科长不让我出这屋子,电脑就要搬走了,不出这屋子我就没电脑用了。”张逸夫摊了摊手,无奈答到。 此语一出,邱凌不觉有些尴尬,他也清楚张逸夫与牛小壮的关系,不好说得太过分,便套起了场面话:“逸夫,你的特长我是了解的,绝没有不让你动电脑的事情,更没有让你永远泡在资料室的意思,但首先你要熟悉了解我们厂子,完成最基本的任务,这才一天你就说完全记下来了,我也很难办啊。” “不用难办,任务完成,我真记下来了。”张逸夫抬臂催促道,“快问吧。” 牛小壮闻言也咽了口吐沫,试探道:“逸夫,你可别乱说话,这些资料……就算硬背,也得背个一年半载的。” “在学校时我看过冀北电厂的资料,没问题。” 正文 027 背书狂人 一时间,牛小壮被夹在了中间,也不好多说什么。情谊上讲,他肯定是想帮张逸夫的,但自己也不好跟邱凌这边说的太过分,就算老爹来了,也不方便直接干涉科室管理。道理上讲,张逸夫确实狂妄过头了,新人来了,看几天资料熟悉电厂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却心高气傲受不住这个无聊的工作,是张逸夫不对。 “要不这样吧。”邱凌嘴角一扬,“把咱们科室的人都叫来,每人抽一沓资料,问个问题,你都答上来了,就算你全记下来了,你完成了任务,自然可以搬回办公室了。” “成。”张逸夫直接点了点头。 “咱们丑话也得说前头。”邱凌阴声阴气地补充道,“如果还有记不清的地方,恐怕还要再在资料室学习一段时间。” “这个自然,请容我也把丑话说前头。”张逸夫起身默然道,“如若我过关,还望科长不要再指派这些任务。我尊重领导的管理,也尊重领导个人,希望领导也给予我足够的尊重。” “这是什么话?我几时不尊重你了?”邱凌面色一沉,连忙冲牛小壮解释道,“小壮,这是张逸夫敏感了,我这人一向一视同仁。” “我明白,我明白。”牛小壮皱眉道,“逸夫,你可想好了。” “没问题的。”张逸夫笑着冲一直不敢说话的李伟峰到,“伟峰,你去叫老王和赵姐过来吧。” 李伟峰望了望科长,见邱凌点头后,这才动身。 牛小壮在此,技术科的人都来了,一向冷清的资料室变得热闹起来,连周围几个办公室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竟然连办公室、生产科的人都串着楼层奔来此地,老朋友文天明,甄甜也在其中,大家将资料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邱凌倒也无所谓,他料定张逸夫会失败的,这个小子该丢一次人了,该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了。 人到齐了,考核这便开始。 “老王,你先去吧。”邱凌冲老科员努了努嘴,“随便挑就好。” “嗯。”老王还算沉稳,不忘冲张逸夫道,“逸夫,技术上的事,都是硬功夫,没的商量,我拿到什么资料,出什么题。” “不必为难,公公正正就是了。” 于是乎,老王背着手走到一个柜子前,没怎么思索,随便抽了一沓文件出来,随便翻了一页,就此开口问道: “嗯……这一段是关于水循环系统的,请简单说说,我厂用到了几种冷却水防垢方法,并简述其原理。” 听闻这个问题,张逸夫还未回答,围观群众们脑子已经先行动了起来。 火电厂发电,需要加热大量的水,从而产生蒸汽推动叶轮旋转产生电力,当蒸汽做完功后,自然不能白白浪费,大多数都需要重新纳入水循环系统,需要通过冷却水系统冷却、净化,纳入锅炉再次加热。在这个过程中,由于温度、ph值,微量元素等多方面影响,冷却设备及其管道中难免结垢,由于电厂水循环量是巨大的,如若没有处理措施,水垢会极快累积,也许只用几天,设备就会废掉,管道就会阻塞。 而老王随手翻出的问题,就是关于结垢处理的,在电厂技术中,属于较边缘的一类,而电力系统的课本中,则基本不会提到。 在场众人中,能答出这个问题的不过三成,但也情有可原,这里毕竟是办公楼,至于技术科的三位,恐怕只有老王有自信在不看资料的情况答出这个问题。 老王这个题选的也算是不偏不倚,考察了一个不那么简单的基本概念。 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张逸夫是不太可能答得完美的。 很简单,张逸夫也许在学校读到过有关这方面的知识,也许张逸夫是个**学霸,把这部分全背下来了,但那又怎样?老王问题说的清楚,这次问的不仅概念,还有实际,要答出冀北电厂实际都采取了什么措施。就这个问题而言,非冀北电厂的老师傅,是不可能答得准确的。 文天明这边攥着拳头,心中暗鸣不平,冲旁边的甄甜小声道:“我跟逸夫聊过,他懂的很多,真的很多……可这种问题……他还没时间去了解啊。” “咱们看就是了。”甄甜一副旁观的心态,“我听说是邱凌存心耗着张逸夫,让他在资料室看东西,新人来了都要先熬,熬服了领导才会派活儿。可张逸夫刚一天就忍不了了,非说自己都记下来了,如此傲气闹了这么一场戏,丢人的话,他也怪不得别人不是?” “话是这么说……”文天明不甘地说道,“可这么多资料……怎么可能记下来,给我一年时间也做不到啊。” 这些看客们各有心思,有些懂技术的人已经开始心下暗自答题。 张逸夫这边并未思索太久,很快答道:“用到了排污法和内部处理法。” 邱凌听到这个回答,立刻摆了摆手:“要说得细致一些,这么笼统,谁都能答上来。” “细致的话就要背书了。” “有本事就背吧。” “那大家听够的时候及时制止我。”张逸夫嗽了嗽嗓子,朗然开搞,“在水源充足的情况下,补充水经过浓缩后,如果碳酸盐硬度低于循环冷却水的极限碳酸盐硬度,其污水又可充分利用时,优先采用排污法。由于我厂滨临…………污水可以……因此主要采用此法,但考虑到旱季以及潜在的缺水情况,在设计之时,我厂同样有内部处理法的规范和设备,实际上现在在清理设备的时候也在使用。此法常用的有加酸添加剂……ph值为7.2至7.8……磷酸酯……乙二胺四甲叉磷酸……负二价巯基苯并噻唑…………” 不觉之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的时间,张逸夫的嘴巴像抽风一样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刚开始那些话还偶尔有人能听懂,越往后说越像天书,说得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就算能瞬间编出来这些神奇的词汇就已经够让人膜拜了。 约莫到了四分半钟的时候,张逸夫觉得讲得差不多了,抬头四望,看着一张张呆滞的脸,挠头问道:“还需要继续么,继续的话就牵扯到设计图了,得画好久。” 怪物,这是个怪物,背书狂人,身为一个电力专业的学生怎么连化工的书都背?! 正文 028 过火 其实张逸夫也知道,如此炫技有些过火了,但他的核心目的并不是为了臭牛逼,而是要让邱凌意识到,人与人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要让他知难而退,不要再嗡嗡乱飞。 身为出题者的老王,已经完全听傻了,他咽了口吐沫,呆呆望向邱凌:“科长……应该够了吧?” 邱凌虽然也被吓到了,但依然不服,也许张逸夫只是背书多而已,刚巧撞到了他背过的概念,邱凌紧跟着问道:“那你说说,我厂水循环系统中上升管的内径。” 大家还没听懂问题的时候,张逸夫已经劈头盖脸地回答了:“虽然这个细节没在老王的的问题中,但我还是可以回答你,常规42mm,局部50mm。” 邱凌没想到张逸夫答得这么快,连忙冲老王道:“你查查看。” 场面静默,只能听见老王翻资料的声音。 老王也是急的满头大汗,足足用了两分钟的时间才找到了相关参数,看过之后,颤声道:“一点不错……大多数都是42mm的,只有一小部分扩到了50……” 全场唏嘘,这种鬼问题都能答上来,合着这家伙真的把全场的资料都背下来了? 事情闹到这份上,张逸夫也不打算再当一个翩翩君子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已经开始,那么就要让邱凌知道什么是恶意,什么是差距。 “邱科长。”张逸夫轻笑一声,伸了个懒腰,“这种你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就这么提出来考验我一个新人合适么?” 大家也是这才意识到,提问者根本就不知道答案么!你一个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科长都不知道的事情,竟然考验一个刚来一天的新同志! 邱凌也是心下暗叫一声不好,太急着憋张逸夫了,提问没过脑子,竟然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所谓输人又输阵,枉做小人,不过如此。 “我自然记得,只是需要老王确认一下。”邱凌红着脸强行辩解道。 此时身后已经传来了稀稀疏疏的唏嘘声,输就输了,很正常,您老还强行来一句话臭扒粪,着实就恶心了。 “好厉害……”后排的文天明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些事,总工程师都未必答得上来吧?” “别小看总工,他可是做过很多大工程的。”甄甜面上也极是惊讶,“不过刚来一天,能让邱凌这种爱打小算盘的人吃亏,张逸夫确实厉害,难道不是狂妄,是真本事。” 另一面,牛小壮心下也是佩服之至,但身为太子爷,他不宜表现出过为明显的偏袒,便笑着上前道:“我看逸夫掌握得很透彻了,邱科长,要不……” 此时的邱凌,颇有种走火入魔的感觉,打断了牛小壮的劝说,冲科室诗人赵姐道:“小赵,你去吧。” “科长……”赵姐看了看满头大汗的邱凌,又看了看轻松的张逸夫,“我主要管文件的,不太懂……” “没关系赵姐,随便拿就是了。”张逸夫笑道。 赵姐又看了看邱凌可怕的表情,浑身一寒,连忙凑到文件柜旁,直接抽了一沓最靠外的文件,随便打开一页,简单看过后便问道:“我厂第一机组……汽轮机的容量……” 这个所谓的容量,基本相当于发电功率,更专业的说法可以是装机容量,是衡量电厂规模的唯一标准,一个电厂通常会有数个,乃至数十个机组,冀北电厂的第一机组正是发电的主力军,在电厂,没人会不知道它的容量是多少。 张逸夫刚刚背得有些累了,这次不给他人反应的时间,直接答道:“额定容量15万千瓦,最大容量15.8万千瓦,全开容量16.2万千瓦。” “啊……”赵姐题目还没说完,张逸夫已经超额答了上来,简单来说,她被抢答了,此时她也只有惊讶地捂着嘴,低头看了看几组数据,而后将资料递给老王。 老王看过后,再次颤声道:“完全……正确……” 对他人来说,回答容量也许很简单,但同时一丝不差地报上了最大容量和全开容量,需要对汽轮机品牌和型号有扎实的了解,寻常车间工人都没人有这个本事,这次题虽然简单,但张逸夫答得完全,足够让人心服口服。 文天明叹道:“不愧是逸夫,后面那两个容量,我听都没听过。” “看来,他真的读过这些资料。”甄甜也跟着点了点头,“好夸张的记忆能力,这次的热闹算是看对了。” 看客们气定神闲,邱凌这边却已经进入了丧心病狂的状态,心下暗骂小赵找的题太简单了,下面的希望也只能寄托在李伟峰身上了。他重重拍了拍小科员的肩膀,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小李,你去,选一个专业一些的问题。”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逼小李出难题了。 小李也算是个聪明人,自然很清楚此时的状况。 他看了看轻松的张逸夫,又看了看咬牙切齿的领导。 年轻的科员万万想不到,人性的拷问来得这般快,这般突然。 一面是自己刚刚认识的好朋友,刚刚拜的师傅,一面是拿捏着自己生杀大权的中年人上司。 李伟峰虽然只是大专毕业,但在这样一个城市,这样一个电厂中,也算是高学历份子了,就技术而言,他懂的甚至比老王还要多一些,想出个必定难倒人的问题,不是难事。 可这样,就相当于背叛了张逸夫。 若不这样,就完完全全得罪了领导。 “伟峰,去吧,多么边边角角的问题都没事。”张逸夫自然清楚李伟峰的纠结,他深知其中利害,更深知寻常友谊在利益面前的脆弱,因此他并没打算让小李为难,反正对自己来说,回答什么问题都是完全一样的。 李伟峰默默点了点头,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到了柜子前。 他选择与思考的时间,比老王和赵姐都要长,最终,他停在了一个贴着“电厂总览”的柜子前,默默地抽出一本订装好的资料,很快找到一页,几乎都没有看,直接问道。 “我厂有几台机组。” 呼,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连电厂清洁工儿子都能回答上来的问题。 张逸夫才是此刻最惊讶的那个人,他突然感到了一种人性的光辉照射在自己面前,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并非因这个问题简单,只因小李够义气! “七台。”他不紧不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冲小李深深点头—— 小李子,往后爷罩你了。 “正确。”小李也默默点了点头,将资料塞回柜子,回到原位。 这轮的提问与回答通通不重要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邱凌身上。 众叛亲离,玩过头了啊……科室的小伙子都看不下去了,不跟着你了。 小李用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将邱凌推下了最黑的深渊。 这下子,真的不好收场了。 正文 029 电压也有不稳的时候 牛小壮强忍着兴奋,尽量做出一个平静的表情,客串好好先生上前劝道:“邱科长,我看逸夫没问题了,能早点投入生产工作比什么都好。” 邱凌早已面如土色,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因为他早已输的体无完肤了。 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他就大意地暴露了自己知识不如张逸夫的事实,而第二、第三个问题,又显得自己心胸狭窄,连唯唯诺诺的小李都不站在自己这边了。 此时若退,自己颜面扫地。 若进,亦虽胜不荣,自己身为科长,一个在电厂工作了小二十年的人,强行掰出一个尖酸刻薄的问题考倒张逸夫,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被人诟病。 承了牛小壮的美意,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貌似是唯一的选择了。 可他是邱凌,不是一般人,他也有股酸酸的傲气在骨子里,他不相信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个能掌握一切知识的人存在,他不相信一个年轻自己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比自己高明。 已然如此,必须,必须要让他产生敬畏。 邱凌并未理会牛小壮的劝说,就此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资料柜。 全场屏息,这一次,邱凌不死不收了,他势必要让张逸夫哑口一次。 邱凌扫视着一张张标签,大脑飞速转动。 锅炉方面……考不倒他,大学里的热力学阐述应该很透彻。 汽轮机?这是发电的核心,张逸夫学得一定很深。 发电机……可以考虑,这里面牵扯到电压与电网的知识,有很多细微的内容。 水循环?问过了。机油系统,他刚刚做了一张设计图,应该看过这方面的资料。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绝对边边角角的知识,大学课本里不可能交代到的东西,而且是冀北电厂独有的,非厂里的人不可能知道的东西。 燃料!!! 邱凌停在了一个标签前面,大学的热力学教材只会停留在理论方面,煤炭燃烧的具体内容电力院校是不可能教授的,即便涉及,最多也只停留在理论层面,而各个电厂在煤种、煤质、热值等细节上千差万别,绝非一本书能道清。因此这完全是实际应用层面的技巧,只有燃料车间老师傅才知道的事情,张逸夫没有机会知道。 邱凌面露阴笑,默默抽出一份资料,颤颤抬手,舌头食指尖一舔,就此翻看起来。 有了!有了!这种鬼都答不上来的问题!自己闻所未闻的问题! 用了足足五分钟时间,邱凌才找到了这个鬼见愁的问题,在他暗暗欣喜的同时,并未发现其他人鄙夷的眼神。 “那么,我要问了。”此刻,邱凌眼中仅剩下了张逸夫一个人。 “请便。”张逸夫也有所准备,全力调动起“电”脑,邱凌如此处心积虑找到的问题,也许在资料库中都要寻觅很久。 “我厂主要采取哪种磨煤技术,设备为国产还是进口,磨煤细度区间几许,怎样控制磨煤细度,磨煤能耗如何,检修周期多久!!” 邱凌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只死死盯着张逸夫。 磨煤,是电厂必不可少的一个生产过程,大号的煤块直接烧是极其浪费的,需要先用磨煤机,将煤炭磨成一定细度的粉末,这样才有利于更充分的燃烧利用,之后才由履带将煤粉源源不断地送向锅炉。虽然燃料车间在生产过程中是很重要的一环,但却是绝对边缘的,正常人没事儿绝对不会往那跑,而其他车间的人,也只管他们送来的煤够不够,没有机会接触到其它事。 这个问题,在场的人,包括邱凌在内,几乎连一个关节都答不上来,能说出磨煤技术已经是极限了,更何况后面还带了一连串的参数问题?如果叫燃料车间的老师傅过来,也许能多答上来一些,但关于能耗的部分,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考一个电力系专业大学生烧煤的知识,就像问西饼店老板麦子用的什么品牌的除虫剂一样,这已经不是尖酸刻薄了,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这……邱凌疯了么……”文天明瞪着大眼睛看着丧心病狂的邱凌,“怎么不知不觉,已经到这步了。” “也只有邱凌能做到这份上吧,其它人早就该收手了。”甄甜摇了摇头,叹然道,“这个问题没人能答上来的。” 二人窃窃私语间,后方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不好说吧。” 二人回头一看,来者正是总工程师段有为,刚刚在会上肯定张逸夫设计的那个男人。 “段总……您怎么也来了。”甄甜连忙让一让,好让总工往前靠些。 段有为轻摆右手回绝了好意,只翩然笑道:“总之这个问题,我是能答上来的,小甄啊,人外有人天外天,搞技术的人,有不少都会钻得很深,很透,透到你无法理解,我也无法理解的地步。” “是……”甄甜连忙应了,再望向闭目沉思的张逸夫,“可他……才刚毕业,如果是博士生的话,我信他能答上来。” “暂且看吧。”段有为微笑着拍了拍身旁两个年轻人的肩膀。 此时,牛小壮终于看不下去了:“邱科长,到此为止吧,没意义了。” “小壮,你别管,是张逸夫自己说全记下来了的,我没有为难他。”邱凌完全没有看牛小壮,眼里和心里都只剩下了一个人。 牛小壮沉哼一声,无意与这个人多说,自行上前道:“逸夫,走,我帮你搬东西,现在就回办公室。” 张逸夫却闭着双眼,自行举手婉拒:“再等等……再等等……能想到的。” 他的眼皮在剧烈的高频抖动中,只是这个频率已经高到了人眼无法识别的范围,就像人类听不到超声波一样,在大家眼里,张逸夫只是这么稳稳的坐着。 若从常理,从为人处世来说,张逸夫定然该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道题答不上才是正常,若是强行回答了,非但不会有什么好处,反而会被认为是怪物,产生不利的人际影响。 但张逸夫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机器,不可能每一个选择都遵循着最优的解,就像闪电一样,电压是动态的,有柔和的时候,更有暴虐的片刻。 他心中同样叫着一股劲,要让邱凌彻底死心,要让他为自己的狭隘和狂妄付出代价。 同样,李伟峰舍命让的那一手,更不能白白浪费。 正文 030 总工的问题 邱凌看着张逸夫沉思的样子,强然笑道:“没关系的,这个问题太专业了,你答不上来在情理之中,还是要多学习啊,电厂的知识博大精深,即便是大学生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 正此时,张逸夫的双目骤然睁开,平静而又迅捷地答道—— “我厂主要采用风扇磨煤机,同时配有备用的简式磨煤机;风扇磨煤机从德国进口,evt公司生产的ksg-n型;磨煤细度可在r90=20%-60%;”能耗11-13千瓦时每吨;检修周期规定在工作3000小时以内。 话音就此落下,张逸夫静静望向邱凌,等待他的验证。 傻了,彻底傻了,不仅是邱凌,每个人都傻了,电厂的工程设计是张逸夫做的么? 邱凌听过之后,原地呆滞了足足半分钟,而后颤颤低头,望着表单上的一行行数据,一遍遍地看,重复着看,始终没有说话。 牛小壮催促道:“到底对是不对。” 邱凌并未回答,反是站在外面的一个人答了上来。 “对的。”段有为赞赏地鼓起掌来,“十分正确,跟资料上的半个字都不差。” “段总……” “段总……”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总工也来看热闹了,心下不觉有些尴尬,被发现偷懒来这里看戏了,不过与此同时,他们心中更多的还是震惊。 张逸夫真的答对了,他真的把整个资料室……都背下来了。 “啪。”邱凌手中资料掉在地上,他依然抱有最后一丝希望,面色空洞地指着张逸夫问道,“简式磨煤机……你还没有说……” “国产,上海重型机器厂-hp583。” “磨煤电耗……” “27千瓦时每吨。” “转速……” “15-25圈每分钟,可调节。” “……” 邱凌彻底死心了,他甚至没有拿起地上的资料来对照。 牛小壮哼了一声,走上前来:“邱科长,还有要问的么?” 邱凌长吁一声,事到如今,这个结果,已经无可辩驳了。 “张逸夫搬回办公室吧。”他无力地抬了抬手,就此低着头穿过人群,径自顺着走廊飘飘悠悠地回到了办公室。 邱凌一走,牛小壮整个人都爆炸了,一把搂过张逸夫大笑道:“逸夫!你太***厉害了!!” 其它人虽没有太子爷这么大胆,敢正大光明地表明态度,但表情中的赞叹与仰慕又升上了一个台阶,他们本以为张逸夫只是受不了新人“熬”的这个阶段,狂妄闹事而已,却不料他腹中真的有惊天之才,如此三番展露,绝不可能再是侥幸。 此时,段有为面露微笑,冲周围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好了,好了,热闹看完了,大家也快回去工作吧。” 老总发话,大家这才各自回到自己科室,这三问三答,足够成为他们很久的谈资。 人皆散去,仅剩下了技术科的人和牛小壮,段有为这才悠悠上前,平和问道:“逸夫,刚才的回答很精彩,我光看着不过瘾,能不能让我也提一个问题?” 张逸夫这才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也过头了,总工面上虽然在笑,却不知心里作何感想,目的已经达成,张逸夫不愿再生枝节,连忙起身谦道:“段总,我跟邱科长有些意见不一致的地方,刚刚也有些不冷静,闹出丑事给咱们科丢人了,望您海涵。” 非要说的话,技术科是归总工段有为管的,只是他没什么权利欲,悠然混退休,这才让邱凌拿捏了很多事情,可不管怎么说,段有为依然是技术科的主管领导,且德高望重,张逸夫必须尊敬且尊重。 “呵呵,哪里的话,技术问题没有丝毫马虎,该讨论就讨论,不能糊弄。”段有为依然是满脸微笑,没有丝毫的敌意,“我想提问没别的意思,逸夫你也不用多想,就是纯粹从咱们搞技术人的角度出发,交流一下。” “交流”两个字一出口,旁边几位不禁瞠目结舌。 段有为搞了一辈子电力了,虽然不是正统的大学生,学历是后来培训出来的,但他毕竟是出生在30年代的人,参与了许多大工程,积淀了一生的知识,所谓的老专家也不过如此。他此时说出的词竟然是“交流”,这就证明他肯定了张逸夫的学识,认定了张逸夫同他是一个层面的人物,至少在学识上是如此。 张逸夫同样受宠若惊,他清楚自己的知识难免有些浮夸,经验尚且有限,在邱凌面前刷一刷是可以的,在真正的专家面前还不该叫嚣,他连忙再次谦道:“交流不敢当,段总若是有指教,我必当谨记。” “哈哈,不用搞得这么严肃,我这就问了啊。”段有为轻轻拍了拍张逸夫的肩膀,“问题很简单,如果现在要建设一座百万千瓦大厂的话,你认为该如何安排机组,采用哪家的设备。” 老专家提出的问题就是不一样,完全不是那种细枝末节的,是极其宏观的,三两句之间见真知,见眼界。 但如此宏观的问题,其实并非现在的张逸夫能答上来的,他如若想的话,大可在资料库中查找90年代兴建的大电厂数据,而后报给段有为,此方最为稳妥,且后事该能证明。 可这一次,张逸夫放下了那个资料库。 那是历史,可以借鉴,却不应盲目遵从,人总该有自己的想法,对也可以,错也可以,做就是了,历史不也是这样,在一次次对对错错间徘徊,去伪存真,稳固向前。 张逸夫从未打算重复那个历史,做一个历史中的人物,他希望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奋斗而来,错过来的路。 “段总,我在这方面的想法有些偏激……”张逸夫长舒一口气,面对老专家,吐露出了真实的想法,“我希望由2-3台60万千瓦的机组组成,大机组,大容量,高效率。” “60万的机组?现在全国……也有两台吧。”段有为面露惊色,不禁问道,“那都是实验性质的,功率太高,设备太昂贵,万没有10个15万的机组实惠。” 正文 031 不能再放小李鸽子了 “是,但低功率机组将来会面临淘汰,同时牵扯到太多的用工量,效率提不上去。长久来说,60万的机组人力成本和能耗都会降低许多,运行几年便可以弥补一次投资这方面的成本,而且60万机组可以保证几十年不被淘汰。您方才说是要建设百万千瓦的大厂,这一定是一个国家级工程,一个先进且具有开创性的工程,这一步迟早要迈出,电厂施工周期长,即便是现在开始设计,投产恐怕也要四、五年后,段总,人生有几个五年?” 张逸夫无心而言的一席话,不偏不倚地正中段有为下怀。 不知不觉,段有为已经度过很多个五年了,他运转过几万千瓦,甚至几千千瓦的柴油发电机,他同样也参与过几十万千瓦、上百万千瓦大厂的设计与管理,人生已经足够辉煌,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自己穷尽一生的时间,在赶日追美的口号中奋斗,然而到快退休的时候,这个目标依然遥遥无期。 他清楚,这个目标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总有,总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我这辈子,能见到那一天,多好啊。 60万千瓦的机组,那是只有日美欧发达国家才拥有的技术,就连他们,现今都不舍得投产太多的,倘若有一天,中华大地上都是这样的机组,有着比日美还要发达的技术与电力产业,那该是多么自豪的景象。 看着张逸夫的双瞳,段有为仿佛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在期盼着那一天,并且会如自己一样,用一生的时间去追赶那一天。 夸父逐日么?段有为不知道。 牛小壮见段有为呆滞许久,连忙上前问道:“段总,身体不舒服么?” “没,没。”段有为慌了个神儿,收敛情绪,继续问道,“逸夫,那你认为该采用哪家的设备?” “就国情而言,三菱和东芝更着重于细节效率,西门子和abb虽然质量同样过关,但在多项参数和生产寿命上,有所不如。” “大学里有研究进口电机的课程?” “没……这方面的知识我主要是去图书馆和新闻得来的。” “你可知道那种规模机组的成本?” “这个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张逸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段总,很多事,可能是我想的太理想化了,总觉得用一下他们的核心部件,其它部分咱们自己做的话可以节约很多。” “嗯,我明白了。”段有为陷入了沉思,进入了技术人员特有的那种思考模式,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回身默默向外走去,默默呢喃,他想不到,张逸夫的很多话,竟然会给他带来一番新的指引。 现在的国产设备生产商还是有一些的,但机组功率不高,使用寿命也短,质量上明显不如日美的机组,好在成本低,更换方便,如果是小容量机组的话,完全可以采用。而刚刚张逸夫提出了一个改进的概念,就是只用进口机组的核,由国产厂商完成其他部分的制造,这件事不是没有人想过,但由于技术和材料所限,难免会发生大马拉小车的情况,设备在使用中各个部件质量差距过大,十分影响生产,固没有大范围采用,尤其是大功率的昂贵机组,这么折腾容易暴殄天物。 现在张逸夫,好像瞄准了这个方向,这让段有为再次思考起如此做的可行性,思考起大功率高效电力的生产。 当然,简短的对话中,也只有段有为能想到这一层,牛小壮等人听得完全是云里雾里。 “我的天……”牛小壮看着段有为若有所思离去的身影惊道,“逸夫,你连总工都给忽悠了。” “我这是真知灼见。”张逸夫挠头笑道。 “行啦,别渗着啦!”李伟峰上前率先搬起了主机,“搬过去吧!” “等等!我扯下线!“张逸夫连忙上前低头拔下接线,同时小声冲李伟峰道,“刚才多谢了,放心,你将来吃不了亏。” “啊?”李伟峰一愣,不明所以。 “晚上打乒乓球啊,别忘了。”张逸夫此时已换上笑脸,轻轻在李伟峰肩膀一拍。 “哦……” 李伟峰并不知道,他刚刚的抉择,也许是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一次。 …… 一天的时间,张逸夫算是在新办公室安顿下来了,有人气终究好一些,这边也亮堂一点,外加暂时搞定了邱凌,让他心情舒爽。牛小壮那边执行任务也十分迅速,在下班前便完成了管道改造,这离不开他广阔的人脉。 下班时间,张逸夫不好再放李伟峰鸽子,自己也该放松一下了,便跟着他来到了活动室。 对他来说,这是一天工作的结束,对于李伟峰来说,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活动室本是个大仓库,一直空着没用,便干脆搞了几十台兵乓球案子摆上,这正好给了年轻人活动的空间,刚刚五点,车间的人还来不及赶过来,空闲案子较多,李伟峰如往常一样挑了最中央最耀眼的一个兵乓球台。 “嘿嘿,这是我御用的案子。”李伟峰笑着放下几个球拍,“你用直拍还是刀拍。” “直的吧,瞎打。” “来来,先过两个球。”李伟峰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球,在台子上弹起来。 没办法,只有硬着头皮打了。 于是,张逸夫被虐了21比0。 “我还是去试试别的吧……”张逸夫深知自己的实力,李伟峰已经很让着自己了,奈何自己抽球不是没过往就是直接飞了。 “……嗯……你兵乓球确实还得练练。”李伟峰赢了也没有耀武扬威,术业有专攻,张逸夫不可能什么都行,“你看,电脑上,你是我师傅,兵乓球就让我当回师傅吧,咱们从握拍开始聊……” 没办法,已然如此了,人活着总要有活动和轻松,这年代还没什么电脑游戏,一年也只上映十几部电影,娱乐生活恐怕也只有兵乓球了,张逸夫也便认了这个师傅,跟着学了起来。 ———————————————————— 感谢”1同窗少年都不见“以及”天海祥云“两位神豪的慷慨打赏,我一个没见过场面的穷酸人,上架前有幸拥有两位掌门已经快飞了。 当然,也要感谢以下诸位豪的慷慨解囊,每一次看见小红字,看见收藏推荐增长都令人激动,诸位的支持是我坚持的动力。 路还很长,愿我们携手共进。 非池中、竹取の辉夜贤者、64_飞飞、害虫修真、孙辅臣、书友140701073238650、冬狮狞、风-林-水火、书真棒、连长大人、不二休闲食品、大头风、书友141125171438711、ynab、春暖花还开、剑无敌小刺、造福社会、幻&雪、梦幻★☆星辰、等候自然、胖猴1992。 感谢!给您添蘑菇啦! 正文 032 女人伤感情 不觉间,车间换班,大部队也已经拥进了活动室,这让局面变得相当紧迫,有的案子甚至围了七八个人,轮流来打。如同李伟峰所说,还真有不少女工也参与了这项活动。下了工,她们各自换上了裙子或者仔裤,一下子就亮了,比之车间的样子不知好了多少。李伟峰并未虚言,他貌似是厂子兵乓球方面的泰斗,占着一个案子教徒弟,也没人来说,反倒是不少人围拢过来,想从中偷师学艺。李伟峰一面教,一面小声冲张逸夫道:“关键的技巧……咱们找机会再说,不能被这帮家伙学了。”张逸夫暗觉好笑,您老还真是敝帚自珍啊。正玩着,几个女孩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个正是王小花,厂花果然无处不在,要当厂花,先要有知名度懂炒作,看来这道理从90年代就有人参透了。此时的王小花比之车间里要靓丽许多,长发散下,穿着小粉花点缀的连衣裙,颇有味道,张逸夫也明白为什么牛小壮老说她骚气了。“好你个李伟峰!我拜师你不教,刚来的大学生你就教了!”厂花上来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埋怨。“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李伟峰一见王小花,连忙放下球拍,红着脸傻乎乎笑道,“我在技术方面已经拜他为师了,总要回报人家不是?”“不行!”王小花强行插入,也拿起一个球拍,“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一起来。”“这……”李伟峰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好拒绝厂花,只得冲张逸夫道,“逸夫……你看……”“没事,我就是来玩的。”张逸夫此时完全是放松的心情,根本就没指望真的学出什么名堂,不过是让脑子歇一歇,身体动一动,他便也冲厂花道,“这么一看,我是不是该叫你师妹啊?”“凭啥我就吃亏?”王小花嫣然一笑,直接问道,“你哪年的?”“应该是……68的吧。”“还真的比我大……”王小花心里发气,但就是不想吃亏,“那你就叫我师姐吧。”“这不符合伦理。”“不行,那就叫小花,反正我不能吃亏。”“还是师妹吧,叫着舒服。”“不行。”李伟峰无奈地站在二人中间:“大哥大姐,咱还学不学了。”就这样,张逸夫莫名其妙地和小师妹开始学习武功。这年代国人的兵乓球技术普遍高端,就连王小花一介女子水平貌似都在张逸夫之上,李伟峰觉得这二人倒有的一拼,教了半个多小时后,进入实战演练,便干脆让二人对局,自己指点。这一次,面对不似李伟峰那么强大的对手,张逸夫拼尽全力,终于拿了一分,以1-21光荣的输掉了比赛。“哇哈哈哈哈!!”赢得比赛的那一刻,王小花激动地扔下拍子,边蹦跶边鼓起掌来,“我赢大学生啦!!好开心!”“师妹你好厉害,我心服口服。”张逸夫已是浑身大汗,体质上果然要多多锻炼。旁边围着的人,权当看个轻松,人无完人,我们的大学生还是有软肋的!于是,一个个都自告奋勇要与大学生打上一盘,将这个辉煌载入人生的史册。这方面,张逸夫倒也不怕输,不怕丢人,但尼玛全厂几千人,自己真的输不过来啊。“不行不行!都下去!我要再赢一次!”王小花强势地拦住了他人,将张逸夫独占,神气凛然地说道,“这次让着你,我用左手!”日,全体位虐杀,这个人太没有良知了,老子还打不过你左手?在一番激烈的拼杀后,张逸夫以5比21险败。他趴在兵乓球案子上,十分确定自己不属于这里。“哈哈哈!高兴!”王小花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他面前,“走走,我请你吃饭。”“食堂还用请的?”“我饭票多,请你吃两份。”“……”张逸夫看了看手表,也到了吃饭的时间,便向李伟峰告退,师父也并未阻拦,他老人家今天一直在教徒,还没过瘾的,张逸夫离去反倒是解放了,连忙叫来能拼上几轮的球友开搞。不过说到底,活动室中像李伟峰这样的球痴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目光都集中在王小花的背影上,心下羡慕张逸夫这个混蛋,第二天就受到了厂花的青睐,怪就怪自己读书少啊!往后一定要在球场虐他一个光头!虽然比赛输了,但张逸夫坚信友谊第一全民健身的真理,体力充分发泄后,也算是浑身舒爽,他让王小花到活动室门口暂等,自己则去水房冲了个头,浇灭了夏日的火气,同时将半长不长的头发向后一撸,通通背了过去,看着镜中还算潇洒精神的自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中年人背头是老气,年轻人背头则是成熟,由于那年代标准分头和寸头大行其道,张逸夫随手整的发型竟都让王小花眼前一亮,惊讶道:“怎么弄得跟下海的老板似的!”“下海的老板?”张逸夫甩了甩臂上的水笑道,“这话怎么像舞厅的小姐说的。”“舞厅?你会跳舞??”单纯的王小花显然没有搞懂张逸夫的玩笑,无论是“舞厅”还是“小姐”,这两个词都还没变味,小花也只当张逸夫是交谊舞庞大队伍中的一员。“跳舞?还是算了。”张逸夫赶紧摇了摇头,一方面他真的不会跳,一方面他也对这种隔靴搔痒的传统版夜店不怎么感冒,“打打球,看看电影什么的挺好,跳舞真的没意思。”“是啊是啊,我也觉得好没意思!”王小花背着手走在张逸夫前面,跟着清风翩翩转了一圈,“里面黑乎乎的,挤死了,都是上了岁数的人才去的,而且老有人乱摸……”“哈哈!”张逸夫大笑道,“跟夜店也差不多么,就是跳的舞不一样罢了。”“夜店是什么?”“额……算是……专门跳迪斯科的地方吧。”“迪斯科?我听说过!就是大家都穿着牛仔裤使劲跳的那种?”王小花闻言立刻来了兴趣,“咱们这边没有,蓟京有么?”“有吧。”“蓟京真好,什么都有。”王小花不觉有些心驰神往。“那地方也没你想象的好。”张逸夫恍然见到了迷你版的夏雪,这年头女孩咋都中毒这么深。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此时互联网还没有普及,了解外面的世界主要靠言传身教,去过美国的家伙们肯定要吹美利坚如何牛逼,去过蓟京的老乡也要表示那才叫城市,久而久之,王小花和夏雪的世界观就这么被祸害了。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岔路口,王小花左顾右盼一番:“先不说这个啦,打球你让着我赢了这么多盘,说吧,去一食堂还是二食堂?” “得了,下馆子吧。”张逸夫这一天可经历了不少事,这会儿只想喝口闲酒解解乏,食堂真的不够看。“下馆子?”王小花立显为难,揪着裙角道,“那你等会儿,我回宿舍拿钱……”不必多说,她有钱就有鬼了。“还能让你花钱了?”张逸夫大笑一声,“跟我走吧,昨儿小壮带我去的那家不错。”忙碌一天并且打过几局兵乓球后,张逸夫是真的饿了,到了生活区的小餐厅毫不掩饰,一连要了三盘大肉菜,两瓶啤酒,也不管王小花,自己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开搞。“哇……”王小花拿着筷子呆呆望着张逸夫,“我以为大学生好斯文呐!”“都是人,都饿。”张逸夫喝了一大口啤酒,不顾形象地打了一个气嗝,而后满面红光地指着红烧肉道,“你爱吃肥的么,不爱吃我就就拿了。”“随便拿,我吃不了两口。”王小花只笑着夹了一筷子粉条,腼腆吃了起来,貌似十分注重形象。正聊着,又一伙人风风火火进了餐厅,这架势这气场,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牛小壮一进门,便看见了狼吞虎咽的张逸夫,这叫一个虎目圆瞪:“哎呦!我还说怎么找不到你!合着在这儿嗅蜜呢!!”小牛一吼,身后乌七八糟的工人们一看是咱们的厂花殿下,立刻都炸开了花,口哨起哄什么的闹了起来。“牛小壮你乱说什么!!”王小花立刻就不要不要了,起身羞道,“他刚刚陪我打兵乓球来着,我还一顿饭而已。”“哈哈,好好,那你咋不还李伟峰一顿饭?”“他傻乎乎的,就知道打球。”“那你倒告诉我逸夫哪里聪明了?”“切~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小花脑袋一撇,神气地说道,“你今天折腾来折腾去,还不都是逸夫的主意?他不比你聪明一百倍?”“这……”牛小壮立刻哑口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搞得这么明显啊……怎么连你都知道……” 被王小花这么一抬,张逸夫也不好意思了,你个小妮子敢伤我与太子殿下的感情? 正文 033 古典泡妞技法 张逸夫立刻起身扯开话题笑道:“这有啥要抬杠的?来来,坐下一起吃,车间的几个兄弟也来。” 张逸夫虽然只来了两天,但他身为牛厂长求了三年的神仙,外加这两天莫名发挥了一下,也算是名声鹊起,车间的工人们听闻了张逸夫这人和蔼可亲,丝毫没有知识分子的架子,比之技术科那个臭脸科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此时见他果真如此,还跟自己这帮穿着工装脏兮兮的工人称兄道弟,一时间也生熟络之情。 “这……打扰么?”牛小壮一个坏笑,望向王小花。 “问我干吗……他请的客……”王小花不好直说,只得推给张逸夫。 “有啥打扰的,来来来!”张逸夫丝毫不见外,这便扯着嗓子吼道,“师傅,同样的菜再来两份,外加10瓶啤酒!” “得!走起吧!”牛小壮振臂一呼,四五个工人抬着另一张桌子便拼了过来。 虽然是下馆子,但气氛搞得也跟食堂差不多了,王小花虽不愿,可也没得办法。 一聊之下,张逸夫才知道,这几位工人来自各个车间,今天改造管道的时候都帮了不少忙,跟牛小壮关系也不错,因此大功告成之后,牛小壮做东一次是难免的了,这次拼桌实在是太完美了,自己拿了面子,吃饱喝足,到最后还是要牛小壮结账! 张逸夫的热情到不是装的,他本身对基层的同志就不反感,更不歧视,因为自己前世就是基层的,歧视自己这不是有病么? 大家本以为张逸夫该是那种天上楼阁的家伙,不想聊起天来那也是糙得很,很多电厂值班的段子那都是信手拈来,完全不比老师傅差,借着酒劲儿,气氛越来越热。到张逸夫讲荤段子,值班男女工在风机旁边**的时候,大家听得那叫一个目不转睛,简直要炸。 这可尴尬坏了王小花,她本以为跟张逸夫在一起该往高雅上靠了,怎地能这么三俗! 她找了个喝酒的间隙,偷偷冲张逸夫道:“我先走啦,不早啦。” “成成。”张逸夫对此表示理解,他也知道自己不免有些冷落她,但跟这帮车间兄弟一聊起来电厂的事,他便停不下来,况且他一介大丈夫,在这种场合如果忙着和小姑娘花前月下,不免落了气场,“真不好意思小花,这次是赶巧了,有机会再聊。” “切~”王小花放好筷子起身道,“你这人好没文化,跟你聊天整个人都俗了!” “对,对,我俗。”张逸夫捂着肚子大笑道。 牛小壮见王小花要走,心思一转,也跟着起身道:“有点晚了,来来,逸夫咱们送她回宿舍,马上回来接着喝。” 其它人已经喝进了状态,便也未有阻拦。 三人出了餐馆,天基本黑了,牛小壮可算抓住了机会,见人烟稀少,这才问道:“嘿嘿,小花,那事儿搞得咋样了?” “没咋样。”王小花没好气地说道,“你今天这么欺负我,还指望我帮你?!” “我哪敢欺负您啊。”牛小壮立刻满脸堆笑求饶,推了推张逸夫,“逸夫你帮我好好劝劝她,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 听到此处,张逸夫已经料到了大概,嗤笑道:“厂长公子看上的姑娘,还用得着人牵线?” “可别这么说!”牛小壮连忙打断了张逸夫,“那姑娘高雅得很,看不上我的,得努努力!” “你还知道自己糙啊!”王小花借机讽刺道,“傻了吧唧的,懂个什么,今天表现不好,不给你约了。” “小花奶奶……咱别这样……” 张逸夫倒来了兴趣,追问道:“是个怎样的人,能让厂长公子如此倾心?” “大才女!”王小花美滋滋地答道,“听古典音乐,写诗,看小说,特别特别有才,人家才看不上傻牛呢。” “别这么绝对……”牛小壮挠头傻笑道,“你看逸夫也高雅,我跟他处的不是挺好的。” “高雅什么,俗死了!”王小花斜眼瞥了下张逸夫,吐着舌头道,“今天我算看明白了!” 张逸夫觉得,对面好歹是厂花娇娘,自己总该要留下发展的空间,被她定义为一个纯粹三俗的家伙,将来若是传开,自己可就泡不得妞了,这时代已经够不娱乐了,可千万别真的天天跟一堆牛小壮喝酒。 是时候装一轮逼挽回形象了。 “其实,我这个人有很多种性格。”张逸夫望着月色浮云,吟心渐生,不觉咏道——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酸溜溜的情诗出口,让王小花与牛小壮两个没文化的家伙登时愣住,正值现代诗最后的流行期,才子佳人之类的就爱搞这套,牛花二人虽基本听不懂,但绝对生出了不明觉厉的感受。外加张逸夫选了一首最为白话简洁的诗,即便是李伟峰那种痴汉都能有所感悟的诗,这更让牛花二人若有所思。 “明白我读这诗什么意思么?”张逸夫望着愣愣的二人问道。 二人同时摇了摇头。 “哎……”张逸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牛哥,你要泡才女,整天混车间怎么行?找个机会写两首情诗过去,手到擒来啊……” “啊!!!”牛小壮立刻感到头皮一麻,醍醐灌顶,“对啊!投其所好!证明我不是个粗人!” 王小花没理会牛小壮,在一旁体会着诗人的意境,若有所思道:“这是谁的诗啊,好美的感觉……” “你看人家,好歹能品出味道。”张逸夫深知牛小壮基本没救了,摇了摇头笑道,“顾城的诗,发表十年了,你们竟然没听过,我们科赵姐午休的时候都要读烂了。” “啊?都知道的诗啊?”牛小壮楞道,“那我还咋用。” “傻!续啊!”张逸夫笑骂道,“只要把‘我’和‘你’略微换一下位,就能含蓄的示爱了,如此高雅大气的情诗,约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咋……咋换……”牛小壮已经听得鼻孔冒气了。 “你听啊,在上面的基础上,咱们续上你“原创”的部分。”张逸夫再次吟诵—— 【我,】 【一会看你,】 【一会看云。】 【我觉得,】 【我看你时很近,】 【我看云时很远。】 “啊……啊……”牛小壮完全呆滞住,他能感觉到这很厉害,但他的大脑无法分析出这是为什么。 “好浪漫啊……”王小花却来了感觉,“我和你,远与近……把这首诗送过去,也许真的可以。” 话说张逸夫怎么知道的这个?因为前世他爸就是这么勾搭上***……把这招借给牛小壮,总让张逸夫有种很吃亏的感觉。 “那……咱们试试?”牛小壮见这招对王小花管用,心下大喜,已经核算起后面的事情来,“最近正好有个电影上映……我估计她一定爱看。” 张逸夫闻言琢磨起来,这会儿能有什么好电影呢…… “你说《人鬼情未了》??”王小花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一直都想看!就是买不到票,每次下班了去电影院都来不及了!” “嘿嘿,也不看看我是谁?”牛小壮乐滋滋一拍胸脯,“小花,你要能把她约出来,哥请你看了,还有逸夫。” 情侣周末对对碰? 张逸夫浑身发寒,这太可怕了,世界上不可能有更尴尬的事情了。 他还未回答,那边已经帮他答应了。 “一言为定!!”王小花激动地说道,“你快回去写诗,让逸夫给你出出主意,我这就开始做她的工作,说好了,必须得是影院中央的位置!” “好办好办!” 就此,张逸夫没有任何拒绝的机会,王小花已经蹦跶着消失在夜色之中。 “哈哈哈哈哈!”牛小壮可谓是英姿飒爽,一把搂过张逸夫,“逸夫!这次一定能行!我还没跟女孩子单独出来过,到那天你一定要帮我啊!” 张逸夫感觉,自己要把顾城和海子的诗都背一遍了…… …… 次日晨,蓟京电力工业部大楼,干部处。 “华教授,这边手续都办好了,您核对一下,签个字就可以了。”刘建网恭恭敬敬地将一张文件递给一个颇为挺拔的中年人。 中年人点头应了,略微扫了一眼,签上大名——华长青。 刘建网核对完毕后,上前热情地握手道:“感谢华教授,放弃美国电力公司工程师的职位,回来建设祖国,实乃我辈楷模。” “过奖了,我在那边也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华长青话说得过于耿直了,搞得刘建网有些尴尬,连忙陪笑道:“哪里的话,来来来,我正式带您去办公室,然后找领导报道。” “辛苦。” 正要出门,一个处员急急忙忙过来贴在刘建网耳边说了几句,刘建网面露焦色,只得让华长青在这里稍微等一等,自己匆匆出门去应付什么事情。 华长青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了,有一搭无一搭地扫向桌子上的那叠不怎么工整的纸张。 正文 034 是时候干正事了 “火电厂发电原理……”华长青微微眯眼,以极快的速度向下阅读,“郑道行……新员工的答卷么……普普通通。” 他也没在意,就这么继续坐着等待。 不觉间,三分钟过去,他是个脑子很快,不愿闲着的人,这么呆着太无聊了,便干脆又瞄向了桌上的那几张答卷,信手拈来,翻了一页。 “这个人叫夏雪……字不错,该是个女孩。”他边看边点头,“嗯,很扎实,十分扎实,言简意赅,不错。” 可当他看见夏雪答的最后一题时,又微微皱起眉来:“这么悲观,看来是铁了心要出国的。” 华长青长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了,而且十几年前,自己不也是其中之一?个中心酸,很难道清,唯有自己去领悟了。 抱着失望的心情,他终于打开了最后一份答卷。 “马马虎虎。”他很快地看过前两题,没什么感觉,但当他看到第三题的时候,整个人突然为之一振,,“50000亿……怎么跟我计算的一样……张逸夫……张逸夫……只是今年的毕业生么?” 正此时,刘建网擦着汗走进门来:“华教授,让您久等了……那边跟领导交代清楚了。” “嗯。”华长青点了点头,收敛惊讶的表情,佯装平静地将文件归放回去,“不好意思,我擅自看了这几份答卷。” “没事的,没事的,那些卷子没用了,我当成废纸草稿来回收一下。” “这个……”华长青抿了抿嘴,还是问道,“这些是今年北方电力学院毕业生答的?” “正是,这是其中三个答得最好的同学,您意下如何?” “还好,还好。”华长青本不想再问,但还是憋不住,便说道,“这个张逸夫是什么人?” “啊……就是一个本科生而已。”刘建网这才想起,华长青一定是看到了跟自己报告相似的数据,产生了兴趣,“这个孩子很敢想,道出这个数据就在您报告后的第二天,我还想问您呢,是不是和他认识?” “肯定不认识。”华长青摇了摇头,有意无意地问道,“他分到了哪个司局?” “这个……”刘建网不好意思地说道,“他主动要求去的电厂,最后我安排到了离蓟京比较近的冀北电厂。” “冀北啊……”华长青微微眯眼,望向窗外。 那是个天才么?亦或是狂想家?有真才实学么?亦或是空谈者? 算了,这不是自己现在该发愁的问题,待看他能否从电厂的烟尘中走出吧。 …… 与此同时,在冀北电厂办公楼,总工程师段有为十分少见地主动来到了厂长牛大猛的办公室,这位低调得快让人忘记的总工莅临,让牛大猛自己也惊了一下。 “来来,坐。”牛大猛用上宾的礼仪接待,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论资排辈的话,段有为比他要长。 “没事,就两句话,站着说吧。”段有为随口笑道,“就是跟你商量个事儿,下周有一个全国电力系统安全生产总结会,我想带小张去。” “小张?哪个小张?” “能是哪个?” 牛大猛微微一愣,依他的脑子,瞬间就想明白了——你丫要撬老子的人!! “这个……”牛大猛思前想后过后,纠结地问道,“这个会,前两年你是带着邱凌去的吧?” “是,但这次我想给新人一个机会,厂里为了达标很多事要准备,邱凌不好抽身。” “机会是该给……”牛大猛嘟囔道,“可这次部里的领导都会在,让一个新人去……” “呵呵,牛厂长,这不正是考验他的时候?看看在大场面到底拿不拿得开?” “可是,邱凌会有意见吧?” “这方面我去沟通。”段有为笑道,“老牛,你还不了解我么?真的没别的意思。” 牛大猛开始思索,最近张逸夫确实帮了不少忙,尤其是帮自己儿子拿成绩的这件事,自己该借着什么事情示好一下的,可无论是评优还是评职称,都需要等到很久以后。而现在,有一个去全系统大会露脸的机会,如果派张逸夫去了,便也算是还了这个情。大学生,主动到电厂来,冀北又不是他的家乡,外加是张逸夫这种有才能的人,明显是来积累经验和业绩,一心向上的,有这种机会,他该是高兴。 “好吧,邱凌没意见的话,我批准。”牛大猛最终点了点头笑道,“老段,咱厂子将来还指着大学生呢,你可得帮我看紧了,别被上面人给挖去。” 这个所谓的上面人基本是扯淡,他根本的意思还是你丫别跟老子抢人。 段有为早已到了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年纪,就此悠然一笑,告退离去。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牛大猛看着段有为的背影,还是不放心,心道这家伙不能轻信,还是得让小壮盯紧了张逸夫,有什么想法立刻向自己汇报! 真正的人才,大家还是要抢的,即便是在小小的电厂里。 技术科办公室中,尽管其余三位同事在看报纸、写诗、睡觉,可我们唯一的好科员张逸夫并未闲着,他深知邱凌是不会给自己安排什么靠谱工作的,必须自谋出路。当一个人迷茫的时候,不妨回头看看——是否还有未完成的圣旨! 除了学习以外,张逸夫唯一听到过的领导吩咐,恐怕就是开会时牛大猛提到的《安全规范》了。实际上,这玩意儿在前世是有全国统一权威版的,而在此时,上面传达下来的文件还比较分散,且各个电厂情况不同,最终导致这方面的规范大多是抄来抄去,自行编纂。反正现在张逸夫也没事干,领导说过他做就是了,正好可以熟悉电厂。 于是乎,他的“电”脑先调出了1998版的全国通用版的《电力安全手册》,简单浏览一遍,其内容是极其严谨详实的,前辈们鞠躬尽瘁总结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值得敬佩。 直接把这个手册搬出来? 还是算了,几十万字的东西张逸夫写都要写几个礼拜,领导再看个半年? 正文 035 深入学习 基层的安全手册,还是要言简意赅,直指重点,落实到实践中去,原理和内容能省则省。为确保细致正确,张逸夫是不得不再去车间转悠转悠的,于是乎,他整理好行头,拿着笔记本,敲响了邱凌办公室的大门。 邱凌见这个可怕的家伙来了,唯有木着等待张爷爷发落。 “科长,我要去车间学习一下,行不?” “去……去……快去。”邱凌使劲摆了摆手,“以后这种事不用向我报告了。” “呵呵,谢谢科长。”张逸夫还以热情的微笑后,一路轻松小跑奔赴车间。 很多东西,光参照设计图是无法理解透彻的,必须要实地考察一下环境,看看工人们如何操作,才好有的放矢。 张逸夫此时手里有两份参考,一份是旧版的冀北电厂《安全规范》,一份是98版的全国通用手册,再结合车间情况,他相信编出一份完美的手册并非难事。 挂着技术科的工牌,外加颇为响亮的名声,张逸夫在车间基本畅通无阻,偶尔碰到昨晚一起喝过酒的兄弟,还能聊上一聊,再认识更多的兄弟,在这方面,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牛小壮,在车间一泡就出不来了。 当然,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能总是插科打诨。 这一日考察的过程,让他觉得很奇妙,自己前世工作的时候,往往是吃饱了混天黑,手头那点事不出错便是万事大吉。可一旦换成了领导视角,去每个车间细细研究,才发现一个电厂竟然能有那么多细节,那么多要考虑的事情。 拿煤仓来说,运煤、磨煤、送煤粉,看似简单粗暴,实际上却用到了不少设备。磨煤机、给煤机、粗粉分离器、风机这些东西都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其中有大大小小需要注意的事项,根据季节、气温、煤质的不同,这些设备的操作参数都要有所调整,才能保证安全高效。而这些操作细节只有车间老师傅才能记在心里,丰富的经验很难通过课本教授,唯有一代代传承下去,薪火相接,最终铸就万家灯火通明。 了解这些,理解这些,掌握这些,改良这些,不正是张逸夫来电厂的真正目的? 小小手册的编纂过程,变成了他真正学习的过程,那些知识并非是资料图纸能够给予的,必须去车间,亲眼看看,亲手试试,上手学学,跟老师傅聊聊。 张逸夫没想到,单是在燃料车间,他就泡上了一整天,看来手册的事情是需要很久了。 就这样,整整一周,在办公室都很难找到张逸夫的身影,他干脆也找了身工服帽子啥的,搞得跟牛小壮一样,整个人都黑乎乎的。偶尔一天下来感觉还有些力气,他便去活动室跟李伟峰学两招,如若兵乓活动完了还有精力,他还会给牛小壮和李伟峰开小灶教授电脑课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充实,完整。 张逸夫觉得,这才是工作该有的感觉,生在这个年代真好啊,貌似升职高薪娶白富美这种事,只要通过努力就真的可以得到! 就连周末,张逸夫也没有闲着,除了帮牛小壮扯情诗呲妞儿,就是规划安全手册的事情,直到第二周,他才终于决定提笔。 这个早晨,满怀着一腔热血坐在电脑前的张逸夫,面对着“_”,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了。 俺要打字,咋整?!哪位有office2007的光盘啊! 一通咨询下,李伟峰帮他找来了一架打字机。 要是有屏幕可排版的电子打字机张逸夫也就忍了,可拿来的这个东西根本就是机械的,偌大无比,键盘上印的东西像小霸王学习机一样,张逸夫完全理解不能,他虽然号称技术能手,但真的没有精力去研究马上就要被淘汰的高深技术了。 经李伟峰讲解才知道,厂子里要印刷东西的话,都是把稿子送到印刷厂搞的,大多数文件都是纯手书,还停留在很原始的阶段。 这个青黄不接的年代偏偏就被张逸夫赶上了,放着电脑没法用,大家都手书,这不有病么。 他翻遍了牛小壮的软件箱,楞是找出了一款没听说过的办公软件,遗憾的是,人家是纯英文的,完全无法输入中文,现在的情况来说,张逸夫也不可能找到智能abc和搜狗输入法。 没办法,我厂既然无法解决如此之高端的问题,张逸夫只得求教更上面的大哥了。 没记错的话,郑道行已经分配到了办公厅综合处,张逸夫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了部里的电话,拨了一通分机后,最终一位女同志接起了电话,张逸夫没敢自报家门,只是声称找郑道行这个人,没想到还真让他找着了。 郑道行接过电话惊疑未定,他也才刚报到,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办公室的工作电话上会有人找自己,知是张逸夫后,才如释重负。 “吓死我了……”郑道行拍着胸口道,“原来是你啊,早说!你不是有我家里的电话么?” “工作上的事情,着急。”张逸夫笑道,“话说这刚俩礼拜不到,我就有事求领导帮忙了。” “少扯,有事就说。”郑道行听这话倒很是受用,自己在部里只是个小角色,但从电厂的角度仰望,自己却着实是部里的大干部! “我想问问,咱们有没有配备办公软件。” “办公软件,你是说电脑上用的么?”郑道行到底是学生会高干,一下子就理解了张逸夫的意思。 “对对,正是,我大概研究了一下,应该是一款叫wps的软件。” “这个有啊,我们处电脑上已经装了,正要组织学习呢,说是以后都要用电脑写文件。” 正中下怀,部里就是牛逼啊! “那你能不能搞到这个软件的安装盘?”张逸夫急切地问道,“我这边也要用这东西,但厂子里实在是没有!” “这很正常,这个软件也是上个月才送来部里的,领导很喜欢,这才准备大力普及。”郑道行神气地说道,“嘿嘿,问我算是问对了,我刚好分配到了信息技术这方面的工作,现在手头上的事就是给部里的电脑装这个软件。” “大哥!”张逸夫就地叩拜,“借我一份成不?!” “这个……”郑道行神气是神气,但这玩意儿是公家的,又不是他的,他一个刚来的新人乱做主,这不找事儿呢么,“现在我们这里也就一份这个软件。” “有防盗版拷贝功能么?” “这个……真不知道。” “嗯……”张逸夫思索片刻后问道,“要不这样,我今晚过去找你拷一份,试试看。” “啊?今晚?你不是在冀北呢么?” “我跟厂长熟,请个半天假就是了,又不远。” “可……万一拷贝了不能用呢?” “那是我的事,不能用的话只能想办法申请这个软件了,可那怎么也得折腾几个月,还是直接求你快些。” “嗯……”郑道行权衡了片刻的得失,心道这么拷一份也不会有人知道,一咬牙便应了,“成,那咱们今晚得搞定,明天我这边还要用这软件呢。” “好说!晚上见!” 张逸夫挂下电话,不做停留,便又敲进了邱凌的办公室。 “又有什么事……你大胆的去车间吧。”邱凌看见张逸夫已经快哭了。 “这个……我要去部里借一个电脑软件,考虑到火车运行时间,可能要请一天假。” “请假?”邱凌眉毛一瞪,心道你小子牛逼啊,刚来一个多礼拜就学会请假了,“小张,刚来就请假可不好。” “那能算出差么?”张逸夫问道。 “开什么玩笑,谁派你做这件事了?谁让你做这件事了?”邱凌一想张逸夫的小辫子抓在自己手里,又较起劲来,“你倒是说说,要这个软件何用?” “公文打字。” “不是有打字机么?再说现在手写就够了。” 张逸夫长叹一口气,心道自己好心为全厂做一件事,而且是动用个人关系来做的,当个好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该怪谁?算了,还是让体制背锅吧。 他懒得再跟邱凌废话,给你脸还来劲了? 如此看来,唯有曲线救国了。 张逸夫琢磨着,这么点小事用不着惊动牛老大,找个差不离的人聊聊便可,于是乎,他又敲开了人事科张琳的大门。 名义上张琳是人事科科长,实际上她同时兼任了办公室老大的位置,在牛大猛之下,她一手遮天不好说,权倾朝野的感觉还是有一些的。但她跟那些中年男人不一样,她很温柔,也懂得利弊,因此深受牛大猛的赏识。 作为张琳,自然也知道牛大猛在赏识自己的同时,还在赏识着其它人。万幸的是,这位大学生没打算走行政路线,否则搞不好她就要成另一个邱凌了。 没有利益纠葛,只有共同的主子,二人见面自然热情万分,张琳也放下架子,亲自给张逸夫倒了一杯水热情接待。 正文 036 冀北特产 面对这样一位面善的大姐,同一条船上的人,张逸夫也没怎么隐瞒,用温柔的措辞婉转地倾诉了自己的苦恼,实际上他就是在试探,明天中午才回来的话会不会被记旷工。 张琳当即一拍桌子——这也算个事儿? “你去吧,明天能在厂里露面就行,保证不会有任何事!这都是为了厂里,有这积极性还该表扬你呢!”张琳话刚出口,便觉得好像说得太过分了,自己允了这事,有种跟邱凌作对的感觉,同级领导,这么对着干可不好,于是她又补充道,“小张,这话算咱们私下说的,你可别出去说。” “这个明白,有可能的话,我也不会让邱凌知道我晚回来的。” “呵呵,那最好。”张琳随即问道,“这个事……牛厂长知道么?” “还不知道,这点小事,也要请示厂长么?” “呵呵,应该请示邱凌就够了。” 说过这句话后,二人四目相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张逸夫与牛小壮,与李伟峰之间,是大可以以对邱凌的仇恨为契机进行友谊开展的,但面对张琳,这招却不适用,除非张逸夫也是科长,才可试探一下,哪有领导跟小兵一起聊闲话的? 不过很多事情,还是心照不宣的,于是二人都憋着心中的话,这才陷入沉默。 出了张琳的办公室后,张逸夫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说到底,引进部里的先进软件,这是大大的好事,好大喜功的牛大猛一定会喜欢,可是自己就这么消失一天怎么说都不好,于是张逸夫将这件事和这个烦恼透露给了牛小壮,牛小壮又在午饭间隙透露给牛大猛,大猛只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笑而不语,并未多言。 牛小壮半天没参透意思,追问过后,牛大猛才道来了这样的回答。 “你怎么这么傻,火车时间不好掌握,开车不就得了?一晚上不够来回的?” 牛大猛的思维就是有跳跃性,直指矛盾的核心。 “啊……对啊……咱们都是开车去蓟京的。”牛小壮再次拜服在父亲的才华之下。 “逸夫会开车么?”牛大猛又问道。 “我们聊过,应该是会的,但好像没驾照。” “这事可不能应该,安全第一,他不会开的话,你就跟你一起去趟蓟京,他的朋友都是大学生,还进了部委,认识认识没什么不好。”牛大猛一仰头,将一碗汤喝光,而后擦嘴笑道,“你也该出去看看,认识更多的人。” “可是爸……我今晚有事……”牛小壮露出难色。 “最近没安排工程和检修,你能有什么事?” “那个……那个谁答应跟我吃顿饭聊聊了……” “出息啊……”牛大猛欲哭无泪,“那你去看看张逸夫的驾驶技术吧,没问题的话,找张琳给他弄张驾照。” 皇上允了,而且很支持。 午饭过后,办公楼前的空场上,牛小壮将黑桑开来,供张逸夫试驾。张逸夫一看轿车立刻乐开了花,这就是厂长的威力啊!若是在部委或者蓟京,领导就算有这个权力也不方便这么做,毕竟那么多眼睛看着,你随意把公家的车借某个下属开,那其它人怎么办? 可在这个城市的电厂,牛大猛就是皇帝。 张逸夫窜上车子,很快挂到四档开了几圈,牛小壮见丝毫没问题,便将车钥匙给了张逸夫,让他稍等片刻,找张琳弄张驾照去。 张逸夫已经快给土皇帝跪了,合着在这儿驾照比工作证还好搞。 约莫半小时后,一张崭新的驾照送到了张逸夫的手上,贴照片的地方甚至还能看见胶水,最没道理的是这驾照竟然还是a本,也就是说现在的张逸夫已经可以驾驶大货车和公共汽车了。按理说再夸张也不可能这么快的,真相只有一个,一定是交通队把盖好章的驾照就扔在电厂了,随时有需要便可贴上照片上路。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好在张逸夫是老司机,应付21世纪的路况都不成问题。 他本打算与牛小壮一同前去,进部委见见世面,却不料小壮同志身负泡妞重业,便也不能强求。张逸夫先是回宿舍整理了一下,然后拿着全部现金开着小车进了市区,停在百货大楼门口,开始一通采购。 要说冀北这地方,虽然小,但还算有个出名的东西—— 驴肉。 本地的各种驴肉产品全国文明,味道鲜美,滋阴补阳,可做凉菜,夹火烧,炖汤等等,老妈一定喜欢。只是冀北驴肉价格并不便宜,而张逸夫又是个从不知节省的人,尤其在吃上,一通猛买足足花了50多块钱,售货员都惊了,没见过这么拼命买驴肉的土豪。 没办法,归乡总是要带东西的,而且还要送给郑道行一部分感谢他的帮忙,张逸夫就这样抱着一堆成品包装的驴肉回到车子前。 哪知厂子里那辆亮眼的黑桑已经被一群莫名女子包围了。 王小花远远看见张逸夫,立刻指着他喊道:“好啊你!偷偷开厂里车逛商场!我要告你的状!” 一群女孩子见是张逸夫,不出预料地开始叽叽喳喳了。怪就怪这里车太少,厂里的这辆黑桑过于显眼,女孩子们逛商场的路上一下就给逮住了。 “我干……”张逸夫完全无视王小花,将驴肉塞进后备箱后反笑道,“那我也告你状,不上班过来逛商场。” “今天休息!”王小花冲张逸夫吐了吐舌头,终于正经问道,“你是帮牛厂长买东西么?” “没,回蓟京办事儿,有可能的话今晚就回来。”张逸夫擦了把汗笑道,“我这是出差,你别以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 “回蓟京?”王小花当即来了兴趣,“这里到蓟京,开车要多久啊?” “几个小时吧。”张逸夫赶时间,没空多废话,“我争取带点小吃回来,等着吧。” 进了车子,张逸夫长吁了口气,只能怪自己运气差了,皇上开恩的事情被这帮女的知道了,准是要传遍了,这对自己可是负面的,与皇上走得近是好事,可一旦近到路人皆知就有危险了。 正当他扭过钥匙启动车子准备开走的时候,副驾驶门一开,王小花大腿一迈,已经稳稳坐了上来。 张逸夫木木看着她:“我直接上高速,不回厂区的。” “谁让你回了?”王小花摆弄着头发,翘起二郎腿,也不看张逸夫,“带我去蓟京看看呗。” 完蛋! 自己怎么就忘了王小花还有这重情节。 正文 037 京味 “你一个姑娘,失踪一个晚上没人说的?”张逸夫只想赶紧甩掉这家伙,无所不用其极。 “这有啥说的,都什么时代了?”王小花却满不在意,“反正我室友今晚要去跟傻牛吃饭,我也没事做。” “不是啊,我回蓟京也许要过夜的,怎么安顿你。” “要你管?我自己住旅馆去。” 没治了,倘若夏雪有机会踏上去芝加哥的飞机,恐怕也就这样了吧。 于是,张逸夫不得不拐走厂花,一路朝蓟京疾驰而去。 进口桑塔纳质量果然不是盖的,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开着还是相当稳当,即便时速已经超过了100km也只是小震而已,并没有想象中的地动山摇,若是不开空调恐怕还可以降低噪音。这时代高速公路虽然不够完善,但好在车少,这一路也算顺当。至于王小花,则一路叽叽喳喳地开始打听蓟京的事情,搞得张逸夫好不烦躁。 约莫四个小时过后,不到五点,车子终于驶入了蓟京市区,轿车也立刻多了起来,这让王小花一阵惊叹。 “这一眼望去的车,比冀北全市都要多了吧!” “车多不是什么好事。”张逸夫在二环上平稳驾驶,自己也欣赏着沿途还有些古香古色的老蓟京城,为了感怀一下,也为了让王小花一睹首都风采,张逸夫稍稍绕了远路,围着二环开了一圈。 自打明朝以来,蓟京老城便以门为限,划界分区,这一路品味了德胜门、安定门古韵,目睹了西直门、阜成门的繁华,嗅到了崇文门、宣武门的气息。 看过那些犹在的旧城楼与老街道,张逸夫不禁有几分感怀,往后几年,为了发展经济与房地产,这些街道可没少拆,故土受了不少的罪。而到了21世纪,为了还原老蓟京城原貌,增加世界级都市的人文气息,政府又开始大力重建翻旧,强行包装出一抹味道。 蓟京就是这样,拆了建、建了拆,王侯将相换了几代,百姓却永远是那些,富不起来,也穷不死。久而久之,百姓见惯了繁华与废墟、麻木于歌舍与刑场,便形成了今天蓟京人宠辱不惊,大气好客的气场,但同时,也让他们生出了慵懒臭贫的毛病。 张逸夫便是其中之一,臭贫是改不掉了,唯有争取勤快一些。 王小花一路看着这些大厦与旧城楼,往来的轿车与人群,前面一辆大奔过去,后边紧跟就是着一辆28永久自行车赶上来,这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如果说冀北人的生活是40km的时速,那蓟京就是200km,各种颜色,各种味道的物与人在王小花眼前飞逝而过,让她的小脑瓜根本反应不及。 大时代中的王小花,像是第一次出家门的孩子,在飞速的变革中惊讶、激动而又略显迷茫。 “第一次来?”张逸夫看着王小花痴呆的神色问道。 “嗯……”王小花依然望着窗外。 “这么近,随便不就来了?” “没人带我来啊……” 王小花智商本来就有限,进了蓟京城直接拦腰一斩,现在的神智估计跟小孩子差不多了。张逸夫想着,若是夏雪去了曼哈顿,估计也得斩一下子,到时候,她就不再是夏雪了—— 只是一个大城市中的普通人而已。 张逸夫不得不客串了半个导游,一路说笑,在五点来钟的时候,车子终于驶进了自家小院,正值下班回家做饭的时间,院子里突然进了一辆轿车,这立刻吸引了归家街坊们的注意力。 他们注意到,车子的牌号是“冀”字头,那个地区的车子为什么会进供电局宿舍? 当他们透过车窗,看见张逸夫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冀北电厂的小伙子回家探亲了。 街坊们很快围了上来,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逸夫?是逸夫么?” 张逸夫不得不拉下车窗探出头来:“是了,我赶时间,您别这样……” “这车……你给配车了?电厂还有轿车?” “厂长借我的,很快就回。” “厂长?借你?”旁边一位眼睛青年不禁嘟囔道,“唬人呢吧……是你给厂长当司机呢吧?” “随你怎么想。”张逸夫按了按喇叭催促旁人,倒不是臭狂,主要是真的不想耽误时间,郑道行在等着自己。 各色目光的洗礼中,黑桑停在了单元门口,王小花也跟着下车,共同将后备箱的驴肉往家里运。 “那姑娘又是谁啊?” “够标致的。” “逸夫这么快就搞到对象了??” “嗨,咱们大学生去了电厂,搞对象还不手到擒来?” “话是这么说,可那姑娘真的挺漂亮的,比咱院的都漂亮。” “比宋科长家千金如何?” “那还用说?” “你真行,前两天还夸宋小妮女大十八变呢。” “嘘……现在可别聊这个,不知道因为这事儿老张得罪老宋了?” “对对……别惹麻烦。” 闲言碎语中,张逸夫与王小花进了单元,王小花早已习惯被注目与评论,但这次阵仗有点大,就连她都有些招架不住:“懒蛋,你们这里的人怎么那么碎嘴啊?” “嗨,成天坐办公室没事干,时间久了都这样,别介意。”张逸夫忽觉不对,回头骂道,“凭啥叫我懒蛋?” “逸夫——安逸的男人,不就是懒蛋么?傻牛、懒蛋,刚好一对。” “滚。” “哈哈,我就爱给人起外号了。” “那牛厂长外号是什么?” “想害我?没门儿!” 调笑之间,张逸夫用钥匙开了家门,父母还没回来,他便留下一张字条,嘱咐王小花先在家呆着看电视,自己出去办事很快回来,王小花没得选择,只得应了,目送张逸夫出门。 此番的主要目的毕竟是去部里拷东西,带着电厂女工招摇终归不好。 这个时代,机关都有个特点,相同职能的机关很集中,相同机关的宿舍也很集中,无论是供电局华北局还是电力部,都集中在城南,且两两相聚都在两公里之内,张逸夫开车过去不过几分钟。 正文 038 桃花依旧笑春风 电力部大楼,虽不比最高人民法院雄壮,但也算是个庞然大物了。一圈四层高的矮楼围出一个大院子,院子南门处,坐落着新盖的20层新办公大楼,顶层还有新建的通信塔,用于实时交换全国电网的信息。 张逸夫将车子停在门口,站在传达室前,看着往来下班的人群,心中想着其中也许有几位,便是将来的司长、局长、甚至是部级干部,而大多数依然会赶着五点准时下班,过着平静安逸的日子,这让他不觉有些感慨。 并非说努力进步当领导就是对的,安逸生活便是错的,这只是不同的生活选择与生活目标,其中更牵扯到背景与机遇的关系。自己曾是混日子群众中的佼佼者,而现在偏偏冲上了奋斗的最前线,也不知是自己变了,还是机遇使然,产生了莫名的希望在不断地激励自己上前。 美国梦之所以能迷倒像夏雪那样的一批人,不正是因为平等奋斗这样的大招牌? 而属于张逸夫的中国梦,已经随风飘来。 没等多久,便见到郑道行匆匆前来,他穿着最标准的衬衫西裤,发型也是精干的短分头,比学生时代更刻板了一些,虽然张逸夫不喜欢这造型,不过他完全理解,混部委的人,不得不这样。 “哈哈!!!”郑道行远远看见张逸夫,已经抑制不住笑了起来。 老同学见面,多半是这样的,远远见到便会笑,嘴里骂一句sb之类的,说不清原因。二人虽然才分别几周的时间,却好似过了几年,本能使然,见面便是一通拥抱。 “你这头发得剪啊!太长了!还弄个大背头,当自己是国家主席啊!”郑道行看着张逸夫大笑道,“你们厂不说你仪容不严肃?” “我跟厂长熟,不碍事。” “厉害!”郑道行竖了个大拇指,是真的佩服,“我这边,别说部长了……连局长我都只见过一面。” “不一样啦,我们这边的厂长也就相当于你们这边的处长,你再熬两年不就是处长了?”张逸夫调笑道。 “嘘……”郑道行连忙捂住张逸夫的嘴,“小声点,人都在呢,别这么开玩笑。” 张逸夫呵呵一笑,他十分之肯定,对面的这个家伙混到处长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二人有说有笑,这便进了电力部的院子。 身为地主,郑道行边走便介绍道:“行政方面的司局,都在周围这一圈楼里,这个大高楼是新建的,领导和调度局的人都搬过去了,夏雪就在八层调度室值班。” “她?值班?”张逸夫惊到,“三班倒的那种?” “新来的调度员都得这样,女同志也不例外,除非结婚。” 郑道行话刚说完,一股寒气扫了过来,阴风飘然而至,这种怨念张逸夫不会忘记…… “连学生会长也要给我介绍对象么?” 夏雪依然是长发披肩,穿着白净的长裙,与周围严肃的着装群体显得格格不入,美依然是美,但怨念与寒气又胜了几分,参加工作后显然又精进不少! “开……开玩笑的……”郑道行打了个寒颤,挠头笑道,“你真是快,我刚通知你逸夫要来,你就来接了。” “只是换班而已,谁接他了?”夏雪的目光很自然地停在了张逸夫身上,随口问道,“电厂清闲么?” “还好。” “早知道我也去电厂了……”夏雪捂着额头抱怨道,“总是值班,总是有事,没法复习了。” 郑道行偷偷贴到张逸夫耳边小声道:“她签证又被拒了,再申请要等半年。” **,怪不得,这满满的负能量。 “这个,夏雪,逸夫找我拷个东西,你也来吧,我订好盒饭了,咱们在办公室简单聚一聚。”郑道行随后上前勉强笑道,“大家好久没见了,肯定有好多事要聊。” 夏雪短暂思索过后,点了点头:“我正好问问电厂时间是否宽裕。” “哈哈!”郑道行大笑着拉过二人,“太好了,张逸夫、郑道行,夏雪,咱仨又聚一起了!” 此时,旁边走过的西装男子突然顿了顿,瞄向三人。 华长青看着三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很快回忆起卷子上的名字,这就是那三个人?张逸夫不是在冀北电厂耗着呢么,怎么跑到部里来了。 他又转念一想,这三个人,也算是今年的栋梁,也许在将来北漠特大电厂的建设中,能见到他们的影子。 大浪淘沙,你们加油。 郑道行办公室的人早已散去,偌大的办公室横七竖八摆着五六个桌子,与电厂办公室相比,这里的硬件设施无疑领先一些,不过最大的不同还是桌面,每个人桌上的文件柜上都堆满了文件,感觉忙得不可开交。而实际上,这只是做样子罢了。 张逸夫拿出软盘,就此展开自己的盗版事业,对不起了金山软件,对不起了还未入职的雷总,对不起了伯君叔,现在真的没别的办法,将来一定补上。 拷贝软件的功夫,三人开始互通有无。 郑道行如他所说,除了分配到的杂活外,现在主要就是做电脑方面的工作,说得专业一些就是信息、自动化工作,跟牛小壮算是对口,只是一个管全部,一个管全厂。从郑道行口中得知,将来部里会成立信息局,将这部分工作从办公厅分离出去,他有这方面特长,很可能也会过去。面对这些潜在的变动,郑道行自己也有些迷茫,这么下去,自己就算是彻底往行政上发展了,离专业越来越远,不知是好是坏。 而夏雪,则完完全全被刘建网坑了,我们伟大的刘处长非但没有给她安排到清闲的部门,反而把她安排到最苦逼的调度去了。 每个电厂都会有自己的电气值班室,用于监控本厂电力设备的运行以及发电状况,并随时准备调整,听命上级电管局的安排。而作为全国电网而言,自然也会有一个总调度室,那种最大的调度室,无数个屏幕拼成,可以监控全国电网状况的调度中心。 夏雪就在这样一个调度中心里,三班倒值班,每班四五个人,不仅要监控数不清的数据,还要做各种专业事项,主要是根据情况给电管局下达调度指令,面对突发事故,更是要统领全局,作为全国电网的大脑发号施令。这是一个极熬人的工作,但同时也是最锻炼人的工作,几年下来,一个调度员便能积累无数的调度与事故经验,成为当领导的好料子。 只是,很多人熬不住几年,经常有中间申请调动或者是强行调动的事情出现,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夏雪估计连几个月都熬不了。 这二位各有苦衷,在偌大的部委扮演一个小角色,搞得张逸夫都不好聊最近的经历了,他便只说了写安全规范的事情,把自己的壮举都藏了起来,免得让二位不爽。 不多时,盒饭到位,大家边吃边聊。 饭过半饱,郑道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连忙问道:“逸夫,下个月有一个全国电厂的大会,冀北电厂肯定也要派人来,你有戏么?” “啥玩意儿?全国啥玩意儿?” “全国电力系统安全生产总结大会。”夏雪放下筷子,将盒饭盖好扔进了纸篓里,随手翻着桌上的书解释道,“一年一度,总结这一年的事故,提出新的安全方案。” “没听说过。”张逸夫愣愣答道,“估计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肯定的,都是各电厂老总来的,至少也要是科级干部,轮不到你。”夏雪轻笑道,“你们电厂老总是哪位,要不要我到时候帮你说几句好话?” “你有这本事?” “不好意思,我会随调度局领导参会~你们厂长见到我也得赔笑~”夏雪美滋滋笑道,“不讨好我,我可会告诉你们老总学校里丑事的哦~” 夏雪这个人,实在是太矛盾了,一面是清高与孤傲,另一面是滔天的贱气。 “怕你?”张逸夫笑骂道,“我虽然是工厂小工,可你也就是个小调度员而已,羞得猖狂。” “小女子不才,已经在领导不在的时候完美解决了两次突发情况,领导准备让我在大会上代表调度局发言的。” “这有啥,老子还解决了电厂重大安全隐患呢。” “可惜啊,再怎么努力都来不了全国大会~离当科长还有好几年呢~” “我日……”张逸夫彻底词穷了,只想按住夏雪在她屁股上抽一顿。 “好啦好啦,你俩别逗了,聊点正经的。”郑道行顶住压力问道,“大会无所谓,每年都有,眼前要考虑的,还是评职称的事情。” “职称么……”张逸夫很快被拉回现实。 由于是技术含量很高的行业,其中必然牵扯到职称。 电力行业职称划分并不复杂,分别是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和教授级高级工程师。虽然看似简单,不过职称的意义极其重大。 正文 039 用了盗版要补上 获得任何工程师的头衔都有无数的益处,那种一劳永逸的益处。 不说现在,单说前世,脑袋上顶着职称也有无数的益处。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某电力设备生产商,他们的人力和技术足够生产出优质的产品,但国家有规定,这种厂商必须有几名高级电力工程师才可经过资质评定,才能生产某些产品。 于是,在外单位,且有相应职称的工程师,便可挂靠在那个厂商旗下,相当于租出自己的职称,根据级别与行业不同,一年可以坐得几万,乃至几十万的“顾问费用”。 而在企业机关中,职称更是提职的重要标准,如果被聘为更高级的工程师,待遇薪金都会水涨船高,甚至在分房的时候都会有不少加分。 作为深谙体制之道的郑道行,注意力很自然地集中在了这个方面,他轻轻点了点桌子,冲二人嘱咐道:“这一年,咱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闹出动静。依咱们的本科学历,工作满一年即可自动升为助理工程师。逸夫你做事千万小心,夏雪你也别乱得罪人,否则,得不偿失。” “呵呵,那是一定。”张逸夫挠头笑道,“再后面评中级职称的话,就要考试了吧?” “那个不急,要工作满五年的,部里会有统一安排。” “五年……好慢啊。”张逸夫叹了口气,怀揣教授级的才华,恐怕也只能顶着助理的头衔熬年头了。 “落后的标准。”夏雪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我工作两周,就自信达到中级资格了,这样靠年头累积上来的职称,不要也罢。” “哎呀……所以我说你要注重言行……”郑道行已经不知该如何与夏雪交流了,这丫的如果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头发恐怕早就掉光了,夏雪的父亲可真难。 张逸夫可算抓住机会,就此冲夏雪讥讽道:“这你就说错了,老美考核注册工程师的标准中,工作年头和项目经验同样是重要的一环。” “啊?”夏雪一愣,问道,“你确定?对工作时间有要求。” “有的,也是四五年,ncees,美国工程与测量考试委员会的硬性标准。”张逸夫决定用前世的经验给她上一课,“所以即便在美国,也要考试,也要混年头,相反,咱们这边还轻松很多,许多麻烦的事情单位都帮你搞定了。” “你怎么这么懂?ncees,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夏雪完全没有生张逸夫的气,反是露出一丝钦佩的神色,这种人就是贱啊,你好好跟她说话不行,必须要压倒她才服你。 “我懂不懂无所谓,关键是你要懂。”张逸夫借此劝道,“反正还没有出国呢,好好混,咱们评职称也要考英语的,至少可以借机掌握那些关键词汇,积累工作经验,将来去美国考试的时候也有用,懂?” 张逸夫不给面子的装逼,反而收获了很好的效果,迎来了夏雪极其镇定的点头。 这样的场景令郑道行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对夏雪这种孩子,自己的人生观是无法教育掌控的,张逸夫反倒剑走偏锋轻易引导了她,人生真是个复杂的命题。 半小时的功夫,7张软盘拷贝完毕,又用了半小时换了台电脑重新安装,竟然真的能用!!张逸夫或许成为了第一个盗版wps软件的人,事出有因,对不起了前辈们,我一定会尽快说服厂长采购正版的。 正事办完,本不急着走,但张逸夫想着此时正有一个厂花等在家中需要喂食,便带起了再会的话题,开着轿车送两位老同学回家。这辆桑塔纳可着实惊艳了郑道行,他认定张逸夫对这段时间的经历有所隐瞒,而且他与厂长已经熟到了一定地步,也许自己那句玩笑话真的会应验,张逸夫会是三人中成就最快的那位。 至于驴肉,郑道行不客气地收下了,毕竟他帮了张逸夫大忙,收个驴肉不在话下,而夏雪却只说了句“恶心”,便将驴肉扔还给张逸夫。 鄙视我冀北人民的智慧结晶,代价就是无福消受这世间美味了。 驾车回到家门口,天已全黑,张逸夫下了车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道今晚可不能跟老爸喝酒,还得带着王小花逛蓟京呢。 刚要回家,便听到了旁边单元匆匆的高跟鞋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冒了出来。 “哎呀,逸夫回来啦,真巧啊。”路清秀气喘吁吁地出了单元门,叫住张逸夫。 巧你妈,你很明显是听见汽车声音奔出来的好么! “是啊,好巧。”张逸夫勉为其难地笑道。 “呵呵,这么厉害,还开上车了。”路清秀收敛住惊色,只望着那辆黑桑,心道街坊们的传言不假,这小子真的开车了,口中赞道,“冀北电厂,还真是富裕。” “一般一般,厂长就借我一天,我要快些回去。” “着什么急啊!来来,来家里坐坐。”路清秀上前拉住张逸夫道,“你跟小妮也好久没见了,好好聊聊。” 这个人就这么急着抽自己的脸么…… “路阿姨,我看算了,上次咱们不是说清楚了么?” “哎……别提了,那对象搞砸了,什么人啊,道貌岸然……”路清秀显是发现张逸夫混的不错,或者是擅自收回礼品被丈夫说了,又想往回弥补一下。 “我这边还有事,改天吧。”张逸夫随手把被夏雪拒绝的驴肉拿出来,递给路清秀,“着急回来,也没什么好东西,驴肉特产,您拿回去给宋叔叔尝尝。” “还是逸夫你人好!还记得给阿姨带东西,没白疼你!”路清秀立刻喜笑颜开,转而问道,“逸夫,听说你还带了朋友回来?” “算是朋友吧。” “跟阿姨说说,是不是对象儿啊?” 张逸夫简直烦爆了,此等长舌妇若不是父亲上司的女人,鬼才鸟她。 “呵呵,我急着回去,下次再聊。”张逸夫连忙关上车门,不再给路清秀任何机会,就此消失在楼道中。 看着空空的楼道口,路清秀露出了一副说不清的表情,看来老张家的儿子,果然还是出息了,想着自己之前的言语,她不免有些后悔。 “山不转水转,这小子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路清秀沉哼一声,老娘给足了你面子,你来这套,骨头硬是吧?等着吧。 正文 040 杀向南郊 回到家中,张逸夫再次愣了,王小花竟然在和老妈一同做饭?就没有一点点距离感么!没有代沟么?没有不同地域人料理信仰的冲突么? 见张逸夫回来,宁澜再次开口便骂:“你怎么老这样,回来也不提前说一下,而且还带朋友回来,妈都没空准备!” 看着老妈似笑非笑的表情,张逸夫长叹了一口气:“妈你想多了,这世上有很多种意外。” 王小花也跟着笑道:“阿姨咱们别理他,我告诉您怎么做驴肉炖。” “呵呵,还是小花懂事。”宁澜已经乐开了花。 不知是冀北驴肉料理征服了老妈,还是王小花的笑脸和甜嘴征服了她。 女人们凑在一起是可怕的,张逸夫不敢多做纠缠,转了一圈后问道:“我爸呢?” “哦……他啊,最近郊区那边改装电表,住那边了。”宁澜闻言神色微微一滞,露出酸涩,但很快转好,“他的事儿你别操心,等着吃饭吧。” “郊区……用得着我爸连夜干活?哪有连夜不回家的?他都多大岁数了?”张逸夫眉头一皱,立刻追问道,“去多久了。” “你别管……”宁澜只摆了摆手,便要回头。 “不成,这个我得知道。”张逸夫拉住母亲,继续问道,“放心,我有分寸。” “哎……”宁澜长叹了一口气,“两个礼拜了吧,你刚一走,你爸也过去了。” “怎么能这样?” “还不是宋科长安排的……”宁澜话刚出口,便觉失言,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宋科长?”张逸夫一愣,继而问道,“是因为上次的事得罪他了么?” 宁澜见这状况,也没法再瞒了,只得交待出实情:“我就跟你爸说,收收臭脾气,不就读过两年书么有什么可狂啊?结果他还是没收住,你上次回家,你们爷俩不是得罪了路清秀了么?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记一辈子,现在好么,宋科长派你爸去郊区常驻施工了,哎……” “妈的,什么鸟人?亏我刚刚还送了她一包特产!”张逸夫越听越来气,一拳砸在桌上,“欺负咱家老实人?年轻人派出去干活儿就罢了,我爸50多了,辛苦了一辈子,还让他干这活儿?” “嘘……”宁澜连忙上前做出收声的手势,“本来你爸跟老宋就不对付,看在你出息的份上才勉强相处的……后来听说你去了电厂……” “明白了明白了。”张逸夫摆了摆手,站在原地踌躇起来。 到底,还是给家里添麻烦了。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自己能跟牛大猛那等人相处的那么融洽,反倒不好对付隔壁的小科长了。 旁边王小花听得一愣一愣的,别的她听不懂,她唯一明白的是,厂里的大学生生气了。可大学生终究是大学生,不是厂霸牛小壮,生气貌似也只是生气而已。 就这么干坐了半分钟,张逸夫终于是憋不住了,拿起车钥匙起身便往外走。 “逸夫!你这是干吗去?” “吵架,闹。”张逸夫沉哼一声,“妈,这年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爸就是太老实了,不巴结领导也罢,摊上这种事都不反驳一下,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折腾不起啊!爸脸皮薄,儿子帮他闹去,我吵得全小区都知道宋远山排挤我爸,不信他不让我爸回来。” “哎呀!这是何苦呢,咱家安安分分这么多年了,不至于这样。” “妈你别管了,我知道怎么对付。”张逸夫不顾母亲的阻拦,这便要去闹事。其实他的做法也不无道理,机关里就怕这么闹,就怕有事,闹一闹兴许宋科长就怕了,就烦了,就算了。像张国栋那样老老实实的,什么活儿都干,反而总是会吃亏。 正要出门,家里的电话响起,宁澜一把抓住张逸夫道:“这个点儿,准是你爸,你要去行,先要你爸点头。” 张逸夫正好有事要问老爹,便直直上去接过电话。 “是逸夫?”张国栋听到了张逸夫的声音颇为惊讶,“怎么回来了?” “回部里办事,今晚就走。” “好好好!这么快领导就派你出差了,好兆头!”张国栋话语中全是欣喜,“那我不多说了,你抓紧时间陪陪你妈。” “爸。”张逸夫口直心快,直接问道,“这事是不是宋远山搞的?” 张国栋闻言一愣,声音不由得低沉几分:“你别管,这边需要人,很正常的暂时工作调动。” “那么多人,干吗就折腾你?咱就打死不去,又是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志了,他还能把你吃了?”张逸夫简直就是恨爹不成钢,“爸你赶紧回来吧,明天该怎么上班怎么上班,别去那边了,我去跟宋远山说。” “逸夫,你别急,听爸说。”张国栋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渐渐变缓,悠悠说道,“电力系统,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圈子就那么大,人就那么多,祖祖辈辈下来,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关系,自己的网络。爸在这方面做的不好,没给你铺好路,很难帮你。能不耽误你,已经是爸唯一能做的了。将来你一定会回蓟京工作,今日若是为了爸得罪人,恐埋下不好的名声,还是算了。逸夫你放心,爸在这边很好,其它工人看我年纪大,都让着我。” 张逸夫听着老爹苦口的劝说,越听越酸,最后竟渗出泪来。 并不是说干这种粗活不好,如果张逸夫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小伙子,去工地连夜帮忙他不会有任何意见。 可现在,风餐露宿的不是个年轻人,而是一个奋斗了一生的老人,自己的父亲,他不该遭遇这个待遇。 “儿子不孝。”张逸夫擦了把眼泪,就此说道,“爸你等着吧,我去接你。” “等等……你别来,再听我说。” 张逸夫直接挂断了电话,冲母亲道:“妈。等爸回了再开火。” “逸夫……”宁澜看着坚定的儿子,终是不忍再劝了。 儿子很好,继承了张国栋的聪明,张国栋的好学,更好的是,他没有继承老实与窝囊。 宁澜也擦了把眼睛,立刻回屋取了件张国栋的夹克递给儿子:“晚上冷,披着点,别的都好说,千万别打架。” “嗯。”张逸夫点了点头,冲旁边的王小花道,“对不起,本来计划要带你看**,看什刹海的……” “没事,我也去吧。”王小花只一笑,自己也跟了上去,“我能坐在车上看一看就很满足了。” “我尽量。”张逸夫勉强一笑,这便告别了母亲。 上车后,他特意挂到空档,踩满了油空烧了半分钟,隆隆的发动机声闹得全院不得安宁,他就是要让宋远山家人听到,让全院人听到,张家老子老实,小的可不老实。 不少人都打开窗户,费解地看着这辆空烧的轿车。 随后,“翁”地一声,车子疾驰而去。 路清秀撇开窗帘,看着疾驰而去的轿车,心中悸悸。 几分钟后,电管局宿舍院中的某人被吼了出来,见来者大惊。 “诶?逸夫?诶?” 还没有“诶”完,他便像是被绑架一般塞进车子。 郝帅是此时最无辜的人,老室友突然出现,然后自己就被绑架了,困在快得吓人的轿车中,哭都哭不出来。 “逸夫!你慢点!”副驾上的王小花已经系上了安全带。 “限速70,刚好卡着开呢。”张逸夫此时情绪已经缓和了一些,侧头道,“这是我同学,华北局的郝帅,这是我们厂的王小花。” “诶?诶?”郝帅依然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张逸夫只得用最简练的语言向他解释:“你别‘诶’了,我爸被困在南郊装电表,咱们杀过去给他救出来。” “诶?” “你好,我是王小花。”王小花回头笑道。 “诶?” “……” 十分钟后,郝帅才算搞清楚情况。 “不对啊?”他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这次电表下乡工程是委托第三方去施工的,蓟京局只要监工就够了。” “操,我就知道。”张逸夫死握着方向盘骂道,“再怎么监工,也没有俩礼拜不回家的道理。” “这事真的做过头了,快把张叔接回来。”郝帅很快有了主意,“我现在也只是科员而已,不好联系蓟京局的人,你刚刚拉我出来急了,应该叫上我爸。” “对对。”张逸夫一拍脑袋才想起来,“你爸是蓟京局的,我都忘了。” “嗯,这样,咱们先把张叔接回来,明天让我爸关注一下这件事,能压则压。” “多谢了。”张逸夫回头由衷感谢道,“鸡毛蒜皮的小事还麻烦你家人,一会送你两包驴肉。” “别看我!看路!” 晚上车少,只过了不到半小时,便颠到了南郊区供电局,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施工队是从外地雇来的,没有固定居所,只是在旁边村里搭了个工棚。等张逸夫找到工棚之时,几个工人正在外面做成一排,喝着闷酒,轿车呼啸而来停在棚前,着实让他们吓了一跳。 正文 041 醉人醉语 张逸夫火速从车里窜出来,焦急问道:“请问张国栋是在这里么?” “张国栋……”一年迈工人想了想才答道,“你说供电局的老张啊?就在棚子里呢。” “好好,多谢。”张逸夫快步闪身拉开棚子,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简易床上,就着微弱吊灯光芒看书的老爹,浑身脏兮兮的,也没个地方洗澡。 “怎么还是来了?”张国栋见儿子来了,表情十分复杂,究竟还是欣喜更多一些,他放下书起身道,“不是说了不要来么……” “不说了,先回家吃饭。”张逸夫目色坚定,这便上前帮老爹整理行李,“我问过朋友了,没有这么用人的。” “逸夫……这……” 此时,郝帅也跟进了工棚,见了张国栋客客气气躬身道:“张叔,我是郝帅,逸夫的大学同学。” “你好,你好。”张国栋是个爱面子的人,想整理下仪容,但此时穿着工装,实在不怎么干净,也没法整理了,只得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看,初次见面,我这形象实在难堪。” “没事没事。”郝帅连忙上前道,“叔,我问过了,您用不着这么没日没夜的盯着,咱们听逸夫的,先回家,有事明天再说。” 张国栋依然露出难色,心中踌躇。 “爸别为难了,郝帅他爸是局里的处长,明天会帮忙说话的。” “郝处长?”张国栋闻言一滞,“生产处的郝处长?” “是了。”张逸夫转眼已经将行装打好包,背起来向外走去,“先回去,这账咱们往后再和姓宋的算。” 张国栋却皱眉道:“逸夫,要不这样,宋科长现在也在这边,我好歹过去请示一下。” 真的只有恨爹不成钢了,纯纯粹粹的老实人啊。 无奈之下,张逸夫只得应了,张国栋这才答应出了工棚,跟几位工人客气客气道过别后,才上了车子。 面对儿子把车从冀北电厂开到蓟京供电局的这件事,张国栋同样吃惊不已,同时心下还有一种小小的自豪,儿子比老子会混,好! 后面一聊之下,张逸夫不得不更生气了,好么,宋远山在这边原来是在跟村里的书记吃饭,您老吃香喝辣,就放下属在工棚受罪? 八点来钟,这边的饭局也算完了,几个男人从餐馆里晃晃悠悠的出来,嘴里依然客套个不停。 居中瘦高一人,正是宋远山无误,他身材着实有些奇怪,浑身哪里都是皮包骨头,唯有肚子,大腹便便,不知里面都是酒还是什么。 “几位,放心吧,即便换了新电表,那些小事也不会有人管的。”宋远山可算是喝美了,搂着旁边的一个寸头男人笑道,“几度电而已,没人在乎。” “呵呵,有宋科长这句话,咱们就放心了。”寸头男连连赔笑,“本来害怕换了电表,咱接电的事情到头了,还好有宋科长照应。” “嘘……”宋远山笑着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还是要偷偷接,我不知道就是了,我不管就是了。” “哈哈,明白,明白。” 几个男人又一同大笑起来。 乐呵过后,招待进入尾声,这边主陪的男人搂着宋远山转向路北。 “走走,咱们往北去,招待所很近,今晚委屈宋科长了。” “招待所啊……”宋远山面色微微沉了一下,“不回去的话,明早不方便,我看我还是回市里吧。” “可……”寸头男人面露难色,“咱们这儿只有一辆拉东西的小卡车,实在不方便坐人……” “没法找个车么?”宋远山无意在此过宿,否则第二天去上班太麻烦了,可他终究是个供电局的小科级干部,离配车还有很远的距离,这个时间又不好意思去麻烦区供电局的领导,便干脆跟面前这帮村里求他办事的人拿起了架子,“去找一辆吧,这么大的地方,还没辆轿车?” “这个……”寸头男面上虽笑着,心中却已骂了宋远山的祖宗十八代,无奈之下,只得随便拉来一人,“你给宋科长找辆车去。” “书记……大半夜的,哪找啊……” “老李他妈家不是有辆面包车么?就说我用。” “那我去问问吧……” “就只有一辆面包啊?”宋远山被这么一抬,借着酒劲,架子反倒更大了,“面包坐着不舒服,没有夏利、桑塔纳么?” 正说着,一辆开着大灯的轿车拐弯冲了过来,闪得几人直闭眼。 “呵呵,快!你办事就是快。”宋远山微微看到了一辆轿车的轮廓,当即又搂着寸头男人笑了起来。 寸头男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快。 车子驶到餐馆门前,一个猛打轮,侧刹车停住。 “别送了,别送了。”宋远山已经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准备倒在后座上睡一觉。 却不料旁边几人都没动,看清车子后,才上前拉住宋远山:“宋科长,看错了,不是咱们的车。” “不是?”宋远山打了一个酒嗝,气哄哄指着轿车道,“大半夜的,停在这里,不是接我的是接谁的?” 此时,主驾车窗摇下,张逸夫冷眼看着醉醺醺的宋远山,闻着酒气,只觉作呕。 “宋远山,我过来接我爸回去,跟你打个招呼。” 宋远山突然一个机灵,凉风吹过,不禁颤了一下,这才转头望去。 开车的小子,不是隔壁单元的张逸夫是谁?这小子不是在冀北呢么? “逸夫?是逸夫么?”宋远山眯眼看着他,酒气瞬间醒了几分,但还是迷迷糊糊的,上前笑道,“好啊逸夫,开上小车了,这是拉叔叔回家的么?” “抱歉,满了。” “嗯?”宋远山不可思议地看着张逸夫,你老爹上司的面子都不给?亏老子还想着把女儿托付给你,没教养的东西,“满了?怎么满了?我看看。” “宋科长。”副驾驶的张国栋看着宋远山,叹了口气,“你喝太多了。” “老宋也在啊?怎么不在工地施工了?” 此时,郝帅也开门下车,冷冷站在一旁:“宋叔叔,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我们先回了。” “你是……”宋远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生产处处长的公子,现如今上级单位电管局的人。 这会儿,他终于觉出不对了,酒劲顷刻间散了大半,呆滞原地:“小帅,你怎么也来了?” “我爸让我过来陪逸夫接张叔回去的。”郝帅微微撒了句谎,也不多说,就此上车。 张逸夫随即关上车窗,挂上倒档猛踩油门掉头,车尾一甩,险些吓了宋远山一个跟头。 “等等……你们……”宋远山此时终于将事情大概搞明白了,“监工的事情……明天上班再商量……先挤一挤,送我一起回去……” 嗡…… 车子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阵尘土。 灰尘一燎,可让宋远山咳得不清,旁边几位连忙扶了上去。 寸头男人表面上一副尴尬的表情,心中却乐得够呛,小破科长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这下你爽了么? “走走,宋科长……咱们先去招待所喝口水……” 宋远山就这样迷茫着,被架着朝招待所走去。 归程的路上,张国栋不禁唏嘘连连。 “跟村里的人喝到这么晚……唉……” “是啊,供电局的科长,跟他们有什么好喝的?”张逸夫也跟着问道。 “八成是私自接电、偷电的事情,这次改装电表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看来是白费了,说到底,人啊……管不住。” “听见了么?”张逸夫回头笑道,“郝帅你爸不是管生产的么,计量的人纵容村民偷电,怎么处理?” “快别说了……我已经狐假虎威了,搞不好回去我爸就抽我。”郝帅一副委屈的表情,“不过偷电的事情,最近正在查,改装郊区电表也是为了杜绝这种事,把这个信息给我爸……兴许能免一顿抽吧……” “哈哈,也帮我谢谢你爸。”张逸夫说着冲王小花努了努嘴,“驴肉还有剩吧,给我兄弟两包。” “嗯。”王小花很快从后面变出两包驴肉塞到郝帅怀里。 “呵呵,我爸这两天有下酒菜了,谢谢啊。”郝帅笑着冲王小花问道,“怎么,逸夫在厂子里表现还好么?” 王小花想着,平常跟张逸夫斗斗嘴就罢了,此番可是当着人家老爹和兄弟,一定是要帮他长面子了。 “表现当然好,刚来几天就解决了安全隐患,改造了油管线路,我们厂长高兴得不得了,只愁他参加工作太短,没法提拔呢!” 王小花这话一出口,可乐坏了张国栋。 “真的?厂长这么赏识逸夫?” “可不是么张伯伯,第一天厂长就把他儿子派给张逸夫了,巴不得让儿子多跟张逸夫学学。” “呵呵,过奖过奖。”张国栋感到十分欣慰,很多所谓的赏识可能是假的,但让自己的儿子跟逸夫混在一起,足可见其受信任的程度,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位厂长一定认准了逸夫是个人才了。 一路有说有笑,平稳驾驶,不到十点,车子已经回了院子,再次惹得全院不得安宁。 正文 042 都是为你好 不少人家打开窗户,远远望来探查情况,如果不知道其间利害的,难免有些不爽这种耀武扬威开车臭牛逼的行为,但当他们看见张国栋父子的时候,立刻就明白了,烦躁的心情也转换为看热闹的期待。 老张家儿子真本事,楞把老爹从苦海里拉回来了。用的还不是通常的人际手段,而是地方上的暴力手段。 这次,倒要看看宋远山怎么收场! 路清秀听到了暴躁的发动机声后,没有再选择沉默,她连忙出了单元,见张国栋也回来了,不禁大惊,这下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再没有挽回的机会。 “逸夫?你去南郊了?” “嗯。” “那……看到你宋叔叔没有?” “看到了,喝高了,我们车坐满了,就没往回捎。”张逸夫提着行李,直愣愣往自家走去,看也没看路清秀。 “路阿姨。”后面跟着的郝帅也跟着打了个招呼。 “小帅?你怎么也在?” “我爸让我跟着一起去接的张叔。”撒谎撒到底,还好有夜色遮盖住郝帅的羞愧脸色,没有露陷。 张国栋反倒觉得不好意思,嘱咐道:“老宋喝多了,今晚估计会住在那边,你也别急了。” 面对这景致,路清秀是怎么也闹不起来了。大家给她面子,完全是因为她丈夫而已,久而久之习惯了,便了自己的臭架子。 正所谓秀才遇上兵,没法耍横了,何况路清秀就是一介妇女,张逸夫则是带着刀的秀才,有文化的士兵。 气场上的完全压迫,让她不得不知难而退,半个字也不敢说。 事到如今,只有等着她家老宋回来商量了。 这一幕,自然也被旁人看到了。 往日飞扬跋扈的路清秀,这当口竟然没话说了,张逸夫拉着老爹违背宋科长,科长夫人竟然只能赔笑,有趣有趣。 作为张逸夫来说,他才懒得考虑路清秀的立场,此时只有一个目标。 回家!吃饭! 宁澜没想到张国栋真的愿意回来,她一见张国栋受罪的样子,不禁面露酸涩,擦了把眼睛,连忙低头赶到厨房:“菜都弄好了,热一下就成,逸夫帮你爸拿酒。” “好嘞!” 张国栋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想着今日之事,也是略有感触,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自己确实有点窝囊,原来稍微强势一些,就可以这么和和美美的回家吃饭了。不过自己窝囊无所谓,关键这次是儿子解的围,出息了,帮老子出气,有本事! 喜大于悲,两口美酒下肚,就着酱驴肉,张国栋终是开怀大笑出来。 张逸夫要开车喝不了酒,只得让郝帅作陪,两杯入腹,郝帅已经迷迷糊糊了,只不停地被张国栋拉着说车轱辘话,一个劲儿地点头,傻喝。 王小花莫名其妙地参与了一次蓟京人的晚餐,她也才发现厂里的大学生原来有的不仅仅是知识……文绉绉的人能干出今晚的事,真是有趣。 张逸夫吃饱了,美滋滋坐在椅子上,看郝帅陪老爹喝酒,也是满面欣然,心中感谢这位兄弟。 说老实话,他拉郝帅的目的根本不是仗着他爸的官位施压,而是去打架的…… 万一有人捣乱不放人,万一宋远山耍混怎么办?自己至少得带一个能打得起来,敢打敢拼的。 郑道行?跟他的交情还没那么深,那人顾虑多,八成也不敢动手。 真到这种真刀真枪的时候,信得过的,还真的只有郝帅了,别看他磨磨唧唧,真出了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 隔壁单元,气氛十分之诡异。 “妈!为什么不让我过去?”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急切地在房中踱来踱去。 路清秀咬着指甲嘟囔道:“大人的事,你别管……张逸夫变了……” 刚刚他已经接到电话,宋远山今晚住在南郊了,只能明早借区供电局的车回来,从她家老宋的语气上来看,这一晚上显然没少吃亏。 “我和逸夫哥一起玩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是大人的事?他上次回来你也不让我去,现在还是不让!”宋小妮急得快哭出来了。 “傻!”路清秀本来就心情不好,此时一瞪眼,骂道,“你还想不想嫁个好人家了?对象怎么能乱处?不怕坏名声啊?” “我跟逸夫哥是朋友!怎么就成对象了!妈你想太多了!”宋小妮委屈地回嘴。 “男的女的凑一块,不是对象是啥?说得清楚?”路清秀看女儿眼眶已经红了,只得叹了口气,上前安慰道,“你再忍忍,爸妈再帮你看看,这女孩啊,一年不如一年,晚嫁不如早嫁,可早嫁又容易嫁错,妈这都是为了你好,帮你好好观察,咱嫁就得嫁个有出息的好男人。” “我用不着!”宋小妮早已听腻了这些话,一气之下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门狠狠砸上。 “哎……还是不懂事啊。” 所谓的代沟,所谓的“都是为你好”,不过如此,实际上路清秀和宋小妮的这种情况,即便是20年后依然存在着,这并不是他们的问题,咱们照例让体制来背锅好了。路清秀和宋小妮心中的纠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作为隔壁的张逸夫竟然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薄情寡义地辜负了儿时的玩伴,实在是没心没肺。只因他新时代的行为作风,活活地将可以拥有的苦情戏与刻骨铭心的恋爱扼杀在牢笼里。 深夜,长安街,**广场。 “哇!!!”王小花趴在车窗前,惊讶地望着面前并不高大,却充满力量感的城楼。 中国人是最爱面子的,而**,无疑是面子之上的面子,即便是最困难的时期,这里的灯光也从未熄灭。 苏联解体之后,红场已经渐渐沦为一个商业场所,一个旅游胜地,**也就成为了红色火炬最后燃烧着的地方。 厂花陪着一路折腾,张逸夫也算是铤而走险,在长安街旁小停,若是在20年后,这会儿早有几十个特警围上来了。 王小花怎么也想不到,她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来到了世间最宽阔的街上,站在了最巍峨的城下。 吹着晚风,张逸夫站在王小花旁边,略带歉意地说道:“时间有限,看升旗是来不及了。” “下次。”王小花傻乎乎地指着城楼,“**,就是站在那里宣布建国的么?” “当然。” “那……咱们能上去么?” “白天的话有办法上去,这个时间要是溜上去,怕是被直接当成恐怖分子狙了。” “呵呵……”王小花吐了吐舌头,再次回望一眼城楼,而后心满意足地坐上了车子,“这里肯定不让停车,那边警察已经过来了,咱们快走吧。” “多谢理解。”张逸夫笑着上车,冲夜警做了一个不好意思的手势后,朝着高速的方向驶去。 愿望实现的王小花,像是小女孩一样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轻微可爱的鼾声回荡在张逸夫耳边,不免令他产生几分遐想。 “妈的,在司机旁边睡觉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张逸夫笑骂一句,拿来老妈塞上的夹克,盖在王小花腿上。 正文 043 WPS的威力 次日晨,将车交还给牛小壮的时候,张逸夫已经彻底成为逸夫了,一晚的折腾让他精疲力竭,加油洗车更是让他身无分文,整个人都安逸了。 “哎呀……还记得给油加满啊……”牛小壮接手车子检查过后笑道,“油票给我,你这算出差,能报。” “那多谢了。”张逸夫就像见到财神老爷一般,立刻将身上的过路费票据、加油票据等等东西塞给牛小壮,“今天没会吧,我得趴桌子上歇半天。” “呵呵,歇吧,邱凌不管这个,他巴不得全科室都是闲人呢。”牛小壮大笑着拍了拍张逸夫,挑眉道,“嘿嘿,据说你昨晚把咱们小花拐走了?” “拐走?得了,我当了一夜导游,都快吐了。”张逸夫也才想到貌似昨晚牛小壮也有事,也坏笑着试探道,“怎么,你家才女从了你没有?” “呵呵,挺有希望,仍需努力。”牛小壮美滋滋笑道,“约好了,咱们四个这周日晚上,一起去市区电影院。” “不错啊,约出来了。”张逸夫鼓励道,“四个?你们俩去不得了。” “不行,她非得叫着王小花,要不怕影响不好。” “现在的姑娘啊。”张逸夫无奈一笑,又问道,“人鬼情未了是吧?” “对头,这片可火爆了。” “确实是好电影,看就看吧。” “你咋知道是好电影?” “因为我喜欢里面的黑人巫婆。” “啥玩意儿?” “算了……走走,吃早点去。” 《人鬼情未了》的上映,足以体现这个世界的不同,没记错的话,前世的这会儿,大家最多只是传看人鬼情未了的录像带而已,因为里面牵扯到封建迷信与老美不健康的男女关系,广电总局是不可能让这种可怕的电影公映的。 而现在,连冀北的电影院都可以看到了。 早餐过后,张逸夫坐在办公室桌前,在电脑开机的进程中,实在控制不住睡意,趴下便睡死过去。 很快,老王到了,见张逸夫睡觉,只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早报。 赵姐到了,哼了一声,拿出文摘。 小李到了,大喜,遂结伴睡觉。 连邱凌都特意朝办公室瞅了一眼,见张逸夫还在,只当他没敢私自回蓟京,满意离去。 午饭时分,张逸夫被李伟峰叫醒,得知办公室昏睡党必须要有一个生物钟,11:40分要醒一下,不然下午不好过。 用过午餐,张逸夫洗了把脸,就此坐在电脑前,拿出跨城市盗版而来的wps,拜过佛后,开始安装。 李伟峰见师傅开始忙活了,便也放下了继续昏睡的念想,搬着板凳来到他身后开始学习,张逸夫琢磨着要费好多吐沫,一定要提高效率,便指挥小李叫来牛小壮一同听课。小李虽然主要任务是睡觉,但积极起来还是很有样子的,不出十分钟,便从车间拉来了牛小壮。 老王和赵姐见厂长公子来了,也纷纷上前寒暄,权当是午后闲逛,围在师徒三人身后,听起课来。 活活的技术科休息室,史无前例地充满了学习氛围!邱凌看见这一幕不知是该哭该笑。<-system,基本上是国内唯一的办公软件,性能上其实并不比国外的差,换完这张盘咱们就算安完了。” “由于普通的dos系统无法支持中文,因此我们需要先进入ucdos来启动中文环境,像这样……然后再启动wps……” 很快,一个大蓝底大白字土得掉渣的界面显现出来。 “哇!!好漂亮的界面!”牛小壮惊叹道,“这样咱就能打中文了?” “是了,也许还可以表格输入。”张逸夫笑道。 后面赵姐不解地问道:“搞这么麻烦干嘛,手写不是更快么?” “赵姐,这样方便修改、打印、互相传送,而且用熟了不比手写慢,还不会出现连笔字出现误会的情况。” “这倒是,直接印刷出来的字,工整一些,涂改起来也方便。”老李在后面悠闲地问道,“逸夫,你刚刚说部里已经开始普及这个了?” “嗯,是了,今后部里做文件都会用这个软件,逐渐淘汰打字机。”张逸夫紧跟着冲身后的小李小壮说道,“对了,计算机考级的时候,也专门用wps应用的部分,你们如果想考那个证书,现在可得好好学。” “计算机证书?有啥用?”小李茫然问道。 “傻啊,涨工资。”小壮笑骂道。 “这个……确实,有些企业,有些岗位会要求这个证书,考下来的话,工资可以提一提。” “提工资?那我得好好学。”李伟峰赶紧取来纸笔,眼冒金光。 看么,年轻人并不是不努力,只是缺乏刺激。 于是,张逸夫干脆一心两用,借着编纂安全规范的事情,顺便开起讲堂。 学习这种事,终究是枯燥的,不多时,老王就看厌了,泡上茶自行看报纸去了,赵姐也回桌前抱着新杂志品读起来,倒是李伟峰强忍瞌睡的情绪,记着笔记,牛小壮则纯凭脑子和眼睛在硬记。 不到两点,wps的基础应用张逸夫已经讲得差不多了,自己也拟好了新版安全规范的目录,便冲二人道:“今天先到这里吧,后面都是打字的机械性工作,没什么可学的。” “嗯,虽然基本明白了,但还是要练习的。”牛小壮晃了晃脑袋,当即拉起李伟峰,“走走,我们办公室还有台电脑,咱们拿上软件过去练练。” “成!”李伟峰也早就看得手痒,太子邀约自然欣然前往。 哄走了两位好学的好少年,张逸夫也终于得以全情投入到工作之中。 老版的《冀北电厂安全规范》是按“条”数来编写的,就像《宪法》、《婚姻法》一样,由几百条零散的规矩拼凑而成,虽然全面,但对于普通工人来说,要背下这么多基本不太可能,就连找自己需要的那部分都要费些时间。安全规范这种东西,说到底主要是给基层工人看的,确保他们按规范进行工作,避免发生安全事故,而如今这些规范内容多而无条理,一条条罗列下来,好像是给领导看的。 根据冀北电厂的情况,根据牛大猛的性格,张逸夫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反正这是给自己电厂用的,并非是部里起草的全国规范,所以在写法上,落实到实际需要最为重要。 因此,他打算打破原有的“几百条”框架,转而分为几大类,几大车间,谁需要什么就看什么、背什么,从而减少大家的学习时间,提高效率。 很快,张逸夫将大纲修改为这么几部分。 首先是【总则】:描述本规范的目的、适用范围、考核记录、违规处罚等。而后是【通用安全规范】:规定不可触犯的铁律,如禁止烟火,必须佩带工帽等等,提出任何车间都会用到的规范,也属需要全体工人熟练掌握的内容。其后是锅炉系统、输煤系统、汽轮机、发电机等涉及的几大车间、几个大工种的安全规范,各自掌握即可。再之后是施工和试验、检修时的特别规范。 除此之外,张逸夫还创新性地加入了【事故应急处理】规范,这部分他并不打算说得很细,只用最精炼的一句话语言让工人看懂即可,不指望普通工人能解决问题,只求损失越小越好。 纲目确定后,剩下的时间便是枯燥的文字搬运过程,张逸夫可以没有win7,可以没有互联网,更可以没有qq,但没有智能输入法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ucdos的汉字输入简直令人挠头。 “上辈子该好好学五笔的……”张逸夫长叹一声,埋头开搞,心下琢磨着,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让大猛给自己配个助理,这样累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口述,让下属敲键盘了。 当晚,张逸夫借着牛小壮的关系,混到办公室往家里拨了个长途,听是老爹接的,知道他没再去工棚过夜,这才放了一半的心。而后他又打给郝帅感谢,才知郝帅老爹也帮忙过问了,这一天宋远山回到单位后连个屁都没放,还将监工工作分配给了其它人,明显是怂了。 怂了好啊,怂了好啊,张逸夫千恩万谢过后,这才能睡个好觉。 时间就这样在紧张与忙碌中度过,争分夺秒的努力下,张逸夫终于在周六上午做好了文档,他长吁一声,第一时间将规范打印出来,跟自己的两位徒儿分享。 在屏幕上看到文档,对李伟峰其实还没有那么大的触动,而当他拿起一沓印好的文件时,方觉震撼:“这……这就成了?不用送到印刷厂了?” “呵呵,将来印刷厂都得用电子打印。” 李伟峰还傻乎乎地贴上去闻了闻:“神了,没有铅味儿,也不蹭墨,逸夫,这个想印多少份就能印多少份?” 正文 044 注意影响 “数量多的话还是复印比较好。”张逸夫答道。 “复印我懂,办公室就有台复印机。”李伟峰不敢独享,将一半文件分给了牛小壮。 牛小壮拿过成品,同样唏嘘不已,他早已见识过电脑的威力,此时不仅仅是惊讶于打印出的文档,更惊讶于内容。 十几页纸,将整个安全规范重新梳理了一遍,细分为各个系统,这个工作量本身就十分之大,即便是照着原来的规范,把那一条一条的东西分门别类,恐怕都要耗掉不少时间,更何况是重新组织语言,进行改良。 更令他惊讶的是张逸夫逆天的知识量,就算是总工程师段有为,恐怕都不可能将全厂的每个车间,每个设备,每个工种的事情都信手拈来吧?在牛小壮眼里,张逸夫这几天基本就是坐在这里,偶尔翻一眼资料,大多数时间都是凭着记忆与知识在编纂的。 思前想后过后,牛小壮最终放下了文件。 “逸夫,这次别再让我给我爸了,付出这么多,你该出出风头了。” 李伟峰闻言赶紧推脱有事,溜了出去,上次管道设计的事情虽然明面上是牛小壮做的,但谁都知道,背后是张逸夫,只是怕扫了邱凌的面子,不好明说。这次估计厂长公子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玩这套了。他俩的事情他俩商量,小李子还没到可以掺乎的境界。 “呵呵,这点小事给厂长干吗,我一会送到邱凌那里就好了。”张逸夫笑着摆了摆手,“这件事厂长点名让技术科做的,只是让我参与一下,我全给做了自己找厂长邀功,这不招人骂呢么?” “情况不一样啊逸夫。”牛小壮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样子,“反正你跟邱凌已经那样了,就当他不存在,直接跟我爸交流不就好了?” “不合适。”张逸夫摇了摇头,“这次是常规工作,还是走常规流程吧。” “傲”可是能人的一大忌,领导看人,都是要时间的,自己跟邱凌自然怎么处都行,但这毕竟是一个几千人的大厂子,毕竟是个体制内的系统,要看到宏观的事情,不好事事出头。 张逸夫转而说道:“小壮,你想啊,这个稿子一出来,很明显就是我做的了,说是邱凌做的也得有人信啊?所以给他交上去,效果是一样的,谁都知道是我的功劳。” “逸夫,你不懂邱凌……”牛小壮使劲摇了摇头,“他是那种能把这些东西全部手抄一份送上去,再把电脑稿扔掉的人。” “这么过分?”张逸夫听闻此言,自己也有点儿缩了,这位上司玩的也够极致的。 “当然。”牛小壮看了看周围,老王和赵姐没注意这边,这才俯身低声道,“原先老王也挺卖力的,一直想努一努,当个科级干部,你当他的一腔热火是被谁浇灭的?” 张逸夫不禁望向与世无争的老王,叹了口气,对不住了体制,黑锅不该乱发给你的。 二人正说着,外面甄甜敲门进来,冲张逸夫打了个手势小声道:“逸夫,段总找你。” “段总?”牛小壮一愣,“段总能有啥事?” 甄甜摊了摊手:“这就不知道了,我就是帮忙传话的。” “成吧,马上去。”张逸夫这便起身理了理领口,段有为终究是副厂级干部,名义上是技术科的主管领导,怠慢不得。 “等等……”牛小壮突然眼珠一转,拍了拍桌上的文件,“你不肯直接给我爸,那给段总总可以了吧?” “这个……倒是说得过去,段总是技术科的主管,算是一家人。” “拿好,赶紧给他看!”牛小壮连忙把文件塞到张逸夫手上,“这次你真得信我,千万别把这个给邱凌。” 张逸夫琢磨了一下,段有为算是个有风骨的人,又不生事,自己向他报告工作完全说得过去,影响也没有像直接找厂长那么恶劣。 “成吧。”张逸夫就此拿上文档,跟着甄甜一同向三楼走去。 楼道中,甄甜总是瞥着张逸夫坏笑,搞得他浑身不自在。 “姐姐,有话直说。” “嘿嘿……你还是自己交代吧。” “我真不知道你笑什么呢?” 甄甜左右四望过后,凑到张逸夫耳边道:“听说……你带那谁,回家啦?” “我的天……”张逸夫长叹一声,“你说王小花?我只是回蓟京捎上她看看风景而已。” “看了一晚上?” “真的是看了一晚上,要是带相机了我绝对让你看看午夜**。” “嘿嘿……”甄甜不作多言,只继续坏笑。 这算是百口莫辩了,张逸夫摆了摆手:“爱咋想咋想吧!” “看你小气的,人家王小花都不怕人说,你个大老爷们倒害羞了。” “我这人很传统。” “传统到刚认识俩礼拜就带人回家啦?” “姐,我错了,饶了我吧。” “嘿嘿……” 张逸夫这么耸泡也是没得办法,身为将来的国之栋梁,自然要注意舆论影响,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花花公子是被全社会所摒弃的,自己必须成为一个正直的男人,不要在这方面掉了链子。但厂花小姐非要反其道而行之,这事传开想是她自己嘴欠,也不知道注意影响。 闲话聊过,甄甜也送张逸夫来到了总工办公室门口,这便回去帮牛大猛整理例会发言材料。 张逸夫在门口嗽了嗽嗓子,这才敲响了段有为的办公室大门。 “进。” 身为新同志,张逸夫以一个很低的姿态进了办公室,并小心地回身关上房门,笑呵呵来到桌前。 段有为摘下眼镜,微笑着将手上的材料推了过去:“坐坐,看看这个,有什么想法没有。” “好。”张逸夫领命坐下后,瞄向文件—— 《九滩电厂5.15事故分析报告》 “是今年的5月15日么?” “对的,那时你还没毕业。”段有为笑着指了指文件,“没事,慢慢看,我也是刚收到这个文件,等你看明白后,咱们交流交流。” 又是“交流”,总工可真给面子啊。 为了交流,张逸夫是不得不用心看的了。 正文 045 事故分析 粗扫过去,几组数据一展开,张逸夫便搞清楚了情况。 九滩电厂、全厂机组跳闸、甩负荷89万kw,导致省电网频率由来50.05hz急剧下降,从而引起临近的调频电厂跳闸甩负荷39万kw,导致全省电网损失129万kw功率,全网发电功率的23%,系统频率最低降到48.93%。 这一系列数据和术语都是专业性很强的,电网专家都要理解一会儿,更别提电厂的人了,更别提新人张逸夫了。可现在的状况是—— 他就这么理解了,而且段有为认为他一定理解。 麻烦啊…… 如果将那些专业术语抛去,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某电厂出现事故,机组都停了,这导致整个电网和地区电网电压都出现问题,让专门负责调整的电厂被迫做出一些反应来挽回,结果救人的家伙也落水了,全省电网损失了23%的发电功率,全省15的地区陷入黑暗。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黑暗只维持了不到半个小时,九滩电厂很快解决了问题。 即便如此,这仍然是一次十分严重的事故。 电力事故并非一般的工业事故,不是说这个设备炸了那个设备烧了才是事故,当然设备损坏是事故,但最严重的事故就是对用户停电,耽误生活事小,坏了医疗中的手术、生产中的钢炉、影响党政军事务事大。再往个人前途来说,电力部的领导也得升职不是?一年来几次大范围停电,他还混不混了? 所以碍于领导前程和面子的事,必须是大事了。 电力系统,安全第一,就像牛大猛揪着一个滤油机要给负责人处分一样,部里的领导也一定会玩儿命强调这次事故。 那么,引起如此重大事故的原因是什么呢? 答曰——自动监控系统故障。 抛开繁琐的术语,其实就是自动化系统故障,软件故障。 张逸夫火速搜索自己的“电”脑,很快了解到了九滩电厂的信息。这是一个全国首批普及自动化的试点电厂,几乎一切数据和参数都由计算机自动监控系统处理,系统通过接收发电机组、开关设备、电流电压等测量信号,综合调度指令进行计算,具有自动进行发电调整的功能,同时包括发电机组“并网”“解网”在内的一系列控制操作也通过这个系统完成。 而在5月15日的深夜,这个计算机系统的软件闹bug了,因自动化监控专用计算机系统与电厂行政办公用计算机系统之间存在连接,信息来回反复的绕,充满接收缓冲区,导致自动化计算机系统死机,原理跟“暴力黑客”猛戳白宫网站造成死机的意思差不多,但电厂监控系统可比白宫要重要多了,这一死机,该有的发电指令全无,全厂咔嚓。 好在,这个“咔嚓”是针对电闸的,而不是人脑袋。九滩电厂及华南电网工作人员火速排查事故,在半个小时内手动搞定,恢复生产,没有造成太大的社会影响。 这次的运气实在不错,90年还没有晚间黄金剧和选秀节目,这会儿大家早就洗洗睡了,倘若放在20年后,千万少女守着电视看偶巴呢,突然停电了!投诉肯定乌泱乌泱的,那这电厂的老大就死定了! 社会上的影响扑灭了,咱们内部可不能糊弄事,必须严肃处理,部里组成事故调查专家组经过一个星期的研究分析后,这才出了这篇事故报告,通报给各个单位,全国各电厂,引以为戒,至于相关责任人的追责程度,暂时还没定,九滩的厂长恶心个一年是至少的了。 “段总,看完了。”张逸夫合上材料,冲段有为点了点头。 段有为见张逸夫看得这么快,怕他对电网的内容理解得不透彻,继而问道:“牵扯到电网的这些事情,理解么?” 毕竟,电力系统是很专的学科,里面细分的方向也有很多。 电厂主要是锅炉、汽机、发电部分,电网是线路、开关、变压器等输配电管理方面,此外还有继电保护、自动化等专攻方向,让一个22岁的本科生对每个问题信手拈来显然有些过分。 张逸夫只能做个过分的人了。 “基本理解吧。”他点了点头说道,“没办法,这是个难以避免的事故。” “难以避免么?”段有为不禁眉色一扬。 “理论上当然是可以避免的,如果电厂监控系统与mis隔离,应该是不会导致死机这么严重的,如果引入开关状态量的话,也有避免的可能。另外就是人为因素了,手动操作的话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但咱们总要普及自动化,这个过程总会要交学费,不停的打磨才能最终完美。” 段有为听过之后,露出了只有少年时才会有的迷茫。 这堆东西,简直……简直……简直就是他娘的就是一头雾水! mis他听过,是管理工厂办公信息的系统,只在全国几个电厂试点运行而已。 开关状态量他也知道,只有两个值,0是关,1是开。 可这俩东西跟电厂监控系统一结合,段有为就完全迷茫了。 其实这个原理并不复杂,所谓将mis隔离,就相当于架一道防火墙,不让拥塞的信息疯狂涌入,从源头上避免死机;而所谓引入状态量,就是绕过监控系统,直接让实操设备取得开关的情况,这样就不会因为监控系统的瘫痪而漏过操作,同样可以避免事故。 不理解这些,也不能怪段有为,他的专业毕竟在电厂设计施工这块,并非自动化,而九滩电厂试点运行的软件是从美国引进的,这会儿全中国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搞明白。 他找张逸夫交流,实际上是想探讨一下事故后的处理措施以及分析排查方面的事情,却不想张逸夫直接提出了两种避免事故的方法,最气人的是,提出了这两种方法之前,还特意说了“难以避免”。 这让段有为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看到老段迷茫的表情,张逸夫才觉得自己不小心又炫技了,大忌啊! 正文 045 野蛮的方式 张逸夫连忙谦道:“段总,这些是软件设计、自动化方面的事,我这方面专业学习得比较深。” “的确,我对软件方面没什么研究。”段有为是那种传统的技术人员,深知技术之奥妙,之广博,自然不会因为对片面技术的了解差距而妒忌,术业有专攻么! 他连忙拿起分析报告,扫了几圈后,也并未找到张逸夫所说的这两个点,不禁又有些怀疑,这家伙不会是虚扯呢吧?部里的专家组都没提出的避免方式,你小子知道? 于是,张逸夫不得不细细刨开,说明了“防火墙”原理与绕过监控系统的“双保险”措施。 到底是搞技术的,段有为简单一听便理解了。 可理解归理解,真的能做么?这些原理专家组想不到么? 从现在的报告情况来看,专家组还真的没有想到,他们的事故分析以及解决措施,都是针对细节措施的,诸如如何改进能让系统不堵塞、不死机、必须安排手动措施来杜绝自动化bug之类的。 总而言之,他们针对的是操作手法,而张逸夫提出的,则是改进系统本身。 比如windows1.0经常死机,作为不懂操作系统设计与编程的人,你再厉害,也只能总结如何操作能减少死机率。而如果换做比尔盖茨,他努力检查检查,一定能发现编码程序方面的问题,稍作改良便可永久杜绝这种死机。 不能说专家组不懂软件,更不能说张逸夫比盖茨更有能耐,只是术业有专攻,时代差距大。让一个2010年的微软程序猿会一会80年的比尔盖茨,也许盖茨也佩服得直接就地跪舔了。 老前辈们是值得尊敬的,因此张逸夫始终保持着尊重虔诚的心态,并不打算太过卖弄浮夸,我的幸运是我牛逼的资本,但也要分人。 段有为思索了好一阵也没有结果,毕竟,凭他现在的知识结构是想不明白这件事的,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了,至少张逸夫原理说得都没问题,如果和美方软件公司谈一谈的话,也许真的可以解决。 在此时,日美欧的技术还是天上楼阁,国内专家只有敬仰的份儿,更别提挑毛病了,如果一个电厂技术员能跟老美专家就软件问题叫板的话,那也够有意思的。 至此,段有为已经开始抬着头看张逸夫了,人外有人啊。 “呵呵,你直接说到核心了,我的那些话也就无从出口了。”段有为笑着收起材料,对张逸夫早已充满了期待—— 小子,电厂是困不住你的。 借由此机,段有为顺理成章地道出了自己的安排:“正好,下个月有个全国电力系统安全生产总结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安全总结会?”张逸夫一愣,这他娘的不正是夏雪臭牛逼的那个什么大会么? 虽然张逸夫讨厌开会,不过他更讨厌夏雪,如果那家伙到时候看见自己代表大电厂来出风头,表情一定很有趣。 “段总,我行么?资历是不是太浅了?”即便心里已经在想象夏雪的表情,张逸夫却还是礼貌性地谦虚了一下。 快说没问题!没问题! “哦?有困难么?有困难的话就只能叫邱凌了……”段有为托腮沉思道。 事实证明,人的实在是没有限度的,段有为遵循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之道,以为张逸夫真的不愿意去,他老段又从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就唯有重新安排了。 张逸夫已经快哭了,赶紧亢奋起身热泪盈眶:“没没!没困难!!得此机遇多谢段总!” “没困难就好。”段有为呵呵一笑,嘟囔道,“剩下的就是别让邱凌闹意见了,一会儿会上我会提这件事,看看他的反应。” 老段实在起来真的是没有限度的,这个人竟然可以在下属的下属面前谈试探下属的事情!怪不得你丫学富五车搞了那么多大电厂最后只是副厂级的干部! 段有为却没想这么多,只一心琢磨着技术问题,当即说道:“我所料不错的话,在会上会着重讨论九滩的这次事故,顽固派会再拼一把,你刚刚的言论十分先进,有机会的话可以在会上提出,让大家共同参考。” “看机会吧。”张逸夫清楚,那可是全国大会,一介电厂小工程师跪着听就是了,随便抬头不找抽呢么?他转而问道,“段总,您说的顽固派是什么意思?” “呵呵,私下的说法,就是指那些依然在坚持人工、坚持手动、坚持仪表盘才是唯一真理的小部分人。”段有为长叹了一口气,“这次九滩的事,说到底就是完全交给软件,交给计算机的结果,他们一定会咬住这一点不放。” “那么说……段总您是支持全面自动化的?” “当然,大势所趋,将来的机组越来越大,纯凭人力维护实在太暴力了。” “暴力?” “呵呵,抱歉,在交流技术的时候用了这个词。”段有为自嘲笑道,“可能是我经历的关系,实际上,我国的电力发展——一直很暴力。” 张逸夫想理解总工口中“暴力”这个词的含义,却始终摸不到底。 段有为开始自顾自地解释道:“最开始,我们没钱,也没技术,但国务院有令,就是要提高发电量。怎么办?靠暴力,粗暴地累上去。怎么累?五万、一万、甚至五千的机组,一个厂给我码100台,柴油的也给我上,就差没安人力发电机了。” 张逸夫被这一席话逗得笑了出来,那场景真的无法想象,上百台小功率乡镇级发电机累起来的大电厂。 “你还别笑,这都是真事儿,跟着小卡车运小发电机的事情我可没少干。”段有为说着,自己也笑了,“后来渐渐地,咱们有钱了,但技术还是相对落后,怎么办?买!苏联的,德国的、日本的谁的便宜买谁的,大量的买!” 张逸夫看着段有为绘声绘色的夸张样子,继续笑了起来,只是这笑中充满了苦涩与欣慰。这二十年经济发展太过迅速,技术已经很拼命地在追赶了,却依然比不过。让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灯火通明,用这种手段即便很可笑,但恐怕这也是唯一的方式了。 “逸夫你说,靠这种方式强行发展电力事业,用‘暴力’这个词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用‘野蛮’也可以,但太难听了。”张逸夫掩面笑道。 “呵呵,对对,野蛮也没错。”段有为继而说道,“转眼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们是真的有些钱了,人才也渐渐培养起来了,一味的进口已经不再是发展方向,软硬件方面,我们都该有些自己的东西。” 一席话下来,经历过整个时代老工程师的风骨尽显,这令张逸夫肃然起敬。 “段总说的是。” “哎呦,自言自语,一跟你聊起来就说多了,别见怪。”段有为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不少东西,自嘲一笑,“行了,你也去准备准备吧,一会儿就要开会了。” “哦,对了,有个东西请您过目。”张逸夫这才送上自己起草的安全规范,“上次不是领导委派这个任务了么,我这个星期都在做这件事,出了一份草稿。” “这个啊。”段有为微微眯了一眼文件,略显惊讶地说道,“打字机打的?” “电脑打的。” “电脑上可以打汉字文件了?” “部里分发的一个软件。” “哦哦……”段有为点了点头,沉默半晌后说道,“这个你就给邱凌吧,他负责这件事。” 看来老段是不打算掺乎了。 这种结果其实也并未出乎张逸夫的预料,段有为在厂里一向都是这样,基本不抓任何工作,偶尔代表厂里开开会什么的,也许是对大材小用的一种宣泄,也许只是累了一心养老。 老老实实的吧,张逸夫心下一叹,便要告退。 “等等……电脑印的可以有很多份吧?”段有为忽然问道。 “嗯,文档可以随便打印。” “那这份留下来我看看吧,有问题的话我勾出来,都做好了再给邱凌。”段有为笑着点了点桌子。 “多谢段总。”张逸夫略显欣喜地将材料放到桌上。 段有为的意思很明显,你给领导交差之前,我老段先帮你把把关,省的闹笑话,这算是一个私人间的帮忙,与公务无关,自然也是私密性的。显然,段有为不认为张逸夫能真的掌握电厂的方方面面,就这种工作来说,还是要自己帮忙的。 待张逸夫告退后,他才拿起安全规范,随手翻看起来。 “嗯……很简练啊。” “锅炉系统……挑不出什么问题,倒是可以补充两点。” “汽机系统,已经比我想得要完善了。” “发电……原来如此……” 十几页的材料,段有为仅用了几分钟就看完了,需要补充的地方极少。 安全规范竟然可以简练到这个份上,这令他十分惊讶,后世的务实与言简意赅对他来说有种别样的震撼。而且这份规范因地制宜,凡是冀北电厂不牵扯到的设备和琐事只字未提,看来张逸夫是真的下功夫了,并非只是东拼西凑。 老段不禁有些动摇了,这份材料的水平已经完全盖过了邱凌的水平,就全面程度来说也许不如自己,但就简练程度,车间适用性上来说,自己都自愧不如。 该如何处理呢? 老工程师也犯难了。 正文 046 无风不起浪 又是一个周六,下午二时,例会照常展开。 这一次常规报告的内容各个科室车间都丰满了一些,只因牛小壮做了改良管道这件事,让大家都有的说了。间隙之中,每个领导同时表达了对牛小壮的赞赏之情,也顺带提上了技术科,这让张逸夫脸上增色不少,好像他代表的就是技术科一样,相对地,邱凌很痛苦。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十分恼人,却又无从宣泄。 但邱凌已经找到了突破口,虽然不是什么大工作,但好歹能挽回一些颜面。 技术科的常规工作汇报完毕后,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几沓子复印出来的手写材料,开始向左右分发。 “这是我们科室起草的新版《安全规范》,请诸位领导和同仁好好审查审查,力求改进。”邱凌笑着分发起材料。 啥事都要领导先,复印了不过20份而已,领导们都传看不及,坐在边缘的张逸夫更没有机会观看。当然,邱凌水平的东西,他也不屑一看。 “安全规范……”老王小声冲张逸夫问道,“小张,是你这两天搞的那个不?” “不是,我没来得及给他呢。” “那科长问过你意见么?” “从没有。” “哎……”老李摇了摇头,不作多言,技术科的老传统了,有风头的事都归邱凌,后面要打字印刷的话再由底下人干。 领导们纷纷低头研究了片刻后,牛大猛率先发话。 “嗯,有所改进,不过能和实际工作结合得更为紧密就更好了。”牛大猛说着,望向了技术科几位科员,“逸夫你参与了么?” 张逸夫未及答话,邱凌便抢着说道:“参与了参与了。” 得,有口莫辩,这点儿小事还没到当着全厂领导面跟上司撕脸的地步,我忍…… “嗯……”牛大猛又低头扫视一番,“这个东西,能不能用电脑搞出来?邱凌的字太飞了,好多地方我看得迷糊。” 会场响起稀稀疏疏的笑声,这确实是手写文件的一大弊端。部里的话,手写文件统一交给办公厅打字室进行机打、印刷再分发,厂里就没有这个条件了。 等等……现在好像有这个条件了。 “有问题么小张?”邱凌转而望向张逸夫,心道可算让老子抓到恶心你的地方了,他哼笑一声,“你抓紧时间去手打一份,快点印出来给厂长审阅。今后其它领导有这方面的需要,你也勤快一点,别让我多说。” 张逸夫感到十分尴尬。 安全规范老子早就做好了,只是不方便交出来而已,现在又让老子手打这屎一样的东西,老子的手指吃不消啊。 其它领导的需要?老子要成为全厂的打字机么?领导都是要护着下属不帮其它科室卖命的吧?你丫怎么卖老子卖的这么开心?看来上次教做人的深度还是不够。 正当张逸夫准备适当自卫的时候,一位基本没怎么说话的同志发言了。 段有为咳了一声,有些纠结地说道:“牛厂长,安全规范的事我也在抓,你上次不是叫小张参与么,我会后便指导小张去做了,跟邱凌的这份不同,我让他做的是一个简练版的,方便车间学习。” “哦?”牛大猛一惊。 其余人也皆是一惊。 老段啥时候操心起这些事了? 最惊的莫过于邱凌了,段总您几年都不问公事,怎么这种时候突然杀出来了? 好啊张逸夫!玩了个隔空取物!暗度陈仓! 面对邱凌要杀人的眼神,张逸夫想说,老子是明度的。 老段也是没有办法,他是真的被爱才之心烧到了。张逸夫的那份“草稿”,比眼前这份好的不是一点半点,而且完全对牛大猛的胃口,就这么放弃了人家的心血,放弃真正的好东西,老段看不过去。 作为比牛大猛资历还要长上十年的工程师,小厂子里,他真的什么都不怕,只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罢了,现在发现了有趣的东西,自然不再沉默。 牛大猛一乐,继而说道:“呵呵,既然老段你也有安排,就别藏着了,拿出来大家看看吧。” “这份刚刚做好,只有一份,厂长先过目吧。”段有为说着,将一沓整整齐齐的机打材料送了上去。 “哦?电脑做的?”牛大猛眼睛一亮。 “是了,小张去部里借的软件。” “原来如此!”牛大猛满意地点了点头,先前借车的时候,他只道张逸夫是归乡心切,找了个理由回蓟京罢了,现在看来是真的为厂子里的事回的蓟京,真的去部里了。 勤快! 再掀开材料,牛大猛看得这叫一个舒服,电脑出的字比之邱凌的飞草书看起来爽太多了,再往下细看,张逸夫竟然重新整理了全部规范,以系统、车间为单位分门别类,每条规范只用一两行字便总结到位,而且话白,不拗口! 【禁止使用电磁吸盘、钢丝绳、链条等吊运各类气瓶。】 【砂轮片两侧的夹板要依靠紧固,夹板直径不小于砂轮片的12。】 【清扫油箱时严禁用高标号汽油,进入油箱时,必须有良好的通风,使用照明灯一律用12v行灯。】 …… 这一行行直白简要的规范,连牛大猛都能立刻理解记忆,比之原先的天书美妙太多。 “的确简练!”牛大猛一连翻过几页,表情简直就是在赏析艺术品,他不及细看,连忙冲办公室那边吩咐道,“那个谁,小文,你快去复印一下。” “好。”文天明诚惶诚恐起身,接过文件一路小跑奔了出去。 等待复印的功夫,会议室的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邱凌更是额头冒汗。 众叛亲离啊……张逸夫为非作歹也就罢了,你个段有为帮着那小子干吗?还两年就退休了,就不能老实点么? 关于邱凌与张逸夫的关系,根本就是不宣之事,连牛大猛都清楚那日资料室斗技的始末。张逸夫能参与邱凌的那个规范起草?别开玩笑了。 由此看来,一定是张逸夫自己的主意,做出来了,又不好意思公然上报,只好求助于段有为。神奇的是,老工程师还真的帮了张逸夫,以自己的名义在会上提了上来。 原本一潭死水的技术部门,开始有起浪的苗头了。 正文 047 相形见绌 此时,每个人都在观察牛大猛的神色。 皇上您往哪边看,咱就往哪边捧。 神奇的是,这次牛大猛面无表情,丝毫没打算暴露自己的偏向,即便他心里已经爱极了张逸夫的这份规范,并且已经开始想象车间工人背诵学习的场面,但还是压抑住了喜色,波澜不惊。 作为一个管理者,他必须波澜不惊。 几分钟后,文天明气喘吁吁地拿着一摞文件奔了回来,开始给各位领导分发。 大家拿过文件,立刻品读起来。 邱凌的那份规范,给人的感觉是老生重谈,拿原来的版本略微润色一番,只为哄牛大猛高兴的。而张逸夫这份,却是破旧立新,考虑到了工人们的具体情况,结合到了厂子的实际之处,言简意赅,重点详实,真的是良心之作,并且真的可以直观地提高生产安全性。 别的都不说,就务实程度来说,皇上应该喜欢这份,诸人心下这么揣摩着。 又是几分钟过去,全场只有喘气的声音,哪个好哪个差早就高下立辨,但在牛大猛表明态度之前,就是没人敢点破,大家不时用余光瞄向牛大猛,等待着他的态度。 然而老皇爷就是这么处乱不惊,等着他们的态度。 普天之下,就没有一个臣子能参透朕的心思么! 不是你……张逸夫你别看老子,这次不能是你。 牛小壮你给老子闭嘴,轮不到你说话! 终于,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沉默。 “咳……”一个戴着厚片眼镜的男人咳了一声,直然说道,“作为汽机车间的人,我更能接受这份打印版的规范,我们车间文化程度普遍较低,大份零散的材料背起来很困难,理解也很吃力,但这份打印版的,我相信连初中文化程度的同志也能很快搞懂。” 此人名为方浩,正是带头去造纸厂搞油盘的那位仁兄。 他发言完毕,不忘冲张逸夫的方向报以微笑。 张逸夫喜欢实在人,估计他发言的时候没想太多东西,只是报撤销处分之恩罢了,他绝对想不到牛大猛一直在等着这样一个发言人出现。 “嗯,方浩说完了,其它车间呢?”牛大猛面不改色,不予表态,继续望向其它几位穿着工服的领导。 被逼到这份上了,大家只好发言。 “手写版的确实全面一些,但实际用起来,这份打印的应该更好。” “是啊,我扫了一圈燃料部分,已经基本记下来了。” “而且这里面都是跟我厂有关的内容,多余的都略掉了,很方便。” 一位一位发言过后,牛大猛自行点了支烟,冲左右道:“老段,老徐,你们觉得呢?” 段有为已过了勾心斗角的年纪,自然豁达,直接说道:“厂长,我认为安全规范,最后终究是要落实到车间去的,我尊重车间同志们的意见。就个人而言,我也认为张逸夫的这版更利于推广,我相信这也正是厂长要重新做《安全规范》的意义所在,否则每个人拿一份全国版的背去就是了。” 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又过于实在,但段有为终究是水平最高的,一句“落实到车间去”,“厂长这么做的意义”直指核心。 副厂长见状,也才说道:“我也同意大家的意见,但邱凌给出的那一版也并非无可取之处,论全面是绝对够的。我看不如两版都印,精炼的用于背诵,全面的用于学习,相辅相成,把这件事彻底落实下去。” 副厂长到底是会做人,说出的话也最为圆滑,此语一出,迎来一片迎合之声,所谓的“学习”基本就可以忽略了,只记忆张逸夫那版便对了,让邱凌那版垫桌角去吧! “嗯,老徐说得确实在理,这次搞安全规范的事,技术科出了两版都很不错,各有千秋,就按老徐说得走吧。”牛大猛冲邱凌方向投去了肯定的眼神后,才冲张琳道,“办公室尽快去装订印刷,争取下周做到人手一份。由我带头学习、背诵,下个月搞个车间比赛,考察考察学习情况。” “尽快完成。”张琳代表办公室点了点头。 牛大猛虽然点名表扬了技术科,可邱凌的表情却像吃了屎一样难过,施舍而来的面子不如不给。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混到了这种地步。 邱凌宁可张逸夫不服,在会上对骂一顿,也不想得到这样的结果。 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本人,也看过了张逸夫做的安全规范,他也清楚,这次张逸夫是真的用心了。 如果这份材料呈交给自己,而非段有为,自己会如何处理? 这个答案,连邱凌自己都不知道了。 “正好,我简单说说下个月全国安全大会的事情。”段有为借机说道,“厂子里忙着达标的事情,邱凌不好脱身,这次就由张逸夫代技术科领导参会吧。” 呜…… 唏嘘声四起,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张逸夫原来已经和老段绑上了!也不知道张逸夫拿了什么药,能让老工程师如此大动干戈。 这时的邱凌,早已垂头丧气了,没了辩驳的力气,他只粗粗扫了眼牛大猛,便知道厂长已经点过头了,那表情好像在说—— 邱凌,你已经没有牛逼的资本了! 其实是邱凌自己误会了,牛大猛根本就没点头,他以为段有为已经做过邱凌的工作了,而且他也没有小瞧邱凌的意思。 正所谓伟大的人,看到什么都是伟大的;而狭隘的人,看到什么都是狭隘的。 邱凌只得放下怨气,死捏着腿颤声道:“逸夫,抓好这次机会,不要辜负领导的期待。” “一定的,科长。” 牛大猛心下微微一惊,平常无理都能搅三分的邱凌,这次竟然这么轻易就服软了,没想到这事如此顺利,看来老段的思想工作做得不错啊! 他不禁冲旁边的段有为点了点头。 段有为面露深邃的微笑,其实他毛都没做,只是天生眼窝很深,给人很深奥的感觉罢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张逸夫已经将邱凌的骄傲击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老段都出手了,老邱你今后就好好休息吧。 散会后,技术科四位同志拎着椅子朝办公室走去,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异样,像是朝代的更迭一般,老王和赵姐不禁换了副神色看张逸夫,俨然有了些看领导的感觉,邱凌已经完全无法压住他了,连总工都帮他说话,这小子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赵姐还好,理想都寄托在了诗词上,谁当领导对她影响不大。 老王就有些感触了,你娘的邱凌原来是只纸老虎!老子当年怎么就没有正面刚一刚! 没那么多当年,现在他只能继续扮演老王这个角色了。知识分子都有股酸气,而老王是受过挫折的知识分子,是知识有限的知识分子,他唯有将一切酸气藏在心里,洋溢着微笑好好地恭维张逸夫一番。 至于年轻人,就不必掩藏自己的心思了。 牛小壮自然高兴,这次李伟峰也没有压抑心中的喜悦,以死党兼徒儿的身份一路给师父叫好。他想得也明白,自己已经得罪邱凌到家了,干脆换条船! 作为张逸夫本人,也没想到安全规范发挥到了这么重要的作用,这就像一面新的旗帜插上山头,向全厂宣告张逸夫是张逸夫,邱凌是邱凌。 哎呀,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头了,一下就把总工征服了,好不好意思啊。 科长给不给他分配工作已经不重要了,往后总工直接分配,邱凌算是空了一半,回家慢慢思考做人的道理吧,张逸夫这么想着。 邱凌独自回到办公室,呆滞地坐在桌前,他俨然听到了张逸夫来报到时所说的话—— “你好做,我好做,你来这套,我也来这套,真厉害的人要欺负我,我也没脾气,但你还差点儿。” 看来自己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一个这样的人杀进厂子,真的不是自己能够制住的了,离段有为退休还有两年,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如果达标的事情张逸夫再立下功劳,两年之内破格提拔实在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虽然领先了近20年的工作经验和年龄,不过邱凌真的产生了危机感。 “一个大学生,来我们这种厂子干什么。”他狠狠地掐灭烟头。 技术和能力上他已经不得不服了,作为一个狭隘的人,他很快找到了重拾自信的理由。我们这里都是乡下人,你一个城市土豪来炫什么富!我们这里都是工人,你一个大学生来露什么吊! 错的不是我,是你这个存心堕落阶级来寻求优越感的大学生! 邱凌骂着骂着,突然神色一滞,“对啊……一个大学生,来我们厂子干什么?” 赶紧走!想办法让他赶紧走!大学生去大学生该去的地方,电管局也好,部委也好,老大您赶紧走!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去,跟那些旗鼓相当的人斗,别欺负我们厂里人老实! 邱凌这下子终于聪明了一回,在寻求自信的时候误打误撞,发掘了关键信息。 正文 048 天大地大领导最大 很多事情,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洞悉张逸夫才能,并且在思考的,并非只有段有为,厂长牛大猛自然在列,相比于段有为那种纯粹的技术情怀,牛大猛必然更务实一些。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电厂是困不住张逸夫的,段有为那种在电厂奉献一生的情况不会复制,况且奉献一生也不是段有为的本意,实是迫不得已。 不谈技术,单是做人做事上张逸夫就早已超脱了技术专家的范畴,这个知识分子的软肋都被他克服了,所以张逸夫不可能是下一个段有为,他迟早会得道升天。 那么,牛大猛这么拼命要来的大学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调走、高升么? 这是个十分纠结的问题,出于厂长的立场,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他希望大学生能多为厂里做些事情,辅佐自己的霸业。 但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罢了,张逸夫真渡劫升天的时候,老牛便不再是皇帝老子,只是凡世的芸芸众生之一罢了,他是拦不住张逸夫的。这也就是为什么牛大猛在会上有所保留,给邱凌留了一层面子,不然张逸夫高就后,这方面的工作谁来做? 邱凌自己都想不到,他狭隘其实莫名其妙地保住了自己的位置—— 能力一般,不会做人,有点技术这些标签,恰恰表明了邱凌是个要在电厂混一辈子的人,老牛需要这种稳定的不动产,来冲淡投资张逸夫带来的风险。 道理是这样的,但牛大猛也不可能只想着道理,他是个人。 放下厂长的帽子,牛大猛还是一位父亲,这些日子儿子与张逸夫处得十分不错,张逸夫是前途无量的,有一票部里以及其他中央部委司局的同学,那些同学都是正统的大学生,将来也许任何一位的官职都将凌驾于自己这个厂长。若是在仕途上,张逸夫能跟自己的儿子互相帮助,那该是多好的美事? 再跳一步,牛大猛现在是冀北电厂的厂长,将来却不一定了,刚刚四十五岁的他,有机会,也有精力更进一步,冀北电厂同样不一定是他老牛的终点。 如果张逸夫够聪明,能想到这一步的话,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实际上,张逸夫一直就知道该怎么做,偌大的厂子,除了最上面几个领导之外,有闲心跟他叫板的无非邱凌一人而已,这里的知识与技术如此之“匮乏”,不正是自己发挥的机会么?这个时代厂里的自主权很大,他足有极大的好处可以捞。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如果两年内混了个科长的话,调到上面的单位,很有可能升个半级,努努力的话,副处都有机会。 而直接进上级单位混到处级,平均也是要十年的。 虽然说起来很滑稽,但这就像打游戏时选择升级打怪的地图一样,一定要挑人少经验高的,最好还能时不时爆个稀有装备。 路还很长,走着瞧吧! …… 周六晚,黑桑轿车,一行四人。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情侣周末打破了封印,就此降临! “嘿嘿……”王小花跟张逸夫坐在后座上,不时看着前面尴尬的二人坏笑。 张逸夫木然坐在她旁边,笑都笑不出来了,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似王小花那样外向,似张逸夫那样随意,当两个纯情的人强行约会的话,这气氛简直寒冷,比“夏雪之气息”还要升上一个台阶。 副驾驶座上的女孩名为叶青青,梳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睛没有王小花大,鼻子也没有王小花挺,身材也没有王小花凸,但看上去十分恬静,有种古典美人儿的味道,就是那种淡淡的忧愁,这种感觉是王小花怎么都学不到的。 难以理解的是,我们的厂长公子就吃这套!牛小壮这个口不对心的东西,一天到晚嚷嚷着厂花骚气,心里却已经被恬静的美人儿迷倒,一见到叶青青那便干脆走不动路了。在张逸夫的策划与帮助下,几封书信往来,终于打通了这二人之间深刻的文化鸿沟,争取了一顿晚饭外加电影。 羞涩牛小壮甚至不敢直面这个女孩,只挠着头望向窗外,磕磕巴巴问道:“这个……青青,想吃点儿啥?” 这本该是铁汉柔情的感觉,但展现出来的万万全全耸泡加腿软。 “随便。”女孩也有些羞涩,只望着窗外,不好多说什么。 叶青青倒是正常,显现出了这个时代女孩该有的气质与矜持。 但某人,从不懂什么叫矜持。 “去冀北大饭店!冀北大饭店!大饭店!饭店!”王小花心道自己立了这么大功,必须狮子大开口,把食堂亏欠她的通通补回来。 “呵呵,成,小花说去就去!”牛小壮傻呵呵地一打轮,就此拐了个弯朝全市最拿得出手的酒楼开去。 张逸夫深知金钱难得,牛小壮他爸再牛逼他也只是个科员而已,来这么一顿一个月就报废了,出于兄弟情谊,他当了回好人,摆手劝道:“好贵的吧,咱们还是随便吃吃吧,别耽误看电影。” “嗯,就随便吃吧。”叶青青也跟着说道,头一次出来,她也不好痛宰厂长公子。 王小花哪能忍这个?! 她当即就开始砸座子了:“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没去过冀北大饭店呢!” “去!去!”牛小壮焦头烂额地说道,“逸夫,青青,钱的事你们别考虑,今儿我能带的都带了,不差钱!” 兄弟一心向死,张逸夫也没法再拦,只得摇了摇头。 又是沉默的半分钟过后,牛小壮为了消除这尴尬感,不得不引起另一个话题:“青青,小花,好消息,下礼拜新版的安全规范就能出了,逸夫写的,特别简练,我一个小时都能背下来。” “你写的?”叶青青惊讶地回头看了看张逸夫,虽然对大学生的事情略有耳闻,但新人这么快就搞定重要工作,还是令人惊讶,尤其是在技术科搞定这份工作,她不禁问道,“邱科长没参与么?” “他?哈哈!这次他可爽够了。”提到了开心事,牛小壮不禁大笑道,“真是可惜,你俩没看见邱凌吃瘪的表情,这次算是彻底把他制住了,咱们逸夫往后直接跟着段总工作,不必理会他了。” “段总?段总有什么工作?”王小花连忙问道。 “还是有一些的,段总吧,主要是做过太多大事了,对咱们厂子里的小事无心过问,他要想做的话,还有邱凌叫嚷的份儿?” “嗯,我也听说过。”叶青青点头道,“全国有好几个大电厂都是段总参与设计施工的,只是因为什么事得罪了部里的人,这才来咱们电厂养老了。” “这段我清楚。”牛小壮抿了抿嘴,终于有事可以显现自己的才华了,虽然只是八卦才华,“一次特大事故,段总的意见和其它专家产生了矛盾,定责的时候坚持说不是值班人员的责任,而是设计施工人员的,就因为这事得罪人了。” “那到底是谁的责任?段总说的对不对?”王小花好奇问道。 “这个……这个……”牛小壮哪知道这么深的事,装逼不成,只得求救回头道,“是啊逸夫,到底是谁的责任?” 你大爷的,那会儿老子还在二十年后玩手机呢,鬼知道啊。 虽然想骂人,但毕竟兄弟情谊在,牛小壮无法解释的问题让自己圆场,也是没办法的事。 “责任这种事藏得很深,领导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这席话说得没有漏洞,领导就是至高无上的道理,其它三人纷纷点头信服。 “可……”王小花又追问道,“总要说得过去吧?” “咱们系统内,做事先做人。”张逸夫解释道,“领导如果喜欢你,出了事故便会有找人背锅,而领导待见的那位,再大的事,你顶个两年的处分也就过去了,将来该怎么混怎么混;而领导若是看不上你,再小的事也能做出大文章,你这辈子都别想舒服。” 三人再次深以为然,这十年后官场上至浅的道理,犹如圣经一样烙印在我厂员工的心中。 王小花脑子最灵活,很快将理论联系到了实际:“那就是说,上面的领导不待见段总了?” 张逸夫点了点头,不作多言,段有为那实在的作风,实在很难讨领导喜欢,当然,自己如果当上大领导,绝对最喜欢这种实在的家伙了。 谈笑与八卦之间,情侣周末的气氛缓和了几分,车子也开到了饭店门口。 冀北大饭店,虽不及蓟京饭店那么过分,但也称得上是冀北市的门面,虽只有三层高,但胜在地方大,在不用考虑土地价格的情况下,有些高端的样子。一般如果有大领导来调研、检查了,多半也都会在这里接待。 四人下了车,来到一层主餐厅,这里一桌菜怎么也得近百块钱,本以为该是冷艳的场面,却没想到已是人满为患。 不对啊,这不符合冀北人民的消费水平啊? 正文 049 特例 一问之下才知道,有人在这里摆宴,饭厅多半被包下,用屏风单独隔了出去,虽然宴席还未开始,桌子却是不能用的,只有五六桌供住宿客人和散客吃饭,而身为上了水准的饭店,住宿客人又有着预约优先的优待,于是便造成了现在排队的情景。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我看这儿也没啥好的。”见惯了繁华的张逸夫当即便要撤退,大鱼大肉也没啥新鲜的,“我想吃驴肉了,随便找个馆子吧。” “你就知道驴肉!还没吃够啊!”王小花又急了,“离电影开演还要好久的!前面就这么四五个人,排一会儿怎么了!” “呵呵,小花说的是,好不容易来趟市里,玩就要玩痛快了,排着吧咱们。”牛小壮笑道挠了挠头,“要是实在等不及,我找我爸问问,看能不能跟这里经理打个招呼,单开一桌。” “别走特例了,好好排吧。”叶青青仿佛对这种作风很不屑,“要不了多久的。” “成,那就排着吧!”牛小壮就此拉着大家加入队列。 有的饭店就是这样,人越多越要等,越等就越想吃,越吃越好吃,越好吃越来,越来人越多。其实说到底并不一定有多好吃,只是在你等待的时候饥饿感水涨船高,到最后真的吃什么都是美味佳肴了。 这个套路,对王小花这种人尤其地管用。 她不停地看着服务员端来的各色菜式,玩命的闻,越闻越香,越想越饿,越饿越想吃,就此堕入了绵绵无期的循环。 正等待间,后面又来了一伙人,有男有女,一听多数餐桌被隔了出去,登时就急了,指着空荡荡还未落座的宴席桌子指东骂西,搞得服务员焦头烂额。 牛小壮看着那伙人,不屑哼笑道:“老子都没闹的,这帮家伙倒来劲了。” 张逸夫也是这才想到,牛小壮要是纨绔起来,也该是冀北一霸才对,但这和自己没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连忙劝道:“别多事了,马上就到咱们。” “好吵好吵。”王小花却反是个好事的人,看着后面那群人骂道。 “等等,我让他们安静安静。”牛小壮当即撸起袖管便要去聊。 “小壮!”张逸夫声音一沉,略微说了句重话,“这闲事你也管得?不怕耽误一会儿的电影?” 叶青青也在旁劝道:“是啊,我们只是吃饭,吃过就走,别和那帮流里流气的人较劲。” 牛小壮瞪了那边片刻,终是沉了口气:“青青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 王小花还要再说什么,被张逸夫在腰间掐了一下,登时将怒火投向张逸夫那边闹了起来,算是解了眼前之围。 不多时,走了几位客人,终于排到了张逸夫一行,牛小壮便也不再跟那伙人纠缠,美滋滋来落座。 服务员匆匆上过餐具后客气地说道:“几位师傅,我们的洗碗机坏了,正在调人过来刷盘子,能不能用一次性饭盒将就一下。” “洗碗机坏了?”牛小壮皱眉道,“那边宴会的人不是还没来呢么,你们有存着餐具吧?” “那边的菜已经做好装盘了,就等着人来上菜了。” 张逸夫抬手笑道:“没关系,别为难了,就一次性餐具吧。” “多谢您理解。”服务员这才歉身拿来菜单。 牛小壮自然很不爽,但张逸夫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掰扯,就此没好气地点了菜。 四人聊着聊着,菜品上桌,牛小壮这次真的不吝血本,毫不犹豫地点了松鼠桂鱼、龙井虾仁这类大菜,遗憾的是,这些佳肴放在塑料餐盒里实在差强人意,一条整整的桂鱼不得不分成几段装,欠缺了不少卖相。 味道是没得说,就是有些美中不足了。 另外一边,餐厅好像向那伙人妥协了,硬从宴会席中拉了张圆桌出来,这才停止了叫嚣。 不多时,张逸夫这桌最后一道香菇油菜上桌,是装在盘子里上的,而先前的松鼠桂鱼是切成三段放在饭盒里上的。 牛小壮立刻就不能忍了,拍桌子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又有盘子了?” 服务员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真不好意思……现在盘子有富裕了,要不……我帮您把鱼再装盘子里?” “都吃完了还装什么装!”牛小壮眼看就要急,“我明白了,你们是欺软怕硬是吧?我规规矩矩排队你们就欺负,那边一伙人骂两句你们就软?” 牛小壮这人脾气本来就没好到哪儿去,如今又当着心上人吃亏,肯定是要闹一闹了。 叶青青见牛小壮要大动肝火,连忙劝道:“算了算了,吃都吃完了,以后不来这里就是了。” “哼。”牛小壮瞪了一眼服务员,“冀北饭店,好啊,我记住了。” “师傅……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的……”服务员脸上憋了一阵红,终于没忍住,弯腰望着新拉出来的桌子小声道,“您看见那桌人了了么?” “当然,他们一闹就不用排队了!当我们傻啊?” “不是……他们是自来水厂的……”服务员叹了口气,“我跟您实话实说吧,前面一段时间,我们这儿停水了,没法洗碗,这才不得不用塑料餐具。” “**?!”牛小壮眼睛一瞪,“好啊,够有本事的啊!你们就不怕……” 话说到这里,他的嘴被张逸夫生生捂住了。 想也不用想,他后半句绝对是——“你们就不怕停电?” 何苦呢,牛逼一时倒霉一世,后面的日子里因为臭牛逼倒下去的干部可不在少数,牛小壮身为太子爷终究还是有臭毛病的,张逸夫不得不压制一下,切莫给牛老爹惹事了。 “我们快吃完了,结账吧。”张逸夫捂着牛小壮冲服务员道,“考虑到现在的情况,稍微打个折吧,不然我兄弟气不过的。” “您等等……我去跟经理说一下……”服务员看着牛小壮愤怒的眼神,赶紧撤退。 王小花和叶青青也吃的差不多了,结伴去上个卫生间。 这会儿,张逸夫才敢松开手,牛小壮当即说道:“你干嘛拦着我?我肯定不会给这地方停电,就是吓唬吓唬,让他们知道老子是谁。” 正文 050 水与电 “你傻啊!”张逸夫望向卫生间的方向,“看不出来叶青青不喜欢这套作风?” “啊……”牛小壮不解道,“女孩……不都喜欢爷们儿点的么?” “是,但你自己牛逼,爷们儿就罢了。”张逸夫低声道,“可在她眼里,你是因为你爸才牛逼的,我觉得她不喜欢你靠老爹的权势耍横。” 牛小壮思索过后,这才点了点头:“在理,在理。还好你拉了我一把……” 他自顾自说着,又哈哈一笑:“那成,等我自己牛逼了再耍横,到时候就没得说了。” 这是什么思维!不耍横老实活着会死么! 实际是,即便牛小壮真急了要停电,他也没这个权力,城市供电是由冀北供电局管的,冀北电厂再强势也拉不了城市用电,最多最多找供电局的朋友拉闸,牛小壮自然没有蠢到因为这种事求人,供电局的人更不会蠢到因为这种事拉闸。 而水厂在这方面的权力无疑更大一些,尤其是在这种不大的城市。 餐厅经理还算有眼力价,亲自过来道歉,并打了九折,这才算扑灭了牛小壮的怒火。即便如此,这顿饭开销依然高达160块,快顶上张逸夫一个月工资了,厂长公子付账的时候脸皮都抖动了一下。 随后,几人驾车前往市中心电影院,很自然地,一路上的话题转换到了自来水厂上。 水和电,都是企业不可或缺的资源,很自然地,在地方上,这两路人都不怎么好惹。天高皇帝远,停你几个小时水教训你一下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情。非要说的话,电力口的地方干部也没好到哪去,在一些小的城镇,拉闸停电,美其名曰“检修、故障”的情况亦会发生,作为企业,几瓶好酒几条好烟伺候一下方会好转。 冀北大饭店已经是有政府背景的企业了,若是寻常的私企,恐怕更被欺负,老规矩,这个黑锅必须体制来背。 虽然是很司空见惯的事,牛小壮也有牛逼的资本,但张逸夫还是要拉住他,几周的工作下来,他对牛大猛的作风也有所了解,厂长虽然有种土豪的性子,但本身就不是这类人,从不闹这方面的事,要么是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自我约束,要么是他还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不愿留下话柄。 就牛大猛的文化素质来看,应该是后者…… 因此若是让厂长知道公子闹事的时候自己也在场,没有劝住,甚至“怂恿”,难免会降分。 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七点来钟,几人来到电影院,幸运地买走了最后四张票。 由于拖的日子太久了,这一日已经是《人鬼情未了》最后一天上映,能买到这四张票真的是老天保佑,是不和自来水厂的纨绔发生矛盾的恩赐。 离电影开演还有半个多小时,几人干脆在市中心随便逛一逛,买些零食饮料看电影的时候享受。 准时准点,四人回到了电影院门口。 很不巧,又遇到了那一群人,这年头的夜生活真的是没有什么选择。 老远便看到,那伙人为首的一个寸头青年,正不停地砸着售票间的窗户,口中嚎道:“怎么就没票了?我们又不是没钱?” 里面的售票员显然很无辜:“抱歉,今天是最后一场,很早就卖完了。” “不就是没座位了么?”旁边穿着牛仔裤的女孩凑过来笑道,“我们自己搬几把椅子进去就好了。” “对啊。”青年显是喝酒了,笑声很大,扯了把钱扔进窗口,“六张票,我们自己搬椅子。” “不行的,我们有规定。” “规定?都他妈有规定。”青年哼笑一声,“信不信,我让你们今晚一场电影都放不了?” “……” 寸头青年放大音量,就此吼道:“老子是电厂的,怕停电就快给我票!” 不远处,牛小壮望着那伙人,彻底呆滞了。 这人谁啊? 停水不够还要停电,比老子还吊? 想是那伙人停水这招在饭店试了个爽,如今电影院不需要水,便干脆甩出停电的“妙计”。智商捉急的是,他应该自称为供电局的,而非电厂,那样兴许牛小壮还有心忍一忍。 张逸夫长叹了一口气,指着蓄势待发的牛小壮,冲叶青青道:“快,快劝,只有你能拦住他了。” 叶青青也立刻摸透了情况,一把拉住牛小壮:“电影还两分钟就开始了,咱们快进去吧,错过就没有机会了。” “青青……”牛小壮看了看叶青青,又看了看那伙没道理的人,最终一咬牙,“咱们先看,看完了再跟这帮混蛋理论。” 张逸夫不禁望向门口那伙人,祈祷他们自行离去。 四人就此走向电影院大门,低头猛走,不愿发生任何冲突。 另一边,售票员干脆关了售票口逃难去了,一伙人有火没处发,开始瞄向拿着票准备入场的路人。 大多数人早已进场,此时的路人恐怕也只有张逸夫一行而已。 “朋友,票卖么?”青年眼神儿倒是好,看清了牛小壮手上的票据,这便拦了过来,“20一张行么?” 牛小壮早已面色通红,绝对不是羞涩,是强行压制怒火,好在旁边叶青青一直在拉他,这才没有爆发。 “不卖。”牛小壮瞪着青年,以极低的音量回话过后,这便要无视他进入电影院。 那人却完全没搞清楚情况,上前拉住牛小壮道:“朋友,我对象真的是想看这电影,30成不?10块钱的票30给我,你们拿着钱好好吃一顿去。” 张逸夫见牛小壮眼看就要憋不住了,连忙上前赔笑:“朋友,我们也等很久了,真不是钱的问题,您再问问别人吧。” “得了,50吧。”青年干脆掏出了两百块钱递过来,轻笑道,“没问题了吧?” 牛小壮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践踏了。 张逸夫则清楚尊严这种东西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赶紧上前把钱推了回去:“你问问别人吧,我们进场了。” 青年一愣,看了看张逸夫那和蔼且耸泡的神色,轻哼一声:“我跟你说,你们这票要不卖我,搞不好咱们谁都看不了,停电,停电懂吧?” 完蛋草。 张逸夫还要再圆场,但已经来不及了。 “请问……你是哪位?”牛小壮喘着粗气,一步步踏上前来。 青年将手中的钱塞向牛小壮,得意笑道:“呵呵,哪位不重要,我电厂的。” 彻底完蛋。 “请问,你是哪个车间的?”牛小壮依然在问。 “哪那么多事?总之一句话停这里的电不在话下。”青年不屑地摆了摆手,“到底卖不卖票啊你们。” 正说着,后面几对男女也围了上来,虎视眈眈。 牛小壮扫视几人,朝地上吐了口吐沫,终于,事实给了他不用再忍的理由:“怎么?打架?” 青年一愣,看着五大三粗的牛小壮还真有些怕,连忙说道:“不卖算了,等着进去看两个小时黑场吧,我回我们厂子电影院看了。” 后面几人顿时哈哈大笑。 牛小壮也跟着笑了起来:“电厂电影院是吧?” “对啊,电厂电影院可不会停电。” “嗯,挺好。” 牛小壮微微侧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拳兜了过来。 呼地一声,肉拳没道理的砸在青年脸上。 青年笑在半途,被这拳头一砸,登时退了两步,捂着脸惊讶地看着牛小壮,想走上前来,却已被揍得头晕目眩,掌握不好平衡,膝盖一软摔在地上。 其余几人皆大惊,上前搀扶。 牛小壮也没有退的意思,走上前去蹲在青年面前:“电厂的是吧?打架是吧?” 摔倒的青年捂着脸,惊讶与晕眩之中,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后面人的却看不过去了,两个青年撸起袖管便要上,牛小壮自然不软,起身瞪着二人:“怎么着?” 别的不说,至少在力量上,牛小壮一个顶俩问题不大。 对面的几个女孩见这家伙可怕,连忙拉住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见女人来拉,这下好办了,进入斗嘴阶段,身体上不断地想要“挣脱”女人的手臂,嘴里各种不服的话朝牛小壮招呼过来。 “打你怎么了?” “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一般这种情况,就是不敢打了。 牛小壮哼了一声,再次朝地上吐了口吐沫,指着几人道:“是哪的滚哪去,别他妈给电厂丢人。” 话罢,他也不多说,回身朝影院大门走去。 张逸夫左右观察一番,对面好像傻了,没打算再追,这才松了口气,领着两位女同志进影院。 一路低调安全,四人在放映厅落座后,叶青青依然在埋怨。 “你怎么还是闹事了……” “不行,这关乎电厂声誉,那帮耸蛋,我一拳过去不都傻了。”牛小壮哈哈一笑,“逸夫,我刚才那两下子没给电厂丢人吧?” “威风……”张逸夫无奈道,“下次真的别这样,咱们人少吃亏的。” “哎……你啊……算了不说了。”牛小壮只道是知识分子的毛病,只能纸上谈兵,不敢真刀真枪罢了,怕扫张逸夫的面子,便也没多说。 正文 051 电厂军团 电影开始,人鬼情未了,有关死人与活人间的爱情故事,男女主皆是旷世之貌,音乐配得更是浪漫感人,90年代一部不可多得的好电影!爱情电影的极致之作!唯一可惜的是,其中男女缠绵热吻的镜头都被剪去了,有种被阉割的感觉。 即便是看惯了好莱坞大片的张逸夫,也渐渐投入进去,重新品味经典。 马上,马上就到男主角幽灵附身与女主角肢体交流的场面了,张逸夫期待好久,目不转睛。 正此时,放映厅大门被一脚踢开,亮光闪了进来。 一个人影冲全场吼道:“刚才打人的那个呢?给我出来!” 全场静默,本有些人要骂过去的,但看见那人影手上的家伙还是闭嘴了。 “**!”牛小壮眼睛一瞪,这便要起身开干。 张逸夫脑子迅速一转,死死按住他正色道:“呆着,他们肯定叫人了,要吃亏的。” 牛小壮迟疑的功夫,那边又吼了过来:“电厂的那个呢?不是说别丢电厂人么?你现在不丢人??” “你们继续看,我去去就来。”牛小壮低吟一声,就此起身吼道,“老子在这儿!你们犯贱出去贱!让不让其他人看电影了?” “好!好!你出来!”那人影指着这边的人影吼道。 “怕你?”牛小壮当即在坐席靠背上一托一翻,就此跃上走廊。 张逸夫知道,该出的事还是出了,他不指望别的了,此时只一把揪住牛小壮低声道:“车钥匙。” “给。”牛小壮立刻翻出车钥匙扔给张逸夫,“多叫点。” “肯定。” 就此,牛小壮跟着人影出了放映厅。 大门关上,观众们才开始窃窃私语,找电厂的人打架,这种事可很久没发生过了。 王小花和叶青青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张逸夫不及多想,冲二人道:“电影咱们下次再看,你们会开车么?” “我有驾照……”叶青青愣愣说道。 张逸夫一把将钥匙塞了过去:“走后门,快开车回厂子叫人去,今天这事小不了,找车间的小邹,他跟小壮走得最近,让他叫人。” “啊?”王小花这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叫。” “我得帮他,他要出事了,咱们都完蛋。” 张逸夫话罢,也同牛小壮一样,翻入过道,向外走去。 刚一来到电影院门口,张逸夫就为自己的‘讲义气’后悔了。 这边牛小壮一个人杵着,对面是几十口子,有的甚至还穿着工服,从手上的家伙来看,应该是自来水厂的无误。 在这个城市,水与电终究还是碰撞了。 “成啊,有本事啊,够给水厂长脸的!”牛小壮瞪着他面前肿着脸的青年,以及青年身后几十个工人笑道,“打不过就叫人?” “还嘴硬?我舅舅是厂长,叫来几百人揍你都像玩一样。”青年捂着脸哼笑道,“跪下认错的话,我一个人揍,再嘴硬就全上了。” “笑话!”牛小壮一吼,便又要上。 真是不要命的愣,靠蛮力对付五个是极限了,这可是几十个! 没办法了…… 张逸夫一步踏了上去,拉住牛小壮:“别急,拖!” “啊?”牛小壮见张逸夫来了,也是一愣,“你咋没走?” “我要是走了你不得直接被打死?!”张逸夫骂了一句过后,立刻转向对面,“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叫人是吧?你们等二十分钟我们人来了再打。” 非b社会,作为普通人而言,打群架是很玄妙的存在。 一般而言,90%的情况群架都不会真打,唯有一种情况会真打,就是一边有好多人,一另一边只有一、两个人,这种绝不吃亏的情况。 只要拖到救兵来就是了。 对面闻言却一笑:“装什么孙子?二十分钟?你们有没有人来不好说,警察肯定先来了,赶紧的认错!” “认你娘!”牛小壮把张逸夫往回一推,自己这便冲了上去,如法炮制,一拳抡向青年。 青年这次也聪明了,仓惶向后方逃遁,同时吼道:“兄弟们上啊!” 水厂众人见对面只有两人,绝不吃亏,就此呜呜呜呜杀将上来。 “你娘的!还躲!”牛小壮见青年遁入了人群之中,自己恐难抓到,再见一帮素不相识的人抡着扳手干过来,也有些手足无措了。 于是,该跑了。 张逸夫再次拉过牛小壮:“赶紧的!这傻打什么!等咱们人到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二人这便朝影院内跑,争取找到后门。 后面是一群拿着器械的大汉紧追不舍。 如此追跑持续了几分钟后,张逸夫与牛小壮终于被逼入死路,天煞的影院只有这一个门。牛小壮情知没有退路了,一脚踢碎消防柜,将一个像扳手一样的东西扔给张逸夫,自己则抱着灭火器当武器。 “逸夫,你往后躲,这地方小,我扛着。” 此时此刻,根本没地方躲,只能相依为命了。 张逸夫上学时一直是个好孩子,从不惹事生非,没想到这会儿反倒补上了打群架的经历,他拿着扳手站在牛小壮旁边:“牛子,听我的,咱们跟他们的打手都素不相识,他们不下重手咱们也不下,互相推挡手上的家伙,能撑多久撑多久,不行的话趴地上捂着脑袋。” “我知道。”极境之时,牛小壮反而笑了起来,“我也没打算玩命,跟这帮人,不值。” 还好,这家伙脑子还算明白。 对面一伙先行部队杀到,张逸夫与牛小壮把住过道背水一战,一面推挡一面脚踢,尽量避免近身。 正所谓穷寇莫追,背水一战,在牛小壮各种脏话的激励下,张逸夫也杀出了一些血性,挥着扳手左挡右劈,就此僵持了片刻 但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很快牛小壮抡不动灭火器,只得扔下重物,用手臂抵挡,双手哪抵得过金属的东西?三五下便被刮破,伤到骨头。 张逸夫自己也吃了些亏,脑袋被莫名其妙砸了两下,有血渗下来,再转头看牛小壮,同样没有避免挂彩的厄运。 再这么下去,就要破相了,自己的仕途还很美好,带个刀疤就不好玩了。 是时候了! 张逸夫就此一吼,拉着牛小壮进入蜷缩姿态。 “服了!下手轻点!” 对面人一看,这俩终于怂了,也是松了口气,真刀真枪玩命容易出事,有一边怂了趴地上就好办了。 于是一干人等围上前来,这便要拳打脚踢。 正此时,一声熟悉而又洪亮的吼声传来。 “牛哥!师傅!我来了!!” 张逸夫与牛小壮对视一眼:“李伟峰!” 本来绝望的神情重又复苏,二人猛然起身反击,用肉身对抗钢铁。 而对面刚刚相反,他们的人像骨牌一样倒塌,然后被拖出去,很显然是电厂的兄弟杀进来了。刚刚冲在最前线拼杀的水厂几位,此时被夹在了中间,哪还有力气和底气跟张逸夫拼杀?见这情景,立刻把家伙一扔趴在地上避免受重伤。 张逸夫与牛小壮再次对视。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 于是,大家换位拳打脚踢。 这种层面上的拳打脚踢并非你死我活,纯粹是胜利者的过瘾罢了,这时代又不能杀伐果断砍了你,揍一顿舒爽就是胜利的唯一战利品。 “还打么?还打么?”牛小壮踹的这叫一个爽。 张逸夫也权当是弥补自己逝去的青春缺憾,跟着牛小壮一起殴打,这种锻炼比兵乓球爽太多了,怪不得人年轻时都爱打架滋事。 打着打着,终于会师。 只见李伟峰冲在第一个,手持一柄巨大的液压钳,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厉害,而是因为人多,就像牛小壮与张逸夫面对几十个人溃不成军一样,当这几十个人面对几倍于自己的兵力,同样不战自溃。 “**!动真格的啊!!”李伟峰一见挂了彩的牛小壮与张逸夫,立刻就急了,一钳子朝他面前的自来水厂苦逼砸去,正中脑门,鲜血四溅。 那位苦逼吃疼一叫,当即倒在地上捂着头哭了起来:“别打了……别打了……” 牛小壮与张逸夫木木看着李伟峰,敢情这位才是真玩命的…… 随着电厂军团的全面胜利,更多的人拥入影院救驾,一个个见了张逸夫与牛小壮脸上的鲜血,都毫不犹豫地冲地上的人补两脚泄愤。 牛小壮与张逸夫则很疲惫,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影院,面露感慨的微笑。 “逸夫啊,是我错了,我刚刚话说到一半,以为你这人耸,知识分子没义气。”牛小壮擦了把渗到眼皮上的鲜血,看了看同样悲惨的张逸夫,“你够义气,是我错了,不该闹事。” “你自己知道就好。”张逸夫无奈一笑,指着自己道,“我没破相吧?以后还得靠脸吃饭呢。” “哈哈!这说不准!” 二人说笑着来到门口,见到此时的阵仗,自己都怕了。 电厂来了两辆运煤的卡车,上百口子人。 ———————————————————— 上三江啦,手里有票的兄弟们别吝着啦! 下周是在新书榜上的最后几天,手指灵活的兄弟们也别吝着啦! 顺便借机感谢豪友们的慷慨打赏,催更票与评价票,“同窗少年”和“天海祥云”两位豪哥怒升盟主,我这边该加更的,但我这人比较不实在,决定留到上架再答谢!另外近期打赏投票的朋友都不少,待上架前统一发单章跪谢! 再另外,不少真正的电厂同志出现,欢迎前辈老师们指出纰漏谬误,大神在民间,我只是一坨编故事的蘑菇而已,感谢专业人士的海涵。 最后,给您添蘑菇啦!下周别忘了投票! 正文 052 不要打架 说来也巧,搬救兵的时候正好刚刚换班不久,下班的工人吃完饭洗完澡正要回家,忽闻太子爷有恙,二话不说便冲将出来,煤仓车间主任亲自下令动用运煤的卡车救驾。牛小壮毕竟跟车间混的好,遍地是兄弟,说来就来没半句废话。 这也就是电厂与水厂的差距所在了,规模与人数无法比拟。 除此之外,几位警察同志在队伍后方观察情况,电厂与水厂干架,他们根本不敢管,此时正在与电厂的某位车间主任聊天,希望不要再将事情闹大。 至于自来水厂几十个人,已经捂着头蹲在影院门口。 牛小壮理了理衣服,擦了把脸上的血,上前道:“刚才牛逼的那个呢?” 蹲在地上的诸位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队伍后方的一个人。 青年本还要藏,但队友已经出卖了他,只得悻悻起身,捂着脸畏畏上前:“朋友……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电厂的……” 牛小壮眼睛一瞪,一脚踹向这人胸口:“费什么话?你能不知道?你不是牛逼么,你不是要停电停水么?” 青年被踹倒在地,捂着肚子道:“不停了,不停了。” “呸。”牛小壮冲他吐了口唾骂,“老子都挂彩了,你脸还这么干净?合着根本没挨打啊?” 确实,青年除了最先被牛小壮打了一拳外,基本没有伤口,这说不过去,太不平等了。 牛小壮当即冲四周道:“就是这小子,本来给饭店停水我就想管管了,后来又冒充电厂的人,停电威胁影院,丢咱们的人!给我打!” “打!”李伟峰虎目圆瞪,拿起液压钳就上了。 “你别去……”张逸夫和牛小壮同时拦住他。 这是个没轻没重的主儿,不适合出场,还是让其它人上吧。 就此,几十个车间工人围殴过去,张逸夫和牛小壮也凑过去补了两脚过把瘾。 这会儿,王小花与叶青青终于也来了,她们见男人们已是遍体鳞伤浑身鲜血,同时吓哭了出来,上前又是骂又是怨又是担心。 “还挺快。”张逸夫看着泪汪汪的王小花笑道,“晚来几分钟就见不到我和你牛哥了。” “还贫……”王小花眼中打着泪花儿,拿出手绢帮张逸夫擦脸,“咋流这么多血……” “小花,男人么,必须要有伤口的。”牛小壮一面大笑,伤口一面蹦血。 “就你能!”叶青青不知从哪找来的纱布,围着牛小壮的胳膊缠了起来,“赶紧去医院吧。” “呵呵,不急。” “快去!” “成……去……”牛小壮挠着头傻笑道。 张逸夫深以为,牛小壮这可怕的性格恐怕也只有叶青青制得住了。 本以为事情该结束了,但街上又传来了巨型卡车发动机的轰鸣,这次是三辆,而且后面挤满了人,比刚刚来的人还要多. 简直……简直像是部队调兵。 卡车轰轰烈烈地停在影院门口,刺耳的刹车声搅得一条街不得按年,之间一年迈大汉第一时间从首辆车副驾跃下,险些没站稳,幸亏旁边有人搀扶。 “我儿可好?”牛大猛远远看见缠着纱布的牛小壮,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刚刚与警察攀谈的车间主任连忙迎了过去:“没事了厂长……” 同时他转头望向三车人,咽了口吐沫。 您儿子打架就罢了,您这是要掀起战争么,是要占领水厂么? 电厂军团见皇太爷御驾亲征,不禁想起了那些尘封的热血往事,士气高涨,就差喊万岁了。至于水厂的那几位倒霉蛋已经快哭了,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恨自己跟错了人,干错了人啊! 牛大猛见到远处纱布青年那熟悉的傻笑,这才松了口气,同随行人员颤颤走向牛小壮与张逸夫,站在二人面前来回看了几轮,又伸手来回指了二人半天,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爸,我没给电厂丢脸。”牛小壮傻呵呵地挠头道,“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打过好几次么?咱们电厂的名声都是杀出来的。” “你……”牛大猛听着心里就来气,抬手就要一巴掌,但悬在半空还是忍住了,破口大骂道,“你傻啊!有你这么打的么?玩什么命?!出事了怎么办?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提到母亲,牛小壮也不禁低下头来,即便是硬汉,也有股渗泪的冲动。 牛大猛也不忍再骂儿子,转头指着冲张逸夫道:“你也是,怎么就不知道劝劝他?不知道他傻么?” “是,厂长,我不对,这次我也傻了。”张逸夫低头认错,事情已经这样了,不打算进行丝毫的狡辩,老子被迫给太子爷护驾,这立场您老应该理解。 牛大猛看着张逸夫同样受伤不轻,想是大学生也是迫不得已舍命陪儿子干架,一时间也不忍再发脾气了。 一个有文化的大学生,帮自己儿子打架打成这样,算是个性情中人。 牛大猛叹了口气,走到二人中间,左右手轻轻拍了拍两个年轻人:“先去医院,我料理这里的事情,一会儿再谈。” 这话一出口,就证明老牛的怒气已经消了。 话说回来,牛大猛也是逗,口口声声说“不要打架不要打架”,自己却召集了近乎一个营的兵力…… 这会儿,街上已经围拢了无数观众,刚刚看完电影的人也舍不得走,影院的经理紧急出现,搞清楚情况后,连忙上前招呼牛大猛。 “牛厂长,有事您早说啊……”经理客客气气地过来给老牛上烟,看了看牛小壮和张逸夫,也给他俩各上了一支。 “真不好意思。”牛大猛摆了摆手,“今天的损失,我们承担,公安局和报社方面,还希望您……” “不必不必,我们这里也没砸坏什么。”经理诚惶诚恐道,“牛厂长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多谢了,我也会跟供电局的朋友打招呼。”牛大猛点了点头后,冲张逸夫和牛小壮道,“你们先去医院吧,我处理些事情。” 二人不好多留,就此同各自的女伴,在汽机车间主任方浩的陪同下上了车子,往市医院赶去。 “这次真是闹大了……”牛小壮上了车,回头反观电厂这边浩浩汤汤的大军,才知道后怕,“没想到,那小子还真是水厂厂长的亲戚,还好咱们人多。” 方浩开着车子笑道:“没事的,我打听过了,水厂厂长根本不是他舅舅,是他舅妈跟厂长有一腿,姘头。” “怪不得。”张逸夫笑道,“那人也够没皮没脸的。” “嗨,总有这样的人。”方浩摇了摇头,冲两个女孩道,“你们也不知道拉住他俩?” “真的拉不住主任。”王小花感到很无奈,“逸夫还好,一直不想闹事,傻牛就像疯了一样。” “以后还闹不?”叶青青则板着脸冲牛小壮质问起来。 “不闹了,呵呵。”牛小壮露出了标志性的傻笑。 “真成。”方浩也是面露苦笑,太子爷留给这太上皇训吧,自己跟他们聊些别的好了,“话说,我本来就是怕厂长大动肝火,所以才叫煤仓那边调两车人赶过来了事,如果我没先来,而是牛厂长先到了,今天可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啥意思?”王小花不解问道。 “呵呵,牛厂长可是出了名的护犊……护自己人。”方浩无奈笑道,“如果他看见有人打咱们厂里人,指定第一个就拿刀子上了,那几车人玩起命来,谁还拦得住?” 方浩这话说的比较隐约,其实厂子里平常人被打他老人家才懒得管,除非是有交情的中层干部被干了,厂长才有可能暗自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只因这次是牛小壮,太上皇急火攻心,这才亲自率军前来,没办法,孩儿他妈去的早,没机会再生了。 “是是,我爸是这样,记得小时候他就没少打架,我妈没少给他包扎。”牛小壮想着童年往事感怀起来,“小时候,每次我妈给他包伤口的时候,他就冲我笑,跟我说江山都是打出来的,小地方就得自己给自己撑腰,靠拳头撑腰。” “也是个口不对心的男人啊。”张逸夫笑道,“不过说真的,以后稳重点吧,怎么斗嘴都行,别乱动手,比如今天的情况,对面如果知道你是电厂的公子,八成就不敢再动手了。” “这个我也想过,但那话我说不出口。”牛小壮扭捏地说道,“我总不能说——‘我爸是厂长’吧?太恶心了。” 其余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不觉间牛小壮与叶青青的关系又近了几分,她始终怕牛小壮是那种靠着父亲耀武扬威的人,现在看来这个情况虽然存在,但程度上来说自己还能接受。 医院急诊室,张逸夫还好些,缝了8针,牛小壮楞是缝了小三十针,一半在头上,一半在臂上,医生都有些下不去手,好在有佳人相伴,牛小壮也不觉得多疼。 由于方浩间接吐露这是电厂的公子和骨干,院方特意安排了一个病房让两位稍作休息,疼痛感缓和过后再走人。 尘埃落定,大家又聊起了电影。 人鬼情未了,作为轰动全球的爱情片,爱情商业片的绝唱,无疑震撼了几位青年男女的内心,遗憾的是,他们只看了半个小时,最经典的“热吻”和“制陶”画面都没有看到,那首传唱了几十年的“y~darling”更是无福欣赏。 张逸夫就此大臂一挥,表示下次回蓟京的时候会带来一种叫做录像机的东西。 那么问题就来了,彩电又在哪里? 四人紧急讨论一番,就此约定了借用牛小壮家的彩电完整欣赏这部电影,时间么,有生之年吧。 聊了片刻,牛大猛终于来了,在他的暗示下,王小花和叶青青由方浩送回厂区,老牛则坐在床前,看着缠满纱布的二人,是再怎么也发不出火了,与二位青年就此聊了起来, 正文 053 达标办 “情况我了解了,影院的人也交代了一下,是那边的人冒充咱们厂不对,那帮蠢东西,冒充都冒充错了,该是供电局才对。”牛大猛看着缠着纱布的二人,是再也气不起来了,小声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先自报家门,不要动手,实在不行再叫足了人吓唬吓唬,明白了么?” “明白了。”牛小壮楞笑道,“反正就是在不吃亏的条件下动手呗。” “还是欠揍。”牛大猛一拳轻轻砸在儿子胸口,哪里舍得揍,他说着,又转向张逸夫,“逸夫,你以后多劝着点。在冀北,能跟电厂叫板的人是不多,但如果将来去了其它地方,去了蓟京,可就千万不能这样了。” “是是,小壮哥精明的很,知道分寸。”张逸夫也跟着笑道。 牛小壮跟着说道:“是啊,蓟京都是皇亲国戚,我才不犯那傻呢!” “总之,这种事能避则避。”牛大猛随即正色道,“好在这次的小子不是什么狠角儿,我跟水厂的人打个电话就没事了。至于公安局和报社,我们少不了送些东西压事。善后很麻烦,比动拳头麻烦很多,正值申请达标的关键时刻,千万要注意舆论。” “爸,是我错了。”牛小壮情知自己一时气血上头,险些耽误了大事,终于低下了头,“给咱厂添麻烦了。” “真是……”牛大猛见儿子乖乖认错,也不好再说,转而道,“我看差不多了,小壮你也别混车间了,回办公室吧。” 牛小壮闻言眉头一皱:“爸,你不总是说车间锻炼人么,你自己有十年的车间经验才能当上厂长的么?” “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牛大猛沉然一叹,点了支烟,正色道,“正好借这个机会,咱们聊聊正事吧。今晚我们厂里几个领导聚了聚,又谈了谈达标的事情,考虑到咱们厂有一些参数和达标要求还有距离,必须狠抓,所以有必要成立一个达标办公室,地位在各科室车间之上,统领达标工作,由我和段有为直接领导,务必要在半年内达到标准。” “你是说,让我进达标办?”牛小壮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主要是逸夫。”牛大猛转望张逸夫,“两三件事下来,外加段有为的极力推荐,逸夫你是避无可避了。” “一定尽力,感谢领导信任。”张逸夫自然一口答应了,憋在技术科自己东忙西忙总是不靠谱的,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任务才好。 “好,逸夫去我就去。”牛大猛也不再跟老爹犯拧了,他知道达标事关重大,而且大有可为。 “呵呵,往后你还要多跟逸夫学,踏实下来。” “那是。”牛小壮也笑道,“这次逸夫已经三番五次劝我别动手了,可最后还是没压住火,还好他最后拉着我跑来着,拖延不少时间,不然后果真的不堪想象。。” “我就说么,逸夫肯定有分寸的。”牛大猛闻言,露出了一抹感激的神色,还好最后张逸夫拉了一把,自己儿子若是无脑拼命有个三长两短可就不好办了,想到张逸夫已经跟儿子共同流过血了,绝对算是自己人,人又靠谱,牛大猛便松了松嘴,透露出了更多的事情。 “实际上,本来是准备直接成立新科室的,但有几个人反对,才不得不变成临时的达标办。”牛大猛略显试探地说道,“很多电厂都有计划科的,面对达标和将来的工程,咱们成立一个本也没什么。” “那谁当科长啊?”牛小壮第一时间道出了核心问题。 “就是因为在人选上的意见不一致,我们才放下这个计划了,你们可别往外说。”牛大猛望着二人叹道,“我的意思是,名义上是由邱凌代理科长,但实际工作由你们来做,但有些人反对,只得作罢。其实达标办运作起来也同样,名义上邱凌做执行,但实际做起来,还是有很大空间的。” 这个“很大空间”,一定是耐人寻味的。 “搞不好达标过后,论功行赏,直接提拔达标办的干部也是有可能的。” 牛小壮闻言眼睛一亮,由于是父亲,他自然不会藏着掖着,直接问道:“爸,你是说这件事做好了,就能提副科?” “咳……”牛大猛望向张逸夫,尴尬一笑。 这就是牛大猛难以出口,要让张逸夫自己理解的东西了。 老子知道你跟邱凌不对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做大事,做得好,你好我好。非要往深想一步的话,可以理解成——你想混好,首先要让我混好。 倘若达标漂漂亮亮完成,牛大猛有机会提拔,张逸夫自然可以随之升天,甚至是强行提拔过后升天,若是在升天前能混个一官半职的话,那升天就绝对不会再做小工程师了,而是领导,那种郑道行、郝帅要用十年时间才能混到的官帽。 但牛大猛同时要给自己留下退路,张逸夫与邱凌之间的那种竞争矛盾现阶段很难调和,确实如今必须仰仗张逸夫的能力,但同时也不能完全放弃邱凌,如果达标不顺利,张逸夫从而想办法调走的话,技术口就没人干活了。 所以最终不得不折中一下,搞个达标办,不能让邱凌太过难受。 张逸夫深谙其中之理,来电厂之前,他最怕的是就是自己表现太过分,该调动的时候电厂不放人,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要能顺利达标,牛大猛便会帮自己铺上一条通天之路。 “事不宜迟,下周咱俩先忙活一下吧。”张逸夫就此冲牛小壮道,“例会之前,咱们出一份报告,衡量一下各个参数,做一个达标改良计划。” “就像管道改良一样?”牛小壮有些跃跃欲试,“达标”这件事同改造一个管道的功绩相比,简直就像是学校兵乓冠军与奥运会的差距。 “比那可要复杂多了。”张逸夫挠头道。 “哈哈,怕什么,有你呢?” 牛大猛看着两个年轻人,面露欣慰的微笑,此等功绩非同小可,如若两个年轻人能在这件大事之中建功立业,也不枉自己的苦心了。 不仅是他们,倘若能通过达标考核,牛大猛自己也将是全华北最成功的电厂厂长,只要勤走动,做足工作,三两年内去上面混到局级,将不再是难事。 局级是个坎,不是那种能平稳混过去的坎,对牛大猛这种基层起来的干部更是如此,想迈过这道坎,必须拼!必须赌! 三年的时间,他终于等到了自己值得下注的人。 正文 054 志在必得 周日,张逸夫与牛小壮好好养了一天伤。这一天当然不无聊,有叶青青和王小花送来的水果和照顾,二人的痛苦也变为甜蜜。厂里兄弟们更是排着队的往来于宿舍,称赞二人的壮举,说些“将来电厂的身板儿又硬了”之类的话。 与此同时,全厂同志,尤其是车间的同志,对张逸夫的认可又上了一个台阶。一直以来,知识分子、大学生这类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天上楼阁,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而这一次,竟然为了电厂的脸面跟人动刀子拼命了,这股血性着实得到了工人们的认可,什么叫团结?一起打架就是最紧密的团结了。 张逸夫倒没想这么多,他只暗自庆幸没有留下疤痕,不然以后在圈子里就没法混了! 休息了一整天后,迎来了新的一周,忙碌的一周,完全不用考虑邱凌的一周。 上次安全规范的事情,已经让张逸夫累得半死半活,这次是更大更复杂更关键的事,必须用到“团队”这个概念了。 “达标”这个词的字面意思看似简单,但要真正达到这个标准,其实是难上加难。 全国上千家电厂,其中完成达标的“红旗电厂”不过十几家,全华北不过一家,达标率甚至未达2%,凤毛麟角就对了。 而那些成功达标的电厂,在获得瞩目荣誉的同时,全厂工资待遇连涨三级,领导不出一两年通通高升,这实实际际的益处无疑比一面红旗要吸引人太多。 几十年来,电力行业始终处于快速发展之中,国家经济发展不停歇,作为“先行官”的电力产业发展就不能停,在这个过程中无疑需要大量人才的补充,那些能够领导电厂成功“达标”的厂长,也无疑都是极其出色的管理人才,这正是整个行业需要的,无形之间,通过“达标”的这层历练、选拔,成为了基层厂长晋升的捷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厂长的心腹们在将来自然也能得到不错的发展。 这条众所周知的捷径,举世皆知,因此必定是非常非常艰难的。 周一晨,张逸夫便召来了他的“张家军”,共同研究策略。 首先,他们要翻阅足够的资料,搞清楚这个标准到底有多难。即便是三个人共同努力,也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才搞明白了这件事,当然,张逸夫两分钟就搞明白了,其它时间都在思考就是了。 这第一重难,便是出身。 并不是所有电厂都可以申请达标的,有一系列的硬标准,比如电厂单机容量必须高于10万kw,一年内不允许发生重大事故,施工期不得发生3人以上死亡事故等等。单是这一条,便可刷下全国近半数的小电厂、事故多发电厂。 第二重难,在设计施工。 达标考核中,对电厂的每个设备,每个技术细节都有极高的要求,有些电厂也许出身不错,满足条件,但在先天设计施工上有所欠缺,有诸多细节与标准相去甚远,想要申请达标的话,先要重新规划一番,再自行施工技术改造几年,才有希望通过考核。由于这个过程只是改良自我,并没有实际提高多少产量,上级恐很难拨下如此之多的经费、人力、物力来大动干戈满足一个小小电厂的愿望。 因此,那些设计不够完善的电厂,在电网组织统一技术改造之前,也是没有达标资本的。 第三重难,是硬技术关。 由于达标标准过于苛刻,对很多参数的要求实际上已经完全超越基层电厂的技术能力了。比如供电煤耗这种复杂玄妙的东西,有些人在电厂干一辈子都未必分得清发电煤耗与供电煤耗的关系。煤耗是生产过程中的一个指标,以往不一定太注意,毕竟煤都是国家的又不是自己的。但想达标却要面对高标准,煤耗超了就是就要扣分。而对工厂的人来说,降低供电煤耗实在是天大的难事,而且机组大多已使用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设备老化效率下降根本就是难以避免的事。可在达标面前,没有理由。 拿冀北电厂来说,也许段有为在这方面可以做点什么,但依邱凌的能力,实在有些拔高了。 这再次诠释了牛大猛哭天喊地求大学生的原因所在。 最后一重难,就是运气了。 也许你99%的地方都达到标准了,但偏偏没有做好“管道间距”,几个车间都因为这一点而猛扣分,失败。 也许你100%达到标准了,但考核验收之前恰好一个值班员操作失误,机组跳闸,停机个把小时,失败。 也许一切安好,但恰巧送来了一批劣质煤,发电功率带不上去,烟囱冒出的全是黑烟,二氧化硫方面的检测也顺带着遭殃,必须失败。 也许已经基本通过达标了,但厂长公子跟人打架,叫来厂里工人升级为群殴事件,被媒体曝光,被上级批评处分,失败。 七分人为,三分天命,不过如此。 这绝不是一个托油盘那么简单的事,即便给张逸夫统领全局的权力,他也没有把握一定通过。这对牛大猛来说是一个处心积虑多年的挑战,对张逸夫来说同样也是一次对执行能力的真正考验。 有想法,有技术,也许可以称之为人才,但在实际干出事情,实际做出大工程之前,也只是个纸面上的人才罢了。 锤炼执行力,获得真实的成就,这无疑是张逸夫面前的一大难关,一次自我突破的机会。他脑海中的“电”脑再厉害,也只是知识而已。真正做起事来,他同任何人一样,都要重头来,慢慢来。 前世那个只能憋在值班室的男人,现在必须要靠自己的双手来证明自己,来看清自己,到底是人才,还是栋梁;当机遇降临之时,到底能否抓住。 就像他人评价蓟京人一样,总是说的多做的少,心比天高,手比花娇。 “我要稍微用功一下也可以上清华。” “我当年要是做买卖现在绝对已经有几千万了。” “我跟你说我这人就是懒,当年稍微勤快一点……” 这些话,张逸夫听过无数次,甚至自己也曾说过。 此时此刻,他必须突破自己的慵懒与高傲,必须放下潇洒去事无巨细,必须成为一个不辞辛苦的实干家,方可更进一步。 不觉间,张逸夫的手心已经攥出汗来,有些激动,有些澎湃,男儿的志向与野心,第一次将他点燃。 “逸夫,咋了?”牛小壮也终于看完了考核标准,见张逸夫有些发抖的样子深为不解,“好多地方我都看不懂……是不是……难度太大了?” 张逸从遐想中回到了现实,挠头笑道:“没,难度还好,我是在想具体实施的事情。” 李伟峰颤颤放下那一沓厚厚的文件,表情有些迷茫:“这对咱们来说,是不是太难了……我参加工作以来,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大的事,别说大事,连小事都没做过……” “伟峰,你给我自信一点!”牛小壮当即直接捶了李伟峰一拳骂道,“又不是就咱仨做,全厂人都会共同努力的,你自己这么泄气,会影响到其它人。” “是。”李伟峰颤颤点了点头。 他毕竟是专科毕业,对这些事情看得比牛小壮深一些,达标,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成功的,他很怀疑自己有没有才能参与其中。 “牛哥,李哥,咱们自己话自己说。”张逸夫抬着椅子挪到二人面前,“我,绝对有信心达标,但凭着咱们仨的力量,是绝对不够的。咱们是年轻,咱们是要拼未来,但大多数人也许更安于现状,不愿付出太大的努力。因此往后的一段时间,我们必须去督促各个车间,各个科室,有必要的话,甚至对段总,对副厂长我们也要放狠话。” “我早有这个觉悟了。”牛小壮听得鼻子直冒粗气,对张逸夫所说的话感同身受,“逸夫,你什么都懂,你说有信心,我就有信心,我有信心,我就有办法让所有车间的人都有信心。” “对,就是这股劲。”张逸夫转而望向李伟峰,“以后那种泄气的话,可以私下里跟我和牛哥说,但千万千万不要在其它人面前表露出来,若是咱们都泄气了,还有谁拼命?” “这个我明白。”李伟峰紧跟着点了点头,依然有些迷茫,“可咱们……级别上就是几个小科员而已,可以做到那步么?” “事在人为,机会无处不在,达标这件事,不仅是全国电厂之间的选拔,更是我们冀北电厂内部的一次选拔,谁是真金谁是渣土,谁是人才谁是庸才,大浪淘沙,一目了然!”张逸夫重重拍了李伟峰一下,他很想拉这位兄弟一把,不因别的,只是他与前世的自己太像了,没有机会而碌碌无为,混混沌沌。 他坚信对于那样的自己,对于这样的李伟峰,只要有机会,有自信,有贵人相助,是可以有事业的。 看着张逸夫坚定的眼神,李伟峰终于有所感染,抬臂在桌上一砸:“罢了,反正我也是天天睡觉,拼一把就拼一把,成就是成,不成我再睡觉!” “没有的话!肯定成!”牛小壮又揍了李伟峰一拳,险些将厂里的兵乓球王子揍倒。 “哈哈哈!” 三位好青年都大笑起来。 达标,志在必得。 正文 055 争分夺秒 张逸夫想得很清楚,要搞定达标这件事,技术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权力,是权限。倘若自己是邱凌,可以调动那么多资源,必当游刃有余,可自己现在毕竟只是一个科员而已,去与其它科室、车间沟通工作,恐说服力和威慑度有限,即便事情吩咐出去了,也不一定得到很好的执行。 最正统的办法,该是辅佐邱凌做这件事,但张逸夫是不可能这么做的,若是换成段有为这种有风骨的人也便罢了,可邱凌无论从能力还是心性上,都绝对不是自己能辅佐的人。 因此,张逸夫必须为自己争取到权力,那种钦差大臣的权力,即便没有官位,却能手持圣旨、腰挂尚方宝剑,能让一品宰相也要低头的权力。 毫无疑问,这个宝剑只能由太上皇赐予,可到现在,太上皇依然没有表达出这个意向,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哪个正常的领导都不会给刚来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这个权力,即便新人是个大学生。 所以张逸夫必须要出色一些,更出色一些,争取到完全的信任,给太上皇舍我其谁的感觉。 《达标计划》——这将是张逸夫攻破太上皇的杀手锏。 他要做出一份足够让牛大猛震惊的计划,一份可行的计划,充满技术含量与实操条件的计划,赢得段有为肯定的计划,没有瑕疵的计划。 就此,三位青年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在技术科办公室,甚至直接住在了办公楼,只为赶在周六例会之前做出这份报告。 三人各有分工。 牛小壮负责去车间收集资料,所有生产过程中有考核指标的地方,他必须事无巨细全部考察到,并将厂里的实际参数提交给张逸夫。 李伟峰负责专业管理、安全管理等方面的资料收集,生产是武、管理是文,必须文武双全才算达标,那些若干年前上级发下来的文件必须重新翻出来,确保落实,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张逸夫则统领全局,汇总这两批资料,与考核标准进行比较分析,提出解决方案,起草最终计划。 李伟峰很快完成了他的任务,毕竟全厂行政办公只有一个楼,车间却分了好多,剩下的时间他便协助牛小壮共同考察车间,张逸夫这边也从未停止思考,逐项分析,列出重点与轻重缓急,需要动大工程的为最急的,小小改造便可过关的是最缓的。 牛小壮也当真是拼了,为了做这件事,连叶青青的约会邀请也放弃,而张逸夫自然完全屏蔽掉了王小花的频段,现在可不是花前月下的时候,就连李伟峰也放弃了兵乓王子的宝座,连厂兵乓球赛都没有参与。 三人就这样发了疯一样没日没夜的忙活,当周六晨间的阳光照射进办公室的时候,牛小壮与李伟峰已然四仰八叉地昏睡在用椅子拼凑的床上。 张逸夫独自坐在电脑前,在【打印】选项上敲下了回车。 “完成了……” 扑,他也紧跟着趴在桌前。 清晨,老王和赵姐来到办公室,看着三个小伙的样子,有些感怀,便各自拿了衣服给他们盖上,不忍扰到他们。 不多时,邱凌惯例一般向办公室内探了个头,见到这么多人睡着,眉头一皱,冲老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上班时间了怎么都这样?还有别的科室的人怎么睡在咱们这里?还有没有办公室的样子?” 老王连忙起身答道:“科长,他们好像连夜加班来着。” “连夜加班?谁让他们加的?加什么班?”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老王其实早就知道他们在忙什么,但不愿意与邱凌说。 “我看看。”邱凌哼了一声,走进办公室,朝电脑前走去。 老王赶紧拦了过来:“科长,他们应该是在忙一个报告,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报告,我不记得有吩咐过。”邱凌脸一沉,推开老王,就此走到打印机旁,拿起刚刚印出的文件扫了起来,刚看过标题,他便神色一紧,“《达标计划》……什么意思……” 他连忙往后翻了几页,顿时肺都要气炸了。 这该是自己做的事,这帮家伙瞎捣什么乱?? 更让他生气的是,自己这边连初期调研都没搞定,一个字都没有写呢,这三位竟然已经做出了完整的计划……而且……做的非常出色。 这个大学生是老天派来惩罚自己的么? 邱凌狠狠攥着材料,想把它撕碎,然而当着下属的面,又没有勇气这么做。 最终,他压住了怒气,冲老王吩咐道:“我拿走看看,别吵醒他们。” “科长……这……”老王不会不明白邱凌在打什么算盘,多年之前,这方面的事,自己可没少被邱凌坑,下属做的东西汇报给领导是很正常的事,但领导向上报告和领功的时候只字不提下属的功劳,这就有些过分了。 老王见到了几个年轻人拼命的样子,仿佛见到了当年的自己。 鬼使神差一般,他抓住了邱凌的胳膊:“科长……还是等他们醒了再向您汇报吧。” “??”邱凌惊讶地望着老王,“有这个必要么?自己科室做的东西,我看一看还要跟他们说??” “科长……” 此时,赵姐也看不过去起身了,她倒没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张逸夫身边推了推他:“逸夫,上班了,科长来了,别睡了。” 张逸夫这才恍惚醒来,一睁眼一回头,便见到了邱凌窃取报告,老王阻止的场面。张逸夫是个何等狡猾的人,不用多想便搞清楚了状况,他一个激灵,直接起身逼到邱凌面前。 “你干吗?”邱凌有些惶恐地退了一步,“出了报告还要领导找你要,不知道自己送来?” “这报告不是给你的。”张逸夫直接伸出右手,眯着眼睛道,“说过了井水不犯河水,别找事。” 邱凌的神色尴尬万分,经历了前面几件事,张逸夫算是彻彻底底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连在科室下属面前,都半分面子也不给。 此时,牛小壮和李伟峰也被吵醒。 太子爷见自己努力一周的结果被那个逼养的攥在手里,当时便要急,刚要发作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老爹的种种教诲,思前想后,楞是将话都憋了下去。 “邱科长,这份报告还没做完,等等再看吧。”牛小壮板着脸起身走来,“你先放下吧,等我们修改完。” 邱凌看着牛小壮可怕的表情,知道太子爷要发怒了。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呵呵,小壮既然说还要修改,就改改吧。”邱凌拼命摆出了一副笑脸,把材料放回桌上,冲其它人道,“大家整理整理,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开个小会,技术科小会。” 话罢,他便一溜烟儿走了。 “这家伙,真不当自己是外人,拿了就看。”牛小壮哼骂一声,拾起桌上的计划翻看起来,很快转怒为喜,“逸夫……厉害啊!全做完了!!” 李伟峰也匆匆围了过来,连连称好。 张逸夫却并未响应二人,反是感谢老王和赵姐:“多谢多谢,还好你们叫醒我了,不然麻烦。” “哎……”老王叹了口气,拍了拍张逸夫,“加油啊逸夫。” 赵姐只点头一笑,回去继续看自己的文摘。 张逸夫这边也匆匆扫了一下文档,确认无误后又打印了两份,分别交给李伟峰和牛小壮:“小壮,你拿着这个去给厂长看;伟峰,你去找段总。做这件事,能不能摆脱邱凌这只苍蝇,在此一举!” “你不去么?”牛小壮惊道。 “没听见邱凌说技术科要开会么?” 李伟峰指着自己道:“可我也是技术科的啊。” “没事,你送到段总那里就可以回来了,这份材料,够他看很久的。”张逸夫咧嘴笑道,“段总是辅助因素,关键还是要看小壮那边。” “嗯。”牛小壮镇定地点了点头,有些跃跃欲试。 让老爹正眼看自己,委于重任,在此一举,自己务必要说服他,务必要争取到达标办的权力。 二人走后,张逸夫疲惫地坐回了电脑前。 自己能做的,已经拼命做了,已经做到最好了,七分人为,三分天命,但愿牛大猛能给这个机会,这个权力。 即便有了这个权力,也不能保证100%完成达标,此时他想的已不是成败,单是后面努力的过程,对于自己来说就是不可多得的经验与历练,能够周旋于5000人的大厂,动用全厂之力做一件事,这该是多锻炼人的经历?做成这件事,几乎相当于培养了管理一个电厂的经验。 在windows3.0面世之前,比尔盖茨和他的微软接连做出了1.0和2.0两个失败的系统,饱受诟病,bug很多,且应用率不高,但若没有这两次失败的积累,他同样不可能做出3.0那样的精品,更别提xp和win7。 天才也需要历练,张逸夫并非皇亲国戚,必须要更早更多的历练,用一年的时间走完十年的路,方才有竞争的资本,立业的资格。 正文 056 杀手锏 办公室中,段有为接过材料,面露不解。 “《达标计划》么?”他望着李伟峰问道,“你和逸夫做的?” “还有牛小壮。”李伟峰面对总工有些紧张,“逸夫那边,邱科长找他有事,便叫我来给您过目。” “嗯,放这里吧。”段有为点了点头。 李伟峰就此告退,段有为也并没有留他,只自顾自翻看起来。 电厂达标这件事,他看的本没有多重,与他做过的那些事比起来,这实在不值一提,因此当他打开这份计划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并非是技术含量与工程细节,而是激情。三个年轻人将他们的全部激情与一腔热血融入了字里行间,细致的比较分析,完善的工程计划,无一不刺激着段有为那颗平静的心。 达标的事,自初次提出以来,过了半年有余,大多数科室的工作还只停留在口头上,邱凌更是一直没有任何实际的工作报上来。而这三位年轻人,在一周之内就呈上了如此完善的方案,不管是在技术上还是态度上,他们都已完全凌驾于陈腐的技术科之上。 这让老段再次犯难了。 另一边,厂长办公室,老牛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对他来说,这个矛盾要远比老段要大,牛大猛不仅要考虑到可行性,更要考虑到全厂的人际关系。 他只恨张逸夫晚来了一年,若是提早在电厂扎根,牛大猛绝对二话不说,拍桌子就让张逸夫牵头做这件事了,而现在的情况,不得不让他纠结起来。 “小壮,直话直说。”牛大猛长吁了一口气,放下材料,“你跟逸夫,是想甩下邱凌了吧?” 牛小壮自然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邱凌只会碍手碍脚的,鼠目寸光。” “那代价,你清楚么?”牛大猛继而问道。 “代价?什么代价?” “想得还是不够多啊。”牛大猛摇了摇头,解释道,“要做这件事,必定要调动全厂之力,让大家做原来不用做的工作,更多的任务,势必遭人诟病。如果达标通过了,一切好说,但要是没通过,大家白白努力了,恐怕要有人背这个锅。” “我背就是。”牛小壮拍着胸口说道,“再说了,让我和逸夫做,绝对比邱凌靠谱。” “谁靠谱谁不靠谱,没人会管,大家只会看结果。”牛大猛点着桌子道,“我先前透露给你们这方面的信息,只是希望你们能做好准备,并没有让你们主导的意思。” “爸,喊达标喊了都多久了?多少厂都在喊?再拖下去,达标就不值钱了啊!”牛小壮苦口劝道,“邱凌那人拖拖拉拉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交给他做,鬼知道还要多少年。” 牛大猛眉头微皱,这件事确实一直令他心有芥蒂,从前什么事都指着邱凌,他说有困难,要时间,自己也没有办法,达标的事就这样一直停留在了口头上。现在张逸夫表现突出,牛大猛才决定大踏一步,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脚要踏出的,可不仅仅是一步这么简单。 张逸夫早来一年该有多好! 邱凌办公室中,技术科几个人则开了场不疼不痒的短会,谈了谈落实新版《安全规范》的事宜,筹备安规比赛等等,这让张逸夫几度就要睡着。实际上邱凌最善于做的就是将这些无聊的工作分配下去,将出风头的事情握在手中。 小会结束,回到办公室后,老王和赵姐表示这部分活儿他俩包了,张逸夫和李伟峰你俩好好忙重要的事,这无疑让人心暖不少。 午饭时张家军汇合,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是牛大猛还是段有为,都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一切还要再等领导安排。 到这会儿,张逸夫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早来一年,资历这东西真是恼死人。 下午二时,例会照常召开。高层几位领导像是约好了一样,略微晚来了几分钟,这让会场多了一种奇特的氛围,好像大家都知道要公布一些事,却又一直秘而不宣,左顾右盼心痒难耐的那种感觉。随后的各科室汇报工作,依然大多数停留在口头计划上,偶尔冒出来一句“达标”,不疼不痒。 汇报完毕后,终于由副厂长徐建国宣布达标办的事情,又臭又长的场面话总结而来就一句——再不成立这么一个办公室,咱们这辈子都没法达标了。 理所应当地,各科室科长与车间主任们表示双手赞成,一定要将达标真正提上议程。 那么接下来就是人选问题了,在电厂内部来说,达标的意义并不亚于中国申奥,因此达标办的意义也并不亚于申奥委,由此引申出来,管理达标工作的人选也必然是风口浪尖的人物。 当然,从一个国家层面上来讲,统领申奥工作的一定是德高望重、权势了得的大哥,这样才能服众,至于对细节工作的把握,自然有底下人来做,他老人家统领大局主要是为了门面。 而在小工厂中的达标办主任,无疑要抓更多的实事,亲手去抓。 时间倒推一个月的话,这个临时办公室的主任恐怕非邱凌莫属。 而现在,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也仅仅是微妙而已,张逸夫再厉害也只来了不到一个月,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科员,即便天平有所倾斜,却依然没有到倾倒的地步。 那么,就再加一点点法码吧。 文天明气喘吁吁地赶来会场,大家这才发现,原来这位低调的文员之前的会议一直都没在场,待牛大猛冲他递过一个眼神后,文天明才顺了口气,开始分发手上的材料。 有种事叫见怪不怪。大家第一次看到电脑打印出来的文件时那叫一个惊叹,而后变为满意,到现在,已经觉得这理所应当了,文件必须要电脑做出来的才舒服。 大家接过文件,没一个人发问,毫无疑问,这玩意儿只能是张逸夫做的,大家一边揣摩着厂长的心思,一面齐齐低头阅读起来。 《达标计划》! 好么,刚说要搞达标办,就蹦出来了这么一个计划! 正文 057 军令状 《安全规范》的话,大家还都能读懂,即便是办公室、燃料车间的人都能读明白,可这次《达标计划》的专业程度一下子拔得太高,科室方面的领导看得都是一知半解,唯有不明觉厉的感觉。 而在车间主任的眼里,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他们各管一摊事,显然会优先看自己车间所在的部分,一看不要紧,越看越心惊。 【统一全厂所有外露丝扣为3扣,全车间检查,两个月内完成。】 【严格执行《运行记录》章程,每班必须详实记载,即时落实。】 【重新排装锅炉车间仪表,保证间距均匀,一个月内完成。】 【为达到要求标准,需各科室车间配合工作,在半年内降低我厂供电煤耗10g,具体措施将单独起草计划。半年内完成。】 ………… 那一行行计划与措施看下来,各位车间主任都不禁有些汗颜,都是麻烦的工作,还定下时限,让所有人压力陡增,作为一个国营电厂的人,这几乎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压力。 厂长,这次真的要下狠手了。 达标工作之所以一直停留在口号上,无非是因为实施起来难度太大了,几百条考察细节要一一核对改良,单是计划设计的功夫,恐怕就超越了一整本《高等数学》,再落实到厂内大动干戈,那感觉恐怕跟全厂预备高考都差不多了。 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不过如此。 然而这一次,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实际措施下来,大家终于清楚,这个口号要落到实处了,只要牛大猛点头,从今天开始就要加班了。 纠结的心情在诸位车间主任心中油然而生,当仰望面前高山的时候,并非每个人都有攀爬的勇气和愿望,实际上大部分人,根本不认为自己能爬上去,根本没有信心也没有野心做这件事。单拿锅炉车间来说,要完成计划中的改造,恐怕就要几个月加班加点,利用夜间机组低负荷时间,轮流改造相关设备,一个安稳觉都不好睡。至于那些需要停机才能进行的改造,则集中在年度停机检修的时候完成。 这个工作量与付出是巨大的,有些人已经开始心里打鼓。 邱凌感受着会场的气氛,此时的他竟然流露出一点点窃喜。 张逸夫啊张逸夫!你终于冒进触到死穴了!老子这么久不做实事并不是老子不会做!是老子不想做!不敢做!这可是得罪全厂人的事,你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过那么一点点胜算,和一个厂的人作对值得么? 实际上,这个狭隘并非是邱凌个人的狭隘,而是整个时代与体制的狭隘。 努力做事,做好事,做实事的人,会因为种种原因遭同僚嫉妒怨恨。 平稳混事,只求无惊无险,哄好领导,不问实际的人,反而可以随着时间的累积而步步高升。 通常,作为基层的个人,要突破这层狭隘,几乎痴人说梦,要么另谋高就,要么就此**。 但这层狭隘并非无法逾越。 很多时候,大家认为领导的作用是负面的,但有些领导,同样可以是正面的,上天给了领导莫大的权力,便是给了他这种突破狭隘的力量,给了他突破自己,带着团队突破极限的机会。 牛大猛打量着每个人的面目表情,心情依然悬而不定。 他看着车间主任们的愁容,知道这件事会很难做。 他看着邱凌微扬的嘴角,知道这件事如果交给他,恐怕三五年内依然是口号罢了。 他看着牛小壮与张逸夫如炬般的目光,心下又是澎湃,又是怀疑。 这个张逸夫,若是换成别人,自己这辈子里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他此时都不会迟疑,都不会公然拿出这份计划,都不可能冒着风险掷出筹码。 但偏偏就是这个张逸夫来了,一次又一次地给人惊喜,令人惊叹,让出手稳重的牛大猛都跃跃欲试,期待一番豪赌。 倘若这事成了,自然天好地好大家好。 倘若败了,这一系列人事任命与劳民伤财必将饱受诟病,自己厂长的位置虽然不会动摇,但想再上一步,三五年内是念无可念了。 沉默之间,摇摆之时,张逸夫默默抬起了右手。 “诸位,我能简单说几句么?”他静静说道。 张逸夫是个不怕失败的人,他输得起,他的机会还很多,知识经验都在脑子里,他早已储备够了,不会放过有生之年的任何一个机会,此番牛大猛肯在例会上抛出自己编纂的这份计划,已经给了天大的面子,他知道厂长的难处,有些事,他愿意自己争取,更不怕自己背锅。 牛大猛闻言凝滞片刻,而后默默点了支烟,沉然道:“相信大家也清楚,这份计划是由逸夫起草的,我本人都还没有与他交流沟通过,借着这个机会,咱们大家一起谈谈吧。” 厂长首肯后,张逸夫才起身,用平和而又沉稳的音调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请容我先说两句个人的事情吧。” “毕业分配的时候,部里干部局的领导曾经来到我们学校,亲手选了三个苗子出来,我也是其中之一。谈到分配的时候,另外两位同学选择了去部里,而我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电厂,我到现在都很庆幸这个决定,让我有机会加入冀北电厂,让我有机会与大家一同工作。” “领导临走的时候,私下问我,打算在电厂呆多久,他知道电厂不易,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会着重安排一下,考察一下,待我积累到足够的经验,便向上调动。” “我的回答是,呆到我干出事来为止。” “领导当时就问我,干出什么样的事才叫事。” “我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领导就笑了,我也笑了。” “我现在觉得,我渐渐清楚什么样的事叫事了。” “这段时间我也努力做了一些事,说实话,都是出风头的事。所以有些人说我拔尖也好,爱出风头也罢,我都认了,但我拔尖,我出风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做事。” “如果再见到干部局的领导,我一定会告诉他,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了。” “在冀北电厂完成达标之前,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 “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唯一的事。” 话罢,张逸夫微微颔首坐下。 这一席话,无疑与这个时代的集体主义产生了碰撞,无疑是一步险棋,无疑会冒犯到一些人。 但这重要么? 在冀北电厂,真正重要的人只有两个,一是牛大猛,二是段有为,这段话实际上就是说给他们二人听的,张逸夫要告诉老牛,达标成功之前自己不会走,您老放心的用我吧,不必顾忌某位的面子了。至于对段有为,则纯粹是投其所好,显出一番风骨与决心,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全场气氛凝滞,张逸夫的这个军令状下的太突然了,这些话根本不是一个新人该说的。但对于这个新人的能力、工作态度却又挑不出半点不是。 在国企内,做事先做人确实是真理,但真理永非绝对,再这么耗着慢慢做人,三五年的时间都要过去了。 该争则争才是此时的真理。 至于拔尖高调造成的不良影响,那只是暂时的,只要达标一通过,阿猫阿狗待遇通通连升三级,实际的好处进了口袋,谁还会计较此时张逸夫的言辞? 换做前世,张逸夫绝没这个勇气与魄力,但在冀北电厂一步步走来,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而且只有自己能做到。 另一边邱凌已经捂住了嘴,尽力抑制着心中的喜悦。 傻小子!你疯了么!谁管你在不在电厂干一辈子?大家都只会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你说不达标就不离开电厂?这么愚蠢的誓言有人会信? 其实,还是有人信的。 原则上说,牛大猛本人不点头,张逸夫就永远无法调走,牛大猛有这个权力。张逸夫的这则军令状,在牛大猛眼里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明白,张逸夫将事情看得很清楚了,牛大猛最怕的就是张逸夫有一天突然高升,另一边邱凌心灰意冷,厂子进入无人可用的局面。 “达标的事情,确实拖了好久了。”牛大猛眯着眼睛,掐着烟蒂在烟灰缸中拧了拧,将其熄灭,眼神中露出了些许真诚,朗然道,“一直以来,只要我不提,就很少有人会主动提达标落实的事情,每次我口头上的工作吩咐下去,也会被稀里糊涂地拖过去,这些事我都明白,我也记得,我不怪大家。” 牛大猛说着,沉吸了一口气:“因此,造成现在拖拖拉拉的局面,责任全在我这个厂长身上,是我心软,怕累着大家,怕费力不讨好,一直没有下狠手来抓。但是诸位,人终究是要进步的,我们有这个条件,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技术,为什么不争取一下?说老实话,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我也很震惊,力度太大,工期太紧,连我自己都感受到了不少压力,不确认这份计划能否完成,因此,在会前我找老段和老徐聊了聊。” 话罢,牛大猛转向段有为,让他发言。 正文 058 尘埃落定 此时,一直深藏功名的老工程师目光如炬,完全不似往日例会中快睡着的样子,他默默拿起材料,肯定地说道:“除了煤耗部分有待商榷,其它的技改工程完全可以在半年内完成,这会很辛苦,但为了达标,我认为值得一试,相比于一次次重复口号,我们该做些实际上的事了。” 三言两语间,两位领导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并未将话说死。 达标这件事是一定会做的,这份计划也很可能实施,如今最核心的问题是,谁来牵头做这件事。 此时的邱凌,面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厂长和总工这都是怎么了?按照套路来说不该这么处理的,一切稳妥为先才对,他们想达标想疯了么? “厂长,段总,汽机车间的那部分我基本看过了,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我们车间一定拼全力搞好达标工作,争取早日完成计划。” 说这话的正是汽机车间的主任方浩,厚厚的镜片并没有藏住他的决心,或者是野心,每一次中层干部率先表态的都是他。 牛大猛闻言,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转望其它车间主任。 有人表态,无惊无险,其他车间自然不落人后,开始纷纷表达配合工作,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了,自然要争取给厂长一个好印象,实际做起来再另说。 至此,在两位大领导的支持下,这份计划基本通过。 不得不说,这就是铁腕型领导的好处,说一不二,只要方向对,效率就是高。 首席上三位领导互相交换过眼神后,终由牛大猛宣布了后面的事情。 “这份《达标计划》严谨详实,将是我们后续工作的重要参考,只是在一些细节上,一些工期要求上还有待商榷,将来达标办还要再将其完善,令其切实可行。下面由我来宣布有关达标办的人员安排。” 牛大猛嗖了嗖嗓子,就此说道:“达标办主任由我担任,徐厂长和段总兼任副主任,办公室成员由全部科室科长、车间主任组成。达标办下设达标工作组,负责提出方案计划,具体组织落实达标工作,下面我提到名字的同志将是第一批工作组成员——” 说到这里,牛大猛顿了顿,扫视过很多人后,终是下定决心,就此宣布:“工作组组长由技术科的张逸夫担任,副组长牛小壮,成员包括李伟峰、文天明,具体工作组的管理由段总负责,今后根据工作情况,工作组可随时从各车间科室抽调人才,希望大家配合工作。” 一系列的人事任命由牛大猛亲自宣布,有种无法撼动不可置疑的感觉。 电厂三大佬作为达标办名义上的领导自然无可厚非,各位中层领导默认加入达标办分一杯羹也属正常,这些任命就相当于春节晚会的开头致辞,必须存在却又毫无意义。 真正的意义,真正落实工作的,无疑就是那个工作组了。先前谁都会认为这个组长非邱凌莫属,可事实是,他就这么被生生漏了过去了!连个组员都不是! 相反,大学生通过他一系列的行为和宣讲,争到了这个先锋的地位,抓到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不少人已经吃惊地望向邱凌,而后又望向张逸夫。 一个月与十几年的资历差距,就这么被忽略了!这在国企内部是难以想象的! 张逸夫、邱凌、牛大猛,恐怕也只有这三个角儿才能唱出这种戏了吧! 绝了! 事到如今,牛大猛也不想什么折中之策了,他看得清楚,顾及面子强行让邱凌掺乎进来,非但不会有什么正面作用,反而会产生矛盾,拖累进度,既然决定提张逸夫,决定放权,就要做的彻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张逸夫默做一旁,已经暗暗握拳。 赌对了!让那只苍蝇滚到窗户外面去嗡嗡吧! 他与牛小壮和李伟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徒儿同样激动万分,即便还什么都没做,却有种成功的味道。 邱凌则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好像以为厂长漏报了自己的名字,还在等待补充。 然而事实告诉他,根本没什么补充了,本来厂内简单的人事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 拿打仗领军来说,这次达标之役,牛大猛无疑是统帅,副厂长是后勤官,段有为是参谋,落实到队伍兵卒上来说,张逸夫成为了真正的先锋大将,赢了,他首功。 “刚刚提到的几位工作组成员,借这个机会表个态吧。”牛大猛挥了挥手,让段有为率先发言。 老段望了望在场众人,平静说道:“达标,最关键的是信心与决心,希望大家共同努力,一起咬牙共度难关。” 张逸夫比他们更简练一些:“感谢领导的信任,感谢大家的信任。” 对他来说,风头出够了,要收一收,抑制住心中的激动。 牛小壮可不管他们多,一股冲劲儿都爆了出来:“达标,志在必得。” 被念到名字的人就此一一表态,其中李伟峰和文天明根本就没想到会有自己,激动得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不得不说,工作组名单真的很有突破性,除了段有为以外,其它皆是30岁以下的干部,算是老帅带着娃娃军。 牛大猛如此安排,也是情非得已,上了岁数的中年领导不免有种安于现状的感觉,没有拼劲,做起事来同样会患得患失,太深的城府与复杂人际关系反而成为了他们的绊脚石。而年轻的干部,学历技术上高且不说,最重要的是有拼劲,有热忱,不怕得罪人,现在这种时候,必须要用这么一味猛药。 每个人都表态过后,牛大猛继续说道:“往后半年,除了安全生产之外,达标便是第一要事,这是全厂的事,也是我们每一个人自己的事,务必要重视,不要再拖延片刻,半年之后见真章。” 各位领导纷纷点头,很明显牛大猛已经铁了心了,必须配合。 至于那个半年之期,未必太紧迫了,想必是牛大猛真的不愿再拖了,便借着手上的计划,锁定了半年之限,完不完得成单说,施加压力就对了。 一番口号过后,牛大猛宣布散会,达标办工作组的人留下。 老王拎着椅子走的时候,不忘重重拍了下张逸夫的肩膀,瞳中闪出了不一样的光彩:“逸夫,好好做,我这边支持你。” 赵姐也跟着笑道:“科里的事交给我们吧,我就等着达标提工资了。” “谢谢,谢谢。”张逸夫很感谢两位前辈的鼓励,虽然他们自始至终没做什么,但心都是真的,心都是好的。 至于心不太好的那位,第一时间就离开了会场,生怕被同僚们那复杂的目光洗礼。 人皆散去,仅留下了高层三巨头,张琳以及第一批达标办的四个年轻人。 牛大猛这才倒抽了口凉气,点了一支压惊烟,自己终究还是掷出了筹码,剩下的,就是等着开盘了。老牛觉得,刘备当年将令箭交给毫无资历的纯新人诸葛亮的时候,八成也会有这么一下子。 很有决心,但还是心里没底。 “张琳,你给安排下办公室。”他摆了摆手,挥去自己的疑虑,冲属下吩咐道。 张琳点了点头后,望向张逸夫一行人:“我们之前已经商量过了,段总依然在原办公室,四楼那边有两个空的办公室,逸夫你去小的那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张逸夫赶紧点头,**办公室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福利,这样就可以杜绝邱凌的偷窥了。 张琳笑了笑,转而冲其它人道:“另外一间大的,辛苦大家暂时搬过去了。” “好,好。”牛小壮带头一口应了。 琐事处理完毕,牛大猛不忘说道:“这份计划还是有些太急了,而且只停留在技术层面上,具体的事宜,你们内部再商讨商讨,老段你给把把关,争取早些提上来一份正式的计划。” 段有为点头应允。 最后,牛大猛颇有意味地望向张逸夫。 “逸夫,大胆的做吧,有困难,有需求,直接来找我。” 这句话,相当于太上皇钦点了,既然用了张逸夫,牛大猛便要让他感受到重视与真诚,力度要大。 “是,厂长,主要问题还是在经费上的。”张逸夫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直言不讳,“很多技改需要采购一些设备,临时施工,这些都需要额外经费。” “明白,一切需求以文件形式提到财务就可以了,由老段把关。”牛大猛再次将包袱塞给段有为,他相信老工程师还是有分寸的,有他把关,几个年轻人也做不出什么太不合理的事情。 就此,厂长带头,同闲杂人等一同离去,只留下了工作组的几人商讨后续工作。 张逸夫,牛小壮和李伟峰还有些意犹未尽,这个胜利来得太快太突然了,牛大猛就这么放了权,单是这种信任,就让几个小伙子热血澎湃。 “好了,领导都走了,咱们关门说自家话吧。”段有为微笑着望着几人, 正文 059 达标倒计时 “你们都是咱们这里的好苗子,重点培养的人才,达标的重要性,这次任务对你们个人的意义,相信不用我再多谈了吧。”段有为淡然笑道。 “呵呵,段总放心,一定努力。”牛小壮嘻嘻哈哈地点了支烟。 哪知段有为咳了一声,直言道:“咱们的会,别抽烟。” “……”牛小壮一愣,连忙把烟掐了,“是……” 老段一句话就让公子软了,他毕竟是做过很多大工程的人,自有威严,而且很明显他也是个不怕得罪人的主儿,张逸夫看着牛小壮尴尬的神色不禁窃笑,总算有人治你丫的了。 张逸夫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位不怕得罪人的主儿,而非牛大猛那样患得患失。 “我不爱开会,咱们简单说吧。”段有为直入主题,望向张逸夫,“这份计划很出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完善的计划很困难,你们的努力我看到了,但还要改。” “段总直说。”张逸夫答道。 “主要是工期方面的问题。”段有为说道,“你可能是上学的时候大多接触的是比较先进的技术,咱们厂的施工水平和效率并没有那么高,此外,过于紧急的工期也会让车间产生负面情绪,这个度我来拿捏改正。” “可是半年这一点……”张逸夫面露忧色,“段总,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要拼不如拼个痛快,拉得太久人就疲了。” “我说的就是半年这一点。”段有为叹了口气,“半年内减低10g煤耗,你太想当然了。” 张逸夫很无奈,老段毕竟是“野蛮发展”时代过来的人,对节能、效率方面恐怕没有过深的造诣,实际上凭着自己的知识,半年内降30g都是有可能的,只是那样就太依赖设备了,而降低10g,则完全有希望在不更换设备的前提下完成。 可直言顶撞上司终究是不对的,张逸夫也便不再多言,点头称是,自有一天会拿成果征服老段的傲慢。 随后,大家又聊了聊有关计划落实的事情,以及管理上的安排,这便匆匆散会,段有为表示他会亲自完善计划,在下周碰过面后再呈交给厂长。 离了会场,几个小伙子心潮难平,一路激动地前往张琳那边,要到了新办公室的钥匙。 不出意外地,张逸夫在做大事之前,进行了第三次“环境改造工程”。 约莫下班的点儿,几人才把两个办公室收拾干净。 张逸夫的新办公室虽然不大,但绝对够用了,李伟峰和牛小壮自作主张,直接把技术科的电脑搬了过来,也不再顾虑邱凌的感受。 坐在这个配备电脑的办公桌前,终于有了种21世纪的味道,不再是文件夹和记事本那么老土。 终于可以真正做事了,有权做事了。 老牛,我不会让你失望,郑道行,夏雪,看着爷怎么从基层崛起吧。 几个年轻人,自有主意,一起集中在张逸夫的办公室,开始计划起后面的大事,段有为不屑于管的那部分事。 “爽爽爽!!”牛小壮坐在桌前,连拍了三下桌子,“逸夫,这次痛快了吧?邱凌这辈子也管不上你了!我跟你讲,达标一成,你立刻提科级信不信!” “大家都得提。”张逸夫冲着几人笑道,“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是预备的计划科。” “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俩差的还远。”李伟峰拍了拍文天明的肩膀笑道,“不过无所谓了,这件事能做成就够了,对吧天明。” “是是,我一直打杂,没想到领导突然给了这么大的任务。”文天明恐怕是此时最激动的人了,他勤勤恳恳当了几年小弟,终于有做事的机会了,这都要感谢张逸夫。 除了张逸夫以外,其余三个年轻人性情都比较真实,也看得清事。因此,嫉妒、顾忌之类的情绪在这个办公室内完全不存在,实际上这已经不像是一个国企办公室了,更像一个小的创业团队。 当然,仅仅是这四个人这样是不够的,必须动员全厂。 这个周末,在忙活正式工作之前,张逸夫又搞了一次文艺宣传工程。 …… 周一清晨,每个进厂区上班的人,都感觉眼睛里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厂区大门口,赫然挂着的的一个巨型条幅—— 【距离达标自评,还有180天。】 “180”这个数字是贴上去的,可以随时翻牌,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超传统的倒计时器,旨在让全厂每个人,每一天都看到,不住地提醒与警示。 “还挺能折腾的。” “呵呵,达标办的那堆人真行!” “段总也是,这都让他们搞。” “这隶书……像是叶青青写的吧?她怎么也掺乎进来了。” “这你都不知道?她跟牛小壮……” 显然,大多数人还并没有理解这个数字的意义,还并没有紧迫感,没关系,张逸夫会让他们慢慢理解。 其实也没有多慢,两天后他们就有所理解了。 冀北电厂“计划”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为了快些推动达标,周二的临时会议上,达标办便对各车间提出了第一批工作计划,让大家动起来。 六位车间主任,连同四位科长被召集而来,由段有为主持会议,张逸夫宣布了第一期计划任务。 “二号机组锅炉部分地面存在明显压痕,请锅炉车间及时补上,保证地面平整,这是容易被忽略的小地方,先前已经有电厂在考核中吃过这个亏。” “汽机车间需要筹备更换一、三号机组部分有锈蚀的管道,本周内完成计划安排。” “一号机组电气车间避雷接地存在明显不足,由检修车间负责改造施工,可参考五号机组的设计,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争取三周内完成。” “请检修车间全面检查全厂管道焊口合格率,达标考核时专家组会任意抽查,这个合格率必须高于90%,这部分工作尽量在下周前排查完毕,从而尽早进入施工阶段。” “另外,厂区内很多挂盘、标牌老化生锈,或是字迹不清,这部分工作由办公室主导翻新,各种挂牌干净漂亮的话,在达标时会明显提升印象分。这个不急,晚一些换也可以,但必须提前预备好新的挂牌。” ………… ——————————————————— 本书扣群:423156138,无门槛,验证信息为“蘑菇”,欢迎吐槽交流搅基,也欢迎系统内朋友们互通有无。 感谢大家的推荐票打赏与三江票,最后新书榜和三江都是老二,很满足啦,就不再求票啦! 就不再求票啦! 不再求票啦! 再求票啦! 求票啦! 票啦! 啦! 给您添蘑菇啦! 正文 060 推包袱 一系列任务吩咐下来,各位主任、科长在小本子上记个不停,一边记一边流汗。 刚两天,这就开始了啊…… 分配过工作后,半天没人说话,张逸夫又不好学着牛大猛的样子逼他们“表个态”,好在老段比较明白,这件事该他老人家做的。 “锅炉车间任务比较多,你们先谈谈吧。” 锅炉车间主任是个胡子拉碴,看起来脏兮兮的老男人,这人本就有些胖,此时愁容已将他脸上的肉拧成一团,他望着本子道:“段总,我理解没错的话,应该是这三部分任务吧——一是修缮二号锅炉地面的压痕;二是自检管道间距是否合格;三是记录热控仪表数据,自检误差对吧?” 段有为点头道:“对的,锅炉是大头,达标办不可能把每个细节都检查到,很多东西要自检。” “嗯,自检这些都没问题,我会安排,有些地方可能需要检修车间帮忙,这都不是问题……可是修补地面这种事……我们实在没有条件,我们车间就是烧煤供汽的,这种基建工作没法做啊。” “那这部分就交给检修车间吧。”段有为应了一声。 “行,那其他的自检任务我回去就下达,本周内应该能完成。”锅炉主任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汽机车间、电气车间和燃料车间也纷纷表达了相同的态度,自检部分都没问题,但动工程的话,自己没这个条件。 听过这些大同小异的推包袱,段有为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直接望向检修车间的老主任,“老王,你那边任务确实有些重,但这些工作也只能靠你们了。” 于是,真正的重活都落到了检修车间。 轮到车间主任王振华发言的时候,他脸早就绿了,光滑的头顶已经开始冒烟。 检修车间主要负责设备的定期维护检修,偶尔也做一些小技改工程,非要安排的话,这些工作确实只有这个车间才能做,责无旁贷。 但今天吩咐下来的工作,其他车间推卸过来的工作,已经几乎相当于去年一年非日常维检工作量了。 这个日常衙门,被莫名其妙地推到了风口浪尖,当领导的自然不好受。 老主任有意见,不敢跟段有为提,便干脆将炮口转向了张逸夫。 王振华默默揉了揉脑袋顶,不可思议地望向张逸夫:“小张,我们车间老老少少可就那么些人,日常运维已经要忙不过来了,还要忙着设备大修,现在还要我们做这些瓦工木匠活?当我们是神仙?” 张逸夫不得不陪笑道:“王主任,现下的情况,也不是把所有工作都推给你们车间,你们的困难我了解,需要的话可以提报告,调拨人手过来。” 王振华哼了一声,即便张逸夫给了笑脸,他依然回了一抹狠色:“我们车间到年底的任务早就排满了,达标的事情固然重要,但厂长也说了,安全生产依然是第一要务,设备检修耽误不起啊!你说的这些工程可没有改造一段滤油机管道那么轻松,都是要劳师动众的。” 旁边的锅炉车间主任显然与他关系比较近,此时也揉着乱糟糟的胡子道:“就是,弥补那些个墙面裂口,地面压痕的事,我们也可以出人帮忙,共同克服困难完成,但其余的真的有困难,检修车间工作量有目共睹,根本没法再做更多的事情。尤其是你说的这个工期,我们根本来不及完成。还有那个避雷接地什么的,谁接触过这种工程?这该是建厂时设计施工方面的事宜,他们检修的人怎么会搞,对吧段总?” 段有为看着一唱一和叫苦的二人,沉哼了一声,直言道:“避雷接地很简单,几根镀锌扁钢的事情,地极都是现成的,学着五号机组的样子垂直接就可以了,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亲自指导。” 王振华当即说道:“段总,您当然有这方面的经验,可我们车间从没做过这种工程,主要工作都是电力设备上的,我们不是不愿意做,是不敢做,做出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一号机组比较老,这种先天设计的缺陷该找电管局搞吧?干嘛我们负责?” “电管局才没精力理会一个机组的事情,一号机组电气车间的避雷是过关的,只是不满足达标标准,拔高的事领导不会帮你做。你们不要考虑那么多,做就是了,我这边会把关。”段有为也算是硬气,说话丝毫不给人留余地。 王振华拗不过他,只得暗自喘着粗气,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总之,三人脸上那是满满的怨念。 其实他们这种情绪再正常不过。 合着达标的功劳都是你段有为张逸夫拿,苦劳都是咱们车间的人出?若真是全厂所有车间都忙活起来,平均主义,那也就罢了,凭什么就我们车间这么多工作? 现在而言,这种心态,这种事情,真的很麻烦。若是私企,老板一拍板,承诺多发奖金,多给劳务费什么的就搞定了,可在这种国企,即便是牛大猛也无法许下这种事情,每年评优就那么多名额,没法分给你们这么多人。 段有为沉了口气,硬声说道:“能不能做是一方面,肯不肯做是另一方面,先去做,有困难提,然后我们一起解决才对。你们这样还没干活就哭,达标还怎么搞?” 老段一口狠话训下来,几个主任也不敢再多说,但也不愿表态,一屋子人就这么干耗起来,老段毕竟是管技术的,仅靠资历,威慑力有限。 这种氛围可不好,张逸夫只得稍微调节一下气氛,转而说道:“我们也清楚,工作量确实是大,我看这样,有关避雷接地的工程,由我们工作组这边负责出图,申请材料设备,等一切齐备了再由检修车间施工。” 听了这话,王振华脸色终于好上了一些,勉为其难地答道:“成吧,但施工质量我们无法保证,电力设备检修的话,我能拍胸脯说没问题,这种避雷的事情可没谱。” “做就可以了,段总会亲自把关的。”张逸夫点头道,“这样的话,检修车间本周的主要工作就是排查焊口合格率了。” 说到这份上,王振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段有为唱黑脸,张逸夫唱红脸,双方又周旋了若干回合,才总算哄走了这几位主任和科长。这才仅仅是先期比较轻的工作,若是到了那种需要连夜施工改装的时候,真不知道两边会不会打起来。 待他们走后,段有为才略有不满地说道:“逸夫,你不必这么将就他们,这都是他们分内的工作,不该推脱。” 要不说老段不会做人呢,您老不能给人好处,只会分配工作,分配的时候还如此之强硬,分配了工作谁给你好好做? 国情使然,道理上说老段肯定是对的,但在此时此地,用这套就是错的,体制背锅。 张逸夫知道,跟老段硬刚是不合适的,得哄着:“段总,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高觉悟的,大家觉得任务重,累,肯定得哭,得表困难,得要资源,这种来回拉锯是没办法的事,要是全厂人都有您这么高的觉悟,咱电厂早就达标了!” 老段被这么一捧,心里其实有几分得意,但也不好表露出来,只沉着脸道:“下次开会的时候,让到什么地步,让多少步,提前与我商量好。” “成,一定。”张逸夫呵呵一笑,刚刚自作主张的事情算是对付过去了。 实际上他还是希望老段在场的,表面上老段限制了他,其实老段更限制了那堆车间的人,若没有老段,张逸夫自己对付的话,那帮家伙面对小技术员,恐怕更得寸进尺,一百个不干。 “段总,我说两句吧?”牛小壮这边早已跃跃欲试地看着段有为。 “说。” “我觉得是这样,咱们这次安排的任务中,最重的无非就是避雷接地的事情,这件事做漂亮了,车间的人也就有信心了,到时候再让厂长表扬表扬,有了动力,今后工作才好安排,因此咱们现今要尽量促成这件事,别拖下去。” 到底是厂长公子,在管理上还是有脑子的,这与张逸夫不谋而合。 “不错。”段有为也跟着点了点头,冲张逸夫道,“避雷接地的图,你能出么?” 张逸夫微微思索后答道:“可以的,下班前应该能搞定。” “好,出了图立刻给我看,我等图到了再走。”段有为随即转望牛小壮,“图纸确定后,需要用到的设备和材料我会写给你,你去联系其他单位,向上级申请也好,自行采购也好,尽快完成。” “好。”牛小壮一口答应,“您最好先给我一份材料目录,我去联系,看能不能跟电管局申请到,或者从其它电厂借到。” “嗯。”段有为转而望向文天明和李伟峰,“现阶段你们工作还有限,主要配合一下张逸夫和牛小壮,有时间的话多去车间,督促一下他们。” 二人点头称是。 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就此结束,进入真正做事的阶段,考验执行力的阶段。 正文 061 老王头儿 张逸夫不得不恶补了一番避雷知识,原理比他想象得要简单,无非就是避雷针引雷通电,将大量的电荷通过内部导体引向地极,让这股力量发泄在大地身上,而非脆弱的机组厂房。对于电厂这种国家一类防雷建筑物而言,其防雷要求无疑更加严格,一号机组其实是符合这个要求的,但距离“达标”这个拔高的标准却还差了一点点,差的部分便是接地这一部分。 电厂的防雷接地,并非只是把导体插进地面就好了,对于敷设在底下的接地装置有很高的要求,必须要有足够的空间尺度让雷神发泄。 由于机组厂房设计较老,地下接地体的位置距离道路和出入口过近,已经不符合新的安全要求,外加接地体也使用了几十年了,水渗虫噬雷又劈,难免老化,为了确保达标,这个地方重新做一下是无可厚非的。照着五号机组的样子,结合一号机组电气车间的情况,张逸夫开始绘制这张设计图,保证其与电厂接地网相连,并且距离一切会走人的地方处于安全限度。 在下午三点左右做出了设计图,而后又在老段的指点下稍事修改,在下班前完成了设计工作。 由于这批镀锌扁钢的需求量比较小,还没有到需要向上级申请的阶段,牛小壮在得到老爹应允后,这便紧急赶往市区寻找有过合作的钢材经销商,商谈采购事宜。 在工作组集体玩儿命的情况下,在牛小壮跑先跑后的催促下,几十米镀锌扁钢在周三中午便已到位,这堆东西送到王振华面前的时候他着实已经傻了。 “这么快?”老王惊讶地揉着光滑的天灵盖,看着储物仓堆积的材料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张逸夫紧跟着将图递到老主任手中:“王主任,焊接方式,长度,材料,用到的器械在这上面都注明了,你这边只要照着做就可以了,用不了多久的,牛厂长那边也比较关注这件事。” “哼……”王振华瞥了眼张逸夫,心道你丫又拿厂长压老子,狐假虎威玩的挺溜啊,“成吧,先放这里,我们抓紧做。” “这个……本周内……” “尽量,尽量,车间还有事,下次聊。”王振华就此挥了挥手,自行离去。 张逸夫与牛小壮站在仓库门口,皆是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这家伙,恐怕必须得厂长亲自过来骂一顿才会抓紧吧? 往后这种事多如牛毛,牛大猛骂得过来么? 达标办的人拼了命做好设计,搞来材料,最后做事的人却无动于衷,这是逼着张逸夫自己操着电焊上马? 这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大家若是看着不给达标办干活,他们自己也能干的话,谁还真干? 避雷接地的事,达标办自然每天都会催促,但他们内部也不能闲着,张逸夫清楚,这帮家伙不把东西给他放到手边,他们是不会动弹的,今后这些工程还很多,一定要未雨绸缪。于是,他开始带领工作组提前出图,争取先行让设计图都到位,好在这段时间李伟峰也没白学,基本可以出师了,为了让他可以**出图,牛小壮又从其他科室强行搬过来一台电脑放到办公室里,供自己这边使用。 一个礼拜的功夫,这边又出了四五张图,牛小壮也不闲着,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论到去采购调拨资源,身为厂长公子的他实在有先天优势,没了他真不知道怎么搞了。 周六例会中,达标办工作组成为了一个**的科室,段有为把汇报工作的机会交给了张逸夫,轮到这边的时候,张逸夫也简明扼要,一五一十发起言来。 “本周,达标办开始安排先期工程,各科室车间都很配合,感谢大家。” “二号机组地面压痕已经由检修车间与锅炉车间共同修缮完成。” “汽机车间已经配合完成了部分锈蚀管道的更换,其余主干管道将在停机大修时完成。” “除六、七号机组外,其它机组相关焊口自检已经完成,辛苦各个车间的同志了,经排查,问题还是存在的,我们的合格率大概在85%上下,距离达标要求的90%还差一步,下周将开始逐台机组针对问题焊口重新焊接。” ………… 一系列基本完成的任务汇报过后,牛大猛不禁面露微笑,几个小伙子做事还是很利索的么,同时,他也向段有为投去肯定的眼神。 最后,该是避雷接地的事情了,三天时间,检修车间只象征性的动了几铲子,接地装置连看都没看到,镀锌扁钢还挤压在库房一动未动。张逸夫如果是厂长,早就劈头盖脸的骂了,但他不是,所以他得委婉的说。 “另外,还有一个比较大的避雷接地改造工程,我厂一号机组较老,设计规范上比较落后,这部分并未达到达标考核标准,需要改造,设计图和材料已经交予检修车间,检修车间也已动工,有可能的话,还希望王主任这边督促一下,争取快些完成,毕竟我们时间紧迫,距离达标自检只有174天了。” 张逸夫委婉地向王振华提了一些意见。 未等牛大猛发话,这位主任自己就不乐意了,有些气恼地说道:“张逸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车间已经加班加点自检问题了,眼下还有这么重的检修任务,避雷工程我们又没做过,我们已经在做了,你还有意见?” “王主任你误会了,只是希望能再抓紧一些。” “这也要抓紧,那也要抓紧,我们就这么点儿人,你教教我怎么抓紧?”老主任眼睛一瞪,一股混劲儿终于露了出来。 这也难怪,他最近早已被达标办催疯了,走到哪里都会碰到达标办的人询问工作情况,几个小犊子仗着有老段老牛撑腰就牛逼了?我老王也是人啊,我老王可也带了个“老”字,非要说的话,我老王的工龄比老牛还要长上两年! 正文 062 突发事件 牛大猛见状,哪好再埋怨老同志,连忙劝道:“呵呵,老王别动火,年轻人做事急,你这边的难处我理解,抓紧就可以了。” “厂长,我真的是极力配合了。”王振华一见厂长说软话了,立刻哭叫起来,“我们车间的同志都要跟我闹罢工了!达标办的人还是缠着我催啊催啊,我干了30多年了,知道怎么干活,用不着几个小子在我耳边嗡嗡。” “逸夫。”牛大猛不得沉了沉脸,望向张逸夫,“老王的工作能力绝对没问题,任务交待过去就可以了,不要耽误车间正常工作。” 老牛也是没办法,毕竟要顾及老同志的情绪,假装训一下张逸夫,期待他能理解吧。 张逸夫不理解也得理解,只能悻悻坐下。 段有为这会儿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自己很久不过问具体工作,稍微做点事就这么多不愿意,这帮车间主任真够本事的,比当年管的电力工程队还本事。 会议就在这种气氛中结束,牛大猛不得不又留下达标办的同志们单谈。 他自知理亏的是王振华,而非张逸夫他们,人一走干净,便好言相劝:“逸夫,老同志翘尾巴,没办法的事,而且他当年还算我半个师傅,我这边不好下重话。你该催就催,我当不知道就是了,刚才说你两句,别在意。” “厂长,这我肯定明白。”张逸夫心胸自然没那么狭隘,直言道,“可今后还有很多工作,老这么哄着老师傅们,我们也吃不消啊。” “是是,合适的时候我会适当督促。”牛大猛无奈道,“现在任务比较重,各有各的难处,最好还是平心静气的沟通,戒骄戒躁。” 张逸夫彻底没话说了,牛大猛的管理思维毕竟还停留在这个时代,顾忌辈分与资历,果敢有些不够啊,单拨一批奖金的事,他就是不敢做,张逸夫又不好说。 这时代国企的平均主义便是如此,谁也别多,谁也别少,有人多了,就有人给你告状捣乱谋福利,少了也是同样,身为一个稳妥为先的人,牛大猛的魄力恐怕就到这里了。 段有为一直沉着脸,他要说的话其实张逸夫已经说了,厂长这么说,他也不好再多说。 回到堆满图纸的办公室,四个小伙子都有些不满,但还没到泄气的地步,他们的步子太快,快到其它人受不了,生拉硬扯给他们拖慢了。 牛小壮进了办公室就往椅子上一坐,毫不掩饰地骂道:“王振华真他妈可以,拖拖拖,就是不想干么!资历老怎么了?不就是多混了几年!当年是我爸的师傅怎么了?我爸都当厂长了!他不还是个小主任!” 文天明在旁劝道:“也别都怪王主任了,那么多个车间的事情,全都落到了检修车间这边,忙不过来也是正常。” “哎……枉我们出这么多图啊。”李伟峰有些疲惫地趴在桌上,这个礼拜他没少忙,硬是达到了电力设计院的作图水平,累得这个兵乓王子都没有体力了。 张逸夫自己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叹道:“看现在的状况,段总是帮不上我们了,厂长也没打算来狠的。” “我爸也是,我今晚回家跟他好好说说。”牛小壮愤愤道,“这种时候,肯定是要拼的,努力半年而已,又不是要他们卖一辈子命?” 张逸夫摇头笑道:“没用的,牛厂长比你想的明白,往深了说,咱们给王振华那么多任务,他往下分配,底下的班长组长能高兴?能老老实实干?班长组长下面的工人能愿意?” “啊!!!”牛小壮已经急的砸脑袋了,“这帮人就不能进步一些么。” 牛小壮毕竟年轻,拿自己的思维和觉悟要求全厂人,这是自寻苦恼,管理可不是一腔热血这么简单。 文天明思索道:“其实我也想过,这么做是不是车间的任务太重了,我觉得,有可能的话,是不是可以请上级单位,兄弟电厂帮一帮?” “嗯,天明这话在理。”张逸夫点了点头,实际上他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便冲牛小壮道,“你今天是得回家跟你爸聊,但重点不是骂王振华,重点是让他找找上面的关系,还有成功达标的电厂,看能不能借一批人力物力,实在不行的话,申请一些临时预算也是可以的,钱越多我们空间越大。” “这事?早聊过了。”牛小壮叹了口气,“现在系统内太缺人,哪个电厂都不太愿意借出自己的人,更何况达标这种金字招牌,成的越多就越不值钱了,那几个成功达标的电厂可护着自己的经验呢,咱们全华北也就南河电厂达标了,那厂长那叫一个趾高气昂,我爸曾经低下头说过交流经验的事情,人家随口就对付过去,再聊?根本不搭理!” “那就找其它电厂,找华北局,就算能多申请到几万块钱的预算都是好的。”张逸夫握拳道,“逼急了,咱们自己找人干这活儿。” “自己找人?”其余三人皆是大惊。 实际上,几十年后,这类工程都是外包出去做的,有些电厂甚至连检修都是外包的,只是现在市场经济还没那么活跃,电力系统还挂着“机关”的招牌,而非“公司”,比较保守罢了。 “社会上,有的是人求着给电厂干活。”张逸夫哼笑一声,“只要你爸能批经费,有什么不能干的活儿?到时候咱们就不用再给王振华赔笑了,达标一成,再好好恶心恶心他出气,你?你们车间?评优什么的都给我玩儿蛋去!” 牛小壮听得早就开始流哈喇子了:“逸夫,这法子靠谱么?” “王振华也就那水平了,这活儿怎么都能干,只要有段总把关就靠谱。” “成!!”牛小壮一拍桌子,这便又来了信心,“咱们下班买两瓶酒去,你跟我一起回家跟我爸好好聊聊,要是能聘工队!谁还哈那个王老逼!王秃逼!寒碜死他!” 牛小壮邀约自然满是真诚,张逸夫却有些顾忌。 现在还不该走那一步,自己火候不够。 表面上,电力系统百万人的职工数量已经是极多了,但其实更多。 工程施工、设备制造、软件系统方方面面延伸出去,让这颗大树生出了无数的枝丫,靠这口饭活着的人,别说百万,千万都是有可能的。 这实际上也是后来电力系统饱受诟病的原因,工程密,设备大,耗材多,有太多牵扯到钱与权的事情,有些基层电厂或者供电局的芝麻官,确实也有发生手脚不干净的情况,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各行各业皆是如此,只是电力系统树大招风罢了。 而现在的张逸夫,还远未到搅这趟混水的时候,无论是心性还是权力,他都不够格,因此在短时间内,他断然没有跟工程、设备方面厂商打交道的意思。 可事到如今,有些事是避无可避的,自己借着牛小壮的邀约和厂长谈外包事宜,其中牵扯的东西未免太多,在没有彻底摸透牛大猛之前,张逸夫有些举棋不定。 正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甄甜的小脑袋探进门来,眼珠子一转便锁定了张逸夫:“张逸夫,厂门口有人找。” “哈?”张逸夫一愣,“谁啊?” “不知道。”甄甜贼眉鼠眼地笑了起来,“她没通知你?” “通知什么?我啥都不知道啊?” “反正我通知到你了,去不去随你。”甄甜说着便要走人。 没办法,张逸夫只得暂停了达标办的窝里话,紧随甄甜而去。 “嘿嘿。”楼道中,甄甜又坏笑起来,“行啊你逸夫,够厉害的啊,明明在蓟京有对象,又勾搭咱们王小花~” 这家伙,最近没怎么交流,八卦等级又飞升了。 张逸夫一听这个可急了,赶紧捂住厂长秘书的小嘴:“甄姐你可别这么说!错了!错了!都错了!我没对象,我也没勾搭王小花!” “哈哈!瞧你急的!”甄甜越看他越好笑,“放心吧,我嘴严得很。” 你大爷的,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谎言。 三番五次嘱咐甄甜不要乱说过后,张逸夫才出了办公楼,匆匆往厂区大门口走去,他也奇怪,会是哪个女的突然过来,还会被认为是自己的对象。 掐指一算,自己接触过的女人简直就是屈指可数,算上重生前的,也就那么三五个。 夏雪?这货不可能来这个鬼地方。 宋小妮?这个……倒是有可能,可千万别来闹事,自己正是要紧的时候。 其它的适龄蓟京女青年,张逸夫还真想不到了,他越走心里越虚,跟宋远山路清秀硬一些无所谓,那位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要是大老远过来闹了情绪,还真难对付。 老天,这么关键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让自己掺乎到莫名其妙的绯闻里去! 正值周末下班的点儿,电厂的各类大老爷们零散成群拥出厂区大门,可这群体就像水流碰到礁石一样,在门口的某个点左右错开,再在礁石不远处汇合,不时回头多看两眼。 张逸夫混迹在人群中,远远望着那个阻隔队伍前行的纤瘦人影,心中一紧! 太不像话了!越来越不像话了! 正文 063 有亲自不远来 那人影好像也看见了同样不太合群的张逸夫,大老远忽闪着胳膊蹦跶起来。 “哥!!这儿呢!!” 周围同志们闻言,纷纷望向无奈的张逸夫,那眼神中夹杂着很复杂的情绪,可能包含羡慕,但绝不仅仅是羡慕。 因为这女孩实在太突出了。 瘦高的个儿本来挺好,五官无甚突出的地方,却也匀称精致,这都是好事,但偏偏她就穿着那种最紧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印着奇怪字母的黑色套头衫,右手捏着烟,长发随风乱飞,好好的端庄姑娘活成了女**。 就张逸夫那种先进的审美来说,勉强能接受这个范儿,可这对工人同志们来说近乎于异域妖女了。 这就是他的老妹——向晓菲,一个折返于中俄边境的传奇人物。 张逸夫火速奔去,一路叫道:“你敢不喊么!” “哈哈!”女孩无半分拘谨与矜持,张开怀抱,“来,抱一个!” “注意形象!我是干部!”张逸夫赶紧推着她走到一旁,“来也不打电话?” “切……怎么说话越来越像你妈了。”向晓菲不屑一声,“我给自己放个假,还不是想到哪就去哪。” “真是……”张逸夫无奈摇了摇头,虽然这辈子只是跟老妹初次相见,但却分外熟悉,心中自有一番情感,那种从小打到大的情感,不是互相打,是一起欺负别人家的孩子,此番突然相见,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向晓菲却从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当即冲不远处大门边缘的灌木丛前挥了挥手:“红旗,拿着东西过来吧。” 张逸夫一愣,转望那个方向,这才发现了一个瘦小的青年汉子,扛起没比他小多少的两大包编织袋笑呵呵地朝这边走来。这人虽然个子不大,力气倒是足,小跑三两步来到二人面前,放下编织袋,傻憨憨冲张逸夫道:“哥。” 张逸夫彻底楞了,望着老妹儿道:“这是?妹夫?” “扯犊子,就他那熊样?”向晓菲说着随意便给了青年一脚,“这是前一段帮我倒腾货的小弟,我放假他也放假,说要跟着我跑跑见见世面。” 张逸夫无奈摇了摇头,冲小伙儿道:“朋友,你见世面来错地方了。” “哪里的话哥,这地方老霸道了!”小伙子满面憨直,傻笑着看着厂区内那些宏伟的建筑物,“这厂子也比我们那边工厂漂亮多了。” 他说着,忽觉欠了礼数,连忙摸出一包红盒长白山,抽出一支递上前去:“哥,抽烟不?” “别客气。”张逸夫笑着将烟推了回去,望向两个大号编织袋,“这又是什么?不是休假么?顺便在我们冀北地区散货?” “散什么散,皮货没油水了,琢磨着转业呢,这些都是好货,没人买得起的,给你留着了。”向晓菲说着有拍了拍编织袋笑道,“这可是上千块钱的皮货,你还不招待我们一顿饭?” 张逸夫知道,这个人嘴里所谓的上千,实际上应该理解为上百。 可就算只得一块钱,自己先招待一顿饭也是免不了的了。 “这样,你们等等,我回去交代一些事情,很快出来。”张逸夫摸着空荡荡的口袋,必须先找个理由迂回一下,连忙告退折返。 “你看,当了干部就是不一样。”向晓菲神气地指着张逸夫的背影,冲小弟道,“我哥可是大学生,没见过吧?” “姐,这个真见过。” “见过这么帅的么?” “也见过。” “找揍呢吧?” “我又仔细看了看……哥真帅……没见过这么帅的。” 张逸夫这叫一个有苦难言,这会儿杀出一个老妹,一通招待是免不了的了,可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自己手头上的钱又全用在驴肉事业上了,现在怕是连碗面都请不起了。 他匆匆回到办公室,几位同仁依然在商量事,见他气喘吁吁的回来,都大笑起来,只道真是他对象来了。 “逸夫,可以啊,人家大老远从蓟京追到冀北来了。”牛小壮也不烦恼了,一谈到男女问题他就来精神。 “别闹了,是我妹,突然就来了。”张逸夫跟他也不拘着,直接伸手道,“身上有闲钱么,借我一些招待吃饭什么的。” “哈哈!”牛小壮在这方面从不吝啬,干脆一拍手道,“得了,我是地主,我请吧,走着。” “别。”张逸夫正色道,“别因为这个耽误了正事,今天你得回去跟厂长说事的。” “对对。”牛小壮惋惜地抿了抿嘴,其实他才没闲心招待张逸夫的妹妹,只是想见见蓟京女孩啥样而已,无奈之下,他只得掏出了身上的各种规格票子,自己留了二十块钱买酒,其余悉数塞给了张逸夫。 张逸夫点过之后道:“七十八,够了吧?” “不住冀北大饭店就够。”牛小壮笑着顺便掏出了车子钥匙,“这两天跑来跑去车一直在我这儿,周末没事,你拿着用吧,别让人家瞧扁了咱们电厂。” “得!”张逸夫这叫一个感激涕零,可转念一想,公车私用终究不好,便嘱咐道,“这样,我开车走小门,我妹人在正门口,你们也赶紧下班,告诉他们绕一圈过来,走小路。” “好说。” 而后冲其它二位道,“这个周末大家好好休息,保存体力,等小壮的消息。” “快去吧!” “用陪么?进来打会儿兵乓球呗。” 张逸夫哪有闲心理他们?这堆奇葩还是别凑一块了,不对,向晓菲才是最大的那一坨奇葩。 于是,张逸夫在办公楼前巡视左右无人后,静悄悄开着车子绕小门溜出去,等了十多分钟后,终于看见了那二位。 这场面实在是惨不忍睹,瘦高的老妹冷艳前行,后面跟着一个苦逼小伙子驼两大袋子行李。 跟错主子了啊,张逸夫这么想着。 “呦呵!我都没车,你倒先开上了!”向晓菲见了黑桑也是惊讶万分,“当上领导了啊!” “跪着求领导才借来的。”张逸夫连忙下车,打开后备箱,帮着青年把编织袋塞进去。 小伙子俩眼瞪着崭新的轿车,口中嘟囔道:“我们那边老伏多,桑塔纳,少见,哥,你们厂子真有钱。” 即便是小门口,张逸夫怕影响不好,也不敢久留,赶紧哄二人上车,朝市区驶去。 正文 064 愧疚 一路闲聊过后,张逸夫才搞清楚了情况。 这年月谁都知道老毛子皮货好倒,全国的人都拥过去了,进货高开出货低走,又到了夏天,搞得老妹利润降低不少,她干脆就放下这买卖了,各处转悠寻求新的商机。这个时代,一般男的都没有这种霸气与潇洒,可这个不到二十的老妹偏偏就这么没道理,可能与父母人间蒸发有关,她从小就自强得可怕,院子里孩子打架出头什么的,都得她出面,在学校同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所以很自然地,初中毕业就混社会了,由于不是亲生的,名义上依然是寄养,在亲生父母人间蒸发的情况下,张国栋与宁澜也不能强制教育,只能嘱咐安全第一。 好在向晓菲混的方向比较走运,很快与混混们划清界限,跨入商人的领域,随着下海的热潮四处乱折腾,不觉间便混到了东北,借着皮货热潮赚了些小钱。 说得轻松,这其实是四年的成果,作为一个单打独斗的姑娘,能到这步已经算是传奇了。 至于那位苦逼青年,名为赵红旗,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学历比老妹还要更低一些,自14岁便开始混迹于各类工队,算是赶上了东北地区工业建设的尾声,跟着家里亲戚一起混工地,干工程,这一干就是七八年,别看二十出头,已经算是半个老师傅了,后来由于那边重工业项目渐渐变少,劳动力过剩,活不好找钱还不多,便拿着自己攒的那么些结婚钱,怒而下海,理所应当地,这位农村小伙儿将多年积蓄赔了个底儿掉,无言面对江东父老,只得混迹于边境地区打杂工干体力活,与向晓菲偶然相遇,刚好补充了向晓菲唯一比较弱势的方面,便跟着她混当起了小弟。 “等等……”坐在驴肉馆儿中,张逸夫惊讶地问道,“赵红旗,你岁数不是比向晓菲大么?差一点点也就比我大了。” “呵呵,哥,晓菲姐比我能,叫姐不吃亏。”赵红旗应了一声,便又低头大口喝起了驴杂汤,口中赞叹不停,“真鲜!真鲜!” “哎……黏上我了,不要钱也非得跟着我,就欠不给饭了。”向晓菲无奈一笑,拿起酒杯道,“来来,好久没喝了。” 这个人的酒量是很可怕的,这一点深深地烙印在张逸夫的记忆中。 “别了,你俩喝吧,我还得开车。”张逸夫赶紧推辞。 “别这么没劲,好不容易来一回。”向晓菲皱眉道,“放心,我不会逼你玩命的。” 张逸夫咽了口吐沫,只得拖延:“明天吧,明天我不开车陪你好好喝,今天算了,厂里的车,千万不能出事。” “没劲……”向晓菲也知老哥脾气拧,只得推了把可怜的赵红旗,“陪我喝。” “姐,又喝啊……我喝汤成么?”赵红旗看了下向晓菲可怕的表情后,只得痛苦地举杯。 这小伙子也当真实在,两杯啤酒下肚整张脸就红了,与向晓菲的纹丝不动形成鲜明的对比。与此同时,东北小伙儿展现出了另外一面,开始倾诉起自己的过往,一把鼻涕一把泪。尽管向晓菲不厌其烦地令其闭嘴,但这位小伙儿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彻底停不下来了。 “我爸,我舅,我叔,我哥,我全家都是干这行吃饭的,怎么现在说没活儿就没活儿了呢?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原先那会儿,每年不得建几个大厂?人家都从我们村挖人,谁给的钱多我们给谁干活……现在都是我们村人四处求人给活儿干。” “没办法,不少老乡去南方闯了,说是沿海城市机会多,咱们都是建过大厂的,做些建筑工程也不成为题,可问题南方也有南方的人啊,那帮人干起活来也不要命,我们背井离乡的,哪争得过?” “哥,你说这是为什么啊,我们那边怎么就没工程了呢?怎么就南方全是高楼大厦了呢?怎么靠着海就那么吃香呢?” 向晓菲听这话听得都要吐了,但也不忍再骂小弟,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实际上她生意停了就该甩了这小弟的,但这小弟太实诚,太傻,在边境那种混乱的炼狱级商圈混,只怕他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虽然嘴上大大咧咧,但向晓菲自己的年龄依然摆在那里,还狠不起来,便只得带着小弟出来闯荡,给口饭吃。 她只得自斟自饮一番,冲张逸夫道,“别理他,一喝酒就这样,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张逸夫摇了摇头,看着赵红旗那种茫然的伤感,终是没忍住,自己也拿起向晓菲的杯子,闷了一大口酒。 小伙子啊,一切这才刚刚开始,你已经算好的了。 随着改革开放,经济是发展了,不少人是富了,不少地区是繁荣了,但在这转型中失落的人,可并不止赵红旗一位。东北原先是全国的重工业基地,何等威风,电厂、油田、钢厂一个个庞然大物拔地而起,在这个过程中,少不了像赵红旗这样的人增砖添瓦,这才能铸就祖国工业的迅猛发展。 可这个发展终究是有极限的,转型之中,重点建设发展的地方也渐渐一路向南,反观东北地区,重工业生产辉煌期已过,现在的国营大厂已经开始出现了人满为患揭不开锅的局面,很显然,在那里已经不需要更多的基础建设了。 像赵红旗这种劳动者的迷茫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浪潮还在后面。 所以全国人民应该感谢生活在那片热土上的人们,几代人的汗水铸就的祖国强盛的基石,然而在纵享硕果的时候,他们却又默默地牺牲了。 身为一个老蓟京人,张逸夫的感触无疑更深一些,这座城市的人们其实并未付出太多东西,却尝到了一切的美味,这让张逸夫有种莫名的歉意与愧疚,这个锅肯定不该是他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电厂技术员来背的,但当他面对同样微不足道的农村小工时,当一切宏观的概念与史诗聚集在他面前,聚集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张逸夫默默的低头了。 “对不起……”他不知道为什么,竟说出了这么一句。 正文 065 时代的弃儿 “你瞎对不起什么啊?”向晓菲自然完全无法理解张逸夫心中所悲怆的东西,在她眼里,老哥该是个玩世不恭的浪子。 赵红旗也跟着说道:“是啊哥,我不是怪谁,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啥对不起对得起的……” “为什么呢。”张逸夫叹了口气,拿起酒瓶又将杯子斟满,拿起长白山抽出一根自行点燃,悠悠说道,“没什么为什么,咱们中国人做事就是比较急,比较拼,要做什么就玩命做,然后过犹不及就干脆不做了,赵红旗啊,别灰心,机会永远有,只是换了地方,你要是不甘心的话,就跟着我妹多闯闯,到了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 张逸夫这一席话其实说得很白,但在赵红旗听来依然是如此深邃,其中蕴含的逼格和哲学性让这位小伙子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合适的地方?哈哈,我自己都没搞明白呢!”向晓菲大笑道,“哥,你读书多,咱从小就是,我挑事儿打架,你在后面出主意,你倒是说说,现在干什么合适?” 你妹的,合适的东西太多了,简直要多炸了。 可一旦落到实处,落到面前两位学历、见识的人身上……好像倒腾皮货已经是最靠谱的了,跟他们谈it金融会发疯的。 “我觉得吧,你们还得干老本行。”张逸夫望着二人,开始了真诚且悉心的指导,“服装很多,不止皮货一类,而且老毛子的皮货现在也没那么稀罕了。反观南方那几个沿海城市,大批的服装厂兴起,样式款式更新也快,你们不如试着去那边进货,回北方卖,咱们反过来走,抢个先机,几块钱的衣服卖几十上百,简直玩儿一样。” 这一席话,到并非是张逸夫想当然的信口开河,他前世有个小姨,就跟着南方的老公干这行,从广东那边进货回蓟京卖,简直风光无限。有一次小姨有事没法盯摊,让逸夫老妈去帮一天忙,年幼的张逸夫也跟着混了一天,亲眼目睹了那动辄十倍的利润率,就连老妈这种没有任何营销经验的人一天都搞了两三千的流水,可见这生意有多好做。 当然,这样的暴利时期也就持续了几年而已,很快做的人多了,利润也就薄了,但对于老妹这种毛头小商来说,先做一段时间这个生意,捞到第一桶金最为重要,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在蓟京给老子买20套房子!越多越好!越市中心越好!然后就准备当土豪吧! 多么简单而又务实,张逸夫若是野心小点,早就直接自己上了。 “南方服装生意?”向晓菲听过之后,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惊讶,“确实啊,我们那边不少倒腾皮货的老人儿,都往南方转了。可是哥……问题来了……” “这还有什么问题?” “呵呵……”向晓菲吐了吐舌头,“虽然赚了点钱……可我也没少花,身上就千儿来块了……” 张逸夫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实在不知道怎么骂她了,这败家娘们! 另一边赵红旗却听得津津有味,张逸夫的渊博已经完全征服了他,如果说崇拜知识分子的话,赵红旗无疑属于其中比较极端的那种,他颇为激动地问道:“哥,那你说说我,我没本钱了,也不认识人,我干点儿啥好。” “接着干工程呗!今后项目多得很!”张逸夫本就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欠对这位小老弟的,此时也不敝帚自珍,“去南方找建筑工程干,干的时候别傻干,走心,记得经营人脉,早日混个队长什么的,有机会多学习,考个证,今后绝对管用。” “哥,就建筑工程?那太简单了,不是我们村强项啊……” “没辙,将就吧,今后光盖楼了。”张逸夫清楚,其实基建工程也不少,机场铁路公路地铁之类的,但那行水更深,依赵红旗的资质,能在地产工程上混出头就是万幸了,想到此,他又不禁问道,“你说不是你们村强项,那强项是啥?” 赵红旗一拍桌子,聊到这个立刻来了自信,极其神勇地吼道: “建电厂啊哥!” 张逸夫脑子一蒙…… 难道,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他紧跟着问道:“哪有那么多电力工程?是工厂吧?” 赵红旗一听就急了,鼻子喘着粗气呵道:“不是工厂,就是电厂!哥,不是吹的,咱们村往前十年,一直干的都是电厂的活儿,那电厂一个接一个起来,都是咱家盖的!” “有那么多电厂要盖?” “这不知道,反正就是一直有的盖!” 张逸夫瞬间陷入了思索,脑海中调出了曾经的资料,一阅之下,方才发觉赵红旗所言不虚!的确,80年代末有一批电厂兴建的热潮! 电力的供需是一件有趣的事,面对这件事,业内有一个专门的名词—— 电力弹性系数。 要聊这个词,首先要搞清楚用电需求的突发性与供电能力的滞后性。 所谓用电需求的突发性,就是指生产生活突然大幅度增长,比如钢铁、冶炼等大工程集中上马了,或者电器便宜了,家家入手用电猛增之类的,这些事情赶在一起,用电量无疑一下子超越了供电量,造成缺电的情况,这在建国以来发生过多次,搞得电力行业领导焦头烂额。 而供电能力滞后性,则是因为电厂建设周期太长,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想想看,突然发现缺电了,然后赶紧规划设计筹备建设电厂,再快也得两年多才能补上缺口,而在这个过程中,用电缺口必定会越来越大,造成更严峻的缺电情况。为了应对那必将到来的需求,肯定会在同一时期兴建多个大电厂以弥补这个缺口,规划超前,越多越好。 倒霉的是,可能预测不准,几年以后,也许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大家突然发现不少工厂都降低产量甚至停工了,电器太贵还是买不起……这就导致其实用电量增长没有预计的那么多,可却兴建了大量多余的电厂,最麻烦的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建到一半的电厂总不能停了吧?于是便只能硬着头皮建下去,同时停止一切新建电厂的计划。 很显然,赵红旗所在的洪家村,便是在这个疯狂兴建电厂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本来生活过的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所有新工程都停了,再没电厂的活儿干,便造成了目前的情况。 就这个情况而言,真的不能再让体制背锅了,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哪个时代、哪个地区的经济发展像改革开放后的中国这么夸张,这种问题是始料未及的,是发展中必须交的学费,而这几十年的时间,我们学费也交够了,差不多该到了发奖学金的时候。 是时候出现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来解决这件事了,我们需要科学的方法来预测控制管理这件事,于是随着国际交流与老一辈大哥们的探索,符合我国国情的电力经济管理理论也应运而生,“电力弹性系数”便是理论分析中的关键依据。 但就这个系数而言,概念其实很简单。 两个数字,第一个数字是电力生产量年平均增长百分数。 第二个数字是国民经济年平均增长百分数。 用第一个数字除以第二个数字,便得到了这个弹性系数。一般情况下,这个数字大于1,则表示电力发展超前于经济发展,小于1则表示滞后了。 当然,这个系数的作用可并非原理这么简单,专家们会参考这个系数,结合更多更细的数据,利用宏观经济学,马克思主义哲学,毛爷爷思想等多方面的知识材料,进行系统化分析,最终确定将来的电力系统发展规划,保证电力系统的发展与经济发展齐头并进,适当弹性波动,免得再出现“缺电——建电厂——建多了——停建——又缺电”这样麻烦的局面。 如果每一年这个系数的值都很稳定,并根据预测出的后几年的经济情况来适当波动,那么这些专家便算是立功了。 进入90年代后,这个数值实际上已经越来越稳定,像赵红旗这种情况,是之前的债,没得办法。 赵红旗看着沉思的张逸夫,就算他突然打通任督二脉习得六脉神剑,也绝对不可能绝对无法理解张逸夫在想什么:“哥?咋了?咱们村对着电力口儿不好么?” 张逸夫赶紧回到现实,只感叹赵红旗单纯,若是20年后,赵红旗这个立场上的人,碰见了张逸夫这个立场上的人,早就大红包送上来跪舔了。 所以张逸夫喜欢这个时代,这个时代更多的是赵红旗的淳朴以及张逸夫的清廉。 好吧,至少到现在为止是清廉的…… “这个,红旗啊,对电力口没啥不好,将来电厂项目也并不少,而且都是大项目,只是中心渐渐离开东北罢了。”张逸夫此时不得不再想更多的东西,电力工程方面的水,可并不比铁道公路要浅。 水为什么深?因为利益深,利益深了,人也深,搞到最后一切都很深,就是水深火热了。 赵红旗这种小同志,经得起水深火热么? 就算赵红旗经得起,张逸夫又经得起么? 做事先做人,这真他妈是个复杂的人生命题。 张逸夫默默掐灭了烟蒂,望着赵红旗,不知该不该表达自己的心思。 正文 066 有心无力 赵红旗的思维可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满眼期待地问道:“哥,那你说该去哪边?哪边机会多?” “这个……我也不好说,响应组织号召吧。”张逸夫叹了口气问道,“你们之前应该有设计院或者电建的交情吧,他们没有吐露过各地工程的事情?” “他们?”赵红旗沉哼了一口气,自顾自喝了口闷酒,“就是图咱们村人工便宜,听话,技术又好,钱都让他们挣了,现在没工程了,还理会咱们?” “这样……”张逸夫沉吸了一口气,冲老妹使了个眼色,“我出去买包烟,你们先吃。” 向晓菲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起身与老哥同往:“我跟你一起。” 小赵红旗喝得晕晕乎乎的,也没说什么,只吆喝老板再续上驴杂汤。 兄妹二人出了小餐馆,张逸夫这才小声问道:“小菲,这人靠谱么?” “还成吧,就是傻点。”向晓菲不会不知道张逸夫在琢磨什么,紧跟着问道:“难道你们厂子这边有活儿干?” “还不好说,要看厂长态度,很复杂。”张逸夫直言道,“我个人的能力也很有限,虽然希望找到廉价听话的劳动力,但肯定还要看领导的意思,不能自作主张。” 向晓菲惊讶道:“你们冀北电厂做工程,不该这边的电力局负责么?” “我们电厂比较特殊,华北电管局直管的,上面不会因为我们的小改良拨人的。”张逸夫摇了摇头,轻声道,“现在的情况,确实有可能找外包来做。” “外包是什么?”向晓菲眨着眼睛问道。 确实,对这个时代来说,“外包”这个词还有些小众,张逸夫只得勉为其难地解释道:“就是自己的活儿委托出去给别人干,只管付钱验收,这样效率高一些,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打听社会上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工程队。” “工程队肯定是有,不过搞电力工程的,都是机关攥着的吧?自己出去谁给活儿干?” 向晓菲这话说得在理,这也是张逸夫现在发愁的问题,若是20年后,随便发个公告招标,便会有各类外包公司蜂拥而至,可现在,电力工程外包公司恐怕还处于胚胎阶段。 毫无疑问,第一个突破胚胎成长起来的婴儿,先人一步,无疑将成为未来的巨无霸。 张逸夫反问道:“所以啊,你不觉得赵红旗他们那群人,刚好就属于没活儿干又有经验的工程队么?撇开中间那几层利益链,价格上肯定也会很有优势。” “我没去过他们老家,只是觉得这小孩干活卖力人实诚而已,其它的真不知道了。”向晓菲眼珠子一转,看了看餐馆中大口喝汤的赵红旗,诚恳劝到,“哥,你刚进电厂,走的又是干部路线,我觉得还是少冒险比较好,非要冒险的话,也应该找你爸商量。” 平常大刀阔斧无所顾忌的老妹,这次反倒谨慎了起来,她深知家里出一个大学生不易,机关干部就是要熬的,没必要为一个小破工程冒险。自己做生意,失败了可以重来,而走仕途官场,栽一个跟头就够吃几年的。 张逸夫也算感受到了这一层关心,笑着拍了拍老妹的肩膀:“放心吧,我有分寸,你这两天多帮我打听打听,多些信息就好了。” 向晓菲笑骂道:“你这人好烦,我是来旅游的,还给我安排任务!我才懒得打听那小子的事儿呢。” 二人回到餐馆,赵红旗已经醉趴在桌上,不胜酒力,兄妹就此聊起了家常。 “听说你把宋小妮甩了?” “甩个屁,都没在一起过怎么叫甩?” “真是个薄情的男人。” “滚,你在边境那边没碰到过中意的老毛子?” “别提了!那帮人浑身都是烟酒味,臭气熏天,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你不也浑身烟酒味?!” “我喷香水了你闻不见?”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只存下来这么点钱了。” “那也比你强好不?有本事别穿我送的衣服!” …… 当晚,张逸夫将自己的床让给赵红旗睡,他本人则躺在了牛小壮那一边,这小子今晚指定是回家住了,反正床空着。至于老妹,则找王小花安顿下来,住在女生那边。 夜半时分,张逸夫依然未能入眠,只因隔床的那个混蛋鼾声太大,这么一比,牛小壮除了袜子臭一点之外,简直可爱得像个天使。 也就是这会儿,楼道里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随后是掏钥匙开锁的声音,未等张逸夫有反应,一人影已推门进来,一股子酒气也随之拥进宿舍,只见那人熟练地摸黑拉下灯绳,冲着张逸夫的床便扑了过去:“逸夫!逸夫!快醒醒!要出差啦!!” 那床上之人正在酣睡,突然被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袭击,本能大惊,抬腿便将缠住他的东西踹飞出去。 “啊!!” “噗!” “通!” “咚!” 牛小壮算是很有蛮力的了,没想到床上的这个人竟然能将自己踹飞,他只惊讶地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床上之人。 赵红旗惊讶地抱着毛巾被,蜷在床脚,不明所以地望着牛小壮。 张逸夫长叹了一口气,尴尬说道:“这个……我……我来介绍一下……” 解释一番后,大家才搞清楚情况,这会儿,赵红旗的醉意也吓去了大半,情知自己踹了厂长公子,惊惧万分,只一个劲儿地给牛小壮揉着胸口。 “哥,哥我错了……还疼不?” “别别,我错了,求求你别揉了!”牛小壮望着瘦黑小伙儿无奈道,“我竟然被你踹飞了……” “哥,我真错了,要不你也踹我一脚?”赵红旗连连起身,张开双臂,显然,他该是个很耐打的人。 “得了。”牛小壮摆手叹道,“算我倒霉,算我倒霉。” 张逸夫在一旁笑问道:“大晚上的,急着回来,什么事啊。” “呵呵,说到点子上了。”牛小壮立刻又高兴起来,也不顾及赵红旗在场,就此侃侃而谈,“我回去跟我爸一喝!这才套出了老爷子的话!老爷子早就想找电建的人来帮忙了!可那帮家伙根本请不动!看不上咱们电厂这点儿活,就等着做大电厂工程呢!后来我跟我爸往深了一聊,他又渐渐松口,说他也在想办法联系电建的工队,只是隔的人太多,他的身份又不方便,这才作罢。这后面又聊了好多,我就不表了,反正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老人家最后终于拍板,让咱们往外地跑跑,看能不能联系到合适的人。总之,他明天就会联系电管局基建处的朋友,他联系到哪里,咱们就去哪里,到了地方再想办法。” “等等……厂长让咱们去找工队?”张逸夫惊道,“他自己的关系找不到?” “兄弟,刚刚都说了,电建那边根本不接,中间隔的人太多,我爸意思很明显了,让咱们想办法找到具体施工的人,私下里谈,临时揽过来。”牛小壮大笑道,“说白了,就是请人中间牵线,咱到外省找工程队干活。” 还真是巧了,早知道老牛有这层想法,张逸夫还白动这么多脑筋干嘛? 在一旁呆站着的赵红旗早就听傻了:“哥,牵什么线啊?我们全村都干这个的啊。” “嗯?”牛小壮一愣,望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我们说电力工程呢,你们算个啥?” “我家祖孙三代,都就是建电厂的啊!”赵红旗终究还是有臭毛病的,东北人惯有的吹牛皮是没得跑了。 “真的?”牛小壮大惊,继而问道,“都搞过什么电厂?” “江阜第二热电厂,辽河大电厂,科尔基热电厂……”赵红旗还真非妄言,一口气道出了东北的几个老牌发电厂,兴建年份上至50年,下至85年,说是祖孙三代有些牵强,但生拉硬扯是能成立的。 牛小壮听得一愣一愣的,只呆呆冲张逸夫道:“兄弟,你会观星?你已经提前搞定了?” “巧合,真的是巧合……” 冀北电厂这边缺干活的,那边东北一村子人正因没活儿干发愁,两边人通过一个边境传奇女皮货商相遇,这样的邂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恐怕也只有在这个相对信息闭塞,结构死板的年代才能发生。若是将来,只要冀北电厂在网上振臂一呼,全国各地的工队还不都给招来了? 遍地是黄金,这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角落而已。 这会儿,牛小壮露出了和张逸夫刚才一样的疑惑,这人靠谱么? 达标是大事,不是建一个小土楼那么简单,那些大大小小的工程中,有太多只有电力系统才牵扯到的细节,外加现在是电厂的生产运行阶段,而非建设阶段,其中要注意的安全问题同样不少。一个非专业的团队,先不说活儿干的如何,就这么阔斧的搞,半年下来,全员壮烈牺牲都是有可能的。 汽轮机、锅炉、给煤机,吹管,电厂之内,哪个设备手下没有几条冤魂?无知与大意是它们唯一的下手对象。 这种时候,如果牺牲了一个工人,别说达标了,往后几年都得断绝与任何荣誉的联系。 张逸夫与牛小壮都很明白这一点,现在不是捡芝麻丢西瓜的时候。 正文 067 真正的景点 “这样,红旗,你先歇着,我们再出去商量商量。”张逸夫拍了拍赵红旗的肩膀,稍微安抚一下他激动的情绪。 “哥,我明白,咱第一次见面,你肯定信不过我。”赵红旗也自然看出了张逸夫的疑虑,“这样,咱们明天去厂子里转转,我给你们干点儿活,哥你一看见知道咱们功夫硬不硬了。” “这个不急,会有机会的。”张逸夫点了点头道,“你先休息吧。” “哥啊……”赵红旗已经急得直拍大腿了。自己老家一村人空有本事,没得事干,像自己这样娶不起媳妇的年轻人大有人在,眼前有这样的机会,他怎能说放就放,“哥,要不这样,我从村里叫两个老乡过来,熟练工,一起露两手,行就行,不行我们就走,绝对不废话!” 未等张逸夫答话,牛小壮先是哼了一声,训斥道:“你拿我们电厂当什么了?我们是国家级大电厂,工程规范有明文规定,不是谁想来试工就能试的。我和逸夫自有分寸,你老实睡觉去。” 牛小壮一通吼,直接把可怜的赵红旗给压怂了,他只得红着眼睛,点了点头,随后又委屈地蜷缩到张逸夫的床上,不敢再多说一句。 看着这一幕,张逸夫其实有些动容,但他得拿住情感与理性,知道孰轻孰重,全厂的大事,轮不着自己乱发慈悲。 二人拉灭了灯,搬着板凳来到楼道走廊,就地抽着烟商量起事情。 “我刚刚话说重了,没事儿吧?”牛小壮有些抱歉地说道,“那种人,你不跟他放狠话,他就敢缠着你不放。” “没事,那些话该我说的,你也算帮我解围了。”为了驱除倦怠,张逸夫也不得不点了支烟,继而说道,“不过说实话,倒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试试功底。” “逸夫,这事儿听我的,不能乱搞。”牛小壮却一脸严肃的表情,“这次找工程队,必须是要有资质的,至少也要有电建的人点头保证过,确保万无一失的团队。咱们话说得难听点儿,施工的时候出事故,死了伤了的,谁负责?” 张逸夫听得连连点头,牛小壮算是继承了他老爹粗中有细,知道什么时候该稳重的优点。 于是,他也干脆断了赵红旗那边的念想,开始商量起出差的事情,一聊就聊了两个小时。谈妥之后,牛小壮自行去其它宿舍找个床铺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张逸夫则继续霸占他的寝室。 倦意上头,张逸夫刚卷起毛巾被要睡下,那边就传来了赵红旗的声音:“哥,睡了么?” “……”张逸夫无奈道,“基本睡了。” “哥,容我再嘚瑟两句……我们村的施工水平,连电力部的大领导都竖大拇指,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未等他说完,张逸夫便直接问道:“你们有施工资质么?” “啥玩意?” “国家认证的行业许可证书,有么?” “这个……咱们村是干活的,哪有这个……” “工程验收报告有么?” “这个是电力局的东西,哪能到咱们手里?” “那有任何能书面证明你们能力以及过往资历的东西么?” “…………” “红旗,我们好歹算是国营大厂,没有这些,我想帮你也帮不了。”张逸夫狠着心说出了这些话,随后翻过身去,“赶紧睡吧,明儿带你跟晓菲在冀北转一转,搞不好我出差还能和你们一起去过车站呢,别睡懒觉。” 这一席话,实际上是拔高了,这年代基本还没有个体的电力工程公司,那些证书材料都被电建和设计院攥在手里,怎么可能落到一个山村少年手中?至于冀北电厂临时找工队忙活达标的事情,实际上也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现在的管理还没到“招投标”时代那么严格。 赵红旗听过这些后,也没再说话,就这样呆呆地躺着。 直到张逸夫沉沉睡去,依然没有听到他的鼾声。 次日晨,张逸夫是被牛小壮吼醒的。 “快起床……再不起你妹就闯进来了……”牛小壮摇着张逸夫,满脸惊恐的表情,“咱妹咋这么野……我都拦不住。” 张逸夫抬头一看表,才发现已经睡到了10点多,约好的8点出发逛冀北的,晒了老妹两个多小时,不发火才怪。 他连忙吼醒了赵红旗,自己也赶紧拿着杯子毛巾去水房洗漱。 牛小壮借着这个机会,又塞了两百块钱过来,口中笑道:“别给咱厂子丢人,该花就花。” 张逸夫自然没有客气的意思,就这么接了,好消息是,牛小壮银行可以长期给他无息放款;坏消息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透支了两个月的工资。 搞定行装,开起黑桑,冀北之旅就此展开。 不到中午,就此结束。 不为什么……只因为这个城市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只有一个烈士纪念陵园算个景点,剩下的就都是驴肉了,大白天的,歌舞场所又没有开,实在没地方可去。 对赵红旗还好说,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这里大小算是个城市。可对向晓菲来说,这地方简直太无聊了,就没有任何能激起她兴趣的地方。 等等……貌似还是有一个的……但那个地方肯定算不上是旅游景点。 大型火电厂,这可是在蓟京参观不到的地方,这也是向晓菲唯一的兴趣点了。 这会儿,除了关键车间、关键控制室外,电厂的出入倒也没有管理得那么严格,只要有自己人带着便可进出,吃过午饭后,张逸夫一咬牙,为了老妹,只得拼了这一把。 一进厂区,赵红旗与向晓菲的感受算是反过来了。 对城市的一切惊讶感叹的赵红旗表示厂里没啥值得大惊小怪的,而向晓菲则被那些工业建筑的宏伟所深深震撼。 冷冽的钢筋,整齐的厂房,硕大的锅炉,直耸入云的烟囱,还有不见首尾的粗管道,这些工业时代的象征无一不在视觉上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就像王小花初入蓟京一样,向晓菲同样被感染到。 正文 068 背锅侠 非要说的话,蓟京市区其实也有留存的工业设施,只是就规模与壮观程度,完全无法与华北第二大电厂比拟。 张逸夫则再次客串导游,不住讲解:“那边双曲线型塔是冷却塔,顶部冒出的白烟其实是水蒸汽,如果是热电联产机组的话,这部分蒸汽也可以充分利用,冬天的时候可以给城市供暖,就省得再单起锅炉烧暖气了。” “烟囱黑黄的烟是烧煤后出来的,将来随着脱硫脱硝除尘技术的进步,这部分烟的颜色会淡许多。” “那边的履带是输煤用的……不不,这些煤不是直接投进锅炉,而是用通过磨煤机磨成比面粉还要细的细粉,然后吹进锅炉,这样才能燃烧充分。” “锅炉?磨煤机声音很响的,爬上爬下也很不方便,咱们不去那里,我带你们去汽机那边看一看。” 一路参观下来,向晓菲才终于明白老哥的四年大学没有白上,任何人,即便是一天学都没上过的人,也会对知识的力量有种本能的敬畏与向往,此时,在向晓菲内心中,无疑燃起了对老哥的钦佩。 打架不行,学习还是没问题的么! 一路逛完,张逸夫将车子停在办公楼下面,引着二人去自己办公室坐一坐,**办公室!这必须是个值得嘚瑟的东西! 由于是周日,办公楼基本没几个人,三人一路上楼一路聊,霸占了这整栋建筑物。 来到张逸夫的办公室,向晓菲第一时间发现了那台名为电脑的机器,问东问西,非要让张逸夫开机看看。赵红旗则对这类新东西完全没兴趣,只发现了张逸夫桌上的那些图纸,请示过后便有模有样地翻看起来,不时露出一丝笑容,几分钟的功夫便通通看过了,最后也只无奈一叹。 张逸夫话说得很绝了,他赵红旗再说,就是不识抬举了,人家肯带着自己进电厂看看,已经是看在老板向晓菲的面子上了,这道理小赵还是明白的。 张逸夫也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办法,那件事基本没得谈了,他便也没有理会赵红旗那边,只任着老妹在键盘上乱敲。 由于这电脑上没装游戏,向晓菲玩了一会也觉得没劲,张逸夫也觉得没劲,便开了个话题闲聊起来。 “这次找完我,该去哪里了?” “南方吧,好歹要去看看,进不进货单说。”向晓菲茫然地望着窗外,“小打小闹,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张逸夫不禁笑道:“你还想做什么大事?再说了,你赚了钱都乱花出去,就你这德性,还怎么招呼大事!” 其实张逸夫这是在一百步笑五十步,好歹老妹能创造价值,而自己此时的资金已经是负的了。 然而他身为老哥的威严还在,向晓菲也是没有反驳,颇为怅然地说道: “是啊,我也做不了啥了,最好的时光都耽误喽。”向晓菲靠在椅背上,晒着下午的太阳慵懒地嘟囔道,“真应该听你爸妈的,好好学习,考个大学。” 蓟京人一般都这么慵懒,向晓菲肯承认错误继而反思已经很不容易了。 “也不必这么说,机会哪里都有,事在人为么,别装得跟老家伙似的。”张逸夫有种想掏出最后的200元资助老妹的冲动,但又怕她被人骗了,或者是把钱投资在香水事业上,那就是个无底洞。 聊着聊着,楼道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四楼很多办公室都是空着的,大周末来这里加班,莫非是达标办的同仁? 张逸夫连忙起身探出头去,看清那人后不禁露出惊色。 “段总?”他赶紧出门相迎。 段有为见到张逸夫却并不多么惊讶,随口一笑道:“我在三楼办公室就听见这边闹哄哄的声音了,你们周末还来加班,真是辛苦了,正好上周交给我的设计图有几点地方要改,我过来说说。” “这个……”张逸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段总,真不是加班,我有朋友来冀北,我正好带他们过来坐坐,见见世面。” “哦,没事,那下周说吧。”段有为倒也不以为意,只笑道,“别耽误工作和安全就可以,别带他们进锅炉那边。” 话罢,他便转身要走。 “没事的段总,来都来了,咱们把图纸的事情说了把。” “也好,反正只是几个小地方。” 张逸夫抓紧机会好好表现,引着段有为朝里走去。 由于要用到电脑,张逸夫只好带段有为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两位伙伴见一个颇有气场的老同志来了,连连起身表示尊敬。 “这位是我们电厂的总工程师,段总。”张逸夫简单介绍一下过后,冲二人道,“你们先去旁边办公室坐坐,我们谈谈工作上的事。” 向晓菲这便拉着赵红旗往外走,可这次赵红旗不听话了,竟然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你走啊,人家谈工作呢,捣什么乱。”向晓菲低声催促道。 “不是……晓菲姐,我看这领导眼熟……” “眼熟个屁,你哪能见过这里的总工,赶紧的。” 然而赵红旗却鬼使神差一般,径直走向刚刚落座的段有为,颤声问道:“领导……您是不是指导过辽河大电厂的工作?” 段有为闻言一愣,默默转头望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我是辽河电厂启委会主任,你怎么知道的?” “领导,咱们见过的啊!”赵红旗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八几年的时候,您三天两头往工地跑,视察工作,还跟我们一起吃过工餐呢!” “工餐……”段有为眯眼望着赵红旗,回忆片刻后,骤然一惊,“你是那个……黑瘦的小个子?” “对啊领导!!”赵红旗激动地连连点头,“那时工餐我们每人只有两个馒头,您看我个子小得可怜,把自己的馒头塞给我了!您还记得?” “记得!记得!!”段有为的记忆渐渐醒来,那段拼搏的往事徐徐铺开,激动之下,他不禁颤颤起身,握住了赵红旗的双手,老泪纵横谈不上,感慨万千总是有的,“辽河电厂,不容易啊,太艰苦,我看着你们施工都心疼……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是啊领导,我也想不到。”赵红旗简直快哭了,“能下来看我们干活,跟我们一起吃饭的领导,也就您一个了,我一辈子忘不了。” 一老一少,就此聊起了当年辽河大电厂的兴建往事,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节奏。 张逸夫同向晓菲面面相觑,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冀北,一个是农村小工,一个是大电厂的总工,两个人竟然在这里相遇,命运真是太离奇了。 几句话聊下来,段有为便将话题引到了当下:“小赵,你们现在忙什么工程呢?” “哎……”赵红旗闻言一叹,“后来我们那边没什么工程了,家里人四处打些杂工,勉强度日……” “可惜啊……可惜……都是经验丰富的骨干,本事就这么浪费了。”段有为闻言也是沉沉一叹,即便眼下的缘分足够让人激动,但他却也无法帮助这些人,只因自己失势,不再有参与大工程的资格,仅仅蛰伏在一个电厂。 张逸夫见到这景致,却着实眼睛一亮,从中捕捉到一丝机会,上前问道:“段总,他们的技术过得了您的眼?” “笑话!”段有为当即有些不满地说道,“逸夫,你没参与过电厂建设,辽河大电厂可是一个难度很大的工程,能在两年时间内提前完成任务,无可挑剔,这技术功底还有什么可说的?东北那边的建设公司,可是因为那个项目拿了全国的优秀。” 段有为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赵红旗:“当然,这个优秀少不了小赵他们的功劳,但功劳换来的奖励,却是跟他们这些底层的劳工没有任何关系,该拿多少工钱就拿多少,我帮他们争取过,但没有领导响应。” 张逸夫原本已经放弃的想法,此时就像跳骚一样蹦了出来,挠得他心痒万分。 能让段有为点头肯定的工队,自然是差不了的,电厂方方面面的施工都接触过,这功底用在达标改造上,简直就是大材小用。如果是自己推荐的工队,一方面牛大猛不一定信得过,另一方面如果出事的话,自己也要跟着倒霉。 可现在不同了! 此时的段有为好像披上了一个大大的斗篷,上面只写着三个大字—— 背锅侠! 并非张逸夫不敢或者不肯背锅,只是他现在背不动,背不稳而已,有老段这座大山扛锅,绝对厚实! 虽然心痒,心下燃起了某种希望,但他很多话依旧不能当着外人的面直说,不能让赵红旗感受到不成熟的希望。 几句闲聊过后,赵红旗终于被向晓菲拉走,向晓菲也算是聪明,早已从老哥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离去时不忘将门撞死,不让二人谈话的声音传出来。 正文 069 有一腿 “哎……”二人走后,段有为早已没有了谈图纸的心情,只是一味地感叹,“想不到,想不到,能在这里再见到他……逸夫,那会儿这小子也就一米五的个头,瘦的让人直掉眼泪,谁看谁心疼,我后来查了查,他竟然还不算是童工!年满十六岁!我也不忍心把他撵走,只能多分个馒头过去。想不到,想不到啊……” 张逸夫看着段有为的神色,想着也是时候了,便旁敲侧击,试探性地开始吐露了一些事情。按理说,外包方面的事是该先与段有为商量,再去做牛大猛工作的,现在却先跟牛大猛聊了,再来通知段有为,如果是敏感度高的领导,恐怕会心生不满。 但段有为在这方面绝对不敏感!简直就是张逸夫见过最不敏感的! 老段,大起大落都经历过了,绝对不会在乎厂内的人际关系与功劳一类的事情,这次达标的事情纯粹是风格使然,单纯的责任心与职业道德,并非大有所图。因此牛小壮找老爹谈外包事宜,而没有预先与直属上司段有为打招呼这种事,应该不会让他心生不满。 事实果然如此,段有为知道牛大猛也有将工程外包的意思过后,拍案叫绝。 “好啊!要是早几年,我还能请得动电建,眼下的情况,既然牛厂长有这个心思,工队应该不难找。”段有为说着,瞳色一震,脑袋一拍,“还找什么找,工队不是都送到眼前了么?” 张逸夫心中暗暗叫好,虽然有种利用他老人家的感觉,但在良心上过得去。 然而脸上,他却依旧一副犹豫的模样,欲擒故纵,皱眉道:“段总,您说的是赵红旗吧。” “是啊,接过那么多电厂工程的工队送到眼前,干嘛不用?” 张逸夫无奈一笑,不得不继续装下去。 段有为技术上和人品上,绝对没得挑。 政治上,却幼稚地像个孩子。 在我国特色的体制中,立了那么多功劳的国家级工程师,大电厂的总设计师,却在这里养老,这种不公的遭遇只能归罪于政治性了。 段有为的思维,竟然比自己还要简单,极其的实事求是,完全没有思考厂长的立场以及其间的利益关系,这边说着就要把事儿定了。想必他从前手中有权力的日子里,也没少干这种事,太过实事求是,按照技术人员的思维来解决问题,而无视其间的利益纠葛,无疑会触碰到很多人的敏感点,埋下了不少暗伤。 但那时他们需要段有为,整个行业需要这样的工程师,所以他得以生存。 可随着后起之秀渐渐起来,硬气的老专家依然我行我素,结局可想而知。 “段总,我是这么想的。”张逸夫沉吸了一口气,尽量摆低姿态,不想给老段过于说教的感觉,“既然赵红旗他们的队伍,您点头了,技术上肯定过关,态度上他们也很诚恳,干起活来不会差。但到底用不用,还是得牛厂长点头,咱们这边先别急着拍板,明天的时候,您出面跟牛厂长商量商量,就说赵红旗他们是您这边熟识的朋友介绍的,技术绝对没问题,牛厂长首肯的话,咱们再请几位熟练工来,试试活儿,一切都没问题,再拍板。” “别等明天,我现在就去找老牛聊。”段有为说着,拍下要谈的图纸直接起身道,“让小赵他们干活,舒服,踏实,咱们没工夫再跟王振华他们扯皮了。” 张逸夫哑然一笑,合着老段也恨透了王振华,想借着这个机会甩掉那家伙。 他拦也拦不住,只得拿起了车钥匙,亲自送老段去老牛家。 达标改造,说起来任务严峻,但从经济利益上来讲,却算不得多大的事情,外加现在是实事求是的时候,想也不会触动老牛敏感的地方,张逸夫便不再多劝,只吩咐向晓菲和赵红旗在办公室老实待着别出屋,自己驾车随老段离去。 住宅区位于厂区东侧,在这片区域的最北边,绕过小水泉花园后,有几幢矮楼,户型大,密度小,正是领导们的居所,也是牛小壮的家之所在,这里环境略微好上一些,但也没那么过分,距离别墅那种程度还有很大的距离,无非就是有**卫生间和厨房的小楼而已,比张逸夫所在的宿舍楼小小高了一个档次。 作为地级市的领导居所,电厂一把手的宅子,这已经称得上节俭了。 老段与老牛本就是邻居,自然清楚哪门哪户,下了车便领着张逸夫直奔过去。 随后便出现了张逸夫敲门,牛小壮开门的奇特景象。 “啊……你咋来了?”牛小壮看见段有为也一同前来后,连连低头道,“段总。” 段有为此时心下甚急,只催问道:“厂长在家么?” “在的。”牛小壮回头望了望,颇觉尴尬地说道,“现在不太方便,段总您有什么事,我进去跟我爸说一下,不行咱们出去说。” 此时,房内传来了牛大猛粗犷的声音:“小壮,谁来了?” “是段总和逸夫。” “哦?快进来吧。” 急促的脚步声想起,只见牛大猛穿着白背心蓝裤衩,踏着黑皮人字拖,手中拿着蒲扇,就像一个普通的发福中年人一样,热情上前道,“老段,逸夫,进,进,正切西瓜呢,一起吃了。” 牛小壮无奈咳了一声,这才开门接客。 老牛家厅也不大,还算比较有过日子的生活气息,可终究没有女主人,比之张逸夫家还是差了一些的,三室一厅的格局,又比张逸夫家大了不少,只是这种领导,居住在这种普普通通的房子了,略微有些掉价。 二人随着牛家父子进了里屋,这才明白为什么牛小壮说“不方便。” 办公室主任张琳刚刚端来切好的西瓜,也是露出了无奈尴尬的表情。 张逸夫不免心下窃笑。 老子早觉得你们有一腿! 张琳作为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女人,三十多岁一直未嫁,这在冀北也算是个奇闻了,而牛大猛丧偶多年,一直未娶,这也让人浮想联翩。 好事啊,好事啊,张逸夫向牛小壮投去了祝福的眼神。 正文 070 大踏步的前进 好事啊,好事啊,张逸夫向牛小壮投去了祝福的眼神。 牛小壮却只有尴尬地挠头,不知道该如何说。 段有为却没那么多心思,在牛大猛的招待下,就此落座,也不急着吃西瓜,就这么侃侃聊起了外包工队的事情。 张逸夫和牛小壮则只得低头傻吃西瓜,跟张琳那边聊些有的没的。 牛大猛也不好在老段说事的时候吃西瓜,只得边听边点头,望着红壤水嫩的瓜肉止渴。 待段有为将一切说清后,牛小壮先是惊了:“段总,那姓赵的小子,您认识?” “认识的,他们的施工水平没问题。”段有为正色点头道,“可以找他们来试试工,如果那个工队能就位,我们的整体计划时间都能提前落实不少。” “老段,先别急,吃西瓜,吃西瓜。”牛大猛笑着拿起西瓜递给段有为,自己也从张琳手里接过另一瓣,边吃边说道,“有这么成熟的工队,肯定是好事,但这次毕竟没有通过电建,在委托合同和责任上,还是有待商榷的。他们那边有没有注册公司?” 段有为茫然地望向张逸夫。 “有的。”张逸夫点了点头。 牛小壮惊讶地望向张逸夫,整个人都傻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逸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撒谎,更知道撒这个谎的风险,但那风险绝对抵不过利益。这会儿说是没注册的话,牛大猛肯定就直接否决一切了,必须是注册公司,这其实也没什么麻烦的,牛大猛无非就是在合同上怕出问题,自己盯好了即可。 从现在的表现上来看,牛大猛显然不在意其中的利益细节,也就是说这个工程与任何“回扣”“礼金”都毫不相干,只要有公司,合同过关,就没问题。 撒谎的技巧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让自己都觉得这是真的,谎撒得一定要快,要绝对,要有信心,不要有任何迟疑。 果然,老牛没有任何的怀疑,直接放下西瓜皮,又拿起一块笑道:“那这样,尽快约那边的人过来谈谈吧,就按老段说的走,试工,没问题就上。注意,合同落实之前不要声张,免得车间那边产生消极情绪。” 张逸夫心下一惊乐开了花儿。 一箭双雕!不不,是三雕! 这个时代就是好啊,电厂求着找人干活儿,而不是干活儿的人求着电厂,否则牛大猛也不可能这么痛快随意地答应。 “好。”段有为也是大喜,一口气啃完了剩下的西瓜,擦了擦嘴冲张逸夫道,“那逸夫,小壮,你们去联系这方面的事,我去安排几个试工考核。” 牛大猛也跟着冲对面道:“张琳,你配合做一些合同委托方面的事,细节说清楚。” “好的。”张琳此时竟然显得忸怩,完全不似在办公楼的样子,就像个主妇。 进了家门,大家都是凡人啊! 事情谈妥后,段有为也婉拒了留下一起晚饭的好意,同张逸夫双双告退,牛小壮也跟了上去,坐车一同回到办公楼,待老段回了办公室后,他才在楼道里拉住了张逸夫。 “逸夫,你疯了?!”他极其紧张地说道,“那小子怎么可能有公司?他知道公司是什么么?” “别急,没有公司,注册一个就是了。”张逸夫嘴角一扬,“与其到处求人,找人介绍一群不知底细,无法掌控的人,用赵红旗他们再好不过,段总可都肯定了他们的能力的。这次的事情也是段总提的,依他的品质,出了事,他会负责。” 牛小壮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自己酝酿了好久的说辞都被憋了回去,指着张逸夫半天后才说道:“可……找电管局管基建的人介绍不是更安全么……” “安全不安全真的说不好,天若有难各自飞,你我出去找电管局的人来介绍,真出了事电管局的人会负责?他们早就拍屁股撇清关系了,责任还不是咱们工作组来担?而现在,如果成功委托赵红旗他们的话,咱们的责任虽然依旧存在,但大头是在段总身上。” “…………”牛小壮彻底哑口了,他这才惊讶的发现,最危险的一个锅,老段已经主动背起来了啊! 张逸夫!你丫玩的好脏! 不过……我喜欢! 谁让咱是一条船上的人呢,一起脏! 张逸夫可不仅仅是脏而已,他要把话说清楚了,打消牛小壮最后的疑虑。 “再者说,通过电管局介绍,指不定又来了一位王振华那样的,仗着资历,就知道要资源,不干事,咱怎么管?”张逸夫推开呆滞的牛小壮笑道,“反而是赵红旗他们,本身就是底层的,没有别的机会,只求做好这件事,咱们可以完全拿住。” “干活儿的话……是可以这么说。”牛小壮挠着下巴呢喃道,“可公司的事怎么搞?法人是谁?他们有资本去注册么?难道要你我去注册?这可是违反纪律的……” 他说着,突然瞪大眼睛,一拍脑袋,指着张逸夫道:“孙子!你丫早就想好了。咋不跟我商量!!太他妈蔫坏了!” 张逸夫坏笑道:“嘿嘿,谁让你不把后妈的事情告诉我的?” “那……那怪不好意思的,而且还没定呢……”牛小壮转而红着脸道,“你想……我管一个就比我大十岁的女的叫妈……多丢人。” “哈哈!看来这事是真的了!” “嘘……别乱传,影响不好……” “呵呵,肯定的,但我估计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了。”张逸夫抿嘴笑道,“你爸也不容易啊。” “是……很长时间了,我家晚饭都是张琳给做的,她周末也会过来,但从不过夜。”牛小壮摇头叹了口气,也是为老爹和准后妈的境遇表示同情。 …… 牛家宅,不大的厨房中,牛大猛拿着勺子,掀开角落的一口大坛子,轻轻一捞,递到嘴边,抿了抿,品味着自己腌制的咸菜。张琳则在一旁切着五花肉,准备晚餐,颇有种老夫老妻过日子的感觉。 “还差点儿味儿。”牛大猛品过一口后,又合上坛子,看着忙碌的张琳道,犹豫了片刻,最后叹道,“咱们也要再等等啊……。” “没事,多少年都等了。”张琳擦了把汗笑道,“咱俩要是一起过,在厂子里的影响肯定不好,小壮能接受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呵呵,别看小壮闹腾,但还是懂事的。”牛大猛抽出椅子坐下,悠悠挥着蒲扇感怀道,“如果这次达标顺利,我也好往上走,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堂堂正正的办事了,不用怕厂子里的风言风语。” 张琳听过这话,面上也是露出了些许甜蜜,些许期待,继续埋头切肉,没再说话。 其实电厂内搞对象,结婚,本是很正常的事,冀北电厂的双职工家庭就非常多,但这两位的情况特殊,一位是厂长,一位是办公室主任,这样的上下级结合的话,必然会饱受诟病,要想舒舒服服不被说闲话的在一起,其中必须有一个人离开冀北电厂。 牛大猛希望这个人是自己,如果达标成功的话,离那一天指日可待,如果失败的话…… 就只能想办法把张琳调动到冀北供电局一类的单位了。 牛大猛知道张琳急,他自己同样急,于公于私,达标刻不容缓,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这么痛快地答应了段有为的提议,刨除做人与政治性,段有为做工作绝对是一丝不苟的。如果这次由张逸夫或者牛小壮突然介绍一个工队过来,牛大猛兴许会犹豫,会否决,但段有为定下的人,绝对不会错。 就这方面的信任度而言,老段甚至在张逸夫之上,不因别的,偏偏就是因为张逸夫太聪明了,而老段傻实诚。 达标办工作组办公室中,牛小壮、张逸夫与向晓菲、赵红旗面对面坐着,八目相对。 待牛小壮点过头后,张逸夫才望着对面的二人道:“我说点事情,还没有落实,但有点苗头,我们要努力去做。” “咋了?!”赵红旗却好像早就猜到了,“领导点头了是不?!我就说么!那领导老威风了,当年在工地多少人围着……” “你先闭嘴。”牛小壮最受不了赵红旗这一套,没好气地摆手呵斥道,“他点头了没用,关键是逸夫帮你说话了,还撒了个谎,这才过了厂长那一关。” “哥!哥!我就说哥你是好人!牛哥!你也是好人,刀子嘴豆腐心!好人!”赵红旗这叫一个激动,就差跪张逸夫面前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哥我谢谢你,替我们全村谢谢你!” 牛小壮看这样子,也是无奈笑了出来,没脾气再骂了。 “谈谢还早,我说了,只是有苗头,还不一定成。”张逸夫陈然说道,“你今天就启程吧,回老家,找一个最有资历的长辈,连同几个熟练工一起过来,跟厂长面对面谈谈,试试工。机会我给你了啊,你找来的人不过关可就别怪我了。” 正文 071 提前算账 “放心!哥!我绝对找最靠谱的人来!”赵红旗说着便起身抄上了自己的布包,“那哥,我这就买票回家?” “去吧。”张逸夫挥了挥手,“我们还要商量事情,不开车送你了,一会儿有班车去市区,然后你再坐公交到车站就好。” “成……”赵红旗一口应了,却没立刻走,只尴尬地望向向晓菲。 “哎……”向晓菲无奈一笑,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了一堆糅杂的票子塞了过去,“你要敢拿钱跑了,看我不把你们村掀翻的。” “呵呵,姐,我你还不放心么?” 就此,赵红旗利索地离去,没问工钱,也没聊到底要多少人,可见此人之楞。好在张逸夫姑且算个厚道人,不会坑他。 这会儿,向晓菲才无奈一叹:“真成,连我的墙角也挖,将来不知道去哪找这么便宜的小工了。” “这个……我叫你妹子成吧?”牛小壮身子向前探了探,语气那叫一个尊重,完全是被向晓菲的淫威所折服了,不敢露出对赵红旗的那种态度。 “呵呵,牛哥别这么客气,我哥说了,你是厂长公子,没少照顾他。”向晓菲也收起了往常的那一套,露出了亲热劲儿,毕竟这小子是老哥的贵人,为了老哥也得好好哄着。 “我虚长半岁,就叫妹子吧。”牛小壮这才敢说起后面的事,“刚才我说了,逸夫撒了一个大谎,咱们得尽快给圆上。” “呵呵,我哥撒谎肯定都算好了。”向晓菲笑着转向张逸夫,“对吧,哥。” “…………”张逸夫腼腆地挠了挠头,“呵呵。” “…………” 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他才将事情解释清楚,向晓菲搞明白之后已经完全楞了。 “我?我当包工头?”向晓菲指着自己道,“领着那帮臭烘烘的人?你疯了?” “听我解释。”张逸夫无奈道,“我们厂长肯定不会信任野路子的人,必须得是个有名头的公司,具体干活上,我们达标办会把关,你只需要注册一个公司,弄个红章,客串一下法人就可以了。幕后老板,老板懂么?” 听到“老板”二字,向晓菲才算有所动容,狐疑问道:“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不会,我们这边都会安排好的。”牛小壮点头道,“一切的合同,发票,账目都按最正规的流程走,现在只是缺一个公司,把那些人安进去罢了。” “那么……”向晓菲是个聪明人,立刻起身关上了门,坐在二人面前,抬手轻轻捻了捻。 说到核心了。 钱。 张逸夫没想到,也没打算这么快接触这方面的事情,但机会送到嘴边,他忍不住就是要吃上一口,外加现在负债累累,形势所迫。 电力工程公司,设备厂商这方面的水无疑很深很深,但在此时此刻,做一个达标工程的改造,他张逸夫却还自信能拿得住,尤其关键的是,如今把牛小壮也拉上船了,就好比捆上了御赐的救生圈,有备无患。 办公室内的三个人,都是聪明人,成年人,在某些方面的嗅觉,甚至完全超过了楼下办公室里在思考如何考验工程队的老段。 尤其是向晓菲。 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各种玩法与猫腻都都烂熟于心。 “几个老板?”她直接问道。 张逸夫默默抬手,竖起了四根手指。 “包括咱们仨?”向晓菲追问道。 张逸夫默默点了点头。 “那还成,有的搞。”向晓菲这才放下心来,重又靠回椅背。 牛小壮愣愣地看着二人,完全不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老板?四个老板?什么意思?” “牛哥,这还不明白么?”向晓菲呵呵笑道,“利润四个人分。” “操,那直接说利润不就得了!搞得我怪紧张的!”牛小壮拍着大腿笑过后,这才问道,,“你们说的第四个人……是段总?” “嗯。”张逸夫默默点了点头,“锅都是老段背的,最后让你爸点头的也是他,少不了拿一份。” “可段总……这个人吧……” “他收不收单说,但肯定要先留下那一部分。”张逸夫继而说道,“这件事我们忙里忙外,还要出资想办法成立公司,担当风险,该得一部分。” “是,这个我明白。”牛小壮又点了点头,疑惑道,“那我爸那边?” “他不问,你不说,他问了,你老老实实说。”张逸夫镇定地说道,“牛厂长早晚能察觉,但不能让他察觉得太早,要让他知道这个工队能干事儿,这个公司没问题以后再察觉。” “嗯,我有分寸。”牛小壮是个有野心的家伙,当即也不再避让推脱,“注册资金不知道要多少,咱们合资还是?” “我不建议合资。”张逸夫立刻说道,“小壮,咱们都是体制内的人,不方面在纸面上留下那些东西,后患无穷。” 牛小壮讶异道:“干嘛要纸面上?你和老妹儿我还信不过?” “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问题,就是一个注册资金,临时借一下注册再还回去就可以了,这方面的事交给晓菲去做就好,咱们搞好厂里的事,别掺乎。” “那老妹儿,搞得定么?”牛小壮转而望向向晓菲。 “想办法呗。”向晓菲终于耐不住性子,问了出来,“先得告诉我利润能有多少才好定吧?” 关于这个问题,牛小壮和张逸夫都回答不了,这个时代又无从参考,基本取决于牛大猛。从现在的局势来看,牛大猛应该也无心从中捞油水,只求达标,该多少就是多少。 “大概啊,我是说大概……”牛小壮一番揣测过后说道,“不算设备采购,单论施工委托费的话……肯定不会低于三万。” 三万,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数字,大概相当于文天明250个月的工资。 向晓菲是做过生意的人,当下已经算了起来:“我之前跟红旗聊过,他们那边出工,熟练工的话,一个月100块钱就算极多了,咱们算这次来20个,一个月就是两千,半年就是一万二,按三万走,刨税过后,剩下一万五左右,四个人分,一人3000多。” 三人面面相觑,张逸夫也没想到向晓菲账能算得这么快。 正文 072 路在何方 向晓菲的表情还算沉稳,毕竟是做过生意的人,3000多也不算什么,可对张逸夫来说,这可是小两年的收入了,足够给家里买个大彩电还富裕。 想到钱的事,张逸夫其实很心疼,厂子里那些286、386哪个不是以破万的价格采购的,如果是组装机,成本也就几千块钱而已,铺张浪费到处都是,金粉银票四处乱撒。 而自己这边冒足了险,也就分3000而已。 最滑稽的是,自己还特别高兴,特别满足,有种第一桶金的快感。 “3000啊……”牛小壮眼睛已经开始冒光了,“不知道3000块钱拿手里是什么感觉。” 看样子,牛大猛的教育方针是穷养了……貌似没怎么在儿子面前露富。上次冀北大饭店之行其实牛小壮已经基本倾家荡产了,支援张逸夫的200块是他最后的资金。 “也别这么乐观,注册公司很麻烦,各个行业还不同,初始资金只能去找专门做这个的去借了。”向晓菲悠悠说道,“那我是不是也该走了?” “嗯。”张逸夫点了点头,“回蓟京注册比较方便。” “辛苦了,老妹儿。”牛小壮起身正色道,“有困难,及时说,钱的事,不行我就找我爸。” “放心吧,我有办法。”向晓菲也笑着起身,与她新认识的牛哥握手道,“等我消息吧,看是我先回来还是红旗先回来。” “走吧,我送你。”张逸夫也跟着起身。 三人对视一番,握手相别。 这本该是个及其励志的《中国合伙人》场面,可仨人楞表现成了《反派大联盟》。 先送牛小壮回宿舍后,车上终于只剩下了兄妹俩,可以畅所欲言。 “他家里肯定有钱,干吗不让他出资啊?”副驾上的向晓菲劈头盖脸问道。 张逸夫摇了摇头:“一是体制内,不方便;二是我们的关系,还是不方便。” “体制内职工,不方便我能理解,二是什么意思?” “万一。”张逸夫转头定睛望向老妹,“万一做大了呢?” “……做大?你们电厂又不是天天有工程,全吃了能有多大?”向晓菲不解问道。 “你不懂,未来很大。”张逸夫自然没心思也没时间将20年后的状况铺出来,只抓住眼下说道,“拿最小的说,现在全国有条件的电厂,都在喊着达标,像我们这种只喊又没有魄力做的电厂,可不在少数。倘若我们这次达标成功了,别的电厂一打听,是委托的某某公司做的改造,这生意不就来了?” “哥,没那么多‘倘若’。”向晓菲倒算是个理智的人,赶紧给老哥浇上一盆冷水让他冷静,“你不说倘若失败了没达标,这一通折腾最后还能落几个子儿?” “是,说得好,当然有这个可能,但我现在这么安排,你独资,给将来留下机会,难道就不好么?” “……”向晓菲闻言渐渐陷入沉默,食指点在下巴上深思过后才问道,“哥,你就拿得这么准?将来这行有肉吃?” “呵呵,别说是肉,鱼啊,虾啊,龙都吃给你看。”张逸夫颇为畅怀地大笑道,“当然,说是说做是做,也不用想那么远,把眼前这件事做好,做踏实才是最关键的。” 向晓菲的问题是什么? 智商?很高了。 能力?不错了。 性格?够野了。 视角、高度、见识,这才是她缺的,供电局院子里长大的她,即便早早出去打拼,但此时也只得止步于倒腾皮货,依然拼不过那些老油条,那些中年人。 人要看到自己的优势,利用自己的优势,而向晓菲,她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 有个来自未来的好哥哥。 妹妹乖,哥给你指路。 张逸夫默默望着老妹,可谓是语重心长:“所以,让牛小壮出资太不方便了,连我都不打算直接出资,就靠你了,扛过这一关,今后咱们多的是机会。” 向晓菲感觉到了些许压力,从而调笑道:“你啊,从前怎么没见你野心这么大过,上完几年大学,要把整个系统都吃了啊?” “这真不是谁都能吃的,上面那么多皇亲国戚呢,别急,先把眼前的事先做好吧。” “既然你咬的这么死,我就把家底都扔进去吧。”向晓菲依然觉得老哥是盲目乐观,只转头道,“我说到底不姓张,你爸妈可不会给我出嫁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要给我赔进去,你可得负责!” 张逸夫大笑道:“负责!砸锅卖铁也给你负责到底!” “谁让你砸锅卖铁了~” 二人一路说笑,气氛终于轻松下来,车子也驶到了火车站。 老规矩,向晓菲拎着几包驴肉,潇洒离去,这家伙连行李都没有,一条牛仔走天下,也够利索的。 张逸夫望着老妹离去的背影,颇为感慨,大家都说血浓于水,自己不该有这种感情的,但偏偏就是从小打架打过来,那种烙印在童年的信任让人无法忘怀,不是兄妹,胜似兄妹。 对凡人而言,事从小做,稳扎稳打,慢慢来吧。 张逸夫回想着前世工作后第一个月拿到的1000多块钱,一直到后来麻木的月禄3000,红票子在眼前来了去,去了来,那是多么的麻木的事情。而现在为了那3000块钱的分成,却让他充满期待,不禁开始想象老版的3000块毛爷爷堆在一起该是个什么样子。 当了**就别立牌坊,张逸夫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也没打算给自己一个开脱的理由,或者是正义之名,实干之功。 至于当个穷酸的圣人,他更是想也没想过。 拿钱,做事,仅此而已。 你不拿这钱,你不做这事,也会有人拿更多的钱,做更烂的事,然后大家再一脚把你踹出游戏。 再往深想一步,当你有了一定的权力后,不用你找钱,钱就会找你。 不收?那就成段有为了,再硬气、再有风骨,最终却也报国无门。 活在这个愈发复杂的世界,人不能那么单纯,那是对自己才华的浪费。 与其将来收那种亏心钱,办那种操蛋事,不如亲自动手把事做漂亮,劳动所得,拿应得的那部分,踏实。 把事做好,把电发好,把网铺好,对得起良心即可。 夕阳下,归程中,张逸夫恍惚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 下一周,工作组只继续下达各类“自检”任务,旨在更全面透彻地总结问题和施工点,并没有再拼命催促各个车间施工,王振华等人见那边不着急了,自己很自然地拖了起来,张逸夫每每与王振华相见,只是打个最客套性的招呼,没一句寒暄。 你不干活,有人干,你不领功,有人争。 因此,这一周的工作重点又回到了“计划”上,在段有为的牵头下,工作组开始细化每一项施工任务以及责任点,该是自己车间完成的就要车间完成,该是外包工队做的就要让他们负责。随着熟练程度的陡增,李伟峰这边作图速度和质量也上涨了不少,最后连老段都竖起了大拇指,好好表扬了一番。 工作组几个小伙子跟着这位老帅忙前忙后,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但这会儿上去亲络的人却少之又少,大多数见面只是点头微笑而已,时至此刻,以王振华为首的保守老派分子依然占据上风,这是几十年的厂风、行业风气所致,国营大厂通病,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扳过来,也并非牛大猛或者张逸夫等几个人能扳过来。待改革新风吹来,该浮上来的浮上来,该沉底的沉底,一切自有分说。 周三晚,向晓菲先一步回到了冀北,无论是执行速度还是质量,都令张逸夫和牛小壮陡然一惊。公司注册这种事情,流程走上一个月都是正常的,在这个时代她竟然三天搞定,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一聊之下才知道,向晓菲知道这次事情急,便想方设法寻到了专门的中介,或者说是掮客来搞这件事,几万块的注册资金也是由那边暂时周旋的,一套流程下来,向晓菲砸锅卖铁把自己的两千块钱积蓄都砸了进去,就这样还是欠着钱和情呢,差的部分要到收到工程款再补。 好在这个成本、这个风险,张逸夫还是吃的起的。 一年多工资而已么! 张逸夫强行给自己打气。 又是一天过后,赵红旗终于领着老乡们来到了冀北,电话联系后,张逸夫并未让他们直接来电厂,而是在车站稍事停留,先不要被电厂的人发现。当日下班后,张逸夫同牛小壮、向晓菲一同前往火车站,在见厂长前,一些事要先行商量。 就这样,在火车站旁的路边摊上,出现了6个完全不搭界的人共同就餐的场面。 此番,赵红旗带来了两位明显年长的老同志。由此可见,他们老家人真的基本处于闲置状态,连地都不用种了,只求有工程干。 正文 073 先说利益 此番,赵红旗带来了两位明显年长的老同志。 其一是赵红旗的舅舅孙山盛,一个同赵红旗差不多瘦,却比他还要矮的野兽派分头中年人,穿着破旧的迷彩裤和褶皱的白衬衫,看上去有些惨,但这也许是他最好的套装了。 另一位终于有了些东北汉子的彪悍,穿着大号的白背心,肌肉紧绷绷,让人想伸手去砸一砸,赵红旗表示这位名为范洪彪寸头大汉是村子里最能干活儿的,一个人顶仨。 范洪彪年过三十,性子中透出了和赵红旗一样的憨直,就是那种“有饭就干活儿”的感觉。相对而言,已经四十多岁的孙山盛却显得拘谨谦卑了很多,即便面对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小伙子,也唯唯诺诺,略显耸气。 据赵红旗所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老男人正是他们村子的主心骨,出去找工头寻工程,跟上面人打交道的事都是老孙在做的,也许就是见惯了某些干部领导,甚至中间包工头的趾高气扬,这才让老孙如此拘谨吧。 随着一碗面下肚,几句话聊过,张逸夫展现出了自己的和蔼后,老孙终于肯多说些话了。 “领导,能不能先告诉我们,这次的活儿要多少人?”孙山盛抽着自备的没有商标的香烟,畏畏缩缩地低声问道,“红旗他说他也不知道,我也不好跟村里交待。” 张逸夫很快答道:“根据计划和工期,大概需要20-30名左右工人,这个数字现在还不能确定,毕竟你们的熟练程度和功底,我们还没时间了解。” “领导,这个你放心。”老孙听到这个数字后,终于挤出一丝微笑,话也多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旁边范洪彪厚实的肩膀道,“咱们的人,都能一个当仨,别说彪子,就算是红旗那种小鸡子,也能顶俩。” “山叔你有话只管问就好了,张哥好说话的。”赵红旗直接冲张逸夫道,“哥,他们一路问我工钱的事,你能给拿个准话么?” 张逸夫与牛小壮对视一眼后,才答道:“这个我们最近也研究过,平均来算的话,你们这行平均每人,一个月大概60左右吧?” “60……”老孙闻言有些皱眉,但又不敢表达出不满,只委婉地说道,“熟练工的话,60怕是请不动啊……” “呵呵,这点你们放心,我们这次任务重,工期急,只要你们在之后的试工中表现出色,我会帮你们争取提上一些,之后我们会有一个合同,规定好工期和人数,在规定工期内完成的话,我帮你们争取到人均80不成问题,至于熟练工还是小工,你们自己分就好了。” 孙山盛闻言一震,人均80的话,可就赶上给电建干活儿的收入了,比现在大家干的杂活要好上许多,又稳定,半年下来,那可是不少钱,自己这个负责揽活儿的人,也好对村里人交差,过个好年了。 “领导,你放心,我们都是老实人,一天干8个小时也是干,干18个小时也干,来了就肯定卖命干。”老孙说着,又露出一丝迟疑,“领导,我看你人好,这会儿咱们先问一句,你说的这个80……能都下来么?” 老孙这话问得奇怪,张逸夫有些听不懂。 好在向晓菲明白,直接拍了拍桌子笑道:“你放心,这次是电厂的直接包工,中间没那么多抽成的,说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少你们的。” “成,成,有领导这句话,咱们就放心了。”孙山盛此时终于有些动容,说了句稍微大胆些的话。 这人也挺逗的,见谁都称呼领导,不过这次算是歪打正着了,张逸夫和牛小壮毛都不是,向晓菲可真的是个领导——蓟京恒电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这可是如假包换的,连名片都印了两盒了。 那么下面的事情,就是谈公司合同的事情了,向晓菲比较会与这些人打交道,只用了最少的语言就说清楚了其间的关系,大电厂不会直接委托民间工队,必须要通过公司或机关来做这件事,然后公司再雇佣他们。 总之,钱的事,老孙小赵你们不要跟电厂的人提,公司和电厂的账向晓菲来算,你们只需要搞清楚自己的账就可以了,说80就是80,每月由向晓菲直接结。 孙山盛自然应了,只要自己这边能获得劳动报酬就好,他深知这行水深,能只通过这一层关系就跟电厂建立合作,已经算是最优化的渠道了,先前那些工程,别说两层三层,就算是五六层的都有过,就那么多工程款,五六层扒皮下来,能剩多少可想而知,而且还经常有克扣的情况。 就一层好,自己这边也比往常能多拿一些,这便够了。 当晚,这三位自己找了一个小招待所,三个大老爷们儿楞是舍不得钱,硬挤了一个单人间,张逸夫想出几块钱给他们换个大间,然而这个爱心泛滥任性的想法被向晓菲第一时间制止了。 “别惯着他们,往后还怎么狠着管?”向晓菲如是说。 女人就是狠啊!不过张逸夫也遵从了她的意思,社会经验来说,自己不如她,两世加起来也不如她。 次日晨,这几位早早来到了厂区门口待命,约莫八点半左右,张逸夫与牛小壮便领着几位进了段有为的办公室。 范洪彪与老段没见过,那孙山盛却记得他,同他外甥一样,这位老孙见到段有为也是颇为激动,“领导”、“领导”叫个不停。 作为段有为,他自己也透出了浓浓的满足感。 想不到,在这个时候,我老段还能帮上这些人一把,还能被人如此颂扬! 无论是在良心上还是虚荣心上,老段都很满足。 随后的时间,几人来到小会议室等待,段有为去请牛大猛,在甄甜送上茶水后不久,老牛终于风风火火地出现了,几人连忙起身相迎。 “坐!坐!”老牛满面笑意地进了会议室,挥了挥手道,“大家坐着就好,先谈事。” 待张逸夫点头后,孙山盛等人才敢坐下。 正文 074 雁过不拔毛 几位农村来的老中青年,显是没怎么见过老牛这种气场的领导,在他天生的淫威下,一时间有些紧张不安。 向晓菲倒还好,始终保持面露微笑,配合张逸夫强迫她换上的素色职业女装,此时看去,倒还真有些女老板的味道。 牛大猛落座后,自行点了支烟,而后冲张逸夫道:“小张,简单介绍一下吧。” “好的。”张逸夫就此起身,一一介绍,“这位是我们牛厂长,这位是段总工……这位是恒电工程公司的向晓菲向总,旁边几位是老孙、小范、小赵,都是工程项目的骨干。” 简要介绍后,牛大猛先是冲对面笑道:“干咱们这行的,女同志真的少见,向总领着一帮大老爷们儿,不容易啊,哈哈。” “牛厂长您见笑了,平常的事儿都是我爸和我哥管的,这次他们实在抽不开身,又不敢怠慢牛厂长,这才让我来。” “原来如此。”牛大猛点了点头,这才打消了一些对年轻美女的怀疑,他继而笑道,“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这次毕竟工程不大,让这几位干活儿的同志来谈就好了么。”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工程大不大单谈,单是冀北电厂的名头就够了,能跟这么大的电厂合作,我们可是求之不得。” “哈哈,承蒙夸奖。”牛大猛随口一笑,不再互相客套,直接问道,“咱们谈正事吧,达标计划你们看过了么?” “我跟老孙都看过了。”向晓菲看了看旁边的孙山盛,随后说道,“工期是有点紧,不过没问题,我们的人都是熟练工,经历过不少大项目,保证在半年内完成。” “呵呵,很有信心么,好。”牛大猛闻言点头道,“有些话我说前头,很多东西是要落到纸面上的,工期、任务,我们都可以商讨,可一旦签名盖章了,就是必须完成的了,没得商量。” “不错。”段有为也跟着说道,“人是我推荐来的,这方面我断然不会有丝毫马虎。” “领导放心,一定保证。”向晓菲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就这么满满地应了。 “呵呵,你们都这么表态了,我就放心了。”牛大猛掐灭了烟头儿,转而问道,“听老段说,你们搞过辽河大电厂的工程?” 向晓菲掩面笑道:“那个工程我可搞不起,是这几位老师傅参与过。后来东北那边工程量少了,电建不给发活儿,这才被我挖过来。” 话罢,她望向孙山盛,等着他解场。 老孙闻言连忙答道:“是是,辽河那两年,我们几个都在,之前的科尔基、江阜我们也都干过。” “呵呵。”牛大猛笑着望向段有为,“搞不好老孙的资历比我还要老,段总这次可真是没推荐错人。” 段有为泯然一笑,随之感叹道:“不瞒你说,辽河那两年,我是看着他们一点一滴把电厂建成的,辽河电厂到现在都是零事故,后来部里颁发的锦旗和荣誉,离不开他们高质量的施工基础。” “嗯,既然这样,后面就好说了。”牛大猛说着缓缓起身道,“几位资历肯定没得说,但试工还是免不了的,咱们走个过场么,辛苦大家了。” “应该的。”几人也都跟着起身。 牛大猛随后转向段有为张逸夫这一边:“试工方面的事,走正规流程,都过了以后,找赵琳他们做合同,合同一好我就批示签字,咱们尽量快。” 几人纷纷点头称是。 牛大猛紧跟着说道:“咱们事不宜迟,老段,逸夫,你们留下来跟老孙他们好好谈。” 随后,他又望向向晓菲,没有说话。 向晓菲当即会意:“我还有几件事要请教牛厂长,咱们外面说吧,别打扰他们。” 牛大猛这才点头微笑,心道这丫头算是懂事:“好说,去我办公室谈吧。” 就此,人马分成了两拨。 会议室里,段有为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试工材料让几位过目,他也算是不偏不倚,挑了达标工程中有些难度,工程量却十分有限的点来考核,算是一边试工,一边完成任务。而另一端的办公室中,厂长与总经理则需要私下再谈一谈。 作为张逸夫,他不免有些紧张,趁着老段向对面吩咐工作的功夫,拽了拽牛小壮的衣服问道:“你跟你爸说了么?” 牛小壮尴尬地咽了口吐沫:“说了……他问我段总怎么找来的这帮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圆,就给招了。” “嗯。”张逸夫听了这话,心下反而稳了一些,老牛既然知道了是自己找的人,态度还这么痛快,想是不会出麻烦,但他还是追问道,“临时注册公司的事也说了?” “这倒没有,他只知道向晓菲跟你关系比较近。” “嗯……”张逸夫点了点头,最后做了个拈钱的手势,在问什么不言自明。 牛小壮也是默默点了点头。 张逸夫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了,老牛知道儿子上船了,自己肯定就不会雁过拔毛了。 风气这玩意儿,都是一点点养成的,二十年后的话,这样一个工程,恐怕从厂长到总工都得拔几根,中间采购的时候阿猫阿狗再捞一笔,最后自己跟牛小壮只剩下了几个辛苦钱。 张逸夫对这种事情,谈不上憎恨,人皆有七情六欲,在位者一定会这样,只是这个程度应该适当控制,不要搞得太过,搞得民生怨道。 正所谓物极必反,或早或晚,总会出来一个真大大去治那些玩过火的家伙。 小火慢慢熬,方是常青树。 改变世界之前,你先要改变自己,先要活下去,爬上去。 半个小时的时间,张逸夫一直在想这个那个,基本没听进去老段与对方交涉的任何内容,只知道试工定在下午就开始,这种效率也算是国企的奇迹了,离不开老牛的放权与老段的直肠子。 老总那边,也刚好完事儿,几人在走廊中撞个正着。 牛大猛此时只可谓是心情大好,面露美意,冲几人嘱咐了两句便拉着段有为走了,剩下的时间由张逸夫和牛小壮带着施工队参观厂区,了解情况。 一堆人很自然地分成了两个梯队,牛小壮领着三位同志一一介绍,张逸夫和向晓菲则在后面聊自己的。 正文 075 说干就干 一有机会,张逸夫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牛厂长都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哄得这么高兴?” “瞎聊,一句正事儿没有。”向晓菲游刃有余地笑道,“哥,信我,你们厂长真是个好人,跟他算是跟对了。” “怎么说?你半个小时就能判断一个人?” “半个小时?两分钟就够了。”向晓菲大笑道,“这些年我虽然没赚什么钱,但人见的够多了,别管哪里人,别管哪国人,看看面相听听言语还品不出?” 张逸夫无奈笑道:“你倒说说,品我们厂长品出什么了?” “首先,你们厂长是基层出来的,没有背景,对不?”向晓菲直接问道。 “……他告诉你的?” “没有,信不信由你。”向晓菲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问道,“他护犊子对不?” “谁都护犊子。” “你爱咋想咋想吧。”向晓菲随口哼了一声,“总之,咱们的猫腻他都看得清楚,那个人很务实,把任务完成了比什么都重要,咱们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嘿嘿。”这话张逸夫爱听,他只咧着嘴小声笑道,“对你来说是各取所需,对哥来说是双赢。” 聊着聊着,一行人走到了库房,牛小壮指着为数不多的材料道:“下午要用到的镀锌扁钢都在这里,地极是现成的,你们只需要稍微改造一下,照着图纸垂直接就可以了,没问题吧。” “这点活儿有什么问题?”范洪彪直愣愣说道,“家伙儿要是在,我们几个现在就能给干了。” “咳……”牛小壮哑然道,“这又是开土,又是焊接,怎么也得干两天吧?” “哥你不是说地极都是现成的么?咱就接地下那部分对吧?” “对。” “那好说,多叫几个人帮手儿开土,用不了几个小时。”范洪彪也够楞,这便上前一把扛起近半数的扁钢,迈起步子便走。 “等等……我给你拿推车,这么搬累死!”牛小壮也被这家伙的蛮力惊呆了,更因他的愣而动容。 发呆的功夫,那边孙山盛和赵红旗也一人分了一半,同范洪彪一起冲牛小壮投去傻笑。 为了有活儿干,这帮大老爷们儿也是够拼的。 对于他们来说,多试工一天,就相当于少了一天的工钱,早签下合同,早开工一天,他们全村就早踏实一天。 牛小壮茫然地望向张逸夫。 “干吧,早完早好。”张逸夫笑着拍了拍兄弟,“你去其它地方借必要的工具,我领着他们去施工现场。” “得!”牛小壮无奈一笑,冲几人道,“你们可别勉强,后面还好多活儿呢,没必要这会儿累趴下。” 范洪彪信心满满地说道:“哥,我那会连着一个月,每天睡6个小时,其它时间都干活,你问他们我趴下了没有。” “我算是服了”牛小壮笑着摇了摇头,就此去开始奔走。 张逸夫领着一行人,一路没有停歇地来到了一号机组厂房前,照着电厂的图纸和标牌,很快找到了避雷接地的地方,就在侧门的不远处。 三人放下钢管,连大气都不带喘,只是出了些汗,这让张逸夫不得不钦佩他们的体质。 孙山盛放下钢管,站在接地理论位置与车间侧门之间,默默点头点头:“是近了,当年怎么埋这么近?” “很老很老的机组了,没考虑这么多吧,我猜深度可能也不够。” “要至少半米的吧?”聊到了专业话题,孙山盛变得自信起来。 “其它行业我不知道,,” 赵红旗紧跟着问道:“哥,这东西埋在地底下,也没人看得见,你们说多少不就是多少,还费这事儿干嘛?” “就你懂?”向晓菲上去就给了赵红旗一脚,“老实干活儿,问这么多干嘛?” “呵呵,是,是。”赵红旗好像被踹惯了,连连点头憨笑。 聊着聊着,牛小壮那边拎着一台红色的长方体机器就过来了,身后是几个检修车间的熟脸儿,或者手里拿着,或是前面推着,有说有笑地运送一应工具到场。 这次的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也小。 原理上说,只要刨开土,把接地的金属改造一下就可以了,但实施上,必然要用到切割机切断材料、电焊机焊接、以及锤铲尺漆等常用工具。这些实际上正是施工所需的常规工具,把这些家伙都耍溜了,混个普工养家没问题,个别经验丰富的,还可以混个电气安装工的头衔,算是熟练工。 这边三个愣家伙见家伙儿到了,一个个这便摩拳擦掌上去接,未等张逸夫牛小壮吩咐,说话便开始干。 孙山盛拿着焊机的电源线,三两下便接上了两个端子,赵红旗和范洪彪则抄起锤铲就开始起地,好在是普通的土地,若是柏油地,在不借助土建人员和推土机的基础上,还真不知道他们三个人怎么搞。 后面的几个检修车间的人也是看傻了,哪找来三个这么不要命干活儿的家伙? 检修车间主任是主任,工人是工人,就基层而言,牛小壮和他们保持的关系还不错,此时只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位的肩膀笑道:“怎么样,这几个能干吧?” 那人呆呆点了点头,看着对面三个玩命儿的人,冲牛小壮问道:“牛哥,哪找的啊?” “呵呵,这你别管,你们王振华不是不愿意干么?自然有人干。”牛小壮也算是口无遮拦,当即笑道,“你回去跟老王说吧,达标用不着他了,干好他的检修就得了。” “……” 张逸夫一看这还了得?牛小壮也算是有脑子的人,这会儿怎么就如此沉不住气? 咱们有气可以撒,但不是现在。 “别别。”他连忙迎上前去笑道,“这次只是试工,还没有确定,暂时不能这么说,等外包确认后我们会正式跟王主任谈的。” “哦……”小伙子木木应了,目光很快转移,前方好像有一块磁铁,将他的眼球吸了过去。 电厂里,美女可是极少的,王小花就是极限了,走南闯北的蓟京妞儿淡妆浓抹的出现,可着实惊了小伙子的眼。 正文 076 天真 小伙子眼睛已经看直了,口中喃喃道:“这位是……” “去去去去……”牛小壮笑着直接给了他一拳,“没你们事儿了,等着吧,你们老王拖一个礼拜的活儿,我们俩小时就搞定!” 几个小伙子本来还想起哄,借机跟向晓菲聊上几句,但在牛小壮的毒打之下,只得含恨放弃这个想法,牛小壮倒也聪明,决定给几人一次表现的机会,便冲他们说道:“你们仨,有这时间赶紧抄家伙干活儿,一起帮忙挖,后面还能跟熟练工好好学学焊接地极。” 这本该是个展示肌肉与男性力量的绝佳时期,但三个检修车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婉拒了这层好意,匆匆离去。 “这帮家伙,一说干活就跑,真是懒得可以!”牛小壮看着三人抱头鼠窜的背影,随口笑骂一句,也不挽留。 “不止是懒吧。”张逸夫哼笑道,“他们主任准是私下交代过,不许给我们干活。” “交代这个?!”牛小壮惊道,“最多是他们怕给我们干活儿,从而得罪王振华罢了,老王还会特意交代下属这个?有必要么?” “不好说。”张逸夫抿了抿嘴,“他知道你跟车间的人熟,搞不好哪天一开心,就自己拽来几个壮劳力开工了。” “这是私人关系,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我拉他们干活儿有错?”牛小壮极其不解地问道。 “老王老王,带个‘老’字的都是油条,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到时候你每天拽走检修车间几个人来干达标的活儿,相当于他们车间出力不领功,活儿还没少干,但功绩跟王振华无关,他不得气死?所以他八成封死了这条路,跟车间的人交代过了。” “这……有这么过分?”牛小壮此时才有些信了,张逸夫所说的这套“老王”行为理论无疑与他的世界观和职业道德有所冲突,但这种推皮球、撇清关系的行为实是国企中的常态,像牛小壮这样实在的才是异类。 “还得多琢磨,这已经是最浅的了,往后都是算计。”张逸夫笑着拍了拍牛小壮的肩膀,让他脱离出中年人厚黑的泥沼。 牛小壮其实脑子不够用,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在这方面的厚黑学被耽误了。 厂长公子,走到哪里不是横行无忌?还用得着算计揣测?还用得着想得罪谁讨好谁?外加牛大猛的过度溺爱,不免让他在职场中略显单纯。 若是牛小壮起初便一心在冀北电厂混一辈子,他单纯直爽一些倒也无妨,但将来的舞台还很大,非常大,牛小壮是个有心向上的人,他早晚会踏入那个舞台,若那时离开了父亲的庇护,难免遍体鳞伤。 作为张逸夫,能帮他的,就是让他卸掉皇太子的身份来思考问题,来看这个世界,能领悟到什么地步,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向晓菲那边懒得看工人干活儿,此时也凑过来笑问道:“你们说的王振华是谁啊?这么大仇?” 牛小壮这才抽离出遐想,沉哼一声:“我们这里检修车间的主任,这些工作本该他们车间做的,他们人都闲着,也有技术,可就是拖着不做。” “嗨,我当是什么呢~”向晓菲闻言只掩面轻笑,“检修车间做什么土建,会做他们也不会痛快做的,这不找事儿呢么,再者说了,他们要都做了,还有咱们恒电工建什么事?” “噗……” 向晓菲这一席风凉话外加安慰,倒是给牛小壮逗笑了,这种社会老油条级的年轻女孩,怕是牛小壮再也见不到第二个了,笑过之后,他调侃问道:“妹子,照你话说,倒是我们错了?” “谈什么对与错?能赚钱就是对的。”向晓菲也是毫不含糊,随口道出了终极的人生哲学。 “……”牛小壮完全不知道如何辩解了。 这二位价值观冲突太大,张逸夫不得不从中调停一下:“这个……是要在合法合规,没有风险,没有危险,不得罪人的情况下赚钱。小壮你别听她瞎掰扯,那是二十年后的价值观……” 张逸夫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搞得牛小壮实际上更凌乱了。 聊着聊着,那边赵红旗擦着汗匆匆跑来冲牛小壮问道:“哥,有台钻没有?后面有地方要打孔的。” “有,有。”牛小壮点头过后,不忘问道,“你们肯定熟练吧?那东西个是出事故的大户。” 赵红旗傻呵呵笑道:“没问题的哥,我舅舅都用多少年了。” “成吧,我再去一趟,逸夫你盯着点。”牛小壮这便推着车子离去。 这边向晓菲看着赵红旗满头大汗,浑身是土的样子竟生出了恻隐之心:“你歇会儿吧,我去给你们整点儿水喝。” “呵呵,没想到,晓菲姐这德性,还知道心疼人。”赵红旗再次傻笑。 毫无疑问地,他很快就挨了一脚。 张逸夫笑着拦住二人道:“晓菲别你去,要回办公楼的,还是我去吧。” “千万别,我压根儿不懂施工的事情,这边得你盯着。”向晓菲摆了摆手,拒绝了张逸夫的好意,随后回身拿起三位工人随身带的水壶,朝着办公楼也走了。 撂下张逸夫一个人,跟这儿站着也不是,上去帮忙也不是。 正踌躇间,一人影匆匆朝一号机组厂房门口走去,见这里聚集了一帮人,愣了一下,而后皱眉迎了过来,尖利的叱骂声也随风而至。 “这是干吗?谁让你们施工的?” 不必多说,此人必是邱凌无疑了。 邱凌本是有事去一号机组厂房,对这两天张逸夫他们的行动一无所知,此时突然看见张逸夫带着一群人擅自动工,直接就急眼了——张逸夫!给你个组长头衔你就来劲了?还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你们几个,都给我停!!!”邱凌上来就冲赵红旗那边凶吼起来,“谁让你们干的?说干就干?!当电厂是什么地方了???” 赵红旗三人,一听这个立刻就傻了,他们只是想找口饭吃的村里人而已,见到邱凌这号欺软怕硬的还当真没辙。 正文 077 愤怒 三人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中的工,呆呆望向张逸夫。 与此同时,邱凌指着张逸夫骂道:“你还有没有规矩?自己写的安全规范都不管?施工前,尤其是外人施工前一定要办工作票走手续,审核、批准完了才能开工,你找来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抡着锤头就干,疯了?” 要说邱凌发这么大火,其实也不无道理,这段时间他完全被架空了,平日整天挂在嘴边的达标跟他基本没了关系,重要的工作都被张逸夫做了,这让他无所事事,至于牛大猛段有为点头试工的事情,他更是闻所未闻。 在他心里,总觉得找人试工,这是件很大的事,流程要拖很久,厂里总要讨论一下,决策一下,通知一下,自己总该知道。 而就这么几天,张逸夫便拉来一群人干活,这绝对是坏规矩的特殊行为,连自己这个技术科科长都不知道,牛大猛一定也不知道,至于段有为,他知不知道无所谓。 邱凌见张逸夫哑了一会儿,自己的气焰瞬间更盛,指着几人吼道:“你们,给我收拾东西走人!物归原处!要开工打报告上来!!” 这话说完,不出半秒,更洪亮的吼声如大浪一般压了下来。 “继续干!别理他!” 张逸夫这话不是冲赵红旗吼的,而是冲着面前的邱凌吼的,一怒之下,吐沫星子更是喷了邱凌一脸。 不就是撕破脸么?不就是撕逼么?老子怕你?! 张逸夫怒目而视,此时的他也确实无须顾虑邱凌了,年轻人独有的血性和狠劲儿终于显露出来,他从前避着邱凌,是怕影响自己声誉,他出去让着水厂的人不打架,是怕给自己电厂添麻烦。 而现在面对此厮,岂止平起平坐,自己力压一头都不是问题! 邱凌啊邱凌,你太慢了,完全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此时的邱凌,连擦去脸上的口水都顾不得了,只指着张逸夫颤颤退后,他也想不到,想不到张逸夫能突然做到这一步,他一直认为张逸夫总是顾及很多,三思而后行,藏得很深的那种人,没想到他能迈出这步,与自己直言相抗! 面对逸夫一吼,邱凌的怒气瞬间被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独有的恐惧浮上心头。 有种东西,叫气势。 这次,轮到张逸夫逼过去了。 张逸夫忍了他太久了,既然撕逼,就要撕得够狠,也算一解心头之狠! 20多岁的小伙子,无名火一上头,谁他妈也拦不住。 “吼啊?再他妈吼啊?”张逸夫一步步踏上前去,指着邱凌的鼻子吼道,“比他妈谁会吼?我让他们的干怎么了?我没走流程怎么了?**会好好过来跟我说么?吼你妈逼啊!” “别……别动手!”邱凌不住向后退去,霎时间又矮了几头,只怕张逸夫一拳头抡过来。 张逸夫自然气头更胜,一怒之下,心头压着的怨气一涌而出:“我他妈辛辛苦苦干活,找人,求人,巴结人,不敢得罪这个,不敢得罪那个,好不容易能干活了,**又出来捣乱?!” “这怎么是捣乱?这是安全规范工作流程……” “我去你妈的!”张逸夫怒而一口喷了过去,“别他妈拿规矩压我,老子还没拿达标压你呢!你看我不痛快咱俩练炼!工作上的事别他妈找茬!!” 邱凌已是退到了墙根,咽了口吐沫,双臂挡在眼前道:“张逸夫,你会好好说话么?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说道这里,邱凌实际上已经软了,虽然说出的是反问句,但实际语气却如同疑问句一般。 “我他妈不是什么人物,我是干事的,**是干人的!!” 邱凌呆呆护着脑袋,有些听不懂张逸夫这话,不知他是纯粹骂人还是另有含义。 张逸夫轻哼一声,冲旁边吐了口吐沫:“该去哪去哪,别他妈碍事,往后也是。” “……” 邱凌已经完全不敢答话了。 此时,厂房里的人终于被吵了出来,车间主任方浩也在其中。 他一见二人的阵仗,便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领着几个小伙子围了上来。 “别吵,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人!” 方浩直接拦在二人中间,后面几个小伙子也分别架开了张逸夫和邱凌。 一见有人拉架,邱凌立刻又来劲了,挥着拳头冲对面道:“你问问是谁不好好说话?谁吵起来的!” 这种时候,这种程度的撕逼骂战,张逸夫是不屑一顾的,他只轻轻推开如同无物的劝架二人,径直向前走去。 邱凌一见这架势,这阴沉的表情,立刻又往后躲去。 “呵呵。”张逸夫停在半路,看着邱凌的样子只一笑,便直接回头,不再理会这边,朝着赵红旗他们走去,只给众人留下了一个**的背影。 剩下的人,自然尴尬,邱凌刚才本能使然,怂逼操行已经暴露了,此时也没必要再指着张逸夫说些什么了,只好拉住方浩说事儿。 “方主任!你说说谁有理,他私自找外人动工,一个报告没打,我这边完全不知情,有没有这么做事的?!” “咳……这个……邱科长息怒……”方浩是明眼人,此时只无奈一笑,劝慰道,“逸夫跟我打过招呼的,达标的事情,毕竟急,而且是试工,工作票手续下午再补吧,不成问题的。” “这不是说补就补的啊……”邱凌捶胸顿足道,“谁知道这帮人有没有资质,力工、电工、焊工,这都是有要求的。” “邱科长……”方浩终于有些看不过去了,凑到邱凌耳边小声道,“这次的事情……是厂长和段总点过头的……” “????”邱凌眼睛瞬间瞪大,不可思议地望向方浩,“怎么可能?什么时候?不开个会研究讨论一下?” 厂房周围的人见邱凌这戏剧化,喜剧性的表情,都有些忍俊不禁。 “达标,急。”方浩不忍再打击邱凌,只拍了拍他,让他自行离去,“我一会儿帮你好好骂骂逸夫,确实应该先走流程的,你看成吧。” “…………” 什么是规矩?厂长就是规矩。 怎么走流程?厂长点头就是流程。 不得不说,国企冗长繁杂的程序中,有厂长这样一位存在,实是大大的好事。 邱凌这会儿也知道了,这次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了。 一怨信息来得慢,下面没有心腹,上面无大腿,没人告诉自己竟然有这样的事。 二怨自己太想当然了,没想到请外人施工这种事竟然连个会都不开,就这么搞了。 不过这些,其实都是无所谓的。 令邱凌最受伤的是,他今后恐怕再无理由,也再无机会与张逸夫抗衡了,刚才张逸夫的底气十足,怕是早已和厂长拴在了一起。 自己十几年没做到的事,处心经营小心打理的事,被张逸夫一个月之内做成了。 邱凌此时只恨张逸夫狡猾,会抱大腿,懂得奉承马屁。 虽然张逸夫确实狡猾,确实会抱大腿,确实会拍马屁,但其实在这方面的功力并不比邱凌高明太多,现在这样的局面,并不是邱凌抱大腿输了,而是因为他做人输了,做事输了。 领导自然有喜欢阿谀奉承的一面,但也必然会有务实公正的一面,厂子是要运转的,是要干活的,是要达标的,你邱凌马屁拍得好,但谁也不敢得罪,不干事儿啊?说个达标一年了都不动弹,牛大猛听他的马屁还能舒服? 反观张逸夫,来厂一个多月,三件漂亮事做出来,连资历最深的段有为都赞赏不绝。 你是领导,你要达标,你用谁?邱凌拍马屁拍到天上,能让牛大猛出功绩? 当然,邱凌绝不会想到这里的,他如果能想到,他就不是邱凌了,这次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这会儿,邱凌反倒希望张逸夫真的打自己,揍自己了,这样好歹会给他个处分,弄得重一些可能背处分、调走等等,那该多好? 该打!出手越重越好! 方浩见邱凌呆滞半天,只得冲手下道:“小钱,你送邱科长回去吧。” 话罢,他又转望邱凌:“你先回去,我去训训张逸夫,马上过去找你。” “……”邱凌没再说话,就这么被扶走。 正好,牛小壮也推着台钻过来了,看着邱凌的表情,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另一边,张逸夫冲停工半天,看了半天戏的三人道:“都说了叫你们开工,咋还看着?” “是……是……”赵红旗这才知道,撕逼已经结束,连连笑着说道,“哥,我知道晓菲姐这横劲儿是跟谁学的了。” “别介,真横起来还是他厉害。”张逸夫也是挠头一笑,“红旗啊,怎么每次一跟你说话,就那么像踹你呢?” “别别!哥!我这就干活!这就干活!!”赵红旗露出了惯有的欠揍傻笑,赶紧回头喝呼起来,重新开工。 三位工人由此开始继续挖土。 经过这事,他们不免窃窃私语,孙山盛借着嘈杂的声音轻声问道:“红旗,这小伙子可不简单,敢跟领导这么叫板……” “呵呵,我早说了,张哥这人靠谱!跟着他干准没错儿!你还没见识到他真厉害的时候呢!” “能比刚才还厉害?”范洪彪惊道,“那瘦子过来吼的时候,我都怕了……” “想什么呢,不是说打架。”赵红旗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正看别处的张逸夫,小声道,“张哥最厉害的还是脑子,什么都知道,知道过去,还能跟你谈将来,好多事我虽然听不懂,但从他嘴里出来,那就是真真儿的。别看他一直在大学里,但咱们东北的事情他也都晓得。” “神了……”孙山盛眯着眼睛望向张逸夫那边,“不简单,瞧着岁数……将来还大有可为。” “嘿嘿,我觉得张哥,可能是咱这辈子能碰到的最大领导了。” 范洪彪茫然问道:“最大?最大的不是电力部的那个处长么?张哥再厉害,也连科长都不是吧?” “谁说现在了?等好儿吧!”赵红旗此时已是充满了干劲儿。 他坚信,自己的好运来了,贵人来了,全村的希望来了。 只要跟着张逸夫走下去,按照他指的路走下去,自己错过的东西,失去的东西,都可以补回来! 正文 078 人言可畏 哄走了邱凌,方浩同牛小壮这才走了过来,改劝张逸夫这边。 “方主任,刚才咋了?”牛小壮显然是最好奇的那个。 “哎……呛呛起来了,这两个人,在所难免吧。”方浩无奈摇了摇头,走到张逸夫身后道,“行了逸夫,别摆臭脸了。” 由于之前打群架那晚聊得比较多,外加在工作上二人实际上互相暗帮过一次,方浩说起话来自然随性了一些。 张逸夫的气儿也早就发泄痛快了,此时自然不该再拿架子,这便回身笑道:“辛苦方主任了,还得哄着他走。” “哎……”方浩尴尬一笑,站在他的立场上,没法说太多的东西,只得嗖了嗖嗓子,提高音量,过场性地说道,“逸夫,这种工程,还是要走流程的,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补,中间要去邱科长那里签字的。” “成,这就补。”张逸夫笑着点了点头,放低姿态,卖方浩一个面子,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嗯,走吧,我带你走流程。”方浩听张逸夫应允才放松下来,转而冲牛小壮道,“那小壮你盯一下。” “没问题。”牛小壮一口应了,推东西着便往施工处走去,对他来说,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学习机会。 后面几个电气车间的人,在方浩的暗示下,也纷纷上前帮忙,焊接、切割这些专业工种他们不拿手,帮忙挖个土,拿个工器具还是没问题的。 要不说这位方主任会做人呢!卖不了多少力,还领了人情,出事调停一下给各方位台阶,谁会记恨这种人? 张逸夫同他一路走向办公楼,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情况下,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厂内的中层领导,无非三种情况。 一种是修仙儿,代表人物就是张琳,没什么可图的,也没必要争什么,别人更不会惹她,分内之事随便做做混着就好。 一种是卖力,其中的典型自然是王振华,检修这种事情虽然关键,但其实是费力不讨好的,你检修十年处处平安无事领导也不会在意,认为那是应当的,而你出一次事就够死几次的了。久而久之,检修的人也就形成了王振华的这种性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有的责任与危险,都要使劲推脱出去。长此以往,此起彼伏,检修的人在领导心中的地位无疑水落船沉。实际上达标的事情,正是王振华表现的一个机会,翻转时运的最后良机,但他的行为早已形成惯性,毫无疑问地放弃了这次翻身。 第三种,姑且可以称之为“少壮派”,其中的翘楚便是方浩与邱凌这两位,虽然他们都已年过四十,但在这个时代的冀北电厂里,他们仍然是毫无疑问的少壮派。由于前两种情况的中层,一种是无心争,一种是没实力争,因此争风吃醋的重任无疑就落在了少壮派的头上,进步的名额和机会是有限的,人却是很多的,这也就造成了现在电厂内中层领导的微妙局面,也是每个国企机关中都存在的微妙局面。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正所谓,世界观决定方法论。 走了半分钟,方浩终于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逸夫,有的时候该低调,还是要低调一点的,邱凌毕竟是领导。” 方浩是聪明人,自然能看出现在的局面,在达标考核验收之前,在这里牛大猛第一,他张逸夫就是第二,万不可惹!因此他哪还有心埋怨张逸夫,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成了自己人。 张逸夫回笑道:“呵呵,方主任说得没错,可不管你信不信,这次是邱凌吼起来的,我要不表示表示,怕是以后他还要找茬。” “嗨……这样吧,我找机会也劝劝邱凌,你们两个尽量少摩擦。”方浩说着,话锋一转,“逸夫啊,在厂子里,该低调的地方,可不仅仅是工作关系上……” “哦?”张逸夫一愣,心下嘀咕了一阵,实在想不出方浩想表达什么,难道是外包中间的事情?不对,方浩不会这么傻来捅这个马蜂窝的。 方浩见张逸夫一脸茫然,只得尴尬笑道:“有可能是我理解错了吧,我要是说错了,你别介意,都是好意。” “方主任直说,我这人什么意见都听得进。” “这个……”方浩叹了口气,避开张逸夫的目光道,“逸夫,你是咱们厂的青年才俊,现在又这么受领导重视,若是在……在这个男女关系上,生活作风上出现问题……对你总是不太好的。” “生活作风??”张逸夫更茫然了。 “咳……”方浩只觉得张逸夫不该傻到这份上,只得再进一步,“据说,王小花跟你回了趟蓟京……” “啪!”张逸夫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王小花这人是很开放的,张逸夫又是来自21世纪,结伴出游一趟本不该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若放在这会儿,放在“不已结婚为前提的恋爱,就是耍**”的这会儿,怕真的是作风不正了。 要真是恋爱嗅蜜那也罢了,可张逸夫明明啥都没做。 “方主任,这事情都传到您耳朵里了?”张逸夫有些焦急地问道。 方浩摇头干笑道:“没办法,咱们厂就这么几个女的,你跟王小花又都这么突出,自然传得快。” 话罢,他又略显犹豫地说道:“算哥哥多句嘴,说错了你别介意,搞对象的事,该是慎重一些的,咱们不说场面话,逸夫你早晚要离开我们冀北,去电管局或者部里的,搞对象又不结婚,将来不好处理。” 不得不说,方浩这次真的算是激进,为了经营与张逸夫的关系,竟然说出这种得罪人的话,在他眼里,张逸夫是不可能看上王小花的,所谓的厂花,也只是一厂之花,外面的世界杜鹃牡丹还多得是。如果只是为了打消寂寞,跟王小花随便玩玩,怕是会为张逸夫的仕途埋下隐患,方浩也算是帮张逸夫排雷了。 张逸夫这次听过方浩的话后,并未像面对甄甜时那样立刻反驳,只是长叹一声。 “人言可畏啊。” “……怎么说?” 正文 079 捡漏 张逸夫颇为真诚地说道:“方主任,我不瞒你,我前一段有事回蓟京,正好撞到王小花了,她是真的想去那边看看,回来的路上我顺便带他逛了逛,看了看**,第二天凌晨就给她送回宿舍了,什么都没有,挺正常的朋友关系,被莫名其妙地传成现在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样……”方浩闻言连忙表达歉意,“这种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哥哥想多了,你别介意。” “没关系,方主任提醒得倒也好,我今后注意保持距离吧。”张逸夫摆了摆手。 “那最好。”方浩闻言舒了口气,转而笑道,“你要是有搞对象想法的话,我倒是可以介绍,厂长也可以介绍,冀北供电局,电力局上面的领导,倒也有该着嫁闺女的。” “呵呵,暂时没这个想法,有的时候再劳烦方主任了。”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二人说着,进了办公楼,开始办工作票流程,从取单填单开始,该有的专责、工作负责人等签字一个不少,一路流转顺风顺水,就连邱凌签字的时候都大气儿不敢喘,匆匆签了也不敢多看张逸夫。 这怕是冀北电厂有史以来走得最快的流程了。 回到一号机厂房门口,方浩很快拜别离去,张逸夫得以继续去监工。 由于电气车间兄弟们的支援,不大的土方工程已经基本完成了,赵红旗和孙山盛正拿着卷尺左量右量,结合图纸,标记着着切割的尺寸与焊接点。 “哎呦,这么快?”牛小壮显是已知道了刚刚的事情,见张逸夫回来不禁大笑道,“逸夫,你牛逼啊,这么久我都找不到茬跟邱凌呛呛,被你抢先了!” “没辙啊,我得表态啊,不然今后还得被烦多少次?”张逸夫笑着拍了拍胸口,小声道,“咱们现在有达标金牌护体,若是败了,多少旧账得被翻出来?到时候我扛就是了。” “你这想得太远了……”牛小壮可万没想到张逸夫都琢磨到了那一步,合着他是得罪别人保自己呢?这不免又让单纯的小壮感激了,“逸夫,达标肯定成,别想那些丧气事儿。” “成不成的,还是得看这几位啊。”张逸夫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赵红旗他们。 此时这三位,早没了聊闲话的心思,沟都已经挖好,已经开始切割原来的接地部分。算算时间不过一个小时,干活已经算是很利索了。 不过挖土什么的,终究谁都能干,真正显手艺的,还是“割”与“焊”,割得准不准,焊的角度正不正,活儿干得是否干净漂亮,权看这一下子。 在这方面,张逸夫的眼光和经验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牛小壮和段有为来把关。但他本人也不会放弃这种学习的机会,这便跟牛小壮一起边监工边聊天。 整个过程由于噪音与铁屑土尘太多,向晓菲早已躲在远处,只有不怕脏不怕累的两位好青年跟三位工人混在一处。 这三位工人,也算是各有分工,配合默契远超了张逸夫的想象。 范洪彪主力工,切割、搬运这类事,他都直接上手。 赵红旗主技工,焊接、测量由他做。 至于孙山盛则主要是指导与补充,这二人有拿不准的的地方,老孙都会立刻上手指点,有他们实在不明白的地方,老孙则自己上手做,他们看两次自然也就会了。 一个村的,又都是亲戚,自然不会藏着手艺,他们村人整年四处揽活,电厂项目一干就是几年,这么一个小群体不断磨练交流技术,而非敝帚自珍,多年磨练下来,当真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工队! 只可惜,时代使然,现在他们不得不不远万里跑到冀北来找活儿。 张逸夫深以为,自己这是捡了个大漏。 就现在的局势而言,各省电力局都有自己的电建公司,工人都是被他们攥在手里的,想从他们手里撬人?做梦。像赵红旗他们村的这种情况,实属罕见,怕是头十年二十年东北工程实在太多,电建真的是应付不过来了,才不得不从民间招一批工,而现在没那么多工程了,这批人自然就被放弃了。 电建的人不知道,他们放弃的可是金子,那种被裹着一层黑炭的金子,你只要稍微打磨,再假以时日,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错,东北地区电力供应确实过剩,但往南看,诸多沿海城市正在飞速崛起,放眼全国而言,下一个电厂兴建大潮已经在酝酿之中。 与此同时,市场经济在逐渐放开,电建也不可能长期养那么多人了,将来这些工人中,很大一部分都将为民营工程公司效力,而电建只是负责把工程外包出去。 可以说,未来两年,有实力的民营电建,将会捞到一大桶金。 但对于现在的人而言,即便能看到这一点的人,也没有资源去提前准备,因为工人依然都还被国营电建攥在手里。 只有赵红旗这么几个人,从手指头缝里漏了出来,刚好被张逸夫抓到了。 张逸夫有胆量说,不出两年,全国干这行的公司都会抢着要赵红旗他们这些人,工钱涨个两倍、三倍都不成问题,为什么?因为民营电建的利润是十倍、二十倍。 约莫半个小时后,赵红旗已经戴着面具,开始焊接,孙山盛看了片刻,觉得不过眼,最终自己上手。老工那架势,稳定程度,效率,都是让那小子惊叹不已。 “这活儿,真的漂亮,没得挑。”牛小壮同时又指着赵红旗道,“那小子差点儿意思,手颤,也没自信。” 张逸夫笑道:“嗨,他都多少年没干活儿了,一直跟晓菲在东北跑皮货呢。” “原来如此,那还情有可原。”牛小壮低头看了看手表,“这个速度,两个小时内真的能完活儿……他们是在太熟练了,这种边缘的工程都做的这么快……逸夫……” “嘘。”张逸夫小声笑道,“咱们捡到大宝了。” “嘿嘿。”牛小壮也是心下偷着乐,他看得并未张逸夫那么远,只看眼前的话,有这帮人在,兴建一个新电厂都不成问题,何况达标? 正文 080 效率 下午一点,段有为用过午餐,刚准备闭目养神片刻,便被敲门声吵到。 来者张逸夫,告知完工。 段有为浑身一个激灵,惊问道:“完工?上午不是才办的开工工作票么?” 张逸夫笑道:“段总,那个是补流程,实际上咱们开完会就直接开工了。” “那也都十点了啊。”段有为惊讶地抬头看了眼挂钟,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又要开土挖沟,又要计算测量,又要焊接,就算十几个人做,也不太可能这么快完成,更何况那边仅有三个人。 “呵呵,多亏电气车间的人帮忙来着,主要费事儿的土建这块,很快就完成了。”张逸夫接着说道,“要不,您先忙您的,我带他们吃饭去?” “吃饭等等,我现在就去。”段有为情知张逸夫不是虚言,这便匆匆起身,拥着张逸夫往外走。 没走两步,路过厂长办公室的时候,段有为一琢磨,便要敲门,想是打算叫上牛大猛一同去验工。 张逸夫连忙说道:“段总,您先看过没问题了再请厂长吧。” “……也对,也对。”段有为略微思索过后,抿嘴自嘲道,“逸夫啊逸夫,你比我想的还周到。” 其实并非张逸夫聪明,只是段有为被吓到了,没反应过来。 二人这便一路赶往一号机组厂房前,正午的太阳烧着,几个工人正在清扫施工现场,牛小壮和向晓菲在屋檐下喝水乘凉,见老段来了,二人也连忙迎了上来。 未等他们多说,段有为便推开二人,直挺挺走向施工现场。 锃亮的新镀锌扁钢与防雷地网组合在一起,不由得让老段也跟着眼前一亮! 原先的接地,几根说不清什么材质的金属,七扭八歪往地极上一躺,也不知是建厂人员技术含糊,还是日久腐蚀,焊接处的角度与质感都给人一种黏黏糊糊的不适感,就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铁丝,软塌塌的。 而这次新接的地极,横平竖直不说,关键就是焊口,整齐漂亮,像是机器做出来的,又像是心灵手巧的小姑娘绣出来的,完全不似赵红旗、孙山盛这种粗人能干出来的活儿。 老段再走近细看,亲自下到了地沟里,下手压了压,纹丝不动,再抬头目测距离,深度,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完全就是图纸的复刻。 倒不是说这种工艺有多么难,主要是这个效率与质量,实在令人感叹,老段不由得又回想起了当年辽河大电厂建设工地,紧锣密鼓之间,就是这帮村里人,在两年之内完成的任务,这之后,老段参与过的工程,再也没有过这么快的。 “领导……绝对没有虚焊的地方,您放一百个心。”孙山盛擦了把汗,放下手中用过的焊条,有些不自信地问道,“您觉得怎么样?” “嗯……”段有为自然不可能露出太过惊叹钦佩的表情,身为厂方,他该拿的架子还是要有的,“老孙,活儿没问题,就是这焊接处的防腐漆还没涂呢吧?” “呵呵,领导您一点头,我们立刻涂。” “好。”段有为点了点头,用力踏在地沟外的土地上,使了把劲,这才迈了上来,口中笑道,“老孙,这些年也没闲着吧?” “都是小工程,入不了领导的眼。”孙山盛露出了村里人特有的微笑。 “这样,你们抓紧时间把防腐漆涂了。”段有为也不闲老孙脏,就这么拍了拍他的满是泥渍的肩膀,“不错,接地没问题,下面杂七杂八的考核也不要懈怠。” 孙山盛闻言大喜,这个中午可算没有白拼:“没问题领导,还有啥活儿,我们现在就干去。” “不急。”段有为立刻冲牛小壮挥手到,“小壮,你带他们去食堂吧,再晚连汤都没有了。” “好嘞!”牛小壮也是满脸喜气,老段点头的工程,铁定没问题,他心头对这帮村里人的最后一重疑虑也随之一扫而空。 随后,段有为亲自去请的牛大猛,张逸夫和向晓菲则在原处稍微收拾一下场地,让一切看起来更整洁一些。 很快,牛大猛笑盈盈赶来。 就厂长这个级别的领导而言,在车间干过十几年的他,已经算是比较了解基层的了,虽然避雷接地的事情他本人也没参与过,不过跟工程,跟金属,跟钢铁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早有一种直觉烙印在老牛的心头,只随意一扫这个接地,那种规律的美感便让他觉得舒服。 当然,老牛更得拿着劲儿,万不能立刻夸翻几个工人,他们活儿干得再漂亮,自己也不能表现出太多,毕竟是甲方,还要留有沟通余地。 “这才一点吧。”牛大猛低头看了看表笑道,“够快,够好,向总手下这批人,果然是熟练工。” 向晓菲连忙谦言道:“您过奖了,这次的接地工程量比较小,他们才干的这么快,要是大一些的工程,怎么也得忙活一个礼拜。” “太谦虚了。”牛大猛随后转向段有为,“老段,你这边怎么看?” 段有为立刻信誓旦旦道:“没问题,只要一会儿他们吃完饭,回来把防腐漆涂上,沟埋好,绝对能达到达标标准,就算考核组的人真的挖地极出来看,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老段你都这么说了,我看剩下的考核也免了,都是建过大电厂的人,没什么问题。”牛大猛随即转身,热情地伸出右手,“向总,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谢谢牛厂长的信任。”向晓菲可谓是感激涕零,溢于言表,当然在张逸夫看来,这绝对是演出来的。 一番客套过后,牛大猛开始吩咐后面的工作。 “这样,逸夫,你跟向总快些商讨合同的事情吧,合同条款要细,内容要清楚,要求要明确,特别是标明工期,虽然不是大工程,但这次毕竟是非常规的合作,没有走上级正规途径,合同上绝不能出岔子。” 话罢,他又转向段有为:“老段,你多给把把关。” “一定。” 拍板儿过后,牛大猛潇洒离去。 张逸夫想问一件事,却又不好开口去问。 您倒是说清楚,到底给多少钱啊! 老段走后,不出意外地,合同的事情交到了张逸夫身上,由他来起草技术方面的细节、要求、工期等一系列内容,并与恒电工建这边谈判,确定技术事宜后由老段把关,再由厂长点头,最后交给张琳那边做合同。 正文 081 自家商谈 下午二时,张逸夫的办公室中,他与老妹儿惬意地晒着太阳,像是两只午睡的懒猫。 谈判是什么?扯皮,争利益,推包袱等等等等…… 可自己人之间,还谈个屁啊。 张逸夫直接拿出了之前的达标计划,只需稍微改一改,便是合同的技术细节,再缩短一下工期,可以说他要求到什么地步,便是什么地步,因为向晓菲完全看不懂,更不可能拒绝。 慵懒之间,向晓菲嘴里突然吐出一个数字:“三万五。” “哈?”张逸夫放下手中的材料惊问道,“老牛跟你吐露过工程款了?” “呵呵,去他办公室的时候就聊过了。”向晓菲这才将实情吐露给张逸夫,“这么痛快的领导,我还是第一次见……估计是看在他儿子的面子上吧。” “三万五,比想象中的还要高……”张逸夫已经有些抑制不住兴奋之情。 这钱是给家里买彩电呢,还是弄个冰箱洗衣机啥的,亦或是想办法出国玩一圈? 这是个问题! “别那么早就臭美。”向晓菲随即将冷水倒了出来,“牛大猛说得清楚,没完成任务,工程款是要对折的,而且最后一期的工程款,要在达标验收后才打来,过不了只有三万。” “三万也够多了!”张逸夫不由得哈哈大笑,他不由得开始感叹自己有些腐化堕落了,可千万不能见这点小钱就眼开,一番自我心灵鞭笞后,他才正色道,“只要红旗他们村其他人没太大问题,达标是绝对能成的,每个细节我都分析过了,一个个做,一个个改,绝没问题。” “哎呦,你当年还说考清华没问题呢。” “那是扯。”张逸夫可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么无聊的话,只得挠头笑道,“毕竟高考的题是考的时候才知道的,而达标的题,我们现在就知道了。” “这倒是。”见张逸夫这么自信,向晓菲也不由得美了起来,“我当年那么拼命的搞皮货,跑南跑北的,还得跟老毛子打交道……没想到,赚这笔钱这么容易,我就走走过场就够了。” “你废话,压力都在我这儿了。”张逸夫笑骂道,“晓菲,你也要控制好这帮人,丑话说前面,他们村难免有人穷志短的,不一定好管理。” “放心,我会帮你分担的,哪能真的白拿钱?”向晓菲笑着起身走到老哥身后,帮他揉起背来,“诶,你之前说,这次要是做成了,会有很多电厂找我们做同样的工程?” “铁定的。”张逸夫闭目养神,一面享受着按摩一面得意笑道,“到时候,这就是卖方市场,全国能干这活儿的就你们独一家,有了冀北电厂达标的金字招牌,指定一堆电厂抢着雇你们,别说三万,你们开五万,十万都有人做。” “十万?”向晓菲手已经开始发颤了,在这会儿,十万的概念可不比将来的几百万差,“干这些活儿,能赚那么多?” “任何行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是这样,赢家通吃。”张逸夫回头正色道,“晓菲,这次真的要认真,不能玩玩而已,这件事做漂亮了,哥的仕途也稳了,你的钱途也有了,这辈子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向晓菲见老哥这么认真,见之前的幻想竟然如此稳固地化为现实,心下的一股闯劲儿,一股决心也燃了起来:“哥你放心,我决计管好那帮工人,你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一边春风得意,摩拳擦掌只求大展宏图,楼下办公室可就不一定了。 对于某两位而言,达标这件事,好像跟他们半分关系也没有了。 邱凌请来了王振华,二人一面叹气,一面干抽着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近期一系列的事情,都将这二人推向边缘,张逸夫迎头直窜就不说了,关键是这个事态变化的大潮中,愣是让方浩钻了个空子,邱凌与王振华的迂腐思维让他们慢了一步,没有抓住该抓住的机会,到这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冀北电厂跟其它地方不一样,厂长是牛大猛,一往无前的牛大猛,小心求无过,更大胆求有功的牛大猛。 混日子,在他牛大猛面前是一文不值的。 搏前程,牛大猛喜欢这样的。 张逸夫年轻,又是大学生,搏就搏了,当他们发现方浩莫名其妙参与进来,潜移默化地经营着其中关系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了危机。 整个电厂,有流动红旗,有达标锦旗,而电厂中的车间,也是要评优的,中层领导也是要评优的,像王振华这样的,即便不图晋升,也该为工资着想,就算不图工资,也该为退休金着想,这年头退休金跟工资可是直接挂钩的。 好事若是都落到张逸夫和方浩头上,这二位可就有的哭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邱凌坐不住了,他不能再坐以待毙,靠自己的力量,靠头衔单纯的官压一级,是根本无法与张逸夫抗衡的。他需要伙伴,需要经营,需要心计,需要玩**传。 终于,邱凌还是打破了沉默:“老王……张逸夫施工的事情,找过你没有?” “哼哼……”王振华抽着烟,只干笑一声,没有回答。 “哎……我也是都开工了才知道的。”邱凌立刻领会到了王振华的怨念,就像张逸夫通过某种方式立刻拉近了与牛小壮的关系一样,邱凌也如法炮制,“你说咱厂里,哪有他那么搞的!之前说用谁就用谁,说压任务就压任务,现在更过分了,直接找人来施工,这让别人怎么看咱们?” “狂的,我见得的多了。”王振华随之又是一阵哼笑,“邱凌,那小子成不了事儿的,太狂。” “我说老哥啊……”邱凌很清楚,王振华跟他一样犯了轻敌的毛病,“确实,一般地方,他那么搞没戏,可现在厂长想达标想得急红了眼了,他就利用这一点拿准了厂长,现在厂长对他恨不得惟命是从,再这么搞下去,咱们的工作还怎么干?” “大猛也是。”提到牛厂长,老王的气儿就更不打一处来了。 他资历比牛大猛老,还算他半个师傅,凭啥大猛就当上厂长了,自己还是个车间主任?一般人失败,都不会在自己身上找毛病,都得归于外力,王振华自然也不例外。 想到此,王振华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转而倾诉:“大猛一直着急,什么都急,这次连那毛头小子都敢用,栽个跟头,对咱们谁都不好,对不?” 邱凌见对面动容,立刻顺着他的话倾泻下来:“可不是么!半年下来,弄得民不聊生,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达标没通过,花了这么多钱,用了这么多资源,往后上面电管局的人对咱还有好脸儿?” “是啊!这事儿我一直也想找人说呢,但厂长太坚决,没机会说,没想到你也是这么想的!咱们这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大猛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啊!这次这么多打破常规的事情,用新人张逸夫,又让不受上面人待见的老段主管,这帮人凑一起,指不定做出什么。” “我看这样!”邱凌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一拍桌子,“今天下班,咱哥俩喝两口去,我再叫上徐厂长。” “徐厂长?”王振华闻言愣了一下,“老徐……怕是不好吧。” 他终究是个老实人,这种私下的发泄式埋怨,若是副厂长凑进来,那可就变味了,王振华进取心虽然有限,但论到自保,还是有种天生的直觉的。 “没事儿,老哥要觉得不方便,那就不叫,主要徐厂长原来也跟我表达过这方面的想法。” “原来老徐也……”王振华眼睛一眯,随即暗笑道,“这样,今儿咱哥俩聊,约徐厂长,下次。” “成,就这么定了!” —————————————————————— 感谢teng1861、大连123、天行x、竹取の辉夜贤者、非池中、大通吉祥等朋友们的慷慨打赏,感谢祥云叔成为盟主后依然天天打赏,观看,感谢大家的推荐票鼓励,这一切都很受用! 书真棒、(稻草人)等几位朋友每章都赞,也让人欢欣鼓舞。 最近老婆怀孕,产检安抚什么的比较耗时,不过更新是不会少的,只是存稿有一些消耗,我会在明年1月1上架前尽量多存一些,能爆发就爆发!另外有育儿经验的爹们,欢迎进群默默指导我一下,这方面很没自信! 给您添蘑菇啦!要形成每天下意识投推荐票的习惯哦! 正文 082 大我与小我 之后几天,张逸夫忙于合同的事情,工作组其余几人则继续督促工作,虽然这次外包的流程已经突破常规走得非常之快了,但国企毕竟是国企,合同技术上、商务上条款的推敲、商讨会议,走流程,财务调账,依然耗去了大量的时间。 这一整套过程张逸夫也是第一次亲自经历,前世的值班员搞这一套还是有些难度的,好在因受牛大猛父子的牵扯,张琳对这件事也格外上心,这才算是顺风顺水,在周四做出了完全版的合同。 甲方冀北电厂,乙方蓟京恒电工程建设有限公司。 会议室中,牛大猛与向晓菲作为甲乙双方负责人,分别交换合同签字盖章过后,亲切握手,合约达成。 这个合同,可是张逸夫精心设计的。 坑电厂的事,绝对没有,一切工期任务要求都是绝对严格的,这方面他没有徇私,也没有给向晓菲留下余地。只是在一些小地方,为恒电工建争取了更多资源。 最大的难点,其实并非人力,而是设备工具。 一般而言,这部分东西都要外包公司自己准备,电建中用到的设备工具,都是价格高昂,而且很难找的,反观咱们恒电工建流动资金已经就剩下两位数了,怕是采购两把锯子铲子就破产了。 因此合同中注明了这些器具、耗材需要电厂提供,原因很正当,咱们公司在蓟京,为了这么一个半大不大的工程把本公司昂贵的设备都运过来,成本太高!由于电厂大多数设备都是现成的,这条牛大猛很自然地答应了,他心里也清楚,这三万五都是施工费,如果包施工器具及材料耗材呢就海了去了。 张逸夫另一个做过文章的地方,就是打款时限。 预付款什么时候来,验收款什么时候来,通过达标后最后的尾款什么时候到,他都尽量能提前就提前,努力不要进入国企欠账的可怕循环。 牛大猛毕竟聪明,他坚持设定了达标尾款这个东西,实则就是在牵制向晓菲。 钱,你能赚,但活儿必须好。 达标成功了是一份钱,达标没成功是另一份钱,你自己掂量着这活儿怎么干吧! 由于电厂是绝对强势的甲方,向晓菲自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即便是张逸夫,也完全不敢在这里点上插嘴,或者去诱导牛大猛。 因为他清楚,这一点也许根本不是给向晓菲看的,而是给自己看的。牛大猛明白自己与向晓菲走得很近,怕就怕干这种左兜出,右兜进的事情。 厂长的潜台词八成是这样: 你们的猫腻爷都知道,活儿干好了爷就当看不见,干不好就对不起了。 这太务实了,符合牛大猛的作风。 当然,张逸夫也必须有达标成功的自信,绝对自信,这才敢让向晓菲应了这一条,敢让她签字。 签约完成,尘埃落定,张逸夫牛小壮等人皆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不到原本只是在设想,在空想的事情,竟然在一周内成为现实了,几个毫无这方面经验的年轻人,在老段的带领下,在东北工人的帮助下,真的签下了这一单。 几十年后再看,这也许不是什么大单子,其数额甚至不如一个小小的家庭装修工程。 但对于眼下的这些年轻人来说,这一步便意味着无尽的可能。 正当张逸夫摩拳擦掌,准备各种加班超额监工,提前完成任务的时候,老段将他独自叫到了办公室,把几沓厚材料往前一推。 老段也做出了一副尘埃落定的表情,稳稳说道:“下周就开会了,你稍微学习一下吧,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会?” “电力安全生产大会啊,全国的,忘了?”段有为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也罢,也罢,最近你任务重,事儿多,压力大,可以理解。” 张逸夫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会,早知道跟达标赶在一起,自己肯定就拒了,出那个风头干嘛。可如今大会的事已近在眼前,冀北电厂只有三个参会名额,厂长总工加自己,自己若是表示达标形势严峻,咱去不了,就好像在说达标的事都是老子在做,开会之类的屁事你们去好了。 所以肯定不能这么说的。 “我还真给忘了……”张逸夫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段总,咱们哪天出发?” “下周二正式开会,咱们下周一晚上火车即可。”段有为颇为正色地说道,“逸夫,这次大会部里的领导会出席,各电管局、电力局的领导也都在,切莫像上次咱们厂的例会上那样太过高调,人外有人。” “这个一定,我怎敢在部里专家的面前班门弄斧?”张逸夫嘴上谦和万分,心里其实还是有几分蠢蠢欲动的,他自己也真的想知道,凭借自己现在的知识和见解,对系统中实打实的专家,到底谁能技高一筹。 当然,这只是**罢了,就算自己真的举世无双了,身份依然是一个电厂的技术员,在全国大会上捣乱不是找死呢么? “咳……”老段好像看出了张逸夫的纠结,摇头轻笑道,“在部里,我还是有一些能说上话的老朋友的,上次你说的那个九滩电厂监控的事情,我可以介绍你过去私下沟通一下,看看他们见解如何。” “哦?”张逸夫瞳色一闪,心中已经爱透了这位实在的总工,“段总放心,我这周末,抓紧时间准备准备,绝对不丢咱电厂的人。” “什么咱不咱的,电力系统都是一家。” “段总说的是。” 段有为话锋一转,又透露出了一些更多的事情:“可是偶尔……大家在理念上会有一些分歧,免不了讨论,当然这不会发生在大会上,之后会有小会,咱们在私下交流的时候,看你表现了。” “明白!” 段有为的话,张逸夫是不可能听不懂的,有老段引荐,自己能跟其它专家有所沟通,而且不是严肃的大会场发言,这是很好的事情。 一方面,自己有机会进入更大领导的视野,只要表现得当,仕途上无疑机会更多一些。 另一方面,在将来电力系统发展上,学术派难免有些分歧,纯论学术,不讲人际的话,老段在其中显然是有一个队伍的,我们姑且称之为“自动化”队伍,另一派则是“保守”队伍。 毫无疑问,未来十年之内,自动化会大范围应用,支持“全面自动化”的学术派系会获得全面胜利。 即便老段坚信这一点,但他毕竟不是来自未来,无法看到这个事实,因此他需要自己出工出力,促进这个过程的达成。 此时,他内心的小算盘终于暴露了,原来强行拉张逸夫参会,只因看上了他在计算机、自动化、电厂监控等领域的专业知识,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一派,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 老段的这个小算盘,几乎是不会冒险的,因为邱凌去了肯定屁都不会放一个,张逸夫好歹懂很多。 如此看来,老段的视野无疑比牛大猛更开阔一些,更高远一些,更飘忽一些。 简单来说—— 牛大猛为了自己的牛逼而奋斗。 段有为为了电力系统的牛逼而奋斗。 这两位虽然方向不太一样,但无论是牛大猛要自己牛逼,还是段有为要整个系统牛逼,貌似张逸夫都是其中一个不错的助力。 想到这一点的张逸夫,唯有感谢上苍,感谢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刘建网处长。 谢谢老天让自己到了冀北。 假设还是这个电厂,高管是王振华、邱凌那种性格的人,恐怕自己要出头会晚上很久很久,而偏偏冀北电厂是老牛与老段的组合,务实与理想的平衡,同时他们都积极进取,这让张逸夫成了香饽饽,扶摇直上。 此时此刻,张逸夫眼前的路已经很明朗了。 帮老牛达标。 帮老段实现自动化理想。 这之后,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成为下一个老牛,或者下一个老段。 至于到底是当老牛还是老段呢,最完美的是老牛加老段……这是一个复杂的人生命题,张逸夫此时可懒得想,没工夫想,因为向晓菲那边又有新麻烦了。 即便老牛已经授意过,电厂这边的一万块钱的首期工程款已经以支票形式交付,但这种对公支票无法立刻兑现,需要等待几个工作日,当然这也与时代有关,这时代的银行系统同样面临着自动化难题,效率堪忧。 张逸夫这边,钱早到晚到无所谓,可对向晓菲就没这么简单了。 计划雇佣的三十个工人,都是要吃要喝的,就算跟电厂关系好混电厂食堂,就算跟电厂关系好混电厂宿舍,那工钱也是要给的。尤其是孙山盛,这人虽然很耸,但是很稳,坚持要求向总必须至少先预支一周的工钱,才会把老乡都叫来。 为什么?因为火车票也是要钱的……他自己和范洪彪可以白跑一趟,可以被骗,但不能害得全村白折腾,火车一来一回的钱,对他们来说亦是不小的数目。 正文 083 卖! 向晓菲也清楚,与他们到底是雇佣关系,要真金白银说话,至少要让他们先看到钱,之后再月底结这都好说。孙山盛这种有经验的老工,全村的主心骨,更是知道某些包工头的可怕之处,甚至他们给国企临时干活,偶尔还会面临拖欠工资问题,更何况刚刚认识的向晓菲。 那么问题来了,向晓菲全部资金已经用于公司注册,且负债累累,张逸夫也早已负债累累,牛小壮最近也将家底儿都砸了进去,只剩吃饭钱而已。 而孙山盛在这方面咬的是很死的,不见到钱,就决计不给老家打电话叫人来,当然他虽然坚守这一点,可一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说的,把多年来被各种拖欠工钱,甚至不给工钱还被揍的痛苦经历说了个尽。 即便是晚饭过后,在闲置的旧宿舍楼,他依然不肯松口。 “领导,向总……我们那可是一个村的劳力啊……我担负不起……” “舅,张哥和晓菲姐都是好人,绝对靠谱,你就先叫人来吧!!”单纯的赵红旗则跟舅舅唱起了反调,“前面搞公司的事情,他们资金都进去了,手头也很紧的,等电厂的钱打过来不就好了?” “红旗,你出来的日子少,还不懂……”孙山盛这话虽然冲着外甥说,实际上却明显是说给张逸夫他们的,“开工叫人的时候,谁都信誓旦旦,说工钱没问题,可一到支付的时候什么幺蛾子都来了,什么资金断链,什么上游机关不给打钱,什么钱到了立刻就给咱们,都是这种说辞,红旗你不知道,有那么几百块钱,我到现在都没追回来呢!” “舅,电厂那么大,逸夫就是这个厂子的,他还能跑了?” “不是跑不跑的问题,我们村里人,哪敢找电厂要债?我这么多年跑来跑去,可没少挨打……” 张逸夫、牛小壮和向晓菲听着二人的一唱一和,也是无可奈何。 怪不得孙山盛,这社会鱼龙混杂有圣人也有败类,他们只是靠劳动养家糊口的工人而已,在工钱上防人一手,实属情理之中。 无奈之下,张逸夫只得上前安抚道:“盛叔,你先等等,我们出去商量商量,看能凑出多少钱。” “领导,一人20的预付工钱,真的不能再少了。”孙山盛依然苦求道,“咱们从东北来这里的火车站票都不止这个数儿,您大人大量……” 张逸夫陈然一叹,拥着向晓菲和牛小壮暂时出了宿舍,商量对策。 牛小壮第一个说道:“我不瞒着,手里就不到100块钱了,等着下个月工资呢,实在不行……我就管我爸要去,我上班后就没管他要过钱……这次拼了……” “找厂长要不好。”张逸夫很快摇了摇头,他倒并非是觉得找牛大猛要不好,只是希望跟牛小壮尽快撇开金钱上的关系,否则今后麻烦会很多很多。 金钱虽然能铸就友谊,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毁灭友谊,他很珍惜与牛小壮的友谊,所以不想再扯上更多的金钱往来。 张逸夫接着说道:“那边30个人,每人20,我们得先凑出600,才能让他们立刻过来开工……晓菲,那边支票什么时候能兑现?” “我去那破银行想半天办法了,由于公司是蓟京的,中间转账有很多麻烦,怕是一个礼拜都悬。” “嗯……钱……钱……钱……”张逸夫想不到,自己被600块钱难住了,早知道上次跟牛小壮出去吃饭,就不要去冀北大饭店了,驴肉馆就好。 向晓菲看着他的愁样,叹了口气道:“其实,想要活钱的话,办法还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做,那么搞的话600块钱应该问题不大,就是稍微有点犯法的意思……” 张逸夫望着老妹那古灵精怪的邪恶表情,各种肮脏的勾当悠然而生。 “不行……不能犯法。”张逸夫警惕地捂住自己。 牛小壮却立刻好奇起来:“妹子,犯什么法啊?抢劫?” “想什么呢你们?”向晓菲看着二人哭笑不得,“你们心里我就那么坏啊?” 牛小壮傻笑道:“瞧你说的,这不叫坏,叫油!” “再说!”向晓菲看他那贱样,转眼便要用出对付赵红旗的招式。 “别别!不是油,是聪明,冰雪聪明!”牛小壮嬉笑躲开,口中追问道,“你就说吧,到底怎么犯法能弄来600块钱。” 向晓菲嘴角一扬,笑道:“卖!” 张逸夫一口水已经喷了出来:“说什么呢你!咱们卖艺不卖身!” “卖身?卖啥身啊?”牛小壮不解问道。 “你们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卖衣服啊!”向晓菲不可思议地望着二人,“我这次给我哥带来一堆皮货过冬,着急用钱就卖了呗,我看这种品质的俄国皮货在冀北很少见,应该好卖,外加我自己压箱底的一些衣服牛仔,也都是新的,卖贱一些,总共600问题不大。就是要违章摆摊……稍微有点犯法。” “聪明!聪明!妹子脑子就是灵啊!!” “是啊,聪明……”张逸夫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着胸口附和道。 “你们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向晓菲反问道,“我说完卖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这个……” 张逸夫感到很惭愧,用自己肮脏的心灵揣测纯洁的老妹,该打。 关于小小的违章摆摊的问题,牛小壮给出了一个终极解决方案。 要知道,全冀北总共人口才十几万,可光是冀北电厂就有足足五千! 还出去跑什么?就那么多皮货牛仔,自产自销不会么? 人脉和身份,此时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牛小壮在几个宿舍楼奔跑一圈,吩咐所有自己熟悉的兄弟去宣传,然后那几十口子各车间骨干如法炮制,再奔走相告,再继续宣传。 一传十,十传百,在公子爷的号令下,整个宿舍区都被动员起来,有闲钱的人们都一窝蜂涌向闲置的宿舍楼下,传销的雏形就这么出来了。 这会儿,地摊,早已摆起。 正文 084 预料外的第一桶金 “飙泪大甩卖!” “俄罗斯进口皮货,莫斯科款式,圣彼得堡的内涵!” “另有新潮牛仔!高端皮带!” “两块钱!你买不来吃亏!两块钱!你买不了上当!” 张逸夫也算不遗余力了,连二十年后的各种无节操广告词都用了出来。 此番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自己准备留着冬天穿的皮货也都赔本放送。 皮大衣,裘皮,厚皮带,牛仔套装,老毛子大头儿皮靴,这些都是在冀北这种城市很难看到的东西,在这个物流相对落后的年代,很多新潮的东西都只能在京沪广出现,冀北这种四线城市,连商人都鲜有光顾。 这回算是走运了,大皮货商向晓菲来此一游,虽然货不多,但足够激起这帮饿汉的热情,饥饿营销,就这么几件,多一个没有。 一帮小伙子,外加几个女孩都围在摊前,摆弄起这些新鲜货来。 “逸夫,这鞋好像穿过的啊?” “肯定穿过,要不进口皮鞋能卖这么便宜?回家一擦就跟新的一样。” “牛哥,你帮我看看这皮夹克合身不合身?” “合身,肯定合身!” “那这袖子怎么这么长啊?我都看不见我手。” “皮货会缩,穿两次就好了。” …… 在这样无责任无良知的营销下,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摊子上所有上眼的东西已被抢购一空,只留下几只破袜子,旧皮带一类恶心的存在。 张逸夫只恨自己明码标价,若是拍卖的话,估计能卖上更好的价钱,他自己也没想到,小小的皮货竟然能当奢侈品古董来卖。 看来,人们对于购物是很**的,冀北同志同样如此,电厂生活区的朋友更甚。 三人也算有趣,牛小壮搞定渠道推广,向晓菲搞定货源资本,张逸夫搞定营销执行,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次现代高端企业的分工,oo配合得如鱼得水。 一直到宣布收摊,依然有不少人刚刚闻讯赶来,面对一堆残羹冷炙不免失望,觉得白跑一趟,其中更有甚者瘾被勾上来,不买不舒服,连张逸夫穿了四五年的“鹿皮带”都给十块钱抽走了。 鬼知道那是用什么皮做的……只要买家觉得那是鹿皮带就够了,反正这辈子也不会有人拆穿这件事。 三人收完摊,找了个僻静房间,将刚刚赚到的钱通通铺开一数,着实乐得够呛。 1190块钱,到手! 600块钱给预付的工钱之后还大大的富余,自己这三人到冀北大酒店奢侈一把都绰绰有余。 “晓菲,你赚钱这么容易呢?!”牛小壮握着钞票,张大嘴巴问道。 “容易你试试?”向晓菲哼了一声,“这是你们电厂好散货,饥不择食。” 张逸夫比较清楚,这年景做服饰生意真的很容易,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他也跟着问道:“晓菲,这批货你大概多少钱进的?” “不好算。”向晓菲摇了摇头,“我在那边是做小买卖的,就是跟俄国民间交易,他们有的时候要人民币,有的时候干脆啥都不要,以物换物,尤其是在火车站的时候,他们在窗户里往外扔皮货,我们往里面扔日用品和吃的,最夸张的一次,有一个南方人用一个西瓜换到了一件裘皮大衣……” “西瓜?金西瓜?!”牛小壮听得完全傻了。 “没,就是普通的西瓜,我也是听说的……老毛子么,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张逸夫催问道:“你给个大概,大概值段多少钱。” “这个……”向晓菲嘟囔一阵,摆出了三根手指,“300,不能再多了。” “300?”牛小壮又傻了,“转手1200?” “一般卖不到这么高,散给零售商的话也就散五六百,自己卖也就卖**百,是你们电厂太实在了。” “这是为啥啊!”牛小壮满脸不解,“就算是俄罗斯皮货产量高,那也是皮衣啊,一件大皮衣在本地就值五六十块钱?” “我也搞不明白,他们的货币好像起伏比较大,自己人都不愿意持有。” 张逸夫笑道:“这牵扯到卢布崩盘和国际汇率的问题,外加民间情绪与恐慌,实际上我们拿着100块钱去俄罗斯,能顶200、300那么花。” 牛小壮听得一知半解,他也没指望自己弄明白,总之大学生很厉害就对了。 随后,三人分好钱,一起上楼,将600元巨款亲手交付于老孙手中。 老孙拿到钱,立刻感激涕零,险些给三人跪下了。 张逸夫坚持要跟他们签一个用工合同,也就是二次外包的合同,向晓菲却是不肯,一是流程太麻烦,二是走税之类的事情,容易出问题。 张逸夫心里倒也相信赵红旗这帮人,嘴上又拗不过向晓菲,便只得作罢,他真的想正规,但现在没这个条件。 搞定这件事,牛小壮领着孙山盛去打长途电话招朋引伴,向晓菲回女生宿舍休息,张逸夫则独自回房,寻思起全国安全生产会的事情来。 实际上自己是参加过一些会议的,即便是前世小小的电厂值班员也能参会。 20年后,随着通信的发达,电力系统内部的会议规模也越来越大,传说最夸张的一次电网会议,全国足足设立了上千个可视会场,数百个电话网络分会场,近十万人收听大会。当然那是电网的会,跟张逸夫所在的电厂是两个系统,不过张逸夫也曾有幸坐在自己电厂大会议室的角落,一睹自己所在发电集团的大哥芳容。 就这个大会来说,该是流程性的,领导轮流讲话做报告的那种感觉。 这种现象也是没办法,参会人员越多的会议基本就是通报、报告、贯彻要求、典型发言等等,没有自由发言的安排。相反,参会人员越少的会议反而越有内容、有专题、有研讨,越能出成果。 很显然,总boss亲自坐镇的大会场并非是彰显自己的地方,段有为所说的那些分组会场,或者是私下交流,才是扬名立万的地方。 混电力系统,无非技术口与管理口两个方面,管理口的事情自己现在还无权参与,那是牛大猛的事情,能跟着段有为在技术口混个脸熟儿,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正文 085 进步 张逸夫躺在床上,重又调出了九滩电厂这次事故。 确实,是电厂自动化软件不够完善,各个系统间安全防护措施的稚嫩导致的这次事故,这方面的知识张逸夫还真学过,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总还有个轮廓。 21世纪的电力系统自动化,水平无疑比此时要完善、完美太多了,最可喜的是,我们已经完全可以自产自销,在自主知识产权的自动化软件方面,并不比老美落后,几个民营自动化大厂家,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计算机的普及,自动化知识的普及,让张逸夫这种普通的大学生也有机会学了个大概,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机会接触过深、过复杂的问题,在软件方面的造诣同样极其有限,在90年代前辈面前装装逼可以,真要做点什么,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恐怕难度很大。 可如今,老段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估计在蓟京开会的时候,更是不会吝惜赞美之言,将自己介绍给业内专家,到时候自己这半瓶咣当的网管级计算机水平一曝光,可就不好收场了。 于是,张逸夫不得不再次闭目养神,恶补自动化软件知识,至少至少,要能说清楚那次事故的问题,说清楚怎么改进,具体怎么改进。 整个周五、周六,工作组的人都没有闲着,老孙赵红旗他们毕竟只是三个人而已,干起活来还需要大量的工具以及技术辅助,远没有系统内的电键公司那么稳,尤其是工作流程上,想到哪儿干到哪,若不是时间有限,张逸夫早就会抽一份现代工程管理的东西好好研读一番,给他们哥仨下个死流程命令。 想着后面还有二十几口子会到,还真是麻烦。 好在,他并不是孤军奋战,由于计划先于实施很多,这两天图纸之类的东西已经搞得差不多了,李伟峰与文天明也加入了监工大军之中,周例会的时候,张琳又宣布两个电气车间的小伙子暂时调到达标办工作组帮忙,这无疑解放了张逸夫的双手。 这会儿,他已经基本可以坐在办公室中指点江山,运筹帷幄,有种小领导的样子了。 倒不是说他摆架子,不干活,只因他要干的活儿实在太多了,这会儿还要恶补自动化和软件工程的知识,实在精力有限。 正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不得不努力,在这个知识匮乏的年代,技术上的问题,张逸夫唯有自己参透,交不到别人手上。 俨然之间,他有了些领导的感觉与视野,要做的事真的是太多了,领导不可能事必躬亲,无论是精力还是知识储备上,再大的领导也是有极限的。从领导的角度看着自己工作组这几个人,张逸夫也渐渐有了些想法。 很奇妙,他最赏识的帮手竟然是文天明。 这小子虽然话不多,但不骄不躁,给他什么事儿他就去做,有结果就回来说,不会不明不白拖下去,尤其是在不会做,做不成的情况下,他会来请求支持,不拖泥带水,也极其谦逊。虽然总有人来打扰自己有些烦,但文天明在这个岗位上毕竟只做了两个礼拜不到,这个办公室文员能有这种进步,已经很令人欣慰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李伟峰和牛小壮。 这哥俩一个是态度有问题,一个是性格有问题。 李伟峰总体来说还是过得去的,但工作上耐力和韧性的问题渐渐暴露出来,这个礼拜以来,他下班已经越来越早,出图也越来越慢,又开始频繁往返于活动室的兵乓球案子,仿佛只有在那里他才有存在感。张逸夫扪心自问,李伟峰已经很出色的完成了本职工作,比大多数人都要出色,但他懈怠了,贪玩了,张逸夫不怪他,这是人之常情,自己没有这么离奇的经历,没有这么多希望的火种,怕是自己比他更贪玩。 作为普通人,李伟峰很出色,但作为一个人才,一个栋梁,显然差强人意,比较聪明的李伟峰反倒不如文天明更有潜力。 都是同辈人,张逸夫不好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了也没用,愿他有一天自己能想明白吧。 最后就是皇太子了…… 成也皇太子,败也皇太子。 他做事太冲了,横行无忌,也没人敢惹他,虽然无论是出发点还是结局都是好的,但将来不可能永远都这么顺,总会有你老子罩不住你的时候。尤其是那个脾气,已经养成了,都不用说将来,现在谁给他挖个坑害他,他都必往里跳。 比如在施工过程中,很多牵扯到安全、责任的事情,牛小壮根本不去想,不去顾虑,就是干。电力施工中会用到很多危险的设备,高电压、高空作业、易燃易爆等等危险无时不在,施工前后务必要做好安全措施,尤其是有些工器具的使用,某些设备的施工,必须要让该车间的专业人员在场指导的情况下开工,但牛小壮不管这么多,孙山盛说能干就开干。还好没人计较,最幸运的是没出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问题,张逸夫跟牛小壮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却只是一口答应,转头继续我行我素。 比他爹急,没他爹稳。 这就是一路顺风顺水的人,没经历过他爹的挫折与蹉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张逸夫知道,怎么说都是没用的,牛小壮必须自己栽一次跟头,方知道疼。他心下已经核算好了,等全国大会回来后,好好跟文天明交代一些,让他专门跟着牛小壮,进行对监工的监工。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张逸夫真的是个有实权的领导,先提谁? 首先李伟峰是没戏了,这是文天明与牛小壮的战争。 一个自己更欣赏,干活儿更踏实。 另一个关系近些,背景硬些。 怎么选?其实没的选,铁定还是牛小壮,他是厂长公子,提了之后落了牛大猛这等干部的人情,今后大大的有用。 所以这会儿,张逸夫也理解前世的那些领导了,很多事不怪他们,他们也没得选。 不过文天明只要假以时日,踏实肯干,终有一天也会提上去,他会做人的话,也许将来的造诣成就并不比牛小壮要差。 可惜的是,前世的张逸夫是个李伟峰一样的人物,早已退出了游戏。 人换了个视野,换了个角度,跳出来,在不断的反思之中,便会进步。 张逸夫感觉自己进步了。 正文 086 秘密任务 由于张逸夫轻车熟路,原本坐火车赶往蓟京的计划变成驾车,此番冀北电厂排除的真容是牛大猛、段有为以及张逸夫,这一路四个多小时的时间,三位少不了交流沟通,实际上这正是给领导开车的乐趣,正所谓日久生情,你天天在领导眼前晃悠两个小时,只要你别太蠢,今后什么事都好办了。 就这样一路谈笑风生,谈谈达标,说说技术,约莫晚饭时分,车子已经停在了距离电力部大楼不远的招待所门口。 由于要迎接全国不少电厂的一二把手前来参会,这座称得上高规格的宾馆门口早已拉起了横幅,欢迎全国电厂领导前来参会。当冀北三人组走进招待所大堂后,也很快找到了专门负责迎接的柜台。 柜台前一男一女,女的穿着招待所的制服,很明显是宾馆的人,而男的西装革履,精神利落,想必是部里派来专门迎接的人。 二人送走前面下榻的领导后,上前迎接冀北这三人。 西装革履的青年微笑着上前,一眼便分辨出了谁是老大,热情迎接道:“您好,我是办公室的郑道行。” “你好,我们是冀北电厂的。”牛大猛也没有怠慢,主动与之握手。 郑道行闻言惊道:“原来您就是牛厂长啊,久仰,久仰,我刚好有个同期同学在冀北。” “同期同学?”牛大猛也是一愣,这才让了一步,引出了身后的张逸夫,“你说的是逸夫么?” “啊…………”郑道行看着张逸夫,彻底呆滞。 这可是厂子里一二把手,至少是中层骨干才能参加的会议,怎么你丫也混过来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真是……意想不到。”郑道行掩饰住惊讶,挠头笑道,“我没来得及仔细看名单,原来逸夫也来了。” “是我们牛厂长和段总给的机会。”张逸夫连忙微笑着退后一步,依然让两位领导站在前面。 “哪里的话,是逸夫自己表现突出,懂得争取。”牛大猛大笑着望向段有为,“对吧老段。” 段有为只能点头。 随后,郑道行领着三人到柜台前,核对名单、登记过后,由宾馆人员领着三人入住。由于房间紧张,一个电厂的队伍只能分成两个房间,厂长单独、其余两个人共处一室。 此番冀北三人都是轻装上阵,只有随身公文包而已,很快便安置下来。 出差的感觉,是很诡异的,尤其是跟老段住在一个房间。 段有为只稍微洗了把脸,便拿出一本不知是什么的书,泡上茶,坐在房间内桌前津津有味地品读起来。这让张逸夫继续呆在房间里浑身难受,在跟老段请示过后,暂时告退,出去晃悠晃悠。 去哪晃悠,显然是大堂,找谁,显然是郑道行。 这个店,来下榻的人已经不多了,郑道行也不十分忙,见张逸夫折返回来,可乐坏了他。 “好啊你!!竟然憋着坏闷声来参会了!”郑道行上前一把搂住张逸夫,小声问道,“说吧,用什么办法讨好领导的。” 张逸夫笑着答道:“没讨好,就是实力太强了,领导不叫我都不合适。” “我去……”郑道行显然认为这是一个笑话,只摇了摇头,不再追问,他抬头看过表后说道,“再半个小时就是饭点了,直接去餐厅就可以,你是在这吃还是回家吃?” 张逸夫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用困在这个招待所,自家距离此处不过步行十分钟的样子,回家吃住貌似美美的。 郑道行仿佛看出了他的小算盘,立刻低声道:“我觉得吧,这种机会挺难得的,业内同行交流交流,而且这次来的都是领导,你跟着你们厂长四处走走,还是有好处的。” “嗯,说的是啊。”张逸夫对此深以为然,在圈子内混的第一步,首先是脸熟,让大家都知道有你这么个人物,“可我不好这么缠着厂长,他没准有私事呢?另外那个总工,我估计他除了开会吃饭,是不打算出门了。” “得……”郑道行无奈摇了摇头,“我看这样,你啊,过去找你们厂长问问,有没有什么安排,没安排的话你就说你回趟家,看他态度,他要是愿意介绍你跟圈里人认识,肯定就留你了,他如果自己有私事,肯定就放你了。” “嗯,好办法。”张逸夫点了点头,调笑道,“不愧是办公室的,脑子转的太快。” “我听出来了,这是损我呢!” “哈哈!” 二人正聊着,一个微胖的身影从走廊中闪出,正是牛大猛。 “哎呀!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牛大猛找到了张逸夫,神色轻松了一些,远远挥了挥手,“过会儿再跟同学叙旧,咱们先开个小会。” “耽误牛厂长这边了,不好意思。”郑道行连忙赔笑,推走了张逸夫。 张逸夫也是满心狐疑,什么叫开个小会,要商量什么对策么?这种走过场的会议,很难想象要商量什么对策…… 他一路跟着牛大猛,来到他房中,待关紧房门后,牛大猛走到桌前,从包中抽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张逸夫。 张逸夫接手一掂,立刻什么都懂了。 很明显,这是钱。 牛大猛有太多时间干这件事了,但偏偏现在才做,想是为了避开老段了,至于这钱是干什么用的,张逸夫心下已经十分清楚。 他立刻问道:“牛厂长,有名单么?” 牛大猛一愣,他也没想到,啥都没交代呢,张逸夫就直接猜到结果了。 这也正是张逸夫的高明之处,要技术有技术,要猥琐有猥琐。 “这里……”牛大猛很快打开公文包,抽出了一张手写的单子,交到张逸夫手上,“不用太贵重,钢笔就好了,这边我们已经联系好卖家了,你去上面地址上的地方取下货,然后伺机送给名单上的人就好。” “成。”张逸夫微微低头扫了一圈名单,这上面标明了头衔和单位,多数是部里或者华北局管安全、调度的领导干部。 一年一次来蓟京,送礼的规矩是免不了的,都是系统内,送些薄礼,算是很规矩的事情,也是各个大电厂、各级电力局会做的事情,这一支钢笔并不多么贵重,只求大家和和气气,安安稳稳地度过来年,表达出亲和的态度。 这种事,牛大猛自然不方便亲自做,若是副厂长老徐来,八成是他做,可这段有为坚持来,老段又是个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人,任务自然落到了张逸夫肩上。 送礼落个不大不小的人情,混个脸熟,倒是桩美事,新人从头做起,都要从送人礼开始混,才能混到收别人礼。 张逸夫看着看着名单,突然一愣。 我干……为什么上面会有夏雪,一个小调度员而已! 来自要给那家伙送礼?! “厂长……”张逸夫不得不指着夏雪的名字道,“我多句嘴,咱们连调度员都送?” “不是所有的调度员。”牛大猛拍了拍张逸夫的肩膀笑道,“这个丫头,很出名的,他们调度局的局长,对她可是赞不绝口,外加表现突出,值得收一份钢笔。” “可是……直观咱们的是华北局,咱们要送也送华北局的调度员,有必要这么早就给部里的调度员送么?” “诶,不差这一支的。”牛大猛倒也有些纳闷了,平常干事利索的张逸夫,怎么突然纠结起来,“逸夫,这个夏雪,是不是跟你有过节啊?” “……同学吧。”张逸夫无奈摇了摇头,“给同学送礼,有点难堪。” “哈哈哈哈哈!”牛大猛闻言大笑不止,疑虑一扫而空,“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要是有困难,夏雪这支我找机会。” “没事没事,我搞定。”张逸夫哪能真让厂长给调度员送礼去,连忙应了,将这些东西收入囊中,转而问道,“厂长,那我现在就去办?” “办吧。”牛大猛点了点头,“能早送就早送,尽量低调,既然你跟办公厅的人有同学这层关系,应该比较顺利。” “明白,有困难我就找您。”张逸夫笑道。 “恩,及时提。” 就此,张逸夫告退而去。 牛大猛坐在房中,长舒了一口气。 送礼,表面上看是个简单的事情,但实际做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想想看,张逸夫才刚毕业,跟部里和华北局的领导一个不认识,让他去硬闯送礼,这对他脸皮厚度,圆滑程度有着极大的要求。 正常来说,副厂长老徐才能胜任这件事,但事到如今,只有交给张逸夫做了。身为大学生,通常面子薄,不肯接这种活儿,就算接了,送的时候怕也是畏畏缩缩,大气不敢喘,要送30个人东西,最后能送出去一半就算不错了。 可从张逸夫的表情来看,他有自信把这30支钢笔通通送出。 张逸夫若是能把这事儿办成了,对他自己和电厂都是好事,与此同时牛大猛对他的信任和肯定,无疑更上一个台阶。 其实牛大猛想多了,这事张逸夫真的很好办…… 送部里人东西,找郑道行引荐。 送华北局东西,找郝帅引荐。 就这么轻松愉快。 人脉这东西,潜移默化起作用的地方还很多,果然是要多多积累了。 正文 087 同乐同愁 晚饭之前,张逸夫已经取来了那些钢笔,30支看似普通的钢笔,花去了小两千块钱,当然这是必不可少的开销,一年一次。 由于已经是下班时间,拜山头的事情只能往后再聊,张逸夫向老牛报告过后,同老段一起,冀北三人组前往餐厅就餐。 这个招待所,主要负责接待华北地区各单位的领导,餐厅早已摆好了自助,不少厂级干部已经入场,没走两步,牛大猛便碰到各种熟人,其它电厂厂长,纷纷打招呼亲热,好一副热闹的场面。 由于是安全大会,而非年会,餐厅虽然备有一些酒,却没人有动的意思,想想也是,次日一大早开会,你现在在这儿喝得醉醺醺的算个什么,因此拼酒之类的事情,一般放在最后,而且都是小范围私下进行的。 跟几组人打过招呼后,三人拿着餐具,开始取餐。 正这会儿,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比任何一个打招呼的人都洪亮。 “哎呦!老牛,来这么早!” 张逸夫循声望去,来者头方腹圆,也是个粗犷的家伙,整体风格与牛大猛有异曲同工之妙,唯一不同的是,牛大猛是短发,而这位是那种中年分头,分的很不彻底,拖拖拉拉的那种分头。 牛大猛见了这人,凝滞不到半秒,立刻转换为了热情的表情:“老苗!你也够早!” 二人相见,那叫一个热情,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客套过后,他们才想起后面的人。 互相介绍一番,张逸夫才搞清楚状况。 对面这位跟牛大猛相似的中年人,乃是华北地区最大电厂,全国十大电厂之一的丰州电厂厂长苗德林,值得一提的是,丰州电厂正是华北区域内唯一完成了达标的电厂。 这次丰州电厂同样来了三个人,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并非是一把手二把手和总工的组合,同冀北电厂一样,竟然也来了一位大学生。 张逸夫怎么也想不到,这年头竟然还有跟自己一样,主动奔赴电厂的大学生。 苗德林颇为得意地介绍道:“我们这次总工忙三期工程的事,把新来的姚新宇带来了,清华电机系硕士。” 他说着转身冲后面戴着眼镜的白净青年道:“来来,这位是牛厂长,咱们华北地区的第二大厂长。” “牛厂长。”青年上前客气地点了点头,与牛大猛握手。 牛大猛笑道:“好啊,清华的硕士,真的是凤毛麟角,来电厂积累经验了。” 对面苗德林大笑道:“真的是积累经验,上面都说清楚了,是来我们这儿培养的,今后肯定要去做北漠的大工程!” 他说着,不觉间望向了张逸夫:“老牛,这位同志是?” “哦。”牛大猛连忙介绍道,“我们厂新来的大学生,北方电院的,张逸夫。” 同那位姚新宇一样,张逸夫也不得不被推上前去,与苗德林握手。 苗德林很客套的握手过后,立刻大笑道:“也不错啊,咱们两个厂都有生力军补充,一个本科生,一个研究生,这么下去你们冀北达标有望啊!” “尽量争取。”牛大猛神色微微变了一些,但仍然满是笑脸。 张逸夫捕捉到了这个细微表情的变化,微微走了一下心。 没记错的话,之前有谁吐露过,华北那个唯一的达标成功电厂敝帚自珍,基本拒绝交流,也不愿传授经验或者借调人才。 如此看来,老牛跟那个电厂的厂长关系应该比较紧张。 再看这两位大厂长现在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小孩子斗嘴的味道,根本不似老而稳重的厂长,也有违了牛大猛一贯的为人态度。 八成,有过节。 思考的功夫,那边苗德林已经搂住牛大猛,想同桌吃饭,牛大猛一时间没有答应,含含糊糊。 这意思很明显了,张逸夫立刻上前一步说道:“对了牛厂长,下午你嘱咐我,让我提醒你6点的时候有人来找你?” 牛大猛微微楞了一下,而后一拍脑袋,佯装出惊呼:“瞧我这记性!明明跟人家约了见面的!” 他匆匆放下餐具,冲苗德林婉拒道:“老苗,不好意思了,外面有约。” “不碍事,不碍事,机会还多。”苗德林哼笑一声,望向张逸夫,“老牛,你们厂真是来了一位人才啊。” “彼此彼此。”牛大猛不愿与苗德林多谈,转身冲段有为道,“老段,那你先吃着,我跟逸夫出去一趟。” 段有为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好像根本就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就此,张逸夫同牛大猛双双离开食堂。 就要离去的时候,他不禁多看了姚新宇一眼,清华电机系的硕士,绝对的行业人才,肯留在国内就不易了,还投身电厂,难道这丫的是一个比自己还吊的21世纪好青年? 与此同时,姚新宇也刚好望向了张逸夫。 二人对视,尴尬一笑,不作多言。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各事其主,没得办法。 张逸夫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对面那位的眼神很正常,符合这个时代的单纯,并没有自己这么深邃老辣而又猥琐,看来雷神眷顾的宠儿依然只有自己。 出了餐厅,牛大猛一路往外走,一言不发,张逸夫只得一直跟着,直到走了几分钟,彻底离开招待所范围后,牛大猛才一声长叹,抽出他喜爱的红云点上了一根,并扔了张逸夫一根。 没辙,这根烟必须抽,必须与厂长同乐同悲同忧愁。 这人活于世,尤其是活在中国,尤其是活在体制内,永远有力压你一头的人,着急是着不过来的,牛大猛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可为什么一见这位苗厂长,就会如此失态呢? 仅仅是同级别干部间本质的资源矛盾? 抑或是这二人之间有这样或那样的故事? 张逸夫是不能问的,只有牛大猛自己说。 “逸夫,这边离你家近,有没有好点的馆子,能喝酒的。”牛大猛吐了口烟,一切领导的架子也随之倾吐而出,“我请客。” “有家京味居,老蓟京菜,什么都有,就是店小,不上档次,但味道正。” “走!” 张逸夫感觉……今晚要少不了一顿大酒了…… 正文 088 局中人 京味居,一家没什么名气的老蓟京餐馆,从不做什么宣传,往来食客也是街坊居多,大家自得其乐,不管是菜和人,都有一股浓厚的老蓟京味道。 要说蓟京小吃,老蓟京菜也算有趣,仿佛就跟下水干上了,跟清真干上了,专挑肠啊肚啊之类的下手,一番调味烹制后,将原本无人问津的食材变成了美味,化腐朽为神奇。 当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满清入主蓟京两百多年,其饮食与文化无疑深深影响着这座城市,在大部分时间里,达官显贵居于北城,商贾平民居于南城,北城菜自然高大上,满汉全席之类的,剩下南城的艺人平民,吃不起好肉,为了混口油水,只能拿富人们吃剩下的开刀。好在人民的智慧是伟大的,久而久之,独具特色的蓟京小吃,蓟京菜就此形成。 京味居便是其中一家老店,传了多少年不知道,总之张逸夫从记事起便在此吃炒肝包子了,确实如他所说,这餐馆虽然美味,但有些不符合牛大猛的身份,厂长做客蓟京,该是一顿全聚德东来顺的。 可那就没劲了,再者张逸夫也请不起。 值得庆幸的是,牛大猛骨子里是个粗人,对平民美食接受度极强,嚼着炖吊子,喝着二窝头,不时衔一筷子炸灌肠,来一口芥末墩子,那叫一个来劲! 之前面对苗德林的种种憋闷,几乎被这菜、这酒一冲而尽。 “再来两块驴肉就绝了!!”牛大猛酣饮过半,点了支烟,到底是忘不了老家的绝味。 张逸夫品尝着这些熟悉的菜肴,同样感慨万千,不知为什么,这些东西从味道的劲道上比后来欠了几分,但食材的口感上却强了不少,想是各种添加剂还没有普及,店家较为厚道。 到这份上了,张逸夫被称之为“心腹”,毫不为过。 作为心腹,你不仅要出谋划策,更要分担领导的心事与苦楚,借着酒劲儿,张逸夫也大胆地说道:“牛厂长,这次给你丢人了,对面清华的研究生,我身价上真比不过。” “扯淡!这丢什么人?”牛大猛闻言一阵吹须瞪眼,“清华搞电机的研究生,全国一年能有几个?他明显是去电厂镀金的,过个半年就走,苗德林带他来,指不定是在讨好谁,咱们才不跟他置气!还有,都出来了,也别叫厂长了,叫声叔就得了!” 张逸夫跟牛小壮算是兄弟,叫牛大猛一声叔,算不得吃亏,他当即举杯笑道:“好,好,牛叔,咱不跟他们置气,半年之后咱们用更少的资源达标,看他还狂的起来!” “哈哈!”牛大猛举杯与张逸夫相碰,闷头饮尽后,品着浓烈酒味,望着张逸夫,心有些痒,思索片刻后小声道,“逸夫,达标的事情,你讲话不必说得那么满,我看得出来,你在努力,可现在得罪人多了,将来若是有个万一……” 按理说,领导该是永远下死令,逼着你去干活的,要给你压力的,而牛大猛此时非但不压活儿,反倒帮张逸夫合计起来。 这与他的利益相悖,只是纯粹个人间的交流,这让张逸夫有些感动,他喜欢性情中人,纯粹的政治中年人,那就没劲了, “牛叔说的是。”张逸夫也吞下美酒,擦了擦嘴,“不瞒你说,我这人,就是前面的日子太懒了,就爱混,这次来电厂,我想逼一逼自己,做些事出来。” “哎呀,这觉悟。”牛大猛感慨道,“我是参加工作五六年后,才悟明白这些事,之前也是乱混的,小壮反倒比我好些,工作第二年就有觉悟了,现在受你影响,近朱者赤,不仅干劲更大,性格上也收敛一些了,不错,不错。” 张逸夫见牛大猛将真心交了出来,自己也决定来句掏心窝子的话:“牛叔,我说句实在话,这次大会,应该带他来看看,不该带我来,我有同学在这里,早晚有机会见识,而小壮他没怎么离过冀北,该出来见见世面的。” 牛大猛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让小壮在电厂工作,我的压力就已经不小了,父子接班的时代早就过去,系统内很忌讳这种事。按理说,我该把他安排到冀北电力局的,也算是子承父业,可他母亲走得早,放在外面,我不放心。” 溺爱啊,溺爱啊,这估计就是牛小壮的性格缺陷所在。 没等张逸夫说话,牛大猛借着酒劲儿,心事上头,自顾自倾诉起来:“逸夫,你来了这么久,想必已经知道小壮他母亲是怎么走的了吧?” 张逸夫知道,到了交心的时候了,作为一厂之长,牛大猛的心事一定很多,但天底下实在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分担,有些藏得很深的东西,甚至连面对张琳的时候都不能吐露。 “这个真的不知道,我没打听过,也没人说,小壮也从来不提。” 牛大猛自行斟上酒,并未碰杯,自顾自一饮而尽,而后望着张逸夫,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知道我为什么是寸头,我为什么让不让小壮留头发么。” 张逸夫一愣,捂着嘴惊道:“不会是……” “是了,怪我,我一直喜欢长发飘飘的,让他母亲留头发,留的好长。”牛大猛长叹一声,眼眶发红,露出了酸涩的表情,默默起身,弯了个腰,缓缓蹲下去,“那次是她东西掉了,弯腰去捡,旁边就是运行中的设备……” 牛大猛说着说着,已经说不下去了,又坐回位子,哽咽起来。 张逸夫同样长叹一声,他终于知道,王小花第一次摘帽子的时候,牛小壮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电厂中设备机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永远处于旋转之中的,在厚实冷冽的钢铁面前,人体是那么脆弱,无论是细如丝的头发,还是柔软的棉手套,只要被转动的机器卷上一丝毫毛,整个人都会被带进去。 想必牛小壮的母亲,当年也是一位爱美的女人,一有机会,就摘下安全帽吧…… 张逸夫父亲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安全,重中之重,这一次,不仅仅是仕途,更关乎感情,关乎亲情,决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卷入事故,发生惨剧。 正当他感慨之时,牛大猛的心事再次悠然而至:“当时,我是检修车间的主任,他母亲也是我们车间的人,苗德林是我手下的副主任,出事的时候,苗德林也在场,整个人都吓傻了,不敢说话,怂鸭子似的坐在地上,都尿了。” 牛大猛说着,吐了口吐沫,满脸愤恨。 “苗德林?他原来也是冀北的?” “是了。”牛大猛由悲转恨,“当时那台机器并不大,转速有限,人是有挣脱机会的,要通过卷头发伤人,怎么也得十几秒,二十秒,倘若有个明白人在场,立刻去切断电源,或者是过去帮忙把头发剪了,不至于这么惨,可那个耸蛋……当时一下就吓趴下了……” 牛大猛说着说着,闭上眼睛,一个劲儿地摇头,而后双手捂面:“也怪不得别人……是我的错,我的错。后来因为这件事,我吃了大处分,苗德林顶上了我的位置……” 事到如今,这段事情,张逸夫已经完全清楚了解了。 谁对,谁错,说不清楚,牛大猛虽然恨苗德林当时无所作为,但那场面一定很吓人,正常人都会吓趴下,因此牛大猛只能更多的恨自己,自责。 当时牛大猛也该是个气盛的人,想必揍苗德林几顿泄愤是免不了的了,甚至后面几年,他都少不了找苗德林的麻烦,也怪不得苗德林调到其它电厂,想是他在冀北实在混不下去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那次事故无疑耽误了牛大猛仕途晋升的不少时间,苗德林反而成为了受益者。今时今日,苗德林挂着华北第一大电厂厂长,外加达标电厂厂长的头衔,回过头来恶心牛大猛一番,也属正常。 怪不得,同是华北地区的兄弟电厂,冀北电厂要从丰州电厂取点经能如此之难。 其实苗德林毕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没有做对罢了,错的还是小壮的母亲,万不该摘下安全帽。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心智上,张逸夫是清的,他知道事事难分对错。 可此时此刻,他早已是个局中人。 “牛叔,眼不见为净,咱们不求他们帮忙。”张逸夫一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狠狠砸在桌上,壮志豪言倾吐而出,“弥补过去的遗憾,我没那个本事,争眼前的达标,我有一万个信心,这当口,咱们别再想什么苗德林,什么姚新宇,咱们做自己的,好好做。” 牛大猛顷刻间被感染到,暂时抽离出悲伤,拿起酒瓶痛闷一口:“痛快!痛快!咱们不想那些过去的事了,抓紧达标,你也是,老段介绍来的工队也是,这都是老天在给咱们打气!看那苗德林再狂到哪天!” 随后,牛大猛抢着把账结了,二人晃晃悠悠一路痛聊,张逸夫刚把牛大猛送进房间后不久,里面便传来了轰鸣的鼾声。 张逸夫打起精神,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把脸,刷干净酒气,对着镜子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给自己打气。 正此时,漆黑的屋内传来了老段的声音。 “回来了?”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少喝,明天是正事。”躺在床上的段有为话罢,自嘲一笑,“也不怪你,老牛拉你喝酒,不得不喝,赶紧睡吧,明天我叫你。” 还是局外人清闲,虽然利益上微微吃亏,但落得清静,心无烦扰。 张逸夫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老段比老牛幸福。 正文 089 时代与改革 次日晨,八点三十分,在电力部院内大礼堂中,全国电力系统安全生产总结会,准时召开。 虽不比人民大会堂那么夸张的阵仗,但就全国而言,如此规模的全系统大会,恐怕也只有两三个行业才能做到。 此番参会的400余人占满了整个礼堂,包括电力部领导,各相关司局的领导,六大电管局、各省电力局领导,以及主要大电厂的领导及生产骨干。其中部里干部二三十人,各大电管局、电力局一百余人,其余位置坐着的都是有着相当规模的大电厂的代表。 冀北电厂,作为一个电厂能分到三个参会名额,已实属大幸,想是牛大猛与上面关系不错,又一腔热血拼达标,华北局才慷慨拨下的。其余诸多的其他电厂,多数隶属于各省市局管理,因此参会名额有限。 由于张逸夫做得实在太偏僻,根本看不清主席台,连一睹大哥芳容的机会也没有,不过通过听会议主持的介绍,他还是基本搞明白了主席台的座次。一二三把手在中央,外围是四五位副部长,由于这年头体制还称之为“部”,因此暂无总工一职,搞技术的人也只能是副部长、副厅长一类的头衔。 张逸夫老远听着,基本什么都没记住,只知道老大名为张正诚,远远望过去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此人无论姓名、背景、相貌,张逸夫都是闻所未闻的,就连搜索脑海中的组织干部资料,都找不到这号人。 但大领导话一出口,严峻形势一谈,却是熟悉的味道,昏昏欲睡的感觉。 要说电力部,也是命运多舛了。 建国之初,成立电力工业部,50年代末,与水利部合并变成水利电力部,随后又分家成电力部和水利部,80年代初再次合并为水利电力部,80年代末,又拆分成能源部和水利部,90年代初,又重组为电力工业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后续又几经折腾,终于改组为企业,由电力部变成国家电力公司,进而拆分为国家电网公司和南方电网公司,外加几大发电集团。张逸夫前世所在电厂就隶属于发电集团之一。 表面上看着是群雄割据,该有竞争打破垄断才是,而其实电力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着,其本质没有丝毫变化。为什么?因为总公司董事长依然是部级干部,依然要走仕途,而非为一个企业贡献一生;为什么?因为国情与政治要求摆在这里,供电输电这种事不可能交给民营来做。为什么?因为这块蛋糕依然是大家的,谁也无权去抢,更别提电价竞争。 而作为一名基层普通的电力人,在工作流程和晋升途径上基本没什么变化,唯一变的,恐怕就是工资奖金了。 拿1990年来说,张逸夫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块,这还是本科生,而到外面饭店随便拉一个厨子,搞不好都有四五百,做买卖的就更别提了。而几十年后改组为企业后,自负盈亏,一方面为国家贡献税收,一方面闷头发奖金,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来苦兮兮吃工资的电力人成为了垄断企业的一份子,薪金水涨船高,渐渐成为了全社会所诟病、所眼红的群体。 其实大可不必,拿多少钱,受多大罪,大多数电力人的工作压力是极大的,而且要饱受职业病的侵袭,平均收入确实会高于社会常态,但这也是暂时的,就像现在厨子的工资顶三个大学生张逸夫一样,山不转水转,几十年后指不定又是什么样子。 诚然,在这个偌大的系统中,确实存在着少干活多拿钱的家伙,要么吃香喝辣啥都占,要么关起门来发大财,这是不可避免的,哪个行业都有这种人,不必揪死电力不放。 听着此时部长的讲话,张逸夫感受到了一种时代的沉厚感,一股历史的尘土气,现在大家都是体制内的干部,算是机关人员,拿着微薄的薪水,和和气气,社会也包容这个行业,没有太多讽刺。 要珍惜啊,几十年后,就会跳出来无数有识之士,想要将这个系统拆得四分五裂。 90年代初,发电、输电、供电一体化管理,生产效率相对来说是比较高的,同时领导们高瞻远瞩地提出全国联网的规划格局,已经有一个跨大区的联络线工程投产,整个系统处于发展期,整合期。而20年后,又有人吵着要拆开,要像老美一样,各省市自治,放权放人放钱。 张逸夫认为,很多事情都与国情、体制有关。老美各州自治,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情况,而咱们中国是中央集权,同样是很特殊的情况,双方各有利弊,你非什么都跟老美学,不一定对。 相反,他十分喜欢全国统一的电网,在一个调度室将全国的情况一览而尽,那是一种独特的美感与规律感,我们可以让风电满功率运行,;,从而节省一些宝贵的煤炭资源;我们更可以不断地优化调度运行,形成一幅全国资源配置的大格局,让每一度电的成本更低,让每一笔钱的效率更高。 张逸夫认为这是老美梦寐以求的事情,但他们的国体政体已经完全确定,再没我们这么好的条件做这件事了。 当然,也许是张逸夫的视野还不够开阔,作为行内人,才抱有如此天真的遐想,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没人去管你的效率与成本,更多人只看到你吃香喝辣,没看见你多年来的丰功伟业,那么你做什么,说什么,就都没用了。 …… “醒醒吧,散会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张逸夫,他迷迷糊糊地看见人流从眼前的通道涌出,一个穿着工整白衬衫的长发女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哎呦……你也来了……”张逸夫连忙晃了晃头,起身笑道,“睡过头了。” 周围走过的干部都不禁掩面而笑。 正文 090 享受孤立 夏雪叹了口气:“要不是我提醒你,所有人都要看见你睡着的样子了,你不怕丢人,你们厂还害怕丢人呢。” “呵呵。”张逸夫拿起本子,随着夏雪汇入人流,朝外走去,他想找牛大猛和段有为,但这当口真的没处找。 “下面什么安排”他问道。 “吃饭啊,去电力招待所。”夏雪抱着本子,简直无法理解张逸夫的行为,“你们厂怎么就选你来了……来旅游的么……” “呵呵,走运吧。” “下午你在哪个分组会场?”夏雪有一搭无一搭地问道。 张逸夫拿起参会证,在背面仔细一看:“应该是第三分组会场。” “啊?不应该啊。”夏雪轻哼一声,不解道,“你们电厂的人应该在事故处置的会场,你怎么跑技术研讨那边的会场了。” “不知道,领导安排的吧。” “可惜了,我在第二分组会场,调度专业,都是电管局、电力局的人。”夏雪摇了摇头,颇觉惋惜,“你没机会见到我出色的演讲了。” “讲个鬼……”张逸夫啼笑皆非,我们的夏大小姐,工作了这么久,依然是这幅德性,真不知道她们领导看上她哪点,“喂,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下午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嗯……你们这个会场应该是专业技术人员交流的地方,这次主题是针对上半年的几次事故,从技术方面分析改进措施,你就老老实实听专家讲,听他们吵就是了。” “那我能发言么?” 夏雪闻言一滞,哼笑道:“你能唬住刘建网是没问题,要忽悠他们?还是算了吧。哪个不是干了几十年了,光看你岁数就懒得听你说话。” “这样啊……” “不过这次,应该很有趣。”夏雪随即又说道,“部里新来了一位大牌工程师,美国回来的,暂时还没有安排职位,只是挂着‘顾问’头衔,也不知道将来是去计划司,还是基建局,或者还是直接当领导,总之我感觉有资历的那帮老头儿都不怎么喜欢他,你们会场,搞不好会出现舌战群儒。” “哦?”张逸夫听到这事,也是瞬间来了兴趣,“那人叫什么,我记下来。” “华长青,有机会见到他叫华工就好了,很有气质,我觉得是部里领导最有气质的了,不愧是美国回来的。” “你够了……我还觉得我们厂长有气质呢,打架的时候拉着三车人就冲上去干,警察看着都不敢管。”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气质……” “你根本不懂我们厂长。” 人流就这样涌出了电力部大院,穿过马路来到招待所,由于招待所同时兼顾着“培训中心”的重任,内部设有许多小会议室以及培训室,因此下午的分组会场就设在此处。 由于没找到自己厂子的大哥,张逸夫只得勉为其难地与夏雪共同用餐,其间碰到了几个部里面认识夏雪的人,互相打过招呼后,也没有邀请同桌,大家自行走路。 张逸夫也只是莞尔一笑,这气氛他太懂了。 夏雪这种角色,在机关里绝对不受待见,她若是真清高,真远离俗世做自己那点活儿,倒也没事,可偏偏他们调度局的领导很赏识她,委以重任,这无疑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底下人少不了排挤与猜忌。 好在,她是夏雪,她目空一切,那些废话对她造成不了丝毫的伤害。 总之,到最后,只有张逸夫与她同桌吃饭,郑道行身为办公厅的人根本没空吃饭,正在准备下午分组开会七七八八的事情。 “你真的无所谓啊?”张逸夫边吃边抬头问道,“这人际关系处的,我都不知道如何评价了。” “无非羡慕嫉妒罢了,平凡的人都会自主凑在一起,孤立我这种人。”夏雪情绪毫无起伏,只淡笑道,“我从幼儿园开始就习惯了。” 张逸夫一阵恶寒…… 这尼玛已经不是三观问题了,是心理问题,如若不是自己知道钢铁侠,怕是她对自己也要自闭了吧。 倒不是说张逸夫有什么私心或者闲心,他只是觉得,这么下去太可惜了,就像段有为看见张逸夫的工作成果,控制不住自己强行推荐一样,张逸夫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想看着如此出色的人才被世俗与流言所淹没,孤独地飘向大洋彼岸。 因为张逸夫比谁都清楚,那个大洋彼岸,只会让她更孤独。 他缓缓放下筷子,轻声问道:“所以,你才想去美国吧。” “嗯?”夏雪不解地抬了抬头。 “你在这里,总是被孤立,总是不合群,跟其它人不一样,所以你才想去美国吧,你认为那里能接受你,都是和你一样的人,对吧?” 夏雪闻言呆滞良久,木木看着张逸夫。 人生导师张逸夫,再次运用深邃的哲学理念,抓住了事物的关键。 “哈哈……”夏雪看了半天,终是控制不住笑了起来,“咱们才说过几句话,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了?” “谈不上,几十年来,你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张逸夫笑着摇了摇头,“天才、尖子什么的,见过不少,他们也许也会被孤立,但迟早会找到自己的群体,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朋友,可你不一样,好像是骨子里的问题……部里这么多人,总有才华能与你相当的人存在,可你依然这样,我真的无法理解了。” “谁用你理解了?”夏雪也放下筷子,平和地说道,“下次,咱们还是谈工作吧,别谈这些。” “得,得,我错了。”张逸夫莞尔一笑,他知道这家伙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脸上悄无声色,搞不好心理已经惊涛骇浪了,“只能祝你下次托福满分了,出国之前务必让我跟道行给你践行,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借你吉言,满分不易,考到第一就够了,我不信签证再卡我。” 又是一阵寒意,这家伙真的认为自己是举世无二的天才么。 …… 下午一点出头,张逸夫终于在第三分组会场找到了老段,找到了组织。 此时会议还未开始,段有为正在与几位熟识者凑在一起聊天,见张逸夫来了,连忙挥手召他过来介绍。 “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起的张逸夫。”段有为笑着将张逸夫拥到身侧,“基础很扎实,在自动化方面有很深的见解。” “段总过奖了。”张逸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他面前的三人有两位岁数与老段不相上下,另外一位虽然头发乌黑,但脸上皱纹不少,想必是染的,在老前辈面前自己脑子里技术更为领先无可厚非,可千万不能以技欺人,该尊重的时候就尊重。 几位专家见张逸夫颇为谦逊,也纷纷夸奖,能让段有为看上的年轻人,必有乾坤。 正往来客套间,一位穿着褐色西装,没打领带的中年人信步入场,好似一股烈风刮来,整个会场的气氛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人也不在乎旁人,径自找到了摆着自己桌牌的位置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本英文书籍品读起来。 张逸夫看得清楚,那桌牌正是“华长青”三个字,再看那人,两鬓微微斑白,他也不染,戴着金丝边眼镜,眉色颇为傲然,果然一副高端领域专家的样子。 很快,会议室又回到了三三两两凑堆闲聊的情况。 张逸夫这一堆,那个最老的专家显然憋不住了,冲那边努着嘴道:“哼,就是他,一回来就神气的要死,说咱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段有为眯眼望去:“我不认识,哪里的?” “你不知道?”老专家哼笑道,“美国镀金回来的,号称是参与了当世最先进电厂的工程,好像是外交部的人出面,介绍到咱们这边来,部里领导只能给个面子,暂时挂个顾问,将来指不定怎么着。” “最先进的电厂?蒙托尔么?”段有为朗然问道。 “是了,老段你也没闲着啊。”老专家笑道,“200多万的容量,三台80万的机组,确实很难以想象,但估计这位华长青,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工程师而已,回了国就狂了起来,指东喝西,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他都说什么了?” “说我们的战略规划不足,设计有缺陷,还有自动化太落后之类的,这不废话么,我们已经努力做了这么多年了,才拉近这个差距,他有本事他干?” 旁边一位中年专家也附和道:“老段你不知道,上次跟计划司的领导开会,他信口开河乱吹,说什么20年后年发电量超过五万亿度,百万大厂普及,咱们部长听得脸都绿了,哪有这么给自己下指标的?好在计划司的领导也知轻重,权当个笑话听了。” 张逸夫听着他们的数落,也不好多说什么,可这帮人骂得越厉害,他心底就越佩服这位华长青,因为只有张逸夫自己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在90年做出如此预测的男人,是一位真正的人才。 一点半整,会议开始。 正文 091 争论 此番牛大猛在另外一个会议室,这边主要是专家技术骨干交流的地方,张逸夫无疑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了。 也许坐在长桌相对边缘的参会人员可能有互不相识的情况,但提起主座上这三位,除了张逸夫这种“乡下佬”外,在系统内搞技术的圈子内可谓如雷贯耳。 当中一位,正是此会场的主持人,分管生产司的副部长穆恒志,称得上是技术口第一人,并非是他的技术全国第一,只能说他在搞技术的人里,最有权势,在搞权势的人里,最有技术,一副厚眼睛定在鼻梁上,让人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穆副部长左手一人,稍微年轻一些,目测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的花白程度却是快六十的感觉,安监司的工作,果然不是好做的。 另外一人自不必多说,华长青只能参与这个分会场,座次靠前也不是,靠后也不是,便暂时坐在此处。对他自己而言,开个会排个座次是很无所谓很无聊的事情,但对参会者而言,这无疑体现了一种微妙的趋势,部里对这位天降专家的态度。 会议开始,副部长穆恒志简单客套两句后,直奔主题,大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开始从技术上、实质上分析上半年的那几起事故。 这个材料,段有为早给张逸夫看过,张逸夫也不必多费脑子,便能搞清楚其中的端倪。 总体来说,九分真,一分迷糊。 这也都是有学问的。 比如停电27分钟,和停电31分钟,这就是两种概念,就像促销时卖988和卖1000是两种概念一样,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都是敏感的节点,如果能想办法在报告中将事故影响时间控制在半小时或者一小时内,责任方的负担无疑会轻很多。 此外,便是责任界定问题,最后无一例外地都含糊而过,将错误归结于“某某设备缺陷”、“某某系统漏洞”、“管理不够严谨”等等,除非后果极其严重恶劣的重大事故、特大事故,才会在报告中出现具体的责任人名。 由此可见,大多数情况下,小范围停电事故,未造成过大社会影响、经济损失、人员损失的事故,责任并不会抓的太过深入,一般一年后风头过了,一切安好。 这次技术分会场,也并未对太多事故纠结得太深,一些不疼不痒的讨论后,话题终于来到了上半年唯一的一次大事故上。 毫无疑问,那就是九滩电厂监控系统的事故。 安监司司长叙述过事故分析报告后,放下手中的材料,望向众人:“这次的事故分析、改进措施,主要是部里和省里的事故调查组分析得出的,在自动化方面,我们还属于进步阶段,考虑到这次事故的严重性,我们也想集思广议,听听各位专家同僚,各位电厂同志的意见。有关自动化安全性的问题,有什么看法大家尽管提。” 此时,段有为微微回头望向了坐在后排的张逸夫,做了一个有趣的表情。 张逸夫会意点头。 要开始了,这应该是这次会议上争议的焦点。 先前与段有为攀谈的一位老专家很快示意,开始发言。 “各位领导,同事,我退休也有两年了,这次会议,部里请我来一起讨论,我感到很荣幸,关于这次九摊的事情,我当时也是分析专家组的一员,亲自看过了现场,有些想法,在这里抛砖引玉,跟大家一起聊一聊。” 老专家冲众人点头后,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观点。 “计算机这东西,靠不住。” 全场一片沉默,也没人插话,有的人低头待着,有的人则望着老专家,等他继续说。 老专家沉了口气,带着某种阶级亢奋的声调朗然道:“首先,计算机这东西是美国人造的,软件也是向美国人买的,里面是什么有什么,咱们不可能完全搞明白,改革开放后,咱们与美国的关系确实回暖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里面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不夸张地说,将一切交给计算机的话,等于将我们控制电力系统的主动权拱手相让了。” 谁都没想到,这货一开口就直接绕过了技术问题,抬到了政治高度上。 退了休的人就是牛逼,啥都不怕,啥都敢说。 “咳……”穆恒志听过之后,表情也略显尴尬,“老邹,政治上的问题,不是咱们会场的主论调,咱们有专门的机关抓安全,抓反间谍工作,你还是落实到技术上吧。” 老专家邹某却是一副不服的样子:“部长,我们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我亲眼看见过电厂抓出日本间谍,那个人跟我们谁都一模一样,聊天吃饭都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直到他被安全人员抓走的时候,我才意识过来,帝国主义忘我之心不死。我的理念是,日本、美国的东西,能不用就不用,俄国的最好也少用,坚持国产,坚持自力更生。我们自动化发展慢一些没关系,可以先手动人工操作,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急那一会儿,否则若是被他们钻了空子……” “好了,好了,我明白。”穆恒志长长叹了口气,只恨不该给老同志面子,邀请参会,这不捣乱的么,他挥了挥手道,“老邹你的意见,我们会记在记录里,生产司会后好好研究一下。” “谢谢,谢谢。”老邹像是小孩子一样,见部长允诺重视,表情瞬间好了些许,最后说道,“总之,自动化急不得,我认为现在太急了,这不问题已经显现了么?将来还要有更大范围的试点,我认为该缓一缓,否则埋下全国范围的安全隐患,这个责任,谁都负不起的。” 老邹发言完毕,大家不免交头接耳起来。 张逸夫第一时间探身向前,在老段身后小声问道:“段总,这老邹跟你不是一路人?” “原来是的,退休以后,他变化不小,成了一个老愤青了。”老段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种政治性的言论,成不了气候,但有他出头,其他坚持非自动化的人就有话说了。” “原来如此。” “政治上的问题,你不要跟他们争,一会儿聊到技术细节,你有想法的话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创造发言条件。” “多谢段总!” 其实听过老邹的愤青言论,张逸夫也有些感慨,虽然这位老同志是偏执的,但他的话真的不无道理,也许是误打误撞,他竟然道出了几十年后信息化社会的最大安全隐患,当一切**与情报以数据的形式在网络传输的时候,这个负责传输的网络,软件,操作系统,无疑成为了非常可怕的巨无霸。 对个人而言,在信息化社会中几乎是透明的,是**的暴露,个人权利的受损。对国家而言,无疑是情报危机,甚至管理瘫痪,这也是20年后windows操作系统为人诟病的所在,它太美国化了,也许是一个比核弹更厉害的超级战略性武器。 从这个角度来说,老邹几乎是对的,我们的软件不能一味的用老美的,而他错的地方,仅仅在于低估了我国电力事业的发展速度,特别是电力自动化的发展速度,就软件而言,20年后已经完全自力更生了,无论是电厂自动化还是电网自动化,都走在了国际的最前列。 果不其然,老邹一番愤青言论过后,一位搞基建的领导继续了他的发言。 “既然老邹提了,我就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吧。”这位中年领导沉声道,“就技术层面而言,我也觉得现在太不成熟了,咱们不谈政治,单论安全,美国的公司来咱们这边的电厂安装调试,咱们只能尽力维护运行,九摊电厂试点一年多以来,实际应用上出现过不少的问题,与美方交涉都非常不顺利,这次的停电事故,只不过是问题积累过后的一次爆发,我们的事故分析也给美方公司发过去了,要求他们根据我们电厂的结构进行优化,但他们至今没有任何实质化的进展,我认为在这方面,我们不该将希望通盘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一番言论接得相当圆滑,对面的一位高级工程师也应声道:“不错,问题还不仅如此,全英文专业化的操作界面,培养出来一个熟练的操作人员、维护人员需要很久,九摊到现在都谈不上完善,要是在全国范围内再扩大试点,怕是会出现更多的问题。咱们系统,永远是安全第一,九摊的事情已经给予我们足够的警示了,自动化效率确实高,但就现在而言,还不是全面普及的时候。” 就这这样的话头,保守派的同志们你言我语,将电厂自动化喷了个体无完肤,不过他们的论点并没有老邹那么尖锐,只是希望调整比重与自动化速度,更多地采取常规的手动操作。 主座的穆恒志听得颇为头大,求助性地望向了右侧的华长青。 “华工,你是美国回来的,不妨谈谈那边的情况。” 华长青面无表情,发呆之中。 “华工?”穆恒志又说了一声。 “啊?哦。”华长青这才反应过来,冲副部长道,“说美国自动化的事情对吧?” 全场汗颜,其它人聊得水深火热,您老开起小差来了…… 正文 092 强推上台 穆恒志尴尬地说道:“对的,简单谈谈吧,因为九摊的事故,现在大家对自动化有很大的抵触情绪。” “好的。”华长青嗽了嗽嗓子,毫不含糊,用很快的语速开搞,好像是背过的稿子一样,“我已经看过了,九摊电厂用的是bailey的infi-90,这个系统是美国各大电力公司采用的主流系统,在很多电厂已经应用多年了,我个人也使用过,我认为这次事故是由于美国普通电厂与九摊电厂管理流程结构的不同所致,他们并没有充分考虑过九摊的情况,造成了这样的漏洞,短期而言,我们应该协商优化改进,长久而言,我们应该发展自己的dcssismis系统,全方位的电力管理系统,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一大段话,华长青大概只说了30秒不到,当大家还在琢磨infi-90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已经蹦出来了一堆注入dcs、sis一类的鬼词汇。 华长青看着众人不解的表情,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哪里表达的不够清楚么?” 那位老邹,几乎是听得最迷糊的那个,也不怪他,这些计算机知识太过先进,此类搞基建的老专家不可能明白,但老邹好歹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话,就此问道:“华工,你的意思是,你支持摒弃美方的软件,自主研发?” “是的。”华长青毫不犹豫地说道,“但这要有个过程,需要咱们的电力科学研究院有足够的人才储备。” 老专家一愣,想不到,华长青这小子竟然跟自己是站在一边的,顷刻间敌意消退了些许,就此笑道:“所以啊,就连华工也支持暂时停用美国软件,可见美国的软件安全系数实在……” “不不,您理解错了。”华长青直接摇了摇头,“他们的软件很出色,只是没有精力和态度去做咱们的本土化,自动化始终是大趋势,我们非但不能停用软件,反而要大力推行,为将来自主研发的软件打好基础,积累自动化人才。” 老邹再次楞了,瞪着眼睛看着华长青:“那安全问题呢?谁处理,谁负责?” “您一直拘泥于安全问题,那系统就没法发展了,我们计划不是做的好好的,九摊安全投产三年后,便可着手大力推广?为什么要试点三年,不就是为了发现安全问题的么?现在发现了,改进了,有何不好?” “你说得轻松,刚刚小胡也说了,人家根本不拿咱们的需求当回事,反馈很慢,现在九摊依然是在手动操作。” “那是惯的。”华长青微微一笑,“这一段时间我完全感觉出来了,咱们对美方、日方以及俄方的人员,太过客气了,卑躬屈膝,这类问题交涉的时候要严肃,要威胁,要拿合同说话,他们都是资本家,纯粹的公司,最在乎业绩、利润、声誉,狠话说过去,要求他们总经理通话,让他们充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会派一个团队过来处理。” 张逸夫听着这一席话,暗暗发笑,华长青倒真是个明白人,早就抽离出了对老美的崇拜,只拿他们当干活儿拿钱的资本家,这太对了。 这席话倒是将老专家说哑口了,他强行辩解道:“那……其它安全问题呢,泄密……” 华长青摇头笑道:“这是您杞人忧天了,bailey是私营企业,跟政府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们用他们的软件也只是过渡,培养人才。退一步说,我们用的是系统内部网络,不可能被美方操控。” “……”老邹沉哼了一口气,一时间也想不出怎么反驳,只得作罢。 这也许就是华长青最让这帮人讨厌的地方,莫名其妙的自信与无懈可击的逻辑,时不时蹦出一堆英文单词,让人想辩却又无解。 “这方面的事情,实际上我个人也与华工交流过了。”一位管自动化的领导抬了抬眼镜,借势说道,“自动化的大方向肯定不会变,与贝利公司交涉的事情,很快华工会接手,牵头,相信那个漏洞很快就可以补上。” “呵呵。”老邹闻言又抓到了一丝破绽,“华工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自己补?” “那是乙方的软件,我们不能乱动的,能动也不能动。”华长青立刻摇了摇头,“在您眼里,也许觉得买到的软件就是国有资产了,但我们只有使用权,知识产权和改进的权力依然在贝利手中,这是他们的权力和责任。” 老邹再次哼了一声:“话说得好听,我们自己不动,只是让他们去改进,那还怎么培养你所谓的人才?把希望寄托在像你一样的回国人员身上么?” 老邹显然是动气了,说出了超过会议交流的话来,穆志恒连忙打断道:“老邹你言过了,人才是一定会培养的,现在大学课程中,已经新加入了大量的自动化理论,我们很重视这一块,持之以恒,人才总会补上。” 旁边的华长青倒也毫不动气,只一笑,未再与老邹争论。 谈到人才,老段突然眼睛一亮,借着副部长的话头道:“穆部长所说不错,咱们不往远了说,单说我们冀北电厂今年分下来的大学生,在自动化上就很有一套,对这次的九摊电厂事故也有独到的见解,只是我在这方面实在研究不深,今天华工在场,倒是可以聊一聊。” “研究生么?”穆志恒问道。 “本科生,自学了很多东西,关于自动化的理论,就他分析九摊的事情,我这边听来很在理,便带他一起来了,希望抛砖引玉,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嗯……”穆志恒不由得望向了老段身后的张逸夫,一般而言,这种毛头小子是不可能有发言机会的,能来旁听已经是福分了,但老段如此引荐,实在是要给他个面子,便点头道,“既然如此,让咱们的话题回到技术上来,谈一谈吧。” 段有为也跟着点了点头,开始介绍张逸夫:“这是今年北方电院的毕业生张逸夫,我厂达标办工作组的组长,请他来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瞄向张逸夫,这让他压力略大,这帮家伙的目光洗礼,可比电厂车间主任们要沉厚太多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耸,张逸夫咬着牙,表现出了足够的自信,老段给了这次机会,自己不能放过,一定要让领导们记住张逸夫这个名字。 这次,不是忽悠牛大猛,也不是欺负邱凌,是面对真正的专家。 张逸夫沉了一口气,就此开讲。 正文 093 防火墙 张逸夫提了口气,缓缓起身,尽量控制住怯场的情绪,朗然说道:“感谢领导给我发言的机会,我参加工作仅仅两个月,对系统内的设备、生产、安全大局仍需学习与了解,仅对九滩电厂自动化监控系统有几点想法,在此向诸位领导汇报——” 他说着,拿起了手上的分析材料:“我毕竟了解有限,也并未去过现场,仅从材料上看,很明显如诸位领导专家所说,这是一次系统漏洞导致的事故,在解决方案中,专家也给出了完备的处理方式。就自动化技术而言,我个人认为在软件方面,实际上存在着更直观方便的解决方法。” “拿九滩电厂的自动化系统为例,主要分为三个模块,其一是集散控制系统dcs,用于收集底层信息,比如锅炉温度,电流电压等等;其二是电厂监控系统sis,在得到dcs的数据后进行分析、优化与操作;第三是mis,管理信息系统,更侧重于企业管理,流程管控。那么现在咱们回到九滩电厂的此次事故,直接引发原因是mis系统与sis系统间存在回路,大量无用数据循环发送,堆积,造成sis系统死机。” 张逸夫说到这里,刻意放慢语速,想看看众人是否理解。 从表情上看,有些人似懂非懂,大多数人还是勉为其难地微微点头,也许他们搞不清这三个模块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搞清楚有这三个模块就够了。 这就是张逸夫与华长青的不同,面对不同的人他会采用不同的叙述方式,确保对方能听懂的话,慢一点也没关系,否则自己自顾自噼里啪啦说完了,非但事情没搞定,怕还是会落下“狂妄孤高”的怨恨 “由于我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系统间回路的堵塞,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用很直观的方式杜绝将来出现此类问题。” 张逸夫微微提了一口气:“防火墙。” 是的,就是防火墙,从国家安全局,到县城小网吧都会采用的安全手段,在这个时代还未普及,属于尖端科技的信息安全手段。 看着众人不解的表情,张逸夫不得不深入解释道:“简单来说,防火墙就是一个信息过滤网,当他发现有非法数据,或是反常数据大量出现,拥堵的时候,便会自动发挥作用,暂时封锁数据流,并报警,类似于这次事故这样的回路,无疑会被防火墙发现并阻隔,在第一时间提醒运维人员去处理。另外,假设刚才邹工所说的那种网络攻击真的出现,防火墙同样可以有效地阻隔与防护。可以说设置一道防火墙,不仅能杜绝内部的麻烦,更可以封锁外部防线,有效地保证安全生产。” 不管前面说了多少,众人有没有听明白,总之最后四个字落到了安全生产上,张逸夫的论调立刻披上了金马甲,无形间升到了战略高度上。 只是,在这个连计算机都没有普及,网络还很落后的时代,防火墙这个概念未免太过超前了,超前到在场诸人都不知道如何与张逸夫交流,如何呼应他。 “防火墙……防火墙……”穆志恒小声嘟囔着问道,“英文发音是什么?” 他话刚一出口,便觉得不妥了,普通的北方电院本科生,怎么可能搞得这么专业,若是博士的话兴许能答出一二,但对刚毕业的本科生而言,这太难了,还是问问华长青吧。 哪知张逸夫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立刻用练了好久的标准伦敦腔答到—— “firewall。” 穆志恒一愣,双掌一拍道:“我想起来了,今年的国际大电网会上,美方提到过这个概念,对对,就是firewall,火墙,防火墙,怎么早没想到!” 其余众人见老大肯定了这个概念,这才确定张逸夫没有胡诌,他们不禁用夸张的表情打量起这位本科生,这家伙太邪了,竟然连老美才刚刚提出的设想都知道,莫非是留学回来的? 防火墙这个概念的抛出,甚至令华长青都有些动容,他立刻从迷迷糊糊的混会情绪抽离出来,满是好奇地问道:“张工,这个概念在美国都非常新,你是从什么渠道得知的?” “我们学院教授偶尔提过一次,我很感兴趣,后来就缠着他要到了一些外文资料,自己研究了好久,觉得这是个趋势,看过九滩的事故报告后,认为刚好可以解决问题。” “嗯……”华长青点了点头,这才将防火墙这个概念从记忆的角落抽了出来。 并非他鼠目寸光或者不懂,只是此时此刻,防火墙这个东西实在太新、太小、太偏僻了,在中国,就是神也想不到可以用在电厂内控制系统上。 华长青托腮略微思索过后,抬了抬眼镜正色道:“这个提议非常具有建设性,我建议会后立刻与美方交涉,看能不能提供相关的技术支持。” 其余人又是一愣,那个天不服地不理的华长青,目中无人恨不得瞧不起国内所有工程师的华长青,竟然如此肯定一个小技术员的言论? 不知是这世界乱了,还是这小技术员真的是神人。 老邹虽然没听懂大多数东西,但他搞清楚了一件事,这个防火墙依然要从美国进口,他立刻抓住了合适的论点,挥臂道:“美国的防火墙?说到底还是美国的,就算弄了这么个东西又如何?美国若是想……” 此时,华长青用一种没有道理的方式回绝了他的辩论,只见他微一抬手,用并不多么强烈的语调说道:“请你先闭嘴,现在是技术讨论。” 全场汗颜,老邹自己都楞了。 随后华长青转向张逸夫问道:“据我所知,即便是在美国,防火墙也还未在电力系统内广泛应用,它是一种网络安全技术,你认为它能很方便地在九滩电厂实现应用么?” “是的,美国现在已经有专业的防火墙生产商,只需要一个机盒硬件接在机房就可以了,也许我们的软件供应商bailey无法提供防火墙,但我们可以要求他们去寻求一家搞防火墙的企业来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