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 残念 第 1 部分阅读 《残念》 第1章 修长的手指紧紧扼住我的咽喉,空气一点点从肺部挤出去,窒息的感觉一重重加深,我努力睁大眼,透过迷蒙的水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26层顶楼上,狂风扬起我的风衣下摆,身体慢慢倾斜,温热的唇贴近我的耳朵,我听到往日吐露闻言软语的熟悉嗓音,“你不是说爱我,你不是说愿意付出一切吗?那你就去死吧!” 呼呼风声里,我的身体急剧下降,我甚至感觉到风划过脸颊时尖利触感,被灯光映照的一角天空,泛出诡异的血红,黑色的漩涡快速旋转起来,将我裹在其中。咬牙承受涌入胸口的恶心眩晕之感,生死边缘没有恐惧尖叫,只感觉好笑,是啊,我,叶安然,23年的全部生命不过是一个笑话。 沉沉笑声渐渐逸出唇角,无法抑制,直到,铺天盖地的痛将我湮没。 再次醒来,源于寒冷。血液几乎凝结的温度,让我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冰凉的手脚不住痉挛,身边有温热的物体靠近,来不及反应什么,紧紧抱住,有淡淡的暖流至胸口流入,身体放松下来,陷入沉睡,朦胧中听到模糊的叹息,是谁呢? 不知过了多久,明亮的光线让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本能的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我不由得呆住。 淡淡的阳光映照进来,小小房间里充满暖暖的光柱,可以清晰的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不远处的古朴桌子上,白衣男子安然沉睡,长长的发垂落下来,从背部流泻而下,丝缎一般。远山淡眉微笼,长睫在眼睑下投影一圈淡淡的阴影,花瓣般的唇瓣微抿,透着几分委屈,肌肤雪玉样的,不见一丝瑕疵。 像是感觉到我的视线,长睫颤动起来,秋水双眸展开,水光潋滟,波光流转间足以摄魂其中。视线凝滞了下,他慢慢起身,修长白皙的手探过来,轻轻放在我头上,声音如水晶敲击般清脆,“好了,热度退了就没事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环境的不对劲,八仙桌,琉璃盏,青铜镜,这是怎么回事? 直觉抓住那只正从我头顶退下的手,我的语调急切,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惶然,“这是哪里,你是谁,我怎么,怎么会在这?” 黑眸里一片淡然,“这是如意居,刚醒来不要乱动,我去拿吃的。” 将手抽回,那人头也不回转向门外。 失了支持,我摔回榻上,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的短发已长至腰际,月白色长衫宽宽地套在身上,明显不是时装的款式,顾不得刚刚的告诫,我勉励起身,拿起桌上的铜镜,秀秀气气的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琼鼻薄唇,显出几分少年的青涩,这张面孔,不是属于我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坠楼了吗?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转身正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那人的眉头微皱起来,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将托盘放在桌上,摆好两双碗筷,开始进食。腹中饥饿的感觉受了饭菜香味的诱惑,越加明晰起来,虽称不上声如擂鼓,倒也让人尴尬不已,眼角瞥见那人似乎毫不在意,便自顾自的坐下,取了另一幅碗筷来用。 “沈轩之。”进食期间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我有点反应不过来,看向他的方向,举箸的动作掩住了神情,那人语调顿了下,“你可以叫我这个名字。你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吃完这餐饭,我能做的已经做到,要去要留由你自己决定。” 听了这一席话,我陷入深思,回想坠楼那一刻奇异的场景,看情况,我说不定是碰上了时空漩涡,好死不死捡回一命,我不如将错就错,走一步算一步。 思及如此,我放下碗筷,站起身,“先生救命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只是如今在下连自身来历尚不自知,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处方能安身,先生慈悲心肠,能否收容在下,自愿为奴为仆,侍奉左右。”语毕,重重下跪叩首。 突来的力道将我提起,起身望定那张思索的面孔,手指不自觉紧握。 那双眼中多了思量,“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便应了你的要求好了,倒不需为奴为仆,反正我正缺一个衣钵传人,传给你,我也算放心。” 心中大喜,一时也来不及思考话中深意,毕竟,在这陌生的环境中,拥有一方容身之地才是我最迫切的所需。只是自此,叶安然这个名字,将随着时光流逝,被埋葬在生命尽头。 正午时分,空气染上一丝燥热,隐隐约约听见蝉蜕的鸣叫声,平添几分烦闷,这样的时间,沈轩之,不,该改口叫师父,正沉于午睡。 信步迈出如意居,现于面前的,是一片绵延至天际的姹紫嫣红,微风过处,起伏如波,妍艳如锦,迷离的香气漂浮于半空,心神俱醉。远远的的,有蝴蝶徜徉其中,彩翼舞动,似在翩然舞蹈。煞风景的是,这些都是师父精心培育的毒草,师父常在耳边教诲,这世间,没有绝对的毒物,也没有绝对的药草,相互转化间决于医者的心。不过也由于这片饱含剧毒的花草,药王谷才能远离尘嚣,避去世间纷纷扰扰,这一年多来,当初那颗因背叛而千疮百孔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急促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眼神黯了下,我快步回屋,果然,斜倚在躺椅上小寐的师父已然醒来,正在整理衣袂。知趣的斟好茶,退居到师父身后,不消一刻,爽朗大笑伴着沉重的脚步声打乱一室的安宁。来人一身玄色衣衫,身量修长,五官不算出色,只一双虎眸透着精神劲,说话中气十足。初次见他,总不解师傅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为何和这市井俗物相交,之后每次看他离开,师父眼神里总是平添许多忧伤,也有些懂了,那是,只有爱过的人才懂的欲语还休。再后来,看那人旁若无人的来去匆匆,话语间每每提起自己的娇妻爱女,心里总有些愤恨。 忍了又忍,趁着道别之际,借口送他一程,一路走到山脚下,拉住缰绳,沉沉的话语出口,“若是无事,恳请前辈不要再来打扰师父的生活,避居山野之间原就为寻一方安宁天地,前辈又何苦扰乱师父平和之心,徒添惘然。” 马上的身影稍稍低伏下来,阳光下轮廓显得模糊,“小兄弟,你这般年纪尚不懂,我和他之间的恩怨纠葛太深,不是简简单单情爱二字就可以解释的。回去吧,他怕是等急了。” 一声清叱,那人横眉立马,扬长而去,徒留我在原地,看夕阳下那人的影子被染得金黄,愈拉愈长。 心中不虞,一路上故意放慢了脚步,沿着蜿蜒小道前行,树荫遮天,透过重重树杈只能看见支离破碎的一分天空,直到暮色渐染,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平日采药的莫愁崖,蒿草丛生,寸寸裸露的岩石平添无限凄凉。打一个唿哨,周围阴风渐起,含笑看不远处吊睛白额大虎优雅走进,许久未见,这家伙长大不少,手指伸至它下颚,轻轻瘙痒,看它摆出一副享受其中的样子,不觉宛然,一人一虎嬉戏了一阵,有些困顿,思及往日外宿不归,师父也未曾说过什么,打一个呵欠,抱住大虎,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匆匆回到小屋,迎面一片狼藉,师父平日最爱的桐木六弦翻倒在地,空气里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这是,师父曾提过的千里追魂,看来是师父感觉到危机,为自己留下退路。当下咬破食指,取了几味药材按和这鲜血一定比例配置,以火焚烧,不消一会儿,便有翠羽朱喙的娇小飞禽自窗外飞进,缓缓落在我大张的掌中,羽儿,拜托你了。小鸟箭一般射出,我背起古琴,脚下不停,一路尾随。 许是这身体原就有些轻功底子,疾行一日半,不见疲惫,倒是这药王谷的风致慢慢退去,出了山口,原本旖旎的景色消失无终,许久未见的热闹景象现于眼前。拥挤的街道上,叫卖声此起彼伏,长时间未于外界打交道,一时间倒也新奇。小鸟到了这小城,开始徘徊不定,挥袖扑散周身残留的药粉味道,小心将它放飞。看来掳走师父的人也察觉了这千里追魂,使了药物掩盖,寻到行踪只能别做它法。 第2章 正考虑往哪个方向走,前面不知道触动什么,人群一下子喧闹起来,人潮攒动,一波波地挤过来,我忙往后退,眼角瞥见有稚龄孩童躲闪不及,被旁人撞倒在旁,周围夹杂着呼喊声,人人忙着走避,眼看他几乎被人踩住,我终是于心不忍,大步走上前,抱起他退至一旁,身旁一位妇人奔过来,接过孩子,千恩万谢。我只笑了笑,退后一步。 惊呼声忽然由耳畔传来,我这时才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空了一大片,我就站在周遭最显眼的位子,前方骏马四蹄生风,看情形是受了惊,直往这边冲过来。皱了皱眉,左手暗暗移至右手腕间的机括上,银针上的麻药足以让一头黑熊倒地不起,想来对付一匹惊马绰绰有余。 还未来得及扣下开关,腰下一紧,突来一片弥漫满眼的深蓝,似海域深处最幽深的冰蓝,将我包裹其中,天旋地转中丝绸的触感由面上拂过,清泉一般。定下身形,才发现眼前立着一位浊世佳公子,玉骨折扇在手,剑眉斜飞入鬓,星眸半垂,薄薄的唇边一缕戏谑微笑,隐隐几分纨绔气息。 拱手为礼,我敛下身形,恭敬道谢,“多谢兄台相助之恩。” “只是相助?”尾音上扬,似有几分不满。 不解的扬眉,看那人将折扇收起,轻轻敲击在我左肩,“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要请我吃一顿作为报酬。”表情认真无比。 我看看他一身锦衣华服,再对比自己的粗布衣衫,不由哑然失笑。 “噗哧”一声,青衫男子由人群走出,手上牵的正是刚刚那匹马,笑语过后,懒懒的音调扬起,“别听他瞎说,刚刚是我们不对,没管好这匹马,惊扰了阁下,自当请罪。据此不远处,有座烟波楼,那里的麒麟踏雪可是一绝,往来食客莫不交口称赞,还望兄台赏光。” 沉思了下,我点点头,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若能与他二人相交,不定能探听些什么。 包下了二楼雅座,趁着饭菜还没到齐,我放下身后背负的古琴,好奇打量四周的摆设,斜对着门口的是幅水墨山水图,凭我的浅薄功底,自是辨不出价值所在,只是其中透出雄浑之气倒让我多瞧了几眼,视线下移,画的右下角题名伽谒居士,像是隐者的名号。 突兀地感觉视线的专注,我不由自主回头,捕捉到蓝衣的公子不自然的神色,他清清喉咙,“在下谢君持,这位是陆晚照,相识至今,尚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称呼?忆起拜师之际,师父曾问我以何为名,我朗声回答,离情。 是啊,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离情愿此生长做远离情爱之人。 淡然一笑,一派云淡风轻,“在下叶离情,谢兄,陆兄,有礼了。” 酒过三巡,初识的尴尬过后,彼此的话渐渐多起来。折扇轻触我放置一旁的琴囊,谢君持眼带好奇,“叶兄这包裹里可是装着什么宝贝?” 想到师父名号在武林中属非正非邪之列,霓音琴又是天下皆知,不愿多惹麻烦,刻意忽略对方眼中的探究,“不过是故人之物,留在身旁做个念想。” “叶兄看样子不是本地人。”说话的是青衫男子,语气肯定。 我点点头,“父母临死前嘱我前往本地寻亲,事隔多年,世事变化,怕是难觅。” “叶兄的亲人可有什么特征凭证?”谢君持接口。 我低头故作沉思,随口答道,“说是姓李的一户人家,算起辈分要叫一声表舅。其实,我对寻亲一事不抱什么希望,只是父母生前嘱托不可耽忘,才要走这一遭。” “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吗?” “不了。萍水相逢,谢兄诚信相邀已是感激不尽,怎敢相劳?” “在下与小兄弟一见如故,朋友有难自当全力以赴。”谢君持举杯痛饮,一身豪迈之风。 心底警钟渐渐敲击,以一个相识不过一时辰的陌生人来说,这人的表现也太过热忱了些,心底留几分警戒,想到身处小城中的缘故,右手轻抚酒杯,我状似无意地开口,“谢兄对这小城可是熟悉?” “算是,不知叶兄想要知道什么?” “最近这里是否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入,受了重伤的,也了能是中了毒急需医治的?我的一个朋友前几日与人激战,受伤后不知所踪,有人看见他往这里来了,正好我来这边寻亲,顺便打听他的行踪。” 谢君持将目光移向陆晚照,浓浓的剑眉皱起,陆晚照眼神闪烁,“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兴许只是借道,这宁安城来来往往的旅客商人太多,若是混迹其中,查也难查。给我三天时间,我方能寻一个答案” “那,我在此多谢了。”我替三方各斟杯酒,先干为尽。 “既是朋友,何来言谢!”谢君持笑得爽朗。 凌波楼下,我拱手为礼,一一道别,陆晚照询问我联系之法,我正要回答,斜斜瞥见一抹惊鸿照影,顾不上那二人的讶然目光,急急从他们身旁掠过,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要努力靠近那人,却被重重人潮阻隔,越是向前,我们之间的距离越大,最后只得无助的看那一抹雪白流入洪流,再寻不着。 恍惚站在原地,行人往来如织,唯我似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冷冷看人世沧桑。这一刻,我忽然有种庄周梦蝶的恐惧,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尽管我努力想要融入这世界,穿他们一样的衣服,说他们一样的话,可骨子里仍是孤单一人,没有人,没有一个同伴可以帮我分担这份孤单。 意识消失之前,我喃喃的念,多灿烂的阳光啊。 醒来的时候,满室昏黄,已到了日暮时分,触目是温暖的被褥,这才记起从药王谷出来,就一直没合过眼,难怪会晕倒在地。伸了个懒腰,我坐起身,看这房间的格局,应该还是在烟波楼,桌上放着师父的琴,囊口丝结如故,应是无人打开。不消说,扶我过来的肯定是谢君持他们,只是他们大概高估了我的支付能力,摸摸口袋,从药王谷出来,没想到会在外面逗留太久,只随手拿了一些碎银子,怕是支付一天的房钱都不够。 拖着有些发软的身子,我抱起桌上的琴,打开房门,今日上楼时,听小伙计说过几日本地士绅要送在此城驻守五年的薛大将军回都,送别宴就设在凌波楼,尚缺一名乐师演奏,若是应征成功,这房钱不是不用担忧吗? 正在出神,迎面一碗粘稠的汤药差点翻倒在身,幸而千钧一发间我后退一步,药碗整个扣在地上,我也因为头晕,软软的倚在门旁,怒视眼前的罪魁祸首,偏他还没有自觉,大声咆哮,“你怎么就下床了你还在发热知不知道呀一点自觉都没有昨天还跟没事人样跟我们聊天真不知道平日里都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你这样很让人担心知不知道呀。” 长长的一段话出口,我发誓他没有换一口气。忍不住笑出声,“我发现你很像一个人。” “谁呀?”名唤谢君持的某人一边收拾掉落的药碗,一边随口答。 “唐僧。”一句话出口,我忍不住笑弯了腰,在看到那人一脸茫然后,笑意更深,最后只能让他扶进房间。 “好了好了,”看那人快要转于懊恼的表情,我止住笑,“今日之事多谢了。” 沉默半晌,谢君持犹豫着开口,“今天你追过去的那人是不是你那个朋友?” “也许吧。”睡了这半日我也想开了,不过是一瞥之下的影子,兴许是认错人,会掳去师父的人除了求医不做他想,师父的性命应是无忧,心放下来,遇人遇事也不再激进。 第3章 “那叶兄今后计划如何?” “先偿还这凌波楼的房钱吧。”我指指房间价值不菲的摆设,半开玩笑地说。 “是我将叶兄扶至此处,怎能让叶兄破费。”谢君持脸上顿时出现无措,说着便掏出腰际绣囊。 我抬手阻住他的动作,“在下不习惯让他人代付,谢兄若当我朋友,休让金银事物污了这朋友二字。在下尚有一技傍身,不愁银钱来处。” 见我坚决不收,他只得讪讪收起钱袋,只是坚持要去厨房将那碗药再去熬过。 抱着琴下楼,我找到之前的小伙计,跟老板商量能否胜任乐师之职,只有一个要求,这古琴要有酒楼自备。听说我只是要免这几天的房钱,而且愿意从雅间搬至普通房,老板当即就应下,一来二去花了不到一刻钟,临走时回看老板一脸奸诈的笑,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很大的亏。 回到房间,就见谢君持的脸黑的与锅底有的一拼,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口气喝下那碗我怀疑掺了黄连的药汁,微笑以对。“多谢了。’ 突然拂过嘴角的手指让我的脸色僵硬起来,对上的眼睛里由迷茫转为震惊,像是要解释什么,他飞快放下手,轻咳出声,“我只是,只是看你唇畔占了药汁。” 急促的脚步声搅乱了一室尴尬情景,彼此默契的后退一步,眼神转向其他方向。 “公子。”门外传来陆晚照的声音,见此情景愣了下,随即跟谢君持附耳说了什么,谢君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急急地拱手告别,一句“后会有期”,便匆匆忙忙离开,留我一人愣在原地。 半晌,指尖抚上嘴角,刚刚被抚触过的地方仿佛还带着炙热的温度,烫着了,慌慌张张放下手,心跳一下子紊乱不已,视线移到桌上的琴,仿佛遭到雷击,叶离情,你到底在想什么,当年赵寒声给你的伤痛还不够吗?男子间的感情可以是寂寞时的抚慰,可以是利益间的利用,却永远不会有天长地久的结果,如今师父行踪未明,明日又是担任乐师之时,你不担心这些,还在这里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狠狠的摇摇头,甩开这些旖旎思绪,我将琴囊解开,桐木六弦古色悠然。据《潜确类书》中载:“古琴以断纹为证,不历数百年不断。有梅花断,其纹如梅花,此为最古;有牛毛断,其纹如发千百条者;有蛇腹断,其纹横截琴面。。。。。。;有龙纹断,其纹图大;有龟纹,冰裂纹。”这霓音琴梅花断错纹相交,端的是不历千年难成。琴尾处,篆刻着半阙残词: 销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青裾。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信手轻拂,琴弦铮然作声,霓音琴惯作秋月春花之声,拨弄间总带出几分相思缠绵之意,不过明日之宴作送别之说,多了这分韵味,反而多出依依惜别之情,也算无心插柳的举动。只不知这凌波楼的掌柜会让我以何琴演奏,希望音色不会差太远。 临了演奏之日,正要上楼,却见老板行色匆匆,面对我支支吾吾半天,方才说明没有找到合适的琴,言及几日前听我练琴,音色婉转正是合适,想让我自备琴。看他一脸凄然之色,原本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应下,心想这将军只是官场中人,涉入江湖应该不深,老天保佑别出什么岔子。 幸而琴台离主位有些位子,中间隔着层层纱帐,只能瞧着座上人三分面貌,微风徐来,轻纱舞动,起起落落间倒有几分仙境的感觉。轻挑慢捻,原本喧闹的席宴静了下来,呼吸清晰可闻。我今日所奏并非古曲,这席宴本是为将军送别,正合《决别诗》的情景。唇边扬起一抹笑,和着音律,我缓缓开口吟唱: 出鞘剑,杀气荡 风起无月的战场 千军万马独身闯 一身是胆好儿郎 儿女情,前世账 你的笑活着怎么忘 美人泪,断人肠 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烫 诀别诗,两三行 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 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的身旁 这具身体的音质清洌,闻之如饮清酒,若春风拂面,含着微醺,欲罢不能。若在现代,说不定还能大红大紫,只是生在这个时代,除了秦楼楚馆却是无人赏识。一曲终了,我站起身,缓缓行礼,作势要离开。 主位上有人站起,一句“慢着”,阻了我的脚步,顺手扯过琴囊掩住霓音琴,我专注地盯着慢慢走过来的身影,薄雾般的纱帐被风叩开,缠缠绵绵摇摆不定,来人的容貌一分分清明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柳叶眉淡扫,额间一颗殷红血痣,一双亮若繁星的眼眸,此刻蒙了层水雾,有些迷离,粉色的唇轻颤,似是欲语还休。淡蓝儒衫勾勒出盈盈不及一握的腰身,显得弱不胜衣,只腰间的青玉貔貅玦添了英气,这人,难道就是百姓交相称赞的凤翼将军薛青冥?只是他眼中的探究是为何?难不成他与这躯体的主人是旧识?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一阵寒意袭来,直觉退后几步,抬眼就见三尺青蜂由薛青冥身后来袭,来人一袭黑衣,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薛青冥似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形一矮,那一剑刺了空,黑衣人不甘示弱,复又举剑相迎,一招一式全是拼命的打法,全然不顾自己门户大开。不过三五式,兵刃已被空手夺下,人也趴在一旁喘息,早有一旁护卫将他擒住。 “带下去。”薛青冥的声音凉薄,转向我的眼睛里冷若寒风,“连同他一起。” 面孔凑近,清晰的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息,“你不觉得作为一个普通的乐师,你的反应太过镇定了些吗?” 情知此时的解释无异于越描越黑,虽然我有千百种法子逃走,可代价是要背一辈子的黑锅,以逃犯的身份浪迹天涯,索性闭了嘴,沉默地抱紧霓音琴,任两旁侍卫一并押下去。 第4章 情知此时的解释无异于越描越黑,虽然我有千百种法子逃走,可代价是要背一辈子的黑锅,以逃犯的身份浪迹天涯,索性闭了嘴,沉默地抱紧霓音琴,任两旁侍卫一并押下去。 大概是提防我与那黑衣人串供,我和他被分开关押。被用力的推入牢门,我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昏暗的房间里,腐物的味道经久不灭,混着潮湿的气味,让人喘不过气,透过墙壁上高高的小窗,隐约可见昏黄的天光,想是时间久了,铁栅间竟有了翠绿新意,碧草迎风招展,带来几分春机。 寻一处尚算干净的地面坐下,我这时才发现牢内还有一人,躬身侧卧在干草上,似乎在沉睡。走进了些,才惊觉他呼吸的不正常,手掌抚上他额头,果然温度炙人。撕掉里衣的一角,沾了清水附在他额上,又从怀中取了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清水喂他服下。换了好几次湿布,到后半夜,温度才降下来些,我松了口气,才注意到这人瘦削的可怕,骨头摸上去耍由弦簧淼纳耍畹较衷谑凳裘蟆Q奂巴庖唤翘炜辗喊祝乙惨蛭α艘灰估鄣貌恍校吭谇奖谏匣杌璩脸恋厮ァ?br /> 朦朦胧胧的嗅到饭菜的香味,勾起肚中的馋虫,不甘愿的把眼睛睁开,看见一人乱发覆面,正端着破了一角的瓷碗,狼吞虎咽,正是昨晚我救助的那人。地上放着暗红色的托盘,荤素齐全,竟还有一个白瓷蓝纹酒壶和配套的酒樽。以往看书,总说牢饭多是馊食清汤,看来都是误导。 见我醒过来,那人赶忙放下手中碗筷,重重跪下,伏地为礼,朗声念道,“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他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可苦了我。昨日忙着为他医治尚不觉得,今日远远的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只恨不得晕过去,偏他跪在我面前,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得无措地摆手,示意他起身。 眼光扫过地上的残羹冷炙,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有人送饭过来,指名是要给先生的,我实在太饿了,就先…。。 “没事。”我抓起托盘上的木著,在没动过的青菜里随便挑了点吃,顺便想着是谁这么好心。这宁安城我是第一次来,若是一定要扯上朋友关系,就是刚刚分手的谢君持他们了,凌波楼的事情闹到那么大,说不定已经惊动他们了。心下浮上暖意,若真的是他们,我倒该为初次见面时的无端猜测感到惭愧。 门口传来铁链撞击的声音,是狱卒正在开门,“你们谁是叶离情?” “我是。”我站起来。 “昨天的事情查清了,没你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跟在狱卒身后亦步亦趋,到了大门口,想起牢中那人,忍不住多了句嘴,“请问一下与我同牢的那人犯了什么罪?” “什么罪不罪的?”那狱卒叹了口气,“有钱的拿钱砸人,有权的用权的压人,偏这些没后台的小吏只能代人受过,那秦鸿宇,听说秋后就要处斩了,可怜呀。” 这样呀,想起那人虽满身污秽,言语中却见书生意气,眼神更是清亮的,一身浩然正气处于囹圄毫不掩盖,只可惜了。 县衙门口,我取出身边碎银正要递给那狱卒,他连连摇手,直说有人给过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愣了下,走下台阶。 一人背着光立在那里,清晨的阳光柔软而温暖,为他周身镶上一重绒绒的光边。绽放在唇边的笑如春水融冰,带着春暖花开的熏然,那一刻,我几乎忘了他眼神凉薄声音冰冷的模样。 “怎么?没想到是我吧!”那人右手的紫玉箫灵巧的打了个转,轻轻敲击在左手掌心,长长的流苏划出半圆,像是嬉戏的银鱼。 我将手拢入袖中,问道,“将军找草民所为何事?若是道歉,大可不必,毕竟昨日之事换作他人,也会做出相同判断。” “若是有事相询呢?”他面上笑意不绝,作了个邀请的姿势。 指节收紧了下,这种明着示弱实则威胁的态度我前世已见了太多,不管这薛青冥是什么目的,他已经成功挑起我的怒气。还他一脸微笑,我沿着他指名的方向大踏步向前。 蓬莱阁,清茗飘香,如入仙境。可巧了,谢君持带我见识这宁安城最出名的酒楼,薛青冥带我见识这宁安城最出名的品茗香斋,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何其有幸,来了这标明贵族身份的场所。 茶叶是产自西峡山的锦絮,混以清晨竹页上的露水,用开水冲泡,芽尖朝天,直挺竖立,悬浮杯中,每一芽叶含一水珠,宛如雀舌含珠,又似万笔书天,继而缓缓下沉杯底,三起三落,色、香、味、形方成。 隔着氤氲水汽,薛青冥的容颜有些模糊,眉宇间带着难懂的悲切,似乎是从心底涌上的哀戚,经过重重的压抑,一分一分的慢慢渗透出来,萦绕在周身,直连旁观者的心都沉了下去。回过神来,我的手已抚上那两道纠结成褶的细眉,机灵灵打个寒颤,正要将手抽回,皓雪般的长指扣住我的手腕,逼得我直视那人惊喜的面孔,“韶华,你愿意原谅我了,对不对?” 挣了一下,无奈他扣得紧,无力挣脱,挣扎间反而让腕上多了几道红痕。不由长叹一声,半侧过脸,“你认错人了,我叫叶离情,之前从未见过将军。” “我不会认错的,”那双手揪起我的衣领,“容貌变了,声音和神情不会变,这里不会变。”裂帛的声音突兀自胸前绽开,我惊惧的看自己的衣衫转瞬间化作碎片,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薛青冥的神色一下变了,指尖触上我胸口,喃喃地念,“怎么会这样?” 右手施力,打落那只肆虐的手,我将衣襟拢起,语气里掩不住怒火,“在下敬将军乃一方安国大员,有君子之名,故而应邀前往,如今将军以言行相辱,请恕在下难以奉陪。”语毕后退,取过薛青冥放在一旁的藏青色披风斜斜系上,走向门口。 第5章 瞪视着抵在门口骨节分明的大手,我懊恼地转身,看着满脸凄然的薛青冥,“将军还有何见教?” “我知你心中必定恨我至极,可是韶华,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当年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为了对付你才。。。。。。”又是那满眼蔓延的凄艳,衬着妍丽的容颜,让人说不出“不’字。 可叶离情是什么人,药王谷的与世隔绝,是断开这句躯体与前尘的契机,所以叶离情可以应了天下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要求,独独对这具躯体的故事,不抱任何好奇心,既然是重生,要的就是将过去断地干净,旁人又何必用那些浮沉往事纠缠不清? “没有兴趣。”冷冷地打断他,我大力拉开门扉,一步步出了这蓬莱阁。 回到凌波楼,天色已晚,小伙计见我进门,面色不善,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触及我身上的披风,顿时变成结巴,指着我,“你你你…。。”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稍稍侧下头,领口处一只黑金乌丝绣成的海东青正蓄势待发,暗暗低咒了一声,我绕开正鹦鹉学舌的伙计,上了楼。酒肆茶寮处流言最易聚集,照这情况,明日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子,该死的薛青冥。 放下背负的霓音琴,我将自个儿扔在床上,罢了罢了,明日事明日了,想这么多作甚?睡到后半夜,一股甜香入鼻,是“暗袖盈香”,心底警觉渐升,慌忙闭气,无奈身子越来越沉,头脑也昏沉起来,意识渐渐滑向深渊。 身子的摇晃暗示我正处于马车上,睁开眼睛,看见描金绘彩的车顶,车厢四面坠着流苏,伴着马车摇摆,恍得人眼花,目光转了下,丝缎的窗帘被风吹动,时不时扬起一角,露出满眼绿荫。直觉想坐起身,动了下才发现双手都被布条缚于床头,绳结与手腕相连处塞了锦帕,像是怕伤了手腕,看来掳我之人没有想伤及性命,只从这袖子看,不是昨日那件衣衫,藏在衣衫中的药物应该也让人搜了去。不过看着放在身旁的霓音琴,我慢慢放了心,有它在脱身不成问题。 忽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一只素手扬起帘幕,露出预料中的一张脸。 “这是什么意思。?”我扬扬手腕的桎梏,含着怒意。 那人移了脚步,索性在床边坐下,“若是直接要求你跟我回京都,你定是不从,我只得出此下策。” “薛青冥,此去京都,前路漫漫,你绑的我一时,绑不了一路。” “沈轩之。”那人口中吐出这三个字,满意地看我安静下来。 “师父,在你们手上?我凭什么信你?”我皱皱眉。 一只雪玉蟠龙玉佩在眼前晃动,连着血色丝绦,愈发温润生辉。这是师父日日把玩的事物,向来不离身的,这么想…… “那日是你派人进了药王谷?” 薛青冥笑了下,不置可否,收起玉佩,端起刚刚送进来的托盘,“离情可是饿了?现今是中午了呢。” “不吃。”我侧过身,赌气似的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再无动静,才慢慢把身子转过来,谁知正对上某人戏谑的笑,喉间哽了一下,蔷薇色泽如火如荼漫延在双颊,愈发尴尬。 那人不以为意,替我松了腕间桎梏,将托盘推至我身旁。 揉揉被绑得发麻的双腕,我将托盘退离一段距离,故意忽视他脸上的笑,淡然开口,“为什么一定要我前往京都,甚至不惜动用威胁,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与你错认的那人毫无关联。” “不是我一定要你去,有没有关联也不是你我说了才算,”薛青冥笑容僵下来,带着一丝苦涩,“我只是奉命行事。” “什么人?” “恕难相告。”薛青冥神色数变,站起身,“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如果合理,我可以考虑。。。。。。〃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我要看见师父,现在,”我跟着站起,直直看着他 薛青冥的眼中现出几分思量,最终点了头,领着我走向另一辆较为朴素的马车。抬起的手紧攥着门帘,顿了一下才掀开,回身看了一眼薛青冥,他知趣地退开,我这才把注意力转到车厢内。不知这些日子遭遇了什么,师父的容颜憔悴许多,脸色苍白得可怕,长长的睫毛紧阖着,淡粉的唇也失了颜色,唇角隐约现出一丝血迹,应是受内伤所致,他们,竟然这么对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口中轻唤,“师父。” 长睫蝶翼般颤动,像是不相信眼前所见,复又合拢了下,这才睁开,“离情,你是离情?” “师父,”我伸手覆住那双冰冷的手,“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不了,”师父摇摇头,“我应下他们的,要往京都去救一个人。” “他们这么对你,你还去帮他们救人?”我怒不可遏。 “你误会了,”师父拍拍我的手,给我一抹安慰的笑,“我这条命是他们救下的,我只是还他们人情而已。” “不是他们把你从药王谷带走的吗?” 师父摇摇头,像是不愿多说,随口问道,“离情 残念 第 2 部分阅读 “不是他们把你从药王谷带走的吗?” 师父摇摇头,像是不愿多说,随口问道,“离情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一言难尽。”我将抱在怀中的琴放下,“我把霓音琴带来了,师傅无聊时可以抚琴为乐,我也应了薛青冥同上京都,我去跟他商量与师父同车,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过程远比我预想的容易,事实上薛青冥不仅答应了我的要求,还归还了从我身上拿走的事物。只是自重生后,我就没碰过武艺,内力什么的自是半分也无,偏师父脾性又拧,不肯求助他人,只好靠着药物慢慢养,几日下来,也不见大好。 这日又到了日暮时分,荒郊野地的,不见人烟,看情形又得宿在马车内。左右无事,我拎着水袋到溪边汲水,正感叹古代的环境就是好,随便地方的水都比27层进化来得安全,就听见马车方向传来骚动,一队蒙面黑衣人来势汹汹,正与薛青冥他们激战。 凶多吉少。我托着下巴,悠闲地下了评语,反正还没波及到师父那边,我也乐得作壁上观。这堆黑衣人明显是杀手出身,出手就是杀招,可怜薛青冥这边,不过几个随从,武功只是一般,就薛青冥打得有点看头。眼看这边节节败退,我叹口气,这薛青冥,人缘怎么那么差,到处都有人要杀他,非逼得我出手。趁着大家打得激烈,没人注意我,找了个上风头,我从袖中取出黑色瓷瓶,拔下软木塞,迎着风让微腥的药味散发出去。10,9,8,7,……1,倒也。 第6章 走进了些,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搜了下,青铜色的令牌上刻着三个字,烟雨楼,怪了,杀手组织竟然起那么浪漫的名字。顺手收到怀里,我开始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值钱的物件,我的“醉清风”可是一两黄金一两药,亏本的生意我可不做。 在搜刮了一堆银票银锭后,我一边大发慈悲的为薛青冥这边解除药性,一边还在考虑要不要加入杀手组织,很有赚头的样子。眼看薛青冥醒了,我指了下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示意他自己处理,施施然进了和师父同乘的马车。 下午喝的药药性还没过,师父正安然沉睡,不知梦见什么,唇角微微扬起,笑容甜美如婴儿。伸手帮他理顺额前有些凌乱的发,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被角折起,我就那么倚在窗边静静看着他。 这个人,在两年前收容了我,教我医术,教我这个世界的知识礼节,生存方式,甚至厨艺,他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全心依靠的人,我们日夜相对,我却从来不了解他,他的想法,包括他的过去。他总是淡淡的笑着,站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可是感觉上的隔阂却像是一座山,任我如何努力,有些距离却总是无法拉近。 清晨的阳光斜斜打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无意识地抬起手揉揉眼睛,雪白的外袍由肩头滑落,我愣了下,方才察觉床上空无一人,将袍子收拢,我跳下马车。 正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绿茵中点点斑斓直铺洒到天际尽头,空气中有盈白的柳絮随风飘荡,轻轻嗅去,泥土的芬芳入鼻,难怪人说“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溪水东面,立着一道萧索身影,只着了里衣,在早春的雾霭里,身姿淡然,几欲融入这铺天盖地的烟波色里。 “师父,”我走上前,帮他把外袍披上,”早上天气凉,你的身子还没好全,别逞能。” “这里就是京邑近郊,”许久,久到我以为师父不再言语时听见这么一句,“当年……”话尾化作一声叹息,然后是沉默。良久之后只听一句压抑的“走吧。”举步间,早春的旖旎景色在身后越退越远。 进了宣凉城,我有些讶然地看着大街上不同肤色的人种,京华王朝,这个淹没在浩瀚史书典籍中的朝代,竟有着不输于盛唐时间的海纳百川气势。相较于宁安城,这里的街道布局明显齐整很多,店铺林立,行人往来如织,大街上接踵摩肩,阳光烈些怕是要挥汗如雨。 将我们安置在来福客栈,薛青冥因为忙着进宫述职,只嘱咐我们不要乱走,就单人轻骑进了皇城。 实在闲着无聊,趁着师父午睡,我偷偷溜出来,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招牌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种暖暖的充实感油然而生,彼时看着这万事万物只觉得自己是旁观者,是非荣辱与己无关,如今种种无从选择下从药王谷出来一路到了京都,饶是我这么淡然的人也不得不感慨命运无常,之前想的是一辈子陪着师父,终老药王谷,如今命运的大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前路漫漫,我竟是看不真切。 “叶兄?!”熟悉的声音带着意外的惊喜。我抬头,蓝袍换作了月白长衫,只手中玉骨折扇依旧,上面勾勒的几只墨竹随着摇扇的动作,摇曳不定。 “久违了,谢兄。”我拱手为礼,面上带笑。 “理那些礼教作甚?”一只大手斜斜伸过来,不由分说拉住我,奔向最近的酒楼,口中絮絮叨叨,“这大半月不见,可得好好叙叙。” 一进等闲居,这家伙就忙着追问我这段时间的行踪,隐瞒了师父的情况,我只简单地说是应了友人相邀,来京一段时间,结果就是等闲居内回响起某人不知轻重的惊呼。 “就这些?”拔尖的音调惊动不少进食的人,对他们歉意地笑笑,我将食指竖于唇前,比了个禁声的动作,成功地安抚下激动的谢君持。 “谢兄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悠然反问,我帮他斟了杯茶,顺便问起心中疑问,“谢兄是怎么来的宣凉城?” “家父的一些生意设在宣凉,那次就是给急召回来,说是出了些问题,匆匆忙忙的走,也没来得及跟叶兄道别。” 提到道别,我不禁想起那日的尴尬场面,轻咳了下,转了话题,“不知令尊急急召回所为何事?” “不过是几个大掌柜之间的纠纷,已经没事了。对了,离情,之前看你是跟好几个人一起过来,当时人太多,就没敢相认,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吗?我好象在里面看见薛将军了。” “算是吧。”我笑笑,“薛将军,是在宁安认识的,算是半个朋友,这次来宣凉,主要也是因为他。谢兄要在宣凉呆很久吗?” “不一定,”谢君持微微沉吟,“这宣凉城最近可不太平,皇长子不知那里染了怪疾,宫中御医也束手无策,皇帝已经发了榜文,汇集天下名医,有重金谢诊,家父名下有些医馆生意,通晓歧黄之术的也识得几个,现也入了宫,我暂时要留下等回音。” “皇长子?是传闻中由侍妾所出,后来被当时的安王妃认养的孩子?现在不是都叫他太子吗?” 这里的事,来宣凉的路上也陆陆续续听说了,这也是师父进宫的原因,当时薛青冥那家伙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睛瞟我,嘴角带着可疑的抽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师父手一抖,一壶热茶就不小心浇到他手上了,立马抽搐变抽筋,虽然师父很快道歉,不过我很怀疑他压根儿就是看不惯薛青冥那副模样,故意做的,就不晓得薛青冥裹着猪蹄手去见皇帝会不会有损臣子的体统。 “是啊,外头是这么传的。”这边谢君持老神安在,拈了块桂花糕放到我嘴边,“也算一步登天,就不晓得是不是有命去享福,这宫里面的腌雑事多了去了,还不抵寻常人家来的快活。” “那倒是,‘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家’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我顺口咬下一角,甜腻软滑,齿颊留香,迟了些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够暧昧,那边谢君持已经把剩下半个吞下去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视四面,也没什么人注意,现在提出来避讳,反而显得我小家子气,也就随他去了。 “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家,这话是谁说的?”谢君持抬眼问道。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的。” “听这口气,倒像是叶兄亲身经历过一般。”谢君持微微笑着,“叶兄近日可有空闲,听说城东的齐大员外要招女婿,再过几日就要绣球招亲了,那齐小姐可是出了名的花容月貌,叶兄可有兴趣凑凑热闹?” 我笑笑,“要去,也合该谢兄这样神采风流的人去,我可高攀不上,况且,此次来宣凉,确实有事在身,就多谢谢兄的美意了。” 看看天色,我站起身,正准备道别,冷不防背后被人撞了一下,手臂一紧,身子已被谢君持带离原位,杯盘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待站定了,方看见桌旁立着期期艾艾的小伙计,一个劲儿冲着我道歉,我低头看看衣摆上溅上的汤汁,摇头苦笑,名副其实的祸从天降。 那边谢君持安抚下了伙计,递给我一方丝帕,“先擦擦。” 轻声道了谢,收拾妥当了,方才想起刚刚要说的话,拱拱手,“说起来,刚才出来时也没跟朋友言明,现下大半时辰了,再不回去,他该急了,谢兄珍重,后会后期了。” “反正同在宣凉,相见的机会自是不少。”谢君持站起来,递给我一杯茶,比了个敬酒的动作,“预先祝叶兄心想事成。” “多谢。” 第7章 刚进了天字号房间,我就愣在当场,那场面,跟天翻地覆也没两样,屋里的东西没几样完好的,我踢踢地上的窗棂,拆房子吗? “出了什么事了?” “就几个小毛贼,许是冲着薛青冥来的吧。”师父低着头收拾药箱。 “那他们命倒大,遇见师父居然还能逃了。”我悠悠转到桌子边坐下,倒了杯茶喝。 “谁说他们逃了?”师父总算是正眼看我,眼中带笑地指指我脚下,“不都在这块吗?” 我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片淡黄色的痕迹,一口茶就这么喷出来了,急忙跳脚离开,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蚀骨水吧,不愧是“毒骨医仙”啊,杀个人都能这么有境界。 说话间师父已经将药箱背起,“回来正好,薛将军刚由宫中回来,说是一切打点妥当,让咱们跟着进宫。” “我也去?师父医术我学到不过十成之一,去了又有何用?” 一指点上我额角,我讶然地看着师父忽然亲密的举动,“学问二字不是仅凭书中寥寥数语就能明了的,你跟着去,也算长长见识。” “那好呀。”我歪着头看他,“我可是听说宫中御医都拿小皇子的病没辙,这次就让他们看看师父有多厉害!” “贫嘴。”师父微微笑着,拎着箱子往外走。 门外车马以已备,薛青冥换了一袭蓝色锦服,站在马车旁,紫玉箫斜斜插在腰间,细长的穗子垂下来,倜傥飘逸,惹了不少路过的艳羡目光,我只盯着他那支藏在身后的袖子瞧,拼命抑制嘴角的上扬。 扶着师父上了马车,薛青冥也坐到了身旁,眼中略带思量,不知在想什么,车身颠簸,一路无言。马车驶进皇城,重重的朱红大门一道道打开,身后喧闹的人声渐渐远离了,一瞬间仿佛所有思绪都被隔绝在那朱墙高门外,只剩压抑人心的肃穆。抬眼看看身旁的师父,神色悠渺,目光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穿越了几道门廊,听得耳边一声到了,车身停止了摇晃,掀开门帘,“斜阳殿”三个字赫然入目。迈过高高的门槛,大殿中的摆设甚是风雅,正面悬的是当代文豪萧敛容在游园盛会上即兴所书的《千秋岁引》,桌上摆着青龙饮水笔洗,对着一方云州端砚,进了后厅,一副精巧的屏风入眼,上面描绘的竟是楚风居士的烟雨暮春图。 靠近卧房处,四五个侍女分两排站着,手里拿着毛巾等物事,神情紧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想是这殿中之人沉疴已久。在桌上放下药箱,师父已经开始为那人把脉,细致的眉蹙起,看似有些棘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审视躺在床上的人,不过七八岁光景,小小的面孔深陷在枕席间,消瘦得可怕,泛着淡淡的死气,裸露的腕间更是瘦骨嶙峋,若不是呼吸间胸口尚有起伏,几乎可以认作死尸。 退到外间外,薛青冥神情紧张,“怎么样?” 师傅沉吟半晌,“法子倒是有,只是需要时间,我先写个方子,拖上一段时间。”说着提笔下书,笔走龙蛇。 薛青冥看样子送了好大一口气,连声道谢,抓着方子如获至宝,出去嘱咐手下抓药。 趁着这会子,我出声询问,“那孩子出了什么事?” 师父脸色沉重,“是紫罗香,中毒者会日渐慵懒,最后陷入深度昏迷,在睡梦中死去。并且,这种毒有一定潜伏期,再精明的医师也查不出下毒时间。” “那解药呢?” “苍岚山的五彩珠果,只是此去苍岚山,路途遥远,来回至少六日,我先用‘安魂’吊着他半条命,你守在他身边,若有异动,就帮他时针,用龟息之法撑到我回来。” “那师父何时出发?’ “即刻。” 话音刚落,就见薛青冥推门进来,“骑我的‘霰雪’去,它能日行千里,定能助沈先生早日返回。 堂堂一个将军效仿三姑六婆听墙根,甩个白眼过去表示不屑,跟着出了门,不由呆了下。庭院榕树下系着一匹通体莹白的骏马,全身上下没有半根杂毛,四蹄宛若踏雪,映着颈下一溜的红缨,真正如冰山上的火焰,耀眼异常。伸手欲抚上马鬃,换得这牲畜警觉的一躲,呵,还挺通灵性,耳边听进轻微的嗤笑,激得我兴起。另一只手探入囊中,取出几颗松子糖,放在它嘴边,就见它鼻翼动了几下,便甩开腮帮子嚼了起来,最后亲昵地噌噌我的手臂,俨然哥两儿好的感情。 转身比出V的造型,换来师父在我脑袋上不轻不重的一下,最近师父似乎很爱用暴力的手法表达对我的疼爱,嗯,怀念以前那个波澜不惊的师父。 “离情。”师父一手握住缰绳,回身看向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有些疑惑的看过去。 “没。。。。。。”师父摇摇头,忽然轻轻笑了下,“是我多虑了,我先走了。” 目送师父的身影消失,我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我至少会有十天时间会面对身后这个让人不舒服的家伙,想到那日遭受的侮辱,我忍不住拉开一点距离,再拉开一点距离,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后面是曲院荷塘。”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我的身子晃了晃才扶住栏杆站稳,好险。由于芙蕖盛开的季节还没到,只看得见塘中碧绿肥厚的荷叶,晶莹的水珠在叶上滚动,仿若有了生命,映着金黄阳光,耀出五彩光华,别有一番风致。 “以前你最爱的,就是这满塘青莲。”耳边听进那人的喃喃细语。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薛将军,我说过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人,这句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撂下这么一句话,刻意忽视他脸上的一闪而过的受伤,我转身离开。 没有人能容忍身上的逆鳞被一再触动,况且对着这么个本来就没有好感的人。 重进了斜阳殿,金猊香鼎里燃了佛手柑,空气里一点厚重,沉沉地压抑人心,正是掌灯时间,些许烟气入鼻,带来呼吸间的凝滞,细细嗅去,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唤来一旁当值的宫女,问道,“这佛手是谁吩咐点上的?” 小宫女有些惶恐,匆匆忙忙跪下,“是皇后娘娘吩咐下的,说是这斜阳殿潮气重,总带着股子霉气。” 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怪了,听说这斜阳殿的小主子,是皇后娘娘的长子,更是睿宗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子,这皇后娘娘干嘛费尽心机害自己的孩子?不过这宫闱里的事,难说。借口小皇子病体沉重,不适宜闻香,我让下人撤下香鼎。 晚膳时,又碰到薛青冥,心事重重地样子,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拦过他的碗筷,帮他夹了满碗的菜,塞在他手里。看着他呆呆地样子,忍不住笑开了,心情好了不少,想到下午的事情,问道,“请我师父过来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他想了一下,“除了我和皇上,没人知道,怎么了?” “随口问问。”说完这句,我埋头苦吃,这斜阳殿的侍女太监不少,难保里面有皇后那边的人,说不定早就通报过了,不过看样子师父的真实身份应该还没曝光,不然他们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继续投毒,只是我在这儿的这十天恐怕是不得安宁了。 第8章 刚刚撤下碗筷,听得宫女上报,说是小主子喝不下药,跟着他们进了内室,立在床边的宫女正手足无措,见我进来,更是吓得跪下。快步走上去审视小皇子的状况,看来是深度昏迷导致汤药难以下咽。问他们要了师父留下的方子,按一定比例加大了药剂量,让薛青冥亲自跑一趟太医署,抓来药材,又在外间生了炭火,上面置一个大木盆,将药材倒入,待水热到一定程度,熄灭炭火,让小皇子盘膝坐在盆内,如此反复两个个多时辰,淡淡的死气总算退了不少。 嘘出一口气,已是满头汗水,顺手抹了下,斜里递过来一方丝帕,接过来一顿胡乱擦拭,递还时看那人一脸疲惫笑容,终是不忍,“将军还是回去吧,一路车马劳顿,又急着进宫述职,恐怕还没休息过吧。” 然后我就后悔了,因为那双无神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连嘴角也弯了起来,“离情还是关心我的。” 汗毛根根竖起,我朝着门口喊,“慢走不送。”扬长而去。 转身的瞬间,眼角瞥见那人强忍笑意的脸,不禁有些气恼,步子迈得重了些,耳边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脸上腾起一股热意,仍是自顾自的走开。 到了小皇子床边,那孩子已经睡着了,有些不放心的再诊了一下脉,心里不禁有些担忧,撑不撑得下去就看这几天了,师父师父,你可一定要及时赶回来,叹口气退出去,看了一会子书,我也准备要歇下,这几日为了就近照顾小皇子,薛青冥特地命人在书房加了张床,许是初到陌生地方的异样感,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衣服下地,衣襟里掉下一方丝帕,记得薛青冥的我早还他了,这是,将丝帕放在手中翻了个面,素锦右下角纹着几枝墨竹,婷婷袅袅的风致。想到那人手中的玉骨折扇,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下,又像烫着了,慌忙把东西丢在桌上,出了大门。 转过月洞门,竟是别有洞天,路两旁翠玉流溢,竹影摇曳,飒飒夜风在耳边呢喃,温柔如情人的低语。沿着花径走过去,前景渐渐开阔。正是满月,薄纱般的光笼下来,映着石桥上一泓碧水,粼粼得泛着波光。湖中心的月华亭中,一人正支额浅眠,桌上摆着一只酒壶一双酒杯,看样子是与人对饮,不胜酒力才会宿在这亭中。走得近了些,可以看见这人冠玉般的面貌,一身淡黄锦衣映着着流转月华,满亭的烟波水色,真如笼烟芍药似的。 许是脚步声惊了那人好梦,长而浓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天际最璀璨的星光落入了那双眼眸中,那是湮灭尘世繁华的惊艳。迷惘的神色渐渐转向清醒,低沉的声音带起难以言喻的威严,“你是何人?” 即使是傻子,此时也该明了这人的身份,半躬下身子,我的回答恭敬,“草民是沈轩之的徒弟,此次师父前往苍岚山寻药,留下草民代为照看大皇子。” “商儿的病情怎样?” “大皇子的身体暂时无碍,只待师父寻回五彩珠果,便会大好了。” “坐下陪我饮杯酒吧。”素手摆弄着杯盏事物,倒叫我惶恐了。 战战兢兢坐下,心里直打鼓,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如今与老虎共饮,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幸好这头老虎话不多,只一味闷头喝酒,要么就是神游太虚,不过半个多时辰已是眼光迷离,薄薄的红晕从颊边漫延到耳边。 看他趴在桌上睡着,我不禁叹口气,虽入了春,这边温度还是偏低,夜露深重,堂堂一国之君身边也没半个侍候的人,真不知这宫里的人是怎么办事的。解下外袍披在他肩头,冷不防一只手抓住我中衣下摆,一声模糊的呼唤入耳,像是“皇儿”,看向桌上的人,双目紧合,没有醒来的迹象,应该只是说梦话,小心让他松了桎梏,沿着曲折回廊原路返回。 一大早是被随侍的宫女吵醒的,张罗着迎接圣驾,为我换上正式的衣服,一重重衣衫套上身,正如春蚕结茧,堪堪困住自己。刚刚收拾妥当,门口传来小太监尖利拖长的声音,“皇上驾到!” 许是刚刚经过早朝,一身皇袍将那人周身的气势烘托的十成十,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效仿他人行叩拜之礼,口中不能免俗地大声念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呼呼啦跪下一大片。 一声“平身”过后,皇帝屏退周围侍奉的人,独独留下我跟着,径直走向卧房。近了些,就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昏睡的小皇子,修长的指拂过安详的面容,半是感慨的开口,“有时候我倒希望素商不那么聪明,至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呃,我左右看看,都没有人,难不成这皇帝是在跟我说话? “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正是深秋时分,层林尽染,万山红遍,那人斜倚在床畔,泛着一抹苍白的笑,说是就取名叫素商吧,一转眼八年过去,那一幕我还是忘不掉。” 咳,这皇帝干嘛跟我说他跟皇后的旧事,难不成感情出现危机? “离情,你为什么起名为离情呢?”皇帝忽然转过身,吓了我一跳。 “这个,要问草民的父母了,不过草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所以也无从查证。” “这样啊,”皇帝的头垂了下去,丝丝缕缕的发挡遮住视线,看不真切,“离情,若是有一个人深爱着另一个人,却身不由己的一再伤害那人,那么,被伤害的人会不会原谅这个人呢?” 我思索着开口,“爱情原本就是给予而不是伤害,没有人会长久地爱一个只能给她带来伤害的人,即使这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当伤害到达一定的界限,心被绝望淹没了,最后剩下的只能是满腔恨意,甚至是尝试着去忘却这段感情。” “忘记吗?”皇帝站起身喃喃地念,水样的波纹在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瞬间又回到面无表情。 一步一步走出斜阳殿,皇帝叫了声“常德”,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捧着一身旧白外袍走进来,我伸手接过,迎上皇帝温和的眼光,“昨晚的事谢谢你了,还有,朕的商儿也拜托你了。” “那是草民份内之事。”我敛下眉眼,低声说。 青石路上,那人眼波温柔如水,“朕也不知道今日为何会问你那些话,不过,朕觉得心安多了,谢谢你了,叶离情。” 目送那人远去,众人簇拥下,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背影越发萧索了。 第9章 不知不觉三天过去,薛青冥没再过来过,听说是提升京兆尹了,严守城防,不得擅离。皇帝每次只是来看看小皇子,不再多言,皇后娘娘那边也不见动静。往日在药王谷还能摆弄花草为乐,如今日日困在斜阳殿,无所事事,几乎要闷死了。 这日里,正被下午的阳光照的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殿外喧闹的人声,急忙迎出去。来人一身风尘难掩绝世之姿,唇边那抹笑正如冬日暖阳,照的人心也暖起来。飞快的奔过去,正落入他大张的怀抱,鼻端满是熟悉的味道,长指点上我额际,“这些年,你是越长越小了。” “反正有师父宠着,我怕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我说的底气十足。 就着阳光的映照,眼前的师父面容上附上了一层绒绒的光圈,嘴角温和的弧度,恰如一泓安静的清泉,一时间倒是看的怔住了。 师父眼中笑意更深,一只手拖着我,到了小皇子的卧房,直到看他自怀中取出墨绿的瓷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急忙开口,“师父,小皇子已经没办法吞咽了,前几日喂药也只是用熏蒸之法。” 师父犹豫了下,突然将药粉尽数倒入口中,盘膝静坐了一刻钟,站起身,移至床边,自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柳叶刀,由掌心划下,同样将小皇子掌心划开,贴紧自己的手掌。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生生压制在喉间,行这推宫过血之法,可是要冒九死一生的危险,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值得吗?大半日过去,眼见日已西斜,师父才收了手,赶上前扶住软倒的身体,帮他试去额上的汗水,师父喘了口气,靠在我肩上,低低地说,“离情,扶我过去休息一下。” 扶着师父到了我平日里休息的外间,师父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想当然这几日为了寻药怕是没休息过,看着那张憔悴的容颜,心里一阵不忍。帮他盖好被子,我又转到卧房,小皇子还在沉睡,只脸色好了一些,从脉象看,余毒已清,看样子后半夜就能醒了。 晚上的时候,皇帝又来了一趟,在床边待到亥时才离去,还好没吵醒师傅。怕错过小皇子苏醒的时辰,我干脆搬张凳子守在床边,看着床上单薄的小小身体,不由有些心酸。帝王家的孩子,注定一生多舛,何况还顶着嫡长子的头衔,这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不知有多少,若是连皇后也动了杀机,还有谁能保他成人? 自顾自想着心事,恍惚看见床边细小的手指动了下,揉揉眼睛,那手指果然又动了下,狭长的凤眼也在艰难张开。摸摸茶壶,里面的水尚温,倒了一杯水,一手扶起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看他慢慢吞咽,心总算放下来了。 叫来值夜的太监,吩咐他去向皇帝报信,另外嘱托侍女弄些清淡容易吞咽的吃食。折腾了大半夜,小皇子体力不足又睡过去,不过这次是没大碍了。不愿打扰皇帝爱子情深的现场直播,我悄悄退出去,荷塘边,看见本应熟睡的身影。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过些日子吧,等到小皇子身体恢复了。怎么,离情不喜欢这儿?” “我想,很少有人会喜欢这儿吧。”我点点头,这皇城总是给我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是啊。”悠渺的声音像是迎风即逝。 接下来的日子平和而淡然,每天看素有稳重之称的小皇子对着我故意放了很多黄连的药,犹豫很久后一口吞咽,然后一张脸皱的比黄连都苦,倒是别有一番乐趣。闲暇的时候,小皇子总是捧一本书,一看就是大半天,边边角角用毛笔批过,有时候写下自己的观点,再对比自己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生活质量直逼某种动物,不由小小愧疚一下。 “这是什么?”小皇子的语气满是疑问。我瞅瞅放在桌上的东西,虽然形状不怎么像燕子,但是基本的骨架,细线都在,没道理认不出是什么吧!清清喉咙,“这个叫纸鸢,殿下,今天风和日丽,正是适合放纸鸢的日子,错过了可是亏大了。” “可是我的《苏合策》还没…。” 我打断他的话,“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殿下回来再看一样的。”一手拉着他跨出门槛,好半天没有动静,转过身正看他盯着我的手瞧,我动动手,“怎么啦?” “父皇和母后从来没牵过我的手。”细白的牙齿咬住唇瓣,委屈的表情让人好生不忍。仿佛心底最柔软的一块被触动了,我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叔叔来牵你的手好不好?” “嗯。”大力地点头,忽然鲜活起来的面容带着春暖花开的味道。 这孩子年岁虽小,五官却是清俊雅致,可以想象十年后的倾城之姿,对比只有鼻子与他相像的皇帝陛下,那位从未谋面的皇后娘娘定是沉鱼落雁姿容。不过说也奇怪,自己的孩子大病初愈,这皇后竟然一次也没来探视过,于情于理都不该这么漠然呀,甩去这些无所谓的思绪,反正我与这皇城也沾不上什么边,做完本分离开就好,眼神移至手中的纸鸢,不由叹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设计不过合理,这纸鸢飞起来总是摇摇摆摆的,第N次从天上掉下来后,我索性放弃地坐在草地上,说死也不愿意做无用功了。小皇子拿着纸鸢比划了几下,跑回屋中,用宣纸裁成长条的形状,粘在纸鸢的尾部,再次放飞时果然稳定不少。抱着他亲了一口以资鼓励,笑看他手指指着我说不出话,一脸呆滞的表情,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说实话,粉嫩嫩的感觉挺不错的。 大眼瞪小眼的直接结果就是,我们两个人都只注意眼前,全然忘了还飘在天际的纸鸢。一声惊呼,就见那纸鸢慢慢地,慢慢地落在树杈间 第10章 我叹口气,认命地走向大树。回想幼年时最后一次爬树,起码是二十年前了,没想到今天为了这小鬼重操旧业。脱了鞋袜,好容易爬到树顶,才发现这纸鸢好死不死悬在靠外边的树枝上,这鬼榕树,长那么茂盛干嘛,枝叶都伸到斜阳殿的院子外了。双腿夹紧树干,一手握着树枝,我用另一手努力要去勾住挂了个边的纸鸢。 “你这是在干什么?”一身断喝震得我浑身一颤,左手边的树枝应声而断,顾不得手边的纸鸢,我努力抱住树干,不让自己滑下去,转向声音的方向,不远处,皇帝老爷的圣驾正浩浩荡荡地开过来,拜这幅身体2。0的视力所赐,我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人眼里的笑意,悲哀地想到自己目前的形象,衣衫不整,赤着脚,裤脚卷到膝盖,呈无尾熊状挂在树上,我的面子,我的尊严呀! 那人走得近了,一句“跳下来,我接住你。”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脑中忽然浮现电视中的经典镜头,通常男主角说完这句话,女主角就会故作羞怯地掉下去,然后男主角就会跃起,一把挽住女主角的小蛮腰,然后两人就会违背重力加速度的原则一边旋转一边缓缓下落,视线始终黏在对方身上,然后就是你侬我侬,非君不娶,非君不嫁。 正沉溺在狗血镜头里不可自拔,冷不防一句带了怒气的“你到底下不下来”吓得我手一松,整个人直直下坠,下面的人估计是没想到我下来那么快,来不及伸手,就见我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剧烈的疼痛从臀部传向四肢百骸,那可是青石板地呀! 一拐一瘸地走上前,正要行礼,小皇子忽然从门口跑了过来,重重跪下,“是孩儿贪图玩耍,央着叶先生做了纸鸢,一切都是孩儿的错,望父皇不要迁怒无辜。”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皇帝的眼神闪烁,不知想些什么,末了负手而立,开口道:“身为皇子,居然因嬉游废弛学业,是该重罚,就罚你将《君诫》抄上一百遍,晚膳之前交给徐师傅。”袍袖一挥,就要摆驾回宫。 “这……”我正要上前,被小皇子扯住衣袖,对着我摇摇头,直到仪驾看不见,小皇子才站起身来,走向回途。 “为什么要说谎?”我挡在他面前,不甘的问,有何脸面,让一个小孩子代为受罚?“明明是我逼你出来的。” “素商很喜欢先生,”小鬼忽然抬起头来,认真看着我,“如果父皇知道是先生的原因,一定会将先生调离,那么素商想见先生就难了。” “那这惩罚……”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君诫》是父皇的藏书阁才有的书,里面都是些为君的道理,普通的皇子想见上一面都难,也亏了这次的事,我才有机会一睹,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先生呢。”小鬼冲我眨眨眼睛,一蹦一跳进了屋。 爱之深,教之严,这对父子可算是了解对方直到心坎里了。平日里也不见这皇帝对小皇子有多特别,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对别的皇子还要苛刻,即使这次病危,也只来过几次。现在想想应该是为君者不能被臣下指责偏私,只能在严厉里夹杂着疼爱和厚望。人言做皇帝难,做一个既是皇帝又是慈父的人却是更难。 日里不再缠着小皇子玩耍,考虑到这宫中处处的明枪暗箭,跟师父要了几张方子,照着调理普通的毒物再难奈何,即使遇上难解的毒药,至少也能拖上一段时间。眼看着一天天过去,直到那天师父收拾行李,才惊觉到了离开的时候。 离开前一晚,皇帝亲自设了宴。月色正浓,满塘的荷叶清香飘逸。皇帝只着了便装,身边也没带什么人,参加宴席的就我,师父,还有小皇子,咋一看,倒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赏月。 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多了些,帝王的眼神有些迷惘,没头没脑地一番话罩下来,“离情是不是很喜欢素商?” “是。”我迟疑着开口。 “那离情可不可以任素商为义子?” “我?”我指着自己,吓了一跳,视线移到师父身上,师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拜托,要认义父也该是师父那样的吧 残念 第 3 部分阅读 “我?”我指着自己,吓了一跳,视线移到师父身上,师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拜托,要认义父也该是师父那样的吧,起码有治病救人的本事,再说这可是皇亲呀,那么容易让人入主皇族,代价肯定不简单。 像是看透我的想法,皇帝笑了笑,“素商从小到大从没为自己提过什么要求,难得喜欢上离情,嚷着非要认作义父,况且今天他生日,就那么个要求,你就应了,有时间多来宫里走走就好。” 衣摆被一双小手紧紧揪住,我低下头,看见一双渴求的眼,又是没办法抗拒的委屈表情,不由软下态度,“好好好,既然是小素商的生日愿望,离情自当答应。不过素商也该有所表示吧。” 看着素商眼眸里明明白白的不解,我指指自己的一边脸颊,凑近了些。小鬼的脸一下子红了,偷偷瞄了一眼皇帝陛下,嘟起红唇凑上来亲了一下马上退开,蜻蜓点水一般。对吧,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表情,镇日里装老成多累。眼珠转了转,我一把拖过小鬼,在他脸颊上啾啾好几下,得意地看他吓到的样子。 回头看看,师父仍是一味盯着酒杯,好像那杯竹叶青长了花,皇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任由自己的孩子被吃豆腐也不出声。 “呵呵,那个,其实香酥鸭挺不错的。”天,这是说的什么话? 还好皇帝陛下懂得给人台阶下,夹起一块放到我碗中,“那就多吃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师父的眉毛几步可闻地动了一下。 第11章 晚宴过后,皇帝遣散了其他人,坚持要带我逛逛皇宫,我看看天上的明月,想起临走时师父握住我的手,紧了又松的样子,再怎么迟钝也会感到不对劲,心下提防了几分。 暮云轩。皇宫里最为诡异的存在,相传是历代祭司居住的地方,不过自从上代祭司祀风不知所踪后,这里就一直空下来了,这深更半夜的,皇帝带我到这里作什么? 不理会我的腹诽,一双大手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门扉,尖锐的吱呀声在静谧的夜间听来格外颤动人心,有簌簌的细小灰尘陨落。屋内四颗夜明珠相映成辉,将房间照的白昼一般,大厅四周悬挂的巨幅画卷,每幅都细心装裱过,画卷的右下角各提着一首小诗,萧体的笔法,不经十年苦功难成如此气候。最让我惊讶的是入画的人,或立或坐或卧,都是一样的容貌,眉如翠羽,眸如秋水,身着曳地长袍,有微风徐来,吹起衣袂轻扬,一身风姿可与神仙相较。 夜风由殿中穿过,四面装饰的轻纱飞舞,梦境一般,画卷也随之舞动,画卷上的人活了似的,一步步从画中走出,一颦一笑明艳动人,却又带着孩子似的纯真。 巨大的恐惧扼住我,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后退,满心的无措,明知什么是恐惧的来源,眼睛却无法从那个半透明的影子上移开。直到,背后靠上一片温热,腰间被有力的臂膀箍住,一只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脸,温热的唇贴在耳边,“这里虽然变了,”手指下滑,按在我胸口,“这里还记得,对不对?” 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脑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快逃,快逃……”死命地挣扎起来,动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武器,指甲,利齿,喉间模糊地发出呜咽,如濒临死亡的兽,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带着轻蔑,似乎是嘲弄着我的自不量力,一只手轻轻松松止住我所有的动作,恶鬼似的声音如附骨之蛆,“你以为你逃得掉吗,那么多年,还不是……” 尾音消失在颓然倒下的身影中,失了支持的双膝一下子跪倒,左手仍紧紧握在右腕的机括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直到确定他昏了过去,才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奔向门口。 斜阳殿的灯大部分已经熄了,曲院荷塘边添了张八仙桌,一人正坐在月下自斟自饮,踉踉跄跄上前,想要说什么,牙齿却咯咯咯直打颤,手脚抖的要散掉一般。师父脸色大变,迎上来一把把我拥进怀里,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抓住他的衣袖,如同落水的人抓住浮木,急急喘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了些,嘴唇仍在抖,“师父,我们离开好不好,现在,立刻,好不好?” 师父身上安心的味道传入鼻端,一瞬间好像天塌下来也不重要了,精神一下子放松了,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依稀听到耳边传来惊呼,还从没见过师父惊慌的样子呢,亏大了,晕过去前我傻傻地想。 黑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着我,拼命地拔足狂奔,却怎么也逃开,一双铁箍般的手捉住我,耳边是鬼魅地声音,你逃不掉的,想要呼救,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不可抑制地挣扎起来。 睁开眼睛时已经天大亮了,环视四周,知道不在皇宫内了,松了口气。刚想伸个懒腰,腰际的紧窒感让我瞬间变了脸色,僵了半天慢慢把脸转过去,正对上师父放大的脸,许是休息不大好,眼睑下可以看见淡淡的青色,衣襟散开了些,露出精致的锁骨,泛着玉石的光泽,手指不受控制的抚上去,光滑细腻,触手生温,古人言冰肌玉骨,清凉无汗,在我说,师父这般的才算极品。 修长白皙的手抓住我往衣内探索的手指,抬头看见师父带着笑意的眼,“吃够豆腐没?” 双手下滑,握住环在在我腰间手臂,眉宇微挑,“彼此彼此。” “啪”的一声,头上已经挨了一下,我皱着脸揉痛处,看师父飞快地整理好仪容,“要不是你昨夜拼命挣扎,我何苦受这份儿罪。” 拉过一边的外衣,我随口问道,“这是哪里?” “宣凉城。”三个字让我如遭重击。昨夜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却连痛楚也感觉不到,定定看着前方,仿佛失了魂。 是谁在耳边轻唤我的名字,是谁艰难的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脸颊被轻轻拍打,是谁强迫我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沉静若水的眼好像带了魔力,心跳的缓了,眼前也渐渐明晰了,对着师父焦灼的神色。 “离情你听我说,昨日出城时我们遇上薛青冥,是他让我们暂时藏匿在此,巡夜的宫中侍从发现了昏倒在暮云轩的皇上,早令加紧城防,这几日,要想出宣凉城怕是比登天都难,依薛青冥的看法,我们暂时不离开,过几日风声不那么紧了,再护送我们离开。”顿了一下,师父的神情有些踌躇,“离情,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下意识不愿去回想那一幕,“师父你有没有想过,薛青冥是皇上的人,当日正是他将我们送到皇帝身边,如今他凭什么帮咱们?” “凭这个。”师父摊开手心,通体碧色的虫体静静卧在小匣中,“我在他身上下了‘饮诺’,若是违背誓言,必遭肠穿肚烂之苦。” “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三日后,他允诺的。” 外面传来叩击门扉的声音,师父开了门,引进一道我此刻不想看到的身影,淡青的锦袍外罩了白色素纱,这人似乎什么时候看来,都难与那个众人口中驰骋沙场的将军有半分联系。客套地开口,“薛大人别来无恙?” 满意地看见他面上一白,“离情到底还是对薛某怀恨在心。” 用眼神瞪他,我好像还没跟他熟到以名字相称吧。复又开口,“怀恨不敢,说到底,离情还要谢将军愿意相助之情呢。离情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深谙薛大人早些日子的行事不过是听凭君命,只是恕离情只是俗世凡人,心里的结不是说解就解的,这原谅二字若真是说了,也只是口不对心。” 薛青冥神色黯然,看我半晌,从腰际解下那枚青玉貔貅玦,递给我,“三日后自然会有人带你们离开,这个你留下,将来有什么事情,拿着它来宣凉城找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语毕深深看我一眼,方才举步离开。 凝视手中的玉玦,脑中忽然浮现一句话,“君子端方,温良如玉。”这薛青冥虽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毕竟是环境所逼,除却诱骗我来京都,倒也算是一个真君子,想起那人落寞的神情,终是心生不忍。 一路追出去,才发现这里竟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落,薛某人看我出来吓了一跳,忙把我押回院内,看他紧张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怨气也散了去,一手托起玉玦,“这宣凉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素商了,你离得近些,有空替我多看看他。” 那人眼中的阴郁渐渐消散,唇角扬起细纹,“薛某自当从命。” 很多年后,当红尘过尽,沧海桑田,过往种种都被淹没在岁月的时光中时,那张第一次在我面前舒展的眉眼,那抹清丽里略带腼腆的笑却是深藏在记忆深处,不曾褪色,只是浮光掠影的想起,便是痛彻心扉的苦。 第12章 三日之后的深夜,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蹄敲击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响声,明明白白昭示着那座隐藏着我所有梦魇的地方渐渐淡出我的生命,心里却一阵阵发冷,靠在师父身上,仍由他紧握着我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力量支持下去。 只是,目光移向那张低垂着双眼的面容,我不是傻子,这些天师父的反应我一点一滴看在眼里,若是猜想无异,我所占据的这具身子与这皇城怕是一早就有牵连,才会在潜意识里有如此大的反应,而且师父一定是洞悉所有的事情,只是为何瞒我,里面又包含着什么秘密,却是要他亲口告知,罢罢罢,反正所有的前尘与我无关,我干嘛操那份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闭上眼睛差不多睡着时,马车停了下来,师父站起身,一手掀开门帘,短衣劲装的男子双手抱拳,眉眼微敛,“属下受薛大人之托护送两人出城,如今任务完成,属下也该回去复命了。前途漫漫,望两位多加小心。” 师父微微颔首,“多谢了。”就见那人几个起落,消失无踪。 莫不是传说中的轻功,我摸摸鼻子,唔,好想拥有。 “走吧。”师父推着我回去,随即跳上马车,执起缰绳,一声清叱,马车应声而动,居然还很平稳,医术,武功,驾车技术,样样拔尖,这样的人,我考虑着,只有一句话说,汝乃牛人也。不过对比师父这身纤尘不染和这马车,实在是……不搭。 “不要啊。”凄厉的声音换来头上一声重击。 “跟你说别乱动,这下好了,又要重来。” “可是好痛。” “痛就忍着。”师父的声音硬梆梆的。 眼泪含在眼眶里,半天不敢落下,来到这个时代两年多,为图省事,这三千青丝,我都是直接用一根发带绑了了事,如今不但要把头发梳起来,还要挽成髻,插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好了。”师父松了口气推开,递给我一面铜镜。两道细致的柳叶眉,狭长凤眼斜斜上吊,透着几分妩媚,鼻如悬胆,唇似朱点,鬓堆鸦翅,斜斜的堕马髻上插着一支五色琉璃梅花簪,稍微动作,便听耳边叮当作响。 我“啊”的一声扔开镜子,人妖啊! “这个穿上,”无视我大惊失色的表情,师父递给我一套衣衫,随手翻了翻,淡藕色窄袖罗衣,鹅黄百褶长裙,天,就算是要躲开追兵,也不要这么装扮吧,想我叶离情两世为人,虽做不到孔武有力,但怎么也与娘娘腔沾不上边吧。 “离情你听我说,皇城发出的榜文是要寻找两名结伴的男子,扮成这样比较容易掩人耳目。我们两人里,我的身量与女子相差太远,只有委屈你了。”师父拍拍我的手,开始为我着装。 “若不是离情拖累,何至到今天的地步,师父这么说倒教离情惭愧了,是离情对不起师父。”我垂着头做忏悔状。 “你呀,”师父一手托起我的下颚,“再装就过了,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眉眼间是淡淡的宠溺,让我不觉恍了神,自出了药王谷,就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先是师父对我的态度,然后是师父的眼神,以往看上去,总觉得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明明是简单的微笑,无端的带了几分忧郁,如今虽在逃命之中,那抹笑却明澈许多,像是压在心上多年的包袱一夕放开,轻松许多。 “师父,”身子前倾,我放任自己枕在他胸口,声音不自觉带了撒娇的意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孩子气。”耳边是近乎呢喃的声音。 酒肆茶寮是消息最易聚集的地方,同样也是容易遭遇牛鬼神蛇的地方。我看着第N任走上前准备搭讪的男人,五官不正,扣十分,头发太油,扣十分,牙齿太黄,扣十分,形容猥琐,扣十分,肌肉太过纠结,扣十分,结论,不及格。 “小娘子,跟着酸书生有什么劲儿,跟着大爷走,大爷让你知道什么是男人。”猥琐男一脚踏在凳子上,腿还晃呀晃的,摆着标准的流氓造型。 我不知道你之前是不是很男人,但我知道你很快就不是男人了。我看看坐在身边的师父若无其事地抖抖袖子,在心里默默念。自从师父戴上这张平凡的人皮面具,似乎所有人都会自动忽略把他当空气,全然不顾他至少是我名义上的相公。 丢了个白眼过去,谁让你把我打扮成这样,招蜂引蝶也是必然。 还不是为你安全着想? 你可以把我扮成老头或者中年男子,要不然办仆人也行。 那更容易让人起疑。 得了得了,别说的冠冕堂皇,分明就想看我出糗。 “砰”的一声,一只拳头重击在桌面上,打断了我跟师父的“眉目传情。”转头对上一张怒发冲冠的脸,“大爷跟你说话,你没听到?” 轻轻叹口气,就算是听到,你认为我该说什么,难道公然在老公面前红杏出墙,然后被这满客栈的人口水淹死,或者是誓死不从,然后被你强行掳走,连累老公被你打个半身不遂,所以没头脑就是没头脑,只能做小混混这种没前途的职业。 眼见猥琐男发了狠,一只长满毛的手探向我的衣领,寒光闪过,一泓秋水长剑搁在猥琐男的脖子上,清冷的声音响起,“滚。” 猥琐男凶狠地转过头,瞬间如蔫了白菜叶子,抖抖索索地退出去。邻座的人窃窃私语,隐约听见什么“潇湘剑客傅云归”。江湖呀,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 偷眼瞧了瞧,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连收剑入鞘的动作都做得正气凛然,确实有大侠之风。忍不住喊了声,“公子留步。” 考虑到我现在毕竟女装打扮,很多话不太适合说,在桌下踢了踢师父的脚。师父瞪了我一眼,,站起身接口道,“刚刚若非壮士助手相救,小生和拙荆可能已身遭不测,小生在此多谢了。”语毕一揖到底。 “兄台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那人一手托起师父,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小生与拙荆对壮士这样一身正气的侠客神交已久,不知可否有幸邀壮士共饮一杯薄酒?” “侠客二字担不起,不过傅某生平最爱两物,美酒与知己,我看兄台虽是读书人,言语中却是豪气万千,能与兄台相交是傅某的福气。小弟闻得一处,珍藏美酒无数,兄台可愿赏光?”那人拍拍师父的肩膀,大笑着走出去。 呃,不是应该我们请客的吗?我疑惑地看看师父,师父正招来店小二结帐,一脸平静,难道刚刚还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情节,还是古人的思维与现代人不同? 第13章 花间坊,我轻轻念着招牌上的字。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看来这酒坊主人也是游戏风尘之人,岁月易逝,浮生短暂,人却纷纷乱乱千头万绪,欢会难得易散,不如与世同浊皆醉。 “凤老板,把那坛三十年的桃花酿拿出来,今天我要和朋友不醉不归。”甫进酒坊,就听见傅云归的大嗓门,所以说,绝对不能相信人的第一印象,什么优雅,什么风度,不过是特殊环境下出现的幻觉。 不过让我惊讶地是,这坊间的主人竟是女子,不过三十多岁,面若桃花,肤若敷粉,体态风流。听了傅云归的话,面上浮现一抹笑,声音却是泼辣,“你这小兔崽子,倒是说说看,这月是第几次赊欠,拿着老娘的东西做人情,羞也不羞?” 傅云归脸红了下,走上去轻声说了什么,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口气,“罢罢罢,老娘算是栽在你手里了,真是天煞的小魔障。” 上了楼,我迫不及待的追问傅云归刚刚说了什么,傅云归支支吾吾,颊边泛出可疑的红晕,我的兴趣更大了,冷不防腰间一紧,对上师父警告的表情。 师父对傅云归笑了笑,“拙荆孩子心性,望傅大侠不要介意。” 孩子?我微微笑着看向师父,脚下用力一踩,听见耳边一声闷哼,呵呵,爽。 “所以兄台是往宁安城方向去?”回过神来正听见师父的问话。 “傅某的一个朋友为人陷害,不日便要处斩,傅某至少要在朋友临死前见他一面。”似乎是由于激愤,捉住酒杯的手用力了些,爆出青筋。 说什么只见一面,看这傅云归的样子,怕是劫法场的念头都有,他自恃武功高强,也要考虑他朋友的情况吧。不过说起近日要处斩的人,似乎我在牢中遇到的那人也是近日处斩。 “不知傅公子的友人姓甚名谁?”我迟疑着开口。 “他叫秦鸿宇,原是宁安县衙的一名小小书吏,年前的潮州河道贪污重案,他被牵扯其中,最后竟以主犯论处。我知道鸿宇的为人,他这人视金钱为粪土,上任这三年来,连件新衣都没舍得添,说是有这钱不如捐给朝廷修河堤,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八百里长堤和河两岸的百姓,怎么可能去贪那昧心财?”语毕泄愤似的一拳击在桌上,杯碟乱颤。 是他,我暗暗下了决心,“离处斩的日子还有多久?” “还有半月,怎么?” 从袖中摸出那块青玉貔貅玦,我递给他,“公子与我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你拿上这个,去宣凉城找京兆尹薛青冥,他会设法还你朋友一个清白。” “可是……”傅云归接下玉玦,一脸犹豫,“怎么好意思……” “傅兄对我夫妇二人有大恩,如今我们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兄台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夫妇了。”师父推回那只伸出的手,“不早了,我们该告辞了,傅兄若想救回友人,也要及早上路。” 傅云归见状不再推辞,将玉玦收入衣中,重重道谢。 “我今天,是不是太鲁莽了?”随意找了一家客栈投宿,我站在房间闷闷地说。怎么说那玉玦也是薛青冥当作珍贵信物送过来的,我一下子就转手送给别人,实在是说不通。 “是有些鲁莽,”师父淡淡的接口,“薛青冥曾在宁安县呆了五年,按他的个性,若是潮州河道贪污案真的有问题,他不会袖手旁观,既然事情发生了,就说明当中必有旁人不知的内情,情势逼得他不得不放手。当然,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 “也可能当年的案子他也有份。我听说皇上派来查案的钦差是御史台监察史候衍,他和薛青冥一样,是早年安王党的人,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心腹。薛青冥曾在鲁王身边潜伏三年,直到乾嘉之变,虽说千钧一发之际解了皇城兵祸,但也因涉嫌谋反被贬至宁安县,直到近日因政绩清明被召还,升了京兆尹。” “师父怎么知道这么多?”我有些疑惑。 “你以为旁人都跟你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吗?”师父笑着打趣。 可恶,把我当猪看,我转转眼珠,“如果薛青冥真的跟这件案子有关,那傅云归不是自投罗网?” “那倒未必。京兆尹一职统领京畿十六卫禁军,皇上是乾纲独断才定的薛青冥,那些旧臣们,嘴上不说,心里的抱怨怕是翻了天,若是薛青冥能彻查当年的案子,于皇上来说,可以换掉那些老旧势力,于薛青冥来说,是立一大功,以后的仕途必然青云直上。” “可薛青冥也是宁安县的官员,脱不了干系,朝廷会让他来彻查吗?” “咱们这位圣上继位虽只有四年,野心却大,这吏治改革就是第一步,得了这个机会,会不行动?等着看,他肯定是派一位让朝中人认可的官员下来彻查,在以了解情况的理由把薛青冥安排在随行官员里,这潮州,要变天了。”师父叹了口气,“能做的,我们都做了。秦鸿宇能不能脱罪,要看他的造化了。” 想到傅云归莽撞的个性,我摇摇头,只要他把青玉貔貅玦平安送到薛青冥手上我就阿弥陀佛了。不过,我怀疑地看着整理床铺的师父,以一个隐居多年的人来说,他知道的是不是多了点? 第14章 花间坊,我轻轻念着招牌上的字。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看来这酒坊主人也是游戏风尘之人,岁月易逝,浮生短暂,人却纷纷乱乱千头万绪,欢会难得易散,不如与世同浊皆醉。 “凤老板,把那坛三十年的桃花酿拿出来,今天我要和朋友不醉不归。”甫进酒坊,就听见傅云归的大嗓门,所以说,绝对不能相信人的第一印象,什么优雅,什么风度,不过是特殊环境下出现的幻觉。 不过让我惊讶地是,这坊间的主人竟是女子,不过三十多岁,面若桃花,肤若敷粉,体态风流。听了傅云归的话,面上浮现一抹笑,声音却是泼辣,“你这小兔崽子,倒是说说看,这月是第几次赊欠,拿着老娘的东西做人情,羞也不羞?” 傅云归脸红了下,走上去轻声说了什么,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口气,“罢罢罢,老娘算是栽在你手里了,真是天煞的小魔障。” 上了楼,我迫不及待的追问傅云归刚刚说了什么,傅云归支支吾吾,颊边泛出可疑的红晕,我的兴趣更大了,冷不防腰间一紧,对上师父警告的表情。 师父对傅云归笑了笑,“拙荆孩子心性,望傅大侠不要介意。” 孩子?我微微笑着看向师父,脚下用力一踩,听见耳边一声闷哼,呵呵,爽。 “所以兄台是往宁安城方向去?”回过神来正听见师父的问话。 “傅某的一个朋友为人陷害,不日便要处斩,傅某至少要在朋友临死前见他一面。”似乎是由于激愤,捉住酒杯的手用力了些,爆出青筋。 说什么只见一面,看这傅云归的样子,怕是劫法场的念头都有,他自恃武功高强,也要考虑他朋友的情况吧。不过说起近日要处斩的人,似乎我在牢中遇到的那人也是近日处斩。 “不知傅公子的友人姓甚名谁?”我迟疑着开口。 “他叫秦鸿宇,原是宁安县衙的一名小小书吏,年前的潮州河道贪污重案,他被牵扯其中,最后竟以主犯论处。我知道鸿宇的为人,他这人视金钱为粪土,上任这三年来,连件新衣都没舍得添,说是有这钱不如捐给朝廷修河堤,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八百里长堤和河两岸的百姓,怎么可能去贪那昧心财?”语毕泄愤似的一拳击在桌上,杯碟乱颤。 是他,我暗暗下了决心,“离处斩的日子还有多久?” “还有半月,怎么?” 从袖中摸出那块青玉貔貅玦,我递给他,“公子与我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你拿上这个,去宣凉城找京兆尹薛青冥,他会设法还你朋友一个清白。” “可是……”傅云归接下玉玦,一脸犹豫,“怎么好意思……” “傅兄对我夫妇二人有大恩,如今我们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兄台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夫妇了。”师父推回那只伸出的手,“不早了,我们该告辞了,傅兄若想救回友人,也要及早上路。” 傅云归见状不再推辞,将玉玦收入衣中,重重道谢。 “我今天,是不是太鲁莽了?”随意找了一家客栈投宿,我站在房间闷闷地说。怎么说那玉玦也是薛青冥当作珍贵信物送过来的,我一下子就转手送给别人,实在是说不通。 “是有些鲁莽,”师父淡淡的接口,“薛青冥曾在宁安县呆了五年,按他的个性,若是潮州河道贪污案真的有问题,他不会袖手旁观,既然事情发生了,就说明当中必有旁人不知的内情,情势逼得他不得不放手。当然,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 “也可能当年的案子他也有份。我听说皇上派来查案的钦差是御史台监察史候衍,他和薛青冥一样,是早年安王党的人,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心腹。薛青冥曾在鲁王身边潜伏三年,直到乾嘉之变,虽说千钧一发之际解了皇城兵祸,但也因涉嫌谋反被贬至宁安县,直到近日因政绩清明被召还,升了京兆尹。” “师父怎么知道这么多?”我有些疑惑。 “你以为旁人都跟你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吗?”师父笑着打趣。 可恶,把我当猪看,我转转眼珠,“如果薛青冥真的跟这件案子有关,那傅云归不是自投罗网?” “那倒未必。京兆尹一职统领京畿十六卫禁军,皇上是乾纲独断才定的薛青冥,那些旧臣们,嘴上不说,心里的抱怨怕是翻了天,若是薛青冥能彻查当年的案子,于皇上来说,可以换掉那些老旧势力,于薛青冥来说,是立一大功,以后的仕途必然青云直上。” “可薛青冥也是宁安县的官员,脱不了干系,朝廷会让他来彻查吗?” “咱们这位圣上继位虽只有四年,野心却大,这吏治改革就是第一步,得了这个机会,会不行动?等着看,他肯定是派一位让朝中人认可的官员下来彻查,在以了解情况的理由把薛青冥安排在随行官员里,这潮州,要变天了。”师父叹了口气,“能做的,我们都做了。秦鸿宇能不能脱罪,要看他的造化了。” 想到傅云归莽撞的个性,我摇摇头,只要他把青玉貔貅玦平安送到薛青冥手上我就阿弥陀佛了。不过,我怀疑地看着整理床铺的师父,以一个隐居多年的人来说,他知道的是不是多了点? 第15章 眼前忽然一阵茫然,恍惚回到两年前,那人白衣素颜,轻盈浅笑,如水晶敲击般清脆。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怪异感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师父对我的态度大变,为什么那具霓音琴自重回师父手中就没再奏响过,还有呆在他身边时那种特别的安心感,可是,那一模一样的容颜作何解释,那人目的又是什么? “药王谷一别近两月,离情变化不小,”沈轩之看着我,声音柔软,“以往的离情神色淡漠,眼神冷寂,仿佛天下万物都引不起兴趣。现在离情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了,是那人的原因吧。” 刻意忽略他话语中的调侃,我问道,“为什么要冒充,师父知道目的吗?” “其实无所谓冒不冒充,”沈轩之在床边坐下,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之前离情也是叫他师父的,一叫就是20年,算起来反而是我不够格了。” “这话什么意思?”我的思绪一下子混乱掉了,急急问出口。 “离情,”沈轩之笑了笑,“我知道你现在定是一头雾水,原本我已经打算离开,也答应了他晚些时候再回药王谷与你会和,如今既然机缘巧合下遇上了,我想冥冥之中,注定有些事情还是让你知道为好,祀风他和我是双生兄弟,你自小是由他抚养长大,你该叫我师伯的。” 什么跟什么呀?我迷迷糊糊地想,不过,祀风这个名字…… “你说他是祀风,是焱国失踪的祭司大人祀风?”我震惊地站起身,如果沈轩之所言非虚,那么叫他师父的我岂不是……等一下,薛青冥和睿宗帝都认定我是暮云轩那幅画像中的人,虽然样子不同,不过看师父之前的反应,十之八九属实,但画像中并无市井传言的神迹,也就是说祀风仍然拥有祭司的力量,那么他的模样就不应该是如今我所见到的,天下易容之术,我虽算不上精通,略知一二还是有的,不可能昼夜相伴却毫无破绽可寻。 沈轩之没有注意我瞬息万变的念头,只接着我的问话答道,“当日祀风曾言,他的使命已了,决意归隐山野之间,就把当时严重灼伤,昏迷中的你留在如意居,说是等你醒来,若是忘却前尘,就照着新的面孔重新生活,也嘱咐我不再言及往事,对自己一身重伤以及你们的经历却是只字未提,只休养了几日就离开药王谷,之后便是四年未见,直到几日前我见着你和他同行,祀风说是无意中遇见错认他为我的薛青冥,就冒了我的名号去医治小皇子,遇见你也是巧合,一路上又有追兵尾随,所以改变了外表,一直隐瞒身份,离情,你们又是如何遇上?” 新面孔,灼伤,难道是传说中的整容?至于改变外表一说……我张了张口,咽下心里的疑问,有更重要的事情相询,“我也是无意中遇见薛青冥,他认出了我,说是奉命带我去宣凉,我在马车里看见了师父,就跟着一起过去了。师,师伯,我四年前用的名字是什么,是不是。叫做韶华?” “是,”沈轩之点点头,“慕韶华,你原本是祭司的继承者,这个名字,是祀风告诉你的吧,他还道让我保密,自己却是有言在先。” “不。”我摇摇头,“我在宣凉城遇上了一些人,他们曾经提起关于韶华的过往,再加上当时发生的一些事,我只是有些怀疑。” 心下暗忖,师伯的话这倒是可以解释之前暮云轩那人的举动,这具身体潜意识间的恐惧,这慕韶华和睿宗之间,还真是复杂,八成又是爱恨纠缠的庸俗剧情,鄙人才没兴趣了解,不过这么多话说出来,只是沈轩之一面之词,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思及那日薛青冥拿出威胁我随行的信物,“那日里,我看见师父身上也有一块玉佩,跟师伯的很像,师伯的玉佩还在吗?” “这个吗?”沈轩之举起腰际悬着的玉佩,一模一样的轮廓,“当年我们出生时,一人一块的,离情看见自是正常。” 皱着眉仔细打量,一样的蟠龙镂空纹路,连血红的丝线穗子都相同,看来身份辨认无误,那么这话当有八成可信,其余的等到回到客栈,旁敲侧击一番,方能从师父口中证实,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惴惴。 低下头去,咬咬唇,师父,师父,好像所有的事情绕了个圈又回到原点,师父就是绳结的头,可是,无形中却有种抗拒力阻止我继续追查下去,就像是站在一扇门口,明明知道敲敲门就能窥见门内的全貌,却没有勇气伸出手,直觉那扇门里隐藏着我所不能接受的东西。 抬起头时,正听见师伯唤我的声音,他的脸上流露一丝担忧,“离情,我不知道今日说出这些话,对你来说是好还是坏,可是我想,既是你的过去,别人就没有权利一直瞒着你,让你活在一团迷雾中,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他都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总是要面对的。” “我没事。”我回他安慰一笑,“该是要谢谢师伯的。” 伸出的手原本准备盖上那只放在膝上的手,表示了然时,却在放空的瞬间想起,原来眼前这人并非记忆中让人安心的所在,释然的笑笑,为了缓和逐渐蔓延的尴尬氛围,我问起一开始就深埋心间的疑问,“刚刚提到的都是我的事情,师伯这段日子到底去了那里?那日里我追着千里追魂,之后就失了您的踪影,是出了什么事?” 沈轩之张了张口,忽然脸色大变,牙齿死咬住嘴唇,指甲陷进床单中,四肢开始剧烈抽搐,灵光一闪,昨日在小巷里也是这样,在他身上摸索着,找到那个瓷瓶,糟,空的,隐隐记得昨日喂他服下的是最后一颗。 这可如何是好?恍然忆起那日祀风为小皇子把脉时的神情,若是同样精通医术,说不定师伯会有一线生机。心下拿定主意,为了防止师伯在挣扎中弄伤自己,我一边盘算着赔偿费用,一边毫无愧疚地撕开床单缚住师伯的四肢,同时在他嘴里塞了软布,头也不回出了房间。 刚推开门,我就愣在当场,傻傻地侧过身让那人进入,傻傻地看那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布包,施金针封穴之法,傻傻地帮那人解下陷入昏睡中的师伯,傻傻地替那人倒了水净手,最后傻傻地站在旁边等听训诫。 世人常说一物降一物,此言不假,这世上总有一人教你百般委屈千般不忿却是骂不得怨不得,只看他一瞬便觉世间万物于眼中轻如浮尘。这一刻,才真正明了,原来想尽办法躲避的劫难早在毫无知觉时来临。 “离情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来问我?”那人倚在床头,声音依旧精致优雅。 “我……” “不过这答案我是一定不会给的。”那人打断我的话,音尾轻飘飘的,挑起的眉尖透着无端挑衅。 知他为我? 残念 第 4 部分阅读 “不过这答案我是一定不会给的。”那人打断我的话,音尾轻飘飘的,挑起的眉尖透着无端挑衅。 知他为我瞒他出来的事不高兴,心里不由有些愧疚,再看他一脸疲倦的样子,想起刚刚为了施针消耗不少体力,心一下子软了,帮他拭去额上的汗,看着他一脸倔强转过脸,像是吃不到糖的小孩,不禁摇头苦笑,平日里老听他说我是孩子心性,如今看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这人,真的是焱国百姓口中称颂的祭司大人祀风吗? 第16章 不过说实话,我现在还真是有无数个问号在头脑中打转,如果我真是慕韶华,师父为我好,就该让我离那座破皇宫越远越好,哪像他那样巴巴地把我往进送,就不怕我被皇帝陛下拆骨剥皮,最起码也是吃干抹净,咦,想起来就寒毛直竖。 师父一直不说话,就这么盯着我,看情形是想让我屈服在他谴责的目光下,拜托,我才是应该发飙的那人好不好,从我醒来那刻就开始瞒我,一直瞒到现在,居然还想让我先道歉,门都没有,于是我也开始回瞪,不过视线转换间,瞄到床上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心里的好奇。 打个哈哈开口,“师,师伯他中的什么毒,怎么发作起来那么难过?” 那张绝世容颜一时间有些扭曲,眼睛眯起来,接着就是恨恨的声音,“是烟雨楼的‘黄泉恨’,”末了补充一句,“离情你就知道关心他,旁人为你做了什么,你是半分都看不进眼里,真是……”咬了咬牙,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看看师父闪烁的眼神,再对比床上沉睡的人的脸,有些讶然,这个,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吃醋吧。 看着师父在我的视线下转过脸,又气恼又愤恨的表情让我不由得轻轻笑了笑,眼前的这个人,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拥住我,帮助我远离梦魇,在我任性的时候,会明明白白的表示包容,在我撒娇的时候笑着说我孩子气,眼神里满满的宠溺,不论他这么做有多少分量是因为那个叫韶华的人,可我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那份温暖,我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拥有的温暖。 仿佛乍暖还寒时候,面上拂过一丝杨柳风,抬眼时刻惊见沧桑色泽中映着一抹绿意,即使冰雪未消,我看见的确是满眼春色。罢了罢了,沦陷就沦陷,世事多变,没有人能够预知下一刻能够发生什么,那么我能做的也只有紧紧抓住现在。 走近了些,再近了些,伸出双手环上那人的腰身,明显地感觉手掌下的身子一僵,唇角微勾,抬起头,仰望着那张看过千百遍的容颜,那人眼神里永远蓄着一抹温柔,带着柔柔的笑意,撒娇似的将头枕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师父,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手臂收拢了些,鼻间是熟悉的安心味道。 “啪”的一声头上一痛,好不容易培养出的旖旎氛围一扫而光。 揉揉脑袋,看见师父故作镇静地开口,“说吧,又有什么要求?” 一瞬间,我真的有把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拖出去揍一顿的冲动,吸气,呼气,空气是清新的,世界是美好的。 “什么要求都可以?” 师父点点头,不过有些疑是上当的犹豫。 我忽然扑上去使劲拽他的头发,就不信他的伪装能有多厉害,紫色的头发,紫色的头发,快快现身吧,看我的霹雳无敌铁抓功。砰的一声,我整个人被压在床边,身后夹杂着师父无奈的声音,“离情想问什么还是直接问比较好。” 我兴奋地坐起身,“师父是不是会变身,就是那种念一句咒语,然后……”话的尾音消失在那人越皱越紧的眉间。 “谁教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瞅瞅床上躺的人,“你师伯?” 我拼命摇头,这个这个,好像涉及无辜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师父笑了笑,扶我坐正,长指拂开我额前的碎发,“焱国历代祭司都是紫发银眸,源自力量的传承,我曾经受过重伤,失掉了那种力量,自然不会有那样的外貌,当今圣上,他也只见过我当年的样子,如何认出?至于你,若非半路遇上,我也不会让你冒险入宫,不过那么多年过去,那些是是非非总要有个了断,那些牵连无辜的人也该有一个念想,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也是要回去一次的。好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要不要这么深奥啊,不过听起来似乎当年的事情很复杂的样子,算了算了,反正那个慕韶华也与我无关,最重要还是关心现在身边的人。 闭了闭眼,我看着床上的人开口,“那日我见过师伯吃的解药,鹤顶红,黑蛛罗,天山雪蚕,随便一样都能要人性命,除了以毒攻毒的法子,这黄泉恨真的无药可解?” “烟雨楼的‘黄泉恨’,除了本门解药,天下无药可解。不过相传烟雨楼戒备森严,多年来闯楼的人还没见活着出来的,皇宫大内也及不上。” 那是因为皇宫的戒备太松散,我在心里默默的说,要是森严,凭你我能那么轻松脱险?不过说起烟雨楼,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烟雨楼,烟雨楼。灵光一闪,我由衣袋中掏出那枚令牌递给师傅,“是这个烟雨楼吗?”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师父的脸色一下变了,“这是烟雨楼护座下护法的信物,旁人轻易见不着的。” 想起那日那些人的装扮,我问道,“烟雨楼的人在组织中也是以黑布蒙面吗?” “是,烟雨楼是杀手组织,护法的身份向外界保密,除了楼主之外,没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师父皱着眉看看我,“离情不是要假扮烟雨楼的人吧,那太危险了。” 我扬扬手中的令牌,“用不着假扮,会有人乖乖带我们进去。” 当年研究“醉清风”时,纯粹恶趣味作祟,多加了几味药材,其中为了克制醉清风的刺鼻,以天门香做调,一经沾身,数月不灭,用来追踪再好不过。 京城近郊那一战,烟雨楼全军覆没,记得当时薛青冥下的令是将全部刺客压入大牢好生看管,之后就没了下文,不过看师父提到烟雨楼时的表情,那个所谓的护法应该没那么容易挂掉,说不定已经回了大本营。直接找到烟雨楼的所在,我就不信拿不到解药。 第17章 “她,她就是…。。”我指着面前的人,一时无语。 江湖江湖,我今天总算见到了它多变的一面,如果是昨天,有人指着眠香阁那个三八兮兮的老鸨告诉我,她是江湖上负有盛名的情报组织“樱庭流院“中的凤凰使者碎影,我一定会大笑三声,然后建议那人去精神科看医生,可是今天当她像模像样的坐在我和师父的对面,严谨的道出我们想知道的消息时,我忽然觉得她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都有了智慧的痕迹。 出了眠香阁,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师伯被托付给了碎影,不过金针封穴毕竟不能长久,找解药一事刻不容缓。 根据碎影的说法,烟雨楼的所在应该是紫芝山,这座山终年烟云缭绕,雾霭重重,远望形似灵芝,仙境一般,走的进了却是瘴气漫布,处处危机,白日里尚且辨不清东西南北,入了夜只见眼前一片茫然,今天是月初,弯弯一勾残月挂在天际,黄澄澄的不见光芒,隐隐几分月黑风高杀人夜的氛围。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出了皇城,这夜间视物竟然与白日无异,我曾问过师父夜间视物的原因,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凝重,接着就笑着说是天生的,明明白白就是说谎。 按照碎影给的消息,我们往西南走了大半个时辰,再直走一刻钟,就是烟雨楼的入口,不过,我看看周围的环境,四野苍茫,满目荒凉,难不成这烟雨楼消散在空气里?但是看看怀里胡乱扑腾的小家伙,已经到了追踪范围。 师父沉思着,忽然捡起散落在四处的小石块,口中念念有词,随手将石块抛掷各处,忽见重重的雾气像是被风吹开,晃动起来,如天魔乱舞一般,好一阵雾气才慢慢消散,东方天际泛出白光,视野也渐渐清明起来。 清盈盈一泓碧水,浅蓝天光下泛着翡翠般的色泽,微风过处,细碎涟漪激荡,波光粼粼,浅浅的薄烟笼在水面上,更显得烟波浩淼,似梦非梦。水中央是一座两层的竹楼,蒙蒙的透着水汽,房檐许是坠了风铃之类的物件,远远的听见悠渺的声响。长长的白纱由顶楼垂下,随风飘荡,如天际自在卷舒的云朵,好一个逍遥惬意的场所。 远远的一个绿色的点,近了些才看清是一名身着青绿衣裙的少女,撑一支长篙,架一叶扁舟,正往这个方向来,竹筏破水很快,箭一般直直射过来。 稳稳的将筏子停住,少女盈盈下拜,面容清秀,声音带着江南水乡所特有的温润柔软,“请两位贵客随婢子走,楼主早已恭候多时。” 和师父对看一眼,双双上了竹筏,我蹲在边边上,看水面清澈,柔软的水草随着水波摇曳生姿,忽然转过头,“师父,等这边事情了了,我们也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好不好?” 师父愣了下,“你不跟着轩之回药王谷吗?” 我瞪大了眼,最后无力的摆摆手,“当我没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竹楼,掀开层层白纱,总算窥见楼中全貌,榆木八仙桌前,一人正煮水烹茶,身旁的铜鼎香炉中,青烟袅袅,那人听见动静,淡淡的道一声“进来吧”,就不再言语。 带我们来的婢子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师父放下手中的白纱走上前,“楼主既然一早得知我们前来,想必对我们来的目的也是清楚。” “坐,”那人指着桌旁的凳子,微微一笑,“再等一刻钟就是三沸了。” 大刺刺地坐在他对面,拖着师父也坐下,开始细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远山长眉颜色稍淡,隐隐生出几分疏离,眼眸微垂,专注的看着红泥小炉,鼻梁高挺,再往下,唇色殷红,下唇稍厚,面相上此人是重情重义一类,侔愕姆⒄谧×税氡呗掷床磺迳裆希恢Ъ虻サ谋逃窳髟启⑼炱鹗樯伲倥渖仙砩系那嗌溃钔淹咽墙└峡嫉氖孔印?br /> “好了,”这人微微扬起一抹笑,一时间好像整个容颜都模糊掉了,只看见氤氲水汽里那双冷傲的眼,狂放桀骜,寒光大盛。我眨眨眼,再眨眨眼,那人已经取了茶杯准备斟茶,仍旧是普普通通的面容。怪了,难不成刚刚是我的幻觉? “这水取自皓月泉,水质清纯,入口甘甜,和这冷翠山的春茶可是绝配,两位尝尝。”纤长的手捧过茶杯放在我和师父面前,而后自斟自饮起来。青盈盈的茶叶在透明的山水里慢慢舒展开来,茶香扑鼻,细细嗅去却有种空明之感,仿佛空山新雨后,听得暮鼓晨钟,心境一时也变得澄空透彻。 师父的手在下面拽了下我的衣摆,我拍拍他的手,轻啜一口香茗,舌尖转过一遭,绵软悠长,连那淡淡的苦尾混了唇齿间的清香也变得别有风味。 “好茶。” 迟君彦眼神闪烁,忽然大笑出声,“小兄弟果然直爽。” 手指转动轻巧的白瓷杯,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黄泉恨’的解药,可是这解药可不是白给的。这样,我出一个问题,你们要是答对了,解药我会双手奉上。若是答错了,可是要留下来做客的,两位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这里景致优美,日日所对又是风雅之士,长久做客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师父淡淡的说。 “那好,”迟君彦的长指托住下颚,“这春茶的烹茶过程一共是一十二步,我要问的是第四步,又名什么?” 开什么玩笑,居然问这种问题? 我抬眼瞅瞅师父,他直直盯着迟君彦,眼眸深如潭水,“投茶,又名清宫迎佳人。答案我已经给了,还望楼主言而有信。” 迟君彦微微一笑,“久闻祀风大人精通茶道,今日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佳人已至,清宫相迎,迟某说的话一定会遵守,只是,祀风大人也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啊。” “废话少说,解药在哪里?” “解药?“迟君彦哈哈一笑,“解药我已经给了,不过有没有本事找到就看二位了,恕迟某事务繁忙,不便相送。碧云,送客。” 第18章 婢女走进来,做了个请的动作,我正准备发问,师父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示意我往外走。到了门口,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从袖中掏出那面刻有“烟雨楼”的令牌,转身放在桌上,“今日登门还有另一件事,日前在下拾到这枚令牌,后来得知是楼主的东西,现今物归原主。” “多谢。”迟君彦已不若先前的谈笑风生,一张面孔深沉如水,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跟着师父后面上了小船,太阳已经出来了,水面上一片片的银光,耀得人眼花,无意中望向小楼方向,晨风吹起轻纱,显露出二楼的面貌,一时间如坠冰窟,手脚都没了感觉,明明是阳光普照,后背却是冷汗泠泠。 “怎么了?”身边传来担心的声音,抚上我肩膀的手让我浑身一震,不自觉的退开,让那只手落了空,好一会儿平复了呼吸,抬头对上一双讶然的眼眸,喃喃的解释,“我刚刚太入神,吓到了。” 适逢怀里娇小的飞禽费力挣扎,方向正是我刚刚入眼的地方,深吸口气,鼓足勇气看去,纱幔扬起,却是空无一物,难道是眼花?可是我刚刚分明看到被吊起的人,一双鲜血淋漓的眼窟,像是黑洞一般,直把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那张脸,我曾有过惊鸿一瞥,在宣凉城的郊外,薛青冥的马车前。 好容易心静了下来,一路上一边走一边思索迟君彦所说的话,搜遍全身也没看到解药的影子,正准备对师父如法炮制,换来头上的重重一击。 “他说的给,不是给了简单的实物,一定是有什么法子让解药自己出现。”师父这样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等。” 回到眠香阁,师伯仍在昏睡,四日未见,消瘦不少,脸色苍白的纸一样。鉴于金针封穴时间久了,会让七筋八脉受损,师父一回来就取出金针,算算时间师伯也该醒了。 这几日来,师父真的是把一个等字贯彻到底,照常吃饭,照常休息,什么都不做难道解药就会跑出来?恨恨地放下脸盆,放任溅起的水湿了一地,走到一旁重重坐下,看师父投来不赞同的眼光,瞪呀,有本事把眼珠瞪出来! 师父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声细微的呻吟自床上传来,是师伯醒了,快步走上去,只见师伯满脸痛苦神色,四肢又开始剧烈抽搐,糟,又到了毒发时刻,这会儿到哪去找解药?对了,金针! “你要是想他死,就为他施针。”师父的话顿住我扑向包袱的动作。 怎么办?怎么……正想着,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撕心裂肺一般,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一手捂住痛楚,剧烈地喘息,膝盖忽而一个发软,身子重重撞在床沿上。 “怎么了?”察觉我的异样,师父伸手扶住我,一手探向我的腕间。 疼痛让我说不出话,牙齿紧咬著下唇,只能无助地看着师父。 一向持重的手在抖,师父的手指摸索半天才扣准脉门,凝神好久,忽然脸上漾起一抹笑。 妈的,我都快痛死了,你还笑!用眼神表示完谴责,我义无反顾地回归黑甜乡。 醒过来时身下是柔软的床铺,不过不是昨日的房间,微微侧头,看见一张疲惫的丽颜,许是太累了,就那么枕在床沿睡过去,眼睫合拢,沉睡的姿态柔化了轮廓,看上去有些像孩子,手指抚上去,小心的一笔笔描画熟悉的眉眼。 长睫颤动了一下,我缩回手,看他眨眨眼,右手抬起覆在脸上,好一会儿,眼神才慢慢清醒,脸上浮现欣喜。 “你醒了。”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看着窗外昏黄的天空,坐起身,头一阵阵的晕,“我怎么了?” “还记得烟雨楼中你喝下的那杯茶吗?”师父扶我坐好,轻声询问。 “冷翠春茶?” “那炉里熏得香是‘永昼春闲’,我昨日为你把脉,发现茶里加了‘断云依水’,此物无色无味,本来这两样都没有毒,甚至与一般人来说可做养生之用,可是加在一起,却成了慢性毒药,一旦发作叫人生不如死。”师父握住我的手,“不过这种药的毒性与轩之体内的黄泉恨相克,所以你们所中的毒中和后,就自动消解了,我想,迟君彦的意思正是如此吧!” 又是轻轻的嗯的回应声音,一时间无言,淡淡的静谧在我们两人间沉寂,像是被蛊惑了,师父的手抚上我的脸,有微微的颤抖,神色悠渺,仿佛轻轻一触就消散在空气中,“离情你知道吗,昨天,是我第二次看到你就在我面前倒下,那一刻我只觉得心一下子就凉了,空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我曾对天立誓,不让你再受一丝委屈,不让你再尝到伤痛的滋味,可是,你似乎,总是在离我最近的位置受伤呢,师父是不是很没用?”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忧伤,迷茫,暗沉沉的黑。 伸手覆上师父的手背,指尖轻轻使力,滑入微张的五指间,紧紧回握,直到感觉颊边暖暖的温度,眼眸张大,定定看着那双眼睛,“不是师父没用,是对手太强大,师父不用自责的。” “不是这样的,当年要不是我……”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师父愣愣地盯着我背后。 疑惑的转过身,对上一张苍白的病容,门不知何时开了,那人站在门口尴尬地笑笑,“我刚刚敲门没人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指尖的手自然滑开,师父走过去扶他坐下,“你的毒刚解,要卧床修养一阵的。” 手心一下子空荡荡的,手指紧了紧,握成拳,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面上浮现一抹笑,走到桌边倒了热水,递给师伯。 “离情,还是要谢谢你那么辛苦帮我寻到解药。” 我摇摇头,“其实都是师父的功劳,我是误打误撞而已。不过那烟雨楼主挺怪的,说些莫名奇妙的话。” “你们见到了烟雨楼主?”师伯微微疑惑,随即恢复平静,“也是,若是旁人怎么可能有这解药,他没为难你们吗?” “所以才奇怪,“我接口道,“我当时几乎以为他是故意耍我们,是吧?” 我用手臂撞撞师父,换来他茫然的眼神,好一会儿他才微微颔首,似乎没听见我说的话,只看着师伯道,“轩之你这身装扮,是要远行吗?” “远行?“我愣了下,这才注意到师伯的包袱,”师伯的身体还没好,留下来一阵子比较好吧!” “已经没大碍了,这调理之道我也通晓,会照顾自己的,”师伯摆摆手,“再说,我约了友人在断鸿崖共赏苍山洱海,反正药王谷暂时也回不去,趁这段时间各处走走也好。” “师伯,”我想了想,问出心里长久以来的疑问,“当日抓你的是烟雨楼的人吧,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逼我救我不愿救的人罢了,”师伯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他们大概忘了,毒骨医仙沈轩之一向只凭自己心意做事,我不愿做的,天王老子也奈何我不得。” 所以你在江湖中名声才这么差,我在心里暗暗补充,转头看看师父,眼波流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第19章 萧萧暮雨,师伯身子单薄削瘦,撑一把十四竹骨寒梅映雪油纸伞,走进那幕雨帘里,背影淡的几乎消散,挺立的脊背却是异常潇洒。再联想提及约定时嘴角细碎的笑纹,那个,应该是幸福的表情吧,脑中不期然想起那人一身玄色衣衫,立在夕阳中的样子。 这几日,官府忽然撤掉了通缉榜文,据师父猜测是北方边境出现战事纷扰,远在宣凉皇宫的睿宗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顾及我们这些琐碎小事,不过于我来说原因不重要,结果有益就好,终于可以摆脱粘腻的人皮面具和浓艳的妆扮,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皮肤过敏,脸上老是痒痒的。 “怎么了?”似乎察觉我的异样,师父走近了些,审视我的脸,指腹碰上去,凉凉的很舒服,我不自觉的把脸往上边蹭了蹭,那只手抖了一下,退开了,垂在身侧,连带着脸色也有些僵硬。 “应该是余毒未清,吃几味药就好了。”师父的眼神飘开,作势要取纸笔。 眼睛眯了眯,似乎从师伯走的那天,师父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连日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拉开与我的距离,以往亲昵的举动不再,就连眼神也是一旦对上就会移开。 举臂拦住他的去路,轻轻问出口,“师伯对你说了什么?” 神色微变,师父将头转向一边,“他说的,都是该说的,是我以前错了,总以为那些短暂的幻想可以一直持续到永远,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再怎么不愿面对,它仍是客观存在。” “那些事跟我有关?”我直直看着他,捉住他的手,强迫他对上我的眼瞳。 “不,”师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不见波澜的沉静,“从你醒来那一刻,那些东西就跟你无关了,那些过往,那些痛苦应该由造成它们的人来背负而不是你,你现在是离情,药王谷出来的叶离情,有自己全新的人生。” “可是我要知道,”我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拔除阻隔在我和你之间的障碍,师父,我喜欢你,这一刻,我不想再隐瞒自己的心意,也不想你为了这些可有可无的理由跟我拉开距离。” 黑眸划过震惊,师父就那么愣愣看着我不说话。 脚步轻移,推着眼前的人不知不觉靠近目标,口中继续说道,“不要告诉我我只是一厢情愿,我看得出师父的对我的态度,若不是喜欢,师父不会放任我对你撒娇,不会在我中毒时手抖个不停,不会在我怀疑您时那么生气,师父,你也是喜欢我的,我知道的” “不,不,”师父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被我握住的手腕试着挣脱,面孔上满是无措。 脚下一带,身子稍稍倾斜,重重坠下去,两具躯体叠加在一起,三千青丝垂落下来,带起黑亮的光芒,散乱的铺在雪白的床单上,遮挡住外界的纷纷扰扰,隔离出只有两个人的小小天地。指尖施力,十指紧紧交握,感觉到手心冰凉的温度,视线纠结着,面前那双失神的眼眸看去有一丝脆弱,让人心底泛上怜惜。 倾身上前,微凉的唇落在光洁的额头,轻柔的向下,落在无意识闭上的眼皮上,滑下去,高挺的鼻梁,玉石般的脸颊,再往下,弧形优美的唇瓣占据全部视线,花瓣般的唇微启,正轻轻颤抖。面孔微微侧过,含住丝滑的唇瓣细细吸吮,以舌尖描绘着优美的唇形,灵舌探入他口中,扫过每一个湿润的角落,末了勾缠住他的舌,半强迫的嬉戏共舞。 像是忽然清醒过来,身下的人剧烈挣扎起来,一点点,一点点的压下去,一只手将交握的双腕固定在枕边,一只手牢牢地扣住他的颈项,不肯放松纠缠的唇瓣,直到,口齿间尝到鲜血的味道,迟了些才感觉到嘴唇上刺刺麻麻的,吃痛的退离一段距离。 “放手,”那人声音冷冷的,脸上是大理石般的漠然,对比嫣红的唇,显得格外诡异。 愣愣地松开桎梏,看那人坐起身,就这么坐在床边,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长长的发遮掩了视线,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身前交握的双手。 静谧的气氛在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沉甸甸的直压人心,想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氛围,那些话在舌尖转过几回,又流回喉间。 好久好久,久到我几乎忘了时间的流动,床轻微震动了一下,师父的身子慢慢站起来,长长的浅蓝衣摆垂下来,掩住雪锻的鞋面,腰间的玉佩磕在床沿,发出叮当的一声轻响,血红的穗子左右摇晃,别样的触目惊心。 那双脚走到我身前,一只手抚上我的发顶,“喜欢,也是分好多种的,离情的喜欢又是那一种呢?” 抓住那只手拉到身前,我瞪大眼,直直看向那张神色平静的脸,“离情的喜欢是爱,离情可以清清楚楚地说,离情爱师父,若是师父觉得我的行为有悖人伦,要打要骂都好,只是离情的心意不变。” “爱吗?你了解我多少呢?只因为我会包容你,关心你,做到一个师父该做的事,让你产生依赖?”话语里透着几分自嘲,“离情,今天的事师父不会怪你,只是爱这个字,不要轻易对谁说出口,因为对很多人来说,它是两人之间最珍贵的承诺,连接的可能是一辈子,一辈子,你知道有多长吗?一辈子,是举案齐眉,是白头偕老,是天长地久,离情你能确定你和我走得到那一天吗?” 我忽然就沉默了,一辈子吗?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也有那么个人跟我说过会爱我一辈子,可是,结果是他亲手把我从26层楼上推下,那天,是他与恒商集团千金的新婚。 头顶一声细细的叹息,抬起头时,只看见打开的门口闪过的一角衣袂。 第20章 清晨醒来时,我直直看着屋顶,不想起身,原本做好失眠的准备,末了却是一夜无梦,酣睡至天明,我想我是距没心没肺的境界不远了,自嘲地笑笑,开始整理衣装。 收起桌边的薄薄笺纸,我的眼神暗淡了下,或许,有的事情真的来的太快,我们都需要时间去的想清楚。 叹口气看向外面大亮的天光,既然对未来没有任何计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听说这山阴城的的庙会,每年三月开放,历时45天,远近驰名,不去看看实在是辜负了大好时光。 庙会以白云观为中心,山门的内圈有一弧形石雕装饰,石雕右下方有一石猴浮雕。传说人们摸了它可以祛病、避邪。多年来,连绵的人潮涌入,这石猴被摸得油光水滑,若不是听旁边的人介绍,几乎看不出原型。像模像样地把手放上去摩挲,滑滑的,凉凉的,心里默默念,若是真能祛病,麻烦你帮我祛祛心病吧! 进入山门,第一层院子有座石桥,名曰:窝风桥。窝风桥下的桥洞里吊着一枚大铜钱,铜钱孔中有一只小铜钱,上书“钟响兆福”四字,传说如果能用手中的硬币投中铜钱,就能心想事成。远远近近的不少铜钱滚落到桥下,咂咂嘴,考虑要不要去桥洞里捡捡看,没准能发一笔小财。 手里仅剩一枚铜钱,正要投投看,一只手斜里伸过来,夺了去,不是吧,一枚铜钱也抢? 长时间心里的憋屈一下子爆发了,转身,伸手,握拳,出拳,重击,一气呵成,只听砰的一声,正中目标。耳边听着哼哼唧唧的呻吟,那人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指着我,还抖呀抖的,像秋风中的树叶,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射出愤怒的火焰,拜托,是你先偷袭我的耶。 回过神,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一瞬间我联想到幼时看见街上耍猴的场景,连忙一手搭上伤员的肩膀,陪笑着解释,“这是我兄弟,我们闹着玩呢。” 好半天人群散去了,我也被人推的退了一步,身子晃了晃才稳住,正准备开骂,冷不防看见那人的造型,左眼框上乌青的一大块淤血,正正当当嵌在当中,与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这,这不是传说中的家有贱狗吗?一时间大笑出声,差点岔了气。记忆里好像每次跟他见面,都会碰到类似的场景呢! 眼见火焰越烧越旺,急忙作揖赔礼,“刚刚是在下不对,还请谢兄勿怪!” 唰的一声,玉骨折扇展开,衬着一身锦袍玉带,确实玉树临风,呃,如果忽略眼睛上的淤青的话。 “叶兄,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是呀,”我笑着打哈哈,“在下最近确实跑了不少地方,不知谢兄到此是为了什么?也是相亲吗?” 满意的看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谢君持似乎把一肚子气撒在左手的扇子上,扇得哗哗作响,脸色总算平和一些,一手指着不远处上书“玄素殿”的牌匾,“听说今日设了‘燕九会’,叶兄可有兴趣一观?” 跟着谢君持走过去,这玄素殿香火鼎盛,游人香客接踵摩肩,殿内设了盛大法式,不过我一看那青烟缭绕的阵势就退却了,平日里我是连经书都不碰的,走进去怕是亵渎神灵。 庙外四周熙熙攘攘的,除有出售各种玩物、小吃的摊贩之外,还有扭秧歌、踩高跷、耍狮子、龙灯、跑旱船的、赛马射箭的、作樗蒲戏的,看得兴起,一个劲儿的鼓掌叫好,叫着叫着,忽然就安静下来,周围的景物都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明明耳边锣鼓声震天,却是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身边安静的可怕,以前看书上写越热闹越寂寞,总觉得是空话,今天是真真的见识到了,没有那个人陪在身边,好像什么都失了趣味。 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转过身去,看见逆光的身影,一时间以为…… “给,”红通通的冰糖葫芦递到面前,呆呆的伸手接过,看谢君持正呲牙咧嘴咬下第一颗山楂,纯粹是孩子的吃相,糖衣碎掉了,要掉不掉地黏在竹签上,泛着晶莹的光芒。 重重咬下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连绵不绝地绕在舌尖,心里那种涩涩感觉好象一下子就冲淡了,“谢谢你,君持。”我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眼前就出现了一张放大了的傻傻的脸。 “离情离情离情……。” “住口”我忍无可忍地出声,从庙会回来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时辰了,这家伙跟鹦鹉学舌一样就没消停过,好不容易宰他一顿,选了山阴县最好的酒家,这回是连饭都没办法吃得安生。 把筷子塞在他手里,指指窗外的月亮,“好不容易一席春江花月宴,又有明月作伴,若不痛饮,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景致!” “离情说的是。”谢君持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流水为乐,月影为舞,知己为伴,人生能得几回?” 详装没有听见这番酸腐言语,清清喉咙,“君持怎会到了此地?” “离情不知道吗?山阴县最大的绸缎铺刚刚开张,谢记绸缎。” “又是你家的?” “是我……父亲开的,我只是帮他过来监督一下。” “唔。”我点点头,执起酒杯饮下第一口酒。 许是心里装了太多事情,满桌菜肴也失了原有的吸引力,一杯接一杯再没停过,什么时候醉过去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头痛的几乎裂开,一手支着额头正待呻吟,冷不防冰凉的手指揉上太阳穴,吓了我一跳,反射性地跳开,看见一双清澈的眼。 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中,那人面上浮起一丝赧然,很快又退了去,双手慢慢拢在身侧,目光转向床头,“昨天你吐了一身,衣服拿出去洗了,要等到下午才能拿到,你先穿我的吧,可能有点大。我出去看看早餐。” 门边一声轻响,是谢君持转身出了房间。 心里忽然涌上自己也说不清的味道,有些失落,更有些……啊啊啊,不要再想下去,叶离情,你忘了你说过什么话了,短短一天你就对着别人胡思乱想,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跟人家谈一辈子? 摇摇头,甩掉漫无边际的荒谬想法,我开始看向床头整齐叠放的衣物。 什么叫有点大?我晃晃宽大的袖子,戏服吗?衣服松松垮垮吊在身上,像是随时要掉不掉的样子,腰间的系带更显出女气的盈盈一握,衣摆逶迤及地走一步都怕绊个跟头,此情此景,不用照镜,我都知道自己肯定酷似偷穿大人衣物的孩童。 听见门响赶紧转过头,正好看见香喷喷的玉米粥放在桌子上,旁边是我最爱的水晶蒸饺。欢呼一声跑过去,迟了些才发现谢君持眼角抽搐,浑身颤抖的样子,这人犯了什么病吗?我疑惑地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一瞬间联想到自己目前的形象。 嘴角翘起狡黠的弧度,我一手端起滚烫的玉米粥,面对谢君持大义凛然地开口,“你要是敢笑出声,我一准儿扣你脑袋上。” 他愣了一下,辛苦地压下上翘的唇角,眼泪几乎都憋出来的样子,让我的心情忽然变得莫名的好,开始向桌上的早餐发起全面进攻。 “我明天就要走了。”谢君持吞下一个蒸饺,声音有点模糊。 “什么?” “父亲说宁安可能最近不太平,让我过去看着店铺。” 宁安?想起第一次遇见谢君持就是在宁安,看来他家生意做得挺大,对了,师父曾说青玉貔貅玦若是送到薛青冥的手上,圣上一定会派人到潮州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难道说? “知道会出什么事吗?” 残念 第 5 部分阅读 “知道会出什么事吗?”我凑近了点儿,三八兮兮地问。 谢君持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有什么钦差大臣被派过来,我也不太清楚。” 中,傅云归的任务完成了,秦鸿宇有救了。 一把扯过谢君持的胳膊,我用着自认为最诚恳的语调说道,“带我一起去吧,我不是说我的表舅在宁安吗,上次已经有点眉目了,这次想再去看看。 那人看了我好久,终于点点头,只是嘴角那抹笑意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毛,掉头看向香气四溢的餐点,方才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与人同行,一路车马劳顿的,若真让我一人孤身上路,怕是花光身上所有银钱都到不了。 古语说得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尤其是,偷眼瞧瞧正埋头喝粥的谢某人,这种额头上刻着“快来宰我呀”的朋友。 第21章 几天后傍晚时候又遇见谢君持,谢记绸缎,我站在门廊前念着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牌匾的色泽有些像乌木,沉沉的黑。谢君持站在门里冲着我笑,故作风雅的摇着手里的扇柄,家有贱狗的痕迹已经消退了,忽然间一个念头闪现在我头脑中,会不会有一天,我的一生也会像消散的淤青,就这么被人从记忆中抹去。 那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包括怎么打的招呼,怎么进的酒楼,我甚至连酒楼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清楚的记得一道菜,莲蓬鸡,汤里的莲蓬、荷花漂浮水面,与白色的鸡肉相映成趣。伙计端菜上来时,谢君持不厌其烦的重复这莲蓬鸡的特色所在。 那天正是夕阳西下,漫天的红云密布,整个苍穹像是被火烧着了,轰轰烈烈地从天的这一头燃到那一头,鲜血一样。 我高兴地跟谢君持说,“看,那是火烧云。”转脸看见他的瞳孔里都印上了血红的颜色。 这时叫青衣的家仆进来了,是那次跟着薛青冥一起来找我,后来一直站在门外守门的人,他著一身白色麻衣,神色凄然。 他说,“家主人下午在长门街遇刺殒命,如今已然……” 手中的瓷碗砰然落地,碎瓷淌落一地如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回忆,来不及跟谢君持告别,我慌慌张张出了店门,跟着青衣家仆转过三个街口,终于到了驿馆。 铺天盖地的一片雪白,把驿馆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很静,安静地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肃穆的气氛压得人心一丝丝下沉,脚步不由变得沉重起来,迈过高高的门槛,一些身着麻衣的仆从静静站在门廊四处,一身缟素,同样的悲切面孔,有些还在用袖子慢慢拭着眼泪,那些长长短短的白布挂满了院子,正门里大大的“奠”字清晰可见。 大脑忽然变得很空,眼前白茫茫一片,恍惚间看见冬日飞雪,空荡荡的原野上,只有我一个人孤单的立着,雪花在眼前大朵大朵绽放,打着旋慢慢坠落,像是花丛中翩然起舞的粉蝶,四面都是雪,我看不到来路,我寻不到归途。 “我不信。”我喃喃地念,直接推开站在身前的青衣,闯进大堂。 大堂里站着很多人,鄙夷的眼神有之,好奇的眼神有之,更有一些,我看不懂里面暗含的深意,那些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人一瞬间都看过来,明明身上系着表示对死者尊重的白色麻布,可是,我看不见他们神色里半点悲哀,纯粹的看戏姿态。 一名年纪稍稍年轻的白面官员走过来,神色多是不屑,“驿站重地,怎容得不三不四的人随意进出?” “大人,”青衣不卑不亢,“叶公子是家主人的挚友,如今来见家主人最后一面,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还望大人能以常人之心加以体谅。” 那人看我一眼,再移向前台的牌位,忽然嗤笑了一声,不再阻拦,只是换上了另一种暧昧不明的表情,“物以类聚。” 是谁冷哼了一声,低低的交谈声在这应该只存在严肃气氛的灵堂里如水般蔓延起来,西风渐起,帘幡随风摇曳,起伏不定,闭上眼睛,心里头忽然泛起淡淡的酸楚,薛青冥,你清明一世,不该是受到如此对待,迎着那些人的目光,我走上前去,直视着堂前,暗沉沉的灵位,灵前几束新香,有青烟渺渺,缭绕不绝,薛青冥,那可是你对这个世间的留恋? “他的,尸体在哪里?”喉间几乎哽住了,好半天我才对着立在身后半晌的青衣发问。 青衣无言地往里走,好一会儿,跨过里屋的门槛,拨开一道门帘,乌黑的棺木入眼,薛青冥安静地躺在里面,表情很安详,睡着了一样,他的身上穿的是那日进皇城是那件紫色锦衣,袖口处绣着莲花纹路,更衬得素手纤白如玉,恍然忆起当日同进皇城之初,那人一身绝代风华,唇畔笑靥如花,立定于大街之上,周遭人流如织,不变的是那些艳羡不已的目光,只是如今,容颜依旧,却是物是人非,探出的一手抚上那人面庞,冷硬的冰凉随着接触的指尖直直渗入到内心深处,许是曾经失血过多,他的面孔苍白异常,却丝毫无损那样精心雕琢的五官,反而让人升起怜惜之心,视线下移,腰间银白的锦带上,系着当日他交与我,后来又由我转交给秦鸿宇的青玉貔貅玦,顺着丝带握紧玉玦,纹路深深刻在掌心,犹记当日他将这玉玦交与我手,一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句场面上的话,可是如今,心底忽然涌现难抑的内疚,薛青冥,若是我当日没有把他交还于你,是不是,今日就不会有这样的一幕,是不是,你我摒去那几日的语笑嫣然,却可以了然无憾的活在千里之隔?是不是,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 有透明的液体滴落下来,落在淡紫的锦衣上,渐渐晕染出浅浅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有轻微拍打的力道,我抬起眼眸,懵懵懂懂看向青衣,他的手上捧着什么东西,那道低沉的嗓音如同入了梦境一般起起伏伏。 大人曾言,若是身有不测,将这样东西转交与公子,这是出城之际,太子有过的托付,本意是想在返回宣凉之日交付,只是事态变幻莫测,如今……大人有些话留于公子,不论上一辈的恩怨如何,素商始终无辜,就算是断了情,忘了爱,骨肉的血脉相连难道只凭忘却二字就能抹杀,话尽于此,如何决断还要公子自行三思。 他在说什么?什么素商,什么骨肉,为什么我字字听进去,却是字字听不懂?手指触上微凉的木盒,却像是被电著了,猛地抽回,有什么在眼前很快闪过,后退的脚步被什么阻挡了,回身看去,正好撞见薛青冥额间殷红如血的痣,艳艳地惊魂,身子撞在棺木上,踉跄了一下,转过头瞪视这一步步走过来的青衣,那样漠然的表情,像是木偶一般,一瞬间我只觉得这灵堂,这棺木,都像是虚浮中的光影,旋转着向我压下来。右手扶着棺木,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门帘后面,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人,耳边听见一声呻吟,我茫茫然看过去,却看见一张鬼魅的脸,无数白色的脸围绕这那张脸打转,形容诡谲,寒冷的感觉在周身蔓延,身子不自觉发起颤来,我忽然拼了命往门口跑去,撞到了什么,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呻吟不绝,我顾不上,只想要尽快离开这般诡异的所在。 天已经黑了,驿馆门口站着一个人,晃来晃去的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见我出来,飞快的迎上来,我听见自己对他说,可不可以请我喝杯酒,我好冷。 第22章 天已经黑了,驿馆门口站着一个人,晃来晃去的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见我出来,飞快的迎上来,这个人是在等我吧,我这么想,听见自己对他说,可不可以请我喝杯酒,我好冷。 酒是上好的麻姑酿,据说珍藏在家里至少二十年,入口绵甜,清香扑鼻,我把酒坛抱在怀里一顿猛灌,醺醺然打一个酒嗝,“跟你说一个笑话噢,有人说皇太子是我的儿子,也就是说,”我把坛子举高了些,一只手挡在嘴边,“我给皇帝戴了绿帽子,呵呵,好不好笑?” 谢君持没有笑,只是皱着眉头看我,一只手要去夺那只酒坛,“我帮你换一坛,这个里面已经没有酒了。” 我又灌下一大口,把酒坛紧紧搂住,大叫起来,“你骗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我很好骗是不是?” 谢君持的脸上一白,继而举起身前的酒杯,“那我陪你喝。” “干杯!”我呵呵的笑着,抓着酒坛撞上去,酒杯里的酒洒了大半。 谢君持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喝了,又要再倒,啪的一声手上挨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好像青蛙,我眯着眼睛瞅了瞅,有一只,不对,是两只,两只青蛙,青蛙有什么了不起!我哼哼,把酒坛扬了扬,“这个是我的,你要喝自己去买!” 啊,青蛙的眼睛要掉下来了! 我尖叫一声,看他一脸吓到的样子,这个表情好熟悉呀,我努力的想,对了,是青衣,他们的表情好像,可是青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呢?我皱着眉头想,好奇怪,想不起来。 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夺过我手里的酒坛,我扑过去要夺回来,整个人几乎趴在谢君持身上,两只手努力去够那只酒坛,那是我的,我的麻姑酿,酒坛转了个圈,绕到谢君持身子左边,我只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再回到我手里时只剩下空坛,我愣愣地看看酒坛,再看看一脸奸笑的谢君持,视线下移,看见沾着酒渍的唇角,那片闪着光的水渍似乎在我面前被无限放大。 “那是我的。”我低低地说,俯下身,舌尖舔上那抹酒渍,沿着唇线滑进去,不容拒绝地叩开紧合的牙关,含吮着溜滑的舌,唇齿间满满的酒香,喉间满足的低吟,胸腹间似乎有什么热辣辣的燃烧起来,手指触到眼前的人颈项光裸的肌肤,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可是不够,还要更多,腰间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衣服由肩头缓缓滑落,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战栗地激起一颗颗的小点点。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眼前的人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怎么都看不清,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游移,麻麻的,刺刺的,伸手想把它捉住,却被另一股力道制住,我有些生气,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抓住我的手,我又不会做坏事,眼泪掉下来,带着莫名的委屈。感觉衣服下面的身子僵了下,软软的触感印上我的脸颊,很是怜惜的味道,闭上眼睛,忽然有种很心安的感觉。 下一刻身子忽然悬空了,我惊叫了一声,接着光裸的脊背接触到丝滑的缎面,有些凉凉的,不一会儿又变得温暖了,无意识的动了动,听到一声急剧的喘息,身体里好像有把火在烧,好难受。双手无意识地往前伸,不住摸索,惊喘一声,什么东西咬到我的锁骨,直觉伸手挥过去,听见好大一声响,活该,谁叫你扰乱我休息。 朦朦胧胧身子被翻过去,背后麻麻刺刺的一大片,想撑起身子,却被身上的重量压得不能动,有什么东西凉凉的硬要挤进来,出去,痛,好痛,我趴在枕头上想开口,被人用力按下去,眼泪一下子决堤了,发不出声,只是无声的啜泣,指尖沿着胸口滑下去,身子前端被人用左手握住,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缓慢的摩挲捻动,像是有电流直直通过去,酥酥麻麻的,大片大片的白光在眼前爆炸,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模模糊糊的喉间发出自己也听不清的音节,那只作怪的手滑开了,转移到后面,有什么强硬的闯进来,痛,好痛,尖锐的痛贯穿每一个细胞,整个身子快要被撕裂,我拼命挣扎,反而被压制的更用力,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难受,好难受,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迷迷糊糊地失了意识。 剧烈的头痛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直觉举起手敲了敲脑袋,里面还是晕晕的,半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下身忽然传来一阵抽痛,手肘一下失了力道,重重摔回枕边。头脑中瞬间清醒很多,昨夜的事情全部回笼,头向一边侧过去,正对上一张放大的脸,黑莹莹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嘴角挂着欠扁的笑。 “谢君持,你他妈混蛋!”一个巴掌呼过去,半路被人握住手腕。 那人眉尖微挑,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昨晚你不是也很享受,叫那么大声?” 那是痛的好不好,张了张嘴,最后选择沉默,跟这样的小人没办法沟通。视线四下游移,看到掉落一地的衣物,从门口一直绵延到床上,忍不住脸红了一下,看样子,昨夜的战况相当可观。 “说话呀!”旁边这只苍蝇不依不饶地嗡嗡叫。 “说什么?”我没好气的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负责的,大家都是男人,知道有时候控制不住,我全当被狗咬了还不成?” 谢君持的脸立时白一阵黑一阵,变化迅速都快赶上调色盘了。 没兴趣看他表演变脸,我小心翼翼坐起身,顺手抽出床单裹在身上,尽量避免碰到伤口,忍不住在心里低咒,妈的,这家伙下手也忒狠了! 不幸中的万幸,衣服都是完好的,忽略上面扑鼻的酒气,还可以穿出去见人,手刚搭上门边,肩膀就被人狠狠扣住,半强迫地转身,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眼睛里冒的火光倒是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的领袖说过的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还有什么事吗?”浑身酸痛,腿又使不上力,我只能软软的靠在墙上。 “我,你……”肩膀上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谢君持直直看着我,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叹了口气,这是什么世道!受害者还要安抚犯罪人,手掌贴在他的两颊,在看见一边清晰的巴掌印是忍不住愧疚一下,昨天那声还真挺响的,“昨天的事,不过一时冲动,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我昨天心绪有些混乱,不知道怎么就……就当是无意中的错误,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错误?”谢君持身子震了下,低笑出声,“离情认为只是一场错误?” 看着这双眼中深藏的悲哀,心里蓦地一紧,这谢君持不会真的……皱了皱眉,心中暗暗感叹,叶离情呀叶离情,你这是造的什么孽,明明无心于他,偏生数度纠缠,牵牵绊绊的万一再让人生了什么想法,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当然。”咬咬牙,我坚定的说,“若是君持能够和我一样选择放下,那么今后大家照样知己相称,若是办不到,那便无谓相见了。” 谢君持一时无语,只一双眼睛,看得我有些发慌,半晌言道,“离情若说放下,君持自当照做,若说错误,君持也愿承认,往日的错误在我,如今的错误在你,一人一次,倒也公平。“ 门扉被霍然拉开,谢君持做了个请的动作,“君持愿再次相见时,彼此前隙尽消,做回知己。“ 退出门外,回忆谢君持面孔上复杂难辨的神思,对比往日欢笑玩乐的景象,心下凄然,原本一片真心结交,闹得现今局面,真真是酒后那个啥啥害人不浅。 第23章 回到烟波楼,时间还早,正迎上满脸惊讶的小伙计,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像我的脸上长了什么东西,记得出来时我并没有很注意的整理仪容,难道说有什么痕迹……正想着,小伙计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神色哀戚,眼中饱含热泪,“叶公子对薛大人真是情真意切,知道薛大人去了,借酒浇愁,眼睛都哭肿了,薛大人泉下有知,定是心感安慰,”说着扯过衣袖擦擦眼睛,“当初是我们不对,以为叶公子攀上薛大人当男宠,是贪财图权,在背地里说了公子好多不是,现在在这里跟你赔罪了。” 胖胖的掌柜也挤过来,眼睛里闪着可疑的水光,“薛大人为了宁安百姓鞠躬尽瘁,宁安的百姓是万死难报,如今他虽去了,可叶公子还在,以后这烟波楼,公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绝对不收分文。” 一把夺过差点被他再度糟蹋的衣袖,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男,男宠?还薛青冥的,真要当还是他比较像被宠的一方吧!真搞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摸摸眼睛,应该是这个让他们怀疑吧,想起造成这种结果的罪魁祸首,牙关紧紧咬起来,谢君持你个披着羊皮的狼! 思虑再三,答道,“多谢各位的美意,不过可能各位对叶某有些误会,薛大人只是在下的朋友,并非大家所说的……嗯,那种关系,所以还请将叶某一视同仁。” 在周围食客的纷纷议论中逃一般离开大堂,走进房间,飞快地掩上门,心里总算松一口气。 背靠着门,看着桌上的琴囊,那一袭暗沉的灰,像是空气里沾染了尘埃,被搅得混浊了,缓缓下坠,却总也到不了底端,只在眼前重复着不断下落的姿势。 恍然忆起出谷后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景,我手上托着霓音琴,看那人容颜憔悴,面色苍白,一双眼却是深沉若水飞羽皆沉,焦灼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变得淡定了,师父,师父,你到底在哪?薛青冥死了,就在我面前,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下子就不见了,就像是风中的烛火,一下子熄灭了,留下一室的黑,还有那些句话,那些梦呓一样的语言,到底是真是假,千百个疑问在头脑中徘徊,我却不知如何从头理起。 胸口被一股郁气压得难受,走上前推开窗,薄薄的晨光中,视线清明许多,大街上人流往来,多是行色匆匆,不过有一人,只看身影,却是眼熟的紧,像是,青衣,怪了,算算时间,今天应该是护送薛青冥的尸体返京的时候,他怎么会……?纠结的视线不由紧跟着他的行踪,看他拐进了一条小巷,深巷中,有一户人家开了门,青衣闪身进去,再往里,却是我的视线达不到的范围了,恍然中,有什么在心头一闪。 露洗华桐,烟霏丝柳,绿荫摇曳荡春色,三日后,那人一身青衣,几乎融入身旁的连绵的春意里,见我到来,一步步走上前,衣袂上水漾的波纹一重重叠荡不休,手中捧着什么,上面明黄色的绫锻被风吹过,翻飞在五月晨光中。 接过来掀开绫锻,暗蓝色的锦盒赫然入目,银色丝线锈了春满乾坤的纹路,大气又不失优雅,打开盒盖,里面躺着色彩斑斓的布面和细细的竹骨,拼凑起来是一只精致明艳的纸鸢,依稀记得那日天高云淡,纸鸢摇摇晃晃飞往天际时,那孩子脸上清澈透明的笑意。心里有淡淡的忧伤泛起,素商,那个让我一见他,就充满保护欲的孩子,若是薛青冥说的话属实,今后我要怎么看待这孩子? “我要见你家大人。”我看着青衣说。 “家主人的灵柩前日清晨已由侍郎大人扶棺北上,叶公子要见,需回京方可。” 青衣淡淡的说。 “我要见薛青冥,”我靠近了些,“不是灵柩,不是尸首,是活生生的薛青冥。青衣,我约你今日相见,就是笃定了薛青冥的行踪。我想,即使今日不是由我来邀约,一两日后你也会来找我吧。” 青衣面上神色数变,末了回归一片寂然,“宁安城外十里疏雨亭,今日申时。叶公子,那晚,家主人很伤心,”声音忽然顿了顿,“主人一片真心相待,纵有欺瞒,也是有口难言。” 袍袖轻拂,散一身萧索,只在转身瞬间眼角掠过深沉的痛楚。 世人常言,情之一物,爱到深处,无怨无悔,终于想起那抹熟悉感觉的原因,宣凉城外,这人为护薛青冥周全,曾数次将自己置于险地,再有昨日驿馆中这人眼中的凄凉神思,似乎有什么慢慢浮出水面,叹一口气,红尘中有太多不对等的情感,世人眼中只看到自己倾心的人,对其百般呵护,万般宠爱,唯对痴心于己的人视而不见,冷漠相对,任其黯然了神色,抖落了沧桑。 春雨阑珊,豆大的雨珠敲击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声如碎玉,水花激扬,扬起一片水雾,天地间挂起一幕巨大的雨帘,落入眼中的事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轻纱,看不真切,泥土的味道在空气中徜徉,闭上眼,细细嗅去,眼前仿若出现了春日百花争艳的繁盛。 收了油纸伞,抖落一身水汽,石桌前一抹白色身影,正自斟自饮,墨色的发自一侧垂落下来,泛着潮湿的水汽,掩住眸中神色。 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扑鼻是一阵清新的茶香,紫砂壶身上镌刻着海纳百川图案,细致精巧,栩栩如生,靠近了看,那跌宕起伏的海潮,几乎要将水花扑打在面上。修长的指轻轻拈起茶杯,转了转,粉色的唇微微开启,“离情是怎么猜到的?” ““不过是巧合,看见了青衣的行踪,一时好奇看看,倒是没想到会看见你。后来想起秦鸿宇的金蝉脱壳之计,方才有些醒悟。大人曾说潮州是太子党经营八年的地界,如果大人真的搜集到足够的证据,想必他们必定使出全力阻止大人将证据上报。” “他们确实派出不下十拨的刺客前来刺杀薛某,各路消息许进不许出,我们北上宣凉的探子也都被他们的人拦阻在宁安城外,十四个人,无一活口。”薛青冥抿了一口茶,仍旧是不咸不淡的表情。 我淡淡的说,“预料中的一幕,不是吗?” “潮州的冤案要平反,只有用我的死讯换得光明正大北上的机会,猎人在布局时,必须让自己也成为棋局的一部分,因为只有骗过身边最亲的人,才能骗过自己的对手。” “所以我成为你棋局的一部分,那些流言是你故意散发出去的吧,让百姓误解我们的关系,因为我的悲伤,我的日日借酒浇愁,会成为你故去的见证,只是不知道我这个棋子的表演是否精湛,是否博得你们的掌声?”我厉声说道,满心的愤懑,“四天,足够让你们脱离追兵吧,可是一个人的感情在你们的眼里难道只是可以利用的东西吗?” 透过水汽弥漫的茶杯,我只看到白茫茫雾气里那人朦朦胧胧的面孔,若真若幻,若隐若现。亭外的天色渐渐黑下来,沙沙的雨声不绝于耳,像是暗夜里一首凄绝的哀歌,在耳边吟唱不休,偶尔有雪亮的闪电划过天际,像是把苍穹划开了口子,让天河的水从九天之巅奔流而下,连绵不绝。 “为什么不说话,那天对我说什么素商是我的孩子,是为了让我的表情更真切,更能取信于人吧,薛青冥你为达目的倒真不择手段。这种谎言也编的出。还有今日,你让青衣定了相见时间,是因为这是你们的另一个局吧。” 暮色中听见一声呼哨,我冷冷地笑开,“瞧,另一局棋开盘了。薛大人,提前预祝你将贼人一网成擒。” 第24章 雨声中夹杂着隐隐金戈交接的长长鸣响,和着模模糊糊的呼喝声,既是极远又像是极近的样子。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指尖触到茶杯极淡的温度,好象风一吹就会消散,握的紧了,用掌心护住,仿佛这样就能让温度长久些。 薛青冥一直沉默着,菱形的唇紧抿着,显出拒绝的味道。 声音渐渐消散了,和来时一般毫无预兆,暗沉沉的暮色里,我看见一身青衣的男子艰难地走过来,头发被雨水浸透了,一缕缕贴在脸上和身后,面色苍白的可怕,唇边隐隐有血迹,青衫已是多处残损,暗红的血自肩头,胸口,腹部,腿上不住渗出,只是那双眼,明亮的好似天际的星辰,充溢着满足。三层阶梯上,那人的身躯缓慢的下坠,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蹲下身,撕下外袍的衣摆,又从怀中取出药,好半天才帮他包扎好,这人伤处虽多,却无要害之忧,实是大幸,刚刚松一口气,站起身,忽然看到薛青冥瞪大了眼,面上一片惊慌神色,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手横过来,将我拨到一旁,衣衫滑过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温热的身躯贴上我身前,耳边响起什么破风而过带起的细小而尖锐的鸣叫,夹杂着血肉模糊的声音,闷闷的。 面前的身躯微微一震,紧接着慢慢向下滑落,抬起手臂撑住滑落的身体,低下头时,看见绽放在薛青冥胸口的一朵硕大艳丽的血花,像是璀璨了万年的盛世繁华,一瞬间由灿烂归于寂灭。鲜血沿着伤口迅速奔涌出来,染红了那片纤尘不染的雪白,明明是迷离凄然的色泽,在我眼中却幻化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如同地狱深处不住翻滚的黑色潮水,掩藏一切希望。努力按住伤口,双手却不住地抖动,晃得指缝中的白翎箭羽如水中游弋的一尾银鱼。 扶着他躺卧下来,怀里的人一手揪住我的衣襟,猛烈地咳嗽起来,急喘了几声,忽然浮现一抹笑,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我这才发现脸上已是一片湿润,“离情没受伤就好”他说,“不要为我哭,不值得的,我曾经做过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用这样的方式偿还,我,很开心。” 出口的言语诱发又一阵咳嗽,好一会才平息下来,薛青冥的眼神有些迷茫,“离情,我这一生,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太多,留下的遗憾也太多太多,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有时候,我会在想,若是时光一直停留在过去,停留在我们初识的那一刻,该有多还,没有噬情蛊,没有忘尘,甚至没有圣婴,没有那么多的,背叛和血泪,你会一边软软的叫我冥哥哥,一边听我吹曲子……” 鲜血自他口中涌出,我不停地用衣袖擦拭,却是越流越多,眼见一只手艰难地抽出腰间的紫玉箫,我连忙伸手紧紧握住,那双眼睛渐渐暗淡下去,口中喃喃地念,“没办法了……” 颊边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打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围一下变得好安静,我甚至可以听见血管里的液体汩汩流动的声音。怀里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可是心脏和脉搏已经没有了跳动,这个人,刚刚还在跟我说话呢,我想。我推了推他,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笑出声,“同样的伎俩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当我是傻瓜吗,薛青冥?” 没有回应,那具躯体还是毫无声息地躺着,我皱皱眉,“别闹了,你再不起来,我就走了。”把躯体放在地上,我站起身,作势往外走,掌心被什么硬硬的硌着,有些痛,垂下眼,看见一束在风中摆动的丝绦,银色的光芒中掺杂了暗暗的红,像是雪地里的红梅,灼灼其华。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模糊的嘶吼,仿佛是野兽濒临绝境时的悲鸣。蓦然回首,看见青衣状若发狂的模样,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光芒,牙齿紧咬着,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额间青筋暴起,衬着脸上狰狞的表情,仿若追魂索命的暗夜修罗。他的双手紧紧搂住薛青冥,用力之大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身上的伤口裂开了,红色的液体在青衣上一片片晕染,像是作画时不经意滴落的墨渍,透穿了重重生宣。 空气中突然有了奇异的嗡动,耳朵被刺得有些痛,有什么闪着亮光过来,我眨眨眼,颈项忽然一凉,微微低下头,看见一泓秋水长剑抵在我身上,泛着冷冷的光芒,握着剑的手在轻微抖动,抬眼对上那双血红的眸子,青衣似乎在拼命抑制着什么,颊边的肌肉不住颤动。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喃喃的说。 尖锐的痛自颈边传来,一滴殷红的液体沿着雪亮的剑身滑落,青衣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这位仁兄到底要不要动手呀,我茫然的想,本来都做好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的准备了,被他这么一抖忽然就后悔了,剑锋滑下去=很痛=喷血=弄脏衣服=死得很难看,叶离情的上一世是死无全尸,这一世是死得很难看,老天爷你跟我有仇吗? 第25章 破风的剑吟自极近的地方传来,一瞬间青衣的神色霍然收敛,颈项的剑锋滑开,他的身子柔若无骨地斜斜掠出,铮的一声,长剑敲击迸出耀眼的光芒,交锋的双方都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我的救命恩人,一身黑从头套到位,只看见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标准的夜行衣配备。 寒光又起,那人右手挽起剑花,一剑既狠又利地劈过去,青衣仰身避过,顺势抬剑搭上那人的剑身,手腕翻动,极快的反绞回去,那人松了手,右腿迅速踢向青衣下盘,青衣忙着侧身回避,剑在落下之前又回到那人手中,斜斜里一抹银亮,听见衣衫被利刃划破的声音,青衣一手捂着肩膀,剧烈地喘息,眼中的光芒更炙了,不过一两秒钟时间,又持剑迎上去,招式似乎越打越快,渐渐的只看见眼前一阵萤光流转,衣袂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忽然呻吟一声,由战圈中跌出,重重摔倒在石桌旁,黑衣人手上的那把剑,正有粘腻的血液沿着剑尖滴落。我愣了一下冲过去扶起青衣,他的身上多处被鲜血浸染,已经分不出哪些是新伤哪些是旧伤。闭了闭眼,在黑衣人看不见的角度,将指尖扣住的银针用力刺入,青衣的脊背僵硬了一下,瞪得大大的眼死死盯住我,满满的不敢置信。 “他要杀你,你还关心她?”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嘶哑。 帮他合上眼睛,放下手中渐渐失去生命痕迹的躯体,我站起身,对黑衣人笑了笑,“我个人比较喜欢,手刃仇人。” 那人眼波流转,忽然俯身探向青衣颈间,蓦地沉沉笑开,“毒骨医仙的徒弟,果然够狠。” “为什么救我?你们原本是要取我性命的。”我的手指抵着下巴,“或者是说,你们原本就是想要薛青冥替我档那一箭?” “叶公子若是想知道答案,何不跟在下走一遭,到了地方,在下自当将所知尽数相告。”那人收剑回鞘,淡淡的说。 “我为什么要相信……”尾音消失在口中,我张了张嘴,居然发不出声。 “我还有其他让你乖乖听话的方法。”那人收回手,眼中满满的笑意“公子要一一尝试吗?” 我拼命摇头,小人,居然用点穴这一招,摆明欺负我不懂武功。前胸痛了一下,我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轻呼出声。 “可以走了吗?”那人彬彬有礼地说,在我眼中却与恶魔无异。 步出疏雨亭,灰白色石阶上水渍俨然,踏上去就有细小的水花扑溅,四野里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一层烟气,亭边的垂柳丝绦上覆了晶莹剔透的水珠,绿绿的,水水的,让人想起情人温柔的眼波。 “可不可以让人把他们送回驿馆?”我低低地说,带着恳求。 那人看着我,眼带询问,我咬咬唇,“薛青冥为救我而死,青衣虽要杀我,也是为了给主子报仇,称得起一个义字,总不好让他们曝尸荒野,”顿了顿。“算我求你。” “好”,就在我以为没希望时,那人轻声说。 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青衣,能做的我都为你做了,结果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从来不知道宁安城外会有这样的景致,取下缚于耳后的黑布,那一树树粉白粉红的花朵,重重叠叠,绵延不息,望之如堆云砌雪,流泉泄玉,鼻端充溢着淡淡甜香,袅袅地直渗入发肤之间,化为精魂,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落下来,映照着昨日花瓣间留下的水珠,耀出满眼的繁华,光晕流转,姿色嫣然。微风拂过,一簇簇花树簌簌颤动,空气里散落了零星的淡然色泽,像是顽皮嬉戏的精灵,绕着树下人打着转,时而轻轻掠过耳际颊边,带来风中的低吟。 树梢擦着衣服过去,摩挲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带我来的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拂开遮掩的那簇桃花瓣,露出掩映在绿荫中的一角飞檐,他才轻言一句到了。 冷月山庄,面目狰狞的瑞兽端坐在檐角,铜铃般的眼睥睨这个冷冷乾坤,王者一般的姿态,一阵寒意慢慢包围住周身。 推开朱漆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飞阁流丹,亭台楼宇,楼台间勾栏交错,各有飞阶相连,许是院中引入活水,处处可见水光潋滟,穿越重重回廊,见一桥飞架,如复道行空,长虹卧波,桥下流水潺潺,入目可见桃花点点,锦鱼游弋,院中假山怪石相映成趣,更有绿荫处处,花香袭人,进了青芜轩,听闻水流激荡之声,定睛看去,却是水流为山石阻隔,蜿蜒盘桓,曲折处水声渐响,小小溪流竟有了海潮之声。 “主上吩咐,烦请公子在陋室小住几日,他料理完手中事物自会相见。”黑衣人说完这些就退下了。 环顾四周,这轩中布置的很是风雅别致,墙上悬着几树寒梅卧雪,几许落霞孤鹜,有桃花流水,曲径通幽,落日楼头,飞鸿声断。红木桌上半人高的淡青瓷瓶里插着孔雀翎羽,和着几只残红的桃枝,倒有几分惜春归去的凄凉。 中午的时候黑衣人领来了两个婢女,一个叫千水,一个叫千月,分着蓝白衣裙,一般容颜的双生女,清秀中透着婉约,略有些腼腆。 “你不热吗 残念 第 6 部分阅读 中午的时候黑衣人领来了两个婢女,一个叫千水,一个叫千月,分着蓝白衣裙,一般容颜的双生女,清秀中透着婉约,略有些腼腆。 “你不热吗?”我看着黑衣人从头包裹到脚的行头,咂咂嘴,“你就不怕长青春痘?对了,你应该已经很老了,应该想长也长不出。那起码也会长斑呀,黑头呀……”砰的一声面前的雕花木椅瞬间处于分崩离析的境地,我猛地捂住嘴,瞪视这个暴力分子缓缓转身,走出大门。 内心深处暗暗扼腕,第一套作战方案失败,再有一次机会,我肯定会听出他的声音,昨晚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却是怎样都掩盖不了,再一次,我要有再一次机会,一定…… 夜渐渐深了,神志却是越来越清醒,辗转反复至第五千只绵羊越过羊栏,我终于在沉默中爆发,霍地坐起身来,披衣下地。手指触到枕边一片清凉,愣了好久,才摸索着拿起,紫玉箫。 第26章 那些可以被我漠视的回忆一瞬间潮水般的回涌,薛青冥,这个我一开始就不喜相交的人,从宁安城到宣凉皇宫,再回到宁安,我们的命运似乎总是纠缠不清,从一开始的厌恶到最后的并肩行事,我很难说清楚他在我心里是怎样的感觉,就连最后他为我而死,我也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很沉很沉的苦涩和感恩,我想原因是我跟他并不是很熟吧,况且他做的事应该也是为了那个叫韶华的人。忽然感觉有些好笑,我曾经说过,既是重生,便不再理会那些前尘过往,结果是我的人生仍然笼罩在韶华的阴影下,那些爱他的人,那些关心他的人重复的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把我当作他的影子对待,就连叶离情这三个字也不过是韶华的代名词。犹记薛青冥临死时的话,他说,让我想当初一样叫他冥哥哥,让…… 慢着,他好像还说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我抱着脑袋努力想,往前一点,再倒一点,脑中忽然浮现了三个词,蚀心蛊,忘尘,圣婴。 《缥缈集》中记载,南疆有一种蛊,名曰蚀心蛊,被种下此蛊的人一生一世只能深爱施蛊的人,若有背叛之心,将受万蚁噬心之痛,周身如坠冰窟。 西蛮之地有一种果实,名曰圣婴,实属沧海一粟,万金难求,服下此果的男子可受孕一次,代价是失掉一半的寿命。 传说这世上有一种药,名曰忘尘,服食它可以克制蚀心蛊,只是既然名为忘尘,这世间纷纷扰扰,人间沧海桑田,便再也不放在心上。 想着想着,忽然许多画面的碎片浮现在眼前,客栈里,那人一指点上我的额角,温柔地让我随行,斜阳殿里,那人为毫无瓜葛的皇太子行推宫过血之法,曲院荷塘边,那人对认义父一事未加阻拦,只一味品酒赏月,眠香阁里,师伯言及他当年的托付,他说,若是记不得,就没必要再度想起,师父,师父,你到底对我隐瞒了多少? 原本以为青衣所说的关于素商的事情,不过一时情急编排出的,即使为真也只是表示我和当今皇帝之间因女人结仇,那晚暮云轩皇上是想取我性命,可是如果扯上圣婴,暮云轩满室的画卷,再联系睿宗说过的话,他说, 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正是深秋时分,层林尽染,万山红遍,那人斜倚在床畔,泛着一抹苍白的笑,说是就取名叫素商吧, 观音,上帝,如来佛,照这个说法,那我不就是素商的……呜,母亲这个词怎么也跟我扯不上边吧,韶华呀韶华,你去了就去了,干吗给我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一夜未眠的结果就是隔天顶着一双熊猫眼,我无奈地看着对面的人浑身颤抖的样子,叹一口气,举起茶杯,“要笑你就笑吧,别弄得跟打摆子似的。” 如同得到赦令,那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好了,”杯盖碰到口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我镇重开口,“你们主子什么时候见我?” “不定,”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声音是别于昨日的沙哑,“不过一定在半月内。” 我皱皱眉,“那,薛青冥他们的尸体驿馆是怎么处理的?” “叶公子很关心他们。”那人状若无意地拨弄杯中茶叶。 “死者为尊,于情于理至少为他们上一炷香。”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透不见底。 那人慢慢站起身,“走吧。” “啊?”我愣愣地回不过神,这也太容易达到了吧。 “主人说过,公子的要求要尽量满足,除了一样。”那人眼里有着笑意,却是疏离的。 人身自由。我在心里默默念。 落英坡,翠竹丛生,树影婆娑,两柸青冢并肩而立,灰白碑面上的镌刻字字泣血,没有头衔之类的繁复称呼,简简单单的两个名字,诉尽平生无限事。墓前似乎有人拜祭过,摆放着水果等祭品,三束轻盈的线香燃的只剩底端。 “他们说这是薛大人临走前吩咐的,若他不幸殒命,就把他葬在此处,守着宁安的一片天,青衣也说,即使身死也要护卫着大人。”那人在身后解释。 这就是你们的愿望吗?薛青冥,虽然我厌恶你以人的感情作为筹码,但此刻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一名一心为国的好官,此去经年,碧落黄泉,无法再见,惟愿梦中魂魄相依,你我清茶一盏,再诉前衷。至于青衣,一生守候,半世情伤,换那人身侧一席之地,也算了却平生所愿了吧! 心底忽然涌上难以明言的哀恸,替他们插上新香,一杯清酒在手,我低声说,“薛青冥,记不记得初见时,你对我说,要我原谅你,你的眼神凄艳得几乎泣血,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到底伤他有多深,可是自从你挡在他身前那一刻,我想他已经在心底真正原谅你了,另外,谢谢你,这是我要对你说的,谢谢你救了我一命,谢谢你因为我的嘱托千里迢迢回到宁安,为着宁安百姓托起一片青天。你的大恩,离情无以为报,千言万语,化作清酒一杯。” 右手微微倾斜,任酒液洒落在坟前,心中默念,你们想要的,离情都知道,离情不敢言一定做到,但至少会竭尽所能。 “我要回客栈一趟,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背对着那人说。 “千水已经先我们一步去了,你的东西现在应该已经在青芜轩了。”那人用白开水的语调说。 恨恨地咬咬牙,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隐私? 第27章 那些可以被我漠视的回忆一瞬间潮水般的回涌,薛青冥,这个我一开始就不喜相交的人,从宁安城到宣凉皇宫,再回到宁安,我们的命运似乎总是纠缠不清,从一开始的厌恶到最后的并肩行事,我很难说清楚他在我心里是怎样的感觉,就连最后他为我而死,我也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很沉很沉的苦涩和感恩,我想原因是我跟他并不是很熟吧,况且他做的事应该也是为了那个叫韶华的人。忽然感觉有些好笑,我曾经说过,既是重生,便不再理会那些前尘过往,结果是我的人生仍然笼罩在韶华的阴影下,那些爱他的人,那些关心他的人重复的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把我当作他的影子对待,就连叶离情这三个字也不过是韶华的代名词。犹记薛青冥临死时的话,他说,让我想当初一样叫他冥哥哥,让…… 慢着,他好像还说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我抱着脑袋努力想,往前一点,再倒一点,脑中忽然浮现了三个词,蚀心蛊,忘尘,圣婴。 《缥缈集》中记载,南疆有一种蛊,名曰蚀心蛊,被种下此蛊的人一生一世只能深爱施蛊的人,若有背叛之心,将受万蚁噬心之痛,周身如坠冰窟。 西蛮之地有一种果实,名曰圣婴,实属沧海一粟,万金难求,服下此果的男子可受孕一次,代价是失掉一半的寿命。 传说这世上有一种药,名曰忘尘,服食它可以克制蚀心蛊,只是既然名为忘尘,这世间纷纷扰扰,人间沧海桑田,便再也不放在心上。 想着想着,忽然许多画面的碎片浮现在眼前,客栈里,那人一指点上我的额角,温柔地让我随行,斜阳殿里,那人为毫无瓜葛的皇太子行推宫过血之法,曲院荷塘边,那人对认义父一事未加阻拦,只一味品酒赏月,眠香阁里,师伯言及他当年的托付,他说,若是记不得,就没必要再度想起,师父,师父,你到底对我隐瞒了多少? 原本以为青衣所说的关于素商的事情,不过一时情急编排出的,即使为真也只是表示我和当今皇帝之间因女人结仇,那晚暮云轩皇上是想取我性命,可是如果扯上圣婴,暮云轩满室的画卷,再联系睿宗说过的话,他说, 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正是深秋时分,层林尽染,万山红遍,那人斜倚在床畔,泛着一抹苍白的笑,说是就取名叫素商吧, 观音,上帝,如来佛,照这个说法,那我不就是素商的……呜,母亲这个词怎么也跟我扯不上边吧,韶华呀韶华,你去了就去了,干吗给我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一夜未眠的结果就是隔天顶着一双熊猫眼,我无奈地看着对面的人浑身颤抖的样子,叹一口气,举起茶杯,“要笑你就笑吧,别弄得跟打摆子似的。” 如同得到赦令,那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好了,”杯盖碰到口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我镇重开口,“你们主子什么时候见我?” “不定,”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声音是别于昨日的沙哑,“不过一定在半月内。” 我皱皱眉,“那,薛青冥他们的尸体驿馆是怎么处理的?” “叶公子很关心他们。”那人状若无意地拨弄杯中茶叶。 “死者为尊,于情于理至少为他们上一炷香。”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透不见底。 那人慢慢站起身,“走吧。” “啊?”我愣愣地回不过神,这也太容易达到了吧。 “主人说过,公子的要求要尽量满足,除了一样。”那人眼里有着笑意,却是疏离的。 人身自由。我在心里默默念。 落英坡,翠竹丛生,树影婆娑,两柸青冢并肩而立,灰白碑面上的镌刻字字泣血,没有头衔之类的繁复称呼,简简单单的两个名字,诉尽平生无限事。墓前似乎有人拜祭过,摆放着水果等祭品,三束轻盈的线香燃的只剩底端。 “他们说这是薛大人临走前吩咐的,若他不幸殒命,就把他葬在此处,守着宁安的一片天,青衣也说,即使身死也要护卫着大人。”那人在身后解释。 这就是你们的愿望吗?薛青冥,虽然我厌恶你以人的感情作为筹码,但此刻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一名一心为国的好官,此去经年,碧落黄泉,无法再见,惟愿梦中魂魄相依,你我清茶一盏,再诉前衷。至于青衣,一生守候,半世情伤,换那人身侧一席之地,也算了却平生所愿了吧! 心底忽然涌上难以明言的哀恸,替他们插上新香,一杯清酒在手,我低声说,“薛青冥,记不记得初见时,你对我说,要我原谅你,你的眼神凄艳得几乎泣血,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到底伤他有多深,可是自从你挡在他身前那一刻,我想他已经在心底真正原谅你了,另外,谢谢你,这是我要对你说的,谢谢你救了我一命,谢谢你因为我的嘱托千里迢迢回到宁安,为着宁安百姓托起一片青天。你的大恩,离情无以为报,千言万语,化作清酒一杯。” 右手微微倾斜,任酒液洒落在坟前,心中默念,你们想要的,离情都知道,离情不敢言一定做到,但至少会竭尽所能。 “我要回客栈一趟,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背对着那人说。 “千水已经先我们一步去了,你的东西现在应该已经在青芜轩了。”那人用白开水的语调说。 恨恨地咬咬牙,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隐私? 第28章 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人回到青芜轩,有种仰天长叹的感觉,已经第三次了,这百转千折的抄手游廊还是让我晕头转向,身上的药又被他们趁着我沐浴的时候收走了,看样子,就算他们对我说,你走吧,我们不会阻拦你,我也无法保证能不能认得回去的路。 坐在桌边,我苦苦思索着逃脱之法,古人说走为上,虽然我有心查出这宅子主人的身份,可也是要留有退路呀!偷眼看看千水和千月,没准儿她们…… 清清喉咙,“千月在这里呆了多久?” “回公子,有一年了。” “那这里的主人,千月可曾见过?” “主人住在府中的时间不多,不过千月有幸服侍过他,大家叫他老爷,千月也就跟着叫,老爷早上喜欢舞剑,大约一个时辰,然后会沐浴,传早膳,老爷的口味偏向清淡,一般早膳以粥食为主,午膳一般在外面用,千月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晚膳有时在厅中用,有时会吩咐下人搬到桃花林。老爷下午喜欢抚琴自娱,有时会在池旁钓鱼为乐,对了,老爷喜欢吃绿豆酥,每……” “停”我大吼一声,用手比出一个暂停的动作,千月马上闭了嘴,这小丫头看起来挺文静的,怎么说起话来像打机关枪,再说我只是问有没有见过,至于扯那么多的东西出来吗?再说几句,都成一篇流水版日志了。 咚的一声,是千月重重跪在地上,“主人曾言,公子所问,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若公子有所不满,请治千月之罪。 “那个,”我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没有治不治罪,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老爷的名字。” “不知道。”咳,这次倒是言简意赅。 看来是没办法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我叹口气,看了看外面,“我想四处走走,你们别跟着。” “是。”回答我的是两姐妹的合声,我抬抬脚,居然真的没有人跟在我后面,浓浓的挫败感涌上来,他们对我还真放心。 转过假山群,穿过月洞门,越过游园廊柱,入目的是一片姹紫嫣红,暗香浮动,蝶影翩飞,光与影交叠碰撞,描画出一幅奇幻仙境,伸手欲触,不过一眨眼时间面前便变化了场景,绿荫绕庭,山石林立,青石板路曲折蜿蜒,连着一座小小石桥,八角亭内似乎有一个天青的身影,微微垂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脚下不由自主地移动,慢慢靠近那个烟雾一样的影子,碎石滚动的声音惊动了他,螓首微扬,面孔渐渐转过来,阳光斜斜打在他一侧脸上,有细碎的光芒绽放在瞳仁里,长睫在眼睑下投影出浅浅的灰色阴影,额际的发柔顺的垂下来,泛着黑亮的色泽,这人是……忽然到来的晕眩让我眼前只剩一片白色的光亮。 “师”伴随着喊叫出声,我急促地坐起身,呃,坐起……? 揉揉眼睛,外面天色已经黑了,拜我夜间能视物的眼睛所赐,我身处的地方正是青芜轩卧房的床上,旁边的红木椅上搭着我的外袍,这个一向是我的习惯。难不成,我刚刚看见都是梦境中的东西,捧着脑袋努力地想,实在想不起今天做过什么,什么时候睡的,揉揉隐隐作痛的后颈,我疑惑地想,这个,难道就是书上说的间歇性失忆? 目光移到桌上那一团暗沉沉的灰,那是,师伯的霓音琴,猛地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解开绳结,取出霓音琴,右手在琴身侧面上摩挲,渐渐触到一个细微的凸起,用力按下后,只听轻微的一声响,琴底滑开,露出掩藏其中的暗格。 说来也是那些无聊的江湖人,传来传去,到最后说什么霓音琴可以内力催动琴音杀人无形,以一当万,我颠颠地跑去问师伯,他只是淡淡笑笑,给我看了上面一层暗格里承载的七发机关,里面是七百枚细如牛毛的透骨针,针是入体即化,呈放射状发射,上面淬的毒叫千山雪,见血封喉,只是中毒者呈现的状态却是受内力所伤。问及下面一层分成一格格的暗格的作用,师伯悠悠笑着,以前行走江湖免不了风餐露宿,就放些桂花糕什么的打打牙祭。 早先与薛青冥闲谈时,他曾提及若是有事相告又不便现身时,要用何种方法互通信息,我告诉了他下面暗格的开启方式,这件事也就他和青衣知晓,本以为说说就算的事,这回倒是派上大用场。 目光扫过那一格格的药粉包,取出其中一个格子里面的布条,上面写着:安好,勿念。 心里松了一口气,那晚其实也是冒险的一招,春风一度,一度春风,不过一个时辰的药效,早醒晚醒与他来说都是大难,这青衣,冥冥中倒有天助。 蓦地看见下面似乎也有字迹,摊开来仔细看去,烟雨楼主与鲁王勾结,意图谋逆,阻之。 毁灭掉证物,我不由长叹一声,天,这又是唱的哪出儿?青衣啊,虽然你脱险了我很高兴,我也想要帮你们报仇,可这件事情应该是朝廷命官的责任吧,不过鲁王这个名字挺熟的,我皱着眉想,鲁王, “薛青冥曾在鲁王身边潜伏三年,直到乾嘉之变,虽说千钧一发之际解了皇城兵祸,但也因涉嫌谋反被贬至宁安县,直到近日因政绩清明被召还,升了京兆尹。”当初师父是这么说的。 可照这纸条所言,鲁王并没有因当初觊觎皇位而赴死,如今,薛青冥在宁安的五年都没发现的事一夕曝光,皇上接到密奏,会不会怀疑当年……一股寒意忽然窜上来,如果是这样,我大概可以猜到薛青冥不为自己辩解的原因,可怜三年苦心经营,一片热血丹心,换来不过是帝王的猜忌,张口难诉的冤屈。 闭上眼,眼前出现方巾儒衫的秦鸿宇,他镇重地说,呈先生吉言。 气质雍容,姿态优雅,温文有礼,这样的人,若不是有人授意,会在宁安这个小地方呆的那么长久吗,这颗棋子,也是一早就布下的吧。 又是算计,又是猜疑,我长长叹一口气,也罢,既然有人愿打愿挨,我掺合在其中又算什么事,睡觉睡觉,养足精神离开,再不管他们这些耍心机的麻烦事。 掀开被子躺下,重又沉沉睡过去。 第29章 早餐时分看见美女,心情是好的,不过前提是她不要对我摆出一副棺材脸。 “主人在前厅等候公子。”千雪微微躬身。 点点头表示知情,我整了整身上衣装,跟在她身后来到怀远堂。 这里像是这片宅子中被隔绝开的另一番天地,竹林摇曳,叶片翩跹生姿,发出簇簇的声响,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铺展出一地的光斑,抬手遮住刺眼的光芒,我皱眉打量大堂内安坐的人。 碧玉流云簪换作紫金冠带,那人玄色锦袍肩颈处以乌金丝描画苍龙出海盛状,衣袖边缘镶一圈银丝祥云,腰间系一条镶玉鎏金的同色纽带,此情此景,如何还有半分相似那日小楼中的青衫书士? “久违了,烟雨楼主。”我走上前,抱拳含笑说道。 “是有缘,”那人招招手示意我坐下,“烟雨楼一别,甚为想念,叶公子可是别来无恙?” “托福。”我拱拱手,若非是你,我怎会遭这无妄囹圄。 扑鼻茶香四溢,那人一手持壶柄,一手微微悬于壶嘴下方,红褐的茶水激撞在瓷白杯底,水声潺潺,清香弥漫。茶至八分满,那人放下茶壶,做了请的姿态。 伸指拈起小巧精致的茶杯,入口处停下动作,回他一笑,“离情自认不是傻子,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是吗?”那人唇角微翘,“是离情自愿放弃解药,这次可不得怪我。” 那杯子上……眼前忽然一花,酒杯从指间滑落,酒液淌了一身,清脆的碎裂声敲痛耳膜,我一手撑着桌子,努力要站立起来,膝盖的无力却让双腿忽而放软,身子便直直下坠。 模模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在对我说话,有时象在耳边呢喃,有时远若天际的九霄梵唱,努力地集中精力,耳边听见孩童细小的声音 “拉了勾,是不是就不会变了?” “是吧,”有些迟疑的声音,“师父这么告诉我的,师父从来都不会错。” “为什么呢?”忽然换了少年的声音,满满的哀恸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能冒一点险,你知道的。”沉稳的声音里隐含着某种气势。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依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声音忽然转为清越,只是言语间隙夹杂着奇异的剥啄之声。 忽然到来的炙热灼痛袭上周身,有什么滋滋声不停在耳边回响,想要张口呼救,浓浓的烟气趁机侵入鼻腔,不可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直到…… “怀远堂,”那人好心解释,“你睡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比预计要短一刻钟。” 愤怒地自榻上离身,直直瞪着迟君彦,“说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 好整以暇递过来一杯茶,末了说道,“离情不是想要知道原因吗?在下正好也要寻一个答案,而刚刚的事情,正是证实了在下心中所想。” “什么意思?”我一把接过喝下去,反正一次两次都过了,也不差这次。 那人微微笑着,忽然转了话题,“离情可听说过焱国的传奇?” “没有。”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焱国的凤翼将军薛青冥,十六岁上战场,经历大小战役数百,从未有过战败,人称常胜将军,你会没听过?” “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他是怎么争取到那次上战场的机会吗?”迟君彦嗤笑一声,“真想让焱国的百姓都看看,他们口中的传奇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五哥还真是心狠,派他过来当棋子,那时候他才十六吧,真真是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尤其动情时…。。” “死者为尊,还望楼主自重。”我打断他。 “自重…。呵呵,……你跟我谈自重,”那人低低笑着转过脸,“慕韶华,当初是谁一厢情愿黏上我五哥,甘愿为他放弃祭司的位子,甘愿为他冒生命危险受孕生子,结果呢,一个贺兰月,让他轻易地就放弃你,还在你身上下了蚀心蛊以防……” 后来他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只看见面前一张不停开合的嘴巴,耳朵里有什么嗡嗡的叫,像是很多人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又像是夏夜里扰人心烦的虫鸣,我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想把这些声音甩出去,一双手捉住我,缓慢而坚定的逼我直面一双闪着炽烈光芒的眼,“慕韶华,当初你利用我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使出浑身力气挣脱他的桎梏,我扶着椅子站起来冲他吼道,“我说过我不是那个人,你听不懂吗?我叫叶离情,叶离情……”,喉咙发痛,脑袋里像是有一根铁丝越拧越紧,低低呻吟一声低下头,“迟君彦,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那人闻言,冷冷的笑,“你不是说你不是慕韶华,那你刚刚昏睡时说的那些话又怎么解释? 我怎么知道?我捂着额头蹲下来,眼睛紧紧闭上,难受的想杀人,没准那是这具身体的残余记忆啊,不是说什么心脏移至之类的都会继承记忆,何况我移至了一整个身体,我这是招谁若谁了,穿越上千年就为跑过来遭这无妄之灾? “怎么,没话可说了,”那边迟君彦维持着冷冷的调子,“‘缠绵’可以诱发人心深处的念想,叶离情?呵,还真是幼稚,你以为,换一个名字,就可以逃脱掉欠下的债?” 等了好一会,耳朵里的鸣叫声终于渐渐消失了,我慢慢站起身,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非常非常无奈地看着迟君彦,或者应该叫他鲁王,准备对他这颗榆木脑袋进行一次再教育,“楼主可相信怪力乱神之说?” 那人皱皱眉,没有作声。 好吧好吧,你就无视吧,我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四年前哪个环节出了错误,慕韶华他在沉睡了一年多后并没有活下来,是我这缕孤魂进入他的身体,这才有了今日的叶离情。东华崇文,你所说的前尘往事与我毫无瓜葛,你所受的伤害也与我无关,我之所以来到怀远堂,是想弄清楚杀害薛青冥的真凶,不过如今看来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所以,现在,如果楼主没什么吩咐,离情告辞了。“ “借尸……还魂?”许久许久,听见这么一句。 热血沸腾呀,这世间居然有人真的相信我的话,不过下一秒我忽然就泄气了。 “你当我三岁孩童吗?”那人面上浮起嘲讽的神情,“居然能想到这个托词。” 这下好了,又要从头来过,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度开口,忽然有什么在胸口戳了几下,喉间便再也无法发声。 混蛋,怒视着标准夜行衣配备的人,我用口型“说”出来,不敢以真面目见人,一定是长得太难看,行事鬼鬼祟祟,出现状若幽灵,一定是心中有鬼,素行不端。 那人收回右手,站在东华崇文身边,低声说,“祈大人静候多时了。” 东华崇文看我一眼,目光中添了兴味,“有些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转过身往外走去。 黑衣人紧跟着过去,丢下一句话,“穴道半个时辰后可自解,你最好不要到处乱跑。” 第30章 听你的才有鬼,半个时辰后,我揉揉发麻的手臂,恨恨地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出了怀远堂,我左看看又看看,一摸一样的青石板路,一模一样的藤萝绕半壁,天,到底那条是通往青芜轩的路呀?弯下身捡起一粒石子,成不成就看你了!闭上眼睛将石子用力抛向高空,怪了,半天没有声响,睁开眼四处看看,没有什么不对劲。重新捡起一颗石子,照原样抛起,怪了,还是没声响,抬起头,往上再往上,一树浓绿树荫中悬下……一只脚?!窸窸窣窣一阵响,树杈间探下一个小小的脑袋,梳着少女的发髻,几片绿叶夹杂在发丝间,雪白的脸蛋沾上了几缕灰尘,有些狼狈,不过气焰倒是很嚣张,“喂,没看见本姑娘睡觉吗,居然敢偷袭。” 偷袭?我看看手中的石子,知趣地放回原地,“姑娘怕是误会了,在下只是迷路了,想用石子指明方向。惊扰了姑娘,是在下的不是,在此道歉了。” 还来不及反应,一道粉色的身影已经立在面前,娇俏的面孔上挂着一抹看起来有些奸诈的笑,“虽然是个布衣家仆,不过也凑合了。“下一刻,透骨的寒意自肩颈处一阵阵传过来,稍稍低头就看见自己在匕首锋刃上雪亮的倒影,“说,我爹被关在什么地方?” 家仆?虽然衣服不是很名贵,也不至沦落为家仆吧?叹了口气,“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在下也是被他们强关于此处的人,不然也不至于会迷路,姑娘要是找人就请继续吧,在下还要要事在身。” 匕首与脖子的距离拉进了些,“你当我是无知孩童吗?想去通风报信也要问过它。” “那姑娘想要怎么样?”暗暗打个冷战,希望这小姑娘不至于残暴到杀人灭口。 “说出你要去的地方,本姑娘跟你一起,就近监视。” 呃?我看着面对面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记得初中数学课的时候,老师曾经告诉我们,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今天我终于有机会验证这一真理,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法。 “你爹到底是什么人”我一手叉腰喘气,一手扶着树干,有些搞不懂这小姑娘干嘛总喜欢跟树打交道,飞了一圈,降落地点都选在树上。 “我爹是闲云山庄的庄主。” 我摇摇头,好像没什么印象,不过这小姑娘看样子受了不小打击,声音呈现歇斯底里状,“轩辕剑司空凌云你居然没听过,你是不是江湖人啊?” 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人,我在心里暗暗补充,不过说起司空凌云,那不是,常来谷中扰乱师伯心绪的人吗?不会那么巧吧?我看看这小姑娘水灵灵的样子,那里跟那人有半分相像? “娘说爹可能这次有生命危险,我必须要救他出来。”小小的脸庞上一片坚毅,“你帮我,好不好?” 我看看隐约可见的青芜轩大门,再看看站在我眼前的瘦小身影,忽然犹豫了,如果那个人真的不在了,不只这小女孩,师伯他……也会难过吧! “我,尽力吧,”我听见自己低低说,眼前是一张迅速明亮起来的面孔。 第31章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姑娘认准了我住处的位置,说是明日再联系,纵身一跃,便无影无踪,摸摸鼻子,我施施然走近青芜轩,千月正在摆弄晚膳,千水看见我进来,淡淡说道,“公子总算回来了,千水还以为公子会留在怀远堂用膳。” 看看菜色,还是一样的清淡小菜,这烟雨楼是不是资金短缺,老吃这些东西?我皱着眉坐下来,开始进食,刚刚夹进一口菜,心里就暗暗叹口气,这烟雨楼主烦不烦,同一种游戏也不会玩腻?装模作样吃了几口,再装模作样一手捂着额头趴倒在饭桌上,指缝间窥见千水一瞬间变得冷冷的脸。 身子忽然被他大力推倒在地,肩膀重重撞在坚硬的凳角,淤青了,淤青了,肯定淤青了,偏有人还不解恨,抬脚就踹过来,带起的劲风都到了脸边了,像是有什么人低声劝了句什么,又收了回去,就听见千水冰冷的声音。 “抬出去。” 几双手捉住我的手脚,抬到外面,似乎是放在什么马车里面,我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心里暗暗祷告,一路出来弹落在地面上的赤麟粉一定要让司空姑娘看见。 马车速度很快,也很平稳,几乎如履平地,驾车的人应该不是一般的车夫。偷眼看看,透过飘动的窗帘可以看见渐渐暗下去的天幕,已经是第四天了,被带到马车上的第二天,他们喂了我解药,之后除了必要,我都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呆在车厢里,老实说我真的不介意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可是至少要有人陪着说说话吧,任我口水干涸,这些人仍是拿一贯要死不活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 “到了。”朝夕相处了三天,木头甲终于蹦出来一句话,正惊奇他不是哑巴,随之而来的是粗鲁地推搡着我下车的力道。 眼睛有些不适应外面灿烂的天光,眯着好一会儿才习惯。这里似乎是山野之间,四面可见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弧线,绿茵茵的草地上,各色野花点缀其中,像是闺中少女倾心织就的五色锦缎,色彩明丽,暗香四溢,微风和煦,绿意盈然,风中带来暖暖的气息,直熨帖到人心底深处。 肩膀上被人重重一推,人就踉踉跄跄向前走去,挣扎着回过头,看见千水憎恨的脸,怪了,我仔细想想,我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她结下梁子,她干嘛一脸苦大仇深看着我? “啪啪啪”数声,颊边热辣辣的痛,迟了些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打了。 千水冷着一张面孔,“在我面前少摆出一副狐媚子神情,你以为楼主还会念着旧情,放你一马,做梦去吧!” 我看着千水悬在空中的右手,气从中来,妈的,我叶离情两世为人,除了老爸,挨过谁的打?这女人倒好,一边打人,还一边辱骂,也不去照照镜子,看谁更像狐媚子,等着吧,我叶离情在此立誓,次仇不报非君子。 沿着山间的小道走上去,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偶尔还能听见鸟儿的鸣叫,空气里泛着淡淡的甜香,身边环绕着浓浓的水汽,山下时那种微微的燥热挥散不少。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视线豁然开朗,跨过最后一阶石阶,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一大堆人的背影,难道他们要我来的就是这里? 许是动静大了些,圈子边上的人把目光投了过来,无巧不成书,居然有我见过的熟面孔,是师伯曾经拒绝过的求医者,看见我的样子,他们似乎吃了一惊,都愣在那里。这时候圈子中心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异样的熟悉,“你们谁有本事取我的性命就来呀,如果害怕,一起上我也不怕。” 不顾一切推开四面的人,人群海浪般一重重退却,在人头攒动中终于看见被围在圈中熟悉身影,那人指间扣着一把银针,“师伯。”我叫着,正要上前,脖子上突然多了一道寒芒,耳边是一人冷冷的声音,“沈轩之,你有两个选择,一,放下手中的东西,乖乖受死,我可以考虑放你小徒弟一条生路,二,你死,你的小徒弟陪着你死。” “若我两个都不选又如何?”师伯的银针一触即发。 “风掌门,你意下如何?”那人语调里加了刻意的谦恭。 “他杀了我座下数十名弟子, 残念 第 7 部分阅读 “若我两个都不选又如何?”师伯的银针一触即发。 “风掌门,你意下如何?”那人语调里加了刻意的谦恭。 “他杀了我座下数十名弟子,我崆峒自是与他不共戴天,今日誓取他首级。”崆峒风无涯亮亮手中的剑,“再说对付邪魔外道还讲什么江湖道义,他们杀人如麻时讲过道义吗?” 毒芒划进了肌肤几分,艳艳的血渗出来,印的锋刃更加雪亮。热热的气呼在我耳边,“离情怎么看?” 我定定盯着师父的眼睛,那是已经开始泛着淡淡蓝色的瞳仁,语气温软,“迟君彦,你到底想要怎样?” 旁边已经有人在叫嚣,“杀了沈轩之这个妖孽,这么多年,要不是他救了那么多魔头,武林何至于遭受那么多血雨腥风?” 随之而到的是一片兵刃交接的声音,细小的银针不断被击落,师伯的唇角已渗出血迹,想是为内劲所伤。瞳仁中的蓝色开始弥漫,我知道,师伯撑不了多久了。 “你到底要怎样?”我一字一顿地说。若非身边最亲近之人,谁能把这种毒下在师伯身上,司空凌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被逼,这一笔我替师伯记下了。 “你师父一点也不关心你的死活呢。”那人淡淡的说,看戏般的语调。 “那是因为他相信我有自保的能力。”我微微一笑,指甲忽然划上迟君彦的面部,淡淡的粉末扬起,搁在颈边的手松了,我侍机向一边滑开,还没脱离一臂的距离,腰间一紧,薄凉的利刃重又架在我颈间。 “可惜。”迟君彦微微一笑,附在我耳边低低的说,“青衣都能知道的事,我身为烟雨楼楼主会不知道?你的药我都给悄悄换掉了,顺便告诉你一句,青衣已经死了,死在他放下字条那一刻。” 好像有闷闷的雷声在脑袋里不断地回响,利刃划过的痛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我听见自己喉间挤出的声音,“为什么?” 周围厮杀的声音似乎更响了,震得人耳朵痛,相比之下,迟君彦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细小的,却是异常清晰,“背叛过我的人,我都会让他不得好死,薛青冥,青衣,你,包括那位远在宣凉的皇帝陛下,我要让你们都失去挚爱的,最亲的人,我尝过的苦楚,你们要一滴不剩的接受。” “那师伯呢?他何其无辜?”我失神地看着被打落到一边的沈轩之,喃喃地说。 “因为它让我最信任的左护法在他面前遭受剜眼之痛,三十六天后慢慢死去,他犯的,是见死不救的罪。” “你以为你是神吗?”我低低笑开,“可以宣判所有人的罪……” “我就是神,这世间万物没有什么不再我的掌握中。告诉你另一件事,祀风他早已是烟雨楼的人,你的师父,你的神,焱国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在我眼中,呵呵,不过是一条卑贱的狗。” 心里似乎有什么崩塌的,细小的碎裂的声音,无神的眼瞥见一名中年男子正举剑刺向沈轩之的胸口,我听见自己肝胆俱裂的声音,“不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让我挣脱迟君彦的力气,冲向战圈,那些划在身上的刀剑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知道眼前是我必须要保护的人,拼命将他搂在怀里,噙着泪眼抬头看这些平时自诩名门正派的人,“你们看不出来,他已经必死无疑吗,他一早就中了‘暗夜幽罗’天下无药可解的,你们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末了响起细微的议论,似乎还有一个人叫着妖人耍诈,不知道被什么人拉下去了。 我只是直直看着师伯苍白的脸,幽蓝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他低声说,“离情,凌云他说这断鸿崖好美的,他说我们可以在附近盖一座小茅屋,日日观这惊世美景,春天可以看到雪樱绽放的盛世景致,夏日可以坐在窗边听细雨潺潺,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秋日时分,满山红遍,层林尽染,天空都像是着了火,艳艳的红色无边无际蔓延,到了冬日,这里有鹅毛般的大雪,天地间好像有精灵舞动,妙曼动人,银装素裹,玉色满山,躺在床上,都可以听见雪花落下时簌簌的声音。”声音渐渐低下去,“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不过是骗我的,可还是忍不住去相信,师伯很傻吧。” 恍惚很久以前,那个泛黄的画面上,听见同样意义的一句话,女子轻颦浅笑,眼中却是泪光盈盈,她说,“骗就骗吧,就想飞蛾一样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扑到火上,飞蛾就那么傻!” 闭了闭眼,我握住有些失温的手,“可以的,一定的,等你好起来了,他一定会陪你去看的,他答应你的,对不对,答应的事情一定是会去做的。” “对呀,”那人微微笑起来,“他答应的,离情,我现在好想看到苍山洱海,刚刚他们一直打,都不让我看。” 我拖着他靠近了崖边,连绵起伏的山岭静静地伫立在那片朦朦的薄雾里,层峦叠嶂,群峰如簇,白练似的烟云绕在山间,如同舞伶双臂间舞动的轻纱,轻盈缓慢地流动着,变幻出瞬息万种图景。太阳的光芒被薄雾阻隔了,似乎也平添了几分温柔,轻巧的游走在这些烟雾之间。 “很美呀。”蓝色眼眸渐渐睁大。“离情,你说要是葬身在这片美景之后该有多好?” 正在心惊,他忽然扯住我的衣袖,附耳说道,“离情,循着机会就尽力脱逃,不要管我。”接着用尽力气对着人群说,“楼主可否将身后的霓音琴奉还,毕竟那是原属沈某之物。” 迟君彦的眼神冷凝,随即微微一笑,“这霓音琴曾数度危害武林,我今日带来就是要将之毁灭,在你临死前给你看一眼也行。” 旁边有人劝诫,迟君彦只是直直看过来,目光幽深难测,“久闻霓音琴要内力深厚者弹奏才能杀人无形,他们一个快要油尽灯枯,一个毫无武功,有什么好怕?” 将霓音琴放在膝上,师父一手抚摸着琴弦,一手握着我的手,长睫半敛,“好久没听离情弹奏了,今天离情为师伯奏一曲可否?” “然。”看着师伯嘴角渐渐渗出的鲜血和逐渐涣散的眼眸,我低低地说,就像是很久以前,在那个宁静和谐远离尘嚣的石屋中一般。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薰。秀帷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山孤云。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 销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青裾。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一曲终了,我将双手按于琴弦之上,扭头微笑着说,“师父,我终究还是找到了上阙词,你看,这世上不是还有圆满的吗?世事无绝对,或许”我抬眼看向那些人,“黄泉碧落有他们相陪,我们也不算寂寞。” 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掠过眼眸深沉,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迟君彦,直视那一张张带着不屑的脸,是谁在叫嚣着,不能让那妖人的徒弟继续危害人间。有人持着武器冲上来了,我只是微微一笑,单手托起琴身。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骤起的西风里,我的发在身后飞舞不休,我在他们眸中看见状如厉鬼的自己,我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在今日之后,这断鸿崖将不再是断鸿崖,它的名字将会是,断魂崖。” 右手渐渐抬起,摸索着琴侧的机关,只要我的指尖轻轻按下去,这里,将会变成修罗地狱…… “住手……” 右手被弹开,耳边忽然听见一声怪异的呼喊,直觉抬起头去,看见…… 一只老虎?一只飞天的老虎!一只会说人话的飞天的老虎?! 眼前忽然爆出一片耀眼的白光,一切都模糊掉了,意识在那片白光中渐渐消散,闪现在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只老虎,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 第32章 水气氤氲,薄薄的白雾弥漫在房中每一分空间,肌肤在如烟似幻的水汽里若隐若现,泛着莹莹的光亮,鼻间嗅入的是不知名的幽香,温暖的感觉渗透每一个毛孔,喉间舒服的咕噜一声,身子贴着池壁慢慢下滑,直到整个人浸在弥散着花香的浴池中。白玉为阶,引清流入池,淡紫的发在水中慢慢铺展开来,似暗夜里盛放的神秘鸢尾,丝丝缕缕都是致命的诱惑。 “公子。”纱门外传来少年怯怯的声音。 “进来。”将头探出水面外,不经意的甩动,长发上细碎的水珠四散零落,激起一片熏染的光亮。 自顾自地打理这一头长及脚踝的三千烦恼丝,迟了些才发现脚步停歇,身侧半晌无语,目光扫过去,少年直直看着我的发,呵,别说是他,连我也用了足足三天才适应现在的自己。 嘴角勾起弧度,我的眼中含一抹笑意,“欢喜,你是想让我着凉吗?” 满意看他颊边泛起红晕,如火如荼燃至耳边,半是慌乱地将手中的衣衫放至池边的藤萝编制的躺椅上,双手垂落在身侧,眼睛一径盯着脚尖看。 目光瞄向一边的浴巾,眼中笑意更深,今日作弄的也够了,再下去有“人”要不满了。 冲他微微一笑,“你先出去吧,飞景的药也是时候喝了。” 欢喜如遭大赦,转过身飞快地走出去,轻飘飘的衣袂飞扬起来,像是花间翻飞的蝶。 将长长的发拨弄到身后,侧身拿了搭在一旁的布巾,目光触及水面倒映出的容颜,微微皱起眉头,手臂不经意的一划,乱了波光潋滟的平静,余一池涟漪激荡。 银色锦袍,触手细软丝滑,同色丝线绣出式样繁复的木槿花纹,重重叠叠,一路绵延,衣袖处祥云缭绕,如入仙境。 飞景说那是我前世的装扮,姿容卓然,灵气逼人,渊祭,他这么叫我,他说,我的主人,我已经等了你上千年,为了重逢。 有道是: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 前世吗?我低低笑起来,多么遥远的回忆,慕韶华,叶离情,叶安然,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原以为重生便是一世的开端,便可放下过去将命运重新握在手中,如今方知一切不过是一时机缘巧合,昔日九莲山上,拼着魂魄离散将同伴的元神送入轮回中,原是不抱任何重生希望的,没料到,不同时空的三魄竟能有机缘汇集,而三魄汇集,封印解开之时,就是渊祭重生之日。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千年前那段平和安详的时光,那时候的落尘,敛融,涧芙,还有,那时候的岑寂,绣着白木槿的花瓣的衣摆擦过万树琼花,凝碧华叶,只为追逐他一个背影,却不得不在目光相触的瞬间转身离开,因着他身边涧芙温婉的笑靥。他们都说,渊祭是万年难融的坚冰,周身风霜围绕,寒气袭人,即使春日的暖阳也难渗入分毫,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冰峰下掩藏的熊熊火种,那份注定独自寂寞的无妄痴恋。 披上里衣时,低头的动作让视线停滞了一下,雪白的胸口,有一枚殷红的血螭印记,细细的纹路,小螭的头尾温柔地盘起,似在沉睡。这就是薛青冥要找的东西吧,自我降世起就镌刻在心口的标记,犹记八岁那年,雪色梨花树旁初见外人,一时惊慌的我由树上摔下,是薛青冥为我接骨疗伤,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低声哄劝着疼痛着的我,手中却是抖个不停,那一幕至今还在脑海中清晰可见,只是如今,我们之间却是隔着忘川奈何,天上人间再难相见。 时光荏苒,十岁的时候,师父封住了我逐渐展现的异能,连带的也封住了这枚印记,他说,等到祭司大典,若是我仍然决定承袭守护这焱国的命运,他便帮我解除封印,可是人世间的风云变化总是难以预料,六年后,已经成长为玉立少年的孩子,在暮云轩的宿星阁上,对着相伴十六载春秋的男子漾开一抹甜蜜的笑,我想要离开了,师父,我的心里有了比焱国更重要的东西。 长长的衣摆在丛生的低树高草间滑过,发出轻微的声音,空气中的温度渐渐冷凝下来,丝丝缕缕寒意自衣袖间钻入,为肌肤覆上了一层寒意,莹莹月华光辉下,四周弥散的白色烟雾如梦似幻,走近了些,隐约可见粼粼的波光,幻月池,天地间灵气的汇聚之地,池畔奇花异草丛生,其中不乏外界千金难求的珍奇药材,天长日久的沉淀,让池水也渗入淡淡药性,可做解毒灵药,这里也是,我当年修行的所在。 池中央的齐水平的平台上,躺着一个雪白的身影,青丝似瀑,眉目如画,风姿卓然,双目微合着,似在沉睡。 “师伯,”涉水而行,我低低地唤,“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的声音,不用担心,你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的。” 眼睛望向深邃的天空,断鸿崖上一幕,离情一点一滴铭记于心,终有一日,要他们一一偿还。 推开素心居的雕花木门,浓浓的药草味道扑鼻而来,铺着精致苏绣锦缎的榻上,一直黑白条纹交错的大虎懒懒卧着,身上缠绕了数条白色纱布,双目微合,看似浑身乏力,了无精神,只有我看见那双黝黑里蕴含的狡黠光芒。 欢喜落座于塌旁竹椅上,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匙往前递,嘴里低声哄劝着什么,脸上一片温柔神思。 回想当日飞景拖着灵力消散的身体,以一敌十,由豺狼口中救出少年的情景,仍是心有余悸,只是可惜了日曦族的最后一丝血脉,从此让飞景吃的死死的。 听见我的脚步声,欢喜急忙站起身,低低的唤,“公子。” 真不晓得这孩子为何每次见我都如此紧张,肩膀上微微施力示意他坐下,我转向榻上已经准备装睡的飞景,“已经三日了,我想下山一趟。” “什么?”眼睛忽然张大,飞景用它一贯怪怪的口音说道,“你的力量还没恢复,又是这般模样,如何入世?” 指尖卷上一缕发丝,我冲它一笑,“普通的障眼法还是懂得。” 淡淡的烟雾聚拢,消散殆尽后,余在原地的便是一张即使入眼千百遍仍是平凡无奇的面孔。 知它为我担心,想到那日若非为了救我勉力御风飞行,现在早就幻化人身,淡淡的温暖缠绕于心,只是有些事容不得我去逃避,“有些事情我想要查清楚,关于师伯的,他虽是见死不救,但连杀数十人我就觉得不可信了,可崆峒派的掌门又不像信口开河之辈,还有就是,”我叹口气,“迟君彦在断鸿崖上的话,我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总要有个结果。” “你要怎么查?”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转身面对欢喜,“飞景的伤已经没有危险了,只是还是要日日换药,你在它身边,我也放心。” 欢喜有些惶恐的想要站起,又被我按下去,“你呀,还是多陪着飞景,别让它出去惹祸。” “我哪有……”没出口的话被我的目光生生扼杀在摇篮,飞景悻悻地低下脑袋。 唇边不自觉浮现一抹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百花争艳的药王谷,我也曾这样借着嬉戏之名,欺负的这只小老虎无处可藏,惹得急了它把我的手指衔在口中,却也不敢施力,只一味含着,一双乌油油的眼睛满是委屈的看着我。我当时就在想莫不是一物降一物,末了才知我们我们之间的纠葛早已追溯千年岁月。 轻轻摇头,甩开那些不必要的神思,淡淡道一句,“好了,也不多说什么了,我走了。” 良久良久,听见身后一句道别,“自己小心。” “好。” 木门在身后合拢,不想对他们说,其实我有多害怕继续呆在这里,害怕那些午夜梦回时眼前掠过的浮光魅影,那些被我抛弃在记忆深渊的鲜血淋漓的画面,一次次提醒我当年犯下的错。 第33章 自九莲山启程,一路星夜兼程行至宁安近郊,路上听见不少关于断鸿崖上神乎其神呢的传闻,甚至有人说五大派的做法是有违天道,上天看不下去,所以才有神灵救下了当时被围攻的毒骨医仙师徒,听见这些话时,我只是笑了笑,留下茶水的费用,施施然走出茶寮。 当日黑衣人是蒙上我的双眼带我去的冷月山庄,可他们大概忘了,人类用来认路的器官不只是眼睛。 闭上双眼,我开始回忆当时听见的声音。先前似乎是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我暗忖着,沿着小径走进绿荫丛中,期间听闻溪水潺潺,沿着水流走下去,还有什么,我想了想,路上曾经听见鸟叫,可是是什么鸟呢?抬眼望向天空,湛蓝天幕,风过不留痕,重又闭上眼睛,等了好一会儿,空气中似乎飘来淡淡的香气,那是果实成熟时散发的味道,就是它了,确定了味道的来处,我加快了脚步,大约过了一刻钟,终于看见满树朱红的圆润果实,几只翠羽黄喙的小鸟正轻灵地在树杈间穿梭,时而啄食与叶片交织的艳红朱果,耳边是一片夹杂在一起的熟悉鸣叫。 穿过树林,入目便是绵延堆砌的树树琼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冷月山庄,不过短短数日,再次入眼已是物是人非,世间的事真是变幻莫测,总是有那么一双大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悄悄改变着一切,无力逃避,只能面对。 当初断鸿崖一战,追根究底应该在于崆峒掌门口中的血案,能让五大派与烟雨楼联手,师伯必是犯了众怒,可是依照师伯的性子,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而根据师伯的说法,那几日他应该都是和司空凌云在一起,那么,找到司空凌云,方能知晓一切的原委,现在,只能祈祷司空凌云目前还在冷月山庄内。 还好这冷月山庄的墙头不算太高,我回头看看片刻之前栖身的树杈,微微一笑,不过,我皱着眉打量眼前所见,四面绿荫围绕,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蜿蜒曲折直通向精致的月洞小门,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轻微的声响由身后传来,不假思索地躲至一旁的树后,看一袭红衣的女子急匆匆走过,周身隐约可见风尘之色,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概就是说的如此吧,我看着女子清秀的面容,暗暗思量,千水,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日加诸于我身的羞辱,离情自认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是这番不平定要你全数奉还。 约莫一刻钟后,千水自月洞门退出,神情黯然,渐现疲惫之色。我施施然由树后走出,刻意放慢脚步一步步靠近她。红色的身影蓦地一顿,一句“什么人”伴随着长剑出鞘的铮然之声想起,雪亮的剑尖在我的胸口停驻,剑身上倒映出千水戒备的脸。 看着千水如临大敌的神情,我不禁有些好笑,对着我这么一个毫无功力的普通人,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 “你是什么人?”剑尖的寒意渗透了一分,千水的眼里浮上疑惑。 “找你算帐的人。”长袖拂过,看那人神情逐渐恍惚,长剑坠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双手伸出,及时托住下滑的身躯。 入了桃花林,扑鼻都是***间香甜清雅的味道,与躺在地上的佳人两厢映衬,倒真是应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自怀中取出瓷瓶,拔去瓶塞放在她鼻下,长睫微颤,不消时眼神渐渐转于清明,脸色有一瞬间的呆愣,随即转为惊愕,出口的话语也夹杂了惊慌,“你对我做了什么?” 微笑着看她徒劳的挣扎,“在下有些问题想请教姑娘,为防姑娘逃走,不得以用了麻痹肌肉的药,万请见谅。” “你是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看着她说,“重要的是姑娘是否认识我要找的人。在下的朋友,名叫司空凌云。” 千水脸色数变,“你是闲云山庄的人?” 取出随身的匕首,锋刃贴上女子姣好的脸颊,“现在是我在问你,司空凌云是否还在冷月山庄?” 千水的牙齿咬紧了下唇,一脸倔强,似乎是笃定不愿开口。 刀锋微微陷进肌肤里,显现出一道暗暗的痕迹,“这刀锋上淬了腐肌蚀骨的毒,一个问题一道伤痕,到时候我倒是要看姑娘如何用那样一张脸去赢得主子的欢心。” 手上正待用力,千水忽然闭上眼睛大喊,“我说,司空凌云被囚在怀远堂的密室里,楼主要从他那里问出‘落蝶’的下落。” 暗暗松了口气,收起掌间的匕首,坏人果然是不好当的,也幸好所有的女人都有着共同的弱点。 替她解了药性的同时喂她服下一颗红色的丹丸。 “姑娘应该认识这“落霞”吧,发作时周身红艳如霞,炽烈难当,很美的景象呢!对了姑娘,请恕在下对怀远堂一无所知,烦请姑娘带路。” “沈轩之是你什么人?”千水的眼神深沉若水。 我只是微微一笑,“你没资格知道。” 暮野四合,竹林静谧,翠竹风骨依然,偶然有穿林而过的风带起空旷辽远的回音,脚下是层层凋落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如雨夜私语。若是忽略四围神色严谨的的侍卫,这里倒是一个难得的清静所在。 进了内室,千水的手在墙壁上按了一下,不多时就有一块石砖凸出来,耳边听见有机关喳喳作声,墙壁渐渐洞开,显出一道框形的入口。 如豆灯光照出一室昏暗,室中央篝火熊熊,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刑具,对面石壁上靠着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白色的里衣已经碎成丝丝缕缕,上面沾满暗红色的血迹,隐约可见鞭打的痕迹,乱发蓬蓬地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真切面目。 “司空凌云?”我试探着开口。 那人身躯动了下,带动腕间和脚踝的镣铐叮咚作响,只是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又沉寂了下来。 能在重伤半昏迷下对名字有所反应,看来应该是本人。 “钥匙。”我对着千水伸出手。 “你允诺过只让我带路而已。”千水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脸上弥漫着满满的戒备。 扬扬手里的瓷瓶,我似笑非笑,“你可以选择拒绝解药。” 千水狠狠瞪着我,忽然抿紧唇,五指呈爪状扑过来,目标正是我手中的药。 身形晃动,侧身避过她这一击,我心情大好地在心里倒数,顺便好心提醒他,“我曾经警告过你不要轻举妄动,如今妄用真气的后果还要有你自己负责。” 伸过来的手在半空落下,千水的脸色忽然变了,一手捂住胸口,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目光中寒意大盛,“你给我吃的不是落霞。” 指尖的银针刺入她脑后的穴道,我悠悠地看她无声呻吟,“姑娘无需动怒,在下只是为着自身安全着想,不得不防着你一身功力,原本姑娘乖乖配合,也不会有现时的痛楚,是姑娘自己强行使用内力,也就怪不得他人。现在,把钥匙拿出来,可保你少受痛苦。” 千水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脸上明明确确写着拒绝。 古人言识时务为俊杰,她不肯主动配合,也就由不得我了。迎着那人羞愤的目光,在她身上搜索了一阵,一无所获,目光在触及她头上的银簪时蓦地一亮,顺手抽出,放在灯下细看,长短粗细刚刚好。呵,别人是洋为中用,古为今用,我倒是刚刚颠倒过来,说起闯空门,还要谢谢大学时代同宿舍的大曲,说什么开锁技术是21世纪必备的才能,不学就是落后一等,非把我缠到学会,今天正好是派上用场。 俐落地除去司空凌云的桎梏,扶他贴墙坐着,好一会儿,司空凌云才微微喘息着睁开眼睛,声音仍是有气无力的,“你是什么人?” “出去再说。”我褪去身上的黑衣装扮,示意他穿上。“你能不能走出去?” “还好。”他一手撑着墙站起来,语调顿了顿,“我知道你的目的是落蝶,只是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落蝶已经被我毁掉了,而这天地间也不会有第二朵落蝶,你即使抓了我回去,也没用。” 落蝶?! 《医叟杂记》上曾提及,落蝶生于极北苦寒之地,花瓣呈四色,重重叠叠铺展开,如同蝴蝶斑斓的蝶翼,此花性喜月光,月华之下可见莹莹之光,若蝶舞翩跹,起落有致,此为落蝶由来。 落蝶是解毒疗伤圣品,相传若能以七七四十九名拥有十年功力的人心口之血日日浇灌,日后,再佐以三十六味珍贵药材煎服,便可增加五十年功力。只是数百年来无人得见落蝶,那些说法也一直被人认作无稽之谈,今日听那人提及,方才想起。 脑中一下子涌出无数个念头,断鸿崖上那一幕的真相似乎呼之欲出,只是时间紧急,容不得我想太多。 “我的来意与落蝶无关,若说目的,也只是受人之托,一个是你的女儿,一个是你口中的沈轩之。” “妍儿……轩之……你说轩之没有死?”忽来的力道袭上我的手腕,有力之大几乎可以感觉骨头碎掉的声音。 用力挣了一下,居然挣不脱,真不晓得师伯干嘛喜欢这么个粗鲁的人,我瞪着满脸惊喜的司空凌云,冷冷开口,“你再不放手,我就不保证你能不能活着看见他。赶快把衣服换上,再待会儿恐怕就出不去了。” 腕间的力度松了,司空凌云慌忙拿过一旁的黑衣,乱发间的脸看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心里暗暗笑了下,走到千水身旁,说不出话的她似乎也只能用唯一的利器,眼睛,死命瞪着我。耸耸肩,反正眼神又不能杀人,我一边慢慢解开她的外衣,一边好整以暇欣赏她几乎要自杀的表情,不过,这女人似乎对自己的魅力估计的过高了些,若非形式需要,本公子才懒得碰她。 在千水震惊地目光里穿上那件大红衫子,复制出另外一张与她相差无几的面孔,我有些别扭的扯扯衣服,回头看看司空凌云那边,准备的也差不多了,接着按原模样把千水扛过去,锁在石壁上,只是左看右看,总觉得少点什么。哦,对了,我把袖口卷起来,冲着千水一笑,“断鸿崖的山下,你不是打得很爽吗,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在下从来不是无礼之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噼里啪啦数声响起,略略数一下,大概有十几二十下。收了手势,我看着千水乌发凌乱,口唇破裂,面颊高肿的模样,倒是有那么几分像司空凌云刚刚的样子,不无遗憾的摇摇头,“本来想要送份大礼,时间紧迫就罢了,姑娘自个儿珍重,那份大礼下次见面,必将送上。” 那边司空凌云似乎已经愣住了,我走过去,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把蒙面的布巾罩上,跟在我身后,出了密室、 学着千水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一路走过去,居然真的没一个人前来阻拦,偶尔遇见黑衣装扮的男子,也只是恭敬地让出道路,看来这千水在烟雨楼的地位应该不低。 第34章 出了冷月山庄,司空凌云似乎体力越来越不支,还好早已吩咐马车候在宁安城郊,他底子深厚,断断续续休养了一天多,倒也缓过劲来。 看他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我不由暗暗发笑,“你想知道轩之怎么样了,也想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对不对?” 司空凌云犹豫的一下,点点头。 早知这人侠名在外,为人处世却是一贯耿直忠厚,只是没想到江湖中飘摇数载,年过三旬的轩辕剑客却有如此少年般的坦诚与直率,这个,应该也是师伯倾心的原因吧!眼珠转了转,今日何不逼问他一番,也好知道师伯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耐心听完他的讲述,我一手支着额际,看着靠在车厢睡过去的司空凌云,暗自强忍着满腔的恨铁不成钢,生怕一个不小心手指自动爬到他脖子上,弄出谋杀血案。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十年前的沈轩之性子凉薄,行事恣意,全然不顾他人眼光,江湖人称毒骨医仙,桃矽湖畔,结识当时自山上学艺归来的司空凌云,一个心思机敏,一个朴实憨厚,几次照面,楞头小子每每被耍得一身狼狈还要含笑作揖,佳人心下不由留意几分。事隔多日,因着一颗戎葵珠,两人又起了重逢的缘分,沈轩之一袭半真半假的谎言,让司空凌云甘心冒天下之大不为入师门盗宝,从此被蜀山剑派除名,末了才发现当时那番凄切说辞不过一时玩笑,自此两人形同陌路。终有一日沈轩之想清楚一切,拿着戎葵珠登门相告,看到的却是一天一地喜气洋洋的红。 我很混乱,司空凌云说,当日蜀山剑派被永夜宫围困,传言青殇师兄死在那场大火里,可是岫云那时候已经有了师兄的骨肉,女孩子家名节为重,师父对我又有教导之恩,所以我应了他们的要求。 我当时好想抽他一耳光,有事情当面谈不行吗?逃避就算了,居然充什么救世主,蜀山剑派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就非你不可,还不是挑个软的柿子捏?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我真想问问老天是不是成天没事闲着耍人玩,说书的常说什么柳暗花明,搁到现实生活中却端的是花明柳暗。按理说十年后青殇归来,两人间的误会冰消雪霁总该完事了,偏偏碰上一心报复的迟君彦,抓了司空凌云,威胁沈轩之要求取各大派弟子的心口之血,这么一来沈轩之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并且那混蛋居然在放司空凌云离开之前下了暗夜幽兰,这东西对作为“媒介”的人毫无影响,对与媒介交合的人却是致命,最让我郁闷的是,死就死,两人抱着死总比一个人孤单上路好,再者也别误了断鸿崖上的浪漫约会,结果司空凌云这块木头居然别了沈轩之,一个人跑回冷月山庄拼了命毁掉落蝶,说是不愿让迟君彦如愿。大哥呀,你最爱的人独自在断鸿崖上应付一堆人的车轮战,你不说帮他,还在这里做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意义呀! 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看向窗外大亮的天光,心里忽然为他的最后一句话泛起涟漪。 “叶离情,”知晓我身份后,司空凌云正色说道,“记着我和轩之的教训,若是有朝一日你遇上了自己喜欢的人,别要像我和你师伯一般,前半生用来互相欺骗和伤害,后半生用来缅怀,到了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却发现一切都晚了。” 那人说完了,像是极累了,唇畔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沉沉睡过去。 有那么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双蓄满温柔的眼,想起他离开时闪过门边的一角衣袂。 马车轻微地颤动,绿荫繁花自眼前一闪而过,昏暗的暮色中,像是那些被我们忽略掉,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有太多的遗憾来不及圆满,有太多的话还来不及说,有太多的事情还来不及做,一转眼,却已是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我看着琅琊圣境前站立的身影,是飞景,很久以前记忆里的飞景。 月光下,一身素白的长袍,斜斜里纹着仙鹤翔天,腰际处玉带缠绕,隐隐透着几分出尘的仙骨,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深邃如墨,薄唇微抿着,看见我,翘起轻松的弧度。 “师伯怎么样?”我迎上去问道。 “今日正好是第十日。”飞景微笑着看向我身后的人,“月圆之夜,正是沈轩之苏醒之时,司空庄主,你来的正是时候。” 沿着羊肠小道走过去,一路繁花似锦,远远地就闻到淡淡的青莲香气。银亮的玉盘高挂天际,清冷光辉散落人间,万物仿若蒙上一层轻薄的白纱,朦朦胧胧的梦境一般。只是今日幻月池退去了往日烟缠雾绕的虚幻,满池青莲竞相绽放,淡青色的花瓣润润的透着水汽,偶有露华凝结在花瓣边缘,映着月光,莹莹的如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微风徐来,满池的荷花荷叶摇曳跌宕,娉婷生姿,像是要活起来一般。 白玉台上,墨黑的发在水中四散飘荡着,映着月光,泛着黑亮的光泽,锦缎一般丝滑柔软。走进了些,逐渐看清师伯精致的眉眼,连日来幻月池的药性逐渐化解掉师伯体内的毒素,暗色的唇渐渐回复原来的嫣红,连风韵上都无端地沾染上灵性,软化了原本的凉薄。 站在池边静静等候了一阵,半浸在池水中的手忽然无意识地动了下,睫毛蝶翼般扑闪颤动,黑如晶石的眼慢慢张开,映着漫天的月辉,灿亮异常。 “欢迎回来,师伯。”我笑着把司空凌云推到他身畔,看那双如墨的眸子一瞬间张大。 看着两个人互相凝视,无意外物的情景,我不禁偷笑了下,看来下面的事情我已经不太方便在场,悄悄退下去,在小道转弯处,听见清脆的拍击声,蓦然回首,正好看见司空凌云把师伯拥入怀中,轻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直到消失。 第35章 抬头看见天际那一轮皎皎明月,清辉朗照,树影幢幢,苏学士说,但愿人长久,心里共婵娟,如今人月两团圆,心中愿望已了,可是为什么,有? 残念 第 8 部分阅读 有涩涩的感觉一丝丝爬上心头,那份呼之不出,吐之不去的窒闷又是为了什么? 站在风中好一阵子,直到东方发白,才沿着花径原路返回,不远处陶然亭中,隐约可见自斟自饮的身影,心下一动,走上前去,正好看见飞景苦笑的脸。 伸手接住凌空飞来的酒杯,我落座于飞景面前,笑着打趣,“如此良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飞景只是长叹一声,将手中的酒饮下,一手伸出,作势还要继续倒酒,我探出手按住酒壶,阻了他的动作,这才注意到飞景发丝凌乱,连衣服都不若刚刚的一尘不染,不由问道,“怎么了?” 话语似在喉头百转千回,飞景侧过脸看向亭外。 “出了什么事?”我试探着问。 淡淡的静谧在我们之间漫延,良久,飞景才慢慢开口,“欢喜说他要走,他说留下来原本就是为了我身上的伤,如今我已经恢复了,他再留在这里只是多余。” “然后你就大大方方放他离开?”我有些惊愕,愣愣地看他一顿猛灌,难不成前阵子看他眉梢眼角的春意盎然都是幻觉? “若不是我坚持要留下他,也不会弄到现在这样,”飞景微微苦笑,“刚刚他看我的表情,就像,就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劈手夺过他再度递到嘴边的酒杯,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你是用什么方法留住他的?” “有很多方法吗?”飞景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我当时只想到一种方法,”醺醺然一个酒嗝,“如果他属于我了,不就走不了了吗?呵呵,“飞景的手指点向我胸口,“我聪明吧!” 聪明个头!我拍掉他的手,一手抚着额头,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了,果然是动物的思维,一千多年没动心,甫一动心就叫人伤透了心,真不知道该夸他伟大还是骂他白痴, “什么时候的事?” 飞景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忽然一头扎在桌子作势睡过去。 跟喝醉酒的人说话无异对牛弹琴,挫败地咬咬牙,眼神瞥见桌上的酒壶,索性开了盖子,一股脑照着飞景的头淋下去。冰冷的酒液沿着黑发流泻下去,机灵灵一个冷战,飞景一下子弹坐起来,疑惑地看向我。 “欢喜现在在哪?”我耐着性子问。 “在,在素心居,怎么……” “跟我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顾不上他惊讶的神情,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去,一路上的虫鸣鸟叫让我心中的烦躁更盛,只能暗暗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行至素心居门前,我看着室内通明的灯火,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欢喜还没离开,事情还有转机。 脸上漾起一抹笑,我走进大厅,扬声道,“欢喜,飞景他只是……” 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我愣愣看着在榻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乌黑的发凌乱铺展在榻上,间或有散乱的青丝贴在苍白的面容上,眼睛是闭上的,有残留的透明液体沿着眼角渗进发丝里,嫣红的唇被细齿凌虐地出了血,凄艳得刺眼,身上的衣衫已经彻底看不出样子,白皙瘦弱的身子在碎成一缕缕的布条间若隐若现,夹杂着一些青青紫紫,双腿间遍布着红白相间的浊液,连榻上也零星散布着一些。 深吸口气平复心里面涌上的怒火,我平静地转过身,对着飞景呆愣的脸扬起手,清脆的拍击声后,我指着门口,冷冷地说,“滚出去。” 像是一瞬间回了神,飞景的表情动摇起来,“渊祭,我当时……” “滚,”我看向他,手臂仍然没有放下,“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飞景的身子踌躇了一下,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离开。 直到听见脚步消失在大门外,我才抬起眼走向塌边,欢喜的嘴唇翕动,凑近了听去,只有模糊的音节夹杂着喉间的哽咽,敛下眉眼,褪下身上的外袍包住瘦小的身躯,怀里的身子一开始拼命地发颤,越发紧缩,我用手将他的长发理顺,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是渊祭,欢喜,不用害怕,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伸手拂过玉枕穴,怀里的身子渐渐软化下来。 走出素心居大门时,我看见守候在外的一脸落寞的飞景,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凌乱的发在风中飞舞,遮掩了那张英挺的面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欢喜,有太多太多的深意,我只是视而不见,淡淡说道,“让开。” 从未有一日想到会用千年前般冰冷的语调与飞景说话,只是,我的眼眸垂下,看着欢喜的睡颜,这样鲜活而脆弱的生命,该是放在掌心中珍视的,怎容得人如此冷酷的伤害?飞景,你怎么下得去手? 抱着欢喜走进琅琊圣境,我小心帮除去他身上的束缚,碧水清池中,那些被凌虐的伤害如同毒蛇一般盘踞在雪白的身躯上。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似乎还是难以摆脱伤害带来的心里阴影,身体由始至终轻微颤动着,珍珠般地泪连绵不绝滴在温池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叹口气,拿起池边的布巾轻轻擦拭那些留在这具身体上的污秽,目光在掠过细瘦腕间的数道伤痕时,凝滞了一下,这些,像是利器所伤留下来的痕迹,这孩子……来不及多想什么,当务之急是要帮他把身子清理干净,眼睛移向饱受蹂躏的隐秘之处,咬咬牙探手下去,摸索着进行清洁,还好过程之中欢喜一直是昏迷的,也就没遇上什么阻碍。 长长呼出一口气,将欢喜侧过身,准备抱他上岸时,右肩处有一道淡青色的印记在眼前一闪而过,那是……将欢喜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安放在躺椅上,我开始细细打量那道印记,虽然已经淡化了,依然可以看出是魔族留下的契约见证,鼻端嗅入淡淡魔气,隐约猜到飞景一时性情大变的原因,心里忽然有了不安。 眼神转向欢喜沉睡的面容,眉峰皱起,不期然想起千年前那一战,被封印在幽冥渊的魔君,照今日情况看来,当日的魔君麾下应该还有漏网之鱼。 正想着,身旁的空气忽然有了一丝颤动,准确捕捉到震动的来源,我大声喝道,“出来。” 水气氤氲中,一道身影从朦朦雾气中幻化出来,飞景脸色有些憔悴,一双眼蓄着关心时不时瞄向欢喜,雪色外袍沾了夜露,委靡地贴在身上,早失了轩昂的风致。 “我也是昨夜才发现的,那时候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飞景走至欢喜身边,伸手抚上他额前乌亮的发,“渊祭,我很怕……” “你怕他原本就是怀着目的接近我们吗?”我接口道。 飞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说道,“是啊,不过相处这么多天,他对我们并无加害之心,应该是已经打消了念头,不然他也不会要求离开。” “也是,”我赞成的点点头,讶然地看他抱起欢喜,“你做什么?” 飞景回头对我一笑,“渊祭放心,我不会再伤害他,他身上的印记应该只是是低等魔族留下的,我想设法把它化解掉,等他的伤势好转,若他执意离开,”语气顿了一下,“我会放手。” 一语完毕,也不管我是否同意,飞景拥着欢喜出了圣境,我若有所思看着他几乎是掩饰着什么而飞快逃离的身影,这家伙,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36章 从那日后,我一直想要找机会跟飞景单独谈谈,结果他居然以欢喜需要精心照顾,而他没有多余时间为由,一而再再二三表示拒绝。 欢喜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只是愈加沉默,飞景在的时候,常常是一整天也难得说一句话,就这么冷着一张脸,也亏得飞景耐性极佳,照料得无微不至,生怕饿着冻着,刺激的我眼红,当年认我做主子的时候,也没见那么用心。 转眼到了幻月池畔玉簪花盛放的时节,这花一则入药,一则食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养生佳品,兴冲冲提了背篓前往,在路上与一道身影不期而遇。 长及膝的发以乌骨簪挽起,原本被颊边的发掩盖的脸凸现出来,露出一抹艳色,月光掩映下,竟有几分魔魅的惑人。 “我知道你和飞景都对我有怀疑,”那张脸上带着近日一贯的漠然,“可是事情并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 “我们当然相信你。”我有些敷衍的说道。“可是我们同样需要一个理由。” “公子知道日曦族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吗?”那人忽然转了话题,直直看着我,暗沉沉的眼像是湮灭了所有的光芒。 “与世隔绝,远离尘嚣,人们之间和平相处,与外界相比少了很多纷争,对了,传说日曦族的人都精通医理。”我想了想,客观的说着外界的评价。 “和平共处?”欢喜的眼睛闭上,声音里忽然有了过尽千帆的沧桑,“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免不了欲望,只是有的人做得光明正大,有的人,把肮脏的一面掩藏起来而已,公子知道我十五岁之前过得什么日子吗?对外我是族人羡慕的长老入室弟子,而实际上,”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颤抖说道,“我还是,那个在外有仁慈宽容之称的风长老的玩物,从八岁借口收养我开始,整整七年,我的生活有的,只是无尽的深渊。“ 我惊讶地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有的只是近乎绝望的平静,我忽然想起那些盘踞在细瘦手腕上的伤痕。 “我想过去死,可是每次被救回来后,等待我的是比以往更残忍百倍的对待,所以到最后,我连死都不敢了,”欢喜的眼角渗出一滴泪珠,很快的落在尘土里,消失无踪,“十五岁那年,我遇见了误闯入日曦族结界的一个人,他说他有能力带我离开,我用身体跟他订下契约,而他许我自由,所以逃离了日曦族的我成了那场大祸的唯一幸存者,后来,我才知道他并非常人。”欢喜看向暗沉沉的夜色,“公子会觉得我下贱吧,可是,我也只能选择这种方法活下去,并且,我从未后悔过。” “被你救下的那人呢?”我皱眉问道。 “死了,”欢喜淡淡地说,目光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呵呵,温良的面具戴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几乎忘了这上面曾经沾染过鲜血。” 那双眼有些空洞地转向我,“我今天来,只是想对公子说句谢谢,谢谢你们给我了一个温暖的梦,只是这场梦已经到了醒来的时刻,我终究,还是要离开。” “那飞景呢?”我看着那个松开手,即将转身而去的人忽然顿住的身影,“他知道你要走吗?” 欢喜的头低下去,“烦你转告,就说不过是萍水相逢,时间久了总会忘的。” 朝他身后比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好整以暇开口,“是因为飞景对你做得那些事让你难过,还是你觉得自己的过去,会让飞景看不起你?” “我……”那张脸上的漠然忽然有了裂开的痕迹。。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对飞景亦有情,你其实心里已经原谅他,只是碍着那些往事,觉得没办法面对他,所以,你觉得离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欢喜忽然沉寂下去了,就这么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夜风撩起他的长发,丝丝缕缕的发梢晃过黑亮的色泽。 瞪视着后面那人一脸焦急的模样的表情,我接着开口,“如果飞景不介意这些事情,你会不会考虑给他机会?” “怎么可能?”那人抬起头来苦笑着,“这些事连我自己想起来都……” 声音忽然顿住了,我满意的看欢喜因身后贴上来的温热怀抱怔愣,飞景的唇附在欢喜耳边说着什么,欢喜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好大,呵呵,还是喜欢现在飞景的表情,有那么几分像记忆中的俊秀少年。 对着他们比出V的手势,我欣然返回,没有告诉他的是,其实面具戴久了,一份份渗入骨血中,到最后,也就成了真实,而当有一日驻足回首时,你会发现,原来的你才不过是一张面具。缩回衣袖的指尖触到一片温润,那是,司空凌云几天前的托付,他说,若是遇见妍儿,就把这个交给她,替我告诉她,就说我的责任已经了却,决意退出江湖,寻了一处清静的地方隐居,从此不再涉足这十丈绵软红尘。 我看着手中的玉坠,淡青色的花开富贵纹路,在月下闪着莹莹的光泽,牡丹花重叠有致,雕工细致,连细小***都清晰可见,触手温润,细腻光滑,定非凡品,说不准是当年的什么信物。思及多日前马车上的话,司空凌云虽然说的真切,但也只是片面之词,若是能遇上司空姑娘,知晓前后因果,也算真正放心。至于地点吗,反正从这里到闲云山庄也要经过宁安,不如先去迟君彦的府上一探,顺便刺探一下师父的下落。 在第N次诅咒司空凌云别让我抓住告状的小辫子后,我终于在马车的颠簸中到了目标所在。 循着记忆找到曾经与司空姑娘见面的地方,除了藤萝还是藤萝,想也是,那么多天应该不会留在这边守株待兔,说不准闲云山庄的可能性还大些。 将玉坠绕在指尖把玩,我寻思着是否打道回府,胡乱走过去,鼻端忽然嗅入甜腻花香,沿着香源走过去,入目是一片如潮花海,各色花瓣交错缤纷,馨香满溢,姹紫嫣红,更兼或白或黄的粉蝶翩然飞舞,只是模模糊糊的,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试探性的用手指碰触眼前娇嫩的花瓣,那是,熟悉的结界气息。 像是浓雾中忽然出现了漩涡,眼前的一切被搅得模糊起来,片刻后,忽然出现了另一番景象。从未有过像现在这一刻一般厌恶自己清明的视线,十步之远的凉亭,让我的世界片片崩塌。 长发如瀑,带着暖阳的光华顺着肩头蜿蜒垂落,丝丝缕缕的发尾随着动作摆动着,像水中嬉戏的鱼儿。眼眸半合,长睫下流泻的是从未有过的妩媚,薄薄的红晕自颊边一直蔓延到耳际,细白牙齿紧咬着嫣红的唇,像是抑制着什么,却止不住喉间的吟哦,雪白修长的颈项高高的扬起,迎合着那人的亲吻。 那,那张脸,我的身体忽然抑制不住发抖,我知道我该掉头就走,然后将今天的一切当作一场梦忘掉,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交叠的身影,看着他的衣服沿着肩头滑落,泛着玉石光泽的肩膀在那人的手臂和凌乱的长发间时隐时现。 “什么人?”蓦地一声大吼,俯身的男人转过头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看见他的脸之前,右手不由自主在虚空画一个诀,轻烟过后,眼前的一切消失无踪。 第37章 琅琊圣境,我看着水气氤氲的温池,低低笑起来,想象过多次重逢的场景,可是没有一次是让我如此的绝望和痛心,耳边听见沉沉的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飞景正向我走过来。 “忽然爆发这么大的力量,小心身体受不了。”飞景的眼中含着隐忧,语气中半是责怪。 我冲着他勉力笑了笑,转过头去,呆呆看着温池两畔青龙吐水的石雕,浓浓的水汽掩盖了视线,迟了些才发现一只白到透明的手正温柔地帮我拭去颊边滚落的温热液体。那种丝丝渗入的怜惜让长久以来的压抑决了堤,我看着飞景的脸,恍惚忆起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用无处不在的温柔温暖了一颗原本已经冷却的心,想他温暖的怀抱,对着我时宠溺的神情,可是,师父,为什么,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飞景,”我上前一步,把脸埋在他怀里,“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 贴在脸边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软化开,头顶上传来轻微的许诺的声音,腰际有什么收拢了,一只手在我的发顶上轻轻摩挲着,一瞬间,时间好像回溯到那个春暖花开的时节,那个月华松香般的怀抱。 “谢谢,”我低低地说,沉溺在那片突来的温暖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时间凝固的静谧中,敏锐地感觉抱着我的身躯陡的一僵,抬起头来,顺着飞景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到门边飞扬的一角石青衣摆。 模模糊糊感觉,有什么事情大条了。 “那个那个,”我左看看又看看,这两人什么表情呀,都冷战一天了,如今弄得饭桌上也硝烟密布的,本着世界和平的观念,我试着开口,“其实下午是我失恋了,所以找飞景聊一下。” “嗯。”欢喜低着头,半天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 “当时那个拥抱是表示朋友间的互相鼓励。” “嗯。”一成不变的声音。 “那个,持续的时间长是因为我把他当作了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可是除此外,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 “我吃饱了。”欢喜忽然把碗一推,转身往门边走过去。 飞景狠狠瞪我一眼,也跟出去了。 我坐在凳子上,跟盘子里的鱼大眼瞪小眼,天地良心,我已经尽力解释了,可我真的不知道又有哪里惹怒了这两个人。 叹口气,饭桌上的凄凉让我忆起昨晚所见,初时的震惊过了,细细想去,倒是有一些只字片语不经意地占据我的思维。 “祀风他早已经是烟雨楼的人,你的师父,你的神,焱国高高在上的祭司大人,在我眼中,呵呵,不过是一条卑贱的狗。”断鸿崖上,那人字字如刀。 还有初临烟雨楼那次,迟君彦话语间似与师父是旧时,师父也是在那不久后离开的,虽然前一天的唐突占了大半原因,可是看师父留下的药方就知他不该是把我抛诸脑后那么久都置之不理的,除非发生了什么什么事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若是追溯到再往前,师伯为烟雨楼所掳,师父正好在那时冒了师伯的名入宫,时间上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头脑中越来越混乱,我不敢想象若是师父一早就与烟雨楼有关联,我又该怎么…… 想来想去,再也没有胃口,胡乱用了些饭,想到师伯现在正跟司空凌云隐居在断鸿崖下,寻思要不要去那边问问。 站在翡翠居前,敲开了门,房中琴声袅袅,司空凌云含着笑侧身让开,走进去正闻师伯落下最后一个音。 “是那日的《凤箫吟》”我微微一笑,“师伯好兴致。” 师伯用手压住琴弦,含笑道“离情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还是师伯慧眼,”我坐在他们对面,“离情有一事要让师伯解惑。当日师伯被烟雨楼掳去,路上是否发生了什么,嗯,意外的事情。” “意外?”师伯沉吟着,“当日入了宁安城,我曾经自黑衣人手中逃脱,后来又被他们发现,押着到了烟雨楼。说到意外,倒是真有一件事。” 我接着问道,“什么事?” “本来烟雨楼的守卫一向很森严,虽然他们在我身上下了黄泉恨,可是一样毫不松懈,直到有一日,有看守渎职醉酒,我才寻了机会逃出,之后遇见祀风,他告诉我他冒了我的名入皇城为太子出诊,是他帮我在山阴安置下来,再后来就遇上你了。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不寻常的地方,可是具体怎样,我又说不出。 低下头想了想,“师父他并没有告诉我他遇见过师伯,是师伯叮嘱他守密的吗?” “没有,”师伯脸上也浮现思索,“不过他说我的行踪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会引来烟雨楼的注意。” 这么说,师父是有意向我隐瞒师伯的所在,若是我没有碰巧遇见师伯,按照师父的做法,我可能永远不知道祀风这个人曾经在我身边出现,他是想要抹掉有关他存在的一切痕迹,可是为什么呢? 握着的拳头越收越紧,知道指甲深陷紧掌心,才在疼痛中微微回神。 “离情,”师伯有些犹豫着开口,“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祀风他,怎么了?” “没有,”我突兀地打断师伯的话,在他讶异的目光里解释,“是我自己,有些事情想不通,想来问问师伯,打扰师伯了,离情就此告辞。” “离情,”师伯的声音唤住我正迈向门边的脚步,“有件事很久了,我一直想告诉你,眠香阁那次,是我,逼着祀风斩断情缘。” “为什么?”蓦地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我转过身去,静静看着他,“师伯为什么那么做?” “离情,”师伯的脸色严肃起来,“你与祀风是师徒,这本身就是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所以当日我才劝说他离开,当时祀风苦笑着说,他知道你们不可能,这一次的相见只是为了告别,我想只要你们分开就好了,可是现在我看见的是另一个人的痛苦,”师伯握住我的手,“离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笑容有多落寞,像是冬天飘落在荒原的雪,无声无息的,可是让人看见心痛。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当初,是不是我做错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或许只要过得开心,别人的目光真的不算什么。” 其他的事情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师父对我有情意,欣喜之情把心里塞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可是,神情暗淡下来,他为什么说是告别?我看到的那一幕又怎么解释? 言语和行动的差别真的是很远,我蹲在地上,我看着楼宇高耸的冷月山庄,暗暗地想,说是说,做是做,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对师父还抱有幻想,如果就这么大刺刺进去,再遇上一次现场活春宫,没准儿来不及追问,我先崩溃了。可是,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我咬咬牙,哪有人那么心急,大白天耶,就那么迫不及待,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挑什么时间进去。 远远的,听见有什么声音过来,瞅瞅身旁的大树,我无奈地做出爬树的准备动作,幻术的使用对身体消耗太大,弄得我现在都不敢随便使用力量了,拨开厚厚的叶片,偷眼瞧向树下。 两个一身黑衣装扮的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急,只是很意外的没有蒙面,走到树下,前面那人忽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交给后面的人,沉着声吩咐了几句,就见后面那人把东西收好,蒙上布巾,转眼就消失了。 适逢有风吹过来,树叶哗啦作响,那人抬起头来往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身子往旁边缩了缩,敛住气息,我紧密注视着那人,幸好那人只是一时疑心,半天也没发现什么,自顾自走回去了。 目送那人身影消失,我长长吁出一口气,沿着树干滑下,顺便抖抖身上皱成一团的淡青色衣衫,也亏了这层保护色。 熟门熟路进了庄内,我站在花海里犹豫了好半晌,才伸出手去,浓雾过后,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谢天谢地,凉亭里没人。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朱红的雕花木门前,伸出的在碰到门的一瞬间又缩回了,我忽然有些踌躇,我不确定我所要追问的结果是否是我所希望的,若是真相让人难以接受,那么,是不是就这么糊涂下去比较好? 正犹豫着,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熟悉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是记忆中那张铭刻在心版上的容颜,那张脸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泛着淡淡的疲倦,“我知道你早晚都会找过来的,离情,进来吧。” 房间布置的很风雅,看得出是花过一番功夫的,随手把玩一旁的青花瓷瓶,只看颈口的簪花鎏金就知价值不菲,眼神黯了下,或许,是我太过盲目的相信直觉,而忘了这世上总有一样东西,可令英雄弃甲,美人投怀。 我闭了闭眼,千头万绪只化为一句疑问,“为什么?” “是什么的为什么呢?”那人面色不变,一径温柔的笑,“为什么欺瞒你,还是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 我只是看着他,忽然感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他,这个人,总是用温柔包容的笑,堵住我所有的疑问,告诉我什么都不用去管,不用去做,然后我就真的相信了他的话,什么都不去管,什么都不去做,直到最后,被那些知道我过去的人伤得体无完肤,那时候,他应该也是温柔的笑着的吧。 潺潺水声打断我的思路,我愣愣看他将茶杯推过来,“离情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爱上了,就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是说,”我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师父悠悠笑着,“四年前,是迟君彦救了我,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活不下去,只有他,守在我身边,离情,师父的心不是铁石,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我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我为什么要拒绝?” “我已经很累了,守护焱国的十二年,让我的心境一如耄耋老者,我只想找个地方,可以让我停歇,可以让我依靠。” 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处却又悉数咽下,只剩一句干涩的话,“我也……可以的,一辈子。” “离情,你太年轻。”话尾带了悠悠的叹息。 我想说我已经一千多岁了,我想说我的肩膀也可以承担一辈子的誓言,可我的声音被卡住了,我只能愣愣看着那张雾气缭绕间朦胧的脸。 “而我,已经答应它了。” 像是天际的一道闷雷在我耳边翻腾不休,我不由冲口而出,“迟君彦他,并非善类。” “他对别人如何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师父闭上眼睛。 别人?呵呵,我低笑出声,原来二十载春秋相随,到头来不过换得别人二字,原来兄弟血浓于水,到头来不过是不管的宣言?要一颗多么冷硬的心,才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语,一别数月,师父你倒是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既是陌路,那便没有再见的必要了,离情此次唐突了,还望祀风大人见谅,就此告辞。” 一语完毕,霍然转身,走向门口。 第38章 怒气冲冲走出去,目光在接触到结界的间隙时忽然凝滞了,若是真心留下,迟君彦为何要用结界困住师父的自由,而师父说的那些话里……刚刚的震惊过去了,越来越多想不通的疑点浮现出来,心里蓦然一惊,糟,八成被骗了! 急匆匆赶回去,用力推开朱红的门,师父的眼睛仍是闭着的,懒懒地斜倚在椅子扶手边,似在小憩。轻轻走过去,看着他满脸的倦容,现在才发现,与上次见面相比,师父憔悴了不少,脸色白到几乎透明,淡色的唇也几乎褪去颜色,心里忽然泛起钝钝的痛,若是真的寻到心中所爱,被人尽心呵护,怎么会有如此沧桑的面容? 微微阖上的眼眨了几下,睁开来,在看见我的样子时,有一瞬间的呆愣,但很快消隐下去,这一下,我百分百肯定事情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心里不由又恨又气,师父,难道在你眼里,叶离情只是一个毫无担当的人? 长发垂下来,对上那双幽深的双眸,身子下倾,像往日一般将头埋向师父怀里,撒娇地磨蹭着,这般心安的味道,已经有多久未曾体验过?酸涩的味道在鼻间蔓延,唇角却是微翘的,身子两侧的手慢慢抬起,拥住已经僵住的男子身躯,声音因为衣服的阻隔,听起来闷闷的,“不管师父说什么,除非我死,不然我不会松手。” 四周忽然静下来了,那些夏蝉的鸣叫一瞬间变得很遥远,将脸颊贴的近些,感受着身下平稳的呼吸起伏,如同拉锯般僵持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师父的手臂回拥住我,半是任命的语气,“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 趴在师父身上不愿起身,我抬头问道,“师父是被迫留下的,对不对?” 师父看我半晌,正待回答,忽然变了脸色,“有人来了,离情,你先离开。” “不,”我坚持说道,“我要带你一起走。” “你先离开。”师父难得动了怒气。 “一起走。”我也瞪着他,看谁眼睛大。 门边忽然传来声响,师父的神色更急,像是下定了决心,双手结出法印,一指点上我的额间,淡淡的暖流渗入,只一下子就没了感觉,这是……息影咒,记忆中只有一个人会这种结印方式。 我的身子被定住,呆呆看师父收了手,他的嘴唇越加发白,步履艰难地走至门边,靠在门上一会儿,才伸手打开门。端着托盘的黑衣人将饭菜摆放在桌上后,对着背对着的师父简单的说了句公子用膳,环视一周,又躬身退出去了,虽然只有一瞬间的照面,可是那个声音我曾经在疏雨亭听过,还有那张脸,在今早的树林里,或者应该说,是在更早时候的宁安大街上,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陆晚照,若是我在冷月山庄一直见到的黑衣蒙面人都是你,那么当初宁安大街上,我与谢君持的相遇又该作何解释,难道说,从一开始,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就是一个局? 太多太多的思绪一下子涌现出来,炸得我没办法思考,原本以为这几天接触到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人震惊,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我回过神,不远的地方,看见师父躺在地板上的身影,身子的桎梏一下子消失掉了,慌忙跑过去扶起他,师父双眼紧闭,已经呈昏迷状态,右手扣住他脉门,脉象迟缓,若有若无,时而如细沙入流般凝滞,这是,大限将至之人的脉象,可是师父既没有受伤,有没有中毒的痕迹,怎么会? 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右手紧扣住他的左手,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应,果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该死,低低咒骂出声,来不及考虑自己身体所能承担的极限,我抱紧了师父,右手画诀,胸口窒闷的感觉沉沉的压着难受,我咬紧牙一力承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镜花水月,只有到了镜花水月,才有一线希望。 好容易挨到镜花水月的入口,隐忍多时的温热腥腻终于一口喷了出来,我看着地上斑斑点点的嫣红,身子摇晃了一下,一阵阵眩晕袭来,可是脑中有个声音不停的告诉我,不能倒下,不能倒下,有人还等着你去救。 拭去嘴角残留的液体,我急急喘几口气,抱着师父踉踉跄跄冲进去,把他放定在莲花台上,周边十六道灵光轮转明亮灿然,映的这石洞中犹如洒落满天星斗。自顾自盘膝坐下,灵力在周身运转,胸口便如万千钢针刺入一般痛楚,咬咬牙,把喉间升腾起来的血腥压下,双手缓缓结印,斜斜里一只手伸过来,强拉我站起身,衣襟被一只手揪住,眼前是一张放大了的咬牙切齿的面孔,“渊祭你是不要命了吗,自己伤成这样还敢施用幻术?” “飞景,飞景,”虽然心里有着千头万绪的疑问,更有着直压人心的愤怒,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是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你帮我救他,帮帮我,好不好?” “若非为救他,我何必千里迢迢赶过来?”飞景抬手抚上我涕泪纵横的脸,微微叹息,“似乎每次见你落泪,都是为同一个人,真不知是上天注定还是说是……好了渊祭,你先疗伤,祀风就交给我吧。” “好。”我松下一口气,身子软软滑倒。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素心居,睁开眼睛正看见欢喜一手支额打着盹儿,青丝在床边一下一下摇晃,眼睛下面是彻夜未眠的痕迹,心里浮起不忍,轻手轻脚下了床,将外袍披在他身上,一步步走出。胸口的窒闷轻松很多,想是欢喜的功劳,只是,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 “公子。”耳边忽然传来欢喜的声音,回过头看见他拿着袍子追出来,“公子的身子不能受凉,还有暂时不能施用幻术,身子会吃不消,还有公子已经睡了三日了,刚刚醒过来,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还有……” “还有什么?”我打趣的接口,“什么时候飞景把你调教成唠叨的老人了?” 欢喜的脸一下子红了,半是尴尬的表情看得我一阵好笑,沉默了一阵子,接下来咬咬唇开口,“还有就是,飞景说,让我们静候他那边的消息。” 静候,呵,是该静候。我看着远方巍峨的山脊,笑容里不自觉渗入冰冷的因子,首先就是静候他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理由。 次日午膳的时候,飞景回来了,一身的风尘与疲惫,说是师父已无大碍,再过几天就可以醒过来了。用过吃食后,欢喜忙着收拾残局,我则暗中示意飞景跟出来。 初夏的阳光有些炽烈,一路走进绿荫丛中,我看着满地的光斑开口,“飞景还记不记得当日认我为主时发下的誓言?” 飞景似乎愣了一下,答道,“记得。” “那若对主有所欺瞒,又当如何?”我的声音转向狠厉,眼睛直直盯着他。 飞景的头垂下去,缄默不语。 “是不记得了,还是假装不记得?” 沉默,仍旧是沉默。 我冷冷笑开,“看,这就是一千多年前就跟了我的好下属,如今倒学会什么叫沉默是金了。我问你,当日断鸿崖上是有人故意对你示警,让你去救我和? 残念 第 9 部分阅读 “是不记得了,还是假装不记得?” 沉默,仍旧是沉默。 我冷冷笑开,“看,这就是一千多年前就跟了我的好下属,如今倒学会什么叫沉默是金了。我问你,当日断鸿崖上是有人故意对你示警,让你去救我和师伯对不对?” “我再问你,你一早就知道祀风就是岑寂,那日示警的就是他对不对?你也一早知道岑寂灵力几乎枯竭,迟早会灰飞烟灭对不对?你同样也知道岑寂跟在迟君彦身边的原因是不是?” 飞景咚的一声跪下,只说了一句话,“请主人责罚。” 心中的愤恨积累到极致,我一把拎起飞景,摇晃着让他正视我的脸,“你知不知道芙涧永远消失了,敛融为和落尘在一起,擅改天命,双双幻灭在轮回中,当日的同伴只剩下我和岑寂?” “你知不知道我当年是冒着魂魄离散的危险,才护住岑寂的一丝元神进入轮回盘,如果就这样由着他耗尽灵力,将来连转生的希望都没有了?” “你又只不知道我本来,已经不抱着转生的希望,如今能在轮回中遇见岑寂,需要上天给我的多么大的恩赐?” “而你,居然想让他就这么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消失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 拳头轰上飞景的脸,沉闷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负手而立,我冷冷地看他踉踉跄跄退出好几步,摇摇欲坠。 “为什么?” 飞景只是默默擦去嘴角的血,又慢慢跪回去。 “说,为什么瞒我?” 飞景的嘴唇紧闭,一脸拒绝的意味。 我咬咬牙,正准备一脚踹上去,突来的力道抱住了我,低下头,看见欢喜哀戚的脸,“公子,求公子别再打了。 用力甩脱了桎梏的力道,我静静看着瘫坐在地的欢喜,指尖摇晃着,“别对我说求,我担不起你的求。”手指再指向飞景, “我知道当年若不是你为我当下那一击,你不会在镜花水月沉睡那么多年,到现在仍是修为大减,但不要以为这些恩惠能让我原谅你今日的欺瞒。” 飞景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我抬手制住他要说的话,“我不想再听见任何辩解,还有以后,你也别再叫我主子,老子还他妈不耐烦做这个有名无实的主子了。” 右手一挥,我消失在他们面前。 第39章 谢记绸缎,我瞪着阳光下的金光闪闪的金字招牌,果然是很,俗呀! 径直走进去,胖胖的掌柜一脸和气迎上来,“看公子气宇轩昂,必是出身不凡,本小号日前从云州进了一批新货,正合公子的气质,公子可愿一观?” 气宇轩昂?气质?我看看自己一身的风尘,试问三天没刮脸没洗澡的我能有多好的气质,不过他这话倒是让我想起21世纪满大街美女帅哥的称呼,万年如一日的虚伪。 那人见我沉默,以为是允许了,领着我就往后堂走,开玩笑,我身上可是一钱银子都没有,待会儿岂不是要留下抵债? 快步走到掌柜面前,我踌躇着开口,“其实,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掌柜的脸色一变,眼睛转了转,“不买也行,看看吗,说不定看中了,下次就来光顾了。” 跟这人怎么说不通,我叹口气,拦在他举步的动作前,“在下今日来此是相见一位朋友,他叫谢君持。” 震惊之色在掌柜眼中掠过,很快又趋于平静,“敢问公子名讳?” “叶离情。”我一字一顿说道,“若是方便,劳烦掌柜转告,今日未时叶离情在凌波楼恭候谢公子。” 抬出当地金主的名讳押了凌波楼最贵的上房,我坐在桌边百无聊奈打量着房间里雍容的摆设,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我的人生,我的境遇,我一直认定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如今才发现冥冥中的不是天定,而是人心的算计,所谓知己,所谓巧遇,说白了就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把戏,只不知道谢家公子在布这场局时用的是怎样的心态,面不改色说出知己二字时又是怎样在心中大笑,是啊,是叶离情太过幼稚,相信眼前所见便是全部,却原来那么清澈的眼波,那么纯厚良善的性子,只是戏子脸上的妆容,用来达到目的的利刃, 一尊酒下腹,敬我们曾经的友谊,虽然是掺了水的虚伪,二尊酒下腹,敬曾经带来欢乐的过往,虽然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的悠渺,三尊酒下腹,敬……。。指尖的酒樽被人一把夺下,我眼神迷蒙地看向微含薄怒的男子,一袭锦服缠身,玉冠束发,眉尖高挑,黑眸微徕。 “你的酒量一向不好,若是心中不快,找我作陪就好,何必一味糟践自个儿的身子?”那人坐下身来,左手的玉骨折扇轻摇,一派翩翩公子的姿态。 呵,此时此刻,这人居然还能说出这般关怀入心的话语,真是想不敬佩都不行。 也不多言,我伸手取了另一副酒樽,斟满了酒,“君持没听过吗,越是想要喝醉的人,到最后越是清醒。” 右手微倾,酒液直直射向谢君持面门,面前纨绔公子动作迅捷地以折扇相档,酒渍沿着扇面留下,谢君持将折扇掷于桌面,“离情此举又是为了什么?” 目光扫过那人左手指腹虎口的薄茧,心脏的位置有什么在一点一点下沉,只是再怎么难过,再怎么痛,也要一味承担下去,因为现实,容不得任何人逃避。 面上浮现一丝笑,慢慢踱步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左手抬起来,“久闻烟雨楼四大护法之一谢骞善使左手剑,十四岁出道至今未遇敌手,如今为了隐瞒身份,委屈这只手用来拿扇子,可惜可惜。” 谢君持面色不变,“离情如何得知?“ 我冲他笑笑,我这人喝醉酒神智会不清醒,但感觉却会比平时敏锐数倍,何况是那样亲密的接触,只是那时候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蒙蔽了双眼,也就没去在意,现在想象真是好笑,生命里唯一认定单纯的朋友,竟是这样的所在。 “我在冷月山庄见到陆晚照,他,应该是你的手下吧!还有,你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我初次遇见你的时候正好是师伯从你们手里逃脱的时候,你是专门负责情报的飞星阁主,那时候应该是想通过我找到师伯,只可惜师伯一直没跟我联系,你也就白费了心机,还有驿馆那次,你守候在外,目的是要确定薛青冥的死讯吧,至于山阴县那次,也是你把我引回宁安,大概是为了配合你们那个楼主所谓的复仇……” “不是。”一直沉默的谢君持忽然出声打断我。 “什么不是?” “断鸿崖的事情,一直由千水负责,我原本就不曾知晓,那几日楼主派我去了云萝,回来之后才知道出了大事,”那人站起身,“是,我承认当初的结识是一道局,之后我也因为楼里的事有了利用之实,如今话已说破,谢骞自无言面再提知己二字,离情要消心头之火,或是要替薛青冥报仇,就动手吧。只是有件事谢骞一定要言明,谢骞向天盟誓,对叶离情绝无一丝加害之心,所言所行皆出于一片真心。” 柳叶刀自袖中滑出,递到我面前,雪亮的刀刃闪着冷冷的光芒,似狰狞的兽张开欲望的眼眸。 “我不想伤人,也不想在猜测你的话是真是假,”说不触动是假,只是现今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去相信人,当你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会用谎言来伤害你时,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相信,我有些疲倦的闭了闭眼,将那把刀推回,“今日前来并不是兴师问罪,毕竟相识之初我也有过隐瞒,我知道我们现在已经不算朋友,就当是薛青冥那件事你欠了我一份情,我只想找你打听一件事,迟君彦,和我师父祀风的关系。” 谢骞呆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走出凌波楼时已经是深夜了,天色暗沉沉的,看不见一丝星光,街面上冷清的过分,偶尔有一两片黄褐色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肩头上,发丝里,冰冰凉凉的,带来深夜的如水寒意,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倾听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连绵不绝,像是暗夜里孤绝人心的绝望晚唱。。 举步走向路的中央,抬眼看向头顶那块无边无际的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像个傻瓜一样,懵懵懂懂活在别人为我辛苦支撑的一片天地里,却在受到伤害的时候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那些用全身心守护着我的人身上,他们的牺牲,他们的眼泪,我从来都看不见,在他们承受莫大痛苦的时候,我所想的却只是,他们对我的隐瞒是多么罪大恶极。 谢骞说,四年前祀风大人拖着一身重伤,潜入烟雨楼藏药圣地——鸾影阁盗取“忘尘”,七十二道阵法机关闯过去,已是奄奄一息,即将就死,可是迟君彦见他退去伪装,紫发银眸的模样,忽然冷冷丢下一句,我要他活着,烟雨楼召集天下神医,花费整整半年时间,方才让他醒过来,迟君彦允他“忘尘,而代价,是让他成为自己一辈子的禁脔。 祀风应了下来,只是从此紫发银眸一天天消散,直到回复为普通人的模样。几个月前,祀风提出要求要见故人一面,也算了却前尘,被楼主拒绝,祀风当时一语未发,在楼主离开后打退重重侍卫,离开烟雨楼,自己也落下一身伤,几天后,楼主知道他的行踪,没有寻他回来,只是笑着让人暗中放了被囚不久的沈轩之。之后不久,祀风返回烟雨小楼,就被安置在冷月山庄的禁地,直到前几日楼主忽然召集烟雨楼所有下属,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祀风。 “祀风是你带走的吧,还有那个司空凌云,烟雨楼最近都人仰马翻了。”谢骞轻声说,“不过楼主挺奇怪的,从不叫祀风大人的名字,都是叫他渊祭的。” 心头忽然跳了一下,我僵硬地转过脸看向谢骞。 第40章 “祀风醒来那天,楼主变得好奇怪,他就这么冷冷叫他渊祭,他说渊祭的眼里所看到的人,已经悉数不在了,渊祭眼里所看到的这片大陆,即将由我主宰,他说渊祭,幽冥渊的空气很冰冷呢。。。。。。 后面他想说什么,我没有再听,疏离地道了声多谢,在那人水波般摇晃的神情里离开,脚步轻飘飘的走出大门,满脑子都是隆隆的声响,这就是你们要隐瞒我的吗,师父,飞景,或许你们认为让我糊糊涂涂活完这辈子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排,只是,你们大概都忘了,无论是渊祭,还是叶离情,从来都不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更不是一个遇见事情只会逃避的人。 清零山,幽冥渊,我轻轻念着,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四季白雪皑皑,寒风簌簌,日出的时候,耀出满眼的晶莹,璀璨异常,月夜的时候,可以看见树梢间挂着的剔透的冰凌花,在月华光芒下展现七彩的华贵,那里很静很静,可是当风吹过来的时候,雪花飘落的时候,那种音律总让你一瞬间想到九天之上的天籁之音,萦绕在耳边久久不绝。 靴子和雪地接触,发出咯吱的声响,我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洞口,朔风四起,撩起我的衣衫,我就这么毫无声息站在那里,痴了一般。 许久许久,我在雪地里艰难地迈动脚步,走到洞口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石壁上的蔓生植物几乎要伸展到洞外去,尘土厚厚地堆积着,千年前设置的诛魔法阵荡然无存,结界的气息也消散了,一切都显示着,我曾经牺牲了那么多,换来的东西都变成了一场空。 膝盖不由自主软下来,骨头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可是我居然连疼痛都感觉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悲凉,一瞬间那些被我深深埋葬在记忆深渊的画面,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漫天舞动的黑色蝶衣,全部飞散出来,那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我看见千年前的自己挂着一脸冷漠,走在清零山的雪地上,搜寻的目光为的是找到一株名为觚蒲的灵草,不经意掠过白雪间一抹艳红,剑锋般的眉皱起,袍袖轻挥,小小的雪白身影落入怀中,那是,一只受了重伤的雪白灵狐,明明狐珠已经被人夺取,却硬撑着死死守住那层皮囊。 心下忽然有了感应,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紫气莹莹的光芒,目光扫过怀里已经半昏迷的小小身子,不由叹息一声,既是上天赐予的机遇,也算你命不该绝。虚空里那株紫色的植物飞入大张的掌心,片刻后化为半透明的珠状物质,慢慢渗进灵狐胸口。细长的狐眼渐渐睁开,清澈的眼,黑玉般晶莹,闪着耀眼的光。 我予你三百年修行,那颗灵珠也可代替你体内原本的狐珠,记着今日的教训,下一次,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机缘。 怀抱着的双手松开了,雪色灵狐被安放在皑皑白雪间,而袍袖的主人早已消失在这一天一地的白色中。 半年后,琅琊圣境的氤氲水汽里,那双无时无刻不在的视线让浸在池水中紫发银眸的主人皱了皱眉头,目光投注之处,果然见到瑟缩的孩童身影。 无声叹一口气,纤长的手带着水珠由池中伸出,做了个召唤的手势,一身黑衣的男孩欣喜地跑上前,乖巧地垂首而立。 寒烟衰草,雪落无痕,就叫你无痕吧,修长的身子破水而出,低低的声音带着清清冷冷的味道,无痕,你要记得,修行之道,在乎人心,魔道仙道,不过一念之间。 时光荏苒,五百年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当日孩童逐渐成长为眉眼精致的俊俏少年,永远一身黑衣,影子一般,低眉顺眼的守候在那道冰冷的身影后面,不多言,也少有动摇的表情。 直到一日,少年第一次尝到酒酿的清洌,微醺的他踉踉跄跄冲到幻月池畔,扯住盘膝而坐的人的衣襟,悲切的话夹杂着晶莹的泪水落下, 渊祭,为什么你的目光从来不肯在我身上停驻,为什么你的眼睛可以看见岑寂他们,可以看见这片大陆,却从来不肯回头看看我,五百年,跟在你身后整整五百年,看尽五百年的沧桑变化,为什么我从来听不见你对我说一句关心的话,体验不到你给的一丝的温暖?为什么你的心能够冷到这种程度? 高坐上的人只是淡淡说,若是心生不满,你可以离开。 少年愣了一下,忽然狂笑出声,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笑到不停的咳嗽,笑声渐渐停歇下去,再次站立起来时,少年的眉宇间已经笼上了一层坚毅,一手指向那人,声音沙哑地说道,今日无痕在此立誓,总有一天,渊祭,我要让你的眼里只看得见我,我要让你完完全全只属于我。 最后一个音落下,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 三百年后,御风飞行的渊祭自九天之上返回到九莲山时,入目皆是一片曼珠沙华的色泽,一身玄色衣衫的男子,站在漫天风雪中,黑晶石质的诛仙剑上,有鲜血渐次滴落,一点一点的红落在那片一尘不染的洁白中,又慢慢晕化开来。 细碎的笑容绽放在他嘴角,夹杂着孩子的天真与魔魅的残忍,竟然异样的融合,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如今狂放桀骜,寒光大盛,那是,已经入了魔道的无痕。 “我曾经说过,”那人一步步走过来,剑尖拖在雪地中,留下一道细长的红色痕迹,“总有一天,我要你的眼里只看得见我。为了这个誓言,我整整等了三百年,如今所有国家都陷入战火,这片由你们守护的大陆迟早会因为无休止的杀戮消失,而你的同伴,“剑尖指向倒在雪地里的身影, “还记不记得你教过我的幻术,真的是很好用呢,他们一点都没有怀疑,身边的渊祭是假的,我还要谢谢在你身边那五百年,让我熟知他们的弱点,不然我也不会赢得那么容易。” 我只是冷眼看着他阴狠的表情,“你要得到的,是什么?” 那双眼睛射出冷冷的光,“我要得到的,是你的全部。” 突如其来的寒冷让我打了个冷战,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步走回去。 师父,你想要隐瞒的心意我都理解,只是,当日既是我种下的因,理应有我一人独自承担,一千年前,因为我,一千年前,因为我,芙涧,落尘,敛融被灭掉元神,就连你,也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送入轮回之中,难道,今日你还要我眼睁睁看你灰飞烟灭? 第41章 琅琊圣境,我看着半隐在水面下的雪白身躯,目光移向靠在池边双目微合的容颜,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扯过一旁的浴巾,尽量轻手轻脚帮他擦试池边湿漉漉的长发,不想这样的动作还是惊醒了他,眼睛眨了眨,许是池边的热气模糊了容颜,师父的声音带着迟疑,“离情吗?” “是。”悠悠地答道,手上动作未停。 师父的身子有些僵硬,就这么一动不动任我摆弄。 弄干了头发,我就这么直接步入水中,一只手在水下握住那人修长的手指,师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挣扎,就这么静静看着我。 拉起那只手,缓慢的放在心口的位子,“告诉我,师父是不信任离情的为人,还是不信任离情的能力?” 长久的凝视,就在时间几乎要溺毙在这一片静谧之中时,师父率先移开了眼睛,“十四岁时,我承袭了祭司的力量,那力量原本是你赋予暮桑,让他助东华氏的先祖统一这片大陆的,那力量里有你的气息,所以,我的记忆在那一天发生了变化,我记起了当年发生的一切,离情,还记得当年的你吗?” “那个冰冷的我吗?” “是啊!”师父呵呵笑起来,“冰块一样,敛融他们常常说没准你连笑都不会,脸上的面皮都是僵化的,埋怨着怎么会有这样的同伴,落尘也说要不是知道你的真身是幽昙花,肯定怀疑你本身就是冰雪铸就的,可是,” 声音忽然低下去,师父的手抚上我的脸,“我看见却不是冰冷,而是寂寞,渊祭的眼神里都是寂寞,让人怜惜的寂寞,你从来不说,只会用背影阻止别人探究的目光,关怀的脚步,日复一日,那种寂寞渐渐深入了骨髓之中,连身边的空气都会叹息呢。” “师父那时候就注意我了吗?”在他怀里挑一个舒服的位子靠着,我有些别扭地开口,“我还以为师父的眼里只容得下芙涧。” “芙涧,只是很好的朋友,我们闲聊时常常会提及你,”师父的手轻拂我的头发,眼神里浮现出回忆的色彩,“我那时一直想,那样寂寞的人,一旦笑起来,一定会有春暖花开的明媚色泽吧,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在那个时候对我笑,明明承受着魂魄离散的痛苦,明明灵力即将散尽,脸上的笑靥却充溢着浓浓的满足,像是经历着这世间最为美好的事情。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那一幕,也一直,想要留下那一幕,所以,离情,答应我,快快乐乐活着,不要去插手这些事情,好不好?” “我做不到,”我抬起头,让他看见我眼中的坚持,“我做不到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受的苦视若无睹,我做不到对我的责任视若无睹,我更做不到,一边看着你一点点耗尽生命,一边过我天下太平的日子。告诉我,迟君彦和无痕,究竟是什么关系?“ 像是两军对垒般互不妥协,目光胶缠着,直到一方的溃败,时间在青龙吐水的潺潺水流水声中慢慢消逝,半晌,几乎已经天长地久的静谧中响起悠悠的叹息,“离情,你的固执超出我的想象。” “我要知道。”我只是轻轻重复着。 师父看着我,慢慢开口,“当年东华崇文自宣凉城逃出,一路被追兵围捕,无路可逃下到了清零山,不知怎么触动了阵法,他身上的戾气和仇恨唤醒了无痕,无痕自结界中脱出,与东华崇文定下契约,东华崇文要复仇,而无痕,没有实体的一抹幽魂,又因为困在阵内多年,修为大减,要借助东华崇文的身体活动。” “所以一直以来迟君彦的身体里,既有东华崇文的记忆和爱憎,也有无痕的残忍与冷酷,只是如今,”声音停顿了一下,“东华崇文的执念已经彻底被无痕蚕食,而迟君彦,成为了重生的无痕。” 我皱起眉头,“谢君持曾告诉过我烟雨楼主的异状,他说迟君彦因着紫发银眸的特征,把师父误认为是我,现在我倒是宁愿相信,是师父身上力量的气息,让他做了错误判断,可是,师父为什么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呢?”师父的眼眸中幽若深潭,“离情,我知道你在知道无痕还活在这个世上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也知道以你的样子要赢下他根本就是不可能,与其去做那些没有希望的事情,我倒宁愿你就这么平安的活下去。“ “上一世你为我们,为这片大陆,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所以这一世,我想要替你来承担,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像当年一般倒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我知道以我体内残余的力量根本伤不了他,但至少,可以保护你不受伤害,可以用自身轻灵之气化解他一部分魔气,最不济可以知道他要做什么,想办法阻止。” “那师父有没有想到我?”我打断他的话,脱口而出,“师父知不知道我会有多伤心,”紧紧抱着他的腰身,“我早该想到的,不是你的身体衰弱到不行,当初的封印怎么可能解除,你差一点,差一点,就死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一直都不敢想,那天,我要是没有回头,我现在,我现在还能不能看见……”声音忽然哽咽住了,双臂收拢了些,面孔贴上温热的胸口。 入目的雪白身躯,让我一时间忆起凉亭那一幕,泄愤似的在锁骨边留下一个牙印,满意地听见头顶闷哼一声,我气愤地说道,“你居然还让那家伙碰你。”唇舌游移到肩膀,颈项,留下一枚枚通红的印子,一边喃喃念着,“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身子忽然被大力推开,我看向师父闪避不及的眼神,“离情,不要这样。” “为什么不要?”我固执地抱紧他,托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我的眼睛,“我喜欢你,师父,我知道你心里对我同样也有情意,我不会逃避,也容不得你一味的逃避。” 倾身上去,堵住那张红唇,阻止那些拒绝的话语流出,唇舌纠缠上去,不容那人逃脱,好一会儿,直到怀里的身子不再僵硬,也不再挣扎,我才松开口,身前的人,原本清澈的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波光潋滟,足以让人溺毙其中。 一手抚上蔓延着红晕的面容,我看着师父动情的样子,轻轻开口,“师父不是说,爱上了就是一辈子的是吗?今日叶离情在此立誓,愿意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尽管,离情不知道自己的这一辈子还剩下多长,但是只要这件事过后,离情还活着,离情就会一直守护在师父身边,永不言弃。” 褪去身上湿缠的束缚,细碎的亲吻落在白皙的胸膛上,口中含入一边茱萸舔舐着,稍稍用力吸吮,便听见那人急促的喘息,一只手滑过平坦小腹,下移,收拢,缓缓抽动,耳边听见那人喉间深处发出低沉的闷哼,怀里的身子在一阵颤抖后蓦地一沉,低低笑出声,手指悄悄滑到那人身后,叩开那份神秘的紧窒,沉浸在高潮的余韵的身子,让指尖很容易的长驱直入,摸索着寻觅到那一点,持续按压着,手中掌控的身体弹跳了下,又重重落回到我怀中,破碎的呻吟自喉间流泻而出,如同美酒一般芳醇,使人长醉不愿醒。 稍稍用力分开修长的双腿,我将欲望抵在入口处,强忍着进入的冲动,看着师父紧闭的双眼,眼角渗出的泪水,哑声说,“师父,你真的还是接受不了我吗?直到这一刻,你仍然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我吗?” 师父的身子颤抖起来,眼睛仍旧没有睁开,只是身侧的双手慢慢抬起来,温柔地拥住我,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一路相随的日子里,那些熨贴人心的温暖。这般无异于默许的动作,让我强自暗忍的理智决了堤,只想尽快进入那样温暖紧窒的所在,身子一个用力挺进,耳边忽然听见一声痛苦的呻吟,低下眼,看见池水里沾染上了鲜艳的色泽,急急的想要推开眼前的身体查看,肩膀处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些,师父的唇附在我的耳边,轻轻说,“离情,我想要你。” 环在腰间的双腿然松了力道,欲望被送入了更深的所在,突如其来的快感一波波袭来,让我来不及反应,身下不由逐渐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直到看见池中渐渐消散的细微涟漪,才惊觉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又落了泪,模糊的泪眼中,看见师父在我怀里完全奉献的姿态,耳边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甜腻呻吟,眼前是纠结不清的三千青丝,肢体缠绕着,明明是世间最亲近的距离,明明是情人间最美好的事情,为什么心底,有黑色潮水暗涌,有深深的绝望蔓延? 第42章 空气中最后一丝情潮也渐渐退却了,半跪在温池边,我看着师父躺卧在椅上沉睡的容颜,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有多久了呢,没有这般认真的看着他,指尖勾勒出熟悉的轮廓,细致的眉,微合的眼,淡色的唇,这个人,曾经陪伴了我整整十六年,这个人,看着我时,总是用包容的笑代替人前的清冷,这个人,总是温和的对我说,韶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开心就好,就连宿星阁上那般不负责任的话,他也仅仅淡淡的说,若是韶华选定了要走的路,那就走下去好了。 只是,那些隐藏的身后的酸涩,又要说与谁听呢?安王府里的那道阵法,鸾影阁的处处机关,原本就掺合了巫蛊之术,与正统的修行之道环环相克,为什么这么傻的硬要闯进去,连性命都不去顾及?又为什么这么傻的答应迟君彦的要求,明明知道那般恨我入骨的人,一旦落入他手中,会用怎生的手段折磨羞辱,为什么想也不想就去答应,师父师父,你真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心脏的地方忽然泛起淡淡的痛,头低下去,转而握住那只垂落在身畔的手,五指沿着指缝滑落进去,掌心贴着掌心,轻轻回握,脸颊贴上去,闭上眼睛感觉那样温暖的温度,似乎这样就能减轻那种萦绕不散的痛楚。 许久许久,久到几乎忘了时间的流动,久到感受到掌心细微的动作,我才慢慢抬起身来,探手入怀,白瓷瓶入手温润,细腻光滑,拔开瓶塞,清洌的浓香顿时充溢在整个琅琊圣境,将瓷瓶置于师父鼻端,看他渐渐清澈的眼转为迷蒙,那抹一闪而逝的怒意让我我不由微微苦笑,七日醉,一丝一缕也会让神仙醉上七日,何况师父那样回复为普通人的体质,可是师父,我宁愿你醒来时怨我怪我,也不要你跟着我去面对谁也不能预料的未来,这一世,为了我的平安,我的任性,你已经付出太多,现在,该轮到离情来守护你了。 抱着师父走出琅琊圣境的大门时,我看见一身蓝衣装扮的飞景跪在地上,“渊祭可以不认飞景为下属,飞景终身却只会认渊祭为主,主子要想独自面对,除非先杀了飞景。” 我看着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欢喜肯定会恨死我。” “要是我临阵脱逃,欢喜才会恨死我。”飞景的神情松懈下来,站起身来。 九莲山下,车马准备停当,欢喜步下马车,扶着师父进了车厢,安置妥当,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平安抵达就好,断鸿崖下七十二道绝峰,他们应该能找不到师伯那里,对了欢喜,记得不要提前解了师父的七日醉,清零山有我和飞景就好,人多了反而累赘。事不宜迟,即刻出发吧。” “是,”欢喜咬咬唇,看了一眼飞景,扬起马鞭,轻叱声中,马车绝尘而去。 看着飞景恋恋不舍的目光,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去,双手合拢,默默念着,不多时,一直通体晶莹的小鸟自掌心飞出,盘旋在我身边,我朗声念道,三天后戌时,渊祭在清零山恭候魔君无痕大驾。 小鸟扑扑翅膀,在我身边转了一圈,飞向冷月山庄的方向,恍惚的神思忽然想起第一次教无痕使用幻术时,那张俊秀的小脸上满满的惊奇,如今,那孩子却要用我交给他的东西转头来对付我,上天给我的,还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就这么想着,脑中不期然出现另一张与之重叠的童稚面孔,想他软软的叫我义父时的羞怯,想他为我的恶作剧的亲吻惊愕,想他看见天际的纸鸢时满脸的欣喜,甚至想他在人前一副少年老成的正经神态。 “飞景,还有三天。”我看着飞景说道,“陪我去见一个人吧,有些事情,也到了了结的时候。” 斜阳殿附近,正是午后时分,守殿门的两个小太监靠着门槛打盹儿,脑袋一晃一晃的,阳光斜斜照在大殿的牌匾上,晕染出一片金黄,投下浅浅的阴影,我微微笑了一下,蓦地想起斜阳若影这个词。 吩咐飞景在外面候着,我信步走进大殿,里面伺候着的只有几个宫女,袍袖轻挥,淡淡的粉末洒出,那些惊呼声被生生遏制在喉咙中,看着她们面带惊慌的倒下,我只是撇撇嘴,越过她们七零八落倒地的身体,径直走向内室。 脚步不自觉间放的很轻,我的目光几乎是贪婪的搜寻着床上的小小身影,走到床边坐下,我细细打量着陷入沉睡中的安详面容,这孩子,比我上次见到时丰腴了一些,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眉眼也长开了一些,越发像画卷上那人的模样。 素商,素商,你是不是很恨爹爹,你四岁时,爹爹为了自由放弃了你,你八岁时,爹爹彻底忘了你的存在,而如今,爹爹来这里却是为了跟你永远道别,此去经年,或许,再没有相逢的可能了。 泪水落下来,沾上了柔嫩的肌肤,素商的眼睫动了一下,我一惊,慌忙站起身,袍袖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握住, 素商的眼睛忽然张开,明亮的好似天际繁星,哪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 小家伙看我半晌,一头扎进我怀里,“我就知道义父不会丢下我不管的,父皇说义父不会来了,我还跟他大吵了一架。” 手臂僵了好久,才记得紧紧拥住怀里娇小的身子,这是,我的骨血,在我的身体里整整呆了九个月的骨血,眼睛里涌上刺痛的感觉,被我生生压下去,我不要素商看见我的泪水,我想让素商有一天想起我时,记得的都是我含笑的模样。 “义父。”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才记得要放松力道,入眼就是一张憋得发红的脸。 “义父,刚刚你为什么要哭,是有人欺负你吗,你告诉我,我帮你讨回公道。” 我笑着看他一脸正经的模样,捏捏他的脸蛋,“就凭你,未来的贤明之君?” “义父不相信吗?”素商任我在他脸上蹂躏,眼神认真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少年老成的样子,不觉莞尔,眼珠转了下,忽然一口亲在他脸颊上,发出好大的声响,于是乎,焱国的皇太子,自称未来贤主的小家伙再次被我的偷袭弄得呆住。 正准备多来几下,忽然听见素商喊了一声,“父皇。” 笑意自脸上消散了,我僵着身子转过去,正看见一身明黄色衣袍的皇帝陛下,许是下了朝,他只穿了常服,腰际悬着的拴马扣上是一朵并蒂莲花,被阳光映着白花花的刺眼。抬手掩住那一抹光亮,我擦着他的肩膀走出去,衣服摩擦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距离一步步的拉开,不过转眼间,已是天涯咫尺到咫尺天涯,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我有话跟你说。” 周围的人都被遣散了,飞景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曲院荷塘,我看着满池青莲摇曳的模样,不由想起当日惜华轩那人植入的一株株青莲,微风拂过,莲叶荷花香气交织在一起,淡雅芬芳,沁人心脾。 “很久不见,看来,以前的事情你已经回忆起来了。”东华夜阑在我身后沉沉说道。 “是啊,”我叹息一声,“本来今天还犹豫着要不要去见你,既是遇见了,这东西给了你我也安心。” 由怀中取出一叠纸笺,递向他,“这里是云萝铁骑的行军布阵图,迟君彦,或者应该说是鲁王,已经勾结了北荒十六部族,拥立出云萝国主为盟主,不日进攻焱国边界,到时候他再里应外合,颠覆这京华王朝,与他们利益共享,苦心经营四年,想来这朝廷内部也少不了他们的内应,这一仗,你自己小心。” 东华夜阑没有接过,眼神闪烁,“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韶华心里仍然有我?” 我就这么看着他,眼前仿佛浮现了惜华苑里四面舔舐的火舌,那是如同曼珠沙华一般明艳而绝望的色泽,燃烧着一切,吞噬着一切,我站在那片艳红的深渊里发狂地大笑,笑自己为什么那么天真,轻易相信他人的所谓真心,当初那个承诺愿给我一生一世的男子,那个抱 残念 第 10 部分阅读 ё潘厣潭晕倚Φ迷频缜岬哪凶樱醚η嘹び靡坏捞祛钙呔笏×宋业淖杂桑钟靡欢ゴ蠛斓幕ń斡肓税餐醺锰谜耐蹂估唬谀阈闹校缴鼗降状υ谑裁囱牡匚荒兀?br /> 你大概忘了,慕韶华的感情也是有底线的,若是终身被囚于此,因着蚀心蛊不能远离,韶华情愿做扑火的蝶,搏一个灰飞烟灭。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后悔也找不回来。”微微笑着,我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我不知道你的手下查出来多少关于鲁王的事情,这些东西,你要是觉得没用,一把火烧掉也可以。” “韶华,”一只手扯过我的衣袖,力道刚好把我甩落在怀里,东华夜阑目光灼灼,“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这次,我保证不再伤你的心。” 从头来过?多么美好的四个字,过滤掉一切伤痕,留下最完美无缺的回忆,不,那只是一个美好却虚幻的谎言,时间流逝,岁月沧桑,人生境遇会变,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却是难改,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许可以成为慈爱的父亲,贤明的君主,负责的丈夫,却永远无法成为合格的情人,当他想要达成自己的心愿时,那些感情,那些誓言,会在一夕间烟消云散,再无踪迹,关于这一点,少年时的我见识过太多太多次。 “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手指轻弹,自他怀里退开,看着他一闪而过的讶异,我笑得洞悉一切,“在你的眼里,利益永远比感情重要,你敢说当初费尽心机讨好我,不是因为我身上所代表的,焱国未来至高无上的神权,你敢说当初不是故意利用我用言语挑衅东华崇文,让他起了夺宫之心,这才有了把你推向九五至尊的乾嘉之变,你又敢说,以后不会因为自身的利益,或是国家的利益舍弃我,你对我的爱永远做不到全心全意,你愿意付出一切的只是这如画江山,这睥睨天下的权势。” 东华夜阑一手握着手腕,神色瞬息万变,“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来告诉我,“我微微笑着,”人总是要学着长大的,在付出一些代价后,很多事情不需要别人言明,心里也会慢慢明了。这些年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经历了太多过往,我已经学着放下,找到另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为什么你还要死死缠着那些记忆,不肯放手?” “这四年里,韶华变了很多。”那人长久地看着我,话尾有些叹息。 “是我们都变了很多,你成为了慈爱的父亲,荷兰月成了素商的母亲,而我,只是小素商新认的义父,夜阑,素商真正的快乐只有你们才能给,你们也将是陪伴他最长久的人,我知道当初的事情,在荷兰月心里始终留下一根刺,再加上小公主出生时,她因为大出血失掉了孕育子嗣的能力,心里难免有些怨恨,只是你们总这么僵下去也不好,帝后失和,宫里宫外的流言蜚语毕竟对皇家不利,若是有需要,我可以跟她谈谈。” 东华夜阑沉吟着,也不做声,我冲躲在一旁的小素商招招手,看他不迭地跑过来,一把把他抱进怀里,面向着东华夜阑,小素商一脸疑惑的表情,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在我和东华夜阑之间转来转去,让我不由失笑,“素商希不希望父皇母后牵着素商的手,一起去放纸鸢?” “好啊,素商好想和母后一起去。”素商有些兴奋的叫出声,在看向东华夜阑沉默的的神情时,怯怯地敛下欢颜。 东华夜阑的手抚上素商的发顶,眼睛却是看向我,“算了,阿月的事情,我会处理,毕竟是一国国母,这几月的冷遇也是要让她学会容人之量,就算你不说,母后那边也容不得我太过放肆。还是说说你吧,我有预感,你这次回来恐怕是跟这宣凉皇宫最后的联系,虽然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如果有需要,可以开口。” “我可以的。”我拉住素商的手,轻轻回答,“如果真的说需要,照顾好素商吧,和荷兰月一起,给他一个温暖的家,无所谓会不会坐上那个位置,平安长大就好。好了,我真的是要走了,保重。” “保重。”迟了好一会儿,轻飘飘的二字从那人口中逸出,素商像是要说什么,被东华夜阑拉住,最终闭上嘴。 转身走过斜阳殿的门槛时,看见端着托盘碗盏,一身珠光宝气的女子,精致的妆容僵在了脸上,掩不住的惊讶,我冲她微微颔首,只说一句,“素商他,这辈子只会有一个母亲,就是你,他一直,很爱你。“ 身后一片杯盘相击的声音,夹杂着女子压抑的抽泣声,我没有回头,前方不远处,有飞景正等着我,拼命压抑下心口涌上的痛,我在泪眼朦胧中冲飞景笑开,“走吧。” 第43章 清零山上,一双大眼瞪小眼,大眼是飞景的,小眼是我的。 “有没有觉得我很伟大?”我一手抚着下巴,装成自恋的模样。。 “唔。”飞景的嘴巴发出含糊的声音。 “那你这是肯定还是否定?” “你压得我不能呼吸了。”飞景忽然爆出一声大喝,然后就是一阵剧烈喘息。 “噢,哦。”我连忙退开一点,用手抚着白虎身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条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清零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冷,明明当初我躺在雪地里都不会冷的。” 飞景翻个白眼,继续用怪怪的语调说道,“因为那时候你是渊祭,好不好?” “是啊是啊,”我嘟囔着,又靠近了些,紧紧抱住温暖的皮毛,考虑今年冬天要不要弄张虎皮铺在床上,一定很温暖。 “我实在很怀疑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我没听清他的话,询问着。 “没没……”飞景含含糊糊说着,“我说外面的太阳多大。” “不就是夕阳吗!”我看着外面如火如荼燃烧着的漫天红艳,懒懒打一个呵欠,“我先睡会儿,等到月亮出来了再叫我。” 长睫下隐藏的是未知的情绪,薛青冥,那天也是这样绵延天际的火烧云,你让青衣引我入局,后来又在我的怨恨里,挺身为我挡下那一箭,记得那日你心头的鲜血也是这般红艳,红的刺目,红的惊骇,红的绝望。今日的清零山上,也注定会出现这样的红艳,只是不知道,这样温热的液体,是来自我,抑或是来自他。 漫步走在这皑皑白雪间,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亘古不灭的单调旋律,偶尔可以听见簌簌的声音,那是树梢上的积雪掉落在地面发出的声响,信步走到一处高树下,拨开重重白雪,被冰凌覆盖的淡紫色花朵呈现在我面前,是幽昙花,渐渐盛放的幽昙花。 幽昙花,每隔五百年盛放一次,花开之日,可以看见五彩佛光,心诚之人甚至可以听见佛祖谒语,从此指名登仙之路,机缘巧合下,或可涉足仙界,对修行之人来说,这幽昙花,更是增加修为的良药。 落尘曾不无妒忌的说,渊祭那家伙,天生仙骨,别人苦修都要几千年,偏他一步登天。 可他从来不曾知道,幽昙花要待到花开有多难,太多的盛名于它反而是致命的伤害,一朵幽昙往往是在众人手中辗转反复,最后得到的是化为花泥的归宿。 耳边听见飞景轻轻说了一声,他来了,早了半个时辰,转身时正看见幽昙的最后一片花瓣随风飘零。 嘱咐飞景先躲在一边,侍机而动,深吸口气,我慢慢走过去。 同千百年前一样的黑色背影,那人身后的披风在风中翻飞不休,如雨夜来临前天际那一道压抑人心的墨黑乌云。 听见我的脚步声,那人的身子慢慢转过来,一头未曾束起的黑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飘落在肩头,印着满目的明月朗照,冰雪连天,似乎也沾染上彻骨的寒意,明明是迟君彦的面孔,那双眼眸里却是如同千年前一般的狂放桀骜,寒光大盛,恍然忆起烟雨小楼初次相逢,氤氲水汽里那双冷傲的眼,原来那一刻,直觉里早已认定眼前之人。 瞳仁在映出我紫发银眸的模样时,他脸上的表情不怒反笑,“我该叫你渊祭,或者,是叶离情?” “你知道?”我挑眉反问,直直盯着那双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 “你以为,”那人一步步踱过来,披风的下摆擦过皑皑白雪,动作优雅如同会见臣民的帝王,“冷月山庄的高墙是由着人来去自如?还是,”声音近了些,“你以为我亲手设下的藏花结界是任何人都能够破解的?” 那双脚停留在我面前,“祀风或许聪明,知道封住你的灵力,让你大模大样进了烟雨楼,我就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只是他大概忘了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东华崇文那些愚蠢的仇恨终于还是把你带到了冷月山庄,带到我身边,渊祭,你注定只会属于我。” 皱皱眉,躲过有些过近的呼吸,脑中猛地闪现一个念头,我有些艰难的开口,“断鸿崖上那一幕,原本也是一次试探,对不对?” 那人低低笑出声,“不太笨嘛,多精彩的一幕忠犬救主,很感人对不对?不过,”话锋一转,“我觉得有趣的倒是祀风当晚的反应,为了让我相信那些所谓念及昔日师徒情分,施以援手的废话,连平日最感屈辱的事情也肯以身相承,说起来,虽然只是替代品,祀风的味道还不错的,身体的柔韧度又好,无论摆出什么……” “你龌龊。”扬起的手被人握住,眼前出现无痕放大的脸。 “怎么,这样就受不了了,也难怪阑珊亭那一幕有人会落荒而逃,千年未见,渊祭的定力可是越来越差了。” 指甲深陷入掌心,疼痛让灵台一片清明,我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开口,“魔君的表现何尝不像急于献宝的稚童,怎么,今日应约前来,为的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是不是口舌之快,渊祭清楚,”无痕伸出手掌,一只淡色的碧玉簪出现在我面前,“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而且,我有耐心等到今日,为的就是要你心甘情愿的给我。” 一直以来故作漠然的面具有了裂痕,我一把夺过发簪,声音止不住颤抖,“你把他怎么样了?” “有胆欺骗我,就要有承担后果的了悟,祀风是渊祭最重要的人吧,那么,就让我看看一向高高在上的渊祭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吧。”那人唇角的笑纹无端的透出一丝冷冽,冰一般的凉薄。 掌心紧贴着温润的碧玉,浅浅的松纹刻痕一笔一笔映入心澜,我的心头一时方寸大乱,这是,三日前我亲手插入那人发间的发簪,结发便喻同心,你受的的苦我要一点一滴替你讨回,这是当日我在那人耳边许下的承诺,言语灼灼,音犹在耳,如今却因我的一时疏忽,让他再度陷入危险之中,他日相见,我又有何面目…… 闭上眼睛,我的声音沙哑异常,“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到底要怎么样?”那人静静看着我,“一千年前你也这么问过我,我也回答了,渊祭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说过的话。” “不记得吗?那我重复给你听,你说,只要那些魔物离开岑寂他们的身体,我愿意跟你走,奉献我的全部。结果呢?若不是东华崇文这个蠢货,我现在还被困在幽冥渊。渊祭,你说我还会相信你吗?” “开出你的条件。”我盯着那双千年飞雪的眼眸,一字一顿的说出。 “潋月咒,以心口之血起誓,渊祭愿生生世世臣服于无痕,”那人一手抚上我的衣襟,悠然说道,“首先一点,就是让我看看你的诚意,这里面应该藏着不少机关暗器毒药吧,你是自己动手脱,还是让我帮忙?” “不劳魔君大驾。”咬牙切齿说完,我恨恨地开始宽衣解带,情势比人强焉能不低头,一件,两件,……我看着雪地上散落的衣衫,一阵风吹过,不由自主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低下头,无比哀怨地触上里衣的带子,这可是最后一件蔽体的衣服了。 飞景飞景,救个人需要这么久吗,你再不回来,你主人我可是真要失身了。 “怎么,舍不得?”眼前一花,背后抵上了一具失温的躯体,阴寒滑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凉意沁肤的指尖沿着我的颈项一路游移至锁骨,摩挲的感觉如同冰凉的蝮蛇在身上爬过,让人毛骨悚然,强自忍着作呕的冲动,我冷静地看他的指尖溜上脆弱的衣带,似乎是为了故意折磨我的神经,指尖的动作刻意放慢了,我可以清楚的看见衣结慢慢散开,原本就稍大了些的丝质里衣缓慢地向两边滑落,露出了半个肩膀和雪白的胸膛,眼角瞥见那人的眼眸逐渐变得深沉,一个迅速回身,左手袭上他胸口的位置。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扯住,一瞬间我几乎听见腕骨碎裂的声音,无痕的眼睛斜挑,声音阴森异常,“演技不错,只可惜,我从来不相信你会那么快服软,而这世上,也根本不可能存在能毒死我的药物。” “我有的可不只这一招。”感觉体内的波动由弱转强,我微微一笑,游戏时间结束,自幽昙花中吸取的灵力在周身运转,掌心忽然光芒暴涨,一把晶莹剔透的淡紫色长剑慢慢浮于半空, “还记得这把紫焰吗?当年我就是用它伤了你,今天,我同样可以用它送你上路。” 手掌紧握,剑身嗡动,隐隐的龙吟之声在耳边连绵不绝,右手施力,剑身带着长虹,劈向腕间的桎梏。 无痕的身子急急退开,黑晶石质诛仙剑呛然出鞘,周遭围绕着隐隐黑色烟雾。 我只是微微笑着,一手拢起衣襟,一手托起紫焰,剑尖指向无痕,寒风猎猎,吹得衣衫簌簌作响。 “这才是记忆的渊祭,”他低笑着,“也更让人有征服的欲望。” 右手轻抬,诛仙剑带着浓浓的魔气挥过来,强忍住那种气息带来的不适,我咬紧牙将掌中的紫焰迎上去,铮的一声,盛放的光华四溢,我不由后退好几步,手腕被震得发麻,胸口一阵难受,喉间也渐渐渗出腥腻的感觉,相比之下,无痕的身形没有一丝振动,嘴角露一抹嘲讽,“怎么,这么多年,倒是越来越退步了。” 眉头皱起,即使有幽昙相助,这具身体目前的力量还是不足原来百分之一,又是肉身凡胎,虽仗着神器在手,却也难以正面相接。 念头一转,剑招逐渐转换为空灵,游龙一般穿梭在两人身形之间,就是不与诛仙剑相触,衣袂翩飞,身姿卓然,翩若惊鸿,姚若游龙,地面上的积雪被四面飞扬的剑气激荡起来,纷纷扬扬升腾至半空,又渐次洒落下来,落在我的衣衫发肤上,如同细碎的玉屑,荧光流转,偷眼看看无痕,身上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不由暗暗挫败,这么下去怎么了得? 两人缠斗了一阵,我逐渐有些喘息,衣衫上也多了不少凌厉的划痕,心里暗叫糟糕,眼角瞥见黑亮的剑尖直刺过来,但手里的剑势一时收不住,眼看就要刺上右胸,咬咬牙,挺身迎上去,在那人震惊的目光里,黑亮的剑尖穿胸而过,红艳的梅花开始在白色的里衣上蔓延,趁着那人这几秒钟的呆愣,我一掌拍向他胸口,指尖暗藏的数根银针尽数没入。 那人脸色巨变,收剑回身,一掌重重推过来,恰逢斜里伸过来的手臂轻巧化解了那一掌的凌厉力道,我一手捂住右胸,就着踉踉跄跄后退的顺势,将手中的紫焰丢过去,喝道,“飞景,接剑。” 光华流转,剑身在半空旋了半个圈,落入飞景手中,反手一个剑花,剑走偏锋,袭上无痕下盘,无痕挥剑相迎,一时缠斗不休,渐渐混作一团。 松了口气,我暗自忍着落掌处的窒闷,抖抖索索在地上的衣服里找着止血的伤药,身子忽然被拥在一个人怀里,带着体温的外袍被披在身上,抵挡了不少寒意,修长的手指连点我周身大穴,拿着药瓶的手微颤,动作却是坚定的,稍稍抬眼,正看见师父紧抿的薄唇,眼眸中若静水深流,不见丝毫情绪,只有相处久了的人才知晓,这是师父处于爆发边缘的神情,心下微微叹一口气,欢喜欢喜,就知道会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这下倒好,这般怒气可是要我一身承担。 嘴角往下拉,我勉力做出委屈的表情,看向近在眼前那张冷凝的面孔,连声音也尽量装出可怜兮兮的感觉,“师父,我好痛。” 敷药的手顿了顿,动作变得更轻缓了些,师父的眉微微皱起,问出口的话也带出几分心疼,“好些了吗?” “嗯。”偷偷做了个鬼脸,就着他支持的力道站起身,一同看向不远处的战局,飞景正与无痕斗得激烈,身处局外只能看见漫天纷纷扬扬的雪粒,夹杂着模模糊糊的身影和间或的叱咤之声。 拍拍一旁站立的紧张万分的欢喜,给他一个放心的笑,“无痕伤不了他的。” 话音未落,就看见缠斗之中有人跌落出来,飞景一身卓然,屹立于一方白茫之中,手中冰紫色的剑尖正指向地上的身影。 一步步走上前去,站定在无痕面前,有什么轻微破裂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山巅响起,无痕半坐在雪地上的身影伏低了些,一手捂住心脏的地方,急喘了好久,才慢慢抬起头,那张素日里带着几分张狂的面孔,如今苍白地几乎透明,口角渐渐有黑色的血迹渗出,目光由掌心的银针转移到我脸上,他的声音阴森若罗殿恶鬼,“你在上面淬了什么?” 我好整以暇地开口,“还记不记得一千年前我放入你体内的灵珠?它是由觚蒲幻化而成,而我当初之所以去找它,是因为他与天下间的一物相克,那一物,就是我的本身,幽昙花。” “本来这一战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可惜天不亡我,居然让我在这清零山上发现了世间早已灭绝的幽昙花,月圆之夜,幽昙盛放,紫焰和银针上,我淬了幽昙花汁,只要血液里沾上一点,就会渗入体内,毁掉你的灵珠,如今灵珠已毁,这具身体又并非你的本身,你说你会怎样?” 看着无痕慢慢消散在空气中的身影,我的身子下倾了些,近的可以听见耳语呢喃,“无痕,并非我心思狠毒,一定要让你灭亡,我只是想过我平静的生活,我只是想守护我身边这些关心我,给我一片天的人,谁让他们受到伤害,我就要那人千倍百倍偿还。” 一语完毕,我在无痕寒光大盛的目光里转身离开,略过飞景迫不及待与欢喜相拥的身影,我看向十步之遥含笑而立的师父,那一身白衣几欲融入那漫天雪白,银装素裹的景致中去,衣袂翩然,状若登仙,唇畔那一抹笑自微勾的唇角一重重晕开,铺展入白瓷般的面容中,铺展入绝美的眉目间,铺展入颊畔几缕随风飘荡的青丝中,那是天地万物也比之不如的惊艳,那是,我愿意穷尽一生去追寻的圆满。 近了些,几乎已经可以感触到那份笑容中的释然,只是,那抹笑意忽然僵在了脸上,与此同时耳边忽然听见尖锐的破风鸣叫声,几乎是直觉性地回头,正看见在月光下闪着黑色光亮的东西,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无痕嘴角诡异的笑,他的声音冷的一如清零山的雪,他说, “渊祭,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你的眼里只看得见我,我说到做到。” 第44章 小心!耳边忽然响起飞景的呼喊,身子被谁大力推到一边,天旋地转间,我怔怔地看飞景的身体在我面前慢慢倒下去,英挺的面容上附上了一层淡淡的黑气,胸口的地方有黑色的痕迹渐渐蔓延,欢喜惊叫一声,飞快地跑过去扶起他,解开外衣,白皙的肌理正在被大块大块的黑色吞噬,那是,噬魂蛊,眨眼间就能吞噬掉宿主的身体和力量,只是千百年来,从未听说有人炼成过,怎么会…… 欢喜放在飞景腕间的手指松掉了,转而握住飞景的手,长长的发间,看不清面容,有什么大滴大滴落在雪地里,形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圆环,浓烈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在周身汹涌蔓延,我看见飞景半透明的脸上努力露出一个虚幻的笑,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下一瞬间,便化作细碎飘零的黑色蝴蝶,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欢喜痴痴的半坐在地上,仍然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只是仰起的脸上,有眼泪流过的痕迹,“他说他喜欢看我笑的。”唇角微微勾起,眼睛看向虚空中不知名的处所,“那我就笑着送他好了。” 支持膝盖的力量被抽掉了,我重重地跪在雪地里,奇怪,本来一直都会觉得冷的,这一刻,居然感觉落雪居然也有了温暖的气息,迷茫中听见有什么重物落下的声音,我僵了好久,才慢慢回过头去,鲜艳的色泽铺展了一地,凌乱的黑发散漫于雪白鲜红间,别样的触目惊心,我眼睁睁看着在白色衣袂间肆虐的嫣红,忽然有种梦境的恍惚,千年前那一幕又一次在我面前渐次上演,如同一场庞大的从未落下帷幕的戏,这一刻,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碟梦庄周,又或者,众生皆在梦中。 手掌支撑着身体,一步步爬过去,尖锐的冰块在掌心留下细小的痕迹,长长的痕迹在身后一路蜿蜒,那些洁白纯净被我蹂躏成了一片残败,如同很久很久以前,梦境里那一片枯萎的落英缤纷。身上的外袍跌落了,我不管,胸口的伤裂开了,钝钝的痛,我也不在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靠近他,到他身边去,陪着他。手指触上了冰凉的指尖,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泽,这是我最熟悉的一只手,陪伴了我那么多年的一只手,紧紧握住那只手,有些疑惑,一直是温暖的触觉,为什么忽然变得冰冷地可怕,另一只手横过去,抚上那张苍白失温的脸,拂过紧闭的双眼,拭去他嘴角鲜红的液体,抹上那双失色的唇,淡淡漾开一丝笑,看,师父,这样不是漂亮多了,身子下倾,吻上冰凉柔软的唇瓣,有芬芳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十指交叉,紧紧回扣着,最贴近的距离呢,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在白雪间晕开,凄艳绝美的景致描画出最终的归宿,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呵呵笑出声,颓然躺倒在这皑皑白雪中,眼前闪过无痕嘴角诡异的笑容,双生咒,一荣俱荣,一枯俱枯,亏我还信誓旦旦要除去无痕,亏我还口口声声护你周全,还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可是,师父,手臂环住了腰际,如同往日一般靠在他怀里,黄泉路上一起相伴,我们都不会寂寞了吧。 身体里残余的灵力被伤口浓浓的魔气迅速吞噬,意识渐渐消散,仰望的眼看见天际正出现第一抹晨曦。 大片大片的雪花自天际飘落,若粉蝶四下翩飞,带着梨花的淡然,雪樱的纯净,空气中夹杂着淡淡清甜味道,将我包裹其中,我站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雪白中,茫然四顾,长长的淡紫色的发纠结住我的视线,于是眼前的一切便有了似是而非的恍然,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一定要去寻找,可是寻找什么呢?我是谁?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 远远的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捧着盒子走过来,下意识想要躲在一边,可是他居然不偏不倚地直走过来,我愣了一下,讶然地看他从我身上穿过去,使劲拧了一下脸颊,痛的小声叫出来,怪了,不是做梦呀,老天,有没有人来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眼角瞥见他认真的表情,我不禁起了好奇心,一步步挪到他身边,看见他把什么东西从盒子里小心地拿出来,那是一株很眼熟的植物,还是花苞的状态,淡紫色的花瓣,繁复的重叠,有着淡淡的光芒,幽昙花!我失声叫出来,又赶忙掩住口,疑惑地想,我为什么知道这个东西的名字呢,难道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什么地方呢?我挠挠头,怪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和尚将身上悬着的竹筒拧开,汩汩清流顺着花苞顶端流淌下来,顿时清香扑鼻,幽幽的紫色光芒似乎更盛了,小和尚微微笑起来,清澈的眼,黑玉般晶莹,闪着耀眼的光。我的嘴巴一下子张得好大,口水不受控制地留下来,祸水呀,祸水呀,这家伙,不出几年一定颠倒众生,你说一个和尚,长那么漂亮做什么,想当初看西游记的时候,我就感慨那上面的唐僧……等一下,西游记是什么,唐僧又是谁呀,我怎么老是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呢?蹲在地上一边画圈圈,一边自怨自艾,低垂的眼忽然看见一双小巧的僧鞋从面前经过,浅灰色的衣摆随着前行的动作一漾一漾的,像是湖面上被投石激出的一圈圈波纹。 身不由己站起来,跟着他的动作过去,看他用小小的铁铲挖出一个坑,把那株植物放进去,掩上土,呆呆站在那里看了好久,才收拾东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我看看幽昙花,又看看那个离开的背影,最后决定还是跟着小和尚比较好,不是有句话叫秀色可餐,美好的东西总是要多多欣赏的嘛! 沿着曲折蜿蜒的山路走过去,我是无所谓,不过看着小和尚单薄的小身板,实在有些不忍心,好容易到了一座山间古刹,悠悠钟声在空气中激荡开来,惊飞了林间休憩的晚归燕雀,惊动了天际凄艳的声声断鸿,我看着小和尚脸上闪过一丝焦急,片刻又归于虚无,一迈腿就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清音寺,我抬起头,皱着眉头念着斑驳不堪的木板上的三个大字,看这样子,怕是有百年之久。耳边听见一声怒喝,我急急进了山门,正看见小和尚卑微地跪在地上,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约莫年过耄耋的老僧,身后站着成年众僧,鲜红袈裟显示着他住持的地位,身侧九环锡杖笃地,一时静默无声,但听洪钟之声声声更尽,老僧只淡淡说道,“寺中戒律,无嗔可铭记于心?” 小和尚伏下身,“弟子谨记。” “既是明知故犯,罪责也当加之一倍。《大悲咒》三百遍,明日早课之前送到禅房来。” “是。”小和尚低低地应了一声,等到人群都散了,才慢慢爬起身。 可怜的孩子,我心疼地看着他,想摸摸他的头,鼓励一下,可是看着手掌就这么从他脑袋上穿过去,跟聊斋一样,还真挺可怕的,也就打消了念头,叹口气,看着无嗔走进一间小屋,点燃了油灯,磨墨展卷,挥笔疾书,趴近了一看,居然是梵文,可怜我居然一个字都看不懂,一手支着下巴,我一边看着无嗔,一边流口水,这个这个,睫毛怎么那么长呢,鼻子怎么那么秀气呢,眼睛怎么那么大呢,然后,然后,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无嗔依然在锲而不舍地书写,旁边放了一大叠厚厚的纸页,抬头看看窗外,已经有了鱼肚白,心里不由为他着急,虽然不知道早课的具体时间,但看一个早字就知道肯定里现在时间不会差太远。 正想着,无嗔忽然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看样子,是大功告成了。 将桌上的纸页整理妥当,无嗔匆匆走向长老的禅房,刚刚经过门廊,就听见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怎么,小师弟那么快就炒好了?” “是不是偷懒呀?”手中的东西被人一把夺取,无嗔张了张嘴,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沙沙几声,纸片化作片片白蝶散落下来,落了无嗔一头一脸,领头人嘲讽地笑笑,“我先代师父检查了,不合格,你再去抄三百篇吧!” 混蛋,我瞪着那群家伙,无比愤恨自己为什么帮不上忙,眼睛瞄瞄无嗔,他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捡起地面上的纸屑,慢慢走回去。重复着研磨,展卷,书写。 喂喂,我冲着他叫,一边还扬扬拳头,怎么可以受了委屈不出声,最起码也要告诉方丈吧,你知不知道这样不声不响会助长恶势力的呀,要学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样他们才不敢再欺负你,懂不懂? 吼了半天,嗓子也哑了,手也酸了。蓦然发现那家伙根本就没听我的话,一个劲埋头书写,小弟呀,就算你现在开始用功,早课之前也交不上去好不好,还不如跟我一起研究一下怎么整整你师兄。对呀,这个主意不错,我想想,是让他们浑身麻痒难当呢还是让他们拉肚子拉到站不起身,我记得寺院附近有几位草药的,草药?我居然还精通药理,暗自称赞自己一下,开始考虑怎么样才能让无嗔做出那几味药。 午膳的时候,无嗔才把《大悲咒》交上去,果不其然又是一番责罚,命他晚膳之前必须砍够足够的木材,否则不许回寺,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听见这样不公平的处置,我居然在无嗔眼中看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难不成这家伙有被虐的喜好? 第45章 跟在他身后,一路走过去,只觉得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直到步入那片皑皑白雪,才恍然醒悟这里正是昨日与小和尚相遇的地方。果不其然,无嗔一到这里,就迫不及待地放下手里的斧子,快步走到幽昙花旁边,解下腰际的竹筒,喃喃念着,“对不起,那天师兄发现了我平时我去的地方,我怕他看见你,不放心才把你搬来这里,我知道你喜欢那边的泉水,以后每天我都会带一些过来的,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说着,就看见他把竹筒里的水慢慢倒在幽昙花上,眼神温柔似水,像是有感应似的,花瓣泛起幽幽的光,看得我一阵毛骨悚然,一个对着花说话的人已经够恐怖了,居然还有听得懂人话的花,该不是,花精吧!左瞅瞅,右瞅瞅,脊背上渐渐泛起寒意,开始考虑着要不要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什么人?”身后忽然传来无嗔清脆的声音。 我霍然转身,四处看看,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行迹,正准备迈脚离开,又听见一声,“你前后两次跟着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怜我刚刚抬起一只脚,一时惊讶过度,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回头看看,无嗔的眼睛并没有定在某一点,像是在寻找什么,我走进了些,伸出双手在他面前晃过,他还是一脸警戒的样子,眼神游移不定。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慢慢开口,“你看不见我吗?” 无嗔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像是夏日傍晚天际那一缕即将消散的晚霞,不可捉摸,却又让人心生爱怜,“我看不见,可是幽昙能让我听见你的声音,它说感应到你的气是温和的,没有恶意。” 幽昙?我看看一旁静静伫立的花骨朵,该不会真的成精了吧? 半晌没听见我的声音,无嗔的语气添了疑惑,“你还在吗?” “在在在。”我含糊地回答,“那要是没有幽昙花,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 无嗔的手放在幽昙花上好一阵子,点点头,“它说你的气很熟悉,像是同类,它刚刚给了我一道天音咒,那我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听见你说话了,对了,你也是花吗?为什么可以随便走动?” 你问我我问谁?我朝老天翻个白眼,老实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从我有记忆就这样了,对了,你口中的幽昙是不是已经成精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幽昙花摇晃了一下,幽幽的光一闪即逝,无嗔唇畔噙一抹笑,“不要说它是花精,幽昙是要修仙的。” 仙?我捂着嘴偷笑一下,想象着一个雌雄莫辨的家伙顶着一朵硕大的紫色花走来走去的情景,最好脚下还驾着一朵紫色祥云,不行了,我的肚子…… 幽昙花的光芒越来越盛,无嗔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花瓣摆动的幅度在慢慢降下来,看来这幽昙花的脾气还挺大。看着无嗔的眉毛有聚拢的趋势,我轻轻咳出声,勉力保持面无表情,“它能不能修仙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如果你再不干活,就别想赶上寺里的晚膳了。” 无嗔抬头看看天色,咬咬唇,走到被丢弃的斧子边,开始动手砍柴,这深山老林的,木柴倒是不小,可你让我看着这么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在那边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一斧一斧的劈柴,又是寒风凛冽,又是冰雪堆积的,脸色都被冻得发青,我实在于心不忍,跑到幽昙旁边,我小小声的说,“喂,你看着这孩子吃苦,都不心疼吗?我是没办法,你可是拥有神力,稍稍施个法术不就能帮他了吗?你不是要修仙吗?仙人当然要有普渡众生的念力,现在也不要众生,你就普渡他一个,怎么样?”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的一脸虔诚再也撑不住了,一时忘了自己不具形体,走过去就要把幽昙花连根拔起,该死的家伙,人家掏心掏肺对你,你居然连这么个小小的忙都不愿帮,就顾着你那见鬼的修行,你说你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 “它是为我好。”我回过头,正好看见无嗔用衣袖擦过额头,他转过脸朝着我的方向笑道,“我听见你卷衣袖的声音了。其实不要为我不平,这世间万般苦,不过是为增加心力的历练,以平常心? 残念 第 11 部分阅读 “它是为我好。”我回过头,正好看见无嗔用衣袖擦过额头,他转过脸朝着我的方向笑道,“我听见你卷衣袖的声音了。其实不要为我不平,这世间万般苦,不过是为增加心力的历练,以平常心看待,未尝不是一种乐趣,抄经,是为更深的诠释其意,砍柴,是为强身健体,任何事,其实都有两面,盈盈亏亏,视乎人心。” 我抵着下巴想想,好像是有些道理,也罢也罢,人家当事人都不说什么了,我在这义愤填膺个什么劲?那边无嗔已经开始继续工作,我打一个呵欠,开始无聊地把玩自己的头发,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长,都一直拖到脚踝了,泛着浅浅的紫色,倒是与那幽昙花有几分相似,指尖绕上去,软软滑滑的触感,让我心头一荡,有什么东西极快的闪过去,我皱皱眉,那丝异样如风扣帘陇,霎时无存。 好一会儿,眼看着日已西斜,无嗔开始把散乱的木柴捆绑起来,枯黄的藤条一缕缕搓成简单的绳索,负在背上,趁着无嗔单薄的身子,让人格外不忍。恨恨瞪了幽昙花一眼,我跟着无嗔亦步亦趋回了寺院。 还好来得及赶上晚膳,虽然无嗔那几个无德师兄借口无嗔岁数小,不需要吃太多,只给无嗔留下一碗稀粥,但总比往日错过这一餐好,我看着那几个无赖欠扁的样子,暗暗发誓,我要是不让你们好看,我就,我就,我就变得像那朵破幽昙花一样丑。 一大早的禅房就乱作一团,方丈匆匆派出戒空下山一趟,听说是要请大夫。其他的师兄弟都守在禅房外面,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问了一下无嗔,他也是满面忧色,说是有一个师兄让毒蛇咬了,像是有生命危险,问他名字,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是无忧师兄,也就是每次带头欺负无嗔的那个痞子。 呵,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我穿墙而入,进了那座禅房,那家伙正抱着小腿在床上打滚,我费了好大劲才看见他腿上的伤痕,依照形状应该是竹叶青的齿痕,不过伤口已经给处理过了,毒液也吸出大半,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神智蓦地一激灵,想起今晨是无嗔跟他一起上的山,再回想刚刚见到无嗔时他唇瓣的颜色,该死,这孩子,那么好心做什么,那种败类死一个算一个,白白赔上自己性命救他作甚? 急匆匆赶回去,无嗔居然还一脸焦急的问我无忧的情况,我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强硬地命令无嗔跟我出去一趟,所谓十步之内必有相克之物,这是自然法则,到了他们今早到的地方,来来回回好几遍,我总算是找到所需,虎着脸让他把那些草药都带回去,三碗水熬作一碗煎服,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生闷气,就没见过心眼这么实在的孩子,最后竟然还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不可以端给师兄先用,也不想想,你那师兄,恨你狠得要命,怎么会相信这药的效用,得得得,再把他搁在这寺院里,总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等他喝完碗里的药,我抱着商量的口气开口,“无嗔,明天我们就离开好不好,就我,你,还有幽昙,三个人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无嗔的眼睛转过来,仍然没有焦点。 “你看,你在这里也没有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而且你的师兄,师父又不喜欢你,何必留在这里受罪,还天天惹得他们生气,再说,外面天大地大,好吃的好玩的多了去了,对了,你长那么大,还没下过山吧,你跟着我下山,我保管你不会想要回来。”再接再厉,再接再厉。 “可是修习禅宗,原本就是要了断红尘,缘何还要受它诱惑。” 一句话说得我一愣一愣,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这孩子真的只有十二岁吗,怎么跟看破红尘的老头子似的,正发愣呢,一句阿弥陀佛砸下来,让我彻底无语,也许他,是真的与佛法有缘吧。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无嗔偶尔受罚,然后他的师兄偶尔会浑身酸痛,或者麻痒难当,每当这时,无嗔的眼神扫过来,我就会视而不见,反正又不具备威慑力,连根寒毛都伤不了。幽昙和我似乎八字不合,冷战是常态,发怒是加餐,常常是苦了无嗔每每充当和事佬,有时候我看他一脸无奈,一时不忍心,先低头认错,总是能感觉那朵大花的得意,就这破脾气,还妄想登足仙界,你就慢慢做梦吧。 第46章 转眼间就到了立春,原来的片片雪白慢慢被渐浓的绿意掩埋,无嗔说幽昙花性喜寒冷,没有冰雪怕是活不长久,必须要往山巅上移植了,刚刚吃过早餐,就忙着往山上跑,我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还得跟着上去,你说这幽昙都能跟人交流了,干嘛不自己挪挪地方,偏生麻烦别人,累得无痕差点误了早课。 还好还好,听着院内静悄悄一片,我替无痕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受罚了,兴冲冲走进寺内,正看见愣在那里的小小身影,上前几步,目睹眼前景象,忍不住皱紧了眉。 寺里的僧众都被绳子捆着,丢做一团,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点穴的关系,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周围一圈站的都是短衣劲装打扮的青年人,为首的一人约莫年过三旬,轻裘缓带,紫冠锦服,白皙的面容上蓄着三撇美髯,像是江湖世家出来的人物。 “这位小兄弟也是这寺里的僧人吧。”那人走进了些,声音里满是长者的慈爱。 无嗔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告诉叔叔,幽昙花在哪里好不好,”那人蹲下身子,神色和蔼,“告诉我,叔叔就放了你的那些师兄,还可以给你买很多好吃的东西,怎么样?” “你先放了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走,我,知道幽昙花的下落。”半晌,无嗔缓慢的说。 那人脸上露出喜色,连声道,“好好,我们这就出发。” 回头发令放人的时候,我看见那人眼角闪过的狡黠,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也不知道无嗔到底怎么想的,怕露出马脚,我也不敢轻易地跟他说话,只是紧跟在他身后,在岔道的地方,无嗔忽然转向与平日里相反的方向,渐渐有些明了他的想法,那一条羊肠小道,对不熟悉山路的人来说相比天险,是根本攀登不上的,若是让他们知难而退,倒不失一条妙计,不过我看这些人来势汹汹的样子,很是怀疑他们会不会退走,怪了,不就是一朵破花,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的吗? 走了大概一刻钟,后面忽然气喘吁吁跑来一人,像是这群人的手下,不知道他在那人面前说了什么,原本慈爱的嘴脸忽然变得狰狞,他一把揪住无痕,上来便是几个耳光,像是用了几分内力,无痕的嘴角渐渐有了血痕,变故来的太快,我只能目瞪口呆看着,猛地忆起今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云消雪霁,若是被他们发现脚印,糟糕!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话,一帮人拖着无嗔朝着幽昙花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刚刚看见幽昙花的一角,无嗔忽然一反路上软弱的姿态,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幽昙花前,双手平伸着,脸色冷若冰霜,“你们谁要动它,就先杀了我!” 为首的男子只是呵呵笑着,蔑视的眼神像是再看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小蚂蚁,刀锋出鞘的声音刺耳的响起,男子握住刀柄,指向无嗔,“让开,不然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无嗔只是静静站着,不动不摇。 男子低咒一声,刀锋夹杂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冲向无嗔,那一刻,我忘了自己不具实体的状态,挺身挡上去,这是我整整看了三个月的孩子,要欺负也要先过了我这关。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甚至没有刀锋接触肌肤的冰凉,我愣愣地看着刀锋穿透我的身体,有什么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回过身,看见娇小的身影缓缓落下去,殷红的血迹沾染了皑皑白雪,沾染了幽昙淡紫的花瓣,沾染了无嗔暗灰色的僧袍,那般绝望的色泽,那般熟悉的景象,我伸出手想要接著他,却看见他的身体穿过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幽昙旁边,那样鲜艳的颜色像是一把开启记忆大门的钥匙就这么直直插进来,额角一阵阵抽痛,我抱着头蹲下来,眼前忽然出现许多熟悉的画面,是谁,笑容诡异,消散在空气中,是谁,仰天流泪,唇畔含笑,是谁,面容附上淡淡死气,却是笑容清朗,是谁,白衣翩然,却为鲜血所污,是谁,是谁,那些究竟是谁? 一阵阵眩晕袭来,,我摇摇头,想要把那些东西摇出去,却是徒劳,模模糊糊听见有猖狂的笑声在树林间响起,却已经没有精力再睁开眼睛,就这样好了,就这样沉睡下去好了,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顾,好累了,我真的好累了。 渊祭,渊祭,有什么人在我耳边轻轻唤着,别吵,我好想睡了,好久好久没有那么舒服的睡过了,渊祭,渊祭,那样的声音像是锲而不舍,蚊子一般在耳边嗡叫不停,是在受不了地挥挥手,我烦闷的睁开眼,愣了一下,闭上眼,再睁开眼,咦,视力没有问题呀,我扯扯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皮,水水的,嫩嫩的,有弹性,那双正对着我的眼睛忽然写满疑惑,抬起的手从我身上穿过,像是在半空中捕捉什么。 “无嗔?”我看着那人满头的青丝,青涩的少年的面孔,有些似曾相识。 那张脸霎时写满惊喜,“我听见你的声音,是你对不对?” 不对呀,不是刚刚的声音,难道还有一个人?那人干嘛叫我渊祭,很熟悉的名字呢!四面环顾,好像身处的也不是那座山上了,周围的光线很昏暗,不过我倒是可以看得很真切,除了一些泛黄的书籍,瓶瓶罐罐的挺不少,像是收藏什么东西的地方,无嗔正是一边猫着腰翻找东西,一边碎碎念,“明明感应到的呀。” “你在找什么?”凑到他身边,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明明看见那一刀砍下来,难道是我做梦? “你还在呀!”那人惊喜的说,“帮我一起找幽昙花吧,我是偷偷溜下来的,晚了天君又要罚我了。” 幽昙?天君?什么跟什么呀?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也用不着醒过来就面对这么大的变化吧! 正准备问清楚,冷不防一声找到了让我吓了一跳,无嗔一手捧着幽昙花站起来,淡淡的光芒幽幽绽放,像是天际一闪即逝的星光。 看着无嗔脸上的满足,再想起这家伙袖手旁观的场景,我不由得闲闲插嘴,“干嘛一门心思找到他,你当初受苦时,我可没见他挺身而出。” “他不是有意的,未化成人形,有很多事它也是无能为力的。何况,”无嗔叹一口气,“我的血气又阻了它修行路途,花期之日又要推迟三百年,说起来,倒是我欠它良多。” 这次我是真的无语问苍天了,能把责任揽到这份儿上,我看这天下也就独他一个。不过,我的眼神溜到无嗔挽起的青丝上,“你怎么蓄了发,是还俗了吗,那日我明明看见……。” “是青翰天君救了我。”无嗔打断我的话,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天君去给西王母贺寿,途经清零山,见我昏迷在雪地里,就收了我做天奴。” 清零山?这地名挺熟的,应该是无嗔曾经提起过,什么时候呢? “你还在吗?”无嗔抱着幽昙花回头,眼神四下里搜寻。 “当然在了。”我笑嘻嘻走过去,抬手便敲在无嗔额头上,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的触感让我和无嗔都愣在当场。 模模糊糊想起刚刚我的手在他脸上肆虐的感觉,原本以为是刚刚醒来产生的幻觉,现在看来,应该也是真实的,试探性的将指尖触上去,确实是肌肤相接的温软,我瞪着眼睛,反复查看自己的双手,不像是有什么变化,好像一切反常事情都是发生在我醒来后,还有梦里的声音,会不会跟那个喊着什么渊祭的人有关? 第47章 眼睛看着幽昙花。 “他说什么?”我跟着凑上去,却看见无嗔一语未发抱着幽昙花穿墙而过,出了那间幽暗的房子,视线豁然开朗,湛蓝天幕下,壁立千仞,怪石嶙峋,连绵山峰尽收眼底,猎猎山风来袭,吹得无嗔一身青衫飞扬起来,长发舞动,如精灵嬉戏,低头看看自己,衣袍服贴,不见一丝褶皱,连一头长及脚踝的发也顺服地披在身后,完全不受外界所扰。 耳边忽然听见哽咽之声,转身就看见无嗔跪倒在草地上,神情肃穆,眼睛一眨也不眨定在那层峦叠嶂之间。 俯身下去,轻轻拍上他的肩膀,“出了什么事?” 像是怔愣许久,无嗔慢慢转过身,两行清流自颊边落下,“清音已殁,幽昙说,师父,师兄他们早就不在了,不在了,天上一日,人间十年,连尸骨都遍寻不着,也只有我,还傻傻以为他们只是离开。” 指尖触到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心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右手摸索过去,握住他的手腕,稍稍施力,带着清新味道的娇小身躯便直直撞进我怀里,双手紧扣在他腰背之间,我轻轻开口,“你还有我,你还有幽昙,无嗔,你并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对不对?” 身前的衣襟被揪紧了些,模糊的抽噎声闷闷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瘦小的肩膀微微战栗着,好一会儿,才放松了下来,无嗔自我怀里抬起头,泪光闪闪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那双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是你吗?我可以看见你了。” “是呀。”我微微笑着,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惊叹,无嗔的手试探性的抚上我的紫色发梢,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只是手指仍然如同穿梭虚空一样,自长发间穿过去,那张小脸上的失望让我有些不忍,一把握住他的手,感受掌心中温温软软,看那双眼睛慢慢亮起来,挂着泪水的脸上清浅的附上一层淡红薄云。 “我想,大概只有我想要碰触别人的时候,别人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吧。” 半是下结论的说出口,就看见无嗔的眼睛瞪得更大,呆呆的样子让我不由打趣,“你到底要看我看到什么时候? 像是忽然忽然醒悟过来,无嗔自地上抱起那盆幽昙花,急急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天君要生气了,你……” “叫我渊祭吧。”我淡淡开口,想到梦中那一声声的呼唤,那人,是否唤的正是我的名字? “渊祭。”无嗔有些迟疑地开口,“天宫是不许外人进入的,所以……” “没事没事。”我笑了笑,摆摆手“你就回去吧。” 无嗔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蒙,片刻后又归于平静,只是那片红晕一度蔓延到耳际,低下头,抱紧了幽昙花,小声说道,“那我走了。” 衣袖轻扬,就见他右手伸出,在虚空中画一个诀,立时消失在这一天一地的绿意盈盈中。 天宫啊,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所在,潜意识里的抗拒被浓浓的好奇心打败,模仿着他的动作,像是有感应一般,指尖自主的舞动,一阵白光闪过,清幽香气扑入鼻端,耳际忽然听见潺潺流水之声,拨开眼前重重迷雾,入目便是一片雕栏玉砌,手指抚上阑干,沁凉的感觉丝丝入心,凸凹迭起的是无数传说中描绘多少遍的饕餮神兽,狰狞的神态仿若随时将要飞扑过来,沿着阑干走到地势低处,有青葱满目,娉婷生姿,那浅碧色的芙蕖花瓣,映着满池烟波水色,水雾缭绕,渐起升仙之态,曾有人言道,青莲便喻佛心,只不知此间主人种下这青莲,又是缘于何种缘故。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远处有青衣天奴俯身见礼,口中言道,“恭迎天君。” 为首的人身着紫色锦袍,外罩透明色泽素纱,高冠广带,银冠两侧的流苏用宝珠串将起来,长长的垂在身侧,添了许多肃穆,一双眉眼不怒而危,下巴削尖棱角分明,被他扫视过的人无不躬身垂头,静候聆训。 那双湛蓝色的双眸在扫过我所在的方向时,有着短时间的停顿,不过也仅仅是眨眼的功夫,便见他迈动脚步从我身旁直直走过,衣服下摆的旭日东升图擦过冰凉的玉石阶梯,晃动的姿态让海水也起了汹涌的波涛。 “你找到了吗?”细微而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抬起眼,只看见天君脸上由始至终的漠然,一众天奴拥着他,直到这莲池的尽头。 你找到了吗?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有谁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很快的出现,又一闪而逝。 皱着眉,我看向天君离开的方向,会是他吗? 静默了半晌,方才想起来此的目的,刚刚的一众的天奴里似乎并没有瞧见无嗔,可是我明明是循着他的气息过来,不应该跟丢的,肯定还是在这附近。转向与天君相反的方向,走过朱红廊柱,精巧石桥,总算是看见手捧茶盅,小心翼翼的身影。 “无嗔。”小小声的唤他,有些好笑地看他左顾右盼,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 走到他面前,看着那双纯净的眸子印上自己的身影,无嗔像是吓到了,一只手捂住胸口,手里的托盘一时不稳的滑落下来,幸好我的身手尚算敏捷,及时接住,否则,看这青瓷釉的精致雕琢,就知道难以轻言善了。 “你你你……”无嗔一手指着我,言语也失了流利,老实说,看平日里伶俐的无嗔变成今日的结巴,倒不失为一件趣事。不过,我摸摸茶杯的温度,再不送进去,这主人可是要发飙了。 推推他肩膀,我笑着指着天君消失的方向,“别再你了,先送过去吧,晚一些我再跟你解释。” 无嗔疑惑地看我一眼,摇摇头,端着茶盅沿着原路向前走去。 目送他离开我的视线,我开始四下打量,天宫天宫,说的可是天上的宫殿,可是这里出了遍地的薄雾烟霞,满目的玉树琼花,也看不出跟凡间有什么区别,胡乱的在殿宇间闲逛一阵子,也有些累了,就这么靠着石桥睡过去,耳边的那些轻微的水流之声,也像是幻化成了呢喃的催眠之音,拖着我进了那深沉的无梦深眠中。 渊祭,渊祭,像是极遥远又像是耳语的声音,似乎是铁定了心要将我唤醒,那声音如更漏一般,声声不绝,捂紧了耳朵,想要把那声音挤出去,谁知反而越叫越大声,老大,我怕了你行了吧,无奈地由玉石桥面上爬起来,意料之中,没看见半个人影,真是见鬼了。 活动活动有些酸痛的胳膊,我忽然想起有些事情要跟无嗔解释一下,既然记得无嗔来时的方向,那里应该能找到他的所在,漫不经心走过去,路上遇上不少步履匆匆的青衣天奴,手捧着托盘物什,光闻到那扑鼻香气就知道一定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不过,摸摸肚子,像是从我有记忆,便一直没有进过食,可是一直也没有没有饥饿的感觉,说起来,我到底应该归类于什么呢?神仙?妖怪?鬼魅? 冥思苦想半天,不得头绪,转头继续前行,这水榭之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来来回回转过好几趟,也不见无嗔行踪,而且除了路上遇见的天奴,其他的地方连天奴的影子也不见,怪了,走至琼花树下,无意中的张望,倒是见着一张出乎意料的脸,青翰天君。 半开的窗口处,青翰天君指尖执一枚白子,似是犹豫不决,原本一丝不苟的发散了些,零碎地垂在颊畔,人前威凛的气势便稍稍逊减几分,反多了平和。 我一时也忘了自己初来的目的,脚步自发地进了门口,僵硬的脊背有了松动的痕迹,叮咚一声,是白子敲击在棋盘之上,弹跳了几下,又趋于平静。接着便是见修长的手指捡起盘中的棋子,黑白归类,置于棋盒之中。 那只手随即指向对面的座椅,口中言道“可有兴趣一弈?” “你看得见我。”走到他身前,落座于椅中,我用的是肯定语气。 那人指尖抵向口唇,轻言,“佛曰,不可说。”不知是否我眼花,我似乎在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戏谑。 看他这态度,要他坦诚相告怕是不能,不如……眼睛瞄到棋盘上,很熟悉的感觉呢,我悠悠开口,“既是对弈,必然有输有赢,总要有所奖惩,那么,就由赢者提出要求,输者代为达成,如何?” “依你所言。”那人如老僧入定,面容上激不起一丝波澜,“黑子先行。” 凝神静思,我开始在棋盘落下第一子,遥相呼应似的,丝竹之声渐起,像是来源水榭之中,那些华丽缠绵的音律凝聚成硕大的五彩斑斓的花朵,迷离魅惑,,一时难辨来路归途,夹杂在其中的是一道细小的吟唱之音,没有唱词,只是简单的轻吟,顺着音律一路攀援,渐渐到达顶峰,声音有模糊逐渐转向清晰,音乐开始变得消散,最后只闻得那道声动九霄的天籁。 忽然之间,一切又归于宁静,自幻像之中清醒,天君的脸上正带着淡淡的不耐,收至身旁的衣袖抹不去刚刚肆然的姿态,如此难得之声,竟要以结界掩埋,真是不解风雅。 收了心专心对弈,棋子的布局熟悉地像是随便伸出手,便知下一步的走向,天君的棋风偏向于稳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周边棋子紧密配合,防的是滴水不漏,未过半个时辰,我便节节败退,招架不住求饶。心中暗忖,这下糟了,本是想以此为胁,套出些话,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纵横捭阖,起伏有致,只是可惜,求胜之心太切,且少于耐性,前功尽弃。”指尖点向棋盘中的残局,天君的声音里有着遗憾。 “输了就是输了,不管输之前有多么辉煌,“我沮丧地开口,摆摆手,“说吧,天君想要我做什么?” 袍袖轻挥,黑石棋盘换作雪白生宣,不仅如此,笔,墨,砚台,一应俱全,我看着铺展开的纸卷傻了眼,这是什么阵仗? “不是说有求必应吗?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画功如何吧!”天君双手环胸,脸上似笑非笑。 谁怕谁?被激得兴起,随手拿出一只狼毫,蘸足了墨,还没来得及构思,脑中便自动形成了一幅水墨山水图,江山万里如画,引无数英雄折腰,勇者血染疆场,谋者笑定乾坤。闭上眼睛,让那些细节渗入身心之间,再度张眼之时,手中狼毫一挥而就,晕墨,渲染,渐起蓬勃之势,一时胸怀激荡,仿若这大好河山尽在掌握之中。 “如何?”将笔丢作一旁,我挑衅地看着青翰天君,很奇怪的感觉,别人在面对他时,总会诚惶诚恐,我面对他时,却只是放松的自在。 眼中掠过些微的赞叹,天君的手指向卷末,“倒是未曾落下,只少了落款。” 落款?眼角瞥见房间墙壁上的一挂字幅,秋桂凝笑,伽谒芷修。微笑了一下,提笔写下,伽谒居士。 天君的眼神闪烁了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画作拿起细细的看,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一时无语,房间里面很安静,甚至可以听见彼此绵长的呼吸,那种安静,让人觉得似乎天地间什么都不存在了,时间也消失了,一切可以就这么永恒下去。 所以,当纸页翻动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这段静谧中时,我忽然有种美梦被打断的惘然,画卷被放在了桌上,很随便的姿态,天君的脸上是一贯的冷峻,只简单交代了句有事情要处理,就离开了屋子,淡紫的背影很是决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一天,我跟在天君身后离开,而不是静静的坐在房中,看着桌上已经干了的画卷发呆,或者是说,如果那一天,我在发呆之后继续之前寻找无痕的路途,而不是心血来潮翻看房间里那些古老而苍凉的奇怪摆饰,之后的事情,是不是就会调转一个一百八十度,我依然是无所事事的一缕幽魂,随着自己的喜好随意游荡?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不是当事人可以来设定的,就像是我从来也不会想到,那副水墨江山图,会在很多年以后,被一名天奴偷偷带下凡间,成了一顿饭的资费抵押,而那座酒楼,正是凌波楼,而这幅画,也开启了我一世轮回的开始与结束。 发现那把雕花菱镜是出于偶然,也是出于恶趣味,毕竟在就我目前所见,尚未发现这水榭之中存在着可以使用这种镜子的女子。菱镜背面刻着细致繁复的花纹,正面的青铜镜面上,印出模糊的痕迹,手指拂过,有隐隐白光闪过,定睛看去,原本黄澄澄的镜面渐起烟霞之态,鬼使神差似的,我忽然想到石桥之上,衣摆融入烟霞之中的青衣身影。 像是有所感应,烟霞散尽,雕花菱镜也跟着消失,虚空中忽然出现清晰的景象,不是这房间的模样,莹莹满月光辉下,隐约可见粼粼的波光,满池青莲竞相绽放,淡青色的花瓣润润的透着水汽,偶有露华凝结在花瓣边缘,映着月光,莹莹的如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青衣少年将手中淡紫色的植物放置在池边,那不是,幽昙花?天界并无昼夜之分,难道无嗔又偷偷下了凡间? 带着满腹疑问看下去,无嗔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披在身后,白皙的脸上似乎沾染上了点点鲜红的色泽,正准备浸入池中的双手也是鲜血淋漓,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揉搓,好一阵子才把手拿出来,月光下的双手雪白而纤长,没有一丝伤口,那刚刚的鲜红,应该不是无嗔身上的伤造成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嗔呆坐在池边好久,一手拂过幽昙花瓣,轻轻说着什么,该死,只能看见他的口唇开合,什么也听不见,勉力集中心神,把全部精力放在他的口唇之上,还好他说话速度不是太快,大概的意思总能看出来。 “幽昙,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无嗔的双手掌心泛起莹莹的光芒,拢着渐渐闪现幽光的幽昙花,幽昙花微微颤动,最外面的一层花瓣慢慢打开,随着颤动的幅度越来愈大,重重叠叠的花瓣有生命般,自动一层一层的展开,如同深闺中不适面目的娇羞少女,轻轻移开遮住半张面孔的绢丝蒲扇,那般漫长有极具魅惑的过程,让等待几乎也变成了一种享受。 当整朵花以最真实的面目盛开在夜色中时,天际的月华似乎也失却了光辉,那样幽幽的紫带着魅惑众生的妖娆,又是那般纯净而圣洁,***处的紫光更盛,片片花瓣忽然脱离了位置,打着转飘荡在那片紫色光芒笼罩的空间中,半透明的孩童渐渐成型,赤裸着环住自己的双膝,淡紫色的发沿着脊背滑下,半空中纠纠缠缠的围绕在身子周围,眼睛是紧紧闭着的,长长的睫毛有轻微的颤动,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无嗔的指尖点向孩童额间,有亮亮的光点从额间飞出,绕着孩童打转,渐渐消散在半空中。 “忘了我吧,你该有新的开始的,你只要记得你的名字叫渊祭,记得永远不要踏足天界就好。无嗔很自私呢,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给了你相同的名字和容颜,可是无嗔,真的,好想再见到他。”那双眼睛闪着凄迷的光芒,衣袖轻扬,身影消失在这铺天盖地的苍茫之中。 第48章 “你找到了吗?” 有声音突兀的在脑中响起,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如春日惊雷,夏日骤雨,夹杂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扑将过来,那些重复嗡动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碰撞,眼前爆出一大片的白光,有什么极快的在眼前闪过,来不及捕捉,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将脑袋炸开,剧烈的疼痛自额角慢慢渗入到大脑中去,痛得我无力站立,只得徒劳地将手捂住脑袋,蹲下身来,茫茫然有很多人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狰狞的,温和的,狡黠的,悲怆的,那些人是……不,不是,我不认识他们,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滚出去,都滚出去! 掌心被什么东西硬硬的刺痛,那样的感觉让一直以来的痛苦决了堤,用力将那东西丢出去,大声喝道,“滚出去。” “天上地下,也只有你敢这样对我说话。”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响起,我茫然地抬头,看见门口模糊的身影,那人随手招了招,那面雕花菱镜有生命般飞至他的掌心,一步步前倾的动作让他的面貌渐渐清晰起来,是,青翰天君。 猛地想起自镜中窥见的景象,顾不得头脑中的疼痛,我急急问道,“天君可知道,无嗔去了哪里?” “无嗔?”天君的眉头皱起,“无嗔已被押往祭仙台,剔去仙骨,投入畜生道。怎么,你认识他?” “你说,什么?”我愕然瞪着他,“为什么这么对他?” “你该问问他做了什么,小小天奴,就在今日,就在本君寿宴上,以发簪重伤天庭贵胄,罚他转生为狐算是轻的了。”天君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我认识的无嗔从来不会无辜伤人。”我急急说道。 “你倒是挺了解他。”一只手把玩着雕花菱镜,天君悠然道,“在天界,各路仙家之间的天奴是可以随意赠送的,而天奴,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会服从,只是很显然,无嗔的反应过激了点。” “你认为这件事情是习以为常?”拳头握紧了些,我使出浑身力气,方能克制自己,没有一拳轰上去。 “不是我,是我们,这句话可是你当年亲口所言,”天君似笑非笑看着我,“一别数十年,你不仅变成如此灵体的模样,失了记忆,如今居然会为了小小天奴动怒,倒真让本君另眼相看。你曾说过,返回天界之日,便是寻得结果之时,如今结果安在,玄渊尊者?” 眼前的空间忽然泛起波纹,那些一字一顿的话语,如同一场经年不灭的大雪,将我覆盖,冰冷彻骨的感觉让我忘却了额间的疼痛,我看见那些久远到早已湮灭在记忆中的画面,在我面前无比清晰的展现。 玄渊尊者,天界曾经最为璀璨的所在,天帝最为疼宠的幼弟,顶着张冷艳的面孔,却是生性张扬,随心所至,一身无上神力,让西天佛陀也要相让几分,只是那样的璀璨却是如流星划过天际般瞬时消逝,就在某一天,天帝下令召见时,蓦然发现天上地下再无尊者的讯息,天界中对于尊者毫无预兆的消失做过诸多评论,也有诸多猜测,然而知晓真相的,在这天地间总共也只有两人,那就是尊者本人和眼前的这个人。 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圣莲法会,辩论之中,我佛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一句,多情则堕,顿时漫天梵音佛唱,声震云端。 闲暇对弈时,无意中谈起此事,尊者扯出一抹邪邪的笑,“口头辩论算什么本事?有胆子自己去试一试。” 当时仅仅一句玩笑话,天君也未料到那个张扬跋扈的家伙,真的会自龙隐山舍了三魄,进了那众生轮回盘,那般瞬间万变的六道之中,天君赶到时,已是来不及阻止,只听见留于虚空中的话语,“等有一天,我回了天界,就告诉你我找到的答案。” 黑白雾气交错纠结,命运的轮回方才开启。 那些飞扬在眼前尖锐而凌乱的画面,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动的排列出最原始的形状,我看着那一幕幕似曾相识的情景,那些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深深浅浅刻痕的面孔,心境忽然前所未有的通透。 原来无嗔怀里的那朵幽昙花就是第一世的我,原来无痕就是无嗔后来的轮回,原来无痕对我的执念不过源于太过久远的思念和孤单,原来我和同伴留下的鲜血不过是为了偿还当日无痕的舍身相护,原来我的不具形体和不时的休眠不过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原来原来,我回到这里,是为了一个已经寻觅了生生世世的结果。 淡淡的光芒在我周身浮现,我在青翰微微讶异的眼神里,看见身上幻化成形的银色锦袍,五爪鳞龙张扬肆意,怒睁的眼正对上我的视线,昔日离开之时,在天界隐下了仙骨真身,也算是为自己留下的最后退路,如今,正是这三生三世的残念,借了这仙骨真身游离于时空之间,明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终于回来了吗?这里,真的是我的归属吗?一切终归要结束于这一刻吗?佛陀的话真的是不可动摇,多情就是自私,就是伤人伤己,就该受到如此深的苦楚?摇摇头,不,不是这样子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应该用作如此解释。 虚空里又传来那一声,你找到了吗? 是的,我找到了。 清零山那一役,离散的魂魄在回归仙界时有了犹豫,因为那时我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因为我想要和岑寂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下,而今,我同样也找到了,那一份,开始之前,结束之后的执着。 “无嗔的事情,真的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我看着那个等待着我回答的身影。 “来不及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入了轮回,”那人摇摇头,有些怀疑地问道,“难道说无嗔,就是你找到的结果?“ “佛曰,不可说。”学着他的 残念 第 12 部分阅读 “佛曰,不可说。”学着他的样子,将指尖抵在口唇之间,眼神移向窗外盛放的青莲池中,我故意笑得高深莫测,如果一切因缘由我而起,那便由我来终结吧。 九莲山,已是初春时分,绿荫满地,馥郁扑鼻,漫山遍野的彩蝶翩跹,莺飞燕绕,温暖的阳光落在高草低树之间,渲染出一大片一大片的荧光,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地面上,随着清风拂动树叶而一漾一漾的,像是明亮的只剩下纯粹的快乐。 黑衣的小小身影,呆呆站在树下,任由光斑洒了一头一脸,那张十一二岁童稚的面容,流露出的却是超龄的成熟与漠然。 叹了口气走上前,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看他迅速回身,一手握住我的手腕,另一手带着白光劈将过来,看清我模样的瞬间,落在胸口的手撤回了力道,他的脸上有了前所未见的无措,“师,师父......” “一起走走吧,无痕。”我伸出手,握住那只还放在我身前,轻轻颤抖的小手,好笑地感觉那人五只手指立时的僵硬。 行走的速度很慢,一路上无痕的眼睛一直盯着交握的双手,好像那上面长了什么东西,“不喜欢吗?”我摇摇那只手,“那我放开好了。” “不,不是,”细小的手指握紧了些,无嗔的头低下去,梦呓一般,“是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我笑了笑,拉着他继续向前走,若是时间无误……拨开挡住视线的绿叶,我看向不远处面对面站着的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芙涧的笑靥温婉,仰起脸像是在倾听,不时轻轻点着头,岑寂口唇微启,手指在身前比划着什么,一阵风吹过,芙涧额前的发丝有些零散,岑寂的指尖自然而然拂过,帮她理顺。 心底一股无名火蓦地腾起,原本以为当年看到的已经够让我伤心,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也顾不得还牵着无痕的手,我大步流星走过去,衣衫拂过树叶的哗哗声打断了那两人独处的暧昧,有志一同的抬眼看过来。 “渊祭?”岑寂走上前,眼神里有淡淡疑问,“你不是在幻月池修行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的脚步停下了,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银色的发在阳光下耀出满眼繁华,斜斜飞扬的眉,深邃如海的眼,挺直的鼻,淡色的薄唇,曾经是记忆最痛和最甜蜜的所在,曾经相隔千山万水,这一刻,却能如此的贴近,近到似乎抬手就可以触碰,看着看着,眼前仿佛又浮现清零山上的那一幕,不同的面目,却有着相同温柔的眼,一尘不染的白衣,只是那件白衣却为鲜血所污,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纯然,再也无法感受掌心紧贴的温暖,心脏紧缩了下,好怕,这一次,将手伸出去,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其实只是幻想,只是因为绝望而自我催眠的虚无缥缈的梦境。 “渊祭?”芙涧走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猛然醒悟过来,我的眼睛仍然没从岑寂身上收回,“只是想要随便走走,怎么没看见落尘和敛融?” “在后边吧。”岑寂的眼移到我和无痕交握的双手间,面上疑惑更深。 藏在袖中的右手握得死紧,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伸出去抚上那张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面容,敛去脸上可能泄露我心中所想的所有情绪,我努力维持着一脸漠然,“岑寂晚上可有空闲?” 那人迟疑的点头,“有什么事吗?” “晚上再说吧,我……”盯着芙涧与他并肩的身影,再低头看看无痕仰起脸,眼带迷惑的样子,我暗自咬咬牙,“先不打扰你了。” 拉着无痕沿着原路返回,身后听见岑寂模糊的呼唤,“渊祭……”身子顿了顿,仍是大踏步的离开。 一离开那人气息的范围,我就禁不住心中大骂,妈的,我在这边挣扎得半死,他倒好,美人相伴,卿卿我我,软玉温香,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用力,耳边听见一声细细的抽气声,猛然想到左手还牵着无痕,一惊之下连忙放了手,蹲下身查看无痕有没有伤到,小小软软的手掌拖在掌心中,羽毛一般轻盈,看着上面明显的红痕,有些心疼得问道,“怎么,很疼吗?” “没,”无痕的表情有些别扭,那只手一个劲往后缩,想要挣脱。 “别动,”我小声喝道,及时抓住那只游鱼一般滑溜的小手,淡淡的白光涌动,痕迹无踪。 无痕的眼睛一下子睁大,那般圆溜溜的模样倒是像极了那人初次见我的模样,低笑出声,站起身来,在他愣愣的表情里重新牵了他的手往前走,“孩子就该是孩子的模样,无痕,不要老是把东西都藏在心里,如果真的不开心,就说出来,就算我不听,岑寂他们也会帮你的,岑寂,芙涧,敛融,落尘,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也都很喜欢你,所以,不要固执地把目光锁在师父一人身上,他们一样也能给你温暖。” 感觉无痕停住了脚步,我回身看过去,“怎么了?” “师父,讨厌无痕吗?”那张小脸上泫然若泣的表情,让我一阵不忍,该死,为什么他的思路跟我完全不搭,难道是因为代沟问题? “师父不是讨厌无痕,”我解释着,“师父只是,很多时候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些事情,所以就采取漠视的态度,师父不知道,这样会伤害到一些人,可是无痕,师父真的不是有意的,所以,如果有一天,师父说了很过分很过分的话,无痕,可不可以原谅师父?” “不明白。”无痕皱紧了眉头,摇摇头。 “不明白不要紧,只要记住这些话就好。”抬起的眼睛看向不远处,一片泛着水光的所在,那是,翠禽湖,泛着甜蜜味道的所在。 第49章 行至近处,看岸边垂柳依依,烟里丝丝弄碧,拂水飘逸,几处莺啼婉转,绕林回环,春意融融,不只融入那片山抹微云,天粘碧草的悠远,更融入杨柳树下那对相互偎依的缠绵身影。 “又是我赢,哈!”洪亮的声音振起几处惊禽,不用看过去就知道是一贯大嗓门的敛融。 “渊祭?”许是眼角余光看见我,落尘放开环在敛融腰际的手,朝这边走过来,“不是说还要清修一阵子吗?” “我……”犹豫着要说些什么,声音忽然被敛融打断。 “喂,冰块脸,要不要一起玩?”他扬扬手中的碎石块,挑衅地扬扬眉。 “好啊。”知道他是故意让我甩袖走人,我反而轻轻松松应下,意料之中,看见看敛融和落尘都愣了一下。 四面地上搜寻了一下,随意捡起一枚小石子,顺手抛了抛,眼光瞄准水天一线的地方,用了巧劲丢出,石块在水面起起落落数下,方才落入水中,激起的涟漪在湖面微微荡漾,渐趋平静,湖水如碧玉,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打水漂,可是我八辈子就玩腻的东西,心里正想着,回头看敛融因为惊讶张开的嘴巴,差点失笑,连忙清了清喉咙,正色言道,“该你了。” 敛融轻轻哼了一声,走到湖边,眉心微蹙,看了好久,才孤注一掷地把石子丢出,只几下子的弹跳,石子跌入湖中,敛融站了好一阵子,忽然转过头,笑嘻嘻的说,“我刚没看清楚,我们再来一遍,好不好?” 忽略落尘嘴角的抽搐,我沉吟着,“可是……” “师父的是十一下,你的是七下。”无痕忽然走上前,冷冷说道,“我刚刚看的一清二楚。” “你什么你,要叫荣叔叔。”尴尬的表情在脸上闪过,敛融的手指敲在无痕额头上,发出好大声响,说的话却是针对我,“早就想说了,你从哪弄回来的小孩,整天跟你一样,绷着一张冰块脸,平时见到我们爱理不理就算了,一开口还居然一点礼貌都不懂,岑寂,落尘他们涵养好,我可是受不了了。” 可怜无痕小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开口,“你你你……”半天也没下文。 看着落尘站在一旁看好戏的表情,就知道铁定别指望他说些什么,我只好跳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无痕只是不善于跟外人交往,我又不懂得怎么去教,所以我今天带他过来,就是希望,以后你们能帮帮忙。” “我凭什么答应你去教这个小鬼?”敛融抬高头,抛出一个非常鄙视的眼神,用下巴点了点口中的“小鬼”。 “我才不要你教,赖皮鬼。”无痕大声喊出来,一字一字都是咬牙切齿。 “你说谁是赖皮鬼?”发狂的表情配上忽然拔高的语调,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偏生灾难制造者没有一点自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抱紧胳膊,悠悠说道,“刚刚谁赖皮,我就说的谁。” “你……”敛融挽起袖子,作势要冲过来,被落尘一把抱紧怀里,“好了好了,何必跟个孩子吵嘴,你又不是孩子。” 敛融慢慢平静下来了,跟无痕互瞪一眼,都是哼的一声,各自转回头,落尘唇角微扬,眼中颜色更深。 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幕,现在我是真的真的非常佩服落尘,几千年如一日的跟在敛融后面收拾烂摊子,还要顾着那家伙随时随地爆发的任性,还挺怡然自得,不过,转念想一想,这样外露的性格,如果让无痕多多跟他接触,应该就不会养成那么阴霾的个性了吧。 思及此,我走近敛融,捡起地上的石子,放在他掌中,故意在语气中加入冷然,“这个比试是你提出的,刚刚是我赢,我提出的要求,你可是没有拒绝的权利,怎么,要食言吗?” “答应就答应。”敛融靠在落尘怀里,像是找到靠山,肆无忌惮地对无痕伸出一根手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个月,保证你脱胎换骨。小鬼,是不是怕了,现在求饶的话,我可以考虑反悔的,怎样?” “谁害怕了,一个月就一个月。”无痕大声说道。 又是一阵目光碰撞,耀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落尘轻轻笑了笑,看看天,在敛融耳边说了句什么,敛融点点头,开口对无痕说道,“那明日上午,无为静室见了。” 那双眼睛转向我,“渊祭,我和落尘有点事要忙,就先走了。” “很棘手的事吗?”我看着他们急匆匆的样子。 落尘指指身后的人,神秘一笑,“他说有东西送我,准备了很久的,渊祭要一起看吗?” 我看着落尘在后面左右摇晃的手,勉力抑制住嘴角上扬的倾向,“算了,我也有事要忙,那,再见了。” 刻意忽略落尘目光中若有若无的思量,我坦然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正看见无痕呆呆看着我的脸,“怎么了?” “师父是不是不想要无痕了?” “为什么这么问?”我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张脸上的悲哀让我的心一下子紧缩,“是因为我让敛融他们来教你吗?“ 无痕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 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开口说道,“师父说过,希望无痕的眼里能看见更多的人,那样无痕才不会时时刻刻都感觉到孤单,无痕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只是无痕的心拒绝去接受别人,可是今天,无痕也看见了,除了冷漠,无痕也可以生气,也可以大叫,这样的无痕才是正常的,也更容易找到快乐,这样的无痕,也是师父希望看到的。” “师父,是希望我跟他们多多在一起吗?”无痕的语气有些游移。 “其实不难,对不对?像今天这样,敛融虽然嘴上不饶人,可我看得出,他是很喜欢无痕的,落尘虽然不多话,但他没有阻止敛融的决定,那么无痕在他心目中应该是有一定好感的,无痕,觉得他们怎么样?” 无痕的眉毛皱了皱,半晌摇摇头,“不知道。” “那师父就再给你一个任务,除了跟他们学为人处世,还要弄清楚他们在你心目中的感觉,不弄清楚不准回来。”半是看玩笑地说出口,右手悄悄移向无痕颈边,看着无痕眼神逐渐迷茫,醺醺然打一个呵欠,显出疲倦的样子。 “好奇怪,”无痕揉揉眼睛,竭力想要清醒。 “累了就睡吧。”右手自他颈项间收回,抓过他一直在眼睛上肆虐的手,一把把他抱起来。怀里的小小身躯很安静,只一双眼睛努力维持着要睁不睁的模样。 “好好睡吧,”轻轻拍拍他的背,我迈开步子走向素心居,“等你醒来了,就会发现原来你身边原来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要不了多久,飞景应该就会加入了,到时候,可别又摆出那张冷冰冰的脸,你们,应该是能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一手拂过渐渐趋向于平静的小脸,“无痕,可能明天过后,我就会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是有一点,始终没有变,师父的心里一直都为无痕留着一角空间,只是之前,从来没有去注意。” 低垂的目光转向渐渐东升的明月,低笑出声,等到注意到了,才发现一切已成定局,而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清辉朗照,不知从何处传来悠远飘渺的洞箫之声,呜咽之音牵起惆怅之人几多思念,几多感慨,今夜,该是一个无眠之夜吧。 送了无痕回去,我直接到了霁刃驹诿趴诤靡徽笞樱故欠牌妹牛那慕送ピ海驹诖渲窳种校笛矍谱旁褐凶哉遄砸陌咨碛啊?br /> 月光下的岑寂显得有些虚幻,银色的发上被月华染上淡淡的光亮,柔顺沿着肩头滑下,温和的面部轮廓被高高束起发凸现出来,若有若无的叹息自微合的口唇间流泻出,空气中似乎也起了与之相和的喟叹,握住酒壶的手白到几乎透明,连倒酒的动作也优雅地近乎幻觉,指尖执起酒杯,慢慢移至唇边,杯中的水渍为淡色的唇覆上水亮的光泽,平添几分魅惑。 贪婪地看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愿放过,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没有鲜血,没有杀戮,没有眼泪,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活着。 慢慢自林中走出,轻微的脚步声让岑寂抬起了头,微微的困惑过后,便站起了身,原本泛起涟漪的衣衫恢复了一贯平滑,袖子落下来,遮住了放在桌上执杯的手。 右手伸出去,取过那只酒杯,在岑寂讶然的目光里,喝下那半杯残酒,清凉的酒液落入喉中,激起胸腹间炽烈的感觉,好像,某种仪式呢,目光恍惚了很多,神智却更加清醒,左手附上那只藏在衣袖中的温暖的手,淡淡的温度自指尖一路漫延到心里最深的地方,一步,两步,三步,身子越来越贴近,酒杯掉落了,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的右手环上身前人的腰际,抱紧一点,在抱紧一点,真好,可以触碰,不再是梦境中的影子,脸贴上温暖的胸膛,感受那一声声平稳的振动,酸涩的味道在鼻间漫延,刺痛的感觉让什么热热从眼眶里落下,触碰的身躯由一开始的僵硬慢慢缓和,头顶上响起岑寂低沉的嗓音,“出了什么事吗,渊祭?” 仰起脸,在岑寂几乎是震惊的瞳仁里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可是,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呢,唇角微微翘起,拉开满足的弧度,“我一直以为喜欢只是一个人的事,默默的开始,默默的结束就好,可是今天,看见你和芙涧在一起,我真的很心痛,痛到几乎无法承担,岑寂,我该怎么办?” 岑寂愣了好久,才开口,“渊祭你……” 我看着他有些为难的表情,想起今天面对芙涧时他唇畔含笑的样子,忽然很害怕从他口中说出拒绝的话语,什么也顾不得,扣紧了他的肩膀,将未完成的话淹没在唇齿间,许是吓到了,激烈的吮吻没有遭到任何拒绝的意味,心头狂喜,紧接着的就是一步步半强迫性的攻城略地,正深深沉溺于那份清新的味道,勾缠着的舌尖忽然有了退回的意图,身前也遭到大力的推拒,手臂交缠上去,进一步贴近彼此的身躯,将抗拒的意味锁在怀中,直到,腰侧忽然被狠狠撞击,疼痛让本已混沌一片的大脑忽然清明,松开双手,就看见岑寂一手抓住衣襟,剧烈喘息。 呆呆地站在原地等他平复呼吸,那双慢慢抬起的眼中,满满的戒备让我的心霎时刺痛了一下,难道说,真的只是我一厢情愿? 指尖握紧了下,直到深深陷进掌心,有什么从眼眶落下,迅速滑下颊边,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我看着岑寂抬起到半空中的手臂,猛地退后一步,“是我,唐突了,如果岑寂喜欢的真的是芙涧,那就当作渊祭从未来过,那些话,就当是从未听过吧!” 转过身去,在听见身后脚步声时开口,“渊祭的喜欢,不想要因为同情而得到回应,岑寂好好想一想吧,今晚,我会一直在幻月池等你给我答案。” 右手伸出,在半空中画一个诀,默默想着下一个到达的地点,那边,那场戏也该到了高潮期吧! 刚刚靠近幻月池畔,便嗅到一阵刺鼻的酒气,无奈地挥挥手,看向玉石台边摇摇晃晃的身影,摇摇头,那可是我生平第一次酩酊大醉,冰山下的火种,埋得越深,爆发的那一刻,伤人伤己的危害度才更大,因为受过伤害,所以学会将心锁得更深,拒绝所有人的碰触,轻叹一声,拿起自岑寂那里偷偷摸回来的那壶酒,倒入口中,清洌的味道久久不绝,斜一眼对面几乎站不起来的身影,朝他扬扬酒壶,干一杯吧,同是天涯沦落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月已西斜,我几乎要按耐不住,才看见出现在莲池另一边的雪色身影,长长松一口气,看那道身影慢慢走向斜斜倚在玉石台旁的人,岑寂的手搭上那人的肩膀,披散的发间,那人慢慢抬起头,迅速握上岑寂手腕的手似乎带了力道,动作快的看不清,只一个闪神,就见岑寂被那人压在玉石台上,长久的对视,几乎让我误以为时间停止了流动,岑寂的一只手慢慢抚上淡紫色的发,两人的身形贴合了些,那人的头俯低了,微风轻拂,空气中仿若也出现了轻吟的呢喃之声。 长长呼出一口气,看来,我再呆在这里就是多余了,耸耸肩,将已经空了的酒壶搁置在草地上,我走向下山的路途,暗蓝色的天幕,不知什么时候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是朝阳啊,我微微一笑,回身看着眼前的空气道,“我就知道,瞒得过敛融,瞒不过你,出来吧,落尘,从子夜就一直跟在我身后不累吗?” “你到底是谁,像是渊祭,又不是渊祭,熟悉我们,却没有同伴的味道。”落尘的身影有透明转向明晰,眉宇间好奇多余防备。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谁,”我看着他说,“落尘,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要守护这份平和的生活,让它能够存在的更长久,好好照顾无痕,他还只是孩子,应该有敛融那样明亮的笑容的。” “你……”落尘准备出口的话换作无声,眼神微微透出惊讶,我抬起手,果然看见半透明流动的模样,仰望东方,那里正出现第一缕晨曦,呵,时间到了吗? “落尘,”我故意把声音放的凝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我怕是不行了。” “你说吧。”落尘听我这么一说,神色一凛,“只要我能回答。” 沉默半晌,我忽然冲他眨眨眼睛,“昨天傍晚,你把敛融吃了吧,告诉我,味道如何?” 落尘的脸一瞬间凝结成化石,片刻过后,一会儿变成青色,一会儿变成红色,我在他的色彩地带中扬声大笑,几乎同时,剧烈的疼痛逐渐渗透至四肢百骸中,身子似乎越来越轻,我在落尘惊骇的眼睛里看见慢慢变成透明碎片,四散飞扬的自己,我在那些疼痛中继续笑着,视线渐渐模糊了,心里充溢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高高的空中,我可以看见幻月池畔相依相偎的身影,可以看见早起的无痕在素心居前练习幻术,可以看见落尘抬头仰望的视线。 所谓无尚神力,所谓改天换地,也不过是穿越时空的能力,只是世事皆有定数,时间也自有其顺序发展,逆天而行,本就该遭受如此惩罚。 再见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们,也许你们有一天聚集在一起时,会谈论到,那个午后,悄悄走到你们面前又悄悄离开的同伴,那个与往日不一样的渊祭,那个时候,落尘是会沉默着,想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吧。 再见了,在我的人生里留下各种痕迹的人们,薛青冥,东华夜阑,沈轩之,谢骞,东华崇文,如果有一天,你们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这个尘世里,一定要幸福啊,因为你们,要连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幸福! 再…。咦?眼前的一切忽然变作漆黑,有什么热热的紧紧的挤压着我的身体,闷闷的嘈杂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传进耳朵里,“使劲,使劲……” 搞什么呀?我想要伸出手触碰身边的环境,愕然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一声尖锐的哀鸣声后,强烈的痛楚伴着忽然明亮的光线到来,冰冷的空气让我大叫出声,听在耳中却转为婴孩的啼哭,我看着眼前巨人一般存在的男女面孔,忽然微笑起来。 呵,青翰的动作还挺快,我就说嘛,天帝那么疼我,会眼睁睁看着我灰飞烟灭,虽然褪去仙身神骨,失了一身修为,但如今有机会得到这一世轮回,即使只有短短数十载,也算是赚到了。现在只希望,我投生的这个家庭,钱财嘛,只要衣食无忧即可,权势嘛,只要无人敢欺即可,地位嘛,只要平和安定即可。 浓浓的睡意袭来,打一个呵欠,闭上眼睛,睡觉皇帝大,一切故事等我醒了,再慢慢将给大家听吧。 ——全文完—— 番外 东华夜阑(一)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依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素纱的绢面,在明亮的灯下透出些晕晕的光辉,衬着暗红的印记,别样的触目惊心,锦帕一角绣着妖娆待放的濯濯青莲,那曾经,是那人最深的挚爱,如今却在时光的空回流转下,幻化成最寂寞的轻尘,触手皆是苍廖。 昔日惜华轩的一场烈焰,毁掉了一切浓郁的回忆,唯这方鲜血织就的泪痕,却像是生成了恨,凝成了怨,生生将那一幕一再重放于眼前,不可逃避地看着,直到胸口的位置泛出熟悉的痛来。 韶华,如果这是你要的,我愿意伴着这痛直到长眠于世的那一天。 耳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回身,是自幼时相伴左右的常德,不若平日沉静内敛,只一双眼睛便是感慨万千,轻轻一声叹,由袖中取出一张书笺,素白的纸面,铁钩银划的六个大字,宁安慕韶华疑。 那一刻,有山石崩裂的声音碎于心间,若风卷残云,惊涛拍岸,恍然已是回首千年,执纸的手在抖,只把一张素笺落成一尾西风残蝶,百般滋味涌现心头,一时竟是难辨是喜是惊。 月波疑滴,冰丝织练,绮云殿内,黑衣影卫接过密令,一步一步退离,朱红殿门在身后合拢,九色琉璃宫灯下,明黄色的影子端坐龙椅之上,凝视着桌上摊开的纸笺,面上再无多的表情,一时像是痴了。 十年,十年生死两茫茫,雪梨树下的惊鸿一瞥,宿星阁上的执手誓言,安王府内的生死一线,惜华轩的灼灼烈焰,演化成十年过眼红尘,潮水般自眼前退去。 “拉了勾,就不会变了?”十年前的东华夜阑站在雪梨树下,冷眼中夹杂嘲讽。 朋友,多可笑的名词,亲生兄弟尚是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何况两个素未相识的陌路,连血缘的羁绊都算不上,还谈什么患难同当,说什么生死与共? 不曾退却,不曾远离,依稀记得那一把清凉嗓音,碎金击玉,狭长凤眼弯成一泓清流,声音不大的却是坚定,“是吧,师父这么告诉我的,师父从来都不会错。” 竖起的小手指轻轻勾上呆滞中的僵硬手指,指腹摩擦的暖意让人心底也起了波澜,朋友,他说,从今天开始,我来做你的朋友。 一眼万年,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听见心底的声音。 梵天一舞,形动九象,可停云遏水,引四方羽族,七彩神芒。 两年以后,焱国的祭祀大典上,东华夜阑奉了圣谕主持大典,宿星阁上,祀风身后,站着身着曳地长袍的慕韶华,幼时童稚的轮廓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移不开眼眸的惊艳,眉如翠羽,眸如秋水,粼粼波光里永远只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东华夜阑微微一笑,伸出小指摇了摇,那人眼睛弯起,渐成一阕初月。 鼓乐声渐起,七彩光芒大盛,鼓点密集如雨,祀风击节而舞,长袖挥洒飘逸,逶迤绵延,流云盘踞,有四方不知名的鸟雀翩然而至,无数色彩明丽的羽翼在半空中盘桓,似一匹巨大流动的彩绢,祀风身上的云锦绣纹也像是有了生命,叠荡不已,双手撩拨间彩光萌动,直冲九霄,未几,鼓声渐歇,云淡天开,彩翼流散,唯正中一方红色羽翼勃然而动,一声清脆鸟鸣穿云裂日,直达九重天外。 宿星阁下,百姓欢呼如雷,叩拜的人群若一重重波澜,此起彼伏,祀风将权杖横举,淡紫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洒,一双银眸光芒四射,形若神袛。 那双眼睛在看向东华夜阑时,有了些微的变化。 青莲池边,久久等候,姗姗来迟的却是另一道雪白的影子,东华夜阑丢掉手中残荷,道一声,祀风大人。 莲,是只可远观,不堪亵玩的植物,若存了把玩之心,换来的只会是一片残败。 这满池青莲既为人所有,远观还是亵玩便只能由此间主人而定。 东华夜阑抬眼,迎上那两道淡淡的银光,仍然是没有情绪波动的面容,那人衣袂无风自动,一头长发在夜风中肆意张扬。 安王殿下,拥有并不等于可以全然控制,人心永远带有不可预测性,若是只将感情放在指尖把玩,而不懂得什么是全然付出,到时候伤害最深的,恐怕会是自己。祀风不敢对殿下有什么要求,只望若有一日,华儿存了离开的心思,殿下不要有所阻拦。 祭司大人的话,本王听不懂,本王只知道,慕韶华是本王打定主意相伴一生的人。 负手而立,东华夜阑答得肆意。 那就请殿下记得今日的话,祀风微微一礼,仰首看向星空,紫薇移宫,破军中位,棋逢对手,殿下,华儿的心里只存了殿下一人,甚至甘愿为殿下放弃一切,殿下心中,又装了多少东西呢? 长袖漫卷,东华夜阑低下头时,只看见半空中最后一丝紫色光芒,空气中残留的那声叹息也渐渐消散了,那一夜,青莲池中的莲花半数凋零。 安王府内,慕韶华仰面承接六角飞雪,晶莹剔透的容颜上是前所未有的怅然。 夜阑,他说,我不知道我的告知是否正确,我忘不了,师父笑着跟我说可以,那双眼睛里却是漂洋过海的忧伤,我宁愿,得到的是他的责骂。 不要多想,东华夜阑走上前,挽住盈盈一握的腰间,嘴唇贴在耳畔,祀风大人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飞扬的眼神却是不安于眼前,宫中消息,日前鲁王大破北境敌军,业已班师回朝,昔日洒下的网也该一重重收合了。 慕韶华转过身来,目光交缠的瞬间却又退回,我想,去看看师父。 低低的应允,心思早已飘离。 次日的永琰宫席宴上,鲁王正是意气风发,大讲战场上杀敌时的威猛事迹,一大堆的官员忙着阿谀奉承,不时附和。东华夜阑四面望去,却不见预料中人的身影,薛青冥,宣凉城郊一别,业已三年,只不知当年清瘦挺拔的少年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退了宴席,路过暮云轩时,已是三更时分,远离了人声鼎沸的喧嚣,更漏声声在一片寂然里显得格外清晰和落寞,各处的宫灯已渐渐熄了,暮云轩矗立在一片黯淡中,只暗蓝色的天光流泻下来,恍恍惚惚可见树影丛丛。 东华夜阑静静站在夜色里,看着薛青冥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怀里,是已经睡着了的慕韶华,神态安详,只一只手紧紧揪着薛青冥的衣襟,那曾经是,只对自己信任的动作。 他睡着了,黑衣少年淡淡地说,自然而然将慕韶华交到东华夜阑手中,转身准备离开。 许是有了熟悉的味道相伴,慕韶华很快松了手,自觉地在东华夜阑怀里找到舒服的位子,沉沉睡去,东华夜阑抱紧了他,出口的话却是对着薛青冥,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属下不会忘记自己的誓言,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言道,昔日兰妃曾对家父有恩,薛青冥这条命,一早就是五皇子的了,何况区区情感,此去云州,我做的,难道还不足以证明? 只是,恕属下多言一句,韶华为了殿下,为了子嗣流言,连西蛮的圣婴都愿以身相承,殿下又回报了什么,圣上要不了多久就要下达指婚的旨意了,到时候殿下又要置韶华于何地? 目送黑衣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东华夜阑凝视着月下怀中的睡颜,一时间倒是怔住了。 圣武三十二年,鲁王再征北境,活捉云州王呼耶。 回朝之日,右相孙辅机,中丞张昌联合一部分官员上奏,要求废除现任太子,推举鲁王为王储的不二人选,太子册封三年,半点功绩也无,倒是民间相传太子依仗皇权,放任手下之人为非作歹,鱼肉一方百姓,惹得民怨四起,时值皇后失宠,兰妃和娴妃风头正盛,如今娴妃之子鲁王如日中天,自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东华夜阑只是冷眼旁观,老臣之中,不乏自己的心腹,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未尝不可,只把一场好好朝会弄得好似歌功颂德的表彰大会,真真恶心死人。 回到府里时,门子回报,鲁王已静候多时。 瞥见东华夜阑进门,鲁王站起身来,五哥来得正好,听父皇说,五哥这几年可是办了好几件好差事,连朝中挑剔的重臣们也是交口称赞,此次父皇留我在京,也是要我跟五哥学学,五哥可不许藏私啊。 那是父皇谬赞了,六弟此次在云州,才是为京华王朝长了脸,该是我去拜见,这下,倒显着我的不是了。 咱们兄弟一场,场面上的话就不多说了,说多了,牙都要酸倒了,对了,早些时候听说五哥府上私藏着一名绝艳的姬妾,皇弟可有幸一见? 东华夜阑心中一动,面上波澜不惊,空穴来风,未必可信。 那人低眉饮茶,默然不语。 只离开时,回身而视,他,也是五哥觉得重要的东西吧!还记得三年前,那匹名为“烈焰”的汗血宝马吗?我至今还记得它在草地上翻滚嘶鸣的模样,很惨烈,也很美。 鲁王一语完毕,脸上带笑,只眼中冰冷万分。 东华夜阑握紧了双手,面上笑意更盛,区区一个畜生,竟然让六弟如此挂念它,实在是消受不起。 是吗?那人大笑着转身,黑色大麾在漫天风雪中扬起,仿若阴云密布的天空。 是挑衅,也是新一轮的斗争,三年前,东华夜阑耗尽心力,只留得烈焰一具残尸,而今三个寒暑过去,软弱少年早已脱胎换骨,东华崇文,这一次,就看鹿死谁手了。 步入惜华轩,正值夏日,满池青莲竞相绽放,亭亭出水,仿若少女裙裾,淡雅的身影斜倚在廊柱上,葱白玉手轻轻抚摸着碧荷花瓣,满身落寞。 东华夜阑的脚步止住了,就这么站着看着,是什么时候呢,那张丽颜上渐渐退去了昔日明澈的笑意,眉宇间的轻愁再没消减过,一直想着,只要陪在他身边,守着当日的承诺,就可以让他快乐,可是,为什么相处的越长久,两人之间的隔膜却变得越深,再不若初见时的坦然。… 仿佛是听见脚步声,那人的身子慢慢转过来,面容上浮起一抹疲惫的笑,“回来了。” 轻轻嗯了一生,东华夜阑小心将他拥入怀中,手臂间的身子脆弱地像是一捏就碎,手掌下滑,轻抚着腹部凸起的部分,可以感觉到轻微的脉动,若非亲眼所见,实在很难想象这样单薄的身子里居然能孕育着另一个生命,他们的孩子啊,东华夜阑轻叹一声,韶华的身子原本就算不上结实,再加上逆天受孕,原本的那点生气仿佛一下子都被腹中的胎儿夺去了,总是恹恹的,怎么补也补不回来。 “在想什么?”放任他把大半重量倚在肩头,东华夜阑轻轻的问。 “在想,”慕韶华的声音顿了顿,“朝廷里的事情很棘手吗?我看你最近都是行色匆匆的。” 低垂的眼,闪躲的神色,再迟钝的人也知晓这句话的言不由衷。 伸出手指托住他的下巴,东华夜阑半是强迫的对上那双眼眸,“华儿,不要对我隐瞒,有什么想要问的,就直说出来。”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慕韶华将面孔埋入东华夜阑怀中,“我说过我相信你,就 残念 第 13 部分阅读 伸出手指托住他的下巴,东华夜阑半是强迫的对上那双眼眸,“华儿,不要对我隐瞒,有什么想要问的,就直说出来。”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慕韶华将面孔埋入东华夜阑怀中,“我说过我相信你,就一定会相信你,夜阑,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轻飘飘的话,像是被风一吹,就消散到空气里。 东华夜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感觉到那份瑟缩,心里往下沉了一下,揽在背后的手用力了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着的。 不是不明了他的担忧的,父皇指婚的旨意虽然已经下了,亲事却是至少要待四年后方才举行,中途尚有转圜的余地,不过,眼前贺兰氏族的力量却是目前自己所需要依靠的,至少在明面上,还是要虚与委蛇一番,只是委屈了韶华,要受那些流言的侵扰,可是,如果连这点儿信任,都不能存在在两人之间,以后那么长的路,又有谁能保证能够坚持的走下去。 圣武三十六年,乾嘉年间,多事之秋。 政见立场的不同,让太子与鲁王的矛盾渐渐抬上台面,鲁王渐成凌驾之势,废黜储君的呼声也越来越大,入春之时,秦陵府的一起贪污弊案,太子牵连其中,,越发让圣武帝不满,遂起废储之意,下诏之日,太子集结部下逼宫,困圣武帝于凌云殿内,密遣宦臣王佑入安王府,口诏东华夜阑入宫。 临行之时,东华夜阑嘱慕韶华,若是情势生变,可往鲁王府求助,翌日,慕韶华前往鲁王府说明情由,鲁王只好生招待,对营救一事只字不提,慕韶华无法,转而向祭司祀风求助,暮云轩内,祀风沉默良久,只淡淡一句,我会保他周全,就入了凌云殿。 那一夜,凌云殿内血流成河。 鲁王率部以诛佞勤王的名义攻入宣凉皇城,厮杀声在皇城之内久久回响,至子时,太子在混战中殒命,宫内的旧部群龙无首,悉数伏法。 次日的朝堂之上,鲁王尚未品尝到新储的喜悦,兜头便是圣武帝丢下的叠叠证据,四年来一步步部署的谋逆计划,包括当日北境之战中,与北境君王私下的国土协议,那是兵部侍郎,即鲁王东华崇文最为得力的臂膀薛青冥,亲手收集下的罪证。 龙华殿内,鲁王指着东华夜阑笑得猖狂,世事到头终有报,终有一日,你也会得一个惨淡收场。 东华夜阑只将双手手拢在袖间,面容沉静,敛眉不语。 当日朝堂之上,百官为证,圣武帝诏言,立安王东华夜阑为继任储君,行监国之令。 仿若在一夕之间,风云色变,宣凉的百姓刚由睡梦中醒来,天下,已是易主。 惜华轩内,东华夜阑逗弄着小素商,一脸温情的笑意,慕韶华却是临窗而立,目光深远。 “薛青冥去了宁安,夜阑,是你的授意吗?” 东华夜阑将孩子交由乳母抱离,走进了些,“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太子的旧部心中不虞,正好由薛青冥开刀,也难得,能遇上那么心甘情愿的替罪羊。” “韶华是在怪我?”东华夜阑将慕韶华的身子转过来,抵着额相询。 慕韶华退开了些,后背靠在窗棂上,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夜阑,这样的你让我感觉害怕,薛青冥与你自幼相识,你对他,都能下那么大的狠心,我不知道,有一天,你会不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待我。” “怎么会?”东华夜阑心中一动,身子前倾,十指紧扣,看定了那张玉雕芙蓉面,“华儿,你是我心中的瑰宝,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慕韶华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淡了,缥缈不知名处。 ********* 入秋,大婚。 安王府内,一天一地的喜气洋洋。 东华夜阑抱着昏迷中的慕韶华步入惜华轩,云锦秀榻上,一头散乱青丝更衬得肤色苍白若纸,修长的指滑过憔悴的面容,心里渐渐泛起些微的疼痛。 对不起,他轻轻说,无论如何,我都是要登上那个位子的,我需要,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你不受伤害,而贺兰氏,是我必须倚重的力量,韶华,你说过你会相信我,那就一直相信下去吧。 慢慢站起身,退离惜华轩时,右手微扬,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子快步上前,躬身候命,那是,当日薛青冥由苗疆带来的能人异士,素以阵法蛊毒见长,原是留作铲除鲁王党之用,未料到有朝一日,会用在韶华身上。 噬情蛊,天罡七绝阵,一重重枷锁,一重重负累,可是,只要能留他在身边,即使用这种方法,也是愿意的,若是那人醒来会怨会恨,就用以后的漫长岁月来慢慢偿还吧。 新房之中,红烛昏罗帐,颜色艳丽的女子低眉浅笑,娇羞的面容浮起淡淡红晕,烈酒灼痛的眼在那一刻模糊不堪,仿佛有两个影子叠加着浮动,是往昔熟悉的容颜,痴迷的漾开一抹笑,倾身上前。 芙蓉帐暖,春宵易度,说是缠绵,未若一场生死纠缠,漫语呻吟中声声唤着那人的名字,仿佛一松手便是一把虚空。 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坐起身来,心里忽然涌起不安的感觉,顺手扯过外袍披上,顾不上衣衫不整,急急奔向惜华轩,房门口与艳丽女子错身而过,铜盆里的水流泄了一地,叮咚作响,目光未曾停留,亦未,看清女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受伤。 未至惜华轩,远远的,便是浓浓烟尘扑面而来,有什么沉沉下坠的感觉拖累地双腿也失去了继续向前的力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狂乱地忘却了储君该有的礼仪,东华夜阑揪着常德的衣领声声质问。 常德只是低下头,昨夜,殿下亲口下的命令,让通报的人滚出去。 昨夜昨夜,东华夜阑抚着额头,宿醉后的疼痛让耳边轰鸣作响,拼命去捕捉,却寻不到昨夜留下的零星片语,那一场迷乱的交欢更像是一浮春梦,了然无痕。 这是,房中留下的。 常德双手捧上一方紧帕,上面血痕斑斑,触目惊心,唯有那朵青莲,仿若浴血重生,明艳得刺眼。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依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韶华,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宁愿化作扑火的蝶,搏一个灰飞烟灭,也不愿被困守在我为你创造的一方天地,独自凄凉? 手指握紧了薄薄的丝绢,指节微微凸出来,我以为我做的那些,是为了保护你,原来在你,眼中,这些保护,不过是一个牢笼。 番外 东华夜阑(二) “枫……天雨霜?”眼前仍是那张令他萦回的面容,莫不是梦还未醒? “枫……天雨霜?”眼前仍是那张令他萦回的面容,莫不是梦还未醒醒 “看详细些,我是墨泠香,不是你口里嚷嚷的枫天雨霜。”漾染清水蓝 以一副黑纱系发,漾染清水蓝裳搭着月白罗衫,挑绣浅浅的绿绉纱裙,复杂的色彩凝聚成眼前复杂的人影。 真的不是她……只是很像,“是海秋棠失礼了!但姑娘的面容与在下一名旧识实在太相似了。” “霜……雨霜……你……在这里??什?……你会在这里?” 眼界朦胧中的白影,纤纤细手柔软的触感,依稀就是他记忆中的她了,只是不该在这里见到啊! “唉!你还没清醒,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指头向伤者身上一处按下,让呓语呢喃着另一个人名的混沌伤者继续沈沦梦臆。 会抓着他的模样称呼别人的名字,这个伤重欲亡的人有着很深的心头牵挂呵! 伤者再醒来时,已经是月满天黑了。 “枫……天雨霜?”眼前仍是那张令他萦回的面容,莫不是梦还未醒? “看详细些,我是墨泠香,不是你口里嚷嚷的枫天雨霜。” 以一副黑纱系发,漾染清水蓝裳搭着月白罗衫,挑绣浅浅的绿绉纱裙,复杂的色彩凝聚成眼前复杂的人影。 真的不是她……只是很像,“是海秋棠失礼了!但姑娘的面容与在下一名旧识实在太相似了。” 对他这话,墨泠香噗哧的一笑,“姑娘?在阁下的眼中,墨泠香像一名女人吗?再怎?没眼光只要你眼睛没有瞎,都该看得出我虽着女衫,但却是堂堂男子啊!” 何况,他并未蓄意?装遮掩哪! 海秋棠怔愣了半晌,对着面前的人仔细的看了一会儿。 “阁下何故作此打扮呢?既是男儿身,一身的女装,未免……未免……” “不伦不类、不合常理?你不用与我客气啊!这是事实,但我不得不啊!”墨泠香嘴边满是无奈的自我戏谑。 “我……唔!”海秋棠想起身,却扯动自己一身的伤。 “怎?没死是吗?”走上前将海秋棠半起的身子再压回床上。 “想一下就知道了,一定是有人救了你,你才会没死。但是也好不了就是了,因?我没有那?一流的医术可以将你完全治愈也没有雄浑的内力可以导回你体内乱窜的真气。”墨泠香的笑容半真半假的浮现一丝女子的柔媚。 “多谢阁下相救!海某确实还不能死。” 有太多的事还要他去做,就是他决心放手也决定再不回头了,对他该尽的责任,他不能逃避。 想到以后将要面对的责任,海秋棠本就忧郁愁锁的面孔更显郁结。 墨泠香挥开了散落到自己面前的长发,“世上没有什?人会重要到不能死。是你比较好运,遇上能救你又肯救你的我而已!” 轻轻敲着自己因久坐而酸疼的肩膀,“而我,则是不想再见到有人死在我面前。至少,现在不想。” 不管少了谁,这世界都一样的日升月落,没有谁是不可以没有、没有谁是不可以被取代,做的好就过得好、做得差就过得不好,统治也不过就是这?回事。 看墨泠香言语之间带着愁伤并多所保留,海秋棠问道:“尊府有人弃世了吗?” 黑纱所代表的意义,眼见即知。 相似的面孔,不同的人,同样是令人不忍见到这张美丽的脸孔带着哀伤。 “是家母。所以你才会看到我戴孝未除,你……休息吧!”想问他的事太多,想知道他负伤的理由。 不过,总有机会弄清楚的,在他伤势痊愈前。 墨泠香转身带上门,翩然的离开。 虽然墨泠香自承是男儿之身,但他温润的喉嗓、娇柔的身段再配上那张天资艳容,他就算说自己是女的,谁也不会怀疑他不是。 思及他那张让他无法忘怀的面容,想到那个叫他难忘的人,海秋棠不禁有些感伤:“雨霜……” 在致命的剑尖穿过他的身体,让他牵系的浮光影掠中停留在最后的就是那张温柔的面孔。 以?那就是他人生的最后了,没料到,天将命给他留下了。将伤后的疼痛给他留下了,感觉得到痛,就是还活着。 “夜很深了,你还打算让夜露陪你多久?” 墨泠香远远走来,相对与他重伤难行的身影,墨泠香的纤薄更甚于他。 “我还不累。躺着睡不着,不如起身看看月夜感受一下这静谧。” 海秋棠说着,将视线再胶着在高悬的天边圆月。 墨泠香将视线也一同望向那月,随即轻笑:“见月恐非月吧!眼里看的是月,心里念的是霜,好个睹物思人哪!不打扰阁下望月思人的雅兴,在下少陪了。” 墨泠香言出即行的走过被他一言说中心事,脸庞泛上点点微红的海秋棠身边。 这人,挺有趣呵! 海秋棠就直直看着月亮皎洁的光辉,眼珠子瞬也不敢瞬的直到那规律的足音消失在他耳界之外。 有种窘迫感让他不敢与墨泠香相对,除却他身上所有的相异处,那张一般无二却更要人娇怜的脸,让他会以?是面对那不得不撤手的娇娥。 “墨泠香……?什?天要开我这?大一个玩笑?我已经逼自己离开那般的温柔了呀!?什?不肯让我将心完整的归回自我?让我又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面孔?” 心,在隐隐作痛! 她总唤他:“棠哥。” 她总要他翻手以剑?舞,月下就是她最爱的美。 “雨霜,希望你幸福!希望啊!” 觉得自己受伤的心口又似被人扯开了的沥血斑斑,海秋棠按上自己被包扎了药布的胸口,摸不到一点点该有的湿意。 错觉,却逼真的痛。 远远的,在海秋棠所在的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了丝竹之声。 声声淙淙的琴声一阵一阵的飘送向他,挑弦舞弄出这般幽怨的琴声,奏琴的人也有着不愿说出口只能借琴代诉的心事吗? 可惜! 他不会引吭同歌,也不会以他物相和,更是连项拿手的乐器也没有。 昔时,冯暖弹铗引调以抒其志,引孟尝对他备加青眼。 冯暖有其实才也有实能,合该受孟尝礼待,并报以狡兔三窟之恩教会孟尝设下安身大计,他呢? 他海秋棠,除了名姓以外,什?也不是了,也许就是株秋海棠还比他惹眼哩! 琴声持续造访他的心门,在这般寂静的夜空之下,这阵悠扬的琴声显得特别清晰也特别口人心弦,像呼唤他快些走进探清操琴者是何姿容。 眼前的月、耳边的琴,决定? 海秋棠移动步伐,决心暂时?却那感伤的离情寂寞的心绪,探究令他好奇的新鲜事物,转移心情。 这一头—— “公子,别弹了!你的身体一向就不好,再这?不爱惜的折腾自己,可怎?得了!” 不待海秋棠探究,琴——已息,取代它的是一阵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杂沓的向他这方而来。 直到一群女婢簇拥着当中的人进入了海秋棠使用的房间后,吵嚷的声音扔不肯稍停。 海秋棠诧异又在好奇心驱使下的跟进房去。 “公子,你今天晚上什?都没吃,快喝些参茶养养气。” “公子……” “公子……” 你呼我喊的纷纷推销自己手上的盅碗,吵嚷的不外是要包围在她们中心的墨泠香将里面的补身益气滋养的好东西,一口口的吞下。 “都放着吧!”墨泠香终于肯制止这些嘈杂的声音继续加大。 莺声燕语的沥沥莺喉,果然是太多了也会叫人受不了! 海棠求原以?他是很享受的乐在其中,才久久不语的保持沉默,此时坐在床畔与他正面相视,才知道他是支着下巴一副无奈又想置身事外却被强迫接受的听着。 “我饿了自然会吃。你们都下去歇着吧!”坐在椅上,对送到面前的食物,墨泠香一概推拒的任凭他们满满的摆了一桌。 教海秋棠难以理解的是,那些事物的份量都不多,一碗、一碟、一盅的都是只有几口就可以解决的量,却多样的足有三十多种。 而墨泠香一脸的不感兴趣和苦恼的表情,让海秋棠猜测墨泠香是个挑嘴又不容易讨好的人。 “公子,你……” 围绕的婢女还是想对墨泠香劝食,一声公子后又是各般莺声的苦口婆心。 “我想休息了!”就一句我想休息了,对?婢而言有如是得到圣旨一般,再没人多说一句,挨挨迭迭的相继离开。 最后,只有一名白衫的女婢,也是以黑纱配孝的光明仍伫立原地没有离开。 “光明,你还不想休息吗?”墨泠香倾下头,侧眼?高成斜视角度的睨着她。 “我在等公子喝这盅药汤。”光明将手上的药汤递上。 “好吧!我喝了,你就下去。” 墨泠香伸手要端,光明却另外推递上另一只碗,“这药伤胃,公子请先吃了这碗粥,再用药汤。” 墨泠香收回手:“光明,你得寸进尺了!”语带不悦,面上神情犹是平淡。 光明像早习以?常,只是依旧微笑:“这些东西就是摆到明天,公子也不会去动的,光明清楚得很。但光明确不能不逼公子吃上一些,否则光明就愧对老夫人的交待了。” 提起已逝世的人,墨泠香不再言语。 由内无奈的吐出一口气,默默端起粥,慢而规律的送入口中,食不知味的仿佛他只是在做一件例行的必要程序,不像是在吃手上的美食,只是在做吃这个动作而已! 这情形彻头彻尾的透着股叫人猜不透又令人好奇的诡异。 海秋棠沉默的在床上看着这一切。 光明恭敬的收起已经空了的碗及药盅,“那,请公子早歇了!” 这才轻掩上门离去。 “唉!……呕……” 墨泠香双眉一攒,手一掩嘴,只觉一阵不适的反胃,方才进入腹中的食物快速的冲上他的喉头。 “小心!”立即的,海秋棠的右手掌平贴上墨泠香的背脊,左手扶稳他的身子,徐徐以他自身的真气帮助他渐渐缓下那恶心感,将那些快涌出喉头之物再度推送回墨泠香腹中。 待海秋棠气息一定,“你自身的伤势尚待调养呢!这样擅动真气只会使你伤势复原得更加吃力。” 身上舒坦了,墨泠香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的,反而指责海秋棠。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人! 明明就已经自身难保、命在须臾顷刻了,还多事的替别人操心,该说他太善良还是太愚笨? “只是一个多年的沈屙了,你这般浪费气力也只能帮助我一时而无法永久,却会使你再次创上加创!” 这样想来,墨泠香只觉此人真是笨得不可思议哪! 墨泠香扶起勉强运动真气而喘息不止的海秋棠,不意外的见到他松宽的衣袍上渗出点点红梅。 啧!哪家的梅花没好生照料,才落瓣得如此可怕哪! 还好,那血很快就自动止了流。 “你……你的病该是一种心病,是什?原因使你这般厌世?连食物也拒绝若此?”对自己身上的情况反而不如对墨泠香的状况来得关心。 海秋棠行走江湖,涉猎过不少奇闻异志,确实听闻过有人厌世恶食至死的例子,眼前这身似弱柳袅娜不该是男子当有的身量,他墨泠香莫不就是活灵灵的叫他遇见这实例了吧? 回答他的是一杯冒着热气喷发温香白烟的参茶,“喝吧!凉了就没有效果了。” 海秋棠只对那杯送上他面前的腾腾热茶看了一眼,目光的焦点落在墨泠香的身上,回答:“既知它凉了就会失了效果,你怎放任它凉去?” 墨泠香搅着浮着参条的茶,笑对:“所以我正在努力使它有用武之地呀!海兄。” “敢情阁下的用武之地就是送入在下的口中吗?” 海秋棠望向眼前满满一桌的食物,不祥的念头陡生。 “反正我是不能吃更不会去吃,放到了明早,她们又会对我叨念后再全部倒掉。未免可惜!而你正需要好好调养,这些东西……舍你海秋棠其谁?”眼尾一瞟。 “你……”海秋棠还想婉言拒绝,嘴一动,一匙参茶正好顺势送入他海秋棠口中。 “味道还算不差吧?”墨泠香笑吟吟的看着海秋棠咽下那口参茶。 手上的白瓷汤匙,上面澄黄、澄黄的香热参茶就这?一?手,没了! “是不差!但你……” “既然合你胃口,就再来一口吧!” 二人言语之间,一口又一口的参茶被墨泠香有技巧的全数送进海秋棠肚里去了。 真的很有成就感哪! 墨泠香喂得兴起,放下空瓷杯,墨泠香又端来了另一盅热食。 这样子看人家吃东西,比让他自己吃来有意思。 墨泠香决定海秋棠这样一口又一口的吃下他手上的食物,很像是他在给自己种的花浇水,不过这一株可是朵不会被他淹死的花,还是枝看来胃口不差的好花哪! “来!多吃点。这盅可是黄大娘费神熬出来的鸡粥喔!整整要熬三天三夜才将一整只鸡的精华和药材浓缩成你眼前这一盅粥,对补血益气最有疗效了。来嘛!这?一盅难得的粥倒掉了,会好可惜的!” 舀起一匙白雪雪的像是清水粥的香浓鸡粥,照旧送到海秋棠面前,洋溢期盼的眼光等他像先前一样的吃下去。 海秋棠一摇头拒绝,墨泠香立刻换上一脸哀怨的瞅着他:“不吃?是因?我长得还不够动人吗?你不是说我长得像你口中那名枫天雨霜吗?难道……你就不能当眼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枫天雨霜在喂你吗?你忍心让你的雨霜?你担心、?你忧愁,甚至要她开口求你吃吗?” 很快的,墨泠香眼里聚满了盈盈的珠光,可怜兮兮的瘪起嘴。 相同的一张面容,相同的柔婉姿容,对他诉说着泫然欲泣的话语,虽然海秋棠明知眼前的人不是她,明知除了那张相似的面孔之外,他甚至不是个“她”。 但是……海秋棠选择了欺骗自己的心,当眼前的他就真的是她,当他是枫天雨霜、当他就真是她…… “好吧!我吃就是了。” 暂时的,就让他暂时欺骗自己,当她还是在他身边的吧! 结果墨泠香手上的盅,一并连汤匙都接收过来,默默吃着那盅热粥。 墨泠香不太开心自己新发现的乐趣被这般终止,不想被海秋棠发现他的意图,开始找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同时挑中一碗乌骨鸡汁米糕,等海秋棠接着吃完它。 “你爱她吗?你口中的枫天雨霜,你爱她吗?” 也是好奇吧?昏迷中喊得那?叫人心碎,睁开眼后又迷迷糊糊的把他看成了她,如果不爱,?了什??墨泠香更好奇与自己有着同一张面孔的她,是个什?样的人。 怔忡了一下,海秋棠停了停手上的动作,才道:“我是爱她,但有人比我更需要她的陪伴,有人更将她视若自己的生命,有人可以给她一个安全的生活,而我自认不如他们。所以……” 似乎在他所在的地方没有人不爱她,没有人不被她所爱……海秋棠的心思远了。 “所以你就将她让出去给他们?”墨泠香像在看什?不可思议怪物似的看着海秋棠。 “我所知道的,武林人不是最不拘小节最是能率性而?的吗?而且,连我都懂的,最重要的是“爱是无法勉强也无法相让的。”除非,她谁也不爱或是谁都爱。但,不管如何,你真是既笨又蠢得令墨泠香都同情你啊!” 这个不似武林人的武林人,墨泠香忽然对他这个人感兴趣起来了。 不止是看着他吃东西有趣而已喔! 只是,一个东西再有趣,一次摸透、玩够就不新鲜了。 好东西要慢慢玩才会让乐趣持久,好酒得慢慢品才品得出真味道啊! 墨泠香忽然心情大好,未来他有段时间不会感到无聊了,因?有他——海秋棠。 看看,桌上只剩下最后一样甜品银耳莲蓉饼,“不谈这个了,你吃完就好好休息吧!记得喔!都要吃完不能剩下喔!会很可惜的。”说完,墨泠香就推门而出。 在关上门之前却特意回首朝他一笑:“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厌食是天生就如此,并非是厌世轻生所造成,你误会我了!” “啊……”这最后的临去秋波,让海秋棠只能望着已掩上的门扉、渐远的足音发愣。 一段时间来,海秋棠的伤势已逐渐复原了,行动上虽还不是相当自在,但要自行走动,像到这座庄园的鱼潭、琉璃桥上走都已不成妨碍了。 在这不知名又不熟悉的地方数日,墨泠香总是将一盅又一盅、一碗接一碗的高级料理、补品往他的嘴里送,他自己厌食也一如初见的未有丝毫好转。 每次那名光明女婢逼他墨泠香吃过饭、喝过药后,海秋棠总以自身真力?他再将涌上喉头的食物推送下腹,休息个片刻调息后。再来,墨泠香就会端起一张讨好又哀怨的表情半逼半请的让他将剩下的食物全部吃完。 那些东西的数量不多,以他海秋棠的胃口要吃完这此食物也不是什?大难题,让海秋棠难?的,是墨泠香坚持要一匙一口的喂他。 “我,让我自己来吧!” 海秋棠一没断手二不缺条膊的要他学个不满三尺的童蒙让人喂着吃,这……怎?想就怎?别扭。 “你没力气拿的,别看这白花的碗盅小小的、轻轻的,谁都拿得起来的样子,我敢说……就你海秋棠拿不起!没得,还砸了我的碗呢!” 有这道理吗?他海秋棠身强体健,就是现在受了伤功力差了一点,但没有道理他墨泠香平平凡凡的文弱身体还比普通男人纤小的身量会比他学武持剑的武人身量来得有力气吧? “我不相信!你手上的碗和盅除非是千斤石铸,要不冰石火炼。但要这般品质,海某不以?有谁能稳掌其中。” 墨泠香嫣然一笑,将匙中汤水倾回盅里的内容物,轻吹起犹升腾的烟缕。 “就不是,我也赌你拿不起!信不信?敢不敢一试?若我墨泠香之言实现,以后你不可以再有异议;若你海秋棠之言实现,以后就随你主意。愿、不愿?” 他该没有什?花样吧? 海秋棠看墨泠香拿得就明明四平八稳的盅,真的没理由他会拿不住。 “好!”不相信自己真的不如一介文生,海秋棠点头答应了这赌注。 “嘻!要守信的哟!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个信,人无信则不立。” 墨泠香口里说着,把盅里汤水菜肉全倾到另一只空的盅里。 盅摔了,我还有新的可以换,把香美的可口食物往地上糟蹋了,可就不容天地了。也可惜了做这汤的心意,对你应该没差吧?空的盅比有料的盅,还是轻多了喔!” 墨泠香端着没有了东西在里面的盅,“若你空的都拿不住了,怎?拿得住有东西的?是不是?海兄。”他的眼里清楚写着胜利。 ?什?墨泠香这?自信? 海秋棠又怎?也看不出在青花盅上有什?特别?最多只是漂亮的瓷盅,高贵也高级却不难得。 “叮锵!”碎了? 竟……海秋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拿不住一只轻小的青花瓷盅! 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地上已碎成片片的青花瓷,他真的拿不住? 海秋棠以?可以轻易就接过墨泠香手上的盅,在盅碰到手时,他忽然一点力也使不出来的看着盅跌落、跌碎! 在他和他面前。 “好了!愿赌服输哟!海兄。”墨泠香好不开心的早走到门边,喊了人进来将地上收拾干净。 舀起一匙食物送到海秋棠面前,“啊……你输了!” “?什?你认定了我会拿不住?”还事先预防的将食物先倒出,根本就是打算要他摔了那盅啊! 海秋棠心知自己被设计了,却看不出是怎?被人设计的? “因?你笨哪!”墨泠香好不喜悦的开始他新发现的喂食乐趣。 以后海秋棠再没有理由可以剥夺他的乐趣了! 因?,“别忘了君子不可言而无信的喔!张嘴。” 嘻嘻!他是不会武功啦!也不会玩什?大阴谋的,他不过就是在盅上抹了油,在自己手上抹了自制的软筋膏罗!只对海秋棠这种武人才有效果的软筋膏嘛! 嘻! 这样子喂食的戏码是天天在庄园里上演。 除了赌注的承诺,面对那张与枫天雨霜一般无二的面容,海秋棠总是无法坚持拒绝墨泠香对他的每项要求。 男身女装的墨泠香虽然在举止上与女子殊无二致,但其真正个性上仍拥有男子的豪气,这样揉合了男性的爽利和女性娇柔的综合体,每每令海秋棠陷入又看到枫天雨霜的迷思后又蓦然的被狠狠拉回现实之中。 “霜……唉!”漫步在这古雅庭园借月思人,已成了海秋棠夜不成寐的习惯。 伤口,一如墨泠香说的,没能够完全治愈,每当心潮如此汹涌澎湃时,就是这般隐隐作痛的提醒他曾经的失败。 失败啊!他怎?也忘不了的失败。 剑尖搏生存的世界,你生就我死的争端纷扰,此时,外面没有他的世界又是何人称王? 年少不知苦的他,只想扬名立万的仗着剑法过人,身形超然的悍然抢下剑王之位,此后就是无止无尽的一连串挑战生涯,冲着他头上顶着的剑王之衔,就是初初会拿剑的生手都想拿剑挑战他。 倦了!厌了!更是腻了这样人人都想打倒他、挑战他摘王的生活了。 这样累人的剑王,他早不想要了! 剑王之名也只是?他带来了一时的成就感和喜悦而已!却给了他连走在路上都没法安心的大半生,直他遇到了云霓娇娥--门主秋蓼渺。 豪气干云的她欣赏他年纪轻轻就有着出神入化的剑术造诣,更带着他引见了同是青年才俊的刀王百步高、鞭鬼夜枭遨和,完全不是武林人却与他们这群武林人士?友,更有一身好武艺的隐客豪商孟凉玉。 他才真正知道了江湖侠义的真味道。 年纪相近、志趣又相投的五人就此结义金兰,彼此相知相惜的云天义薄,谁也没有意外如此发展、谁也没拒绝这个提议,所谓的武林途在有了这群好友的相扶持后,他海秋棠以?他是永远也不会倦了。 不只他这?以?,他们甚至连老来要传徒立芳都相偕要并聚一门,实现他们壮志不老的心愿。 唯一已开宗立派的秋蓼渺也忘了自己是女流的被他们四人吸引,嚷着她说什?也要跟着加一份。 快乐,在当时,他们真的没有一日不觉得。 然,世情总是没有绝对的圆满,他还记得是什?让他们铁石般的金兰义断,他还记得…… 那一天的月也如今晚这样的玉洁圆满,不同的只是多了一个人。 一个埋下他们反目成仇的因素的人。 “来!今天啊!让你们都见识一下什?才叫云霓之中真正的天仙娇娥。我的女儿,枫天雨霜。” 枫天雨霜,初见到她,他们四个人谁也没什?过大反应。 美,她自然是够美了,但对他们四个早阅群花的千研百采的武道之人,她枫天雨霜也不过就是个倾姿百媚形容娇柔的女人而已! 可是,风云变色……因?她,让他们金兰情断,因?她,他们兄弟反目终成了陌路,这只因?她背后针对他而来的阴谋,上一任剑王的险谋。 这时候,知道这事实的,也只有他了…… “咦?都这夜了,谁在吹笛?” 这笛声清远幽长,时而高昂时又低沈,若是用唱的…… “该是同样与我不成眠的失眠客吧?” 倒不知这诺大庄园里竟有如此的丝竹能手,竟日这夜里都有人或是抚琴或是引筝,今夜就是吹笛了。 “墨泠香这主人做得真宽,容得人这样夜半吵嚷。”要是换了别人,怎容自己手下人这样夜夜轮着扰人? 海秋棠听着这悠远清亮的笛音,一阵阵的困意直往眼皮上堆,“倒好了!这笛催出我的睡意了。” 不只笛,这样夜夜的单一种乐音早成了海秋棠在这庄园里每夜必须的催眠曲,在整夜反复难眠时,这阵阵乐音就像安抚他愁思的意外传来。 越过坚实的泥壁土墙、透越过紧扣的门扉,飘飘轻悠的熨在他的心房,平抚了他烦燥的郁闷,诱引他得以进入甜甜的梦乡。 找个机会,他定要好好跟这位……也许是这些奏曲的人好好道个谢哪! 白日,清爽的风徐徐掀动床幔,清早的阳光让一夜好眠的海秋棠更显神清气爽。 不过,洋溢在每日以清静?主的庄园,今早充满了不安与躁动的气氛,推开门就看到一个个白衣的女婢、仆妇来来去去的奔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慌。 是海秋棠只用眼看过就可以判断的不寻常情形。 “公子……海公子……” 喘着气,光明脸上还挂着汗珠的匆匆给他捧来了脸盆,“对不住!庄里有点麻烦,水没法子给公子准时送,早膳就请您移驾东厅先用些吧!” 急慌的光明连连道着失礼,将水盆往海秋棠怀里推去,转过身就要加入那些急着东奔西窜的婢女行列。 “等等!光明姑娘。”海秋棠喊住将跑开去的光明,“出了什?事情?也许在下能够帮得上忙。” 光明苦恼的看着他,很是忧愁的说:“公子不见了!” 公子不见了?就是说墨泠香不见了的意思吧! “什?时候的事?” “大清早的,碧铃送水进去给他洗脸就不见公子在房里了。看过房间,床铺整齐得本没人睡过的样子,现在怎?也找不到我们公子,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光明跑开去了,海秋棠捧着脸盆搁上架,洗了脸也认真的想着墨泠香行踪。 床上没有睡过的样子,表示昨晚上一夜里墨泠香都不在房里吗?那他会上哪儿去了? 墨泠香有天生的厌食,天天都要靠着药汤过生活,他说过自己的身子骨太差,根本没有 残念 第 14 部分阅读 墨泠香有天生的厌食,天天都要靠着药汤过生活,他说过自己的身子骨太差,根本没有机会离这座庄园太远,那他应该还在园子的某处才是,就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个方向就是了。 这要叫人怎?找他?明明是有病的身体还这?要人?他担心! 海秋棠走出房门,想帮手也无从着手。 方才栖惶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可能到别处找她们的公子了……笛?笛子的声音? 海秋棠又听到了与夜里一般的清笛之音。 飘缈……辽远……的青山之声、海风之息……也许……海秋棠有些意外也有些紧张的跟着笛子声音所来的方向走去。 难道……难道……夜来的笛声,那让他备觉心安的安眠曲调,是墨泠香吗? 追寻声音的源头来处,海秋棠走到了一处迂回宁静的回廊,只有那笛声还在阵阵吹送。 轻盈的雪白衣袂因风飘飘扬挥,那一头,横笛的人就靠在这座回廊的围栏上,专注又专心的对着水潭里的鱼儿们吹着笛,他唯有的听?。 眼眸半闭着、苍白的脸与服孝未下的黑纱映衬得机肤更霜透雪明,纤薄的身子好似风一来就会跟着飞上天去,靠着描红长柱的背脊保持不了平衡太久,未着鞋袜的双脚,一上一下、一高一低、一长一短的搁上圆滑的围栏旁的石砌长椅上。 玉白的十只足趾上竟也染着姑娘家才用的凤仙花色,玉凝一样的长腿在长褂半斜的微敞下露出了只着白绸布短裤的新鲜样式,发……半散半挽的。 若非早知眼前绝对是墨泠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堂堂男儿,这般撩人春意的样子,怕不早清白不保了! 笛声悠远的曲音,因他海秋棠的到来而中断。 引笛弄曲的人,果然是他! 那、每晚的丝竹清音,是不是也是他? 薄轻的单装上染着水露的湿意,肩膊的地方更是湿透的紧贴在引笛人的身上,透出粉红玫瑰的晶质肤色。 “你,不是在这儿待了一晚吧?” 海秋棠知道自己可能多此一问了。 从那夜露透湿衣衫的疲态双眸,加上已知他床上一夜无人休憩,就是看也能看得明白了,墨泠香是在这里坐了一夜。 墨泠香移开唇上的竹笛,夜露的湿凉让他瑟缩的颤了颤,却依然对他挂着笑:“你可以下床走到这儿了?果然习武之人的复原力就是比别的人来得好。但是,你的脚步还是不怎?稳,现在的你恐怕连我都能轻易把你撂倒吧!” 墨泠香靠卧亭柱,看似百分百女性的他却屈起半只腿豪性不拘的踏在石椅上,似男又似女的形态看不出他现在真正的心情。 在外面待了一夜?他竟是在这座鱼潭上的水上回廊,对着一群鱼儿们吹笛! “你就整夜在这儿吹笛子?” “吵到海兄的好梦了吗?” 墨泠香让手上的紫竹笛在指间回转,头向后缓靠着冷硬的红漆大柱,合上眼,“没事的!我只是忘了回房去睡觉。还有,你别跟光明说喔!我想看看熬个一夜不睡会不会让我死?她们总把我当一碰就碎的霜花,怕我做了什?不符生活规律的事后就会把这条命给玩丢了、闹没了,我想试试熬个一夜都不睡到底是会让怎?样?结果……” 墨泠香双手楹懒的一摊,“除了冷、倦,还有染上风寒的可能之外,我的身子没少上一块肉。” “还有急死了一群关心你的。你知道就因?你的好奇,整座庄园的人都?了找你忙翻了天……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身体很让人不能放心?” “你不是找到我了?” 无所谓的微开双眼,察觉海秋棠注视自己的眼光带着迷离。 “……不同。” 海秋棠低语。 “什?地方不同?你又将我看成她了吗?” 墨泠香挥开自己因风吹乱去的发,满意的看海秋棠一改初来苍白的红润好气色,果然那些好东西要用在他身上才不是浪费。 她,是什?名字?墨泠听海秋棠提过,总是没留心去记,只是不止一次看他眼光稀落的冲着他说:“好像。” 海秋棠眼睛再眨了眨,认清了眼前是他墨泠香,不是她枫天雨霜。 “你们有太多的不同。” “哦?”墨泠香挑高了刻意修整过的弯月长眉,静听他海秋棠道详细。 “笛,雨霜不会任何丝竹之属,遑论要她同一你般引笛成曲。雨霜总喜欢让自己看起来干净,在她的面前没有人会藏得住自己的心事,说话慢慢的总是对人带着温柔的笑,没有人不喜欢她……” “哇!你知道这?多面的她啊!那你?什?不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好好的保护、照顾?净往别人身上找她的影子,迟早你会相思成狂哟!” “我……我不能!” 爱她又如何?有太多的因素阻在他面前,有太多不能教他忽视的问题要他不能不放手。 “是不能还是不要?”墨泠香坐直了身子,换个姿式坐起,手中紫竹长笛点向海秋棠心口:“是不愿还是不得已?海兄哪海兄,你胡涂了!” 胡涂?他是真的胡涂了。 不然他早该发现深埋他们中间暗流了,他如果早些发现,这所有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又想着她出神了?忘了不了人家又不敢爱人家,你海秋棠……” “咚咚!”话说到了一半,墨泠香手上的竹笛落了地,滚了开去。 墨泠香身子就这?一软,从坐着的地方倾了下来,张开口不住的“呼!呼!”直喘。 “你这是怎?了?”海秋棠快步上前,快手的扶住在坐不住围栏的墨泠香。 “我……呼……叫…人…呼…哪……” 墨泠香没法与海秋棠说明了,手按着自己将要停止跳动的心口,靠在海秋棠身上不住喘着。 真是背运!他怎?在这种时候发病了? 海秋棠看墨泠香愈是喘,脸色就愈显得灰败,这怎?看就怎?不妙的情形…… “我带你去找人!”海秋棠当下抱起墨泠香,不忘将滚落的紫竹笛一并给他拿着,再一次又一回的忘了自己也是伤员的施展轻功飞腾回墨泠香的院落,他暂居的所在。 光明急急的跟着海秋棠冲进房里,这时墨泠香已经像断了气一样的动也不动了。 “快送热水到公子房时来,公子他又厥过去了!” 光明脚还没踩进门里,就只是看到床上躺卧着的墨泠香,转头就朝空落的庭园这?高喊。 海秋棠没看见有人,耳里却听到杂乱的脚步纷纷的因她这话忙碌的来去。 光明一走进来就先把墨泠香湿透了大半的冰冷的衣物给脱了,不避任何男女之嫌的在墨泠香的心口用力揉着,“公子,你呼吸啊!快点呼吸啊!公子,快用力的吸一口气进去啊!你说,你绝不会放我们孤独的。公子,你说话不可以不算话!呼吸啊!求你快呼吸啊!” 边用力揉着还边控诉的呼唤,光明真的急得额头汗聚淋淋,眼里是强忍的泪蓄盈盈。 “我帮你。”海秋棠看光明忙得一身汗也不见有太明显的效果,反倒是揉红了墨泠香胸口上大片皮肤,血红、血红的像要流出血来的赤红,反倒是光明紧张得用力过了头的,一双手已经不住的在发抖。 “不行!公子,你不能碰我家公子!” 海秋棠没意料到的,光明竟然立刻反身挡住他,说什?也不让海秋棠再往墨泠香身边接近一步。 有人愿意帮忙救人,不是通常都会获得首肯并得到对方感激的谢词吗?怎?光明反其道而行呢? 海秋棠想不通。 “快!快!让开啊!” “公子,让路啊!” “哎呀!光明,你怎?可以让个外人看到公子的身体?” 一群年纪不等的婢女、仆妇捧巾端水的将碍事的海秋棠给不客气的推挤到一边角落里,将床全给一圈的围了起来。 整个空间里逐渐漫起了腾腾的白色水烟气,提高了空气中的温度。 光明还除了鞋,站到床上去拿着热水贴不停的往墨泠香的心口上按,其它的婢仆也纷纷拿着热水擦着墨泠香冰凉的四肢,让一度停凝的血液不至真正的再也停止流动。 嘴里也同光明方才一样嚷着要墨泠香说话得算话,要他一定要醒过来负责她们这一大庄园人的生活。 海秋棠真的被他眼前这让他想都想不出的情况弄得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了。从来就没见过一整个庄园的女人都要个男人因?一句承诺而非要他活转来过不可的事,也没听过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不可以被其它的男人摸到,甚至连身体被看到了都不可以的道理。 要说不行,她们这样一大群女人围上去又是怎?着?她们才是最不该看也不该碰的人吧!以常理判断。 “行了!行了!有在吸气了!” “好了!公子的心终于又开始动了!” “会呼吸了!会呼吸了!你看到没有?他在咳了!” 忙活了这一大功夫,终听到了让人兴奋的好结果。 “光明,现在只要别再让公子又给停了心跳就没事了。” “你自己要辛苦一点,看着他好一阵子了。” “还有,别让不相干的人摸到公子喔!” 一大群女人欢欢喜喜又如释重负的将东西收拾着离开了,留下光明守着着胸膛终于有微微鼓动的墨泠香。 海秋棠也这才有机会问一问光明:“光明姑娘,这……” “请问海公子,是在哪里找到我们公子的?” 显然,有疑问的人不只他海秋棠。 “在鱼潭的水上回廊上,他…看样子是在那边坐了一夜。” 海秋棠及时记起了墨泠香要他不可以告诉光明的拜托,忙打住的只说出部分他无法代?隐瞒的事实。 我想试试熬个一夜不睡的话会不会死?海秋棠忘不了墨泠香说这话时的沉重模样。 光明别具深意的将眼光放到终于失而复得的人身上:“光明希望公子不要多问什?,请公子将方才所见当是我家公子的个人隐私,探问人家的私密不是君子所当?吧?” “那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吗?就是不问,海某也多少明白他是怎?了。在下还想请问姑娘,贵公子可懂得音律琴韵?” 海秋棠最终还是只想明白那夜夜让他安寝的究竟是谁。 “公子他何只是懂,他打小就拿丝竹当玩具作消遗,只要到他手里,那些再廉价的制品都能有最美的声音。” 光明笑语?述的像在说自己最骄傲的兄弟。 “除了墨泠香,你们公子以外,有什?人也会?就是除了贵公子以外,有谁会在夜晚引筝弄笛?” 这…… “真是失礼了!吵到海公子你的安眠了吧?光明会约束公子以后自制些。”光明一脸的愧色。 怎?公子也不考虑此时院落里还有旁的人在,一样的随心任性而??自己睡不着就玩丝竹?乐,这下可好!惹得人不快兴问罪之师了吧? “不!姑娘误会了!在下可是因这夜夜的曲音才得以安枕成眠。因?想向这人道谢,才向姑娘打听是不是知道有这?个人,绝不是存着怪罪之意。” “喔!是这样!”光明掩着嘴儿笑了,怎?就怪人、怪习全凑在一齐了? 她的公子心情一闷就不管白天还是深更夜沈的玩他的丝竹,可好了!遇上这个能把公子无聊时的消遣当安眠曲听的怪公子。 还真是凑得好哇! “那海公子得等上一阵子才能对我家公子道上这声谢了。”光明拿自己的手指点点那抢回了命来的墨泠香。 很好!胸口还很规律的在跳,那就表示他没有危险了。 “这整座庄园里,就只有公子喜欢弄笛抚琴,也只有公子与海公子两人住在这一处院里。因?,没人受得了公子这样时时兴致一来的高级雅兴,他公子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没人敢说他,我们可是要工作的!” 光明说得够明白了,海秋棠终于确定那让自己睡得更甜香的弄曲人,就是他--墨泠香。 “那在下不打扰了!等贵府公子醒了,海某当好好致谢。” “喀!”门,关上了。 “好了!现在没别人了。你行啊!熬夜不睡又夜夜扰人清梦,我们需要再好好沟通了,公子!” 等他醒过来,她会再教他明白要怎样约束自己的生活态度,对个常人来说没什?的不规律,对他可是会要命的危险。 明明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作不得主,向来也规规矩矩的过,自从老夫人过世起,他才反常的再也不守约束。 “公子……关心你的人、希望你活下去的人可不只是老夫人一人啊!你是明白自己一发病就很难醒过来,所以你才干脆不睡的吗?”※※※※※※ 番外 无痕 (恶搞篇) 话说某年某月某日,某只在杳然威逼下看完整篇《残念》,情绪激昂,坚决要求无痕的番外,于是有了以下对话 某只:杳杳啊,也拖了那么久,什么时候给我无痕的番外 杳然: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要写无痕的番外? 某只:歇斯底里状绝世大反派居然没有番外? 杳然:谁说他是绝世大反派 某只:? 杳然:无痕那么可怜,你居然说他是大反派! 某只:??他害死那么多人,你居然说他可怜? 杳然:不是说过因果循环吗?是那个臭佛陀的错,跟聪明伶俐可爱的无痕有什么关系? 某只:?他不是那个什么烟雨楼主吗,什么时候聪明伶俐可爱过? 杳然:大怒回去复习去,没有认真看的小孩无权发表议论 某只:~~~~~~~ 飘回~~~~~~ 一天后 某只:杳杳啊,无痕好可怜的,给他一篇番外吧 杳然:考虑 某只:不过有个人好奇怪的,叫无嗔的,跟无痕的名字好像喔 杳然:握紧拳头我忍 某只:还有那朵幽昙花,莫名其妙出现在文章里,对了,渊祭到底穿到哪里了? 杳然:我忍我涵养好 某只:对了,离情不是喜欢祀风的吗?为什么那么花心,又勾搭上岑寂? 杳然:忍无可忍一脚踢飞 一天后,某只对月伤神 某只:唉,也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无痕才会等到离情。 杳然:? 某只:继续自言自语肯定是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 杳然:什么时候离情和无痕掺合在一起了? 某只:你在结尾不是说,离情转世了吗? 杳然:茫茫然点头 某只:那肯定是跟无痕在一起啊,你说是不是年下攻啊,肯定很刺激 杳然:石化中 PS:杳然提及三魄会合,可能有人不大看得懂,三魄,指早期的渊祭,慕韶华,叶安然,叶离情其实是三者的合体 渊祭的力量被封,所以没有那段回忆 慕韶华当初服食忘尘,大部分意识不在了,只有残留的念想,也是三生三世残念的一部分 叶安然,来自现代,借着时空空隙,来到本应属于他的时代,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封印解开那一刻,所有的回忆都回来了,除了昔日天界之上那一段回忆,那是被无嗔所夺去的,也是对渊祭来说至关重要的一段 所以后来,渊祭在再次魂飞魄散时,那一份执念化作三生残念,穿梭时空,明白了当初的一切 番外之谢骞一 飘香剑雨,飞星横渡,一柄掩日断水,顾盼间,便是修罗地狱。 谢骞凝视着只左手,那只给他带来无数赞叹与咒骂的左手。 指腹与虎口上覆着厚厚的茧,那是五年苦练所得,记载着所有的荣誉和艰辛。 烟雨楼上,神明一般的所在告诉他,楼中从不为废物留下位子,要让楼中的人认可,唯有用性命来一场赌博,堂下精刚铸就的笼中,一只饥饿了数天的狮子正焦躁地徘徊,时而嘶吼出声。 那时他刚由一场任务回来,右手经脉尽毁,楼中药师告诉他,从今以后,那只手再也无法负起任何重量,再也无法将那柄天地同辉的青锋擎住,作为一名剑客,这个结果,无疑是灭顶的打击。 而他,只是站在笼前,轻描淡写地说,生命原本就是一场赌博,只是换了地方,又有什么不同。 随即低头进了笼子。 意料中的结局,人类有时在面对危险时,所爆发出来的潜力总是超出想象的,就像是失去了右手,依旧可以徒手力敌的谢骞。 傲然屹立,身上处处淌血的伤口,仿佛战士的勋章。 清脆的掌声在清冷的大堂中回响。 从这一刻起,你就是飞星阁的阁主,统领六堂。 话音落地的时候,标枪般的身子颓然倾倒,所有的隐忍漠然在那时剥离。 一阁之主并不好当,尤其是在烟雨楼内,尤其是在,失去大半功夫之后。 烟雨楼向来信奉的是强者为尊,时不时的明枪暗箭,交代任务时旁人的暗中阻拦,谢骞一笑作答,事事做得完美。 一年后,雪谷一战,犹如繁星皓月,左手剑客谢骞一夜之间名扬江湖。 绮云阁中,陆晚照拥着千娇百媚的花魁,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谢骞,笑得诡诈,说是一同饮酒作乐,每次来了都只是一旁自斟自饮,谢阁主莫非有隐疾不成? 回答他的是一只夹带内劲的酒盅,谢骞挑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来者不拒的,说是庆功,到最后还不是自己想过来,劝你还是悠着点儿,别忘了身上还有任务。 陆晚照伸手接过酒盅一饮而尽,一手轻佻的抬起美人的下巴,软玉温香在前,谁还记得任务? 花魁螓首半偏,眼中波光流转,似据还迎的样子真真是魅惑众生,谢骞看了一眼,笑了笑,倒真是个尤物,也怪不得你甘愿沉醉在这温柔乡里头。 怎么,动心了?陆晚照眨眨眼。 谢骞微笑着摇头,美是美已,没有神韵。 陆晚照哀叹,别又跟我说什么秋水为神,翠竹为骨,皓月为形,清风为影,照这样子说,那还是人吗,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谢骞站起身,有是有的,不过能不能遇上,就看缘分了。 陆晚照彻底无语,直到看见他走向门口,才回过神,喂,这么快就…… 银子我已经给了齐妈妈了,谢骞没有回头,你也早些回去吧,迟了我怕我是担不了太多了。 晴岚精舍,谢骞四面望了下,看见陆晚照的身影,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紧张过头,怎么说也是一堂之主,这点儿分寸还是有的,迟君彦照例是最后一个到,一屋子的堂主阁主大气不敢喘一声,听着训诫。 临到谢骞这儿,吩咐下一桩任务,说难不难,不过是寻一个人。 长长的画卷展开,谢骞有些愣神,这不是前些日子关在楼中的沈轩之吗,烟雨楼历来戒备森严,从未听说逃逸事件,怎么会? 迟君彦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他的思路,找到他,无论用什么方法,要活的。 是,谢骞单膝点地,双手接过画卷。 派了人手出去,不过两三个时辰就有了回音,线索是断在宁安城,自是从那里找起,别了楼里的人,跟着陆晚照车马奔波到宁安,已经是五日后,打听出来的消息是近年来沈轩之收了入室弟子,虽说依他六亲不认的狠辣个性,这个弟子可能不大重要,不过好歹有个头绪。 闹市街头设了局,看他乖乖往里钻,原是吓吓他,再寻一个相识的契机,未料到他会奋不顾身去救那个孩子,末了还愣愣地站在路中央,眼见四蹄生风的骏马风驰而去,身子似乎是早于理智做了决定,那一刻,忘了自己来此的任务,忘了彼此敌对的立场,满眼里只看见那人无助地站在路边的身影。 揽他入怀时,那人似乎有一瞬间的讶然,随即莞尔,清瘦修长的身体在掌中有一种异样的契合感,像是长久以来缺失的东西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 那人是谦恭而有礼的,会淡淡道谢,会浅浅地笑,只是笑意到达不了眼底。 那双眼睛像是一口封住了的深井,湮灭一切情绪,看得久了,会让人的心微微疼痛。 凌波楼上小心试探,到底不是不经世事的人,防的滴水不漏,反而要趁着势头打听他要的消息,谢骞与陆晚照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分手时候,原是一句相询,却像是触及了什么,惹得他神情大变,眼看他若斯疯狂的拨开重重人潮,苍白的脸上由希望到失望到最后不明所以的情绪,整个人像是中了魔,呆呆的立在路间,谢骞心中不忍,走上前,原是想要安慰他,一触到肩膀,那人却是直直倒下来,谢骞心里一紧,将他扶在怀中,空出手去探他脉象,幸而只是疲劳过度,并无大碍。 扶他去了凌波楼,暂时安置下来,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自动自发开始煎药了,陆晚照自外头回来,惊讶的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啧啧称奇。 谢骞站在炉火边看着药的火候,眼神斜过来,声音不温不火,你要是想吃,我不介意把你打到床上躺他个十天半月,天天药汁侍候如何? 陆晚照撇撇嘴,无事献殷勤,下头半句没说出口,胸口就是一痛,这会儿不仅身体麻木,连口唇之间也没有声音发不出了。 罪魁祸首只是把药小心的倒入碗中,等到温度凉的差不多,一转身就拿着药出了门,剩下陆晚照自个儿杵着当门神。 进了房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不乖的病号正准备溜走,不小心一头撞上,衣服倒是无妨,只那碗药汁却要重新熬过,也是那一次,谢骞头一回发现自己居然有当老妈子的天赋,一出口就是一顿唠叨,那人也不恼,盈盈地笑,较之上次开怀不少,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不过单从笑意上来看,不大像是夸奖。 装模作样的垮下脸,听他一叠声的道歉,面容上却半丝歉意也没,反到自己闷了一肚子气,鬼使神差地又把药碗拿回厨房,重新热过。 复进了房间,遍寻不着那人,重重把药碗搁在桌上,差点儿就祸及无辜,那人倒识时务,进了门,一口气饮尽了药汁,眼睛微微眯起,温温润润的笑像是带了蛊惑的味道,谢骞有些愣神,抬起的手指不受控地抚上那人唇角,原是想除去那滴碍眼的药汁,不想肌肤接触时温软的感觉让心中一荡,仿若雷击一般,面前人的神色顿时大变,彼此不由自主各退了一大步,空气里满满尴尬的氛围。 门口一声响,是陆晚照推门进来,恍了一会儿神,就走到谢骞身边,耳边寥寥数语,关于沈轩之的下落已然明了,谢骞看了那人一眼,有种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来,心里面毛毛躁躁一大片,末了匆匆道了别,心里的头绪需要时间来理清,而眼前,任务显然是高于一切的。 发现沈轩之的地点也是宁安,巧到不可思议,伤重且落魄,不堪一击,吩咐了手下送回烟雨楼,一切进行的顺顺利利,可是临走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舍弃在了原地,叶离情,唇齿间三个音节,很轻,也很重。 没有想到会有重逢的机会,至少在进入宣凉城前。 原是陆晚照奉了上头命令追踪一个人,末了非要拖着谢骞一路到京都,说什么多个朋友多份力,嬉皮笑脸的样子摆明了就是一顿好宰,谢骞笑了笑,也就应下了,左右阁里的事情不多,也由着他去。 入城的时候已是阳春三月,大街上随处可见大朵大朵雪白的柳絮,寂寞的颜色,淹没在各色人群中,有种无奈的感觉。 谢骞闲适地走在路上,抬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神,浅白的色泽,伴着那人身边漂浮的柳絮,有些像幻境,以至于谢骞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清晰,快步走上前,在最后的时间停了步,不是一个人,除了他,出了薛青冥,还有,另一个人,几乎是恍然大悟般的,有了明了,怪不得临走时陆晚照对于任务的内容泄不得半分,原来,如此。 不是刻意的等候,只是心里到底存了念想,以至于离了那么远,仍是一眼认出那人,大声叫了他名字,热情地相约,那人也没拒绝,依旧浅浅的笑,只是那种深埋在眸间的淡漠,仿佛是不经意间,剥离掉了。 携着手到了等闲居,掌心里的手指有淡淡的凉意,一如围绕在那人身边那层清冷的隔膜,可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急切的打听分手后的事情,焦躁像是初出茅庐的莽撞少年,细细想想,好像每次只要对着这个人,原本的沉稳内敛就会消散的一干二净,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也带着几分鲁莽,陆晚照也是知道的吧,所以才会让他过来,不明原因几乎是耍赖的让他过来。 平息了心乱,慢慢地问起分开后的事情,言语中不经意的提及日前宣凉所见,几乎是一瞬间,谢骞就感觉两人间的距离远了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吻吻有礼的笑,谢骞心间沉了下,缓了缓,随口讲起了城里近些时候来的传闻,听那人若有所感的叹息,为微微敞开的心防欣喜。 趁着言谈间的入神,刻意的将剩下半个糕点递至唇边,看他毫无芥蒂的吃下去,似乎是好半天后才回过神,颊边一丝红晕艳艳地生霞,一时间倒是看呆了去,认识越久,似乎越是看不清楚这人的面貌,明明是普普通通的青涩面孔,却像是会变似的,看在眼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朦朦胧胧的神秘。 秋水为神,翠竹为骨,皓月为形,清风为影。 喃喃念着,这是昔日为阻了陆晚照的口,随意编造出的说法,在这时却清清楚楚印在脑中,说不出的契合。 也许,自己这么久以来,苦苦寻觅的,就是这般的所在吧,只是,这样的结果,来得太快了些,也太,不适宜了些。 听着他说道别,心下淡淡的怅然,仍是撑着面上的笑,也许,就此别过,再不相见,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吧。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