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 福娘 第 1 部分阅读 《福娘》 第1章 福祸 绵绵密密的春雨裹着寒气落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明时便叫人觉出了凉意。 即便如此,终于能换上春裳、攀花折柳的丫头们还是一大早就在园子里走动起来,娇嫩活泼的嬉笑声透过窗棂直敲在人心上。 满面戚容的奶娘刘氏一掀帘子,果然瞧见摇篮里的小婴孩正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瞪圆了眼睛看摇篮边上系着的银铃铛,粉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原本就装了一肚子心事的刘氏一看大姑娘又受了慢待,眼圈儿立时就有些泛红,急忙低头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才笑着上前小心的把女婴抱了起来。 “咱们福娘真是懂事,知道奶娘代福娘去给祖母请安,一点也不吵闹。” 一边说,刘氏一边拿着个宝蓝绸子裹边儿的牛皮小拨浪鼓轻轻摇晃,看向女婴的眼神满是慈爱,强装出的笑意也终于渐渐渗到了眼底。 只是被称为福娘的女婴内里装的却是成年人的灵魂,带着记忆的福娘又怎么会看不出奶娘刘氏的强颜欢笑? 感觉到刘氏温热细腻的手掌稳稳的托住了自己的脖颈,福娘放心的仰起圆圆的脑袋,黑黝黝的大眼睛纯挚的望向刘氏,尽自己可能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白白胖胖的小手还摸了摸刘氏的脸颊。 刘氏的愁苦,她都明白。 早在这一世刚刚降生,她闭着眼睛感受到一只冰冷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头顶,耳边一个声音落寞而疲惫的为她取名福娘时,她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似乎不太妙。 记得当时,那个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的声音轻喃道:“人世几多苦,惟愿吾儿的苦难到此了结,日后无灾无难,福寿双全。” 那也是福娘唯一一次听到生母的声音。 在她被奶娘匆匆抱出产房之后不久,她今生的生母就撒手人寰。 一片惊惶喧闹声中,幼小的她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捏着小拳头蜷缩在襁褓中,依偎着奶娘刘氏取暖。 后来,她从帮着奶娘照看她的丫鬟们那里听说,她的生父就是先侯爷,早在她降生前就因为救驾而死。生母乍闻噩耗昏厥过去,被把脉的太医诊出了身孕。 皇上之前一直没有决定家里这个爵位的归属,就是在等她出生,看看到底是男是女。若她是个男儿,那爵位当然是她这个功臣之后的。 奈何她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自然是不能袭爵的。 福娘的父亲一辈一共兄弟三人,正室所出的只有她父亲和二叔曾二老爷,庶出的三叔似乎在很多年前就参军离开了京城,后来祖母做主给三叔娶妻,也是直接在外地拜的堂,至少福娘屋里的丫头里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三老爷、三太太。 生父膝下只留下她这一个遗腹女,老三是庶出,在福娘看来,这爵位就是只在满月宴上抱过她一次的二叔的了。 因此当生母去世后,婶娘二太太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把她接到自己院子里精心照料的时候,福娘几乎惊掉了下巴。 那段时间连母亲留下的心腹奶娘刘氏都要靠边站,二太太可以说是事无巨细,事事亲历亲为,似乎要是不看过哥哥嫂嫂留下的福娘,她连饭都吃不香甜。各种襁褓、衣裳、器具装了满满一屋子,用到福娘的子女出生都尽够了。 虽然福娘身上两重孝,洗三、满月按理都不能大办,二太太还是亲自禀报了老夫人,派心腹陪嫁管事娘子到福娘母舅陶家去将舅太太等人请了过来,料理的妥妥帖帖,连福娘的亲外祖母听了都赞不绝口。 福娘满月的第二天,宫中终于来了人。骈四骊六、盛赞曾二老爷夫妻忠孝仁义的旨意自然是要以侯府爵位归属结尾的。 曾二老爷曾珉正式成为了靖平侯府的主人,曾二太太徐氏也得到了一品侯夫人诰命,从此人人改口,以二夫人称之。 然后福娘就被以“二夫人临盆在即,实在无暇照顾大姑娘”为由,送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抚养。 在二夫人院子里八个大丫头、十二个小丫头的待遇,也因为老夫人年高怕吵、以及福娘年幼怕折了福气反而不美等缘由,被精简到只余一个大丫头和两个小丫头。 那份急功近利的难看吃相,真是让福娘大开眼界。 而那位至今还因为长子猝然离世而卧病在床的老夫人从来没有命人把福娘抱过去看的行为,则被府内的有心人自动理解为对大姑娘的不喜。 这似乎也是极为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还在娘胎里就死了爹,出生又死了娘,这命格看着就是个极硬的,爱子如命的老夫人又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孙女? 于是洋洋喜气就渐渐的从重新粉了墙、换了主人的正院厚德堂顺理成章的蔓延到了整个后宅,福娘身边的三个丫头也时常被忙不过来的管事娘子或者有头脸的大丫头叫去帮忙,几个时辰都未必能见到人影儿。 不是没有人来叫过刘氏。 可惜刘氏当真是个死心眼。被先夫人挑中做大姑娘的奶娘,就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大姑娘,连二夫人陪房嬷嬷的面子都敢不给。 丫头们都去趁热灶她辖制不住,就一个人做了所有活计,就怕福娘受了委屈。而福娘毕竟心里是明白事理的,也尽量不给刘氏添麻烦。 一天天过下来,虽然一个温柔寡言、一个口不能语,二人倒是很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也许是福娘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纯净,也许是幼童稚嫩的手指太容易蛰伤人心,刘氏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险些直接涌了出来。 还不等刘氏低头掩饰一二,一个穿着松香色比甲靛青色棉布裙子,约莫十三四岁的丫头就大咧咧掀帘子进了里屋,径自走到刘氏身旁,伸手就要接过福娘,手上仔细拿凤仙花汁儿染的红指甲少说也有半寸长。 幼童的皮肤最是娇嫩,刘氏看着那指甲吓得眼睛都直了,又哪里敢当真把孩子交给她抱,瞬间就连退数步,用自己的身子隔开了她和福娘。 那丫头这才用正眼瞧了刘氏片刻,妆模作样的轻轻福身:“奶娘来了,快请坐。今儿个二姑娘洗三,夫人院子里多少要紧事耽误不得,赵嬷嬷来寻人,我就托大领着两个小丫头去了。我就晓得奶娘忠心为主,我们走了也不算什么。” 一句句绵里藏针,连打带敲,肆无忌惮的拿二房来压人,对小主人福娘的不以为然和对刘氏的讥诮根本就是无遮无拦,气的刘氏手都有些抖。 对于这个眼睛只能瞧见自己鞋尖儿那么远的地方的大丫头梅儿,福娘真心是宁愿她时时跑到厚德堂去奉承得脸的嬷嬷和大丫头们,也比成日在她房里挑肥拣瘦、指桑骂槐的强。 眼看着口拙的奶娘又要受一个势利眼的毛丫头排喧,福娘不由暗暗恼怒起自己竟然到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只能皱了皱脸,拿出以往百试百灵的一招,大哭。 不论如何,福娘是住在老夫人院子的厢房里。就算平素没人搭理她们这屋子,要是福娘真的大声哭闹起来,老夫人那边的嬷嬷或者丫头总会过来一个,把刘氏和在的丫头都阴阳怪气的说上一通。 真正计较起来,这法子算得上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可福娘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果然福娘这边还干打雷没下雨呢,帘子就响了第三回,吓得梅儿一张脸都白了,倒是刘氏面上一片坦然,只顾低头轻声哄怀里的福娘,生怕她哭坏了嗓子。 福娘当然不会再给刘氏添乱,乖乖的闭上嘴巴,无比依赖的偎在刘氏怀里,顺便还晃着脑袋对着来人笑弯了眼,以期让抱着自己的刘氏少挨几句。 哄好了福娘,刘氏自然也要上前与人见礼,她规规矩矩的福下身去,一抬头,问好的话竟然打了个结巴。 “……吴嬷嬷。” 福娘之前只觉得这个衣着素净的老嬷嬷眼生,通身气势都很是威严,刘氏这一声倒是让福娘也有几分惊讶。 老夫人的院子里统共就一位吴嬷嬷,是老夫人当姑娘时就在身边服侍的亲近人,几十年陪着老夫人风风雨雨走过来,正正经经是老夫人跟前的第一人。 福娘不受老夫人待见,往日都是随便过来个人说两句就算完了,何尝劳动的起能在这院子里当半个家的吴嬷嬷? 吴嬷嬷的脾气向来是有些冷硬的,不过微微一颔首,就当是受了刘氏和梅儿的礼,看向福娘的眼神倒是十分温和,带着老人独有的慈祥。 梅儿此时哪里还有刚才面对刘氏的威风,鹌鹑似的缩着头立在墙根儿,吴嬷嬷眼风一扫就是一个哆嗦。 不过此时梅儿再想缩头也已经晚了,吴嬷嬷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过她和刘氏,就叫屋外的小丫头进来。 “大姑娘屋里的梅儿不守规矩,赏二十板子,打完了跟这屋里的另外两个小丫头一起撵出去,她们老子娘要是在府里当差,就一并撵了。” 声音平静又冷淡,吴嬷嬷下意识的捻了捻手中的串珠,一眼都没有再瞧瘫在地上的梅儿,而是对刘氏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老夫人想大姑娘了。” 第2章 炎凉 吴嬷嬷话音刚落,福娘就觉出奶娘刘氏抱着自己的手一紧。她心中轻叹,圆圆的脑袋微微后仰,果然见到了刘氏喜极而泣的模样。 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和匆忙掩饰的小心翼翼,堵的福娘心中一阵阵发闷。 虽然刘氏口拙,又笃信孩童眼耳最是干净,从不在福娘身边说事抱怨,生怕污了大姑娘的耳朵,但是福娘终究不是无知稚童,又怎么会真的对人情冷暖一无所知。 至少福娘知道,自从她们搬到老夫人院子里以后,因为第一日就有一个穿雪青比甲的丫头过来客气却十分疏离的传话,说老夫人恐怕见了大姑娘后彼此伤心,伤了身子反而不美,免了大姑娘的晨昏定省,奶娘刘氏才日日过去“代”自己请安的。 刘氏身为下仆如此行事,已经算是违忸了老夫人。一向恭敬顺从的刘氏这一回胆子这样大,着实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福娘心里明白,刘氏是盼着这样日复一日的,终有一回能磨的老夫人回心转意,开恩让刘氏把她这个遭人嫌弃的大姑娘抱过去看上一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婶娘二夫人的行事做派摆明了是个靠不住的,身为一个父母双亡、又无兄弟护持的孤女,老夫人就是福娘在这后院里唯一的依靠了。 终究是嫡亲的祖孙。 可惜这都几个月了,冬去春来,刘氏别说有那个福气去给老夫人磕头,顺便借机夸赞福娘的聪慧乖巧,就连老夫人的屋门都没进去过。每日里不过是在下人们的耳房里枯坐,连茶都喝不上一口,还要忍受别人的讥诮。 这其中的辛酸刘氏不说,梅儿等几个生了外心的丫头却不会在福娘面前避忌,更不会给得罪了二房的刘氏留什么脸面。 即便只有三言两语,福娘前后一联系,却是立时就明白过来。 福娘隐约记得,自己出生那日,还有接生的婆子在生母床前问过一句,说是老夫人就等在外面,问夫人可要把大姑娘抱去给老夫人瞧瞧。 生母当时没有说话,福娘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具体情形,但显然最终没有人把她抱给老夫人,而她也至今没有见过这一世的祖母。 洗三、满月,都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到二婶娘院子里传话,说老夫人还是有些起不来身,只赏了长命锁等物。 那时倒还没有人说什么。 毕竟靖平侯府老夫人自从长子亡故后就一病不起、缠绵病榻的消息京城中无人不知,连陛下都曾派了御医前来,福娘的舅母听了二婶娘的转述也只是担忧无奈而已。 可是等老夫人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却依然对长孙女避而不见,这府里便渐渐有了流言,说大姑娘命太硬,克死了爹娘,惹了老夫人的厌弃。 梅儿嘴碎,在福娘面前说过一回,那也是刘氏唯一一次当着福娘跟人争执,直说到梅儿悻悻然摔帘子走了,刘氏才忍不住落了两滴泪,抱着福娘声声安慰,只说老夫人不会厌弃亲孙女。 可是府里的流言如果不是有几分真,又怎么会传到现在还没有人出面斥责那些碎嘴的婆子?老夫人又岂会几个月都不看一眼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大孙女? 分明就是府里的主子们都默认了这个传闻。 前几天二夫人抱着二姑娘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的那个阵仗,连坐在摇篮里的福娘都听的一清二楚,刘氏自然也不会不知道,只是始终抱着一分幻想罢了。 没想到老夫人竟然突然要见大姑娘,刘氏真是欢喜的话都不会说了,怕是刚滴了点眼泪又担忧这副模样传到老夫人耳里成了怨怼,只能尽力遮掩。 福娘都瞧的清楚,吴嬷嬷自然也将刘氏的神情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的多等了一会儿,等刘氏借着给福娘带风帽的机会平复下来,才领着人走了。 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夫人的上房,福娘她们前脚刚动,吴嬷嬷亲自去请大姑娘的消息就跟一阵风一样刮过了整座府邸,等梅儿等人的亲友想找管事们求情之时,已经是连人家的门都叫不开了。 下人们的事情,福娘这一会儿还不清楚。她心里一面觉得梅儿等人终于受到了惩治十分痛快,一面又有些为与祖母的见面烦恼。 毕竟之前的厌弃可谓十分明显,福娘猜测老夫人该是把长子壮年早逝的伤痛都迁怒到了自己身上。 传言中一辈子都杀伐果决、颇有英气的老夫人,难道真的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就这么转了心意? 福娘紧张的鼻尖都沁出了一点汗珠。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福娘也十分看重这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既然无力与这深深庭院抗衡,已经明白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福娘又岂能不看重摆脱困境的办法? 装作含羞认生,福娘把雪团一样的小脸埋在奶娘怀里,满心盘算着不论老夫人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都一定要讨老夫人的欢心。 结果等进了老夫人的卧房,由刘氏抱着向祖母行礼,福娘才明白自己之前的那点算计真的太过多余。 偌大的上房里布置的犹如雪洞一般,古玩摆设一概皆无,居中的黄花梨拔步床上用的竟然是月白色绣兰草的帐子,苦涩的药味虽然已经十分浅淡,还是让人忍不住皱眉。 额头上勒着抹额,还斜倚在引枕上的老妇人一见福娘便对着吴嬷嬷微微颔首,毫无血色的削瘦面容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有些浑浊的双眼却依旧空洞沉寂,仿佛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打动她。 知道这就是之前避而不见的祖母,福娘乖巧的由刘氏抱着作揖,心里的种种打算一时之间却是烟消云散。 这样的老夫人,丝毫都觉不出仆妇们私下议论的那种严厉精明,苍老的面容上只余深深的疲惫,仿佛老年丧子的悲痛已经将她击垮。 福娘能做的,就是对着似乎连一吸一呼间都带着压抑的哀恸的老夫人露出自己最无邪的笑容。 老夫人显然没想到从没见过面的大孙女竟是一点儿都不认生,怔怔看了福娘一会儿,才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把福娘抱近些,她跟琰儿小时候可真像。” 琰儿,就是先侯爷的乳名。 刘氏还有些没缓过神,吴嬷嬷已经有几个月没听见老夫人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急忙欢喜的应了一声,伸手接过福娘,又稳又快的送到了老夫人榻前。 自始至终福娘都是笑嘻嘻的,吴嬷嬷伸手她也伸手,一双眼睛清亮的映着人的影子。即便老夫人自认早就心硬如铁,面对懵懂的稚子也不禁软了心肠。 何况她对这孩子还有愧疚。 “阿双去传我的话,就说刘氏侍奉大姑娘有功,赏她一套金三事儿,她男人不是当初跟着大老爷伤了腿?再赏她男人进府当差。他们两口子是有功之人,月例让二夫人看着给。” 探出手把咿咿呀呀边笑边试着往她身边爬的福娘搂在怀里,老夫人摸了摸福娘软软的发心,淡淡吩咐了一句。 阿双就是吴嬷嬷做姑娘时的名字,如今会这样叫她的也只有老夫人一人。 吴嬷嬷利落应下,正要出去吩咐管事,老夫人又叫住了她。 “且等等,你先带刘氏下去。福娘才这么点大,她身为奶娘,自然要为姑娘把屋里的规矩立住了,岂能由着丫头们做耗?” 说一千道一万,脾性不让须眉的老夫人并不是很看得上秉性绵软的刘氏。只是刘氏是大儿媳妇去之前亲自挑的,老夫人才没有另外换了人选。 刘氏原本就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大姑娘,愧对先夫人,老夫人这一番训诫说完,她几乎就要跪下请罪,还是吴嬷嬷一把止住了她,直接将人带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只剩祖孙二人,老夫人才抬手摸了摸一直乖乖坐着的福娘的脸颊,看着福娘肖似长子的眉眼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祖母之前犯了牛脾气,又臭又倔,咱们福娘乖,原谅祖母好不好?” 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弓马娴熟,指腹也不似一般的高门贵女那样平滑,而是带了一层薄薄的茧,福娘皮肤嫩,不由就觉得发痒,忍不住摇摆着脑袋躲了两下,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引得心情郁郁的老夫人也舒了眉头。 可惜祖孙两个还没玩多久,领着刘氏出去教导的吴嬷嬷就亲自进来禀报,说是二老爷二夫人带着二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还偎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眨眨眼,发觉祖母的脸色瞬间就有些冷。 第3章 命格 没有接吴嬷嬷的话,老夫人从枕边通身没有一点装饰的檀木匣子里取出一个莹润可爱的黄玉小猴摆件,引逗的福娘摇摇晃晃的爬到她另一侧之后,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老夫人话音刚落,门帘处就是一动,一个身穿藏青袍子头戴青玉冠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满面愧色的垂首跪在了老夫人床前,口中轻唤了一声母亲。 这就是袭了长兄爵位的曾二老爷曾珉了。 福娘原本因为不得不装稚童笑着从老夫人身上爬过去而恨不能埋到衣服里的小脸瞬间就抬了起来,好奇的打量起这个素未谋面的二叔,浑当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追着一个玉猴子爬还爬不好的糗事。 小孩子心情变得快,老夫人也没把福娘的动静放在心上,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轻笑。 “你如今也是府里的顶梁柱,出门在外人人都敬你一声靖平侯,哪能还像不懂事儿的时候一样没头没脑的跟我这个老婆子请罪呢?你也没做错什么,阿双,扶侯爷起来。” 曾珉一听,就知道母亲这是真的动了怒,哪里还敢起身。 老夫人自幼随父兄在边关长大,年轻淘气时也闹着要与男人们一同上阵打仗,向来不喜欢京城里的“穷讲究”,这么多年不管曾珉与亡故的兄长曾琰是爷还是老爷,都只管按排行叫他们老大、老二。 今天却破天荒叫他侯爷,还自称老婆子,这场气怕是生的还不小。 曾珉登时就有些慌乱,望着老夫人讷讷不敢开口,半晌才噎懦道:“母亲心中不快,必定是儿子做错了事,还求母亲不要气坏了身子,儿子一定改。” 好歹也是成了亲当了爹的大男人,二叔在祖母面前竟还是一副绵软的小儿之态,福娘不由睁圆了眼睛,偷偷打量这个与想像中截然不同,既不得意也不阴沉的叔父。 曾珉的性子,还要从当年说起。 已经入土为安多年的老侯爷掌了一辈子的兵,身上威严十分之重,对待儿子们也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最年长的曾琰天赋最好胆子最大,人还没桌子高就敢跟老侯爷顶牛,气的老侯爷拿着军棍满院子追着他打,心里却又十分中意长子,逢人就说此子肖我。 曾琰不怕老侯爷,小了长兄六岁的曾珉却怕老侯爷怕到夜里做噩梦,从小就躲在哥哥身后,见亲爹就像见了鬼。 好在曾琰这个当哥哥的对弟弟十分爱护,处处帮弟弟打算,凡事顶在前头,从小到大连他们兄弟都算不清曾琰到底帮曾珉背了多少黑锅。 但如此一来,曾珉不免越来越没有主见,事事都要父兄做主,甚至在老侯爷过世后、阖府最艰难的日子都没能帮上家里什么忙。 刚刚袭了父爵的曾琰当时就说该好生历练他一番,把个曾珉吓得躲在外头小半个月,生怕一回家就被大哥丢去了军营。 曾珉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只要靠着兄长,自然万事不愁,因此真真正正是个只懂风月的软包,却没想到兄长一夜之间撒手人寰,爵位直接砸到了他脸上。 福娘只见着了二叔曾珉在老夫人面前的畏缩就惊讶不已,其实曾珉对亡父亡兄的畏惧才真是叫人咂舌。 至少二夫人徐氏就被丈夫对大房的恭顺气的胸口都疼。 知子莫若母。 老夫人一看曾珉的模样,就知道他还糊涂着呢,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个诸事不理的儿子,不禁叹了口气,眯着眼瞧了瞧门口:“二夫人不是带着二姑娘来了?怎地还不进来?” 还在外头屏息静气,琢磨着怎么才能指一事走为上策的二夫人徐氏一听,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跪在了丈夫身后,还没取名儿的二姑娘则由吴嬷嬷抱到了老夫人身边,与福娘一起玩耍。 福娘不明所以,曾珉却对自己母亲的品行很有几分了解。 老夫人从年轻时就心宽,不爱跟人在后宅争些琐碎长短,就算几次吃了婆婆妯娌的亏也不肯改,上了年纪以后也并不是那种以磋磨媳妇为乐的恶婆婆,等闲都懒得管小辈的事情,去了的长嫂陶氏和他自己的发妻徐氏过的都是京城侯门里少有的松快日子。 今儿个老夫人会这样针对儿媳,多半事出有因。 曾珉早在刚才老夫人故意把他们一房人都晾在外面的时候就开始仔细回想最近的事情,想推出老夫人为何无缘无故积了这么大火气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下他总算找到了源头,也顾不得自己也还跪在老夫人床前,扭头就狠狠瞪了一眼徐氏,惊的徐氏面上一白。 其实徐氏掌家一年有余,自然有耳目将大房留下的小孤女周围的事儿巴巴儿的说给徐氏听,只是曾珉一回家就执意来给老夫人请安,徐氏再怎么精明厉害也只能随丈夫过来。 心里明白婆母八成是要给那没爹没娘的丫头撑腰,徐氏恨的几乎要咬碎了一嘴牙。 明明老太婆自己也不待见那小丫头,今儿不知道那口气又喘错了,竟然要拿她煞性子! 可惜在婆母和丈夫面前都没有徐氏顶嘴的道理,她只能忐忑难安的垂下眉眼,听候发落。反正徐氏是看透了的,在婆母面前,自己的丈夫屁用都没有。 谁知他们夫妻两个都会错了意。 老夫人没有再管徐氏,而是冷冷盯了曾珉一眼,直等到他不再凶神恶煞的瞪着徐氏才收回了视线,不咸不淡的开口。 “媳妇的教养,是亲家的事儿,你的教养,却是我和你去了的父亲的过错。嫁汉嫁汉,可怜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嫁了你还要替你顶罪。”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曾珉怔怔听完,好一阵都没回过神来,老夫人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她见识短浅手段粗鄙,是她的错处,可若是没有你的纵容,她能有多大的本事?夫为妻纲,你在屋里没教好她,在我面前对着她耍什么威风?你爹和你大哥,都不会这样对待发妻。” 老夫人每说一句,曾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老夫人却没有再评说他们夫妻,而是说起了自己。 “不过这又怎么能怪你?一切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错儿。” 跪在地上的徐氏似乎是没想到婆母竟会主动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乍着胆子偷瞄了一眼已经端正坐起身的老夫人,不防正对上老夫人平静的双眼,脸色青了又白。 兴许是觉得这个二儿媳妇的反应很有意思,老夫人微微一笑:“徐氏可是觉得我会把所有的错处都推给你?到时候我是慈祥的老封君,老二是忠厚的当家人,只有你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也嫁进府里这么多年,这里可是那样的人家?” “咱们三个,我昏聩糊涂,把老大和老大媳妇的事儿都记在福娘头上,只图自己心里痛快,不慈。老二一直说要如何妥帖的照看老大唯一的骨血,却当了个甩手掌柜,无信。老二媳妇前恭后倨,势利。” 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儿子媳妇,老夫人的这番评价都没留什么情面。一席话说到最后,屋子里已经是静的落针可闻。 “咱们都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没了的老大和老大媳妇。至少,我这个当娘的,实在是错的离谱。”花白的头发凌乱的拢在脑后,老夫人几乎是一字一叹:“昨儿夜里,我闭上眼就看见老大站在我面前,还像小时候一样瞪着眼看人,牛犊一样,问我他的孩儿在哪儿。” 因为这个梦,老夫人几乎是一夜都没能合上眼,心里痛的仿佛心都叫人剜了去。 “什么叫命硬?你爹去的早,你们祖母口口声声都是我命硬克夫,是我不祥,要逼我殉了你爹。可笑我之前竟还嫌弃福娘命硬,连你们祖母也不如。好歹她老人家还心疼孙儿们。” 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突然响起的巴掌声惊的一顿,定睛一瞧,竟然是二姑娘伸手打了福娘。 福娘天生肤色雪白,小孩子又娇嫩,不过眨眼的功夫脸上就红了好大一块,看着很是吓人,而动手打了堂姐的二姑娘似乎是被一屋子大人盯的怕了,扁着嘴就哭出了声。 两个娃娃加起来都不到两岁,根本还什么都不懂,老夫人虽然心疼乖巧的都不知道哭一声的福娘,也没有太过责备二姑娘,只是叮嘱徐氏不可太过娇惯子女,让人把二姑娘从床上抱了下去,只留福娘在身边轻哄。 老夫人这是觉得福娘不哭不闹是因为一直被冷落,没有嚎哭的胆子,福娘却知道自己只是觉得不值得一哭而已。 平白无故让人在脸上拍了一掌确实让人恼怒,但是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娃娃,就让福娘觉得事情追究起来也怪没意思的。 而且事情的起因也简单的很,不过是为了那只黄玉猴子。 福娘虽然喜欢这样精致可爱的物件,却不至于不肯让给堂妹玩耍。偏偏老夫人说的话与她未来十几年的生活息息相关,福娘听的太过入神,就没有及时理会堂妹迫切的要求,挨了这一掌。 至于什么打人不打脸,以及这一巴掌可以引申出的羞辱意味,福娘同老夫人一样,都觉得二姑娘根本不懂,不过是小孩子发脾气混乱拍打罢了。 哪家的兄弟姊妹小时候没打过架?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惜二老爷曾珉不这么想。他看一眼乖巧偎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再看一眼还在徐氏怀里抱着黄玉猴子抽噎的亲女,那种失望夹着愧疚真是难以言表。 被个奶娃娃这么一闹,老夫人也觉得今儿点到这里足够了,便发话让曾珉一家子回去。 曾珉犹豫片刻,捏了捏袖子里的信,到底还是无视了徐氏亲切的目光,开口要求留下。 “儿子今日,有一事要与母亲商量。” 第4章 兄弟 正蹙眉想着怎么才能把福娘的性子养回来的老夫人闻言一怔,对曾珉点了点头。 徐氏看婆母也点了头,晓得自己至少又有小半日跟丈夫说不上话了,虽然害怕婆母再说点什么让丈夫更加生气,回去再发作自己一回,也只能先抱着女儿告退。 谁知曾珉却突然转身走到了她身前。 徐氏心中一喜,刚想展眉对曾珉一笑,没想到曾珉抬手就去拿二姑娘抱着的黄玉猴子。 二姑娘虽然十分护食,可是她才多大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喜欢的东西被人轻松拿走。 好在曾珉到底是疼爱自己女儿的。二姑娘刚扁了扁嘴又要嚎,曾珉干脆利落的就把身上一块紫玉佩摘下来塞到了二姑娘怀里。 这还是老侯爷殉国之后,如今已经作古的先帝赏赐给他们兄弟二人的,自然不是凡品。二姑娘睁着大眼睛看了看雕着双鱼纹样的玉佩,也就笑呵呵的玩了起来。 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女儿一张嘴,真是吓得她魂都飞了一半,就怕再勾起婆母或者丈夫的火气,惹了厌弃。 抬头瞥一眼已经把黄玉摆件送回到那个不哭不闹的侄女手边的丈夫,徐氏恨的在心里破口大骂,恭敬的行过礼之后就抱着二姑娘回去了。 如今二房一家子就住在正院厚德堂,离老夫人的上房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是以徐氏这边一出门,她守在厚德堂的心腹就收到了信儿。随手抓了把果子,哄的飞跑来报信儿的小丫头子笑嘻嘻走了,徐氏陪嫁过来的张嬷嬷便亲自带着几个大丫头到院门口屏息等着。 等来等去,却只等回了徐氏和二姑娘,同去的二老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张嬷嬷抬头觑了眼徐氏的脸色,不由大骂传话的小丫头子倒三不着两,连个事儿都说不清楚,一面亲自接过了二姑娘,服侍徐氏到东侧间坐下歇息。 六个大丫头跟在张嬷嬷身后鱼贯而入,奉茶奉水、捧镜端匣,俱都是沉默恭谨、小心翼翼。 此时二姑娘已经忘了刚才的害怕,又玩厌了父亲给的玉佩,趴在张嬷嬷怀里左看又看,突然对离的最近的大丫头金柳头上的米珠串子有了些兴趣,伸着短短的小胳膊就要去抓。 金柳也是徐氏身边得用的心腹,平时常陪二姑娘玩耍,只是这米珠串上的珠子不大,金柳怕一时不慎让二姑娘吞了。二姑娘要是有个万一,打杀了他们一家都不够赔的,所以金柳并不敢让二姑娘得手,侧着身子避了开去。 二姑娘呵呵笑着却抓了空,颇肖徐氏的小脸立刻就皱成一团。 恰巧徐氏刚抿了口张嬷嬷奉上的上等竹叶青,一肚子火气刚刚泻了个口子,就看见女儿对着金柳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两条柳叶眉一竖,直接扬手把茶盏丢到了金柳身上。 金柳吓得整个人都有点懵,顶着一头一脸的茶水污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徐氏犹不解恨,保养的圆润光泽的修长指甲险些戳到金柳脸上。 “下贱坯子!姑娘肯跟你玩是抬举你,你竟然还敢不给,当自己是个什么阿物!出去跪着掌嘴!” 徐氏盛怒之下,连张嬷嬷都没那个胆子给金柳求情,金柳虽然也明白夫人多半是把在老夫人房里受的气洒在了自己头上,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啜泣着被金杏、金荷两个连拉带拖的带去了院子。 目光阴沉的盯着金柳等人出去,直等到屋子外头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徐氏才慢条斯理的拿绢帕拭干净手,招手让张嬷嬷把二姑娘抱给她。 谁知二姑娘却是被徐氏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揪着张嬷嬷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手,吓得张嬷嬷也快哆嗦着跪下了。 徐氏虽说常遗憾二姑娘不是个儿子,可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常事,对二姑娘这个至今唯一的孩子还是很有几分疼爱的,因此即便二姑娘这会儿不给面子,徐氏也只是悻悻收回手。 “都怪那个没爹没娘的死丫头,害我这样生气,还吓到了姑娘,”徐氏到现在想起婆母和丈夫的所作所为还是一阵胸闷,那心都偏到咯吱窝了,也只有她自个儿心疼自己苦命的女儿:“带姑娘下去玩吧,别再让姑娘受委屈。” 张嬷嬷恭敬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乍着胆子多问了一句:“那……那套九连环?” 曾珉今天原本心情还不算差,又恰巧没有外务,就在去上房之前提了句要留在家里教二姑娘解九连环,当时徐氏喜得眉开眼笑,特特让人拿着签子去把她嫁妆里那套嵌南珠珊瑚套环拿来。 看如今的模样,张嬷嬷明白侯爷是肯定不会理睬夫人和姑娘的了,那她就得提醒一声。 自己奶大的姑奶奶自己知道。徐氏向来看重钱财,把嫁妆看的比什么都要紧,那套九连环更是来之不易,要是她没提这一句,徐氏这会儿还憋着气顾不上,等回头想起来了,就该埋怨了。 说起九连环,徐氏就想起了曾珉那个讨债的冤家,又是一阵堵心,冷笑道:“快让人收起来吧,侯爷忙着孝敬老夫人呢,母慈子孝的,哪里顾得上咱们这些苦命人。” 她都嫁进来快四年了,还养下了二姑娘,对这府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呢?曾珉都是侯爷了,她也是朝廷诰封的一品夫人,曾珉还是什么也不告诉她,遇到事儿就只知道找娘。 那冤家也不睁开眼睛瞧瞧,在他一心孝顺的娘心里,他可能比得上早死的大伯一根手指头,巴巴凑过去犯贱。 徐氏的念头确实有些偏激,不过现在老夫人也确实在为次子的糊涂而叹 福娘 第 2 部分阅读 徐氏的念头确实有些偏激,不过现在老夫人也确实在为次子的糊涂而叹息。 “你怎么想起了老三?” 听完曾珉难掩愤愤的诉说,老夫人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抱着玉猴子玩耍的福娘才平静问道。 曾珉不意母亲有此一问,只好先停下对那个混账三弟的控诉,恭敬答道:“大哥没了,母亲也晓得儿才干人脉皆不如大哥,儿左思右想,打虎亲兄弟,三弟回京,我们一齐经营家业,也免得父亲和大哥辛苦拼出的家业凋敝。” 曾家三兄弟里最出色的当然是老大曾琰,上马将下马相,允文允武,其次便是老三曾磊,领兵着实是一把好手。 长兄没了,曾珉一人在京中左右支绌,就想把扎根在边关的老三叫回来帮忙,毕竟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在曾珉心里,他既是兄长又是家主,一封信召回曾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没想过曾磊会回信拒绝,这才来找老夫人拿主意。 看着次子一脸岂有此理的模样,老夫人就觉得头疼的紧。 也就是她守寡以后脾气平和了许多,不然儿子蠢成这样,连这样要命的事情都看不明白,怎么也该拿棍子好好开导一顿。 “老三不回来才是对这个家好。” 强迫自己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斥忍下,老夫人仍旧毫不犹豫的否定了曾珉的想法,稍加思索后又加了一句:“当然你想要让一家人的力往一处使并没有错,可惜咱们家跟别个不同。” “你也是读过史的,本朝立国以来,除了咱们靖平侯府你大哥和三弟两个,可还有别家有过兄弟两个同时掌兵,甚至一在京、一在外的事儿?” 觉得这次最好跟儿子把话说清楚,老夫人难得当了一回谆谆教导的慈母:“你也知道天家最忌讳什么。咱们母子说话没那么多避忌,你大哥从当今还在潜邸时就忠心耿耿,你三弟是庶出,又小小年纪就离京参军,京中都说我妒忌容不下他,他官位又不显。这两条但凡少了一个,都不会有之前的荣光。” 关于老三曾磊和其生母的陈芝麻烂谷子老夫人懒得跟那时候还不记事儿的曾珉多说,横竖他晓得家里嫡脉和庶出的关系没外人以为的那么险恶就行了。 “老三之前一直被压着起不来,有人碎嘴说是我从中作梗。我有没有做过,你们兄弟心里清楚。现在老大没了,你治不了军,老三的风光近在眼前。这时候叫他回来,就等于是把咱们家最后的那点子依靠往外扔。为宗族计,他不该回来。” “再者,”老夫人撇撇嘴:“他终究不是我生的,本事又比你大,他真回来了,你们谁听谁的?他不肯回来,才是眼里有我这个母亲,有你这个二哥。这就是为咱们这一脉好了。” 老二的能耐实在是差了太多,老大能压得住老三,老二怕是不成了。 其实要是再选一回,老夫人宁可去边关的是亲子,没有烈火烹油,或许也就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条条说下来,原本还因为被母亲驳了主意而有些不忿的曾珉臊的满面通红,拿在手中的信也悄悄收回了袖里。 若论琴棋书画,曾珉绝对头头是道,但要说朝政大局,他显然还差的太远。 怕被老夫人责怪擅作主张写信给三弟的事情,曾珉急忙拿福娘母族的事情引开老夫人的注意, “陶世子的下落,已经有确信儿了。” 第5章 外家 老夫人的神情果然就是一动。 清远侯府世子名陶谦,是福娘母亲陶氏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就是福娘嫡亲的舅舅。 清远侯陶家与靖平侯曾家一样都是随太祖开国的武勋世家。不过与依旧执掌军权的靖平侯一脉不同,陶家嫡系子弟在太宗年间开始就逐渐弃武从文 。 到了福娘母亲这一代,几个出仕的族人皆是清贵文臣,军中也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开国驷侯之一,清远侯陶家曾经的铁血荣光了。 便是当年福娘父亲曾琰迎娶其母陶氏之时,两大侯府联姻,人们议论时说的也多是文武合璧等语。 也是天意弄人。 清远侯家的世子陶谦心里其实一直不愿意习文,只是多年来被其父拿孝道和棍棒压着,才没有逃家参军。 等曾琰成了他的妹夫,陶谦心里那点子念想就跟野草一样疯长起来,觑着点空子就往靖平侯府跑。家人若要拦他,他便振振有词的说不过是闲暇时的乐趣,别人爱花草他爱兵法而已,又不曾耽搁了正经事。 曾琰最初还怕惹恼了娇妻,只能对带着兵书上门的大舅哥有问必答,却被偶然得知此事的陶氏关在屋门外睡了一旬,真个是痛定思痛。 充分领会了爱妻的态度,又亲身试过了孤枕难眠的深意,曾琰也就不再留手,直接在一次陶谦上门讨教的时候把人领去练武场打了个动不得。 结果曾琰因为“过犹不及”又睡了半个月的书房,被奴婢们抬回去的陶谦则哼唧着双眼放光,从此把妹夫当成了人生偶像,恨不能早点爬起来给妹夫当个亲兵,让想参曾琰的御史都只能干瞪眼。 去岁曾琰救驾身亡,刺客们身份上的蛛丝马迹直指毗邻本朝的扶余国,陶谦是第一个上折子恳求随大军前往征伐的文臣。 顾及到几代清远侯的态度,皇帝并没有派陶谦随军之意,当即把折子压下,让人透了口风给清远侯,又另着兵部议事,圈出几人以供择选。 谁知陶谦这么些年的兵书真不是白读的。 被暴跳如雷的清远侯拿板子狠狠敲了一顿后,陶谦在心腹的辅助下不仅翻墙跑出了家门,还把白龙鱼服的皇帝堵在了宫外,死活磨到了任命他为使团一员的旨意,伤还没好利索就奉旨离京与大军汇合。 偏偏陶谦所在的后路遭一股匪人偷袭,粮草叫人烧去大半,武艺十分稀松的陶谦也在混乱中与大军失散。 失察渎职的都要重办不说,陶谦生死不明也成了一桩要命的大事。 他官位不高,却是世袭清远侯府的世子,其所在部的将军不敢隐瞒,陶谦失踪的消息就加在八百里急报中送到了京城。 清远侯府子嗣不旺,这一代嫡出的只有世子陶谦和福娘母亲陶氏两人。 陶氏当时肚子里好歹已经有了一个指望,陶谦夫妻却是成亲近七载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女婿英年早逝、独子下落不明,女儿也在生产后撒手人寰,备受打击的清远侯夫人来陶氏灵前上香时都是被儿媳和丫头们搀来的。 短短几个月,保养得当的中年美妇就苍老的不成样子。 现在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无论怎样都是一件好事。 见母亲听住了,曾珉也不敢再卖关子,连忙把知道的都说与老夫人听:“说是找到了。陶世子颇有几分能耐,领着当地的乡勇端了个吃里扒外、勾结扶余国的土匪窝。” 这份功劳可是实打实的,曾珉心里都忍不住有几分嫉妒。 陶谦才跟着他大哥练了几天武?他在大哥手下历练的年份可是陶谦拍马也赶不上的。 老夫人听了却是纯然的欢喜。 “苍天保佑!” 吃力的把福娘抱到腿上,老夫人笑的眉目舒展:“陶亲家这次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咱们福娘到底是有福气的。” 到了这把年纪,老夫人已经不再看重什么功劳名利,而是觉得人能平安回来就好。 她之前还曾担心陶家一旦陷入世子之位的内斗会让命苦的孙女福娘失了外家依仗,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 不过曾家的麻烦也该到了。 “之前陶家为了陶世子的事情闹的焦头烂额,没空搭理咱们,”想起清远侯夫人几十年如一日的脾气,老夫人不由苦笑:“这下他们估计很快就要上门了。” 正为自己及时说出陶世子的消息而感到庆幸的曾珉闻言一怔,不由反问一句:“恕儿鲁钝,咱们有什么对不住陶家的?” 说完,曾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软软趴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恰巧对上侄女黑黑亮亮的大眼睛。 福娘眨了下眼,对着曾珉皱了皱圆圆的小鼻子,在他略觉心虚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欢快的笑出声来,童真可爱的小模样让曾琰忍不住也回了她一个慈爱的微笑。 老夫人看曾珉已经自己明白过来了,也就不再掩饰自己心底的无奈。 “这种事情,外人瞧不出来,自家人还能不明白?你我都是如何对待这孩子的,阖府上下清清楚楚。” 见曾珉还想要张嘴反驳,老夫人摆了摆手:“你别不认账。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锦衣玉食的把福娘养大,再给她寻一门世人眼中的好亲事,就尽到了做叔父的责任?” “这些东西,糊弄下外头不相干的人当然尽够了,咱们要说的原也不是他们。”略顿了顿,老夫人摩挲着福娘后背的手也跟着一停:“福娘到我这里时身边只有一个奶娘和两个不中用的粗笨丫头的事儿,你知是不知?” 曾珉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这事儿他当然知道。 但是一则母亲已经流露出了对侄女的不喜,他并不想再这上头惹母亲不快,二则从小并不曾像别家公子哥那样娇养过的曾珉真心觉得不过一个奶娃娃,三个下人已经够使唤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快坐下吧。” 怀里满溢着福娘身上散发出的奶香味,老夫人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话咽回了心底,等到曾珉受宠若惊的坐下了,才继续与他分说。 “我晓得你十有八/九是为了孝顺我,可是当年你大哥为了护你,顶撞你父亲和我的次数还少了?说穿了你是觉得福娘不过是个女孩儿,不能延续老大一脉的香火,便对她不上心。而咱们母子俩的做法落在老大媳妇的陪嫁们眼中,就是怠慢和苛待。” 陶氏去后,她的陪嫁们虽然不再在府中管事,但传递些消息给旧主还是可以的。鉴于福娘年幼失母,曾家也默许了陶家的做法。 之前清远侯府是为世子陶谦的事情闹的人仰马翻无心顾及外孙女的些许委屈,现在陶谦很快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自然也就到了两家算账的时候。 爵位定下来之前恨不能让福娘吞金咽玉,爵位一定就把孩子丢到一边,这闹到御前也是他们曾家理亏。 现在再想想,曾珉也对之前对侄女的不闻不问感到几分后悔,特别是面对侄女无邪乖巧的笑脸时,那份后悔更带上了一丝惭愧。 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描补了。 “都是儿子不好,不能为母亲分忧。可是咱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这种人情世故,以往都是曾琰仔细吩咐下来,曾珉只管照办就好,如今曾琰不在了,心慌意乱的曾珉只好求助于老夫人。 老夫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哪怕曾珉自己费心琢磨个片刻,她心里也能高看这个儿子一分。 “还能有什么法子?我先从我这屋里重新挑人给福娘使。估摸着等陶世子回京安顿好之后,陶家就该来人了,多半要抬出他们家侯夫人,要把福娘接过去承欢膝下。” 在出嫁女早亡的情况下,外祖想念外孙女,接过去住上些日子甚至住到成亲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曾家本就理亏在先,陶家若是提出这个要求,绝对是合情合理,一丝毛病都挑不出。 曾珉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看可爱的小侄女,他总有点不甘。这明明是他们曾家的血脉。 “就一点通融的余地也没有不成?”想了想,他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你想如何通融?”老夫人好笑的看了眉头紧蹙的曾珉一眼:“我们做了初一,还能不让陶家做十五?陶家若是这样好说话,那就还是看在福娘终究姓曾的份上,不想与咱们闹的难看。” 感觉怀里的福娘开始不安份起来,老夫人干脆利落的对次子挥了挥手:“你也该回去了。心疼福娘是一回事,可也别让你亲生的觉得你偏心。不然到时候你一眼瞧不见,福娘就要被人排挤,那是害了她。”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曾珉也只有唯唯而已。 等曾珉带着人出了院子,一直默默立在门口的吴嬷嬷才轻轻走到床前,想要接过抱着个黄玉小猴子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福娘,怕时间久了,她肉乎乎的分量压得老夫人不舒服。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宠溺的点了点福娘的鼻子:“瞧瞧她多快活,自己也能傻乐成这样。” 福娘哪里是傻乐?这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听起来还算靠谱的靠山乐的。不过为了维持正常婴儿的形象,她还是亲昵的拿脸蹭了蹭老夫人的手。 看着伺候多年的主子终于不再左性儿,吴嬷嬷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连忙凑趣:“二老爷别的不说,对您的孝顺绝对是一等一的,姑娘们也都活泼可爱,您还有什么可愁的?” 多年相伴的主仆,吴嬷嬷自然是觉出了二老爷走之前老夫人的那一点欲言又止,想要借机开解一二。 “阿双你不懂。” 知道瞒不过吴嬷嬷,老夫人却只是叹气。 她已经老了,老二也已经是当爹的人,很多事她说她的,老二却未必能真的听进去。 阿双刚把二丫头放在福娘身边,她就瞧见二丫头素色的衣裳下面露出了一道朱红镶边儿,想来是里面的小衣。 心意心意,这种东西他们心里要是没有,旁人说也是没有用的。所以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点破。 正是因为如此,对于陶家会来接福娘过去住一事,老夫人并不是十分排斥。 只是没想到陶家来的那样快。 第6章 娘舅 作为与国同长的世家之一,靖平侯传到福娘的父亲和叔父这一代已经绵延了百年,自开府时起畜养的家生奴婢也已经繁衍出了一个惊人的数目。 换言之,能从其中脱颖而出,真正进入侯府服侍主子们的,无不是人精中的尖子。 因此当梅儿等三人是因为服侍大姑娘不精心而被吴嬷嬷亲自发话赶出府的消息流传出来之后,跑到大管事董有才家里表“心意”,想让自家女孩儿进去服侍大姑娘的人家差点踩破董有才家的门槛。 董有才家的领着两个儿媳妇一算,可不得了,周、赵、李、孙、钱,光是祖祖辈辈都在府里伺候的十八户老家人里就有五家把小孙女送了上来,也不提之前说孙女年纪小怕伺候不好大姑娘的话儿了。 要知道二夫人为二姑娘选丫头的时候,也就只有吴家和王家两户乐意而已。 董家的二儿媳妇是她婆母的娘家内侄女,说话向来比她大嫂随意,当时就冷笑一声:“可见是积年有体面的人家,最是会趁热灶,咱们再比不了的。” 董有才家的白了侄女一眼,心里却是一样看法。 当时还是二太太的二夫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慈爱贤良,也曾经让心腹张嬷嬷出面为大姑娘挑选贴身丫鬟。 说的倒是十分好听。只要选上去的,一等每月一两,二等每月两吊钱。 可是大家伙都在这高门大户里多少年了,先就因为上房的沉默多留了个心眼儿,对这位当家太太的脾性更是门儿清,但凡精明点的都知道这事儿长久不了。 果然,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还没捂热乎呢,二夫人一声令下,几家巴巴儿把孩子送进去的人家就只能灰头土脸的再把女儿再接回来。 对他们这样的世仆人家来说,女儿被“恩赏”出府时拿的那几匹绸缎真是屁用没有,只有长长久久的跟在好主子身边,一家子才能有盼头。 这一次就不同了。 吴嬷嬷的大名在靖平侯府老家人们聚居的骡尾巷子那可是如雷贯耳。谁不知道吴嬷嬷的话就是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可是出身肃国公府萧家的老姑奶奶,在这府里主持中馈几十年,手腕眼光那都不是小户出身、在大夫人病重后才抖起来的二夫人比得了的。 再者,二老爷对老夫人的纯孝和对二夫人的不以为然连府里倒夜香的都知道,老夫人和二夫人的大腿哪个更粗根本比都没得比。 既然老夫人有意照看大姑娘,大姑娘又天生是这侯门的嫡长女,以后前途必然差不了,家里女孩儿送到大姑娘身边也只有享福的。 董有才家的盘算半晌,也没问儿媳妇们的意思,直接做主把自家小孙女的名字填了上去。 等到上房和二老爷都叫人准备表礼,贺先大夫人娘家兄长、清远侯府世子平安无恙的事儿也在下人们之间传开,横下一条心选择大姑娘的人家自然喜上眉梢,稍加犹豫以致错失良机的则免不了眼红心热、捶胸顿足。 不论如何,福娘屋子里很快又补齐了五大四小九个丫头。 其中老夫人赏下的绿莺当然高人一等,月例一两半,依旧从上房支领,余者则是吴嬷嬷亲自从董有才家的列的单子上挑拣的,又由老夫人一一瞧过,仔细□□了小半个月才送到福娘身边服侍。 周、赵、孙、钱四家的小孙女如愿以偿,李家的六儿却被老夫人做主给了二姑娘,一并给二姑娘也补全了府中嫡出姑娘该有的八个丫鬟的份例,以示公允。 说是服侍,福娘自己还站不起来,丫头们除了绿莺要帮着刘氏打理人情往来以外,其他的丫头们不过是陪着福娘玩耍。 这一日午后,不知怎地就是不想午睡的福娘正坐在西侧间炕上伸着小手努力去够小丫头钏儿手里的金铃铛,去与吴嬷嬷回话的绿莺便火急火燎的走了进来,引得原本一边做针线一边含笑看着福娘与小丫头玩耍的刘氏一阵惊愕。 要知道绿莺平日里行事一向温柔沉静,最是稳重不过。 绿莺连额角渗出的汗也顾不上擦,急忙对着刘氏一福身:“还请妈妈快些抱大姑娘去老夫人屋里。舅老爷和舅太太来了,二老爷二夫人已经带着人去迎了。” 满屋子的人闻言都是一愣。不是说陶家舅老爷昨儿才快马入京,夜里直接留宿宫中?怎么突然就跑了来? 福娘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觑准时机把钏儿手里那个叮叮当当个没完,烦人的要命的铃铛一把抓了过来,笑出了几个米粒一样的小白牙。 终于清净了。 屋里不过静了一瞬,很快就欢腾起来。除了年长些的绿莺和刚刚被抢走了铃铛的钏儿,个个喜气盈腮。 看来绿莺到底没白比别人大几岁,已经晓得舅舅上门对他们这些丫头来说未必是好事了。 笑得没心没肺的福娘眨眨眼,顺从的趴到了激动的眼角都泛着泪花的奶娘刘氏怀里,还拿肉乎乎的手掌帮刘氏抹了抹泪,屋内便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姑娘真聪慧”、“妈妈以后有大福气呢”之类的赞叹声。 刘氏经过吴嬷嬷几番训诫,一群各有来历的丫头又在绿莺的约束下对她毕恭毕敬,她如今也已经养出了一个管事妈妈应有的威严。 一群小丫头围着她奉承,她也不过微微颔首,让绿莺把昨儿老夫人赏下来的绢布分给大家裁个帕子玩,就亲抱着福娘出去了。 身后一溜儿跟出四个丫头,一水儿的宝蓝色纱衫月牙白裙子,正经也是一脚出四脚迈,端的是齐整威风。 福娘刚刚能爬得利索,还不到学走路的时候,出门就只管安心呆在刘氏怀里看起了风景。 自从那天老夫人出面发作了一回,福娘便搬入了与上房一墙之隔的簪兰院。此处原本是过世的老侯爷外出领兵之时老夫人的长居之地,院落之中四季鲜花妍盛,仆妇们照看的自然也十分用心,一般在日出时分就打扫干净,正午主子们都歇晌时再洒扫一遍即可。 今儿却一反常态。 不管是簪兰院内还是院外通到上房的小径回廊,都有身着粗布衣裳的低等仆妇在仔细清理,等抱着福娘的刘氏一行经过时才匆忙避让到一旁,刘氏等人一过又急忙各司其职,仿佛生怕一向精致整洁的内院突然冒出什么脏污一般。 刘氏向来目不斜视,坠在后面的丫头们毕竟年纪小些,素来比较严厉的绿莺又不在,丫头们便难免把那份得意露在了脸上。 董有才家的小孙女莲儿仗着祖父母的面子总比别人话多,这会儿离了绿莺的管教又忍不住开了口:“听说这会子从大门一直到咱们院子,这一路上都是如此。也就是咱们舅老爷当得起这样的礼遇,那可是与国有功之人。” 粉嫩的瓜子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清脆的童音口齿清晰的咬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文绉绉的词儿,听的福娘忍不住捂着脸咧嘴。 福娘能听见,刘氏当然也听的一清二楚,但是她只是微微抿了下唇,并没有畜声呵斥莲儿有几分逾越的行为。 毕竟莲儿的举止虽然张扬了些,却是在给她们姑娘做脸面,震慑那些糊涂不明事理的人。回去后可以教导一二,在外头却不可灭了自己人的威风。 一行人在周围仆妇们欣羡的目光中施施然迈步进了老夫人的上房。 福娘刚挣扎着想让刘氏把她放到地上给老夫人行礼,换上了一身齐整见客大衣裳的老夫人已经招手让刘氏抱着福娘到她身边去,仔细检视了一番福娘的穿戴,小丫头们也都屏息静气,一溜雁翅立在了刘氏身后。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便有小丫头子飞奔跑来报信,福娘在屋里都听见了小丫头们急切的声音。 “二老爷二夫人陪着舅老爷舅太太过来了,刚过二门。” 一声声从院门口穿进屋内,等大丫头绿裳躬身进屋传话时,老夫人已经带着福娘主仆迎到了正堂门口。 以老夫人的辈份,这对陶世子夫妇这样的小辈儿绝对算得上是礼遇了。 一直趴在刘氏怀里的福娘也忍不住直起了身子。 俗话说见舅如见娘。 注定再也见不到前世父母的福娘心底对这一世的亲情其实还有几分期待,对这位据说与生母兄妹情谊甚笃,回京第二天就亲自登门的亲娘舅更是带上了难以描述的亲近。 在众人的殷切目光中,一身藏青蟒袍的二老爷曾珉陪着一位眉目舒朗气质儒雅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两位环佩叮当的美妇紧随其后。 第7章 开口 凤眼剑眉、直鼻薄唇,头戴虎噬羊纹样镶蓝宝矮冠,勒着五蝠嵌珠抹额,一身松香色长衫。 陶谦不过身着高门中十分平常的打扮,随意走动间就生生用通身的气派把并肩而立的曾珉比成了陪衬。 究其根由,只能说两人的精气神儿差了太多。一个是自幼精心教导,心性坚韧,如今又意气风发;一个却是从小有山靠山、有水靠水,即便是继承了爵位也没个主心骨,又如何能比? 诸人虽然须臾间来不及思索这许多,却也忍不住把目光都放在了陶谦身上,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丫头忍不住微红着脸垂下了头。 而受到众人瞩目的陶谦此刻却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靖平侯老夫人身侧妇人怀抱的奶娃娃身上。 上前几步抱拳对老夫人行过礼后,陶谦就笑着示意刘氏把福娘交给他。 对于嫡亲的娘舅,福娘当然不会吝啬于最可爱的笑容,几乎是欢笑着迫不及待的扑到了陶谦怀里,还皱皱鼻子深深吸了一口舅舅陶谦身上好闻的清淡香气。 舞过刀剑骑过马、砍过野兽杀过敌,刚刚被天子赞为文武双全的陶世子这一会儿整个人都有些僵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婴孩的小身子竟然这么软。外甥女扑过来的一瞬间,陶谦甚至都怕自己练出来的一身腱子肉硌伤了她。 好在她瞧着很是欢喜。 爱怜的抱紧了散发着甜甜奶香味的福娘,陶谦长长出了口气,努力按照来之前母亲清远侯夫人指点的方式动了动手臂,低下头拿下巴蹭了下福娘柔软的脸颊。 真痒。 福娘觉得舅舅刚刚刮过脸留下的胡茬就像一把密密的篦子轻轻滑过,逗得她忍不住仰了仰脑袋,却被舅舅大大的手掌挡住了路。 前面是胡茬儿,后面是薄茧,福娘终于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米粒一样的小白牙尽数展现在第一次见面的舅舅面前。 陶谦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婴儿,这个婴儿还是血脉相连的亲外甥女,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更是对福娘已经长出了几颗乳牙十分满意。 “听家母和内人说,我那苦命的妹妹为我这外甥女取名福娘?真是个好孩子。多亏了老夫人照看的好,福娘才能长的这样壮实。” 这还是陶谦进院子以后说的头一句话。 刚才他虽然在老夫人面前依旧执子侄礼,却没有出口问好,老夫人和曾珉的心已经沉了下去,这会儿陶谦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老夫人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至于陶谦话里的几重意思,老夫人和曾珉母子都只当没听出来,纷纷接着夸起了福娘的种种好处,无非是乖巧、听话、早慧等语。 并不是靖平侯府怕了清远侯府,而是既然他们有错在先,又不想断了这门姻亲,那就总要让人家出了这口气。 不过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只当清风拂面就完了。 特别是二老爷曾珉,夸福娘真是夸的真心实意。跟他自己那个哭闹起来不分昼夜的亲生女儿比,总是笑眯眯听话又乖巧的福娘简直就是观音座前的小仙童。 府里的两大主子都是一脸欢喜,其他人当然也要凑趣,除了刘氏因为是先夫人亲点的乳母也能偶尔插嘴说些福娘的琐事以外,余者则是行动进退间都带着外露的喜色。 满院子的喜气洋洋愈发衬出了二夫人徐氏的僵硬。 倒不是徐氏直接把心中的不满忿恨挂在了脸上,她也是一直微微笑着。 只是走在徐氏身边的世子夫人林氏的出身见识都远远在她之上,几乎是照面一眼就看出了徐氏对他们清远侯府的不善,眼下当然也不会错过徐氏的妒恨。 林氏眼波一转,干脆越前几步赶上了抱着甥女福娘的丈夫,把徐氏一个人留在了后头。 当年小姑还在时她就瞧这个徐氏不上。就是现在徐氏撞了大运成了侯夫人,也一样的让人入不了眼,她才懒得跟这样的愚人费神。 林氏抬脚就走,带的丫头们也一样视她这个侯夫人如无物,只管垂首跟着自家主子。 徐氏原本还撑着的笑险些让一个个窈窕纤细的背影砸到地上。 要说徐氏最讨厌什么人,这位世子夫人林氏绝对名列前茅,排名甚至还在去了的大嫂陶氏之上。 徐氏自己出身不算好,其父不过是西北边镇的五品官,因缘巧合下助过老侯爷才得以高嫁。 当年老侯爷许诺的都不是嫡子。不过是曾珉一眼相中了徐氏的好颜色,求了老夫人,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次子媳妇出身差些倒也是桩好事,才把徐氏定给了曾珉。 徐家当然是大喜过望,徐父徐母咬咬牙,拿出一百两银子给徐氏置办了份徐氏其他姊妹想都不敢想的嫁妆,花钱求人送到了京城,也是为女儿做脸面的意思。 谁知这却成了徐氏日后怨恨娘家婆家众人的根由。 徐氏嫁进来之前也曾经很为自己的嫁妆自傲,颇有点俾倪旁人的意思。结果过门一打听,才晓得自家那点东西,连高门大户出身的婆婆大嫂等人的零头都赶不上。 也是徐氏陪嫁的张嬷嬷刚来不懂规矩,说话得罪了人,才被人说的那样难听。连先大夫人陶氏好意拿体己给徐氏添补了些许布匹的事情都成了徐氏寒酸的证据。 张嬷嬷被人噎的险些背过气去,回去就竹筒倒豆子全说给了徐氏听,直把徐氏气个半死。 徐氏当时就想生事,奈何除了她的陪嫁,她连原先伺候二老爷曾珉的旧人都支使不动,她自己又一见婆婆和大嫂就心慌气短,只好在夜里歇息的时候对着曾珉吹枕边风,却受了曾珉好一通训斥,还差点便宜了一个丫头借机上位。 徐氏对着曾珉服了软,却从那时起开始处处琢磨着给大嫂陶氏添堵,有一回恰撞上林氏过来探望小姑陶氏。 林氏脾性可不像陶氏那样温和,从来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当场差点把徐氏的面皮揭下来,臊的徐氏从此不跟她打照面。 后来徐氏妻凭夫贵成了一品侯夫人,陶家那边却接连经历陶氏去世、陶谦失踪,徐氏心里不晓得有多称愿。 就算陶谦回来了,林氏还能平平安安的当她的世子夫人,徐氏也觉得凭自己侯夫人的身份和养下的女儿可以稳稳的压林氏一头,出一口多年来的恶气。 结果林氏竟然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徐氏憋的脸都青了,还是走在她身侧的张嬷嬷发觉老夫人那边的吴嬷嬷已经在瞧她们这儿了,急忙扶了徐氏一把,徐氏才扯着笑脸跟了上去。 说起福娘出生后的趣事,那真是说也说不尽。等到大家分宾主坐下时,之前刚进门的小小不快已经消失无踪。 认真论起来,老夫人还是陶谦之妻林氏的表姨——涂氏两位老姑奶奶一嫁入国公府萧家,一嫁入宁安伯府林家,因此林氏在靖平侯府里通常也是说笑无忌。 大家刚刚落座,林氏就笑着要抢丈夫陶谦怀里的福娘。 “你抱也抱足了,快让我抱抱咱们表姑娘。我一见咱们福娘啊,就爱到了心坎儿里!” 林氏出嫁多年,公婆宽厚、丈夫疼爱。无论娘家婆家、府内管家还是府外应酬,真正是一点委屈都没受过的,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肚子里始终没有一点消息。 因此林氏见着别人家的孩子那是眼热的很,总要抱上一把才能过瘾。今儿见的又是一向处的极好的姑奶奶唯一的骨血,真是第一眼就爱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陶谦也晓得妻子的心病,笑着佯装一躲就小心翼翼的托着福娘的身子把孩子送到了杏眼圆睁的林氏身边。 最妙的是福娘的反应。 她睁着与陶谦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对着林氏笑着拍了拍巴掌,小脑袋一仰,吓得陶谦夫妇心都漏跳了半拍之后对准林氏扑了过去。 一惊连着一喜,爱的林氏忍不住搂着福娘亲了好几口,老夫人等人看了也不禁微笑。 “这鬼灵精!” 林氏笑得鬓边的碧玉偏凤口中衔着的垂珠不住颤动,轻轻点了点福娘的额头,侧首对身后侍立的大丫头点了点头。 “世子这次奉旨剿逆,有当地富户送了块长命锁,说是他们那边的高僧加持过的。我们就想着,这样的物件儿最合咱们福娘用。” 林氏说着,就从丫头恭敬捧出的匣子里取出一块镶着绿松、珊瑚等宝石的银质长命锁。 与福娘戴过的那些不同,这块长命锁上除了常见的福寿纹路之外,还雕着一匹奔腾的马驹,活灵活现。其上穿着的也不是银链,而是一根鞣制过的牛皮绳子。 见福娘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锁上的马驹,林氏笑的更是开怀,直接为福娘戴在了脖颈上。 一直在旁静静坐着的陶谦这时候才再次开口,看向老夫人的神色客气中透着冷淡。 “打扰老夫人,是我们的不是,只是家母实在思念甥女,我们左思右想,只好登门告罪,还望老夫人割爱,容家母与甥女一叙天伦。” 一直等着陶谦开口的老夫人闻言并不觉得难堪。 只是看一眼徐氏染的十分鲜亮的长指甲,和扶着福娘的林氏修剪的圆润齐整的手,老夫人就忍不住想要叹气。 林氏小时也是来这府里住过的,谁不知道林家大姑娘最爱拿凤仙花汁儿把寸长的指甲染的红彤彤的? 第8章 议定 从嫁到曾家做孙子媳妇起到现在她也抱上了孙女,老夫人在几十年后才明白了她云英未嫁时候母亲的叹息。 一个自作聪明的普通人,真是比真正的蠢人还要令人厌倦,惹出的麻烦也大得多。 徐氏总以为自己面儿上让人挑不出错处,常常自鸣得意,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即便受了那么多次教训,有几次都让人直接挑明了说到脸上,她还是执迷不悟,只当那些时候都是自己一时大意,才让人揪住了错处。 而且还是被处心积虑看不得她好的人鸡蛋里挑骨头。 说起来,当初因为不放心徐家的教养,老夫人也曾经派另一个陪嫁心腹到徐家去教了徐氏小半年的规矩,听说心智上没什么缺陷才放了心。 谁知等徐氏一嫁进来老夫人就发现这个儿媳妇为人处事总是可笑的别具一格。 花了许久才弄明白这位二儿媳妇的心思,老夫人那一天乐的都多吃了小半碗饭,真正是心情爽利食欲好,惹得当时还在她身边服侍的大儿媳妇微微一挑眉,体贴的提前嘱咐人给她备下了消食药。 可惜等这家丑闹到了外人眼前,老夫人就再也没了看笑话的心思,只觉得当真是因果报应。 当年自己刚愎自用觉得娶个什么样的媳妇都能教导出来,如今不就受了现世报?还连累了儿孙。 徐氏到底是蠢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到现在都没发觉陶家世子夫妇的? 福娘 第 3 部分阅读 徐氏到底是蠢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到现在都没发觉陶家世子夫妇的眼睛都已经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想想外头传的无人不知的“要为去了的兄长嫂嫂居丧一年”的贤良名声,再看看徐氏那红艳艳的长指甲,老夫人都要替她臊的慌。 只是福娘是曾家的女儿,就算陶家人要抱走,老夫人也必须强调这一点。 “亲家母的心,这世上恐怕没有老婆子我更懂的了。” 长长叹了口气,老夫人根本不用故意作戏,就被心中的酸楚顶的一阵难受:“老大和老大媳妇都是狠心的,留下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让福娘一个孩子从小失了爹娘。” 老夫人自己正忍受着丧子之痛,当然能够明白清远侯夫人丧女之后的哀恸。但是陶氏已经是曾家的媳妇,生是曾门陶氏,去了入的也是曾家的祖坟。 就算曾家之前有些事情做的不对,老夫人愿意退让一二让陶家出口气。但福娘由谁抚养是牵涉两家颜面的大事。 她心里再觉得对不住孙女、对不住亲家,也已经准备好了让孙女去外家小住,但是这人是怎么接走的,说道就大了,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失礼能比的。 说一千道一万,曾家的颜面还是比什么都重要。 陶家要明白,让福娘过去,是曾家讲亲戚情分,不让福娘过去,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现在是陶家在要曾家的孙女,陶谦若是不承认这一点,老夫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的。 听完这话,陶谦就微微一笑,既没有接话一诉悲情,也没有再坚持提起接福娘走的事情。 多年夫妻心意相通,林氏看丈夫的反应就明白他的意思。 轻轻定住福娘的小脑袋不让她回头看在座的大人,林氏笑意盈盈的叫了声“姨妈”,引得老夫人并曾珉两人都看向她以后,忽然笑着看向了从进二门以后就没有出过声的徐氏。 实在是徐氏大意了。 自打嫁进曾家大门当儿媳妇起,因为最初受了人的讥笑,徐氏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有高门贵戚间的走动,她基本就是个木塑的陪衬,常常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加上来人多半就与老夫人和先大夫人说话,徐氏不知不觉间就从心底里认为只要她不说话不发出声响,就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她。 就算她现在成了侯夫人,自认今非昔比,觉得往日里看不起她的人都已经不如她了,某些潜意识里的东西却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结果今儿就被林氏引着人看到了她脸上的不耐和不以为然。 陶谦夫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夫人还能泰然自若的照常品茶,曾珉的一张脸都气红了,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恶狠狠的瞪了被众人突然汇聚过来的视线吓了一跳的徐氏一眼。 陶谦只当没看见曾珉突变的脸色,温和而谨守礼节的继续与老夫人说起了福娘的事。 “妹夫英年早逝,家母的心里也是难过的紧,我那实心眼的妹子也实在是不孝,就这么扔下长辈和孩子,跟着妹夫走了。” 深谙点到为止的关窍,陶谦面上轻轻巧巧就换了神色,歉疚的对老夫人一笑:“我们也晓得,甥女在您膝下抚养才是正理,只是家母一片疼爱甥女的心也实在是无处纾解。要是老夫人不放心,过几日再让内子送甥女回来便是,保证给您一个白白胖胖的福娘。”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陶家把福娘接走就不会再轻易送回来。但是陶谦这番话一则保证了曾家的地位,二则给了彼此一个台阶,没有死咬着曾家之前对福娘的薄待,对老夫人来说便足够了。 陶谦不疾不徐的说完,老夫人的笑容就慈爱多了,还带上了几分不舍。 她是真的舍不得福娘这个乖巧又命苦的孙女。 “老二也听到陶世子的话了。我这孤老婆子闲来无事可就要去清远侯府上掂掂自己的孙女,若是没有长胖,我可不依。” 这就是允了。 如此简单好说话,别说林氏,连浸淫官场多年的陶谦都愣了片刻,随即对待老夫人的恭敬里就多了十分真意。 他们夫妻都以为今天少不得要打一场官司,是以一来姿态就拿的极高,好压一压靖平侯家的气焰,方便之后讨价还价。 要是早知道曾家老夫人这样好说话,他们也不介意客气一些。 就像老夫人刚才暗示的,甥女是姓曾的,妹妹也是曾家媳妇,他们接走了人得了里子,也该把面子留给曾家,方是亲戚长久相处之道。 陶谦夫妇却不知道老夫人原本也不想这么轻易让步的。 只是一看徐氏那副恨不能今儿就把福娘送出去,最好一辈子都再也不要回来的模样,老夫人就失了多加拿捏的心思。 曾家的颜面重要不假,孙女同样也是老夫人嫡亲的血脉,最为重要的亲人之一。 虽说老夫人自认对孙女的疼爱绝对不会逊色于清远侯夫人,可一边是这样令人齿冷的婶娘,一边是膝下空虚、十有八/九会对福娘视若亲生的舅舅舅母,随便想想就晓得福娘在哪边会过的更好。 拿定了主意,老夫人也不耐烦跟几个小辈在这里说虚话打太极,直接越过徐氏吩咐曾珉:“福娘屋里的丫头留一半看家,其他人跟去伺候,月例银子还是从这府里走。另外余香阁的钥匙从今儿起就由刘氏替福娘收着,等她懂事了就由她自己拿着。” 余香阁里放着大房的体己私房,陶氏的嫁妆也在其中,早在陶氏生产之前就由曾陶两家一起清点封存,说定由陶氏腹中骨肉继承。 后来福娘出生陶氏离世,钥匙就交到了老夫人手里。 起初,徐氏听到那个小丧门星真的要被接走还颇为欣喜,自觉又能省下好大一笔抚养银子,没想到婆母上赶着要当散财童子,顿时心里一阵割肉似的疼,再听到婆母竟然把那样厚一笔资财交给个奴才而不是她这个儿媳妇,真是鼻子都气歪了。 徐氏的养气功夫差得很,在座的只要还长着眼睛的都看出了她的心思,曾珉的一张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老夫人也不愿继续在人前丢脸,尽快与陶谦议定,再过五日由林氏来接人之后就端茶送客了。 送走了陶家夫妻,老夫人那里也不用他们伺候,怒火中烧的曾珉就黑着脸带着徐氏回了正院。 一进屋门,曾珉就红着眼睛回身喝退了还想跟进屋子的胡嬷嬷等人:“滚出去!” 从方才起就忐忑难安的徐氏被曾珉的大嗓门惊的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就想维护自己的心腹们。 不想她刚一张嘴,连声儿都没来得及出,就激的曾珉抬脚将门边一人高的百子千孙白瓷瓶踹倒了,溅起的碎片险些割碎了徐氏和几个丫头婆子的脸,吓得众人花容失色。 大着胆子看了眼曾珉,见他气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徐氏也不敢出声了。 上一回曾珉气成这样还是抓着她私下说大伯子对二房不安好心的时候。那一次曾珉直接抓着她的领子把她从两人当初住的小院子揪到了上房,吵嚷着说要休妻。 虽然事情被老夫人和先大夫人一手压了下去,当时见到她窘态的下人们也都被远远打发了,徐氏想起那一天还是会不寒而栗。 “母亲叫我敬你,我也给你留了体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要是依着曾珉的本意,在大门口就该发作了这个蠢妇,但是母亲一直教导他夫妻一体,他才忍了这么久。 冷冷盯着似乎还有些缓不过神来的徐氏,曾珉一字一顿的说道:“府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好好在屋里反省几日,免得以后净教导女儿些邪门歪道!看看福娘,再瞧瞧女儿,我这做父亲的羞也要羞死了!” 说完,曾珉摔门就走,徐氏在原地愣了许久,似乎都无法相信自己就这样被丈夫一句话夺了管家权。 这里是靖平侯府,她是靖平侯夫人,这个家不由她来当,又能交给谁? 第9章 忠仆 打从先大夫人陶氏过门到今年,算起来老夫人已经有近十年没有掌管过家务,最为倚重的吴嬷嬷虽然在下人们当中颇有威名,却毕竟比不得当年还正经做管家娘子的时候。 因此自从二老爷曾珉跪请老夫人出面代替“头痛病症发作”的二夫人管家,靖平侯府里不免就有些人心浮动,几家有头有脸的世仆相互间的走动也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后宅势力一涨一落,既有像柳家那样之前投靠了二夫人现在转而求阖家出府的,也有大姑娘的奶娘刘氏这样之前不得意现在红的发紫的。 刘氏的男人唐四原本身上有残疾,按例是不能进府伺候的,所以他们家的日子一直过的紧紧巴巴,听说刘氏进府奶大姑娘之后,他家那胖小子饿了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 老夫人亲口叫唐四到府里当差,又让那时候还管家的二夫人瞧着安排,还想要名声的二夫人就把唐四安排到门房当了个小管事。 点头哈腰迎来送往有年轻的小厮们,唐四只管在门房里坐着,一个月不但能按例领两吊钱,还有各色孝敬并二夫人额外赏的一两月例。 等到二夫人也塌了台,府里隐隐约约传说二夫人是彻底遭了二老爷的厌弃,唐四作为老夫人跟前眼珠子一样的大姑娘的奶公,那更是人人趋奉。 这一日靖平侯府还是像先侯爷去后的大多数日子一样没有客人上门,天边刚劈下一道闪电,看门的小厮们就拿袖子盖着脸跑进了门房。 他们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一进门就舔着脸对着唐四笑,一个个唐爷爷唐叔的叫的欢快,也不管是不是错了辈份。 唐四是跟着先侯爷曾琰上过战场的老兵,心底是有点瞧不上这些只会窝里横的货的。 当时他伤了腿,先侯爷说要让他管后厨房采买、给他养老,是唐四自己觉得有手有脚,没必要坏了府里的规矩,回去跟婆娘刘氏商量了一下没有答应,而是自己在下人们聚居的巷子里支了个摊子卖些杂货。 后来侯爷去了,善心的夫人也没了,就是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克扣应该发到奶娘家的份例或者给他的摊子捣乱,唐四也没有后悔过。 他只是担心侯爷和夫人的骨血。 所以这次老夫人院子里的人一来说,唐四就答应了下来,根本不理会几户近邻的奚落。 哪怕只是个门房,总能够帮着大姑娘传递下消息,也能报答几分侯爷当年的恩德。 正因为如此,一向被人说眼睛顶在天上的唐四自从来了门房当差反倒得了些宽厚老实靠得住之类的好名声。 小厮们一看唐四笑笑不说话,就知道是让他们留下的意思,便各自寻了习惯的地方呆着,说些闲话打发时光。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提起了太后娘家诚郡王府。 “那等威风,真正是京里独一份。他们家看门的小厮,明明是跟咱们一样的人,却比一般的京官儿都气派。” 说话的是二夫人掌家后才从庄子上挑进来的楞头小子,提起诚郡王府的下人妒忌的眼睛都要红了,浑然没注意到不止向来不太爱说话的唐四,就连几个有名的大嘴巴都没张嘴。 先侯爷还在世的时候,他们靖平侯府又比诚郡王府差到哪里去?谁不知道他们侯爷手握京畿兵权,是天子最倚重的心腹? 想跟府里门房说上话的人能从北城墙跟儿排到南门! 侯爷没了,二老爷没有实职,众人眼里也就没了靖平侯府。 唐四一面觉得果然只有先侯爷那样的伟丈夫才能撑起这一府的家业和荣光,一面又替先侯爷伤心。 腥风血雨拼出来的家业,却连跟能承袭的人都没有。 唐四正想着心事,坐在他对面的吴守业就拿烟杆儿敲了敲两人之间的炕桌。 “他唐叔,你家那口子跟着大姑娘去陶舅爷府上有一旬了吧?”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声音瞬间都低了八度。 最近府里都传遍了。 说是大姑娘在外祖家过的日子那真是比公主都金贵。天上地下只要是清远侯一家能弄到的,一概都巴巴儿的捧到了大姑娘面前。 跟现在的日子比,大姑娘以前在自己家里过的就跟个丫头似的。 也有人反驳说外祖母怎么比得过嫡亲的祖母,接着就被人笑话呆笨。 要是清远侯府待大姑娘不是顶尖儿的好,一向最爱掐尖儿要强的周家嫂子怎么会为自家闺女被钱家孙女挤了下去,只能留在府里看屋子的事儿气的到见了素日里还算要好的钱家嫂子就阴阳怪气的? 还不是眼红的。 只当没看见一屋子人眼巴巴等着的模样,唐四盯着吴守业的玉嘴儿烟杆瞧了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差点被唐四噎个半死,吴守业尴尬的笑了笑,把烟杆子往唐四那一推,故作亲近的道:“喜欢就拿去,咱们兄弟多少年的交情。你们唐叔就是老实,凭他的体面,哪里会把个烟杆子放在眼里。”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呆的久了,唐四都有些怀疑自己最珍视的金戈铁马的岁月是否真的存在过。 稍微用了一分力气把烟杆儿又推了回去,唐四皱着眉头咧了咧嘴:“吴老哥这样客套就没意思了,我从娶了婆娘就戒了,且用不上这个。” 唐四这话一出口,立刻就有那打听不出消息急得抓耳挠腮又促狭的拿他打趣。 “想不到唐叔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像咱们似的怕老婆。不过也是,刘妈妈可是大姑娘的奶娘,主子跟前多么有脸面,换了哪个也要怕的。” 说话之人打得就是激怒唐四的主意,却没想到他这几句奚落在唐四心里根本不痛不痒,连反驳的乐趣都欠奉。 而引得众人好奇的大姑娘福娘也确实在外家清远侯府里受着所有人的千疼万宠。 清远侯夫人朱氏与世子夫人林氏一起,几乎把府里所有的院落都挑剔了一个遍,最终拍板让福娘住进了朱氏院内的东厢房。 那处本是侯爷陶晏然硬赖在朱氏这里时的住处,结果堂堂一家之主却被外孙女挤的只能搬去隔壁的鹤归堂。 陶晏然气的揪断了四五根胡须,十分硬气的当场跟老妻撂了狠话。 然后等福娘真的搬了过来,为了能够既不伤颜面自食其言、又能去老妻院子里见到可爱的外孙女,陶晏然每天都免不了再揪掉几根美髯。 这些事儿都是福娘装作午睡还未醒时,丫头们凑在她屋里边做针线边议论的时候被她听去的。 在林氏责罚和奖赏并重的手段之下,之前还仅仅想着靠大姑娘给自己挣个好前程的几个丫头终于对福娘有了深深的敬畏,更被清远侯府的丫头们比的个个争先,生怕被以什么缘由送回去。 头一条就是在主子跟前谨言慎行。从曾家跟来的丫头们总算学会了刘氏的温柔沉静,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因为福娘年幼而当着她的面说些有的没的。 这对福娘来说当然是一桩好事,但也让习惯了听些流言打发时间的福娘倍感无聊。 好在外祖母朱氏并舅母林氏说话理事都不避忌她,朱氏又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倒也听了不少京中各家各府的秘闻。 豆大的雨点刚刚打到地上,朱氏正吩咐刘氏等人看好了满地爬着玩的福娘,不要让她淋了雨,林氏就由丫头婆子们簇拥着进了门。 林氏今儿兴致还不错,也没用丫头们打伞,自己撑着把美人儿回眸的油纸伞就笑着到了廊下。 朱氏与林氏婆媳两个相处的一向十分融洽。 见林氏眉目舒展,显然这一天过的还算顺心,朱氏就忍不住打趣儿媳几句:“原来是世子夫人来了,我这老眼昏花的,乍一看还当院子里飞来只喜鹊。快把你那伞收好,再仔细换了鞋来,免得脏了咱们福娘的毯子。” 屋里屋外的丫头婆子闻言无不掩口而笑,林氏故意皱着眉头隔空点了点她自己的丫头,作势抬脚就要往铺满整间屋子的毯子上踩。 朱氏见了连忙推丫头们去拦,林氏已经自己笑着收回了脚,由丫头们服侍着换上了专门在朱氏这儿用的软底儿缎鞋。 “天儿越来越热,福娘也快能走了,咱们这毯子很该换上一换,不然以后把福娘热着就不好了。” 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林氏自觉双手不凉了才蹲下身刮了下福娘的鼻子。 儿媳真心疼爱外孙女,朱氏当然只有高兴的,语调不由更为慈爱:“你这一天管家理事累得很,快别站着了,到我身边来坐。你又不是不知道福娘这孩子,不爬完这一圈不肯听的。真真脾气又倔又古怪,十足像她舅舅。” 旁边正努力锻炼的福娘一听朱氏这样说,心里顿觉汗颜。 原本她是想从小为自己打造一个文静秀雅的淑女形象的。 不想那日舅舅陶谦提前回府,一个大男人大正午的跑到内宅逗弄熟睡的小娃娃,把个福娘从熟睡中惊醒。 福娘上辈子就有起床气,这辈子一压再压,却在不知不觉中被长辈们的宠溺破了功,一被陶谦闹醒就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瞪完了,理智回笼的福娘就暗叫一声糟糕。 谁知陶谦不仅一点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着把福娘从小床里捞出来玩起了抛高高,吓得福娘脸都白了还只顾着自己高兴。 ——不过福娘之后就爱上了这个只有陶谦才会跟她玩儿的游戏,这就是后话了。 等朱氏听着声音遣人来问,陶谦就把福娘的脾气如何肖舅大大宣扬了一番。 朱氏即使跟儿媳林氏说话的时候也留了心在福娘身上,自然发现她一提陶谦福娘就瞪圆了眼睛,不禁笑道:“娘舅亲、娘舅亲,瞧福娘都听得懂咱们在说她舅舅呢,可见是想舅舅了,咱们娘们是比不得人家甥舅亲近了。” 林氏刚侧身坐在朱氏身边的杌子上,闻言掩唇而笑:“那可不巧,世子今儿要在外头吃酒,怕是等福娘睡了才能回来。” 朱氏听了不免皱眉:“怎么又在外头吃酒?不是最近的宴请都推了?” 实际上林氏过来就是为了回禀这件事,当即换了神色认真道:“肃国公府萧家的帖子,箫国公正式从族里过继了个嗣子,请了圣旨册封的,今儿摆酒。世子原不想去,可他们家诚心诚意的请,从福娘祖母那边论起又沾了亲,这才应了。” 朱氏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却突然瞧见自己的陪嫁心腹赵德理家的静悄悄进了屋,一脸的肃然,不由也正了正神色,颔首示意她过来。 第10章 子嗣 赵德理家的一进门,丫头们就有眼色的鱼贯而出。努力活动着胳膊腿儿的福娘则被朱氏的大丫头枇杷抱到了朱氏身旁。 ——起初遇到这种场合,丫头们是想把福娘抱下去交给奶娘照看的,但是朱氏坚决不允,一定要让福娘留在她眼睛瞧的见的地方,也就成了惯例。 丫头们退了个干净,赵德理家的给朱氏并林氏行过礼,轻声道:“二爷的奶公前些日子进了趟府,听说昨儿他家小子拿着首诗说是大哥儿做的,有人夸二爷家的大哥儿是个神童呢。” 朱氏一辈子只得了陶谦和陶氏兄妹两个,清远侯陶晏然却还有一个外室清倌人所出、落地后抱回来以婢生子身份上族谱的庶子陶苋。 等到陶苋长大成人,娶妻三个月后就由陶晏然做主搬出了侯府,现在与妻妾儿女住在与侯府隔着三条街的五进院落里。 说陶晏然关心庶子吧,是他亲自发话把庶子一家撵出府的;说他不把庶子当儿子吧,陶苋被抱回府后也是陶晏然指明让自己的心腹一家子做了他的奶娘奶公。 听到二爷两个字,林氏低头抽出帕子点了点唇边并不存在的汗渍,朱氏则直接的多,话没听完就冷笑一声。 “贼心不死!这会儿他们八成也听说萧家的事儿了。我说怎么今儿老东西还不来看咱们福娘,必定是让他的宝贝二爷堵在路上了。” 陶苋可以说是朱氏一辈子的心结。 当年朱氏与陶晏然也曾经是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清远侯的温柔专情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朱氏嘴上谦虚,心里那真是甜的言语难以形容。 直到陶晏然外面偷嘴还抱回了个儿子。 朱氏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根本没想到情深似海的丈夫竟然养了外室,当天就被气的掉了胎。 从那以后,无论陶晏然如何挽回,夫妻两个终究是再不复往日恩爱。即便阴差阳错之下朱氏又生下了女儿陶氏,对陶晏然却不过是冷眼以对。 偏偏陶谦多年无子,陶苋又打起了过继儿子给兄长,以后好继承侯府的主意。 陶苋也精的很,知道嫡母恨不能这世上没他这个人才好,容他平安长大就是慈爱到了十分,肯定是拼着府里绝嗣也不会让他的儿子承爵,便专心致志的磨起了还念着几分父子情分的陶晏然。 陶晏然倒是在第一回听出次子话外之音的时候就翻了脸,喝令小厮们就地把陶苋放倒,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揍的陶苋一个多月下不了床。 可是随着陶谦年纪越来越大,陶苋又不怕死一样隔三差五的提起,跟陶晏然耗了大半辈子的朱氏隐隐约约觉出了丈夫的犹豫。 这一回的事情兴许只是个巧合,但也有可能是陶苋陶二爷又长了本事,交好了什么人,提前得到了萧家过继的消息,想要借机生事。 毕竟这京里惦记着清远侯府的人也不是没有。 陶苋还罢了,从来就不是什么要紧人,只是朱氏话里把侯爷陶晏然一起骂上了,林氏就不好接这个话,只能垂首做贞静状。 朱氏林氏两位主子都不出声,一向负责打岔逗乐的福娘又被外祖母流露出的意思惊呆了,屋里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还是朱氏自己先缓了过来。 揉了揉眉心,朱氏叹了口气:“罢了,我跟你们这些小辈儿说这个做什么,没得烦心伤神。你只要记得,陶二一家子就是做梦也休想踏进这清远侯府一步就行了。” 林氏其实也已经听到了些二房那边的风声,毕竟她这么多年的管家奶奶可不是白当的。 但是一来她做嫂子的总不能管到小叔子家里去,二来林氏也真的根本没把陶苋一家放在眼里,才一直都没点破。 就算她们大房真的要过继,也该是从族中挑选家世清白的好孩子,哪里轮得到个充作婢生子的外室子的后人。二房根本是白日做梦。 只是眼瞅着婆母为此事生了这么大的气,林氏也不能没有表示。 起身跪在了朱氏脚边,林氏认认真真拜了下去:“都是媳妇不孝,没能为家里开枝散叶,累母亲担忧。” 大房无所出,无论怎样世人都会把错误归在林氏头上。早在几年前,京中就有了诋毁她的留言,说她悍妒,自己生不出就要害丈夫绝后。 这种事情向来越解释越说不清,林氏也只能当那些风言风语都是清风过耳。 林氏的礼还没行完,就被朱氏挡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半拉半拽,示意赵德理家的过来搭把手,朱氏在林氏起身后才无奈的摆了摆手:“子嗣这事儿怪不得你,谦儿……罢了,总之我心里都有数儿,看缘分吧。” 林氏平时行事再爽利,这件事儿上也只有低头应是而已。 明白儿媳并没有任何错处,自己一肚子的火气却又无处发泄,朱氏沉着脸敛眉想了半晌,才勉强压住了脾气。 “陶二借不到萧家的东风。” 实际上朱氏也知道陶苋所谋多半成不了,但是这段往事这个人每每出现都令她如鲠在喉,她真的没法子不在意、不动气,只能借着分说的机会安抚自己,告诉自己从任何角度陶苋都没有机会。 “肃国公府那是有缘故的,跟咱们家这不是一回事。” 本朝立国已久,各个勋贵世家外表光鲜之余内里多半都是一团烂帐,肃国公府萧家则是其中特别突出的一户。 而且萧家的混乱还有皇家出的一份力。 当年萧家嫡长子病故,萧家老夫人明明还有一个亲生的幼子承欢膝下,先帝却一道圣旨给萧老夫人过继了个儿子,继承了肃国公府的爵位,又把萧老夫人的亲生子出继给了旁的族人。 箫老夫人的幼子已经撒手人寰,幸而还留下了一子名唤箫慎;先帝下旨过继给箫老夫人的嗣子则至今只得了个嫡出的女儿。 无子便需过继。 年前萧家就传出话儿,说是肃国公要过继箫慎为嗣,人多说其中肯定有箫老夫人出的力,说不定陶苋也是当箫老夫人能强压着肃国公,便当只要说服了老东西就能压着她和谦儿两口子认下他的儿子。 可惜萧家三次过继都是天子的意思,陶苋就是再投一次胎也未必能有那个份量,让天子开口说一个字。 觑着婆母似乎心绪平静了些,林氏心中稍安,掩口而笑:“咱们娘们都明白的事儿,有些爷们却未必懂得,说不定就拿着这事儿当宝了呢。” 陶苋虽然也读了几年书,但无论陶晏然还是朱氏都对他的学业漠不关心,陶晏然更是从来没有指点过陶苋为人处事,因此陶苋在许多事情上见识都十分短浅。 闻言朱氏不禁唇角轻挑,脸色也有几分缓和。 婆媳两个又闲话了一会儿,林氏便告退了,朱氏则搂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的福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起了赵德理家的。 却说林氏来时轻松自在,走时满腹心事。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摒退了左右,茶还没喝上一口,打小儿伺候她的奶娘车嬷嬷又给她跪下了。 林氏一盏茶刚刚擎到唇边,这下也只能先搁在桌上,俯下身亲自把车嬷嬷扶了起来:“妈妈这是做什么?可是有人对你不恭敬?” 感情近似母女的奶娘突然没头没脑的跪下了,林氏吃惊之余心头就是一跳,担心是不是府里有人给了奶娘气受。 车嬷嬷只是摇头:“老奴不过是因为奶奶才有几分脸面,恭敬不恭敬的,又有什么要紧?老奴只是担心奶奶。” 林氏原本还当车嬷嬷要告状,没想到车嬷嬷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一怔,探查过四周确实无人偷听的车嬷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大爷不肯纳小,是大爷对奶奶的真心。老夫人不逼着大爷,却是因为老夫人以为您二位……是因为大爷旧伤的缘故,若是老夫人那里听到了一点儿风声,或者大爷改了心意,姑娘您背着恶名该如何自处?不如……” 车嬷嬷说到最后,急得连称呼都用了旧时的,可见心中焦虑,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氏止住了。 “妈妈不必再说了。”正了正鬓边的牡丹挂珠钗,林氏盯着自己腕上丈夫陶谦特意请玉石大家打磨的黄龙玉镯子出了会儿神才幽幽叹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咬着牙也会堂堂正正过下去。但是既然大爷还没有背信,我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添堵?为了以后所谓的好日子,连今天的日子也不过了?” ——陶谦与林氏无子,清远侯夫妻都只当是陶谦少时受伤所致,当时为陶谦诊治的大夫也确实说过陶谦此后于子嗣上恐怕有些妨碍。 他们却不知道陶谦其实早就没有大碍了,林氏也曾经怀过一胎,只是月份小不觉得,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在娘家滑了胎。 林氏不是没有想过学着那些贤妻良母,为丈夫纳小、将庶子充作亲子抚养,是陶谦坚决不肯,说是命中无子过继又何妨。 林氏同样也明白,如果陶谦想要毁诺,想要纳妾生子,真正是一点阻碍都没有,连她的父母兄弟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世人只会骂她是个毒妇。 可既然陶谦还没有,她就愿意信他,恩爱两不疑。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情衰爱弛,她就只当丈夫已经死了。 第11章 甥舅 一场突如其来的豪雨从午后时断时续的下到了后半夜。 高门大户、皇亲国戚们聚居的内城还好些。 一来,内城里下水的暗道原就修的用心,二来,大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过水快不说、也不会像黄土夯实的路那样遇雨就变得泥泞不堪。 因此等傍晚时分外城和城郊的道路都已经传来难以通行的消息,工部众人也做好了明日拨款拨人前去修复的准备,内城中各家各户也不过是多了些赏雨烹茶、临窗赋诗的乐趣。 就是如清远侯府这样家中爷们有事外出的,家中女眷也不是十分为他们担心。 朱氏是根本不管清远侯陶晏然去了哪儿、几时归;林氏则是收到了陶谦让人带回的口讯,让她不必等。 林氏自己也忖度着丈夫应该今儿不会回城,是以并不担忧陶谦路上会有什么闪失。 想想也晓得,陶谦他们下午才去了肃国公萧家在城外的庄子,一群男人吃酒耍乐,最快也要明日晌午才回得来,到时候天光大亮、路面也该收拾的差不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用等陶谦回来的时候,林氏一个人理完家事也无事可做,一般睡得就比平时早些。 恰巧这一夜林氏又被一腔心事堵的头胀痛,蜷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折腾了大半夜,直等到外头敲了三更的梆鼓,林氏还是毫无睡意,干脆盘算起了白日里还没有处置完的家事。 正当此时,西窗突然就是一响。 林氏身子一僵,手下意识的就摸向了枕后。那儿放着把捶肩颈用的小锤,拼尽全力的时候就是妇孺也能把人砸个晕头转向。 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了。 林氏心里并不相信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然有贼人能够潜入堂堂清远侯府内宅。不说夜里巡查内城街巷的禁军,只凭侯府的深深庭院和巡夜的家丁奴婢,外人想潜进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多半是她失眠惊悸之下太过多虑了。 林氏暗暗宽慰自己,不想睡前她眼看着让丫头们上锁的窗户竟然开了,洒进半室月光朦胧。 这一下就是林氏是个傻子也知道外头肯定有人。 咬紧了牙关,林氏用力攥住小锤,双眼冷冷盯着窗口,预备着贼人一过来就狠狠给他一下,心里也想好了该如何抢先拿到墙壁上挂着的那柄青峰剑并大声呼救。 等过了这一关,她定要狠狠责罚那些在外间守夜却至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的丫头们。 林氏整个人都绷的像一把出鞘的刃,不想那贼子并不进来。 听声音来人似乎左右踌躇了一会儿,一个成年男子就那么大大咧咧的隔窗与林氏说起了话。 “得知佳人待月西窗,不知可愿与小生共赴他乡?” 说着,男人薄带醉意的脸庞就从窗间挤了进来,讨好的望着林氏。 不是之前说夜里不回来的陶谦又是哪个? 也不管林氏被他吓得面色发青,陶谦一撩袍角就从窗户里爬了进来,半跪在了林氏脚边。 “惠娘,我心里一直念着你。萧家的酒席还不如你做的素面好吃。” 斜眼瞅着陶谦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林氏冷笑一声,俯身就捏住了陶谦的耳朵,咬牙道:“敢装神弄鬼,看我怎么收拾你!” 此时云散雨歇、月华陶然,陶谦英气的容颜犹如暖玉生晕。 他生怕林氏伤了手,顺从的把脑袋凑了过去,即使耳根被林氏的指甲刮的痛了,眼角眉梢也还是笑意满满。 林氏这才看见陶谦袍子的下摆早已叫泥水污的不成样子。 想到陶谦连夜赶回来的辛苦,林氏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就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十分的心疼,起身就要唤人来伺候陶谦梳洗,被陶谦拦住了。 “小生回来就是挂念惠娘,叫不相干的人进来作甚?快些与小生歇息吧!” 陶谦挤挤眼,逗得林氏莞尔之后就要揽着她胡乱睡下,到底被林氏扭着手先把脏衣服都脱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陶谦亲自服侍着微微有些恼了的林氏梳妆更衣。 一边为妻子画眉,他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从族中挑了个好孩子,要不要派人去老家接来瞧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正蹙眉嫌弃陶谦手艺不好的林氏一怔,就被陶谦趁机拿笔在她眉间点了颗痣。 林氏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妆容,生生把她画的柔弱了几分,不禁抬手就想拿团扇拍陶谦一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你想好了?父亲和母亲那里如何说?” 虽然陶谦过去也曾经数次与她说起过继之事,但林氏一直以为那怎么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情,没想到陶谦现在就已经挑好了人选。 说一千道一万,林氏还是盼着能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陶谦又岂会听不出妻子的欲言又止和犹豫不决? “我明白,你是怕咱们以后万一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孩儿,前头却又有个过继的,亏了咱们的骨肉。” 见妻子果然怔怔点头,陶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握住林氏的手以示宽慰,温声分说:“只是接一个族里小户 福娘 第 4 部分阅读 见妻子果然怔怔点头,陶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握住林氏的手以示宽慰,温声分说:“只是接一个族里小户人家的孩子进府,一没记到你名下,二没上奏朝廷,这又有什么想不好的?父亲母亲也只有赞同的。我的呆慧娘,连我自己尚且只是个世子,你可听过谁家世子的儿子也要急吼吼的定下名份的?” 说穿了,陶谦就是想先领个孩子回来养着,既是为自己以后一旦无子做个准备,也是为了打消某些魑魅魍魉的心思。 陶谦这样一说,林氏心内稍安,却又起了另一层忧虑:“那个孩子怎么办?到时候咱们岂不是坑了别人家的好孩子?” 林氏的担忧也是十分有道理的。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本来好好的一个孩子,接到侯府里金尊玉贵的养着,还有可能继承侯府的爵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就罢了,如果生变,养育之恩一夜成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时候对自己的骨肉、对那个孩子,都不是好事。 陶谦却哈哈大笑起来,气的林氏恨恨掐了他一把才连连讨饶,追着林氏解释一二。 “傻慧娘,你夫君可是那等蠢笨之人?那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十分懂事,他父母眼看着就不中用了,接到咱们家里不仅能躲过几个不成体统的亲戚的磋磨,又能衣食无忧、读书上进,他们家千肯万肯的。” “到时候咱们先借机断了老二和老二身后之人的念想,有了亲生孩儿当然好,没有的话到时候再在族谱上添一笔就完事儿了。” 看着林氏面上神色稍霁,陶谦这才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其实就是蒙蒙糊涂蛋罢了。你要是怕养出个白眼狼,就只管看你夫君我的手段。” 说着,陶谦就冲林氏挑了挑眉,一脸的自傲风流,直接被林氏一个白眼翻了回去,夫妻两个又闹了一会儿才一齐起身去给夫人朱氏请安。 朱氏这里自然也一早就知道了陶谦半夜摸回府里的事儿,早就带着福娘等着他们夫妻了。 这会儿一听外头的小丫头们一声声的通传,说是大爷大奶奶到了,朱氏笑着还没说话,福娘就手脚并用的要爬下榻。 朱氏只当她要去找陶谦,一面笑一面吩咐丫头们快些把这个鬼灵精抱下去,看看她的小短腿儿要多久才能爬到门口。 枇杷笑着应了,谁知福娘一落地转身就爬到了自己的小丫头饼儿身边,满脸期盼的伸出了她的小胖手。 饼儿还是头一回在夫人的正院被众人这样盯着瞧,一时羞的脸上都有些发烧,不过她还记得来之前大姑娘咿咿呀呀反复塞到她手里的东西,福娘一伸手,她就从荷包里把带着的菠菜卷儿拿了出来。 这还是昨儿夜里给大姑娘磨牙用的呢,都冷透了,也不知道大姑娘拿来做什么用。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福娘就把菠菜卷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嚼完还拿小手帕包着吐了,乖乖抬手交到了在旁边瞪眼的刘氏手里,把刘氏那句“冷了,姑娘不能吃”噎了回去。 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傻了眼,只有朱氏笑的不能自抑。 朱氏正笑着,陶谦就与林氏牵着手进了屋。 陶谦一边笑着问朱氏何事如此开心,一边把不停挣扎的福娘抱到了怀里,逗道:“福娘想不……” 声音蓦然而止,朱氏笑的眼角都溢出了泪花。林氏不明所以,就探身去看,发现陶谦居然苦着张脸,似乎还是屏息而立,他怀里的福娘则笑的牙床都露了出来,还时不时对着陶谦的鼻子吹口气。 “这臭丫头,刚嚼了菠菜卷儿呢!” 看儿媳一脸的好奇,朱氏笑里偷闲解释了一句。 因为陶谦从小别说吃菠菜、连闻味儿都受不了,这府里的菠菜卷儿都是做了特别标记的,朱氏一眼就认了出来。 等朱氏林氏婆媳二人捂着嘴笑够了,陶谦才缓了过来。 又气又爱的把福娘的小脑袋往怀里一摁,陶谦重重打了个喷嚏,恨声问道:“这熊孩子到底是随了谁啊?” “随你!”朱氏婆媳一起对着陶谦翻了个白眼。 自讨没趣的陶谦摸了摸下巴,无奈的把笑的心满意足的福娘又掂了掂,没话找话:“福娘也一岁多快两岁了,怎么也不会走也不会说话?” 这一句可是捅了马蜂窝,朱氏直接瞪了过来。 “谁说咱们福娘不会了?前儿还走呢!这不是她还小,走着不稳当吗?你还不如她呢!两岁半才能走利索,四岁才叫娘!” 正所谓隔辈儿亲。自从有了小福娘,陶谦在朱氏跟前的地位那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屡屡再创新低。 比刚才更蔫儿了些,陶谦举着还在笑的福娘把她送回了朱氏身边。 终于报了总是被陶谦的胡茬儿扎的难受之仇的福娘心满意足的趴在了朱氏怀里,笑眯眯的看陶谦一本正经的跟朱氏说起了正事。 “儿子今儿有两桩事儿要禀告母亲。一个小点儿,儿子昨儿夜里进城时捎进了福娘二叔的妻舅,他们没有令牌进不来,儿子就搭了把手;第二个要紧点儿,儿子从族里挑了个好孩子,想着接回来养几年,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陶谦刚说第一件事儿的时候朱氏脸上的笑就淡了,等他一口气说完,朱氏整个人都有些没精打采的。 “真真儿是生来讨债的,咱们娘们刚乐呵一会儿,他就说这些讨人厌。去,跟你老子说去,别在这讨嫌。” 二话不说就把陶谦往外轰,朱氏低头抱了抱皱着小眉头的福娘。 第12章 陶子易 经历过先帝驾崩后真假诏书的生死之争、即位后刺客暗杀的团团疑云和两位藩王的离奇暴毙,乾元三年算是乾元帝登基后第一个风平浪静的年头。 这年夏天整座京城最大的谈资也不过就是靖平侯府曾家的“弟不如兄多矣”,箫国公为嗣子箫慎延请名师,以及清远侯府陶世子从祖籍接来了一个年约五六岁的男童。 京中议论纷纷,都说那就是陶世子给自己挑的嗣子了,陶氏族谱上也早就改了父母,只不过没有广而告之罢了。 虽然箫国公府过继在先,但是他们家的情形与陶家全然不同。 箫国公已经年逾四十,除了过了年也实打实四十岁了的发妻曾经在刚成亲之时生下一女外,剩下八个妾侍和众多通房丫头们都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又有个老夫人在上面压着,就盼着快些把亲孙子接回来执掌家业,箫国公能撑到今年都实属不易。 而清远侯家的世子陶谦不过三十出头,这么多年没有儿女的原因之前也一直被诸人归结为世子妃林氏不能产育且悍妒。 如今他不想着纳妾留后,却直接从老家接人,显然是动了过继的心思,京里的传言就有些不太好听。 男人嘛,这么多年都只守着正室就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都到了快绝后的地步了居然宁可便宜别人家也不想法子自己留后,除了自己不行,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陶家接人进京的消息传出来不过一旬,连陶谦到底得了什么隐疾都煞有介事的有了七八个版本。 清远侯陶晏然与陶谦本人在朝中都有实职,朱氏和林氏婆媳皆出身高门,消息可谓十分灵通。流言刚刚有了苗头,各自的姻亲故旧就往他们府上含含糊糊的透了话儿。 陶家照旧记下这份恩情,上上下下却始终不发一言,任由闲言碎语在京城内外被有心人弄的沸沸扬扬。 事情的高/潮和明面上的终结发生在初秋。 那日陶谦与人在朝上就河坝款项一事争执时,那人口出恶言、讥讽陶谦不是真丈夫。 高居龙座之上的乾元帝当然是想维护像陶谦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的,只是他一句放肆还没说完,陶谦手里的笏板就飞到了一脸蔑视的睨着他的户部郎中脸上。 陶谦可是正经学过武的,每天都要练上一个多时辰,揍个把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加上还有几个向来交好的在旁边借着劝架的名义把真正想阻止陶谦单方面殴打的人隔开,等乾元帝慢悠悠喝止陶谦之时,骂人的郑郎中已经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要不是被陶谦捏着领子提着,估计他能一头栽到地上去。 老神在在站在前面的陶晏然就像根本没看见自己长子御前痛殴同僚的举动一般,还乐呵呵的冲气的脸都青了的郑郎中之父郑大将军笑了笑。 那神情谦虚到了十分。 最终,御前失仪的陶谦和不修口德的郑郎中都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打人的和挨了打的一样处置,只要不是白痴就能看出乾元帝的偏心眼。是以即便陶谦暂时窝在家里修身养性,乐于说三道四的人还是暂时收敛了些。 即使后来陶家又出了诸如庶出的二爷陶苋被侯爷陶晏然打了个皮开肉绽,二奶奶跑回娘家哭诉却被父母兄长押回陶家赔罪等事,京中也没有再津津乐道于陶家的秘事。 等到因为被人在御前打的还不了手又被自己老子狠捶了一顿的郑郎中养好了伤重回朝堂,乾元帝登基后第一个准备大肆庆祝的中秋也快到了。 男人们自然忙着在朝堂上周旋,女眷们则要细细打理各种庶务。自家的宴席请谁不请谁、旁人家的请帖应谁不应谁、送礼回礼的厚薄等等不一而足,都要一样样过问。 清远侯府当然也不能例外,好在这些朱氏林氏婆媳都是做惯了的,无非是按着去年的旧例、再根据今年各府的起落酌情增减一二而已。 她们更关心的是两个小娃娃:嫡亲的宝贝福娘和刚接回来抚养的陶子易。 无论外界如何传说,陶子易在族谱上还是他生身父母的儿子;但是在府里,陶子易的一切都是按长子的分例办的。 确切的说,是按照清远侯府几代以来的惯例减了二分。 这还是侯爷陶晏然发的话。因为陶家封侯以后的长子们都是既嫡且长,独陶子易的身份不同,减下二分便形同庶长子。 含含糊糊定下了,如何教养就成了另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陶晏然让陶谦自己拿主意,陶谦就从舅舅诚郡王那儿借了个先生。不过现在陶子易还小,大多数时候还是留在后宅陪福娘玩耍,每旬只跟先生上六个时辰的课。 这一日陶子易绷着小脸认认真真的又把先生教的书背了三遍后,就主动提醒了来京后新配的奶娘一句,说是该去正院看妹妹了。 最初陶子易的奶娘还怕这个年纪的哥儿不耐烦陪个还不会跑的娃娃,想好了千般说辞打算哄也要把哥儿哄着乖乖呆在表姑娘那儿,没想到陶子易懂事听话的都不像个孩子。 每天不用奶娘说,陶子易自己就记着时辰去看福娘。不论福娘醒着睡着、说的话他听不听的懂,陶子易都认真的陪在福娘身边,有时候还会把朱氏或者林氏赏下来的东西带去分给福娘。 不管陶子易的身份有多尴尬,这样一个眉目精致漂亮如画的小男孩如此聪明懂事都十分能搏人好感。 因此仔细收拾打扮过的陶子易刚牵着奶娘的手走到正院门口,就被闻讯赶过来的几个大丫头笑着送到了福娘那儿。 福娘这会儿刚刚吃完哺食,正无聊的嘟着嘴趴在外祖母朱氏的爱狗绣球儿背上玩指头,一见陶子易眼睛都亮了。 小胖手一撑自己站了起来,福娘摇摇摆摆的就迎了上去。绣球儿一看小主人走了,也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坠在了福娘身后。 这下可忙坏了陶子易。 既要小心护好福娘、不能让她有个磕磕碰碰,又要躲避福娘探出的想要摸他包包头的胖爪子,还有个绣球儿在脚边吐舌头摇尾巴的发起热情攻势,把个还没桌子高的豆丁急的鼻尖都是汗。 一屋子的奶娘丫头还只顾在旁边笑,陶子易一个招架不住,到底让福娘得偿所愿,害羞的一张小脸都红了,却依然轻轻的拉着福娘的手,问她想不想听哥哥读书。 心满意足的福娘这才肯安分坐下,乖巧安静的点了点头,吐字清楚的叫了声“子易哥哥”,就准备听陶子易一本正经的读三字经。 说来好笑,福娘这辈子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然是骂舅舅陶谦坏蛋,骂完了还被喜不自胜的陶谦抱着跑过了半个院子。 之后除了一声“舅舅”每次都要陶谦连哄带骗,福娘叫人就特别的清楚明白。 谁知陶子易把书本打开后又合上了,一脸纠结的看着福娘,半晌才奶声奶气的开口道:“妹妹,我是哥哥,应该我摸你的头,你不可以反过来的。” 这句话陶子易早就想对福娘说了。以前是不敢,但是他觉得不能再放任妹妹了,不然以后妹妹总摸哥哥的头,哥哥的威严都被摸没了。 陶子易说的特别认真,还不自觉的学着先生晃了下头。差点被正太逗笑的福娘眨了眨眼睛,考虑到正太的自尊心也郑重其事的答应下来。 两个小娃娃偏要学大人样,在旁边照看的奶娘丫头憋笑憋的脸都红了,活泼些的杨桃再也忍不了,干脆跑到屋子外头笑了个痛快。 福娘的屋子离朱氏、林氏二人议事的屋子就几步路,杨桃特意离福娘的屋子远了些,那笑声自然就让正商量走礼的朱氏二人听着了。 朱氏自然要吩咐人问一句。 等听到陶子易和福娘的话,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奶娃娃倒有些意思。” 只是一看到手边靖平侯府送来的礼单,朱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事儿不大,就是恶心人。可怜她这样好的福娘却摊上了那么个婶娘。 林氏刚因为两个孩子而有些和缓的脸色也在瞥见那张单子后落了下来,粉面含霜:“不过是怀了身孕,他们老夫人心慈手软放了她一马,就敢动心眼。她不想接福娘回去过中秋,咱们家还不想给呢。” “曾太夫人的脾气确实比当年软和多了。”朱氏没林氏那么大的气性,她只是担心外孙女:“不过到底是明媒正娶的媳妇,又没有十恶不赦的大错,能如何处置?但愿徐氏因此一事能明白些事理。” 朱氏话虽然这样说,其实她心里也不报什么指望。 娘家嫂子才送来了消息,说是徐氏嫡亲的兄长刚刚与族中二房和离归家的侄女定了亲。无论女方品性如何,那都是太后正经的侄女,徐氏自觉娘家风光无限,恐怕才被亲家母按下去的心思又要起来了。 可惜女儿女婿都去的太早。 人走,茶凉。 朱氏心中满是酸楚,却没想到那似乎已经把救驾而亡的曾琰忘得干干净净的天子也突然提起了昔日的心腹重臣。 宏德殿内,批了一上午奏折的乾元帝忽而搁笔,盯着案前袅袅生烟的香炉出了回神,招手把内监总管李明典叫到了身边。 第13章 自作孽 曾二夫人徐氏这些日子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以前常犯的头疼脑热都不药而愈了。 先是她自己十分争气的怀上了身子,接着进京候补的娘家长兄又得了朱家七老爷的眼缘,与朱家十六姑娘定了亲。 别看十六姑娘排名不显,那才正经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与郡王府里正牌子的县主比也不差什么。 徐氏活了小半辈子,自认也只就有子嗣和娘家两样不如人而已。现在两样都有了指望,徐氏的心里真比喝了蜜还甜。 等到她生下的儿子成了世子、侯爷,她自然也能过上侯府老夫人应该有的威风日子,外面又有娶了朱家姑娘官运亨通的兄长帮衬,何愁不能把往日里受的窝囊气都找补回来? 自觉腰板硬了不少,徐氏也就愈发看重腹中的骨肉和高娶的兄长。送到朱家为兄长徐茂置办的院落处的中秋节礼那真是左挑右捡,生怕哪一处俭薄了,让朱家的下人挑了理,看低了她。 徐氏把这事儿当作了重中之重,连老夫人的母族肃国公萧家暂且都要靠后,先大夫人娘家清远侯陶家就更不必提了,不过敷衍而已。 可惜徐氏对这份节礼看重的过了头,以至于中秋节眼瞅着就要到了,给徐茂那头的单子还没定下来。 节礼节礼,一旦错过了节,这份礼不就成了笑话? 因此徐氏不得不停止对单子上所列礼品的无尽挑剔,尽量从厚厚的一摞册子里指出几样还看得过眼的让心腹丫头一一记下,预备着添到单子里。 徐氏刚刚吩咐大丫头金荷把一对外族商人献给先侯爷的约三尺高的白银嵌五色宝石美人曲颈瓶儿写下来,去外院传话的张嬷嬷就喜气洋洋的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大喜!”前些日子还嘀咕着要回家养老的张嬷嬷这会儿可谓是健步如飞,一脸的与有荣焉,完全看不出徐氏被禁足时候的畏缩难安:“宫里的李大总管来咱们府上传圣上的旨意!指名要到咱们院子来呢,侯爷已经亲自陪着大总管进了二门了!” 那可是宫里的总管内侍,正四品!等闲旨意都劳动不了的李大公公。 李大公公以前统共就来过靖平侯府两回,一次是乾元帝登基后厚赏先大老爷曾琰夫妻,一次是先大老爷为救圣驾搭上了性命,圣上下旨风光大葬。 后来二老爷袭爵、二夫人得诰命,来宣旨的都不过是二三流的内侍罢了。 张嬷嬷知道自家夫人心里一直为此耿耿于怀,是以她一打听到李公公与侯爷的气色都还算好就一路疾走回来报信,生怕被人抢了功劳去。 徐氏听了果然立刻就喜上眉梢,礼单也不管了,只一迭声的叫丫头们来给她更衣梳妆。 不是嫌弃胭脂色儿太艳不够端庄,就是恼怒口脂颜色太浅不衬她的肤色,直闹到曾珉那儿过来报信的人也到了才勉强收拾妥当,端着侯府当家夫人的仪态仰着脖子迎了出去。 可惜姿态再高雅,接旨意的时候也总是要跪下去。好在徐氏心中觉得能跪的着圣旨也是一种荣耀,倒也十分满足。 谁知李明典宣的第一道旨意却不是给她的。 这道旨意写的明明白白,乾元帝大大夸赞了一番已故靖平侯曾琰的忠君爱国、先夫人陶氏的贤良淑德,然后十分大方的赏赐了二人留下的独女,那一长串布匹摆设等物李明典足足念了一刻钟。 第二道旨意才是给徐氏的。寥寥几句,无非是赞她抚育侄女有功。 两卷旨意都读完了,李明典笑着亲自扶起了一同跪着听旨的老夫人萧氏,又对曾珉抱了抱拳,才别有深意的看向徐氏。 “听说贵府大姑娘去了外家小住,可眼瞅着中秋佳节将至,想来贵府也不会让大姑娘在外赏月,老奴就把圣上的赏赐先送来。” 李明典生的白胖可亲,看人总是带着三分笑影儿,语气也十分和软:“不过老奴有句话还是要说一声。这赏赐侯爷夫人替大姑娘接了也就罢了,过些日子圣上可是要亲自来见大姑娘的,这,那可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徐氏心里猛的一哆嗦,不明就里的曾珉已经开口接下了李明典的话:“还请李公公放心,大姑娘只是去陶侯府上小住几日,中秋节前必是要回来的。那孩子教养的极好,定不会御前失仪。” 暗笑一声糊涂蛋,李明典笑眯眯的与曾珉又客气了几句之后就领着人走了。 那边曾珉客客气气的送李明典等人出去,这边老夫人萧氏抬眼瞥了下面色忽青忽白的徐氏之后,一言不发的由吴嬷嬷扶着走了。 萧氏走的干脆利落,回到上房后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径自读起了佛经,仿佛就算徐氏把天捅破也不会再去理会。 吴嬷嬷在萧氏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晓得她这是从听说了二夫人徐氏送往各府的礼单之后积攒在胸口的气又顶上来了,便有意劝解一二。 毕竟这已经生儿育女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媳妇是没办法逐出家门的,再为这种不孝之人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您又是何必呢?” 见萧氏手中的经书换了一卷又一卷,知道她是心中挂念静不下来,吴嬷嬷干脆仗着多年的情份把佛经都挪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您是婆母,儿子媳妇不好叫过来骂一顿也就是了,憋坏了自己算怎么回事呢?” 吴嬷嬷也是一份忠心为主的情谊。 萧氏叹了口气,眼中带出一分讥诮:“阿双你也跟我一起看着,徐氏可是个明白事理的?上次老二禁了她的足,二姑娘也不叫她看,我还当她能想通,结果呢?” “她以为她是为什么能重新当家?因为她肚子里不知道男女的一块肉?因为她们徐家的长子娶了个名声顶风臭十里、仗着娘家强势才从被休弃改为和离的恶妇?” “她的依仗是律法、是道理。徐氏是我们曾家大红花轿正门抬进来的夫人,咱们家子嗣又不多,恐怕我是等不到越过她直接把管家权交到孙子媳妇手里的那一天了,又怎么能一直圈着她?” “所以老二过来问我,我就把这家又交给了徐氏。好歹我现在还有一口气,她就是天天犯错,等到我闭眼的那一天,也该能磨出点样子了。” 萧氏说起这些胸口就有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冷笑一声:“咱们侯夫人这次出来倒是比以前精明了一些,知道至少要把我和老二都糊弄过去,行事也比以前周全细致,可是送去陶家的礼单算怎么回事儿?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送玉瓶儿单送一个!” “在我面前做张做势亲自带着人去了陶家,打量着我耳聋眼瞎,不知道她在陶家是怎么做事说话的?” 即使原就打算冷眼看徐氏摔几个跟头,萧氏还是被她的所作所为气的不轻。不过她的脾性是动了真怒的时候反倒愈发平静,所以她这会儿面上已经是连一丝儿怒意都找不到了,平静如水。 “现在好了,圣上想起了我那苦命的儿,要来看我的孙女,她把陶家人都得罪光了,要怎么开口把福娘接回来?横竖我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提起早逝的长子曾琰,萧氏面上的神色又变得晦涩难辨。 知道主子的意思是要让徐氏吃个大苦头,以后才能知道该怎么作人办事,吴嬷嬷还是有些担心:“可要是二夫人不肯低头,或者陶家不肯松口?” 闹到不好收拾,大家的脸就一齐落了地了。 “不会的,”萧氏眼皮都没抬:“徐氏最看重自己的地位,接不回福娘有什么后果她比谁都清楚;亲家母爱重福娘,并不想跟咱们真的撕破脸,不然看到节礼就该发作了。” 至于会不会刁难徐氏一番,那都是徐氏自作自受。活该。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外侧卷帘上悬着的扣环一响,大丫头红鹃慢慢的打起帘子,垂着眼睛躬身回道:“二夫人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说曹操曹操到。 萧氏正了正身子,冷冷看着一向自视甚高的二儿媳妇脸色惨白的走了进来,眉间眼角都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惊惶。 “母亲。”徐氏恭顺无匹的给萧氏行礼,没听到萧氏接话竟然就那么撑着半蹲的姿势开了口:“清远侯夫人想留侄女在陶家过节,现在圣上又跟咱们要人,这可如何是好?” 一席话说的萧氏都笑了。 “哦?我与清远侯夫人相交数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如此不通情理。” 顺着徐氏的话接了一句,发现徐氏果然面露解脱之意,萧氏淡淡睨了她一眼:“换作是我,被个晚辈故意拿话噎一下,我也是要不通情理的。” 垂下眼不想再瞧脸色大变的徐氏,萧氏示意吴嬷嬷把引枕再垫高一些:“这人呐,难免会有些不可对人言的阴险心思,可聪明人都藏的好好的。以为单子上不写数目我就不会知道送去的是单是双?以为话面上没有差错别人就不能耐你何?”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甚至老大老二都成了人,都不敢打包票说这府里的一切都是手捏把攥呢,你的心倒是宽。” “以为陶家拿你没法子?这现世报来的够不够快?” 自觉说的差不多了,萧氏示意吴嬷嬷把满面通红跪在地上的徐氏架到一边儿坐着。 “这一次,我也不禁你的足,也不会告诉老二让他对你如何,你自己回去想想,你到底要什么。想要侯夫人的荣华富贵,想要贤良淑德的美名,你该如何去做。陶家我是不会去的,你自己怎么昂着头得罪了人,就怎么低下头把事儿圆回来。” 萧氏的话轻轻飘在徐氏耳边,徐氏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猛然抬起了头。 她那日在陶家谱儿摆的那样大,现在婆婆居然要袖手让她自己送上门让人打脸? 难道自己堂堂靖平侯夫人被陶家婆媳奚落刁难,丢的不是阖府的脸面? 第14章 现世报 人生一世,最艰难的莫过于把自己说出去的话再咽回来了。 尤其是徐氏这样的,刚刚趾高气昂自以为扬眉吐气的跑到人家府上去大肆炫耀了一番,却紧接着又要过去低三下四说好话求人,那滋味真真儿是谁经受谁知道。 徐氏都不用真的去陶家,单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脸色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已经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以己度人。徐氏自己得意后见了林氏向来都是能踩就踩,又怎么能指望别人手下留情?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 徐氏这一会儿几乎要被岌岌可危的身为侯府夫人的尊荣富贵与自己的脸面煎熬的晕死过去。 即使孰重孰轻根本不用比较,徐氏仍然恨不得一头碰死了算了。 只有三人的上房内寂静的吓人。徐氏头上的垂珠钗颤动不休,她本人却始终僵硬的被吴嬷嬷按在椅子上,望着面容宁和、双眼似乎早就看透了结局的老夫人萧氏,心头忍得直要滴出血来。 心里一会儿怨恨婆婆竟然也等着看她的笑话,一会儿又觉得膝盖发软,只想跪在地上求婆婆开恩,拉她一把。 但是她最终也只是挺直脊背、脚步虚浮的行礼告退,连一直攥在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都没有觉察。 徐氏心里明白,无论她说什么,一向待她苛刻严厉、心硬如铁的婆母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既然注定要去陶家把自己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又何苦在这里白费功夫?平白让人笑话。 徐氏的动作倒也快得很,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当天下午就派人以老夫人萧氏的名义送了帖子到清远侯府,说是明日要亲自登门答谢亲家养育福娘之恩情。 不提朱氏林氏婆媳接到帖子之时的惊诧,和她们打听到宫中的总管李明典今儿刚刚去了靖平侯府之后的复杂心绪,徐氏神色平静的服侍萧氏用过早饭便告罪说要出门。 萧氏昨儿夜里其实也没歇好。 眼前一会儿是薄命的曾琰和贤惠的大儿媳妇,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往后再不用她操心,一会儿又看见老二畏畏缩缩的站在跟前,后面跟着一脸怨恨的老二媳妇。 最后一片大雾忽而飘至,她再也看不清敕造靖平侯府的匾额,便惊醒了。 是以萧氏此刻再打量徐氏,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徐氏瞧着应该是被李总管的话吓住了,也听进去了她昨日的话。 连解了禁足之后她最喜欢的那套镶红宝嵌金珍珠大首饰都没带,也没像上次去陶家时一样特意换上绣着旭日石榴图的衣裙,通身不过三两珠花、一根凤尾簪,既不失礼也不觉张狂,眉眼间也恢复到了承袭爵位之前的小心谨慎。 再一瞧徐氏眼下的青黑,萧氏便摆了摆手,开口让她自去准备。 吴嬷嬷手上还捧着萧氏预备下的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闻言便悄悄送回了萧氏榻边的暗格里。 徐氏的车驾到清远侯府所在的承平巷的时候,林氏正揽着福娘逗故作老成的陶子易说话。 一听徐氏这一次终于不再摆出全套侯府诰命夫人的仪制,而是轻车简从、一副寻常亲戚走动的模样,林氏不禁冷哼一声,既不让人开门迎接,也不起身理妆。 福娘是知道一些舅母与婶娘之间的恩怨的,陶子易却还是头一回见到林氏沉着脸的样子,正小声分辩着自己吃的一点儿都不少的话不由一顿,束着手不敢说话了。 林氏回过神也知道是自己把这命途多舛的孩子给吓着了,正要温言劝陶子易几句,才发现怀里的福娘已经低下脑袋,白白胖胖的小手戳戳陶子易头上的团髻,两个小娃娃就你笑一下我皱皱鼻子的打起了哑谜。 林氏不觉失笑,干脆留孩子们自己玩耍,拍了拍两颗一齐看向她的小脑袋就带着人迎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徐氏都是靖平侯府的当家夫人、福娘的婶娘,论公论私林氏都该去二门迎她一回才算是全了这簪缨世冑的礼数。 两人一照面儿,徐氏不等软轿彻底落稳就快走几步,抢先福了一礼,就像压根儿没瞧见周围丫头婆子们瞬间挑高的眉尖似的笑着拦住了想要扶她的林氏。 “这是做什么,论年纪你是姐姐,论亲戚你是嫂嫂,这个礼是你应该受的,往日都是我不懂事儿。” 徐氏言辞恳切,林氏也就含笑受了她一礼,末了才反手虚扶她一下,自然而然的与徐氏携手而行:“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外道?” 论起面儿上功夫,徐氏这样半路修行的自然比不得林氏打小儿磨砺的纯熟,白白赔上了一礼也只能随着林氏笑意盈盈的往里走,脸都有些僵了。林氏还在那边儿说起这株花儿福娘如何爱、那个亭儿如何一日不见就茶饭不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闲情逸致。 主子们在前头走,丫头婆子们跟在后头眼神都快飞到了天上去。 她们实在是纳罕亲家二夫人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 这位徐氏夫人陶家的丫头婆子们也都是见过的。 当初恰逢她们夫人寿宴,徐氏一个寒门薄宦人家出身的新嫁娘在京城连个能走动的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宴席更是见都没见过,姑奶奶就把她带了回来,权当增长见识。 那时候的曾二太太跟寻常新媳妇没什么两样,都是簇新的吉祥花纹大衣裳、羞涩沉默。 之后一晃多年,陶家的下人只是从跟夫人或者大奶奶去曾家做客的人嘴里听说曾二太太又是如何的不成体统。 曾二太太再登陶家门就是来请夫人并大奶奶去给表姑娘做满月了,那时候真是样样妥帖、温柔贤惠,引得众人大为改观,以至于不久之前她上门耍威风的时候诸人竟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日的情景在林氏身边伺候的婆子丫头们还记得相当清楚。 这位才拿到敕封卷轴区区一载的曾二夫人一袭朱红色的绣石榴图样云锦衣裳,头上赤金钗、耳边明月珰,珠围翠绕,样样都是难得的珍品。 这倒也罢了,谁家的夫人奶奶没几样,可是短短几步路生生让她一手撑在腰后小心翼翼的挪了有小一刻,就让人忍不住撇嘴。 曾家那个叫甚金荷的丫头还一个劲儿的劝曾二太太保重身体、小心肚子,也不知道都看不出来的肚子有什么好小心的。 曾二太太不说管教管教这个不知礼数的东西,反而还借着个丫头的话做张做势起来,就那么把几步之遥的林氏晾在了那儿,自顾自拿了张帕子擦额角莫须有的汗。 那还是陶家的下人们第一次见到自家大奶奶在待客的时候黑了脸,更别提曾二太太后来还假惺惺的告罪,说什么“这女人啊,怀了身子就该小心些,妹妹没怀过,我怕你误会,所以多一句嘴”。 当时有一瞬间林氏的贴身丫头都以为自家主子会直接拂袖而去,再让人把此等恶客赶出门去,谁知林氏硬忍了下来。 想想那一日、再看看今朝,不少丫头仆妇都忍不住低头抿嘴儿偷笑起来。 有那自认上一回受了肮臢气又胆子大的还笑出了声儿,打得就是说不定一举合了大奶奶林氏的心意得个大彩头的主意。 身后笑声一起,林氏就明显的感觉到徐氏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抖了一下。侧眼一瞧,果然徐氏面色难看的连颊上的胭脂都有些遮盖不住。 若无其事的别开眼,林氏依旧尽职尽责的把往日给徐氏介绍过的园子又仔仔细细说了一路,大部分珍贵花木都多加了半句“福娘甚爱之”。 这样边走边说,二人很快就到了侯府正院。 这一回徐氏也没再摆出靖平侯夫人的谱儿与朱氏客套,而是干脆利落的先行了晚辈给长辈请安的礼节,恭恭敬敬的先替留在家中的婆母萧氏给朱氏带好。 朱氏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还满面慈祥的吩咐林氏快搀扶徐氏坐下:“可使不得,你是双身子的人,听说是男胎?这可是你们家的长子嫡孙,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徐氏都到了嘴边儿的谦逊的话就那么噎住了。 朱氏这话可是一点错处都没有,十足十的好意,有些话还是徐氏自己说过的原话,偏偏就是让人不好接。 说自己这胎不知道是男是女?那真是活打自己的嘴。顺着话说?? 福娘 第 5 部分阅读 朱氏这话可是一点错处都没有,十足十的好意,有些话还是徐氏自己说过的原话,偏偏就是让人不好接。 说自己这胎不知道是男是女?那真是活打自己的嘴。顺着话说?徐氏今儿是来商量接人的,可不能有闪失。 讪笑着斜签着身子坐了个椅子边儿,徐氏思来想去还是壮着胆子直接说了来意。论打口舌官司,她可比朱氏婆媳差得远了。 “还望夫人疼我们一回,容我接侄女回去团团圆圆过中秋,家中婆母也着实想孙女了。” 徐氏说的情真意切,就差纳头给朱氏行个大礼,朱氏听了却连眉尖都没动一下。 “仔细算算,福娘来咱们家确实也有段日子了。” 慈爱的看看徐氏又看看身边的林氏,朱氏笑道:“不过二夫人打理家事不易,我们就是把福娘送回去恐怕也只能给你们添乱。倒是我和我这媳妇成日家无所事事,有个小福娘陪着正好。” 忙于打理家事无暇分心照看福娘等语还是徐氏上回自己明晃晃流露出的意思,此时从朱氏口中说出来直臊得徐氏脸都红了。 真是不打不骂,只把原话送回去,就能把个人羞死。 徐氏都要把手里的帕子揉烂了,才撑着回了一句:“这不是老夫人想孙女了,我们做晚辈的,孝顺为先。” “原来如此,”朱氏赞许的点点头:“那二夫人就更无须忧心了。上一次不是才说到府上二姑娘聪慧伶俐,每日陪伴在亲家母身边,比旁人都强些?” 这话也是徐氏自己说的,至少她当初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里,徐氏心里真是又气又悔,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陶家老太婆用她自己的话把她一边的脸都打肿了,她还只能陪着笑脸,最后还要自己把之前的话都推翻,自己把另一边的脸打个稀烂。 深吸一口气,徐氏勉强把那股怨气压了下去,起身含笑再行一礼:“是我年轻不懂事,混说一气。福娘是府里的嫡长,再怎么忙乱也少不了她的,婆母那儿更是没了福娘不行的,还求夫人疼我。” 好似每一个曾经亲口说出又亲口驳斥的字都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徐氏说完这些话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朱氏的笑容却还和方才一模一样。 徐氏一时都有些绝望了,自从进门开始就默然无声的林氏突然拍手一笑。 “哎呀,可是我忙的都浑忘了,大爷不是刚刚传话回来,说是答应了曾侯爷,要送福娘回去过中秋的?” 第15章 忘本 当家夫人徐氏这一日一早就去了清远侯陶家做客,老夫人又撒手不管,正院厚德堂里的丫头仆妇们不免有些懈怠,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磕牙,有活计的也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金柳领着两个小丫头子从厨房端了二姑娘的哺食回来,才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了里头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眉心一皱,片刻之前还温柔带笑的金柳已经黑了一张俏脸,亲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只见院子正中的落叶还未清扫干净,几个粗使婆子竟然就趁着日头正好围着石桌说笑起来,言辞粗鄙、神情猥琐,扫帚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也无人去管。 金柳登时气的脸都红了。 “一个一个好大的狗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正院撒野!看我秉过妈妈们,皮不揭了你们的!” 金柳是徐氏身边的一等丫头,她这一发威,胆子小点儿的两个婆子直接就讪讪的住了口,想要抓起扫把继续干活儿,有个正嗑着瓜子儿、穿着褐色粗布比甲的却掀着眼皮冷哼了一声。 “姑娘好大的威风。也不知道姓甚名谁、又不得夫人青眼,天生奴才命,哪敢在正院撒野呢?仔细自己的皮呢。” 这婆子一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可谓字字扎了金柳的心。 自从那一日被徐氏迁怒、到院子跪了半天以后,金柳的话在后院就没有那么好使了。毕竟膝盖上的伤虽然养好了,众人心里却不会忘了她曾经的狼狈没脸。 但是金柳从来没想到连一个粗使的婆子也敢这样顶撞自己。 低头一瞧,这婆子脚边还零星散落着几个瓜子皮儿,映着光洁的青石板格外刺眼,仿佛也在嘲笑她不过是个失势的奴才。 落架凤凰不如鸡。 金柳的嘴唇都有些哆嗦,白着一张脸正要厉声呵斥婆子的出言不逊,一直待在里屋的金梅突然掀帘子出来了。 “吵嚷什么呢?惊了二姑娘你们的命要是不要?” 金梅正为没能跟着徐氏出门而不自在,偏偏婆子讥讽金柳的声音又高,她在里面听着心烦就出来骂几句,说完扭身又进了屋。 方才在金柳面前还指桑骂槐的婆子一见金梅立刻就乖巧了许多,拿起扫把就低眉顺眼的扫地去了,动作比同伴还更快些。 金柳一时怔在了原地,还是静静站在后面的小丫头子悄悄拽了下她的袖子,她才醒过神来。 她正要往二姑娘的房里走,二门上的婆子突然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快,快准备着!二夫人回来了!” 这一声犹如巨石入湖,正院里先是一静接着就有条不紊的急速忙碌起来,连原本托大歪在炕上的金杏等人也纷纷衣衫齐整的迎将出来,径直从金柳身边走过。 金柳脚下一顿,抬手想要扶一下发簪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再用钗镮了,只得抿着嘴儿去照看二姑娘。 最近一段日子二夫人是愈来愈不待见金柳了,金柳也就识趣的躲着她走,免得哪天连一等的份例也被抹了去,那才真是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不过今日金柳算是正院伺候的丫头婆子里唯一因祸得福的一个。 因为徐氏坐车回府的时候习惯在二门下车再由下人们簇拥着回来,自恃有头脸的自然都带着一肚子的恭维巴巴儿的跑到了二门。 结果徐氏这一回干脆连面都没露。 软轿只在二门外略停了停,四个健壮仆妇顶替小厮们抬起轿子,就按张嬷嬷的吩咐直接把轿子抬回厚德堂。 这下子众人便都晓得该是出了什么变故。有那机灵的脚底抹油就想溜,不想张嬷嬷一双厉眼在人群里扫了个来回,让人走也走不成,只能提心吊胆的跟着。 一路闷声走到院子门口却又出了差错。 原来徐氏现在坐的还是制式的轿子,比府内惯用的二人抬小轿儿宽了一尺半。 可不要小瞧了这区区一尺来宽,就差了这么点儿,轿子竟就卡在院子外头进不去了。 张嬷嬷一张老脸被日头晒的通红,急得汗都要下来了,四个抬轿子的仆妇也试遍了所有她们能想到的法子,连院门上的红漆都险些蹭下一块来,进不去就是进不去。 又试了一会儿,厚德堂门口连个敢出声的都没有了,静的几乎能听见她们各自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分管车轿的管家娘子跟在旁边膝盖都有些发软,始终一声不吭坐在轿子里的徐氏终于开了恩。 “都下去吧,张妈妈来扶我进去。” 声音单板平静,落在人心里就是一个激灵。只是别人都走了,正院里近身伺候的有头脸的丫头们却不能走,即便心里暗暗叫苦也只能撑住面上的笑 。 唯一知道点儿内情的张嬷嬷明白这是徐氏念旧情,也顾不得自个儿前儿夜里才贴了膏药治劳损的老腰,一俯身麻利的给徐氏打起轿帘,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进了屋。 一进屋,原本面无表情的徐氏突然变了脸。 抬手把炕桌上的摆设都扫到地上,徐氏沉着脸盯着屋子里垂头站着的丫头们半晌,状似漫不经心的伸出食指隔空挨个点了点。 “你们,你们所有人,是不是瞧见我出丑快活的很?还巴巴儿跑到二门去看?没亲眼瞧见失望的紧啊?” 一双吊梢凤眼怨毒的仿佛要喷出火来,徐氏说话的声调却十分轻快,甚至还带着丝儿亲热:“滚去院子里跪着,还有那些在外头探头探脑的,有一个算一个,别脏了我的眼。” 徐氏话说的诛心,屋子里的丫头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可惜她们根本就没有求饶的机会,徐氏说完就直接面向里合衣躺下,连个眼角都没留给地上跪着的丫头们 。 徐氏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张嬷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里默念一声佛,伸手就捂住了还想开口告饶的金杏的嘴,一个阴恻恻眼风递过去,其他人也都老实了。 金杏算是这些日子里丫头们当中最有脸面的了,她都这样了,剩下的也就息了心思,乖乖出去跪好。 不入等的小丫头子们原还听听热闹,没想到徐氏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扫了进去,也只能跟在大丫头们身后跪着。 掐指一算,厚德堂里这一次还真是一个不少,除了徐氏自己和她的奶娘张嬷嬷,有一个算一个,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连向来跟徐氏一条心的张嬷嬷看了都觉得有点不像样,可她忖度半天还是不敢开口劝徐氏一声,只能屈尊做起了小丫头子的活计,悄悄添了把凝神香在香炉里。 香味才散出来一点儿,徐氏就猛地坐起身,头上原就有些松的珠花都因为起身太急落在了炕上。 张嬷嬷骇的差点趴在地上,徐氏神色古怪的打量了香炉片刻却没有怪罪她,唇角还噙了抹笑:“我刚才似乎是魇着了,妈妈替我叫她们起来吧,每人赏两个月月例。” 那笑容做派,和煦的简直不像是徐氏本人。 以至于张嬷嬷一开始都没敢接话,偷眼看了徐氏几次,见她不像失了心智才挪了挪地方。 张嬷嬷正要出去传话,徐氏又含笑添了一句:“让董妈妈拿各色布匹绸缎的册子来,后日侯爷与我要去接大姑娘回府,咱们也该给大姑娘做几身新衣裳穿穿。” 一听是布料子的事儿张嬷嬷就来了精神,忙从炕边的抽屉里捧了四五本册子出来:“这事儿且不用问董家的,因要给二姑娘裁过节穿的衣裳,府里差不多的都在这儿了,咱们原已经挑了九样顶好的出来,都是今年的贡品,还是您说要再仔细看看才没拍板。” 提起女儿,徐氏下意识的摸了摸凸起的还不是很明显的肚子,面色不知怎的就淡了下来,过了足足一息才又带上笑影子:“即如此,就让她沾沾姐姐的光,她们姊妹俩都做九套新衣,到时候打扮的一模一样的也喜庆。” 徐氏可以说是张嬷嬷一手带大的,这一番话打死张嬷嬷她都不敢相信是出自徐氏之口,不免就愣住了,一时之间连个妥帖的回话都想不起来。 被张嬷嬷的反应逗的都忘了心底的那一股火气,徐氏自嘲的笑笑:“嬷嬷莫怕,就是他们母子都失心疯了,我也不会疯。既然我这诰命还是拖了大姑娘的福气,做人又怎么能忘本呢?” 张嬷嬷想了片刻才琢磨出徐氏话里的他们母子指的是老夫人和二老爷,惊的脸都白了,徐氏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还信手拿起把镜理了理双鬓。 这一照却照出了不对。 将镜子随意撇在一旁,徐氏拧着眉慢条斯理的比了比两手的指甲,语气蓦然凉了下来。 “拿指甲矬子来,我的指甲断了三根。还有,那九套衣裳,大姑娘的要有三套做的比二姑娘的厚,三套比二姑娘的薄些,都只差一点点即可,剩下三套厚薄一样。你是我的奶娘,办事儿莫要让人说了嘴。” 被这话绕的都有些糊涂了,张嬷嬷只能讷讷应声而已。徐氏瞧着嫌烦,便让她去打听下曾珉回来了没有。 其实曾珉回来的比徐氏还要早些,只不过他一直没回厚德堂而已。 徐氏发作丫头们的时候,曾珉正在与萧氏说清远侯陶家从祖籍领回来的男童陶子易。 “这么说,陶世子真的有心过继?” 萧氏皱头问道。京城虽然流言四起,御前还出了场闹剧,老练如萧氏却不肯轻信。 说穿了,陶家一日没给个明话,这事儿就做不得准。但是考虑到陶家跟自家的关系,考虑到福娘的以后,萧氏也不可能坐等陶家上门报信。 曾珉面上比萧氏还要严肃:“儿子说不好,约莫是五五之数。” 说着,曾珉瞟了眼左右,起身凑到萧氏身边压低了声音。 “不过恕儿子直言,那孩子的长相……日后恐怕寻常女子不及他多矣。” 第16章 今昔 萧氏眉头骤然一跳。 美色祸国这个词,历来指的就不只是女子。 何况女子丽质天成还能称一声佳人绝代,说不得就能给自己并家族带来大造化。男儿生的太美却只是徒增负累,身家性命都毁在“貌若好女”上的可谓不绝于史。 前朝末帝亡国十大罪状里头一条就是亲佞幸。 这佞幸说起来也是高门世家子弟,姓高名通,乃是前朝定北侯嫡出幼子,自幼也是读诗书晓礼仪,谁知竟然成了末帝的男/宠。 末帝为了他至死都没留下一儿半女,甚至还缢死了皇后、逼反了国丈。到最后大好江山狼烟四起,堂堂九五之尊只能饮鸩含恨而亡。 高通自然也没有好下场。整个定北侯府在城破之前就被愤怒的守军灭门,男女老幼无一幸存,高通自己则遭五马分尸,那颗曾被末帝赞为殊绝于世的漂亮头颅被践踏的面目全非。 到了本朝,先帝在潜邸时也曾迷恋过一位进京赶考的傅姓书生,与他同进同出,为此险些丢掉了储君之位,那名书生也在太宗皇帝下旨申饬先帝后被国舅亲自处理了。 一场弥天大祸消弭于无形,先帝或许心中引以为戒,御极三十余载再没有重用过任何一个容颜阴柔妍丽的官员,这也渐渐变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定例。 曾珉在朝政军务上不行,风花雪月在京城中却是数一数二。 那个陶家挑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大就能让尽阅首善之地各色美人的曾珉叹一声寻常女子不及他多矣,生的恐怕真是好的过头了。 这在男子,可绝非益事。 陶谦也算是萧氏从小看到大的,论才智在年轻一辈里绝对是个中翘楚,老二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萧氏不相信陶谦不懂。 而且即便陶谦真的迷了眼,清远侯陶晏然还在呢。那可是条老狐狸,不然也不能在趟了宁王那潭浑水以后还能风光到现在。 见母亲面色端凝,曾珉猜着怕是忧心侄女福娘他日少了臂助,忙又添了一句聊以宽慰:“不过儿子观其行止,确无丝毫柔弱矫作,听说脾性还颇为果毅。” 可惜白璧有瑕。摆摆手示意曾珉不必再说,萧氏忍不住按了按胀痛的额头。 她实在想不明白陶家父子的打算。 就算那孩子再有才德,容貌上却已经犯了天家的忌讳,陶家要如何把这孩子送到御前博前程? 萧氏却没想到还不等陶家为陶子易搭台子,乾元帝就已经自己悄无声息的跑到了清远侯府。 虽说乾元帝做皇子时总是白龙鱼服,带着三五投契的世家子弟混迹于民间,经过皇位更迭的血雨腥风后这还是他头一回轻装简行、微服出宫。 因此当正在外书房与父亲陶晏然互相讥嘲为乐的陶谦接到小厮送进来的据说是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黄老爷给的一块刻有恪字的砚台时,他惊的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扣到自己老子身上。 撩起来胡乱掖在腰间的袍角都来不及放下来,陶谦从椅子上跳起来就想往大门冲。 结果都冲到书房门口了,他又笑眯眯的折了回来,一面走一面还慢条斯理的理了理不怎么整齐的衣冠。 陶晏然这当老子的就沉稳多了,见陶谦又回来了还不忘捻须一笑:“怎么,不跟你老子我快驾鹤西去似的了?” 亲爹说话没个正形,陶谦这下梁也就歪的心安理得。 “回父亲,儿子多少年的习惯还没能改过来呢,让您老见笑了。不过文官都不说老子的,您至少也该用爹才像那么回事。” 一副二十四孝的模样手上暗暗用力把陶晏然扶了起来,陶谦笑的很是温文尔雅:“知道您不耐烦在自己家里还作戏,儿子送您回屋里慢慢头痛牙疼见不了客。” 儿子还是这么又无赖又明白自己的心意,陶晏然心里的滋味真是说不出来的舒爽,面上却翻了个白眼。 “快滚,不会见客我还不会牙疼了?别来碍老子的事儿。” 陶晏然也知道长子如今不如以前待见乾元帝,可人生如戏,陶谦是世子,肩膀上担着阖府的前程,又岂能真把天子得罪了? 毫无愧疚之心的把儿子推出去见驾,陶晏然连素日里从不离身的拐杖都没带,健步如飞的回朱氏给他布置的小院卧床去了。 陶谦也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 其实他又不是一知半解只有一腔热血的少年,哪里会当真拿捏不准分寸? 不过是再也不愿意像从前一样做个傻子罢了。 微微敛眉,陶谦踏出书房时俨然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家公子,只是手里那柄不合时宜却摇得欢快的折扇着实大煞风景,令人忍俊不禁。 至少乾元帝见到他时就没顾上他的怠慢之罪,而是煞有介事的为陶谦的衣着叫了声好。 “真隐士之风。” 乾元帝微笑颔首。至于他这话是不是嘲笑陶谦行事疯癫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至少陶谦是一点儿都没谦虚。 坦然接下了这句金口玉言的褒奖后,他借势瞟了一眼紧跟在乾元帝身后却做了侍卫打扮的大皇子和肃国公世子萧慎,就依同辈礼节把乾元帝一行让进了府。 当年还是那个先帝驾崩前处心积虑想要废掉的太子之时,乾元帝最爱去的地方一个是曾琰当家的靖平侯府,一个就是陶晏然与陶谦父子天天斗气的清远侯府。 找曾琰可以谋划家国大事,找陶谦可以喝酒划拳。乾元帝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二人他心里更看重哪一个。 可惜这二人一个在自己的默认下命丧九泉,一个也跟自己生分了。 没走几步就发觉陶谦在把他往外书房带,乾元帝站住脚轻咳了一声:“品贤,我是来看侄女的,侄女不是养在夫人那里?” 陶谦当然猜出了乾元帝的来意,这会子看着装不下去了也只好若无其事的转了个方向。 消息传到朱氏这儿的时候陶子易正在陪福娘咿咿呀呀的说话,朱氏与儿媳林氏对望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挥退了想要带陶子易暂避的奶娘,带着两个孩子迎到了正院门口。 第17章 美玉 陶谦前几日曾经提起过他已经给陶子易挑好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小母马,说是等休沐的时候就带他去练练骑术,也好强身健体,林氏便吩咐针线上为他们二人各做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骑马时穿。 陶子易的奶娘当时一听就记到了心里,早早就打听到了陶谦今儿休沐,是以陶子易来朱氏这儿请安顺便陪福娘玩耍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新做好的骑装。 他天然生的就比别人好,又是第一次戎装打扮,朱氏并林氏两个一见了他就爱的不行,抱着好一顿揉搓,闹的陶子易眉头皱的紧紧的才笑着放他去跟福娘说话。 这会儿乾元帝突然驾到,加上陶宴然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递话儿回内宅递的迟了,等到朱氏等人得知天子驾临的消息时乾元帝一行已经走到了花园。 现换衣裳肯定是来不及了,朱氏她们也只能匆匆给两个孩子整了整衣衫就一齐出去,恰巧在门口与乾元帝一行迎面遥遥相望。 隔着几丈远,乾元帝一眼就望见了满目锦绣绫罗之中的福娘。 无他,实在是福娘太显眼了,堪堪只到她身边的清远侯夫人朱氏的膝盖处,那份在这府里独一无二的身高让人想错认也难。 人虽然矮,脾气却硬的很。 看着模样玉雪可爱的小娃娃明明自己走的一摇三晃,却摆着小手坚决不让旁边弯着腰一路跟随的丫头抱,乾元帝远远听着她身上小铃铛叮叮当当的脆响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便是曾经祭天拜地共患难的兄弟曾琰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了。 乾元帝轻叹一声,望着福娘的眼神愈发慈爱,脚下也比之前快了几分,不过须臾就把刻意放缓了脚步的陶谦撇在了身后,在声声叩请圣安之中一把将也似模似样跟着外祖母大礼参拜的福娘抱了起来。 “都起来吧。我记得这孩子是九月初八的生日,差一点儿便是重阳节,可对?” 亲昵的点了点福娘的鼻尖,乾元帝顺手就把手腕上戴了二十余年的、由生母先帝元后亲自请愿加持过的菩提子手串取下来放到了正努力展现最灿烂笑容的福娘怀里。 “私底下我也算是这孩子的大伯,就当见面礼吧。” 仿佛根本没瞧见身边大皇子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乾元帝选择性遗忘了连皇后隐晦讨要这串菩提子自己都没搭话的往事,一出手就颇为不凡。 不过乾元帝可以张口就提旧情,这一年多以来经历了太多的朱氏等人却不敢坦然受之。 朱氏含笑上前半步行礼,神情慈爱的引逗福娘说话:“福娘乖,怎地不谢陛下隆恩?” 福娘向来表现的较同龄孩子更为聪慧,朱氏相信她就算不懂什么是陛下、什么是隆恩,有个谢字加上才拿到的珠串,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而福娘也果然没有辜负朱氏的期望。 她伸出手小心的攥紧了一粒菩提子,仰起头对着乾元帝笑出了一口米粒样的小牙:“谢,谢。” 说完,福娘小心的咽了咽因为牙齿还没有长全而极容易外溢的口水,严肃纠结的小脸看得乾元帝一阵大笑。 一边笑着往里走,乾元帝一边还抱着福娘掂了掂:“这丫头真是够份量,瞧着比我那几个壮实多了,小模样让人看着心里就欢喜的很。” 乾元帝儿子少、女儿却多,庆妃和良美人所出的七公主、八公主都只比福娘大了三四个月,却生的比福娘瘦弱的多。 不提被称为生的壮实让福娘心中如何悲愤,乾元帝忽而转向朱氏:“这孩子可取了名儿不曾?” 言外之意,便是打算赐名了。 被生母贤妃谆谆教导的一向最爱揣摩乾元帝喜怒的大皇子这回连头都没抬。 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到现在还有五六个没取大名的,一直不受宠爱的贞美人所出的三皇子今年都快四岁了还是拿贞美人给他起的小名浑叫着。 乾元帝的这番盛宠,不接的是傻子。 朱氏的话都到了嘴边儿,终究还是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取舍,那边陶谦却没有丝毫犹疑的接过了话。 “家妹去之前取了个俗气的,这孩子就叫福娘。” 陶谦摇了一路的折扇在侄女面前终于收了起来,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更是格外和煦,落在乾元帝眼中却是另一种意味。 众人足足静默了几息,乾元帝才又笑了起来:“大俗即是大雅,这个名字好的很。什么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又哪里比得过福气实在?不过既然说到这里,福娘日后及笄取字,你们可不能自作主张。” 乾元帝不仅没有不虞之意,还金口玉言认了福娘的名字,陶谦不敬的事儿也就算过去了,朱氏并林氏心里提着的那口气这才出来。 等到陶谦举止夸张的恭敬“领旨”,说等福娘成人必定会一天三道折子请示上意,众人之间一直暗暗紧绷着的气氛终于真正缓和了下来。 乾元帝一高兴,一时兴起便对朱氏另一侧的陶子易招了招手。 他再有心抬举福娘,毕竟不晓得该跟一个一岁多的女娃娃说些什么,陶子易这样年纪的男孩总该是读了几句书的,随便考校一二再赐点笔墨,也是给陶家一份体面。 结果一看清陶子易的容貌,乾元帝也不禁一怔。 十载之后真国色也。 若是时光倒流回少年不知事的岁月,这句话乾元帝极有可能已经脱口而出,如今则只是心内一讪,别有深意的睨了陶谦一眼就十分自然的问起了陶子易几个只要认过字就能答得出的题,笑着赏下了文房四宝。 顺着乾元帝的话看向陶子易的大皇子却是真的失了神,只觉陶子易柔丽的眉眼配着英挺的骑装无比的好看。 他甚至偷偷往陶子易那边挪了两步,还是不小心撞到从来都是木着一张脸的箫慎身上方回过神来。 大皇子心中一凛,绷着脸瞄了箫慎一眼,见他正在看那个以前总是很严厉的教导他和二皇帝弓马的靖平侯留下的小孤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乾元帝正好也刚问完福娘平日里的起居、有多少使唤下人等俗事,扭头一瞧发现儿子和特意带在身边的箫慎都在看睁着大眼睛乖乖团在他怀里的福娘,不禁一乐。 “臭小子们也知道妹妹好看?那便让他们小孩子一处顽去吧。” 大皇子与箫慎同是八岁,陶子易算六岁,福娘还不到两岁,这四人显然是玩不到一起。 乾元帝话音刚落朱氏等人就明白这是皇上有正事要与陶谦说,忙上了盏茶就亲自领着几个孩子去了主院中最宜赏秋的亭台歇息,下人们也鱼贯而出。 乾元帝的脸色这才落了下来。 “陶世子,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 乾元帝冷哼一声,等基后与日俱增的威严此刻显露无遗,右边的龙足却极煞风景的伸到陶谦身前,作势一踢。 “娶的弟妹比朕的皇后贤良也就罢了,连随便拉个儿子回家都瞧着比朕的儿子强,真是狗胆包天!” 这一脚踢的十分之慢,陶谦当然干脆利落的躲了过去。乾元帝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还十分满意。 如今还活着的人里,能让乾元帝能够比较放心的,已经不多了。陶谦还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个。 曾经背着先生和宫女太监们结拜的三兄弟,如今也只剩下了他和陶谦。 其实一直以来,乾元帝都更器重曾琰,不足与长处同样明显的陶谦则更像一个纯粹的玩伴。 可以说没有曾琰的鞠躬尽瘁、全力辅佐,乾元帝未必能熬过先帝晚年四面楚歌的日子。 可惜曾琰为人太过尽善尽美。 文韬武略,曾琰样样出类拔萃,在他们明白何为人情世故之前次次比试都胜过乾元帝这个嫡长皇子,让本就不满乾元帝“不肖朕”的先帝屡屡责罚长子。 就算后来曾琰有意藏拙,乾元帝在考评中独占鳌头,他又怎么会错估曾琰真正的本事?更不用说曾琰还一直在他身边出谋划策。 乾元帝不是嫉恨曾琰,他与曾琰之间的兄弟情份比那劳什子的考校重的多。 他只是不放心。 只是怕这样才略过人又手握重兵的曾琰不甘永居人下。 臣子如此,让君王何以自处? 所以在刺客突然暴起,曾经一起彻夜长谈的生死之交倾身救驾之后,乾元帝暗示随行的太医,不必救。 曾琰践行了为兄弟不畏死的诺言,那个太医也已经患时疫亡故,乾元帝并不想跟陶谦这个仅剩的兄弟太过生分。 只是见陶谦还在笑,仿佛并不在乎他的话外之音,乾元帝不免蹙眉:“就算要过继,也不必选个这样的,阴柔太过。” 小时候还能说是秀气,长大了岂不是个祸害? 乾元帝郑重其事的提起,陶谦也便收了面上的笑。 然而他却并没有附和乾元帝所言。 “敢问陛下,无暇美玉价值连城引歹人觊觎,可是玉石之过?生而美于众人引来歹人觊觎,又岂是美人之过。” 此刻厅内只有他们二人,陶谦丝毫不觉得自己一句话把觊觎美人的先帝一同扫进去有什么不妥当,还顺便给乾元帝戴了顶高帽子。 他是真心觉得陶子易那孩子纯善聪慧却太过命苦,又是族人晚辈,想要帮上一帮。 要陶谦说,史书上总是大骂佞幸亡国才真是岂有此理。 莫非倾世美人只有末代才有?分明是昏君自己无道,还要把脏水都泼到旁人身上。 乾元帝当然也听出了陶谦对先帝的不敬,不过他自己对先帝也是怨恨颇多,又十分赞同陶谦所言,便直接拊掌称善。 “即如此,你便教导出个才貌双全的好儿郎来帮朕治理这大好河山。” 与陶谦击掌为证,乾元帝挑了挑眉:“还有,朕明日要驾临靖平侯府,你可不要扣着人不送回去。作为恩典,朕许你明儿一天假,把治理砚河水道的折子写完,后日呈上来。” 第18章 前路 乾元帝当天回宫后只做了两件事。 一个是颁旨开私库厚赏了福娘,从女孩子喜爱的各色珠宝珍玩、绫罗绸缎到通常只有男子才爱的孤本字画、刀剑鞍镫,可谓应有尽有,那份豪爽让拟旨的中书舍人都好几次下不了笔,也让一旁陪伴君父的大皇子将之前还念念不忘想要招来当伴读的陶子易抛到了爪哇国。 另一个就是口谕靖平侯府,让他们明日准备接驾。 两道旨意一出,京中各家不免又是一番忖度。 说起来乾元帝赏的是靖平侯曾家的子孙,可是李明典李大公公亲自领着人敲锣打鼓却把赏赐送去了陶家。 然后乾元帝明儿又要去曾家探望忠臣遗孤。 纵使各府里从乾元帝得封太子之位起眼睛就没离开过这位天子,此刻也不禁有些糊涂了。 皇帝这到底是想打靖平侯一家的脸呢,还是要抬举他们? 不论众人如何做想,接到消息的陶家还是婉拒了曾珉夫妻所请,没有让他们摆足架势上门接人,而是当天天一亮,由陶谦亲自走了一趟,直接连被褥一起把还在睡梦中的福娘送上了马车。 福娘睁开双眼时,看到的就是昏暗中舅舅含笑望着她的眉眼。 眨了眨眼睛,福娘试探的叫了一声:“舅舅?马车?” 她隐约还记得,昨天夜里自己抵御不住幼小的身体内一阵阵袭来的睡意之前听奶娘刘氏提过一嘴,说要收拾东西,天亮就回家。 即便双方都已经默认了福娘在出嫁之前会常住外家,但是世人提起福娘的家只会是靖平侯曾家。 陶谦赞许的刮了下福娘的小鼻子,温和的回道:“咱们福娘真是聪明。对,舅舅要陪你回去见祖母,福娘不要怕。要不要让奶娘进来?渴不渴?” 鼻尖有点痒,福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吓得陶谦立刻就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福娘是不是冷了?舅舅的斗篷也给你盖上好不好?” 那份发自内心的关怀与担忧令福娘差点儿就忘了是谁害的她打喷嚏,一面攥着陶谦的袖子把眼角困出的泪珠擦干净,一面摇了摇头。 “不冷,不渴,舅舅坐。” 拍了拍身边松软的锦被,擦干净小脸的福娘乖巧软糯的说道。 陶谦的心都被融化了,浑然忘了是哪个小坏蛋拿他的袖子当手绢儿,笑的一脸灿烂的坐的离福娘近了些,心中还份外疼惜外甥女的懂事。 “天儿还早呢,福娘乖,再睡一会儿,到了舅舅叫你。”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跟混世魔星似的?也就是福娘这苦命的孩子自幼没了爹娘受尽了磋磨。 想到那一堆糟心人糟心事儿,陶谦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双眼盯着车内袅袅生烟的八角小香炉出起了神,双手还不忘牢牢护住了福娘。 车内一时静了下来,福娘虽然还觉得有些睁不开眼,但心底沉沉的思虑却让她无法入眠。 自从明白自己是到了异世重活一次,福娘就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世界,思考自己应该怎么活下去。 堂堂正正做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必然的。即使前世吃过小人的暗亏,福娘也依旧认为做人立身要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也曾经想过是否要成为一个“神童”。比如借用前世那些先进的理论知识,或者直接借用别人的诗词歌赋。 其实这样风险并不大,最初的操作也十分简单。像这次回府正式面君的时候她甚至只需要有条理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可以碾压二叔家的堂妹。 毕竟她是穿的,堂妹只是个真正的稚童。 但是这之后呢? 前世的东西可以撑着她走到几时?总不能旁人都一日日在成长,只有她自己还在啃老本吧? 先不说她前世究竟学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忘却的只会越来越多,如果习惯了用那些博人注意,她离江郎才尽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句评语福娘一点儿也不想要。 既然原本就不是多么聪明的人,再活一次神明也没给自己的智商增砖加瓦,福娘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的优势在于细心与毅力,而不应该太依赖以往。 神童之路,并不适合自己。 压下了心底那一丝丝想要一鸣惊人的念头,福娘被摇摇晃晃的马车又颠了一会儿终于捺不过渐渐上涌的困意,靠在舅舅陶谦的手臂上睡了过去。 靖平侯府中,老夫人萧氏也醒的十分早。大衣裳还放在熏笼上暖着,萧氏披着件镶猞狸 福娘 第 6 部分阅读 靖平侯府中,老夫人萧氏也醒的十分早。大衣裳还放在熏笼上暖着,萧氏披着件镶猞狸毛的夹衣就下了床。 接驾、见驾等事萧氏都是做惯了的,她唯一担忧的就是屡次犯蠢的儿媳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闹幺蛾子。 吴嬷嬷进屋的时候萧氏已经裹着衣服坐在了妆台前。 明白自己跟了一辈子的主子脾气有多倔,吴嬷嬷也没劝萧氏再加件儿衣裳,而是吩咐丫头们再添一盆银丝炭来,自己则走到萧氏身后拿篦子给她通头发。 “奴婢听厚德堂那边的消息,说是二夫人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把预备给大姑娘在家的衣裳用具又检视了一遍。” 感觉到萧氏闻言放松了一些,吴嬷嬷也笑了起来:“您就是担心太过。您昨儿不是已经把东西都一样样查过了?整个府邸也都拿清水洒扫了一遍,再不会有疏漏的。” 二夫人徐氏这回准备的物件连陶家派来的最老道的嬷嬷都挑不出不是来,总算没给府里丢人。 萧氏这次却没有被吴嬷嬷说服,她摆了摆手:“这事儿不完完满满的过去,我这心就不踏实。二夫人这会儿在忙什么?” “说是在二姑娘那儿,怕二姑娘面圣的时候出了岔子。” 确切的说徐氏正坐在二姑娘身边看奶娘和丫头们给女儿穿衣服。 “听说今儿是个难得的好天?” 淡淡的看着奶娘把一件件做工精致可爱的小衣服在二姑娘身上比来比去,徐氏忽而抬眼盯着小丫头银红问道。 银红并非是这府里的家生子,而是先大夫人陶氏去后徐氏当家从外面买回来的,父兄都是城外的佃户。 因为没有根基为人又口拙,银红没少受大丫头们的欺负,还是最近徐氏不知怎地瞧她顺眼时时带在身边才好了些。 也为着这个,再也不想跟以前一样人见人欺的银红生怕哪处做的不好惹了徐氏厌弃。 虽然心底疑惑二夫人怎么起身才不到一个时辰就问了好几回天气,银红咽了口吐沫,还是点点头给出了跟之前同样的答案:“是,夫人,奴婢跟奴婢家人学过,庄户人家指望天吃饭的。” “那便好。” 徐氏慢慢站起身,仿佛漫不经心的随手指了一身靛青的衣裳:“让二姑娘穿这套吧,她大姐姐的孝还没过呢,把带红边的都收起来。” 说罢徐氏也不再看二姑娘正对着她甜笑的小脸,搭着张嬷嬷的手就向外走。 “若是你说的准,就改名叫金红吧,金杏也该回家嫁人了。” 漠然扫过银红瞬间喜不自胜的稚嫩面容,徐氏唇边也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容:“若是不准,今晚就搬去洗衣房,好好做个三等。” 还缩在金柳身后琢磨着如何才能求得徐氏回心转意的金杏面上瞬间一片惨白。 自从那日宫里来过人,二夫人徐氏的脾性可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改之前把对先大夫人陶氏的满腔嫉恨都发作到大姑娘身上的做法,样样都要把大姑娘放到前头。 帮着二夫人下过陶家面子的金荷当天晚上就哭哭啼啼的被娘老子接回去配人了,说是怕陶亲家那边来人见了她心烦。 对陶家和大姑娘都不怎么恭敬的金杏自然也不能幸免,虽然没像金荷那样直接卷包袱滚蛋,可也受了冷落,只有一个金柳因为早早遭了厌弃反而因祸得福。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二夫人这话一出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徐氏把各处又查验过一遍,陶家的车也到了。 陶谦由曾珉亲自陪着去了前面吃茶说话,睡得小脸红扑扑的福娘则由奶娘刘氏抱着坐轿子一路到了老夫人萧氏的上房。 针线上点灯熬油给福娘做的衣裳也已经捧到了萧氏这儿,只等福娘身边的人验看过再挑一身给福娘换上。 在自己家里见驾总不能还穿着外家给做的衣衫。 跟福娘回来的除了刘氏还有跟去陶府的所有丫头并陶夫人特特拨过来的大丫头枇杷。 几人对望了一眼,便由刘氏出面对着亲自保管衣裳的吴嬷嬷一福:“不知二姑娘今儿是个什么打扮?” 堂姊妹之间做一样的打扮也是展现家族和睦的一个手段,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刘氏还是很顾忌别人的眼光的。 闻言吴嬷嬷的眼神立刻就带上了几分赞许。 “靛青的那套。我也是一寸寸亲手摸过的,绝对软和厚实,针线上下了大功夫的。” 那就是这套了。 刘氏小心翼翼的从吴嬷嬷手里接过衣裳,有个想献殷勤帮吴嬷嬷捧衣服包袱的小丫头被大丫头吃人似的眼神一瞪立刻就不敢动弹了。给福娘换衣的事则交给了枇杷来做。 在场没有愚笨之人,都晓得枇杷就是陶家的眼睛,此举也是为了安陶家之心。 枇杷来之前也是被朱氏和林氏叫去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这会儿就算她觉得靖平侯府不敢在天子指名要见表姑娘的时候出幺蛾子,还是借整理衣服的机会又查了一遍才敢给福娘穿上,换下来的旧衣也拿包袱包好,递给了带来的小丫头子。 光是照看福娘贴身物件儿的人,枇杷就带了两个来。 等萧氏也大品梳妆完毕,福娘终于见到了一别大半年的祖母。 第19章 面圣 这还是春日一别后老夫人萧氏第一次见到福娘。 “去的时候还不会走,现在已经走的这么好了。” 自从吴嬷嬷禀报说大姑娘已经打扮好了,正由奶娘领着过来,萧氏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门口。 等帘子移开,身子圆滚滚的福娘仰着一张甜甜的笑脸脚步蹒跚的向着她走过来,刚强了一辈子的萧氏眼眶瞬间就红了。 哽咽着叹了一句,萧氏也顾不得大丫头红鹤在旁边悄声提醒她小心污了诰命服,抬手就慈爱的招福娘到身边来。 即使听不清红鹤都说了些什么,福娘也明白像今日这样正式拜见君王的时候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 眨着眼睛看了看祖母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大礼服,福娘轻轻抱住了萧氏的胳膊,扎了两个小团髻的脑袋还小心的凑上去蹭了蹭。 “祖母,福娘想你。” 她是真的有点思念祖母萧氏。 无论前世今生,福娘都笃信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萧氏在心思回转之后待自己的好福娘都铭记于心。 萧氏刚刚才忍回去的泪水险些被孙女一句话又勾出来。 “祖母也想咱们福娘。祖母送过去的东西,福娘喜不喜欢?” 虽然福娘走后二姑娘就被老二送来这个院子养了少说有三个月,萧氏还是忍不住时常想起去了陶家的大孙女,得了什么觉得小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就要往陶家送一份。 光是萧氏一个人送去的东西就能填满大半间屋子。 “喜欢!” 这一声答得又清脆又响亮,福娘笑弯得眉眼中仿佛有柔柔的烛光在跳动,一下下温暖着人心,喜得萧氏一下子就把她抱了起来。 不提惊得瞪大了眼睛、呆呆坐在萧氏膝头的福娘,几个在旁边伺候的丫头差点直接跪下。 老夫人今年都六十多了,之前还病了小一年,身子才养回来多久?大姑娘一看份量就不清,这一下要是抻着胳膊或者腰,她们这些当丫头的还不得一头碰死? 来不及出言阻止的吴嬷嬷心里也捏了把汗,看萧氏确实没事儿了才近了一步嗔道:“您就不能为儿孙想想?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保重,瞧把大姑娘吓得。一会儿弄皱了还要更衣,可不能赖到大姑娘头上,咱们都看着呢。” 说得正暗叹自己确实老了、手臂没劲儿了的萧氏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愈老玩心愈大,反而故意把福娘搂的更紧了点:“呸,阿双你竟敢瞧不起我?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婆子呢,真真该打。皱了又如何?衣服只要上了身,哪儿能没个褶子?” 萧氏兴致好跟吴嬷嬷斗嘴,一屋子人当然也都要凑趣。正热闹着,二夫人徐氏抱着二姑娘也到了。 “媳妇在外头就听着母亲这屋里热闹的很,这才巴巴儿的赶了过来。难得大姑娘也回来了,咱们娘们一处说笑多好。” 徐氏一进来屋里的笑声就停了片刻,她却好似什么都没有觉察出一般,恭敬的给萧氏行过礼后就含笑又作了一揖。 见她主动搭话,萧氏也不想故意晾着她,便笑着叫徐氏做证人:“老二媳妇评评理,咱们老家平州那儿可有这么多穷讲究?连披风被蛮子砍了一截子,一身泥巴和着血都是一样面圣呢。” 当初徐老爷子能与老侯爷搭上话也是因为徐家与老夫人的娘家萧家是同乡,都出身于西北临近边塞而民风彪悍的平州。 据徐老爷子说,两家的宗祠相聚只有六十余里。 “母亲说得真真儿一点没错,”小心落座的徐氏闻言掩口而笑,素净的指甲上连一点儿凤仙花汁的影子都见不着了:“媳妇一走这许多年,听母亲一形容,就跟昨儿白日里的事似的。” 虽说不喜欢这个儿媳,萧氏得了个有力的人证还是高兴的,不由低头对着福娘笑着眨了眨眼,得到了福娘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回应。 一屋子人都喜气洋洋,唯有奶娘怀里的二姑娘一张瓜子小脸恹恹的。 本来一进屋瞧见这儿还有个不认识的胖娃娃二姑娘是很喜欢的,还想着要跟她玩,可是再一看胖娃娃正被祖母抱着,二姑娘的脸色就落了下来。 母亲说今天这身衣服不能抱她,但是祖母也穿了一样的,就能抱胖娃娃。 二姑娘并不懂太多的道理,她只是不高兴,又被父亲曾珉教训过几次后不敢在祖母屋子里发脾气,只好委屈的趴在奶娘怀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徐氏又陪着萧氏说了些家乡趣事,天渐渐也就大亮了,整个侯府也有条不紊的为接驾做着最后的准备。 又过了一会儿,宫里便有内侍飞马过来报信,无非是通传圣驾何时离宫等事,曾珉再派人原话传回内宅。 等到乾元帝那前后绵延出近二里路的仪仗终于走到靖平侯府,曾家阖府外带一个陶谦都在正门外叩迎过圣驾,再在正院厚德堂恭听圣旨的时候,已是接近正午。 中秋将至,在塞外连降几场暴雪之后较为靠近北部边境的京城也难免受到波及,人们早早换上了夹衣点起了炭盆,而如福娘一样的幼童更要时时注意保暖。 所以清晨奶娘刘氏给福娘换上徐氏准备的厚实衣裳时,福娘还觉得暖暖的十分舒适。 可是这会儿日头越升越高,厚德堂里也越来越热,福娘渐渐的就觉得腋下后背都被捂出了汗,头皮鼻尖也有点湿。 再加上耳边仿佛永无尽头的骈四骊六、诘屈聱牙、努力去听却还是几乎连意思都听不懂的圣旨,福娘心里越来越暴躁烦闷,招牌似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她只能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能失态。 就算不明白旨意的内容,至少她听到了父亲的名讳,再联系下乾元帝想要补偿的心思,总能猜出个大概。 福娘能够感觉到乾元帝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身为人女是不该在父亲享有哀荣的时候焦躁难安的。 等二叔曾珉代全家接了旨,乾元帝就把福娘和二姑娘都叫到了身边,逗她们两个说话。 二姑娘还好些,乾元帝不过是问她可知道父母是谁、祖父母又是谁、最喜欢什么糕点就赏了把长命锁并四色宫制点心让她退下了。 福娘却被乾元帝抱着细细问起了日常起居,连奶娘丫头们平日里有没有惹她不高兴都问了,直问到福娘热的里头衬得夹衣都快湿透了。 就这样乾元帝还赞福娘脸色红润可爱,临时又加了一串赏赐才放福娘随着祖母一起告退。 福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以前真的从来也没有热的难受到这个地步。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幼童,刚才势必会哭闹起来,把好好一场恩典闹的难以收场。 萧氏也忍不住在离了厚德堂后拿帕子帮福娘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 “今儿这天气也真是怪,少说也有一个多月没这么热过了。难为她们两个小孩子竟能忍得住。” 不能直接骂天子没亲自养过孩子屁也不懂,萧氏只能怪老天。 福娘一向听话就算了,刚才萧氏是真的担心二姑娘受不住闹起来。即便不能苛责幼童,终归是不好看。 也是她疏忽了。 以前虽然各家也不是没有正式接驾的时候,但一般都不会把孩子带出来一道听旨,怕的就是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天颜。 只有他们家这一回与众不同,乾元帝透过话说就是来看看小辈的,才让两个孩子也跪了这许久。 “刚才媳妇也一直悬着心呢。幸好二姑娘没添乱。” 徐氏这次也没有假手奶娘,而是自己温柔的帮皱着眉头的二姑娘抹了把汗,丝毫不顾忌手上这条帕子的料子正是她最喜欢的、市价也高的离奇的云丝锦。 萧氏也觉得二孙女今儿不错,对徐氏点了点头:“你也辛苦了,先到我院子里去歇一口气,今儿还有的忙呢。” 徐氏轻声谢过,起身时恰巧对上了福娘黑亮的眼睛,微微一笑。 刚走到萧氏的院子,管事嬷嬷董有才家的突然快步赶了过来,气还没喘匀就急道:“老夫人,清远侯府上有人快马来送消息,这会儿人已经在陶世子那儿了。” 在陶谦那儿,也就是在御前了。 萧氏和福娘心头都是一跳。 实际上董有才家的过来的时候陶家的小厮已经被架到了御前。 原本陶谦的意思是稍后他再出去问话,但是乾元帝的意思是陶家两位夫人都不是轻狂的无事生非之人,突然来送信一定是有了什么大事儿,叫进来也无妨,便让内侍去传。 谁知那小厮来的太急,不但半路丢了一只鞋,刚才在府外一跪下就不知怎地起不来了,只能由侍卫架着走。 这形容不可谓不狼狈,小厮的面上却是喜气洋洋。 滚在地上大呼万岁之后几乎是乾元帝一说免礼他就抬起头爬到了陶谦跟前。 “恭喜大爷,贺喜大爷!大奶奶有身子了!三位太医都是这么说的!” 犹如晴空中一道响雷,陶谦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小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20章 恩赐 在场诸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乾元帝。 他真心实意的大笑起来,像登基之前与曾琰陶谦等人平辈相交、比武赛马时那样用力拍了拍依然呆若木鸡的陶谦的后背。 “品贤,你终于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朕敬你一杯。” 乾元帝一抬手,守在旁边的李明典便机灵的奉上一杯御酿:“朕向来视你为手足,便先干为敬!” 直到酒杯被内侍低眉顺眼的塞到手里,陶谦才蓦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乾元帝,又愣愣的瞧了瞧笑容满面连声道喜的曾珉,猛然跳了起来。 他似乎想谢恩,又似乎想再问来报信的小厮几句,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急迫的饮尽杯中酒,匆匆对乾元帝抱了抱拳转身就往外跑。 直接就撞在了厚德堂的墙上,一声巨响让人听了都觉得疼。 李明典刚要让小徒弟过去瞧瞧陶世子的伤势如何,也好在陛下面前卖个乖,陶谦却已经晃着脑袋跑出了院子。 乾元帝看了个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抚掌大笑:“今日之事便是说上一辈子都是尽够的,多少年没见过品贤如此失态了?快命人跟去看看,说不定他也能跑丢了一只鞋。” 自从十岁那年元宵,他们因为跟宁王等人在独秀园大打出手而被先帝毫不掩饰其偏心的下狠手罚了一顿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端肃的模样。 可惜笑完之后环顾四周,内侍们或谄媚或木然,他心中的愉悦便消了大半,再一看旁边半天没有一句话说到他心坎上的曾珉顶着一张与曾琰颇为肖似的面容却连真心为陶谦高兴都做不到,他的兴致也就彻底败坏了。 “爱卿忠孝慈爱,朕甚欣慰,还望爱卿莫要辜负朕之厚望。” 意兴阑珊的放下酒杯,乾元帝不再勉强自己留在此处,随口敷衍了曾珉几句便吩咐起驾回宫。 仔细想想,忠孝倒还罢了,哪位天子是嘉勉臣子之慈爱的? 曾珉为今日面君可谓苦思冥想了多日,满腹平日里无处可诉的忠言想要说给乾元帝听。 刚才乾元帝只顾与陶谦说话,曾珉也没有法子,毕竟陶谦是跟他兄长一样的天子心腹。好不容易等到陶谦傻乎乎的走了,曾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乾元帝也要走。 曾珉脸都憋红了,到底舍不得这难得的良机,乍着胆子多留了一句:“陛下方才不是说起臣家中窖藏的西域美酒?臣愿为陛下执壶。” 靖平侯府的佳酿确实曾经是乾元帝的心头好。 少年时他得意了、愤懑了、朝政上有了疑惑无人分解了,都喜欢过来与曾琰小酌,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如今么,倒是应了后半句——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必了。”乾元帝淡淡扫了眼满面殷切的曾珉,面无表情的大步走了出去。 “李明典,跟着靖平侯去搬一坛好酒进宫。” 这边曾珉不甘不愿的恭送圣驾,那边陶谦也已经一路跑到了萧氏的上房,一脸狂喜的给萧氏行礼:“晚辈给老夫人请安。内子号出了喜脉,晚辈来带甥女回家。” 一句话说的不伦不类,但是萧氏和在旁边照看二姑娘的徐氏都听懂了。 是林氏终于怀上了身孕。 徐氏一匙玫瑰花儿蜜水险些喂到了二姑娘脖子里,回过神来急忙抱着女儿又哄又劝,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突然一白,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得。 萧氏倒是真心为陶家高兴,可等前头伺候的下人回来禀报说陶谦前脚刚过来圣驾就走了,萧氏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能恭喜几句就让人送陶谦和福娘出去。 至于跟福娘来的奶娘丫头,一会儿自然有人送她们回清远侯府。 一出门,之前还勉强克制的陶谦一把就将福娘高高的举了起来,一直咧到耳根的笑容真是傻到举世无双:“福娘要有表弟表妹了,高不高兴?” 想到几个月后就能呱呱坠地的粉嫩嫩软绵绵的亲生孩儿,陶谦的眼睛都在发亮。他一面问,一面还轻轻晃了晃福娘。 “高兴!比舅舅都高兴!” 回了陶谦一个因为年纪小而显得分外可爱的傻笑,福娘拍了拍手:“咱们快回家,舅母等舅舅呢!” 全心全意疼爱自己的舅舅舅妈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真是欢喜的难以言表。 “臭丫头,你还能比我高兴?” 陶谦笑骂一句,抬手就揪了揪福娘头上的小团髻。要不是福娘也挂念着林氏,不想让舅母在家等太久,她非给陶谦捣乱不可。 陶谦再文武双全,要抱着个不停捣乱又磕不得碰不得的胖娃娃上马,也是要废一番功夫的。 不过今儿陶谦到底没骑成马。 已经起驾回宫的乾元帝金口玉言,赐了辆马车给陶谦舅甥,言明不坐就是藐视天威,陶谦也只能按捺着性子无比焦躁的坐车回府。 福娘起初还有些疑惑乾元帝为何管的如此之宽,等到亲眼目睹素来精明能干的舅舅是如何下车撞到头、跨门槛踩到脚,一路连滚带爬拱到舅母面前的时候,即便福娘对父亲的死心存疑虑,也不得不感叹一声陛下圣明。 陶谦倒没有如乾元帝担忧的那般跑丢一只靴子,他只是在额头上碰出了几块淤青、肿了个大包,今儿才第一次上身的天蚕丝袍子扯掉个角儿而已。 “慧娘,辛苦你了。” 不顾父亲陶晏然并母亲朱氏都正在外间坐着,陶谦跪在将将止住了眼泪的林氏身前张口就唤妻子的小名,引得林氏又呜咽起来,也听得陶晏然连翻几个白眼,嘟囔了句“孽子”就起身走了。 朱氏睨了陶晏然一眼,虽说觉得儿子做的十分之对,却也不愿意留下来听这个壁角,便对小脸红扑扑的福娘招了招手,带着她往外走。 “福娘给舅舅舅母带来个小娃娃,外祖母很欢喜。” 朱氏微微一笑,一面走,一面慈爱的摸了摸福娘有些乱的发心。一句话便把阖府期盼了多少年、儿媳林氏终于怀上身孕的功劳按到了外孙女头上。 侯夫人都这样说了,一众丫头婆子们自然纷纷应声凑趣,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好不热闹。相信不出半日,就有那机灵懂事儿的把这事宣扬到府外去,也让那些不长眼的浑人知道知道他们表姑娘不但不是命格不好,反而是大大的有福气。 心不在焉的听了一会儿,福娘一抬头恰巧瞧见致秋斋的院门。 门扉虚掩,内里似乎有人影一晃而过,院中却静悄悄的一丝声响都没有,与一墙之外的朱氏一行人的欢快相比更显寂寥。 致秋斋便是陶子易抵京后在清远侯府内的居处。 福娘眨了眨眼,就听得朱氏轻笑:“福娘可是想子易哥哥了?子易今儿不能出门,我去瞧了他一回便让他在院子里休养,福娘要不要也去瞧瞧他?” 以朱氏的性格,这便是希望福娘去了。 福娘自己也有些担忧。她知道舅舅他们是想善待陶子易的,但难保没有那捧高踩低的借机欺负人,白白辜负了舅舅的心意。 抱着去瞧一瞧,有事儿也好早些察觉的心思,福娘乖巧的点了点头,便由朱氏的大丫头樱桃领着进了致秋斋。 被朱氏说是在休养的陶子易却并不在自己的卧房。 致秋斋里守着的丫头婆子们,连带拨给陶子易的奶娘,见是夫人心尖尖似的表姑娘过来探望,面上都不免有些讪讪的。毕竟她们不在自己负责照看的哥儿身边伺候、反而聚在一处说话是说破天也没理的事情。 她们倒是有心讨好福娘和樱桃。有的上来请表姑娘上座,有的要请樱桃尝尝她们自己做的炸果子,殷勤的不得了。 只是樱桃一替福娘问子易哥儿去哪儿了,她们便哑巴了一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见她们这般丢侯府的脸面,樱桃柳眉一竖就要发作,板着小脸捧着碗杏仁奶的福娘却突然清了清嗓子,樱桃立即温顺的闭上嘴巴恭敬听着。 “记名字,罚。”不停告诫自己不能表现的太过妖孽,福娘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道:“我自己找,樱桃不许跟太近。” 陶子易也才六岁不到,致秋斋又不是多么大的地方,他能去哪儿?无非是婆子丫头们都觉得大爷大奶奶眼瞅着要有了亲生的,懒怠伺候他罢了。这样心大的下人,罚的一点也不冤。 福娘虽然得宠,毕竟才这么大点,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想反驳,不过都被沉着脸的樱桃一一瞪了回去,让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奶娘也一并沉默了起来。 懒得理会她们,福娘吩咐完就自己跳下了炕,一摇一摆的往后院去了。 她隐约记得陶子易有次小声提过致秋斋房后假山旁边的一棵古树,说它形似老家村口孩童们时常攀爬打闹的那一棵 。 陶子易确实在那儿。 满地落叶之间,陶子易穿着一身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白色粗布衣裳背对着正屋团着身子跪在树下,手边还放着一摞纸钱。 黑色的烟雾带着阵阵呛人的味道,透过陶子易颤抖的单薄身躯蔓到福娘面前,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福娘踟蹰的退后一步,陶子易却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或者是她身上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回过头沙哑的唤了一声:“妹妹。” 他似乎是习惯性的想要对福娘表示友好,然而弯起的唇角在巨大的悲痛中最终化为了一个惨笑。 望着他被绝望笼罩的双眼,福娘咬了咬唇,挥退了还想继续跟着的樱桃,一个人慢慢走了过去,用在生母丧礼上看到的礼节拜了拜他身前的牌位。 然后转过身轻轻抱住了无声哀泣的陶子易。 “哥哥不哭。” 女童的声音绵软而温柔,还带着几分难言的伤感。只是除了这几个字,福娘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牌位上的古体字她虽然还认不全,但是父母两个字,她是认得的。 陶子易怔了片刻,突然抱着福娘哭出了声。 “都是我不好。” 他是真的讨厌自己。如果不是他,家里又怎么会出事,爹娘又怎么会接连病倒? 若是去族老家拜年的时候,没有遇到那个恶心的大人,爹就不会为了护着他被人打的不省人事又受了风寒,就算有谦族叔拿去的方子药材也没能熬过今年。 若是爹没有出事,娘也就不会忧虑成疾,也跟着爹走了。 到头来他们都走了,就剩下自己这个祸根。 叔祖母说要在这个院子里给爹娘布置个灵堂,他没有答应。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家,他相信爹娘也不会希望冲撞了好心帮扶他们一家的叔祖家里的喜气。 从收到信到现在几个时辰了,陶子易换了衣裳之后就一直跪在这里,脑子里混沌一片,以至于福娘用力掐他的胳膊的时候,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你不好,”福娘平视着陶子易的眼睛一脸严肃的教训道:“是你太好,坏人不好。” 陶子易的事情,福娘也从外祖母那里听过只言片语,大体知道陶子易的父亲是让个嗜好男童的变态给打残了,而他的母亲秉性柔弱,连惊带气,紧跟着也病倒了。如果不是听到风声的陶谦派人处理了此事,陶子易会有什么命运还很难说。 福娘完全不能理解陶氏老家有些族人责怪陶子易给家里招祸的心态。陶子易还这么小,他明明是受害者,何错之有?真是不分黑白、不辨是非,难怪舅舅前一阵子要把几个吃里扒外帮着外姓人欺负族人的族老都狠狠收拾一顿。 正琢磨着如何用符合现在年纪的语言再安慰陶子易几句,陶子易却突然摸了摸她的头顶,闷声道:“妹妹,你长的真矮。” 福娘一愣,还没等她反驳说自己只是年纪小,陶子易已经把脸埋进了她的衣领,几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身上。 乾元四年春,靖平侯夫人徐氏再产一女,上赐靖平侯宫婢二人。 同年仲夏,清远侯府世子陶谦得子,大宴宾客。 第21章 满月 乾元帝即位后的第四个年头照例是风调雨顺、百业兴旺,连盛夏都不似先帝在世时那般酷热。 朝中数得着的公门侯府名下庇护的产业都盈利颇丰,各个府里当家的夫人们自然也很有几分闲情逸致,今儿你家赏个荷花,明儿我家吃个席面,各式做工考究精致的帖子直将京城的茵茵绿树都镀出了一分华奢的金边儿。 尤其是六月初三这一日,恰逢清远侯府为世子陶谦的嫡长子大摆满月酒。 几乎所有在京的名门世家都接到了帖子,权贵云集的西城当真是处处喧嚣人人欢笑,都盼着早些见着陶家这位让老谋深算的清远侯陶晏然都在官衙失态了的宝贝疙瘩。 与清远侯府算是关系顶顶亲近的靖平侯府当家夫人徐氏却并没有随婆婆老夫人箫氏一同出行。 周围几株树上的知了早就让管事们带着人拿杆子粘了一回又一回,如今就算是领着丫头们两溜排开屏息侍立在屋门外的金柳盼着随便有个什么活物出一声响都行,偌大的院子里却还是静的让人心头发怵。 即便有阵阵凉风顺着抄手游廊轻轻袭来,金柳还是觉得从心底生出的焦躁让她仿佛整个人都被驾在了火上烤。 吴嬷嬷走前可是亲自来传的话,要是她们夫人误了这大好日子的时辰…… 经过了这么多事儿,金柳也算是看穿了。她们夫人呐,就是个纸糊的老虎,老夫人一根手指就能戳破了。 可哪怕是只纸老虎收拾她们这些婢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要她们生就生,要她们死就死。要是今天当真出了纰漏,最后折进去的也只会是奴婢。 金柳正胡思乱想,屋内却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 一群大小丫头闻声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要进去服侍的意思,还是金柳仗着在徐氏跟前的体面开了口。 “金红你先进去服侍夫人更衣,金梅跟着我去抬了吃食来,夫人一会儿还要去吃酒,总要垫一点儿。” 自从金红因为言中天气被破格提拔,温和端庄的二夫人徐氏每次失手打了什么东西都是交给她去收拾的,这一回当然也不例外。 金红垂首应了一声,便小心翼翼的透过纱帘觑了眼屋内,朦朦胧胧瞧着徐氏像是又歪在了炕上才碎步走了进去。 不等金红福身请安,闭目养神的徐氏便淡淡吩咐道:“不必整这些虚的了。这个月碎的杯盏里挑出要紧的走我这儿的单子,剩下的都合到二姑娘屋里再报上去。” 即使徐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金红还是郑重行过礼才应下,又蹲下身仔细拿帕子把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包好收进了匣子。 这都是上好的金斑雪叶瓷,府里统共就这么几套,想分到二姑娘头上说是孩子小失了手都不成,只能从夫人这儿的册子慢慢走账。 “今儿姑娘们的奶娘可有过来回话?” 兴许是心里的邪火终于压了下去,徐氏抬眼吃了口茶,想起自己今儿还没看过女儿们,便问了一句。 “回夫人,并没有。”金红恭敬答道。 徐氏生下次女后本想把大女儿挪出去,还是老夫人箫氏发话说二姑娘、三姑娘都年幼,还是跟生母一道住着的好,才姊妹两个作伴挨着住在了厚德堂内的西厢房。 不过徐氏管着阖府庶务,两位姑娘一般还是由奶娘丫头们照看,只有出了奶娘难以决断的事情时才会来请示徐氏。 徐氏听了就是一笑,慢条斯理的顺了顺稍有些凌乱的鬓发:“倒是件稀奇事儿。” 自己生的自己知道。她这两个女儿真真儿是来讨债的,一天天就没个消停的时候,这个哭那个闹,折腾的人心烦。 难得竟然能让她清净一日。 徐氏正想叫金红去两个女儿屋里传话,就听着院子里有小丫头子跑动的声响,紧接着金柳就进来禀报,道是舅太太来了。 在徐氏这儿能被这么称呼的,如今京里只有一位,便是徐氏兄长续娶的妻子、现在要称一声徐朱氏的朱十六娘,当今太后嫡亲的娘家侄女。 徐氏也就是为了等这位娘家嫂子才在府中耽搁至今。 徐朱氏虽然出身够高,但她是顶着不敬翁姑、悍妒无子、虐杀奴婢等等名声勉强和离的,到现在之前的夫家还对她颇有怨言,收不到清远侯陶家的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偏偏她又三番四次打发了人来寻徐氏,想陪徐氏一起过去,最后连徐氏的兄长徐茂都遣了人来说项。 徐氏所思右想,虽然嫌弃徐朱氏名声不雅,但还是更看重兄长的仕途和徐朱联婚时太后娘娘赐下的赏赐,应承了此事。 她只是没想到原本以为会坚决反对的婆母箫氏根本一个字儿都没说,而“求”到她头上的徐朱氏谱儿却大到让她白等这么久。 难怪能把前头的夫婿气到拼着被太后降罪也想把她沉塘的地步。要不是太后护着,就徐朱氏这德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心中一时之间转过许多念头,徐氏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的亲自迎了出去,一面与徐朱氏见礼一面告罪。 “我招待不周,还忘嫂子勿怪。”亲热的挽住了徐朱氏的胳膊,徐氏却并不把人往屋里让:“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也该过去了,等下回时间宽裕了再让我那两个丫头拜见舅母。” 被徐氏搀着走了两步,徐朱氏脸上本来就寡淡的笑意眨眼间就退了个干净。 “小姑说的很是。” 徐朱氏挑眉睨了徐氏一眼,抽出手理了理自己髻上别着的五尾金丝拉翅垂红宝偏凤,堂而皇之的越过徐氏走到了前头。 “不过你也别总打扮的这么寒酸,这首善之地可不比你们那乡下地方,你可是这侯府的脸面,堂堂一品侯夫人,总不能还不如宫里出来的两个奴婢吧?” 话中的嘲讽之意让一直板着脸跟在徐朱氏身后的两个嬷嬷都忍不住皱了眉,徐氏却跟完全听不明白似的,撑着笑脸跟在她后头上了轿。 清远侯府的宴请自然不会因为徐氏的缺席而推迟,此时已经是一片觥筹交错、宾主皆是喜气盈腮。 侯爷陶晏然亲自上阵,带着陶谦应酬官客,侯夫人朱氏请来娘家侄媳帮衬着款待堂客,孩子们则留在了后院,同要坐双月子的林氏一处。 陶谦的嫡长子大名唤做陶心邑,是从陶晏然早年就拟好的名字里挑拣的,又因他恰巧生在了夏至日的清晨,便由傻爹陶谦起了个小名叫夏至。 “子易哥哥你瞧,夏至笑了。” 踩着绣凳趴在摇篮边上的福娘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的拉了拉旁边也? 福娘 第 7 部分阅读 “子易哥哥你瞧,夏至笑了。” 踩着绣凳趴在摇篮边上的福娘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的拉了拉旁边也正低头与陶心邑对视的陶子易的袖子。 陶子易拿起搭在摇篮上的帕子轻轻帮陶心邑擦掉嘴角笑出来的口水,才扭过脸严肃的看着福娘:“妹妹你再跳,头发上的铃铛就要掉了。” ……福娘噎了一下,忍不住撅了嘴。如果不是知道陶子易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变得很严肃,她一定会偷偷给他也系个铃铛在身上。 百无聊赖倚在床上的林氏还笑:“福娘、子易,你们说夏至是冲着你们哪一个笑呢?” 福娘立即就感觉到陶子易灼灼的目光盯在了她身上,不由对他扮了个鬼脸,扭着身子叫林氏:“舅母!让子易哥哥抱抱夏至好不好?” 她算是看透了,陶子易对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娃娃那是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自己这个小伙伴已经彻底弃疗。 林氏笑着应了,福娘哼了一声,就看着两眼放光的陶子易在奶娘和嬷嬷的指点下把还呵呵傻笑着吮手指的陶心邑抱到了怀里。 陶子易一手拖着陶心邑的屁/股,一手护着他的脖子,紧张的活似刚偷了夫子出的题目;陶心邑则高兴的直笑,圆圆的脑袋不停蹭陶子易的下巴,仿佛是在找跟陶谦一样的胡茬。 然后福娘就看着陶子易身上的纱衫湿了一片,做了坏事的陶心邑眨着黑黝黝的大眼睛看了看猛然僵住的小哥哥,两只小胖脚还踢了踢,笑得吐了一个大泡泡。 林氏等人好险没笑出声来,福娘干脆把脸藏到了一堆玩具后头。奶娘急忙把作乱的小坏蛋陶心邑接了过去,陶子易的丫头也来帮他换衣裳,屋子里好一番忙碌。 等他们都收拾好了出来,前头也来人把陶心邑抱了过去,照朱氏身边丫头说法,侯爷和世子都欢喜的狠了,怕是不把大哥儿好好炫耀一番不能给送回来。 百看不腻的奶娃娃被抱走了,福娘也只好把目光又转回到红着脸的陶子易身上。 似乎是怕福娘再提起刚才的一幕,陶子易主动提了个话头:“妹妹想好马儿的名字了吗?” 今年九月生日一过,福娘就正经出了父母的孝,陶谦忙完陶心邑的洗三就挑选了一匹才落地的枣红色的小马驹给福娘,说是当作她的生辰礼。 虽然福娘六岁之前都不会真的骑马,但是陶谦的意思是打小养着马儿才更可心。 “当然想好了,”福娘学着陶子易的模样也板正了脸:“就叫红烧肉!” 这道菜绝对是福娘的最爱,每次都能吃的干干净净。那天舅舅一说小马驹的颜色,福娘就想到了这个绝妙的名字。 林氏笑得险些把红枣汤都洒了,坐在福娘身边的陶子易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好名字,容易记。” 只是这夸奖和林氏的笑容混在一起,可信度着实不太高。 “你的小黑马呢?叫什么名字?”福娘摸了摸鼻子,闷声问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陶子易爱马的名字。 陶子易却愣了一会儿,半晌才悄声答道:“叫黑炭。等过些日子府上忙完了,我带你看我骑马。” 话音刚落,伺候着两位小主子的樱桃恰好去院子里传话,杨桃也一脸古怪的跟了出去。 “樱桃,子易哥儿的马不是说叫墨锥?敢情是我听岔了?” 话没说完头上就吃了一记打。 第22章 吉兆 满月酒吃到孩子被抱出来见客,也就到了不是很相熟的人家差不多该准备告辞的时候了。 萧氏身为靖平侯太夫人辈高位尊,出阁前就与朱氏是手帕交,后来又做了儿女亲家,加之今日林氏的母亲宁安伯夫人又不曾到场,因此萧氏的席位是离朱氏最近的。 大丫头枇杷一进来回话,说前头的官客们都已经看过了大哥儿、世子问要不要把哥儿送过来,正端着盅黄酒含笑听小辈奉承的萧氏便忍不住瞧了眼花厅门口。 徐氏要是再不来,今儿这酒她也就不必吃了。 萧氏的眼神别人没注意到,朱氏坐在上首却瞧的真切,沉吟片刻后到底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和外孙女的份儿上低声吩咐枇杷“慢些”。 枇杷打小跟在朱氏身边伺候,自然是一点就透,屈膝一礼后小碎步退了下去。 徐氏一个晚辈多次无礼,朱氏身为长辈还愿意在众人面前如此回寰,这份人情便是靖平侯府欠清远侯府的。 萧氏隔案敬了朱氏一杯,朱氏陪饮一杯后颔首还礼,二人便心照不宣的收回了目光,又各自听起了小辈的奉承。 以往吃席面的时候,虽然朱氏身边总是围满了想借机亲近清远侯府的人,但想跟萧氏说话的女眷那才真是数都数不过来。 如今却是大不相同。 即便早就知道人死如灯灭,自家也是今不如昔,初次直面这一境况还是令萧氏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曾家眼下还剩什么呢?若不是皇帝还念着老大、念着老大的骨血,靖平侯府已经是京里的三流人家了。 一杯酒喝的满心惆怅,萧氏正要叫身边执壶的小丫头把酒撤下去,给她换一壶花蜜来,便有传话的小丫头走到她身边小声禀报,说二夫人到了。 萧氏抬了抬眼皮,果然瞧见二儿媳妇带着一脸恰如其分的温和笑意从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角门走了进来,一路也尽量避开了令人瞩目之地,尽其所能的悄悄走到了她席边。 “母亲。”徐氏屈膝福身,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萧氏却已经用眼神示意她尽快落座,徐氏也就顺从的垂首坐在了婆母身边。 萧氏的面上这才又浮起了一丝浅笑,低声吩咐道:“一会儿只有咱们两家人说话,你到时候好生与人赔礼。” 一听到又要与素来最厌烦的陶家人折腰赔礼,徐氏才泻出去的火气又一股一股的顶得她心肝都疼,然而她还是恭顺温良的应了声是。 旁人倒是也有注意到徐氏姗姗来迟的,但是主人家不说话,她们互相飞几个眼色也就罢了。 就算有传闻说陶曾两家不睦,但是人家到底是姻亲,那份亲厚不是外人比得了的,焉知曾二夫人来得迟了不是两家说好的?谁也不想乱说话招人厌。 正巧陶家的大哥儿也被抱了来,有这么个粉妆玉琢可爱活泼的宝贝在,哪个还会在意区区一个徐氏为何到的晚了? 与徐氏一同乘车进门的徐朱氏便没这么幸运了。 她本身并没有拿到陶家的帖子,是借了徐氏的名号才进的大门。可是高门宴请多以地位排席,徐朱氏便被拦下了。 徐氏是世袭罔替的靖平侯府的当家夫人,自然入得由朱氏亲自相陪的花厅,徐朱氏出嫁随夫,不过是个五品宜人,花厅里根本没有她坐的地方。 按照拦她的仆妇的意思,她堂堂太后的亲侄女只能屈尊跟一群不入流的小官宦女眷挤在一处,连清远侯夫人的面儿都见不到。 “奴婢也不想拦宜人,可规矩就是规矩,还望宜人勿怪。” 拦住徐朱氏的婆子似乎也不是多么有头脸的人,通身也就头上一根簪子,与赶上来趋奉徐氏的那个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一双三角眼还带着勾,恨不能在徐朱氏头上金灿灿的偏凤上刮下一层粉来。 明明徐朱氏的丫头都说了这是徐家夫人,婆子偏生就一口一个宜人,似笑非笑的扎人肺管子。 徐朱氏都气怔了,当时就要拉着小姑徐氏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上下尊卑的贱婢,却没想到徐氏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一心只跟婆母萧氏派来等她的丫头说话,一会儿功夫就去得远了。 即使和离再嫁、被娘家人冷落,徐朱氏骨子里还有点公门贵女的傲气,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市井泼妇一般高声叫嚷,又受不住陶家仆妇的指指点点,只能含恨走了。丈夫徐茂叮嘱过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办成。 徐朱氏走后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到了陶家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长子嫡孙后,堂客那边也就渐渐散了,只有萧氏领着儿媳徐氏留了下来,与朱氏一同回了后头。 “你也有日子没见过福娘了,那孩子时常念着你们呢。” 慈爱的摸了摸软绵绵趴在自己怀里骨碌碌转着眼睛的孙儿的小脑袋,朱氏含笑对萧氏说道。 说起大孙女,萧氏也不由会心一笑。恰巧陶心邑也眉眼弯弯的看了过来,还对着她摆了摆白白嫩嫩的小胖手,让萧氏看的眼热无比。 “看在你家乖孙的份上,我都懒得与你这个老东西耍花枪。” 萧氏撇撇嘴:“瞧你爱你孙儿跟什么似的,抱着就不肯松手了,哪里还用挑什么嬷嬷?方才在厅里别人要抱一抱都跟剜了你的心似的,却不想想你霸占着我的孙女,我这个心啊,一天天油锅里煎着。” 一席话说的半真半假,即有揶揄也有抱怨,朱氏听着只是笑,并不肯接这个话。 朱氏晓得,萧氏是想把福娘接回去了。至少是不想接下来这个年也过的跟去年似的,福娘只在靖平侯府祭拜了祖先父母就走。 但是福娘也是她们陶家上下的心肝宝贝,怎么能轻易送回去受罪?上次回去过年就被曾老二的女儿抢了只木马,上上次回去还差点在秋天热伤风,让她怎么能放心? 连陶晏然那死老头子也不会同意的。 老东西对外孙女还算上心。福娘眼馋子易可以读书习武,他便亲自做了字帖来与福娘描红,总算没白白让福娘叫一声外祖。 笑看一眼跟在萧氏身后做乖巧小媳妇状的徐氏,朱氏轻轻巧巧把话送了回去:“谁不知道你有三个花骨朵儿似的孙女?我只占了一个,还给你这老婆子留了一双,已经是大大的便宜你了。这人呐,可千万要知足。” 朱氏年轻时也爱听个戏,兴致上来了也能哼两句,这段话便是唱念俱佳、抑扬顿挫,份外的有韵味,落在不同的人心里自然也带着不同的别有深意。 萧氏付诸一笑,还顺着朱氏的目光对徐氏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赔礼;徐氏心里的滋味就有些说不清。兄长教训过她的“失手一次、打嘴一世”,她算是彻底领教了。 深吸一口气,徐氏对着朱氏浅笑一福身:“我今儿来的晚了,险些误了吃大哥儿的满月酒,是我的不是。” 既没有提不着四六还活在梦里的徐朱氏,也没有贸然说什么望朱氏勿怪的话,听在萧氏和朱氏耳中确实是长进了。 朱氏也几乎是在徐氏福下去的一刻就把她扶了起来,留足了面子。 “快起来吧,”朱氏亲昵的拍了拍徐氏的手,扭头对萧氏道:“自从有了夏至,我这心就和软多了,简直成了豆腐做的,再不忍责怪小辈。” 赞许的看了徐氏一眼,萧氏才含笑接道:“夏至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他一落地,京城方圆百里就下了场好雨。” 民间向来有“夏至雨点值千金”之说,形容的便是夏至之时雨水对一年收成的影响。陶心邑的出生确实有个好兆头。 说到爱孙降生的吉兆,朱氏真是笑的嘴都合不拢,让头一回见到婆母含笑与徐氏说话的林氏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在林氏床边跟着念三字经的福娘一见朱氏和萧氏就跑了过去,站在两人中间轻轻拉住了她们的袖子,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亲亲那个,圆润的小脸上满溢着笑容。 这还是福娘第一次同时见到祖母和外祖母。 “福娘还是穿这样的颜色才好。”与大孙女一别又是半年,萧氏忍不住拉着福娘的小手上下打量。 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的粉色纱裙衬的本就招人疼的福娘愈发甜美,看的人发自心底的欢快了起来。 朱氏与萧氏正一左一右牵着福娘往里走,闻言也是感慨:“谁说不是呢?这样的年纪就该打扮的软软嫩嫩的。” 感叹完了,朱氏还不忘逗逗外孙女:“福娘是觉得外祖母亲,还是觉得祖母亲?” 真的是上下五千年大人逗小孩子的不变法宝,类比对象从父母到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不一而足,福娘上辈子就曾经为难了很久。 不过现在她只需要把一句“都亲”坚持到底,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 福娘不上钩,朱氏和萧氏也只能遗憾的搂着她一起坐到了榻上,还特意命人将小几收了,好让福娘在她们中间玩耍。 林氏在做月子,便只在床上对萧氏行了一礼,养在府里的陶子易却是第一次见到萧氏等人,须得郑重拜见。早就对他的样貌有所耳闻的萧氏由衷的赞了声好孩子,与始终面色平静的徐氏都给了合乎身份的见面礼。 萧氏还拉着陶子易多问了几句课业,诸如读了什么书、可曾习字等等,陶子易都恭敬答了。 林氏含笑听了一会儿便插言道:“子易还跟大爷学了骑术,刚还说过几天去马场的时候要求大爷把福娘也带上。” 萧氏听了不禁讶然,低头瞧瞧福娘,见她一脸的雀跃期待便点了点头:“既如此,照看好她别添乱也就是了。” 一句话把徐氏刚刚想到的能够体现慈爱婶娘形象的劝阻之言堵了回去,徐氏也就端坐着继续当她的壁花。 不过福娘她们到底没能去成。 陶心邑的满月酒之后第三天,边关的邸报就到了。 犬戎进犯烈威关,靖平侯曾珉胞弟、四品将军曾磊领右路军反守为攻,直入犬戎腹地。 第23章 嫡庶 战事从仲夏一直持续到了深秋。 连续数载的风调雨顺不仅让关内的百姓丰衣足食,也让关外剽悍嗜血的犬戎兵强马壮。 即使最初还有人幻想这次犬戎犯边不过是他们提前了打马草的月份,坚持边关燃起的战火不会持续太久,等到前方八百里加急,传回近十万犬戎大军在单于长子铁罕率领下已经集结在烈威关外百里的消息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犬戎人这次绝对不会满足于只得到一点过冬的粮食和牲畜奴隶。 本朝立国以来一直奉行的都是“犯我天威者,必杀之”的国策,就算是先帝年老昏聩险些亲手搅乱朝纲的时候都没有在外务上犯过糊涂,乾元帝立场就更为强硬。 只是国朝步兵为主,以往劫堵劫掠边境的小股骑兵的时候就有些力不从心,这才养大了犬戎人的胆子。 一收到前方探到的消息,乾元帝就动了雷霆之怒,三日之内连发十道御旨,又从山临近州郡调大军驰援边关,务必要让犬戎有命来无命回。一个御史言辞中稍微有一点软弱,就被盛怒的乾元帝命羽林卫拖出殿外打了个半死。 天子为边境烽火忧心,后宫自然也要做出为君分忧的姿态,连太后都自减份例以筹军资,皇后等人更是节俭为上。 宫中如此,世家大族莫不争相效仿。别说像福娘陶子易那样相约外出玩耍的孩童只能乖乖留在府内,连嫁娶丧葬等大事也只能比平时低调俭约的多。 是以虽然今岁各家庄子上的收成比前几年都要更好些,京城却是一片肃穆,只有如清远侯陶家那样男人时常被召入宫中商讨国事的人家才因为络绎不绝的宾客而透出几分热闹。 之前才因为乾元帝对先侯爷曾琰留下的遗腹女的看重而有了些复起苗头的靖平侯府则是难以避免的再次沉寂了下去。 老夫人萧氏虽已不再管家,却还是忍不住在一日晌午起身之后算了算过去的一月之内自家到底接到了多少帖子。 愈算愈是感慨,偌大一个侯府,一个月统共也就是前几天收到了十来张帖子,真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心中郁郁,萧氏便觉得丫头给她捶腿的声音听着都有些躁,刚想开口让她们退下,吴嬷嬷就掀帘子进来了。 “老夫人,侯爷来给您请安了。” 吴嬷嬷原本是去给老夫人取雪梨膏的,这些吃食上的活计她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半路恰巧碰上了二老爷曾珉。 随口一问丫头现在的时辰,萧氏就大致猜出了次子的来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让他进来吧,阿双留下。” 这也是上房的老规矩了。每次老夫人与二老爷商议正经事的时候都只留吴嬷嬷在屋里伺候,其余人等一概退出正房六尺之外。 丫头们齐声应是,在曾珉进门之后便安静的鱼贯而出,吴嬷嬷则亲自掩好门户,坐在门边的绣凳上做起了给萧氏的针线。她告诉过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主子,只要她的眼睛还看得见,便还是主子的针线丫头,直到做不动了为止 。 曾珉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悄无声息坐在门边的吴嬷嬷,用力攥了攥手中再三斟酌写就的折子,才鼓足勇气大步走到萧氏榻边:“儿子来给母亲请安。” “你今儿早上就请过了。” 萧氏不咸不淡的顶了他一句。她一辈子最厌烦的就是京里没完没了的寒暄客套,对着外人不得不如此也就算了,她可不想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自己的儿子还要搞这一套。 况且曾珉一副忐忑难安的模样,一瞧就不是好事。她本来还挺安的,这一请也安不了了。 只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心疼,瞧着曾珉一副憋的脸都青了的样子萧氏又不禁软了心肠。 头疼的支住了额头,萧氏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说道:“行了,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儿做什么一脸苦相,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说吧,大下午的不与你那些门客们说话来我这儿什么事儿。” 曾珉只是不爱上进,并不是傻,自然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揶揄讥讽,不由面露羞愧之意。 他确实是越来越少陪母亲说话解闷了,反而更喜欢把光阴耗费在前院,同门客们一处呆着。不是他不孝,而是他也不知道怎地,在母亲这儿总是说错话,惹的母亲不悦,他自己也面上无光。 刚才进来时借着光一瞧,母亲的白发似乎比以前又多了些。 曾珉有心赔罪,抬起头却发现萧氏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不禁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母亲,儿子想奏请陛下,求陛下让儿子上阵杀敌、为国尽忠。” 声音朗朗、目光坚定,显然曾珉已经打定了主意。 萧氏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他捧到榻边的折子,却没有立刻打开看。 “让我猜猜,我曾经连羽林卫都不愿当的才子儿子是为了什么要去边疆。”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萧氏极轻的叹了一声。 “你是因为老三,因为前几日咱们收到的帖子。” 靖平侯府冷落已久的门第突然雪片般飞来十多张帖子并非是因为百忙之中的乾元帝又想起了忠烈之后,更不是因为二老爷曾珉有了什么长进,而是离家多年的老三立了大功。 他以三千人马利刃一般突入犬戎腹地,斩犬戎坐镇左路的狼王于马下,毙敌近万,统领三军的诚郡王亲自上表为其请功,乾元帝龙心大悦,已经下旨越级拔擢曾磊为二品振威将军。 京中议论纷纷,说曾家三老爷极有可能是乾元帝一朝第一位凭军功封侯的武将。 虽说曾三老爷不是靖平侯府太夫人所出,太夫人容不下庶子的言论也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但曾三老爷生母早已亡故多年,太夫人又有孝道在手,曾三老爷若要飞黄腾达就必须要在嫡母跟前做一个孝子。 正因为如此,靖平侯府这个冷灶才突然间有人凑了上来。 然而落在从暴毙的兄长手中接过祖传爵位的老二曾珉身上,这绝对不是外人的青眼,而是难言的屈辱。 曾珉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几乎抿成了一道直线,望着萧氏的眼神都有些空洞,只有脖颈处清晰可见的青筋昭示着他内心压抑的剧烈情绪。 “我说中了。” 萧氏摩挲着折子的封皮,有些想如旧时那样拍拍儿子的肩膀,又怕伤了他现在薄如蝉翼的自尊心,只能无奈的深吸一口气。 “你能晓得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我这个当娘的自然只有欢喜的。但是,”萧氏顿了顿,阖上眼睛不再看跪在身前的儿子:“你的所请多半成不了,下一位领兵出征的人选应该是肃国公箫显。” 还有半句话萧氏终究没有忍心说出口。这一仗只要朝廷赢了,而老三还活着且没有突然犯蠢,一个爵位跑不了。 皇宫宏德殿内,站在标示着西北之战众多关塞的沙盘前,踌躇满志的乾元帝也让被召入宫商议战事的陶谦猜测下一位奉旨出京的将领是谁。 而陶谦也给出了与萧氏一样的答案。肃国公箫显。 乾元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而玩味一笑。 “品贤何以见得?箫显,朕可是晾了肃国公一脉许久了。” 确切的说,自从乾元帝坐稳了龙椅,他就没有再用过曾经跟意图谋逆的宁王搅到一起的箫显。 几年以来天子的旨意唯一一次传到肃国公府,就是给肃国公指了个承袭爵位的嗣子。 陶谦打了个哈欠。他最近总是深更半夜爬起来亲自伺候哭闹不休的宝贝儿子,白日里不免就短了精神。 动作优雅的拭去眼角沁出的一点儿泪水,陶谦顶着乾元帝挑高的眉毛施施然一躬身:“启禀陛下,臣妻告诉臣,肃国公夫人广发帖子,要请各府女眷过府赏梅。” 这几年肃国公夫妻一直都只有箫显奉着老夫人住在京城的敕造国公府内,肃国公夫人则留在祖籍打理琐事。 最近肃国公夫人突然毫无预兆的跑到京城,肯定不会是为了教养过继来的嗣子。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肃国公箫显要离京。 至于萧家人还在路上的时候自家就已经得到了风声一事,陶谦永远也不会告诉乾元帝。 乾元帝拊掌而笑,亲自把陶谦扶了起来:“见微知著!品贤一贯如此!大军的粮草补给交到品贤手上,我定能安枕无忧。” 今日将陶谦召来,乾元帝就是要命他总领此事。如果不出意外,等战事结束便能再升一升他的官职。 陶谦作势要谢恩,乾元帝一拦他便就势站直了。 “取我的桂花酿来。”与陶谦相对而坐,乾元帝笑眯眯的盯住了他:“受了朕的官,再喝了朕去岁亲酿的美酒,品贤何以为报?” 李明典已经捧壶走到了陶谦身边,正要为他满上,陶谦听了乾元帝的话却突然把手覆在了杯上。 “陛下,”陶谦也是笑眯眯的:“臣即将奉旨离京,说不得年也不能在家过,可怜臣母臣妻即将日夜忧心,可怜臣之独子尚且年幼。不过报效陛下,便是苦,也乐。” 乾元帝相信如果自己不是皇帝,陶谦这厮能直接翻个白眼让自己知足常乐,不要苛求太多。 不过他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品贤有甥女聪慧乖巧,朕有长子健壮好学,品贤以为如何?” 第24章 打算 清远侯府的下人们都知道世子是阖府最大方的主子,打赏一向最丰厚,是以每次陶谦回府,想要多拿些赏钱的小厮们无不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只求能第一个挤到他身边。 下人们之间玩笑,常常说守门的小子们鼻子都带着钩儿,一个个活脱脱狗崽子投胎。世子的马还没拐过弯儿来,他们就顺着风闻见了味儿,闹哄哄围了过去。 李二宝今儿第一次顶了他爹的差事到门房听差,也是憋足了劲儿想要在世子跟前露脸。 陶谦一回来,马还在小跑,李二宝就使出浑身懈数突出重围,总算抢在了所有人前头。 可惜还不等李二宝咽口唾沫毕恭毕敬的接过陶谦的马鞭,黑着脸的陶谦就已经越过他大步往里面去了。 李二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被其他小厮的哄笑声憋的连脖子都红了,还是一直跟着陶谦的书童苍耳过来塞了一吊钱给他,才算救了他一次。 李二宝当场就拉着苍耳不放,一定要请他吃酒,苍耳坚决推了。 陶谦还没进二门,他黑着一张脸回来,连赏钱也没给小厮们的事儿就已经传到了后宅林氏耳中。 林氏正拿着拨浪鼓逗弄笑得口水横流的爱子,闻言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还是车嬷嬷吩咐人去炖雪梨羹给陶谦下火。 正说着,陶谦就自己掀帘子进来了,一点儿都不见下人们禀报的凶煞模样,笑得眉目舒展:“还是慧娘想着我,给我炖雪梨吃。” 一面说,一面还想往林氏跟前凑。 林氏立时惊得连声喝止:“陶品贤你个杀千刀的!一身寒气就往儿子身边凑!快站远些!” 真个儿是柳眉倒竖、怒意勃发。陶谦看着爱妻那副发自心底嫌弃他的模样,真真是五味杂陈。 想当年,夫妻情浓万事可抛,叹如今,儿子是宝相公成草。 陶谦摇头晃脑的大发感概,脚下却已经按照林氏的吩咐退了回去,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林氏也不禁一乐。 “车嬷嬷,快去催催世子的雪梨羹,免得他回头出去说在屋子里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这臭小子把他爹的地儿都占完了,我这当老子的可不是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虽说也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但这一点儿也不耽误陶谦吃亲儿子的醋。 咬牙切齿的对笑出牙床的陶心邑扮了个鬼脸,逗得他笑得小腿直蹬,陶谦才安心坐下吃茶。 晓得陶谦在外头攒下的邪火这才算是彻底消下去了,林氏亲了亲陶心邑的脸蛋把他放回摇篮,抬头问道:“怎地了?可是陛下不让你去前线?” 说到这个,林氏也是一肚子的委屈。儿子才多大?陶谦就天天惦记战事惦记的眼睛冒火,真是心里没有这个家。她要不给他点脸色瞧,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母老虎的名声? “不是,陛下已经命我督管粮草军械。”陶谦晓得妻子的心结,讨好的笑了笑:“这次我一定稳坐后方,保管一丝儿危险都没有。” “是福娘。”说起妹妹唯一的孩子,陶谦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林氏先前还在为那句“一丝儿危险都没有”翻白眼,嘟囔着“说得倒好听”,听到这一句猛地转过身。 “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林氏眉头蹙得死紧,等陶谦用口型说出亲事两个字后险些气的拍了桌子,还是陶谦发话让奶娘丫头们都退了下去。 屋门一阖上,林氏再也按捺不住,直接问道:“你没应下吧?” 关于外甥女福娘的亲事,陶谦与林氏两个可以说是陶心邑还没满月就商议好了的,清远侯夫妻也都同意,只等两个孩子长大就亲上作亲。若是被皇家横插一杠子,林氏绝对不依。 “怎么可能?我已经回绝了。” 怕妻子气出个好歹来,陶谦连忙澄清:“怕他觉得我这是要他多提几次的意思,我已经明说了,我这个做舅舅的不想外甥女高嫁。” 他的原话更无赖一些,连以后宁可外甥女欺负女婿,也不想外甥女有一丁点儿不容易的话都说了。 林氏却仍旧有些狐疑。她挑眉打量了陶谦片刻,警惕的问道:“那你为何还黑着张脸?” 提起这个,陶谦面上又浮起了几分厌烦:“我虽然把他堵了回去,他心里却还是觉得他的安排才是对福娘最好的。这么多年的老兄弟,我不会看错的。” 陶谦停顿了一息才轻轻吐出了兄弟两个字,林氏清晰的辨认出了其中的嘲讽,不由低头沉默不语,陶谦也怔怔出神。 当年年少三人酒醉之时,还是太子的乾元帝曾经拉着执壶自斟的曾琰不放,一定要与曾琰做儿女亲家。当时曾琰就大笑,说他会教女儿骑马弯弓,就是不会做天家媳妇,乾元帝还连连摆手说无妨。 如今曾琰已逝,乾元帝还惦记着让福娘做大皇子妃,陶谦他们却不想、也不敢应。 或许是天性不喜静,陶心邑没一会儿就嚎啕大哭起来,直接把一室寂静搅乱,林氏忙着抱起来心肝肉的哄着,陶谦则径直出去,找到了拘着奶娘丫头们在厢房做针线活的车嬷嬷。 “表姑娘呢?怎么今儿没见着她跟夏至玩?” 车嬷嬷一向侍奉陶谦十分恭谨,一见他进来就急忙起身,回话时必定屈膝垂首:“回世子的话,表姑娘想读书识字,侯爷发话让表姑娘今儿也同子易哥儿一起上学,这会儿估摸着还在读书呢,少说也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回来。” 福娘这会儿确实是在先生的院子里,不过却没有如车嬷嬷所言那般好学上进。 因为小孩子饿得快,清远侯陶晏然亲自发的话,准陶子易十岁以前每天在家学里也有两顿点心吃,上午和下午各一顿,福娘这个旁听生自然也是照此办理。 但是现在正美美的大嚼特嚼的人只有福娘一个,陶子易则只能抿着唇在先生的瞪视下继续一笔一画的描红。 即使侯爷吩咐要给孩子们加顿点心,但什么时候能够吃,还是先生说了算。 香酥可口的点心一个个排队进了福娘的小肚子,即便福娘恪守礼仪,没有做出吧唧嘴之类的不雅举动,陶子易还是被馋的咽了咽口水。 七岁大的男孩子,又要天天习武,饿的可比只需要背书的福娘快得多。 眼角瞥到陶子易那边的动静,福娘笑得大眼睛眨呀眨。 上过学的人都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痛叫做别人都放学吃饭了,只有你们班上的老师还在“我再讲两分钟”。世界上还有一种痛,叫做等你们班终于下课了,食堂里的好菜已经被人打光了。 陶子易小朋友虽然生错了时代,但是因为有了福娘这样的小伙伴,还是超前了一把。 倒不是福娘故意欺负陶子易,谁让这臭小子害她上午被先生骂?有仇不报非君子嘛。 只留了两个人都不爱吃的甜的腻死人的果脯在盒子里,福娘才意犹未尽的拿帕子抹了抹嘴巴、擦了擦手,那边陶子易也刚刚写完。 并非是陶子易懈怠或者愚钝。他本身课业就比福娘重的多,福娘今儿下午突然开窍一般灵慧起来之后先生对他的要求就更高了五分,一下子加了好几张描红,他要还能与福娘同时休息才是白日见鬼。 见陶子易走了过来,福娘忙一副乖巧的样子把点心盒子往陶子易那边推了推,笑出一排米粒样的小牙:“子易哥哥吃。” 一眼就能看清盒子里仅存的几块果脯,陶子易应了一声就干脆的把盒子接了过来,扭头又把自己的午饭盒子端了过来,放到了福娘案上。 “中午的桂花酥我没吃,妹妹快吃吧。” 各色点心里福娘独爱桂花酥,但是林氏再宠爱孩子也不许他们偏食,因此每次只给两块,福娘今日的份例早就祭了她的五脏庙,没想到陶子易把他的那份剩下了。 福娘不安的在椅子上挪了挪,没说话,陶子易看看正捧着新制的御书看得入迷的先生,红着脸小声问道:“妹妹别气了,好不好?” 福娘还没说话,候在屋外的老婆子忽然进来福了一礼,道是世子吩咐家中有事,让先带表姑娘和哥儿回去,改日再来亲自与先生赔礼。 先生吃的是侯府的饭,身上也没有多少清高傲气,又哪里会当真跟陶谦计较这些,反而推说世子客气,就这么放了陶子易和福娘回去,只让跟来的下人把他们的课业拿回去就罢了。 福娘他们回来后却只见着了林氏一人,一问才知道肃国公有军务相商,陶谦已经匆匆赴会去了。 肃国公萧显请的不止是陶谦,还有靖平侯曾珉的大舅子徐茂。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萧显请他们二人为的都是自己手下的兵,陶谦的作用不必细说,徐茂虽然官职低微,却正管着火药司,于萧显有大用处。 结果派去的下人回来一说,陶世子倒是请来了,徐大人却不在家,说是去靖平侯府瞧妹子去了,有妹夫陪着吃酒,怕是今日不会回府。 萧显暗骂一声小鬼难缠,挥退下人后扭头对一侧恭敬站着的箫慎撇了撇嘴:“瞧见了嘛,以后你要打交道的都是这么些东西。” 箫慎虽然还不到十岁,却已经给大皇子做了近两年的伴读,气质十分沉稳,闻言不禁皱眉:“父亲……” “别整这套,老子没儿子呢,”萧显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又没别人何必呢?反正这家业是你亲爷爷的,以后也是你的,我不过就是中间给你们做苦力,空欢喜一场。现在我心情好,你自己可要看清楚学明白,以后这国公府怎么着都是你的事儿。” “老子的祖宗不在这儿,老子以后有了儿子也不能在这儿,老子才懒得费那么多心,你赶紧学乖了,大家便宜。” 萧显冷哼一声,只觉看着箫慎那张酷肖老族叔的脸就牙疼。 第25章 徐茂 别看现任肃国公萧显嘴巴上硬气,好像巴不得赶紧把国公府这一摊子都扔到嗣子箫慎脸上,但是谁又嫌荣华富贵烫手呢? 不过是皇命难违。萧显每每想起只觉得心头都在滴血。 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个位卑言轻的不入流小官儿,手中统共十几个弟兄,拿命挣来的军功还要被上? 福娘 第 8 部分阅读 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个位卑言轻的不入流小官儿,手中统共十几个弟兄,拿命挣来的军功还要被上司占走大半,就这,上司还是看在他是肃国公族人的份儿上手下留情了。 结果一朝鲤鱼跃龙门,嫡支把先帝大大得罪了,天下掉下来的爵位砸的他好几年都没缓过神来,对着老夫人说话都打哆嗦,总觉得底气不足。 可是比起当国公爷的美妙滋味,底气又算得了什么?自打袭了爵位,萧显最不济也能捞到一路兵马统领,前呼后拥,每回功劳簿上都是第一等,再不复当年在泥堆里挣扎的辛酸。 倘若要他再回到以前,萧显是万万受不了的。真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虽说是乾元帝一道旨意把他这一支又打回了原型,萧显办起差事来却比以前更加勤勉,就是盼着能再攥几年权柄。不然人还没死就要“自愿”上表辞爵,余生岂不是要看人眼色? 可惜即便陶谦以国事为重,给了萧显这个面子,主管火器营造的徐茂却一直到十多日后萧显和陶谦二人先后离京都没露过面,要么是恰巧当值,要么就是恰巧在走亲访友。 就连萧显这样立志修身养性广结善缘的人拿着徐茂送来的赔礼都忍不住刻薄了一回,抖了抖手上徐茂亲笔写就的书信冷嘲热讽:“靖平侯府的门槛还真是经用,照徐大人这个去法都没踩破,改日咱们家也该找那家工匠重新做个。” 不论徐茂的借口如何敷衍,萧显总不能放下身段直接抓人,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一直借口在靖平侯府做客的徐茂直到萧陶二人都离京近一个月后,才半年来第一次真正探望了妹妹妹夫一家。 虽然二夫人徐氏有心为兄长做脸,奈何老夫人箫氏推说身子不适干脆就不见客,曾珉近日则忙着读兵书,只陪着吃了盏茶就告罪走了,还美其名曰让徐家兄妹多说说体己话。 徐氏心里攒了一肚子火气,兄妹两个一坐下来就让丫头们退了下去,对着徐茂发起了牢骚。 “大哥也是,明知他们瞧不上咱们徐家,又何必巴巴儿的送上门来看人家脸色?” 一句话的功夫徐氏已经在榻上挪动了两三回,想冲着徐茂重重撂下茶碗却又没有那个胆子,只能嘟囔道:“你要躲着萧家,你妹夫也帮你圆谎了。你是不知道,老太婆看我那个眼神……” “慎言。”徐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让徐茂刀子似的眼风直接扫了回去,垂首不语。 “你叫哪个是老太婆,孝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之前还当你是长进了,没想到咱们两个一说话就露了原形。” 徐茂是家中长子,父亲徐太爷脾气懦弱又溺爱孩子,徐茂真正是长兄如父,一面自己卯足了劲儿往上爬,一面还要管教约束弟妹。徐氏是个姑娘不用挨打,可是从小也没少被徐茂罚,哪怕做了侯夫人还是本能的惧怕徐茂。 徐氏心里觉得委屈,却又不敢顶撞徐茂,手里的帕子都要揉烂了,才听得徐茂改了口风。 “好啦,我晓得你是觉得就咱们兄妹才放肆了一些,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作小儿女态?但是你要明白,你这样按捺不住向我抱怨,就是说明你的养气功夫还不到家,难保哪天不会把背地里的话带出来一分。” 到底是素来疼爱有加的妹妹,徐茂呵斥徐氏也是怕她再露了行迹见弃于婆家,又怎么忍心看徐氏被他说的头都抬不起来。 徐氏听到这儿,就知道哥哥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又高兴起来:“我知道大哥是为了我好,是我失言了。” 这辈子爹娘是指望不上了,定点志气都没有,说的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乡野之言,唯有这个兄长,说不定还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眼巴巴盼着徐茂上进,徐氏自然也要在女眷交际的事儿上给徐茂提个醒。 “大哥也太纵着大嫂了,在我这儿无礼也就算了,横竖咱们是一家人,可是她在陶家闹的那一出,说出来我都觉得丢脸。” 只字不提自己的袖手旁观,徐氏忿忿说道。前头那位大嫂虽说出身上差了些,娘家还要徐家帮衬,但是那份恭顺真真让人没话说。 特别是前头那位无论跟徐氏有了什么不对付的地方,徐茂都是始终如一的站在徐氏这一边的,结果上一回陶家的小讨债鬼满月,徐氏明明不想带徐朱氏去,徐茂竟然特意打发人来说! 一同长大的亲兄妹,徐茂哪里不知道徐氏的心思,听着就笑了:“我看你这侯夫人的日子还是太清闲了,越活越回去,告状的本事还不如没出阁的时候。” 见徐氏还是不开怀,徐茂干脆跟她透了个底儿:“不让她出去碰得头破血流,她怎么能知道她吃的是谁家的饭?一次把脸丢个干净,也免得她总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是高门贵女,不能安安心心做徐家妇。” 想起续娶的朱十六娘,徐茂厌恶的撇了撇嘴。就算朱家对他的仕途颇有照拂,他也实在是对天天作耗、仿佛跟他这个夫君说话都嫌掉了身份的妻子忍耐到了极限。 其实曾家太夫人萧氏调/教他这个傻妹妹用的也是同样的法子,徐氏自己看不明白,徐茂也不打算说。 抿了口茶,徐茂看妹妹面上的郁色果然消了许多,也就不再提糟心的继室,转而问起了两个甥女:“二娘和三娘呢?怎地也不见你带她们出来走动?你大伯的那个遗腹女可是一出了孝期就被陶家女眷带在了身边,近日听说还正经启蒙了。” 而且两个姑娘连个乳名都没取,别人不管,徐氏自己也忒不上心。 不说两个丫头片子还好,一提起来徐氏就满腹苦水要倒:“可怜我连生两个都是丫头,日后我们娘仨要指望哪一个?老夫人和侯爷正眼也不瞧她们,我又忙……” “你忙什么?”徐茂冷冷打断了徐氏:“你也知道自己嫁进来这么久还没儿子立身不稳,现如今连陛下都赏了妹夫宫婢,你一天天到底瞎忙什么?” 女儿好生教养长大一样是大助力,谋划的好了说不定徐家都能从中受益,徐茂绝对不能让徐氏在这上头犯糊涂。 徐氏没想到兄长竟然说变脸就变脸,一时都怔住了,脑子都不转了,讷讷回道:“我还要管府里的产业……” 这件事徐茂之前就从传话的下人口中知道了。 即使是在京城这样王侯满地走的地界儿,靖平侯府的产业也是数的着的丰厚。这一切当然凭借的不是庄子上的出产,而是自愿给侯府抽成的大商贾。 大房当家的时候,就凭着曾琰的权柄和圣心也有的是人愿意背靠靖平侯府这棵大树,多少人想靠都靠不上。 但是到了二房徐氏当家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美的事儿了。曾珉是侯爷不错,可他在京中又算老几? 大商贾都很会做人,徐氏这个拿着账册子的当家夫人最初压根儿就没觉察出不对,直到去年年末盘账才惊觉侯府的进项锐减,今年便一直想着何处能多赚些银子。 只是一个家里要是男人立不起来,女人再愁外务也没有用。这个道理萧氏明白,所以她始终就没在这个事儿上发过话,徐茂也明白,但是他心里还替徐氏惦记着另外一条路。 “你与其惦记这些,不如用心教导甥女们,以后也能沾沾福气。”搭眼一瞧,徐茂就知道徐氏听不太进去,压了压火气才微微一笑:“别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想着你,你自己守着座金山看不见,怪得了谁?” 徐氏眼睛猛地睁大,徐茂点了点她:“你那侄女不过一个奶娃娃,大房留下的私房产业一年有多少出息?你之前吃相难看,我要是老夫人也不会把那些交给你打理。可是你终究是曾家二夫人,产业拿过来,管住手不要碰,只把纯利留下一半,比你瞎琢磨强百倍。” 大房留下的产业徐氏做梦都想,哪里还用徐茂来指点?说起这事徐氏的不甘心比第二胎不是儿子也不差什么。 “我哪儿不知道呢?可我也得有法子摸得到才行。”徐氏恨恨一拍桌,老太婆可是宁可让陶家那些外人看着,也不给自己。 “说你傻你还真不含糊。”徐茂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那些东西还不是跟着你侄女走?她如今养在陶家,太夫人也不好把账册都收回来,你要是能说动太夫人把她接回来,陶家不会强留着你大伯一家的私房。” 吃口茶润了润喉,徐茂伸出两根手指:“这是一,其二,你好好把这个宝贝笼络在身边,那两个宫婢也就不值什么了。” 京城里议论纷纷,都说是徐氏待忠烈遗孤不慈才触怒乾元帝,不得不捏着鼻子收下御赐的美人,如果能把大房的女儿接回来由徐氏亲自教养,这事儿自然迎刃而解。 两个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徐氏自然心动,可心动过后又不由悻悻:“对大姑娘好的人多了去了,连她三叔都巴巴儿的捎了东西给她,哪里就一定稀罕我的。” 曾三老爷曾磊连战连捷,人虽然远在边疆,但在朝中已经炙手可热,他的消息徐茂当然是关心的。 “你可知道送了什么?二娘三娘都没有不成?”徐茂盯着徐氏认真问道。这个妹妹,是愈发的抓不住关键了。 这个徐氏还真留心打听过,面上露出一丝不屑:“是把弹弓,说什么牛筋还是三叔亲自糅的,什么稀罕物,给二娘三娘我也不要。” 徐茂若有所思的叩了叩手指,暂且将此事放在一边,再次叮嘱徐氏道:“眼瞅着就过年了,今年再把人接回来,务必要留住了。还有,林家大姑娘的事儿与我们不相干,别让我再听说你乱打听。” 徐氏一惊,刚想反驳就被徐茂捏住了胳膊:“林家的浑水,跟我们徐家没关系。” 第26章 腊八 其余姊妹嫁的都是小门小户,只有徐氏这个长女不仅攀到了侯府,还好命的做起了侯夫人,徐茂为她谋划起来自然格外用心。 只是徐茂说得再好,徐氏心里也还记得上一回自己在陶家是怎么把腰弯下去低声下气求人的。这人心中一旦有了惧怕,行事便免不了畏手畏脚,一直耽搁到了腊月都没开口劝婆母萧氏把福娘接回来。 谁知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偏就那样奇怪,你巴巴儿的去争总是争不到,等你犹豫不决了,老天爷偏又捧到你眼前。 腊月初八一早,天边刚透出一丝鱼肚白,萧氏便精神抖擞的带着吴嬷嬷等上房院子里的下人们亲手做起了腊八蒜。 知道老夫人爱这个,后厨上早早便从今年庄子上送来的蒜头里选出了两篓备下。上房一来人传,管后厨的黄嬷嬷便亲自领着四个粗使婆子送了来,连装蒜的篓子都是特意提前半年漆过的,保管上头一丁点儿毛刺都没有,瞧着也极鲜亮。 用心做事的自然要赏。 也是黄嬷嬷的运道好,刚被萧氏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话、得了根簪子,二老爷曾珉就带着两个女儿来给萧氏请安。 曾珉对萧氏的孝顺绝对是有口皆碑。他一见萧氏面上眉目舒展,显然是对后厨送来的大蒜很是满意,便也跟着赏了黄嬷嬷十两银子。 按照靖平侯府的规矩,福娘等三姐妹的月例银子是八两,今儿黄嬷嬷领着人抬了两篓蒜就得了十两,登时乐得是眉开眼笑,连声谢侯爷恩典,还是吴嬷嬷把她送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清静了不少,曾珉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抱到萧氏身边后也一撩袍子坐到了对面。 “算算儿子该有三四年没陪着母亲做腊八蒜了,今年可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去。” 曾珉感慨了一句,不等萧氏开口就扭头叫吴嬷嬷给他也分几头蒜来,还煞有介事的挽起了袖子,引得二姑娘瞪圆了眼睛瞧他,三姑娘也迷迷糊糊的抬起了头。 萧氏却摇了摇头:“你来我这儿混闹什么。你媳妇不是忙着准备呢?去年供奉给灶神的供品就不大妥当,闹得一开春后厨就险些着了火,这回更该警醒些,腊祭百神万万马虎不得,你也帮她分担一二。” 这些神神鬼鬼的调调,萧氏在年轻时候并不很信,也曾经私下说过些不敬之言,上了年纪、特别是丧子后反而越发看重起来。 曾珉刚从萧氏面前拿过一颗蒜头,闻言不禁一笑:“母亲也太过小心了,不过是巧合罢了。再说那也是不懂规矩的小丫头办坏了差事,管事的婆子也偷了懒才出了岔子。徐氏旁的不行,料理庶务总还算妥帖。” 话虽然是这样说,曾珉还是放下蒜站起身理了理仪容,准备亲自检视一圈。 临走前,曾珉还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脸颊,柔声哄道:“囡囡们乖,好好陪着祖母,阿爹去去就回。” 曾珉披上斗篷走了,萧氏看着桌子上扒到一半儿的蒜却不由出了会儿神,半晌方对着吴嬷嬷叹道:“我还记得那年老二因为擅自动了给猫虎神的供品挨了他老子一顿好打,一转眼的功夫,他就要主持府中的祭祀了。” 吴嬷嬷是看着曾家几兄弟一点点长大成人的,心底也很有几分感触。她正想开口,就发现乖乖坐在萧氏身边的二姑娘眼睛亮亮的望着她们。 萧氏顺着吴嬷嬷的目光看过去,才想起自己疏忽了。二孙女如今也快四岁了,显然已经能听懂大人的话,她再不能跟从前似的,当着孩子们也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再提起曾珉小时候,萧氏笑眯眯的把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搂在了怀中,慈爱的同她们说话:“二丫头三丫头都这么乖,祖母奖你们吃点心好不好?告诉祖母,你们想吃什么?” 因为这几年家中出的各种事端,萧氏与徐氏所出的两个孙女亲近的时候可谓少之又少。三姑娘不记事也就没有什么感触,二姑娘却只比福娘小了几个月,对奶娘口中的祖母是又敬又怕。 模模糊糊明白一点被祖母搂着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二姑娘的小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眨着眼睛看了看听到点心就两眼放光的妹妹,又看了看笑意盈盈的祖母,害羞的摇了摇头。 “囡囡不吃点心,囡囡陪祖母扒蒜。” 奶娘说过贪吃点心不对,二姑娘当然不想让难得亲近一次的祖母觉得她不好。不仅坚定的摇了摇头,还瞪了下依旧眼巴巴看着祖母的妹妹,看得三姑娘嘟着嘴垂下了头。 萧氏着实没料到二孙女会这样说,微一挑眉,才含笑拿了个蒜头放在二姑娘面前:“那祖母就不跟囡囡客气了。阿双,给三姑娘兑碗玫瑰露来。” 她虽然老了,却还没有眼花。刚才老二刚拿完蒜就去摸二丫头的脸,二丫头明显皱了下眉想躲,坐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挑了个离蒜更远的位置,显然是不喜这股味道的。 现在二丫头却又主动要帮她扒蒜,萧氏活了几十年,不会连这点儿事都看不明白,笑笑也就成全了她。 于是祖孙三人两个准备腊八蒜,一个由吴嬷嬷照看着抱着白瓷荷叶杯小口小口的啜着香甜馥郁的玫瑰露,除了二姑娘时不时看一眼妹妹双手捧着的杯子,倒也宁静安然。 之后煮腊八粥、祭先祖、祭百神都是井井有条、一帆风顺,即便徐氏心里嫌弃萧氏竟然带自己金贵的女儿做那样粗鄙的事儿,她面上也只会是温良恭敬。 结果这样平和的一天到了夜里突然出了变故。 不知是不是饮了半盏凉了的残酒又吹了风的关系,一年多来一直身体康健的萧氏半夜突然发热,烧的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要不是睡在脚踏上的丫头警醒,等到第二日早上非出大事不可。 即便丫头察觉的及时,萧氏的情形还是十分糟糕,毕竟她的年纪在这里摆着,被长子猝然离世掏空的身体也从来没有彻底恢复过。 下人们一连请来两个京中有名的大夫看过之后都根本不敢开方子,还是曾珉亲自漏夜请回的太医施针为萧氏退了热度,人却还是昏迷不醒。 太夫人病了,儿孙们自然都要在床前侍候。 徐氏心里对这个婆母是又恨又畏,忙前忙后的张罗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儿,哪里舍得让两个女儿小小年纪也大半夜的在这熬着。奈何身边的曾珉面上神情吓人的很,她犹豫了许久也不敢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女儿们回去。 曾珉则真真是被萧氏的病吓得心胆俱裂,唯恐有个万一。 吴嬷嬷急急忙忙煎好了药端来,还不等徐氏装腔作势的要为婆母尽孝,曾珉就一把把碗抢了过去,跪在萧氏床前一勺一勺仔仔细细的喂到她口中。被奶娘抱在怀里的三姑娘刚因为困倦难忍哼唧了一声,就被曾珉一眼盯得一声也不敢吭。 整整折腾了一夜,天色都大亮了,家里上上下下都熬得眼睛通红,三姑娘在奶娘怀里几次睡了又醒,一直面露痛苦之色的萧氏才算是平稳的睡了过去。 徐氏摇晃着站起身,只觉头部两侧一下下针扎似的疼,还要撑着去搀扶在萧氏床前跪了半夜的丈夫。 “老爷小心,等母亲醒了,要是看见您熬坏了身子该伤心了。囡囡们和我,咱们一大家子,哪个不是指望着您呢。” 贤惠的拿帕子给曾珉擦了擦额角的汗,徐氏看了眼奶娘抱着的女儿们,正想让懂事的大女儿也来说一句,突然间福至心灵。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抿抿唇掩下了快要浮起的笑意,忧心忡忡的问道:“母亲病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去清远侯府报个信儿,把福娘接回来?母亲肯定也是惦记着福娘的。” 跪了这么久,曾珉起身之后还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听到徐氏的话后重重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你派个稳重懂事的过去,福娘也该回来为母亲侍疾。” 因为世子陶谦不在家,清远侯府这一次的腊八节过得并不算隆重,三个孩子第二日起得反倒比平日里很早些。 靖平侯府的大管事董有才拿着帖子来到陶家的时候,福娘正在看陶子易写昨儿外祖父陶晏然教给大家的颂腊八节的诗词。 福娘不是不想写,只是她的小爪子离掌控抓着毛笔写字这么高深的动作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连涂了两个墨团之后也只能悻悻然放弃,洗干净手、换下染上墨汁的衣裳开始围观。 陶子易这会儿才凝神屏气写到“岁事告成,八腊报勤。告成伊何,年丰物阜”,趴坐在他身边的陶心邑已经用沾满了米汤的小肥手涂完了他半尺长的袖子。 福娘抬头看看一脸严肃眼中只有字帖的陶子易,再低头瞧瞧笑得天真无邪的陶心邑,不禁觉得有点头痛,抚额转身就出了门。 一出门就遇到了神情凝重的舅母林氏。 还不等福娘上前行礼,林氏就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好孩子,你祖母夜里病了,你叔叔婶娘派人来接你,我已经叫人传话去你的院子,你的奶娘丫头都陪着你一道回去。” 福娘心头一跳,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她惊疑不定的看着林氏,有些不敢开口询问祖母的病情终究有多重。 她与祖母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她心中没有忘记祖母为她说过的话,更加不希望祖母出什么意外。在这个医疗不够发达的时代,一场高热对一位老人而言是何等的危险。 好在林氏也没有让她多猜,一边走一边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听说是稳住了,没有大碍,你不要担心。但是你是长孙女,于情于理都该为你爹娘、为你自己过去陪陪你祖母。” 听说祖母并没有性命之忧,福娘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拜见过外祖父母后便由奶娘丫头们簇拥着上了马车,由管家和健仆们护卫着出了门。 靖平侯府内,一夜未眠又被纷至沓来的家务事烦得头痛欲裂的徐氏一听说大姑娘的车已经到了门外,急忙叫金柳又给她篦了下头发,笑意盈盈的带人迎了出去。 第27章 原本以为进门先要到老夫人那儿站站;奶娘刘氏早早就严阵以待;不仅重新为福娘换了身略厚些的衣裳,还勒逼着厨房熬了姜丝红糖水;亲自拿小瓮盛了,外头锦被包了三层,又搁了两个手炉暖着。 负责抱着小瓮的丫头枇杷被怀里热团似的一堆东西蒸得一张俏脸都红艳艳的;同车回来的樱桃、杨桃都忍不住握她的脸暖手,连平时乖巧的跟鹌鹑似的几个小丫头也眼睛晶亮的望着她。 枇杷当然不乐意,想躲开却又顾忌着怀里给表姑娘预备的姜丝红糖水不敢动作太大;给丫头们坐的车子也狭窄;只好随她们去了。 好在樱桃她们也记得分寸;明白这趟出门不是嬉戏游玩,而是要随表姑娘回家探望卧病在床的靖平侯老夫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让枇杷也松了口气。 结果一到靖平侯府,福娘就直接被婶娘二夫人徐氏态度慈和的接到了正房,让一直紧跟着的刘氏也有些错愕,只得吩咐丫头们先回福娘的院子里收拾她们带来的细软并贴身物件。 不然大大小小近二十个丫头簇拥着立在正房,倒显得福娘是回来示威的,毕竟徐氏这个当家夫人自己现在拢共也就十二个丫头。 笑得令人如沐春风的徐氏一面冷眼瞧着从前唯唯诺诺笨口拙舌的刘氏把两家拨给福娘使得丫头都辖制的服服帖帖的,一面亲亲热热的把福娘揽在了怀里。 “前几次人多,咱们也没捞着好生说话,让婶娘瞧瞧咱们的宝贝疙瘩福娘又长了多少?” 那份亲近熟捻让闷在她衣襟里的福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福娘并不是个圣母,当然记得这位翻脸无情又急功近利的婶娘之前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根本不想与她如此亲密,不然也不会规规矩矩行礼之后坚决守着辈分,不肯到炕上去坐。 奈何徐氏是铁了心要好好疼这个侄女一番,就跟没发觉福娘对她的疏远似的自己走了过去,又仗着力气大些直接把福娘抱起来一同坐着。 可惜徐氏的媚眼注定是抛给了瞎子看。不仅福娘打从心底对她敬而远之,连留下来听使唤的刘氏和樱桃都紧紧盯着徐氏,吓得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压根儿不信这位二夫人会安什么好心,只是碍着奴婢的身份不能开口罢了。 还是福娘憨笑着自己拼命往后仰头,徐氏怕她控制不住真仰倒在地才抱的松了些。不然要是大房侄女在她的屋里嗑着碰着了,她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福娘这才好受了些,努力又拉开了点距离才乖巧的问道:“祖母在哪儿?婶娘带我去看祖母好不好?” 她是为了探望突然病倒的祖母才回来的,而不是为了在这儿跟徐氏虚情假意。就徐氏这样子,哪里还有董管家传的那样忧心如焚? 心里对这位二婶娘的评价又低了一分,福娘又加了一句:“听说二妹妹、三妹妹昨儿都守了祖母一夜,福娘也想早点见祖母。” 四岁多的小娃娃正是天真可爱粉团一样的年纪,徐氏却总觉得自己在侄女软糯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深意,心中不免有些嘀咕,面上倒还是慈爱有加。 “你二叔一向侍奉老夫人至孝,昨儿情形又有点急,他才失了分寸。刚派人接你的时候他自己同我说,说不该让孩子们也跟着苦熬。” 这话确实是曾珉说的。当时是因为萧氏的情状十分凶险,曾珉存了万一的心思把女儿们都拘在一处守了一夜,想着怎么也要让母亲床前有孙辈守着。 如今萧氏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曾珉疼爱小辈的心就占了上风,福娘还在路上的时候就让二姑娘、三姑娘都回房休息了,又留下话让福娘到家后先歇息一会儿,他才亲自领了人去接太医院的罗太医。 昨儿那位钱太医医术也十分高明,曾珉也不想中途换太医,奈何钱太医推说另有要事在身,又推了罗太医出来,曾珉也只得再跑一趟。 但是究竟要让福娘歇息多久,曾珉并没有点明。至少徐氏是打算着把福娘留到曾珉回来的。 稍稍垂眼避开了徐氏隐隐带着探究的目光,福娘一本正经的板着小脸摇了摇头:“福娘还没有见过祖母,去见祖母怎么能是苦熬?还请婶娘带福娘去吧。” 那副故作老成的可爱模样看得徐氏暗暗咬牙,轻轻抚了抚福娘的后背才笑道:“既然福娘这么孝顺,婶娘这就带你去。金红,端一盏姜茶来与大姑娘,也好祛祛寒。” 喝过姜茶,徐氏也就不再多留福娘,亲自把她送到了上房,留在正院的金柳则十分有眼色的去把刚刚睡下不久的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叫了起来。 大姑娘回来了,要去老夫人跟前尽孝心,二姑娘三姑娘又怎么能不在? 徐氏牵着福娘到的时候是吴嬷嬷亲自迎出来的。 听说吴嬷嬷之前刚刚又喂老夫人吃过一次药,正拿着手绢仔细给老夫人抹脸,还是听说大姑娘回来了,才把手上的活儿交给了跟在旁边的丫头,徐氏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笑,又叮嘱了福娘几句话就借口要去为老夫人祈福,领着人呼啦啦走了。 徐氏在哪儿福娘并不在意。 她静静的守着昏睡中的祖母萧氏坐了一会儿,见吴嬷嬷要热手巾给萧氏抹脸,急忙站起身小声说道:“嬷嬷让我来吧,我保证小心,不会让祖母不舒服。” 福娘的个子在年纪相近的女童中算是中等,不高也不矮,但这个身高给萧氏擦脸却要一直倾着身子举着手臂。对福娘而言,这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吴嬷嬷犹豫了一下,有心劝福娘只管安坐。毕竟高门里所谓的子孙侍疾,多半就是一直在床边陪着,真正动手的人并不多。但是一对上福娘坚定的眼神,私心里也希望多个人孝顺萧氏的吴嬷嬷还是吩咐丫头把烫好的手巾交给福娘。 福娘上辈子也曾经照顾过家中生病的长辈,擦脸这种简单的小事她做的十分熟练,也十分仔细小心,即使现在人小干活慢,也很快抹完了一遍。 她正想低声吩咐丫头们再打一盆水来,萧氏却突然眼睛半睁,唤了她一声:“老大……丫头?” 福娘一惊,还当是自己手上力气用的不对,扰得祖母醒了过来,萧氏却又阖眼睡了过去。神情安详满足,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蹙眉。 一屋子人这才松了口气,吴嬷嬷看着福娘的眼神更是透着难言的感激。她正想说什么,外头的小丫头就悄悄走了进来,说是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福娘与两个堂妹都算不上熟悉,二姑娘见的多些,也无非就是除夕夜都由奶娘照看着在一张桌子上吃顿年夜饭,初一再一起给祖母拜个年,三姑娘今儿才是第一回见。 三个小豆丁团着互相软软糯糯的问过好后也就没了话说,只能按年纪排成一溜安静坐着,个个都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点儿也没有跟别人说话的意思。 福娘与已经记事了的二姑娘之间隔着个徐氏,即便福娘无意迁怒二姑娘这个真幼儿,二姑娘却敏感的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对福娘这个只有过年时才会回来、一回来就占据了大人们全部注意力的堂姐抱着明显的敌意。 福娘不会迁怒,却也懒得去哄个敌视自己的小丫头,二人就这么僵住了。 至于三姑娘,她因为不是徐氏之前求神问卦卜出来的男孩一直不受宠爱,性格也很是腼腆害羞,这会儿两个姐姐都不说话,她自然也不会开口。 还是请了太医回来的曾珉到了,才算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三个奶娘一人抱一个,按曾珉的吩咐把福娘她们都送到了厢房,要哄她们睡觉,也是存了让她们缓一缓解解乏,晚上好多点精神陪老夫人的意思。 谁知这一觉却睡出了一场风波。 福娘本来不困,却架不住身边的堂妹们都睡得香甜,她无聊的看了会儿房梁也就迷糊了过去,再一睁眼就听着身边传来呜呜的哭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压得极低却恨恨的呵斥:“扫把星,不许哭。” 这下福娘不用转身,就晓得是二姑娘在骂三姑娘。三姑娘的年纪在那儿摆着,她还没有学会扫把星这么绕口的词儿。 心里腻烦二姑娘这样窝里横欺负亲妹妹,福娘却没有立即开口。俗话说的好,亲不亲一家人,这会儿就算二姑娘和三姑娘不晓得因为什么吵闹起来,她们总是嫡亲的姐妹,她一插话,说不定反而讨人厌。 福娘闭着眼睛不说话,三姑娘似乎是捂着嘴巴不敢大声哭,占尽了上风的二姑娘却不依不饶起来,一声声扫把星没完没了,三姑娘不晓得是不是委屈的受不了,突然哭得打了个嗝儿。 二姑娘的声音瞬间停了,福娘刚想松口气就感觉到毯子被人带的一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二姑娘这是要动手。 福娘吃了一惊,想也不想就翻过身按住二姑娘正要掐三姑娘的手,把她拽了回来。她们两个人虽然只差了几个月,但是养得娇滴滴的二姑娘的力气可没法跟福娘比。 “你是姐姐,不许这样骂妹妹。” 福娘也没多跟二姑娘拉扯,见她没有再掐三姑娘的意思就松了手,沉着脸训道。抬眼瞥见三姑娘正咬着手指头往这边看,眼角还带着点泪花,福娘便对她安抚的笑了笑。 这一折腾,守在外面的奶娘们也都听见了动静,急急忙忙进来一瞧,发现大姑娘和二姑娘板着脸对坐,三姑娘哭得小脸都花了,不由面面相觑。 二姑娘的奶娘倒有心把事儿推到大姑娘身上,可看了眼已经围在大姑娘身边的刘氏,到底也不敢拿主意,便叫了丫头去给二夫人送信。 二夫人一来,二姑娘瞬间就有了主心骨,哭着指着福娘告起了状。 “娘,大姐姐骂妹妹是扫把星,我不让她说,她还骂我。” 一句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得福娘一挑眉,二姑娘又再接再厉:“不信问妹妹。” 说着,二姑娘便指向了三姑娘,而一直呆呆坐着抹眼泪的三姑娘眨了眨眼睛,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犹豫的点了点头。 无论是否犹豫,她点了头,便是认了二姑娘的说法。 徐氏差点笑出声来,刚想开口教训眉头紧皱的福娘两句,二老爷曾珉突然进了屋,徐氏眼前就是一亮。 “老爷,孩子们有个官司,恐怕要您来断。” 徐氏施施然行了个礼,刚想把二姑娘的话再说一遍,曾珉已经不耐烦的斥道:“你能有什么要紧事?快闪开!” 一句话把徐氏的脸都扒干净了,徐氏只觉得脸上臊的火辣辣的疼,忍羞拔高了声音:“我没什么要紧,你亲闺女呢?二丫头三丫头都受了委屈!” 曾珉的脸色却比她还要难看百倍:“屁的委屈!咱家都让人参了谋反,你还跟我拉扯这些!” 屋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徐氏一呆,曾珉便让刘氏把福娘抱回老夫人原来为她准备的院子里。 确切的说,是福娘已经过世的生父,先侯爷曾琰突然被人参了谋逆,而正在前线效力的陶谦也刚刚被圣旨召回。 有消息传言,说是陶谦也要被治罪。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嗷这是第一更,第二更在后面~ 求抚摸!各种求! 第28章 被抱走的时候福娘还有些懵;奶娘刘氏面上的愁苦却让她明白二叔说的应该都是真的。靖平侯府真的让人告了谋逆。 若有所思的抱着枇杷捧过来的姜丝红糖水小口啜着,福娘心不在焉的踢了踢搭在腿上的小薄被;仰着头问道:“奶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福娘看不起她的二叔;实在是曾珉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谋逆。别看他现在是世袭罔替的靖平侯府的侯爷;但京城里买他账的人可以说基本没有。文不成武不就,谁家造反会找这样的? 刘氏被福娘问的一怔;刚想婉言劝诫她不要操心这些事儿;心直口快的杨桃已经接过了话头。 “刘妈妈还想瞒着姑娘呢?”轻轻咬断丝线;杨桃把新绣好的帕子随手塞到了小丫头钏儿的怀里。这原本是她要绣来自己用的;费了有小半个月功夫,只是现在心里燥得慌;便赌气送了人。 刘氏没说话,杨桃一双丹凤眼狠狠瞪了瞪窗外,故意扬声说道:“那样的罪名落下来,甭管你是哪房哪户,只要是一个姓儿的,就没听说有能跑得了的!我长到这么大,跟着嬷嬷们学规矩,还没见识过继承了爷老子的家财不用替她爹还贷的!” 即使外头的人瞧不见,杨桃说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挽了挽袖子,雪白的手腕上两个绞丝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撞在一处,让人觉得泼辣又爽利。 枇杷先还垂头捻线,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起身拉了杨桃一把,跺着脚轻声劝道:“混说什么呢,净给姑娘添乱。” 她们是清远侯府的丫头不假,可是已经跟了表姑娘,哪里能这样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指桑骂槐编排表姑娘的叔父。就算靖平侯府不好罚她们,总是不好看。 杨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一天都没怎么说过话的绿莺却突然出了声,一面帮小丫头子分布,一面对杨桃点了点头:“我倒觉 福娘 第 9 部分阅读 杨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一天都没怎么说过话的绿莺却突然出了声,一面帮小丫头子分布,一面对杨桃点了点头:“我倒觉着,杨桃话糙理不糙。” 绿莺是老夫人萧氏赏给福娘的大丫头,家里也是靖平侯府的世仆。她一开口,屋里一众小丫头似乎也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不再像之前那般魂不守舍。 哪怕是跟着福娘去了陶家,一年也未必能与绿莺见一面的几个小丫头,心里到底还是更亲近信任跟她们同样出身的绿莺,而不是平日里一起说笑的杨桃和枇杷。 暗暗把丫头们的反应记在心里,福娘探身摇了摇刘氏的袖子:“好奶娘,您就告诉我吧,刚才二叔说谋反,我已经听见了的。” 刘氏叹了口气,看福娘实在是想知道,事情又连着先侯爷和舅老爷,便言简意赅的说了。 据二老爷那儿伺候的下人说,是边关被三老爷索拿送到京城治罪的一个武将,过堂的时候一口咬定先侯爷曾琰与其庶弟曾磊参与过宁王谋逆案,清远侯世子陶谦也是知情人,他是勘破了此事才遭曾磊忌讳。然后外面便又出现了被召回京的陶世子会被问罪的消息。 刘氏能知道这么多,并非她现在长了本事能打听到府内里里外外的消息,而是少了一向不动如山的老夫人压阵,当家的曾珉并徐氏自己先就慌了神,下人们才开始肆无忌惮的乱传消息。 现在说什么的都有,采买上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过世的大老爷的牌位会被皇帝从英烈祠里扔出来,气的刘氏的丈夫唐四一脚把他从马车上踹了下去。 福娘听了却真是觉得哭笑不得。 一个跟他们家有过节的人胡乱攀扯,难为她的好二叔也能如此慌张。福娘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生父,但是从舅舅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和祖母有时候的感叹分析,生父为救驾而亡是千真万确的,皇帝对生父乃至自己抱有一定愧疚也是千真万确的。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谋逆? 生父没有谋逆,舅舅就更不可能是共犯了。福娘怎么看,都觉得皇帝是拿舅舅当兄弟的。 不过听完奶娘的话,福娘也总算是弄明白杨桃方才为什么会在最后加了那么一句。把二叔说成是她爹的儿子,杨桃的嘴巴确实够毒。 福娘忍不住咧了咧嘴,抬眼却发现刘氏面上还是郁郁,便拍了拍刘氏的胳膊,一本正经的安慰道:“奶娘不怕,没事儿。” 刘氏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摇头苦笑:“我的好姑娘,奶娘这是怕你受委屈呢,这世上的人情冷暖,你纵是经历过,怕是也忘了。” 忘,怎么会忘?福娘清楚的记得从出生那一日起的起起落落,当然更清楚人心的可怕。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不怕。 没见董大管家的小孙女还安安分分的在这簪兰院里剪布头?这些家生子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晓得没事儿她就还是家里金尊玉贵的大姑娘,有事儿了一族玩完,根本不会急着给谁难看。 笑着跟刘氏说自己都记得,福娘还扮了个鬼脸,引得刘氏转而为她的仪态担忧之后,福娘就丢开了此事。 至于下头那些没眼力见儿的,不是才被杨桃骂走了几个?她要是天天为这些生气,也就不必活着了。 打定主意要好好奖励杨桃一番,福娘笑眯眯的对杨桃招了招手。 与曾珉一起回了厚德堂的徐氏恰恰也提起了杨桃。 徐氏并不晓得杨桃的名字,她只是忧心忡忡的对曾珉说起了福娘从陶家带来的丫头们:“既然陶世子不大妥当,咱们是不是该把陶家的奴婢都遣回去?就算这一回没事,福娘身边有个凤眼瓜子脸的丫头也不能留了,听张嬷嬷说那丫头净挑唆着福娘跟咱们生份。” 其实按照徐氏的心意,能直接把福娘这个灾星送走是最好的。她老子娘造的孽,跟二房又有什么相干?别到头来把他们也连累了。 曾珉已经在屋里转了十几圈,一听徐氏还在这儿品评奴婢,心里的火真是一拱一拱的,当即一眼瞪了过去:“你到底还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家是主!陶家是从!” 刚听见消息的时候,曾珉第一反应也是先把侄女跟自家人分开,仿佛这样就能撇清一般。可是等他努力冷静下来一想,就明白自己有多么可笑。大哥是靖平侯,他也是靖平侯,要是陛下想严办此事,侄女兴许没事儿,他这个靖平侯却是绝对跑不了。 他现在急得是该怎么办。 曾珉平时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陶家是他在朝中唯一的助力。眼下陶家风传也卷入了此事,他又能指望谁来替自家说项? 一时说的徐氏也不敢再开口,曾珉越转越心烦,正想倒杯茶给自己喝,徐氏的陪嫁张嬷嬷突然战战兢兢的进了屋,禀报说外头请侯爷过去,听着是有了大消息。 曾珉脚下一顿,再三叮嘱徐氏要照顾好老夫人和福娘后,才犹疑不定的往外书房去了。 他前脚走,徐氏后脚就歪在了炕上,一迭声的叫人送信去徐茂府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夫人,什么福娘,连亲生女儿都暂时顾不上了。 是以徐氏并不知道老夫人萧氏在吃了两服药后终于慢慢醒转,还开口问了吴嬷嬷家里人都哪儿去了,特别是福娘,到底是她梦见的,还是真的回来了。 吴嬷嬷不想她一醒来就烦心,便瞒下了福娘跟二姑娘三姑娘之间的事儿,只说大姑娘已经回来了,但是年纪小熬不住,姊妹三个一同歇着呢,还作势要丫头去叫。 萧氏果然摇了摇头,说莫要吵孩子们起来,没想到正没精打采的跟妹妹一起呆在厢房的二姑娘听到了小丫头们的话,知道老夫人醒了,自己领着三姑娘找了来。 来了也就来了,萧氏见了两个孙女也还算高兴,结果萧氏一问福娘,二姑娘便忍不住恶人先告状,梗着脖子把大姐姐如何欺负她们又说了一遍。 萧氏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脸上,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垂手不语的吴嬷嬷,让丫头们搀着她起身,慢慢靠在了引枕上。 “我活了大半辈子,虽然没生养过一个女儿,没出阁的时候倒也跟姊妹们相处过,嫁到这府里也帮着婆婆照看过小姑,今儿竟然才长了见识。” 似乎每一个字都用尽了萧氏的力气,她不得不停了几次才把自己的话说完,二姑娘一开始还满怀期待的等着,后来却害怕的低下了头。 萧氏忍不住冷笑:“我跟我异母的姊妹没有反目,跟小姑也还算和睦,竟然有一天,能见到我的孙女们垂髫之龄就知道怎么踩别人了。亲亲的堂姐妹。” 萧氏心里当然是信大孙女福娘更多一些,但也不是觉得一定是二孙女说谎。她动怒,更多的还是因为孙女之间的嫌隙。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仅有的三个嫡亲的孙辈,结果一句口角,已经当着下人们闹了一次还不够,还跑到她这儿来巴巴的再告一状,真是令人齿冷。 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垂着脑袋不说话,萧氏咳嗽一声,哑着嗓子吩咐吴嬷嬷:“去,把院子里的婆子丫头都叫来,到底有没有人听见了几个姑娘早上说的话。” 吴嬷嬷应声屈膝,正要出去,二老爷曾珉便踉跄着脚步进了屋。 “母亲,母亲……”曾珉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并肩站在床前的一双女儿,他脸色清白,抖着唇半晌才把话说完。 “老三,要封侯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奉上~ 第29章 曾珉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失魂落魄间根本没发现两个女儿都正愕然的看着他,仿佛无法相信一向威严的父亲也会有这样难看的时候。 萧氏努力坐正了身子;肃容看着次子、也是她仅剩的一个亲子一步步走过来。她不需要再去听什么,只需要看着曾珉虚浮的脚步和不再挺直的脊梁;就知道他已经被庶弟武功封爵的消息压垮了。 武功封爵,这是近五十年来第一人,老三的功勋何等卓绝可见一斑。 “陛下可是下旨把靖平侯府的世袭爵位给了老三?” 萧氏叹了一口气,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渐渐已经浸满了她的心,她却无可逃避。正是由于她的疏于斧正,老二才养成了这个性子。 曾珉蓦地瞪大了眼睛,额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似乎萧氏说的是世上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大逆不道之言:“怎么可能?陛下当然不会这么做。” 本朝立国以来;从来就没有庶出子承袭世袭爵位的例子;以后也不会有。无嫡要么过继要么除爵,总之与庶出无关。 “既然你还是侯爷,老三也成了侯爷,一门双侯乃是国朝从未有过的荣耀,你这幅样子是要做什么?”萧氏不带丝毫感情的说出一门双侯四个字,平静的吩咐道:“我与二老爷有事要说,你们先送二姑娘三姑娘去歇息,阿双也去吧。” 即使萧氏还在病中,她在这个家里依然是说一不二,话音刚落一屋子人就退了个干干净净,猛然惊醒的曾珉也努力站直了身子,按捺下心底的惊惶。 “这还好歹有点兄长的样子,”等到屋子里只剩了母子二人,萧氏撇了撇嘴,稍稍动了下隐隐作痛的后背:“要是你不说老三封爵,就刚才那副样子,我还当咱们家要大祸临头了呢。” 这会儿萧氏还不知道她清醒之前已经风一样刮过阖府的“谋反”一事,看着曾珉面露尴尬还当是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忍不住冷笑一声:“是不是一直以来你拿来安慰自己处境还不算糟糕透顶的老三突然跟你平起平坐了,甚至比你还强得多,你受不住了?” 曾珉心底极度瞧不起曾磊的事情,还是他少年时有次喝多了耍酒疯,萧氏收拾他的时候听他亲口说的。 直到那一日,萧氏才知道在她不求上进的次子眼里,他再如何不争气都比庶出的老三强十倍百倍。 之后的许多年也确实如此。曾珉哪怕是躺在家里睡大觉,官职都比在边关风沙苦寒之地搏命拼杀的曾磊高,他为此心中自得了很久。 如果当一个人被他总是用来安慰自己,说“瞧,那个还不如我呢”的人迎头赶上,甚至实际上已经超越,他又该如何自处? 萧氏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庶出的老三的份量心中有数,也早就知道老二迟早会在这个事儿上吃亏。但萧氏教养儿子信奉不摔跤不知道痛,不痛就不知道改的铁律,也就从来没有提醒过曾珉。 只是事到临头,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还是免不了心疼。 看着曾珉一次次张开嘴巴又合上,萧氏伸出手示意他蹲下,像多年以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你是我的儿子,肃国公萧家可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就是你爹,他虽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可也是条好汉,快收了你这副模样,免得把你爹从棺材里气出来,那我可受不了。男子汉大丈夫,承认你军功不如他又如何?你是你,他是他。拿一百个他换一个你,我也不换。” 被萧氏说的面上十分不自在,曾珉忍不住小声驳了一句:“父亲不是您说的那样,他……” “他什么他,他酒后失德可恕,老三的姨娘没一头碰死就可诛?”被曾珉一语戳中伤疤,萧氏脸色猛地一沉:“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些事不许再提!你要靠着你老子的荫蔽就替他开脱,与那些因为离不开夫君就把事儿一股脑赖到别的女子身上的妇人有什么区别?没出息!” 曾珉直接被说得都怔住了,萧氏缓了缓才沉声道:“都过去了,罢了。我自问待老三无愧于心,也没额外帮他什么,他能有今日都是他的本事,咱们与他两不相欠。你先管好自己家里吧。” “可是他欠大哥的。”别的事曾珉都应下了,只有两不相欠这句他不能认同,老三欠大哥的怕是这辈子都未必还得清。 萧氏却连眉毛都没动:“那是他欠老大的,老大没了就是他欠福娘的,与你我有什么相干?” 一句话彻底噎死了曾珉,萧氏拿出枕下的铜铃摇了摇。这还是吴嬷嬷特意放在这儿的,怕的就是她有什么事儿却没力气唤人。 铃声一响,吴嬷嬷就领着几个丫头推门而入,纳身行礼。萧氏微一颔首,便命她们把三位姑娘都请来。 一下子从嫡庶爵位跳到了小女孩子,曾珉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由疑惑的看了萧氏一眼,却也瞧不出萧氏的喜怒。 不多时,一直在旁边厢房的二姑娘、三姑娘就与离的稍远些的福娘一起到了,显然是奶娘们有意在萧氏面前显现出姑娘们之间的和睦。 萧氏面上浮现出一抹讥嘲,温和的叫见到她苏醒明显有些激动的福娘稍等,便对着吴嬷嬷点了点头:“阿双也该问出来了,把人带上来吧。” 吴嬷嬷应声而去,很快就领了一个套着末等制式灰色棉布坎肩儿的小丫头,那丫头进来后头都没敢抬,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瞧着身子都有些抖。 萧氏却不急着问话,而是转向了曾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先把家务事辩明白,我们再说别的也不迟。” 说完,萧氏就看了一眼吴嬷嬷。吴嬷嬷会意,便让小丫头把她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福娘姊妹三人休息的时候,这个小丫头就在她们后窗外头修剪梅枝。府里怕冬日里炭火闷倒了人,像今日这样的好天气,门户闭得并没有那样严。 比对下丫头的话,再瞧瞧脸色涨红的二姑娘,谁是谁非其实清楚明白的很。 萧氏连话都懒得再说,加上她今儿也确实是乏了,只得让听得脸都青了的曾珉回去拿个章程,明日来报给她听,之后便让人都散了,单叫福娘吃过晚饭再过来上房。 等儿孙们都退了出去,萧氏一边闭着眼睛由吴嬷嬷给她通头,一边吩咐道:“去理一理,等我歇一觉起来就告诉我这两天究竟都出了什么事儿。” 这吩咐让吴嬷嬷如何为难自不必说。出了上房,曾珉连一个眼角都不愿意给女儿们,抬脚就回了前头。 他刚坐下,就有小厮贴着墙进来回话,说是清远侯府来人了,想问下老夫人身体如何了,十日后能不能接大姑娘过去。 曾珉刚刚被亲女儿气出了一肚子火气,闻言冷笑一声,就叫小厮请陶府的贵客自己进来说。 结果陶家来的管事一句话就说得曾珉换了心思。 十日后乾元帝要驾临陶家的庄子,指名儿要曾家大姑娘也去。 曾珉踌躇片刻,还是轻咳一声镇定道:“既如此,我那日亲自送侄女过去便是了,也免得总是叨扰贵府。” 作者有话要说:被好基友吐槽我一点也不萌,辣么,我应该对她这样 o( ̄▽ ̄)d?这样  ???还是(づ ̄3 ̄)づ╭? 这样? 其实我对她是  ( ̄e(# ̄)☆╰╮o( ̄皿 ̄///) !噗 亲爱的们,我爱你们,虽然我回复留言的时候不够萌~ 想到你们,我永远都是 ~o(*≧▽≦)ツ 这样! 第30章 即便乾元四年末是一个难得的暖冬;地处北方的京城还是时不时有大雪纷扬而落;让相约外出踏雪赏梅的贵胄们不得不将小聚的日子一推再推。 因此当早就预备着忙里偷闲的乾元帝发现腊月十九果然是个冬日里少有的大晴天之后,不由龙颜大悦,从私库里拨出钱货赏赐了忠君体国的钦天监众人。 直到带着大皇子和近来愈发顺眼的箫慎与刚刚领命返京的陶谦汇合,乾元帝还忍不住赞了钦天监几句。 “往日里瞧着他们只会浪费朕的俸禄,卜个吉日都能闹出公主出嫁被雷劈的笑话;没想到今儿倒是给朕长脸。” 乾元帝口中那个被雷劈的公主是先帝爱女,与宁王一母同胞的嘉敏长公主。那时候他们的母妃端皇贵妃独宠后宫,给嘉敏择的夫婿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肃国公萧旦。 谁知道长公主命薄;花轿刚刚出了宫门;她就在由钦天监上下占卜过、先帝亲自圈定的好日子里被一道旱天雷劈死了。 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天打雷劈而死,先帝差点痛得发了心绞,回过神来就连斩钦天监监正及僚属一十二人,京中风传公主死因者亦斩,连倒霉的新郎官也险些被先帝拿宝剑亲自刺个透心凉,还是当年依旧是太子的乾元帝舍身护住了他。 萧旦虽然侥幸免于一死,也没有再因为公主猝死而受到任何惩处,但是在端皇贵妃放话之后,萧家老夫人就是寻遍宇内,也找不到一个敢把女儿嫁给萧旦的人家。 等到萧旦在沙场上为国殉身,先帝痛快的给了他一个忠毅的美谥,扭头就撇开萧旦的同母胞弟萧昂,从萧家远支挑了个箫显承袭了国公府——也就是现任肃国公,又把萧昂过继给萧家族里一个癞头老光棍。 如果不是乾元帝登基,萧家老夫人就是惦记亲孙子惦记到心肝都碎了,也不可能顺顺利利的把箫慎又过继回国公府。 现在先帝早就入土为安,端皇贵妃一系也都在宁王之乱中灰飞烟灭,乾元帝提起嘉敏长公主的时候那种厌恶与幸灾乐祸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作为当年宫中种种倾轧龃龉的见证者之一,陶谦没有劝乾元帝不要再提逝者,而是浅浅一笑,示意乾元帝注意下站在大皇子身边的箫慎。少年在听到几乎葬送了肃国公嫡支的旧事后明显全身绷紧,整个人犹如一柄开刃的剑。 乾元帝面不改色的移开视线,只在垂着眼眸似乎若有所思的长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停了一瞬,便望着庄门外的大道拊掌而笑:“可是来了!” 说着,乾元帝便命大皇子代他前去迎接。一向以皇帝长子身份傲视群臣的大皇子愣了一下,到底不敢当着他父皇的面儿鄙薄靖平侯,只得叫上伴读箫慎一起乖乖过去。 “福娘竟然没在你家,朕实在惊讶的很。”一句话支走了儿子,乾元帝睨了笔直站在陶谦身侧的陶子易一眼,戏谑道:“你这侄儿可真听话,朕的金口玉言都指使不动。” 但凡是个懂事儿的,大皇子都去迎接靖平侯了,他作为靖平侯姻亲家的晚辈又岂能大咧咧站在原地?也该一起迎出去才是。 陶子易的脸色瞬间惨白,鼻尖都沁出了汗珠,还是陶谦安抚的看了他一眼才好些。 安慰过晚辈,陶谦便对着乾元帝挑了挑眉:“臣家的孩子都认真腼腆,不比陛下的金枝玉叶们禁逗,还请陛下高抬龙手。” 乾元帝险些被一句“龙手”噎得岔了气,正要笑骂陶谦放肆,陶谦已经收敛笑容离了座:“不然臣千里奔波归来却不能陪伴妻儿左右,难免会对陛下不够恭敬。” 眼瞅着乾元帝面上的笑容也是一僵,陶谦见好就收,拍了拍陶子易的肩膀让他跟上,又对乾元帝抱了抱拳:“臣与靖平侯同辈,且是姻亲,哪里能让晚辈代迎,还请陛下容臣告退。” 说是请乾元帝应允,可乾元帝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大步走了,让人小步子短的陶子易不得不一路连跑带走。 不过片刻功夫,炉边就只剩乾元帝并一个垂首侍立的李明典。 “这个陶品贤,朕叫他回来做大司农,多少人抢得打破了头,别说姻亲、祖宗都不认了,他倒好,给朕脸色看。” 乾元帝忿忿说道,脸上却不见丝毫怒色,反而也起身往门口去了。旁边的李明典一眼瞪退了一个想要跟上去的没眼色的小内监,自己默默跟在了乾元帝身后。 皇帝一到,陶谦刚刚开了个头儿的寒暄也只能就此打住,以护送侄女为名上门的曾珉更是激动的双手发颤,也顾不得路上雪水混着泥土,直接大礼拜了下去。 抱着福娘就不撒手的陶谦不禁面皮一抽,附在福娘耳边轻声问道:“你二叔挨了你祖母的打?我怎么看他有点儿瘸?” 福娘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直接给了舅舅一个大白眼。 曾珉确实是挨了萧氏的板子。他刚赏了两个女儿一人十下手板,就被知道了“谋逆”传闻始末的萧氏叫到了上房。 当时没人在场,但是等之后福娘被领过去陪祖母说话的时候,她清楚记得错身出去的小丫头手里抱着的手板是断的,吴嬷嬷忙着给祖母剪断掉的指甲,急得脸都白了。 那也是福娘第一次见到有人被气到嘴唇发白,祖母刚刚有点起色的病差点又添了新的症候,还是乾元帝派去了两位御医才抑住了。 但是萧氏在病中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再气也不可能打瘸曾珉。绝对是陶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故意当着乾元帝的面儿损人。 陶谦被外甥女翻了白眼却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呵呵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便饶有兴味的盯住了曾珉。 几人之间离的并不远,曾珉当然也听到了陶谦的话。本来他就因为叩首时沾上些许泥水而显得姿容不甚雅观,这会儿更加显得难堪,脸色憋得都有些发青。 乾元帝却似乎丝毫没有发现二人的不对劲,对曾珉说了句免礼之后就摸了摸福娘的脸颊:“瞧着比上回又长大不少,怎么不见你戴那串菩提子?那可是好东西,朕的母后留下的。” 宫中朱太后是乾元帝养母不假,但是能被乾元帝以母后一词称呼的,只有故去多年的先帝元后。 福娘歪了歪头,对着乾元帝甜甜一笑,软软解释道:“福娘太小了,长大了戴,奶娘帮福娘放在了枕头下。” 说着,福娘还比了比自己的个头,想证明自己确实太小。她曾经偷偷试过,那串菩提子戴手上像绳子,当项圈套不进自己的大头,只能放弃。 乾元帝果然被她可爱的小模样逗乐了,也不再追问菩提子的事儿,而是把福娘从陶谦怀里硬抱过来,交给了身后亦步亦趋的李明典。 眼瞅着陶谦脸都绿了,乾元帝哈哈一笑:“品贤,今日雪后初晴,何不让孩子们自己去玩?我们还是与靖平侯一同卧席煮酒的好。” 也不管陶谦同不同意,乾元帝一边拽着他往里走一边吩咐李明典带几个孩子去庄后清出的空地上跑马射箭,分明吃准了陶谦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跟皇帝动手。李明典应诺一声后抱着福娘就走,大皇子并箫慎、陶子易两个也只得跟上。 说是去跑马射箭,其实还是男孩儿们之间的比试。福娘百无聊赖的坐在场边,厚厚的皮裘裹了一层又一层,李明典还特意给她又盖了一件北边进贡来的熊皮毯子,她连动一动都难,只能眼巴巴等着看陶子易他们比试赛马。 结果一等二等,大皇子的玉骢都打了好几个响鼻了,陶子易还迟迟没有把自己的马牵来。 听着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平日里负责给陶子易喂马的老家人急得额头上汗都要下来了。 “小祖宗,您真真儿是我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叫它一声墨锥又不会少块肉!” 就是不肯跟着陶子易走的黑色骏马嘶鸣一声,仿佛在附和老家人的话,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的望着陶子易。 陶子易也听见了外面的嬉笑声,还有人问大司农家的少爷是不是特意去西域买马去了,秀美的脸庞不由一红,却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我说了它叫黑炭,它就是黑炭,它必须认下这个名字。” 不等老家人再劝,陶子易又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饴糖,伸到了黑马面前:“黑炭,出来。” 神情专注而认真,黑马低头舔了舔饴糖,突然打了个响鼻,不安的晃了晃脑袋又挪动了一下。 陶子易去牵马却一直没从马厩里出来的消息自然有人去禀报乾元帝等人。 乾元帝一听就笑了,懒洋洋的拿酒杯指了指陶谦:“你的侄儿不中用,你还是快去瞧瞧吧,可别没上场就让我儿比了下去。” 陶谦微一挑眉,别有深意的看了乾元帝一眼,显然是觉得下面有人为了讨好皇帝而背后作梗,气地乾元帝恨不能下地踹他一脚,才从容优雅的披上斗篷出去了。 他一走,乾元帝突然坐正了身子,挑眉打量起只敢在席上侧坐的曾珉,惊得曾珉匆忙放下酒杯,直接跪在了地上。 “靖平侯府传承至今,你是第一个没有实职的侯爷吧?” 乾元帝不急着让曾珉起身,直到炉上瓮中传出点点甜香才不疾不徐的问道,问完也不等曾珉答话便接着说道:“朕属意你为鸿胪寺主簿,不知曾侯意下如何?” 看着曾珉怔愣之后再压不住眼中的狂喜,乾元帝悠然一笑:“朕有长子品格端贵,曾侯有侄女天性颖惠,此乃天赐良缘,不知曾侯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日更!打卡到完结!我要加油嗷嗷嗷嗷啊! 第31章 陶家先祖置办这处产业的时候正值乱世刚刚平定、京城方圆百里人口凋敝,第一代清远侯本人又酷爱游猎;索性直接买下了毗邻的两座山丘及它们之间的谷地;还大咧咧跑去找开国太/祖题匾。 即便当时有不少文臣哼哼唧唧的说清远侯此举违制,但太/祖生性豪爽重义;又岂会因为大多出身前朝的文人们反对就斥责同样起于草莽的拜把兄弟? 据野史考证;太/祖不仅用自己一手见不得人的狗爬字为好兄弟题了足够挂满整个庄子大小屋子的匾,还轻提龙足;赏了上折激辩的御史大夫一记狗啃泥。 太/祖皇帝是草莽英雄;继位的帝王们自然不会同他一样。而那位敢跟太/祖皇帝拍桌子的爆炭侯爷也养出了一个喜文不喜武的面瘫儿子,以至于清远侯府的后代从此之后弃武从文。 一百年光阴悠然而过,历任帝王对清远侯府或信赖有加或猜忌不止;这个属于清远侯府的庄子也不免一再缩小。加上陶谦曾祖将两座山丘都献与了皇家,到了陶谦之父陶晏然这一代;庄子连初始之时的四分之一都未必有。 即使只剩下了四分之一,正厅到后面猎场的距离也令徒步行走的陶谦暗暗骂了几句娘。 就算为了迎接圣驾庄子里里外外都已经洒扫了一遍,泥土夯实的路面也免不了有些许泥泞。在这种路上走了小一刻钟后,天王老子的斗篷也免不了要沾上点脏污。 这让他要如何在外甥女面前继续做个仙风道骨、无人可比的舅舅? 唯一能令陶谦欣慰的就是陶子易那臭小子在他到之前就把马牵了出来,与大皇子并箫慎并肩站在了起点处。 不然小孩子之间的比试还要长辈出面,陶家祖宗都要被羞的从地底下跳出来。 对三个毛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比试没什么兴趣,陶谦径自走到场边,一把抱起了正凝神看向场中的福娘。 “那些臭小子有什么好瞧的?”毫不客气的挡住了福娘的视线,陶谦颠了颠手臂之后不禁有些疑惑:“奇了怪了,我离家的时候你外祖母不是才说要减了你的点心分例?怎地反倒比以前还更有分量了?” 要不是学骑术的日子因为各种大事小情一推再推,福娘也不至于看三匹毛色各异的西域骏马看得如此入神。 结果陶谦这个做舅舅的故意不让她看也就算了,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戳中她的痛脚,福娘真心觉得他根本就是在报复门口的那个白眼。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这些日子总是偷偷吃了陶子易匀出来的那份点心的。 “舅舅坏蛋!”仗着年纪小,福娘瞪圆眼睛鼓着脸,义正词严的谴责道,软软的指责让陶谦忍不住放声大笑。 一直谨遵乾元帝的吩咐守在福娘身边的李明典一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熊皮毯子,一边也含笑凑趣:“曾大姑娘天真烂漫,连老奴这样的人跟在曾大姑娘身边都觉着心里暖和。” 就算心里清楚这些内监一贯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陶谦听着他夸福娘还是不禁微微一笑,颔首道:“李公公谬赞了,甥女不懂事,今儿估计没少劳烦公公,改日我请您吃酒。” 陶谦是乾元帝跟前的大红人,他的邀约李明典虽说多半不能去,但听了心里也得意,当即又是一礼,神情十足的谦卑。 应付完李明典,陶谦看福娘还嘟着嘴,忍不住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气鬼,舅舅把你的红烧肉牵过来,教你喂马好不好?” 福娘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陶谦莞尔一笑,便偏头吩咐了贴身小厮苍耳几句。 那匹不幸被吃货主人命名为红烧肉的良驹自从运到京城也一直在这里养着。方才不过是因为福娘不会骑马,猎场里又只有几个小主子,下人们怕出了事儿没法交代才没给她牵来。 现在陶谦亲自发了话,苍耳很快便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回到了陶谦和福娘面前。 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坐骑,福娘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对着陶谦笑的比之前对着乾元帝都甜:“舅舅,教福娘喂马嘛。” 陶谦算是拿这个鬼灵精的外甥女一点法子也没有,夸张的叹了口气,就从苍耳那儿接过几块饴糖,让福娘伸手来接。 饴糖块儿大,福娘的手小,陶谦坏心眼的一大把直接放下来,害得福娘双手捧着都险些没接住。 她只能举着小手眼巴巴看着某个专爱逗外甥女的舅舅惬意的拿糖喂马,心都要被一边舔着陶谦手里的糖,一边总是眨着深棕色大眼睛歪头看她的小马融化了。 或许是怕再逗下去福娘就真的恼了,陶谦终于把福娘手里的饴糖都接了过去,又把着福娘的手教她怎么拿糖引着马儿与她亲近。 等红烧肉终于肯低下头让福娘摸它脖颈上的马鬃,陶谦便不动声色的退开几步,恰巧走到了弓腰侍立在一旁的李明典注意不到的角落,对苍耳递了个眼色。 苍耳会意,悄无声息的走到陶谦身侧,低声禀报:“没人下绊子,是子易哥儿自己把马名儿改成了黑炭,马脾气大、一时不肯认,才差点当众丢了脸。” 黑炭? 陶谦微微眯了眼。他似乎记得,陶子易的马原本是叫做墨锥的。 望了望正在跟红烧肉亲亲热热的蹭脸说悄悄话的福娘,陶谦突然觉得墨锥真是匹难得的品格端方的好马。它该一直不肯跟陶子易出马圈才是。 陶谦正琢磨着回府之后应该叫先生给陶子易加多少功课才好,场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皱眉望去,却是陶子易突然超过了一路领先的大皇子,驾马跑在了最前头,引得护卫的宫人们议论不止。 这场比试最初是大皇子提出来的。 虽然乾元帝只是想让几个孩子一同玩耍,彼此也好混个脸熟,但是大皇子想的更多些,便有意要与箫慎和陶子易分个高下。 再怎么强调此处出行不分尊卑,大皇子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他说要比,就没有人真的唱反调,连先跑到终点的马奖一袋子新鲜马草这样的彩头都是大皇子一人定下的。 比试开始后陶子易与箫慎也是不约而同的落后了大皇子一些。 陶子易是心有顾虑,有意识的时不时勒一下缰绳,箫慎则是心不在焉,放任自己的马一路小跑。 只有大皇子兴致勃勃,似乎是对这回比试的头名势在必得。 谁知眼看着终点越来越近,陶子易的黑炭仿佛突然嗅到了饴糖的甜香味一般,箭一样直冲出去,顷刻间就超过了大皇子的玉骢一个马身。 陶子易面上一白,勒了几回缰绳都不管用后也不敢再与黑炭别苗头,只能伏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离终点愈来愈近。 就是福娘也以为今次的头名非陶子易莫属,旁边红马黑衣的箫慎却在最后关头把陶子易甩在了身后,身形舒展的探手取下了宫人们按照大皇子的吩咐放在终点处的金镶玉五蝠佩,陶子易紧跟着也冲过了终点。 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的大皇子直接狠狠的勒住了玉骢马的缰绳,引得吃痛的玉骢昂首嘶鸣不止,也吓得在场中伺候的宫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是跪又是劝,才把这位小祖宗哄了下来。 远远看着大皇子青着一张脸去拿弓箭,半道还踹了个没眼色的小内监一跟头,陶子易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担忧。 他侧身望向始终一脸漠然的抚摸着马儿的箫慎,轻声问道:“为什么?” 箫慎手下一顿,狭长的眼眸看了陶子易一眼又转开。 “你制不住你的马,又不敢赢,我敢,况且家里长辈也说我们家欠陶家人情。” 语气平淡的解释了一句,箫慎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不敢?因为他是大皇子?陛下的儿子你就都要让吗?” 箫慎问的十分坦然,陶子易却不知怎地有些羞恼,语气也难以抑制的透出几分尖锐:“你刚才不也一样让了?” 若论骑术,从最后的结局来看箫慎的骑术之好是他或者大皇子拍马也及不上的。 话冲口而出,陶子易又有点后悔。箫慎毕竟刚刚帮了他。 他正准备道歉,箫慎却风马牛不相及的回了一句:“你们陶家太久没有人真的上过战场了。” 说完,箫慎便率先下马走了回去。 宫 福娘 第 10 部分阅读 他正准备道歉,箫慎却风马牛不相及的回了一句:“你们陶家太久没有人真的上过战场了。” 说完,箫慎便率先下马走了回去。 宫人们已经在场地正中一字摆开了三个靶子。 大皇子这会儿也恢复了常态,拿着自己惯常用的牛角弓对着慢慢走回来的箫慎和陶子易微一颔首,面上还带着龙子凤孙们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傲慢:“刚才叫你们赢了,这回我是不会放水的。” 射箭的地方离福娘等人在的地方十分近。 始终分了点儿神在他们身上的福娘听了这话不由抿嘴儿一笑,扭头对陶谦扮了个鬼脸。 陶谦晓得福娘是在笑话大皇子输不起,到现在还要佯装是他让着别人,也弯了弯唇角,走到福娘身边与她窃窃私语。 “福娘觉得三个小哥哥,谁最厉害?” 故意把话说得让稍远一些的人不至于完全听不着却又听不真切,引得另一边的李明典脖子都要歪的断了,陶谦眼中笑意满溢。 其实他并没指望福娘给出什么像样的答复。 在陶谦心里,像福娘这么大的女孩子十有八/九会夸奖那个与她最熟悉,平时最疼爱的人。 没想到福娘的答案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萧家哥哥。”福娘眨了眨眼,肯定的道:“子易哥哥和殿下是比马,萧家哥哥却能让马儿听话。” 即使对骑术不甚了解,福娘也能看出陶子易和大皇子都对不肯服从指令的坐骑没有丝毫办法,倒是沉默寡言的箫慎御马时仿佛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那匹瞧着就十分桀骜的红马也对他俯首贴耳。 陶谦一怔,又是欣慰又是赞许的摸了摸福娘的发心:“福娘真是聪慧,舅舅回家就让人拿桂花糕给你吃,咱们不告诉外祖母。” 他刚开口的时候福娘还觉得被夸奖的挺美,结果一句话又转回到吃食上,福娘就晓得自己又被打趣了。 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福娘的小胖手刚摸到袖袋里放着的弹弓,就发现陶谦面色发沉的看向了陶子易。 就在他们舅甥说话的功夫,场上的陶子易已经连着三次射出的箭都是半空掉在了地上,连靶子的边儿都没够到。 大皇子虽然没有一箭正中靶心,但比起陶子易这样的,却是强出太多。 至于箫慎,在临开始之前大皇子便以“赢过一场”为由不许他下场,只能抱着弓蹙眉站在一旁。 陶子易的功课,福娘是常听家里人说起的。就算大家说的话都有水分,他也不该只有这点本事才对。 听着大皇子的两个贴身小内监已经开始一唱一和的在场边说起风凉话,福娘再也忍不住,仰头问道:“舅舅,子易哥哥的本事真的这么差吗?” 陶谦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毫不掩饰面上的讥嘲:“子易年纪小,宫人拿给他的弓不对。” 别看陶子易只比大皇子小了不到三岁,在他们这个年纪,这会导致体能上难以逾越的劣势。 要是陶子易拿到的是他平日里用的小弓,射中靶心也未必不可能,但是宫人拿给他的是重了两石的制式弓,他能拉开就算是有出息。 福娘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明晃晃的作弊吗? “您不管?”福娘难以置信的问道。大皇子他们摆明欺负人,最护短的舅舅竟然坐壁上观? 陶谦却笑着眨了眨眼:“小孩子的事情,大人不好管太多的。” 福娘慢了半拍才明白舅舅的意思,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素来疼爱自己的亲人,干脆利落的摸出了自己的小弹弓和特制的墨珠。 “我也是小孩子,我管。” 说完,福娘就蹬蹬跑到了场内。 大皇子正得意洋洋的斜睨着陶子易,心想母妃说得果然没错,相貌阴柔之人果然不成大器,就听得一声脆响,一大滩墨迹在他的靶子正中心蔓延开来。 鲜红的靶心叫漆黑的墨迹泼洒的再也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还不等大皇子回过神来,还握着弹弓的福娘就被箫慎眼疾手快的抱到了他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打卡第二天,不小心爆字数了。求抚摸!求各种! 感谢: 金铃子扔了一颗地雷 金铃子扔了一颗深水鱼雷 金铃子扔了一颗火箭炮 自由的巴斯克人扔了一颗地雷 自由的巴斯克人扔了一颗深水鱼雷 真爱无以为报!请监督我打卡到完结! 附送欢乐小剧场一个: 以及: 第32章 众目睽睽之下;大皇子得意中带着点儿轻蔑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青着脸瞪了被泼了墨的靶子半晌;却一个字儿也没能出来。 大皇子打小便是众星捧月一般长大的。皇父虽然待他也是不苟言笑;但是时常把他带在身边的举动已经昭示了他的与众不同。 等到皇父登基;这份不同的意义也就愈发深远;众人待他也就愈发恭敬,他自己也更为自矜。 结果今日竟然有人敢这样当面戏耍于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大皇子带着戾气的眼神逐一扫过身边的人,吓得刚刚还忙着讥笑陶子易以讨好他的几个小内监直接抖如筛糠的跪倒在地,最后定在了依旧一脸平静的箫慎身上。 确切的说;是恶狠狠的盯住了箫慎背后露出的一截朱色斗篷边儿。 刚才能躲过他的眼睛使坏的;也只有箫慎站的这一边儿。 但是箫慎已经为这个出身卑贱的陶子易出过一次头了;以箫慎那副比石头都冷硬的心肠犯不上也不会用这种激怒自己的法子再帮他一回。 剩下的,就只有被箫慎挡在身后的那个曾家的胖丫头。 真真不愧是那个短命鬼侯爷的亲女儿,一样的讨人厌! 大皇子到现在还记得当初曾琰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他不过是觉得二弟的笔筒有点儿意思,拿来玩几日自然就会还回去,结果二弟还没说什么,曾琰就罚他一口气写了十张大字,写的他手腕都快肿了,心疼得他母妃流了半宿的泪。 曾琰要是以为没有告诉皇父就能让自己记他的好可就大错特错了,自己直到如今,都清楚的记得曾琰那副义正词严的嘴脸。 曾琰算是什么东西呢?皇父甚至都没有下旨封他为太傅,又有什么资格轻忽皇长子? 母妃当日总说曾琰迟早要倒大霉,曾琰后来果然连命都丢了。 不过那个总是教训他立身要正的曾琰假若泉下有知,晓得他连个儿子都没有,唯一的胖丫头还是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小人,会不会气的脸都青了? 想到记忆中曾琰偶尔出现过的难看脸色,大皇子心里总算觉得好受了些。 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往箫慎那边迈了一步,面上的笑容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谁知还不等他走到眉头紧咒的箫慎面前,比他们都矮了一大截的福娘就自己走了出来,圆圆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看向大皇子的目光满是厌恶和愤怒。 “你这人脸皮忒厚!” 不等大皇子开口,福娘就握着自己的小弹弓仰着头大声说道:“你比子易哥哥大那么多,给子易哥哥用的弓却比你的还重,胜之不武!要是天下的比试都这么不讲道理,我用弹弓也一样同你比试!我还能正中靶心,不似某人!” 说完,福娘还挺了挺胸脯,毫不畏惧的与憋得满脸通红的某人对视:“输不起就不要比,没得让我瞧不起!” 大皇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说话如此直白难听的,在福娘面前也就只有一个曾琰,可曾琰好歹还是特意遣走了旁人,哪里像这个死丫头一样当着满院子臣子奴才的面儿? 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直往头上冲,大皇子再也忍无可忍,上前几步就要去把这个死丫头抓过来。 他刚一迈步,之前被嘲笑时也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怂到了家的陶子易突然扔下弓冲到了他身后,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 而总是瘫着一张脸,身为伴读却从来都对他不是很亲近的箫慎也直接上前一步,又把曾家的死丫头护在了身后。 顶着大皇子难以置信的眼神,箫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理所当然的答道:“男儿怎能跟女娃娃动手?” 大皇子气的手都有些抖,他正要开口让人把箫慎和陶子易这两个混账都拿下,宫人们却突然一个接一个恭顺的跪在了地上,连伴着他长大的心腹内监都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周围刹那间静的连一丝叹气声都听不见,不禁觉得心底一凉。 他慢慢咽了一口唾沫,心底默默求遍了从母妃那里听来的所有神明,艰难的转过身去一瞧,却还是正正对上皇父乾元帝不带丝毫感情的冷漠眼眸。 仿佛他不是皇父最心爱、最器重的儿子,而只是猎场上的某个摆设。 乾元帝只瞧了行状难看的长子一眼,便对李明典微一颔首。 李明典何等乖觉?面上还挂着十足的谄笑,手上却动作麻利的赶在大皇子进一步触怒圣颜之前把他劝了下去。 大皇子一走,乾元帝就又是气又是笑的重重拍了赶到他身边请安的陶谦一掌。 “逆子闹到这等境地,你竟也不替朕管教一二!”乾元帝半真半假的埋怨道:“要是真欺负了福娘,你不心疼,朕却是心疼的。你这么不上心,不如朕把福娘接回去养算了。” 或许是看陶谦忙着与乾元帝打机锋无暇他顾,跟在乾元帝身后一齐过来的曾珉踟蹰片刻,还是走到了福娘身边。 “这是你三叔捎回来的弹弓吧?他做这个的手艺,是家里最好的。” 曾珉想了许多种开口的方式,在看清福娘手上拿的是什么之后却鬼使神差一般冒出了这么一句。 福娘一怔,一时吃不准这位二叔是个什么意思,便诚实的点点头,乖巧的应了声是。 见靖平侯爷似乎有话要说,刚才还仔细纠正福娘瞄准动作的箫慎立即退出五步远,转而拿刚赢到手的新鲜马草喂起了自己的爱马。 箫慎一走,动作慢了半拍的陶子易更觉尴尬,匆忙给曾珉行了一礼也退到了一边。 旁人家的晚辈、特别是陶家的小子一走,曾珉明显松了一口气,神态也比刚才自然的多。 他摸了摸福娘因为跑动而有些散乱的头发,蹲□平视着这个可以说兼具大哥大嫂容貌优点的侄女,温言道:“福娘,二叔疼你的心不比任何人少。” 曾珉暗暗攥了攥拳,直到福娘笑着点了点头,才突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三叔也是你的叔叔,他也很疼爱你,但是你要记得,二叔是真心疼爱你的。你爹生前的话,二叔一直都记得。” 大哥的话,他这个做弟弟的从来都没忘记过。 作者有话要说:打卡第三天。 被同步盗文了,好难过。 第33章 曾曾珉与福娘叔侄二人回到侯府的时候;二夫人徐氏还赖在老夫人萧氏屋里不肯走。 自从出了二姑娘欺凌亲妹妹还诬赖福娘的事儿,萧氏就再三明示暗示自己最近不是很想见到二房的人。 偏偏一向对婆母敬而远之、还时常背地里诅咒的徐氏仿佛突然间大彻大悟、脱胎换骨了一般,即使萧氏把话说到了她脸上,她还是每日必到,殷勤备至的做个孝顺媳妇。 丫头进来通传说侯爷与大姑娘已经进了二门的时候;徐氏刚一脸恭顺的说了新请来的厨子的好处。 这厨子还是徐氏托了她娘家长兄徐茂写信回去,由刚刚致仕的徐老太爷亲自从她们家乡寻的。 别看徐氏的出身在京城根本不入流;徐家在原籍也是响当当的一户人家,地方官员上任都要客客气气的请徐老太爷吃酒看戏。可以说除了肃国公萧家,徐家的面子在当地就是金字招牌。 因此徐老太爷一说要为亲家靖平侯府的老夫人寻个会做地道家乡菜的厨子,自荐和荐人的险些把徐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最后送到京城来的自然手艺也是一顶一的好。 萧氏是真的不想收下徐氏的这份孝心。 人老了,思乡、想吃口家乡菜都是人之常情;萧氏也确实吃腻了京城风味,近来时常梦见故乡风土。 可谁能知道徐氏献上来的孝心里面包了个什么馅儿? 老了老了,要是真为着一时口腹之欲掉进了儿媳妇的套儿,萧氏自己就能把自己怄死。 可要是不收,怎么说都是徐家老两口的一番心意。 人家千里迢迢的送了来,萧氏要是没个占理的缘由就把人拒之门外,未免也太打徐家老两口的脸。 说到底,徐氏这些年折腾出不少事儿不假,徐家老两口为人却是本份的,两家关系也还算过得去。 萧氏正端着茶盏沉吟,听到丫头这一声通传不由微微一笑,打算借此先顺理成章的把厨子的事儿放到一边,谁知徐氏却表现的比她还要欢喜上十分。 “可是回来了!媳妇还当咱们福娘又要去她外祖家住,心里真真是舍不得,侯爷总算是体贴了咱们娘们一回。” 徐氏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站起身就要扶着丫头亲自到前头去迎,一面走一面向萧氏告罪:“媳妇先去把侄女接进来,还望母亲恕媳妇失礼。” 说着,徐氏便紧走几步出去了。 若是倒退一个月,便是天王老子跟萧氏说徐氏盼着福娘住在府里,萧氏也是不信的。 最初,萧氏是把那日几个孙女之间的糟心事儿也算在了徐氏头上的。 毕竟二丫头才多大点,如果不是徐氏背后挑唆,二丫头怎么会对一共没见过几回面的堂姐有那么大的怨气? 堂姊妹之间闹成这样,就算她最后查了个清楚明白,福娘也已经受了大委屈。 被大家捧在手心儿里疼爱的孩子因为这事儿想要回外家清远侯府也是人之常情,到时候徐氏固然要因为不会教养女儿而被她和老二说上几句,却不必担上撵走侄女的恶名。 而为了家中儿孙的名声,萧氏自己就会把二姑娘小小年纪坏了心肠的事情掩过去,徐氏教女不严的事儿一个字儿都不会传到外头。 徐氏的反应却大大出乎萧氏的意料。 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把福娘留在府中,甚至在知道是大女儿说谎之后大发雷霆,亲手给了二姑娘一巴掌。 二姑娘刚刚被曾珉一脸厌恶的盯着打了十下手板,手心都破了皮,又吃了向来疼爱她的徐氏一记耳光,听说当天哭得嗓子都哑了,徐氏愣是硬着心肠把她关了起来。 如果说之后徐氏到上房请罪还可以解释为表面文章,她以长辈的身份三番四次代女儿们向福娘赔不是让萧氏也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开始时的判断。 萧氏不过略一沉吟,福娘软糯的声音就隔着门帘传了进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爬到了萧氏怀里。 “祖母,福娘想您了。” 在萧氏怀里蹭了蹭,福娘借着撒娇的功夫离得曾珉远远的。 不是福娘对这位二叔有什么意见,只是曾珉今日的言行举止实在有些怪异。 先是语焉不详的提起了福娘的生父先侯爷曾琰,又在回来的路上一再强调他作为一个叔父对福娘的疼爱之心,听得福娘一头雾水。 若不是惦记着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的祖母萧氏,福娘都想直接跟着舅舅陶谦回清远侯府。 只是仔细想想,二叔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是为了她放弃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福娘抿了抿唇,正想把头藏在引枕后面再多赖一会儿,最喜欢有她陪在身边的萧氏却拍了拍她的背。 “福娘长大了,”萧氏慈爱的哄道:“你屋子里的丫头还都没个正经名字,你回去好生想几个,今儿晚上用饭的身后说给祖母听,好不好?” 一听就知道这是要把自己支出去,福娘乖巧的点了点头就要告退,一直端庄侍立在一旁的徐氏突然接过了话。 她笑意盈盈的望了福娘一眼,转向萧氏恭维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媳妇天天摁下葫芦起来瓢,竟是从来都没想到这上头,她们姐妹屋子里的丫头确实也该取名儿了。” 因为这一辈儿的三个姑娘年纪都小,她们的丫头到现在还是用各自爹娘取的小名浑叫着。 萧氏却不肯受徐氏的奉承。 瞥了瞥徐氏,又扫了曾珉一眼,把他来不及出口的赞同都看了回去,萧氏对着有些迟疑的福娘微微一笑,直到福娘由奶娘丫头簇拥着走了,才淡淡开口:“二丫头和三丫头自己还没个正经名字,她们的丫头急什么?” 一句话把曾珉和徐氏都说了个大红脸,萧氏揉了揉眉心:“老二说吧,又出了什么事儿?” 知儿莫若母,曾珉一进门,萧氏就看出他心底不痛快。徐氏立即乖觉的告退,却被萧氏留了下来。 曾珉一怔,踌躇片刻后垂着头跪在地上。 “陛下许儿子实职了。” 曾珉瓮声瓮气的说道,旁边正贤惠温良的为萧氏斟茶的徐氏听得眼睛瞬间一亮,曾珉却又颓丧的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陛下要聘福娘为大皇子妃,儿子还记得大哥的话,就一齐推了。” 话音一落,上房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与此同时,神情阴郁的乾元帝也带着惴惴不安的大皇子回了宫。 乾元帝没有如往常一样命内监总管李明典亲自送大皇子回贤妃寝宫的消息传到栖梧殿的时候,陈皇后正在与奉召进宫的娘家嫂子吃茶。 陈家并非世家,陈皇后之父当年只是个五品主簿,阖家富贵荣华皆是因为出了一位正位中宫的皇后。 见陈皇后唇边浮起一丝浅笑,陈夫人心中一动,便犹豫着想把家中的打算说出来。 只是她支吾着还没把话说全,陈皇后便端了茶,她也只能憋屈着来,憋屈着走。 陈夫人一走,陈皇后身边的心腹嬷嬷便忍不住劝了一句:“您这是何苦呢?” 何苦? 陈皇后慢条斯理的拭了拭唇角。 她的儿子若是不曾夭亡,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哪里还轮得到蠢笨如猪的贤妃母子上蹿下跳? 想要借去了的曾琰的势,她们也配? 当年乾元帝想以嫡长子与曾琰家连影子都没有的女儿结亲,那个榆木脑袋都不肯答应。 可惜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她那苦命的儿了。 陈皇后到现在还记得,她不过是进宫为当时还是继后的朱太后侍了一夜疾,已经养到三岁,一直白胖健壮的儿子就烧的整个人都糊涂了。 结果到现在,人人都去趁贤妃的热灶,连娘家看自己再没有生育也只想着再送一个女儿进来。 也不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从礼拜天晚上开始失眠,每天偏头痛,躺在床上难受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快亮,整个人精神都差了下来。 希望今天可以很快入睡,明天我尽快忙完,争取早点更新一个肥美的大章,回复大家的评论,然后也能早点休息。 爱你们。下面是跟机油的对话记录,博大家一笑[被机油拖走痛殴] 机油:t…t为什么我只写接吻也会被锁! 渣作者:……尺度太大…… 机油:不是说脖子以上还是可以的吗?难道是倒吊着的?! …… 渣作者脑洞大开=w= 我的机油素不素很可爱 第34章 “金柳来了没?” 二姑娘的奶娘孙氏闻声手上一顿;一朵别致的芙蓉花就点偏了花蕊;她忙敛神把下错的这一针又引了回来。 这可是最上等的容春锻,如今二姑娘遭了侯爷夫人的厌弃;也不知道以后还摸不摸得到这么好的衣料子。 小心翼翼的把芙蓉花恢复了原样;松了一口气的孙氏抬头一瞧,二姑娘倒还是方才的模样;尖尖的下巴枕着手臂,茫然的望着窗外檐下新结的一串冰凌,仿佛根本没发觉自己被慢待了一般。 即便心底埋怨小主子没成算,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带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孙氏还是忍不住心疼的叹了口气。 二姑娘的模样真正是像夫人到了十二分;翘鼻樱唇、眼角微挑瓜子脸;坐在那儿不说不动天然就柔弱可人疼,让人瞧着忍不住就要心软。 可惜这富贵人家里个顶个的冷心冷肺。 二姑娘最近几天瘦得原本就不大的小脸上连一点儿肉都没了,她去找了张嬷嬷几回,往日里拿二姑娘眼珠子一样疼爱的夫人硬是连面儿都没露。 孙氏听人说,夫人忙着给大姑娘裁斗篷做骑装,还巴巴儿的去清远侯府把陶家做点心的厨娘讨了来,连三姑娘都要靠后,何况是二姑娘。 这还是嫡亲的母女,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 心疼归心疼,孙氏对二姑娘又提起金柳那个惯会爬高枝儿的小蹄子可是不痛快的很。 “金柳姑娘贵人事忙,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座小庙?” 孙氏撇着嘴回道。二姑娘真是年纪小不懂事,连患难见真情的道理都不晓得。 往常净往她们这屋子里来的小蹄子们都跑的连影子都没了,最后还不是只有她这个做奶娘的陪着二姑娘? 一算二姑娘到底被小蹄子们哄去了多少吃喝穿用,孙氏就觉得喘气都疼得慌,偏偏二姑娘自己还不长心。 别人也就罢了,金柳那蹄子往前数一年在这正院里连个站的地方都快没了,现如今倒成了香饽饽。 孙氏越想越是不平,正要再多说几句金柳的不是,不防金柳突然端着一碟糯米糕自己掀帘子进来了。 浅笑着福身给二姑娘行过礼,金柳又规矩的问了孙氏好,柔声道:“妈妈辛苦了,这碟子糕点是夫人吃着好,特特叫我给二姑娘送来的。” 说着,金柳恭恭敬敬的把糯米糕双手奉到了窗边。 二姑娘的眼睛先是猛地亮了一下,等到她看清了面前的点心,却又恨恨的扭过头,不肯再瞧一眼。 “拿走!快拿走!”二姑娘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想要把盘子直接扫落在地却没有了从前的胆子,只能不停跺脚。 要真是母亲疼她,怎么会让金柳只拿个瓷碟子就来了?水晶碟子玛瑙盏,那才是侯爷嫡长女的气派! 若不是瞧在金柳天天来给她请安问好的份儿上,她一定要让奶娘掌金柳的嘴,看看金柳以后还敢不敢拿话诓她。 或许就像奶娘说的,她不记事儿的时候让金柳受了母亲的责罚,金柳怀恨在心,根本就是面憨心刁,绝不能信的。 知道二姑娘脾性倔强,金柳也不再劝,把糯米糕转交给了一直盯着碟子瞧个不住的孙氏。 “夫人让奴婢与二姑娘说一声,”注意到二姑娘的身子抖了一下,金柳轻轻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欢喜:“侯爷刚刚给您和三姑娘都取了大名儿了,为您择的是芷,三姑娘是兰。” 金柳话音未落,便觉得肩膀上挨了重重一下,怔了片刻后方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却是二姑娘曾芷从孙氏手上抢过碟子直接扔到了她身上。 “你胡说!”曾芷眼睛里全是泪,一脸的惊惶愤怒:“爹说过要为我取名蕙的!” 曾珉也提过为两个女儿取名的事情。 那时候曾芷正当宠,曾珉抱着她一字一句的教她蕙字的由来。 芳草行来远,蕙兰秋意晚。既显出了她和妹妹是嫡亲的姐妹,又合了她们的排行,最是合适。 不过是后来家中事多,迟迟没有禀报祖母,名字的事情才耽搁了下来。 金柳不敢叫痛,撑着正起了身:“夫人说,蕙字重了清远侯世子夫人的名,两家既然是亲戚,小辈还是要避讳些,侯爷便改了主意。” 二姑娘曾芷为了名字对金柳发脾气的时候,徐氏已经在萧氏跟前恭敬的禀报了曾珉为女儿们取的大名。 萧氏对这些不是很看重,听了不过微微一颔首,压根没问曾珉又是从哪首诗词得来的,也没问二姑娘的名字怎么不是之前传出来的蕙字,直接赏了曾芷和曾兰一人一对梅骨瓶。 徐氏急忙替女儿们谢婆母疼爱。 她正要让张嬷嬷给曾芷和曾兰送去,去簪兰院报信的金红也拿着福娘送给妹妹们的贺仪——一对蝴蝶点花项圈回来了。 萧氏只觉得大孙女确实知礼,陶亲家教养的好,徐氏却笑弯了眉眼:“媳妇就说,一家姊妹哪里有隔夜仇,大姑娘给妹妹们的礼别说小女孩子,连媳妇见了也是爱的。” 萧氏再不喜徐氏,这番话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都是亲孙女,她自然是盼着她们能和睦亲热。 老二家的两个虽然不争气,好在福娘还是个宽厚的。 宽厚的福娘这会儿却是被堂妹们的名字愁坏了。 祖母萧氏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让福娘自己给屋里的丫头们取名字,怕是根本就忘了福娘光大丫头就有八个。 除去萧氏给的绿裳、朱氏给的枇杷、樱桃并杨桃,余下四人的名字也足以让福娘冥思苦想。 毕竟萧氏房里一水儿的颜色,徐氏那儿用的金银,朱氏用了蔬果,留给福娘的选择本来就不多,丫头们还要避讳福娘自己的名字,不能用吉祥如意一类的字眼。 福娘刚才都定下了要用兰花的品种给丫鬟们做名字,什么申顶潘绿,听着也别致。结果一听堂妹们的名字,别说兰花,香草花朵一类的通通都是想也不用想了,不由就犯起了难。 最后还是枇杷帮她出了个主意,用药名。四个大丫头便依次叫做了三七、当归、八宝和地黄。 被唤做地黄的董莲儿当时就哭丧着脸,扭着帕子嫌弃不顺耳,福娘却是再也想不出什么好听又不忌讳的名儿,也只能如此了。 福娘正想去上房把自己新想出来的名字说给萧氏听,吴嬷嬷忽然亲自过来走了一趟,传话说老夫人今儿有客,让大姑娘先不必过去了。 虽说纳闷哪家客人会这个时辰过来,福娘还是脆声应下,让绿裳送了吴嬷嬷出去,又拘住了跃跃欲试想要去打探消息的八宝,不想自己屋里的丫头没事儿就嚼舌根。 贸然登门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福娘舅母林氏同父异母的弟弟,宁安伯府的三爷林枢。 ——林氏生母,也就是萧氏姨表妹早亡,身后留下了林氏与两个胞兄;后来其父宁安伯续娶的继室何氏夫人又生下四子,最年长的便是林枢。 林枢虽是继室所出,与林氏等兄姐的关系倒也一直十分融洽,早年也曾随林氏等人到靖平侯府做过客,为人文雅有礼,颇得萧氏喜爱。 只是后来林枢与原配和离,他们这一支被为人古板严苛的何氏夫人引以为耻,林枢被迫南下远行,才断了联系。 林枢此番登门为得便是他与原配顾氏所生的独女,林家这一代的大姑娘。 实际上不止是靖平侯府,京城中但凡与宁安伯家沾亲带故又有所谓秘药的人家林枢几乎都一一拜访苦求,既求药,也求亲戚们能够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帮忙遮掩一二。 萧氏以前也隐约听到过一点风声,却没想到事情真会闹到这等地步,遗憾痛心之下一口便应了下来,也是想做件善事,保住一个苦命的孩子。 奈何最后四处宣扬的却是林大姑娘的生母,已经同林枢和离的顾氏。 顾氏一开口,事情几乎立时就传了个沸沸扬扬,京中连贩夫走卒都晓得宁安伯府的大姑娘得了癔症。 更有人背地里传说,林大姑娘悖德逆伦、天性卑劣,连她生母都不肯认她了。 倘若不是林大姑娘太过不堪,顾氏纵使和离再嫁,身为人母又岂会污蔑自己十月怀胎九死一生诞下的骨血? 要不是突然传出留在京城的肃国公夫人老蚌生珠、怀有身孕的消息,对于林大姑娘的种种猜测也不知何时才能稍稍平息。 那日箫慎下学后就被陈皇后叫去问起了功课,期间恰巧碰见来给皇后请安的三皇子,便又陪着三皇子射了会儿箭,回到国公府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他一进门,便被在大门外等了他少说有半天的小厮牛膝偷偷拉到了拐角。 “大爷!”牛膝眨眨眼望了周围,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夫人有喜了!” 萧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牛膝口中的夫人并非是他的生母,而是他的嗣母,肃国公夫人 。 虽然有几分惊讶,箫慎却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就越过牛膝准备进去。 三皇子武艺糟糕,为人却极有韧性,一连输了十几回还要再比,硬拉着他练了一个多时辰,闹得他身上也有了些汗意,很该回房洗漱一番,而不是在这儿听些有喜没喜的话。 牛膝却急了,他是箫慎生母为箫慎选的心腹,最是忠心:“大爷!夫人要把您送回老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打卡第五天,刚想起来第四天忘记打卡啦 第35章 箫慎有的时候真心觉得忠心的小厮偏偏听风就是雨简直让他现在就想一头扎进军营再也不出来。 可惜陛下和祖母都不会应允。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念着牛膝是自己离家前母亲给的,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这事儿夫人和国公爷说了都不算,我每日里还要进宫呢。” 箫慎年纪虽小;这些事情上却想的很是明白。 当年因为先帝非要把公主的死怪罪在大伯头上,一道圣旨就夺了长房的爵位给了个远支。 那时候都不顾祖母还有亲生的幼子承欢膝下,现在又怎么会为一个姗姗来迟的胎儿收回发出的圣旨。 天底下最不讲究规矩的就是皇家。 父亲萧昂无人时总是反复叮嘱他这句话,箫慎一直铭记于心。 即使心中更喜欢排兵布阵;而不是与人互相揣测猜疑,他每每想到父亲卧病在床郁郁消沉的模样;还是会默默给自己套上缰绳。 要恢复属于他们这一房的荣耀,就容不得他只做个醉心战事的猛将。 牛膝似乎直到此刻才想起来自己主子是大殿下的伴读,去留都不是一个内宅妇人能够置喙的;不由摸着头傻笑几声,不说话了。 可惜这世上总是自诩精明的糊涂人更多些。 箫慎这个年仅十岁的半大孩子都看的清楚的事情,肃国公夫人郭氏却还心存幻想。 一听小丫头进来禀报说大爷回来了,自从诊出有孕就垫了个引枕斜倚在了榻上的郭氏直接摔了怀里的手炉。 精巧的银质嵌绿松石葡萄纹手炉哪里经得起这么一砸,当时就分了家。 不等旁边侍立的丫头们惊呼出声,瘪了个角的炉盖就正正砸在了回话的小丫头后脑上。 倒不是她痴傻到不晓得躲,而是郭氏当家后改了规矩。 丫头们进她的屋子一向都要双膝跪地、躬身垂头,但凡让郭氏觉得不够恭敬的都要跪在院子里打手板。 听说当年就有原本得脸的大丫头因为忘了规矩、只是对郭氏福身为礼,被打到双手都肿的没法看,出府之后没多久就去了。 这回进来传话的丫头也晓得郭氏不喜过继来的长子,为求逃过责罚跪下后额头都碰到了地上铺的熊皮毯子,哪里还避得开头顶上飞过来的炉盖呢? 声儿都没来得及出,人就那么昏在了地上,原本做壁上观的丫头们也只得上前七手八脚的把人抬了出去。 一瞧似乎闹得大了,郭氏心里也有些后悔,埋怨起了身边的心腹,她的陪嫁郝嬷嬷。 “你是愈发托大了,我不问你,你也不晓得劝劝我这暴脾气。” 她说的理直气壮,也不想想自己没听完就动了手,何曾留给郝嬷嬷劝她的机会。 郝嬷嬷却半点也不在意郭氏与日俱增的执拗脾气。 当年她踩下姐妹当上大姑娘郭氏的陪嫁,最大的心愿也无非就是由郭氏做主嫁个衣食无忧的人家,哪儿能想到自己福分这样大,能嫁了国公府的大管事,一年就稳稳当当进项千两? 这份好日子都是托了谁的庇佑,郝嬷嬷心里门儿清。 是以郭氏时隔多年终于再次有孕,郝嬷嬷心中的欢喜并不比郭氏本人少多少,对占了世子之位的箫慎的厌恶之情更是同郭氏也相差无几。 要是没有箫慎这个短命鬼,世子之位理所当然就是郭氏腹中的小少爷的。 见郝嬷嬷面上还是笑盈盈的,郭氏心中的邪火总算下去了一些。 她矜持的抿了口茶,忿忿道:“他算是哪门子的大爷?只恨我儿来的这样晚,白白便宜了个外人。” 郝嬷嬷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话却不能这样说。 她眯着眼逐个打量了番还留在屋里的丫头们,盯得她们一个个都垂了头,才压低声音劝道:“您何必这样说?再气坏了身子。” 光说不练假把式,话糙理不糙。 郭氏与郝嬷嬷主仆多年,一听便明白过来,不由一乐,抬手指了指郝嬷嬷。 “你这老货,果然最知我心意。” 凝眉琢磨了片刻,郭氏笑着吩咐道:“前儿贤妃娘娘的娘家侄媳妇不是四处寻老参,快去库里寻两支好的,你替我走一趟。再把那尊羊脂玉观音请出来,我 福娘 第 11 部分阅读 来,我今儿晚上我便要拜的。” 郝嬷嬷前面一直含笑听着,郭氏一提羊脂玉观音,她的心里却是突的一下,半晌才弯腰掂量着回了话:“夫人怕是忘了,那观音您已经给了大姑奶奶当陪嫁了。” 当时郭氏已经死了生儿子的心,只当自己这辈子统共也只有这么一个骨肉,哪里肯便宜了别人,嫁女儿的时候恨不能把国公府的底子都要掏空了。 郝嬷嬷这么一说,郭氏自己也想了起来,僵着一张脸愣了半晌。 “真是个霸道的,连亲弟弟的好东西都拿了去。” 郭氏悻悻躺了回去,浑然忘了当初是自己做主给大女儿添的嫁妆,揉了半天心口才哼道:“即如此也就罢了,你再把那对扶余国进上的香薰球添上,别让贤妃娘娘觉得咱们的礼简薄了。” 箫慎那臭小子是大殿下的伴读不假,可是臭小子不识趣,竟然肆意妄为惹恼了大殿下,郭氏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她只盼着能帮亲生子搭上贤妃和大殿下的船,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区区一个世子又算得了什么。 郭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后宫的风早就悄悄换了一边儿吹。 因着乾元帝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单独召见过向来青眼有加的大皇子,反而常常踏足陈皇后的栖梧殿,入宫后就常常称病的贤妃也不得不大病初愈,每日规规矩矩的来栖梧殿请安。 只是贤妃多年来傲慢骄矜惯了,陪陈皇后说话时也总是自己说得兴高采烈,全不管陈皇后是个什么脸色。 这一日,贤妃品够了栖梧殿里乾元帝新赏的冻顶,便慢条斯理的说起了宁安伯林家,一点儿没将娘家兄弟的嘱托放在心上。 “要我说,宁安伯家真真儿是打嘴现世,亏她们还有脸说自己诗礼传家。” 贤妃娘家嫂子曾经想为长子求取宁安伯幼女,宁安伯那老匹夫不答应不说,还把幼女嫁到了陈皇后的穷酸外祖家,真是将贤妃的鼻子都气歪了,如今林家出了这样大的丑事,贤妃如何不乐? 自从大皇子不声不响的失了宠,这就是贤妃唯一的乐子了。 陈皇后淡淡一笑不应声,同时来请安的贞美人从来就是根会喘气的木头,贤妃也只能继续自说自话:“听说他们家大姑娘小时候就惯会说瞎话骗人,果然三岁看老,去生母顾氏那儿才住了几日,就污蔑生身母亲新嫁的夫君轻薄她。要不是顾氏说了句公道话,姚将军哪里还有名声在。” 顾氏再嫁嫁的是元配病故的嘉义将军姚定升,但看家世门第也算是一对般配夫妻。 贤妃一面说,一面不住的拿眼觑着陈皇后的神色,陈皇后却似乎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只顾询问贞美人三皇子的吃食用度。 贞美人却还是那副木木呆呆的模样,陈皇后问一句、她干巴巴答一句,也难为陈皇后有这份耐心问下去。 直到宫人禀报说上书房那边下了学,殿下们正结伴过来请安,陈皇后才淡淡的睨了贤妃一眼。 “皇子们金尊玉贵,休要拿这些市井传闻脏了他们的耳朵。” 说罢,陈皇后瞧都懒得瞧贤妃绷紧的脸色,直接吩咐起栖梧殿内监总管傅意:“正好明儿上书房停课,传我的懿旨,宣靖平侯老夫人、夫人并先靖平侯长女明日入宫。” 陈皇后说得平静无波,贤妃却晓得皇后偏挑这会儿下旨就是说给她听的,捏着帕子的手不由一紧。 靖平侯曾家,贤妃梦里都记着这户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打卡第六日。我一定要调整更新时间,一定要! 晚安 第36章 别人不知道;贤妃却是隐约明白一点儿曾家在乾元帝心中的份量的。 当初先靖平侯曾琰过世;从谥号到出殡;乾元帝统统都推说心中悲痛不曾过问,连圣旨上的国玺都是丞相奉命盖的。 丞相们再老成持重,宫人们再小心谨慎;总还是有风声流露出去;说曾琰白丢了性命、失了圣心。 贤妃一开始也对此深信不疑;差点纵容娘家强买曾家在京郊的庄子。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曾家眼瞅着要倒,就算没有她们沈家,那块肥肉也迟早要落在别人嘴里,还不如她自己笑纳了。 好歹她还养育下了陛下的长子;曾家的东西到她手上也不算辱没了。 谁知那日乾元帝微醺,贤妃小意奉承着他赏了半夜的月色,两人都携手回了她的逸鸾殿了,乾元帝突然冒出一句让贤妃听着脸都白了的醉话。 “曾氏女可配皇儿。” 国朝名门中姓曾的,只有靖平侯曾氏,与大皇子年纪相当的当时也只一个曾家大姑娘。 虽说乾元帝说完也仿佛自知失言,再没有提过这回事,贤妃却被惊得心头乱跳,一夜不得安眠。 第二日一早,她便命心腹出宫阻止了娘家的动作,还与一心要给曾家难看的二哥闹得到现在都没能回转。 听皇后宣召曾家的女眷,贤妃心中不由暗恨。 如今连心腹都以为是她背地里鼓动大皇子,故意与曾家大姑娘闹成那样,天晓得她有多欢喜儿子与曾家姑娘亲近。 是,曾家大姑娘娘家式微,一旦聘她为妃,大皇子势必要比弟弟们少了妻族的支持。 可是贤妃却不觉得妻族在争储的时候真有多大用处。 远的不说,就说陛下这一辈兄弟几人,正室中出身最显赫的莫过于先宁王妃,其父兄领西南十万大军,人称西南王,而这个虚伪透顶讨人嫌的陈皇后不过区区寒门薄宦之女,如今又如何? 贤妃和大皇子要争的是圣心。 宁王最后成了乱臣贼子,后嗣都被屠戮殆尽,无非就是因为先帝虽然宠爱宁王,却又不够宠爱宁王,不肯为他背上无故废太子的千秋骂名而已。 如果大皇子能与陛下特别留心的曾家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至少他又能在圣心上稳稳压住其余皇子。 至于曾家大姑娘会不会有朝一日失了圣眷,贤妃是根本不在意的。 没成亲就找由头退亲,陛下的长子自然可以继续在名门贵女中择选,成亲了也好办,不过就是当一回鳏夫,想做继妃的闺秀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贤妃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在这样要紧的事儿上出了差错,被个小丫头当众打了脸,甚至还遭了乾元帝的厌弃。 她刚听大皇子说完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生的儿子真有这么蠢,看着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就直接拧了下去,痛得大皇子不停求饶也不松手。 贤妃自认以往自己虽然小错不断,也让皇后等人捏住过许多回,但在乾元帝面前却从没有、也绝不敢出差错。是以乾元帝一怒,贤妃面上强作无事,心底却早就有些慌了。 乾元帝对大皇子另眼相看的原因其实简单的很,大皇子是与他同月同日同时生的,爷儿俩连生肖都一样。 写有大皇子的生辰八字折子上奏给先帝的时候,先帝直接皱着眉把折子扔在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乾元帝脚下,呵斥乾元帝生儿子也是这么个倒霉时辰,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贤妃也是一众皇子侧妃中唯一生子却无赏的。 而乾元帝也是从那时起才对大皇子另眼相待,一反孩子出生时的漠不关心。 好好的前程被亲生儿子自己塌了台,这让贤妃怎么能甘心? 一连几日怄得饭都不用下,陈皇后居然还当着她的面话里有话的提起曾家,憋得贤妃回宫之后连吃了两丸下火药,第二日却还是雍容华贵的到栖梧殿给陈皇后请安,顺便一道见见曾家大姑娘。 入宫觐见的这一日,福娘真是睡也睡不饱,吃也没吃好。 不但从昨儿夜里就被停了宵夜,还是新年以外头一回天不亮就被奶娘刘氏温柔却不容拒绝的从床上抱了起来,梳洗打扮。 直到被刘氏小心的拿斗篷裹了抱去上房,福娘还困的睁不开眼,皱着脸直打呵欠。 那副小模样让老夫人萧氏一见就心疼的不得了。 “她才多大,哪里熬得住?让她睡吧,快到了再叫她也是一样的。” 刘氏忙柔声应了,轻轻拍着福娘的背哄她入睡,旁边大品梳妆的徐氏也噙着笑一脸慈爱的看向福娘,似乎对自己两个时辰前就起身梳妆到现在却连婆母一个眼神也没得到的事儿毫无怨言,十足的孝顺慈和。 福娘很快就沉沉睡去,萧氏与徐氏也不再多话,各自扶着丫头上了轿,由曾珉亲自护卫着到了宫门外。 眼瞅着宫门近在眼前,曾珉便打马走到萧氏轿旁,低声问道:“可要叫醒侄女?刚下人来报,说她还睡得香甜。” 萧氏原本想带着福娘坐轿,只是看福娘在刘氏怀里睡得正好,怕吵醒了她,就让刘氏抱着她单坐了一辆八宝车。 萧氏正欲开口,一队内侍便自宫门处打马迎了上来。 “可是靖平侯?” 为首的内侍不是别个,正是栖梧殿总管内监的徒弟李德宝。 他翻身下马,对着曾珉恭敬行礼,验过身份后便来到了萧氏的轿前含笑道:“奴婢给老夫人请安。奴婢此来一是传娘娘懿旨,敬老夫人年高有德,赐辇;二来,娘娘怜贵府大姑娘年幼,特命奴婢照看一二。” 李德宝一脸恭敬的说完,后头自然有机灵的抬了宫内制式的步辇过来。 曾珉见状忙隐秘的递上早就备好的上上等红封,李德宝几乎是诚惶诚恐的接过,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傲慢嚣张。 等萧氏上了步辇,李德宝问明福娘所在便走到了坠在最后的八宝车外,踩着脚凳亲自上去把兀自酣睡的福娘抱了下来,还细心的用临来之前陈皇后赏下的猩猩毡斗篷把福娘护了个密不透风。 瞧那架势,竟是要把福娘一路抱进栖梧殿。 自家能得如此荣宠,即使徐氏自己是此次唯一没有得到陈皇后另眼相待之人,还是不由流露出了几分得色。 萧氏与徐氏到的时候,贤妃等人已经给陈皇后请过安,正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谁也不肯先走一步。 一听靖平侯府内眷来了,其他人倒罢了,贤妃一双美目直接就看向了李德宝小心抱着的一团,恨不得将猩猩毡看出一个洞,立时就把曾家大姑娘那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模样瞧个清楚明白。 陈皇后高居上首,自然不会错过贤妃面上的神色。她却只字不提,笑意盈盈的命人给萧氏和徐氏看座后,便命李德宝把福娘抱去偏殿。 “可怜见的,她才多大点儿?这回是我思虑不周了。先带她歇着吧,再把陛下赐给我的安神香点上,不要惊了她的梦。” 一番话说得慈爱又大度,任谁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萧氏徐氏立即起身谢恩不提,众妃嫔也纷纷盛赞陈皇后宽和仁慈,独把个别有心思的贤妃憋了个半死。 还不等福娘醒来,众嫔妃已经将陈皇后从头到脚赞了一遍。 恭俭、宽和、纯孝等等溢美之词充斥于耳,直到后来某个急于出头的小妃嫔一时失言,提起了大家一直避而不谈的皇子皇女们,说都是陈皇后教养的好,终于把始终笑而不语的贤妃激得冷笑一声。 贤妃这一声可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大的足够殿内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众妃嫔就是心里再想攀上陈皇后的大树,到底不敢开罪贤妃,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都闭口不言。 陈皇后却似乎根本没觉出殿内的不对劲,也没有察觉贤妃对她威严的挑衅,连眉毛都没动,笑的一团和气看向了默然端坐的萧氏。 “若说会教养儿孙,靖平侯老夫人当算是吾辈楷模。三位侯爷皆是俊杰不说,连孙女也是出挑的。” 说着,陈皇后微微一顿,眼角瞥到贤妃面色一紧才继续笑着问道:“不知道可曾许了人家?” 殿中气氛霎时一凝,坐在下首的徐氏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只提着心听身边的婆母朗声答话。 “不知娘娘问的是哪一个?”萧氏心中不是不担忧,面上却是一片坦荡,语气也依旧不卑不亢。 陈皇后眼中的笑意愈深,她没有立即说话,反而不慌不忙的品了口茶,又慢条斯理的吩咐人去赏今儿煮茶的小宫女,耐心的等到贤妃都快遮不住面上的焦躁,才温和回道:“贵府二姑娘。” 不等萧氏答话,一直垂首不语的徐氏已经猛地抬起了头,无礼的瞪视着陈皇后失去了言语,片刻之后才掩饰一般垂下眼。 然后心底的狂喜便几乎冲断了徐氏紧绷的神经。 人人都看重大姑娘,人人都瞧不起二房,谁能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然会对她的女儿青眼有加? 徐氏欢喜的都快要落泪,就听得婆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回,萧氏不顾宫人的劝阻直接跪在了地上。 “谢娘娘垂怜,臣妇二孙女已经定了人家,就是她的舅家,亲上作亲的好婚事,两家人都极满意的。” 舅家? 似乎有一桶冰水兜头泼下,徐氏愕然的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看了许久都有些回不过神。 她的大哥徐茂至今无子,只有在原籍伺候父母的二哥徐菖育有二子。可是二哥不过是个秀才,身上连官职都没有,所有家业都是依靠大哥徐茂和徐氏的帮扶置办起来的。 况且徐家的门第怎么能跟侯府相提并论?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婆母要把他们二房的嫡长女嫁到这样的人家? 徐氏整个人都有些懵,连陈皇后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深深的垂下头,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几乎刺破掌心。 清远侯陶家。 世子妃林氏忿忿推开丈夫陶谦的手,恼道:“快离了我这儿,叫你去接福娘你也不去,她才多大点儿,就要跟着进宫遭罪。” 陶谦平白无故受了嫌弃也不生气,刮了刮听到表姐名字后猛地睁大眼睛的儿子的小鼻子,无奈道:“福娘就是在咱们这儿,娘娘召见也一样要去。” “那至少在我眼前。”林氏翻了个白眼,看着左顾右盼之后一脸失望的儿子陶心邑道:“你瞧,夏至早就想福娘了,他们俩哪里分开过这么久?” 陶谦正看着儿子的傻样暗乐,闻言晓得林氏是真的想一手养大的福娘了,也只能叹口气:“你最近总是同娘家争执,接了福娘来也诸多不便,且等等吧。” 陶谦不提此事还好,一说林氏的火气真是压也压不住。 “有什么不便?莫非你也觉得我不该出头,觉得我那大侄女天性卑劣?”林氏恨的直拍桌子:“她怎么天生爱说谎了?不就是别人都说母亲待自己如何好,她也说顾氏惦记着她、常给她捎东西?就为这说她爱说谎?凭这就红口白牙咬死了是她污蔑顾氏再嫁的那个畜生?” 不论说多少次,林氏都忍不住心口揪的生疼。 她一直都知道继母对礼教的追求近乎苛刻,却没想到即使面对嫡亲的孙女,继母也会把这种情有可原的小儿心思当成了大侄女过往的污点之一。 想到继母那句,大丫头为了博得她母亲的注意说不得能做出什么事儿,林氏心底都发寒。 作者有话要说:人生最悲痛的事情,就是当你闲下来准备开心看留言的时候,发现自己设置的更新时间。。。。似乎。。。。嘤嘤嘤嘤 第37章 曾家大姑娘在宫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至于她的两个堂妹,即便偶然被人提起;也多半只是为了说一句“靖平侯府这一代有三个姑娘”罢了。 是以陈皇后大张旗鼓的宣曾家内眷入宫后却单单问起曾家二姑娘亲事;真真是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纵使妃嫔们的城府在进宫后都经历了千锤百炼,还是免不了被陈皇后的神来一笔破了功,怔愣片刻后才匆忙捡起了各自一贯的神情。 陈皇后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连讥讽她们都嫌费力气;不动声色睨了眼木讷到被几个不曾产育的采御排挤到下首坐着的贞美人;便对着刚跪下去就被机灵的宫人们搀扶起来的萧氏大度一笑。 “老夫人这是何必?我不过平白问一句;孩子们有了好归宿;这是大喜事。” 虽然比不得乾元帝金口玉言的一言九鼎;她以皇后之尊说出这句话;也就等于把曾二姑娘曾芷的亲事彻底砸实。 只要陈皇后没有被废;任何人想动这门亲都要仔细思一思想一想,自己究竟担不担得起那份后果。 至于旁人的想法,横竖她是中宫皇后,乾元帝不在的时候自然是她说什么众人就该跟着说什么,除了贤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谁也不会上赶着找不痛快。 不过贤妃至少在乾元帝眼中还能得个率真易懂的考评,这些见风使舵、连装模作样都浑身破绽的可是连贤妃都比不上。 陈皇后原本是想把曾家二姑娘说给娘家大兄的嫡出幼子。 曾家大姑娘虽好,却不是区区陈家聘得起的。 不说乾元帝把结拜兄长唯一的骨血看的极重,曾大姑娘的外家清远侯府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万一陶家打得是亲上作亲的主意,贸然开口岂不是徒惹一身腥。 她思虑许久,还是觉得聘曾大姑娘的妹妹更保险些。 一则可以避免被愈发多疑的乾元帝盯上,二则也是与曾家搭上了亲。 曾大姑娘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日后免不了要提携近支堂姐妹们。 没想到靖平侯府的老夫人竟然这样果决,干脆利落的就把二房的嫡长女许给了媳妇娘家。 世家高门浸淫一生的女子哪个不晓得嫡长二字的分量? 要么靖平侯府想要借此表明态度,坚决不肯与皇家沾上一丁点儿关系,要么就是曾家二房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或者,二者兼有。 陈皇后瞥了眼僵着身子垂头不语的徐氏,正准备再与萧氏说几句场面话,就听宫人禀报说曾家大姑娘醒了。 “可是醒了。”陈皇后笑道:“这样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年纪,真是令我好生羡慕,快抱来我瞧瞧。” 听着陈皇后这样欢喜,面色惨白的徐氏悄悄抬起眼看了看那些满眼期待好奇的皇家妃嫔们,又很快垂下了头。 靖平侯府。 因着老夫人和夫人都奉召入宫,侯爷也不在府中,靖平侯府里今日格外的安静。 有头脸的内外管事们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操持手上的细务,不求主子们回来后领赏,只求不要出岔子受责罚,底下人却难免生出了一二分惫懒心思。 徐氏单拨给乾元帝赐下的两个宫婢春苗夏乔居住的小跨院里,这会儿就只剩了一个春苗心无旁骛的做着针线。 春苗与夏乔两个虽说顶着御赐的招牌没有真的受过徐氏的磋磨,奈何曾珉碰都没碰过她们,自然也就收服不了身边的使唤下人。 说是一人给她们配了两个小丫头使,可小丫头们平日里就常常跑的连影子都没了,她们慢慢也就过回了宫中单纯做婢女时的日子,凡事能自个儿做了的就从不开口。 夏乔总觉忿忿,春苗却觉得如今的日子惬意的很。 她活了这么大,也就来到靖平侯府后既不用战战兢兢的伺候主子,也不用跟人耍心眼,清净到了十分,作点活计又算的了什么? 只是她劝不动夏乔,二人争执过几回之后,春苗也就不再管夏乔每日里都去了何处。 春苗手上的一方莲花纹帕子正要收针,夏乔突然扭身进了屋子。 “每日里净做这些,难道咱们还是这府上的丫头不成?” 夏乔最烦春苗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进门就先蹙了眉头吵嚷起来。 春苗也不急,静静的将针线都收好后才抬眼淡淡问道:“那咱们是什么呢?” 她们是乾元帝赐给侯爷的不假,可乾元帝也没说她们是做什么的。 宫婢宫婢,不就是后宫里的丫头? 夏乔一滞,干脆扭身坐在春苗对面,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让春苗忍不住轻叹一声。 “你不是要找杨妈妈说炭火的事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她们二人无宠,管事妈妈是从来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去要应得的份例也总要挨几句排揎。 夏乔偏偏极要强,有了不如意就要去寻管事的妈妈,不免吃的冷眼更多些,枯等大半日也是常有的事。 “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杨妈妈今儿哪里还有空闲搭理我呢。” 夏乔气冲冲说道,却也晓得春苗是心底记着她,念着春苗的好处缓和了声音:“是陶舅爷家的子易哥儿写了幅字送给老夫人,杨妈妈忙着在吴嬷嬷跟前凑趣,跟前蹭后的张罗着挂在何处呢。” 清远侯陶家的事情春苗也听了不少,闻言不由多问一句:“不是说那个哥儿才七八岁大?写的字就能挂出来了?” “瞧着倒也还使得。”夏乔肚子里也是装了点墨水的,中肯的评价道:“我凑上去看了一眼,腰有傲骨不可轻折八个字写的挺像那么回事。” 夏乔说完才发觉春苗正掩着口轻笑,不由跺了跺脚,想如以往那样逮住她呵痒,手指才离开袖筒就冷的急忙收了回去。 这样冰凉的屋子,连杨妈妈那儿都比不上,让她如何甘心?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嘤,被懒惰大魔王捉住了肿么破……亲爱的们你们真的不来救我么?求出潜水艇!求不要潜水![尔康手] 跟小伙伴们约好了要日更,然后六月份来了。。。。六月份的底线是日更3000 t…t 辣手催盈的小伙伴们准备好了吗?晃迎来渣作者的群:333024801 以及 第38章 福娘醒来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头顶上悬着的帐子大咧咧绣着绝对违制的九尾金凤不说;她刚动了□子;走过来的竟是之前到侯府传旨的栖梧殿总管傅意。 傅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显了出来,慈爱而不失恭敬的对福娘一礼:“曾大姑娘莫慌;娘娘怕您年纪小睡不足,特意叫奴才们不要惊扰您。您先醒醒神儿;觉得差不多了老奴再服侍您过去可好?” 他早在陈皇后嫁入太子宫之前就是太子宫的副总管,仅次于乾元帝身边的大总管李明典;年纪比乾元帝还要大上几岁,如今已经是宫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样的权宦在与一个小姑娘说话时还丝毫不见骄矜,即便他面容教一般的内监更为阴柔诡怪;也委实令人很难对其升起一丝一毫的反感。 福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是睡在了陈皇后的绣床上,不由惊的倒抽一口气,伸手掀起被子就想下床,却被傅意动作灵敏的拦了下来。 “曾大姑娘,使不得。” 傅意跪在榻边细声细气的劝道,也不用旁边立着的小宫女们帮忙,自己拿过了一双粘着朱红色狐狸毛的羊皮小靴,就要服侍福娘穿上。 “虽说这殿里地龙烧的暖和,却也不敢直接踩。您才醒,脚心可受不得这一热一凉的折腾。” 以傅意的身份,从与福娘说的第一句话算起就已经是格外的礼遇,这会儿更是明明白白就把自己当作了伺候人的老奴婢,福娘好歹也是两世为人,要是这会儿还瞧不出陈皇后的意思,她也就白活了这许多年。 若不是陈皇后有意抬举她,她一个外臣之女又有什么值得傅总管这样内监里的第二号人物刻意讨好的? 歪着头看傅意仔细的为自己穿上靴子,福娘定了定神,规规矩矩的给傅意还了个礼:“多谢傅总管。” 无论陈皇后是为了什么如此抬举她,有乾元帝赏赐先帝元后手串又屡次召见的举动在前,对福娘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的事情。 得了乾元帝看重的人如果在陈皇后这儿受了冷遇,那才是值得世人惊奇之事。 见她这样聪慧乖巧,傅意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一边让宫人去偏殿给陈皇后报信,一边又招手让左手边第一个宫人上前几步。 “娘娘最爱她梳头的手艺,大姑娘歇了一觉也该理理仪容,便让她服侍吧。” 傅意说完,那宫人便福身为礼,乌鸦鸦的发鬓上比旁人多出的一支振翅蜻蜓簪微微一颤。 偏殿里来请安的妃嫔们到这会儿还不肯走,图的无非就是见一见传闻中极得圣心的曾家大姑娘福娘,瞧瞧是怎样金堆玉砌的一个人,生生把金枝玉叶们都比了下去。 不然诰命夫人谁还没见过? 就算是有那恨不能日日来栖梧殿拍马屁、借东风的,也没有齐刷刷赶一起过来的道理,没得裹乱。 一听正主就快到了,先前还有些心不在焉的立时就精神了起来,连贤妃也止住了再拿话与陈皇后别苗头的心思,同所有人一起望向了侧殿的门口。 不多时,栖梧殿总管傅意就亲自弓腰打帘,领进了一个堪堪到他腰际的小姑娘。 晓得这就是乾元帝青眼有加的曾大姑娘,众人一面嗤笑陈皇后也不过如此,为了讨陛下的喜欢把个大总管当杂役给人使唤,一面不由细细打量起了傅意身边雪团一样的小丫头。 被一室探究的目光盯得有些心底发毛,福娘默默深吸一口气,才绷着小脸抬首挺胸的跟着傅意继续前行。 老夫人箫氏刚刚被迫直接拍板定下了二姑娘的婚事,心中颇有几分唏嘘,自然也更为忧心说是万众瞩目都不为过的大孙女。 福娘一进门,她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回。 这一瞧自然也瞧出了问题。 今儿早上领福娘出门的时候,老二媳妇徐氏原本想再给福娘添几件首饰,好凸显侯府千金的尊贵。 还是她做主给福娘梳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子最常见的双团髻,金玉首饰也一概不取,只点缀了两朵宫纱堆的小花,身上也只带了陶家世子送的长命锁。 福娘不过被陈皇后的人抱下去歇了一会儿,如今再出来时头上便多了支嵌单珠簪子。 那珍珠足有指肚大小,莹润蕴彩,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箫氏瞧着微一蹙眉,打算回去再好生问问一贯懂事的大孙女,陈皇后下手的贤妃却顾不了那么多,一双凤目恨恨盯了福娘头上的簪子几眼,扭头便毫不遮掩的对着陈皇后一声冷哼。 她与陈皇后同是先帝指给太子的,只不过一为侧一为正。 作为妾侍,比陈皇后早进宫的贤妃不得不跪着迎接了皇家三媒六聘正门抬进来的太子妃,也顺便见识过了内务府与陈家一同置办的嫁妆。 这支金珠簪是偶然想起发妻感叹伤感的先帝赐给陈皇后的,这么多年陈皇后也只在新婚时戴过一两次。 一个连儿子都没养住、说不得后半辈子要瞧谁的脸色的女人,偏偏与她过不去的时候这样下本钱。 陈皇后只当没听见近在咫尺的挑衅,笑意盈盈的把福娘叫到了身边,礼也不要她行,直接就把人搂到了怀里。 “我可算是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丫头了,瞧着就可人疼。” 轻轻摸了摸福娘的脸颊,又顺手为她正了正发上的簪子,陈皇后揽着她慢慢问起了日常起居,诸如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又问她识了多少字。 别说贤妃生的大皇子,就是还能得陈皇后几分喜欢的七公主、八公主,也从来不曾得到陈皇后如此温柔相待。 福娘一一认真答了,却不像平时那样脸上一直笑眯眯的,只有得到陈皇后和其他人夸奖的时候才会抿着嘴儿浅浅一笑,黑亮的大眼睛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 被这双清亮的眼睛看得下意识弯了弯唇角,陈皇后随即扬眉看向在座的诸妃嫔,含笑问道:“这丫头陪着咱们也是无趣,不如让她与皇子公主们一道玩去,你们觉得可好?” 贤妃等的就是陈皇后这一句。 昨儿她回寝宫后连膳食也没用就命人把大皇子叫到了身边,几乎是拧着胳膊掐着腿的收拾了儿子一顿,再三叮嘱大皇子不能再做下蠢事。 大皇子起初听到曾家还要跳脚,最后到底是被乾元帝这些日子的冷落吓怕了,哼哼唧唧的服了软。 皇后废这半天劲,最后会便宜谁还是两说的事儿。 拿帕子掩住了唇角的笑意,贤妃正要开口附和,却有人突然一推门从殿外大步行来,沉稳的说了一声“不必”。 普天之下能这样当面驳回陈皇后话的人,也唯有九五之尊乾元帝。 陈皇后一怔,此时此刻也无暇去追究殿外的宫婢内监们为何连陛下来了也不知通报,匆忙间就要领着众妃嫔给乾元帝行礼问安。 贤妃倒是暗喜乾元帝如此不给陈皇后脸面,有心讥笑她几句,可惜礼法不容逾越,也只得落后陈皇后三步,婀娜多姿的行礼。 乾元帝口称免礼,面上倒是瞧不出喜怒,只有眼中略带出了点讥嘲。 他淡淡扫了眼各有风姿的妻妾们,便上前抱起了在锦绣珠玉堆中只露出了一个后脑勺的福娘。 “福娘来了多久了?” 从陶谦那儿知道还没有人仔细教福娘怎么算时辰,乾元帝故意逗了她一句 见福娘果然皱起了小眉头不说话后,他便笑着换了问题:“娘娘都给了咱们福娘什么好东西?” 说着,乾元帝手指一勾就把福娘发间的簪子取了下来,神情自若的交给了旁边侍立的李明典,好似已经不认得这簪子的来历了一般。 陈皇后瞳孔猛地一缩,面上却是柔顺到了十二分。 轻挪脚步走到乾元帝身旁,陈皇后拍拍手,从宫人手中接过了个尺余长的鸡翅木匣子,含笑打开,亲手奉到乾元帝和福娘面前,让福娘情不自禁的垂下了头。 “我想着曾大姑娘年纪还小,大首饰她也戴不了,便挑了这些给她先戴着玩。等她再长大些,我再选别的与她。陛下不会嫌弃我小气吧?” 半真半假的问了一句,陈皇后望着乾元帝的眼神似喜似嗔。 直等到李明典垂头弯腰的自陈皇后手中接过了匣子,把那根簪子也放了进去,乾元帝才对着陈皇后一颔首。 “你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笑着动了一步,带着福娘也离陈皇后更近了一些,语气温和的让几步之外的贤妃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只是我才给皇儿们加了功课,今日之事就先做罢,改日再宣靖平侯府的人入宫便是。” 能有这句话,陈皇后被扫到地上的颜面总算是勉强捡了回来。 她正要笑着谢恩,乾元帝又不慌不忙的加了一句:“扶余国的贡品刚到,一会儿单子送到你这儿来,一半孝敬太后,一半你自己留下便是。” 竟是一丁点儿都没有妃嫔们的份儿。 这下还在心里笑话陈皇后,想着借机出头的人都不禁熄了心思。 皇后娘娘是刚刚被陛下落了脸面,可陛下好歹还肯帮娘娘再把脸面撑起来,她们却连被单独打脸的机会都没有,站在陛下面前都入不了陛下的眼。 就算还有贤妃这样挣扎着不肯死心的,等到回到寝宫,发现负责教训宫妃的老嬷嬷已经等着发落她们侍奉皇后不周、犯口舌的过错之后,也不免一时心灰意冷,这是后话。 有了乾元帝的话,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萧氏便顺水推舟的带着徐氏并福娘告退。 乾元帝立即应允,又额外赏了萧氏一柄檀木手杖,徐氏十匹贡锦,福娘摆设玩物一箱,才命李明典送她们出宫。 总算离了皇宫,福娘觉得整个人都轻快许多,虽说有些疑惑二婶娘徐氏的异常沉默,却也没想太多,一回府就缠着祖母萧氏要点心吃。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她确实是饿的狠了。 萧氏自然都依着她,各色糕点做了几盒子,只可惜福娘最后一口也没吃上。 去取点心的绿裳还没回到上房,刚刚得了半日假的奶娘刘氏就流着泪跪在了萧氏和福娘的面前,磕的额头都青了。 “账面出了岔子,奴婢对不起侯爷夫人,对不起大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六月第一更,打卡 啊,懒惰大魔王的怀抱好温暖,似乎可以依靠的样子[喂] 找找找,改改改,我的眼睛t…t 第39章 因为大姑娘福娘的受宠;她的奶娘刘氏最近几年在后宅的身份可谓水涨船高,那份超然的体面除了老夫人萧氏跟前的吴嬷嬷根本无人能比。 不提一般的管事娘子,就是二夫人徐氏的陪嫁张嬷嬷见了刘氏也是礼敬有加。 是以刘氏突然间一跪,婆子丫头们个个目瞪口呆,不明白在老夫人面前极有体面的刘妈妈这是要闹哪一出,一时之间不免都愣在当场,连个想起来劝刘氏一句的人都没有。 福娘也有些回不过神。 从宫里回来后,因为感念刘氏照看自己不易;她主动以奶娘在宫外久候辛苦为由撒娇,求祖母给了刘氏半日的假,也好让刘氏回家看一眼几乎都快记不清模样的独子,以全亲情人伦。 谁知这边吴嬷嬷还没念完给刘氏男人孩子的赏赐;刘氏就突然涕泪横流的跪在了人前;为的还是先侯爷和夫人留下的产业。 即使有心直接叫刘氏起来,福娘也明白这样的大事不是年纪尚幼的? 福娘 第 12 部分阅读 谁知这边吴嬷嬷还没念完给刘氏男人孩子的赏赐;刘氏就突然涕泪横流的跪在了人前;为的还是先侯爷和夫人留下的产业。 即使有心直接叫刘氏起来,福娘也明白这样的大事不是年纪尚幼的自己可以决定的,只能轻轻拽了下祖母萧氏的袍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萧氏到现在还任由刘氏跪在地上磕头,倒不是因为她也如下人们一样被刘氏惊的呆住了,而是她想的更深一些。 当初会亲口指定刘氏在福娘成人前掌管钥匙和账簿等要紧物件,她取中的就是他们夫妻难得的忠心。 结果到现在才几年的功夫,他们就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什么识人不明、掌家不善之类的臧否萧氏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不在意了,她这一会儿心中烦乱的都是还能托付的人选。 至于刘氏,做奴婢的深受主家恩典却办不好差事,请罪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最心疼的大孙女都这样相求了,萧氏的心也不禁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淡淡瞥了眼面色惨白的刘氏,冷声道:“念在你侍奉大姑娘还算勤谨,先起来说话吧。” 有了这一句,几个与刘氏还算要好的大丫头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纷纷上前要拉刘氏起来,有心眼灵活的更趁机提点,让刘氏把到底是怎么亏空的“说个明白”。 横竖刘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恨不能守在大姑娘身边,外面的铺子亏没了也总有人能怪罪,何必傻乎乎的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过若非老夫人先有了高举轻放的意思,她们也没有这个胆子当面说这些。 谁也没想到刘氏竟然不肯起来。 “奴婢对不起侯爷和夫人,对不起大姑娘。” 刘氏想起丈夫唐四一脸灰败报出的数儿,不由又流着泪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她虽然没有嚎啕,甚至因为怕惊到福娘而刻意把偶尔几声抽泣都硬憋在了嗓子里,脸上的泪却是自打从家里回府后就没有断过,早就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今儿好不容易得了假,再三叮嘱过丫头们才一步三回头的离了大姑娘,原本是打算回去好好与独生儿子说说话,也顺便收拾下家里,免得他们爷俩单独住着,弄得好好一个家都脏乱的不成样子。 一路欢欢喜喜的走到家,刘氏手里提着的给丈夫儿子做的针线、大姑娘单独赏的点心还没放下,一脸颓丧坐在炕上的唐四就把账本子推到了她面前。 她与唐四二人于经商一事上都不算精通,但是今年各处上交的账目不仅不像往年那样盈利颇丰,反而有巨额亏空这一条他们却是看的明明白白。 刘氏当时真真犹如五雷轰顶,连亲亲热热跑过来抱着她叫娘的儿子也顾不得,扭头就踉踉跄跄的回府告罪来了。 见刘氏坚决不肯起身,萧氏的脸色稍缓,思忖片刻后方对着吴嬷嬷吩咐道:“你亲自走一趟,请二老爷和二夫人过来,倘若他们问起,照实说便是。” “至于你,”吴嬷嬷一走,萧氏便又蹙眉看向了一脸愧悔的刘氏:“先做好你的分内事,今儿暖房那头养的水仙开了,带福娘玩去吧。若是查出来真是你的过错,日后有的是算账的时候。” 话虽然说得极为冷淡,福娘却明白祖母如此说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不愿当着自己的面追查这些阴私,另一方面就是心底相信刘氏,并不真的以为是刘氏搞鬼,便急忙做出急着瞧水仙的模样,让刘氏抱着她下去了。 曾珉夫妻却比老夫人萧氏估计的晚到了许多。 去传话的吴嬷嬷从给萧氏做陪嫁丫头起到如今在靖平侯府里连侯爷夫人在内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嬷嬷,今儿还是头一回被挡在了厚德堂院门外。 吴嬷嬷还没说话,拦门的几个丫头就险些在门口跪成一串,胆子最大的一个也不敢抬眼去瞧吴嬷嬷依旧平静的脸色。 只是即使吓成了这副模样,她们也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不是她们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冒犯老夫人的威严,实在是方才夫人徐氏的神色太过骇人。 徐氏嫁到靖平侯府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与丈夫曾珉有过新婚时蜜里调油的好时候,也有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吵闹。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为着娘家不争气的缘故,自觉底气不足的徐氏撑破天也就是发发牢骚,从来都没有那个胆子真正给曾珉脸色看。 谁知今儿从宫里回来,徐氏就当着使唤下人的面儿对着曾珉拍了桌子,而一向在徐氏面前十分有威仪的曾珉竟然一声儿都没吭。 若非如此,就算徐氏黑着脸把丫头婆子都赶了出来,放话说什么“谁来也不见,但凡放进来一个,就扒了这些人的皮”,她们也未必会把吴嬷嬷也拦下来。 不过守门的丫头也没真傻到把吴嬷嬷当一般来回话的管事们待。这边儿人刚一拦,里面就有小丫头子被张嬷嬷呵斥着战战兢兢的进屋报信去了。 一听是母亲萧氏要他们过去,曾珉起身就想走,只是他刚一抬脚,就想起妻子的委屈还没消。 瞄一眼冷笑连连的徐氏,曾珉脸上也不由讪讪。 “怎么不走了?”徐氏只觉得胸口憋了多少年的恶气一股脑都炸了起来:“二丫头再不对,咱们不是也教训过了?为了表示恭敬,二丫头早就选好的名字也改了。我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侯爷可曾听说哪家连堂姐舅母的名讳也避忌的?这算不算是咱们先退一步?” 曾珉讷讷不说话,徐氏却不肯就此住口。 确切的说,从她方才险些把滚烫的茶水泼到曾珉前襟时起,徐氏就不想再忍了。 她一开始是以为曾珉对大女儿曾芷的亲事早就知情,只单瞒着她一个人的,所以回府后头一件事情就是哭诉曾珉成亲多年却依旧拿她当外人看待。 没想到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几句,她才发现曾珉竟然也毫不知情。 徐氏心里当时就升起了一丝期望。 虽然她自己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女儿曾芷也有诸多不满,但好歹曾芷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心肝一样宠了这么多年,哪里舍得一点儿事情都不做,就眼睁睁瞧着好好的侯门千金下嫁寒门? 就算有陈皇后首肯,只要曾珉能求得婆母改了主意,大女儿的亲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到时候另许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也能照拂弟妹们一二。 谁知曾珉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了。 曾珉的道理也简单的很。母亲萧氏一辈子都在公侯世家打转,对于子孙婚配自然都有她的道理,他们做儿女的只管听着便罢,又何必自作聪明的给母亲添乱。 徐氏当时就被曾珉振振有词的回答噎得差点眼前一黑昏过去。 也不知道她当时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指着曾珉的鼻子从生育大女儿的不易说到了这几年夫妻二人与女儿相处的点点滴滴,末了干脆撑着一口气掀了桌子,大骂曾珉不慈,连亲生女儿的死活都不管。 “谁不晓得女儿家嫁人就是投第二次胎?你这样不管不问,还不如直接拿绳子勒死了她,也省得她日后受苦,让我这个当娘的后半辈子都放不下心。” 乍着胆子闹了这一场,徐氏心里其实也怕的很,生怕曾珉一股邪火顶上来连她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她在宫中憋的太狠,刚才一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没顾上太多,后来干脆就半真半假的把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偏偏曾珉这一回还当真被徐氏拿捏住了。 再失望、再不待见,二姑娘终究也还是曾珉的亲生女儿,他心里又怎么会真的能对疼了这么久的长女不闻不问? 一面是母亲,一面是女儿,曾珉固然想当孝子,却也真的心疼被莫名其妙许配给了徐家的女儿。 所以这一回无论徐氏如何闹,曾珉都忍下了。 也许是觉得曾珉居然不主动开口请吴嬷嬷的反应十分解气,徐氏深吸一口气,终于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既然母亲寻咱们,你就先过去。我与你闹了这半天头发都有些乱了,梳理一下再走。” 曾珉这半天等的便是这一句,闻言真是长出一口气,应了一声抬脚就走,引得徐氏望着他的背影不由一声冷笑,抬手想写封信让张嬷嬷找人送到长兄徐茂府上去,却又停了手。 上回为着莫须有的谋反惹的长兄大发雷霆,这一回且先等等也好。 第40章 曾珉还没到上房;吴嬷嬷连厚德堂的院门都没能进去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回来。 平日里受吴嬷嬷器重栽培的婆子丫头们自然深恼二老爷二夫人如此打吴嬷嬷的脸;那些受过吴嬷嬷训斥责罚的却也不由忿忿。 今儿连吴嬷嬷的体面都不给,日后她们这些上房出去的下人岂不是要被人挤兑的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们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若非萧氏积威颇重,下人们并不敢在她面前妄动口舌;这些婆子丫头们未必不敢你一言我一语的狠狠编排曾珉夫妻一场。 即便如此,还是有胆子大的想借着劝老夫人萧氏消气的机会给二夫人徐氏下点眼药。 横竖府上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老夫人一向就看不上二夫人。 只是还不等她们把话引过去,外头小丫头子就高声通传,说是二老爷到了。 曾珉是与吴嬷嬷一同回来的。 吴嬷嬷瞧着倒是与往日里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老成持重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她这趟差事也办的极为顺利。 反倒是在上房众人眼中大大威风了一把的二老爷曾珉面上又羞又愧;活似他才是被人拒之门外的那一个。 一进门,曾珉几乎连头也没抬,直接就跪下请罪:“儿子不孝,怠慢了吴嬷嬷,母亲怎么罚儿子都行,只求母亲莫要气坏了自己。” 其实方才曾珉一出厚德堂,见到吴嬷嬷的第一件事就是赔不是,以侯爷之尊再三对吴嬷嬷躬身作揖,看得周围的下人们,特别是守门的那几个脸都绿了,生怕曾珉事后发作她们。 见亲手带大的二老爷连声请罪,吴嬷嬷也不由上前一步,平静说道:“奴婢不觉得委屈,也确实没有等多久。” 吴嬷嬷一辈子没有打过诳语,她说不觉得委屈,那就绝对是心里话。 在吴嬷嬷心里,她身为下人等一等也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二老爷是为了什么一反常态,没有将老夫人的事当成最要紧的事情来办,那便是老夫人和二老爷母子之间的事情,不是她应该置喙的。 不然随便哪一句话说的不对味影响了母子亲情,她都是万死难辞其咎。 仔细打量了次子几眼,萧氏轻轻一叹:“起来吧,我没气到这种地步。” 即使曾珉不说,萧氏也能猜到二房突然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徐氏能理直气壮说到曾珉脸上,又能让一向对待妻女十分强势的曾珉觉得理亏的只有一件事:二姑娘曾芷的亲事。 这桩事情,别说曾珉,就是萧氏自己也很难硬起心肠,连关起门来在家哭闹的机会都不给徐氏留。 说一千道一万,曾芷都是下嫁。 旁人多半还是因为觉得女婿他日或可青云直上才许以爱女,她却是看准了徐家二房没有一个顶立门户都人才才把二孙女许过去,也难怪徐氏不乐意。 实际上徐氏没有在宫中直接闹起来,始终垂首不言不语已经令萧氏倍觉欣慰了。 曾珉在大事上没有眼光也缺乏魄力,对母亲的心思倒还能体会的明白。 一听萧氏如此说,他面上不禁有几分复杂,迟疑的看了看两排雁翅侍立在屋里的下人,直等到吴嬷嬷把人都支了出去才犹豫着说出了心底的想法。 “儿子是信母亲的,二丫头的亲事,母亲既然定下了,儿子绝无二话,别说皇后娘娘还赞了好,就是陛下说不好,儿子也听母亲的。” 生怕萧氏误会了自己,曾珉先一口气把态度砸实了,才在萧氏的注视下慢慢垂下了头,声音也陡然低了三分。 “只是那终究是儿子的第一个孩儿,千盼万盼才得来,就算是个丫头,就算她心性不好,儿子也从来没想过现在就把她的亲事定下,还是定了徐家这样的人家。” 母子之间说话没有太多避忌,曾珉也就实话实说:“虽说是儿子的岳家,但男儿低娶与女子下嫁是两回事,徐家二房的两个小子都跟他们爹一样,百无一用。都不用等到成亲,二丫头这辈子就能看到头儿了,无非就是拿嫁妆养夫婿一家子而已。儿子确实是心疼了。” 就是因为想到亲生女儿以后漫长却没什么盼头的日子,曾珉才忍下了徐氏突然间的爆发。 他这个对女儿们不够上心的父亲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何况徐氏这个当娘的人?情绪失控是人之常情。 曾珉再瞧不上妻子的本领见识,也还敬她是自己的发妻。既然已经回绝了徐氏为二丫头求情的恳求,做丈夫的被骂几句也是应该的。 就当让徐氏出了这口气,也免得憋在心里留个疙瘩。 萧氏点了点头,儿子的言外之意她都明白。 “我知道,所以才说没气到那种地步。”一面说,萧氏一面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都没有提前知会一声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说死了二孙女的婚事,也难免老二这会儿为难。 “只是有些事情咱们家再也掺和不起,福娘那边拧着陛下的意思才跟贤妃那头撇清了关系,陈家那边既然有意求聘二丫头,我自然也只能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说到此处,萧氏的眼神变得有些凉薄:“当然我选徐家也确实是有意让二丫头低嫁,这一点我不想蒙骗你们。” “她品性不佳鲁莽无谋,别说高嫁,就是嫁进门第比咱们家稍低一点的人家都难免有朝一日丢人现眼。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她嫁回舅家,即便夫婿没有本事,却能阖府把她当金枝玉叶一样供起来,日子也舒心惬意。” 曾珉叹了口气,却也晓得母亲说的在理。除非靖平侯府夺爵,徐家绝对不敢对二丫头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那我这就写封信给岳父把人选定下?” 他有些迟疑的问道。 三丫头落地之后不久徐家就写了信过来,有意亲上加亲,只是那时两边都心知肚明徐家求的是次女。 曾珉当时拿到信后与萧氏提过一句,心里却委实觉得哪怕是把次女许给徐家也是委屈了,便把借着琐事烦杂将此事丢到了一旁,此后徐家屡次旁敲侧击也都没能从他口中得到准信。 谁能想到最后竟然会把二房长女许给他们? 真正是世事无常。 萧氏微一颔首,正要叫曾珉尽快把事情定下来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姗姗来迟的徐氏便扶着大丫头金柳的手到了。 曾珉立即就打住了刚才的话,转而问起母亲萧氏为了何事急忙把他们夫妻二人都叫来,生怕徐氏听到二丫头的亲事又浑闹起来,对母亲不恭敬。 萧氏还没说话,重新梳妆过的徐氏便一脸恬淡平静的走到了曾珉身边恭恭敬敬的行礼,看得之前还暗自担心的曾珉眼睛都差点瞪出来。 徐氏却仿佛是在做一件最平常最理所当然的事情,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然,连说话的语气都与进宫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媳妇来得晚了,还求母亲疼我,饶我这一回。” 亲热的让萧氏也不禁怔了一下,才缓缓把老大夫妻留给福娘的私产出了大亏空的事儿说了。 她之所以叫老二夫妻来,与其说是找他们帮忙参详参议,更多的还是想看看徐氏的反应。 毕竟老大夫妻前后脚去了之后,那些收益不好或者风险太大的产业都由她或者亲家做主盘了出去,留下的都是些容易打理的,这几年也一直平平稳稳,突然之间出了这么大事儿她无法不起疑心。 曾珉吃了一惊,急忙就从吴嬷嬷手上接过厚厚一摞账本一目十行的查起了账,徐氏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隐隐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发觉婆母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徐氏也不见惊慌。 她大方一笑,坦然说道:“媳妇有些话也不晓得当不当说,但母亲一向慈爱,媳妇也就直说了。侄女的私房账本子虽说是由奶娘奶公拿着,铺子的巡视打理却是托到了陶舅爷那边,这不是自己的家业,打理起来如何能精心?” 徐氏话音一落,面上发红的曾珉就不顾夫妻之间刚刚闹过一场,直言斥道:“胡言乱语!” 二人好歹相伴多年,曾珉又不是不晓得徐氏几年前就开始惦记侄女福娘的东西,听她说这些话只觉面上无光。 徐氏却没有理会他,望着萧氏认真的说了下去:“媳妇也不是妄加揣测,林家出的事儿不论真假,至少闹的人尽皆知,听说陶家世子夫人也为此事回了许多次娘家。世子夫人自家就有大笔家业要打理,又要为娘家的事情忧心,有所疏忽也是难免的,不然怎么先前铺子就不见亏空?”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字儿都没提不用陶家照看之后该由谁取而代之,听得萧氏挑了挑眉。 上房里的谈话福娘还不得而知。事实上,为着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她眼下也暂时无暇去想账目亏空的事儿。 福娘手里还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水仙,圆圆的腰就被身形更加滚圆的三姑娘曾兰抱了个结实。 “大姐姐。” 乳娘教了许久,曾兰总算把这个词念的又快又好,这会儿大大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眼神亮亮的望着福娘。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萌萌哒存稿箱,渣作者被捉走了= =# 第41章 看着三堂妹曾兰充满期待的大眼睛;福娘不由伸手摸了摸她苹果似的小圆脸,却迟迟没有回应她要抱抱的呼唤。 对这个堂妹;福娘的感觉着实有几分复杂。 一直以来;因为相互之间的接触并不多;福娘对两个堂妹的印象不过就是二堂妹曾芷受宠且骄纵;三堂妹曾兰胆小内向不得宠。 即使努力回忆细节;至多也就是二堂妹每每对上自己时眼中漫溢的愤怒不平,和三堂妹好奇却羞涩;总是低着头自己玩手指的模样。 福娘虽然不常回靖平侯府,但是从下人的议论中也能知道堂妹们性格差异如此之大缘由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大人,特别是二叔二婶的态度。 二婶的偏心从来就不掩饰,二叔则是对女儿们根本不走心;谁在眼前就多疼几分;不在的连问也不问一句,是以曾芷曾兰虽然都是嫡出,在府中的地位却是天上地下。 即便如此,福娘也没想到曾芷会把嫡亲的幼妹欺负成那样,而莫名其妙就挨了骂、成了出气筒的曾兰连哭都不敢大声。 那一日姊妹三人就睡在一张炕上,彼此之间可以说是呼吸相闻,福娘到现在都清楚记得自己回过身打开曾芷手掌时,曾芷又惊慌又心虚的眼神,和曾兰圆圆的小脸上透着的害怕与胆怯。 纵使后来被曾芷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福娘也并不害怕,更不曾后悔自己没有坚守所谓疏不间亲的原则多管闲事。 只是一想到曾兰茫然而无辜却听着曾芷的话点头的样子,福娘心中就有些抗拒再跟这个说话都带着点颤音的软糯的堂妹亲近。 福娘不肯动,一向被亲姐姐欺负习惯了的曾兰也不觉得委屈,还是仰着脑袋乖巧的等着,曾兰的奶娘却有些急了。 当初大家都说夫人这一胎保准是个带把儿的,奶娘可是费了大力气才踩下了另外几个备选的妇人,才能被挑进来伺候侯府未来的小主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小世子没伺候上不说,她摊上的三姑娘连同是女儿家的二姑娘的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 换主子是肯定门儿也没有的,奶娘只好下功夫教导曾兰,让她亲近姐姐曾芷。如今曾芷失了宠,亲近的对象就变成了大姑娘福娘。 奶娘一开始还怕曾兰认死理犯倔,曾兰却高高兴兴的就答应了,都不用奶娘再嘱咐第二遍。 实际上也是奶娘多虑了,曾兰再小,也渐渐懂事,比起总是背地里欺负她的姐姐曾芷,会更喜欢堂姐福娘也是情理之中。 曾兰的奶娘刚想谄笑着开口,刘氏就先一步拦住了她。 刘氏口中倒还是客客气气的请她吃茶,但神色一看就是防贼似的戒备。 对奶娘们之间的动作恍若未闻,福娘到最后还是无奈的捏了捏曾兰的小胖手,吩咐杨桃把曾兰抱到自己身边坐着。 福娘自己低头低的脖颈都酸了,曾兰还是百折不挠的一声声叫姐姐,她总晾着堂妹也不是那么回事。 曾兰一坐到福娘身边就甜笑着扑到了她身上,细细的小辫子在福娘腰间蹭来蹭去,闹得福娘痒痒的直想笑。 见曾兰面上一派烂漫天真,福娘也不忍心说她,只好噙着笑意命杨桃另剪了一枝花开妍丽的彩蝶飞来引她看。 “一干一华而香有余者兰,一干五七华而香不足者蕙。三妹妹的名字既然是兰,那这枝彩蝶飞就予三妹妹插瓶顽吧。” 一面说,福娘一面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花枝,见曾兰果然不再乱动,一双眼睛只盯着兰花瞧个不停,才笑着把花枝放到她手中。 “来,拿稳了,你先玩着,大姐姐要给祖母挑几枝水仙。” 曾兰乖巧的点头,双手怀抱着嫣然盛放的兰花依偎在福娘身边笑的一脸满足。 两个小姐妹的相处总算融洽起来,一直悬着一颗心的杨桃终于松了一口气,与绷着脸与曾兰奶娘说话的刘氏对了个眼神,悄悄使了个小丫头去上房送信,也好让老夫人萧氏安心。 上房的气氛却很有几分微妙,回来报信的小丫头在正房外头就被拦了下来,由大丫头领到吴嬷嬷面前,一五一十的说了。 吴嬷嬷略一思索,便另指了个小丫头,叫她速速跑去厚德堂传话,让接三姑娘的丫头婆子先不必去了。 萧氏在屋内也隐约瞧见外头似乎有人走动,不过既然吴嬷嬷没有进来禀报,想也不是大事,便继续与儿子媳妇说话。 “照老二媳妇的说法,这回的亏空便是陶家的错处了?” 萧氏面上十分平静,只在提到陶家二字时微一挑眉,看向徐氏的目光也不带丝毫情绪,倒叫徐氏有些摸不清这位婆母的心思。 不自在的垂眼瞧了瞧手上的帕子,徐氏顿了一下才温声道:“世子夫人愿意帮咱们照看侄女的私产,这是天大的情分,媳妇心里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有错?只不过人非圣贤,世子夫人百般忙乱中出了岔子,也是可能的。” 曾珉起初还频频点头,表示对妻子的话十分赞同,等徐氏再次提起可能是陶谦妻子林氏那儿出了差错,却不禁眉头紧蹙。 曾陶两家人丁都十分单薄,统共也寻不出几个能在侄女福娘成人之前帮着操持大房产业的,要是以经营不善的由头黜了林氏,清远侯夫人也不好再开口。 到时候东西又一股脑儿回到自家府上,妻子徐氏未必没有机会代母亲照看。 曾珉是真心不希望徐氏再与兄长留下的财货有一分一毫的牵扯。 只是不等他开口反驳,萧氏便含笑颔首,望着徐氏缓缓问道:“那清远侯世子夫人确实不适合继续帮福娘打理这些了,想来亲家母也不好意思继续压着咱们家,过几天就该主动提起归还一事,老二媳妇觉得咱们家谁合适接这一摊子?” 只要不是天生痴傻,都能听出萧氏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徐氏听得心头一跳,急忙压下满腹打算,离座躬身回话:“媳妇自认多有不便,只是……” “你确实不合适。” 不等徐氏只是完,萧氏便直接掐断了她的话,仿佛没看出徐氏被话憋的脸都红了的尴尬模样,瞟了眼坐立难安的次子。 “这事儿就交给老二来办吧。难保不是咱们家的奴才这几年养大了心,这次盘账捂不住了才闹了出来,也不用审了,统统抹了管事的职位,降为铺子里最低等的杂役,若是哪个敢私逃,抓回来阖家卖去盐窠子。” 有道是瞒上不瞒下,这些管事们就算这一回不是共犯,至少也是个知情不报的罪过,冤枉也有限。 萧氏就不信这样还没有人出首,争先恐后的揪罪魁出来。 曾珉自然立即起身应是,当场就要让人传话给大管事董有才,让小厮们备马随他出门,让萧氏扬声拦下了。 “你且站站,家里还有一桩要事要说。” 萧氏看了眼始终毕恭毕敬的儿子,想到自己昨日傍晚收到的信笺,不自觉的放软了口气:“昨儿从晌午就开始忙活今日进宫的事儿,我就没顾上与你们说。老三写了信来。” 三老爷曾磊一去边关十几载,以往与先侯爷曾琰还有书信往来,自打曾琰去后便只在逢年过节送节礼的时候写封信给老夫人萧氏聊表孝心。 曾珉最初还想与这个庶出的弟弟联手共振家业,后来打消了这份心思后兄弟二人就断了来往,曾磊再有信来家人就直接交到萧氏处,曾珉连问都不会问。 把曾珉脸上一闪而过的厌烦看的明明白白,萧氏一晒:“老三今年才封了侯,西北战局又已经基本平定,陛下自然是要把老三召回来彰显武功的。这不老三怕咱们措手不及,急忙让他的亲随一路疾驰归京报讯,也好让你们有个准备。” 乾元帝当然不会吝啬到不肯给即位后亲自封的第一个侯爷一座像样的府邸,只是冬季破土不易,圈出的住家们也不好安置,曾磊的侯爵府到现在连地基还没挖好,自然也不能住人。 不论愿不愿意,三房这次回京都要暂时住在靖平侯府。 萧氏刚说到陛下要把老三召回京城,曾珉面皮就是一抽,显然即使萧氏不说明白,他也明白三房回京他要准备什么。 好在曾珉被萧氏说了那么多回,这次总算没有太失态。 清了清喉咙,曾珉努力若无其事的问道:“三弟这次是带着弟妹和侄儿们一起回来?” 曾磊子女缘上比曾琰和曾珉都强些,成亲最晚却子女最多,除了头一胎女儿不满月就夭折之外,三个儿子最小的都有一岁多。 “这是自然。”仔细打量了一番曾珉,萧氏总算有了几分欣慰:“不过老三他们赶回来怎么也要开春,这事儿并不十分着急,你只记着先替老三出一份年礼,送去你三弟妹娘家大弟处。他们两家才亲上做了亲,给你侄儿定了他舅家表妹。算是大喜事。” 曾磊是侯府庶子,娶妻时便由萧氏做主聘了一个六品官家的嫡出次女。如今三儿媳妇之父已然由长子侍奉着归乡,只有次子还在京中。 徐氏原本听说嫁过来之前就与自己有些不对付的三弟妹要回来就浑身不自在,待听到三房也亲上作亲,脸上不由更为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断网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还要长。。。。让大家久等了,鞠躬谢罪。 总算结束了每天10公里山路的日子,终于又有了独立卫浴,开森! 如果能坚持双更一周的话,能不能收到好多好多赞美? 晚安,爱你们=3 = 第42章 Vip 徐氏与妯娌三夫人蔡氏的过节还要从蔡氏过门之前说起。 老夫人萧氏为庶子择妻之时正值徐氏过门三月有余。 那时候徐氏与曾珉夫妻琴瑟和鸣,还没有因为犯口舌挑拨曾琰曾珉之间的兄弟情谊而被丈夫曾珉鄙夷;可谓她前半辈子最得意的一段日子;在婆母萧氏跟前也常常有意摆弄才干。 去蔡家下聘的差事也是徐氏主动开口揽下的。 原本萧氏心中更为属意大儿媳陶氏来办理此事;毕竟徐氏嫁过来还不足一年;娘家出身又低,难保在这样要紧的事儿上不会出岔子。 奈何徐氏再三当着一屋子丫头婆子的面儿提起;一副要为母亲嫂嫂分忧的诚挚模样;让萧氏也不好下她的面子;便临时让她顶了陶氏。 可惜徐氏揽活计的时候说的再天花乱坠,她的本事也着实有限,第一道采买上就险些让下人糊弄了去。 率先察觉此事的陶氏当日就寻了个契机私下里告诉徐氏知道,徐氏却还不肯信。 她自觉是侯府媳妇、金尊玉贵;下人们定是将她奉若神明的;又岂敢欺瞒于她? 直到呈给萧氏最后检阅的东西果然不对,惹得萧氏头一回对徐氏落了脸,徐氏才知道了她不屑一顾的家生奴婢们的厉害。 若非陶氏本着与人为善的心思帮她遮掩一二,她怕是要被整的下不来台。 第一次沾手能在人前露脸的外务就闹了个灰头土脸,徐氏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咬着牙审了那群胆大包天的奴才,却发现她们并不是一贯如此不知收敛,不过是瞧她和没过门的三夫人好欺负罢了。 打从那之后,徐氏才算是真正琢磨过味儿来,晓得主子们在下人眼里也分了个三六九等。 譬如婆母萧氏和大嫂陶氏那样出身高嫁得好自身又有几分本事的,就是第一等不能得罪的,而她这样高攀侯府日后还要随丈夫出府另过的小户之女,并蔡氏那样的庶子媳妇,下人们心里可未必瞧得起。 徐氏气的背着人哭了好几场,却不敢在婆母并大嫂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心里一股邪火憋了好几日,最后就在蔡氏面前露出了痕迹。 在徐氏心里,蔡氏同她是一样的人,都是寒门薄宦、祖上不显,进门后也难免要一起被婆婆大嫂比到泥地里去。 再往深里说一层,徐氏自认好歹嫁的还是侯门嫡子,是侯爷胞弟,自然比嫁了庶出的蔡氏强百倍,更不要说蔡氏过门就要去西北边镇。 徐氏可是自幼在西北长大,自然晓得那是个多么磋磨人的地方。 彼时徐氏的养气功夫连如今也及不上,与蔡氏说话时不自觉的就把些许同情、几分自傲,以及对婆婆嫂子的嫉妒都带了出来。 蔡氏好歹在家也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一觉出徐氏的同情不禁就有点着恼,加上不齿徐氏有违女则的言辞,说话口气就变得不怎么好。 徐氏不敢与大嫂陶氏争锋,又岂会怕区区一个蔡氏? 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语气也愈来愈冲,妯娌还没真正做成就直接结下了嫌隙。 后来大伯子曾琰猝然离世,曾珉有意召当时还官位不显的曾磊回京帮衬家业,徐氏欢喜的恨不能帮曾珉磨墨铺纸,所想的无非是看着蔡氏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子子孙孙永远只能给侯府跑腿打杂。 奈何天不遂她愿,蔡氏晚了几年再回京,已经是与她平起平坐的侯夫人。 别说任由徐氏呼来喝去,蔡氏的底气恐怕比徐氏还更足些。 一门双侯的荣光到底有多苦,徐氏总算是与丈夫曾珉心有灵犀了一次。 是以一听说蔡氏也要带着三个儿子回京,徐氏这个年都不曾过好,撑着料理了除夕和初一就因为忧思过度偶感风寒,初二也回不得娘家,让有要事叮嘱她的徐茂空等了一回。 徐氏卧病,曾兰和曾芷姐妹二人自然要侍奉左右,曾珉则留在了上房,陪母亲萧氏闲坐解闷。 也算是顶了今儿陪福娘回清远侯陶家做客的吴嬷嬷的缺,彩衣娱亲。 母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曾珉觑着萧氏的气色还算好,才暗暗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怎么这回侄女过去陶家还劳动了吴嬷嬷?” 与徐氏不同,曾珉再怎么不成气候也是家里顶门立户的爷们,有些事情即便萧氏吩咐封口,也难免有人给曾珉通风报信,所以曾珉知道的也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徐氏多得多。 比如今年大房私产亏空的事儿已经查到了徐家头上,就是曾珉有数而徐氏茫然无所觉的。 萧氏端详手中瓷胎匀净的茶栈的姿态不变,一侧眉毛却略微扬起。 “你消息倒是灵通的紧。” 话虽这样说,萧氏其实并不觉得惊讶。 即便她攥了侯府内务一辈子,虎老威风在,可她也终究是老了,下人们当然要提前找好靠山,想方设法对下一辈儿的主子表忠心。 若是儿子也像媳妇一样眼瞎耳聋,萧氏才真是不如自己上表求乾元帝削了家里的爵位,至少还能保阖府平安。 心里多少有点安慰,萧氏晒笑一声,合上了茶盏:“放心吧,家丑不可外扬,我让阿双陪福娘去她外祖家不是为了掀咱们自家老底儿的。你媳妇不心疼她的脸面,我还心疼咱们一大家子的名声。” 听得母亲如此说,曾珉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讪讪道:“儿子不是不信母亲,只是……” “只是你怕我疼福娘多过你们,”萧氏替欲言又止的曾珉接了下去,声音也透着点讥嘲:“加上阿双也有些年没跟着出府了。” 吴嬷嬷身份特殊。今日她前脚刚跟着大姑娘出了二门,消息就一阵风似的刮过了后宅,丫头? 福娘 第 13 部分阅读 吴嬷嬷身份特殊。今日她前脚刚跟着大姑娘出了二门,消息就一阵风似的刮过了后宅,丫头婆子们都是议论纷纷。 懒得去管究竟是哪一个跑到曾珉面前嚼舌头,萧氏轻咳一声,抬手示意曾珉到她身边来。 “我原本是打算等阿双回来看看情形再同你说。不过你既然问起,我也不该瞒着你。我让阿双去陶家,是想先跟陶家打个招呼,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今年一立秋就带着三个丫头回老家住些日子。” 不提曾珉忽闻此事惊的茶盏都落在了身上,自从福娘回来之后一直喜气洋洋的朱氏婆媳也被吴嬷嬷恳切又不失谦卑的一句话说得怔住了。 最近这段日子总是心烦意乱的林氏甚至一脸疑惑的望了眼婆婆朱氏,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朱氏心中也是纳罕。 她是知道女儿女婿留给外孙女的资财出了差错的,今日一见通常都是跟在亲家萧氏身边寸步不离的吴嬷嬷来了,她就做好了被曾家为难的准备。 无非是撤换管事,再把一应产业交还靖平侯府打理。 却没想到福娘等几个小辈一被领下去自行玩耍,萧氏的心腹嬷嬷绕了几个弯就提起了萧氏想要带孙女们离京的意思。 见朱氏和林氏都不接话,吴嬷嬷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我们老夫人单单只放心不下姑娘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出去好。回原籍住些日子,既能让姊妹们和睦友爱,也能让大姑娘开开眼界。” 萧氏这个念头还是除夕夜吃团圆饭的时候兴起来的。 看着三姑娘曾兰隔着阴着脸的二姑娘曾芷,想亲近福娘却又不敢说话的模样,萧氏考虑了一夜还是觉得把孙女们带走更好些。 不提曾珉忽闻此事惊的茶盏都落在了身上,自从福娘回来之后一直喜气洋洋的朱氏婆媳也被吴嬷嬷恳切又不失谦卑的一句话说得怔住了。 最近这段日子总是心烦意乱的林氏甚至一脸疑惑的望了眼婆婆朱氏,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朱氏心中也是纳罕。 她是知道女儿女婿留给外孙女的资财出了差错的,今日一见通常都是跟在亲家萧氏身边寸步不离的吴嬷嬷来了,她就做好了被曾家为难的准备。 无非是撤换管事,再把一应产业交还靖平侯府打理。 却没想到福娘等几个小辈一被领下去自行玩耍,萧氏的心腹嬷嬷绕了几个弯就提起了萧氏想要带孙女们离京的意思。 见朱氏和林氏都不接话,吴嬷嬷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我们老夫人单单只放心不下姑娘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出去好。回原籍住些日子,既能让姊妹们和睦友爱,也能让大姑娘开开眼界。” 萧氏这个念头还是除夕夜吃团圆饭的时候兴起来的。 看着三姑娘曾兰隔着阴着脸的二姑娘曾芷,想亲近福娘却又不敢说话的模样,萧氏考虑了一夜还是觉得把孙女们带走更好些。 “我原本是打算等阿双回来看看情形再同你说。不过你既然问起,我也不该瞒着你。我让阿双去陶家,是想先跟陶家打个招呼,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今年一立秋就带着三个丫头回老家住些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双更嗷,抹脸揉下巴 第43章 不论诸人心中各自打着什么主意;三房一家还是如期在二月二这日到了京城。 为彰显曾氏一族的和睦融洽、兄友弟恭;曾珉再不情愿;也主动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带着管家动身;第一个出了京城西大门,打马到了城外十里亭畔的驿馆;一边用早点一边等候多年不见的庶弟曾磊。 只是曾珉心中对曾磊实在是又鄙夷又羡慕,巴不得跟这个庶出弟弟少打些交道;即使撑着场面出城相迎,宁愿干等着也丝毫没有与曾磊通个消息的意思。 连大管家董有才悄悄命小厮骑马迎一迎;想知会三老爷一声他们已经等着了,都被曾珉呵斥了一顿。 险些一把拍翻了面前的豆腐花,曾珉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头啐董有才一口,运了半晌气发话说谁敢去丢侯府的脸面;他就揭了谁一家子的皮。 董有才心中虽说觉得这样等下去总不是个事儿,可瞧瞧曾珉的脸色,他也不敢再劝,只能恭敬站在一旁,盼着三老爷路上能快着些。 好在曾磊还记得他二哥曾珉的别扭脾气,即使不曾收到消息,也还是带着三两亲卫先行一步。 离京尚有五十余里的时候,就有亲卫探到了曾珉一行,回去报与曾磊知晓。 曾磊点点头,想到曾珉总是蹙着眉一脸纠结的模样就忍不住咧了咧嘴,从右边眼角斜劈过大半张脸的疤痕也随之一抽,把原本轻松的笑容变得有些狰狞。 “全速疾驰四十里,再随我慢慢溜达过去。” 自从他脖颈处挨了一刀,伤了咽喉,曾磊说话就愈发言简意赅,难得说一回这么长的句子。 亲卫们都是跟随曾磊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心腹,闻言哪里不知道将军少见的起了促狭心思,纷纷大声应喝,吓得旁边偷偷拿眼瞄他们的乡民纷纷紧走几步,避开了这几个煞神。 曾磊如此安排,就是既不想让曾珉久等,又不愿他心里痛快。 果不其然,等到他们两个一别多年的兄弟在驿站外相见时,曾珉脸上笑容僵硬的让曾磊这个做弟弟的都忍不住替他着急。 无怪乎嫡母从来就不急着帮二哥谋实缺。以二哥的城府,还是在家风花雪月为上。 曾磊有个习惯,遇上觉得有趣的事儿就会不自觉的歪歪嘴角,笑的一脸痞气,这是他最像老侯爷的地方,也是曾珉往日讨厌他的理由之一。 然而今日他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曾珉猛然睁大的双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厌恶,只有纯然的震惊。 “你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家书里也不曾提起?” 即便晓得刀剑无眼,军功是刀尖上舔血拿命挣回来的,曾珉也没想到曾磊受过如此重的伤。 光是脸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和领口处露出的半截伤口,随便哪一处再重上一分,都有可能直接要了曾磊的性命。 再讨厌这个庶弟,再觉得他碍眼,曾珉也从没有想过让曾磊去死。 见向来最好玩的二哥这么快就把自己故意怠慢他的事儿忘在了脑后,只管盯着他两道遮不住的伤疤大惊小怪,曾磊不禁觉得有些无趣,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 “当时就让大夫瞧过了,就是看着吓人而已,我又不是妇人,巴巴儿的千里家书写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作甚。” 曾磊说的轻松,实际上那两次受伤都曾经让他命在旦夕,大哥曾琰派去接他的人都差点把他绑回京城,还是他百般哀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说动大哥帮他瞒了下来。 以至于毫不知情的妻子蔡氏在洞房花烛夜伤心的哭了半宿。 没想到曾磊即使做了侯爷说话也一样不识好歹,曾珉也懒得再跟他说话,皮笑肉不笑的吩咐小厮回府送信后就叫了一桌席面,满满当当十二个他爱吃而曾磊当年基本不碰的菜,与曾磊分长幼坐下,权做等弟妹侄儿们赶上来之前的消遣。 曾磊军旅多年,生肉都吃过了,哪里还在意这些?坐下来立即就豪爽的风卷残云,专挑曾珉爱吃的夹。 兄弟两个足足吃了大半桌子,三夫人蔡氏才带着三个儿子到了。 蔡氏还要让两个大些的儿子上前拜见二伯父,曾珉瞧了瞧时辰,怕母亲在家中久候,便酸溜溜的免了侄儿们的礼,直接领着他们回府。 一听说侯爷与三房的人回来了,在上房陪婆母箫氏说话的徐氏精神就是一震,主动请缨去二门上接弟妹并三个侄儿。 她新年里刚能下床就开始准备这一天,恨不能让婆子们把地砖缝都抹了一遍,整个靖平侯府上上下下都焕然一新,无非就是想用世袭侯府的气派威风晃瞎三房的眼,自然要过去亲眼看着。 箫氏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只管安心拿糕点喂身边的三个孙女。 福娘与三姑娘曾兰都吃的欢欢喜喜,唯有晓得这些点心都是按着福娘心意准备的二姑娘曾芷连祖母箫氏的面子也没给,抿着嘴儿坐在那儿一口都没碰。 要不是徐氏三不五时的狠狠瞪曾芷一眼,曾芷怕是早就要嘟囔祖母偏心了。 不过箫氏也未必在乎。 陶家初二那日就不想放福娘回来,连还在吃奶的陶心邑都抽泣着上阵,拉着福娘不让她走,一过十五更是天天派人来接。 箫氏先是说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接着又说曾磊归京在即,福娘一个做侄女的不在家给叔父婶娘请安不像话,好歹才把宝贝孙女留到了这一会儿,她就是明着偏心眼又如何? 曾芷不想吃,那也就不必吃了,免得惯的她在姐妹们中间跟个霸王似的。 大女儿的委屈徐氏当然瞧见了,但是这个女儿只会拖后腿,她又赶着去跟弟妹蔡氏别苗头,也就顾不得了。 可惜徐氏到底没能如意。 别说在京城长大的曾磊蔡氏夫妻,就是三个第一次离开西北苦寒之地的男孩儿也没有对身边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有任何的表示。 最小的三哥儿一见徐氏就嚎哭起来不说,两个大些的还当着徐氏的面嘀嘀咕咕,说这么大的地方连个习武场都没有,生生浪费了。 徐氏听得面上一僵,好好一个慈爱的笑容就走了样。 虽说看庶出的三房把儿子养成这副乡巴佬的样子也解气的很,可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无人捧场,总是令人份外着恼。 她不敢与容貌可怖的小叔子曾磊说话,便和气的挽起了始终神情端肃的蔡氏的手。 “我真是羡慕弟妹,养的孩儿们一个赛一个的好,一瞧就知道是咱们家的孩子,哪像我当年第一回进门,蔫儿的跟个鹌鹑似的,大口喘个气儿都怕惊动了旁人。” 说着徐氏还特意看着她见了就觉得碍眼的侄儿们笑了笑。 蔡氏又不是第一日与这个二嫂相见,哪里会听不出她真正的意思。 分明就是笑话她的儿子形容粗鄙不知礼数,偏还要虚情假意。 蔡氏心底也是觉得儿子们一点都不像大家出身的公子,被徐氏这么一说也难免羞恼,然而他们家一向都是曾磊说了算,曾磊觉得儿子们这样很好,蔡氏也不敢偷偷管教儿子。 不过面对徐氏,蔡氏是不会吃这口气的。 她不动声色的挣开徐氏,含笑从乳娘手中接过了小儿子,一边拿用御赐的窝云锦新裁的帕子给儿子擦嘴,一边回道:“嫂子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些臭小子可比丫头皮多了,麻烦的人不行。” 明晃晃的讥讽徐氏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 徐氏忍不住借抬手正簪子的动作拿袖子遮住了脸。 若说蔡氏当年只有五分讨嫌,自从她连生三子之后就成了十分招厌,让人想起来就堵心。 蔡氏还要再添两句,一直与二哥曾珉并肩走在前头的曾磊突然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蔡氏便忙住了口,继续端庄的跟在丈夫身后,一行四人也总算消停了片刻。 等到了上房,先是曾磊与蔡氏带着儿子们拜见箫氏,三个小子还要正式向曾珉夫妻行礼,接着便是福娘与曾芷曾兰姐妹拜见三叔三婶娘,最后孩子们还要论序齿互相厮见。 曾磊的儿子们都十分活泼,不管面对箫氏还是曾珉徐氏都是笑嘻嘻的,收下表礼后嘴巴也够甜,反倒是女孩们这边露了怯。 福娘还算镇定,被曾磊面上骇人的伤疤惊了一下后很快就又恢复如常,被揉着头发问起弹弓使着是否顺手的时候还笑着比划了一下,惹得曾磊一阵大笑,当场又把随手带着的一把精钢匕首添在了给福娘的礼物里。 曾芷和曾兰却是被曾磊的容貌吓着了。 曾兰低着头连曾磊的话都不敢回,曾芷则是失礼的盯着曾磊脸上的疤痕瞧个不停,浑然没发觉两个堂兄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恶意。 坐在上首的箫氏倒是把两个小子脸上的坏笑看的清清楚楚。 她正要拿眼神示意庶子曾磊,今儿一早就出了院子的吴嬷嬷突然悄无声息的回到了箫氏身边,无奈却肯定的对她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吴嬷嬷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回禀这样的事情。 好不容易才从徐家顺藤摸瓜查到了朱家陪房下人,一路理清了账目的事儿,到底是印证了箫氏最初的猜想。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贴错的部分已经改了,错过真正内容的亲可以回去看一下,下一更还在渣作者肚子里 好~好~吃~(ˉ﹃ˉ) 咳咳,第二更会比较晚,不习惯熬夜的先呼呼哦,明天再看~ 放个群号:333024801 晃迎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