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 部分阅读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前尘似水 1980年10月末,北京。  一股寒流从西北呼啸着不期而至,突然袭击北京,冷风裹挟着飘零的黄叶,扬卷起漫天尘灰,京城的“金秋”全然失去了她平日的美丽,过早地带给人们一种萧瑟凄楚之感。  这天,尽管风在无情地刮着,作为北京象征之一的颐和园内,游人依然如织。一如平日,九成以上的游人都来自外地或外国,北京人不会急着在这样的坏天气逛公园,如果这大风天气非得出游,也多半是奔香山,毕竟,层林尽染的景致一年只有一度。  此刻,颐和园的长堤上,在三一群、五一伙的游人后面,有一位老妇人缓缓行来。也许是她的缓慢步履,或是那一派雍容大气,与人群很不协调,人们不自觉地给她让出一些空间,仿佛是让给她身后一群无形的护从。偶有追逐叫喊的孩子冲撞到她,她仿佛无所察觉,真个是旁若无人,似乎是漫步在自家园林。她缓缓行来,且行,且思。  尽管她的步履从容稳定,未显年迈力衰,但眼角、脖子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和眼袋,正在清楚地显示她毕竟上了年纪,非同一般的白皙把那些皱纹表现得更加夸张;单眼皮已经有些下垂了,当年清澈明亮的晶体也蒙上了岁月的些许昏黄;但下颌还没有明显的脂肪堆积,依然饱满圆润。宽宽的前额,微微上挑的双眉,直直的鼻梁,竟集成了中国传统相面之术的诸多主贵主富的特征:宽额广颐,鼻直口阔,凤目剑眉,面白如玉……若是男子,算命术士定会“大惊”,拱手拜告以封侯拜相之期;而对于一个女子,又该昭示何等的运相呢?  服装之于女人,犹如第二层皮。无论多大年纪,只要一个女人还有她自己的模样,她的穿着就会向人们传递某种信息。这个不复年轻美丽的女人的衣装,与她本人也非常相配,都可谓韶华已逝。她穿的黑色大襟棉袄,款式早已过时了。面料是厚重的真丝绉缎,黑色底子上,有着美丽的原色郁金香。如果是明眼人,还可以从那繁复精致的襻扣和窄窄的手工滚边上看出十分精细的做工。它一定经过了许多岁月,再美的东西,也经不住岁月的磨蚀,何况是那本就深沉的黑色兼之天生娇柔的丝缎本质。原有的亮丽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蒙蒙的灰暗。  不过,在那老旧的黑衣上面,尚有一抹鲜亮。她的围巾——也是厚重的绉缎,却是鲜活的粉色,上面有白色的晚香玉,高贵的金色被用在了象征生命延续的花蕊上。让人不由舒了一口气的是,虽然看得出这美丽的东西也一定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无情磨蚀,但它却不知怎的依然色彩依旧,妥帖地附着在她洁白的脖颈上,竟把那宽额广颐也衬托出几分鲜活亮丽,使人几乎会暂时忘记她的年龄。  面相、衣饰和不易描绘清楚的雍容气度……会蕴含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第1章 父亲的小妾进门了(1) 冬天早早地降临到这个北方城市。阔别了半年多的寒冷催赶着行人们步履匆匆,只有街角路边的乞丐盘桓不去。他们衣衫褴褛,向行人伸出污脏的手,无论年幼、年老、或正当壮年的,都用满含期望与凄苦的声音乞求着:“可怜可怜吧……”  街角处,拐过来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她们身着裘皮大衣,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其中一个面庞清秀,另一个则长得圆圆满满,圆圆的额头,圆圆的双颊,圆圆的下颌。  “小姐姐,我这次的分数,你别告诉爸,告诉妈没事。”圆脸的小姑娘说。  “好吧,云芃;其实,告诉爸也没事,他哪儿会说你呀。”清秀的小姑娘一脸的大人相。  “他倒不会怪我,可他要说我不聪明了,可我本来挺聪明的呀。”  “那当然,要不然爸妈都这么疼你呢。”小姐姐云清看上去比云芃大不了一两岁,可看着妹妹的目光中充满了疼爱。  “二位小姐哟,慢着点儿,别跑坏了身子。”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的一位小脚妇女气喘吁吁地说。无论从穿着还是外表举止看,她的仆人身份都是无可置疑的。  云芃根本没有理会张妈的话,依然连跑带跳地往前走。云清体贴地看看张妈,招呼妹妹,要她等一等。  “小姐姐,你看,又是那个女的,带孩子的那个。”云芃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怀抱婴儿正在向路人乞讨的妇女。  “对,是她。”云清看着那个女乞丐,眨了眨眼睛,仿佛在想什么。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那个女乞丐面前。  那个满脸沧桑,可怜兮兮的女乞丐一直伸着手,看到这两个小姑娘,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但又没完全缩回来。  “好心的小姐……”那早已熟练的乞讨词中有了些许的犹豫。  “我们昨天不是刚给过你钱了吗?”云芃直冲冲地问道。  “是,小姐,可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孩子的爹出去当兵,就没回来,我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女乞丐的眼睛里不由涌出了伤心的泪水。  “小姐姐,咱们走吧,昨天都给了,也不能天天给呀。”云芃拉着姐姐就要走。  “等一下。”云清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女乞丐手里。  “太谢谢你啦,小姐,愿菩萨保佑你。”女乞丐感激不尽地深深鞠躬,眼睛里又涌出了一股泪水。  “走吧,小姐姐。”云芃有些不耐烦地催着。  云清仍在怜悯地盯视着那个女乞丐怀中的婴儿。  “大小姐,您的心真好,真可怜俺们穷人啊。”这一切都被张妈尽收眼底,她忍不住说道。  “快走呀,小姐姐,赶快回去看他们打麻将去。”云芃说着,又开始往前一溜小跑。  云清又向那个女乞丐投去怜悯的一瞥,终于也转身离去了。  命运是一种很难说的东西,无论多么努力,都很难预见并抓住它。它就像在无形之中罩住每个人的一张大网。  云清和云芃这对同胞姐妹,从外表到性格都不大相像,但她们是同样幸运的:生于一个大富大贵之家。  父亲并非出身富贵。“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条自古激励了无数贫寒之士的古训,在他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例证。爷爷是彻底的劳动人民,一个木匠,每天辛辛苦苦地锯呀、刨呀,为人极为随和,只认一个死理,就是一定要供惟一的儿子好好读书,金榜题名。  尽管在世上的绝大多数时间、绝大多数事情上,苍天经常要大大地辜负苦心人,但是,作为芸芸众生中极少数幸运者之一,爷爷竟然夙愿得偿:争气的儿子在民国第一届全国高等文官考试,也就是中华民国的第一次科举考试中,考了个全省第一名,从此走上了仕途。真真的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老爷子的快意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眼看着儿子在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县太爷,眼看着新宅子里来来往往的官宦名流,眼看着迅速地往家中流进的金银,老爷子被这远远超出他梦想的富贵弄得有些晕头转向。  还有一件事带给爷爷实实在在的快意满足:儿子走上仕途之初,就有同县的一名蒙古族武官,主动提出将女儿嫁给他。这个蒙古族姑娘不大漂亮,细长的眼睛,圆圆的小脸,可说不出究竟是哪儿,显出很有福气的样子。多年来习惯于自己木匠身份的老爷子对于这项提亲难免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为儿子办了婚事。不久,蒙古族儿媳身上的福气就开始显现出来,几年之内,她就马不停蹄地生下了三个儿子。这时,老爷子是真正彻底地陶醉在无限的幸福之中了。  毕竟,多年的劳累辛苦和菲薄克己的生活已经伤了老爷子的身子骨儿,竟消受不起这迅猛涌来的福分。在儿子的官路走得越来越顺,当上了县长不久又调至省城担任要职,透着“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时候,老爷子病倒了。孝顺的儿子这一通求医问药自不必说,那三个幼小的孙儿,真正是老爷子的强心剂,使他在病床上又多撑了几年,最后,也是含笑离去的。  老爷子去了。在风风光光的丧事之后,给孙儿们留下的,是那常年供奉的牌位;给早已脱胎换骨、官运亨通的儿子留下的,更多些刻骨铭心的追忆。  “二位小姐放学回来啦。”随着门房李叔的一声招呼,云芃与云清蹦蹦跳跳地进了大门。云芃将书包交给姐姐,穿过天井,径直向大客厅跑去。 第1章 父亲的小妾进门了(2) 刚刚推开房门,云芃就觉得有些反常。通常,每天的这个时候,爸爸、妈妈、哥哥们,还有客人们的麻将局早已开场了。惯例是晚饭前先聚在一起打一会儿麻将,晚饭后再接着来。可今天呢,爸和妈都不在,哥哥们的神态也不大自在,仿佛有什么事儿似的。  “爸妈呢?我去找他们。”云芃转身要走。  “云芃;别去,他们这就来,你快来,给我看看牌,看我该打哪张。”一向厚道的大哥仿佛有意拦她。  干吗要拦我?我偏要去看看。云芃芃心里想着,没有理会大哥,转身就走,直奔后面父母住的院子,又是一溜小跑。  还没到院门,一个尖锐的声音就使她不由慢下了脚步。那是母亲。长到这么大,云芃这是第一次听到母亲用这么高的嗓音说话。在云芃看来,母亲依旧慈眉善目,永远面带微笑,即便是对做事不当的下人,她也从不提高嗓音,该责罚训斥的自是不会疏忽,总是不怒而威。过去,云芃一直觉得,母亲对生活是十分地心满意足,可今天……  云芃蹑手蹑脚地走向前去,屏住呼吸倾听着。  “……你以前和荷花不清不楚的,也就罢了,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你倒好……”可以听出来,母亲好像在努力压抑着自己,但声音仍是尖利颤抖。母亲的话是和着泪水说的。  “你看看,这世上,当官儿的、有钱的,哪儿有不讨小儿的,连那些土财主还有好几个小老婆呢。我就算够好的了。”  “是,我知道你比他们好,我也一直敬你是个读书人,有文才,不和那些人一样。可到头来,你还是……”显然,泪水使母亲说不下去了。  “哎呀,你就别哭了,我也是……咳,你知道,她怀上我的孩子了。”  “你的孩子?我给你养了三儿两女五个孩子呢!她怀了一个你就承不住情儿了似的,要接回来,我呢?我这些年来辛辛苦苦,一门心思地想把这个家弄好……”又是一阵抽泣。  “这我知道,要不然我一直没有讨小儿呢,你也该想到,这些年来,一直有人给我张罗讨小儿,我念着你好,念着这个家,也就一直没应承。可这次呢……”父亲仿佛一时不知怎么说好。  “这次,她怀了你的孩子,是吧?”愤怒终于使母亲爆发了,她停止了哭泣,厉声说。“你就肯定是你的孩子吗?非要讨小儿,找个良家女子,也就罢了。秦淮河上的烟花女子,和你这文人墨客唱和骚情倒也相配,可要是弄进这个家门……”  “别说了!你太过分了!讨个妾这么平常的事,你竟这样。都是平时我宠的。我打定主意了,已经派人去接,过几天就到了!”父亲斩钉截铁的声音。  “你……”母亲再也说不下去了,又是一阵抽泣。  云芃呆呆地站了一刻。在此之前,父母从来没吵过架,至少是没让她听到过。至于“讨小儿”啦,“烟花女子”啦,她更是第一次听到,不由有些发愣。  一阵脚步声向门口传来。“不好!”云芃下意识地向后跑了几步,躲在拐角处。  走出门的是父亲,还好,他从另一边的过道向前院走去了。  云芃真想走进屋去安慰母亲……可妈要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哭呢?想到这儿,她强迫自己,转身慢慢地向大客厅走去。  晚饭在平静中吃完了,平静得一如既往。在里面女眷的大饭桌上,母亲像往常一样,礼貌周到地招呼着女客们,疼爱地关注着两个小女儿,不时地关照她们吃这吃那。她脸上擦了厚厚的粉,掩饰了不久之前的泪容。只有刚才偷听到父母谈话的云芃;能从母亲微笑的面容中洞察到一丝苦涩。  妈真不容易,活得太辛苦,太累了。当然,这种辛苦与整天东跑西颠侍候主人的张妈李叔他们不一样。但是,妈那么辛苦地去管一大家子的事,侍奉爸,爸还不满意,还要讨什么“小儿”,惹妈伤心生气。而且,妈还不能露出来,还得作出高高兴兴的样子来招呼客人,给爸爸,给这个官宦之家做“面儿”,真不公平!云芃心中满怀对母亲的怜悯,甚至不由得对于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产生了些许不满。  父亲到里间来招呼了一下女眷们,母亲也去外面招呼了一下男客们,仍然带着她往日的笑容。  要是我,我肯定不会这样。我要是处在妈的地位,一定会给爸点儿颜色看看!云芃不由咬住嘴唇。  “你怎么了?不舒服?”看到妹妹表情异常,云清关切地问道。  “一会儿告诉你。”  晚上,小姐妹俩被张妈稳稳当当地安置在被窝里离开之后,云芃将偷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姐姐。  云清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显然,要她去搞清楚这件事的含义也过于困难。“咱们先看看发生什么事,无论如何,别惹妈生气,她一定很伤心,以前从没见她哭过叫过。”  “不行,我要找爸说理去!不许这么欺负妈!”  “谁要找爸说理去呀?”应声而入的,正是云芃要为之伸张正义的母亲。她走进门来坐在床边,一手一个,将两个心爱的小女儿揽在怀中。  “妈,爸惹你生气了,我都听见了。”云芃没有理会姐姐制止的手势,认真地对母亲说,同时,她死死地盯着母亲的双眼。 第1章 父亲的小妾进门了(3) 瞬息之间,母亲的目光中有一些变化,那是一些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云芃说不清都是些什么,只觉得很陌生。只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不是温婉的东西。  母亲什么也没说,更深情地搂紧了两个小女儿。过了一会儿,见云芃始终在用追问的神情等待自己的回答,她说:“那是大人的事,你们还小,不要管。再说,你们的爸比别人还好多了呢。”  那是她的心里话。只是,她为什么还伤心呢?  “妈,‘讨小儿’是什么?”云芃不依不饶。  “那是男人的事儿,男人为了享受。”母亲显然不愿多说。  “女人呢?女人怎么不能享受?”  “别问了,傻孩子,可惜你是女孩儿,唉……”  “那我也不让他们欺负!”  “妈真希望这样啊。”这句由衷的话之后,母亲好像觉得自己说多了似的,赶忙说:“唉,你们还小,长大了就知道了。快睡吧。”  云清也懂事地劝说着妹妹。  再次安顿好两个小姐妹,母亲关上灯,走了出去。  黑暗中,两个小姑娘都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心事。  在云芃的神情中,有着与她的年龄十分不相称的果决。在黑暗里,她咬住了嘴唇。  几天之后,下学的路上,张妈忍不住神秘兮兮地说:“二位小姐,今天家里来人了,从南方来的,二十多岁,标致着呢。”  想起几天前父母的争吵,云芃芃马上警觉地睁圆了眼睛。  她与姐姐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转向张妈:“是来住一阵儿呢,还是不走了?”  这问题显然使张妈猝不及防:“这……小姐,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云芃着实厉害。  张妈显然不是不知道:“噢,兴许是不走了吧?安排她住的是西跨院,那儿不是收拾好几天了嘛。嗬,一水儿的上好缎子被褥……”  “别说了!”云芃打断了她。她马上明白了。  “是,小姐,是你问我才说的呀。”  “好了,别说了。”云清柔声说,同时握紧了妹妹的手。  女眷的餐厅里,母亲刚安置两位女客陈太太和张太太坐下,让云清云芃也在自己身旁坐好,门帘一掀,父亲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小妾,婉如,刚从苏州接来的,”他对着门外:“快进来呀。”  “来了。”随着一声娇滴滴的吴侬软语,走进来一个娇滴滴的可人儿。  尽管是怀着仇恨的目光看去,云芃也不得不承认,张妈一点儿也没夸张,她长得是够标致的。瓜子儿脸,细白细白的,水灵灵的杏仁眼,嘴还有点儿往上翘,还有细细的水蛇腰。  再看她的衣服,云芃马上咬住了嘴唇。裹在婉如风情万种的身段上的,是一袭红底金花的缎子旗袍。那艳艳的红色,灿灿的金色牡丹花,真是太漂亮了。云芃虽然年幼,但天生就有绝佳的审美眼光,她不得不承认,婉如穿着它实在是太美了。可是,可是,那不该穿在她身上!云芃在心里暗叫,婉如没有那么高贵,她不配!  无论配与不配,她就是穿了,还站在云芃的母亲旁边。雍容贵气的母亲今天穿着灰底兰花绉缎的旗袍,贵则贵矣,就是不……  云芃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她恨这事实。  “婉如,来,太太你刚才是见过了,现在见过陈太太和张太太,还有两位小姐,云清云芃。”  “陈太太,张太太好,二位小姐好。”那个婉如柔声柔气地说着,弯了弯腰。  “哎哟,我说李大爷刚才在牌桌上怎么那么满面红光,一个劲儿地输呢,敢情是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呀!”一向伶牙俐齿的陈太太笑着打趣说。  母亲微微皱了一下眉,但马上舒展开面容,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不快。这些,都被云清云芃看在眼里。云芃恨恨地咬了一下嘴唇,云清劝阻地握住妹妹的手。  父亲确实满脸喜色,他笑着说,“别拿我开玩笑了,陈太太,说哪儿的话呀,是您的手气好,我自愧不如呀。”  “哎哟,好标致的姑娘呀,真是个美人儿胚子,难怪大爷印堂带彩喜上眉梢呢!”陈太太越说越来劲儿,索性拉住婉如的手,细细打量着。  也不知是真的让陈太太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故意拿捏,婉如低下头,作娇羞万分状。父亲喜迷迷地看着她,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云芃又恨恨地咬咬嘴唇。  还是老实的张太太体谅母亲,出来说道:“好啦,陈太太,饶了大爷吧,婉如,你坐下吧,以后咱们就常见了。”  “坐吧。”作为主母的母亲威严沉稳地说了话。  “谢谢太太,陈太太,张太太。”婉如又弯弯腰,然后坐了下来。  父亲又笑哈哈地招呼了大家一圈,其间,投向婉如的目光中包含着掩饰不住的喜爱。随后,他走了出去。  婉如向所有的人微笑着,显然是努力想融合到这个新环境中来。无论每个人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她们都向她报之以微笑。只有云芃没有。她恨婉如,因为母亲,也因为父亲,她恨她。但除了紧咬嘴唇以外,她什么也没做,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自从婉如到来,云芃感到,父亲身上有了一种十分明显的变化。无论内心多么不情愿,她都不得不承认,在她那一向沉稳的父亲身上,有了一种变化,仿佛突然又焕发出了年轻时的精气神儿。 第1章 父亲的小妾进门了(4) 不时地,当云芃从婉如住的西跨院旁边经过时(当然,她是肯定会屏住呼吸,支着耳朵去偷听的),她常会听到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开心的笑声。即便是在她不往那边走的时候,即便是她和小姐姐呆在正院里依偎在母亲身边时,也不时地会听到从西跨院传来几声悠悠扬扬的琵琶声。  每到这时,云芃发现,母亲的表情中会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尽管母亲表面上一如往日,努力地支撑着这个仕宦之家的门面,但云芃觉得,母亲也有了某种变化。以她幼小的年龄,她有些说不清,但肯定是不好的变化,是……也许是怨恨与苦涩吧。  当然,无论父亲和母亲有什么变化,他们对她和小姐姐,还有哥哥们的疼爱依然如故。 第2章 别抬走姐姐(1) 婉如进门给府里的生活带来了某些变化,日子还依旧过着。匆匆地过去了几个月,转眼间到了腊月。  这天,小姐姐突然病了。起因很简单,头一天,云芃拉小姐姐出去和哥哥们还有张妈的儿子女儿一起打雪仗,玩得出了汗,脱了衣服,着了凉。  天生身子骨儿壮的云芃一点儿没事儿,但本来就弱的云清就病体恹恹的,今天起不来床了。  云芃不想去上学,想在家陪小姐姐,在母亲和云清的再三劝说下,勉强去了。刚一下学,她就一溜烟地跑了回来,直把去接她的张妈累了个半死。  推开自己与小姐姐的房门,云芃就发现父母亲正焦急地守在床旁,紧盯着正在给小姐姐把脉的王大夫。这个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有人生病都是请王大夫看。王大夫五十多岁,文静沉稳;医术是几代家传,在东北都数得上是头几号的,为人也很厚道。  和早晨比起来,小姐姐的脸色绯红了些许。王大夫给她把完脉后,轻声向父母亲说了几句。  父亲母亲脸上显得更加焦虑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父亲脸上的喜色没有了。  云芃急忙向小姐姐的床前扑了过去。  云清和衣半坐在那里,水绿色的缎子小袄,将她白皙的小脸和两颊的绯红衬得竟有些鲜艳,呈现出一种恹恹的美。刚刚把脉这样的小事都使她更疲倦,她闭上了眼睛。听到云芃匆忙的脚步,她睁开眼睛,看到妹妹焦急的样子,习惯地安慰她说:“我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看到云芃将信将疑,她又加了一句,“真的,过两天咱俩又可以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玩儿了。”  云芃点点头,拉住小姐姐的手不肯放,“真的?你真没事儿吗?”云芃爱小姐姐,但她从来不用去关心照顾小姐姐的。与小姐姐的温柔体贴截然不同,云芃真是天生的大小姐架子,总是习惯于别人来伺候照顾她,很少去关心别人。长了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她可是真的为姐姐的病上心着急了。  “没事儿。”说话的是走上前来的母亲。她爱抚地将垂落到云清清秀的面庞上的一缕头发拂开,拍拍云芃的手说:“小姐姐过几天就好了,你放心吧。”  尽管云芃天性很聪明,从小观察事物就很敏锐,可她毕竟没有关心人照顾人的习惯,既然母亲和小姐姐本人都要她放心,她也就真的放下心来,不去为小姐姐的病着急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姐姐竟然没有抵抗住那来势汹汹的肺炎。几天以后的一个深夜,云芃被一阵拼命压抑的悲痛抽泣惊醒了,是母亲,自从小姐姐生病,她就一直睡在母亲房里。“是小姐姐!”她一骨碌爬起来,扑向母亲,“小姐姐怎么了?”  “她……”看到小女儿已经醒来,母亲再也抑制不住悲声,她恸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芃明白了。她从没有想过,也决不愿去想的事发生了: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亲爱的小姐姐了。平生第一次,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痛苦攫住了她,爆发成一阵号啕大哭。她哭啊,哭啊,直到哭昏了过去。  在真情的悲戚中,全家上下在寒冷的腊月送走了小云清。尽管小小的年纪就走完了一生,但云清真是“留得身前身后名”,小云清在她短暂的一生中总是去关心照顾别人的,得到了父母、兄长和下人们由衷的哀悼。  虽有没见过的爷爷相伴,小姐姐的小牌位仍显孤苦。在摇曳的烛光与缕缕香烟的照拂缭绕下,它带给云芃那幼小的心灵的,除了刻骨的悲痛以外,还有一种突然产生的感觉。那是她那含玉而生的富贵命中的第一次感悟。她突然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  泪水快要流干了,云芃也哭不动了。但只要一闭眼,眼前总是出现那一情景:她拼命抓住早已经告别人世的小姐姐,撕心裂肺地叫着,希望能把她叫回来,和自己朝夕相伴,但小姐姐那白皙清秀的面孔却安详如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拼命地哭啊,叫啊,叫啊,哭啊,紧紧抓住小姐姐,说什么也不让人把她抬走。她心里明白,一旦别人把小姐姐抬走,她就再也看不到、再也抓不着她了……  就像此刻,面对小姐姐的牌位,她又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与小姐姐亲密无间的生活中的许多场景历历在目。从小,她就一直受到小姐姐无微不至的精心照顾,虽然小姐姐只比她年长两岁。她后悔没有为小姐姐多做点儿什么。  小姐姐,爸妈总说,你从小就懂事,不仅从不惹大人生气,还总是体谅大人甚至下人们,你总是关心别人,看你那操心懂事的劲儿,真不像大富大贵之家的小姐。任凭你多懂事,多辛苦,你却过早地离开了这个家。你现在还是成了孤魂野鬼。即便真如大人说的那样,你还能超生,再次为人,你也永远地离开了这些亲人,包括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她对你的至深之爱的妹妹云芃。你不知会托生到什么人家,受什么苦……  无论如何,我再也抓不住最亲爱的小姐姐了。一股泪水又汹涌而出。伸出手去,抓到的,只有一片虚空。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明白。但无论为什么,她明白了,死亡带给人的,除了追忆以外,只有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了,无论你多么想,无论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再也抓不住那个亲爱的人了。一时间,云芃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是由于没有更好地对小姐姐而悔恨万分,由于失去她而痛不欲生,还有……还有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那是亲人的死亡留给生者的,对于人生的一种新的认识。 第2章 别抬走姐姐(2) 在思念与悲悼小姐姐之中,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除了少了小云清,多了一个小牌位之外,府里的生活渐渐地恢复到原来的状况。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们脸上不复是悲悼的表情了(我敢打赌,他们原来那悲哀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云芃心里十分肯定)。不时又会从西跨院里传来父亲与婉如的嬉笑声,还有那窃窃私语般的琵琶……  尽管没有了你,小姐姐,大家都在继续生活着,活得还挺高兴。云芃心里颇有些愤愤。她突然感到,她周围的每一个人,除去母亲以外,无论是父亲、哥哥们,还是下人和他们的孩子,大家都没有去想那么多,他们只在乎他们现有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去享受富贵,或者是遭受苦难——在云芃看来,下人和他们的孩子所过的,无疑是一种苦难的生活。  要是哪天我死了呢?云芃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她知道这个念头不吉祥,可止不住地想下去,亲人们,父母,哥哥们会很悲痛,他们是很疼我,但过一段时间呢,他们又会继续过他们的富贵生活了。爸还是会高兴地和婉如在一起。只有妈会长久地伤心,我知道,只有妈真心地疼女儿,会永远地深深怀念她们。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在这个连亲人们有时都挺无情的世界上,我该怎么办呢?云芃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缕缕香烟向上伸展着散开,不知不觉地,深深的悲痛已经为一种思索所替代。她歪着小脑袋,努力思考着。  “小姐,你在这儿呢!还是太太知道你,要我到这儿来找你。我哪儿都找遍了,以为你出去了呢。”走进来的,是三十岁上下的张妈,常年辛苦劳碌的生活在她那本来还算周正的脸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云芃没有理睬她,仍然继续着自己的思索。  “走吧,我的好小姐,来了客人,太太吩咐我喊你去打牌呢。”  “有那么多人,干嘛非得叫我呢?”任性的云芃从来就没有被人摆布的习惯。她倒不是不喜欢打牌,只是她现在正在想事。再说,她愿意在自己想玩的时候去玩,而不是按别人的安排做。  “噢,太太说,今天的客人彭太太喜欢打牌,还喜欢京戏,她听说小姐京戏唱得好,一心要见小姐,想听小姐唱两句呢。”  “谁说我唱得好了?”嘴上这样说着,云芃心里还是挺得意的,她决定去见见这个彭太太了。生长在官宦之家,自幼耳濡目染,云芃最喜爱的就是打牌和唱戏了。  进了客厅,云芃先打量了一下那个喜欢京剧的彭太太,她比母亲年轻几岁,身上有一股斯文劲儿。  “来,云芃;快来见过彭太太。”  云芃端庄地走了过去,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礼,“彭太太好。”尽管很任性,骨子里不服管,但作为大家小姐,云芃表面上的礼数从来也不差。  “哎哟,李太太,您真好福气,有这么端庄标致的千金,您看,真真是个有福气的相貌!这孩子还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这么素的颜色,配上她雪白的皮肤,也让人只有赞叹的份儿。”彭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云芃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您还说呢,彭太太,我为她做这件衣服是特地为了某些场合穿的,可她这阵子总是穿着。她还这么小,我想尽量不让她穿黑色。”  “李太太,您说得对,黑色虽然是非常好的颜色,可她这样的年纪,还是尽量不要穿为好。”彭太太很是赞同。  云芃对穿衣服很有感觉。她喜欢穿,她知道什么是美。  今天,因为去小姐姐的灵堂,她又换上了这件藏青色绉缎旗袍,但真如彭太太所说,这素素的颜色,仍显得她亭亭玉立。  彭太太自己也挺会穿衣服。她并不是很漂亮,一件素雅可身的旗袍,将她显得很有味道。云芃觉得,她虽然年纪不轻,可身上还带着点女学生气,这在来来往往的众多官太太中可是很少见的。  “您说的是呢,彭太太。也蒙您过奖了,唉,我也真希望她有福气,把她短命的小姐姐的那份福分也给了她吧。”  一听母亲提起小姐姐,热泪又涌了上来,在云芃的眼眶里打转。  “看我,真是的,不该说这个,”母亲赶快转过话题,对彭太太说,“您刚才说,想听这丫头唱戏,咱们是先打牌还是先唱?”  “都行,客随主便,咱们就随这个小主人吧,李小姐,你说呢?”  “您说吧。”云芃在该讲礼貌的时候从不含糊。  “李太太,您说呢?”  “您就说吧,彭太太,您是第一次来,您就请便吧。”  “那好,省得咱们推来推去的,虽是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客气了。李小姐,请你先随便唱两句好吗?”  “好的。”云芃看了母亲一眼,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摆开了架势。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尽管童音未去,云芃的韵味儿还是挺浓的,再加上她那天生的好嗓子,听起来很有些意思。  “太好了,谢谢。”云芃唱完,彭太太由衷地喝起彩来。母亲也满意地点点头。  “彭太太过奖。”云芃心里还是挺得意的。  “李太太,我冒昧地问一句,咱们这儿难得来个京剧班子,小姐的戏怎么唱得这么好?字正腔圆的。”  “还不是她大哥,从北平弄了个匣子来,他们都喜欢听,这孩子又不笨,就跟着学。彭太太您呢,怎么也这么喜欢?” 第2章 别抬走姐姐(3) “您还说呢,李太太,其实,我和表姐家都在北平,也是从小喜欢京剧。从小除了上学就是听戏。后来,表姐嫁了过来,林司令又出面说媒,要我嫁给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部下。我父母相信他和表姐,就把我嫁过来了。”  “我说呢,我看您也不像本地人呀。怎么说呢,就不像北方人。”  “我和林太太是姨表姊妹,我们老家是江浙的,后来才搬到北平的。”  “噢,怪不得您这么秀气。”  “李太太,您可不能这么说,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味儿。您看令嫒,典型的北方小姐,和南方的小姐相比,这个大气,真是没法说。我还是这句话,李太太,您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女儿。”彭太太真是赞不绝口。  “虽是您第一次来,我也不瞒您,这些孩子中,我就偏疼她。她最小,又极聪明,极伶俐,而且就剩这么一个女儿了,我就更不知怎么疼她好了。就盼望她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不像我,活得这么累,唉……”母亲显然想到了自己的不如意事。  “瞧您说的,李太太,您这福气还小吗?全东北望去,有几个能和您比?您瞧您家老爷这官运,真是眼看着往高走。您就是一品诰命夫人的命。瞧令嫒这面相举止,绝对也是大富大贵的命!”  “应该不差吧,她父亲钱倒也挣了不少,房产也置了好多处了。”  “我不只是指这个,李太太,我是说她将来的命运呢。说来也惭愧,我和表姐都念过些书,结果还不是得承认,女孩子,嫁人可是最重要的一步。嫁得好了,一辈子锦衣玉食,使婢喝奴;嫁得不好呢,可就倒霉了。”  “我也总是在烧香祈祷,盼她能嫁个好人家呢。”  这番话听得云芃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应有的礼貌使她静静地呆在一旁?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2 部分阅读 裕南氯床淮笠晕弧N裁醇奕司湍敲粗匾恳运哪昙停皇蔽薹ǜ愕煤芮宄!  昂昧耍勖谴蚺瓢伞T破M,去叫你的哥哥们去。”  “好。”云芃很高兴得到了这个差事,转身就走。 第3章 这么个人家,也该满意了(1) 第二天晚上,麻将局散后,各人回屋就寝。父亲一反常态,进了母亲的房间。  “唉,你怎么来了?”母亲刚进屋,看到父亲也跟了过来,挺惊奇。  “有喜事。”父亲确实满面喜色。  “什么喜事呀?”母亲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猜昨天彭太太是干什么来了?”  “干什么来的?”  “是林司令的太太托她来看看云芃的。”  “看云芃干什么?要提亲?”  “正是。林太太不好意思自己来,就请她的表妹彭太太来了。今天,林司令专门去衙门找我,他还直解释,说他这个儿子,自小性子有些野,必须找个能降住他的,将来才能过得好,所以他太太想看看云芃的面相。结果呢,彭太太回去一说,人家是大大地满意,今天就和我提了结亲家的事。我知道这丫头是你的命,赶快来告诉你一下。人家林司令可是全省军界的头号人物,人又勤勉,又正直……”  “你们这一文一武要是成了亲家,那在这省里还了得了。”母亲一语中的。  “那倒不是最重要的。”父亲显然不愿意承认。“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了,总得给她找个好人家呀。据说林太太是南方人,脾气很好,不像这些北方娘们儿……”  “北方娘们儿怎么了,还不是照样得受你们这些爷们儿的气?”母亲气不过呛了一句。  “你又来了。得了,别说这个了,还是说正事吧。”心里高兴,父亲没有在意母亲的话,“给云芃找这么个人家,也该满意了吧?”  “这个世上,讲的是门当户对,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就更是这样了。这我倒不反对,我也不愿意让云芃嫁到贫寒的小户人家去,那是不能想的事。只是,你刚才说,林司令自己都说他的儿子自小就有些野,那可不好,将来云芃真要嫁过去,他要是浑不讲理……”  “你想哪儿去了?那是人家林司令的客气话,那更说明,他一点儿也不护犊子。再说了,将门虎子嘛,人家将门的后代,你指望能像一般草民那样兢兢缩缩、唯唯诺诺的呀?”  “那倒是,整日来往的都是这些达官贵妇,真要让咱们和小户人家交朋友、结亲家也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就怕给云芃找个纨绔子弟,自己没什么本事,光会花天酒地、三妻四妾的。”  “看人家林司令治军那份严谨勤勉,他治家也绝不会错的。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像林司令这样做的呢,每天早晨五点钟就起床,亲自带兵出操,那个律己,整个一个西洋作风。”  “像西洋人一样,人家也没有讨小老婆吧?”母亲忍不住来了一句。  “瞧你,又来了,可你就不说了,人家林太太是南方人,风情万种的。”  “噢,说了半天,敢情你讨小老婆是因为我是北方人,不懂风情呀?你倒还理直气壮啦?”  “男人,有出息的男人,有几个不讨小老婆的;即便不讨小老婆,又有几个不沾别的女人的?除非他不好女色,要么他老婆是个绝佳的女人。”  “这可是了,里外里都是你们的理,只有你们才能享受?”不知怎么搞的,今天她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住。  “这算是什么问题呀?自古以来就这样,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我说,别看你表面上贤淑的样儿,你性情特野,或许是你们蒙古人生来的东西。”  “那有什么不对了?反正,我知道我是没有希望了,我只希望云芃能一辈子开开心心的。”  “咱们不都是为这个吗?唉,好了,好了,告诉云芃明天就别去上学了,你给她挑几件衣服,再选几件首饰吧。过几天林司令一家就要来了。”  “说到那个,我闺女她穿什么都漂亮,小小年纪,自己还懂得什么是好看。”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订下来了,我就走了,你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出去。  “一句话都懒得多说。”看着关上的房门,她自言自语着,闷闷地走到八仙桌旁,坐了下来。  我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富大贵的,他做的也不过是自古以来就天经地义的事,我何至于这样呢?那些土财主还五房六房的呢。这么多年了,他才讨第一个小老婆,我就这么受不了,是不是太不通情达理呀?  老天在上,只有我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讨妾。想着,她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对于男女之间的事,这个世上的人只知道男人的快乐,哪里知道,女人也能有很强的要求呢。想到这儿,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看镜中,一张既不年轻也不美丽的女人的脸,还有早已不纤细的腰身。  我是没有漂亮脸蛋,可是,不是漂亮脸蛋在床上就一定能让男人心满意足的……这些年来我用身子占住了他,用他的话说,我的身子简直比火炕还烫,有多少柴火都填不满,在床上他只有招架之功,那么多年他一直没讨妾,也实在是没有精力了。可我还是太幼稚了,以为这样就能拢住他一辈子,以为能管他风流才子的心,到头来还是……  唉……他另有个小妖精温香在抱,可我呢?  这真是一种极为荒谬的感觉,还不能对任何人说。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女人和女人也太不一样了。  夜深人静,独自蜷缩在锦被里,只有老天爷知道,她受到了怎样的折磨。不止一次,她只得听任身体中那强有力的东西来主宰,她已经太累了,无力去抵抗。 第3章 这么个人家,也该满意了(2) 恍惚之间,一双男人的手在温柔地抚摸她,先是摸她的脸,然后是她的脖子,乳房……昏昏然地她觉到自己开始性起了……然后,那只手向下移动,又在半路上停了下来……时上时下,时轻时重……它在挑逗她,那种感觉实在是……  一股热流泛起,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飘飘乎乎的。大概半分钟,或是一分钟?那股热流过去了,她觉得全身酥麻瘫软的舒服。而那一小阵的舒服过去,又是一片空虚和孤独。  它第一次发生是在婉如来了大约一个月以后,那使她多少感到有些羞愧。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她丈夫并没和她在一起,并没有在她的身体之中啊。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而且也许,作为一个贵妇,她最好不要再有这种事了。可大约两周之后,它又不知不觉地来了。她决定听之任之,何必呢,已经够苦的了。  现在,这样的事隔几天就要有一次。身体上的感觉好了许多,心里的空虚之感仍是无法摆脱的。没有男人来与她同床共枕,来占有她,来得到男女之间的那种实实在在的欢乐,真是天大的憾事,更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尽管并不年轻美丽,但恰在欲望正盛的虎狼之年,在平静端庄的外表下面,她的心头总有一团欲火。男人的欲望随处可以找到方便之门发泄,可女人只能被动地等待她的男人,没有主动,没有选择。  罗衾不耐五更寒。孤枕难眠,还使她不由自主地时常想起一个人来,被她尘封已久的一个人。  那时她十五岁,正随做官的父亲在呼伦贝尔盟。父亲每天去衙门上班,她不想成天和母亲待在家里,于是,父亲的属下卢伯伯的儿子明仁,就成了和她一起玩的伙伴。  一天,明仁带她去骑马,那一望无际的草原美得使她沉醉,使她狂喜,在马背上竟自高歌舞蹈起来。一向驯顺的大白马不知是共鸣了还是惊着了,长嘶前跃,她被甩了下来。  明仁惊恐万分,急忙跑过来,跪在她身旁:“天哪,你伤着了吗?”他的焦急溢于言表。  躺在松软的草甸上,她感觉到的绝没有疼痛,只有惬意。青草随着微风正在温柔地抚弄着她的脸。那感觉真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芃朵,还有最重要的——明仁,即便一脸焦虑的神色,他的面孔也还是那么英俊。他太可爱了,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触到他的肌肤,一股无以名状的冲动涌上她的心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一时间,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停顿了,只有两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在热情地互相凝视着。随后她感到,他的身体向她俯下来,在接触她的身体,直到整个地覆盖了她。她知道了,他是多么愿意和她亲近。但是,他们年轻的身体的亲密接触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时间。  “这不好。”他说。她感到,他正在把她推开。但是,他的表情很清楚,那不是他的本意。  “怎么了?”她对性一无所知,对于他们会做什么,或是会从这拥抱中得到什么,一无所知,可她还是感到受到了冒犯。  “嗯……”明仁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她感到她的美好感觉被破坏了,她不想放开他。  “这不好,真的。”他无法给她一个很好的解释。  “究竟怎么了?”她现在有些生气了。  “你……”他并不想说下去。  “我,我怎么了?”她必须知道原因。  “你是位贵族小姐,而我爸是给你父亲当差的。”明仁低下了头。  “那怎么了?”  “我们……我们是不平等的。如果我爸知道了……”  “知道什么?咱们干什么了?”  “嗯……那……”  “那什么!根本就没什么不对的。”她打断了他,“也没必要让你爸知道。”小小年纪,她就已经习惯于对别人发号施令了。  随后,就仿佛要看看自己有多大威力似的,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犹豫了一刻,终于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把它放到自己脸上。  阳光明媚,蓝天如洗,碧草,白云芃,那可爱的大白马旁,是她心爱的小伙子。  她舒服地闭上双眼,她并不知道接下去他会做什么,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很高兴地和他一起去做。她确实喜欢他,她知道,他也喜欢她。  手放在明仁脸上,她可以感到,他的脸很热,还有些微的抽搐。他很冲动,这是肯定的。尽管他的举动只限于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处于不安之中。他把她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他把她的手按在那儿呆了一会儿,然后握着它在自己的躯干游动。他闭着眼睛,正在努力从她的手的触摸中得到尽可能多的享受。  是的,那种感觉很好,但是,好像有点不够,她有点不明白。虽然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她也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可她知道,她自己正在等待。至少说,他会把她搂在怀里,也许还……  天性中的大胆与不羁使她有些不耐烦,而在官宦之家所受的教育使她抑制住了自己,她不去采取主动,她深知明仁喜欢她,她只要等待明仁的行动就好了……  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想到那段插曲,那段几乎不能算作她的初恋的插曲,她自然是已经有了许多深刻的认识;而她当时的那种初次的渴望与期待仍然历历如新。 第3章 这么个人家,也该满意了(3) 回想起来,她知道,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一切都是命。  终于,她感到,他手中的动作有了某种变化。它不再握着她的手绕圈了,而是用力握紧了,捏紧了,捏得她生疼。但她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惬意。她感到自己在他的掌握之中,她喜欢这样。她仍在等待,直到……仿佛无法再抗拒心中的渴望似的,明仁狠狠地将她拥入怀中。  甜蜜。  她想要的正是这个。她整个人都在他的怀抱之中,多么美好啊!她只希望他们就这样永远抱在一起……  不幸的是,她的愿望随即被毁灭了。  “明仁!”卢伯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厉声叫道。他横眉立目一脸怒容,全然不像他一贯的善良温和。  明仁和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不复搂抱了。仿佛一个被人当场抓住的贼,明仁满脸羞愧。  “明仁,你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  明仁紫胀了脸,一个字也没说。他不敢说。  她敢。她也没觉得他们做了什么错事,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他们不应该让别人看到他们正在做的事,而且还恰巧被他父亲看到了。  明仁垂头丧气地跟在他父亲后面回去了,留下她独自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她也只好怏怏地回家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到明仁。大约二十天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就去卢伯伯那儿打听他。她得知,明仁去他伯父家了,两年以内不会回来。  过了不到一年,随着父亲的升迁,她也离开了呼伦贝尔,再也没有听到明仁的消息,再也没有见过他。  现在,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感到十分孤独,十分寒冷——不是身上,而是从心里向外感到彻骨的寒冷时,她最经常地想到的,是明仁和那段插曲。  很久以前,她就意识到了,卢伯伯很明智,明仁与她是根本不会有前途的,即便他们做下的事远远超过一次拥抱,即便他们彼此相爱。谢天谢地,在他们之间只是有了爱的小火花而远没有酿成灾害之前,卢伯伯就采取了断然措施。  随着丈夫根本不再与她同床,她越来越多地想到明仁,尽管与他只有过肤浅的身体接触,但明仁是除她丈夫以外惟一与她有过身体接触的男人。想着他,她感到,是他的手在动,在向下移动,从她的脸移向她的脖子,她的乳房,在她的身体上随处游走嬉戏,随后,仿佛它仍不满足,继续向下,向下,最终,到达了那片水草丰美的牧场……  她晕眩,酥,麻,痒……一片湿漉。  天哪,那种感觉!  但是,她突然意识到,那正在使她如痴如醉难耐难挨的,原来是亦真亦幻。根本就没有明仁的手,正在移动的手是她自己的……  她真不愿意承认,她决意不去理会。就当那是他的手吧,就让那是他吧……她在心里祈求着。  无论她的请求是否被听到,在夜深人静之时,她的身体的活动都在继续着。无论如何,她的火热的身体获得了某种平衡。  但是,那是一件禁不起琢磨的事。倒不是她喜欢琢磨。偶尔的,她会不知不觉地想起这件事来:还没有一个男人曾给予她一种真正快乐的生活。  作为这个大家庭的女主人,在享受着有钱有势诸多好处的同时,一旦男人上了小妾的床,再也不与她同床,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只有不得不去忍受,她生活中的这个巨大缺憾是无可补救的。没有了男人,生活中也就没有了真正的、实在的快乐了。  那是命。我只能认命了。但是,我绝不能让我的女儿也过这种生活。我一定尽我的全力给云芃一种快乐的生活,一种真正的快乐,没有任何遗憾的生活。  这就是她在无数的不眠之夜里下定的决心。  周六的晚上。  刚刚把林将军、林太太和林公子送走,母亲回到自己房中。  在晚宴上看到的一切,应该使她感到非常满意了。就像她丈夫说的一样,林将军英武气派,林太太温婉美丽——这些还都不太关紧要。她关切的是,年轻的林先生真的是既正派又英俊,甚至比她听了丈夫那么多溢美之词之后所想像的还要好。  他会是一个很有出息的女婿。他和云芃会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看起来他的才华并不只限于才华方面,他美丽的脸上分明还写满了福气。云芃向林将军一家问好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云芃穿一件用最上等的缎子做的鹅黄色旗袍,那是她为女儿挑的,衬得她更加白皙美丽。她的身材丰满匀称,面如满月,长长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在她的身上,给人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东西,一是她天生的白皮肤,其细腻与雪白,使身为母亲的她,也不时地感到惊异赞叹,许多人都说,只有上等人才会有非常白皙的皮肤呢;再就是她那不疾不徐的做派,小小年纪而已,也不知为何,她就自然天成地形成了那派大气雍容的举止。在她身上,青春、美丽、财富和高贵,都自然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即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身上也是不多见的。  这并不只是她自己的看法,看到林公子对云芃多么殷勤,林将军与林太太有多么高兴以后,她对此更有把握。愿所有的好事都降临到她最心爱的女儿身上来吧! 第3章 这么个人家,也该满意了(4) 她正在想着,门开了。是她丈夫,他兴高采烈的。  “我本打算明天再告诉你,都已经上床了,可高兴得睡不着,我就来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她有些明知故问。  “你知道,林将军和太太喜欢云芃喜欢得不得了,刚才差人来,就迫不及待地问我订婚程序的事。”  “他可真是个军人,做事雷厉风行。”她评论说。  “那倒也不尽然,总的说来,他是非常谨慎的。我想,这次他这么急切是因为,尽管他们本来的期望就很高,但咱们的云芃还是让他们大大地喜出望外了。”他得意洋洋地说。  “那就好。”  “所以,咱们就赶紧让人给他们看看八字,再挑个好日子,尽快告诉林将军,怎么样?”  “好吧。只是……”  “只是什么?这么好的一桩婚事,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呢?一切都这么好,那个家庭,那个男孩子本人,又倜傥又有才。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想要什么呢?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妇道人家了!你究竟在想什么呀?”  “嗯,我喜欢那个小伙子,我也满意他的家庭……”  “那还有什么呢?”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我知道我可能是多虑了,但我还是怕他将来可能会讨妾,就像有钱有势的人常做的那样。”  “瞧你,又来了。你可真是个妇道人家。首先,他是个男人,他那样做也很正常。如果他那样做,云芃也不必大惊小怪。千百年来,女人,包括贵妇,就是这么过的。这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再说了,云芃这么聪明,这么漂亮,也许她就能降住他呢。谁知道呢?你别杞人忧天了,记住,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还是……”  “你就是杞人忧天。好吧,就这么订下来了,咱们明天找个算命先生,给他们看看八字。”  两个星期以后的周日。  刚刚举行了订婚仪式,全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吃完午饭,母亲陪林太太去休息,父亲,林司令与林公子,大哥在园中的亭子里喝茶。  林司令环顾周围美丽的景色,感慨道:“李兄,难怪这满城的人都说你府上是‘王宫’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父亲心里很受用,但还是谦虚地说:“林司令哪里话,以讹传讹,就夸大多了。”  林司令:“看你这宅子,一般人进来,还不真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迷了路了?”  面如美玉的林公子插了话:“李伯伯,从外面看您这宅子还是咱东北的建筑,气派之极,一进来,又十分地出人意料,这一派华美绮丽,全然不是咱们北方建筑的风格,很有些南方园林的味道。我一下想起来去年与家母南下时所见的苏州园林。”  父亲听了这话,赞许地看看林公子:“贤侄好眼力,我当初真是从苏州请人来设计的这园子呢。”  林公子:“看您这舞榭歌台、小桥流水,真让人不由想起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嘻嘻钓叟莲娃呢。”  大哥:“父亲就喜好这个。”  林司令:“那是自然,李兄状元享受都和别人不同,全是文人墨客的雅致东西。唉,和你一比,我们可真是土啊。”  大哥:“林伯伯哪里话,您和父亲文武两道,不可以相比的。”  林公子:“还有府上的厨师,做出的菜,竟把这城里的馆子都比下去了。”  父亲:“过奖,过奖。”  林公子:“伯父,您和父亲都是贫寒出身,打下这样的基业,真了不起。”  林司令:“只盼你们下一代好好生活,能守住这基业也就行了。”  大哥:“我们一定努力。”  林公子也赶忙说:“一定一定。”  父亲脸上的喜色突然褪去,忧心忡忡地说道:“就只怕时局有变,非人力所能控制啊。”  林司令:“李兄,你的意思是,小日本儿真能闹出大气候?”  父亲仍然皱着眉头:“林司令,你看他们的出手,在皇姑屯一下子就炸死了张大帅吴大帅,只怕更狠的还在后面呢。我时时有山雨欲来,不寒而栗的感觉。”  林司令愤愤地骂道:“这些小岛国上的狗杂种!”  父亲:“正因为他们嫌自己的小岛国太小,所以才觊觎咱们的大好河山。”  林司令:“哼!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这帮鬼子也太霸道,关东军又提出来要派驻部队,要圈地修路建营房,还要求省政府供应一切粮饷军需,简直要爬到咱们头顶来了!对了,李兄,听说过几天省里要派人去与日军谈判,你是政府的总代表吧?”  父亲:“是啊。我也知道,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林司令:“李兄哪里话,吉人天相。再说,有我的军队给你做后盾呢。”  林公子与大哥也连声说道“就是,就是,吉人定有天相。”  父亲:“林司令,借您的吉言,但愿吧。” 第4章 父亲最不舍的不是我(1) 然而,吉凶之事,又岂是能从吉言借得的。  几天以后,云芃放学,张妈照例来接。刚出校门,张妈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云芃:“小姐,可不得了了,听说老爷让日本人关起来了,太太她们正在哭呢。”  “噢?”云芃并没有大惊失色。父亲出行前已经有所交待,小小年纪的云芃虽不懂世事,却充分感觉到了事情的严峻,因而有了些心理准备。  “该死的小日本儿!”她忍不住骂出声来。随后,她咬住嘴唇不再做声,仿佛陷入沉思之中。  临行前那晚的情景历历在目。破天荒的,那天没有客人,父亲把全家人都召集到了平日男性家庭成员与男客们用餐的大餐厅,让下人给每个人都斟上了酒。  父亲举起了酒杯,对大家说:“明天,我就要代表省政府去与日军谈判。你们知道,那些混账炸死了张大帅和吴大帅,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我此去定是凶多吉少。我已经将家里的事对你们的母亲和老大交待好了。你们也不必慌张,慌张也没用。咱们全家今天就一起吃顿团圆饭吧。来,大家干杯。”  大哥赶忙站起身来:“爸,您为国为民,我相信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儿子敬您一杯。”  父亲凛凛然地:“文人尽忠,受国家俸禄,理应如此。”父亲满饮一杯,招呼道:“大家都喝一口。吃饭吧。”  从来没见父亲这样,小云芃心里不由得沉重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从母亲身旁走到父亲身旁,搂住了他,问道:“爸,你必须去吗?”  父亲爱抚着她的头发,说道:“是呀,那是爸分内的事。没事儿,宝贝儿,爸不会有事儿的。你要好好听你妈和你大哥的话。”  “嗯。”云芃认真地点点头,深情地看着她亲亲的爹爹,一双大眼里满是与年龄不相称的忧虑。  “好了,大家吃饭吧,来,云芃,还是坐到你的座位上来吧。”母亲说了话。  云芃看看一脸严肃的母亲,又不由得将目光转向隔着两个座位的婉如。她坐在那儿,肚子已经显形了,脸上一贯的喜兴劲儿也没有了,眼泪汪汪的,反倒显得她更有一番水灵劲儿。云芃看在眼里心里更不高兴。  甭管她长得多好看,她都是个招人讨厌的狐狸精。云芃生气地收回目光。  “来,为父亲壮行,咱们干了这杯。”大哥举起酒杯,招呼大家。  “干。”大家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饭很快就吃完了。云芃以为,今天饭后不会再打麻将了,全家会在一起好好呆一会儿,毕竟这是个特殊的日子。  “好了,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为了各项准备今天又忙活了多半天,身子也乏了,我就休息了。你们随便吧,愿意打麻将就打几圈,日子还得过,也不用拘着什么。”  “那好,您好好歇着吧。”大哥赶快说。  “那我回屋去了。你不妨也和孩子们打几圈,省得闷。”父亲对母亲说。  父亲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母亲微微一怔,随后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  “婉如,走吧。”父亲说着,起身往外走。婉如向大家点了个头,随后出去了。  “妈,走,咱们打牌去。”大哥赶忙招呼着。“云芃,你也来看看,大哥这两天手气好着呢。”  “好吧。”母亲无可奈何地说。  “我不去了,我也要回房歇着去。”云芃心里不高兴,不愿意去。  “你小小的年纪,有什么累的,好云芃,来,陪大哥一会儿。”  “我不去了,大哥,今天上体育课,跑累了,你们去吧,我想歇会儿。”  “宝贝儿,没事儿吧?”母亲马上关切地问。  “没事儿,妈,你们玩儿去吧。”  “那好,让张妈送你回去。你哪儿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妈。”  “一定,妈。”  可是,亲爱的妈,我知道,此刻,你心里是最不舒服的。  回到自己的房中,云芃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如果爸这次出行真有危险的话,临行这最后一个晚上陪他的应该是我!我多想和他多呆一会儿,妈也一定想这样,还有哥哥们,可是爸他……  小小的年纪,云芃的目光就很敏锐,她也不得不承认,自从婉如进府以来,父亲日渐容光焕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她亲爱的母亲却越来越黯淡憔悴。  究竟是怎么回事,终不成,那个狐狸精婉如真有什么魔力?  那是我爸!我亲亲的爸。云芃气愤地自言自语着,打开抽屉,拿出一张铅笔画来。  那是她给爸画的像。她的笔法还很稚嫩,但却传神地捕捉到了爸身上特有的那股倜傥的文人气。她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呢,本想精雕细琢一番,然后在爸生日时作为礼物送给他的。  现在她决定不等了。我要现在就送给他,让他带着,带着他心爱的女儿的思念。  说干就干。云芃找出她最好的丝绸围巾,将自己的作品包好出门,往婉如住的西跨院而去。  天已经黑了,一路上也没碰见一个人。西跨院的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别看没怎么进来过,她一直对这院儿很留心在意,对这儿的地形还都挺熟悉的,她知道婉如的丫环杏花住在西耳房里,她还知道,这院里有几棵树,几株花。 第4章 父亲最不舍的不是我(2) 她决定不贸然敲门进去,先看看动静再说,于是她悄悄地走到房前不远处的一棵小松树后藏了起来,支起耳朵倾听着。  从婉如房中的窗户上渗出的灯光并不明亮,显然,只有卧室还亮着一盏小灯。云芃可以捕捉到父亲与婉如不甚清晰的对话。  “瞧你,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和你多呆一会儿呢,你却猴儿急地回来,闹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那是婉如的娇声。  “没法子,谁让你勾我的魂儿呢。我现在才明白了古人为什么说‘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了,我的亲亲宝贝儿,你真是让我舍不得你呀。”听上去,父亲有些气喘吁吁。  “真的舍不得我?”  “没有半句假话。”  “难得老爷这么疼我。唉,老爷要真有个什么……我怎么办呀?哎呀呀,我真该死,不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这个讨巧的狐狸精!云芃听着,恨恨地咬咬嘴唇。  “你放心,我已经交待好了。万一,就说万一我出了什么事的话,老大仁厚之人,一定会妥善地照顾好你的,保你和咱没出世的孩子一辈子衣食无忧。只是,唉,我真真地是舍不得你呀。”  “这么多人呢,你最舍不得的能是我?”  “是呀。”父亲的回答仿佛一点儿没犹豫。  “包括你的宝贝女儿云芃?”  这狐狸精还真是没完没了不知进退呢!父亲当然最爱我!云芃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这是两回事,她是女儿,总得嫁到别人家去。我最缺不了,最舍不得的,当然是你了,我的小宝贝儿。”  云芃拼命地咬住嘴唇。她真的快气死了,她觉得父亲背叛了自己。  “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也不冤了。就盼你平平安安的,咱们白头到老,还有我肚子里的咱们的孩子。”  “好了好了,说这么多了,快上床来吧。”  “你就这么急呀?”连小云芃也听得出婉如的挑逗。  “这么赶着回来,不就是想和你尽欢吗?”  “这么多日子,每夜每夜的,你就没个够儿?”  “男人嘛,又碰上你这么个天生尤物,我能有够儿吗?快过来伺候老爷!”  “你急什么?人家不是来了嘛。”婉如的声音嗲得简直要化了。  随后,渗入黑夜的寂静中的,是一阵复杂的声响,其中,有衣衫悉索,有亲吻啧啧,还有一些淫词浪语,云芃做梦也想不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竟会从她那端方持重的父亲口中说出……  云芃茫然地站在那儿,她搞不清楚。瞬息之间,她仿佛明白了许多,又仿佛什么也没弄明白。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去敲门,不能将她为父亲画的肖像送给他,她呆呆地在黑暗中伫立良久,直到灯光与声音都沉入静夜……  此时,听到张妈报告父亲被日本人关押的消息,那天晚上的一切不由自主地涌现在云芃的脑海中。那一幕幕,特别是婉如房中发出的种种声响,在她头脑中盘桓不去。  “该死的!”在张妈听起来,小姐肯定是在咒骂日本鬼子,只有云芃自己知道,她还在诅咒着别的什么。  “小姐……”张妈关心地张口,又不知说什么好。  “没你的事儿。”云芃不愿多说。  张妈赶紧不做声了。她了解云芃的脾气。  云芃飞跑回家,一头冲进大客厅,全家人都在,包括婉如,她眼睛都哭肿了,今天她穿的颜色也很不张扬。让云芃气不过的是,她真是穿什么都好看,穿上这很不打眼的淡灰色旗袍竟也还是楚楚动人,比起她平日穿红挂绿时来,倒凭添了一股韵味。  云芃压制住心里对婉如的不快,将目光转向母亲与大哥他们。  “云芃,你回来了,坐下,别急,我们正商量怎么办呢,总会有办法的。”大哥招呼说。  “真的有办法吗?那些鬼子杀人不眨眼的。”母亲忧心忡忡的,看得出来,她也刚刚哭过。  “我马上去调集银两,这种时候,只有在各个关节都拼命地使钱,我首先要去疏通关押的地方,让爸在那儿别受苦,然后再想办法救他出来。唉,也真是的,本来可以和林司令商量一下的,可真是不巧……”大哥皱起了眉。  “林司令怎么了?”母亲急忙问道。  “我刚才差李洪到林司令衙门去,听说昨天夜里,林司令突然暴病。”  “怎么会这么巧?”不爱说话的二哥插了言。  “是呀,够蹊跷的。我马上派李洪再到林府上探问,林太太说,无缘无故的,突然就上吐下泻,一夜的工夫人都脱形了,邪乎得很。”  “唉,这可怎么办呀?你爸是代表政府的,政府就不管了吗?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母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妈,现在这政府有名无实,有印没权的,是指不上的,要不然也不至于被人家把谈判总代表说扣就扣起来。我爸精明一世,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一定要在这时候不得已而为之,这就是他讲的,文人效忠……好了,大家都别着急,咱们自己尽全力去营救爸,会有办法的。妈,你们先歇着吧,老二,老三,你们留下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分头去疏通。”  “也好,我们只会哭,帮不上忙,倒分了你们的神。云芃,婉如,咱们走吧。” 第4章 父亲最不舍的不是我(3) 婉如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大哥面前,她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少爷,有劳你了。”  大哥忙微微欠身还礼,答道:“不必不必。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婉如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走了出去。  母亲拉着云芃的手:“走,云芃,到妈房里呆会儿去。”  云芃顺从地跟着母亲出去了。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了,什么是灭顶之灾。  其实,这至多只能算是一个序曲罢了。那真正的灭顶之灾,是在全家人满心以为灾难已经过去的时候,才又迅雷不及掩耳地突然降临了。  大哥二哥三哥拼命努力,花费了无以计数的银两,打通各处关节,全家人苦苦地等待,望穿双眼,一起熬过了几个漫长的日夜,父亲终于被放出来了。一家人的欣喜自不必说,大难不死,且不说有没有后福,一家之主平安回来了就是最大的福气,福气又回到了这个钟鸣鼎食之家。  父亲抱病在家没去衙门,踏踏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3 部分阅读 后福,一家之主平安回来了就是最大的福气,福气又回到了这个钟鸣鼎食之家。  父亲抱病在家没去衙门,踏踏实实地和全家人一起呆了几天。这几天里,云芃天天围着父亲转,自从父亲被关起来,她就得到妈的准许,先不去上学了。出了那么大的事,还上学干嘛?盼回了父亲,她更要好好和亲亲的老爸呆几天,她想死他了。  全家人都守着父亲,聊呀说呀,尽欢尽孝,以前只有除夕守岁时,才会没有外客的全家团聚,这几天简直天天都像是过年,每天早中晚饭全家人都一起吃,端的是其乐融融。  几天以后,父亲终于又要出门应酬了。  吃午饭时,父亲告诉大家:“今天晚上,同僚们为我接风,好歹是受了点儿苦,大家非要请我,我也不能总是推辞不去。刚才林司令府上也送来了信,林司令也准备抱病前去呢。”  “林司令好些了吧?”母亲关切地问。  大哥接道:“还是不大好呢,我这几天天都差人去问候的,林太太说,他还是肚子疼,疼起来就难受得很,我要去看望,林太太说心领了,等他好一些再去吧。真难为他,抱病还要出席为父亲接风的酒席。”  “你今晚见到林司令,也帮我们娘儿俩问候问候吧。”母亲对父亲说。  “一定。”  父亲意气风发地去赴为他举行的接风宴。一个小时之后,全家人接到了一个令他们惊恐万分的消息:父亲被一个同僚枪击,胸部中弹,生命垂危。  那不啻是在长空旭日万里无云芃时炸响的晴天霹雳!全家人冲到医院,见到刚刚还生气勃勃的父亲,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尽管胸部中了三枪,父亲并没有马上咽气。他拼命与死神搏斗,又挣扎了一天。云芃拼了命,不管谁说谁劝全都没用,她一直守在父亲床旁,那痛苦的一天里所有细节,都铭刻在云芃的心里。  父亲撑着最后一口气,留下了他的临终嘱托。他要他的妻子好好地照顾这个家和他们的孩子们,他感激她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他衷心地希望孩子们能够上进,好好生活,他真是不忍抛下他们。然而,云芃感觉到,在所有的亲人中,父亲最深的眷恋,是留给婉如的。她坚信那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感到,父亲想与之相伴永远的,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儿子们,甚至不是他惟一的,亲爱的小女儿,而是婉如。即便真的像有些人说的那样,他是要到天堂去,他也不愿意不带婉如而独自前往。  正如那天晚上她所偷听到的,父亲最舍不得的是婉如。  在父亲垂死的病床前,看着一息奄奄的父亲追随婉如的目光中的留恋和欲念,云芃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那天晚上偷听到的那些话语,那些声响……她知道她不该去想,此刻去想那些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可就是挥之不去。  垂死的挣扎,与那无望的挣扎中对生命与欢乐的极度向往,云芃觉得,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令所有人都倍感吃惊的是,枪击父亲的凶手,竟是与父亲一贯关系很好的同僚。那天晚上,父亲顺路去接他,车子到他家的门口,父亲刚刚下车,他就掏出枪来,冲着父亲开了枪。人人都看得出这是精心策划的卑鄙凶杀,但由于有日本人撑腰,他竟以所谓的临时的精神病发作为由,逃脱了惩罚。  父亲不明不白地死了,但他死后发生的事可是明明白白的,都是绝对的坏事。日本军队以反满抗日为罪名,查封了全家的财产。一时间,它成了整个东三省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街谈巷议的也都是降临到云芃一家的这场横祸。确实有许多人,为那个王宫——他们把那个宅子看作王宫——被查抄,为王宫里的贵族们终于倒霉了而幸灾乐祸。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充分描绘全家人在这一刻的感受,那就如同天要塌了。不,天已经塌了!  就这样,云芃花团锦簇的金玉童年,在十一二岁的小小年纪就戛然而止了。生活还可以继续富裕,继续优越,而天真的幸福再也没有了。云芃两次亲历目睹了亲人的死亡,小姐姐和父亲,他们曾是那样鲜活,曾有那样旺盛的生命,甚至拥有那样巨大的财富和权势,但是……死生只有一步之遥,如此无常,实在不能不令小云芃感慨良深。还有父亲半生所陷之官场,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这话竟真是一点也不错。小小的云芃还亲眼目睹了,她家那似乎千年不败坚如磐石的富贵大厦转瞬将倾的景象。看到冲到府里来抄家,手持刺刀的关东军,云芃的感觉是,这座大厦,随时会哗啦啦地顷刻间变为瓦砾。 第4章 父亲最不舍的不是我(4) 在锦衣玉食中长到少小年纪的云芃,竟以如此血淋淋的、残酷的方式,自己感悟出如此沧桑的人生道理,给她尚未成熟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并将影响她的一生。  家宅被查封,日本人的淫威使人们避尤不及。哥哥们尽力想把父亲的丧事操持得极尽哀荣,然而,仍是冷清寂寥,全没有身前的繁华锦绣,只有至亲亲人的真切悲痛,伴随父亲的灵柩与魂魄,步上黄泉无极之路。  全家人有家不能归,暂居一个朋友在城郊的一所空置已久的宅子。云芃还记得,安葬了父亲的当晚,一家人惨然相聚的情景。  全家人都吃不下去,良久,大哥放下筷子,郑重地对母亲说:“妈,您听我说,您得吃饭,全家人都得吃饭,都得扛住。我恨死这些小日本儿了。但是,谁让咱们这一大家子困在这儿,离不开躲不了呢。爸死得不明不白,鬼子还给凶手撑腰,抄了家封了门。这几天,我老在想爸放出来后反复说的,他是为财所累,他后悔没和马占山将军走。父亲临终嘱咐,要我撑住这个家,轮到我为财所累了。作为一家之主,我只有担起责任来。我无力与那些手持利刃的鬼子硬拼,咱们拼不过,硬拼之后,一家人怎么办?我不能让您,让咱们这一大家子去要饭呀!父亲在九泉之下会不安的。少不得要我忍辱负重,花钱去运动,把封条打开,好继续过咱们的日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母亲含泪点点头:“也没别的出路了。”  二哥开了口:“是呀,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不如此怎么办啊?”  大哥:“那好,大家都吃点饭,明天我们就去活动。记住,我们得扛过去,不能让人家看咱们的笑话,不能让父亲闭不上眼!”大家默默地端起饭碗……  也难为了大哥,大约一周以后,封条真就解封了。当然,这中间,起到最大作用的,还是父亲留下的金钱。无论如何,财富又回到了他们的手中。然而,全家人不大可能完全回到旧日的美好生活的轨道上去了,毕竟,当家人不在了,基石已经动摇。  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没心没思的。但这天晚上,还是备办了一个简单的家宴。为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为了老爷子的遗腹子的百日。婉如受了惊吓,提前产下了一个儿子,好在是母子平安。第二件,父亲的学生郑天森要结婚。当家的大哥说了,这两件事,尽管父亲刚去世,也都是马虎不得的,虽然居丧里不方便请外人,家里人也总要庆祝一下。  说起郑天森,倒真有一段佳话。他出身贫苦,自幼丧父,母亲是洗衣妇,勉强拉扯着他。偏偏这孩子从小聪明又要强,还挺有主意,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云芃的父亲是贫寒出身,靠科举中第改换了门庭,他便给这位高官写了封信,贸然地请求他资助自己读书。偏偏云芃的父亲就答应了,父亲很喜欢天森的聪明努力,不仅供他读书,还经常叫他到府里来住上一阵,因此,对于小云芃来说,他就像个哥哥一样。本来,碰上了父亲去世这么大的事,郑天森坚持要推迟婚期,是大哥反复劝他,为了让他的寡母放心,把事就办了吧,天森也就应允了。  听说天森要结婚,云芃有点儿惊奇。下午她刚好在院子里碰上了郑天森,丝毫看不出他是马上要有新婚之喜的人,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敏感的她不由得心里一动,但也搞不清就里。只是心里觉得,郑天森那样子,就好像被迫无奈不得不去结婚娶亲似的。  云芃不由又想起父亲和婉如,怪了,郑大哥那样子,可一点儿也没有向往高兴的样子呀,怎么回事呢?  郑天森的心事,她又何从知晓呢?  要说这么两件不算小的事,大哥都没请外人,他那低调节制的作风是可见一斑了。在这乱世,越少出头越好,这是他的信条。可连他自己也不承想,在以后的一周里,他竟一连去了三次日本宪兵队那个鬼门关。  第一次是他自己自投罗网,找上门去的。头一天,他刚刚给天森封上了厚礼,亲自送到他的婚礼上,眼看着他成就了洞房花烛。第二天一清早,就见天森的母亲红肿着眼睛,气急败坏地赶来说,天森被日本宪兵队抓走了。大哥义不容辞地赶到宪兵队,当然又是带着好些银票去的。到了那儿,他才搞清楚,是因为天森在婚礼上说了“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这样的话,不知被谁向日本鬼子告了密,故有此劫。大哥再三作保,天森只是一时酒醉,从无反满抗日之举动,今后也不会有类似举动。看在大哥是全城首富的面上,日本宪兵队放了人。  天森在被关起来的这几个小时里,可真是长了见识。那呛人的血腥味道与行刑过程中的非人嚎叫,使他不寒而栗。他知道在轮到他自己时又当如何,即使他有过人的意志,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呀,要是就这么死在日本鬼子手里可是太不值了。真是万千之幸,是大哥及时救出了他。在被关押时如困兽般挣扎的几个小时里,天森早已打定了主意:谢过大哥,回家和母亲与新婚妻子打了个招呼,他就星夜赶赴重庆。  马上,宪兵队就派人来叫走了大哥。一家人少不得提心吊胆。过了两个小时,大哥却乐呵呵地回来了,母亲搞不明白了:“怎么,没训你?”  “当然训了。”大哥仍面有得意之色。  “那你还这么高兴?” 第4章 父亲最不舍的不是我(5) “妈,咱们救了条人命,救了我爸的宝贝学生。我就挨顿训,还不够乐的,我就当挨了狗屁的薰了,有什么?他说他的,我心里自管乐我的。”说着,大哥得意地哼起了京剧《空城计》中诸葛亮的那段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大哥的得意劲儿没有维持多长时间。过了三、四天,宪兵队又来人叫大哥。临行前,他对母亲说:“又该挨狗屁的训了,我准备好了。”  “可这次又是为什么呀?”  “头几天张老先生他们几个来找我,说日本人要占一大片地,声称要修铁路,咱们几家的地都被圈在内。妈,您也知道,那几十亩地对咱家不算什么,每年他们随便种去,也没收过什么租子,可对于张老先生他们来说,那地可就太重要了。他们找我,我就挑头儿写了封信反对圈地,名字签在了第一个。昨天信送去了,肯定是为了这事。”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躲着还来不及呢,你还惹事。”  “妈,人家几家人靠那地吃饭呢,我总该帮他们一下吧。”  “你以为你帮得了?”  “帮得了帮不了我也得尽力啊。再说了,我父亲当时和日本人谈判也有不同意圈地这一条,我怎么着也不能连一声都不出就轻易咽下这口气。唉,不说了,看来我又要挨狗屁的训了。我走了。”  大哥是悠悠然地出门的,但回来时可和上次大不一样了。他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径直回自己房中去了。  这次他真是被骂得狗血喷头。鬼子自有鬼子的理儿,既然他作为他们对富人怀柔政策的受益者仍不知安分满足,那可就得对他不客气了。私下里,他们不由感到几分惊诧,他们原以为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可能无所畏惧呢。  大哥受了气,重新估计了形势。他决定,用父亲留下的巨额家财,为他自己和家人换来一些自由。他抑制住自己,没有再和那些混蛋冲突,两天以后去了北平。父亲去世以前,他在那儿上大学,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随后,全家人得知,他们要迁居北平了。  大哥热忱地对全家宣讲,北平是一个非常好的居处。作为几个朝代的首都,它是个文化厚重的城市,对于这家人来说很重要的是,靠从逝去的奠基人那里继承来的财产,他们在那儿可以心情舒畅地继续过优裕舒适的生活。不像在这儿,有那些从小岛来的狗杂种日本鬼子,在自家小岛上不过是打鱼耕种的平民,到这儿来就都敢随便欺侮人。  尽管全家人深深地眷恋着故土,热爱他们美丽的宅第,动身离去时,他们多少还是感到了一种解脱。在这个家庭的奠基人逝去之后的这些动荡的日子里,他们先是被深重的悲痛淹没,继而又是险些倾家灭顶,惊恐过去痛定思痛,又陷入新的恐惧烦扰。对于生来富贵安逸的这一家人来说,实在难以承受。  于是他们离开了,那倒并不意味着他们一去就再也不能回了。留下几个仆人照管着宅第,一切都要维护得井然有序,随时准备主人们回来。  大哥尊重婉如自己的意愿,给了她和孩子一生无忧的钱,将他们送回了南方她母亲的身边。  这样,他们现在居住在北平的六部口。  这是一个大三进的宅子。外院是车库,下人们住的房间,储藏室和门房。中间的院子大,北屋是大客厅,东西厢房各有七八间屋子,云芃的哥哥们分别住着也还算宽敞。院中有花坛,有大树,还有个小凉亭。最里面的院子最私密精致,云芃和母亲住,院里有个葡萄架,还有个大大的鱼缸。  与东北的大宅子相比,这里当然小了许多,但还是很舒适的。一到北京,当家的大哥就去买了一辆奥斯汀。这样,衣食住行各个方面,他们确实是应有尽有了。  全家人安定下来,又回到他们过惯了的舒适安逸的生活轨道上。  老主人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长远地滋养着全家人,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从过世的老主人那儿继承来的东西应该不仅足够他的儿女们享用,而且也足够儿女们的儿女享用的。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他们生长、享福、又遭受了致命打击的家乡。  现在,这家人在北平又接着过起了他们富裕无忧的生活。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1) 1942年的秋天。  中国古代一位著名诗人说过,春秋多佳日。这种说法在北平只对了一半。不大温和的风神喜欢在春天光临,在这儿,秋天是人们最喜爱的季节。  秋高气爽,使人们也神清气爽起来,北京的秋天尤其是那些有闲情雅致的人们的好季节。云芃一家在北平住了几年之后,都像云芃的大哥一样,喜欢上了这个城市,甚至比大哥对北平的喜爱更有过之。家庭的奠基人白手起家,挣下了偌大的家业后撒手归西,他的子女们需要做的就只有去充分享用它。这个黄金季节更增加了他们对自己的生活的美好感觉。但无论他们如何尽情享受,有一件事他们都谨遵父亲的遗嘱,那就是,完成大学的学业。你可以不工作,但是必须受高等教育,父亲从祖父那里继承来了“唯有读书高”的金科玉律,他又将它留给自己的子女,再加上一座他身体力行从书中挣来的黄金屋。  云芃的哥哥们都完成了大学的学业。母亲对于云芃并没有要求。她是个女孩子家,是她的掌上明珠,她认为,如果丈夫活着,他也不会强求云芃的。但云芃自己想上大学,于是她进了北平辅仁大学。母亲觉得这也好,至少能使精力旺盛的女儿有事可做,再说,无论怎么讲,念书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现在,云芃是英语系的二年级学生。以她的天分,大学的课程确实不用她费什么劲儿。她从不刻苦学习,根本不需要那样,她也不看重学业,学校不过是她生活中的一种调剂。  有父亲留下的财产,有母亲的呵护与照料,云芃实在是无须去做任何事。此外,她还有与林公子的“金玉良缘”。在父亲去世后几天,林司令因腹痛加剧,大量呕血便血,竟不治身亡,大家都怀疑是日本人暗里下的毒手,然而无从查证,无处伸张,可惜一代名将竟未能捐躯疆场保家卫国,死得不明不白。两家的男主人相继故去以后,云芃的母亲与林太太一直精心维护着那一纸婚约。  林太太仍然居住在那个北方的城市,如同云芃的母亲一样,对于未来的亲家,她从来也没忘记任何必要的礼节问候。  林公子现在在北平做律师。秉承了父亲的英俊与母亲的美丽,他确实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外表,每月一次,他到这个家来做例行拜访。  在这两个家庭的所有成员看来,他们举行婚礼不过是时间问题。母亲期待着那一天,为了这门好亲事,她从心底里感激丈夫。儿子们都活得很开心,根本无须她操心。等到云芃嫁给那个让人心满意足的女婿,她就能真的放下心了。  至于说云芃本人,她也喜欢林海仲。他身上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一丁点儿都没有。无论是他俊朗的外表还是儒雅合宜的谈吐举止,没有任何东西会引起她哪怕是丝毫的不满。尽管她对母亲说,想毕业以后再结婚,其实她心里也有些盼着快些举行婚礼。可不知怎么搞的,近来,她对海仲产生了一种怪怪的感觉。也许那不过是出于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安慰自己说。云芃一贯按照自己的直觉行事,她自信有极好的直觉。但是,她这次对自己的感觉不是很有把握。  大约半年以前,海仲对这个家庭进行例行拜访时,在获得了老太太的许可后,走进了云芃的闺房。老太太觉得,可以在他们婚前让他对女儿更为了解。她想不到的是,他第一次跨进云芃的房间,他们就有了相当亲密的接触。其实,这对正值青春的玉人彼此怀有欲望实在是很自然的事,还不要说他们很快就要结为夫妻。  那天,海仲随她走进她的闺房,巡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颇感满意。云芃看在眼里,没有表露出什么。她房间的窗帘总是拉着的,白天拉着的是轻薄如云芃的白纱窗帘,夜晚拉着的是厚厚的绉缎窗帘。那白纱帘使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那使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以后,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那灼热而意味深长的目光使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干嘛这么看着我?”终于,她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了他热辣辣的目光了。  “你知道原因,对吧?”他在挑逗她。  “嗯,我……我……不……知道。”出于本性,她马上就很喜欢他的调情,很喜欢和他调情。  “你不知道?”他拖长了声音问道,目光始终盯在她脸上。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她也慢慢地说,但心跳加快了。  “那……你想听我解释吗?”  “当然了。”她竭力想不露声色,可脸上仍然微微泛红,这对于他来说足以成为一种鼓励了。  “因为你太迷人了。”他盯着她的脸,慢慢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试探着。  他没有夸张。今天,她穿一件水粉色,上面有原色杜鹃花的缎子旗袍,宛如出水芙蓉,美玉一般的白白的脖子上,被不知是羞涩,还是兴奋,绘上了些微粉色,那种白里透粉的美丽,仿佛只有在画中才能看到。  “你真,嗯……”她脸更红了,但她甚至没有做出一种要把手抽回的姿态来。  “真什么……”他的指尖加了一点儿动作。  “嗯,我……不知道……”尽管云芃天生毫不做作,可她真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她就是感到很喜欢。  “那么,让我来决定怎么样?当然,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他许诺着。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2) “嗯……”面对一种如此甜蜜的诱惑,她勉强记起一个贵族女子应有的矜持。  “好吗?”他有些在求她了。  看到他如此渴求的样子,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曾在老家西跨院偷听到的东西。男女之间那神秘的事正在降临她的身上……  她无法确切描绘自己心里的感觉,她只知道,她在热切期望他做出进一步的举动。  他很聪明,也很老练,确切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臂,温柔而有力地将她揽入怀中。然后,他的嘴唇贴到了她的嘴唇边。  除去在西跨院偷听到的东西以外,她对男女间的事实在是一无所知。就是觉得很有情绪,很喜欢他的爱抚,尽管她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复他的热吻。她决定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自己顺从地接受他的亲吻,并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开始放松。其实从他开始动作的时候她心里就不紧张,不过是一个外人的侵入不由自主地造成了她身体上的反应。说到底,对于她的身体而言,他是个陌生人,而她是个天生极为敏感的人。  他把她吻了个够儿,他仿佛有了进一步的愿望,试图解开她的衣领,但入侵的企图受到了些微阻碍,襻扣解不开,但他还是想努力地掘进着……  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自己的努力。他用左手搂住她,右手开始隔着衣服在她的左乳上划起圆圈来。现在她感到很不好意思,无论天性多么率真不羁,在她的一生中,这毕竟是第一次,一个男人在抚摸她。尽管他是未婚夫,也许,我现在应该把他推开,向他显示出,我是一个正派的贵族小姐,她对自己说。可她无法使自己那样做。她喜欢这种感觉,她想要更多的……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企图,似乎对已有的东西感到满足。  总会有明天的,她告诉自己。我会从他那儿得到越来越多的东西。  “小姐,太太要您和林先生一起到客厅打麻将去。”这时,张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她的再三请求下,母亲把张妈一家从东北带过来了。  “好的,知道了,我们马上去。”云芃说。  海仲不情愿地收回了手,又一次吻了她的嘴唇。  “下次的。”很难说他这话是对谁说的,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她向梳妆台走去,看到镜中的自己无比的美丽。  她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和他接了一个长吻,二人一起走了出去。  一切都是这么美好,生活真是美妙极了。  那天晚上,她无法入睡,反复地这样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忍不住想像着,甚至狂想着……  她狂想中的事一点儿也不清晰,有些让她眼花缭乱。如果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的话,那就是,对于她来说,美妙的日子没有尽头。  她是怀着那个想法进入梦乡的,她的脸上挂着微笑,还有那种幻想出的感觉:海仲的手正在温柔地抚摸她……  两天以后,海仲借口给他们送一些朋友从南方带来的鲜荔枝,又来看望他们。  “只是为让你们尝尝鲜儿,在北平难得吃到这么鲜的东西。”他对云芃的母亲说,他的殷勤使老太太满脸欢笑。  “张妈,到小姐的房间去叫她,告诉她林少爷来了。”她吩咐道。  “噢,不必麻烦了,谢谢。我去看她吧。”  “好吧,随你的便,海仲。”她看不出他们的关系中有任何不对头的地方。每次见到他,她都为女儿由衷地高兴。  他又和老太太聊了几句,然后向后院云芃的房间走去。  海仲刚一来,云芃就从张妈那儿得到了消息。虽然已经四点钟了,她还没起来呢。她根本就没睡,刚刚才正在想这个人呢,他就可巧来了。她微笑了,心里有了个主意。  他轻轻地敲敲门。  “请进。”  他走进房间,看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她。她刚刚一定在午睡,身穿一件湖蓝色缎子睡衣。以前他每次见到她时,她都是衣着整齐讲究,雍容端庄。倒并不是说她现在的衣着不整,只是此刻她显得特别的慵懒娇弱,他觉得她就像个非常娇气的娃娃,心中立时涌起了强烈的欲望。  她做出要起身的姿态,他急忙向床边走去,制止了她。  现在,她在他的怀中,在他的热吻之下。  张妈来报告她海仲来了以后,她就故意换上了睡衣。她需要他,她想从他那儿得到更多的东西,她想扮做一个娇弱的娃娃的模样。出于本能她知道,男人喜欢那种形象的女人。她想把他需要的东西给他,她想要使他高兴,但绝不是像大多数中国女性多少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只是为了迎合男人之所好。她很清楚地知道,她是在为她自己这样做的,为她自己的享受这样做的,当然了,他肯定也想要同样的享受。  她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一个男性肌肤相接。使她感到惊奇的是,她感到的快乐要远远多于不好意思,前者要多得多。她不由得有点儿气喘吁吁,充满了更多的渴望,她希望这种抚弄永远持续下去。现在她只想在他手中,任由他掌握。  突然,她觉得她开始理解她父亲和婉如之间的那种关系了,在男人和女人每天做的事情中,确实有一种非常美好,非常吸引人的境界。她尽情地享受着他的抚摸。将来他们会成为多么美满的一对啊!现在,这还不过是刚刚开始,他们美好幸福的生活的开始。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3) 如果说他们的父母是出于物质方面的考虑而给他们订下这门亲事的话,他们现在所做的和将来肯定会做的,则是一种本质的充实,来使他们的生活完美无缺,来构成一种真正美满的婚姻,在其中,男女双方都得到充分的身心满足。  此刻,没有任何问题的迹象和苗头,一切都太圆满了。  不知怎么搞的,海仲并没有再去进行更为深入的探索,他似乎又对于已有的东西感到满足了。  海仲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要与之度过一生的贵族小姐,所以尽管此刻欲火中烧,他也应该检点。他绝不能给她造成他原来风流成性的那种印象。公平地说,他不能算作一个主动追逐女性的欢场老手,只是他太俊朗倜傥了,自会有一些会鉴赏男人的女性注意到他并主动诱惑他;而作为一个随遇而安,正当旺盛之年的男人,他很难去拒绝那些知道如何来吸引他的美丽女性。  他决定,不能让云芃知道他与那些女性的关系,他要在她心中保持一个正派男人的形象,一个非常正派的男人,甚至没有有钱的男人们通常无法摆脱的好色的习惯。他必须那样做,来使云芃高兴,也省去自己将来解释来解释去的麻烦。所以,他现在不想和她做得太多,既然她会永远地属于他,他也不必急着现在和她那样做。他宁愿使他们的关系保持纯洁,即便只是从一定程度上保持纯洁。此外,他不想破坏他给云芃的母亲留下的好印象。这是在她家里,随时可能有人来,如果有人看到他在对云芃做什么的话,那会是很尴尬的场面。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对于此刻能做的与不能做的事,清楚地划了一道界限。  坦率地说,云芃使他感到非常满意,他极为珍视有云芃这样一个未婚妻的好运,她拥有一个年轻女士可能有的一切:高贵的家庭,巨额财产,姣好优雅的外表,一个男人还能期望什么更多的呢?噢,对了,还有他刚刚发现的,云芃对于他的抚爱的喜好。作为一个好妻子,这最后一点并非必需的,而好妻子又善解风情,那可真就是意外之喜了。  作为一个有钱,有地位,又相貌英俊,通情达理的聪明男人,在他的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性生活当然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保持很好的状态并非难事。他知道,他决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她——顺便说一下,他是个善良的人——包括决不能让她知道他有女朋友的事;还有,现在不要对她做得过多。他的女朋友总是不缺的,有时甚至不止一个,那要取决于他在某一特定时间的兴趣与精力。一切都控制得井然有序,在使未婚妻快活的同时,他自己也过着一种非常快活的生活。  他改为一个月来看她两次,不多也不少。  就这样,生活继续着,大家都很快乐。直到现在。  不知怎么搞的,她就是觉得他那儿出了问题。他并没有做任何错事,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有那么一种直觉。  我是怎么了?没有任何原因,只因为你的未婚夫没有和你做得太深,就怀疑他?她问自己。  然而,她就是无法摆脱那种关于他的怪怪的感觉。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吹拂,使人感觉很舒服。  “我们找个地方玩玩儿去怎么样?”上午第二堂课间休息的时候,云芃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在大学惟一的朋友,刘茜英,一脸顽皮的笑容,向她做出了这么个提议。  茜英的父亲是开布店的,她也是家里的独生女,人长得秀气,性格活泼,和云芃同桌,两人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好朋友。  “你怎么这么大胆儿呀?还有两节课呢。”  “我知道,我已经编出了一个借口,你就等着看吧。”  “你这个狡猾的丫头,这次你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嘘!别出声!”  这时,教英文的老教授走进了教室,再过两分钟就上课了。茜英把头发弄乱了一点,眉头微蹙,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向讲台走去。  云芃密切注视茜英的一举一动。茜英向教授小声说了一点儿什么,后者爱怜地看着她,说了几句话。  茜英回转身,向云芃走过来,刚走到她身旁,背对着老师,她就得意地小声说:“我告诉他,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医院,需要有人陪我去,当然,那就是你了。走吧。”  “你……”云芃很聪明,是不会把话说出来的。她挽住茜英的腰,离开了教室。  她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走出学校的大门,一路上忍不住嗤嗤笑着。  她们登上一辆人力车,根据茜英的指示,向东安市场行进。  “我要带你到一个很僻静很舒服的地方去,那儿的菜也做得特别好吃!”  “咱们就为了这个旷课?你这个坏丫头!”  “等咱们到了那儿,你就不说我是坏丫头了。”  “真的?”  “当然了。”  人力车在东安市场后面的一条胡同里停了下来,她们下了车,云芃看到一家餐馆挺招人喜欢的精致门脸,招牌上用中英文双语写着“绿荫”。入得门来,云芃发现,茜英刚才高度称赞它令人惬意的环境,确实是没有夸张。这是一家刚刚开张的小西餐馆,里面的一切都透着雅致,云芃马上喜欢上了它。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4) 她们坐了下来,点了菜。还不到十一点钟,这儿没有几个人。大约五分钟以后,她们面前就摆上了色拉碟、咖啡和葡萄酒。  “你觉得这儿怎么样?”茜英很得意地问。  “噢,我第一眼看去就喜欢上它了,一切都恰到好处,甚至挑不出一丝一毫的俗气劲儿。”  “你这么说我真高兴,你知道,我可不愿意让人抱怨,说我平白无故地拉一个好学生旷课。”  “没事儿,我该谢谢才是呢。唉,你听。”  一首曼妙的舒伯特小夜曲传到她们的耳际,是房间角落里的一台留声机放出来的。  她们听着,闲聊着,不觉就到十二点了,她们吩咐侍者把主菜端了上来。  “很难想像他们这儿的奶汁桂鱼,和北京饭店有一比了。”尝了一口,云芃惊奇地称赞道。  “我告诉过你了,是不是?我请客,好好享用吧。”  “当然好了,那就谢谢啦。”  “为了友谊与幸福干杯。”茜英举起了酒杯。  “为了友谊与幸福干杯。”云芃也举起了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一切都如此美好。但是,不幸的是,我亲爱的小姐,你很快就要出嫁了。”茜英故意做出一个愁苦的鬼脸。  “哎哟,哎哟,哎哟,你这个调皮丫头,你自己有个深爱你的男朋友,却来拿我开心!”  “我是另一回事,你不是很快就要出嫁了吗。”  “别对我这么一副嘴脸,这可不像你。”  “对。”茜英又恢复了她一向活泼的表情。“我敢肯定,你的未婚夫很漂亮,对你很体贴。”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亲爱的小姐,察言观色呀,咱们说起过这事有几次了,别忘了我可是一个很敏锐的人,所以,和我说实话,他怎么样?记住,我只想听实话。”  “好吧,只要我告诉你,我就不会告诉你假话,咱们这么要好,我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好!”茜英不由击掌。  “我来想想从何说起。喂,从一开始,从我们订婚说起怎么样?”  “好啊,随你的便。”  “那可是有些年头儿的事了。当时……”云芃对她热心的听众讲起了那件事的始末。  “请等一下。”过了一会儿,茜英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4 部分阅读 有些年头儿的事了。当时……”云芃对她热心的听众讲起了那件事的始末。  “请等一下。”过了一会儿,茜英打断了云芃,她一直在专心地听着,此刻目光却投射在餐馆的入口处。  “什么事?”云芃由于自己被打断感到有些惊奇,她正兴味盎然地要把自己与海仲关系中的精彩部分告诉好友呢。  “对不起,打断你了,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刚刚走进来的非常漂亮的一对儿。”  “你可真像个一时一刻都安静不下来的小丫头。一定是我讲的没意思。”  “别生气,我的大小姐,不是那么回事,不过是那位男士和女士都太漂亮了,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一景儿,所以我强烈地建议你转过身去,看看他们。噢,等一下,你别转身了,他们往这边来了。”  “好吧,尽管受到了冒犯,我还是很好奇。那你告诉我,我该向哪一边转过头去,去欣赏这一对玉人呢?”云芃面带微笑问道。  “你不必转头,先等一下,他们往这边走来了。”  “好吧,现在我听你指挥。”  “他们就要在你身后的桌旁坐下来了。”茜英倾过身来小声告诉云芃。“过一会儿,你可以上卫生间,然后好好地看他们一眼。”  “看你呀,还真像个指挥官似的!”云芃微笑着说。  “对,我现在就是指挥官。听我的指挥,会使你很快活。”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她的“指挥”会使自己最好的朋友远离快活,甚至,会成为她的一生的重要转折。  “那个年轻男子正在为那个姑娘拉椅子呢。”茜英报道说。  “现在你可以去卫生间了。”过了两分钟,茜英对云芃说。  云芃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的一瞬间,她觉得,她仿佛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叫天生丽质。那是完全自然天成,无须任何修饰的美丽。那个女孩的穿着,只能用朴素二字来形容,女大学生甚至中学生最常穿的蓝色丹士林旗袍,却无法掩饰她那万里挑一的美丽。白白的小脸上,似含情脉脉、又似有几分幽怨的丹凤眼,直直的鼻梁,菱角似的小嘴,还有微颦的弯弯的眉,不经意间,将周围的目光一网尽收。目光敏锐的云芃发现,那个女孩心事重重的,仿佛沉浸在自己的麻烦之中,根本无暇去顾及周围的一切,甚至无暇去顾及她自己的外观。  绝代佳人。  心里说着,云芃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她的男伴。  而她所看到的那个人,那个身穿黑西装,打着花领带,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人,竟是他。  各种掺杂在一起的情绪使她一时五味难辨,开始,是极大的震惊,然后是不知所措,她真是不知道如何去理解这件事,去接受这件事,随后,愤怒油然而生……  他真是我要嫁的,而且正从与他的亲密接触中获得许多快乐的那个人吗?在心里,她真希望是自己的眼睛带给了她错觉。无论是与否,她必须确认一下。她决定暂不顾及行为礼节。现在,在这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于是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面对那个男人。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5) 是他,她的未婚夫海仲。  到现在,他已经把殷勤的目光从他美丽的同伴身上,移向了这个显然是举止突兀的年轻女子。无论他的心里有一些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此刻至少有一点是他与他的未婚妻所共有的,那就是震惊。  出于天性,也出于职业习惯,他一贯做事谨慎。他很清楚,只要他带一个女朋友到公共场合去,就有可能被人看见。所以,他以前从没这样做过,甚至在他很想那样做时也没有过。他今天所做的事完全是个例外。  他带来吃午餐的这个姑娘是大约一个月以前加入他作为合伙人的律师事务所的。第一眼看到她,他就知道,自己坠入了情网。作为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人,他以前从来不必去主动追逐女性。女人把他惯坏了,她们总是主动追他,如果她们有足够的魅力的话,他就会顺水推舟,和她们发展亲密的关系。看见他的新秘书,那个名叫翁怡菲的美女时,他意识到,自己与女性相处的一些习惯将要改变了。他情愿为她的美丽改变自己。作为一个对于男女之事所知甚多,十分喜爱女人的男人,他就是无法放过她。她太美了,如果我不能一亲芳泽,那将是多么大的浪费。一看到她,他就那样对自己说。他全然没想到,自己那么有魅力,却出师未捷。  怡菲出身于一个教师家庭,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小学教师,她有很好的教养。也许是因为她非常美丽,她的父母显然在通常的教诲之外还对她格外仔细培养,灌输了淑女应具备的品质,比如矜持。从怡菲的举止看,足可以认为,他们确实是很善于教育。起初,海仲的殷勤表示几乎无法从她那儿获得任何反响。她对他和对律师事务所的每一个人一样,彬彬有礼。喝着她端给自己的咖啡,看着她在身边忙这忙那的,海仲难以稍进一步。才两天,那种浪费的感觉就第二次出现在他心头。也许我该为她做点什么,当然啦,这个念头可不会是出于一种无私的慷慨。与如此美丽的女子相比之下,云芃的相貌就有一些平平了,他忍不住想道。他知道,他这种想法会招致她的亲人们,特别是她那个溺爱的母亲对他的愤恨;不过,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云芃的举止的确无比的优雅。  那些就是他在见到怡菲的头几天内的想法。他整天都在想她,无论她是否在他的面前。如果她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就盯着她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无论那是多么细微;而如果她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就忍不住想知道,她正在做什么,正和谁在一起。她的美丽确实使他神魂颠倒。  心中体验着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他决定不辜负自己,她的反应——确切地说,除了对老板的礼貌以外,她毫无反应——并没有使他失去信心,而是显示出了一种他从未表现过的美德——执著。  终于,在对他强有力的进攻进行了历时三周的顽强抵抗之后,她投降了。作为一个十分柔弱的姑娘,要她去长时间地拒绝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子的殷勤追求,实在是太过分了。于是,一周以前,她羞答答地任海仲把她带回了家,在她年轻的生命中,第一次接受了一个男性的亲吻与抚摸。  作为一个有良好教养的年轻女子,她感到羞愧,但是她发现,自己也爱上了他。她不知道是否因为是他给了她初吻,她只知道,就如同他渴望和她在一起一样,她也想和他在一起。  这样,昨天傍晚,她又接受了海仲的邀请,去了他家。然后,那件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剥光了她的衣服,占有了她。  她当时非常顺从,但是她的表现与他的女朋友们,还有他的未婚妻云芃很不相同。她们很主动,她们需要从他那儿有所得,而怡菲是完全被动的,很显然,她之所以让他那样做,完全是想让他高兴。至于说她自己,她很不舒服,相当的不舒服,因为那是她的第一次。无论如何,为了他,她忍受了自己的不适,作为一个很纯真的姑娘,她正在把他看作她可以托付终生的那个男人。在她单纯的心灵中,她把他们的交合看作一种象征,那意味着,她已经接受了他永远爱她的承诺。出于那种珍贵的爱,虽然有一些被动,她还是把自己交给了他。  今天早晨,她面色苍白地走进办公室,那使人想到她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当他向她走过去,交给她一件礼物(装在天鹅绒盒子里的一只非常精美的手镯),她极端地不安,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一眼。而且整个上午她都举止失措,无论做什么——如果她还能做什么的话——她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恍惚神情。她的状况非常糟糕。  我不能让她这样下去。想到这儿,海仲力邀她与自己共进午餐。“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要告诉你。”他对她说。他在心里思忖着能够给她什么承诺,他知道,对于一个像她那样纯情柔弱的姑娘,他必须那样做,同时他也充分地意识到,有他与云芃的婚约,他的处境是尴尬两难的。无论如何,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安慰自己说,他可以在过后慢慢把事情理清楚,而现在,惟一重要的是他的小宝贝儿怡菲。他决定把别的都暂时放在一边。  虽然这不过是他第一次追逐一个姑娘,但胜利使他充满了自信,他认为,到了他精心挑选的这个僻静优雅的餐馆,他甜言蜜语地向她许诺之后,她的问题就会解决了,他就可以继续他的享受,进一步深入探索她美丽的胴体了。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6) 此刻正在发生的事绝对是根本无法想像和预料的。命运之神怎么能和人开这种玩笑呢!他正在面对的,是他最不想见的那个人。尽管一向口舌伶俐,此刻他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无论是描述他自己此刻的心情,还是对云芃,他都找不出只言片语来。  看到海仲,云芃一时间愣住了,但只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她咬了咬嘴唇,又瞥了一眼那个最近常在她心中的男人,强迫自己转过身,在桌旁坐下来。  但是这些已经足以使茜英警觉了。  “怎么了?你认识……”茜英很好奇,但见云芃的举止一反常态,她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我回头告诉你。”云芃又咬咬嘴唇,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而她们的邻桌,那个惹起麻烦的人正在努力思考着,试图找到一种说法,来对他美丽的同伴做出解释。怡菲虽然不是敏于行动的人,但脑子可也不慢。  “那个……”怡菲也没把她的话说完。  他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她。  尴尬笼罩了这相邻的两张桌子,云芃和怡菲无可作为,无所作为,她们只有等待。  云芃也在等待,她要来看看他可能做出一种什么样的解释,看看在此刻,他首先要考虑的会是谁。  海仲此刻正在拼命地思考,他必须以一种可能是最好的方法来处理这个棘手的局面,此时,那个关键的词是“可能”。他有自己的哲学来对付复杂的局势——无为而治——此刻他决定也这样做,无论对怡菲还是对云芃,都要尽可能地轻描淡写。  他冲美丽的怡菲耳语了两句,然后他们站起身,他向云芃走过来。  “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云芃。我正要和新来的秘书一起吃午饭呢,也好把我手头的一个案子的情况给她讲讲。这位小姐是……  “我的朋友刘茜英。”  “哦,很高兴认识您,刘小姐。”  “茜英,这位是林海仲先生。”云芃需要为他们做个介绍。  “您好,林先生。”茜英惊愕得睁圆了眼睛。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先去办一下,我们先回办公室去了,回见,云芃。很高兴认识您,刘小姐。”  “我也很高兴。”茜英说。  随后他转过身,与美丽的同伴一起走了出去。  他在撒弥天大谎!任何有她一半儿智力的人都会看出这一点。如果说他有那个厚脸皮来假装的话,他的同伴干这个倒可能是个新手,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她的脸上。那张无比美丽的脸,那脸上的非常分明的表情,对一切都给予了充分的解释,云芃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近日来不由自主地感到被他冷落。要知道,她才刚刚从他的温存中得到了让她冲动不已的愉悦呀。因为他有了别人。那个依人小鸟般的美丽姑娘。  云芃努力克制着,没有将心头的情绪表露出来。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毁掉我的生活,她默然地告诉自己。是的,我本来很喜欢海仲,还和他有了婚约,但我也绝不会让他伤害我,尽管他已经那样做了。我无法否认那一事实。他也是个贪恋女色的人,他既有钱又有地位,但终于没能免俗,他做着他很容易去做的事。而问题是,在这样一个社会,我竟无法为此过多地责怪他。只是,我原来真的希望他能爱我呢。  现在,这是毫无疑问的,他的英俊与富有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与其他的女性发生亲密的关系,而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姑娘可能不过是其中之一,重要的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必须做我的生活我的命运的主人,而不是听任别人来左右摆布,无论你多么漂亮,无论你是谁;与海仲的婚约和亲密关系,绝不足以让我听天由命,任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至于我的生活,只有我能决定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她陷入沉思中,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一只手在她眼前摆动着,是茜英。  “你没事吧?”她语含忧虑。  “当然没事了。”现在她的语调平静。  “看我,我真是在错误的时间把你带到错误的地点来了。对不起。”  “你根本不必感到抱歉。我该为此感谢你呢。这是‘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把你弄得很不快活,那可绝非我之所愿呀!”  “刚才我是很不快活,我即便想否认也否认不了。但是,从长远说来,它给我带来的好处会多于坏处。它有助于我理解男人,不仅是理解他。”说到这儿,在西跨院偷听到的东西又突然涌上她的心头。  有关男性的第二课,她在心中讥讽地对自己说。  她的样子使茜英不安,她早已意识到了海仲是谁,亲眼目睹他和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在一起,足以使任何人做出一种合乎情理的推断了。无论云芃有多开放,这件事都会让她不好受。如果云芃现在垂头丧气的话,茜英可能倒会感觉好一些,至少,那样的话,她能够帮云芃把她此刻的坏情绪发泄一下。但是,仅仅过几分钟,除去略有沉思以外,云芃就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要太压抑你自己。”她握住云芃的手,满怀关切地说。  “别担心,我没事儿。”现在倒成了云芃来安慰她了。 第5章 三生石上盟誓浅(7)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冒昧地问一句。”  “没什么冒昧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等我打定主意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还没准备去做任何事,我不想匆匆地去做什么,我现在必须仔细考虑一下。”  “好吧,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帮忙,你就告诉我。”  “好,我肯定会告诉你。”  把这件要事先搁在一边,她们就把话题转到了时尚方面,尽管她们两个人此刻都没什么情趣去谈这个。  “都到这儿了,咱们逛逛东安市场去?”云芃提议。  “好吧。”  可这一路两人都提不起兴致,对于她们两人来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咳……”二人分手时茜英忍不住张了口。可一贯伶牙俐齿的她,此刻也难以表达自己的心情。  “行了,没事了。”云芃笑着说,“瞧你难受的样子,你该想到,或许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呢。你还不了解我?”  “可甭管怎么说……”  “好了好了,真的没什么,咱们明天再聊,没准儿我这儿又有什么新情况呢。”云芃仍然笑着。  “你要干什么?”  “不一定我要干什么。他也不一定不干什么呀。”  “那明天你要告诉我。”  “当然,再见吧,向允康问好。”  王允康是茜英的男朋友,现在该说是未婚夫了。两个人住街坊,允康长茜英几岁,从小就带着她玩。头一天教她上树摘枣,第二天又抱来只可爱的猫咪,变着法儿哄她高兴。就这样,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好,长相也相配。茜英虽不是十分漂亮,也长得周周正正,再加上这青枝绿叶的年龄,很是水灵。允康呢,五官端正,高高的个子,也算得上一表人才。他刚刚大学毕业,已经托人找好了事儿,到一个洋人开的商行里工作。难得的是两人的家庭也十分匹配,又是几十年的老街坊,知根知底的,所以头一年,就自然地把这门亲事订了下来,只等茜英毕业,就要举行婚礼了。  “你说我今天这事闹的,真不开心。”一见到允康,茜英就迫不及待地说。  “怎么了?你慢慢说,别急,咱们想办法。”允康很习惯他的大哥哥角色。  茜英将发生在“绿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这事,还真是的。”听完后,允康沉吟着。  “你也没办法了吧?”  “这事只有你的好朋友云芃自己拿主意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办?”  “别看我和她那么好,我还真说不好。她做事完全不按常规的。也难说,她的出身,再加上她那性格,要是我呀……”  “你会怎么着?”允康关心地问。  “我先臭骂他一顿再说。哼,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这么欺负女子,有这么出色的未婚妻,还敢花心!”茜英愤愤地。  “你们都不核实一下,就看见这么一次,就当人家怎么着了,也太武断了吧。人家要真是他的秘书呢?”  “允康,说你老实,还真不错。我和云芃是什么人,我们都是火眼金睛的,除去那个女子的绝色美貌不说,她的表情再清楚不过了,哪儿有那么幽怨含情地看着老板的!不过我还真不能不说,她长得太美了,我真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说漂亮都远远不够,她比好多电影明星都好看得多。”  “茜英,看来,你也只有多多关心云芃,如果她需要什么帮助,咱们尽力就是了。”  “对,对,我明天就要问问她。”  “来,让我亲亲你。”允康说着,搂住茜英的肩膀。  因为是在茜英自己的闺房里,而且两个人的关系又确定了,允康觉得自己可以大胆些。其实他也不敢多做什么,他早养成了一个习惯,生怕有任何一点点做得不好,会使这个小妹妹受到伤害。茜英半嗔着脸儿推了允康一把,“人家这心里烦着呢。”允康也就讪讪地作罢了。 第6章 别再对我温柔(1) 回到家里,和母亲打过招呼,云芃回到自己房中。  她迫不及待地在自己卫生间的浴缸里放上水,躺了进去。  在这个年代,自家院里有个厕所就是一般人梦寐以求的事了。而这个宅子具有了一切现代舒适的设施,包括老太太和云芃各自的私人浴室,这全亏了大哥的苦心。  在全家迁京之前,大哥先赶赴北京物色全家的住所。正当乱世,想要买下个贝勒宅王公府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全家急于搬迁正是为了乱世避祸,不宜大事铺张,大哥斟酌之下就选定了六部口的这个宅子,与东北的老宅是无法比了,但也是有身世由来的大家宅第,规规整整的三进四合大院,各院都有百年树木,也有些奇石园圃,因旧主人是数代诗书传家,随处雕饰楹联雅致入目,自有东北老宅比不上的风致。在对这个院子进行装修改造时,大哥对老太太和云芃的居处更下了十二分的心思,屋内的装饰家具比东北老宅的要更讲究得多,还体贴地给老太太和云芃各自修了她们自己的卫生间,内设浴缸、淋浴等一应摩登设施。大哥深知要母亲离乡离土实在是太不易了,多半是会伤气伤心伤身体的,一定要尽量地让老太太舒服,而云芃是母亲的心头肉,云芃高兴了,母亲就高兴了。真难为了这个大男人的苦心。其实,这个大家庭的现任当家人,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父亲去世,他必须负起当家的重任。  每次躺在浴盆里,云芃都感到很惬意。她喜欢水抚摸她光滑白净的身体的感觉。她自幼喜欢水,小时候,水是她的玩伴;长大了,水仍是她的闺中密友,现在,每天入浴与水为伴,成了她的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内容,那是无微不至的爱抚,无孔不入的滋润,水让她愉悦,让她松弛。今天,她感到自己比平常更需要这样做。水依旧温柔地抚慰着她……  刚刚穿好衣服,张妈就在敲门了,“小姐,林公子来了,在客厅呢,他要我来告诉您,他一会儿来看您。”  “知道了。”  他一定是不知所措了,如此急急忙忙地来向我解释,希望能逃脱惩罚。一丝微笑掠过她的嘴唇。我倒真想听听他编出什么故事来。现在,她感到自己做好了准备,感到自己很有力。然后我会做出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此刻,海仲确实不知所措,心不在焉地和云芃的母亲聊天。他仍在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方法来使云芃高兴,确切地说,是使她别生气。自从离开那个宜人的餐馆他就一直在这样做。平生第一次,他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性,失去她的话,他是承受不起的。集无比的高贵与优雅于一身的云芃,肯定是他能娶来做太太的最佳人选。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尽管那并没有阻止他去和另一些女人亲密无间。而今天,在那家餐馆里有了那段插曲之后,看到云芃在那个让人非常难受的场合的很有尊严的举止,他更感到她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女性,她真是万里挑一。  我该怎么做来博取她的原谅和信任?任何人都能猜到,怡菲和我之间有事儿,她太美了。如果我解释,只会越抹越黑,甚至适得其反。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使他感到更为忧虑的,是他的小美人怡菲的举止,怡菲虽非聪敏之人,但女性的直觉足以使她揣测出,海仲和在餐馆里碰见的那位小姐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而她刚刚在昨天才委身给他!她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忧虑,忍不住哭泣着,整个下午都在哭泣,而海仲对此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梨花带雨固然美丽,雨下的时间太长,那花儿和赏花的人也会消受不起。怡菲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与云芃构成了一种多么鲜明的对比。  思来想去,海仲打定了主意:尽管怡菲十分美丽,尽管自己深深地为她所吸引,他也绝不会为她放弃与云芃的婚姻。云芃可能没有怡菲那么美丽,但总的说来,她是他所认识的女性中最宝贵的。就是因此,无论与其他女人有着多么柔情蜜意的关系,他也从没想到过要放弃她。当然现在他也不会那样做,无论怡菲多么美丽,他们的关系多深,他都不能放弃云芃。  “你是我的公主。”他是这么想的,走进云芃的房中,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是的,我是公主。云芃想,我有足够的权力,尊严与自尊,去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看上去你是要告诉我什么事吧,我们几个小时以前刚刚见过面,你又赶来了。”云芃慢条斯理地说,同时盯着他的脸。  “呃……是呀……我是担心你可能有某种误会。”  “是吗?误会什么呢?”  “嗯,由于和我一起的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哦,顺便说一下,她是我新来的秘书……”  “你已经告诉过我了,大律师。你怎么忐忑不安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云芃云芃面带微笑对他说,她感到,就仿佛猫对耗子一样,自己正在戏耍他。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关系有了一种变化。一个很大的变化,一个转折。  他沮丧地意识到,现在他们的关系不由他说了算了。过去,尽管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决断,但在事实上总是由他做主的。而今天,云芃正在明白无误地显示出,她有她的主意,她就是公主。  也许我应该承认一点儿什么,来求她原谅,说到底,她是个未婚女子,而且有她和我的婚约,得到原谅不应该是太难的事,然后我会和她亲热亲热,也就完事大吉了。 第6章 别再对我温柔(2) 他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小聪明,就按计划着手去做。  “云芃,你是我的公主,我心里知道我应该尊重你,所以我就一直努力抑制自己的欲望,其实我心里很想和你……这你知道。我想,如果我能在我们的新婚之夜再和你那样做,可能对于我们将来的夫妻关系更有好处。”海仲小心地表述着。  谁告诉你你必须到新婚之夜才能那样做了?你这个傻瓜!云芃觉得自己开始恨他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没和自己做那件事,反倒去追别的女人。  “……与此同时,有时周围免不了会有别的女人的诱惑,特别是在一个漂亮姑娘每天都在你面前走来走去的情况下……”  “于是你就爱上她了?”云芃冷冷地问道。  “不是那么回事,也许有某种吸引,但那不是爱,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一个女性……”  “请你别对我甜言蜜语了,好吗?”云芃制止了他,她的语调仍然非常平静。  “那是真的,云芃,我只爱你。”他诚心诚意地说下去,此刻,他觉得自己真的有些爱上云芃了,也许是因为怕失去她。他希望,尽管她肯定会感到受到了侮辱与损害,可千万不要就此离开他。  “好,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样呢?”  “我一定检点,再也不单独和她在一起了。”他很诚挚的样子。  “真的?”云芃微笑着,猫逮住老鼠后总要玩一会儿的,她还没决定怎么处置他呢。无论如何,海仲的表现使她感觉挺有趣的。  “当然,请你考验我吧。”他庄严地向她保证。  “你知道,我从不愿意强迫别人做他们不想做的事,特别是感情的事。我不会敦促别人做什么,诸如做出某些承诺,也不想‘考验’你,你心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顺其自然吧,好吗?我自己也一直是在这样做的。”  此刻,海仲无话可说,她的温柔与慷慨大度是他全然没有想到的。说到底,她是个贵族小姐,她有权去要求自己要嫁的男人有起码的规矩。他知道她温文有礼,但能到这个程度却非他所能企及,使他暗暗惊奇的是,他感到她非常温文有礼的话中,蕴含着某种力量。  “你心里想怎么做,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吗?”他说。  “我还不清楚,我现在正要去搞清楚,我心里想要什么。”  “然后你会告诉我吧?”  “当然了。”  他松了一口气,现在,他肩上那副重担终于卸掉了;他相信,随着时间过去,她会忘掉这个插曲,最终嫁给他的。  “咱们现在做点儿有趣的事好吗?”他觉得到时候了,便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做什么?”她明知故问。  “柔情的事啊。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要你……”他的话中有一部分是真的,从那种非常困难的境况中获得解脱,他的欲望又来了。  “你想要我?”她问道。  “是的,亲爱的,非常非常想要。”  云芃感到一股热流在身体中涌动。此刻,无论有没有那个姑娘,她都想要他紧紧地搂着她。激情是她的血液中的东西。  现在她在他的怀抱中了,他在热吻她。  “等一下。”她说。  “怎么啦?”海仲仍是惊弓之鸟。  “别那么紧张。”她微笑了,“去把门闩上。”  “那样做好吗?万一……”  “没事儿,照我说的做吧。”  他去闩上了门,向她走了回来。他微笑着,他自然知道,今天,他可以走得更远。  很自然,海仲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和她做爱。  但他就是不能那样做,这是在她家,随时会有人来敲门的。如果有人要求他开门,他该怎么回答呢?“我们正在做爱,没法开门”?那会破坏他给云芃的母亲留下的好印象的。  他必须抑制自己,那并不意味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云芃闭着眼睛,体验着被他抚弄的感觉。她毫不抵抗,也丝毫不想做出一丁点儿抵抗,她任由他的控制,她自愿束手就擒,就像现在这样。  终于,他很不情愿地停了下来。“我们该去见你母亲了,否则她会怀疑了。”  她的不情愿丝毫不逊于他。“那……好吧,我们走吧。”  我可真喜欢这件事。这样想着,她和他一起去见母亲。  那天晚上离开云芃家时,海仲很高兴。曾经是那么吓人的危机就那样烟消云芃散了。他会继续过他快乐有趣的生活,而这其中,又增添了他新发现的未婚妻身上更多的品味妙处。  拥有金钱、地位、相貌,海仲自然而然是千百年来中国根深蒂固的男权中心传统的受益者,他自自然然地传承着千百年的传统观念,其中之一是:老婆是为了承继子嗣的,等而上者是可以撑门面的;男人的享乐通常是从老婆以外的女人们那儿得来的。因此,当意识到自己的未婚妻竟兼而有天生的风流慧根,他不禁感到惊喜,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他更确认,他碰到了可遇不可求的福气,云芃就是他最想要的那个女人。  他知道,这种吸引是相互的,云芃也很依恋他。她喜欢他对她做的事,她从中得到了许多享受,现在这可是件很好的事,他要充分利用云芃对他的依恋来获得她的谅解,才能使一切重归井然有序。如果云芃出于对他的行为的愤怒做出什么事的话——作为贵族,她有特权,不必按常规行事——那会造成什么后果?势必在两个家庭里都引起风波。作为一个孝顺儿子,他很不愿意使母亲不高兴,他也没有丝毫的打算,想使云芃不高兴。过去他太不小心了,过于沉溺于与别的女人的享乐中,没有予以她应得的殷勤。在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他决定改变自己对她的态度,她需要更多的温存,看上去他刚刚给她的柔情爱抚很有作用,刚刚温存之后,她对他的态度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改变,她自愿地放弃了自己作为局势控制者的地位,一副很乐于受他摆布的样子。她是那么温柔,那么顺从,只想被他爱抚,似乎全不在意之前的芥蒂。 第6章 别再对我温柔(3) 想到这儿,海仲微笑了,最重要的事先做,他必须时刻牢记这一点。从现在起,他应该检点。当然了,那并不意味着他从此不会和别的女人有亲密关系,他和怡菲还远没有够呢,还不要说别人了;但是,在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他对这件事会非常谨慎的。安抚好了未婚妻,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忍不住为自己感到得意,如此能干,竟轻易地化险为夷。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化险为夷,但那可不是他的功劳,做主的仍然是云芃。他也不知道,尽管表面上一派快活与温情的景象,危险并没有完全排除。他根本就不了解云芃,他并不知道他正在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他对她的了解只是,她富有、优雅,当然了,现在还要加上一样:她非常喜欢他的爱抚,善解风情。他的这番感悟倒是没错的。  可他根本想像不到,在餐馆撞见他和怡菲,她回到家后,躺在浴缸里与水交流时,都想了些什么。  云芃躺在浴缸里,心情沮丧,任思绪信马由缰。她的心里曾有一种愿望,她曾暗暗希望,海仲会终生爱她,并且只爱她一个人。长成少女之后,每每回想起婉如给她母亲带来的痛苦,她渐渐有了更多的理解,也更觉悟到,她要利用作为一个现代女性的权利,她有权利来要求一个男人的忠诚。她有她的高贵出身,理应更有权利。但那毫不过分的美好的梦想过早地破灭了。她还没有成为他的新娘,他就背叛了她。  她是通情达理的,她也并没有对一个由父母包办的婚姻有过深的依赖。但是,他和那个美人儿的来往,是在他和她自己有了相当亲密的关系之后!那样的肌肤之亲对于他们两个人至少应该是意味着些什么的,而他竟在肆意抚弄过她的处女之身的同时,也在抚弄着另一个女人!她不在乎他以前与女人的来往,更不在乎那个同是女人的小美人儿的感觉,但是,在他与她有了那种亲密关系之后,那些关系必须断绝。她是不会去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无论他有多么英俊,多么有钱。  那么,刚刚发现了海仲另有女人,她为什么还任由他卿卿我我呢?那是她故意对自己进行的一次实验。既然看上去男人关心的只是享乐,对于他们,根本无忠实可言——她亲眼所见,亲身体验的——那么,她又为什么不能那样做呢?虽然对海仲的期望已经一扫而光,也不妨用用他,来试试自己的感觉。  在他来之前她就打定了主意,她按照自己计划的做了。而现在,她在自己房中独自沉思着。  她可以肯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支持她的决定,于情于理,她都肯定是不该那样做;可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何反应,她需要借助海仲来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究竟想要什么。  她仍不禁有些遗憾,要是海仲能爱她,能够只爱她的话,他们会拥有多么美好的日子!说到底,他是她与之有亲密关系的第一个男人,是可能成为她丈夫的那个人。他究竟为什么非得做出那样的事不可呢?尽管那个姑娘不是他的妾,但是他做的事肯定和她的父亲做的事是同一性质的。如果说她从母亲不幸的生活中有所得的话,那就是,她绝不能让她的丈夫像对待一个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5 部分阅读 的父亲做的事是同一性质的。如果说她从母亲不幸的生活中有所得的话,那就是,她绝不能让她的丈夫像对待一个传统的妻子那样对待她。她聪慧,高贵,她充满欲望。她的聪慧高贵使她能够对自己的命运做主;她的欲望——她的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东西——则需要男人的配合。经过今天的测试,她自信,她也可以做得很好。  此刻,关于这些,除了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所有的人,只能看到一个非常高贵的小姐,而决看不到她心中对男人怀有的强烈欲望,看不到她内心深处的野性。  在优雅检点的表面之下,她心中狂野。她蔑视所有的规矩,她认为,规矩是为别人设立的。在所有的规矩中,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只是为女人订下的规矩。很久以前,也许是在她初次看到母亲在那方面是多么不幸时,她就下定了决心,那些规矩在她这儿是不适用的。“我会按我内心的意愿行事,而不是按那些该死的规矩做。”大概是在她大约十五岁时,这个想法就有了,并伴随着她长大。  优裕的生活,高贵的地位,使她没有机会也无须去表现出天性中的桀骜不驯,也许她母亲对此有一些感觉,但是,母亲的人生目的就是确保宝贝女儿有一种非常快乐的生活,她没有任何理由去试图改变女儿。她认为,她的女儿有一切权利去做任何事,只要她快活,哪怕将所有的规矩弃之不顾。云芃不应该像她母亲:虽然富贵在身,却不得不为了规矩而忍受痛苦。云芃无须去遵守规矩。  今天在餐馆发生的事情,只是向云芃提供了第一个机会和理由,去实践随心所欲,根本不按规矩行事。天性使然,或迟或早。规矩是为了约束芸芸众生的,它们是统治阶级驾驭大众的工具,对贵族则无效。对此云芃有非常清楚的认识。我并不打算去统治别人,但是我绝不让那些规矩来压制我,它们不是为我订的!  她渐渐豁然,她可以过一种很轻松的生活。对于海仲的不忠,她无须过于忧虑,也无须过于气愤。你能那样做,我也能那样,而且,就是在你身上,我已经证实了我的能力。我已经证实了,能够使我得到男女之欢的男人,无须是我全心所爱的男人。 第6章 别再对我温柔(4) 为自己的那种能力感到得意的同时,她毕竟还是觉得有点儿不舒服。除去她刚刚取得的精神胜利以外,今天发生的事——有关男性的第二课——无疑使她对男性这一群体感到了失望。无论怎么说,这种失望都来得太早了。她感到,她对于爱的美丽梦想消逝了。  这世上,真的有爱吗?  不!我要试试去找到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男人。我这么美,这么优越,我一定能找到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一个值得我爱的人!至于海仲,可以把他算作过去时了,既然他并不爱我,我也就决不会爱他了,我决不会允许自己去爱上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真不懂为什么一些可怜的姑娘陷入单相思不能自拔呢?不错,我很喜欢海仲的柔情抚爱,但至于说我和他未来的关系,那要取决于我做完另一件事之后的感觉。  一件非常大胆,可以说是无法无天的事。  但我很快就要那样做,然后我就知道我会怎样对待他了。  他自作自受。  “有什么新情况吗?或是你有了什么打算?”第二天在教室里一见到云芃,茜英张口就问。  “你别急,咱们先把课上完,总不能又找理由旷课吧。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们细说。”  “那……好吧,我真快憋死了,昨天我别扭了一晚上。”  “瞧你,就是这么急性子,装不住事。”云芃笑道。  “谁能像你呀?小女子佩服得五体投地。”茜英做行礼状。  “别闹了,这可是在教室,你再忍这几节课吧。”  “好,我就忍着,好难受啊。”茜英夸张地紧皱眉头。  “昨晚他去看你了吧?”终于熬到中午,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餐馆刚坐下来,茜英就迫不及待地问。  “他敢不去吗?”云芃笑言。  “你发脾气了吗?”  “有什么可发的?”云芃轻描淡写的。  “那你怎么着了?”  云芃如实地告诉了他。  “哎哟我的天哪,也就是你!”茜英惊呼,意识到这是在公众场合,她赶快压低自己的音量。“要是我非得把他骂出去,你怎么还让他……”  “对,我就这样;我就是想用他来试试我自己的感觉。至于他怎样想,那是他的事。”云芃镇定自若。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着呢?”惊异之后,茜英问道。  “昨天你说,如果有什么事你能帮我做的,我只需告诉你就行。”  “当然呀,快说,什么事?”  “帮我个忙好吧?”  “说吧。”  “请你的男朋友给我介绍一个男朋友。”云芃的语调平常得就像在点一道菜。  “什么?”茜英睁圆了眼睛,眉毛都要飞到额头上去了。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可……可是,究竟……”茜英张口结舌了。  “你了解我,昨天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我无法像个没事人儿似的,我想了许多。谢谢你带我去了那家餐馆,尽管我知道,你肯定为此感到很不安。真的,我上了很好的一堂课,通过这堂课,我有了很大进步。我不软弱,我没有理由像个柔弱的姑娘那样行事。此刻,我需要确切地搞清楚,我内心里究竟想和他怎么着,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所以,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云芃侃侃道来。  “帮你找个男朋友?”  “对。我想,在我和另一个男人有了接触之后,我就能搞清我自己的心境了。只有在那时,我才能做出不会令我后悔的决定来。”  “那么你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做你的男朋友呢?”茜英也很大胆,要她去理解这些并不困难。  “嗯,要求不多,对于家庭,财产,类似那样的东西,没有要求。但是……”她咧嘴一笑,“他最好是漂亮点儿。”  “你这个丫头可了不得。”  “是海仲造成的。”  “好吧,既然我有义务帮助你,我想马上就着手去做。唉,我想起来,我见过允康的一个朋友,挺漂亮的。但问题是,我对他一无所知,所以今天晚上见到允康,我先要向他打听一下。”  “不必对他进行什么调查,我并不想和他有认真的关系,只是试试一种亲密接触,然后我就会知道我对那个喜好女色的家伙是什么感觉了。”  “没羞的丫头,就好像那根本不算什么似的。”  “如果男人能把那不当回事,我为什么不能那样呢?”云芃理直气壮。  “无论对错,我都会为你做这件事的。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嘛。此外,我也很生他的气,他怎么敢对你那样呢?”  “别生气了。你看我现在多冷静。我想我应该为那一课谢谢他,至少,我不会傻兮兮地去认为一个男人很轻易就会全身心地爱我了。”  “我亲爱的小姐,现在就‘判决’海仲,实在是为时过早吧?”  “别为我操心,我还是很喜欢男人,可以和他们相处甚欢的。”云芃笑嘻嘻的。  “天哪,你越说我越糊涂。这简直是情场老手说出来的话,你哪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年轻小姐啊!”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的小姐。所有的人每天都在长大,在变老,不过是速度不同罢了。本来我成长的速度就比别人快一些,何况还上过这样的课。” 第6章 别再对我温柔(5)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太敏感了,那可能会……我怎么说呢?嗯,我怕那不会总是给你带来好处的。”  “真的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可那种感觉就是始终在伴随着我。我怎么能对它置之不顾,在受到如此冒犯之后像个没事人儿似的继续我的生活呢?我办不到。”  “那么你是要……”茜英面带忧虑之色。  “我知道我要去做什么,我不会去对海仲做任何激烈的事,根本没有那样的事。但是我会对我自己的生活做些调整,包括我的一些感情。”  “你和他的婚约呢?”  “我还什么都不打算做呢。我就是为此请你帮我找一个男朋友。”  “可有你和他的婚约?……唉,现在我可知道什么是特立独行了,你可真是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那是我的生活,对不对?我有权选择我自己的生活方式。”  “好吧,好吧。作为朋友,我最好按你要求的去做,而决不要问为什么。”  “我会像我以前一样,随时告诉你的。只是现在,我暂时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了,所以,咱们干嘛不就……”  “着手去干呢?”她们微笑着一起说。 第7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1) 两天以后,晚上七点钟,茜英,她的未婚夫王允康,和一个名叫李振业的漂亮青年,就是茜英那天和云芃说起的那个人,在新新戏院门口等待着。今晚的大轴戏是马连良先生的《甘露寺》,所以,离开演还有好一阵呢,戏院内外却已是人声沸腾了。  茜英性格开放,可是这次帮云芃牵这个线,还是令她感到有些不安。本来她就觉得,云芃这事做的有点儿出格,再加上允康告诉她,振业被问到他的家庭情况时有些支支吾吾,茜英就更觉得不太好了。出于对自己好朋友的责任感,茜英马上给云芃打了电话,把情况告诉了她,使她感到惊奇的是,云芃要她不要去深究振业的婚姻状况,“你就办吧。”云芃是这么对她说的。无论如何,她不能不帮云芃,谁让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呢。于是,她心怀忐忑地为他们安排了这次约会。  云芃来了。她今天穿一件黑底带绿玫瑰花的绉缎旗袍,只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和一对珍珠耳环,但这一搭配,足以把她那雪白细腻的肌肤衬得极为漂亮。还有她的鹅蛋脸,杏仁眼和直直的高鼻梁。在暮色中,她无比优雅美丽。茜英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天哪,你太美了,真是我见犹怜啊!”  “算了吧,求求你了。”云芃微笑着。  “好吧,重要的事先做,我来给你介绍李先生,云芃。”  此刻,振业已经站在了她们身旁。显然,云芃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应该说,他从来没有想像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能够如此优雅。  “这位是李先生,云芃。这是云芃,振业。”  “你好。”  “你好。”  被介绍的两个人正值青春,又都是面貌姣好,对彼此产生吸引是自然而然的事,他们握手时对视的目光已经显示出了他们此刻的感觉。无须多说什么,就已经有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位小姐居中而坐,两位先生侍坐两旁。瓜果茶点安置妥当,不一会儿,演出开始了。  “我很喜欢马先生的戏。”振业对云芃耳语道,她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听着。“不要说他的嗓音的柔美甜净了,你就听他的唱段吧,非常俏丽,有一种很巧的东西,特别是那段西皮原板,真是棒极了,一会儿就该来了。”  “我也很喜欢他的戏。”云芃低声说,“他的戏唱得太棒了,精美之中自有一种帅气潇洒,真正是大师才有的风范。”  “你说得太好了。”振业紧盯着她说道。  他凝视的目光过于热切了,她感到了,但并没有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样,低眉顺眼涨红脸,而是从从容容地回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瞥。  一直到现在,云芃的一切都完全出乎振业的预料。允康突然问起他的家庭情况时——他们最近才成为朋友,交情还到不了打听彼此的私事的份上——他感觉到允康可能想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就巧妙地含糊过去了。如果他的推测是对的,那对于他在北京的单身生活倒是一种非常好的调剂。他在老家,一个离青岛不远的小城镇,有一个纯朴漂亮的妻子和一个幼小的宝贝儿子。  作为一个现代青年,一个漂亮男人,他喜欢女人,女人也喜欢他。他充分利用自己在北京的单身生活的便利,已经在这儿有了几桩风流韵事。但是,振业还是挺在乎他的妻儿家庭的,在和女人有肉体交往之时,他总会首先小心判断是否会给他惹麻烦。在尽量享受的同时,他并不想付出很多代价。  他在云芃身上所见到的一切,与他以前在其他女性身上所见到的截然不同。她的穿着,她的行为举止,甚至是她的肤色、长相,简直就像个公主。他这样说并不过分。他在脂粉阵中游刃自得,若还算不上经多见广,可也不算孤陋寡闻,但他从没见过如此高贵如此优雅的女性。现在,他只想知道,云芃已经和男人做到什么地步了——如果她已经做了的话——还有怎样才能尽快地开始与她的亲密关系。  对于他的热切目光,她所做出的不同寻常的回应,使他大受鼓舞,他很自然地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盯着她看,先是她的脸,然后是她的脖子,她的乳房……用放肆热辣的目光探视、抚摸她。  敏感的她当然能觉察他的所有动作,无论那是细微的还是放肆的。她知道他为她所吸引,她也同样,一切都很好,她慢慢地、深深地瞥了他一眼。  尽管他的视线正在她的胸部徘徊,也还是没有漏过她的目光。也许她已经不是处女了,他想,她正在如此明确地表达她对他的欲望,这可是很少见的事。过去他追女孩子的时候,她们总是红着脸,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一副不知所措、害羞害怕的样子,即便她们心里喜欢他对她们所做的事……有一两个人比其他人要镇定一些,但从来没有一个姑娘会以如此坚定的目光看他。  如果她已经和别的男人做过了,那会更好,他想。他是个现代的男人,他不像许多男人那样,总希望能得到女性的初夜。特别是对于像他这样只是寻欢享乐的男人来说,如果与一个处女交欢的话,过后可能会有许多麻烦。他不想要。  其实,他倒是有些希望云芃不是处女,那样,他就可以从他们将会有的关系中获得更多的享乐了。他现在很有把握了,他们肯定可以有亲密的关系,她正在把一切表现得明明白白。 第7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2) 作为一个在男女方面很有经验的男人,他喜欢风情女子。使他感到遗憾的是,在与他有过肉体关系的女性中,几乎没有一个风情女子。他知道,与一个长着漂亮脸蛋,根本不解风情的姑娘相比,一个风情的女子会使男人的欲火旺盛许多。  从这位年轻小姐那儿得到了两道秋波之后,他认为,现在,期望充分享受这个风情女子,应该并非是无稽的奢望。他兴高采烈,决定加速追逐她的进程,尽快地使她成为自己的猎物。  而他的漂亮与大胆,也正是她所需要和喜欢的。现在她正需要一个这样的男人,来使自己从那段令人不快的插曲中完全摆脱出来,来使她自己调整到一种适当的状态,以做出下一步的决断。这就是她处理那件事的独特方法:通过和另一个男人建立一种亲密关系,来判断检验自己的真实心境。至于说那种亲密关系会到什么程度,她并不很在意,那取决于她的情绪,和那个男人讨人喜欢的程度。  见到振业以后,她马上就知道了,她非常可能会和他做得很深,可能比她已经和海仲做过的要深许多。那对于我来说无所谓,在他忙着追逐女性时,我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地维持我的处女身呢?她忍不住这样想。  就这样,在他们相识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件事就在无形之中订了下来。现在只是时间和地点的问题了。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见个面好吗?”振业实在不想浪费任何时间。  “嗯……也好。”  “太好了。那么……”  在人们的鼓掌喝彩声中,他和云芃订了个约会,就在明天,他将在西四大街等她,从那儿步行五分钟,就可以到那个地方了,振业为那种特别的事情安排的一个方便惬意的地方。在那儿,一件妙不可言的事会在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和他之间发生。  第二天吃早饭时,云芃告诉母亲,她要和茜英一起吃晚饭,会晚一些回来。老太太愿意女儿和朋友们一起开开心心的,只嘱咐她注意安全,别回来的太晚。  整个上午,云芃都怀着一种既模糊,又有些明确的期待。坐在教室里,她对老师正在讲的东西充耳不闻。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那些东西在她的头脑中颠来倒去的,她只知道,她喜欢他,盼望着他们之间将要发生的事。  下午两点钟,她赶到了约会地点。隔了三十多米,她就看见了他,他那出色的相貌不由使她想起“玉树临风”这个词。他高高的,瘦瘦的,五官很帅气,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就此而言,他和海仲很像。只因为海仲做了错事,她要另找一个与他相似,甚至比他还漂亮的人做些事情了。  看到云芃,振业走上前来,递给她一大束红玫瑰,“云芃,这是情人节礼物。”  云芃不解地看着他。  “今年的情人节是早就过去了,还有好几个月才到明年呢,可我必须提前把这些美丽的花送给你,来表示我对你的爱慕。”  “谢谢,太美了。”云芃接过花,贴在自己的脸上。  “你就和这花一样美。”看来振业有无尽的甜言蜜语。  不过他的话并非完全是溢美之词。她身穿一件织有浅绿色杜鹃花的绿色绉缎旗袍,再配上她雪白的肌肤与这些鲜红的玫瑰,活生生地构成了一幅美人图。过往行人从她身边走过去都忍不住回头看她,同时他们也在看她的漂亮同伴。  他一分钟都不想再等了。  “云芃,我带你到一个舒适方便的地方,咱们聊聊天,喝喝茶,休息一下好吗?”  谁需要休息呢?她微笑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想。  “好吧,去哪儿?”  “有个地方,我很熟悉,有时亲戚从老家来,就住在那儿。”  “好吧。”  五分钟以后,他们就来到了振业做出了安排的那个地方。这是一家外表很普通的小旅馆。看到它,云芃的脑子里涌现了那个流行词语,“开房间”,时下它具有一种特定的含义。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什么也不怕。在服务员仔细打量的目光下,她从容地随振业走进了一个房间。  旅馆房间里的家具陈设很普通。桌上也摆放着红玫瑰。不用说,它们也是出自振业之手。  他请她坐下来,为她沏了一杯茶。“请喝点儿茶。这个地方不高级,但是很干净。这是这儿最好的房间了,但我怕还是委屈你了。”  “挺好的。”云芃说,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这儿的东西与她的日常所见全然不同,但她并没感到什么不适,而是对这种市井平庸的小景感到好奇和有趣。  她正在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它并不大,也不太小。有一张桌子,两把藤椅,一张双人床,一个梳妆台和一张长沙发。这沙发和这个房间中的其他东西不大协调,可能不是这个房间原有的,她想,它很新,样式也新潮,放在那儿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振业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便说,“来,坐这儿吧,比那些硬椅子舒服一些。”  她坐了下来,他也挨着她坐下来了。  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  心头有万千思绪,云芃表面上很平静。一切都没有什么,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为了海仲的所作所为,也为了她自己,她都要走下去。 第7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3) 看到云芃静如止水的样子,振业竭力压抑着自己澎湃的心潮。自从昨天见到云芃,他的心里就翻来滚去的,一刻也没有平静过。  振业是个聪明人,从小书就念得好,也就是因此,父母虽然很希望他这个长子去继承家里的产业,管起生意来,但还是尊重他自己的意愿,花钱送他到燕京大学去学他从心底喜欢的中文。振业自己觉得,他真正开始见世面,是从他到北平以后。在这个六朝为都的古城,虽然他的身份还只是个不算穷的学生,但他见到了在家乡根本见不到也想不到的那些人,那些景,那些物。在家乡,家里开着作坊,固然谈不上富甲一方,可毕竟也是有头有脸的富户。但只有到了北平,他才开始明白了,世间何为贵,何为富。  也是在这里,振业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在老家,殷实的家业,再加上挺拔倜傥的外表,使他曾是未婚少女们偷偷注意、她们的父母公开打听的首选。那种感觉,振业至今记忆犹新。真可说是方圆百里的女孩子任他挑选,结果他挑中了那个家境一般,但在那一带数一数二的美人做他的妻子。他还记得办喜事那天,人们对着他们这一对玉人啧啧称赞的情景。当时他心里真有一种“拥美人在怀,夫复何求”之感。  他们的婚礼是在他来北平上大学之前举行的,他的小新娘留在了老家,很快就为他生下了个被全家奉为珍宝的儿子。同时,她还挺会来事,把公婆也哄得挺高兴,端的是让振业毫无后顾之忧。  振业怀着对新婚妻子的思念,开始了大学生涯。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很得女同学们的青睐。  他并没有马上就把娇妻抛在脑后。美人还是有美人的魅力的,尽管远在千里之外。但是,说着容易,毕竟远水救不了近渴,再温馨的回忆也暖不了孤枕之寒。他毕竟正当年,青春的欲火仿佛一时一刻也无法熄灭,于是渐渐的,他的心活了。  第一个让他破戒的姑娘给了他许多的欢乐,也给了他不少的麻烦。  她叫孙慧姝,和他同系,比他低一届。一开始,是她主动追求振业的。她是山西一个县太爷的独女,长的虽不及振业的美人妻子,倒也还算玲珑,再加上学文学的现代女性开放的青春活力,很是有几分魅力。她一进校,就看上了振业,一向任性的她立刻开始了行动。于是,在饭堂里,振业发现自己总是在她的目光笼罩之下,有时,她索性在排队打饭时,紧挨在他的身后。  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客居的振业正形单影只,心下渐渐觉得对这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也有好感,于是开始用自己的俊目发射出了回应的目光。两个人很自然地相识了。  孙小姐的目的很明确,她一个年轻姑娘,尽管从小有些骄横,但受的还是传统教育。她可不是为了排遣寂寞来找振业的,她是想给她的县太爷老爹带回一个乘龙快婿去。以她浅薄的阅历,她根本看不出,也想不到振业已有家室。于是,在花前月下了一阵子以后,振业有一天把她带到小旅馆,终于成就了那件事。  别看孙小姐一开始积极主动,可真到了床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也难怪她,从来没有和男人真刀真枪过。一跨进旅馆房间的门,她就别别扭扭的,怎么都不是。振业千哄万哄的,终于,在许诺一辈子都对她好以后,她将处女之身给了他。  振业并不是想骗她,但在那个最后关头,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血气方刚的他实在不能不用那空头许诺来换取眼前的实惠。使出十八般伎俩,才哄她脱了衣服,此刻,血脉贲张的他难道能退回去不成?  那以后,孙小姐就不断和振业说结婚的事。她理直气壮的,要不然干嘛找你,现在,都这样了,还不结婚?振业当然是只想要床第之欢,搪塞再三,被逼无奈,终于在两个月后将自己真实的婚姻状况告诉了她。孙小姐闻言,泪流成河,随即返家探亲,一去不返。  经此实践,振业得知了,自己确有女人缘,但他也总结出一条算是经验也好,教训也好的东西,他有他的娇妻爱子,故此寻欢作乐时,一定要注意避开那些立意要以终身相许的女孩子。  心里有了这根弦,那以后他在这方面的经历倒也顺遂。和他相好的,大多是已经结婚,出来找刺激的女子,于是大家在一起相处甚欢,过后不必有任何义务束缚。  两年下来,振业虽说不上阅女无数,可经历确也五彩缤纷。即便如此,昨天见到云芃,他还是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震撼之感。  他事先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从允康一提这件事,他就想到了。可是,第一眼见到云芃,他还是忍不住的在心里叫绝。云芃不算国色天香,这是肯定的,但是她所散发出来的魅力,竟似要超过国色天香给人的震撼力。那是一种骨子里的贵气,大富大贵之气。以前与他交往的女子也多出自殷实之家,一般说来,闲情逸致的偷情也要有基本的物质条件的。但直到昨天,他才真正领略了什么是真正的贵族气派,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有淡定从容的举止,但就是一派挡不住的富贵之气,没有迫人的骄奢,而是似兰似麝,氤氲香氛沁人心脾。他自知与之相距甚远,但可以细细地体会、欣赏。再加上云芃本人那种独特的大气之美,在遭遇了她的如水秋波之后,振业一时间真似有独占花魁之感。从那一刻起,他就颠来倒去计算着,怎样和她有一种最为快意的关系。 第7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4) 此刻,云芃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再次使他感到吃惊,她身上让他料想不到的东西太多了。来到北平以后,振业越来越深刻地对阶级和阶层有了认识,他知道了,这个社会,不,应该说所有的社会,都有极少数处于最上层的贵族,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全然不理会束缚着一般人的规矩。也只有他们,能有那种发自内在的从容。  “你看,走得有点儿热了,要不要解开衣领?”振业终于想到了借口,说着,很自然地将手伸向云芃旗袍的衣领。  “嗯。”云芃没有拒绝的表示。  “你真白啊。”振业灵巧的手指迅速地解开了云芃衣领的襻扣,马上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谢谢。”  “我从来没见过……”说了一半,振业意识到这种显示出自己见多识广的话语不大有必要,赶忙停了下来。他的话真是发自肺腑。他的家乡就是出美女的地方,也许是水土之故,姑娘们皮肤白皙细腻的为多,而经过他千挑万选的娇妻,皮肤的白细又占了个“更”字。但是见了云芃,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感到,都是白细,他妻子的白细是纯朴的,带着些乡气的,而云芃的白细,有着一种如珠玉般的润泽,透着高贵。  “你白的让人心醉。”振业不由喃喃道出心里的感叹。  “是吗?”  “真的……我不由得想……”  “想什么呀?”云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更绵软了。  “得陇望蜀。”  “噢?”  “这可是人之常情呀,我这个凡人岂能免俗。你看,你雪白的脖颈竟使我忍不住想多看到你一些,可以吗?”  “你这要求不有点过分吗?”云芃心里喜欢这调情。  “可能是有点儿,咱们昨天才认识,可你知道,不同寻常之人会引起人的不同寻常之想呢。”  “你总有话说。”  “我说的是实话,云芃。”振业早已自作主张以亲密的方式来称呼她了。“你太招人了,你的一切。我知道,本来,如果你我先相处一段,再亲密起来,更合适一些,可是,你真是让我压抑不住自己。”振业的表达倒也合情理,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觉得,对于这个看来深解风情的高贵的小姐,他不必去汲汲于陈规末节。  “那你想怎么样呢?”  “想更多地看到你,看到本原的你,好吗?”  “你……”云芃没有多说,桃腮泛红。  这已经足够了。振业的手放在了她衣领下面的扣襻上,开始摆弄。他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在解襻扣的同时,不失时机地有一些小动作。她绵软柔顺地听任他作为。  当她身上只剩下了胸罩和短裤,偎依在他的怀中时,粉色丝绸映衬着她雪白肌肤,融成了一片销魂的性感。他禁不住在心中喝彩。她的一切都那么美,那么高贵,她的肌肤,她的容貌气质……美得让他有点眩晕。  云芃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目光正在清楚地表示出,他在想什么。她知道自己的白肌肤是很少见的。每到夏天,人们总是盯着她赤裸的白皮肤看,她可以感到许多男人目光中的贪婪。  有些人可能并不认为她是个美人,作为一个最北方省份的女孩子,她生来就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女人,而很多中国男人认为,女人的美是与娇小密不可分的,但是,无论他们对于女性的美是什么看法,有一点是没有人能否认的,她有着美丽无比的白皮肤,在这个黄皮肤的国度,白皮肤确实被绝大多数人认为是很美的,并把它看作高贵的象征。还有云芃的嗓音,丰满、甜美、厚实,声音的层次和表现力非常丰富,当她的声音娇滴滴起来时,能够令男人化掉。  终于,他把她从长沙发上抱起来,走到床边,把她放在他特意准备的雪白的床单上。  她极为顺从,也许不止于此,在他的怀中,她并非完全被动,她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就是她,她的作风。  现在发生的事肯定是不可避免的,那并不意味着他们中有谁会想避免它,不,根本没有这样的事。火山已经浓烟滚滚,爆发在即,他必须和她一起爆发,现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阻挡他们。  她的婚约阻挡不了。  他的家庭阻挡不了。  那就像一块魔力无比的磁石,吸引着他们。  此刻,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太美妙了。在他的指引下,她很容易就溶合进了那一美丽而狂野的喷薄爆发之中,虽然对她来说,这才是第一次。  这位优雅高贵的小姐,在这位漂亮的先生的配合下,完成了她第一次的原始创作,她把自己创作成了女人。  已是晚餐时候,在离那个小旅馆不远,一个名为“沙锅居”的餐馆里,云芃与振业相对而坐。  刚点了菜,还没上来。  他们喝着茶,互相注视着对方。他们的目光中都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一种很甜蜜,很暧昧的情绪,他们心照不宣……  “我原来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  他感到有点不太容易表达自己的感受。  “不用说了。”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没事儿。”她的镇定自若使他无言以对。  她突然有了一个非常调皮的想法。她微笑了。 第7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5) “喂,如果你知道我是处女的话,你会怎样对待我?”  “我……还真说不好。如果知道,我可就太难办了。”他又找回点儿幽默感来和她玩游戏,另一方面,他这样说也是实话。  他知道她喜欢听充满挑逗的话,对此他很有把握。  无疑,床单上的血让振业一阵惊愕,一边和她调情缱绻,一边又忍不住感到惊愕,那不仅是床单上的血引起的,那只是原因之一。事实上,从认识她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为她惊愕,惊叹,她绝对和他以前认识的任何女性都极为不同。  过去,他认识的那些女性都很矜持,他简直很难去对付她们。但是今天,云芃令他叹为观止。  一个女性怎么能在她的第一次时就有如此的快感呢?那实在是他无法理解的。无论如何,她就是能那样,并且表现得一览无余。对于他来说,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菜端上来了,清爽可口,但两个人都没有食欲。  “我们……”菜刚刚上齐,有的菜还一动没动,振业开口说道,但他没有把话说完。  “干什么?”  “回到那儿去。”他很坚决。  “你不是要为明天的课做些准备吗?我想我最好是回家……”  “不。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先别回家,求求你了,和我回那儿去吧。”  “你又想……”  “我怎么能不想呢!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有够呢?今天至少得再来一次。当然,越多越好。”  “你真……”  “我肉体凡胎,得遇小姐神仙中人,怎能不心旌摇荡,只望仙女海涵,恕我鲁莽。”  “好,就恕你无罪。”看着振业作揖假作恳求的样子,云芃不禁莞尔。  “那咱们就走?”  “OK。”云芃也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  一周以后,中午时,云芃和茜英又聚在那家名叫“绿荫”的怡人的小餐馆里。  尽管她们上次来这里时,从这儿得到的远非怡人惬意之感,她们似乎还是偏爱这里的幽静雅致。不过,今天,两个人的心情都与上次离开这里时大不相同了。  仅仅一个星期,在云芃身上就发生了那么多事。作为她最好的朋友,茜英不禁颇为关切。  “现在你快点告诉我,你和漂亮的振业干什么了?”刚刚坐好,茜英就忍不住开始询问。  “你猜呀。”云芃微笑着。  “我还真不好猜呢。本来,才这么短时间,顶多是……请你吃饭,看电影,甚至是跳跳舞。可是,我听允康说,振业简直是快活极了,还特别自豪,还非要请允康出去吃饭,说要好好谢谢他。”茜英狡黠的目光盯着云芃,“告诉我,你?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6 部分阅读 强旎罴耍固乇鹱院溃狗且朐士党鋈コ苑梗狄煤眯恍凰!避缬⒔器锏哪抗舛⒆旁破M,“告诉我,你和他到底怎么了?你把一个谦逊温文的年轻男人竟搞得如此一反常态!”  “我刚才说了,你猜吧。”云芃仍在微笑。  “考虑到你们才认识一个星期,我想,你们不会关系太深;但是考虑到你当时挺生海仲的气,不要否认,在他做了那样的事以后你肯定会生气的,你又是在正生气的时候强烈要求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所以,要说你们什么也没做,也不大可能,而且那个幸运的家伙现在大喜过望的,不会是你们俩只是聊天,别的啥都没干。所以我猜,你和他有了一些接触,至于说到了什么程度,我实在说不好。不过,我想接触应该是有限度的,毕竟,你不会这么快就接受振业为新的未婚夫人选。”茜英很有逻辑性地振振道来。  “恕我直言,亲爱的小姐,你在两点上弄错了。”  “真的?居然还有两点之多?”茜英怀疑地说。  “是的。”云芃的语调很肯定,“不过,咱们先点菜吧。”她微笑着提醒茜英,侍者已经在旁恭候了。  茜英急于想知道云芃的“两点”到底是什么关子,也不知道自己胡乱点了些什么。侍者刚一离开,未等茜英催促,善解人意的云芃立即继续,“首先,我们所做的事远远超过了特定的接触,坦率地说,我们做了那件事。”  “噢我的天哪!不过才一个星期……”茜英的嘴构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  “还有让你更惊奇的呢,我们在认识的第二天就……”云芃还是那么不动声色。  “哎哟哟哟……在我最狂野的梦里,我也想像不到能发生这样的事啊!介绍你们认识时,我觉得,因为海仲的事你有些沮丧,不过我知道,尽管你是相当自持自恃的,而和振业在一起,或许能帮你排遣一下空虚的感觉。振业是够漂亮的,应该可以讨你喜欢了,我原来估计,你们两个人可能相处得很好。但是过一段时间以后,你可能会觉得,尽管有那段令人不快的插曲;作为丈夫,海仲还是更合适的人选……可是你和振业竟然……”  “是的,那又怎么了?”云芃脸上笑容依旧。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呢?”看得出,茜英真有些焦虑。  “目前这样挺好的,就先这样吧。然后嘛,也许我会和海仲谈谈,看他做何反应……”  “看在上帝面上,你可不要告诉他,你正和另一个男人关系亲密!”  “也许我会那样做的。”  “最亲爱的小姐,求求你,求求你了!你决不能把那件事告诉他!”现在茜英简直是在恳求了,显然,云芃这种不管不顾的行事方式使她大为忧虑。 第7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6) “那怎么了?是他先和那个美人做下那事的,还不要说可能还有别的女人,那么现在有什么事,我不能做,不能告诉他的呢?”云芃实在是理直气壮。  “你现在已经和他扯平了,如果你需要的就是这个的话。当然,以你这种方式来扯平真够骇人听闻了,这已经足够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呢?他是男人,有他的自尊心,他会很难受的!”  “他以前做的事我就好受吗?在我怀着美好的愿望,日复一日地等待他的时候,他做什么了?和那个美人儿一起尽情寻欢作乐呢!”云芃依然面带笑容,但话说得很有力。  “他是做了错事,但是,如果你仍然能和他一起生活的话,你就决不能把振业的事告诉他!求求你了,你一定要听我的劝!”  “好吧,我会记住的。现在,该说第二点了。”  “好吧,洗耳恭听。”  这时,侍者上菜,打断了话头,又让茜英一阵着急,云芃在旁看了只觉得好玩。  “你仔细听着,”云芃津津有味地细细品尝了一小匙鱼子酱之后,终于不慌不忙地继续,茜英简直要抓耳挠腮了,“即使我已经和振业做了那件事,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彼此有什么义务,我就不能嫁给别的男人了,包括海仲。顺便说一下,那也并不意味着我必须保留与他的婚约。所以,做不做这件事不一定和未婚夫、和婚约有直接因果关系。”  “我的大小姐,你可真把我搞糊涂了。在你要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时,你说,那样做的目的是,帮助你搞清楚,你该怎么对待海仲;现在,你已经和振业做过那件事了,你又说,这和你是否与海仲维持婚约没什么关系,而听上去,那又不是因为与振业以心相许,那么你到底为什么呢?”  “从一种特定的意义上讲,是海仲那件事促成了现在的状况,但是请你注意‘特定的意义’,它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它与多少年来中国妇女一直遵守的‘恪守贞节’之类的规矩无关。对于许许多多女人来说,‘从一而终’是天经地义的,但对于我来说可不是。和你说实话,我原来可能确实向往过只和海仲厮守终身的‘幸福生活’,但如果在‘绿荫’这件事之后我还守那个规矩的话,我就会认为我自己是一个傻丫头了。”  “那么你这个聪明丫头,现在对于爱情是颇多怀疑了。”茜英总结道。  “爱?”云芃以一种有些嘲讽的语调重复道。  “别这么愤世嫉俗的好不好,就像我说过的,你这次结论可能是过为武断草率了。坦率地说,每次我看到你对事情判断得那么透彻,我都为你感到忧虑,如果你把一切都看透了的话,你未来怎么能有完满幸福的生活呢?”显然,茜英又在忧虑了。  “别为我操心,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会为幸福的生活尽一切努力的,也许追求的方式与你想的不同。你知道,我并不追求幻想,我会尽量地去享受生活,包括享受男人,但是,我真希望能得到一种灵与肉的和谐统一。”  “听到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真担心你从此就要玩世不恭了。”茜英说。她笑了。  “你认为我是什么,是野蛮人吗?”云芃笑道。  “差不多,你不觉得吗?”茜英和云芃逗乐。  “说到这儿,别忘了,我的血管里流着成吉思汗的血液。那难道不是一个很充足的理由,使我可以有些野性放任的特权吗?”  “那我问问你,那么多蒙古人呢,有几个能有权任意做野性的事而不受处罚呢?你不过是非常幸运,拥有上天赐予你的特权罢了。所以要记住,那是你的运气,不是你的美德。”  “好吧,没关系,我倒不想追求美德什么的,我享受的只是生活给予我的,我只不过接受了享受的权力。”  “看上去无论你做什么,无论那件事多么大逆不道,你都会十分坦然地行使你享受的权力,对吧?”茜英有些无话可说了。  “没错儿。”  “你这么不讲道理,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咱们说别的吧。你想对你的未婚夫海仲怎么办呢?”  “那要看情况而定。”云芃很冷静。  “看什么情况?”  “看他如何行事,是否检点,还有最重要的,是我对他的感觉。”  “真是很难去想像一个姑娘能像你这么冷静。”  “那要谢谢你,你帮助我找到了获得平衡的工具。”  “你是指振业?天哪,那可真是个漂亮的工具……”  “对,在我们现在这种让人快乐的关系中,我感到自己十分可爱,为人爱慕,为人向往,还不要说从肉体的角度上说我有很大的收获呢。”  “没羞的丫头,像个结了婚的女人似的,说那些事。”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吗?那是咱们的权利,对不对?哦,我想,应该是指每一个人的权利,无论有钱还是没钱,是男人还是女人,包括你,我的小姐。”  “咱们说的可是你的事,不是我,你别转移话题。”  “我可回答了好几个问题了,是不是有机会问一个问题了?就一个。”  “好吧,说吧。”  “你和允康有亲密的接触时,我肯定你们会有的,你感觉好吗?” 第7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7) “你这个坏丫头,总是把注意力放在那样的事上。”  “那对于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你不这样觉得吗?”  “那是你,没有别的可想,无忧无虑。”  “对,我不否认。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他……嗯,咱们这么说吧,在他碰你的时候。”云芃执著地追问着。  “嗯……那……”茜英有些犹豫。  “说吧,没事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云芃敦促着。  “好吧,我和你说实话,就像你对我那样。这么说吧,从精神上说,他对我有亲昵举动时我并没有不好的感觉,因为我爱他,那一点你知道得很清楚;但另一方面,我就是无法从中得到享受,我总是很紧张。”茜英终于说出了实话。  “我想那是因为你像绝大多数人一样,误会了女性的肉体的作用。”  “这个题目可是真够大的!请你给我上一课吧,伟大的性哲学家。”  “别和我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根据传统观念,女人的功用只是生儿育女,使一个家庭时代繁衍下去,还有,做男人的性工具。没有人想到过,作为一个人,她或许对性也有一种身体方面的需要。其实作为女人,很自然的,她们对于享受应该有一些欲望,包括性方面的享受,她们的身体也会有需要的。  “看来,你现在就是在用振业来实现你的那种欲望了?”  “正是,我不能浪费我正当青春盛期的身体,特别是不能浪费在等待之中,等着海仲认为他能离开那个小美人儿一会儿时来给我一点儿恩赐。我决不会那样做的。”  “那么如此说来,海仲所做的事,实际上是把你从等待中解放出来了;而据我对你的了解,由于你从来也不看重那些规矩,你本来也不会受到它们的束缚的,海仲所做的,不过是加速了你获得自由的进程。”  “现在是你像逻辑学家了。”云芃笑道。  “我的分析很精确到位,对不对?好吧,现在该第二个问题了,你想拿振业怎么办呢?那个帮助你保持平衡的……你怎么说的来着?……那个‘工具’?”  “那也要依情况而定。”云芃的语调冷静。“那取决于我对他的感受。”  “就他而言,我恐怕我必须提醒你,那是另一回事,至少你对海仲有一些基本的了解,尽管振业很漂亮,他恐怕不是你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茜英忍不住说。  “别为我操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还是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在这个世界上,对于云芃来说,好像一切都无所谓。  “我真是很羡慕你的作风,是不是没有任何事能使你不知所措?”  “也许是这样吧。谢谢你的夸奖。你想知道原因何在吗?”云芃的语调郑重起来。  “我十一岁上,就经受了失去小姐姐的巨大悲痛,后来我的父亲也被谋杀了,血淋淋的谋杀。而在情窦初开的时候,我就得到了无情的一课,现在无所谓了,只是在当时,它看上去很无情。”  “你是说在经历了所有那些以后,你现在刀枪不入了?”  “差不多吧,至少海仲那天那个同伴,那个小美人,是伤害不了我了。”  “祝贺你。”茜英微笑着。  “谢谢。”云芃也在微笑。  “好吧,虽然我不是完全同意你的想法做法,但是,知道你能非常冷静地处理自己的事,我很高兴。”  “那么,咱们干嘛不谈谈你的问题呢?”云芃说。  “看在上帝面上,我有什么问题呀?”  “让我来问你,在他对你有亲昵举动时,你为什么不能有一种好的感觉呢?”  “那是我的错吗?”  “有一点吧。你是个规矩的好小姐,在男女的事上,老是在想我该做什么,或是我不该做什么。你是很规矩,可代价是无法享受。”  “享受,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对吧?”  “肯定。而且我劝你,如果不把它当作你生活中很重要的东西,你就是在浪费生命。”  “真的嘛?”  “当然,我是指那种你只能从与男性的接触中获得的享受。”云芃现在很认真。  “可我就是单独和他在一起时总不能放松。”  “你试试,不要站在一种对立的立场上,想想你是多么爱他,他所做的不过是表达他对你的感情。所以,你为什么不让他做,而且试着也明确地表达你对他的感情呢?”  “你的意思是,我主动地做点儿什么?”  “对。”  “你是不是这方面的天才呀?你认识振业不过才一周时间,你现在说起话来就像个专家一样!这怎么可能呢?”茜英真是很惊奇。  “对于一些女人来说,理解它要花很长时间,一些人可能终生都做不到。幸运的是,我在几乎所有的事上都很快,包括性。”  “哎哟,哎哟,哎哟,我真迟钝,简直羞得无地自容了。”  “好吧,那咱们就说点儿别的,说你能说的。唉,昨天,咱们系高班的老袁来找我,动员我参加抗日活动,说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说,活动我就不参加了,我可以多捐点钱给抗日部队。你也知道,我恨死那些小日本儿了,要不是他们,我爸也不会死。不过,我爸其实还是死在政治上,我早就立志了,一辈子不沾政治。” 第7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8) “就过你温香软玉的生活?”茜英接言。  “有什么不对吗”云芃反问。  “对,对,当然可以了。他也找我了。”茜英说。“我呢,是家里早就立好了规矩,说很快就要出嫁了,别出去参加那些活动,我也捐了点钱。喂,我说,老袁那人真挺好的,大家做派,很敦厚的样子。”  “是,他给我留下的印象也很好。”云芃附和着。  “就相貌风度来说,配你倒很合适。”茜英抿着嘴笑道。  “怎么了,你这个马泊六还没当够?欢迎你再次出马呀。”  “哎哟,我的疯丫头,我是开玩笑,你还当真没够儿吗?”  “人生只有一次,难道该有够儿吗?”  “那是你,我的大小姐。” 第8章 我不是一个贤妇(1) 几个星期过去了。  云芃沉溺于与振业的关系中,几乎每天都和他见面。如同干柴烈火,一旦上床,他们就从来也没有个够儿。那临时爱巢的门刚一关上,他们就像多久没见面了似的,迫不及待地拥在一起。  云芃日常生活中这突然明显的变化并没有逃过大哥的敏锐目光,但有茜英做借口,母亲做保护,她在家里也没有引起多少麻烦。出于一家之主对家庭的责任感,大哥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了母亲。云芃那性格,谁能说有什么事她干不出来呢?使他很沮丧的是,老太太只会袒护女儿。  “噢,你们哥儿几个天天去舞厅,谁说过你们什么来着?你倒是说说云芃做事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了?她不过是和那个叫茜英的姑娘一起去看看电影,下下馆子什么的,怎么不对了?”  老太太的立场再清楚不过了,于是他明白,他什么也做不了,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得对整个家庭负责任,明知没用也把话说到。  “您说得对,母亲,我们是经常去舞厅,但是请您稍微考虑一下这件事好吗?您真认为她可能每天和一个姑娘一起出去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你们可以每天去舞厅,她怎么就不能天天看电影,下馆子?”老太太极为坚决: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角色就是做女儿的保护人。  “如果您那样坚持,我就什么也没必要说了。但是母亲,我还是想提醒您,谁都看得见,云芃优雅高贵,可一般人看不出,她的心野着呢,胆子大着呢,能干出出格的事。”  “我的我女儿我知道!”  “好吧,您是母亲,您说的话总是有理,可还是请您注意注意她。说到底,她是个很快就要嫁人的年轻小姐,希望在那以前不要闹出什么不好的事吧。”  “当然不会了。”老太太回答道。  他只好决定听天由命,现在对此什么也不做。先等等,仔细看看情形再说吧。同时,他那敏锐的观察力在告诉他,云芃的未婚夫也不对头。  最近,海仲打破了他维持了两年的拜访节奏。尽管云芃经常不在家,他还是经常来,而且对所有的人都有点殷勤得过分。不知为什么,海仲使他想到了一个做了错事,正在努力去补救的小男孩。  他们俩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越想,对此就越肯定。只是由于老太太的十分坚定的袒护,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但他仍在替她担心。  大哥的操心确非空穴来风。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海仲越发感到不安了。他意识到,在“绿荫”发生了那段插曲的那天晚上,他离开云芃家时的那种良好感觉,绝对是出于他对云芃的低估。她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也绝不只是徒有完美外表的女孩。刚刚在绿荫撞见他和怡菲,她还能欣然享受他的爱抚,而现在,又根本见不到她的影儿了。对于海仲来说,她的心思简直是不可琢磨。  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他忍不住纳闷。而无论那是什么,她一定很入迷,所以每次他去她家时她都不在家。他努力保持镇定,但与此同时越发的不知所措了。他无法摆脱这种心态,惶惶不可终日。  眼下他正承受着双重的压力。直接的压力来自怡菲,原来,他盼望着天天能够尽享美色,而现在天天与美人相对却带给他无穷的烦恼:那个美人儿现在正在敦促他做一件他根本办不到的事;解除他与云芃的婚约并和她结婚。她现在知道婚约的事了。她的愿望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她是个好人家的女儿,不要说她自己了,她的父母也绝不会容忍她去给别人做妾。使他惊奇的是,现在他认识到,在涉及一个女性的魅力时,脸蛋并非惟一重要的条件,漂亮当然重要,但不能代替其他也很重要的气质。他现在知道,自己过去对漂亮脸蛋有些过分看重了。  另一个压力则是云芃的屡屡不在家引起的。他故作轻描淡写地问老太太这件事时,得到的总是一个简单的回答:“她和一个叫茜英的姑娘一起出去了。”他知道茜英是谁,但是每天和一个姑娘一起出去,那么晚还不回来,那是不太可能的。那么,这件事可有点儿怪了。她每天在做什么呢?一个男人?她不大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一个男朋友吧?而他确信,在那件事发生以前,对于她来说,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他自己。所以,如果说她那儿出了什么问题,确是他咎由自取。  是的,我是咎由自取,他自言自语。但我要竭尽全力挽回,我不能失去她。可现在确实有这种可能,不,也许我应该说有一种威胁,但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之后,他认为他首先应该和她交流一下,争取搞清楚,她正在想什么,做什么。于是几天前他给她留了个口信,表达了他想很快见到她的愿望,并且告诉她,他今天会来,希望能见到她。现在,他正在她家等着呢。在大客厅里和老太太聊着天,他心不在焉,有些心慌,不知道今天是否能见到云芃,据老太太说,她又和茜英出去了。  首先,我要向她保证,从那件事以后我就没单独和怡菲在一起过,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我要告诉她,我喜欢的是她,不,我应该说爱;我还要告诉她,我想很快娶她,还用说什么吗?他在问自己,全然不知他微笑面对的老太太在说什么。  他一向自信,可今天对于这一会面的作用竟没有一点把握,如果她肯屈尊和他见面的话。是的,不知怎么搞的,不知不觉之中,她就占了上风,他现在能做的只是等待,先是等待一个和她见面的机会——如果在一个月之前有谁暗示会有这样的事的话,他肯定会认为那个人脑子有毛病——然后等待她的好情绪,等她肯和他亲近,在那以后,也许他会好办一些,去请求她……无论如何,他感到,现在他很难去预见有关她的任何事,这位年轻小姐现在变得很神秘。如果他能够像他应该的那样客观,他就不应该对于自己的甜言蜜语可能得到的收获抱太大的希望。 第8章 我不是一个贤妇(2) 此刻,现在使他颇感莫测的那个人正在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了海仲的口信,得知他今天要来她家,而且想和她见面。现在他知道等待的滋味了!她微笑了。可以感觉出来,他有些心神不宁,不像以前了,他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他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想什么时候驾临就什么时候驾临,她总会在那儿候着的。  没有这样的事了!她自言自语。如果碰上的不是她,也许他可以做了错事后逃脱处罚,但是他的未婚妻是她,是一个心中狂野不羁的姑娘——现在是一个女人了。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引得那个正在拉人力车的壮汉惊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他殷勤地问道。  “没有,没事儿。”她告诉他。  壮汉继续拉他的车,云芃继续想着她的事儿。  作为一个生性坦荡的姑娘,她很想把自己和振业的事告诉海仲。她还没有决定的是,是否应该现在这样做,而且如果那样做的话,该怎么说。那并不像她在那件事后和振业做了爱那么简单,那将与她未来生活的安排密切相关,而她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与海仲的婚约呢。  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我最好先不告诉他我这些天一直在做什么,她想,但是以后我会告诉他的,无论我是否会与他共度一生,坦诚总是我恪守的东西,只有没有勇气为他们的作为负责的人才说谎呢,我是不会那样的。这件事决定了,今天不告诉他,以后再告诉他。那么,如果他冲我来劲儿呢,我怎么办呢?做还是不做?她歪着头,又一次微笑了。  有振业作为床第伴侣,她感到生活充满乐趣,尽管婚约还在,她并不大在意。那个大律师在请求见她,她要赏赐给他一次会面,而且,也许有一点儿亲密的东西吧?你这个没羞的丫头。在脑海中,她能看见茜英这样说她。我知道,在刚刚两小时以前与振业有了火热的交合之后,如果我和海仲做那件事的话,是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如果我想那样做的话,那不关别人的事。当然了,那并不意味着我会让他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要看我的心情了。  当她走进起居室,看到海仲时,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  由于计划好了要和云芃谈一谈,过了一会儿,海仲就向老太太告退,跟着云芃回到她的房间。他们肯定有问题,见此情景,她大哥越发觉得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  “你是不是在和我捉迷藏,云芃?”房门刚一关上,他就柔声地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这些日子每星期都至少来两次,可你总也不在,那么你在忙什么呢?”  “我和茜英出去了。”  “每天都出去?你们干什么呀?”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便加上了一句,“我可以冒昧地问问吗?”  “可以。我告诉你,我们这些天兴致可高呢。我们看电影,逛商场,下馆子,顺便说一下,我们去了好几次‘绿荫’呢。”云芃很随便地说。  那个餐馆的名字使他有些不自在,但他强自振作起来。  “听你这么说我松了口气。”  “你干嘛这么说?你有什么担忧的?”  “当然了,我好几个星期都见不到你。等到晚上九点你都不回来。我还不该为你担忧吗?我关心你!”他把重点放在最后这几个词上。  “噢,谢谢你让我知道。”  现在你为我担忧了,你告诉我你关心我了?你以前上哪儿去了?你以前为什么不知道如何珍惜我呢?  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出来,而是显得随便,放松。她想看看他的表演。  “你知道我关心你,对吧?”显然,对于从她那儿得到的反应,他并不满意。  “噢,如果你一定要我回答的话,知道一点儿。”她微笑着说。  “就一点儿吗?”他挺失望。  “我不知道。”她柔情地看着他。她心情很好,有足够的情绪来逗逗他。  他马上领会了她的暗示,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你……”她的娇声依旧。  “你知道我这些天多想你吗?”  说谎。我敢打赌,你一直在和那个美人儿约会,她想。而现在,无论有没有婚约,这对于她都不是个问题了,她已经得到了平衡。  她微笑不言,于是海仲的胆子更大了。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的敏感部位上活动起来。  此刻,她突然感到自己不喜欢这样了,现在不喜欢,有一种……的感觉,没有到讨厌那么严重,应该说是不舒服。在她知道有那个美人儿存在以后,她心里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和海仲的亲密接触了。无论他怎么说,无论他是否把她置于一种比别的女人都高贵得多的地位之上,她都不喜欢那种分享。她的性格只接受纯粹的东西。她不是传统的中国妇女,不会隐忍自己的痛苦而取悦男人。  她正在把他的手推开,动作不是很有力,但是很坚决。他无法把那当作她的故作姿态。他不得不收敛自己,询问地直视着她。  “你为什么不让我……”他问道。  “我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就是想自己呆一会儿。” 第8章 我不是一个贤妇(3) 听到她这样说,他不禁心里发冷。他感到:他可能无法逃脱惩罚了,她是公主,她真的是公主。  他垂头丧气,不知所措地走了。  她和衣躺在床上。  我战胜他了。我并不是刻意那样,我不过是遵从了我内心的愿望。如果以前我不清楚的话,那么现在我知道了,我有足够的自尊来使我自己的感情不受别人的践踏。那就是我。那种牺牲自我的传统美德与我无关。  至于说与振业那火热的关系,她知道那是不会长久的,它不过权宜之计。然后怎么着呢?她不知道,也不急于知道。与振业的关系有助于使她心中舒畅地面对现在还是她未婚夫的那个人,可以无所惋惜地将他推开,这就够了。谁知道未来什么样呢?也许上天会……不管命运是怎样安排的,她一定要参与对自己命运的选择。  甚至使云芃自己都感到很惊奇的是,她那作为权宜之计的安排竟然维持了两年之久!在这段时间里,海仲使出了全身解数,试图与她完婚,而在他求助的人中,她的大哥的确给予了他最坚决的支持。作为一个传统的男权至上主义者,妹妹的行为实在是他无法理解的。他认为云芃这样做是有些疯了,也许海仲是做了什么事,她觉得受了伤,但他是个男人,风流韵事对于他来说几乎不能算是错误。重要的是,他真心诚意地想娶云芃,那么,她究竟想要干什么呢?向她保证不和别的女人有染吗?他当然能给予她那一许诺,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云芃,我实在是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总的说来,海仲是个好男人,善良,能干,家庭好,和你有十几年的婚约。也许你发现,他有一些缺点,但谁没有缺点呢?你冷静下来,客观地想一想,作为这个家里现在惟一的女孩,你有多任性?只有像他这样心眼儿好,脾气好的男人才能容忍你,我的大小姐!”今天,他不过又在重复他这些日子苦口婆心说了多少遍的话,再次恳切地以家长的身份劝说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哥,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呢,请你给我一些时间吧。”她也是在重复她说了多少遍的话。  “你很快就要大学毕业了,我们早就应该为你的婚礼做准备了,你究竟要等什么呢?”他有些不耐烦,他知道,海仲无法永远地等下去。这个世上的所有事都有个限度,而他那极为任性的妹妹就是拒绝接受这个道理。  “你认为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能永远地等你吗?”最后,他不得不向她提出那个问题了。  “噢,如果他等不了,他可以另找呀。”她说得很冷静。  他本来就一直在这样做,而且我敢打赌,如果我今天和他解除婚约的话,他两个月之内就会结婚的,也许是和那个美人儿,也许是和别的女人。云芃忍不住想。  “看你这话说的。也许他做了使你不高兴的事,可你从来就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啊。你该好好想想,作为一个有地位的男人,会有许多女人向他献媚的,也许他没有足够的抵抗力,他可是个正当旺盛之年的男人呀。但是,你和他结婚以后,他会忘掉她们,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的。对此你难道没有足够的自信吗?”他决定采取激将法了。  “你激我,大哥,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还是那句话:我还需要一段时间。”  “要多久?咱们不能让人家永远等下去,对吧?人家家里还有老人呢,给我个日子,我告诉他。”  “好吧,一年吧。”  “太长了,半年怎么样?”  “别和我讨价还价,大哥。一年,他爱等不等。”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唉,好吧,就一年,到那时候如果你还坚持不嫁,至少他可以获得自由,去娶别的姑娘了。对于人家家里,特别是可敬的林司令夫人,我们至少该通情达理。”他别无选择,不得不让步,而在心中,他实在是希望妹妹在那之前就改变主意。作为一个充满理性和智慧的男人,他认为,尽管她十分任性,但是她的富足平稳的生活中应该不会有足够的外力,来使她最终决定解除与海仲的婚约。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地,云芃答应她大哥的时间就过去了一半。在这段时间里,海仲始终是那么耐心,那么殷勤,对她的亲人们和对她都如此。至于说云芃,她一直和振业保持着火热的关系。  不知怎么搞的,她与振业的云芃雨之欢并没有使她对他产生更深的眷恋。连她自己都有些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每次,刚刚穿上衣服,她就觉得自己十分独立。至于振业,他在床上和床下的举止也有非常明显的差异。一旦穿上衣服,他也立刻矜持起来,自恃有加,这同样有些奇怪,但云芃倒不在乎,她感觉挺好,因为她知道,自己喜欢他,但并不爱他,因此,她无须太在乎他在不同时刻的不同态度。就这样,保持着他们火热而有限度的关系,两个人都没有感到哪怕是丝毫的不适,尽管他们各自出于各自的原因。  她不知道的是,在振业那自恃的外表之下,他相当的不知所措。自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天起这种感觉就一直伴随着他。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像她这样的姑娘,而且他从前从来没想像过,能有她这么不同寻常的姑娘。无疑,在他认识的所有女性中,她是最优雅的。 第8章 我不是一个贤妇(4) 日复一日地过去,他不断确认自己最初的看法,她是一个非常非常少见的女性。有了如此长时间的亲密关系,可振业却很难去对云芃有一种总体上的理解与把握。那真是太难了。在与她一起尽享性爱欢乐的时候,他忍不住感到几分敬畏。他知道,即便他现在是单身,他也不敢去娶一个她这样姑娘。她不是为他这样的男人准备的。  既然振业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过如此,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她对与海仲的关系犹豫不决呢?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在还没准备好时去接受什么,比如海仲;她清楚地知道,她不想要什么,但她没有把握,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换句话说,如果她不想嫁给海仲的话,那么,她想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有点儿搞不清楚。  好长时间以来,她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在这个世界上,她究竟想要什么呢?她的心中总有一种遗憾,无法清除内心深处的落寞,它虽然有些模糊,但挥之不去,总是在隐隐约约地烦扰她,要是……多好!  那种模糊的东西深深地根植在心里,像一棵树,在她的心里慢慢地长大,长出果实,那是一种无法克制的向往。她知道,她想要的东西太难实现了,她的家庭,她的意志,她的智慧,都帮不上什么。如果没有罕见的好运,那是很难实现的,但她就是遏制不住她的向往。其实,她向往的只是,如果能遇到一个那样的男人……  振业不是那个男人,海仲也不是,并不是因为他背叛了她,他不够出色,也无法真正与她心灵相通。  那么谁是呢?谁是那个人呢?有吗?如果有的话,有缘相会吗?  只有上天知道。  “告诉我,你为什么烦心呢?”云芃的知己女友茜英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她们刚刚在“绿荫”里坐下。  “谁告诉你我烦心了?”  “以我对你的了解,我还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吗?”  “好吧,既然你已经觉察了,我就告诉你吧。事实上,我就是为了这个拉你到这儿来的。我?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7 部分阅读 死锤嫠呶衣穑俊薄  昂冒桑热荒阋丫醪炝耍揖透嫠吣惆伞J率瞪希揖褪俏苏飧隼愕秸舛吹摹N也恢涝趺窗旌谩!薄  澳悖靠嫘Γ 薄  罢娴摹!薄  霸谖胰鲜兜乃信⒅校闶峭芬缓牛苡心阕约旱闹饕猓静辉诤跄阋龅氖略诒鹑丝蠢词呛檬腔怠6衷冢愀嫠呶宜的悴恢涝趺窗旌昧耍 避缬⒕锏匦Φ馈!  笆堑模阃耆欣碛筛械骄妫闼档煤芏裕易苁侵牢易约涸谧鍪裁矗谖乙愀医樯芤桓瞿信笥咽保抑牢业笔毙枰裁矗乙蟠蟾绺乙荒甑氖奔洌淳龆ㄊ欠窦薷V偈保乙踩非械刂牢倚枰裁础6衷冢揖褪遣恢廊绾稳サ玫轿倚睦锵胍亩髁恕!薄  澳悖磕阏饷创厦鳎质蔷νⅲù蟀斓模∥抑毖裕悴恢涝趺吹玫侥阆胍亩鳎俊薄  岸裕崭匆蝗盏模以椒⒉恢萌绾问呛昧恕!薄  罢娴模俊避缬⒃椒⒕锪恕!  笆堑模冶匦牒芸炀臀液秃V俚墓叵底龀鼍龆ɡ础!薄  盎褂卸嗌偬炷愕拇笙蘧偷搅耍俊避缬⑿ξ摹!  昂猛郏阈以掷只觥4笤家话偬彀伞!痹破M假作愁眉苦脸状。“到时候我必须有个明确的答复。嗯,说到那个,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犹豫不决,并不只是因为海仲的风流韵事。”  “真的?那么是什么呢?你那高傲的性子,那难道还不足以使你解除与他的婚约吗?”  “知道他的风流事以后,我要你为我找个男朋友,只是想搞清楚,床上的事在男女之间的关系中到底起什么作用。在这两年中,我觉得自己看明白了。你知道,我确实非常喜欢那些床上运动,没有什么对于我来说太过分,但是,请你注意这个‘但是’,它在爱情生活中并不一定总是起最重要的作用,更不等于爱情。在爱情中最重要的,可能是惟一重要的,是那个人必须是你的灵魂伴侣,是这个世界上的惟一一人,你想与之分享一切,能够与之分享一切,真的像在教堂婚礼上说的誓词:……无论贫富,无论健康与疾病……”  “哎哟,哎哟,哎哟,你总是能让我大大地吃惊呀!你什么时候倒成了个精神至上的理想主义者,一心要寻求‘这个世界上的惟一一个人’了?简直全不像我所了解的那个贪图享乐、不守规矩的大小姐了。哎,我借用了你的原话,你可别生气啊,我只是像我一贯的那样,对你说心里话,所以,我恐怕必须告诉你,听到那些东西出自你,出自我所知的最……淫荡的姑娘之口,我就是忍不住有一种滑稽的感觉!”茜英使劲忍着笑,把脸都憋红了。云芃看着也不禁微笑了。  “你那样感觉我能理解。也恕我对你直言,尽管你很聪慧,你的思维还是很难摆脱习俗成规。现在你就是在以一种习惯的方式来想问题,你认为,只有心灵与身体都纯洁无比的姑娘,才能去追求纯洁的爱情。在你的成规的视角中,我更是个例外,既然如此充满物欲,或者是你说的,淫荡,又怎能有精神的追求呢?但是,你为什么就不能拓宽你的视野,试试以另一种角度来想想呢?无论你现在做何感想,我的想法是很坚定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处女与否,都有权去追求心灵与肉体上的幸福。” 第8章 我不是一个贤妇(5) “咱们只是抬着杠才说到这儿的,云芃,我决无恶意。”  “我当然知道了,我知道你心里最在乎我这个朋友,真的谢谢你。但你还是忍不住在想,她这么淫荡怎么会去寻求精神上的共鸣呢,对吧?”  “正是。”  “那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认为,像我这么能干,这么‘精力旺盛,胆大包天’,请原谅,我也在引用你的话了,为什么我这样的姑娘,在有了一个性伙伴的情况下,就不能努力寻找一个灵魂伴侣呢?”  “好吧,恐怕我该这么说,你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特别是在海仲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之后。但是,我只是觉得,你走得太远了,那好像与你对灵魂伴侣的寻求有些矛盾。”  “为什么不能呢?我正在过的,是我自己的生活,寻求什么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在我这儿,一点儿也不矛盾。顺便说一下,既然你提到了海仲做下的那件事,我想,我现在对它有了一种深刻得多的理解,那件事本身并非我仍然对嫁给他感到犹豫的原因。”  “现在我开始理解了,你不嫁给海仲,是因为他不是你想要的人。你想要的……你需要一个灵魂伴侣。”  “正是。但是,这是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没想到,或是终一生的努力也未要的……你需要一个灵魂伴侣。”  “正是。但是,这是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没想到,或是终一生的努力也未必能获得的。”  “是的,它与命运有关。”  “你说得太对了,我不知道我的灵魂伴侣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如果命运让我们遇到时,我就会认得出他。好了,说说你吧,我相信,你是幸运的,有了允康,你一定感到非常幸福吧?”  “是的,我还得多谢你给我出的主意呢,现在我们在一起时……我也不是那么被动了,那使他高兴得不得了。他肯定更爱我了,我也更爱他了。”  “真好呀,听到这我真高兴。事实上,我真有些嫉妒你呢。你是有天保佑的人。也许,只有像你这样总是循规蹈矩的姑娘,才能有个好结局。”云芃心有所动,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地加了一句,“然而,我会尽力去争取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  “云芃,我真心地祝愿你成功。”  “我也希望呀。”云芃的手轻轻地搭在茜英的手上,对好友的谢意尽在不言之中。  “噢,顺便告诉你,昨天允康告诉我,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很快要从这儿滚蛋了,他有个朋友老偷听短波,允康是从他那儿听说的。”  “太好了!”云芃喜形于色,又转而蹙眉道,“只是……只怕我们家会有点儿麻烦。”  “怎么了?”茜英关切地问。  “我大哥在汪精卫政府有个名誉职,其实他什么也不做,一分钱也不拿,只是为了保住我们家的安全才挂上那个名义上的高官头衔的。”  “可以理解。你家这么有钱,如果没有个护身符……”  “是的,你知道,我大哥善良正派,决不会去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更不要说去帮助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了。我总忘不了我爸刚去世,大哥刚掌家时说的那番话,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全家人。”  “我知道,太有钱了麻烦事可能会更多,要不然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茜英很有点感慨地说。 第9章 面前人是眼中人(1) 现在,云芃一家面临着一个危机,这一次,他们是真正束手无策了。  云芃的这一天过得和平常一样。她刚刚从大学毕业,现在除了找开心没有任何事可做了。她起得很晚,出门和茜英一起吃的午饭。茜英很快就要在一所中学当老师了。云芃下午和振业在一起,然后她回家与家里人一起吃晚餐。  坏了,出事了。  一进大客厅,还没开口,云芃就觉察出来了。母亲和三个哥哥都在,大家都是一脸严峻。总是泰然自若,仿佛对一切都自有对策的大哥,现在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那可不是他的作风。老太太则干脆一脸愁容。  “出什么事了?”她问道。  “许老昨天被抓起来了,也许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大哥张了口。  “许老?”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咱家的世交。他在汪精卫政府挂个高级顾问的虚职,当初是他劝我,弄个官位,省得被人欺负,也是他帮我弄了个名誉缺。”  “他被抓起来了?”云芃问。  “是呀,这是国民党的接收大员们最先做的事情之一,他们在收拾汪精卫的人呢。”  “可你不过是挂个名,没拿过他们一个子儿,也没给他们做过任何事呀。”云芃说。  “那也足够他们把我抓起来的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想那样做的话。而我估计,这是很有可能的,别忘了,咱们有钱啊,他们会不想?唉,又要被财所累了。”  “那咱们为什么不现在就赶快使钱?何必坐等着他们来找咱们麻烦呢?”云芃也不由得忧心起来。  “我当然想了,但是问题在于,我们该上哪儿去花钱,往谁身上花钱呢?咱家和这一脉的人没有能吃得上劲儿的深交。不像上次,咱们家被日本人查封的时候,咱们知道能上哪儿去烧香。现在,关键是找不到庙门呀。”大哥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惊恐,作为一个一生中一天苦也没受过的人,想到牢狱他实在是不寒而栗,但是他知道,全家人已经够惊恐的了,他只有竭力支撑。“那咱们除了坐以待毙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云芃可不愿意坐着等死。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咱们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大哥停了下来。  “什么?咱们能做什么?”云芃急切地问道。  “祈祷。祈祷奇迹出现。恐怕,只有奇迹发生咱们才能化险为夷了。”  “那……可是太渺茫了。”云芃泄气了。  “是太渺茫了,可真是找不到什么法子了。”大哥无可奈何地应道。  一阵沉默。  大家都垂头丧气的。考虑到他们所处的险境,他们的惊恐确实也不过分。在他们的生活中,第二次面临严重的威胁,只是这一次,情况要严重得多。  “好吧,既然什么也做不了,咱们现在……吃饭吧,早该吃了。”最后大哥说。  “好吧,吃饭吧。”老太太也说。  此刻,全家人心乱如麻,谁知道,以后还能享用到美味佳肴和所有其他的好东西吗?这顿饭吃得沉闷,沉重。  在这个世界上,信不信由人,但奇迹确实存在,只是极少发生而已。  命运常捉弄人。这次,就在这家人危在旦夕的时候,命运帮了他们一个忙,一个很大的忙。  全家人坐困愁城已经整整两天,他们知道,坏事随时可能发生,内心的惊恐与时俱增,大门那儿传来的任何声响都会把他们吓得够呛。  新的一天又来临了,没有人看得出任何好的征兆。  谁也没有心情出门,包括云芃,她已经两天没和振业见面了,也不想和他见面。她很清楚,如果大哥被那些接收大员派来的兵抓走的话,会意味着什么。他们的生活会底儿朝天,那是肯定的。  已经是十一点钟了,云芃还躺在床上。她不愿意起床,心里烦,也无事可做。  蝉鸣阵阵,叫得她更烦了。  该死的!吵死人了!  平生第一次,她知道了,世上确有忧愁烦心的事。  家里被日本人查抄时,她还小,不理解其含义,而且危机很快就解除了。现在,她第一次体会到了芸芸众生的愁滋味。  “小姐。”张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事?”她不耐烦地问。  “老太太要我来叫你。来客人了。”  “客人?”  “对,是从重庆来的。”  “重庆?”她十分纳闷。  “对,可能有好消息吧,因为老太太和少爷们都有说有笑呢,这好几天了,哪儿见过谁有笑脸啊。”张妈的声音兴奋得颤颤巍巍的。  云芃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到衣柜里找衣服。  她最先看到的,是两天前刚刚取回来那件新衣。  那是齐师傅亲手做的一件旗袍。北京的豪门大户都知道齐师傅,手工是最贵的,活儿是最好的,裁剪、款式的出色自不必提,一分儿窄的滚边上也能单凭着针脚的松紧做出水草鱼纹,最绝的,是一件旗袍十几个襻扣能盘出十几样花,花鸟鱼虫琴棋书画龙凤蝠象,都能用拇指肚大小的襻扣盘出来。慢功出细活,绝活可就更费时间了,要排上他的活儿可不容易。云芃实在喜欢这块料子,耐着性子等了三个半月,专请齐师傅做成了旗袍。那料子也确实美,丝缎的成色自不必说了,那花色,肉肉的水粉色,白色晚香玉,金色的花蕊,活灵活现,千娇百媚。取衣服时,云芃在齐师傅铺子里试衣,简直把屋子都照亮了。齐师傅的老花镜摘下又戴上,前前后后打量了半天,看来真有点不舍得让云芃和这件杰作离开呢,齐师傅做了无数的上等料子,但不常碰到这样娇气的颜色,不好伺候,还挑剔人——太鲜嫩了,容易把肤色黯的人衬得更黯淡。可眼前……齐师傅口中喃喃着“绝色,绝色”,也不知说的是衣服还是人。云芃心里也喜欢极了,想着,一定要等到盛事时才穿它。不过一回到家,冲冲的兴致就被家里的愁事一扫而光了。 第9章 面前人是眼中人(2) “就是它了。”匆忙之下,她没有多想,急忙抓起这件最先看到的,一边扣着最后两个襻扣就往起居室走去。  刚从里院走出来,她就听到了笑声,那足以证实张妈的话,一定是好消息!云芃三脚并作两步往前面跑,把大小姐的规矩礼节统统扔到脑后了。入得房来,她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身着一身黑西装,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正在和她的亲人们说话,看到她进来,停了下来,礼貌地站起来,高瘦,挺拔。  她觉得这个陌生人挺面熟,心念一动之间竟有稍许恍惚。  “来,云芃,见过你郑大哥。”  “噢……郑大哥!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可我认识你,小云芃,尽管你变成这么美丽的大小姐了。”他微笑着说。  “谢谢,郑大哥。哎呀,咱们多久没见了?”  “是啊,这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呢。大哥把我从日本宪兵队保出来,真是救了我一命啊,”看得出,他十分感慨,“我去了重庆,加入了国民党。亏了逝去的老爷子的无私援助,我这个穷小子才得以受教育,多亏了有文化,我提升的很快。现在,我在三青团中央总部做事。”他说得很得体,既恰当地表达了对这家人深深的感谢之情,又似不经意地流露出少年得志的踌躇得意。  “你小时候就很聪明,大家都看得出你会有出息,他们的父亲老这么说。”老太太夸奖说。  “噢,老太太,有几位哥哥和云芃在这儿,我怎么敢领受您这么慷慨的夸奖呢?”  “是,我知道他们也聪明,但我得说实话,我这些孩子里没有一个像你这么能干的。”老太太挺实事求是。  “老太太,您让我汗颜了。您这几位少爷和云芃小姐都是一等一的资质人才,他们如果没有比现在更高的成就,恕我直言,惟一的原因是,有那么有本事的父亲,他们实在是没有必要像我这样的穷小子那样去拼命挣生活,无须去打拼建功立业,也就无从表现他们的才智了,这是有点埋没可惜了,但是,平安是福,您和老爷子也应该高兴了。”郑天森的话很实在,同时让这一屋子的人心都熨熨贴贴的。  “天森,你这是为他们说好的呢。”老太太摇着头,可笑得合不拢嘴。  云芃凝视着郑天森。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就像一块磁石,正在把她拉过去。与此同时,她清楚无误地觉察到了他目光里的意味深长:他也受到她的吸引。  他称不上漂亮。他原来也不漂亮。  天森出入老家的府邸时,云芃年纪还很小,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父亲在世时,家里寄居投靠的亲友熙来攘往,云芃不会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男孩感兴趣。他的那些诸如才华与勤奋之类的美德,只是受到她的父亲和大哥的欣赏。云芃和哥哥们都挺聪明,但都不用功。郑天森并没有长一张足以引起她注意的漂亮面孔。如果他脸上有什么给她留下印象的东西,就是那两道眉毛,活像大鸟将飞未飞时刚刚展开的翅膀。  他的眉毛还是又浓又黑的,但不知怎么搞的,他的面孔变了,过去的几个年头应该不足以引起这样一种脱胎换骨似的变化。但很难说清楚这些变化到底是什么,它们很微妙,只有目光敏锐和真心关切的人才能觉察到。  他并没有趾高气扬。虽然在心底,他确实有一种志得意满之感。作为一个新锐高官,他不可能不得意,但他心里太清楚了,如果不是从这家人那里得到了那么无私的帮助,根本就不可能有他的今天。当然,他取得的一切都是通过他自己非常艰苦的努力,但是这家人给予他的援助就如同雪中送炭,在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聪明人,很少人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得到哪怕一点点提携救助,也就只好潦倒一生了。念念于心,天森是永远不会在这家人面前有失恭敬的。  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每当想到自己从这家人那里受到的恩德,他都感激涕零。无论他已经是多么老于官场世故,多么善于尔虞我诈的那一套——这是在官场中生存下去所必须的——他的心中却仍然保存着一小块净土,他与这个家庭的关系,与世俗官场无关。这个家庭的早已仙逝的主人将永远是他精神上的父亲。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来回报了。  抗战胜利,重庆政府熬出了头。天森作为接收大员前来北京,重权在握,春风得意。他一到北京就先来看望恩人一家。刚一走进这个家,他就觉察到,这家人正在遭受着精神上的折磨。他们正在受着威胁。他们用微笑迎接他,但那笑容肯定不是发自内心的,那不过是他们在深重的忧虑之下努力想表示出来的怀旧与友善。  能使大哥——他总是像一家人一样称呼他大哥——这样一个总是镇定自若的人举止反常,那一定是一件很大的事。  无论是什么事,我一定要帮助他们。他们为我做的太多了,无论是父亲还是大哥。  如果说那位老人为他做的事成了一件美谈的话,那么他的大儿子将他从日本宪兵队的鬼门关救出来的事,几乎没有什么人知晓。这家人,对他有两世的再生之德。  现在,他终于“衣锦还乡”了,他内心还有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图报深恩。  面对天森,又见到自己挨了日本人一阵臭骂冒险救了的那个人,大哥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心满意足。 第9章 面前人是眼中人(3) 事实上,他一直是施恩者,且施恩从不图报,他自己倒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善行。他有足够的施舍助人的奢侈资本,不过,生为富人而又天生了一颗善心,也是难得了。也许正是因此,他总能逢凶化吉,似有神佑。直到今天,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也会需要帮助。靠着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巨额财产,他和全家所需的一切,一直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  这家人虽非人人都是乐善好施,但都从老当家的那里秉承了基本的处世之道:为人必须循规蹈矩,至少不仗着有钱去做坏事。无论如何,上天确实又在保佑他们了,在一个如此紧要的关头把天森派来了。当大哥看到,天森走进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对着老太太纳头便拜,他就知道,有转机了。天森有能力,而且会尽力帮助他们的。  在老太太的催促下,大哥把他们正为之担忧惊恐的事告诉了天森。  “既然我在这儿,你们就无须太担忧了。我会把一切办好的。”  他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首先,我要为你搞个官职,大哥,然后就可以把你在汪精卫政府做高官的事遮过去了。说到在汪政权做官这事儿,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为钱或是别的什么,准是为了家里的安全才挂上那个护身符的。”  “正是,”大哥说,“告诉你,我从没从他们那儿拿过一个子儿。我不需要钱,我也不想当官,我那样做只是为了保住老爷子留下的家业,保住这一大家子人。可是,我估计着,现在要给我弄个官职不会很容易吧?”  “对于别人来说,那或许是个问题,可对于我,就是另一回事了。”天森轻松地回答,充满自信。他心里不由暗暗佩服大哥,阅世老到,一语中的,要在重庆政府中给本该清肃的“奸类”谋职确实大不易。不过,为报似海深恩,再难也要做。  “那我怕我们就给你添麻烦了。”  “大哥,你这是说哪儿的话呢?郑天森出身贫寒,我的出身是老爷子给的,我的命是你给的,如果不是你们,我今天的一切都是谈不到的。所以,不要说我要做的不过是为大哥谋个官职了,即便赴汤蹈火,我也会万死不辞!”天森不禁有些激动。  “太谢谢你了,天森。”大哥代表全家说。  大哥早就看出来,不,应该说是老爷子早就看出来,天森是个多么能干的人,难得的是他身居高位而不忘恩,真诚热切地要帮助他们渡过难关。现在大哥知道,全家人可能能够躲过那正在威胁他们的没顶之灾了。老太太也很高兴,此刻,在她的心中涌动的,是对亡夫深深的敬意,他真是使他的全家受益无穷啊!现在,大家都心情很好。  云芃走进屋里,寒暄之后一直在静听。这一段对话,已经完全弥合了这家人和天森之间相隔的距离和时间,也使云芃对这个虽曾相识而相知不深的郑大哥有了全新而浓烈的印象,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大男人。  云芃与天森有好几年没见了,急切地想了解他。其实,全家人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天森了,但大家那份久别遇故人,或者说是“遇贵人”的惊喜,与云芃此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云芃不知道那是什么,也顾不得去分析,她只急于想去了解这个男人,他和所有她认识的男人都不一样,她急于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她心跳的这样快了。她一直在盯着他,其实,是他们在互相仔细打量着、探寻着对方。  天森觉得,她仍是那么高贵,从进入李府见到云芃的第一天,他就从心里喜欢这个小公主,但正是她的高贵,使他望而却步,在府上寄居多年都从未敢接近她。他知道,她是公主,根本就不是为他这样的穷小子准备的,他能做的,只有远远地欣赏而已。他根本不敢去想和云芃怎么样。她太高贵了。  他如此急急忙忙地来拜访这家人——他不过是两天以前才到北平,无疑是因为他对这家人怀有的深深的感激之情,但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想见到他的初恋情人——单恋情人——云芃。有关他这段单相思,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很想知道她的现状。她结婚了吗?他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听到她与一位将门之子订婚的消息时的苦涩心情。  谢天谢地,她还没有结婚。  但是,在几年的分别之后,四目相对,他所看到的东西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绝对出乎他的意料。那是风情少妇的火热激情的目光,全无一个纯情女孩子的躲闪羞涩。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男人,对此他完全有把握能够辨别无误。他可早已不复是当初的那个穷小子了,由于官场与情场之间从来就有天然紧密的联系,驰骋官场的这些年,他也早已成了情场老手,对于他这样一个有才气有精力的男人来说,那是顺水推舟的事。  惊奇之余,他发现自己确实更喜欢现在的云芃。  他意识到,在这么多年之后,他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多年以前他对她怀有的纯情简直类似对仙女的膜拜,可望而不可及;而现在,面对这个性感成熟的公主,他对她怀有的欲望甚至可以加入性的色彩,而她投射过来的目光里所充斥的热力,分明在告诉他,她也在被他吸引。  天哪,那是什么样的目光?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早已学会从男女的角度去看女人,作为一个非常成功的男人,他很想在各方面都实现自己的愿望,去完成自己的宿愿,云芃,就是他心里埋藏多年的最大愿望。 第9章 面前人是眼中人(4) 但是现在,他必须把这件事延后。他必须先解这个家庭于倒悬,那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必须去做的事。  他在官场上学会了许多虚伪的东西,甚至是非常歹毒的东西,但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一直精心维护内心的一些纯粹的东西——尽管可能只有很少——来使他自己不愧为人,不愧为一个男子汉。  而看到眼前的天森,云芃马上就喜欢上了他,这种冲动在云芃来说从未有过,简直不可理喻。充分的性经历使天性聪慧的她对男性具有了非常的鉴赏力,那种鉴赏力是许许多多的女性终生都无法得到,而另一些女性可能要经过太多的经历和代价才能拥有的。考虑到她的身份,一个闺中少女,那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例外。  尽管她只与一个男人有过性经历,而对她而言,自然而然地就获得了对绝大多数男人的鉴赏力,一见到一个男人,她就能感觉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她立即知道,天森是绝佳的性伙伴。但此刻,她面对他,心乱神迷,绝非只是因为床帏之间的向往,而是……什么呢?她不知道。  天森在无形之中散发出的浓烈的男性气息使她感到震惊,它太强大了,她感到自己很想成为他的俘虏。  我的天哪!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种吸引力是相互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从他正在投向她的目光中,她可以看到爱慕、渴望,还有欲望。  是的,欲望!他们都有着强烈的欲望,都期待着一个机会……  就是这样。当着她的全家人,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秘密地得到了一种心灵的共鸣。与天下的万千情侣不同的是,他们并不需要许多美丽的语言,不需要时间和铺垫,他们用不着那些通常的东西。有命运之神指引他们走向他们的宿命。  和这一家人一起吃过午饭后,天森离去了。这些天来第一次,全家人又有了情绪,虽然还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你肯定他能办到吗?”老太太又一次问起了当家人。  “肯定,他很能干,而且他真心地想报答咱们家。”云芃的大哥很肯定。  “那咱们终于能松口气了。多亏了你们去世的父亲,那可真是人们常说的,‘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老太太很感慨。  接下来,话题自然转到了对这个家庭的奠基人的由衷感激与怀念。  一直悬挂在他们头上的那把达摩克斯剑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一个曾受过他们家的恩惠的人,摘走了。  谢天谢地!  她的亲人们终于得以安枕,云芃的心情可不平静。头脑中涌动着的某种情绪,紧紧地缠绕着她,那是……  那是什么呢?她问自己。  是他。天森。  出于本能——她一直很信自己的本能——她知道了,他就是她想要的那个男人。  这可真荒唐!那种感觉刚刚出现,她就对自己说,你怎么能有一种那样的感觉呢?那个男人你有好几年没见过了,他还有家室,而突然间,你就认定他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想要的那个男人了!  你究竟是为什么有这样一种感觉呢?她忍不住问自己。  首先,她喜欢他的样子,不漂亮,但是高高的,瘦瘦的,很精神,很有男子气。她觉得,他很像她父亲,出身贫寒,靠着文才和努力白手起家;就天森而言,有她父亲的帮助,可父亲总是说他也是全靠着祖父的栽培啊。是的,他确实使她想起了她亲爱的父亲,尽管有婉如和她母亲的不幸,她还是十分地敬他爱他。  其次,她感到了他对她的力量,他使她心跳脸红。作为一个从来大大方方而不会动辄害羞的姑娘,特别是久已习惯了男人时时放送的“秋波”,她简直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他有一种力量,使她感到的不止是触动,而且感到被烧灼,他的目光在烧灼着她,先是烧灼她的身体,然后是她的心。  最后,是她自己对他的感觉,眩晕……渴望……那感觉可就说不清楚了,只能是……命中注定的吧。  现在,躺在床上,她感到心里仍在震颤。是的,一种激情,对他怀有的强烈激情,正在使她心中颤动不已。  她盯着天花板,咬着嘴唇,思忖着。某种东西变得越来越清楚了。现在她确切地知道她心里想要什么了。  他。就是这么简单。  她不会辜负自己的心的。  不幸的是,他有家室。她不想伤害他的妻子,她对那个根本不相识的女人没有任何恶意。但她也不会为一个根本不相识的女人或任何人、任何事来辜负自己……  她心底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一种无法克制的感觉——他就是我的男人。  是的,我的惟一。  “你在和我开玩笑吧?”  这是茜英的第一反应,十分的惊奇和相当的不赞同。  “没有。”云芃的回答简单无误。  “你为什么认为你想要一个有妻子儿女的男人呢,我不知道他有几个孩子,而且你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还不要说你以前对他了解也不深吧?”  “这我都知道,和你说实话,你这问题我也在不止一次地问我自己呢。”  “而现在你仍坚持你的看法?” 第9章 面前人是眼中人(5) “是的,这些事都不能阻止我和他在一起,平生第一次,我找到了我真正想要的男人,你别笑我,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是的,我以前也想要振业,但那是出于另一个原因,我需要他给我某种东西,来满足我的身体的强烈需要。甚至在我和他相处甚欢的时候,我也仍然很冷静,我知道,他并不是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那个男人。”  “而现在你认为那个郑先生就是那个男人了?”  “应该是吧。”  “云芃,我知道,你很不同寻常,但是如果你能让我直说的话,你真是不切实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你自己的意愿,你从来不去考虑别人会怎么想。但是这次,请你务必试着想一想,如果他真的和你有了亲密关系的话,他会把他的妻子儿女置于何地呢?和你说实话,我真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发生。”  “如果我的记忆正确的话,你这是第一次希望某件事违背我的愿望。”云芃面带微笑说。  “是的,可我这样做是为你好,云芃。”茜英有点儿激动地说。  “那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会做什么。还是谢谢你。现在,告诉我,你和允康怎么样了?”  “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的。日子已经订下来了,一个月以后。”  “你们举行婚礼的日子?”云芃立刻反应过来。  “是的,所有的人都在催我,他的父母,我的父母,他本人,他们坚持说,我们应该在我开始工作以前完婚。这一边只有我一个人,实在是势单力薄,抵挡不住他们。”  “你呀,嘴上不承认罢了,你心底下一定也想结婚。”  “你这个坏丫头,又拿我开心。”  “这可真是有趣。茜英,你还记得吗,两年以前,是你老担心我呢,你老假装愁眉苦脸地说,你怕要失去我了,因为我会很快嫁人。而现在,我的事还都悬着呢,你却一个月以后就要结婚了!”  “别说‘还都悬着呢’这种话,从我刚刚听说的看,并不是那么回事。我感觉,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对吧?”  “我恐怕是这样。而且是不容易改变的。除非……”她停了下来。  “除非什么?”茜英很想知道可能是什么。  “除非他对我不感兴趣,他没有受到我的吸引,但是,我想那是不大可能的。”  “看上去你对自己的魅力可相当自信呀。”  “不应该吗?我完全有理由那样呀。除去诸如家庭,财产,外表,教育这样一些东西以外,我还给我的男人准备好了更多的好东西呢,而在我看来,如果一对男女想始终过快乐的生活的话,那是不可或缺的。”  “你是指你在男女之事方面的天才,还有你从你的包括成吉思汗在内的蒙古祖先那里继承来的野性和极强的欲望吧?”茜英微笑着说。  “我怎么觉得你颇多嘲讽呀?”云芃故作恼怒地指出。  “如果你这么感觉的话,我很对不起,但我的话是真的,对不对?你的血液里有非常热烈,非常大胆的东西,有时人们很难去理解。”  “就此说来,我更加需要一个极为能干的男人来读懂我,然后爱我了。”  “确实吧。我早就知道,你并不是为普通的男人造就的,作为一个兼有狂野的心与强壮的身体的高贵优雅的小姐,你只会去爱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的。”  “也许这就意味着我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云芃加了一句。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听到这茜英颇感惊奇。  “原因很简单。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需要的是一种通常意义上的好生活的话,它已经是现成摆在那儿了;但是,我偏偏需要的是不同寻常的东西,差不多已经注定是会很难的。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我恐怕得同意,你呀,就是主意太大,理想太高,怎么会容易呢?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遇到太大的困难,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非常感谢你的良好祝愿。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是否有艰难险阻,我都会去努力争取我想要的东西,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8 部分阅读 ”  “非常感谢你的良好祝愿。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是否有艰难险阻,我都会去努力争取我想要的东西,我已经遇见了最好的,任何等而次之的都不会让我满意的。”  “我会永远祝福你的。”茜英诚心诚意地说。  “好朋友,我再一次谢谢了。”  云芃在她任性的一生中第一次找到了她的惟一,她充满激情,也充满自信,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还是忍不住感到心里有些不踏实。  带着全家人的希望离去的那个男人一直没有来,他给大哥打了几个电话,要他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好。  在梦中,她总是在爬楼梯,累的够呛;当她终于到达一个出口时,那里黑洞洞的,她真是什么也看不见。奇怪的是,那种情况还不止一次地出现。她不喜欢这个梦,她讨厌它。  那是她与天森未来的关系的一个征兆吗?还是只是由于渴盼他的焦虑引起的?无论如何,她感到有些不安,但她的决心不会有任何摇动。一个梦怎么能吓倒她呢?  她的坚定不只是来自她的性格,还来自他,他的目光,那使她的身体和心灵都感到烧灼的目光。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相信自己的心告诉她的东西。  他很快就会来的,那时,他们就会真正的相会,相知,相爱…… 第9章 面前人是眼中人(6) 她就是知道。  她的感觉是非常正确的。他并不是不想见她,他想极了。给大哥打电话时,他很想叫大哥把云芃叫来说上几句话,她的声音可真好听,简直让人……只是他谨慎的习惯使他克制住了自己。在整整一周里,他忍不住时时在想她,而一想到她,他马上就感觉热血沸腾。  给大哥跑官的事真是太不容易了,他必须全心专注地谋划,即便如此,尚不能有完全把握。在这件最重要的事办完以前,他不能去见她。虽然知道暂时见不到她,他还是忍不住心有旁骛,时时在心中设计着各种计划来接近她、诱惑她……想像着与她相会时的种种……  现在他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委任状,出现在这家人面前。无须去描述全家人现在的感觉。现在一切回复正常,看上去他们的幸福的日子真是要万年长了。  云芃与他再次四目相对时,再一次确认了那件事:那件事会发生的,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们。  “老太太,我有个建议。”天森对她母亲说。  “请讲。”  “现在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了,没有任何事可担忧了,我想陪您去逛逛颐和园,您知道的,作为一个外省来的穷小子,我初到京城,哪儿都还没顾得上去,如果能陪着您老人家一起去逛逛,既能长见识,也能让我尽个孝,您肯赏光吗?”  “这是好主意呀。你一直在忙着她大哥的事,真难为你了,也该轻松一下了,颐和园可是值得去的好地方。我很愿意去。云芃,你和我一起去,至于别人,随你们的便。”老太太兴致颇高。  “那么明天怎么样?我想我可以拿它当借口,也偷个闲儿休息一天。”天森说。  “好,就这么订下来了,明天咱们去。”  “你肯定不妨碍你的公事吗?”大哥想的很周到。  “请您不用操心,对于我来说,明天惟一重要的公事就是陪老太太和云芃游颐和园去。”  说到云芃的名字时他瞥了她一眼,她感到自己的心为之一颤。  在他们两人之间,某件事已经在无形之中订了下来,没有甜言蜜语,没有什么铺垫。对于他和她来说,那些东西是根本不重要的。他们的心灵已经有了足够的交流。  “咱们这样安排好吗?”天森说。“明天一早,我必须去机场接人。所以,请你们自己去颐和园,我和你们在那儿会合好吗?我知道家里有汽车,那应该不是问题,只是很对不起,我不能亲自过来接你们了。”  “没问题,有云芃陪我呢。咱们在那儿见吧。”老太太说。  “那么,十点钟,在颐和园门口怎么样?”天森问道。  “好吧,十点。”云芃代表她母亲回答。  他们的目光又碰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火花四溅。  “如果天气不好的话,我就给你们打电话,咱们可以延期。”天森离去时周到地加了一句。  “天气会好的。”云芃任性地说。  “好吧,既然云芃发话了,那咱们无论如何都要去。”天森微笑着说。  她回复以妩媚的微笑。  也许上帝真的很喜欢他们,赐给了他们一个非常好的天气。不过,即使天气不好,哪怕是冰雹雨雪也拦不住他们相会的。皇室久已淡出历史,昔日的皇家禁地已经成为向民众开放的公园。不管人世凡尘如何作乱,颐和园只是静静地依天地四季展现它的美丽。他们走在长廊上,一左一右陪着鬓发苍然的母亲,构成了一幅动人的图画——郎才女貌的美丽的一对儿,正在陪伴他们的母亲浏览赏玩这古老的皇家苑林。  从他们身旁走过的人们大都禁不住扭过头回望,无论男女老少的目光,首先自然被吸引在云芃身上。  今天,云芃又穿上了见天森时穿的那件粉底花旗袍,这对于她可是一反常态的事:她从来不愿穿同一件衣服见同一个人。这个小小的雅癖对于她所拥有的奢侈本钱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于是在京城贵妇名媛社交圈子里流传着一个说法:李家的云芃大小姐,不论多么贵重的衣服,只穿一次。但是今天,她一下子选中这件旗袍,根本没有留意更衣间里纵横排列的那么多漂亮衣服。她就是感到,只有这件衣服,才与今天的盛事相符。今天,是她一生的盛事。  游园的人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微妙,他们被她的容貌,衣饰,和优雅超凡的气质所吸引。欣赏之余,目光自然地移向她的同伴——他们很自然地推断,他一定是她的夫君。从外貌看来,除去那高瘦挺拔的身材与浓眉以外,他身上好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不知怎么搞的,他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强有力的东西,使他鹤立鸡群,使周围的人们,尤其是男人们,不由自主地感到相形见绌。  “看他们,多棒的一对儿呀!”  “对,真是郎才女貌。”  听到这些话,云芃与天森相视而笑,哑然之中会意无穷。而老太太,此刻油然感到几分遗憾,是啊,多棒的一对儿,要是天森没有成家,女儿没有订婚该有多好……但是这种想法在她的头脑中转瞬即逝,作为一个实际的人,她并不习惯沉溺于幻想。无论如何,现在这样也挺好,尽管云芃现在对于她的婚约感到有些勉强。她早就觉察出来了,但她相信,最终,她女儿和海仲会是很好的一对儿。 第9章 面前人是眼中人(7) “老太太,请您赏光到我的新居去视察一下,提提意见如何?”天森问道。  他们正在听鹂馆用午餐,面对着湖光山色与青青草木,真是心旷神怡,只是老太太觉得有点儿累了。  “我很想去,只是我累了,今天也没睡午觉,我还是回去休息吧。咱们这样吧,云芃代表我去,我改天再去。  “是,走了这么长的路了,您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您知道我贫寒出身,什么都不懂,对于安置家宅这类的事更是完全不通。云芃一定和您一样有品位,我肯定能从她那儿得到最好的建议的。”天森很高兴,老太太的反应正是他所需要的。  饭后茶毕,这一对儿——他们自己也在不觉中同意了路人的意见,认为自己是一对儿了——把老太太送上了她自家的汽车,然后上了他的汽车。  他们走上了命定的不归路。 第10章 猫一样的女人(1) 天森新近购置的这座宅子在西城的大将坊胡同,很清静。  云芃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云芃家有很多房产,要她喜欢上哪座宅子真不大容易,可她一下就喜欢上了这座宅子。  院子本身并不大,只有两进。外院应该是门房和佣人住的地方。一进里院,就见满眼的花木,繁而不杂,疏密有致;院中有个葡萄架,绿叶间累累垂下令人垂涎的紫葡萄,架下遮着几把俏俏的小白椅子,围着一张白色小圆桌,与绿藤紫果相映,越觉好看。旁边是一个大鱼缸,里面几尾美丽的金鱼,在轻轻地拂动碧水与水中柔如秀发的水草,生动养眼。子虽非鱼,但看起来这些鱼真是很自由愉悦,适意悠闲。  这里的一切都给云芃一种宁静之感。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不像一个高官的宅第,而像一个隐士才子修身养性的居所。云芃自小生长于豪门,起居则有仆佣成群,无论四时寒暑,门前常驻高车驷马,府内总有亲朋清客。迁到北京后虽然排场小了很多,仍是热闹惯了的。这一派清静幽雅真让她欢喜。  “来,请进屋视察吧。”天森笑着招呼正在院中欣然四顾的云芃。  他领着她先后参观了客厅,餐室和书房,云芃随看随将自己有关颜色、形状等等的一些看法告诉了他,天森无不叹服称是。按照她的建议,这里应添一幅清绿山水,这里要撤掉个多宝格;角落里那盆小叶榕很俊挺,后面添一个小屏风用乳色素纱衬托着就不孤单了;书房里换个原胎古拙不挂铀的瓮来盛放画轴椽笔,客厅里的沙发宜改用奶油色和浅咖啡色双色花纹的套子,雅致又不易显旧,添上几个橙红和黑色的靠枕,既活泼,又舒服……她的建议没有豪华艳丽的成分,也完全不同于她家的风格,看得出,她是要精心地保持这个宅子的清雅简洁的风格,并且在其中自然地添上柔美和风致。云芃真有些忘情了,简直就像女主人一样用心。  看到这宅子,她觉得更了解天森了。没有招摇刻意的东西。白手起家的新贵,而全无暴发炫耀,混迹官场的作风而能保持相当的文人本色,实在难能可贵。其实尽管云芃很讨厌那种暴发户作风,但如果天森有那种东西的话,她也是可以理解和包容的。现在,这可爱的宅子,不,应该说是这个男人,又给了她惊喜。  天森的心情又岂止是个惊喜了得。这位令他梦魂牵绕十数载的公主,在他的心中已经近似神话了,在天森看来,无论她表现出来什么超凡脱俗的审美都是自然天成无足为奇的,但是她竟然有如此细密体贴的心思,能如此用心、有情,看着她顾盼指点,那些个琐碎家常的事情,出于她的口中竟也能如此美好,原来这位公主身上还有人间女人的诸多才德,这使她更可亲,更可爱……我何德何能,天森自问,我可有福分……  各怀心绪,她随他走进了卧室。  她生性毫无造作,可意识到这个房间的功用,她还是不免感到有点儿不自在。此外,他们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目光接触,有了那么多无言的交流,让她怎么也无法不露痕迹,她觉得耳根下慢慢地热起来。  “你看,这屋子还根本没怎么装饰呢。”他也正在努力做出很自然的样子。“就请大小姐再教教我吧。”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你妻子来决定吧。”云芃说,她的脸有点儿红,那使她的面色宛如出水芙蓉。  “但是我就想听你的意见呢。”他的目光灼热。  “这你可有点儿不讲道理了,那样的事理应由家里的女主人决定的。”  “如果……”他沉吟着,“万一……你成了这个宅子的女主人……”他故意停了下来,看她做何反应。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现在她不仅面色绯红,心跳也加速了。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呢?。噢,请你原谅我出去一下。”他走了出去。  留下她在这具有特殊功用的房间里,在他的话语撩起的的氛围中。她觉得热流在身体中涌动……  他很快回来了,两手各拿着一个葡萄酒杯,递给她一杯。  “你看,还没置办椅子呢,咱们只好坐在床上了。”他正在有条不紊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嗯……”云芃温顺地应着,她确实需要坐下了,心中热浪的涌动简直令她有些眩晕。  他正在热烈地盯着她看,他的愿望再清楚不过了。  “好吗?”他开始催促她了,他的身体正在催促他。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说着,她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床上。然后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立即包围了她,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她有点慌忙地捡起话头。  “噢,我正在问你这屋子怎么装饰好,你看窗帘……”  “用厚丝缎的怎么样,底色用粉色就好,也许上面要有些粉色或白色的花。”  “好呀。”他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她的身上看。  “噢!”云芃这才意识到,自己所推荐的恰恰与身上穿着的十分相似。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人面桃花相映红。咱们这儿的窗帘一定要和这衣服、和这个人儿相配才能彰显其美呀。”  “你……”云芃不禁娇嗔道。  “好,好,真是好主意。”天森赶紧接着说,“只有你这样的人能想出用真丝缎做窗帘,真是妙笔。我一定按你的建议做,现在你是指挥官。” 第10章 猫一样的女人(2) “指挥官?”她喜欢他的调皮,这使他更加狡黠可喜。  “是的。现在,您恭顺的仆人正在等候你的命令,现在咱们做什么呢?”  天哪!我多么想命令他立即……可是毕竟……慌乱之中她举起手中的酒杯。  “干杯。”她向他举起了杯子。  “干杯。等一下,为什么而干杯呢?”他又在问她了。  “为这美丽的宅子干杯。”云芃举杯。  “为这美丽的宅子干杯。”天森重复。  一声清脆的声音,杯子碰在一起。  “现在该轮到你祝酒了。”云芃说。  “愿你永远美丽,干杯。”他毫不迟疑地说。  “谢谢。干杯。”他们又各自满饮一口。  “我可以再提个祝酒辞吗?”他微笑着问。  “当然,请吧。”  “使这两种美丽相映成辉。”  “你的意思是……”她当然明了这其中的含义,但还是要接着问下去。  “好吧,我来解释。”天森的神色郑重起来。  “云芃,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忙。我可不是表功的意思,可是给大哥寻官职的事也确实不那么容易。可就是那么一天忙到晚的,我心里还另外有事。那件事一直让我心烦意乱。”他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云芃。  “什么事呀,能让你心烦意乱?”云芃曼声附和着。  “你想知道?”  “好啊。”她心跳怦怦,但努力不动声色。  “我一直在想……你。”  “想我?”她又在佯作不知。  “对,想你,想你我能有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咱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我想要的不止于此。”  “噢?”云芃的声音不觉微颤。  “云芃,你不知道,十几岁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你不知道,每次在你们府上看见你,我是什么感觉。那些难熬的夜晚……”  “真的?”这可是真的出乎她的意料了。  “你知道我老在想哪句话吗?‘红袖添香夜读书。’我那时时常梦想,如果能有你在我的身旁……”他十分动情。  他所言非虚。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对他意味着什么。从他十几岁的时候起,他就一直老想着她。无论是多么遥不可及,他对她的思念也从来没断过。从他是个纯洁的少年时起,他就总想着她,现在,他已经成了个情场老手,可无论与何等红粉佳人天香国色厮混时,还是不由得时时地想起她。  以天森的聪明倜傥,进入官场没多久,他就成了风月场上的一把好手。为此他颇为同僚们艳羡,常为人们称道,比如他有一次携妓游峨嵋山,红香绿软之余,还作了些很美的诗句回去。  周围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天森喜欢女人。但是没有人知道,在他的心中,有一个女人,对于他所意味的,是那么多。  “无论我走到哪里,我从来就没有忘记你,你是我的公主,云芃。”  云芃凝视着她。此刻,他很骑士做派地单腿弯曲,半跪在了她面前。她可以看出来,他确实很动情,他的目光,还有,他太阳穴处微微跳动的青筋在分明地告诉她。  而你,就是我的白马王子啊,天森,心里说着,云芃也动情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那悸动的青筋,似乎想捋平它。  这已经足够了。天森按住她的手,然后,将它放在唇上,亲吻着、吸吮着。  “你不知道我想这一天想的有多苦呀!”天森不由百感交集。  “结果你发现,得来全不费功夫?”心乱神迷之间,云芃的语调竟还带调侃。  “哪里话呀?不费工夫?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费工夫?只是为了使我自己能配得上你,你知道我有多么发狠吗?”  “难为你了。”  “有了今天,一切都值得。”  说着,他站起身来,温柔有力地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刻,时间凝固了,永恒了。不周山塌,女娲石乱,电闪雷鸣,山摇地动,天何其大,地何其广,宇宙之间只将盛得下这一对儿的激情碰撞……  赤裸着躺在那里,在他雄浑的身体的覆盖之下,她百感交集。  今天她才知道了,心灵与肉体同时得到浇灌滋养是怎样的境界。欢乐的泉水在她的全身内外涌动,抚摸着她,冲击着她。一时间,她不知今日何日。云芃雨巫山,她好像才真正地理解了这个说法的含义。她觉得自己的魂魄出窍了,直上了九重天。  云芃仍然在天森全身的覆盖下。身心双重的强烈刺激使天森动弹不得,他也不想动作,只想终老此乡。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她柔如羽梢的指尖的轻微触动,比清风还轻,比呼吸还细,掠过他的脖颈,后背,腰、臀……这无比的轻柔使天森坚硬,再度昂然奋起。他空前勇猛,要征服世界,她就是他的世界,白皙如雪,温柔似水的世界……  在夙愿得偿的万千之喜中,他体味到了她的万千风情。  配合着他,她挺起腰肢,只想最完全地被他占有。她想和他溶合在一起,成为一个人。  这使他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心荡神迷之中,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一股热流喷涌而出。在激烈的征服之战中,又一次,他被征服了。 第10章 猫一样的女人(3) “别动。”过了好一阵,天森刚想动,被云芃娇声制止。  “怎么了?”  “再呆一会儿嘛,人家都麻死了。”  天森笑着微微摇摇头,但还是被云芃发现了。  “怎么了?”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小动物。”天森故作神秘。  “什么?”  “猫,你简直就是一只猫。”  “你欺负我。”云芃娇嗔道。  “不敢不敢。这是好话呀,你想想猫有多可爱。”  “反正你欺负我了。”  “是吗?从现在起,我要欺负你一辈子呢。”  “一辈子?呜呜……”  “宝贝儿,你这样子,我想不欺负你都情不自禁啊。”  “可是一辈子?”云芃故意地。  “今天以后,我会再放你走吗?”天森豪气干云芃。  “可是……”那正是她想要的。可是,两个人都知道,障碍重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我会把你应有的东西给你,其实,即使我能够把天下的好东西都给你,也是你应得的。”天森深情地注视着云芃,两个人如此亲近,眼睫相接,呼吸相通,不由得又是天长地久的深深一吻。“我猜,你是在告诉我,你是肯和我相携百年了。”  天森夸张地大大地喘了一口气,笑道:“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没有催你啊。”  “我自己心里着急。云芃,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马上就去着手安排。你一定先别露出去,一定别让家里人知道,好吗?”  “好吧,我听你的,要不然……”  “是呀,要不然,你那大小姐脾气,大老早就说出去,老太太和大哥他们会怎么想啊。”  “噢,我有个主意。”云芃笑着说。  “什么主意?”天森认真地问。  “现在就给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和你私奔了,如何?”  “天哪,求求你了,万万不可。他们会把我看成什么人呢?刚为这个家做了点小事,还难报似海深恩之万一呢,就把他们的宝贝拐走了?不行!我可不敢对你们家做这样的事的!”  “这么说你对别人可以这样了?”云芃尖锐地问道。  “多少是这样吧。我不想和你说假话。在官场上混,要想活下去,有所发展,很多时候不能不冷酷无情呀。”  “这我还不明白,别忘了,我爸是干嘛的。哎,你别认真啊,我是逗你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拉钩儿。”天森伸出了小拇指。  “为什么拉钩儿呀?还没说明白呢。”  “相约永远。”天森坚定真诚的。  “就这样约定了?”  “你还需要别的吗?”天森反问道。  云芃歪着头想了几秒钟。然后,她慢慢地,但是坚决地伸出了小姆指。 第11章 山与水恨不相逢(1) 天森把云芃送到家时,全家人已经吃完晚饭了,正在客厅里打麻将。  “对不起,老太太,大哥,没有早些把云芃送回来。”天森说,“我先是征求了她的意见,宅子虽然不大,可里里外外各处都看到、说到,也真是费时候,该什么颜色、质料的东西装饰什么的,我怕记不住,就又请她和我一起到东安市场买了些东西。买完东西都快六点钟了,我就请她和我一起吃了饭。老太太,大哥,真是对不起,因为我的事麻烦了她大半天。”  “没事儿,她也没事儿干,那倒可以让她开开心呢。”她母亲说。  “这没什么,天森。”  大哥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云芃脸上不同寻常的激动神情,足以使他这么敏锐的人心生疑窦了。整整一下午,他们都做什么去了?他知道,从天森这样审慎老练的男人身上是难以觉察出来破绽的,他久居官场,当然知道如何将一切深藏不露。他也像天森一样,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  过了一会儿,天森就告辞了,大哥看到,云芃目送天森的目光中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那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母亲,我觉得他们两个人中间有点儿什么事,”在母亲关切的建议下,云芃也回房休息去了,她刚一走,大哥就对母亲说。  “你这是怎么了?”一直洋溢在老太太脸上的快乐神情马上就消褪了一些。  “您看,您中午就回来了,可云芃刚刚才回来。大半天时间,谁知道他们去哪儿,做什么了。”  “不是告诉你了吗,他们看他的新宅子去了,是我让她代表我去的!”老太太有点不耐烦了。  “即便他们真是那样,也花不了这么长时间呀,而且,”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云芃刚才的神情不大自然。当然啦,天森是什么也不会表露出来的。”  “你这是干嘛呢?疑心生暗鬼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云芃是挺高兴的,那有什么不好?大学毕业以后,除了和那个叫茜英的姑娘一起出去以外,她就没有任何事可做。”  “说到那个,我并不……”  “你让我把话说完!”老太太现在真生气了。她怒视着儿子,“她很少有机会这么开心,当然会高兴了,可你竟然因此编排怀疑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您消消气,母亲,我这样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关心。您从来对她都没有什么限制,我恐怕……”  “恐怕什么?”她抢白说,“她是有上天保佑的!”  “我知道,那倒不用您提醒我。我只是想确保她有个好归宿,仅此而已。”  “你是指她的婚姻?”他母亲的态度缓和了。  “是呀,您也知道,人家海仲还在等回话儿呢。现在,对于她,对于咱们家来说,那才是最重要的事,而不是给天森当家居装饰的参谋。”  “我知道,”老太太不得不表示赞同,她沉吟了一下,“看上去,肯定是海仲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令云芃有些犹豫。”  “这事您真该好好劝劝云芃,我猜他顶多也就是和一个姑娘有点儿风流事罢了,但一般说来,对于他那样的一个男人,也不至于被判作十恶不赦的罪过啊。”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可就得另说了。他看上去那么正派,怎么也像别的男人那样,做那种事呢?云芃还不该生气吗?我都气死了!”她又生气了。  “您是母亲,当然认为您可爱的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这完全可以理解。我十分同意您的看法,但是……”现在,他的话中带着明显的嘲讽之意。  “但是他还是和别的女人有风流事,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不是想这么说?我就是为这个真生气。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全心全意地爱我女儿的好男人呢?”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母亲,咱们最好接受现状,不要对这些很普通的事大惊小怪。”  “不行,我女儿不是一般的女孩。她该过的是真正快乐的生活。”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真觉得快乐,即便他和天森,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有那种关系,您也不会干涉了?”他决定,作为一家之主,应该对老太太施加些压力。  “谁又告诉你他们真做下什么了?知道你学过法律,就会这么巧言善辩的来惹我生气!他们怎么了?不就是几年没见了,一起呆了一个下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好吧,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研究了一下他的新宅子,行了吧?”看到母亲真的生气了,他不得不退让半步。  “说到天森那孩子,”老太太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真是喜欢他,他要是没有成家多好!”显然,她对此感到很遗憾。  “如果是那样,我肯定他就是您的乘龙快婿了。”  “是呀。真是遗憾!无论如何,我肯定,云芃会有个好归宿的。”  “咱们不都是在为这努力吗?说到底,海仲配她很合适。”  “那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云芃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她是这家里惟一的女孩儿,我不想强迫她做什么,更不要说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了。”  “母亲,您实在是……太宠她了。”  “我这样做有我自己的理由。我不能让她委曲自己,特别是在嫁人的事上。” 第11章 山与水恨不相逢(2) “说到这儿,母亲,我必须得说,倒可能是您自己的女儿会有一些风流事呢。”  “胡说!”  “好吧,好吧,我收回。既然您不想听我的劝,只想让她随心所欲,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咱们就等着瞧吧。”  “你真是在无事生非。”  “好吧,您说的总是对的。”  母子俩都知道,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在她的大哥向母亲表示让步时,他们谈及的那个人,正在苦心孤诣地思考,开始制订一个计划。  他喜欢各种各样的女人,喜欢她们带给他的不同的快乐,可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离婚。他妻子是个很正派的女人,是个好妻子,还是他的宝贝儿子的好母亲。  直到今天。  他今天经历的事就像一场疾风暴雨,尽管他预先就想到了,并且为此蓄谋已久,但他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给予他的,甚至是在现在,当在她不在的时候仍然在给予他的,实在是太强烈了。  他意识到了,自己遇到了再生难逢的好运。他以前遇到过许多女人,各有宜人悦目之处,他从来不乱方寸,风流一番后总能做到和平云芃散。但这次,遇到的这位绝世佳人,是他的梦想,比他的梦想还要超出百倍,他怎能不以超常的方式来对待呢?  她的身上,有他可以从一个女人身上所希望的一切,如此的高贵,优雅。尽管他多年以前就很向往她,尽管他现在经验十分丰富,但是,她在床上的举动仍然使他感到惊诧不已。他从来没想到过,一个女性能够对性如此喜爱,能够对性的极致快乐有如此的悟性。  他可以想像他们两个美好的未来,所以他决不会放她走,以后也决不会。为此,他准备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价。  作为一个足智多谋的男人,他很快就做出一个计划。事实上,还没回家以前他就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明天,他要开始为她的妻子和儿子另找房子,把他们安置妥当之后,他就要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妻子,他想和她离婚,但那不过是一件法律上的事,他会继续终身好好供养她和他们的儿子。她是不会再婚的,对那一点他很有把握,所以他会供养她一辈子,那是他至少应该为她做的事。希望她能同意他的安排,和他离婚,否则他简直无法面对那对他有着似海深恩的那家人。  在那件事做完以前,他不能露出一点儿风声。如果觉察到他们的公主正在扮演一种甚至不如小妾的偷情角色,那一家人肯定是会受不了的。他必须提醒云芃这件事,要保守秘密,保持他留给他们的好印象是非常重要的。  此刻,云芃也在思来想去。和他同样迅捷的是,她也已打定了主意。如果说她以前所过的是一种充满性欲与享乐的生活的话,那么现在,多了一种东西,一种精神上的东西,一种使她心里感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她与天森相交甚短,但这短短的时间已经足以使她知道,他是她的男人,正是上天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准备的那个人。她以前从来没有爱过一个男人,与海仲是浅尝未果,当然,那是他的错;与振业是有性无爱;与别的男人也只可能是如此而已。惟有天森,是她的灵魂伴侣,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值得为她所爱的惟一的人。她认定了。  现在,由于这个天大的发现,由于天森,在她相当单纯散漫的生活中,突然有许多事需要她立即去做了。出于本能,她信任他。她知道,他会为他的妻子和儿子做出一些安排。她相信他,她不想在他把那些事做完以后再做她需要做的事,她有足够的自信,她要以自己的方式行事。  所以,明天我就要着手去了结一些关系。就是这么简单。这样想着,她面带微笑沉入了梦乡。  “什么?你已经打定主意等他离婚了?这可真是不像你的作风!”茜英非常吃惊,如果她们不是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的话,她简直会嚷嚷起来的。  现在是十点钟,云芃和茜英正在“绿荫”喝咖啡。云芃刚一约茜英,她就出来了,从云芃的语调中她感觉出有重大的消息在等着她,她知道云芃非常大胆,可能又有什么出格的念头了。她一路上猜想了许多可能,但听到云芃一语即出,简直完全不是她所能想像的,使她大为震惊。  “有什么不行的?你认为我,一个只知道享受性爱的淫荡的姑娘,就根本不能真正地爱一个男人了?就不能认真地和一个男人相约终生了?”  “不是,不是,不是这意思。说实话,我从不怀疑,你能充满激情,全心全意地爱一个男人,但是,爱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甚至屈尊俯就地等他离婚,这对于你来说可太过分了,还不要说你们只是久别重逢,不可能相知很深呀。”  “茜英,我理解你的话,这听起来确是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你知道的,我内心总是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真正的爱情。按通常的伦理,人们可以说我淫荡,但那与我无关,更不会妨碍我对爱的理解和判断。我认为,爱,从来就不是可以用时间或其他任何东西来判定的,根本不需要那样的东西。他在那儿,我也在那儿,电光火石之间,我就知道了:他是我的男人,我是他的女人。就是这么简单。我原本就相信有一见钟情,哦,我和天森应该是再见钟情了。至于振业和我之间,与爱无关,我是出于一种特定的原因和他开始一种亲密关系的,在我们中间没有别的,只有性。” 第11章 山与水恨不相逢(3) “好吧,好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久别重逢,你就是一下子爱上了这个幸运的男人,爱本来是无可理喻的,但是,你真的只因为爱一个男人就想毁掉他的家庭吗?”  “嗯,至于说那个,我认为并不应该来责怪我。在我看来,如果一个家庭能够被外力毁掉的话,那么,除了一个第三者的存在以外,一定有别的原因。”  “你可能有你的道理。但是,”茜英把重音放在“但是”这个词上,“你不认为那对于他的妻子来说太残忍了吗?你刚才说的,天森离家这多年,家里也没有别的男人顶门立户,他家里能够老幼平安,大概是全亏了他的妻子,我估计,她应该是很贤良的女人吧?”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但我无法否认的是,肯定会伤害到她的,所以,我不会逼他离婚的,决不会。”  “如果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无法和她离婚的话,那么,你会使你自己处于什么境地呢?你想过这件事吗?”茜英满怀忧虑地问道。  “坦率地说,没想过。爱,真正的爱,是盲目的,没有功利目的?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9 部分阅读 磕阆牍饧侣穑俊避缬⒙秤锹堑匚实馈!  疤孤实厮担幌牍0嬲陌敲つ康模挥泄康牡模辽俣晕依此凳钦庋摹N蘼鬯牖橛敕瘢叶蓟嵊涝栋!痹破M十分严肃坚决。  “那么你宁可……”茜英顿住,她说不下去了,她实在不希望把那种暧昧无望的状态、甚至连妾都不如的偷情苟且的状态,与她最好的朋友的未来联系起来。  “对,宁可。”云芃自然地接了过来。“我知道你关心我,你认为我那样做实在是太委屈了。真的谢谢你,不过你放心,我的心没有受委屈,请你为我祈祷吧,茜英,让咱们盼望事情办得很顺利,我可以和他一起建立一个家庭吧。如果,只是如果,但愿此事不要发生吧!如果出于什么原因他无法那样做的话,我就等着。”  “等到……”茜英不解地看着她。  “永远。”  “哎哟,哎哟,哎哟,究竟有谁能相信这话是出自一个不久以前还满嘴只是性欲快感的那个人之口呀!说实话,现在你倒真像个决心恪守贞节的姑娘。”  “我是不是该提醒你,你话中的嘲讽之意有些太明显了?”  “你别生气啊,我当然没有恶意,只是太吃惊了,还有,更为你感到忧虑。你知道吗,我认为那可能不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且我恐怕,你会使自己处于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按照我的心的指示去做就是了,不要太担心。不过,真的很感激你的关心。噢,顺便说一下,振业马上就要来了。”  “你要拿他怎么样?不会是要向他宣布……”  “正是。了结我们的关系。”  “这么坚决?”  “当然。我找到了我的爱人,找到了我的爱情,不会让任何亵渎存在其间的。”  “噢,我的天哪,究竟……”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无论什么结果,我都永远不会后悔的。”  “你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只有衷心祝福你了。”茜英非常感动。  “我会为之努力的。愿上天像过去那样保佑我吧!”  “我会为你祈祷的。”茜英真心实意地说,但可以看出来,她并非满怀信心。  “噢,振业来了!”这时云芃告诉茜英。  “来,坐下吧。”云芃招呼他,示意自己身旁的座位。  “你也在这儿,茜英,你好吗?”显然,在这儿看到她,他有些惊奇。  “好,谢谢。你呢?”  “还行,谢谢。”  事实上,他此刻的心情可说不上“还行”。云芃的电话使他感觉不安。一连好几天全无音信,一直联络不上,突然一个电话约见,却要约在这里,他自然地提议在他们的香巢聚会,却被她柔和而坚定地回绝。他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很快就要发生什么事,而那对于他来说肯定不是好事。他开始忧虑,看到茜英也在这儿,他更加忐忑不安了。  “你要什么?咖啡还是茶?”云芃问。  “咖啡,和你们二位小姐一样。”  他的咖啡很快就端上来了,三个人闲聊了一会儿。  “噢,我该走了,”茜英看看表说,“我还有事得办呢。”  “对,举行婚礼以前你有好多事呢。好吧,现在我放你走了。”云芃微笑着。  “保重。”  “你也一样。再见,振业。”  “再见。代我问允康好,告诉他,我很快去看他。”  “我一定。”  “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云芃?昨天我实在是太担心了,请一个姑娘替我给你打电话,可中午晚上你都不在家,你一整天都上哪儿去了?”茜英刚一离开,振业就急切地问道。  “噢,我和我母亲去颐和园了。”  “只有你母亲吗?”他很敏锐地问。  “事实上,不是。”  “我明白了。”他很聪明地没有问下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么,我可以问问吗,你为什么想和我在这儿而不是在咱们的老地方见面呢?”他终于问道。  “你当然可以问了。你能猜出来吗?”  “即便我能猜出来,恐怕我现在也没心思那样做。”  “好吧,那么我来说吧。你知道,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是,”她停顿了几秒钟,“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认为,我们的关系该了结了。” 第11章 山与水恨不相逢(4)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他克制着自己,有礼貌地问道。  “我并不想瞒你什么。有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他已经想到了的,但总觉得不太可能,现在,听到她亲口说出来,他实在很难受。才几天的工夫,怎么会有一个男人从天而降,偷去了她的心呢?  “是的。他是我家的一个老朋友。”  “你家的朋友,那我猜,他可能不年轻吧?”  “比我大,但也不是太老。”  “他可真幸运。”他激动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现在应该祝贺你,但我实在是没有心情这样做。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我不敢说爱你,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但是,我们在一起一直是十分美好快乐的。”  “是的,但是现在它必须终止了。”她很坚决。  “毫无余地?”  “是的。”  “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对。”  沉默。  “听我说,云芃,我尊重你出的决定。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保持一种关系呢?可能与以前有所不同,但仍然亲密的关系?我向你保证,我决不会做任何事来使你不高兴,我只是不想完全地失去你。我十分爱慕你,一下子被剥夺了权力,不能和你一起,我实在难以忍受……难道没有一种替代方式吗?”他是在乞求她了。  她完全明白他正在期望从她那儿得到什么:一种关系,也许不再那么亲密、也不那么频繁了,但仍然能保留他一直在享受、他们一直在一起享受的性快感的权利。他正在企盼她能发慈悲,无论如何,他是她一生中第一个与之有性关系的男人啊。  但她无法那样做,以爱的名义,她不能那样的。她与天森之间是真正的爱,不只是肉欲。  那是她生活中最为宝贵的东西,她愿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我恐怕不行。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她十分坚决。  “甚至没有一个告别仪式吗?”他的意思显而易见。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举行告别仪式吗?”  “不可能有别的方式了吗?”他仍然在希望她能与他云芃雨一番,即便只是最后一次,出于对她的了解,他认为自己的提议并非不可能。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再那样做了。也许你有些难以理解,我觉得我不必向你解释,我只想告诉你,我想按照我的心行事,我希望你能成全我。”  “那意味着从现在起我永远也不能和你有亲密关系了?”  “是的。”  “那对于我来说太残酷了。”他漂亮的面孔上写满了痛苦。  “如果我使你受到伤害,实在对不起。”她安慰着他,但心里想的可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于我来说,没有过去,只有未来,和我真正相爱的人一起的光明的未来。她的心在对她说。  她一天之中接连做出三次宣言——它们的内容基本相同,细节有些不同——最后一个遭遇到了抵抗,那来自她大哥。  “什么?你决定解除和海仲的婚约了?那倒是为什么呢?”嘴里这样问着,他觉得其实早已知道原因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我们结婚不合适。”她冷静地说。  “你认为‘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足以解除由父亲订下,两家人小心翼翼维护了十几年的婚约吗?”  “那要取决于你是从什么意义上说‘小心维护’了。”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现在,她正在照此行事。  “我知道,他可能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但是,你为什么不能这样考虑这件事呢?这个世界上没有完人,所有的人每天都会犯错误,包括你我。总的说来,他是个正派人,而且我相信,会是个好丈夫,过日子的好男人。所以,只是出于你不着边际的狂想,就要如此草率地处理这件事,是很不谨慎的。”  现在轮到他向她进攻了。  “什么狂想?你什么意思?”她很警觉,心里记着天森提醒她要保守秘密的话,“我告诉你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现在,大哥越来越咄咄逼人了。他认为,使她明白事理,至少在这些重要的事上明白事理,是他的责任。  “需要我向你证明他有个情人吗?”  她的话使他猝不及防,看上去她确实掌握了海仲的风流事,但他仍然认为,那并非根源所在,至少不是惟一的原因。  “说到这儿,我不得不说,你自己就总是很检点的吗?如果我可以问一下的话?”他十分的聪敏,不会轻易地被她打败的。  “这么说你是对我的行为不满了?大哥,你能告诉我吗?我究竟做了什么,使你,一个非常正派的人,有这样一种感觉呢?”她尊重大哥,通常是不会这样对他说话的,但是今天,她是在为自己做下的事自卫,为她打算做的事自卫。她大哥好像已经觉察到了她和天森的关系似的。那怎么可能呢?昨天才开始呀!  她很想将她的爱情坦率地告诉大哥,天森的再三叮嘱终于使她缄口不言。她也知道,面对一个像大哥这样敏锐的人,是不易处于有利地位的。  “倒并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儿……就我而言,我只是希望你能像个贵族小姐应有的样子,检点自己。”他很谨慎,没有与她太过冲突,有母亲做她的保护人,他真是有些拿他任性的妹妹没有办法。 第11章 山与水恨不相逢(5) “听到这我很高兴,既然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就回房休息去了,和茜英一起吃午饭,又和她一起逛街,弄得我挺累的。”  她走了出去。  “母亲,这些你都看见了,您为什么就不能约束一下您的宝贝女儿,哪怕只是一点点呢?”他对他母亲说,老太太在他们说话时一直坐在那儿。  “她有什么不对了?”  “她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解除和海仲的婚约呢?”  “她不是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吗,他有个情人,那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新词,要是让我说,他就是在讨妾!你不认为他那样做也太早了吗?她还没嫁过门去呢!云芃又这么好,他也太过分了,无论是对于她对于我对于这个家都太过分了!”说着,她觉得气往上顶。  “别太激动了,母亲,那对您的身体没好处。如果您听我说的话,我希望您别忘了,他是个男人。”  “那怎么了?”  “您总得承认男人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是一家之主。”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男人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女人就不能!”  “母亲,您怎么像个女权主义者似的。”  “别对我说那些新词,我根本不懂,我就知道,我经受了那些事以后,就是不能让我女儿再那样。”她越发激动了。  “您这辈子锦衣玉食的,怎么让人听起来像是您一直在受苦似的?”  “你知道什么!”  “您可让我越来越糊涂了,母亲。首先,恕我直言,我恐怕您这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看到老太太皱着眉,要说什么,他接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了,是婉如的事,我知道为那件事您挺抱怨的,可我还是得说,和与他同等地位的人相比,我父亲做的事一点也不算什么。”  “那我就根本不能抱怨不满了?”  “多少是这样吧,请您恕我直言吧,母亲。”  “真是荒唐!”  “看看,您又来了。母亲啊,您可真是蒙古女人,都这般年纪了,还这么激情冲动的,不大讲理。”  “蒙古人怎么了?别忘了,我们还当过皇上呢。”  “坐了很短的江山。”他马上接了一句。  “你……”此刻,老太太找不出合适的词来。  “好吧,不说蒙古人的事了。那是个伟大的民族,你们很伟大。可您究竟想拿您的蒙古女儿怎么办呢?您认为我现在该做什么呢?去见海仲,告诉他,咱们要解除婚约吗?”  “既然云芃决心已定,我想,也就没有任何余地去……”她在思考着。  “一旦我们把话说出去,可就覆水难收了,母亲。”  “那又怎么了?那可是云芃自己的决定。”  “您就同意她的做法?”  “也不完全是那样,我就是想要她过得幸福。”  “我怕,断绝与海仲的婚约,她也不一定就能过得幸福。”  母亲什么也没说。事实上,那话说到了她的心里,她此刻正在做的事不过是无条件地支持女儿。只有老天爷知道那是不是一件好事,让我们祈祷它是好事吧,她默默地对自己说。  “不仅如此,母亲,”看到母亲终于对自己的疑虑无话可说了,他的胆子大了一些,“您知道,我是在担忧她正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非常惊奇。  “据我的估计,云芃刚刚做的事与天森有关系。”出于责任感,他斗胆说了出来。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昨天,他们俩不过是一起呆了半天,你就告诉我说,他们有事,现在你又来胡说八道什么啊?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别激动,别激动,母亲。请您别冲动,别伤了身子。请您就仔细想一想:昨天他们在一起来着,那总是事实吧,无论是不是有什么事,而今天,就在第二天,她就打定主意断绝和海仲的婚约了,您能就把这看作巧合吗?我可以告诉您,我是决不会把它看作巧合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他们……那太荒唐了!”  “为什么?”  “首先,他有妻子儿子,就说他们互相喜欢对方吧,无论从任何方面讲他们两个人都很出众,那也是可能的事,可他们俩都很聪明,应该知道他们在一起生活有障碍呀。”  “他们两个人都很出众,所以别人看作障碍的东西可能对于他们并不成为障碍。别忘了,他们两个人的胆子都很大,母亲。”  “好吧,就说是他们又大胆又能干,可是,你这就说他们准备在一起,不也太快了吗?他们分别几年,才刚刚见面呀!”  “我看,他们两个人都太不同寻常了,很难说有什么事他们做不出来。”  “那么……”老太太又一次无话可说了。  “我说的是云芃正在做的事不合道理。您看,她怎么能为一种不现实的狂想就抛弃那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抛弃一个可能给她一种好生活的人呢?天森是个好人,又能干,刚刚帮了咱们一个大忙,但那并不意味着云芃和他在一起可能有一种光明的前途啊,而我相信,那是您生活的目标。说实话,我真希望我想得不对,但万一它是正确的,云芃会使自己处于什么境地啊?”  “够了!你有完没完?”老太太抢白道。到现在她可是真的生气了。 第11章 山与水恨不相逢(6) “请求你,母亲,您好好劝劝她,要她不要再做蠢事了。”  “什么都别再说了,我都糊涂了。我得歇会儿,也好好想想。”  她仔细想了大约一个星期,然后真的和女儿谈了一次。  “云芃,咱们到我房里去好吗?妈有事和你说。”这天早晨,云芃吃完早饭正要出门,老太太对她说。  “什么事呀?”  “没什么,就和你说几句话。”  “好吧。”  她跟着母亲来到她的房中,她们坐了下来。  “云芃,你也知道,妈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你将来过好日子,我日日夜夜为你祈祷,求老天爷永远保佑你。现在,实话告诉妈,你是不是爱上天森了?”  “好吧,但是你必须向我保证,决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保证。”  “好吧,我不瞒你,我爱天森,他也爱我。”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老太太马上开始忧虑了。  “他会安排的,我等着。”她语调平静。  “什么样的安排呢?”  “他要离婚。”  听到这儿,老太太松了一口气,至少云芃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不会处于那种令人非常尴尬的地位了,就像……她不愿意想下去了。  “他真的会这样做吗?”  “是的。在那件事上,我不想催他,说到底,他妻子非常可怜。要是别的方法能解决那个问题,我是决不会……”  “我明白,但是,你想到过吗,如果,就说如果吧,他要是因为什么原因离不了婚的话,你怎么办呢?”在老太太心中,别的事,别的人,都是次要的。  “妈,和你说实话,最近我也一直在问我自己这个问题。我发现,如果你不爱一个男人,一切都很容易,你可以拿得起,放得下,即使……”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母亲,她没有把话说完。  “你的意思是,你非常爱他?”  看来这丫头是真的爱他啊。我当年对当家人怀有的是爱吗……老太太暗想。  云芃点点头。好一会儿,她母亲什么也没说,然后她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  “你知道,妈是上一代的人,一生只有一个男人,我父亲把我许配给他,我就和他过了一辈子,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相爱,我只知道,婉如进这个家门时,我确实感觉很难受。这一点我不想瞒你。但我根本不能表现出来,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甚至没有权利……”她停顿了一会儿,云芃等着她说下去。  “不说我的事。云芃,你知道现在妈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是使你幸福,确保你有真正快乐的生活。所以,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和他在一起你真的很快活吗?”  云芃很严肃地点点头。  “你就没有什么遗憾吗,哪怕是小的地方?这么说吧,他的妻子和那件麻烦事,你就不别扭?”  “你要听实话吗?”  “当然了,你告诉妈吧。”  “好吧,实话是,他有妻子,对这个事实我没有遗憾,相反,倒有点儿高兴。”  “你真让我糊涂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呢?”  “咱们这么看这件事吧:他就是这个世界上为我准备的惟一的那个男人,我知道有许多好男人,也许有些人在有的方面比他强,但对于我来说,他就是惟一的那个人。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我们没有在以前就发现我们是一对。但既然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那么,他会为我和她离婚,也更证实了他最看重的是我啊。”  “我简直更糊涂了!我可得提醒你一下,无论他爱不爱她,她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离婚可能不会很容易呢。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有儿子,我又听说,天森特别疼他的儿子。”  “妈,这些我都知道,天森天性善良,他太太又很贤惠,再加上天森还有一个宝贝儿子,他离婚不会很容易。但是对我来说,没有不可克服的障碍,根本就没有。”  “怎么说的呢?”  “惟一能够构成障碍的东西是在人的心里。他的心是属于我的,所以任何别的东西都不重要。”  于是,老太太现在不得不对自己承认这一点了:她亲爱的女儿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已婚男人。她必须据此做出某种调整,但她还是应该给女儿必要的提醒。  “妈就怕最终……”  “离不成婚,我不能有郑太太的名分?”云芃打断了母亲。  “差不多吧。我就怕那样,但愿老天爷保佑……”  “你别那么操心,妈。其实,你该为我高兴才是。我已经得到了我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天森是上天在这个世界上为我准备的惟一的男人。别的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现在快活极了。”  “他要是离不了婚,你还是会和他在一起吗?”  “妈,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我敢打赌,你想起了你很讨厌的一个人,婉如,对吧?”  “差不多吧。”  “妈,你该知道,无论我多任性,我都不会给任何人做妾的。即便我不是出身于咱们这么高贵的家庭,我也决不会做那样的事的。我有我自己的尊严。”  “妈知道,可是,那还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他要是离不了婚,你可怎么办呢?” 第11章 山与水恨不相逢(7) “我还不知道,妈。现在我只想充分享受我得来不易的幸福,谁管明天呢?”  “年纪轻轻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怎么能这么……”老太太仿佛一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妈,你放心,我肯定会有一种非常光明的未来,我不是已经有我心爱的男人了吗?你想,我有必要去每天为他离婚的事牵肠挂肚吗?我当然该抓住我手中的每一天,每一刻了。”  “你怎么能就好像把一切都看透了一样?”  “别忘了,妈,我目睹了亲人们的死亡。很小的时候我的小姐姐就去世了,然后,我刚勉强从那种悲痛中缓过来,我亲爱的父亲也去了,还是血淋淋的谋杀。失去他们,给我的生活、给我的心造成了巨大影响,我肯定不可能像别的女孩子们那样无忧无虑了。不过,我还是很随遇而安的。在我的心底,我只是把眼前的东西看作实实在在的东西,看作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  “我可怜的丫头,过早地经历了那些事,你……”  “没事儿,妈,”云芃打断了她,“那是我的命,我现在挺好的。我不过是珍惜我生活中的每一天,比别的姑娘们更珍惜。”  “妈还能说什么呢。老天爷保佑你吧!”  “别忘了,妈,你向我保证了,谁都不告诉。”  “一定。”  “那我去了。”  “到他家去?”  云芃点点头,起身离去了。  留下老太太,独自坐在桌旁,思忖了好一阵子。  她很清楚,从今天起,她应该做什么,除了现在要为她遮掩,不让她大哥知道以外,她还该为女儿做一些物质准备。天森是很能干,可他是白手起家的,不会有多少家底,还不要说无论离婚与否他都得供养他的妻子和儿子。她要仔细地保管自己的钱,还要找些借口从云芃的大哥那儿多要一些,现在是他管家。她要尽全力为女儿打下个坚实的基础,这可是她惟一的女儿了。然后,就只能听凭老天爷的安排了。但愿云芃能够如愿以偿明媒正娶嫁给她心爱的人,只有在那时,云芃才能有一种正常的生活,否则就太委屈云芃了。作为母亲,她也是绝对不会安心的。而且……还有云芃的心态,也让她担心。她珍视她生活的每一天,尽情享乐,这挺好的。但是,怎么听着像有今儿没明儿似的,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征兆吧?如果那是个不好的征兆的话,她能够预先为心爱的女儿做些什么来防止它发生呢?  她苦苦思考着。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但是她找不到答案。不知怎么搞的,她倒是越来越觉得,她女儿刚才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最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惟一重要的东西,是在你自己的心中。你的心灵正在感到的东西,它正在告诉你的事,是惟一重要的。  唉,你是怎么搞的?她忽然醒过来似地,不禁问自己。在这个年龄,竟还像你女儿,一个非常激情澎湃的女孩那样考虑问题?可是,我就是忍不住那样做,因为我爱她,正如她说的,爱是无条件的。尽管我们的爱性质不同,但都是因为爱,爱,可真是没理可讲的。  我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问自己。只剩下一句话了:愿老天保佑你吧,云芃。 第12章 是耳语,是呻吟(1) 她母亲还在全心全意地为她祈祷呢,云芃已经坐上一辆人力车,赶赴天森的宅子。她特地挑了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车夫,为的是跑得快些。尽管她对一切事都不慌不忙,但今天她可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她想尽快得知天森的进展,昨晚他会和他的妻子谈,如果能有个结果就太好了。  门房老霍为她打开了门。老霍四十左右岁,他老婆与他年龄相仿,这两口子真是一家人,都是忠厚木讷,手脚勤谨少言寡语。天森要找管家和佣人,不想通过亲信同事介绍,亲自相看了不少人,最后看中了这两口子,两口子喜出望外,十二分地珍惜这份好差事。  听老霍报告天森不在家,这使她很惊奇,这可不像天森的作风。昨天,他说要去他妻儿的住所,和她谈离婚的事,晚上会回来。他的妻子儿子已经在那儿住了两个多星期了,但他从没在那儿过过夜,用他的话说,“为你,这是我必须要守的起码的规矩,云芃,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云芃还记得自己当时怎么说的,“即便你出于什么原因在那儿过夜,我也不会在意的。我需要的是你的心,它现在已经是我的了,我完全相信你。”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有足够的自信,对他有足够的信任。所以,他在那儿过夜,一定有原因,出事了。  这个想法开始折磨她,使她忐忑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呢?什么事……  电话终于响了。她跑过去,抓起话筒。  “喂?”  “云芃,是你吗?”是天森的声音。  “对,你在哪儿呢,天森?我一直在等你呢。”  “对不起,我现在在医院呢。”他的声音透着疲惫。  “出什么事了?谁病了?”  “她。”  “她病了?”  “不是。”显然在那种背景中他不想多说。  “那……”云芃越发不解了。  “听我说,我回头再告诉你,好吗?我十分钟以后离开这儿,我想半小时后就能见到你了。”  “我等你。再见。”  “再见。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一定是做了什么不顾一切的事。一边把话筒放回去,云芃想道。她一定非常爱她,或者,即便那不是真正的爱,她也一定非常依恋他,所以听到他说要离婚,她可能根本受不了。她做了什么,让他守了她一夜?他肯定是不得不那样做的,从他的声音中她能听出来,而且……  她坐在那儿苦苦思考着,心乱得很,也想不出个头绪……  “云芃,你没事吧?”他终于回来了,一进门就问她。  “没事。”如果我有事的话,同时照顾两个女人对你来说可太难承受了。忍不住这样想着,她疾步迎上去,又拥住彼此的感觉真太好了。  “亲爱的,真对不起,我不能早些回来。”天森在云芃耳边轻轻地说道。  “没事儿,你肯定不得不那样。你告诉我,她怎么了?”  “说来话可长了。先给我点儿喝的行吗?”  “当然,我去给你沏壶茶来。赶快坐下吧,看你这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谢谢。”说着,他瘫倒在长沙发上。  她端着一壶茶,两个茶杯回来了,霍妈跟在她身后,端来两块云芃昨天在北京饭店买的奶酪蛋糕和一碟水果。霍妈把杯盘等一应放好,悄悄地退了出去。  “喝杯茶,吃块蛋糕,你够累的吧。”她先为他倒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怎么能不累呢,这一夜呀!你知道……”  “别着急,先喝茶吧。”她温柔地打断了他。  “好吧。”他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显然,他正在竭力掩饰他在身心两方面正在遭受的压力;他不想让他心爱的女人担忧。  但是她看到的已经足够清楚了。  “唉,真是让你……”天森张口说。  “别担忧,我准备好了。”  “我知道,以你的出身和智慧,是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少见多怪的。”  “你是在夸我。谢谢。”她故意用轻松的语调,想让他也能够轻松些。  “那是事实。你知道,我不是怕你软弱,承受不了我要告诉你的事。我是觉得那对于你,一个如此高贵的小姐,我深爱的女人来说,太过分了。”  “别为我抱不平,好吗?既然我爱你,我想,我别无选择,只有接受附带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所以,不用说那些了,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好吧。就让我从头说起,好吗?”  “好。”  “昨天我下了班,就去那边了。一路上我都在思考如何开口。她是一个很贤惠的女人,我不能说我又认识了一个女人要与她离婚,那对你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直到见了他们母子,我才拿定了主意。我平静地告诉她我要和她离婚,她听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而我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等她的反应。二十分钟后,她起身去了卫生间,我就陪儿子晓雨玩。她在里面呆了大约十分钟才出来。她出来后直接去了卧室,没有和我说话,不知她拿了什么东西,又返回了卫生间。我仍在等待着,我也知道这件事对她的震动太大了,我至少应该给她一些时间。” 第12章 是耳语,是呻吟(2) “这次,过了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出来。半小时过去了,她仍然没出来,我开始担心,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于是叫晓雨去敲卫生间的门,我跟在他身后。晓雨敲着门大声问:‘妈,你没事吧?’可是没人回答。”  “于是我把耳朵贴到门上,想借着听到的声音然后确定她在里面做什么。可是除了晓雨呼唤母亲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到。也许是听到了她儿子的哭喊吧,她终于出了点儿声,那更像是一种呻吟,而不是耳语,根本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这时我慌了,我知道确实是出事了,我费了很大的劲儿,连撬带撞弄开了门,看见她正躺在那儿……”  “她晕倒了?”云芃问道。  “比这要严重。她奄奄一息,正在喘粗气,看上去就像她嗓子里堵着什么,呼吸极为困难。她已经根本说不出话了,我急忙把她送到医院,医生给她做了紧急手术,我就一直呆在那儿。”  “她在卫生间里做什么了?”她紧张地问道。  “她在她的卧室里找了几件金首饰,想把它们都吞下去,万幸的是,刚把第一件吞下去她就受不了了,没有全都吞下去,否则她肯定没命了。医生们竭尽全力,忙了两个小时,终于把那件首饰从她喉咙里取了出来。现在她在特别监护室,应该是没危险了。医生说,她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受任何刺激。”  “我知道了……真遗憾,发生了这样的事。”云芃说。  天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短暂的沉默。  “说点儿什么啊,你不是总是有好多说的吗?”最后云芃开口了。  “现在我能说什么呢?我一直认为,我能对付各种各样的麻烦,但是现在,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了,亲爱的。”他又叹了口气。  “很容易。”  “你说什么?”他的惊奇显而易见。  “很容易。”  “怎么会呢!你快告诉我。”他迫不及待了。  “什么也不做。”看到他不解的神情,她接着说,“做该做的事,也就是什么也不做。”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时半会儿,我是什么也不能做,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你的意思是……”他看着云芃,突然悟到了什么,“你……你是想……”他无法相信。  “是的。我是很想成为你的妻子,但是我不会因为自己的愿望而对另一个人的生命置之不顾。”她很冷静地说。  “可是,如果不离婚,从法律意义上讲你就无法成为我的妻子,那种尴尬的局面是我绝对不想让你来承受的,更不要说,那是你的家庭无法接受的。我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等她好了以后和她重提离婚的事,使昨晚发生的事再次发生吗?我是不是应该警告你,下次她这样做的时候,你儿子可能会永远地失去他母亲了?”  “那我知道,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样激烈的事!她一直是个很温婉的女人啊。”他有些激动地说。  “这不难理解。是的,她对你总是很温婉,对你的儿子总是很温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是最重要的。所以当她听说你打算和她离婚时,你的话所起到的作用就如同一阵龙卷风,那意味着,她生活中的一切都被连根拔起了,她的幸福生活的坚实基础坍陷了。作为一个不是很坚强的温和女人,当她意识到她失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赖以生存的东西时,她决定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向她的命运屈服,或说是抗争,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整夜呆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我意识到,我所要求的是她无法承受的。”  “当然,她将生活中的一切都献给了你和你们的儿子,突然间,你宣称,只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女人,你不想要她再做你的妻子了!”云芃说。  “谁说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了,我早就认识你了。”  “可咱们最近才有事儿的呀。”  对此他无可否认,一时无言以对。  “所以,你就照我刚才建议的做吧,好吗?”  “什么也不做了?”  “是的。”  “在有些情况下,无为而治可能是好的。至于说这件事,我恐怕如果我们,如果我什么也不做的话,是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去努力的话,?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0 部分阅读 铱峙氯绻颐牵绻沂裁匆膊蛔龅幕埃歉静换嵊腥魏谓峁摹!薄  澳愕囊馑际牵绻闳ヅΦ幕埃突嵊泻玫慕峁俊彼馊竦匚实馈!  澳堑共灰欢ǎ乇鹗窍衷凇?赡且膊⒉灰馕蹲牛院缶驮僖膊荒茏鍪裁戳耍抑溃裁匆膊蛔觯褪裁匆膊换岱⑸筒豢赡艽锏轿蚁氪锏降哪康模隙ú荒堋!薄  翱悸堑秸馐鹿匾桓鑫薰寂说纳仪苛医ㄒ槟闶裁匆膊蛔觥!薄  澳牵勖悄兀课矣衷趺慈ッ娑阅愕募胰四兀俊薄  拔怂牵阈枰恢纸饩龇椒ǎ俊薄  暗比涣耍四阊健>褪钦饧拢恢痹诶盼摇!薄  霸谡饧律夏阈枰业陌镏穑俊薄  暗比涣耍绻隳艿幕啊!薄  澳敲矗阕邢柑拧!薄  拔蚁炊!薄  霸勖堑墓叵祷嵯裣衷谡庋绦氯ァD阄疑钌钕喟裕谡飧鍪澜缟厦挥腥魏味髂茏柚乖勖窃谝黄穑蘼勰闶欠窭牖椤!薄  拔乙嵝涯悖绻焕牖椋憔臀薹ǔ晌业暮戏ㄆ拮印!?br /> 第12章 是耳语,是呻吟(3) “在你看来,在我的一生中,我最需要的是什么呢?做郑太太吗?”她微笑着问他。  “但那是我至少应该给你的,否则是无法接受的,我的心不能接受。我人生最大的希望是,在我向你求婚时,我能有幸为你接受,我的公主。”  “坦率地说,我真心想做你的新娘。”  “而且为了这个,你解除了你和林先生的婚约,我听你大哥说了。”  “否则,即便你离婚也是没有用的啊。”她居然还有心逗逗他。  “说实话,十几年的苦恋,我从来不敢对你有这种奢望,但我不知何以能有如此的幸运竟能与你有云芃雨之欢、又彼此以真心终身相许,我怎能不为你做到这件最起码的事呢?”  “你原来没有期望我成为你未来的妻子吗?”  “我一直在梦想啊!但只是梦想而已,我真的不太敢去期望……”  “连期望都不敢,你就先去争取离婚了?”她打断了他。  “我爱你,我梦想你能选择我,为此,我得先清场、洁身。”  “你可真是绅士啊。”云芃激动了,随后,喟然叹道,“可另一个女人就不会这么想了。”  “云芃,为了你,为了爱你,为了我的爱,做绅士做恶人,都顾不得了。”  “我猜,在你心底,你对我挺有把握吧。”她调皮地说。  “我不想否认。我有足够的自信,我更相信你。但现在的问题是……”  “看来,在你能向我求婚之前,还有漫漫长路呢,对吧?”  “可不是吗!特别是,如果照你的建议什么也不做的话,那可真的看不到希望了。”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你真想要我那样做吗?你准备好了去承受它的后果吗?也许根本没有名分啊。”  “我有你的爱,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之相比。刚才我说,从现在起,对你妻子什么也不要说不要做了,我确切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这么说,真让我感动,同时,我又真有些……我做了什么了,能有这么大的福分,得到你的垂青!”如此冲动对于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你宁愿没有应有的名分和我在一起,那甚至对于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来说都……我怎么能……”  “你可不要觉得亏欠了我什么,解除婚约,那不过是为我自己的心,我甘心情愿的。”  “那么,你下定决心,无论我是否离婚,都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了?”看上去,尽管他十分自信,但对这事还是没有十分的把握。说到底,爱上一个男人,而没有正式结婚的可能,这对于一个出身如此高贵的小姐来说,实在是太荒谬了。  “我想是的。只要咱们的爱不随着时间而凋逝,我就会永远在这儿和你在一起,无论你是否离婚。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为我做的牺牲太多了。”天森的感动溢于言表。  “你不必这样想,我刚才告诉你了,我做的事是为我自己做的,包括我对你的爱。我这样做,是为了我认为的这个世界上最可宝贵的东西。”她把重点放在“我认为”这三个字上,“我知道,我最看重的东西,和别人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可能是大不相同的。”  “正是,你确实超凡脱俗。你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凡俗的气息,一切都那么纯粹,没有任何功利色彩。”  “别这么夸我,我不过是一个想以自己的方式,以非常自然,非常本原的方式去生活的女人,我不管别人想什么。我想要一种非常纯粹,非常真实的东西,那是惟一能使我心里感到真正心满意足的东西。终于,我找到了你,我的灵魂伴侣,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那个男人,一个名分难道可能让我后退吗?不会的!说实话,在我从不需要的那些东西中,有一种是大多数人十分看重的。你能猜出是什么吗?”她歪着头等着天森猜,看到天森茫然的样子,她抖了包袱,“牌坊!”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今天是第一次笑。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你,我的公主。好吧,咱们姑且说我按你的要求的做,甚至在她完全痊愈以后也先只字不提离婚的事,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又来了,我该如何去面对你的亲人们呢?我欠你们家的太多了。”  他的语调恳切而沉重。  “我知道,作为一个绅士,你很难去面对他们。是的,你刚刚为我们家办了件要事之后,就犯了十诫之一,偷走了这个家中最宝贵的东西,偷走了惟一的女孩。面对他们你怎么能不羞愧呢?”  她微笑着说。  “噢,我的公主,你的话真使我无地自容了!”  “不必不必,我不过是逗你呢。有我支持你呢,你应该心里有底。并不是你诱惑的我,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是心甘情愿那样做的,咱们彼此相爱,我会把这向他们解释清楚的。”  “那么然后……”他想知道她的全盘计划。  “然后我就搬到这儿来,日夜和你在一起。”  “天哪,那正是我一直渴望的,不止是在白天才能和你做爱,我想整夜都搂着你!”  “看你,就像个馋猫似的!”  “我怎么能不那样呢,面对你这样的美味佳肴!”  “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好了,你终于不满脸愁容了。” 第12章 是耳语,是呻吟(4) “有那么美好的前景,我不由得不兴高采烈啊!”  “你能高兴起来我也就高兴了。怎么回事?怎么你成了受苦受难者,我倒成了安慰人的人了?”  “你是我的女神,我当然要期待你的帮助了。”  “你在期待我无私的帮助吗?”她面带微笑。  “那倒不敢,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报效的,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现在他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想怎么报效呢?”她问道。她当然清楚地知道他的意思,她就是很喜欢这种调情的小游戏。  “你是法力无边的女神,可有一样东西你只能从我这儿得到。你那天不是说了我是一匹种马吗?你想不想从我这儿得到这种报效呢?”  “你又来劲了?”  “当然了。这也是你喜欢的。噢,让我摸摸。”说着,他把一只手放到她的左胸上。  “嗯,你的心跳很快。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轮到他来逗她了。  “你……”她的脸红了些许,越发面若桃花。  “我,谦卑的仆人,现在听候你的吩咐。”他屈膝,一副恭顺的样子。  她什么也没说,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她正明白无误地表示,她,想要他。  他一秒钟也不想再浪费了,他一下子把她抱在怀里,向卧室走去……  两具黑白鲜明的躯体互相绞缠在一起。良久……  “天哪,你刚才的声音真像个小动物。谁能想像它是你这样一个十分优雅的小姐发出来的呢?”  “你能呀。”  “即便是我,恐怕以前也无法想像出来。”  他们在彼此怀抱中静静地躺着,悄悄地说着,此刻,这些全无意义的私语,似乎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  云芃终于微微地睁开眼,长长的眼睫几乎触到天森的眉头,此刻,那大鸟翅膀的尖梢微微蹙起,云芃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脸上有一种隐隐的忧虑。  “又在想那件进退两难的事了?”她问道。  “有些吧。”  “太过忧虑也没有用。就让我来对付我们家的人吧。”  “你怎么做呢?”  “嗯,有我母亲做我忠实的保护人,我需要做的只是对付我大哥。”  “可大哥是何等样人啊,这个差使对于你会非常困难的,亲爱的。可我还得说,我绝不会为此责怪他,那是他的职责,如果他任你为所欲为我倒会感到惊奇了。”  “我知道很难对付他,特别是,他的要求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但你知道吗?本大小姐向来一意孤行,更何况事关我的幸福,我的爱,才不管别人看来是不是合情合理呢。”  “那您现在怎么打算呢,我一意孤行的公主?”看来现在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发问了。  “我明天就开始装箱子,准备从我家搬出来。所以,你就做好准备吧。”  “你的意思是你明天不来了?”  “也许不来,有那么多要做的事呢。倒不是因为要打行李装箱子什么的,缺什么东西也可以随时去取,一次搬太多的东西会引起我大哥怀疑的。”  “那有什么事要花你那么多时间,以至于明天一整天抛下我独自在家呢?”  “你怎么就像个每时每刻都要人照顾、被惯坏的孩子似的。”  “我就是。”  “如果顺利的话,我明天就搬来。只是我需要先和茜英碰面。”  “你最好的朋友,那个温和爽直的姑娘?”  “是的。我搬出来时需要她给我做掩护。一旦第一步迈出来,接下来的就容易一些了。”  “你倒像个颇有谋略的将军呀。”  “有那么多有形和无形的规矩在那里限制着,我也得预先尽可能周详地采取些措施才好。如果单凭着坚定的决心,勇则勇矣,但是,我的梦想就不一定能够成真了啊。”  “这么说你现在要破釜沉舟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咦,怎么听你说起来,好像会有许多艰难险阻似的?”  “我不清楚是许多还是一点儿,但你要知道,你现在和将来要做的事是与传统的道德规范完全相反的,所以不可能没有困难。”  “我知道,但是还是谢谢你的提醒,那你成什么了,帮凶吧?你告诉我。”她微笑着。  “也许吧,可你绝对是主犯呀。那是咱们的社会不平等的地方,女人总是首恶。”  “既然我现在找到了爱,我就刀枪不入了。噢,倒不是说我以前是软弱的,只是以前无论我有多么大胆,根本没有什么需要为之拼争的事,也就没有任何需要与任何人刀枪相对了。”  “这么说,我可是至关重要的人了。”他面露得意之色。  “你很自豪?”  “你不觉得我完全有理由这样吗?”  “你在奉承我?”  “当然,我的公主。”  “谢谢。”  “不谢,宝贝儿。”  “等着看吧,还有呢。”  “对此我很肯定。例如,今天就是个大有发现的日子。”  “发现什么了?”  “当那只淫猫在床上的时候,她能够叫得惊天动地的。”  “你这个坏……”  “和你在一起,总能体验全新的销魂境界。我郑天森几世修来的呀!” 第12章 是耳语,是呻吟(5) “哈,你先别美,还有事要办呢。当然了,我得串主角。”  “我等着给你叫好儿。” 第13章 我成了云天阁的主人(1)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餐时,轮到云芃招呼她母亲了。  “妈,请你到我房间里来好吗?有件事我需要和你谈谈。”  “当然。”老太太心里感到有点儿惊奇。昨天她们刚刚才郑重地谈过,才过了一天,这个丫头又有说的了?  听了她亲爱的女儿的打算,她倒挺镇定。  “云芃,你好好想想,然后对妈说实话,你肯定,你真的想要他吗?”她盯着女儿。  “对。”她用坚定的目光回视着母亲。  “你有信心他爱你,会永远爱你,只会爱你一个人吗?”  “有,我很自信。你不用为我担心,妈。他是这整个世界上惟一一个能够用整个心灵爱我的人,是惟一能和我用精神交流的人,在英文中它被称为‘灵魂伴侣’,意思是指能有真心的爱的那两个人。有真正的爱,其他所有的忧虑都没有必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他有朝一日会娶妾,就像我父亲那样。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因为他非常珍视我,会永远全心全意地爱我。”  这丫头变了,她母亲想,变得这么严肃,这么用心,她能下定决心永远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而且是这么出色的一个男人,那本来可以是件很好的事,但是……  “妈不明白你说的‘精神交流’是什么意思,但我会尽力支持你。只是……”  “我知道你还担心什么,妈,”看到母亲严肃的表情,云芃说,“他有妻子,有儿子,那使我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别为这个操心,妈,他正在办这件事呢,他们很快就会离婚了。我保证。”  “对这件事你绝对肯定吗?他能很快就和他太太离婚?”  “当然了,你能想像他不明媒正娶就得到这家最宝贵的女儿吗?”  她母亲点点头。老太太觉得,如果不离婚的话,天森甚至无法面对这家人了。“是的,只有那样他才能得到咱家的准许与祝福,想想他从咱家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稀世宝贝,那是他必须做到的,当然也是值得他去做的。”他的妻子真是可怜,有一个她女儿这样强有力的对手,母亲忍不住想道。  “当然了。”云芃同意母亲的看法。  关于那件事,她别无选择,只得向母亲说谎了。尽管母亲总是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边,纵容她的一切,但她如果知道宝贝女儿和一个可能根本无法离婚的男人生活在一起,那可实在是太荒谬了,连母亲也无法同意的。考虑到他妻子前天做下的事,她主动向他提出“无作为”的建议,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够离婚,如果最终能够离婚的话。  “真的吗?”老太太感到松了口气。  “是的。一切都会很好的。为我高兴吧,好吗?”  “我当然会的,宝贝儿。为了你的幸福,我会为你做任何事的。”  “妈,谢谢你啦!那么,这件事就定了,我要开始做些准备,在一两天内搬到他家去,找一个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借口,就说我要在茜英出嫁之前陪她几天吧,我要先给她打个电话。”  “你现在就要搬走?这么快!”老太太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舍之情。  “妈,那儿离这儿又不远,我可以每天回来看你的。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可以就派老李开咱家的车去接我呀,好吗?”  “那……好吧。”无论如何,老太太感觉不太好。  我是怎么了?她早晚会离开我的,老太太想道。  “你先别订时间呢,等我来给你安排,好吗?”  “好的,妈。”  “那我回屋去了,你做你的事吧,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老太太回到自己房中,坐下来独自饮茶,好一阵,她心里仍是烦乱不安。女儿十分自信,天森又是那么出色,但她本人对女儿的终身大事心里却还是没底……她会有一种光明的未来吗?如果女儿不能得到幸福,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不会原谅自己因纵容女儿而使她不幸的。是的,无论从哪方面说,这都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云芃现在应该是先等他离完婚,不应该事未定局就马上搬过去。而她本人,作为她母亲,却任她随心所欲。不过话说回来,云芃的意志非常坚决,即便自己努力去阻止她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所以,她刚才所做的事不过是她不得不去做的。老太太颠来倒去也想不出个章程,现在,留给她的除了诚心诚意地为女儿祈祷,还有……  还有一件事,她可以为云芃做的,上天保佑她吧,愿未来证明她对女儿的支持是对的,不管是不是合情合理,但愿云芃能够幸福就行。想着,她站起身,向大儿子的房间走去。  “云芃,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母亲走进她的房间问道,她正在忙着将一些衣服装进箱子里。  “我已经给茜英打过电话了,正在等你的指示呢。”  “今天中午吧,如果到时候你能准备好的话。”  “今天?中午?”母亲的建议使云芃有些惊奇。她知道母亲会为她尽力安排的,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的。妈真希望你能老和妈在一起,但你的幸福快乐是妈生活中最重要的事。”老太太吸口气,把就要夺眶而出的老泪强压回去。“既然已经定下来了,你要搬到他那儿去,你肯定是愿意越快越好,那么最好就是今天中午了,我刚听你大哥说待会儿要出门,晚饭前才回来呢。我越想越觉得,你最好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走,那会省去许多麻烦的。” 第13章 我成了云天阁的主人(2) “可他回来会埋怨你的。”  “那我就假装听不见,随他埋怨就是了。我最关心的就是你啊。你就向我保证你会幸福吧,这是我最需要的了。你知道的,妈心里最大的指望就是你的幸福。”现在她非常严肃。其实,老太太清楚地知道,即便她那正在深深地堕入情网的女儿满口应承,它也无法保证任何东西。但她还是必须从女儿那儿听到……  “我一定会的,妈,我向你保证。”  “那你就给茜英打电话,叫她到这儿来吃午饭,然后你们一起走,好吗?”  “好的。妈,为了一切,谢谢你。”她动情地紧紧搂住老太太,像小时候那会儿常做的那样,揉搓着老太太的脸。  “唉,我不是当妈的吗?”说着,她感到泪水涌了上来。她忙转过脸去。  “怎么了,妈?”云芃觉察到了,“不许你伤心啊,没有任何不高兴的事。又不是要往国外嫁。我每一两天就会回来看你的。”  “闺女,我知道你也爱妈……”老太太还是忍不住有点语不成声。  “将来,在一切都安排好以后,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那该多高兴呢。”云芃说,但是就在她这样说的时候,她意识到,有云芃的妻子挡道,那将是很难实现的。无论如何,她应该这样对母亲说,即便只是为了使她现在高兴,她也应该这样说。  晚上六点钟,天森回到家,惊喜地发现,他最亲爱的女人就在他的面前,正在开心地大笑着。  “你……”  “现在我要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打断了他。  “请,我洗耳恭听。”他兴高采烈地催促着她。她如此的高效率,他连一天的相思之苦都不必忍受了。  “从现在起,我,云芃公主,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这儿的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我的,包括你在内,天森。你明白吗?”  “在下明白,公主殿下。我可以……”他没有把话说完,把她揽入自己有力的怀抱中。  “我还没允许呢,你就敢如此放肆?”在他的怀中,她娇滴滴地嗔道。  “我敢,我当然敢了,既然你已经搬来了,我可就什么都敢干了!”真是豪气干云芃。  “包括对我?”云芃故意问道。  “当然了。从现在起,我会日日夜夜和你疯狂地做爱,直到你受不了,求我停下来。”  “你这个野蛮人!”  “对,我就是野蛮人,难道你不是?说实话,在我最狂野的梦里,我也从来没想像过竟然会有像你这样的天生尤物,这样……的女人!”  “现在你知道了?”  “是的,被你这个性感公主选中,我非常骄傲,当然会竭尽全力报效!你知道吗?我感到你身上总是有新的东西要我去探索。谢天谢地,现在咱们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分享了。”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刚一说出口,云芃就有点后悔。尽管西方人习惯这样说,但是在中国,人们总是避讳,不能说死或与其相关的事。那莫非是一种……  不!绝不会是什么凶兆的!无论什么都挡不住我和你永远在一起,天森。老天会保佑我们的。  天森沉浸在极度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她此刻的心理活动。  “尽管现在我很想像个真正的野人那样和你做爱,我还是有个另外的建议。”他说。  “说呀。”  “咱们去庆祝,去北京饭店好吗?”  “好,我去换衣服。”  十分钟以后,云芃一袭白纱裙,出现在天森面前。  “凌波仙子在上,受在下一拜。”天森屈膝。  “免了罢。”云芃笑言。  “干杯。”他们的酒杯与手碰在一起。  在富丽辉煌的餐厅里,穹顶水晶吊灯高悬,桌上红烛相映摇曳,银质餐具竟也凑趣幻化出光彩。今天不是周末,不是节日,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常驻的西乐队此时只有一支黑管幽幽地吹奏,回肠荡气。这对忘我的情侣眼中只有彼此,华彩殿堂就是他们独享的伊甸园。  “天森,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的公主,什么事都行……亲爱的,如此良宵美景,……”酒不醉人,天森的眼早已迷离,他握住她的右手,放到自己的唇上,深情地亲吻着。  “你好好听着啊。”云芃同样迷离于这良辰美景,声音缥缈。  “我洗耳恭听呢。”  “刚才,咱们的杯子相碰的一声叮当,有点像……像一声梵铃,我突然意识到,咱们走到一起,真是有些天定的因素,其中有一种可能很重要,我以前都没有清楚地意识到,但是它一直在起一种非常重要的作用,你想猜猜那是什么吗?”  “我从何猜起呢?……面对你这么冰雪聪明的姑娘,我总觉得自己傻兮兮的,你就告诉我吧。”  “别谦虚了,我的大才子。那好,我告诉你吧,我发现,一直在我的潜意识中起作用,而我只是在刚刚才意识到的那个因素是,你总是使我想起我亲爱的父亲,你们两个人实在很相像。”  “那你可太抬举我了。你的父亲——现在他也是我的父亲了——是我最尊敬的人,我的大恩人。没有他,根本没有我的今天,没有我的一切。”他不禁有些激动。 第13章 我成了云天阁的主人(3) “在你说‘一切’时,包括我在内吗?”她在逗他。  “恐怕是吧,亲爱的,请你别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我不在官场,也从来不会以成败论英雄,可我还是无法否认,一个人的成功肯定会使他具有魅力,特别是如果他完全是白手起家的话。这就是你和我父亲很相似的地方,你们原本一无所有,只有你们的才华与坚持不懈的精神。”  天森不禁赞同地点点头。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渴望成功,不幸的是,能够梦想成真的人只是凤毛麟角,‘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流传了千百年的话,多么生动地反映了人们的热切愿望,而能以专攻诗书而铸就黄金屋者终归寥寥啊。”  “别忘了,亲爱的,还有另一句总是和它在一起的话呢。”他说道,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噢,是吗?”她佯做不知。  “那是和你有关的,宝贝儿。”  “我?我可不明白了。告诉我吧。”  “‘书中自有颜如玉’呀,我恐怕,有时候它比‘黄金屋’更能激励古往今来的寒士书生们呢。”  “此话怎讲?”  “你想想,”现在他一脸坏笑,“他们日夜苦读,特别是在更深人静时,对他们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你告诉我呀。”  “他们正当旺盛之年,他们充满精力,最大的奢望是红袖添香,寒衾有伴。现在你明白了吧?”  “请原谅我的迟钝,我还是不明白。”  “你装呢。”  “你这么觉得?”  “好了好了,尽管你是装不知道,我最好是直接说出来吧。”他挺喜欢这个话题。  云芃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一只手乖乖地伏在天森的掌中。  “这些个文人寒士,说的是为了光宗耀祖、建功立业,其实,他们在那悬梁刺股,日夜苦读之时,最想的不是功名,而是姑娘,是做爱。”  “真没羞!你自己当时也是这样吗?”  “正是。尽管当时我知道,我毫无希望,我仍无法摆脱心里的向往。”  “那么,这种没羞没臊的奢望给了你激励吗?”  “正是啊!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配得上我的公主,我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最痛苦的是那种欲望的折磨,那种欲望之强烈,有时我真是觉得,我真要爆开了。”  “噢,亲爱的。”  “没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使我万分珍惜我现在所拥有的——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紫色的小丝绒盒。  他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将一枚戒指呈送到她的眼前。白金指环上镶着一颗光华耀目的钻石,环内刻了两个字母:YT,这是两个人名字的字首。  “你愿意在今生和来世作我的妻子吗,云芃?”  “我愿意。”她看着他的眼睛,上下的灯光烛光交相辉映在那张青春姣好的面孔上,一派圣洁庄严。  一对无望结成夫妻的情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径自订下终身之约,本是荒谬之极之举,但不知怎么搞的,此时此刻,这成了最自然的事情:这对超凡脱俗的灵魂伴侣,置世俗成规于不顾,他们的精神与肉体都已经坚实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郑重地把戒指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她郑重地凝视着他。这是对于他们来说惟一重要的事,他们现在正在举行他们的仪式,他们的生活中,他们的心中,最为神圣的仪式。现在,他们是夫妻了。  华灯,红烛,乐音,佳人……他们享受着这美妙的时刻;沉浸在他们正在分享、并将永远共享的幸福之中。  光影之中,桌上摆放的花饰——恰巧是几朵红玫瑰——和一对深深相爱的男女的侧影,构成了一幅非常美丽动人的图画,引得人流连艳羡。  那是极为美丽的东西,那是极为罕见的东西,那是超乎凡俗的和谐。  与他们灿烂的爱情相比,别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那是他们的命运,由上天保佑的命运。 第14章 君须怜我我怜卿(1) 他们在北京饭店烛光杯影之中举行定情仪式时,云芃的母亲可不好过。她的大儿子回来一阵儿了,他立即从云芃离家的借口中洞察到了可疑之处,正在向老太太发难。  “她真的是在茜英家吗?”他问老太太。  “你是怎么了?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她是和那个叫茜英的姑娘一起走的。”云芃的二哥向他保证。  “那对于她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那什么也证明不了。”  “那么你认为她现在在哪儿呢?”他母亲抢白他说。  “您想听真话吗?”她儿子问道。  “当然。”她一脸全然不知的表情。  “我估计,她今天做的事与天森有关。”  “你究竟在想什么啊?你的意思是,云芃和他私奔了?”  “差不多吧,尽管您很不喜欢我这么说。”通常,他母亲的这副表情应该足以使他住口了,但是今天,他妹妹假借女友之由径自从家里搬了出去,无论那是否一时之举,都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他绝不能再听之任之。其实他并不清楚,如果他的推测正确,他究竟能做什么。说到底,这件事是和天森有关系。  “我当然不喜欢了!你这么说是诚心想气我!你怎么能想出那样的事呢?她做什么了?不过是和茜英一起住几天罢了,茜英可是个好姑娘啊!”  “我知道那姑娘不错,第一眼看见她,我就知道她很规矩。”  “那云芃就不规矩了?”老太太怒视着他。  “如果您想听实话的话,母亲,我恐怕她做的事确实不够规矩。”此时,他决定要对母亲放胆直陈了。母亲只会纵着他妹妹为所欲为。他感到,对于今天发生的事,他有责任。如果他对她严厉一些的话,不至于闹到今天的地步……姑息养奸啊!他不由得痛心疾首。不知怎么搞的,他就是认定云芃和天森之间有某种不轨。他的估计不会有错的,对此他很有把握,他的目光确实非常敏锐。他并不认为男人贪腥好色是什么问题,但考虑到天森有老婆有孩子,而且据他所知郑太太是个很正派的女人,他觉得天森和云芃是真真的行事不轨了。  “你怎么敢……”她气得说不下去了。  “您别不爱听,母亲,我必须得说,云芃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我无法理解的,您知道我是一向通情达理的。看来您倒是理解她为什么一意孤行。所以,请您给我一个理由,就一个理由,她究竟为什么要毁掉与海仲的婚约,那么决绝地抛弃她的明摆着的美好生活啊?我是得承认,天森非常能干。但说到底,无论是多么能干的人,在这个世上总是要遵守一些规矩啊。母亲,您就应该经常提醒云芃,作为一个非常体面家庭的小姐,她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应该仔细地想一想,她是否应该那样做。”  “你又来了!别给我讲道理,我不爱听。”老太太抗议。  “噢,您不爱听我说,可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您的宝贝女儿就能不受它们限制吗?”  “呃……”  “您也做不到的,母亲。”也许是云芃没有得到他的许可就离家真让他恼火了,也许是他确实感到事态严重,他今天真是咄咄逼人,那是很不符合他的作风的,更不要说是对他母亲。  “我们的老祖宗订下的那些规矩,无论您喜不喜欢也得承认,要维护这世上的秩序,它们是很重要的。所以现在又是我的问题了:云芃究竟为什么就不能做她应该做的事,嫁给一个体面的男人,过一种体面生活呢?”  “这么说在你看来,天森不够体面了?噢,咱们就权且照你乱猜想的,就说她喜欢他吧。”面对儿子的追问,老太太开始转守为攻。  “那要看怎么说,如果您是就他的能力,学识与性格而言,我绝不否认,他出类拔萃。但是至于说作为一个丈夫……”他故意停了一下。“您至少该从那个可怜的女士和男孩子的角度想想吧,他们做错了什么了,该得到一种悲惨的下场?我的意思是,如果天森要和她离婚的话。我估计,如果他确实喜欢云芃,又还想面对您和我的话,他必须那样做。那么他无辜的妻子和儿子怎么办呢?您想到过吗?看在老天爷的份儿上,您想到过吗?”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如果,就说如果吧,云芃要是真的喜欢他,依你看来,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把一切摆平呢?”她就是忍不住站在女儿一边,她也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话有道理。  “我恐怕没有,母亲。您就想像一下吧,作为一个很体面的女人,郑太太一直在竭尽全力地维护着他们的家,但是,她的丈夫,她在这世上惟一可以依赖的男人,刚刚当了高官,迫不及待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休了她!那对于她来说一定是晴天霹雳,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会寻短见?”老太太也开始担忧了。  “那是可能的,如果一个人的天突然塌下来的话,做出什么事来都是可能的,就取决于个人的性格了。但愿老天爷保佑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我只知道,无论咱们做什么,都别伤天害理。”  “唉,这倒是啊。”  “那么就请您努力去劝劝您的宝贝女儿,不要做不讲道理的蠢事,好吗?她仍然有很好的条件,尽可以去嫁个体面男人,过一种体面生活,她为什么就不那样做呢?” 第14章 君须怜我我怜卿(2) “好吧,她回来时我和她说说。”嘴里应着,她心里并不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充分尽到职责,是让云芃去爱她的什么灵魂伴侣,还是……  她真是不知道了。甚至在她坚定地站在女儿一边的同时,她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第二天,云芃回家来看望老太太和家人。老太太见到女儿,就更确认了一点:无论做母亲的是否应该做什么,女儿对那个男人怀有的深爱是不易动摇的。看到云芃脸上无法掩饰的那种幸福表情,看到她是那么美丽,看到这仅仅一天时间内发生的巨大变化,老太太感到,她根本不应去干涉女儿。她亲眼见到,云芃实在是无比的幸福。  今天清晨,在天森的怀里甜美醒来之后,云芃突然想到,她今天应该回家一趟,母亲肯定很挂念她。再说,母亲都不先通知大哥一下,就掩护她搬出去,大哥能不狠狠地埋怨她吗?想到做到,云芃一大早就回家“自投罗网”来了。  “早上好,妈,大哥,二哥,我回来看你们来了。哎呀大哥,我该向你道歉呀,茜英要我在她举行婚礼之前陪她住几天,给她当当参谋,她那么迫不及待的,我没来得?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1 部分阅读 酱蟾纾腋孟蚰愕狼秆剑缬⒁以谒傩谢槔裰芭闼〖柑欤钡辈文保敲雌炔患按模颐焕吹眉昂湍闼稻透吡恕!彼唤颐牛桶缪萜鹨桓龊门⒌慕巧戳恕<幢忝挥兴俏潜鹗碧焐运闹龈溃不岽厦鞯卦谒敲媲笆旨斓恪!  澳蔷褪撬邓峄橐院竽憔突峄乩戳耍俊彼蟾缏砩衔仕!  暗比涣恕!笨瓷先ハ衷谒荒苷庋卮稹!  班蓿冒伞!彼愕阃匪担笆裁词焙颍俊薄  按蟾湃龆嘈瞧诎伞!痹破M说。  “那好,总算有个日子。”  那我就等三个星期,他想。然后我看看你们还能有什么借口。姑且饶过你们一阵儿,他在心里闷哼了一声。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她那儿呢?回家照个面儿就走?”他又问她。  “噢,我在这儿等茜英打电话来,就和她约个地方会面,可能是东安市场吧。”她很自然地应对,在心里她不得不承认,大哥实在是十分的聪明敏锐。  “到我房里去吧,云芃,我在箱子里翻出来一块丝料,是我好多年前买的,都不太记得了。你来看看,喜欢不喜欢。”老太太不愿意看到心爱的女儿被她大哥逼着问这问那的,出来解围。  “好吧,妈,我们走吧。大哥,那我先过去啦。”  大哥批准的那三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现在,如果她和天森打算继续住在一起的话,他们两个人就必须想出一个说法,给她大哥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在绝妙的“蜜月”之后,哪怕分开一天,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绝对不能想像的。幸运的是,足智多谋的天森并没有花很长时间,就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云芃当然同意。于是他们就开始为计划的实施抓紧准备了。  他们向她的亲人们摊牌的那一天到了。  他们为这一天所做的准备主要是两方面的:一是法律程序方面的,他把这座房子转到了她的名下;二是,给他们的宅子起名上匾。他托人请到了一位著名书法家,为他们写了“云天阁”三个字。关于那三个字,二人之间曾有过不同意见,在他们的生活中可是极为少见的。  “如果咱们给它起名字为‘云芃天’,一个字是从你的名字里来的,一个是从我的名字里来的,那咱们的关系不是太显而易见了!”天森说。  “噢,你以为没有咱们的名字合成的东西,他们会认为你我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吗?”她反问道。  “但是至少不是那么显眼啊。那简直就是直截了当的宣言,宝贝儿。”  “我不管,我就想要它,别的都不好。说来早在你我出生时,就已经征兆了咱们的缘分呢,你看,从你我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就合成了一个多么美丽的东西啊!我不能牺牲上天赐予我们的东西!”她坚持着。  “好吧,好吧,现在你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了,我怎么敢向你至高无上的权威提出挑战呢?”  “你这样说还不错。”  于是,那块匾现在就高高地挂在客厅门楣上方了。此外,他们还对卧室做了一些调整,天森叫人把那张双人床暂时搬走了,放上一张单人床。  “大才子,这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你觉得我大哥会相信吗?”她嘻嘻笑着指着那张单人床问他。他们正在做最后一次检查,她的亲人们随时会到的。  “绝对不会。如果我认为他会的话,我就是在亵渎他的智力了。无论如何,我只是使大家为咱们的事能尽量感觉过得去,如果他们不能高兴的话。”  “我母亲很高兴,那是肯定的。”  “那我真高兴。说到底,她是我非常敬重的长辈。”  “但我恐怕我大哥不会很高兴的。”  “这我知道,所以我尽量努力做得周到些,希望他能觉得还过得去。大哥是明理的人,只要过得去,他大概就不会干涉了,因为此事牵涉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脸面,没有必要非得挑明不可。”  大门口方向传来了一些响动。  “他们到了,咱们迎他们去吧。”  二人一起向门口走去。  “嘿,妈,大哥,你们好吗?”一拐过墙角,看到在十米开外的母亲和大哥,云芃就朗声招呼着。 第14章 君须怜我我怜卿(3) “云芃,你怎么也在这儿?”她大哥很惊奇的样子。天森昨天什么别的也没说,只是邀请他们到这儿来,所以他表现出惊奇是很自然的。其实,大哥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他就知道今儿这事准和云芃有关,三个星期过了,她还拒绝回家。他一直在等着呢。他就是想看看,天森会如何处理这种局势。他知道天森足智多谋又行事谨慎,所以,对于这样一件事,他一定会想出一种适当的解决方法。无论他母亲如何坚决地否认,他还是确信自己的判断:他们正在同居。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人,能瞒得过我的眼光?这样想着,心里笑着,他倒挺有情绪看看他们怎么表演,要想糊弄大哥可不容易。  “大哥,我……”  “请你们先到客厅坐下来,然后让我来解释好吗?”云芃打断了天森。  “当然。”大哥瞥了一眼母亲,如他所料,她脸上没有惊奇之色。  “您倒是一点儿也不惊奇啊?”他忍不住逗老太太。  “哦,这个……”  “请吧,老太太,大哥,咱们进屋坐吧。”天森急忙来解救他未来的丈母娘了。  “嘿,看看这个,这书法可是漂亮!云芃——天——阁,多响亮啊!”他们正要进入客厅,那块匾吸引了大哥的注意。  “云芃……天……”他慢慢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同时向他们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什么也不必说了。  “老太太,大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茶端上来,大家都坐定以后,天森毕恭毕敬地说。  “噢,什么事?”大哥问道。  “作为一个男人,我郑天森一时一刻都不敢忘记,我欠你们,欠你们全家的实在是太多太多,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我一直希望我能有机会向你们表达我深深的感激之情,并不是报答你们,你们全家为我做的事是根本无法报答得了的。我能做的只是向你们表达,我内心深深的感恩戴德之情。恰巧那天我听你们家大小姐云芃说,她想有一所她自己的房子。我想,能为这家惟一的女儿做这件事,是我的一个好机会,于是就办了相关的手续,把这所房子转到了她的名下。”  “她的名下?这所房子?”现在,连她大哥都感到很惊奇了。  “是的,请你们看看这个。”天森拿出了房契,放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妈,大哥,现在我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我是云天阁的女主人了。”云芃兴高采烈地说,同时盯着他们,看他们做何反应。  “嗯,她本来就有个非常舒适的家,为什么必须有她自己的宅子呢?”大哥在微妙地表达他对此事的些许不赞同。  “是的,在你们家,和你们在一起,她一直过着非常舒适的生活,然而,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她如果想要有自己的一座宅子,有她自己的独立的天地,也是可以理解的,说实在的,我倒是很尊重云芃的见地。当然啦,这事有一点儿滑稽,我为了表达对您全家的敬意,竟送给云芃一所宅子,您家拥有那么多的房产呢。但是,要想找到个机会也真不容易,您家什么也不缺,好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机会,我就那样做了。真的希望你们不要感到受到了冒犯。”  “这是件好事,尽管这礼物太重了,我们为什么要感到受到了冒犯呢?”老太太听着这番话心里很舒坦,同时也是迫不及待地尽可能地帮女儿圆场。  “是的,这礼物太重了,而且……”由于他母亲已经把基调定了,大哥认为自己最好不要惹她生气,特别是当着天森的面。说到底,对于这个家庭来说,他是个很特别的人,而且他把这个局面处理得如此漂亮。他使人在明知就里的情况下却没什么可说的,大家的面子也就能马虎过去了。他也实在不需要说什么了。  他们慢慢地参观这个现在已经是云芃的宅子。天森的确是足智多谋,又办事谨慎,看到卧室时,她大哥想道。很显然,一切都是按他的解释安排的:她是一个独立的现代女性,有了一所她自己的宅子,来过她自己的生活,算是说得过去了。但谁能相信这种说法呢?  不过大哥还是注意着自己的举止,做成是完全信以为真的样子。他知道他最好那样做。有老太太的庇护,还有云芃那非常坚决、非常任性的个性,即便他努力干涉,也不可能阻止她与天森的关系。作为一个充满智慧见多识广的人,他知道,他应该到此为止,既然所有人的脸面都保住了,他为什么不能让他妹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呢?  就这样,随着最艰难的障碍——她大哥的干涉——被顺利地克服,这一对儿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个大问题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于是,大家一起吃午饭时,所有的人都兴致盎然,简直是皆大欢喜。午饭是从便宜坊叫的一个八珍烤鸭席面,这还是云天阁里第一次宴客。顺利地摆平了一直担心的天森与大哥的关系,又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作为女主人的身份招待至亲的亲人,云芃兴奋极了,频频向大哥和母亲敬酒夹菜,脸上布满了笑容和红晕。  “你今天真漂亮,云芃,您看呢,母亲?”席间,大哥说道,这倒是他的真心话。  “就是,她真是好看。”老太太此刻根本说不出别的来了。  “妈,那还不得谢谢你啊。我祝您健康长寿,快快乐乐地享清福。”随着云芃的话音,大哥和天森也站起身,三人一起向老太太敬酒。 第14章 君须怜我我怜卿(4) 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见牙不见眼,“好好,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剩下高兴享福了。”然后竟一口干了一杯。云芃赶忙给老太太夹菜,又唤霍妈递过热毛巾来。  “我可以再提个祝酒词吗?”天森举起了酒杯。  “当然,请吧。”她大哥说。  “为云芃的美丽干杯!愿美丽永远伴随着她!”  “干杯!”  “干杯!”  “谢谢你,天森,为了一切,谢谢你啊。”云芃颇为动情地说。  “能够为你,一个超凡高贵的小姐效劳,我真是三生有幸。谢谢你,云芃。”他深情地说。  他们倒真是一对,看到这番情景,她大哥也忍不住想。既然他确实爱她,我只希望他能把他的妻子儿子安排妥当,从而给云芃一个适当的名分,作为这个家庭的女儿,她理应有一种令人尊敬的名分;不过,对天森这样的男人,我最好不要强迫他或催促他做什么,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来把一切都安排好。他应该是能够信任的人,我就让他按他的节奏去做吧。现在,除了等待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第15章 金屋藏娇让我大出风头(1) 1947年的仲夏。  这天早晨,天森更衣完毕,正要去上班,云芃神秘地一笑:“喂,等你今天回来……”  “你这个鬼丫头,又有什么惊喜给我?”他坏坏地转了转眼珠:“在床上?”  “你这个不正经的家伙,就会往床上想!”云芃娇嗔道。  “那我可就猜不着了,反正我回来就知道了。来,亲我一下,我走了。”  云芃走上来,二人深情地拥吻。  “我爱你,宝贝儿。”天森说。  “我也爱你。”  下午四点多钟,天森回到家,一见到给他开门的老霍,就迫不及待地问,“小姐今天干什么了,有什么大举动吗?”  “噢,先生,真是有大动静。上午有人抬来个大家伙,我从来没见过,小姐说叫什么‘钢琴’,在客厅里折腾了半天,才腾出个合适的地方,放进去了。您听,小姐正摆弄那家伙呢,怪好听的。”  天森倾耳,有朗朗的琴声传来,细听之下,那琴声颇为稚嫩。  天森没有直奔客厅,他像往常一样,先向西厢的书房走去。  进得房中,就见宽大的硬木书案上摊放着字纸,最上面的似乎墨迹未干。书法是云芃每天的功课。  “哈,我看你今天写的是什么。”天森自语,拿起云芃的小楷琢磨着。  这“手”字个性十足,说不太清楚是什么体,但十分帅气、漂亮。“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天森轻声吟诵着。“好啊,昨天的‘枯藤古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我觉得多少有点不够欢快,今天好了,你改春天了,哈哈。嗯,何不……”  他自说自笑,拿起笔来,将云芃抄的东西稍加改动,吹干墨迹,卷起来藏在身后,兴冲冲地直奔客厅。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这花样儿可玩的够大的呀!我这穷家小户出身的,做梦也想不到您这举动啊。”  话音未落,琴声戛然而止,云芃飞过来搂住天森,这长长的一吻,简直就像是分别了好几年了似的。  天森牵着云芃的手坐到沙发上,看着云芃,他眼角嘴角都是笑。  “哈,我说你猜不着吧。在东北的时候,我爸的一个白俄朋友教我弹过两下,他可是科班出身呢,因为家里是伯爵,他没有以音乐为生,真是蹉跎了他的音乐家前程。那天我去看我妈,正好他也来北京,去我家串门,我就和他说好了,教我弹琴。你看,怎么样啊?”云芃得意又淘气地拖长着声音问。  “我的大小姐,您做的事儿哪儿有错的,只是让我这穷小子总是吃惊不断,嘴张大了都合不上。我知道你,这琴棋书画中要是缺了一样,你心里就不会舒服。只是我听说,钢琴最好是从小学起,现在是不是晚了点儿?你一定要补上‘琴’这一样,找个容易点儿的,扬琴什么的,敲敲打打,不就得了吗?干吗让自己这么辛苦?”  “你是说我学不会?”云芃笑问。  “不敢不敢,我有几个胆子?你的冰雪聪明,我还不知道吗?”说着,天森也拉长了声调,“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选钢琴。”  “噢?说来听听。”云芃确有点儿好奇了。  “钢琴是乐器之王呀,自然是我的公主的第一选择。”  知音若此!云芃心里暗想。  “我知道,只要你说要学什么,就必得要学好。可毕竟那是要下苦功的,这大热的天儿,我只是心疼你……”  正说着,霍妈端茶进来。天森正好接上,“霍妈,小姐弹琴时,你就别干别的,给小姐扇着扇子。不然,还不得长出痱子来。”霍妈忙笑呵呵地应承着。  “瞧你,把我宠的,真成公主了。”云芃的笑语中感慨良多。  “你就是公主,我几世修来的。”天森的语调变得凝重。四目相对,情愫交织。  稍顷,天森不觉一笑,“对了,我刚才看见点新鲜东西,奇文共欣赏,你也来看看。”天森说着,拿出他一直藏在身后的纸卷。  “这不是我今天的功课……”云芃还没说完,发现了上面的改动。“天知春去处,云芃唤取归来同住。”她不由地念出声来。“你的胆子是够大的,擅改先贤名句,勾画本大小姐的墨迹!”  “小姐息怒!我只是想起你我天作之合,不改不快,毫无冒犯之意。”  “倒也是,难为你,竟改得一点儿没错儿。”云芃笑言。  天森夸张地手抚胸口舒了一口气。  “咱们现在干什么呢,公主?”  “惯例呀,饭前一盘棋。昨天你赢了我一子,今天我可要赢回来。”  “我说大小姐,您可真是不得了,加了钢琴,字照练,棋又不能少,您这是只能有加,不能稍减啊。”  “那当然了,修养有止境吗?”  “你总是让我惊奇。总会想去做这些美丽而毫无功利的事,这也就是真正的贵族吧?非我辈凡夫俗子能企及的啊。”  “好啦,别感慨啦。这字我得好好收着,你我天作之合的见证啊。”  “好,明天我找人把它裱起来。”  “得了,你别闹了。来,开棋吧。”  时光荏苒,转眼半年过去了。  今天是阳历十二月二十二。  吃晚饭时,天森对云芃说,“过两天我们衙门里可有个大活动。” 第15章 金屋藏娇让我大出风头(2) “什么活动?”  “你知道,咱们中国人过咱们的春节,不兴过西洋人的圣诞节。只是这次,我们老板留学时的一个老朋友现在在北京,那个洋人好像叫格林,是美军顾问团的,为了他,我们的周老板要在圣诞前夜在北京饭店举行晚会,当然,只有有头有脸的人才有资格参加。”  “噢。”云芃的反应很平淡。  “你肯赏光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啦,地角天涯我都随你去得,北京饭店我倒怕了不成?”  “那是那是,如蒙公主莅临,不管是北京饭店还是王府皇宫,都只会庆幸能有如此的美丽与气质为之增色啊。”  “得了,别恭维我了。有什么特别要我注意的吗?”  “噢,男人不必说了,我敢打赌,都会醉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倒是有个女人,你真可以注意一下。”  “是吗?什么人呀?”听得出来,云芃来了兴趣。  “哈,你终于有兴趣了。待我从头说来。我刚到重庆时,我的上司姓许,是个挺有城府才干的人,我一去就听说,他有个相好,是燕京大学英文系毕业的,又漂亮又有才华。过了不久,许先生就把他的相好林小姐调来了。我一见,还真是不错,那么有才有貌的人在山城确也不多见,也难怪许先生对她一往情深呢。可是,许先生已有家室,他太太是党国要人的妹妹,所以许先生对林小姐千喜欢万喜欢,也不敢休妻——怕误了前程。”  “后来呢?”  “后来更有意思了,林小姐好像看上我了,老对我含情脉脉的。”  “嘻嘻,你做何表示呀?”云芃笑问。  “我可没答理她。”天森急忙解释。  “出家人不爱色?”  “说实话,那倒不是。只是,我知道她和许先生相好,我哪敢啊。”  “这么说你也是以前程为重啦?”云芃够敏锐。  “那也不一定,看碰上的是谁了。要是你……”  “算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真的。”天森认真起来,“你知道,女人的魅力有可抵御与不可抵御之分。再说,世间的什么事都有例外。”  “好了,不说这个,接着说那个林小姐的事吧。”  “后来那个许先生去了香港,现在是个大老板了。林小姐呢,也没闲着,现在傍上了我们部的最高上司,虽然不能明媒正娶,可在我们衙门里也风光无限呢。等着看吧,这个晚会上,她肯定要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的。说到这儿,我倒真有点儿担心呢。”天森突然有所思的样子。  “又怎么了?”  “我怕你抢了她的风头。”  “那我不去就是了。”  “不,你一定要去,作为男人,我也要显摆一下啊。”  “你们男人比女人还虚荣。”  “那当然,只是虚荣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  “那好,我去。我的穿着收敛些就是了。”云芃很体贴地说。  “没用。只要你去,你穿的多朴素也没用,魅力摆在那儿呢。”  “你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我是说真话,不信你等着看。”  “我一定尽可能地朴素,不过,我也没有真正朴素的衣服,只能是穿素色吧。好,就穿白,素到极点的颜色。”  “我还是这句话,你这人,穿什么都挡不住魅力四射的。”  “谢谢你的溢美之词。”  三天之后,晚饭时分。  已经两年多了,两个人依然贪恋不够相依相对的时光,只要天森没应酬,一定要在家里吃晚饭,这是两个人都最喜爱的场景,轻轻地交谈,静静地相对,怎样都好。  “我早说了吧,你穿什么都魅力四射没得挡,我还说轻了呢。”天森面有得意之色。  “怎么了?”云芃故作不知。  “当然说的是昨天晚上的晚会啊。今天我都成了衙门里的明星了。人人都来找我打听你,最厉害的是我们老板,一大早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拐弯抹角地问了半天,我还听不出来,都是为了你!”  “噢,真的吗?”  “可不真的嘛。老板本人,还有他那个美国朋友,都被你迷住了。那个美国人说你人又美,英语又地道漂亮,还说你的英文听起来很像蒋夫人呢,一直在缠着我们老板打听你是不是结婚了。那阵势,如果你未婚,立刻就要向你求婚呢。”  “哈,太好玩了。”  “也难怪他。别的都别说了,昨晚他缠着要请你弹钢琴,你还真就敢弹上一曲,说实在的,我当时真替你捏了一把汗呢。你就是天资聪明,也才学了半年呀,就敢上去弹?当着那么多人气定神闲,还弹得那么好!那个美国人知道你刚学了半年吗?”  “他问我,我告诉他了。他张开大嘴,半天没合上,惊得他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了,他说他姐姐的十一岁的女儿从五岁学琴,才刚刚可以演奏这首‘致爱丽丝’呢。昨天总算还好,没有给你丢脸呢。”  “亲爱的,怎么可能丢脸,我太为你骄傲了。我们老板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还能看不出来?他也把你喜欢得不得了呢。”  “真的?”  “唉!你这样的女人,我只可金屋藏娇,怎可贸然展示于人,呜呼哀哉,悔之晚矣!”天森假作追悔不迭。 第15章 金屋藏娇让我大出风头(3) “怎么,你怕人夺你所爱?”  “我才不怕呢,开开玩笑而已。我郑天森堂堂七尺男儿,还保不住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吗!”他又豪气干云芃了。  “好好,我就做一辈子你的小女人。”云芃一副乖乖女状,看在天森眼里简直是娇滴欲化,不禁由衷感慨。  “你还记得吗?我刚来北平到你家看望时,老太太夸我能干,我说,大哥还有你们几个的聪明绝不在我以下,只是你们的命太好,自己根本不必去努力有所发展,也就耽误了你们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以你的天资,你的美丽,如果出去做事,还不早就做到我上司的上司了。唉,我真是浪费了你呀。”  “得了得了,我心甘情愿。我真要出去做事,别人不说,那个林小姐还不先气死了。”  “她已经气死了。今天见到我,简直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也难怪她,本来她可以占尽风头,咱们一到,我能感到全场男人的魂儿都让你勾走了。你以为那件素到极致的白纱裙就不打眼了?活脱脱一个仙女!难怪那个美国人说你是个‘美丽的幽灵’呢。”  “你又夸张。”  “一点儿都没有,我是男人,我还不懂男人的心?你看我的老板和那个美国人昨晚缠你缠得那么紧,我都吃醋了。”  “你才不会呢,你心里最明白,我只是你的女人。”  “我当然最明白的,要不,还不得担心死了。说到这儿,昨晚你和林小姐这么当面一比,我禁不住有个感想。”  “愿闻其详。”  “一种比较出来的东西。”他停了一下,然后一板一眼的,“林小姐也不可谓不美,本来嘛,也有才有貌的,英文也说得呱呱的,在我们那儿真真是一枝花呢,但是相比之下,我真是感觉,她的美是硬撑起来的,是打拼出来的,那种美是夸张在表面上的,带着一股浮躁的气息。而你的美呢,……是骨子里的,像水一样流出来的。”  天森举起酒杯:“干杯。”  云芃也举起酒杯:“为了什么?”  “为了你骨子里的美丽,像水一样流出的美丽。”  “也为了‘云芃天’的神仙缘分。”  举杯,齐眉,杯干,心醉。 第16章 夺人所爱非我愿(1) 现在是1948年的晚秋。  当初云芃的大哥觉得,他只要给天森一些时间,他自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从而给云芃一个可敬的名分和家庭。他绝对没有想到,这段时间能长达三年之久,仍案悬未决。尽管老太太总是坚决地站在云芃一边,但随着时间过去,甚至连她也有些无法理解了,他为什么就不能……  云芃知道原因。  她早已了然会是这种情况。当她告诉天森,她宁愿他不去着手和他妻子离婚时,她就已经为这种情况做好了准备。她是从不知“后悔”为何物的。“说到底,我正在和你过着一种非常幸福的生活,你的整个身心都是属于我的,只是属于我的,又为什么要只为了名分去做一件可能危及无辜生命的事呢?”这是她一直在对他说的话。而天森,因为无法为他心爱的女人做任何事情,越来越烦恼。  确切地说,此刻,在相关的人中有好几个人烦恼得很呢。等了这么长时间以后,甚至连老太太现在都不耐烦了,云芃不断地向她做出的保证已经不能使她安心了;说到底,她女儿必须有她自己的十分体面的家,那是她应该应份的。但是,每次看到女儿,看到她是多么快活,她又总是把自己一直想说的事咽了回去。  无须说,她大哥也很恼火。他对自己在这件事之初所做的事有些后悔。姑息养奸。他犯的错误就是没有在一开始扼杀他们的关系。就好像我能那样做似的!他嘲讽地对自己说,有天森的足智多谋加上她的一意孤行,即便我断然去制止他们,我也会失败的,只是造成不必要的尴尬。至少现在,因为他没有去干涉她与天森的关系,没有和天森撕破脸,就避免了天森与他本人之间的某种尴尬。他可以随时就任何事务去见天森了。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乐天知命,而且简直是有一种幽默感。  他今天急于要做的事,就是要和天森谈谈,就那件让人大为忧虑的事向他咨询。非常可能,天森会再一次给予他的家庭所急需的帮助。  “别担心,大哥,我正打算和你商量这事呢。你的忧虑很有道理,根据我从内部得到的消息,现在这局势真的是风雨飘摇穷途末路了。别听他们吹嘘说对共军打了胜仗,所有了解实情的人都在忙着找退路呢。咱们也早该那样做了。后天我就要去南京公干,我已经安排好了,从那儿飞香港,争取在那儿为咱们买一所宅子。”  “好,这可太好了,这正是时候啊。”大哥深深地点着头,心里更是赞叹有加,真是干才能人。同时不免得意:自己走的棋毕竟没错,如果当初和天森撕破了面子,现在可真是不知如何安置后路呢。  他们两个人正在鸿宾楼吃午饭,这家老字号是他们经常光顾的。  “我明天叫人给你送些钱去。”大哥说。  “别为这个操心,大哥,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但你的负担也不轻呀。”他没再说下去,是的,他一直在供养着他的妻子和儿子,他们的家,还有那个所谓的云芃的家。他可能是挣了一些钱,但是有这么重的负担,也攒不下什么了。而且,天森主动地打算着为他的全家做出安排,使他相当感动。这真是个仗义明理的男人,也难怪,眼高于顶的云芃偏就认定了他。  天森做得漂亮,自己也要为他考虑周全些,不能使天森的经济负担更为沉重。  “噢,大哥,老太太好吗?”  “她挺好的,还挺高兴的。要说她的生活里还有点儿遗憾的话,那我想,就是云芃不能日夜陪着她了。”  “那很容易,我告诉云芃明天去看她。”  无须说,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你走以前先不用催她回家呢。”大哥考虑很周全。  “谢谢,大哥。”  “谢谢你,天森,我确实很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这些都不过是我份内的事,大哥,咱们是一家人。”  “对,我很高兴咱们是一家人。”  两个人在此刻都有点儿动感情。在这两个久涉官场世事又天资极高的人的心里,除了金钱地位等等以外,说到底,还有别的东西。  “我现在完全属于你了,宝贝儿。你想做什么?”天森将他明天去南京之前必须做的所有事情尽快地做完以后,大约六点钟时赶回了家。  “嗯,如果你是在问我,我想去北京饭店吃饭。”  “噢?”他感到有些惊奇,他原以为在他离家前夕她会想待在家里,疯狂地做爱呢。  “对,我想在咱们三年前吃饭的那张桌子吃饭,就是那天……”  “我明白了,我来安排,亲爱的。”他转身去打电话。  “那张桌子让人占了,但是……”大约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说道。  “你办好了?”  “当然。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再说,你发话了。那个饭店的人做了些安排,他们会在那儿恭候咱们呢。”他挺得意。  “太棒了!”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欢乐地亲吻着他。  “噢,宝贝儿,现在可别这样做,否则咱们可能就根本去不了了。”  “好吧,我穿衣服去。你说,穿哪件?”她松开了手。  “那件粉色白花的旗袍,你第一次见我时穿的那件。” 第16章 夺人所爱非我愿(2) “正合我意!”云芃道,“你知道吗?那天是我第一次穿那件衣服。”  “那才正是‘华衣才始为君穿’呢。”  “我觉得三年前发生的事真像昨天一样!”云芃不禁有些激动。  他们刚刚在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根据天森在电话中的指示,这儿的一切安排都和三年以前一模一样。就是在这儿,在那个意味深长的晚上,他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桌上摆放着花饰、蜡烛、美食、美酒、美器,灯光烛影之中还有这美丽的一对。  “真的是,三年的时间竟这么快!三年前的记忆竟这么真切。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日子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生活竟然能够这样快乐,这样幸福。”  “我也是。我感觉如此美妙,如此……”  “如此美丽,宝贝儿,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比我三年以前的样子还美吗?”  “千真万确。”  “谢谢,亲爱的。”云芃柔情似水地轻抚着天森的手。“我也确实应该这样啊。”  “仔细想想,三年前,咱们在这儿坐在这张桌旁的时候,我刚刚疯狂地爱上了你,有的是激情和无尽的欲望;而今天,三年以后,我的心里蓄满了坚实深厚的感情,激情不但一点儿也没有消褪,竟是日久弥新。我记得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爱是最好的化妆品,现在我知道了,真是那样。希望我会永远像我现在这样美丽吧。你能向我保证这一点吗?”  “我向你保证。我们要一起度过一生,还有来世。我发誓,我一定永远使你幸福美丽。我会永远爱你。”  “我也会永远爱你。”  “为了咱们永恒的爱干杯。”天森举起酒杯。  “为了咱们永恒的爱。”  “干杯。”二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就在这张桌旁,他和她又在举行并见证他们自己的仪式。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人,任何其他东西,就像三年前一样,他们以自己的心作证,订下了今生来世的生死之约。  我怎么会这么幸运,能拥有如此美丽的生活呢?看着那个深爱着她,也深深地为她所爱的男人,她忍不住激动地想。谢谢你,老天爷,为了一切太谢谢你了,请你保佑我们……  “我太幸福了,天森。”  “你会永远幸福的。我向你保证。”  “干杯!”  他们所说的一切,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发自内心,出乎自然,那种和谐美好,羡煞人神。  他们是真正的灵魂伴侣。  到机场送走了天森,云芃回到家等了不到一小时,茜英就来了。现在她有了一子一女,照顾孩子们,还要教书,使她忙得不得了。现在两个好朋友不经常见面了,今天,为了和云芃好好聊聊,她把小儿女留在家里交给母亲照看。  “啧啧,看你呀,这么漂亮,这么精神!时间在你身上真是不留痕迹啊!”到底是女人,茜英到来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非常仔细地打量她最好的朋友。  “你也不错呀。”  “本来也还算过得去,不过和你一比,也就只能算是凑合啦,我的小姐。”  “看你,怎么这么说呢?。”云芃微笑着,和茜英一起总是让她快乐。  “你真是太美了,云芃,真的。你简直是在闪闪发亮,在绽放。”  “你还能怎么描述我?谢谢,谢谢。请坐吧,你想坐在哪儿?客厅里还是院子里?”  “就这儿吧,葡萄架下面。这儿太舒服了。”  “好吧。霍妈,给茜英小姐拿点心来。噢,我应该说王太太的。”  霍妈乐呵呵地应承着,手脚麻利地铺排上了水果、糖、糕点,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你想喝点儿葡萄酒吗?”云芃提议。  “还是不喝了吧。请你注意,现在我可是劳动妇女,没有那种奢侈。”  “别顾影自怜了,我的女士,咱们过去不是经常对酌对饮吗?”  “可‘过去’已经是‘过去’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其实,我曾经有过那些闲适浪漫已经算很幸运了,有多少女人一辈子都根本没有任何情调享受呢。说实话,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事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2 部分阅读 有过那些闲适浪漫已经算很幸运了,有多少女人一辈子都根本没有任何情调享受呢。说实话,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事,我得到的结论是,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能永葆青春。”  “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有谁拦着你,不许你那样了?”  “没有任何人,只是生活本身。结了婚,很快就有了孩子,第一个刚两岁,又有了第二个……”  “别说的好像你在受苦似的,你从中得到的乐趣呢。”  “那倒是,只是当妈的辛苦,你难以想像,我同时还想工作,就更难了。我还有我婆婆帮忙照看,还忙得不行,你不知道,孩子要有个头疼脑热的,先就把大人急死了。”  “我一直在渴望有个孩子,可我不敢。”  “哎哟,这世上也有你不敢做的事啊!”茜英大笑着说。  “你看,”云芃没有理会她的惊叫,继续说道,“我做下的事已经够大逆不道的了。谢天谢地,咱们的社会受到了现代思想的影响,否则,我想,我早就可能因犯通奸罪而被处死了。我能侥幸逃脱惩罚已属不易,怎么能得寸进尺,再想生一个没有合法父亲的孩子呢?事情就这么明摆着:只要他不能离婚,我们就结不了婚,孩子也就不能有合法的父亲。我可以无所顾忌,但孩子不能啊。” 第16章 夺人所爱非我愿(3) “你真想要个孩子?你可从来没说过。”茜英有些惊奇。  “你知道的,一般说来,我对孩子没什么耐性,我只喜欢可爱的孩子。但是我和他的孩子肯定是最可爱的。我太爱他了,我真是想和他有个孩子。”  “我明白。他真的离不了婚吗?”茜英关切地问。  “没办法,如果我不想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和他结婚的话。”  “我那次听你说了,她吞金要自杀。就没别的办法了?过了这么久了,万一她心眼儿能活泛了呢?”  “可万一她还是死心眼儿呢?我一直坚持要他不要再谈,就拖着吧。”  “你真善良。”茜英很感动。  “那是应该的,我也是女人。夺走她的丈夫我是不得已,在这整个世界上,我只有一个灵魂伴侣呀,我怎么能再夺走她的别的东西呢?”  “所以,你不能和他有孩子了?那该多遗憾啊!”  “但是我每天都从他那儿得到很多的东西,那么多的东西,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我已经是太幸福了,如果我还不能接受这个遗憾,那我可真是不知餍足的女人了。”  “你真是通情达理!这可是我对你这个非常任性的大小姐的新发现。”  “对,你只知道我激情,任性,我确实是的。而且,我还自私,不顾他人。也许因为他十分十分的爱我,我有些变了。是爱使我变得好了。反之,没有爱的生活可能容易使人变得刻薄。”  “是的,你是有老天爷保佑的,你竟然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你的灵魂伴侣,有他的爱,你会永远美丽的。”茜英由衷地感叹。  “谢谢,我希望如此。哦,咱们边吃边说,你别客气,多吃点。尝尝这葡萄,这可是云天阁特产呀。”她拈起一小串晶莹透紫的葡萄递给茜英。  “那我可得尝尝,”茜英接过来一口气吃了三四个,才喘一口气。“可真甜呀,这股子玫瑰香气真要让人醉呢。这葡萄藤就够漂亮了,没想到还能结出这么好吃的果儿。唉,该不会是你大小姐亲手侍弄的吧?”  “那你就尽量多吃,别忘了,给你的小孩子带一些。”云芃笑着说,看着茜英吃得开心,她也真开心,“虽然不是我侍弄的,可也有我间接的功劳呢。”  “怎么讲?”茜英忙着吃葡萄,口齿有些含糊。  “天森见我喜欢这葡萄架,就格外上心。你看着葡萄架漂亮,其实可麻烦了,特爱生虫,又非得勤掐枝葡萄才甜。大伏天的他非得亲自每天掐枝捡虫,还不许用农药,怕我常坐在架下会有害。他才不许我动手呢,只要我在旁边陪着他就干得可高兴呢。不过,他干活时我毕竟也在旁边陪着啊,你看,你现在吃的这漂亮葡萄是不是也有我的功劳?”  茜英圆张着口,瞪着云芃,右边嘴角上沾了绿豆大小的一点葡萄皮,好像嘴角歪上去了一点,显得更滑稽,云芃忍不住笑得弯了腰。  茜英也不由得笑起来,好一会儿,茜英终于喘过气来,说道,“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我们不沾凡尘的大小姐,居然会婆婆妈妈头头是道地说什么掐枝捡虫。天哪,这爱情的力量可真是不得了。”  两个人又是一阵花枝乱颤,真好像又回到了顽皮少女的时代。  “顺便说一下,”过了一小会儿,茜英又说,“我觉得你苗条多了,你是不是在采取什么措施了?还是在节食?”茜英的目光扫射着好朋友的脸上和腰部。  “根本没有。”  “那你怎么瘦了?”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我心里的什么东西吧。”  “是什么?”  “一种感受。你有过一种因爱而起的心疼的感觉吗?”  “……没有,怎么呢?”  “我有那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我太爱他了,有时候只有看着他,我就觉得我的心在疼。是真的疼。”  “疼?你肯定吗?我可是第一次听说,爱能真的引起心疼。”显然,茜英确实感到很惊奇。  “肯定。是真真切切的疼痛感。我以前也没想到过我会有这种感觉,你的惊奇非常可以理解。”  “为此你都楚腰宽褪了?”  “估计是吧。谁说得清楚呢?”  “哎哟,哎哟,哎哟,在这个世上,谁能想像,一个像你这样的姑娘因为太爱一个男人了,竟然能爱到心疼呢!尽管我很了解你,我也常说,在你身上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都不足为怪,可是,你还是总能使我,一个过着普通生活的寻常女人,感到惊奇不已啊,我的小姐。”  “茜英,你又来了。允康深深地爱着你,又有一对金童玉女,你的生活也很幸福啊,所以你别给我这么一副表情。”云芃笑道。  “但我从来没有爱他爱得心疼的感觉啊!那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别。看那块匾,多美的名字!云天阁。云芃彩与天堂的宅邸,那是什么景色啊!真得说是良缘天定呀,上天甚至在给你们起名字时就做出了那种不同寻常的安排!那也是对你们的生活最贴切的写照:云芃上的日子,天堂里的日子。你不这样觉得吗?”茜英面带惊愕,微微摇着头。  云芃微笑着点头。  “你知道我突然想起什么来了吗?就是这句,没错!”茜英接着说。 第16章 夺人所爱非我愿(4) “哪句?”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难道不是对此情此景极为生动的描绘吗?”  “它是在描述唐明皇和他的妃子杨贵妃之间的爱情。他们的爱情是很美丽,但终没有免于非常悲惨的结局。哎呀,我怕这云芃上天堂里的日子是不会长久的。”  “别这么说。我正在希望你创造一个奇迹呢!”  “我也希望。但是……”  “发生了什么事了?”茜英敏锐地从好朋友的语调中觉察到了什么。  “恐怕,我们很快就要离开我们的云天阁了。”  “为什么?你们要去哪儿?”她又一次感到很惊奇。  “香港。你也知道,作为现政府里的一个高官,如果共产党来了,大概是不会饶了天森的,所以他现在正在香港安排去处。你想,在那儿人生地不熟的,恐怕免不了吃些苦的,云芃上天上的日子怕要终结了呢。”  “你说这种话还为时过早。天森多能干呀,我认为他不管在哪儿也会成就一番事业的。别忘了,这个世界只是为那些能干的人们预备的,无论他们在什么地方。”  “谢谢你的鼓励。无论如何,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愿意和他一起到地角天涯。”  “我的天!你可真是变多了!”  “别忘了,我是个深深坠入情网的女人。”  “希望你们在香港有好运。”  “谢谢,也祝你们好运。”  大门口方向传来了一些声响,其中,能听到霍妈的声音。  “鸿宾楼的菜送来了,小姐,我现在可以端上来吗?”果然是霍妈来请示。  “噢,已经差十分十二点了,咱们现在吃午饭好吗?”云芃问茜英。  “好吧。我在我那小闺女午睡醒来之前赶回去就成,咱们还能踏踏实实吃饭,好好聊会儿。”  “好吧,那是你作为母亲的神圣职责,我不会拦你的。回头我和你一起走,先把你送回家,我再回家看我妈去。那天我大哥告诉天森,我妈又想我呢,其实我常去看她的。”  “那很容易理解,你是她惟一的女儿,还不要说你这么出色,这么……”  “得了,你免了那些吧。哦……就摆在这吧。”云芃示意霍妈把酒菜就摆在葡萄架下。  “……哎,你们不打算搬走吗?”两个好朋友边吃边谈。  “我们没有这样的打算。我们不过是普通人,无论谁掌权,我们都过我们普通的生活。”  “现在你知道做普通人的好处了吧,你无须为这为那的操心。”  “每一个人有他自己的命,我只能这么说。”茜英总是乐天知命的。  “是啊,我们所做的事无非是遵照上天的意愿去做。”  “还有一个人的个性所起的作用呢?眼前的例子:你的个性确实在你的生活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是的,我的命运是由我的个性决定的。所以,无论好坏,除去我自己,我没有任何人可抱怨的。”云芃很讲道理地说。  “过着这么幸福的生活,你也根本没有任何可抱怨的。”  “我无可抱怨,是因为我珍惜现在,我决定根本不去理会那些我不能左右的烦恼,要知道,那些烦恼是足可以令别的女人疯狂绝望的。”  “我理解你……不过,得了得了,在这个世上所有的人中,你是够幸福的了,根本没有权利抱怨了。”  “我并不是在抱怨或是怎么着,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你知道,说到底,你是在最幸运的星星的照耀下出生的,它一直在照耀着你的路。”  “我知道有上天保佑着我。谢谢你,亲爱的老天爷,”她双手合十向天,做祈祷状,“非常感谢您。”  “你这么心诚,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老天爷不继续保佑你。”茜英评论说。  “我也希望如此。来,吃吧,别客气,你尝尝这个。”  “好,你也吃呀。”  “云芃,见到你我真高兴!”从老太太的热烈反应,别人会以为这母女俩好久没见了呢。  “看你呀,妈,我上星期才回来过的嘛!”  “真的?可不,真是的。”老太太忙着叫佣人拿热手巾,上茶,忙乱一阵,母女坐定。  “云芃;你回来的正好。这些天,有件事一直在让我不安。”  “告诉我,什么事啊?”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觉得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她停下来,看着她亲爱的女儿。“你必须有一个你自己的孩子。”  我亲爱的母亲啊,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你更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她忍不住想。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正在等待母亲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和天森彼此非常相爱,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孩子,或是更多,只能使你们彼此的感情更深。可一直有这些个障碍,我一直忍着没说,既然现在咱们也都要搬到香港去了,你应该考虑生个孩子了。”  “妈,那也是我一直在想的,我真想和天森有个孩子,当然了,在这儿是谈不到也不敢想的,这儿的封建规矩太根深蒂固了。等咱们都搬到香港就好了,对,我就会自由了,能有我自己的孩子了。”  “所以这么说,搬到那儿去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噢,对了,搬家可不是容易的事,会有好多麻烦事要料理呢,你开始准备了吗?” 第16章 夺人所爱非我愿(5) “还没有呢。茜英今天上午看我来了,然后我就到这儿来了。我明天就开始着手准备。”  “咱们非得这么急急忙忙的搬家吗?”她母亲问道,老太太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过得无忧自在,她实在不习惯于为任何事而着急。  “应该是吧,最近听天森说,时局很动荡,随时会出事的。”  “这么严重啊?”  “是的,母亲,现在的政府已经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垮台的。”  “谢天谢地,咱们有天森,他肯定能为咱们安排好退路的。”  “是的,咱们是有上天保佑的,妈。所以,不必为什么事过分担忧,咱们只需要指点着把东西打包装箱,然后,按他为咱们安排的去做就行了。”  “好吧。”  “妈,咱们现在去见大哥吧?打包装箱的事我想问问他。”  “当然,咱们走吧。”  “宝贝儿,你猜我现在在哪儿?”那天晚上十点钟,她拿起电话听筒时,听到天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在哪儿?已经在香港了?不可能。”她故意逗他。  “没那么快,不过也差不多。我已经尽快把这儿的事办完了,原来以为至少要两天呢。我现在已经在南京机场,半小时后就上飞机飞香港了。你好吗,宝贝儿?”  “很好,但我现在很孤独。”  “噢,宝贝儿,你这么说可要使我……”他现在压低了声音,“性起呢,宝贝儿,那我可太难受了。”  “得了,我不过是逗你呢。”她大笑。  “你这个坏丫头,淫猫!”  “没错,我就是,我会等着,等你回来时,我会喵喵叫着地迎接你的。”  “在哪儿?我想,是在床上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她就像个调皮的女孩。  “肯定是,而且一丝不挂,宝贝儿,你知道吗?你正在弄得我流口水呢。我想,可能你也在……”  “得了,你这坏蛋,又在说那些话了!”  “好吧,好吧,现在不说了,不过你得怪你自己,你太有魅力了,远隔着千山万水我都想和你……宝贝儿,我真爱你。”  “我也爱你。我会永远爱你的,亲爱的。”  “永远。咱们是天生的一对儿,永远的灵魂伴侣。”  “对,今生,来世,来来世。”  “好,说好了。现在,你好好保重,等着我,好吗?”  “当然,亲爱的。”  “我恐怕我现在必须和你吻别了。该登机了。再见,宝贝儿。”亲吻声从电话里传来。  “再见。”她也在电话里回吻了他。  “你猜怎么着?我想明天,这儿的一切事就都安排好了。如果不出岔子的话,我明天夜里就能见到你了;然后,顶多一周之内,咱们就可以到这儿来,过一种新生活了。”显然,天森很激动,很高兴。  这是云芃独自度过的第五个夜晚,她从他那儿接到的第五个充满爱意的电话,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或者是倒数第二次吧,她想。  “这么快?”她问道,虽然她心里并不是那种感觉。  “对,我过去在重庆的一个老同事,就是我原来的上司许先生,我记得和你提起过,他是两年前到这儿的,现在是一家大商号的老板了,他这次帮了我的大忙,要不然现在要在香港这么快找到合适的宅子可不是易事。我明天就要签合同了,这宅子在半山,能看到好海景,也宽敞。你们全家人和咱们一起住都不会太委屈的。”  “真太好了!”云芃很高兴,“你手边的钱够吗?”  “多亏了大哥,他考虑得很周到,在我动身之前给我送来一些金条,否则,这样的房子是不能想像的。”  “噢,是吗?你那个同事可靠吗?”  “别担心,宝贝儿,一切都会没事的。一切,我向你保证。我很快就会见到你了,老天爷知道我多想你。”  “我也想你,想极了,亲爱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以后不管我到什么地方公干,我都要带着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愿意了。这是一种保证还是提议呢?”她问道。  “保证,我一天也不会让你在我的视线之外了。”  “我可以跟你到地角天涯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那咱们说定了,到地角天涯,你和我一起。”  “说定了,永远,在一起。宝贝儿,我爱你。”  “我也爱你。那么,明天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从明天一早,我就坐在这儿,守着电话。”  “我想,有那么多法律手续和财务手续要办,至少得到中午才能办完呢,所以,明天中午以前,就说十一点半以前吧,你不必坐在这儿等,好吗?”  “那好,十点半,我就坐在这儿等你的电话。”  “好吧,好吧,我会尽快地把好消息告诉你的。现在,睡个好觉吧,宝贝儿,我爱你。”  “你也一样,明天会很劳累的,一定要好好休息。我爱你。”  他们远隔千山万水,通过电话亲吻了对方。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1) 放下听筒的时候,她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上床的时候,那微笑仍然挂在她的脸上,噢,老天爷,我真高兴!他明天就回来了,一切都会安排妥当,我们会一起开始一种崭新的,自由的生活了!她忍不住欢欣鼓舞,也许会有些困难,但我不怕,只要他和我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而且,我们可以计划要我们的孩子了!她满心喜悦,根本没有一点儿要逃难的愁绪离情。  但不知怎么搞的,她的潜意识中有什么东西在缠着她。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模糊不清的轮廓,一直在努力唤起她的注意。可当她想凝神探索时,它就隐身不见了。她摇摇头甩掉这不合时宜的东西,回到自己的快乐遐想中,不一会儿,它的影子又来了,它就是拒绝走开,该死的!那是什么东西呢?  最后,她决定对它不予理会,任自己沉醉在美好的憧憬里。一切都会很好的,即使我们不得不离开亲爱的云天阁,这云芃彩与天堂的宅邸,我们两个在一起,仍然会继续这云芃天之上的幸福日子,一定会的。   怀着这美妙的想法,脸上带着微笑,她终于进入了梦乡。   梦甜美地开始:她见到了他。他还是那么清朗倜傥,他们俩一起在一条小船上。他刚刚对她说了什么,他们开怀大笑。她在他的怀中,他正在温柔地抚摸她。不知怎么回事,一架直升飞机从什么地方下来,向他们扔了一个绳梯。她更开心了,他又在给她惊喜了。然而,他竟然什么也没说就把她推开,径直向那个绳梯走去。这太荒谬了!她叫他,他并不回答,甚至都没扭过头来看她。  “天森!看在老天爷的份儿上,你要去哪儿啊?”她哭喊起来了。   他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现在,他正在往绳梯上爬。  “天森,请你停下来!你究竟要去哪儿啊?”她听到自己正在尖叫。   她眼睁睁看着那架直升飞机带着天森,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爱的那个男人,正在离去,他还悬在绳梯上呢。   “天森,停下!求求你了!”那是她在绝望中发出的声音。   他没有理她,她跳起来去抓那个绳梯,她竟然像鸟一样飞起来,差一点点就能够到半空中的绳梯,就差一点点了,但还是没有抓到它。如果不是那架直升飞机恰巧在那一刻摇晃了一下的话,她本来会成功的。   她无助地哭喊着,他听不到,还是置若罔闻?她自己正在落入水中,慢动作的,慢到没有尽头。   她正在不断地下落。   现在她是在深渊之中了。无底的深渊。   她一向最喜欢的东西,水,背叛了她,变成了危险的敌人,随着她落到越来越深的地方,水正在使她窒息。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2) 我要死了,她告诉自己。  我要死了。  而且是孤独的去死。天森不理我了,我的灵魂伴侣离开我了……  终于,她从那噩梦中挣醒了过来。太可怕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在颤抖,沉重的大床都被带得颤动。   她坐起身来,从天森放香烟的地方,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一支烟,点燃了它,然后披上睡袍下床,到外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葡萄酒,又回到床上。   不知怎么搞的,这烟和酒都没有能帮她驱赶梦魇引起的不安心情。  那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噩梦,不会有事的。天森明天就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她在安慰自己。   但是没有用。她感到,忧虑正从她的心底逐渐膨胀、长大、变硬……那是什么?那是个凶兆吗?她倒在一把摇椅上,苦苦地思索着。   也许我现在该给他打个电话。想到这儿,她看看面对着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两点钟。说什么呢?我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你应该非常小心?他会笑话她的,肯定的。那不过是个梦,宝贝儿。他会对她说。回去睡吧,一切都会没事的。   但是我确实感觉不好,亲爱的,她坚持告诉他。   不要担心,亲爱的,有我呢,我明天回来就好了。    不是……但是……但是在那个梦里你正在离开我。   这是今生来世都不可能的事,宝贝儿,幸亏你不是女巫。都是因为我离家太久了,你太需要我了,宝贝儿。我更想你,幸运的是,不到二十小时我们就会见面了。   她盯着墙上的钟,可不是,不到二十小时就能见面了。她甚至能听到他的笑语。   即便他调侃讥诮而对她的话不予理睬的话,也是合情合理的。说到底,那不过是个梦。但是,心中的那团又硬又痛的东西让她无法安生,她现在就要和他说话,她赤脚下床去打电话……问题是,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了,在深夜把他叫醒实在是一点儿也说不通。  她叹了口气,决定听天由命,虽然并不清楚对什么听天由命。   心里有事,她翻来覆去的,很难入睡。她深深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他会永远爱我的,就像我会永远爱他一样。她心里念叨着,那虔诚的默念竟时有回音,像念经似的,一定是因为夜太静了……但是,无论那是什么,是否只是一个梦,她都无法将之挥去……那种沮丧之感执著地缠磨着她。   那到底是什么呢?那个梦是什么警示吗?为什么……  她知道,只因为一个梦她就任自己沉浸在那些思绪之中,是有些愚蠢的,但她就是没有法子自拔。她相信直觉,总是凭直觉行事,只是这次,只有直觉,而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3) 最后,她打定主意,无论那是不是一种直觉,她早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打个电话,只是警告他,可能什么地方隐藏着危险。尽管她几乎肯定,他会调侃,会嘲笑她,她还是要这样做。   我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我一定……我一定……  渐渐的,她的想法变得模糊不清了,她睡着了。   铃声在响。是该上课了吗?不是?那是什么呢?   噢,是电话在响。一定是天森打来的,想着,她睁开眼,看到现在才是八点半。她伸出手去抓话筒。   “喂?”她娇声依旧。   “我想和郑太太讲话,可以吗?”不是天森,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您是谁?”她立刻警醒了,问道。   “噢,请原谅,是郑太太吗?”  “是的,什么事?”没必要向这个陌生人解释他们的特殊关系,他出事了!她必须尽快地知道。   “对不起,这么早打扰您。但是……”他有些犹豫。   “什么事?”她催问,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起来。   噢,我的天哪,他出事了!上天保佑,他不会出事,他不能出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郑太太,我姓许,是您丈夫的朋友。我实在……很对不起,我必须告诉您,刚刚发生了一件非常悲惨的事,是您丈夫……”  “什么?”她感到脚下的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件事实在太不幸了,您可能知道,我是郑先生在这儿惟一的朋友。我帮着郑先生介绍了中介关系,卖主邀请郑先生在签约前在海边的一家餐馆共进早餐,我没有阻止郑先生。这真是我的错儿,可谁能预见到,坐渡船这么普普通通的事会有危险呢?”   我能预见到。她在小声说。   “他在轮渡上,在去那家餐馆的路上,”那个陌生人继续说道,“几个不知从哪儿出现的武装劫匪抢劫了他。郑先生胸部中弹,掉落水中。”   “不!!!”她使出全身力气,像疯了一样尖叫着。   “请您镇定,郑太太……”  “不!不!!不!!!”  “郑太太,请您听我说……”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她无法听他讲话,她听不到了。她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在旋转,随后,她自己也在摇晃了。   她昏倒了。   “云芃,我的好闺女,你醒醒啊!”  “醒醒,你睁开眼啊!”  一些噪音,说话的声音,叫喊的声音,正在烦扰她,正在把她唤回现实,她不想被唤醒,失去神志的缥缈境界是安全的,在那儿,巨大的悲痛一直无法触及她,至少是在过去的……有多长时间了?她不知道,她恍惚记起来,有人告诉了她一件天森的事。一件她根本无法承受的事。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4) “你终于醒了,云芃!谢天谢地!”这是她母亲,颤颤抖抖松了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这是大哥在问。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她问道。  “霍妈给我们打电话,说你昏倒了,我们就急忙赶来了,在这儿都呆了两个多钟头了!告诉我们,出什么事了?”老太太说话从没这么快过。  “是天森……”她大哥神情严峻地问道。  “一个……许先生……自称是天森朋友的陌生人……打电话说天森……在一条渡船上被抢了,落入水中……”她全无表情,好像在复述别人的话。  “噢,我的天哪!”她的母亲和大哥异口同声。  “打电话的那个人一定是那个许先生,他是天森在重庆时的同事,两年多以前去了香港。天森去南京以前说要去香港找他。”她大哥说。  “他可靠吗?”他母亲极为忧虑地问。  “从天森说的看,也许他可靠,但是,从发生在天森身上的事看,很可能他不可靠。”  “那咱们怎么办呢?”老太太极为忧心。  “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中间隔着这么远,时局又这么动荡,咱们除了等待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我只希望那个许先生是个好人,能努力寻找搭救天森……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他还活着!他没死!!!”一直木讷的云芃突然爆发了。  “宝贝儿,亲爱的,没有人说他死了。你镇定点儿。”老太太把双手放在女儿的背上轻轻地拍,就像她多年以前常常哄着那个娇惯的小女孩那样。  “他下落不明,我怎么能镇定呢!”她冲母亲喊叫着。  “我知道,宝贝儿,我知道……”  就在此刻,电话响了。  “喂?”她大哥急忙过去抓起了听筒。  随后,除了一些“噢”,“是”以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  “你们尽了一切努力吗?……拜托,再尽量找找吧。”他挂上电话,走回床边。  她什么也没听到,也都听到了,不需要大哥告诉她什么了,她听到的已经足够了。  “他没死。”她盯着天花板,坚定地说道。  “云芃,他们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他们派了好多警察,还派了直升飞机,但根本没有他的踪影。”  “不!他活着!!!”她拼命地尖叫着。  “云芃,你听我说……”她大哥努力想使她至少镇定下来。  “我什么也不想听你说!”她越来越凶了。“我知道他还活着,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像疯了一样喊叫着。  但在内心深处,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他不在了,他走了,他死了……她必须压过这个可恶的声音,她拼命地喊,一定要压过它,一定要吓住它,她拼命地喊,喊得喘不过气,心简直要蹦出来了,终于,那个声音渐渐地远去了,被她吓跑了,她必须赶跑它……他活着……她瘫倒了。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5) 她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三天以后,在云天阁的客厅里,云芃的母亲和大哥对坐愁城。  “这可怎么好哇!”老太太说,“先是昏过去好几次,昨天总算是刚能起床,就是不肯吃不肯喝,就在那儿写个没完没了的。她写的到底是什么呀?”  “母亲,我看了这么长时间,也都快背下来了,那是一首古词,词牌好像是……《更漏子》?应该是温庭筠的。写离别相思之苦的,要真是生离倒好了,就怕是死别,从此人鬼两重天了。好好的人,好好的事,怎么突然就会……唉!”  “别胡说!”老太太简直快和女儿一样神经质了。  “人家香港警方派了那么多人,都没找到,只怕生还的可能连万分之一都没有了!”  老太太一声苍凉的长叹,“唉,本来一切都那么好,她今后可怎么办啊?”  大哥无语。  这时,霍妈走进来,“老太太,舅爷,有客人要见小姐。说是先生的上司,姓贾。他还带来个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  “快请进来吧。你去书房告诉小姐,请她到客厅来见客。”  霍妈答应着退了出去。  一会儿,听到门声,大哥赶紧站起身来。  霍妈引着贾先生和洋人进来。  大哥抱拳施礼道:“贾老板,有劳您大驾,多谢。”  贾老板连连鞠躬回礼,“您是云芃小姐的大哥吧?幸会幸会,哦,老太太也在这儿,我给老太太请安了。”  老太太欠欠身回礼,“您别多礼了,快请坐吧。”  贾老板招呼着他的洋人朋友,“格林,你也坐吧。”随后转身对老太太和大哥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格林先生,他是美军顾问团的,美国西点军校毕业。他见过云芃小姐一次,听说了天森的不幸,就再三磨我,一定要我带他来看小姐。我也是实在拗不过他,就带他来了。多有唐突,请您原谅。”  “哪里哪里,幸会,格林先生。”大哥赶忙应酬,和老太太同时打量着这个执著的洋人。他高高的个子,金发碧眼,一身戎装,更显挺拔。  格林以标准军人的姿势“啪”地磕齐了脚跟,“很高兴认识你们。对郑先生的不幸,我深感遗憾。我过几天就要回国了,我非常希望能见到云芃小姐。”中文还算过得去,这份直截了当倒真是标准的美国人作风。  这时,霍妈走了进来,“回老太太,舅爷,小姐说她不舒服,不便见客,请你们代为招待,谢谢探望之情。”  贾老板很体贴,“云芃小姐的心情可以理解,我们都知道他们是神仙伴侣,突然间出了这种事,搁谁也受不了啊,就请她节哀吧。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芃,天森栋梁之才,本来前途无限,可惜啊!我一得知这大不幸的消息,就要来看望,但你们也知道,形势趋紧,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还望谅解。”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6) “贾老板说哪儿的话,我这里替舍妹谢谢您。”  相揖相让着就要送客了,格林突然站起身来,“既然云芃小姐不肯来,那我去看看她,我就要回国了,我一定要再见见她。”  贾老板赶忙圆场,“看,他那美国人的劲儿又来了,你们不知道这几天他怎么磨我呢。他对云芃小姐真是一往情深呢,请你们原谅。”  “那有什么不对的吗?”格林理直气壮。  贾老板无可奈何地笑笑:“你看你看,又来了,可人家正在悲痛之中……”  格林也有体贴的一面:“这我了解,本来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的,为了她,我等多久都值得,只是我过两天就要回国了,走以前我总得见她一面,和她说句话啊。”  贾老板对格林说:“我带你来就够唐突的了,接下来我可没办法了。”  格林万分诚挚地:“老太太,哥哥,请你们成全我,让我见见云芃小姐吧。”  贾老板噗哧一笑:“认识你这么久,刚知道你嘴这么甜,看来,情急之下,才原形毕露呢。”  “请不要开玩笑了,我是诚心诚意的。我只有不到一百个小时就要离开了,我很着急!”格林的脸涨红了,真急了。  见此情形,大哥终于发话了,“也难为了格林先生的心思,我就做主了。霍妈,”他冲着门口叫道。  霍妈应声而入。  “你带这位先生到书房去见小姐吧。”大哥吩咐道。  “我说过了,不见客。”听到敲门声,云芃头也不回地说。她穿件黑缎子旗袍,一直在埋头反复抄写着那首词。  “小姐,舅爷让我给您带了个客人来。”霍妈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说。  “谁呀?”云芃很不情愿地转过头来。  “是我,云芃小姐,请你原谅,我打搅你了。当了你们说的不速之客。”格林走上前来。  “是你?”  “是我。再次请你原谅我。?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3 部分阅读 阍拢掖蚪聊懔恕5绷四忝撬档牟凰僦汀!备窳肿呱锨袄础!  笆悄悖俊薄  笆俏摇T俅吻肽阍挛摇N以俟柑炀鸵毓耍绻咭郧安荒芗侥悖一嶂丈藕兜摹!备窳制炔患按刂北贾魈狻!  澳阊灾亓税伞!痹破M淡淡地。  “一点也没有。你知道,自从那次见到你,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迷人的女子。你就像个美丽的幽灵,总在缠绕着我,让我日夜不得安宁。我听说你和郑先生感情很好,我很……理解,一直没有打扰你。现在,他……”尽管是个生性坦诚的美国人,他也觉得,有些话实在不太好说出来。  “他没有死,他会回来的。”云芃轻声说道,轻得像耳语,然而,坚定如钉。  “是,是,我知道。”格林连忙说,“我的意思是,万一……万一……请你记住,大洋彼岸,有一颗心在等着你,他一心要你做他的新娘,好吗?”他万分诚挚。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7) “你?”云芃有些无法相信。  “我说的是心里话,我愿意等你,我爱你。”  “爱?”云芃不由重复着。  “是的。从我第一眼见到你。那是不可抗拒的感情。”  “我该说什么呢?”云芃像是在问自己。  “你什么也不必说。只是请你记住我的话,我会等你的。”格林湛蓝的眼睛里是无限的深情。  “可是我在等他啊,我会一直等他。”  “如果他回不来呢?你和我一起走吧,永远离开这里,远离你的痛苦,好吗?”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会离开这儿的,我会一生等下去的。”  “等到何时呢?”  “等到我们重逢时。”云芃万分坚定。  “……云芃小姐,我尊重你。我祝你好运。但还是请你记住我今天的话,我也会等你的。”格林庄重地向径自低头书写的云芃行了军礼,沉重的脚步在门口停顿,又折回,“请你保重,你瘦多了。”含着万分怜惜,格林动情地弯下身,吻住云芃抚纸的左手,那只手像玉石做的,冰冷,没有丝毫反应。良久,格林终于郁郁离去。  在云芃为天森的消息经受死去活来的炼狱煎熬之时,中国正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巨变。解放军进了北京。之后不久,毛主席宣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  这是改朝换代,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它的影响,即使有些人的生活还没有马上明显改变,但所有人的心境都已经受到了深刻的影响。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一切事的做法都和人们以前所习惯的刚好相反。所以,不管是主动或被动,兴高采烈还是沮丧不安,每一个人都在根据这种新的环境做出调整,以便适应这个红彤彤的新世界。  除了云芃。  对于她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天森,天森就是她的世界,如果他安好地和她在一起的话,即便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在意的,他会顶着的。而他失踪了——她就是拒绝承认他死了——她的天就已经塌了,这一打击对于她来说是致命的,她根本无心无力去注意任何别的事。在这个世界上,她不顾一切地惟一需要的,只有一个人。  你在哪儿呢,亲爱的?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吧!她用自己的整个心灵日夜呼唤着他。如果你现在不能回来,也请你对我说句话吧。如果你在白天无法和我讲话,那么,就在我的梦里对我说吧。请求你,我最亲爱的人,没有你,我想我是支撑不下去了。没有了你,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没有回音。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她的睡梦里,他就是拒绝回答她。哪怕他能在她的梦里给她一个暗示都行,可什么都没有!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8) 过去的三年多,她和天森过的是云芃上天上的神仙日子。天森不见了,天塌了,她一下子跌入地狱之中。  她拒绝承认天森失踪了,她拒绝承认他已不在人间,对于盖着香港皇家警察大印的失踪报告置之不顾,只要不承认,就可以给自己保留一丝希望,如果没有这丝希望,就只有万劫不复的地狱了。凭着本能和这一丝希望,她知道必须设法使自己脱离现实,在那里她会憋死的。她要挣脱这阴寒的地面与现实的生活。  她多少挣脱了一点,又悬在半空中了,好像好受些了。但这里的景色很不同了,是啊,天森不在身旁怎么会相同呢?总是浓雾缭绕的,云芃太重了,常常看不见天,但是,毕竟是在半天云芃里了。在这里,她有的是记忆,她可以和他说话,她就是拒绝让他死去。不行!没有我的许可你无权死去!你忘记咱们生生世世都是夫妻了吗?你答应过的,你会永远爱我,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们说好的,到天涯海角你也要带着我的,你怎么能离开我呢?不!决不!她天天温柔地责备他,他会听到的。  但这周围的一切,这云天阁的一切,时时刻刻刺痛她。他们美丽的宅子,这云芃彩与天堂的宅邸,他们在其中度过了那么多无比美丽、极致狂欢的日日夜夜的地方,一切依旧:花朵依时绽放,绿草蓬蓬勃勃,紫色晶莹的葡萄累累垂挂……枕席之间,还有天森的味道,一切依旧……一切却都变了。都变成了芒刺,刺得她心痛!太多的记忆了;那么多和他在一起的美丽回忆。他们两人之间的一切,甚至是在某一特定时刻的一颦一笑,现在都历历在目。看着周围的一切,那花,那草,那葡萄架……都分明在提醒他的存在。当她伸出手去,试图触摸他时,她被刺痛,痛醒,回到现实:他不在了。  不!他还活着,会回到我身旁的。  如果说还有什么东西能支撑她的话,那就是她心底的这个信念。她凭着一口气和一丝希望,游荡在阴阳交界。  痴情的格林回美国后,一共来了四封信,头两封信是在他走后的一个月内来的。在信中,他恳切地请云芃赴美,即便她还不能接受他的求婚,她也可以到美国,到他的祖国去看一看,玩一玩,看看与他有关的一切。  我能有心情去玩去看吗?悲痛之中,云芃想道,同时,她不能不为格林的情深意切所感动。她知道,出于礼貌,她应该给他回封信,但悲戚使她实在没有心思去写,再说了,通邮也不太方便,她便以此为由,原谅了自己的无礼。  过了三个月,执著的格林又来信了,也许是怕他的信又石沉大海吧,这次,他是托一个美国归来的学者亲手送来的。他是这么写的: 第17章 他不在了,他死了(9) 亲爱的云芃:  你好!  给你写了两封信都没有回音,我不得不想别的方法了。费了好大的劲,辗转地找到了一个要回中国的学者,我就再三恳求他,一定当面把信交到你手中。那个学究本来像是不大爱管闲事,可能是被我的深情打动了,终于答应了。于是我相信这封信会到你手中了。  不知你到底收没收到我的上两封信。我万分恳切地请你来美国,我不会急着要求你答应我什么,我只是想请你先来看看,看看这里,看看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云芃,你也确实需要换个环境,否则,恕我直言,美丽的云芃,长久地悲哀下去会减损你的美丽的。一想到这儿,我的心就疼。你知道,你在那个圣诞晚会上无比高贵美丽快乐的模样,和我去你家,你那仍然高贵美丽但万分悲戚的模样,总是变幻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心中。最亲爱的云芃,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使你重新美丽,不复悲伤呀。我觉得,悲痛不应是属于你的东西。而我自信,依我的能力,和我对你深深的爱,无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我都能使你今后的日子美丽幸福。  最亲爱的云芃,相信我吧,或者,至少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到美国来看一看?  我急切地等你的回音。如果你答应,我会马上给你办一切手续,希望现在还来得及。我求你了,赶快!  格林  面对这样的一封信,云芃终于不得不回信了,她写道:  亲爱的格林:  你好!  你的三封信我都收到了。通邮不便,没有及时回信,请原谅。  作为一个悲痛之中的女人,我感谢你的邀请,我感激你的真诚。谢谢,但是……人和人是要有缘分的,我今生今世的情缘已定,尽管你十分优秀,你我也无缘偕手。请你谅解。也请你珍重,我相信,你一定能博取属于你的真正的爱情的。  祝你好运。你也祝我好运吧,好吗?  云芃  格林接到这封信后,还是忍不住来了一封信,信很短,但依然情深意切。  亲爱的云芃:  接到了你的回信,我彻夜无眠。  我终于意识到了,我此生怕是与你,一个使我迷醉,使我倾心的美丽幽灵无缘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断地问自己,但得不到回答。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样吧,咱们相约来世,如何?  可是,我的来世,也已经许给了我和天森的云芃天之恋啊。 第十八章 我的欲望在复苏(1) “茜英,谢谢你这么快就来了。云芃让我很着急。我知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请你帮我想个办法,怎么能使她好一些,好吗?”尽管满怀忧虑,云芃的母亲还是撑着用微笑迎接茜英。  茜英接到老太太的电话就赶来了,她们刚刚在客厅坐下。大哥也在。  “自从咱们得到天森的消息,都一年多了,”茜英说,“她还是那么悲痛。这难怪,他们彼此太相爱了……”为最好的朋友感到很难受,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是呀,他们是多好的一对儿啊!我实在是不明白,老天爷怎么能这么捉弄人!”老太太说。  “这是命呀。”大哥很感慨。  “老太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一想就难受。”  “什么事?”  “那种对比。我还记得那天,我亲眼看到云芃无比的幸福美丽,仅仅是几天以后,她就痛不欲生了,苍白憔悴,肿着眼睛。看到她那样我真是觉得心都疼。”  “问题是,一天天过去,她一点儿也没有好起来。我就是为这个麻烦你到这儿来的,我想问问你,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转移她的注意吗?什么办法都行。”  “让我想想,噢,您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一块儿打打麻将热闹热闹可能会转移她的心思吧?她可一向最喜欢麻将的。”  “我试过了,根本就没用。前些天,我好不容易哄得她终于答应回来和我一起住几天。第一天第一夜还行,一直打麻将,但是第二天深夜,她突然哭起来,坚持要回自己家。‘天森会回来,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儿,他找不到我怎么办!’她就是那么说的,当时夜都深了,我们没法子,还是把她送了回去。你知道她的性子。”  “她就一直自己住在那儿吗?”  “就是呀,我能不担心吗?她一头扎在那儿,不让任何人陪伴她,包括我在内。这个样子,她怎么能好?”  “也许只有时间能起作用,只是在她这种情况下,那个过程可能很慢。”茜英说。  “都一年了,可她还是那样,多让人着急啊!”  “别着急了,老太太,大哥,我本来也要去看看看她呢,我现在就去。有什么情况,我会告诉你们的。”  “你太周到了,茜英。真谢谢你。”  “不谢不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那好,老太太,再见吧。”  “再见,真谢谢你。”  “不谢,我这就去她那儿。”  “真是让人操碎心了。”送走茜英,老太太又忍不住长吁短叹。  “在劫难逃啊。”大哥说。  “本来挺好的事,怎么就成了这样子了呢?”老太太又重复着这句。 第十八章 我的欲望在复苏(2) “要命的是,你的宝贝女儿一点儿也意识不到,世道变了,她也得变变了才行啊。”大哥语带不满。  “是呀,我也真没法子。”  “我倒不是说共产党不好,现在看着,比国民党还真是强,国民党腐败到那个份儿上,不倒等什么呢?”  “所以还好,看来咱们的日子还能照旧。”  “人无远虑也不行呀。”  “你什么意思啊?”  “妈,从长计议,既然天森已经没了,您该劝劝云芃,嫁给那个美军顾问挺好,您不是说他对云芃还不死心吗?”  “那倒也是,可我也得劝得动她呀!”  “现在您明白了吧;对孩子光惯着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唉。”老太太似有悔意。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有看着她难受了。”  “噢,是茜英小姐,云芃小姐刚刚睡着,我是不是让我老婆把她叫醒?”霍叔开门见是茜英,便说道。  “不用,不用,先让她睡会儿,我自己进去吧。”  多美的宅子呀!茜英慢慢地走进去,忍不住喝彩。这儿的一切还是那么美,葡萄架下的小白桌椅,桌上面的小荷叶烟灰碟,旁边似在衔草的紫铜小鹿,缸里几尾金红闪动……仍旧一派的清幽雅致,与时下外面世界的革命风尚毫不相干,一切都在静静地传达着主人高雅的品位和个性。  也许正是因为她的品位和个性,她才能有一种云芃上天上的生活,茜英自言自语地说。可悲的是那些日子已经逝去,看上去也没有可能复回了。她知道,置身于这些美丽的东西之中,云芃会是什么感觉,物是人非了。现在,甚至是一朵花,一叶草,都会使她睹物伤情。  尽管如此,茜英还是忍不住觉得,与其他人,与其他女人相比,云芃还是要幸运许多。至少她找到了她的灵魂伴侣,在世界上惟一的那个人,而且和他一起有过一段神仙一样的生活,那是大多数女人根本无法想像的。至少她曾经有过。  我是不是也有点儿迷瞪了?茜英自问。在这样一种时候,竟认为云芃的生活是值得的?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是疯了,除了云芃以外。但是,现在她该往哪儿去走呢?她忍不住又为好朋友的未来担忧起来。那些美好的回忆足以在她未来的生活中支撑她吗?她知道云芃是一个精力多么旺盛的女人,她如何熬过未来的无数个长夜呢?云芃正当旺年,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那怎么办呢?  带着这个问题,她悄悄地走进了云芃的卧室。  她最先看到的,是床头桌上的两张小楷。  一张像是刚写的。她拿起来,默默地吟诵着: 第十八章 我的欲望在复苏(3) “玉炉香,红烛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芃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她心里叹息着,拿起另一张小楷,纸有些发黄了,那显然是早写下的,并有改动痕迹。  “天知春去处,云芃唤取归来同住。”  至此,她的心里只有万分的感慨了。  这时,她发现,云芃正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她。  “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没事,我也不想睡,现在睡了,晚上更难睡着。你来了,真好。看了这两张字?唉,我什么都不用说了,多贴切的写照啊。”  “是。”茜英纵然能言,此时也只有这一个字了。  “你挺好吧?”云芃转开了话题。  “还行。”不知怎么搞的,她想起来,一年以前这样说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无比美丽幸福的女人。  “我可比还行糟糕多了。”云芃可能也想起了那时候,但她不想就此多说。  “你睡不好觉?”茜英关心地问。  “是的,自从那天,我生活中最悲惨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这样。每次闭上眼睛,我就看见他,我坐起来,面前也只有他。就算终于睡着了,也总是十分心神不安的。”  “看你呀,这么憔悴,我真担心……”  “不要为我担心。我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  “噢,是吗?做什么?”  “我自己保重,否则,他有朝一日回来时,会心碎的。”  “对。但是,你想到过吗,可能他……”作为最好的朋友,茜英觉得,直言以陈是她的责任,哪怕与云芃的想法相悖,但是她又实在不忍把话说完。  “不,他还活着。”云芃还是那么固执。“如果像他们说的,他真的死了的话,他们会找到尸体的。”  “但那是在大海里啊。”茜英提醒她。  “我知道,只要没有他死去的物证,他就还活着。”她非常坚决。  “嗯,那你就打算这样下去吗?”  “我可能有另一种生活吗?”云芃反问道。  “你就这么总是陷在回忆中……”  “我真希望我能永远这样下去。”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  “你肯定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就告诉我就行。”  “谢谢你,茜英,你总是在这儿帮我。没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没有我能做的吗?”  “没有,茜英。还是很感谢你。” 第十八章 我的欲望在复苏(4) “噢,对了,有两个人一直都在打听你呢。”茜英故作神秘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茜英还是改不了她骨子里的调皮劲儿,她也是想调节一下这沉重的气氛。  “是吗?”  “你还真有魅力……唉,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在关心你?”看云芃漠不关心的样子,茜英也不得不接着说下去。  “你愿意说就说。”云芃还是那样。  “那好,我告诉你。一个是老袁,咱们系高班的那个组织抗日游行的同学,敢情他是地下工作者。现在他是干部了,是一个文化单位的负责人。听他那意思,想找你去他们单位工作呢。”  “噢。”  “他说想见见你,要我给你带个话儿。我怎么回话儿啊?”  “出去工作?我还真没想过。”云芃沉吟着。  “依我说,你见见老袁,留条路,万一你想通了,想找点儿事儿做呢?”  “倒也是,那你就把我的电话号码给老袁吧。”  “好,这件事就这样。还有第二个人呢。”  “谁呀?”云芃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兴趣。  “你的老相识振业啊。你知道,他不想回老家,现在和我成了同行,当了中学老师。他工作的那所中学离我家不远,现在成了我们家的常客。那天允康把你的不幸告诉了他,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向我们打听你的事。”  “噢,是吗?”云芃冷冷的。  “你不想见他?”  “再说吧。”  过了一会儿,茜英觉得,她实在没法子起什么作用,老太太派给她的任务也就能做到这样了,她也得回家照顾小女儿了。于是她和云芃道了别,离去了。回家的路上,她给老太太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一切都没事,她无须太过担忧。但就在她这样说着安慰老太太的时候,她无法排除心中为云芃的忧虑。作为一个敏锐的女人,茜英隐隐感觉到,云芃的麻烦好像不止于对天森的思念……  茜英是对的。云芃最近有新的麻烦了。  事实上,有好几个月了,她一直为此受到烦扰。  一切都是由她天生强烈的欲望引起的,就是上天赐与她,曾经给了她,不,是给了他们许多无法忘怀的欢乐的东西。在第一阵悲痛过后,它就开始大嚷大叫地要求自己的权利了。在那些不眠之夜,它总是在提醒她,她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强壮的男人。逐渐地,她不能再在一种纯粹的精神的层面上去思念天森了。在她的头脑中,有关他的一切都被蒙上了性的色彩,他总是在吻她,抚摸她,亲狎地戏弄她,但是总也到不了她所渴求的程度。  在得到噩耗的大概三个多月之后,她的欲望就在心中复苏,喧闹起来。她再也无法心如止水了。为此她有些恨自己,但她毫无办法。那是她血液中的东西。那种欲望出自她的身体,而非她的心灵,它太强悍有力了,无论如何努力,她都无法压抑它。 第十八章 我的欲望在复苏(5) 她知道自己有麻烦了,那是她自己造成的麻烦。她可以对来自外界的东西置之不顾,上天也赐予了她那一特权;但是,作为一个生来总是随心所欲行事的姑娘,要求她去对自身的感觉不予理睬,肯定是办不到的,她无法以精神方面的东西来抵制住来自肉体的欲望。  在外人看来,她仍然形同槁木死灰,心如止水。实际上,她体内的情欲上下奔突愈来愈烈,两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终于决堤般爆发了。那天晚上,她哭了很长时间,她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肯定是碎了。那些美丽的日子就那么去了,她自言自语地想着。我无法相信!我最亲爱的人就那么去了,留下我独自一人,在这座我们一起编织了云芃上天上的日子的宅子里。亲爱的老天爷,你一直厚待我,怎么能让一件如此残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呢?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呢?  所有的美丽东西,其实都只是一场梦。梦醒来,就都永远地失去了。  不!!!  她感到一声尖叫正要从心中迸出,她努力压抑住它。她无法抑制的,是正顺着她的面颊滚滚而下的泪水。  这次,她终于在梦里见到他了。  他来到她身旁,一言不发,开始和她疯狂地做爱,她呻吟着,在他强壮的身体下面扭动着,他一声都不出。  “天森,我真想你!”她满怀深情,气喘吁吁地告诉他。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一言不发。  “你想我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对我说点儿什么吧,天森,我爱你,我一直在想你!告诉我你爱我!”  他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怎么了,天森?你病了?”她关切地问。  还是没有回答。他更加疯狂激烈地动作,她的感觉好极了。  “噢,亲爱的,我想死它了!”她忍不住告诉他。  他没有用话语回答她,但动作越发的猛烈了。  在狂喜之中,她的高潮到来了……  他就像个陌生人似的,坐起身来,开始穿上内衣。  “你要干什么?要走?”她十分沮丧。  没有回答。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别走!没有你我怎么过啊!”她快要尖叫起来了。  他还在穿衣服。  “天哪!你为什么这样?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多难受吗?”  “我决不让你走!”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抓住了他。“不行!你不能像上次那样离开我!”  她醒了过来,泪水满面。  这是一场梦,她告诉自己。她的身旁没有天森,没有任何人,只有她自己。 第十八章 我的欲望在复苏(6) 但是她身下的床单是湿了。很湿。  她很难受。  她需要一个男人。那是她强壮的身体所需要的,无论她处于何等状态,是好还是坏,是快乐还悲哀,她的身体就是有那种需要。这场梦正在非常明确地告诉她这一点。  我的天哪!意识到这一点,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知道,她生来就不是一个能永远恪守贞节的女人。但是她从心里是希望自己能为天森守节,他是她用整个心灵和肉体去爱的男人,她觉得她应该为他那样做,在他之后有任何男人,也是对她自己感情的亵渎。  然而,对于自己是否能做到,她却开始有几分怀疑。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对自己的怀疑有增无减。特别是,当她接到那个意想不到的电话之后。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1) 那个电话,还有随之而来的那些电话,都是一个对她来说有几分特别的男人打来的——振业。  振业是从茜英的丈夫那儿磨到云芃的电话号码的。自从振业听说了云芃的不幸遭遇,他就下定决心要再见到云芃,在茜英那里碰了壁,就又缠住允康不放,几个月的不懈努力,他的执著终于感动了允康,怕妻子不同意,允康没敢告诉茜英,就偷偷地把云芃的电话号码给了振业。  振业当晚就跑到电话局,特地拿捏着晚饭后,就寝前的时间,给云芃拨通了电话。  “喂?我找李云芃小姐。”那天晚上她拿起听筒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就是。”  听到云芃低沉磁性的声音,振业的手心一下子出了汗,心急跳起来。  “你好,云芃,我是振业。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但我实在是……”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想找到一些合适的词汇来表达他的感情。  “噢,振业,有事吗?”冷冷地,甚至没有任何寒暄。  “你好吗,云芃?我一直在为你担忧呢!”  “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她仍是冷冷的。  “听到这我很高兴。云芃,你不知道我多为你担忧呢。说实话,自从咱们分手,我没有一天不想你的。”显然,她的冷淡一点儿也没有妨碍他表达自己感情的愿望。  她什么也没说。她不知道对他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现在我是个教师,还在独居。”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现状告诉她。“这个工作对于我来挺轻松,我自己有许多自由时间。我很想念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你方便的时间,我好能去看你,或是咱们在什么地方碰面好吗?”  “有这个必要吗?”她冷冷地问他。  “绝对需要。我知道你经历了多么大的艰难,我可以想像,作为有幸和你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我认为,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有责任安慰你。”  “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电话中传来的声音仍然冰冷,好像又添了一些倦意。  “好……云芃;我知道你已经累了,你先休息,我再给你打电话。晚安。”他没等云芃的反应就挂断了电话,生怕被云芃拒绝而把路堵死。  自此,振业每天晚上去电报局给云芃打电话,有时只说上一两句就被云芃“对不起”挂断了,振业就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家;有时能多说上几句,振业就会兴高采烈地又感到希望。他决心坚持下去,这个女人,值得为她去做任何事。  她一定会接受我的,我太了解她了,他忍不住自言自语。他们之间的那段恋情足以使他确切地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虽然那段欢乐时光远远不如他所希望的那么长久。在那个男人像是从天而降以后,她就轻松漂亮地转身离去了。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2) 甚至在三年多以后的今天,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当从云芃本人那里得到那个很坏的消息时,他做何感受。那就像是你得到上天赐予的一块无价之宝,没过多久,又被夺走了,那比从未拥有过要残酷得多。这对于他来说太残忍了,虽然他知道,他不应该,也没有权利抱怨。说到底,他曾经非常幸运。他知道他配不上她,还不要说他已经结婚了。但是,当他从她那里听到那一判决,乞求缓刑而徒劳无功时,他就是不禁感到十分苦涩。  他是通情达理,随遇而安的男人。但是,在那以后的日子里,要想忘掉她,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他知道配不上她,以前一直是有心理准备的,不定哪天大小姐就会抛弃他。问题在于,即使他有心里准备,一旦她真的那样做了,他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他们过去交往时空间实在有限,但她总是不断地使他感到惊奇:她所做的一切,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他知道自己是个凡夫俗子,也许严格的说来有些俗气,但他能欣赏她,一个非常高雅的女性。她曾经给了他多少欢乐啊!用她那强有力的欲望,无尽的精力,和冰肌玉肤……  她真是一个万里挑一的女人,也许是百万里挑一的女人。对此,他一时一刻都没有怀疑过。无论她做什么,她都有她自己的道理,那无须符合人们的志趣,在大多数情况下,那是人们根本无法理解的。  例如,她和那个郑先生的关系,从允康那儿听说这件事时,他一点儿也没感到惊奇。他知道,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同时,心里抱有一丝幻想:那个男人是有家室的,她和那个男人的前途暧昧不明,也许有一天……谁知道呢?他一直在日夜思念她,渴望和她做爱。那是一件他无法摆脱的事。  听到那个让云芃心碎的消息时,他立刻觉得他的机会来了。他必须尽快去看她。她现在一定很空虚,对于这一点他很有把握。此外,尽管她那使他敬畏的骨子里的高雅是不会改变的,但她在这个社会里毕竟已经不是贵族了。那对她是坏事而对他是好事。解放至少在社会地位方面缩小了云芃与他之间的差距。由于那个男人死了——他刚一听说那个消息就坚信他已经死了——他或许能够……至于说他那在老家的妻子,他早已打定了主意。他早已深深地爱上了北京,他喜欢这里的一切,他留在了北京,在这儿找了工作。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北京人了,虽未脱胎换骨,但眼光已经今非昔比了。原来使他颇为留恋的漂亮妻子,由于生育和操持家务,嫁给他才几年就早已被磨蚀得韶华不再,只剩下乡音土气依旧,他决定离开她了。  他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沉浸在和她重建长久实在的关系的幻想中——有一些……他该怎么说呢?也许他是在做白日梦。但是,有改朝换代的伟大解放给予他的机会,还有他与妻子离婚的打算,有她的不幸和孤单,他至少重新有了一点可以梦想的机会。但他现在必须一步一步,慢慢地来。欲速则不达。他要从她的薄弱之处入手,那个有着钢铁意志的女性的脆弱之处。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3) 在世上许多人看来,云芃是十分独立坚强的女人。但对于他来说,却可以易如反掌地找到她的脆弱之处。他知道哪儿是她的脆弱之处,他确信自己知道。  在这个封建传统根深蒂固的国家里,许多女人能安于过一种没有性的生活,而且相当一些女人可能甚至喜欢一种无性的生活,而对于云芃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刚好相反了。他从没见过或听说过,一个女人能如此喜爱性。他们过去有过那么狂野的无节制的性交,但她从来就没有个够儿。他不清楚她是由什么造就的,他只知道,她是一个超级情人。  他知道,由于她很爱那个男人,她一定非常悲伤,但是,她的身体不可能沉寂。他不难想像她现在的状况。想到她性感的身体和那些动作,他马上就……勃起了。  怀着这些想法,他开始着手一步一步地做他认为自己该做的事了。首先他从允康那儿磨来了她的电话号码,随后,他开始对云芃使用同样的软磨策略。当然了,现在他只能在电话里实施这一套,但希望不久以后,他就可以面对面地对她这样做了,然后,再做一些别的事。  这些天来,他都是怀着这样一种美好的想法入梦的。  怀着她随时会答应和他见面的希望,他每天晚上都给她打电话都会一再恳求见面,他每天都被拒绝,但他头一天没有做到的东西不过是他第二天会为之奋斗的目标。  现在,她每晚从他那儿听到的那些甜言蜜语都和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时的内容差不多。如果说其中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的话说得越来越大胆了。  他带给云芃更多的不眠之夜。  他所做的,是在唤醒她的心里,她的身体中某种她一直努力压抑的东西。那并不意味着她能够压抑得了,她注定战胜不了自己的天性,但她还是一直在竭力地遏制着、镇压着。  自从两个月前做了那个梦,她对性的欲望又活起来了。即便没有振业的出现——虽然现在不过是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那欲望已经是够霸道了。自从那天晚上她从与天森做爱的梦中醒来以后,她那并未真正得到满足的身体,却已熊熊燃烧起欲火,使她烧灼,使她坐立不安,她只好……现在,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而每次事后,她都更加沮丧,甚至觉得自己不洁。  她辗转反侧度过了那么多的不眠之夜,太多、太长的无尽无边的长夜。对于她来说,没有天森的生活根本不是一种生活。有时她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生活了,这根本就是一种折磨,不仅对她的心灵,而且对她强健的身体,都是痛苦的折磨。现在,连这美丽的宅子也变得死寂阴冷,但她必须守在这里,他随时都可能回来的。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4) 她本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困苦。现在,振业声称想来帮助她,他当然知道怎么帮助她。问题是,她让他那样做吗?  我要那样做吗?她在大声地问自己。  我应该那样做吗?  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么热心地要给予她帮助的真实目的。他想要她。他认为现在,他有机会重新得到他失去的东西了。他很想念她,他关心她,对此她毫不怀疑,但是,她该如何对待他的热情呢?  她感到身体里又一股恼人的激流涌了上来,如果能够给予它出路的话,那么,它就会喷薄而出,她久旱的身体需要浇灌。她焦渴的太久了。  但是,甚至在她努力用意志镇压那强大的欲望时,她内心也还是无法否认,她正在受到振业的?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4 部分阅读 箍实奶昧恕! 〉牵踔猎谒τ靡庵菊蜓鼓乔看蟮挠保谛囊不故俏薹ǚ袢希谑艿秸褚档挠栈蟆K档降祝昙颓崆幔νⅲて诒吹氖亟谏畈⒉缓鲜仕D侵秩兆铀丫艘荒甓嗔耍械氖桥丝梢允亟谥丈恚皇侨魏纹渌呐耍幢闶嵌杂谝桓鏊畎哪腥耍荒甓啵彩翟谑且欢魏艹さ摹⑻さ氖奔淞恕! 〔⒉皇钦杲诠勰钭柚顾度胝褚档幕潮В挪辉诤醮车恼杲诠勰钅兀刑厝ǎ褂兴淖杂梢庵尽K筒皇且桓鑫袷サ牡赖鹿勰疃呐浴! ≌且虼耍廖拚湎У赜米约旱拇ε碛氲谝桓瞿腥私缓现螅趾鸵桓鲆鸦槟腥送樱耆挥惺艿饺魏蔚赖鹿勰畹睦牛谴佑肓礁瞿腥说墓叵抵卸际苡梦耷睢S胩焐男牧槟跏沟盟堑墓叵蹈臃崧运裕残碛Ω盟担馓骞叵档暮托趁烂钜彩撬蔷衿鹾系谋匾『椭匾跫! ∠衷冢皇窃谙衷冢蝗灰馐兜搅耍约核枷肷嫌辛吮浠Φ叵肜斫庹庵直浠酝冀缍ㄋ! ∧鞘且恢炙郧坝行┎灰晕坏亩鳌! ∑涫怠彩且恢终杲诠勰睢! ∷窃诓恢痪跣纬傻摹>驮谀且惶欤彼馐兜教焐褪悄歉鋈耍窃谡庹鍪澜缟衔┮坏哪腥耍苡胫幸恢肿罡卟愦蔚慕涣鳎恢至榛甑慕涣魇保雷约合胍氖鞘裁戳恕L焐挥刑焐撬氖澜纾恼鍪澜纭D鞘撬簧凶蠲览龅娜兆印I泶υ破M上天上的深深坠入情网的女人是无法思考的,也根本无须去思考,有一个她爱的男人就是一切了,夫复何求?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观念的变化。无论她是否意识到了,那段幸福已经在她的头脑中引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尽管她的性欲非常强烈,尽管她倍受折磨,她也从没想过和天森以外的男人有性关系。  曾经沧海难为水。天森是她惟一的海洋。  所以,她头脑中出现的东西实在是和传统的贞节观没有任何关系,它是一种个性、超凡的东西,只是对一个非常特别的男人所怀有的,那个她用整个身心去爱的男人。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5) 与天森在一起的日子里,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存在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会和别的男人有一种关系。西方人在结婚时说什么来着?“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甚至连那都是她不想接受的。他们的爱,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是不会有头儿的,在死后还有来世呢。  她会永远爱他的。  现在,大海带走了他。她被抛下,孑然一身。而一个年头过去了,她意识到,她以前的想法是非常非常准确的:如果不能爱他的话,她一无所有。  一天天过去,她心中对他的爱没有丝毫减弱,然而,一年过去了,没有他的任何音信。  现在,那曾经使他们夜夜笙歌,尽享欢乐的天性中的如火欲望,正在使她越来越疲于应付了。长夜漫漫……  她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她的烦恼,连茜英都算上。茜英也无法理解她。在夜深人静之时,她竟然明白了男人们为什么喜欢去找妓女。他们之间没有爱,那是肯定的,但他们有肉体上的需要。她知道,她一定是女性中非常非常少见的,能够充分理解这件事的人之一。当然,无论是否心怀幽怨,许多女人们都不得不接受她们的丈夫或亲近的人去寻欢嫖娼的事实。那是多少年来人们认为想当然的事,同时女人却从来没想到过,在她们生活中的某些时候,她们自己或许也需要那样的东西。从来没有过。那些事只是属于男性的。  随着她对那件事的逐渐理解,她还对另一件事有了自己的体会:难怪在这个国家里,千百年来都是男性统治的社会呢!他们的路要宽得多。如果你不需要在某些限制下生活的话,你就更容易开发你的潜质,有更大的发展,不是吗?  她的胡思乱想倒是与统治欲丝毫无关。目睹了父亲在宦海浮沉直至命黄泉的结局之后,她早就立志远离政治,有父亲留下的财产,她宁愿自在逍遥一生。  她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她拥有舒适的生活和她在这个世上惟一想要的那个男人。一切都曾经那么美满,也许惟一的遗憾是她缺少郑太太的名分。不,不是那个,应该是她没有和他有一个孩子;否则,形容她当时的生活就只有一个词了。  完美无缺。  无论她当时多么幸福,当时多么完美无缺,它现在造成的,只是一种过于鲜明的残酷对比。  逝者如斯。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虚空中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现在,她甚至不如一些普普通通的女人富有,她们有丈夫,有男人,就此而言,她十分饥渴,赤贫如洗。  振业的电话进一步刺激了她身体欲望的骚动。  她不会很快就向他投降的。但那股力量一阵强似一阵地催促她那样做。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6) 我不想那样做,她内心的另一股力量正在说,我那么爱天森……  那两股力量之间的冲突斗争是那么尖锐,所以现在,无论吃不吃安眠药,她都经常彻夜无眠。  看来振业就是不想让她安生。  “云芃,我刚下班,迫不及待地给你打电话。我终于又能和你讲话了!你不知道,在我苦苦地相思了好几年之后,在你就那么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之后,这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和你说实话,我一夜都没睡着,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在我脑子里翻滚,咱们在一起时的所有细节,都涌了上来。”  他给她打第二个电话时就是这么说的,在那以后的电话中,也是这么说的。  “你在听吗,云芃?请你不要因为我这么说责怪我。也许你觉得我很嗦,但真实情况是,它们一直在我的心底,我对此也毫无办法,而且我根本不能对任何人说。我非常努力地想忘掉你,但根本做不到。你知道云芃,你就是太有魅力了,我根本无法把你从我的心里,从我的头脑中驱除出去。”  “噢,是吗?”她的声调尽可能地平板。  “是的。我总是在想有关你的一切,我曾经很幸运,被上天选中,与一位高贵的公主春风一度,可到那时候,它只是一场又甜又苦的梦。咱们曾经有过的非常甜蜜的东西,使我在分手之后简直苦不堪言。”  我不也一样?噢,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云芃忍不住想道。  她又不说话了。  “云芃,我理解你的痛苦,因为我自己有过这种经历,在咱们分手以后。真艰难,还没有人能帮助你。”  电话的另一端仍是沉寂。  “云芃,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见见你,陪你说说话,并且……让我握着你的手。”  哼,我知道你正在想什么,你想要的岂止是双手之间的接触。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给我那个机会吧。”她的沉默给了他足够的鼓励。“我现在可以去看你吗?”  “现在?”  “是呀,行吗?”  “我恐怕……”  “答应我吧,云芃,我求你了。我一直在渴望见到你呢。答应吧。你说啊。”他迫不及待。  “我恐怕不行。”她心中的防线还没有崩溃。  那些与天森一起的日子,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给她留下了那么多那么多。  她的血总是热的,但她已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在生活里尽情享乐的姑娘了。现在,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已经经历了生活中过多的大悲喜,那极度的幸福与彻底的丧失,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7) 她十分倔强任性,但平生第一次,她真是拿自己的生活毫无办法。  她已经没有真正的生活了,她觉得她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了。  虚空。身心两方面的虚空。没有人能填补天森的离去留下的空缺,他是她的灵魂伴侣,他把她的灵魂也带走了。她的心空了,而她的身体依然渴望……  振业刚好在现在出现了,在竭力地想要接近她,想要……  她不知道如何来对付了。她不再是那个轻易就能投入一个男人怀抱中的女孩了。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由爱造成的。它在她的心中深深地扎了根,无论能否看见他,她时刻都爱着他,始终在爱着他。  我会永远爱他。  相比之下,那么强烈的性欲也只能时时处于下风。当然,那也绝不是她扭头不顾就可以摆脱的东西。  那是不可能的。它总是在时刻提醒她它的存在。  “为什么?云芃,你是在和自己过不去。”振业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云芃似乎能感到那逼人的男性气息。  “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云芃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坚定。  “那是什么?我可以问问吗?”  “平静。”  “恕我直言,云芃,我必须得说,那并不是你需要的。”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呢?来告诉我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云芃恼了,她其实是对自己恼火。  “别生气,云芃。我并不想惹你生气,我只想帮助你。我知道,我现在对于你来说什么也不是,但我了解你,所以很难接受你刚才说的话。”  “那么你是什么看法呢?”她缓和了些,尽管刚才她也并不是在生他的气。  “你所需要的东西,刚好与你说的相反。你的平静已经足够了,太够太够了。我太了解你了。你太年轻,太美丽了,不能再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了。无论你多爱他,我知道你很爱他,你也不能永远靠那些回忆生活。看到你痛苦,我真心疼。”  我过去爱他,现在爱他,还会永远爱他,那是你无法理解的。这些话涌上她的心头,但她什么也没说。  “让我帮助你吧,求求你了!”他是那样真诚。他觉得,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被感动了。或者,如果还没有被感动的话,那么,很快就会被他的友善感动的。  他知道她会的。她就不是一个为诸如贞节那样的东西造就的女性。不是!如果她为了一个死去的男人而压抑自己的话,那会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对于她来说,会是一件非常非常愚蠢的事。对此他很有把握。看到她这样行事,他忍不住感到有些滑稽,那实在是……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8) 一种浪费。  是的。那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浪费了她那充满活力的生命,她那激人情欲的身体。即便与他无关的话,那也是一种巨大的浪费。而由于与他有关,他要尽一切力量来点拨她。就仿佛她需要点拨似的!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求求你了;云芃,无论你是否承认,你现在都很需要我!”他越来越自信了。  “噢,是吗?”  “是的,云芃,就让我搂着你吧。我会像对一个婴儿那样轻轻地摇晃你。我可以擦去你美丽的脸上的眼泪,我会竭尽全力,使笑容重新回到你的脸上。”他非常动情地说。  噢,我的天哪!就想像一下那个场景吧,她对自己说。噢,我的天哪,那正是我所需要的,一个可以依靠的非常坚实的肩膀,一个强壮的男人的身体。  但是……  甚至到今天,在天森失踪一年多以后,那种令人心碎的痛苦仍在残酷地折磨着她。亲爱的天森,你就带着我,让我和你一起走吧,在那些绝望的时刻,她常对他说这些话,可她甚至无法从他那儿得到一声回答。  在她的心底有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振业,这个正在求她允许他帮助她的男人,在不止一个方面能够帮助她。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是一个不像振业那么好,那么体贴的男人,都可能能给予她某种帮助,她的确太需要帮助了。  所以,那个问题又出现在她面前了:该往前走一步吗?她才不在乎别人认为该不该,但她自己的心就是拿不定主意。  她进退两难。她深深地爱着天森,但她太孤独,太无助了,几乎无法拒绝振业的帮助;但是,就那么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我该怎么办呢?  她无法做出决定。  振业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约会,但他清楚地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她的态度现在已经不总是冷冰冰的了。他能感到,云芃在犹豫,在开始动摇,他充满喜悦和希望,他相当自信,下次,或者至多下下次,她就会同意他的请求,让他去看她了,而随后……  云芃可不像他,她对自己不是那么有把握。她感到,她被两种反向的力量撕扯着,在矛盾的漩涡翻滚,无论她做什么,都有某种不对头的地方。不知怎么搞的,自从她接到她的第一个男人打来的那个电话,她心目中天森的形象——她的第二个男人那男子气十足的形象——就开始时时发生变换。在这一刻是天森,随后,也许就是一分钟以后,也许时间还要短,它就变成了振业,一张更加漂亮的面孔。虽然他们很不相同,但是他们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在轮到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都在非常温柔地爱抚她。有时她仿佛无法辨别清楚,是他们两个人中的哪一个正在对她那样做,是哪一个正在使她感觉那么好。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9) 老天爷啊,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吧。我自己实在是不知道了。  请你给我指示吧。请求你。  十几天过去了,云芃仍然没有松口,她在顽强地坚持着灵与肉的搏斗,无望地固守她与天森的精神家园。  他的迫不及待之情与日俱增,但他敦促自己,要做正确的事——每天给她打电话,保持耐心。他很聪明,很清楚一件事,以前曾经拥有云芃已经是太好的运气,现在竟又能有机会重新得到她,实在是天大的福气了,为了她,什么都值得。那么,他就等着她改变主意,这样做,他有什么可失去的呢?他的妻子与儿子远离此地,而且他已经下定决心,离婚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现在身边也没有女朋友。并不是他没有足够的魅力找女朋友,他原来确实有一个。那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和他在一起有一年了——当然,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妻子,一直在等他向自己求婚呢——但是他刚知道云芃失去了她的男人,他就和她分手了。那个姑娘根本弄不明白他怎么会那样行事——头一天他们还幸福地在一起,她还是他的心肝宝贝儿,第二天他就无缘无故地告诉她,他不想和她在一起了;而她那以前总是颇有些作用的眼泪,此时倾盆而出,除了打湿了振业的衬衣前襟,竟然没有丝毫动摇振业的决绝。  他知道他必须那样做,要想与云芃相处,这是起码要做到的事,尽管云芃不会要求的,她从来不提要求,但他自觉地先做好功课。其实那时他甚至还没有和云芃在电话里好好谈过呢。  要坚持下去,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就属于我了。每天,他都用这些话来鼓励自己。  至于说云芃,不知不觉中,他的电话变成了她的日常安排中的一项内容。现在,每天晚上大约七点钟的时候,她就做好准备,等他的电话。通常,电话要打一个小时,有时甚至还要长一些,烟、葡萄酒,渐渐地都预先已经摆在顺手的地方了。她对于那些话感到习惯了,至少,它们让她感到舒服些了。她不知道的是,对于他来说,那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只是为了每天给她打电话,他就必须去求一个在电话公司工作的朋友帮忙,而且当然了,他还必须花不少钱。  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曾经失去了她,上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为了得到她,他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他必须耐心等待,这种等待的滋味真是又苦又甜。作为一个正当旺盛之年的男子,对于云芃的渴望肯定激起了他极强的性欲,有时候,他的坚挺竟然能够持续两小时之久!这种状态甚至在他开始每天一次的和她的电话聊天之前就出现了,在他挂上电话之后仍然保持着。随着他在她对他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他甚至将自己对她感到的欲望告诉了她,说到底,他们有过那样彻底的关系,说些什么都不为过。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10) 当他在电话里对她形近赤裸地谈及性时,除了给自己满足和快感,他窃喜所取得的进步——想想看,一开始,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对她的关切而已。虽然多数情况是他讲,她听,但这样的话题肯定会刺激她的,她会很快被激活的。当然这也更强烈地刺激了他自己的欲望,他渴望她,他想和她疯狂地做爱。而现在他只能自己忍着,有时冒着寒风走路回到家还是无法忍耐,他只好自己发泄出来。不过,有美好的希望和日益取得的一点点进步,他不以为苦。  “云芃,你知道吗?我一生中从来没有状态这么好过,当然啦,是从某种特定的意义上讲。”他又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她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她能够想像出他现在的样子,一匹脸带坏笑的种马。  “告诉我,云芃,你对此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她只能这样回答他。  “没感觉?我不这样认为。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只是你的声音,就让我那么性起!你的威力太大了,你知道,我现在跪下来求你开恩呢。”从听筒里传来了一点声响。  “开什么恩?我看不出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当然能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你,只有你,能解救我于艰难水火之中。请你注意‘艰难’这个词,在这儿,它可有不只一种含义呢。”  “你……”她的语调泄露出些许春意。  “哈哈,我真高兴!”  那是实情,她那娇滴滴的语调使他十分高兴,终于,她的心在融化,不会用多久,他们就会……  他觉得时机到了。  “云芃,你究竟为什么必须要拒绝我,不让我去看你呢?你很孤独,我也很孤独,至少咱们可以聊聊天啊,如果你不想进一步的话。”他非常恳切。  问题是,我自己真想啊!我肯定无法管住自己的。她对自己说。  “得了,云芃,无论你承认不承认,你需要我。所以,咱们当面说说话吧。这么久了,我真是渴望见到你,求求你了!”  她没有回答。她不敢说话,怕暴露了她正在强忍着的快感,或者说是……折磨。  “好吧,由你来决定咱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所以,咱们既不在你家,也不在我家,在外面的什么地方见面吧。这样你满意了吗,我的小姐?”  她仍在犹豫。迈出一步肯定会导致另一步,在那种会面之后,他和她这样的一对有过干柴烈火般情欲洗礼的孤男怨女,还可能保持任何距离吗?  “得了,我知道你很开放,干嘛不答应我呢?你知道,这真的不像你的作风。”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11) 过去的事应该足以使我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她很激动地想。  无论如何,她还是受到了他的诱惑。她太累了,没有力量再次拒绝他了。她已经花费了太多的气力去抵抗。说到底,就像他每次给她打电话时都在反复说的,她确实需要他。  “嗯……”终于,她张嘴了。  “好!什么时候,在哪儿?”他大喜过望。  “我还没答应呢,我提醒你。”她的声音十分娇柔,此时,他只想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得了,云芃,你玩捉迷藏已经玩得够久的了,你就不怕我会发疯吗?”  “但是我想,你不会那么残酷的。我这样想,是因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很久以前,我有幸与一位公主同床共枕。你难道不认为拥有了那段对于我来说是最美好的经历,足以使我深刻地了解她,了解她的身体吗?”  她什么也没说,她喉头发紧,说不出来话。  在过去两周里,她一直被一种场景包围。那就像是一场慢动作的电影,其中只有两个人物,只有一个道具—— 一张床,她自己是女主角,男主角在天森与振业之间往复变换,全部剧情就是他们在床上所做的各种动作变化。这无尽无休的慢动作不能使她尽兴,更多的是折磨。此刻,那主角的脸很清晰,是振业。  “我说得对吗,我的公主?”看上去他是不打算任她一言不发地躲过去了。  “我的天,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呢?”她好不容易说出话来。  “咦,我好像听到,你在气喘吁吁呢。哈哈!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现在他真是得意洋洋了。  “这不关你的事。”  “别生我的气,云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  “谁告诉你我需要你的帮助了?”  “你自己,你气喘吁吁,你骂我,还不够吗?我尽管不聪明,也能够辨别出来。”  “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好吧,好吧。那么,说正经的,在哪里呢?”  “哪里?做什么?”  “咱们在什么地方见面……在‘绿荫’怎么样?”  “现在?我记得我还没答应和你一起出去呢。”  “得了,云芃,至少让我见见你,在那以后,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了,我一定不强迫你。就一次,求求你了。”  “你知道吗?你真像个烦人的孩子,不达目的烦人不断。”  “就这样,一小时后我在那儿等你。现在是七点,我和你七点半在那儿见,好吗?”  “嗯……”  “说好了。那儿见。”  他挂上了电话。 第十九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12) 她慢慢地放下听筒,站起身来。  去,还是不去?  她又坐了下来,盯着电话,呆了好一会儿。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 “哎哟,大小姐!终于来了!我真怕你不来呢!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在‘绿荫’门口见到她,振业实在是大喜过望。现在已经快八点了。  “对不起,我并没想迟到,但是……”私人约会时迟到,从来就不是她的习惯,无论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她本来是没有约束的人,但一向要求自己守约,她觉得和人约会迟到是既无礼貌又无聊的事。今天,她犹豫了好一阵,最后决定给他打个电话拒绝时,才意识到,她根本就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于是,也许是出于她作为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的教养礼貌,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她还是来了。  “你绝对不需要感到抱歉。”他打断了她。“只要你能来,我宁愿在这儿等一整夜。快进来吧,我订了一张很安静的桌子。”  事实上,他所做的,只是充分地利用了她的好习惯。他了解她,所以,刚一觉察到她差不多同意了他的约会请求,就赶快挂了电话,造成基本既成事实。否则,他可能根本得不到一种肯定的回答。他的小伎俩获得了成功。她终于来了。  “也许我本该早就这样做。”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对自己说。  “云芃,你太瘦了。”在角落的一张桌旁坐好后,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她和天森在一起的两年多里,这是她最喜爱的餐馆了,现在它的样子还基本和以前一样,到这儿来的人们也许还有以前的常客,但是现在,无论在穿着还是言谈举止方面,人们都很统一,都要收敛得多了。与周围的蓝灰色的列宁装、工装对照之下,云芃的穿着显得太扎眼了,那在云芃来说已经非常朴素了。也许,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举止神态吧?缥缈恍惚,不像现世中人。  “我想到你可能瘦了,但没想到你会这么瘦!”他微微摇着头。  今天,她穿一件黑色缎子旗袍,罩了一件无花无袖的银灰开司米短外衣。天森出事以后,她不顾母亲的阻拦,执意去做了几件素衣裳。  “孩子,你还太年轻,一色的黑黑灰灰的衣裳不适合你。”母亲当时质疑道。  “我从此就要穿素色衣服了,直穿到与他重逢时。”那是她坚定的回答。  现在,衣服已经不新了,可仍不见天森的影子。  “美则美矣……”振业接着说。  “我那么瘦吗?”  “是的,你是比以前更美了,可真让人不禁为你的健康担心。”他非常贪婪地盯着她看,似在努力汲取她散发出的幽幽的气息。  “你在奉承我呢。”  “一点儿也没有,当然了,你的魅力并不止在你的美丽之中。云芃,你的一切都那么……我想我找不到那个最合适的词来描述你,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2) “什么事?”  “过去几年中,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他非常郑重。  “噢。”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漠。  “你还好吧?还整天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振业接着问道。  “可能要有一点改变吧。我大学时的一个高班同学,现在是一个文化单位的负责人,邀我去他的单位做英文翻译。我正考虑,也可能很快就要去上班呢。”  “那倒也是好事,整天憋在家里,好人都会憋闷坏了。”  振业说的倒是实话,听说有人找云芃出去工作,大哥也力劝她接受,不是为别的,就是为分分心。工作不顺心的话,可以再回来。先把她从沉溺了一年多的忧郁中拉出来是正事。  云芃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有点儿恍惚。她的生活轨迹肯定不是她所愿意的,也不是她能预料的。她几乎忘掉了这个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只是出于她生命中的某种偶然——她偶然地失去了她的灵魂伴侣——他得以又面对面地见到了她。这是一年以前她根本不会想像到的一件事。  “云芃,你没事吧?”惊喜之下他也没有忘形,仔细地注视着她的状况。  “我没事。”  她开始仔细地打量起这个男人来,这个和她有过特殊关系的男人。  他还是那么漂亮,那应该足以吸引很多女性了。可他宁愿在她,在一个因为爱上另一个男人而抛弃他的女人、并且为了那个男人的生死不明而心碎的女人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  无论如何,他坚持那样做了,真也是难得了。现在……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在过去两周里,他们已经说了那么多话,现在似乎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说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又相见了,即便现在只是面对面枯坐,但注定是会有下一步了,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一点他知道,她也知道。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曾经那样努力地抵抗他的进攻,她竭尽全力抵御过他的进攻,但是她失败了。她的血太热了,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女性要热得多。无论她曾经多么坚决,最终,她对天定的东西无能为力。  就是那么简单。  面对他这样风流倜傥,殷勤体贴的男人,还不要说他们以前的关系,她怎么能不为所动呢?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他们动身离去时他问道。显然,振业有些迫不及待了。  “那要看情况而定。”  “看什么情况?”  “看你的提议中是否包括进我的家门。”  “如果我说包括呢?”  “那么你最好别送了。”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3) “真的?我想试试。”  “你随便,但是,在你必须面对一扇紧闭的门时请不要怪我。”  “好吧。”  当他真的看到那扇门在他面前紧闭时,他意识到了,她的头脑中有一些他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她变多了。不过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使他意气消沉。好吧,既然她要这样,我也就别无选择,只有按她的方式行事,他对自己说。尽管她十分坚决地不让我进她的家门,但那并不一定意味着她不肯在一个合适的地点和我做那件事。我要再好好安排一下,我的梦想一定能够成真。  噢,我的天哪,只是想一想那件事!再等等又何妨。  那种甜蜜憧憬帮助他消减了那扇大门在他面前关闭时的失望之情。在和她的关系中,他已经经历了许多艰难,所以,再多一点也没关系。无论如何,只是时间问题了。  她将是属于我的。  明天就会是那个日子。  他是对的。  云芃拒绝让他进她的宅子,并不意味着她不需要他。早晚,她会和他做那件事的,但她就是不能在云天阁里做,在这个地方,她度过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它只属于天森和她,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构成了它。  它是我的爱的家园,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的象征,我绝不会让任何东西玷污它的美丽与纯洁。如果我让振业进来,只是在这个宅子里,还不要说在那张床上,和他做下什么事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的。也许逝者已去,但我永远不能去破坏它那无比的纯洁美丽。  不会的。在那件事上她决心已定。  同时,她知道得很清楚,她关上大门根本阻止不了振业,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和她重温鸳梦。如果他没有在吃完饭后坚持要送她回家,而是带她去他的住所的话,他的愿望可能已经实现了。她知道自己现在十分脆弱,她独自度过的时间够长的了。  也许明天……  他一直渴望着,她也最终承认自己无法抵御下去了。于是,第二天发生的事顺理成章。  他邀请她去他的去处,一个他与几个家庭合住的四合院,这次,她没有拒绝他。她不再打算拒绝了,也无力那样做。一旦到了那构成了属于他自己的小世界的两间屋子里,他就连一秒钟都无法再等了。门正在他们身后关上,他就已经在把她揽入自己的怀中了。  “只有老天爷知道我多想你!”那强烈的欲望正在使他气喘吁吁。  她什么也没说。她真是想和他干那件事,尽管在她一生中最快乐的那段时间里,她从来没想到过他。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他,她也想念他的话,无论那是不是真话,他都会非常非常高兴的。但是,她就是无法那样做,她也希望他不要问她那样一个问题。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4) 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她来说,都已经那么长时间了。对于他来说,一种没有她的生活实在是太久了;而对于她来说,一种没有性的生活实在是太久了。  终于……  “云芃;你知道吗,在我想到你的时候,我头脑中你的状况都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现在我太快活了,我都要发疯了!”  “噢,是吗?”  “当然了。我绝不会再让你从我这儿逃走的。”  谁知道呢?她想道,但什么也没说。  无论如何,他们正在做的事使她无法想太多。她感到,一股热流正在她的身体中涌动,试图夺路而出。  她喜欢那种麻痒的、被占有的感觉,但她把这一切都藏在了心头。她已经向他显示了足够多的脆弱,她不想对他袒露太多,她不准备和他有一种超乎性之外的关系。  她闭着眼睛。噢,上帝,这种感觉真是美味,那种滋味儿真好。噢,我真是太喜欢它了。  “现在快活了吗?”他问她。  她点点头,并不睁开眼睛。  “咱们本可以早些这样做的,宝贝儿。”  是的,我非常努力地想抵抗你的进攻,但是失败了。我内心的欲望太强有力了。  “咱们充分利用咱们的宝贵时间好吗?”  “你是什么意思?”  “咱们尽可能地经常这样。好吗?”  “嗯……”  “咱们说定了,好吗?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它。”  “好……吧。”她不喜欢装模作样。第一步迈出以后,一切就都非常简单了。此刻,她不知道的是,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复杂得多的事,他想从她那儿得到的,是一种要意味深长得多的关系,他对她所做的事,不过是一个开始,不过是为他的最终目的服务的一个开始。  就如同她已不是那个曾与他无忌交欢单纯追求享乐的姑娘了一样,他也不再是那个谦卑的男人了。过去他的确感到她是在给他一种恩赐,并不是她做的事使他有那种感觉,而是她天生的某种东西,总是使他时时感到她的居高临下。而现在,解放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贵族阶层的地位一落千丈,一夜之间人人平等了,穷人或普通人现在是国家的主人了,地位已经远远高于那些原来的贵族了。振业认为,他自己的地位也提高了,社会的变化极大地缩短了他们两个人之间曾有的巨大的无形差距。  振业并没有从解放之中得到太多的收获,但他什么也没有失去,比较之下,这使他多少比以前富有了,也使他有了足够的自信,开始敢于梦想,有朝一日成为云芃的丈夫。在北京生活了几年之后,他决意,他已经无法忍受有一个那么土气的妻子了,虽然她那漂亮的容貌以前确曾使他倾心于她。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5) 云芃一直过度地沉迷于自己的悲痛中,甚至没有注意到振业身上的变化。她觉得他和以前差不多,还是那么谨慎,彬彬有礼,随遇而安。她根本没有想到,振业这样一个男人可能会变。作为一个女人她自己有了许多变化,但作为社会中人,她并没有变。发生在天森身上的事使她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5 部分阅读 一个男人可能会变。作为一个女人她自己有了许多变化,但作为社会中人,她并没有变。发生在天森身上的事使她对这个世界发生了的事视而不见。对于她来说,天森就是一切,他是她的世界,她所有的一切变化都是由他造成的。还有,她天生的贵族精神没有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天森,我和另一个男人做了那件事。那天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她又回到与天森交流的状态,她开始对他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也不喜欢,但是,作为你的灵魂伴侣,我觉得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应该与你,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所爱的人灵魂相对。  我知道我本不该那样做。我竭尽全力和我自己斗争,和我内心那种强烈的欲望进行了斗争,就是你以前非常喜欢经常为之赞叹的东西,也是给了你和我那么多快乐的东西。可是你不在我身边,我实在对付不了它了。在你离开我以后——我坚持认为你是暂时离开我——我没有一天不淹没在对你的思念和极大的悲痛中,可它就是无法压抑地复活了,越来越强烈地折磨我。开始,我努力不去理睬它,我拼命镇压它。但是随着一天天过去,你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噢;亲爱的,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对你的爱还是那么深,我的意思是,在现实生活中,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尝试,无论我流下多少眼泪,我都无法抓住你。小时候,在我的调皮的愿望得不到满足时我就哭,于是一切就会为我安排好了,但那是很少有的情况。而在咱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美丽的日子里,从来也不需要我耍这种小伎俩,你给我所有我所需要的,你给了我全部我能想到的幸福。现在,我靠回忆你我共享的时时刻刻来度日,但那些云芃上天上的美丽记忆,现在只有让我更痛苦,我不知道我怎么有那么多眼泪,流了几百个日日夜夜还流不完。此刻,泪水又流下我的双颊。天森,最亲爱的天森,你能听见我的话吗?  最亲爱的天森,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一定会永远爱你,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只有虚空。只有上天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样的艰难。我们曾经共享的极度的幸福只是使我现在倍感凄凉。  是的,我被那种感觉包围了。我在这座房子里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想起你,想起有关你的一切,我努力对我自己说,你随时可能回来,但是,冷冰冰的事实总是在提醒我说,那是我幻想中的东西,那是白日梦。  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想去和另一个男人有一种关系。我只想有你这一个男人,我只爱你这一个男人。我竭尽全力努力阻止我自己那样做,但我的欲望太旺盛了,我无法战胜它。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贞节,也不会去恪守贞节,但我多么希望我能够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我惟一爱的男人!我并不是在为我做下的事做解释,但你也知道的,那就是,我的血太热了。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6) 亲爱的,我真的希望你能听见我,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一定会永远爱你。请你记住这一点吧。我战胜不了我的身体,但我不会背叛我的灵魂。我现在是在咱们的宅子,在云天阁里,我感觉,就仿佛你就在我的身边,正在亲吻我,爱抚我……  再见,天森,我会永远爱你。  对于振业和云芃这样一对有过旧情的男女来说,一旦僵局被打破,随之而来的事就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了。很自然的,现在他们构成了一种新的生活模式,于是他们两个人都从她对他居所的频繁造访中得到许多的性快感。  他们的性生活十分和谐。有时她不得不在私下里对自己承认,如果别人要求她只就床上功夫将天森与振业加以比较,如果她十分公平的话,她必须得说,她无法说出谁更棒一些。无论如何,她以她自己的方式得到了平衡,现在,她的生活中由两个主要成分构成:与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的一种尘世的、狂野的性关系,和对另一个男人的一种深深的精神上的爱。这样,她设法使自己的生活得以有序地维持下去。  对于振业来说,那可绝对是另一回事。是的,他从与她的重叙旧缘中得到了许多的乐趣,但他早已不满足于此了。现在他确实怀有一种远大的期望:他想娶她,他知道,如果他还像上次那样将她放走的话,他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他已经在着手离婚事宜了,那并不是很困难。把那件事办完之后,在他认为时机合适的时候,他就向云芃求婚。  离婚花了他大约两个月时间,然后,他强迫自己又耐心地等了八个月,随后,他觉得他差不多可以做那件事了。她的一切都让他感觉那么好,她那么优雅,那么温柔,而在床上又那么疯狂。每次她会在和他例行的会面后离去,他被独自留在那个被她的来访染满情欲色彩的房间里时,他感到越来越强烈的不足之感,对他来说,她和他共同达到的情欲的满足已经不够了,他想要整个的她,想要她做他的妻子。他心中的那种愿望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我可以提个祝酒词吗?”  他们正坐在“绿荫”里。当他邀请她到这儿来时,她就感到他想对她说什么事,可她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的邀请。  “当然了。”  “为咱们美好的关系干杯,祝它永远美好!”  他举起了酒杯,在等她。  “嗯……”他的话使她猝不及防,一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干杯?”他正举着酒杯等着她,催促着她。  “呃……”  “为什么犹豫,云芃?就我对你的了解,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呀。”、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7) 你怎么知道我心底有什么呢?她想道。你认为我和你非常亲近,但是有的东西,是你根本无法了解的。  还好,她毕竟成熟了一些,她知道,她最好把有些想法埋藏在心里。无须把窗户纸捅破,何必呢,她并不想伤害他。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她在思考。  现在他不想再等了,他认为她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做出一个决定了,他希望那是一个对他有利的决定。  “好吧,让我来把这件事说得更明确吧。云芃,”他抓住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你嫁给我好吗?”  “嫁给你?我……我从没想过这件事,真的。”  “没事儿,如果你现在无法做出决定的话,你可以再想一想,我等着你。”他正在竭力掩饰自己的失望,而努力地向她表示出来,他宁愿为她做任何事。  “你知道,振业,你想到过吗,从为人妻的意义上讲,我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好?”她意识到,她必须努力尽快打消他的这个念头,但看起来这不是件易事,他对这件事是非常严肃认真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对于我来说,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可以就做我的妻子,让我来做所有需要做的事。”他非常恳切。  “嗯,可我还是觉得我当不了一个好妻子。”私下里她有些感动,但意志仍十分坚定。问题是,她不想把一切都对他说得过于清楚。那样他可能会受伤害的。她知道,他一直全心全意地关爱着她。  “为什么呢?云芃,我绝不会要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所有事都由我来做。除去做我美丽的妻子以外,你什么也不用做!”渴望使他有些激动。  “我了解我自己,我认为我最好不要做你的妻子,那是为你好。”她在劝导他,尽管她知道,她的劝解不大可能起作用。  “我知道什么对我有好处,什么没好处,云芃,你是这个世界上惟一能使我幸福的女人。”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请你听我说,振业。咱们现在是成人了,不再是只知道性的男孩女孩了。生活是很复杂的,结成夫妻所需要的,要远远多于一种很好的性关系。”  “我当然知道了。我一直非常努力地去做的,就是提高我自己,使我能配得上你。我一定会继续那样做的。”  命运是怎么回事啊?它只会捉弄人,为了嫁给一个男人,我曾经等了那么久,可我的梦想就是无法实现;而现在,一个我根本无意去嫁的男人,却在苦苦地向我求婚。想着,她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道,她的笑容又唤起了他的希望。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8) “没什么。”  “没什么?那么……”  “哦,对不起,振业,我无法给你一种你想要的答复。”  “那我就等着。我希望不要等太久。”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对我有太多的期望,你或许会失望的。”  “请求你,云芃,你就好好地考虑一下,我可能不像你应该得到的那个男人那么好,但是,有我心里对你怀有的深深的爱,我会尽全力为你做出补偿的。”  “知道你这么关爱我真好。谢谢你。但是,我必须再一次提醒你,不要对我怀有太多的希望。”  “我会努力的,但是说实话,我觉得我做不到。”  她什么也没再说,面对这决心已定的男人,她无话可说。  第二天傍晚,一个客人不期而至。  “茜英,看见你我真高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说实话,是有人催我来的。”茜英脸上是狡黠的笑容。  “噢,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对了,而且……”  “你来当说客?”  “你可以这么说。喂,我可以坐下来吗?”  “当然,请吧。我来给你沏些好茶。”  她沏了茶,端来一盘水果,一盘蜜饯,也坐下来。  “让我好好看看你。你面色不错呀,我得说,比我上次见你时好多了。”茜英开始了。  “谢谢。”  “你该谢的不是我吧。”茜英脸上是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告诉你,那个使你容光焕发的人正在痛苦呢。”  “你是指振业?”  “当然了。还能是谁?你知道,我深知你多么爱天森,可还是被他感动了,答应他来和你谈谈。”  “噢,是吗?”云芃很惊奇。  “你以为他像你这么没心没肺吗?噢,我没有恶意。我知道你不是总这样。对天森,你可完全是另一样。”  “当然。那正是我的问题所在。我是很不容易爱上一个男人的,这与时间倒没什么关系,就那一瞬间,我和天森就坠入情网了。而和振业,再过多久我都不会有爱的。”  “看来你是不会爱振业了?上天知道他有多爱你,他为你什么都肯做。昨天晚上,他到我们家说你们俩的事时,都哭了。”  “我……我为他感到遗憾,但我就是无法使我自己爱他。”  “恕我直言,你和他保持着那么好的关系,却又拒绝他,这使他很痛苦。”  “是的,我那样做了。我知道,要你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来理解我所做的事,有些困难。我并不否认,我喜欢他。没有那种感觉,无论我多么孤独,无论我处于何种状况,我都无法和一个男人上床。但另一方面,和一个男人有那种关系并不一定意味着,我们之间必须有其他承诺。性是一回事,爱是另一回事。”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9) “噢,我的天哪!你是和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吗?你要知道,现在已经解放了啊!社会不同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认为我正在做的事讲不通,也就是因此,我以前没把我和振业的事告诉你。我知道,如果我没有和他做那件事,只是靠对天森的回忆度过我的余生的话,在所有的人看来,都会是一件挺正常,甚至是件挺好的事,因为我过去深爱着他,现在仍然深爱着他,而且会永远深爱他,其实,我和振业所做的事非我所愿,但是,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当我竭力与我自己斗争,竭力想打败我身体中的那种强烈的欲望时,我意识到了,我的血天生就是太热了。这与改朝换代没有关系,我在旧社会里不也是被认为是大逆不道吗?这是我自己的事,与社会无关。”  “于是你决定,你可以和振业有一种关系,而没有任何承诺了?”  “是的,我不得不这样决定,这样能够使我自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别笑我,有一个事实你必须承认,那就是,每一个人的基本生活需求肯定是不同的。”  “而你的需求中必须要包括性在内?”  “差不多吧,为了使我保持平衡。”  “这么说你和振业,那个那么爱你的男人所做的事,只是出于你日常的需要?”  “我恐怕是这样。”  “那我可实在为他感到难受了。可怜的人。”  “我也为他难受。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事不符合这个社会的规矩和道德规范,不仅是这个社会的,不符合中国任何社会的规矩和道德规范。你知道吗,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正在做的事不大讲得通。”  “真的?你能这么客观?”  “是的。坦率地说,我知道我不会见容于这个社会,对此我毫无怨言。我选择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其中本来就有自相矛盾的东西,我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真的?那是什么?”  “某种有关爱与肉欲的东西,一种精神交流层次的爱,和一种做爱层次上的欲望。”  “你知道吗?云芃;你很像个性爱专家呢。”  “你也知道,我对于理论的东西从来都不感兴趣,只是我独居的时间太久了,我经历了太深重的苦难,所以不得不好好想想那样的事。”  “这么说你是在两种层次上生活,天森仍是你的灵魂伴侣,振业是你的性伙伴了?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  “正是。这足以证实了我的大逆不道了。谢天谢地,我有我的居处,有我最心爱的云天阁作为我的避难所,否则,我恐怕,规矩人的唾液就会把我淹死的。”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0) “你很幸运,有你自己的一个居所,可你别忘了,振业并没有这样的特权呀。”  “我知道他的邻居们总在盯着我们。噢,他想和我结婚是不是也为了这个?”  “也许,那肯定不是主要的原因。他爱你,所以他想娶你,就是这样。”  “我做不到。我必须呆在这儿,在这个只属于天森和我的地方。也许有一天,奇迹会发生……”  “你仍然认为天森会回来吗?”  “如果我有一个美好的梦想的话,它不关任何人的事,对吧?”  “你可真是,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认为合情合理至关重要的所有东西对于你来说简直是无关紧要。我承认,对此我没有任何办法,看来没有一个人能劝得动你。你实在是不可救药,简直是……有些蠢。对不起,可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词儿了。”  “茜英,你说的也许是对的,也许我是有些蠢,为了一种很不现实的理想将正常的生活抛到一边。但是请你别忘了,那只是对他,对这个世界上惟一的男人,我才怀有这种态度。我会永远爱他的。”  “相比之下,别的人,别的事都不重要了?”  “对。我所做的事不过是为了使我自己有力量生活下去。”  “我的天,我真为振业悲哀。”  “可怜的人,我很遗憾,不能给他真心想要的东西。请你巧妙地向他解释一下。别伤害他,他是好人。”  “唉,我尽力而为吧。”  云芃感到很惊奇的是,她和振业的关系竟得以持续下去。在遭到她坚决的拒绝之后,他的举止仍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一样,他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此时,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芃”这句名言来形容他们两个人的感觉,都是十分合适的,但却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上而言。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人再能够唤起她心中对天森怀有的那种感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甚至能够与云芃相比,那也是十分显而易见的。既然她出于某种荒谬的理由拒绝嫁给他,既然他求婚的所有努力都落空了,连茜英的帮助和云芃的亲人们的支持都无济于事,他也只能屈从于他的命运了,他宁愿就这样保持他们的关系。毕竟,他还是能够部分地拥有她。谁让她是一个值得他这样做的女人呢。无论如何,他无须再为了传宗接代而结婚,他已经有了儿子了。为了一个男人能从一个女人那里得到的极大的快乐,他认为,如果得不到做她的丈夫的名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云芃的母亲和大哥听说一个正派的年轻人在向她求婚时,一致认为,这是她结束她作为三十岁的老姑娘的单身生活的一个好机会。尽管对于她来说,振业并不是一个上佳的候选人,但考虑到他们现在所生活的社会环境,他们觉得,对于她来说,嫁给他还算是件好事,至少不会招灾惹祸。说到底,她的生活应该继续下去,她不能永远沉溺在回忆之中。但是,使他们和振业都很烦恼的是,他们的联盟根本无法使她改变主意。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1) 她坚持独自生活在她的居所,为了等天森,为了和天森在一起,她继续生活在她的狂想之中。而且与振业重修旧好这么久了,她仍然不允许振业进云天阁。在亲人们的再三催促下,她终于很不情愿地让人把那块匾摘了下来。无论如何,现在是新社会了,他们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她的亲人们深深地叹息着,只能接受她执拗的选择。说到底,他们从来也没能真正影响过她的决定,她什么时候让他们那样做过?  于是,她继续按她的方式生活着。他的求婚并没有给他们之间的关系模式造成任何变化。他们两个人都很聪明,现在,他们对于自己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东西很清楚,其实,对此云芃早就很清楚了。于是他们就这样过下去,总是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令自己感到欢悦的东西。  几年过去了。她的生活中有了一些变化,不过,对她而言,只有爱情是重要的,其他都微不足道。  使云芃她的亲人们都没想到的是,她那个只为了转移心思的翻译工作,竟一直做了下来。在老袁这个仁厚之人手下,云芃工作起来很顺心。再加上她从不掺合闲事,所以总的来说,工作挺顺利。一边工作着,云芃意识到,尽管母亲对她很慷慨,但作为他们收入来源的房租已经没有了,大多数房产已经交公了,所以,她也真得尽可能做点事,不能擎等着坐吃山空啊,那其实也是她工作下去的原因之一。她的工资微不足道,但至少那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收入,也能够稍有小补,使母亲的积蓄维持得尽可能的长久一些。  另一个变化是,她在维护她的宅子方面采取了一些措施。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她要霍叔把外院他们住的屋子之外的那三间放杂物的屋子租出去,用那笔租金来作为付给他们的工资,同时她告诉他,只要能保持这个宅子井然有序,他和他妻子可以轮流出去干零活挣钱养家。  世界真是变了,连云芃大小姐都学着算计柴米油盐了。  她以这种方式设法保留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她都有一个藏身之地。她在工作时从来不惹是生非,生活一直很平静。每天晚上,一走进她自己的地方,她就感到很踏实,充满了柔情。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只要她呆在这儿,那个希望就存在,那就是,有朝一日,天森可能会从天而降。  也许吧……  其间,云芃倒碰见过海仲一次。  那天中午刚过,老袁来找云芃,要她晚上顶替生病的小王,给他做俄文翻译,出席市政府召开的一个晚会。  “我那半瓶子俄文,哪儿行呀?”云芃没有兴趣。她说的也是实话,她小时候在老家是和白俄有过交往,可以后并没认真学过,只是仗着聪明和童子功,发音纯正,倒也蛮唬人。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2) “怎么不行?我听你说过,很好嘛。也不用你多说什么,小王病了,你不能让我自己去吧。”  “既然领导有令,我只好从命了。”  “别说的那么重,你也当散散心。”老袁很柔和地说。  “好吧。”相处这么久了,云芃不可能领会不到老袁的心意。  “你下午早点儿走,先回家去换换衣服,别穿那么素了,好吗?”  “好。”  云芃回家翻了翻箱子,找了一件玫瑰紫色的呢子连衣裙穿上了,那是早做的了,自天森出事,就一直被她压在了箱底。要不是老袁……老袁这么好的人,作为领导,很少对她提什么要求,难为他今天想到……  老袁自己的衣着和他本人一样,总是那么持重,仍是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但今晚和云芃坐在一起,两种颜色倒也配得很协调,  云芃自己没有意识到,她有多美。自从天森出事,她就全然没有心思顾及自己的容貌了。据说真正悲痛的女人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几年过去,她可能不复终日以泪洗面了,但内心的悲戚与期待仍在主宰着她。也怪,换了别的女人,模样就不定怎么难看了,可是云芃不同,悲戚反而给她添上了一种独特的韵味,使她身上更有一种袭人之美。  尽管应老袁的要求换上了鲜亮的颜色,云芃仍是保持着她惯有的低调。“It’s not my time。”她对自己说。我是在工作,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她想起了那年的圣诞晚会,那次,她被格林称为“美丽的幽灵”,天森为她无比的得意自豪……  宛如昨日。她不由得一阵恍惚。  “对不起,你是云芃吧?”不知不觉间,一个身穿一身白西装的男人站在了她身旁,微微躬着身,柔声问道。  “是你?海仲!”云芃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儿竟碰上了他。  “没想到吧。你还是这么美,一进门,我就看见你了。”几年没见,海仲竟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噢,你也……”  “咱们是一个系统的,”海仲没等云芃说完就接了过来,“我认识你的同伴。老袁,你好。”说着,他向老袁伸出手去。  “你们认识?”老袁感到挺意外。  “是。”云芃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那你们聊,我去找个老朋友。”老袁走开了。  “你的领导对你挺体贴的啊。”海仲话中有音。  云芃没理睬他。这个登徒子,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呢。  其实海仲的感觉完全没错,尽管老袁从没对云芃表达过什么,但心底下,他不由得深深地被她吸引。也难怪,他也是大家出身,参加了革命,并不意味着能革掉他身上所有本来的东西。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审美取向之类的,仿佛是很难改变的。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3) “我们单位和你们单位有联系,所以我和老袁挺熟,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在他手下工作。我好歹也负责点儿事。”说着,他不由面露得意之色。  海仲倒没夸张。他人聪明,一解放马上参加了革命工作,他父亲又算得上是抗日将领,所以也得到了重点培养。  云芃仍然没说话,她不关心这些。她早已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排除了。  “好云芃,过去都是我不好,我也很后悔。”他说的是真话,他当时就后悔,现在,看到云芃依然如此美丽,他更后悔了。“她会是个多好的太太啊!”他心里暗想。  他后来真的娶了美丽的怡菲。凭良心说,她该算个很像样的太太了,那么美,还很贤惠。可是今日与云芃一比,怡菲在气质上就差得多了,海仲终是觉得心有不足。  “云芃,这样好吗?”海仲那甜蜜蜜的劲儿又来了。“咱们可以做朋友啊。哪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就明天怎么样?”  “再说吧。”云芃没有兴趣。  “云芃,真的,给我个机会,好吗?”云芃的美丽使得海仲有些不能自持。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想着,云芃淡淡地一笑。  “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啊?”老袁恰在此时回来了,笑着接口问道。  “我想请她吃饭,问她肯不肯赏光呢。”  “老林,你真行,请吃饭还要求着人家。云芃,你也够可以的。”老袁打趣道。  “看,你们领导都说话了吧。”  “哎,我随便说说,没认真啊。”老袁赶紧说。  “大家不是都在说笑吗。”云芃淡淡地说。  其后,海仲又给云芃打了好几次电话,约她出去,云芃都没有应允。缘分早尽了,尽管曾是金玉良缘,东逝水,岂可付西流。  随着时间飞逝,老太太感到自己一天天衰老,对云芃的担心也一天天地沉重。说到底,他们现在已经不是贵族了,他们需要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生活。现在她觉得,她最亲爱的女儿最需要的是一个丈夫和一个家庭。  “你看,你大哥在做了两年鳏夫之后又结婚了。他终于有了个孩子!”一天,她母亲对她说。  “妈,是够有意思的,他有钱的时候,就是有不了孩子,还拒绝讨妾,现在,他没钱,倒有孩子了。”她觉察到了母亲的用意,故意转开了话题。  “我并不想强迫你做什么,云芃,”她母亲没有理会她的打岔,说出了一直使她不安的事。“你想过吗?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的意思是,特别是在你老了以后?你知道,到了我这种年纪,如果没有一个家庭,没有自己的儿女,会感到很孤独的。 第二十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14) “嗯,我还没老呢,妈。请你别为这件事操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问题是,你早晚会老的。在我闭眼之前,我真的希望你……”  “别说这样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妈。”  “就算是那样,你就这么孤零零地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就这么一辈子?”  “它并不是空荡荡的,妈,只有在那儿我能有一种充实的感觉。”  “怎么会……”她母亲摇摇头。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选择了我生活的路。我愿意这样,我喜欢这样,无论它是阳关大道还是羊肠小路。”  “云芃;你好好想一想,仔细想想我的话,好吗?”她母亲很恳切。  “我一定,妈,我向你保证。”  但是老太太和她都知道,她的保证不会有什么意义。她会仍然按照她选择的不同寻常的轨道来生活。  她要是能对这样的事更明白些事理就好了!对于这种状况,老太太不由得感到很遗憾。  尽管老太太诚心诚意地为女儿着想,她就是对她那任性的女儿没有任何办法。生活继续这样下去,老太太心里的希望也不得不渐渐黯淡下去了。  谢天谢地,我还有权以我喜欢的方式过我的日子。云芃由于自己的好运对上天充满感激之情。云芃变得信天知命了。  直到1966年,云芃残存的这点“好运”也到了头。 第二十一章 小姐求您快走(1) 也许是因为少年时曾目睹父亲的宦海荣华终归于血淋淋的死亡,云芃从来对官场政治不感兴趣,加之她十几年来一直有自己的天地——云天阁,一只属于她与天森的与世隔绝的精神世界,云芃对于社会政治风向的感觉从来不大敏锐。对于她来说,文化大革命就像是一场在一夜之间降临的大灾难。它蓦地出现了,以史无前例的形式,彻底地将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掀了个底朝天。  其实,在此之前她也不是全然没有过危险。只不过连她自己都懵懂不知时就化险为夷了而已。那是在五七年反右的时候,她这个从不过问政治,没有在会上发过一次言,也没有提过一条意见的人,也差点被划为右派。那时,每个单位都被派了一定数量的右派名额,她单位里一些一直嫉妒她的工农干部,特别是几个女干部,强烈地要把她缺席“选举”成右派,老袁不顾一切地出头解救了她。  现在,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大街上就出现了成群结队的红卫兵;她还没意识到她自己也有危险,一群红卫兵就闯进了她心爱的云天阁,能抄走的抄走,抄不走的砸了,临走前还上了封条。  那天云芃下班回家,刚进胡同就看到一大群人聚在自家门口,她不由停下来仔细观看,就看到那些红卫兵正在把她的东西搬出来往卡车上装。她本能地想过去质问他们,被她忠实的女仆霍妈迎头拦住。霍妈正在街角焦急地等待着她,她丈夫正在宅子里应付着那些用皮带当鞭子的年轻人们。  “小姐,请您快走吧,求求您了。”霍妈十分焦虑。“您决不能去面对他们,刚刚这条街上有一位先生,只因为说了几句话,惹他们生气了,就被他们用皮带活活抽死了!求求您,您快走吧,小姐,可千万别让他们看到您!”  云芃不想走。那是她的家,她的世界,她所珍贵的一切都在这个宅子里。如果失去它,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求求您了!小姐,那是要命的事呀!”  她仍在犹豫。  “求求您快走吧,小姐!”  自从霍妈为她干活以来,这个善良老实的女人第一次伸出双手来推她。这使云芃多少意识到了,情况可能确实很危险,她终于转身离开了她心爱的云天阁,她的家。  我该上哪儿去呢?她问自己。  梦游似地,她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振业的住处。  打开振业的房门……她几乎认不出来他了;他的脑袋别提多怪异了,半边头发剃光了,半边头发还留着。他的衣服脏兮兮、皱巴巴的,上面隐约有血迹……已经全然看不出半点儿风流倜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们打你了?”其实不用问,她就知道答案了。现在最活跃的就是学生,他们真是有了机会来充分发泄他们的青春活力,振业是中学教师,平日总是以漂亮倜傥招人眼目,他肯定难逃噩运。她只是希望他能够挺住。 第二十一章 小姐求您快走(2) “没事儿。挨了几下子我还扛得住……你来了正好,我还能和你道别。”他很悲伤的样子。  “道别?”  “是的。明天我就会被遣送回老家了。那些红卫兵学生今天宣布的决定,他们说,我是资产阶级坏分子,没有资格当他们的老师,我必须去接受工农兵的监督改造。所以,我明天必须离开,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他垂头丧气地说。  “天哪!你明天就要走?”他的话使她大为震惊。  “你小声点儿。你知道我多想和你一起呆一会儿,可是我不能让你再呆下去了,那些红卫兵刚刚出去吃晚饭了,随时会回来检查,要是看我的行李还没打好,恐怕又得打了……“  “那……我现在就必须走了?”显然,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什么也没说,把她揽到怀里。  振业用尽全力地搂紧她,她能感到他的臂膀在痉挛抖动。这很可能是她与振业最后的聚首了……她很想放声大哭,但是她不敢,她咬紧嘴唇,强咽下抽泣,但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如簧巧舌已经失去能力了,与他的尊严一起,被剥夺了。他的学生们,那些天真烂漫的少男少女,那样无情地毁掉了他的尊严。  天哪,我实在受不了了,先是云天阁,然后是振业,谁知道接下来在等着我的是什么呢?想到这儿,云芃更加止不住泪水汹涌。  “别哭了,云芃。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他正在轻轻地擦去她的泪水。  “我不想让你走!”  “我也不想走,云芃。一有机会,我马上回来看你,我保证。现在,让我担忧的,就是你不善于照顾你自己。所以,请你向我保证,从现在起,你要好好保重,好吗?”  “好的。我答……应……你。”泪水哽住她的喉咙。  “那么现在请你走吧,否则……”  “你……也……保……重。”  “我一定,为了你。”他的语调坚定。  接下来的,是一个掺着两个人的泪水的长吻,告别的长吻……只有老天爷知道他们会分别多久。  “谢天谢地!云芃,你总算回家来了!”看到宝贝女儿,老太太松了一口气,她那一直忧心忡忡阴云芃密布的表情也稍稍缓和下来。  “妈,大哥,你们没事吧?……大哥;你怎么啦?”云芃注意到大哥的光头,叫起来。  “没事儿,我自己先剃光了,省得被人家剃成阴阳头,也不会被揪头发,现在一根都揪不着啦。”这时候了大哥居然还能有点幽默感。 第二十一章 小姐求您快走(3) “噢,亏了你大哥了,”老太太接着说,“他平常对所有的人都好,无论穷的富的,老的幼的,平日积德急难得济啊,今天上午,来了一帮子红卫兵要抄咱们家,亏得咱们隔壁院里的张大爷和几个好心的邻居一起,好说歹说地总算是拦住了。张大爷可是三代的工人阶级呀,眼下这会儿咱们还安全,但是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啊?”  “噢,我真高兴,至少,现在你们平安无事。”  “但是你的云天阁……”?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6 部分阅读 烂魈旎岱⑸裁词掳。俊薄  班蓿艺娓咝耍辽伲衷谀忝瞧桨参奘隆!薄  暗悄愕脑铺旄蟆薄  澳阒懒耍瑁俊薄  笆牵也环判模裉煜挛缃心闳缛タ茨悖伎吹搅恕;袈韪嫠吣闳缢的愀兆撸杉坏侥悖颐嵌家P乃懒恕P惶煨坏兀慊丶依戳恕4酉衷谄鹉亩脖鹑チ耍破M,就呆在妈身边,行不行?”  “但是,妈,云天阁没有了!对于我来说那么珍贵的一切,我和他的一切……”她再也忍不住了,撑不住了,嚎啕痛哭起来。  “云芃,你冷静些!在这么一个时候,只要咱们的命能保下来,就是万千之幸了。”她大哥说,“说到底,那只是一座房子。”  “对于我来说,那绝不只是一座房子,它是我的一切。”她泪如雨下。  “那你现在能做什么呢?请你好好注意听我现在要说的话,我的大小姐。”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很慢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个社会,早已经容不得你为所欲为了。”  “可是我从来没干涉过别人的生活啊,大哥,我只想在我自己的家里过我自己的生活。”  “在那些红卫兵看来,你这个要求可就太过分了,你想想咱们的父亲是什么人,咱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在这个社会,咱们肯定不会受到保护的,别说咱们了,甚至连那些为了这个政权出生入死的人,现在都被那些红卫兵专政了呢。我可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么说,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我的一切被剥夺,我就什么也不能做吗?”云芃不甘心。  “正是。咱们这样的人,什么也做不了。云芃,记住,如果咱们能在这些动荡的日子里保住性命,那就真是万千之幸了。”  “你大哥说得对,咱们现在能希望的,也只是这个了。”  “好吧。”她生来第一次,听了家人的话。现在,是绝对的非常时期。  最终,这家人并没有能逃脱他们最初侥幸逃脱的噩运。张大爷们不可能老是待在家里保护他们,同样,他们也不可能挡得住凶猛的红卫兵,不可能挡得住革命的洪流。这家人,是那些年轻人的革命行动的目标。  他们所有的值钱的和不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了,也包括她母亲多年来精心为她积攒下来的全部东西。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他们应该谢天谢地的,那就是,他们竟没有挨打。也许还得感谢老太太的珠宝首饰,它们真是美轮美奂,竟将那些不知审美的少年们完全吸引住了,他们竟然忽略了它们的主人。那些珍贵的东西最终显示出了它们确有一些用处:在经受了主人的多年呵护之后,它们,最后还是充分利用自己的美丽来报答了他们。 第二十一章 小姐求您快走(4) 没挨打是万幸,但全家人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特别是云芃的母亲,这打击对于她来说是过于残酷了。失去了为云芃积攒起来的所有的珠宝首饰,她觉得,完全失去了对女儿未来生活的保障,她此刻的感觉,竟好似比失去丈夫时还要悲痛。那时,她还有儿子,女儿,还有未来可以指望。而目睹那些匪徒——她只敢在心里这么称呼他们——把所有的家底都搬走了,全都搬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她什么指望都没有了……就如同云天阁对于云芃并不只是一所房子一样,她的财产也并不止是财产,其中寄托着她们太多的希望和心思。  东西都被抄走以后,第二天老太太就病倒了,病情迅速恶化。在她的最后几天里,她身心饱受折磨,万分痛苦。老太太一辈子惜福感恩,总是念着老天爷的好儿,不知怎么搞的,老天爷不再照顾她了,还让她在临终前受够了苦。如果她早去世两个月的话,她会是一个快乐的老太太,为她最心爱的女儿一生的好日子攒下了足够的本钱,她走了心里也会是踏踏实实的。但是,对于这个垂死的老妇人来说那个冷冰冰的事实是,她为女儿看守了一生的那么些实实在在的好东西,现在竟然被强人光天化日之下抢走了,都化为乌有了!  水中月,镜中花。在她永远地合上眼睛之前的最后时刻,她心里念叨的只有这两个虚空的东西,所有她曾拥有的美丽实在的东西,都离她远去。  就这样,在很短的时间里,云芃连续遭到了一连串致命的打击。在这样一种时候,她甚至不能在人前表现出她深深的悲痛。她痛彻心肺而无能为力。她惟一能够做的,只是和大哥一起凑合度日,过起没有希望,不知明日的贫困生活。大哥的续弦妻子与大哥龃龉已久,前年就离了婚,大哥又一次成了鳏夫。  她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母亲去世了,振业被赶走了,云天阁也和里面所有宝贵的东西一起失去了,霍叔偷偷地给她送来一包袱东西,抄了好几次家后,还能剩下什么东西呢?不过是一些非常微不足道的物件,霍叔好心,想给她留点回忆,可……那都是多么痛苦的回忆啊。  当一场地震或龙卷风来临时,任何事都是可能发生的。这场革命洪流可是来得比任何人力不可抗拒的天灾都要狂暴,被冲击的人们只要还想活下去,就必须老老实实谨慎小心,求生的本能使他们不敢乱说乱动,更不敢以卵击石。  这一点云芃知道。尽管她生性执拗,尽管她深爱她的云天阁,她还是本能地抑制住了自己,放弃了任何努力,甚至没有再去看看云天阁,就连到它门外去转转都没有,她不能为它做任何事,她不敢再看到它了,那个美丽的宅子肯定被糟蹋得面目全非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么多万分可怕的事每天都在她身边发生,渐渐地,她不得不承认了一个更可怕的现实:逝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了。 第二十一章 小姐求您快走(5) 她不寒而栗。  我的天哪!在那个宅子里的所有那些美丽的日子啊!所有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啊!尽管天森失踪以后她的心都碎了,但是,那种美丽的生活的基础仍然存在,她还能设法在心中保留一丝希望。但是现在……  所有那些美丽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一切只像一场梦。  她用了一生中最好年华做的一场大梦。在梦中,充满了对最亲爱的男人的撕心裂肺的无尽思念,但也有无尽的美好回忆。而现在,不再容许有梦,不再有希望。有时,她实在是不知道,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过去的一切,都如海市蜃楼,消失了。给她剩下的只有一个隐约的形象。  天森,她的灵魂伴侣。她在这个世界上用整个心灵去爱的那个惟一的男人。  靠着对天森的回忆和对重逢的希望——她始终不肯承认他已经死了——她支撑着活下来。现在,这仍然是支撑她的重要力量,使她在如此的无情打击和绝望之中活下去。即便有时她也不得不对自己承认,重逢的确像是只可能在海市蜃楼中出现的场面,但是,保持这一丝丝希望,是她惟一能做主的事了。  在艰难之中,几年过去了。  现在是,1969年的秋天。  就像在这个国家的大城市里工作的许多人一样,她也被下放到了五七干校。五七干校是那个年代的发明,都设在艰苦的农村,专供干部与知识分子参加劳动,改造思想用。  作为一个富贵大家含玉而生的小姐,那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不可想像的艰苦。但既然那么多人都过得了那样一种生活,她又有什么不能的呢?再说,她又有什么选择呢?她默默地熬着,过着每天从早晨起床就盼天黑的生活。  如果说有什么还可以算作幸运的话,那就是她的单位的干校是在北京远郊农村,她一个月还可以回一次家。她现在的家很寒酸,不要说根本无法与云天阁相比,比起当年云天阁的仆人的居住条件也要差得多。但当她在乡下数着时辰度日时,那毕竟是她在现实生活中惟一可以向往的,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但是她可一点情绪也没有。  原因很简单:今天她就又得回干校了。  又要开始那下一个循环了:数够二十多个日子,然后才能回来,在家里过两天。  在家里过的这宝贵的两天里,她并没有做什么,事实上,除去搞搞卫生以外,她也没什么可做的。她也没心思去做什么。但是,即便只是懒懒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现在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奢侈了。留恋着过去两天的“奢侈”生活,或者说,是惧怕着即将来临的又一个二十多天的艰苦劳作,她无声地叹息着。  她正在公共汽车站上等车,长途汽车会把她拉到那个她很不喜欢又不得不去的地方。  车来了,是一辆又破又旧的公共汽车。人们开始为冲上车去做准备。看来她是惟一一个不准备去抢座的人,并不是她不需要座位,她很需要,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才能到她的目的地呢。可她就是不习惯于那样的事,以前的习惯仍然对她的行为举止产生着影响。  她最后一个上了车,尽管已经没有人和她争抢,她能挤上去也不是很容易的:她还携带着一个包袱,里面有一条毯子,几件衣服。乡下比城里要冷一些,她觉得最好提前做些准备。现在,她有些习惯于照顾自己了。  上车以后,她设法找到了一个还算可以的立脚之处,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呢。她终于靠着一个单座的椅背安顿下来,把包袱抵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很普通,普通得像随风的落叶,即使被风卷起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她学会使自己变得尽量普通,尽可能地隐身在大众之间,这样才稍稍安全一些。然而,她还是无法完全消除她骨子里带来的那种特殊的气质,幸好,很少人会注意她,即使偶尔有人注意她,也很少人能辨认出她的与众不同之处了。  但今天,自从她上车,就有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她,也许从她上车以前吧?大家都在准备冲锋抢座时,她却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实在有一点特别。  也许是这点特别,也许还有别的,使她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他坐在第一排,那是个倒座,面对着整个车厢,可以方便地打量全车的人,而他的注意只集中在她身上。这个人,大约三十岁左右吧,高高的,瘦瘦的,长的并不漂亮,但是挺精神。他的穿着很普通,一身蓝布中山装,仔细看去,又有些不太普通之处,那就是,它有熨烫的痕迹。  他的头发很整洁,胡子也刚刚刮过。总的说来,这是一个挺注意外表的年轻男子,他也许明白他无法尽情享受他的青春,但看起来他还是挺珍惜自己。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2) 汽车开动了,云芃微微睁开了眼睛。  不知怎么搞的,甚至在她还闭着眼睛的时候,她就隐约感到,有人在注视着她。公共汽车上一直乱糟糟闹哄哄的,她懒得睁眼查看。说到底,谁会对我感兴趣呢?她想。倒并不是说她现在老得无法吸引男人们的注意了,在四十九岁上,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许多,而这种年龄本来足以使绝大多数女性失去她们所有的美丽,哪怕她们当年确曾光彩照人。  也许是上天觉得,从她的生活中夺去了那么多,使她现在如此的孤独困苦,已经做得太过分了,于是任她保有超越年龄的美丽,虽然只是到一种特定的程度。想一想她这种年龄的女人——一步就要迈进五十岁了——一般都是什么模样,她依然有这样的容貌实在是一件罕见的事。  也许是她那残存的美丽,也许是她那不同寻常的雍容,也许是二者在一起,使那个年轻人注意到了她。他被她吸引住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感到她有些神秘。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无形之中把他拉向她。  云芃终于微微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与一双热切的眼睛四目相对,这使她很惊奇。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盯着她看,看到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便无声地和她打招呼。现在对于她来说,目光接触是既陌生又新鲜的事。她独居好几年了,在振业被赶走以后,再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任何关系,她的地位使她形成了低眉垂目的习惯,连女人都很少看。但是,只是出于天性,无论这种场面对于她来说已是多么陌生,他那种眼光还是立即就被她注意到了,并且,马上就挑起了她一点兴趣。  她不清楚他是什么人,对她怀有什么样的兴趣。但是他的目光正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对她有兴趣。于是,当他过了一会儿真的向她做了明确无误的招呼手势时,她还他以微笑,并应邀向他走了过去。于是,就像两个很熟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那样,他站起身,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自己的膝上。他站在她身旁,现在,他能更好地打量她了。  他审视良久所看到的东西使他有些迷惑。在她娇好的面庞上几乎没有明显的皱纹,这么说,她应该是三十多岁,也许最多三十五六岁吧;但是,对于一个只有三十多岁的人来说,她脖子上的皱纹又有些太深了。他对人们的长相,特别是女人的长相,总是很注意,他知道,一个女人的脸,可能会使她显得比实际年轻或年老,但她的脖子通常会告诉人实情。无论如何,很难判定她是四十岁以上,她的美丽显然并非垂暮之美,同样明显的是,她以前一定更美,那是肯定的。此外,她的皮肤不同寻常的白,细腻无比,使她在人群中十分打眼。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3) 无论她是什么年龄,我都喜欢她,她有这么一张脸,如此白皙的皮肤,这样的举止,“这个女人呀……不寻……呐……常!”他心里不由唱起这句几亿人都会的经典革命样板戏唱腔。汽车载着他们颠簸前行,离他们各自的目的地越来越近。  “你哪站下车?”他低下身来,小声问她。  “宋庄。”  “好,那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我也在那儿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这个环境不适合交谈。  公共汽车在宋庄停下来时,很自然的,他和她一起下了车,送她回五七干校。现在,他们并肩走着,乡村土道上被各种车辆压出的深深浅浅的车辙套印在一起,坑洼不平,他给她拿着包袱。  “你要去的地方是……”他开始打听她的事,来使自己的好奇心得到满足。  “五七干校。”  “噢,你是做什么的,我可以问问吗?”  “当然可以了。我是英文翻译。”  “噢,是吗?我母亲原来是英文教师。”说到这儿,他的脸倏地阴沉下来。  “现在她做什么呢?你不介意我问吧?”她的注意力都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去世了,她被打成了‘右派’,赶到乡下,病死在那儿了。”  “噢,真对不起,我不该问……”  “不知者不为罪。”现在,他们更像是朋友了。  “咱们说点儿别的吧。”  “那就说说我吧,我妈成了右派时刚好就在我要参加高考一个月前,我也自然就上不了大学了。于是,我成了一名建筑工人。这在以前真是不能想像的事,你知道,我一直功课很好,总想着上清华北大,可谁知……”  “不过,你想想那以后发生的事,你也算是工人阶级了,倒也不一定全是坏事。”她在尽量安慰他。  “嗯,你可以那样说,可对于我来说,不能受高等教育可是最坏的事了。”  “可是现在,有知识又有什么用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在心里,我还是忍不住感到不能上大学就是低人一头,也许一辈子要低人一头了。”  “别小看你自己,你肯定有你自己的的优点,再说,将来,你可能还会有机会的。”她很温婉地对他说。  “我希望那样,可是你看现在这样子,谁知道呢?”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像老友至交一样交谈起来,竟然都忘记了现今必须具备的戒备防范。  “是啊,没有人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你。”她脱口说出了心底的感慨。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景象。她正在天森怀中,他正在万分柔情地亲吻她。噢我的天哪,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当时怎么可能想像以后会发生的事呢?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4) 但是,所有那些悲惨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直到现在,她孑然一身,艰难度日。  “你多久才有机会回家休息一下呢?”他的问题打断了她的思绪。  “四个星期,然后我可以在家里呆两夜一天,然后,再必须回这儿来干上整整二十八天。”  “真荒谬!好好的知识分子必须到乡下劳动!真是神经病。”他很气愤。  “还有多少人无缘无故地丧了命呢,和那比起来,这肯定算不上最荒谬的事。”不知怎么搞的,才刚刚认识,两个人就这么‘放肆’地交谈起来。人人都知道,在这个年代,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最忌的就是多说话,祸从口出。  “我母亲就是死得不明不白,荒谬至极!这都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啊!该死的!”  “大家都是一样。”她说道。对我来说,噩梦甚至在那以前很久就开始了,从我得知天森失踪的消息那天起,对我来说就再也没有一个好日子。  她什么也没说,那会是他无法理解的,他比她几乎要年轻一代呢。她猜想他大约三十岁,比自己得小上二十岁呢。  “你回城里时我可以到你家去拜访吗?”他真诚地问道。  “嗯,……有什么不行的呢?”她感到没有理由拒绝他。  “那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问道,年轻的脸上泛出笑容。  “让我想想看,从现在起四周以后……是下月的一号,二号。”  “咱们现在订下来好吗?二号怎么样?”他很殷勤地问。  “好吧,我在家等你,让我来告诉你到那儿怎么走。”  接下来他们交换了姓名地址等等。  别的人一定要花好多的时间和努力才能做完的事,他们两个人认识了还不到三个小时,就自自然然地完成了。他们道别时,她的心里有一种不知如何名说的感觉。  这一意想不到的邂逅使她枯燥的生活中有了点儿可以品味的东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当她白天在乡间苦干,或是晚上疲累不堪地躺在床上时,她常会想起他。那并不意味着她对于他们未来的关系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根本提不到呢,不过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东西,使她感到有趣而已。毕竟,她现在的日子全无生趣,一声牧童野笛也胜过名伶全本大戏。  平生第一次,她有些没有把握,不知道应该如何理解自己与一个男人的关系。在第一次见到振业时,与天森重逢时,以及与振业重修燕好时,她所感觉到的东西都是非常明确的。现在,那个年轻人确实使她的心境变好了,给了她一件可以去品味的事,但她说不清,他可能会在她的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5) 只是一个朋友吗?考虑到他们的年龄差距——她不清楚他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是很可能的情况。但是,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她觉察到了自己心底的某种东西。某种东西……她感到有些难以对它加以界定。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自从振业被赶回老家以后她就一直独居。他给她写过几封信,甚至试图偷偷溜回来看她,但没有成功。在那儿“照料”他的人很负责任,他没有空子可钻。慢慢的,她现在想他想得越来越少了。  她还在想天森,她总在思念他,尽管她心底的那个希望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渺茫了,甚至连她这么执著的人都不大敢细想那件事了,怕使自己彻底绝望。她知道,如果这最后一丝希望完全破灭的话,她是承受不了的。她够坚强的了,承受了这么久,这么多,但可能真承受不了那最后的打击。无论它多么渺茫,如果在她的心底没有那一希望的话,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她就绝对是一无所有了。  现在她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每个月,她只是勉强度日,任何奢侈,任何物质享受,都是根本谈不到的。如果她必须面对的困难仅限于此的话,对于她来说还并不会太困难。说到底,她含玉而生,毕竟过过好日子,为此她应该对上天感恩戴德,有些人一辈子连一天像样的日子都没过过。  但是她生活中的艰难远远不止于此。振业被迫离开她时,她四十六岁。她不知道与她同龄的女性对男女之事是什么感觉,从与她的好友茜英的交谈中判断,一般说来,她们不感兴趣。她觉得茜英对于性的感觉可能是有代表性的。她们之所以对这样一件让她感到销魂荡魄的事不感兴趣,部分原因是工作家事繁忙,部分原因是天性使然。她们不像她,她天生热血沸腾,她是一个没有男人不能活的女人。但是造化确实弄人,她生活中的男人被一个一个地剥夺了,最先是她的灵魂伴侣,然后是她的性伙伴,而与此同时,许多像茜英这样的女性却不得不忍受着她们的丈夫的“性骚扰”。  天知道她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她无法得到任何发泄。她和振业恢复关系之初她在心里对天森倾诉过的,那种她无法驾驭的欲望,现在依然炽热,那曾经是她独特的优点的东西,现在仍在使她痛苦良深。那种欲望发自她的自身,那是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抑制得了的。  深夜无眠,饱受情欲的折磨,那种想被男人拥入怀中倒在花床上的渴望……这一切都没有被时间磨蚀掉,相反,随着时间的逝去,她受到的煎熬有增无减。  她告诉自己,在那个年轻人对她表现出的兴趣中,可能并没有性的含义。对于她来说,他到底是太年轻了。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在过了这么多个孤独的日日夜夜之后,她就是忍不住有一种希望。他的出现唤醒了长久以来她不得不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尽管他比她年轻许多,但他为她所吸引,那是事实。如果他决定,他能够对这种年龄上的差距不予考虑的话,我怕什么呢?她忍不住这样想。在浪费了我一生中这么多宝贵的时间以后,我实在是没有心情去假装成一个很规矩的女人了。倒不是说我假装过,我从来没有那样做过。能够被人从我这里夺走的,不是我内在的东西,不是我内心深处的东西,我仍然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女人,我没有老,我的欲望一如多年以前那样强烈。这是我惟一不能被夺走的东西了。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6) 这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只是鉴于这巨大的年龄差距,我最好不采取主动,我要看看,他究竟想要什么。  终于,他约好要来拜访的那一天到了。  通常人们在有客人来时总会做一些准备,诸如清扫装饰之类的事情。她没有那种忙乱,她觉得没那个必要。她宁愿让人们看到她的真实面目,即便在现在,在她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时,她天性中的一些东西仍然一点儿也没有变,可能永远也变不了了。就是这么回事:如果男人能喜欢她,那是好事,如果不能的话,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她一贯如此,但此刻,她渐渐发现,她确实希望那个年轻人能喜欢她。  大约十点钟时,她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她向门口走去,听了听,是她大哥正在和那个年轻人说话。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接着是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发现她最近一直念念于心的那个年轻人——他叫雨生,他们上次分手前他告诉她了——比上次还要精神。他的穿着本无特别之处,就像那个革命的时代的亿万人的统一着装一样,他身上也是件毛氏制服。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整齐,他的头发、衣服、鞋,一切一切。他的外表无可挑剔。  “你好,进来吧。”见到他她很高兴。  “又见到你我真高兴,李老师。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  “当然。那我就叫你雨生好吗?”  “好的。现在,请您先接受我的一件小礼物好吗?”他正从他背的布书包里掏东西。  “噢,真美!太谢谢你了!你是从哪儿搞到的?”看到那几枝红玫瑰,她惊喜有加。  “为了它们我确实跑了很远呢,”他有些得意地说,“本来应该是挺容易的事,可在这个年头儿,哪有地方买花啊,我跑到乡下老远的地方,才找到几枝野玫瑰。”  “太好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了,只是你一定费了不少劲儿吧?”她很真诚地说。  “但那是值得的,对不对?”现在他在凝视着她。“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女性一定很爱花。”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需要一种很明确的解释,可能有些困难,那不过是我的一种感觉。美人如花,如花的美人能不喜欢花吗?”  “谢谢你的恭维。”  “不是恭维,我说的是实话。”  “那么再一次谢谢你。请坐吧。”  “好。”  他坐了下来,开始四下打量。他觉得屋里的陈设虽然简单老旧,但摆放的疏朗大方,几件小摆设点缀出几笔优美精致,也透露着过去岁月的信息。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7) “这儿挺不错的,让人感觉很舒服,李老师。”  “谢谢。”  “一切都那么优美雅致,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你过奖了。”  “一点儿也没有。说实话,正是你身上那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深深地打动了我,我才做了一件那么大胆的事。”  “什么大胆的事呀?”她想逗逗他。  “主动结识你啊。我以前根本没做过这样的事。”  “你这是真话,还是只是为了让我高兴这么说的?”她微笑着问。  “真话,我发誓。”他很认真。  “不必不必,我是在逗你呢。”  “可那还是实话啊。”  看这光景,没有人会说,他们只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到四个小时呢。  “李老师,这小楼让人感觉真舒服,在这楼上一呆,真有点儿世外桃源的感觉。”  “瞧你说的,现在哪儿有世外桃源啊。”  “我是说那感觉,比一般的大杂院不知强多少。这凭窗一望,让人真想起那‘水村山郭酒旗风’呢。”  “哈,你想的好,一会儿咱们就喝一点儿。我还有半瓶葡萄酒呢。”  “太好了。”  “唉,也说不得了,文化革命一开始,就让街道积极分子挤了,我就剩这一间了,连个进退都没有。”  “你这么大一间,可算是好的了,真有好几代人住一间小屋的呢。”  “那倒也是。”  解放以后没多久,家里没有了进项,就将六部口的宅子卖掉,搬到了这儿,将这个二层小楼租了下来,虽然和往昔不能比,上下也有七八间屋子,一家人住着也还过得去。现在,被挤的只剩下两间了。即便如此,也和雨生刚才说的一样,比一般人的居住条件还是要好许多呢。  “你在城里上班时离的远吗?”雨生问道。  “不算远,公共汽车不用换车,几站就到了。赶上天气好的时候,我还步行去呢。”  “难怪你这么精神,你还锻炼啊?”  “那倒谈不上,活动活动,我主要是不喜欢挤车,人贴人的。”  “是呀,这我可有体会,要不然我怎么会认识你呢,你那闲庭信步的劲儿,真让人不能不服。”  他们很自然地聊起来,没有一点生涩。  “我可以看看你的相册吗?”过了一会儿,他提出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要求。  “我的相册?为什么?”  “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他正在越发明确地表达他的意愿。  “嗯,我想想,把它放在哪儿了?你知道,在这么一个时候……”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8) “我明白,现在大家轻易不会让别人看自己的照片。事实上,文化革命开始时,许多人怕找麻烦毁掉了不少珍贵的照片呢。”  “说实话,我也烧了不少啊。”她很愿意与他坦诚相对。  “真遗憾,我不能早些认识你。否则……”他故意停了下来。  “否则怎么了?”她问道,现在她在盯着他。  “我本来可以……”他又一次停了下来,注视着她,看她有什么反应。  她很聪明,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打住。无论如何,她不想让事情发展得太快。  “噢,我想起来我把它放在哪儿了。”她打开桌子最下面的抽屉,掏出一个相册,递给了他。  那是个式样老旧的相册,精致的缎面封皮周边都已经磨毛了,但仍在以它优雅的风格依稀传递着一个信息:就如同照片的主人一样,它也曾风光无限。  “你随便看吧,我准备午饭,好吧。”  “别为午饭的事麻烦,回头我帮你做,别走开,好吗?”  “好吧,听你的,你是客人。”她在那个破旧的长沙发上,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看这一张,你可真美!”他指着她的一张戏装照片,差不多惊叫起来。  “谢谢。我也特别喜欢这张,是学着梅兰芳梅老板《醉酒》的扮相,人家还都说真有几分像呢。当时没舍得烧,就留下来了。”  “你喜欢京剧?”  “特别喜欢。说实话,小时候,对于我来说,只有两件事是重要的,京剧是一个。”  “另一个是什么?”  “麻将。”  “太巧了!天哪,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大胆,在公共汽车上结识你了!肯定是咱们有缘分!”  “究竟是……”  “这两件正好是我最喜好的,”他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巧合,一种令人愉快的巧合吗?”现在他真是热情洋溢。  “是呀。”她的心中也真有些欢喜,但她没露声色。  “让我来比比看。”说着,他开始了一种小游戏,看她三秒钟,然后再仔细看那张照片三秒钟。他这样来回重复了五六次。  “现在你怎么说呢?”她问道,当他终于把凝视的目光长时间地落在她的脸上,她觉得他的小游戏已经结束了。  “你要听我所做的比较得出的结果吗?”  “当然,请吧。”  “你想听实话?”  “当然。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那倒也不是,不过,我得说,你本人确实比这张照片显得年长了一些。”  “那还用说吗,那么多年前了啊。”我的天哪,在那以后,二十多年过去了,发生了那么多事呢!她没有将自己的感慨过多地表示出来。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9) “但是,总的说来,尽管你那时很美也更年轻,岁月或其他因素并没有减损你的魅力,好像还……更有魅力了……虽然我很难把它界定出来。”  “你可真让我高兴!你实在是知道怎么让人高兴,谢谢你了。”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要感谢什么人的话,那么那只应该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保持住了那种美丽。它就是明摆着的,即便我想忽视也无法忽视它。我也不想那样做,我想尽可能地欣赏它呢。”  “好吧,你从容地欣赏吧。”她现在感到很放松,很快活。  “你的意思是,我想欣赏多久就能欣赏多久吗?”显然,他是在试探。  “是呀。”她无须像个害羞的姑娘那样行事。她不是姑娘,她也从不习惯于扭扭捏捏。  “好哇。”她的开朗使他兴致盎然。“现在,我可以帮你弄午饭吗?”  “当然啦,如果你喜欢,如果你会……”  “我当然会了,我告诉你,我是个单身汉,必须自己照顾自己的,我希望我能尽可能过得舒服一点儿,在诸如吃饭睡觉这样的事上……”他突然意识到,他刚刚说的那个词,与他正在渴望的事之间有某种联系,不由停了下来。  “看来你的生活能力比我还强呢。你会做饭?”她轻松地把话题接过来。  “当然,让我来显显手艺吧,我事先做了点儿准备呢。”  说着,他就像变戏法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两个方棱棱的包来。  “你的书包就像个聚宝盆!”她微笑着说。真是一个想得很周到的男人,她忍不住想道。  “对,请你看看聚宝盆里有什么。”他撕开了外面包的报纸,露出了两个铁皮饭盒,分别装着红烧肉和精致的饺子  “真香!是你做的?真让人无法相信!”  “对,我昨天做的。”看到她小孩子般的模样,他很开心。  “我都要流口水了。”她凑近了一些,贪婪地皱着鼻子闻着。  “饺子是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爱吃吗?”  “我最爱吃的了!”  “你这样子真像个贪嘴儿的女孩儿,”他忍不住评论说。  “我该为此谢谢你,是你使我变成这样儿的……谢谢,我实在是很感激。”云芃谢的当然不只是吃食。  “看你开心的样子,真好,我会继续努力的。”  两个人彼此的感觉非常舒服,考虑到他们是生活在什么时代,这种惬意踏实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得了,这可是一个随时随地可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7 部分阅读 此的感觉非常舒服,考虑到他们是生活在什么时代,这种惬意踏实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得了,这可是一个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灭顶之灾的时代啊。  “李老师,回头我安排一下,找两个靠得住的朋友,咱们什么时候在这儿打麻将好吗?也许是下个月你回来的时候?”吃午饭时他提议说。他一点儿没吹牛,他做的菜确实样样好吃。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0) “好啊。”她确实很高兴。“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玩呢。”  “当然,咱们得采取一些安全措施。”他想得很周到。  “好,你安排吧。噢,想到这儿我就高兴!”  “李老师,现在你又像个女孩儿了。”  “谢谢。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玩儿。”  “所以你总是年轻美丽呢。”  “谢谢,但是……”她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嗯,可是,无论你怎么说我年轻,我还是比你大许多。”她决定,她最好还是提醒他一下。这是个无可改变的事实。无论它是否会对他们的关系构成障碍,她都决意把它挑明。她不想要那种状况:在他们有了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之后,他才得知她的年龄,他可能感到很不自在,甚至觉得受到了欺骗,随之……不,她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的。她必须预防那种局面出现。她绝不能让自己仅有的自尊受到那种伤害。  “噢,是吗?那怎么你看上去和我年龄差不多似的?”他盯着她说。  “无论如何,你比我年轻许多。你想知道我有多少岁吗?”  “不想。我们认识了,我们很合得来,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从那严肃的表情看,他确实是那个意思。  “好吧……”她不清楚自己现在该说什么,既然他这样说了,看来,此刻暂时不需要再去强调他们的年龄差距了。说到底,她心里很明明白白,即便他们可能有一种亲密关系,他们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前途。  并不是她希望他们有一种前途。根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爱只是对天森一个人的,甚至连振业也都从来没有得到她的爱,更不要说这个年轻男子了。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请进吧。”她有点不情愿地应道。雨生进来以后门并没有锁,在那个时代,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果谁家大白天锁着门,会被认为很可疑的。人们是没有隐私的,特别是被管制的对象,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时准备接受审查。  “是我,茜英。”她最好的朋友推门走了进来。  这么多年过去,茜英的样貌也变了不少。她的脸上有不少皱纹,皮肤也粗糙了,只是从她那有时还会闪动光芒的眼神中,还依稀可见一个旧日的调皮姑娘的痕迹。也难怪,尽管只是普通人,她也经历了磨难。文革一开始,由于允康解放前在外国洋行中做过事,就有人出来贴大字报,说他是特务,也被折腾了一番,好在由于他为人厚道,没有几个人真心要整他,陪斗了几回,就被处理为在单位“劳动改造”,扫了一阵子厕所以后,也就没什么事了。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1) 在危难的时候,愈显出茜英的性情之可贵。她从无半句抱怨或泄气的话,总是鼓励允康挺住。允康的性格是很怕事的,多亏有这么个贤惠的妻子,才能挺得过来。允康的事消停下来不久,孩子的事又来了。这不,好好儿的学生们,不让上学,必须上山下乡去。眼见两个孩子都要被一锅端到农村去,孩子们和允康都很难受,这时茜英又出来说话了:“去就去,终不成在那儿呆一辈子?你们到那儿去,一边干活,还要继续看书,读外文,将来一定有用的。妈不信你们回不来!”  嘴里说着,可她心里也不好受。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她的心都要操碎了。为了给孩子们找到盖着舒服点儿、轻巧点儿,又得暖和的被子,她跑遍了几个大商场也没有收获,从西单商场出来,她已经累的不行了,想起这儿离云芃家很近了,估计着大概是云芃休息的日子,就顺便过来了。即使是在文化革命初期最凶险的时候,两个好朋友也没断了联系。  “哎哟,你有客人。云芃,我去西单商场,想到离你这儿这么近,就来了,没承想就‘不速’了。”茜英调皮地笑着说。  “得了,茜英,你总是受欢迎的,这你知道。认识一下,这是张雨生,我的新朋友。而这是我的老朋友茜英,雨生。”  “你好。”  “你好。”  “看你呀,云芃,咱们一样大,你怎么会显得比我年轻那么多呢?”看到云芃那焕发着光彩的面孔,茜英忍不住说。  “噢,那还不容易解释,你有一家子要照料,而我孤家寡人一个。”  “说到这儿,你真不知道弄孩子有多麻烦。说实话,有时我真是羡慕你,云芃。”  “别忘了将来你会大有收获的,等你老了他们会照顾你的。”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老了,哪像你,还是那么年轻。”  “别这么说。我可不愿意听我的同龄人说她老了。你把我置于什么地位了?”  “噢,你是个例外,你不这样认为吗?你能永远年轻美丽。”还有一个比你年轻那么多的男朋友,说着,她忍不住想道。  “谢谢你,我希望如此。”  “噢,你们聊吧,我还有些事要办呢,我先走了。回见。”雨生站起身来告辞。  “你现在就走?”云芃的声音中隐约透出点儿失望。  “对,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办件事儿。”  茜英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她从没听云芃说起过这个人,看来他们中间有某种默契。只是她还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也不知道那对于云芃来说是否是一件好事。  “保持联系。”他动身离去时对云芃说。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2) “好的。”  “哎哟,哎哟,哎哟,快告诉我,他是谁?”门刚刚在雨生身后关上,茜英就兴奋地催问道。“怎么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啊?”  “我们刚刚才认识。”  “刚刚认识?可看上去你们挺了解对方的。”  “那么又得提我的理论了:对有些人,你一生都无法与他们相处好,而对有的人,根本不需要时间。”  “这么说你们刚刚认识,就两情相悦了?噢,对不起,”看到云芃要说什么,她急忙加上一句,“我忘记了,……你不可能再爱上谁了,对不起。”  “当然了,这你了解。”云芃很认真地说。“我们彼此所感受到的,肯定不是爱。你可以看到,我们彼此喜欢,有一些……有点儿温暖的感觉,此外,可能还有点欲望吧,我不想向你隐瞒这一点。但这不是爱。对于我来说,爱是很神圣的,它只是出现在人的心灵。我只爱一个男人。”她满怀感情地说。  “天森。”茜英为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正是,和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那些‘舞金莲步,歌啭玉堂春’的日子,真是在云芃端天上,过眼烟云芃,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还能对生活有什么需求的话,那就只剩下一种东西了:sex;性。真的,作为一个仍然有血有肉的人,我始终处于一种很饥饿的状况。”  就只剩下这一种东西了,唉!你曾经是多么高贵,多么富有啊!茜英百感交集。她抑制住自己,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有时真让人不明白,上天是如何安排的。你也知道,我从来就不大喜欢床上的事,可允康总是要求我和他做那件事。”  “这是福气,你本该为此对老天爷感恩戴德的。”云芃说。  “所以说呢,老天爷有时也是有点糊涂,把福气给了不会享福的人。不过,我可提醒你,你也曾风光无限啊,而且你那个境界可是没人能比的。”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呢,可能是老天爷后来觉得他过去给我的太多了,对别人不公平,于是他就把我从云芃上天上拽了下来。”  “这倒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无论如何,看到你可能有个男朋友,我很高兴,我希望你诸事顺畅。”茜英很真诚地说。  “谢谢。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并不需要什么认真的东西,只是希望能使我对生活仅存的要求得到满足。”  “你还能有要求,这总是好事。”  “对,不复高贵,一贫如洗。我仅有这一点东西了,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仅有的东西了。”  “根据我刚才看到的情况判断,我要说,很可能,那个年轻人能成为你的好伙伴。”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3) “希望如此吧。”  “说到这儿,我实在是很抱歉,打断了你们。”  “没事儿,如果他觉得还没待够的话,他自然会回来的。”  “你倒很自信啊。”  “一个男人喜欢我的时候,我还看不出来?”  “噢,对不起,我忘了,你是性爱专家嘛,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多,和你比起来,我真是个低能儿。”  “那我倒不否认。我天生就是一个超级情人,只是生不逢时,被极大地浪费了。”  “得了得了,你逢过时的!在,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会一点儿也不变呢?我真嫉妒你!”  “你才不该嫉妒呢,你有属于你的东西,一种很踏实的生活。你别忘了,我受了多大的苦啊,无论那是我的优点还是缺点造成的,我从来不后悔,即便是在我过得最艰难的时候也不后悔。我根据我的自由意志选择了我的路,我所得到的东西都是我应该得到的。”  “你这人倒有这个优点,总是很讲理,从不怨天尤人。想想看,当初你要是跟着格林去了美国,或者是后来嫁了振业,你的生活会多么的不同。”茜英评论道。  “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按自己的选择走,也就没什么可以怨人怨己的了。”  “这话说的是,你就是从来都不按常规行事。坦率地说,有时我忍不住纳闷,如果你一开始就嫁给和你订婚的那个林先生,现在会是一番什么情景,大多数姑娘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那样做,那起码是打保票的舒适的生活。”  “那也就根本不会有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了。你知道,我孤独了这么久,后来这么苦,可我还是觉得这辈子很值,即便它们已经逝去,而且永远不复还。我应该为我以前有过的经历感到满意了,那是别的女人根本无法想像的!现在,除了某种欲望以外,并没有别的东西烦扰我。”  “我想,现在你已经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男人,一切就会没事儿了吧?”  “差不多吧。我认为我比较善于的是,从不把不同的事情混为一谈。”  “就是说,你已经确切地知道你和他可能有什么性质的关系吗?我猜,只是与性有关,与爱毫无关系?”  “你真是了解我。我只是想使我仅存的需要得到满足,没别的。”  “好吧,冷静的女士,我实在是很佩服,你还能有需要,有欲望。”  “但别的什么都没了,唉……”云芃不由有些伤感。  “没事没事,一念尚存,就是好事,不是吗?”  “说实在的,茜英,你没有欲念我还真有点为你遗憾。”  “有多少人能像你啊!”茜英不由感慨起来。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1) 和云芃预期的一样,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云芃刚刚把屋子收拾好,就听到了敲门声。  “请进。”此时,她心中暗念着:但愿是刚才被打断的那个人吧。  正是他。  “你的朋友走了?”走进屋来,他四下打量着,问道。  “走了,她呆了一下就走了,她家务事多着呢。”  “对不起,又来打扰你,李老师。只是我……”他仿佛在为什么事犹豫。  “哪儿来的话?你来我很高兴的。”  “真的?”她的话使他大受鼓舞。说到底,他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他对什么事都还没有把握。  “是啊。你随便吧,不要客气。”  “谢谢,那我就真不客气啦。”她的鼓励正在使他感到很放松,胆子也大了一些。“你知道……”他故意停了下来。  “嗯?”她的语调和眼神都在鼓励他。  “在我说出来之前,你能先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向我保证,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别生气。”  “噢,那得看你打算说什么了。”她忍不住有点调皮起来。  “向我保证吧,不然我真没那么大胆儿。”他在很认真地催促她。  “好吧,我想想,”她故意停了下来,她猜到他想要对她说什么了。“好吧,我很好奇,所以我决定……给你这个许诺。”  “好。那我就说了啊,那是……”不知为什么,他又停了下来。  “什么?”现在她感到喉咙处有些发热。  “我一直在想你,嗯,使我有些心神不定……”他边说边凝视着她。  “噢?我怎么会使你……”她也没有把话说完。  “你想知道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请吧。”  “我确实喜欢你。如果你能原谅我的大胆,我要说,我爱上你了。”  “噢。”这是她对他火热的表示做出的惟一反应。  “你没有任何话对我说吗?”他好像有些失望。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如果你坚持要我说,我恐怕……”  “什么?”显然,现在他有些紧张,很怕遭到她的拒绝。  “请你不要这么轻易地说‘爱’这个词好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的心里可不平静。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她忍不住在心里问他。你知道我为了它,都做了什么吗?噢,我的天哪,你是永远不会知道的。我恐怕,你的那种感觉,就像我现在一样,只是一种欲望。但无论如何,我的爱人离我远去,韶华已逝,所有的美好都已不复存在,也只剩下一种欲望了。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2) “嗯……那我该说什么呢?”看上去,她刚说的话把他弄得有些糊涂了。他相信,他必须先使一个女性相信他爱她,他们之间才可能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  “不必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  “这么简单吗?”这个神秘的女性总是不断地使他感到惊奇。  “是的。我猜想,你并不会平白无故地把那告诉我的。所以,无论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都可以不受约束地把它说出来。”她的声音很柔和,说到底,她也想要他。她刚刚阻止他做出爱的表白,是出于一种明智的考虑,她希望从一开始就要把他们的关系界定得尽可能的简单。她觉得,还有一些事,她必须事先提醒他,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有必要的。  “嗯,我……我希望能和你有一种亲密关系。”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她停了下来,他则在紧张地看着她。  “那么……”她又停了下来。  “请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他有些不知所措。  “别紧张,听我说。有两件事,我希望你先考虑一下。在那以后,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否还想和我有一种关系。”她的声调很冷静。  “好吧,请你说吧。”她想要什么样的承诺呢?他心里直打鼓。  “首先,即便咱们真的有了某种亲密关系,也不需要有任何承诺。”她平静地宣布。  “噢,是吗?”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他正在竭力掩饰他的惊奇。  “是的,不要任何承诺。第二件事是,即便如此,我仍然希望你了解,咱们的年龄差距可能有二十岁之多。我必须说,我提醒你这一点,不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已经说过我不需要任何承诺,只是为你考虑,你可能会在乎的。”  “二十岁?”现在他是震惊了。  “我恐怕是这样。即便不牵涉任何责任和义务,我还是觉得你有权在它开始之前了解这件事。这是我的天性。”  “你真是太不同寻常了,你的一切都太与众不同了,特别是你行事的作风。”  他说的话实在是发自他的心底。她绝对是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女性。如果说对于她他没有别的把握的话,那么至少有一件事,他认为他是有自信的,那就是,那种吸引是相互的,她也喜欢他,如果他能做出一种大胆的猜测的话,那么,她也需要他。那么,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行事呢?向他展示出她在那样一种关系中的不利之处?她本可以缄口不言的!当然,如果她闭口不说她的真实年龄,根本没有人能猜出来,也没人会为此责怪她的。  但是她向他,一个喜欢她,正在期望和她有亲密关系的男人,把什么事情都明明白白地摊开,难道就不怕她刚刚做的事会把他吓跑吗?他问自己,渐渐地,他觉得他知道答案了。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3) 她并不怕那样的事,她的天性之中就有那种无畏和不在乎。大概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她的自信:她看得清清清楚,他爱慕她,他是不会被吓跑的。  既然她看上去年轻美丽,那么她的实际年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问自己。对于某些女人来说,也许是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女人吧,她们甚至在二十多岁或三十多岁时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了,只有很少的女人是不会老的,她们永远年轻美丽。就像这个女人,甚至在她向他声明她的年龄时,在他看来,她的样子都那么迷人。  “我现在就可以把我考虑的结果告诉你。”他很坚定地对她说。“我喜欢你,我不在乎你的年龄或别的什么。”  “我希望你能先好好想一想,然后再把你的决定告诉我。”她坚持着。  “我刚刚告诉你的,就是我的最后的决定,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去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说得对,有些事情与时间没有任何关系。”对这一点她不得不同意。  “年龄也如此。”他年轻的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出了这意味深长的话。  “嗯,我倒有些无话可说了,但是……”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要考验我的吗?”现在他有些咄咄逼人了。  “那倒不是。说实话,我很讨厌那样的东西,我从来就不认为在一种关系中需要考验。时间自会告诉你一切的。只是……”  “你还想要我说什么做什么呢?”他问道,他现在感到稍稍放肆些也没有关系,他不需要再小心翼翼的对自己加以抑制。  “在我们开始一种关系以前要一段……呃……隔离期,给你一个改变主意的机会。”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我已经清楚地告诉你了,我不想再考虑了,我已经打定主意了。”现在他有些不耐烦了。此刻他渴望做的,只是拥她入怀,还有在那以后可能有的甜蜜……  “考虑到咱们认识的时间毕竟太短,还有其他的问题,我坚持把咱们下次见面之前,也就是我必须回干校的这段时间当作一个隔离期,我强烈建议你在这段时间内再非常仔细地考虑一下。如果结果仍然相同的话,下次你到这儿来时,咱们……”  “这件事没有变动的余地了吗?”他问道,他希望不需要有这样的耽搁。  她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你以为我自己喜欢那样吗?那肯定非我所愿,但是,在这么一个时候,要多加小心,我必须那样做。  “是的,就这么定了吧?”温柔地,然而坚定地,“咱们现在干嘛不换个话题,现在说点儿有趣的事,你觉得打麻将的事能安排吗?”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4) 此刻,我感兴趣的可不是麻将,他想。但是既然她对此已打定主意,他觉得,他最好还是暂且忍耐了。  “嗯,你觉得我的主意行吗?如果行,我就找两个可靠的朋友到这儿来打,还是等你下次回来时再决定?”  “噢,”她觉察到他话里有话,于是抚慰地向他微笑着。“你可以去约人,只要他们可靠,不会招来麻烦。此外,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求你再认真考虑一下那件事,我不想要你对你做的事有任何后悔之处。所以,请你不要误会我。”  “好吧,你说了算。”他向她微笑着,说到底,他无权以任何方式强迫她,他也不想惹她不高兴。  现在是晚上九点钟,他五分钟以前刚刚离开。坐在那老旧的沙发上,她正在仔细分析自己的心绪。  那是一种快乐的情绪,对此她无法否认,因为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从天而降,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相互吸引。在她坦陈他们之间如此巨大的年龄差距之后,也根本没有阻止他对她的意愿。为此她很高兴,他的作风使她非常高兴,那与她的作风很相像。她知道,她总是我行我素,常常以绝大多数人所不能接受的方式行事,多年以前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无论贫富,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我就是我。她脸上带着微笑想道,现在,有一个喜欢我,想和我亲近的男人,的确是一件让人神清气爽的事。是的,尽管他和我之间的差距可能很大,但是,有一个他那样的伙伴——他们未来关系的性质已经决定下来了——仍会是一件让人很爽的事。她已经独守孤枕寒衾太久了。  “云芃,你在吗?”她听到她大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在,进来吧,大哥。”  大哥穿着拖鞋走了进来。  从衣着上看,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曾是昔日那个富贵之家的一家之长。黑色布衣,上面还打着两个补丁,在这个集体朴素的年代里也实在是够寒酸了。可奇怪的是,在他的脸上,竟丝毫看不出卑微寒苦。当年老爷子在世时,不止一次说过,他这些孩子里,只有老大和云芃的相貌好,真正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彻头彻尾的福气相。也许是这相貌,使大哥尽享了半生富贵,小时候甚至不知道煤是黑色的。如今,他总算吃了些苦了,上台挨了无数次的批斗,还要自己生活,好的活计是轮不到他这样的批斗对象的,能做的都是些最脏最累下死力气的活儿,他成了真正的劳动人民。可是,正如同他当年得意时脸上并没有许多矜骄霸道之气,如今,他脸上也没什么困顿失意之情。大多数人的相貌是随着环境的变迁而变化的,可从本质上说,大哥的相貌一点儿也没变。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5) 他的第二次结婚有了两个女儿,之后又离了婚,回来过他的老鳏夫生活,现在就住在云芃隔壁。  也真难为他,高贵也好,贫贱也好,总是那个样子,竟好像都与他本人关系不大似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啊?”这是他常说的话。其实,这话用在他身上要调个个儿说才合适。他前半生的高贵富有可真是生而带来的,也许是因此,他并不珍惜,当富贵如过眼云芃烟消散之后,他那乐天知命的性格,又使他能平静地对待一切。他现在是一贫如洗,挣一天的钱才能吃一天的饭,也真是什么也没得可带走了。但好在,他现在有了两个女儿,那可是他在大富贵中也没能得到的宝贝。  “云芃,你看看这个,婉如来的信。”大哥说着,将一张纸递给云芃。  “那个女人。有什么事?”云芃接过信,没有马上看。  “瞧你,一说起她就这样。她也不容易,爸死后她年纪轻轻的,这么多年也没再嫁人,就带着咱们那个弟弟超杰,到头来……唉!”  “怎么了?”云芃感觉有异。  “才是天有不测风云芃呢。头些日子,超杰在武斗中让人给打死了!”  “那孩子,头些年他妈带他来看咱们时,我看他文文静静的,怎么会参加武斗呢?”  “说的就是倒霉呢,他根本没参加,下班路过,就让人打死了!”  “唉,这可真是!”  “这事也有快一年了。婉如伤心死了,这么长时间才给咱们写信,她是伤心得写不了啊。原以为给她的钱足够她娘俩了,可才几年就解放了,可想而知,她这么多年多么难,就盼着这个儿子安安生生的。你看她在信里说,真想出家呢。”  “她的命也真够苦了。”云芃不由感慨。  “是呀。我知道,这么多年,为了妈,你一直对她心存芥蒂,其实她也不容易。”  “是。”云芃惟有这个字可说了。  “你也看到了吧,现在这个年代多危险呀,不惹事还可能祸从天而降呢。所以,和人打交道时,特别是你不大了解的人,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她的声音与语调都很平板。  “我的意思是,并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不是那样,但我确实认为,我必须提醒你,这世道,什么事都可能……”  “我知道你的意思,谢谢你的关心,大哥,我能照顾我自己。”  “我希望如此。母亲去世了,你二哥三哥他们又都被赶到外地去了,只有咱们俩住在一起,我总该关心你的。”  “谢谢你,大哥。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6) “你可一定要注意啊。”大哥忍不住又谆谆道。  “我知道。”  “那好,那我就走了,还没吃饭呢。”这么晚了,他得赶紧凑合填饱肚子,明天还得干活呢。  我确切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事,注视着大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她对自己说。我不想再浪费我的日子了,我仍然是个充满激情,充满活力的女人。噢,天呀,只有你知道,我的一生被浪费的太多了。我知道,无论我显得多么年轻,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去保住我的美丽,我都在一天天老去。所以,我为什么要再去浪费的我生命,哪怕只有一天呢?当然,我还是要再等等,无论如何,我明天也必须回到那个讨厌的地方干活儿去。当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当我走进我的家时,我又会享受到生命的快乐……  那天晚上,几年来第一次,她面带微笑沉入了梦乡。似睡非睡时,她的头脑中翻腾的一直是些具体的欢爱场景。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1) “这种感觉真好,云芃……我现在可以叫你云芃了吧?”他正在非常温柔地问她,而她在他强有力的怀抱中显得那么娇柔。  “当然。”她闭着眼睛,看上去她不想多说。他现在的那种感觉她也体会到了,她觉得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是的,对于我来说这才是有生命的生活,在这么多个孤独无助的日子,那么饥渴的等待之后的一种新的生活。她忍不住这样想着。  “你现在这样,真是美极了。”他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她,双手也在忙碌着。  “看你,就像个馋嘴的男孩子。”  “对,我就是,面对你这么美好的身体,我怎么能忍得住呢?”  “你干什么呢?”她仍然闭着眼睛,声音柔软极了。  “做我想做的事啊,而且我怎么觉得这也正是你想要的啊?”  他急切地吻住了她。他这种年龄,又是长时间处于性压抑的状态,今天自然是热情如火。他觉得她上次坚持要有的那个什么“隔离期”绝对是多余的,上天知道那让他有多难受。这二十多天来,他度日如年,随时都想……  他现在更加努力,好像要把自己被延误的时间补回来。  云芃有些眩晕,像腾云芃驾雾……这给了她生命的感觉,生命又回来了,力量又回来了,又给了她世上别的东西无法给予的力量。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和她,沉浸在火热的性爱之中,使两个孤伶的生命又鲜活起来,绽放开来。  两个人都感觉很舒服,随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换上别人,如果有了这种关系,自然地就要想到以后的事,也就免不了许多麻烦。而她事先就提出不要任何承诺,这使他们的关系很轻松,他们无须为这为那考虑许多,而相互的关心与惦念又一点儿也不少。而当他们分手,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时,心中彼此怀有的只是温情和对下次约会的盼望,那使他们两个人都感到生活终于变得有趣多了,他们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一种目的纯粹的享乐,可以去想,可以去盼望了。  此外,在他小心仔细的安排下,他们生活中还有了另一件乐事。现在,他们一个月要打一次麻将。对于他们来说,那简直就像打牙祭一样的美妙、解馋。考虑到他们的生存环境是多么恶劣,他们简直已经是在尽情地享受生活了。  感觉开心多了,日子就过得快起来。几个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现在,他们在准备过春节了。  根据中国的传统,春节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节日。在春节面前,连革命都稍稍开了点儿恩,让人们能比平常多购买一点副食品,连平时贫穷困苦入不敷出的家庭,也一定要置办那点凭证供应的年货。哪怕是借钱,一年穷到头怎么也得过几天年啊。至于说云芃和雨生,由于他们有了对方,他们的生活比很多人都过得更有趣味,这个春节肯定是他们不想错过的机会,他们想好好庆祝一下,要充分利用这三天假期来好好地乐一乐。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2) 大年三十的中午云芃赶回了家,顾不得休息立即忙开了。她把凭本供应的花生、瓜子、猪肉、带鱼什么的都买回来,另外买了些糖果点心,放下东西就赶快接着收拾屋子,把小蜂窝煤炉子又续上一整块煤,水壶冒着白汽。她忙活着扫地擦桌子洗茶碗,经过革命改造,大小姐如今干起活儿来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了。云芃心里欢快,竟有一点像小时候盼过年,她已经有多年没有这样的心情了。一边忙着,她总是感到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念头在缠着她不放。起初,她不想去注意它,而这念头越来越清晰强烈,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非得纠缠着这么个想法,现在可根本不能随心所欲啊。她努力去压制它,但是徒劳。  她想要的那个东西其实并不复杂,对于她这样一个女人,有那种愿望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她只是想和雨生一起过一整夜,在新的一年来临时躺在他的怀中,有个伴儿,只要这一夜就行。但是,她的本能告诉她,她最好不要那样做,这不是一个自由的世界和时间。作为一个单身女人,一个被管制被改造的对象,你更没有资格那样做。这真是荒谬!她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忍不住拼命地嚷叫着。我想和谁一起过一夜,不关任何人的事,妨碍不着任何人,为什么不行?  内心里这样翻来覆去地斗争着,叮铃铃一阵响,吓了她一跳。是她上的闹钟在提醒自己,雨生快到了,他会先过来帮她准备年夜菜。他们的两个牌友今天也会在这儿吃饭,然后再打上两圈牌。好吧,我就让雨生来决定,我只是给他一个暗示,让他来决定吧。  “穿什么呢?”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在过年时有心情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真的,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个过年的情绪。  她在箱子里翻找着。大过年的,就不考虑那件黑缎子大襟棉袄了,那还是用天森失踪后她执意去做的黑旗袍改制的,多少年了……穿这件用母亲的衣服改的紫红色缎子棉袄吧,唉,母亲已经走了这么久了,自己也老了……她晃晃头,提醒自己不要又沉浸在伤感里。  穿上紫红棉袄,真是有点喜庆的意思,她配上一条驼色的裤子,手里举着那个小菱形镜子前前后后地照照,虽然都是旧的,穿在她身上看起来还是挺精神。  要不要再配上一点什么?她问自己。她的目光落在她不多的几件衣服上面。一堆灰黑素色里露出一点娇嫩的花色。她把它拣出来,她的心抽搐了一下。  她仍然记得那心碎的情景,那天夜里她翻检着霍叔偷偷送来的一包袱东西,没有一件像样东西。她细细地翻了很久,幻想着能找到那枚戒指,可那定情戒指也早已无影无踪了。这包袱破烂儿,就是她对云天阁的所有的回忆了。那件她与天森举行定情仪式时穿的那件白纱裙,已是体无完肤了,她实在不忍心看了,流着泪告别了那褴褛破碎的白纱裙。那件“始为君穿”的华衣,那件上有白色晚香玉的粉色绉缎旗袍,也惨遭践踏面目全非了。她实在不忍丢掉它,从已经不成样子的粉旗袍上,裁下一条来,一针一线细细地牵好边儿,做成了一条小围巾,一直珍藏着。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3) 今天,她第一次将它围在脖子上,又照了照镜子。  “喂,你还活着,你仍然是个美丽的女人。”她忍不住用英语对自己说。  今天的年夜饭算得上很丰盛了,大家还都喝了一点儿葡萄酒,虽然只能买到那种很甜的廉价葡萄酒,毕竟是酒,无酒不成席啊。雨生的厨艺真是不错,尤其是干烧带鱼烧得特别好吃,连汁都被大家分着拌饭吃了。大哥今晚在他离异的妻子那儿吃饭,能和他最挂心的两个女儿一起过年是他难得的高兴事。雨生真是细心,每样菜都给大哥留了一点儿。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了,快打完第二圈了。虽然那两个牌友并不想走,想和他们打个通宵,但因为是除夕,今天他们必须和亲人们一起守岁迎新,这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8 部分阅读 二圈了。虽然那两个牌友并不想走,想和他们打个通宵,但因为是除夕,今天他们必须和亲人们一起守岁迎新,这是必须遵守的传统习俗。于是他们决定,等这圈打完就散了。  此刻云芃很高兴,雨生对她的暗示做出的积极反应正是她所需要的,他也很想和她一起度过这个守岁之夜。事实上,那也是他一直在渴望的。想到这儿,她倒暗自高兴牌局很快就要结束了,平常她总是希望能多玩一会儿的。  我是怎么了?她问自己。其实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是的,我内心已经有了某种变化,那是我无法否认的,我现在确实变得有些软弱了。这么不顾一切地想和他一起过夜,不过也是软弱的又一种表现。我真的害怕孤独了……  “李老师,该你了。”坐在右首的小黄说道,打断了她的沉思。  “噢,白板。”她把那张牌放到桌子上。  就在这时,雨生碰碰她的手,同时警觉地小声说,“门外有声响。咱们赶快先把牌桌清理了。”  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他们迅速地把所有的麻将牌都拢在一起,用垫在桌上的薄毯子包好放在箱子里,再把茶壶茶碗和瓜子糖果放回桌上。他们训练有素,一分钟之内就做好了,四个人在桌旁坐定,全然看不出一点破绽。  敲门声。  “谁呀?请等一下。”说着,云芃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是我,苑大妈。”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他们刚刚做的事是对的,苑大妈这意想不到的来访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事的。作为街道积极分子,她生活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使人们的生活不舒服。  今天她还不是自己来的。云芃打开门,发现她身后站着两个警察。  “请问有什么事?”云芃认为她有权利问问他们为什么在除夕之夜到她家来,她到底是个公民。  “例行检查,最近这一带的治安不大好。”苑大妈还没开口,两个警察中那个比较高瘦的说道。  “噢……好吧,请进来吧。”云芃很不情愿地让到一边,只能让他们进来。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4) 该死的!治安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在心里咒骂着,但明智地没有表露出来。  “他们是什么人?”走进屋来,那个高警察指着她的三个客人问。从他行事的方式看,他肯定认为他有权力对任何人做任何无礼的事。  “我的朋友,”想了一下,她加了一句,“也是我的学生。”  “他们从你这儿学什么呢?”现在那个矮警察觉得轮到他了。  “英语。”  “他们学英语干什么?”这个问题极不友好。  “不干什么,只是我们对它感兴趣,自己花点时间随便学学。我们没制造什么麻烦吧?”雨生说,脸上的微笑可以被解释为恭顺,也似乎带着点讥讽。  “哼,制造麻烦的人谁也跑不掉,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现在那个矮警察有些生气了。  “对,你说的对,同志,请坐吧。”云芃很有礼貌地说,压着心头正在涌起的怒火。  “用不着。”他很无礼地说,仿佛想使他自己处于一种更为居高临下的位置他挺挺腰板儿,以使他那短粗的体型伸展得高一点儿。“我们在这么一个日子到这儿来的原因是……”他故意停断了一下,目光始终不离云芃的面孔,然后他接着说,“你应该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呢?”云芃说,她脸上一副惊奇的神色,但在心里,她有些猜到了:多半是偷偷打麻将的事。她无法猜到的是,比那还要坏得多。  “好吧,既然你说你不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大年三十的也好节省点儿时间,你就仔细听着吧。”  “好的,没有问题。”她努力做出一种轻松的表情。  “作为一个你这种年龄的女人,你应该懂得检点自己的行为了。”他瞥了苑大妈一眼,这泄露出了他的情报来源,然后他继续说道,“在我看来,没事儿不学毛选学什么英语就够不合适的了,但是,你这儿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呢。”他停下来,看着苑大妈,仿佛在要求她接着说下去。  苑大妈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说到底,她是云芃的邻居,背后说她的坏话容易,当面指斥到底有点张不开嘴。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吧。”那个矮警察认为,好好教训一下云芃,一个不知羞耻的资产阶级分子,是他的责任。“我的意思是,你自己要明白,不要占年轻男人们的便宜,你都多大岁数了,还乱搞,简直是伤风败俗,根本无法想像的!看你那样子,老妖精似的!”随后,他仿佛要给云芃一些时间来消化他的教诲,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这当头泼下的污秽使云芃完全惊呆了。她就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现在的感觉是,当着许多人的面,她被扒了衣服挨了狠狠的几记耳光。她拼命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5) “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他正在催逼她做出谦卑的回答,那样他就更开心了。  她什么也没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正在用尽全副精神拼命忍住不哭出来,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紫了。  “得了,咱们走吧。”那个高警察招呼他的同事。  “你好好想想吧,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人!”矮警察甩下这句话,如掌了得胜鼓一般,三个人一起走了。  这是他们习惯的行事,他们从中得到权力的满足,他们根本不顾及也根本想不到他们行为的残酷含义。他们毁坏的东西太多了,他们毁掉了她的家,又挑了这样一个日子来毁掉她的自尊。本来,云芃的自我保护能力很强,她不大容易受到别人的严重伤害,她总能维护内心深处的一个精神世界,这个精神是属于她自己的,无人能触及,就是这点精神一直支持她,使她抵御外力的攻击,即使在被轮番批斗,挨打受骂时,她都能挺过来,而不会让自己受到严重的心理伤害。这正是她的十分与众不同之处。但是今天,在那个警察指着她的鼻子羞辱她之后,要求她像往常那样保持镇定,实在是太过分了。  “李老师,您千万别生气,别让他们毁了您的心情,今儿可是除夕呀。”小黄安慰她说。  “我不会的,不要为我担心。”云芃的声调冷静得有些刻板。我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呢!我是人呀,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啊!她心里哭喊着。  “那好,李老师,呃,”小黄看着表说,“太晚了,我恐怕我们必须得走了。”  “你们走吧,不留你们了,你们是该回去和家人们在一起了。”云芃说。  “你们先走,我再呆一会儿,帮李老师收拾一下。”雨生说。  “那,再见了,新年快乐。”  “你们也新年快乐。”  在遭受了那么残酷的侮辱之后,我怎么还可能快乐呢?她悲愤地在心里自问。  就如同这个世上的其他东西一样,要建造它们,你必须花费许多的努力,但是要想毁掉它们,通常,只是举手之劳的事,但要再想把它们修复得完好如初,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当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云芃发现,她根本无法去做他们计划好的,期望已久的事了。此刻,她的精神状态,她的情绪,都被极大的破坏了,甚至连她的身体都受到极大的影响,僵硬得简直有些疼痛。她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残酷的伤害。  我从这个世界上所要求的,只是过我自己的生活,我所做的事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们为什么竟会那样对我呢?为什么?她在心中无声地、无望地抗议着。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6) “云芃,咱们来做点儿什么吧,做什么都行。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他们凭什么无缘无故地伤害别人?你一定不能……”  “我不……会……的。”云芃咬咬嘴唇,慢慢地说道。“我决不会让他们得意的。”她又咬了一下嘴唇。“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能。”  “太好了。”  “不过,安全起见,你今天恐怕……不能在这儿过夜了。”  “是的,真对不起,云芃。”  “那不是你的错,咱们……一起来庆祝这个新年吧,来吧!”  这次做爱是痛苦的,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彼此的身体绞缠扭打,以赤裸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抗争。云芃咬着牙,她觉得干涩疼痛,从未有过的难受,但她还是近乎狂暴地动作着,她的心里在喊,至少,我的身体是我的!我的精神是我的,你们拿不走,你们没办法!!  他们费了很大的努力,才从除夕夜发生的那件事中缓过劲儿来。美好的情绪在顷刻之间被残酷地破坏,恢复起来就需要时日了。她以她自己的方式自卫,首先是在那两个警察进行了不速之访的当夜与雨生疯狂地做爱,她抱定自己从那么多年以前就一直坚定持有的特立独行的信念,坚决不去理会别人对她的看法。不管她如何做,她还是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了,她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不可能见容于这个社会的。也许不仅是这个社会,哪个社会又能容得她?是的,当年她父亲娶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妾,人们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她所做的事,与一个比她年轻二十岁的男人相好,不管是旧社会还是新社会,都肯定被认定是伤风败俗荒唐至极,难怪人民警察要在大年三十不辞辛苦地亲自来教训她呢。  就好像他们制止得了我似的!他们做不到的!她在心里咒念着。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毕竟深深地伤害了我。我无法做到对那些恶毒的话完全置若罔闻。那些毒汁般的言语不由自主地沾染在我的头脑里了。如果说我一直善于无视社会舆论的话,我却无法与我的内心抗衡,一旦我自己的头脑中产生了什么念头,它就会缠着我再也不放了。噢,老天爷呀,我真恨我已经五十岁了,我恨我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我毫无办法。也许,我作为一个女人的那部分生命所剩不多了。  现在她更确切地知道自己真的很脆弱了,从不止一种意义上讲都很脆弱。这是她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好吧,那么怎么办呢?她问自己。  她给自己的回答是:就像以前所做的那样,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听天由命吧。具体到和雨生的关系,尽管现在他对我很热情,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他大概终归会回到大多数人的生活轨道上去,找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子,结婚生子。我为自己做好准备吧,当那种情况发生时尽量少受伤害吧。与此同时,在我仍然为人渴望时,我没有理由不去充分享受快乐。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7) 不管人们的悲喜死活,日子按照它的规矩往前走。又走了几年,雨生结婚了,不是和她。云芃拿了二百块钱,她全部积蓄的一半,给了雨生,说,“请你帮我给你选个结婚礼物吧。”  后来的那些除夕,有几次是大哥和云芃一起吃年夜饭。其他的除夕,新年,或是平常的日日夜夜,云芃都是和自己作伴。  欲望已经熄灭了,回忆也有些模糊了。日子继续一分一秒一步不差地走着。 尾声 逝水飘零(1) 1980年秋,北京。  走在颐和园的长堤上,思想着自己六十年的经历,她百感交集。甲子之间,世事更迭,风云芃变幻,于她,无论盛极,穷极,最要紧的,只是情和欲。至今,剩下的,只有对那个男人的爱,那是无人可以撼动的云芃天胜境。  三十多年前她第一次与天森和她母亲一起到这儿来的情景,真是宛如昨日,就是在那一天,她和他结成终生的缘分。还有在那以后发生的事,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真真是云芃上天上的日子!天哪,我们那时有多快活啊,我们的面前只有幸福与快乐!虽然早已如残絮落花,逝水飘零,仍忘不了那时的美妙记忆,怎能忘呢?已然刻之骨、铭于心了啊。  亲爱的天森,三十多年啦!在这么多痛苦的等待之后,昨天晚上我终于收到了你的一封信。我觉得,这个园子是咱们永恒爱情的见证,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到这个所有的事开始的地方来了。在这个园子里慢慢走走,我觉得,到处都可能碰见你。  你看,你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记在了心里:  最亲爱的云芃:  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  我怎么能不日夜思念你呢?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爱,就像你所说的,你是我的灵魂伴侣。如果说在我一帆风顺时你给予我的,足以使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的话,那么,在我经历艰难困苦时,对你的回忆就是我活到今天的最重要的,惟一的支持。亲爱的云芃,我就靠着这回忆才活到今天啊。三十多年的苦难从我在香港落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我知道,人们都以为我死了,他们正在寻找我的时候,确切地说,正在寻找我的尸体的时候,我正躲在一个小渔船上,那个船主救了我的命,幸亏了他的大善心,容我留在船上养伤。我蜷缩在几尺见方的小舱里整整二十几天,二十几天时间,足够我梳理推断清楚了:就是我引为好友的那个许先生,阴谋杀死我,夺走那笔钱,夺走我携带的那些金条。如果我认真听了你的提醒,对姓许的加以防备,可能就会避过这一难吧?云芃,你是从哪儿来的那么准的直觉呢?你这个女人啊,总能让我惊喜。让我再说回来,我必须让姓许的确信我已经死了,否则他是不会罢手的。等那个案子结束以后,我就离开了那条小渔船,开始流浪,打工,甚至乞讨,像条狗一样活着。  那种生活你肯定挺难想像的。后来,我在一艘葡籍远洋船上谋到一份锅炉工的工作。在海上,确切地说,在锅炉舱里漂流了三年多以后,我设法来到美国,在这儿安顿了下来。我宁愿不把我受过的苦告诉你。无论如何,经过几年非常艰难的原始积累,我在洛杉矶开了一家餐馆,不用再为安危衣食发愁了,用大陆的话说,也是个小资本家了。使我很沮丧的是,我发现,我无论多么努力,我也不可能再有所发展了,在五十岁的时候,我也就认命了,放弃了我改变地位的努力。现在,我只是一个餐厅老板。 尾声 逝水飘零(2) 我儿子的母亲几年前去世了。我后来有过几个女人,都是萍水之聚而已,对此我不想瞒你,但是,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惟一的爱,云芃。我不在意你和别的男人可能有过什么样的关系,我知道,你是我的,四十年前,你把你给了我,我把我给了你,这是我们心灵的约定,没有人可以改变的。你接到我这封信时,就是我在向你求婚的时候。我惟一想知道的是,现在,你想做我的妻子吗?我仍然能得到你吗?  云芃,过去三十多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大陆,因为你在那儿!我不敢想,可总在想,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我心疼!但有一点我很放心:你是富有的,你的富贵在你的血里,在你的骨头里,即使你失去了锦衣玉食,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也没有人可以侵犯你的富有、高贵的内心世界,在那里,有我与你同在。说到这儿,我忍不住想问:咱们的云天阁,那个云芃上天堂的宅邸怎么样了?如果我们已经失去它了,我们是否可能把它买回来?它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  我盼着你的回音。我保证,见到你的答复后,我会跳上最近一班飞机,动身去看你,娶你。最亲爱的云芃。  对你终生不渝的爱!  你的灵魂伴侣  天森  一时间,她有些搞不清楚。她不知道那是现实中的东西,还是只是一种幻想。他说的每一个字听上去都那么真真切切,但是,怎么又有些像是她梦中的东西?无论如何,即使此刻是幻,谁说它不可能成真呢?她已经给他写好了回信:  最亲爱的天森,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所爱的人:  谢天谢地,我终于接到你的信了。  就像你一样,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在想念你,昼思夜想。无论我和谁在一起,无论我做什么,你是那个惟一能给我生存下去的力量的人。  接到你的信,那种狂喜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是的,是的,是的!我想做你的妻子,我要做你的妻子,就像几十年前,我告诉你的那样。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我宁愿当面告诉你我这些年的经历,在你的怀里。想到我们将要重逢,经过的一切苦,都无所谓了。  作为女主人,我没能保住咱们的云天阁,我知道你不会为此责怪我的。我以为将会为此抱憾终生,可是现在我们又有可能把它买回来了是吧?我真高兴!我多么想念它,在那儿咱们一起度过了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既然我们又找到了对方,让我们来重新开始那样的日子。作为一对用他们的全部灵魂与身心互相爱恋的男女,对于你我来说,永远不会太晚的。  我等你归来。 尾声 逝水飘零(3) 永远属于你的一只名为云芃的猫  随风翻卷的沙尘刺痛了她的眼,一时间,盯着身旁正在纷纷下落的树叶,她感到有些眩晕。她不知道这封信究竟是真是幻。无论是真是幻,贫穷或是富有,青春或是衰老,生活总得继续。  无声地,叹息一声,叹息溶入秋风,无声无影,甚至不如柳絮随风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