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一天》 最长的一天 第 1 部分阅读 《最长的一天》 中文版序:一个人和一本书的故事(1) 本书作者科尼利厄斯·瑞恩(Cornelius Ryn;1920—1974)出生于爱尔兰,并在那里度过他的青少年时代。他在爱尔兰音乐学院读的大学,主修小提琴专业,毕业后转而投身于自己更为倾心的新闻工作,并从此踏上了成为一个世界著名记者和优秀作家的道路,他工作勤奋,才华横溢,先后在路透社、伦敦《每日电讯报》、《时代》周刊、《生活》杂志担任记者。1943年,在《每日电讯报》服务期间,他出任该报欧洲战地记者,此后一直跟随盟军的前方部队采访报道,直至攻克柏林。然后又奔赴太平洋战区,继续他的热血文字之旅。他曾因工作杰出而在美国数次获奖,1962年,因他的以二战为题材的非虚构文学的成就和影响,获意大利班加雷拉文学奖。1973年,被法国政府授予“荣誉军团”骑士称号。瑞恩在晚年加入了美国国籍。 瑞恩所著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长篇报告文学作品,除了《最长的一天》外,尚有《最后一役》(The Lst Bttle)和《遥远的桥》( Bridge Too Fr ),这两本书也极为精彩。前者围绕柏林之围与攻克,写战争进程、战争细节以及与之有关的许多普通人——包括军人与平民——的遭遇,它曾被译成20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后者则写1944年9月,在荷兰的阿纳姆市附近,盟军使用空降部队力图夺取一座莱茵河上的大桥,与德军进行了一次浴血苦战。德军困兽犹斗,战斗力仍然很强,盟军则因对困难估计不足,布置欠妥,遭受惨重失败,而这又是与名将蒙哥马利的刚愎自用、傲慢轻敌分不开的。这一本书瑞恩用了七年时间方告完成,在写作过程中,作者已身罹绝症,但仍以顽强意志坚持到底,并终于在去世前数周见到了该书的出版。此书也被好莱坞拍摄成同名电影,亦颇为成功。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将在稍后推出这两本书的中文版。 瑞恩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得到当时多家顶尖媒体的赏识,而他的勤奋、认真、坚毅和勇敢,使之成为世界新闻史上最成功、最著名的记者之一。而作为一个作家,瑞恩则用他的职业为依托,以他的近距离观察战争的眼光和历经鲜血和死亡的灵魂,完成了普通作家“不可完成的任务”。他在战争文学和长篇纪实文学上的贡献,业已被记入了文学史册。 《最长的一天》(The Longest Dy)是瑞恩做了十年的准备工作之后才完成的。为了撰写此书,他查阅了浩如烟海的美、英、德三国报刊,研究了大量已公开与尚未公开的文件档案,其中包括德军将领冯·伦德施泰特与隆美尔的作战日志。更令人钦佩的是作者挖掘收集第一手资料的精神和毅力。他根据官方资料,也通过别的线索,如他曾在德国250家报刊上登载广告——寻找诺曼底登陆战的亲历者和D日的幸存者。他与3000个幸存者取得了联系,并亲自采访了其中的700人。他务必要让自己的书充满活生生的人的所作所为与喜怒 哀乐,而不是一堆干巴巴的史料。 《最长的一天》的书前献词是“为所有参加D日战斗的人而作”,书的副标题为《D日,1944年6月6日》。它完整记述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登陆作战——诺曼底登陆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其中有激战,有战前的筹划与战后的余波,更多的则是关于交战双方将领、士兵以及平民百姓在血与火、生与死之间的传奇故事。由于其中的人物和事件过于奇特和富有戏剧色彩,许多读者(包括中国读者)误把它当做小说,孰不知它却是一部近乎“百分之百”的纪实作品。如果说纪实文学的基本立场是详实和准确,那么这部《最长的一天》已在这两点上接近极致。据权威评论说,这部作品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核实和确认的。追寻历史真实,力图再现那些伟大的时刻,再加上精确的叙述、丰富的感情和生动流畅的语言,所以它才会如此地令人震撼。 该书于1959年出版,遂在世界各国引起轰动,印行1000万册。作品出版后的第二年,由福克斯公司投拍同名电影,瑞恩亦是电影脚本改编者之一。这部宏大的战争史诗耗资1000万美金,历时两年,启用了三位著名导演以及百位好莱坞巨星,投资和演员阵容都刷新了当时的世界电影纪录。影片公映后轰动世界,并获得多项奥斯卡奖。 中文版序:一个人和一本书的故事(2) 曾经看过电影《最长的一天》的人会记得,影片开场和结尾是一顶遗留在海滩的钢盔,耳边是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在轰鸣荡漾。可能不少人和我一样,由此把本书看成了一部关于命运及其转折点的作品。 诺曼底登陆的事件本身及意义已经广为人知,《拯救大兵》和《兄弟连》进一步普及了这一知识,但在所有以此为母题的文艺作品中,《最长的一天》是无可代替的,就其权威、生动和精神价值上来说,它是先行,也是高峰。在当初观看电影《拯救大兵》时,我曾疑惑它许多地方照搬了本书的细节,但却又没有达到和本书一样的精彩。这并不是因为基于商业利益或者其他原因上的狭隘判断,仔细想想,《拯救大兵》表现的是英雄气概和人道主义温情,《兄弟连》倾心于战争的感官刺激和醉心于对兄弟情感的抒发,本书则让人们认识到,战争不是赤裸裸的死亡游戏,不是简单的武力征服,而是严酷的惊心动魄的搏斗,它把个人和世界都放在了命运的运转不息的刀锋上。在这里,你能够看到弱小个人面对黑暗和未知时的恐惧、慌张,能够体会到命运本身的无常、残忍与偶然,而置身其间的人们,又怎样建立起勇气与信心,学会战斗、坚忍、等待,始终相信永恒存在的正义和奇迹,并最终迎来属于他们的胜利和荣誉。 和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上的朋友们一样,我最早是1992年遇到本书的中文选译本的,并立即读完了它,我为书中艾森豪威尔的沉默感动,为士兵们在生死关头的天真幽默失笑,甚至为隆美尔的悔恨而叹息,但真正理解并把它列入自己最喜欢的、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书,却是在几年之后。1998年5月到1999年5月间,我读了三遍,它陪我度过了生命中最为低沉和黯淡的时光,使我能够在失望和悲哀中耐心寻找和坚持,直到生活和事业的前途上出现转机。自此我把它保存在了内心和记忆中。 在漫长的2003年(经历了“非典”的煎熬和美伊战争的冲击),我曾向朋友们说过这本书,在读过《兄弟连》之后,又多次向许多人推荐过这部作品,并主动表示要购买此书的中文版送给他们。我原以为这部作品早已出版并摆在书店的货架上,但除了网上有关电影的介绍和一些网友发的帖子外,我没有找到它中文版图书的信息,最终确认它并没有在中国大陆出版单行本。所幸解放军文艺出版社行动迅速,经一番周折,通过台湾博达著作权代理公司取得了作者后人的授权,赶在诺曼底登陆60周年纪念之际出版此书。 另外,还有更多的信息值得我们了解。作为历史,诺曼底登陆被写进了中学教科书;作为时尚,诺曼底和“最长的一天”已成为当代人的生活中有特殊意义的词汇,被用在游戏、歌曲、新闻借代等彼此迥然相异的语境中;作为成功的战例,它对中国具有特殊的意义,中国军人对它的思索和借鉴几十年来从未中断,比如名将粟裕就曾亲赴诺曼底,走遍昔日战场的每个角落,对其进行外科医生式的解剖分析,而鲜为人知的是,有二十个中国军人,曾亲身参加了诺曼底登陆作战…… 一个人热爱一本书总是有充足的个人理由,而把一本自己认为的好书和更多的同道分享,却是读书人的一个朴素的、值得骄傲的理想。我一直认为好书并不仅仅是知识的载体,也不仅仅是消遣的工具,它还应当是心灵醇醪,能让人在阅读中获得精神的沉醉和鼓舞。这本《最长的一天》并不是仅仅值得军事爱好者认真一读,我还愿有更多的处在生活和工作重要转折期的朋友读它,相信会有许多人从中感受到一种开阔的忍耐和执著的勇气,我更希望青少年尤其是男孩子们读它,其中的阳刚之美会给他们成长的心灵带去坚强。 虎 牙 2004年10月16日 前言  1944年6月6日,星期二,D日  霸王行动,盟军进入欧洲,是1944年6月6日0时15分整开始的——就在将永远被称为D日那一天的第一个小时里。在那个时刻,美军第一○一与第八十二空降师一些特选人员跨出他们的飞机,进入月光照耀下的诺曼底夜空。五分钟后,在50英里外,英军第六空降师的一个小组跳离他们的飞机。这些人是探路者,他们的任务是在空降地点燃亮信号,让后续的伞兵与乘滑翔机的步兵着陆。 盟军的空降部队清楚地标明了诺曼底战场最远的边界。在他们与法国海岸线之间,偃卧着五个准备在那里登陆的海滩:犹他、奥马哈、古尔德①、朱诺与索德②。 就在伞兵们在诺曼底幽黑的树篱里战斗的拂晓前的几个小时里,世界上有史以来最最大的舰队开始在那些海滩外面集结——几乎有5000艘舰船,运载着20多万陆军、海军与海岸巡逻队的士兵。 清晨6点半开始,在一阵猛烈的军舰炮轰与来自空中的轰炸之后,数千名士兵涉水登陆,构成了入侵的第一个攻击波。 下面要叙述的并非一部军事史。那是关于人的故事:盟军的士兵,和他们对阵的敌人, 以及卷进D日血腥混乱中的平民百姓。战役开始的这个日子,将结束希特勒妄图统治整个世界的疯狂赌博。 ① 意为“黄金”。 ② 意为“刀剑”。 等待 一 村子在潮湿的6月清晨里非常安静。村子的名字叫拉罗什吉荣,它躺在从巴黎到诺曼底几乎一半路程上的塞纳河宽阔、懒洋洋的弧弯里,不受打扰,几乎有12个世纪了。多年来它仅仅是人们到某处去半途要经过的一个地点。这儿惟一的特色是有一个城堡,那是拉罗什富科公爵们'法国最显贵的家族之一'的府邸。正是这座突出在村后屏障般山丘旁的城堡,使拉罗什吉荣的太平日子走向终结。 在这个灰暗的早上,城堡阴气逼人,它的巨大石块因为潮湿而闪着光。快6点钟了,可是两个铺着圆卵石的大院子仍然毫无动静。大门外面,大路延伸开去,很宽阔,空荡荡的,村子里那些红瓦顶房舍的百叶窗仍然紧闭。拉罗什吉荣非常安静——安静得像是个荒芜的野村。可是这种寂静是不真实的。在窗板后面人们在等待钟的鸣响。 6点钟一到,城堡旁边那座15世纪的圣萨姆森教堂里的钟就会敲响“奉告祈祷”的钟声。要是在太平年月,它的意义很简单——拉罗什吉荣村民会在胸前画个十字,停下来做一次祈祷,可是现在“奉告祈祷钟”有着比静思片刻更为丰富的意义。今天早上钟的敲响,意味着一夜宵禁的结束和德军占领第1451天的开始。 拉罗什吉荣村每个角落里都安有岗哨。哨兵们在有保护色的斗篷里蜷成一团,他们站在城堡两座大门的门洞里、村子两头的路障旁、小山丘白垩矿脉露头凹处的岗亭里,以及城堡上方最高的小山上古塔残址旁的哨所里。在那里,机枪手居高临下,能把整个被占领的法国中占领得最为彻底的村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拉罗什吉荣虽然有田园诗般的表面,骨子里却是一座监狱;村子里里外外一共有543个村民,而德国军人的数目却是村民的三倍多。 他们当中的一个就是陆军元帅欧文·隆美尔,德军西线最强大的B集团军群的司令。他的总部就设在拉罗什吉荣的城堡里。 从此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关键性的第五个年头,全神贯注、意志坚定的隆美尔,准备为他一生中最最凶狠的一次战役而战斗。他指挥着50余万军队,其任务就是防守一条极长的海岸线——延伸几达800英里,从荷兰的海堤,一直到布列塔尼半岛大西洋海浪冲击着的岸滩。他的主力第十五集团军集中在加来海峡省一带,亦即英法海峡最狭窄的地段。 好几个月了,在一片密林般的滩头障碍物和雷场的后面,隆美尔的部队在海边的水泥工事里等待着。可是蓝灰色的英吉利海峡一直空无舰船。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在这个宁静的星期天早晨,从拉罗什吉荣村,仍然看不出一丝盟军入侵的迹象。这一天是1944年的6月日。 等待 二(1) 隆美尔独自一人呆在底层那个他用来办公的房间里。他坐在一张巨大的文艺复兴式办公桌的后面,就用一盏台灯照着亮工作。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戈布兰挂毯。另一面墙上弗朗索瓦·德·拉罗什富科公爵那副高傲的尊容——此公是17世纪的格言作家也是当今公爵的祖先——从沉甸甸的金边画框里往下俯视。溜光的拼花地板上散放着几把椅子,窗前挂着厚厚的帷幔,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房间里除了隆美尔本人之外,再没有别的与他个人有关的东西。这里没有他的妻子露西…玛丽亚或他的15岁的儿子曼弗雷德的照片。没有战争初期他在北非沙漠大捷的纪念品——甚至也没有1942年希特勒兴致勃勃地赏给他的那根华丽耀眼的陆军元帅节杖。(这根18英寸长、3磅重、带有金鹰与黑符号的红丝绒套子的金杖,隆美尔只携带过一次,就在他获得的当天。)甚至连说明他部队布防状况的地图也没有一幅。富于传奇色彩的“沙漠之狐”还跟以前一样,躲躲闪闪,捉摸不定;他可以一下子走出这个房间,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51岁的隆美尔虽然看上去显老,却和以往一样精力旺盛。B集团军群无人记得哪个晚上他睡眠超过五小时。这天早晨,和往常一样,他不到4时就起床了,此刻也在不耐烦地等待6点钟的到来。那时他将和幕僚们一起用早餐,然后就可动身去德国了。 这将是隆美尔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休假。他打算坐汽车回去。希特勒坚持他的高级军官必须用“三个引擎的飞机……而且每次必须有一架战斗机护航”,这就使得他们几乎不可能乘坐飞机。好在隆美尔也不喜欢坐飞机。他将乘坐他那辆有活动车篷的黑色大霍奇,走8个小时,回到他在乌尔姆市黑尔林根的家。 他一直在期待着这次旅行,可是作出走开的决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隆美尔的肩膀上负有巨大的责任,那就是盟军一开始登陆便立刻将其击退。希特勒的第三帝国遭受了一个又一个灾难,已有点步履不稳:成千架盟军轰炸机日日夜夜连续猛炸德国,俄国强大的兵力进入波兰,盟军兵临罗马城下——不可一世的国防军到处在被击退、被歼灭。德国虽然离打输还很远,可是盟军的登陆将会是决定性的一役。处在生死存亡关头的正是德国的未来,而这一点隆美尔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这天早晨隆美尔却准备回家。几个月以来他都希望6月初能回得国去呆上几天。有许多理由使他现在相信他可以离开,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实际上是自己非常需要休息。 就在几天之前他打电话给他的上级,年迈的西线总司令、陆军元帅葛尔德·冯·伦德施泰特,请求暂时离开。请假立刻就获准了。接下去他有礼貌地拜访在巴黎附近圣热尔曼…恩…赖尔的冯·伦德施泰特总部,去办正式请假手续。冯·伦德施泰特以及他的参谋长君特·布鲁门特里特少将见到隆美尔憔悴的面容,都不免感到震惊。 隆美尔确实是既紧张又急躁。从1943年将近年底他来到法国的那一天起,何时何地与盟军交战就成为一个几乎难以承受的负担压在他的身上。和海岸前线所有人一样,他一直生活在焦虑的梦魇里。他老得去揣摩盟军的意图——他们将怎样进攻,打算在哪里登陆,特别是:什么时候。 只有一个人真正了解隆美尔的紧张心情。对他的妻子露西…玛丽亚,他毫无保留地倾诉一切。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他给她写了40多封信,几乎每两封信的一封里,他都对盟军的攻击作了新的预测。 3月30日,他写道:“现在3月快结束了,而英美仍然没有开始进攻……我开始相信他们已对自己的打算失去信心了。” 在4月6日的信里,他写道:“此间紧张情绪日益加剧……很可能离决定性的事件只有数星期 了……” 4月26日的信里他说:“在英国,斗志很低……罢工接二连三地发生,‘打倒丘吉尔和犹太人’与要求和平的呼声越来越高……对于一次冒险的进攻来说,这些都是凶兆。” 等待 二(2) 4月27日的信:“现在看来,英国人和美国人不会那么密切合作,愿意在最近的将来进攻。” 5月6日:“仍然没有英国人和美国人要来的迹象……随着每一天、每个星期的过去……我们都变得更加强大……我期待着这次战斗,信心十足……也许它会在5月15日到来,也许是月底。” 5月15日:“我不能进行更多远距离的〔视察〕巡游……因为谁也不知道进攻何时开始。我相信再过几个星期西线这里就会有动静了。” 5月19日:“我希望能比过去更快地推行我的计划……〔不过〕我怀疑6月里能不能挤出几天离开此地。从目前的情况看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然而,机会毕竟来了。隆美尔决定这个时候请假的原因之一,是他对盟军意图的估计。现在,放在他面前办公桌上的是B集团军群的每周报告。这份编写得很精细的预测,第二天中午将送交陆军元帅冯·伦德施泰特总部,用通用的军队行话来说,是西总(西线总司令部)。到了这里,经过进一步的加工润饰,它将用作整个战区报告的一部分呈交希特勒的总部,亦即国防军最高统帅部。 隆美尔的军情估计里说,盟军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传送给法国抵抗力量的密讯亦大量增加”。不过,报告继续说,“根据以往经验,尚不能得出结论说入侵即将发生……” 这一回,隆美尔判断错了。 等待 三(1) 通往陆军元帅书房走廊的另一端是参谋长的办公室,在这里,隆美尔的36岁的副官赫尔默思·兰上尉正在拿起早晨的报告。这是他每天为司令官做的头一桩杂事。隆美尔喜欢尽早拿到报告,这样,他就可以在吃早餐时和他的幕僚讨论了。不过这天早晨没有多少内容:海边前线仍然很沉寂,除了夜晚加来海峡省遭到持续轰炸。看来这是没有疑问的了:抛开种种别的迹象不说,光是针对加来海峡省这样马拉松式的轰炸就足以说明,它已被选中作为进攻的地点。如果他们真的打算登陆,那么地点准就在那儿。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设想的。 兰看了看他的表:到6点还差几分钟。他们准备7时整动身,得抓紧时间了。不派护送队,光是两辆小汽车,隆美尔的那辆,以及属于汉斯·格奥尔格·冯·坦普尔霍夫上校的那辆,他是B集团军群的作战参谋,也和他们一起走。和往常一样,陆军元帅的行动计划不通知他们将要经过的地区的军事首领。隆美尔喜欢这样,他讨厌每个城市入口处有脚后跟对碰的司令官和摩托车护送队这一套繁文缛节。这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将在下午3时抵达乌尔姆。 他们又面临那个老问题了:带什么给陆军元帅当午餐呢。隆美尔不抽烟,很少饮酒,吃好吃坏也全不在乎,有时候甚至把吃饭都忘了。过去,在与兰商量长途旅行吃什么时,隆美尔往往会把设想好的午餐菜单一笔划掉,用粗大浓黑的字体写道:“普通野战伙食即可。”有时候,他加上一句:“当然,倘若你想加上一两块牛排我也不反对。”这一来倒把兰搞得更糊涂了。细心的兰永远也弄不清到底该让厨房准备什么。这天早晨,除了一暖瓶清炖肉汤之外,他还要了几种三明治。他猜想隆美尔和往常一样,反正是会把午饭忘得一干二净的。 兰离开办公室,沿着有橡木镶板的走廊往前走。从两旁的房间里传出谈话的嗡嗡声与打字的嗒嗒声;B集团军群司令部如今是一个忙碌不堪的处所。兰老是纳闷,住在二楼的公爵与公爵夫人在这一片吵闹声中怎能睡得着。 在走廊的尽头,兰在一扇巨门的前面停下。他轻轻叩门,扭动把手走了进去。隆美尔没有抬头。他在全神贯注地看面前的文件,似乎根本未发现他的副官进入房间,兰知道不应打扰。他站在那里等候。 隆美尔从办公桌上抬起了眼。“早上好,兰。”他说。 “早上好,陆军元帅。这是报告。”兰把它递了过去。接着他离开房间等在门外好陪隆美尔去吃早饭。看来陆军元帅今天早上事情特别多。兰知道隆美尔是个心血来潮便要改变计划的人,他不敢肯定他们真的能动身。 隆美尔倒无意取消这次旅行。他希望晋见希特勒,虽然事先并未做好具体的安排。所有的陆军元帅都有权会见元首,隆美尔给他的老友鲁道夫·施蒙特少将、希特勒的副官打过电话,要求会见。施蒙特认为可以安排在6日至9日之间。除了自己贴身的幕僚外,没有人知道他打算去见希特勒,这是隆美尔的典型做法。在伦德施泰特总部的工作日志里仅仅是简单地写道:隆美尔要请假回家过几天。 隆美尔确信这段时间里他可以离开自己的总部。如今5月已过——那个月天气特别好,盟军倘若想进攻,那是最理想不过了——他得出结论,再过几个星期也还不会有什么动静。他对这一点非常肯定,甚至还为完成抗登陆障碍的全部工程定了一个最后期限。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给第七集团军与十五集团军的命令,上面写道:“必须作出一切努力完成障碍设置工程,务使敌人付出极高代价后方有可能于低潮时登陆……工程应大力推进……必须于6月20日前向本总部作出竣工报告。” 他现在推论——就和希特勒与德国最高统帅部一样——登陆不是与红军的夏季攻势同时发生,便是稍稍偏后。他们知道,俄国人的进攻总要等波兰解冻后期才能开始,因此他们认为,登陆战不到6月下旬不会发起。 等待 三(2) 在西线,近来天气一直很不好,而且按预报往后还要更糟。据驻在巴黎的空军首席气象学家沃尔特·斯托培上校教授早上5点钟的报告,云层将会增厚,还会有大风和雨。就是现在,英吉利海峡上正刮着时速20~30英里的风。在隆美尔看来,盟军近几天里是不大会发起攻击的。 即使在拉罗什吉荣,夜里天气也起了变化。几乎正对着隆美尔的办公桌,有两扇高高的法式窗户,窗子外面,是一片玫瑰花坛。今天早上,它已经面目全非了——玫瑰花瓣与折断的花枝狼藉一地。天亮前不久,一次短暂的夏季暴风雨从英吉利海峡袭来,扫过法国海岸一角后又迅速离去。 隆美尔打开他办公室的门跨步走出去。“早上好,兰,”他说,仿佛此刻之前他压根儿没见到过他的副官。“咱们准备好可以动身了吗?”他们一起走去用早餐。 在外面,拉罗什吉荣村里,圣萨姆森教堂敲响了“奉告祈祷”的钟声。每一下钟声都在大风中苦苦挣扎。现在是6时整。 等待 四(1) 隆美尔和兰之间关系很亲切、随和。几个月来,他们经常呆在一起。兰是2月间转到隆美尔这里来的,这以后几乎每一天,他们都要一起到某地去做长途巡视。他们通常凌晨4时半上路,用最高速度驶往隆美尔管辖下某个遥远的角落。今天去荷兰,明天去比利时,再下一天说不定又是去诺曼底或布列塔尼。意志坚强的陆军元帅充分利用每分每秒。他对兰说过:“我现在只有一个真正的敌人,那就是时间。”为了制服时间,隆美尔既不宽容自己也不放松手底下的人。从1943年11月被派到法国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这样拼命工作。 那年秋天,负责全部西欧防务的冯·伦德施泰特请求希特勒给予增援。可是他得到的却是这个讲求实际、勇敢大胆、雄心勃勃的隆美尔。使贵族气十足、68岁高龄的西线司令感到屈辱的是,隆美尔身上带着一个“弹性命令”:指令他视察海岸防御工程——也就是希特勒大吹大擂的“大西洋壁垒”,然后直接向元首的总部汇报。感到难堪与失望的冯·伦德施泰特对比他年轻的隆美尔——他管隆美尔叫做“娃娃元帅”——的到来大为光火,以致前去质问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威廉·凯特尔陆军元帅,上面是不是派隆美尔来接他班的。对方告诉他,“不要胡乱作出错误的结论”,还说“隆美尔纵然才华出众却还没有资格充任这个职务”。 隆美尔到任不久即对大西洋壁垒作了一次旋风性的视察——他见到的事情使他大为震惊。只有极少地方,海岸的钢骨水泥巨大工事是完成的:那是在主要的港口、河口以及俯临海峡的处所,大致上是从勒阿弗尔以北到荷兰。其他地方,防御工事完成的程度多少不等,有些地方工程甚至还没有开始。的确,即使在目前的状态下,大西洋壁垒也是一道令人畏惧的障碍,在工程完成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重炮林立。可是能让隆美尔感到满意的地方未免太少了。缺的东西太多,无法阻挡隆美尔知道必定会到来的大屠杀——他始终忘不了去年北非他输在蒙哥马利手里的那次铩羽大败。在他那双爱挑剔的眼睛看来,这整个大西洋壁垒简直是一场闹剧。他曾用德语——这种世界上表现力最强的语言之一宣称,这是“希特勒的Wolkenkuckucksheim(云端布谷之乡)里的一个幻想”。 仅仅在两年前,这个壁垒几乎还没有一点点痕迹。 一直到1942年,对于元首和他的趾高气扬的纳粹党人来说,胜券在握,海岸防御毫无必要。字旗到处飘扬。一兵未发,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即已摘取到手。早在1939年,波兰就被德国和俄国瓜分。战争未打满一年,西欧不少国家像熟苹果一样纷纷坠落。丹麦陷落在一天之内。挪威从内部渗透,费时稍久:用了六个星期。接着在5月与6月,仅仅用27天而且没有任何形式的前奏,希特勒的打闪电战的军队就长驱直入荷、比、卢、法,而且在敦刻尔克把英国人赶进大海,使全世界瞠目结舌。在法国崩溃后,惟一剩下的就是英国——真可谓茕茕孑立。希特勒要“壁垒”又有何用? 可是希特勒没有进军英国。他的将军们要他这样做,可是希特勒等待着,他认为英国人会乞求和平的。随着时间过去,局势迅速起着变化。由于有了美国的援助,英国开始经历缓慢然而是确切无疑的复苏。1941年6月希特勒袭击苏联——如今他深深地陷了进去——他看到法国海岸不再是一块进攻的跳板,而是成为他防线中的一个弱点。到1941年秋,他开始和他的将军们谈论要把欧洲变成一个“无法攻克的堡垒”。到12月,美国参战后,元首在世人面前吹嘘说:“从克尔肯尼斯〔在挪芬边界〕……直到比利牛斯〔在法西边界〕有一道由要塞和坚固的堡垒构成的带子……使这条防线在任何敌人面前坚不可摧是我不可动摇的决心。” 这纯粹是大吹法螺。弯弯曲曲的地方不算,北起北冰洋,南到比斯开湾,海岸线逶迤几达三千英里呢。 即使在直接面对英国的海峡最狭窄处的沿岸,防御工事也毫无影踪。可是,希特勒已经对堡垒的想法着了迷。当时任德军陆军总参谋长的弗朗兹·哈尔德将军,清清楚楚地记得希特勒首次勾勒他那荒谬设想的情形。哈尔德永远不能原谅希特勒拒绝入侵英国,他对这整套想法非常冷淡。他壮着胆子建议,这些工事“如果真有必要建立”,也应该建立在“军舰炮轰不到的海岸线后稍深处”,否则部队会给压制住,动弹不得。 等待 四(2) 希特勒快步走过房间来到一个摊了张大地图的桌子跟前,足足发了五分钟让人难以忘记的脾气。他一面用紧握的拳头猛捶地图一面尖叫:“炸弹和炮弹会落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落在壁垒的前面、后面和上面……可是呆在壁垒里的军队却安如磐石!紧接着他们将从里面冲出来投入战斗!” 哈尔德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他知道,最高统帅部里其他将军也同样知道,尽管第三帝国赢得那么些令人陶醉的胜利,元首已经在担心第二战场的开辟——担心一次登陆进攻了。  然而,在修建防御工事上仍然没有什么行动。1942年,当战争的浪潮开始变得对希特勒不利时,英国的突击队员开始袭击这个“无法渗透的”欧洲堡垒。接着又发生了战争中最为惨烈的突击战,这次战斗中,5000多名英勇的加拿大人在迪耶普登陆。这是正式登陆战的一次牺牲惨重的前奏,盟军的策划者摸清了德国人对港口作了何等坚固的设防。加拿大士兵伤亡3369人,其中900人失去了生命。 这次进袭以惨败告终,但是它也使希特勒大为震惊。他对将军们怒吼道,大西洋壁垒必须以最快速度完成,工程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加速进行。 事实上也果真如此。千万个奴隶般的劳工夜以继日地修筑工事。好几百万吨水泥倾泻下来;水泥用得这么猛,以至在希特勒统治下的欧洲再也不可能为建造别的而弄到一点点水泥。需要的钢铁数量大得惊人,不过这种物资本来就奇缺,因此工程师们不得不少用与不用,其结果是大多数的重掩体或碉堡都没有可旋转的穹顶,因为这样做是需要用钢铁来做炮塔的,这样一来炮火的射角不得不受到限制。对材料与装备的需要如此之大,连法国老马其诺防线与德国边界工事(齐格菲防线)都给拆去一部分,以供大西洋壁垒之需。到1943年底,虽然整个壁垒远未完成,却有50多万人在为它工作,工事本身也已成为一个具有威胁力量的现实。  希特勒知道登陆是不可避免的,可如今他又面临另一个巨大的问题:找到师团来挑起越来越沉重的防务。在俄国,国防军既然力图要在凌厉的苏军攻势前守住2000英里长的战线,一个又一个师被吞噬是不可避免的。在意大利,西西里登陆使该国脱离战争,千万名德国士兵被捆住在那儿,无法脱身。因此,到了1944年,希特勒增援他的西线卫戍军时,不得不用这样奇异的混合物——老人与少年,俄国战线上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卒,强制征兵凑起来的“志愿军”(这里有波兰人、匈牙利人、捷克人、罗马尼亚人与南斯拉夫人组成的队伍,此外还有各色各样的杂牌军),甚至还有两个俄国人组成的师团,这些人宁愿帮纳粹打仗而不愿给关在集中营里。开起仗来这样的军队表现如何自然大成问题,但用来填补空白的就是他们。希特勒手里仍然有久经沙场的军队与装甲师,这是他坚强的核心力量。在D日,希特勒在西线的兵力将共达60个师,这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力量。 这些师团并不是全都满员的,但是希特勒仍然寄希望于他的大西洋壁垒,有了它局面自会改观。可是对于像隆美尔这样在别的战场打过仗——并且输过仗——的人来说,他们见到那些防御工事时不免大为震惊。1941年以后,隆美尔一直没有到过法国。他和其他许多德国将军一样,对希特勒的宣传是信以为真的,他本以为防御工程快要完成了呢。 他对“壁垒”的尖刻抨击并没有使西线总部的冯·伦德施泰特吃惊。相反,伦德施泰特倒是衷心表示同意,这也许是他与隆美尔毫无分歧惟一的一次。老谋深算的冯·伦德施泰特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固地防御。1940年他策划了对马奇诺防线的外线迂回,并大获成功,这一行动导致法国全线溃败。在他看来,希特勒的大西洋壁垒无非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更多是用来骗骗德国老百姓而不是用来对付敌人的……因为敌人通过他们的间谍,情况知道得比我们多”。壁垒只能“暂时耽搁”盟军的进攻,却阻挡不住它。冯·伦德施泰特深信,最初的登陆是根本拦阻不住的。他粉碎入侵的方案是把大批的德军从海边往后撤,等盟军登陆后再袭击它。他相信,攻击的最佳时刻是:敌人立? 最长的一天 第 2 部分阅读 ⒔盼次龋冉闲槿酰挥薪∪牟垢撸谝桓龈龉铝⒌牡锹匠×ν贾亟ɑ宓氖焙颉*ぁ?br /> 等待 四(3) 对于这样的理论,隆美尔却表示不敢苟同。他坚决认为,粉碎进攻只有一个办法:予以迎头痛击。要把援军从后方调来根本来不及。他相信,不间断的空袭与来自海上与陆地的重炮轰击定会摧毁增援部队。他认为,所有的一切,军队也好,装甲师也好,都必须在海边或稍稍靠后处严阵以待。 他的副官很清楚地记得隆美尔归纳出他的战略思想的那一天。他们二人站在一片荒凉的海滩上,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的隆美尔穿了一件厚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走过来走过去,挥动着他那根“非正式的”元帅杖,那是一根两英尺长的银头黑棍,飘着红、黑、白三色流苏。他用棍杖指指这儿那儿的沙滩,说:“战争打赢打输,要在这些海滩上见分晓。我们只有一个机会可以阻止敌人,那就是当他们还在水里……想尽办法要登岸的时分。后备力量怎么也来不及赶到出事地点,连指望他们都是一件傻事。主要防线就在这里……我们所有的力量都得部署在海边。相信我,兰,入侵的最初24小时将是决定性的……对同盟国也罢对德国也罢,这一天都会是〖ZZ()最长的一天〖ZZ〗〗。” 总的来说,希特勒是赞同隆美尔的计划的,从这时起,冯·伦德施泰特就仅仅是一个空有其名的头头了。只有在冯·伦德施泰特的命令与自己想法相符时,隆美尔才执行。当隆美尔要独行其是时,他总是用这惟一的然而也是极有力的论据来给自己撑腰。他总是说:“元首给了我非常明确的命令。”但他从不直接对威严十足的冯·伦德施泰特表达,而是冲着西线总部的参谋长布鲁门特里特这样说。 有了希特勒的撑腰和冯·伦德施泰特的勉强让步(西线总司令恶狠狠地说:“希特勒这个波希米亚下士老是出乎尔反乎尔。”),很有主见的隆美尔着手把现有的抗登陆方案来一个彻底的改造。 在短短几个月里,隆美尔雷厉风行,使整个局面得以改观。他命令他的部队,在当地强制征集的劳动营的配合下,在每一个他认为可能会登陆的海滩上,竖起笨重的抗登陆障碍物。这些障碍物——支支棱棱的铁三角架、布满锯齿的大铁门似的构架、包上铁皮的粗木桩、水泥浇灌的锥体——都配置在高潮线和低潮线的尽底下。与它们连在一起的是杀伤力极强的水雷。水雷不够就用爆破筒,它们的嘴鼻不祥地指向大海,只要一碰触,马上就会爆炸。 隆美尔的奇特发明(大多都是他自己设计的),既简单又杀伤力极强。其目的是捅破、摧毁满载部队的登陆艇或是尽可能拖住它们,好让岸上的炮火打个正着。他估计不管出现哪种情况,不等敌方部队登上海滩都会遭到大量杀伤。如今,沿着海岸线足足配置了50多万件这样致命的水下障碍物。 但是做事情定要完美无缺的隆美尔仍然感到不满意。他下令,在沙滩、岩石、沟壑和通往内陆的小路上统统要埋上地雷——各种各样的地雷,从足以把坦克履带炸断的煎饼式大地雷,一直到小巧的微型地雷,踩上这种雷它会往上蹦,在齐人腰处爆炸。 隆美尔对于用地雷来防御这一想法简直是着了迷。有一次,艾尔弗雷德·高斯少将(他在汉斯·斯派达尔少将之前是隆美尔的参谋长)和陆军元帅一起视察,少将指着几英亩长满野花的土地说:“这儿的景色真好,是不是?”隆美尔点点头说:“你给我记下来,高斯——这个地块得埋1000枚地雷。”另一次,在他们去巴黎的路上,高斯建议去参观在塞夫尔的有名的瓷器工场。使高斯感到惊奇的是隆美尔居然同意了。可是隆美尔对展示的工艺品毫无兴趣。他急行穿过几个展览室,扭过头来对高斯说:“问一下这儿有没有办法给我的水雷做防水外壳。” 现在,海岸线上埋置了足足500多万枚这样的地雷。隆美尔希望在进攻开始前再埋600万枚。他希望最终能在登陆海岸上箍上一道有6000万枚地雷的带子。 在密林似的地雷群和障碍物后面俯瞰着海岸线的是隆美尔的士兵,他们守候在为层层带刺铁丝网所包围的地堡、水泥掩体和交通堑壕里。陆军元帅所能搜罗到的每一尊大炮,都从这里居高临下地对着沙滩与大海,早已计算好,火力可以互相交叉。有些大炮确实是对准海岸的,它们隐藏在水泥掩体里,上面是富于和平色彩的海滨度假房舍。炮筒不对着大海而是直接瞄准沙滩,为的是好给登陆的人潮一阵近距离的平射。 等待 四(4) 所有的新技术、新发明全都让隆美尔用上了。哪儿缺少大炮,他就代之以火箭炮或是复式掷弹筒。在某个地方,他甚至弄到了起名为“歌利亚”②的小型无人操纵坦克,这些能装载半吨多炸弹的车辆可以从堡垒里遥控,让它们驶往沙滩,在部队或登陆艇中间爆炸。 在隆美尔的中世纪武器库中惟一不见踪影的大概只有朝进犯者头上浇下去的一桶桶滚烫的铅水了——不过也不妨说隆美尔提供了现代化的替代物:火焰自动喷射器。在前线某些地方,蛛网般的铁管从隐藏的油库里通出来,伸向沙滩后面杂草深深的壕沟。一按电钮,进攻的部队就会立即被火焰吞没。 隆美尔也没有忘记伞兵或乘滑翔机的步兵的威胁。他命令给碉堡群后面低洼的地方灌上水,在离海岸七八英里的地方都打上粗重的桩子,设置好饵雷。桩子之间都拉有绊索,只要一触动,它们会立即引发地雷或唤来炮击。 隆美尔为盟军部队准备好一次血腥气十足的欢迎仪式,现代战争史上还从未有过这么厉害并致人死地的防御阵势。可是隆美尔仍然不满意。他需要更多的地下掩体、更多的滩头障碍物、更多的地雷、更多的大炮与军队。他最迫切需要的是目前远离海岸作为后备力量的强大的装甲师。他在北非沙漠曾用装甲师赢得令人难忘的胜利。可是现在,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不论是他还是伦德施泰特,不经希特勒批准,都无权动用这些精锐的装甲部队。元首坚持要把它们置于独自一人的控制之下。隆美尔至少需要海岸有五个装甲师,好在盟军登陆最初几个小时里给予迎头痛击。要得到它们只有一个办法——去见希特勒。 隆美尔经常告诉兰:“最后一个能见到希特勒的人就是赢家。”在拉罗什吉荣这个阴沉沉的早晨,就在他准备动身去德国要开始长途驱车回家的时刻,隆美尔痛下决心要当赢家。 等待 五(1) 在125英里以外离比利时边境很近的第十五集团军司令部,有一个人希望6月4日清晨快点来临。赫尔默思·迈耶中校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显得形容憔悴,睡眼惺忪。自从6月1日以来,他就没有一个夜晚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而刚刚过去的夜晚又是最最糟糕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迈耶的工作很累人,很伤脑筋。他除了是第十五集团军的情报军官之外,还领导着沿海前线惟一的一个反情报工作小组。他的组织核心是30个人组成的无线电监听小组,这些人在一个水泥掩体里24小时轮流值班,这里配备有各种最精密的无线电仪器。他们的工作就是监听,别的什么也不用管。不过每一个人都是精通三种语言的专家,盟军方面通过以太发出的每一声耳语,或是莫尔斯电码的一个轻轻按触的符号,他们都不会捕捉不到。 迈耶手底下的人经验丰富,那儿的设备精良,连100多英里之外英国宪兵吉普车无线电话所发出的呼叫它们都能收听到。这对迈耶是一个巨大的帮助。美、英宪兵在指挥军队护航船时,得通过无线电交谈,这就给迈耶带来极大的好处,使他能编制出驻扎在英国的各个师团的名单。可是这些天来,迈耶的监听员再也收听不到这样的呼叫了。这对迈耶来说也是意味深长的一件事:这说明对方目前正在执行严格禁止使用无线电的命令。这在他已经掌握的众多线索上又添加了一条新的线索,说明登陆确实是迫在眉睫了。 掌握了他已到手的一切情报,再加上这样一条,就能使迈耶构筑出一幅盟军备战的图景。而且他本来就是一个出色的情报人员。一天几次,他把监听得来的情况筛选整理,不断寻找可疑的、不寻常的——甚至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报。 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报,昨天晚上,他手底下的人果真收听到了一条。这条消息是一项通讯社加急电讯,是天刚黑时收到的。电文如下: 加急美联社尼克发艾森豪威尔司令部宣布盟军在法国登陆。 迈耶惊呆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去警告总司令部的参谋部。可是他停住了并且镇定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个信息肯定是不准确的。 他作出这样的判断有两个理由。第一,整个海岸前线一点动静也没有——如果发动攻势他一定会马上知道的。第二,还在1月里,当时的德军情报局局长、海军上将威廉·卡纳里斯,曾告诉迈耶一个由两部分组成的奇特信号,他说倘若登陆即将进行,盟军肯定会用这个信号的。 卡纳里斯当时警告说,在进攻前的几个月里,盟军一定会向地下组织播送数以百计的信息。其中只有几条确定与D日有关,其余都是假情报,是故意混淆视听用来迷惑对方的。卡纳里斯的意思十分清楚:迈耶要监听所有这些信息,为的是不要和最最重要的那一条混淆起来。 起初,迈耶对此还抱着怀疑的态度。在他看来,完全依赖独一无二的一条信息,这简直是发疯。另外,根据他过去的经验,柏林的情报来源十之有九都是不可靠的。他有一整套假情报的档案可以证实自己的看法:盟军像是向从斯德哥尔摩到安卡拉的每一个德国间谍都提供了登陆的“确切”地点与日期,可是没有两份报告是一致的。 可是这一次,迈耶知道柏林方面并没有弄错。6月1日晚上,迈耶的部下在几个月的监听之后,取到了盟军信息的第一个组成部分——和卡纳里斯所描述过的不差分毫。它们与迈耶部下前几个月所收听到的密码词句无甚不同。每一天,在英国广播公司照例的新闻广播之后,广播员用法语、荷兰语、丹麦语和挪威语向地下组织朗读密码指示。大部分的信息在迈耶听来都是毫无意义的,更令人气恼的是无法破译出这一类神秘莫测的片断,如“特洛亚战争不会发生”,“糖浆明天将喷涌高涅克酒”,“约翰有一排长上髭”,或“萨拜因刚得了腮腺炎和黄疸病”。可是,紧跟在6月1日晚上英国广播公司9点钟新闻广播之后的那条信息,对迈耶来说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等待 五(2) “现在请听几条与个人有关的消息,”广播用法语说道。沃尔特·赖克林军士赶紧开动一台钢丝录音机。广播中有片刻的停顿,然后开始念道:“萧瑟秋天,提琴幽咽声声情①。”赖克林突然把双手往耳机上一拍,接着他扯下耳机冲出掩体往迈耶的营房奔去。军士冲进迈耶的办公室,激动地喊道:“长官,信息的第一部分!它来了。” 他们俩一起回到无线电掩体,在那里迈耶听了录音。果真如此——正是卡纳里斯警告他们要注意的那条讯息。那是法国19世纪诗人保尔·魏尔兰《秋之歌》中的第一行。据卡纳里斯方面的情报说,要是魏尔兰的这一行诗在“一个月的第一天或第十五天广播……那就意味着它是宣布英美入侵的那条信息的前半段”。 这个信息的后半段则是魏尔兰同一首诗的第二行:“单调颓丧,深深刺伤我的心。”按照卡纳里斯的说法,要是这句诗广播了,那就意味着“登陆将在48小时之内开始……从广播第二天的0时起计算”。 就在听了魏尔兰第一行诗的录音之后,迈耶立即向第十五集团军的参谋长鲁道夫·霍夫曼作了报告。“第一个信息来了,”他告诉霍夫曼,“现在肯定会有情况发生。” “你能绝对肯定吗?”霍夫曼问。 “我们录了音了。”迈耶回答道。 霍夫曼立刻向第十五集团军全体人员转达了这一警告。 与此同时,迈耶通过电传打字把这个信息报告了最高统帅部。接着,他又打电话告诉了伦德施泰特的总部和隆美尔的B集团军群总部。 在最高统帅部,这个讯息被递交给作战部部长艾尔弗雷德·约德尔将军。它一直呆在约德尔的桌子上。约德尔没有下警戒令。他认为伦德施泰特准已经这样做了,而伦德施泰特则以为隆美尔的总部会下这样的命令的。 在整个海岸前线上只有一个集团军处于警戒状态:那就是第十五军。守在诺曼底海岸的第七集团军由于对这一信息毫无所知,因而没有紧急戒备。 6月2日与3日的晚上,信息的第一部分又重新广播。这使迈耶大惑不解,根据他所掌握的消息来源,这个部分是应该只广播一次的。他只能这样解释:盟军重复广播是担心地下组织没有收听到。 在6月3日夜晚,重复广播那个信息之后的一个小时之内,美联社关于盟军在法国登陆的急电也给截获了,如果卡纳里斯的警告是正确的,那么美联社的新闻肯定错了。在片刻的惊慌之后,迈耶把宝都押在卡纳里斯这一边。现在他身心交惫,但却得意洋洋。拂晓来临,整个前线仍然是一片宁静,这进一步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现在,除了等待随时可能到来的那至关紧要的下半段警告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可干的了。这件事可怕的含义让迈耶不寒而栗。盟军登陆的失败、他千百万个同胞的生命、连同他的国家能否存在,都取决于他和部下是否能及时监听到广播,以及迅速通知到前线指挥部。迈耶和他的部下自然会极端小心谨慎。他但求他的各位上级也能够理解这个信息的重要含义。 就在迈耶镇定下来安心等待的时候,125英里之外,B集团军群司令也正准备动身去德国。 等待 六 陆军元帅隆美尔小心翼翼地往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上抹薄薄一层蜂蜜。早餐桌上坐着他那位才智过人的参谋长汉斯·斯派达尔博士少将,还有几位副官。大家都已熟不拘礼。餐桌上的谈话是随随便便、无拘无束的,就像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坐在桌子的上首。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人也确实像关系很亲密的一家子。每个军官都是隆美尔亲自挑选的,他们也都对他忠心耿耿。今天早晨他们都就某些问题向隆美尔作了简短的汇报,希望他能使希特勒注意。隆美尔很少说话。他只不过是在听。他现在急于要动身。他看了看他的表。“先生们,” 他突兀地说,“我必须走了。” 在大门口,隆美尔的司机丹尼尔站在元帅汽车的旁边,车门敞开着。隆美尔请冯·坦普尔霍夫上校和他一起坐进那辆霍奇牌汽车,上校是兰以外和他同行的惟一副官。坦普尔霍夫的汽车可以跟在后面。隆美尔和他总部的成员一一握手,跟他的参谋长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接着就坐到了司机旁边,这是他坐惯的位置。兰和冯·坦普尔霍夫上校坐在后面。“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丹尼尔。”隆美尔说道。 汽车绕着院子缓行,接着就驶出大门,穿过车道旁那16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菩提树。到了村子,汽车往左拐,开上了通往巴黎的公路。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隆美尔麾下许多高级军官都抱成团,力图围绕隆美尔6月4日、5日甚至D日绝大部分时间不在前线的情况,作不在场的证词。在书籍、文章和访谈录里他们都说隆美尔是6月5日动身去德国的。这不是事实。他们也都声称是希特勒命令他去德国的。这也不是事实。希特勒总部里惟一知悉隆美尔要来访的人是元首的副官鲁道夫·施蒙特少将。原来在最高统帅部任作战部副部长的沃尔特·沃利蒙将军告诉过我,不论是约德尔、凯特尔还是他自己,对隆美尔来到德国都毫无所知。甚至到了D日,沃利蒙还以为隆美尔是在自己的总部指挥战斗。隆美尔从诺曼底动身的日子就是6月4日;无可置疑的证据是那本记录得异常精细的B集团军群军事日志,上面提供了确切的时间。 现在是早上7点钟。在6月4日这个特别阴沉的星期天早晨离开拉罗什吉荣,隆美尔感到挺合适。这次旅行所选择的时间再恰当不过了。他身边座位上放着一只硬纸盒,里面有一双手工制作的灰色软羔皮鞋,码大小,这是带给他夫人的。他所以要在6月6日星期二和她团聚,有着特殊的、很富人情味的原因,因为那天是她的生日。 在英国,现在是8点钟。(英国双重夏令时间与德国中部时间相差一小时。)在朴次茅斯附近树林里一辆住人的汽车拖车里,盟军最高统帅德怀特·戴·艾森豪威尔将军工作了一个通宵后,沉入了熟睡之中。几个小时以来,密码信息通过电话、信使与无线电从近处他的总部传了出去。差不多就在隆美尔起床的同时,艾森豪威尔作出了一个关系重大的决定:由于天气情况欠佳,他让盟军登陆的时间推延24小时。如果情况合适,D日将是6月6日,星期二。 等待 七(1) 33岁的美国“科里号”驱逐舰舰长乔治·D。霍夫曼海军少校通过他的双筒望远镜,观看那一长列在他后面坚定地破浪前进,横越英吉利海峡的舰船。船队走了这么远却未遇到任何攻击,这在他看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船队是依着航线走的,时间上也分秒不差。这支船队迂回曲折地缓缓行进,每小时还走不了四英里,自从昨晚离开普次茅斯港以来已经航行80多英里了。可是随时随刻霍夫曼都担心会遇见麻烦——潜艇或空袭,也许是二者同时来到。他预料即使运气好也会进入雷场,因为随着分分秒秒过去,他们正越来越深入到敌方的水域。法国就在前方,现在离他们只有40英里了。 年轻的舰长——在这艘“科里号”上,在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里,他从一名上尉一直“蹿”到舰长——对于自己能担任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的领队感到非常骄傲。可是在他通过望远镜观看它们时,他知道对于敌方来说,它们仅仅是等着挨打的“呆鸭”。 在前面的是扫雷舰,六艘小小的舰船排成一根斜线,就像倒过来的V字的半边,每一艘都在右边的水里拖着一把长长的锯齿状的金属除雷装置,以切断系泊的水雷和引爆漂浮的水雷。 在扫雷舰后面的是瘦削、灵活的“牧羊犬”,亦即护航的驱逐舰。在它们的后面,一眼看不到边的,就是船队本身了,一大群行动迟缓、笨重的登陆舰,运载着数以千计的军人、坦克、大炮、车辆和弹药。每一艘载了重货的舰只,都在一根粗钢索的顶端系有一只拦阻飞机的气球。由于所有这些飘浮在同一高度的保护气球在疾风前都往一边倒,整个船队就仿佛是个走路倾斜不稳的醉汉。 在霍夫曼眼里这幅景象确是壮观。他估算了一艘船与另一艘之间的距离,他也知道船舰的总数,他寻思这支令人惊奇的船队的尾巴现在仍然还在英国,还没有驶离普次茅斯港呢。 这还仅仅是一支舰队。霍夫曼知道,另外还有十来支船队在他离开或即将离开英国那天时也要起航。到那天晚上,所有的船队要在塞纳海湾集结。清晨时分,一支由5000艘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将停泊在诺曼底登陆海滩的外面。 霍夫曼简直是急不可待。他所带领的船队离开英国最早,是因为它要行驶的航程最长。这是强大的美军第四师的一部分,它要去的地方是霍夫曼——千百万别的美国人也一样——过去从未听说过的,那是瑟堡半岛东部的一片风刮个不停的沙滩,代号叫“犹他”。东南12英里,在海边村庄维尔维尔和柯莱维尔的前方,是另一片美军滩头阵地,代号叫“奥马哈”,那是一片新月形的银色的沙碛,第一和第二十九师的弟兄们将在这儿登陆。 科里号的舰长原来料想,今天早上会在附近见到别的船队,可是如今整个海峡似乎归他独自使用。他并未因此感到不安。他知道,附近一带,总有属于“U字编队”或“O字编队”的船队在驶向诺曼底。霍夫曼不知道由于气候情况不稳定,疑虑重重的艾森豪威尔只批准不到20个行动迟缓的船队夜间起航。 突然,舰桥处的电话响了。一个舱面上的军官过来接,可是霍夫曼离得更近,就自己拿起了话筒。“是舰桥,”他说,“我是舰长。”他听了一会儿。“你肯定没弄错?”他问。“命令复述过没有?”霍夫曼又听了稍长一些时候,然后把话筒放回架座。真令人难以置信:居然命令整个船队返回英国——也没有说明理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登陆延期了不成? 霍夫曼透过望远镜眺望前面的扫雷艇,它们并未改变航程。在它们后面的那些驱逐舰也没有。它们收到命令了吗?他决定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先亲自去看看打回头的命令——他得弄确实才行,他迅速爬下扶梯来到下一层的无线电操作间。 无线电三等兵本尼·格利森并没有搞错。他让舰长看无线电记录簿,说道:“我核对了两遍免得出错。”霍夫曼匆匆地回到舰桥上去。 等待 七(2) 他和别的驱逐舰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支庞大的船队调过头去,而且动作还得迅速。由于他是领头的,他最关心的就是在前面几英里的那支扫雷小舰队。他不能通过无线电与它们联系,因为已经下过一道死命令:绝对禁用无线电。“所有机车全速前进,”霍夫曼命令道。“靠近扫雷艇。信号员打开信号灯。” “科里号”往前蹿的时候,霍夫曼回过头去,见到他后面的那些驱逐舰在船队的侧翼拐弯调头。这会儿,它们的信号灯在眨眼,它们开始了引导调转船队的艰巨工作。心事重重的霍夫曼明白船队处境危险,离法国极近——只有38英里了。难道它们还未被发现?倘若它们调头走开都未给察觉,那真是个奇迹了。 在底下的无线电操作间里,本尼·格利森继续每15分钟收录一次延期进攻的密码电报。对他来说这是长期以来所收到的最坏消息,因为这件事像是证实了一种恼人的猜疑:德国人对进攻早已了如指掌。是不是因为德国人已经发现,所以D日被取消了呢?像千百个人一样,本尼不明白德国空军的那些侦察机怎么会没有发现登陆的准备工作的——有那么些船队、舰艇、部队与设备,充斥在从兰兹角①到朴次茅斯的每一个河港、水湾和海港里。要是电报仅仅意味着进攻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推延,那么下一步必然是德国人仍然有时间侦察到盟军这支庞大的舰队。 23岁的无线电报务员按响另一架收音机,调到巴黎电台,这是德国的宣传台。他想听听“轴心姐儿萨利”富于性感的声音。她那谩骂式的广播听着怪有趣的,因为消息都假得离谱儿,可是有时候也很难说。想听还有另一个原因:“柏林表子”——大伙儿常这样轻薄地称呼她——那儿流行歌曲节目常翻新,都让人听不过来。 本尼还顾不上听歌曲,因为这时传来了一长串的电码,预报天气〖CM(30)形势。不过等他用打字机记录完,“轴心姐儿萨利”也正开始播放今天的第一张唱片呢。本尼立刻听出这是战时的流行歌曲《我下双份的注谅你不敢》。可是歌词是改写过的。他听着听着,心里最最担心的事儿得到了证实。那天早晨将近8点钟,本尼和千百个为了6月5日诺曼底登陆而鼓起勇气的盟军官兵——他们现在又要焦虑地再等上24小时了——都听到了《我下双份的注谅你不敢》里异常贴切、却让人心惊肉跳的歌词: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来。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挨近。 摘下那顶大礼帽少给我吹牛。 别咋咋唬唬给我放规矩点。 你可敢跟我打赌?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进攻。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行动。 你唬人宣传里没半句真话,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来。 我愿拿二比一输赢你打赌。 等待 八(1) 在朴次茅斯城外萨维克大楼盟军海军司令部的巨大的作战中心,人们在等待舰船的归来。 那间又长又高的糊了白、金两色壁纸的房间里既忙碌又紧张。整整的一面墙为一张巨大的英吉利海峡航海图所覆盖。每过几分钟,就有两个站在活动梯子上的女兵,在海图上移动一些彩色的标志,以显示每组正在回归的船队的新位置。每逢有新报告来到,盟军各机构的参谋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默不作声地观看。从外表看他们很镇静,可是每个人心底里的那份紧张是无法掩饰的。船队不仅必须几乎在敌人鼻子底下掉过头,沿着扫过雷的特殊航道回到英国来,它们眼下还面临着另一个敌人的威胁——海上的风暴。对于动作迟缓、满载部队与装备的登陆艇来说,遇上暴风雨极可能是灾难性的。海峡里的风已经达到时速30英里了,海浪足足有5英尺高,天气肯定会变得更加恶劣。 随着分分秒秒过去,海图上反映出了命令返航所形成的规整的图形。有好几行标记直指爱尔兰海,有的则麇集在怀特岛附近,拥簇在英格兰西南海岸各个港口与停泊处。有些船队几乎得用一整天才能回到港口呢。 对那面墙看上一眼,就能找到每个船队乃至几乎每一艘盟军船只的位置。可是有两艘舰艇没有显示出来——那是一对小型潜水艇。它们似乎完全从航海图上消失了。 附近一间办公室里,一个俏丽的24岁的海军女上尉在纳闷,她的丈夫要过多久才能回到英国的海港来。内奥美·柯尔斯·昂纳稍稍有点着急,但是还没有到过于担忧的程度,连她在“行动”组织里的朋友好像也全然不知,她的丈夫乔治·昂纳上尉和他那条57英尺长的小型潜艇X23号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在离法兰西海岸一英里的海上,一根潜望镜伸出了海面。30英尺底下,乔治·昂纳上尉蜷缩在X23号狭窄的操纵间里,把军帽往后推了推。“好了,先生们,”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咱们来好好瞧瞧。” 他把一只眼睛贴紧杯形橡皮眼罩,慢慢地转动潜望镜,在那层扭曲图形的闪光的水沫从镜头上消失之后,他前面的朦胧景象变得清晰了,奥恩河口附近那个懒洋洋的度假小镇维斯特勒昂出现在他的眼前。距离那么近,再加图景放大了好几倍,昂纳都能看见从烟囱冒出的炊烟,以及冈城附近卡毕克机场刚刚起飞的一架飞机。他还能看见敌人呢!他惊讶地注视着左右两边沙滩上在抗登陆障碍工事上静静干活的德国士兵。 对这个26岁的皇家海军后备役上尉来说,这是个伟大的时刻。他从潜望镜跟前退后一步,对负责这次行动的导航专家莱昂内尔·格·莱因上尉说:“来瞧瞧,瘦子——我们都快要撞在目标上了。” 就某种意义上说反攻已经开始。盟军的第一艘舰艇和第一个军人,已经在诺曼底海滩之外登上自己的岗位。X23号的正前方就是英国—加拿大作战区。昂纳上尉和他的船员并非不知道这个特殊日子的意义。四年前也是6月4日,离这里不到200英里,万个英军士兵里的最后部分,是从一个叫敦刻尔克的烈焰冲天的港口撤走的。在X23号艇上,对于五名特选的英国人来说,这是个紧张、骄傲的时刻。他们是不列颠的先锋队:X23号的官兵是带领跟着就要来的千百个同胞打回到法国来的。 这五个人挤在X23号艇那间派各种用场的小船舱里,他们穿着橡胶蛙人服,怀里揣着制作极其精巧、能对付最多疑的德国岗哨严格检查的假证件。每一个人都有一张假的法国身份证,照片等等一应俱全,外加工作许可证、配给证,上面盖着官气十足的德国橡皮图章,此外还有别的信函与文件。万一出了什么差池,X23沉没了或不得不放弃,这些船员也能游到岸上,在新身份的掩护下逃过搜捕,与法国地下组织取得联系。 X23号的任务异常艰险。在发动攻击前20分钟,这艘小型潜水艇和姐妹艇X20号——它在20英里以外的海边,正对着一个叫勒阿梅尔的小村——将勇敢地升出水面,充当航行的标志,明确显示英国—加拿大攻击区的两端,这个攻击区由三个代号为“索德”、“朱诺”和“古尔德”的海滩所组成。 等待 八(2) 这两艘潜艇要执行的计划相当细致复杂。一升出水面,它们就要启动一台能连续发出信号的自动操作无线电信标机。与此同时,声呐导航系统将自动向海里放送声波,好让水底的收听装置能够收到。运载英国与加拿大部队的舰船,将依据一或两种信号对准目的地进发。 每艘微型潜艇也都带有一根18英尺长的望远镜杆,它和一架小小的但功率很强的探照灯连在一起,它发出的光束五英里外都能见到。倘若发出的是绿光,这就表示潜艇在它的位置上;如果不到位,发出的将是红光。 作为辅助性的措施,计划还要求每艘潜艇派出一条泊系的橡皮小艇,上面有一名水兵,这条小艇得朝海岸漂过去一定距离。小艇里也配有灯光设备,由艇里的水兵操纵。驶近的舰船依据潜艇与所属小艇的灯光所显示的方位,将不难找出三个登陆海滩的确切位置。 一切情况都算计到了,甚至连微型潜艇说不定会被某艘笨重的登陆艇撞翻的危险也估计在内。作为保护措施,X23号上将升起一面巨大的黄旗。昂纳也曾想到,这面旗子对德国人来说是一个最好不过的靶子。虽然如此,他还是计划再升起另一面旗子——一面大大的白色的海军军旗,即水手们戏称为“战斗抹布”的。昂纳和他的船员作好了挨敌人炮轰的准备,但是他们可不想让自己人撞翻,葬身鱼腹。 所有这些设备以及许多别的东西都塞在X23号已很狭窄的船舱里。潜艇原来定员三人,现在又增加了两人,他们都是导航专家。在X23号惟一的那间派各种用场的舱房里,简直没有地方站和坐,这个小间只有5英尺8英寸高,5英尺宽,长度还不到8英尺。现在这里已经又热又闷,他们在天黑后才敢浮上水面,换气之前,空气自然是越来越恶浊。 昂纳知道,即使在白天,呆在这样的岸边浅水里,潜艇也非常有可能被低飞的侦察机或是巡逻艇发现——而且他们在能潜望的深度呆的时间越久,发现的危险也越大。 莱因上尉在潜望镜里观测了一系列的方位。他很快就认出了一些目标:维斯特勒昂灯塔、市镇教堂以及几英里外兰格伦村与海滨圣奥宾村教堂的尖塔。昂纳说得不错,他们真是“撞到靶子”上来了,与他们原定的位置只差四分之三英里。 离得这么近,昂纳感到宽心。他们这次航程既漫长又艰难,从朴次茅斯来到这里的90英里路程,他们用了几乎两天,其中许多时间是在布雷区里航行的。现在他们要进到岗位,然后沉到海底。这次代号为“让子”的行动会有一个好开端的。他心里暗暗希望当初选定的是另一个名称。他虽然并不迷信,但是在查索了这个词的意思之后,年轻的艇长惊讶地发现,“让子”意味着“下棋时牺牲开头的几个卒子”。 昂纳透过潜望镜对在海滩上干活的德国人看了最后的一眼。明天这个时候,这几片海滩上就要乱得不可开交了,他想。“收潜望镜。”他命令道。昂纳和他的X23号的船员潜到了海底,又与基地切断了无线电联系。 他们不知道,登陆已经延期了。 等待 九(1) 到上午11时,海峡里的风刮得正凶。在与英国其他地方严密隔绝的海滨保密区,登陆部队在苦苦等待。他们的全部天地如今仅仅是集结营地、飞机场和舰船。这几乎像是他们活生生地被从本土上割裂开来——古怪地悬吊在熟悉的英吉利世界与未知的诺曼底世界的半当中。有一层重重的保密帷幕,把他们与熟稔的世界隔了开来。 在幕的另一边,生活在照常进行。人们干他们每天该干的事儿,丝毫不知晓有千万个士兵正在等待一项命令,而这项命令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开始。 在萨里郡的利瑟赫德,一个54岁的物理教师正在遛他的狗。伦纳德·西德尼·道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谦 最长的一天 第 3 部分阅读 肌!?br /> 在萨里郡的利瑟赫德,一个54岁的物理教师正在遛他的狗。伦纳德·西德尼·道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谦谦君子,除了小圈子里的朋友之外没什么人知道他。可是这个逐渐退出生活的人却自有一大批人追随他,其数量远远超过一个电影明星的崇拜者,每天都有百万以上的读者,为他和朋友梅尔维尔·琼斯给伦敦《每日电讯报》编的字谜游戏绞尽脑汁。 20多年来,道一直是《电讯报》字谜栏的高级编制人,这期间,他出的艰难、精巧的字谜既使千百万猜谜人气恼,又使他们感到过瘾。有些字谜爱好者认为,《泰晤士报》字谜的难度更大,可是道的崇拜者立即反驳说,《电讯报》上的谜面从未重复过。矜持寡言的道也正是以此为荣的。 道是会大吃一惊的,倘若他知道,5月2日以来自己竟成了反间谍的军情五处所委托的苏格兰场的一个重点调查对象。一个多月以来,他的字谜游戏多次引起盟军司令部许多部门的惊慌。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星期天早晨,军情五处决心要和道谈一谈。道遛狗回来时,发现有两个人在等着他。道和别的人一样,是听说过军情五处的,不过他们找他又有何贵干呢? “道先生,”其中的一个人说,调查也从而开始,“上个月里,涉及某项盟军行动的一系列高度保密的代号出现在《电讯报》的字谜游戏里。你能谈一谈为什么要用这些词吗——能谈一谈你是打哪儿知道它们的吗?” 还不等惊讶万分的道开口,五处的那位先生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字条,说:“我们特别想 知道你是怎么会选中这个词的。”他指了指那张字条。 5月27日《电讯报》的有奖字谜竞赛里有这样一个谜面(横11):“可是某个这样的大亨有时候偷去一些。”这个神秘莫测的谜面还是难不倒道的忠实追随者,倘若他们门径没有摸错的话。仅仅两天之前,也就是6月2日,报上披露的谜底里赫然有着盟军整个反攻计划的代号——“霸王”。 道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讲的盟军行动是怎么回事,因此他自然对这些质问感到震惊,甚至是愤慨。他告诉他们,要他解释怎么和为什么会单单挑中这个词,他可办不到。他指出,在历史著作里,这是一个挺普通的词儿。他反问道:“我又怎么知道哪一个词给你们用来当代号,哪一个词没有用呢?” 那两个军情五处的人倒是挺讲道理的:他们也承认要知道确实不易。可是这么许多用作代号的词语,都在同一个月里出现,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们和这位戴眼镜的教师逐一研究字条上开列的词语,老先生现在稍稍有些不安了。在5月2日的字谜里,谜面“美国的一部分”(横17)的答案是“犹他”。而5月22日“纵3”,“密苏里的红印第安人”的答案恰好是“奥马哈”。 在5月30日的字谜里(横11),谜面“此种灌木是育苗革命的一个关键”的谜底是“桑树”——这是将要在海滩外面构筑的两个人工港的代号。而6月1日“纵15”,“不列颠和他紧紧拥抱着同一物体”的答案是“海神”——这又是反攻中海军行动的代号。 道对为什么用了这些词语无法提供解释。他说,就他所知,字条里提到的这些字谜游戏六个月之前就已经编好了。那么究竟应如何解释呢?道认为惟一的答案是:神奇的偶合。 等待 九(2) 可是还有别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呢。三个月之前,在芝加哥中心邮局里,分拣桌上一只包得不好的邮件破裂了,漏出来一些看上去很可疑的文件。至少有十来个分拣员看到了内容:那是关于什么“霸王行动”的。 情报人员蜂拥而至。分拣员受到了盘问,要他们把可能看见的一切全都忘掉。接着安全无辜的收信人受到了查讯——那是一个姑娘。她无法解释这些文件为什么要寄给她,可是她认得出信封上的笔迹。从她那里又追溯到文件的寄出者,那是伦敦美军司令部里的一个同样清白无辜的军士。他发信写信封时犯了糊涂,这一错竟使文件寄到他芝加哥的妹妹那里去了。 这件事情虽然不算大,但是如果总司令部知道德国的情报机构“阿伯威尔”已经发现了“霸王”这个代号的意义,就会对它作出完全不同的估计了。“阿伯威尔”的一个间谍,那是个名叫狄罗的阿尔巴尼亚人——在“阿伯威尔”那里,他另一个名字“西塞罗”更为人所知——1月里就给柏林送去了有关的情报。起初西塞罗判定这个计划叫“霸主”,可是后来他作了更正。柏林方面很相信西塞罗——他在驻土耳其的英国大使馆里当侍仆。 可是西塞罗未能探明“霸王行动”最关键性的秘密:D日本身的时间与地点。这个机密保守得极其严密,4月底之前也只有几百名盟军军官才掌握。可是就在这个月里,尽管反间谍部门不断警告德国间谍在整个英伦三岛非常活跃,还是有两名高级军官——一个美国将军和一个英国上校——漫不经心地泄了密。在伦敦克拉里奇饭店的一次鸡尾酒会上,这位将军对几个军官说,登陆将在6月15日前进行。而在英国另一个地方,那个上校,他是个营长,就更加大大咧咧了。他告诉几位非军人朋友说,他的部下正在受训,以便攻占一个特别的目标,他还暗示那个地方是在诺曼底。两个军官都立即给降了级并且调离了原来职位(虽然那位将军曾是艾森豪威尔将军西点军校的同班同学,最高统帅别无选择,只能把他送回美国。D日后,这个将军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后来以上校军阶退役。至于那位英国军官的事,没有档案材料能证明艾森豪威尔总部有所知悉。此事是由该军官的上级悄悄处理掉的。此公后来还当上了国会议员)。 可是现在,在6月4日这个紧张的星期天,总司令部大为震惊,因为他们得知,又一次严重得多的泄密事件发生了。头天晚上,美联社的一个电传打字电报发报员,为了提高速度在一架空闲的打字机上练习打字。谁知出了错,装载有他练习的“简讯”的穿孔纸带,竟接到每晚要发的俄语公报的前面去了。仅仅30秒钟之后错误就得到了纠正,可是电文已经打出去了。在美国收到的“简报”是这样的: 加急美联社尼克发艾森豪威尔司令部宣布盟军在法国登陆。  这条信息所造成的后果可能非常严重,但是要采取补救措施已为时过晚。登陆的巨大机器已经开足马力。现在,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气变得越来越坏,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支空运与两栖部队,在等待艾森豪威尔作出决定。艾克是否会把6月6日定为D日?或者是会不会由于海峡天气——这是20年来最恶劣的一次——的原因,他再一次推迟进攻呢? 等待 十(1) 在离萨维克大楼海军司令部两英里一片雨水浇灌着的林子里,必须作出重大决定的那个美国人,在他那辆设备简陋的三吨半拖车里苦苦思索,同时又想让自己放松片刻。虽然他也可以在那幢宏伟、铺得很开的萨维克大楼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落居住,艾森豪威尔却决定不这样做。他希望能与他的部队正在登船的海港尽量靠近。几天前,他下令组织一个小小的、精干的战斗指挥部——几顶给他亲信幕僚用的帐篷还有几辆拖车,包括他自己住的那一辆,很久以来他就称呼这辆拖车是“我的马戏团货车”。 艾森豪威尔的拖车是一辆细长、低矮的车子,有点像搬运车,隔成三小间,分别充作卧室、起居室和书房。紧挨着拖车安排得恰好一般长的,是一个小小的厨房、一个微型的电话总机房、一间化学盥洗室以及一个全部用玻璃罩起来的观察平台,那是在最靠外的那头。不过最高统帅在这里呆的时间不大长,没能充分利用这辆拖车。他几乎没怎么起用那间起居室和那间书房,遇到要开参谋会议时,他总让在拖车旁边的一个帐篷里开。只有他的卧室才有点“住了人”的模样。这儿毫无疑问是他的地方:床铺旁边桌子上有一大摞袖珍本西部小说,仅有的几张照片也放在这里——他的妻子“妈咪”的,还有21岁的儿子约翰的,穿一身西点军校学生的制服。 从这辆拖车里,艾森豪威尔指挥着几乎300万盟国军队。其中大部分是美军,约有170万名陆军、海军、空军与海岸巡逻队战士。英国和加拿大部队加在一起约有100万,此外还有战斗的法国、波兰、捷克、比利时、挪威和荷兰的分遣队。有史以来,还没有一个美国人指挥过这么多国家组成的大军,肩负过这么沉重的责任。 然而,尽管他责任这么重,权力这么大,这个脸带很有感染力笑容的高高的、晒得黝黑的中西部汉子身上,却没有什么迹象让人看出他就是最高统帅。跟许多别的有名的盟军将领不一样,那些人身上总有些明显的标志,如古怪的头饰、勋章一直别到肩膀的华美的军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艾森豪威尔在各个方面都很有节制。除了表示军阶的四颗星、前胸口袋上单独的一条勋饰和表示“盟军远征军总司令部”的燃烧的刀剑图形肩章之外,艾森豪威尔摈弃了一切惹眼的标记。拖车里也很少有显示他权力的迹象:没有旗帜、地图、镶在镜框里的命令和经常来拜访他的伟人或二等伟人带签名的照片。可是在他的卧室里,紧靠他的行军床,有三架至关重要的电话,每一架的颜色都不相同:红的是打到华盛顿去的(绝不会被窃听),绿的是通往伦敦唐宁街10号丘吉尔寓所的专线,黑的则通向他那位卓越的参谋长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少将、总部最高级人员和盟军总司令部其他高级官员的。 正是通过这架黑色电话,艾森豪威尔得知了那条关于“登陆”的错误“简讯”,这给他众多烦恼上又添加了一条。他得知这个消息时什么也没有说。他的海军副官哈里·西·布彻记得,当时最高统帅仅仅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事已如此,还有什么可说与可做的呢? 四个月之前,在委任他为最高统帅的命令里,华盛顿的联合参谋长委员会议用一句话精确地交待了他的任务:“你要进入欧洲大陆,并协同盟国采取行动,直指德国心脏,并摧毁其武装力量……” 这次进攻的宗旨与目的都包括在这一句话里了。可是对于同盟国世界来说,这绝对不只是一次军事行动。艾森豪威尔称它为“一次巨大的十字军东征”——这次十字军东征将一劳永逸地结束一个可怕的专制政权,这个政权把整个世界拖入它发动的一场最最残酷的战争,使整个大陆变成焦土,还让3亿多人民沦为奴隶。(的确,当时人们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横扫整个欧洲的纳粹野蛮行为的全部内容——千百万人消失在海因里希·希姆莱的无菌火葬场的毒气室与焚尸炉里,千百万人像牲口一样被驱离家园去从事奴隶行动,他们中大多数人再也回不来,更多的人被折磨致死、被当作人质处死、被用更简捷的方法亦即饥饿消灭。)这次伟大的十字军东征的坚定不移的目标,不仅仅是赢得战争,而且是要摧毁纳粹主义,让史无前例的野蛮时代告一结束。 等待 十(2) 可是首先要做到的是登陆必须成功。如果失败了,最后战胜德国还得拖上多年。 为了准备这次关系重大必须全力以赴的登陆,细致的军事计划已经进行了一年多。早在无人知道艾森豪威尔会被提名为最高统帅之前,就有一个英美军官小组,在英国中将弗雷德里克·摩根爵士的领导下,为登陆计划打下了基础工程。他们所面临的问题无比复杂——他们没有几个导航路标,没有几次军事上的先例,却有一大堆的疑问需要解决。应该在何处登陆?何时为宜?该用多少个师?如果需要X个师,那么在Y日,它们能集中起来、训练好并可随时出动吗?运载这些部队需要多少交通工具?海上炮击、后备与护卫力量又该如何解决?这么多的登陆舰艇从哪里弄来——能不能从太平洋与地中海战区拨些来呢?要收容空袭所需的千百架飞机又得有多少个飞机场?贮存所有这些供应、装备、枪炮、弹药、运输工具、食品需要多少时间?还有,不仅为了发动攻击而且为了后续行动又得要多少物资呢? 这些仅仅是盟军制定计划的人必须回答的大量问题中的一小部分。问题还有许许多多。最后他们的方案在艾森豪威尔接手后又扩大、修订成为最终的“霸王”计划,这个计划提出需要更多的人员,更多的船只,更多的飞机,更多的装备与物资,数量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军事行动所曾集结过的都大得多。 集结行动是规模空前的。计划还未最后定型,数量前所未有的部队与设备就开始拥进英国,很快,小镇与村庄里来了那么多的美国兵,数量经常大大超过了原来居住在这里的英国人。 他们的影院、旅馆、餐厅、舞场和熟稔的小酒馆里突然挤满了来自美国每一个州的大兵。飞机场也在各处出现,为了这次巨大的空中攻势,除了原有的几十个飞机场外,又新建了163个。到后来,飞机场多得使空军第八、第九师的飞行员之间出现了一句俏皮话,说他们在英格兰岛上不论南北向与东西向,都能在跑道上滑行,绝对不会擦伤机翼。海港也是塞得实实足足的。一支巨大的预备舰队开始集结,几乎有900艘舰船,从战舰一直到鱼雷快艇,一应俱全。运输船队也大批抵达,到春天,它们运送了几乎200万吨的货物与装备——由于东西太多,不得不新铺设了170英里的铁路好把它们从岸边运走。 到5月,英格兰南部宛如一座巨大的军火库。山一样高的弹药隐藏在森林里。荒原上,满满登登的,都是坦克、半履带式车辆、装甲车、吉普车与急救车——足足有5万多辆。田野上则是一长溜一长溜的榴弹炮、高射炮,大批预制构件,从尼森式桶形掩体①到简易机场的构件,外加大批推土机、挖土机这类的车辆。在贮藏中心堆放着数量极大的食品、衣服和医药供应,从抗晕船的药片到万张病床。可是最让人吃惊的景象还是:所有的山谷里摆满了一长列一长列全套的铁路车辆:将近1000个崭新的车头、将近2000列运油车和货车,一旦滩头阵地建立,它们就要用来代替破烂不堪的法国装备。 这里还有新奇的军事器械。例如能泅水的坦克,有的坦克能携带成捆成捆的板条,用来填塞反坦克壕沟或是充当爬越墙垣时所需的垫高物,还有的坦克装有粗大的连枷,它们伸出在坦克的前面敲击地面以引爆地雷。这里有整个街区那么长的平底船舰,每一艘都安有森林般稠密的钢管,它们是用来发射火箭这种最新式的武器的。也许所有东西中最最奇特的要算是两座人工港了,它们将被拖过海峡置放在诺曼底海边。这是一大工程奇迹,也是“霸王行动”最重要的机密之一:它们可以保证在敌方的海港未被攻克时关键性的头几个星期里,部队与装备能源源不绝地运上滩头阵地。这两座代号为“桑树”的人工港,首先是一道由巨大的钢 铁浮筒组成的外圈防波堤。然后是145个型号各异的水泥大沉箱,它们将首尾相接地沉入海底,以充作内圈防波堤。最大的水泥沉箱上还设有海员营房与高射炮,当置放到水里时,它们看起来就像一幢幢横躺着的五层公寓楼房。在这些人工港里,自由轮大小的货轮可以把东西卸到来往海滩的驳船上去。小一些的舰只,如海岸巡逻艇与登陆艇,则可以把货物卸在巨大的钢铁码头上,让等在那儿的卡车装上,驶过浮舟支撑的浮码头开到岸上去。在“桑树”的外侧。还会有60条水泥沉船组成的一长列障碍物,作为一道附加的防波堤。在诺曼底登陆海滩上装配好后,每一个人工港都有多佛尔港那样大的规模。 等待 十(3) 整个5月,部队与装备开始集中到各港口与装配地点来。交通阻塞成为一个最主要的问题,可是军需官、宪兵与英国铁路部门想方设法,使一切都能准时运转。 装着士兵与设备的列车在每一条铁路线上倒退、积压,等着到海边去集结。车队阻塞了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小村和庄户都蒙上了细细的尘土,在原本很清静的春夜里,整个英格兰南部无时无刻不回响着卡车的低鸣声、坦克的咔哒咔哒声和一听就听出来的美国佬的喊叫声,他们像是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鬼地方离这儿还有多远?” ①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量建造的一种万吨商船 ②英国港口城镇。濒临多佛尔海峡。现为英国最大客运港。 部队开始拥进准备登船的地点,于是几乎一夜之内,海边地区滋生出一个又一个由尼森掩体与帐篷组成的城市。大兵们睡的是架成三四层的床铺。浴室与厕所往往在好几片地块之外,到了那儿还得排队。打饭的行列有时长达四分之一英里。部队太多了,单是为美国军营服务的人员就有54000人,其中4500个是刚训练好的炊事员。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军队与设备开始装上运输船与登陆舰。出发的时间终于快到了。 统计数字使人看了都不敢想像:军队的数目大得惊人。如今,这个巨大的武器——自由世界的青年人以及自由世界的资源——等待着单独的一个人——艾森豪威尔——来作出决定。 6月4日几乎整整一天,艾森豪威尔独自呆在他的拖车里。他和他的将领们已经作出一切努力,保证在生命代价付出尽量少的情况下使登陆得到成功。可是如今,在多少个月政治、军事上的策划之后,霸王行动的得与失却全都掌握在老天爷的手里。艾森豪威尔无能为力,他能做的一切仅仅是等待与盼望天气能够变好。不过无论情况如何,他必须在今天结束之前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进攻或是再次推迟进攻。不管他怎么决定,霸王行动的成败都将取决于这一决定。没有人能代他作决定。责任将由他而且仅仅是他一个人来承担。 艾森豪威尔面临的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可怕局面。5月17日,他曾决定D日将是6月的三天里的某一天——5日、6日或7日。气象学研究显示,只有这三天才会具备登陆所需的诺曼底地区两大气候条件:月亮升起得晚、拂晓后不久海水处于低潮状态。 进攻将由伞兵和乘滑翔机的步兵开始,他们是美军的一○一师、八十二师与英军的第六师,约有18000人,他们需要月光。可是他们的突然袭击是否成功,又取决于他们来到降落地区时天空得一片墨黑。因此月亮晚点升起是他们的尖锐要求。 从海上登陆则要求潮水低得足以暴露隆美尔的海滩障碍。整个登陆的时间要取决于这样的海潮。使得气候学上的推算更为复杂的是:这一天较晚时登陆的后续部队也需要低潮——而这样的低潮又必须出现在天黑之前。 月光与潮水这两个关键性的问题束缚住了艾森豪威尔。单是潮水这一项,就把任何一个月的进攻日子限制在六天之内,而其中的三天是没有月光的。 可是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还有许多别的情况是艾森豪威尔必须考虑的。第一,所有的军事行动都需要长时间的月光和良好的能见度——为了能辨认海滩,为了海、空军能找到它们的目标,还为了减少5000艘舰船几乎肩并肩地在塞纳湾开始移动时相互碰撞的危险。第二,这次行动还需要风平浪静。风大浪急不但会给舰队带来灾难,而且还会使得部队晕船,还没登上海滩就已失去战斗力。第三,倘若刮的是柔和、飘向内地的风,那么海滩就不至于烟雾缭绕,攻击的目标也不会遮住看不清。最后,D日后盟军方面需要有三天风平浪静的日子,以利于人员与装备的迅速集结。 总司令部里没有人指望D日的天气十全十美,艾森豪威尔更是不抱幻想。他和他的气候顾问进行过无数次“空弹演习”,早已心中有数,可以承认与估量在什么样最差的条件下,他也能发动进攻。可是按照他手底下的气象专家的说法,诺曼底6月里的不管哪一天,能够达到哪怕是最低要求的,也仅仅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星期天,独自呆在拖车里的艾森豪威尔在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觉得坏天气的比例简直是大得难以估量。 等待 十(4) 在最适宜登陆的三天里,艾森豪威尔选定了5号,那样,倘若有需要,也可以推迟到6日。如果他决定登陆日是6日,万一得取消,给回来的船队加油这一问题会使他7日无法发动进攻。 他也可以把D日延迟到下一个退潮日,亦即6月19日。可是如果这样做,空运的部队只得摸黑进攻了——6月19日是无月光的日子。当然他也可以等到7月再说,可是这样长久的延搁,正如他后来回忆时所说,“是件连这么考虑都极其痛苦的事。” 延期的想法太可怕了,艾森豪威尔手下不少最谨慎的将领,甚至宁愿把进攻的日子定在8日或9日。他们不知道怎能把20多万军队——其中大部分人已经听到命令了——一连好几个星期关在船上、出发驻地与飞机场里而不让登陆的消息泄漏出去。即使这段时期里自己这方没有泄密,纳粹空军的侦察机也会发现庞大的船队(假设他们迄今为止尚未发现的话),德国间谍也总会设法打听出来。不管对谁来说,延期的前景是不容乐观的。可是必须作出决定的却是艾森豪威尔。 那天下午,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线中,最高统帅时不时来到他拖车的门口,透过被风刮得乱动的树顶看看遮满天空的厚云层。有时候,他在拖车外面踱过来走过去,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把小路上的煤渣踢到一旁去——这个身量高高的汉子,肩膀稍稍前伛,双手深深地插在兜里。 在这样孤独地散步时,艾森豪威尔眼里几乎见不到还有旁人,可是到了下午,他注意到联合派驻在他前线司令部的四名记者中的一个——外号叫“老红”的全国广播公司的梅里尔·米勒。“咱们一块儿走走吧,老红。”艾克蓦然说道,也没有等米勒跟上来他就迈着步子走开去了,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的还是平时他那种急促的步子。他快消失在树林时那位记者才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那是一次奇特的、默默无言的散步。艾森豪威尔几乎一言不发。“艾克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思考里,在全神贯注地考虑他所有的问题,”米勒这样回忆。“他像是几乎忘掉我在他的身边。”米勒有许多问题想向最高统帅提出,可是他没有问。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他。 后来他们一起回到营地,艾森豪威尔跟米勒说了再见,那位记者看着他爬上拖车门口的那架铝制小梯。这时候在米勒看来,艾森豪威尔似乎“被忧虑压弯了腰……仿佛双肩上的四星每颗都有一吨重”。 那天晚上9点半前几分钟,艾森豪威尔手下的高级指挥官和他们的参谋长,都来到萨维克大楼的图书室。那是一间很舒适的大房间,有一张蒙着绿呢的桌子、几把扶手椅和两张沙发。暗色的橡木书柜排满了三面墙,可是架子上书却不多,房间里显得光秃秃的。窗前挂着厚厚的双重防空窗帘,在这个晚上,它们减弱了雨点的敲击声和单调的、让人发愁的风声。 参谋长们三五成堆地站在房间里,低声聊天。壁炉附近,艾森豪威尔的参谋长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少将,在和抽着板烟的最高统帅的副手、空军元帅特德谈话。坐在一边的是脾气暴躁的盟军海军统帅拉姆齐海军上将,紧挨着他的是盟军空军司令利…马洛里空军上将。据史密斯将军回忆,只有一个军官没穿正规的军服。将负责D日军事行动的脾气火爆的蒙哥马利仍然穿着他平日穿的灯芯绒裤子和卷领运动衫。就是这些人,在艾森豪威尔一声令下之后,要把命令化成进攻的行动。现在,他们和他们的参谋长——房间里总共有12位高级军官——在等待最高统帅的来临,在等待9点30分要开的那次决定性的会议。到那时,他们将听到气象学家们最新的天气预报。 9时30分整,房门打开,穿着一丝不苟深绿色作战服的艾森豪威尔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和老朋友们打招呼时才露出一丝惯常的艾森豪威尔的微笑,可是他一宣布会议开始,那副忧虑的表情马上就回到他的脸上。开场白是不需要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必须作出的决定的严重性。因此,几乎就在同一分钟,霸王行动的三位高级气象学家在头头——皇家空军的杰·恩·斯塔格上校的带领下走进了房间。 等待 十(5) 斯塔格开始他的情况介绍时房间里鸦雀无声。他迅速地把过去24小时的气候图景勾勒了一番,接着平静地说:“先生们……气象形势中出现了一些迅速的、未曾料到的发展……”这时,所有的眼睛全都盯着斯塔格,因为他给愁容满面的艾森豪威尔和将领们提供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说,探测到一个新的气候前锋,在今后几小时内,它将移到海峡上空并导致作战地区逐渐变晴。这样逐渐变好的气候条件明天将持续一整天,并一直维持到6月6日早晨。这以后,天气又会重新变得恶劣。在可望来到的晴好时间里,风势会明显减弱,天空晴朗——至少可以保证轰炸机5日夜晚与6日早晨正常行动。到中午,云层会变厚,天空重新变阴。简而言之,艾森豪威尔被告知,他可以有比24小时稍长一些的良好天气,离最低要求仍然很远。 斯塔格话音刚落,他和另外两位气象学家就受到了密集炮火般的问题的轰击。他们是否全都对他们预报的准确性深信不疑?他们的预报会不会有错——他们有没有用能弄到手的每一项资料核查过?紧接着6日的那几天,天气是否有任何继续变好的可能? 有些问题是气象专家们无法回答的。他们的报告是经过反复核对的,对于天气发展趋势,他们是作了尽可能乐观的估计的,但是天有不测之风云,这就使他们的预报不会全然无误。他们尽自己所能作了回答,然后就退出去了。 在接下去的15分钟里,艾森豪威尔和他的将官们反复商量。拉姆齐海军上将强调得赶紧作出决定:如果霸王行动是在星期二进行,那么,在艾·奇·柯克少将指挥下的负责攻克奥马哈与犹他海滩的美军特混部队,必须在半个小时之内接到命令。拉姆齐的担心又连带引起了加油的问题:倘若这些部队再晚些出发,然后又被召回,那就不可能让他们重新准备好在星期三——也就是7号——发动进攻。 艾森豪威尔现在一个个地征询部下的意见。史密斯将军认为进攻应该在6日进行——这有点像赌博,但是又必须得搏上一搏。特德和利…马洛里都对预告中说会有阴云感到担心,认为即使这样也一定会妨碍空军有效地执行任务,这可能意味着登陆得在没有足够的空军支援下进行。他们认为这未免有点“冒险”。蒙哥马利则坚持在决定推迟把6月5日作为D日后昨天晚上他所提出的意见。“我的意思是赶紧出动。”他说。 现在,得由艾克来作出决定了。已经到了必须由他来作决定的时候了。艾森豪威尔在掂量所有的可能性时,会议室里沉寂了很长时间。史密斯将军在一旁观察,他见到最高统帅坐在那里,双手在身前对握,眼睛俯视桌面,对最高统帅的“孤独与寂寞”很有感触。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有人说是过了两分钟,也有人说足足有五分钟。接着艾森豪威尔抬起头来宣布他的决定了,他脸上的表情很紧张。他慢腾腾地说道:“我非常清楚我们非下命令不可了……我也不很满意,可是情况就是这样……我看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做法。” 艾森豪威尔站起身来。他显得疲倦,但是脸上的紧张神态已经少了许多。6小时之后,在研究天气情况的一个短会上,他坚持自己的这个决定并再次加以确认——D日就定在6月6日星期二了。 艾森豪威尔和将官们离开房间,急匆匆地去使这个巨大的进攻计划变成行动。在他们身后寂静的图书室里,一重蓝色的烟雾笼罩在会议桌上,炉火在打过蜡的地板上反出亮光,壁炉架上,一只座钟的指针显示出时间是9点45分。 等待 十一(1) 晚上10点钟光景,第八十二空降师一个外号叫“荷兰佬”的二等兵阿瑟·B。舒尔茨决心退出那场掷双骰子的赌博,他这辈子也许再也不会拥有这么多钱了。这场恶战是在宣布空降行动至少要推迟24小时后开始的。他们先在一座帐篷后面玩,接着又移到一架飞机的翼子底下,现在又搬到改为一座大宿舍的飞机库里,在这里他们战得昏天黑地。即使移到这里,他们也是在不断地“搬家”,从双层床形成的一个甬道搬到另一个甬道。“荷兰佬”是大赢家之一。 他赢了多少连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他估计他捏在手里的那把皱巴巴的美元、英镑和准备登陆后用的崭新的蓝绿色法国货币,加起来总得超过2500元。在一生的21个年头里,他还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钱。 不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他已作好跳伞的一切准备。今天早上,飞机场上举行了各个宗教教派的仪式,“荷兰佬”是天主教徒,他去做了忏悔和圣餐礼。现在他很清楚该怎么处理这笔赢来的钱。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的分配方案。他要把1000元存在副官的办公室,等他回到英国他可以凭存折支用。另外1000元他打算寄给在旧金山的母亲,让她代自己保管,不过他要让她接受其他的500元,这是送给母亲的礼物——这笔钱她可以随便用。其中他的打算派作一个特殊的用途:当他的班,也就是说第五○五班,到达巴黎时,他可要大大地花天酒地一番了。 这个年轻的伞兵自我感觉良好,他各方各面都做好了准备——不过他是不是真的注意到一切了呢?为什么早上那件事老在他脑子里转,让他不得安生呢? 今天早上分信时他收到母亲寄来的一封信。他撕开信封,一串念珠滑出来落到他的脚下。为了不让身边那些嘴巴厉害的家伙看见,他一把抓起念珠,塞进一只他不打算带走的背包里。 如今,想到了那串念珠,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过去从未有过的念头:他干吗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赌钱?他瞅了瞅露出在他手指缝间的那些折起和捏成一团的钞票——他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的钱呀。这时候,二等兵“荷兰佬”舒尔茨很清楚,要是他把这些钱全塞进自己的腰包,他肯定会送命的。“荷兰佬”决定不冒这份风险了。“挪过去点儿,”他说,“让我接着干。”他朝他的表瞥了一眼,心想要输掉2500元不知得花多长时间。 舒尔茨不是那晚行动古怪的惟一的人。从小兵一直到将军,谁也不想和命运抗争。在纽伯里附近的第一○一空降师师部,师长马克斯韦尔·D。泰勒少将正和他的高级军官在开一次非正式的长会。房间里大概有六七个人,其中的一个是副师长堂·普拉特准将,他坐在一张床上。 正当他们在谈论时进来了另一个军官。他摘下帽子往床上一扔。普拉特将军立即蹦起来,把帽子扫到地上,一边说:“我的上帝,这会带来坏运气的!”每一个人都笑了,可是普拉特再也不肯坐回到床上去了。他是自愿带领一○一师滑翔机部队空降诺曼底的。 夜晚一点点过去,全英国各地的登陆部队都在继续等待。训练了好几个月,他们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可是推延又使他们忐忑不安。宣布暂停已经过去差不多18个小时了,而每一个小时都是拿部队的耐心与绷紧了弦作为代价的。他们不知道此刻距离D日已不到26个小时了:现在还远远不是消息渗透到底层的时候。因此,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星期天夜晚,人们等待着,在孤寂、焦虑与内心恐惧中等待,等待着什么事情——任何事情也好——的发生。 他们所做的也正是世人预料军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做的事:想念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的心上人。每一个人谈的都是即将来临的战斗。那些海滩到底是怎么样的呢?登陆真的会像大家所说的那样艰苦吗?没有人想像得出D日会是怎样的,可是每一个都按自己的方式来做思想准备。 在漆黑一团、波涛汹涌的爱尔兰海上,美国驱逐舰“赫尔登号”上? 最长的一天 第 4 部分阅读 每一个都按自己的方式来做思想准备。 在漆黑一团、波涛汹涌的爱尔兰海上,美国驱逐舰“赫尔登号”上的巴托·法尔上尉(初级)想把心思集中到桥牌上来。但是很难,周围到处都有严峻的事物提醒他,今天晚上并非一个可以任意消遣的夜晚。贴在军官休息室墙上的是巨幅空中侦察照片,显示出覆盖诺曼底海滩的德国火炮的部位。这些大炮正是“赫尔登号”D日的目标。法尔忽然想起,“赫尔登号”也将正是这些大炮的目标。 等待 十一(2) 法尔蛮有理由肯定自己D日那天能活下来。关于谁能闯过来谁闯不过来,大伙儿开了不少玩笑。还是在贝尔法斯特港口时,他们的姐妹船“科里号”的船员曾就“赫尔登号”能否回来10对1下注和他们打赌。“赫尔登号”的船员为了报复,就散布谣言说由于“科里号”水兵士气太低,进攻船队出发时根本不会让它出港。 法尔上尉深信“赫尔登号”会平安返航,而他自己也必定会和它一起回来。不过,他还是为了给他未出生的儿子写了一封长信而高兴。他从未想过他在纽约的妻子安妮说不定生的偏偏是个女儿。(不过她生的不是女儿。那年的11月,法尔夫妇有了一个男孩。) 在纽黑文附近的一个集结地,英军第三师的雷金纳德·戴尔下士坐在铺上,直为自己的妻子希尔达发愁。他们是1940年结婚的,婚后两人都希望能有一个孩子,就在他几天前的最近一次休假时,希尔达告诉他自己怀孕了。戴尔气极了:他一直感到反攻快开始了,而他自己是准定有份的。“这真他妈的来的不是时候,我得说。”他脱口蹦出了这么一句。他现在仿佛又见到了她眼睛里立即出现的受到伤害的神情,他又一次责怪自己嘴巴太快。 可是懊悔也迟了。他现在连电话都没法给她打。他往铺位上躺下去,和在美军集结地的千百个士兵一样,想法子强迫自己入睡。 也有少数人神经坚强又冷静,他们睡得很沉实。在英军第五十师登陆船驻地的连军士长斯坦利·霍利斯就是这样的一个。很久以前他就学会了有机会睡就抓紧时间睡,即将来临的战斗不怎么让霍利斯发愁。他从敦刻尔克撤退过,和第八集团军一起在北非作过战,又在西西里海滩上登过陆。那天晚上在英国的几百万军队里,霍利斯可以算是一个“珍品”了。他盼望着反攻,他要回到法国去多杀几个德国鬼子。 霍利斯有点个人的账目要清算。在敦刻尔克那阵儿,他当过摩托通信兵,撤退时他在利勒镇见到一个景象是他永远也忘不了的。他和自己的部队失去联系,拐错了弯来到镇上一个地区。很明显,德国人刚从这里经过。他发现自己来到一个死胡同里,这里满满地躺着一百多个法国男人、女人和孩子还有点体温的尸体。他们是给机关枪扫射死的。嵌在尸体后面的墙上的和散落在地上的,是数百发滥打多余的子弹。从这时起,斯坦利·霍利斯就成了敌人的一个超级猎手。现在他的猎获物已经超过90个了。D日结束时,他将在他的轻机枪上刻上他102次胜利的纪录。 也还有一些人渴望踏上法国的土地。对于指挥官菲利普·基弗和他手底下171个恶狠狠的法国突击队员来说,等待的时间未免太长了。除了在英国结识的少数几个朋友之外,他们没有谁可以告别——他们的家人都还在法国呢。 在汉布尔河口附近的营地里,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来检查武器与研究索德海滩的泡沫橡皮制作的地形模型,研究维斯特勒昂镇他们要夺取的目标。盖伊·特·蒙特劳尔伯爵是突击队员中的一个,他为自己能当上一个中士而感到非常骄傲。今天晚上,他高兴地听说计划要有一点轻微的改变:他的小分队将带头攻打这个旅游胜地的赌场,听说这个俱乐部现在成了一个警备森严的德军指挥中心。“我感到不胜荣幸,”他告诉指挥官基弗,“我在那里倾家荡产了好几回呢。” 150英里以外,在普利茅斯附近的美国第四步兵师的集结地,哈里·布朗中士值完班后发现有一封信在等待他。他在反映战争的影片里多次看到过这样的事,可是从未料到这种事会临到自己头上:信里是一张推销“艾德勒增高皮鞋”的广告。这份广告都快使布朗气昏了。他那个班每个人都身材不高,人称“布朗小矮个班”。中士本人是最高的一个——可也只有5英尺5英寸半。 正当他在猜是谁把他的名字开给艾德勒公司时,他班里的一个家伙出现了。约翰·格瓦多夫斯基下士决心把向他借的一笔钱还清。布朗中士永远不能原谅这件事,格瓦多夫斯基一本正经地把钱交给他,一边还解释说:“可别误会啊。我只不过不想让你在地狱里满处追我,向我讨债。” 等待 十一(3) 在海湾对面韦默思附近停泊的一艘运输船“新阿姆斯特丹号”上,第二突击营的乔治·克尔彻少尉正忙于做一件日常事务。他是在检查他那个排的信件。今天晚上任务特繁重:每一个人似乎都给家里写了长信。分配给第二和第五突击营D日要完成的任务非常艰巨,他们要在一个叫霍克岬的地方,攀登几乎直起直落的100英尺高的绝壁,还要去炸哑有6门远距离大炮的炮台——这些炮威力极大,能把射程调到对准“奥马哈海滩”或是“犹他海滩”的运输区。突击队员必须在30分钟内干完这个活儿。 伤亡数字肯定不会小——有人认为会高达百分之六十——除非突击营到达之前,空中、海上的火力能把这些大炮摧毁。不管情况会是怎样,没有人认为进攻是小事一桩,谁也不会这样想,除了拉里·约翰逊参谋军士,他是克尔彻手底下的一个班长。 少尉读到约翰逊的信时简直傻了眼。虽然所有的信都得等D日过后才会发出——还不定是哪天呢——这封信却根本无法经过正常渠道发出。克尔彻派人把约翰逊叫来,军士来到后,他把那封信还给约翰逊。“拉里,”克尔彻冷冰冰地说,“这封信你还是自己去寄吧——等你到了法国之后。”约翰逊的信是写给一个姑娘的,约她6月初见面。她住在巴黎。 在军士离开棚屋时,少尉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世界上有约翰逊这样的乐观主义者存在,那就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办到的。 在长时期的等待中,登陆部队几乎每一个人都给某个人写了长信。他们给圈起来已有很久,写信像是成了他们情绪发泄的途径。他们中的许多人记下了自己的想法,而一般情况下人们是很少这样干的。 被指定要在奥马哈海滩登陆的第一步兵师的约翰·F。杜利根上尉写信给他的妻子说:“我爱这些士兵。他们睡在船上每个角落里,在甲板上,在车辆的里面、顶上和底下。他们抽烟,打扑克,比赛摔跤,打打闹闹。他们扎成一堆堆,谈论的话题不外是女人、家庭和自己的经历(有女朋友和没有女朋友的经历)……他们是优秀的士兵,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在北非登陆前,我很紧张也有点害怕。在西西里登陆时我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把恐惧抛在脑后了……这一回我们要去登上法国的一个海滩,到了那里情况会怎样也只有上帝晓得了。我要你知道我是以整个身心在爱着你的……我祈求上帝能让我活下来,免得让你、安和帕特失去我。” 那些在重型海轮或大运输船,在飞机场或集结地的人还算是幸运的。他们行动受限制、住得太挤,可是他们至少是干燥、温暖与过得去的。对于在几乎每一个港口外都泊有的平底登陆艇里颠簸不已的部队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有些战士已经在这样的船艇里呆了一个多星期。这些船里都挤得不可开交,特别脏,战士们苦不堪言。对于他们来说,战役在离开英国土地时就已经打响。这是一场对付持久的恶心与晕船的战役。大部分战士到现在仍然记得,船上只有三种东西的气味:柴油、临时厕所与呕吐物。 每条船的情况都各不相同。在777号坦克登陆舰上,三等信号兵小乔治·哈克特惊愕地看到波涛是那么高,它们从乱摇乱晃的船的一头泼进来,又从另一头翻滚出去。6号坦克登陆舰是一艘英国军舰,上面超员太多,美国第四师的克拉伦斯·赫普弗中校直担心它会沉没。海水在齐舷边处拍打,时不时灌进船来。厨房里发大水,部队只好吃冷食——指的是还能吃下去的那些人。 第五特种工兵旅的基恩·布赖恩军士记得,97号坦克登陆艇里挤得人踩人,而且颠簸得那么厉害,以致有幸分到铺位的人也很难不使自己滚下床来。对于加拿大第三师的莫里斯·马吉军士来说,他的船“比在尚普兰湖①心的小筏子还晃得厉害”。他晕船晕得连呕也呕不出来了。 可是等待期间罪受得最大的还是被召回的船队里的人。整整一天,他们都在海峡的风暴里颠簸。如今水兵们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在最后一批迟归的船队放下铁锚时,他们闷闷不乐地排列在栏杆前。到晚上11时,所有的舰船都回来了。 等待 十一(4) 在普利茅斯港口外面,“科里号”的霍夫曼少校站在他的舰桥上,眺望着一长串一长串的黑影,那是防空袭灭了灯的大小不同、形式各异的舰船。天气很冷。风仍然很急,他能听见每个浪涛袭来时吃水浅的小舰在海水沟槽里扭动时所发出的泼溅声。 霍夫曼疲惫不堪。他们刚回到港口不久,才听说延期的原因。可是现在,领导上又要他们做好再次出发的准备。 甲板底下,消息传播得很快。无线电报务员本尼·格利森正要去值班时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朝餐厅走去,他来到这里时看见有十来个人在用餐——今天晚上吃的是有各种配菜的火鸡。 每一个人都显得情绪不高。“你们这些家伙,”他说,“没精打采的,倒像是在吃最后的一顿饭。”本尼的话算是差不多说对了。D日那天军事行动开始后不久,在场的至少有一半和“科里号”一起沉入了海底。 在附近的408号步兵登陆艇上,士气也非常低。海岸警备队的弟兄们相信,这次虚假的开始仅仅是另一次“空弹演习”。第二十九步兵师的二等兵威廉·约瑟夫·菲利普斯想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来。他一本正经地预言道:“咱们这支队伍是怎么也不会投入战斗的。咱们在英国呆的时间那么长,总得等战争结束才会有咱们的份儿呀。上头准是派咱们去打扫多佛尔港白峭壁上的蓝知更鸟粪。” 半夜时分,海岸警备队的快艇和海军驱逐舰又干起了重新集结船队的巨大工程。这一次再也没有掉头返航的事了。 在法国海岸外面,微型潜艇X23号缓慢地升上海面。时间是6月5日凌晨1时。乔治·昂纳上尉迅速地打开舱口盖。在爬进那个小小的指挥塔后,昂纳和另一个水兵把天线竖了起来。在下面,詹姆斯·霍奇斯上尉把无线电的转钮固定在1850千周上,同时用双手罩住耳机。没等多长时间,他就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对方的呼叫讯号:“肉趾脚 ……肉趾脚……肉趾脚。”在听到紧接的只有一个词的讯号之后,他抬起头来,简直无法相信。他用双手更紧地按住耳机,再一次地倾听。没有听错。他告诉他的伙伴们。谁都没吭一声。他们阴沉地对看了看:等待在他们前面的是,还得在水底下呆上整整的一天。 等待 十二(1) 晨光熹微中,诺曼底海滩笼罩在一片雾气里。前一天时作时歇的雨已变成下个不停的蒙蒙细雨,把万物打得精湿。海滩再往里,便是那些古老、形状不规整的田野,在这里已经打过无数次恶仗而且还要打上无数次。 四年来,诺曼底人民和德国人生活在一起。这种奴役状态对于不同的诺曼底人有着不同的意义。在三个主要城市里——东西两头的海港勒阿佛尔和瑟堡,以及处在二者之间(地理位置与大小规模上均是如此)的冈城,它离海岸10英里——占领是生活中一个严峻与经常存在的因素。这里有盖世太保和党卫队的总部。这里经常发生让人想起战争的事情——半夜搜捕人质、无休无止地袭击地下抵抗力量,还有既盼望又害怕的盟军轰炸。 一出城,特别是在冈城和瑟堡之间,便是满布树篱的乡野:一块块农田,四周是高高的土墩,土墩上密密麻麻地长着灌木和小树,从罗马人时代起它们就被入侵者与守卫者用作天然的壁垒。乡野间点缀着一幢幢木框架的农舍,茅草屋顶或是红瓦屋顶,时不时出现一些微型城堡似的小镇和村落,每一处几乎都有方方正正的诺曼底式教堂,四周则是一些有几百年历史的灰石房子。外面的世界几乎没有听说过这些村镇的名字——维尔维尔、柯尔维尔、拉玛德琳、圣梅尔…艾格里斯、谢夫…杜邦、圣玛利…杜芒、阿洛曼契、鲁克。在这些人口稀少的乡村里,占领的含义与大城市里有所不同。诺曼底的农民处在一种牧歌式的战争回流里,他们尽可能使自己与这种形势相适应。千百个男男女女被从小镇、村子装上船,到外面去当劳工,留下来的也得用一部分时间给海岸警备队无偿劳动。可是这些独立观念很强的农民也尽可能不多出力。他们一天天挨下去,以诺曼底人的倔劲恨着德国人,像苦行僧似的等待、盼望着解放那一天的到来。 一个名叫米歇·哈德莱的31岁的律师,站在他母亲房屋的起居室窗前,这所房子坐落在俯视的维尔维尔村的一个小山上。米歇的双筒望远镜焦距对准了一个骑了匹高大的农家马的德国士兵,他正顺着路往海边走去。在他马鞍两边都垂挂着几只铁皮水壶。这幅景象也够可笑的:巨大的马屁股、一蹦一跳的水壶,外加大兵的那顶水桶似的钢盔。 哈德莱眼看那个德国兵骑马穿过村子,经过那座有又高又细尖顶的教堂,一直来到隔开大路与海滩的那道水泥墙前。这时德国兵下马,取走所有的水壶,只剩下一个。突然间,有三四个士兵神秘地从断崖绝壁间出现。他们接过水壶后又消失不见了。那个德国兵拎着剩下的水壶爬过墙头,来到一幢挺大的黄褐色的消夏别墅,这别墅四周围都是树,它与海滩边上那片散步场地一般长。到了那里,德国兵跪下来,把那只水壶递给一双从建筑物底下齐地面处伸出来的手。 每天早晨都是如此。这个德国兵从不迟到,他总在这个时候把早上的咖啡送到维尔维尔的村口。对于呆在峭壁哨所和海滩这头伪装地堡里的炮手来说,这就是一天的开始。也正是这片一派和平景象、微微弯曲的海滩,第二天将以“奥马哈海滩”的名称为全世界所知晓。 米歇·哈德莱知道,现在是早上6点15分整。 这套仪式他已经观察了好多次了。他总觉得有点滑稽,一方面是因为那个德国兵的形象,另一方面使他觉得可笑的是,给野外人员供应早晨咖啡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就把吹嘘得上了天的德国人技术上如何精明的神话给粉碎了。可是哈德莱的高兴是有点苦涩味儿的。像所有的诺曼底人一样,他长时期以来就恨德国人,特别是现在,他更加憎恨了。 好几个月以来,哈德莱一直看着德国军队与强制劳动营,沿着海滩后的岩和河滩两端的峭壁在不断地挖掘、打地洞以及挖隧道。他看见他们在沙滩上设置障碍物并且埋设了成千枚有杀伤力的、邪恶的地雷。而且还不仅如此,他们以一丝不苟的彻底性,拆去了岩下面海边那一排漂亮的粉红、白色和红色的消夏村舍与别墅。如今,90幢房子只剩下了七幢。把它们拆掉不仅是因为要给炮手以更大的火力角度,而且还因为德国人需要木料给他们的掩体做护墙板。仍然矗立在地面上的七幢房子里最大的一幢——那是石块砌的全年住人的房子——属于哈德莱。几天前,当地的司令部正式通知,他的房子也要拆掉,德国人说他们需要砖和石头。 等待 十二(2) 哈德莱不知道是否在某处有某个人会再把这个决定取消。德国人在有些事情上是常常让人难以逆料的。不过在24个小时里就可以明确知道了:他得到过通知,这所房屋明天就要拆除——也就是说,6月6日,星期二。 6点30分,哈德莱打开收音机收听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这是不容许的,可是和千百万法国人一样,他蔑视这道命令。这是反抗的又一种形式。不过,他还是把声音扭到耳语那样轻。 和往常一样,在新闻结束时“不列颠上校”——也就是道格拉斯·里奇,他通常被认为是盟军远征军总司令部的代言人——读了一条重要通知。他说: 今天,亦即6月5日星期一,最高统帅授命我宣读以下通知:目前,本台已成为最高司令部与被占领区人民之间一个直接联系的渠道……在适当的时候,总司令部将发布极重要的指令,但是,不可能每次都预先宣告发布的时间;因此,希望你们或以个人为单位或是和朋友们组织起来,能在每一个小时里都收听。这样做其实并不特别困难…… 哈德莱猜想这样的“指令”肯定与反攻登陆有关。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即将来到。他认为盟军肯定会在英吉利海峡最狭窄处发动进攻——总在敦刻尔克或加来附近,那里有港口,反正绝对不会在这儿。 住在维尔维尔的杜布瓦和达沃两家人没有听广播,他们今天早上睡懒觉了。昨天晚上他们举行了一个隆重的庆祝会,活动一直持续到凌晨。诺曼底各处都举行了这样的家庭集会,因为教会方面规定,6月4日星期天是初次圣餐受拜日。人们一向把这个节日看得很重,家人、亲戚总以此为由一年一度在一起聚聚。 杜布瓦和达沃家的孩子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在维尔维尔小教堂里骄傲的家长和亲戚的注视下举行了他们的初次受拜仪式。有些亲戚还是远道从巴黎来的,他们揣着花了好几个月才申请到的德军当局特批的证件。这次旅行让人生气而且还很危险——眼下火车严重超员而且从不准点,让人没法不生气,说它危险,是因为所有的机车都成了盟军战斗机和轰炸机的袭击目标。 可是走这么一趟还是值得的,上诺曼底去总是不虚此行的。这里物产仍旧很丰富,有许多东西巴黎人如今简直难得见到——新鲜的黄油、干酪、鸡蛋、肉,而且当然,还有卡尔瓦多,这是诺曼底人酿造的容易醉人的苹果白兰地酒。除了这些,在这艰难的时日,诺曼底算是个好去处。既安静又安全,离开英国太远不致选作登陆的地点。 两个家庭的聚会非常成功。而且节还没有过完呢。今天晚上所有人还要坐在一起享受一顿美餐,喝主人家想方设法攒下来的白兰地和别的好酒。到那时庆祝活动才算达到高潮。亲戚们准备星期二一早乘火车回巴黎。 可是他们诺曼底的三天度假得大大地延长了:往后的四个月里,他们得被迫困在维尔维尔。 更靠近海滩,离柯尔维尔村口不远处。40岁的弗尔西德·布罗克赫在干他每天早上6点半必定要做的常课:坐在他那间湿淋淋的牲口棚里,眼镜歪到一边,脑袋挤在母牛Ru房底下,让一道细细的|乳汁流到一只桶里。他的农场躺在一条狭狭的土路旁,位于离海还不到半英里的一个小高地的顶部。他已有好久没有顺着那条土路远走或是到海滩上去了——德国人把它封闭后就再没有去过。 他在诺曼底务农已有五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这个名叫布罗克赫的比利时人曾眼见他的家园毁于一旦。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件事。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爆发,他马上辞去办公室的工作,和妻子、女儿一起搬到诺曼底来,他想在这儿总可以太太平平地过他的日子。 在10英里以外的教堂小镇拜依厄,他19岁的长得挺俊的女儿安妮·玛丽正准备去学校,她在那里教幼儿园。她期待这一天快点结束,因为暑期明天开始。她打算在农场上度假。第二天她要骑自行车回家。 等待 十二(3) 也是在第二天,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来自罗得岛的又高又瘦的美国小伙子,将在几乎正对着她父亲的农场的海滩上登陆。安妮·玛丽将成为他的妻子。 整个诺曼底海边,人们在干他们每天都要干的工作。农民在田野里耕作,侍弄他们的苹果园,照顾他们的白褐色花母牛。在村庄和小镇上,店铺在开始营业。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仅仅是又一个普普通通的被占领的日子。 在即将以犹他海滩闻名于世的那片沙丘与广阔的沙滩后面,在那个叫拉玛德琳的小村子里,保尔·盖曾格尔和平时一样打开了他那家小铺兼咖啡馆的门,虽然是不会有什么买卖的。  有一段时间,盖曾格尔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不能说富裕,但也够他自己、妻子玛莎和12岁的女儿珍妮开销的。可是现在,整个海岸地区都被封锁了。住在最靠近海岸的人家——基本上从维尔河口(这条河就在附近入海)一直到瑟堡半岛整个这半边的人家——都被赶走了。只有在这里拥有农场的才允许留下。如今,咖啡馆老板的生计全部仰仗留在拉玛德琳村的七户人家以及驻在附近的少数德国军人——这些大兵他哪敢不伺候。 盖曾格尔其实也想搬走。当他坐在他的咖啡馆里等候第一个顾客上门时,他怎么也想不到,24小时之内他就要出外旅行了。他和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将被驱赶集中,送到伦敦去接受询问。 这个早晨,盖曾格尔好友之一,面包师傅比埃尔·卡尔德隆的心事要重一些。在离海岸10英里的卡伦丹镇让纳大夫的诊所里,他坐在他五岁的儿子小比埃尔的床边,小比埃尔刚动过手术摘除了扁桃体。中午,让纳大夫又给小孩检查了一遍。“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告诉那个焦急不安的父亲,“他的情况蛮好。你明天就可以把他带走。”可是卡尔德隆却有不同的想法。“不,”他说,“我想要是我今天就把小比埃尔带回家去他母亲会更高兴的。”半小时后,卡尔德隆把小男孩抱在怀里出发回家了,那是在犹他海滩后面的圣玛利…杜芒村——在D日,伞兵部队将在这里和第四师的战士会合。 对于德国人来说,这也是安安静静、平淡无奇的一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没指望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天气太坏了。事实上,天气如此恶劣,使得在巴黎卢森堡宫的空军司令部的首席气象专家华尔特·斯托培上校教授在例会上告诉军官们,今天不妨放松放松。他甚至怀疑盟军的飞机今天会不会出动。立刻,防空部队的战士们接到命令可以免除值勤。 紧接着,斯托培打电话给离巴黎仅仅12英里的郊区圣热尔曼…恩…赖尔,打到维克多·雨果大街20号。那是一幢很大的三层楼碉堡式的建筑,有100码长,60英尺深,隐藏在一所女子中学下面的一个斜坡里——这就是西线总部,冯·伦德施泰特的司令部。斯托培与他的联络军官赫尔曼·缪勒少校说话,此人是负责气象的,缪勒老老实实地记下天气预报,接着便把它送交参谋长布鲁门特里特少将。西线司令部一向很重视气象报告,布鲁门特里特尤其急于想见到今天的这一份。他正要为西线总司令想进行的一次巡视的日程计划作最后的定稿。气象报告使他更加相信巡视可以按原定计划进行。冯·伦德施泰特计划星期二在他儿子、一个年轻的中尉的陪同下,去视察诺曼底的海岸防御情况。 在圣热尔曼…恩…赖尔,没有多少人知道有这么一幢碉堡式的建筑物,更没有几个人知道,德军西线最有实力的陆军元帅就住在中学后面亚力山大·仲马路28号一所小小的不起眼的别墅里。它由高墙围圈着,铁门永远是关闭的。要进入别墅得通过一条穿越学校院墙特别建造的通道,或是走靠亚历山大·仲马路的围墙上的一扇很不显眼的小门。 冯·伦德施泰特和平时一样很晚才睡(上了年纪的陆军元帅如今难得在10点半之前起床),快到中午他才坐到别墅一层楼书房的办公桌前面去。在那里,他与他的参谋长商量了军机要事并签署了西线总部对“盟军意图的估计”,以便在当天稍迟时可以呈交希特勒的最高统帅部。 等待 十二(4) 这个估计是又一个典型的错误揣度。报告是这样写的: 空袭的系统化与明显增多说明敌人已进入高度准备阶段。可能入侵的战线仍然是从〔荷兰的〕斯海尔德一直到诺曼底……但包括布列塔尼北部前沿在内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然而〕这整片区域内敌人将在何处进攻仍然不明朗。对敦刻尔克到迪耶普海岸防御工事的密集空袭可能说明盟军入侵的主攻方向将在这里……〔但是〕尚不能明显看出有立即发动攻击的迹象…… 在作出这样的含混与别出心裁的估计之后——这一估计把可能登陆的地点挪到了800英里之外——冯·伦德施泰特便和他的公子一起上陆军元帅心爱的餐馆去了,那是在附近波吉瓦尔的“勇敢的公鸡”。现在是1点钟刚过不久;再有12小时那就是D日了。 对于德军指挥体系的每个环节,持续的恶劣天气起了一服镇定剂的作用。大大小小的司令部都深信,进攻不会在最近的将来发生。他们的判断是根据促成盟军在北非、意大利和西西里登陆时对气象的精密估计作出的。这几次行动情况各不相同,但是像斯托培和他在柏林的上级卡尔·桑塔格博士这样的气象专家注意到,没有十分之九把握的有利天气条件,特别是没有有利的空中掩护条件,盟军就贸然登陆,这种事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对于一板一眼的日耳曼头脑来说,违反这条规律是不可思议的:气候非得十分理想才行,否则盟军就不会进攻。而现在天气并不理想。 在拉罗什吉荣B集团军群司令部,一切如常,就像隆美尔在时一样,参谋长斯派达尔少将觉得形势蛮正常,不妨举行一次小小的晚宴。他邀请了几位客人:霍斯特大夫,他的连襟;恩斯特·容克,哲学家与著作家;还有一位老朋友威廉·冯·施拉姆少校,他是官方“战地记者”中的一员。知识分子型的斯派达尔期待着这次晚宴的到来。他希望他们可以讨论他心爱的题目:法国文学。还有别的事情也需要讨论:那是一份容克起草并秘密地传给隆美尔和斯派达尔的文稿。他们两人都热切地相信这份文件:它描绘了使和平得以到来的一幅蓝图——在希特勒接受德国法庭审判或是被谋杀之后。“我们真的可以有一个夜晚好好谈谈。”斯派达尔对施拉姆这样说。 在第八十四军军部驻地圣洛,情报军官弗里德里希·海恩少校正在安排另外一种性质的聚会。他订购了几瓶上好的夏布里酒,半夜时分参谋部门准备让军长埃里奇·马克斯将军惊喜一番。 将军的生日就在6月6日。 他们准备在半夜举行这个让人惊喜的生日宴会,因为马克斯天一亮就必须动身到在布列塔尼的雷恩市去。他和诺曼底地区别的高级军官,都得去参加星期二早上开始的图上演习。马克斯不免暗自好笑,因为要他扮演的角色竟是“盟军”。这次“战争演习”是尤金·孟德尔将军布置的,也许因为他自己是伞兵部队的,这次演习的最大特点就是“入侵”以伞兵的“突袭”开始,紧接着才是从海上“登陆”。每一个人都觉得这次“战争游戏”会有点意思——这 次理论上的入侵假设发生在诺曼底。 这次“战争游戏”使第七集团军参谋长马克斯·彭塞尔少将心烦意乱。整个下午在勒芒的总部里他一直都在想这件事。他手底下在诺曼底与瑟堡半岛的高级军官全都同时离开自己的岗位,这已经是够糟糕的了。倘若他们提前一个晚上动身那更是危险万分。雷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挺远的地方,彭塞尔生怕某些人打算天亮前就离开前线。彭塞尔最怕的就一直是拂晓这个时刻:如果入侵真是发生在诺曼底,他相信攻击准在天蒙蒙亮时开始。他决心给所有要参加演习的人提个醒儿。他通过电传发出的命令是这样的:“兹通知参加战争演习的司令官及其他人员,望勿在6月6日天亮前动身去雷恩。”可是已经为时太晚。有一部分人已经走了。 情况就是这样,从隆美尔开始,高级军官就在战斗的前夕一个一个都离开了前线。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是真像冥冥中那无常的命运播弄着使他们离开似的。隆美尔在德国。B集团军群的作战参谋冯·坦普尔霍夫也在那里。西线海军司令梯奥多尔·克朗克海军上将在向伦德施泰特报告了由于风浪太大巡逻艇无法离港之后,就动身去波尔多了。第二四三师负责瑟堡半岛半边防务的师长海因茨·赫尔密奇中将则动身去雷恩了。第七○九师的卡尔·冯·施莱本中将也是这样。第九十一空降师是一支精锐部队,刚刚换防来到诺曼底,其师长威廉·法利少将正准备动身。伦德施泰特的情报军官威廉·迈耶…迪屈林上校正在度假,而某师的参谋长根本找不到人——原来他带了法国情妇外出打猎去了(D日之后,登陆前线缺勤恰巧如此之多使希特勒大为震惊,他曾说起过要调查一下:英国间谍是否有可能插手此事。 事实是,对这个重大的日子希特勒并不比他的将领更有思想准备。元首当时是在巴伐利亚的伯撒特斯嘉顿避暑胜地。他的海军助理卡尔·杰斯柯·冯·普特卡默上将记得,希特勒起床很晚,在中午召开了例行的军事会议,下午4时用午餐。除了他的情妇爱娃·布劳恩,还有一些纳粹要人和他们的夫人在场。吃素的希特勒为了午餐没有肉而向夫人们道歉,并且说了他吃饭时照例要说的话:“大象在动物里要算最最强大了,可它也受不了肉食。”饭后大家转移到花园里去,元首在这里啜饮了酸橙花茶。他在6到7时打了一个瞌睡。晚上11时又开了一次军事会议,接着,午夜前不久,夫人们又给召了回来。然后,按照普特卡默回忆录的说法,大家不得不再听四小时瓦格纳、雷哈尔和施特劳斯的音乐。)。 等待 十二(5) 与此同时,就在负责滩头防务的军官星散到欧洲各处时,德国最高统帅部决定,把空军残剩在法国的一些战斗机中队调到根本够不到诺曼底海滩的地方去。飞行员们简直惊呆了。 撤走的主要原因是帝国的防务需要这些中队,几个月以来,德国便遭到盟军空军越来越猛烈的昼夜不停的轰炸。在这样情况下,仍然把这些能起重大作用的飞机留在法国毫无掩护的飞机场上,听任盟军战斗机、轰炸机来摧毁,这在最高统帅部看来是愚不可及的事。希特勒答应过他的将领,盟军登陆那天,将会有1000架德国飞机来袭击海滩。可是6月4日,整个法国只有183架战斗机'在为写此书进行研究工作时,我发现关于在法国的飞机的数目有五种以上不同的说法。这里提供的183架的数字我相信是准确的。我的来源是约瑟夫·普里勒中校(见下页)最近所写的一本德国空军史,他的作品现在被认为是迄今为止关于德国空军活动的最具权威的著作之一。,其中只有160架被认为是可以服役的。在这160架里,一个124架组成的联队,亦即第二十六战斗机联队,恰好就在这个下午被调离海岸。' 。 在第十五集团军驻防区的里尔,外号叫“匹普斯”的约瑟夫·普里勒中校站在飞机场上大发雷霆,这里是第二十六联队的司令部。中校是德国空军的一个王牌飞行员,击落过96架飞机。 在他头顶上是他的三个中队中的一个,正朝法国东北部的梅斯飞去。他的第二个中队也即将动身,命令它去的地方是赖姆斯,大致在巴黎和德国边境的半中间。第三个中队已经去了法国南部。 联队指挥官除了抗议也不能有别的什么作为。普里勒是个外向型的、喜怒无常的飞行员,在德国空军里以脾气暴躁而闻名。大家都知道他喜欢与将军们顶撞,这会儿他正打电话给他的空军大队长。“这简直是发疯!”普里勒吼叫道。“要是我们预计敌人会入侵,联队应该往前挪,而不是往后撤!如果正好在转移过程中敌人来了那怎么办?我的给养要到明天甚至是后天才能送到新的基地。你们都疯了!” “听着,普里勒,”大队长说,“入侵是根本不可能的。气候太糟糕了。” 普里勒把听? 最长的一天 第 5 部分阅读 嵌挤枇耍 薄?br /> “听着,普里勒,”大队长说,“入侵是根本不可能的。气候太糟糕了。” 普里勒把听筒朝下一摔。他走回到飞机场里去。现在只剩下两架飞机了,那是他的和海因茨·吴达茨克中士的,中士是他的僚机驾驶员。“咱们还能干什么?”他对吴达茨克说。“要是敌人来进攻,上头没准就指望咱俩顶着呢。干脆喝他个一醉方休吧。” 整个法国,在千万个观察着、期待着的人当中,只有少数几个男人和女人真的知道进攻确实是迫在眉睫了。这样的人不过10个左右。他们还跟平时一样镇静,照样不在意地干他们的事情。保持镇静与不在意就是他们工作内容之一:他们是法国地下运动的领袖。 他们大多数人都在巴黎。从那里,他们指挥一个庞大复杂的体系。事实上这就是一支军队,有完整的指挥链节与无数的部门与分支,掌管着一切事务,从拯救被击落的盟国空军人员到发动怠工,从充当间谍到搞谋杀。这里有地区的领袖、地段的领导人、各分支的头头脑脑以及千百个在基层的男男女女。从纸面上看,这个组织有许多重叠的行动网络,显得过于复杂,像是没有必要。但这种明显的混乱是有意形成的。地下组织的力量也正在这里。重叠的指挥提供更多的安全;多重的行动网络保证每一个行动的成功;整个机构是如此地隐秘,以致领导人都几乎互不相识,只知道别人的代号,每一个小组从不清楚别的小组在干什么。地下组织要能生存下去非得如此不可。即使有了所有这些预防措施,德国的报复行动还是有很大的摧毁力量,到1944年5月,地下组织每个积极分子的寿命估计还不到六个月。 这支男男女女组成的秘密抵抗大军,打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有四年多了——这场战争经常显得平淡无奇,但永远是生死攸关的。千百个人被处决了,更多人死在集中营里。可是现在,虽然基层战士还不知道,他们为之而战的那一天终于快来到了。 等待 十二(6) 前几天,地下组织的最高司令部收听到英国广播公司发出的成百个密码信息。其中的一些警告说登陆就迫在眉睫。信息之一即是魏尔兰《秋之歌》的第一行——也就是迈耶中校手下的人在德军第十五集团军司令部6月1日截获的同一警告。(卡纳里斯一点没错。) 现在,比迈耶更激动的地下运动领袖们,在等待这首诗的第二行以及别的信息,好确证早先获悉的情报。而这些警告不到真正进攻前几个小时的最后关头,是绝不会广播的。即使到那时,地下领袖们也知道他们不可能从信息中获悉登陆会在什么具体地点进行。对于一般的抵抗运动成员来说,真正的警告要到盟军下令把预先安排好的怠工计划付之实现时才算是来到。 能表明进攻真的要开始的是两个信息:一个是“苏伊士热得很”,它一到,“绿色计划”就要付之行动——铁路运输和设备将瘫成一团;另一个“骰子在桌子上呢”,将引发“红色计划”——把电话线与电缆全都切断。所有地区、地段和分支的领导人都得到过警告要留神倾听这两个信号。 在这个星期一的晚上,亦即D日的前夜,英国广播公司在6点半广播了第一个信息。“苏伊士热得很……苏伊士热得很。”广播员的声音严肃地宣告道。 纪尧姆·墨卡德,诺曼底维尔维尔与波特…恩…贝桑之间的海岸地段(大致相当于奥马哈海滩地区)的情报负责人,趴在他开设在贝叶的自行车铺的地下室一架藏得很隐秘的收音机前,听到了这个信号。这几个字简直让他惊呆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时刻。他不知道反攻会在何时何地举行,但是等待了这么些年之后它终于要来临了。 停顿了片刻。接着又传来墨卡德等待着的第二个信号。“骰子在桌子上呢。”广播员宣告道。“骰子在桌子上呢。”紧接着是一长串信号,每一个重复这几句话:“拿破仑的帽子在圈子里……约翰爱玛丽……箭穿不过去……”墨卡德关上收音机。他听到了与他有关的那两个信号。其他的警告都是向法国别处的地下组织发出的。 他匆匆上楼,告诉他的妻子玛德莲:“我得出去。今天晚上要回来得迟些。”接着他从自行车铺里推出一辆低矮的赛车,蹬着去通知他底下那些分支领导人了。墨卡德是诺曼底自行车赛的前冠军,多次作为省的选手去参加有名的周游全法国大赛。他知道德国人不会拦阻他的。他们给他发了一张特殊证明,允许他练习骑车。 这时,各个地方的抵抗组织都静悄悄地接到了顶头上级的通知。每一个小组都有自己的计划,很明确地知道该完成什么任务。阿尔贝·奥热是冈城的火车站站长,他和他的同志的任务是弄坏车场上的那些水泵,捣毁机车上的蒸汽喷嘴。安德烈·法兰是依西尼附近露·芳丹一家咖啡馆的老板,他的任务是绞断诺曼底的通讯联络:他那个40个人的突击队将切断从瑟堡通出来的电话巨缆。依夫·格列赛林是瑟堡一家杂货铺的老板,他的任务最为艰巨:他那伙人得把瑟堡、圣洛和巴黎之间的铁路网络炸烂。以上提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的地下小组。地下运动要做的事多得很呢。时间紧迫,破坏行动又非得等天黑了才能开始。不过从布列塔尼直到比利时边境,整个海岸线上人们都在做准备,全都希望反攻在他们自己的地区进行。  对于某些人来说,信号又提出了性质极不相同的问题。在维尔河口附近的海滨疗养小镇格兰特坎——那地方几乎正处在奥马哈与犹他海滩的中间,分支领导人让·马里昂有重要情报得递送到伦敦去。他不知道得怎样才能送到那边——纵使他时间上还来得及。中午过后不久,他手下的人报告说,离这里还不到一英里处新来了一个高射炮群。为了弄确实,他装作漫不经心似的骑着车去看看。即使有人拦阻他也知道自己是能够通过去的:他准备了许多假证件专门用来对付这类场合,其中有一张证明他是大西洋壁垒的建筑工人。 等待 十二(7) 这组高射炮规模之大、覆盖面之广使马里昂感到震惊。这是一组机械化的攻击型的炮群,配备有重型、轻型以及混杂的高射炮。分成五组,共有25门,正被拖上阵地,这些阵地覆盖着维尔河口直到格兰特坎郊外的整片地区。马里昂注意到,炮兵们在拼命工作让大炮赶紧进入阵地,仿佛是在和时间赛跑。这种疯狂劲儿使马里昂感到困惑。这可能说明反攻会在这里开始,而德国人通过某种途径已经有所知晓。 马里昂不知道的是,这些大炮恰好对准了几小时后第八十二、第一○一伞兵部队的飞机与滑翔机要走的路线。不过,若是德军最高统帅部里有人对即将来临的进攻有所知晓,他们并没有通知第一高射炮兵团团长维纳·冯·基斯托夫斯基上校。他仍然在纳闷干吗让他的2500名高射炮手匆匆赶到这儿来。不过基斯托夫斯基对突然调动早就习以为常了。有一回,他的部队竟单独被调往高加索。从此以后什么情况都不会使他感到意外了。 让·马里昂一边镇定自若地围着忙于架炮的兵士蹬车,一边在苦苦思索一个重大的问题:如何把这个重要情报,送交50英里外冈城的伦纳德·吉勒的秘密总部,此人是诺曼底军事情报部门的副头头。马里昂现在无法离开他的地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因此他决定冒冒险通过一系列的“交通”把情报送给在贝叶的墨卡德。他知道这会用去好几个小时,但是他深信只要还来得及,墨卡德会想法子交到冈城去的。 马里昂还有一件事情想让伦敦知道。这事不如高射炮位置重要——仅仅是对他前些时送去的、关于在霍克角有九层楼高的绝壁上重炮阵地的多次情报的一个确证。马里昂要再次报告这些大炮还未到位,它们仍然在旅途中,离炮位还有两英里。(尽管马里昂想方设法向伦敦作了警告,在D日,为了炸毁根本不在那里的大炮,美国突击队在英勇的攻击中丧失了225名队员中的135人。) 对于某些不清楚反攻迫在眉睫的地下工作者来说,6月6日星期二这一天本身也有着特殊的意义。对于伦纳德·吉勒,它意味着要到巴黎去见自己的上级。即使是此刻,吉勒还安详地坐在一列开往巴黎的火车里,虽然他预期“绿色计划”的破坏小组随时随刻都可能把火车炸出轨,吉勒坚信反攻不会定在星期二举行,至少不会在他管辖的地区里。倘若反攻定在诺曼底进行,他的上级肯定会取消这次见面的。 可是这个日期确实使他感到困惑。那天下午在冈城,吉勒属下的分支领导人之一,那是共产党某支部的头头,非常明确地告诉吉勒,进攻将在6日拂晓时分开始。此人的情报一向是准确无误的。吉勒的脑子又出现了那个老问题:他的消息会不会直接来自莫斯科呢?吉勒认为不可能,俄国人用泄露机密的办法来故意破坏盟军的计划,这在他看来是不可想像的。 对于吉勒在冈城的未婚妻燕妮·波瓦达来说,她巴不得星期四早点到来。在她从事地下工作的三年时间里,她在自己的拉泼拉斯路15号底层小小的套间里,隐藏过60来名盟军飞行员。 这可是个危险、不讨好、伤脑筋的工作,稍稍有点闪失便是死路一条。过了星期四,燕妮可以稍微轻松些了——至少可以拖到下一个被击落的飞行员得由她来保护的时候——因为星期四那天,她将把两名在法国北部上空击落的皇家空军飞行员,转交地下通道的下一站。过去这15天,两个英国人就潜伏在她的套间里。她希望好运气千万别离开自己。 对于别的人来说,好运早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在阿茉莉·勒谢伐利尔看来,6月6日这一天可以说没有意义也可以说有意义。她和她的丈夫路易是在6月2日那天被盖世太保逮捕的。他们帮助过100多个盟军飞行员逃走;他们是因自己农场上一个帮工的出卖而被捕的。现在,阿茉莉·勒谢伐利尔坐在冈城监狱囚房的床板上,不知道自己和丈夫哪天会被枪决。 等待 十三(1) 晚上9时前几分钟,有十来艘小艇出现在离法国岸边不远的海上。它们静静地沿着海面移动,离岸这么近,以致水手们都能看见诺曼底的房屋了。这些小艇并未受到注意。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它们便遁走了。这些是英国的扫雷艇——是有史以来所集结的最强大的舰队的一个前哨。 此刻,就在后面的英吉利海峡,有排成一个大方阵的船队冲破滔天浊浪,直压希特勒统治的欧洲——自由世界的威力与愤怒终于摆脱羁束了。它们来了,威风凛凛,一排接着一排,足足有十个纵队,占据了20英里的海面,林林总总,不下5000艘。这里有新式快速攻击型的运输舰,有行动迟缓的锈迹斑斑的货船,有小巧的越洋班船、横渡海峡的汽船、医疗船、久经风霜的油轮、海岸巡逻艇以及一大堆簇拥而来的拖船。这里还有不计其数吃水浅的登陆舰——是些大起大落颠得厉害的舰只,有数艘几乎长达350英尺。许多这类船以及别的重型运输船上都载有确实是用来攻打滩头的小艇——数目超过1500艘。在整个舰队前面的是一行行的扫雷艇、海岸巡逻快艇、置放浮标的小艇以及摩托艇。船只上空飘飞着拉有阻塞铁丝幕的气球。在云层底下翱翔着的是战斗机的中队。而在这支簇拥着部队、枪炮、坦克、汽车与供应的怪异船队的外围,则是一支由702艘战舰组成的庞大队列,【对反攻舰船的确切数目究竟有多少是存在着较大的分歧的,可是关于D日最精确的军事著作——戈登·哈里森的《横越海峡的攻击》(官方的美国军事史)与海军上将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的海军史《对法国与德国的进攻》——都一致认为数字为5000艘左右。这个数字包括船上运载登陆艇在内。英国皇家海军中校肯尼思·爱德华兹的《海王星行动》则提供了一个约4500艘的较低的数目。——原注】至于那些海军小艇尚不计算在内。 这里有美国海军的重型巡洋舰“奥古斯塔号”,这是海军少将柯克的旗舰。它带领着美国的特混舰队——驶往奥马哈与犹他海滩的由21艘舰船组成的护航队。就在珍珠港事件前四个月,这艘女王似的“奥古斯塔号”,曾让罗斯福总统搭乘着驶往纽芬兰一处安静的港湾,去和温斯顿·丘吉尔作他们许多次历史性会见的第一次。在旗舰周围的是那些战舰,展示着全部飞飘的战旗,在威风凛凛地破浪前进:这里有英国的“纳尔逊号”、“拉米里斯号”、“沃斯拜特号”和美国的“得克萨斯号”、“阿肯萨斯号”,“骄傲的内华达号”,在珍珠港事件中,日本人曾将其炸沉并认为已将其变成一堆废铁。 带领着38艘英国与加拿大护航舰驶往索德、朱诺与古尔德海滩的是英国的巡洋舰“锡拉号”,它是海军少将菲利普·维安爵士的旗舰,追歼德国战舰“俾斯麦号”的即是此人。紧挨着“锡拉号”的是英国最有名的轻巡洋舰之一——“阿贾克斯号”,它是追踪并击沉 “斯皮伯爵号”的三艘战舰中的一艘,在1939年12月普拉他河战役后,这三艘船狠狠咬住希特勒海军引以为豪的“斯皮伯爵号”,并在蒙得维的亚港将其击沉。这里还有其它有名的巡洋舰——美国的“塔斯卡露莎号”与“昆西号”,英国的“企业号”与“黑王子号”,法国的“乔治·勒格号”——总共有22艘。 在护航队的外沿则行驶着五花八门的各种船只:风姿优雅的多帆单桅小船、粗而短的护卫舰、细而长的炮艇如荷兰的“索姆巴号”、反潜哨舰、快速的用于体育锻炼的小艇,以及哪儿哪儿都是油光水滑的驱逐舰。除了众多的美英驱逐舰之外,还有加拿大的“格阿佩尔号”、“萨斯喀彻温号”和“列斯蒂戈彻号”,挪威的“斯温纳号”,连波兰军方也出了一分力,派来了“波依隆号。” 缓慢而笨重地,这支庞大的舰队横渡在英吉利海峡上,它按照着一个历史上从未试行过的、每分钟都掐得很紧的行船时刻表前进。船舰从英国各港口驶出,顺着两条护航线路沿海岸南下,然后在怀特岛南面集结海域集中。舰船在那里归类排队,每艘船找到事先规定的自己的位置,加入到指派前去的具体海滩的那个海军队列里去。集结海域马上就给起了个外号:“皮卡迪利广场” 【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圆形广场】。护航船队从那里出发去法国时沿着五个由浮标指明的巷道行驶,快到诺曼底时,五条巷道又分裂成10条航道,每两条通向一个海滩——一条是“快车”道,另一条是“慢车”道。在前面开道的——仅在充作矛头的扫雷艇、战舰和巡逻艇之后——是五艘指挥舰,它们是支棱着雷达天线和无线电天线的有攻击力量的运输舰。这些浮动的指挥哨将是进攻的神经中枢。 等待 十三(2) 满处满处都是船。对于船上的海员来说,这支历史性的大舰队在他们记忆中仍然是生平所见到的“最让人激动、最令人难忘的”一个景象。 对于部队来说,终于出发了,这是件好事,尽管前面会有种种麻烦与危险。士兵们仍然心情紧张,但是某些心理负担却解除了。如今每一个人但愿快把该做的事接到手,把它干完。在登陆舰艇与运输船上,人们在写最后一分钟的书信、玩牌、参加长时间的侃大山。第二十九师的托马斯·斯潘塞·达拉斯少校回忆说:“忙得不可开交的还是随军教士。” 在一艘挤得水泄不通的登陆小艇上,第四师十二步兵团的随军教士刘易斯·富尔默·库恩上尉发现,自己成了所有教派的牧师。一个犹太裔军官欧文·格雷上尉问库恩上尉,肯不肯带领全连人一起向“我们全都信仰的那位上帝祷告,不管是新教徒、天主教徒还是犹太人,让上帝保佑我们的使命得以完成,而且倘若可能,还让我们重新平安回家。”库恩非常乐于效劳。一艘海岸巡逻小艇的三级副炮手威廉·斯威尼记得,暮色苍茫中,攻击型的运输舰“塞缪尔·蔡斯号”用灯光打出了这样的信号:“正举行祈祷。”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次航行的最初几个小时是平平静静地度过的。许多人变得爱内省,他们谈出了平时不会对别人说的话。许多人事后回忆说,他们认识到自己心里还是感到害怕的,于是就以异乎寻常的坦率讲了一些别的私事。在这个奇特的夜晚,人们变得亲近了,而且信赖自己过去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人。第一四六工兵营的一等兵厄尔斯顿·赫恩回忆说:“我们谈了不少家里的事儿,也谈了过去的经历和登陆时会遇到的事儿以及情况大概会怎么样。” 在赫恩所在的那艘登陆艇滑溜溜的湿甲板上,他和一个不知名姓的军医助手有过这样一次谈话。“那位军医助手家里出了麻烦。他那当模特的老婆要和他离婚。他愁得不行。他说这得等 他回家以后再说。我还记得,我们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有一个小后生在近旁轻轻哼唱。那后生还说,他这会儿唱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好,这确实让他觉得高兴。” 在英国船“帝国之砧号”上,参加过北非、西西里和意大利战役的老兵、美军第一师的迈克尔·库尔茨班长见到换他班的人朝他走来,那是来自威斯康星州的二等兵约瑟夫·斯坦纳。 “班长,”斯坦纳说,“你真的认为咱们有可能成功吗?” “那还用问,小子,”库尔茨说,“不用为自己是死是活发愁。在这个部队里咱们总是先为马上要来临的战斗操心。” 第二突击营外号叫“弯杆儿”的比尔·佩蒂军士也正在发愁呢。他和朋友一等兵比尔·麦克休一起,坐在从前走海峡的老渡船“人岛号”的甲板上,望着逐渐逼拢来的暮色。佩蒂瞅着他们周围那些船的长长的影子,聊以解愁;他的心都系在霍克角的岩绝壁上了,他转过脸来,对麦克休说:“咱们可别想从这场战斗中活着出来了。” “你也他妈的太悲观了。”麦克休说。 “也许是吧,”佩蒂答道,“反正咱们俩只能有一个能留下来,麦克。” 麦克休还是满不在乎。“到了老天爷非要你死的份上,你想要活也活不成哪。”他说。 有些人试着想看书。第一师的艾伦·博迪特班长开始读亨利·贝拉曼的《金石盟》,可是他发现思想很难集中,因为他老在为自己那辆吉普车担心。到了他把车子开到三四英尺深的水里去时,它的防水功能会不会失灵呢?加拿大第三师的炮手阿瑟·亨利·布恩坐在一艘满载坦克的登陆舰上,他试图把一本有个耸人听闻的题目《一个少女与一百万个男人》的袖珍版书看完。英国运输船“帝国之砧号”上的第一师的随军教士劳伦斯·E。迪瑞惊诧不止,因为他看到一个英国海军军官在读拉丁原文的贺拉斯的《歌集》。可是迪瑞自己呢(他将在第一个攻击波中和第十六步兵团一起登上奥马哈海滩),他睡前的好几个小时也都花在读赛蒙德的《米开朗琪罗传》上了。在另一个护航船队里,一艘登陆艇颠簸得太厉害,几乎所有人都晕船了,詹姆斯·道格拉斯·吉兰,他也是加拿大人,取出一本对今天晚上有着特殊意义的书。为了安定自己和另一个军官朋友的神经,他翻开到《诗篇》①第23篇,高声朗读道:“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等待 十三(3) 并非到处都那么庄严肃穆,也还存在轻松的气氛。在英国船“本·麦克里号”上,一些突击队员把四分之三英寸粗的绳子从那些桅杆的顶尖一直拉到甲板上,接着便满船爬来爬去,让英国海员看得眼睛都发直了。在另一条船上,加拿大第三师的弟兄们举办了一次文娱晚会,节目有各种朗诵、捷格舞、双人对舞和唱诗奉献活动。国王团队的詹姆斯·珀西瓦尔(人称“珀迪”)·德莱西军士听着风笛合奏的《特拉里的玫瑰》,情绪一激动,忘记自己身在何方,竟站起身来建议为爱尔兰的埃蒙·德·瓦勒拉②干杯,因为他“使我们避免卷入战争”。 许多长久为自己能否活下来而担忧的人,现在却巴不得早点抵达海滩。比起他们对德国人的最大畏惧,坐小船渡海才真是更加可怕的事。晕船症像瘟疫似的传遍所有59个护航船队,症象最厉害的是在颠得最凶的登陆小艇上的水兵。给每一个人都发了抗晕船的药,外加一样东西:它在装运单上以部队典型的精确性写明是,“纸袋,呕吐用,壹只”。 部队的效率至此也算是高到家了,然而还是不够。“呕吐袋都装满了,钢盔里也满了,防火桶的沙子给倒掉,那里也满了出来,”二十九师的技术军士威廉·詹姆斯·威登菲尔德回忆道,“你在钢甲板上根本站不住,到处都听到有人在说:‘要咱们去死,干脆让咱们滚到这些坑人的桶的外面去得了。’”在一些登陆船上,士兵们实在受不了,他们威胁说——也许更多的是吓唬人而不是认真的——要跳海。加拿大第三师的二等兵戈登·莱恩发现自己揪住一个朋友不放,那人“求我放开他的裤带”。皇家海军的一个突击队员拉塞尔·约翰·威瑟记得,在他的船上“呕吐袋很快就用完了,到后来只剩下一只”。人们都把它传给别人用。   由于晕船,千百个人都没能享受到往后几个月里他们再不会遇到的好饭菜。上级作出特殊安排,让所有的船都供应最好的食物。这份特殊的饭菜——部队里戏称为“最后的晚餐”——在各条船上也是不一样的,而各人的胃口又各不相同。在攻击型运输船“查尔斯·卡罗尔号”上,二十九师的卡罗尔·比·史密斯上尉得到的是一份牛排,上面有几只煎鸡蛋,蛋黄朝上,外加冰激凌和罗甘莓。两小时之后他推开别人往栏杆边上挤去。一一二工兵营的小约瑟夫·罗森布拉特少尉吃“国王式煮鸡”时一连添了六回,胃口越吃越好。第五特种工兵营的基思·布赖恩军士也是这样。他吃完了三明治和咖啡还觉得没尽兴。他的一个伙伴到厨房去“搬来”一加仑水果鸡尾酒,四个人分着把它喝光了。 在英国船“查尔斯王子号”上,第五突击营的艾弗里·杰·桑希尔逃过了一切的不适。他服了过量的晕船药从头一直睡到底。 在船上的人尽管经受着种种痛苦与恐惧,他们的记忆里却清晰得出奇地印上了某些图景。第二十九师的唐纳德·安德森少尉记得,天黑前一小时,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使整个舰队剪影似的轮廓分明。为了向第二突击营的托姆·瑞安军士表示祝贺,F连的战士围拢他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他刚满22岁。在第一师那位想家的19岁的二等兵罗伯特·马里恩·艾伦看来,这天晚上倘若“能在密西西比河上划划小艇,那是最惬意不过的了”。 在整个舰队的每一条船上,拂晓时将创造历史的人都在使自己尽可能得到一些休息。法国突击队队长菲利普·基弗在他乘坐的登陆船上正往毯子里钻时,脑子里忽然想起1642年在英国打埃杰赫尔战役时雅各布·阿斯特利爵士所作的祈祷。基弗祷告说:“哦,主啊,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么的忙碌和紧张。若是我没来得及想起你,求求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他把毯子往上拉拉,几乎立刻就沉入了睡乡。 晚上10点1刻过后不久,德国第十五集团军的反间谍部门首脑迈耶中校冲出他的办公室。在他手里攥着的也许是整个二次大战中德国人所截获的最最重要的情报。迈耶现在知道进攻就是48小时之内的事了。掌握了这个信息盟军就可以被赶回到海里去。信息得自英国广播公司对法国地下组织的一次广播,它即是魏尔兰诗歌的第二行:“单调颓丧,深深刺伤我的心。” 等待 十三(4) 迈耶冲进餐厅,在这里第十五集团军司令汉斯·冯·萨尔穆斯将军正和他的参谋长以及另两个人在打桥牌。“将军!”迈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信息,第二部分——它来了!” 冯·萨尔穆斯沉吟了片刻,接着便下令让第十五集团军进入全面戒备状态。就在迈耶急匆匆 地走出房间时,冯·萨尔穆斯的眼睛又回到他手里的牌上去了。冯·萨尔穆斯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说的:“我老了,见得多了,再不会为这样的事情过于激动了。” 迈耶回到办公室后,便和部下立即用电话通知西线总部,亦即伦德施泰特的总部。他们接着又禀报最高统帅部亦即希特勒的总部。与此同时又通过电传打字机通知所有别的司令部。 第七集团军又一次未被通知到,其原因从未得到过能让人满意的解释。【本书中所有的时间用的都是英国双夏时制,它比德国中部时间晚一小时。因此,对迈耶来说,他的部下截获信息的时间是晚上9点15分。第十五集团军的作战日志作为记录,记下了发给各司令部的电传打字的信息确切文本。全文如下:“电报打字第2117/26号急件发送单位:六十七、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九军团,比利时与北法军事总督,B集团军,第十六高射炮师,海峡海岸舰队司令,比利时与北法德国空军。6月5日21时15分英国广播公司信息被释译。据我方所知情况判断该信息含意为‘攻击可望在6月6日0时起48小时之内进行。’” 值得注意的是不论第七集团军还是它的第八十四军都没有被包括在上述名单里。通知这些单位并非迈耶的任务。责任应由隆美尔的总部负,因为这两个单位都在B集团军群的管辖之下。然而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是何以伦德施泰特的西线总部未向从荷兰直到西班牙边境的整个防御前线发出警告。使这个谜更为复杂的是,战争结束时,德方宣称至少15条与D日有关的信息被截获而且被准确地释译。“魏尔兰信息”据我所知是惟一被记载进德军作战日志的一条。】, 再过四个小时多一点,盟军的舰队就会抵达五个诺曼底海滩外的集结海域;三小时内18000个伞兵将降落在夜色渐浓的田野与树篱上——也就是说进入从未得到有关D日警告的德国那个军的管区。 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二等兵“荷兰佬”阿瑟·B。舒尔茨做好了准备。像飞机场上每一个人那样,他穿上了跳伞服,他右胳膊上搭了一顶降落伞。他的脸用炭涂黑了,而他的头也和今晚每个伞兵一样,剃成了怪模怪样的易洛魁族印第安人式:只留下窄窄的一行头发从脑门直到后脑勺,别处都剃得精光。他身边是他的武器装备;他在各个方面都做好了准备。几小时前赢到手的2500美元现在只剩下20块钱了。 现在,伞兵们等待卡车把他们载到飞机跟前去。“荷兰佬”的一个朋友、二等兵杰拉尔德·科伦比从一个掷骰子的赌摊里跑出来。“快,借给我20块钱!”他说。 “干吗?”舒尔茨问道,“没准你会给打死的。” “我把这个押给你。”科伦比边说边解开他的手表。 “好吧!”“荷兰佬”说,递给他自己最后的20块钱。 科伦比又跑回去掷骰子了。“荷兰佬”瞧了瞧手表,那是只毕业时赠送给孩子的那种波洛瓦牌金表,背后还刻有科伦比的名字以及父母的祝贺词。就在此时有人喊道:“好了,咱们走 吧。” “荷兰佬”提起他的装备和其他伞兵一起离开飞机库。他爬上一辆卡车时见到在他身边的就是科伦比。“还你,”他说,并把那只手表还给科伦比,“我用不着两只手表。”现在“荷 兰佬”身上只剩下母亲寄给他的那串念珠了。他后来决定还是把念珠带上。卡车驶过机场, 朝等候在那儿的飞机开去。 在英国各地,盟军的空降部队都登上了各自的飞机与滑翔机。运载为空降部队点火照亮降落地点的探路人的飞机已经飞走了。在纽伯里一○一空降师的总部,最高统帅德怀特·戴·艾 等待 十三(5) 森豪威尔将军、一小组军官以及四名新闻记者,在望着第一批飞机整队准备出发。方才艾森豪威尔和战士们谈话,谈了有一个多小时。在这次进攻的各个方面,他最担心的就是空降问题了。他手下有些指挥官相信,空降行动会带来百分之八十的伤亡率。 艾森豪威尔已和第一○一师师长马克斯韦尔·迪·泰勒少将道了别,泰勒将带领他的部下投入战斗。泰勒走开去时腰杆挺得笔直,有点发僵。他不想让最高统帅知道下午玩墙球时他右膝上扯伤了一根韧带。艾森豪威尔没准会不让他走的。 现在,艾森豪威尔站在那儿看着飞机一架架在跑道上驶走并慢慢升入空中。它们一架接一架地消失在黑暗里。它们在机场上空盘旋列成队形。艾森豪威尔双手深深地插在兜里,凝视着夜空。巨大的机群最后一次在机场上空发出吼声,朝法国飞去,这时,全国广播公司的“老红”米勒朝最高统帅看去,他见到艾森豪威尔的眼眶里满含泪水。 几分钟后,在英吉利海峡,进攻舰队上的战士听到了机群的吼叫声。声音越来越响,接着,头顶上传来一阵阵浪潮似的飞机轰鸣声。整个机群用很长时间才飞了过去。这以后,发动机的鸣叫开始减弱。在美国舰只赫恩登号的舰桥上,巴托·法尔上尉、值班的军官们以及报业协会的战地记者汤姆·沃尔夫朝着黑暗的天空凝视。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接着,当最后一个编队飞过时,一盏琥珀色的灯透过云雾朝下面的舰队闪光。它慢速度地用莫尔斯电码打出了三个点和一个长划:那是V字,代表“胜利”的意思。 夜晚 一(1) 月光如洗,泻进卧室。圣梅尔…艾格里斯镇60岁的女教员安吉拉·利弗拉尔特夫人慢慢地睁开眼睛。床对面的墙上,一束束红色和白色的光亮在静悄悄地闪烁跳跃。利弗拉尔特夫人慌忙坐了起来,瞪大眼睛。闪烁的光束似乎在沿着墙壁慢慢地向下滑落。 老太太清醒过来了。她终于明白,她看到的是梳妆台大镜子里的映像。就在这时候,她又听见远远传来的飞机低沉的嗡嗡声,喑哑的轰隆隆的爆炸声和连续击发的高射炮火的尖厉的呼啸声。她快步走到窗前。 海岸方向的天空里悬挂着一簇簇火花,红光把乌云都给染亮了。这情景令人毛骨悚然。远处,爆炸声带来明亮的粉红色的火光,一串串橘黄|色、绿色、黄|色和白色的曳光弹划破天空。在利弗拉尔特夫人看来,27英里外的瑟堡又挨轰炸了。她庆幸,她这天夜里住在宁静的圣梅尔…艾格里斯小镇。 女教员穿上鞋子,披上晨衣,穿过厨房,走出后门,朝厕所走去。花园里一片寂静。在火光和月光的照耀下,这儿就像白天一样。邻近的田野和田边栽成树篱的灌木安详宁静,落满了长长的影子。 她刚走几步便听见飞机的嗡嗡声越来越响,正向着镇子的方向飞过来,突然,周围所有高射炮都一起开火。利弗拉尔特夫人胆战心惊,慌慌张张地冲到一棵大树下躲了起来。飞机飞得很低也很快,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雷鸣般的高射炮火,一时间,呼啸声震耳欲聋。但马上,引擎的轰鸣声消失了,炮火中断了,世界又恢复宁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个时刻,她听见头顶上方有一种奇怪的声。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顶降落伞朝花园笔直地飘了下来,伞下有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在摇来晃去。在约摸一秒钟的时间内,月光被挡住了,第八十二空降师五○五团的引导员、二等兵罗伯特·马·墨菲①在20码远 的地方嗵的一声着陆了,并且连滚带爬地翻进了花园。利弗拉尔特夫人惊呆了。【作为战地记者,我在1944年6月采访过利弗拉尔特夫人。她不知道那个士兵的姓名或部队,但她给我看伞兵留下的、还装在弹药盒里的300发子弹。1958年我开始写这本书并采访参加D日行动的人员。我只找到了大约十来个当年的美国伞兵引导员。其中之一便是墨菲先生。他现在是波士顿一位著名的律师了。他告诉我,“我着陆以后便从靴子里摸出双刃短刀,割断伞绳。我在割绳子的时候糊里糊涂地把装有300发子弹的弹药盒也一起割掉了。”他的故事同14年前利弗拉尔特夫人讲的不谋而合,连细节都完全? 最长的一天 第 6 部分阅读 涂地把装有300发子弹的弹药盒也一起割掉了。”他的故事同14年前利弗拉尔特夫人讲的不谋而合,连细节都完全一样。——原注】 18岁的伞兵立即掏出小刀,割断伞绳,抓住一个大包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利弗拉尔特夫人。他们互相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这位法国老太太来说,这个伞兵看上去像个鬼怪,可怕之极。他细高个儿,脸上涂满油彩,使他的颧骨和鼻子显得更高了。他好像给武器和装备压得够呛。老太太魂飞魄散,呆呆地望着他,一步都挪不动身子。只见怪影把一个手指压在嘴唇,示意她不要出声,接着便迅速消失了,利弗拉尔特夫人也慌忙行动起来。 她一把撩起睡裙的下摆,拼命地向屋子里跑。她见到的是第一批在诺曼底登陆的美国人中的一个士兵。当时是6月6日,星期二,午夜12时15分。 D日开始了。 伞兵引导员们在这地区的各个地方跳伞着陆,有些人是从300英尺的高度跳下来的。这支登陆行动的先遣部队是由一小批勇敢的战士自愿组成的。他们的任务是在犹他海滩背后瑟堡半岛50平方英里的范围内,为八十二师和一○一师的伞兵和滑翔机部队的“着陆区”布标。他们曾在空军准将外号“会跳的吉姆”詹姆斯·马·加文建立的特别学校里受过训练。他对他们说:“你们在诺曼底登陆时只会有一个朋友,那便是上帝。”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闯祸。他们执行这场重要任务的成败关键在于速度和秘密行动。 夜晚 一(2) 然而,伞兵引导员们从一开始便遇到困难。他们跳入混乱之中。达科他式飞机掠过目标时速度极快,德军以为它们是战斗机。高射炮部队对美军的突然袭击大为吃惊,便漫无目标地胡乱开火,使天空成了由发亮的曳光弹和能致人死命的榴霰弹的弹片交织而成的火力网。一○一师的查尔斯·艾塞在降落时怀着一种难以解释的满不在乎的心情,观看着“五彩缤纷的子弹从地面射向天空,拖着长长的优美的弧线”,使他想起了7月4日国庆之夜。他想道,“这些炮弹真美。” 二等兵德尔伯特·琼斯刚要跳伞时,他的飞机被击中了。弹片穿过机身,没造成多大损伤,却差一点儿打在他的身上。二等兵艾德里安·多斯背负着100多磅的装备跳出机舱后吓了一大跳。他发现曳光弹在他身边飞来又飞去,有些在他头上会合,子弹划破了他的降落伞,他感到伞绳拉扯的力量。一串子弹穿过挂在他胸前的装备包。他没有中弹,真是个奇迹,但他的野战背包被打了一个大洞,“大得使所有的东西都掉了出来”。 高射炮火十分猛烈,很多飞机只好偏离航道。120名引导员中只有38人是按指定目标着陆的,其余的人落到好几英里之外。有的人下降到田地、花园、小溪和沼泽里,有些人摔进了树篱和大树,或者掉在屋顶上。虽然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是久经锻炼的伞兵,但他们在开始辨认方位时还是感到十分困难,不知所措。跟以前研究了好几个月的地形地图相比较,田地小了一些,树篱高了而道路又窄了。在迷乱的不辨方位的可怕时刻里,有些人干了傻事甚至危险的事情。 一等兵弗雷德里克·威廉昏头昏脑地着陆了,他忘了他已经深入敌后,糊里糊涂地把随身带的一个大型照明器打开了。他想知道照明器是否完好无损。它没有一点毛病。突然,田野一片通明,威廉吓得胆战心惊,比德军真朝他开火还要害怕。一○一师伞兵引导员小组的组长弗兰克·利利门上尉差一点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落到一片牧场上,突然发现黑暗中有个庞然大物向他冲来。他差点开枪,幸好这家伙低声哞了一下,让他知道它不过是头牛。 这些引导员不光把自己和诺曼底人吓得够呛,还把几个看见他们的德国人吓一大跳,搞得莫名其妙。有两位伞兵竟然落在德军三五二师的恩斯特·杜林上尉的连部门外,偏离最近的着陆区达五英里以上。负责指挥驻扎在布来方的一个重机枪连的杜林上尉给低空飞行的飞机轰鸣声和高射炮火吵醒了。他跳下床,赶快穿衣服,慌乱中把靴子穿反了(他一直到D日结束才发现这个错误)。在街上,杜林看到不远处模模糊糊有两个人影。他大声喝问他们是什么人,但没有回答。他立即用施麦舍式手提机关枪向对方进行扫射。两个训练有素的伞兵引导员没有开火还击。他们消失了。杜林冲回连部给营长打电话。他对着电话气急败坏地喊:“伞兵!伞兵!” 其他一些引导员的运气没这么好。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二等兵罗伯特·墨菲拖着背囊(里面有一套雷达探测器),走出利弗拉尔特夫人的花园,向圣梅尔…艾格里斯以北的着陆区方向前进时,他听见右前方传来一阵短促的枪声。后来,他知道他的好朋友二等兵伦纳德·德沃夏克就是在那时候给打死的。德沃夏克曾发誓要“一天挣一个奖章,就是为了证明我是可以成功的”。他可能是D日里第一个被杀害的美国人。 像墨菲这样的引导员在到处辨认方向。这些看上去很凶狠的伞兵,穿着鼓鼓囊囊的降落伞服,背着十分沉重的枪支、地雷、信号灯、雷达探测器和荧光板,悄悄地从一个树篱摸向另一个树篱,前往集合的地点。他们得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为着陆区布标,美国空降部队要在1时15分发动全面进攻。 50英里外,诺曼底战场东端,六架满载英国伞兵引导员的飞机和六架拖着滑翔机的皇家空军轰炸机,越过海岸飞了过来。在他们的前方,天空成了可怕的高炮火海,到处悬挂着幽灵似的吊灯形的火柱。离冈城几英里外的朗维尔小村里,11岁的男孩阿兰·多瓦也看到了火光。炮火声把他吵醒,他跟利弗拉尔特夫人一样目瞪口呆地望着床脚床架上大黄铜圆球所反射的瞬息万变而又五彩缤纷的图像。他看得简直入了迷,他使劲推着同他睡在一起的祖母马蒂尔达·多瓦夫人,激动地喊道:“快醒醒,奶奶快醒醒。我看出事了。” 夜晚 一(3) 这时候,阿兰的父亲里纳·多瓦冲进房间。“快穿好衣服,”他催着他们,“我看是一场大规模的偷袭。”父子两人从窗口看到飞机低低地掠过田野飞了过来。过了一会儿,里纳忽然发现这些飞机都不出声响。他恍然大悟。“天哪,”他喊了起来,“这不是飞机?是滑翔机!” 六架滑翔机,每架大约装载30名士兵,像巨形蝙蝠似的悄悄地俯冲下降。拖曳它们的飞机在越过海岸线离朗维尔约五公里的5000到6000英尺的高空把拖索放开。现在它们朝着在月光下闪耀银光的两条平行的水道——冈运河和奥恩河飞去。就在朗维尔和贝诺维尔村之间和上方,这两条水道上有两座守卫严密的、彼此相连的大桥。这两座桥就是英军第六空降师滑翔机所载的这一小股队伍的袭击目标(这支部队是由久负盛名的牛津郡和白金汉郡轻步兵和皇家工兵部队的志愿人员组成的)。他们的充满危险的任务是夺取桥梁并制服守桥部队。如果他们成功的话,冈城和海滩之间的一条大动脉通路便被切断。他们便可阻止德军增援部队,尤其是装甲部队的东西方向的活动,使之不能从侧面袭击英加部队的登陆场。由于部队需要这两座桥梁来扩大他们袭击进攻时的桥头堡,这些英国士兵必须在德军守桥部队炸毁桥梁以前把它们完好无损地夺过来。这就需要举行一次十分迅速的突然袭击。英国人想出一个大胆而十分危险的解决办法。滑翔机穿过月光照耀下的夜空轻轻地着陆时,战士们挽起胳膊,屏住呼吸,他们将在大桥的引桥处强行着落。 三架滑翔机飞向冈运河大桥。布朗式轻机枪手、二等兵比尔·格雷闭上眼睛,鼓起勇气准备着陆。四周一片寂静,静得叫人害怕。地面没有炮火。他只听见滑翔机引擎的转动声,仿佛在空中轻柔地叹息着。指挥突击的约翰·霍华德少校站在舱门边上,准备飞机一着地就把门打开。格雷记得,他的排长昵称“丹尼”的赫·德·布拉泽里奇中尉说了一声:“伙计们,开始了。”接着便是滑翔机着地坠毁时的爆炸声。起落架撞断了,断裂的座舱盖的碎钢片纷纷落了进来,滑翔机像一辆失去控制的卡车,摇摇晃晃地发着尖厉的呼啸声在地面滑行,散发出一团团火花。撞毁的机身转了半圈,让人心惊胆战。终于,滑翔机停了下来。格雷回忆道:“机头钻入带刺的铁丝网,差一点就撞在桥上。” 有人大喊一声:“小伙子们,快!”人们便争先恐后地往机外钻。有些人从舱门挤出来,还有些人从舱盖跳下来。同时,在几码远的地方,另外两架滑翔机也强行着陆,滑行一番后停住。突击队的其他成员蜂拥而出。人人都往桥上猛攻,乱哄哄,一片混乱。德军惊慌失措,不辨东西。手榴弹不断地扔进他们的掩蔽体和交通壕。有些德国士兵在火炮掩体里睡大觉。 他们醒来时听见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看见的是瞄准他们的轻机关枪的枪口。还有些人迷里迷糊地抓起步枪或机关枪便对着那些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人影胡乱开火。 突击组在桥这头收拾企图抵抗的德军,格雷等大约40人在布拉泽里奇中尉率领下冲过桥面去,占领极为重要的河对岸。快到桥中央时,格雷看到一个德军哨兵右手举着一把维利式信号枪,正要发射报警的信号弹。格雷端起布朗式轻机关枪向他扫射、他觉得人人都开火了。信号弹从桥面腾空而起,划破夜空,哨兵却倒在地上死了。 他也许想警告几百码外奥恩大桥上的德军士兵,但信号发得太晚了,那里的守桥部队早已被制服。尽管在进攻时,只有两架滑翔机找到目标,第三架找错目标,落到七英里外的迪夫河上的一座桥上。两座大桥几乎同时失守。德军被神不知鬼不觉的突袭吓蒙了,很快便被打垮。富有讽刺意义的是,即使德国国防军有时间,他们也不可能炸毁这两座桥。拥上大桥的英国士兵发现,虽然炸桥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德国人始终没有把炸药安装就绪。他们在桥畔一个小屋子里发现了这些炸药。 夜晚 一(4) 战役结束以后,似乎总会出现一种让人心神不定的寂静。人们还没完全从瞬息万变的战斗中清醒过来,他们努力回忆,他们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人人都琢磨还有谁活了下来。17岁的格雷一方面为自己参加了偷袭而兴高采烈,一方面急切地寻找排长“丹尼”布拉泽里奇中尉。他最后一次见到中尉时,他正带领战士冲过大桥。可惜,战斗总有伤亡,其中一人便是这位28岁的中尉。格雷在运河大桥畔一家小咖啡馆前面发现了布拉泽里奇的尸体。“子弹打中他的喉部,”格雷回忆道,“显然,他是给燃烧弹打中的。他的伞兵服还在着火。” 不远处,在一座刚占领的小地头堡里,一等兵爱德华·塔潘顿正在发报告战斗成功的信号。他对着一架类似对话机的无线电反反复复地喊叫着密码电讯:“火腿加果酱……火腿加果酱……” D日的第一场战役结束了。整个过程只用了15分钟。现在,霍华德少校和他的150名左右的战士,已经深入敌后并且暂时不会同增援部队取得联系。他们做好准备,坚守这两座至关重要的大桥。 至少,他们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在霍华德的滑翔机着陆的同一时刻——午夜12时20分,还有60名英国伞兵引导员从六架轻型轰炸机跳了出来。他们中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落到了什么地方。 这些人承担了D日战斗中最艰巨的任务。作为英国第六空降师的先遣部队,他们自愿跳伞进入完全不了解情况的区域,并在奥恩河以西用手电、雷达信标和其他导航仪器为三个着陆区布标。这三区都在方圆大约20平方英里的范围内,靠近三个小村——离海岸不到3英里的瓦拉维尔;霍华德手下人占领的大桥附近的朗维尔村;冈城东郊不到5英里的图夫莱维尔。英国伞兵将在12时50分在这些地区着陆。引导员们只有30分钟的时间布标。 即便是大白天在英国,要在30分钟内找到着陆区并且布好标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是黑夜,又是在敌人的阵地上,在他们中间很少有人到过的国土上,他们的任务可以说是难于登天。他们跟50英里外的战友们一样,一下子就摔进了麻烦堆里,他们分散得太开,着陆时的情形更为混乱。 他们的困难首先是由于天气变坏。事先没有预料到的风刮了起来(美国伞兵没赶上刮风),薄雾使有些地区不易辨认。运送英国引导员小组成员的飞机遇到了猛烈的高射炮火网,驾驶员本能地进行回避,结果飞过了目标地区或者根本找不到目标。有的驾驶员在指定区域上空盘旋了两三圈才把伞兵都投了下去。有一架飞机为了让伞兵引导员都跳出机舱,在密集的高射炮火中顽强地来回低空飞行了惊心动魄的14分钟。由于这些原因,很多引导员和装备降错了地方。 以瓦拉维尔为着陆地点的伞兵基本上在目标区准确降落,但他们马上发现,他们的大部分装备不是在降落过程中摔坏了便是落到了别处。去朗维尔的引导员没有一个是在靠近目标区的地方降落的,他们分散得很远,相互之间有好几英里。 然而,最不幸的是图夫莱维尔小队。原定有两个十人小组用手电布标,每一组都要向夜空打出一个信号字母K。一个小组降到了朗维尔地区。他们倒是很快就聚合在一起,找到他们以为是指定的地区。过了几分钟,他们发出了错误的信号。 第二个图夫莱维尔小队也没有到达目标区。这十个连续投下的伞兵中,只有四人安全着陆。其中之一是二等兵詹姆斯·莫里西。他胆战心惊地眼看着其他六人被一阵狂风突然刮中,卷向东去。他一筹莫展,眼巴巴地望着他们飘向远处月色下泛着银光的迪夫河河谷。德军为了防御目的,早就用水淹没了这片河谷。莫里西从此没有再见过这六个人。 莫里西和其余三人的着陆地点离图夫莱维尔不远。他们聚集在一起,派一等兵帕特里克·奥沙利文去着陆地区进行侦察。他没走几分钟,就被他们要布标的地区边沿射来的子弹打死了。于是,莫里西和另外两个人便在他们降落的玉米地里布置好图夫莱维尔的信号光标。 夜晚 一(5) 实际上,在最初的混乱中,没有几个引导员遇到过德国士兵。偶尔有几个人惊动了哨兵,交了火,当然就有了伤亡。然而,使他们最害怕的,还是他们周围环境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战士们都以为一着陆便会遭到德军的猛烈反击。然而,大多数人遇到的是一片肃静,寂静无声的夜晚,使战士们经历了不少自己制造的叫人魂飞魄散的险境。好几次,伞兵们在田地里或树篱下彼此相遇,互相以为对方是德国兵。 伞兵引导员和空降营先遣部队的210名战士,在诺曼底的黑夜里,沿着没有灯光的农舍和沉睡的村落的边缘摸索着,努力辨认方向。他们首先必须准确判断他们所在的地区。在目标区准确着陆的人,很快辨认出他们在英国时从地形图上认识的界标。完全迷失方向的人,想办法用地图和罗盘来定方位。先遣信号部队的安东尼·温德伦上尉,用一个比别人更为直截了当的办法解决问题。他爬上一个路标,镇定自若地划了根火柴,发现他的指定集合地点朗维尔就在几英里外不远的地方。 可是,有些伞兵却遭了大难,无可挽回。有两个人从夜空降落,正好落在德军第七一一师指挥官约瑟夫·赖克特少将的司令部前的草坪上。飞机轰鸣而过时,赖克特正在打牌。他跟几个军官冲到阳台上,正好看到两个英国人落到草坪上。 很难说,赖克特和两个引导员中间谁更吃惊。将军的情报官抓住两位英国士兵,解除了他们的武装,把他们带到阳台上。大惊失色的赖克特冲口而出:“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一个引导员十分冷静地回答,仿佛他打扰的不过是一次鸡尾酒会,“非常对不起,老先生,我们不 过是阴错阳差才在这儿着陆的。” 就在他们被带出去接受审问的时候,盟军解放力量的第一支部队,570名美国和英国伞兵,正在为D日战役作安排。着陆区内,信号弹开始腾空而起,飞向夜空。 夜晚 二(1) “出什么事儿了?”维尔纳·普洛斯克特对着话筒大声问道。他昏头昏脑,还处在半睡眠状态,身上光穿着内衣。飞机的轰鸣和炮火的呼啸声把他吵醒了。他本能地感到这并不仅仅是一次小规模的袭击。他在俄国前线呆过两年,惨痛的经历教会少校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团长奥克中校似乎对普洛斯克特的电话很恼火。“我的亲爱的普洛斯克特,”他冷冰冰地说,“我们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我们搞清楚了会告诉你的。”咔哒一声,奥克把电话挂断了。 普洛斯克特对这个回答不大满意。快有20分钟了,飞机不断地轰鸣着进入布满炮火的天空,在东边和西边的海岸线上轮番轰炸。但他所在的海岸中部却寂然无声,肃穆得叫人不安。他的指挥部设在埃特雷亨姆,离海岸线四英里。他负责指挥德军第三五二师的四个炮兵连,一共20门大炮。它们守卫半个奥马哈海滩。 紧张不安的普洛斯克特决定越过团长,直接打电话给师部。他同三五二师的情报军官布洛克少校通话。布洛克告诉他:“也许就是又一次空袭罢了,普洛斯克特。情况还不清楚。” 普洛斯克特挂上电话,觉得自己有点傻里傻气。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太莽撞了一点。归根到底,并没有发生值得惊慌的事情。普洛斯克特想了起来,事实上,经过好几周的忽上忽下的紧急待命警戒演习,今晚正赶上是少有的不必值勤的夜晚。 普洛斯克特现在头脑十分清醒,他太心神不定睡不着觉了。他在行军床边坐了好一会儿,他的德国种牧羊犬哈拉斯静悄悄地躺在他脚边。城堡里一片静谧,但普洛斯克特还是听得见远处传来的飞机的隆隆声。 突然,野战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普洛斯克特一把抓起话筒。“据报告,半岛上有伞兵。” 话筒里传来奥克中校平静的声音,“通知你的部下,立刻去海边。这可能是敌人登陆。” 几分钟后,普洛斯克特、他的第二炮兵连连长鲁兹·威尔肯宁上尉和重炮官弗里茨·特恩等三人出发,去前沿指挥所建在圣昂诺利村附近峭壁里的观察地堡。哈拉斯跟他们一起去。 大众越野汽车里挤得很。 普洛斯克特后来回忆说,汽车开了没几分钟就到达海边,途中没有人说话。他有一大担心:炮兵连的弹药只够用24小时。几天前,第八十四军的马克斯将军视察炮连时,普洛斯克特提出过这个问题。“要是敌人真的入侵到你这个地区,”马克斯向他担保,“给你的炮弹一定会多得你用不完。” 大众汽车穿过沿海防御工事的外围到了圣昂诺利。他牵着哈拉斯,沿着峭壁后面通向隐蔽指挥部的狭窄小道慢慢地向上爬,他的部下跟在后面。好几段带刺的铁丝网把小路标得很清楚。 这是通向观察所的惟一道路,两边都是布满地雷的阵地。快到峭壁顶端时,少校走进一条狭窄的壕沟,走下几级水泥台阶,沿着曲曲弯弯的隧道向前走,终于来到有三个人守着的、挺大的一个单间地堡。 地堡有两个相对的狭小的孔隙,在一个孔口前装了一架高倍数的炮队镜。普洛斯克特一进屋便立即坐到炮队镜前面。观察所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它位于奥马哈海滩上方100多英尺的地方,几乎处在不久以后便是诺曼底滩头阵地的中心。要是天色晴朗,从这个制高点望出去,观察的人可以看到塞纳河口的全部海湾,从瑟堡半岛的顶端一直向左到勒阿弗尔以及右边更远处的景色,都可以一览无遗地收入眼底。 即使现在在月色下,普洛斯克特还是看得很清楚。他慢慢地把炮队镜从左向右移动,巡视整个海湾。海湾上有些雾气,乌云偶尔遮蔽朗朗的月光,在海面上投下黑色的阴影。然而,没有异常现象。没有灯光,没有声响。他通过炮队镜反复搜索海湾,但是海湾里没有船只。 普洛斯克特终于站起身子。他给团部拨电话时对特恩中尉说:“外边没有问题。”然而,普洛斯克特还是心神不定。“我要留在这儿,”他对奥克说,“也许是一场虚惊,不过,也有可能会出事的。” 夜晚 二(2) 这时候,各种各样含混不清和自相矛盾的报告开始进入诺曼底各地的第七集团军指挥部门,军官们绞尽脑汁,对情况进行分析。他们没有太多根据——这儿看见几个人影,那儿听见几声枪响,还有的地方发现树上挂着降落伞。这些都是线索,但说明什么问题?盟军空降部队只投下570名士兵。但他们已经制造了极大的混乱。 各地的报告都很零散,只言片语,不带结论,连有经验的军人都不免将信将疑,胸中无数。 到底有多少人登陆了,两个还是200个?是应付紧急情况跳伞的轰炸机机组成员,还是法国地下工作者发动的一系列进攻?人人心里没底,连亲眼看见伞兵的德国军官诸如第七一一师赖克特将军那样的人都没有把握。赖克特认为这是空降部队对他司令部的突然袭击,他给军长的报告里发表了这个看法。过了很久,这份报告才到达第十五集团军司令部,按照例行公事被载入战地日志,并附有值得回味的注释:“并未交代细节。” 过去的虚惊事件实在太多了,人人都变得极为谨慎。连长们要经过再三考虑才向营部报告,而且事先还一再派巡逻队反复核实。营长们在向团部报告以前还要更加小心谨慎。在D日最初的几分钟内,各级指挥部内流传的说法,由于涉及的人很多而五花八门,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由于情报零乱,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发出警报,尤其是一个事后被证明是错误的警报。于是,时间就一分钟一分钟地流失了。 在瑟堡半岛,两位将军已经出发去雷恩参加图上演习。现在,第三位将军,第九十一空降师的威廉·法利少将也选择这个时候外出。尽管第七集团军司令部有命令,不准指挥员在天亮以前离开岗位,法利还是认为只有提早出发他才能赶上图上演习。这一决定使他送了命。 在勒芒第七集团军的司令部里,弗里德里希·多尔曼司令正在呼呼大睡。大概因为天气的缘故,他下令取消原定当晚举行的警戒演习。他本人精疲力竭,早就上床睡觉了。他的参谋长,又能干又负责的马克斯·彭塞尔正准备就寝。 在圣洛,集团军的下级指挥机构第八十四军司令部里,人们正准备为埃里奇·马克斯举行一个叫他大吃一惊的生日晚会。弗雷德里希·海恩少校已经把酒准备好了。他们的打算是在圣卢大教堂的午夜(英国夏令时间1点钟)钟声响起来的时候,由海恩、参谋长弗雷德里希·冯克里根中校和其他几位高级军官走进将军的房间。大家都琢磨,面容严峻、只有一条腿的马克斯(他在俄国失去了一条腿)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在诺曼底,他是公认的最优秀的将领之一,但他为人严肃,从不流露感情。然而,一切已经就绪,尽管人人都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孩子气,参谋部的军官们还是决定要举办这个生日晚会。他们正打算进将军的房间时,忽然听见附近的高射炮轰隆隆地开起火来。他们冲出门外,正好看见一架盟军轰炸机栽进火海,又听见炮兵们兴高采烈地欢呼:“我们打中了!我们打中了!”马克斯将军仍然呆在他的房间里。  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以海恩为首的一小群人手里拿着夏布里白葡萄酒和几个酒杯,大步走进将军的房间,有点不大自然地向将军表示贺意。马克斯抬起头来,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地凝视着他们,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海恩回忆时说:“他站起身迎接我们的时候,他的假腿发出吱嘎的响声。”他友好地挥了一下手,使大家不再拘束。酒瓶打开了,参谋们围着这位53岁的将军立正致意。他们局促地举起酒杯,为他的健康干杯。他们很有福气,一点都不知道,40英里外,4255名英国伞兵正在法国国土上降落。 夜晚 三(1) 诺曼底月光照耀的田野上响起了英国猎号的呜呜声。低哑的号声缭绕回旋,悬在空中,显得孤单而又不谐调。号角声一遍又一遍地吹着。数十个头戴钢盔,身着用绿、棕、黄|色伪装的降落伞服,肩负手提沉重装备的人影沿着沟渠和树篱奋力越过田野,朝着猎号声的方向前进。别的猎号加入了合唱。忽然,军号嘹亮地吹奏起来。对千百个英国空降兵来说,号声是战斗的前奏。 古怪的号音来自朗维尔地区。它是第五伞兵旅两个营的集合信号。他们得迅速行动。一个营要急速前进,去增援霍华德少校那一小股从滑翔机上降落的、现正在守卫大桥的部队。另一营要占领并守住渡口要道东端的朗维尔村。伞兵部队指挥员以前从来没使用这种方式来集合部队。然而,那天夜里,速度便是一切。第六空降师是在同时间赛跑。 第一批美英部队将于清晨6点30分到7点30分在诺曼底的三个海滩登陆。“红色魔鬼”有五个半小时的时间来占领第一批据点,夺取整个登陆区的左翼。 第六空降师有一系列复杂的任务要执行,每项任务几乎都得分秒不差地完成。按计划,伞兵们要占领冈城东北部的高地,守住奥恩河和冈运河的大桥,还要摧毁迪夫河上的五座桥梁,从而阻挡敌军部队,尤其是装甲兵前往登陆桥头堡的侧翼。 然而,以轻武器装备的伞兵们没有足够的火力来制服密集的装甲车及坦克的反攻。因此,防守任务的成败取决于反坦克炮和能摧毁装甲车和坦克的特种弹药能否迅速而安全地到达。由于大炮的重量和体积都很大,只有一种办法才能把它们安全运到诺曼底:靠滑翔机运输。凌晨3时20分,将有一队由69架滑翔机组成的机队从诺曼底上空下降,带来士兵、战车、重型装备和珍贵的大炮。 机组的到达本身就是个严重问题。滑翔机相当大,每一架都比DC…3型飞机要大得多。四架汉密尔卡式滑翔机大得可以装载轻型坦克。为了让69架滑翔机降落,伞兵们首先得从敌人手里把指定的着陆区夺过来并守卫好。其次,他们得在满布障碍物的草地里清理出一大块可以降落的地方。这意味着要在黑夜里、在不到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内,清理掉像森林似的一大片挂有地雷的树干和枕木。这儿还要用作将在晚上着陆的第二批滑翔机的着陆地点。 他们还有一项任务要完成:摧毁梅尔维尔附近的强大的岸炮阵地。这也许是第六空降师要执行的最为重要的任务。盟军情报人员认为,岸炮阵地的四门威力很大的大炮,可能会骚扰来集合的登陆舰队,并大量杀伤在索德海滩登陆的部队。第六师接到命令,要在清晨5时以前把大炮摧毁。 为了完成这几项任务,第三和第五伞兵旅在诺曼底投下4255名伞兵。由于导航错误、高速飞行的飞机因回避地面炮火而被迫偏离航向、着陆区的标志布得不好和突然刮起狂风等种种原因,伞兵落地时十分分散。有些人运气不错,但好几个人落到了离着陆区5至35英里的地方。 两个伞兵旅中间,第五旅的情况好一些。大部分战士在朗维尔附近的目标区着陆。即使如此,连指挥员都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把一半的人集合起来。然而,在起伏萦绕的猎号的指引下,许多伞兵已经在集合途中。 第十三营的二等兵雷蒙德·巴顿听见了猎号声。他就在着陆区的边沿,却一时没法去集合,因为他摔进了一个小树林的浓密的树丛里。巴顿的降落伞把他挂在一棵树上,使他缓慢地来回晃动,离地面大约15英尺。他拔出小刀打算割断伞绳下地时,忽然听见附近传来一阵急促的施麦舍式机枪声。随后,树丛里发出的响声,有个人慢慢地朝他走了过来。巴顿在跳伞时把轻机关枪给弄丢了,他没有手枪。他悬挂在树上毫无办法,不知道过来的是德国人还是英国伞兵。巴顿后来回忆说,“不管谁走过来看我,我都只好保持不动,希望他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大概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走掉了。” 夜晚 三(2) 巴顿尽其所能赶快从树上下来,朝着集合的猎号声方向前进。可惜,他的灾祸还远远没有结束。在树林边缘,他发现一个伞兵的尸体,那人的降落伞没有打开。他沿着一条道路前进时,有个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疯狂地喊叫着,“他们杀了我的朋友!他们杀了我的朋友!”后来,他总算追上一群去指定集合地点的伞兵。巴顿发现他边上的一个人,似乎因惊恐而神经麻木了,他迈着大步,眼睛直视前方,绝不左顾右盼,完全不知道他右手紧握的枪支快要给折弯了。 这天夜里,在很多地方,像巴顿这样的士兵差不多都在震惊之余立即感受到战争的残酷性。 第八营一等兵哈罗德·泰特努力挣脱降落伞时,正好看见一架达科他式运输机被高射炮火击中。飞机像颗燃烧着的彗星在他头上倒栽下来,在大约一英里外的地方发出巨响,爆炸了。泰特不禁琢磨起来:不知道飞机里的跳伞小组成员是否已经跳下来了。 加拿大第一营的二等兵珀西瓦尔·利根斯也看见一架在燃烧的飞机。“火势很大,从机头到机尾一片火焰,碎片不断地落下来。”飞机仿佛朝他头上飞过来。那景象把他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一动不动地呆站着。飞机掠过他的头上方摔在他身后的田地里。他跟一些人想走过去抢救里面的人,但是“里面的弹药开始爆炸,我们无法接近了”。 第十二营的20岁的二等兵科林·鲍威尔落到了离着陆区好几英里远的地方。他着地后听到的第一声战争中才有的声音,是黑夜里的一阵阵呻吟。他在一个伤势严重的伞兵身边蹲了下来。 伤员是个爱尔兰人,他央求鲍威尔:“朋友,请给我一枪,把我结果掉。”鲍威尔下不了手。他尽量地使伤员伞兵舒服一些,然后,他在急忙离开时,答应一定派人来救他。 在最初的时刻里,很多人是靠自己的机智和办法才得以生存。加拿大第一营的一位伞兵理查德·希尔伯恩记得,他从一间暖房的屋顶上摔进屋内,“把玻璃砸得到处都是,而且弄出了很大的响声,但玻璃还在掉的时候,他已经跳出暖房跑了起来”。还有一个人正好掉进了一口井,他拽住伞绳交替着两手向上爬,爬出井口以后,他像没事似的朝集合地点出发了。 人们到处千方百计地摆脱困境。大多数的处境即使在大白天也够糟糕的;在黑夜里,尤其是在敌人的土地上,加上恐惧和想像,情况就更不堪设想了。二等兵戈弗雷·麦迪逊正是这样。他坐在田边,带刺的铁丝网使他动弹不得。他的两条腿同铁丝网缠在一起,他装备的重量——包括四个十磅重的迫击炮弹,一共有125磅——把他拽到铁丝网的深处。他给铁丝网完全绊住了。麦迪逊是在朝第五营号角声方向前进时一脚踏空,摔进铁丝网的。他回忆说,“我害怕起来。天很黑,我相信有人会给我一枪的。”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倾听着。过了一会儿,麦迪逊认为他躲过了敌人的注意,便开始以痛苦而缓慢的挣扎来解放自己。他觉得他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才挣脱出一条胳膊,可以从身后皮带上解下一把剪铁丝的剪刀。没过几分钟,他已经出了铁丝网又朝着猎号的方向前进。 大约在同一个时间内,加拿大第一营的唐纳德·威尔金斯少校正在一座好像是家小工厂的楼房边悄悄地走着。忽然,他发现草坪上有一群人。他立即匍伏在地。黑影们一动不动。威尔金斯使劲看了半天,站起身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果然不出所料,这些人影是花园里的石头雕像。 第一营的一位中士有过类似的经历,不过他看见的影子可是真人。这位中士掉进了齐膝深的水里。二等兵亨利·丘吉尔正好在附近的一条沟里。他看见中士挣脱降落伞,然后在两个人朝他走近时绝望地四 最长的一天 第 7 部分阅读 第一营的一位中士有过类似的经历,不过他看见的影子可是真人。这位中士掉进了齐膝深的水里。二等兵亨利·丘吉尔正好在附近的一条沟里。他看见中士挣脱降落伞,然后在两个人朝他走近时绝望地四下张望。丘吉尔记得,“中士等待着,努力辨认他们是英国人还是德国人”。两人越走越近,他们的讲话声使他肯定他们是德国兵。中士的轻机枪响了起来,“他用了一个快速连射就把这两个人打倒了”。 夜晚 三(3) D日开始的时刻,最阴险的敌人不是人而是大自然。隆美尔的反伞兵措施发挥了很好的效用:用水淹没的迪夫河河谷的水坑和沼泽成了死亡的陷阱。第三旅很多伞兵跳入这种地方,好像从口袋里随便倒出来的糖果。对这些伞兵来说,悲剧性的灾难一个接着一个地发生。有些驾驶员由于云层很厚,误把迪夫河口当成奥恩河,让伞兵跳到了大片的沼泽地。整整一个营700名战士本来应该在大约一平方英里的范围内着陆,结果给分散到50多英里的地方,还都是乡村和沼泽地。正是这个营——经过严格训练的第九营——承担了当夜最艰巨的袭击梅尔维尔炮兵阵地的任务。有些人花了几天的时间才找到队伍,很多人从此不见踪影。 人们永远无法统计在迪夫河沼泽地里牺牲的伞兵人数。幸存者说,沼泽地里,7尺深4尺宽的沟渠纵横交错,沟底是黏糊糊的烂泥。一个背着武器弹药和沉重装备的人是没有办法单枪匹马地从沟里爬出来的。放个人用品的帆布背包一遇水分量就更重了,几乎增加一倍。为了生存,战士们得把它们扔了。很多人好不容易从沼泽地走了出来,却又淹死在离陆地几码远的河水里。 第二二四伞兵战地救护队的二等兵亨利·亨伯斯通差一点就淹死了。亨伯斯通着陆时掉进了沼泽地齐腰深的水中,完全不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原本应该在瓦拉维尔西部果木区着陆,结果到了着陆区的东边。他要去瓦拉维尔的话,不仅要走出沼泽地而且还要过迪夫河。他所呆的地方给一层像脏被单似的薄雾笼罩着,四周除了蛙声什么也听不见。走着走着,前面传来急促的流水声。亨伯斯通跌跌撞撞地走过淹了大水的田地,来到了迪夫河边,他正四下张望想找条过河的路时,忽然看见河对岸有两个人。他们是加军第一营的战士。亨伯斯通大声喊:“我怎么过河?”其中一人大声答道,“这儿挺安全的。”这个加拿大人走下河,显然是想摆个样子给他看。“我看着他,一眨眼,他不见了,”亨伯斯通回忆说,“他没喊也没叫。他就是一下子没有了,我和对岸他的同伴根本来不及救他。” 第九营的随军教士约翰·格威内特上尉晕头转向,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也掉进了沼泽地。他只有单身一人,四周的寂静叫人忐忑不安。格威内特一定要走出沼泽地。他相信梅尔维尔突袭会有恶战和伤亡,他要跟战士在一起。就在起飞前他还对他们说:“恐惧来叩门,信念打开大门,门外什么都没有。”格威内特不知道,他得花整整17个小时才走出沼泽。 这时候,第九营营长特伦斯·奥特韦中校怒火万丈。他着陆的地方离集合处有好几英里,他知道他那营的战士一定分散在很多地方。奥特韦在黑夜里急忙行走时,三三两两的士兵从各处冒出来,证实他对形势所作的最坏的估计。他不知道空降究竟糟到什么地步。难道他的特种滑翔机运输队也落到了四面八方? 为了保证突袭成功,奥特韦非常需要滑翔机运送大炮和其他装备,因为梅尔维尔的炮兵阵地非同一般。阵地四周有一系列十分严密的防御工事。要进入炮兵阵地的中心,即四门安装在混凝土暗堡里的大炮,第九营得先通过地雷区和防坦克壕,再穿过15英尺厚的带刺铁丝网,越过更多的地雷区,然后从纵横交错的布满机关枪的交通壕里打出去。德军认为,这样强大的防御工事,再加上200人防守部队,是难以攻破的。 奥特韦并不这样想,他制定了详细而周密的计划要攻克这个阵地。他不想侥幸成功。他决定,首先,100架兰开斯特式轰炸机要轮番轰炸这个炮兵阵地,投下至少4000磅炸弹。滑翔机队随后运送来吉普车、反坦克炮、火焰喷射器、班加罗尔式爆破筒(长短不一的装满炸药的用来摧毁铁丝网的管筒)、探雷器、迫击炮,甚至轻巧的铝制登高梯。奥特韦的部下从滑翔机队拿到这些特殊装备以后,便分11个小队向暗堡炮兵阵地出发并开始攻击。 夜晚 三(4) 这一切,要求各个环节在时间上彼此呼应,密切配合。侦察小组先出发去巡视;测雷小组将排除地雷并在清扫过的地区里标好供行走的道路;带爆破筒的爆破小组要炸掉铁丝网;狙击兵、迫击炮手和机枪手要迅速进入阵地以掩护主攻人员。 奥特韦的计划还有最后一招,使敌人防不胜防。主攻部队从地面扑向炮连时,三架满载伞兵的滑翔机要在暗堡上强行着陆,以便地、空部队联合起来对炮连的防御工事发起强大的进攻。 这计划的有些部分颇带自杀性,但值得一试,因为梅尔维尔的暗堡炮连可能在英军在索德海滩登陆时大量杀伤英军士兵。即使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即使奥特韦把人员集合起来,准时出发前往炮连阵地,他们也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摧毁炮连。上级早已明确通知他,如果第九营不能准时完成任务,海军的大炮就要出动。这意味着,不管成败如何,奥特韦和他的部下必须在凌晨5时30分离开炮连阵地。那时候,如果奥特韦还没有发出成功的信号,大炮就开始轰击。 这就是作战方案。可是,在奥特韦心急如火地赶向集合地点的时候,作战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出了差错。午夜12时30分进行的空袭完全失败,没有一枚炸弹是击中炮连的。误差越来越多:装载着重要装备的滑翔机队没有到来。 在诺曼底滩头阵地的中心,在俯视奥马哈海滩的暗堡观察所里,维尔纳·普洛斯克特还在观察。他看到的只是海浪的白色浪尖。他的担心并未因此而消除,相反,他更加肯定要出事了。他到达暗堡后不久,一队队的飞机轰鸣着掠过海岸线向右侧方向飞去。普洛斯克特觉得至少有好几百架了。飞机一来,他就等着团部来电话证实他的猜想:敌人的登陆突击开始了。 但是,电话铃声始终没响起来。奥克打过第一个电话以后一直保持沉默。 现在,普洛斯克特又有新发现——大批飞机正向他的左侧飞去,轰鸣声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响。这一次,飞机的马达声是从他的后方传来的,它们似乎是从西部飞向瑟堡半岛。普洛斯克特更糊涂了。他本能地又通过炮队镜向外搜索。海滩上空无人影,他看不到任何可疑迹象。 夜晚 四(1) 在圣梅尔…艾格里斯,炸弹爆炸声听得很真切,仿佛就在眼前。担任镇长职务的药剂师亚历山大·雷诺觉得脚下的大地在震动,他认为飞机是在轰炸圣马科夫和圣马丁德瓦拉维尔的炮兵阵地。这两个地方都不远,就在几英里外。他为小镇和镇民们担忧。由于宵禁,他们不得离开住宅,因此,居民们最多只能在花园的壕沟或地窖里躲一下。雷诺领着妻子西蒙娜和三个孩子走到起居室外的通道,这儿的木板挺厚,可以起保护作用。全家人大约在半夜1点10分聚集到这个临时防空掩蔽所。雷诺记得很清楚(对他来说是12点10分),因为就在这时候,有人拼命地、急迫地敲他家的街门。 雷诺让一家人呆在屋内,他穿过黑暗的临艾格里斯广场的药店店堂去开门。他还没走到门口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从药店窗户望出去,广场及广场边缘的栗子树和广场上的诺曼底式大教堂都被火光照耀得一清二楚。广场对面的M·海龙别墅着了火,火势很猛。 雷诺打开大门。镇救火队长站在门外,齐肩的黄铜头盔金光锃亮。队长指指着火的房子开门见山地说:“我猜是一架飞机无意中掉下的燃烧弹砸中了这幢房子。你能不能要求司令部取消宵禁?我们得找人组织水桶队,人越多越好。” 镇长跑到附近的德军指挥部。他急忙向值班的中士说明情况。中士未经请示便同意解除宵禁。德国人同时叫出几个卫兵去监视来救火的志愿人员。雷诺又去牧师家把起火一事告诉路易·罗兰神父。牧师派司事去教堂敲钟,他和雷诺等人挨家挨户去敲门,动员居民来帮忙。钟声响了起来,在全镇上空回荡。人们纷纷走了出来,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还没穿戴整齐,一会儿100多个男男女女分成两行开始一桶一桶地传水。他们周围是大约30名手持步枪或施麦舍式机枪的德军卫兵。 雷诺还记得罗兰神父在混乱中把他拉到一边。“我得跟你谈谈——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神父说。他把雷诺带到神父家的厨房里,年迈的女教员安吉拉·利弗拉尔特夫人正等候着他。她极度受惊,手足无措。她哆哆嗦嗦地说:“有个男人落到我的豌豆地里。”雷诺实在管不了那么多的麻烦事,但他还是安慰了她一番:“别担心。回去吧,呆在家里。”接着, 他又冲回火场。 他刚离开一会儿,可这儿的喧闹声更大了,情况也更混乱了。火舌蹿得更高,火星雨点般落到外屋,那儿也开始起火了。雷诺觉得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一场噩梦。他看见救火队员们紧张得通红的脸庞,以及手持步枪或机关枪的穿着厚大衣显得十分笨重的德国兵,他不禁看得发呆,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挪动不开。广场上空,钟声还在回荡,为地下的嘈杂声又添上一悠久绵长的声响。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了嗡嗡的飞机声。 飞机声是从西边传过来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随之而来的是轰隆隆的高射炮火声,半岛上的炮兵阵地一个接一个地向成队的飞机开火。在圣梅尔…艾格里斯广场上,人人抬起头望着天空,他们怔住了,把身边的大火忘得一干二净。接着,镇上的大炮也开火了,隆隆炮声就在他们的头上轰鸣回荡。飞机飞了过来,一架接着一架,并排穿过从地面升起的纵横交错的火力网。飞机亮着灯。他们飞得低极了,广场上的人们本能地低下身子躲起来。雷诺记得飞机“在地面投下巨大的影子,红灯仿佛在阴影里点燃”。 一批又一批的飞机飞了过去,满载着13000人的882架飞机,有史以来最大的空降战略的第一批飞机。美国第一○一空降师和久经考验的第八十二空降师的士兵们,正飞往离圣梅尔…艾格里斯几英里的六个着陆区。伞兵们一组接一组地从机舱跳了出来,很多要在小镇外着陆的伞兵,在下降过程中不仅听到炮火的轰隆声,还听见战场上不应有的声音——黑夜里当当响的教堂钟声。 对很多士兵来说,这是他们最后听见的声音。一阵狂风刮了过来,一些士兵飘向艾格里斯广场的炼狱——由于命运的摆布,德国卫兵正好持枪站在那里。飞机掠过圣梅尔…艾格里斯时,一○一师五○六团的查尔斯·桑塔西埃斯洛中尉站在舱门口。他回忆说:“我们离地面大约有400英尺。我看得见下面有大火在燃烧,德国兵在来回跑,天翻地覆,一片混乱。高射炮和步枪、机关枪不断开火,那些可怜的家伙正好赶上了。” 夜晚 四(2) 第八十二师五○五团的二等兵约翰·斯蒂尔一出机舱就发现,他不是向着有灯光标志的着陆区下降,而是飘向一个似乎着了火的小镇中心。接着,他看到德国士兵和法国老百姓乱哄哄地东奔西跑。斯蒂尔觉得大部分人都仰着头在看他。忽然,他觉得有样东西“像快刀一样”扎了他一下。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脚。接着斯蒂尔又遇到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他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中,没法避开小镇,他的降落伞带着他向着镇边教堂的尖塔飘了过去,他给挂在塔尖,无法脱身。 斯蒂尔的上方是一等兵欧内斯特·布兰查德。布兰查德听见教堂的钟声,也看见四周熊熊的火焰迎着他升起来。紧接着,他魂不附体地看着几乎是从他身边下降的一个人“就在我眼前突然爆炸,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可能是给他随身带的炸药炸死的。 布兰查德拼命推上升操纵器,想躲开下面广场上的人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坠到一棵树上。他四周围的人被机关枪纷纷打死,到处都是吆喝声、呼喊声、尖叫声和呻吟声——布兰查德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些声音。机枪声越来越近,布兰查德慌慌张张地割断降落伞绳。 他从树上跳下来,魂不守舍地跑了起来,根本不知道他自己把大拇指尖也一起割掉了。 德国兵一定认为圣梅尔…艾格里斯受到空降部队的袭击。广场上的镇民都以为他们正好处在一场大战役的中心。实际上,没有几个美国人——大约30个伞兵——在小镇降落,落到广场周围的不到20个人。不过,他们足以使拥有大约100人的德国驻军惊恐不安。德国兵认为广场是突袭的中心,援兵纷纷冲向广场。雷诺觉得,有些德国兵突然看到大火和流血的人,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离镇长站的地方大约15码开外,一个伞兵摔进了一棵树里,他拼命想挣脱伞衣,可是他立即被发现了。雷诺看到,“七八个德国兵对着他把手提机关枪里的子弹都打光了。小伙子瞪着眼睛倒挂在树枝上,好像在看自己身上的子弹洞”。 广场上的人被周围的大屠杀惊呆了,他们丝毫不觉得头上巨大的载着空降部队的机队还在不断呼啸着掠过天空。成千上万的伞兵正纷纷跳向镇西北的第八十二师的着陆区和镇东及略微偏西的圣梅尔…艾格里斯和犹他海滩登陆区之间的第一○一师的着陆区。然而,由于落点分散,差不多每一个团都有一些伞兵离开队伍飘进小镇,遭到浩劫。有一两个人背负着弹药、手榴弹和可塑炸药,坠入着火的房子里。人们只听见几声惨叫,接着便是弹药着火时的噼啪声和轰隆隆的爆炸声。 在恐怖和混乱之中,有一个人顽强而没把握地为生命而挣扎。二等兵斯蒂尔的降落伞覆盖在教堂的塔尖上,他悬挂在屋檐下。他听见呼喊声和尖叫声。他看见德国兵和美国兵在广场和街道里互相开火。他还看见机关枪喷射着红红的火舌,一排排子弹在他的上方和周围飞舞,他吓破了胆,动弹不得。斯蒂尔曾经想割伞断绳,但是,小刀不知怎么从手中滑脱,掉到下面的广场上。斯蒂尔相信他惟一的希望是装死。屋顶上,离他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德军机枪手向一切看得见的东西开火,但他们就是没向斯蒂尔开枪。他给降落伞拽住,挂在那儿,真跟“死”了一样。在激烈的战斗中经过这个地方的第八十二师的威拉德·扬中尉,至今还记得“那个挂在尖塔上的死人”。斯蒂尔在半空中悬了两个多小时才给德国兵救了下来,做了俘虏。 他又惊又吓,加上脚伤疼痛不堪,他根本不记得,离他脑袋几英尺远的教堂大钟一直在不断地敲。 圣梅尔…艾格里斯镇的遭遇战是美军空降兵进攻的前奏。但在整个作战方针的实施过程中,这个血腥的第一次小冲突纯属偶然①。【我无法确定广场上的伤亡人数,因为在向小镇发起进攻并最后占领它以前,零星的战斗一直在全镇各处进行,最好的估计是大约有12人牺牲、受伤或失踪。他们大都属于第五○五团第二营的F连。连战斗日志里有一段短小而悲伤的记载:“卡迪许少尉和下列战士掉进小镇,立即为德军杀死:希勒、布兰肯希普、布赖恩特、冯霍尔斯倍克和塔拉帕。”二等兵约翰·斯蒂尔看见两个人掉进着火的房子,他认为其中之一是在他之后跳伞的同一个迫击炮小队的二等兵怀特指挥第五○五团的威廉·伊·埃克曼中校也说,“团部一位教士……落到圣梅尔…艾格里斯,没有几分钟,他就被俘并且被枪决了。”——原注】 夜晚 四(3) 虽然圣梅尔…艾格里斯小镇是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主要目标之一,真正的争夺小镇的战斗尚未开始。在打响争夺战以前,第一○一和八十二师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们同英国战友一样,也在跟时间赛跑。 美军的任务是占领登陆区的右翼,英军要占领并坚守左翼。但是,美国伞兵还肩负更为重要的任务:他们是犹他海滩登陆行动的成败的关键。 犹他海滩登陆行动的最大障碍是一条名叫杜夫河的河流。隆美尔的工兵们充分利用杜夫河及其主要支流梅尔德里特河,来作为他们抗登陆防御配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两条河流过像拇指形的瑟堡城的下端,向南和西南流经低洼地,在半岛底部同卡朗坦运河汇合,然后,同维尔河平行地流入英吉利海峡。德军通过启动卡朗坦城上方几英里的有上百年历史的拉巴基特闸门向半岛放水。半岛本来就是沼泽地,现在德军又淹没了大片土地,使半岛几乎同诺曼底完全隔断了联系。这样,德军可以通过控制水淹区为数不多的道路、桥梁和堤道,来包围入侵部队并最终把它们歼灭。如果盟军从东岸登陆,德军可以从西部和北部发起袭击,收缩包围圈,把入侵者赶回海上去。 这一切是最基本的总作战方针。但德军无意让盟军的登陆部队如此深入,他们采取了更进一步的防御措施:把东海岸沙滩后面的低洼地,再用水淹没12平方英里以上的面积。犹他海滩几乎位于这片人工湖的中心。第四步兵师的战士(加上他们的坦克、大炮、车辆和给养)只有一个办法进入内地:那便是沿着通过洪淹区的五条堤道。可是,德军的炮火控制着这些堤道。德军的三个师坚守半岛,控制这些天然的防御工事:第七○九师守卫北部和东海岸;第二四三师守卫西海岸,刚赶来的第九十一师守卫中部并分散在半岛低部各处。此外,德军驻诺曼底部队中最精锐最顽强的队伍,即冯德海特男爵指挥的第六伞兵团还驻扎在卡朗坦的南边,使半岛置于射程之内。即使不算海军装备的海岸炮连、空军的高射炮部队和瑟堡一带各种各样的人员力量,德军仍可以在盟军发动进攻时立即组织起大约四万人来进行抵抗。因此,马克斯韦尔·迪·泰勒少将指挥的第一○一空降师和马修·B。李奇微少将领导的第八十二空降师的重要任务,就是在德军严加防守的这块土地上,开辟并坚守一个“伞兵着陆场”——从犹他海滩区一直延伸到半岛底部西端的防御地带。他们要为第四师开辟道路,而且要坚持到增援部队来换防。半岛内外的美军伞兵同德军人数悬殊很大,大约是一比三。 在地图上,这个登陆场像一只短而阔的左脚,小脚趾靠在海岸线,大脚趾在卡朗坦上方的拉巴基特水闸,脚后跟则在梅尔德里特和杜夫河沼泽地一带。脚的长度约12英里,脚趾宽约7英里,脚跟约4英里宽。对于13000人来说,这片土地实在够大的,况且,他们还得在五个小时以内占领这个地方。 泰勒的部下要夺取部署在圣马丁德瓦雷维尔的、几乎就在犹他海滩后方的、拥有六门大炮的德军岸炮阵地,并且冲向从那里到岸边小村波普维尔之间的五条堤道中的四条。同时,他们还得夺取或摧毁沿杜夫河和卡朗坦运河,尤其是拉巴基特水闸一带的渡口和桥梁。当第一○一师的“呼啸的雄鹰们”在夺取这些目标时,李奇微的部下要守住脚后跟和左半个脚掌。他们要守卫杜夫河和梅尔德里特河上的渡口,占领圣梅尔…艾格里斯,并坚守镇北的阵地以阻止德军反攻,不让他们进入桥头堡的翼侧。 空降师的战士们还有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他们得把滑翔机着陆地带的敌人扫荡干净。跟英军一样,大型滑翔机队将在天亮及黄昏时刻两度运送增援部队。第一批大约400架滑翔机将在清晨4时抵达。 美军从一开始就形势不利。同英军一样,美军着陆后分布很散。第八十二师只有第五○五团在着陆区准确降落,但百分之六十的装备丢失了,其中包括大部分的无线电发报机、迫击炮和弹药。更糟糕的是人员大批失散,他们落在远离可辨认的着陆标志几英里以外的地方,晕头转向,孤立无援。飞机是由西向东飞行,12分钟内便飞过半岛上空。如果跳得太晚,伞兵便会掉进英吉利海峡。相反,跳得太早,他们却又可能掉到西海岸和水淹区之间。有些空投小组运气不好,着陆时靠近了半岛的西侧而不是原定的东部。数以百计的伞兵背负沉重的装备掉进了杜夫河及梅尔德里特河的险象丛生的沼泽。很多人淹死了,有些人淹死在不到两英尺的河水里。还有一些跳得晚的人坠落到他们以为是诺曼底的一片黑暗之中,结果消失于英吉利海峡。 夜晚 四(4) 第一○一师有整整一组的伞兵——大约15到18名战士——就是这样溺水而死的。在第二架飞机里,路易斯·默兰诺下士掉到一片沙滩上,正好对着一块写有“注意地雷!”的牌子。他是他那组跳伞人员中第二个跳出机舱的人。远处黑暗中,默兰诺听见有轻轻的浪花拍击的声音。他着陆的沙丘在犹他海滩上面几码远的地方,周围都是隆美尔的抗登陆防御工事。他正躺在地上想喘口气,忽然听见远处尖厉的呼喊声。默兰诺后来才知道,喊声来自英吉利海峡,跟他同一架飞机的在他后面跳伞的11个人正在溺水呼救。 默兰诺不顾地雷,迅速离开沙滩。他爬过带刺的铁丝网,冲向一个树篱。那儿已经有个人了。默兰诺没有停步,他冲过一条道路,开始往一堵石墙上爬。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迅速转过身子。一架火焰喷射器正在扫射他刚才经过的树篱,火光中是一个伞兵的身影。默兰诺大惊失色,匍匐在墙根下。墙的另一头传来德国兵的喊叫声和嗖嗖的机枪子弹声。默兰诺困在一个严密防守的地区,四面八方都是德国兵。他准备为生命而战,但他先得做一件事。 他是信号小队的士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两英寸宽四英寸长的记有三天内的密码和口令的通讯日志,小心翼翼地把日志撕碎,一页一页地吞了下去。 登陆区的另一端,士兵们在黑糊糊的沼泽里拼命挣扎。梅尔德里特和杜夫河里落满了各种颜色的降落伞,沼泽中和河水里,伞兵装备包上的小灯像鬼火似的闪烁着。人们从天而降,摔到水下面,差一点就互相砸成一堆。有些人再也没有浮上水面,有些人浮了上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奋力切割还会把他们拖下水的降落伞和装备袋。 同50英里外英军第六空降师的约翰·格威内特教士一样,第一○一师的教士弗朗西斯·桑普森上尉也在荒野里着陆。水没过他的头顶。武器装备拽得他往下沉,而降落伞由于一阵强风还张开着收不拢。他奋力挣扎,割掉了挂在身上的装备,包括做弥撒用的小盒子。他的降落伞拽着他像面大帆,被刮了近100码才到达一片浅水区。他精疲力竭,在水里躺了快20分钟。最后,桑普森神父不顾越来越近的机关枪和迫击炮的呼啸声,又回到刚才落水的地方,开始潜水去寻找那弥撒盒。他顽强得很,潜水五次才把弥撒盒找了回来。 很久以后,桑普森神父在回忆当时情景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在水里拼命挣扎时念的忏悔文,实际上是饭前的感恩祷告词。 在英吉利海峡和水淹区之间的无数的小田地和牧场上,美国士兵在黑夜中聚集会合。呼唤他们的不是猎号而是蟋蟀玩具发出的声音。他们的生命依赖这些只值几分钱的铁皮做的儿童玩具。一声蟋蟀叫声应有两声作答,加上——仅限第八十二师的人员——一声口令。蟋蟀叫两下应有一声的回答。人们根据这种信号从隐身的树丛、沟渠和房屋墙角处走出来互相打招呼。马克斯韦尔·迪·泰勒少将和一个光脑袋的、身分不明的人在树篱下相会,彼此热情拥抱。有些伞兵马上找到了自己的队伍,有些人在夜色中先看到的是陌生的面孔,然后是缝在肩章上的、熟悉而亲切的美国小国旗。 尽管情况一团糟,士兵们还是迅速振作起来。第八十二师久经战斗考验的伞兵们参加过西西里和萨莱诺的空降作战,对困难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第一○一师是第一次空降作战,他们决心很大,不肯被声望更高的英国盟军比下去。这些人争分夺秒地行动起来,丝毫不敢有所耽误。运气好的人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立即集合起来向目标进发。迷路的人跟来自不同的团、营、连的士兵组成了战斗小组。第八十二师的伞兵发现他们的指挥员是第一○一师的军官,也有一○一师的士兵由第八十二师的军官来领导。两个师的战士们并肩作战,往往是为了他们从未听说过的目标而战斗。 千百个伞兵发现他们落进四周用高高的树篱围起来的小片田地里。田地形成一个沉默的小世界,与世隔绝,叫人害怕。每个黑暗的角落、每一种声响、每一根断裂的树枝都成了敌人。二等兵达契·舒尔茨掉进了这么一个黑暗的世界,找不到出路。他决定使用他的蟋蟀。他刚按一下就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音:一排机关枪子弹。他连忙扑倒,把他的米式步枪瞄准机枪的方向并扣动扳机。可是,没有动静。原来他忘了装子弹。机枪又响了起来。达契赶快奔向最近的树篱下隐蔽起来。 夜晚 四(5) 他又一次小心地巡视这个田地。他听见一根枝桠断裂的声音。达契心惊肉跳,但马上镇静下来,因为他的连长杰克·托勒戴从树篱下走了出来。“是你吗,达契?”托勒戴轻声问道。 舒尔茨赶快走过去。他们走出田地同一小群托勒戴已经集合起来的士兵会合。他们中间有第一○一师的人也有第八十二师的三个团的人。跳伞以来,舒尔茨第一次感到轻松了,因为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托勒戴顺着树篱向前移动,其余的人在他身后成扇形散开。过了一阵子,他们先是听见,后来又看见有一队人向他们走来。托勒戴按了一下蟋蟀,觉得听见了一声回答。“当两队人接近的时候,”托勒戴说,“从他们钢盔的形状来看,很明显,他们是德国兵。”接着出现了战争中绝无仅有的古怪的场面。双方静悄悄地交叉而过,大家都吓得魂不附体,大家都没有开枪。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黑暗吞没了人影,仿佛他们从未存在。 这天夜里,伞兵和德国兵在诺曼底到处不期而遇。他们能否保存性命取决于他们是否保持镇静,也往往取决于谁先扳动枪机的那一刹那。离圣梅尔…艾格里斯三英里的地方,第八十二师的约翰·华莱斯中尉差一点绊倒在蹲在机关枪前面的德国兵身上。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内,两人彼此瞪眼看着对方。然后,德国人动手了,他对着华莱斯近距离平射。子弹打在中尉胸前挂着的步枪枪栓上反弹出来,擦破了他的手。两人都扭头便逃。 一个人,第一○一师的劳伦斯·莱杰尔是靠说话摆脱困境的。莱杰尔在圣梅尔…艾格里斯和犹他海滩之间的一块田里聚集了一小队士兵,正带着他们向集合地点前进。忽然,有人用德语盘问莱杰尔。他不懂德语,但他的法语不错。由于其他的人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并没有被发现,莱杰尔就在黑暗的田地里假装是个年轻的农民。他用法语飞快地解释他去看女朋友了,正要回家。他对宵禁以后还外出一事表示道歉。他一边说,一边忙着把手榴弹上为防备无意碰到撞针而贴在上面的橡皮胶撕了下来。他说着话拔掉撞针,把手榴弹扔了出去。手榴弹着地爆炸了。他发现他杀死了三个德国兵。莱杰尔回忆说,“我回过头来寻找我那队英勇的战 士。我发现他们早就向四面八方逃散了。” 很多场面还很滑稽可笑。第八十二师的一位营级外科大夫莱尔·普特曼上尉发现,他孤身一人掉在离圣梅尔…艾格里斯一英里的一个果园里。他收拾好所有的医疗器械,开始寻找出路。在一个树篱附近他看见有个人影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普特曼紧张地停住脚步,俯身向前大声耳语第八十二师的口令“闪电”。普特曼屏住气息,着急地等待回话“雷电”。但他大吃一惊,那个人喊了一声“耶稣基督!”便扭头“像个疯子似的逃跑了”。医生气得都忘了害怕。半英里外,他的朋友,第八十二师的教士乔治·伍德也单身一人,正在拼命地按蟋蟀。没人响应他。忽然,他吓了一大跳,因为就在他身后有个声音说:“看在上帝的份上,神父,别按那鬼玩意儿发怪声了。”伍德教士挨了骂,乖乖地跟着那个伞兵走出田地。 那天下午,医生和教士将在圣梅尔…艾格里斯的安吉拉·利弗拉尔特夫人就教的学校里,进行他们自己的战斗——一场军装不起作用的战斗,他们将看护敌我双方的受伤的和垂死的士兵。 虽然还得再过一个小时才能把全体伞兵空投完毕,但是,凌晨2点左右,一批批先着陆的、坚定的战士已经接近或包围了目标。有个小组已经向目标——犹他海滩上方富卡维尔村的敌人据点、地下掩蔽体和机枪及反坦克炮阵地发起了袭击。这个战略要点极其重要,因为从这里能控制犹他海滩地区后面的主要交通要道上的一切活动,敌军坦克要想到达滩头阵地,必须使用这条道路。攻占富卡维尔需要一个连的兵力,但只有克利夫兰·菲茨杰拉德领导的11个人到达目的地。菲茨杰拉德和他的小组成员决心极大,他们不再等待便向敌军阵地发起进攻。 夜晚 四(6) 他们是D日空降突击中第一○一师进行的第一场有记载的战斗。菲茨杰拉德和他的战士们一直逼近到敌人的指挥所。战斗很激烈,也很短促。德军哨兵一枪打中了菲茨杰拉德的肺部,但他在倒下去的时候也杀死了那个德国兵。最后,寡不敌众的美国人只好撤退到村边,等候天亮和增援部队的到来。他们不知道,40分钟以前,有九个伞兵已经到达富卡维尔。他们掉进了要塞。现在,这九个人在抓获他们的德国兵的监视下,坐在地下掩蔽体里,听一个德国兵吹口琴,对外面的战斗毫无了解。 对每个人来说,尤其是对将领们来说,这段时间是昏天黑地、不可理喻的。他们没有参谋,没有通讯联络,甚至没有部下可以指挥。马克斯韦尔·迪·泰勒少将发现他身边有好几个军官,但只有两三个战士。他对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军官指挥这么少的战士。”  马修·B。李奇微少将一个人拿着手枪呆在一块田地里,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后来回忆说:“虽然没看见朋友,至少也没发现敌人。”他的副手、全面负责第八十二师空降突击的“会跳的吉姆”、詹姆斯·马·加文准将在好几英里外的梅尔德里特河的沼泽地里。 加文和一群伞兵正千方百计地从沼泽里打捞装备器材。其中有加文急需的无线电、反坦克火箭炮、迫击炮和弹药。他知道,天亮时刻,他的部下要攻占并坚守的着陆场的脚跟部分,将遭受猛烈的进攻。他同伞兵们站在齐膝深的冷水里,心中涌起一个又一个的忧虑。他不知道他掉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找到了他这个小队并且就躺在沼泽地边的伤兵。 大约一小时以前,加文看到远处水边有红色和绿色的灯光,便派助手雨果·奥尔森去看看那是怎么回事。他希望那是第八十二师中两个营的集合光标。奥尔森一去不返,加文开始着急起来。他的一个军官约翰·迪瓦因光着身子在河中心潜水摸器材。加文回忆说:“他每次浮出水面时就像一座白色的雕像。我就忍不住想,要是德国人发现了,他就完蛋了!” 突然,一个人影从沼泽地挣扎着走了出来。他浑身湿透,泥泞满身。原来是奥尔森回来了。他报告说,就在加文和战士们呆的地方的正对面,有条铁路沿着加高的路基穿过沼泽。这是当天夜里的第一个好消息。加文知道这一带只有一条铁路——经过梅尔德里特河谷的瑟堡—卡朗坦铁路。将军放心了,他终于知道身在何处了。 在圣梅尔…艾格里斯郊外的苹果园里,第八十二师的李杰明·范德伏尔特中校在跳伞时扭伤了脚踝。他的任务是占领并坚守通向小镇——犹他海滩登陆行动的桥头堡侧翼——的北部要道。他身负 最长的一天 第 8 部分阅读 的北部要道。他身负伤痛却努力装得若无其事,他决心不顾一切地坚持参加战斗。 坏运气使范德伏尔特变得很顽强。他对待工作一直很严肃认真,甚至有些过分顶真。他跟很多军官不一样,他没有一个人人爱叫的绰号,他也不像其他军官那样培养跟下级的亲密无间的关系。然而,诺曼底改变了这一切,给他带来很大的变化。用马修·B。李奇微将军的话来说,诺曼底使他成为“我所知道的最勇敢的、最顽强的军事指挥员中的一个”。范德伏尔特忍着脚踝的伤痛同战士们并肩作战40天。他最需要的正是战士们的赞赏。 范德伏尔特的营外科医生普特曼上尉,还在为在树篱中遇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伞兵而恼火。这时候,他在果园里跟中校和一些伞兵相遇。普特曼至今仍对他第一次见到的范德伏尔特记忆犹新:“他披了件雨衣坐着,借着手电的光亮研究地图。他认出我来了,把我叫过去,轻声地要我看看他的脚脖子,叫我尽量不要大惊小怪。他的脚踝显然骨折了。他坚持要重新穿上跳伞时穿的靴子,我们把带子系得很紧。”接着,范德伏尔特拿起步枪,把它当拐棍支撑着向前迈了一步。他环视身边的战士,说了一句,“好了,我们走吧。”便开始穿过田地向前走。 夜晚 四(7) 跟东边的英国伞兵一样,不管他们是高兴还是伤心,害怕还是痛苦,美国伞兵们开始了他们来诺曼底所要从事的工作。 这就是D日的开始。D日最初的登陆人——大约18000名美国兵、英国兵和加拿大兵,来到了诺曼底战场的两翼。他们之间是五个登陆海滩,地平线外,由5000艘舰船组成的强大的登陆舰队正在浩浩荡荡地向海滩驶来。第一艘舰只——海军U字编队指挥官迪·皮·穆恩海军少将乘坐的美国“贝菲尔德号”——离犹他海滩只有12英里,正准备抛锚。 宏伟的登陆计划渐渐地开始付诸实施。但德军还蒙在鼓里。原因是多方面的。天气不好、侦察不力(此前几周内,德军只派了少数几架飞机到港口锚地侦察,但飞机都被打了下来)、他们坚持认为盟军一定是在加来登陆的错误判断、指挥混乱和重叠以及对已破译的地下组织的密码信息不够重视等等都起一定的作用。那天晚上,连雷达站都没发挥作用。有些雷达站被炸毁了,没有被炸坏的又受到干扰(盟军飞机沿着海岸扔下一捆捆“窗户”,即能使雷达屏幕产生雪花的锡箔条),只有一个雷达站作了报告。但它说:“英吉利海峡航行正常。” 第一批伞兵着陆后过了两个多小时,诺曼底的德军指挥官才开始认识到要出大事了。第一批零零碎碎的报告开始送上来了,德国人像一个麻醉后逐渐恢复神志的病人,终于逐渐清醒了。 夜晚 五(1) 埃里奇·马克斯将军站在长桌前研究打开的地图。参谋们站在他的身边。从生日晚会结束以来,参谋们一直在向这位第八十二军司令员报告在雷恩举行的图上军事演习。隔一阵子,将军就要他们再拿一张地图。情报军官弗雷德里希·海恩觉得,马克斯把模拟演习看成是真刀真枪的一场战役,而不是对诺曼底盟军的登陆入侵活动作理论上的探讨。 他们正在热烈讨论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谈话中断了,马克斯拿起话筒。海恩回忆道:“将军听电话时,身子仿佛僵硬起来。”马克斯对参谋长做个手势,示意叫他拿起分线话筒。打电话的人是守卫冈城海岸的第七一六师师长威廉·里彻特少将。“在奥恩河以东有伞兵降落,”里彻特向马克斯报告,“着陆区似乎是在布莱维尔和朗维尔周围……沿着巴文森林的北部边沿……” 这是德军高层次司令部收到的有关盟军突击的第一个正式报告。海恩说:“我们像遭到电击一样,大为震惊。”这时候是凌晨2点11分(英国夏时制时间)。 马克斯立刻给第七集团军的参谋长马克斯·彭塞尔少将打电话。2点15分,彭塞尔命令第七集团军进入二级戒备状态,即最高级备战状态。这时候,离截获第二个魏尔兰暗号已经有四个小时了。登陆活动已在第七集团军部署的地区开始了。现在,第七集团军总算有所警觉。 彭塞尔不想侥幸行事,贻误时机。他叫醒了第七集团军司令弗雷德里希·多尔曼上将。“将军,”彭塞尔说,“我认为敌军开始登陆入侵。请您马上过来。” 彭塞尔放下话筒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午送来的一摞情报简报中有一份是卡萨布兰卡一位谍报人员送来的。他特别说明:盟军将在6月6日在诺曼底进行登陆突击。 在彭塞尔等候多尔曼的时候,第八十四军又来报告:“……伞兵在蒙特堡和圣马科夫(在瑟堡半岛上)附近着陆……一部分部队已经交战。”【对于德军对登陆行动作出反应的时间和指挥机构间传递的信息内容,历来都有很多争执。我开始作调查时,原德陆军总参谋长(现附属于驻德美军历史部门)弗朗茨·哈尔德上将告诉我:“不要相信我们方面的任何东西,除非它同每个司令部的战时日志相吻合。”我接受他的建议。所有同德军活动有关的时间(根据英国夏时制时间进行校对)、报告和电话内容都引自这些战时日志。——原注】 彭塞尔马上打电话给隆美尔的参谋长——B集团军群的汉斯·斯派达尔博士少将。时间是2点35分。 大约也在这个时候,汉斯·冯·萨尔穆斯将军在离比利时边界不远的第十五集团军司令部里,正想办法要了解到第一手的情报资料。虽然他的部队大都远离空降突袭的地方,但有一个师——约瑟夫·赖克特少将指挥的第七一一师的阵地正好在奥恩河以东,第七和第十五集团军的接合部上。第七一一师送来好几份报告,其中一份说,伞兵已在卡堡指挥部附近降落;第二份说,指挥部周围已经开始交战。 冯·萨尔穆斯决定亲自了解情况。他打电话给赖克特,大声责问:“你那儿他妈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将军,”话筒里传来赖克特焦虑不安的声音,“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让您自己听听。”隔了一小会儿,冯·萨尔穆斯清楚地听见噼噼啪啪的机关枪声。 “谢谢,”冯·萨尔穆斯说完便挂上电话。他马上给B集团军群打电话报告说,在第七一一师指挥部“可以听见战争的枪炮声”。 彭塞尔和冯·萨尔穆斯几乎同时打来的电话,使隆美尔的司令部第一次听到有关盟军进攻的消息。这是不是很久以来一直等待着的登陆行动?B集团军群中还没有人肯这样说。事实上,隆美尔的海军副手弗雷德里希·鲁奇海军中将清楚地记得,有关空降部队的报告越来越多了,“可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些伪装成伞兵的假人”。 说这话的人有一定的道理。为了进一步迷惑德军,盟军确实在诺曼底登陆区以南,投下数以百计的跟真人一般大小的、穿戴同伞兵一模一样的、橡皮做的假人。假人身上还挂有一串串爆竹,着地时爆竹便噼啪作响,制造轻武器开火的假象。在三个多小时内,这些模拟伞兵使马克斯将军上当受骗,误以为伞兵是在他指挥部西南方向25英里外的莱赛着陆的。 夜晚 五(2) 对于设在巴黎的西线总司令部伦德施泰特的参谋们以及隆美尔在拉罗什吉荣的军官们,这真是一个莫名其妙、混乱不堪的时刻。各地纷纷送来报告,但内容往往不够精确、看不明白,而且总是自相矛盾。 设在巴黎的德军西线总司令部宣布,“50到60架双引擎的飞机正来到”瑟堡半岛,在“冈城附近”有伞兵降落。梯奥多尔·克朗克海军上将的司令部——西线海军总部证实,英国伞兵确已降落,还十分紧张地指出,敌军已在他们的一个岸炮阵地着陆,然后,却又加了一句话:“有些伞兵是用稻草扎的假人。”两份报告都没提到瑟堡半岛上有美军,但犹他海滩上方圣马科夫的一个炮兵连已经通知瑟堡指挥部,他们俘虏了十多个美国兵。紧接着,炮兵连的德国兵又打电话报告新情况。他们说,伞兵在贝叶附近降落。实际上,那时候,一个伞兵都没有。 两个司令部里,参谋们绞尽脑汁想从地图上遍地开花的小红点里看出些名堂。B集团军群的军官们给西线总司令部的同僚们打电话,对形势进行反复的推敲。然而,他们的结论叫人难以相信,尤其是在当时的实际情况下。譬如说,西线总司令部的临时情报军官杜埃特巴赫少校打电话给B集团军群听取汇报时,对方告诉他:“参谋长很镇静,并不觉得发生了什么严重的情况。”对方还说:“下边报告说的伞兵很可能不过是从轰炸机里跳出来的机组人员。” 第七集团军可不这样想。3点钟时,彭塞尔相信,盟军正在向诺曼底进行重点突破——发起主攻。他的地图表明,伞兵已在第七集团军阵地的两端——瑟堡半岛和奥恩河以东地区着陆。现在,瑟堡的海军各据点也来报警,它们通过音位测听器和雷达装置发现,盟军在塞纳湾里调动并部署舰艇。 彭塞尔丝毫不再怀疑了,他相信盟军已开始登陆行动。他打电话给斯派达尔说:“空降是更大规模的敌军行动的第一个阶段。”他又加了一句,“在海上已经可以听见发动机的响声了 。”然而,彭塞尔未能说服隆美尔的参谋长。第七集团军电话记录簿记载着斯派达尔的回答:“目前空降活动仅限于局部地区。”战时日志还写下了他对彭塞尔发表的对形势的估计。他的看法概括起来是:“B集团军群参谋长认为,暂时还不必把这一切看成是大规模军事行动。” 实际上,就在彭塞尔同斯派达尔通话的时候,18000名空降突击部队的最后一批伞兵正在瑟堡半岛上空降落。69架满载士兵、枪炮和重武器装备的滑翔机,正越过法国海岸线,向朗维尔附近的英军登陆场驶去。在离诺曼底五个登陆海滩12英里的地方,约翰·勒·霍尔海军少将指挥的O字编队的指挥舰“安康号”抛锚泊船了。“安康号”后面是一系列的运送第一批登上犹他海滩的士兵的船只。 然而,在拉罗什吉荣,德军还未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说明盟军在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在巴黎,西线总司令部支持斯派达尔对形势的初步估计。伦德施泰特的极其干练的作战指挥官博多·齐默尔曼中将,听到有关斯派达尔同彭塞尔的谈话以后,拍回电讯支持斯派达尔的观点:“西线作战总司令部认为,这不是大规模的空降行动,钱努尔·科斯特海军上将有关敌人空投草扎的模拟伞兵的报告更能说明这一点。” 我们不能责怪这些军官们会如此糊涂。他们远离战斗所在地,完全依靠送上来的报告,而这些报告又说法不一,容易引起误解,使得最有经验的指挥官都无法估计空降突击的规模,也不能从盟军的各种进攻中发现一个整体规划。如果这是登陆,那它是以诺曼底为目标吗?只有第七集团军持这种看法。也许伞兵的袭击只是个花招,用来转移对真正入侵目标——驻在加来海峡的汉斯·冯·萨尔穆斯将军的第十五集团军的注意力。大家都认为加来地区是盟军登陆的目标。第十五集团军参谋长鲁道夫·霍夫曼坚信,盟军的主攻方向一定是第十五集团军的地区,他甚至打电话给彭塞尔,跟他赌一顿晚餐。彭塞尔说:“这个赌,你非输不可。”然而,这时候,B集团军群和西线总司令部都还没有充分的证据作任何结论。他们命令沿入侵海岸的部队提高警惕,采取措施抵御伞兵的袭击。然后,大家都坐等信息。他们没有多少办法可想。 夜晚 五(3) 这时候,各种各样的电讯拥向诺曼底的各指挥点。有些师的首要问题是找到指挥官,即去雷恩参加图上演习的将军们。虽然大部分指挥官立即找到了,但是,还有两位——指挥瑟堡半岛两个师的卡尔·冯·施莱本中将和威廉·法利少将——无处寻找。冯·施莱本在雷恩的一家旅馆里睡大觉,而法利还在赴雷恩的途中。 西线海军司令克朗克海军上将正在波尔多一带视察。他的参谋长来到旅馆,走进房间,把他叫醒,向他报告说:“冈城附近,盟军正在空降伞兵。西线总司令坚持认为这场进攻是为了转移目标,并非真正的登陆。但我们不断发现敌舰。我们认为这是真的登陆行动。”克朗克立即警告他手下不多的几支海军部队,要他们提高警惕,然后匆忙出发回巴黎的司令部。 在勒阿弗尔,接到克朗克命令的人是德国海军中的神话式人物:海因里希·霍夫曼海军少校。 他早就因善于指挥鱼雷快艇而颇负盛名。几乎从战争一开始,他指挥的行动迅速而颇具威力的鱼雷快艇队,就在英吉利海峡上下游弋,一见敌舰就发起袭击。霍夫曼还参加过袭击迪耶普的战斗,并且在1942年勇敢地为德国军舰“沙恩霍斯特号”、“格奈泽脑号”和“欧根王子号”护航,使它们高速度地从布雷斯特驶往诺曼底。 司令部传来指示时,霍夫曼正在他的第五鱼雷快艇队的指挥艇T…28号的船舱里准备出航进行布雷活动。他立即召集所有其他快艇的艇长,他们都是些年轻人。虽然霍夫曼对他们说:“这肯定是登陆”,他们并不大惊失色,因为这早在预料之中。霍夫曼的六艘鱼雷快艇中,只有三艘准备完毕。但霍夫曼等不及其他三艘装鱼雷了。几分钟后,三艘快艇离开了勒阿弗尔。34岁的霍夫曼站在T…28号快艇的舰桥上,白色的海军帽像往常一样推到脑后。他向黑暗中张望着,身后,另外两艘小快艇成一路纵队,紧紧追随着指挥艇的一切行动。他们以每小时23海里的速度飞快地穿过黑暗,不知不觉地对着史无前例的最大规模的舰队笔直地冲了过去。 至少他们采取了行动。这天夜里,在诺曼底,最感困惑的是曾经一度当过隆美尔著名的非洲军团一部分的、顽强勇敢的第二十一装甲师的16242名久经沙场的士兵。这些人挤满了离冈城西南部25英里的所有的小村落和树林。他们几乎就坐在战场的边上,是惟一的可以立即对英国空降部队实施有效打击的装甲师,也是该地区惟一的一支有经验的部队。 第二十一装甲师一接到紧急备战的命令,官兵们立即站到坦克和战车旁,发动机立即发动起来。 他们一直等待着出发的命令。指挥该师坦克团的赫尔曼·冯·奥佩尔恩…布罗尼科斯基不明白,为什么出发的命令迟迟没见下达。他是在2点刚过一点儿的时候,被第二十一师师长埃德加·福伊希廷格吵醒的。“奥佩尔恩,”福伊希廷格气急败坏地说,“想想吧!他们登陆了。”他向布罗尼科斯基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形势后便告诉他,一旦师部接到命令,他们“就将立即把冈城至海岸间的地区搜索一遍,清理敌军”。然而,从此没有下文了。布罗尼科斯基等待着 ,心里越来越生气,越来越不耐烦。 好几英里外,德军中校普里勒接到的报告也许是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他和他的僚机驾驶员吴达茨克中士,在半夜1点钟才跌跌撞撞地摸回第二十六空军大队的靠近里尔的被荒废了的机场上床睡觉。他们两人用好几瓶上等的白兰地 酒,压下了对德国空军最高指挥部的不满。现在,喝得醉醺醺的普里勒在睡梦中听见仿佛从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响。他慢慢地醒了过来,伸出左手去摸床边桌子上的电话机。 第二战斗机群司令部来的电话。“普里勒,”作战军官说,“看来敌人正在进行某种登陆活动。我建议你通知你的空军大队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尽管很困,匹普斯·普里勒的怒火一下子就升了上来。前一天下午,他指挥的124架飞机被调离里尔地区。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普里勒回想当时的谈话,认为他用的语言不便见诸文字。他对打电话来的人历数军司令部和德国空军最高指挥部所犯的错误。然后,这位空中英雄大声嚷嚷说:“我他妈的叫谁去进入紧急戒备状态?我进入了。吴达茨克也进入了!你这个傻瓜明明知道我只有两架破飞机!”说完,他就把话筒一摔。 夜晚 五(4) 没过几分钟,电话铃又响了。“你还有完没完?”普里勒大声吼了起来。打电话的人还是刚才那位军官。“亲爱的普里勒,”他说,“我非常非常抱歉。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得到的报告大概有问题。一切都很好,敌人没来入侵。”普里勒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糟糕的是,他再也睡不着了。 尽管高级指挥部门思想混乱,犹疑不决,同敌人有接触的德国士兵们却都在迅速地作出反应。 成千上万的部队行动起来了。他们同B集团军群和西线总司令部的军官们不一样,他们都相信敌人入侵了。很多人从第一批美军和英军伞兵空降以来,一直在单枪匹马地同他们进行正面交战,还有成千上万进入紧急戒备状态的德国兵,在强大的海岸防御工事内守候着,准备随时击退从任何方向来的登陆入侵行动。他们提心吊胆,但他们也已下定决心。 在第七集团军司令部里,最高指挥官中惟一头脑清醒的人召集参谋们开会。在灯光通明的地图室里,彭塞尔将军站在军官面前。他的嗓音平静安详,一如既往。只有他的话语流露出深深的不安。“先生们,”他对他们说,“我相信天亮时我们将遭到入侵袭击。我们的前途将取决于我们今天的战斗表现。我要求大家作出最大的努力,忍受最大限度的痛苦。” 500英里外,在德国,那个可能会同意彭塞尔观点的人——那个能力过人、能在最混乱的形势下保持清醒头脑因而赢得许多战役的指挥官——正在酣睡。B集团军群并不认为形势已经严重得必须通知欧文·隆美尔元帅。 夜晚 六(1) 第一批增援部队已经赶来加强空降部队。在英国第六空降师的着陆场里,69架滑翔机已经降落,其他49架在朗维尔附近的着陆地带准确降落。它们是最主要的滑翔机群。在此以前,小规模的滑翔机组已经陆续赶到,主要是坚守在大桥上的霍华德少校的队伍和为第六师运送重型装备的机队。工兵们干得很出色。他们虽然来不及彻底清理供滑翔机降落的大片田地里的一切障碍物,但炸掉了相当一部分,保证滑翔机可以着陆。大批滑翔机抵达后,着陆区光怪陆离,在月光下看上去像是幅达利①的坟地画。到处是坠毁的飞机、断裂的机翼、压扁的座舱、倾斜得怪里怪气的机尾。从外表看简直难以想像还有人能侥幸生还,实际上,因着陆出事而伤亡的人并不多,在降落过程中被高射炮火打死打伤的人反而更多些。 滑翔机队把第六空降师师长理查德·盖尔少将、他的司令部参谋们和更多的军队、重型装备和至关重要的反坦克炮都送到着陆区。战士们拥出机舱时,以为等待他们的是遭受敌人炮火猛烈袭击的田地。然而,他们发现四周一片寂静,奇异得仿佛置身于田园世界。约翰·赫特莱中士驾驶一架霍莎式滑翔机。他认为他会遇上猛烈的炮火,便警告副驾驶员:“我们一着地你就拼命快跳,赶快找个掩蔽的地方。”然而,他发现只有很远的地方才有交战的迹象。那儿有五光十色的曳光弹的亮光,还有从附近朗维尔传来的机枪声。在他周围的降落区,却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人们忙着从摔坏的飞机上把装备抢救出来,把反坦克炮装到吉普车的后边。滑翔降落结束了,到处是一片兴高采烈的气氛。赫特莱和他运送的士兵们坐在滑翔机破损的座舱里喝完一杯茶才出发去朗维尔。 在诺曼底战场的另一端瑟堡半岛上,第一批美国滑翔机梯队正在到来。第一○一空降师的副师长堂·普拉特准将坐在领队滑翔机副驾驶员的座位上。就是这位普拉特,在英国时,有人往他坐着的床上扔了顶帽子就把他吓得够呛。现在,据报告,他“兴奋得像个小学生一样”,激动地等待着进行第一次滑翔飞行。在他的滑翔机后面是52架滑翔机,四架一组排列开,每架都由达科他式飞机牵引。这些滑翔机运载吉普车、反坦克炮、全套空降医疗队人员和装备,甚至还有一辆小型推土机。普拉特乘坐的滑翔机机首上部画着一个大大的“一”。驾驶舱两边的帆布上,一边是第一○一师的师徽:一头巨大的“呼啸的雄鹰”,另一边是一面美国国旗。在同一梯队里,机械师埃米尔·纳塔尔俯视地面上呼啸的子弹和燃烧的车辆,看到“一堵火墙升起来来迎接我们”。滑翔机这时还由飞机牵引着,摇摇晃晃地掠过“密集得可以成为降落跑道的高射炮火”。 滑翔机跟伞兵部队的飞机不一样,是从英吉利海峡飞过来的,由东往西飞向瑟堡半岛。他们刚一飞过海岸线,就看见离圣梅尔…艾格里斯4英里的耶斯维尔降落区的灯光。300码长的尼龙拖索一根根地松开了,滑翔机呼呼地下降。纳塔尔的滑翔机冲出降落区,栽进了布满“隆美尔芦笋”——一排排埋在地面的粗笨的用作抗滑翔机着陆障碍物的木桩——的田地里。纳塔尔坐在滑翔机里的一辆吉普车内,隔着一扇小窗户,又害怕又入迷地看着飞机的两翼被折断,一排排木桩嗖嗖地向后闪去。接着一声巨响,滑翔机断裂成两半,正好断在纳塔尔坐的吉普车的后面。他回忆说:“这下子,下飞机倒很方便了。” 离他不远的地方是一号滑翔机的残骸。这架飞机顺着一个斜坡向下滑,制动闸无法控制每小时100英里的冲力,结果撞到树篱上。纳塔尔找到了驾驶员。他从座舱里摔了出来躺在树篱间,两条腿都断了。普拉特将军被撞碎的座舱所挤压,立即殒命。他是D日交战双方中第一个遇难殉职的将级军官。 第一○一师空降行动中伤亡不大,普拉特只是其中的一个。该师所有的滑翔机几乎都准确地在耶斯维尔或邻近的田地里着陆。虽然大多数飞机坠毁了,但所运送的装备基本上完好无损。 夜晚 六(2) 这个成绩非同一般,因为驾驶员们一般都只经过三四次着陆训练,而且还都是在大白天进行的。 【当时,滑翔机驾驶员十分短缺。加文将军回忆说:“我们一度认为我们不会有足够的驾驶员。登陆突击时,副驾驶员机座上坐的都是空降部队的伞兵。听起来叫人难以相信,不过这些人从来未受过驾驶或降落滑翔机的训练。6月6日,他们冲过高射炮火密集的天空时,有些坐在副驾驶员机座上的伞兵发现驾驶员受伤了,得由他们来对付满载人与物的飞机。 幸好,我们使用的滑翔机不难驾驶,也容易降落。不过,平生第一次开飞机,而且又是在战斗中,确实是番磨练,叫人不由得相信神灵。”——原注】 第八十二空降师可没有第一○一师那么幸运。由于经验不足,驾驶员几乎给第八十二师的50架滑翔机带来灾难性的损失。只有不到一半的飞机找到圣梅尔…艾格里斯西北部的着陆场,其余的不是钻进树篱房屋,便是沉入河流,或者陷进梅尔德里特河的沼泽地。战士们迫切需要的装备和车辆失落在好几个地方,伤亡人数也很多。仅在降落的头几分钟内就有18位驾驶员牺牲。有一架满载士兵的滑翔机在第五○五团副官罗伯特·派珀头上飞过去,他惊恐万分地发现,这架飞机“歪歪斜斜地擦过一栋房子的烟囱,掉到后院,翻了几个滚,撞在一堵厚厚的石墙上。飞机残骸里连呻吟声都没有”。 对于任务艰巨时间紧迫的第八十二师的战士来说,滑翔机着陆时太分散实在是场灾难,他们得花好几个小时收集安全运到的为数不多的枪炮和军需品。与此同时,伞兵们只好用空降时随身携带的武器进行战斗。然而,对于伞兵们来说,这是正常现象:伞兵就是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坚持作战到增援部队的到来。 负责夺取着陆阵地后方——杜夫河同梅尔德里特河上的桥梁——的第八十二空降师的战士们已经就位,并遭到德国兵最初的试探虚实的攻击。伞兵们没有军车,没有反坦克炮,连火箭筒、机关枪和迫击炮都很少。更糟糕的是,他们没有通讯联络,不知道周围的情况,不知道哪些阵地已被占领,哪些目标已被夺取。第一○一师的情况大同小异,只是他们运气好,大部分武器装备都顺利地运送到他们手中。两个师的战士们还分散各处,尚未聚集,但一小群一小群的士兵们已向着主要目标前进并为之战斗,德军的要塞据点开始被攻克。 在圣梅尔…艾格里斯,惊恐万分的镇民们躲在上了百叶窗的窗户后面,偷看第八十二空降师的第五○五团士兵小心翼翼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教堂的钟声不响了。教堂尖塔上二等兵约翰·斯蒂尔留下的降落伞软绵绵地垂挂着,M·海龙别墅的余烬里不时蹿起一条火舌,使广场的树木刚一照亮旋即消逝。偶尔,某位狙击手的子弹愤怒地呼啸着划破夜空。这是仅有的声响,到处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指挥进攻的爱德华·克劳斯中校以为,他们得苦战一番才能夺取圣梅尔…艾格里斯,然而,德国卫戍部队似乎已经撤退,只留下为数不多的狙击兵。克劳斯的战士们立即利用这个有利形势:他们占领楼房,设置路障和机枪阵地,切断电话线路。其他班组继续缓慢地搜索全镇,他们像影子似的从一个树篱扑向另一个树篱,从一个门洞摸向另一个门洞,大家都到镇中心 艾格里斯广场会合。 一等兵威廉·塔克绕过教堂后墙来到广场,在一棵树后架起了机枪。他借着月光观察广场,发现一顶降落伞,还有他脚边躺着的德国兵尸体,广场另一端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几具趴着的被打死的尸体。塔克在半明不黑的月光下坐着思索着,努力想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开始觉得身边有人,他背后就站着一个人。他一把抓起颇为累赘的机枪,嗖地转过身子。他看到一双缓慢地来回摆动的靴子。塔克慌忙后退。一位死去的伞兵吊在树上,仿佛在低头望着他。 夜晚 六(3) 其他的伞兵也来到广场。突然,他们也看到了树上吊着的死人。格斯中尉记得:“大家站着望着,心中充满了愤怒。”克劳斯中校走进广场,他看到死去的伞兵时只说了一句:“天哪。” 克劳斯从口袋里掏出一面美国国旗,国旗又旧又破,就是第五○五团在那不勒斯升起的那一面。克劳斯曾向战士们保证:“D日天亮以前,这面国旗将在圣梅尔…艾格里斯上空飘扬。”他走到市府大楼前面,用门口的旗杆把国旗升了起来。他们没有举行仪式。在这个到处都是阵亡伞兵尸体的广场上,战斗已经结束。星条旗在美军解放的第一个法国城市的上空高高飘扬。 在勒芒的德军第七集团军司令部收到马克斯将军领导的第八十四军送来的报告:“同圣梅尔…艾格里斯的通讯联络已被切断……”这时是4时30分。 圣马科夫群岛是离犹他海滩三英里的两堆光秃秃的岩石。博大而复杂的登陆计划把这些岛屿忽略了,一直到D日前三周它们才被发现。根据总司令部的判断,它们很可能是德军的重炮连的阵地。于是,任何人都不敢担风险小看这个群岛。美国第四和第二十四地面机动部队连忙抽调132人加以训练,以便在H时以前进行袭击。他们大约在凌晨4时30分时登上圣马科夫群岛。但他们没有发现枪炮,也没有发现德军部队——等待他们的是突如其来的死亡。爱德华·西·邓恩中校率领的战士离开海滩以后就陷入纵横交错的可怕的地雷阵。一踩就会跳起爆炸的、而且会迸出子弹似的滚珠来杀伤人的微型地雷,像草籽一样布满田地。没过几分钟,爆炸后的火光及受伤战士的尖叫声便充斥夜空。三位中尉当即受伤,两名战士遇难。当时也受了伤的艾尔弗雷德·鲁宾中尉永远忘不了“一个人躺在喷射滚珠的土地上的景象”。D日结束时,他们已有19名伤亡人员。邓恩中校便是在到处是死者和垂死的伤员的情况下发出成功的信号:“任务业已完成。”他们是第一批从海上袭击希特勒控制下的欧洲的盟军士兵。 然而,在整个登陆行动中,他们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一场惨痛却无效用的胜利。 在索德海滩东边三英里,几乎就在海岸线上的英军地区,特伦斯·奥特韦中校和战士们冒着重机枪的火力,匍匐在守卫梅尔维尔岸炮阵地的带刺铁丝网和地雷阵的边沿。奥特韦陷入了绝境。在受训的日子里,他并不指望实战时对德军海岸炮阵地发起的、地空结合的每一步进攻都会按复杂的预期计划进行。但他从未料到计划会在实施中漏洞百出。不知怎么搞的,现在一切都不对头。 飞机轰炸失败了。滑翔机队丢失了,大炮、火焰喷射器、迫击炮、地雷探测器和云梯等等也随之丢失。他那营共有700人,但奥特韦只找到150人。他得依靠这些战士攻下有200人守卫的岸炮阵地,而且武器还只有步枪、轻机关枪、手榴弹、很少几根爆破筒和一挺重机枪。然而,尽管困难重重,奥特韦的战士们还是想尽办法对付了一切问题,解决得极为出色。 他们已经用切断机把铁丝网墙的外边一层铰开一些洞口,并在洞里放置仅有的几个爆破筒,准备随时引爆来炸开铁丝网。有一组战士在地雷区里已经清扫出一条道路。这是项令人胆战心惊的工作。战士们手脚并用,在月光下匍匐着越过小路,接近海岸炮阵地,用手摸找地雷的拉线,用刺刀尖探测前面的土地。现在,奥特韦的150名战士隐蔽在沟渠里、炸弹坑里和树篱下静候进攻的命令。第六空降师师长盖尔将军曾指示奥特韦:“你脑子里绝对不能有正面突击可能失败的思想……”奥特韦环视手下的战士,知道伤亡会很惨重。然而,岸炮阵地的大炮必须摧毁,否则,它们会大量杀伤通过索德海滩的士兵。形势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进攻。他知道这一点,他还知道他精心设计的最后一招也一定会失败。 他计划在地面部队开始发起进攻时,三架滑翔机应同时在岸炮阵地上迫降。但是,它们必须在看到特别信号——用迫击炮发射的星状弹——后才能降落。奥特韦手边既无迫击炮也没有星状弹。他倒是有维利式信号枪和闪光弹,但它们只能用来发布突袭成功的信号。他争取外援的最后一个机会都失去了。 夜晚 六(4) 滑翔机准时抵达。拖曳它们的飞机发出着陆信号,并且放开拖索。一共只有两架滑翔机,每一架载有大约20名士兵。第三架在英吉利海峡上空摆脱拖索后已安全返回英国。伞兵们听见滑翔机飞近岸炮阵地的呼呼声响。奥特韦一筹莫展,眼睁睁地看着滑翔机映着月光渐渐下降来回盘旋,驾驶员们四下寻找他无法发射的信号。滑翔机盘旋下降时,德军开火了。把伞兵压得抬不起头的机关枪现在对准滑翔机扫射,一串串20毫米的曳光弹射进滑翔机的没有保护装置的帆布做的两侧。然而,滑翔机仍然盘旋着,按照计划顽强地寻找信号。痛苦万分的奥特韦毫无办法,急得几乎放声大哭。 终于,滑翔机不再等待信号了。一架掉转方向,在四英里外降落。另一架飞得很低,几乎就在焦虑万分地等待进攻的战士们头上飞行。二等兵艾伦·莫厄尔和帕特·霍金斯以为它会坠落到敌炮阵地上,不过,滑翔机在最后一刻又飞了起来,撞进不远处的树林里。有几个战士本能地撑起身子,想去帮助机内还活着的人。但他们立即被制止住。“别动!别离开阵地!” 他们的心事重重的指挥官低声喝道。现在,他们没有什么可等待了。奥特韦下令进攻。二等兵莫厄尔听见他大声高呼:“大家上啊!让我们夺取这个该死的炮兵阵地!” 他们一拥而上。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响,爆破筒把铁丝网炸出一些大缺口。迈克·道林中尉高呼:“冲上去!冲上去!”夜空中又响起一阵猎号。奥特韦的伞兵们高喊着,一边开枪,一边冲进爆炸后的烟雾,冲过铁丝网。在他们的前面,在布满地雷的无人区和有人守卫的战壕和大炮掩体的前面便是炮兵阵地。突然,红色的火焰在前进的伞兵的头上爆炸,机枪、施麦舍式机枪和步枪一齐迎着他? 最长的一天 第 9 部分阅读 谘谔宓那懊姹闶桥诒蟮亍M蝗唬焐幕鹧嬖谇敖纳”耐飞媳ǎ埂⑹┞笊崾交购筒角挂黄胗潘强鸹鹄础I”敲白徘沽值辏湎律硖澹橘肭敖寂堋⑴肯拢终酒鹄矗绦蚯俺濉K翘樱懒顺隼丛偌绦敖5乩妆恕6缺蚨簧医校幼庞腥撕埃骸巴W。⊥W。≌舛际堑乩祝 蹦蚨醇谒挠也啵桓錾说煤芾骱Φ纳鲜孔诘厣希邮秩萌俗呖K笊暗溃骸氨鹱吖矗”鹕衔艺舛矗 薄?br /> 艾伦·杰弗逊中尉冲在最前面,不断地吹着猎号,嘹亮的号声压倒了枪炮声、地雷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呼喊声。突然,二等兵锡德·卡彭听见地雷爆炸,又看到杰弗逊倒了下去。他向着中尉跑了过去,但弗杰逊大声阻止:“别过来。往里冲!”杰弗逊躺在地上,把猎号举到嘴边又吹了起来。到处一片呼喊声、尖叫声和手榴弹爆炸的声响,伞兵们争先恐后冲进战壕同敌人进行搏斗。二等兵卡彭冲到一条战壕,突然发现面前有两个德国兵。其中一个慌忙把红十字药箱举在头上表示投降,口中连声说:“俄国人、俄国人。”原来他们是俄国“志愿兵”。 卡彭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后来,他看到别的投降的德国兵正由伞兵们领着走下战壕,他便把两个俘虏交了出去,自己继续朝炮兵阵地前进。 奥特韦、道林中尉和大约40位战士已在阵地里激烈战斗。攻下了战壕和大炮掩体的伞兵们奔跑着绕过用水泥筑成的暗堡,边跑边向暗堡的洞口扔手榴弹或用机枪扫射。战斗很激烈,也很残酷。二等兵莫厄尔、霍金斯和一名轻机枪手,冒着迫击炮火和机枪子弹向前冲到暗堡的一侧,发现一扇开着的门,他们便冲了进去。门口通道里躺着一具德国炮手的尸体,周围仿佛没有人。莫厄尔让其他两人留在门口,他顺着走廊往里走,来到一间大屋子,发现炮台座上有一架重型野战炮,边上堆着大量的炮弹。莫厄尔快步回到伙伴的身边,激动地跟他们谈他的打算:“用手榴弹引爆那堆炸弹把野战炮炸毁。”然而,他们没有机会把计划付诸实施。 他们三人站着讲话时,忽然一片爆炸声。机枪手立即给炸死了,霍金斯腹部受伤。莫厄尔觉得他“后背好像给无数根烧红的针扎破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它们不由自主地抽缩起来,跟他看见过的死人的抽搐一样。他相信自己要死了,但又不甘心,他开始喊救命,呼喊他的母亲。 夜晚 六(5) 在暗堡的其他地方,德国人纷纷投降。二等兵卡彭追上道林的战士时正好看见,“德国兵推推搡搡争着挤出门口,简直是哀求着向我们投降”。道林的战士向两门大炮的炮筒里塞进两发炮弹,把炮膛炸裂,又把其他两门炮也暂时破坏了。接着,道林找到奥特韦,站在中校面前,右手捂着左胸。他说:“长官,暗堡已按您的命令攻占了。大炮已经摧毁。”战役结束了 ,一共只花了15分钟时间。奥特韦用维利信号枪发射了一颗代表胜利的黄|色信号弹。一架英国皇家空军的侦察机看到信号,用无线电向岸边的皇家英国舰艇“阿雷瑟沙号”报告。如果没有这个信号,再过一刻钟,巡洋舰就要炮轰德军的炮兵阵地了。与此同时,奥特韦的通信号兵放出一只鸽子以证实他们突袭成功。他在战斗中一直随身带着这只鸽子,鸽子腿上的塑料小管里装有一张写着密码“锤子”的字条。没过多久,奥特韦发现道林中尉的遗体。他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向军官作的报告。 奥特韦率领他那伤亡惨重的部队撤离血染的梅尔维尔炮兵阵地。没有人命令他在摧毁大炮以后继续坚守阵地,他的战士还有其他的D日任务要执行。他们只带走22名德国俘虏,在200名德国守军中,至少有178名不是死了便是快要死去。奥特韦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马:70个战士或死或伤。有讽刺意义的是,四门大炮的口径只是报告中提到的一半。再过48小时,德国兵又会回到暗堡,两门大炮又将向海滩扫射。但是,在登陆的最关键的几个小时内,梅尔维尔炮兵阵地哑然无声,为人们遗弃了。 大部分伤势严重的战士只好留下来,因为奥特韦的部队既无足够的药物又无运输工具来照顾他们。莫厄尔中了57片榴霰弹片,是躺在一块木板上给抬出去的。霍金斯伤势太严重,不能搬动。两人后来都活了下来,离开暗堡时,莫厄尔听见霍金斯大喊大叫:“伙伴们,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离开我!”他的叫声越来越轻,莫厄尔渐渐地失去了知觉,以后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明,18000人为之战斗的黎明快要到来。在不到5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所取得的成就远远超过艾森豪威尔将军和他的指挥官们的期望。空降部队成功地迷惑了敌人,破坏了他们的通讯联络。现在,他们夺取了诺曼底登陆区两端的翼侧,在很大程度上阻扰了敌人的增援行动。 在英军空降区里,霍华德少校的由滑翔机运送的队伍已经坚定地登上至关重要的冈河大桥和奥恩河大桥。天亮以前,迪夫河的五个渡口都将被摧毁。奥特韦中校和他严重减员的部队已经攻下梅尔维尔炮兵阵地,伞兵们已经进入俯视冈河的制高点,各就各位。英军已经完成所承担的主要任务。只要他们能够坚守各条要道,他们就能拖延或阻止德军的反攻。 在诺曼底五个登陆海滩的另一端,尽管地形更为复杂,任务也更繁杂,美军还是干得很出色。克劳斯中校的队伍夺取了圣梅尔…艾格里斯的主要通讯中心。镇北,范德伏尔特中校的一营人马,切断了瑟堡半岛上的主要公路,并随时准备迎击从公路上来的进攻。加文准将的部队已经深入梅尔德里特河和多佛尔河的各战略渡口,并且控制了犹他登陆滩头阵地的后翼。 马克斯韦尔·泰勒的第一○一空降师的士兵们还四下分散着。天亮时分,全师6600人中只集结到1100人。尽管如此,伞兵们还是赶到圣马丁德瓦拉维尔的炮兵阵地。没想到,大炮已经转移了。 另外一部分伞兵已接近极其重要的拉巴基特闸门,就是这座闸门控制淹没半岛峡地的水位。尽管部队还没进入犹他海滩的堤道,一群群的士兵正奋力向着堤道前进,并且已经占领海滩后部水淹区的西侧。 盟军的空降部队已经从空中向欧洲大陆发起袭击,并且为海上进攻夺取了最初的立足点。现在,他们在等候海运部队的到来,以便联合起来进攻希特勒的欧洲。美国的特混部队已经部署在犹他和奥马哈海滩外12英里的地方。对于美军来说,再过1小时45分钟,H时——6时30分——就要来临。 夜晚 七 凌晨4时45分,乔治·昂纳中尉的小型潜艇X23号,在诺曼底海岸一英里外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浮出水面。20英里外,它的姐妹艇X20号也浮出水面。这两艘57英尺长的潜艇现已到位,各自部署在英加登陆入侵区——索德、朱诺及古尔德海滩的各一端。现在,两艘潜艇上的水兵都得竖起一根桅杆,挂上闪光灯,装配好所有其他可见信号和无线电信号设备,等候第一批英国舰船朝他们的信号准确无误地驶来。 在X23号潜艇里,昂纳推开舱口盖,费力地爬出来,登上狭窄的过道。海浪扫过小小的甲板,他得使劲抓住栏杆才不至于被卷进海里去。疲惫不堪的船员跟在他的身后。他们抓紧导杆,浪花冲击他们的小腿。他们大口地吞咽着夜晚清凉的空气。他们在6月4日天亮以前就泊在了索德海滩,每天在水底潜伏至少21个小时。自从6月2日离开朴次茅斯以来,他们已经在水下生活了64个小时。 即使如此,他们的苦难还远未结束。在英军海滩上,H时从7时改为7时30分。因此,在第一批登陆艇到来前的两个多小时内,这两艘小型潜艇还得坚守阵地,X23和X20号潜艇将暴露在海面上,成为德军岸炮阵地的固定而渺小的攻击目标。过不多久,天就要大亮了。 夜晚 八(1) 人们到处都在等待天亮,但最为焦虑的还是德国人。因为,现在源源不绝地送往隆美尔和伦德施泰特司令部的大量报告中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不祥的调子。克朗克海军上将在海岸沿线的海军电台都已收到舰船运行的声响——不是像以前收听到的一两艘,而是有数十艘之多。一个多小时以来,报告中的舰船数字越来越大。终于,在凌晨5时以前,第七集团军坚持己见的彭塞尔少将打电话给隆美尔的参谋长斯派达尔少将,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不少舰艇正在维尔河及奥恩河的河口集中。结论只有一个:敌人将立即向诺曼底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并登陆。”  在巴黎郊外西线集团军群司令部里,葛尔德·冯·伦德施泰特元帅也作出了类似的结论。在他看来,即将发生的诺曼底登陆仍然像是一次“为转移目标而进行的佯攻”,并非真正的入侵进攻。即便如此,伦德施泰特还是立即采取对应措施。他命令两个规模巨大的装甲师——作为后备力量驻扎在巴黎附近的第十二党卫队装甲师和莱尔装甲师,立即集合并迅速开往海岸。 从技术上讲,这两个师归希特勒的最高统帅部领导,没有元首的特别批示,任何人无权调动。但伦德施泰特大胆冒了一下险,他不相信希特勒会反对他的做法或撤销他的命令。现在,一切迹象都表明,诺曼底将是盟军“牵制性进攻”的地区。伦德施泰特向最高统帅部打了一个正式报告,要求调动后备力量。电文说:“西线集团军群充分认识到,如果这真是一场大规模的敌军进攻的话,那么,我们只有立即采取行动才能取得胜利。因此,我们需要在今天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战略后备军……即第十二党卫队装甲师和莱尔装甲师。如果他们立即集合,尽早出发,他们可以在白天进入沿海的战斗。鉴于上述情况,西线集团军群请求最高统帅部把后备军调拨给我们使用……”这份报告完全是为了存档用的例行公事。 在气候温暖得异乎寻常的南巴伐利亚州贝希特斯加登的希特勒最高统帅部里,作战部部长艾尔弗雷德·约德尔中将的办公室收到了这份报告。约德尔在睡觉,他的参谋们认为形势尚未发展到非得叫醒他的地步,这份报告可以暂时搁置一下。 不到三英里的地方,在希特勒的山中住宅里,元首同他的情妇爱娃·布劳恩也在睡觉。希特勒像往常一样在凌晨4时准备就寝,他的私人医生莫雷尔给他服了安眠药(他现在不吃药就不能入眠)。大约5点钟的时候,希特勒的海军顾问卡尔·杰斯柯·冯·普特卡默,被约德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吵醒。打电话的人——普特卡默现在想不起来他是谁了——说“在法国似乎有某种登陆行动”。确切情况并不了解,——事实上,他告诉普特卡默,“最初的情况都很含糊,并不明确。”普特卡默是否认为应把此情况向元首报告?两人反复商榷,最后决定不要叫醒希特勒。普特卡默回忆说:“当时没什么太多的东西可以告诉他。我们两人都很担心,如果我把他吵醒了,他又会变得很神经质,作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决定。”普特卡默认为,到早晨再向希特勒报告也为时不晚。他关上灯又睡了。 在法国,西线总司令部和B集团军群的将军们坐下来静候事态的发展。他们已经命令部队进入戒备状态,也调动使用了后备力量装甲师,下一步就看盟军怎么行动了。没有人能估计即将发动的进攻规模有多大,没有人知道——或猜测到——盟军舰队的数目大小。尽管一切迹象表明登陆将在诺曼底进行,没有人敢肯定主攻方向。德军将领已经尽力而为,其他一切就要靠守卫阵地的德国国防军的士兵了。他们突然变得重要起来。第三帝国的士兵们从沿海的工事据点里观察大海,不知道这是一次紧急待命的演习还是真刀真枪的战斗。 维尔纳·普洛斯克特少校呆在俯视奥马哈海滩的暗堡里。从1点钟起,他就在等候上级的指示,但始终未见音信。他又冷又累,心烦意乱。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不明白为什么团和师司令部都没送来任何文件。当然,他的电话铃一夜未响应该是个好征兆,这说明没出现什么严重问题。但那些伞兵,那些大规模的飞机机群又是怎么回事?普洛斯克特无法摆脱萦绕心头的焦虑与不安。他再一次把炮队镜转向左方,对准黑黝黝的瑟堡半岛,开始对地平线作又一次缓慢的观察。镜头里还是同样的雾气蒙蒙的低岸,同样的月光照耀下的微微发亮的土地,同样的汹涌起伏的溅着白色浪花的大海。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宁静平和。 夜晚 八(2) 在他身后,他的猎犬哈拉斯舒展着身子睡着了。鲁兹·威尔肯宁上尉和弗里茨·特恩中尉在一旁悄悄地说话。普洛斯克特走了过去。“外面还是没有动静。”他对他们说,“我不想管了。”但他又走回了望孔。初升的朝霞开始照亮天际,他决定再作一次常规观察。 他百无聊赖地把炮队镜转向左方。他慢慢地顺海平线向右扫视。他转到海湾的正中点。炮队镜停止移动。普洛斯克特全身都绷紧了,他使劲地瞪大眼睛。 透过渐渐消失的零零碎碎的薄雾,海平线上像变戏法似的排满了船只——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只,舰船轻松自在地前后移动,仿佛它们已经呆在那里很长时间了。舰船似乎有成千上万艘,这些幽灵似的舰队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普洛斯克特呆呆地望着,难以相信,难以言语,他一生中从未感到这么大的震动。就在这一刻,普洛斯克特这位优秀士兵的世界崩溃了。他说,就在那几分钟里,他冷静而肯定地感觉到:“德国的末日来到了。” 他转身对着威尔肯宁和特恩,很超脱也很简短地说了一句:“这是登陆。你们自己看吧。”接着,他拿起电话打给第三五二师师部的布洛克少校。 “布洛克,”普洛斯克特说,“这是登陆。海上至少有10000艘舰船。”他知道,他的话叫人难以相信。 “普洛斯克特!镇静一点,别胡说八道!”布洛克驳斥道,“英国人和美国人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舰船。没有人有这么多舰船!” 布洛克的怀疑使普洛斯克特反而清醒过来。“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他大喊大叫,“那就亲自上这儿来看一看。真是不可思议,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布洛克静默了一忽儿,问道:“这些船朝哪儿开?” 普洛斯克特拿着话筒朝地堡了望孔外望了望说:“就朝我这儿。” 进攻日 一(1)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黎明。在朦胧、灰暗的晨曦里,伟大的盟军舰队以庄严雄伟、令人生畏的气势,在诺曼底的五个进攻海滩外围摆开了阵势。海面上布满舰只。从瑟堡半岛的犹他海滩,直到奥恩河口附近的索德海滩,整个海面上舰旗飞扬,在海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天空衬托出巨型战列舰,有威慑力的巡洋舰和轻装甲驱逐舰的轮廓。在它们后面,排列着矮墩墩的指挥舰,舰船上天线林立。指挥舰后面是装载军队的运输舰队和登陆舰队,它们依旧沉沉地伏在水里。大批的登陆艇蠢蠢欲动,停在运输指挥舰周围,船上也挤满了喧哗的士兵,一同等待着冲向海滩的信号——他们即将随第一登陆波次登陆。 排列在宽阔海域上的大批舰只人声喧哗,充满活力。巡逻艇在乱哄哄的强击艇群里来回穿梭。发动机震动着,发出低沉的声音,起锚机呼呼地转动着,吊杆摇摇摆摆地送出一艘又一艘两栖作战艇。吊艇架把攻击艇放入水中,架上的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面色苍白的士兵挤在登陆艇上,被震得浑身发颤,砰砰地撞在船体的钢板上。海岸警卫队队员们指挥喧闹的攻击艇列成阵队,扩音器大声宣布着:“排好队形!排好队形!”运输舰上的士兵挤满甲板,等待着轮流爬下滑溜溜的梯子或爬行网,进入浪花飞溅、准备启动的登陆艇。 整个过程当中,所有舰只上的有线广播都在不断地播放着通知和鼓动的话语:“努力作战冲上陆地,努力作战保护船只,只要还有一口气,努力作战保住生命。”……“第四师,冲上去,让敌人下地狱!”……“别忘记大红舰只是领舰。”……“美国突击队队员们,各就各位。”……“铭记敦刻尔克!铭记考文垂!愿上帝保佑你们所有的人。”……“我们宁愿死在亲爱的法兰西沙滩上,我们决不回头。”……“时刻已到,伙伴们,拿起武器,扛在肩上。你们只有单程车票,这里就是队尾。二十九师,我们走!”然后就是许多人至今记忆犹新的两项通知:“全体舰船出发”,“我们的天父,您的英名无比神圣”。 在拥挤的甲板上,不少人离开队伍,去向其他舰船上的朋友道别。海员与士兵在船上共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结下了牢固的友谊,他们互祝运气好。成百上千的人则详细交换了家庭住址,“以防万一”。第二十九师的技术军士罗伊·史蒂文斯在拥挤的甲板上从船头找到船尾,希望看一眼他的孪生兄弟。“我终于找到了他,”他说,“他笑了,伸出手来。我说:‘不,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在法国的十字路口处握手吧。’我们道了别,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约瑟夫·莱西上尉是第二和第五突击营的随军牧师,他在英国“利奥波德王子号”军舰上的人群中走来走去,一等兵麦克斯·克尔曼听到他向等待进攻的人说:“从现在起,我将为你们祈祷。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本身也将成为一种祝福。” 军舰上,军官们用他们认为最富有色彩、最令人难忘的语言相互鼓励着,偶尔也有出乎预料的结果。约翰·奥尼尔中校将指挥特种工兵部队在奥马哈和犹他海滩首批登陆,负责摧毁地雷障碍物,他以为他已经找到了关于这次登陆的谈话的理想结尾,因此粗声粗气地说:“管它是深水还是地狱,非把那些该死的障碍物排除不可!”附近的一个声音说:“我看那些狗娘养的也害怕了。”第二十九师的谢尔曼·巴勒斯上尉告诉查尔斯·考索斯上尉,他打算在进军海滩的过程中背诵《丹·麦格鲁的射猎》。负责率领一个工兵旅在犹他登陆的埃尔齐·穆尔中校却一言不发。他本想背诵一段取自莎士比亚《亨利五世》中的一个战斗场面的描写,这是另一个关于进攻法国的故事,对眼前的情景再合适不过,可是他只记得开头的那行诗:“重新踏上这片海滩,亲爱的朋友们”,所以他决定还是不背了。英军第三师的“射击”大王卡·克·金少校将首批登陆索德海滩,他也打算朗读这出剧中的诗句。他已经认真地把想要朗诵的诗行抄了下来。这些诗行的最后一句诗是:“凡是度过了今天这一关,能安然无恙/回到家的人,每当提到了这一天,/就会肃然起立……” 进攻日 一(2) 速度在加快。在美军登陆的海滩不远处,装载着士兵的舰船加入突击舰的行列,围绕着母舰不停地巡弋着。船上的士兵晕船,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即将穿过奥马哈和犹他,率先在诺曼底登陆。上岸的行动已经在运输船上全面展开。 这是一次既复杂又危险的行动。士兵携带的装备太多,几乎无法移动。每个人都有一个橡胶救生管,还有武器、野战背包、挖掘工具、防毒面具、急救包、水壶、匕首、食物,此外每人还要带上大量的手榴弹、炸药,以及经常是多达250发的子弹。此外,许多士兵还要携带他们的专门任务所必需的特殊装备。一些士兵估计说,当他们摇摇摆摆地走在甲板上准备进入小艇的时候,身上的行装起码重达300磅。这些都是必要的装备,但是在第四步兵师的格登·约翰逊少校眼里,他的士兵因此而行动“慢得像乌龟”。第二十九师的比尔·威廉斯上尉认为,他的士兵负担过重,“很可能无力作战”。二等兵鲁道夫·莫泽戈低头向运输舰的船舷下望去,看到强击艇在海涛中令人反胃地上下浮动着,撞击着船体,便揣测道:如果他和他的装备果真可以进入小艇,“这场战斗就算打胜了一半”。 许多士兵,还没等到被敌人击中,就在从网状的攀援网上向小艇移动时,连人带装备一起摔了下去,成为伤亡人员。迫击炮部队的哈罗尔德·詹曾下士,背负着两卷电缆线和几架野战电话机,企图计算出脚下强击艇的起伏规律。他在自以为正确的时机跳下去,不料计算失误,摔到12英尺深的水里,被自己的卡宾枪击昏过去。还有更为严重的损伤。罗密欧·庞培中士听到有人在下面大叫,向下一看,发现一个人吊在攀援网上痛苦地挣扎,强击艇正把他的一只脚提到运输舰的船舷上挤压着。庞培本人从网上头朝下摔到小艇里,摔碎了一颗门牙。 从甲板直接上到小艇然后由吊杆子将小艇放下水的士兵们,运气也同样的不好。托马斯·达拉斯少校是第二十九师的一位营长,他和他的营部人员乘坐的小艇被突然发生故障的吊杆悬在甲板及水面之间。他们在那里悬了20分钟,头上四英寸处正好是厕所的污水口。“始终有人使用厕所,”他回忆说,“所以在这20分钟里,我们接到了全部的排泄物。” 海浪太高,许多强击艇被冲得在吊杆链上像可怕的摇摇玩具一样上下悠荡。一艘装满突击队员的小艇刚刚降到英军“查尔斯王子号”的半腰处,一个大浪袭过来,差一点把他们重新送回到甲板上。浪头过去之后,小艇又被吊链抛下来,把船上许多发晕的士兵们像洋娃娃一样抛向空中。 在进入小艇的这段时间里,老兵们告诉新兵即将发生的事情。在英军的“帝国之砧号”上,第一师的迈克尔·库尔茨下士把全班士兵召集到身边,警告他们说:“我要你们这些家伙把脑袋都藏到船舷底下。敌人一旦发现了我们,就要向我们开火。如果你躲过去了,很好。如果躲不过去,这倒是个他妈的牺牲的好地方。现在我们走吧。”库尔茨和他的士兵正在往吊杆悬着的小艇上走,听到下面传来呼叫声。一只小艇已经底朝天翻了船,艇上的士兵纷纷落入海中。库尔茨的艇被顺利地放到海面上,这时,他们全都看到翻了船的人在运输舰的船边游泳。库尔茨的小艇开始出发,一个漂在水中的士兵喊道:“再会了,笨蛋们!”库尔茨看了看艇上的士兵。他在每一张脸上看到的都是同样恼怒、呆板的表情。 时值清晨5时半。首批登陆部队早已经开始了冲向海滩的行动。尽管自由世界为了发动这场伟大的海上反击花费了巨大的努力,可是主攻人员数量却不过3000。他们是第一师、第二十九师和第四师及其附属部队的战斗队,包括陆军和海军的水下爆破队,坦克营小组和突击队员。每个战斗队都受命在指定地区登陆。例如,克拉伦斯·罗·许布纳少将的第一师第十六团应进攻半个奥马哈海滩,查尔斯·赫·格登少将的第二十九师进攻另一半海滩。①这些地区又被进一步划分成一些小区,每一小区有一个代号。第一师的士兵应在“淡红”、“狐绿”和“狐红”登陆,第二十九师则应在“查理”、“狗绿”、“狗白”、“狗红”和“淡绿”几个地区登陆。 进攻日 一(3) 奥马哈与犹他两处的登陆时间表几乎是以分钟为单位计划的。第二十九师在奥马哈海滩的登陆时间是H时间差五分,即清晨6时25分。届时32辆水陆两用坦克必须进入“狗白”和“狗绿”地区,做好向滩头开火的准备,为第一阶段的进攻做掩护。在H时正点,即清晨6时半,八艘坦克登陆舰将运来更多的坦克,使它们从海上直接进入“淡绿”和“狗红”地区。一分钟之后,即6时31分,进攻部队将游向海滩进入整个地区。两分钟之后,6时33分,水下爆破工兵上岸,他们的艰巨任务是在地雷和障碍物中清理出16条50码长的道路。他们要在27分钟内完成这项棘手的任务。从7时整起,主攻部队将分成五批,以六分钟的间隔开始登陆行动。 这是为两个海滩所做的基本登陆计划。集结时间计算得十分精细,炮兵一类的重型装备,预计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在奥马哈海滩登陆,按照预定计划,甚至连吊车、半履带式车辆以及坦克载回车辆也应在上午10时半到达。这是一个复杂而详细的时间表,似乎不可能实现。在所有的或然性当中,策划者早已将计划的不可能实现这一因素考虑在内了。 第一攻击波次的军队此刻尚无法看到薄雾笼罩中的诺曼底海岸,他们距海岸还有九英里。一些军舰已经和德国海军的海岸炮兵交锋,但是,对于小艇上的士兵来说,战斗依旧是遥远的、非个人的,因为火力并不直接射向他们。晕船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几乎无人幸免。每一条强击艇大约运载30人以及他们的沉重装备,这些重量使艇身沉入水中。第一特种工兵旅尤金·卡菲上校的回忆说,海浪打过来时,与他同船的一些士兵“干脆躺在那里,任凭海水在他们身上溅来溅去,不在乎是死是活”。不过,那些没有被晕船折腾得精疲力竭的士兵们,看到了雄伟的进攻舰队在他们身边赫然驶过,如此巨大,既令人生畏又奇妙异常。与杰拉尔德·伯特下士同船的爆破兵们当中,有一位士兵遗憾地说,他真希望带着照相机。 30英里以外,德国的海内里奇·霍夫曼海军少校在他的第五鱼雷快艇队的领队快艇上,看到有一层奇怪的假雾遮住了前方海面。霍夫曼正在观察,这时,有一架飞机从白色的雾中飞出。这证实了他的怀疑:这假雾肯定是道烟幕。霍夫曼率领另外两艘快艇,深入烟幕进行调查,其结果令他大吃一惊,终生难忘。在烟幕的另一面,他发现自己突然面对着令人惊愕的大批战舰,几乎是整个英国舰队。他四处看去,到处都是军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在他的小艇旁高高地耸立着。“我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条小划子里。”霍夫曼说。几乎与此同时,炮弹开始落在他那三艘旋转、躲闪的小艇旁。骄傲的霍夫曼一刻也没犹豫,在敌我双方数量难以置信地不成比例的情况下,下令还击。数秒之后,18枚鱼雷穿过海水向盟军舰队射来,这是D日当天德国海军的惟一进攻行动。 在挪威驱逐舰“斯温纳号”的舰桥上,皇家海军的戴斯蒙德·劳依德上尉发现了鱼雷。“沃斯拜特号”、“拉米里斯号”和“拉格斯号”上的军官们也在舰桥上发现了鱼雷。“拉格斯号”迅速关闭发动机,全速后退。两枚鱼雷从“沃斯拜特号”和“拉米里斯号”当中穿过,“斯温纳号”却没能避开。舰长大声喊道:“左满舵!全速右转!左满舵!”竭力使驱逐舰调开船体,以便让鱼雷从船侧通过。劳依德上尉用望远镜观察,看到鱼雷将正好击中舰桥底下,他只想到一件事:“我将会飞多高?”“斯温纳号”军舰令人极度痛苦地缓慢转动着,劳依德一时还以为他们也许躲得过去。但是这个策略失败了,一枚鱼雷击中了锅炉房。“斯温纳号”好像被举出水面,颤抖着,裂成两半。总司炉罗伯特·杜威在附近的英国扫雷舰“邓巴号”上,惊讶地看到驱逐舰滑向水中,而“船头和船尾向上翘起,形成一个V字”。一共有30人伤亡。劳依德上尉没有受伤,他在水中游了将近20分钟,同时还帮助一位腿部受伤的水兵使他不至于沉下去,直到“斯威夫特号”驱逐舰把他们救起。 进攻日 一(4) 霍夫曼安全地回到烟幕的另一侧。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报警。他用无线电信号向“小港口”发出信息,丝毫不知道他的无线电设备已经在刚才发生的那场短暂的战斗中毁坏了。 在美军海滩附近停泊的旗舰“奥古斯塔号”上,奥马尔·纳·布雷德利中将用棉花塞住耳朵,把望远镜对准急速驶向海滩的登陆艇。他的军队,美国第一军团的士兵,正在迅疾地向陆地移动。布雷德利非常关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以为有一支劣势的德国“不战斗”师,第七一六师,把战线拉得过长,控制着大致从奥马哈海滩直至东部英军地区海滩沿岸,然而,就在他离开英国之前,盟军情报机关传来消息说:德军又有一个师的兵力进入了进攻地区。消息来得太晚,布雷德利已经无法通知他那些已经接受命令并“封了口”的部队。现在,第一师和第二十九师的士兵已经向奥马哈海滩动身,并不知道身经百战、顽强坚忍的第三五二师驻扎在防御工事里。 [盟军情报机关以为,第三五二师只是最近为了一次“防御演习”才进入这些地区的。实际上,数支部队早在两个月前就进驻了沿海地区,眺望着奥马哈海滩,有些部队进驻的时间还要早些。例如普洛斯克特和他的大炮早在3月份就已经部署在那里了。但是,直到6月4日,盟军情报机关仍旧认为第三五二师驻在20英里以外的圣洛地区。——原注] 海军的炮轰很快就要开始了,布雷德利祈望炮轰会使陆军官兵的作战更容易一些。几英里以外,在法国的轻型巡洋舰“蒙特卡姆号”上, 约贾尔海军准将对他的军官和士兵讲话:“向我们的祖国开火是一件可怕而荒谬的事,可是在今天,我命令你们这样做。”距奥马哈4英里以外,罗伯特·奥·比尔中校在美国驱逐舰“卡米克号”上,按下船上内部通信系统的按钮,说:“注意了!这将是你们这群年轻人有生以来可能参加的一场最大的晚会,所以大家都出来,到甲板上跳舞吧!” 时间是清晨5时50分。英国军舰已经向他们的滩头开火20多分钟了。现在,向美军登陆地区的炮击也已经开始。整个进攻地区爆发出一阵呼啸的风暴般的炮火。大型军舰不停地向预先选择的目标射击,强烈的声波在诺曼底海岸来回震荡。灰色的天空被军舰上发出的炮火照亮,海滩一带开始向空中升起大团的黑色烟雾。 在索德、朱诺和古尔德附近,“沃斯拜特号”和“拉米里斯号”用舰上15英寸舰炮,向德军在“小港口”和奥恩河口附近地区的炮群抛出数吨重的钢铁。机动巡洋舰和驱逐舰把一串串炮弹注入碉堡、地下水泥掩体和多面堡。以“水中全权”著称的英国军舰“埃杰克斯号”,以惊人的准确度在六英里外的海面上,摧毁了一个由四门6英寸火炮组成的炮群。在奥马哈附近的海面上,大型战舰“得克萨斯号”和“阿肯萨斯号”,一共装备有10门14英寸、12门12英寸和12门5英寸舰炮,它们把600发炮弹射向位于霍克角的岸炮阵地,全力以赴地为已经向100英尺高的、光秃秃的岩石峭壁挺进的突击营开辟道路。在犹他附近的海面上,“内华达号”战列舰和“塔斯卡露莎号”、“昆西号”以及“黑王子号”巡洋舰炮火齐鸣,一阵接一阵地射向岸炮阵地,船体似乎也随着发炮而向后倾斜。当大型舰只在离岸五至六英里处开火时,小型驱逐舰开到距离岸边只有一二英里处,呈一字形排开,向岸上阵地防御配系的所有目标进行密集射击。 海军的连续炮轰令人生畏,给看到和听到炮轰的人们留下深刻印象。皇家海军的理查德·赖兰中尉为“战列舰的雄伟姿态”深感骄傲,同时不免想到,“这会不会是看到如此场面的最后一次机会”。在美国军舰“内华达号”上,文书、三等水兵查尔斯·兰利几乎被舰队大规模的火力所吓住,他无法明白,“哪一种军队能够经受得住这种炮轰”,并相信“舰队在两到三个小时之后就会撤离”。在全速前进的强击艇里,浑身浸湿、晕船难受的士兵们正在用头盔从艇里往外舀水,他们看到铺天盖地的炮弹从他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不禁欢呼起来。 进攻日 一(5) 这时,另一种声音在舰队上空隆隆响起。开始时,这种声音很慢,像一只巨大的蜂在嗡嗡作响,然后声音逐渐增大,变成越来越强的轰鸣:轰炸机和战斗机出现了。它们直接从巨大的舰队上空飞过,机翼挨着机翼,编队接着编队,一共有9000架。喷火式、雷电式和野马式战斗机在士兵的头顶上呼啸而过。机群显然无视舰队的炮雨,向进攻的滩头和海峡猛烈射击,然后陡直飞起,急速转身,再次俯冲扫射。在它们的上面,空军第九师的B…26中型轰炸机在不同的高度交叉飞行着。在B…26的上面,? 最长的一天 第 10 部分阅读 僮恚俅胃┏迳ㄉ洹T谒堑纳厦妫站诰攀Φ腂…26中型轰炸机在不同的高度交叉飞行着。在B…26的上面,英国皇家空军的重型轰炸机和空军第八师的兰开斯特式、堡垒式和解放者式等轰炸机,在视线以外的厚厚云层上嗡嗡作响。天空仿佛已经无法容纳所有这些飞机。士兵们仰头望去,眼睛湿润了,面孔因一种巨大得无法承受的感情冲击而变形。他们想,现在一切都会好了。有了空中掩护,敌人就会无法行动,火力点也会被摧毁,海滩上将布满小型掩体。但是,由于无法看透厚厚的云层,又不愿炸伤自己的部队,被派往奥马哈地区的329架轰炸机,已经开始在离岸三英里的内陆地区投下13000枚炸弹,他们的目标原是奥马哈海滩上的致命炮群。[那里有配备75毫米或更大口径火炮的水泥地下掩体8座,配备各种型号的火炮和自动武器的碉堡35座,4个炮兵连,18门反坦克炮,6个迫击炮掩体,35个火箭发射场,每个发射场配备4个38毫米火箭筒,此外,还有85个以上的机枪掩体。——原注] 最后一次爆炸十分近。维尔纳·普洛斯克特少校以为地下水泥掩体会被震得裂成两半。又一颗炮弹击中悬崖表面,正落在掩体底部。 炮弹的震动把普洛斯克特抛开,又把他猛掷回来,他重重地摔到地上,尘屑、灰土和水泥的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在他四周。白色尘埃像云层一样,令他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他听得到士兵的叫喊。炮弹一次又一次地落到悬崖上。普洛斯克特被这阵冲击搞得茫然不知所措,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电话铃在响。是第三五二师师部打来的。“形势怎样?”一个声音问道。 “我们正在遭到炮击,”普洛斯克特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严重的炮击。” 在他的阵地后面很远处,他又听到了炮弹的爆炸。又一阵炮弹落在悬崖顶上,把雪崩似的土块和石头通过掩体的小孔抛进来。电话铃再次响起。这次普洛斯克特找不到电话机了,他便随它去响。他发现自己从头到脚被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所覆盖,军装已经撕裂了。 一时间,炮轰停止了,普洛斯克特透过厚厚的尘埃,看到特恩和威尔肯宁趴在水泥地面上。他对威尔肯宁大叫道:“趁现在有机会,你最好回到你的阵地上去。” 威尔肯宁阴郁地看了看普洛斯克特,因为他的观察点在一段距离以外的下一个掩体里。普洛斯克特利用这个间歇给他的炮兵营打电话。令他惊讶的是,他的20门炮没有一门被击中,这些全都是口径不等的崭新的克虏伯公司制火炮。他不明白,为什么炮群距离岸边只有半英里左右却避开了炮轰,就连炮兵中的伤亡也很小。普洛斯克特开始怀疑是不是沿岸的观察哨被误认为是炮群阵地了,他本人的观察哨位所遭到的破坏似乎证实了这一点。 就在炮轰再次开始的时候,电话铃又响起来。他上次听到的那个声音又在命令他说明“炮轰的准确位置”。 “看在上帝的份上,”普洛斯克特叫道,“它们落在四面八方。你想让我干什么,出去用尺子测量每一个炮弹坑吗?”他重重地放下话筒,向四处看去。掩体里似乎无人受伤。威尔肯宁已经回到他自己的掩体,特恩守在一个掩体孔跟前。这时普洛斯克特发现哈拉斯不见了,然而他此时无暇去顾及这只大狗。他又抓起电话机,走到第二个掩体口,向外看去。海面上的强击艇似乎比他上一次观察时更多,它们离岸边也更近了。它们很快就会进入射程。 进攻日 一(6) 他给团部的奥克中校打电话,报告说:“我的火炮全部完整无损。” “很好,”奥克说,“现在你最好马上返回营部。” 普洛斯克特给他的炮兵参谋打电话。“我要回营部了,”他告诉他们说,“记住,在敌人到达水边之前,绝不许开炮。” 此刻,运载即将在奥马哈海滩指定地点登陆的美军第一师的强击艇,很快就要靠岸了。在俯视着“淡红”、“狐绿”和“狐红”的峭壁上,普洛斯克特的四个炮兵连的炮兵们,正等待着强击艇再开得近些。 这里是伦敦在呼叫。我向你们发布总司令的紧急命令。你们当中许多人的性命将取决于你们执行命令的速度和准确性。这个命令尤其是针对沿海岸线35公里之内居住的居民发布的。 米歇·哈德莱站在他母亲的住所的窗户旁,观望着反攻舰队的行动。他母亲的住房就在奥马哈海滩西部顶端的维尔维尔。炮轰仍在继续,哈德莱可以通过他的鞋底感觉到冲击波。全家人——哈德莱的母亲、兄弟、侄女和女佣——都聚集在起居室里。现在似乎没什么可怀疑了,他们一致认为:反攻即将在维尔维尔这里开始。哈德莱对他自己的海边别墅颇有哲学家的思考,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别墅准被炸掉。背景中传来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这条消息已经重复播放了一个多小时。 立即离开你们的城镇,并且告知一路上遇到的所有邻居,提醒他们注意警报……避开人多的道路……要步行,而且不要随身携带不易携带的物品……尽量进入旷野地带……不要聚集成群,以免被误认为是集结的军队…… 哈德莱不知道那位骑马的德国人是不是还会像往常那样给炮兵们送早上喝的咖啡。他看了看手表,如果那个士兵来的话,现在就该来了。随后哈德莱便看到了他,他仍然骑着那匹大屁股马,带着那个永远带在身边的、一颠一颠的咖啡罐。那个士兵镇静地沿着小路骑来,转过了弯……他看到了舰队。他一动不动地在马上坐了一两秒钟。然后他跳下马,绊了一下,摔倒了,爬起来,跑去寻找隐蔽处。那匹马继续缓慢地沿着小路向村里走去。此刻为清晨6时15分。 进攻日 二(1) 此时,由上下起伏的登陆艇组成的漫长船队,距奥马哈和犹他海滩已经不到一英里了。那些将于H时随首批攻击波次登陆的3000名美国士兵,离岸边只有15分钟的路程。 爆炸声震耳欲聋。登陆艇搅起浪花,拖着长长的白色气浪,疾速向岸边驶去。在海水四溅、颠簸起伏的小艇上,士兵必须大声喊叫才能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让别人听到自己的讲话。头顶上,从舰艇上发射出的炮弹如同一个巨大的钢制雨伞,仍在雷鸣般地持续着,岸上也传来盟国空军地毯式轰炸的隆隆爆炸声。奇怪的是,“大西洋壁垒”的炮火却鸦雀无声。士兵们看着前方伸延的海岸线,思忖着敌人为什么不开火。许多人想,也许登陆确实不会很艰巨。 登陆艇巨大的斜面方头冲撞着一层层海浪,泛着泡沫的绿色海水冷冰冰地溅在士兵身上。小艇上没有英雄:他们个个晕船、发冷、心绪不宁,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密密地挤塞在艇上,连呕吐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吐在别人身上。《新闻周刊》的肯尼思·克劳福德在攻占犹他的第一攻击波次中,看到第四师的一位年轻士兵浑身沾满自己的呕吐物,他带着令人可怜的痛苦与厌恶表情缓缓地摇着头说:“那个叫希金斯的家伙,根本没有资格为他发明的这种该死的船骄傲。” 有些人则连思考痛苦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在为生存而奋力舀水。许多登陆艇从离开母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船舱积水,开始,人们对漫过膝盖的海水毫不在意,这不过是又一种必须忍受的痛苦而已。突击队员乔治·克切纳上尉看着海水慢慢地漫过登陆艇,想到这会不会有严重的后果。他早先听说过,两栖登陆艇是不会下沉的。然而就在这时,克切纳的士兵们从广播器中听到呼救的声音:“这里是860号两栖登陆艇!……860号两栖登陆艇!……我们正在下沉!……我们正在下沉!”随后是最后一次呼叫:“我的上帝,我们沉了!”克切纳和他的士兵们立即开始舀水。 就在克切纳的小艇后面,突击队员里吉斯·麦克洛斯基中士也遇到了麻烦。麦克洛斯基和士兵们已经舀了一个多小时的水,他们的艇上装载着为进攻霍克角准备的弹药以及突击队员的装备。艇内浸满了水,麦克洛斯基认为它肯定会沉,他的惟一希望是减轻这艘笨重的小艇的重量。麦克洛斯基命令士兵把所有不必要的装备扔到船外,给养、额外的服装和装备都被扔出小艇。麦克洛斯基把成堆的物品扔进海浪当中。在一个背包里,装着二等兵查克·维拉在一次掷骰子中赢来的1200美元,在另一个背包里装着一等兵查尔斯·弗雷德里克的假牙。  在奥马哈和犹他两个地区,都有登陆艇开始下沉:在奥马哈沉了十艘,在犹他沉了七艘。一些士兵被随后开过来的救生艇救起,其他人有的在海水里漂了好几个小时,才被人救起。还有一些人的呼叫声没有被人听到,最后被自身携带的武器和装备拖入水中。他们在岸边不远处溺死,没来得及射出一颗子弹。 战争突然在一瞬间变成了对个人的攻击。驶往犹他海滩的士兵看到,一艘驶在前面的指挥艇突然船头竖起,越出水面爆炸。几秒钟过后,人头突然露出来,幸存者拼命抓住船体残骸以保住性命。第二次爆炸几乎随即响起。一艘登陆驳船上的水手正在设法将运给犹他海滩的32辆水陆两用坦克中的四辆放入水中,落下的船板却恰好撞上淹没在水里的水雷上。水陆两用坦克的头部冲向空中,在附近一艘坦克登陆舰上的奥里斯·约翰逊中士,恐怖地呆望着坦克“冲向100英尺外的空中,慢慢地翻着筋斗,再投进水中消失”。约翰逊后来得知,在众多的死亡者中,有他的好友、坦克手唐·尼尔。 驶往犹他海滩的士兵中,有几十人看到了尸体,听到了溺水者的呼救与尖叫。海岸警卫队中的一个人,弗朗西斯·泽·赖利上尉,对这个场面记忆犹新。这位24岁的军官指挥着一艘步兵登陆艇,只能听“受伤与受惊的士兵与水兵们痛苦的呼救声,他们恳求我们把他们从水中救起”。可是赖利接到的命令是“不顾死亡,使部队准时登陆”。赖利尽力不去听那些尖叫声,命令登陆艇抛开溺水者,全速前进。他别无他法。第一波次艇队一队队快速驶来,一艘运载着詹姆斯·巴特中校和第四师第八步兵团士兵们的登陆舰从尸体中穿过时,巴特听到一名脸色发青的战士说:“这些幸运的家伙,他们不会再晕船了。” 进攻日 二(2) 尸体浮在水中的情景,运输舰长途旅行带来的过度疲劳,近在眼前的平坦沙滩和犹他海滩上的沙丘,使士兵们猛然从懒散中清醒过来。刚刚20岁的下士李·卡森突然发现,自己在“对着苍天咒骂把我们卷入这场混乱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他的激烈言辞使同伴们大为惊讶,因为在这以前,谁都没有听过他骂人。此刻,许多船上的士兵开始紧张地一次又一次地检查武器。士兵们对弹药的占有欲十分强,尤金·卡菲上校无法从与他同船的士兵那里要来哪怕是一颗步枪子弹。卡菲本人也应当在上午9时之后登陆,可是他一个人却偷偷地登上了第八步兵师的登陆艇,希望能够跟着这条艇追赶上他的经验丰富的第一工兵旅。他没有任何装备,可是艇上的士兵尽管人人负满了弹药,却“为了宝贵的生命守着不放”。最后卡菲向几个士兵每人要来一颗子弹,才装备了自己的步枪。 奥马哈附近的水域里发生了严重问题。预计支援攻击部队的水陆两用坦克中,几乎有一半陷在泥淖中动弹不得。原计划是让其中的64辆坦克,在离岸两到三英里处下水,然后从那里接近海滩。它们之中的32辆坦克被指定去第一师的地区:“淡红”,“狐绿”和“狐红”。运载坦克的驳船开到指定地点,船头板被放下来,29辆坦克落入汹涌的浪涛中。样子古怪的水陆两用坦克,在形似大气球的帆布防护罩支撑下,开始在海里迎着波涛向岸边驶去。就在这时,灾难突然降临到第七四一坦克营的士兵们身上。在海浪的冲击下,帆布水翼撕裂了,支柱折断了,海水涌进发动机,随后,27辆坦克一辆接一辆地陷入水中,沉没了。士兵们从舱口爬出来,给救生衣充气,跳进水里,有的人还设法把救生艇放了下来。其他的士兵则在钢制的棺材里溺死。 两辆侧面已经内倾、几乎被水淹没的水陆两用坦克仍在向岸边驶去。另外三辆坦克上的士兵运气好得多,他们乘坐的登陆舰上的船板恰好被卡住放不下来,后来它们被推上岸。另外32辆预计在第二十九师负责的那一半海滩上登陆的水陆两用坦克安然无恙。负责指挥运载士兵小艇的军官们,被他们亲眼所见的灾难震慑了,明智地决定直接把士兵送到岸边。然而,第一师的坦克损失,将在几分钟后带来成百上千的伤亡。 在两英里以外,进攻部队开始看到水中的生者与死者。死尸轻轻地漂在水中,随着海潮向岸边移动,仿佛决心加入自己的美国同胞行列中。生者在海浪中上下起伏,粗鲁地要求无法照顾他们的强击艇把他们救起。里吉斯·麦克洛斯基中士负责运载弹药的小艇已经安全前进了,这时看到水中的士兵尖声“呼叫着,恳求我们停下来,可是我们不能这样做。无论遇见何人何事也不能停下来”。麦克洛斯基咬紧牙关,转开视线,小艇飞速向前,几秒钟之后,他向海里呕吐起来。罗伯特·卡宁汉中校和他的士兵们也看到了幸存者的挣扎,水兵们本能地调转小艇向水中的士兵开去,一艘快艇制止了他们。快艇上的喇叭里传来严厉的命令:“你们不是救生船!赶快上岸!”在附近的另一条舰上,工兵营的诺埃尔·杜伯中士诵读着悔悟祈祷文。 此刻,由强击艇形成的细细的波纹已经包围了奥马哈海滩,炮轰声仿佛如致命的军乐越来越响,铺天盖地。登陆舰在离岸大约1000码处也加入了炮轰,随后是数千枚火箭闪着火光,在士兵们的头上面嗖嗖地飞过。在士兵们看来,任何人或物若想在摧毁德国防御工事的强大火力打击下幸存下来,将是不可思议的。烟雾覆盖着海滩,被火燃烧的草冒着一缕缕浓烟,懒洋洋地从悬崖上飘下来。 德军的炮火依然沉默着。 登陆艇已经靠岸,在波浪翻卷的大海和沙滩上,士兵们此刻已经能够看到由钢筋混凝土浇灌的致命的丛林似的障碍物。这些障碍物遍布海滩,挂着带刺铁丝网和地雷,和士兵们预料的一样,既丑陋又残酷。防御工事后面的那部分海滩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动静。小艇距离岸边也越来越近……500码……450码。敌人仍未开火。强击艇在高达四到五英尺的海滩中破浪前进。此刻,激烈的轰炸已经停止,转为对准内陆目标。 进攻日 二(3) 第一批强击艇离海岸还不到400码,德国的火炮——那些几乎没有人相信能够经得住盟军猛烈的海上及空中火力打击的火炮——开始开火了。 一种声音穿过喧嚣越来越近,比其他的声音更具致命的威胁,这是机枪子弹穿过艇上鼻状钢头时发出的铿锵声。大炮齐鸣。迫击炮弹雨点般落下来。在奥马哈海滩沿线四英里范围内,德国炮火压住了强击艇。 时间是H时。 他们在奥马哈海滩登陆了,步履沉重,面无光彩,谁也不会羡慕他们。没有飞扬的军旗,没有吹响的号角。然而历史站在他们一边。他们的部队曾在福奇角、斯托尼湾、安蒂克坦和 底斯堡露营,曾在阿戈纳[法国东部山林区,1918年美军曾在此击溃德军]作战。他们曾经进攻过北非[指1942年11月美英军的北非登陆战],西西里[指1943年7~8月美英军西西里岛登陆战]和萨莱诺的海滩[1943年9月盟军登陆部队曾在该城沿岸与德军激战。]。现在他们又要冲向另一个海滩。他们将会把这个海滩称作“血染的奥马哈”。 火力最猛烈的地点处于这个月牙形海滩两侧的悬崖峭壁,这是西至第二十九师的“狗绿”,东至第一师的“狐绿”部分。德国人在这里集中了最强大的防御力量,以控制从海滩通向维尔维尔和柯莱维尔的两个主要通道。士兵乘小艇一靠岸,就在沿岸各处遇到了猛烈的炮火,而在“狗绿”和“狐绿”地区登陆的部队则根本没有上岸的机会。配置在悬崖上的德国火炮几乎直接俯视驶向这部分海滩的强击艇,它们浸满海水,随着海浪起伏,横着向岸边漂摇。这些强击艇既笨重又迟缓,几乎在水中静止不动,成为极易击中的目标。舰长们手扶舵柄,竭尽全力躲过水雷密布的障碍,使难以操纵的小艇继续前进,此刻又不得不承受来自悬崖的猛烈炮火的夹击。 一些小艇在令人畏缩的悬崖炮火中实在无法从迷宫般的障碍物中找到道路,只好后退,在沿岸处毫无目的地徘徊,企望找到一处火力较弱的地点登陆。另一些小艇则固执地驶向指定登陆点,惨遭炮火袭击,士兵们不得不跳入水中,却因此立即招来机枪的瞄准射击。还有一些登陆艇尚未靠岸就被炮火击中。 爱德华·吉尔林少尉的强击艇载着第二十九师的30名士兵,在距维尔维尔300码的“狗绿”登陆场,于一阵目眩中解体。吉尔林和士兵们被炸出小艇,抛进海里。这位19岁的少尉在距小艇沉没处数码远的地方钻出水面,被淹得半死,也吓得不轻。 其他幸存者也开始钻出水面,他们的武器、头盔和装备都不在了。艇长已经了无踪影,在吉尔林附近,一名士兵背着一台沉重的无线电收发报机,正在水中挣扎,他尖声叫道:“上帝呀,我要淹死了!”在他沉下去之前,谁也来不及游到这位报务员身边。对于吉尔林和他的幸存部队来说,这场严峻的考验仅仅是开始。他们在三个小时之后才登上海滩。那时吉尔林才得知,他是他们连里惟一健在的军官,其他军官或受重伤或已死亡。 在奥马哈海滩沿岸,停止炮轰似乎只是更新的、更加集中的令机枪开火的信号,而最致命的火力仍旧是在“狗绿”和“狐绿”地区。第二十九师的小艇驶入“狗绿”后,在沙堤前搁浅。炮击暂时停止,士兵们从小艇上下来,踏进三至五英尺深的海水中。他们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涉过海水,穿过200码布满障碍物的沙滩,爬过地势渐高的圆卵石海滩,然后在不知是否能提供隐蔽的防波堤下躲避。但是他们携带的装备过重,无法在深水中跑步前进,又没有掩体,机枪和轻武器的交叉火力击中了不少士兵。 晕船的士兵早已由于在运输舰和强击艇上的长时间颠簸而精疲力竭,突然又发现自己经常处在没顶的深水中,不得不为保住性命而挣扎。二等兵戴维·席尔瓦看到,他前面的一些士兵刚刚从艇上下去就被敌军火力扫倒。当轮到他下艇时,他跳入齐胸深的海水,沉重的装备使他寸步难行,他着了魔似的注视着子弹急促地落在他四周的水面上。几秒钟的工夫,机枪就在他的背包、衣物和饭盒上打满了枪眼。席尔瓦觉得他仿佛是“飞靶射击”中的飞靶,他还自以为看到了那个向他开火的德国机枪手,可是他无法还击,他的步枪里塞满了沙子。席尔瓦吃力地趟着水前进,下定决心一定要到达海滩。他终于走到岸边,冲向防波堤隐蔽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受了两次枪击——一枪打在他的背上,另一枪打中了他的右腿。 进攻日 二(4) 岸边到处是倒下的士兵。有的当场身亡,有的在可怜地呼救,因为涨潮的海水正在慢慢地吞没他们。死者之一是谢尔曼·巴勒斯上尉,他的朋友查尔斯·考索斯上尉看到他的尸体随着海浪前后漂动着。考索斯不禁想到,巴勒斯是否按照他的计划在登陆之前给士兵们朗读《丹·麦格鲁的射猎》。当卡罗尔·史密斯上尉从他的尸体旁走过时,禁不住想到巴勒斯“不必再受他那经常发作的周期性偏头痛的折磨了”。巴勒斯被子弹击中了头部。 在“狗绿”地区,残酷的战斗在打响的头几分钟之内,就使整个一个连的兵力丧失了战斗力。从小艇到滩头的这段距离是鲜血染成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兵幸存下来。军官或被打死或受重伤或失踪。活下来的士兵既无武器又深受惊吓,在悬崖下面躲了一整天。另一个连队在同一地区遭受到更大的伤亡。第二突击营的C连受命摧毁设在维尔维尔以西露拜尔赛角的敌人据点。突击队员们乘坐两艘强击艇,随第一攻击波次在“狗绿”地区登陆,大部分士兵伤亡。领头的小艇在炮火中几乎立即沉没,12名士兵当即死亡。第二艘小艇的斜板刚刚放下,机枪便像喷雾器一样,把子弹密集地射向下船的突击队员,打死打伤15名士兵。没有伤亡的士兵向悬崖冲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等兵纳尔逊·诺伊斯背着一个沉重的火箭筒,踉踉跄跄地前进了100码,不得不跌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向前跑去。当他冲到悬崖前时,机枪已经打中了他的腿部。诺伊斯躺在崖下,看到那两个开枪的德国兵正从崖上往下看着他。他用肘部撑起身体,端起冲锋枪向他们射击,把两个人全部打了下来。连长拉尔夫·伊·戈兰森上尉到达崖下时,他的70人的突击队只剩下了35名队员。天黑时,这35人则减至12人。 对于奥马哈海滩的士兵来说,不幸的事情简直是层出不穷。他们此时发现登陆地点不对,有些人竟离原登陆地点相差近两英里。第二十九师的船队发现他们和第一师的士兵混在一块了。例如,计划在“淡绿”地区登陆、向莱穆林斯方向进攻的部队发现,他们竟然置身奥马哈海滩末端的“狐绿”地区中心。几乎所有的登陆艇都或多或少地向东偏离了原来的指定地点。一艘指挥舰漂离停泊地,一股沿着海岸向东流去的强水流,燃烧的草引起的烟雾遮住了陆上标志等等,都是造成登陆地点错误的原因。一些连队曾为占领某些目标而受过训,却永远没能接近这些目标。还有一些零散的士兵发现,他们自己因受德军火力的牵制,而被孤立在无法辨认的地区,而且通常是既无军官又无通信设备。 英国陆军和海军的特种爆破工兵,担负着炸毁海滩障碍物、打通道路的任务,却被分散在过于偏远的地方,而且他们登陆的时间也比预定计划晚了关键的几分钟。这些颇受挫折的士兵在他们登陆地区马上投入工作,然而他们的战斗却是不可能取胜的。在随冲击波次登陆的大批部队靠岸之前,他们只有几分钟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只清除了五条半通道,而不是计划中的16条。爆破工兵们不顾一切地尽快工作,却总是受到妨碍——陆军士兵走到了他们中间,有的人把他们准备炸毁的障碍物当作隐蔽所,登陆艇被海浪冲上岸,几乎压到他们的身上。第二九九陆战营的中士巴顿·爱·戴维斯看到一艘强击艇正朝他驶来,艇上载满第一师的士兵,向障碍物直冲过来。爆炸声震天动地,小艇崩溃瓦解。戴维斯似乎看见所有士兵被同时抛到空中,尸体和尸体的残骸又落在燃烧着的艇身四周。“我看见呈黑点状的士兵企图从布满汽油的水面中游出来,我们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具无头尸体在空中飞了50码,最后令人作呕地砰的一声落在我们身边。”戴维斯不明白,怎么可能有人会在爆炸中幸存下来,可是确有两人没有死。他们被人从水中救起,严重烧伤却依然活着。 然而戴维斯看到的灾难还不算大。他所在的部队——英国特种工兵部队的英勇的战士们,经历了更大的灾难。运载炸药的登陆艇遭到炮击后,中弹的艇身停在海滩旁燃烧着。工兵们乘坐的小橡皮艇由于装着可塑炸药和雷管,一旦被敌军火力击中,便在水中炸成两段。德国士兵看到工兵们在障碍物中忙碌,似乎认定他们是特别值得注意的目标。当工兵们捆炸药的时候,狙击手仔细地瞄准障碍物上的地雷。有时候,他们似乎在等待工兵在障碍物的钢架和四面都安放上炸药,做好爆破准备。这时德国人便会在工兵们离开障碍物区之前,用迫击炮火引爆障碍物。一天下来,伤亡人数几乎达到百分之五十。戴维斯中士本人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夜幕降临时,他已经有一条腿受了伤,乘一条医疗船驶回英国。 进攻日 二(5) 上午7时整。第二登陆波次的部队在屠宰场般的奥马哈海滩登陆。士兵们在敌人的密集炮火下涉水上岸。登陆艇加入了由燃烧着的船体残骸组成的、越来越大的墓地。每一批登陆艇都对涨起的潮水作出血淋淋的贡献,半月形的海滩到处都是美国士兵的尸体,他们在水中轻轻地互相推搡着。 岸边堆积着漂浮的船只残骸和装备物资,大型设备、供给物资以及成箱的弹药、破碎的无线电报机、野战电话机、防毒面具、挖掘工具、饭盒、钢盔和救生衣等等,随处可见。沙滩上还散布着大卷的电线和绳子,还有给养箱、扫雷器和包括摔坏的步枪及火箭发射器在内的大量武器。登陆艇那扭曲变形的残骸歪歪扭扭地倾斜出水面。燃烧着的坦克向空中吐着黑烟,形成巨大的螺旋形状。开路机在障碍物中翻倒着。在“淡红”地区附近的海滩上,在战争的抛弃物中,士兵们看到一把吉他。 堆成小岛般的伤兵散布在沙滩上。过路的队伍注意到,那些能够坐起身来的士兵显出一副即使再受伤也不再会感到任何痛苦的神情。他们十分安静,似乎对周围的所见所闻毫不在意。参谋军士阿尔弗雷德·艾肯伯格是第六特种工兵团的军医,他至今仍记得“身受重伤的士兵所表现的了不起的教养”。艾肯伯格在踏上海滩的头几分钟里,一下子看到那么多的伤员,竟不知“从哪里、哪一个人开始抢救”。他在“狗红”地区发现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沙滩上,他的一条腿“从膝部到骨盆全部豁开来,伤口十分整齐,仿佛是一位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划开的”。伤口太深,艾肯伯格能清楚地看到股动脉的搏动。士兵十分震惊,但是他沉着地告诉艾肯伯格:“我已经服下了全部的磺胺药片,还把所有的磺胺粉撒入了伤口。这没有关系吧,对不?”19岁的艾肯伯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为士兵注射了一针吗啡,然后才说:“没问题,你会好的。”然后他把腿部整齐的伤口合拢,接着做了他在当时所想到的惟一能做的事情:小心翼翼地用别针把伤口缝合住。 第三登陆波次的士兵们又冲上了充满混乱、死亡和毫无秩序的海滩,但是却停滞不前了。几分钟后,第四登陆波次的士兵也到达了,他们也停滞不前。士兵们肩并肩趴在沙滩上、石头上或者页岩上。他们蹲在障碍物的后面或躲在死者的尸体堆中。他们原以为敌人的火力已经被压制下去了,可此时却被它牵制得动弹不得,他们原先期待以空军轰炸形成的弹坑做掩体,此时却因未见到弹坑而不知所措,加之他们登陆地点不正确以及周围的破坏和伤亡引起的震动,士兵们在海滩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仿佛陷入一种奇怪的瘫痪状态。这一切都令人糊涂,有些士兵还以为D日的反攻失败了。第七四一坦克营的技术军士威廉·麦克林托克遇见一名坐在海边的士兵,他似乎根本没注意落在周围的机枪子弹,一个人坐在那里“朝水里扔着石子,心碎地轻声哭泣着”。 这样的惊慌不会持续很久。有些士兵已经意识到滞留在海滩上必死无疑,早已站起来前进了。 在10英里以外的犹他海滩上,第四师的官兵们蜂拥上岸,迅速向前推进。第三登陆波次的登陆艇已经靠岸,可是仍未遇到任何狙击。有几发炮弹落在海滩上,随后还有零星的机枪和步枪的火力,但是却丝毫没有紧张而激动的第四师士兵所预料的激烈战斗。许多士兵觉得登陆行动仿佛像平日的演习。随第二登陆波次登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一等兵唐纳德·纳·琼斯认为,登陆就像是“又一次反攻训练”。其他士兵认为,登陆是一个平淡而荒谬的结尾,比在英国斯拉普特沙地长达数月的训练要更艰苦些。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等兵雷·曼觉得有点儿“失望”,因为“结果登陆根本不是一次重要行动”。就连海滩上的障碍物也不像士兵预先担忧的那样糟糕,只有几个混凝土浇灌的锥体和三角架以及环形铁门似的构架杂乱地列在海 滩。个别处放置了地雷,但都暴露无遗,士兵们很容易接近。爆破人员已经开始工作,他们已经在防御工事中打通了一条50码的通道,防波堤也被打开了缺口,一小时之内,他们就将排除海滩上所有的障碍物。 进攻日 二(6) 海滩上排列着长达一英里的水陆两用坦克,帆布防护罩柔软地耷拉着:它们是这次登陆如此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些水陆两用坦克随第一登陆波次上岸,对冲上海滩的部队予以声势浩大的支援。这些坦克和进攻前的飞机轰炸,仿佛摧毁了敌军坚守在海滩上的据点,使他们丧失了战斗力。 尽管如此,进攻并非没有伤亡与痛苦。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等兵鲁道夫·莫泽戈一上岸就看到了一名士兵死去。一辆坦克从正面中弹,莫泽戈看到,“一名坦克手的尸体一半在舱盖外面,一半在舱盖里面”。第一特种工兵旅的赫伯特·泰勒少尉看到一名士兵“被仅仅20码外的炮火炸飞了脑袋”,惊得目瞪口呆。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等兵爱德华·伍尔夫路过一名死去的美国士兵身旁,“他背靠着一根柱子坐在沙滩上,仿佛睡着了”,他那既自然又安详的样子,使伍尔夫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摇醒他”。 在海滩上,一位将军迈着沉重的步履来回地踱着步,并时不时地按摩一下患关节炎的肩膀,他就是西奥多·罗斯福准将。这位57岁的将军是随第一登陆波次登陆的惟一将军,这项任务是经他本人坚持才争取到的。他的第一次请求遭到拒绝,罗斯福当即递交了第二份申请。在他给第四师师长雷蒙德·奥·巴顿少将的书面申请中,罗斯福的理由是:“士兵们若是知道我和他们在一起,就会军心稳定。”巴顿勉强同意了,但是这个决定却使他心绪不宁。他回忆说:“当我和特德在英国告别时,我从未期望能够再活着见到他。”意志坚定的罗斯福却浑身充满了活力,第八步兵师的中士哈里·布朗看见他“一只手握着手杖,另一只手拿着地图,四处走动着,就好像他是在视察一块房地产”。迫击炮弹不时地射来,向空中掀起雨点般的沙土,罗斯福似乎对此很恼火,他不耐烦地抖落身上的沙土。 第三冲击波次的船只靠岸后,士兵们开始涉水登陆。突然,德军的88处炮火呼啸着射向正着陆地进攻的部队。十来个士兵中弹倒下。几秒钟之后,一个士兵孤零零地出现在炮火形成的烟雾之中。他脸呈黑色,头盔和装备都不见了。他双眼直盯盯地看着前方,一副受惊的神色,一步步向海滩走去。罗斯福一面大声呼唤医务人员,一面向士兵跑去。他用胳膊搂住士兵,轻轻地说:“孩子,我想我们会把你送回船上去的。” 截止到此时,只有罗斯福和他的几名军官明白,犹他登陆的地点发生了谬误。然而这是一个幸运的错误,因为重炮群坐落在预计登陆地区,此时尚未开火,否则将会造成部队的大批伤亡。造成登陆地点错误的原因有几个方面:海军的炮击形成的烟雾遮住了坐标,引起混乱,指挥舰被沿海移动的一股强水流冲向南面,使第一冲击波次登陆时向南偏离原计划登陆海滩一英里之多。 第三和第四出口是五条重要堤道中的两个,第一○一空降师正在向这两个出口挺进。然而由于整个登陆的偏差已达2000码,他们此刻并非接近第三、第四出口,而是走向第二出口。颇有讽刺意味的是,此刻罗伯特·格·科尔中校率领着一支由75名一○一师与八十二师的伞兵组成的杂牌军,刚好到达第三出口的西部。他们是第一批到达堤道的空降兵。科尔和士兵们在沼泽地中隐蔽起来,安心地等待着。科尔还以为第四师的队伍马上就会到达。 在靠近第二出口的海滩处,罗斯福即将作出一项重要决定。从现在起,登陆波次将以间隔几分钟的速度,把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和车辆送到岸边,一共有30000名士兵和3500辆各式军车。 罗斯福必须作出决定:是指挥即将登陆的后续部队进入这个陌生的、? 最长的一天 第 11 部分阅读 共有30000名士兵和3500辆各式军车。 罗斯福必须作出决定:是指挥即将登陆的后续部队进入这个陌生的、只有一条公路、但相对安全的地区,还是引导他们及其装备进入有两条公路的原定的犹他海滩。如果这个惟一的通道被阻塞或失守,大批士兵和车辆将会被阻滞在海滩上,造成混乱,后果不堪设想。罗斯福将军把营以上指挥官召集到一起,作出了决定:第四师将放弃对原登陆地区目标的进攻,沿着这条惟一的公路向内陆挺进,随时摧毁沿途遇到的德军阵地。现在起决定作用的因素是,必须在敌人从登陆的首次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前尽快地前进。 进攻日 二(7) 敌人的抵抗是微弱的,第四师的士兵们迅速离开海滩。罗斯福转身对第一特种工兵旅的尤金·卡菲上校说:“我准备和部队一起前进。你去通知海军把部队带到这里。我们将从这里开始战斗。” 在犹他附近的海面上,美国“科里号”驱逐舰上的炮筒全部烫得发红。射击的速度太快,水手们不得不站在炮塔上拿着水管朝炮筒上浇水。乔治·霍夫曼海军少校把“科里号”调转到射击位置并抛锚之后,立即以每分钟8发5英寸炮弹的火力向内陆发起猛攻。德军的一个炮群再也不会对盟军士兵们发淫威了,因为“科里号”已经用110发炮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给岸炮阵地开了天窗。 德军开始还击,而且火力相当猛烈。“科里号”是德军雷达所能发现的惟一一艘驱逐舰。施放烟幕的飞机受命保护“近距离支援内陆”的舰只,但是为“科里号”护航的飞机被击落了。尤其是设在鸟瞰犹他的悬崖上的一座炮台,似乎把怒气全部集中到这艘暴露无遗的驱逐舰上。射出的炮弹表明,这座炮台在圣马尔库夫村附近。霍夫曼决定及时撤退。无线电报务员、三等兵本尼·格利森回忆说:“我们调转船头,像老太婆见了军舰一样一走了之。” 但是“科里号”停在浅水域,附近又有几座刀刃般锋利的暗礁,舰长在有充分把握之前不能莽撞冒险。霍夫曼不得不与德军炮手玩了好几分钟紧张的猫抓老鼠的游戏,他尽力预计出炮火齐射的规律,使“科里号”不断地改变行驶方向。他命令“科里号”快速前进,后退,突然右转,又突然左转,骤停,然后又向前行驶。附近的美国海军驱逐舰“菲奇号”发现了“科里号”的困境,也开始向圣马尔库夫附近的炮群开火。然而德军的猛烈炮火丝毫没有缓和。 在德军的交叉射击下,霍夫曼指挥“科里号”一点一点地慢慢撤退下来,他终于使战舰满意地躲过了暗礁,便命令道:“右满舵!全速前进!”“科里号”飞速前进。霍夫曼转过头向后看去,齐射的炮火落在军舰后面的水里,掀起大股的羽毛状水花。他松了一口气,他成功了。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的运气离开了他。正在以高于28海里的时速前进的“科里号”一头撞上一颗潜藏在水里的水雷。 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驱逐舰似乎从侧面被掀出水面。这个震动实在太大,使霍夫曼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觉得仿佛是“一场地震把军舰从海上掀起”。在无线电机房里,本尼·格林森正在通过舷窗向外观察,“突然感到他被扔进了一台混凝土搅拌机”。他双脚离地,被抛向天花板,然后又重重地跌落下来,一条腿的膝盖骨摔成粉碎性骨折。 水雷几乎把科里号拦腰炸断,主甲板上裂开一条一英尺多宽的裂缝,船头和船尾歪歪斜斜地向上翘起,连接驱逐舰的惟一部分是上层结构。锅炉间和引擎室灌满了水。二号锅炉间里几乎无一幸存者:锅炉爆炸后,里面的水兵几乎全部当即烫死。舵把被轧住。军舰失去了动力,然而“科里号”却在死亡痛苦的烟与火中,继续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霍夫曼突然意识到,舰上有几门大炮仍在开火:他的炮手在没有动力的条件下,依靠人力在继续装弹发射。 曾为“科里号”的军舰现在只是一堆变了形的钢铁,却依然在海中航行了1000多码,最后终于停下来。随后德军炮火便又集中火力攻击它。霍夫曼下令:“弃船!”在随后的几分钟里,起码有九发炮弹击中了这艘受伤的军舰。有一发炮弹摧毁了一门40毫米舰炮,另一发打坏了船尾的蒸汽发生器,几乎使那些挣扎着往救生艇和救生船里下的水兵们窒息。 当海水淹没了主甲板两英尺之后,霍夫曼才最后看了一眼军舰,跳入水中,向一条救生艇游去。在他身后,“科里号”已经船尾下沉,桅杆和一部分上层结构依然露出水面——这是D日当天美国海军的惟一重大损失。在霍夫曼的294名官兵中,有13人牺牲,33人受伤,大于截至此刻犹他登陆行动中遭受的伤亡数目的总和。 进攻日 二(8) 霍夫曼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科里号”的,其实他不是。直到现在也无人知道,谁是那位最后一个人。但是,就在救生艇船撤离时,其他军舰上的人看到,一名水手爬上“科里号”的船尾,他拿起被击落的舰旗,然后游过裂缝,爬上残船,爬上主桅。美国军舰“巴特勒号”的舵手狄克·斯克林肖从舰上既惊讶又钦佩地注视着这名水手。炮弹依旧在他周围落下,他却沉着地把舰旗系上,升上桅杆。然后他游开去。斯克林肖看到,舰旗在“科里号”的残骸上方耷拉了一会儿,随后便展开来,迎风飘扬。 在位于霍克角据点100英尺的绝壁处,带拖绳的火箭式投射器纷纷着标。在犹他海滩和奥马哈海滩之间,美军发起的第三次海上进攻正在进行。詹姆斯·伊·拉德中校率领的三个突击连遭到轻武器的激烈阻击,他们正准备执行突击队的任务,压住密集的岸炮火力网,据情报部门说,这些炮群对美军在两个海滩上的军队均构成威胁。9艘美军登陆艇运载着第二突击营的225名士兵,聚集在悬崖突出部下面的一小条狭长地带上。悬崖为他们提供了一些保护,挡住了德军此刻并不太激烈的机枪子弹与手榴弹。距岸边不远的海面上,英军“塔利邦特号”驱逐舰和美军“萨特利号”驱逐舰不间断地向绝壁上发射着炮弹。 拉德率领的突击队员预计应在H时到达悬崖脚下,但是领队小艇方向失误,将这支小小的船队引到三英里以外位于露科尔赛角的据点。拉德发现了失误,但是当他把强击艇带回正确航道上时,已经失去了不少宝贵时间。这次耽搁将使他失去第二突击营500人的增援兵力以及麦克斯·施奈德中校的第五突击营。原计划是,拉德率兵登上悬崖后,立即发射照明弹,向其他等待在数英里外海上强击艇中的突击队员发出信号,令其跟上。如果上午7时仍未见信号发出,施奈德中校便可断定对霍克角据点的进攻未能成功,转道去四英里外的奥马哈海滩。他率领的突击队员在那里尾随第二十九师登陆后,将向西挺进,从翼侧攻克霍克角据点的炮群。 此刻已是上午7时10分,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施奈德的部队已经向奥马哈海滩前进。拉德与他率领的225名突击队员只有依靠自己了。 这是一个疯狂无序的场面。火箭式投射器一次又一次带着绳索和绳梯射向空中,炮弹和40毫米机枪扫射着悬崖顶部,将大块沙土震下来,落到突击队员身上。士兵们在布满弹坑的狭长海滩上迅疾地奔跑着,身后拖着绳梯、绳索和手提火箭式投射器。悬崖上还时而露出几个德军的士兵,他们朝下扔手榴弹,并用施麦塞轻机枪射击。不过突击队员们仍然设法从一个掩蔽物跑向另一个掩蔽物,从艇上卸下工具,同时向崖上射击。在霍克角据点附近,两辆水陆两用坦克,装载着专门从伦敦消防队借来的折叠式云梯,也在试图靠近。突击队员们站在云梯上,用勃郎宁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猛烈扫射悬崖的尖角部分。 进攻十分激烈。一些士兵等不及固定绳索便斜挎起武器,动手用刀子凿出扶手点,像苍蝇一样开始攀登这个9层楼高的绝壁。当一些铁爪篱固定在绝壁上之后,士兵们蜂拥着攀上绳索。这时,德国士兵开始割断绳索,突击队员们被猛然掷回地面,禁不住大叫起来。美国海军陆战队一等兵哈里·罗伯特的绳索被割断了两次,在他第三次攀登悬崖时,终于到达了一个被炮弹炸出的凹处,正好就在悬崖下面。比尔·佩蒂军士被称作“弯杆儿”,是一个出色的徒手攀缘者,可是当他试图空手攀缘一根无节绳索时,却因绳索又湿又滑而无法成功。这之后佩蒂又爬上一架梯子,上了30英尺后又因梯子被砍断而落回地面,他只好重新开始。中士赫尔曼·斯泰因正在另一架梯子上攀缘,却因不慎触动了救生衣使其充满了气,险些把他从绝壁上推下去。他和救生衣“搏斗了不知多久”,却因不论是在他前面还是后面,梯子上都是士兵,他不得不继续前进。 进攻日 二(9) 士兵们现在顺着20多条从悬崖上方弯弯扭扭垂下来的绳索向上攀登。佩蒂军士正在第三次向崖上攀缘时,突然四周落下飞扬的沙土。原来德国兵从崖边上探出身来,向正在攀登的突击队员进行机枪扫射,他们不顾消防梯上的突击队员朝他们射来的雨点般密集的子弹,也不顾附近驱逐舰打过来的炮弹,拼命抵抗着。佩蒂看到,他旁边那位正在攀登的士兵身子一挺,从崖上摔了下去。斯泰因也看见了,21岁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一等兵卡尔·邦巴狄尔也看到了。他们毛骨悚然地注视着那个士兵松开绳索,滑落下去,被岩石的突出部和凸处弹出去,使佩蒂觉得仿佛“尸体在空中下降了许久才落到海滩上”。佩蒂在绳索上惊呆了。他至今仍记得他当时自言自语说:“从这儿爬上去实在太难了。”但是德军的机枪火力使他不能不前进,尤其当敌人颇具威胁性地打在他周围的悬崖上时,佩蒂“马上恢复了神志”。他不顾一切地爬上了最后几码。 每一个士兵都马上卧倒或跳进弹坑。里吉斯·麦克洛斯基中士刚刚使他负责的那艘进了一半水的弹药运输艇成功地靠岸,便看到霍克角据点的高高悬崖,在他看来,这个据点的情形古怪得不可思议。整个地面被H时之前海空轰击的炮弹和炸弹炸得凸凸凹凹,看上去就像“月球上的一个个陨石坑”。此刻,士兵们正在向崖上攀登,跳入可用作掩护的弹坑,出现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寂。枪炮声已经停止了一阵子,看不到一个德国军人,无论向哪里看去,士兵们只能看见裂着大口的弹坑向陆地纵深伸展着——这是一片充满暴力的、无人的可怕土地。 拉德上校早已在悬崖边缘的一个凹陷处建立了他的第一个指挥所。他的联络军官詹姆斯·艾克纳上尉从这里发出“赞美上帝”的信号,它的意思是“全体士兵均已上崖”,但是这种说法并不确切。悬崖下面还有一位曾是私营儿科医生的突击队医生,他正在海滩上照应大约25名伤亡人员。时间在每分每秒地夺去英勇的突击队员们的生命,到了当天晚上,原有的225名突击队员中,将只有90人还有战斗力。更糟糕的是,这个行动是一次既英勇又无效的努力——它的目的本是摧毁根本就不存在的炮群。法国抵抗组织的分支领导人让·马里昂当初发往伦敦的情报是真实的,但霍克角据点上遭到连续炮击的地堡却空无一人,德军从未在这里安装过大炮。 [大约两小时后,一个突击队的巡逻队,在一英里以外的内陆发现了一个带伪装的炮兵阵地,共有五门大炮,已被遗弃。每门炮的周围都堆满了炮弹,做好了发射准备,突击队员们找不到能够证明炮群确曾有人呆过的痕迹。据推测,这些炮原是为了装备霍克角据点的炮位的。——原注]。 在悬崖顶上的弹坑里,坐着佩蒂军士和他的用勃郎宁自动步枪装备的四人小组,攀登悬崖使他们精疲力竭。一团烟雾飘过被炮弹翻了个儿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佩蒂几乎梦幻般地朝四周看去。这时,他看到弹坑边上有两只麻雀在吃小虫。他对旁边的人说:“看,麻雀正在吃早饭呢。” 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伟大而令人生畏的早上,开始了海上反攻的最后阶段。在诺曼底反攻沿海的东半部,由马·卡·登普西中将率领的英军第二集团军正在靠岸。他们面露坚强与喜庆的神情,既风度翩翩又彬彬有礼,充分显示了英国人在激动人心的时刻所一贯表现出的有意的若无其事。为了这一天,他们等待了整整四个漫长的年头。他们进攻的不单单是海滩,他们也是在摧毁那些痛苦的记忆,关于慕尼黑和敦刻尔克的记忆,那些令人憎恨和耻辱的一次又一次的撤退,还有难以记数的破坏性空袭和那些孤立无援的黑暗日子。和英国人并肩作战的是加拿大军人,他们要抹除当年迪耶普的惨重损失留下的痛苦记忆。还有法国军队,在这个重返家园的早上,他们渴望战斗,势不可挡。 队伍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喜庆气氛中。士兵们向岸边推进时,索德海滩附近一艘救生艇上的喇叭传出“拿出成桶的啤酒来”的高声歌唱,古尔德海滩附近的一艘火箭发射艇上传来“我们不知去何方”的旋律。开往朱诺海滩的加拿大士兵,听到激荡在海面上的高昂号乐,还有一些士兵在引吭高歌。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丹尼斯·洛威尔至今仍然记得,“士兵们站在船上,把陆军和海军的战歌唱了个遍”。洛瓦特勋爵率领的第一特种旅的突击队员们,头戴绿色贝雷帽(突击队员们拒绝戴钢盔),衣着整齐,潇洒威武,他们应和着风笛不安而哀婉的音符,投入战斗。突击队员们乘坐的登陆艇与维安少将的旗舰、英国的“锡拉号”并行时,他们朝少将行“跷拇指”礼。18岁的海军二等兵罗纳德·诺思伍德俯身向他们看去,认为他们是“我所见到过的一群最棒的士兵”。 进攻日 二(10) 不少士兵甚至能够以一定的超然姿态,看待岸上的障碍物和敌军此时射向小艇的交叉火力。在一艘坦克登陆舰上,报务员约翰·韦伯观察着一位英国海军船长,这位船长研究着拥塞在海岸沿线的迷宫般的布雷障碍物,然后不经意地对艇长说:“听我说,老伙计,你真得把我的士兵们送上岸去,那边有个好对手。”在另一艘登陆舰上,第五十师的一位少校沉思地注视着挂在障碍物上的明晰可见的圆形“特勒”地雷,对舰长说:“看在基督份上,千万别撞上这些该死的圆家伙,否则我们就都得免费去地狱旅行一趟了。”第四十八皇家海军突击队乘坐的小艇,在朱诺海滩附近遭到机枪的猛烈袭击,士兵们躲到甲板的上层结构后面寻求掩护。  丹尼尔·弗兰德却没有躲避。他腋下夹着轻便手杖,在前甲板上沉着地来回踱步。他后来解释:“我认为这才是应当做的事。”(就在他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时,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图囊。)在一艘驶向索德海滩的登陆艇上,又称“班戈”的卡·克·金少校正在实践他的诺言,朗读着《亨利五世》。在柴油发动机的隆隆声、浪花的翻卷声和枪炮声中,金对着扩音器读道:“此时在英格兰沉睡的先生们/将痛悔自己不在此地……” 有些士兵则迫不及待地想投入战斗。有两位来自爱尔兰的中士,一个叫詹姆斯·珀西瓦尔,人称“好发怒”的德莱西,他在几个小时以前就已经因“阻止我们参加战斗”而不停地为德·瓦勒拉干杯;他的好友兼同乡麦奎德站在坦克登陆舰的梯子上,装了一肚子皇家海军的朗姆酒,严肃地审视着队伍。麦奎德仔细观察着周围的英国兵说:“德莱西,你看这些小伙子们当中是不是有些人有点胆怯?”接近海滩时,德莱西对士兵们喊道:“准备好了!出发!跑步前进!”登陆舰戛然停住。士兵们跑步下船时,麦奎德冲着笼罩在炮火硝烟中的海岸线,大声叫道:“狗杂种,快出来,和我们练练!”随后他就消失在水中。但他很快从水里冒出头来,一边拍打着水一边吼叫着:“真见鬼!还没等我上岸就想淹死我!” 索德海滩旁,英军第三师的二等兵赫伯特·维克多·巴克斯特,举起布朗式轻机枪的枪托,从装甲车的顶部向外观察,然后跳入水中。在他上面,他的老对手,“出色人物”贝尔中士坐在没有防护的座椅上。他们两个人已经对阵好几个月了。贝尔喊道:“巴克斯特,再把你的座椅放高点儿,就知道你在往哪儿去了!”巴克斯特还嘴道:“根本用不着!我看得见!”随后他们冲上海滩,中士一时激动,竟故技重演,像当初引起两人间的不和时那样,对巴克斯特动起手来。他举起拳头,一次次砸在巴克斯特的头盔上,还大声吼叫着:“狠狠地打!狠狠地打!” 突击队员们在索德海滩登陆后,洛瓦特勋爵的风笛手威廉·米林便从登陆艇上跳入齐胸深的水中。他看得见前方海滩上的浓烟,听得到迫击炮弹的爆炸声。正当米林向岸上跋涉时,洛瓦特招呼他“小伙子!为我们吹奏一首《高原女郎》吧。”米林在齐腰的水里拿出风笛,放到嘴边,一面在水中跋涉,一面狂热地吹起哀婉的曲调。走出海水后,他停止前进,毫不介意纷飞的炮火,在海滩上来回走着,为上岸的突击队员们奏着风笛。士兵们从他身边川流不息地走过,米林吹着《归途》,子弹的嗖嗖声和炮弹的呼啸声,应和着风笛尖锐哀婉的声音。 “好样的,小伙子。”一个突击队员叫道。另一个说:“快卧倒,你这个傻小子。” 从奥恩河口的维斯特勒昂,到西部的勒阿梅尔,索德、朱诺和古尔德海滩沿岸,到处都是登岸的英国士兵,海滩旁停满了登陆艇,军队正从船上纷纷上岸,对于他们来说,反攻地区沿岸的巨大海浪和水下障碍物所带来的麻烦,大于来自敌军的炮火。 第一批下水的士兵是蛙人,他们是由120个水下爆破专家组成的队伍,专门负责在水下障碍物中打通30码宽的通道。他们只有20分钟的时间,随后第一登陆波次的队伍就要上岸。这些障碍物十分难对付,有些地方的障碍物是整个诺曼底反攻区中密度最大的。英国皇家海军中士彼得·亨利·琼斯,进了一座由钢制吊架、铁门、菱形拒马和混凝土锥体组成的迷宫,在琼斯必须炸开的那段30码宽通道处,他发现了12个主要障碍物,其中有的长达14英尺。英国皇家海军中尉约翰·比·泰勒也是一个蛙人,他看到,四周的水下防御工事令人惊叹。他对队长喊道:“这活简直没法儿干。”可是他并未因此而放弃努力,他和其他蛙人一样,冒着炮火,有条不紊地工作起来。他们一个一个地炸掉障碍物,因为障碍物太大,无法集中爆破。 进攻日 二(11) 他们的工作尚未结束,水陆两用坦克就已经开到他们身边,随后便是第一登陆波次的军队。从水里冒出来的蛙人看到被海浪掀翻了的登陆艇撞到障碍物上。水雷爆炸了,钢钉和菱形拒马划破了船壳,海滩附近到处都有左右摇晃、快要翻船的登陆艇。登陆艇一艘压到另一艘上面,沿岸水域几乎成了一个垃圾场。报务员韦伯记得,他当时想“上岸简直是一场悲剧”。  韦伯乘坐的登陆艇靠岸时,他看到,“登陆艇或是搁浅或是起火,还有的成了海边的变形金属垃圾堆,坦克和推土机也在燃烧”。一艘坦克登陆舰从他的小艇旁边向海里驶去,韦伯惊恐地看到“它的井形甲板淹没在一场可怕的大火中”。 在古尔德海滩,蛙人琼斯和皇家工兵一起为清除障碍物而工作着。他从工作地点看到,一艘步兵登陆艇正在向岸边靠拢,士兵们站在甲板上准备上岸。突然间,一阵海浪使小艇船身倾斜偏离航向,然后又升起来,沉下去,触到布满水雷的三角形钢架上。琼斯看到小艇在一阵爆炸声中炸得粉碎,这情景使他记起一个“慢动作的动画片:人们立正站立着,突然间被射向天空,仿佛被水柱推上去似的……在水柱上方,尸体或尸体的残骸像水点一样四散开去”。 小艇一艘接一艘地在障碍物前搁浅。向古尔德海滩运载皇家海军第四十七师突击队的16艘登陆艇中,有4艘遇难,11艘受伤并靠岸,只有一艘返回主舰,第四十七师的中士唐纳德·加德纳和他率领的士兵被抛进离岸大约50码的水中,丢失了全部装备,并且不得不冒着机枪火力游上岸去。当士兵们正在水中挣扎向前时,加德纳听到有人说:“也许我们走错了地方,这里挺像个私人海滩。”进攻朱诺的皇家海军第四十八师的突击队员们不仅撞上了障碍物,还遇到了密集的迫击炮 炮弹在迈克尔·奥尔沃思中尉所乘的登陆艇四周爆炸,他和他率领的40来名士兵,只好蜷缩在小艇前部的底层舱里。奥尔沃思使劲探出头去观察周围的情况,看到士兵们正在从船尾底层舱里往甲板上跑。奥尔沃思手下的士兵叫道:“我们啥时候离开这儿?”奥尔沃思大声答道:“稍等一会儿,伙计们。现在还轮不到我们。”隔了一小会儿,又有人发问:“我说,你看到底还要等多久,老伙计?这个可恶的底舱已经灌满了水。” 各种小艇都赶来帮助这艘正在下沉的登陆艇,把艇上的士兵运走。周围的小艇太多了,据奥尔沃思回忆:“就好像在邦德街上招呼出租车。”一些士兵被安全地送上海滩,还有一些被运到一艘加拿大驱逐舰上,可是另外50名突击队员却发现,救起他们的那艘坦克登陆舰刚刚卸下坦克,现在正要按照指示直接驶回英格兰。然而,无论士兵们如何义愤填膺地恳求劝说,都无法说服舰长改变航向。一位名叫德斯塔克普尔的中校,在靠岸时腿部受了伤,此刻听说登陆舰要回英国,便大叫起来:“胡闹!你们全都发疯了吧!”话音一落,他就跳入水中,向岸边游去。 对于大部分士兵来说,障碍物是整个反攻过程中最难对付的部分。一旦通过了障碍物防线,士兵们便发现,沿岸的敌人据点兵力分布颇不规则,有些地方反击十分猛烈,其他地方却很少有反击,甚至根本没有。在古尔德海滩西部,汉普郡第一团的士兵们在从深达三至六英尺深的水中上岸时,伤亡将近十分之一。他们在齐胸深的海水中挣扎前进,遇到了来自勒阿梅尔方向的猛烈迫击炮火以及机枪的交叉射击,这个据点是由德军强悍的第三五二师把守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二等兵查尔斯·威尔逊听到一个吃惊的声音说:“伙计们,我中弹了!”威尔逊转过身来,看到说话的人脸上带着怀疑的奇怪神情,慢慢地滑落进水中,再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威尔逊继续涉水前进。他以前曾经在海水中被机枪射中,不过那是在敦刻尔克,他在朝相反的方向走。 二等兵乔治·斯托尼尔也看到周围的人在一个个地倒下去。他遇上一辆履带式小型装甲车,这辆装甲车停在三英尺深的海水里,马达在工作,可是驾驶员“呆站在装甲车旁,吓得不敢把车开上岸去”。斯托尼尔把他推到一边,冒着射向他的密集的机枪子弹,把装甲车开到岸上去。这个勇敢之举使斯托尼尔得意洋洋,正在这时,他突然脸朝前倒在地上,原来是一颗子弹猛地击中他紧身上衣口袋里装的香烟盒。几分钟之后,他发现鲜血从他的背部和肋间流出来。这颗子弹射入了他的身体,然后又干净利落地溜了出去。 进攻日 二(12) 汉普郡团的士兵们花费了将近八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勒阿梅尔的防御工事摧毁,在D日结束时,他们的伤亡已接近200人。奇怪的是,在防御工事两侧登陆的部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击。他们虽然也有伤亡,但是要比预料的少。在汉普郡团左侧的多赛特第一团的士兵,40分钟内就已通过海滩。与多赛特为邻的“绿色霍华德”士兵们迅猛果断地登陆,并向内陆进军,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夺下第一个据点。少校连长斯坦利·霍利斯已经有过消灭90名德国人的战绩,他涉水上岸后,单枪匹马地一举拿下了一座碉堡。这位沉着镇定的霍利斯用手榴弹和一支司登冲锋枪,就击毙两名德军士兵,并俘虏了20名,这只是他在D日上午的战绩,他后来又消灭了10个敌人。 在勒阿梅尔据点右侧的海滩上,形势过于平静,以至于一些士兵颇有些失望。军医杰弗里·里奇看着军队和战车拥上海滩,却发现在那里“军医无事可做,只好帮着卸军火弹药”。海军战士丹尼斯·洛威尔认为,登陆就像是“在国内进行一场演习”。他属于皇家海军第四十七突击队,这支突击队迅速通过海滩,避开与敌人接触,转向西方,开始七英里的强行军,去与波特-恩-贝桑附近的美军会合。他们预计在正午时分与来自奥马哈海滩的美军会合。 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在奥马哈海滩,美军仍然被强悍的德军第三五二师牵制得动弹不得;可是对于英国和加拿大军队来说,疲惫虚弱的德军第七一六师实在不是对手,而且其中还有一批被迫服役的俄国和波兰的“志愿军”。不仅如此,英军还充分使用了水陆两用坦克和一大批远远超出实际需要的装甲车辆。还有一批扫雷坦克用链条横扫前面的地面,把地雷纷纷引爆,另有一批携带小型桥梁和钢皮卷盘的装甲车,这些装备铺展开来,可以在湿软地区充当临时通道。一个军事小组甚至还带来了大木头块,准备在越墙和过防坦克壕时使用。这些富有创造性的安排以及英军登陆地点所遭到的超长时间的空袭,都为反攻部队提供了额外的保护。 然而,仍有一些部队在被敌人占领的孤立地区遭到了顽强的抵抗。朱诺海滩上有一半地区设有布满碉堡与壕沟的防线,加拿大第三师的士兵们冲过这些防线后,又在库尔色耶城构筑了工事的房屋和街道之间战斗着前进,最后才得以突破封锁,到达内陆。但是,所有的抵抗都将在两小时之内瓦解。在许多地区,清除工作都做得干净利落。二等水兵爱德华·阿什沃思,刚刚走下一艘向库尔色耶城运送士兵和坦克的登陆舰,恰好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沙丘后面,有几名加拿大士兵押解了六名德军俘虏。阿什沃思心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拿到一顶德国钢盔作为纪念品了。他跑过海滩,来到沙丘地带,却发现那六名德国人“全都七倒八歪地躺在那里”。阿什沃思仍然想得到一顶钢盔,便弯下腰去察看一个人的尸体,可是他发现“那个人的喉咙被割破——每个德国人的喉咙都被割了”。阿什沃思“一阵恶心,转过脸去,没再拿钢盔”。 中士帕迪·德莱西也在库尔色耶地区作战,他俘虏了12名德国人,这些德国士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壕沟里走出来,胳膊高高地举过头顶。德莱西站了一会儿,注视着这些俘虏,他在北非作战时失去了一名战友。他对身旁的一名士兵说:“看着这些大笨蛋,一定要看好。去吧,把他们带走,别再让我看到他们了。”他走到一边,去为自己烧杯茶喝,好压压火气。 他正在斯特诺火罐上烧水,一位“下巴上还长着胎毛的”年轻军官走过来,严厉地说:“瞧你,中士,现在并不是烧茶的时候。”德莱西抬起头来,以21年军龄所给予他的那份忍耐回答说:“先生,我们现在并不是在拿士兵们开玩笑,这是场真正的战争。你为什么不在五分钟之后再来,喝上一杯好茶?”这位军官听从了他的意见。 库尔色耶地区的战斗仍在进行之中,士兵、大炮、坦克、车辆和军需物资已经拥上海岸。向内陆的运动进行得顺利而有成效。海滩指挥官考林·莫德上尉决不允许朱诺海滩上有任何一个逗留者。许多士兵都和中尉约翰·贝农一样,有点被这个蓄着胡子的高个子军官吓住了。莫德上尉举止威严,声音洪亮,用同样的言辞招呼所有上岸的士兵:“我是这个地方的欢迎委员会主席,现在继续前进吧。”没有人想同这位朱诺海滩的管理者争论。不过贝农记得,他当时一只手里拿着短棍,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一条系着一只样子凶猛的阿尔萨斯犬的带子。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国际新闻社的记者约瑟夫·威利库姆回忆了他与这位海滩指挥官进行的一场毫无结果的争论。威利库姆随加拿大军队的第一攻击波次登陆,他已经得到允诺,可以使用这位海滩指挥官的无线电对讲器,通过指挥舰,向美国发回一条25个字的消息。 进攻日 二(13) 很显然,没有任何人记得向莫德通知这件事情,他毫无表情地盯着威利库姆,粗声粗气地说:“老伙计,这里现在正打仗呀。”威利库姆不得不承认这位海滩指挥官说得有道理。[直到合众社的罗诺德·克拉克上岸后,朱诺上的记者才有了两篮信鸽。记者们迅速写出短讯,并将短讯放进拴在鸽子腿上的塑料管内,放走信鸽。倒霉的是信鸽的负荷太重,多数鸽子都落回地面。还有几只盘旋了几圈,竟朝德军防线方向飞去。路透社的查尔斯·林奇站在海滩上,向鸽子们挥着拳头,大叫“叛徒!该死的叛徒!”威利库姆说,有四只鸽子“很忠诚”,他们只用了几个小时就飞回了伦敦的情报部。] 几码之外,在海滩上的荆草丛中,躺着15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这些加拿大士兵在冲向海滩时踏响了地雷。 朱诺海滩上的加拿大士兵伤亡惨重。英军负责攻占的三个海滩中,加拿大士兵的战斗最残酷。波涛汹涌的海面延误了登陆行动,海滩东半部的刀刃式暗礁,以及各种障碍物组成的路障,都给强击艇造成严重破坏。更糟糕的是,海空军的轰击没能摧毁海岸沿线的防御工事,或者说根本没有击中目标,而在一些地区,登陆部队竟没有坦克的掩护。在伯尼艾尔和圣奥宾的对面,加拿大第八团的士兵和第四十八海军突击队队员们遇到了猛烈的炮火,一个连在冲向海滩的行动中,就损失了几乎一半的兵力。来自圣奥宾方向的炮火十分密集,致使海滩上发生了一件十分令人震惊的事情。一辆坦克为了安全,紧闭舱盖,飞似的开过海滩以避开炮火,竟然碾压已死亡或尚未死去的士兵。突击队的上尉丹尼尔·弗朗德从沙丘处向后面观察,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顾不得猛烈的炮火,往回朝海滩跑去,一面高声叫道:“他们是我的士兵!”愤怒的弗朗德用他的轻便手杖猛敲坦克舱盖,可坦克却继续前进。弗朗德用手榴弹炸断了一条坦克履带。当那些吃惊的坦克手打开了舱盖以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尽管战斗过程是十分艰苦的,但是加拿大士兵和突击队员们,在不到30分钟的时间里,就穿过了从伯尼艾尔到圣奥宾的海滩,到达了内陆。后援攻击波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大约一小时之后,海滩上已经十分平静,一个防御敌人空袭的阻塞气球部队的二等兵约翰·墨菲发现:“最可怕的敌人是沙土里的寄生虫,海水一涨潮,它们就不让我们安宁一刻。”在远离海滩的巷战中,部队战斗了两个小时,但是与西半部海滩一样,朱诺的东半部海滩此时已经被牢牢地占领了。 第四十八突击队向圣奥宾方向边作战边前进,然后向东转,沿着海滩行进。他们负责一次尤为艰巨的任务。朱诺与索德相距七英里,为了弥合这个缺口,把两个海滩连接起来,第四十八突击队必须朝索德方向进行强行军。另一支突击队,即第四十一突击队,将在位于索德海滩边上的利昂登陆,然后向右转弯,朝西挺进。这两支部队预计在几个小时之内,在大约介乎两个滩头地段中间的一个地点会合。然而这只是计划,两支部队几乎同时遇到了麻烦。在朱诺以东大约一英里处的朗如恩,第四十八突击队发现,他们进入了一座几乎无法通过的防御城区。每座房舍都是据点,地雷、带刺铁丝网和一些高六英尺、宽五英尺的水泥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街道。 猛烈的枪弹从这些据点射向突击队员。突击队既无大炮又无坦克,被迫停止前进。 在六英里之外的索德,第四十一突击队刚刚完成了艰苦的登陆行动,已经向西转弯,通过利昂一直向前挺进。法国人告诉他们,德国的驻军已经撤离。情报似乎是准确的,可是突击队到达城边后就不同了。那里的炮火击中了三辆援助坦克,狙击手和机枪的火力从令人毫不戒备 最长的一天 第 12 部分阅读 准确的,可是突击队到达城边后就不同了。那里的炮火击中了三辆援助坦克,狙击手和机枪的火力从令人毫不戒备的别墅里射出来,原来这些房子已经被改建成碉堡。迫击炮弹雨点般落在突击队员身上。第四十一突击队和第四十八突击队一样,已经无法前进。 进攻日 二(14) 此刻,盟军总司令部尚无人了解这个情况,但是,在滩头阵地上已经存在着一个生死攸关的、宽达六英里的缺口。如果隆美尔的坦克以高速驶过这个缺口,抵达海岸线,就可以通过左右出击,把英军的登陆行动渐渐粉碎。 利昂是索德海滩上真正带来麻烦的地点之一。在英军进攻的三个海滩中,索德海滩是预计中会遭到最猛烈反抗的地方。部队已经听到了说明,此处的死亡数字将会很高。南兰开夏郡第一团的二等兵约翰·盖尔曾经“被冷酷无情地告知,我们这些参加第一攻击波次的士兵可能会全部被歼”。对于突击队员们来说,这幅图画更加黑暗。“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必须冲上海滩,因为决不会有撤退……也不会疏散。”这句话已经深深地印在他们的头脑里,第四突击队队员们准备被“在海滩全部歼灭”。下士詹姆斯·考利和二等兵斯坦利·斯图亚特回忆说,他们被告知伤亡将“高达百分之八十四”。乘坐装甲车,并先于陆军登陆的士兵们被警告说,“你们即便到达海滩,仍会有百分之六十的伤亡”。二等兵克里斯多夫·史密斯是一辆装甲车的驾驶员,他以为生还的希望十分微小,当时谣言四起,伤亡数字已被说成会达到百分之九十,史密斯挺相信这种说法,因为他所在的部队离开英格兰时,士兵们看到戈斯波特海滩上竖起了帆布屏幕,“据说这些屏幕竖在这里是为了能辨认出将来回国的死者”。 一时间,仿佛最坏的预料会成为现实。 在一些地区,第一攻击波次的部队遭到猛烈的机枪和迫击炮的袭击。在索德的维斯特勒昂处,东约克第二团的士兵们或死或伤,遍布海边和海滩。尽管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从小艇冲上海滩的流血行动中,到底有多少人死亡,但是,东约克士兵们在D日的200人伤亡中,多数是在头几分钟内发生的。对于后援部队来说,看到这些身穿咔叽布军装的扭曲了的人体,会感到震惊,并证实了最令人恐惧的担忧。有人看到“尸体像成捆的木柴一样堆在一起”,并数出“死者有150人之多”。第四突击队的二等兵约翰·梅森是在半小时之后登陆的,吃惊地发现,他“穿行在陆军战士的尸体堆中,这些人就像九柱地滚球游戏中的木桩一样被纷纷击倒”。洛瓦特勋爵突击队的下士弗雷德·米尔斯“惊恐地看到,东约克士兵们成堆地躺在地上……如果他们分散前进,大概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他冲上海滩,决心让“杰西·欧文[美国黑人短跑运动员,曾获四项冠军]们显得像乌龟”,这时他不无嘲讽地想到,“他们下次就会明白多了”。 尽管海滩战斗充满了流血,但很快就结束了。[关于索德的战斗性质,意见分歧将永远存在下去。东约克士兵不同意关于他们的历史记载,记载说他们的战斗“就像一场训练表演,只是更容易一些”。第四突击队队员们宣称,当他们登上H…30地区时,发现东约克士兵仍在水边。根据攻占索德的第八旅旅长依·依·依·凯斯的说法,东约克士兵在第四突击队登陆以前,已经通过了海滩。估计第四突击队在上岸时损失了30人。凯斯还说,在海滩的西半部,“8点半以前就已消灭了抵抗的敌人,只留下零星的狙击手”。在那里登陆的南兰开夏第一团只有轻微伤亡,他们迅速向内陆挺进。随后而至的萨福尔克第一团只有四人伤亡。——原注] 除了最初的损失外,索德海滩的进攻进展迅速,几乎未遇到长时间的抵抗。登陆十分成功,几分钟之后,上岸的士兵们便大都惊讶地发现只有零星的狙击火力。他们看到,海滩笼罩在烟雾中,医生在伤兵群中忙碌,装有扫雷器的坦克在清除地雷,沿着海岸线还有坦克和车辆在燃烧,偶尔袭来的炮弹掀起沙土,可是并没有他们预期的大批伤亡。对于这些精神紧张、准备迎接一场大屠杀的士兵们,海滩简直是一次平淡而荒谬的结尾。 在索德,许多地方甚至洋溢着假日气氛。一群群的法国人星星点点地站在滨海区,兴高采烈地向部队挥手,并高喊着“英国人万岁!”皇家海军信号兵莱斯利·福特注意到,有一个法国人“显然就站在海滩上,好像正在对一群城里人简要地讲解着战斗情况”。福特认为这些人简直疯了,因为海滩和沿海地区仍然留有地雷,并且还有零星炮火。可是这种情形随处可见。士兵们被法国人拥抱、亲吻、握手,这些法国人仿佛毫不了解周围存在的危险。下士哈里·诺菲尔德和炮手罗纳德·艾伦惊讶地看见,“一位身穿华丽服饰、头戴闪亮铜盔的人正在朝海滩上走来”。原来他是柯莱维尔村的村长,这座小村庄距海滩有一英里远,村长决定到海边来正式迎接反攻的部队。 进攻日 二(15) 在欢迎队伍这方面,一些德国人并不比这些法国人缺乏热情,地雷工兵亨利·詹宁斯还没上岸,就“遇上了一群德国人,大多数是俄国和波兰的‘志愿军’,他们急于投降”。不过皇家炮兵某部的上尉杰拉德·诺顿遇到了最令人吃惊的事:等待他的是“四名德国人,他们的皮箱已经装好,似乎在等着被第一批运出法国”。 在古尔德、朱诺和索德,英军和加拿大军队冲出混乱、拥向内陆。前进有条不紊,效率很高,显示着雄伟强大的气派。部队在攻进城镇和村庄时,英勇事迹到处可见。有人记住一位皇家海军突击队的少校,他的双臂都被炸掉,仍在鼓舞士兵前进,喊着“向内陆进军,赶在弗里茨了解这里的情况之前”。还有一些人记得,伤兵们在等待医务人员赶来救护之前所表现的自尊、愉快和美好信念。有些人向队伍招手,有的喊道:“柏林见,伙计们!”炮手罗纳德·艾伦永远不会忘记一位胸部受伤的士兵,他被扶起靠在墙上,正在安静地读着一本书。 现在,速度就是一切。部队从古尔德向大约七英里外的天主教堂所在地拜伊厄前进,加拿大士兵从朱诺开往大约10英里以外的拜伊厄至卡堡公路和卡毕克机场,英国士兵从索德开往卡堡,他们对占领这座城市信心十足。伦敦《每日电讯》报的诺埃尔·豪克斯后来回忆说,他们甚至通知记者“将于下午4时在×地点”召开新闻发布会。洛瓦特勋爵的突击队员分秒必争地从索德地区开出来,他们要去增援四英里外的奥恩和卡堡的守军,盖尔将军的第六空降师严阵以待,正在防守这两座城市间的桥梁。“闪光的”洛瓦特向盖尔保证过,他会“准时在正午”到达。在坦克后面,洛瓦特勋爵的风笛手比尔·米林走在队伍的前面,演奏着《花坛边上的蓝色女帽》。 对于小型潜艇X20号和X23号上的20名英国水兵来说,D日已经结束。在索德海滩的水域里,上尉乔治·昂纳的X23号潜艇,穿过纷纷向岸边靠拢的登陆艇群。不平静的海水已经把潜艇的上层建筑全部冲掉,惟一能够说明其身份的就是迎风飘扬的那几面标志旗。 一艘坦克登陆舰的舵手查尔斯·威尔逊“吃惊得差点儿没从船上掉进水里”,因为他看见这艘潜艇仿佛只是“两面毫无支撑的大旗”在水中迅疾地向他驶来。X23号通过之后,威尔逊仍在奇怪“一艘小潜艇到底在反攻中有什么用处”。X23号缓缓驶过,开往换乘区寻找它的拖船,那艘拖船有一个恰当的名字“前进”。开场行动已经结束。昂纳上尉和他的四名水兵马上就要返航了。 他们曾经在海滩上为士兵们作出标记,现在士兵们已开进法国。人人都很乐观。大西洋壁垒已经打开缺口。现在的最大问题是,德国人需要多久才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进攻日 三(1) 清晨中的贝希特斯加登安静平和。天气已经闷热起来,四周的群山上低云缭绕。希特勒建在上萨尔茨山上的碉堡式山顶别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元首正在睡觉。几英里之外,在他的最高统帅部里,这也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最高统帅部作战部长艾尔弗雷德·约德尔将军6点钟就起床了,他按平日的习惯吃了简单的早饭(一杯咖啡、一只煮得较嫩的鸡蛋和一小片土司),此刻正坐在他的那间隔音的办公室里,阅读昨晚的报告。 来自意大利的消息自然很糟。罗马在24小时之前失守,艾伯特·凯塞林元帅的部队在撤退时遭到紧紧追击。约德尔认为,很可能在凯塞林的部队摆脱追击、撤退到北部的新据点以前,盟军就实现突破。约德尔十分关心意大利溃军的情况,已经命令他的副手沃尔特·沃利蒙将军前往凯塞林的司令部,去了解具体情况。沃利蒙当天晚些时候就动身。 俄国方面没有任何新情况。尽管从原则上讲,约德尔的势力范围不包括东部战场,但是长期以来,他已经成功地使自己有权就俄国战场的行动对元首“提出建议”。现在俄国人的夏季攻势随时有可能开始,在长达2000英里的前线上,德军拥有150万兵力之多的20个师已进入战场,等待着攻势的开始。可是今天早上俄国前线却平静无事。约德尔的助手还送来了几份伦德施泰特司令部的报告,报告提到盟军对诺曼底的进攻。约德尔并不认为诺曼底的形势严重,起码到现在还不严重。此刻他最关心的是意大利。 在几英里外的斯特鲁布军营,约德尔的副手沃利蒙将军从凌晨4时起就已密切关注诺曼底的战事。他已接到来自西线总司令部的电传报告,要求动用装甲预备队——莱尔装甲师和第十二党卫队装甲师,为此他已同冯·伦德施泰特的参谋长君特·布鲁门特里特少将在电话上进行了讨论。现在沃利蒙给约德尔要通了电话。 沃利蒙报告说:“布鲁门特里特要求动用装甲预备队,西线总司令部希望这些部队马上进入被入侵的地区。” 沃利蒙回忆说,约德尔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约德尔问:“你敢肯定那确实是一次进攻吗?”不等沃利蒙回答,约德尔又继续说道:“根据我所接到的报告看,这可能是一次牵制性佯攻……一个蒙骗计划的一部分。西线总司令部尚有足够的后备力量……他应当努力使用已有的部队来击溃进攻……我认为现在还不是使用最高统帅部预备队的时候……我们必须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沃利蒙明白就此争论是不会有益处的,尽管他认为诺曼底登陆远比约德尔所认为的严重得多。他对约德尔说:“长官,考虑到诺曼底的局势,我还按计划去意大利吗?”约德尔回答说:“是的,是的,我看没什么原因不去。”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沃利蒙放下听筒。他转向作战参谋冯·布特拉尔·布兰丹弗尔斯少将,告诉他约德尔的决定:“我同意布鲁门特里特的观点,”沃利蒙说,“这个决定同我对反攻计划的理解完全相反。” 约德尔对希特勒关于动用装甲部队命令的字面解释,使沃利蒙大为“震惊”。确实,这些部队是最高统帅部预备队,因此直接听命于希特勒的指挥。但是,沃利蒙和伦德施泰特一起,一直认为“盟军一旦进攻,不论是否牵制兵力的进攻,装甲部队必须马上出动——事实上是自动出动”。在沃利蒙看来,这种举动才是符合逻辑的,身处前线的指挥官正在抵御进攻,应当拥有能够调动所有部队的权力,并按照他的意愿指挥这些部队,尤其当这位将领恰好是德国的最后一位黑骑士、令人尊敬的战略家冯·伦德施泰特时,更应如此。约德尔本可以动用这些部队,但是他决不冒险。沃利蒙后来回忆说:“约德尔认为他的决定,是希特勒在当时定会作出的决定。”沃利蒙认为,约德尔的态度是“领导层指挥混乱”的又一例证。但是没有人与约德尔争执。沃利蒙给西线总司令部的布鲁门特里特打了电话。现在,动用装甲部队的决定只能取决于希特勒反复无常的突然念头,约德尔将此人看作军事天才。 进攻日 三(2) 那位早已料到这种情形、并希望与希特勒面谈的军人离贝希特斯加登仅有不到两小时的乘车路程。欧文·隆美尔元帅在乌尔姆市的黑尔林根家中,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些混乱。详细的B集团军群的军事日志记录证明,此时隆美尔尚未听到诺曼底登陆的消息。 约德尔的决定在巴黎郊区的西线总司令部引起了震惊与怀疑。作战部长博多·齐默尔曼中将至今仍记得,冯·伦德施泰特“火冒三丈,脸都气红了,话也说不清”。齐默尔曼本人也无法相信这个决定。齐默尔曼曾在夜间打电话到最高统帅部,通知约德尔的值班军官弗里戴尔中校,西线总司令部已经向两个装甲师发布了警报。齐默尔曼恼怒地回忆说:“当时对这一行动没有任何异议。”此刻他再次向最高统帅部打电话,同作战参谋冯·布特拉尔少将通话。冯·布特拉尔已从约德尔处得到指示,给他以冷漠的答复。冯·布特拉尔生气地大声责骂说:“这些师是直接听命于最高统帅部的!你们没有权力在得到我们的同意之前向他们发布警报。你们必须马上阻止装甲部队的行动——在元首作出决定之前什么也不要做!”齐默尔曼试图反驳,冯·布特拉尔却打断了他,并且严厉地说:“执行命令!” 下一步行动取决于冯·伦德施泰特,他是陆军元帅,可以直接给希特勒打电话,甚至还可能马上出动装甲部队。但是冯·伦德施泰特并没有给元首打电话,在D日全天中都没有打。即便是盟军反攻这样的重要事情,也无法使贵族出身的冯·伦德施泰特向他习惯称之为“波希米亚下士”[按照冯·布特拉尔·布兰丹弗尔斯的说法,希特勒十分清楚冯·伦德施泰特对他的轻蔑。希特勒曾经说过:“只要陆军元帅发牢骚,情况就一切正常。——原注]的人发出请求。 但是,他的军官们继续轮番不停地向最高统帅部打电话,希图改变这个决定。他们打电话给沃利蒙、冯·布特拉尔·布兰丹弗尔斯,甚至还打给希特勒的副官鲁道夫·施蒙特少将。这是一场奇特的远距离斗争,持续了好几个钟头。齐默尔曼这样总结这件事情:“当我们提出警告,指出如果我们没有装甲部队,诺曼底登陆就将成功并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这时我们得到的简单答复是:我们没有资格作出判断,——无论怎样讲,总登陆将发生在完全不同的地区。”[希特勒已经确信真正的反攻将在加来海峡发生,他安排汉斯·冯·萨尔穆斯的第十五集团军一直防守到7月24日。那时候已经为时太晚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希特勒似乎是原先惟一认为反攻将发生在诺曼底的人。布鲁门特里特将军说:“我清楚地记得约德尔在4月的某日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上说,元首接到确切情报,在诺曼底登陆不是没有可能的。”——原注] 然而,希特勒在他那个善于逢迎的军人核心集团的保护下,在贝希特斯加登的虚假的温柔乡里,在整个进攻过程中始终沉睡着。 在隆美尔位于拉罗什吉荣的司令部里,参谋长斯派达尔少将还不知道约德尔的决定。他以为那两个装甲预备师已经接到了通知,现在已经上路了。斯派达尔还了解,〖BF〗第二十一装甲师正在向卡昂南部的集结地区运动,尽管大队的坦克还要在一段时间之后才能进入阵地,但是他们的一些侦察部队和步兵已经同敌人接火。因此司令部内充满了绝对乐观的气氛。莱奥德卡尔德·弗赖伯格回忆说:“总的感觉是盟军将在当天被赶回海里。”隆美尔的海军助手弗雷德里希·鲁奇海军中将和大家一样欢欣鼓舞。但是鲁奇注意到一件特殊的事情:房主拉罗什富科公爵及夫人,正在悄悄地摘下挂在城堡墙上的珍贵的戈布兰地毯。 第七集团军司令部似乎更有保持乐观的理由,这个集团军正在与盟军作战。参谋们以为,第三五二师似乎已经把梅尔维尔和柯莱维尔之间奥马哈地区的入侵者赶回了海里。原来是一个军官从能够望到海滩的掩体里向司令部打通了电话,报告了有关战斗进程的好消息。这个报告被认为十分重要,并被逐字记录下来。这位侦察员说:“在海边,敌人正在沿海障碍物后面寻求隐蔽。许多机动车辆停在海滩上,已经起火燃烧,其中有10辆是坦克。障碍物清除小组已经停止行动。从登陆艇上岸的行动已经停止……小艇开始后退到海里。我们的据点火力和炮兵火力相当准确,造成了敌人的大批伤亡。许多死伤者躺在海滩上……” [这个报告是在上午8点到9点之间发出的,报告由位于俯瞰奥马哈海滩梅尔维尔顶端观察暗堡的高斯上尉直接报告到第三五二师参谋长齐格尔曼中校的。根据齐格尔曼本人在战后的记述,这个报告引起了极大的鼓舞,使他认为他们所应付的只是一群“战斗力低下的敌人”。后来的报告甚至更加乐观。到了上午11时,第三五二师师长克赖斯将军已经肯定,他已清除了奥马哈海滩的全部敌军,因此把后备力量转移到英军部分,加强本师的右翼力量。——原注] 进攻日 三(3) 这是第七集团军接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他们士气高涨,结果当第十五集团军司令冯·萨尔穆斯建议把他的第三四六步兵师派来增援第七集团军时,竟被高傲地拒绝了。他被告知说:“我们不需要这支部队。” 尽管大家信心十足,第七集团军参谋长彭塞尔将军仍在试图分析出整个局势的确切状况。这是件困难的事情,因为他实际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电话与电报线路都已被法国抵抗组织破坏,或是被空降兵和来自海上与空中的轰击所摧毁。彭塞尔报告隆美尔的司令部:“我现在进行的战斗肯定是‘征服者威廉’[即威廉一世(约1028—1087),法国诺曼底公爵,英格兰第一位诺曼人国王]所进行过的:只能用耳朵和眼睛。”实际上彭塞尔并不知道他的通讯状况糟糕的确切程度。他以为在瑟堡半岛登陆的只是空降兵。此刻他根本不知道,海上登陆的行动已经在半岛东部的犹他海滩上展开了。彭塞尔很难确定进攻的确切地理位置,但是他敢肯定一件事:诺曼底战斗就是大反攻。他继续向隆美尔和冯·伦德施泰特司令部的上级重申这个观点,但是他始终无法赢得多数人的同意。B集团军群司令部和西线总司令部在上午的报告中说:“现在仍为时尚早,不能说明这是一次大规模的牵制性佯攻,还是主攻行动。”将军们继续寻找,而诺曼底沿线的任何一位士兵都能说出问题严重的地区到底在哪里。 在距离索德海滩半英里的地方,陆军一等兵约瑟夫·海格吓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摸到了机枪的扳机,开始继续射击。噪音震耳欲聋。这位18岁的机枪手头脑发胀,吓得要命。他战斗得很英勇,从第七一六师在索德海滩的防线被击溃后,一直掩护他所在的连队撤退。海格不知道他已经打中了多少个英国兵,他惊讶地看着这些英国兵走上海滩,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以前经常想像杀死敌人是怎样的情形,他还曾多次与他的朋友胡夫、萨克斯勒和“费迪”克拉格谈起。现在海格明白了,这事简单极了。胡夫太短命,没来得及发现这事有多简单:在他们撤退时他就被打死了。海格把他的尸体放在一排灌木后面,他张着嘴,前额被打飞了。海格不知道萨克斯勒在哪儿,只有“费迪”还和他在一起,他已经视力大伤,爆炸的弹片使鲜血从他脸上流下来。海格现在已经明白,他们迟早会被打死,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全连只剩下他和另外19个人,当时他们还在一个小型掩体前的壕沟里。他们遭遇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机枪、迫击炮和步枪的袭击。他们被包围了。要么投降要么被杀,人人都了解这一点,只有连长除外,他正在后面的掩体中用机枪射击。他不让他们进掩体。“我们必须坚持!我们必须坚持!”他不停地大叫。 这是海格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刻。他已经不知道他在向谁射击。轰炸一停止,他就自动地扣动扳机,让机枪射出子弹。这给了他勇气。随后轰炸又重新开始,大家便一齐向连长喊道:“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 也许是坦克让连长改变了主意。他们全都听到了坦克发出的铿锵声和呼呼声。一共有两辆,其中一辆在不远处停住,另一辆缓慢而从容地向前开来,翻过一个小坡,从在附近草地上漠然吃草的三头牛旁经过。然后壕沟里的士兵们看到坦克上的机枪慢慢地放下来,准备近距离射击。就在这时,坦克突然令人难以置信地爆炸了。一个士兵放出最后一门火箭筒,他发射的那枚火箭刚刚击中目标。海格和他的朋友“费迪”简直中了魔,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看到燃烧的坦克上舱盖被掀开,在滚滚的浓烟中,一个人拼命想爬出来。他的衣服已经被烧着了,他尖叫着从舱口爬出一半便倒下了,身体倒挂在坦克车上。海格对“费迪”说:“但愿上帝让我们死得比他好些。” 第二辆坦克谨慎地停在火箭筒射程以外,并开始射击,连长终于命令大家进入掩体。海格和其他几位幸存者跌跌撞撞地走进掩体——走进了另一个噩梦般的世界。掩体还不如一间起居室大,挤满了死者与伤兵。此外掩体里还有30名士兵,他们挤得既无法坐下,也无法转身。里面又热又暗又吵。伤兵在呻吟。士兵中有俄国人和波兰人,他们同时在用几种语言交谈。连长不顾伤兵们“投降!投降”的叫喊,从始至终,在那个惟一的枪眼处向外面进行机枪射击。 进攻日 三(4) 出现了一阵间歇,这时掩体中的海格和其他憋得透不过气来的士兵听到外面有人喊道:“好啦,赫尔曼——你还是出来吧!”连长气得又开始用机枪射击起来。几分钟之后他们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你还是投降吧,弗里茨!” 连长的机枪释放出来的腐蚀性气体,引得士兵们连声咳嗽,原本令人窒息的空气此时更加混浊。每当连长停下来装子弹,那个声音便要求他们投降。外面终于有人用德语向他们喊话了。 海格永远不会忘记一名伤兵用他仅会的两个英语单词,开始反复地叫道:“哈罗,伙计们!哈罗,伙计们!伙计们!” 外面的射击停止了。海格觉得,大家几乎同时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头上的装甲炮塔上有一个了望孔。海格和几个士兵举起一个人,让他看看外面的情形。他突然大叫道:“喷火器!他们在拿喷火器!” 海格知道火焰无法直接射过来,因为金属通风口是从掩体后部曲折修建的。但是热量会使他们难以忍受。突然,他们听到了喷火器发出的呼啸声。现在,进入掩体空气的来源,只有连长占据着、一直向外射击机枪的狭小枪眼和掩体顶端的了望孔。 温度开始逐渐升高。一些人惊慌失措。他们又推又抓,叫着:“我们一定要出去!”企图钻到别人的腿底下,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但是周围的人使他们动弹不得,根本无法接近地面。全体士兵现在都开始请求连长投降。连长仍在射击,甚至不转过头来。空气变得异常难闻。 一名中尉叫道:“听我的口令,一齐呼吸。吸!……呼!……吸!……呼!”海格注视着通风口的金属由粉变红,然后又变成灼热的白色。“吸!……呼!……吸!……呼!……”军官仍在叫喊。“哈罗,伙计们!哈罗,伙计们!”那名伤兵又喊叫道。海格还听到,角落里一台无线电的话务员在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菠菜,进来!菠菜,进来!” 中尉叫道:“长官!伤兵们开始窒息了!我们必须投降!” 连长吼道:“办不到!我们必须杀出去!清点人数和武器!” “不!不!”掩体的每个角落都传出士兵的叫声。 “费迪”对海格说:“除了连长,只有你有机枪。信不信由你,那个疯子准要最先派你出去。” 这时,许多士兵不顾一切地卸下枪机,把步枪扔到地上。“我不去。”海格对“费迪”说。他把保险栓推上,然后把机枪扔到地上。 热气使士兵们开始昏倒。但是他们膝盖相抵,脑袋下垂,仍然保持着站立姿态,并没有倒在地上。那位年轻的中尉继续向连长呼吁,却毫无结果。没有人敢向门口走,因为射击孔就在门旁,连长正拿着机枪守在那里。 突然连长停止了射击,转向无线电话务员问道:“你联系上了吗?”话务员说:“没联系上,长官。”这时连长才向四周看了一看,仿佛第一次看到挤得水泄不通的掩体。他好像迷惑和不知所措,然后放下机枪,认输地说:“把门打开。” 海格看到有人把系着一块破白布的步枪从射击孔处伸出去。一个声音从外边传来:“好了,弗里茨,出来吧。一次一名!” 士兵们从黑暗的掩体中鱼贯而出,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明亮的光线使他们感到目眩。每当有的士兵放下武器和钢盔的速度不够快,站在战壕两边的英国士兵就向他们身后的土地上射击。在战壕终端,英国士兵割开他们的皮带、鞋带和上衣,还把裤子遮口处的扣子都割掉,然后他们被命令脸朝下趴在地上。 海格和“费迪”顺着战壕向前跑,双手高高举向空中。“费迪”的皮带被切断时,一名英国军官对他说:“两个星期之后,我们就会见到你们在柏林的朋友了,弗里茨。”“费迪”的脸由于遭到榴弹弹片的擦伤,沾满血迹,已经发肿,却仍想开玩笑。他说:“那时候我们会在英国了。”他的意思是我们将在战俘营里,可是英国人误解了,他吼道:“把这些人带到海边去!”他们提着裤子,被押送过去,路过仍在燃烧的坦克和那几头依旧在草地上安安静静吃草的牛。 进攻日 三(5) 15分钟后,海格和其他几个人在海浪中清除障碍物,拿掉水雷。“费迪”对海格说:“我敢肯定,你在安放这些东西时决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你还得把它们拿走。” 我未能找到那个企图在掩体中坚持下去的狂热的连长。海格认为他叫君德拉齐,那位下级军官叫卢特克。那天晚些时候,海格找到他失踪的朋友萨克斯勒,他也在清除障碍物。他们在当夜被运至英国。六天后,海格同另外150名德国人到达纽约,并从那里前往设在加拿大的一个战俘营。 二等兵阿克依辛斯·达姆斯基根本没有心思作战。他是波兰人,被迫征入第七一六师,早早就作出决定,只要反攻一开始,他就跑到最近的一艘登陆艇跟前投降。然而达姆斯基没找到机会。英军在登陆时受到海军和坦克的保护性密集轰击,达姆斯基的炮兵指挥官在位于古尔德海滩东部边缘的阵地上,马上下令撤退。达姆斯基明白向前跑将意味着死亡:后面的德国人和正在前进的英国人都可能打死他。不过,他在撤退的混乱中一个人向特雷西村走去,他被分配住在那里的一个老妇人家里。达姆斯基分析,如果他呆在那里,当村庄被占领时他就可以投降。 正当他穿过田野时,遇上了一个骑在马上的德军老中士,走在中士前面的二等兵是个俄国人。中士朝下看着达姆斯基,满脸是笑地问:“嗨,你一个人想去哪儿啊?”他们互相看了一阵,达姆斯基便明白了,中士已经猜到他想逃跑。然后,中士仍旧微笑着说:“我看你最好和我们走。”达姆斯基并不惊讶。他们一起上了路,达姆斯基怨恨地想,自己的运气一直没有好过,现在还是不好。 10英里以外,大约就在卡堡附近,一个无线电流动监测部队的二等兵威廉·沃伊特也在想办法怎样投降。沃伊特在芝加哥生活了17年,但是他从未出示过他的入籍证明。1939年,他的妻子回德国探亲,由于母亲生病而不得不留下。1940年,沃伊特不顾朋友们的反对,决心去接妻子回来。他无法经由正常途径到达战时的德国,只好进行一次艰苦的旅行。他横跨太平洋到日本,然后去海参崴,再坐上穿越西伯利亚的火车到达莫斯科,他从那里去波兰,然后进入德国。这次旅行花了大约四个月的时间。沃伊特一过边境,就再也出不来了。他和他的妻子落入了陷阱。此刻,他四年来第一次在耳机中听到美国人的声音。好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在计划看到第一批士兵时应该说什么。他打算跑过去喊:“嗨,伙计们,我是芝加哥人!”可是他的部队离前线太远。他已经绕着地球走了几乎一大圈,就是想回芝加哥去,可现在他只能坐在卡车里倾听美国人的声音,这些声音只在几英里之外,然而对于他来说,那意味着回家[沃伊特没有回家,他仍然住在德国,为泛美航空公司工作]。 在奥马哈海滩后面,沃纳·普洛斯克特少校正躺在战壕里喘着粗气。他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他的钢盔已经丢了,衣服破成碎片,脸颊被划破,血迹斑斑。一个半小时以前,他离开位于圣·昂·诺利的掩体回指挥所,一直在烈火燃烧着的无人地区爬行。几十架战斗机在悬崖后面来回飞行,对所有的移动物体进行了扫射,与此同时,海军的炮火也在对这一地区进行密集的炮轰。他的大众牌汽车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冒着火,已经扭曲变形。灌木丛和草地上也燃着火,浓烟滚滚。他所经过的战壕里常常尸体横陈,不是遭到了大炮的猛烈袭击,就是遇上了无情的飞机扫射。刚开始他还企图奔跑,但是被飞机狠狠地盯住射击。他不断地遭到扫射,只好爬行。 他估计只爬了一英里,还要走三英里的路,才能到达位于埃特雷亨姆的指挥所,他痛苦地移动着,看到前面有一座农舍,他决定在与农舍平行时,跑过从战壕到农舍间的20码空地,去问那里的住户要点水喝。 当他接近农舍后,他惊讶地看到两位法国妇女沉着地坐在敞开的门口,仿佛根本不害怕炮弹和飞机的扫射。她们看见他,其中之一鄙夷地大笑,大声对他说:“很可怕吧,是不是?”普洛斯克特继续向前爬,耳朵里仍然响着那笑声。这时候,他恨法国人,恨诺曼底人,恨这场令人讨厌的臭战争。 进攻日 三(6) 英军第六空降师的下士安东·文施看到一顶降落伞高高地挂在一棵树的树枝上,蓝颜色的降落伞下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大帆布袋。远处传来密集的步枪和机枪声,但是文施和他所在的迫击炮部队尚未遇到敌人。他们已经行军了将近三个小时,此刻已到卡伦丹北部的一个小树林,大约在犹他海滩西南方10英里处。 一等兵里奇特看着降落伞说:“这是美国人的,可能是弹药。”二等兵弗里茨·弗里德林·文特认为,里面可能是食物。“天哪,我真饿。”他说。文施让他们都呆在堑壕里,他一个人爬过去。这也许是个圈套,或许是个陷阱,当他们想办法把帆布袋拿下来的时候,也许会遭到伏击。 文施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前进。然后,四周的安静令他颇为满意,便拉开引线向树桩部位扔了两颗手榴弹。树倒了下来,降落伞和帆布袋也掉下来。文施等了一会儿,不过很显然,手榴弹的爆炸声并未引起注意。他挥手叫部下过来。他大声喊道:“咱们看看老美给咱送来了些啥东西。”弗里德林拿着刀跑过来,割开帆布袋。他高兴极了,叫道:“噢,我的上帝,是吃的!吃的!” 在随后的半个小时里,七名勇敢的伞兵度过了他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们找到了罐头菠萝汁和橙汁,大块的巧克力和香烟,还有好几年未见到过的各种食品。弗里德林狼吞虎咽地吃着,甚至把雀巢奶粉往喉咙里倒,然后用炼|乳冲下去。他说:“我不知道那是啥,可是特别好吃。” 最后,文施不顾弗里德林的反对,决定最好“前进去找仗打”。文施和士兵们的衣袋里塞得满满的,把能带上的香烟尽量带上,然后走出树林,排成一行,向远处有枪声的地方前进。几分钟之后,战争找上了他们。文施的一个士兵倒下去,太阳|穴上中了一粒子弹。 “狙击手!”文施叫道。这时? 最长的一天 第 13 部分阅读 之后,战争找上了他们。文施的一个士兵倒下去,太阳|穴上中了一粒子弹。 “狙击手!”文施叫道。这时子弹已经嗖嗖地射向他们,大家赶紧寻找隐蔽。 一名士兵指着右侧的一个树丛说:“看!我敢肯定看到他在那儿。” 文施拿出望远镜,对准树顶,开始认真地寻找。他觉得看到一棵树上的树枝微微地动了一下,但是还有点拿不准。他稳稳地拿着望远镜,很长一阵一动不动,然后又看到树枝动了一下。他拿起步枪,说:“现在咱们来瞧瞧谁是好汉谁是冒牌货吧。”他开枪射击。 刚开始文施以为他没有打中,因为他看到狙击手从树上往下爬。文施再次瞄准,这一回是向没有树枝和树叶的树干上瞄准。“小子,”他大声说,“这下子我可要射中你了。”他先看见狙击手的双腿,然后是他的躯干。文施开枪了,一发又一发。狙击手慢慢地朝后倒去,掉到树下。文施的士兵们欢呼起来,然后一齐向尸体跑过去。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遇到的第一个美国伞兵。文施回忆说:“他长着黑头发,非常漂亮,非常年轻。他的嘴角上有一丝血迹。” 下士里奇特搜了一下死者的衣兜,找到了两张照片和一封信。文施记得,其中一幅照片是“这名士兵与一个姑娘并肩坐着,我们都认为那姑娘可能是他的妻子”。另一幅照片“是这对青年男女和一家子坐在阳台上,大概是小伙子的家人”。里奇特把照片和信件往自己的衣兜里塞。 文施说:“你这是干什么?” 里奇特说:“我想我应当在战后把这些东西按照信上的地址寄回去。” 文施认为他这是发疯。“我们可能会被美国人逮捕,如果他们在你身上发现了这些东西…”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喉咙处一划。他说:“把东西留给医生吧,咱们离开这里。” 士兵们走后,文施又留下一阵,注视着死去的美国士兵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就一条被压死了的狗”。他匆忙地去追赶他的士兵。 几英里之外,一辆德军参谋部的小轿车,车上黑、白、红三角旗随风飘扬,疾驶在通往皮考维尔的辅助公路上。第九十一空降师的威廉·法利少将和他的助手、司机已经在他的汽车里呆了将近七个小时。从凌晨1时前,他就开始出发去雷恩,参加那里的图上演习。3时至4时之间,连续不断的飞机声和远处的爆炸声,使这位心事重重的法利不时地回头看去。 进攻日 三(7) 在距离皮考维尔司令部以北几英里处,他们的汽车遭到机枪的袭击。风挡玻璃被打碎,法利的助手坐在司机旁边,颓然倒在车座上。小汽车左右摇晃,车胎发出声响,一个急转弯,撞到一堵矮墙上。车门被冲力抛开,司机和法利被猛抛出去。法利的枪滑到了前面,他爬过公路去拿枪。司机惊得茫然不知所措,看到几个美国士兵正朝汽车冲来。法利大喊“别开枪!别开枪!”可是却继续向手枪爬去。一声枪响,法利倒在公路上,一只手仍然伸向手枪。 美军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中尉马尔克姆·布兰南弯下腰看看死者,然后蹲下来拿起他的军官帽子。汗带上印着“法利”二字。这个德国人身穿灰绿色军装,军裤的线缝处镶着红色布条,上装的肩膀处饰有狭窄的金色肩章,衣领上的红色垂片镶着金色的橡树叶。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缎带,上面挂着一个铁十字。布兰南不敢肯定,可是他好像打死了一个将军。 里尔附近的飞机场上,联队长、外号叫“匹普斯”的约瑟夫·普里勒空军中校和海因茨·吴达茨克中士跑向他们的FW…190战斗机,准备作一次孤独的飞行。卢夫特瓦夫的第二飞行大队司令部刚刚打来电话,大队长说:“普里勒,进攻开始了,你最好赶快上天。” 普里勒大光其火:“现在你还说这话,你们这些笨蛋!你们到底要我们两架飞机干什么?我的飞行中队都在哪儿?你能把他们叫回来吗?” 大队长十分冷静,他安慰地说:“普里勒,我们现在还不明确了解你的中队在哪里降落了,但是我们准备把他们调往普瓦克斯的机场。马上把你的地勤人员调到那里去。同时,你最好 飞往进攻地区。祝你好运,普里勒。” 普里勒压住火气尽量平静地说:“请你劳驾告诉我进攻发生在哪里?” 大队长不为所动,说:“‘匹普斯’,诺曼底,在卡昂附近。” 勒花去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为地勤人员作出安排,现在,他和吴达茨克已经准备就绪,即将开始德国空军对进攻部队的惟一日间袭击。 登上飞机前,普里勒对他的僚机驾驶员说:“现在听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不能再分开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要完全模仿我的动作。跟在我的后面,一步不能落下。”他们是老搭档了,普里勒感到必须对他说明情况。他说:“我们是单独行动,我看咱们回不来了。” 上午9时,他们起飞了(普里勒的时间是8点钟)。他们超低空向西飞行。飞到阿贝维尔时,他们开始在上空看到盟军的战斗机群。普里勒发现,他们并没有按照规范编队飞行。他记得当时想到:“我要是有几架飞机的话,准把他们击中。”他们飞近勒阿佛尔时,普里勒飞进云层隐蔽起来。他们又飞了几分钟,然后冲出云层。 下面是一个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舰队:成百上千艘大小不等、型号不一的军舰,无边无际地排列着,仿佛一直延伸到海峡的另一边。 一个不间断的登陆艇队正在把士兵运上海岸,普里勒看得见海滩上和海滩后面由轰炸形成的白色烟雾。沙滩上黑压压地布满了军队,坦克和各种装备点缀着海岸线。普里勒飞回云层,考虑该如何行事。飞机太多了,海上的军舰太多了,海滩上的士兵也太多了,他估计他只来得及轰炸一圈,就会被击落。 现在根本没必要保持通讯沉默了。普里勒几乎是很轻松地对送话器讲话。他说:“多壮观! 多壮观!全体出动了——看哪儿都是人。信我的话没错,这就是大反攻!”他然后又说:“吴达茨克,咱们开始战斗,祝你好运!” 他们以每小时400英里的速度,向英军占领的海滩俯冲下去,高度还不及150英尺。普里勒没有时间瞄准,他只是按下操纵杆上的按钮,让机枪不停地射击。他掠过士兵的头顶,看到朝上仰起来的惊讶的面孔。 在索德海滩上,法国突击队队长菲利普·基弗看到了普里勒和吴达茨克的飞机,他赶快寻找隐蔽。六名德军俘虏利用混乱企图逃跑,基弗的士兵立即开枪把他们打倒。在朱诺海滩,加拿大第八步兵旅的一等兵罗伯特·罗吉听到了飞机的呼啸声,然后看到飞机“飞得非常低,我都能看清飞行员的脸”。他像其他人一样紧紧地趴在地上,但是又惊讶地看到,一个人“冷静地站着,端着一架斯坦轻机枪连射着”。在奥马哈东端,美国海军上尉威廉·杰·艾斯曼连气都不敢喘了,因为两架FW…190飞机一面用机枪扫射,一面俯冲下来,“距地面不到50英尺,一路躲开阻塞气球”。在英国扫雷舰邓巴号上,司炉长罗伯特·杜威看着舰队上的每一门机关炮都在向普里勒和吴达茨克开火。这两架战斗机掠过舰只,丝毫未受损伤,然后转向陆地,钻入云层。“管他是不是德国兵的,”杜威难以置信地说,“祝你们好运。你们真有种。” 进攻日 四(1) 在诺曼底沿海一带,反攻在轰轰烈烈地进行。对于那些不巧遇上战斗的法国人来说,这段时间是既混乱惊恐,又兴高采烈的。圣梅尔…艾格里斯周围此刻正在受到炮火的猛烈轰炸,第八十二空降师的士兵们看到,农夫们冷静地在田间劳作,就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时不时会有一个农民倒下,不是受了伤就是被打死了。在城里,伞兵们看到当地的理发师从理发店门口拿掉德文的店招牌,挂上一个写着英文“理发师”字样的新招牌。 几英里以外,在海滨小村拉玛德琳,保尔·盖曾格尔既感到伤痛,又充满怨气。他的商店和咖啡馆的屋顶被掀掉了,他自己还在轰炸中受了伤。此刻,第四师的士兵正在抬着他和另外七个人往犹他海滩走。 “你们在把我丈夫往哪里抬?”他的妻子向负责的年轻中尉问道。 这位军官用纯正的法文回答她。他说:“为了审问,太太,我们无法在这里同他谈话,因此我们在把他和其他人抬到英国去。” 盖曾格尔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英国!”她叫起来,“为什么?他做了什么事?”  年轻军官有些为难。他耐心地解释说,他不过是在执行命令。 “我的丈夫要是在轰炸中被打死了,那可怎么办呀?”盖曾格尔太太哭泣着问。 “这种事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不会发生的,太太。”他说。 盖曾格尔和他的妻子吻别,然后便被抬走了。他不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他永远也不会弄明白的。两星期之后他就会回到诺曼底,抓他的美国人只给了他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这完全是误会。” 让·马里昂是沿海小城格兰特坎的法国地下组织分支领导人,他感到有些丧气。他看得到左侧犹他海滩上的舰队,也看得到右侧奥马哈海滩上的舰队,他明白,军队正在登陆。可是在他看来,格兰特坎仿佛被遗忘了,他足足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士兵们登陆。不过,当他的妻子发现一艘驱逐舰正在缓缓地驶向城对面时,他开心极了。“炮!”马里昂叫道,“是我告诉他们的那些炮!”几天前,他曾报告伦敦,防波堤处部署了一个炮群,它的位置使它只能朝左侧开火,也就是朝犹他海滩的方向。马里昂现在敢肯定了,他的情报已经被接到,因为他看到驱逐舰小心翼翼地从炮火盲区进入阵地,开始射击。马里昂热泪盈眶,随着驱逐舰的射击一下下地跳跃着。“他们接到了情报!”他叫着,“他们接到了情报!”那艘驱逐舰——可能是“赫恩登号”——一轮炮火接着一轮炮火地射击着那些炮。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原来炮弹库被击中了。“太棒了!”情绪激动的马里昂大声叫道,“好极了!” 贝叶是一座颇有权威的城镇,距其15英里处,纪尧姆·墨卡德正同他的妻子玛德莲站在起居室的窗边。这位奥马哈海滩地区的地下组织情报负责人正在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德军的主力部队四年前进驻这座城镇,经过这可怕的四个年头,现在它们似乎正在撤出。他听得到远处的轰炸声,知道一定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此刻他的强烈愿望是,组织起他的抵抗战士们,把纳粹的残余分子赶走。但是,广播已经警告过他们要冷静,不要发生暴动。这很难,但是墨卡德已经学会了等待。“我们很快就会自由了。”他对他的妻子说。 贝叶的每一个人都似乎享有同感。尽管德国人早就贴出了告示,要求市民呆在家里,人们还是公开地聚到大教堂的院子中,聆听一名教士就反攻所发表的实况评述。教士从他站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海滩,他双手拢在嘴边,从塔顶的钟楼处朝下面大声地喊话。 从教士那里闻听有关反攻消息的人群当中,有一位是安妮·玛丽·布罗克赫,这是个19岁的幼儿园老师,她的未来的夫婿就将从这些美国反攻战士中挑选。7点钟时,她冷静地骑上自行车,朝位于奥马哈海滩柯莱维尔她父亲的农庄走去。她用力蹬着车,骑过了德军机枪阵地以及向海边行进的德国军队。一些德国人向她招手,还有一个人警告她要小心点儿,可是却没有一个人阻止她。她看到飞机在扫射,德国人四散隐蔽,而她,安妮·玛丽,发束在风中飘扬,蓝色裙子被吹得涨鼓鼓的,却继续前进,她感觉十分安全,她从未想到过,她的生命很危险。 进攻日 四(2) 现在,她离柯莱维尔还不到一英里了。公路上空无一人,烟雾向内陆飘荡过来。四处燃着火。随后,她看到了几所庄舍的残迹。安妮·玛丽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她发疯似的朝前骑去。 待她骑到柯莱维尔的十字路口时,她彻底地惊呆了,炮火在她周围雷鸣般地响起,整个地区仿佛奇异般地与世隔绝起来,一个人影都不见。她父亲的农舍位于柯莱维尔和海滩之间。安妮·玛丽决定继续步行前进。她把自行车扛在肩上,徒步穿过田野。后来,在走上一小块高地时,她看见了她家的农舍——仍然屹立着。她跑完了余下的路程。 起先安妮·玛丽还以为房里无人,因为她看不到任何动静。她一边大声地叫喊她的父母,一边冲进小院。房舍的玻璃已被炸掉,房顶也被掀掉了一块,门上还有一个大洞。突然,那扇破门打开了,她的父母亲站在门口。她伸出双臂搂住了他们俩。 “我的女儿,”她父亲说,“对法国来说,这是了不起的一天。”安妮·玛丽的眼泪夺眶而出。 半英里以外,19岁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一等兵利奥·赫鲁,那位将要娶安妮·玛丽为妻的人,正在奥马哈海滩的恐怖中挣扎求生【安妮·玛丽是没有去美国生活的战争新娘之一。她和利奥·赫鲁现在居住在他们于6月8日首次相遇的地方——奥马哈海滩后面、柯莱维尔附近的布罗克赫农庄。他们有三个孩子,赫鲁开办了一所汽车驾驶学校。——原注】。 当盟军的进攻在诺曼底激烈进行时,当地的地下组织最高领导人之一,正在巴黎市外的一列火车上生气。伦纳德·吉勒,诺曼底军事情报副主任,已经在这列开往巴黎的火车上坐了12个小时之久。旅行仿佛没有止境,他们慢慢腾腾地走了一夜,逢站必停。此刻,颇有嘲讽意味的是,这位情报副主任从一名行李工那里听到反攻的消息。吉勒想不出反攻在诺曼底的哪个地方进行,可是他实在等不到返回卡堡。他怨气十足,工作了这么多年,他的领导怎么选择了这么一天派他去首都。更糟糕的是,他没法下火车。下一站就是巴黎。 可是,在卡堡,他的未婚妻燕妮·波瓦达一听到消息,马上就开始忙起来。7点钟时,她叫醒了由她隐藏着的两名英国皇家飞行员。“我们必须动作迅速,”她对他们说,“我将把你们送到加夫吕斯村的一个农场去,那儿离这里12公里。”  这个目的地着实令两位英国人吃惊,自由仅仅10英里之遥,可他们还要向内陆退去。加夫吕斯位于卡堡西南。这两名英国人当中有一个是空军中校克·特·洛夫兹,他认为他们应当冒一下险,向北走去同军队会合。 “耐心些,”燕妮说,“从这里到海岸的整个地区挤满了德国人。等待更安全些。” 刚过7点,他们就骑上自行车出发了,两名英国人穿着粗布的农民服装。一路无事。尽管他们有几次被德国巡逻队叫住,可是他们的假身份证经受住了考验,他们被放过了。燕妮的责任在加夫吕斯结束——又有两个飞行员离家近了一步。燕妮愿意送他们多走一程,但她必须返回卡昂,去等待下一批着陆的飞行员,他们也要经过这条逃跑路线,她知道的那场解放运动已经临近了。她挥手告别,然后跳上自行车,骑走了。 在冈城的监狱里,阿莱利·勒谢伐利尔太太由于参与了拯救盟军飞行员,正在等待被处决。 这时,早饭的铁皮盘从门底下被塞进来,与此同时,她听到一个声音悄声说:“希望,希望,英国人已经登陆。”勒谢伐利尔太太开始祈祷。她想知道关在邻近牢房中的丈夫是否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爆炸声响了一整夜,如她所料,那是盟军的例行轰炸。现在有机会了,他们有可能在处决前被救。 突然,勒谢伐利尔太太听到走廊里一阵骚动。她两膝着地,俯在门底的缝隙处倾听着,她听到叫喊声,还反复听到有人说“出来!出来!”随后,传来脚步声,牢房门的开关声,然后又是寂静。几分钟后,她听到牢房外面的某个地方传来长时间的机枪声。 进攻日 四(3) 盖世太保卫兵们已经十分恐慌。听到登陆的消息后,他们在几分钟之内就在监狱院内架起了两挺机枪,男性囚犯被10个10个地押出去,拉到墙下处决。处决的指控是各种各样的,有的是真的,有的则是虚构的。死者当中有农民盖伊·德·赛特普尔和勒内·洛斯里耶,牙医皮埃尔·奥迪吉,店员莫里斯·普里莫尔,退伍军人安东尼·德·杜彻上校,市政厅秘书阿纳托尔·勒里艾弗尔,渔夫乔治·汤姆宁,警察皮埃尔·梅诺切特,法国铁路工人莫里斯·杜塔克、阿奇尔·布特洛、约瑟夫·皮克诺父子,以及艾尔伯特·安妮、德西雷·勒米支尔、罗杰·维拉、罗伯特·布拉德,一共92人,其中只有40名是法国地下组织的成员。但是,在这一天,在伟大的解放之日开始的时候,没有说明,没有听证,没有审问,这些人被屠杀了。他们当中,还有勒谢伐利尔太太的丈夫。 枪杀持续了一个钟头。勒谢伐利尔太太呆在牢房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进攻日 五(1) 在英国,时间是上午9点半。艾森豪威尔将军在他的活动工作室里整整踱了一夜的步子,等待着各种报告的到来。他曾经试着用往常的方式读一读西部小说,放松一下,可是却没有什么成效。随后第一批情报就开始到达。这些情报是零散的,但都是好消息。他的空军和海军的司令官们对进攻的形势极为满意,部队在五个海滩上都已全部登陆。登陆进展顺利。尽管登陆部队尚未站稳脚跟,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发表那份公报的必要了,那是他在24小时之前悄悄地匆忙写下的。考虑到万一军队的登陆企图被挫败,他写道:“我们在瑟堡至勒阿佛尔地区的登陆未能取得令人满意的立足点,我已经撤出所有军队,我在此时此地发动进攻的决定是以所有的最佳情报为基础的。陆军、空军和海军以其英勇献身精神、尽其所能执行了任务。如果有任何责任和过失归咎于这次行动,它们也只属于我一个人。” 当他确定所属军队已在各个进攻海滩上登陆之后,艾森豪威尔下令发布了一项内容迥异的公报。上午9时33分,他的新闻副官欧内斯特·杜普伊上校向全世界发出了这条新闻。他说:  在艾森豪威尔将军的指挥下,盟军的海军部队在强大的空军部队支援下,今 晨在法国北部沿海开始了盟军部队的登陆行动。 这是自由世界一直期待的时刻,当这一时刻降临时,人们的反应是宽慰、振奋和焦急的奇怪混合体,伦敦的《泰晤士报》在D日的一篇社论中说:“紧张的形势终于被打破。” 大多数英国人是在工作时间听到这个消息的。在一些生产军用品的工厂里,新闻简报是在扩音器里播出的,男女工人们站在车床旁边,唱起了“神佑吾王”。乡村教堂敞开大门。陌生人在上下班乘车时互相交谈,在城市街道上,市民们走到美国士兵面前,和他们握手。街角处聚集着小小的人群,他们仰望着空中,那是英国人从未见过的、最为密集的空中交通景象。 当内奥美·柯尔斯·昂纳中尉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就明白了她的丈夫在什么地方。她的丈夫是小型潜艇X23号的艇长。后来,她接到海军总部一位军官打来的电话:“乔治很好,可是你绝对猜不出他要去干什么。”内奥美后来听说了一切,此刻最关键的是他安然无恙。 18岁的二等水兵罗纳德·诺伍德在旗舰“六头女妖号”上服役,他的母亲激动得跑到街对面,对她的邻居斯珀吉翁太太说:“我的罗纳德一定登陆了。”斯珀吉翁太太也不示弱,她有“一个亲戚在沃斯拜特号上”,她敢肯定他也登陆了。(这类谈话在整个英国进行着,只有细微的差别。) 陆军二等兵约翰·盖尔随第一攻击波次在索德海滩登陆。当他的妻子葛雷丝·盖尔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正在给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洗澡。她竭力忍住泪水,可是她做不到——她肯定她的丈夫在法国。“上帝啊,”她悄声说,“带他回来吧。”然后她告诉女儿艾芙琳去关上收音机,她说:“我们可不能让你爹着急失望。” 在多赛特,位于布里奇波特的西敏斯特银行里,气氛犹如大教堂。奥黛丽·达克沃思一直在紧张地工作,直到下午才听说反攻的消息。晚点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她的丈夫,美国军官,第一师的埃德蒙·达克沃思上尉,已经在奥马哈海滩登陆时阵亡。他们结婚仅仅五天。 在去往位于朴次茅斯的艾森豪威尔总司令部途中,中将雷德里克·摩根勋爵听到英国广播公司电台告诫听众,等候一项重要公报。摩根命司机把车停下来一会儿,他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随后,这位反攻计划的最初设计者听到了反攻的消息。 对于大部分美国地区来说,这个消息是半夜时传到的。在东部,时间是凌晨3时33分,在西部,是午夜12时33分。多数人还在梦乡,最先听到D日消息的是成千上万名上夜班的工人,这些男男女女曾经辛勤劳动,生产出大批此刻用于反攻的大炮、坦克、船只和飞机。在这些富有生气的军用品大工厂里,各处的工作都已暂时停止,一片庄严的沉思。在布鲁克林的造船厂里,数百名男女在弧光灯的刺目光线下,跪到已经建造了一半的自由轮甲板上,开始背诵主祷文。 进攻日 五(2) 在全国各地沉睡的城镇与村庄里,灯光骤然亮起。收音机被拧开,寂静的街道突然充满了声音。人们唤醒邻人,告诉他们这条新闻。给亲友打电话的人太多,结果电话交换台总是占线,在堪萨斯州的科菲维尔,男男女女穿着睡衣在门廊处跪下祈祷,一辆行驶在华盛顿和纽约之间的火车上,人们要求一名教士举行一次即席礼拜式。在乔治亚州的马里塔,人们在凌晨4点钟蜂拥进教堂。在费城,“自由大钟”被敲响;在第二十九师的故乡、历史悠久的弗吉尼亚州,各地教堂的钟声响了一整夜,如同当年独立战争时。在弗吉尼亚的小城拜德弗德(人口仅3800人),D日的消息则具有特殊的意义,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儿子或兄弟、情人或夫婿在第二十九师中服役。拜德弗德人当时还不知道,他们的全部亲人都已经登上了奥马哈海滩。一一六团的46名拜德弗德人当中,只有23人后来返回了故乡。 韦弗·恩赛·洛伊斯·霍夫曼是“科里号”舰长的妻子,她听到D日消息时,正在弗吉尼亚的海军基地诺弗克值班。她不时地通过作战部的朋友们了解丈夫所在的驱逐舰的情况,这些消息对她来说并无个人的意义。她一直以为,她的丈夫正在北大西洋上的一个弹药护航队上工作。 在旧金山,福特·米雷退伍军人医院的护士露西尔·马·舒尔茨太太正在值夜班,她听到了第一次广播,她想呆在收音机旁,希望听到第八十二空降师的消息,她觉得这个师会参加反攻。 可是她又害怕收音机会使她的心脏病人——一位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老兵——过于兴奋,他很想听实况报道。他说:“我真希望我在前线。”舒尔茨太太说:“你已经参加过战斗了。 ”说着就关闭了收音机。她坐在黑暗中悄悄哭泣着,为她那21岁的儿子、伞兵尼瑟念着《玫瑰经》,在第五○五团里,人们叫他二等兵达奇·舒尔茨。 在位于长岛的家中,西奥多·罗斯福夫人时醒时睡地躺在床上。凌晨3时左右,她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睡。她下意识地拧开收音机,正好听到D日消息的正式宣布。她知道自己丈夫的个性,他一定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然而他不知道,她可能是全美国惟一的女性,不仅自己的丈夫在犹他海滩上,而且还有一个儿子在奥马哈海滩上——第一师的上尉、25岁的昆廷·罗斯福。她在床上坐起,闭上眼睛,念起家中熟悉而古老的祷词:“噢,上帝,请在今日支持我们……直到夕阳西斜,夜幕降临。” 在奥地利克雷姆斯附近的17B战俘营里,听到消息的人高兴得几乎不能自制。在美国空军中服役的士兵们,是从自制的小型晶体检波器收音机中,收听到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的,这些晶体管有的被装在牙刷柄里,有的安装成铅笔的形状。参谋军士詹姆斯·兰曾于一年前在德国上空被击落,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简直都紧张得不敢相信。战〖CM(30〗俘营的“新闻监测委员会”企图警告在押的4000名战犯不要过于乐观,他们警告说:“不要产生希望,需要给我们时间加以证实或否定。”可是每一个营地里面,都已经有人在悄悄勾勒诺曼底沿岸的地图,他们试图估计出盟军胜利进军的情况。 此时,战俘们对反攻的了解程度已经超过了德国人,到现在为止,街上的人们尚未听到一点官方的消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柏林广播电台早已先于艾森豪威尔的新闻公告三个小时,最先宣布了盟军的登陆。从6时30分起,德国人就一直向心怀疑云的外部世界不停地播放各种新闻。这些短波广播是无法被德国大众收听到的。不过仍然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其他渠道听说了登陆的消息。尽管收听外国广播是被禁止的,并且会受到严厉的监禁惩罚,仍有一些德国人收听瑞士、瑞典或西班牙的广播。消息迅速传播开去,许多听到这一消息的人抱怀疑态度,但是有些人,尤其是丈夫在诺曼底的妇女,听到消息后十分关注。这些人当中有一位是沃纳·普洛斯克特太太。 进攻日 五(3) 她本打算下午和另一位军官妻子索尔太太出去看电影。当她听说盟军已经在诺曼底登陆的谣传后,她几乎歇斯底里了。她立即给索尔太太打电话,索尔也已经听说了进攻的消息,她们取消了看电影的约会。“我非知道沃纳的情况不可,”她说,“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索尔太太相当无礼,颇具普鲁士人的严酷性格,她怒气冲冲地说:“你不应当这样做!你要相信元首,像一个优秀军官的妻子那样行事。” 普洛斯克特太太叫嚷着反驳说:“我决不会再和你说话了!”随后她重重地放下电话机。在贝希特斯加登,希特勒周围的人仿佛是在等待盟军的正式新闻公告,然后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直到上午10时左右(德国时间上午9时),希特勒的海军顾问卡尔·杰斯柯·冯·普特卡默海军上将才给约德尔的办公室打电话,询问最新情况。他被告知,有“确切迹象表明,一次重大的登陆已经开始”。普特卡默根据他所收到的全部情报,带领他的参谋人员迅速绘出一幅地图。然后,元首的副官鲁道夫·施蒙特少将叫醒了元首。 他从卧室中走出来时,身上还穿着睡袍。他冷静地听取了助手们的报告,然后派人去叫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威廉·凯特尔陆军元帅和约德尔。当两人到达时,希特勒已经换好衣服在等待他们,而且十分激动。 根据普特卡默的回忆,随后召开的会议“极为焦虑不安”。情报不够充足,但是在已知情报的基础上,希特勒坚信这不是主攻行动,并且再三重复这一观点。会议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便突然停止了。约德尔后来回忆说,当时希特勒突然冲着他和凯特尔大发雷霆:“那么,这是进攻呢,还是不是进攻?”他说完便一转身,离开了房间。 冯·伦德施泰特急需动用最高统帅部装甲师一事,甚至连提都未能提起。 10时15分,欧文·隆美尔位于黑尔林根的家中响起了电话铃。电话是他的参谋长汉斯·斯派达尔少将打来的,目的是首次报告进攻简况。①隆美尔倾听着,深感震惊,心绪不宁。 【斯派达尔将军告诉我,他“6时左右通过私人线路给隆美尔”打的电话。他在他写的《一九四四年的反攻》一书中也作过同样的说明。但是斯派达尔将军把时间搞混了。例如,他的书说陆军元帅是于6月5日离开拉罗什吉荣的,并非像赫尔默思·兰上尉及汉斯·格奥尔格·冯·坦普尔霍夫上校所说的6月4日,以及B集团军群军事日志所记录的那样。在D日的日记上只记有一次打给隆美尔的电话:10点15分的电话。记录写着:“斯派达尔打电话向陆军元帅隆美尔汇报形势。陆军B集团军群司令今天即将返回司令部。”——原注】 这不是一次“迪耶普式的突然袭击”。凭着多年来一直伴随着他的谨慎的本能,隆美尔明白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那一天——那个被他称作“最长的一天”。他耐心地等着斯派达尔作完汇报,然后平静地说,嗓音中不带一丝感情:“我真糊涂。我真糊涂。” 他转身离开电话机,芙萝·隆美尔发现,“这场电话谈话使他变了样儿……气氛十分紧张。” 随后的45分钟里,隆美尔两次打电话给他的副官赫尔默思·兰上尉,上尉此时正在他位于施特拉斯堡附近的家中。每一次电话中他都告诉兰,改变返回拉罗什吉荣的时间。这种犹豫不定绝非陆军元帅的性格,兰回忆说:“他在电话里显得情绪十分压抑,这也不像他。”出发时间终于确定。“我们将于1时整离开弗罗伊登施塔特。”隆美尔吩咐副官道。兰挂上电话时想,隆美尔拖延离开的时间是为了会见希特勒。他不知道,在贝希特斯加登,除了希特勒的副官施蒙特少将外,根本无人知道隆美尔当时在德国。 进攻日 六(1) 在犹他海滩,卡车、坦克车、半履带式车辆和吉普车,几乎淹没了德军88毫米火炮炮弹的偶尔呼啸。这是胜利的喧闹。第四师在以任何人都未曾料到的速度迅疾地向内陆挺进。 第二号出口是惟一从海滩通向内地的畅通公路,两个人在这里指挥着洪水般的交通。这两位都是将军。在公路的一边站着第四师师长雷蒙德·奥·巴顿少将,另一边站着像小伙子一样兴高采烈的特迪·罗斯福准将。第十二步兵旅的格顿·约翰逊少校走过来时,他看到罗斯福“倚在他的手杖上,吸着烟斗,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重重地来回走着,泰然自若得仿佛漫步在时代广场上”。罗斯福认出了约翰逊,便叫道:“嗨!约翰尼!沿着这条路走吧,你干得好!真是打猎的好天气,对不?” 这是罗斯福的胜利时刻,他把第四师带到距登陆地点2000码以外的决定很可能是关键性的。现在他观察着车辆和士兵向内陆挺进的长队,感到对自己深为满意。【罗斯福因其在犹他的表现被授予国会荣誉奖章。6月12日,艾森豪威尔将军批准了他为第九十师师长的任命。罗斯福没有听到这一任命,他在当天晚上死于心脏病。——原注】 但是,尽管巴顿和罗斯福都摆出一副无忧无虑的姿态,他们俩都暗自担忧:除非交通畅通无阻,否则第四师就有可能被德军的坚决反击半路切断。两位将军一次又一次地解决了交通的混乱与堵塞。熄了火的车辆被无情地推到路边。到处都有被敌军炮火击中的车辆,它们燃烧着,仿佛要阻止队伍的前进。坦克把它们推到满是泥水的低洼地,军队正从那里溅着泥水行进。11点左右,巴顿得到了好消息:一英里以外的第三出口已经畅通,为了减少压力,巴顿马上命令他的坦克部队朝新开通的出口驶去。第四师在迅速推进,去同压力巨大的伞兵会合。 不过,会合时并没有壮丽的场面,士兵们只是在不曾预料的地点,一个人单独地遇上另一个,但结局经常是幽默的并颇有感情Se彩。第一○一师的路易斯·默兰诺下士,可能是空降兵中第一个同第四师的队伍相遇的人。默兰诺和其他两名伞兵着陆时落在了海滩障碍物中,就在原定的犹他北部,他们沿海滩向南艰苦地行进了两英里。他又累又脏,遇到第四师士兵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他瞪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怒气冲冲地问道:“你们这些伙计到底在哪儿呆着来的?” 第一○一师的托马斯·布拉夫中士注意到第四师的一名侦察兵从普珀维尔附近的公路上走下来,“像背着猎枪一样背着他的步枪”。侦察兵看着疲倦的布拉夫,问道:“哪里有战斗?” 布拉夫是在距离登陆地区八英里之外的地方着陆的,在马克斯韦尔·泰勒将军的指挥下,已经和一小队士兵一起战斗了整整一夜。他冲着侦察? 最长的一天 第 14 部分阅读 布拉夫是在距离登陆地区八英里之外的地方着陆的,在马克斯韦尔·泰勒将军的指挥下,已经和一小队士兵一起战斗了整整一夜。他冲着侦察兵吼叫道:“从这往后的任何地方。朝前走吧,弟兄,你会找到仗打的。” 在奥都维尔…拉…休伯特附近,第一○一师的托马斯·马尔维上尉正沿着一条公路匆匆地向岸边赶去,这时“在前方大约75码的地方,一个士兵拿着一支步枪突然从灌木丛中出现”。两人同时迅速隐蔽。他们又谨慎地露出头来,端着步枪,在沉默中提防地互相对视。那人要马尔维放下步枪,举起双臂走过去,马尔维则要求那位陌生人如此行事。马尔维说:“这句话来来回回说了好几个遍,我们俩谁都不让步。”最后,当马尔维看清那个人是美国兵,他才站 起来。两人在路中央会合,握了手,还互相拍拍背。 在圣玛利…杜芒,面包师比埃尔·卡尔德隆看到,教堂高高的尖顶处有不少伞兵在挥动一大幅金黄|色的识别布。过不多久,士兵们排成长长的单兵队列,从大路走来。第四师的队伍走过时,卡尔德隆把他的小儿子高高地放在自己的肩上。孩子头一天刚刚做了扁桃体切除术,尚未彻底恢复,可是卡尔德隆不愿意让儿子错过这个场面。突然,面包师发现自己哭了起来。一个矮胖胖的美国士兵冲着卡尔德隆微笑,并喊道:“法国万岁!”卡尔德隆点着头,也朝士兵笑着。他不敢让自己开口。 进攻日 六(2) 第四师从犹他地区拥入内陆。他们在D日的损失不多:伤亡197人,其中有60人是在海上失踪的。在后来的几个星期里,可怕的战斗等待着第四师,但是今天是他们胜利的日子。到傍晚,22000名士兵和18000辆车辆都将登陆。第四师和伞兵一起,拿下了美军在法国攻下的第一个主要登陆场。 士兵们残酷地战斗着,一英寸一英寸地打通着离开血淋淋的奥马哈的道路。从海面到沙滩,呈现着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荒凉与破坏的图景,形势十分严峻。中午时分,奥马尔·布雷德利将军在“奥古斯塔号”上开始考虑,是否将部队撤离,并将后续部队转至犹他海滩和英军登陆海滩。不过,尽管布雷德利在细细斟酌这个问题,处于奥马哈混战中的士兵仍在前进着。 在“狗绿”和“狗白”区,51岁,性格执拗的诺尔曼·科塔将军在弹雨中来回踱步,手里挥动着一支毫米口径的手枪,冲着士兵们叫喊着,让他们离开海滩。在铺满鹅卵石的海滩上,在防波堤后面,在峭壁下的海滩枯草丛中,士兵们一个挨着一个地趴在地上,凝视着将军,不敢相信一个人直直地站着竟然还能活着。 一队突击队员在梅尔维尔出口处挤在一起隐蔽着。科塔叫道:“领路吧,突击队员们!”士兵们开始站起身来。在海滩的不远处有一辆被弃的推土机,上面装着三硝基甲苯,这正是炸毁梅尔维尔出口处反坦克墙所需要的炸药。“谁会开这家伙?”他吼叫道。没人回答。人们 似乎被席卷海滩的无情炮火打得仍在受惊发呆。“没人有胆量开那该死的东西吗?”他粗声嚷道。 一名红头发的士兵慢慢地从沙滩上站起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走到科塔面前。他说:“我来开。” 科塔拍拍他的背。“这才是块好料,”将军说,“现在咱们离开海滩。”他头也没回地走开去。在他身后,士兵们开始动起来。 这就是榜样。科塔准将、第二十九师的副师长,几乎从他登上海滩那一刻起,就一直起着表率作用。他指挥着第二十九师的右翼部队,第一一六师的查尔斯·迪·坎汉上校指挥着左翼部队。坎汉用一块渗透了鲜血的手帕包扎着手腕处的伤口,在伤亡人员和受了惊吓的士兵中间走着,指挥着士兵前进。“他们正在把我们杀死在这里!”他说,“咱们向内陆前进,死也要死在那里!”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等兵查尔斯·弗格森惊奇地抬起头,看着上校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狗娘养的到底是谁?”他问道,然后便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向悬崖冲去。 第一师有一半部队在奥马哈海滩上。曾在西西里和萨莱诺打过仗的老兵很快便从惊吓中恢复过来。雷蒙德·斯特罗伊尼中士集合起他的士兵,带领他们穿过雷区,走上峭壁。在峭壁上,他用一枚火箭筒摧毁了一座炮楼。斯特罗伊尼开始“有点发疯”。100码以外,菲利普·斯特雷齐科中士也尝够了火力压顶、不得动弹的苦头。一些士兵至今还记得,斯特雷齐科几乎是把士兵们从海滩上踢走的,并赶着他们通过了布满地雷的岬地,而他本人一直亲手切断着敌人的带刺铁丝网。不久之后,埃德华·沃曾斯基上尉在一条通往峭壁的小路上遇见了斯特雷齐科。沃曾斯基看到斯特雷齐科踩到一枚特勒地雷上,大惊失色。斯特雷齐科冷静地说:“我上山时踩到过它,它并没有爆炸,上尉。” 第十六旅旅长乔治·艾·泰勒上校在第一师登陆区来回走动着,毫不理会扫射着沙滩的大炮与机枪火力。他叫着:“还有两种人呆在这个海滩上。一种是死人,另一种是要死的人。咱们现在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英勇无畏的军官、士兵和将军们一样,到处都是他们在指引着道路,带领士兵离开海滩。部队只要行动起来,就不再停滞不前了。技术军士威廉·威登菲尔德走过好几个朋友的尸体,他板着面孔,穿过布雷区走上山坡。唐纳德·安德森少尉正在护理伤口:一颗子弹从后颈击中了他,然后又从嘴里出去。他发现他竟然有“勇气站起来,从那一刻起,我从一个战争新兵变成了一名老兵”。第二突击营的比尔·考特尼中士爬到一座山脊顶上,对他的士兵叫道:“快上来!那些狗娘养的都被清除干净了!”一阵机枪火力立即在他左侧响起。考特尼转过身子,扔出几枚手榴弹,然后又叫起来:“上来!上来!现在那些狗娘养的都被清除了!” 进攻日 六(3) 部队开始前进,这时第一批登陆艇迅速穿过障碍物,已经靠岸。其他船上的艇长们看到可以靠岸,便纷纷效仿。一些负责掩护登陆的驱逐舰冒着沉没的危险,已经相当靠近岸边,并且近距离射击,向沿峭壁修建的敌人据点开火。在火力掩护下,工兵开始结束早在七小时前已经开始的爆破工作。在整个奥马哈海滩上,僵局开始被打破。 当士兵们发现可以前进时,他们的恐惧和困惑便让步给了压倒一切的愤怒。在靠近梅尔维尔峭壁的顶端处,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等兵、突击队员卡尔·威斯特和他的连长乔治·惠廷顿上尉发现了一个机枪据点,里面有三个德国兵。威斯特和上尉悄悄地包围了这个据点,突然一名德国兵转过头来,看到了两个美国人,叫道:“Bitte! Bitte! Bitte!” 【德文原意系“请别”。】 惠廷顿开枪射击,三个人全被击毙。他转向威斯特,说:“我不明白Bitte是什么意思。” 奥马哈海滩终于摆脱了恐怖,军队迅速向内陆挺进。下午1时30分,布雷德利将军收到这一情报:“一度在‘淡红’、‘淡绿’和‘狐红’等海滩受阻的部队此刻正在通过海滩后面的高地。”当晚,第一师和第二十九师的士兵们已经在内陆一英里处。奥马哈的代价是:伤亡及失踪人数约为2500名。 进攻日 七 下午1时,维尔纳·普洛斯克特少校回到了位于埃特雷亨姆的营部。走进门来的这位惊魂未定的人,已经同军官们所熟悉的炮兵营长没有丝毫相像之处了。普洛斯克特像个患了痉挛症的人那样浑身打着哆嗦,他只能说出一个词:“白兰地,白兰地。”酒拿来了,他的手却无法控制地哆嗦着,几乎拿不起酒杯。 一名军官说:“长官,美国人登陆了。”普洛斯克特瞪了他一眼,挥手叫他走开。军官们围着他,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个紧要的问题。他们向普洛斯克特报告,大炮的弹药很快就不足了。他还听到这个问题已经汇报给团部,奥克中校说补给已经上路了。但尚未有任何弹药到达。普洛斯克特给奥克打电话。 “亲爱的普洛斯,”电话中传来奥克做作的声音,“你还活着呢?” 普洛斯克特不理睬他的问话,他干脆地问道:“弹药怎么样?” “在路上。”奥克说。 中校的冷静使普洛斯克特十分生气。“什么时间?”他叫道,“弹药什么时间到?你们那些人好像就没有意识到这里是什么情形。” 10分钟后,普洛斯克特被叫到电话机前。奥克告诉他:“我得到了坏消息。我刚刚听说运送弹药的车队已经被歼。天黑之前不会有任何东西运抵你处了。” 普洛斯克特并不惊讶。他个人的痛苦经验使他明白,什么都无法在路上运行。他也明白,他的火炮按照现在的发射速度,天黑时就会用光所有的弹药。问题是哪个会首先到他的阵地:是弹药还是美国人?普洛斯克特命令部队做好近战准备,然后他便在城堡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突然感到无用和孤独。他非常想知道他的狗哈拉斯在哪里。 进攻日 八 此时,在D日里打了头一仗的英国士兵们仍然在坚守着他们夺下的阵地:位于奥恩河和卡堡运河上的桥梁,他们已经坚守了13个小时。尽管霍华德少校的滑翔部队在凌晨时得到第六空降师的兵力增援,但是在猛烈的迫击炮和轻武器的攻击下,他们的人力一直在减少。霍华德的战士们已经阻止了数次小规模的试探性反攻。此刻,这些疲劳、焦虑的伞兵们在占领的桥头两侧德军阵地上,正焦急地等待着同海上部队的会合。 在卡堡运河桥的引桥附近的小型掩体里,二等兵比尔·格雷又在看手表。洛瓦特勋爵率领的突击队员们几乎已经迟到了一个半小时,他想知道海滩上发生了什么情况。格雷认为那里的战斗不会比桥上的战斗更艰苦,他几乎不敢抬头。在他看来,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流逝,狙击手的枪法会越来越准。 就在战斗的间歇时分,格雷的朋友、二等兵约翰·威尔克斯躺在他身边,突然对他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听到了风笛。”格雷不屑地看看他,说:“你疯了。”几秒钟之后,威尔克斯再次转向他的朋友,他坚持道:“我确实听到了风笛。”这时格雷也听到了。 洛瓦特勋爵的突击队员们沿着公路走来了,他们戴着绿色的贝雷帽,神气十足。比尔·米林走在队列的前头,他的风笛正吹奏着《花坛上的蓝色女帽》。两侧的枪声突然停止了,士兵们都在注视这情景。但是震动持续的时间很短,当突击队员走上桥时,德军重又开始射击。 比尔·米林至今还记得,他“不过是相信运气,我不会被打伤,当时因为风笛的低音管,我根本就听不到多少枪声”。走过一半桥,米林回头看看洛瓦特勋爵。米林回忆说:“他大步流星地走着,仿佛是在他的领地上出来散步。他还给我信号,继续吹奏。” 伞兵们不顾德军的猛烈炮火,冲出来迎接突击队员们。洛瓦特“为迟到了几分钟”而表示歉意。对于疲劳的第六空降师的伞兵们来说,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尽管英军的主力部队要在好几个小时之后才能到达伞兵防线的终端,但是第一批增援已经赶到。红色贝雷帽和绿色贝雷帽混合在一起,大家的精神突然间明显地轻松起来。19岁的比尔·格雷感到“年轻了好几岁”。 进攻日 九(1) 此时,在决定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命运的这一天,隆美尔疯狂地向诺曼底疾驶过去。与此同时,他的指挥官们正在反攻前线竭尽全力,以阻止盟军暴风雨般的迅猛攻击。一切都取决于装甲部队:第二十一装甲师就在英军海滩的后面,第十二党卫队装甲师和莱尔装甲师仍被希特勒保留着。 陆军元帅隆美尔注视着前面白带状的公路,催促着司机快开。“快!快!快!”他说。丹尼尔把脚向下踩去,汽车呼啸着奔驰。两小时前他们才离开弗罗伊登施塔特,隆美尔几乎一言未发。他的副官兰上尉坐在后排,他从未见过元帅如此沮丧。兰想谈谈美军登陆,可是隆美尔显得丝毫没有谈话的愿望。突然,隆美尔转过身来看着兰。他说:“我一向正确,一向如此。”然后他又注视起前方的道路。 第二十一装甲师无法通过。赫尔曼·冯·奥佩尔恩…布罗尼科夫斯基上校指挥着该师的坦克团,他开着一辆大众牌汽车,在队伍前后走动。城市已是一片废墟。早些时候城市遭到轰炸,轰炸机干得很漂亮。街道上堆满了瓦砾,在布罗尼科夫斯基眼里,似乎“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动,企图离开”。公路都被骑自行车的男男女女所堵塞,坦克没有希望通过。布罗尼科夫斯基决定撤回去绕城而行。他知道这要花费好几个小时,但是别无他法。还有,那些应当在他通过之后支援他的进攻行动的部队都在哪里? 第二十一装甲师第一九二旅的二等兵、19岁的沃尔特·赫姆斯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这太令人愉快了。他走在进攻英军的队伍的最前列!赫姆斯跨坐在摩托车上,在先头部队中绕行前进。他们是在向海边行进,他们很快就会赶上坦克部队,然后第二十一师就会把英国人赶到海里去。人人都这么说。附近其他的摩托车上坐着他的朋友泰茨洛、马图施和沙德。他们预测英军早该进攻了,但是一直没有动静。很奇怪他们还没有赶上坦克部队,可是赫姆斯猜测它们一定在前面某处,很可能已经在海滩上发起进攻了。赫姆斯愉快地向前骑着,在部队的先头部队前面,率先进入英军突击队员们在朱诺和古尔德之间尚未合拢的长达八英里的缺口。装甲部队正是利用这个缺口,使英军的海滩上形成了一个大大的空隙,威胁了整个盟军的反攻——可是冯·布罗尼科夫斯基上校对这个缺口毫不了解。 在巴黎的西线总司令部,伦德施泰特的参谋长、布鲁门特里特少将给在隆美尔司令部的斯派达尔打来电话。这场一句话的交谈被正式记录在B集团军群的军事日志中。“最高统帅部,”布鲁门特里特说,“已经动用了第十二党卫队装甲师和莱尔装甲师。”时间是下午3点40分。 两位将军都明白为时已晚。希特勒和他的高级军官们阻止动用这两个装甲师已长达十多个小时,两个师都没有希望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日子里赶到进攻地区了。第十二党卫队装甲师直到6月7日上午才到达登陆场,莱尔装甲师遭到连续空袭,损失惨重,直到9日才到达阵地。现在牵制盟军的惟一机会寄托在第二十一装甲师上。 接近下午6点,隆美尔的霍奇车停在兰斯城。在城防司令部里,兰往拉罗什吉荣要了一个电话。隆美尔打了15分钟的电话,听取参谋人员的简况汇报。隆美尔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兰看出消息肯定很糟糕,汽车开动后,他们仍然沉默着。稍过了一会儿,隆美尔把他戴着手套的一只拳头打到另一只手掌里,怨恨地说:“我的朋友加敌人,蒙哥马利。”又过了一阵,他说:“天哪!如果第二十一师成功了,我们还有可能在三天之内把他们赶走。” 卡堡以北,布罗尼科夫斯基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命令威廉·冯·戈特伯格上尉率领35辆坦克,去占领前方距海边四英里、位于佩里耶的高地。布罗尼科夫斯基本人则要带领另外25辆坦克,去设法攻克两英里以外、位于比耶维尔的山地。 第二十一装甲师师长埃德加·福伊希廷格将军、第八十四军军长马克斯将军,都来观看进攻的开始。 进攻日 九(2) 马克斯走到布罗尼科夫斯基面前,他说:“奥佩尔,德国的未来就寄托在你的身上。如果你不把英国人赶回海里,我们就打输了这场战争。” 布罗尼科夫斯基敬礼回答:“将军,我将竭尽全力。” 当部队开始行动、坦克以扇形排开穿过田野时,布罗尼科夫斯基又被第七一六师师长威廉·里彻特少将拦住。布罗尼科夫斯基看出里彻特“几乎因痛苦而发狂”。“我的队伍都没了。我的整个师全完蛋了。”他一边告诉布罗尼科夫斯基,泪水一边涌入眼眶。 布罗尼科夫斯基问道:“我能做些什么,长官?我们会尽力帮忙的。”他取出地图,递给里彻特看。“他们在什么位置,长官?你能指出来吗?” 里彻特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隆美尔在汽车的前排座位上半转过身来对兰说:“我希望此刻在地中海没有发生第二次登陆。”他停顿了一会儿。“你知道吗,兰,”他沉思地说,“假如现在我是盟军总司令,我能在14天内结束战争。”他转回身去,凝视前方。兰注视着他,十分痛苦,却无法帮助他。汽车呼啸着向前开去。 布罗尼科夫斯基的坦克隆隆地驶向比耶维尔高地。到现在为止,他们尚未遇到敌人的反击。 随后,当他的第一辆马克4型坦克接近山顶时,从远处某个地方突然传来猛烈的炮火。他说不清到底是遭遇到英军坦克,还是遇上了反坦克火力。但是炮火既准确又猛烈,它们仿佛从五六个地方同时射出。突然,他的领队坦克一炮未发就被打中了。又有两辆坦克开了上来,并且开炮还击着。但是它们似乎对英军大炮没有丝毫影响。布罗尼科夫斯基开始明白为什么了:敌人的火力强大,远远超过了他们。英国大炮的射程似乎异常地远大。布罗尼科夫斯基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被击中,不出15分钟,他就损失了六辆坦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射击。布罗尼科夫斯基无计可施。他中止了进攻,下达撤退的命令。 二等兵沃尔特·赫姆斯不明白,坦克都在什么地方。第一九二旅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卢昂海边,可是那里连坦克的影子也见不到。那里也没有英国人,赫姆斯有些失望。不过入侵舰队的场景差不多弥补了他的失望。在海边,在他的左侧和右侧,赫姆斯看到了成百上千艘舰只和小艇在前后移动,离岸大约一英里左右,还有各种各样的军舰。“真漂亮,”他对朋友沙德说,“就像阅兵式一样。”赫姆斯和他的朋友伸开四肢躺在草地上,拿出了香烟。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没有人给他们发布任何命令。 在佩里耶高地,英军早已进入阵地。他们在威廉·冯·戈特伯格上尉的35辆坦克进入射程之前,就阻止了它们的前进。戈特伯格在几分钟之内就损失了10辆坦克。命令的延误以及企图绕过卡堡所浪费的时间,使英军有机会充分巩固了他们在战略高地上的阵地。戈特伯格把他想得起来的人逐个咒骂了一遍。他撤到勒比赛村附近的一座林边,他命令部队在那里挖壕固守,把坦克停在能观察到敌人并能向其射击的隐蔽地点,只露出坦克的炮塔,他肯定,英军会在几小时之内向卡堡进军。 可是,戈特伯格十分吃惊,时间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进攻。后来,晚上9点钟刚过,戈特伯格看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场面。先是由远而近的飞机轰鸣声,随后,在远处仍然明亮的太阳衬托下,他看到大批的滑翔机从海边飞来,一共有几十架飞机,它们在牵引机后面排成队形平稳地飞着。然后,滑翔机在他的注视下同牵引机分开,盘旋着、倾斜着飞行,嗖嗖作响地下降,在他和海岸之间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着陆了。戈特伯格生气地咒骂起来。 布罗尼科夫斯基在比耶维尔也为坦克挖壕固守。他站在路边,望着“德国军官二三十人一群,从前线往后走——向卡堡撤退”。布罗尼科夫斯基不明白英国人为什么不进攻,在他看来“几个小时之内就能把卡堡和整个这个地区攻下来”。【尽管英军在D日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他们没能占领主要目标卡堡。布罗尼科夫斯基和他的坦克部队在阵地上坚守了六个星期,直到城市最后陷落。】 进攻日 九(3) 在队伍的尾部,布罗尼科夫斯基看到一名中士,一只胳膊挽着一个健壮的德国妇女队队员。他们“喝得烂醉,脸孔肮脏,左右摇晃”。他们蹒跚而过,对任何事物都毫不在意,用最大的嗓门唱着“德意志高于一切”。布罗尼科夫斯基望着他们,直到他们在视线中消失。“战争打败了。”他大声地说。 隆美尔的霍奇车声音低沉地驶过拉罗什吉荣,缓缓地经过道路两侧一幢接一幢的房舍。这辆轿车驶下公路,经过16株修剪成正方形的椴树,开进拉罗什富科公爵的城堡大门,他们在门前一停下来,兰就跳下车,跑去通知斯派达尔将军,元帅已经回来了。在大走廊里,他听到参谋长办公室里传出瓦格纳歌剧的音乐。房门突然打开,音乐声大作,斯派达尔走了出来。 兰既生气又吃惊,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在对一位将军说话,他怒气冲冲地说:“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听歌剧?” 斯派达尔微微一笑,说:“亲爱的兰,你不会认为我放一会儿音乐就能阻止进攻吧,是吗?”隆美尔身着长长的蓝灰色作战服,右手拿着饰有银盖的元帅杖,大步穿过走廊。他走进斯派达尔的办公室,双手交叉在背后,站着察看地图。斯派达尔关上房门。兰知道这场谈话要进行一段时间,便向餐厅走去。他疲劳地坐到一张长桌前,向勤务兵要了一杯咖啡。附近坐着一名军官,正在读报。他抬起头来,心情愉快地问道:“旅途如何?”兰只是瞪了他一眼。 在圣梅尔…艾格里斯附近的瑟堡半岛上,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二等兵、“荷兰佬”舒尔茨倚在小型掩体的墙边,听到远处的教堂钟敲响了11点。他几乎无法让自己睁着眼睛。他估计,从6月4日晚进攻推迟、参加掷骰子赌博到现在,他几乎有72小时没睡过觉了。他想到,花了那么大气力把赢来的钱全部输掉是多么滑稽。——他什么也没得到。事实上“荷兰佬”感到有点儿局促不安。一整天了,他还连一枪都没有放过呢。 在奥马哈海滩的峭壁后面,医务中士阿尔弗雷德·艾根伯格疲惫不堪地猛然躺倒在弹坑里。他已经忘记了他治疗过的伤员人数。他累得骨头疼,可是他想在睡着之前再做一件事。艾根伯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缩微邮政纸,在一只手电筒的光亮下,准备给家里写信。 他写下:“在法国某地”,然后开始:“亲爱的妈咪和爹爹,我知道此刻你们已经听到了进 攻的消息。嗯,我很好。”然后这位19岁的医务兵就停住了笔,他想不出还要说什么。 在海滩上,诺尔曼·科塔准将注意到“猫眼”,命令卡车熄灭车灯,听到宪兵和海滩指挥员们指挥队伍和车辆向内陆移动的叫喊声。四处仍有燃烧着的车辆,火光向夜空洒去一抹红晕。海浪拍岸,科塔听到远处有一挺机枪孤零零地时断时续射击着。科塔突然间感到十分疲劳。一辆卡车隆隆地向他驶来,科塔挥旗示意让它停下。他迈到仍在行驶的卡车踏脚板上,一只胳膊挽住车门。他回头望了一眼海滩,然后对司机说:“送我上山,孩子。” 在隆美尔的司令部里,兰和其他人一起听到了那个坏消息:“第二十一装甲师的进攻失败了。”兰感到十分沮丧,他对元帅说:“长官,你看我们能把他们赶回去吗?” 隆美尔耸耸肩,摊开双手说:“兰,我希望我们能做到。迄今为止我几乎一向成功。”然后他拍拍兰的肩膀。“你看上去挺累,”他说,“你为什么不去睡觉?今天可是个最长的一天。”他转身走开,兰目送他穿过走廊,走进办公室。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房外,两座铺满鹅卵石的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拉罗什吉荣寂静无声。这座在所有法国村庄中驻军最多的村落,很快就要自由了——整个被希特勒统治的欧洲也将自由。从这天起,第三帝国的寿命不到一年。城堡外,大路宽而空荡地伸向远方,红顶房舍的玻璃窗全关得严严的。圣萨姆森教堂的钟敲响了12点。 伤亡小记  这些年来,就盟军在反攻头24小时中遭受的伤亡,提供了各种模糊并互相矛盾的数字。这些数字中没有一个算得上准确。它们最多不过是一些估计,因为就反攻的性质而言,谁都不可能得到确切数字。大体说来,多数军事史学家认为,盟军的伤亡总数是10000人,也有些人认为是12000人。 美军伤亡人数被估计为6603人,这个数字是以美国第一集团军的战后报告为基础的,它记有下列细目:1465人死亡,3184人受伤,1928人失踪,26人被俘。这份资料包括空降第八十二和第一○一师的损失,仅这两个师的伤亡与失踪人数就大约是2499人。 加拿大军队伤亡人数是946人,其中有335人死亡。英军没有公布任何数字,不过据统计,英军的伤亡起码在2500人与3000人之间,其中第六空降师遭到的损失为650人伤亡和失踪。 德军在D日的损失如何?没人说得出。在同德国高级军官的会晤中,我得到的估计介于4000人至9000人之间。但是,在6月底,隆美尔报告说,他的部队在当月的伤亡是“28名将军,354名军官和大约25万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