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记》 阿图记 第 1 部分阅读 《阿图记》 引子(一) 少年阿 巨轮星系处于星际联邦遥远的边疆区。这里开发的历史并不长,但只是因为其中存在着一颗极其适合生命体生存的类星,因此大批的移民在它被发现后的二百多太空年内移居到此地。 这颗类星就是二百当的旅行星。类星的意思就是类似于母星地球那样,适合生命体生存的星球。当是种体积计算方式,每当相当于一个地球体积。 ※※※ “嗷。。。” 一阵巨大的吼声,一双血红的巨眼似乎真的要滴出血来。这只巨牛现已被困在一张网里,盘旋于空中,一辆水滴型的飞行器正在天上慢慢地收网,将巨牛吊起。 网下,万牛奔腾,它们被飞行器发出的恐怖音波驱赶着向一个方向飞奔。它们的速度极快,体型庞大而强壮,这是就旅行星巨牛群。 每年秋末,它们都习惯于从遥远的北方,越过千里草海,来到中部平原过冬。因沿途的水源里含有特别的矿物,所以它们的皮质就因服食这些矿物质而逐渐演变成红色。牛龄越大,饮水越多,颜色越红。 一条人影在牛群里翻飞着,他脚下套着飞行动力器,身后张开一对小小的背翼,在牛只之间穿梭着,蝙蝠一般地灵巧,一次次地避开了巨牛头上刀一般锋利的双角。 陡然,人的眼神一亮,选中了猎物,就落在了一只牛的头顶上。愤怒的牛只甩着头,想把他抛将出去,它形体庞大,即便是一只牛角的尺寸都超过了他的躯体。 人却不慌不忙,一拳砸向牛头。拳上带着力量手套,牛只疼痛,开始奔离群牛,口中怒吼连连,前后四蹄鼓点般跳跃,身体剧烈抖动着。人一手抓角,另一手只是一拳一拳地猛砸,牛背上的颠簸竟然是奈何不得他分毫。 巨牛直喷响鼻,吐出白色热气,身形却渐渐的慢了。人却瞅准时机,双手攀住牛背,身体滑下牛身,伸出一脚踢在牛腿之上。巨牛受不起此力,轰然倒地。 这时天空中射出一条银线,在接近牛只时忽然化为一张大网,网住了它。这只牛便落得与空中的那只同样的命运。 人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正飞驰于牛群之间,寻找下一个目标。 ※※※ 虚幻斗剑场内,捉牛的人穿着一身红色光甲,手握橘色光剑闪电般地掠上一块岩石,继而左脚在石上一点,身体便沿九十度角度向右侧飞去。身后一名穿一身银色光甲的刀客手提一把蓝色光刀,正追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眼见得即将赶上,刀客手中光刀蓝芒暴增,匹练般斩向剑手后背。剑手仿佛背后生眼,回手一剑挥出。刀剑相交,一时间电弧光芒刺眼,剑手就借着这股力道,大鸟一般地滑翔到一颗沙棘顶上。 双方立定,隔着数十米相互打量,心中暗赞对方。这场比斗已经持续了四个标准钟,连换七次场景,两人都是奈何不了对手。 突然,狂风大起,漫天沙尘袭来,伸手不见五指。一呼一吸之后,风平沙尽,两人却是换了位置。原来他们同时起了心思,要趁对方目不见物的时候施展偷袭,结果只是在中途相互交换了一招而已。 场景第八次变更,幻化成无边无际的暗黑太空。两人都立于一块悬浮的陨石之上,上下四周都是陨石乱飘,还有鹅卵般大小的流石不时地击来,迫得他们不住地躲闪。双方打斗的时间太久,斗剑场的控制中心无可奈何,只好继续增加场景的难度。 刀客首先发动,他在杂乱无张的陨石间发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凭着在陨石间纵跳借力,化成一道蓝光,直扑向剑手。剑手也不示弱,脚踏陨石,身形如电,就向那刀手迎去。 胜负在此一决。 剑吐橘光,刀闪蓝芒,带起了一红一蓝两道渭泾分明的光弧。 正待光弧相交刹那,一条巨虫蓦地由黑暗中突袭而来,伸出血盆似的巨口直咬向两人。这是深渊蟒蝣的幻像,它体型庞大,那一口,连巨牛都能吞下数只。 刀客一呆,若是被蟒蝣的幻像咬中,那也是算输了。 而剑手却没有一丝停留,招式不变直奔向刀客。那蟒蝣眼看就要咬到了他,突然间就全身四分五裂,化为一滩黑血。 霎那同时,剑手之剑已刺中了刀客的胸膛。胜负已分,所有场景与那刀客霎那间便已不见。 虚幻斗剑场恢复了本色,乃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在里面斗剑的人都是悬浮在空中。 剑手一把拉下头套。他很年少,十六、七岁的样子,漂亮得实在是有些过份了。不过经过了这场巨斗后,体力与精力都消耗太大,脸色异常的苍白。 少年身后,一位机器人慢悠悠地飞了过来。 “阿图,你用了‘能’。否则,光凭剑术,你赢不了他。”机器人说。 这是个人形机器人,双眼和嘴巴都是奇大,但个头只有沙鼠一般的大小。听它说话的内容,这应该是位剑术指导士。 “能”是一种存在于星际中的神秘的自然力量,它无所不能。因为至今人类还无法了解这种力量的来源、成因以及奥秘,只好将它笼统地称为“能”。 会使用“能”的人被称为“能者”,他们是星际中所向无敌的战士,也是掌握了某些范畴内宇宙奥秘的奇人。 “嗯,最后那一下,我只是想了想,‘能’便自己出来了,还杀了那只蟒蝣。”他使用了“能力”,消耗很大,此时已经是全身乏力。 “坤,为什么我无法掌握它。它就在我体内,但我却很难感觉到它。”阿图问。 “坤”就是这名机器人的名字。 “你错了。我和你说过,‘能’无所不在,不只是在你的体内,它存在于宇宙中的每一个地方。” “那我要如何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它?” “首先需要有智慧。”坤昂起了头,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远方,好象一位布道者一般。 “那我算不算有智慧?” 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嘴巴。很明显,阿图刚问了一句很白痴的话。 ※※※ 一条人影掀起了漫天的黄沙奔跑在沙漠之中,身后的沙尘便似乎是条长龙一般尾随着他追。 坤坐在阿图的左肩,看着他奔跑,嘴里同时在不停地叨唠着。坤就是这样,你想让它说,它不说;你想让它闭嘴,它没完没了。 “阿图,再快点。土鼠都比你快了。”坤催促着,还打了个并不好笑的比方。 “土鼠有这么快吗?每天这么练又有什么作用?”阿图气喘吁吁,不满地回答着。 “你如果够快够强,昨天不用‘能’也能击败那个刀手。”坤象个行家般说着,口气不容置疑。 说完这句,它就从阿图肩头跳了下来,落到沙面上,手中已经多了根火柴棍大小的剑柄。随即,白光一闪,剑柄上剑芒吐露。它身形晃动,变换着方位,手中的光剑接连做着动作。 “你如果这么用剑,就早赢了。”坤说完,剑芒突然消失,小小的剑柄也不知去向。眨眼之间,它又坐回了阿图的肩上。 “继续跑!” “是。”阿图觉得沮丧。的确,如果自己最后几招象坤刚才这么使,自己就早赢了。 “那你告诉我,如何能获得智慧?”阿图跑着跑着,便想起了那“能”的威力,心驰神往。 “我要是知道,我还能是机器人吗?”坤想。它觉得很生气,因为这个问题超过了它能力的范畴。 也许是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无知,坤继续说:“智慧无所不在。。。” “无所不在”便是坤的口头禅。阿图觉的实在受不了,立马加快脚步向前飞奔。 “照这个速度,今天我们可以提前回家吃晚饭了。”坤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说。 危险袭来! 趁着二人不备,一只阴险的沙鳄忽然从沙中的潜伏处猛扑出来,张开大口直咬向心目中的猎物。 “啪!”的一声。这只沙鳄的上颚和下颚猛烈地撞在了一起,痛得它眼泪都流了出来。 它很有记性,每天都在阿图奔跑的路上等着,每天都希望能吃掉这只美味的猎物,但每次都是落到同样的下场:下巴又狠狠地挨了一脚。 ※※※ 阿图的家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飞船。 有钱人都是这样,开着条大飞船,四处周游一番,然后找颗合适的类星,往地上一停,飞船就自动地变型扩展成为一个应有尽有的家了。 这种家很耗能源,享受不到城市以及镇子里低廉公共能源的好处。不过阿图家是开矿的,而且是开的能源矿,所以能源就不是个问题了。 这个时代一切都要依靠能源。科技先进,只要有了能源,什么都造得出来。能源的类型有很多,其中最通用是一种名叫“契契巴达”的金属矿石,高品位的契契巴达叫轻能,低品位的叫重能。 “阿图,这还是你前次带回来的牛肉,牛栏和冰库都容纳不下了。多吃点。” 饭厅里,婶婶一边说,一边笑着把烤肉的盘子递给他。 婶婶是个美人,有金黄的头发和绿玉石一般的眼睛,阿图有时也会幻想自己能拥有这样的一位美人做女朋友。不过,太空人的最大问题是缺乏审美观。在大多人看来,婶婶这样的美人与双角独眼鬼马婆没有很大的分别。至于男人如果有了需要怎么办,如果是面对着一只“恐婆”还会不会有兴趣? 这点阿图没有想过,他很单纯,只想做一名威风四射的“能者”,为之每日苦练,并到处搜寻有关“能”的秘籍。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去灰星做点生意,把家里矿上产的能源走私到那里贩卖,赚上大把大把钞票,以满足自己青春骚动期的,那种追寻成功的快感。 “嗯。我吃完饭就去趟灰星。把以前所留下的牛皮和牛肉都卖了。”阿图回答着。 “你不是上个月刚去过灰星吗?”叔叔诧异地问。 叔叔是个俊男,有着黑发黑眼黄皮肤,这是阿图家族的遗传特征。 “兹兹阿毛今天传来信息,说灰星的淘宝街最近开了非常多的新店,到了不少新货,问我去不去淘淘?”阿图回答说。这实际上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获知灰星上能源出现了短缺,要他赶快弄一船新货去,好卖个大价钱。 “那好。要速去速回。联邦少年军校预科班的入学考试马上就要举行了,你在船上也要好好准备准备。” 叔叔表面上从来都不怀疑阿图的话。他知道阿图的嗜好,淘宝和走私这种事他年轻时也没少干过。 只是,从旅行星去灰星需要经过一条神秘的空间遂道,这一向是叔叔的秘密之一。 但几年前,阿图在落幕镇上淘到了一个名叫博德的飞行机器人,博德的记忆里竟然就记录着这条飞行通道,这使得阿图从前年开始就不断地在灰星与旅行星之间来返了。 阿图对叔叔的话一向都是点头称是,只是此刻嘴里塞满了牛肉,一时半会还说不出话来。 引子(二) 灰星淘宝 两天后,阿图就来到了灰星上。 灰星是颗小小的类星,不过零点零五当。正是因为它小,又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资源和出产,因此联邦向来都看不上它。但正因为看不上,加上又是地处边疆,渐渐地,这里就成为了走私贩和非法交易的天堂。 “轻能五块,重能三块。”吧台前,狗脸人懒洋洋地说。 灰星的惯例,所有的走私交易都是在酒吧里完成,最后要有酒保来签字公证。 怎么还是和上次一样,兹兹阿毛不是说能源短缺吗?阿图心中打了个疑问。 “价钱太低,如今早已不是这个行情了。”阿图说,露出“你也想诈我啊?”的表情。 “现在走私货太多,到处都是能源船,整日不停地飞过来。过几日恐怕连这个价钱都没有了。狗脸人面上仍是一副死板板的样子。 阿图冷笑一声,要是真有他说的那么多私货,这狗东西早就不耐烦站在这里了,起码表情上也不会这么耐烦。这就是狗脸人种最失败的地方,他们喜欢做生意,但永远都做不好,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摆在脸上。 “那好,我那船货就运回去算了。”阿图站身来,将了那狗脸人一军。 果然,不到半分钟,狗脸人终于扛不过自己失败的基因,马上换了付媚笑,说道:“那您说多少?” 很快,阿图就从酒馆里走了出来,这次交易获得了梦幻般的价格,轻能九块,重能五块五。接下来,他就要去兹兹阿毛那里了,把所有的牛肉都甩给他。 兹兹阿毛是大鼻人,他们的鼻子和一般人不同,是从头顶直接长下来的,占据了大半个脑袋,因此味觉特别丰富,所以他们都是天生的厨师或者是品酒师。 他是家餐厅的老板,阿图的牛肉是他们餐厅的招牌菜。因为牛肉比能源便宜,所以阿图不太愿意挤出货仓里能源的空间来放置牛肉。但被他催过数次后,再加上婶婶的敦促,这次他一股脑地把牛肉库存都带来了。 “好好,这下几乎半年都不用愁了。”兹兹阿毛兴奋地搓着手说。他太胖了,听说至少有一千磅,因此阿图从来都是看他坐在一个悬浮的椅子上,没起来过。 阿图和他随便说了几句诸如“你瘦了”,兹兹阿毛则回答“我打算参加短跑比赛”之类的无聊话就告辞出门。 临走的时候,蛇型女侍应杜波拉还向他飞了一个吻。阿图觉得她真的是很不错,单条腿那么的健美,走起路来都拉风,唦唦地响。他甚至还想过是不是请她来做自己的女朋友。不过几个月前就听说她有男朋友了,是个会飞的鸟人。 ※※※ 淘宝街并非一条传统的街道,而是一个巨大到无边的无重力地底空洞。这里也没有街道,所以也就没有行人。所有的商店都是悬浮在空气之中,被建造成蕃薯,猪头,炸弹,泥浆,变形草,胖鳍鱼等等奇奇怪怪的外型,原因就是为了吸引眼球。 在这里逛街的人得穿上飞行鞋才能穿梭于数万个异形商店之间,也许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家的屋檐屋底什么的,所以还得带上头盔。 回头客,这是不可能的,淘宝街的店铺每时每刻都在空中变换着位置,能进什么店铺,能淘到什么货色完全都要看运气。因此兹兹阿毛所说的新店和新货完全是扯蛋,即便是再多的新店和新货,放在这里,也没人能够找到。 和所有的二手街或者旧货街一样,淘宝街能够兴旺必须感谢人类数也数不清的历史故事。有了历史,就又了古人,就有了旧货。故事越是离奇,古人越是老朽,旧货便越是值钱,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淘宝街上藏虫卧猫的,好东西自然是不少。每天从太空各个角落涌来的数十万名菜鸟和一小撮真正的识货人便在此地撞他们的大运了。阿图年纪还小,还未到十七,因此对于诸如边星第X代皇后穿过的底裤,光头党党魁火化后残留下来的骨珠,眼球人偷摄到的**证据之类的物品向来是没什么兴趣,他所感兴趣的是资深的二手机器人,不过这东西实在难淘。太空里,所有稍微有点志向的少年都好这口,能不能淘到也是那句话-----要看运气。 资深的意思是跟过那些有超级能力的主人。这种机器人虽然在被主人抛弃时,会被抹去对主人个人的记忆,但是它们在跟随主人的过程中所学会的能力将会被保留。而且一般来说,主人的能力越强,它们就懂得越多。 坤就是阿图在淘宝街上淘到的,当时它坐在一个小店不起眼的角落里,没人会注意这么一个型号古老的机器人。但阿图走进来的时候,它突然说:“你有‘能’的潜能。”。于是阿图买下了它,因为它以前或许跟过一个“能者”。 飞船上的博德却是他在旅行星落幕镇的旧货街里淘到的。博德的记忆中有无数条神秘的飞行通道,自己能来这灰星也是因为检查了它的星图,得到了这条空间隧道的结果。这种空间隧道扭曲了空间,使得飞船可以瞬间在星系之间跳跃转换。博德原来的主人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阿图转悠了很久,也没看到他心目中的货色。不过一些小玩艺他倒是买了不少,比如一小袋功能各异的奇异石,一包让你贴在脸上任意更改脸部内容的千面纸,一只会根据你问话来不停说笑话的应声虫,几只主要用来做偷窥用途的小蜜蜂。。。 ※※※ 在这个碟形的旧货店前,阿图似乎感觉到了某种特别的招唤。这是种奇怪的潜意识,在他买坤与博德之前也有着类似的感觉。 店主是一个半机器人,半机器人的意思就是这人活了N年,早该死了,但他不愿意就这么归于尘土,于是把自己的所有的意识移植到一部机器人的躯体里,来代替他的肉身继续地活下去。 阿图在店里翻到了一枚由数种低位素金属合制而成的家族戒指,正面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符号,旁边还有竖立着的三个小符号,应该是个汉字。 “这次算捡到宝了,这戒指的历史至少×∓……%N年了。”阿图偷偷向四周环顾一眼,一根人毛都没有,不由松了口气。既然无人竞争,价格就可以好好地和店主砍砍了。 汉字、汉语在联邦的某几个星系里还在作为主流文化载体与主流语言使用着,但阿图是不会的。 阿图的家族有着汉族的血统,不过很久很久以前,家族的祖先就已经离开了那几个汉语星系。他祖先是何时开始就不会说汉语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叔叔是不会说的,也从没听过那些家族里的亲戚说过。 阿图的全名是:阿图·安佩儿·佛鲁托纳·渥吉。 渥吉就是旅行星的意思。旅行星所在的这个巨轮星系是阿图祖父的祖父,有“猎奇者”之称的星际探险家唐所发现的,他名字的最前的一栏是“伯爵”,就是说他功劳很大,领地也很多,因此联邦封了他伯爵。 根据太空发现法,星系的发现者可以永久地在资源的出产上享有百分之五的权利,类星的发现者可以拥有百分二十的永久保留地。唐为了纪念他的丰功伟绩,便将自己的姓改成了渥吉,这也是领主们一贯通行的做法。至于家族原来的姓氏是什么,阿图不知道,也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太空人很长寿,活上千年是常事,因此唐还不算老,此时应该还是在太空里边探险边快活。唐没有娶过老婆,所以他后代严格来说都算是私生子。私生子数目不少,私生子们衍生出来的后代那就更多了。说不定哪天就有新人跑来旅行星说:“其实我也是你们渥吉家的。” 因此,当孩子们一代代的生出来,并在成年后都从唐的授权律师那里获得一块领地、一份财产权益后,分到阿图父亲和叔叔手里领地也就不太大了。阿图今年才能十七岁,当他到十八岁时,也可以去那里领上一份领地和权益。 这枚戒指四四方方,超大正面有两根手指的宽度。它浑身散发着一股淡金色的光泽,戒面上那个苍劲嚣张的大字与三个小字似乎正在对他讲述着一段古久的历史。周边的奇异的花纹和符号显示着这个家族或许有着某种神秘的来源。翻转到戒指的背面,上面还刻有几个小字,写的什么,他自然也是不知。 “飞船主人请注意,飞船免费停泊时间将过,请于三十分钟内离开本港,否则需要另行交费。”腰间的基地通讯器里传来了好听的女声。 “多少钱?”阿图最讨厌缴费,便马上直奔主题。 “五块。”半机器人摊主意简言赅。 “二块半。”即便是小钱,阿图也是要还价的。贵买了,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不舒服。 “最低三块。” “成交。” 引子(三)去地球 “轰”的一阵轰鸣,阿图的飞船蚂蚁号开始加速行进。 离开了灰星后,便由博德接过了蚂蚁号驾驶的重任。 十二个小时后,飞船便来到了这条空间隧道的入口,在校正了方位后,便进入了这条深黑的隧道。空间隧道可以将两个在物理上根本不相邻的星系连接起来,使得跨越空间的旅行得以实现。 很快,飞船就穿越了它,进入了巨轮星系。窗外本来看起来似乎静止着的星星,在飞船加速到十节时,便象流星雨一般从船舷窗外掠过。 节是太空飞行的速度单位,每一节是指光速的三十分之一。听说最好的飞船能达到五十八节,而如蚂蚁号这样的老古董只能勉强飞到十二节。 博德是位飞行机器人。因为版本古老,而且是最廉价的那种型号,所以全身上下的银色合金裸露于外,完全没有用一点人造皮肤来美化外观。在理论上,他是阿图的助手,但却是这船实际的驾驶人。阿图只是在自己想练习飞行的时候才会和博德更换位置。太空旅行的时间太长,没有一个好的飞行机器人做驾驶,基本上是不可能飞得很远的。 坤非常讨厌飞行,因此阿图每次开船出来的时候,它总是选择了留在家里。 太空的飞行的确是枯燥无味,不过所有太空人早已经习惯了这点。太空人很适应没有玩伴的童年,没有朋友的少年,没有异性的青春期之类的事情,他们最常做的事情便是进入到虚幻的世界,在那里玩一个畅快淋漓,就像阿图斗剑一般。只是回到现实的时候,周围仍旧是没有任何的改变。 阿图想起了叔叔的告诫,便起身走去了休息室。在那里,他拿了袋水,插入吸管,戴上了学习头盔开始温习。 在太空时代,知识都早已经打好了包,只等着输入到你的大脑中去。 “主人,请速来驾驶室。”还不到半个小时,休息室内的屏幕就亮了,露出了博德那张金属面孔。 ※※※ 控制台的屏幕上,一艘面目狰狞的锯条型飞船正紧紧地跟在蚂蚁号后面。屏幕另有一块区域放大了船身上的一个标记,那是颗黑色的骷髅头。 这是艘海盗船,阿图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片空域会有海盗出现,但今天是个例外。 “主人,对方要求通信。”博德开口说。果然,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通话器的图形。 “开启通话。”阿图给了指令。 通信器开启,随即一名刀疤脸在屏幕上出现。他先“呸”地一声,吐掉了口中的麻醉糖,清了清嗓门后,就恶狠狠地说:“留下财物,放你们走。否则,开火。” “博德,我们该怎么办?”阿图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有些拿不准。= “主人,根据联邦记录,锯条是太空中名声最坏的海盗之一。他每次都是抢了财物还要撕票。不过我们速度比对方慢,又没有武器,很难逃脱。”博德说。它说话一向都只抓重点。 对一个坏了信用的海盗,除了逃,还能怎么办。蚂蚁号不理会警告,反而将速度加到最大,向前方猛飞。后面的锯条也同样加快了速度,紧追于后。 “最后一次警告,再不停就开火了。”屏幕里的刀疤脸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吼着。 “去你的!”阿图一伸手,关闭了通讯器,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不想再看那张脸。 蚂蚁号的发动机激烈的轰鸣着,船身也不住地颤动着。毫无疑问,这艘祖父级的货船已经飞在它的极限速度上了。 蚂蚁号是唐早期的座驾之一,正因为如此,所以叔叔没舍得处理掉它,而是一直停在了机库里。阿图十二岁的时候,他找来人做了一番保养就当成了自己的“坐骑”,然后还给它起了“蚂蚁号”这么个名字。 此时,海盗船却放出了两艘更小更灵活更快的蝶型战机,三艘飞行器在空中摆成个“V”字型。战机在前,飞船随后。 “二十分钟后我们会被战机追上。” 虽然情形危急,但博德的语气仍然是不温不火。 ※※※ “主人,前方发现星雾。” 博德的语音刚落,飞船前方的星空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云雾般星体,那是由无数颗星和星的碎片也就是巨石所构成的死亡区。 这些星原本是聚集在一颗引力巨大的恒星周围,但当这颗恒星能量耗尽之后,引力崩塌,这个体系中的其它星便开始了在太空里自由的流浪。 它们数目常以亿为计算单位,总体质量巨大无比,在太空里是肆意横行,任何星球如横在它运行的轨道上,都将会遭受毁灭或受到它的挟持,成为它的一部分。它内部的星与巨石也不是相对静止的,而是做着无规则的运动,当千万颗这样的物体在做无规则运动时,进入到这个星雾里就百分百是死路一条了。 “改变航道,沿星雾外围飞行。”阿图下令,飞行理论上有这样的警告:如遇星雾,不可接近。不过现在情况危急,直线逃跑是肯定逃不掉的,只盼望着能依着那团星雾来周旋一二。 “主人,那里引力太强。一旦接近,我们恐怕无法逃逸。” “靠近星雾,这是命令。” “是,主人。” 数道炽白色的光焰擦着船身从后面直射到前方的黑暗中,海盗终于开火了。 “开启防护盾。”阿图的语气虽然还算是沉稳,但额头上却已经满是汗水了。这旧船唯一的优点就是有一套完整的防御系统,因为在它刚出厂的那个年代,它还是最先进的型号。 “砰!砰”飞船猛的一阵乱晃,飞船尾部四张防护盾中的两面被光弹击中。从屏幕上可以看到,那两艘蝶型战机离蚂蚁号已经是咫尺之遥了。 “开启全船光盾防护!” 船上没有武器,战机挨上来只能是任人鱼肉。他只能冒一次大险,看自己有没有运气能闯过那传说中的死亡区,赌的就是自己有完整的光盾防护。 “改变航道。目标,切入星雾。” ※※※ 抢在蝶型战机赶上来之前,蚂蚁号终于钻进了茫茫星雾之中。尾随的战机可没有这样的勇气,在百无聊奈地乱放了一通光焰后,便硬生生地停止了前进。 “嘭!”蚂蚁号的光盾撞碎了正面飞来的一颗陨石,但两侧的巨石象雨点般地打来,全部都落到了光盾之上。这里绝对找不到安全的通道。 “轰。。。!” 博德避开一颗巨石,却被另外颗较小的给撞上。 撞击越来越密,声响也越来越大,飞船震动得也越发的厉害。阿图用皮带将自己绑在座位上,否则,人不知早就被震飞到哪里去了。但博德却象颗钉子牢牢地钉在椅子上,双手操纵着飞船避开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撞击。 阿图没法相信,这老式的飞船居然可以承受这么多次,这么大力的撞击。若是一般的货船,适才那阵撞击就足以击碎它的保护,船身早就解体了。而这却如此的抗击,船身依旧坚实。这不是艘老古董吗?不过他却没有时间细想,因为。。。 “啊!”阿图大喊一声,眼见窗外一颗微星即将狠狠地撞在飞船的正面。虽然它叫微星,但却比陨石要大上N倍了。如果撞实,绝对是船毁人亡的局面,光盾也无法抵挡这么巨大的冲击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博德猛拉操纵杆,船身剧烈地一抖,几乎要被一股大力撕裂,但船体还是不可思议地偏了偏方向,避免了毁灭。 “主人,船尾损失了两张盾。还有,我们的能源要用尽了。”博德转过脸来对着他说。 光能防护盾最耗能量,能维持这么久已经是因为蚂蚁号超大的能源储量了。 在星雾中穿梭,没有光盾则无疑意味着死亡。阿图没有说话,眼光中流露出了一种迷惘。 不过。。。 在密密麻麻的星与巨石之间出现了一片暗黑无光的区域。 黑洞。 星雾层后,一个黑洞正张开着巨大的吞噬之口。 这并不是个黑洞,起码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黑洞,因为它没有发出那种吞噬一切的霸道力量。虽然它也在散发着引力,但比较温和。 光盾的防护区域已经开始明显地萎缩了,这表明飞船的能量储备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阿图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一刻,他心中权衡了无数次,摆出了无数种可能的结果。 几秒钟后,他果断地发出命令:“博德,改变航向。目标黑洞。” ※※※ 黑洞之外,无数的流星和陨石掠过。黑洞之内,死一般的黑寂,只有股引力将蚂蚁号引向黑洞的深处。 “黑洞里有着什么呢?”阿图想不到,其实也不用想,事情如何演变只能听天由命了。 “分析仪表明黑洞内部的引力是越来越强了,飞船开始加速了。”博德继续说着。 飞船里的仪表仪器已经切换成使用备用电能。这和飞船的动力能源是不相关的,这备用电能还能用上很长的时间。 “真的,我也觉得飞船开始加速了。”阿图紧缩则眉头,他觉得这个黑洞是越来越神秘 了。 慢慢地,受到黑洞内部的引力,飞船不住地加速,而且越来越快。 “天啊,我觉得飞船的速度已接近我们正常飞行的速度了。”看着屏幕上的速度读数,阿图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飞船的速度仍然在不停的增加,而且船身也不住地颤动起来。如果再增加速度,飞船可能就要承受不了,也许会发生解体的。 但船速终于没有再增加了,而且还开始慢慢地减少。 “怎么回事?博德,难道我们穿越了黑洞引力的中心区?” “我想也许。是的,主人。我们穿越了黑洞的中心。” ※※※ “这真是颗美丽的星球!我想除了旅行星,没有比它更美的了。”阿图情不自禁地赞叹着。 蚂蚁号穿越了那个神秘的黑洞,飞到了这个陌生的星系中。回望船尾,那个黑洞还在那里黑幽幽的放射着神秘。 飞船前方左侧星空里正悬挂着颗星球,蓝蓝的是水,白白的是云。绿绿黄黄黑黑的是陆地。毫无疑问,这是颗类星,至少看起来是颗类星。在飞船的另一侧还可以看到一颗恒星,是它提供着无尽的光能给这颗行星。另外这颗行星还有颗卫星在环绕着它运动。 博德凝视着屏幕,并打开了太空信号收集系统,分析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星系。但飞船并没有探测到任何太空信号,显然这个星系还没有发生任何的太空活动。 “博德。快,记录下坐标,我。。。我要发布公告,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星系。” 新的星系、新的领主、新的传奇探险家即将诞生。想到这里,他心头热血沸腾,猛地站起身来,开始手舞足蹈,他都有点忘乎所以了。 “主人,我想你不能。”经过了一番仔细的探察,博德那付不带任何感**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为什么?”阿图转过身来看着它,吃惊地问。 “因为据我观测,这颗行星就是地球。这发光的恒星是太阳。这颗卫星是月亮。除地球外,太阳的四周还有另外八颗大型行星。”博德非常扫兴地回答。 听到他的回答,阿图一腔热血慢慢地冷却了下来。 ※※※ “探测器已经传来了信息。信息表明,目前地球上有很多的人类,但它们的文明仍然停留在很古老的年代。”博德说。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你错了,博德,难道我们会回到古代吗?”阿图哈哈大笑起来。 “一定是你错了,博德。”阿图再次强调。 博德没有反驳,而是开始向阿图展示着一些星球探测器反馈回来的图像。 驾驶舱的主屏幕现在被分割成了若干个小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中,千马奔腾,一伙骑兵红衣黑甲,腰悬军刀,背负长弓正在行军。。 画面之二,烈日之下,一队骆驼正在艰难的行走,它们身上驮着货物与穿白色长袍的商人。在商队前方不远处,一座雄伟的三角石塔正矗立在沙漠之中。。。 画面之三,一个巨大的海港之内,同时停泊着数百艘帆船,它是属于一座同样的巨大的城市,而蚂蚁一般密集的人群正从这些帆船之上卸下货来,再运到城里。。。 画面之四,这是一片水淹的农田,而一群人正弯着腰,左手握着一把草,右手则将这草往水里插。。。 画面之五,一群土著,脸上画着油彩,**着身体,口中喊着奇怪的号子,正在跳一种长矛舞。。。 “他们的文字和语言也非常的繁多,足足有有成千上万种。”博德它选取了一系列画面放大后,看其中所包含的文字,听其中人们的对话。。。 “还有他们的礼仪,风俗。。”博德继续将所需要的信息归类,然后再一一演示。 “然道我们不但跳跃了空间,还同时穿越了时间?” 博德没有说话,只是点 阿图记 第 2 部分阅读 “然道我们不但跳跃了空间,还同时穿越了时间?” 博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图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从来没听说过有时间穿越这事,而且还同时伴随着空间跳跃。这绝对是太空科学研究探索中,一件里程碑式的发现。它会证明很多学者的猜想,也会推翻很多理论学术。 “那么联邦会不会象以前奖励类星发现者一样奖励我做一名爵士呢?不,起码也得是个男爵。不,最好是个伯爵,象唐一样。”他心中盘算着,好象爵位已经是囊中之物了一样。 “船上有能量转换系统,我们可以打开光帆将太阳能转化为动力能源,不过这需要时间。”博德说。 “那我们就可以从来时的黑洞穿越回到原来的世界。”阿图明白了博德的想法,但他又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这需要多久才能转换到足够的能源?” “飞船按着惯性飞行,两天内可以到达理想的受光位置。至于时间,我认为需要旅行星六年左右的时间。”博德说。 “不过飞船上的食物和水不够支持这么长的时间,制造它们的原料也不够。为减少水和食物的消耗,主人恐怕只能休眠了。”博德继续说着。 “休眠。。。我可不要。即使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我也不愿在这里呆上六年。再说那个星球,”阿图抬眼望向船窗外,眼中满是热切,“来次探险,不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地球的自转周期是旅行星的的十分之一,因此主人要在地球上呆六十地球年的时间。” “你要多分配些能量到登陆艇上去,我还要去地球上玩呢。”。 “抱歉,请恕我无法执行主人的命令,因为所存能量只够登陆艇启动一次。”博德低头回答,随后继续说:“不过飞船将会用弹力系统将登陆艇弹射出去,然后主人就可以启动登陆艇。切入到大气层后,登陆艇就可以打开机翼滑翔降落,不需要太多的能量。” “按现在这个速度,十五分钟,也就是两个半地球小时后就要到我们最佳的发射时机了,所以要做点准备。” 既然准备登陆,阿图就赶紧跑去生活仓收拾随行物品。很快,他就收拾好东西,将一个探险背囊装得满满的。 在这段时间里,博德则将它监测与扫描地球所获取的信息拷贝到阿图的学习头盔之上。 ※※※ “。。。3,2,1,0。发射!” 随着博德的一声令下,登陆舱瞬间开启。 坐在登陆艇中的阿图只觉得猛地一抖,眼前白光一片,登陆艇已被弹射到太空之中,向着地球缓缓地飞去。 (一) 野芷湖畔 “咕。咕。咕。” 几声鸣叫之后,随即传来一阵翅膀拍水之声。一只野鸭钻出了白雾茫茫的湖面,身下划出了一道浅浅的水痕,晃悠悠地游向岸边。 “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夫无欲者,其视为天子也,与为舆隶同;其视有天下也,与无立锥之地同。” 一阵清朗的读书声从岸边传来,这只野鸭身形陡然一顿,在湖面发了下呆,然后还是巍然不惧地继续向岸边游来。很快,它上了岸,抖落了身上的水珠,开始低头啄食地上草籽。 这是《吕氏春秋》中的一篇,名为《为欲》。 一个女子手中持书,口中诵读,正沿着湖边缓缓地漫步。 翠襦白裙,不施粉黛,长发垂于腰间,只用黑带略加束缚。她出现在这片宁静清凉的湖水边,便如同一枝刚从水中走出来的青青芙蓉。 这时,湖边接连又上岸了几只野鸭,摇摇摆摆地聚到先前那只的身旁,也开始低着头啄食草籽。 女子看了便笑了,她弯下腰和那些鸭子们低声说了几句话。可鸭子实在是太忙,没一只有空理她。她感到有点失望,和鸭子们挥手说了声“再见”后,又继续她的晨读了。 “凡治国,令其民争行义也;乱国,令其民争为不义也。强国,令其民争乐用也;弱国,令其民争竞不用也。” 雾气渐渐地散得多了,太阳也在东面微微地露出了个头。 当她抬起头时,便看见了湖的那一边也站着个人。 “除了我,什么人会一大早到这里来?”她心中疑惑着。 细看时,只见那人是一位少年,穿着身奇怪的衣服,还背着个硕大的怪异背包。 “这是谁?”女子暗自问道。 对岸,少年也看到她了,对着她一笑,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她也回应给他一个微笑。他长得实在是好看,就像那画上的人儿,目光清澈,不知不觉就让你顿生好感。 不过,少年忽然就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的眼睛产生了幻觉,便下意识地合上了眼睛再睁开。 湖那边静悄悄的,果然是没有人影了。 “真是个古怪的少年。”她暗自忖道。 ※※※ 一阵马的嘶鸣声传来。 栅栏大开,群马奔腾而出,向着小坡下的牧草地汹涌而去。 这些马俱是腿长体健,匹匹背高都在十六掌上下,一百多匹骏马疾冲而来,连大地都禁不住开始震动。 数名牧者吆喝着,打着马随着马群奔出。领头的是个骑匹黄鬃马的中年黑人,他抬头远看,但见前方马群即将行经的草地旁站着名少年,便慌忙地大叫大喊了起来。只是这马鸣声、马蹄声交杂着震耳欲聋,他发出的声音那少年又如何能听得到。 这里是日升牧场的第十九牧区,所有的牧区与附近的居民区之间都有栅栏相隔,并沿途贴上了告示以阻止他人进入,为的就是怕马群伤人,却不知这少年为何入到这牧场之中,且身处险地。 黑人是名奴民,如果因放牧踏伤了一名自由民,那等待他的还不知是何种惩罚。正在惶急之时,少年的身形忽然动了,比烈马更急更快。如一阵风,转眼,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起伏的小丘之间。 “老天保佑。”黑人奴民长嘘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黑人身后的几名肤色各异的牧人也骑着马拢了上来。大家都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均在想:“这又是何人,移动之间居然可以如此的快速。” ※※※ 日头高升,一只鹰盘旋在高空,它的目光凝视着大地。 湖边传来了几声鹤鸣,一群丹顶鹤正在浅水里捕捉鱼儿。 其中一只探出长长的鹤嘴,只向水中一啄,一条五吋多长的小鱼就含在了它的嘴尖。它望向四周的同伙,只见大家都还在忙碌着,除了它均都是嘴上空空。它不禁得意起来,昂起了头,扑了几下翅膀,正准备将那鱼儿吞下作为自己的早饭。 就在此时,天空中久盘着的那只鹰如箭一般地直射下来,只扑向那嘴上含鱼的鹤。 霎那,鹰已经飞到鹤的身前,张开翅膀便往鹤身上一扫。鹤早已惊得呆了,被鹰一扑,嘴中的鱼再也咬不住,向下落去。鹰嘴却如闪电般地伸出,衔住了那条小鱼,随后翅膀一振,转眼飞上了湖边的一棵大树。 此时,所有的鹤都清醒过来,纷纷伸出了长颈,愤怒地向那鹰叫唤着,仿佛是在抗议。那鹰却是不闻不理,自顾自地享受着美餐。想不到,这平素高高在上的鹰打起劫来,也是如此地顺手。 这片湖水名为野芷湖,每逢春夏,数百种鸟类从南方飞来,落脚于这片湖区,乃虾夷北部的一处名胜。野芷湖方圆百多方里,由两片湖水组成,相互间由狭窄的水道连通,西南则流出条小河汇入大海。 一人一骑适好经过这片湖水。看到这一幕,马上的骑士不由洒笑一声。他四十不到的年纪,胯下一匹黑色的骏马,身形魁梧挺拔,岩松般地骑在马背之上,身后还跟着一队由二十多辆大车所组成的车队。 “大哥,要不要试下手?”身后一骑打马上前道。马上是一名巨汉,满脸黑髭,根根入肉,只见他反手便从马鞍一侧拔出支长火枪并将它递向那骑士。 这时,似乎是受到了马蹄声和车轮声的惊动,一群白雁已经扑扑地腾飞起来,形成了一只只活的靶子。 骑士方待回答,却看到了湖另一头那位晨读的女子,不禁一愣。同时那女子也注意到这两名骑士。双方似乎都是熟人,便隔着湖水微笑着点头致意。 骑士略一犹豫,便笑着摆手说:“既然苏先生也在这里,那就算了,免得惊了她。再说也快到了,还是赶紧回家吧。” 说完,他转头向身后的车队喝了几句,然后便一夹马腹,纵马奔出,身后那大汉随即打马跟上。二人身后的的车队也跟着行动了起来,一众队伍便沿着湖边的土路逶迤而行。 这名骑士名叫傅兖,乃是附近日升牧庄的主人。这片地区名为顿别,乃是大宋和州省虾夷岛北见国北方地区的一个乡镇,范围三千来方里,有户一千一百,民数六千五百余。 (二) 归家 这是宋历一百九十四年,西历一五五四年,亦为大宋治平八年的三月五日这日清晨。 前元至正十九年,西历一三六零年,江南义军首领宋王赵拓派军攻克元大都,将元帝驱去东北后,遂于集庆登基称帝。赵拓本为前宋宗室之后,以此次开国乃是延继宋柞复国之故,仍定国号为宋,年号复兴,帝号武宗,改集庆之名为南京并定都于此。 后人为将本朝与前朝区别,在将前宋称为“前宋”或“旧宋”的同时,将本朝称为“大宋”或“新宋”。 武宗参照西方历法,以本朝复国之年为元年制定宋历,并诏令后世沿用此历,与帝年历并用。此宋历与前代历法的二处显著的区别是:一是将一天十二个时辰细分为二十四个小时,每小时分为六十分钟,每分钟分为六十秒。二是以每七日为周,周日为每周起始,周六下午与周日全天定为公众假期,全国上至皇帝,下至黎民均放假休息。 虾夷岛本是蛮荒之地,本朝开国前也算不得是前日本国的领土,只有少许日人在虾夷岛最南端的渡岛半岛建有简陋小城。武宗收日本于版图,改名为和州省,移出半数原日人居民于边疆拓荒,其中数万户被移居到此地。之后、又不断地有大陆与和州人迁移到这里,加上人口繁衍,此时全岛已经拥有二十万户人家,一百多万人口。 这里气候适合养马。早在武宗时代,为改变南方无好马的历史,先师唐游将原本差劲的晋江马的马种进行了改良,培育出性能兼具蒙古马、阿拉伯马与重型马特征的马匹。因这种马是在太湖一带培育出来的,所以称为“太湖马”。至那以后,大宋才有了与蒙人相抗衡的骑兵。之后,经二百年的培育,大宋逐渐形成了东北马、西北马、奥州马与和州马四大名马系列,四者之间各有优劣,不过和州马里要以虾夷马最佳。 日升牧场传到傅兖的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五十多年前北见国国主将所有庶子都每人分了点产业后扫地出门,这是诸侯国为了防止嫡庶之争的通常做法,其中就有傅兖的祖父傅祥。傅祥天性与人无争,分了一万贯钱与这个牧场后就安心下来养马。他养马很有一套,牧场所产的马匹被大宋军方看中并选为了军马,家业也因此地逐渐兴旺。 傅兖的父亲傅糜是傅祥的嫡长子,因此继承了家业。他不甘心只做一名马商,于是在养马的同时组建了聚广和商号,做起了大宋、虾夷、库页岛之间的贸易,之后还组建了船队,并在库页岛与大陆北方开矿。与父亲傅祥相比,傅糜的生意是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 随着年纪渐老,傅糜对大陆的繁华愈加心生向往。七年前,他干脆将包括日升牧场与商号在虾夷的产业分给了同为庶子的次子傅兖、四子傅异、五子傅恒,自己则与长子傅垄以及其它的子女移居上海,一门心思经营商号的业务,再也不来虾夷了。不过傅兖三兄弟经营牧场与商号也是小有成就,除了每年都向军方供一千匹二岁马外,原来虾夷的聚广和商号也改名为了日升商号,生意开遍了北见国内十来处城镇。 傅兖这次与四弟傅异出海历时几乎半年,带去大宋的是一千匹骏马与从北方库页岛收购来皮毛、东珠、人参等物,带回来的主要是这边所需要的生丝、棉纱、棉线、布匹、绸缎、衣物、书籍、茶叶、药品等。 ※※※ 虾夷自本朝武宗开始,前后共曾封十四国诸侯,不过经过百余年的相互攻伐,目前仅剩松前、根室、北见三国。 三国中,松前国占据虾夷东南并拥有本州北部陆奥湾一带的北奥地区,地域最大,农工、商业均最发达,民数约十五万户,比后两者加起来还多了五成,国力自然也是最强。北见国占有虾夷岛中北部领土,除拥有最利于农耕的富良野之外,还有和州最大的纹别金矿。根室国位于东南,无论国力还是民数都在三国里位居末席。 北见国与根室国深知光凭自身的力量无法与松前国抗衡,因此长期以来都是结成同盟,共同拒敌。松前国因不但与北见、根室为敌,在本州还要受到来自南方的秋田国和盛冈国的威胁,力量分散,也是无力一举并吞对手。 三个月前,傅兖在上海获得消息,松前国在大宋积极添购兵器、甲衣,尤重火器与弹药,甚至向大陆东北沿海的诸侯国吴国购买了数艘旧战舰,应该是在大规模备战。 傅兖揣摩着松前国或许即将与本国开战。作为北见国宗族,他无法坐视不理,于是就派遣专人返国,将消息转告了自己义兄、北见国枝幸城都尉守将长野望。并在上海通过一偶然的机会,向南洋海军福建水师的军需官员,私下购买了八门淘汰下来的小型四斤陆战火炮,备上一批弹药后由它船从福建运回国内。这次返家他还携带着一百支大宋最新式的燧发火枪,也是私下走的水师的路子。 “父亲是早就不管北见国的事了,可我呢。。。”傅兖边骑着马边想着。 “嗯,我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一个牧庄的庄主而已。国之大事,并不是我能够左右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哑然失笑。 ※※※ “二哥,到了!”身边的那个刚才递枪给他的汉子低声唤了一句,他就是傅兖的四弟傅异。 “啊,到家了!”傅兖一个激醒,他适才一路骑在马上,一边在胡乱想着大宋、虾夷、诸侯、生意、战事、过往之类的事情,不知不觉的就走马到牧庄门口了。 在牧庄的高墙大门之外,一群人早就在眼巴巴地等着他们的到来。 站在中间的是五弟傅恒一家。傅恒今年三十四岁,生得清峻文雅,皮肤白皙。平时总是头戴幞头,身着宽大仕人服,而不像两位兄长只爱着“胡服”。他身边站着他的妻子曾彤、妾朴爱颐,身后则是他十五岁的长女傅樱、十二岁的长子傅闻与七岁的次女傅槿,朴爱颐怀中还抱有他一岁的次子傅思。 傅恒一家的左边的是傅兖的妻子千叶,右边的是傅异的妻子蔡沁。千叶身后是傅兖十七岁的长女傅萱、十六岁的长子傅博、十三岁的次子傅冲与七岁的次女傅鸢;蔡沁身后是傅异的妾佐藤织、十六岁的长子傅広、十一岁的次子傅合、九岁的长女傅蓉、七岁的三子傅欢。 他们之后才是一群家人和庄丁,一眼望去,只怕有一百多人。 千叶是网走大族千家的女儿,今年三十四,已经为傅兖生了二子一女,可身材还是保持得非常之好,腰部还如同十几年前那般纤细,皮肤仍旧是白皙与光洁,好像这北方的冷酷的气候还消磨不了她的青春与美貌。傅兖因为生意的缘故,长年在外奔走,这个家里里外外全是靠千叶一手操持,并且管理得井井有条,牧场逐渐壮大,她实在功不可没。部份因为感激这份辛勤的缘故,傅兖没有纳妾,有了千叶他还奢求什么呢。 傅兖打远方起,就一直盯着自己的妻子身影,目光中充满了柔情。千叶也昂着头,淡描过的柳叶眉下,一双美目望着自己的丈夫正打着马逐渐地跑近。慢慢地,她看清楚了他的脸,他脸上喜悦的表情,然后就看到了他眼中的炙热和期待。。。 而此时,傅萱、傅博、傅成、傅広、傅合、傅蓉、傅鸢、傅欢早已嘴上喊着“爹爹”向着这边奔了过来。 傅兖甩蹬下马,微微地弯下了膝头后,伸长了手臂搂住了自己的四个孩子。 “回家真好!”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满足与幸福。 (三) 放火枪 日升牧庄名为牧庄,但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部构造都象是一个堡垒。 牧庄是由傅恒主持改造的,前后历时三年。他认为坚固的城堡是乱世中生存的一个保障,因此牧庄便被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 顿别的地形是东面是海,由东往西依次是平原、丘陵与群山。丘陵一带牧草生长旺盛,是附近大大小小数十家牧场的放牧区。平原上则是广布麦田与牧草田,几道河川打西面群山而来,流速和缓,相互间时有纵横交错,最后向东汇入大海。 庄子地处野芷湖西北,与湖相距约四里。其东西长百五十步,南北宽一百二十步,乃是建于一块稍稍突起的高地之上,与平地有两丈的落差。这一带河道众多,傅恒利用了这个特点挖了几道宽宽的深壕将几条小河相互联通起来,就形成了牧庄的天然护城河。 牧庄以外,东南二面是平原,西北两面二里外后便进入起落不平的丘陵。牧庄于四面各建一门,正门开于南面。庄墙的墙体下垒有土垣,土垣上用原木立墙,从土垣的底部到立墙的顶部共高二丈。 土垣厚一丈二,立墙上多设射孔,四角建有角楼;立墙内侧设有走道,走道上多处已被拓宽并建有炮位,傅兖所购买的火炮就安置在此处。傅恒的火炮配置是西、北面各放一门,东面放了两门,南面则放了四门。而庄上原来就有老式石炮八门,乃是西、北面各放一门,东、南面各放了三门。 庄内正中建有一座三层的主楼,一楼是个大殿,旁设议堂、宴厅,平时的会议与见客就在这一楼。二楼是牧庄与商号各部门办事的场地。三楼则设有会室、茶室、静房各一处,是牧庄主脑召开内部会议与私下会见重要客人的场地。 主楼之后是三个独立的院落,分别供傅兖、傅异与傅恒三家居住。至于庄丁的居所、仓库、武厅、饭堂、医堂、车马所、铁器所、木器所、砖石所等等建筑就分布在庄内四周。而牧庄听上去的主业—牧场的马厩则是建在庄外西北面数里外的牧草地上。 傅兖的接风午宴便是在这主楼的宴厅内进行的,傅兖兄弟三家与庄内的一众有职司的管事洋洋洒洒地坐了四桌。 吃罢了午饭,傅兖与二位兄弟及弟媳正坐在偏厅说着话,此时所有的小字辈都跑去了外面。没说上一阵,耳边却听到庄外连续传来了几声火枪的枪声。 ※※※ “木吉,你去看看,是谁在胡乱放枪。”千叶眉头一沉。 牧庄内只设有一个武厅,至于火枪、火炮的训练是在牧庄外的演武场上进行,而且训练的时间也不是在这正午。火器训练有特定的时间,平时不得有人放枪。 木吉是和州本州人,长得瘦瘦小小的,只是一双眼睛又圆又大,转动间非常地灵活。他一年前从本州乘船来虾夷碰碰运气,遇到傅家在码头专管接收移民的人,就这样,他来到了牧庄。只是他今年才十七岁,还不到官府授田的年龄,所以现在还是在牧场里做帮工。傅家许诺给他,等他到明年满十八岁后,帮他建置自己的牧场或者成为一名庄丁。 木吉应了声,正待出去查看,却见傅异摆了摆手说:“木吉,你不要去了。” 然后他转头对千叶道:“大嫂,这是我从大宋带回来的新式火枪。孩子们看着喜欢,刚才问我要了去庄外的演武场试枪。” “我让闵英领着他们,没事的。”傅异见大嫂眉间透着犹豫,又连忙补充道。 适才他的长子傅広见这新枪构造奇特,便向他索要试用,他一时兴起就答应了,并唤过闵英陪同着前去。 庄子内现有武术、马术、枪炮教头各一名,庄丁二百八十人。而闵英正是庄内的枪炮教头。 庄丁的工作是平时在庄上干活,闲时操练,身为府兵则需按期服兵役。几乎所有的诸侯国都仿效了隋唐的府兵制度,即官府授与百姓耕地或者牧地,按户征兵,每户出一府兵。平时务农放牧,农闲时操练,还要轮流去城池要塞宿卫,战时则要全部出动。府兵需自备兵器、甲衣等器具与粮草,牧民则还要自备战马一匹。国家只在大军出征的时候才供给粮草,平时则不发粮饷,立有战功才有赏赐与奖赏。 至于牧庄上的府兵则是被傅兖分成了六批,年头抽签排期,所有装备、马匹与粮草由牧庄统一配发,因此很多农民与牧民宁可做傅家的庄丁也不愿意自己经营。 傅家的庄丁分为契约工、自由工与奴工三种。 契约工是自由民,带着官府所授的耕田或牧场加入牧庄,做东家指派的工作,除领取薪金外,还有土地分红。契约工合同一般四年一签,期满可以续签也可以自由离去,并换回一块与自己原本的耕地或牧场相仿的土地。很多没有本钱也没有技术的农民或者牧民就采取这种方式学习技术,积累本钱,待时机成熟才自立门户。 自由工是指那些为了逃避兵役,宁可不要官府的田地而自谋生路的人。奴工则是卖身为奴的奴民,一切都是要依照主人的吩咐行事。自由工与奴工因没有获得官府的授予的田地或牧地,就无需服兵役。契约工与自由工又通称为雇工。 当下,千叶听傅异这么说,便没了话。 傅兖却站起身来,对众人说:“要不,咱们大家都去看看,瞧个新鲜?” ※※※ 牧庄正门外不远便有块平整的土地,土地上支了几个草制枪靶,七、八个少年人就隔着四、五十步的距离打枪。 闵英是个黑黑瘦瘦的汉子,此时他从腰间的弹匣中取出一个纸质的弹壳,伸到嘴边,用牙咬开,将里面的一部分火药倒进枪管,然后将剩下的火药以及里面的弹丸也塞进枪管,用一根铁通条捅到枪管的尽头,这样就完成了装弹。他将装填好的火枪递给了傅萱。他本是大宋南洋水师一艘炮船上的炮官,因炮船退役,闵英也在裁撤之列,闲赋在上海老家,后经上海聚广和商会介绍,被傅兖以每月八贯的薪俸聘为牧庄的枪炮教官。 这批新式火枪采用撞锤引发燧石产生火花发射,使用了外覆油脂的纸壳弹药,枪头还可以安装刺刀,不但比原来的火绳火枪发射速度快了数倍,还可以起到矛的刺杀作用。不过因为撞锤撞击的时候会引发枪身微微震动,用这枪进行瞄准射击的难度就增大了。 几个少年人傅萱、傅博、傅広、傅樱、傅冲、傅闻、傅合每人射了一轮,只有傅広射中了靶子,还只是勉强了擦了个边而已。傅萱是小字辈中的大姐,又一向是在弟妹面前威风惯了的,自然是第一个试枪。大家一轮射过后这又轮到了她。 傅萱接过火枪,掰下了枪身上的撞机,举枪瞄准,扣下扳机,撞锤落下,火枪发射,发出“砰”地一声巨响,那草靶纹丝不动,显然是没中,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她不由脸上一红,心中羞恼,转头正待向身后的弟妹们发飙,抬眼之际忽然发现大家身后的路边站着个陌生的少年。 (四) 阿努阿来的人 “你是谁?” 阿图身前的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着蓝色的短衣,栗色的马裤,脚下穿着一双鹿皮马靴,腰间还扎了条同样是栗色的腰带。她乌黑的眼珠里充满着疑问,嘴里凶巴巴地问着,右手还按住了腰间的一把一尺多长的短刀。 那个专管装弹的成年人手中提着那支火枪站在这少女的身后,眼神里也是充满着戒备。而其他的一众少年则以这少女为中心,站成一个半圆型的阵势把他半包围在其中。 在驾着登陆艇在穿越大气层后不久,阿图便遇到了一股强烈的飓风,没有足够的能量,小艇无法维持航向,只能随风起落,最后落于海中,一天一夜后被潮流带到此处。 他背囊里装着套捉牛所用的小型飞行装置,不过却不敢使用,登陆后,只好步行上山去观察地形。 在山上,他看清了地形后,又找到了一处温泉,并泡了个澡。吃了点太空食品,又休息了一阵后,中午才下得山来,路上还吓跑了一只肥熊。 野芷湖的西南面有个小镇,他打算去到那里看一看。结果刚走到这里,就看到了这群人在路边的空地上施放着这种原始火器。因为好奇,他便停下来看了以一小会,想不到这帮人有些小气,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是来着不善。 阿图听到她发出声音,应该是在询问着什么。但他不懂她的意思,只好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苦笑,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阿图。” 女子这才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眼,不由一呆,这少年相貌的完美超乎了她的想象。但见他身材修长匀称,比常人至少高出了大半个头,五官无一不是精致到了极点,举手投足之间的感觉与他人大大的不同。 少年的眼神正好也在看她,双方视线接触之下,她不由微微有些发愣。 阿图见她没有反应,只好瞪着大眼,再次指着自己说了声:“阿图。” 傅萱这才醒悟过来,心中一阵羞恼,同时疑云再起。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她问。刚才她说的是国语,只要是宋人都应该是听得懂的。 “莫非这人是蛮人?”想到这里,她又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只见他穿的甚是单薄,衣服的式样和质地自己从来都没见过,但估计也不是寻常货色。那些蛮人都是住在库页岛北面或者更远的冻土深山中,离此地远了去了,蛮人也不会造海船,来不了这虾夷地。 “你是谁?从哪里来?” 傅博从姐姐的身后站了出来问道。他生得完全不象是北方的人,白皙而文雅,站在他姐姐的身边,反倒是姐姐要高些。 阿图看了他一眼,见他这话又多了几个字,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傅広忍不住了,他走到傅博的身边,抬起手指着阿图,手指都要戳到他的鼻尖上去了,口中嚷着:“你会说话不?大哥问你话呢!” 傅広是与傅博的外貌完全是两个极端,面上黑里透红,身形敦壮厚实,只是十六岁的年龄,比傅博还短了月份,脸上却已经长了一圈胡渣。众人之中,他看上去倒显得最是成熟。 十三岁的傅冲却转到了阿图的身后,忽然之间就发出一声惊天的怪叫,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只听他说:“这包倒真是古怪,这么大。不过好像挺好用的,改天我得让爹找人也给我做一个。” 傅冲是众所周知的“赖子”,赖子就是赖皮的意思。他生得黑黑皮皮,眼珠一动就是古灵精怪的想法。 “哪里,哪里。。。”十一岁的傅合闻言也转到了阿图的身后瞧稀奇,他甚至伸手去摸阿图的背包。 “不得无理!”傅博喝道,自己的弟弟这样去摸一个陌生的背包与礼实在不合,他只得出声喝止。 经过这几个小家伙一打岔,双方对立的情绪不知不觉中就减少了几分。不过傅博拿不定主意,这明少年来历不明,又看到了自己一帮人在练射新式火枪,也不知道这新式火枪在父亲与叔父眼里算不算得上秘密。正在踌躇之间,却见傅兖等人走了出来。 ※※※ “这位小哥请了,在下傅恒,乃是此处庄子的主人。”傅恒带着笑容,走到阿图的面前一抱拳说道。 阿图眼见路旁的那个庄子内突然就走出来这么一大批人,有老有小的。那个带刀的少女跑到领头的几人前说了一阵后,其中便走出来一位中年人。此人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让人感到几分亲切。只见他走到自己身边,双手互握再向上举了举后,便说了几句自己听不懂的话。 他想这个姿势一定是某种的礼节,便也依葫芦画瓢地照做了一个,然后指了指自己说:“阿图。”。接着,他指了指山,再指了指海边,又指了指脚下的路,意思是告诉他自己是从山上去海边,经过这条路而已。 傅恒见他如此,已然明白他所指,微微一笑之后就想出了个主意,然后身体蹲了下来,也示意他蹲下。 阿图依他的意思蹲了下来后,只见这人拿起根枯枝,便在土地上画了一些图形,仔细一看倒象是副地图。这副图包含了一块大陆地和大陆右边的几小块陆地。又见这人用树枝指了指他和自己,然后在一块陆地上点了点,便是示意他现在就是在这里了,然后这人把树枝交给他。 这人的地图画得很不标准,可能平时也没怎么画过图。但即便是如此,阿图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了会后,就在这副图的右边一块空白上也画了块小陆地,然后画了条直线指向大陆,在这条直线下又画了个船形,然后做了个翻覆的手势。 傅恒看了图后楞了一下,然后指着他所画的小岛问了句,想必是问此地的名字。阿图也不管自己猜得对不对,张口就说:“阿努阿”,这名字实是他编造出来的。 阿图见他听了这个名字后,先是一呆,随即就摇了摇头,应该是不太相信,情急之下便想到了个主意。 就在大家众目睽睽之下,他把背包卸了下来,放到了脚边。随后大家就看到他身体像变魔法一般的扭动起来,口中还高呼着:“嘿嘿,呼呼呼。。。哈哈,呼呼呼。。。”的奇怪节奏。 但见他时而瞪大了双眼,两手前伸虚抓,好像是执着一根长矛,边跳边挥;又双掌交叉,模仿着小鸟的翅膀振动;再双臂伸张在身体的两侧,象波浪一般的起伏,柔若无骨;接着还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口中怪叫,便活象个大猩猩了。。。这是种很粗旷的舞蹈,充斥着一股原始的韵律。这些动作是阿图从蚂蚁号的屏幕上看到的,是博德监测地球所传回来的影像,他当时觉得有趣,还跟着学了几个动作。 “扑哧。。。”傅樱忍不住地笑出声来,惹得大家都回头过去看她,看得她脸都红了。她和傅萱不同,从来都是穿着女儿家的衣服,今天就穿了一身的淡红。她皮肤本就极白,脸红之下,与衣衫相映,到真是人面衣衫相印红了。 跳了一阵,阿图见这些人大多都张圆了嘴巴,显然是被他震撼得差不多了,就停了下来,然后背上了背囊立在一旁,等着这些人的反应。 傅恒见阿图在地上所画的地方应该是太平洋的某处岛屿,大洋上的岛屿多是住着土著,这些土著和宋人长得到有五、六分类似。不过具体如何类似法,他也没见过。想到这里,他不禁转头去看了傅兖一眼,等着他的决定。 傅异在此时却是横移了几步,占据了阿图的去路。他身长六尺有余,满脸虬髭,须发怒张,站在那里如同巨神一般,只待傅兖一声示意,就要将阿图拿下。 傅兖眼观少年举止,觉得可疑之处颇多。他说自己是从海上而来,但此时却是沿着山路望海边而行;傅萱等人在这里放枪,寻常之人听到枪声,回避都是来不及,何谈旁观;他所说的来历,己方无人能辨识,那个叫“阿努阿”的岛国十有**都是编造。但又想自己一来不是官府,这里又是在庄外,无权随意拿人。二来自己拥有这新式火枪虽然是个秘密,但也算不上了不得的大事,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不过他是极有决断之人,只是稍一转念,便欲发话让这少年自去。 不想这时傅冲跑了过来,附在父亲耳边说了几句,傅兖边听边笑着点头。 接下来傅冲的举动所有的人想一万年都猜不到。 只见他笑嘻嘻地走到阿图的面前,做了个吃饭的手势,说了句“吃饭”,然后又做了个喝酒的姿势,说了声“喝酒”。 这古怪少年听了,想了想后,居然就点头同意了。 (五) 膨胀石 傅冲风风火火地一头冲进主楼的厨房,口中乱囔:“张婶,开饭。。。有客人,要大块的肉,大盆的汤,大碗的饭。。。” 不多时,厨房的桌子上就摆上一大盘切牛肉,一大碗猪肉炖菘菜,一大盆鱼汤和一大碗麦饭。 傅冲坐在椅子上看着阿图吃喝,傅兖把招呼这名少年的活交给了他,这是他第一次接受父亲的任务,就一心想着要把这件事做好。 “傅冲。”他变换了坐姿,象只小鸟一样双脚蹲在椅子上,笑眯眯地对阿图指了指自己说。 “阿图。”两人齐声说。 “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几百次了。”傅冲挥挥手? 阿图记 第 3 部分阅读 “阿图。”两人齐声说。 “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几百次了。”傅冲挥挥手,觉得这人很没学问,翻来覆去就“阿图”这一句话,白长得这么好看了,当然舞也跳得真不赖。 “你吃饭。”阿图说。 他完全掌握了“你”和“吃饭”两个词的含义,在分析过他们说话的语法后,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吃过了。”傅冲下意识地回答,然后便吃了一惊,因为阿图突然开始说国语了,而且还字正腔圆,连语调都没有问题。 “你。。吃。。过了。。”阿图眯着眼睛,想了一下,觉得“过了”这词很关键,然后又问傅冲:“过了?” 傅冲悟性很高,马上做了个猛吃饭的动作,然后挺起了肚子,还用手去摸了摸,说声:“饱了”,然后又说:“吃过了。” 阿图笑了笑,点了点头,觉得这孩子好有意思,然后又端起那盆鱼汤喝了口,说:“喝酒?” 傅冲听了简直要笑岔了气,半天才回复过来,很认真的说:“喝汤,”然后又指了指桌上的水杯道:“喝水”。 阿图在口里念了两遍,回味了一下,就接着扒饭了。 傅冲看他吃了几口,突然就从怀里掏出了几个小银币放到了桌上,这是他二个月的例钱。 “银币,你。包,我。”傅冲指了指银币,又指了指阿图,然后指了指他的包,又指了指自己。 “银币?”阿图认得这是金属银,太空中最贱的金属之一,不过也许是这里的货币。傅冲想用银来跟自己换包,这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便断然地摇了摇头。 “银币,刀,你。包,我。”傅冲一咬牙,解下了腰间的刀。 这把腰刀是他最值钱的东西,是二叔傅异送给他十三岁的生日礼物,上好的唐州钢锻造的,总值得好几贯钱。 阿图拔刀一看,转眼又塞了回去,这破刀连红牛皮都切不动,要之何用。 傅冲见状不由沮丧到了极点,自己的东西别人一样都看不中。他心下转来转去,突然心中涌上条计策,决定骗一骗这个没学问的人,便贼兮兮地问:“你。。老婆?” “老婆?”阿图刚吞下一块牛肉,抬起头来反问道。 傅冲眼睛一转,想了想,然后右臂圈了个半圆,把头转向右边,撅起嘴来向空气中猛亲了几口,发出一串“啧啧。。。”的声音。 阿图不由一呆,便猜到他说的也许是女人,随即摇了摇头。 傅冲见状顿时兴奋起来,他跳下了椅子,然后指了指阿图的包,说:“包,我。。。姐姐,老婆。” “姐姐?”阿图奇道,这孩子要用什么“姐姐”给自己做老婆的条件,来跟自己换包。 傅冲想了想,感觉不好表达。他围着桌子走了几圈后,眼神突然一亮,然后对着阿图指了指窗外,做了个面目狰狞的拔刀动作,然后在自己胸部做了个大波浪的形状。阿图恍然大悟,应声道:“你姐姐,我老婆。” 傅冲得意地点了点头说:“包,我。姐姐,你老婆!” “小兔崽子,你作死!”窗外传来一声怒吼,吼声未绝,一个空碗已经直飞向傅冲的门面。 傅冲被这声吼吓得呆了,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眼见这饭碗就要飞向傅冲的额头,阿图伸手一抓,这只碗就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里。而门口,傅萱正带着满脸的怒气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 傍晚,傅冲以“妄语”的罪名被傅兖行使了家法。因为尚年幼的缘故,经不起杖责,傅兖让他脱了裤子,用戒尺狠打了二十下。傅兖的手劲何等了得,即便是尽量不打得太重,二十尺下来,傅冲屁股早就是血肉模糊了。 傅萱也受到了严厉的叱责,并扣了三个月的例钱。她抓起窗边碗柜上的空碗扔向傅冲,这是件很危险的举动。如果不是因为阿图抓住了那只饭碗,这碗在傅冲额头上开了花,或许就会刺瞎他的眼睛。作为家里的大姐,行事如此鲁莽,不计后果,这样的处罚还是看在她是女孩子的份上。 但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阿图却受到了傅家的感谢。在傅家人心里他是无辜的,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人无意地被傅冲诱带着说出了一些不得体的话值得原谅,何况他抓住了那只碗,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这点傅家就很欣慰了。 当天晚上,千叶带着婢女小清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还送来了新的被褥与几套衣服,甚至还有十来个银币与一大串铜钱。 日升牧场在庄内的北面和东面各建了几排二层高的房子,叫做“庄舍”,是专门给单身庄丁或者仆役居住的。这些房间大多是二人合住,稍大一些;也有一人住的单间,但是很小,里面除了有个能烤火的壁炉外,就只能容下一张床,一套桌椅而已。千叶安排阿图所入住的就是这么一处二楼的单间小屋。 不过,傅冲挨打的事阿图已经知道了。晚饭后,他在院子里溜达时,正好看到傅合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傅合看到他,赶紧跑了过来,将他拉到一边,边说边对着自己的屁股恶狠狠地比划着。阿图昏头昏脑了一阵,终于明白了:傅冲的屁股挨了打,还很惨,只能躺在床上了。 因此等小清为他铺好了床,准备离开的时候。阿图拦住了千叶,口中不停地说着傅冲的名字。千叶理解了他的意思,便带他去看望傅冲。 傅冲在阿图进到屋子之前,还是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哼哼着。但当他看到阿图来了之后,又眉开眼笑了。 “嗯,这姐夫还是很够意思的。”傅冲促狭地想着。 他甚至开始幻想起家里的母老虎出嫁后,阿图老是揍她,她哭着回娘家的情景,心中自我的精神胜利了一把,口中不由自主地说:“我姐姐做了你老婆后,她要不听话,你就也打她屁股。。。” 说到这里,他偷偷地看了门口一眼。还好,门外没人。要是这种话被人再举报上去,那自己的屁股就算是真废了。 “哦,这是什么?”傅冲眼珠瞪得老大。 他看到阿图从怀里套出了个小布袋,然后将布袋口打开,反手一倒,十几块颜色各异、每块均是大拇指般大小的石子就落到了他的床头。 阿图对他眨了眨眼睛,先伸出了一个指头,表示一块石头,然后点了点那些石头,再回指了一下他。 “哦,原来他要送我一块石头。”傅冲恍然大悟,不过立即又开始鄙视起他来,心想“这人明明有十几、二十来块石头,却只送自己一块,呸!石头又算是什么好东西,还好意思拿来送人。” 不过他爹常要求他要懂礼貌,不可说别人的东西不好。于是他便很勉为其难地指了指其中一块墨绿色的石子。 阿图见他选定,就留下这块石子,同时把其它的石子装回了布袋,再揣入怀内。 “小气!”傅冲看他这么快就把石子收了起来,心中早将他坐实了这个罪名。 阿图看他满脸不屑一顾的神色,心中暗笑,这些石头是他最后一次逛淘宝街时淘来的玩艺之一。离开蚂蚁号的时候,他舍不得扔在那里,就统统地装上了背囊,好在无聊的时候玩玩。 他拿起了床头的那块石子,用手一捏。傅冲的眼睛顿时鼓得如铜铃一般,因为他发现经过阿图这一捏,这块石子居然变大了一些,而且颜色也从墨绿突然转化成淡黄|色。 这块石子接下来的表演就仿佛是魔球一般。随着阿图的手指不断的拿捏,石子的型体就不断地改变,,体积变得越来越大,颜色从墨绿变到淡黄,又变为深蓝、赤红、深褐,翠绿。。。,而且表面色泽也越来越亮。当大小与形状都如同鹅蛋一般的时候,整块石子已隐隐发出一层浅紫色的荧光。 阿图见他呆呆地趴在那里,嘴张得都合不拢了,便笑了一声,将这个紫色的鹅蛋放在了他的床头。 傅冲正要伸出手去摸这块石头,却被阿图阻止了。数分钟后,石子的荧光渐渐地黯淡,随后就突然缩小了一圈,并变回到了它上次变大前的颜色与形状;再过一会,又缩小一圈,再变回一个颜色与形状。如此一盏茶后,它就变回复到了它初始的大小、形状和颜色。 戏法变完,阿图转身踱出门,留着傅冲在那里一个人看着石头发呆。这是膨胀石,受力膨胀,变色变形,是太空小孩子最喜欢的玩艺之一。 “天啊,我还能活吗?”半晌后,傅冲发出痛苦叫唤:“阿图。不,姐夫,快回来,另外的那些石头究竟有什么用?” (六) 日升学堂 清晨,日头初升,早起的鸟儿刚刚开始找虫子,日升学堂里便传来了朗朗地读书声。 学堂设在野芷湖西北一角,十多间宽敞明亮的大屋作为了教室。教室后还建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名为松墨院,内建有十几间房屋,是专门供老师居住的。教室前还有块平整宽阔的草地供学生们娱乐。四周高大的白桦、黄杨、青松,将学堂绕成一片独立、幽静、雅致的读书天地。 本来顿别乡的镇子上有个北见国官办的学堂,但那里教学水准实在不高,多少年都没出过一个像样的童生。五年前,傅兖兄弟思考再三后决定自办学堂,目前学堂的山长便是傅兖从大宋以每年三百贯的高价请来的一位举人博学士。 山长名叫杨继擀,字萌泗,今年五十三岁,乃是京都经史博学院出身的博学士。杨继擀既来,学堂在他的主持下又在本地招了三位老师,便搭起了这个学堂的班子。初时,学堂只是招收牧场内部子弟入学。前年学堂第一次参加高中毕业统考,便有二人考上大学。北见乃是小国,一年全国也只出二、三十个大学生,但这小小的日升学堂居然出了两个,因此学堂名声大振,不但本乡的,甚至外乡的子弟都纷纷前来要求入学。 傅兖得到了杨继擀的同意,便扩大了学堂的规模,也开始招收牧场外的子弟入学。本来学堂是设在牧庄内部的,但因为这次扩张,杨继擀选定了野芷湖畔这么个地方,傅兖也就依他的意思,将新学堂建在了此处。目前学堂设蒙学、中学两部,老师十四名,学生共一百八十余人。 大宋的教育体制是:由国子监统管全国教育,下分省、府、县三级地方教育机构,分设各级教育官僚。教育又分蒙学、中学、大学、博学、鸿儒五个阶段。其中六至十二岁的孩童教育为蒙学;蒙学毕业升中学,中学学制通常为五年,毕业生需参加府级统考,合格者授予童生;大学毕业是各校自考,合格者授予秀才学士;但学士要申请入博学院则需参加全国统考,合格者则可入全国三十几所有设立博学院资格的大学入读,博学院毕业也是各大学自考,合格者授予举人博学士;博学士才可以参加每三年一次的京都进士考,考取者入鸿儒院,为国家进士。 诸侯国的教育体制是按照自己的国家大小与能力基本照搬大宋的体制。象北见这种小国,不仅地广人稀,也缺乏教育人材,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因此除了高考之外,蒙学、中学的考试都下放给了各校自己。 ※※※ 此时,杨继擀正在中四班的课堂上讲解着贾谊的“过秦论”。“古文观止”乃是精选的二百篇古文,按难易程度,分别作为蒙学与中学的国学的教材的一部分,“过秦论”正是其中的一篇。 中学从中一到中二,学国学、算学、史学三门课;中四开始再加律学与物学两门课,一共五门正课。每周五天半,从周一到周六,上午上两堂,下午上一堂或两堂,每堂课一个半小时,课间休息一刻。 国学就是国文、算学是算术与几何、史学是历史与地理、律学是律法、物学是学万物的原理。国学、算学、史学、律学与物学是高考需要考试的内容,因此称为正课。除此之外,还有图画与体操两门副课,都是每周各上一节。 杨继擀讲课从来不带书本,张口便来。这二百篇《古文观止》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只见他一边口述原文,一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板书,写出重要的句子,典故张口就来,还穿插着古今名家的注释。很多时候,他会说出一些互相矛盾的名家之说,这时他就要学生们分析,得出自己的观点,并要说出理由。 “秦国兴盛的缘由,贾谊说了是‘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而我大宋复兴的缘由,不知道诸生有何看法。” 杨继擀站在讲台上,目光向面前一扫,只见有几个学生已经举起了手,正跃跃欲试。 “傅広。”杨继擀点了他的名,今天傅広要求发言,这是少有的事情,值得鼓励。傅家的几个子弟包括傅萱、傅博与傅広都是在这个班上。 “前宋之所以亡于蒙元是因为没马,挡不住蒙元的骑兵。而我朝武宗皇帝起兵初期就有了比蒙古马更好的太湖马,这才能与蒙古人的骑兵相抗衡。光复东北之后,马的来源便更多了,百万骑军一路西进,将那西北一十八路烽火,三十六处番蛮杀了个狼奔豕突、灰飞烟灭。有道是:浪淘沙,滚滚。。。”他平生最喜欢两件事,练武与听说书,课堂上一说得兴起,说书的段子也就上来了,眼见老师的颜色不太好看,便讪讪地收住了口。 “嗯,今天傅広说得不错。秦灭六国要归功于商鞅变法之功,先师改良马种也是种变法,变则通,有了骏马才能与蒙元的铁骑抗衡,改良了马种也是大宋复兴的一个重要原因。” 杨继擀今天破天荒地表扬了一次傅広,只乐得他嘴巴都要笑歪了。眼见老师挥了挥手,他便坐了下来,但脸上怎么也掩盖不住那股得意的神色。 “袁重,你来说说。”杨继擀点了一名白白净净地少年的名字。袁重是外来生,是本地一名商户的子弟,也是杨继擀比较看重的学生。 “商鞅变法使得农乐耕、士乐战,国家刑法治国,举国一心,这才使得秦国国力凌驾于六国之上,是秦国一统天下的根本原因。我大宋武宗初期,采用了均田与府兵制度,既鼓励了农耕,又保证了兵源;还发展了商业与海外贸易,使得天下财货流通;又推行了全民教育,使得识字之人从前元的百无一人,到目前过半数人识字,武宗曾说‘教育是立国之本。’,民众有了知识,国力才能强盛。”说到这里,他看了杨继擀一眼,见他面含笑容,连连点头,顿时心中大受鼓舞。 只听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满课堂都是他激昂的声调:“废独尊儒术之策,改为百术并重,鼓励学术与思想自由;废除女人缠足,提倡男女平等;制百种法规,使得事无巨细,皆是有法可依;改革币制,许铸币之法百年不变,立货币信用之根基;又于边疆分封诸侯,开疆拓土,使我大宋国土之大举世无双。与秦相比,我朝不仅做到农乐耕、士乐战,还做到了商通财货、工利百器、学术自由,这是我朝复兴的根本原因。” “好!”袁重刚一落音,杨继擀就叫了声好,他满意地看了袁重一眼道:“国,兴有因,亡亦是有因。人,学成有因,学不成亦是有因。今日袁重说得很好,可见他是用了心的,也是经过了思考的。学习不仅是要学如何学好和写好文字,更是要学这文字其中的道理。” ※※※ 同时,在中三班的一堂算学课上。 “傅樱,你说这位同学的题解对不对?。”堂上的算学老师孔文喆沉着脸问。 他适才让一名同学上前来在黑板上做了道几何题,转眼就发现傅樱在下面看着窗外,魂游万里。傅樱是他最喜爱的弟子之一,她读书很有天分,功课一向都很好,也很用心。但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 “啊!”傅樱蓦然惊醒过来。她适才一直在看着窗外,这堂课上讲的什么,她居然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老师这么一喊,大家一起朝她望去,她的脸不由得唰的一下红了。 自从那日相逢于庄外后,她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即便是吃饭、睡觉,甚至走路的时候,都好像有那么个人影一直在自己的脑袋里转悠着。 这两天她和他在庄子里遇到过两次,两次她都红着脸低下了头,慢慢地走在一边。她心下盼望着这个人能停下来,和她打个招呼,笑一下,说上几句“手语”,但这么个死人居然好象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就这么直挺挺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了。 窗内,她羞红了脸,为着自己的出神而有些自责。而窗外,几株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杆上只暗暗地打着几个小苞芽,远未到开放的时节,正如她的青春情絮,幻想中带着青涩。 (七) 新朋友 “喂!” 阿图刚从庄舍的二楼下来,就看到楼梯旁有一名年青人站在那里。他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身形中等,面色很白,双手互叉着摆在胸前,背靠在一根柱子上。 “我?”阿图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年青人答话,只是用食指对着他勾了勾。 “什么。。。事?”阿图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这几个字不容易说,但他还是说对了。 “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干些什么,怎么楼上搞得那么响?” “什么?”这句话实在有难度,阿图没听懂。 “昨晚。。。”年青人改变了策略,先说出了这两个字,见他点头,然后继续说:“楼上”,他再次点头,“很吵!” 阿图总算是听明白了,他想了一会,然后就说:“。。。干。。。做事。” 他觉得说“干事”不太恰当,还是说“做事”要贴切些。 年青人听了,眼神猛地一亮,然后就把脑袋凑了过来小声问:“和谁?” “哦。”阿图思维短路了,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没搞懂。于是他来了个倒立,给他表演了几个单掌上下撑。 “切,傻瓜。”年轻人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叫钱岩,你以后就喊我岩哥好了。” “岩哥,岩哥。。。”阿图在嘴巴里练习着这个称呼。 “别傻,喊他小开。”另一名高高瘦瘦,长得有些英俊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钱岩见他跑来插嘴,很不高兴地说:“阿晃,少多嘴。” 阿晃不理他,只是对着阿图凶巴巴地说:“小子。记住了,不许喊阿晃,要叫淼哥,知道了吗?” 阿图有些晕,为什么这些人都有好几个名字。 ※※※ 中午到了,三个人走去吃饭。千叶给了阿图一个木牌,凭着这个,阿图可以一日三餐,每顿在饭堂里打一份饭菜。 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露出了热情的脸,将虾夷微凉的春天烤得暖洋洋的。 牧庄的路面是用粘土夯实的,两侧还有沟渠,雨天也不会积水。道路两旁多是庄上的制所,也有一两处杂货铺。 时值正午,人们要么去了饭堂吃饭,要么把饭打了回来,在制所或者铺头前摆一个小凳子,就坐在那里吃,并时而与路过的人打声招呼。 打前方走过来一名中年人,小开和阿晃连忙停下来,抱拳喊道:“忠叔。” 忠叔看了他俩一眼,点了个头,然后走了过去。 “阿图。忠叔是大庄主那房的管家,你以后见了可要行礼。”忠叔走后,小开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你要学点礼貌。”阿晃语重心长地补充着。 “嗯。”阿图应了一声。 又打前方走过来一名年青人。这次小开却不抱拳了,只是扯着喉咙喊:“吃了吗?” “吃了。”那人友好地回答着,然后就走了过去。 “哦。”阿图有些震惊,“吃了吗?”也可以做礼貌用语。 既然白天吃饭的时候问“吃了吗?”,那晚上是不是得用“睡了吗?” 接下来的礼貌用语就更加让人吃惊了。 一名穿花衣裳的少女走了过来。 “嘘!”阿晃嘴里吹出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呸!”少女偏过了头,并高高地昂起,看都不看他地走了过去。 对于少女的回礼,阿晃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他的视线还随着她的身影转动着,一直等到她的背影在某一墙角处消失后,才慢慢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看这么久?” “看得不久,岂不是说明她姿色不够。” 一名老者走了过来。 阿图一看他们两个手上一动,于是马上跟着抱了一拳,小开与阿晃则同时喊:“刘伯好。” 刘伯点点头,走了过去。阿图这次干得不赖。 一名年轻青人走了过来。 三人同时喊道:“吃了吗?” “吃了!”年青人回答着,走了过去。阿图这次干得更不赖,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了起来。 前面是个转角,三人刚走过转角,就看到前面走来一名穿着华服的女子。 “嘘!”只有阿图一人发出了一声异常嘹亮的口哨,另二人顿时满头大汗。 傅异的妾佐藤织怒气冲冲地站到了他的面前,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 半晌,阿图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为什么,还不说‘呸’。” ※※※ 阿图最后一句话把佐藤织说笑了,所以她放过了他,但临走前却狠狠地瞪了小开与阿晃各一眼。 这一眼瞪得他们两人心里发毛,傅异可不是开玩笑的,得罪了他,老大的耳掴子就往脸上打了过来。 因此,直到进了饭堂,这两人还是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模样。 饭堂盖得象个长条形的仓库,顶上覆盖着茅草,四周木板围成墙壁,室内原木立成了柱子,空间很高很通风。 二十来张大圆桌分布四周,坐上两百人同时开餐是丝毫没有问题的。 菜是一肉与一菜,汤和饭是任吃。在打饭的窗口外摆有几个木桶,揭开盖子里面就装着麦饭或者骨头菜汤,自己随便打。装饭菜的器皿可以自己带来,也可以用饭堂公用的。阿图没有自己的器具,小开与阿晃则是懒得带,就都用了饭堂的公共器具来装。 三人打了饭菜就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这张桌子上还另有两人,一名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另一名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 “你是阿图?”汉子问。 这人身架不小,只是身上肉却是不多,看上去便少了几分威风。他的嘴生得奇大,从正面看,一张嘴直从左脸边缘拉到了右脸边缘。 “是。你是?”自己刚来两天,这人就知道自己的名字,阿图对他顿生好感。 “他叫大嘴李。”年青人插口道。 “去去去。兔崽子,跟你李爷爷开玩笑。”大嘴李张嘴就骂。他本名李进,祖籍东北,是牧庄的一名马车夫。他的嘴本来就生得大,为人又最是八卦,小道消息日日都挂在嘴边,因此得了这么个外号。 年青人没理他,继续对着阿图说:“我叫丁一,铁器所的。”他的个子不高,面堂有些黝黑,但浑身精壮,象个打铁的。 “你好,我是阿图。”他回答说。两人相互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 “喝酒不?”大嘴李拿起了手边的一个酒樽,对着他晃了晃。 阿图记得傅冲第一天就要请他喝酒,但后来确实变成了喝汤,心中好奇这酒的滋味,便点了点头。 大嘴李听了就跑去橱窗边拿了个空碗回来,并给他倒上了半碗微微有些发黄的酒。 一口酒喝了下去,从腹部到咽喉顿时犹如火烧一般,只呛得阿图猛咳了几下,身边四人同时大笑起来。 “慢慢喝,不急。”大嘴李笑道。他不笑还好,一笑之下,眉毛、眼睛和鼻子皱成了一团,倒显出几分猥琐出来。 “听说你是从阿努阿来的?”丁一问。 “嗯。”阿图记得自己编了这么个名字。 “那是个什么地方?”丁一又问。 或许大家都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兴趣,全竖起了耳朵等着他回答。 阿图听了,暗暗发急,心道这个问题可只能胡乱编造一番了。他忽然想起了博德曾经给他看过一副图画,画中有个美丽的海岛,海岛上有成片的大椰树,男男女女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跳着优美的民族舞蹈。 于是他便说:“那里。。。树好大。。。我们在树上。。。”,不过他不会说“摘椰子”这几个字,便只好停了下来。 这这几人却是听说他来自于太平洋的某个岛屿,还会跳土著舞,因此小开就接口道:“原来你们都住在树上的。” “哦。”阿图一呆,但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继续说:“我们的衣服。。。”,说着他用手指在胸前画了个花的形状,然后说“很漂亮。” “原来你们的衣服都是画在身上的。”丁一惊叹道。 一滴冷汗沿着阿图的脑勺流了下来,忽然他看到那名阿晃刚才对着她吹口哨的少女走了进来,穿着那身洒满了各色花朵的衣裙,便赶紧指着她,对着这四人说:“都象她,花,很漂亮。” 大嘴李恍然大悟:“哦,你们那的娘们是身上画花的,都很漂亮。” 大图大急,赶紧把胸前的衣服往外一扯,然后指着扯出来的衣服说:“衣服。。。画花,漂亮。” 阿晃顿时眼冒精光,道:“原来你们那的娘们胸都很大,不光漂亮,而且上面还画花。” 阿图彻底无语了。 (八) 什么叫帅 顿别镇位于野芷湖的东南角,有一条主要大街横贯东西,名叫顿别大街。街的路面俱用青砖铺就,两侧分布的店铺则多为二层结构,门面上大悬牌匾,门角楼栏处多挂旌旗,显得十分地热闹。 除顿别大街之外,镇上还有五条与它平行的小街,不过它们名字非常的奇怪。向北平行的三条小街,名字分别是北一条、北二条与北三条;南面也有二条平行的小街,名字也自然是南一条与南二条。 镇子虽然不大,但商业齐全,有银庄、旅馆、酒馆、饭店、戏院、布匹、成衣、兵器、铁铺、木器、蜂蜜、粮铺等等店铺,甚至还有一个浴室和一个赌场。反正只要是你需要的,这里还基本都有。 今天顿别港停了两艘排水五百吨,从大宋去北美洲的商船。 吨是本朝引入的西方重量单位,常用于航运上重量的计算。大宋每石折合西方度量为六十六公斤,每吨为一千公斤,折合宋石为十五点一五石,因此这两艘船折合宋石就是排水约七千六百石。 由大宋去北美,商船基本都走的是北纬三十五度到四十五度的航路,因为这里常年吹的都是西南风。 由美洲返回大宋则是走北纬十度到二十五度间的航路,因为这里常年都吹东北风。 虾夷正在北纬三十九度与四十六度之间,所以由北方大陆沿海去北美的商船大多都经过这里。同样,琉球群岛上的大港首里在北纬二十五度附近,也是一个得益于大宋与美洲之间的贸易航路而发展起来的地方。 这两艘船因为要在港口卸货和补给,需要约半日的时间,因此船上便有不少的水手下船来。这些船员下得船来无非就是两个去处,一是喝酒,二是寻欢。 “嘘。。。”一串串的口哨声响了起来。 穿着满身臭汗的衣服,露着**的面容,船员们三三两两地结群,向着路旁行走的小媳妇与少女们吹起了口哨。被嘘的女人们大多脸色一红,嘴里暗骂几句,低头就走,这就引发了他们一阵阵的哄笑与更加响亮的口哨,还有更加肆无忌惮的调笑。 船员的后面远远的跟着几名穿着灰蓝色制服的人,他们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拿着短棍,却只是远观,并不走进。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阿图指着这些穿制服的问傅冲。 “巡查。”傅冲懒洋洋地回答。 今天是星期日,傅冲的屁股将养了十来天后,虽然还没全好,但他实在是躺不住了,为了感谢阿图送给他膨胀石,他就“请”他来逛这顿别乡最繁华的顿别大街。 “巡查是干什么的?”阿图又问。 “是不管事的。”傅冲没好气地答着。 “哦。”阿图没怎么听懂他的回答,“不管事”究竟是个什么职业? 不过他没有追问,而是指着那些船员问道:“那这些人呢?” “都是些下流胚。” “下流胚是什么?” 傅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下流胚是从太平洋小岛来的,没有文化,不懂规矩。” “哦。”阿图摸了摸脑袋,难道自己编个故事也找错了故乡? ※※※ “多谢惠顾,一共一百一十二文。”街边小摊上烤羊肉串的汉子笑眯眯地伸出了手。 羊肉串、烤鱿鱼、烤鳗等肉食是两文一串,烤土豆、烤玉米等素食是一文一串。面前的这两人一共吃了七十三串,他乐得嘴都要笑歪了。 “楞什么啊,给钱呗。”傅冲眼睛一瞪,似乎很不满意他的拖沓。 阿图依依不舍地打开了钱袋,摸出了个一钱的银币与一个两文的铜钱给羊肉汉子。这个银币上刻着一只大尾巴鸟,两枚铜钱中间各穿了个方孔。傅冲说每钱银币能抵得上一百一十来个铜钱。 “多谢客官,银钱正好。”羊肉串汉子收了钱,从怀里掏出个布荷包将那枚银币放入,铜钱则扔进了烤架腿上挂着的一个竹筒里。 “金属银也能这么值钱,这么点银就能吃这么多东西。”阿图暗暗地盘算,想不到银在这里是如此地估值,听说太空里一般用来铺地砖和做水管的金属金的价值要更高。 虽然傅冲说是“请”他来逛街,但单还是由阿图来买。他说阿图得了千叶的谢礼,按本地的规矩,应该归他请客。 ※※※ 吃完了烧烤,他又被傅冲带入了一家衣帽店。出来的时候,他们每人头上多了顶帽子。帽子是由客户自选帽型和布料,现场做好,每顶二十五文,自然也是阿图付账。 “他们,为什么,老看我?”阿图问道。他觉得奇怪,路过的人老是盯着他看,还有不少小姑娘还捂住了嘴巴直笑。 傅冲看了看他的头上绿帽子,一本正经地道:“他们觉得你帅啊。如果你把头仰得更高,就更帅了啊。” “那什么是帅?”阿图不由将头抬高了几寸,好奇地问。 “帅就是。。。那些小姑娘看见你就想跑过来亲。。。”傅冲蔑视了他一眼,觉得这问题实在是太没档次了。 傅冲刚说完,便发现他忽然一把就将帽檐压下,将整张脸挡住了大半。他向前一看,只喊了声“我的妈”,便赶紧依样学样。 前面,人流涌动的地方,有一只长着朝天鼻与满脸雀斑的女生正快乐地走过来。 雀斑妹擦身而过,警报随之解除。 傅冲舒了口气,再转眼看阿图,只见他忽然又顶起了帽檐,把头高高地抬了起来。他再向前一看,不由又喊了声“我的妈”,只见前方一位靓丽的女子正怀抱着个纸袋走了过来。 “阿图。”他伸手拱了拱他的腰。 “什么事?”阿图打开了他的手。 这是那日清晨湖畔的女子,他记得她,她生得实在是漂亮,就和婶婶一样。 “那个不行。这是学堂的苏先生。”傅冲提醒着他,表情严肃得象杨山长。 这个时候,那女子已走到了他们的身边。她远远就注意到这个戴绿帽子的人,觉得很有趣,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那晨雾里的奇怪少年。不过他的表情好怪,头昂得那么高,眼睛却是拼命地向下瞅着自己。 她不由笑了,用眼神和他打了个善意的招呼。她也认得傅冲,还顺便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走了过去。傅冲呆呆地站着,空气里仿佛还存留着她的余香。 可是,阿图却大煞风景地问道:“她为什么,不亲我?” “她嫌你脏。因为你嘴上都是烤肉的油。”傅冲怒冲冲地说。他这么玷污学堂里全体男同学心目中的女神,孰不可忍。 阿图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巴。看了看后,又再擦了擦。 (九) 奴民市场 “这是什么人?”阿图疑惑地问。 在顿别大街的尽头,一群人围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面站着二十几名男男女女。说他们是演员又不像,因为一个个都目无表情,而且男人的手上都是绑着绳索的。 “都是奴民。”傅冲随口答道。他对奴民可没兴趣,买回去还要给饭吃,完全是亏本生意。 “什么是奴民?”阿图又问。 因为他已经看到一位男子跳上了台,正掰开台上的一位男人的嘴巴看牙齿。他便觉得这掰牙齿的一定是医生,而被掰的一定是病人,可能之后还要拔牙,所以要捆着。 “奴民。。。”傅冲想了想,觉得不好解释。 不过这并不能难住他,只见他举起了右手,口里道:“这是? 阿图记 第 4 部分阅读 “奴民。。。”傅冲想了想,觉得不好解释。 不过这并不能难住他,只见他举起了右手,口里道:“这是鞭子。”,接着就跺着脚恶狠狠地喊道:“阿图只吃饭,不干活,打!”,跟着嘴巴里就模仿出一阵噼哩啪啦的鞭子声,随后就“啊,啊。。。”地发出一阵惨叫。 他似乎没考虑到自己和阿图乃是站在这人群的前列,众人一愣之下,随即都是一阵哈哈大笑。台子上的那些奴民中大多是听得懂汉语的,闻言脸色都变了。 看了傅冲这一番举动与言语,阿图就明白奴民的意思了。在太空时代,人类都很懒,赚了点钱就一定要买个机器人回来干活,所以机器人买卖业务十分的兴隆。这个世界没有机器人,所以就不得不买些真人回来做事情,还得给饭他们吃,实在是划不来。 不过,他也因此而对奴民产生了兴趣,幻想着自已某天有钱了,也可以买个奴民回来干干活或者做个生意什么的。傅冲想拉他走却拉之不动,就只好陪着他继续看下去。 阿图再细细的打量着台上之人。只见他们的年纪普遍都比较年轻,最大的也就是和傅恒相仿,小的则与傅冲差不多,有男有女。人种看起来差异也很大,皮肤有白色的、黄|色的、麦色的、黑色之分,头发也有黄卷发、黑直发、黑卷发之别。 ※※※ 这段时间已有不少潜在的买家纷纷跳上了台,去查看自己所看中的奴民身体状况。 其中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白发男人是阿图曾在牧庄上见过的,只是还不知道他是谁而已。这时傅冲凑过来介绍说这是庄子上的梁伯,买卖奴民的事都归他管。 看罢数轮,潜在的买家都验完了“货”,纷纷走下了木台。然后就出来了两名彪型大汉,将这些台上的奴民牵下了台,并在台下一侧排成两列站好。 不久,一位商人模样的男子走到上台子并站到了台中央。 这名男子先发表了一番演说,大意是感谢各位的大驾光临,自己从事这个行业已有十几年,一向都是货真价实,手续齐全,绝不隐瞒所卖奴民的任何缺点,大家若有疑虑,尽可当场询问云云。 随后这名男子打怀中掏出了一卷纸,从中选取了一张,然后就转过头去对着一名卷发的年轻黑人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大汉便立即走过去将那黑人从台下推了上来,让他在台子的中央立定。 接着,商人便对照着那张纸介绍这位黑人奴民的情况。说他是来自于非洲,名叫巴布,今年二十三岁,来此之前乃是在南洋打拉根国为奴,擅长种植水稻,还在船上做过缆工,会说流利国语。因主人破产,欠下了债务,所以官府授权转卖,一切手续合法。随即那商人就宣布,今日的拍卖将从这名黑人身上开始,底价是五十五贯。 听到这开价五十五贯,一些潜在的买家们纷纷地摇头并自言自语地说价钱贵了。只有梁伯与另一位买家举手示意要买,两人接着便以一贯为单位向上加价,当梁伯加到六十三贯时,另外那人就放弃了,于是台上的商人便宣布黑人阿布就归梁伯所有了。随后那两名大汉便将阿布带到了台子下面,并将他铐在了一根木柱上。 第二轮拍卖的是一名白皮肤的奴民。商人介绍说这名奴民叫比比洛夫,来自于西伯利亚,是名罗斯人。因在俄国与夏国的交战当了俘虏,便在夏国做苦役。但是他想逃跑而且还失败了,所以就被判为奴民并卖来东方,好让他逃不脱。此名奴民有一特长,就是会做马车。因为有特长,所以底价为七十贯,手续也是有夏国开出来的判奴书。于是经过数轮交锋之后,梁伯又以八十二贯的价格买了这名奴民。 第三名奴民是名黑发黄肤女子。但她和台上别的女奴民不一样,因为她的手是象男奴民那样被绑住的。她的身材比普通的女人要高,容貌也算是俏丽,只是皮肤稍黑,眉毛比较粗浓,目光里还带着股狠劲,让人觉得不敢接近。 阿图刚刚打量了她几眼,就被她注意到了,恶狠狠地一眼反瞪回来,吓得他赶紧偏开目光。 此时,商人对着抽出来的那纸介绍说这名女子名叫渡岛薰,是长岛海盗渡岛吉的女儿。渡岛吉两个月前已被北洋海军剿灭,其老巢所有海盗的家眷都判为奴民。这名渡岛薰今年十八岁,没嫁过人,奴民手续齐全,拍卖起价为五十贯。 因为渡岛薰来历实在是有些恐怖,所以就只能卖个低价。结果全场只有一人肯出这五十贯钱。最后她便被一名年轻的俊俏男子给买走了。 第四名奴民也是名黑发黄肤的女子,模样甚是端正。那商人介绍说这名女子本是交趾东河国官宦人家小姐,今年十八岁,因家族阴谋叛乱,判为奴民,手续齐全。特长是知书识礼,擅长音律,还是名Chu女,拍卖起价为一百贯。 “什么是Chu女?”阿图低下头去问傅冲,因为他听那商人说到“Chu女”二字时,周围便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这么多话,他自然是不可能一一听懂,但大致的意思他却推算得差不多。不过有些特别重要但又不懂的词就得请教傅冲了,就好比目前这个。 傅冲闻言,就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但还是回答说:“Chu女就是生过很多孩子的意思。” 阿图点了点,觉得这女子这么年轻就可以生很多孩子,实在也很了不起。 “你妈妈生了生了一、二、三、四个孩子,是Chu女。”阿图说。 傅冲一听,顿时瞠目结舌,嘴巴蠕动着却反驳不出来,只好吃了个闷亏。 “那生过很多孩子的男人叫什么?”阿图又问。中文博大精深,专有名词实在很多。 “叫。。。”傅冲正待说出“鳏夫”二字,忽然眼珠一转,改口道:“爷爷。” 阿图果然上当,只听得他说:“嗯。你爸爸也生了一、二、三、四个孩子,是爷爷。” 傅冲听了只笑得一口气喘不过来,歪在了地上打起了滚,害得拍卖会因为他这个举动而终止了好一阵。 结果这名女子的竞价十分激烈,最后以一百三十贯的价钱被本镇一名酒店的老板给买走了。 阿图本还待看下去,但傅冲却是实在忍受不了,威胁着说如果再不走,自己就先走了。阿图见他实在不愿看了,自己也见识过了如何卖人,也就随他转身离开了这拍卖会。 两人又转回镇上,将所有的街道都逛过一遍,又吃了几处小吃,买了点小玩意,才恋恋不舍地返回牧庄。 (十) 男奴民女奴民 经过一段时日,阿图终于注意到了,其实庄子上也有很多人种。 当然,大部分都是象他这样直发黑眼的黄种人,但也有不少不太一样的黄种人,好像是来自于一个叫美洲的地方,庄上内眷的女仆和厨房的帮佣就有几个这样的女人,马场里还有几个这样的男人,他们的头发有点卷,面部轮廓比较硬。 庄子上也有不少白皮肤的人,他们的头发有金色、黄|色、红色、灰色、黑色等等,眼睛有蓝色、绿色、灰色、黑色等等,不尽相同。 当然还有黑皮肤的人,他们就比较一致,黑眼珠、黑皮肤与黑卷发。 另外还有一种皮肤黝黑的人,他们不是黑人,到有点象白人,都是黑卷发,黑眼珠,面部轮廓比较分明,阿晃说他们是来自于南亚的印度人。 这些长得和小开、阿晃、丁一连同自己都不一样的人被称作了外族人,他们都是奴民,人数不算少,男女合计差不多二十来个。不过傅冲告诉他,更多的外族奴民都是分住在庄外的各个小牧场里,还有四十多个。 “要是能赚点钱就好了。”他一想到奴民,就想到他们是很贵的,要花钱才能买到。 “找大家合伙买一个奴民,让他去街上烤羊肉串?”他脑袋里提出了这个设想,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奴民太贵,会烤羊肉串的恐怕要五十贯。烤二万五千串羊肉串也只能卖五十贯,还要扣除成本,奴民还要吃饭住房子,连自己都还是住着别人的房子。 一个会种地的巴布要买六十三贯,做马车的比比洛夫要卖八十二贯,生孩子的Chu女要卖一百三十贯,想起来就让人泄气。 “阿图。” 一个女声忽然从身边响了起来,把沉浸在发财梦里的阿图吓了一条。 入眼的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珠,里面带着些玩味,然后往上看就是一头金色的长发,往下看就是个那个凸凹玲珑的身材,往他身前一站,就好象有股热浪汹涌而来。 “多娜,你好。” 多娜是傅异那房的女仆,也就是婢女,好像是二十来岁。每次当她出现的时候,阿晃就象是被钉子钉在了地面上一样,晃都晃不动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多娜抬起头来,绿眼珠眨巴眨巴的。她的国语说得很流利,但始终都是带着少许的怪腔调,或许异族人说国语都是这样。 “我在。。。走路。” “你连二夫人的豆腐都敢吃,不怕庄主揍你?”,多娜笑眯眯地问,二夫人指的就是佐藤织。 “豆腐?我今天没有吃豆腐。”阿图咂了一下唇,回答说。他听到“豆腐”两个字,就感觉有些饿了,早晨吃的稀饭馒头已经被消化得差不多了。 “笨蛋。”她知道他是有些傻的,所以也就懒得解释了。 “吃鸡腿不?”多娜掀开了手上挎着的一个竹篮。 阿图往里面一看,只见里面有放着两个海碗,分别装了十几条卤水鸡腿与一堆卤鸡蛋,口水就一下子忍不住地要流出来了。 他吞了吞唾沫,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要吃自己拿。只许拿一条鸡腿,一个鸡蛋,否则会被发现的。” 阿图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人经过,便飞快地从里面取了一条鸡腿和一个鸡蛋。 “慢慢吃,笨蛋。” 多娜盖上竹篮,转身走了,留下了一连串的笑声。 ※※※ 很快,鸡腿和鸡蛋就落到了他的肚子里。他满手是油汁,因为找不到纸,就扯了几片大树叶把手擦干净。 “哦。” 他忽然看到在车马所的门口,那个前两天刚被买来的罗斯奴民比比洛夫蹲在了地上,正在将一个车轮前后左右地摆来摆去,目光上下四周地在查看着这个轮子。 车马所的管事姓王,大家一般都喊他王头。不过今天他不在,其他几个伙计也不知去了哪里,就剩下这么个罗斯人。 这是个独辕车的车轮。独辕车就是一个轮子的独轮推车,这种推车可以用人力推动,也可以在前面套上骡马做牵引,这样就可以载更多的货,甚至还可以坐人。 现在这个独辕车的车架正躺在地上,轮子却是拆了下来,正在被那罗斯人检查着。 “我叫阿图!”阿图走过去蹲在他的身旁说。 比比洛夫身材又长又瘦,两腮长着些毛乎乎的短髭,额头上刺着个青印,而脚下还戴着副铁锁链。 青印是奴民的标记,男奴民一般都直接刺在额头或者脸庞,而对女奴民还比较人道,一般刺在肩上。 比比洛夫抬了抬头看了看他,目光萎萎缩缩的,然后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懂说国语。 这下,阿图就高兴了起来,他这个没文化的终于遇上了个比他更没文化的。于是他雄赳赳地再次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是阿图。” 比比洛夫似乎是明白了阿图的意思,面露一丝激动之色说:“比比洛夫。”看来除了阿图以外,就没人对他感过兴趣。 “车轮。”阿图指着他手中的那个轮子说。只见这轮子上原本的三十根辐轴中的好几根已经换上了新的,看来比比洛夫刚才是在修这些损坏的车辐。 “车轮。”比比洛夫点了点,看来他懂得这个词,要不然又怎么会被安排在这里修轮子。说完他便又接续去摆看那个轮子。 再过一会,比比洛夫似乎觉得这个轮子已经合格了,便将它滚到了推车的旁边。不一会,轮子安好,他将推车扶了起来,然后前后推了几推,再转了个圈,一切运转如意。 阿图见状便伸出了大拇指,口中连道:“好,好。” 比比洛夫得了他夸奖,也面露得意之色,咧开了嘴傻笑起来。 “蛮子,你开始与奴民混在一起了。” 阿图一转头,只见傅萱面露轻视之色,抛下了这么句话后就走了过去。她两条长腿正迈着大步带着她的背影傲慢地离开,一把黑色短刀在她的臀部之后一摆一荡的。 挺直的背部、纤细的腰部、圆润的臀部、修长的腿部、摆动着的刀鞘。。。 “哦。”阿图像是受到了启发,眼神一亮。 比比洛夫忽然看到他蹲了下来,手里捡了跟树枝便在土地上画了个刀的形状。接着他又在一旁写起了数字与一些看不太懂的符号,好像是在做算学题。 阿图算完了,便起身去车马所门前的一堆木废料里翻看,随后就兴高采烈地捡出了一片薄薄的槐木片。然后他又在比比洛夫的工具箱里翻出了尺、量角器、炭笔等工具,开始在这片木料上画图。 过一阵,图也画好,比比洛夫一看,见是把木刀的形状。接着又看见他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来,开始比着图削这片木料。 只见他双手象风车一般地舞动,木屑不断的掉落,把比比洛夫的眼都看花了。 (十一) 学徒工 日升牧场的西门与北门之外,过了护庄河之后,直到远处的群山都是高低起伏的牧场。这片广阔的牧场被分成了二十几个牧区,每个牧区都建有独立的马厩,可容纳一百多匹的马。 除了这些外面的马厩之外,牧庄之内还建有一个小型的马厩与一个更小型的牛棚。马厩里的马乃是牧庄平日所用的,共三十几匹。牛棚里则饲养着三头花花白白的奶牛,挤出的鲜奶供应给庄上的人喝。这两座牲口房外有好几个一人多高的大草堆,都是牛马的料草。 太阳西斜,阿图就坐在其中的一个草堆下,正在吃着从饭堂打来的饭菜。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小开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 阿图现在终于弄明白了,“小开”和“阿晃”都是外号。小开的本名叫做钱岩,因名字与“钱眼”谐音,又有“见钱眼开”这么个成语,别人就给他起了花名叫“小开”。阿晃的本名叫高淼,因为他游手好闲,专门爱在女人身边晃悠,所以就叫了“阿晃”。 小开和阿晃都是马厩的雇工。 “哦。小开,我在吃饭。”阿图嘴里包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回答。 “都说了,不许喊我小开,要叫岩哥。”小开恶狠狠地说,随即他又大笑了起来,指着他手里的饭盆道:“我看你吃饭的家伙,怎么象是大姑娘的洗脚盆呢。” “洗脚盆。”阿图端起手里的饭盆看了一圈。 因为他饭量太大,每顿都要添三次,所以上次去镇子里的时候,就由傅冲参考着给他买了这个饭盆。他房里有个洗脚盆,但那个要大得太多了,不像手里的这个,虽然个头是大了点,但做工还是很精细的,不仅上了黑漆,侧面还画了两只彩色的鸟。 “女人的脚。”正好有名叫小霞的女婢走过,阿图便聚精会神地用目光打量起她脚的大小。 小霞也是傅异那房的婢女,今年才十六岁,长得瘦瘦小小的,头发有些发黄,便是个典型的黄毛丫头。 “嗯!是可以用来洗脚。”他终于泄气了。怪不得自己去打饭的时候,厨房的大叔用着怪异的眼光瞧着自己。 “哈哈哈。。。”小开听了,笑得都快岔了气。 “阿图,”木吉打远处走了过来,待他走进,便道:“咦,你拿个洗脚盆干嘛?” 小开一听,整个人都笑跌倒地上去了,抽搐个不停。 等木吉弄清了原委后,同样也是笑翻在地,直把阿图臊得满脸通红。 “给你。”木吉笑完了,递给他了一个红纸包。 阿图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包着十来块糖果。 “丁宁办喜事,每人都有一包。”木吉道。丁宁是丁一的堂哥,好象是在镇上的酒铺里做事 “办喜事?”阿图便问,便放了块糖去到嘴里。糖很甜,还有股水果的香味。 “就是男女成亲。”木吉见他还不懂,眼睛一转,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道:“男人”,再伸出根手指道:“女人”,然后把两根手指合并在一起道:“成亲,睡觉。”随后又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哦。”阿图这下算是懂了,便问:“这里是不是成亲了,才能一起睡。” 小开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答了一声“嗯”。 阿图见他认可,就高兴地说:“阿晃也成亲了。” 两人听了都吃了一惊,小开忙道:“瞎说,阿晃哪有老婆。” “他前天和我说,他跟阿蓝睡觉。”阿图大大咧咧地就把阿晃的料给爆了。 “啊!”两人同时惊呼一声。 木吉与小开对视一眼后,就把手指放在嘴边一嘘,说:“阿图,这话以后千万不能在外面说,会给阿晃惹祸的。” “哦。”阿图将信将疑。 “真的。如果传了出去,阿晃就死定了。”小开面色严肃地说。 阿蓝的爹是牧庄上的二管家张景,她的大哥还在镇上做巡查,要是他们知道了,估计阿晃至少要被剥一层皮。这个阿晃也是色胆包天,这么棘手的人也敢碰。 阿图听明白了,这话一传出去就对阿晃不利,于是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问木吉:“你有没有成亲?” “没有。”木吉摇摇头,道:“我要多存些钱才讨得起老婆。” “嗯。我也要存钱。”阿图道。 “那你得先寻份活干?要不,怎么存得了钱?”小开在一旁说。 “阿图,你干脆就在庄子上找个事做吧。夫人对你印象很好,一定会同意你留下来的。”木吉建议说。 “我们马厩里缺人手,不如你就来这里和我做伴。”小开搂住了他的肩头,热情地说。 ※※※ 就这样,阿图在庄内的马厩房里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事情是小开去跟夏管事说的,夏管事在征得了傅兖的同意后,便聘他做了一名马厩的自由工学徒,包吃包住,月俸五百文,每季有新衣服可领,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阿图很满意,他初来这个世界就有这么个安身的地方,这就很理想的了,何况还有工钱可拿。他暂时放弃了去那人口稠密的西南面大陆的想法,那边是肯定更好些,更热闹些,但起码自己要学会说话,学点本事,要不在那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生存下去。 在总结和归纳了一些汉语的逻辑与特点后,又经过了举一反三地练习,他已经逐渐地可以说不少日常会话了。 他既是学徒工,那么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岗位,哪里有活就得去哪里。最常干的活是筛土与铡干草。筛土就是用一个悬在木三脚架上的大竹匾筛去混杂在干草里的石头与沙子,这些草在被晒干的时日里混入了杂质,得首先清理出来,要不吃到了牲畜的肚子里会得病。铡干草一般需要两人,一人往铡刀上送干草,另一人切,铡秸杆的工序也是同样如此; 其次就是每天得将马厩与牛棚里的水缸注满,水缸隔段时间还要清洗一次;然后就是把牲畜的粪便清理去棚厩后的粪圈,庄上有专门的粪工定时将庄上人畜的粪便运出庄外;夜里还要与马厩内其他的人轮流起床给马上水与夜料;另外,每日奶牛所产的鲜奶也得由他用推车送往牧庄各处。 这里有种作物叫麦草,小开说是个被称为“先师”的人培育出来的品种,外观上就是青草叶间混杂生长着细小的麦穗。它兼有麦与牧草的特点,营养且高产,种下后可有八年收获期,每年收三茬,每亩年产五千斤。用了它,马匹基本上就不需要用别的精料了。阿图平日给马喂的饲料就是这种麦草,混合着干草、秸杆喂养牲口,牛马甚至猪羊等等家畜都非常爱吃。 (十二) 飞来飞去与飞鸟 晴朗的一个下午,阿图和阿晃正在马厩前铡草。 马太多,草也太多,草料似乎是永远铡不完的。刚铡完一堆,又接着运来一堆,永远都看不到自己劳动的成果,这实在是让人有点泄气。 “阿图,给你带的书。”傅冲将一个布包放在了石桌上。他今天下午放学后给阿图带来了蒙学的课本,是阿图昨天问他要的。 “谢谢!”阿图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个感谢的笑容,然后便将手中的铡刀往下一切,随着“咔”地一声响,铡刀下的一大束干草应声而断。和他配合铡草的是阿晃,阿晃给铡刀 上草,他来切。 “书给你。你拿什么来换?”有去无回实在不是傅二少爷的风格。 “嗯!”阿图应了一声,他跟傅冲认识虽然还没多久,但已经很了解他的性情了。 这时,阿晃又给铡刀上了一抱干草,阿图将手中的铡刀压下,切完这刀后便站直起了身子,从一个挂在柱子上的口袋里掏出了把一尺来长的弯月型木刀,上面还用漆涂成花花绿绿的。 只见他手一抖,这把弯刀就“呜”地一声飞了出去,并在空中不停地自转,刀身整体沿着一个圆形的轨迹飞行,最后又飞了回来。他用手漂亮地一抓,就拿住了刀柄。 “会飞回来的刀!”傅冲象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脚般地从凳子上猛跳起来,一瞬间就冲到了阿图的身边,想拿过阿图手中的木弯刀。 阿图把手一缩,傅冲抢了个空。 “飞来飞去,换不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傅冲问,这个词他想了很久,还为此特别请教了小开。 “换,换。”傅冲赶忙答应。 阿图“嗯”了一声,然后就比划着教他如何捏拿住这飞去飞去,如何选择抛离的角度,如何看风向等等。 傅冲掌握了诀窍,使劲一甩,木刀也在空中画了个圆,回到了他身边。不过他还不熟练,没拿住刀柄,手碰到了刀刃,也没抓住,刀落到了地上。不过即便是如此,也算是基本成功了,傅冲乐得脸都几乎要笑烂了。 阿图没再理他,自顾自地招呼阿晃继续切草。傅冲则跑到一边,在那里不断地练习。 ※※※ “傅冲,你又在玩什么?”远处传来了傅萱的声音。 傅萱和傅樱晚饭前无事可做,遂由傅樱提议到牧庄四处走动一番。 “哦。。大姐。。是飞来飞去。”傅冲本来已经把弯刀藏到了身后,但转眼见是大姐和二姐来了,只得老老实实地把东西拿了出来。 在这个家里,只有傅萱是他的克星,张口就骂,伸手就打,他实在是怕了她。 “嗯!又是阿图给你吧?他对你可是真好。”傅萱斜着眼瞟了阿图一眼。 “阿弟,给我玩玩好吗?你不会也收我的钱吧?”傅樱笑吟吟地问。 那个膨胀石,几个兄弟每玩一次傅冲就收五十文,过夜二百文,他的算盘打得很精,这几天这膨胀石已经帮他赚了不少钱。 “哪里,哪里。。。”傅冲只好将东西交到了傅樱的手上,脸上的表情仿佛交出去的是他的一块肉。 傅樱接过木刀,向外一甩,结果不得法,木刀直接插进了土里。傅萱捡起这把木刀,接连试了两次,结果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阿姐。。不是这么玩的,我来教你。。”傅冲说。 “才不要你这个小猴子教。”傅萱张嘴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转过头对这阿图喊:“蛮子你过来一下。” “就是你。蛮子,快过来!”傅萱见他望这边看着,人却是不动,便提高了声调。 “不是蛮子。。。是阿图!” “说你是蛮子就是蛮子。”傅萱倔强地昂起了下巴,不耐烦地说。 阿图斜着眼打量了她一会,然后再看了眼阿晃,后者正对着他伸了伸舌头,脸上露出了暧昧的贼笑。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傅萱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心想这一次挑战终究还是自己胜利了。 等他慢吞吞地走到她们面前并往那里一站,三人都发现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就多了个小口袋,然后便眼睁睁得看着他从口袋里接连不断地掏出了一个接一个、花花绿绿的玩艺,然后将它们连续不断的打出去。 这些玩艺一个接一个地飞向空中,划了个圆,最后又飞回到他的手里,就如同傅萱手里的那把木刀一般。只不过这些玩艺的款式很多,不但有弯月形的,还有八字型、丫型、十字型甚至有梅花型的。三人见他如八脚鱼一般地手舞足蹈,边取边放,边放边收,不由都瞧得呆了。 等到阿图收回了所有飞出去的玩艺,就凑到了傅萱的面前,满脸堆笑地问道:“飞来飞去,一贯一个。” 结果,傅萱被他气跑了。傅樱没带钱,在承诺明天带钱来之后,选了一把十字型的。这次她终于和阿图说上了话,还被他在递来飞去飞去的同时摸了下小手,被揩了一把油。 “原来这个。。。蛮子,也是个不老实的。”傅萱羞得都见不得人了,拿了飞来飞去,转身便跑。 到了晚上,傅闻、傅合闻讯前来,各买了一个走了。第二天下午,傅合带了九名同学前来,结果这九名同学共买了十一个。第三天,阿图又卖出去六个,第四天四个,第五天只卖出去了一个,再以后就没人来了。后来傅闻告诉他,镇子上已经有木匠在卖仿制的飞来飞去了,每个只要二百文,而且他们的漆要比阿图上得好得多,不粘手也不褪色。 阿图很失望,这么好的财路就这么被断掉了。这一单小生意给他带来了二十五贯的收入,材料是在比比洛夫的车马所废料堆里捡的,漆也是比比洛夫给他上的,因此没人找他收钱,成本为零,而利润相当于他五十个月的工钱,真是门无本万利的好生意,可惜终究还是没了。 ※※※ “飞鸟好不好?”阿图趾高气扬地问着身边的傅冲。两天后,他做出了这个用弹弓弹射出去的木制飞鸟。飞鸟一经射出,可以在天上盘旋好久才落地。 “好!”傅冲很干脆的回答,看得出来,这小子的眼睛都发绿了。 “一贯,要不要?”阿图信心满满地问。 “要。” 阿图伸出手去要钱,却见他半天都没去怀里摸钱。 “今天没带,明天再给。” 傅冲眼中流淌着贪婪,脸上写着阴笑,伸出手就要去拿飞鸟。 阿图见了,赶紧将手缩了回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这小子是个赖子,拿了东西要是不给钱怎么办? “今天有钱,今天飞鸟。明天有钱,明天飞鸟。”他坚决不上当。傅冲也许带着狗脸人的基因,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骗人的,不得不防。 “那我就不要!”傅冲咬着牙回答,说罢就跑开了,他怕自己经受不了的这飞鸟的诱惑。 “噢!”阿图觉得很意外。 ※※※ “同学们,这飞鸟好不好?” 阿图转而在学堂午间下课的时候,跑到学堂里去向学生们兜售。 “好!”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看得出来他们的眼珠和傅冲一样放着绿光。 “一贯一个,要不要?”阿图又是信心满满地问道。 “要!”只有一个人回答,一个胖胖的小子站了出来,并掏出了一个画着狮子的五分银币与两个画着大象的二钱银币,当即买下了这只飞鸟。 “还有谁要?”阿图环顾四周,他相信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第一个人买,就一定会有第二个人买。 。。。。。。 “没人再要了?”阿图纳闷地问。 “我们等吴明的爹做出了后再买。”终于有名看上很老实的学生告诉了他原因。 “吴明是谁?他爹,做什么的?”阿图疑惑的问。 “吴明就是胖子,他爹是木匠。”那名学生偷看了那胖子一眼,怯生生地回答。 至此,阿图第一轮的发财大计终告彻底地失败。 (十三) 训练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号角吹响。 一刻钟内,牧庄南门外已经站好了整齐的队列。一百三十余人,排成三条横队。 这是牧庄每日早上的晨练,所有的庄丁都得参加。晨练的内容便是围绕着牧庄外石子铺就的道路跑上四圈约八里路。至于那些分散在各处小牧场的庄丁也要自己跑。 阿图今日一早就起了身,听到了号角声就赶紧到庄外集合,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训练。 昨天木吉前来通知他,说虽然他现在只是名学徒,但只要是在庄上做工的,不管是契约工、雇工还是奴工都被视为庄丁,都得参与训练。当然只有前者才需要服兵役,而后二者不必。 木吉还和他说,一月内若迟到一次就罚跑十圈,二次二十圈,三次打三鞭,四次除名,因此他不敢怠慢。 随着一声号令,排在最右手的傅兖与傅异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列。傅兖今年三十九,傅异三十七,虽然已步入了中年,但他们的跑姿仍然是十分的轻快,而且还有意地压着速度好让后面的人跟得上。 日升牧庄的庄丁训练时有特制的衣服,是一身的黑布劲装,腰间扎一条红布带,胸前还缝着个盾形的胸牌。胸牌是黄|色的底子上绣一匹前腿立起,鬃毛飞扬的黑马,这是牧庄与商号共用的标记。至于脚上,跑步的时候穿布鞋,训练的时候有时得换上一双厚重的皮鞋。 “哦。大庄主与二庄主也跑?”阿图问身旁的阿晃。他们马厩的这帮人排在了队列的最末端。 “嗯。只要他们在庄里,都是日日跟着大家一起练。”阿晃个子高瘦,身体单薄。 阿图听木吉说过傅家的背景,他们的祖先原来是武宗皇帝的四大侍卫之一,后被武宗外放出去领军并立了大功,最后封了个男爵。不过,如今的北见国因并吞了几个邻国,已经是子国了。 傅家三兄弟里以傅异的武艺最高,傅兖次之,傅恒则完全不会,他们两个练的都是家传的武艺,叫做什么傅家手、傅家刀与傅家枪。 跑完第二圈后,一半多的人已经气喘吁吁,看来他们的体力实在是有些问题。不过队伍中也有一些体力好的人开始越过前排的人,加速向前跑去。 “他们要干什么?”阿图诧异地问着身边的阿晃。 “最后两圈,不讲队列,只要跑进前十,早饭都有鸡腿吃。”阿晃也是个巨没体力的,他涨红着脸,气喘如牛般地回答着。 “哦。那我也去。”说罢,他不等阿晃回答,一溜烟地就向前跑去。 傅兖与傅异仍然是匀速跑在队伍中,跑了这么久,他们脸上也不见几滴汗,想必是练气练得不错。这时,越来越多的人超越了他们,跑向前方。 “唰”地一声,一个人影象箭一般越过他们二人,然后顷刻间超越了前方所有的人,再眨眼就在前方的转角处消失不见了。 “啊。”傅异惊呼了一声,惊疑不定地看了身旁傅兖一眼,道:“人跑怎能如此快法?好像马都没这么快”。 傅兖点了点头,面色不改地说:“这少年我初见时就觉得十分古怪,可能以后古怪的事还有更多。” ※※※ “阿图,出列!”什长南蛮高声喊道。 下午三点,南门外的校场上,庄丁们分成了十人一队,开始了每二日一次的训练。 南蛮本名是钟信熊,个头中等,面色黝黑,浑身肌肉遍布,蛮横有力,因他老家是大陆广西人,所以花名就被叫做了南蛮。他是阿图这队人的什长,就是管十来个人的头。 “是!”阿图应声出列。 “你是新人。说说刀、枪、棒、矛你以前练过哪样?”南蛮问道。因为阿图今早晨跑太过抢眼,最后两圈比第二名的跑一圈还快,因此南蛮便怀疑他练过传说中的轻功什么的。 阿图练过徒手搏击,练过光剑,练过机甲,练过射击,他听别人称火枪也叫枪,便道:“练过枪。” “好!”南蛮伸手在兵器架上取过了一杆红缨枪扔给了他,道:“耍几式看看。” 阿图接过红缨枪,顿时傻了眼,便叫道:“不是这个枪?” “他练得是蜡头枪。”下面有人起哄道。随即众人一阵哄笑。 “住口!刚才是谁放屁!站出来!”南蛮怒道。 无人应声,但笑声却是停止了。看来大家都还是有些怕他。 南蛮见大家噤了声,也就不追究了,毕竟这都是帮粗汉,难免有些鄙俗的。 随即他转头向阿图问道:“莫非你练的是火枪?” “是。” “不过发射火枪有定时,一个小时后才能练火枪。除了火枪,你还练过其它武技没有?”南蛮又问。 “空手打,还有。。。刀。”阿? 阿图记 第 5 部分阅读 “是。” “不过发射火枪有定时,一个小时后才能练火枪。除了火枪,你还练过其它武技没有?”南蛮又问。 “空手打,还有。。。刀。”阿图答道。光刀与光剑相似,也可以说练过刀。 “好。那你跟我练上一回试试。”南蛮上下打量他一眼,便觉得有点手痒。在这牧庄上,除了几个教头,他少逢敌手。 “练一回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一场。” “有鸡腿吃?” 南蛮一听,哈哈一笑道:“你赢了老子,老子请你吃十只鸡腿。” 不料,他话刚落音,便只见眼前一花,脚下一拌,就摔了个仰八叉,四周围观的庄丁顿时连连大笑。 南蛮大怒,心道哪有这么不讲规矩的,说都不说一声就开打。但他蛮劲上来,也不争辩,只摆了个架势,大声道:“再来。” “十只鸡腿?” “好。” 话刚说完,南蛮又是一个仰八叉摔倒在地。 不过他还是不服,又起身挑战,结果又再输了十条鸡腿,这才醒悟自己远远不是这阿图对手,只得作罢。 ※※※ “阿图。” “是。” 南蛮将一枝火枪塞到了他的手里。 阿图低头一看,只见这只火枪乃是铁管木托,长不到五尺。铁制的枪管与机件上都上了油,黑黝黝地发着暗光,可见保养得很好。木质的枪柄与枪身上还刻着些花纹,显得很漂亮。 他心中一喜,自那天看到傅萱一干人在庄外放枪,心下就很想尝试一番这种火器的滋味。虽然它实在是很原始,但“啪”地一声巨响,也是怪吓人的。 “卧倒!”南蛮一声大喝,所有的人趴了下来。 “瞄准!”南蛮又大喝一声,所有的人把枪支在一个土墩上,瞄准着前方的草靶。 过了好一阵。 “报告。”阿图喊道。 “什么事?”南蛮走了过来。 “我没有子弹。”阿图忍不住地喊道。 “哈哈哈。。。” 四周传来了一阵大笑。 原来,火枪训练瞄准是不发弹的,就是瞄啊瞄啊,一直瞄到准为止。如果实在是瞄得很准了怎么办,那就把枪头晃一下,再次重瞄。 除了卧式之外,还有蹲式瞄准与站式瞄准两种训练,反正就是瞄啊瞄,不停地瞄。 “原来火枪是这样的训练法。”阿图泄了一口长长的气。 (十四) 偷窥 牲口棚里总是弥漫着股牲畜夹杂着牲畜粪便的气味,这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给三头奶牛喂料的是马厩里面的人,挤奶的却是庄上的那些仆妇们。她们的本职工作并非这个,但要轮流着来给奶牛挤奶。 牧庄上所有的人都很忙,来来去去都是行色匆匆的。不过阿图听说牧庄上的人拿的薪酬虽然和外面的水平一样,但因为吃住与服府兵役的花费都是牧庄包了,所以实际上要比外面的薪酬高出了一倍,因此牧庄上的人工作起来都很有积极性,生怕丢了这份活。 象多娜这样的奴民在外面是拿不到工钱的,但在牧庄里却可以,虽然只是自由民的四分之一,但总算是能拿点钱。 此刻多娜正在给一头奶牛挤奶。在她双手灵巧地捏挤之下,白色的牛奶便象两股水枪一样射入了奶牛身下的木桶里。 她金色的头发扎了起来,盘在了头顶,几粒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当汗珠累积了足够多的水分后,随着手上一用力,身体一动之下便流了下来,滑过了她的脸庞。 “你在看什么?”多娜转过了脸,绿色的眼珠盯着他问。 “看。。。毛孔和。。。汗珠。”他的确是在看这两样东西。 阿图早上已经用独轮车送了二桶奶,每桶二十斤。等这两桶挤好了送走,早上送奶的活就算干完了。 “笨蛋。”她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去继续干她的活,“你要是觉得我漂亮可以直接对我说。” “你的脸长得不错。”他承认道。 多娜笑了,脸上露出几分阳光般的春意,道:“岂止是脸,哪儿都长得不错。” “可我就看到了脸。。。嗯,还有手,手也长得不错。” “死笨,应该用些漂亮的词。比如‘美人儿’、‘俏娘们’什么的,你得有些文化。” “嗯!”阿图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和其他的奴民不太一样。”阿图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好像都很小心,走路都象怕撞到了别人。” 的确,庄子上的那些奴民如果看到自由民迎面走来,一定要侧身,做个让位的谦恭姿态;同一间屋子里,如果有自由民站着,奴民就绝对不能坐;自由民说话之时,奴民只能听着,既不能插嘴也不可反驳;连吃饭的饭堂奴民也是单独的,听说那里的伙食要比自由民差了不少。不过多娜却不同,她在庄子里一向都是挺着胸,趾高气昂地走来走去。 “那是因为有人罩着我,傻瓜。”她面无表情地说。 “罩着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在这里很有权力,如果你跟他们关系好的话,他们就会照看着你,那样别人就不敢惹你。懂了吗?”她转过头来,对着他一扬下巴,做了个“清楚了吗?”的动作。 “哦。”阿图明白了,于是他凑过头去继续问:“那你和谁关系好?” “死笨!”多娜横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他了。 沉默了好一会,阿图忽然说:“能不能让我试试?” 多娜在他脸瞅了一阵,就站起了身,把位置让给了他。 “哞!”一声大吼,阿图眼前的奶牛对着他怒目而视,原来他手上使力太大,把奶牛捏得痛了。 “说你是笨蛋就是笨蛋,让开。”她把他推开,然后自己坐回到了原位。 多娜挤了一会奶,只觉得身边安静异常,转头望去,见他直钩钩地只盯着自己胸部看,便心生一计。 “啊,不好了,桶里好象掉进了一个虫子。”多娜作出副大惊失色地样子。 “哪里,哪里?”阿图连忙伸头去看,忽见眼前一花,两股白色牛奶喷得他满脸都是,耳中却传来多娜一连串放肆的笑声。 ※※※ “阿图!” 晚上,楼下传来一声喊。 阿图从自己小屋的窗口中伸出头去一看,是小开站在楼下,他就住在阿图房间的正下面。 月光昏昏暗暗的,排屋外挂着一溜风灯。在这隐约模糊的光线下,只见他穿着一身的黑色,还戴了顶黑瓜皮帽,打扮得象个盗贼。 他正朝着这上面准备喊上第二声,见他探出头来,便低声道:“下来。” “干什么?”阿图匆匆地赶到了楼下。 “带你去看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小开带路,二人神神秘秘地摸到了傅异那座带着围墙的院子外。 接着,小开爬上了一棵大榆树,阿图也随后爬了上去。这棵树枝叶茂盛,枝干很粗,人在树杈上站得稳稳当当的。 “我们要看什么?”阿图诧异地问,因为此刻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傅异的院子里面,不过眼前一片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嘿。这里可是我发现的,晚上可以看到女人洗澡。” “哦。。。在哪里?” “等一下,还没出来呢。” “哦。” 等了老半天,小开终于激动地说:“来了。快看。” 阿图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然,只见一扇贴着窗纸的窗户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这个女人慢慢地脱去了衣服,然后半蹲在那里洗了起来。这种洗澡方法应该是在地面上摆了个大澡盆,洗澡的人就站在了盆子里。洗澡的过程中,她还时不时地站起来擦身。 在某种情况下,她的脖子、肩膀、腰肢相互间配合着,就让一些重要的部位在窗纸上显现得十分地突出,效果便是份外地撩人。 “这是小霞。” “你怎么知道?”阿图吃惊地问,这窗户上只有个窗影,他居然知道是谁。 “她的个头不高,身体也瘦,胸也小。”小开边回答,边指着自己身上同样的部位,只是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影子,须臾不舍得离开。 再看一会,阿图实在是忍不住了,便问:“她什么时候开窗?” “啊。”小开惊讶地转过脸来道:“你疯了,谁会在洗澡的时候开窗。” “哦。。。我们只看影子?”阿图推开了一根挡住侧面的枝叶,露出了小开那对冒着绿光的贼眼,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那你以为看什么啊?”小开眼中的绿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要贪心不足好不好”的表情。 过一阵,小霞终于洗好了,消失在窗纸上。 “我走了。”阿图觉得实在没什么看头,便要下树。 “等下。哦,是多娜,她出来了。”小开抓住了他的胳膊,兴奋地说,绿光又开始闪烁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盛,在月照下熠熠发亮。 “哦。”阿图赶紧全神灌注于窗纸之上。 果然,窗纸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接着她开始脱衣服,然后也洗了起来。 影子显示着,多娜的身体要高得多,也丰满得多,曲线极度的美好,胸也很大。 “这女人真不赖。”小开赞叹着,一丝口水挂在了他的嘴角。 “嗯。。。真不赖。”阿图呆呆地附和着。 他记得,多娜今天早上还说过:“岂止是脸,哪儿都长得不错。”。想到这里,他觉得身体里莫名其妙地就涌上了一股热潮。 “听说她和好几个人有一手。”小开悠悠地羡慕着说。 “有一手?是什么意思?” “是。。。嗯,先看,看完再告诉你。” (十五) 第一堂课 清早晨跑,白日做工,下午训练,闲时与几个死党干点无聊的事情。慢慢地,阿图就开始融入了牧庄这个大家庭。 这日晚饭后,他一个人走出了牧庄的东门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野芷湖边。看了一通湖水和野鸟之后,他觉得有些无趣,便坐在了一棵杨树底下,无所事事。 虾夷的四月清爽宜人,樱花盛放,紫粉红白地铺了漫山遍地。一阵风吹来,带起了几片粉色的花瓣落到了他的膝间。他伸手捡起一片,看着它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慢慢地踱了过来,并停在了他的面前。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身材中等偏瘦,满头花白,面色严肃。 阿图抬头一看,认得是学堂的山长杨继擀,于是赶紧扔下花瓣并站起身来行礼道:“见过杨山长。”他来牧场已经一个多月,日常生活中的语言基本上已经不成问题了,汉字也认识了不少。 “我在想以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杨继擀点了点头,问道:“你如何想到做飞来飞去和飞鸟的?” “在我的家乡有人做过,我只是学着做了一些。” 杨继擀笑了一下,他喜欢上了他的诚实,如果说这两件玩艺是阿图自己想出来的,他恐怕就要不信了。 “那你想不想读书?”杨继擀知道他的状况,话会说一些,字也认得几个,这都是傅家的几个小子跟他说的。最难得的是他一来就找傅冲借蒙学的课本自学,这种读书的劲头任何一名老师见了都只有喜欢。 “想,可是我每天有活要做。学费也很贵。”阿图犹豫道。他问过傅闻,知道凡是外来的学生,每半年的学费是五贯,他的工钱还不够付学费的。 杨继擀听罢,笑了笑,然后便转身走了。 第三天,傅冲前来找他,说杨山长让他明天一早去上学。傅兖答应了杨山长,许他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做工,并不减他工钱。因为上学也要早去,所以晨跑也就不用参加了。 这样,阿图就开始了他的学习生涯。 ※※※ “梆梆。。。” 一阵竹板互敲的清脆声响了起来,日升学堂的上午课开始了。 蒙学分三个级,六至七岁的学童读甲班;八至九岁的学童读乙班,十至十一岁的学童读丙班,每班二十来名学生。在比较大的学堂里,蒙学是分一至六级的,每岁分一个年级。但这里因为老师与学生都是太少,做不到分成六个级。 蒙学只有上午课,下午不上课,而中学是需要全日上课的。蒙学的科目也只有国学、算学两门。今日第一堂课是国学,一个半小时的课时分成两部分进行。第一部分是给六岁的学童讲课,七岁的学童自己温书或者练字,第二部分才轮到给七岁的学童讲课。 阿图坐在了课堂的最后一排,他进教室的时候,这些学生们都对他行着注目礼。其中有的面露鄙夷,因为这么大的人还要与他们这些孩子一起上课;有的却满眼崇拜,因为这个大哥哥是飞来飞去和飞鸟的发明人。现在飞来飞去和飞鸟红透了北见国各地,成了少年们玩乐的宠物。不过阿图并不知道,否则他就要吐血了。 “原来是她。”阿图心中一动,这堂国学的老师便是那日清晨湖畔的女子,后来在顿别大街上又和傅冲一起遇到过的苏先生。 她今天穿的仍是那套翠襦白裙,同样是不施粉黛,那天垂于腰间的长发却盘了起来,挽了个随云髻悬于顶后。她名叫苏湄,是一名秀才学士,去年八月从京都前来虾夷当老师的。 甲班的学习内容听起来非常的简单,就是六岁童学三字经,七岁童学三字经和百家姓。不过这二本书,合计一千多个生字都要会写;五百多句话,二千来字要背得滚瓜烂熟,这对于六至七岁的孩子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位新来的同学,能不能介绍一下自己。”苏湄记得这位古怪少年,也诧异着他居然就成为了自己的弟子。 “我叫阿图。”阿图站了起来,环视一周,然后大声答道。 “嗯。那你姓什么呢?是姓阿吗?”苏湄笑问道,不少宋人一般在孩子的名字前加个“阿”字来作为孩子的小名,阿图这个名字怎么看都象是个小名。 不过也不排除他姓“阿”,因为大宋复国以来,越来越多的异族加入了大宋子民的行列,不少取了汉姓,这些新的汉姓很多就是千奇百怪的。“阿”姓的如今可是个大族,原来不少姓诸如阿贾尔、阿巴斯、阿尔法等等几十种姓的人现在都改姓了阿。 “我姓。。。”阿图一下子卡住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是从海外来的,所以大家也都忽视了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沃吉这个姓是百家姓里没有的,也好像不合这个时代人的习惯。 “嗯。。。赵钱孙李,周伍郑王。。。那我就姓赵吧。”阿图刚说完,下面顿时倾堂哄笑。 “嗯。。。那你就姓赵吧。。。”苏湄忍不住笑了,随即赶紧用书掩住了嘴角,她这一笑犹如春风拂过。 “赵图同学,你读过百家姓?”苏湄感觉了自己的失态,忙转换了话题。 “是。”阿图回答。他本来想纠正苏湄的错误,因为他的名字因该是赵阿图,而不是赵图,不过想了想也就算了,叫赵图也不错,或许这名字里有“阿”不好听也说不定。 “能背不?” “赵钱孙李,周伍郑王。。。长孙慕容,司空司徒。”阿图流利地一口气将百家姓背了出来。傅冲给他蒙学的课本里就有百家姓,上面还标有音标。音标的识法他请教过傅合,已经会了,字也照着描过了,也都会写。 “可能写?”苏湄眼神忽然一亮。 “能” “三字经呢?” “三字经、千字文,都能背能写。。。但不知道意思。”他诚实地回答。 “听说你自海外前来虾夷,那么就是说刚读这三本书不久吧。”苏湄有点不敢相信。 “你一个月背全了这三本书,还字字会写?”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苏湄不由更加惊疑了,但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其实他只是花了一周的时间。但他看苏湄口气,似乎一个月做到这点就非常地不可信了,因此也不敢招摇,只是点了点头。 “赵图,你坐下。放学后留下来,我要给你做个测试” 这少年究竟是在吹牛,还是个真正的天才?在余下的课上,苏湄不时地都会想到了这个问题。 (十六) 夜间补习 下课后,苏湄便给阿图做了两轮的测试。一轮是算学,一轮是国学。做完了测试后,她放了阿图的学,就赶去了饭堂。此时,其他的老师们都已经开始吃饭了。 松墨院有一对叫刘荣的夫妇,是牧庄派来专门给老师做饭洗衣的帮佣。老师的饭食是每人一个大大的漆盘,内装一肉、一菜、一汤,三位喝酒的老师每人还有一小角酒,饭是个大桶装的,自己盛。学生的饭食是自己带来的,早上交给厨房,中午前由厨房统一蒸热,再发还给大家。当然如果家长自己送来给学生,那也是可以的。 “不可能,五位数的乘除法,只用心算?”听了苏湄测试的结果,算学老师孔文喆几乎是吼出来了这句疑问。 苏湄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头对杨继擀说:“赵图是个读书的天才。”她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开始给杨继擀讲她刚才测试的结果。 她刚才先测试了阿图的算学,从蒙学逐渐测试到中学,到后来她甚至将大学的算术题也出给了他做。在帮助他弄明白题意的情况下,他得了满分,而且答案只要不涉及画几何图,都是直接写出结果,根本用不着笔算。做完算学测试后,又让他看了十来首千家诗,解释过一遍意思后,阿图便能背诵与默写了。只是阿图默写的时候,不是用的毛笔,而是只会用铅笔或者用鹅毛笔蘸着墨汁书写。 杨继擀和其他六位老师听到这个结果,感觉是难以置信。 苏湄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阿图虽然会识字、写字,但大多数即便是他会读会写的字,都是不知其意的。要让他完全掌握每个字的意义,这可是个水磨工夫。 “他记性这么好,干脆给本字典他背算了。”另一位国学老师金正釜建议道,随即他自己也摇了摇头。即便是有了字典,那字典上解释的文字他也未必知道其意。 “那苏老师觉得应该使用什么方法?”杨继擀考虑了一阵,觉得还是先问问苏湄,毕竟她才是阿图的老师。 “我想赵图的算学是基本上不用学了,他算学上的问题是不了解题意,这还是因为国文程度的缘故。”苏湄顿了顿,然后仿佛是下了个决心,毅然道:“首先他可以只上蒙甲和蒙乙的国学课,算学课可以不上了。其次既然有这样的良才美质,我倒愿意每天给他进行额外的补习,但听说他下午要做工,那恐怕只能是晚上了。” “不收学费,还要开小灶,这下学堂亏得大了。”杨继擀随口开了句玩笑。 “这恐怕也是唯一的办法。但补习的课也不能由你一人担了,我和你一人一半吧。” 杨继擀抿了口小酒,然后说:“苏老师,先吃饭,万事吃了饭再说。” 苏湄一笑,便坐了下来吃自己那份饭菜,边吃边说着阿图给自己取姓的故事,惹得大家一场笑。 大家谈笑中,苏湄又忽然想到个问题,便道:“少年人玩心都很重,恐怕不一定肯天天补习呢。” 不过苏湄的担心没有发生,阿图“玩心”并不重,杨继擀跟他一说,他立即就答应了。 于是杨继擀和苏湄说好每人一周,除周日与休假外,每天晚上给他补习国学。杨继擀讲“蒙求”,苏湄讲三字经、千字文。就这样,阿图的国语与国文开始有了飞速的长进。 ※※※ 松墨院苏湄的房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因此光线有些昏暗。她晚饭后刚洗过了发,就把头发盘了起来,用一块白毛巾包着竖在头顶之上,身上则穿了件随意而宽松的白袍。 屋里的陈设异常的简单,便只是书柜与衣柜各一个、饭桌、书桌和床各一张而已。 饭桌上摆着盏小小的油灯,油灯的灯光下,苏湄正在给阿图补习国文。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的意思就是身体发肤都是父母所生,父母所养,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损毁,这都是属于‘四大’与‘无常’的范畴,不得违背。”苏湄指着千字文上的这一句给他解释着。 阿图看着她白若象牙一般的手指,思绪瓢了瓢,随即连忙收紧心思问:“那什么是四大,什么又是五常?” “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谓之四大。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这些都是立国立身的根本,也是世间伦理的根基。” “那什么是道?” “道便是万物的原理,以及人行事做事所用的正确方法。其中寓含甚是广阔,你如今不必深究,只需知道上面两点即可。” 阿图认真地点点头,继续说:“那什么是仁?是不是我肚子饿了,坐在街上,别人就扔给我了几个铜钱。” 苏湄语塞,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烧。听了这位弟子的志向,连做老师的都情不自禁地感到害臊。 不过她还是“嗯”了声,然后继续说:“你说得。。。说得不错,不过仁并非这么简单。上古时代,仁为亲善之意,其字为‘人’与‘二’组成,意指二人之间的互爱,亦可泛指多人间的亲善。后来孔子说仁的意思就是‘爱人’,并云:‘泛爱众而亲仁’。这个仁的意思便扩展到君主与臣民间、父母与子女间、先生与弟子间、乡邻间,以至于人人间互相友爱。一部论语中数十次提到‘仁’,仁乃儒家学说的根本,这个待你日后学论语之时再作深究,如今只要知道仁便是‘爱人’之意即可。” “那我猜礼也不是礼貌那么简单。”油灯下,他的眼睛闪亮着。苏湄喜欢他这种聪明时的表情,很有求知的**。他虽然时而有些傻,但接受力实在是极强,做他的老师某些时候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你说得不错。礼有两层含义,其中一层就是我们日常所说的礼貌和礼仪,其次就有了等级与制度的意思。作为第一层意思,礼有‘孝、慈、恭、顺、敬、和、仁、义’,俗话说‘世无完人’,做到这八点极为不易,需要长久的学习与磨练。” “作为第二层意思,礼便是指‘上下有别,尊卑有序’,不同的人的言语、行为得符合他在家族与世间的身份与地位,不同等级、不同身份的人有着不同的标准。夏、殷之时,便有夏礼与殷礼,到了周公制礼之后,礼便发展到十分完备的地步。” “比如天子自称为‘朕’,王称‘孤’,而我等百姓称‘我’;天子乘八马所驾的马车,诸侯可乘四驾到六驾马车,百姓不得乘双驾以上的马车。至于具体之处,本朝有《仪礼》十八篇,你日后可多加参详。你自海外而来,需知我大宋大致有皇室、公卿贵族、士大夫、平民、奴民五个阶层等级,其中每个等级又有诸多的细分之法。若要学得周全,也非是一日之功。” 阿图听了,便问:“先生,那你是属于哪个阶层等级的?” 苏湄故作正色地说:“我是平民中‘学、兵、商、农、工’中的‘学’,而你却是‘工’,先生我的等级还是比你要高点。” “哦。”阿图没想到自己的等级是如此之低,仅比奴民要强上一点,一下子心中大为气馁。他这个表情被苏湄看在眼里,心下只是暗暗发笑。 “好了,今日便学到此处。你自己将《千字文》诵背一遍后就可以下课了。”说罢,苏湄离开了饭桌,坐到了书桌前,燃起了另一盏油灯,并拿了本书看了起来。 刚看几行字,她回望了阿图一眼,见他正在那里端坐着背书,便偷偷地从抽屉里摸出颗桂花糖来,然后飞快地放进嘴里。 她最爱吃糖,每个星期都要去镇上买上一小包回来慢慢地吃。刚才是因为教书不好意思,此时却是忍不住地偷吃了一粒。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融四岁,能让梨。。。”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融四岁,能让梨。。。” 。。。。。。。 他在那里背书。听着听着,苏湄就觉得不对了,再仔细一听,果然他每段话后面都加了句《三字经》中的“融四岁,能让梨。” 听了此处,她哑然失笑,同时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她喊了他一声,扔给了他一粒桂花糖。 随后那句让梨的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含着糖而有些模糊不清的背书声。 (十七) 傅欢画蝴蝶 “呜。。。” 课间时,一阵抽泣声忽然从前座上传来,原来是他七岁的傅鸢同学突然哭了起来。 “傅鸢,傅鸢。。。”阿图连喊了数声后,傅鸢才渐渐收低了哭声,然后边抽泣着边说:“臭虫。。。呜呜。。。把我的铅笔。。。呜呜。。。弄断了。” “我没有!”傅欢凑过来挺起了胸膛大声说,“是好哭佬自己画不好乌龟,还把铅笔画断了。”傅欢喜欢放屁,在课堂上也时常会打断老师的讲课,所以就得了这个外号。而傅鸢是出了名的爱哭,所以就得了“好哭佬”的外号。 “要不是。。。呜呜。。。你要是不让我帮你画乌龟,铅笔就不会断了。”傅鸢边哭边说。她今年才七岁,圆圆的脸盘与圆圆的大眼,长得可爱。 “哦。”阿图无语。傅鸢的逻辑实在是无法理解,或许小孩子们的想法就是和大人不同吧。 “你怎么笨,就是不画乌龟铅笔也会断。” “呜呜。。。你才笨,连乌龟也不会画。” “哼。我是懒得画。我左手就能画乌龟。嗯,我连屁股都可以画蝴蝶。” “好啊,你说你会画,那你就画啊,你就会说大话,其实什么都不会。” 傅欢听了就把外裤一脱,只穿着里面的短裤,然后再往凳椅上一坐,把脸憋得通红,随即还憋了一个响亮的屁出来。然后,他就站起身来,穿上了裤子,指着凳椅上一个热腾腾的屁股印子,得意地说:“看,这就是我屁股画的蝴蝶。” 阿图一看,果然椅子上有个像蝴蝶一样形状的印记,想来他刚才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的时候,就是在憋热气了。 “哼,你不学好,整天就只会跟在冲哥后面学他干坏事。”傅鸢见他屁股真地画出了蝴蝶,心中极其不甘。 “好啊,你敢说冲哥的坏话,我要去告诉他。” 两人开始吵了起来,随即战火逐渐地升级。 “好了,好了,我来帮你削一下就好了。”阿图受不了,就拿过了傅鸢手中的铅笔说道。她口中所说的铅笔断了,只不过是铅笔头折了而已。 傅鸢见他愿意削铅笔,便忘了和傅欢争吵,只是看着他如何削铅笔。 “唰、唰、唰。。。”一阵轻响,阿图已飞快地将铅笔削好,然后就递给了傅鸢。 傅鸢一看铅笔,只见笔木质的斜面被削得很长,铅芯也很长和尖锐,整支笔看上去便象支锋利的长枪,心中一高兴,就破涕为笑。 “阿图哥哥,再帮我削几支好不好?”傅鸢随后又从包包里拿出了两只铅笔,一支是已经削好了的,只是没阿图削得漂亮。另一支却是崭新的,还没削过。 “这支削好了,不用削。”阿图拿起了那支新的,开始削了起来。 很快,新铅笔削好。当阿图将它递给傅鸢时,她却递过来了那支本来是好好的,但是刚刚被她偷偷折断了笔头的铅笔。 “阿图哥哥,铅笔自己折断了。”傅鸢圆圆的脸上有些红,小孩子刚开始做坏事,说谎话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哦。”阿图虽然知道是她搞的鬼,但还是接过了这支铅笔,替她削了起来。 “阿图哥哥,我也要削铅笔。”傅欢靠了上来,放下了三支铅笔。 “阿图哥哥,我也要。”又有名同学递过来两只铅笔。 “阿图哥哥。。。”又放过来三支铅笔。 不到一会,阿图的桌面上就堆放了几十支铅笔。 看来,好人做不得,阿图不禁一屁股瘫坐在凳椅上。 ※※※ 黑色的土垣之上建着灰灰黄黄的原木立墙,合计约有两丈之高。土垣高一丈三,立墙高七尺。因为牧庄的地基与庄外的平地尚二丈的落差,平地到土垣的底部又被修成了一段陡峭的斜坡,因此院墙从外面看实际上就是四丈高了。 “丁一!” 阿图来到了牧庄东门的院墙下,看到丁一正站在炮台之上,就放开嗓门喊了他一声。 丁一因为得了官府所授的牧场,因此就需要服府兵役,而且是名炮兵。阿图因为经常听他吹嘘着新来的火炮是如何得了得,好奇心起了,便和他约好今日来看看他的大炮。 牧庄的围墙不是随便能上了,一般来说只有当值的庄丁与得到批准的人才能上。不过丁一已经事先和当班的守卫打了招呼,守卫就放了他上来。 土垣上墙内的兵道有一丈来宽,连马都可以跑。立墙之上开着很多的枪眼,每隔一步半左右就有一个。南面共建了七处炮台,其中安置火炮四门,石炮三门。炮台的造法是先将此处的土垣向内拓宽,然后用石头与灰泥在土垣之上铺成一片正方的坚硬地面,并将前面的立墙拆去一部分,砌成炮口。炮台之外的斜坡上也布着许多鹿角,以防止步兵攀爬上来袭击炮台。 丁一面前的这门火炮长约七尺,口径约为三寸半,看起来倒是很威风。 “这是什么做的?”阿图问。这门炮躺在一个金属与木头混制成的炮架之上。它是用一种青色的金属制成,上面还刻着一些古朴的花纹,摸上去感觉冰凉凉的。 “青铜。” “哦。就是做钱的那一种铜?” “嗯。” 在等到丁一的肯定后。他开始用一种贪婪的目光上下摩挲这堆青铜,仿佛可以从上面刮点铜屑下来制钱似的。 “真是可惜。”他不由自主地叹息着,脑袋还不住地摇来摇去。 “什么可惜了?”丁一问道,满怀不解。 “嗯。没什么。”阿图醒悟过来,尴尬地一笑,然后问道:“这炮能打多远?” “直射约三百步,最大可达一千步。”丁一大声地回答着,脸上就差写上“自豪”二字。 “哦。”他听了这个答案,心中不免失望,但一想这个时代连稍微复杂点的机械都没有,能做出这种炮来也算是不错的了。 “那火炮是如何发射啊?” “你看,这里有个孔,发射的引线就从这里穿接进去。。。” 丁一非常专业,也很认真地给他讲解了一遍火炮发射的过程,听起来挺复杂。步骤是先清理炮膛,插入引线,加入发射药压紧,放入木塞后再装炮弹,然后再装入干土填实炮筒,还要用封门子塞实炮口,最后才是点火放炮。而且炮手还要根据所用炮弹的种类与射距的远近来计算不同的装药量。因此这门炮要打得响,不算运输人员就需要三人。 然后丁一又给他介绍各种炮弹,说有圆形实心铁弹、圆形开花弹、长筒型霰弹三种,每种炮弹都有不同的用途。 阿图见他吹得厉害,不禁也有些悠然神往,便问:“能不能开一炮试试?” 丁一听罢,吃了一惊,连忙说这庄上不得开炮,除非有敌来袭。平时连训练开炮都是拖个一、两门去山谷那边练。 阿图听了不觉失望,不过他又立即想到了个问题,问道:“这炮要卖多少钱?” 至于这一问,丁一就更加地瞠目结舌了。 (十八) 光荣舰 今日顿别港内港外人山人海,因为人们都从四处赶来看新造的光荣级巨型战舰到港。 两艘巨舰停泊在顿别港内,它们将在这里做最后一次补给,便将启航前去美洲的殖民地,加入殖民地美洲海军的编制。 这两艘战舰名称分别为“光照”与“光耀”,乃是大宋美洲总督府在海参崴定制的新型战舰,建造期前后二年。 它们排水都是一千五百吨,船体长十七丈,包含船首斜桅则长二十三丈,幅宽四丈;甲板上竖有三根高桅,主桅顶部距水面十六丈,共装帆三十面,总面积二万二千方尺;全船有三层贯通全船的火炮甲板,共装有火炮一百门,其中有二十二斤长炮二十二门,十六斤长炮二十八门,十二斤长炮二十八门,六斤长炮二十二门,战时人员配备六百五十人。 火炮的计量标准是:例如二十斤火炮是指装弹总量二十斤。宋朝的重量单位,每斤约合西洋的重量单位一点四磅,因此二十斤火炮相当于西洋炮二十八磅。 船上所有的帆都已经收起,只有密密麻麻的缆绳象女人的辫? 阿图记 第 6 部分阅读 船上所有的帆都已经收起,只有密密麻麻的缆绳象女人的辫子般在桅杆与船体间交错纵横着。 因为受到了军令的约束,这两艘战舰上的水手不得离船,于是他们就穿上了白色的海军礼服,站在甲板之上纷纷向着码头上的人们挥手致意。 船下,镇上的乡治所还找了一帮退伍的国兵组成了一个军乐队在吹奏着,并打出了欢迎光荣舰到港的横幅。 帽徽、肩章与铜质的纽扣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挺直的军服,铮亮的长靴,宽厚的皮带,白色的手套,还有长官腰间的军刀,显示了他们神气的劲儿,让一些平常的心被激昂起来,自发地去赞叹他们的威武,或许还带着潜意识的崇拜。 码头上,前来的观看的人群站得水泄不通,还不时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好象是在过节一般。 有什么东西,能比这眼前的巨舰更人激发出民众的热情。作为一个大国的民众,即使他们是身处偏远之地,远离繁华,但他们内心仍然是自豪的,信心也是膨胀的。 小开、阿晃、丁一、木吉和阿图五个人站在码头外堆起的一垛原木上,随着众人挥手叫嚷。这堆原木摞得有两人高,站在上面,什么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年轻的心,总是容易被撩动的。此刻的小开与丁一都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了。 “这大舰巨炮的时代,这些船就是海上无敌的堡垒!”丁一挥舞着双手,大声地说。 木吉也尖叫了一声,热切地道:“有这般巨舰,海上还有谁是我大宋的敌手?” 为了让大家都看得尽兴,船上平时关闭着的炮口舱门统统地打开了。虽然早就知道了光荣舰的装炮数与火炮口径大小,小开还是认真地将一侧的炮全部地数了一遍,然后兴奋地说:“你们看看舰上的火炮,炮口这么粗。庄上的炮和它们一比,简直像根筷子一般细。” “胡说。庄上的火炮哪里细了?”丁一不高兴了,毕竟他是炮手,对庄上的火炮有感情。 “你自己看啊。庄上的四斤炮,炮口也就小腿般粗,舰上的炮口可是比腰还粗。”小开反驳道。炮口的粗细是明摆着的,庄上的火炮哪里能和眼前的火炮比。 “陆战炮和舰炮是两回事。陆战炮是要移动的,舰炮是随船走的。给个二十二斤炮你,七千多斤。别说二十二斤炮,即便是十六斤炮,也要五千来斤,你要多少匹马才能拖得动。”丁一用着一副行家般的口气说,脸上的表情摆明就在说着“你不懂”。 “我可没说移动不移动,我只是说粗细,这和是什么炮有什么关系?”小开也不高兴了。 “你们也就别争了。我听说现在还有二千五百吨的布武级战舰,比这个更大。”木吉见他们争了起来,赶紧岔开了话题。 “嗯,我也听说了。好像我们大宋也就只有几个地方能造那种巨舰,也不知道有没有运气能看到。”丁一看了小开一眼,决定还是不和他争了,转头和木吉聊起了新话题。 “如果我们大宋一直在美洲与西洋各国打仗的话,那种大舰我想迟早是会开到殖民地去的,这样也许会路过这里。”木吉分析道。 小开、丁一与木吉一向都热衷于谈兵论武,遇到这种时候,阿晃和阿图都只是把脑袋一会向左,一会向右,目光在发言者之间移来移去,只有听他们讲的份。 “阿晃,你见过这么大的船没有?”小开见丁一与木吉说上了,便不甘示弱地找阿晃说起话来。 阿晃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看了船昏。” 阿晃是个没出息的,只会泡女人。丁一心里暗暗鄙视了他一把,然后转头问阿图:“你呢?见过这么大的船没有?” “哦。这种。。。”阿图本来想说这种小船,但话到嘴边突然改口道:“这种大船没见过。”他在太空里见的大船多了,普通小型货船的个头就超过了它们,至于大型货船有的甚至比整个顿别还大。 木吉和丁一交流得正是炽热,言谈之间,木吉忽然问:“听说你爹原来是远洋水手?” “是啊。还跑了二十年的船。” “那你为什么不上船当水手?” 丁一叹了口气道:“前年就有艘殖民地的商船红叶号,曾经在镇上托职业所招水手,我本来是想去的。但我爹说当水手虽然能见世面,却很危险,赚钱也不多,还不如守着几十亩地过安稳日子,所以就死活不给我上船。” “木吉,难道你想当水手?”小开和另外两人是在是聊不到一块,就还是插入了他们的话题。 木吉摇了摇头道:“我没想过要当水手,不过我以前想过当兵。” “那你为什么没去?”小开追问。 “我在尾张去应征国兵,但他们嫌我个头小,又生得瘦,就没要我。后来我就来了这里。”木吉面色十分地沮丧。 “当兵有什么好?”阿图忽然问道。 木吉看了他一眼,说:“现在诸侯国时常打仗,当兵能建功立业,说不定当上军官。” “对啊。”丁一附和道:“要不,咱们庄主为啥这么勤地训练咱们,就因为现在乱得很。” “不会吧。”阿晃难以置信地说:“我怎么觉得很太平呢。” 小开听了,就指着他的头说:“你脑袋里少根经,我们北见国哪年不和松前国开战,只是没有在这附近打,你感觉不到而已。” (十九) 契约工的好处 北三条街上的最西面靠湖的一侧有个饺子店,名叫“大个饺子”。名字很有特色,它的饺子跟它的名字一样个个都很大只。 店外搭出了一个长长的凉棚,里面摆着数张台子,吃饺子的人可以边在这里吃,边欣赏风景。 阿图和四人坐在了这里,等着水饺上来。 望向凉棚之外,但见柳树新新,绿草青青,时不时有水鸟从湖中扑腾而起,几只野鸭还从不知道湖里的哪处游来,上到岸上来吃草籽。 阿图最喜欢吃饺子和包子,因为一口咬下去,肉菜和面食都吃到了,最是省心不过。 他前段时间卖飞来飞去赚了点钱,因此今日看完战舰之后就请这四个哥们前来吃饺子。 “阿图。”小开低下头小声地说:“下次带你来吃烤野鸭?” “哦。”阿图望了望湖边,但见那里竖着一块牌子,上面赫然就写着“凭证捕鱼,不得捕鸟”。 牌子是乡治所立的,因为这里是虾夷的一处名胜,如果人们把这里鸟都打光了,鱼都捕光了,那么也就不成为名胜了。 “这好象不行吧。”阿图疑惑地问。 丁一对着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也低声说:“晚上来打,没事。” “嗯。”阿图应了一声。 不一会,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小开、阿晃、丁一与木吉每人一碗,而他面前摆了三碗。谁都知道他饭量大,所以他们三个也并不奇怪。 小开要的是包虾饺子,阿晃要的三鲜饺子,丁一要的是牛肉饺子,木吉要的是菜肉饺子,阿图则是前三种各来一碗。 “呼啦、呼啦。。。” 一阵连续的声音传来,阿图一碗牛肉饺子就下肚了,而别人只是开了个头。 “阿图,你为什么这么能吃?”丁一向来知道他吃饭厉害,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阿图抹抹咀,端过来第二碗边吃边说:“这里食物发热量不够,所以要多吃。” “什么是发热量?”木吉问。 “就是。。。我们吃的东西消化后会变成力气,这种力气最正确的说法就是发热量。” “嗯。”他这么一解释,四个人都听懂了。 “你们知不知道,国主病重,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木吉看了看四周,小声地说。 木吉是傅兖那房的小工,总能够探听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哦”,另外三人听了,便连忙把头围了上去,只有阿图巍然不动地吃着饺子。 “是昨日网走千家专门派人来通知庄主的,还送来了一封信。”木吉继续道。 千家是千叶的娘家,是网走的大族,族里有人在国里做官,消息很是灵通。 丁一慢慢地夹了个饺子吃了,似乎在边吃边思考着,然后说:“国主听说有六十八岁了,年龄也是老了。若是国主去了的话,不知道松前国会不会来打我们。” 松前国与北见国在虾夷中部的富良野与北部的中川一带交界,两国间每隔一段时间,或者是几个月,或者是几年,总要打上一场的,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阿晃向来不参加这种话题,但这时却也忍不住说:“我们不是和根室国一向是同盟吗?同盟只要不散,松前国也讨不了好。” 小开点点头道:“阿晃说得对。松前国想吞并我国与根室国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打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它有什么厉害的,每次大家也就是拼个差不多。” “这种同盟即可靠也不可靠。根室国和我们同盟还不是因为它太弱了,若有机会,它还不是想灭了我国,占了我们的地方。”木吉说。虽然他是从本州过来的,但如今却满口都是“我国、我国”的称呼北见国。 “如果打仗,小开、阿晃和丁一你们都要去参军吧?”阿图插嘴问。 “是。”丁一点了点头。 “那你们怕不怕打仗?”阿图又问。 “怕。”小开坦言道,不过随即又说:“不过更怕不去当兵被没收了牧场。”说完,他和丁一相视而笑。 阿晃却道:“有不少人都怕打仗,所以宁可做自由工,也不要官府的授田。不过我也觉得,如果是为了田地,把命丢了也是划不来。” “你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也想把田还了?”丁一不高兴地问,阿晃的话听起来就象是个胆小鬼的样子。 阿晃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声“不”,然后就继续吃饺子。 “如果我明年授了牧场,也是要去当兵的。”木吉看到丁一的脸色不好看,就赶紧把话岔开,对阿图说,“你其实也可以向庄子上申请一下,让他们明年去帮你向官府请授田或者牧场,这样你就可以不做学徒了,直接成为契约工,每个月能拿一贯半钱,年底一般还有八贯左右的分红。” 当契约工很合算,吃住、还有当府兵的开支都是庄子上包了的,所有的收入都是尽赚,比自己干强得太多。 “真的有这么多?”阿图转头去向小开和丁一求证,只见他们都很严肃地点着头。 接着木吉跟他算了个帐:说大宋的马市,普通马的市价是每匹十五贯上下,而虾夷马卖给军方一般作价三十贯,而在市场上零卖则要四十贯以上。牧庄的马卖给军方每匹作价三十贯,还都是军方自己派船来运走,每匹大约能赚二十贯,付给每名契约工一年的薪酬加开销得四十五贯上下。契约工若是单干,成本比牧庄高得多,要赚这四十五贯得卖四、五匹马,这很难做到,而且人还累得要死。 “不过我现在还在读书,只能做半日的工,不知道做半日的契约工行不行。”阿图问道, 他很同意他的说法,做契约工很合算,还是授牧场比较有出路。 “我觉得是可以的。你只做半日,工钱可以少拿点,但把官府所授的牧场交给庄子,年底有土地分红,这个收入不少。”丁一说。 诸侯国既然采用了府兵制度,那么就对引发隋唐后期府兵制度溃坏的土地兼并防得很紧。基本上,所有的田地与牧场都是按人丁来授出去的,宁可地空着,也不给单个人占有太多的土地。所以牧场要扩大经营,就得多吸收丁户进来,这样才能扩大土地占有,然后依靠着规模经营赚钱。 (二十) 松前国的北伐方略 落霞满天,海风将府门外高杆之上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留萌港内,松前国留萌水师府的中堂之上,巨烛燃起,将整个大堂照得一片通明。 堂下,一众将领端坐于两旁。 堂上,案牍已撤,一位青年参军正立于一副巨大的地图之前,右手执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一边指点着图,一边讲述着北伐方略。 这副图上所绘的是虾夷地理,乃是用手工将标准地图上的地形、道路与城市等放大了绘出,上面还用了蓝、红二色将松前国与北见国的辖地、城市、港口、军队等区分开来。它比标准的地图大得多,虽不是十分的精细,但用作讲解却是正好, 从这张图上看,虾夷的地形有点象个菱形,上、下两个角分别大致指向北与南;东边那个角在正东开了个大口,象个鱼嘴,并延伸出一串岛屿,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千岛群岛;左边倒是象条活蹦乱跳的鱼,尾巴垂于正南,弯曲着鱼背,并把鱼头向着东方接到这个菱形的左角上 图上中部偏右的位置是肥沃的富良野,这里有座北见国的坚城旭川。旭川城西面不远有座松前国的大城深川,彼此相距十几里。两座城之间是一片山区,两国便以这片山区为边界。 “今日,我松前北师已完成于留萌港内的集结,国府兵合计十所(见本页注),共一万二千人”。参军的的木棍指到了地图上那个菱形的西北边,上面有个用蓝笔写出来的“留萌”二字。 留萌港位于虾夷西北部沿海,驻有松前国西北水师一支分舰队。这个港口战略位置非常重要,因为松前国在北部的领土多是沿海,陆地纵深不够,所以尤其需要海上的支援与补给。这只舰队担负着支援北部防区的重任,实是北见国稚内水师眼中之钉。只是因为留萌港经过了多年的修筑,沿海建有大型炮台,而且与松前国海上主力,南边石狩湾的小樽水师也相距不远,可以随时得到支持,稚内水师也不能随便前来挑衅。在这此北伐战略里,松前国将以留萌港为基地,用水师来完成军队的运送与登陆,能起到快速和机动的效果。 松前国因受益于大宋与美洲的贸易,虽民数不过十五万余户,人口八十万不到,但每年税入都在一百八、九十万贯上下,其中五成用作了军费,军费的三成半用作了水师的开支,也就是在三十二万贯上下。这些钱要添置新舰,要维修旧舰,要供养水师将士与水手,还要支付各种补给与消耗,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因此松前的水师战舰目前只有五百吨远山级战列巡洋舰一艘、三百五十吨苍鹰型巡洋舰二艘,二百吨红鹳级轻巡洋舰五艘,一百二十吨海岛级护卫舰八艘,八十吨炮船十五艘,这便是松前国水师的全部家底了。 北见国因有金矿,也受益于大宋与美洲的贸易,其岁入也超过百万贯,因长期与根室国同盟,两国之间彼此护卫着侧面,所以它的水师开支占到了军费的一半,规模与松前国差不太多。不过,根室国与前两者比就差得老远了。 堂上,那位参军继续说着:“留萌水师负责运送我陆师分批至远别登陆,登陆完成之后,水师即刻回师留萌港内待命。陆师登陆之后,伙同当地的驻军以及从陆上赶去的大军合计十八所二万二千人分为左、中、右三路。中路主将为深川总兵高见知,统兵两所计二千四百人。右路主将为沼田介、总兵梁节,统兵四所计四千八百人。中、右路军合军出远别东部进军中川。北见国中川守将置田猛已送来人质,归降我军。。。” 他此话刚落音,满堂是一片惊诧之声。参军的木棍刚指过远别与中川的位置,远别在留萌以北沿海,是松前国最北方的城市,离虾夷最北端的稚内约一百一十里,而北见国的中川乃是在远别以东的内陆。 “肃静。”堂下左首首座一将大喝一声,满堂顿时鸦雀无声。此人五十来岁,面目深峻,燕颔知颈,身着一套金色大铠。他便是松前国名将、深川守、北师都督高见虎。 “诸位袍泽。今日只议北征战略,至于置田校尉如何归顺我国之事,就不要在堂上议论了。”他说罢,便转头向那堂上参军使了个眼色。 参军会意,便继续道:“既取中川。两军继续东进松音城。置田猛将为此役前驱,将为我军赚取城门。取得松音之后,中路军取顿别。此地境内已无城可守,又无常驻之兵,实乃立等可取。” 由中川出发,沿山道东行三十余里后折向北,再向北行二十几里后来到一个三岔口,这便是松音城之所在。打松音城向西北山路前行四十里可到顿别,东行十六里可到枝幸。顿别与枝幸都在虾夷东部沿海的地区。 既然被高见虎压抑住了惊奇心,大家转而用羡慕的眼神瞧向高见知与梁节二人。高见知是高见虎的亲弟弟,今年四十二岁,形貌与其兄甚为相似,也有知兵的名声;梁节今年六十岁,皓首白发,他梁家是高家的世代家臣,受封于深川西北面的沼田城,生平经历大小战事三十余阵,经验丰富。 “右路军在取得松音城之后,当沿山间道,转进枝幸。枝幸现有驻兵合计一千五,守将长野望。此人乃游侠出身,军略上未闻其名。右路军若能取下此处,当固守枝幸与松音,扼制北见国东面陆路去稚内的援兵,中路军则北进原拂夹击稚内。若右路军若取不下枝幸,中路军当沿海南进,夹攻枝幸。若中、右路军合军亦不能取,则退守松音,凭此坚城,七千人马守之当有余。” 参军的嘴里不停地说着策略,手中的木棍也不住地在地图上移动着。枝幸是北见国北方除稚内外最大的城市,原拂在顿别以北三十里的沿海。 “左路军由都督亲领,统十二所一万五千主力北进幌延、德满、稚内。待取下德满后,左路军攻打稚内城之时,我水师主力将尽数前去稚内与其水师决战。此时,稚内水师基地受攻,定无力我争胜。。。” “此次北伐最终目标是夺取稚内城与宗谷湾内北见水师基地,将稚内水师逐回东南,掌控整个宗谷海峡与北方陆域。” 幌延与德满都在中川的北面,稚内的位置在虾夷最北面的宗谷湾内。 。。。。。。 参军讲述完毕,高见虎起身环视四周,面带微笑,好言问道:“方略既定,诸君有何疑问?” “禀都督,末将并无疑问。”众人起身,躬身答道。 高见虎见众将已然明寮,面色骤然一变,厉声道:“此役已倾我北师大军之全力,我国国运亦是在此一战,诸位不得懈怠。否则,待利刃加身之时,就悔之晚矣。” “末将不敢。定当谨守都督将令。”众将凛然,齐声回答。 “好。传我将令。大军即时启征。” --- 大宋与诸侯国陆军军制: (一)大宋的陆军以“卫”为一整体作战单位,其下编制为所、营、曲、屯、排。卫的统官称总兵,其下依次为校尉、都尉、军侯、队正、什长。每所步兵辖三营,每营辖四曲,每曲辖三屯,每屯有三排,每排十二人,编制一千五百人;每所骑兵与炮兵辖三营,每营辖三曲,每旗曲三屯,每屯有三排,每排十二人,编制一千一百人。每卫含四个步兵所,骑兵与炮兵所各一,工程、辎重、亲兵营各一,编制一万人。“卫”之上为“师”,大凡三卫成一师,统官为都督。师以上为“军”,军的统帅为督军,其总部称为督军府,每军有师的数量不等,如京都左督军府有三师,西北督军府则有五师。 (二)诸侯国中大者如魏、韩等国也是仿效大宋以“卫”为作战单位,但小者如松前、北见国之类可比不得大宋,只能以“所”为作战单位,其下编制为营、屯、排,取消了“曲”的编制,亲兵屯一般称呼为亲兵队。所的统官也称校尉,其下依次为都尉、队正、什长。步兵每营辖三屯,每屯辖四排,每排十二人,编制一百五十人;骑兵营辖三屯,每屯辖三排,编制一百二十人;而炮兵营每屯只有二排,编制为八十人。工程屯、辎重屯、亲兵队各辖五排,编制六十人。全所有五个步兵营,骑兵、炮兵营各一,工程屯、辎重屯、亲兵队各一,编制一千二百人。“所”之上为“卫”,统官为总兵,大凡三所成一卫。“卫”以上也是“师”,师的统官也是都督,其所辖的卫也是数量不一,如松前国北师下辖八卫,而南师则只辖有六卫。 (二十一) 第一次握手 夕阳的半身已经被远山所遮掩,象一个金色的圆盘发出着柔和的光。四周层层的云彩被它的光芒所映照,显出云锦般华丽的色泽。 枯黄的茅草覆盖着马厩倾斜的屋顶,阿图躺在上面,从这里可以看到院墙外的一切。 墙外不远就有条小河,小河对面有一片小小的桦树林,树林外环绕着麦田,田间布满着青青的麦苗。在河边,白天放养的鹅和鸭正在几个女人的吆喝下被赶回家,空中也正掠过几只燕雀,发出了几声鸣叫,似乎在嘲笑那些生着翅膀却又不会飞的呆鹅与笨鸭。 今天是周日,晚上不用补课,因此吃完晚饭后,他就无事可干了。这里没有什么娱乐,闲余的时间的确是非常无聊,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几个死党凑在一起瞎侃一阵。 “阿图,你在上面干什么啊?”下面传来了几句秀气的女声。 他从屋顶探出了脑袋,来者是傅樱。她今天穿了身粉红的高腰长裙,象个可爱的公主,仰着头向上望着,并露给他一个甜美的笑容。 “我在晒太阳。。。嗯。。。你要不要也上来看看?” 面对这么可爱的小女生,又是他玩艺忠实的拥趸,他觉得无论如何也得搞好点关系了。他的弹射飞鸟,除了那个胖子之外,她是唯一的另外那位买家。 “好啊。”傅樱听了他的邀请,就立即答应了。 他还是第一次跟她这么套近乎,哪怕是请她下河游水,她也许都会同意的。 “可我怎么上得来?”她用目光在四周扫了一遍,却没看到有梯子。 话刚落音,阿图就狸猫般地从屋顶落下,一矮身子,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随即双手分别在她的腰间和腿窝下一托一抛。 “啊!”傅樱一声惊呼,只觉得在一股大力之下,身体如同腾云驾雾般地飞行在空气之中。 少顷,她的身体落下,但觉落身之处柔软。再看时,却是自己被抛上了屋顶,身下铺的是干草,而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上了房,躺在了自己的身旁。 傅樱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刚才屋檐下的那个动作太过于羞人了。回想起刚才他的双手在自己腰腿间用力的情形,只觉得浑身一阵酸软无力。 “哇,好漂亮。你说是不是?”傅樱回过神来,看着远方的斜阳和云彩,情不自禁地说。 “嗯,嗯。。。又大又圆,跟张婶炕的麦饼好像。” 听他如此形容,她不由笑出了声来。再望夕阳,便果然和麦饼有几分像了。 再看了一会远景近物,却一直没听到他的动静。傅樱侧脸一看,只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若有所思,便问道:“你想家了吗?” “嗯!”阿图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你想你爹爹和妈妈了吧?” “没有。我在想我的叔叔和婶婶,我是跟着他们长大的。” “那你见过你的爹爹和娘亲吗?”傅樱侧起身来,用手支撑着腮部,轻声问着。 “很小的时候见过。”他很酷,一直保持着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眼光也还是一直看着远方。 “那你叔叔婶婶没和你说过他们去了哪里?”她问完这句便后悔了,因为她怕如果得到“已逝”这种答案,那他也许就会感到很伤心。 “我问过的。叔叔说他们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事情做完就回来。可十几年了,他们也没有回来过。我想他们是不想回来了。”他说到这里,眼睛中隐隐有了一层湿润,便急忙将脸侧开,并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来慰平自己的情绪。 傅樱却是看到了。少女的心总是柔软的,她想他还是个可怜的孩子。可是,她也才十五岁,更是个孩子。 她很想安慰他,但她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将他的手握住。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如此正式地握过异性的手,只是在那天递飞来飞去给她的时候,偷偷地摸过一下。 虽然这是双很小的手,除了秀气之外,还有些冰冰凉凉的。她长得也很不成熟,与其说是个女人,还不是说是个女娃娃。但即便是这样的一双小手,也足以让他觉得头脑一阵阵地发昏。 于是,两人都不敢说话了,只是握着手躺着那里,傻傻地看夕阳。 逐渐,太阳的上半身也整个地没入到群山以下,天边已经可以看到一个浅浅暗暗的月牙儿。 “我得走了。”她低声说着,声几不可闻,手中却抓紧了一下。 “嗯。”小女孩要回家了,否则爸爸妈妈会出来敲锣的。 阿图放开了她的手,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后在屋下伸出了双臂,示意她也跳下来。 傅樱闭着眼睛往下一跳,就落到了他的怀里,随即就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下次再。。。”她低下了头,眼睛只望向自己的双脚。粉红的裙摆下,露出了一点点绿荷的小鞋尖。 “嗯。” 傅樱走了,望着她纤纤弱弱的背影,他的心情还沉浸在适才那阵长久的握手中。 ※※※ “嘘!” 一记口哨声传来,阿图转身一看,却是阿晃从马厩中走了出来,贼眼兮兮,满脸诡笑。 “啊,你刚才。。。”如果阿晃适才是在马厩里,那么自己刚才与傅樱在屋顶上的说话,这小子岂不是。。。 阿晃望着傅樱远去的背影,羡慕地叹了口气,然后说:“她看上你了。” 这就是说,他刚才真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内容。想到这里,阿图就是一头鸡皮疙瘩。 “别紧张,这是好事。”阿晃横走两步,亲热地用手搭上了他的肩,“二小姐真不错,是不是?” “别瞎说。。。她太小了。”傅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墙角,阿图也收回了目光。 “娘们都是会自己长大的,又不要你养。”阿晃很有经验地说。 这时,远方又忽然出现了傅萱的身影。她还是那副假小子的打扮,身上还是别着那把刀。 “大小姐是有主的了。”阿晃叹息了一声。 “哦,她要嫁人了?” “还没有,不过都传说大庄主要把她许配给长野盛。” “长野盛是谁?” “长野望的儿子。长野望是枝幸的校尉,也是大庄主的义兄。” 阿图再看傅萱,她沿着这条长路一直向庄门口走去。他对傅萱可没兴趣,这娘们实在是太凶了,说不定那天就动刀子了。 “大小姐的腿真长。”阿晃赞叹着,口里还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阿图再看她的背影。的确,傅萱的腿长得有点夸张,步子也迈得很大,一路走去,象个大兵。 (二十二) 领背三字经 上午,蒙甲班正在上第二堂算学课。 这节课刚刚开始不久,数学老师洪刍正在黑板上写着例题。 忽然,教室的门猛地一下被推开,傅広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只见他一手一人地抓起了傅鸢、傅欢就往外跑。洪刍见状又惊又怒,边大声喝止,边追了出去。 一阵后,洪刍却慌慌张张地转了回来,并招呼着学生们马上去操场里集合,准备回家。 学生们听到居然会有这种好事,便高兴地收拾着书本、纸笔和书包等学具。洪刍一面喝止学生不要清理书包了,一面抢下了数名不听话学生的手中之物,忙不叠地将他们往外推。 等到洪刍将所有的学生都赶到外面时,操场里已经站满了人。阿图也随着蒙乙班所有的学生走出了教室,当他四处望过一圈之后,就发现傅家的子弟竟然一个都不在了。 杨继擀站在一众学生的前面,紧皱着眉头,面色沉穆,比平时还严峻十分。适才,他接到了傅兖的传话,说松前国的军队正向着这边行军,让他赶紧疏散学生。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尽量让他们回家。 这时,几位先生带着家眷也急忙赶了过来。这几名老师都是学堂从外地聘来的,随身带着家人,平时都是住在松墨院里。这群家眷里除了他们的夫人外,另有两个学龄前的孩子,并还有一个仍在襁褓之中。 那位抱着婴儿的夫人或许知道了什么小道消息,正在那里哭,虽然声音不大,但足以引得不少学生的侧目。尽管她的夫君先生在一旁连连低声相劝,也是无济于事。 其它的几位夫人要坚强些,不过坚强也是相对的。她们虽然没哭,但却要么是神色慌张,要么是脸色苍白得可怕。 阿图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如此的情形,再钝的人也猜了一定有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要发生。 “苏先生。”他用目光在人群里寻找到了她。 还好,苏湄正行走在学生群里,给学生们整理着队列,还不时地拍拍他们的肩膀以示安慰。于是他放心了,她没有害怕。 她忽然有了某种感应,转过头来,正好和他的眼睛对上,便回报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牧场的子弟都站到左边来,其他学生站右边!”杨继擀扯长了脖子高声喊道。 “赵图去右边!”苏湄跟着大喊了一声。杨继擀看了她一眼,并不出言阻止,显然也是默认了让阿图站右边。 很快,学生分成了两个团体。 “牧场的子弟先出去,外面有牧庄的人等着你们!出去后跟他们走。”杨继擀指着左边打头的那名女生说:“一个个地走,不要慌!”。 学生们仍然是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是看到杨山长这么的镇定,也都安下心来。老师们也在一旁维持着秩序,很快地,牧场的学生子弟就疏散好了。 “剩下的学生跟我去海边,你们的家长会去那边接你们回家。”杨继擀说完就把手一挥,喝道:“出发!” 这批队伍刚走出学堂,就听到从远处传来了零散的枪声。一些年纪稍大的同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 “不许相互说话,违者逐出学堂!”一个学生刚想开口问话,却被杨继擀厉声呵斥了一句。那名学生被他一吓,顿时闭住了嘴巴,不敢再开口,只是随着队伍快走。 学堂离海边并不太远,但也有四、五里路程。牧场给学堂留下三辆马车,除了先生们的家眷之外,还载了些年龄实在幼小的学生,即便是如此,队伍还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了海边。 ※※※ 蔚蓝的天和海,清爽宜人的风,海边还有一片小小的绿树林。 在老师们的安排下,家眷和学生们以树林中的一颗大树为圆心围成了个大圈,并坐到了草地上。年幼的坐在内圈,年长的坐在外圈。 “同学们,”杨继擀站在大家面前,环视了一圈,然后昂声道:“今天,我们大家离开学校到这儿来,是因为我们北见国和松前国之间发生了战争。” 他说出“战争”这个字眼,年长的学生们印证了心中的猜测,脸上惶恐之态不由更甚了。 “战争并不可怕。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我们都很安全,不需要担心。大家在这里呆上一阵之后,你们的父母就会来接你们回家。现在大家都安心地休息吧。” 他刚一说完,远处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枪炮声。先是雷鸣般的炮响,然后就夹杂着密集的火枪声,打得象炒豆子一般。 现场的八十来名学生一下子便慌了,一些大的学生急切间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就往外面跑;一部份学生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好抱着脑袋痛哭;女学生抓住了男学生的手臂,好像他们能给予一点保护似的,只是她们很快就失望了,男同学的表现也许更糟;几个年幼的还尿了裤子,整个场地一片混乱。 十来名老师见大势不好,赶紧围在了队伍的外围,将一些想跑出去的学生往圈子里赶,口里大声的吆喝着,甚至还打了几名吓晕了头的学生几计耳光。 好容易,队伍又再聚合了起来。不过,枪炮声还在响着,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些学生们还会再一次地暴走。 杨继擀站在圈外皱着眉头,目视着大家。此刻,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但陡然间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安抚人心。 正彷徨无计之间,苏湄忽然从旁边凑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杨继擀听罢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了一遍后,就运了口气并大声喝道:“上课了!” 他的喊声把大家给镇住了,他的威信摆在那里。学生们本就是以读书为天职,这一喊之下,不少学生都产生了要上课的错觉,那种恐惧的心理一下子就被冲淡了好多,都拿眼睛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发话。 ? 阿图记 第 7 部分阅读 宓撕枚啵寄醚劬Π桶偷乜醋潘人⒒啊?br /> “赵图同学,你站出来领背三字经,大声点。” 杨继擀刚才本来想找几个得意弟子出来领背的,不料这几个人包括袁重,一个个都是面如土色。只有阿图在那里“不知轻重”地东张西望,起码他没有惊慌。 阿图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做这种光荣的事情,他不由对着杨继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只好走了出来,站在了大家的前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的中气很足,居然隐隐地压住了远处的炮声。 这股经文清楚地传到每一个学生的耳朵里,渐渐地安抚了他们紧张的心。每每在关键的时刻,如果有一个领头的人,带着大家做一件共同的事情,那么团体的力量将会把勇气传导给每一个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有不少学生跟着背了起来。初时他们语音断续,结结巴巴。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渐渐的,更多的学生跟着背了起来,他们受到了前者的鼓舞,心中的惶恐开始慢慢地消褪。 “曰江河,曰淮济。此四渎,水之纪。。。”又渐渐的,一大半的学生跟着背了起来。这时很多学生已理顺了胸中的气息,将平时熟记的经义用自己的声音大声发了出去。 “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 枪炮声不知不觉地就停止了,天地间恢复了安宁,只回响着学生们诵书的声音。受此鼓舞,所有的学生都加入了背诵的行列,甚至是那些刚才还在啼哭的孩子。 圣贤之说,童稚之声。这股合诵的声音是如此之大,即便是在再大的枪炮声也不能将它掩盖了。用圣贤的道义来压制心中的恐惧,用自己的声音来抵抗外界的威胁,人的精神在被激发的时候总能爆发出意乎寻常的力量。 阿图站在同学们的面前,口中背诵着,一股感动却渐渐地充斥了心胸。今天,他从杨继擀身上看到了一种智慧,那就是镇定。 (二十三) 敌军的午饭 两名身着蓝色军衣,外罩皮甲的骑兵正骑在马上,立在土路边默默地看着他们一众人。 这是松前国的骑兵,因为北见国的军士是穿红色军衣的。见到那两名骑兵,不少学生开始停止了背诵,只是呆呆地望向他们两人。杨继擀见状大怒,挥手便是一巴掌打在一名学生的头上,吓得所有停下来的学生又继续背了起来。 两名骑兵见如此情形,便留下了一人继续在原地监视,另一骑则打马折返了回去。 三字经背完了,阿图在杨继擀的示意下继续开始领背千字文。这时,一队蓝衣骑兵开了过来。 这队骑兵停下来后,一名三十来岁军官模样的人便跳下马来。只见他快步走到杨继擀的面前,在行过一个军礼后问:“请问先生,这些学生是否日升学堂的学员?” “正是。”杨继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答道。 那名军官听罢,笑了笑,继续说:“在下村上房家,是这屯骑兵的队正,想必先生就是日升学堂的杨山长了。” 杨继擀摸着颌下白须,冷然道:“老夫正是杨继擀,请问队正有何指教?” 村上房家一躬身,行了个礼:“不敢。在下奉命来拿日升牧场的子弟学员,请山长行个方便。”。 “哈哈哈。。。”杨继擀仰天大笑,笑得村上房家一阵莫名其妙。半晌杨继擀才停住了笑声,凛然问道:“那请问队正,如果不是牧场的子弟,贵军还要不要拿?” “如是本地寻常人家子弟,我军会在镇上贴出告示,让这些学生的家长领其回家。”村上房家心头一喜,以为这位杨山长同意交出牧场的子弟学员。 “好。那我告诉你村上队正,这里一个牧场子弟都没有,他们已全部返回了牧庄。现在就请队正去镇上通知这些学生的父母来接他们回家吧。”杨继擀目光里露出了几分嘲讽。 村上房家一愣,然后说:“如此怎么可能,扬山长不要诳我。” “我杨继擀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队正要是不信,老夫也是无法。”杨继擀冷笑道,然后转过了身子,便要给他个不理不睬。 村上房家沉默了一阵,便说:“既然山长如此说法,在下焉能不信。我这就去镇上通知这些学生的家长来接他们回家。” 他说罢便欲离开。 “且慢!”却是杨继擀出声阻止了他。 “山长有何吩咐?”村上房家转身问。 “我的学生年纪小,恐怕经不起饥渴。”杨继擀沉着脸说。 这名杨山长不但丝毫不给予配合,反而还提要求,村上房家心中有些恼火。但他再看了一眼四周的学生们,只见里面参杂着一些实在是幼小的孩子,心下不禁一叹。这是军队与军队的战争,也许和军属有关,但和平民无关,更和平民的孩子无关。 于是他正色道:“山长少安。容在下些许时间准备干粮、食水,一定让山长满意。” “这也好。那就有劳队正了。”杨继擀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也向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村上房家和杨继擀说完话,就唤过那两名先来的骑兵吩咐了一阵,然后便与后来的骑兵打马走了,而那两名先来的骑兵仍是守在了学生们的身边。 日升牧庄那边的枪炮声再也没有响起来过,也许是牧庄被攻克了,也许是松前国的士兵停止了进攻。 不多时,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上装了满满的两筐馒头与锅巴,一盆咸菜,还有一大桶酱汤,三十来个空碗。那赶车的军士说,这本是士兵的午饭,但队正说了先给学生们送来。 到了现在,阿图终于明白了苏湄要自己站到右边的原因。回到牧庄,就要受围攻;留下来,反而没事。又想到她在大敌来临之时尚能如此的镇定,有条不紊地帮杨山长做事并出主意,胜过了其他的男老师们,心中不由感到很是佩服。 因此,吃饭的时候他便坐在了她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甚至有点崇拜了。 ※※※ 酱汤里撒了些葱花,闻起来很香。馒头不是很白的,但个头巨大。锅巴是焦黄带点灰色,上面撒了盐,嚼起来很脆,口感还行。 几碗汤,几个大馒头落肚后,阿图就拿着个碗,装了满满地一碗锅巴,坐到了苏湄的面前。 “苏先生,那些士兵要抓牧场的子弟做什么啊?”他边吃着锅巴边问道。 “他们如果捉住了牧场的子弟,就会拿他们做人质,逼庄里的人投降。” 苏湄选择的也是吃锅巴,可能是因为馒头的造型太过于粗旷的缘故吧。 “喔。”阿图恍然大悟,想到这松前国也算是卑鄙了。 “那庄子里面的人会有危险吗?”阿图开始为庄子里的人担心起来。 小开、阿晃、丁一、木吉、比比洛夫是自己的朋友,可不能死。尤其是丁一,还是炮兵,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最是危险不过了。还有多娜,她给过自己鸡腿吃,也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傅家的人大多也很好,傅兖、傅恒与千叶都对自己不错,傅冲、傅闻、傅合和自己很玩得来,当然还有傅樱那个腼腆的小姑娘,他们都是不可以死的。至于傅萱嘛,她就随便了。 苏湄正吃完一块锅巴,听到他的话,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终于说道:“我不知道。”。她发了一下呆,眼眶内居然有点湿了。 阿图看着她的脸,觉得她伤心的模样让自己都感到有些心疼了,便说:“你不要哭啊,晚上我去救他们就是了。” 这小子,居然这么会吹牛。 苏湄听了,忍不住就笑了,结果这一笑,刚才忍住的眼泪却也流了下来,便慌忙用袖子去擦。 “又哭又笑,小狗尿尿。” 这句话是阿图在牧场里听那些小童说过的,此时却脱口而出,刚说完就后悔了,毕竟苏湄是自己先生。 “赵图,你这混蛋。”苏湄喝骂了一声,骂完了也连忙看看四周,看有没有别人听到。 (二十四) 大通旅店 吃完了中饭,老师们便安排同学们躺下来休息。有不少学生,特别是那些小的,走了那么远的路,背诵了那么久的书,加上紧张的心情松懈了下来,就纷纷地倒头睡着了。 苏湄也倚着棵树靠了下来,抬眼见阿图正准备在她身边躺下,那架势似乎是要睡个头并头,不由心中大羞。心想这少年现在语言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但礼仪还是欠了太多,自己虽然是他的老师,但总还是个年轻女子,他虽然是学生,但毕竟已经是几乎长成了的少年男子了。 她连忙喝止住了他,指着远远的一块地方,示意他去那边睡。阿图愣了一下,才很不情愿的移开了两步,然后倒下就睡,随即便不动了。这两步也似乎有点近,苏湄再待喊他睡远点,只见他像是睡着了,也就算了。 她再次躺了下来,突然想到刚才自己所想的“年轻女子”、“少年男子”的问题,心里却突突地跳了一阵。她今年二十一了,别的女子这个时候早就嫁了人,恐怕孩子都有几个了。她却是为了读书,一直都没肯谈婚论嫁。 她是苏州人,去年刚从京都大学经史学院毕业。本来她已经参加了博学士的考试,并获得了本校博学院的录取。只是家里认为她年纪渐大,勒令她回老家嫁人,并认为她最好是不要再读了,女人相夫教子最好,书读得太多也是没用的。她不从,家里就断绝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以此相逼。 她考试成绩虽好,但尚不足申请全额奖学金,又不服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平淡的收场,正好看到学校贴着张告示说北疆有个学堂招人,对于京都大学毕业的老师,包吃包住,每月薪俸八贯。她与学校协商,校方考虑到她的情况,同意保留她的博学院入学资格两年。在获得了这个结果后,她便来了这北虾夷之地。她计算好了,自己只要在这里教上两年的书,所获的薪俸就足以支撑到她读完博学院的课程了。 她想到这里,反而睡不着了,转了个头却发现阿图正盯着这边看。他不光在看,眼睛还在不停地在她身上游移着,从胸部到腰部再到腿上,然后再退回来,周而复始。 “这死小子,原来是装睡啊!”苏湄心中又气又恼,还带着羞怒。 她刚待训他,他却猛然醒悟到苏湄已经转过头来,便旋风般地转过身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 到了下午,村上房家又回来了,不过这次他带来了大批的人。 这批人刚来到这里,就开始哭着喊着,“阿三”、“小毛”、“儿啊”地乱叫,原来他们都是学生们的家长。中午的时候,松前国士兵在镇子里贴了通告,让学生的家长先在镇子上集中,然后一起去海边领孩子回家。 家长们一拥而上,纷纷跑上前去各自抱住了自己的孩子,手中乱翻着孩子身上的衣服,眼里不停的查看孩子身上有无伤痕缺损的,口里则满是关切爱抚之词。临走的时候还纷纷向村上房家道谢,大赞松前国是仁义之国,松前兵是仁义之兵,把村上房家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这样,下午共来了两拨家长,接走了所有的学生。现在除了老师与家眷,就只剩阿图一个学生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没有家长来接?”村上房家对着阿图厉声喝道。 杨继擀却走了上来,站在了阿图的身边,好言道:“他叫赵图,是名孤儿。在学堂里读书,也在学堂里打杂。” “所有牧场子弟都已经回牧庄了,他不是牧庄的子弟。”杨继擀再补充了一句。 村上房家盯着阿图看了几眼,只见他穿着佣工的衣服,不像其它的学生都穿着学生服,也就信了杨继擀的话。再说,上面所最看重的是傅家的子弟,傅家子弟的特征军中刚才已派人前来告诉他了,这人显然不是。即便他是牧场的子弟,就这么一个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想到这里,村上房家面露笑容,春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只听他道:“山长,我军在镇上的客栈租用了几间客房,各位先生与家属们要不就在那里委屈两日吧。” 既然还要“委屈两日”,就说明牧庄现在还没被攻下来。 杨继擀感觉松了口气,便道:“既然如此,就麻烦贵军了。” ※※※ 一行人由村上房家带队来到了顿别镇上。 此时,顿别大街上一片空寂,家家店铺都是闭门纳户,行人自然也都是回家不出。不过沿街之上却稀稀落落地站着些蓝衣松前国士兵,总算是聚集了点人气,显然松前**队已经完全控制了此地。 大家要住的客栈就在这顿别大街之上,名叫“大通旅店”。大通旅店没有关门,不知究竟是因为店主的胆大还是因为松前国逼着他们开户迎客。 村上房家带着众人进去后,店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随后就给众人安排了房间。杨继擀和苏湄是后院上房每人一间,其它有家眷的老师是每家一间,无家眷的则是两人一间。阿图既然只是名雇工,就享受不得老师的待遇,村上房家随便给他安排了一个前楼的通铺。 安排完了,各人自行回房。杨继擀在叮嘱了阿图不要走出客栈之后,也回房休息。他今日忙了一天,也是累得很了。 阿图走进房间,只见房内沿着墙有两排大炕。小二领着他到了其中的一个位置,指着那里告诉他这就是他的铺位。 此时房间内已有了六、七位入住的客人。三位客人正坐在炕头上相互说着话,还有几人正在炕上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得天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臭汗的味道,还夹杂着酸菜味、旱烟味、臭脚丫味等等不表。 阿图皱了皱眉,伸手拉过那床被子一抖,只见一只蟑螂居然从被子里落到了地上,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便迅速地溜走了。 好在阿图从来不曾歧视过任何一种生物,他对蟑螂事先不经同意就占用了他的被子也毫无异议,于是他除了鞋,上了床,盖上被子就睡了一觉。 这觉一直睡到小二来喊他吃晚饭。晚饭是杨继擀以学堂的经费定的包桌,学堂的人热热闹闹地坐了满满的两个大桌。 当下店内除了他们,大概还有七、八桌,二十来位客人也在吃饭,听他们说话大多都是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场突来的战事。 饭席中,苏湄一直沉默不语,快吃完了却忽然道:“赵图,晚饭后照常上课。” (二十五) 弟子职 “跪下!” 苏湄的房在后院的二楼。阿图刚推开苏湄的房门,就听到了这声师命。 苏湄这间房和他那个通铺是在是天差地远,算得上窗明几净,墙上还挂了几张不值钱的字画。她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对这门口,一脸寒霜。 阿图今天先是用戏虐的言语开她的玩笑;后来她让他睡得远远的,他也装睡不听;接着又是那么肆无忌惮地吃她的豆腐。她觉得阿图没把她当先生看,也缺乏那种对先生的敬重,因此需要好好的敲打他一番。 “怎么,难道先生的话也不听了。”看到他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她心中就更加地气了。 “是!”他应了一声,这个时代的人很尊师重道,老师说的话,学生是万万违背不得的。 阿图终于跪了下去,不过他多余的举动把苏湄气了个半死,因为他在跪下之前拿了另一张椅子上的软垫铺到了地板上。 “你懂尊师之道吗?”苏湄沉声问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阿图边说着便偷偷地打量了她一眼,心想:“你也想做我妈?我的年纪可比你大多了。” 按旅行星的算法,他今年满十七岁了,折合地球上的年纪就是一百七十岁。 苏湄一听这“终身为母”,心中虽忍俊不禁,但面子上还是忍住。 她其实是很爱笑的,每每一个小小的笑话就可以让她笑个不停,所以她有时会怀疑自己当老师是不是真的有威信。 不过她这回挺住了,仍是板着脸,严厉地说:“你打海外来,自幼不知礼节,我也不来怪你。今天我教你‘弟子职’,从今日起,你要对我紧守这弟子的礼节,不可将我与傅萱、傅樱这样的同学同等看待。需知她们是你的同学,是同辈,而我是你的师长,是长辈。” 她罚他一是因为他今天的无礼,二也是因为他往日对她的态度也甚为放肆。这些年纪稍大的男学生正处于则慕少艾的年纪,对于象她这样,大不了他们几岁的女先生总是多多少少会带着点仰慕的心理。特别是有几名中四、中五班内稍大的学生还给她起了个“天下第一美先生”的绰号。 别的同学还罢了,也就是私下说说而已,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但这赵图尤其嚣张,特别是晚上补习的时候,那眼光时而会有点直勾勾的味道,让她觉得心中很不安。 “是,学生记住了。”回答听起来似乎还算诚恳。 “谁让你起来了,跪着学。”眼看着他似乎要站起身来,苏湄忙道,说完就伸手递给他一张纸。 阿图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抬头三个字稍大---《弟子职》。 “你先念一遍吧” “是。先生施教,弟子是则。温恭自虚,所受是极。见善从之,闻义则服。温柔孝悌。毋骄恃力。。。先生既息,各就其友,相切相磋,各长其仪。周则复始,是谓弟子之纪。” 在请教了七、八个生字后,阿图读完了这篇文章。 “其中意思你可明白?”苏湄端坐于椅子上,面沉如水地问道。 “懂的很多,不懂的也很多。”阿图抬头看了她一眼,却不由在她胸部停留了一下。他跪在地上,视线正好和她的胸部平行。 “死小鬼。”苏湄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便站起了身子,换到了圆桌旁的凳子上坐着,这下就去到了他的侧面。这小子在这个时候,目光都要来揩油,她也是服了他,本能地就退让了。 “就朝那个方向跪着,不要动。”苏湄见他要转过身来,连忙阻止。 阿图停止了转动,于是苏湄说:“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夙兴夜寐,衣带必饬。是什么意思?” “夙是早晨,兴起起床,寐是睡觉,饬是整理。这句话是说早起晚睡,衣服必须保持整齐。” “既拚盥漱,执事有恪,摄衣共盥,先生乃作。这句呢?” “盥是一种洗手的器皿,盥漱指洗漱;恪是谨慎恭敬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起床后,先打扫座位,然后洗漱,做事要谨慎恭敬。备好洗漱用具后,揭开老师的被子,服侍老师起来。”讲到这里,苏湄觉得有些不对,脸微微一红便道:“这条你不用守了。” “哦。原来是不用守了。”阿图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嗯,不用守了。”苏湄低声道,心里想这《弟子职》也有些过时,自己一位女先生,怎能让男弟子来服侍起床,还揭开被子。。。 。。。。。。 “三饭二斗,左执虚豆,右执挟匕,周还而贰,这句话呢。。。” “这句话意思是:老师每顿的饭食是三碗饭和二斗酒。弟子左手端着空碗,右手握着箸匙,巡回添加酒饭,用心注意杯碗将空的情况。” “先生的饭量和酒量。。。”他转而打量起她的腰身来,那里很细,盈盈一握,然后他就想象着三饭二斗呼啦啦地装了进去。。。 “你运气不错,先生我饭量没那么大,一碗就够了,也不喝酒。所以你不用添饭,也不用添酒,因此这条也不用守了。。。喂,你瞧什么?” “有个虫。” “啊!” 。。。。。。 “先生将息,弟子皆起。敬奉枕席,问何所趾。这句呢?” “这句话意思是,老师准备寝息,弟子都应起立服侍。恭敬地捧上枕席,问明老师脚伸何处。” 苏湄刚解释完便看到他低着头,眼睛在她脚上扫来扫去,不禁下意识地把长裙角往下一扯,似乎这样便能将脚遮住一样,然后再把嘴唇一咬,正待呵斥。 不想他却先开口了,“是不是这条也不用守了?” 她被他抢了话头,那发飙的劲头就忽然消褪了,只是鼻中“哼”了声,表示认可。 终于,弟子职解释完了,苏湄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现在比不得古时,女先生越来越多,这《弟子职》得好好改改,否则太不适用了。 “你记性好,会背了吗?”苏湄对坐在椅子上的阿图问道,讲解到一半,她还是心疼自己的学生,见他跪了这么久,便饶了他,让他去坐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 “会” 接下来,阿图将弟子职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苏湄满意地点了点,便要说今天的课上完了,让他回去休息。 “今天膝盖跪痛了吧。”临走时,苏湄站在门口带着关切问道。 问完这句她心里就后悔了,看来自己还是不太适合做老师,想严厉些都无法持之以恒。 “还好,还好。”阿图咧着嘴傻笑,心想这位先生还是很关心自己的。 “嗯。下次再要不守尊师之道,还得跪!” 苏湄说完,气愤地看了看他那张笑脸,心知自己今日的做派只怕要泡汤,便伸手将他推了出去,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阿图出了苏湄的房门,下到了一楼。当他穿过后院时,发现院子的地上有一堆木工的工具,连同几个还没有做完的柜子、桌子、椅子之类的东西摊了一地。旅店请来了镇上的木匠打制一批家私用具,结果听说打仗了,这些木工连家伙都不要了,一股脑跑回家,闭门不出了。 借着院子内的风灯,他在工具箱里翻看了一阵,找出了个一尺半长的木槌,觉得很符合自己的要求,揣在腰间便走了。 (二十六) 暗夜 天已黑,镇外的旷野里悄无人影,只有远处的军营灯火通明。松前军白天没有攻下日升牧庄,便在野地里扎了两个营盘,东、南两面各一个。 阿图走到了野外,见四周无人,便飞快地除下了身上的衣服。他来地球这么多天,贴身始终是穿着他那套紧身的剑士服。 这剑士服象皮肤一样紧贴着他的身体,衣内的温度随时根据情况来自行调节。当他出汗的时候,这衣服能降温,冷的时候,衣服又会自动升温。更有个好处就是它根本不用换洗,体表的污渍会被衣服自动分解,然后排到体外。 除此之外,它还提供极强的防护功能,不仅抗众多的辐射,而且即便是能量稍低的激光武器也不能穿透它。而今天,他就要使用它另外的功能去解救牧庄内的人。 只见他立于旷野,双臂平伸,脑波接着发出了指令。随着一道暗淡的蓝光掠过,紧贴于身体的衣服忽然就膨胀开来。很快,这变长变大了的衣服包住了他原本裸露于空气之中的手脚,背后还翻出了个头罩裹住了他整个头颅。然后这剑士服再慢慢地收缩,逐渐地再次贴紧于他身体的表面。 当这身衣服停止了变形之后,蓝光再次闪过,他整个身子便消失在空气里。同时,那个原本躺在地上的木槌却突然跳了起来,在空气里一晃一荡地向松前军的军营飘去。 ※※※ 月光昏暗,庄外野地上雾气逐渐地集结。 一座土丘之后,两名黑衣人正潜伏在那里,探出半个头来观察着松前军的动静。 这里离牧庄二里,离松前军营三里,正是最危险的地段,因为对方也会派出斥候来探察牧庄的行动。 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一队十二人,两两成组后就四下分散开来,在每一个松前军斥候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布下了一组人。他们的任务是尽量地格杀对方的暗探,不让对方过于靠近牧庄。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左边一人凝神细听,然后便对着右手那人做了个手势。右手那人转过头来,黯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白皙的面部显得有些惨白,这人便是小开。 他看清了花泽繁的手势,便点了点头,向右连续几个侧滚,翻去了土丘的另一边,不带一点声响。花泽繁今年二十二岁,在牧庄受训已有五年,武艺是年青人中的佼佼者。 果然,远处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以地形为掩护,向着这边猫着腰暗暗地靠近。 对方起码有四个人,黑夜中看不清楚,或许他们身后还有着更多。 小开连吸了几口气,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慌乱,然后从扎紧了的箭袋中抽出了一根弩箭,支到了短弩上。 短弩的最佳射程虽然只有三十五步,但对方离着这边却已经只在二十五步左右了。 “噗、噗”,连续响起了两声弩箭发出的声音。 随后对方的探子就倒下了两人,其余的人立即卧倒。 黑夜中,只听到一名伤者痛苦但低沉的呻吟,而另一名被射倒的人了无声息,恐怕就是一箭毙命了。 对方停止了接近,纷纷藏身于可以隐蔽的地方。 双方陷入了僵持。 土丘后,小开踏上了第二根弩箭。初阵得手,虽然一颗心仍是在蹦蹦地猛跳,但信心却是前所未有地强烈了起来。 ※※※ 南门的庄墙之上,丁一守在他的炮前。 墙上所有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墙下每隔着二十来步支起了一支火把,提供着若明若暗的亮光。 他转头看了看离他不远的那个射孔,这是由一名庄丁和一个叫比比洛夫的奴民把守的。这个比比洛夫听说是阿图的朋友,虽然他想不通阿图为何要和奴民做朋友,不过此刻他还是对这个奴民产生了不少的好感。因为这个奴民会打火枪,还在白天的战斗中射杀了一名敌兵。 这个奴民正在吃着宵夜,内容是两张麦饼是几个鸡蛋,厨房刚送上来不久。 也许是比比洛夫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停止了啃手中的饼,向着炮台看了过来,于是就看到了一个精悍的小个子。他认识这个小子,知道他叫丁一,是阿图的朋友。 随即,他便看到丁一冲着他笑了笑,还向着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比比洛夫咧着嘴笑了,也回给他一个大拇指,因为丁一这组人炮打得又快又准,恐怕俄军中经过长期训练的炮兵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 庄墙内,木吉正打着风灯跟着傅兖在庄内四处巡视。 他们兄弟三人中,傅兖主守大门,傅恒主守东门,傅异则在中午之前便被傅兖派去了枝幸那边搬救兵。 中午,松前国为了试出日升牧庄的火力,在炮火的掩护下发动了一波真枪实弹的攻击。不过牧庄防卫周严,敌兵的进攻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损失不小。对方主将深知兵略,眼见强攻损失太大,便主动回撤,整个下午都没有再行实施进攻,并在东、南两个方向立下营寨,将牧庄在平原上的退路完全地堵死,看来对牧庄是志在必得了。 此时庄内共有庄丁二百一十一人,十五岁以上的男丁二十四人,可用之人合计二百三十五人。不少庄丁正在服兵役,每处庄外的牧场还需要人看护,因此也就只这么些人可用。每门火炮至少需要三人施放,十六门炮就需要四十八人。剩下的一百八十七人,傅兖将他们按每十二人一队,分成十五队,并指定了每队的什长。这些人员被分成了两批,一半警戒,一半休息。 新式的火枪威力巨大,经过训练的庄丁能熟练地实施“两段击”,分成两批的射手能够提供不间断的连续射击。这一百支火枪,傅兖将它们按射孔分配起来,人可以轮换休息,但枪却有着固定的岗位。庄内还有一批老式的火绳枪,等到全部人员都不得不同时投入到防守中去的时候才用得上 白天的火炮也显出神威,开花弹在敌兵头顶上爆炸,弹片四散飞射,不仅炸死炸伤了不少敌兵,而且还形成了一股恐怖的震慑力。敌兵听到这数门大炮齐鸣的声响,那冲锋的速度不止慢了一星半点,便给了火枪兵更加充裕的射击时间。石炮今天表现也是不错,粗短的炮身填满了火药与石子喷射出去,也给了对方不小的杀伤。对方虽然也有火炮,但大小和牧庄内的四斤炮差不多,射程也相近,又不敢靠近放炮,因此没怎么威胁到牧庄。 今天上午,山中的猎户毛二跌跌撞撞地跑来牧庄,报信说他亲眼见身着蓝衣的松前**队正在向着顿别进军。傅兖闻讯大吃一惊,一边派出探马,一边开始着手安排防御的事宜。 松前国能打到这里,起码证明了西面中川和松音二城不保。再向下推理,这次松前国入侵这么迅猛,那一定是事先就筹划好了的。或许幌延与德满,甚至稚内也同时是陷入了战事,甚至南方的枝幸也可能受到了攻击。 不久,他派出的探马回来了,回报果然和毛二所说一致。于是他赶紧让傅异去了枝幸,同时派出车马去学堂通知杨继擀,并接牧场的子弟回庄上来,以免他们成为松前军的人质。 傅兖心头沉重。这个家业,几百号人的身家性命就落在他的肩头。他看松前军布下这两个军营的态势就明白了他们是想堵住自己去枝幸的路,而自己是不是向北逃去原拂,松前军并不在意。这就意味着去原拂一定是条死路,甚至通过原拂北方山道去到稚内也是条死路。再说,自己这庄子上老老少少的,行军缓慢,敌军轻装追击,众人难免凶多吉少。因此还不如死守牧庄,借着这高墙火炮将敌军阻挡在外,再静观时局的变化,也还算是条生路。 (二十七) 傅恒的应对 “五弟,你这边有何动静?”傅兖来到了东门,只见傅恒正立在墙头,观察这对方的阵营。 今日傅恒破天荒地换下了他的宽大衣衫,穿上了一套“胡服”,倒显得有几分英气。 “我数过,对方兵力有两所。”傅恒立在墙头,沉声道:“而且他们傍晚还运来了四门重炮,怕是八斤长炮。” “嗯。” 这些情况傅兖都知道了,他知道现在的形势险恶。从人数上看,自己只有敌人的一成。日升牧场在原拂、枝幸、雄武等地也建有牧庄,也有庄丁,合计起来不下五百,傅异已经被他派出去集结南部枝幸、雄武的救兵。但敌方人多势众,武器精良,而自己装备最好、训练最好的兵就是这顿别的庄丁。连顿别兵的装备都比不过人家,其它地方的丁来了恐怕也是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的。 “八斤长炮比我们的五斤炮多了三百多步的射程,可以轻易地炸开庄子的围墙和大门。只不过他们怎么会想到用这种重炮来对付庄子,也许他们是想攻打枝幸或者北进稚内。至于我们,恐怕他们事先还没料到如此难啃,也不会做如此充份的准备。”傅恒苦笑道。 八斤长炮有一千七、八百斤,四匹马的炮车才能拉过来。用来对付一个小小的牧庄,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 “那我方应该如何应对?”傅兖看着傅恒,静待他的回答。 傅恒一向爱纸上谈兵,讲起兵法来滔滔不绝,但却从来都不身体力行,反正自己从小到大是都没见过他摸一下弓。不过这庄上的庄丁的训练方法却是他从研究武宗的武经纪要而得来的,几个教头只是照着训练。这半日的接战下来,可见这庄丁的训练方法还是管用的。 傅恒闻言,眉头拧成了“八”字,斩钉截铁地说:“打不赢,没得打。” 他此话说罢,却见傅兖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变化,想来他心中也是如此想的。这八斤火炮未曾运来之时,他们还抱有一线希望,以为凭着院墙、火枪与火炮也许能拒对方于庄门之外,但现在看来这希望已经不存在了。 傅恒伸手指了指对方的大营,接着道:“他们的火炮可以在我方火炮射程之外打掉我方炮台,也可以将我庄子的大门与立墙轰倒,然后步兵从几个口子处一拥而上。如果我方兵力与对方接近,到可以出庄一搏,但现在却是一点胜机都没有。” 傅兖沉默不语,走去他身边站定。他抬头看向远处,只见对方大营灯火通明,好像是胜利者摆出了一副示威的姿态,这就使他的心情越发地低沉了。 “我们还是得撤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死拼是不行的。”傅恒说完,还居然微微地笑了一下,便好像他要丢弃的不是他自己的庄子,而是别人的东西一样。 傅兖点头,心中暗暗佩服他这种壮士断腕的气度,问道:“那你说如果要撤,该怎么撤?” 傅恒闻言指了指天,道:“今夜月光不明,庄外野地雾气也越结越浓,目难及远,正是个撤走的好时机。本来我方 阿图记 第 8 部分阅读 傅兖点头,心中暗暗佩服他这种壮士断腕的气度,问道:“那你说如果要撤,该怎么撤?” 傅恒闻言指了指天,道:“今夜月光不明,庄外野地雾气也越结越浓,目难及远,正是个撤走的好时机。本来我方最理想的去处是枝幸,在枝幸,事若不济还可以撤去纹别甚至网走。如果去了原拂,虽那里还有一百多庄丁,但加起我们这里的也只是三百多人,照样是人少。而且原拂并无我国驻兵,也无城池,敌人一攻,我们还是要逃。而且我看来这北方的稚内等城此刻恐怕也是遭受了攻击,因此这北方不能呆。” “但这去东、南二面的道路已被松前国截断,我等又如何能去到南部?”傅兖问。 “敌方既然在东、南二面布下营盘,我方自然是要向西、北面撤退。大哥还记得否,我日升商号还有只货船在原拂卸货,另外港口里还有一些渔船。。。” “糟!”傅兖一拍大腿。他明白傅恒的意思,就是要利用这些船乘去南方。松前国还没打到原拂,自然也就没控制住原拂港。不过这条货船照船期应该是今天下午便要离港回去和州的。但他再看傅恒的表情就明白了,他一定是派人去留住了此船。 果不其然,只听得傅恒说:“我中午派了两个人去通知这船不许出海,因此这船还在港内。不过我方携带妇孺,行动迟缓。对方也一定与旷野四处布下暗哨,要趁我等离去时追击,因此我们还得布置一番。二哥请看。。。” 傅兖随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见他脚下的一块石板上,用着白粉笔画了幅简易的地图。画这图的石板上灰蒙蒙的一片,显然是擦过了多次,看来傅恒花了不少时间在这里思考该怎么逃跑。 这幅图上简单的用白粉笔标出了牧庄、地方营盘、附近的马场、河流、丘陵、山坡,还有远处的原拂牧庄和原拂港。 傅恒指着图上牧庄西北面的那些马场道:“我庄上现有男丁二百三十五人,妇孺二百上下,马匹只有四十八匹,大车十六乘,因此想到运送这么多人去原拂是不可能的。从沿海大道去原拂港有三十里,但此路被松前军封住,因此我等只能走北边的小道,这样就要多走十里。如果步行,这群妇孺白天都需得七、八个小时,至于夜间那时间就更长,所以还是得从马场调马过来运人。” “西北门外最近的几处马场距大门五里,将里面的大车聚集起来,估计还能凑出十几辆,马场与牧庄的马具合计还有二百套,因此还需调二百多匹马前来牧庄北面。不过我方已一从马场调马,就会惊动对方,引发他们的追击,所以我方还得布下两处地点阻击对方的追兵。” “在西门之外去马场这条路上有条河,路河交接处附近有个土坡,利用地形可以在这里埋伏一批枪手与弓手。另外敌方见我等撤退,其东营定会派出人马沿海边大道向原拂方进军,以图合围我出逃人马。在原拂与顿别间的这条大道上有一狭窄之处,东面临海,西面是个高岗,我等可于道上设置障碍,于岗上埋伏枪手弓手阻击敌人。”傅恒一边说,一边用手在他的画图上不停地移动着。 (二十八) 夜袭 左营,中军帐内,昏黄的烛光闪烁着。高见知正凭案而坐,沉思着白天的战事。 今日,松前国北伐中路军在日升牧庄前扎下了两个大营,东、南各一个。右营也就是扎在东面的那个营,由江别校尉,他的妻弟朱应举统领,左营就自然是高见知自领。本来高见知的卫有三个所,但深川是重地,因此他也不得不留下了一个所协助那里进行防卫。 松前国能打到顿别,事先谁都想象不到。北见国在西北的中川城,有二千驻兵,城池高固,又有幌延、德满、松音三城为援,若不是守备置田猛倒戈,松前国是万难取得此城。 松音城更是建于山中险要之处,城中虽只有八百驻兵,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取这松音只怕是比中川更难。不过置田猛本是原拂人士,借母亲病故回家奔丧之借口,带三十名亲信诈开了松音城。然后松前军一拥而上,拿下此城。城破之后,高见知留置田猛驻守松音,自带大军前来这顿别。 五十年前松前国名将高要率兵灭石狩国,为松前国打下这虾夷最富饶的地域立下赫赫战功之后,国主为酬谢其功,便将这深川一带的领土封给高要,让高家世代做这深川守。松前国对高家不薄,而高家为松前国镇守这深川边界四十余年,也是忠心耿耿。 高见虎被看做是高家继高要之后的最有将略的家主,这次北伐战役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置田猛的归顺,代价是事成后封置田猛为中川介。 高见虎北伐的计划到目前为止,可说是获得了完全的成功。中川、松音二城已落入手中,右路军已紧逼枝幸。高见知的中路军也已经几乎掌控了整个顿别,顿别大街上北见国象征性的官府机构顿别治所已经早被他拿了下来,只是除了那个日升牧庄。 这绝对是个重大的疏忽,因为事先无人提醒他这个牧庄实际上是所堡垒,里面不但有火枪,还有火炮。有这么一股力量存在,而且还是北见国宗室,高见知无法在不拔除这个钉子之前就做下一步的行动。因为若是中路军不管是进军枝幸还是原拂,一旦稍有失利,这个钉子也许就抄了自己的后路。 牧庄火枪打得那么密集,只怕至少也有二百支以上。照此推算,庄内的兵丁只怕不下三、四百人。那个向导口口声声说这牧庄只有二百人,他都恨不得砍了这人的脑袋。今日高见知是天亮前就全军出发赶来顿别,辎重与重火炮虽于大军之前出发,但中途却逐渐地落后,后来就远远的拖在后面了。不过到了傍晚,辎重与四门重火炮已经运到。 “这明天的大战就要给牧庄点颜色看看了。”想到这里,他一拳砸在案上,今天光一次冲锋就伤亡了一百多人,虽然无损大局,但总是让他心里有点耿耿于怀。 傅恒的布置是多虑了,他压根都没想过要阻止对方乘着黑夜逃亡北方,他只是要夺得这个牧庄,然后再循序渐进。虽然他也派出了一些斥候,但那只是为了防止牧庄前来袭营。 他今天天蒙蒙亮时,便从音松城出发,一路急行军到此。白天先是攻打牧庄,不克,又立军营,实在是累了。不知不觉地,他就趴在案上睡着了。 ※※※ 松前军的右营大门口,六名手持长矛的士兵分两排站立着,中间站着一名配刀的军官。这六名松前兵穿着蓝色的军衣,军衣外有二人身上有皮甲,另四人没有,他们都是府兵。 身为府兵,所有的装备都是自己掏钱配备的,有钱的能弄身皮甲什么的,打起仗来有点防护;没钱的,就只好祈祷弓箭、弹丸、刀剑不要往自己身上递了。而国兵的含义是:国兵是常备兵,由国家供养,一般用为精锐部队。将领的亲兵、私兵、军营里的军官均是由国兵担任。 大营门口点燃着几只巨大的火把,照得四周一片通明。今夜的月光不甚明亮,营门之外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森森的。晚上甚至还起了风,吹得近处的树林传来了一阵阵哗哗的树叶响。 一阵风吹来,松前兵甲不由把头往脖子里一缩。他今年二十岁,是来自惠庭的府兵,第一次上战场。这仗打得太轻易了,只是走了两天路,便来到这里。长官说只要打下这个堡垒,就算是占领了这块地方,大伙这些府兵每个人都有二贯钱可发。之后再进军别处,奖赏就类比这顿别之战。 今天中午,高总兵发起了两拨进攻,几百人哇哇地向上冲。可对方有火枪,一排排地打过来,一会儿功夫,几十名弟兄就倒了下去,象镰刀收割麦子一般。更可怕的是这牧庄居然还有几门火炮,炮弹落到人群里,一炸就倒下好几人。伤兵下来的时候,血从窟窿里哗哗地向外冒,还有断手的、断腿的、瞎眼的,那个惨啊。 “咕。咕。咕咕咕。。。”一阵夜枭的叫声传来,松前兵甲的心突然就跳到了嗓子眼了。 “喂。。。你说。。。他们会不会夜袭?”松前兵乙低声问着松前兵甲,他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平时就象兄弟一般,在军队里也是互相关照。他是读过点书的,从书上也看到些别人是怎么打仗的,这夜袭在书里是太常见了。 “夜袭?”松前兵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由吞了吞唾沫,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要是对方真的来夜袭了,那自己这门口七个人不就是守当其冲了。 “夜袭你个鸟,庄子里之人早就是瓮中之鳖了。”当值的军官骂道:“你们没看到今天傍晚,咱们的火炮运到了吗?明天咱们火炮一响,这庄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说,这外面都是咱们的斥候,他们一动,斥候早就发出信号,你们怕个鸟。” “什。。什。。。什长。”松前兵丁哆嗦着喊道。 “什么事?”军官转头看来,这名兵居然已经在发抖了。 “有。。。有声音。。。哒哒。。哒哒哒。。。”后面那几声“哒”是他上下牙齿碰撞的声音。 “什么声音?”军官刚竖起了耳朵倾听,忽然见到一把木槌迎面飞来。 若是有只手持着这木槌也好,只是这木槌下面空空如也,就那柄木槌浮荡在空气之中,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他一下子愣住了,这浑身的血“唰”的一下就变得冰凉,双腿双脚立即变得软得像团棉花。这槌子飘飘忽忽地飞到他面前,突然就一个急速地转折,重重地敲在他的后背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六名小兵愣在原地,眼见那个槌子又从那名军官的身后伸了起来,在黑漆漆的夜空颤悠悠地晃着,空气里随即传来一阵“嘎嘎嘎。。。咕咕咕。。。咭咭咭。。。”的怪异笑声,接着听到一声凄凄切切的低鸣:“我是木槌大仙!” 松前兵乙、丁、戊、己见状肝胆俱裂,转身就逃,而松前兵甲、丙却是直接就瘫倒在地了。 (二十九) 破营 “呔!” 怪异声音一下子由低转高,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如同耳边鸣鼓,然后便是一声巨响,营门随即倒塌。一柄木槌电光般从暗夜中袭来,鬼魅般地舞动,十余兵士兵瞬间背遭重击,几乎同时倒地。 “鬼!”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营门近处的兵立即面如土色,象没头的苍蝇一样撒丫子狂奔。 好快,这柄木槌就杀到了中军帐前。只见它沿着帐前旗杆飞到了半空中,发出一阵杀猪般地狂叫,旗杆下的亲兵人人都觉得浑身发凉、毛骨悚然。然后这柄木槌又慢慢地飘离了旗杆,带着那面刚刚不知何时被它扯下来的军旗,就在数丈的高空中一漂一荡的。 “嘎嘎嘎。。。我不是鬼,我是木槌大仙。” 木槌在空中一阵尖叫,犹如刀剑互磨般地刺耳,刮得地上人人都觉得浑身骨头酸软,几乎便要立即跌倒。 突然,被摘了军旗的旗杆一折两断,向下压来,而同时,木槌象流星般地坠下,扑向最近的一队军士,闪电般地又连续击倒十余人。 顷刻,所有中军的亲兵脑袋一闷,齐发声喊,四散而逃,唯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这柄木槌一边报着“木槌大仙”的名号,一边不停在全营穿梭游走,每次出击,必定会打到一片人。 不知何时,木槌飞去了马厩,一阵怪叫,惊吓了所有的马匹。这些马匹挣脱了缰绳,夺门而逃,奔逃时又撞倒了立柱,碰翻了油灯,引发了熊熊大火。 木槌转头向南,沿路所向披靡,众军士纷纷倒地,转眼就将大营由北向南杀了个通透。接着,它又向西杀去,在那里一阵捣鼓,又引爆了弹药库。霎时,浓烟滚滚,爆声连连。 营中早已混乱不堪,四处哭喊声、哀嚎声、奔跑声、爆炸声、马嘶声、倒塌声等等不绝于耳,士兵们象没头的苍蝇一般乱窜,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稍微聪明点的士兵则找了块盾牌,顶在自己头上,然后猫着腰往外奔,但这往往无济于事。当槌子靠近盾牌的时候,这盾牌忽然就会莫名其妙的飞走,然后盾牌下的士兵就又会被打晕。 这些士兵若是被敌军夜袭还好,起码是群人在那里打打杀杀。而此时,一个敌军人影都看不到,只见一柄无主的木槌在天空翻飞,时而还发出怪异恐怖的叫喊,心志稍差的人此刻都已经是吓疯了。 一名士兵受不了这种恐惧的压力,发疯般地嚎叫起来,并拔出了腰刀开始乱砍。他的举动引发了他身边之人的恐惧,也纷纷拿起武器在自己身边挥舞着,进行自保,而他们的行动又引发了更多的人下意识地挥动着兵器。逐渐这些行动产生了一些误伤,然后就是大规模的私斗也开始了。 大营崩溃,溃兵们冲出了营门,乱糟糟地向左营跑去,左营是他们的主营,有高总兵在那边坐镇。而那个槌子则跟在他们身后,不停地发出着恐怖的吼叫,时不时地击倒一人,就好象是在赶鸭子一样追着他们快跑。 ※※※ 左营中军帐内。 “什么声音?”不知多久,高见知从梦中猛然地惊醒。 “报!”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是派出的斥候回来禀报军情。 “进来!”高见知猛地站起,大声喝道。 “禀总兵,右营发生骚乱,似是营霄。”斥候单腿跪地,满脸是汗。 “啊!”高见知大惊,急步出帐。刚走到帐外便听到东北方向传来的阵阵混乱声,再向右营的方向一看,入眼的就是冲天的火光,把黑夜都映红了。 “完了,右营毁了。”高见知心下一片冰凉。 一阵激烈的马蹄声由营外传来。军规营中不得骑马,一名斥候便在营门口跳下马来,口中高呼“报”直奔中军。 这名斥候来到高见知面前,单腿跪地,口中急报:“禀总兵,右营乱兵已向我营奔来。” “啊!”高见知这才反应过来,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两营间相隔不到三里,溃兵顷刻便到。想到这里,他连声喝叫道:“传令!传令!关闭营门,不许溃兵入营!,长枪手与弓弩手营门内列阵!。” 这时,数骑溃兵已先奔到营门口。右军主将、高见知的妻弟朱应举穿着贴身内衣哭着奔了进来,身后是他的几名亲兵。 “如何炸了营?”高见知见到他妻弟,怒声喝问。 “是。。。”朱应举奔到高见知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得一声巨响,营门就不知如何突然倒塌了,一群溃兵随即蜂拥而入。长枪兵与弓弩手还没来得急阵列,便被人潮冲散。 大营门口火光通明,朱应举瞧得真切,一把无主的木槌正在空中不住的飞舞,每一下都击倒一名在阻挡溃兵的士兵。 “木槌大仙来了!”朱应举凄惨地大叫一声,弹簧般地跳了起来,转身便往后营跑。 就在此时,那木槌突然发出一声霹雳般地巨吼:“木槌大仙来也!”,随即又打到了一大片人。 高见知见状,脑袋里是一片空白。 那木槌好象注意到他,便掉转了方向,箭一般的向这边冲来,顺手就打倒了十几名两旁的军士。 高见知身边亲兵见势不妙,架起他就要跑。 高见知却清醒了过来,双臂一抖,分开众人,拔出来了腰刀,大喊:“这是妖人,不要慌,众亲兵迎敌。”,再向身边一看,朱应举已不知踪影。 众亲兵听令,纷纷抽出了腰刀,但俱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迎敌法。 “我是妖人,呸。。。我是木槌大仙,不是妖人。”槌子名号喊多了,竟把自己也喊糊涂了。 木槌来得好快,转眼就到了高见知的眼前。 高见知口中大喝,对着木槌一刀砍去,众亲兵也纷纷举刀相砍。却不料这只木槌仿佛鬼魅一般,众人眼睛一花,它已经转了个圈跑去了高见知的身后,在他背上重重地一击,高见知哼都没哼,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众亲兵见了,齐齐大叫一声,一哄而散。 (三十) 等待出击 日升牧庄,西门与北门之内,各有七十名庄丁正整装待发,阿晃与比比洛夫都在其中。 他们每人都配了一杆火枪,一把刀,不少射箭的好手还背着张弓与一袋箭。除此之外,每人还手提两小罐香油或者食油。这些油罐点上火扔到地上碰碎后可以燃烧起来,如果再添些柴草就可以布成火阵,阻挡敌军。 今夜南门与东门的火炮已经被悄悄地被移去了西门,其中的四门将在墙头上给野战的庄丁给予支援,另外三门炮要拖出去布阵,丁一正是这三门炮中一门的炮手。 十六辆大车,每辆可坐小童十名或成年女人六名,以小童与老人优先的原则已经坐满,并在北门内集结好了。没有坐上车的妇人与老人则静静地跟在大车的后面,傅兖安排她们于三里外的小河边再乘上从马场那边赶来的大车。因为怕惊动敌营,灯火也不敢多点,昏暗中但见黑压压的一片车马与人影。只待得傅兖一声令下,她们就要从这北门出发,赶往原拂港。 西门内,插在庄门上的火把闪着跳动的火焰,照得比比洛夫脸上的青印时明时暗。他脚上的锁链已经除去,这是因为他今天白天在南门做为一名枪手,打死了一名松前国的士兵。因此傍晚的时候,傅兖就宣布他再也不是终身制的奴民,而是减为了十五年。从今以后他每杀伤或俘虏一名敌兵,都可以获得减免五年的奴民期,而且从今以后都不用戴锁链, 还可以拿到一半的薪金。 当傅兖的话通过传译进入到他耳中的时候,他几乎要喜昏了。他很喜欢这个地方,在这里他能吃饱,而且这里有工作,有住处。那些车马所的雇工一个月能拿两贯钱,这比他在国内的日子要好得多,在国内他也只是过得比农奴要稍微强些而已。这里和夏国也完全不同,在那里只有歧视、虐待和饥饿,而在这里,肯理他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没人来虐待他。他还交了一个自由民的朋友,适才还有人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只要好好干,总会有出头的一天。”他暗暗地给自己鼓劲。 南门内,阿晃背着杆火绳枪,挎着把刀站在队伍里面。这是杆老式的火枪,因为他枪法实在是糟糕,所以新式枪就轮不到他的头上。又因为他箭法也同样的糟糕,所以弓和箭就省下来配给了别人。 但他毫无怨言,当一个好兵可不是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是什么呢?他没有问过自己。这个时候,他又偷偷地向身后的那一群妇孺中望了一眼。可是阿蓝被人群挡住了,看不到她的身影,他只得收回了目光。 “打完仗,向阿蓝家求亲?”他暗问自己。不过随即就摇了摇头,她爹可不肯把女儿嫁给自己。她家一心想攀个高枝,毕竟阿蓝还是很有几分姿色的。连阿蓝本人都从来没说过要嫁他,或许她都不怎么看得上自己,只是因为他长得比较好看一点,而娘们总是会在这个年纪发点浪劲的。 “大丈夫何患无妻。”他心中不知哪里涌出来这句话,精神不由为之一振,不过随即又蔫了下来。看牧庄之上,多少汉子就是毁在这句话上,三十来岁了,还讨不到老婆。可见,书上的话是会时常害人的。 ※※※ 南门的庄墙上,傅兖与傅恒满怀惊疑地看着敌营的骚动。 傅兖早就并派出了探马,四处搜索敌方哨探的行动,只待这些探马发出信号,示意路上安全时,他便会发令让庄丁与妇孺同时出发,自己也随着出西门的队伍去阻击南营的敌军,傅恒则率另一队人绕去东面阻击东营的敌军。另外派去原拂牧庄的信使早已出发,让原拂的妇孺也赶去港口,而原拂的庄丁则是前去东面与傅恒会合并听他的指挥。 不想,探子尚未返回,松前军东面大营中就发生了异动。傅兖原本在西门,傅恒在北门,接到此讯后便即刻赶往东门墙头。在哪里,耳闻目睹的真让他们吃了一惊。当时的东营里面已经沸反盈天,应该不是在进行着正常的调动,很有可能是炸了营。果然,不到一个小时,敌东营就闹了个天翻地覆,弹药库爆炸,营内大火冲天,溃兵四面涌出并向南营奔去。 本来,傅兖以为也许是去枝幸的傅异带来了援兵,而且展开了对东营的夜袭。不过探马的回报却说只见溃兵,并不见一个追兵,也并未发现有北见国的军队或者枝幸的庄丁出没。 接下来,这股溃兵涌入了南营,也引发起了骚动。于是,两人又赶来了南门的庄墙上。 “莫非只是营霄?”傅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松前国的大营变故真是看不懂。 “决计不能,没有两座大营都发生营霄的道理,肯定是有其它的原因,只是我们还猜不到是什么缘由。”傅恒大声地说,并在庄墙上狠狠地擂了一拳,暗骂自己没用,看不透敌营的变故。 不过这个动作却把他的手给震痛了,便赶紧把拳手收了回来,对着上面只呵气。 “嗯。要不,我们再看看。”傅兖双手抱胸,右手拇指在鼻尖上磨蹭着。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事有不决之时,便常会如此。 又过一会,只见敌军南营的骚乱越来越重,阵势也越来越大,与东营骚乱的过程有如同出一则。都是先人喊马嘶,然后大营起火,接着弹药库也炸了,最后就是溃兵出逃。 “二哥,不用再考虑了。管它是什么缘故,先杀上去再说。”傅恒大声叫道,他平时的那种文雅已完全地消失了,眼中发出一种妖异的兴奋之色,就好象赌徒见到了骰子一般。 傅兖转头看了傅恒一眼,见他如此的肯定,便深吸了一口气,口里向着身后的几名庄丁发出了一连串的军令。 不多时,南门大开,步兵首先涌出,直向着敌营直奔而去。再过一会,骑兵从大车上卸下了马匹,装上了马具,也跟着杀了出来。 (三十一) 发财中军帐 “啪”的一声,铜锁扭断,箱盖开启。 “啊”的一声,入眼的是满箱黄灿灿的金币。帐内的灯火虽然不甚明亮,但也丝毫不能减弱这股富贵之气半分。 阿图稍微平复了一下“砰砰”跳的脆弱心灵,双手一捧箱子,掂了掂分量,足有二十来斤。他再打开旁边几个更大的箱子,只见里面所装的却尽是白晃晃银币。 随后他又在高见知的床头找到个盒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叠纸。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张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银票”二字,下面则是竖着一行字“准足色银壹佰俩整”,顶头半圆圈型的横字却是写着“万国宝通银行海津分行”。第二张上写的分别是“钱票”、“铜钱三百贯整”、“利亨银号福州分号”。后面的纸片有钱票的,有银票,甚至还有几张金票。他没见过这玩意,但想来也是和银钱又关的,要不怎么被高见知会藏在枕头下面。 他利用剑士服的隐形与悬浮功能,扮成木槌大仙,一夜之间大闹两处军营。在打倒了高见知之后,他又去营里闹了一回,又将这营的军士要么赶成了溃兵,要么吓成了磕头求饶,口中大呼“大仙饶命”的跪兵。 当他感觉闹得已经差不多了,又见牧庄的兵马也已经出动前来追赶败兵,便连忙赶回了高见知的中军大帐,想趁牧庄的人到来前顺手牵羊捞点好处。 没想这中军大帐这么有钱,他居然找到了一盒票据模样的纸片、一小箱金币与好几大箱银币。本来他想只带走这纸票与金币的。但走到门口时贪欲再次大起,便又折了回来,扛起了一箱一百五十来斤的银币,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接下来阿图仍然很忙。他先怀揣着纸票,提着金币,扛着银币潜回了自己在庄子里的房间,将这些黄白之物安放好,然后再潜出牧庄回到藏衣之处,套上了原来的衣服,这才施施然地回到了镇上。 ※※※ 顿别镇子上此时已是人声鼎沸,一片嘈杂,一片狼藉。 阿图刚回到镇上,便见一队红衣的北见国府兵正押着二十多名双手反绑的蓝衣松前国溃兵往镇外走,其中一名年长的北见国府兵还拿着根鞭子,边走边劈头盖脑地往那些松前国溃兵身上打,边打边口里骂骂咧咧的。 他再往街内走,便听到四处都传来了吆喝声、呼叫声,甚至夹杂着求饶声。然后就看见每每有三、两个的北见国府兵,或者是手拿兵器的平民押着一、两个松前国的溃兵从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里走出来。街上的老百姓见了则在一边指指点点,有的还跑上去挥拳就打。那些被俘的松前国溃兵则低着头,满脸愧色,任骂任打也不敢还口。 阿图觉得迷惑不解,怎么突然会冒出了这么多北见国府兵,然道是北见国的援兵来了? 等他走回到旅店,却看到两名身穿黑色军衣,腰间挂着把腰刀,手持火枪的牧庄庄丁正立在门前站岗。这两名牧庄庄丁,其中有一名便是小开。 “小开,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图陡然之间见到了他,外号就脱口而出。本来他们都说好了,花名只能私下叫。 “老婆,你跑哪里去了,杨山长都急死了,正四处寻你呢。”小开眨了眨眼睛并作了个鬼脸。 小开当众喊出了他的外号,阿图不由一时气结,赶忙往四周一看,只见除了另外一名庄丁在偷笑外,还好没有其它的人听到。 他的这个外号是来自于他与傅冲对话时的名言,就是那句“你姐姐,我老婆”。这句话流传甚广,一个雇工居然在口头上吃了“凶残”大小姐的豆腐,还没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马厩里的伙伴本来给阿图起的外号是“我老婆”,后来有些嫌复杂,就直接改成了“老婆”。 “你想找死啊,都说好了不许在外面叫的”。阿图跳了过去,对着小开的肩头擂了一拳。 “那你又喊?”小开咧嘴呲牙地反问。尽管阿图这拳收起了九成九的力气,但仍然是不好受的。 “我叫赵图,这位大哥是?”阿图不理他,转头看着另外一名庄丁问。 “我叫河口林,是十七场那边的。”河口林连忙回答。他的个子不高,干干瘦瘦的。 也许阿图自己不知,他现在可是牧庄里大大有名的名人,河口林非常高兴能认识他。十七场是指第十七号马场,隔着牧庄有十来里。 接着阿图问了他们一些情况。原来傅兖晚上见到松前**营发生了骚乱,便下令庄丁全数出击。在追赶中,大部分溃兵向着松音城败走,但仍然有数百名溃兵走错了方向,一部分向着原拂逃出,另一部份跑来了镇上。 松前国原本派了二百多人携带着三门火炮守在镇子的南面,防止枝幸方面的援军。但这些人一见大营奔溃,也都自己纷纷逃命,自发地加入到溃兵的行列。 溃兵四处奔散,没有了军法的约束,一些胆大的就开始抢劫店铺和民宅。之后,随着溃兵的不断涌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抢劫的列,甚至还有强Jian的事情发生。 由于枝幸不比顿别,庄丁大多都是分散居住的,结果傅异于夜晚才收集好一百四十余人前来支援。因为枝幸离顿别还有几十里路,等他带着人赶到镇上时,这里早就被溃兵们搅得一塌糊涂。 幸好因为这场战争发生得突然,北见国来不及征召所有的府兵,镇上的府兵还有大约三分之二在家轮休。这些府兵见溃兵行凶,便自发穿上军服,拿起武器,走上街头保卫家园,又加上随后赶来的顿别与枝幸庄丁的协助,现正在缉拿附近潜逃的溃兵。 小开本来在牧庄之外狙击对方的探子,但他所躲藏的土丘正好处在东营去向南营的道路一旁。溃兵一来,他跟花泽繁就只能逃命了。 等他跟花泽繁赶回牧庄的时候,正逢出击,于是又随着大部队来到镇上。后来又与河口林一起被傅兖留下来为旅店看门,用来护卫里面的老师们。 “那溃兵来过这里没有?”阿图急问,里面有好几位老师,如果遭遇了不测,那他这罪过就大了,毕竟是他引发了松前**营的崩溃。 “来过。不过没事,旅馆里有三个府兵,加上几名客人一起挡住了溃兵。大少爷和二少爷现在在里面陪着杨山长呢。”河口林见到他着急的样子,连忙安慰道。 (三十二) 编故事 阿图走进店里,只见地面上和墙上还有几处血迹没有擦去,显然这里发生过打斗,还有人负了伤。 几个人就坐瘫在大堂里的椅子上,一人胳膊上和腿上包着白布,还有一人的却是包着脖子。阿图认得他们都是那间通铺里面的,其中有位见他进来了还对他笑了笑。 “点心来了。”一声吆喝响起,随即一个身着府兵军服的人手里托着个茶盘,快步疾行而来。茶盘子里装着几个碟子,碟子里装着各色糕点。 阿图一愣,再仔细一看,原来这名府兵居然就是店小二。 “杨山长刚才正寻你。”店小二经过他身边说了一句,然后也不停脚,端着盘子直接走去到大堂内那几名客人跟前。 后院里更加的凌乱,这里发生过的战斗一定比前堂更要激烈,地上甚至有一具松前兵的尸体。阿图心中一紧,赶紧跑去杨继擀的房间。 “那木槌大仙大喊一声‘呔,松前小儿留下命来!’,真身显露。只见他身高十丈,眼似铜铃,面如锅底,手执一柄摩天巨槌,胯下一匹的肉翅千里追风马。那马蹄足有西瓜那么大,往地上一跺,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天崩地裂,松前小儿们齐声哀嚎‘地震了!’。。。” 阿图一推杨继擀的房门,只见傅広正在屋子当中立定,手中摆着造型,声调激昂地说着书。几位男老师坐在在圆桌旁的凳子上,傅博站在杨继擀身边,杨继擀与孔文喆则是坐在房间内的两张椅子里。 杨继擀见他进来,面色一沉,当即走了上来劈头盖脸地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没轻没重的,这种时候到处跑,随时都会丢了小命。臭骂过后,杨继擀面色逐渐好转,最后挥了挥手,让他自行去休息,叮嘱他晚上再也不要出去了。 “回来就好。苏先生适才也着急着呢,你回房前也去她那里一趟吧。”杨继擀最后说。 阿图听着他的话,话中透着关切,心中感动,点了点头,便告辞转身掩门而出。 刚出门,就听见屋内傅広继续开讲。他在门口听了几句,不由暗暗地摇头,这傅広也太能瞎掰了。即便是马蹄有西瓜那么大,按比例那马背也决计不能有五丈高,木槌大仙想必不是骑着马,而是直接站在地面上。 ※※※ “苏先生。”阿图走到苏湄的门口,敲了敲门,低声喊了一句。 “进来吧。”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回答。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苏湄正倚在窗前看着窗外,她柔弱的背正对着门这边。 “关上门,你过来。”苏湄低声道。她的声音空空洞洞的,听不出来任何的喜怒。 “是。”阿图应了声,关上了门,随后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他的鼻尖正好位于她的发髻之上。一阵混合着发香的女人味袅绕了上来,直令得他心神一荡一漾的。 “在那里。”苏湄用手往外一指。 阿图顺着她的手指一看,只见她那白玉般的修长食指正点着院子里的某处。他心下不解,因为那里并没有什么,一个人影也没有。 苏湄却转过身来,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质问,也似乎带着疑惑,甚至有一些期待,好像某种谜底即将被揭开一般。 “你说过,今晚你要去救他们。你走的时候,我在窗边看到你在那里拿了个木槌。”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油灯的火苗似乎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一闪一跳的,时明时暗。 他们相距不过二尺,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起来,一种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浓,让她的心突然间就不知觉地加速了跳动。 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惊慌与惶恐,或许还有些无助,但随即又散发出了一股凶意,令人窒息。但她毫不退缩,一旦退缩,就是失败,也许自己永远都了解不了事情的真相了。 无声的交战,沉默的对恃。如果他不是她的学生,而她又不是他的老师的话,这后果或许就很糟糕了。 终于,还是他先开口了,无奈地笑着,努力让脸上的肌肉向外扩张。他想让自己看上去胸有成竹,并已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使得眼前的这位美人儿老师来接受他的所有的解释,哪怕是不合理的。 “傍晚,我拿了把木槌。噢,就是你看到的 阿图记 第 9 部分阅读 “傍晚,我拿了把木槌。噢,就是你看到的那个。一边背着弟子职,一边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镇子外面。。。”他说着,眼珠就开始转来转去了。 “梦游呢,不知不觉就游去了外面,后来呢。”她松了口气,既然这死小子选择了解释,那么他就还是会继续听话的,不过他眼珠一转就是照例要胡说了。 “这时,天空中忽然漂过来了一道祥云,飘到我头顶就停了,一个人伸脚就从上面走了下来。”他做出了番极度惊讶的表情,“我吃了一惊,忙问他贵姓。他本来不愿回答,但看我如此情真意切,便只好说了实话。他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干起姓名这种小事。但是,有一天,大家觉得没有名字,老是喊他‘死小子’的实在不太方便,便给他胡乱取了个名字叫大仙” 说到“死小子”时,苏湄眼中的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受到鼓励,继续道:“于是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刚跪过老婆,膝盖肿了,要去看医生。” 听到这里,苏湄鼻子里不由冷哼一声。明显地,他开始拐着弯地吃她的豆腐了。 “我一时好心,就提醒他说现在松前国打了过来,医生都回家了,不坐堂了,去了也找不到。大仙生气了,说这膝盖本来就是每天强撑着干活,一日不治,也许就废了。” “扑哧”一声,苏湄听到这“膝盖每天强撑着干活”一段,一下没忍住便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如鲜花绽放,他一下子就瞧得呆了。 “呸!你看什么?快说,后面呢。”苏湄见他盯着自己死看,便变了脸,恶狠狠地说。 “是。。。后来大仙生气了,硬是要去教训一下松前国的兵。我拉他没拉住,还被他硬借走了我的木槌。。。” “然后我就在镇子外等他来还木槌。。。只见山风那个吹啊,浮云那个飘啊。。。我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等到热血都凉了。。。后来,他终于回来了,木槌被他打丢了。不过,他给了我其它的东西作为补偿。” “不要告诉别人。我得了一箱金子,分给你一半好不好?”阿图强笑了几下,心头的肉在颤抖。 “不好,除非都给我。”苏湄摇了摇头,嫣然一笑。臭小子虽然不肯直接承认,还瞎编了个故事,但是她已经知道了真实的答案了。 “张婶总是要我多存点钱,好以后娶老婆呢。”阿图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他看了看苏湄,见她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好又说:“要不,我还得了一箱银子,也分你一半,这下该差不多了吧。” “我发誓,大仙真的就只给了我这么多,再多一个银币不是人。” “那好,不过这只是条件的一部分。” “还有什么条件啊?” “刚才你又对先生我不敬了。再跪上一个小时,这事就算完了。” “天啊。那我不是也要去看医生了。”他惨叫道。 这次,他是作茧自缚了。 (三十三) 诈城 打清晨开始,置田猛就站在松音城头看着城外的的溃兵开始一**地回到了城里。这些败兵大多是空手回来的。武器丢了,为了减轻负重,有的甚至把甲衣都脱了扔掉。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落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了。 脚下的松音城是座山城,乃是建在一处突起的地面上,从四面进城的道路都要经过数丈高的斜坡才能入城。而且,这些道路沿途狭窄弯曲,即便是在道路上架起了火炮攻城,一是施展不开,二是尽是死角。松音城可谓是个天险,只要一、两千人把守于此,上万人也是莫想攻克。 若不是自己凭着头脑诈开了此城,松前国猴年马月都甭想打得下来。 他是和州人,二十多年前由本州的但马来到虾夷,成为了北见国的一名国兵。从一名小兵做起,最后成为了中川城的校尉守将,北见国对他也算是不薄的了。但这一切都是他这么多年来不计生死,脑袋别在裤带上浴血奋战的结果。 作为中川校尉,统管着一个所的兵力驻守中川城,每年的出息就只有一百五十贯铜钱、三百石麦的俸禄。可如果作为中川介的话,一年此的贯入,也就是各种税收折合钱币的数量,接近八千贯,而且还是世袭之职。 一所人马,其中副都尉以上的军官职位与众亲兵都需要国兵来担任。一名配有马的国兵,加上火枪、腰刀、弓箭、盔甲、军服、马具总共需要一百二十贯,每年的开支需要八十贯,不配马的国兵一年的开支也要五十贯上下,养国兵的代价是高昂的。 一个所军官的开支无论如何都要超过了四千贯,再加上亲兵队、文书、军医等等后勤人员,开支就更大了。中川介一年贯入正好能够他养一所的各级人员与中川城的行政官员,但不管如何,他也算是成为了诸侯的附庸了。因为中川是前线,每年北见国都拨了八千贯作为他这个校尉养兵的费用,至于以后归了松前国后会不会年年再拨八千贯做军费,这是后话。 中川介是北见国给不出来的,因此他没有选择,也根本用不着选择了。 他在城头看到朱应举狼狈地入了城。可笑的是,这个蠢货还穿着内衣。高见知虽然颇有些兵法韬略,但他用人唯亲。这个朱应举明显是个废物,因为是他的妻弟,就不知如何当上了一名校尉。自己明明勇略双全,又熟知本地地理,可这些人怕他抢功,便硬生生的将他搁在这松音城,只留下了二百人给他看守那些原松音城的军士,如今的俘虏。 不过正因为朱应举是高见知的妻弟,他自己现在还不是中川介,因此面子上还是要尊重他一下的。 “见过朱校尉!”置田猛虽然极度看不上朱应举,但还是下了城楼。在城门口迎接他时,还恭敬地行了个礼。 “噢,是置田大人啊。”朱应举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有气无力地还着礼。 他深夜里从大营出逃,走了三十几里的路。夜间月光不明,路边树木高大阴森,遮天蔽月的,把那点昏暗的月光都给挡住了,随身又没带火种,连个火把都做不了。山中还不时传来狼叫,听说还有黑熊出没,使得他担惊受怕了一晚。 “不知高总兵眼下。。。?”置田猛问道。现在他最关心的便是高见知的下落。 “不知道,你先在这里等等看,兴许也快回来了。” 朱应举在高见知被打晕前就逃跑了,待他奔出了营回头再看,大营早就溃烂了,溃兵蜂拥而出,他哪里寻得到高见知的身影。他现在很累,需要休息,因此他只是很随意地给置田猛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看着朱应举离去的背影,置田猛只是冷笑。 ※※※ 太阳逐渐的西沉,天空很快就要降下黑幕了。 城头上的置田猛的心也仿佛随着这太阳沉到了谷底,落入无尽的深渊。 高见知还没有回来,这说明他极有可能是被擒了,或者死于了乱军之中。如果是那样,他这个投降的将领的前途因着这次败局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他完全没有把握。高见知如果还能回来的话,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可现在。。。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了一阵阵的呼喊声。 “总兵大人!” “是总兵大人回来了!” 一个城头上的士兵喊了起来,接着几个士兵。再接着,成群的士兵都喊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果然是高见知的身影。只见他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城门走来,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士兵。 一名队正已经跑下了城楼去开城门,并没有事先向他请示,因为那名队正是高见知的兵,而不是他的兵。 渐渐地,高见知越走越近。置田猛看到他的肩头和大腿上都缠着布条,只能在身旁士兵的搀扶下勉强行走,这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晚。 “下去迎接总兵大人。”置田猛松了口气。高见知终于回来了,自己的赌博并没有全输。 他沿着城墙边的楼道向下走了十几级,忽然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哪里不对?他暗问自己。 那些兵。。。 他猛然掉头回到了城上。城门在嘎吱嘎吱地响着,正在开启。他再细看这十几名欲待入城的士兵数眼,恍然醒悟。 “闭门!这是北见国的士兵,他们是来诈门的!”置田猛高声大喊。 这十几名士兵和原先的溃兵相比,他们虽然穿着松前国的军衣,但衣甲齐整,手中武器齐全,而且每人手中还提有一支火枪,尤其是身上并无一丝败兵的颓废。 可惜晚了,城门已开。 一阵爆竹般的响声传来,十几支火枪一起开火,然后门内喊杀声四起。而同时,从城门外的树林里,数百名黑衣黑甲与红衣黑甲的士兵正在急速地向城门冲过来,嘴上还大喊着:“木槌大仙来了”。。。。 置田猛如同雕像一般地呆立在城头。这一刻,他的前途,他的中川介,他的野心都一下子被敲得粉粉地碎裂了。 ※※※ 高见知兵败顿别的第二日,傅兖利用做了俘虏的高见知诈开了城门,一轮激战,当场格杀置田猛。朱应举闻风而逃,城内兵无斗志,又听说木槌大仙随北见军前来,纷纷弃城而走。 傅兖成功收复松音城,并解救了被关押的五百名北见国官兵,并截断了此时正在攻打枝幸的松前国右军的后路。 右军主将梁节见归路被断,即刻撤兵回攻松音城。此时傅兖在原拂、枝幸、纹别的牧场庄丁援兵三百多人已到,加上原有庄丁、顿别镇义勇府兵与松音城被解救之官兵合计已有一千四百人。 松前右军猛攻松音城二日不克。枝幸守将长野望领追兵一千四百杀到,与松前军大战于山间道,傅兖见状亦是领兵一千出城夹攻,三方大战一场。此时松前军兵势已衰,不能抵敌,被长野望与傅兖共斩首四百,俘虏二千,余者尽弃物质,翻越重山而逃。 至此,松前北伐军的中、右二军全军覆没。高见虎本来率领左路军已攻破幌延,正在攻打德满城,忽闻此信,不敢再攻,引兵撤回幌延。 又过数日,稚内城主、北见国北军都督蔡铭领北方稚内、德满二处人马一万杀到幌延,名寄总兵朴成广率名寄、美深、音威三处人马四千出中部由南面攻击中川,长野望帅枝幸、松音兵马与傅兖的庄丁合计二千五百由西路逼向中川城。 高见虎见形势恶化,便弃了幌延,引兵撤回中川。时中川已收拢不少败兵,那从顿别逃回的溃兵逢人便说这木槌大仙之法力,弄得整个大营人心惶惶。高见虎见事不妙,连斩几名胡说的败兵,只是为时已晚。军心因中、西二路军溃败,左军虽胜却退,再加上这木槌大仙之事,已然萎靡不振。 高见虎见这中川城地形不利,乃是长期多面受敌的态势,补给与粮道将有随时被断的可能,除非能再取幌延、松音以为倚角,但二城此时已万不能取。他乃当世名将,当机立断,全军撤回远别,同时尽出精兵,埋伏于南部山谷,给予名寄追兵致命一击。 名寄总兵朴成广不防高见虎撤退之时有如此布置,半日战罢,全军崩溃,本人也是死于阵上。 蔡铭收复中川城,高见虎退回远别,两国又回到了战前的态势。 高见虎裹挟了一千七百名中川的士兵回远别,加上名寄的俘兵合计二千名。而傅兖与长野望共俘获了二千五百名松前国士兵。双方交换了俘虏,余额五百名,由松前国按惯例以每人八十贯价钱赎回,合计钱四万贯。此时国主傅虔病稍有好转,经其许可,傅兖和长野望均分此款。 傅兖继顿别败松前中路军之后,又收复松音城,后再与长野望合兵攻中川,是扭转北见国不利战局的关键。又其俘获众多,使得北见国不但不用出钱去赎回俘虏,反而大赚一笔。 战后,北见国国主傅虔为酬傅兖之功,又念他算得上是自己的远房子侄,遂任命他为一万二千贯入的原拂介。同时将长野望由枝幸校尉升为总兵,统管枝幸、顿别以及松音的军务。 此次战役,傅兖与长野望所获甚丰。 - 第一卷到此结束,下面是楔子五章《朝贡大典》,主要用来介绍小说的背景。 (三十四) 朝贡大典一 宋历一百九十四年,西历一五五四年,亦为大宋治平八年的五月八日这天,大宋皇帝思宗赵弘召开朝贡大典,于京都南京皇城的皇极殿内接见属国与诸侯的朝贡。 大宋的例行早朝与前代大为不同,乃是由九时开始,十二时结束,非有专职的五品以下官员无需上朝。凡有上朝之官员,均可于偏殿领用早、午二餐,名为朝膳。 象今日这等规模的大典已经多年不曾进行了,一般是新皇登基、皇上大婚、册立太子、外国内附等等隆重的时刻方得举行。上次进行大典乃是六年前,赵弘大婚的时候,而今日大典乃是为属国与诸侯前来朝贡所召开。 按大宋律法,属国与诸侯每十年进贡朝见一次,以表示对朝廷的臣服与恭顺之意。 近二百年来,由大宋开始,各国竞相发起大规模的航海探险,至今为止已探明天下共有七洲。乃是亚洲、非洲、欧洲、大洋洲、美洲、北极洲与南极洲,其中美洲又分为北美洲与南美洲。 以地域计,大宋与其诸侯国之领土跨亚、美、大洋三洲。其位于亚洲之地东起鲸海,西北至乌拉尔山脉,西至里海,西南抵达阿拉伯海,南面囊括卡契、尼八刺、朋加刺、缅北、南掌、安南以及马来半岛,在东南的南洋领域包含吕宋、浡泥中北部、西里伯斯与其以东的广大海域,向北直达北极海洋;在东方万里海域之外的北美洲则和西班牙、英吉利、法兰西三国为邻,大致占有东经九十五度以西,北纬三十二度以北的广大地域;南洋之外,更囊括下整个大洋洲。 以人口计,大宋与诸侯国治下之民族超过百个,民数更是超过三亿。 无论是领土还是民数,如今之大宋都是亘古未有之大国,时称“大宋帝国”。 ※※※ 今日,从七时开始,穿着盛装的七品以上的京官与京都地方官员,连同朝贡使臣俱已侯在午门,并在鸣赞官指挥下,列好队伍。 八时,宫门开启,百官与使臣们在鸣赞官引导下由两掖门入午门,过皇极门就来到皇极殿前的广场,随后再次于殿前广场列队。文官列东面,武官列西面,属国使节队伍列东侧未,诸侯使臣队伍则列西侧末。 诸侯使臣乃是按各国爵位的高低分穿不同品秩的诸侯礼服。 公国使臣代表国主戴镶二粒明珠金冠,身着黑色大袖八蟒五爪蟒袍,大公国使臣冠上再加明珠一颗,袍上再加五爪蟒一条;侯国使臣亦单珠金冠,身着紫色七蟒五爪蟒袍;伯国使臣戴金冠,身着蓝色六蟒五爪蟒袍;子国使臣戴金珠银冠,身着青色五蟒五爪蟒袍;男国使臣戴银冠,身着绿色四蟒五爪蟒袍; 属国使臣则穿戴着形形色色的各国民族服装,虽然也是甚有特色,但与前者一比,无论是华贵还是气派均是远远地不及了。 一切就绪后,皇帝驾到,鸾仪卫官鸣鞭,百官与使臣一起跪迎。待皇帝于皇极殿坐好,四品以上官员便按爵位职位高低鱼贯而入,并在赞鸣官的排班之下各自按位立定。待群臣三拜九叩之后,鸿胪寺官员引属国、理藩院官员引诸侯国使臣于殿外就拜次,三拜九叩之后,丹陛乐作,礼毕,乐止,退立如初。 赵弘时年二十五岁,是一个十分俊秀的年青人,有着白皙的皮肤与修挺的身材,自十二岁登基为帝以来,已历经了十三个寒暑。他今日头戴兖冕,脸前脑后各珍珠十二串,身着黑色兖服,右衽大襟,宽袍阔袖,身前身后团龙十二,均用孔雀羽线缂制。虽然年轻,但十几年的帝王生涯使得他一切举止都暗合皇家的法度。 此刻他于龙椅之上,座南朝北,望着大殿之外的按部就班的群臣与使臣,面上虽波澜不兴,但心中难免思绪起伏连连。 十年前他也经历过了一次朝贡。那时他十五岁,登基才三年,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欲坐在他宝座后的珠帘内与他一同接受属国与诸侯的朝贡。 但是,以魏大公、韩大公、唐大公、夏公为首的诸侯国使臣于殿外放言“只朝天子,不朝太皇太后”。他记得当时太皇太后闻言扯断帘珠,怒气勃勃从自己身后冲出来的情景,这一幕只把他吓了个半死。不过,太皇太后还是妥协了,撤了珠帘回鸾慈宁宫,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只让他的心砰砰地跳了几个月才逐渐地平息下来。 诸侯有“拱卫朝廷”之职。因此三年后,待他十八岁时,诸侯们又纷纷上书说皇帝已经成年,当行冠礼并亲政。两年后,太皇太后终于归政于他,让他做了真正的皇帝,虽然一些大事仍然是需要获得她的首肯才好施行。 自十年前的朝贡事件以后,他对诸侯的便是印象大好。七年前的上书事件,更使得他对诸侯的好感达到了顶峰。不过随着年岁与亲政阅历的增长,他逐渐认识到太强势的诸侯势力,连太皇太后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对朝廷未必就是件幸事了。 ※※※ 按属国在前,诸侯于后的惯例,鸿胪寺官员便先将属国使臣一一领上殿来,再次三拜九叩之礼后,思宗赐座上茶。然后外臣进献贡物,并递上国书表达国主臣服仰慕之礼。 这些属国主要来自于西藏、蔵南、南亚、南洋、印度洋地区,甚至还有非洲的某个土著群族,据说还有几百宋人在大洋某岛自立一小国也自称属国并遣使来向大宋朝贡,却被鸿胪寺赶了回去。至于贡物也无非就是些熊胆、麝香、虫草、象牙、宝石、珍珠、玳瑁、香料、香木等等特产,甚至还有大象、狮子、白虎、袋鼠、孔雀等珍奇动物。 “臣暹罗大城国正使、王子宋猜,叩见大宋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宋猜朗声唱出觐见拜词,说罢便拜伏于地。他二十左右,虽身着暹罗民族服饰,却掩盖不住浑身的书生之气。 “好,好!王子平身,赐坐!”赵弘面上露出和悦之色。他已从鸿胪寺官员处得知,这名宋猜虽为暹罗王族,但此刻却正在大宋京都大学法学院读书。他心慕大宋文化,特按自己暹罗语名字的发音,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宋猜。 思宗皇帝有个特色,就是十分注重仪表。朝堂之上,样貌生得好的,升官便也容易点。那些生得实在是寒碜的,还是最好请求外放,皇帝看不到他,官运或许还亨通些。他见这宋猜虽是外民,但举止之间颇有大宋学子的文雅之风,生得也是眉清目秀,心中不禁欢喜。 宋猜谢礼入座,便抬头仰望赵弘,等待皇帝的询问。他此刻心下十分激动,能见这帝国皇帝一面,是他盼望已久的事情。 “大城国国家太平否?国民安康否?国王无恙否?”赵弘面带笑意,连问三个问句。 “我大城与大宋为邻,借陛下声威震慑不轨,国家安定。又托皇上洪福,连年风调雨顺,无饥馑之忧,国民安乐。父王虽六十有二,身体倒是康健,只因国事操劳,时觉头部疼痛难忍。”宋猜答道,说到父王病痛,眼中竟然隐隐有泪光浮动。 “国王之恙朕亦有所闻,已询过太医。此时他们已有章程,待朝见完毕,自有人带王子前去太医院。如有必要,太医院当遣专人前去暹罗为大城王诊治。”赵弘道,语气里透着关切之意。大宋最重孝道,宋猜心忧父王健康,语气至诚,便深得他的赞许。 宋猜一听,忙再次离座下拜,口中只唱:“外臣叩谢圣恩!”。 皇帝的时间不多,又有那么多使臣等着,宋猜再说两句边便知趣地拜辞。思宗笑而许之,并开口赐予金银,丝绸,瓷器,茶叶等大宋本土之物。他谢恩后走出大殿之时,只见下一位使臣正等在门口。 大宋的属国数目并不太多,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已全部觐见完毕,开始轮到了诸侯国的使臣。 (三十五) 朝贡大典二 大宋有诸侯国合计二百余。由北方冻土到南方大洋,东方美洲到西部沙漠,诸侯之国遍及四海,散布八荒。 昔日,武宗皇帝以国家太大,非分封不能治理的原由,乃于边疆大封诸侯。如今,封国历经诸侯们二百年的开拓经营,不仅地域扩大,生民增多,异族入侵之祸不再,连其富庶也慢慢追近大宋本土。 武宗于元末乱世举义兵于吴越,十年内称雄江南,遂自立为宋王,建都集庆,国号诛元。诛元四年,吴兵开始北伐。诛元六年攻取元大都,同年复国,光复大宋。 继取元大都后,武宗遣军平定南方,又亲征北疆,收东北、岭北、鲸海之地;再移师漠北,于北海擒获元帝。以元发掘前宋帝陵之故,为国仇,车裂元帝于巴尔古津河畔;后又乃赶蒙古人于葱岭之外、谦河以西,平定西北;再收高丽、日本、安南、吕宋于版图;占城、柔佛先后举国内附。 天下既定,增设岭北、黑龙江、吉林、辽宁、北海、西伯利亚、漠北、漠南、河套、甘肃、青海、新疆、西藏、乐浪、和州、台湾、琼州、交趾、吕宋、马来二十省,疆域之广,前所未有。 武宗又遣人于南洋以南与鲸海以东探测海域。 不久,大宋航海家于南洋西里伯斯西南海域发现一大岛。此大岛上热带雨林与鸟类繁多,地形狭长,大过内陆一省,取名为南琉球。随后,南琉球以南又发现一大陆洲,此陆洲地域广大,与大宋内陆国土仿佛,其上更有一奇特动物,身躯长大,模样颇似鼠类,以跳代跑,其快如马,腹下更开一口袋,以装幼仔,土人称为袋鼠。因这陆洲之上珍稀鸟兽与花草虫鱼甚多,自然景观又是奇特壮观,奥妙万端,所以便称其为奥洲。又过数年,探测船在奥洲东南发现二相邻岛屿,此二岛大小总和与吕宋相仿,彼此相距仅一线海峡,因其位于大宋最东之海域,最先见到日出,便取名为旦州。因南琉球、奥洲与旦州均在南洋之外的大洋之上,因此世人将这三地连同周边岛屿统称为大洋洲。 至于鲸海以东,直到探测到二万里海域之外才发现大陆,此大陆又分为南、北两个部份,中间有小块陆地相互连接,其大小更胜过大宋本土。此地物产丰美,森林茂密,河流遍布,土著林立,武宗乃赐名为美洲。并将此洲北面部份命名为北美洲,南面部份命名为南美洲,中间那部份陆地命名为中美洲。 武宗思东北、北疆、西域、大洋州与美洲均是地广人稀之处,若无人民充实,百年之后,恐怕又沦于它国之手。因此决心行使人口迁移之法,二十年内,将内陆人口按户逢六取一,原日本与高丽之民按户二取一,合计五百二十万户人口移去这五处。 其时蒙元残余势力虽退于谦河及葱岭之外,但四大金帐汉国仍在,势力依旧强大,西北边境之地依有侵扰之患。南疆与南洋之地乃是新得,人心尚不稳固。加上帝国疆域太大,道路遥远,民族混杂,风俗各异,政令难通,治理颇难,朝廷苦之。 为定边疆,武宗数度问计于朝堂,惜所对皆空言无用。帝料人性本恶,非其民不知教化抚恤,非其国不思开疆阔土。思边疆非常之事非寻常官吏能治,便欲效仿古人分封之法。不料,诸臣风闻帝有分封之意后,以“裂土封茅,为后世至乱之由”,竞相上书言阻,帝一时颇为踌躇。 复兴十三年,武宗次子赵雍,年二十三。因太子名份已定,即位无望,又探知武宗有行使分封之意,便试求分封于边疆为诸侯。武宗曰:边疆苦寒,立国不易。赵雍对曰:宁死于边疆,不做这樊笼之人。武宗又曰:即求为诸侯,需去赵姓,除宗室,退避为臣。赵雍对曰:但封诸侯,无悔,请除宗族。武宗壮其志,封为伯爵,位于在益兰州一带,并迁万户之民到此。又谓雍曰:“汝封地之西方乃是沃野千里,资源矿产数之不尽,此天下最佳之善地。若用心经营,可养万万生民。汝名为雍,与吾赵氏先祖赵武灵王同名,朕惟愿汝广开疆域,不堕此名之威。” 赵雍乃取国号为夏,改名为夏雍。之国后,用武宗之国策,广建城堡、设置乡县,兴修水利,招民垦荒。凡来投之民皆每户分得上田二十顷,耕牛一头或马一匹,免十年赋税,引民前来定居者则按民数多寡封为官吏。夏国土地广阔肥沃,加之各种物产丰富,逐渐引得中原无地耕民前往安家立户。到后来,西北边疆聚民渐多,土寨堡垒扩大为城,国民富足,对内陆移民的吸引力也是越来越大。 夏国此后又陆续探得金、银、铁、铜、煤、宝石等矿产,冶炼金银,兴办煤矿铁厂,国遂富。立国既成,又制火器兵甲,招募军人,征伐西方,开疆拓土,杀得西方蒙古诸邦纷纷西迁避难。 复兴十七年,武宗见夏雍立国已成,分封之策可行,便大封诸子女与功臣共一百八十人于东北、西北、西南、南洋、大洋州与美洲,大国千里,小国数十里不等。 设封建爵位大公、公、侯、伯、子、男六级,分封爵位世袭不替。又与诸侯立约,凡属诸侯探明的无主之地或侵略异国异族而得之地,均属诸侯自有,与封地等同。 武宗还定宗室分封制度:男、女均可封;分封之宗室须得需去赵姓,除宗室,退避为臣,与诸臣同列。 武宗之子、女共计三十二人,除太子外,俱封为诸侯。 自那以后,分封成为大宋的国策,凡宗室与有绝大勋功者都可以封国。 不过近百年来,随着封国数目的日益增多,可封之地日益减少,朝廷已经甚少分封异姓。分封主要限于宗室,而且所封之国地域也日渐狭小,多半封男国,最多也就是子国。 (三十六) 朝贡大典三 “臣唐棣代父唐城叩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唐国使者唐棣已拜服于地。唐大公唐城之女唐方乃是赵弘之妻、大宋皇后,又是大公国,因此便安排在第一位接见。 唐国的开国之祖赵樾是武宗五子,分封于奥洲东南角墨城一带。赵樾因生平最崇拜“先师”唐游,便选国姓为唐,更名唐樾。唐游是武宗的老师,平生对大宋的贡献无人可比,因此世人皆称其为“先师”而不名。 奥洲本非上善之地,其东部是山地,中部是沙漠,西部是高原。内陆雨水缺乏,沙漠广布,只有从北部,经东部到南部这一圈临海地带才适合于农牧。后因唐游培育出了适合于在沙漠中种植的沙树、沙棘、沙灌、沙草、沙麦、沙豆等一系列作物,经过一百六十余年的植树、植木、植草,奥洲治理沙漠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成效,一部份沙漠转变为了森林或草场,大量的盐碱之地也变成了良田,连全洲的气候也得到了改良。如今,奥洲的农产非但能养活本地一千五百万人口,每年还要出口大量的农作与牲畜到州外。 一百四十年前,奥洲开始相继探得大型金、银矿藏,引发整个大宋掀起了前去淘金的热潮。这股淘金热不仅发掘了更多的金、银矿藏,更探明了多处巨型煤、铁、铜等资源矿,使得大宋的商人纷纷进驻,兴办各种工商,自此以后,奥洲的开发便是一日千里了。 百年之前,诸侯之间开始纷纷内战,大宋先是阻止不力,后因诸侯渐强,想管也是不能,便干脆偷安不理,听其自便。唐国七十年内连并数国,遂成最大的诸侯之一。此时唐国已拥有奥洲最富庶的东南部并同旦州全境,地域过千万方里,民数近二百万户,称雄大洋洲。 “公子远来,这京城可住得惯否?”赵弘待他坐下后便开口问道。唐棣是唐大公之子乃真正的公子,可不只是世人口中所说的那个敬称。 唐棣时年二十三,眉目俊雅,气质风流,虽已更姓除籍,毕竟也是帝室之后,又是赵弘的小舅子,他见了便是十二分地欢喜。赵弘见唐棣身材似乎和自己相仿,本还想下阶去和他比个高矮,但思今日乃是大典,怕此举引起言官的非议,便只得作罢了。 唐棣虽是唐城五子,但却是嫡次子。唐国嫡长子唐裳本是大公之位最有希望的继位人选,只惜其自幼身体孱弱,且双腿不利于行,年近三十尚无子息,因此多半最终不可得唐国大位。除唐裳之外,最有资格的就是这唐棣。虽然唐国有立贤的传统,并非一定要立嫡子,但庶子若非十分的才能,想要夺嫡子之位,只怕是万难。 “谢陛下关爱。大宋风华物茂,地灵人杰。京都更是八荒争凑,万商咸集,繁华如锦,臣向往已久,恨不得能长住此地,怎会不惯。”唐棣笑道,他生性洒脱,待行完大礼,在皇帝面前也不是太拘谨。 “好好。既然如此,朕便赐你京城宅院一所,公子在京城也算是有个居处了。”赵弘点头一笑,又道,“如今你唐国已是大公国,次次朝贡的礼单亦是最厚。朝廷不图钱财,但重这份孝心。” 他得知这位公子此次前来,一是代父进贡,二是从唐州转学来京都大学读博学士,因此他赐唐棣京都大学附近宅院一所,也是表示关切之意。唐城共有十二子,其中成年者有七人,这大公国的权柄,恐怕是人人都争的。不过唐城今年不过五十出头,时日尚多。唐棣前来大宋读书,一来恐怕是避嫌,二来也许有借其姐唐方皇后的地位,结好朝廷来为其造势之意。 想到此处,赵弘高声道:“传旨,赐唐大公朱户纳壁,食双俸。” 武宗始封诸侯之时,虽无公国,但侯、伯之国不少。原雍受封之时,城不过一座,民不过四千户,便称伯国,唐樾受封时民数更少,仍是封得伯爵之位。时至今日,因诸侯不断开疆拓土与相互兼并,加上边疆人口增长,连这大宋诸侯封爵体制也是水高船涨。 睿宗在位期间,便完善了这分封体制: 公爵之国称公国,侯爵之国称侯国,伯爵之国称伯国,以此类推。 大凡封地一府十县大小,民数约十万户者为伯国;封地一郡三府大小,民数三十万户者为侯国;封地一省大小,民数百万户上下者为公国,公国之上为大公国; 封地一县大小,民数万户者或以下者为男国;封地过于男国,民数三万户以上者为子国; 侯国以上设国号;伯、子、男国以地名为国号;凡封地都由国主自行治理,设最高长官国相,国相品级按封国级别与朝廷总督,巡抚,知府,知县等同级。因西北边疆地广人稀,因此授爵之时,民数常按体制减半。 诸侯可于国内再次分封附庸,其与大宋男、伯、侯封地相对应的附庸分别称为守护、管领、牧。不过,诸侯国还有比守护更小的分封,名为“守”与“介”。“介”乃是受封一乡或一城之地,“守”的封地大过介,但小于守护。另外,附庸还可以分封出他的附庸,称为“领家”。 诸侯国官位、爵位只在本国享受尊荣,大宋认可,但不给薪禄。即便是这唐大公食双俸四万户也是虚的,并不实发。不过,如有哪天唐国给人灭了,国主出奔于大宋,这薪禄才有用。只是,那时需得改封建爵位为薪禄爵位,每代降爵一级。 大宋诸侯间征战有种的奇特现象,就是“出奔”。一般来说,只要不是血海深仇,哪怕国主受到了十重的围攻,只要写下降表,对方绝不杀戮,反而任你收拾好一定的财物,恭送你离开封国,“出奔”回大宋,让皇帝做冤大头。然后战胜的诸侯会向大宋皇帝陛下献上礼物与战败者的降表,以表示“臣的国土又扩大了一轮。”。然后皇帝会斟酌一番,如果国土民众都增加了很多,则会封一个更高的爵位来表示祝贺,如果增加不多,勉励一下就算了。 赵弘这么一出口,殿上观礼的官员中见皇上赐了唐城九锡之二,觉得恩赏太过,便立即自发地骚动了一阵。官员们一乱,便立即有赞鸣官出来训斥,并且记下大声喧哗之人的名字,事后追究殿前失仪之过,处罚至少是罚俸半月。 赵弘说罢,唐棣赶紧离座磕头谢恩,高呼万岁。赵弘则待他叩完头才说平身,并让他再次坐回原位。然后说了一阵唐国之事。 于是,唐棣说唐国外来移民庞杂,不但有从大宋沿海城市前来之宋人,亦有众多南洋、印度、伊斯兰与非洲,甚至有不少西洋人也自欧洲乘船前来唐国定居。如此一来,唐国按律法,须得归化番外之人,教授国语汉文。移民一多,这教授文化之人才便捉襟见肘。唐棣前来一是为了向大宋朝贡,二是恳请皇帝准许? 阿图记 第 10 部分阅读 谖幕瞬疟阕浇蠹狻L崎η袄匆皇俏讼虼笏纬保强仪牖实圩夹硭心家慌淌谇叭ヌ乒⑾M刀笏沃Hヌ乒瓷璺中#袒嗣瘛A硗馑褂懈鏊饺饲肭笠蟀菁屎螅涤肫滏⒍嗄晡醇跏窍肽钤圃啤U庵忠笳院胱允且灰晃⑿Φ阃氛兆肌?br /> 唐国此次进贡之礼极为丰厚,计有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巨型珊瑚数丛,大珍珠一袋,各种香料一车,其它特产数船,还有袋鼠与树熊各一群。 本朝开国初期,金、银、铜的比值约为一两金折九两银,一两银折钱九百文。时至今日,随着本土与诸侯国铜的出产越来越多,以及民间对金、银的需求越来越大,三者的比值已然升到一两金折十六两银,一两银约折钱一千一百文钱上下。 因殿外尚有诸国使臣等候,二人无法长谈。唐棣不久便起身拜辞,赵弘也笑着给予回赐之礼。 (三十七) 朝贡大典四 接下来便是魏国使臣。魏国也是大公国,其始祖乃是武宗七子赵籍,原封于西疆喀什之地。这魏国历来将才辈出,立国近二百来,屡次西征,皆有所获。此时魏国北拥有新疆喀什、于阗,西越过兴都库什山脉,南沿申河下游两岸到达阿拉伯海,西南包含尼八刺全境,地域近八百万方里,有民二千万。以民数计,魏国乃是诸侯国中第一。 此次魏国以行人院少卿、外相黄诤为正使前来朝贡,礼单是是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极品宝石大玉各数件,其它宝玉石二斛,葡萄美酒二十车,其它特产,手工艺品不计其数,另还有各族美女十名。 “朕有一事不明,烦卿为朕解之。”赵弘待他们坐下后,寒暄了几句便问道。黄诤四十多岁,模样生得有些黄瘦,赵弘见了便对他好感不多。 黄诤见他有问,连忙说请皇帝发问,自己一定知无不言。 赵弘微微点了点头,问道:“朕闻魏国之民分为五等。一等是我大陆本土宋人,二等是原来和州、新罗、西北各族最先归附之民与印度、呼罗珊贵族,三等是本地平民,四等是贱民,五等是奴民。如此分民之法,其中究竟有何道理。” 黄铮听皇帝这番问词颇有些责难,便拜服于地,磕了个头,然后才起身道:“回皇上问话。不仅是臣国,我西北、西南诸侯多有此般分民之法。其中主要原因便是我西北、西南诸侯国原宋民太少。以臣国为例,原宋民只占半成,连同原先和州、新罗、西北各族早先归附之民也占不到二成,如不提高他们的地位,则无人愿意移居去西北、西南之地。原宋民太少,长久看来终是隐患。” “其次,印度本来的等级划分就颇为森严,其通行种姓制度,分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与首陀罗。其中前两者才能为官从政,吠舍只能做些普通营生,那首陀罗便是贱民,如臣国不将其等级区分开来,则婆罗门、刹帝利势必不满,连吠舍也会羞于和首陀罗为伍。至于奴民,既然已卖身为奴,便自然是位于社会底层。如今臣国虽实行了等级制度,看似与前元的等级制度相似,颇有歧视之嫌,但各等级民众并无怨言,反而觉得是天经地义。至于呼罗珊虽不如印度那样等级划分森严,但民众心态与印人亦是有共通之处。” 赵弘听罢,觉得他答得不错,便让他回座坐下,然后继续问道:“卿说得有理。朕也曾闻尔国中申河两岸,原宋民并无半成,当地之人多是信奉伊斯兰教或者印度教。不过,朕只闻这印人迁往魏国,而不闻魏国印人迁往印国,这又是何故?” 黄诤闻言,先起身长揖,然后再回座道:“回皇上问。这原因以臣看来有四。一是臣国赋税低廉。以农为例,自有之地,田税官府只百中取六,如租用官地也只是五取其一,徭役与人头税全免,凡官府需征用民力,一律按市价给予劳资。印人地方均是由各地王公贵族把持,视民为奴,赋税超过四成,役民太甚。其二,臣国自获入印度以来,任贤选能。虽分民五等,但用人只凭能力与功勋。即便是首陀罗,只要有功有能,臣国亦不惜封之高位,拔为贵族。社会低层民众有了指望,便甘愿为官府效力。印人心中不知有国家,只知种姓与行会。臣国拣拔低层印人,为臣国管理事务,形成了新的社会新贵,印人对此十分欢迎。其三,臣国仿效大宋,遍开学校,普及国语汉文,从前这印人识字者百中无一,经此教化,读书识字之人已约有一成半,惠及国民,此举甚得普通大众民心。其四,臣国自入印以来,兴施水利,修建道路,改良农具,所做利民之事甚多,不比那苏丹与印度王公只知榨取民膏。更因臣国与天朝同气连枝,互市互惠,治下地方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因此这印人皆愿移入。” “好。”赵弘听完不由叫好一声,又赞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屈其所而众星共之。’,尔国是深得教化万民之法。” 他顿了顿,再细看黄诤一眼,然后才对他说:“朝廷商议过了,魏国之请朕今日便准了。”说罢高声道:“传旨,封魏国加德满都牧魏纪为释侯,世袭罔替。” 原来魏大公年老,甚爱第四子魏纪。但魏纪乃嫡次子,不得继承国位爵位,便将国家一分为二,将尼八刺这一带领土给魏纪立国,归于朝廷治下,以防日后兄弟阋墙。 黄诤一听,再拜于地,口呼万岁称谢。 赵弘待他起身,便笑问道:“按惯例,魏国一分为二,释侯当变更姓氏,不知是否更姓为释?” 黄诤见所请已准,自己不辱使命,心中甚喜,便恭恭敬敬地道:“皇上圣明,释侯正是欲更姓为释。蒙皇上与朝廷收释国于治下,此刻释侯已更名为释纪。” 赵弘听罢不由哈哈大笑。此时,他心中对黄诤好感已增加不少。 待再说几句,黄诤便拜辞出殿。 ※※※ 唐、魏后,便轮到了另一大公国韩国使臣。韩国之始祖名公孙策,乃是武宗同门师弟。先师唐游共收三名弟子,从长到幼分别为武宗、公孙策、叶遁。公孙策封韩国,叶遁封越国。 公孙策原被武宗封国于新疆庭州,又名别失八里。经百多年的诸侯征战,大家的地域不断变化,韩国领土逐渐西移到欽察草原之上。在与哈萨克汗国大战百年之后,韩国终于将此地蒙人尽数赶去伏尔加河以西或部份南下乌兹别克,其它游牧民族则归于韩国治下,向其称臣。此时韩国已占有几乎占有整个哈萨克汗国的旧地,地域超过八百万方里,人口一百二十万户,在西北诸侯国之中实力最强。 韩国如同所有西北诸侯国一般,都效仿着唐国来治理沙漠,百多年来都是成效显著,气候与地表大为改善。韩国煤、铁、铜蕴藏极大,每年出产铜、铁极多,又盛产棉花、烟草等作物,这使得韩国的国力位居于西北其他诸侯之首,每年岁入都在一千万贯以上。 韩国的贡礼也是不凡,金银之数与唐、魏二国大致相仿。 (三十八) 朝贡大典五 韩国之后便到了公国。 公国里,如今的夏国算不得最强,但它是最早的诸侯,因此按道理每次都是排列在公国的首位。 夏国是大宋早期最强大的诸侯,原已向西拓展到乌拉尔山脉一带。不料传至四代,国主夏公引兵越过乌拉尔山西征,两弟趁机私分东部最富庶的鄂毕河一带国土,自立为苏、夔二国。夏公回师讨伐不利,便向朝廷请兵讨逆。 时宣宗失政,不理朝事,朝中大臣也以诸侯太强对朝廷不利为由,竟然不问,夏国便一分为三,至此再也无力向西。夏与苏、夔二国遂成仇国,时有相攻,乃启诸侯互伐之端。 之后,夔国又分裂为夔、菅二国。如今夏、苏、夔均是公国,菅国是侯国。夏国由一国分裂成四国,国力大减。因一恨向朝廷不肯出兵协助其平叛,二恨朝廷后来还接纳叛逆的苏、夔二国为诸侯,因此曾二十年不朝。待第五代夏公薨后,第六代夏公便来朝贡,但每次均只献青茅一车。朝廷遣使斥责,夏公对曰:“古礼,诸侯朝周天子,止用青茅一车。且国土被夺,待下次朝贡,恐青茅亦不得矣。”朝廷无法,因此向来深厌此国。不过待第七代夏公即位,与朝廷关系便有所改善,遣使来朝之时贡礼虽不丰厚,但仍属中游水准。 此时这夏国已传至八代,国主名叫夏循,冻土之内的国土约四百万方里,民数约五十余万户。 “朕闻夏国近年来与俄国于乌拉尔山脉一带大开战端,此中情形如何?”赵弘问道。 俄国于数年间连续灭掉了乌拉尔山脉以西的几个蒙古汗国,国力大增。俄国主名叫伊凡,今年才二十四岁。他七岁继任莫斯科大公,十七岁自称沙皇,号伊凡大帝。 夏国此次使臣正使名夏玄,乃夏国世子。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挺拔,浓眉长目,直鼻阔口,一身英武之气。此次他带来除三万两黄金之外,还有珍稀宝石三颗,每粒市价当在数千金之上,分别赠与皇帝、皇后与太皇太后。夏国朝贡一向都小气得很,这次礼单不俗,便显示了夏国与朝廷重修旧好的意思,赵弘心中也甚是高兴。 夏玄闻言欠身道:“去年春夏,俄国出兵八万、火炮一百五十门攻打我乌拉尔山下新安城,后见不克,又添兵四万,火炮七十余门。幸军民用心,经半年苦战,因严冬将至,俄国才不得不退兵。新安城因此侥幸得保。” 这新安城保卫战之惨,赵弘是知道的。战后,新安城中夏国将士死伤七成,达三万人,百姓亦是伤亡三万,而俄国伤亡则超过五万。夏国虽是损失惨重,但俄国以三倍之兵受阻于新安城了,无论如何,都是败了。他眼见这夏玄只是淡淡地将此事道来,言中既不夸大敌方的优势,也不吹嘘己方的胜利,反而将俄国最终的失利归结于严冬到来,心中不由高看了他几分。 “俄国如何变得此般强大了?”赵弘皱眉道。俄国打一个新安城就动用了十二万兵,二百多门火炮,管中窥豹,可见其实力强大。 夏玄闻言却起身,拜服于地道:“此事臣国亦是有罪。” 赵弘见状不由吃了一惊,连忙道:“夏国何罪之有,世子又何须如此,速速请起。”说罢便向身后的主管太监高拱使了个眼色,高拱会意,连忙上前搀扶。 夏玄见高拱来扶,便先拜了三下,然后才顺势起身,退回座位上坐定,道:“昔日,我大宋分封诸侯之时,蒙人已分列成数个汗国。这些汗国之间非但不相联合,反而自相攻伐,因此被我诸侯各国一一击破,赶去那乌拉尔山及伏尔加河以西,本已成苟延残喘之势。但自臣国数十年前遭遇国变,便停止了西征。臣国当时乃是诸侯之首,臣国既不再西进,它国也是止步不前。我西北诸侯既停止西征,蒙人又是积弱,便由得俄国人逐渐坐大。” “俄人本是蒙古人的附庸,后逐渐脱离了蒙人的羁绊,最后反倒灭了蒙人。当今沙皇伊凡乃当世豪杰,素有‘雷神’之称。其在近六、七年间连续攻灭蒙人残余势力,如今又窥视我东方。俄国百年来一直向我大宋与西方各国学习,已非往日森林与冻土间的蛮夷之辈,其文化、技艺颇有独到之处。就打火器制法来说,乃是学自于西洋,其火枪、火炮的威力与臣国相较,已是占有优势。” “世子既知俄人之事,想必已是心有良策,速与朕道来。”赵弘见他言语虽然说得似乎危机四伏,但面上却始终带着从容,似并不如何着急,心中一动,便试了他一句。 “陛下圣明,良策臣实不敢当。但臣前来之时,臣父有二事相嘱。” “卿试言之。” “其一,臣国愿与苏、夔二国屏弃前嫌,重修兄弟之好,永止干戈,望朝廷能从中调解。其二,臣国惭愧,虽国内盛产煤、铁、铜等矿产,但冶炼与兵器技术始终不得其法,望朝廷能传授技术,并遣技师能工前往协助。”夏玄说罢,便再次拜服于地,他今天已是三拜了。 “夏国既愿与苏、夔二国修好,自是美事,朝廷从中周旋,当是不遗余力。至于这冶炼与兵器之事,乃内阁之职,朕亦不能越疱代俎,需得另行计议。” 赵弘觉得这两件事中前一件,朝廷自是有责任代这夏国从中调和,但这苏、夔二国肯不肯,会不会表面应允,暗中趁火打劫就难说。第二件事,夏国求冶炼与兵器之术,实质是求更先进的火器制法。这涉及面就太广,他也不好定夺。思索一番之后,便让他改日再行求见。 夏玄见皇上允诺再次见他,所求之事有望,心中大喜,又自觉已占用朝贡时间太多,四拜之后便告辞出殿。 ※※※ 大宋的公国除夏外还有吴、越、苏、夔、晋、公皋、掸等七国。待最后一名掸国使臣觐见完毕,侯国使臣便改为二国一拨;伯国变为四国一拨;然后那子、男国使臣更改为八国一拨。这样觐见速度就快上了许多。 大宋共有大公国三,公国八,侯爵之国十八,伯爵国二十九,子国四十六,男国则是一百四十三,诸侯总数二百四十七国。 待其中一轮子国使者参见完毕,赵弘留下其中一人,然后让另外七人退下。 “景王可好?”赵弘坐于宝座之上,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是有几分凄切。 赵弘父皇子嗣不多,只有姐弟六人,从长到幼,分别为景王赵柘、简王赵缬、长公主赵栩、皇帝赵弘、直王赵植、长乐公主赵怡。赵栩、赵植、赵怡都还在京城,而赵柘与赵缬却被太皇太后在他登基后的几年里就分封并遣去了美洲。景王赵柘封的是爱达荷子国,简王封的是明尼阿子国。按睿宗后的新分封制度,他们本人在世可保有亲王的称号,但后代却只能世袭子爵的爵位。 景王的使臣是国相句安,他今年五十八岁,是随着景王之国的老臣,至今已十二年了。他听到赵弘如此问,老泪便一下子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更是拜伏于地,连声痛哭。 “句卿乃忠直之臣,快快请起。”说罢,赵弘对着高拱一摆手。高拱便连忙上前将句安搀扶起来并在椅子上坐好。 “老臣代景王谢过皇上。”句安终于收住了眼泪,恭声说道:“景王一切都好。臣国森林茂密,湖泊众多,物产丰富,景王很是如意。” 景王比赵弘大了七岁,原来在宫中的时候,一向都很照顾他。赵弘登基后第二年的某日,景王来宫中拜别,跪在地上面对着宝座嚎啕大哭的情形,他永远都忘记不了。 “景王能如此作想,朕就心安了。不过美洲遥远,万事不比本土。景王有何难处,句卿可直言相告。”赵弘道。他很想为这个哥哥做点什么,但又似乎做不了什么。没有人不怀念京都的繁华,但景王却是永远回不来了。 句安低头想了阵后,道:“多谢皇上关怀,但景王的确不缺什么。不过如今殖民地各国与英、法两国在边界上冲突日益加剧,臣国与西洋人不接壤,倒也还好,只是简王那里恐怕就。。。” 赵弘听了,不禁心中感动。这句安真是纯臣,自己都尚且如此,还能想到别人。随即挥了挥手,便立即有宫人捧来琴一张,递给了句安。 句安接过了琴,只听赵弘道:“景王最喜音律,这‘琼响’之琴,就烦卿转交景王。另外卿侍奉景王有功,就举荐两名少年族人来宫中做侍卫吧。”做皇帝的侍卫可是个优差,以后有大把的升迁机会与前途。 句安听了,再此拜倒称谢。如此两人再说几句,句安便拜辞出殿。 ※※※ 待最后一批男国使臣觐见完毕,赵弘终于松了口气,朝贡大典进行到此时已经历时八个小时。历史上,朝廷共分封过四百多名诸侯,到今日却只留下一半,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是从其它的诸侯国里分离出来的,如同今日的释国。这么算来,那被灭之国就更加的多了。 诸侯礼单有轻有重,最重的是那唐、魏、韩、夏等大公或公国,最轻的却是吕宋一小岛男国,仅稻米与海产干货共一车,令赵弘啼笑皆非。因知此国实在困难,却也只能含笑纳之。又思据邸报所言,吕宋一带近日又遭飓风之患,毁良田房屋无数,只怕今年之后的日子更加困难,想到此处,心下恻然,对那一带小国的回赐就格外地丰厚。 (三十九) 分金与爽劲 阿图的房间很狭小,因此进去之后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坐床,要么坐那把唯一的椅子。如果你想在房内走上几步,这就又会产生两个选择,一是出门,二就是走出窗外。 不过,此时的他已经完全理会不到居住环境的问题了,因为他正在数银票。他今天拿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去到镇子上的银号试试,结果别人当即就兑给他了五个十两的元宝。于是他赶紧晚上回来,关上了门窗数票子。 “总共五十二张,金一百二两,银三千一百两,钱五千三百贯。” 他呆了好一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有钱了,这些票据大概值钱一万零八百贯,可以买五百四十万串羊肉串,可以买一百五十个比比洛夫,象那个很能生孩子的Chu女可以买九十个。如果经常都有敌军前来给自己抢,那就是太理想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后,就想起了自己还有件事没做,那就是他答应分给苏湄一半的金币和银币,至今还没有分出来。他庆幸当时自己还不知道这些票据的价值,也万幸自己没说出它们的事,否则自己就实在是亏大了。 于是他坐上了床,先将那箱金币打开,再另外摊开两块大布,开始分金币。他借了杆秤,先称了一下金币的总重量,结果是十九斤九两。 本来他可以很简单的将这些金币按重量分好,但一则他实在喜欢数钱的快感,二则生怕若是给自己少称了一钱金子就不妙了。毕竟一钱金子可吃八、九百串羊肉串。所以他就采用了最麻烦的办法,就是按金币的大小,一人一个。 不过这些金币并非是等重的,而是从二钱半到二两不等,这样分起来就有些麻烦了。 “阿图的。”他捡起一枚金币扔到了左面的布上。这个是一两的金币,正面刻着个皇帝头像,反面刻着条侧身的飞龙图案,俗称黄龙。 一两的金币,是哪个朝代发行就刻哪个皇帝的头像。不同朝代发行的一两金币,反面图案的主角--龙的造型也是各有不同,但不管是龙大头,还是飞龙、云龙等龙的造型,始终是龙一条。其它金币上刻的图形也均与此类似。 “苏湄的。”他捡起同样大小的一枚金币扔到了右面布上,这也是枚黄龙。 。。。。。。 “弟子的。”他再次捡起一枚金币扔到了左面布上。这个是二两的金币,反面刻着个双龙戏珠的图案,金币的俗称是大双龙。 “先生的。”他再次捡起一枚金币扔到了右面布上,这枚自然也是个大双龙金币。 。。。。。。 “帅哥的。”他往左边扔了一个金币。这是个半两的金币,此币上画着一只有些象老虎模样的狴犴头,此币俗称金虎头。 “美女的。”他亲了金币一口,再扔向右边,也是个金虎头。 。。。。。。 “老公的。”他往左边扔了一个金币,这是个二钱半的金币,这枚金币却是椭圆型的,长宽比为二比一,上刻着条鱼,俗称小黄鱼。 “老婆的。”他深情地看了另一枚小黄鱼一眼,然后亲一下,再扔向右边。 。。。。。。 “傻瓜的。”左边哐当一响。这一个黄龙被扔去了左边。 “呆妹的。”右边哐当一响,另一个黄龙被扔到了右边。 “饭桶的。”左边哐当一响,再一个金虎头被扔到了左边。 “糖虫的。”右边哐当一响,又一个金虎头被扔到了右边。 。。。。。。 他终于越来越肉痛这即将送出去的金币了,忍不住开始恶语相加。 数到最后,他遇到个难题。那就是大双龙与小黄鱼都是单数,前者好办,换过了币值小的金币平分就是。至于最后这枚小黄鱼应该给谁。他瞄瞄左边,觉得不妥,再瞄瞄右边,觉得更不妥。 于是他掏出了那把锋利的匕首,一刀两断,然后分投两边,口中道:“衰男、丑女各一半。” ※※※ 今夜的月光很亮,在马厩的四周洒下了一片银色。但因为马厩旁边栽着棵极大黄杨,挡住了月光,因此房顶之上倒是一片暗黑。 往常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他都会跑来这马厩的茅草顶上躺一躺。适才,他刚分完了金银,心里被这些钱财撩得发烧,就要出来吹吹风,想想这些钱该怎么花。 “阿图。”下面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女人声。 阿图伸头一看,入眼的首先是多娜那道份外野性的眼神。然后,借着月光,凭着居高的优点,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停留到了她的胸上。经这银光一洒,那里便显得分外的神秘加上分外的大。他忽然忆起了那个窗纸上的人影,心神便开始了荡漾。 她的金色卷发垂在了腰后,眼睛很大,灵活得象猫一样,嘴巴也很大,这让阿图想起一个词来,就是“肉感”。不过这肉感说的只是嘴唇,她身上既不多肉也不瘦,腰身很细,腿也很长。按阿图的审美观来说,她算得上很漂亮,赶得上蛇形女杜波拉。 “我知道你时常会在这里,晚上还来过几次,可没碰到过你。”她咯咯地低笑了几声,还向周围望了望,似乎是怕被人瞧见。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阿图觉得惊讶,多娜这么晚来找自己,莫非是想和自己约会。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该如何,这个问题需要考虑一下。 “你下来。”多娜用舌头在性感的嘴唇上舔了一圈,似乎是在给他一种暗示。 “下来了。”阿图一个翻身就从上面跳了下来,站到了她的面前。她个子很高,能达到他的鼻尖以上。 不想多娜居然一把揽上他的腰,说道:“走,去那边。” 阿图微微吃惊,但身体还是情不自禁地就随着她走,口中问着:“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 多娜脚步不停地把他带到了木器所的背面,这里的地面上堆着三大堆干草。 “阿图。别过来。”干草堆里发出了一道急切的阻止声。 “啊!”阿图吓了一跳,他听出来是阿晃的声音。 他现在阻止自己过去,莫非他是在。。。想到这里他顿然醒悟跳,难道多娜带自己来这里是为了。。。 他转头去看多娜,只见她并不以这里被人占了为意,反而凑到了自己的耳边,边吹着气边放荡地说道:“宝贝,想不想爽?” 她也不待他回答,便牵他去另一个草堆。 “阿图,别过来。”还没走近,便又传来一声含糊的呼叫,这里居然也有人。阿图总算是明白了,多娜是想和他。。。 再找一处,居然还是有人。阿图头都要大了,幽个会居然找不到地方。 多娜也泄了气,呆在那里想了想,然后便道:“走,宝贝,去你房间。听说你住的是单房。” 阿图赶紧摇头说:“不行。有规定,发现了要被从庄上除名的。” 这是个理由,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金币、银币都放在床头,鼓鼓地几包,被人看到可不好。 多娜听罢,在他的胸前用手指一戳,不屑地道:“胆小鬼,那还是去那屋顶上吧。” “房顶上。那怎么行,会垮的。”阿图连连摆手,多娜也真是太疯了。 “笨蛋。是让你爽。”多娜白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就走。 刚上了屋顶坐好,多娜就勾住了他的头,先给了他一记热吻,然后只是随便的一扯,就拉开了自己的胸前的衣裳。 “宝贝,你摸过女人没有?”多娜拿过了他的手,放入到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凑到他的耳边带着急促的呼吸声说。 “啊。” 阿图的手中有两团大大的软肉,这使得他瞬间就是一阵晕眩。长得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女人衣服之内身体。 “笨蛋,就知道你没有。”多娜掰过了他的头,然后开始吻他。 她的吻很有技巧,舌头在他的口中不住地扰动着,撩拨着他的**,他即刻就忍不住了,手在她衣襟里拼命地乱摸。 过了一阵,她结束了与他的长吻,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胸前拿出,同时伏下了身子并开始解他的腰间的带子。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因为此时已经生平第一次暴露在女人的面前,这实在是有些羞愧。 “天啊,怎么可以这么大。”她似乎倒抽了口凉气,然后放荡地笑了几声,便开始用她的手与舌头。 “啊。”一阵潮水般的快意袭来,他绷紧了双腿,任着这股爽劲在自己全身游荡。 (四十) 欺负她 傍晚,夕阳照得野芷湖面一片的火红。 这片湖水的鸟儿也是越来越多了,长得也是越来越肥了。想到这里,阿图不由吞了下口水。自从上个月的一天夜里,小开和丁一带他偷偷来到这附近烤了几只野鸭吃了后,他就爱上了这种活动,野鸭的滋味可是比庄子里的饭菜要强太多了。 不过官府是有明文规定的,山里的野鸟可以打,但湖中的野鸟是不许打的。理由是如果鸟儿被打光了,或者是被打怕了,明年不飞回来了,那么北虾夷的这处名胜就名不符实了。 傅兖在顿别之战中缴获了高见知军所有的装备与辎重,后来又于山间道也获取了梁节的大部份装备与辎重,这一些却是与长野望均分了。只是梁节在逃走前炸毁了所有的八斤长炮与部份火炮,这样,傅兖最希望得到的重炮却仍然只有高见知的那四门。 不过,即便是如此,他也一共获得其它小型火炮二十门,火枪一千多枝,马匹四百多,大车五十辆,诸如刀枪盾矛之类的就不计其数了。如此一来,他就暴发了。他当了原拂介后,就跑去了那里练兵,因为顿别的庄丁比别处的庄丁要精锐得多,所以顿别庄中不少的人都被傅兖募成了亲兵,常驻于原拂城。 小开在狙击战里出了彩,傅兖就将他编入了自己的亲兵队。丁一的炮打得好,也被傅恒看中了,在原拂当了一名炮队的什长。阿晃却是轮到了府兵的服役期,和一帮牧庄上的庄丁去了松音城,两个月后才回得来。 就这样,阿图的朋友们一下子就走了三个,日子变得无聊透顶了起来。 庄丁少了那么多,连庄外牧场的马匹也有一部分被转到别地的分号去了。不过阿图并没有因此减少工作量,马匹的数量的减少跟不上人手的减少,于是分摊到每人头上的活就更多了。以前每周可以休息一天半,现在却只能休息一天了。多娜这段时间都没有再约自己了,应该是太忙了。 苏湄的那份金银,阿图已经给她送去了,她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不过看她的样子倒是很吃了一惊,似乎是在想居然有这么多。自打仗以后,苏湄对他的态度明显没有以前那么亲切了,除了不苟言笑外,连话也不多说几句,讲课也只是纯粹的讲课而已,这使得他心情极度地失落。 “蛮子,你在干什么?”傅萱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阿图转过头去,果然便是她了。打阿图认识她后,她永远都是那副假小子的装扮,短衣、马裤、靴子、腰带,还有腰上的短刀。虽然这北方虾夷民风粗悍,随身带刀之人甚多,但女人带刀还是极其地少见。 傅大小姐练了十多年的家传武艺,寻常几个庄丁联手也不是她的对手。她每次出庄必定是要带刀的,为的就是有机会碰上几个小贼来展现一下她的风采:“此山是我开,此地乃我买,欲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三、五个毛贼从草丛里跳出来,哇哇直喊。傅大小姐只是轻蔑一笑,毛贼们觉得尊严受到挑战,纷纷拔刀砍来,只见银光一闪,如同天际的流星掠过,毛贼们个个呆若木鸡,然后纷纷向后摔倒,胸口鲜血直冒,口中还忍不住地赞叹,“好刀啊,好刀!” “嗯嗯。。。在等天黑呢。”阿图下意识地答道。 “噢。”傅萱没料到这种回答,不由愣了一下。这几天庄子上人少了太多,到处空荡荡的。她饭后散步的时候忽然觉得心烦,就走出了庄子,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湖边。 “等天黑干嘛?然道你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傅萱撇了撇嘴,接着问。 “嗯。”阿图本来就心烦,再听她这么一句带刺的话,心里更烦,便转过头去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道:“我准备等天黑后,脱了裤子在湖里洗澡。” “你!”傅萱脸上红了一下,但随即双眉倒竖,眼神恼怒。 阿图却笑了,他忽然觉得这蛮妞脸红的时候倒是好看,起码象个女人了。本来傅萱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是远近出了名的美人,就是性情实在不敢恭维。 “好。那我倒要看看蛮人的光屁股是什么样子,不脱不是人。”傅萱脸红过后,那蛮劲也就上来了。这小子老是和自己叫板,自己可不能被他的气焰压住了。 “我正在看蛮妞的屁股,想着她光屁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阿图挑衅地说。同时,脑袋里就真的出现了一副幻像:傅萱正全身**,只挂着腰间那把短刀。。。 于是,他眼里的贼意更浓了,一双眼珠开始盯着傅萱的腰、臀间不住的转。 “我要杀了你。”傅萱觉得浑身热血都一下子涌上了脑门,她“唰”地一声拔出了腰刀,用尽全力向阿图的脑袋劈了过去,一边大喝一声“去死吧!”。 在刀即将劈到阿图的脑袋的时候,她突生一丝后悔,但这电光火石之际,却无暇让她再想了。 不料,她这一刀落了个空。 一阵天昏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已经躺在了地上。不,是夹在了阿图和地面之间,那柄刀已不知去向。 她忽然就燥热起来,因为有只手已经伸去了她的内衣,并在她的胸部上不住的摸捏着。她即刻又惊恐了起来,全身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脑袋里也一片空白。那个蛮人正眼露“凶”光,嘴角“狞”笑,还挂着一丝口水。 “我被欺负了!”这是傅萱目前唯一的意识。 昏眩之中,她感觉到那个蛮人抱着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开始上上下下的跳跃,几个起落后,自己又躺到了地上,而四周都长满了半人多高的茅草。 身下的草很厚,软软的,而这个蛮人就压在自己身子上面,在自己的脸上亲着,手却在解着自己的衣带。 就是再迟钝的人现在都已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 “救命啊!”傅萱猛然清醒,挣扎着叫了起来。 她被阿图压在了下面,胸腔受到挤压,因此叫声并不是很大。 但这声呼叫过后,她便发现身上轻了,而那个蛮人已经坐了起来,在一旁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神色古怪。 傅萱慌张地看了他一眼,爬起来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四十一) 我愿意 天色逐渐地暗了下来,虽然落霞还是在天边遗留下了一抹红色,但它很快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幕即将来临。 一只绿青蛙跳出水面,在草地上一阵蹦蹦跳跳,来到阿图的面前,昂着脖子“呱呱呱”地叫了几声,然后就跳不见了。 他坐在茅草丛中,心里满是自责,自己差点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以前不是没有想过异性,但从来就没有过刚才那样,突然之间这**就好象控制不住了。 “难道是自己性情变了,还是因为。。。?”阿图茫然地摇了摇头。 也许是多娜,她令他那么地爽。偶尔吃顿饱饭的人,比长期没饭吃的更不经饿。 “阿图!”一个低低弱弱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他回头一看,来的竟然是傅樱。刚才心太乱了,居然没发现她走近了。 她背着光,阿图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却看到她的影子在地面上仿佛在颤动着。 “你这么会在这里?”阿图疑惑地问。 他们自从那天在屋顶上一起看过夕阳后就没怎么单独相处过,连话也说得不多。她太小,他很忙,也没怎么理睬她。 “我看到你向这边走,就跟着来了。”傅樱的脸发着烫,但是她还是说了出来。 傍晚的时候,她看到阿图一个人向湖边走来,不知为何就在后面跟了过来。不过阿图走得很快,她跟不上,来到湖边的时候,他已经不知去了哪一处。野芷湖实在太大,她在湖边转了好久才看到了他,不过那个时候,傅萱已经在和阿图说话了。 “啊。那你刚才看到? 阿图记 第 11 部分阅读 翟谔螅诤咦撕镁貌趴吹搅怂还歉鍪焙颍递嬉丫诤桶⑼妓祷傲恕?br /> “啊。那你刚才看到了。。。”阿图脑袋中一片“嗡嗡”的声音。 傅樱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说道:“我看到你刚才。。。欺负阿姐了。” 阿图听了,只觉得脑袋里犹如搅了浆糊一般。她要是到庄上去跟人说怎么办?如果告诉了傅兖,那又怎么办?如果傅兖把自己赶出了庄子,自己没得书读,又怎么办? “什么欺不欺负的,我和她开玩笑的。这不,她回去了。小孩子不要瞎说。。。”他脸上强笑着,装出副轻松的样子,一边乱七八糟地解释。 “你骗我,我知道的。。。”傅樱眼帘垂得很低,双颊从刚才说话开始就一直红到现在,“庄子里的小猫、小狗都是象你们刚才那样的。。。” “嗯,庄子里的那个小猫欺负小狗了啊?”阿图傻兮兮地应道。他骤然听说这猫狗论,脑袋里便有点短路。 傅樱几乎就笑出声来,她本想解释一下不是小猫欺负小狗,而是。。。不过这种话到了口边却是停住了,她只是涨红了脸,犹豫地站在哪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图见她如此,便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过来。 那个位置正是他刚才欺负傅萱时压平了的一片草地。傅樱看到了两个人压出来的那个草窝窝,心中莫名地一阵慌乱。犹豫着,她终于还是走了过去,坐到了他的身旁。 阿图嘘了口气,看来这小妞还是挺老实的,不过得想一番说词来说服她,好让她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情给说出去。 “噢,今天可是你姐姐想拿刀砍我,我总要自卫是不是?” “嗯” “如果我放开她,她还是要砍我,所以我不能放开她是不是?” “嗯” “如果我不。。。不压住她,她还会用脚踢我是不是?” “嗯。所以你后来就想。。。就想要阿姐了。”傅樱傅樱的眼垂得更加地低了。 “哦。”阿图一阵语塞,他转眼看着傅樱,只见她都不敢拿眼睛看他,两只手只是紧张地玩着自己的裙角。 两人都陷入了无语,只有青蛙们不失时机地叫着,填补了这令人尴尬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她怯生生地说:“阿姐走了。。。可是。。。我。。。我愿意。” 阿图一呆,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瞧过这个“小孩子”,虽然那天他们还一起躺过屋顶,还握过了手。但她只有十五岁,身体也不是发育得那么成熟。。。 可是这个青涩的身体却忽然倒入到了他的怀里。 他看到她闭起了双眼,满脸潮红,身体一边发抖一边说:“阿图,你要女人。。。那就要我吧。” 学堂牧庄,父母家人原是她的全部。好象那深深的庭院,四壁高墙,大门紧锁,天地之间只有这方四角天空,院内只有一棵寂寞的小树。 而此刻,一个人来到这院子前,推门而入。当他开启这散门扉的时候,枯干的藤葛纷纷地坠落。羞怯如她,也只得遮住了面颜,而不敢睁开双眼。 红豆洒落。微痛之后,又有春风酣醇如酒。 而他,终将月光吹成箫声,载她凌波飞渡。 (四十二) 尘来和尚 上午的罚跪可丝毫没有影响到阿图的心情。中午放学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准备去镇上给自己庆贺一翻。 庆贺的原因有四。其一是今天再见傅樱的时候,她的脸红扑扑的,看自己的时候含情脉脉的,让自己很有满足感,很有征服感;其二是以为今天蛮妞会来撒野,本来心中实在很是忐忑,但她今天看到自己便低头走,显然是怕了自己这恶人。这点使他觉得自己很邪恶,很有罪恶感,但同时也很有邪恶快感;其三是因为上学两个月就跳到了乙班,这使他很有成功感;其四,今天舌战群学,大获成功,尤其是现在同班了的傅闻和傅合看他的眼神都几乎是崇拜了,这令他很有意气风发感。 综上所述,阿图决定去镇上犒劳自己一下,庆贺一下。 阿图的庆贺内容就是去到李家包子铺,点上四笼汤包、四份生煎包、一次吃个饱。汤包美,煎包香,菜包爽,肉包鲜,这李家包子手艺实在好。不过当他风扫残云般吞下最后一只汤包的时候,满堂的食客都像是在看怪物般的看着他。 每逢遇到这种眼光,阿图是从来都不会怯场的,这种体验庄子里见得多了。 阿图离开李家包子铺时,还打包了二十个包子,十个肉包,十个菜包,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另一半是给比比洛夫的。比比洛夫出南门袭击敌营那晚,因为他跑得实在不慢,因此又俘虏了一名松前国溃兵,这样离他回复自由之身又近了一步,只差两名俘虏,或只需再杀伤两名敌兵了。不过他仍然还是奴民身份,没受批准,还是不能随便出来。 今天顿别港又停了两艘去北美洲的商船。 经过虾夷去美洲商船有两个选择,一是经过虾夷南部的松前海峡,二是通过虾夷北部与库页岛之间的宗谷海峡。这两条航路差不多,怎么选择都可以;总体来说松前海峡要比宗谷海峡繁忙一些。 走宗谷海峡这条线路的商船从大陆出来后,一般会来到原拂或者顿别进行最后一次的补给,然后再开往美洲,沿途再不停留。 这有两个原因:一是虾夷的物价便宜,淡水和食物,甚至麦酒都要便宜过大宋本土多多,尤其是肉类、鱼类和活的牲畜就更便宜了;二是,大宋货物在这里有销路,来的时候捎带点货,到港后高价抛出这些货物,低价买入补给,实在是一举两得。 因此,这些来往的货船给原拂与顿别带来了不少的生意,本地的居民收入中,与商船相关的业务占了极大的比重。 这两艘船因为要在港口卸货和补给,需要约半日的时间,因此船上便有不少的水手下船来。这些船员下得船来无非就是两个去处,一是喝酒,二是寻欢。不过今日因为只停半日,船员就不怎么喝酒,寻欢之人倒是络绎不绝。北二条、北三条街上就有不少的勾栏,船员轻车熟路,一下船就往那跑。还有些无聊的,便在大街上公然地调戏女人。 对于船员的这种不检点,本地治所的巡查们一向是睁只眼,闭只眼,怕得罪这些衣食父母,也不怎么敢管。一时间,但见这街上鸡飞狗跳,女人的惊呼声络绎不绝。 阿图本来还想逛逛这顿别大街的,见此情形也觉得无聊,便走出了镇子,沿着野芷湖回庄。 当他路过昨晚和傅樱发生事情的那一带时,不由停了下来,又回到了那片草丛看了一眼,仿佛是要回味些什么东西。 ※※※ “阿弥陀佛。”不远处传来一声佛号。 阿图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和尚半躺在一棵树下。他穿着僧衣,脏兮兮得看不出什么颜色,脚下的草鞋也是破破烂烂,有个布包与一顶草帽随便地扔在身边的地上。他躺在那里,若不仔细地看,便只会觉得是个乞丐。 和尚唱完佛号,便一屁股坐起来,伸出手去包袱里摸出个馒头来便啃。 阿图看得眉头直皱,心道这么脏的手拿着馒头也亏得他吃得进去。他正待走开,却见那和尚对他笑了笑,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也来个馒头?” 阿图一阵反胃,连忙摇了摇头,又见这和尚二十五六的年纪,脸上虽脏,但模样却并不难看,便笑道:“你这和尚为什么这么脏?” 和尚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道:“我法号尘来,身上自然是要脏一点的。” 阿图见他答得有趣,不由对他兴趣大增,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另一颗树下,也解开了绳结,打开了自己那份包子的纸包,露出了里面的包子。和尚吃馒头让他想起了包子,虽然已经吃饱了,但他想再吃一个来解解馋。 尘来看了他的包子,眼睛转了数圈,说:“你这小哥好不晓事。我请你吃我的馒头,你为何不请我吃你的包子?”这两句话“你”啊“我”的,直如同绕口令一般。 阿图听这和尚居然也要吃包子,倒觉得有趣,便伸手捡了个菜包子,扔了过去,这包子去势甚快,尘来却只是伸手一抓便捏到了手中,显然是身负武功。 尘来吃得极快,几口就吞下这只包子,阿图便又扔了一个过去,这次包子的速度又快了些,尘来还是伸手接过。这是个肉包子,他只是愣了一下,还是几口便吃完了。 待得他吃完四个,阿图方待再掷,尘来却摆了摆手道:“施主的包子虽好,但贫僧却是再接不住了,不如贫僧自己过来取吧。” 包子个头甚大,每个足有两拳大小,阿图本来以为他吃不下了,结果却是因为这个原因,听他说要自行来取,不由啼笑皆非,便开玩笑道:“你刚才称我为‘你’,称自己为‘我”,为何后来又称我为‘施主’,称自己为‘贫僧’呢?” 尘来听罢却理直气壮地道:“施主刚才并未施舍贫僧包子,自然便不是‘施主’了,贫僧刚才并未接受施主的施舍,虽然是僧,却也算不得‘贫僧’了。” 阿图闻言大笑起来,便将自己这份所剩的包子连纸一起递了过去,尘来笑嘻嘻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却不再吃了,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和尚为何不吃了?” “阿弥陀佛,和尚已经吃了四个,再吃就是犯贪念了。” “和尚从何而来,要去哪里?” “和尚云游四方,无所来,亦无所去。” “和尚为何云游?” “佛法在世间,和尚入世云游悟道。” “那和尚悟到什么了?” “和尚悟到了肉包子好吃的道理” 尘来说罢,两人一起哈哈大笑。阿图陡然间遇到这么个有趣的和尚,心里也是大大的开心。 与尘来聊过一阵之后,阿图想起下午还要干活,就站起身来向和尚告辞。 “看施主所去之处的方向,应是日升牧庄。”尘来也跟着站起了身子。 “是。我是庄上的雇工,和尚也想去庄上?莫非你想去化缘?”阿图问。 “非也,非也。贫僧想见傅庄主而已。”尘来说罢,还竖起单掌道了声佛号以证明自己不打诳语。 “他现在是原拂介了。这几天在原拂庄呢,不在顿别,不过三庄主在。哦,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误工了。” 阿图说完便告辞了和尚,转身欲走,不想和尚也拾起了包袱,和他并肩而行。 “带你去可以,讨到了钱可是要分我一份的。”阿图笑道。 尘来却摇了摇头,道:“和尚非为化缘。贫僧和牧庄或许有缘,因此要前去。” 阿图听了,只觉得大惑不解。想这脏和尚怎么会和牧庄有缘了,难道他和傅兖是亲戚,再细看他时,觉得他和傅家三兄弟长得一点都不象。 (四十三) 扯虎皮 很快,牧庄就走到了。 阿图在大门口和门丁说了和尚想见傅恒的事,门丁看了看这脏兮兮的和尚,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进去通报了。阿图便告辞了和尚,让他在庄外等,自己先进庄给比比洛夫送去了包子,然后再去到马厩干活。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阿图见到了这位门丁,顺便就问起他尘来的情况。门丁说傅恒见过这和尚之后,甚是敬重,不仅给他安排了客房,还让人烧了热水给他沐浴更衣。晚上还开了宴席,现在正在主楼宴厅给和尚洗尘呢。 阿图觉得十分的意外,和尚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可能还是有些本事的。 过了两日,傅兖从原拂回来,与尘来见面后,便聘他为行人堂执事,专管外交事务。阿图听人说尘来的来历颇有些不凡,乃是京都万佛寺雪舟大师弟子。 其时大宋佛法昌盛,皇室与朝廷推崇佛法。和尚们往往远洋到美洲、印度、波斯、非洲甚至欧洲去传教。万佛寺在大宋海内外共有总寺、分寺合计四十余,规模乃是天下第一。 万佛寺京都总寺的掌门松明禅师自然是德高望重,声名不凡,他的弟子雪舟大师也是大大地有名。大宋佛门高僧社会地位甚高,民间善男信女若是能请得有道高僧,甚至高僧弟子到家盘桓几日,便视为莫大的荣耀。尘来这位名寺名师的弟子来北虾夷这么个小地方当一名介的执事可能还是有些屈才了。 ※※※ “蛮子,你做事倒是勤快得很啊。”傅萱手执一根马鞭,在手上玩来玩去,一边笑吟吟地说。 今日阿晃有事请了假,所以只有阿图一人在筛牧草。他一听,便知道身后是傅萱来了。她这几天几乎都是躲着阿图走的,怎么今天忽然就变了,阿图有些疑惑。 “莫非她有什么依仗,有恃无恐?”他暗想。 转头一看,果然,在傅萱的身旁站着一名男子。只见他穿着一身军服,身材雄魁,豹头环眼,英气勃勃。 “怕了吧。”傅萱得意洋洋地说,“不怕告诉你,这是长野盛,是我北见国有名的猛将。今天带他来,就是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你。” 不料,长野盛听了却面露惊讶之色,结结巴巴地说:“萱妹,不是说来马厩看马的吗?” 阿图一听,差点笑出声来,原来傅萱是在扯虎皮拉大旗,还事先没经过老虎的同意。 傅萱被他笑了一声,脸上挂不住,反手就扯住了长野盛的耳朵,怒道:“你今天要是不教训他,以后就别来这牧庄了。” 长野盛被她在阿图面前揪住了耳朵,面皮虽然发红,却不敢打开她的手,只是口中告饶道:“萱妹,轻些。。。啊,啊。。。要扯掉了。。。” 阿图细看这位长野盛,但见他脚步沉稳,举止孔武有力,傅萱绝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傅萱这么一捏,长野盛居然毫不动弹,乖乖地被她扯住,差点就没忍住要笑出来。 长野盛是长野望的长子,今年二十岁,有万夫不当之勇。山间道激战时,长野盛为先锋,率一百二十名死士身披重铠、手持陌刀,直突敌中军,阵前连斩敌将三人,使得松前军中军被突破,全军溃败。此战使得长野盛之勇名遍传北见国。因为长野望与傅兖是拜把兄弟,两家小辈自小就是玩在一起,长野盛的耳朵也从小就是被傅萱扯惯了的。今日傅萱伸手来扯,长野盛依照惯例毫不抵抗。 长野盛望了望阿图,不禁觉得十分地为难。想这少年明明只是名牧庄的雇工,年纪又小,自己去教训他,岂不是自坠名声。但傅萱的话他也是听惯了的,既然她让他去教训阿图,又不能完全不听。 他想了想,只好歪着头,因为傅萱的手并没有放开他的耳朵,手中抱拳道:“这位小哥,在下长野盛,听萱妹说你武功高强,如小哥有空,在下想讨教一番。” 傅萱听他口中向阿图挑战,便“哼”了一声,放开了他的耳朵。长野盛得脱自由,便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门,然后气宇轩昂地站直了。 阿图武功高强不高强,长野盛是分毫不知的,也不信这少年能厉害到哪里去。只是自己要和人动手,不把人说厉害点,传出去就是自己以大欺小了。再说,他的话还有另外层意思,就是如果阿图说没空,那就比不成了,大家和和气气地各自走路也好。 不过,他话中隐含的意思阿图是听了出来。最近,庄子里人人都在谈论他山间道的战功,还说大小姐以后是要嫁他的,双方的父母也都有这个意思。因此,阿图也不想去打败他,平白坏了他的名声,便也抱拳说:“听说你很厉害,我想一定不是你的对手。再说我今天很忙,有很多干草要筛的。” 长野盛一听,连忙对傅萱说:“萱妹,他要干活。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傅萱听罢却是没有再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就回去吧”。 长野盛听了大喜,觉得今天萱妹真是很通情达理,实在是难得,便转身欲走。 不想傅萱趁他转身之际,突然就拔出了他腰间的长刀,一刀向阿图砍去。她的刀那天丢在了草地里,逃跑的时候只想着逃离魔爪,哪里还记得起那把刀。 长野盛突遇变故,惊得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转头看时,只见阿图已经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而傅萱则拿着刀一边喝骂一边在后面追斩他。 长野盛直觉得头脑昏胀,想这少年虽然身手也算是灵活,但最多也就是会点武功,值得萱妹这么大张旗鼓地来砍他。眼见这少年此刻已然满头满脸都是干草,身上的衣服也被割破了一道,也不知道伤到皮肉没有。如果萱妹今天真是闹出什么事来,自己不但定要被爹爹打骂,傅叔叔那里也许也是要责怪的。 想到这里,他身形便动了。傅萱这时一刀横切,眼看着就要切在阿图的右腿上,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这一刀就再也砍不下去了。 傅萱转眼一看,正是长野盛。她心中大怒,一恨阿图太会装假;二恨这长野盛愚蠢,竟然看不出来阿图是在装假;三恨他们两个今天算是打不起来了。于是,她恨恨地扔下了刀,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长野盛本来还想说几句场面话,见状只得赶紧捡起了自己的刀,对着阿图尴尬地说了声“对不住”就跟了过去。 阿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暗想:“他要是以后娶了这蛮妹,恐怕木槌大仙跪老婆的功夫是不得不学的了。” (四十五) 挖墙角 长野盛走后,傅兖并未继续回答长野望的问题,而是说:“大哥,今日日光正好,你我何不出外走走,也好晒晒太阳。” “甚好。”长野望应道。 随即,二人出了大殿,便向庄外走去。 空气清新,四周小河盘绕,右边是丘陵群山,左边的沃野人家,青黄的麦子,嫩绿的牧草,路边点缀着的各色野花,牧庄外的景象的确是让人感觉胸怀舒畅。 “这事我也不瞒大哥。十日前,上海那边传来音信,说福建水师要淘汰几条旧战舰。本来这些战舰也就是废弃了,不过那些官员们想从中捞点好处,便寻思着找个买家。我日升号以往都是租用盛广和的船只,自己只有两条货船,长期如此也不是办法,因此小弟早就寻思着买几条船。不过五弟说近些年来,北方的海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如要自建船队,那护卫舰也是需要的,因此就说动了傅异一起来劝我。我见这水师开销实在是个无底洞,本是不想建这水军,但说他们不过,也只好随他们了。” 傅兖一边走着,一边连连摇着头给长野望讲起了傅恒去上海的缘由。 长野望听了,捻着颌下的一截短须问:“哦。都是多少年船龄的战舰?什么型号的?” “十五年上下的。是春级与秋级炮舰各一艘。” “嗯。这要先恭喜贤弟财运亨通了。”长野望做了个恭喜发财的夸张动作。 舰队可是个奢侈品。买舰买炮要钱,日常维护保养要钱,弹药补给要钱,建造军港码头要钱,全职的水师官兵的花费远超陆军国兵,这更要花钱,多少钱都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长野盛不在身旁,他就明显地轻松了很多,连举动表情都随意了起来。传统的人父就是如此,在子女的面前一定要做出严肃的模样,生怕自己这个榜样做得不好,教坏了孩子。 傅兖看了他的举动,只得苦笑一声。还好只是两条炮舰,要再来几条,自己兄弟这么些年积攒起来的家底恐怕就打水漂去了。 长野望接着道:“北方出现海盗之事我也听说过,国主亦是为此事苦恼。这些海盗俱用快船,来去如风,劫掠商贾,实在令人头痛。五弟此举,亦是有未雨绸缪之意,贤弟应支持才是。” 海盗原多聚集于南洋一带,那里往来商船穿梭如织,实是海盗的天堂。不过近百多年来,美洲的发展渐成气候。那里的殖民地、诸侯国、西洋各国的出产诸如蔗糖、烟草、咖发、棉花、可可都要出口到西方大宋以及大宋的各个诸侯国,而西方的制成品、日用品,如丝绸、棉布、衣服、鞋袜、书籍、药品、瓷器等等要卖去东方美洲。如此,海上的贸易便逐渐的兴旺起来。 时至今日,东西方每年的贸易总额都在两亿贯上下,来往的船只所装的货物只怕比行走于南洋的船只更加油水丰厚。殖民地是指大宋在美洲的直辖土地,由朝廷在那里设置官府,管辖民众。 不过所有大宋本土与美洲的贸易都被一家有深厚背景的东美洲公司垄断了,交易都必须通过它。而且,大宋本土与美洲的货物航运也被东美洲航运公司所垄断,它们的船队都有军舰护航,海盗打不动他们,也不敢动他们的主意。 但诸侯国与美洲却可以自由贸易。不过他们的船队就不一定能请得起护航舰队,海盗打的就是这些货船的念头。 春级炮舰属于高速轻型舰,设计思路就主要是针对海盗,保护商船。这种舰的排水量一般在八十吨左右,主炮为十门八斤长管炮,额定配备六十名船员。用它来对付海盗船,一打一是绰绰有余。秋级炮舰排水为九十吨,多装了两门八斤炮。 “大哥说得也是有理。如今小弟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先让他们两个把这护卫舰队组建起来,至于往后效果如何,还需多看才好。”傅兖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说道。他最近才发现自己这五弟似乎有些战争狂,一提到买船买炮就兴奋地不得了,好像随时都准备和人开仗。 长野望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四下打量,似乎很欣赏这一带的风光。 傅兖陪着他走了一段,忽然说:“大哥,听说你和北方库页岛上的野女真熟识。” “嗯。那边我倒是认识几个部落的首领。怎么,有何事?” 长野望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的游侠,他听说野女真人里有几名勇士,便上门去挑战。他从东打到西,未逢敌手,这样就和一些当时的女真勇士,现在的首领结下了交情。 “事情是如此的。库页岛上大泊城的守将薛磐送来封信,信上说库页岛中北部东面靠海一带发现了一个大型的煤矿和一个金矿。这里名义上属于丰原国,但实际上却是在野女真的手里。若要开采,需得这些野女真的同意。但野女真素来和丰原国交恶,因此不许他们进入。薛磐就建议让小弟来出面开采这些矿脉,还说大哥与这些女真有交情,便想请大哥从中调和,倒时股份算大哥一份。” 北方库页岛从名义上是属于丰原国熊家的领地,但丰原国的势力从来就没去过岛北,那里是野女真和其它一些土著生活的地方。他们不许丰原国人前往,自己也不来南方,双方一直互不相犯。 “既是如此,哥哥我就帮你跑一趟便是,还提这股份干嘛。”长野望不满地说。他可不是那种说一套、想一套、做一套的人,行事还是带着江湖的义气,这“义”字对他来说比“利”字要重要得多。 傅兖知道他的性子,便笑道:“大哥如果不要这股份,那小弟也不敢让大哥帮手了。咱们兄弟合作点事情,一起赚钱,这可不是那书上的‘管鲍之义’么。” 长野望一听,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不觉,两人就围着庄子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大门口。 这时,有一队车马正准备进入牧庄,浩浩荡荡地只怕有三、四十辆。 领头之人是名身材雄蛮的大汉,生得膀阔腰圆,横肉满面,上身只穿了条短褂,赤着胳膊,敞开的衣襟露出了浓黑的胸毛,骑在一匹大黑马之上,便如一尊铁塔一般。 长野望看到此人,不禁有些发愣。 同时,那大汉看到了他们两个,便立即打马过来。还不待马跑近就一个飞身,滚鞍下马,然后快步来到二人面前,躬身抱拳,道:“小的参见长野大人,参见原拂介。” 长野望向那车队一看,只见那些车辆之上有的装着各色兵器,有的装着大袋的粮食、有的装着箱子、柜子、桌子、椅子、床板等等家用日用之物,零零碎碎地一大堆,口中便问:“横山势,你来这顿别干嘛,还带着这么多车马,莫非。。。” “总兵大人,小的今日搬家。”横山势恭恭敬敬地回答。 横山势是枝幸的小豪族,族里有三十几丁口,人人都牧得马匹,练得武艺。他本身除了一身硬气功了得外,还打得一手好火枪。长野望素知他的名声,几次想征召他,都被他拒绝了。 听到这里,长野望转身一把扯住傅兖的胳膊,恍然大悟道:“好啊,二弟。原来你在挖哥哥我的我墙角啊。” 傅兖被他抓着手臂,只是低着头暗笑不语。 (四十六) 放虫与异能 千里镜内,一个姿影婥约的人儿正缓步行在湖畔,背在身后的双手里捏着一本书。镜头再移到她的面部,只见她紧锁着眉头,似乎并不愉快,嘴巴是紧闭的,也并未背书。 她自然是苏湄,而站在远方的树杈上窥视着她的人却是阿图。 他凭空得了笔横财,便如同往日在旅行星那般,每做了次成功的交易总要买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来奖励自己。这次,他给自己买的就是这副千里镜与一把挂着好看的银鞘。 他的匕首是从外空带来的,由记忆合金制成,可以根据指令来任意变形。匕首原来的鞘过于质朴,因此他就买了个好看的镀银剑鞘,然后让匕首变成剑型来置放其中。 千里镜本来对他也是毫无用处,他的剑士服有夜视、透视、望远等等功能。只是有一日,他在顿别的街头,看到一名水手拿着个单筒千里镜在街上摆弄着,惹来一大群孩子围观,可见是个时髦的玩意。所以,他也就在镇上买了一只,花了五贯钱。 他实在是喜欢她,镜头一落到她的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昨晚,罗拔向他提出要求,要去野外放虫,所以他今日清晨就带了它来到这野芷湖边。 罗拔是一个软金属所制的人形医疗机器人,是蚂蚁号上的标准配置之一。它的本事很大,不仅可以给人看病,能做一些比较复杂的手术,而且还会配药。医疗机器人对于每一艘探险飞船都是必不可少,因为在太空里或许你几十年都无法碰到一名医生,这些机器人就是你得病时的唯一依靠。 罗拔的名字来源于它的型号--艾斯米萨吉克罗拔三型,阿图嫌这个名字太啰嗦,就简称它罗拔。它通常都会呆在一个金属制的药箱里休眠着,只要你向它发出指令,药箱就会自动的开启,它便会从里面出来为你效劳。 阿图昨夜让它出来的目地是为了让它配一副药。傅樱的身体很不好,时常哮喘,所以他就想让罗拔给她配副药并治好她的病。 罗拔听了他的要求后便说要出去放虫,它所说的虫是一些带着翅膀的针形飞虫。它们的数量有好几百只,每只的身体只有铅笔头大小,可以飞上天,也可以收起翅膀钻入地下。它们主要的本事之一就是在野外采集药材料,然后收集起来交给罗拔合成基药,这些基药最终才能配成成品药。每个星球上的生物与矿物都是不同的,而且每个星球不同的地域所生长的生物与所蕴藏的矿物也是不同的,罗拔的虫子并非每次都能寻到自己所需要的材料。 果然,一些发着荧光,身体膨胀了几倍,变色为五彩缤纷的各色虫子飞了回来,伴随着一些黯淡无光,身体也无变化的白色虫子。前者是采到了原料的虫子,后者则是空手而归。 药箱上方竖立着一个大大的蘑菇状银白色金属物体,上面密密麻麻的开了几百个小孔,密集得象蜂巢一般。每种药原料都有一个固定的吐药小孔,彩色的虫子便往这些孔里吐出自己采回来的原料。没采到药的虫子则纷纷飞进了药箱,那里有个金属管子,是它们休眠的地方。待到采到药的虫子吐完了原料后,它们的身体也就恢复到和原来一般的颜色与大小,也一只只地跟着飞进了了那个金属管。等到最后一只虫子飞进去后,管子关闭起来,这些虫子就开始休眠了。 虫子入管后,大蘑菇自动地收回到了药箱里,不多时药箱里就伸出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片只有小指甲一半大小的薄薄的白色药片。 “主人,药配好了。”罗拔站在药箱一旁说。 它的身体只有手掌般长短,但四肢非常的纤细修长而且还可以任意地弯曲、伸长或者缩短,这个特征便于让它做一些较为复杂的手术。它全身都是银白的金属,也没有人造皮肤的覆盖,两个眼睛很大,并且象青蛙一样地鼓了出来。 “这么小,药效够吗?”阿图问。 药片相对于他所要求的功效,怎么看都是有点小。罗拔有些小狡猾,阿图知道它的药箱里至少有一斤多的基药,这些基药都不知道可以配多少片这样大小的成药出来,但它还是要求出来放虫。或许,它和虫子们都觉得闷,想出来散散心吧。 “根据主人带回来的血液样本看,地球人的身体结构并不复杂,药的效力已经足够了。”罗拔坚持说。它说话的语气有些慢,便像是个真正的医生,还带着点权威感。 “嗯,那你也回药箱去吧。”阿图发出了指令,他还有事要做,得让它赶紧消失。 “遵命。” 罗拔跳进了药箱,随即药箱的盖子自动合上,体积也逐渐从一尺半见方收缩为长宽各六寸,厚三寸的黑色立方体。 药箱复原,阿图捡起了它扔进了身后的背囊中,然后就朝着苏湄散步的方向走去。他想找个不是补习的机会和她单独相处一下,或许他能取得些进展也说不定。 ※※※ “先生!” 阿图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把苏湄吓了一跳。 她抚了一下胸口,恨恨地骂一声:“死家伙,会吓死人的。” 说罢,她就有些发呆了,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怎么看都是有些问题,一点都不像是对学生说的。 不过,阿图可没察觉到丝毫不妥,他咧起了大嘴一笑,说:“我昨天在镇上看到个道士。你猜他会干什么,他竟然会吞剑呢。这么长的一把剑。。。”他用手比了比长度,然后继续说:“就这么吞了下去。他们说,这叫异能。”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说点新奇的花样给她听。 苏湄横了他一眼,然后说:“这算什么异能,我要回去了。” 说罢她就要走开。 阿图心下一急,急中生智,忙说:“我也会异能,先生要不要看看。” “哦。”苏湄不禁停了脚步。 “我能举起大地。” “啊!”苏湄的双眼一下子就瞪得老大。 “先生请看。” 说罢,他就来了个倒立,双手双腿分叉,挺得笔直,口中说:“这不,大地被我举起来了。” “咯咯咯。。。” 苏湄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半晌才直起身子笑道:“这种异能我也会。” “哦。先生也能倒。。。不,举起大地?”阿图翻回了身子,诧异地问。 “不会。但是我会法术。” “法术?” “是种召唤法术。” “哦。” “我会招唤笨蛋。我早上刚行完召唤法术,你看,笨蛋就来了。” “呵呵。”阿图讪讪一笑,摸了摸头。 看着他的模样,她再一次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四十七) 门人 “笃。。笃笃。。。”窗口轻传来几声扣响。 苏樱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层红晕,心也突然就跳得厉害。 这是阿图的暗号,今天上学的时候,阿图偷偷地塞了张纸条给她,说他今晚要去她的闺房。她一直在想,他会怎样地来,是直接敲楼下的门,说要上二楼她的闺房?这当然是不行的。她想到他也许会爬窗,果然,他就真的爬窗了。 窗户打开,阿图象灵猫一样跳了进来。 傅樱看到他的行头,不由吓退了两步。他穿着一套很窄很紧的黑色衣服,与他的肌肤贴得紧紧的,凸显着他完美的轮廓,让人怦然心跳。只是这套好象衣服有个缺点,就是他下面显得很大,那么大的一团都鼓在那里,羞得羞死人了,若是出去见人,怎么得了。想到这里,她慌忙关窗。 阿图见她看着自己,一脸羞红,眼光还不住往自己身下瞟,心下明白,便随口瞎编,道:“这是。。。夜行服。。。走起路来不带风,别人很难发现。” 傅樱听罢,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见阿图在身上摸了摸,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片小小白白的圆饼,一边递给她,一边道说:“把这药吃了。” “这是药?为何要吃这药?”傅樱奇怪地问。 “嗯,当然是药,还是我配。这药作用很多,其中之一? 阿图记 第 12 部分阅读 “这是药?为何要吃这药?”傅樱奇怪地问。 “嗯,当然是药,还是我配。这药作用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可以让你不怀上孩子。”阿图还是保持这伸手的姿势。 “是可以让我们这一次。。。不怀孩子吗?”傅樱面上更红,低声问道,声音几不可闻。 “不止,想多久不怀孩子都可以。”阿图连忙解释。 傅樱面上突然一片惨白,眼里几乎要掉出泪来,道:“阿图,你是不是想给我吃那种永远生不出孩子的药?我以后想要。。。小阿图的时候怎么办?” 她从些闲书里得知有这种药。这种药实在霸道,完全断了女人的生机。 “噢,怎么会呢。到时候再吃片复原药就可以生了。”他听到“小阿图”这个新词,不由得笑了。 “原来是这样的。”傅樱点了点头,也破涕为笑,既然他这么说了,这药到时候就一定有复原药的。 “这药还有其它的好处,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搞出来的。” “什么作用?” “嗯,你会活得比别人久得多。。。还有,如果你以前有病的话,吃就就会全好了;还有你会变漂亮、变聪明,还老得慢。。。” “老得慢的美人,那不是成狐狸精?”傅樱笑着,忽然间就变得媚眼如丝了。 阿图看到她的神态,只觉得全身忽然就发热了。他赶紧去桌边倒了杯水,连同药片一起递给了她,结结巴巴地道:“快吃,快吃,我。。。我等不及了。” 傅樱看到他眼睛鼓鼓的,一副色急急的样子,眼波流转,吃吃地笑了一声,便伸手接过,随即吞了药片,喝了水。 她实在是不太信他说的。她从小身体虚弱,因此练不得武,平时也就是玩玩踢毽子来锻炼。至于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每次都是大碗小碗的。即便是药丸都是非常硕大的一粒,还不见得有什么效果。这小小的一片圆饼,他居然说得这么神,实在是让人不敢全信。不过即便是为了哄他开心,自己也是要吃的。 前几天,阿图前几天用一根针在傅樱手上扎了个孔,再用了根剪开了口子的鹅毛管吸走她的了一滴血。他将这根鹅毛管交给了罗拔,让他根据自己的需要来配一种药出来。 “嗯。我吃好了呢。。。阿图,你要不要看看我是不是更漂亮了?”傅樱微微张开了嘴唇,吐气如兰。 “这小妮子,真是天生的。。。自学得真是快啊!”,阿图心中赞叹,随即就抱住了她、。 ※※※ 日子一日日的过去了,北见、松前二国的边界都平静了下来。可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也许某天哪国做好的准备,新的征伐又会开始的。 尘来只在庄子里呆了几天,他就和傅兖一起到国府北见城拜见国主傅虔并谢恩去了。大宋有体制,小国之都不得称“都”,只能称“国府”。 傅兖回来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绣着金线银边的黑青色附庸礼服,头戴银冠。按惯例,附庸受封回封地,得有仪仗开道,因此他的马前便有一队国主派来的乐手吹奏着,还打起了黄底黑马旗,这个标志以前是日升牧场的标徽,以后便将成为原拂介的家徽。这个时候,全顿别的人都跑出来观看,向着他指指点点着,并对本地出了名这样的人物而感到由衷的自豪。 原佛约有二千四百方里,民数为七百户。这里的居民收入来源主要是两个,一是养马种田,二是与顿别一样,做来往贸易船只的生意。因原佛港的规模不及顿别,它做往来船只的生意额只抵得上顿别的三成。 原拂授了田的农户与授了牧场的牧户,扣除那些成为了庄丁的户数共三百一十家,加上一百五十名的庄丁,便有了四百六十名府兵的规模。傅兖的理想是能筹集到一所的人马,现在原佛、顿别、枝幸与雄武的庄丁与府兵加起来已接近千人,看来这个目标是很有希望实现的。 诸侯、附庸或附庸的附庸,这些封建领主的治下普遍实行了一种门人制度。 门人是私臣,也就是家臣,奉领主为主公,只对他们效忠,并做主公分派下来的工作。通常的做法是平时门人处理政事,战时则全部转为军职,文武不分。 门人的来源有两个:一是有特长的人,被主公看上了,经过一个简单的仪式,可以收为门人;二是自行培养,少年人自小经过文、武训练,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若才能经主公认可,便可收为门人,这种预备成为门人的少年称为少从。 门人是终身制的,若是没有犯下过失,主公不得轻易赶他出门,哪怕是老而无用了、残疾了,也得终身俸养着他。因此,门人是一种终身饭票的高薪职业,大家都趋之若鹜。 同时,门人又得对主公宣誓效忠,若是随意地更换门庭,背叛旧主,那就为世人所不齿,新主也不一定有勇气来要这种人。因此,若是主公处死或暗杀了背叛的门人,则是被视为天经地义的。 最低级的门人每年大致可以在主公领到三十贯的年俸。 高级门人称为旗本。旗本每年至少可以从主公那里领到一百贯的年俸,而且还可以将旗本的职位传给后人,也可以拥有自己的门人。 最高级的门人称为领家。领家拥有主公所赐有的土地,大小不限,还可以拥有自己的旗本、门人与军队,职位与领土也可以由后人承袭,相当于小附庸。 虽然原拂只是个小地方,但傅兖既然做了原佛介,名义上就已经可以拥有自己的家臣,也可以招募人才成为自家的门人了。 于是,傅兖一口气授了四个旗本,分别是尘来、横山势、西门度与原来的武术教头房岳。 横山势今年三十七岁,这次他还带着族里二十来家人口一起前来投奔傅兖,并在顿别安家落户。 西门度是名的青年人,他本是长野盛麾下一名什长。当日山间道激战中,他领一排亲兵更冲在长野盛之前,手持陌刀,横冲直撞,阵斩八人,勇烈异常。因他本是原佛人,父母与兄弟姐妹都住在那里,又在顿别之战中为傅家三兄弟的才能所折服,经过长野盛的许可,便转投到傅家门下。 至于门人,傅兖这次更是收了二十几个。 (四十八) 谢师宴 阿图近来过得很舒心,屋里藏了不少金银,大个饺子与李家包子店常常地去,无事的时候打打野鸭,泡泡傅樱,对着讲课的苏湄吞吞口水,日子过得真的十分地写意。 这样,很快就到了六月,学堂进行了期末的大考。 杨继擀带着参加高考的学生去了枝幸,参加北见国的统一高考。 阿图在经过了杨继擀的同意后参加了蒙考,两场考试下来,他自信满满。果然,过几日结果出来,他的算学得了满分,国学合格。 这样,蒙学就算是毕业了。 ※※※ “下午五时,野芷湖仙人石畔,学生摆下谢师宴,恳请先生务必光临。弟子赵图。” 学校放了暑假,为期二月。没有了早课,苏湄直到中午才起身,忙完了梳洗,便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一张红纸,显然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她打开一看,居然是阿图的请帖。 “这死小子又准备搞什么鬼,在湖边摆酒,他以为自己是王羲之啊。”苏湄觉得这弟子做事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太放心。自从上次弟子规与木槌事件后,阿图对她要恭敬多了,虽然上课与补习时那眼光。。。 于是这天,苏湄去杨继擀与洪刍那里转了一下,转弯抹角地探了探口风,她得到一个结论。这谢师宴阿图就只请了她一个。 “他到底想搞什么鬼?”苏湄皱起了眉头。 ※※※ 傍晚,苏湄来到了湖畔。在相约的地点,她看到了一团篝火。 篝火旁,一人正面向湖水而坐。 “先生来了。”那人转过了头,对着她微笑。 “。。。赵图?”苏湄忽感一阵恍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眼前这个人应该是阿图,但又似乎不象。因为他看起来大了很多,起码有二十好几,而不是十几岁的样子。而且赵图平时一向都穿着雇工装,而这人却穿着一套自己从没见过的黑色衣服,脚下还蹬着双黑色长筒马靴,腰间扎了根皮腰带,皮腰带上还挂了把短剑。 这身衣服好象是军服,但和任何的军服都不同。全身上下裁剪合度,上衣成排的铜扣铮铮发亮,整体显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人穿上此服,当真是个活脱脱的完美衣架,全身充满劲道与英气,散发着一股阳刚的魅力。如果说阿图是个美少年,那么这个人就是个百分百的美男了。 “你到底是谁?”苏湄疑惑地问。虽然他实在是很有魅力,但她心里仍然没有忘记“警觉”二字。 那人笑了笑,站了起来,双手背在了身后,摆出了一副很酷的造型,并用很有磁性的声音说:“在下赵书,是赵图的兄长。” 苏湄只觉得头脑一昏,赵图哪听说过他有兄长。 只听得他又道:“赵图正在准备酒宴,先生不如请先坐下,舍弟想必须臾便返。”说罢他就指了指身边的草地,便似乎要请她坐在那里。 “这怎么行。”苏湄一愣,哪有请坐地上的。 赵书见她如此神态,便笑着从脚边的一个布袋里翻出一块白布来,铺在了草地上,随即又弯腰用手做了个非常潇洒好看的“请坐”的手势。 苏湄一笑,便坐了下去。不料赵书也随后坐了下来,却是和她坐了个并肩。她不由眉头一皱,心想这人也是太大方了,自己和他又不熟,再说这么两个年轻男女并坐着又象什么样子了。 她还没开口,赵书却是开始口中念念有词:“这里上有明月,嗯,暂时还没出来。。。呵呵,下有碧水,绿草青青,篝火煌煌,先生佳人,坐水一方。。。” “扑哧!”苏湄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死小子居然这么会装神弄鬼。 “你的酒菜呢?”苏湄眼一瞪,作出副恶狠狠的样子说。 “噢。。。你看出来了。。。天黑了就有菜了。”阿图摸了摸头,尴尬地说。 他还是没沉住气,很快就露出了原形。他在脸上贴了张千面纸,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千面纸本就是透明的人造皮肤,上面本光洁无痕,但却可以按你的要求任意增添上面的摺皱来模仿人面部的皱纹。如果你贴上摺皱少的千面纸,就会遮盖你原有的脸上的皱纹和岁痕,这样你看起来便年轻了。反之而行,你看起来就老了。这便是太空十几岁的哥哥泡二百岁妹妹,二百岁的妹妹混在十几岁的小妹妹里装嫩的绝技之一。 “至于酒,在这里呢。。。”他嘴上说着。 苏湄见他忽然将双手向前一伸,就不知道从哪里抓出来了两个酒瓶,一手一支。当他刚放下酒瓶,右手又是向前一抓,缩回来时,只见他食指与中指以及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居然夹着两个杯子。 她怀疑这是种幻觉,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结果当再次睁开眼睛,那两个杯子却是还在他手中夹着。 再看他的嘴角,竟挂着一丝得意洋洋。心中暗忖这又到底是什么戏法了,不过她不想让他那么得意,便忍住了不问,装出一副淡然的神态。结果反倒看着他脸上渐渐地流露出一轮失望,这次便换到她心里开始得意了。 “你这套衣服是哪来的?” “我自己画的样子,找人做的。料子和工钱都很贵的,好看不?” 苏湄只是“哼”了一下,也不置可否,浑当是毫不在意,让他心中失望去。 “你怎么变老了?” “我贴。。。看过本书,书里是讲教人怎么化装。” “你怎么想到去学化妆?这可是女人干的事情。” “哦。我其实一开始是想学着把一头红牛化装成一头黑牛,结果。。。” “看来你还是学的不好。你应该学学怎么把一头笨牛化妆成一头聪明牛,这样你就不会干傻事了。” “嗯。如果是化装成一头会读书的聪明牛,岂不更好?” “还不够好。最好是一头既会打木槌,又会读书的聪明牛。” “嗯。还有更好的,那就是一头会烤鸭、会化装、会变戏法、会打木槌,又会读书的聪明牛。” “少吹,这头笨牛没有这么厉害吧。” “它已经化了装,变得很聪明了。” 她听了,忍不住地狂笑了起来。 。。。。。。 (四十九) 先生醉酒 天终于黑了,阿图跑了开去。 苏湄只听到“扑扑扑”地响了数声,再过了好一会,阿图手里拧着几只拔了毛、开了膛、洗干净了的野鸟回来了。 “原来你的谢师宴就是吃这不要钱的野鸟啊?”苏湄眉头轻皱,装出不屑一顾的姿态。 阿图听了,却神兮兮的一笑,道:“先生等会就知道,这野鸭的味道比宴席好。” 他又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了四根削尖的树枝,一个盆子,还有几个瓶子罐子,一起都放在火堆旁。然后他就从身上掏出了把匕首,象切豆腐般的将每只野鸭切成了四块,扔进了盆子,再取过那些瓶子罐子往肉上加佐料,最后将肉和这些佐料搅拌好。 拌过几下后,他便说“好了”,随即将四块野鸭肉串到了树枝上,递了一根给苏湄,自己则拿着另外的三串肉在火上烤着。 他手法娴熟,边烤边不时地往上洒些盐或者香料什么的,看得出来,他常来偷吃这不要钱的野鸭。 很快,一阵肉香传来。阿图递给她一根树枝,上面的肉已烤得金黄,颜色一致。 苏湄再看自己烤的这块肉,上面有的地方还没烤到,有的地方却已经烤焦了,心中泄气,也就不坚持要吃自己烤的,伸手接过阿图递给她的树枝。 她将树枝横在嘴边,咬了口鸭肉,只觉得又香又嫩,的却比她吃过的任何肉都要好吃得多。 “嗯,不错。看来这只笨牛还是有点用的。”她笑道。 “多谢先生夸奖,弟子终于有机会给先生倒酒了。”阿图恭恭敬敬地倒了杯酒给她。 “嗯,你弟子职学得不错,看来以后都不用再跪了。” 杯中的酒是玫瑰色的,这是大宋山东的葡萄酒,一般都是度数很低的。在她印象里,这种酒应该没什么后劲,加上口感甚好,味道甜甜,入口芳香,不知不觉的就喝了半瓶。 “嗯。。。”阿图看着她一口气就干了半杯,刚想劝阻,但忽然就收住了口。 “哦,你想说什么?”苏湄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道。 “没有。来,弟子再给先生倒酒。” 酒杯再次注满。 苏湄晃荡着杯中红色的液体,半歪着身子,脸上红得可怕,“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她不知道这葡萄酒名为赤霞珠,比普通的葡萄酒度数要高数倍,价格却是高上了十几倍,乃是山东皇家酒庄特出之物,是阿图从镇上每瓶花了二贯钱买来的。一般人没有喝过,也自然不知道这酒的后劲大得出奇。 “天上有个洞,我就是从那洞里钻过来的。”阿图说了实话,但这话估计没人会信。 “哈哈哈。。。”苏湄一阵大笑,腰都笑弯了,连酒都洒了半杯。 “真的,我不骗你。”他正色说。 苏湄忽然发现在这篝火下,他微微泛红的脸显得有着说不出的魅力,她觉得心跳得厉害。 “这到底是赵书还是赵图,我是不是糊涂了。。。”她边说着,边狠狠地摇了摇头,然后将杯中的残酒再次一口饮尽。 “你是赵书?”她扔开了酒杯,歪着头问,斜着眼打量着他。 “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阿图笑了笑,他的脸上居然有一些胡渣,也不知他是怎么搞的。 “我记得你好像没长胡子。” 她的眼神也是越来越恍惚了,还用手指去到他脸上刮了几下。果然,手收回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些黑色的毛状粉末。 “那是马尾巴,我把马尾巴剪了些,然后弄碎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苏湄笑得前俯后仰,但她后仰时没稳住,一下子躺到了到草地上。 “听说你要回京都去读博学士了?” 篝火下,阿图看着她,心下黯然。她终还是要走了,这个人儿也许就再也看不到了。 “嗯。。。你知道了。。。你送给我了金子,我有了学费。。。”苏湄喃喃地说,声音越来越低。 蓦然,她坐起了身来,直盯着他的眼睛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就是要读博学士,读鸿儒士,我不要嫁人,我不甘心。。。”说罢,她好象用尽了力气,再次瘫跌于地。 阿图听了,沉默半晌,然后就移坐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坐好。 不料,她刚坐起来就嚷道:“还有酒吗?” 他点了点头,酒很多,口袋里还有两瓶呢。 于是他打开了口袋,从里面拿出了还未开封的两瓶酒。 苏湄忽然睁大眼睛盯着酒看了一阵,然后又盯着他看了一阵,看得他心里扑通地跳了一下。 “好啊,赵图,我明白了,你是要灌醉我呢。。。哈哈。。。来,给先生我倒酒。。。我今天就给你灌醉。。。”她大笑起来,声音里似乎带着些疯狂。 “算了,别喝了,我送你回去吧。”阿图叹了口气,看到她这个样子,毕竟心中不忍。 “死小子,给先生我倒酒,听到没有!先生我能三饭二斗。。。”苏湄闻言大怒,黛眉倒竖,还作势要伸手打,一点都不象平时的她了。 酒满,一饮而尽,她却是醉得更加地厉害了。 她甩掉了杯子,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拉近自己,仔仔细细地看了阵,然后吃吃地笑道:“死小子,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上课的时候,看着我的眼光就不怀好意。。。” 阿图听了,只觉得心慌意乱,被人这样戳穿,他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张口结舌地说:“我。。。我。。。” “还不是我这身子罢了。。。”她说罢,又跌回到地面上。 听了她的话,他心里砰砰地跳,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却又是不敢。但若是真的不去做些什么,她离开这里去了京都,那自己岂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他俯视着她,她闭着双眼躺在地上。四周陷入了沉默,只有树枝在火堆中发出的噼叭声。 再过一会,她终于睁开了眼,挣扎着坐了起来。在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后,便带着股戏虐的口气问:“你真想要我?” “想。”他的喉头狠狠地动了一下,吞下一大股口水,斩钉截铁地说。 反正自己已经是大仙了,最多再被罚一次跪老婆罢了。 这个回答却好像是把苏湄击倒了,她听了便象个空布袋一般地再次倒了下去。 (五十) 不甘心 小屋内,油灯下,阿图坐在屋内那张唯一的凳子上,而苏湄正躺在他的床上。 苏湄醉了,醉得不醒人事,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他帮她脱去外衣的时候,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但终于还是忍住了,让她安安全全地睡到了被子里。不过在帮她盖被子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弟子职里“问何所趾”这句,不禁地狠狠地在她的脚上捏了几把。 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所喜欢的第一个人,他知道自己喜欢她。但她是不会接受的,因为她是老师,而自己是学生,她的年纪也看起来比他大,虽然他的实际年纪要大得多。 她很快就要走了,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难道他喜欢她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得不到,难道就是也许永远都不再见到? 他觉得很不甘心,心里空空荡荡的,并很想抓住些可以得到的东西。 可是,如果这样做了,他只是满足了自己的不甘心。而她又得到了什么呢?也许她得到的只是失去,她很可能会后悔,也许会恨自己。 到底是自己的不甘心重要,还是。。。他的心中正在交战着。 阿图看了看床上的苏湄。她正背对着这边睡着,她的长发象瀑布般铺在来枕头上,丝一般地柔软。他想起了那个清晨,那个优雅而孤单的读书身影。 她本来就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过几天再独自地离去,这也许就是她所说的,也是她想要的“命运”吧。自己又何必去破坏这一切,还是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好了。 想到此点,他深呼吸了一口,决定吹灯睡觉。她睡床,自己睡地上。 不巧,她恰好翻了个身,把脸转了过来。 此时,她双目紧闭着,双唇鲜红,娇艳欲滴。 “难道就让别人得到这个身体?而自己却傻看着?”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出奇地愤怒,满口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捏着的拳头在咯吱作响。 他实在不甘心,怒“哼”了一声,就走了过去,然后揭开了被子,开始解她的衣服。 正在此时,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他的举动,突然地就似乎清醒了。 他看到她醒了,心中激灵了一下,手势顿时停了下来,刚鼓起来的勇气又一下子消失殆尽。 不过,她虽然是睁开了眼睛,眼中还带着雾一般的朦胧,却用着种鄙视的语气冲着他大声说:“死小子,我知道你就是不会罢休的。” 这句话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他愤怒了,一下子就扑在了她的身上。 她推了下他,却没有推动。然后她不知怎地就放弃了,任其所为。 ※※※ 他终于进入了她,得偿所愿。他忽然想到她是全体男学生心中的女神,而此刻却是在自己的身下,这就让他顿时有了一种征服者的自豪,并快意异常。 她紧闭的眼睑上忽然就落下的一串泪珠,却是哭了。 “难道她后悔了?”他并不太懂女人的心思,反正即便是他退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哭了一会,然后终于自己止住了泪水。她看着他在自己的身上动着,看着他快乐。 初时她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能也象他那样陶醉。不过这时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愉快,那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之后它偶尔还会再来一下。渐渐地,她觉得自己也该主动点,要不尽是让这死小子占便宜了。 “我觉得很罪恶、很刺激。。。”阿图在她的耳边呼着气。 “我也觉得这样。”她带着极度复杂的表情,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不甘心只是他主动,她也要主动,也要用力,不过她主动了没多久就感到全身无力了。 “你刚才后悔了?”他不理解流泪有着多重的含义,不仅是后悔。 “也许。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决定要给你。”她一边笑着,却又流下了眼泪,声音带着颤抖。 她想,如果他今天没有化妆成赵书那种成熟而有魅力的模样,还是原来那个漂亮的小楞头青,那今夜之事还会不会如此般地重演,自己还会不会因为酒后而动情。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自己忘了他是自己的学生,也忘了他是个有能力的大仙,特别是忘了一个孤身女人应该防备着些男人。 “是不是因为我的鸭子烤得好?还是。。。”阿图说,刚说完就看到苏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赶紧闭上嘴巴,还是只做不说为好。 “我还会呆上十天,你可以天天这样。。。以后它就不是你的了。” 她开始恨他的幼稚,也恨起了自己的轻率。她只能用言语来反击着他,希望能将他刺痛些,这样自己心里也平衡些。她刚说完,便觉他又是一轮狂风骤雨。果然,他被她刺激得有些狂乱了。 “难道你要去嫁人?你就是嫁了人,我也要去把你抢出来,然后就象现在这样把你压在床上让你哭。”阿图喘息着道,他开始觉得愤怒了。 “哈哈,死小子,你吃醋了。当我嫁人的时候,一定是你哭,而不是我哭。”苏湄开始吃吃地笑了,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诡异。 “笑话,我会哭。我会哈哈大笑。。。啊!” 他刚说到这里,胸前的肉就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他大叫一声。 “我要嫁给别人,也许还是个老头子,让他来享用我的身子,他会天天都象过节似的。而你,我想我会很快就把你忘记了。” 她咬完了他,就将他的头掰了下来,在他耳边说着,开始刺激他的嫉妒心了。 “那我造个铁房子,是没有窗口的那一种。把你关起来,只有我有钥匙。。。” “哈哈。。。死东西,你也想铁屋藏娇啊!”她歇斯底里的笑着。 她问自己,他们会有明天吗? “我要让你怀上小阿图,还要连怀几个,让你嫁不出去。” “呸!就算是有了孩子,先生我也是抢着有人要,才不会跟你。” “不许别人要你!”他心中妒火焚焚燃烧着。 “别人就要,你凭什么不许!” “就不许!” “就许!” 两人象五岁的孩子一般执拗了起来。 。。。。。。 “嗯嗯。。。啊。。。”他终于又一次的忍不住地发泄了出来。 同时,她张开了嘴巴,眼神空洞,浑身痉挛着,也攀上了又一次的高峰。 (五十一) 相思石 临近黄昏,顿别大街一间临街酒馆的二楼,杨继擀正在一个人喝着闷酒。 每逢放假的时候,就是他最难过的日子。不象平时,每日在老师学生间忙来忙去,虽然累点,但日子还是充实的。 来这间酒馆并坐到这个二楼的位置是他这几年培养的习惯。在这个位置上可以看到几乎整条大街。五花十色的铺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能让他觉得热闹。 常言道:老人多情。 他本是京都大学经史学院出来的博学士,才学自然是不凡的,但生平时运不济,三年一考,共考了四次,始终中不得进士。好在他还是博学士,有官运亨通的以前博学院同窗的关照,从不入流的小官做起,十多年后终于熬了个外放从八品县丞的缺。 如果就这么做下去,再熬一两任未必不能做到从七品县令的职位。但他不会做官,时常和同僚发生些争执,又不愿去上司那里活动,终于在六年前的官员年终考核时被免了官职。免职之后,他就回到了京城的家中,闲置了下来。 他做官既不贪污,也不行贿受贿,从八品县丞俸禄有限,做了两任县丞也没积下什么余财,京城物价高昂,渐渐地他也感觉有些吃不消了。正好傅兖通过上海商会的熟人介绍,得知有这么位人物,便诚心诚意地赶到京城延聘他出来主持学堂。他老婆早死,本有个儿子,也是夭于襁褓之中。在京中,时时见到那些飞黄腾达的昔日同窗,携妻带子的旧时好友,心中难免带些不平衡的情绪,又见杨兖执礼甚恭,是个礼贤下士的姿态,便把心一横,才随他来到了这北方的虾夷, 此时的他已经醉到了七分,头也时而不自觉地低垂下去,抬起来的时候就有点费力。人带着点酒意,就特别容易地想起旧事来。他想起了他的亡妻,还有早夭的孩子,那一种寂寞的凄苦,象一把锯子长时间地横在他的心头磨来磨去。 恍惚中,他看到了一对男女,并着肩从街那头走来,那男的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而那女的却是空着手。他俩走过之处,总有男男女女回首张望。的确他们的外表都太出色了,实在是一对金童玉女。 杨继擀细看他们一眼,面上表情就立即凝住了,因为这对男女竟然是苏湄和阿图。 ※※※ 十日后,码头边。 扬帆,船启航。 岸边的人纷纷向着船挥舞着手,所有的老师和几乎所有的她教过的学生都来送她了。 苏湄站在船头,奋力地挥着手。 她觉得心中有一股酸痛,这里是她留下了足迹的地方,也是她曾全力付出过的地方,那些学生,曾是她的最爱。 日光和丽,暖风缓缓。 她没看到那个死小子。他享受了她十天,却是不来了。她心中一阵酸楚,多么想再看看他穿着那套军服时的神气样子。 她的脸上有泪滑过,自己一生从来没有象这一年付出的这么多。 手里捏着一块紫红的石头,那是前几天他送给她的。 他说这石头叫相思石,是一对,只要相隔在一定的距离里,就会振动。她一块,他一块。 “看,那是什么?”船上的人纷纷地惊呼了起来。 她抬眼望去,一阵阳光刺眼,她只得将手遮盖在额头搭成了凉篷,这才看到,从悬崖的那边忽然飞过来一只大鸟。 这只大鸟跟随着船行的航向飞行着,鸟身下还吊着一个人形。 “阿图!”她高声喊了起来。她想起了他曾做过那种弹射飞鸟,这也定是他做的大鸟。 大鸟飞的更加的近了。她看清楚了,正是阿图,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神气的衣服,还不住地向下挥着手。 她手里的石头开始振动了,一颤一抖的。 眼里不知不觉就涌出了泪水,随即被她抹干,然后却又顽固地流了下来。她终于不抹了,由着它去,脸上反而笑了。 她想起了他的话。这死小子说过:“我是大仙,你去到哪里,我都看着你呢。” 这只大鸟飞到了船的上空,开始盘旋。一阵后,便渐渐地飞低了,最后终于掉转了头,向着海岸的方向飞去,一些海鸥也振动着雪白的翅膀尾随在大鸟的身后。 蓝天、碧浪、黑色的礁石、白色的水线,那只大鸟越过了一切,终于消失在山崖的拐角处。 “来京都吧。我等着你!” 相思石慢慢地停止了振动,她的心却无声地大喊着。 ※※※ “阿图。下个月学堂就要开学了,你将要上中学的课程。这中学的课程可是全天上课,你庄子上的活恐怕做不成了。”杨继擀说。 这是杨继擀在松墨堂里的房间,面积不小,但并没有什么装饰,阿图来过几次,唯一的印象就是满屋子的书柜、书箱。书箱里看不到,但书柜上满是书。 苏湄离开后的第二天上午,杨继擀让人传话给阿图,让他晚上来松墨堂一趟,说有事要和他说。因为阿图已经通过了蒙考,所以晚上的补课也就自然的终止了。 “学生打算辞去庄子上的工作,搬到镇上去住,也好全力以赴地读书。”阿图站在杨继擀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他对杨山长既是心存感激,又是真心尊敬,所以倒是很守这弟子职。 “嗯,”杨继擀哼了一声,也听不出来他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半晌,阿图才听他不咸不淡地道:“那你辞了工,生活如何着落啊?” 阿图方待回答,只见他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说话,自行说:“我考虑过了。你是我学堂,恐怕也是这大宋所有学堂最有天份的学生,你的学费,学堂继续给你免了。饭你也在学堂里吃,刘荣夫妇住的那厢房还空着一间,你就搬到那里去住吧。至于平时嘛,学堂每月再补贴你三百文,就当是廪膳吧。” 阿图听罢,只觉得心头一热,想自己和杨山长非亲非故,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自己,自己确实受其恩惠多矣。 他想说自己虽然很感谢他,但其实自己很有钱,完全可以生活自理,实在是不用再占学堂的便宜了,哪知杨继擀只是手一挥,斩钉截铁地道:“你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 随后,他指着房角的一个箱子对他道:“苏老师临走时留了口箱子给你,里面都是她平日所看的书,你就取走吧。” (五十二) 留笺 “京都。” 一张素笺,两个字。 这是苏湄走之前留给阿图的信。 箱子并没有上了锁,上面有两个活扣,两手同时一掰,活扣便打开了。 箱子的最上面放着这封信,旁边还有一双绿色的鞋子,下面则全部是书了。这些书都是她从京都带来的,都留了下来,并交给了他。 信封里还装着一叠金、银、钱票,阿图见她要走,带不走这多金银,便用那些钱票、银票来和她换。哪知她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大半,只带走了其中的一小部份。 他拿起那双鞋子,这是那天晚上他亲手脱下的那一双。 布质的鞋子,绿色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鞋头绣着的几朵素淡小花也似乎有点褪色了。他闻了闻这几朵花儿,似乎真的闻到了花香。 他拿着这封信,先是发愣,然后领悟,继而不由自主地澎湃起来。 “京都。”她是告诉他,若想重逢,当去京都。 “读博学士,读鸿儒士,这是苏湄的人生目标,所以她去了京都。” “我要去京都,要读京都大学,也要读博学士,也要读鸿儒士,也要抱着苏湄这样的美人去买。。。这就是我的目标! 阿图记 第 13 部分阅读 “读博学士,读鸿儒士,这是苏湄的人生目标,所以她去了京都。” “我要去京都,要读京都大学,也要读博学士,也要读鸿儒士,也要抱着苏湄这样的美人去买。。。这就是我的目标!” 他忍受不了这种离别。只要一想到永远都不会再看到她,他的心就会颤抖,好像失去了他最贵重的玩意。他本来以为她一旦离去,就要去过她自己的生活,寻她自己的目标,就不再回来,也不愿再看到他。但她留下了这封信,使得他的心思又重燃了起来。 这个想法初始只是一颗火星,慢慢地就燎原成了熊熊地火焰,在他心中燃烧着。他一直没有什么追求,但此刻,这个想法却是象雷一般,从天际猛击下来,将他的脑门劈得发烫。 ※※※ 傅兖做了介,那么牧庄内的一切事物现在都归了千叶管。本来,这也都是她一个人管着的,傅兖除了做生意,练庄丁外就没管过什么,所有的事都是老婆在打理。 阿图很佩服千叶,这么大的家,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人牵连出来的琐碎事她都要一件不拉地管好,想起来就令人恐惧。 还好,自己现在是光杆一个,若是哪天也有了这么大的家,那首先得找个象千叶这样的老婆,否则自己要烦死了。 “你要辞工?”千叶惊奇地问道。 阿图点了点头,并说出了自己的理由,那就是要全天读书了,半天的牧庄工也做不成了。 “这是我疏忽了,我忘了你已经通过蒙学的考试了。你真是了得,几个月就把蒙学给考过了。”千叶说着说着,心里不由得赞叹起来,看他的眼光也就越是慈和。 家里的几个小子辈就傅樱能时常得到老师的好评,傅博还行,傅萱凑合,傅広那就完全是在混日子了。再小一点的傅冲皮得很,对书本的兴趣实在有限,傅合整天跟在傅冲后面混,有样学样,恐怕也是个不会读书的,傅闻倒是跟他姐姐一样,时常得到先生的夸奖。想不到老五培养孩子倒有一手,两个大点的孩子都挺能读书。 “不过这事得问过老爷。别的事我可以说了算,但你这事恐怕我得和他说说,要不他会怪我的。”千叶道。 她知道阿图很受傅兖的喜爱,傅兖就说过这少年能做出飞来飞去与飞鸟,又有一身惊人的武技,不是常人。自己若是这么把他放跑了,也许就不合他心意了。 “那就拜托夫人了。” 阿图见她这么说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答应了。 “蛮子,你要搬出去?”阿图刚走出门,傅萱却跟了上来,刚才阿图和千叶说话的时候,她一直都呆在旁边。 自从那天傅萱在湖边丢了刀,就一直没有配新的。阿图每次看到她,屁股后面都是空荡荡的,难免有点不习惯。 “是!”阿图应了一声,也不准备再理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瘟神。 不过这个瘟神没有把那天湖边的事情捅到千叶哪里去,他已经是很谢天谢地了,对她的恶感也少了许多。 “你去哪里?”傅萱却不依不饶,跟在后面问道。 “关你什么事?” “问问也不可以啊!” “我啊,准备去湖里洗澡。”他停住了脚步立定,笑眯眯地说,口气不怀好意。他使出了旧招,准备把她吓跑了事。 不料这次招法却失效了,傅萱眉毛都没动一下,不以为意地说:“那天送苏先生的时候,你可是真威风啊。” 阿图那天实在是太拉风了,搞得这些天这事已经成为了本地的一个大新闻,人居然可以在天上飞,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不过麻烦也随之而来,傅冲几个小家伙天天跑来烦他,要求坐大飞鸟,已经出到两贯钱一坐了。但阿图如今已非吴下阿蒙,区区两贯钱都不怎么放在眼里了。 “嗯,有话直说,有屁就。。。嗯,也直说。”蛮妞今天难得说了一次稍微中听点的人话,他也就收住了那个“放”字。大家都是少年人,不用闹得太僵。 “把大飞鸟卖给我好不好?我出十贯。”傅萱说,她心痒痒地,也想飞一飞。 “不好,多少钱都不卖。”阿图转身就走。 看到他要走,傅萱急了,忙道:“那你怎么才肯卖?我只有十七贯,再多就没有了。” “你怎么这么穷?” “蛮子,我每个月才三贯的月例,都积了好久才有这么多呢。” “不可能,你骗我,一定是偷偷地在床底下藏了很多钱。” “真的不偏你,我就这么多,说谎不是人。” 看来这蛮妹实在是很穷,榨不出什么油水来。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如果你肯。。。”阿图斜着眼睛打量她一阵,看得她心中发毛。 “肯什么?”傅萱知道他没安好心,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看给我看看光屁股,我就带你飞一次。” “去死!” “告辞!”阿图说完,便趾高气昂地走了。 傅萱心中大怒,但一想自己打也打不过他,骂也多半不是他对手,不由僵在那里,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不禁一跺脚,骂了声“死蛮子”,便也走了。 (五十三) 车马所内 车马所旁边生着棵大榆树,笔直粗壮的树干,细长的软枝从粗壮的臂枝上垂下来,沿边长着椭圆的树叶,象一串串青色的软锯条。 最近庄子上多了不少的人,大多都是梁伯新买来的奴民,各地来的都有。 傅兖不怎么喜欢用奴民。因为奴民们多来自土著,没有文化,教点东西给他们很难,只能做点笨活,用来种地倒是凑合,但牧场活的技术含量比农庄要高得多,奴民们做得并不太好。所以如果仔细算起来,用自由民要比奴民合算。当然,如果是象比比洛夫这样既会做马车,打枪也打得不错的奴民,他自然是欢迎的。 不过因为牧庄实在是太缺人手,自由民难找,因此他还是买了批奴民回来,起码也能顶点事。 “嗨。阿图。” 在车马所的门口,多娜准备离开,迎面看到了阿图走来,就给了他一个很有含味的微笑,还俏皮地眨了下眼。 “嗯。多娜。” 阿图没料到在这里会遇见她,也赶紧和她打了个招呼。那次之后,也许最近她太忙了,一直都没有找他。而他也有傅樱了,也没有主动去找过她。 她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花布裙,还带了顶灰蓝色的软顶遮阳帽,虽然是女仆的装扮,但活泼的脚步,毫无拘束的笑容,分明在告诉着人们,女奴民也可以是万分可爱的。 多娜甜美地一笑,眼珠中放出勾人的目光,然后便打他身边走了过去。 “真够劲。有腰,有屁股。”比比洛夫望着她远处的背影,睁大了眼睛,连声赞叹。 他现在最近长胖了不少,这应该是吃饱了缘故,还刮了面,脸上干干净净的,高鼻梁再配上那副灰蓝色的眼珠,倒是有几分耐看。 阿图脑中一昏,比比洛夫真是没什么语言天赋,到现在也说不了几句汉语,但这有关调侃女人的话倒是学了不少。 “你说得很对。你认识她?”阿图不得不赞同他,多娜有腰也有屁股。 “嗯。。。认识。。。你看。。。” 比比洛夫终于收回了目光,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苦于词语量有限,只好将手里拿着的一张纸递给了阿图,然后又指了指多娜离去的方向。 阿图明白了,比比洛夫是说多娜为了这个来找他的。他手里还提着一坛十斤的麦酒,一只烧鸡,一包卤牛肉。这时不得先将东西递给他,然后再去接他手中那张纸。比比洛夫适才的目光一直在多娜的身上,这时看到了他手中的酒,就立即来了兴趣,提在手里不住地左看右看。 他打开图一看,只见上面画着辆四轮马车,与本地所见的马车都大不相同。 本地要么是四轮敞篷的平板大车,一般是用来装货的,坐人的马车一般是两轮的。图上马车的两个前轮略小,两个后轮较大,车厢建得像个豪华的小房子。车门是开在车厢的中间位置,人站在车厢旁可以直接上车,而不像两轮马车那样得从车厢前,也就是车夫的身后进车厢。看得出来,做好后,它将是一辆豪华漂亮的马车。 既然是多娜送来这图,那就说明是傅异或者是他老婆蔡沁,又或者是妾佐藤织要做的。 “你会做?”阿图问,一副不信的样子。 比比洛夫听到,便将酒放在地上,一把抓过了阿图手中的图纸。然后把胸一挺,指了指手中的马车画,接着拍拍自己的胸脯,再翘起了根大拇指,做出一副“你居然瞧不起我”的样子,大声说:“会!” 阿图见他这个模样,觉得好玩,也不多说,从怀里掏出来个布包给他。 “哦。谢谢你,阿图。”他打开布包一看,只见里面装的是他向阿图索要的蒙学课本。他现在已经立下了决心,要在大宋扎根立业,所以也要学国学汉语。 “阿布,是你。” 阿图视线的余光扫到门口,看到门口站着有人。再仔细一看,只见其中一人全身漆黑,正是当日和比比洛夫同场拍卖的奴民阿布,另外一人却是名印度裔男人。 “你认识阿布?”比比洛夫惊讶地问。 “他和你那天一起在台子上拍卖,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哦。”比比洛夫明白了,然后便对着门口喊道:“阿布、巴卡,快进来。” 不过两人却在门口犹豫着不肯进来。他们都是奴民,自由民说话的时候,他们应该等着自由民把话说完,如果中途插话就是坏了规矩。 阿图明白了他们两个的意思,比比洛夫还是奴民,他说了是不算的,要自己让他们进来才可。于是便道:“你们进来吧。” 阿布与巴卡这才应了声,走了进来。 于是比比洛夫开始给阿图介绍他们两个,但他国语水平有限,说了几句就夹缠不清,最后还是阿布与巴卡自己用流利的国语把自己介绍了一遍。 阿布的情况阿图当日听奴商说过,他今日介绍自己也没什么新意,也是那几句话。 巴卡介绍自己说是打印度来的,因为部落征战,打输了的俘虏就被卖到大宋来做奴隶了。他今年二十五岁,体格壮实,在这里当奴民已有四年的历史了,工作也是养马。他被卖来大宋之前,原来还在申河里跑过船。印度人都喜欢留大胡子,但他是奴民,所以胡子都被剃了,头发也剪成了寸板头。 因为最近牧庄上走了很多人,这两人原来是在庄外的小牧场里牧马,最近也被调入了庄内,他们两个都是转去了铁器所打铁。 接着,阿布说铁器所要做辆大车,便掏出了张单子给了比比洛夫,上面有庄里主管的签字核准。另外铁器所坏了辆马车,他们今日便推了过来修理。 比比洛夫收了他们的单子,他们就要告辞。 “等等。”比比洛夫喊住了他们,然后就回过头来来指着阿图带来的东西对他说:“我可以将这些送给他们吗?” “当然可以。”阿图回答说。看来,比比洛夫很讲义气,有东西吃都要和朋友分享。 随即比比洛夫就要他们把那坛麦酒、烧鸡与牛肉都带走。 阿布与巴卡面露喜色,但却说鸡和牛肉可以拿,但酒不行。若是有人看到有他们喝酒,会挨罚的。 阿图了解一些有关奴民的规矩,他们是被禁止喝酒的,饭食也是在饭堂侧面的窗口打的,吃得比自由民差很多。比比洛夫是因为立了功,所以车马所王管事也不太管着他,偶尔喝点酒无妨,但阿布与巴卡则没有这种特权。 当下,阿布与巴卡收了那只鸡与那包牛肉,谢了比比洛夫,再向阿图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去。 (五十四) 国学围棋 庄内西北角之处有数棵高大的杨树,树下有一石桌,桌上摆有一盘棋。尘来与傅博分边而坐,正在对弈。 尘来前几日刚从北见城归来。这次他随着傅兖前去拜见国主傅虔,以万佛寺雪舟大师弟子的身份,凭着纵横家般的口舌,为傅兖在朝堂之上和大族之中赢得了不小的声望。 “和尚,你在干什么?” 阿图人尚未走到此处,便远远地喊了起来,待他转过一道树丛才看清和尚的对面还坐着傅博,而适才他的身子却是被树给挡住了。 “下棋。”尘来摆下一子,然后抬起头来,仍旧是那副嘻皮笑脸的神态。 和尚现在早就不象当初那么龌龊了,而是一身的光鲜。他现在僧服多得不得了,除了庄子上给他做了几套出使用的奢华僧衣之外,附近已经有不少富户来拜访过了他了,每次带来的礼物里是决定少不了僧衣僧鞋的。他现在名气很大,前几天本镇的一个富户嫁千金,还请他去做了趟贵宾。 “大公子好。”阿图客气地向傅博问候了一声。 围棋他虽然没下过,但却是知道的,因为中学的国学教材就有一骗文章名为《棋经十三篇》。围棋在本朝被视为国粹之一,称为棋学,因此几乎人人都会。 “你也好。”傅博抬头对他笑了笑,便又低头去看棋了。 在傅博的心中,虽然没有看不起阿图的意思,但总觉得他很幼稚,和傅冲、傅闻与傅合三人一起玩正好。自己怎么说都行了冠礼,算是成|人了,应该和比较有层次的人呆在一起,比如这个和尚。 “请坐。”尘来指了指空出的一张石凳请他坐下,然后又给他倒上了一杯茶。 阿图细看二人表情,虽然他不大懂棋,但也看得出来显然是和尚占了上风,傅博却是面临难局。他坐下后,便向盘中瞧去,只见傅博手捻黑子,那么他自然是执黑。 这盘棋乃一局三子棋,白棋占据了三个角,并打入了黑棋右上唯一的一块大空,目前焦点就是打入的白三子孤棋能否做活,或者是出逃。若白孤棋成活或者出逃,那黑棋就一定不够了,黑棋的唯一胜机便是全歼这队打入的白子。 “啪”,傅博考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当头一镇,要将下面白棋全数闷杀。 和尚却面带微笑,随即在镇头的黑棋边上一搭。随后十来步两人都是考虑好了的,下得甚快。 再下得数步后,傅博又开始长考了,良久方才落下一子。 这局棋之后又下了二十来着,傅博推枰认输。他杀住了原来的白三子孤棋,但却被尘来借弃子另做了一队人马,不知不觉地杀出了重围,扬长而去。 “改日再寻师傅下过。”傅博起身先向尘来行了一礼,然后对阿图说了声告辞就转身离去了。 “和尚也下围棋?”阿图问。他这话问得实在是有些无礼。 尘来听了却不生气,笑眯眯地说:“围棋于本朝是国学,僧人多知一二。” 阿图听出了他言中疑问之处,便问:“那你的意思就是本朝以前不是国学了?” 尘来一愣,接着笑道:“正是。” “那又是为何?” “围棋暗含天道,至简又至繁,变化万千,纷繁奥妙,一向为世人所喜。不过这围棋尊为国学却是自本朝而开始。说道原因,这恐怕就得说到武宗皇帝了。。。” 他说到“武宗皇帝”之时,脸色一正,还双手合十,头部还微微地向前点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他就继续道:“此话甚长,不知施主可愿听?” “愿闻其详。” 于是尘来就给他娓娓道来围棋被本朝尊为国学的缘由。 原来本朝围棋能被尊为国学,实乃武宗皇帝一力弘扬的结果。武宗围棋造诣甚高,棋界一般认为其有国手授二子的实力,国手公孙策、叶遁便是他同门的师兄弟。他们三人同拜在“先师”唐游的门下,除修兵学外,公孙策还擅长理政,叶遁则精通儒、道、佛、医等诸子百家之学。 武宗起兵反元后,两人随军为幕僚,闲暇时三人便在军中对弈,传下不少好谱,一时传为美谈。摒弃座子,开创围棋自由布局的下法便是他们在军中探讨的结果。 复兴二年,武宗分兵两路,以叶遁为军师,自引兵北上东北,剿灭元蒙,公孙策为南路军副帅兼军师引军平定南方。两军之间时时有文书通传,武宗与公孙策便借此展开一场纸上对局。这一局棋一直下到元帝授首,大陆一统,两军会师于京都时,也只是下了寥寥数十手而已。 此后,虽然两人早已在京都见面,但本局意义不凡,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地下完,于是便打挂暂停。到复兴六年,公孙策受命统军北征高丽,继伐日本,两人才又开始继续这局棋,四年后方得才下完,结果却是四劫连环,无胜负。 这局棋用时之长实是前无古人,怕也是后无来者,棋的内容精巧,结局更富有传奇色彩,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马上名局”的来历。不过后人以为武宗的棋艺尚未到能与公孙策平手相较的地步,因此多暗疑此局乃叶遁为武宗支招的结果。只是武宗贵为天子,这番怀疑也只有暗暗烂在心里了。 复兴九年,武宗创设天下棋所,作为大宋围棋的最高管理机构,就是代表大宋与外邦进行围棋交流,组织全国性的围棋大赛,颁发高级棋手的棋力证书,并掌管皇家和贵族的围棋教导事宜等。 棋所的执掌称为“名人”,乃顾名思义的围棋第一人,并享有朝廷封予的一个伯爵爵位。名人由争棋产生,除第一届名人是所有人相互厮杀得来的外,以后各届名人都是挑战者在全国范围内杀出重围,然后向上一届名人进行十番棋的挑战。胜者获为棋所,得名人称号,败者退位。 复兴十年,第一届天下棋所争棋,不负武宗重望,公孙策与叶遁双入决赛。决赛五番胜负,第五局公孙策以四分之三子的微弱优势击败叶遁折桂。此后每十年举办一届,挑战赛改为十番胜负,至今为止已经下完了十九届,四年后将开始这第二十届的争棋。 武宗崩于宋历六十四年,享年一百零二岁。隔年公孙策薨,享年也是一百零二岁。叶遁却又顽强地活了十年,薨于新历七十五年,享年一百零九岁。这三人师出同门,却都是如此长寿,这是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于是便有人猜测,既然先师唐游培育了植物“蓝葵”,消灭了这个世上的鼠疫;改良了马种,使得大宋拥有天下最好的战马;又改良了树、草、麦、豆等植物品种,使得它们即便是在沙漠或者冻土地区都能生长,是不是也把三人也改造了一番,使得他们如此地聪明长寿。 (五十五) 犬语与魔术 尘来说罢了本朝围棋的历史,心胸激昂,便继续道:“本朝自武宗以下皇帝,无不注重围棋,围棋之道已深入人心。只要你技艺高绝,那王公贵族、列国诸侯,甚至这京都皇宫亦是无处不可去得。” “即便做不了这名人,本朝还有棋王、国手、天元、王位、新人王等等顶级棋赛,这种赛事的魁主也自是非同小可。” “因此本朝学子、士人无不会下围棋,而精通围棋之人于学途、仕途、甚至商道更是有莫大的助益。。。” 阿图听他说得如此热闹,不禁问:“那是不是和尚都要学下棋,然后也要学人入仕途么?” 和尚听了,正色说:“非也。当不当和尚与会否下棋并无直接关系,当和尚也并非是为了入仕。今日我大宋僧人为宣扬佛法、渡化世人常遍访列国,云游四海,北上北疆,南下西洋,足迹何止万里,若无技艺傍身,实在是不成。围棋正是贫僧傍身技艺之一。” “和尚,你说得这么在行。你自己又是何等水平?” 和尚听罢,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贫僧天赋有限,只是京都棋院的业余四段而已。” 时专业棋士共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除了名人自动成为一品外,其他的棋手都是要参加升品赛才能升品。而时下除了公孙休并无另一位一品棋手,连二品都没有,三品倒有二人。 而业余棋手则是以段位来衡量水平,却是九段最高,一段最低。京都是大宋围棋文化最昌盛的地方,这里的业余棋手水准也远较其它地方为高。尘来既然是京都棋院认可的四段棋手,那水平也是相当了得的。 阿图听罢,眼珠一转,便笑道:“既然这围棋这么有用,和尚就做我老师好了。” 尘来听了,便从大袖里摸出把扇子来,对着自己扇了几下,又“啪”地一声合上,然后才勉强地点了点头道:“既然施主想学,贫僧断无拒绝的道理。” “如此则多谢和尚了。” 和尚接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露出副讨好的表情说:“贫僧见施主多有奇思异想之作,甚至那日扔包子的手法都好生了得。施主既然是施主,不知能否指点贫僧一二。” 阿图听了心中有些着恼,这和尚也是忒不讲义气了,请他教个围棋也要来趁机勒索一番,看来跟傅冲是一个德性。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把嘴巴凑近尘来说:“我识得一门秘术,不知和尚可有兴趣。” “是何秘术?”一听“秘术”二字,尘来耳朵一竖,便把脑袋也靠了过来。 “我会犬语。”阿图用手将嘴巴挡住了一半,偷偷说着,边说还边向四周瞟了一眼。 “哦。如此神奇,那可否教贫僧一二?” 和尚眼里放光,也不知道他要学这犬语用来干嘛,某非是想向狗狗讲佛传道。 “嗯。这没问题,那你想学犬语中的那句话?” “嗯。。。那犬语中的‘南无阿弥陀佛’怎么说?” 和尚果然是和尚,学犬语都不忘本行。不过估计狗狗一般都要说:南无阿弥骨头。 “啊啊呜汪--汪--呜呜汪--。,你重复一遍试试。” “呜汪汪呜呜汪。” “不对不对,那个‘呜’字发音要短点,‘汪’要长点,再来。” “啊啊呜汪--汪--呜呜汪--。” “嗯,不错。你说得很好。” “那‘多谢施主’怎么说?” 尾巴露出来了,刚说了句“南无阿弥陀佛”就要人给钱了。 “哦呜呜—啊哦哦—呜汪汪-。” “哦呜呜—啊哦哦—呜汪汪-。” “嗯。你天生就是学犬语的,一学就会了。” “多谢施主夸奖。那一字怎么说呢?” “汪” “哦,这么简单。那二呢?” “汪汪。” 尘来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疑团,便问:“那一万呢?” 阿图叹了口气道:“那恐怕你得叫上一天才数得完。” 尘来终于明白了他是在戏弄自己,红着脸尴尬道:“施主又在戏弄贫僧了。” “适才乃是跟和尚开个玩笑。这次我愿用一门魔术与和尚交换这围棋之道。”阿图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面前有力地晃动着,以显示着这门秘术的份量。 尘来一听,不禁奇道:“魔术?” 阿图也不答话,只喊了声:“看好了。”便伸出双手给他看。 尘来一看,只见他手心手背均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阿图见他面露困惑,也不解答,便收回手去,然后右手凌空一抓,食指与中指之间就夹了枚铜钱。待他将这枚铜钱放到桌子上之后,又是一凌空虚抓,如此四次,桌上则有了四枚铜钱;然后又换左手抓了四下,也抓下四枚铜钱,一共八枚铜钱分两排摆在桌上。 尘来只看得头昏眼花,心道:这手明明就在我面前,为何我就看不出来这钱是哪里来的。 接着,阿图也不说话,再次给他看了看空空的双手,然后用右手将右边那排四枚铜钱都抓入手中,左手则抓入左边那四枚铜钱。 钱入手后,他摊开双掌给尘来看这八枚铜钱,问道:“看清楚了吗?” “一边四枚。”尘来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 阿图点点头,便双手握起拳头,在他眼前晃了几晃。等到他再打开手掌时,已经变成了右手五枚铜钱,左手三枚。 “哦。”尘来又是一愣,他还是没看清这左手的铜钱怎么会去了右手。 阿图再次握拳,然后再次晃了几下,摊开时却变成了右手六枚,左手二枚;再来一次后,就变成了右手七枚,左手仅剩一枚。 于是他将右手上的七枚铜钱在桌上叠成个“钱柱”,双手握拳,在尘来面前晃了几晃,再打开手时,左手中唯一的一枚铜钱已然不见。 阿图见他眼睛在自己手上找来找去,便笑着指了指那个“钱柱”。尘来一数,现在竟然已经是八枚了。 “如此魔术我还有很多,铜钱、叶子牌、花草、鸡鸭都可以变。如何?想不想学?”阿图似笑非笑,一副学不学随便你的样子。 “学!”尘来喜笑颜开。这个魔术实在奇妙,自己无论是云游天下,还是去做说客之时,用处都是大大的。 (五十六) 泡温泉 山顶上有个石窝窝,带着些许硫磺味的温泉从底部涌了出来,扑腾腾地冒着热气。这里离山下大约有一百多丈高,四周悄无人声,只有葱茏的古树与丛丛的灌木。 傅樱正泡在泉水里面,浑身**着。 这是个星期日的早上,他和她说好来山上游玩一番,这么高的山,他背着她一会就爬了上来,也不知他是不是前生的猿猴转世而来的。 她在水中暗自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脸上还泛着那羞人的潮红。适才近乎二个小时的欢娱令她仙仙欲死,她发现今日所能持续的时间和做过的一些姿势,实在是过去不可想象的。 “这个身子究竟是怎么了?” 她觉得阿图给他那片小药时说的话是真的,但是她仍然不太敢相信,因为最近身体的变化实在是过于明显了。 首先,她原有的心痛与哮喘消失了;其次她的气力和体能与原来已是天壤之别,特别是阿图教她冥想、柔韧与气息锻炼之法后,她的身体已经可以做出原来不敢想象的动作了;再次,她发现自己聪明了很多,记忆也好了很多,现在背一篇文章的时间几乎只要原来的一半。 傅萱和几个婶母常夸她,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的确,她原来带着些病态的苍白色肤色,现在却已经换成了一种“粉嫩”了。 她看了看阿图,他正在水窝窝旁,光溜溜地倒立着身子拿大顶,这种姿势让她觉得实在有点淫邪的味道。 “我娘最近对你印象好得不得了。”傅樱想站起身来,但双腿有些脱力,一下子又坐回到石头上了。 “嗯,这又是为何?” “娘说你读书是个天才,恐怕他已经看中了你做女婿呢。” 她说到“女婿”这个词的时候,心中有些忐忑,因为阿图从来没向她表示过心意。 “乖宝,我想问你件事。”,他在池边说着,姿势不变。“乖宝”是他给她起的花名。 “说啊,干嘛吞吞吐吐的。” “你后年就要高考了,你准备去哪里读书?” 这个问题很关键,他内心非常希望她能去京都读书,这样就可以和自己的未来一起了。 傅樱想了一下,就说:“北见国没有大学,和州的大学就只有界与长崎各有一所,不过水准都只是一般。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去京都读书,就不知道我能否考得上。” 她顿了顿,又为难地继续说:“可是若我去读了大学,那我们不就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了么?” 刚说完,他就发现他站了起来,接着“扑通”一声,他已经跳进了水里,并且贴紧了自己的身体。 “很好,你就去京都吧,我也去京都读大学,这样我们又可以一起了。” 他抱住了她的身体,又想要跟她亲热了。 ※※※ “哦,你看。”阿图忽然指着温泉边上的一棵松树对着她说。 傅樱一看,原来是只肥嘟嘟的灰松鼠正从一个两人合抱的松树上溜了下来。只见它蹑手蹑脚地向着另外一棵更粗的松树小跑过去,似乎便是要上树。这时,这棵松树上却沿着笔直的树干猛然冲下来一只黑色的松鼠,对着灰松鼠一阵叫囔,似乎是说这是自己的地盘,不给它上去。 灰松鼠不理它,横移了几步,就要从黑松鼠的身侧爬上去。黑松鼠生气了,猛地一下子冲了过来,趴在它的脖子上就咬。灰松鼠虽然看起来身体肥肥,但身子却是灵活异常,闪电般地挪动了半尺,反咬黑松树的脖子。 两只松鼠打斗起来实在是很精彩,斗几招,彼此休息一下,互相瞧瞧,然后再相互猛扑上去打斗一番。但见两个小小的身影静若处鼠,动如脱鼠,翻转腾挪之间实在是有趣。 什么声音?突然,两只松鼠停止了打斗,竖起耳朵听了一下,便一起快速地爬上了树,也不分是你的还是我的树了。 “嗷!” 一只偷窥黑熊忽然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对着两人就是一声大叫。 “啊!。。。”傅樱一声狂叫,抱着阿图的身子簌簌发抖,就几乎要吓晕了。 “哦。”这只熊倒被她吓了一跳,嚣张的气焰消退了不少。 “别怕,看我的。”阿图拍了拍她的背,想起身捉熊,却被她抱得紧紧地,一时没能站起来。 “这是只没用熊,不用怕。”他安慰着她,这只黑熊分明就是他登陆第一天所吓跑的那只。 可她不信,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不肯须臾放手。 “嗷!嗷!” 黑熊象人一般地立起了身,灰色的眼珠瞪着恶光,两只前掌也向前伸出,嘴巴里还对着这边发出两声惊天的恐吓。 这一吼之下,她就更怕了,也将他抱得更紧了。 “喂!你偷看我老婆,看一眼得五文,你这身熊皮能卖几文啊?”阿图满不在乎地向着熊喊着。 “死人!”傅樱虽然惊恐,但听了他的话,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喂!我老婆说了,五文不够,起码得十文,你有钱吗?” “嗷!嗷!嗷!” 黑熊见没吓住他们就生气了,便把两只肥厚并带着利爪的巴掌再次摇晃了一阵,发出更大的三声吼叫。 “再吼再看,连你熊妈妈、熊爸爸的皮都剥了。” 熊呆了一下,然后就闻到这人身上有股可怕的气味,隐隐现现的。它的视力不好,适才没看清楚这个上次把自己吓走了的人,这时却清清楚楚地再次闻到了他的气味,虽然这股气味已经减弱了不少。这味道实在是有些可怕,它的胆里不禁起了些反应,分泌了些绿汁后,它便掉转了屁股逃跑,一溜烟地消失在丛林里。 “哦。我都说了,这是只没用熊。” 阿图一愣,没料到自己的恐吓如此有用,口里说剥皮就把它吓跑了,随即大笑起来。 “啊!” 熊的威胁虽然去了,但人的威胁却陡然严重了起来,傅樱在他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十文也不许给人看!”她抗议着说。不过刚才他喊她“老婆”,令她甜在心头。 “是给熊看。” “熊也不许!” ※※※ “这招用力不对,要谨记呼吸之道。。。” “你出拳时用力过甚,需知我这搏击之术,发力不在出拳之时,而在接近目标之处。。。” 演武厅内,阿图正在指点傅冲、傅闻和傅合的拳术。因为他如今已经是傅冲和傅闻的“伴读”了。 这是前几日傅兖的决定,他说既然阿图升了中学,便和傅冲与同样今年升上中学的傅闻是同班了。这二人需要有人监督学业,阿图算学是极好的,正好给两人补补课。便改聘了阿图为伴读。每日工作就是和他们两个一起上学,监督他们做好作业,然后课余之时给他们补补课。 这份工作极其的轻松,而且工钱还涨到了两贯,阿图仍然是继续住那间屋子,饭也照样是在庄子里吃。而且因为中学是上下午都要上课,所以训练也就免了,他明白这是傅兖在照顾自己。杨继擀见傅兖如此安排,也就不说要阿图搬到学堂去住了。 既然拿了傅家的工钱,领了傅家的人情,就总得为傅家做点事情,这种照顾性质的伴读工作总让阿图觉得领之有愧。他问过这两小想不想学点什么?结果得到的回答是要学魔术,这个回答让阿图几乎跌倒。阿图可不敢教他们这个,万一他们天天不读书玩魔术,那他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经过考虑阿图还是决定教他们一些武技,这个世界有点乱,有点技艺也好保命。他看过这两小的武技底子,基本都是傅异教的,傅异没时间的时候是傅広代教。这套武功在他看来实在是不咱地,就傅家自己吹得玄乎,说其祖上乃是武宗的侍卫出身,靠军功得爵,家传武技学好了能以一当百。 初始,傅冲不肯学,说现在都是打枪放炮的,武技学了也是白学,一枪就被放倒了。还说即便是四叔教? 阿图记 第 14 部分阅读 初始,傅冲不肯学,说现在都是打枪放炮的,武技学了也是白学,一枪就被放倒了。还说即便是四叔教的时候,他都没认真练过,何况是阿图教。 阿图觉得他说的很对,也很有眼光,肉身是抗不住枪弹的,如果练武是为了挨枪子,那真是不用练的。不过傅闻更有眼光,说只要是阿图教的就一定是好的,搞得阿图感动得要命,几乎就要想收他做小弟。 结果是傅冲不学,阿图不勉强。傅闻学,阿图不光带他去飞了一次飞鸟,还教了他如何凌空抓钱。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傅冲回心转意,求着要学,几乎都要下跪了。傅合听说来,也要求加入练武,阿图不好后此薄彼,也就答应了他。 阿图的教授的方式与他人不同,这每日随着庄丁的大队绕着庄内院墙的晨跑是少不了的,还有各式各样的体操,甚至还有专门的冥想训练,柔韧训练,气息训练。这几个少年刚练不久,正在兴趣头上,也暂时还无人叫苦。 傅冲三人对家传武技兴趣不大,但却偏偏对阿图所传之术甚是上心,也许是他以前所作奇事太多,连他拿出来的武技都蒙上些神秘色彩。傅兖等人听说此事不禁苦笑,只是稍微过问了下他们所学内容之后,也就不理了。 “爹爹教武,天天就是扎马。一个马步扎下来,烦都烦死了。阿图教的多好玩,花样那么多。。。”傅合就是这么说的,把他爹傅异气了个半死。 (五十七) 木吉的志向 今晨下过场雨,牧庄南门之外的校场黑土地上有些泥泞。 长缨晃动,训练用长枪木制枪尖招招只在木吉的咽喉处晃动着。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木吉手执一把单刀,全神贯注地破解着刺来的枪头。他的对手绰号毛松,是仓库的一名保管。 毛松今年二十岁,身材中等偏瘦,他的本名叫做毛悟锦,因“悟锦”与“勿紧”同音,而“勿紧”就是“松”的意思,所以他花名就叫了毛松。他接受牧庄的训练已有三年,一把长枪使得灵巧快捷。 庄丁受训的第一年练的兵器主要是刀,枪也是练的,不过练的就只是直刺与隔打那么几下。刀法却是共有十二招,是傅异简化了傅家刀的招式,使得它们能适合这些普通的士兵在战场上格斗中使用。 木吉练刀不过一年,自然不是毛松的敌手。再隔挡了两下,只见毛松一枪刺向他的右臂,他挥刀一格。还未等刀枪相交,毛松算准了刀挥来的方向,一抽一推,避开了他的格挡,一招抽屉刺就戳在了胳膊上。他胳膊一痛,单刀咣当的一声落地,这轮对练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对练输了,木吉弯腰捡起了单刀,心下仍然是一片沮丧。 这时,毛松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居然能挡住我十刺。” “不错。练了一年,能到这样的地步,也是有些难为了。”南蛮也背着手走过来说。 因为房岳去了原拂,所以南蛮被傅兖提拔为了队正,与花泽繁一起负责这些庄丁们的日常训练。 花泽繁正在不远给一群人演练着枪法,他今年二十三岁,鼻子目细,举止沉稳,很受傅恒所看重。他就是当日跟小开一起在庄外阻击松前军探子的人,最近与南蛮一起都拜了傅兖做主公,做了他的门人。 “真的?”木吉眼睛一亮。或许毛松会说些安慰他的话,但南蛮最是直愣,如果不是真的不错,他是决计不会夸奖的。 “老子骗你干嘛,说你要得就是要得,继续练。”南蛮一挥手,便自行走开了。 “阿图来了,应该是找你的。”毛松指着外围对木吉说。 木吉抬眼一看,果然是阿图。他今日穿了套淡青色的学子长衫,还带了顶黑色的学子帽,肩头挂了个布书包,整个人显得十分地文雅好看。 二刻后,训练结束。大家解散后,木吉便和阿图一起向庄门内走去。 “你要的书给你买了来了。”阿图从布包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了他。 这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四个正楷的大字“孙子兵法”。 “多谢。”木吉说,然后就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 他最近很忙,傅兖那院子里本来两个做的杂活,因为走了一人去原拂,如今便归了他一人做。他日日忙得脚不点地,根本就没有时间去镇上,因此就托了阿图放学后去镇上的书店里给他买来。 雨后的树枝叶青青碧碧的,偶尔还会掉下一连串的水滴,落在人的头顶上。 一串水珠落下,“扑”地一声,阿图抢在它落到自己头顶之前,就用手将它打飞了出去。他和木吉一路走过来,一边聊着,就一边打水珠玩。 木吉觉得他时常会有些很小孩子气的举动,但有时候又表现得很成熟,天知道他的幼稚和成熟分别会在什么时候来。 “你买这书干嘛?莫非你今后想当将军?”阿图问。木吉对军队似乎特别的感兴趣,他原来在尾张时就想去做国兵,可惜别人没要他。 “那也说不定。也许十年后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木将军。”木吉合上了书头,嬉笑着说。不过这个理想实在是有些大,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口了,便赶紧解释:“我见原拂介无事时就抱着这本书看,跟着大人学,错不了。” 阿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没想到他这么小的个子却有着这么大的目标,便说:“嗯。我相信你今后能当上将军的。” “为什么?”木吉只觉得精神一振,终于有个人承认他有才能,相信他能当上将军了。 “因为你说要当啊。” 木吉原本以为他会说几句称赞自己有潜能之类的好听话,不想却是这个答案,刚涌上来的雄心一下子就泄了下去,苦笑道:“承你吉言。” “有件事要跟你说。”木吉语气有些迟疑。 “什么事?” “阿蓝相过亲了,他爹收了人家的彩礼。” “啊!” 阿图一下子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盯着木吉。阿蓝不是跟阿晃睡了吗?阿晃才出去一个多月,她就去和别人相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前两天。” 于是木吉说前几天,镇上的大粮商山崎家送来了彩礼,给他们家的二子山崎峻向阿蓝家下聘礼。 本来山崎家是看不上阿蓝家的,但因为傅兖做了介,管家张景的身份水涨船高,加上山崎峻去年一见阿蓝就对她死心塌地,所以就同意了这门婚事,并送来了彩礼。 张景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下人,觉得能和山崎家结亲实在是攀了高枝了,就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然后就是阿蓝去镇上相了亲,估计他们的婚事就会这么定了。 “那我得去通知阿晃。”阿图说,转身就要走,似乎便要立即赶去松音城。 木吉忙拉住了他说:“不必了,昨日毛二来庄上给夫人送野味的时候,我写了封信让他捎了去给阿晃。” 毛二是山里的猎户,住在庄外的山里。他靠打猎为生,也会时常来牧庄卖些打来的野味。去年他给牧庄报信有关松前兵进军的动向,事后傅兖赏了他五百贯钱,所以他就常常来给千叶送点野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因为他是猎户,所以日日在山里跑。牧庄常年都有庄丁在松音城服役,就时常让他顺路带个信什么的,这是常事。 阿图停住了脚步,沉默不语。 “阿图,没办法。是阿蓝自己要嫁,阿晃在这里也是没用的。”木吉小声劝道。 阿图还是没作声。 “如果阿晃看到信自己回来了,就说明他想要回阿蓝。到时候,我们再想想看有没有办法,如果他自己都不回来,那我们想什么都没用。你说,是不是?”木吉又说。 木吉的意思是说,阿晃太花心,大家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和阿蓝过。若是他回来了,就说明他想,若是不回来,就是没那个心思,大家也不用为他着急了。 “嗯。”阿图终于点了点头,木吉说得很对。再说阿晃很潇洒,或许他并不是那么在乎阿蓝也说不定。 再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木吉问:“你说你教给我的武技很厉害,那到底是如何厉害法?” 阿图在教傅冲三人的同时,也将同样的训练方法教给了他。 他向身边看了一眼,只见庄丁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打他们身旁过,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便小声地说:“你好好地练,一年内能和毛松打个平手。” 木吉一听,不禁眼中喜色大放:“那练三年呢?” “三年内估计可以和南蛮拼一拼。” “那练十年呢?” 阿图无奈地摇摇头说:“我可不会算命,十年能有多厉害,我也拿不准。” 不过木吉已经很满意了,一个南蛮能打七、八个人,自己要是能跟他打个平手,那也可以算是高手了。想到这里,他胸膛就挺得刮刮的,心中憧憬着自己将来终有一天成为一名高手,而且还是名将军高手。 (五十八) 做笼子 阿图围棋的进步很快,今天尘来给他布置了几个死活题,结果不到一刻全被他解了出来。 两人做完了死活题,阿图又从口袋里掏出叶子牌来教了他两个纸牌魔术。 叶子牌是改良过的叶子戏,有五十四张纸牌,一直是大宋东西南北最流行的游戏。 五十二张牌分为四种花色,分别是黑心桃、红心桃、黑梅花、红方块。每种花色首先是从阿拉伯数字“1”到“10”,其中“1”是用“”来表示;然后便是个穿着华丽的年轻人代表“11”,用“J”表示;贵妇人妈妈代表“12”,用“Q”表示;绅士爸爸代表“13”,用“K”表示; 另外两张独立的牌是狮子像,一红一黑,表示大小王。当然“J”、“Q”、“K”、“王”的图形有很多其它的表示方法,但阿图手中的这幅就是这个样子。 “和尚,会玩牌不?”阿图突然问道。 “只是略懂。”尘来眉头一低,淡淡地说。 “我看镇上有人玩五马与二十一点,你会不会?”。 “带彩不?”尘来轻声问道。他低下了头,似乎觉得这句话问得很有罪。 “我听说,不带彩玩起来没劲。要不咱们就一钱银一注好不?” “嗯。大家说,小注可怡情,那就玩五马吧。”尘来苦着脸,好象是被逼着破了戒一般。 阿图从怀里摸出了个小荷包,两锭金子、数锭银子、二十几枚银币被慢慢地摆在了桌子上。 尘来一呆,心道这小子这么有钱。但他最近状况很好,收入也很好。他伸手入怀也出来个荷包,往桌上一倾,只听得桌面一阵叮当作响,里面居然也有两锭金子。 这十来年他常在海上乘船,船上无聊,多有人聚赌。围棋棋理与赌博弈理倒是有些共通之处,他是围棋好手,又是极度聪明之人,精心揣摩之下,赌博之术也是逐渐融会贯通,赌桌之上已少有对手。 阿图会用纸牌变魔术,手法熟练,这并不代表他就会“玩牌”。 赌局开始。每人先将一个一分的银币推到桌子中央。 阿图洗牌,然后发牌,每人两张。他洗牌、切牌、发牌的手法十分地干脆与迅速,象个老玩家。 “手法果然不赖。”尘来心下笑道。他一看底牌,是一张红桃九、牌面是一张方块Q。 再看阿图牌面是红桃十,底牌盖着。他面露喜色,显然是两张好牌,或许便是一对。 只见阿图迅速地推了个银币上去,叫嚣道:“跟不跟?” 尘来摇了摇头,将牌推了出去,示意放弃。 第一局,阿图赢,脸上笑翻了花。尘来心中叹息:少年人就是沉不住气。 第二局,尘来洗牌。。。 这样玩了十来个回合,阿图运气很好,居然赢了八把。 阿图忽然说:“和尚,你看这里银子这么多。要这样下去,到天黑也玩不玩,要不咱们加注。” 尘来只“哦”了一声,便点了点头。 再玩十来盘,却是阿图连输,脸色顿时就有点不好看了。 “天就快黑了,干脆我们就不要限注了,玩个痛快好不好?” 他目光赤红,完全象个赌徒。尘来再次叹息:这少年的赌性终于被撩拨起来了,赌场上就怕你没赌性。 又过了几个回合后,到了这一局。 下注,阿图推上了一个半两的银币,尘来看上去似乎犹豫一下,但是他还是跟了。 尘来洗牌、发牌。 尘来手里是一对三,牌面是梅花,底牌是黑桃。 阿图底牌蒙着,牌面是红桃六。 “我大。”阿图笑了笑,推上去二两银子。尘来跟,再次发牌。 尘来牌面变成来梅花三,方块六。阿图牌面变成了红桃六,方块J。 “又是我大。”阿图推上了五两银子。尘来跟。 第四轮,牌面是:尘来,梅花三、方块六、红桃三;阿图是红桃六、方块J、黑桃六。 “运气真好,我的一对比你大。”阿图大笑数声,然后推上所有的银子,几乎二十多两。尘来微微一笑,也跟了。 跟完这把,他看到阿图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点犹豫。 第五轮,尘来又来了张方块三,而阿图则来了张梅花六。 现在尘来的底牌是四条三、一张方块六;阿图牌面是三条六,一张方块J。 尘来赢定了,阿图无论如何都凑不出四条六出来,第四条六就在尘来的牌面上。不过阿图可能会以为尘来只有三条三,他自己有三条六,仅从牌面上看,还是他大。 “我都压了。”阿图犹犹豫豫地将剩下的两锭金子都压了上去。 “我跟”尘来心平气和地说,然后他再加了一句,“我再加两锭金子。”说罢,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两锭金子放在了桌面上。阿图要是醒目,现在认输也就算了。 “啪!”一个声响突然从尘来的背后传来。 尘来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却见是一只猫跑了过去,地上留下了一片碎瓦砸烂在石子地面上。 “原来是只猫。”尘来舒了口气,若是被别人发现两人互赌总是不好。 他再望向阿图,只见他正慢慢地也从怀里套出了两锭金子来,压在了桌面上,声音颤抖着说:“我。。。我跟。” 尘来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翻着底牌,看着阿图的脸,想看他气急败坏时的表情。 可是,对面的他忽然咧嘴大笑起来,露出了一副狗吃屎般的得意。 尘来浑身毛发一寒,急看自己翻出的底牌,竟然是一张红桃J;而自己原来的那张底牌黑桃三此时却正捏在阿图的手上。 三条六对三条三,阿图赢。 尘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半天都喘不过气来。自己这张底牌如何便到了他的手里?回想刚才,一定是那只可疑的猫。但是这只猫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巧,阿图要换牌的时候它就来了? 他呆若木鸡地看着阿图收好了所有金银,然后潇洒地向他拱了拱手后就走了出去。 不料,他还没走出园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一旁树丛里窜到了他的身边,还伸着手在向他要着什么东西,而阿图却作势欲踢,让他滚蛋。 “猫!原来是傅合,他来找阿图讨分成!” 尘来恍然大悟。顿悟后便一头趴在了桌子上,再也抬不起头来,他已经气昏了。 (五十九) 唐棣的第一堂课 第五十九章唐棣的第一堂课 京都大学位于南京莫愁湖以南,两者间只隔着一条大学街。 京都大学原名集庆书院,大宋开国后才改名为现名,它的历史要长过本朝四年,在武宗还是宋王的时候就建校了。 因为它是所很古老的学校,而且建校之时条件有限,所以从一开始就有些先天不足,特别是占地不大这条。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京都逐渐地变得繁华起来的时候,学校就更没有扩展的空间了。无奈之下,京都大学就建了不少分院,散布在京城四处,这些分院加上这本校一起才算是个完整的京都大学。 初时因经费不足,所以当时的集庆书院并没有建围墙。到现在,虽然它每年收到的皇家与朝廷的巨额拨款、学生高额的学费、社会的馈赠、学校所办实业的收入,加起来是个令人惊心的数字,但这围墙却也是一直未建。 无它,大宋京都除皇城外的城墙都拆了盖民居,大学也自然要仿效了。 因此,校舍与民居界限模糊便是它的又一个特色。 如果你在京都闲逛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群密密麻麻的建筑,然后你又不小心地走了进去,你也许会看到在某间房子里有一群学生在上课。那请一定不要惊奇,因为你也许就是正好去到了京都大学某分院的课堂上了。 虽然京都大学的这种风格或许是个大缺点,也从来就没有过别的学校要试图去模仿它,但这却无损于它二百年来作为天下第一名校的声望。 在学子的心中,它永远是那根最高的标竿,立在他们求学的路途上。 ※※※ “梆梆梆。。。” 京都大学的教学区,提醒开课的铁钟声已四处响起,催促着学生们纷纷进入课堂。 经史学院位于以南湖为中心的这片大学老校园内。校园大致分为五区:中区是环湖区,区内有一条著名的沿湖长廊。长廊总长二里,内围了西侧的半个湖面,连接着十八处精巧精致的楼、台、阁、斋、轩、榭、亭;西区是学校正门所在,是教学区与办公区;南区东边部份也是教学区,西边部份是家属区;东区是学生校舍住宿区,秦淮河就从此片区域外流经;北区的西边部份是礼堂、广场与几处学术研究所,东边部份则是运动场。 若不是她要急急忙忙地从东区赶去西区的课室,苏湄定是会口里含着颗糖果,慢悠悠地晃荡着去上课,沿路上看看湖水、荷叶、树林、小花什么的。 不过,她此时离着那课室还有百来步路程,心中暗暗叫苦,这第一天的课就迟到,难免给座师留下个不佳的印象,何况这位座师还是以严厉出名的副校长、经史院院长王承璞。 她本来早早就出了宿舍,准备去课室占据一个前排的位置。不想路上却遇到了以前的同窗,如今正在读商学院博学士课程的刘妍。苏湄本在大学时代就与刘妍是同班且是住同一间校舍,一向交好。不过毕业之后,刘妍继续升读了博学士,而苏湄却去了虾夷一年,这样两人的学业便是差了一年。 苏湄刚来到学校没几天,正忙得天昏地暗,也没时间去寻找还在学校读博学士的大学同窗,听说一共有十几人。这日,她上课,刘妍下课,路上陡遇,两人一时百感交集,就把上课的事给耽误了。 “黄仁甲。”王承璞开始点名这点名是他每堂课开课前必行之事,若点名完毕再来的学生一律不准入内,算旷课一堂。一学期旷课三堂,期末考试分数为零,明年重修。 “学生在。”一个声音从堂下六十多名的学生群里发了出来,应声之人也随声站了起来。 王承璞这门课名为“夏商以来历朝赏爵体制之变迁”,这门课是经史类博学士的必修课程,却是允许其他学院的博学士选修。因大宋实行诸侯分封制度,所以选修这门课的人数极多,王承璞只得开了两个班,共收了一百二十几名学生。 王承璞见有人答话,也不细看,挥手示意他坐下,继续点名:“郑葵。” “学生在。”另一名瘦瘦高高的青衫学子站起身来。 “谢妮。” “学生在。”应声的是一位金发的女学子,她是一位法兰克商人女儿,自小就在泉州长大。 。。。。。。 “郭士衡。” “学生在。”这次却是一位头发浓密卷曲,有着小麦色皮肤的,来自魏国印度裔学子。 。。。。。。 “唐棣。” “学生在。”众人闻声回过头去,只见阶梯式课室最后一排的一位学生站起应声道。 此人长身鹤立,衣白胜雪,面如冠玉,好一副风流倜傥之态。不过大家对他的注目并非是因为他的仪表,而是他的来头,唐国公子的家世毕竟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 唐棣本是奥洲大学经史系博学士在读生,读了一级,今年却又申请转校到京都大学的经史系就读博学士。京都大学查过他前两年的博学士考试成绩,乃是西洋考点总分第六,加上理藩院的一份知会,就准了他的申请。不过,他在奥洲读的课程京都大学并不认可,在此必须从一年级读起。 王承璞点到他的名字,也是抬头细看了他一眼。唐棣的两年前考试策论的抄录他是看过的,笔力、见识、才气均是不凡,因此对他就上了心。 王承璞点了点,挥手示意他坐下,接着又点了下一个名:“苏湄。” “学生在。” 这一声回答却是从门外传来的,大家刚才正在看唐棣,这下子又全部转头望向门口。 此时,唐棣尚刚准备坐下,目光向门口一扫,便觉得心口陡然一震。 只见那里出现了一个女子,青襦素裙,眉目含黛,微微红了脸却是落落大方地站在门口静候着师长的发落。待得王承璞示意她就坐,她便含笑扫望了众学子一眼,然后在满堂男生惊艳的眼神中,碎步快走到最后一排,寻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李真。”无人作答。 王承璞面色一冷,再次叫道:“李真。” “学生在。”唐棣右手前两排的一个学子站了起来,胀红着脸。他四周的数人却是低着头狂笑,原来他适才分明象个呆头鹅一般死盯着苏湄看,连老师的点名都没听到。 唐棣和这位叫苏湄的女子只相隔了两个空位,他侧过脸去看这女子,正好这女子也看了过来。 “我叫苏湄。”那女子望着他笑了一下,主动地打了个招呼。 “我叫唐棣。”唐棣说完这句话,直觉得心中居然有点乱。他面对着皇帝陛下都是泰然自若,对着这个女子却倒有点心慌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中平静了许多,再看那苏湄时,她正打开了书本和笔记准备听课。 这漫长的一节课中,那位叫苏湄的女子再也没望他这边看过一眼,而唐棣却偷看过去了好几次。 (六十) 饭堂内 下课了,学生们纷纷地散去,不少女同学临走时还纷纷向唐棣这边望上了几眼。的确,无论是外表和家世,京都大学里又有谁能及得上这位大公之子呢? 唐棣平生遭人瞩目已已是习惯成自然,遇到这种眼光只是回以谦和的微笑,就更加地撩拨起他人的好感了。 不过那个苏湄临走之时只是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也不等他回礼,便转身婀然去了,这让他觉得一阵空虚无力。 半晌后,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才注意到那名叫李真的同学也是呆坐在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其他的学生都已经走了,偌大的课室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在下唐棣,字元辉,乃经史系的新生。”唐棣站起身来,对着李真抱拳说。 “不敢当公子之礼,在下李真,字恒明,乃法律系的新生。”李真回过神来,赶紧起身行礼道。他站起身来,也是身材修长;白白净净,面目俊秀,只是刚才他那种呆头鹅的神态把人对他的第一印象给弄糟了。 “李兄,说来惭愧。在下生于奥洲,此次来大陆求学乃是生平第一次踏出大洋洲之外。这一路目睹我大宋神州之风采,才发觉自己实乃井底之蛙,日后诸事万望李兄多加提点才好。” “不敢。奥洲物产丰富,商业繁盛,地灵人杰,比我大宋本土也不见得差了。公子何等尊贵,提点二字在下又如何敢当。” “听李兄口音似乎是这江南人。”唐棣问道。 大宋以北语为国语,虽人人自幼都讲国语,但这东南西北、海内海外各地讲国语的发音却是差别不小,李真的国语口音就是典型的江南国语。 “公子明见,在下乃是上海人。四年前来京都大学上学,转眼便是数年了。”李真答道。 两人就这么边说着边向课室外走去。 待出得教室,只见路边停着辆四驾六轮马车,车边站着两名护卫,连同赶车之人俱穿锦衣。李真一看就知这是唐棣的座车,也只有他能有此派头。按唐棣的性格,他本非如此张扬之人,但这是皇帝赵弘所赐,他也不得不用。 宋人所乘坐的车马是有制度的,普通百姓哪怕你身家亿万,也是不可以乘坐双驾以上的马车;拥有从五品下的奉国少将以上爵位者可乘三驾马车;九嫔、子爵与男爵诸侯、有从三品下的三等男以上爵位者可乘四驾马车;六妃、郡王、郡主、侯爵与伯爵爵诸侯可乘五驾马车;皇贵妃、贵妃、亲王、公主、大公与公爵诸侯可乘六马驾车;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可用七马为驾;皇帝的车驾一般挽马八匹,且无上限。总之,马车用马的数量与爵位挂钩,若你没有爵位,哪怕当了大官,也只能享受平民的待遇。 至于车厢的等级也是有制度的,从所用的轮子数目以及上面装饰豪华的尺度都是有规定的。大宋车驾与轿子制度的条款形成了厚厚的一本书,只有专业的车轿制作人才搞得清楚。 唐大公用六马,唐国的国后与世子可用五马,不过唐棣只是嫡子而非世子,按例嫡子照父爵的等级退二等,便可以用四马为驾。 这时,立在马车旁的侍卫见唐棣出得门来,连忙前行几步,欲去迎他。唐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侍卫一见,便立即退下。 李真一见这模样,便待告辞,话还没出口,便听得唐棣说道:“晌午已近,李兄可是要前往那饭堂用饭?” 李真闻言一笑道:“正是。” “棣亦是腹中饥饿,不如你我同去如何?”唐棣今日也是第一天上课,他不象其它的学生住在校内,开学后就在学校内吃住,而是住在皇帝赐给了他的一所宅院里。这所宅子离学校也不远。不过这京都大学的饭堂规模乃是大宋第一,去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李真稍一犹豫之后,还是点了点头。唐棣见状甚喜,两人便一同向那饭堂行去。 ※※※ 京都大学经史学院所在的这片老校区共有师生及校工八千余人,饭堂则有四处。离课室最近的是第三饭堂,唐棣与李真要去的就是那里。 所有的饭堂都是砖木混合结构,采用了前堂后院的格局,前堂用作学生吃饭,后院就是厨房。 屋顶是青灰色的硬瓦卷棚顶,这种屋顶坡度较缓,斜面开有天窗并嵌以大片玻璃用来采光。墙壁是用红砖所砌,上开许多窗口。有的窗口带着窗户,有的窗口则直接用木条隔成格子并镶嵌上玻璃通光。 以第三饭堂为例,它的前堂是一个长十三丈,宽八丈的长方形,内摆长方形六人座饭桌五十余张,可供数百人同时进餐。 堂中的顶梁上还悬挂着三盏大吊灯,每盏吊灯上有小灯盏十八,盏内盛着灯油,夜间或者天色昏暗之时便要靠着这三盏巨灯与周围墙上的壁灯取光。 二人走进饭堂时,只见里面已经是人满为患。大堂里共有八条长龙排队打饭,每条队伍都有三十来人。 他们找了条队伍,然后排在了最末站定。 唐棣方待说话,却见李真呆立在自己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个方向。 唐棣心念一动,随他目光望去,正是苏湄手捧一个漆盒排在最左边那条长龙的队尾之处。他再看四周,见到不少男学生也是如李真那副作态,盯着这苏湄猛看。 看到如此情景,他也是发了阵呆。这位叫苏湄的女子虽是极美,但最吸引人的还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韵味,使人心动。 “李兄。”唐棣不得不提醒他一下,因为他的前面已经空出了几尺队伍,而他仍是浑然不觉。 “啊,哦。。。”李真醒过神来,在后排人不满的眼光中,涨红了脸的前行几步,填补了空缺。 移完步子之后,他又故作轻松地东张西望了一阵,来掩饰自己的窘境。不过没过一会,当他的目光再次转到左边时,又停止不动了。 唐棣不由暗笑,心道此人真是率真,人如其名。 在唐棣提醒了李真两次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打饭的窗口。 两人都没带器皿,饭堂却是有专门的食盘与碗筷供学生打饭堂食。李真点完饭菜,付了钱便站到了一旁,等待着唐棣打饭。 “请师傅照前面那位同学的饭菜来一份。”唐棣没去细看那食牌,想着随便一餐,照李真的标准来就好了。 “八文。”那师傅打好了饭菜,是一肉菜,一汤和一饭。 唐棣从身上摸出个五分的银币,那师傅找了一把大大小小的铜钱就完成了这笔买卖。 待唐棣打好饭离开窗口,只见李真又是呆立不动了。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婀婷的背影在饭堂出口的一角留下了最后的一副画面,随后便不见了。 “吾观李兄似乎识得那位姑娘?”待二人坐下来吃饭之际,唐棣问道。 李真却是一笑,道:“真早知公子必问,公子有问,真所知必言。” 只要苏湄一走出他的视线,他就立刻变了个人,谈吐和仪态均是大大的不同了。 他这么一说,唐棣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自己的心思原来早已被李真看破。 李真看了他一眼,道:“真自四年前入大学读书时就识得苏姑娘了,她高真一级。不过只是真认识她,她识不识得真就不一定了。” 唐棣不由“哦”了一声,暗暗皱眉,心道这人居然和苏湄同校数载,那么他暗恋苏湄应非止一日,到如今还不知道对方识不识得他,此人也真是。。。 不过他听出李真话中的疑处,便问道:“既然苏姑娘原先高李兄一级,为何你们现在又是同级?莫非李兄曾跳级或者苏姑娘留过一级?” “这到不是。”李真摇了摇头说:“三年级期末,真得知苏姑娘考得本校博学士,很是高兴了一阵。不过待得四年级开学之时,却未发现她在校内上课。后经诸般探询,方知她去了虾夷教书。” 随即他将自己如何识得苏湄原来的同学,如何得知了苏湄的消息,她又如何因学费问题去了虾夷教书一一道来。 这一席话只听得唐棣目瞪口呆。只觉得这苏姑娘颇有志气,那心中的敬慕之情不由又增添了几分。 (六十一) 麻雀岭归来 这一条校东小道逶迤漫长,两侧大树绿荫如盖,夕阳的金色透过了密密的枝叶,零零散散地落到一行人的肩头。 打头是三位女生,苏湄、刘妍和蔡采,身后有七、八位男生跟着。他们这群人都是苏湄大学时的同班,刚刚从麻雀岭的一家小酒馆出来,理由是欢迎苏湄回校,由黄崇做东,大家小聚一番。 麻雀岭是条小小的街道,开着数十家低档的铺子,与校门只隔了一条街,专作学校里学生的生意。 它原本不是叫这个名字的。不过,不知从何时开始,学生就开始叫这里麻雀岭了,于是这三字就成了这个地方的正式名称。 三字中“麻雀”容易理解,乃是小而全之意。只是这地方乃是一块平地,地表连一丝起伏都无,这“岭”字的来由却是让人费解。或许,即便是最便宜的小店,但在一些清贫的学子们看来也是有点高不可攀,这也可能是称之为“岭”的缘故吧。 大学四年,苏湄不知道和这些人去过多少次麻雀岭。那个时候的人更多,更加的热闹,人也更年少,意气来了的时候,就沿途有人鼓着破喉咙唱着歌,或讲着些笑话,惹得人一路都是笑。 人是长不回去了,心境也回不去了。就好象身后的那个徐暨,最有口才的一个人,但有一天却不知为何选择了沉默,然后就一直沉默了下来。刘质的文章写得最好,经史也读得最熟,原来开口闭口就是子曰诗云的,而适才饭桌之上却是和黄崇大谈生意经。 看来,人都有着太多太多的变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的呢。起码,原来自己的心境是如此自由的,而现在却是有了时时的牵挂。 “苏湄。去年我表兄去东北做一任知县,结果我那表嫂一年没到就跑了回来,说那地方太冷,是打死也不去了。我见她说得凄凉,一看她手上倒是生有不少冻疮。这虾夷应该和那东北差不了多少,怎么你的肤色、气色反而比在这里还好上几分?” 蔡采容貌颇为娇俏,因此平时注重保养,她边说还边拿过苏湄的手来左右翻看。 “是哦。我看苏湄倒比去虾夷之前更漂亮了许多。”刘妍偏着头,把苏湄上上下下的再次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道。 阿图记 第 15 部分阅读 “是哦。我看苏湄倒比去虾夷之前更漂亮了许多。”刘妍偏着头,把苏湄上上下下的再次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道。“喂!苏湄,你是不是在虾夷有了情郎,受了滋润了?” 刘妍从来都是直筒子,说话不经大脑的。而且她在去年就已经成了亲,嫁给了京都的一位商人为妻,说起话来就更没分寸了。果然,她这话一出,不但苏湄、蔡采臊红了脸,连后面的男同学都听不下去了。 果然有两个男生出来说话了。 “刘妍,你说的什么话。人家大姑娘家的,面皮可比不得你。”徐暨赶上前两步,沉着脸道。 “刘妍,你胡说什么?苏湄怎么。。。怎么又会有。。。”黄崇同时也冲了上来,手握拳头,凶巴巴又结巴巴地道说,说道后来,那“情郎”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黄崇是济南府知府的公子,平时为人最为木讷, 苏湄去虾夷之前,他得知了她的困境,便前来找过她几次。他的银钱宽裕,于是就说要支助苏湄学业,这并非是有条件的。不过他实在是不开窍,加上平时他甚少有机会和苏湄单独相处说话,因此又想“顺便”向苏湄求亲。 结果,听者有意。苏湄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心下就恼了他。今天她本来不待见他,只是耐不得刘妍好说歹说,说大家毕竟是同窗一场,众人齐聚,只扔下了他,颜面上殊不好看,这才让他跟了来。结果算账的时候,他抢着买单,大家也就由着他了。 刘妍从小就是被宠惯了的。出嫁之后,先生觉得娶了个才女回来,光耀门庭,也是处处依着她,哪听过这种重话,本待一翻脸就和这两人没完。 不过当她听完黄崇的话后,反倒觉得好笑了起来,便冲着他囔道:“你想得倒美,苏湄凭什么不能有情郎,难道是为了等你这位闷驴啊?” 闷驴是黄崇的外号,只是无人敢象刘妍这么当面就叫,众人一听心中狂笑。黄崇受到一顿抢白,拳头是越捏越紧,脸上都憋得胀气,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妍见占了上风,心中回怒为喜,便笑道:“照我说啊,苏湄的情郎一定是个英俊倜傥的少年,要不怎配得上我们苏湄。你说是不?”她这句话是对着蔡采说的,她有心要气气黄崇,便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蔡采会意,就附和说:“那是一定的呢。这少年和苏湄一走出去啊,那就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她俩在这里一唱一合,好象苏湄有情郎是饶有其事似的,其他的同学看到她们这么说,有的就以为她们有些什么内幕消息,也是将信将疑。 苏湄正待反驳,忽然想起了阿图那日装扮成赵书的模样,之后又好多天里,死小子也时常扮成那种样子和她幽会,迷糊的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谁是谁了。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刘妍一见,不由心中大疑,心道莫非苏湄真的有了情郎,口中却笑道:“你们看,苏湄想起了她的情郎,嘴角都乐翘了。” “死丫头,又在这里瞎说疯话。”苏湄大窘,伸出手来便在她腰上挠了几下。 这可是刘妍的死|穴。大学时,四人住一间校舍,大家疯闹惯了,谁都知道她这个弱点。 果然,苏湄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的腰,她就“咯咯”地笑起来,等到真个挠上之时,她早已经笑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了。 一伙人正在疯闹之时,身后却慢跑上来一辆四轮马车,来到众人身侧时就嘎然停住了。 大家一见有人来了,赶紧停止了胡闹,随即紧了紧脸色。 马车停下后,原本站立在一侧踏板之上的护卫跳下车来,打开了车门,上面走下来一人,带着从容优雅的气度,正是唐棣。 唐棣下了马车,微笑着对着众人环抱一拳之后,便径直地走到苏湄的面前说:“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六十二) 试金石 天下着蒙蒙的雨,昏昏沉沉的。房内也是阴暗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四处还弥漫着一种霉味。 阿晃回来了。他接到了木吉的信,当天就去向队正告假,但隔日才得了批准,于是他第三天一早就从松音城赶了回来。 阿图下午放学之后,在庄门口从门丁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便急忙赶来了他的小屋。 一个多月不见,他那张白净的脸蛋上已经布上了一层青青的胡渣,满脸俱是颓废,连原本那双老是滴溜溜的,只在小媳妇与大姑娘身上转悠的漂亮眼珠也换上了一番死气。 他歪在床上,长长的身子将一张小床塞得满满的,手里还拿着个丝馕,象捏着个宝贝般地贴在胸口,目光却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阿图搬了张椅子,坐到了他的床头,看着他的这番模样,有些惊讶,也有些难过。 阿晃常说:“世上娘们很多,爷们可不能被娘们给捆住了。”,他即便是和阿蓝好的时候,也会偷偷地去勾搭其他的女人。所以阿图原以为阿晃一向都很有办法,也最会晃女人了,所以即使是阿蓝嫁给了别人,他也多半会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继续跑去庄上的四处吹口哨。 不过肉眼所见的情形有些失控,也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难道阿晃也会长情如书上所说的那些他一向看不起的“呆子”么。 “你见过阿蓝了?”阿图开口问。 “没有。” “哦。” “他爹不给见。” 看来阿蓝被她老爹张景给关起来了,于是他又问:“你手里拿着什么?” 阿晃手里丝馕捏得更紧了,好一阵,他才说:“是阿蓝的头发。” 说罢,他打开了丝馕,里面果然是一缕黝黑的青丝。 “你不是没见到阿蓝吗?” 阿晃略一迟疑,然后说:“是阿蓝让小薏转交给我的。” 小薏是谁?阿图可没印象,不过或许是阿蓝的朋友吧。 “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想着我,给我一个留念。”说罢,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竟然大哭起来:“阿图,她是喜欢我的,可是她要嫁人了。” 阿晃哭得实在很伤心,脸都哭扁了,也把阿图给哭呆了。 半晌,阿图方从震惊中醒转,才说得出话来:“那。。。她可以不嫁啊。” 既然他是真的喜欢阿蓝,阿蓝也喜欢他,还送给他自己的头发表明心意,那么他们就应该做夫妻。 阿晃惨然地摇了摇头说:“阿蓝的爹收了别人三百贯彩礼,能不嫁吗?” “那。。。我们也送彩礼,他爹会收吗?” 阿晃听了,双手软绵绵地一摊,凄凉地道:“我哪有三百贯钱。” 阿图听了这句却是心头一喜,按阿晃的口气,好像能送得起三百贯的彩礼就成。如果钱能解决事情,这可就太好了。 于是他再问:“只要给她爹三百贯钱,她家就能退掉彩礼吗?” “她爹讥讽我,说只要我这穷小子能拍出三百贯,就立马把彩礼退了,把阿蓝嫁给我。” “等我一下。” 阿图说完便冲了出去,转回来时,几张钱票就交到了阿晃的手上,“三百贯,不够还有。” “啊!”阿晃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惊喜交加地地问:“阿图,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阿图嘿嘿一笑,然后潇洒地挥了挥手说:“你别管,拿去找阿蓝吧。” 阿晃本来惨白脸一下子就泛起了希望的红光,不过随即又为难地说:“可我还不起。。。” “慢慢还,不还也不打紧。” “哦。。。这个。。。”阿晃还是迟疑着。 “快去吧,要不阿蓝就真成了别人的老婆了。”他说完,便在他肩头推了一把。 “嗯!”阿晃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身一股脑地跑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阿图很高兴。 阿晃有了三百贯,就可以让阿蓝的爹退掉彩礼,就可以娶阿蓝,然后就会生很多小阿晃、小阿蓝,他们都会围着他喊“阿图叔叔”。 然后他就会摸着这些小萝卜头的脑袋说:“你们要不要飞来飞去,要不要飞鸟,不收你们的钱,不过等你们长大了,还是要还给叔叔的。。。” ※※※ 漆黑的夜,星星和月亮都没出来,只有远处牧庄庄墙上的一圈的灯火指点着回家的方向。 阿图打着个灯笼蹲在河边。离河水更近的地方,木吉和毛松正扶着阿晃对着小河里吐。 剧烈的呕吐声不断地传了过来,听了令人头皮发麻。阿晃喝得太多了,酒一杯杯地直往肚子里灌了,象喝水一样。他本来就不怎么能喝,这么海饮起来,顷刻之间就醉了。 阿晃今天太惨了,当他回到小屋的时候,整个人形同僵尸一般。进了屋,也不说话,一言不发地躺去了床上,任怎么问都不开口。 傍晚,庄上的人都放工了,木吉与毛松也来到了阿晃这里。于是,阿晃才开口说要去喝酒,于是大家就只好陪着他去了镇上,在那里阿晃才说出了下午所发生过的事情。 他白天拿了那三百贯去交给张景。张景见了钱,想到自己曾说过的话,只是干笑一声,说若是阿蓝自己同意,他便退了山崎家的彩礼,把阿蓝嫁给他。 不久阿蓝就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自己和阿晃毫无瓜葛,还说她是要嫁给山崎峻的,让阿晃死了这条心。 这一下就把阿晃给打懵了,他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小屋。整个下午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象个死人一样。 阿图无法理解,若是阿蓝真的对阿晃无意,那为什么还要送头发给他,让他存了一肚子的念头?若是真的有情,为何在阿晃拿出来那三百贯后,还要这么伤人心? 最后,还是毛松说出了原因。他说:阿蓝只是喜欢和阿晃呆在一起,但不愿跟他过日子。 如此说来,女人的今天与明日是分开着的,阿晃常说的发浪劲和毛松说的过日子是两回事,所以得找不同的人。 这三百贯是个试金石,试出了阿蓝的真意,也断了阿晃的想头。 不过,若是没有这三百贯。也许阿晃虽然仍然是会觉得难过,觉得遗憾,觉得沮丧,觉得无奈,但他起码不会觉得被人抛弃,还是可以继续地认为自己对娘们很有杀伤力,如此内心还是自豪和幸福的。 甚至等阿晃老了,连牙都老掉了,坐在一棵老树下的老藤椅上,偶然回想起过往,还是会认为年轻的时候有个叫阿蓝的女子是真心喜欢他的,或许脸上还会带着幸福的傻笑吧。 那拿这三百贯出来的阿图,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呢? (六十三) 骑射 漫山的红叶,青黄的原野,虾夷已进入了深秋。 一匹黑马刚从矮丘顶上露出个头来,瞬间就跃入了地平线。 这匹马如闪电般地疾驰,瀑布般张狂的马鬃被风拉起,浑身肌肉在有力地张动,洋溢着一股雄狮般的野性。它沿着丘陵的斜坡奔下,响着鼓点般密集的蹄声,眨眼间就跑下到平原之上了。 马上骑手双脚踏在一副短镫之中,身体俯身于马背之上,头与背保持在同一水平,尽量减少气流的阻力。蓦地,他沉身坐实马背,双脚飞快地换踏入一副长镫之内,左手伸手取弓,右手手腕扣上了三支羽箭,瞬间将这弓拉了个满圆。 三箭连发,均射穿了一百五十步之外的箭靶。 “好!”傅恒不禁一声喝彩。 当马术教头周洪将箭靶取来时,但见上面只有一个稍大的箭孔,所发三箭均是从此孔中穿出。 就在此时,那马已经跑到近处,还没等到马停下,马上骑手一个漂亮地翻身,稳稳地落到二人面前,正是阿图。 他现在既然是伴读了,就不用去切草了,余下来的时间就正好用来练骑马、射箭,玩得个不亦乐乎。而这一马两副镫,一长一短,则是他又一次的异想天开。 “见过三庄主。”阿图在傅恒面前一向恭敬,眼见他前来,便下马行礼。 傅恒一个多月前已从大宋返回来了,但他订购的二艘轻型炮舰,现还在途中,尚未到港。 他见阿图奔行许久,再开强弓射箭,竟毫无喘息之态,心中甚喜。想此人真是奇才,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马术、箭术就练到如此地步,实是前所未闻。 这匹马是傅恒为酬谢阿图教子武技而送给他的,今年才两岁,身高体健,四腿修长有力,全身毛发乌黑发亮,是日升牧场至今为止培育出来最好的马匹之一。其原名黑骥,后阿图嫌不好听,觉得既然自己是大仙,这马起码应该是“魔”什么的,就给它改了名字叫“乌魔”。 阿图所用的弓是一张三石半铁胎弓,乃是傅恒听说阿图嫌庄子里的弓都太软了后,专门为他定制的。至于用弓,如庄中蛮力最强的傅异,也只是开得两石弓,而且只有十射之力。但傅恒却听周洪说阿图用此弓一下午射了二百多箭,可见他臂力的强横以及体力的浑厚。 “我今日前来,一来是观你骑射之术,不想竟精进如斯;二是想与你探讨件事情;三来便是有几个算学问题想请教于你。”傅恒抚着颌下数缕不长不短的胡须说。 “图能有今日小成,实受庄主之赐。至于算学,亦是不敢当庄主请教二字,只是大家探讨罢了。”阿图说完这句,又看了看旁边的周洪道:“赵图多谢周教头教授骑射之术。”说罢便躬身一揖。他在这里呆了大半年,现在说话行事便开始有点规矩了。 “不敢,不敢,要不是你天份过人,我老周就是累死,也是教不出来的。”周洪赶紧侧身让开。 “嗯。赵图是有天份,周教头亦有教授之功。你也就不必推迟了。” 既然傅恒这么说,周洪也就只好受了阿图一礼。 三人再说了几句话,周洪便骑着马先回牧场,而傅恒就由着阿图陪伴着缓缓向庄之走去。 风吹牧草,有如浪翻。北国的秋野,苍茫如怒。 此处是道下坡,傅恒边走边说:“我听你对庄上的炮手说如今的火炮缺陷很多,威力有限。可有此事?” 阿图一听,心下连叫糟糕。他见庄上火炮发射缓慢,每次发射准备时间太长。敌人若是从一里外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恐怕这炮也只够放一轮的。 庄上的这些炮手都很牛气,觉得自己是炮兵,顿别之战时又立了大功,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人。结果有次触怒了他,被他讽刺了一顿,这话就不知为何传去了傅恒的耳里。 他听了便赶紧说:“是赵图孟浪了,请三庄主勿怪。” 傅恒却没有丝毫怪罪他的意思,只是说:“你素来多奇思妙想,不知这火炮在你看来,有否改进的办法?” 傅恒平时对他向来照顾,最近又送了他一匹好马,连女儿都被他泡了,因此阿图对他向来是有种感激加愧疚的心理。 加强火炮威力的办法有很多种,可以改变火炮的结构,也可以改变火药的制作方法,不过这都很麻烦,也要受这个时代制造工艺的限制。阿图听傅恒问他要办法,想了想,脑袋里排除了一些麻烦的办法后才说:“办法也是有的。” “哦。”傅恒心中一喜,既然是他说办法,这办法也许是石破天惊之作,便赶紧问道:“这办法是什么?” “我想到种火箭炮。原理和孩童们放的焰火相似。炮弹分为两部分,前面装弹药,后装推进药,点火后自行发射,就省去了普通火炮发射的准备时间,随点随放。” 傅恒听了,沉思了一阵,眼睛逐渐地亮了起来,便问道:“此种火箭炮威力如何,射程多远。” 阿图刚才在心中已经粗略地计算过了一遍,便回答道:“我根据普通火炮发射所用的药量,以及普通炮弹的重量与射程,估计火箭炮每两斤到两斤半的自重便有一斤开花炮弹的威力,八斤的火箭炮射程能有三里左右。火箭炮没有后坐力,发射时炮架不移动,还可以多枚火箭同时发射,覆盖一片区域。” “啊!”傅恒一听便晕了,如果是这样,八斤长炮的射程是两里多点,八斤的火箭炮射程比八斤长炮都多出一里,而且能随时发射,还能进行炮火覆盖,这还有用传统火炮的必要吗?。 “能做否?”傅恒赶紧问道,好像生怕他突然跑了似的。 “我可不会制铁,也不会做火药,我只能画个结构图出来。这些火箭炮发射装置与火箭的用药量,以及火箭长度、大小等等参数需要随时按试验情况调整。我一个人可做不来。” 火箭炮的制作没那么简单,要把这种构想变成现实要做很多的试验。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没那么多时间,他还要读书,还要烤野鸭,还要泡傅樱和多娜,还要抽空教三个小字辈武技,还要。。。 “这没问题。从今天起,庄上的铁器所与兵器所都听你的,你要什么他们就做什么。这样如何?”傅恒手一挥,毫不迟疑地道。 最近他把兵器所也给弄起来了,里面有两名他刚从网走的一家兵器场里高薪挖过来兵器师傅。其中一名擅长枪炮,叫作平口彻,另一名擅长配置火药,名叫新田和。 阿图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他也就没什么话说了。 (六十四) 六国新论 接下来,傅恒便开始和他探讨算学问题了。 傅恒的算学问题起源于阿图的一次国学作业。作业的内容是苏辙的《六国论》有感,阿图接到作业后就大笔一挥,大放一顿厥词,重新分析了一下六国对秦的策略。 大意如下: 秦国山河险固,国力强盛,六国合力也是灭不了秦的。即便是合力能灭秦,六国中只有韩、魏、赵、楚与秦国交界,齐、燕两国即便是灭了秦也不太可能去占一块飞地,灭秦的好处多半都被另四国得了,这是齐、燕不愿看到的,所以灭秦也是不积极的。只靠四国之力,灭秦可能更是渺茫,因此基本上可以不考虑六国灭秦的可能。所以六国最佳的策略就是合纵防御。 秦国采用连横策略,远交近攻,让与它接壤的四国割地换来和平。 四国中韩、魏最弱,以魏国为例,它会这么考虑以下的可能: 甲.如果大家都割地,那么每国都损失一块地,这倒无话可说; 乙.如果四国都不割地,那么秦国一定会来攻打。秦国要打一定是先打弱的,我国与秦国最近,国力最弱,秦国一定先打我。秦国打我,五国也许来救,来救如果不能打败秦国,我就灭亡了。即便是打败了秦国,但仗是在我国打的,打得一塌糊涂,我国损失可能比割地还大。因此,还不如割地; 丙.如果它国割地,而我不割地,那么结局比乙还惨,因此也是割地好。 丁.如果我割地,而它国不割,秦国一定打其它三国不肯割地的,而且多半是先打韩、赵,这样我还有三个选择:观战;联合秦国灭韩或赵,共分其地;联合韩或赵抗秦,兴许还能夺回所割之地。这样仗就是在别人土地上打,我有选择的余地,因此这样也是割地合算。 戊.如果我割地,而另三国有的割有的不割,那情况和丁大致相似。 于是魏国得出结论,还是割地合算。韩国与魏国情况类似,因此这两国的思路也就差不多。 接着看赵国。赵国与秦、燕、齐、魏接壤,它的军力是六国中仅次于秦国的,它不怕和秦国交战。只是赵国有两个弱点,一是赵国国力无法和秦国相比,二是燕国随时有可能趁赵国有难的时候在背后捅上一刀。因此赵国的最佳策略就是联合韩、魏合力抗秦,然后再借机灭掉燕国,壮大自己的实力。可是后来,韩、魏选择了割地侍秦的策略,赵国就无力实现自己的最佳策略了。 再看楚国。楚国国土最大,国土与秦、齐、韩、魏接壤。它国力强盛,与秦不相上下,但军队与将领则比秦国差了很多。楚国的最佳战略应与赵国类似,联合韩、魏抗秦,然后通过想办法灭掉齐国来壮大自己。只是一来齐国国力与楚国大体相当,灭之不易,二来楚国代代君主昏聩,最佳策略从来就不曾想到,更不曾实行。 然后就是燕国。燕国与齐、赵接壤,秦国对它本无威胁。它的主要威胁有三个,一是秦国灭了其它国家,然后与它接壤,继而再威胁到它,不过这只是潜在威胁。二是赵国对燕国的野心,相比秦国,赵国更加可怕。三是齐国,齐国国力远在燕国之上,燕国在乐毅之时也是借了五国的力量才打败齐国。靠它自己的力量,是撼不动齐国的。因此燕国的最佳策略应该是自保,但如果能联赵灭齐、联齐灭赵,甚至联秦灭赵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最后是齐国。齐国与除韩国外的其它四国接壤,秦国对它也只是潜在威胁,选择与秦对立对它来说似乎不是很有必要。齐国的最佳策略是让赵、韩、魏三国挡住秦国,自己则相机灭掉燕、楚来壮大自己,这和赵、楚的策略有共同之处。但齐国和楚国一样,也是代代君主昏聩无能,这最佳策略也是不曾想到,也是不曾实行。 六国的最佳利益和最佳策略都不相同,合纵显然无法作为它们长期根本的战略目标,因此每次合纵的结果都是匆匆收场。 而且六国各自的最佳策略也是因为种种变数而无法长期实行。相反,秦国只是一个国家,远交近攻、逐步蚕食六国的连横的策略基本上未受到过干扰,便能一贯地坚持。 合纵不成,连横成功,所以六国就必然灭亡了。 阿图的现任国学老师是金正釜,他见了这篇文章不由大吃一惊,便赶紧交给杨继擀看。杨继擀看过后觉得文中观点与分析方法甚是新奇,特地将这篇文章贴到了学堂的墙报上,让众学子观摩。傅闻回去后,当作个新鲜事说给了傅恒听。傅恒听罢觉得很受启发,便找了机会和阿图探讨了下文中的思路,然后就引出了阿图所说的博弈论。 傅恒听了博弈论后,兴致大发,一连和他探讨了十来天这博弈之道,顺便就从他嘴里套了许多的新鲜理论出来。傅恒一生兴趣全在兵法韬略、奇技淫巧之上,见到这些理论若与自己所学配合,那真可谓是相宜得彰、威力倍增。 只是这些理论需要极多的算学知识,傅恒日日在家研究来研究去,总是卡在了算学的知识上了。今天他来找阿图,便又是因为这算学问题了。 “你的这篇文章原佛介也是看过了的。”傅恒在和他谈完几个算学问题后,话题一转,又转到了阿图的那篇雄文上了。 “哦。”阿图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他实际上对这些国之大事毫无兴趣。他写这篇文章只是博弈学的一种应用而已,并非是他自己有什么研究。 “原拂介说如今我大宋诸侯间之形势,与这战国时期有类似之处。你这个博弈之术正是大用之时。”傅恒语气中带着种兴奋,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他毕生的期待。 “哦。”阿图还是随口应了一句。 “不知你对我北见国的形式有何看法。”傅恒并不死心,虽然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诸侯国的事情我是没研究过的。不过听人说松前国实力要远比我们北见国强,只是因为我国与根室国长期同盟,加上它在南方还有其它的敌人,所以虾夷才能维持这个长期的三国对恃的局面。” 阿图说着便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仔细在听,就继续说。“现在我们看到的三国对恃,就是博弈论中的均衡状态。但这种对恃是对我国不利的,根室国和我们同盟的原因是因为要自保,若是我国的实力能打败松前国的话,它就反而会与松前国结盟来共同对付我们。所以我国无法长期从这个三国鼎立的局面中得到好的结果,相反,稍有不慎便可能灭亡。” 傅恒点点头,这和他的看法大致吻合,于是接着问:“那你看我北见国应如何应对此种局面?” “改变这种均衡才能获得突破。要想这种均衡改变可以有两种方法。其一是增加自己的盟友或增加对手的敌人;其二是增强自己,相对地弱化敌人。我见地图上,虾夷岛的北方有丰原国,东面大陆的沿海有吴国、原国、蓟国,海上还有不少海盗的势力。这些都是可以利用或者并吞的力量。”阿图瞄了傅恒一眼,也不知道自己的胡说八道对不对。 “还有,我听说不管是大宋还是我北见国或者是松前国、根室国,表面上看上去是一个整体,一种势力。其实每个势力内部都是由不少独立的小势力构成,这些小势力并不一定经常和这大势力的目标一致。当这些小势力和大势力之间的目标发生了冲突,这也是一种变数,在某种情况下也能打破往日的均衡。。。” 傅恒一愣,觉得这绝对是个崭新的思路,把这个棋盘再看大一些,局部再分得精细一些,新的朋友,新的敌人,新的战略,想到这里,他只觉得一阵兴奋。 他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小小原拂介的弟弟,一个牧庄的三把手。以他的身份去考虑这种国之大事,在世人眼里绝对是滑之大稽,必斥之为虚妄。 (六十五) 棠棠者华 玄武湖畔,九华山下,京都棋院的大堂的讲台上摆着一副硕大的棋盘,上面布满了碗口大小的黑白棋子。一位中年棋手站在台上,在二百多名棋迷面前,手中不停地摆出各种图形,口中讲解着可能会出现的变化。 这盘棋乃是名人公孙休授二子与六品以下年轻棋手每月一次的例行指导棋。作为名人,公孙休除名人战外,只参加四年一度的棋王与国手两大棋战,其余的棋战则从不参加。因此,如果某年没有这三大棋战,那么这每月一局的指导棋则是本年他少之又少的对局,为此他得了个“十二局名人”的绰号,就是说他一年只下十二局指导棋。 公孙休真正的外号是“大道如砥”。这个词出自于《诗经·小雅·大东》,上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其意为大道平坦似磨石,笔直像箭杆。这里却是指他的棋素以平和中见韬略,以堂堂正正之师,布下天罗地网,于无形处,设下十面埋伏。 执黑棋,被授二子的对手是一名为叶梦竹的六品女棋手。 台下十数排的座椅上,密密麻麻坐满了棋迷。每着棋都有专人从二楼的对局室送到台前,台上讲棋的棋手拿到谱后便会立即摆将出来,然后再与自己刚才摆出的各种变化相互比较印证。而每一送来的新着都会引发这些观棋者的拧眉沉思或低声交换意见。 窗外,斜风细雨,淅淅沥沥。大堂内,唐棣依窗而坐,满脸阴霭沉沉。 他本是围棋业余好手,也偶尔来这京都棋院与其它的业余强手相互讨教一番。今天他来的晚了,没想到会逢上公孙休每月一局的指导棋,更没想到这局指导棋的另一方是叶梦竹。 他没见过叶梦竹,只是从妹妹那里听说过她的名字与故事。 她幼年时本是上海棋院的棋手,十二岁便入了品,十六岁就被京都棋院选中为宫庭内的预备女棋官,因而就来了京都,十八岁那年嫁给了京城大族皇甫家的皇甫纠。不料,不到三年皇甫纠就一命归西,她便做了寡妇。然后不知怎的,她居然就成为了自己妹夫、大宋皇帝的情人。 她在京城里大大的有名,这并非是因为她的棋力,而是因为她的美色。两年前,便有好事者编出了一份京都美人图,上榜者上至大宋长公主赵栩、长乐公主赵怡,下至秦淮河歌女,共十人,她便是其中之一。这幅图他也有一份印制品,画中的叶梦竹坐于竹林之下,目视着身前一盘棋,秀眉微蹩,一粒秋蝉却正惊于她的美貌,从枝头上掉了下来,其人真是美不可方物。 在中盘的战斗中,公孙休接连挑起两处大战,叶梦竹居然毫不示弱,敢与他比力量,结果也并没吃什么亏。这盘棋下到现在,中盘已快结束,适才的剑拔弩张,看得人血脉澎湃的战斗已悄然收场,棋局开始进入官子阶段。 此时,黑子占有三个角,实地领先六、七目左右,全盘并无特别薄弱之处,而且还轮到黑方行棋。白棋因为让二子,中盘战又获利不多,此时实地确实是差了一些。只要小心运转下去,黑棋获胜的还是有望的。 新谱传来,台上讲解的棋手随即摆上一黑子,台下的不少棋迷都发出了“啊”的一声,因为此着的确是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也出乎唐棣的意料。这招并没有去抢左上的那处最大的官子,而是在右边补了一手,官子价值不过三目左右。 “这是步好棋,诸位请看。。。”台上的棋手细想一阵后,便摆出了个变化。公孙休的官子果然了得,他在中盘的时候就在此处设了个后招。若是黑棋不补,此处难免出棋,右边大块虽不至于被杀,但惨遭收刮却是不免。不过此处既然补上了,那么再看黑棋,虽然优势又缩小了一点,但全盘均是厚实,白棋想要翻盘就只能冀望于黑棋自己出昏招了。 结果,黑棋之后的官子完全是滴水不漏,应对得当。棋局结束,裁判宣布黑子胜二目半。场中顿时喝彩声一片,要知道即便是二子局,赢过公孙休的低品棋手也是凤毛麟角。 棋到终局之后,台上讲棋的棋手照例是把整盘棋再摆一遍,补充了一些先前没讲到的地方,楼上对弈的双方也是按惯例在复盘,而台下的棋迷则是在耐心地等着看这位赢了名人的女棋手,京城中有名的大美人。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只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响动,随后名人公孙休首先出现。他三十五、六岁,宽衣长袖,风度翩翩,面含微笑,带着一股从容的气度。 随后,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名极美的女子也跟着走了下来。 唐棣见她出来,心中一阵狂跳,他的第一眼产生了错觉,以为是苏湄走了出来。再细看了半晌,才发现二人还是有着不少的分别。她们的身材、身形与脸型都几乎同处一辙,只是苏湄的嘴巴稍大些,鼻梁更挺直,而叶梦竹眼睛更大,更有神采,而且皮肤也白得多。不过,就这么陡然一看,真是有些分不清谁是谁,尤其是唐棣坐在大堂的一侧,第一眼看到的乃是她的侧面,那就更加的相似了。 这女子年纪与苏湄相仿,身着一身白衣却肤白胜雪,若非是脸上带着些许晕红,肌肤恐怕就和那衣服浑然一体了。 她出得堂来,脸上绽现一丝甜美的笑容,双颊还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用目光向众人面上一扫,眼波流动之际,满堂之人都是心头上陡然地一紧,不由同时想起“人间尤物”这个词来。只见她婀婀婷婷地走到了公孙休的面前,对他微微躬身致谢,然后再向棋迷们福了一福,随后便转身轻盈地走了出去,像只翩翩的白蝴蝶。 叶梦竹先让唐棣想到了苏湄,心神一散,后来又让他惊叹于她的风采,这真人却是美过那图画百倍了。他脑中一阵晕糊,半天方才凝过神来。 他想到了她的外号“棠棠者华”,这一是指她的棋风华美,二却是暗指她的人如花儿一般,正是在盛放的时节。俗话说“棋如其人”,叶梦竹的棋他还是能看出不少名堂的。 她的棋着法严密细腻,被授二子,既不贪地也不贪势,一直都是在是维持局面的均衡,尽力保持着让子的优势。她棋风华丽而柔和,棋型美感十足,却不乏必要的力量,官子也是滴水不漏,次序井然。如此可见,她的智慧与手段实是不同一般,再加上如此的容貌与神采,难怪连赵弘都顾不上她寡妇的身份,忍不住要做她裙下之臣。 叶梦竹走后,公孙休对着众棋迷抱了下拳,行了个礼,随后也走了出去。主角既走,除了还要在棋院手谈的人之外,前来观战的棋迷便开始纷纷地散去。 唐棣本想来棋院找个人下上两盘,现在却已是意兴消散。他随着众人出得棋院,见适才的小雨业已停止。 “请公子示下,此去何处?”驾车的侍卫待他上车后问道。 “京都大学。”见到叶梦竹,他心中的某根铉又被撩动了起来。 他上次在路上约苏湄去赴一个茶会,却被她推却。虽然他觉得苏湄好象对自己并不怎么在意,不过他并不泄气,他决定要再尝试一次,约她去看一场京城名优慕云生主演的戏剧--《西厢记》。 (六十六) 捉厌虫 朔风已起,天气逐渐地冷了下来。 牧庄里里外外都开始为过冬而忙碌了起来。 一车车的煤从庄外用着大车运了进来,除了饭堂、马厩以及各处制所之外,庄内还有两个煤库用来储藏煤,每家每户也按着用量多多少少地存了一些,连阿图的小房也领到了一大筐煤球。有了煤,这个冬天就暖和了,再大? 阿图记 第 16 部分阅读 ,这个冬天就暖和了,再大的风雪也不怕。 菘菜也一筐筐地送入到了菜窖里。菜窖有一人多深,搭着一排排的菜架,菘菜就搁在这些架子上。萝卜是埋在菜窖下面的土里的,在土里萝卜可以长久地保鲜。土豆则是有另外的地窖,在里面都摞成了一尺半到二尺左右的小堆。然后就是一缸缸的腌酸菜,上面还压上了石头。 至于粮食与草料,牧庄有庄内庄外好几个大仓库,也都是堆得满满的。 北方就是这样,每到冬季,人都要蜗居起来。冬天能过啥样的日子,那就得看你事先准备了什么样的东西。 ※※※ 马蹄声在小道上泼刺刺地响着,转眼一匹黑马就即将打她们身边经过。 “蛮子!”傅萱高声喊了起来。 阿图一勒缰绳,乌魔仿佛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前蹄一抬一落,就挺了下来。 “你的骑术倒是不错。”傅萱走了过来,笑吟吟地就要去摸乌魔的头。 “呼哧!”乌魔打了个响鼻,却把头偏开。 “哈哈哈!”阿图骑在马上大笑起来,这个鬼都嫌,连马都不理她。 傅萱恼了,恨恨地骂道:“人是个死东西,连匹马都是个死东西!” 她这句话声响不小,阿图是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然后把视线转到了她的身后,对着佐藤蕊打了个招呼:“蕊小姐好!” 佐藤蕊就是那名曾对着阿晃的口哨说“呸”的花衣少女,是佐藤织的妹妹。她们俩是雄武一家茶铺主人的女儿,父母早亡,家中就姐妹二人。佐藤织在嫁给傅异之前就一个人,打十七开始就独立支撑着那个店铺,后来傅异看上了她,她就嫁给了他为妾,佐藤蕊也就跟了姐姐来到了牧庄之上。 她今年十九岁,跟她姐姐一样,都是生得俏丽可人,是庄上年轻人倾慕的对象。 “你也好!”少年阿图现在很有名气,相貌、武艺、学业都是一等一,连三庄主都要时常向他请教些算学。对于这么个有前途的少年,佐藤蕊也回给他一个点头。 “你骑在马上干嘛,一点都不礼貌。”傅萱瞪了他一眼,然后回头问佐藤蕊:”你说是不是?” 佐藤蕊笑了,“是啊,大小姐来了,你还不下马?” “好!”话刚落音,他一抬腿就下了马。两人只是觉得眼前一花,他就站在了面前。 傅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穿着那套神气的黑军服,浑身帅气得很,心中便有些嫉妒,没好气地说:“你骑着马跑哪儿去了?” 这个蛮妞,喊住人跟她说话,也没个好脸色,前世一定是个黑乌鸦,连今生都不讨人喜欢。 阿图自打有了乌魔后,来来往往地方便多了。他今日就是一大早骑着它去了趟原拂看小开和丁一。 当下,他听见傅萱的口气不善,也就硬邦邦地回答:“原拂。” “去那干嘛?” “你管这么多干嘛?”阿图反问。 傅萱也不着恼,抬首仰天一笑,神气十足地说:“我爹是原拂介,自然能管得到你。” 他有些生气了,双手一叉腰,大声说:“哼!这里可是顿别!” “但你刚才去原拂了!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那里干坏事。”她用手一指他的鼻子,强词夺理地说。 “哦。。。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胆怯了起来。 傅萱一听,可高兴坏了,满脸红光地追问道:“快说,快说,你干了什么坏事?” “这个。。。” “快说,否则我要去告诉爹爹,让他来大大地罚你。” “嗯,如果我说了,你可得饶我一次。” “少啰嗦,快说。” “今天整个原拂人山人海,都在捉厌虫。。。” “啊。”两个女人都大吃一惊,这个厌虫可没听说过。 “结果我没看住它们,给放跑了一只。。。” “哦,厌虫是什么东西?”傅萱忍不住发问。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它的叫声很特别,一听就知道了。。。” “什么样叫声?”傅萱把头凑近了,兴致勃勃地问。 阿图脸上露出了一股极端神秘的表情,低声说:“它一般都在路边这么叫。。。” “怎么叫!” “蛮子,蛮子。。。你叫着试试。” 傅萱情不自禁地跟着叫:“蛮子。。。” “扑哧。”身边的佐藤蕊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傅萱顿时回过神来,大怒道:“死蛮子,你竟敢戏弄本小姐。” 阿图没有理她,反而问佐藤蕊:“蕊小姐适才去镇上了?” 佐藤蕊连忙收住笑容,回答说:“嗯。” 只见他脸上忽然笑开了花,用着极度肉麻的语调问道:“走累了吗?要不你坐我的马,我给你牵着。” “哦。”佐藤蕊可不是吃素的,知道他不是献殷勤给自己,而是为了气傅萱,于是笑嘻嘻地说:“我不会骑马。” “不要紧,我可以教你。象蕊小姐这么美貌,这么聪明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傅萱鼻子里怒“哼”了一声,一个人大步地向前走了去。 “你这个家伙,小小的年纪就这么会使坏。。。”佐藤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给本姑娘记住了。” 随后她喊了一声“萱妹等等”,然后就快步跟了上去。 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阿图得意洋洋,今天又把蛮妹给气了一把。 ※※※ 刚进到庄子,阿图就碰到了阿晃。他刚刚和人一起给菘菜卸完货,正准备自己的小屋。 阿晃上个月就从松音城服役回来了。经历过彩礼那件事后,他就完完全全地象换了个一般,走在牧庄里也不会向着大姑娘们吹口哨了,干活和练武的时候都格外的卖力,还自己找来了很多书读。不过他的底子实在很差,以前只是读到了中二就没读了,所以很多东西反而还要来向阿图请教。 他爹是镇上的酿酒师傅,酿酒很有几分功力,在附近有些小名气。后来牧庄也在镇上开了酒铺,就把他爹给挖了过来,阿晃也因此带着授田加入到了牧庄。他家里还弟、妹各一个,除了阿晃之外,其他人都是住在了镇子上。 “嗯。你最近气色不错。”阿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他的胡子刮得挺干净的,精神也很好,可能是最近练武勤了的缘故,身板也很挺。 “阿图,”阿晃面露苦笑,说:“我知道自己过去太不成话了,但是即便我如今改过了,大家也还是拿老眼光看我,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谁拿老眼光看你了?” “我感觉得到。” “你想换地方?那你想去哪里,做什么啊?” “我想跟爹爹学酿酒算了。他以前老想着我接他的手艺,但我不肯,嫌那活没意思。如今,若是我不想在这里呆了,或许酿酒是条好出路。” “哦。你喜欢酿酒?” 阿晃沉默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喜欢,那就肯定干不好,那还去做它干嘛。” 听到这句话,阿晃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阿图实在是奇怪,有的时候傻兮兮的,有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却很有道理。 (六十七) 治病 松墨院是傅恒设计的,他别出心裁地没采用砖石或木墙来围拢这个大院,而是用了成排的青松为材料构造了一道外墙。 院内则错落着种植高大的杨树、榆树、松树以及一些花草灌木,将院内十几处房屋有形无形地隐隐分隔开来,使得每座房屋的住户都会错觉自己拥有着一套独立的庭院。 杨继擀的屋子外种着几株梅花,现在还只是挂着点小花苞。屋子外,沿着松树墙铺着一条石子小道,环绕整个院子。 此刻,阿图正扶着杨继擀走在这条小路上。 前几日立冬那日晚上,松墨院内的老师和家眷们过节,庄子派来了厨师做了顿丰盛的酒席。席间杨继擀趁着高兴多喝了几杯,结果酒席散后,一出门被冷风一吹,就立即摔倒在地,随即就是神志不清。洪刍等人急忙将他抬入屋内,然后赶紧去镇上请大夫来诊治。 大夫诊断的结果是中风。经过针灸施治之后,杨继擀才缓缓醒来,但已经是口眼歪斜、无法言语、半身不遂了。 阿图、袁重、傅博、傅広等几个年长的弟子闻讯前来探视,无奈杨继擀已经说不出话来,连目光都是十分涣散。于是,众弟子就决定大家轮流守着杨先生,每人半日,直到他有所好转。 轮到阿图给杨继擀守夜的时候,他带来了罗拔,杨山长对他恩重,岂能不报。结果他还是照着老套路,先用针将杨继擀的手指刺出血来,然后用剪开了的鹅毛管吸了几滴交给了罗拔。 杨继擀在内房躺着,阿图就在让它在外房分析血液、基因并配药,还让它教授了一套疏通血气的手法给自己。 药配好后,他给杨继擀服下,然后施展那套手法在他身上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拍打捏拿。经过这番治疗后,第二天早上,杨继擀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是眼能睁、嘴角不歪,还能开口说话,并挣扎着要起来走路。 第二天是袁重接阿图的班,杨继擀要下床的举动把他惊了个半死,便死活地拉住了杨山长,不让他下床。 待得大夫闻讯前来一查,结论是病好了。不仅是好了,而且先前把脉时所诊断出来的暗疾也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大夫当时也就傻了眼。 大家不明其中道理,但杨继擀哪能不明白,这病只能是阿图治的。至于他是如何治的,他就不知道了。 “啪”地一声,杨继擀一掌将阿图的手打落了下去,沉声道:“我都说过几次了。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扶。” “哦。”阿图尴尬地看了看四周,才腆着脸对他说:“老师,我知道您身体好,一点都没问题。但您大病初愈,我不扶着您,他们见了难免要说我不孝。” “哦。你也知道‘孝’这个字啊。”杨继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怒道:“本先生已经问过你好几次了,你是怎么治我这病的,你就是支支吾吾地不说。老师问话,学生不答,这是‘孝’吗?” “这个。。这个。。哦。。老师您看今天这太阳真是好啊,都说立冬马上要下雪了,可这。。” “嗯!”杨继擀怒哼一声,转过头来,盯着他看,森然道:“还有,你怎么会做那飞来飞去、弹射飞鸟、载人飞鸟?你又是从何而来的?还有。。。你和苏湄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杨继擀一说到苏湄,阿图只觉得背后刷下来一层冷汗,难道先生已经看出自己和苏湄的事了吗? “她临走的那些日子,你日日都在镇中的旅店里开房,连开的房间都是苏湄当日住过的那间。在松墨院,苏湄就住在我隔壁。她夜夜不归,我难道看不到。她留给你的箱子里,还放了她的鞋子,你们不是有私情那是什么?还有那封信,‘京都’是什么意思,那么多的钱票你是从何而来的,苏湄可没这么多钱?” 杨继擀连珠炮一般地说了出来,越说越怒,一根食指都几乎戳到了阿图的鼻子上了。 “杨。。。杨山长,您居然。。。居然偷看苏先生留给我的箱子,还有信?” 阿图都惊呆了,他决计想不到一向都是道貌岸然的杨先生居然会行偷看之事,估计苏湄也没想到,所以才敢把没上锁的箱子让他转交给自己。 杨继擀听了,老脸一红,随即怒气又加深了几分,道:“什么叫偷看,这是为你们好,对你们负责!” 他当日看到他俩从成衣铺中出来后,阿图就去了大通旅馆,而苏湄则一个人在附近的街上逛。等阿图从旅馆中出来的时候,双手是空空的。显然,苏湄所买的东西就应该是放在了旅馆里,那么这个推测的结果就太可怕了。 然后他留心了苏湄的行踪,发现她在离去前的最后那几日里,每晚都是在外面过夜的。待苏湄走后,杨继擀又去旅馆查了下,这十来天,阿图日日都在旅馆里开房,而且就是苏湄当日住过的那间。这答案还用说吗? 杨继擀极度地痛心,本来他是非常地欣赏苏湄的,阿图则是他最喜欢的弟子。这两个他最看中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不伦的事情。不过他不想毁了他们,因此他选择了隐忍不发。反正苏湄走了,两人从此各自天涯,这段往事就让它过去吧,谁都不知道就最好了。 不过今日,他的确是很生阿图的气。这个弟子太过于神秘,连来历都瞒着不说,完全不拿他当先生。 这到也是次要的,他知道他救了自己,对自己有恩。但越是这样,他就越要对他负责,他不希望他将来有所行差踏错,这样终究会毁了他自己。他想让他做个堂堂正正的有用之人,他若是有什么隐情,自己也好帮他解决。但他如果什么都不说,自己又去何去教导他。 “先生,是我错了。”阿图先是低着头,暗自腹诽了他一阵,但终于还是想明白了,随即轻声说道。 “你错在何处啊?”杨继擀见他如此,心中怒气稍平。 “我不应该瞒着先生,先生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不如我们先回房,先生但又疑问,弟子当知无不言。” (六十八) 坦白交待 (六十九) 滑冰鞋 (七十) 虾夷来信 (七十一) 万佛寺 (七十二) 行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