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狐》 战国狐 第 1 部分阅读 《战国狐》 关于更新错误的道歉 真不好意思,没想到第一次发布作品相关居然是因为更新错误。。。小厮在第十五章之后直接更新了第十八、十九章的内容,或许大家看起来就显得十分突兀了。刚才小厮才发现这个问题,所以补更了十六和十七两章,如果大家想知道狐婴与乐毅庞煖剧辛三人的结拜基础,请跳回去看看,否则看到后面的结拜就真的像是主角的超前投资了。。。。 关于平原君赵胜 很多人认为他为惠文王(公子何)之弟,但是又有记载说赵武灵王封公子章于代郡的时候他出言劝谏,并因此在沙丘之变后出任赵国国相。我只能查到赵胜死于前251年,于前298年受封平原君。如果他比惠文王还小,那就在299年的时候应该小于十三岁。这就让我有两点疑惑,第一,他似乎比主角还早熟,还要贤能……如果这样我还不如直接YY他呢。第二,武灵王嫡子脉络清晰,韩女王后生公子章,惠王后生公子何,没有记载别的嫡子。以公子章废世子的地位,十五岁就随军出征的功绩,受封安阳君还是在武灵王逊位后第二到第三年之间,为什么一个小于十三岁的庶子,还没有什么功绩,就能够在主父逊位的同年被封为平原君呢?尤其是平原君的封地在黄河东岸,紧邻齐国,这种边塞要地绝对不是封给小孩子玩游戏的。另外,我大胆地揣测一下,司马迁说武灵王得了吴娃之后数年不曾出宫。如此深爱一个女人,再宠幸别的妻妾的可能性就不高了吧。那赵胜在赵何之后出生的可能不是更低? 不管怎么样,赵国的史书已经被烧掉了,好像也没新的考古发现,所以史料很匮乏。我又是个伪历史票友,这本书也不是战国历史辅读教材,诸位读者大大就跟着我YY吧。把平原君塑造成一个十九二十岁的赵胜,有那么点志大才疏,如此大家看着都舒服些。 关于狐婴所用弓的道歉 在《河盗荆受》一章中,出现了二十石强弓的争论。某书友对此指出了小厮缺乏常识的一面,十分感谢。同时因为小厮喝了点酒,暴露了本性,因其supermn和上帝的言论丧失了自我控制,在回帖中作出了过激的发言,在此由衷地道歉。 原本,小厮是根据魏国武卒负“十二石”的记载强化主角的。这个记载随便哪里都应该很简单地查到。而且魏国武卒绝对不是特种兵,只是吴起编练的国家精锐主力部队而已。所以小厮想,主角啊,多牛的职业,怎么可能是小兵能赶上的?如果连个武卒都不如,或者只是和武卒一样,他重生干嘛?所以狐婴用二十石,不过就是强化了百分之四十而已,算YY过头么? 当然,这是小厮缺乏常识的想像。给您的阅读带来了困扰,十分抱歉。故而小厮已经将弓的强度减到了十石。 附带,别说黄忠用三石弓的事了,度量不一样的。齐宣王当年用的就是三石弓,他还是个体力很一般,乃至偏弱的人,这怎么算? 魏国和赵国的制度很接近,因为都是晋制。但是魏国李悝变法的时候多次改变度量衡数,以吸引流民定居务农,赵国从赵简子铸铜立法后也改了多次,很可能完全不靠谱了。小厮也是无奈才拿魏国武卒来当参照物,是小厮的错,对不起大家。 这对小厮想认真写书而言,恐怕是比各位踩雷更大的打击……就大度的放过小厮吧。 附带再附带:小厮的工科常识一塌糊涂,都是问隔壁学机械出身的那个家伙,但是没想到那个家伙混到了硕士居然也一样缺乏常识,这是小厮的悲哀,也是中国教育的悲哀。为了建设和谐社会,小厮保证在后面的章节中不会出现技术类话题,金手指改游戏也是一开始改完就好了,不会贯穿游戏始终的。以上。 谢谢支持…… 厚颜地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关于中尉李兑和司马公子成 李兑在沙丘之变中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沙丘之后,他被封为奉阳君,和公子成两人把持朝政。《东周列国志》中给他的官职是太傅。但是我这个伪历史票友查来查去都找不到,且不相信能找到赵国当时就有太傅这个职位。因为肃候立三师辅佐武灵王,赵国的正统“太傅”其实应该是三师。同时我找到的李兑在沙丘之前的档案中,李兑只是公子成的说客去劝说肥义辞职,让位给公子成。同时我也没发现胡服骑射变法中他的影子,所以他的发迹应该在初胡服之后,这种资历当然不可能成为公子何的老师了。相比较之下,由相国肥义来兼任教导公子何成为赵王更可信,就算武灵王也是肥义教导出来的。李兑太傅说的更大漏洞是,沙丘之后李兑任赵国大司寇(公安部长兼国家安全局局长),从太傅到司寇,居然降职了……所以我设定李兑为中尉,中尉等于组织部长,方便他联络各郡官员,成功之后只是上调一级,也说得过去。 公子成和李兑是沙丘之变的主谋。《东周列国志》中公子成是赵国大司马,所以能调动四郡之兵围沙丘离宫。这点大概是可信的吧,但我更相信是因为武灵王的胡服变法触犯了太多宗室利益,所以公子成扮演了一个替赵公室讨回公道的角色。至于司马重任,姑且给他吧。读者也就不要计较了,嘿嘿。后来公子成居然因为饿死武灵王有功被封安平君,太混账了!我可是武灵王的忠诚fns,所以我让他死于斩首,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最后声明:本人是伪历史票友,即伪的历史票友,兼伪历史的票友。所有正史问题,多谢指教,本人定当虚心接受~~但是本人保留屡教不改的权力……嘿嘿~ 关于变法的问题 今日更新的两章内容是关于沙丘之后赵国第二次变法。有书友提出三个问题:1。变法速度太快。2。变法太顺利。3。变法内容不当,战国时代没有废除肉刑的能力。 这里,小厮解释一下。 第一:主角变法还在第一层次,即:变法制思想。由小罪重罚思想过度到罪罚相当思想。这种思想比较符合儒、墨的民本主意思想,在当时也是显学,并不十分特立独行,所以只要君主相信,执行阻力不大。 另外,小厮又回头读这两章,发现是小厮误导了读者。其实,从沙丘变法开始到初见成效,起码有三个月时间。战国时代统治者对民众的约束力远比现在强,民众的服从性也比现在高。三个月的时间,虽然还很紧张,却并非不可能。但是,小厮错了。小厮忽略了时间描写,又有“一夜之间”这么夸张的词语,让大家有了一种时间极其短促的错觉,这是小厮的错,对不起~~ 第二:变法太顺利。 这个问题,呵呵,小厮倒觉得很正常。大家可以参看置顶的书评。八叶兄和非我大大都发表了十分精彩独到的见解,谢谢支持。 第三:内容不当。 呵呵,也请参看置顶的书评,黑色兄的看法小厮能够理解。即便小厮的同学之中,都是法学专业的,还有人提倡肉刑,认为新加坡的鞭刑效果极好。这点上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小厮的出发点是:与其让国内有那么多残废乞丐,不如让他们发挥余热去当苦役。这是从国家利益,或者说统治者利益出发考虑的。 总之,谢谢支持~~~小厮很高兴能看到这些讨论,和拿了推荐票一样高兴^^ 关于名将乐毅、庞煖、剧辛 看书看到这里的朋友肯定知道乐毅是谁,小子就不多废话了。在本小说中,乐毅的年龄是个问题。史载乐毅因为沙丘之乱逃离赵国去了魏国,在魏国他被封为大夫。后来出使燕国,碰到了燕昭王求贤,于是有了五年中下齐七十城的故事。但是乐毅这样的名将,居然生卒年份都不详……这个就有些郁闷了,战国人居然都不搞官员政审……我从乐毅到了魏国被封为大夫这点,揣测了一下,起码在二十岁(弱冠)以上吧。又因为《史记》里说赵国亡了二十多年后,高帝(刘邦)过赵,问:“乐毅有後世乎?”对曰:“有乐叔。”于是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也就是前222…20=202年的时候,乐毅的孙子已经成年且未死。那样话乐毅得活得长,还不能太老…… 我把乐毅的出场年龄设在二十三岁,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老实说,我不喜欢那些为了青春气息,所有主要角色都是十几二十岁……但是很巧,这本书里的风流人物居然都那么年轻……这是历史问题,不关我事…… 关于庞煖,他似乎没有乐毅有名,也没有廉颇有名……事实上,关于他的名字到底是“煖”,还是“暖”,还是“援”、还是“焕”……都无从考证了。反正大家看到了知道是他就可以了。他在正史中是个神秘人物,道家鹖冠子的弟子,沙丘之乱之后,随师父去了楚国山里隐居著书。一直到赵悼襄王时代,乐乘廉颇相继出奔,赵国只有李牧一人,实在顾不过来。于是他又被人想起来了,便出山帮赵国卖苦力,在燕赵之战中俘虏了好朋友兼燕国大将剧辛。此时是前242年,据说他已经年高八十了……据说,他早在赵武灵王时,就曾经与武灵王论兵,为武灵王阐释了“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的深刻含义。他师父鹖冠子是楚国人,曾经也是武灵王帐下红人,所以赵武灵王才表武士以鹖尾,竖左右为鹖冠(这一说不足以为信史。武灵王立鹖冠,主要是因为鹖这种鸟勇猛好斗,至死方休)。反正这个行踪飘渺的长寿老人不死小强,日后哪位大大有兴趣可以写写他,真的很有发挥余地。附带说一句,这庞煖被称作“战国最后一位纵横家”……他有兵书三篇,纵横书两篇收在《汉书∓#8226;艺文志》里。怎么说呢。。。他应该是个杂家吧。 顺便扯开一笔,说说他俘虏了剧辛之后的事。庞煖对燕国作战的胜利不但稳固他在赵国的地位,也使赵国重新赢得了在列强中的威望。战国最后一次合纵行动终于在庞煖手中达成,他也名正言顺的成为了联军统帅。这次合纵除了一向“谨事秦”的齐国和刚刚被打废的燕国没有参加外,三晋、楚国以及小国卫都参加了。五国联军于前241年收复了秦国从赵国夺去的寿陵(在当时恒山一带)。庞煖认为,攻秦之师屡向西进攻,均在函谷关(今河南灵宝北)被阻,不如绕道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南),南渡河水(黄河),迂回至函谷关后,可以出其不意。五国联军分路出蒲阪,进展顺利,至蕞(今陕西临潼北)时与吕不韦所率迎击秦军相遇,这已经是咸阳的大门口了。 吕不韦这厮到底是商人,做了SWOT(优势-劣势-机遇-威胁分析法)。他觉得楚军远来,军士疲惫,战斗力不强,但楚为大国,影响较大,如楚军战败,则联军必不战自溃。所以他决定先以精锐部队,乘联军夜间疏于防范之机,突袭楚营。楚军侦知,自行东撤(楚国人好像对秦国一直很畏惧……无语了……),此后便迁都于寿春。四**队闻楚军先退,军心动摇。诸将皆请退军,庞煖只好应允。于是,韩、魏、卫之军也都回国。庞煖怒齐附秦,同时为了消除无功而返的结果,率军攻取齐国饶安(今河北盐山西南),赵国由此有了自己的出海口(虽然没海军……),然后回归赵国。尽管庞煖富智谋,善纵横,且年老成精,但联军同床异梦,协同不力,终于无功而返。从此,山东各国再没有实际的合纵抗秦军事行动了。(后来赵、燕、楚、越四国曾有形成合纵的态势,但是被秦国姚贾破坏,胎死腹中。) 最后要说一下的是~~~秦国名将蒙骜死在他手上!!!!!蒙骜啊!!!不知道蒙骜是谁的,或者觉得蒙骜不过尔尔的,请仔细阅读在下后续作品……当时蒙骜七十多岁了,庞煖八十多……两个老头打架……血流漂橹,弃尸千里,太血腥了……三岁以下的朋友请自觉出去,三岁以上五岁以下的朋友请在家长指导下阅读此文…… 再说说庞煖的好朋友剧辛。这个剧辛也不是一般人物,他本来是赵国人。当年在赵国也出仕过赵武灵王。他是法家的代表,有著作《剧子》(又称《处子》……这不是我瞎说的)九篇。沙丘之乱后,剧辛听说燕昭王思贤若渴,连马骨头都买……便前往辅佐,和郭隗(严重怀疑他贪污了钱,拿烂骨头顶缸)、乐毅、邹衍齐名。在燕国他“可能”实行了一定的变法图强,所以后来燕昭王的国力才会如此之强。联军破齐前夕,剧辛作为燕国的使节和邹衍一起游走各国,达成对齐国的包围网。联军大败齐军于济西后,剧辛曾经和乐毅争论过是否要进一步攻入齐国腹地的问题。他主张逼迫齐国割地,获得实际利益,说明他是一个比较谨慎小心的人。四十多年过去了,剧辛也可能由于燕武成王家族的排挤而没有继续得到重用,当他重新得到了燕王喜的赏识时,也已经七十多岁了。燕王喜问他能不能攻打赵国,他凭借着自己当年与庞煖作朋友时的印象,对庞煖做出了评价,他认为庞煖是“易与”的,也就是很容易打发的人。于是,燕国即以老剧辛为帅,南下攻打赵国。 剧辛在被俘后死于赵国,成了反面教材。剧辛给我们的教训就是:人都是会进步的,不能用老眼光看人!当然咯,虽然他犯了错误,甚至做了赵奸,但是我还是给他机会弃暗投明,跟着狐婴混。 关于肉刑,小厮废话几句 这部分小厮手头没有抄书,大学的专业书都在家里,所以凭记忆乱写点,贻笑大方了^^ 整理书评发现,有人把肉刑和酷刑混淆了。从黑色灵魂兄的第一份帖子,就指明反对废除酷刑。我本兄混淆了“酷刑”这个关键词,以为黑色灵魂兄说的是肉刑,导致辩论了将近两天。呵呵,刚才小厮才发现这个问题。 何谓肉刑?小厮的理解是能够造成永久性器质性伤害的刑罚。比如孙膑受的膑刑,膝盖骨直接挖掉。再比如那个献和氏璧的和氏,受了刖刑,砍掉了脚。再比如腐刑,司马迁先生受的……这些都是肉刑。再宽泛一些,割掉鼻子(劓刑)、脸上刺字(黥刑),虽然人不是变成残疾,但也属于不可逆性器质性伤害,所以也属于肉刑。再再宽泛一些,鞭笞也算肉刑,但是因为伤害性较低,所以汉文帝时代没有废除,算作一般刑罚。本书中,狐婴要废除的就是一百五十年后汉文帝要废除的那些肉刑,也就是断手断脚。 所谓酷刑,指的是惨酷的刑罚。大到凌迟处死啊,枭首啊,腰斩啊,车裂啊……小到炮烙啊,签指啊,钉板啊……反正受了酷刑的,要么死,要么养养还能自力更生,不会变成残疾。这些作为威慑手段存在,让民众不敢犯罪,不敢犯大罪,狐婴并没有想到要去废除。事实上,在第二部中,狐婴亲自在家中施用了这些酷刑来震慑有贰心的人。应该够了吧。 再说苦役。有读者天真的以为苦役还有好吃好喝的待遇,还提出了《警察与赞美诗》……但是这些读者似乎忽略了前文中提到的狐婴接手那批造船奴工,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死亡率过百分之六十!这个还是因为他们无法大量补充人力的“优惠待遇”下。如果狐婴愿意,工头还能克扣更多的口粮。 另外再看看后世……基本上苦役就等于缓慢地被劳累死,要想从苦役,有时候甚至劳役中活着回来,那都是十分神奇的事。而流民的待遇比苦役好太多了,最多充军当炮灰,那是有吃的穿的,碰上齐威王时有十年没被人打,那真是赚大发了。难民也比苦役强。难民最惨的结果是活活饿死,苦役的一般结果是被人拿鞭子抽着逼迫干累活,然后饿死累死。……很多读者被现在的文明社会惯坏了啊,呵呵, 看到了这些,还有流民、难民想去做苦役么?奴隶更不说了,会说话的牲口,陪葬品……和苦役半斤八两…… 所以小厮一直强调,苦役和贬为奴隶这已经很残酷,很震慑了啊。 反倒是某些情况下的肉刑,并没有太大的震慑力。只要有人养他,他日子照样过的很舒适,因为肉刑的同时并不一定有抄家这种高档惩罚。 ************ 还是某位读者说的对啊,从商业角度出发,让读者看着不爽和郁闷,是十分愚蠢的。不过既然是别人写的书,当然有可能不爽或者难以理解,希望读者们能够坚持…… 萨特说:我如果想读书,就自己写一本…… 所以,他倒是不用担心踩雷而郁闷……不过他也是所有写手最讨厌的人…… 关于张翠 现在似乎很多人都对张翠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了,更有甚者直接想到了“张翠山”。相信小厮,这个人不是小厮恶搞出来的。 张翠的名字见于《战国策∓#8226;韩策二∓#8226;楚围雍氏五月》。楚国围攻雍氏五个月,韩国向秦国求救的使者络绎不绝。秦国宣太后发表了一篇讲话,内容震惊后世无数学究,导致这篇策文的下半段被严重忽视。为了避免刘向的错误,小厮这里就不转述宣太后的话了,直接说张翠。 当时的情况是,宣太后已经开出条件救韩,但是韩国没有回应,所以秦国还是迟迟没有出兵。这个时候,张翠拖着有病的身子,日行一县赶到秦国,见到了秦国丞相甘茂。 甘茂就感叹:看来韩国真是危险了啊~ 张翠不动声色道:不危险,危险什么啊? 甘茂道:先生重病之身居然这么急急赶过来,怎么还不危急呢? 张翠道:不算危急。若是真的危急得很,韩国向楚国投降,跟着楚国混了。 于是秦庭当即发兵救韩,再不拖延了。 这则策文给小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对于张翠求救而不自谦,威胁而不露声色十分景仰,所以说张翠是能够一言兴邦的人物。 关于信期 今天有朋友才看这本书,那厮十分敏锐且淫荡地发现了赵惠文王的内寺,信期。 信期这厮并非小厮捏造的,而是见于策文的正史人物(就干了小说中他干的事)。 他是个寺人,也就是后世说的阉人,也就是某些书站里成把可抓的太监。小厮特别发这则小文,就是想提醒诸位读者大神。万一穿越到汉代至明前这段历史中,千万不要叫信期。 在漫长的历史环境中,信期是女性月经的别称(古时候女人生活有规律,不熬夜不恋爱不泡吧不**不喝酒不抽烟,所以大姨妈来的很准,故而叫“信期”,守信的期间。别开一句,上次小弟在健身房,旁边两个鬼女在大谈myperiod,yourperiod~period直译就是“期”,看来古今中外皆是一样的~~)。 最后声明:本人是伪历史票友,即伪的历史票友,兼伪历史的票友。所有正史问题,多谢指教,本人定当虚心接受~~但是本人保留屡教不改的权力……嘿嘿~ 关于匡章之外说一句 匡章又名陈璋、田章,小厮也找不到此人多名的原因,实在不好意思。关于这位齐国名将,最著名的莫如他的伐燕。他从燕国取了燕国的国宝,圆壶和方壶(说是壶,其实看着像坛子,所谓方圆,也是就壶口而言的。可惜小厮不会传图片,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搜一下)。后来在天下伐齐中,这两把壶落入了楚国手中。其中圆壶于1982年在江苏出土,现存南京历史博物馆。但是方壶在晚清时流落异国,现存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 国宝流落,让人痛惜啊…… 关于幕府,小厮说两句 某君说:小厮啊,你那书写的中国战国,干嘛学日本战国弄个幕府出来?看得我很不爽。 小厮去群里问了一下,果然,不少朋友都以为幕府是倭国的特产。由此,小厮不得不唠叨两句。 “幕府”一词,首见于《史记·;李牧传》:“李牧者,赵之良将也,常居代(郡)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幕)府,为士卒费。” 战国出征的将帅,军还则罢,以幕帘为府署,所以叫“幕府”。故《册府元龟》说:“战国之际,始谓将帅治所为‘幕府’。”关于战国时幕府的状况,由于史料记载不多,无法确知其详情,但联系《史记·;冯唐传》所记汉代幕府的情况,可知其大略。《冯唐传》记有冯唐与汉武帝的对话: 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夫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 由此可见,幕府非但是中国的原产,而且起源于殷商,盛行于东周乃至秦汉。幕府将军起码有人事权,财政权,军功赏罚权。后世称“开府”,其实“府”就是源自“幕府”。所谓的“入幕之宾”,最早说的是幕友,就像晏方和狐婴的关系,似家臣而非家臣……至于后来变成了暧昧的成语,小厮没有考证过,哪位大大知道给扫个盲,谢谢,呵呵。 具体更详细的细节,大家可以在网上搜索方建春,曹凤琴二位老师的《春秋战国时期幕府制度的起源》,一篇很短小精悍的论文,不过讲得很清楚,全都引自原典为证。 秦赵的二十等爵 终于,赵国也迈出了脱离山东列国的第一步,开始使用商鞅指定的二十等爵。爵位、岁俸以及福利基本和商君制定的类似。只是考虑到几十年的生产力发展,爵位的待遇普遍有所提升。这也是相应当前的和谐社会,提高公务员待遇,顺应历史潮流……读者大大们就暂且在数字上睁只眼闭只眼吧。 以下是具体内容: 爵位制度,设置自秦国商鞅变法,以赏军功,共分二十级:一级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长,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驷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彻侯以一县为食邑,并得以自置吏于封地;关内侯有食邑、封户,只能衣租食税而已;大庶长以下十八等,皆有岁俸。临战,斩敌首一级(颗),即赐爵一级。秦朝、汉朝沿用此制。 授予标准,商鞅规定:秦国的士兵只要斩获敌人‘甲士’(敌军的军官)一个首级,就可以获得一级爵位(公士)、田一顷。宅一处和仆人一个。斩杀的首级越多,获得的爵位就越高。证据是敌人的人头。就是说在战后,把敌人的人头砍下来,带回军营。作用证据。如果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斩获两个敌人‘甲士’首级,他做囚犯的父母就可以立即释放。如果他的妻子是奴隶,也可以转为平民。杀敌人五个‘甲士’可拥有五户人的仆人。打一次胜仗,小官升一级。大官升三级。 惩处,主要是贬爵,夺禄,降职。表现不好的,还有失职行为的官吏。国家降低其爵位。消减部分(所有)俸禄。降低职务。 待遇,在军中,爵位高低不同,每顿吃的饭菜甚至都不一样。军功爵是可以传子的。如果父亲战死疆场,他的功劳可以记在儿子头上。当爵位到达五大夫可衣食300户的租税,如果军功杰出可衣食600户的。可以养士(自己的家臣与武士)。俸禄是以实物的形式向各级官吏发放的,主要是粟米。可兑换布匹。还有的时候,国君会发给一些官吏钱币,黄金,但数量少,不属于正常俸禄。秦国以年为单位发放俸禄,叫岁俸。粟米的记量单位是‘石’。秦1石=30。75公斤 爵位岁俸'石' 1公士50 2上造100 3簪袅150 4不更200 5大夫250 6官大夫300 7公大夫350 8公乘400 9五大夫450 10左庶长500 11右庶长550 12左更600 13中更650 14右更700 15少上造750 **上造800 17驷车850 18大庶长900 19关内侯950 20彻候1000 1。公士言有爵命,异于士卒,为国君列士,有爵之步卒。 2。上造言有成命于上,乘兵车(一说为步卒)。 3。簪袅以组带饰马,御驷马者(所以剧辛改簪袅为驷马)。 4。不更不豫更卒之事,主一车为车右。 5。大夫列位从大夫,主一车,属36人,在车左。 6。官大夫加官示尊,领车马。 7。公大夫加公示尊,领行伍兵。 8。公乘得乘公家之车。 9。五大夫有大夫之尊,可为官长、将率,有税邑300家。 10。左庶长为众列之长。 11。右庶长 12。左更主领更卒,部其役使。 13。中更 14。右更 15。少上造主上造之士。 16。大上造有赐邑300家,赐税300家。 17。驷车庶长乘驷马之车而为众长。 18。大庶长更尊,为大将军。将庶人、更卒。 19。关内侯有侯号,无国邑而后京师。 20。列侯一为彻侯其爵位上通于天子,有国邑。 关于狐婴伊阙之战的兵力 狐婴伊阙之战的兵力写得很模糊,大家都知道他的主力是一万骑兵,至于步卒小厮没有写出来。其实步卒的人数也有一万之众,拼杀下来死伤近半。所以在伊南之后狐婴只有九千六百多骑兵加六千多步兵,总数在一万五左右。白起对狐婴数千兵马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他从蒙骜败兵的数量推断狐婴的伤亡,是过分相信了秦军的战斗力,虽然秦军的战斗力的确很强。 以上是刚修改过的,以此为准。谢谢。 上架感言 上架了,谢谢大家支持。 似乎所有人上架都会说两句,不论是VIP书架还是绞刑架,小厮自然也不能免俗。 首先,要道歉。本来说今晚还有一章公众章节,但是因为小厮第一次上架,很激动兴奋不知所谓地想尝尝鲜,所以就……发生了诸位读者所见的一幕。 其次,要感谢。什么领导啊手掌啊CCTV啊,那些就免了。小厮要感谢至今以来一直支持小厮的读者们。小厮因为要写毕业论文,心情很疲惫,最近两天的状态也不好,让很多书友操心了,这让小厮很感动且内疚,所以决定VIP上架之后每天三更,爆发五更! ……写到这里,室友刚好进来看到,冷冷地问了句:“你在唱歌么?” 所以,小厮觉得承诺一天两更,每更大抵三千,这样或许能恪守诺言了。 至于入了VIP小狐的结局。小厮的意思是,大家稍安勿躁慢慢看。不过有些朋友实在忍不住,像我那个室友,小厮也不介意这里透露一下相关信息: 室友:小狐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小厮:订阅的人多就写到小狐老死,没人订阅就写到小狐被马车压死。 室友:……明天你做菜吧。 小厮:其实,最起码要写到赵雍死啊。 室友:赵雍死了之后狐婴怎么办?自立诸侯?溃逃台湾?东渡扶桑?探索新大陆?再次穿越? 小厮:赵雍以国士待狐婴,狐婴当然得一死以报赵雍知遇之恩! 室友:……你可以一死以报我天天做饭给你吃之恩了!混账贱人白痴^∓%∓%(以下自动过滤脏话五千字) 小厮:我错了…… 以上是原版对话,由小厮亲自笔录,室友审核,确保无误。凡是猜测解决的朋友,不妨从以上对话中分析出狐婴的未来,凡是自认为答对的朋友请在书评区留言。小厮将给异想天开者、漫无边际者、没着没谱者、没脸没皮者……加精鼓励。 最后鸣谢所有看本书的朋友,祝你生活幸福美满快乐~~^∓^ 第一章 原阳草场上初生的小狐 雪落了一夜,黎明也被映得如同白昼一样。 男人们穿扎紧身上的袍子,绑紧了护腿,从马厩中拉出骏马。马儿似乎不愿意在这么寒冷的清早出门,发出一声声嘶鸣。马的嘶鸣,狗的吠叫,和着男人们的呵斥,惊醒了北国又一个寻常的早上。 天亮了。看不见日头,天空灰蒙蒙的。年纪大些的牧马人知道,晚些时候另一场暴雪是免不了的。为了不至于在草原上冻死,带头的男人吼了几声,不知道是吼给马听还是吼给身后的人听。 天上掠过一个黑点,是草原上常见的海冬青。海冬青在头马之前又高又远的地方盘旋着,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声。 马蹄踏翻积雪,给狗开出了一条路。狗灰色的背脊在洁白的雪地中若隐若现。 嗷~~~ 头狼发出了警告。冬天的草原上,狼聚集成群,或三五只,或十数只,偶尔能聚集上百头。那时候狼群就会在头狼的带领下血洗一个村子。为此,男人们必须也像狼一样,聚在一起,拿起弓箭和刀剑,与之搏斗。 獒犬是足以对抗狼的狗。尖利的哨声下,獒犬们迫不及待地冲向狼群,撕咬在一起。 男人们的弓拉开了,一支支箭精准地射入狼的眼睛、嘴巴……偶尔有人射中的是狼的肚子,便会惹来同伴的笑声。 很快,小群的草原狼便会死在这些经验丰富的猎人手中。 当猎人们担着死狼回到村落,往往是炊烟刚刚升起的时候。女人和孩子迎接丈夫和父亲,在社树下分了狼皮和肉,男人们带着女人和孩子,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木屋,享用热腾腾的饭菜,然后就是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这个简单中混杂着热血的地方只是千里北国的一个缩影。这里就是代郡所属的原阳,赵肃候钦定为骑邑的地方。 狐婴就出生在这里。 狐氏,曾经是个显赫的氏族。在男人们以氏来分别贵贱的年代,那些狐氏的少年永远都是昂首挺胸地走路。 晋国名臣狐突以忠正闻名列国,享年百余岁。两个儿子,狐毛狐偃都是随着文公重耳出走的肱股重臣,可谓出将入相位极人臣。长女大戎狐姬生晋文公重耳,幼女小戎子生晋惠公夷吾。一族出了两位上卿,两位公爵的母亲,还有一个名著千古的霸主外孙,自然是门庭显赫。 只是狐突的忠正教育太过头了。两个儿子虽然位高权重,却只知道忠于国君,不知道团结群臣,终于成了晋国第一个败落的贵族世家。在魏国的乐羊子打下中山国的时候,几乎降在皂隶之中的狐氏举家迁到了赵国的晋阳,后来辗转到了邯郸出仕赵君。 出仕赵君的这一支,因为政治上的错误立场,只得举族来到代郡原阳。于是,狐氏的命脉就拓展到了华夏之北,几乎与匈奴相接了。 狐婴的祖父狐不疑在赵国为下大夫。狐不疑在胡服骑射变法中站错了队,投靠了公子成。谁知看似坚定的公子成突然之间转了向,年老迟钝的狐不疑只得接受被发配原阳养马的命运。 来到原阳的狐氏家族灾祸不断,长子狐处死于北国的第一个春天。家族中一直蒙着一层乌云,尤其是次子狐弱三十岁了都还没有子嗣。狐氏似乎已经到了香烟断绝的地步。 又过了两年,狐氏渐渐习惯了北国的风雪和狼嚎,狐婴来到了这个世界。在没落贵族家庭出身的狐婴,睁开黑色眼睛的那一刻,发出了常人难以接受的啼哭。 又过了三年,狐弱的侍妾也产下一子,取名狐络。众人的注意力被集中到了新少爷身上,渐渐冷落了沉默寡言,乃至于有些阴郁的世子狐婴。举家上下,只有一个人在暗处盯着狐婴,那人就是狐婴的祖父狐不疑。满头银白的狐不疑在想,对于这个可能振兴狐家的长孙,应该如何教导他呢? 狐不疑看到了狐婴的超凡之处,却没有看到狐婴的内心世界。当狐婴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婴儿,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喜悦还是痛苦。他知道这是转世投胎,却怨恨自己为什么还那么清晰地记着过往的一切! ********* 前世的狐婴出生于一个和睦殷实的家庭。他自己在留学回国后的第三年就坐上了家族企业人力资源总监的位置。妻子贤良淑德,是大学同学,后来留校任教,一切都是那么美满,美满得让人妒忌。但是如果有人看到了美满之下的事实,或许就没人会妒忌了。 妻子怀孕后,整个家族都欢腾了。前世里的狐婴忘乎所以地去捐精子,希望让另一对有麻烦的夫妇也能享受为人父母的喜悦。就是这个看似有趣的行动后,一切都被打破了。狐婴居然被告知他的精子存活率低,不适合捐赠。虽然不排除他人品好,中了小概率事件。但这份权威机构的报告,不能不说是一片狐婴心头的乌云。 狐婴请了私家侦探。他没有来得及为自己怀疑妻子而内疚。因为妻子在发现有人跟踪后,直接 战国狐 第 2 部分阅读 狐婴请了私家侦探。他没有来得及为自己怀疑妻子而内疚。因为妻子在发现有人跟踪后,直接向狐婴摊牌,递上离婚协议,与自己的爱人双宿双飞去了。 面对不明真相的父母,想到自己名下百分之十的公司股份要分一半给这个淫妇。狐婴拨通了他一个师兄的电话。 狐婴不算是江湖人,但他的确很小就磕头拜师,登堂入室,日日苦练,寒暑不缀。 那个师兄是特种侦查兵出身,为人豪迈讲义气。师兄弟师兄弟,除了姓不一样,其他和亲兄弟一样。所以,两人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奸夫淫妇。 法律不管是吧?那咱自己来!狐婴当时脑子里就这一句话。 虽然神不知鬼不觉,公安干警却是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狐婴发现自己被怀疑之后,给了师兄一百万人民币和一本办好了签证的护照,送师兄去了意大利。在把名下的财产还给父亲之后,狐婴陈述了一切。年过半百的父母十分痛心,却也安慰自己,因为狐婴的杀人动机并不恶劣,杀人后又能及时投案自首,社会危害性不大,并没有再次犯罪的意图,所以从轻判了有期徒刑十五年。 几度减刑之后,狐婴再次获得了自由。就在他深深地呼吸着自由的风时,一个中间带着红点的十字架套在了狐婴的额头。本能的惊恐打消了狐婴对未来的一切美好设计,当他寻找那种惊恐的来源时,噗嗤一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击倒…… 法律不管是吧?那咱们家自己来! 狐婴临死前,这句话居然成了最后的**头。 ********* 多年来,狐婴一次次想起自己杀人和被杀时的场景,想起每次探监时父母的眼泪。老实说,因为家里有钱,他功夫好,为人又谦和,在监狱里的日子并不难过。减刑票一张不拉,平时上工也有人代,除了不欺负别人,俨然一副牢头模样。无数次他都对自己说:出去的时候不过才三张多,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居然沦落到了战国。 读书的时候大家都说春秋战国是梦幻时代,可事实上到了这里连卫生纸都没有,这个梦就成了噩梦。他想忘记过去的一切,可晨昏定省,他总是面对陌生的父亲和两个母亲,这让他下意识地告诉自己,真的不一样…… 还好有个祥和得近乎老年痴呆的爷爷,和前世的爷爷一样。 狐婴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崩拳套路,又站了大枪桩,完成了每天的功课。他知道狐不疑在暗处看了很久,只是这形意拳属于内家拳,光看套路也没用。不过如果爷爷偷偷练的话,这套路对他身体也有极大的好处。这内家拳的规矩是传徒不传亲,没有师父的准许,就是至亲也不能传授,所以他也只能如此暗中放水。 练完功,狐婴回到书房看书。自从考上大学之后,他就再没有学过历史。平时虽然也自诩是历史票友,可是再怎么看也看不到资料匮乏的战国时代,也只能断了为帝王师的**头。他唯一能断定的,就是现在还是赵武灵王时代,因为这是家族会在原阳看管军马的原因。 说起来,胡服学射站错队实在是件很蠢的事。但是儿子不能怪父亲,孙子当然更不能怨爷爷。狐婴只是婉转地用他的新声音问爷爷:“咱们自己就是狄人,干嘛不赞成胡服呢?”狐不疑一愣,苦口婆心地告诉他家族的渊源,虽然身在狄地,又累世与狄人通婚,可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宗周姬姓。因为封在大戎,所以才称大狐氏。 等老爷子唠叨完了,狐婴挪了挪已经麻掉了的脚,道:“华夏入诸夷则诸夷之,诸夷入华夏则华夏之。”狐不疑大惊,这孔子的话,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晋国本是唐地,改叫晋的时候,这里早已经是华夏戎狄混处了,即便国君也有戎狄血统。至于狐氏,狐婴以为自己是狄人,狐不疑认为是诸夏,若是始祖狐突在,一定会说:“我怎么记得祖上是翟人呢?”总之,这是笔糊涂账了。不过血统在现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管,孔子也早就说了,用夷礼则蛮夷,用夏礼则诸夏。不过自从三家分晋之后,儒家正统认为这是乱臣贼子的地盘,拽得不来。三晋加上秦就成了新兴的法家文化圈。 狐婴五岁的时候,穿着狼皮袄子骑着马驹狂奔狂喊狂笑。两岁的狐络傻傻的坐在车上唆着手指。 狐婴十岁的时候,自己做了一张小弓,骑马射箭,居然打到了一只兔子。七岁的狐络大哭,因为他太善良了,不想看到兔子死掉。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吃兔肉的胃口。 狐婴十五岁的时候,心中的阴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飘散了,因为内分泌的问题,他越来越像个少年,而非祖父说的小老头子。这一年十月,从邯郸传来了消息,赵王传位于公子何,称主父,任命肥义为相,封公子胜为平原君。这是赵武灵王二十八年五月的事。 五月在邯郸发生的事,到了十月才传到原阳,而且还是国君册立的大事。狐婴想起两千三百年后,自己坐在牢里都能上网看新闻,不禁感慨万千。同时感慨万千的还有狐不疑,因为肥义曾是他的至交好友,今日自己流放北疆牧马,他却已经坐上了相邦的高位。 看着自己平庸的儿子,狐不疑展开帛布,抓起孙子改良过的毛笔,落笔写道:“故人狐不疑启相邦肥公义足下……”信文通篇都在述说当年不得志之时,两人如何引为知己,现在肥义成了相邦,他这个故友十分高兴,谨此表示祝贺。写完,狐不疑将手送到嘴边哈了口气,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狐弱得知父亲要让狐婴去邯郸送信的时候,立刻就知道了弦外之音。想起弱冠之年便离开邯郸,到现在左拥右抱,双子在膝,不由恍如隔世。虽然知道父亲要给孙儿谋个前程,可还是舍不得儿子,犹豫道:“父亲大人,婴儿方才十五岁,是否等弱冠之后……”“荒唐!”狐不疑一拍案几,吹胡子瞪眼,“打铁尚且要趁热,过个五年还去作甚!”狐家家法是宠孙不宠子,狐不疑对狐婴慈祥得恨不得捧手里,对儿子却从来都是“荒唐”二字打头。 狐弱性格懦弱,被父亲一骂再不敢反对。陪坐祖父身边的狐婴一脸不屑,现在去还是热的么?对于狐婴而言,他绝没想过要去投靠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在他手里,还有另一张更好的牌。 当然,去邯郸那是必须的。这个原阳别驾司马府可不是能够呆一辈子的地方,狐婴微微抿了抿嘴角。 第二章 笨头笨脑的路霸 原阳离邯郸并不是很远,宽宽松松走上一个月也就到了。之所以狐家的消息那么闭塞,还是因为狐家的遗传问题——不擅长搞好人际关系。狐婴身穿窄袖短袍外面罩着狼皮袄子,下身是他教人缝制的长裤,袍服的下摆被他从中一裁为二,一来方便上马下马,二来方便小便,还能保护膝盖,一举三得。狐不疑虽然有些看不惯孙子的奇装异服,不过现在邯郸正是胡服派当权,为了家族荣耀也只能忍了。 狐婴带着仆从狐利以及十来个家奴,日出而行,日昏而息,游山玩水,倒也其乐在其中。在大草原上呆久了,还没见过南方的青山绿水呢。不过这也是狐婴的心理作用,因为在楚国人眼里,邯郸都是苦寒之地,何况邯郸以北八百里的代郡。 在家的时候,狐婴就等不住雪融了。走到代郡郡城的时候,城墙上还落着厚厚一层雪。直到过了灵寿,总算有了些春天的感觉,身上的狼皮也渐渐热了。这时候的狐婴也已经厌倦了路上的无聊和单调乏味的景色。他问了问到邯郸的距离,得到的答案是十三天,心道:十三天,坐火车的话都到大西洋了。 又走了两天,狐婴的心突然跳快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被狙杀的那刻。“抛下辎重,跟我来!”家奴们纷纷扔下包袱和驮行李的马匹,跟着狐婴上了一旁的高地。 狐婴受了三十多年近视眼的苦,转世之后特别注意保护眼睛,此时极目远眺,赫然发现对面山坡上有一排大石,隐隐还像是伏着几个人。他们穿着褐色的土布衣服,手里只有些农具,看起来并无甚害处。狐婴吁了口气,暗道自己功力进步后太过敏感了。 “继续走吧。”狐婴招了招手,一回头,却发现手下人颇为紧张。狐婴叫过狐利。狐利低声道:“少爷,这里路窄,恐怕那些是强人。”强人?强能强得过我去么!狐婴暗暗一笑,是让家奴们取出弓箭,排成一字长蛇,等过了这段路也就安全了。 “少爷,让他们走前头探路吧。”狐利见狐婴要走在最前面,急忙劝道。狐婴不以为意,笑道:“走前面才安全呢。”也不顾狐利有没听懂,狐婴拍马上前,回头又补了一句:“我让你们跟上来的时候你们再一个个跟上来,明白么?”奴仆皆应。 狐婴从马侧取下长枪握在手里,心中得意。好久没和人动手了,功力是进了,身手却不知道退了多少。在家里,他是嫡长子,哪个下人见了敢不喊他一声少爷?更别说动手了。弟弟虽然只小三岁,也玩得来,却胆子太小,根本不像个赵人。今天要好好玩玩,狐婴心中暗道,嘴角不自觉又抿了抿。 狐婴松了松缰绳,让马快走了两步。等过了刚才有人埋伏的那当口,狐婴举了手里的长枪。狐利见了,急忙跟了上来。等狐利到了身边,狐婴才又叫过来一个家奴,如此又重复了九次方才所有人都走了过来。 “少爷,您这是……”狐利一脸不解。 狐婴大学学的法律,硕士读的却是人力资源管理,加上以往看的那些帝王小说和商场阅历,知道保持神秘感的好处,也不说话。随即又命令家奴们将马围在外面,人走里面,缓缓推进,这是为了防止强盗放箭。 走了还没两丈远,身后一阵雷鸣,适才看到的巨石纷纷滚落。狐利三十出头的人,往来原阳与邯郸也好几次了,当下便明白那是强人的滚石,不禁手心出汗。惊慌之余,一瞥少爷嘴角微扬,显然胸有成竹,倒也不慌了。 狐婴见自己的化整为零之计得售,不禁暗笑:大学四年在热血寝室果然没白住,古往今来的战例听得多了自己也能领兵了。 狐利乖巧非凡,知道此时狐婴不好意思自己夸自己,连忙道:“少爷真是英明神武,料敌之先,若是换个人,还不给连人带马给砸死了。”他这一说,那些家奴本来还有些惶惶不安,现在深以为然,倒也镇定下来。何况这少爷是出了名的不安份,走马射猎,还有一次发疯似的一个人去猎狼……说不定真有些本事,且跟着他看。 滚石落定,后路虽没被封住,却也是一道障碍。狐婴一笑,命家奴将马匹如三角一般挡在前面,人在马后挽弓待射。不一时,前面官道上出现了一群农夫,手里举着犁地的木耒耙子,只有打头的那个手里是柄铜剑,走近一看还是缺口的。至于狐婴担心的伏兵乱箭,根本没有出现的苗头。 狐婴肚子一人挺枪立在阵外,下令不许放箭。这些人看上去只是农夫,若是误杀,那自己的罪过也太大了些。 为首那人见狐婴一脸稚嫩站在阵外,手里一杆白蜡柄的长枪,不禁有些狐疑。等走近一看,那少年眉清目秀,神情肃穆,目光却有如实质,射在他身上颇为难受。那人当下喊道:“此路是我开……” 狐婴吸了口气,暗道:还真是大白天碰到鬼了。这种装备也出来打劫?要说人数倒也不算少,二三十口子,杀起来也要半天……狐婴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自责最近杀心越来越重,莫非是因为过去的压抑?或是上次杀人上瘾了?还是因为十五六岁的年纪,雄性激素的化学反应? “喂,你要多少钱?”狐婴决定花钱买路,也戒戒少年血气。 “哈哈哈,”那人见自己威摄力上佳,仰头长笑,道,“算你们识相,自己滚吧,马和财物统统留下。” 狐婴的心理价位最多也就是荷包里的几十个圆钱,最多再给点布匹。暗自叹了口气,狐婴阔步上前,横枪道:“若是有人能胜过我手中的这杆银枪,便允了你等。” 那人一惊:这枪看似木头的,怎么是银的?姑且也不管那么多了,上去一剑断了他那木头杆子,让他滚蛋。打定了主意,强盗头人长啸一声,挥剑朝狐婴砍了过来。 只冲了两步,眼前一晃,一个鸭蛋大小的圆头突然冒了出来,准准地打在了左眼上。还没等来得及疼,胸前也被连连点了三五下。强盗头子踉跄着退了两步,被狐婴重重点在额头,倒了下去。 狐婴不想纵容自己的杀心,反转了枪头,否则那人哪里还有命在。众家奴也是看得惊讶万分,长枪乃是马前卒的兵器,两军对阵只是一冲一杀便得脱手,怎么会被少爷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狐利也是大为惊叹,知道少爷喜欢用枪,却不知道这少爷的枪法居然如此神乎其技! 狐婴却是连身子都没热,再是一横枪,道:“还有谁来!” 一声暴喝之下,冲上来两个愣头小子。手里挺着的也是木棍,长度与狐婴的长枪相若。狐婴依旧反转枪头,只听得啪啪啪连响三声,那两个小子的长棒已经应声落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冲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人尚武,重名誉,宁可冲而死,不愿退而生。两人对望一眼,牙关一咬,挥着拳头冲了上来。狐婴岿然不动,只是银枪在两人脚下急急数点,两人便重心不稳,趴倒在地。 “还有谁来!”狐婴又是一声暴喝。 良久无声,终于有人喊道:“大伙并肩子上啊!” 狐婴沉息以对,镇定自若。等众劫匪冲到了眼前,狐婴一个圆扫,所有人都来了个急刹车,后排的没刹住,撞在了前面人身上,登时摔倒一片。 狐婴吐了口气,心道:“乌合之众……”狐婴本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是否钝了,却连身子都没热,大为不甘。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把里面十几枚圆钱全倒在了地上。强盗头子悠悠醒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滚在地上不敢起来,再偷偷一看,正好看见狐婴在扔钱,满心疑惑。 狐婴示意家奴们放下弓箭,继续赶路。狐利急忙牵着狐婴的马跑了上来。狐婴也不上马,牵着马从乌合之众身边走过。 “慢着!” 狐婴走过强盗头子身边,那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大声喊道:“老子若是吃饱了肚子,也有千斤的力气!你仗着兵器长,也太无耻!” 狐婴这才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番,倒真是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考虑到狐婴现在并未发育成熟,所以那人比狐婴高了一个头,估计也就一米八五左右。在一群发育不良的农民群里,倒也是鹤立鸡群。 “那赤手空拳对打,你敢么?”狐婴一笑。 那贼头没想到狐婴一个士人,居然会说出这种有**份的话,不知如何回复。狐利听了也差点晕过去,若是少爷被这野人伤了一丝半点的,自己十条命也不够太爷杀的…… 此时,狐婴已经停马弃枪,摆了架子。那贼头虽然身高体壮,却终究只有一身蛮力,一拳打过来已经重心不稳。狐婴暗自失望,只一拳就放倒了贼头。 自内家拳传世以来,便有半步崩拳打天下的说法。狐婴是形意拳正宗,自幼就站桩练拳,就是在牢里也没有松过劲。武侠书里说的内力虽然并不存在,但是内劲却是客观存在的。只要能听劲用劲,打这么帮子人就和欺负孩子一样。 内家武学上推得最早也是拉扯到常山赵子龙身上,现在这个天下还都是外家功夫,比的是力气和体格,哪里是狐婴的对手。狐婴握枪在手,想通了这层,不禁有些天下无敌的感叹。 “老子若是吃饱了……” 贼头话还没说话,已经被一只白嫩的手惊呆了。这只手微微摊开,手的主人当然弓着腰的狐婴。一个世家子弟,居然会伸手拉我起来?贼头迷茫地看着狐婴。狐婴嘴角撇了撇,道:“我带你去吃饱了再打。” 粗黑的手和白嫩的手叠在了一块。 第三章 狡兔三窟,那狡狐呢? 这贼头名叫拓,是个没有姓氏的贱民。因为逃丁到了灵寿便纠集了一帮乡痞浪人,虽不足以打家劫舍,却也能拦路抢劫了。狐婴听的时候不言不语,等他说完,不禁有了招揽之心。这人心眼实在,只要能收服了,必能忠心耿耿。狐婴从来就是事业型男人,好不容易带着记忆转世,怎么能不打下一个自己的天地?何况还有一家人都指望自己光宗耀祖呢。 拓临走时关照自己二当家的,好生照看营寨,等他回来。说完又转头看了看狐婴,狐婴摇了摇头,道:“将弓箭都给了他们。”狐利正要跳出来反对,狐婴又道:“再给他们一石粮食,反正咱们也要到邯郸了。”拓也很意外,垂首谢道:“多谢大人。”狐婴冷冷道:“日后你们劫道当须记得,伏于道旁,直接放箭攻杀,不要追敌,取了财物便走,否则还会有今日之耻。” 众强盗目瞪口呆,这位贵人似乎对剪径抢劫十分内行啊! 狐婴让拓在传舍吃了个饱,又看了拓甩石锁,举石磨盘的本事,无奈的摇了摇头。拓不服气,硬要狐婴也来试试,狐婴坦言举不起来:“我这是临敌对战的本事,岂是和几块石头自娱自乐?”拓知道自己打不过狐婴,不禁懊恼,想拜师学艺,又见这人比自己小那么多,实在是跪不下去。狐婴直接道:“我这内家功夫,不轻易传人,就算传你你也学不会。不过你我有缘,我可以传你一套硬气功。” “硬气功?”拓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大为不解。 狐婴从墙边拾起一根粗柴,是一棵刚砍下来的小树树干,也有常人手臂那么粗。拓不知狐婴要干嘛,仔细看着。只见狐婴深深吸了口气,一声暴喝,居然用木柴猛击自己的天灵盖。拓失声叫了出来,只见那木柴应声而断,狐婴只是用手扑去沾在头发上的木屑。 狐婴问拓:“学么?”拓惊讶之下,再不犹豫了,当即跪倒:“求侠士收我入门。”狐婴摇了摇头:“不用入我门下,这硬气功是我师兄传我的,你要学我便教你。”拓盯着狐婴半晌,喃喃道:“我只是贱民……”狐婴扶起拓,认真道:“你以为自己是贱民的时候,那你才真的是贱民。”拓闻言不语,拳头却握得更紧了。 男儿当自强! 翌日一早,狐利收拾了行囊,唤起家奴,准备上路。狐婴刚走出房间就撞上了拓。只见拓一脸兴奋,道:“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要随少爷去打下一片基业,他们都愿追随少爷!” 狐婴当即明白过来,所谓的他们便是昨日被他打倒的乌合之众。眼下并非用人之际,带着三十多口人徒增负担不说,还会引人注意,实在得不偿失。狐婴打定主意,道:“你那些兄弟,若是信得过我,便跟着我走吧。”狐婴已经有了计划,等路过沙丘的时候,便借口那里风光不错,留他们下来务农。日后的亲随护卫,怎么可能从这群废柴里选? 一行人又走了两日,到了一条大河边。狐婴对于地理并不熟悉,派了狐利前去打探。不一时,狐利回报,这原来就是呼池,又名呼沱河,顺流东向则能进入漳水。若是走水路,虽然要耽搁两天路程,却一路平安,从沙丘到邯郸那段路上也没有土匪,太平得让人不习惯。 狐利胆小,开始死活不愿意和拓的匪帮同行,偷偷劝狐婴,说他们居心叵测,一定是要等咱们没有戒心的时候突然发难。狐婴当然置之一笑。后面的路上也有几股路匪,一来见狐婴人多,二来给拓面子,倒也算是平安过来了。就这样,狐利还是要抱怨几句。 狐婴前世是南方人,从小在海边长大,对水有着说不清的情愫。这十几年来生在北国,睁眼闭眼都是草原,已经有些厌了。当下决定雇两条大船,走水路去沙丘,然后南下邯郸。 谁知狐婴带着人沿河走了老长一段路,居然碰不到一个船家。如此一来非但无法雇船走水路,连河都过不去了。又走了半天,方才见到一个村子,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却连炊烟都没有。 狐婴心中疑惑,派了两个机灵点的前去打探。等那两人回报方才知道,这村子空无一人,像是被匪人打劫过一般。狐婴头皮发麻,这赵国的治安还真成问题,简直就是土匪横行啊! “少爷,”拓进言道,“或许那些村人当在山里。”“哦?”狐婴将信将疑。“打家劫舍这事儿兄弟我做多了,若是常去的村子,借些粮草用度便走了,不会烧房杀人。”拓笑道,“看这里也定是如此。匪人来前会派人通报,等村人都进了山再来收割,所以也不曾放火杀人。”狐婴叹了口气,还真是盗亦有道。 “少爷,村里有好些渔船。”探子报道。 狐婴下令入村,等村人回来了再雇船南下。 于是大队在渔村里埋锅造饭,等炊烟一起,山里的村人见了自然也就纷纷回来了。一时间村子里立马就热闹起来。村人大方,还有人送了鲜鱼给狐婴。狐婴当然不能白拿,也送了些布匹盐巴。等关系融洽了,狐婴这才提出要雇船南下,谁知吓得老村长连连摆手。 “贵人,”老村长颤声道,“不是我们不识抬举,实在是我们的船不能进漳水啊。”狐婴略微皱眉,问道:“漳水不过是河水的支流,也不见得水急浪大,这些渔船受不住么?”老村长为难道:“倒也不是船受不住,实在是人受不住……”狐婴更奇怪了。“少爷是外乡人,有所不知。”老村长愁眉苦脸道,“漳河口有一伙齐人,听说还曾是吃粮的,连官府派兵去剿都剿不了。他们有大船,说是不许我等民船入漳河。”狐婴深吸一口气,骂道:“欺人太甚!他齐国人跑来我赵国耀武扬威,我赵国水师呢?”老村长的皱纹更深了:“贵人啊,我大赵哪里来的水师啊?”狐婴不禁尴尬,又问:“老丈,他们有多少人?”老村长略一沉思:“二百,只多不少。” 狐婴无奈,二百人,还曾是齐兵,自己惹不起。只得讪讪谢过老村长,请人明日送自己过河,走陆路去邯郸。以狐婴的性格,如此退避绝非认输,迟早有一天要讨回这个面子。一**及此,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师兄,也是特种部队退役,自己何不早日组建自己的特种部队呢? 沙丘是赵室的畋场,每年秋天都要前来狩猎。本来贵族畋场里是没有百姓居住的。照大周的律法,私砍天子园圃里的树要砍去双足,私自狩猎更是死罪。只是这几百年来,周室早不复当年天下共主时的风光。春秋之世,好歹还有诸侯霸主帮王室撑门面,而现今诸雄混战,谁还在乎那个过气的王室?为了博取一个爱民的名声,诸侯的畋场也免费对百姓开放了,只是到时候地里的庄稼被马踩了可没处说理。 登山远望沙丘宫,狐婴道:“中山地薄人多,此地却地肥人稀少,实在是暴殄天物。”狐利笑道:“少爷,此地乃是赵王行宫所在,五十里之内不许住家。”狐婴皱了皱眉头,道:“无妨,那便去五十里之外。”狐利和拓都不知道为什么狐婴铁了心要在这里购置产业,只是身份所限,也劝不住。狐利当然也不会劝,这狐家世子在家时只有太爷能管得住,连老爷都只能无奈以对,何况现在。 狐婴拜见了沙丘官府。虽然不认识,打着爷爷的旗号送礼,人家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当然,狼皮的面子比狐不疑的面子更大,因为沙丘县令根本没听说过狐不疑,倒是沙丘县丞对那个年迈的大夫隐隐约约有些印象,稍微还客气些。 从官府批了地,狐婴便把拓的人和自己的十个家奴都安排了下来。只四五天功夫沙丘县便多了一个小村子,只有三十多口人,还都是光棍。狐利十分心疼,忍不住劝狐婴:“少爷,这春耕时节已经过了,这些人留在这里白白浪费钱财啊!”狐婴暗道:身边怎尽是些白痴呢?难道带着去邯郸他们就不吃饭了?这里物价还低些。 “你们在此开荒种地,狩猎砍柴,自养自荣。”狐婴虽然从给肥义的礼物里分了不少留下,还是给这些人打了预防针,同时又偷偷下令那几个家奴,收集树苗,偷偷种到沙丘宫后。只要赵王不来,沙丘宫里只有二三十个寺人宫女打扫看守,在宫后种树绝非难事。家奴们都不知道少爷的目的所在,却也不管那么多,只要去种就是了。 又休息了两天,等地契划界之事都办妥了。狐婴告别沙丘令、丞,带着狐利和拓往邯郸去了。此时已经是四月天气,通往邯郸的官道两旁青草葱葱,野花怒放,星星点点放到天边,配着大写意的青山和时隐时现的溪流,真是大好河山。 第四章 其实我不是想这么早就见主父 狐婴把祖父的信交给了门房,过了好半天里面才有人叫他进去,还是走侧门。不过总算肥义还记得狐不疑,在侧堂接见了狐婴。狐婴见肥义只是个干瘪的老人,和祖父年纪相若,不禁好感油然而起,说话时也较平日恭敬了些。 肥义看着这个故人之孙,不禁感慨万千。自己虽然已经坐到了相邦的高位,却中年丧子,眼下只有一个孙女一个外孙。外孙在外惹是生非,给自己添了不知多少麻烦,孙女也被宠坏了,刁蛮任性。唉,如果有个和狐婴一样知书达理的孙子该有多好? 狐婴不愿意入朝为官,生怕因为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历史进程。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万一在这中间历史被改变了,自己押的宝岂是不是没了?不过肥义却不这么认为,若是就这么让狐婴走了,岂不是失信于故人么?还怎么当这个相邦?狐婴在肥义的坚持之下,只得道:“蒙相邦大人错爱,只是婴尚未弱冠,恐不堪驱驰,还请相邦大人留婴在身边,多加调教。”肥义闻言,不由细细打量狐婴,心道:此子举手投足间颇为老成,却不料尚未弱冠,可惜啊。 既然没有弱冠,自然不能入仕。狐婴便成了相邦府上的一名宾客。战国风行蓄养门客,肥义身为相邦,有选贤与能的职责,自然也免不了门客云集。只是据狐婴看,相邦府上的这些庸才,不过是在这里混吃混喝,根本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肥义也看出了狐婴的卓尔不群,时常命狐婴出席家宴给客人斟酒。这绝非是看不起狐婴。凡能参加相邦家宴的人,皆是一时权贵,负责斟酒的不是相邦的宠妾,就是宠爱的子孙。狐婴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身着华服器宇轩昂,没多久便赞誉之声传遍了邯郸。这只让狐婴苦笑不已,累积人脉虽是好事,如此张扬却非狐婴本意。 这天,狐婴刚监督拓练完功,侍女传肥义的话,让狐婴入内堂陪酒。狐婴无奈,换了衣服往内堂走去。刚出了自己的别院,却发现相邦府上的护卫居然全换了,不禁疑心。 内堂是会见至亲的地方,肥义偶尔会叫狐婴去陪酒,却从未在内堂接待过客人。会是谁呢?狐婴想着,已经到了内堂堂下,被两个面生的赵兵拦住,二话不说便搜狐婴的身,还取了他的佩剑。 赵王来了? 也只有赵王有这种待遇吧。 “宣,狐婴入见~”寺人扯着攻鸭嗓子喊道。 狐婴捋了捋头发,吸了口气,拾阶而上。 内堂主座上是一个年过而立的中年人,神采奕奕。黑瘦的面颊透着红晕,显然保养得不错。两道斜插入鬓的剑眉之下,一双凤眼看着堂下跪着的少年,有欣赏,有好奇。 “狐婴?” “小子在。” “主父,此乃是大夫狐不疑之孙,士狐弱之子,年方十六。”肥义主陪,恭敬道。 原来这人就是赵武灵王赵雍,现在的惠文王的父亲。狐婴不禁打量起这位雷厉风行的明君,同时也是第一个被自己儿子饿死的倒霉君主。 “狐不疑?”赵雍像是已经忘记了这个下大夫,想了半天。肥义正要提醒,赵雍一拍案几,笑道:“寡人想起来了,是那个宁可在原阳牧马,也不愿穿胡服上朝的狐不疑么?” “正是此人。”肥义笑道。 “令祖虽然固执,却年年能上贡好马,寡人御苑里还有几匹呢。”赵雍笑道,一脸和善,“说来也怪,为何以前的别驾司马上贡的马不如令祖的呢?”狐婴见这个穷兵黩武的君王已经不追究祖父当年的过失,胆子也大了,笑道:“家祖订立了马谱,又从秦国引入了更西面的戎马加以改良马种,更避免了近亲繁殖,故而现今的代马腿长而善奔驰,又能耐久。”狐不疑哪里知道这些,全是狐婴“胡闹”的意外收获罢了。当时因为狐婴喜欢看马交配,让狐不疑担心了很久,生怕这个长孙有些什么少年人不该有的怪癖。 见赵雍陷入沉思,肥义笑道:“主父,看来狐氏贤能,古今如此啊。”看似随口而谈,却挑起了赵雍的胃口,好奇问道:“师傅此言何谓?”赵雍十五岁被举为国君,设有三师辅导,肥义正是其中之一,故而私下以师傅相称。肥义笑道:“主父尚记得晋文公重耳否?”一代霸主,赵雍怎么会不记得。“文公的重臣,位列元尉的狐偃便是狐不疑的先人。”肥义道。 狐偃作为名臣,在三晋有如楷模一般。赵室更是难以忘怀,因为每一代赵君都会告诉子孙,千万要学狐偃,不可学狐偃嫡子贾季。父子两人同时成为正反教材,还不足以让人牢记么?赵室也的确吸取了狐氏没落的教训,传贤不传嫡,终于开疆列土,成为诸侯。 “若不是狐子早逝,何来我赵室天下。”赵雍一向钦佩为晋文公打下霸业的狐氏名臣,乃至有些谦虚过头了。当年赵室的家主赵衰也是一代名臣,完全有资格争夺元尉高位。 狐婴见主父这么说,当然得谦逊一下,一时找不到什么客套话,只得硬着头皮道:“小子尝闻:赵若不改其政,晋终归之矣。可见赵室代代明君,天命所归,世所共推。我狐氏先祖固然贤能,终究非天命所眷。”赵独吞晋的说法是狐婴从《孙子•;吴问》篇中看来的,后来证实那是汉人的伪作。反正现在只是拍马屁而已,何必较真。 谁知赵雍闻言却异常激动,居然微微颤抖:吞并魏韩,一领三晋!这是寡人的夙愿啊! “斟酒。”肥义轻声道。 狐婴站起来,上前斟酒。赵雍这才想起赐狐婴座,转头问肥义:“寡人此来,乃有一事想听听师傅的意思。”肥义在肃候时便是重臣,以忠义闻名诸侯,赵雍对他的意见一向十分看中。他也是午间才得到线报,楚王逃出秦国,已经进入了赵国地境,到底是迎还是拒拿不定主意,只得连夜赶到相邦府讨教。 肥义捻须沉吟了片刻,道:“此事秦国那边可有消息?”肥义所指的秦国方面乃是特指楼缓。楼缓也是肃候时代的重臣,为赵雍的登基也是劳苦功高,乃至初胡服也是他大力倡导才有的结果。自秦武王死后,赵国立了亲赵的秦王稷即位,史称秦昭襄王。楼缓便在秦国担任相邦。 “楼子的意思是,”赵雍长长一顿,显然面有不甘,“绑楚王入秦。” 肥义历经两朝,哪里看不出赵雍的意思,沉吟道:“照楼子之意,宁可得罪楚国,不可得罪秦国。楚国积弱,屡屡丧城让地,与我赵国还隔着韩国魏国,不足为惧。秦国与我大赵接壤,若是开战,恐难完胜。” 狐婴听肥义的意思,居然是要送楚怀王给秦国。这还不算,隐隐中居然很惧怕秦国。现在还没有打过长平之战,就算是长平之战,秦国也是惨胜,有什么必要怕它? “只是如此一来,我赵国岂不成了秦国的走狗!”赵雍到底是血性男子,重重一拳砸在桌上。 丢脸事小,楚国再弱下去就事大了!狐婴心道。 “主父,”肥义道,“若是我赵国拒不纳楚王,则楚王必定去魏国。到时候,这个烫手的山芋就交给魏王了。” 的确是历史的走向,魏国绑了楚怀王送到秦国。 狐婴权衡再三,终于开口道:“国政大事,小子本不当胡言乱语,只是小子有二三问,困扰于胸,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是小事,天下一统,与民休息才是大志啊,狐婴下了决定。赵雍目光犀利,只是吐出一个“讲”字。 “秉主父,”狐婴起身道,“齐国已经立了楚太子熊横为王,秦国为何还一定要囚禁熊槐呢?再者,熊槐总是一国之君,被囚于敌国,是如何脱逃的呢?想商鞅变法之后,便是朝堂官长要出秦川亦非易事,何况熊槐外国君侯,是怎么逃到赵国的呢?” 狐婴? 战国狐 第 3 部分阅读 兀俊?br /> 狐婴两问一出,赵雍肥义目瞪口呆。肥义眼中只是诧异,而赵雍则如获至宝,欣喜道:“小狐婴是如何看法?说与寡人听听。” 狐婴踱步而谈:“主父,相邦大人,咱们不妨想想,若是熊槐归国,谁的利益会受到伤害?” 赵雍肥义心想:莫非不是秦国? 狐婴感觉又回到了当年的董事局会议室,心道:熊槐此人与弱智无异,被张仪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若是复位,秦楚之战只是给秦国再占楚国便宜的机会罢了。熊横本就是太子,在齐国为人质。齐国立他为楚王,定然想从中拿不少实惠。此时若是让熊槐回去了,熊横退位,受害者非但不是秦国,而是齐国…… “莫非不是秦国?去年秦国攻楚,呼吸间还取了楚国十六城。”肥义道。 狐婴茅塞顿开,笑道:“是熊横。为了不让他父亲回去复位,熊横定是以十六城为贿赂,让秦国囚禁其父。” “怎会如此!”赵雍叫道,“这等逆人伦的畜生!” 狐婴苦笑,过不了多久你儿子也要来这招。 “正是,”狐婴道,“熊横不甘退位,又不敢背负弑父之名,只有贿赂秦国,不让父亲回国。” “那熊槐是如何逃出来的?”肥义问道。 狐婴略微理了理思路,道:“小子曾闻秦王稷乃是主父所立,当年他才八岁,可是如此?”赵雍点头,立秦王稷和燕王职乃是他一生中最自负的事,两个大国的国君都是他一人所立,何等的荣耀! “算起来,”狐婴踱步道,“秦王稷已经二十有七了吧,但是宣太后似乎还是青春正盛啊。” 赵雍顿时心中明了,当年册立公子稷为秦王就是因为宣太后和魏冉势大,必须加以制衡。现在秦王稷已经二十七了,亲政多年,王党与后党之争恐怕已经空前激烈了。可恶的楼缓!居然没有细报,还不如这个十六岁的孩子。 “熊横到底买通的是王党还是后党呢?”肥义轻声自问,却又像是在问狐婴。 狐婴笑道:“楼子是向着哪一党的?” “王党!”“后党!”赵雍楼缓两人同时叫道,答案虽不一样,结论却是一样的。楼缓本来就是赵国楼烦人,自然是向着王党的。既然楼缓希望赵王把熊槐送给秦国,那熊横买通的自然就是王党。而要放走熊槐的,只有后党了。 狐婴笑道:“不论哪一党,秦国内政的争夺尚不足以未及赵国,但楚国的强弱却迫在眉睫。” “此话怎讲!”赵雍已经不把狐婴当作一个孩子了。在他眼里,狐婴已然是个谋国之臣了。 狐婴行了一礼,略一思索,不答反问道:“主父以为,代周室而起的将是哪国?” 赵雍如同被雷了击了一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三家可以分晋,七雄为何不能分周? 我大赵既然有志吞并韩魏,为何不能立志吞并天下! 第五章 回原阳练兵炼铁喽 狐婴有些无奈,本来这些天下大计应该是在沙丘之后再抛出来的。那时自己已经弱冠,可以领兵,英雄有用武之地。可现在自己只是个稚子,说得再好,实惠也未必会落在自己头上。 “小狐婴上前来,坐着说。”赵雍招呼道,他已经有了通宵达旦的**头。这个年轻人名扬邯郸,果然有不同凡响的一面。 狐婴硬着头皮在赵雍和肥义席前坐下,道:“小子顽劣,好鹰犬……”赵雍笑道:“与寡人同好啊。”狐婴陪笑道:“小子曾养獒犬十余头,造犬舍,供獒犬度夜。”肥义心道:怎么突然扯上这个了?莫非名臣都有这个习惯? “小子发现,犬舍内空无一物,各犬却都卧于墙根,犬舍中间是绝对没有犬去睡的。”狐婴见赵雍点头,继续道,“列国也是一样。居中者难以扩地开疆,反倒是数面遭攻。”赵雍打断道:“的确如此!周室分封以建屏藩,最先灭的却是中国,小狐婴真是一语中的啊!”狐婴笑道:“主父过誉。故而小子以为,能得天下者,秦、赵、燕、齐、楚也!”赵雍抚掌叹道:“好见识!继续说。” 狐婴清了清喉咙,看了一眼肥义。肥义也看着狐婴,眼中满是慈爱。肥义心道:一朝后人胜前人,我果然老了…… “然则,秦者,豺狼也;燕者,巨鹿也;齐者,睡狮也;楚者,眠熊也。”狐婴笑道,暗自得意自己的比喻。赵雍追问道:“那我大赵呢?”狐婴故意吊他胃口,等他问了才笑道:“我大赵乃是猎人。”赵雍大笑:“一一到来!” “秦自商君变法,国富兵强,四处撕咬,鲸吞蚕食。若是六国无力,迟早并吞天下。”狐婴道,“燕者,空有千里之地,内无能臣,外无强援,有如一头巨鹿,庞然大物,却逃不脱被宰杀的命运。”赵雍突然面色不善,良久不语。狐婴以为失言,正要请罪,赵雍道:“继续。”狐婴道:“齐国有五都之兵,昔年管仲以弱齐开桓公霸业,而如今宗室易姓,入外人手。非其国弱,实因其轻信腐儒空谈,出师无名,朝令夕改,不知所谓。越国本是其囊中之物,却落入了楚国之手,可见一斑。”赵雍点了点头。“楚国也是一样,地广千里,披甲百万,可惜国内奸佞当道,君主孱弱。西,丧地于秦。东,受制于齐。更可悲者,有争天下之力,却无争天下之心。当年楚庄王问鼎于周室,其子孙居然堕落到如今田地,可悲可叹。” 赵雍见狐婴一脸稚嫩却作摇头苦叹状,颇为滑稽,笑道:“那我赵国又如何讲?” 狐婴正色道:“主父以为,猎人凭一己之力能否擒豺狼,杀巨鹿,斗睡狮,战熊罴?”赵雍摇了摇头:“险。”狐婴松了口气,暗道:这明君就是容易交流。笑道:“然则猎人可最终获猎,大王以为所凭者何?”“智?”赵雍道。 “若是我赵国,周璇于列兽,唆使其内斗,待其两败,必能定鼎乾坤,一扫**,吞并四海。”狐婴道。 赵雍再笑,深以为然,已经定下决心培养狐婴为相。这孩子才十六岁,只要磨练几年,定能辅佐我赵室两代乃至三代! “小狐婴,”赵雍笑道,“那眼下该当如何?” “纳熊槐。”狐婴斩钉截铁道,“暗派密使入楚,与熊横谈笔交易。” “哦?” “熊横给了秦国十六城,那就得给我们赵国江东!” “越国?”肥义奇道,“我与越国相隔中国,要了也未必守得住啊。何况现在中山未灭,分兵越国,实在是匪夷所思。” 赵雍点头赞成,道:“那种蛮荒闭塞之地,要来何用?” 狐婴心道:那里是历代王朝的税田,就算现在没有海外贸易,光是鱼米之乡还不够么?故道:“越国归楚尚不足十年,人心未附。并非归我赵国,而是复越国社稷。” “啊?” “我们让楚国把江东之地吐出来,立一越王苗裔为傀儡,广派赵人为官,以越人守越土,不用我赵国出一兵一粮。非但如此,以越国地利,实在是楚国背上芒刺,日后还能不受制于我?楚国一旦受制于我赵国,韩魏之君还能夜寝否?再者,楚国丧江东之地,顿时削减了五百里之地,若是不用心抗秦,社稷危矣。只要楚国用心抗秦,使秦汉中之地不安,秦定然无暇北图我赵国。” “妙策!妙策!”赵雍击掌叹道,“如此我赵国置身事外,灭中山必如探囊取物!只是,熊横若是不肯呢?” “主父莫非忘了齐国上次为何攻楚?”狐婴笑道,“齐秦势不两立,熊槐背齐,则齐国夜不安寝,只能先发制人。当今之际,我赵国可再派一密使至齐,约齐威逼熊横。只需将驱楚抗秦之计说明白了,齐王定然应允。何况齐国本就指望着从熊横口中掏点实惠,更不愿意熊槐回国复位。而且齐国本不愿楚国吞了吴越之地而坐大,现在越国再立并不能威胁齐国,却能削弱楚国。若是主父,是应与不应?” 赵雍大笑:“若是如此,以熊横这懦弱之人,定然会肯。小狐婴,你若是二十六岁,明日便已经是我大赵的上大夫了啊!”狐婴拜谢道:“小子不求官禄,只求主父大人一事。” 肥义心道:本来今夜就是打算替你狐家求情的,你现在如此风光,就算不求主父,主父也不会让你家在北国受苦的。转**一想,求主上之必赏,这也是狐婴不肯居功的良策,不由对狐婴更是高看了一眼。 赵雍也是如此心思,已经做好了大手一挥的准备:即日召狐不疑回邯郸,晋上大夫位。 “主父,”狐婴道,“此计若是得售,楚国名臣屈原必死!小子想求主父保全其性命。” “屈原?”赵雍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人。 “可是三闾大夫屈平字原的那位?”肥义道。 狐婴道:“正是。若是熊横继续为王,屈原必遭令尹子兰、靳尚毒手。然则屈原万万不可死。”赵雍奇道:“这是为何?”狐婴道:“小子尝闻:熊槐即位初年,任屈原为左徒主政,内外交善,可见其能。熊槐赴秦,屈原苦谏不果,痛不欲生,可见其忠。如此贤能之臣,岂可命丧小人之手?” “敌国有贤臣则是本国之不幸,为何……”肥义下定决心给狐婴铺路了,故意问道。 “楚国不可强,亦不可弱。”狐婴道,“若是楚国继续由子兰靳尚等人把持,则国将不国,徒然便宜了秦国而已。” 赵雍沉思片刻,道:“如此贤能之人,若是反对小狐婴的复越之策,如何是好?” “主父不必担心。”狐婴道,“屈原已经见弃,只需买通郑袖、子兰、靳尚,我计必然得售。只是立越之后,当与齐国共议,废子兰靳尚,杀郑袖,以屈原为令尹负责国政。熊横只是享乐之徒,做个傀儡王便可。” 赵雍心道:不错,如此一来屈原必定感激我赵国。 “若是不得已,我赵国还可派出师旅兵卒,助屈原,废子兰,清君侧!”狐婴的手指轻轻点在案几上,却重重点在了赵雍和肥义的心里。两人均想:决绝果敢,此子非常人啊! 连乘是赵雍的亲随寺人,自从十七岁净身入宫就在赵雍身边,已经做到了宦者令的高位。赵雍夜访肥义相邦府他自然也是跟着的。只是赵雍不知道,此人暗地里却是收了李兑的好处。赵雍要派兵迎接楚王熊槐的命令还没有到赵王何手里,已经被他告知了中尉李兑。 李兑是公子成一党,要不是他紧跟公子何,以他一个站错队的中大夫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坐上中尉之职的。赵国的中尉并非武官,而是负责举贤与能的组织部长。一千年后,这个职位被叫做吏部尚书,别号尚书长,可见权重。 连乘等在宫门口传谕赵王何的时候,李兑已经前往公子成府上了。公子成是赵雍的叔父,是当年反对胡服上朝的中坚,也是赵公室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要不是赵雍当日调动代郡兵南下,他也未必会那么快妥协。自从被赵雍的铁骑胁迫之后,他开始着力控制赵军。通过李兑之手,赵成在军中布下了不少心腹。虽然都是中下级别的军官,势力却已经不可小窥。 “既然如此……”赵成在榻上召见了李兑,拿着赵雍手谕的誊抄本良久,“当今之计,不宜轻举妄动徒招嫌疑,你我就当不知此事。楚王本是个饭桶,去哪都一样。” 李兑也生怕有变,悄然退出。 李兑去了没多久,又折了回来。公子成大为不悦,这还让人睡觉么?只是见李兑的脸色,公子成知道是出了大事。李兑手里有一个小竹筒。赵成接过竹筒,拧开,里面是一片帛布,上面的字有如虫鸟。 三晋与秦燕用的都是小篆,只有楚越之地是用的虫鸟篆。这封密信显然是来自南方的楚国。 赵成细细读了两遍,问李兑道:“赵雍可说要送楚王回国?”李兑摇了摇头,之前的手谕可以归纳成三个字:迎楚子。 赵成略一沉思,道:“今日你在朝堂之上,弄些个人劝大王送楚王回国。赵雍既然要迎楚王,那我们就顺水推舟,给他个人情。”李兑笑道:“送回去不难,只是他能不能兜得下。公子在他身上可是投了何止百金啊。”赵成冷冷笑道:“子兰靳尚不足为患,背后的昭雎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李兑笑道:“听说昭雎重病在床,不能视政了。”赵成撇了撇嘴,道:“只要不死,便不能轻心。”李兑闻言一怔,心道:受教了……你就是我赵国的昭雎啊! 第六章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 楚王熊槐已经到邯郸两天了。他整整睡了两天。赵王没有说要见他,他也没有提出要见赵王。被秦国囚禁了两年,往日养尊处优积累下的脂肪已经耗尽。他不知道秦人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囚禁一国之君,他更不知道秦人为什么不杀了他。现在在赵国,馆舍里要什么有什么,路途遥遥,他已经都懒得再想这些问题,甚至懒得回楚国了。 狐婴跟着肥义来看过熊槐一次。肥义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狐婴看着楚怀王纵欲过度虚耗了的身形,暗道楚国在他手里不灭真是没天理了。 赵王何本来并不想收留楚王。因为收留了这个累赘,秦王已经派了公子市上路了。来的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为了追回楚王熊槐。公子市是秦昭王的同胞弟弟,受封泾阳君。当年就是他执行张仪之计,在武关擒拿了被骗的楚怀王。现在秦王居然又派了他来,可见缘分一词诚不我欺。 秦昭王得知熊槐逃脱的消息迟了整整两日,他当天就派出了公子市去拦截。可惜后党的势力也不容忽略,楚怀王已经到了赵国,公子市还没能出咸阳。直等到宣太后在赵国的细作回报赵国纳了楚王,公子市才得以用王命金牌踏上前往邯郸的官道。 此时的宣太后也并不轻松,坐她对面的魏冉,她的弟弟,手中正在看一份帛书。帛书也是虫鸟篆写就的,正是楚国春申君黄歇的私信。魏冉看完,笑道:“到底不是他黄歇的家业,送起来还真大方。”宣太后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在弟弟面前她一向不怎么注意。 事实上她不论在哪个男人面前都不曾注意什么,除了儿子秦昭王。秦惠文王死的时候她还不过二十五六,如此年轻就做了太后,不知羡慕死了多少人。武王荡死的时候她也才三十不到,正是青春妙龄。自从赵王雍和燕王职立了那个八岁的公子稷,她这个太后就越来越不舒坦了。虽然现在的秦王稷是她的长子,只是这个长子还不如不是亲生的武王赢荡贴心。若非赵国的干预,此时的王位就是公子市的了。宣太后打了个哈欠,起身回后宫沐浴去了。 说起来,楚国女子善于养颜,所以宣太后每日必用芦荟玫瑰百合等芳草沐浴。也因此年近四十还是风韵犹存,迷倒的男人不知几多。其中最为之神魂颠倒的无疑就是义渠王了。义渠乃是戎国,一直是秦国的北方大患。若是没有宣太后献身安抚,秦国也不敢大肆经略南方。 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魏冉心中莫名的烦躁。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是拜姐姐所赐。虽然他并不乐意听到姐姐被人背后骂作淫妇,但是自己能管得了姐姐的事么?就像这次黄歇贿赂姐姐要放回楚王,自己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可惜自己一介武夫,要是丞相樗里疾还活着,也就没这么麻烦了。 “要是樗里疾还活着,小狐婴就有得玩了。”赵雍召见肥义,赐座赐饭,君臣两人同笑道。 “小狐婴怎么不来?”赵雍的诏告中虽然没有点狐婴的名,不过却明说续当日未尽之意。当日的主角自然就是狐婴,这点上肥义怎么会不知道?肥义答道:“主父,小狐婴说有宝物要敬献主父,即刻就到。”赵雍笑道:“寡人能得狐氏子便已是宝物了,还要什么别的宝物。”肥义当即拜道:“主父英明,金玉非宝,人才是宝,诚哉斯言。”赵雍听了受用非常,正朗声大笑,侍卫来报,狐婴请见。 狐婴登堂的时候还牵来了一匹马,说是进献主父的宝物。赵雍当即命狐婴牵马进来,见了那马却是一惊。赵雍从小在代郡狩猎,相马之术非比寻常。这马虽然不错,却也不过就是中上资质,还算不得宝。 只是这马的马具颇为新奇。马背上并非毛皮毯子,而是一个两头凸起的木制坐垫,坐垫下垂着两个像是踏脚的铁环。 “小狐婴,这是什么宝贝?”赵雍摸着马鞍。 “主父,”狐婴笑道,“这是助我大赵骑兵所向无敌的利器啊。”在赵雍和肥义的目瞪口呆之下,狐婴笑着将马鞍为何要两端凸起,马蹬的用处,为何又要改进辔头,一一说得详细。赵雍看了眼肥义,笑道:“此子果然是天赐之宝。”史上第一个重视骑兵建设的君主,当然不会不明白马蹬的意义,内心澎湃非常。 “如此一来,骑士便不会前后滑动,也能在马上发力,冲锋陷阵。改了辔头,马匹在奔跑之时也不会胸闷。”狐婴总结道,没等赵雍表扬,又屈起马蹄,指给赵雍看:“主父,这是小子命人打造的蹄铁。”赵雍摸了摸,和马蹄一样大小,用铁钉钉在蹄子上。“如此一来,骑兵便可长途奔袭,即便跑在山路也不用担心马蹄开裂了。”狐婴道。 赵雍此时真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是拍了拍狐婴的肩膀,道:“他日开疆拓土,必是你的首功。”狐婴当即拜倒:“小子有个不情之请。”赵雍慷慨道:“都准了,尽管说。” “小子想要黄金百镒!”狐婴本不想这么早暴露自己的秘密武器,但是为了骗取投资人的信任,获取资金援助,这也是不得以的办法。 赵雍想都没想,笑道:“以子之功,百镒之赏还是轻的,寡人再赐你白璧一双。”肥义却微微皱眉,照他想来,当乘机请主父召回狐不疑,这才是正理。谁料狐婴接下去说的更让肥义。狐婴道:“如此,小子便返回原阳,为主父操练一支骑兵,待小子弱冠之年,再来报效主父于马前。” 赵雍和肥义同时一惊,居然说不出话来。 “主父,相邦大人,这马鞍马蹬之事,请勿轻传。管子曰隐兵,孙武子曰奇兵,此之谓也。”狐婴又将粗布盖在了马鞍上。 一抬头,狐婴看见了一个中年寺人正贼头贼脑朝这边探望,不禁心中一阵烦躁。正好赵雍道:“寡人领兵二十年,自然知道军机不可轻泄。”肥义也道:“如此神奇之物,自然不能落入外邦之手。”狐婴指了指那个寺人,道:“主父,若是他人复得此物,请诛寺人。”赵雍顺着狐婴的手指望去,正是连乘。 连乘闻言顿时跪下,哭道:“小奴服侍主父十数年矣,岂会背主?请主父饶命!”赵雍也是不舍,此人用着顺手,便替连乘求情道:“此人跟随寡人多年,定不会相叛。” 狐婴主掌人力资源部时,阅人无数,当下冷冷道:“若真是忠心,便该自刎以全主父恩义。”连乘磕头如捣蒜,只是求饶。赵雍也道:“此等贱民,胆小如鼠,怎敢叛我。小狐婴多虑了。”狐婴请罪。赵雍当然不会罚他,只是让他入席共进午餐,又令连乘去从府库拨百镒黄金,白璧一双,送到相邦府。 从宫中受宴回府的路上,肥义对狐婴道:“小狐婴啊,你怎不求主父下诏,让你狐氏重回邯郸?” 狐婴心中想了又想。他一直在思量肥义的结局,自己到底只是个历史票友,对于赵国这段历史只知道个大略,这位忠厚的老者什么结局,狐婴是一点都不清楚。他唯一肯定的就是公子章作乱,赵惠文王在公子成和李兑的帮助下粉碎了公子章的叛乱。公子章逃入沙丘主父离宫,惠文王围离宫,杀公子章,饿死了主父赵雍。 “相邦大人,”狐婴答非所问道,“主父青春正盛,为何要禅位当今王上呢?” 肥义叹了口气,道:“你还年少,不曾经历过国君交替时的惨烈。赵国国君交替,几乎代代皆是血亲相残。主父正是有鉴于此,故而壮年传位,一来避免了兄弟相残的人伦惨剧。二来也可以让大王有些治国经验,不至于将来走上弯路。”狐婴轻轻点头,看似十分赞同,突然发问道:“主父是不放心是代郡郡守大人么?” 肥义猛然一颤,声调都变了:“你……小孩子家,切莫胡言乱语!” 狐婴知道肥义不会责罚自己,放胆道:“相邦大人,公子章与公子胜,主父更宠爱谁?”肥义被狐婴一震,一时还在琢磨,随口道:“自然是公子章。”狐婴早知道这个答案,笑道:“那为何公子胜弱冠之年便受封平原君,公子章却只是代郡守?” 是啊!为什么?因为主父想封公子章为代王啊!肥义心中一阵恐慌,他看着狐婴的眼睛,这双十六岁少年的眸子,居然有如鬼域的大门,把自己的一切都吸了进去,只留下惊慌和恐怖。 “有田不礼为相,代王必反……”狐婴轻轻道。 “所以你要回原阳避祸?”肥义再不敢当狐婴是个少年了。 “君王家事,再怎么折腾坐王位的总是赵氏子孙。身为外臣实在不该掺和。”狐婴劝道,“相邦何不告老还乡,或是随小子北上会一会故友?” 肥义动心了。若是他告诉主父,主父也定然会说公子章不会乱来。事实上,当初封公子章为代郡守,肥义就反对过。代郡实在太重要了。正是因为赵襄子当初认识到代地的重要,赵简子才将位置传给了这个有翟人血统的庶出儿子。能如狐婴所言一走了之么?肥义问自己。 不能…… 公子何是肥义的学生,肥义是公子何的师傅。肥义由衷地相信公子何能够继承主父的宏图大业,一振赵国。既然公子章有野心,那就让他来吧!肥义身子里的狄人血液烧了起来,他和他的族人一样,从未害怕过强敌! “相邦大人,”狐婴见肥义良久不语,道,“公子成李兑之流……敬而远之吧。” 肥义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在想,狐婴整日呆在府中,最多不过与几个门客清谈,对朝政为何如此清楚,简直比自己这个相邦还像是相邦。肥义当然不知道汉人写了一本《史记》一本《战国策》,明人有本《东周列国志》,这些书作为历史票友乃是必读的。而狐婴还是个伪历史票友,如果他能记熟前两本书,起码能知道肥义这位赵国名相的最终结局。 第七章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拓还是很希望离开邯郸的。他一直被狐婴圈在相邦府里,一点自由都没有。不过狐婴教他的硬气功渐渐有了效果,起码打上来的棒子不怎么疼了。这点进步令他更加努力练功,而且相邦府管饱,一天还吃三顿饭!所以真的要离开的时候,拓反而有些舍不得了。 “狐利,我交代的事如何了?”临行前一天,狐婴与肥义共进晚餐回来,叫来了狐利。“少爷,都办好了。”狐利毕恭毕敬道。他从门客的闲谈中已经能感受到众人对狐婴的钦羡,何况赵王他老子还派人送了黄金百镒,贵重的白璧一双。 狐婴点了点头,又问:“可有人过问?” “少爷,谁会管那些闲事啊。”狐利笑道,“不过说起来倒是有个人问了。” “谁!”狐婴顿时有些紧张。 “相邦老爷的小孙女,她还说要见少爷。” 狐婴哪里有兴致和个小女孩玩,何况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肥义本倒是想撮合一下,只是几次见识了狐婴的大能,反倒有些害怕了。他生怕狐婴自诩甚高,不把孙女放在眼里,去碰一鼻子灰岂不是很丢人?还不如过些日子传书狐不疑,让长辈出面更稳妥些。 “那个狐婴居然敢不来见我!”邯郸东城的豪宅里,平原君赵胜大发雷霆,“一个下士的儿子,居然敢驳我的面子!”平原君踢翻了案几,抽出宝剑砍倒了灯奴,灯油流了一地。 “君上息怒。”赵安是平原君的族弟,却已经是王室的旁支了,只得栖身在平原君府上充当门客。赵安道:“狐婴年少气傲,一时难以收服乃是理所当然的。若他是那种招之则来的人,君上何必还要找他?” 平原君喘着粗气,细细一想赵安说的也不错,平了怒气,道:“他真有那么贤能么?”赵安微微躬身,道:“是连乘从宫中传出的消息。我见连乘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想来不是等闲之辈。”平原君道:“那为何君父不封官位给狐婴?”赵安道:“据连乘的门客说,主父赏了狐婴黄金百镒,外加白璧一双。而且……听说狐婴要去原阳编练一支骑兵。”平原君奇道:“编练骑军?代郡骑军不是由大哥编练的么?”赵安道:“或许只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游戏罢了。” “游戏?”狐婴大笑道,“我带这么多人从邯郸到原阳,就是为了游戏?” 面对拓的疑问,狐婴的反应实在让他有些吃惊。在他眼里,狐婴是个喜怒有节的老成少年,还从未见过狐婴如此轻狂。“我要把他们编练成天下最精锐的铁军。”狐婴道。 狐利看着自己亲自从奴隶市场上挑来的奴隶,一个个都是十四五六岁的男孩,和少爷差不多大。只是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导致他们有些瘦弱,远不如少爷那般强壮。他们有些是韩魏人,有些是燕人,有些是秦人,还有的是犯罪罚作奴隶的赵人。总之,他们都过了很长一段非人的生活。 离开邯郸后,大队人马在沙丘县郊外的村子里整编。奴隶少年们被分成了十二队,一队十人,安排了临时的队正。拓的手下本就是流亡的农人,现在有了地,又操起了老本行,村子建的也像模像样。狐婴视察了沙丘宫后的树苗,颇为满意,只是提醒他们,要沿着宫墙种,同时也不要太过引人注意。 另外便是这个村子没有女人。这点纰漏还是拓看出来的。他说:“要是这个村子有女人孩子,就更像个村子了。”狐婴登时一身冷汗,叫来狐利,给了他十两黄金,道:“去采购些女奴来,让他们自己挑了成家。另外,有五岁以下的奴隶和孤儿,都带到这里来好好养着。不能说山珍海味,顿顿有肉却是必须的!还有鸡鸭和猪羊,一并买来。”狐利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看着眼睛发直,过了好半天方才道:“小奴明白。” 狐婴又叫来黔甲黔乙兄弟,便是那日被狐婴打落棒子的两个愣头青。狐婴取出二十两黄金道:“这些金子暂且留在此处应用,你们二人便任这村子的村长,将民口编册。日后买来的小童或是孤儿,一并由你们养,餐餐皆需有肉,日日当有马奶,记住了么?” 黔甲黔乙对望一眼,心道:这世道还有这种好人?连声道:“小的明白。”只是转**一想,两人似乎都不识字,如何编册呢?狐婴听了也是头涨大了一圈,派人去问,居然整个村子没有一个人识字。难怪战斗力低下,兵员素质太差了啊!打劫都不够资格。 无奈之下,狐婴教会了他们阿拉伯数字,用先用编号来登记人口,方便管理。就是简单的阿拉伯数字计数法,这帮人学了三天才学会。 狐婴很不放心,又呆了了几天,等狐利买回来了第一批女奴,方才启程离开。说起来,分配女奴的方法十分简单。就是一张数学卷子,全是小学一二年级的口算题,最难的是三位数加减法,也不涉及乘除。分高者优先选择,分数一样的加试一场加减混和运算题。 那些奴隶少年们休息多日,只是游山玩水,不用干活,没有皮鞭,有吃有喝,渐渐兴致也高了。狐婴只是在早上临出发前才宣布:“到原阳之前,一律跑步前进,凡是比本少跑得快的,赏黄金。以名次定伙食。” 听到这个消息,奴隶队中一片欢腾,倒是把狐利看傻了。狐婴打发狐利和家奴们骑马先走,在五十里之外埋锅造饭。自己带头跑,拓压后。拓领命道:“我定不会让他们逃跑。”狐婴冷笑道:“有吃有喝谁逃?要逃尽管让他们逃去,看他们逃出去了能不饿死。”以赵国的法律,私逃的奴隶会被官府遣送回主家,那时的结果可就不是悲惨二字了。少年们都知道身上的烙印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的奴隶印记,早就不报逃跑的心思了。难道还能逃出赵国以外么? 一天跑下来,狐婴当然是第一。他跑得很轻松,始终领先后面三五步。自他以后,每到一个则有家奴发一个竹筹,上面刻着名次。从一到一百二十,果然没有一个人逃跑。 休息片刻之后开饭,前二十名的与狐婴、拓一起吃饭,要什么有什么,吃饱为止。二十一开始到四十名的,只有猪肉牛肉,定量给。四十到七十的只有少许的猪肉,以蔬菜为主。七十到一百的,只有野菜和面饼。最后二十人,只有野菜汤泡饼。 狐利与家奴因为要打前站,都是先吃的。当下见少爷这么个养法,不禁肉痛。还好干粮带的多,肉和菜却是要从附近乡村和县城购买的。二十两金子,居然走到灵寿就已经用完了。 “每天都要宰三头猪啊!少爷。”狐利哭丧着脸对狐婴道。狐婴略一寻思,道:“一百多人啊……”狐利道:“是啊,少爷,这么吃,到了原阳还不吃穷了咱们?”狐婴似乎没有听到狐利在说什么,自顾自道:“明天开始再多加一头羊?”狐利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狐婴并不担心到了原阳之后会没有钱,他知道家里的底子。再说,骑兵最大的成本就是马匹。到了原阳,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马。 只是狐婴百密一疏,在官道上带着这么大一群人跑步的消息哪里能够封锁得住?早有人传到了邯郸和代郡,却没有人能看透狐婴的目的。莫非这孩子只是喜欢跑步玩?就连肥义和赵雍都这么想。好在贵人们的怪癖不一而足,没几日,又有新的流言蜚语抢占了筵席上的位置,再没人提及狐婴爱跑步的话题了。 过代郡的时候,有内府寺人以代相田不礼的名义送了黄金百镒。狐婴当然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写了谢帖让人回了,继续往北跑。家已经近在眼前了,此时的狐婴隐隐知道了什么叫归心似箭。 关于狐婴,公子章并不怎么看重。公子章认为,这年头是个人都想博得一个好名声。好名声博不到就博怪名声,总之都是给出售自己增添些价码罢了。田不礼也不觉得公子章的看法是错的,但他觉得既然能入相邦府,还能让主父亲自犒赏,恐怕不是一点怪名声就能够的。为策万全起见,田不礼还是禀告了公子章,从代郡府库拨了百镒黄金,以代相私人的名义送给狐婴。万一以后用得着,这个人情算是先送了。 狐婴知道这两人命不长久,金子照拿,脸色就不去看了。而且这笔金子刚好可以用来装备武器,建筑场地房舍。 回到家,祖父狐不疑和父亲狐弱都亲自在府外接他。只是狐婴的大名并没有传到原阳县城,否则县令和县丞也不会无动于衷。狐不疑在孙子的强烈要求下,终于首肯让一百二十个奴隶住在马场的馆舍,等新的馆舍造好后再让他们搬走。只是他听了狐婴在邯郸的汇报之后,面临着一个和肥义一样的问题:这孩子真的是个孩子么?不过狐不疑总比肥义强些,他从这孩子能说话开始就面临这个疑问,已经有些麻木了。 狐婴将白璧上交,吞没了那些金子。同时要从马场调走二百四十匹良马。狐不疑彻底傻了,马场虽然有马匹三千,自从狐婴建议控制交配之后马的存活率也高了,可一下子动用两百四十匹马,太可怕了!这可都是赵国的战马,私下卖给秦国都不会超过两百匹,而现在居然一下子要调走二百四十匹! “你知道咱们家一年供给军中才多少匹?”狐不疑铁青着脸道。 “爷爷,反正这马又不是不在了,只是借给孙儿用用。若是督马来了,这马也还是在牧场里的嘛。”狐婴道。 “不行。”狐不疑猜孙子是在狮子大开口,一口否定,等孙子自己降价。 “那孙儿一匹也不要了。”狐婴道。 “不要最好。” “但是爷爷要让孙儿负责牧马。” 狐不疑一口茶还没喝进去已经喷了出来,这么一来不是所有马都归狐婴管了么?实在挨不过狐婴的死缠烂打,狐不疑终于松口拨了二百匹良马给孙子。条件是只要死了一匹,所有的马都得收回。 看着狐婴获胜似的神情离开内堂,狐弱苦笑道:“父亲是否太宠着他了?“ “荒唐!”狐不疑骂道,“我狐氏兴衰,全在此子身上!” 狐弱虽然这么说,可还是高兴的,到底这是自己的嫡长子啊。 第八章 养兵花钱如流水 人多力量大,尤其在战国这个廉价人力的时代。狐婴只是用两头猪就调动了奴隶们的劳动积极性。提高人力资源利用率本就是狐婴的专? 战国狐 第 4 部分阅读 第八章 养兵花钱如流水 人多力量大,尤其在战国这个廉价人力的时代。狐婴只是用两头猪就调动了奴隶们的劳动积极性。提高人力资源利用率本就是狐婴的专长,还有大师资格证。很多时候,狐婴看着这些打着赤膊的奴隶干活,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三十五楼办公室,从透明大窗往外看去,一群穿着光鲜的白领忙忙碌碌十余个小时,场景居然出奇地相似。 白领只要钱就能提高效率。奴隶也是一样,只要一顿饱饭就行了。 狐婴很满意地看到房子都在最短的时间内盖起来了,而且还是地暖式的。这种大房子一共盖了三间。然后工匠们带着奴隶前往更偏远的草原,按照狐婴帛布上的画,去建一堵墙。没人知道这个疯子想干嘛,不过只要有饭吃,谁还管那么多事? 狐婴用最原始的方法开始训练他的骑兵。每天早上都要进行五公里越野跑,然后从站军姿开始,再接着是队列,同时严格遵守赏功罚过原则,强调纪律第一。等狐利搞到了弓箭和马刀,鞍蹬马掌也都到位了,骑兵们开始了真正的攻杀训练。 狐婴没有学过如何用刀,但是以他内家武学的修为,很容易就创造出马刀六式。马刀六式根本不是武功,只是最简单的套路。当骑兵们将这套路练得几乎成了本能,威力也就展现出来了。只是射箭有些麻烦,步射还好,只要臂力够,准头总是有的。骑射却是天长日久磨练出来的,狐婴也只能耐心等着。 对这些少年奴隶来说,另外一件大事就是狐婴给了他们新的烙印,龙骑兵。这个烙印不是用烙铁烙上去的,而是狐婴用黄金、牛肉、尊重、荣誉烙在他们心里的。狐婴虽然要求苛刻,却与大家同吃同住,偶尔半夜起来小便还会给踢被子的人盖被子。对于狐婴而言,这倒不全是收买人心,而是看着这些乱世少年本能有种照顾他们的本能。这种本能是源自内心的善良……狐婴想到这里,开始呕吐…… “你们二十个是各科成绩最优秀的,也是对我最忠心的。”狐婴对着面前的二十个健壮少年道,“现在你们从这箱子里摸取竹筹,竹筹上的名字便是以后你们的终身代号。”严格的纪律之下,没有任何杂乱就完成了这个任务。 “天干队在左,地支队在右。”狐婴挥动手中的竹筹,很快,拿到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少年站在了左边。拿到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戍、亥的人站在了右边。狐婴手里有两个竹筹,一个甲,一个子。所有人的竹筹下都有半只狐狸的图案。 “从今以后,”狐婴道,“只有带着下半只狐狸的人,才能调动你们办事。” “是,主公!”二十个声音异口同声道。 狐婴从骑兵部队中精选了二十人,开始着手自己的特种部队。这些人经过一年的生活和训练,早就对狐婴死心塌地了。狐婴经历过爱妻背叛的事,实在很难对人百分之百的信任。他只有看着这二十人,方才微微有了些安全感。也因此,历史上第一支特种部队被命名火狐。 火狐天干队和火狐地支队平日总是在一起的,如有对抗演练,则地支队随机分一人去天干队。有时候狐婴心血来潮,也会全部打乱了分队。如此种种无非就是在强调单兵素质的同时强调团队配合性。 这一年来,拓也一直和狐婴同进同出。狐婴的出众和谦和,尤其是高强的武艺,让这个壮汉无以为报。所以当狐婴说把龙骑兵交给他时,拓恨不得跪下,哽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他深知在这支龙骑兵上狐婴投入了多少心血,居然就这么交给他了,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拓暗暗发誓。 狐婴将龙骑兵交给拓之后非常放心,他只需要定下训练计划和内容,拓就会不折不扣地完成。有了这个死心眼的人领队,狐婴方能将更多的心思放在火狐的训练上。 他命人建筑的宫墙是完全按照沙丘宫的外墙建造的,若是说有什么不同,就是狐婴这堵墙比沙丘宫的外墙还要高了五尺。狐利买来的铁匠就住在这面墙后面,是最佳的模拟战场。因为狐婴的要求是,非但得翻过去,还不能惊扰了墙后的人。 而且将铁匠放在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狐婴可以就近督导。对于一个文科生而言,设计出帮助锻打的滑轮组已经很不容易了,可他居然还在向转炉炼钢法挑战,虽然没成功,却也将铁器的品质提了一层。现在,他需要的只是控制加入的炭含量,而这就需要大量的实验了。虽然新钢打造出来的兵器还不如秦国的青铜武器好使,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铁时代已经提前二十年来临了。而钢时代更是提前了一百多年。 用畜力带动的滑轮组取代了铁匠一锤锤砸铁,使得整个锻打的效率提高数十倍。而且还节省了人力,铁匠们只需要翻转铁块和控制火候就行了。看着一锤锤砸下来的铁锤,狐婴迷惑不解,为什么这么简单实用的滑轮组,在漫长的岁月里居然没有人去搞过呢?或许《天工开物》里有,不过那本书被烧光了,就算有也没什么人看吧。 “少爷,”狐利又是一副垂头苦脸的模样,“钱已经都快花光了,沙丘那边也还在催着要钱。这可如何是好啊?” 狐婴正埋头看狐利收集来的邯郸动向,随口道:“不是让你走私战马么?”狐利都快哭出来了:“少爷啊,今年都已经卖了三百匹了,再卖老太爷就要发火了!”狐婴叹了口气,将邯郸情报放在桌上,道:“你这些情报,全是道听途说,实在太不专业了。”狐利挨训,只得低了头。 狐婴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钢剑,缓缓抽出,又“啪”地一声送回剑鞘,对狐利道:“你给我再跑一趟邯郸。”说着,狐婴摊开帛布,开始给肥义写信了。 “还有,跟老爷说一声,今年给邯郸御苑送马的事,交给我来办。”狐婴将帛书和剑一起给了狐利。 狐利本想和送代马去邯郸的龙骑兵一起走,但是出了城才发现根本跟不上人家。每年原阳马场要给代郡骑军缴五百匹战马,另外给邯郸送一百匹良马。看起来数字并不大,可事实上对于马场而言,缴那么多马却是很不容易的。因为这么一来,狐家还哪里来的钱过日子呢?所以以往狐不疑都是将良马卖给秦国,然后从匈奴再买,如此便有了个差价。一般而言,可以卖两匹马买三匹马,如此便能应付上面的定额,也能改善一下家族的生活条件。 今年能卖的马全都卖完了,钱却全被孙子占用了。还好狐不疑深信狐婴能给家族带来光明,否则早和狐弱一样开骂了。 拓带着龙骑兵,照狐婴说的日夜兼程赶往邯郸。虽然常说离邯郸八百里路,可算上山道,弯道,路途起码翻了一倍。若是没有赶上传舍,埋锅做饭搭营休息,再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龙骑兵这次带了两百匹马,一人两匹。狐婴说了,马休人不休,看看最快能几天到沙丘。 所以狐利一出城就被甩了。等他刚过下曲阳,迎头就来了一队骑兵,为首的赫然是拓。百思不得其解的狐利怎么叫也没人应他,只得自己继续赶路。 拓带了狐婴的书信给主父。主父看罢哈哈大笑,道:“准了。”于是,拓和龙骑兵只在邯郸传舍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便带着两百匹马又奔驰回了原阳。他这么跑下来,狐婴总算能够确定,从原阳到沙丘最起码需要七日。若是算是到时候骑兵的装甲兵器,恐怕在**日上下。 同样看了狐婴书信的肥义却一头雾水。不过出于对狐婴的信任,他还是照狐婴说的,在府邸设宴,广邀邯郸的名流贵族。因为请帖上明说了有至宝转让,所以几乎所有接到请帖的人都到了。甚至没有接到邀请的主父也和赵王何一起驾临相邦府。 酒宴过半,公子成举了举杯,朝李兑挑眉示意。李兑心下会意,笑道:“相邦大人,近日可得了何等至宝,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啊。”肥义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还好李兑问了,当下叫狐利取出狐婴的钢剑,道:“近日有下大夫狐不疑从匈奴购得一柄宝剑,削铁如泥,诸位请看。”说着抽出钢剑,漫室生寒,众人一片惊讶。 “请试剑。”席中有人出言不善,众人齐齐看了过去,原来是卓家小少爷卓畋。 卓氏以冶金铸铁起家,历经四代,到如今已然是富可敌国。产业更是遍布三晋,就算在赵王面前也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只是卓畋错了,他实在不应该如此孟浪。身为幼子,他还不能真正理解积累财富的艰辛和危险。卓氏第四代家长卓铖,卓畋的父亲,却知道在两位赵君面前放肆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暗中拉了拉儿子的衣袖。 卓畋也自知失言,不再言语。 肥义唤来门下剑士,亲自试剑。众目睽睽之下,肥义手中的钢剑用力砍向那柄秦国出产的长剑,门下剑士也举剑相迎。金铁交鸣声罢,地上已经多了一截断剑。肥义自己也颇为吃惊,细细看钢剑的剑刃,居然一个缺口都不见。 仆从从地上拣起断了的剑,与下半截一起放在盘中,供来客传阅。有几个公室子弟还不信真有如此削铁如泥的宝剑,只是怀疑那柄断剑做了手脚。卓氏可是铸剑的行家,卓铖细细看了残剑的断口,心中惊讶不已。 与卓氏一样吃惊的还有隔开两席的老年男子。他独坐一席,身后却有一个纱巾蒙面的女子服侍者。残剑传到他手上时,一双混浊的眼睛居然暴射出年轻人才有的精光。若说卓铖只是惊讶,他可以说是震惊了。 “郭公以为如何啊?”赵雍在主席,笑问道,显然与这老人颇为熟络。 郭克颤巍着双手将残剑放回托盘,转首拜道:“臣以为,此真神器也!” 赵雍闻言,不由再次细细端详起钢剑。 郭克虽是魏国人,来赵国也有三十余年了。与卓氏一样,郭氏也是以炼铁铸器起家,在三晋的势力虽略逊卓氏,但若算上在齐楚等国的产业,较之卓氏更胜一筹。郭克本人已经八十三岁了,从十六岁第一次拿起铁锤,至今已经将近七十年了。虽然近二十年来他再未打过一锤铁,但却从未放松过对子弟的督导,每天总要在铁炉前站一两个时辰。 “恭喜相邦大人,能得如此异宝。”李兑道,“不知如何方能换得相邦大人割爱?” 肥义照狐婴的信上所写,朗声道:“此剑底价黄金百镒,请诸公竞价,价高者得。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镒。”照赵国度量,一镒约有二十两金,这个加价的幅度实在有些高了,以至于席下交头接耳,一阵喧哗。 “黄金千镒!” 一个清脆的女声,有如莺啼一般悦耳动听。一口价叫得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第九章 天价的剑 所有人都看着郭克身后的蒙面女子,大堂中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女子的头微微垂下,似乎做错了什么似的。卓铖看着郭克似笑非笑的面容,悄悄对儿子比了个手势。卓畋已经算得上是挥金如土了,可看到了父亲的手势之后还是大吃一惊。 在卓铖点头鼓励下,卓畋才清了清喉咙,喊道:“我卓氏再加五百镒!”他喊完才发现,自己的声调居然有些颤。顿时,一道道目光射向卓氏的坐席。卓畋这才知道为何那女子要垂下头。他偷偷看了眼父亲,父亲正面带微笑,坦然地迎着众人的目光,心中不禁钦佩父亲的从容。 “两千镒!”郭氏又加价了。 两千镒已经是天价了,就连在座的公室子弟都失声惊叹。赵胜侧过头,对身后的赵安扬了扬眉毛。赵安知道这个好胜的平原君一定也想插一脚,微微摇了摇。这柄剑是否值得两千镒他说不上,但现在显然是郭氏和卓氏暗中角力,何必去插上一脚? 赵雍悄悄捏了捏十二岁的赵王何的手,朝郭氏和卓氏的方向点了下头。赵雍看着木鸡一般的公子何,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承认自己更偏爱公子章。公子章十五岁就随着自己出征中山,斩获无数。虽然有时候未免有些暴戾,可年轻人,又是行伍中走过来的,谁没点血性和脾气?但他不能废了赵何改立赵章。赵章像他,赵何却像他母亲。 一**及此,赵雍的思绪似乎飘回到了十二年前。他甚至还清晰地记得那夜里的梦境。一个玲珑的高台楼阁,缥缈的夜色笼罩着楼阁。楼台阑干里走出一个仙女。腮上妆成一抹淡淡的薄媚,离合中的神光中淌出楼下潺潺的水声。仙女走下楼来,步入青青的溪水。流波掀扯着她轻纱的长裙。随着腰间纨带在她的一双素手中解开,她扬起轻绡的广袖,揭开柔腻的衣波,带着如花的笑意,看着赵雍……这个梦被赵雍在脑中重复了无数次,已经不知道是梦的复原还是他的想像。 翌日,赵雍当朝询问史官,史官在他描述了梦中仙女的容貌后答道:“大王,先简子时,曾有谶曰:赵室之后必有梦舜女者,可得而妻之。”赵雍一脸茫然,舜的女儿? 大臣中吴广出列,秉道:“秉大王。众所周知,下臣乃虞舜之后。臣有一女,年十六,名孟姚,容貌身形与大王适前所言一模一样。” 赵雍当即命孟姚入宫,果然是梦中女子。因为是吴广之女,故名为吴娃。吴娃入宫当年便产下一子,便是当今赵王公子何。赵雍深爱吴娃,为之数年不曾远巡。韩王后一死,吴娃便被立为王后,是为赵惠后。赵惠后死于四年前,当时赵雍正领兵攻打中山国,闻讯赶回邯郸。因为吴娃入宫之后从未提过一个请求,临死前求赵雍立公子何为王。赵雍于心不忍,终于废了公子章,立了公子何。 当年沉浸在悲痛中的赵雍并没有想太多,等他从悲痛中走了出来,方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大蠢事。正如肥义和楼缓进谏所言:公子章之母为韩宣惠王之女,子以母贵,一不可废;公子章年长且嫡,合礼法,二不可废;公子章十五从军征,贤而且能,三不可废。罢黜一个出身高贵,懂事能干,地位正统的嫡长子而立三尺幼童,岂不是蠢事? 话虽这么说,立谁为世子到底还是赵王家事,身为臣下的只要尽忠便可以了。肥义自从被任命为公子何的师傅,再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尽心尽力教导公子何。可惜人的资质到底还是有区别的,就连赵雍也越来越觉得公子何与大儿子公子章比起来差得太远。 “两千五百镒。”卓铖悠悠道。 众人的惊呼将主父赵雍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惊讶地看着卓铖卓畋,心道:这卓氏到底有多少钱?恐怕比公室还富有吧! 卓铖当然知道这两千五百镒黄金已经远远超过了剑的价值,再与郭氏拼下去并无好处,从容一笑,道:“郭老大夫,卓某爱剑如命,不得已之处还请见谅。”郭克年岁大了,早没有当年的火气,自度一时也拿不出三千镒,顺水推舟笑道:“既然如此,老夫若是再不割爱岂不是显得小气?恭喜卓公获此神器。”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个“割爱”显示此剑本是志在必得,一个“小气”无非是说自己不和小气的卓铖一般计较。 卓畋听得出言下之意,不禁恼怒。总算他也知道好歹,不敢当席发作,只是一个拳头握得青筋暴胀。卓铖看了眼暴怒的儿子,淡淡一笑,心道:小子还需锤炼啊。 宝剑有了归属,筵席也就散了。卓铖怀抱红布包着的宝剑,缓步出了相邦府。“拿去用吧。”卓铖一上马车便将宝剑给了卓畋,不带丝毫感情,就像是给了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 “这……”卓畋迟迟不敢接过宝剑。 卓铖叹了口气,收回了剑,没有说话。 回到卓府,卓铖对迎出来的长子卓非道:“此剑是今日相邦筵上三千镒购来的,便给你吧。”卓非闻言只是一愣,旋即接过宝剑,出鞘细看。“这剑真是削铁如泥,相邦府上拿秦剑试剑,切口平滑。”卓畋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收下,言语中有些醋意。 卓非听了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院中假山前,居然用力砸了起来。卓畋大吃一惊,正要出言拦阻,被卓铖拉住。卓非出了一身汗方才砸断了钢剑,一瘸一拐地回到堂上,毕恭毕敬对父亲道:“孩儿明日便将此剑送往百炼堂,定能查出这剑是如何铸造的。”卓铖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卓畋心中顿时明了,看着天生残疾的哥哥离去的背影,心中似乎被百炼堂的大锤重重砸了一记。 卓铖低头捧茶,心中有些不甘。他更喜欢小儿子的身形健硕,相貌堂堂,可无数次考校下来,真能承担一家之主的还是这个天生畸形的大儿子卓非。唉,还好自己春秋年盛,再看些年吧。 狐婴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一柄钢剑居然卖到了两千五百镒金。这柄剑虽然已经算是成功的了,可自从他和工匠们划定了更精密的天平之后,碳素含量进一步精确,更成功的钢剑已经源源不断到了他手上。狐婴深知市场供求关系,所以这种钢剑打造量并不大,只是为以后打造马刀积累经验而已。此时的中原盛行长剑,成熟于商朝的长刀制作反倒被遗忘了,狐婴只有在不断地回炉重造中摸索经验。 狐利完成了少主交待的任务,签了合契收入袖中,正要离去时却有一阵香风扑鼻。抬头一瞧,迎面走进来一个宫装女子,一步三摇。狐利久在北国蛮荒之地,何时见过如此娇媚的女子,差点连眼睛都瞪出来了。 回头再看那掌柜的,那掌柜的谗笑道:“这是我家主公吩咐,慰劳先生的。”那娇媚的韩女已经从狐利身边紧紧地擦过,一条丝绢故意洒出香粉,媚眼如丝,更是勾得狐利神魂颠倒。掌柜的见狐利一副色授魂与的模样,悄悄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过了一个时辰,狐利走出郭氏行,回头看那漆金的“郭”字,啐道:“娘的,色诱老子?”与此同时的内室,慵懒起身的韩女正跪在蒙面少女面前,一五一十地回报刚才一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以至于少女的脸颊红得连面纱都遮不住。 狐利本着有便宜不占非好汉的原则没有拒绝诱惑,他相信只要自己守口如瓶,上个把侍女狐婴少爷绝对不会责怪。为保万全,他还是老实地修书给狐婴,回报了邯郸的一切,并告知了郭氏色诱他的经过。如果狐婴都知道,那郭氏用什么来要挟他呢? 狐婴收到信后也的确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回信要他小心谨慎,静观其变。狐婴编练骑兵的事狐利知道,却只知道是训练少年奴隶而已。至于其他一概不知,更遑论火狐的秘密。至于郭氏更想知道的钢剑造法,知道的人只有狐婴一个。就算是那些工匠,也都是分开打造冶炼工具,最后由狐婴亲自组合,然后另外找人操作。虽然知道的人不少,却被分成了几个独立的区域,平日根本没有往来。再者说,工匠和奴隶一样被买来卖去,终于到了一个能吃好喝好,还有人尊重的地方,谁会去长那么多心眼窥探主家的秘密?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如果某个工匠并非简简单单的工匠,那就未必了…… 晏氏本是齐国卿族,田氏代齐之后便逐渐败落。像晏方这种旁支,居然已经沦落到了贱民的田地。读过书的晏方不满足于被人奴役的地位,加入了墨社,成了墨家门徒。几经辗转,居然被人卖到了代郡原阳狐婴手下。 晏方本想逃走,就在逃走的当天因为见到狐婴与众工匠围坐而食,而且连食物都是从一个锅里盛出来的,不禁打消了逃跑的**头。二十余年的漂泊沦落到今天,他从未想到先师墨子想像中的世界居然会在这个塞外草原成为现实。于是,晏方决定留下,因为狐婴能不恃尊崇而折辱下民。 很快,晏方就发现自己留下是对的。狐婴设计出来的滑轮组,完全是先师墨子的机关术中所研究的一门。而到了狐婴手里,这种机关术却更加灵活实用。莫非这个狐子也是墨家传人?晏方一时间却有些怕了。那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害怕。 二十年啊!晏方死守着墨家经义,不惜卖身为奴也不愿放下墨者的原则。曾经的墨门显学,因为一场变故而飘零散落。天下争颂的三墨,却都是背弃了墨义的伪徒!何日才能见到真墨? 晏方从狐婴身上看到了真墨的精髓。狐婴并没有散发,也没有穿布衣打赤脚,但是他从容的与下民同作同息,毫无尊卑贵贱之别,这还不是真墨么?凡是狐婴住在匠村的日子里,从未见过乃至听说狐婴近声色,迷女乐,这还不是真墨么? 晏方甚至有些感慨:贫者安于贫穷未必是真节操,而狐婴这样的贵人却能不骄不矜,这才是真节操啊! 第十章 生铁被劫了 狐婴自从转世之后第一次觉得愤怒。十五车生铁,价值黄金六十两,居然被人劫了!逃回来的家奴把所有责任都推在了呼沱河的河盗,却让狐婴越听越气恼。 因为有内鬼! 若是没有内鬼,怎么说劫就被劫了?狐婴又不是不知道呼池河有齐国河盗,几番叮咛要小心谨慎,甚至特意要他们绕远路,居然还是被劫了! 狐利跪在地上,浑身发颤。他是自愿追随狐婴的,如今犯了这么大的过错,根本没有人能来帮他求情。眼看着狐婴面色铁青,狐利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你起来吧。”狐婴道。 狐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怯生生地站了起来,壮胆道:“小的请少爷责罚……”狐婴挥了挥手,道:“内鬼可能是我们家的,也可能是卖家的,我就此罚你你一定不服。”狐利几乎感动得要哭了出来。狐婴又道:“不过,我给你三十日,你给我查出到底是谁透露了消息,否则,到时候别怪我家法无情!”狐利得了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已是喜出望外,当下道:“属下定竭尽全力,不查出谁是内鬼,属下、属下任由少爷责罚!”他本想说“提头来见”,话到口边还是说不出来,急急退了下去。 狐婴叫来狐乙。此人胆大果决,敢作敢当,虽然有擅作主张之嫌,却颇受狐婴青睐,已经任他做了地队队正。狐婴对狐乙道:“你带几个弟兄去呼池河,将地形打探清楚了回来报我。再找当地土人,将河盗数目,头目,行止,一一查明,不可轻忽。”狐乙道:“主公放心,属下必不负命。”狐婴点头目送狐乙出去。 火狐与狐婴名为主公与家臣的关系,实际上却亲如兄弟。甚至连狐婴的亲弟弟狐络都有些吃醋,因为狐婴与他在一起的时间远远短于狐婴在马场上与火狐龙骑一起的时间。狐婴不是没有让狐络去马场与他一起,只是狐络实在是从小受宠惯了,根本受不了马场的艰苦生活,赖在原阳不肯去。 这次也是一样,狐婴在原阳府邸住了没两天就又去了马场。他要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为此,狐婴又从府里带走了十余个奴隶,这些奴隶都是狐不疑买来打扫府里马厩的,连他们也被调走,实在是狐府的极限了。 草场上立起了百十来个草人,人体要害处都被狼血染红。每个营帐里也都挂了帛画,是狐婴亲笔画的人体结构图,同样用红色标明了要害。狐婴心中自有顾虑:杀狼的队伍能杀人么?只是狐婴实在不忍心用活人来让火狐练刀,只能用这种图解的办法来强化知识结构了。 狐利去了三十日不到便飞鸽传书狐婴,裁成细长条的帛布上密密麻麻写着生铁失窃的各个环节,详细得让狐婴对狐利简直是刮目相看。其实以狐利的能力根本无从查出到底是谁泄漏了生铁之事。只是狐利知道,既然买铁的事发生了意外,那卖家郭氏肯定逃不脱干系。 郭氏见狐利找上了门,不禁也慌了。早前郭氏与狐氏所定的合契数额高达千金,谁知第一批货便被河盗劫得一干二净。虽然合契上并未说郭氏负责运送,只是狐利坚持是郭氏里出了内鬼,郭氏也不能轻视。 十天里,狐利天天登门郭府。郭氏虽然看不起一个家仆,却因为他主家乃是大客户——相邦肥义门下——深得主父欢心的狐婴,不得不笑脸相迎,好吃好喝应付着。狐利也毫不含糊,来者不拒,却一定要郭府掌事的告知进度。到了第二十天的时候,狐利居然怀了一把短刀进郭府,吓坏了郭府的管家郭成。 郭成道:“狐兄何必如此呢!”狐利道:“郭兄,我受少爷之命三十日彻查此事,今天已经是第二十天了,还有十日我也敢不回原阳了。与其蒙羞而死,不如今天借你们个地方,让我自裁吧。” 郭成心道:你个无耻小人也知道蒙羞?不过他心里虽然这么说,脸上却还是堆笑,道:“狐兄啊,你我相识一场,你看我像是不尽力的人么?你这么一来,实在让我也很难向主家交代。”狐利道:“那便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如何?”郭成心道:你还真赖上了……正动脑筋如何稳住狐利,先骗他回去时,门房来报,说是有人找狐利大爷。 狐利也吃了一惊,怎么找自己的人居然找到郭府来了?等到了后门见到了来人,狐利的嘴张得更大了。来人居然是卓氏的管家卓戚。当初狐利受命买铁,郭卓两家开出的价格相差无几,成色倒还是卓氏好些。只是狐利收了郭氏的贿赂,买了郭氏的货。此时他见卓戚前来,不禁有些心虚。 卓戚自从上次的大买卖输给了郭氏,回去之后被卓铖一顿好骂,一度头也抬不起来。自从得知郭氏给狐氏的货被劫,卓戚高兴了好久。只是要将功赎罪,恐怕还得将狐氏这个客人从郭氏手里抢过来。 卓戚请狐利进了邯郸最大的青楼,姹紫嫣红阁。两人喝了几杯花酒,卓戚见狐利有些酒意了,便摒退歌女乐妓,对狐利道:“我听说狐兄为了那批货的事,天天往郭府跑。”狐利满目赤红,道:“卓管家的消息倒也灵通。”卓戚一声冷笑。狐利疑道:“卓管家这是什么意思?”卓戚冷笑道:“我这是笑你傻呢。”狐利大怒,就要拔刀相向,被卓戚一把抱住。 卓戚道:“狐兄弟也是聪明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兄弟我这是替你着急啊!”狐利冷静下来,想:反正吃了他的酒,且听他一言。卓戚见狐利听他讲,低声道:“狐兄弟啊,十五车生铁可不是小数,这路上也不曾张扬,谁知道你们走的哪条路?怎么就被劫了呢?”狐利长长叹了口气,抓起一条鸡腿放在嘴里大嚼。 卓戚道:“小弟替兄弟打听了。”狐利登时直了眼,看着卓戚。卓戚道:“这事其实是郭氏的内鬼,故意串通了河盗……”狐利猛地一拍桌子,恨声道:“我说这小子怎么看我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原来是这里算计大爷呢!”卓戚道:“你去找他他定然不认帐。不过小弟这里可是有证据的。” 狐利道:“卓兄弟说来听听。”卓戚早有准备,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卷竹简。狐利展开竹简,头片上烙着一个“郭”字,仔细一看居然是流水账目。卓戚手指落在紧紧相邻的两片竹简上,道:“狐兄你看,初四日出库十五车,注明了是给狐氏的货。”狐利点了点头。卓戚继续道:“二十二日入库十五车,注明的是从安阳运来的生铁。”狐利又点了点头。卓戚道:“我卓氏也走的是安阳那条路,却因为魏国出兵打秦国,路全断了。别说十五车铁,就是十五车草他也逃不过魏兵的爪牙啊!他这十五车铁又是走哪条路来的?” 狐利酒醒了大半,暗自一算:从邯郸到呼池河,再从呼池河回邯郸,若是转一手,正好差不多时日! ——就是郭氏搞的鬼! 狐利内心已经定了,开始思量传书狐婴的文辞。卓戚见大功基本告成,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只有十来片串成,塞在狐利手里。狐利一看,居然是南门附近一栋二层小楼的房地契,心跳顿时快了不少。卓戚道:“只要你把买铁的合契与我们签了,这就是你的。你我兄弟,我再送你五个女奴,各个都是国色天香。如何?” 狐利强自镇定道:“待我先回报了少爷。” 狐婴只要知道是谁劫了生铁便足够了,至于再与哪家签订合约倒不是很关心。上次那柄剑卖到了两千五百镒,多少能用上一阵子了。 ——郭氏,敢在我狐婴头上动土,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几个胆子! 狐乙的飞报只是晚了狐利两天。他带着地队的几个弟兄住在了那个渔村,只说是没了地的流民。村长心慈,划了些地给狐乙他们盖了房子,又借了米面让他们先安顿下来。狐乙等人安顿之后便日日四处勘察,将河盗的出入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水寨布置,头目何人,更是明明白白。 狐婴拿了狐乙的密报,觉得时机成熟了,与火狐便装出了原阳。 第十一章 河盗荆受 吕老汉任香水村的村长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三十年来他从没有离开过村子超过百里,对这片土地充满了热爱之情。当他认出了之前来过村子的贵人——狐婴,还清楚地记得狐婴大方赠送的布匹和盐巴,不禁热情非常地邀狐婴去家里用餐。 狐婴盛情难却,备了些狼皮作为礼物才去村长家里。香水村是个渔村,土产便是呼池河里的鲤鱼。狐婴前世是海边长大的,嗜鱼如命。在原阳只能吃到湖里的小鱼,肉质哪有这里的鲤鱼鲜美?狐婴连吃了三四尾,方才对吕老汉道:“老丈,这呼池河的河盗,莫非就没人去管么?” 吕老汉早忘了狐婴上次也曾问过,叹息道:“那河盗都曾是齐国当兵的,各个如狼似虎,哪里有人敢去惹他们?”狐婴故意道:“那村里的精壮呢?”吕老汉咪了口酒,道:“村里的后生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啊,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啊。”狐婴按住吕老汉的手,道:“我助村子除了这伙强人,如何?”吕老汉强睁醉眼,道:“贵人可不敢犯险啊!说实在的,我们虽然恼他们,却只是损些财物,贵人可不能年少血勇,折了性命啊!” 狐婴道:“若说性命,也只是他们的性命。只要老丈听我安排,定然不会有差。”吕老汉犹自不信,却见狐婴说得坚决,那份神情丝毫不容人质疑,木木点了点头。 狐婴道:“老丈,据我所知,河盗上次来村里乃是十日前的事,对否?”吕老汉一算,正是如此,惊疑问道:“你怎知道的?”狐婴笑道:“我还知道,那些河盗每半月便要来一次,相差不过一两日,可对否?”吕老汉更是奇了,道:“正是如此,我们村里每十五日便要入山避上一避。”狐婴道:“今次有我狐婴在,老汉无需再避了。”吕老汉只是不信,却也不敢反驳。 狐婴自狐乙的报告中得知,这批河盗的匪首叫做荆受,原是齐国的卒长。三晋的卒长乃是五十人长,齐国的卒长却统领四个小戎,每小戎便有五十人,所以匪首本身就是个二百人长。一个曾经的二百人长,带着二百个匪徒来赵国落草,莫非是巧合? 狐婴顿时联想到了自己在沙丘设村,虽然目的一样,却实在比这些盗匪聪明多了。不知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将狡兔之窟藏到了这里。 过了五日,三五十个河盗守时地大摇大摆往香水村来了。他们大概也从未见过村子里这么热闹,不禁愣在村口。不一时,总算领头那个盗匪回过神来,嚷道:“村子里的人给我听好了!我家老爷要过寿,但凡村里有的鱼、肉、菜蔬、粮食,一应给老子准备妥当了!” 狐婴一身农装,走了出来,道:“你家老爷是哪个洞里的耗子?派了你们这些鼠类在此大呼小叫也不知道羞耻?”村中男女老少对这帮盗匪都颇为忌惮,从来连个照面都不敢打,何况出言辱骂?都静悄悄地躲在狐婴和火狐身后,偷偷观望。 那头目本来就生得獐头鼠目,正要发难,突然见狐婴举起了一张黑铁弓,不禁胆寒,道:“你、你、你是哪个山头的?我家老爷……啊!” 他话未说完,狐婴已经一箭射了出去。十石强弓的箭速是何等之快,箭头正从他嘴里进去,脑后出来,挂着红白之物。头目倒地,只看得村民胆战心惊,也看得那帮盗匪心寒胆怯。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为戎长报仇啊!”盗匪这才醒了过来,纷纷拔出铜剑,哇呀吼着朝狐婴冲了上来。 狐婴接过狐乙递上来的银枪,毫无畏惧。 火狐与龙骑必修的长兵器本来照狐婴的意思也是练枪,即便练不出来内劲,枪也要比戈矛钵戟好用。只是枪杆并非什么树木都能用,一定要用白蜡杆方才韧性十足不易折断。就这白蜡树也是深有讲究,一片向阳 战国狐 第 5 部分阅读 方才韧性十足不易折断。就这白蜡树也是深有讲究,一片向阳地只能种百株,好让每株都受阳充足,而且一定要剪去枝丫,只留树冠几片叶子,好让树木生长缓慢,木杆笔直,木质细密。如此这般照顾,十几年后,这百株之中能收得二三十株已经是丰收了。狐婴当初得到手里的枪杆时欣喜若狂,只以为是天赐,要再找第二根都不可得。所以最后火狐选了长刀,龙骑兵则在长刀之外又加了硬木马槊。 此刻见盗匪一拥而上,狐婴略退了一步,进入刀阵。火狐的长刀白光闪闪,长达五尺,河盗哪里见过?冲到面前都不由放慢了脚步,尽是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狐婴长枪一点,挑倒冲在最前面的,喊道:“半月!”二十把长刀立马散开,呈半月形围住了河盗。 河盗之中已经有人想逃,却已经迟了。狐婴一个箭步冲刺一枪,将个河盗刺了个透心。其他火狐也进了战位,长刀举起落下,已经哀嚎声起。 狐婴本以为首次杀人会像他那样呕吐不止,心神崩溃。却没想到这帮同龄人都是奴隶出身,哪个不是抱着死人走过来的,杀人与杀狼对他们而言并无二致。而且有狐婴这个榜样,杀起来毫不手软。 河盗见头目死了,又碰上了一群强人,不禁大恐。刚才冲在后面的再也顾不上颜面和兄弟,屁滚尿流地往回逃。 狐婴也不让人追击,只是让村中精壮收拾尸体,点算战果。 此役河盗被杀十八人,其中头目一名。火狐便是连个受伤的都没有,大获全胜。狐婴微微抿着嘴,从尸身上扯了一片麻布,抹去爱枪上的血污,对自己的处子战颇为满意。 精确说来,只是处子战的热身。 荆受听倒逃回的河盗回报,心中大骇。白晃晃的长刀在生还河盗口中成了妖邪之器,碰着则伤,触着便死,威力非常。狐婴也成了身高八尺,手持银矛,血盆大口,生吞活剥就把一个人吃了。 荆受当然也是有脑子的,只相信了狐婴剜心生吃,并不信狐婴能够吞人。他取下剑架上的白刃铁剑,道:“列阵!” 河盗水寨平台上,一百八十余河盗列队等着荆受训话。荆受身着皮甲,腆着大肚子,缓步走到前台,清了清喉咙,道:“弟兄们!” “噢~~”台下众河盗附和吼道。 荆受双手压了压,道:“弟兄们!咱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为了什么!”台下鸦鹊无声,等着荆受继续说下去。荆受中气十足,又道:“我等乃是受了田将军之令!我等乃是大齐的五都精锐!我等绝非乌合盗匪!” “将军威武!”台下众人齐声喊道,似乎又回到了身着兵甲的当年。 荆受颇为满意,却又嫌不足,朗声道:“今日,有赵国贱民,杀我同袍!伤我弟兄!我等该当如何!” “以血还血,以命偿命!”众人齐声道。 荆受高举手中宝剑,道:“不错!我等要以血还血,来祭奠先走一步的弟兄。今夜,我要让此剑再次痛饮敌酋之血!”换了口气,荆受朗声讲述:“此剑乃是田忌将军曾经所佩。二十年间,征讨魏国,杀魏太子申!攻伐楚国,杀楚柱国景颇!所斩无名之辈更是不知凡几!今夜,我等便要在此剑指引之下,再创我五都兵之荣耀!” “我武威扬!”喊声中渐渐有了杀伐之气。三刻之前尚是一帮乌合之众的河盗,居然在荆受粗旷的嗓音下,又变成了昔日纵横沙场的齐国精锐。 当狐婴发现白日的盗匪居然在夜间就又成了精卒,不禁大为诧异。而且这支经精卒的血腥之气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火狐。看到敌手如此,反倒激发了狐婴一战的血气。再看火狐,各个脸上也都溢出激战前的兴奋。 狐婴想起去年冬天,自己与火狐在草场上遭遇了一支五十头上下的狼群。那次真可谓两军相遇,惟有勇者能胜。茫茫草原上,狼群不肯放过猎物,火狐不能见强则弱。人兽两军鏖战几乎一夜。天亮之后,火狐十四人重伤,不得不原地修整。那也是火狐遭遇过最惨烈的战役。 今日的对手能强过草原上的狼么? 狐婴含了鸟哨。 荆受的齐兵已经走过了一半。夜色助长了他的血性,也掩护了他的敌人。 一声哨响,火狐三人一组,从路旁的杂草丛中冲杀出来。没有人喊杀声,天地也被就被一声哨响惊吓得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身穿黑衣,脸面涂墨的火狐手举长刀,在第一击便取了敌手的性命。 荆受本以为那些杀人者会胆怯而逃,或是在村中与他对战,没料想狐婴居然会主动出动,中途狙击,队形大乱。到底是经年未曾严格操练,齐兵一遇突变,又变回懒散惯了的河盗。 狐婴冲在最前,已经刺倒了三五人,血顺着枪杆流了下来,黏黏的又有些滑手。狐婴一人当道,前突后刺,登时将河盗截成了两截。狐婴听那荆受不知喊了几句什么,河盗又镇定下来,前后夹击,渐渐将火狐逼退成了一个圈。 狐婴顺着齐人号令的声音,看到了走在前面冲杀过来的壮汉,约有八尺的身材可谓鹤立鸡群。此人正是齐卒长荆受。 狐婴连连吹向两声鸟哨,火狐圆阵突变,成了一个锥阵,最后两排火狐乃是背对前方,只拦截后面的齐兵,有必杀之机方才出阵击杀,旋即又退入阵中。狐婴站在锥阵的尖头,连连刺翻数名河盗,锥尖瞬间便刺入了敌阵。 荆受在火光之下颇为可怖,推开了两个挡在前面的手下,冲到狐婴面前。 狐婴也是一怔,枪头已经与荆受的白刃剑相撞,在夜色中迸出三五朵火花。 狐婴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枪杆震到手上,手掌一送一握已经将力卸去了大半,却还是震得手疼。荆受只觉得一剑砍在软处,毫无着力,不禁惊疑不定。 两人同时一怔,对目而视,两旁尽是金铁交鸣混杂着哀嚎声声。荆受声如暴雷,又是一剑从头劈下。狐婴退步必随,躲开他这一剑,枪身一抖,一点寒光正往荆受中胸刺去。 荆受躲避不及,被狐婴刺中。他只觉得一阵巨力只在一点,居然将自己凌空击飞,一时气闭。狐婴枪尖一触便感知到一件硬器挡住了前路,知道没能竟功,连忙赶上补刺。却被旁边两个齐兵补了缺位,只得再抖长枪,刺杀此二人,错过了良机。 不过几息功夫,荆受已经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嘴角挂着血丝,从怀中取出一面明铜护心镜,朝狐婴飞去。狐婴一枪挑开,抖了个枪花,一个横扫,众齐兵退得慢的只有倒地哀嚎。 到底齐兵人众,有九倍之多,火狐奋战多时也颇为吃力。好在训练有素,受了伤的火狐能在阵形中心就地急救,比之河盗自然持久力强得多,却也渐渐露了疲相,勉力支撑。 荆受一手捂心一手剑指狐婴:“何方小贼,报上名来!大爷不杀无名之鬼!”狐婴冷声一笑:“不用你杀!”话音未落已经挺枪刺杀过去。 此时河盗伤亡已重,战心尽退,胆气全丧。见狐婴杀人如割麻,不禁更是怯意萌生。就连荆受也心中暗道:今日便要死在此处了么? 正当他欲退不能,欲战乏力之时,只听得村子方向锣鼓大作,杀声如雷,一条火龙已经沿着山路蜿蜒而来。 荆受心一横,喊道:“贼子有援兵!弟兄们,撤啊!” 齐兵登时化为河盗,作鸟兽散。 狐婴力战良久,也有些脱力,柱枪而立,前胸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再清点人数,火狐居然除了狐婴人人带伤,更有十余人伤势过重,眼见就要不行了。看着同甘共苦的兄弟们如此痛苦,狐婴心中如被火烧一般,急忙组织受伤较轻的帮着止血急救。 村人赶到时,河盗已经退尽了。地上只有纵横交错的肢体,还有轻声呻吟的火狐。村长吕老汉踉跄着找到狐婴,双泪淌过干涸的皮肤,道:“贵人啊,您是我们香水村全村的恩人啊!”狐婴心中难过,只是道:“叫人去打来清水,在火上烧开,速去速去!”吕老汉恍然大悟,急忙对村人说了。 村人感狐婴恩情,一起动手,不一时已经将战场打扫了出来,水也烧开了。 狐婴正往一重伤者伤口猛倒金疮药,虽然已经打了止血带,却还是因为血流太快停不住药。这是伤在了大动脉,就算在医学昌明的两千年后也是万分紧急,狐婴不禁悔恨自己居然没有学过医。 吕老汉也见了,快步走了过去,蹲身挖起一捧血泥,直接抹在了伤口。血虽然止住了,狐婴心里却是一痛:这样感染了怎么办!转**又一想,与其现在流血而死,不如让他们挺一下,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转身就如法炮制,将另外一个伤及动脉的伙伴从鬼门关暂时拉了回来。 此役,火狐伤二十人,其中重伤三人,次者五人,其余轻伤。共歼灭河盗一百二十三人,重伤十八人。首次大战,居然以一敌十没有落败,可见火狐平日操练颇为成功。 狐婴通过此役也发现,武器好还远远不够,没有护甲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特意叫人找来帛布,将众人受伤之处统计下来,凡是受伤最多的地方,哪怕轻微,也设计了护甲。自此,火狐和龙骑才真正有了甲兵,越发像是一支军队了。 第十二章 战利品 原阳乃是苦寒之地,而且路途遥远,山路崎岖,火狐虽然胜了,却也是惨胜,难以支撑到回去。于是狐婴便在香水村讨借了几处民居,供大伙休息。 狐婴与火狐在香水村中休养了多日,本来还担心荆受收拢残兵再打过来,谁知等到轻伤者痊愈,重伤者下榻,还是没有荆受的消息。狐婴又派了村中少年前去水寨打探,才发现荆受已经离开水寨,带着残兵不知去了哪里。 等部分人伤愈之后,狐婴带着火狐查抄了荆受水寨。不去不知道,进去之后真是让狐婴吃惊良久。齐人居然发现漳河沿岸一座青山有个天然溶洞,其大可容船。将近五百个奴隶,在数十个奴工头领的指挥下,按照模型标码,建造大船。那船的龙骨已经成型,巨大无朋。就算是狐婴见识过美国的航母,也不禁为之咋舌。 这是航行于东海之上的捕鲸船,秦始皇将来出海捕鲸也是用它。能承载士兵千人,床弩百架。一直以来众人只以为是史官夸张,谁知居然能在一条内陆河见到建造中的实物! 狐婴只以为荆受走了这里没人,谁知面对着数量如此众多的奴隶,不禁一时愣住了。还好天队队正狐丙以冷静见长,高声喊道:“荆受已死!你等若是愿随荆受同死的,速来参拜主公!” 奴工头一听荆受已经死了,这个又是新来的主公,哪里还敢造反,纷纷跪在狐婴面前。狐婴赞赏地拍了拍狐丙的后背,对奴工头道:“命奴隶们放下手中的活,统统过来,我要训话。” 奴工头哪里敢不听,纷纷用皮鞭召集了奴隶。 狐婴站在石台上,台下慢慢聚集起来的奴隶让狐婴越看越心惊。洞里的阴风呜呜吹着,吹得狐婴有些发冷。 那些奴隶已经不知道在此多少时日了,一个个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虽然当世奴隶的地位不过就是会说话的牲畜,可还是让狐婴心中极其不忍。他命狐丙下去问问,每日每个奴隶吃多少粮食。 那奴工头为了报功,命两个奴隶费尽老力抱来了一口大锅。锅里清汤寡水有些粟米。那奴工头道:“回老爷,每个奴隶每日吃三碗米粥。”狐婴舀起一勺稀薄得几乎和水一样的米粥,冷声道:“每人每日要喝三碗?”那奴工头还以为狐婴不舍得,连声道:“再少些或许也成。” 火狐队员已经听出了狐婴的杀意,不禁退了两步,免得碍了狐婴动手。 狐婴佩剑出鞘,白光一闪,已经砍下了那个奴工头的脑袋。 血彪出老高。 “将他们捆了,绑上台来!”狐婴下令道。 火狐队员各个都是奴隶出身,最恨的就是这些工头。有些时候,主家未必刻薄,都是这些工头从中克扣,虚报人数,少给配给,逼死了人则沟里一扔,毫无人性。 狐婴命二十九个工头面向众奴隶跪了,从左首拉起一个,冲台下问道:“杀不杀!”台下众奴隶被虐待许久,每日都有人因为挺不过去而死,对这些工头早就恨之入骨,齐声喊道:“杀!杀!杀!” 狐婴道:“只要有一人说不杀,我便饶他,可有人说此人不该杀的?”台下鸦鹊无声。 狐婴朝火狐略一点头,那工头的脑袋已经滚落在地上。 如此一个个问了下去,果然没有一个工头是不该杀的。山洞里已经血流了一片。 狐婴不想在洞里久呆,命人去了奴隶的脚镣,全部去河盗水寨的中心平台。奴隶们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走出过山洞,各个对着太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狐婴有让人挑了几个健壮些的奴隶,将河盗剩下的粮食煮了浓粥,先让众奴隶晒太阳,喝粥,恢复体力。 奴隶们各个感**,喝过了粥,跪向狐婴,操着各国方言感谢狐婴的大恩大德。 狐婴早看了奴隶的烙印,知道他们都是齐国公室的官奴。一问出身,十有**是越国楚国和燕国的战俘。还有一些则是被占领地的普通百姓,不过这种人死得最快,实在不像兵卒那么能熬。 狐婴见他们瘦弱不堪,本不想收留。但是这种奴隶若是没有主家保护,被官府抓去了便是以逃奴处置。他们又很难榨出什么油水,基本都是被贵族买去殉葬。狐婴一**及此,问道:“你们可认我这个主公?” 奴隶们心头大恨得报,又有吃的喝的,还晒了太阳,虽然对狐婴而言不足挂齿,对他们来说却是天大的恩德了,哪里还有人不肯认狐婴?再说,一旦沦为奴隶,要想回复自由之身那是难如登天,能碰到狐婴这么仁慈的主人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狐婴清点了人数,一共是七百八十六人。本以为不足五百。谁知是因为洞中昏暗,而且奴隶各个两人合抱才有一个火狐那么粗壮,狐婴目测误差了许多。据奴隶们说,他们这一批来了两千多人,一路上死的死伤的伤,到了这里也还总算有一千**。只是这荆受不给穿不给吃,生了病也不给医治,两个月的功夫便死了大半。 狐婴大动恻隐之心,高声道:“从今日始,你们便是我的人了!你们的命也是我的!谁要敢再欺负你们,就是欺负我狐婴!我定然饶不过他!”众奴隶感激涕零,惟有磕头以表效忠之心。 狐婴让他们自己推举几个领头的出来,不一时,十来个身体康健的壮年人站在了狐婴面前。狐婴问了些造船的事,这才知道,原来是齐国某田姓将军,在此造的这艘船。田姓是齐国的国姓,田姓将军更是多不可数。只是造这船的目的却让狐婴有些胆寒,乃是为了将来运送大军走水路截赵军后路。 当然,狐婴胆寒的并非赵军后路被劫,而是齐国将军如此诡异的想象力。稍微有些常识的人便能知道,以漳河河水的深度,根本不可能承载这么大的海船。莫说没有造成,就算造好了,这船也出不了溶洞。 不过狐婴却想到了日后的水师,问道:“可有此船的图示?”那奴隶道:“回主公,此船并没有图示。”狐婴奇道:“没有图示你们如何施工?”那奴隶道:“在密室有一艘与此船同样的模型,我等只需要将尺码放大,依样施工便可。”狐婴点头,让他带路。 狐婴也不知道,原来这溶洞之后居然还有纵横交错的暗道。听那奴隶说,这些暗道之下还有一条暗河,造船用的木料就是从暗河中走水路运来的。谁也不知道这暗河是通向哪里,不过自从荆受被狐婴打败之后,便再没木料来了。 狐婴一进密室便看到了密室中央摆放着的巨船模型,足足有两张案几那么大,总得两人才能抬动。狐婴命人抬了模型到外面,果然能浮在水上,就和真船一样,做工十分精细 火狐又搜出了不少金铜兵器。狐婴却开始头痛如何安置这批俘虏。 最后,狐婴还是找来了吕老汉,给村中每家都发了金子,让他们不要外传剿匪之事,只说是有厉鬼索命,二百河盗一夜之间全数毙命。吕老汉怎么都不肯收那笔金子,狐婴却道这是河盗所留,本就是大家该得的。只是怕官府追究,到时候麻烦,所以大家一起撒谎,骗过上面。吕老汉深以为然,只得受了。 狐婴又命人从乱葬坑里起出骸骨,在溶洞附近散了。又留了些人下来装神弄鬼,不过数十日,方圆百里都知道这里有厉鬼索命。有几个胆大的不信,过来的确看不到了河盗,又有死人骸骨,再被留守之人一吓,更是让这个传言真了几分。 而狐婴则在暗中先将人一批批运到了沙丘小村,然后再由黔甲兄弟送这批奴隶北上原阳,交由拓安排。与奴隶同行的,还有那艘海船模型。 狐婴不知道多少次,绕着那艘半成品巨船散步。如果在战国之时就有如此强大的造船能力,那中国海军肯定能在他有生之年前进到非洲,甚至美洲。这是何等的诱惑?就算想得有些远了,琉球群岛和台湾岛,乃至日本列岛归化华夏的时间也将大大提前。 ——徐福当年去日本,莫非用的就是这样的大船么? 狐婴对着大船,已经望出了大陆。华夏先民只知道追求蓝天和蓝天下土地的时代已经走到了尾声。因为从狐婴开始,占地球表面积百分之七十的海洋,已经进入了狐婴的视野。 第十三章 举世罕见不愿封君者——安阳君公子章 狐婴到了邯郸才知道,主父下诏书命祖父与父亲回邯郸议政。同时被召回邯郸的还有代郡守公子章和代相田不礼。 狐不疑一到邯郸便被宣入宫中,用过了餐才回到肥义的相府。主父赵雍已经以王命晋狐不疑上大夫位,辅佐公子章,兼领云中相,改日便可择地筑城。父亲狐弱也在相府收到了王使,领了晋下大夫的诏命。一时间全家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似乎已经看到了狐氏在三晋的重新崛起。肥义也特别设宴,邀请邯郸名流权贵与宴,预祝狐氏重返卿族之列。 唯独狐婴没有那么高兴,他担心的是公子章举事时狐不疑的立场。 “爷爷,”狐婴趴在狐不疑的案几前,傻笑道,“古人云:废长立幼,取乱之道,是不是真的啊?”狐不疑看了一眼早熟的孙子,谨慎道:“以古观之,颇为有理。”狐婴继续笑道:“万一我赵国有公子章和赵王何争立,那谁才是正统呢?”狐不疑久不在朝,一时无法转过弯来,迟疑道:“既然主父已经传位于公子何,还是应该以法统定正溯吧。”狐婴心中暗叫不好,这种立场呆在公子章身边岂不是太危险了? 狐婴当即正色道:“爷爷,孙儿在邯郸曾听人说:公子章血气方刚,好勇斗狠。田不礼心狠手辣,忍杀而骄。这两人在一起,一定有阴谋的。爷爷以上大夫之尊为其僚属,恐怕难逃连累。”狐不疑心中一紧,问道:“如此该当如何?”狐婴道:“爷爷还是安居原阳,待孙儿觐见主父,求主父**在爷爷年岁已高,不予驱驰。”狐不疑心知孙儿说得在理,可到手的上大夫之位就如此放弃,颇有不舍。能升为上大夫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待遇也是天壤之别。位至上大夫,非但可以为一郡之守,还能筑私城以自养,何等的荣耀。 狐婴看出祖父的迟疑,劝道:“爷爷,我狐氏当兴,一个小小的上大夫算什么?若要人不欺,除非有兵权在手。若是手中无兵,总得有几个看家护卫。爷爷只要安居原阳,我们便有充足的马源,日后别说上大夫,位列诸侯也并非不可能的事……”狐不疑闻言捂住了狐婴的嘴,摒退左右侍女,压低声音道:“怎么说出这等不忠不义的话来!”狐婴这才觉得自己失言,因为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不免有些放肆了,撒娇笑道:“爷爷,我狐氏对晋室忠诚不二,却落得流亡辗转。再者说,三晋诸侯乃是乱臣贼子,弑君自立。若爷爷对赵室忠心,则置太祖公狐突于何地?” 狐不疑心中一惊,颤颤地缩回手。狐婴趁热打铁:“孙儿常慕管子之业,但愿辅佐周室,宣王道,攘乱臣,平天下!若是孙儿功成,必定是列土封疆之赏,爷爷还需要着眼区区上大夫?” 狐不疑微微闭目,良久方道:“我狐氏一族存亡,尽在你手了,千万要慎重其事,千万千万啊!”狐婴看着祖父恳切的目光,自信地点了点头。 公子章到了邯郸,邯郸顿时刮起了一阵代风,几乎每家权贵的客厅里都多了不少上等的狼皮和貂裘。人人都在传颂公子章的慷慨大方,惟有公子成与李兑一党例外。虽然他们也受了公子章的重礼。 公子成与李兑两人都相信一点,此人是赵国内乱的根源所在。但是他们也不因此嫉恨公子章,因为国乱方有忠臣,浑水才能摸鱼。 平原君赵胜为了给大哥公子章洗尘,在府邸设宴,遍邀邯郸权贵。因为主父与赵王何也会赴宴,邯郸权贵之中当然没人敢推辞。 宴请当日,赵胜看着满堂客人,不禁流露出一丝满足的快感。只是当他的目光看到独自一人坐在溃檐下的狐婴,便升起了一股恨意。其实赵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恨狐婴,难道只是因为狐婴曾经拒绝过他的邀请?可赵胜又不承认自己的小气。于是只能归结为狐婴与他前世有仇,故而今生注定不合。 其实狐婴并不想表现得特立独行,只是实在厌倦了虚伪的客套,随便在外面呼吸些新鲜空气而已。等赵雍宣布开席的时候,狐婴又已经回到了席间,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离开过。 赵胜对这次筵席下了大本钱,每个环节都做的非常妥当,让赵雍大感欣慰。公子章也对这个弟弟刮目相看,在他离开邯郸前去代郡的时候,赵胜可以说还是个孩子。 在筵席上,傻傻的赵王何还是众人奉承的焦点。公子章也完全按照田不礼的建议,对赵王何毕恭毕敬。他也看出来了,自己越是对赵王恭谨,主父便越感到愧疚。只要主父回心转意,就算成不了赵王,也能成为代王。公子章就是这么想的。 当歌女们退下,筵席上的大臣们也都醉眼迷离之时,李兑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堂下,向主父行了个礼,道:“臣恭喜我王,以及主父。”主父也有些喝多了,打着酒嗝问道:“李中尉……这喜从何来?”李兑笑道:“喜从代郡来。”说着望向公子章的席位。 公子章一脸戒备地看着李兑。 李兑道:“代郡守大人年少有为,军政民政皆是一流,实在是我大赵中流砥柱,能有此能臣孝子,岂不当贺?”赵雍闻言,心情大好,举起酒爵道:“与我大赵万民同喜!章儿,你不可骄傲,当更加自勉才是。”公子章回敬主父,道:“承蒙中尉大人缪赞,儿臣自当更加勤勉,不负众望。”说罢,众人尽饮一爵。 李兑却没有退下,又道:“主父,公子章功大,又有贤名,当列土封君,方显得主父赏功罚过之明啊。”赵雍望向公子章:“封君?”公子成也站了出来,道:“正是,应当封君,章儿十五从军征,又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可将安阳封与他。”公子成是宗室马首,在公室中的号召力甚至超过了赵雍。此时他这么一说,顿时附和之声鹊起。 公子章几乎被吓呆了,这么多人都是公子成和李兑的党羽,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 赵雍以为是公子章联通大臣讨封,心中大为不满。再次望向公子章时,公子章已经自己出来了。公子章道:“父王。我何德何能可列土封君?能镇守北疆乃是儿臣的职责所在,更难谈劳苦。总之,儿臣万死不敢受安阳君之封。” 赵雍以为公子章装模作样,更是心下不满,酒兴也没了,随口道:“如此,便以安阳封赵章。散了吧。”说完就起身下堂,传驾回宫去了。 当下有些没眼见的墙头草还去祝贺公子章,被公子章怒目瞪了回去。狐不疑与狐婴两人冷眼旁观,只不同的是,狐婴看得明明白白,狐不疑却大惑不解。 回相国府的路上,狐不疑与孙儿同车,忍不住问道:“为何今日公子章受封安阳君,似乎还有不满?”狐婴偎依着祖父,道:“爷爷,今日席上两党相斗,爷爷可看出来了?”狐不疑摇头。狐婴笑道:“公子成李兑为一党,他们今日大败公子章田不礼一党,想必今夜还有一场欢宴呢。”狐不疑奇道:“他们相斗?那公子成李兑为何要请主父封公子章为安阳君?” 狐婴笑道:“爷爷。公子成一党之所以要主父封公子章,为的是逼公子章造反啊。”狐不疑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看着孙子。狐婴道:“爷爷你想啊,若是公子章不封,说不定哪日主父心血来潮立他做王,不论是赵王还是代王,岂不都让公子成李兑难以安寝?” 狐不疑登时明白了许多:“所以公子成要主父公子章为安阳君,彻底绝了立他为王的**想?”狐婴点头道:“正是呢。而且爷爷再看,公子成若是封在武安、晋阳,哪怕是榆次、马陵都不会反。只有封在安阳才必反无疑。”安阳乃是秦魏相攻的必经之地,民心不固,地产不丰,可以说是鸡肋之地,而且说不定哪天便被秦国或是魏国取了,到时候讨理的地方都没有。 狐不疑经孙子这么细细一说,心中凉了大半。深感政事错综复杂,朋党交杂,果然不是他这双老眼能够看得清的了。不过这也坚定了他请求告老的决心,把这家业就交给狐婴,想来不会错的。 此时王宫别院之内,公子章仰天长啸,声音中居然流露着浓浓的恨意。他从东宫之主被废,迁居代郡为郡守。本来还满怀指望赵雍能够改变主意,废了赵何重新立他为王。现在公子成李兑一句话,居然永远绝了他得到王位的机会,岂不是恨事? “赵成!我要你不得好死!”公子章挥剑砍断了案几,犹自喘着粗气。 “恭喜君上,贺喜君上。”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冷眼许久,终于作揖相贺。 “田相你……”安阳君赵章一时语塞,“今日筵席之上,田相怎地不出来说句话啊?” 田不礼本是齐国没落宗室,流亡赵国就是为了东山再起。谁知他好不容易傍上了嫡长子赵章这棵大树,却忽咧咧大树倾倒,被委为代郡相,跑到那个空气中飘着马粪的不毛之地。 “君上,”田不礼行礼答道,“君上手握一郡三十六县之生死,又有百金骑士三万众,无论封君与否终究不会久居人下。既然如此,君上何不做出一副感激不尽,今生无憾的模样,好让赵成一党轻心。等君上大运到来之时,突然发难,岂不更好?” 田不礼心中其实是十分感谢公子成的。有了安阳君的封号,更绝了赵章合法继承王位的**头。否则赵雍不死,等赵何长大亲政,赵章挥师邯郸的日子就更远了。非但如此,一旦赵何亲政,赵章能不能活着还是个问题。 赵章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有田不礼老练。见田不礼已经将话挑明了,当下田不礼盟誓:自己管军,田不礼管民。待日后大业成时,赵章定联络诸侯,送田不礼回齐国,将那些曾经排挤过田不礼的宗室贵族一举杀尽。 赵章却不知道,田不礼何止只是想报仇雪耻,等到赵章成了赵王章的时候,齐王的位置还远么? ************ 邯郸东城,平原君赵胜的府邸。 “王叔祖所言及是啊,小子定当在父王面前举荐王叔祖。”赵胜频频点头,他对面的老者就是赵雍的叔父,公子成。 公子成果然没有回府,而是留在平原君赵胜的府上说了一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今夜顺利打败了赵章,心情激动,面色居然也罕有的红润起来了。等到了赵胜说支持他做大司马,他便真的相信双喜临门真乃所言不虚。 只是等公子成一走,赵胜便笑着对赵安道:“老家伙居然还想当大司马!”在他眼里,这个司马的位置是他的。他已经二十岁了,大哥公子章在这个年纪已经身负战功,深得军心,而他还没有寸功在手,怎能不着急?主父现下正在筹备联络齐国燕国共伐中山,若是此时抢到大司马的位置,岂不是到手的功劳? “君上,”赵安道,“在下倒觉得,这个司马让与赵成反倒是好事。”赵胜阅历浅薄,赵安饱经人间冷暖,颇显沧桑,不经意间已经成了赵胜的谋士乃至师傅。赵安道:“君上,主父此次伐中山,约两大国,显然是势在必得要一举攻克中山王都。以君上看,是身为先锋督令一军斩首敌酋功大,还是任一司马,传递粮草,供中军驱驰功大?” 赵胜闻言心中盘桓半晌,道:“此言甚是。我父王十五登基,二十岁便挥军南北,若是在中军,定然被他看做累赘,不如自己去建立功勋。只是……”赵安笑道:“千金之子怎能立危墙之下?到时君上只需要做个样子,自然有人冲锋陷阵。”赵胜笑道:“是啊,我大赵强将如云,自然能保我周全。对了,我要那个狐婴给我做护卫!”赵安一愣,转而明白赵胜是要公报私仇,劝道:“君上,沙场险恶,若是依靠稚子,恐怕对君上不利啊!”赵胜一想也对,只得作罢。 “君上,何不用乐毅?在下曾听闻此人颇得先祖遗风,善战好兵法,且勇气过人。”赵安道。 乐毅?赵胜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过了几遍,有些迟疑。因为乐毅曾杀中尉李兑的亲随,被李兑排挤出军。而且他还是中山国人,他可靠么? 推荐胖子三十的新书《尸谛》,书号134926,简介:一个僵尸的艳福旅途,一段好莱坞式的冒险经历。有血腥刺激的美式橄榄球赛,有金钱至上的地下世界搏杀…… 第十四章 中山不能不除 赵国,邯郸,王宫,凤台。 灯火通明,主父赵雍在此摆下家宴,命赵王何陪坐,王妃斟酒。宴请的客人却是一老一少。老的是三朝元辅,肥义。少的是少年新贵,狐婴。如此规格的招待,就算他国的诸侯在此也会有些不安,何况只是臣下。 肥义的确有些不安,他为政多年早就知道甜头越大风险越大的道理。转头去看狐婴,那少年却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歌舞。 六十四人排成的八脩之舞本来是天子之舞,现在却是诸侯王也敢僭越的。不过六十四个美少女舒展长袖,扭动不足盈握的腰肢,场面的确宏大乃至香艳。肥义本是狄人,更劳心国政,家中从未蓄养过歌妓,也对此兴趣缺缺。狐婴年少,体内荷尔蒙分泌正是旺盛之时,一时失神也是不难理解的。尤其是他来到战国之后还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的歌舞,叹为观止。 “彤弓弨兮,受言藏兮。 我有嘉宾,中心贶之。 钟鼓既设,一朝飨之。 彤弓弨兮,受言载兮。 我有嘉宾,中心喜之。 钟鼓既设,一朝右之。 彤弓弨兮,受言櫜之。 我有嘉宾,中心好之。 钟鼓既设,一朝醻之。” 席下的歌女们用甜美的嗓音齐声歌唱,唱的乃是《诗经•;小雅》中的《彤弓》篇,是天子欢宴有功诸侯的歌曲。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都没有在王都受到这种礼遇。以赵雍的诸侯身份,如果要欢宴群臣,只能用小雅中的《鹿鸣》。 “彤弓弨兮,受言櫜之。 我有嘉宾,中心好之。 钟鼓既设,一朝醻之。” 赵雍一时高兴,居然亲自唱了起来。照礼制,肥义和狐婴是不能接受主公的献歌,只得避席以示惶恐。赵雍见二人避席,笑道:“私家欢宴,何须如此?”赵人本就不重礼教,何况现在周室衰败,居然连九鼎都守不住,谁还在乎那么多? 不过肥义还是在入席之前回唱了一首《天保》,是群臣祝福君主的曲子。赵雍见狐婴一脸茫然,不禁笑道:“小狐婴不曾学过礼乐么?”狐氏本是晋国贵族之后,礼乐乃是必修之艺。莫说狐不疑,就算狐弱在此也不会让狐婴这么丢人。 狐婴笑道:“小子年幼,尚无暇学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赵雍大笑,抚着赵王何的背脊,道:“好一个锦上添花,真是一针见血。咱们小狐婴学的乃是九合诸侯的王霸大道啊。王儿,日后当远声乐,近贤臣,方是为君之道啊。”狐婴见赵何木木点头也颇有些不忍,道:“主父,声乐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赵雍笑道:“哦?小狐婴说来听听。” 狐婴谢过主父,离席道:“周公旦以礼乐立国。礼者,离也。定尊卑,分枝干,使下不敢犯上,上不耻凌下。乐者,悦也。礼教过苛,故而用音乐和之,使勇者安之,懦者强之? 战国狐 第 6 部分阅读 狐婴谢过主父,离席道:“周公旦以礼乐立国。礼者,离也。定尊卑,分枝干,使下不敢犯上,上不耻凌下。乐者,悦也。礼教过苛,故而用音乐和之,使勇者安之,懦者强之,不甘者淡之,激励者退之。”赵雍颌首。狐婴又道:“之所以周室丧权,罪不在礼乐,而在礼乐不行。当今腐儒只知复周礼,却不知周礼只有在天下安定未乱之时方有成效。如今乱世之中,妄谈礼乐,岂不荒谬?” 看着赵雍不住颌首,狐婴请道:“主父,小子有随从二十人,习《精忠曲》久矣,愿献于主父。”赵雍奇道:“小狐婴也喜欢音律?”狐婴笑道:“山野杂歌,不堪入耳,还请主父切莫见罪。”赵雍大笑:“小狐婴所好之乐,寡人岂能不见识见识?传。” 久候门外的火狐队员奉召登台,一个个身着戎装,背着一面大鼓。狐婴早年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是乐队的鼓手,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没有喜欢的音乐,便借鉴着秦风的曲子把流行已久的《精忠报国》歌词配了进去,几经修改,效果居然还很不错。 这首《精忠曲》就成了龙骑兵和火狐的军歌,人人能唱。这次狐婴带了火狐入城,邯郸又是耳目杂处,不如借机献歌,把火狐打扮成乐队,也能避人起疑。 一阵雄壮的军中鼓点响起,刹那间便将赵雍拉入了烽火遮天的沙场。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大河水茫茫~ 三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皇皇大赵要让四方~ 来朝!~” 鼓点趁着男声,就连十三岁的赵王何都微微颤抖。赵雍一曲听罢,鼻根发酸,眼眶中居然有些湿润。自亲政以来,八次开疆,七伐中山,赵雍可谓身经百战。与其他坐守中军的君侯不同,赵雍每次是冲锋陷阵身先士卒。 身子里的血被鼓点点燃,赵雍起身拔剑击柱道:“再来一遍,寡人当击剑以和!”鼓点再次响起,赵雍横剑拍柱,厚重的嗓音中带着嘶哑,登基三十年的腥风血雨在心头抚过,更唱出了《精忠曲》的神髓。 “今夜设宴,”赵雍过完了瘾,正色道,“一者是为小狐婴接风。”肥义看了一眼狐婴,心道:你小子好大的面子啊,呵呵。 “二者,是为了商讨来年攻伐中山事。”赵雍言罢。狐婴心头一跳,周赧王十八年,惠文王三年与齐燕灭中山,这是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这场必胜之战,我该身在一个何等的位置呢?狐婴暗问。 “秉主父,大王,”肥义行礼道,“自主父二十年始,我赵国已经攻伐中山七次,取十城,扩四邑之地,此番攻伐,不知主父如何打算?”赵雍尚未答话,赵何突然发问道:“父王,我们为何要打中山?”赵雍一愣,旋即有种羞耻的感觉冲上脑门。 大赵的君王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以赵雍的血性,恨不得一记耳光打上去……但是这张脸,太像吴娃了…… “秉大王,”狐婴看出赵雍颜色不善,笑道,“大王可觉得下臣进贡的白马驹有趣么?”提到那匹聪明的马驹,赵何一下子显得活泼起来,夸奖了一番。狐婴道:“大王可知道这马驹是从何而来?”赵何摇了摇头。 “大王,这马驹是从原阳马场来了。从原阳马场到邯郸,若是走远路,要三个月时间,路上还多盗匪,送匹马驹给大王还真不容易呢。”狐婴笑道。赵何疑道:“为何要走远路?没有近路么?”狐婴道:“近路是有,只是要穿过中山国的领地。”赵何也听了一年政事,道:“那便借路嘛。”狐婴道:“大王英明,其实下臣每次来往邯郸,都是从中山国走的近路。只是下臣担心……” 赵何到底还是孩子,当即脱口道:“担心什么?”狐婴道:“下臣担心,下臣可以借路,那齐国人也可以借路,燕国人也可以借路。从中山国国都灵寿下邯郸,不过五百里,我大赵精锐骑兵尽在代郡,若是要救邯郸之围,该当如何是好?”赵雍听得云里雾里,总算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打中山,则邯郸危险。他也看到父王面色不善,再不多嘴了,诺诺地垂头玩着衣带。狐婴见赵何是真的年少无知,之前因为历史书上的记载一直以为他是沙丘之变的罪魁,不禁有些内疚,对这个孩子不由多了些温柔。 赵雍见狐婴少年老成,循循善诱,更是满意,道:“小狐婴对伐中山如何看法?”狐婴略一沉思,道:“小子以为,这中山有三等伐法。”赵雍正色。“其一,约燕齐之兵,一举攻下灵寿,绝中山宗祀。”赵雍正要说:寡人正有此意。狐婴已经抢先道:“小子以此为下策。”赵雍奇道:“这是为何?”狐婴道:“孙武子所谓上兵伐谋。此等强攻非但折损我赵国兵力,还会让燕齐与我赵国接壤。燕国倒也罢了。齐国与我貌合神离,实在不能不防。”赵雍不语,良久方才问道:“狐卿以为该如何灭中山?” 狐婴吸了口气,道:“中山实在是我国心腹大患,不能不灭。小子愿往中山,重贿中山王左右,以肤施之地易之,可保其宗室不灭。”赵雍又是沉思良久,道:“寡人还舍不得那肤施之地呢。”狐婴道:“主父详查,灭人国而绝人宗祀不祥。这肤施之地也不是送给他的,只是让他去那里养老,各级官吏皆出自邯郸之决策,有何不舍的?” 赵雍一怔,笑道:“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狐婴道:“主父英明,正是如此。”赵雍又道:“若是此计不成,更当如何?”狐婴道:“三策之中者,以我赵兵独破灵寿。”赵雍微微蹙眉,道:“如此,若是秦国趁机攻我该当如何?”狐婴笑道:“主父何必担心?齐魏韩三国攻秦,正僵持于函谷关。小子私下揣度,明年我赵军破灵寿之时,才是函谷关破之日。秦国若不割地讨饶,便是咸阳都危在旦夕。” 早在周赧王十五年,秦昭襄王七年,赵武灵王二十六年,齐湣王元年,三国各有一件意义深远的大事发生。于秦国,被称为智囊的相邦樗里疾病逝,秦昭襄王因为仰慕齐国孟尝君,以泾阳君公子市为人质,邀孟尝君田文入秦为相。于齐国,齐湣王刚刚登基,本来也嫌田文碍手碍脚,索性放人。当然,他也不敢收留在秦国横着走的泾阳君公子市,所以只得连泾阳君一起放走。于赵国,武灵王攻伐中山,取了扶柳之地。 孟尝君田文在秦国并没有当几天相邦,因为十五岁的秦昭襄王其实并没有任命相邦的权力。非但如此,孟尝君还被宣太后的弟弟相邦魏冉所忌,差点死于非命。在上演了一出鸡鸣狗盗的闹剧之后,孟尝君逃出了秦国。回到齐国的田文被任命为国相,于是纠集魏韩两国,发兵攻秦。 赵雍当然知道这之间的前因后果,笑道:“如此寡人便以王命,命狐婴出使中山,若是谈不下来,寡人便亲征中山!” “主父,”狐婴道,“臣下愿求两位副使同往!” “准了!”赵雍笑道,“小狐婴点将,必是非常人啊,哈哈,不知是哪两位俊杰?”赵雍生性慷慨大方,用人不疑,往往都是臣下还没说请什么,便大手一挥“准了”。狐婴当然高兴,几乎颤声道:“臣愿以乐毅、庞暖为副使!” 狐婴的激动是有道理的,赵国名将之二的命运在此刻产生了偏离。从狐婴说这句话开始,赵国,乃至天下的历史都开始了微妙的转变之中。历史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但是个人的偏离却会造成历史更大程度的偏离。 第十五章 年轻的使团 乐毅是谁?庞暖是谁?狐婴又是谁? 当赵王何在朝堂上颁布了使臣名单,群臣一片喧哗。 甲说:“狐婴不是肥相的子侄么?听说还没弱冠吧?”乙说:“乐毅不是乐池的族人么?才是个下士吧?听说杀过人,还是个中山人。”丙说:“是啊,他也才弱冠吧。不过这个庞暖到底是谁?” 因为没人知道庞暖到底是谁,所以传令给庞暖出使中山的任务,只有赵雍能完成。一早起来,赵雍便命人备车,出了邯郸。在邯郸城西南的山脚下,有个世外桃源般的村子,整个村子不过三五十人。有位大贤就隐居在此,他便是听说武灵王的贤名,千里迢迢从楚国来的鹖冠子。 鹖冠子本是楚国隐士,善黄老之说。赵雍视其为师,只因鹖冠子不肯入宫,更不肯受赵雍供养,赵雍只得定期带着一应用度亲自送来这里。 庞暖便是鹖冠子的入室弟子。若非狐婴的出现,鹖冠子师徒将在沙丘之变后隐遁山林,不问世事。庞暖命中注定会是赵国统帅,不过那也是五十年后赵悼襄王时代了。 赵雍下了车,连乘捧着礼品立在赵雍身后。 青砖铺就的石径还是湿的,一个年轻人穿着草履健步如飞,在半人高的柴扉后款款施礼后方才开了门,笑道:“主父万金之躯,光临寒舍,实在是敝师徒三生有幸。”赵雍也颇为喜欢这个性格开朗随和的年轻人,笑道:“今日可是为了你来的。”庞暖略微有些吃惊:“为了小子?哦,家师已经久候主父大驾了。”农舍里传出一阵琴声,庞暖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快些迎主父进去。 赵雍脱了鞋,在鹖冠子面前落座,寒暄了几句便直入正题:“夫子,我欲用庞暖,可否?” 鹖冠子闭目良久不语,双手按在琴上。他昨夜便突然发现,自己弟子的命数居然变了!今日见到赵雍,观其炁数,居然也变了。莫非是天意? “主父,您要如何用我啊?”庞暖笑着给赵雍上了茶。赵雍笑道:“我欲以子为副使,出使中山,劝其国君换地。如若成功,则两国可罢兵戈,实在是万民之福。”庞暖笑道:“倒也不远,谁人为正使?”赵雍含笑道:“狐婴。”庞暖一怔:“倒没听过此人。我不和人争上下,只不过正使若是不才,可别连累小子的性命。”赵雍笑道:“那狐婴乃是原阳狐氏子,年十六,也是一时俊杰,便是与庞子比才亦不遑多让。”这庞子乃是赵雍对庞暖的戏称,一时主宾尽欢。 笑了一会儿,赵雍才发觉鹖冠子一脸凝重,正色道:“夫子有何见教?”鹖冠子缓缓起身,踱步却对庞暖道:“暖,你命数之旺应在老年,此行或有惊无险,只是道心不可轻退。”庞暖当即拜道:“弟子自幼发道心,持守不易,定然不会退了道心!”鹖冠子点了点头,又对赵雍道:“主父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也年迈矣……”赵雍不知鹖冠子为何突然说这些,正要发问,鹖冠子又道:“暖,待王事告功,便来越国会稽城外禹山寻为师吧。为师先行一步。”庞暖一愣:“师父,越国?”鹖冠子点头道:“枯木居然逢春,死灰业已复燃,这个天下有趣多了。”庞暖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他也早就习惯了。 越国复立还是机密,朝堂中只有郑朱、富丁知道这个计划,赵雍听鹖冠子这么一说,不禁凛然。这个天下还居然真有人能看到那飘渺虚无的炁数! 当庞暖登上赵雍的高车时,朝堂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肥义自然立挺狐婴为正使,楼缓之子楼昌却以狐婴年幼且无名为由阻拦。赵胜与狐婴有间隙在前,更想着自己领兵建立战功,当然不肯附和。倒是公子成和李兑一党,并不参与,冷眼旁观。以公子成的角度看,这种出使完全是没有必要的,直接联络诸侯国打过去就可以了,反正攻伐这种狄人国家并不需要什么借口。 赵王何茫然地看着下面乱做一团的群臣,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肥义看着茫然的赵王,心中更泛起了一丝年纪带来的疲倦。赵王何已经十三岁了。在十三岁这个年纪,赵雍已经展露了头角,公子章也已经能够骑马挥剑了。 等群臣渐渐安静下来,富丁缓步出列。年近五十的富丁缓缓转向相邦肥义,低声道:“向使主父在此,还有人敢如此放肆么?”富丁的声音颇具磁性,虽然并未大声,也没有什么情绪,却立刻让所有质疑王命的人都低下了头。 肥义听出富丁言语中对自己的指责,并不以为怪。富丁年轻时也是一夜成名,没有家族背景的富丁能够成为魏国国相全是因为武灵王的赏识。少年成名难免有些骄狂,何况富丁本就是火爆性子,永远不知道旁敲侧击为何物。 主父雍二十六年,富丁被派往魏国为相。三年来,富丁以一介客卿的身份把持着魏国内政外交的走向,使赵魏之间没动兵戈。此番被召回邯郸,他听说郑朱已经被派往了齐国,还有一个出使楚国的正使之职空着,已经猜得**不离十了。等赵雍召他入宫,与他深谈了赵楚盟约,复越国社稷之事,他已经收拾行囊准备再次出使了。 “同殿诸君,”富丁用他那磁性嗓音朗声道,“我等食王禄,忠王事,何以敢当朝不遵王命!”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朝堂,富丁朝赵王遥遥一拜,道:“王命既出,臣遵旨。”适才朝堂上失仪的众官,纷纷行礼口称“遵旨”。 富丁与肥义对视一眼,目光中带着得意。他少年新贵之时便以肥义楼缓等老臣为榜样,虽然不服气,但他却不能否认这两人的宰相之才。肥义忠正宽厚,倒也还好相处。楼缓为人却有些计较,以至于两人居然僵得如油水一般无法调和。楼缓说要交好与秦,富丁便极力主张与魏国结盟。赵雍无奈之下,只得将两人分派秦魏,若日日相见,不知会闹到何种地步。 肥义的目光中还是温和的,自他成为赵国的相邦以来,他一直以这种温和的态度对待所有人所有事。狐婴在与他交往之后,发现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老人居然有着后世名相也难以企及的气度和豁达。 “大王,”公子成终于开口道,“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如此大事托付给几个少年即便不是儿戏也太过轻率了。”公子成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肥义,也没人不知道他指桑骂槐的言外之意。李兑出班道:“臣以为公子成所言甚是。臣身为中尉,选贤与能乃是职司所在,请吾王授公子成大司马一职,督管征伐中山一事。” “中尉大人,”富丁略带嘲弄道,“大人莫非没读懂王命么?”李兑笑道:“大夫,兑并未反对派遣使者说服中山王归化,只是多留条后路罢了。若是等说服不成再集结大军,恐怕有误农时。”登时朝堂上又是一片喧哗,不过传到肥义和富丁耳朵里的大多是赞同李兑的声音。 战国初期便已经招收野人入伍,打仗再也不只是国人的权利了。到了战国后期,各国也都组建了职业军队,如魏国吴起编练的武卒,秦国的锐击之士,齐国的五都之兵,楚国的披甲士,赵国的百金骑士。但这些精锐都只是主力军,真要进行一场大战还需要更多的辅军,这些人平时都是农夫,故而不能选在春耕和秋收的时候打仗,否则便会耽误农时。 “相邦大人以为呢?”李兑转向肥义。 肥义不缓不慢道:“司马重任,当然得交由贤能老成之人担当。公子成为公室之首,可谓上佳之人。只是屡次讨伐中山皆是由主父亲自挂帅点将,以司马督管讨伐中山,是否有些不妥呢?”李兑本想将司马与讨伐中山捆绑销售,不料被肥义一语揭穿,不禁有些失望。与公子成对了个眼神,李兑笑道:“是臣下所言不确,见谅见谅!兑的意思是,以公子成为司马,若主父亲征,则辅之。若主父点将,则助之。”肥义点了点头。 公子成松了口气,他要这司马之职绝非为了伐中山,可千万不能因为芝麻而丟了西瓜。赵王高高在上,见师傅肥义都点头了,也轻轻点了点头。身后已有人奋笔写了诏告,奉上帛布,由赵王何盖了国玺。 散朝后,富丁一边提鞋一边从剑阁取了佩剑,追上前面的肥义,道:“相邦大人,今日主父不朝,便连司马大任都给了出去,还真是慷慨啊。”肥义笑道:“主父历来以公子成为尊,便是在朝也不会反对的。”富丁薄薄的嘴唇一撇,道:“相邦大人是说公子成让贤的事?”肥义微微一笑,不复他言,登车而去。 富丁看着远去的肥义,紧了紧手中的剑。 肥义回到府上的时候狐婴才起身,刚好散步到府门口,顺便恭迎肥义。肥义却不知道这是顺便的,对这个内定的孙女婿更是满意了。等肥义说了朝堂之事后,狐婴却没有特别的反应。不过狐婴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赵武灵王在沙丘离宫被围困三个月活活饿死,附近四郡之兵居然没有勤王。因为司马大人不调兵,谁敢擅动? 看来历史还没有变得太大,沙丘之变的罪魁又朝前踏出了一步。狐婴心道。 如果现在我提醒赵雍,等中山兵事告终便解除公子成的司马之职,那是否还会有沙丘之变?狐婴暗暗想着。在原阳的时候,赵武灵王只是自己喜欢的一个君主而已,利用他而晋身在狐婴看来理所当然。他甚至决定,只要有可能便饿赵雍两个月再去救他,反正史书上说赵雍能坚持三个月。但是来到邯郸之后,所有的人再不是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狐婴不能否认赵雍的人格魅力,那种男人的阳刚和粗旷,贵族的雍容和风度,在赵雍身上以最完美的比例融合。 沙丘之变后,乐毅、赵奢、富丁、剧辛、鹖冠子、庞暖等风流人物纷纷离开赵国,这也是赵雍人格魅力的一个旁证。 狐婴叹了口气,心道:反正就算说了也未必能改变这段历史,就说了试试吧。以现在的情形看,自己是否在沙丘之变扮演忠臣的角色也并不重要。 “相邦大人,”狐婴道,“小子以为,对公子成任司马,有些小小的疑惑。”肥义今天见狐婴立门恭迎,心情舒畅,只是在想何时让狐婴也称他祖父,根本没在意狐婴说什么,只是顺口道:“什么疑惑?”狐婴不知道肥义心不在焉,还是认真道:“相邦大人,我赵国并不常设司马。公子成的司马之职,是否在中山王归化之后就会卸职呢?” 肥义不知道狐婴为何这么问,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正打算敷衍狐婴时,宫中寺人传主父谕,命肥义及狐婴入宫议事。 第十六章 棠棣之木 赵王宫虽然比不上齐楚王宫的奢华,也不如秦王宫的威严肃穆,却绝对是最朴实自然的。主父退位之后依旧保持着在位时的习惯,在桐馆批阅公文接见大臣。 在肥义和狐婴到达之前,乐毅和庞暖已经正坐在桐馆了。 魏文侯时,乐氏先祖乐羊子,在攻打下中山之后被魏文候封在灵寿。只是中山到底和魏国本土隔着赵国,在赵齐的挑唆和帮助下复国,乐氏才再次沦为庶族。也有不少乐氏子弟逃到了赵国,成为赵臣。乐毅的族叔乐池便是其中之一。 乐池的发迹不得不追溯到周慎靓王三年。那一年,燕王哙居然头脑发热,想学上古尧舜禅让贤者治国。他在群臣中看来看去,看中了相邦子之。子之在受让之前的确表现得很贤德,众**赞。可惜当子之成了燕王之后,并不肯定禅让这种制度,囚禁了燕王哙,阴谋废除储君太子平。太子平当然不肯束手待毙,联络大将军市被,在三年后起兵攻打子之。子之治国的才能很糟糕,民心所向尽在太子平一边。一边是统领燕国精锐的子之,一边是出师有名深孚民望的太子平,燕国登时大乱。 周赧王元年,也就是子之之乱爆发后的次年,孟轲出现在齐国的王宫中。齐宣王六年,齐王辟疆应孟轲的建议,派匡章为大将,出兵伐燕。奇怪的是,孟子所谓平乱,燕国的百姓居然不承认。哪有人替他国平乱之后连宗室之宝都搬走的道理?而且还将燕王哙、子之、太子平全都杀了! 这明明就是灭国之恨啊!所以在燕国的史书上,以及百姓心头,只留下三个字:齐灭我! 齐军得了便宜之后也就退兵了,此时的燕国一片废墟。赵武灵王派出将军乐池,护送在韩国当人质的公子职入燕,被迎立为燕王,史称燕昭王。燕昭王面对满目疮痍的山河,在易水河畔筑了黄金台,留下了千金买马、持帚迎贤、苏秦入燕等脍炙人口的经典故事。这个心怀感恩的年轻君王,对护送他的乐池将军也没有轻怠,赏赐颇丰。 乐池回到赵国之后,广召族人,乐毅也就是这个时候才从灵寿来到邯郸的。此时的乐毅才刚满二十三岁,虽然满腔抱负,却没想到如此之快便得见君侯,不禁有些局促。他不知道为什么同席的年轻男子总是笑得那么轻佻,只得低头避过那人的目光。 赵雍旁若无人地浏览着公文,直到司门报道相邦肥义及狐婴请见,他才放下手中的竹简。 狐婴踏上微微有些凉的地板,随着寺人进了赵雍的书房,首先看到的居然不是赵雍,而是一个二十出头,脸色红润棱角清晰的年轻人。略带羞涩的容颜遮掩不住他的刚毅和不屈,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不会就是乐毅吧?狐婴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头。 乐毅的目光刚好和狐婴的相迎,登时被吸住了一番。这是妖怪么?乐毅心道,这么年轻的脸,居然有这样深邃沧桑的目光…… 肥义和狐婴同席落座。赵雍笑道:“今日此馆之中三位少年俊杰的年岁加起来,尚不如肥老相邦的年岁大啊。”肥义淡淡一笑。“今日寡人召集四位前来,乃是要定下出使中山一事。”赵雍言归正传,“寡人封狐婴领正使,庞暖乐毅为副,拨精兵两百,领千金以备用,务必使中山王迁往肤施。功成之日,三位可选中山任意一城为封地!” 任意一城!那就包括灵寿了! 战国不同春秋。春秋诸侯争的是地,而战国诸雄争的却是城。一来是城市的发展在战国进入了一个新的**,二来是诸侯们清楚地看到了城市蕴含的强大能量。商贾市易之税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像韩卫这种中原腹地国家,市易之税甚至成了国库收入的主流。 而且主父赏的是封地而非食邑。如果是封地,则可以在城里为所欲为,就连赵王都不能轻易剥夺甚至干预。这怎能不让乐毅和庞暖心情激动?赵雍很满意两个少年溢于言表的激动,嘴角微微上扬。当他看到狐婴毫无欣喜的面容时,上扬的嘴角便凝固了。 一座城都无法打动他?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呢?赵雍看着狐婴。 “主父,”狐婴先开口了,却是一件与封地无关的事,“主父会在吞并中山之后罢免公子成的司马一职么?”饶是狐婴仗着年纪的优势发问,赵雍的脸还是阴了下来。不在其位,不应该谋其政。这不光是儒家的信条,也是这个世界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 肥义没料到狐婴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发问,又见主父脸色有些阴沉,略带责备道:“狐子还是先谋定好如何说服中山王吧。”赵雍也是这个意思,道:“你们三个先下去吧,寡人和相邦还有事要谈。” 狐婴庞暖乐毅三人行礼告退。 赵雍冲肥义摇了摇头,苦笑道:“狐氏又出了一个狐偃啊。”肥义总算放心了。狐婴得赏不喜,却心在朝堂,这对某些人君而言是件很有威胁的事。赵雍却用狐偃来夸赞狐婴,可见对狐婴这种直截了当的忠诚还是能够接受的,尽管有些不舒服。 当年狐偃随晋文公重耳历经千辛万苦就要回到晋国时,狐偃在黄河边将他负责保管的玉璧还给了文公,请求离去。文公将玉璧投入黄河,以河神之名发誓道:“若有二心,有如白水。”于是狐偃继续以过去的直谏风格辅佐文公取得了霸主之业。 赵雍会不舒服的原因却不仅仅是肥义所想的,更深的一层,还是在于公子成身上。 ******* 狐婴和乐毅庞暖出了桐馆,三人不经意间围成了一个圈。狐婴一时居然不知道想说什么了,脑子里全是乐毅挥斥千军万马攻下齐国的情景。他强迫自己转向庞暖,却又不自觉地想到这个年轻人将在六十年后以八十高龄击杀秦国名将蒙骜,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狐子似乎有些疲倦啊。”庞暖笑道。 狐婴冲玩世不恭的庞暖回了一笑,道:“在下于邯郸不熟,两位可有方便的地方可把酒叙话的?”乐毅自从来到邯郸就蜷在乐池府上抄书看书,一时也想不出去处,两人便都盯着庞暖看了。庞暖一愣,大笑道:“君等视我为纨绔子弟乎?暖随师尊隐居郊野,哪会有什么主意?”三人都笑了,这一笑之下居然笑掉了彼此的隔阂。到底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等走到宫门口,居然已经称兄道弟莫逆于心了。 庞暖是搭赵雍的王车来的,狐婴是搭相邦肥义的高车来的,乐毅是走来的。三人出了宫门,居然十分默契地往青龙市走去。青龙象征着东方和春天,是邯郸最繁华的市区。所有的商铺和酒楼都开在青龙区,当然也只能开在青龙区。街上虽然没有挥汗成雨,却也实在是摩肩接踵了。 狐婴还是重生后第一次有闲情看林立的酒旗,也是第一次有了踏实活着的感觉。从小对着一望无际的草原马场,原阳街头的人还不如草原上的狼多,几次前来邯郸都是相邦府和王宫两点一线,前世的记忆也越来越遥远……狐婴深深吸了口气,心道:我还在生活。 “小狐兄,”庞暖发明的叫法,“那家酒楼似乎颇为气派,若是小狐兄囊中丰裕,咱们不妨去那里。”乐毅是个厚道人,当即掏出荷包道:“我这还有些刀币。”说完微微有些脸红,自己不事生产,每月都从族叔乐池府上支领用度开销,经济上实在有些拮据。狐婴当即挡开乐毅,笑道:“小弟平日借宿相邦府,家中给的用度平日也无从花销,今日便由小弟做东。两位仁兄请。”乐毅还有些不好意思,已经被庞暖拉了低声道:“主父向来慷慨,以狐子之功,赏赐会少么?你我何必客气,哈哈哈~”乐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跟着笑了笑。 狐婴当然也听得清楚,心道这庞暖若是生在后世,恐怕也是个玩世不恭不拘小节的花花道士。 怡情阵当然气派。非但气派,简直是富丽堂皇。狐婴第一次涉足这种风化场所,被围上来的脂粉熏得难辨东西南北。乐毅也是乡下小子初进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登时脸红得如同喝醉了酒。庞暖倒真不愧是道家弟子,既来之则安之,短暂的不适之后便搂着两个姑娘走在了前面,看得狐婴乐毅目瞪口呆。 庞暖选了一间临近大街的雅间,方桌便放在探出的阳台上。三人落座,狐婴面北,庞暖面南,乐毅打横。叫来了酒菜,乐毅举杯道:“今日你我三日一见如故,乐某痴长几岁,先敬二位贤弟一杯。” 狐婴庞暖举杯一饮而尽。庞暖道:“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正事,大家尽兴啊,哈哈哈~”狐婴淡淡一笑,颇为赞同,自己也实在需要放个假轻松一下了。乐毅却有些纳闷,不是要找地方谈王事的么?怎么又成了“只谈风月”?不过见狐婴庞暖两人兴致颇高,自己也不能扫兴,硬着头皮又喝了一杯。 庞暖道:“我在邯郸有个故友,听说最近从秦国游学回来。”狐婴接道:“既然如此,何不请来一叙?”庞暖笑道:“主家发话方能请客啊,哈哈。”说着唤来侍者,吩咐了地址,给了两个刀币算是酬劳。 狐婴笑道:“庞兄的朋友,不知是何等高人?”庞暖道:“非也,七尺八寸而已,算不得高人。”众人大笑。庞暖接着道:“此人名作剧辛,是暖在邯郸的旧识。自幼好法家刑名之学,自前年便散尽家财周游列国,寻访明师,前些日子才听说他回了邯郸。”狐婴不料庞暖叫来的朋友居然就是剧辛,颇为惊讶。 因为庞暖杀了蒙骜,所以狐婴也曾注意过此人的生平。此人弱冠之年便是武灵王的座上客,为武灵王阐明了“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的深刻含意,对武灵王后期执政用兵皆有直接影响。沙丘之变后,庞暖随其师鹖冠子回到楚国山中隐居,一直年近八十才被赵悼襄王请出山。 那时燕王喜在位,以剧辛为大将伐赵。剧辛以为庞暖还是曾经“易于”的庞暖,结果兵败被俘,死于赵国。一对挚友,居然落得如此收场,也是战国这梦幻时代的残酷的美丽吧。 “对了,小狐兄,”庞暖放下酒杯好奇问道,“暖默默无名,又与小狐兄素未谋面,为何小狐兄会点暖为副使?”乐毅闻言,放下酒杯,讶道:“毅亦有此一问。”狐婴后背差点湿透,这两人喝酒就行了,何必问那么多?真是麻烦。 无奈之下,狐婴先是仰天大笑三声,见二人更迷茫了,方才道:“此天机也,不可轻泄!来,喝酒~”谁知两人并未举杯,反倒一脸凝色。“怎么了?”狐婴见糊弄不成,只得装傻。 “小狐兄,你我一见如故,故而有句话暖不得不说。”庞暖难得严肃道。狐婴一拜,道:“请指教。”庞暖道:“下臣私设密探,可是大忌啊。”狐婴又是一阵冷汗,强颜笑道:“庞兄多心了。婴有何能耐私设密探?实在是在相邦府,每有家宴皆是小子斟酒,这酒筵之上,醉后之言听得多了,略略记得一二罢了。” “哦?”庞暖是什么人?剧辛以为他易与好打发纯粹是看走了眼。看似玩世不恭的庞暖可谓是心细如丝,并不怎么相信狐婴。狐婴正色道:“此番出使,婴只有一成把握可说服中山王,故而前路艰险非常。婴只有寻胆色过人,行出乎众的非常之人,方有一举功成的把握。尝闻庞兄学于鹖冠子,目光如炬,辨才无碍。又闻乐池将军府上有乐兄,博览群书,善兵事,常与人谈兵,见解独到。因此婴斗胆向主父进言,请二位贤兄助我。” 这么说来便没什么漏洞了,庞暖倒也信了**分,笑道:“小狐兄真是胸怀大志之人,若是暖在席上,只知女乐,哪里还去管人家说三道四?哈哈哈~”乐毅却信以为真,高兴道:“毅不过胡言乱语,居然能传入相邦府的高墙,真是三生有幸,来,毅再敬二位一杯。” 三人又喝了两杯,雅间门猛地被推开了。进来的乃是面如冠玉,头戴高冠的年轻人,浓眉大眼,有着和庞暖一样的薄唇,开口便笑道:“辛来迟一步,当罚酒一斛!” 他就是剧辛。 第十七章 出使中山 剧辛说秦国不能饮酒,真是法中恶法。邯郸的酒又太贵,实在是伤心之甚。今天狐婴请客,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一个人就解决了一坛酒。狐婴颇为惊讶,这酒虽然只是一般的发酵酒,但是喝这么多水人也撑不住啊,他喝到哪里去了? 能和剧辛一拼酒力的也只有乐毅了。庞暖早就两颊泛红,就席而卧,鼾声如雷。狐婴酒精考验出来的,却也挡不住喝那么多。两次“更衣”之后,便放下酒杯倚栏张望,侧耳听乐毅和剧辛谈兵。 乐毅实在不愧是兵家圣手,本来已经喝多了的,一谈到用兵便思路清晰。将“以正合,以奇胜”解得发人深思,连不肯服输的剧辛也不得不为之折服。狐婴一直在旁边偷笑,要不是知道乐毅的赫赫战功,还道这人是纸上谈兵之流呢。 “婴以为,”狐婴待乐毅一停,说道,“以正未必合,以奇必定胜。”说着将避敌兵锋,敌后骚扰,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人民游击战法详细解说了一般。剧辛是彻底无语。乐毅紧眉半晌,道:“如此,大军粮草如何是好?”狐婴笑道:“若兴王道之师,百姓倒帚相迎,箪食食之,何须大军粮草。”乐毅想不出破解之道,只隐隐觉得不好,微微摇头。狐婴笑道:“此游击战法,若在敌境便用不上了。”乐毅深以为然。 狐婴哈哈一笑,转向剧辛道:“剧子游学两年,何不赐教一二?”剧辛也不推辞,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道:“辛往来三晋齐楚与西秦之间,所见所闻,颇有所得。”狐婴乐毅侧耳倾听。剧辛正容道:“秦用商君变法,果真是今非昔比,若山东诸国依旧醉生梦死,天下必归秦矣。”乐毅面色不豫。狐婴却佩服剧辛的判断,问道:“剧子以为商君之法若何?” “一言以蔽之,强!”剧辛一边命侍女斟酒,一边指手画脚道,“强国,强君,强民!若再舔一言,则是耕战。以耕养战,以战护耕,因耕而能战,因战而有耕。整个秦国,只有耕与战二事,就连酒楼之中也无酒无乐。商君真奇人啊!”不知 战国狐 第 7 部分阅读 坡ブ幸参蘧莆蘩帧I叹嫫嫒税。 辈恢问毙牙吹呐优笮Φ溃骸澳压志缱釉谇鼗畈幌氯ィ恿嘶乩矗!本缧烈膊环床担Φ溃骸靶烈郧毓凵叹溃钜晕弧V徊还镣灾罹猛夭桓钠湔迨昴诓荒巡⑼体居睢2⑼烫煜轮螅舨桓钠湔迨昴诒赝觯 ?br /> 狐婴心道,秦并吞天下倒还需要七十年,亡国却只用了十五年。不过一个没有学过历史的人,以亲身游历而能得出这么接近历史的结论,不能不说是俊杰了。只是听剧辛这么一说,狐婴也隐隐觉得有些伤感:秦国的战车已经踏上了统一的正轨,自己逆历史而动,真能成功么?狐婴对自己道:若是无法早于前二二一年统一天下,便索性退隐山林,让历史自己来选择它的道路,绝不能让生民遭罪。 “不过,欲与虎狼之秦相抗,当行秦政。”剧辛喝了酒。庞暖坐起笑道:“秦政敝在过于刻薄,外力愈强则秦国愈强,一旦天下归秦,再无敌手,秦族之灭也就在眼前了。”剧辛点头称是。庞暖又道:“这也是商君用猛药的恶果啊。”狐婴曾以为庞暖善战术却不善战略,此时听庞暖分析入骨,不禁更是钦佩。 “赵国土地贫瘠,草原辽阔,若是强行耕战之策,恐怕是舍长就短,得不偿失啊。”庞暖言罢,喝干了酒。剧辛笑道:“法家之说,神髓在于因变。赵国欲变法,当学秦国赏功罚过,执法严明,却不需要禁酒色。”说罢似乎担心狐婴等人不明其言下之意,更加了一句:“像赵胜此人,身无片功,小小年纪列土封君,若在秦国……呵呵。”乐毅问道:“秦国莫非不封宗室子弟?”剧辛道:“也封,却只有食邑。秦国全境推行郡县之治,各层官吏皆出于王庭,如臂使指啊。” 狐婴觉得这才是秦政成功的根本,笑道:“郡县之治本源于三晋,秦却因之受益,我等当深思啊。”乐毅点头道:“莫若我等凯旋之日,辞去封城,劝主父厉行郡县!”庞暖本就无意什么封城,只是笑了笑。狐婴的目光早就投在了尚未复国的越地,更无心中山的封城,笑道:“乐子有此忠正之心,甚善。来人,歌舞。” 已经喝至半酣的众人见了歌舞,又是一轮狂饮。 怡情阵的歌舞当然不会是宫内赐宴的雅乐,而是所谓的卫郑淫风。《女曰鸡鸣》出自卫风,唱的是清早到来,床榻间夫妇早起及相互爱悦。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歌舞之中,天色转暗,雅间中人也已经酒足肉饱,各自散去。狐婴知道庞暖住在王宫传舍,便邀了庞暖同回相邦府。庞暖也不推辞,欣然同往。众人又约了时辰面见主父请求将剧辛舔列副使,出使中山。尽兴而散。 赵雍当然不会拒绝多一个副使,尤其是剧辛英俊修长,谈吐不凡,颇受赵雍青睐。赵雍当即命人赐了王命节杖,择吉日出发。四人皆是少年俊杰,哪里管那些吉时。狐婴笑道:“兵无吉日,即日是吉。”居然当日就备了车马前往灵寿。 赵雍看着告辞离去的四人,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怒马鲜甲,挥剑冲杀的往事,感慨颇深。 狐婴告辞相邦肥义,与庞暖同车,出了邯郸。 庞暖笑问道:“狐子将以何说服中山国归化?”狐婴笑道:“以厚利驱之,以兵威迫之,如此而已。”庞暖道:“言简意赅啊。”狐婴道:“我观庞子颇善交往应酬,莫若笼络中山群臣的大任,就交给庞子吧。”庞暖面带微笑,深拜道:“诺。”狐婴也笑道:“庞子一诺可值千金。” 乐毅和剧辛坐副车,见前面狐婴庞暖两人言笑正欢,不禁苦笑。剧辛问乐毅道:“乐子以为,此番该以何为上?”乐毅笑道:“有狐子为正使,我等只须奉命而行罢。”剧辛笑道:“乐子此言不实啊。”乐毅奇道:“哦?剧子何出此言?”剧辛道:“乐子出征之前便内着轻甲,可见乐子有赴沙场之心。可是狐子另有安排?”乐毅有些尴尬,笑道:“我见狐子埋伏隐兵,想必另有安排,剧子请看。”说着,指向狐婴的亲随道:“那些人绝非普通亲随,剧子可看到他们连左右脚步都踩得整齐?”剧辛闻言看去,大惊失色,低声道:“这何止是隐兵,简直是天兵啊,便是秦国铁骑也没有如此操练有素。”乐毅道:“我本不信有生而知之者,见狐子方知却有此等人啊。姑且不论狐子是否善战,这练兵之术却已经独步天下了。” 剧辛不以兵事见长却也身以为然,默默不语。 使团到了沙丘时,狐婴取出主父密诏,下令开了沙丘离宫。守宫的寺人总领居然还是个狐婴听说过的人,缪贤。缪贤此人中下之资,却举荐了名相蔺相如,继而名垂青史。 “主父居然允许我等住宿行宫,真是莫大的恩典啊。”庞暖在行宫内走了一圈,回来用餐时感叹道。狐婴笑道:“我倒觉得主父这些年都不来沙丘宫,乃是因为此地缺乏生气。”缪贤就站一旁,不由树起耳朵。狐婴道:“若是能够于宫内广植树木,以栖飞鸟,此地定然能生机勃勃。”庞暖本就山野之中待惯的,满口认同。 缪贤听了,心中大喜,待狐婴一走,便广采树苗,蓄养飞鸟。他深知如果主父不来沙丘,那他一辈子便无以晋身,终老此间。他哪里知道,狐婴故意有这么安排,乃是为沙丘之变给赵雍备下粮食。史载,赵雍被困三月间,唯有从房檐、树上掏食鸟卵维持生命。 “明日中山王将迎我等入城,”狐婴在帐内设宴招待乐毅庞暖剧辛三人,“今日婴不得不露个底给三位。”三人见狐婴严肃,就连庞暖都板起了脸。“婴狂妄,”狐婴道,“主父曾对婴言,若是劝归不成,当自保归国。婴对曰:不成功,则成仁,定不会空手而归。诸君以为若何?” “善!”三人齐声道,言辞中已经有了慷慨悲壮之情。 众人饮了一盏,狐婴道:“此番我等名为出使,实则出兵,一切以军令行之!庞暖。”“臣在。”狐婴取出玉佩:“以此为令,我等所备黄金财物,任你调用,买通中山公室子弟及众大臣,定要其众口一词,愿归化赵室。”“臣明白。”庞暖接过玉佩,习性不改,笑道:“可效张仪故事否?” 张仪当年以秦川六百里许楚怀王,骗得楚怀王与齐国绝交向秦。谁知待张仪归国,却只认了私地六里割给楚怀王。庞暖此言,无非就是想空口许诺,翻脸不认账。 狐婴知道这是庞暖的天性,能忍住不笑这么久已经是给了极大的面子,无奈道:“凭你便宜行事。”又道:“剧辛。”“臣在。”“剧子辨才无碍,可当庭劝导中山王,晓以利害,暂代正使之名。”“臣领命。”剧辛一拜,回席坐下。 “乐毅。”狐婴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简,“凭此令可调动本使亲随,若有意外,当擒中山王为质。”乐毅略一迟疑,接过竹简,口道领命,心道:中山国再不济也是一镇诸侯,酋首可是那么容易擒得的? “本次出使,绝窍便是一个拖字。拖到中山朝堂动荡不安,我等一击以告功成!”狐婴举杯,一饮而尽。三人随之尽饮。 乐毅心道:果然有大将风采。 第十八章 先声夺人 中山国本是白狄人所立之国,受封于周廷,可谓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的典型。魏文侯时,使乐毅之祖乐羊攻伐中山。乐羊之子当时在中山为相,阵前相求乐羊放过中山。乐羊不肯背负君恩,中山王以其子就釜鼎。乐羊饮了儿子熬成的汤羹,围灵寿五年,灭了中山。魏文侯感其忠义,以灵寿封乐羊,世称乐羊子。 乐毅是乐羊子之后,生长在灵寿。重归故土,心潮澎湃。听着熟悉的乡音,乐毅紧了紧手里的竹简,真希望能够不用。不过身为武士,乐毅也对狐婴的火狐十分好奇。这支人马不过二十骑,却问一答一,不问不答,训练之严,让乐毅叹为观止。 中山王名尚,登基不过三年,听说赵国使团前来,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吓瘫在榻上了。“相邦,这如何是好?”中山王问相邦陈安。陈安是大儒陈良之徒,自任中山相邦以来,推行儒政,君臣和睦,当下道:“大王勿慌,想那赵国,若是图谋我中山早派兵打了过来。今次既然派了使团,想是另有他事。”中山王这才镇定下来,低声道:“相邦以为该当如何?” 陈安思索半晌,道:“且宣正副使者觐见,必有所对。”中山王然之,命寺人宣赵国使者上殿。剧辛庞暖乐毅三人缴了佩剑,缓步登堂,对正中端坐发颤的中山王行礼唱诺道:“外臣剧辛、庞暖、乐毅等,恭祝王上康健。”中山王颤声道:“外臣……哦,贤臣免礼。”陈安见中山王失态,急忙起身道:“观国书所言,使臣有四,为何少了一人?” 剧辛上前一步道:“正使狐子婴,因坠马伤身,在医馆休养。外臣剧辛,暂代正使之职。”陈安心道:赵人善骑,怎会坠马?莫非有何阴谋不成?前些日已经得知赵齐两国暗通曲款,莫非真要大兵压境?一**及此,不禁额上冷汗生,伸手一抹却一点没有。 “贵使车马劳顿,不知所谓何事啊?”中山王壮起胆子问道。 剧辛不禁暗笑,自三人登堂以来,中山国满朝文武居然无人敢正视赵使,果然是连年战败被打怕了。庞暖也心中暗笑,如此这般群臣,只需许诺保全他们性命便可告成。乐毅却暗自摇头,中山国便是这些酒囊饭袋把持着,若是不亡也真没天理了。 剧辛一摇节杖,道:“外臣奉命,与王上商议换地之事。” “换地?换哪里的地?”中山王愣道。 “以肤施三百里,易中山国地。” 剧辛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这肤施是什么地界?穷乡僻壤,靠近秦地……被个赵国欺凌也便罢了,迁去那里与虎狼之秦为邻,可还有命在么?再者说一千道一万,肤施哪里来的三百里地?这不是强取豪夺么! 对!就是强取豪夺!赵国往日还出兵来打,现在却居然只派几个稚子便想诳了地去,欺人太甚啊! 只不过群臣皆是敢怒不敢言,只有陈安养过浩然正气,对剧辛道:“祖宗之地,易之不孝,请贵使切莫再言。”剧辛笑道:“中山先祖不过游牧于王化之外的狄人,居无定所,何来不孝之说?” 中山王恐惧之外更添了一丝愤怒。 “我中山宗庙在此,怎是说易便易的?”陈安怒道。 剧辛笑道:“无妨无妨,敝上宽宏大量,若是不满意,陈相邦不妨开出条例来,外臣等多少也有些松紧权限。”陈安平了平心中怒火,道:“贵使当知,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宗庙大事,岂是儿戏?若赵君真有易地之意,当亲自前来与我君会盟。”剧辛道:“我王上年幼体弱,不便出宫。我主父忙于军事,操练兵卒,尚无暇与会。若是王上定了主意,外臣等再安排会盟之事也不为迟。” 中山王道:“易地大事,宗庙尚可拆迁,百姓若何?”剧辛笑道:“我王体恤下民,中山百姓愿随王上迁去肤施的,尽随其便。若是不愿走的,便留下与大赵万民同等视之。”中山王道:“兹事体大,还需再议,贵使何不先回馆驿歇息?”剧辛等再不多言,行礼告退。 一出宫门,剧辛三人大笑,道:“中山归化之日不远矣。” 狐婴在榻上听了三人回报,大喜,笑道:“先声夺人,剧子之谓也。这中山王自己都不信能守得住祖宗基业,我等取了,免去一场兵戈也是大善。”庞暖笑道:“未必这么简单呢。”狐婴道:“是啊,接下去的不简单,便是庞子之劳了。”剧辛也笑道:“庞子辛苦,可不敢暴饮暴食,今夜要赴三家筵席呢。”众人又是一笑。 乐毅土生土长的灵寿人,自然也有知交旧故。知道乐毅已是赵国副使,不少人都递了请柬,邀乐毅与宴。乐毅避嫌,没有答应。狐婴笑他:“大丈夫行世,本乎心而已,何必如此谨小慎微?”乐毅这才去了几家旧识处,喝了两回酒。 剧辛与狐婴二人同席而餐,同榻而眠,讨论儒法道墨四家得失,互有增益。狐婴胜在两千两百年的精练,剧辛却是实打实经世济民的学问,又才思敏捷,让狐婴佩服不已。 两个月后,天气渐凉。邯郸来了好几通消息,狐婴却每次都让使者回复“知道了”。最先忍不住的还是中山王和陈安。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再找不到个人可托付大事。每日只听闻密探来报,某某大夫又宴请了赵国使臣,急得中山王食不知味,寝不安席。 “大王,”陈安道,“当下唯有整军备战,前往齐国求援,以抗强赵啊。”中山王何尝不知赵国有灭国之心,可他更知道齐国也非易与的,燕国前车之鉴未远,自己还怎么去求齐国?这不是前门退了赵狼,后门进了齐虎?更何况司禄大夫密报:这陈安和齐国颇有渊源,谁知不是要卖了中山给齐国?只是中山王不知道,他的司禄大夫已经收了庞暖上百金,还有白璧黄环,更有许下的封地食邑,一条心早就跟着赵国走了,还不是庞暖让说什么便说什么? 狐婴见中山王居然能沉得住气两月不召见自己,猜到有强臣压着,便让庞暖着意。庞暖当然心下雪亮,又最爱欺负儒生,离间中山王与陈安一事办得最为积极。要不是陈安是随着中山王登基的重臣,早就被赶走了。 陈安那边也十分郁闷气恼。他本想庞暖来贿赂他,然后上演一出义正严词喝退敌贼的戏码。谁知赵国使臣却根本不将这个相邦放在眼里,连下大夫家都去过了,却根本没有敲过相邦府的大门。 在三个大国的夹缝间生存,还真是不容易啊。中山王尚想起父王国破,流亡齐国,最后死于齐国的事,黯然神伤。一只玉手搭在了尚肩上,柔声道:“大王,风凉了,还请保重玉体。”尚摩挲着那手,道:“静妃,枉我一国之君……” “大王,”中山王妃静,在王尚身边坐下,道,“臣妾不便妄言军国大事,却有一言,不得不说。”尚似乎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忙道:“静妃只管说。”静妃柔声道:“大王,我中山是小国,若不与列国周璇,定然难以生存。今次是赵国,下次说能说不会是燕国、齐国?” 尚叹息道:“静妃所言极是啊,只是现在赵使在灵寿,却不知如何打发,这总拖着……一旦过了秋收,大兵压境……如何是好啊!”静妃悄声道:“大王,齐国相邦田文的密使已经到了灵寿,何不见见再说?他齐国离我中山路途遥远,总不会也那么大胃口要吞了我们吧?”尚闻言一惊,心道:齐国密使到灵寿的事,自己一点消息都未听到,为何身在后宫里的嫔妃却已经知道了?当下也不说话。 静妃催道:“密使是臣妾的哥哥,若是大王愿意见他,臣妾这边安排家宴,定不让赵人得知。”尚闻言,心中释然,道:“尽快吧。”吐出这三个字,登时觉得心中轻松不少。尚抬头再看静妃,灯光下眉目含春,想起自己多日来废寝忘餐,也不曾临幸宫人,一把将静妃拉了过来,天雷勾动地火,一时春意绵绵。 “齐国人?枕边风?”狐婴含笑着在棋盘上落子,与之对弈的是剧辛,乐毅旁观。庞暖刚赴宴归来,顾不得去身上的酒气便来禀报此事。今日宴请庞暖的乃是中山国廷尉,有内府少监作陪。内府少监便是后世的太监总管,本不入庞暖的法眼,只是客套地分了点甜头给他,谁知那人居然爆出了如此震撼的消息。 “可知道那齐国密使说了什么?”狐婴问道。 庞暖道:“说知道也算知道,说不知道倒也不知道。”狐婴见他又在卖关子,笑道:“庞夫子必有教我。”庞暖笑道:“中山王见齐国密使时摒退左右,说些什么倒真没人知道。不过明日中山王要召见我等,还备了釜鼎招待宾客们吃涮肉。”剧辛大笑道:“可是以我等之肉招待齐人?哈哈哈。”乐毅也笑道:“死到临头,你们还有心思笑,还不快些收拾行囊回邯郸去?” 狐婴笑道:“当下之计,诸君以为若何?” “若是不逃,只有杀了那齐人,逼中山王就范了。”乐毅道。 庞暖剧辛颌首,深以为然。 狐婴笑道:“莫若庞夫子替婴手谈此局,婴与乐子去去便来。”庞暖笑道:“何惊慌至此乎?”狐婴愣道:“何来惊慌?”庞暖坐了狐婴的位置,笑道:“齐人所在何处?狐子已然知乎?”狐婴笑道:“莫非不在馆驿么?”狐婴取出一卷帛布,道:“此乃宫中简图,从中山内府少监童承处得来,暖可是许了三百金与他啊。” 狐婴展图静观,见所绘甚详,上面还标有齐人寝处与王寝宫。狐婴笑道:“三百金还真值当。不妨再许三百金,使他为我等在宫中的耳目。”庞暖拜道:“暖知矣。”剧辛笑道:“左一个三百金,右一个三百金,你我一共才带了千金出来。莫非日后讨饭回邯郸么?”庞暖笑道:“哈哈,剧子有所不知,这中山国贫瘠,国内贵人却颇多富贵,为求某赴宴,常有奇珍异宝金玉财物馈赠于暖。暖以此家之宝买通彼家之主,几番转手下来,我等还有两千金。” 此言一出,狐婴三人目瞪口呆,这庞暖居然还有这等本事。能以高龄击杀蒙骜之辈,果不同凡响。狐婴暗道。 第十九章 国破见忠臣 狐婴和乐毅在后院召集火狐,以天队为主攻,入内刺杀齐使,地队策应,分三队把守紧要处,以便示警。二十人脚跟一并,齐声称是,肃杀之气盎然。乐毅心中羡慕,只听狐婴道:“乐子领地队,我亲自率人攻杀进去。”乐毅面色犹豫,道:“狐子文弱之躯,何以以身犯险?让毅去吧。”狐婴笑道:“你我单打独斗,你未必能胜我。”乐毅不服,道:“若是如此,待明日有闲,何不切磋一番?”狐婴笑道:“谨如君愿。” 乐毅到了中山王宫前方才顿足道:“如此高墙,如何是好?”狐婴一笑,道:“我等自幼妙法。”火狐队员当即抛出钩索,转眼多了十几条绳梯。狐婴一挥手,率先攀了上去,等众人都上了墙头,将钩索转了个向,纷纷滑了下去。 一切如行云流水一般,火狐已经全都到了墙下。乐毅好不容易上了墙头,匆匆落地,还差点扭伤了脚踝。他不知道火狐队员从头到脚的装备全是狐婴设计,请娴熟工匠督造,便那靴子就是以三层牛皮,缀了牛筋为底,走路无声且还省力,更不会扭伤脚踝。 避开了巡夜的宫中侍卫,狐婴比了个手势。两队火狐交替而尽,悄然无声。乐毅看得痴了,被狐婴一把抓住,潜行靠近了宫台。宫台火堆之下,狐婴取出地形图,辨别方位,又是一阵指手画脚,看得乐毅一头雾水。火狐队员却都是看熟的,当即以训练之时的分队,化作四组,转眼便消没在暗夜之中。 狐婴看了乐毅一眼,似乎在问:你怎不去?乐毅苦笑: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狐婴回了一笑,示意乐毅跟着自己,随手点了一人,命他跟上。那人一垂头,几个起伏已经追了上去,再看不见人了。 狐婴匀速伸出手指,等伸出第五个手指时,双目一瞪,紧紧握拳,已经飞身追了上去。乐毅看狐婴手势复杂,早知道会有突变,时刻警醒自己,见狐婴飞身而出,急忙追上。风声起,乐毅也不辨其他,只是跟着狐婴。等狐婴在廊下伏下,乐毅也已经到了,只是两息间,身后又多了一队人,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 “梆~梆~梆、梆~哚~呜……” 乐毅听出那是被人割断了喉管的声音,心中一紧。再看狐婴,却面无余色只是微微摇头,似乎责怪动手之人发出了声响。狐婴一挥手,众人跟上,两个翻腾已经上了正廊。 正廊尽头有一门,门内有火点一明一灭,乃是地队队员发出的信号。狐婴乐毅率人冲了进去,门口只有一滩血迹,连尸首也已经挪开了。乐毅疑心那些队员身在附近,目力所及之处却看不出那些人藏身何处,再看狐婴已经登堂入室,急忙跟了上去。 “你等何人?”一个留着三络长须的中年男子,搂着个裸身女子,惊恐地看着狐婴。狐婴道:“借人头一用。”言罢,已经有人从狐婴身后窜出,寒光闪处已经人头落地。那边的女子还没来得及尖叫,也被一剑取了头颅。 “主公!”狐丙上前道,“查出书函竹简,请主公过目。” 乐毅见狐婴居然就着灯不慌不忙读了起来,更是心惊。 狐婴翻了翻,笑道:“好没意思,齐人的手脚也伸的太长了些。”乐毅道:“回去再说吧。”狐婴让人包了齐密使的头颅,挥手道:“撤!” 如同潮起潮落,水过无痕,待众人身在宫墙之外,收了钩索,乐毅才抹去额头的汗水。正要说话,狐婴一把拉了乐毅,疾步往馆舍奔去。 回到馆舍,庞暖与剧辛还在手谈,却已经不是适才狐婴下的那局了。 “刚才那局是谁赢了?”狐婴随手将包裹扔了一边,凑了过去。庞暖知道狐婴杀了人回来,笑道:“走开些,一身血腥气。”狐婴笑道:“总比一身涮肉味好些吧。”剧辛行走江湖间,也见过不少生杀之事,见狐婴转回如此之快已经是大功告成,提了人头,心下骇然。待听得乐毅将适才情形一一叙述,就连庞暖都不禁咋舌。 “从小操练的伙伴,用得顺手些罢了。”狐婴淡然道,心中却还是颇为得意。 乐毅将调兵竹简还给狐婴道:“在下不才,今夜观狐子练兵用兵,佩服至极。此隐兵非毅所能用,还请收回。”狐婴接过竹简,笑道:“今夜之所以邀乐子同往,乃是为了投名状。”乐毅不解:“何谓投名状?”庞暖倒想到了,笑道:“古来落草为寇者,必要斩杀几个人,用人头供给盗首,以示不复他想。” 狐婴笑道:“正是。” 乐毅正容道:“狐子是担心乐毅反赵?” “非也,非也。”狐婴笑道,“乐子忠厚正直之人怎会有反心?今日我等四人,年纪相若,志趣相投,此同舟共济之时,何不结拜为异姓兄弟?”庞暖笑道:“狐子算计的是乐子,我们两个是便宜搭头呢。”狐婴语噎,却道:“这杀人的投名状怎能算上你们两个文弱?庞子收了我千金本钱,剧子拿了我的商君详解,难道不算投名状?” 四人同声大笑,乐毅道:“那我岂不是最冤枉?白白担惊受累。”众人笑罢,当下便命下人备了香案,排了长幼年齿,斩黄鸡起誓,约为异姓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有背弃,皇天后土共弃之。 誓约确凿,没有丝毫花巧,发自内心。四人既然结拜,以兄弟相论。乐毅年纪最长,其次庞暖,再次剧辛,狐婴居幼。礼成之后四人相视一笑,准备明日登堂面见中山王,若是不成,应了今日之誓也是一桩美谈。 中山王宫,明堂之上,正中央已经连夜放了一具铜鼎。烧了一夜的柴,到了早上方才将里面的水烧滚。狐婴手持节杖,还是第一次登堂,看了一眼沸鼎滚汤,笑道:“外臣狐婴,见过王上。”中山王尚自以为有了齐国为后盾,胆气也壮了几分,道:“贤臣免礼。不知贵使前来,所谓何事?”还没等狐婴开口,尚伸手阻道:“若是易地之说,可以罢矣!日后若有人敢以易地进谏,此鼎正是为他所设!” 狐婴笑道:“外臣正是要说这易地之事。”王尚暴怒道:“大胆!你当本王不敢杀你么!”狐婴笑道:“外臣就是死也要说,这易地之举,万万不可!”王尚正要发作,突然听狐婴这么说,不禁大惑,问道:“你不是说本王易地?” 狐婴行了一礼,道:“此乃赵国诡计,假托肤施三百里,其实只有不足三十里之地。如何能易?这简直是明火执仗巧取豪夺!”王尚不知狐婴何意,看了看陈安。陈安也大为不解,只等狐婴继续说下去。 狐婴又道:“再者说,这满朝文武皆可建言易地,唯独大王不可!”王尚奇道:“这是为何?”狐婴道:“易地之后,中山名存实亡,在座诸公不过换个朝堂,换个主君,大夫还是大夫,相邦还是相邦,衣食不减,车马无损。大王呢?本堂堂一国之君,却落得三十里之侯,屈膝事人,这算什么说法!”狐婴说得义愤填膺,倒好像是中山国的忠臣一般。 王尚心道:此人虽是赵臣,倒也说得公允…… “王上,届时虽然宗庙移于肤施,祖宗香火不断,但是王上怎能受此屈辱!还不如杀了我等祭旗,整军备战,与赵王决一死战!虽然国破家亡,宗庙不在,香火断绝,却总是死得其所,死得壮烈。此正所谓:宁以玉碎,不以瓦独全!届时,这一堂的不忠之臣,也有赵兵来惩处,必是夷家灭族,以陪祀王上!” 这么一说,却说得王尚不敢一战了。他本来就不是赵雍那般血性之人,做了六年的王,虽不甘心屈居人下,却更不愿意死。若是从了赵王,总算也是一侯,祖宗祭祀不断,酒肉歌舞不缺…… “若是王上指望外国,哈哈哈,”狐婴笑道,“外臣实为王上不取也!” “哦?贵使何出此言?”王尚好言问道。 狐婴道:“诸侯列国,可还有信义存世么?楚鉴未远啊!燕国是我主父所立之国,有道是疏不间亲,王上可能指望燕国为救中山而攻赵?齐国是贪婪之国,若无好处,怎会真心助王上抗赵?”王尚道:“齐国并不贪我土地……”“哈哈哈,”狐婴大笑道,“齐国欲得宋国之地已非朝夕,为了使我赵国无暇东顾它吞宋的图谋,故而假言援军中山,使中山与我赵国血斗。大王当自强军旅,不可指望齐兵啊!” “那你赵国便不顾宋国了么?”王尚已经不知不觉中落入了狐婴的套子,跟着狐婴走了。狐婴笑道:“宋国与我何干?中山在赵国腹地,实乃心腹大患,我主父曾言:只需赵国攻打中山时齐国人安静看着便好。莫非王上不知,我赵国已经派了郑朱出使齐国一事?” 中山王沉迷酒色,国政尚且不问,何况他国之事。他转头看向陈安,见陈安面色土灰微微点头,知道狐婴所言不虚,胆气尽去。 “某虽为赵臣,却也是堂堂男儿,见大王如此懦弱轻信,实在为大王不取!”狐婴突然变色道,“有那巧言令色欺诈诡辩之徒,欲蒙蔽大王,坏大王抗赵大事,外臣已经替大王解决了。”说着鼓掌示意。门口的护卫得了好处,见狐婴示意,乖乖捧着一个木盒,奉上王廷。 有内侍接了,交与王尚。王尚满心好奇,打开木盒,吓得差点瘫了过去。木盒中赫然是居于宫中的齐国密使,的脑袋…… “还请大王整军经武,以备一战。”狐婴拜道。 中山王良久吐不出一个字,支吾道:“众、众卿家以为若何?” 众人各有计较,谁愿意陪中山国共存亡?不!不是共存亡,是共亡……赵兵彪悍,中山与之屡战屡败,实力悬殊,还打什么?何况赵人许诺颇为实诚,就算兑现了那么十分中的一二分也不会亏了……算了,哪怕丟了官职,还可以做个富家翁,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居然没有一个死君之臣啊!”剧辛见陈安要出列,抢先言道,“赵王以三十里地欺大王,大王,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等使臣,愿为祭品祭大王军旗!” “贵使何出此言……”王尚急道,“只是迁国事大,尚需商议……” 乐毅转头看了一眼庞暖,庞暖还是那付似笑非笑的神情。 “大王不可啊!” 陈安与剧辛同时叫道,狐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陈安道:“大王!这赵……赵国……”陈安本不是能言善辩之人,赵使又将他要说的全说了,说得在情在理,看那神情比自己还忠于中山王。 “住口!”王尚恨道,“寡人一己之辱,保得宗庙得续……还是值当的……” “大王不可啊!”剧辛上前急道,“大王归赵,只有个安乐君之封,令不出三十里,整日歌舞酒色,风花雪月,再不能金戈铁马,建功立业……大王三思啊!” 剧辛之言更是坚定了中山王的归化之心。 “既然如此,赵使请在馆驿稍事歇息,待明日商讨迁徙宗庙之事。”王尚彻底瘫倒在榻上,有些失落,更多的却是解脱。若是父王当年归附赵国,想来也不会有灵寿城破之辱,更不会流亡齐国,乃至客死异乡。中山王心道。 赵使团正要退下,陈安突然披头散发跑上前,嘶声哭道:“大王万万不可啊!赵使说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独全!臣愿死难!”说着,居然纵身跃入釜鼎之中。水花四溅之声被陈安的惨叫声盖了下去。 众人眼见着一个鲜活的相邦在釜鼎沸水中扑腾惨叫,不忍卒睹。狐婴飞起一脚踢在铜鼎上,硕大的铜鼎只是摇晃了一下,洒出了更多的水。乐毅也冲了上来,与狐婴一起发力,总算踢倒了铜鼎。再看陈安,已经奄奄一息,身上一块好皮肉也没有了,口中却犹自喃喃:万万不可…… “真义臣也。”乐毅叹道。狐婴点头称是,道:“既然王上已经答应了归属大赵,则相邦陈安也是我大赵的相邦。且招医士,好生收拾好陈相邦遗骸,以上大夫之礼葬之。臣等代赵王往吊。” 堂上免不得兔死狐悲,唏嘘不已。 本来是大喜的庆功之日,居然被陈安自绝搅得众人心头沉重。 四人团坐良久无语,终于还是庞暖道:“本以为陈安只是心向齐国,却不料是个真义臣。”想起堂上陈安皮开肉绽惨不忍睹之状,剧辛还隐隐作呕,道:“四弟以上大夫之礼葬之,也不算薄待了。”乐毅道:“陈安乃是大儒陈良的弟子,如此也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狐婴还是第一次见识战国风骨,颇为感慨,道:“多言无益。兄弟们多少用些,等会还要去陈安府上凭吊。”众人默然,随意挑了些,没吃多少便已经饱了。换了素服,四人分成两车,往相邦府去了。 陈安有二子一女,夫人是去年才续的正室。一家四口齐跪在灵堂前,伤心欲绝。狐婴等人到了相邦府前,递了名牌,径自跟着陈安门人往里灵堂去了。昔日的相邦府今时凄凉萧索,愁云惨淡,往日的门客居然当天就走了大半。狐婴不禁感叹:树倒猢狲散。只道战国风骨,原来一国之中也就那么几人,贪生怕死势利小人总占多数。唉,也就这些人才撑着华夏脊骨啊。 儒家重视婚葬礼,狐婴许以上大夫之礼葬之,便是连陈夫人也感激涕零。无奈赵国本就不是重礼之国,狐婴更是久居原阳草场,哪里知道行止。庞暖是道家弟子,无所谓礼数。剧辛是法家门生,对繁琐礼仪更是深恶痛绝。众人齐刷刷看着乐毅,还好乐毅曾师从儒门,好歹记得些,硬着头皮走在最前头,行礼如仪。 狐婴等有样学样,好不容易等司仪喊:“未亡人答礼~”三人总算松了一大口气。 等陈氏带着儿女还了礼,狐婴方才看清陈氏容貌,宛如被雷劈了一般。乐毅见狐婴失仪,不禁暗道:四弟从不近女色,此女姿色平平,怎么就……庞暖也颇为意外,悄悄拉了拉狐婴的袖口。剧辛侧身一步,挡住了狐婴,道:“夫人万请节哀。可有杂事某等可代劳的?”陈氏颇为坚强,哽咽道:“未亡卑鄙之人,怎敢劳动贵人。” 如此说来便是真有事。 乐毅道:“我等钦佩陈相邦大义,若有不便,夫人但说无妨。”陈氏听他说得恳切,悲从中来,哭道:“我孤儿寡母欲归宋国投奔娘家,苦无川资。当堂索取,实在有愧先夫。”四人一怔,还是狐婴道:“夫人何必担心这等琐碎之事,我等定高车厚礼送夫人归宁。”陈氏以头抢地,哭道:“多谢大人,妾身代亡夫谢大人厚德。”狐婴急忙上前扶起陈氏,陈氏居然已经头破血流晕了过去了。 当下有家人老婆子出来安顿了陈氏。狐婴拉住一个问道:“相邦公一去,怎地连去宋国的川资都不足了?”那家人抹了泪,道:“我家老爷为官清廉,不收重礼,又要养那些食客,哪还有什么余财?便是这府邸,听说等老爷过了头七也要收回国有。” 乐毅握拳道:“这中山王统共也就这一个忠臣,居然还如此刻薄寡恩。”剧? 战国狐 第 8 部分阅读 弦送菲咭惨栈毓小!?br /> 乐毅握拳道:“这中山王统共也就这一个忠臣,居然还如此刻薄寡恩。”剧辛叹了口气,不复多言。庞暖对狐婴道:“四弟,早知陈安此人高洁,便该事前好好劝他,救他一命。”狐婴点头道:“我当请表,以百户封陈氏子。”剧辛犹豫道:“主父可会为了个外臣行此重赏?”狐婴道:“百户从安乐君食邑中划出来!再者,主父以区区百户购得天下士子之心,值当得很。” 三人点头称是。 第二十章 真是马服君? 连乘手持羽檄军报,看了看天色,还是一咬牙叫醒了赵雍。赵雍见外面黑蒙蒙一片,知道时辰尚早,定睛一看,连乘手中居然是羽檄军报,心跳飞快,一把夺过,三两下扯了牛皮封,里面是两排竹简。 主父等不及宫人掌灯,就着廊下路灯读罢,欣喜若狂。 “中山!不伤一兵一卒,中山已经归属我赵室了!中山归属了!”赵雍边跑边喊,恨不得跑出王宫,让全邯郸,全赵国,全天下都知道这个消息。被赵雍吵醒了的赵王何,揉着眼睛问睡在身边的奶娘:“父王怎么了?”奶娘听了听,故作欣喜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中山国归属我大赵了。”赵王何还道有什么大事,吧唧吧唧嘴,倒头就又睡着了。 赵雍实在是激动得再也睡不着了,独自来到桐馆,展开竹简,亲自草拟王命。 ——我要封狐不弱为靖郭君,以灵寿为封地。 赵雍想道。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妥,亲征五次的赵雍深知攻城略地之难,狐婴此番立的大功已经不是一城可以赏赐的了。 天大亮之后,赵雍登堂,看着茫然的儿子心情也好了许多。群臣得知中山居然归附了,而且没伤一兵一卒,皆难以置信。尤其是公子成,居然怔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众人还在商讨该给予何等封赏时,狐婴的明报也到了。明报显然很简单,只是说不辱王命。如此简约反倒更让赵雍高兴,好个虚怀若谷的少年俊杰。 肥义一直没有说话,却显然笑得合不拢嘴。赵雍叫了他三次,他才回过神来:“主父,老臣记得您当日可是许诺,任由四人各选中山任意一城为封地。”赵雍仰天大笑,道:“的确有此盟约,寡人正寻思,是否再额外加封。”当即便有几个眼红的出来说他们只是狐假虎威,不应封赏太多。赵雍当即不快道:“诸君安睡于朝堂,谁知灵寿风起云涌?再有出言嫉妒者,斩!”当下果然没人再敢多言。 肥义散朝回府,第一件事便是修书狐不疑,也不管什么矜持了,连媒人也不需要了,直接在信中提了两个孙辈的亲事。 送信的使者驾着单人轻车,才出邯郸没多远,见一人拦于大路中央。使者急忙勒住了马,骂道:“谁敢拦相邦府的信车!”那人上前一行礼道:“小哥请恕在下莽撞。”那使者见来人面善,正待发问,那人突然腰间佩剑出鞘,以迅雷之速刺入使者腹中。 待使者成了死者,那人搜出关照度牒令牌一应路上所需之物,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过了约有一个时辰,一队赵兵也冲出北门,往北追赶而去。只是这队赵兵多是步卒,要追上轻车谈何容易。其实他们也知道,那人武艺高强,追不上最多回去打顿板子,若是追上了才麻烦,或许连命都没了。 那人赶着有相邦府标记的轻车倒也算通行无阻,直到他迎面撞上了连夜赶回邯郸的狐婴。狐婴担心邯郸城内的动向,留了三位兄长在灵寿善后,安顿百姓,自己带了三匹马先走一步。 也是巧合,这段山路刚好狭窄,只容一车通过。以礼法皆是路人让马,马让车,所以狐婴冲那人微微一笑,退马让轻车先过。车上那人也回了一礼,正要疾驰,狐婴却看到了车上的相邦府的标号。 “且慢!”狐婴叫道,“为何我在相邦府不曾见过你?你是何人?” 那人心中一惊,见狐婴锦衣佩剑,当是士人。自度那人骑三匹快马定能追上自己的轻车,索性直言告知,抱拳道:“在下赵奢,多有冒犯。”狐婴一愣:怎么就这么撞上赵奢了?看他快三十出头的年纪,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呢? “实不相瞒,在下在邯郸杀了一极有权势之人,被司寇署通缉。无奈之下,夺得此车逃逸。”赵奢道。狐婴见他如此坦诚,以信了他七八分,道:“壮士欲以何往?”赵奢道:“听闻燕王筑黄金台招贤,奢自恃勇猛不逊于人,欲试之。”狐婴心中一个机灵,《战国策》中,马服君赵奢正是因为在邯郸犯了罪,逃亡燕国,被燕昭王任命为上谷守。 “在下狐婴,”狐婴一躬身,道,“壮士以相邦之车往北,定有人诘问,若出破绽则大为不妙。”说着翻身下马,对赵奢道:“此马为中山国御马,皆是良马。若是赵兄不弃,不如骑了这马去,将相邦府的车交给小弟。”赵奢闻言吃了一惊,问道:“狐兄怎知奢不是恶人?”狐婴笑道:“敢刺杀上位者,非极贪婪卑鄙之小人,便是大无畏惧之君子侠士。婴观赵兄器宇轩昂,为人坦诚,是真勇士也!”赵奢下车拜道:“狐兄客气……”说着居然有些哽咽。 狐婴扶起赵奢,道:“婴不敢当!若是赵兄不弃,婴愿以兄侍之。”赵奢紧握狐婴双手道:“狐兄弟真义士也!奢有不情之请。”狐婴道:“赵大哥尽管吩咐,婴必当尽力而为。”赵奢道:“我在邯郸有一至交,只因中尉李兑之子看上了他的妻子,陷害于他。奢无能,无从搭救,只得替他收尸,又择机杀了那恶少替他报仇。奢一走了之,却终免不了未亡人孤苦无依,还请狐兄代为照顾。”狐婴听到涉及李兑就明白了为什么赵奢等到李兑失势才敢回到赵国,当下道:“婴定会连夜将其妻儿接入相邦府,赵大哥放心。” 赵奢感动之下将那朋友的住所告诉了狐婴。狐婴牢记在心,又掏出一个锦囊,递给赵奢:“这里还有些刀币,小弟出门不惯带钱,赵大哥拿了先用。待我修书一封,赵兄稍候。”一时却找不到笔墨竹简,狐婴扯下衣袖,内里是浅色的还能写字。又取来火把,以炭为笔。一时不便多言,狐婴只写道:馈金百镒于此人――婴字。 赵奢接过一看,热泪盈眶,道:“大恩不言谢,奢倘有后日,必当死生以报!”狐婴一拜:“赵大哥可凭此在灵寿寻得乐毅、庞暖、剧辛任何一人支领川资。祝赵大哥一路平安。”赵奢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拉了缰绳,飞身上马往北疾驰而去。 狐婴等再看不到赵奢背影了放在登车,一抖缰绳,让马走了起来。本想快跑的,却发现御车也是一门学问,自己只会骑马却不会御车,只得由得它们慢慢走了。更麻烦的是狐婴居然没有留下粮食和水,硬是饿了整整一天才碰到一个村落,讨了些干粮和水。 狐婴在沙丘村命人送了金子去给那个送他水粮的乡人,又选了一匹快马,好好睡了一觉,接下去的路程总算平坦了。回到邯郸的狐婴,首先前往赵奢说的那处地址,谁知却是人去屋空。 狐婴点了灯,仔细查探了屋内的情形。见桌椅摆放齐整,显然没有打斗。猜是那未亡人带着子女投亲去了,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赵奢的嘱托。正要出门时,突然发现针线篓居然在榻席之下。若是寡妇投亲,定会带走屋中常用物件吧。狐婴正要去翻找印证,忽然听得门外脚步声杂乱,正迟疑间,房门已经被踢开了。 “就是这贼子!上啊!” 话音未落,已经冲上来了一群赵兵。狐婴知道自己中计,辩解想来也来不及了。若是送到官署,在这个流行肉刑的年代,残废的可能性极高。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使出打熟了的崩拳,一拳一人,当场放倒了冲上前的几人。 等狐婴冲到门口,一排长戟又把他逼了回去。长兵器进不了屋子,可他也出不去。狐婴再看后窗,十分窄小,也钻不出去,只得拔剑自卫,荡开刺上来的长戟。 “退出来,放箭射他!”外面的赵兵喊道。 狐婴头皮发麻,火狐队留在了灵寿保护庞暖剧辛,自以为武艺天下第一,可碰到国家暴力机关就彻底歇菜了。 “误会,别射箭!”狐婴喊道,“本官狐婴,乃是受命出使中山的正使。” 外面静了下来,不一会儿,又有人喊道:“既然是王使,可高举节杖走出来。”狐婴差点哭出来,那节杖在行囊里,行囊在送给赵奢的马背上。 狐婴只得喊道:“节杖还在中山,不过我住肥相邦府,你等可派人去请相邦府执事来认我。”外面一阵骚乱,那人又喊道:“放下剑,随我等去司寇署,自然有办法验你正身。” 狐婴无奈,只得赌了,喊道:“你等退开,本官出来了。” 长戟缓缓退了出去。狐婴倒提着剑,缓步出门。外面的赵兵已经围了一个圈,冷森森的黑铁戟头对着狐婴,再外面一圈是已经张弓待发的射手。狐婴扫了一眼,道:“本官有急事,你等可随本官前往相邦府验明正身。”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道:“既然是使者,又没有节杖,那腰牌总是有的吧?”狐婴心道:这还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自己没有弱冠,根本不是朝廷命官,哪里来的腰牌。 “腰牌在相邦府,与我同去便可明了。”狐婴道。 那军官身边又出来一人,厉声骂道:“你定然就是那个杀我家少爷的贼子,还满口胡言乱语,杀了他啊!”那人是李兑少子的跟班,既然当事人都指认了,那军官一声令下,长戟阵推进了一步。 狐婴捏了捏剑柄,盘算了一下,就算能斩断长戟,后面的箭雨也是能将自己扎成刺猬的。无奈之下,狐婴插剑入鞘,道:“我随你等去司寇署。”只要司寇有点脑子,自己也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到了司寇署天色已经暗了。因为中尉李兑之子被杀乃是重案,疑凶既然拿到,司寇当然也不敢怠慢,当即升堂断案。 “大胆盗匪,你可知罪?”司寇朱钭吹起小胡子,喝问道。 狐婴被缴了佩剑上了铁链,又被人强按着跪在地上,心中屈辱万分。就算面见主父赵王,大臣也没有下跪的道理。一进这司寇署,居然就没人权了。 “司寇大人,在下是相邦府门下,大夫狐不疑之孙,狐婴,受王命出使中山……”狐婴话未说完,朱钭便打断喊道:“大胆盗匪,居然还敢欺骗本官!出使中山的使者尚未归来,便是归来了也会上朝堂受封赏,当本官没见识么?来人,上夹棍!” 狐婴还道自己不会害怕,眼见有差役抬着毛竹夹棍上来,居然出了冷汗:“大人,小子所言确凿不虚。大人只需派个人去相邦府便可明了之事,何必伤了和气?”朱钭胡子一吹,骂道:“要你这盗匪来教本官办事么?来啊,给他活络活络筋骨,看他招是不招。” 狐婴被人一脚踢在背上,趴倒在地。后面两个差役抬起狐婴的双腿,放入夹棍。狐婴无论怎么挣扎都被按得死死的,不禁有些慌乱。难道余生要在轮椅上度过不成? 第二十一章 早知就该杀了他…… 公堂上颇为紧张,狐婴用几案上的刮刀挟持了司寇。看着朱钭吓得尿了裤子,狐婴真不愿意和他靠这么进。只是他不能因为怕沾上屎尿就把人质放了,否则乱箭穿空就该轮到他屎尿迸出了。司寇署的小吏慌慌张张地跑去相邦府请府里的执事,说有人冒充狐婴,劫持了司寇大人。 相邦府的人还没到,李兑却已经站在司寇署堂下了。他因为爱子被杀,十分关心此案。一听家人回报说嫌犯已经被抓住了,立刻便备了马车前往司寇署,定要亲自报那杀子之仇。谁知等他到了司寇署,居然发现犯人劫持了司寇大人,气得脸色苍白。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兑咬牙切齿道。 “那人犯只喊招了,司寇大人便免了他的刑罚,让他画押。谁知他借口将他名字写错了,站起来指给推事大人看。谁知推事大人才走近,便被他一把抓了起来朝后扔去。”有个口齿伶俐的小吏,答道,“谁知我等刚扶起推事大人,那犯人已经冲上去挟持了司寇大人。”李兑只听那小吏一口一个“谁知”听得郁闷,也不上堂,转身对跟随而来的门客好声道:“先生,犬子恐怕就是丧命于此贼之手,还请先生为兑讨回公道。”那门客年约四十,蓄着两撇八字胡,脸色却白得有些诡异,当即一抱拳,持剑登堂。 狐婴见只有一人上来,不禁奇道:“相邦府的人可来了?”那人也不答话,又走近两步。狐婴用力一紧手中的刮刀,道:“再敢上前我便杀了他!”朱钭也颤声道:“别过来,听他的……”那人却根本谁的都不听,反倒走得更快了。 狐婴头皮发麻,这人显然不和恐怖分子妥协。 等那人持剑近了,挽了个剑花,道:“我乃齐国北宫淳,剑下不杀无名之鬼。”狐婴见谈无可谈,又是齐国人,当即拔出朱钭的佩剑,一脚踢开朱钭,道:“我恰恰相反。” 北宫淳怎听不出狐婴言下之意是只杀无名之鬼,不禁大怒,挺剑前刺。狐婴还是第一次碰上战国剑士,颇为小心,只是剑术本非他的特长,而且剑也绝不是拿到就能用的,开始几合颇为不顺。等狐婴熟悉了北宫淳的技击套路,总算站稳了不败之地。只是见北宫淳那柄剑显然要比自己手里的烂铜要好很多,也不敢硬拼,总是避开北宫淳的剑锋。 十合一过,北宫淳见狐婴一味游斗,步法诡异,自己居然不能获胜,不禁有些着急。狐婴也只能靠步法躲避,一柄剑拿在手里怎么刺都不得要领。若是现在有杆枪,自己早就打出去了。 李兑已经上了正堂,侧身躲在门口看着。见北宫淳进则喜,退则忧,一颗心全扑在上面。只是杀子之仇怎能不报?李兑已经有些疯狂,甚至不惜召来弓箭手,恨不得连北宫淳一起射杀。只是他也知道自己背负不起杀士的恶名,只得忍耐。 狐婴游走于北宫淳剑下已经有些勉强,余光瞟到寒光森森的箭簇,不禁有些焦躁。回想当年,中华武学已经没落,练的人只是为了强身健体。这剑是最难练的,狐婴本来还不服气,自以为要练一辈子的枪都入门了,何况是剑?谁知枪剑根本不是一个系统的,现在狐婴宁可手里是根棒子都好过一柄烂剑。 狐婴只记得“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却不知道后面还有“宝剑随身藏”的说法。北宫淳是大剑士北宫黝的侄子,孟子说北宫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听到有人说他不好,立即就会反目。北宫淳虽然不是北宫黝的儿子,却一直跟着北宫黝长大,从小剑不离身,当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狐婴不以杀北宫淳为目的,偶然见司寇朱钭正悄悄往后门去爬去。狐婴灵光一闪,司寇署前面是公堂,后面该是官员府邸。前门固然陈兵列列,后面私宅定不会比前面的兵多。定了计较,狐婴故意卖了个破绽,就地一滚,一手探出已经抓住了惊慌失措的朱钭。北宫淳剑至,狐婴已经站了过来,事发突然哪里来得及上剑格挡,随手一推,却忘了手里还有司寇朱钭,一剑正穿了个透胸。 狐婴就势一推,闪身后撤。朱钭吃得极肥,总有两百斤上下。北宫淳剑也拔不出来,又不敢让他压着,只得后退。这两相一退,狐婴已经快步入了后宅。 司寇署总管一国治安审案之事,权力极大。朱钭是花了大价钱才从李兑手里拿到这个肥缺,自然要连本带利尽刮回来。官署的地皮总是那么大,却造了大批回廊楼阁,池塘水榭,以供自娱。 狐婴猛地冲进去,登时如入迷宫,眼前回廊迂回,曲径通幽,又不敢顺着回廊走,当即跳出回廊,朝着个门窗关得严密的小楼直奔过去。照狐婴所想,那门窗关得严密的,定是没什么人。怪只怪狐婴针尖一样细的心思,居然不认识少女的闺楼。但凡他在相邦府内院多走动走动,也不至于认不出来这闺楼外流行的挂彩。 狐婴回身轻轻扣上门,那边北宫淳才出来,想来是探看朱钭的尸体耽误了。虽是一喜,却还有一忧,便是李兑居然派了兵士冲入内宅。朱钭一死,这内宅众人再无人保护,赵兵一入,登时鸟惊花散,不一时内府里已经是乱做了一团。狐婴心知迟早要搜到自己这里,转身就想找个趁手的兵器,躲不住时便打杀出去,总比束手待毙强。 怎奈转身一看,狐婴顿时傻了眼。这哪里是无人居住的空楼,宽大的客堂,两尊灯奴披着青纱,席下青石,红木楼板,皆是一尘不染。楼上有人柔声道:“宝月,外面为何如此喧闹?还有这些杂人进来?去问问来报。”狐婴闻声方才觉得空气中芸香浮动,登时醒悟这是女子闺房。此时要再出去想来是来不及了,不如杀上去?却又心中不忍,更怕等人来查探时露了马脚。 楼板微微震动,已经有人碎步走了下来。狐婴屏息藏在楼梯下,幸未被发现。只看那女子背景身形估摸十五六岁,身着曲锯深衣更显得窈窕袅娜。宝月出门只探了探头便招来了赵兵。 “那边有人,去看看!”有人下令,自然有人冲了过来。这队赵兵显然是见了女人,边跑还边口中呼喝,显然是自以为得了什么美差。此时的赵军军纪远不如秦国,私拿硬抢的不在少数。李兑自然不管,众兵士也乐得赚此外快。何况朱钭已死,又不是大族,日后也没人追究。 宝月见兵士杀来,吓得直往楼上跑,门都忘了关。赵兵见底楼也是一目了然,也没细查,追着往楼上去了。楼上登时传来一阵尖叫,又是布帛撕裂的声音,又是翻箱倒柜的声音。狐婴固然算不上义士,却也实在看不过眼,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提剑上楼。 那几个兵卒正在兴头上,哪里提防背后暗剑。香闺之内多了四具尸体,血腥之气冲散了芸香,惹得榻上躺着的那人一阵呕吐。宝月急忙去拍,又端了水、拿了丝帕给那人漱口擦嘴。 狐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重生之后长这么大,除了和家里的几个老婆子说过话,便再没和别的异性往来过。在灵寿见了陈夫人,其容貌又和死在他手上的前妻一模一样,竟再不敢去想男女之事。 当下也不便说话,狐婴为避免多事,微微躬身便下楼去了。狐婴出了闺楼,内府里已经是哭喊声响起了一片。狐婴灵机一动,又匆匆上楼,顾不上两女的诧异,当下拖了一具身体下楼,剥光了衣服,套在身上。又拖动尸体布置了血迹,才藏在了楼梯下,出门张望,见没人注意,倒地惨叫一声。 这声惨叫憋足了气,倒和真的一模一样。果然有赵兵听到狐婴惨叫,赶了过来,见有人被刺得半死,踌躇不敢进。北宫淳知道狐婴的剑法,非寻常兵士能挡,当即朝闺楼奔来。李兑不敢轻易前去,又叫了一帮亲卫方才跟了过来。 北宫淳走近一看,一个气若游丝的兵士,手只指着楼上,身后拖了长长一道血迹,神情痛苦。狐婴见北宫淳专心致志防范楼上的“狐婴”,尽然没有起疑,心动手出,一个鹞子翻身,抓起身边的剑已经斜刺出去。 北宫淳果然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对付狐婴,全然未料到这个将死的兵士。狐婴这一剑角度又十分刁钻,居然是从腋下斜刺上来。饶是北宫淳剑术高超,反应机敏,再逃不过这剑,居然被刺入至骨。狐婴自己姿势也不对,剑尖到骨力道也就尽了,重重落下。 北宫淳怒喝一声,奋起一剑砍下,青石地面被砍得石宵四溅。狐婴不与他这困兽相斗,滚身躲过。等狐婴起身,北宫淳已经熬不住了,柱剑喘息。狐婴本想上去补一剑,后面的那些兵士已经冲了上来。 狐婴飞起一脚,踢倒了北宫淳,扫过一圈,荡开众兵士的剑尖,却是用枪的招式。当下也不敢恋战,冲了出去,李兑已经带了亲兵,持着弓箭追了上来。 狐婴冲在前面,后面追了三五个受惊不敢喊的,倒像是跟着他跑似的。“贼子往东去了。”狐婴随手一指,李兑只看着他眼熟,却认不清。就是这么一愣的功夫,狐婴已经冲到了他身边,横剑架在他脖子上。 “谁还敢来!”狐婴喘着气,背靠廊柱,喝道,“让他们放下兵器,全都退后!”李兑多少年不曾动过刀剑,哪里敢反抗,连忙吩咐兵士们退下。狐婴总算松了口气,低声道:“这位大人,在下真不是凶犯,只需借大人的光到了相邦府,定然毫发无伤。”李兑道:“既不是凶犯,为何拒捕!你好生放了我,我定命人重新审理,不咎前过。”狐婴平了息,心道:真要信你活该去死。缓缓挟持着李兑往相邦府去了。 肥义正在府中,听说狐婴回来了又是惊又是喜。等听说狐婴劫持了一个官员方才回来,只有惊,没有喜了。 “这是怎么个说法啊?”肥义见狐婴挟持的官员居然是中尉李兑,大惊道,“狐婴还不快快放开李大人!”狐婴心头一惊,早知道是李兑,不如一剑杀了,现在得罪了这个小人日后多麻烦?李兑也是心中一惊:尚未登过朝堂的新贵,居然卷在杀子之仇里,早知如此便该让人当场放箭,趁着不知者不罪,杀了干净…… 肥义见两人愣在当场,打破冷场道:“狐婴还不下去,李大人请堂上坐,先压压惊,老夫再备车送大人回府。”狐婴将剑递与下人,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第二十二章 大赵多的就是名将! 肥义送走了李兑,到上舍找狐婴,狐婴居然在裕桶里睡着了。路途辛苦加上刚才的恶斗,使得狐婴筋疲力尽。肥义不见他睡着时的那脸无辜和纯真,不忍心叫醒他,只是吩咐侍女待狐婴醒了叫庖厨弄点鸡汤给狐婴滋补一下。 狐婴自从功夫有成以来皆能随遇而安,睡得死沉,外面就是打雷都吵不醒他。但只要有人看着他,他便会立即醒来。所以肥义一来,狐婴其实已经醒了,只是人懒劲上来了,一动也不想动。 等狐婴起身,那边侍女便端了鸡汤进来。狐婴吃了两口,想起今日之事,不禁有些郁闷。得罪李兑乃小事,连累了朱钭家人倒也无所谓,但是答应了赵奢却做不到,失信于人还怎么活得下去?十七年的生活环境潜移默化,狐婴自己都不自觉染上了国士之风。 “少爷,下午时分有名叫狐利的人来,已经在后边杂舍候着多时了。”侍女秉道。狐婴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发暗了,道:“着他进来。” 狐利进来,施礼道:“少爷,老爷听说少爷回了邯郸,命小人前来接少爷过府。”狐婴出使灵寿时狐氏还未迁回邯郸,只是狐婴在灵寿耽搁的时间长了,狐弱这边连府邸也已经安排妥当了。狐婴点了点头,问道:“太爷大人来了么?府邸落在何处?”狐利答道:“太爷也要来,想是还在路上。府邸在白虎市毗邻朱雀市大道,闹中取静,是相邦大人给选的。”狐婴知道那个地段不错,只是有些铺张,微微摇了摇头。 “太爷大人既然来了,原阳那边谁在管事?”狐婴问道。狐利道:“司马府的事交给了几个门客,草场的事还是拓爷管着。”狐婴点了点头:“村子里的那些孩子都送过去了么?我要找的那些奴隶呢?”狐利道:“孩子已经送过去一批了,拓爷管着。那些奴隶不好找,不过也买到一些,都是越国公室。到底越国都没了**年,那些公室弟子还能活着的不多……”狐婴点了点头,站起身:“备车,回府。我去和相邦大人打个招呼。” 只是狐婴并没有见到肥义,因为肥义正在会客。肥义的客人正是下午怒气冲冲离去的李兑。李兑本不想再来,只是公子成的命令使他不能违背,又不好意思说出下午的私事,只得硬着头皮来了。肥义也因为下午的事热情地接待了这个稀客。 主宾落座,李兑开门见山道:“相邦大人以为安阳君如何?”肥义一惊,道:“中尉大人何有此一问啊?”李兑笑道:“在下还有一问,相邦大人以为代相田不礼又如何?”肥义不语。李兑正色道:“安阳君年少气盛,残忍好杀。田不礼阴险狡诈,贪婪无度。这两人偏居代郡,若是没有阴谋,说出来恐怕三岁稚童也不能相信。”肥义依旧沉吟不语,想起这话狐婴也曾说过,嘴角抿得更紧了。李兑见肥义神色凝重,当下也不急着再说什么。有时候种下颗种子不去管它,反倒能长成参天大树。 肥义一天内第二次送走了李兑,本想找狐婴商量一下,却被告知狐婴已经留书告辞。肥义居然有些失落,站在庭中不知去哪里才好,只是仰天观星。一声高亢的筝声划破夜空,肥义这才想起已经多日不曾去后院看自己的孙女了。 ****** 狐婴对刺耳的筝声不是很感兴趣,只是父亲设的家宴,怎么也得忍着。不论自己的身份如何,过去将来又如何,生身父母永远是头顶上的一片天。狐弱也看出长子心不在焉,只是关照狐婴天亮后尽早入宫复命,便匆匆结束了家宴,让狐婴下去休息。 本来带路应该是下人的事。却因为狐络太久没有见到哥哥,十分想**,便亲自持着风灯领哥哥回屋。狐婴看着一脸恭谨的弟弟,不由爱抚着摸了摸狐络的后背。狐络心里高兴,不由也走得快了。谁知刚入后院便有三人呈品字迎了上来。 那为首的是个老婆子,她身后有两个小丫鬟提着风灯。那婆子开口就嚷道:“不知礼数上下的奴才,哪有让爷打灯的道理!”狐婴为了下午赵奢托付的事没有办成正兀自恼火,正要骂她两句出气,居然发现家仆全都跪下了,就连提灯的弟弟都在打颤。 “那该杀的奴才,还不接了灯去!”那婆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狐婴。 狐婴上前一步,骂道:“主家在此,一个贱人居然敢如此跋扈!”狐络轻轻拉了拉狐婴的衣袖,低声道:“她是小母的娘。”小母是狐络的亲母,母可以子贵,外婆却不可能以孙贵。那个侍妾可以算主人,侍妾的母亲却还是奴仆。 狐婴原本就不喜欢小母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只是父亲宠爱也没什么办法。何况自己的母亲也不在意,自己何必和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只是今天满腔的怒火无从发泄,那婆子又冲在枪口,当下也不分说,随手拔出腰间佩剑,一个起落,人头已经落地。那两个侍女吓得丢了灯跪在地上,也顾不上流出的血浸湿了衣裙。 狐络指着地上的尸体,吓得连话都说不出。狐婴对弟弟失望地叹了口气,道:“我狐氏子弟,怎能如此怯懦?”狐络自幼崇拜哥哥,听哥哥这么说更是羞愧难当,垂下头去。 那侍妾自恃有了儿子,平日骄横惯了,现在娘亲被杀怎么可能忍得下那口气,哭哭啼啼地要狐弱主持公道。狐弱心头烦乱,却又拿狐婴无可奈何,他虽然不才,却也知道狐氏能够再起全是狐婴的功劳,若不是狐婴不及弱冠不能封爵,哪里有他狐弱的事?再者说,狐家还是狐不疑说了算。狐婴乃是狐不疑的心头肉,别说杀了个老奴,就是杀了妾母,狐不疑也未必会对狐婴说句重话。 三天后,狐不疑拖着车马劳顿的老骨头到了邯郸的府邸,第一件事便是要看自己的心头肉。只是此时的狐婴正跪坐在桐馆的软席上,脊梁骨发冷。 因为自己的到来,赵武灵王居然留在了邯郸王宫没有出兵征讨中山。在狐婴原本的想法中,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中山王还是循着历史的轨迹被迁徙去了肤施。但是他忽略了一点,有件比灭中山更大的事爆发了。 照狐婴前世时空中的历史,赵武灵王在出兵攻打中山前先巡视了代郡,在巡视代郡的同时收服了楼烦部落。而现在,楼烦人内部的亲赵势力已经处于下风,要想兵不血刃地收服恐怕不太现实。就在十天前,楼烦人甚至冲进了雁门郡辖地,兵锋直指代郡。 “寡人要亲征楼烦。”赵雍一拳捶在案几,目光如电看着狐婴。 狐婴低下头,避过了赵雍的凝视。肥义半睁半闭着双目,像是在养神。在进桐馆之前,肥义特意等狐婴一起走,暗示希望能派楼氏子弟前去说服楼烦王罢兵,因为楼氏子本就是楼烦部落的贵族。但是狐婴在桐馆门前的剑阁上看到了那么多血气沸腾的佩剑,就知道赵雍其实已经定了主意。 肥义看不出剑上的血气,却认识席上的大臣。狐婴在赵雍介绍了那些大臣之后,也明智地没有反对赵雍的意见。席上坐着可都是赵雍的爱将,有赵褶、许钧、牛翦、赵固、赵袑、赵希等。尤其是赵褶和许钧,两人居然都佩剑觐见主父赵雍,可见地位之高不逊肥义。 狐婴因为没有上过朝堂,所以只在相邦府的筵席上见过牛翦。两人相视一笑。又听赵雍在上面介绍其他几位,狐婴这才知道赵褶、许钧都是赵雍麾下独领一军的大将军,赵固、赵袑、赵希也都是多次随赵雍出征,功勋彪炳。至于牛翦,那是早就知道的,乃赵国车骑作战的高手,也是独领一军威风八面的将军。 “狐婴,你愿意随哪位将军出征?”赵雍这么问,言下之意就是狐婴必须出战了。从内心而言,赵雍希望狐婴跟着赵褶、许钧,学习大军调动协调。只是从他自负自强的个性而言,他又不希望狐婴这个天才超过他的风头。所以赵雍看到狐婴望向以车骑兵作战闻名天下的牛翦时,失落中又有些安慰。 “小子愿在牛将军麾下,以伯长之职领一旅骑兵,为主父冲锋陷阵。”狐婴道。 三晋兵制以五人为伍,二伍为什,五什为属,设卒长。二属为旅,设伯长。千人设一兵尉,万人以上有裨将、左右将、大将各级。狐婴自请为伯长,算是一个中层军官。 赵雍深知沙场难测,不舍得狐婴当真去冲锋陷阵,生怕有个闪失,那可是大赵之祸。赵雍道:“许你自带私兵,不论多寡。”这条上命就有些诡异了,也就是说只要狐婴有多少私兵都可以带去,那所谓的伯长也只是个名头而已。狐婴大喜,当下谢过。他也不准备带得多,带原阳那一百龙骑兵上阵磨练一下也就够了。 楼烦人进兵,大赵迎击,主父命代郡兵备战……这一条条消息的流动有个交集点,那便是灵寿。中山国已经亡了,国王尚成了安乐君,以中山为氏,住在不足三十里的肤施城里,能调动的也不过只有三十多个原来的寺人宫女。而宽敞的原中山王宫,住着赵国驻中山的收编大臣乐毅庞暖剧辛三人。乐毅虽然在政事上学得很快,但更多的心思还是在沙场立功。当他得知楼烦人妄动,赵兵将要迎击,不禁心里痒痒。 庞暖看出他坐立不安的缘由,笑道:“这等好事岂会没有四弟的份?大哥何不带着四弟的私兵前去谋个武职?”乐毅早有此意,就等庞暖这么一说,当即集结了火狐,快马往邯郸赶去。 此番赵主父雍调动了赵军精锐步卒三十万,代郡百金骑士三万,兵车千乘,胡兵五万。以赵褶为左将,统领左军十万从晋阳出长城,阻止楼烦南下。以许钧为右将,统领右军十五万,从灵寿过句注山出长城,攻打楼烦。赵雍亲自统领中军五万,以及牛翦千乘之兵,又命安阳君赵章为游击军,统领代郡三万骑兵和五万胡兵,驰援雁门郡。 如此阵势,实在是灭族之战啊。 第二十三章 声东击西 就在赵国紧锣密鼓筹划灭楼烦一战时,赵雍最为顾忌的秦国人日子也不好过。三国联军叩函谷关已经五个月了,眼见告破。函谷关一破,便是一马平川直达咸阳。秦国面临着宗嗣覆灭的危险。齐国是新仇,韩魏与秦国却是旧恨,定然不会饶过秦国。 秦昭王对着案几上的军报发呆,脑中一片麻木。宋国为了讨好齐国居然也发兵了,还带了劳军的大量物资。这如何是好? 相邦魏冉名义上也是昭王的舅舅,何况秦国一旦衰亡,他又能依附何人呢?这种利害关系之下,魏冉当然也得竭尽所能。“向楚国求救,如何?”魏冉怯怯道。他怯的不是年轻的昭王,而是昭王背后垂帘听政的秦宣太后。 宣太后沉默不语。楚国是她的祖国,只是她之所以被远嫁秦国正说明她在楚国的地位低下。现在能拉上线楚国权贵只有春申君黄歇。只是这个黄歇比小人更小人,比商贾更商贾,没有好处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以前楚怀王熊槐在自己手上好歹还是个筹码,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黄歇凭什么为秦国出力? 宣太后银牙一咬,站起身指着魏冉道:“求人莫若求己,你,亲自上函谷关督战,另外再调司马错、白起去函谷关。征十三岁以上? 战国狐 第 9 部分阅读 宣太后银牙一咬,站起身指着魏冉道:“求人莫若求己,你,亲自上函谷关督战,另外再调司马错、白起去函谷关。征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入伍。孤家倒要看看,三国真能灭了我大秦!”魏冉再熟悉不过自己姐姐的脾气,对一介女流能有如此胆略气魄十分钦佩,有时候甚至会自卑自惭。魏冉当下领命,正要出去传令时,宣太后又道:“慢着,还有公室,所有公室子弟的私兵家奴,一并充军。大秦若是倒了,他们还有活路么?”魏冉称诺,转身而退。 司马错本是客卿,替秦国攻下了巴国和蜀国。富饶的巴蜀盆地成了秦国的后粮仓,也成了攻打楚国的桥头堡。更妙的是巴蜀易守难攻,无形中又成了秦国在最后关头的避难地。司马错因此扬名天下,闻达诸侯。只是司马错到底年高,灭蜀之后常年休养,不问军政大事。这次求他出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以勇冠三军的魏冉,足智多谋的司马错,用兵如神的白起,三人镇守天下第一险关函谷关,能保住不败么? ******** 函谷关终于还是破了。最后关头,人老成精的司马错以败救亡,主动放弃了函谷关,放联军入关决战。 赵雍拿着军报,望着茫茫草原。函谷关一破,秦国再无地利可守。以秦人的武勇,定然不会那么轻易投降。咸阳城是赵雍亲自看过的,非但雄伟,更是实用。三国联军要想攻破咸阳,总也得三五年光景。别人可能还不知道,赵雍自己却明白得很,这次赵国出动了举国之兵,征讨楼烦也只是个幌子罢了。 狐婴在出兵时还有些疑惑,一个楼烦真的需要赵国倾全国精锐去攻打么?若是楼烦人如此猖狂,不早就给赵武灵王灭了?还等得现在?直到在幕府看到了赵秦地形图,狐婴才恍然大悟。赵雍这是以征讨楼烦为名,出兵伐秦! 现在三国在函谷关叩关,未必就真能破了函谷关。若是赵国与三国一道出兵,胜败未知,却已经先得罪了秦国。现在赵国绕过函谷关,若是三国得胜,赵国挥军南下。若是三国完败,赵国则灭了楼烦便罢兵回朝。若是秦与三国两败俱伤,赵国更是能从中牟利。想通了这层关节,狐婴不禁越发佩服起赵雍来。能在不知不觉中布下这等百无一失的策略,难怪能够纵横三十年开疆拓土。 钦佩之余,狐婴也隐隐发现自己有些骄傲,无意间居然将赵雍看得简单了。这种不经意的骄狂让狐婴有些心寒,反复告诫自己要更谨慎些。尤其现在自己年少,并不一定惹来赵雍的猜忌,日后年长了若还是这样,难免引来灾祸。 现在函谷关破了,赵兵只有迅速击破楼烦,从云中郡出固阳,入九原,然后挥师南下。这个思路与六十年后庞暖绕道蒲阪,南渡黄河如出一辙,只是更为大气。不过楼烦也是游牧之民,人人善骑射,要抓住他们还真不容易。 狐婴的私兵没来之前,牛翦拨了百骑弩兵。等拓带着龙骑兵赶到,狐婴便十分大方地将这百骑弩兵拨给了乐毅。乐毅还没有来得及感激,上面已经有了军令,他被编入狐婴麾下,为亚伯长。 狐婴惦**着沙丘之变一日日临近,又明知三国联军攻入函谷关后便会联盟瓦解,连夜觐见赵雍。赵雍见这个年轻人居然要为全军先锋,直上九原,不禁热血沸腾。再看着狐婴闪动的眸子,赵雍突然灵光一闪,问道:“小狐婴追到九原之后有何打算?”狐婴一愣,还是老实道:“挥军南下,与三国会师咸阳城外。”赵雍背过脸去佯装咳嗽,久久才转过来道:“三国未必能胜。”狐婴道:“那小子就是去救秦之困。”“咸阳若是破了呢?”狐婴毫不迟疑道:“则我赵兵替天行道,诛不臣之秦,直取巴蜀之地!” 赵雍一拍坐床扶手,正色道:“此令!狐婴为全军先锋,连夜出击。” 狐婴道了一声领命,正要退出,赵雍又把他叫了回来。“到了雁门郡,便持寡人佩剑,节制安阳君所部三万百金骑士,便宜行事!”狐婴一阵激动,接过赵雍的佩剑,退出赵雍幕府。 狐婴领着手下一百二十私兵,以及牛翦拨给的一百弩骑,还有乐毅手下的一百步卒,连夜出了大营,往北追逐而去。跑了两天,步卒便有些赶不上了。狐婴本想让这些步卒等后面的大队,乐毅虽不舍得却也无可奈何。狐婴的龙骑兵跑起来就是那些弩骑都未必赶得上,何况是步卒。 狐婴沿途攻破了几个楼烦人的小部落,取了辎重粮草,正好命步卒押送楼烦俘虏回营。乐毅本来想给他们配马,谁知狐婴将俘虏的马匹全配给了龙骑兵。别的官长不敢明言,暗地里只说狐婴太贪,莫非有人能换四匹马骑的? 可龙骑兵还真的可以轮换四匹马,马休人不休。往后的路程更是日行两百里,往往是弩骑旅堪堪赶到,龙骑兵营地的篝火只留有余温。 “四弟,我等孤军深入,岂不是兵法大忌?”乐毅有些担心,趁着休整的当问狐婴。狐婴从羊皮囊中喝了口水,道:“大哥以为我们是去干吗的?”乐毅大惑不解,道:“不是攻灭楼烦人么?”狐婴道:“楼烦举族不过七八万,我主父兴兵四十万,为何杀鸡要用牛刀?”乐毅也非等闲之辈,看着狐婴的眼神,略一沉吟,惊呼道:“莫非是要灭秦!” 狐婴点头道:“主父是这么想,可惜恐难成功。”乐毅问道:“那是为何?”狐婴道:“三国各有所图,若是战事艰难还能同仇敌忾。一旦攻破了函谷关,秦川一马可破,三国定然心生分歧,所谓联军也就成了一团散沙。想是等不到我军南下。” 乐毅又一思索,深以为然,道:“然则四弟领了这王命……”狐婴一笑:“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南下不成,非婴无能,实为天命不可违。”乐毅道:“那我等不如稳扎稳打,何必如此急行,兵马疲敝。”狐婴道:“小弟这支龙骑兵乃是开风气之先,如何作战尚在摸索中,小弟是在练兵。”乐毅一怔,回想这几日的奔驰,沉默不语。 诸葛亮所谓:不操不练,百不当一;操而练之,一可当百。三次攻杀战下来,龙骑兵只有四五人受了轻伤,其他人居然没有任何伤患。这让乐毅大感吃惊,他曾仔细观察龙骑兵的冲刺,果然如草原狼一般,聚散有度,总是将敌人的箭雨伤害降到最小。而且他们身上样式诡异的盔甲也将浑身要害包裹起来,就算受伤也不过是皮肉轻伤。更可怕的是来来回回的六式刀法,就像本能一般砍刺,总能一刀毙命,敌人却怎么也躲不过。 至于火狐精锐,乐毅本以为那是狐婴的心肝宝贝,定然是放在身边。谁知一入草原,火狐就成了斥候。总是领先本队一日的路程,将方圆百里的敌情地形一一通报回来,巨细无靡。也正是有火狐这样精密的斥候部队,狐婴才能得心应手地偷营截击,万无一失。 而且除了战斗中所伤,龙骑兵的军纪好得可怕。没有人私吞战利品,更没有人骚扰楼烦人,尽管他们是敌人。相反,狐婴只是带走马匹和武器以及部分粮草,偶尔会带上两三个土著当向导,甚至还留下伤药治愈俘虏。 “要破楼烦,攻心为上。”狐婴面对乐毅的疑惑,坚定道。 狐婴这么做并没有错,而且收效极大。楼烦人对赵国本就颇有好感,只是有些贵族不甘为赵室臣藩这才反赵。狐婴放走的楼烦人散逃入其他楼烦部落,传颂着这位天将军的神勇和仁慈,使得草原上见狐字大旗便没有了斗志,甚至望旗归附。 半月后,等狐婴也进了雁门郡,他的弩骑旅已经落后龙骑兵三日路程了。 乐毅和拓十分谈得来,当他知道所有的练兵之法都是狐婴定下的,不由对四弟更多了一份钦佩和崇拜。 “大哥,已经有了雁门郡守的消息。”狐婴手持战报,“楼烦人被雁门郡守兵杀退,往代郡逃去。安阳君出代,大破楼烦王本部。现在楼烦残部已经往云中郡溃散。”乐毅坐在马鞍上,接过战报,细细读罢,道:“四弟,当下我等可否调集安阳君部署,出九原攻秦?”狐婴道:“恐怕安阳君不肯呢。”乐毅微微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无奈。 狐婴走了两步,吸了口气道:“无妨,咱们去雁门郡等安阳君大人!” 安阳君赵章早就得知有个不足弱冠的小伯长,领着骑兵长途奔袭到了雁门郡。不过以他十五岁便随父出征的战史,还不怎么将狐婴放在眼里。他当然也收到了中军大营的密诏,命他将三万百金骑士交给狐婴节制,只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予理睬。现在他杀了楼烦王,夺了首功,还有谁能给他脸色看? 三日后,安阳君入雁门郡城,郡守设宴为安阳君庆功洗尘。狐婴虽然职位卑微,却也是主父身边的红人,得以忝陪末座。安阳君本来就年轻气盛,又因为无辜被废,总有些愤世嫉俗。他本来还想挑狐婴的刺,谁知狐婴从进来开始就对他恭维有佳,让他大为舒心,非但不想着难为狐婴了,还将狐婴引为知己。 歌过三唱,安阳君暂告更衣,狐婴紧紧跟了上去。 “君上,”等安阳君一从厕所出来,狐婴便堵在了门口,“君上可收到了中军军报?”安阳君以为狐婴说的是那三万骑兵的事,不禁脸色一沉。狐婴道:“主父诏王上与君上共赴沙丘,君上可定下大计?”这么说实在太过直白了,吓得安阳君连忙回顾左右。 狐婴却不管那么多,进步逼道:“君上,王上日益年长,羽翼渐丰,以代郡险要之地,君上以为能驻守多久?”安阳君赵章早就有夺回王位之意,甚至私下早与田不礼商定妥当,被狐婴这么一问,只是心惊,生怕狐婴是来诳他。“沙丘之会,机不可失。婴言尽于此。”狐婴说完,躬身行礼告退,留下一脸痴呆的安阳君。 安阳君回到寓所,召来田不礼,将狐婴的话重复了一遍。田不礼只是小人,自然以小人之心度狐婴之腹。只是思索再三,田不礼也只能承认狐婴所言确实丝毫不错,而狐婴的私心,无非就是安阳君手下的三万骑兵而已。 “君上,”田不礼道,“若是君上违命,定会招来主父不悦,到时候连主父都站在公子何一边,恐怕不好办啊。”安阳君犹豫道:“就这么将三万骑兵给了那小子,孤有些不舍得。”田不礼劝道:“此番用事,首重机密,次重精锐,人多反而不妙。不若从了主父之命,对那小子再多加拉拢,这骑兵不还是在咱们手中么?”安阳君缓缓点头:“田相所言甚是。” 雁门明月之下,赵国兴衰的转折点——沙丘之变,已经拉开了帷幕,只等众人登台。狐婴握着调动百金骑士的兵符,微笑着谢过田不礼以安阳君名义赠送的黄金香车美女,转身回到屋内命乐毅率大军出云中郡,自己却调了龙骑兵和火狐队,变装往灵寿去了。 第二十四章 沙丘的春天 预见三国联军的崩溃并非只有狐婴一人,赵雍也清楚齐国的意气用事,韩魏的见小利而不顾大局。尤其是密探回报,秦国连十三岁的男丁都征用了,又不向楚赵等中立国求援,可见其抵抗决心之强。也因此他才无奈地看着这个好机会从指缝间溜走,如果当时下更大的决心,早两月出兵,或许现在咸阳都是姓赵的了。 虽然内中的遗憾让赵雍没有丝毫的喜悦,但是平定楼烦也是一件要上告太庙的武功。所以赵雍要在沙丘大宴群臣。沙丘本是商纣王建造酒池肉林之所在,的确是风光幽美,气候宜人。只是因为有商纣之鉴在前,大臣中颇有反对国君巡幸沙丘之人。 赵雍选择沙丘的原因却也是因为商纣。此番全国精锐一加调动,赵国人力不足的短处便明显起来。若真是四十万军队攻秦,日用度耗就需要五百万民夫!若是咸阳久攻不下,则兵员补充,民夫调用更是不可胜数。以赵国三百万总人口的家底,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以他只调了三万骑兵给狐婴,一来是锻炼狐婴,二来是他也知道四十万大军只是个招牌,真要全部出去打,自己肯定是先垮了。故此借着商纣**的典故,他要在沙丘召集群臣,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增长赵国人口的法子。 肥义赞成主父的增丁国策,却不赞成在沙丘。他主张就在邯郸庆功,免得节外生枝。但是近三十年的朝夕与对,他也知道自己是无法改变主父的想法,只得从命。在离开桐馆路过赵王寝宫的时候,肥义心有所感,居然直步入了寝宫,走到了门口才让人通传。 一个寺人蹑手蹑脚走了出来,对肥义行了一礼,道:“相邦大人,大王正在午休,相邦大人能否稍候片刻。”肥义摆了摆手,道:“你是何人?为何看着你眼生?”那寺人道:“奴臣信期,才在大王身边服侍,故而大人看奴臣眼生。”肥义点了点头,道:“你好生记得,出宫之后有人要见大王,须先来通报本相。” 回到相邦府的肥义并没有轻松下来,中尉李兑早已经等在那里了。李兑今天来,居然是劝肥义告老,回封邑享天伦之乐。肥义大惊,居然有人敢如此无礼。李兑道:“相邦大人可还记得兑早先所言?”肥义反问道:“中尉大人是说安阳君造反?”李兑避而不答,道:“相邦大人也已经是高寿了,历经三朝,何必冒此风险?莫若让位于大司马公子成,以全晚节。”肥义冷声道:“大司马德高望重,乃主父之叔父,公室之魁首,他要坐这相邦之位,实在是恰当得很。只是我肥义受先君托付,辅佐主父三十年,继而见用于大王,虽不才,却不敢辜负先人错爱!”李兑无奈道:“相邦何不重自家性命?”肥义恼怒李兑的威胁,一向温和的他居然猛击几案,厉声道:“肥氏一族生死何须大人多虑!义惟有八字:死者复生,生者不愧!但求无愧于先人而已!”李兑讨了个没趣,悻悻回复公子成去了。 从一开始就心情不畅的肥义最后还是随着邯郸官员们的车队去了沙丘,只是他担心赵王何的安危,所以随了王驾。 看着骆绎不绝的车队进驻沙丘,狐婴隐隐有些得意。他在灵寿并没有惊动任何人,龙骑兵甚至没有入城。略一整备之后,狐婴就赶往了自己在沙丘的据点,那个村子已经越来越像是真实的农庄了。人口越来越多,大量的奴隶在这里中转,送往原阳。也因为这样,村子居然成了常集,每五天便有附近的村民来赶集交易。 黔氏兄弟向狐婴汇报时满脸喜色,可狐婴却高兴不起来。人多口杂,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探知自己广招私兵,并不是一件好事。 狐婴视察了一下农田和贸易的账目,疑道:“你们不是不识字么?这个账目怎么这么清楚?”黔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兄弟们还是不认字,只好让那几个越国奴隶帮着记。”狐婴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照我看,非但可以让他们帮着记帐,还可以让他们教你们识字。”黔乙笑道:“既然少爷这么说了,小的马上就去安排。其实已经有不少孩子都跟他们识字了。”狐婴点了点头,道:“将那些奴隶叫来让我看看。” 很快,狐婴堂下就站了一排奴隶,共十六人,年长的已经是胡子花白,年轻的不过十来岁。狐婴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一个个胆怯地低着头,怎么都难相信他们曾是一国权贵。这也没办法,**年的奴隶生活把他们的傲气全磨灭了。 “你们都是越国公室子弟?”狐婴问道。 为首那个年长的上前一步道:“回老爷,我等皆是越国公室子弟。”狐婴听着他们的口音,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道:“赐坐。”等众人都坐下了,狐婴道:“我也算是越国人吧。诸位在这里生活得可好?”众人一愣,转而抱头大哭起来,为首那长者更是泣不成声,淅沥中只知道道好。虽然狐婴这个身体没有一点越国的血统,不过前世的狐婴却的确是越国会稽人,这也是隐藏在狐婴内心深处的一丝乡情。 当得知狐婴要送他们回越国为官,众人先是难以致信,接着便是嚎啕大哭。“若能得返故国,老爷便是我等的再生父母。我等定然感恩不尽……”为首那老者跪倒哭道。狐婴没想到气氛如此压抑,只得挥手让他们先下去了。 “才买到这点?”狐婴对黔甲道。黔甲道:“少爷,这越国公室全在楚国,处死的处死,藏匿的藏匿,又隔开了这么久,能买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哦,对了,少爷,这还有一个越国公主,听说是越王无疆的幼女。这里就属她的身份最高贵了。”狐婴道:“刚才怎不见她来?”黔甲道:“她……在教村里的孩子们识字。”事实上,因为此女身份高贵,颇为其他越国公室子弟所忌,并没有告诉她主家召见的事。狐婴点了点头,道:“那咱们过去看看。” 黔甲领着狐婴到了村头的社庙,里面供着一方土地神。神坛之下,一个宫装女子正躬身教导孩子们在沙盘上写字,头发还是越国的习俗,长长地披在身后,就在发末半尺处用红绳打了个结。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待她回过头,狐婴真有种惊艳的感觉。 他这一世十七年来真没有见过什么美女,陈安的夫人或许勉强能算,却因为太像前妻,让他很不舒服。这位越国公主长着典型的越人圆脸,眼睛也不怎么大,却怎么看都有种高贵祥和的感觉。略微的清瘦也让她更添了一丝娇柔,让人怜惜。 “你也是来学字的么?”软软的越腔雅言轻轻抚过狐婴的耳鼓,却被狐婴自己的心跳压了下去。狐婴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装,果然是农家打扮,当即道:“正是。还请姐姐教我。”黔甲略一吃惊,却聪明地什么都没说。 越女让狐婴自己搬了沙盘,坐在末座。狐婴乖乖坐在那里,只发现多年来居然没有注意过女子的身形,微微有些恍惚。 “你学过写字么?”越女见狐婴的字笔势刚毅,承合有度,显然不是初学。狐婴只专注于越女,随口问道:“敢问姐姐芳名。”那越女脸微微一红,道:“我叫幽姬。”隐不可见者谓之幽,并不是个好字。狐婴听了微微有些诧异。幽姬见了解释道:“国破之时,奴方九岁,为楚将屈氏所获,以作陪读,取名为幽。”狐婴恍然大悟,道:“小生狐婴,还请姐姐赐教。”此时距离越亡国将近十年,狐婴不过十八,的确是要小了幽姬一两岁。幽姬疑道:“狐氏?你是主家派来的?”狐婴笑道:“正是。” 哪知幽姬闻言,面露惊恐之色,道:“莫非主家这就要将我们卖了去么?”狐婴大笑:“主家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将你们这些越国公室找了回来,是要复越国国祚,怎么会将你们卖了?”幽姬吃了许多的苦,并不轻信,道:“妾听说有越室之后立了东西百越之国,为何不是他们复国祚?再者说,楚国就甘心让我们越国复国么?”狐婴笑道:“其中自然有我们少爷纵横交通,那楚王才能让越国复立啊。”幽姬听了,眸中只是一闪,转瞬便有暗了下来。 狐婴一心都扑在幽姬身上,这神色变幻怎么会觉察不到?当即问道:“姐姐为何面有忧虑之色?”幽姬叹道:“我在楚国陪读,也听得楚人说我越国如何失政失国。初时只是恼怒,后来想想,自我勾践王之后,果然没有一个有为明君。宗室权贵又只知狂征暴敛,鱼肉百姓……如此苛政之国,不复也罢。”狐婴不料幽姬居然能做出如此深刻的检讨,内心又是如此仁善,不禁更是神驰物外。 幽姬本性其实颇为开朗,只是奴隶的身份压得她一日比一日忧愁,直到这里才算好了些。她见狐婴十分好相处,只道也是一样的奴仆,便也没了隔阂,道:“你姓狐氏,想是主家亲近的仆人了吧。”狐婴一愣。幽姬又道:“能否传达主家,奴妾不求复为贵人,只求能以庶人之身,在这小村教养几个蒙童。”狐婴看着幽姬的双眸,良久方道:“若是姐姐不去越国作贵人,主家何必买你回来?哪有主家买了又放掉的道理?”幽姬本以为这狐氏定与越国有些渊源,听狐婴的口气却又不像,不禁迷茫不知所措。 “除非……”狐婴拖长了声音,故意卖着关子。幽姬哪经过那么多世故,不禁瞪大了眼睛等狐婴说出来。狐婴飞快道:“除非你嫁给我!”幽姬闻言果然出乎意料,失声叫道:“嫁给你?”狐婴童心大起,逗她道:“怎么?委屈了你不成?我在狐氏族中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你不过……”说到这里,狐婴发现幽姬居然哭了,两滴眼泪落在沙盘上。 狐婴也急了,忙道歉道:“小生口不择言,姐姐莫怪,姐姐莫怪……”幽姬抹去泪珠,惨然一笑道:“我只是一时感伤。莫说我是亡国之人,就算我还是越国贵胄,这婚姻大事又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既然卖与了主家,自然还是主家说了算。小哥又何必来问我?”狐婴听了也颇有感触,恰好有个孩子写完了字,急着要幽姬褒扬一番,这才破了冷场。 狐婴偷偷出门,对守在门外的黔甲道:“好生照顾好此女,她有何要求,只管应承她。”黔甲连连应是,心道:这女子其貌不扬,老爷到底是看上她哪了呢?狐婴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可让她知道我的身份。”黔甲又连声称是。 狐婴回到屋里,不禁又想起了幽姬的身形容貌,还有独特的带有越调楚音的雅言,不禁心中搔痒难耐,恨不得这就将幽姬叫来告知一切,择日成婚。这种感觉只有当年大学中热恋时才有……也或许是前世的阴影太过浓烈,狐婴内心又隐隐有个声音,要他冷静。虽然在这个时代女子要红杏出墙是千难万难,作为狐氏的儿媳要红杏出墙更是属于小概率事件。狐婴也明知这一点,可这层阴影总是在他心头,莫明其妙地徘徊不去。 赵雍的沙丘大朝并非一日两日便能准备妥当的,乐毅和拓的军报也不是天天都有。狐婴正好忙里偷闲,每日早起下地装模作样的劳作一番,便能与前去社庙的幽姬“巧遇”,两人开始只是同行,渐渐话题也多了起来。幽姬喜欢听狐婴讲代郡的大草原,狐婴也喜欢听幽姬的声音,尤其是幽姬说起幼年时在越国的往事,只觉得宫内的生活也是丰富多姿,充满了趣味。 等沙丘的戒备一日日严谨了,狐婴已经开始挑唆着幽姬逃课了。幽姬也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在社庙匆匆布置了功课,让孩子们自己照着临摹,便偷偷跟着狐婴去湖边垂钓,听狐婴讲故事。 狐婴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抵触用权势压迫幽姬,因为在这个世界,爱情实在是太奢侈了。对他这样注定要闻名于诸侯的人而言,更是可望不可及的事。短短几日的交往,狐婴相信自己找到了这一生的真爱,而且自己也肯定能承担起爱的责任,照顾她一辈子。 “嫁给我吧。”狐婴再次开口求婚的时候表情十分严肃。幽姬也没有哭,只是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狐婴道:“我以狐氏之名发誓,若有负于你,皇天后土共弃之!”幽姬眼中噙着泪,看着狐婴道:“我是主家买来的,便是你也未必能由得了自己……”狐婴一把搂住幽姬,也不顾幽姬的挣扎,强吻了下去。幽姬初时还牙关紧闭,扭头反抗,却又不想伤了狐婴的一片心意。两行清泪,彻底从了狐婴。 远处的丛林里,埋伏许久的狐戊狐丙两人对望一眼,又伏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天必不我绝! 终于等到了狐婴独处,狐戊两人上前报道:“主公,安阳君赵章预计明日午间将到沙丘。属下等以按主公吩咐,买通了舍监缪贤,将沙丘西宫安排给了安阳君。” 沙丘离宫其实有三座,其中最宏伟大气的便是正宫,那是主父赵雍的居所。其次是东宫,为赵王何所居。西宫本该是众权贵的居所,狐婴买通了缪贤,借口西宫屋舍多有破败,无法安置那么多公室,只让安阳君入住。如此一来,安阳君便可放心地谋划他的夺位之事。这点却是连赵章田不礼都不知道的。狐婴认准他们会兵败,也就不去讨这个人情了。 其实狐婴想到的,田不礼早就想到了。缪贤之所以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主要还是田不礼在狐婴之前已经奉上了重礼。 有一点又是狐婴和田不礼都没想到,却被缪贤这个阴阳人想到了。大司马公子成手握四郡之兵权,中尉李兑又沟通了朝堂大半的大臣,虽然有相邦肥义压着,其风头便是瞎子也该能看出来的了。缪贤以狐婴与赵章的贿赂为敲门砖,前去拜访了行营幕府里的公子成。 李兑道:“赵章谋乱,那是定然的。没想到狐氏也与赵章搅在了一起。”公子成默然不语。李兑又道:“不过狐氏兴于原阳,是赵章那边的人倒也不足为怪。”公子成此时才悠悠道:“狐氏并非赵章的人。”李兑一怔,道:“大司马何以知之?”公子成道:“这贿赂舍人之事,只需一人便足矣,何必两家出面?”李兑一听倒也有理,问道:“那狐氏……”公子成道:“狐氏与我们一样盼着赵章谋乱,只是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公子成看了一眼李兑,他知道李兑与狐婴之间的私仇,所以明知狐婴不可能投靠过来,却实在想不通狐婴这么做的目的。 “或许狐氏以为赵章能够成功,先暗中铺下后路,即便赵章兵败,狐氏也不至于受到牵连。”李兑捻须道,“果然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啊。”“恐怕并非如中尉大人所言。”幕府角落里坐着的客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狐氏是想救主邀功。” 公子成与李兑两人齐齐朝那人看去。那人心中暗叹:此二人皆非成大事之人。公子成道:“先生能否赐教一二。”那人道:“狐氏毅然举家迁徙邯郸,并未留在原阳,可见其并非墙头之草,侥幸投机之辈。否则以原阳地利,若是赵章兵败,定能逃出赵国,或往秦,或往燕。”李兑道:“莫非狐氏认定赵章能成大事?”那人笑道:“若是如此,狐氏早就投入赵章一伙,何必还若即若离?”公子成道:“未必就不是一伙,否则赵章为何将三万骑兵乖乖交与狐婴?”那人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李兑道:“总而言之,现在大司马大人手控四郡之兵,赵章即便不来惹事,咱们也不能让他活着回代郡!”公子成为对付赵章处心积虑,甚至还约了齐人为外援,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当下又看了一眼那人,缓缓在马扎上坐了,闭目养神,心道:哼,狐氏想救主邀功?笑话!他狐氏凭什么救主?若说是老夫,那倒差不多了…… 那人辞别了公子成李兑,径直前往东宫。他求见的并非赵王何,而是和赵王住一处的平原君赵胜。赵胜能住在这里,还是受肥义之托。一来赵胜的私兵不少,可以充王护卫,二来赵何也很喜欢这个庶兄,平日粘得很紧。 赵胜听了来人的回报,道:“是这样啊……赵安,本君倒觉得公子成所言有理。你想,到时候公子成四郡之兵齐发,谁能救得主父出去?”赵胜见赵安不语,笑道:“莫非你认为本君也不是成大事之人?”赵安连忙道:“安怎敢作如此想。安所谓公子成李兑成不了大事,乃是因为此二人听我不愿附和便目露凶光,如此气量胸襟如何成得了大事?君上却是胸襟广阔,虚怀若谷,怎么会成不了大事?”赵胜听了舒服异常,仰天大笑之后道:“现下也不管那么许多,总之还是照你说的,跟在公子成身后,无论哪边胜了,本君总还是平原君。” 两日后,主父的车队也到了沙丘,大朝之期定在了翌日午间。 公子成操纵的四郡守兵也已经到了沙丘不足三日的路程。赵章的家兵,五千精锐,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沙丘地域。狐婴拿着密报,第一次起了寒栗,不经意间喃喃自语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幽姬已经被狐婴骗去了邯郸,两个火狐队员也混杂在车队之中,受命保护她。现在让狐婴吃不准的是肥义,到底该以何种方式去警醒这位对自己有恩的老者呢?虽然已经安排了五个火狐队员在肥义身边,可事态的发展却总是让狐婴担心。 大朝过了。 赵雍看着呆若木鸡的儿子坐在王位上受众大臣朝拜,不禁又生了反悔之心。看着长子安阳君赵章那副诚惶诚恐行礼的模样,又让赵雍想起了儿子当年在军中的胆略和魄力。此消彼长,赵雍更起了立二君于赵的**头。 “主公,”狐丁来报,“主父传大王入宫觐见,肥相已经备车要去了。”狐婴放下手中的竹简,道:“你速速回到肥相身边,若有意外,不可恋战。”说完,狐婴抓起身边的银枪,命黔甲纠集村里的隐兵,往赵章埋伏的路上去了。这些人都是善骑射的壮年,只因没有选上龙骑兵方才留在村里看护。 赵章的伏兵就藏在正宫门外。这么大胆的设伏让狐婴怀疑赵雍是否有过默许。不过想想玄武门之变,李渊也是听到兵戈声才知道的。历史总是出奇的巧合。赵惠文王赵何,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声并不差,若是让赵章成功了,是否也会成就一代雄主呢? 已经没有时间让狐婴追忆古今了,远处一条火龙越来越近,那是肥义入宫的车队。因为是“赵雍”的传召,肥义不敢带太多人,前后不过二十人,赵章的伏兵却在百人上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狐婴的人马到了伏击点,只说是奉安阳君之命前来支援。那领头人虽然有些怀疑,见狐婴人数不多,又一口北疆口音,再自信此事机密,也不复多疑。 等肥义的车队进了伏击圈。那领头人刚喊了一声杀啊,狐婴已经一杆长枪刺了过去,顿时局势一片混乱。赵章与肥义的人都分不清了敌友,只有狐婴的火狐队员挡开众人,从车中拉出了肥义,夹在马上往东宫方向跑去。狐婴也不恋战,一阵乱射,传令撤退。 火狐并没有返回东宫,而是带着肥义到了狐婴安置下的村里。肥义惊慌失措,若不是相邦的气度还在,恐怕早就昏过去了。等他见到了狐婴,不禁惊喜交加,一把抓住狐婴的双臂:“怎会是你?!”狐婴笑道:“小子早对相邦大人明言,安阳君定有阴谋。”肥义呆立良久,猛地醒了似的,急急道:“大王有难,你且随我去护驾。”说着就要拉狐婴走。 狐婴脚下有如磐石,怎是肥义拉得动的。狐婴道:“大王不会有事,恐怕此刻公子成已经发兵讨伐安阳君了吧。”肥义急道:“公子成能有多少兵马?怎是安阳君的对手?”狐婴笑道:“恐怕只有相邦大人还蒙在鼓里。大司马此番从邯郸带了七千私兵,足以与安阳君的五千精锐相抗旬日。另外还有四郡守兵,只需三日便可围歼安阳君。”肥义一惊,自己身为相邦居然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心中暗道:老夫真该告老了不成…… 狐婴请肥义上座,命人上酒菜与肥义压惊,道:“相邦大人不妨与婴在此小住。不数日便有分晓。”肥义道:“听你口气,似乎另有大事。”狐婴不语,夹起一块肉,道:“相邦大人,这肉若是在我案上,狗便是再多长两个胆子也不敢来吃。若是我扔在地上……”狐婴随手一扔,门口的狗是平日被喂得熟了的,当即窜了上来,一口吞了下去。 肥义看得目瞪口呆,道:“莫非……公子成……大司马他……”狐婴点了点头,道:“平日他乖巧得很,只是因为主父身边有重兵环绕。现下主父只是一块肥肉,身边并无一个技击之士,他未必会那么忠义。”肥义急道:“那主父岂不危险?”狐婴道:“公子成未必敢杀主父,且等他招式用老,我等再给他致命一击。”狐婴见肥义还是忧心忡忡,笑道:“相邦大人不必忧虑,且安心将养数日。我隐兵于此,他们定然找不到我们。另外,救难也需利器,岂能行莽夫之状?”肥义举杯尽饮,又问赵王的事。狐婴明言公子成将以赵何为傀儡,所以不必担心。肥义总算放了些心,吃了些东西。 局势果然如狐婴所言,当夜公子章见谋反之情暴露,仓促起兵攻打东宫。公子成李兑以逸待劳,伏兵于道,大败公子章部。天明时分,公子章苦战难支,逃入沙丘正宫,主父赵雍接纳了他。 狐婴没有看到赵雍的暴怒,也没有看到公子成阴险的冷笑。他只是从密报中得知,公子成已经率三千人围了沙丘正宫,主父被包围在内。肥义也看了密报,手脚冰冷,差点晕厥过去。狐婴还是不慌不忙地吃着午餐,只对肥义道:“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赵章兵败,在主父宫内只是忧心忡忡,生怕公子成会把冲进来把他拖了出去。事 战国狐 第 10 部分阅读 小!?br /> 赵章兵败,在主父宫内只是忧心忡忡,生怕公子成会把冲进来把他拖了出去。事实上公子成也的确是这么准备的,只是他需要先将四郡之兵调回。此番赵章兵变,居然轻易地就解决了,那各郡的守兵还是不要妄动,免得背上谋逆的罪名。 赵章在担惊受怕两天之后,终于还是被公子成李兑的卫兵拖了出去,在正宫门前斩首。代相田不礼,虽然想逃,最后还是陪着赵章一起去了。肥义得到了这个消息,又是劝又是闹,只为了让狐婴出兵。狐婴却心知全然不该是此刻动手,劝肥义道:“相邦大人,此刻公子成党羽未全然暴露,贸然出兵则敌暗我明,实在不妥。何况我兵锋不足,如何相抗?” 肥义第一次冲狐婴发火,怒道:“你只要一举勤王之兵,定然从者如云,何须顾虑!”狐婴笑着安抚肥义道:“若是众人有勤王之志,为何不见赵褶、许钧、牛翦、赵固、赵袑、赵希诸将?若说这些人是国之臣,非君之臣,那为何宗室之中也无人赶来勤王?”肥义被问住了,沉默不语,只是不住叹息。 此刻在行宫内的赵雍亲眼看着自己的爱子被杀,不禁心痛如割,热血几乎冲裂了眼眶,眼泪更是被血的热度蒸发得一干二净。赵雍手握剑柄暗自发誓,一旦勤王之兵到了,定要将李兑五马分尸,以泻心头之恨。默祷之后,赵雍的剑重重砍在庭中的大树树干,被砍飞的木屑划破了一代雄主的脸。 赵雍又想到了公子成,比丧子之痛更为哀伤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在赵雍心中,公子成是一个何等的角色?辅臣?叔父?恐怕更多的还是父亲。赵肃候死后,赵国国君由谁担当?百姓们本以为赵室又会一如既往陷入血肉相残的惨剧之中,谁知赵成挺身而出,将年幼的赵雍扶上了王位。此后,无论赵雍要做什么,赵成都是一力支持,即便是“初胡服”时宗室抵制得再坚决,赵成最终还是站在了赵雍一边。 而现在,这个父亲一样的人,居然带着私兵要困死自己……赵雍的世界真的坍塌了。 两天后,又冲进来一队赵兵。赵雍已经身披战甲,手挽强弓,只等君威不存之时,与来犯之敌同归于尽。万幸,还有人没忘记赵雍是曾经的赵国君主,现在赵王的父亲。他们只是来宣布大王的两条诏令: 其一。凡行宫上下人等,一律出宫!速出者免罪,违令者诛九族。 其二。凡行宫内一切食用之物尽数没收,有敢隐匿截留者,诛九族。 赵雍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知道没人敢背负弑君之罪,于是便想出了这条“天绝”的计策。 寡人身肩天运,天必不我绝! 赵雍咬着牙,爬上了屋檐,从檐下的鸟窝中掏到了鸟卵,恨不得连壳吞下。这已经是他受饿第四天了。每过一天,赵雍都要在廊下的石板上刻上一道横线,尖石划过石板的时候,他的心上也留下了一道深似一道的伤痕。石板上已经重重刻着十四道横线了。要不是一个忠心的寺人冒着诛灭九族的危险偷偷留下了一些面饼,赵雍知道自己早就饿死了。 半个月了,如果勤王之兵要来早该来了。姑且不论外郡,就是邯郸御守之兵都没来,这不异于一把重锤砸在赵雍心头。 ——寡人为君为政,就真到了这众叛亲离的地步么! 赵雍咬破了嘴唇,带着咸味的血染红了他的牙齿,看上去就像是头走到了绝路的草原之狼。 石块轻轻地划过石板,再没有尖锐刺耳的声响。赵雍已经浑身乏力,再也爬不上树上的鸟窝。至于檐下的鸟窝,早已经被赵雍掏尽了。 ——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寡人了…… 赵雍躺在溃檐下,西边的火烧云像是纣王当年点起的火,似乎在嘲笑他这个周臣之后。——要做一个有为之君,流芳百世,切不可从桀纣自取灭亡之道……赵雍想起年幼时肥义的谆谆教诲。那时的肥义以左师之职,凡事都能说出许多道理来……现在肥义如何了?他一定是身不得已,即便天下都背弃了寡人,他也不会离开寡人的…… 眼泪终于从干涸数十年的眼眶中滚落…… 第二十六章 死者复生,生者不愧! 赵雍在短暂的昏迷后又醒了过来,夜风已经起来了,地上凉得像是能渗出水来。赵雍头晕不已,又想起了那个年少的狐婴。——若是狐婴没有率军去攻秦,肯定会挥师回来救寡人的……赵雍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对于错下军令而懊悔。 深秋了。赵雍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勉励爬了起来,踉跄着往内堂走去。他看了一眼远处腾起的萤火虫,就像一团团鬼火……若是真的鬼火就好了!烧死那些乱臣贼子……赵雍愤恨地想着…… “鬼火?胡扯!深秋之际哪里来的萤虫鬼火?”李兑边骂边走出营帐,整张脸都凝住了。 西面的天空密密麻麻升起了大片的火团,浮在空中,越聚越多。据看到的兵士回报,初时不过零星几点,虽然疑惑不解却也不怎么在意。谁知这火越升越多,居然占满了大片天空,连星星的光芒都被遮蔽了。 “速去打探!”公子成也被惊动了,铁青着脸。 赵人笃信鬼神之论,这满天的鬼火,到底是神喻?是天罚?是象征自己大功告成,还是赵雍的死触犯了祖宗之灵?公子成心中没有答案,久未有过的忐忑感又回到他身上,一紧一松拉动着他那颗年迈的心脏。 去打探的人再没有回来。 “再探!”李兑坐在公子成的幕府里,不经意间越过公子成下达了军令。公子成的皮肤早就因为年纪关系失去了水份,现在却觉得额头湿乎乎的。 前往西方的探马没有一个回来的。 公子成至死都想不到,西方灯火之下只是一片矮树林。若是平日,这树林里是再平常不过,就是连夜出的豺狗也罕有一只。只是今日,里面埋伏着狐婴龙骑兵调教出来的乡勇,而龙骑兵本队正埋伏在公子成大营通往树林的大小路径。如此严密的阵势,哪里还会有漏网之鱼? 平原君赵胜已经披上了厚重的斗篷,对身边的赵安道:“以你之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安曾师从儒门修学易数,对于天命还很是畏惧。既然赵胜问起,他也只能硬起头皮道:“君上,西方属金,主军旅杀伐。火生于木而克金,此乃兵事不祥之兆。”赵胜细细咀嚼着赵安的话,道:“你是说……公子成,要败?”赵安轻轻点了点头。赵胜又问道:“那依你之见,本君当如何处置?”赵胜略一沉思,道:“若以获利而言,出兵救主为最上。” 赵胜望着西方天空跳动的灯火,道:“已经这么久了……”赵安知道赵胜担心什么,这么久不去救驾勤王,若是主父怀恨,出来之后反而不美。这种关系到举族性命的大事,赵安也不敢随便插嘴,只是不接平原君的话茬。 “不如……”赵胜看着赵安,缓缓拉出了佩剑。赵安知道赵胜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几乎每代君位的传承必有血案发生,所以没有劝阻。 当平原君的高车碾压着地上的石块朝公子成的幕府奔去时,几个黑影已经从沙丘离宫后稀疏的树林中翻入了墙内。公子成布置了哨卡监视宫内外的情形,只是谁都不相信有人能翻过这高墙,能单身一人从宫内逃出来,并穿过团团包围的大兵,逃回邯郸去。故而时日久了,那些守兵见赵雍一日弱胜一日,都不忍心看着以前的君王死得如此狼狈,便赌钱喝酒去了。偶尔瞄到火狐队员闪过的身影,他们也只道是夜风吹动的树影而已。 火狐翻过了高墙,虽明知没有什么暗哨,却还是如同狐狸一般警觉。等他们无惊无险地进了内室,轻易地找到了不知是饿昏还是睡着的赵雍。为首那人环着赵雍的脖子,轻轻抬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皮囊,微微晃动,让赵雍醒来。赵雍只是发出了一阵呻吟,并没有睁开眼睛。那人只得命左右温柔地捏开赵雍的嘴,将囊口塞了进去。 赵雍被惊醒了,却实在无力睁开眼睛。多日来已经没有东西入口了,此时嘴里有了个软软的,似乎能吃的东西,赵雍本能地开始大嚼大咬。那人急忙令左右按住赵雍,轻轻将囊里炖得稀烂的肉糜菜粥送入赵雍口中。 那粥是刚出锅的,放在皮囊中虽然时间长了可还是有些热度。这股暖流穿过赵雍的食道进入胃囊,顿时便让赵雍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小狐婴?”赵雍有了力气,缓缓睁开眼睛,似乎不能肯定自己是死了还是做梦。“主父,小子救驾来迟,还请主父恕罪。”狐婴微笑着请罪,“见主父无恙,小子深感欣慰。”赵雍干笑了两声,又大口喝了几口肉糜粥,道:“寡人的儿子……都死了,倒是你这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来救寡人……”狐婴笑而未答,问道:“主父喝完,要不要休息一下咱们再走?”赵雍已经能够自己捧着皮囊喝了,等一囊喝完,人也坐了起来,道:“这鬼地方,寡人再也不想多呆,咱们这就走吧……可外面……” 狐婴行了个礼,对左右火狐队员吐出两个字:斩首。 赵雍并不明白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 火狐天地两队顿时一分为二,从东西两面出了离宫。没有月亮的黑夜,他们的身影有如鬼魅一般。每个人除了穿着夜行衣,还带着黑色的面罩,唯一能够反光的便是一双双闪亮的眼睛。 狐丙被狐婴指定为天队队正以来,自认在各方面都只是排在前茅,绝非翘楚。为此他也曾问过狐婴,狐婴只说了一点,镇定。就是因为他有着别人没有的镇定,所以他能成为天队的头。在火狐这个精英团队,最强者与最弱者也只是毫厘之别。但是各人的性格决定了各自在团队中的位置,这个位置没有高低,只是合适与否的问题罢了。 狐丙走在最前面,已经杀了两个不明就里的哨兵了。因为狐婴布下的声东击西之计,公子成幕府中几乎没有人睡着,但醒着的人都被西方的鬼灯吸引,根本没有发觉死神的触手已经探到了他们身边。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无比安全的时候,狐丙已经带着人冲进了大司马幕府的心脏。看着一身黑色的鬼魅出现在面前时,公子成和李兑吓得忘记了叫人。当然,门口的卫兵已经被杀,他们即便叫了也难逃一死。而火狐队员在每次出动之前就都已经是死人了。真正不惧怕死的,只有死人而已。 通体银白的短剑映着火光,公子成似乎猜到了这些人的来历。这个天下,谁能有如此之多的宝刃?除了狐氏还会有谁!公子成似乎明白了自己的轻敌,眼中充满了悔恨、不甘,以及绝望。 白刃划过喉管,血穿过了空气,发出风一样的呜鸣。 又是一队黑衣鬼魅冲了进来,见到已经有人占了先机,眼神中微微有些遗憾。狐丙与那领头的对视一眼,在面罩下尽情地一笑。两人同时挥了挥手,犹如来时一般不为人所知地退了出去。 狐丙在临走时,一脚踢翻灯奴,已经洒了油的帷幕登时烧了起来。 赵胜赶到的时候,已经只有火光一片,还有骚动的人们。“大司马呢?中尉呢?”赵胜的随从捕捉着一个个从他们身边跑过惊惶失措的人们,却怎么都得不到答案。 “此地不宜久留啊,君上。”赵安劝道。赵胜无又看了一眼火中的幕府,无奈道:“回去吧”。 在沙丘离宫里的赵雍也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喝了肉糜粥之后,他气力回复了许多,又忍不住想去看看,被狐婴劝住了。狐婴道:“无非就是走水而已,没什么看头,主父身体尚虚,不当妄动精神。”赵雍只得坐下休息,刚问了点一月来外间的动向,地板似乎震动起来。 久经沙场的赵雍瞬间便感觉到这是大队军马蹄踏过时造成的地动。赵雍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异,他看着狐婴问道:“你将三万大军调来了!”狐婴道:“小子若是调了三万骑兵来,恐怕就见不到主父了。”赵雍一拍额头,笑道:“寡人是饿糊涂了。”狐婴正色道:“公子成以大司马符钺节制赵国郡守之兵,小子实在不敢以三万人敌三十万众。”赵雍指了指外面,外面的喊杀声与哀嚎声混杂在一起,传入宫内。 “小子只能以百骑战三千。”狐婴悠悠道,“主父可还记得前两年小子讨要的赏赐?”赵雍惊讶地看着狐婴,道:“你真的替寡人编练了一支骑兵?”狐婴笑道:“正是。”其实外面并不仅仅是一百龙骑兵,还有新近编练的三百八十乡勇。只是因为狐婴想加深赵雍对新式骑兵的印象,故而没提乡勇的事。 赵雍终究还是坐不住了,拉着狐婴上了二楼观台。从高处望去,宫外的大营一片混乱。火光中似乎有猛兽吞噬着人的生命,一蓬蓬血影,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赵雍也不免看得心惊。 身在幕府大营的人们更是惊惶失措。上天果然降下了灾祸,这些像是幽冥的鬼兵每每举起古怪的刀剑就会夺去他人的性命。每个鬼兵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他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露着尖锐牙齿的大嘴。他们手里的刀通体都是白色的,再坚固的盾,再锋利的剑,在他们的白刀之下也会破碎。即便是他们胯下的鬼马,居然也都长着白色的獠牙,这还怎么抵抗? 狐婴的心理战效果比他想像得还要好,带着面罩的龙骑兵在夜晚的火光之下看起来真像是幽冥的鬼兵。数以千百计的人在丧失斗志之后,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以期能够保住一条性命。 宫门从外面打开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哀嚎声,天地间静地没有一点声音。一个黑马黑甲的巨汉在宫门口下马,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如同鼓槌落在鼓面,鼓面就是赵雍的心。拓看到了宫阁二层上的灯火,也看见掌灯的就是狐婴,不由地咧嘴,摘下头盔,单膝触地:“回禀主父、少爷,外面的叛贼已经扫灭,请示下。”拓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清清楚楚传到了赵雍的耳朵里。 “请主父随小子前去视察。”狐婴退了一步,柔声道。 赵雍高兴地下了楼,楼下已经有人牵上了两匹马。赵雍和狐婴上马,拓在他们身后也翻身上马,落后一个马头跟在狐婴身侧。 走出宫门,两侧整整齐齐排列着衣甲统一的龙骑兵。虽然刚刚经过一场战斗,衣甲上还有血滴落,但是杀气已经被浩然正气所取代,散发着无比的威严。赵雍由衷地感叹狐婴治兵之能,他走遍列国,从未见过如此操练有素的军旅。无论是魏国引以为豪的武卒,还是秦国的技击,在这支骑兵面前简直就成了乌合之众。 从头走到尾,赵雍又重新拾回了一代雄主的信心。 ——狐婴就是寡人的商君!不!寡人固然不会杀他,寡人也不会让寡人的儿子杀他!他,将要在我赵室的太庙中陪祀,乃至千秋万载! 赵雍内心中暗暗发誓。 “四人受的伤有些重,已经抬下去医治了。”拓轻轻告诉狐婴伤亡。狐婴已经用“钢”制作盔甲保护人体重要关节和部位,以青铜粗铁为材料的武器本就很难伤害到骑士。何况披了皮甲的战马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公子成又没有安排陷马坑绊马索,四人重伤的战果还是让狐婴有些不愉快。 “小狐婴啊!”赵雍视察结束,返回宫内,笑道,“你看,这些骑士之间的位置都留的一般大小,不容易啊。”狐婴笑了笑。赵雍又道:“最难得,连这些马都这么听话,连个响鼻都不打!”狐婴道:“训人也要驯马,这是自然之理。”赵雍欲言又止,却全被狐婴看在眼里。 狐婴心中偷笑,战国的君王远比后世人要单纯,所有心思都写在了脸上。狐婴道:“这些骑士,皆是大王的骑士。”狐婴虽说像是不经意间说错了话,却提醒了赵雍,不该玩壮年逊位这么惊险的游戏。赵雍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嘴上却不说出来,只是道:“寡人想将这支骑兵编为寡人的亲卫,喏,那个大个子,寡人也要了,就任兵尉一职。亲卫骑所有人,从什长开始论职,小狐大夫以为如何?”赵雍也学狐婴,随意改了称呼。 狐婴笑道:“大王,若是以一时之好,耽得百日之不快,大王以为如何?”赵雍道:“自然是舍大求小。”狐婴道:“以此百人为教习郎中,一人训百人,则可得一万精骑。以那一万精骑散入大赵各军为将为佐,为官为吏,则不出十年,我大赵铁骑所向披靡!若是以此百人为亲卫……”赵雍仰天大笑打断狐婴,道:“小狐大夫不必多言,寡人知错矣。” 笑声中,赵雍拉着狐婴的手,进了内堂,传了筵席,要狐婴与之共用。狐婴抖擞精神,心中想的却是变法新政的腹稿了。 * 小厮:字数太少一直不好意问大家要票,现在已经过了十万,大家有票就砸吧,小厮代小狐子谢过诸位大大了~~~ 第二十七章 治法不可不慎也 狐婴与赵雍神探了一夜,仔细分析了秦国变法之后成为强国的内外因素。狐婴本就是商科出身,又是商人世家,从强、弱、危、机四个方面分析得头头是道。赵雍越听越精神,到了鸡鸣时分居然还是神采奕奕,丝毫不像是被虐待了月余的人。 深谈之后,赵雍定下了三条国策。其一,张榜招贤,任人唯才。其二,远交近攻,先北后南,不再四面出击。其三,颁布《遗孤收养令》,鼓励人口生育,强大赵之兵。 赵雍感触最深的一条便是狐婴提及的赵简子铸铜鼎立法,赵国政齐。几乎所有的法家子弟都在劝君主明赏罚,严刑以禁恶,要让法令隐晦难明,让百姓整日惶惶恐恐不敢犯法……而狐婴的立法思路却是普及法治思想,废除肉刑,代以苦役之刑;废除流刑,代以劳作之刑。尤其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废除株连,鼓励自首,让赵雍大为惊叹。虽然一时不能接受,却不能不承认这是个可行的路数。 更让赵雍惊叹的是狐婴的办事效率。赵雍的车驾才回来邯郸第二天,剧辛已经奉诏返回邯郸,狐婴起草的《皇赵本法》已经进呈赵雍的桌案。赵雍打开竹简,逐条查阅,直看了四五个时辰,捻断了不知多少胡须,方才大大舒了一口气,对身边的缪贤道:“传令下去,将此法铸成铜钟,置于宫门外,万世万代不可违背此法。” 因公子成一事被牵连的连乘虽然没有被杀,却被赶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偷偷为赵雍备下干粮的缪贤。从那天夜里缪贤发现西方起了异变,他就隐约猜到自己的宝算是押对了。公子成兵败的第二天一早,缪贤就跪在宫门口,求见赵雍。赵雍当然还记得他,直接任其为宦者令。从一个冷宫小主管变成了大赵的宦者令,简直犹如山雀成了凤凰一般,乐得缪贤连路都不会走了。 剧辛拜读了狐婴的《皇赵本法》,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称若不是已经与狐婴结拜,定要拜师从学。他尤其惊叹的是狐婴的权衡。法家历来要求与时俱进,因天地人而制宜,故而法无定法,如何改,如何守,一直是法家学者难以解决的问题。而狐婴只一句“应民愿而变”便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个问题,将这个头痛的问题踢给了虚无的民愿。 “《本法》只是根本之法,具体律、令、规、止四等条例还需从长计议。”狐婴对剧辛道,“我已通报大王,开府招揽门客舍人,修订各项律、令、规、止条例。”剧辛点头道:“如此甚好,四弟可已经有了腹案?”狐婴递过一卷竹简,道:“腹案倒还没有,只是有些名目罢了。”剧辛展开竹简,开头便是需要招的贤士,后面是需要订立的条例明目。 剧辛一一读罢,放下竹简,笑道:“荀子倒确是名不虚传,其出身儒门,却知礼法并重并举,曾言孟轲等人为‘子思之贱儒’,着实有趣。”狐婴道:“我列此人为头号贤士,三哥以为如何?”剧辛道:“此人贤则贤矣,头名却还算不上。”狐婴奇道:“莫非三哥还另有高才?”剧辛故意卖了个关子,低头喝茶。 狐婴也不催他。等剧辛装模作样够了,方才道:“若说高才,倒也算得。”狐婴配合地问道:“到底是何人?”剧辛道:“商君。”狐婴一皱眉,道:“三哥也学得二哥的不正经来。”剧辛笑道:“商君虽然没了,却犹似活着。”狐婴道:“这是怎么说的?”剧辛道:“四弟可知道得了商鞅真传的弟子是谁?”狐婴倒真的不知,问道:“是谁?”剧辛道:“孟兰皋。”狐婴从未听说过此人,疑道:“孟兰皋?是何许人也?” 剧辛笑着轻敲案几,道:“我便知道你不曾听说过此人。此人本是隐士赵良的弟子,后随商君学刑名法术之学。商鞅战死郑国黾池之后,被秦惠王车裂以徇,孟兰皋曾上书就此怒叱过惠王。不知怎的,世人却传说他当面怒叱秦君,最后死在秦宫门口。”狐婴一副恍然大悟神情,又问道:“此人若还在世,该有多大年岁了?”剧辛笑道:“此人非但在世,且就在灵寿。他得罪秦国之后,隐居在楚国,前些日子,我已经派人将他接到了灵寿。”狐婴道:“此人资历非凡,怎么你说接便接了过来?”剧辛昂首笑道道:“还有我剧辛说服不了的人么?哈哈哈。”狐婴回以一笑,心中倒真的十分高兴。 “还有一人,”剧辛笑罢,正色道:“此人比孟兰皋还要高才。”狐婴更奇了。剧辛正色道:“此人继商君之后为秦国大执法,世传《商君书》便是商君与他二人合著。”狐婴问:“那是何人?”剧辛道:“他的姓氏倒也奇怪,和你偏是一对。” 狐婴:“……” 剧辛这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尸佼。” 狐婴也吓了一跳。尸佼的名号他虽然读书少,却还是听过的,留有《尸子》一书,是商鞅的舍人,也是将商鞅的理论具体执行的重要人物。 “尸子已经九十高龄,若是能请得他来,天下从法之人必当云集邯郸。”剧辛信心满满。狐婴知道剧辛所言绝不过分,当即拜倒:“那就有劳三哥了。”剧辛道:“自家兄弟何须客气,等我将手头上的事交代了,便动身去韩国。”狐婴奇道:“尸子隐居韩国?”剧辛脸上浮出一丝暧昧的笑容,道:“老人家九十多了,还能夜御数女不倦,真好精神呢。”狐婴不禁咋舌,战国时代的长寿老人还真不少,可见心态决定寿命还是很有道理的。 剧辛本就是呆不住的人,说动身就动身,更多的事都压在了狐婴身上。狐婴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忘了家里还有一人等着他。 幽姬是到了邯郸之后才知道狐婴的身份,自幼的奴仆身份让她对于高门宅第的生活有些无所适从。她已经忘记了当年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入了狐府之后恍如隔世。 狐氏的家长狐不疑大夫亲自召见幽姬,态度十分和蔼,当天就让幽姬搬去东厢房居住。狐不疑虽然希望自己的孙子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妻室,却还是相信这个从小与众不同的孙子必然有一些深远的打算,甚至不是自己能看透的。 幽姬只以为狐氏要复越国,故而对她这个遗族客气些。等发现合府上下的奴仆侍女都称呼她少夫人,她才有了些心慌。幽姬本来已经定了随遇而安的心,也无所谓自己的境遇会有多么落寞,在她看来总是亡国之人难以逃避的责难。自从认识了狐婴,静如古井的心池犹如被投入了一块石头,荡起了层层涟漪不说,即便平静下来心中还是有样东西搁着,舍不下,取不出。又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越挣越紧。 而现在狐氏似乎并不想把自己送去越国,甚至想让自己做这里少主的妻室……自己一介奴仆,怎么可能成为贵人的正妻?幽姬心中越没有底,表现得也就越拘谨。幽姬越拘谨,下人们便越发恭谨。下人们越恭谨,幽姬便更拘谨。要不是狐婴回来的及时,恐怕这就成幽姬的心病了。 狐婴在回家的路上曾无数次猜想幽姬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脑中也将那些表露心意的话演练了无数次。只是幽姬并没有他想像得那么有情调,第一句话居然是“辛苦了,是否要让下人去备些吃的。”狐婴怎么也没想到幽姬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只得道:“刚才在祖父那里点心了。家里住得还习惯么?”幽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呆呆点了点头。 因为幽姬的奴隶身份,虽然可以免了问礼纳吉等礼法,两人终究还没有完婚,狐婴在幽姬处也不能久留。狐氏即便没落了,也是卿大夫之家,若是传说出去,对狐氏的声誉可是十分巨大的打击。 其实,就算狐婴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可小人们的背后中伤总是免不了的。在灵寿追悼陈安之时,狐婴失态在先,馈金在后,无不成了小人攻击的口实把柄。就连那笔川资居然也被说成了是陈夫人的卖身钱。陈夫人受不住流言蜚语,自缢身亡,两个幼子不知所终,或许被亲戚们悄悄收养了。 平心而论,战国之时有这么一段绯闻也算不得是多大的坏事。除了迂腐的儒家,其他人只是当个笑料谈资在茶余饭后拿来摆上一摆罢了。当初传出这段故事的人也未必是出于恶意,在他们这种小人眼里,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新贵,只有配上点风流韵事方才显得完美。 只是儒学在当时也是显学,虽然内讧不止,在狐婴霸占寡妇,逼死烈女这点上却是出奇地统一。当庞暖从灵寿回到邯郸,登朝上堂受拜上大夫之后,直接去了狐婴府上。此时的狐婴因为救驾之功,立法之能,不几日便已经从上大夫升为列卿,又从列卿跳到了亚卿的高位,可谓平步青云。赵雍又在狐氏府邸之侧圈了一块地,为狐婴单独另起宅院。因为原阳狐氏本是大戎狐氏的嫡传,人称“大狐氏”。狐婴年纪轻轻受了卿位,别府之后便被人称为“小狐氏”以作区别。 “儒生如此攻讦小狐子,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庞暖见没有外人,又是坐没坐相,随手取了果子往嘴里送。狐婴道:“捕风捉影,风闻入罪,儒生们也太过分了!”庞暖道:“陈安是陈良的弟子,又是同宗同族,深受陈良重望。陈良在齐楚儒林的声望之重恐怕是四弟未能想像的。尤为甚者,儒学虽是天下显学,四弟想想,真为一邦宰辅的,又有几个是儒生?”狐婴顿时明白了。天下儒生众口一词,并非仅仅因为陈安和陈良的关系,更是因为陈安肩负着将儒家理**付诸实际的任务。现在由儒生辅佐的中山国灭了,天下重臣中没有一个是儒学出身,这岂不是对整个儒学的巨大打击? 狐婴想到了将来儒家终将掌握整个天下的话语权,到时自己的历史评价恐怕会变得十分让人难堪,不禁又联想到“遗臭万年”四个字…… 狐婴无奈道:“要说也只能让他们说去吧,真的遗臭万年,也是后人的事。”庞暖笑道:“任君褒贬与我无关,俭言养性随你谈嫌。如此方是自我长生之理。”狐婴默默读了两遍,不禁暗叹这话内中精妙。同样是不畏人言,被称为再世仲尼的王安石说:人言不足恤。虽然有大国宰相的气魄,却少了温润平和的心态和宽阔的心量。比较而言,庞暖的这十六字,更蕴藏着一种超然出世的智慧,不禁让狐婴更为神往。 狐婴十分明白变法这种事,不论成败,首倡者必困于人言,所以他早有借用王安石“三不足”的意向。只是听庞暖这么一说,心登时平了下来,又默读两遍,豪迈悲壮的先驱先烈之感不复存在,反倒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 狐婴道:“也是,随他们去谈嫌,反正伤不了我丝毫。”庞暖正色道:“那倒也未必,儒生所论,虽然迂腐,但是欺软怕硬为国士之不所不取。若是四弟恶名远扬,如何招揽天下贤才?”狐婴也登时明白了现下的处境,急忙道:“止谤谤生,这如何是好?”庞暖笑道:“四弟不妨传书天下,既不辩解,也不承认,只是表明唯才是举的意思,或许会有奇效。”狐婴眼睛一亮,这不正是郭槐千金买马之策么?只要有才能,连一个恶霸都能位居亚卿的高位,何况旁人? 这一手,刘邦以之为天子,曹操以之成霸业,古今智慧其实如出一辙,只是智者想得到,愚者想不到罢了。狐婴看着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庞暖,心中不禁感慨,自己若是没有两千多年的经验积累,在这个智者犹如苍穹繁星的时代,会以一种何等卑微的身份苟活于世啊! 狐婴似乎被庞暖的黑眸吸进了另一个时空,过了半晌才道:“二哥既然已经拜为上大夫,可选了私城所在?”庞暖笑道:“你身居亚卿高位尚未筑城,上大夫受城的惯例已然不破而破了。”狐婴也笑道:“法无明文不为定。这城是一定要为二哥筑的。”庞暖似乎已经看穿狐婴的意图,笑道:“四弟若是想以一城拘我,恐怕还不够。”狐婴微微一怔,笑道:“二哥多心了……”庞暖大笑:“你才多心了呢。暖所求者:摆脱镣铐牢笼,遨游天地物外,酣眠山水之中,岂是这虚荣富贵能缠住我的?人间所贵者,无非名利权势,而这些于我不过是天际浮云,焉能困得住我?” 狐婴从来都是世俗之人,别说理解,就是听都没有听过。他知道庄子也有这个意思,却总难明白其中道理。这或许就是“道”吧,狐婴自知并非圣人之才,自然不能明白圣人之“道”了。 狐婴眼见庞暖去意已定,失落道:“那二哥此去,你我兄弟何时才能再聚首?”庞暖笑道:“愚兄只是随师父淡泊处世,并非远离人间,若想相见,一辆高车足矣。”狐婴道:“婴,稚童而已,二哥若不在旁指点,恐怕犹如累卵之危。”庞暖仰天大笑,道:“四弟天资过人,纵横天下足矣。只是愚兄所长者在培育慧命,滋长善芽,于世俗之道实在懒得过手。大哥有掌军理政之能,老成谋国之才。三弟执法严明,辩才无碍。有这两位哥哥充你左右臂膀,何必还要我这个废人呢?”狐婴肃容道:“那二哥为何不启发愚弟的智慧呢?”庞暖看着狐婴半天,微笑道:“愚兄有些大言不惭,四弟不要放在心上。以愚兄之才,不足以启发四弟,不过愚兄走后,四弟不妨抽空去趟大梁。若命逢昌运,当有所得。” 狐婴自幼难得与同龄之人交往。现在庞暖要走,而且势在必行,不禁有些感伤。只说要等剧辛和乐毅回来了,兄弟四人再聚一次,为庞暖饯行。庞暖却在离开狐府之后便走了,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狐婴在接到回报时只能感叹:果然是随风而去。 赵雍得知庞暖走了,也只是无奈一笑,道:“寡人便在越地筑一庞城,以此为庞暖封城,卿等以为若何?”肥义道:“如此可行。”狐婴却道:“大王,如此一来,天下只传颂庞大夫高洁,大王却做了陪衬。”赵雍一愣,狐婴又道:“不如大王将第一家落成的遗孤收容所冠以庞氏之名,以庞大夫的食邑为供养,则可得两全。”赵雍大喜,连忙吩咐下去,照狐婴所说去做。 肥义慈爱地看着狐婴,就和看自己的孙子一般,不禁老怀大慰。赵雍被救回之后,肥义当然也在第一时间觐见,将狐婴一月来的辛劳如实地禀告了赵雍。赵雍对狐婴的看法早就好得无以复加,只问肥义对狐婴的评价。 肥义只说了八个字:谋定后动,挚天之材。 第二十八章 更礼以教百姓 赵国一夜之间似乎就登上了另一辆兵车。赵王何下了《罪己诏》,归位于主父雍,搬去了东宫,继续做王太子。赵雍再次登基之后,在太庙卜得了吉卦,更是信心满满地举起了变法的巨斧。 狐婴的卿府之中,便是半夜都点着灯。庖厨请了三十余个,只要有人饿了,总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吃上热乎乎的食物。其中更有狐婴从韩卫楚齐买来的庖厨,因为尸子吃惯了韩国的菜肴,而且府上从齐国来的贤才也不在少数。 三个月后。随着邯郸流血减少,漳水的颜色也渐渐散去了那层血红。狐婴甚至创下了日杀五百人的记录,比之商君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没有人敢阻挠新法了,就如当年“初胡服”一般。随着一辆辆插着王旗的轻车从邯郸驰往各郡的治所,赵国人明显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保障,再不用担心些许小过就承受肉刑导致的残疾的折磨。虽然罚作苦役和贬为奴隶还是十分骇人的。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王威如山。上自耕耘收获,宰杀牛羊,下到行路靠右,不得随地便溺吐痰……生活中的每个层面似乎都有了国家的触手。 赵人和秦人有着一样的血脉,一样习惯服从强权,习惯遵守命令和诺言,一 战国狐 第 11 部分阅读 个层面似乎都有了国家的触手。 赵人和秦人有着一样的血脉,一样习惯服从强权,习惯遵守命令和诺言,一样重声誉而轻生死。这也就是廉颇到了楚国封将之后,还郁郁地说“吾思用赵人”。但是赵人和秦人一样,血气豪迈,不能受辱。一旦受辱则奋起而作,定要分个你死我活。 狐婴最头痛的问题就是私斗。 商鞅变法之时,秦国也是私斗成风。两邑之间的私斗,有时比诸国之间的战争还要惨烈。官府是屡禁不止,无所适从,只得由得百姓去了。商君的办法就是杀,以杀止杀。一日杀八百人于渭河,河水为之泛红。就是如此高压之下,秦国的私斗方才算是消弭了。 时至今日,狐婴也面临着当年商鞅的问题:上党郡报,有两县私斗,死伤百余人,郡守出动守军方才镇压,抓捕三百六十七名暴民……杀?不杀?《大赵刑律》之中还没有规定关于私斗方面的惩治措施,酝酿中的《大赵治安令》也还没有通过朝议。 狐婴看了看天色,以弟子礼求见向来早起的尸子。尸子已经洗漱过了,却还躺在榻上,不紧不慢地听狐婴汇报上党郡的民乱。等狐婴说完,尸子才悠悠道:“现在赵国的大理正乃是孟兰皋,你何不去问问他的意见?”狐婴道:“大理正唯有依律令裁判,现下并无明文律令,是故小子先来求教于夫子。”尸子坐起身,道:“若是商君,则只有一个杀字而已。不杀不足以毖后。”狐婴面有难色,莫非在这个历史环境中,只有杀人才是符合时代国情的? “不过呢,”尸子悠闲道,“老夫这些年看秦国,看列国,却以为商君太过了。”狐婴眼中一亮,看着尸子。尸子道:“商君入秦,不过三十有余,奉命变法之时也不足四十,血气太胜,求一时之策,不问百年之计,故而落得出奔战亡的下场。”尸子喝了口水,继续道:“为何秦国后来再不闻私斗,你可曾想过?这私斗,真是商君杀绝的么?”狐婴细细思索着尸子的话。 尸子道:“秦国久不闻私斗,并非商君之功。法术之士所能者,无非操纵人心。人心有六欲五贪,为国奋战则全族有功,为族私斗所获则蝇头小利,判罪则连累九族。故而奖励了军功,赵人为功而战,哪里还会去私斗?”狐婴深以为然,当即又提出了设立常备军,人民不再承担兵役的构思。尸子道:“若是列国与我赵国二十年休养生息,你所预,实在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啊。” 狐婴从尸子那里退下来,心情不禁大好。尸子所谓的二十年休养生息或许不可能,只是当下秦国新败,列国刚用过兵戈,再要发起大规模战争都有些吃力。赵国现在若是在国际政治上虚张声势,再来一次弥兵之会,长的不说,五年十年的休战总还是能有的。 要将所有的民兵置换成职业军人,这是何等庞大的工程!狐婴想着就有些兴奋。还没顾上吃点点心,狐利捧着朝服来了。狐婴的生活习惯一向很好,不论怎么忙,早餐总是要吃饱的。只是战国的高车都是两个木轮,道路也不平整,在车上吃东西痛苦。更痛苦的是夏天不下车幕,自己身为亚卿,在车上吃着东西穿街过市实在有些失仪。 自从狐婴变法以来,赵雍也深深体验到了身为一个有为之君的快乐。赵雍本是善战之君,并不喜欢政事。之所以不喜欢,也是因为政事千头万绪错综复杂,让人看着头痛。狐婴来了之后,首先便是规定了奏章公文的格式,看起来也清晰明了多了。政事有了条理,赵雍居然也变得爱上朝了。 赵雍走过云廊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个寺人鬼鬼祟祟,似乎是要往走。那寺人一见赵雍的华盖,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颤栗着跪在路旁。赵雍心中犯疑,问他:“你手里拿着什么?”那寺人颤巍巍地捧上一个漆盒。缪贤上前一步接了。赵雍脸色已经变了,喝问道:“这是什么!”那寺人差点连话都不敢说了,只是道:“是贵人让奴臣交给狐亚卿的,奴臣什么都不知道……” 自吴娃死后,赵雍再没有立过夫人,贵人王姬本是韩夫人嫁给赵雍时,周王室遣的送嫁。按照春秋故礼,一国国君嫁女,同姓亲国便要派出公主送嫁。当时韩国已经吞并了郑国,列兵于周室门口,故而韩宣惠王嫁女的时候周王也不得不送了一个冷门的公主。 ——狐婴居然这么快就敢私通内宫,他想干吗?他想干什么难道不能和寡人直说么! ——不!一定是那贱人勾结外官! 赵雍心中恼怒,一把打落了漆盒,从盒中滚落出来几色点心。 “点心?”赵雍一愣。 王姬被带来的时候,一脸的无辜,却也被赵雍铁青的脸吓得哆嗦不止。王姬道:“是昨日狐氏少夫人来臣妾处闲聊,她说狐亚卿每日三更方睡,五更便起,见过尸子之后连晨饭也顾不上用便要赶着上朝,回去又嚷着胃痛,要他带些车上吃,却又说失仪。故而求臣妾每日早间送些热的点心,交与下人们,让他候朝的时候多少垫一些。” 赵雍久久没有说话,当然也不能怪罪王姬。他知道幽姬的事,也知道王姬十三岁陪嫁过来,一直没有子女,视幽姬为己出。这事虽然是幽姬所托,却也正好让王姬有了做母亲的感觉。王姬自幼本分,连争宠都不会,何况勾结外官……赵雍冷静下来,不禁有些自责。他道:“人家找来来托你,本就是指望你弄些好的热的送去,你弄这么些点心,人家不会自己带么?一点都不会思量。”赵雍这么一说,倒也没让王姬多心,只以为自己笨,做得不对才让大王发火,急忙认错。“也怨不得你,算了,日后狐婴便与寡人一道用餐,你这么跟狐少夫人说,让她也不必担心了。”王姬连声答应,这才退了下去。 狐婴到了宫门口列队云集的时候,宫内却出来了寺人,正是宦者令缪贤。一般而言,宦者令是宫内寺人总管,就算是上朝也不需要他来,何况现在时间还早。众大臣看着缪贤,这让缪贤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清了清喉咙,道:“传大王令,命相国肥义亚卿狐婴,桐宫觐见。其他百官,等候朝会。”狐婴看了肥义一眼,落后肥义半步,跟着缪贤往桐宫去了。狐婴身后的百官不知又有什么大事,交头接耳不休。 赵雍见肥义狐婴到了,方才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相国、狐卿,可用过早点?”肥义躬身行礼,道:“臣已用过了。”赵雍道:“寡人却知道狐卿定然是空着肚子来的。”狐婴道:“婴年幼贪睡,故而赶不上用餐。”赵雍大笑:“狐卿何必如此自谦?寡人知道你以师礼见尸子,每日晨昏定省。赶不上早餐便来上朝,回去之后又嚷着胃痛。”狐婴额头微微有汗,这诈称胃痛乃是和幽姬之间的私房话,大王又是如何得知的? 赵雍见狐婴面色尴尬,笑道:“自幽、平王之后,良臣见弃,忠臣见疑,数不胜数。只是狐卿何必有此顾虑?狐婴对寡人有救命之恩,对赵国有存亡之功,何必韬晦?”狐婴顿首道:“小子自知功大,只是小子未及弱冠已经身居亚卿高位。大王恩厚如此,必然对小子期望甚重。小子才薄,恐有朝一日辜负大王厚望,故而不敢不谨而慎之。”赵雍想起早上的失态,正是狐婴所谓的爱之愈深,责之愈备,不禁心中愧疚,连忙吩咐上菜,让肥义也陪着狐婴多少再吃些。 由此居然开了一个不成文的传统,便是桐馆的早餐会。先是肥义狐婴,后来剧辛也加了进来,继而乐毅,所谓用餐也成了商讨朝会议题。 在沙丘之变中没有站对立场的赵室贵族被彻底冷落了,一时间不知道多少权贵被抄家灭门。多少封君被剥夺封邑,强令迁回邯郸。尸佼站在云廊之上,看着那些被判了死刑的贵族被绳索绑着走向刑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容。 他早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能活到九十三岁还有精力和姑娘们**,他认为这是天帝对他最大的奖赏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唯一应该被奖赏的,就是知道什么是不应该去争的。老子说,最高尚的品德应该有如水一样,他自信自己就有水一样的品德。所以商鞅死后,他不争着为商鞅报仇平反,反而让商鞅的心血在秦国扎根。所以狐婴来请他,他也不争高洁之名,满口就答应了。因为不争,所以他能位极人臣;因为不争,所以他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请夫子安,”散朝回来的狐婴见尸子独自一人站在云廊上,上前请安,“这里风大,不要紧么?” 尸子道:“老夫还没老到不能出门的地步。”狐婴笑了笑,侍立一旁。尸子道:“你有事就去忙吧,不必陪我这个老头子。”狐婴称诺,正转身要走又被尸子叫住了。“沙丘之变,你为何拖了一月有余方才去救赵王?”尸子看着狐婴的眼睛。狐婴也看着尸子,似乎看到了前世的师父。短暂的惊讶过后,狐婴道:“赵国之弊在偏信偏赏,小子想让大王看看,公室之人未必都值得信赖。”尸子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让狐婴下去。 这孩子到底是谁呢?尸佼靠在栏杆上。有人说狐婴是商君复生,助赵灭秦报仇来的。但是以尸佼和商君二十年交往,在尸佼心里,狐婴已经远远胜过了商鞅。因为商鞅只会诛身,狐婴却是会诛心的人。如果这么一个年轻人成为自己的弟子,会是多么有趣的事啊!尸佼想着。 第二十九章 则空往而实来 李兑作为沙丘之变的主谋之一已经死了。李氏族内凡十三岁以上的男子,一律被枭首。女人和幼童,以及李兑所有的财产被充公。负责抄没大臣家产本来是件肥差,郑成却怎么都无法高兴起来。他贿赂宦者令缪贤一块上好的玉璧,方才得到这个差使,但是还没等他动手,却碰到了几个蛮横的兵士。 这些兵士据说是奉了亚卿狐婴的命令,前来搜查一个女奴。但是郑成怎么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兵士们非但押走了所有的奴隶,也没有放过地窖里藏匿的十车金子。绝对不是狐婴的军纪不严,实际上狐婴对于每处抄没的宅第都派出了他的龙骑兵。运走大头,留下些肉汤给手下办事的人,这是他切切实实的口令。 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在狐婴的脑海中已经越来越遥远了,他已经彻底地融入了这个梦幻年代,所作所为也只是以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为参考。而在这里,只有一条规则:弱肉强食。 赵奢临行前的拜托狐婴的事一直缠绕在狐婴心头,就是事情再多都没有放下。因为之前处理公室从贼者,大臣府邸的抄没一直没有进行。现在中尉府的大门一开,狐婴当然赶得飞快了。 郑成的怨恨自然也会传入赵雍耳朵里,只是赵雍并不以为意。年轻人一时把握不住自己并不是错,何况狐婴的确对赵国有莫大的功劳。当年商君为秦国变法,秦王将八百里秦川的一半——商於之地四百里封给了商君。现在狐婴厉行郡县不肯受土,只是取些浮财能算得了什么? 肥义却觉得这还是狐婴表忠心的手段。只有狐氏在赵国的基业稳固了,赵王才能更放心狐氏不会叛赵。故而对狐婴的所作所为既不说破,也不反对。 就狐婴而言,家族迁回邯郸之后开销甚大。自己开府之后,门客云集,都是张嘴吃饭的人啊!而且那些都是士人,能用青菜萝卜打发么?这些开销哪里来?自己两千石的岁俸已经不少了,却还远远不够。国家要行郡县,自己不能带头索取土地。只有碰上这种外快,小小填补一下亏空。 中尉府的男女老幼,奴仆亲眷全在狐婴面前。狐婴几乎是一一询问,却还是没有找到赵奢朋友的妻子。无奈之下,狐婴只得挑了两个眉眼清秀的小女孩,送去幽姬那里服侍。所有的匠人也都留了下来,又把精壮的选了选,学作工匠。其她歌女乐妓统统交给了司库署。 司库不过是二百石的小吏,下士的职衔,巴结狐婴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多说。谁知回家和老婆一说,他那老婆倒是个机灵人,骂道:“也就是你,好不容易有了根高枝却不知道爬!哪家大人府上缺过工匠?谁不要那些水灵灵的女娃?他身为亚卿,不能直接没下,难道你就不懂得送去?”那司库一想,老婆说得句句在理。当夜连睡也睡不着了,一清早就赶往署衙,亲自挑了十来个看着顺眼的给狐婴送去。 接收的人是小狐府的管家狐利。狐利从来胆大,当即就收下了,给了那司库一袋刀币,算是车马钱。司库是满意地走了,狐婴却高兴不起来。他亲自掌管着家中账目,早就觉得捉襟见肘。舍人门客的供养是不能免的,大府那边的孝敬也是不能减的,出去的排场多少还是得有的,现在又多了十来个歌妓……要这些人留着干吗?吃干饭么?自己有空消遣么? 狐婴一**及此,不禁怒从中来,骂狐利道:“现在沙丘那边又不缺女子配婚,你收下这些女子干吗?既然是你收下的,就由你养她们去!”狐利倍感冤枉,道:“少爷,日后府里总有客宴,连个歌女也没有,如何说得出去?”狐婴骂道:“你真是个笨球!咱们没有,不能从大府去借么?”说到大府,狐婴脑中灵光一现,心也平了气也和了,道:“还不将这些歌女都送去大府!就说是我孝敬老爷和太爷的。”狐利见狐婴脸色转晴,也乐了,道:“那日后要用了,就去大府借?”狐婴不置可否,却甚为自己的借窝孵蛋之计得意。 歌女既然可以如此,士人又何尝不能如此? 狐婴故技再施,已经来了的当然不能让他们走,那些还在等着进门的门客却已经被狐婴暗中筛选了。一流人才自然留在自己府里,二流的便推荐去剧辛和乐毅府上。剧辛新近授了中尉,乐毅也授了司寇,一跃成为朝堂新贵,门前车马骆绎不绝。剧辛虽然不敢贪墨,却在中尉署之下又弄了个稽查司,将有能耐的门客全放进去,由国库支领俸禄。更绝妙的是,门客们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俸禄被这位少年主公领取了。剧辛养这些人非但游刃有余,还小小赚了一笔外快。 乐毅为人中正,虽然司寇署本是肥水衙门,光是抄没的贼赃就难以计数,他却分文不取。对于狐婴送来的门客,他倒也不是很抵触,到底手下也的确需要靠的住的人替他跑腿办事。好在乐氏在赵国已经算有了些根基,乐毅的族叔乐池只担心门客不够,哪里会在乎那么几个饭钱。现在乐氏宗族有了个大王身边的红人,还怕没钱? 再加上三人又瓜分了庞暖在灵寿留下的经费,一时间倒也还富裕。只有狐婴要养一支私兵,这个开销可又不是养几个士人能够比拟的。 “夫子,请过目。”狐婴将新刻好的《尸子》三卷二十七篇,恭恭敬敬地呈上尸佼。尸佼随手看了看便放回案上,道:“老夫想刻上三万卷,不知你以为然否?”狐婴一愣,一卷的成本照十钱算,三万卷就是三十万钱,差不多约合百金……“既然夫子有心传播大道,小子怎会吝啬?小子这就吩咐下去,雕刻三万卷。”狐婴硬着头皮道。尸佼十分满意狐婴的答复,道:“还有一条。”狐婴道:“请夫子吩咐。”尸佼道:“在题款之下加上几个字:弟子狐婴检录——你可愿意?”狐婴大喜,急忙拜道:“师父在上,受弟子狐婴一拜。” 尸佼乐呵呵地受了狐婴的弟子礼,道:“其实以你的才智,已经远超于我。老夫也未必有什么教你的。如今也只是仗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用,给你当个招牌吧。”狐婴知道瞒不过尸佼近乎成精的心眼,只是傻笑。 得知狐婴拜入尸佼门下,剧辛也坐不住了,晨昏定省,死缠烂打,也拜了进去,成为尸佼的弟子。尸佼本不想收弟子,谁知一下子却收了两个,只得暗自自嘲,笑笑而已。 赵雍听说之后,择吉日为狐婴和剧辛的入门举行盛大的筵席。随着一卷卷竹简被刻出来,上墨,烘烤,狐婴的名字和《尸子》一起传遍了列国。凡好刑名法术之人,谁不知道尸佼的大名?一见赵国当权的亚卿狐婴和中尉剧辛都是尸子的弟子,真是蜂拥而来,邯郸城也热闹了许多。 看着人才归附的盛况,赵雍感慨颇深。他在凤台设宴,对狐婴道:“寡人一直倾慕齐宣王的稷下学宫,只是未能效仿。如今还是沾了狐卿的光,让寡人过了一把明君的瘾头啊。哈哈哈。”狐婴笑道:“大王,臣以为,齐国的稷下学宫乃是蠢人所设,不足为大王法。”赵雍奇道:“稷下学宫开风气之先,天下贤才名士风云荟萃,怎能说是蠢人所设?” 狐婴举杯起身,侃侃道:“齐君为图一时虚名,招揽所谓名士,授以大夫之位却无大夫之劳。诚如大王之斗鸡,鸡毛鲜亮,却不舍得令它们相斗,只是观赏,有何益处?大王再看稷下之徒,居然以孟轲之徒为尊。孟轲何许人也?为齐君谋划伐燕之人!现在齐国在燕国没有捞取一分好处,反倒与燕国结下了国仇,此乃孟轲之罪也!如此可知,稷下之事,不足以法。”赵雍略有沉吟。他自己就是从齐国伐燕之中得了莫大的好处,现在燕王视他作再生父母,言听计从,东北无患十数年。不能不承认狐婴说的有道理,但是…… “大王,臣有一策,可得稷下之利,而无稷下之患,更能名垂青史,遗芳百世。”狐婴道。 赵雍奇道:“还有这等美事?狐卿速速道来。” 狐婴道:“臣以为,当在王宫之前独起一楼,与王宫遥遥相对。此楼之内,尽藏诸子百家之言。上可起《三坟》《五典》,下可收录列国史家春秋。凡是好学之士,皆可借阅抄录。如此岂不比齐君招徕那些无能之徒要好?且大王的守藏馆一旦功成,大王重文学之名便可流传千秋万载不息。”赵雍到底武过于文,还不足以立即明白其中窍门,问狐婴道:“齐君建稷下之学乃是为了招徕贤士,寡人若是建成了这守藏馆,贤士学完之后效劳他国,岂不是与我赵国并无好处?”狐婴笑道:“大王,只怕他不来,还怕他走了不成?臣之所以建言此楼立于王宫之前,正是要让那些学子看看,只要有才,便可坐高车,骑骏马,在我赵国一展抱负。且我邯郸人口过百万之众,街市繁华,百货皆有,哪里会了留不住人?”赵雍当即拍案叫绝。 其实更绝的还有后手,狐婴知道天下言语文字不通,早非经年累月。如今这大型国家图书馆只要弄成了,以后不敢说让天下人都用赵文,却一定能让赵文流传得更广,为统一文字奠定基础。不过,狐婴也为赵国的国文犯愁。照他的意思,应该用秦国八书之一的隶书。一来方便,二来也符合原来时空的历史潮流。只是将来赵国或许还要打着周室的旗号进行统一之战,如此明目张胆地用贱书取代国文,恐怕又会惹人非议。 不管怎样,历史上最早的,对公众开放的图书馆就在赵雍的拍案中定了音。照狐婴的设计,这栋图书馆与王宫相对,以筑城墙的标准施工。狐婴也因此连续开创了三个历史先例。 其一。为了不加重人民负担,狐婴反对使用徭役民夫,而是征集了狐氏和乐氏的奴隶施工,国家只需付钱就可以了。于是,狐婴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包工头。尤其是狐婴,他常年积蓄奴隶,光是从荆受那儿接手的那批奴工就有七百之众,理所当然占了大头。 其二。因为要建造国家图书馆,所以需要搬迁王宫附近的民居。能住在王宫附近,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哪里是那么容易说迁就迁的?但是狐婴以王命动迁,沙丘之变流的血还没干透,加上狐婴手里的百骑龙骑兵,谁敢以身试法?于是,狐婴又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暴力动迁的房地产开发商。 其三。虽然图书馆是国家的,但是图书馆建成后,周围的平民居却还是国民自己的。在谁都不知道这些民居的价值之时,狐婴已经倾囊给了弟弟狐络两千金,将图书馆附近的民居能买多少买多少。如此一来,将来凡是来图书馆学习的,总是优先租赁附近的房屋,狐氏到时候便可控制租金,获利十倍!于是,狐婴又成了历史上第一个**的二手房租金价格操控者。 剧辛在与狐婴私会之后,不禁感叹狐婴的头脑敏锐和下手迅捷。当他回家筹集资金打算跟着狐婴一样作为的时候,发现自己能分到的残羹已经真的很少了。 只是世上绝没有能够一帆风顺心想事成的人。正当事情千头万绪,待狐婴去一一解决之时,楚国却发生了一件偏离了历史的大事。楚国庄跤叛乱,居然攻入了郢都!狐婴拿着密报,心中无奈。这庄跤本该是叛乱之后逃入云贵,自立为滇王,怎么就打进了郢都呢?这让狐婴比楚王更头痛,因为越国复国之事,恐怕又要拖下去了。 *************** 狐婴满脸通红羞涩地说:我刚才说邯郸人口过百万,那是哄武灵王同志高兴的,大家可千万别真当我不识数。 第三十章 诸侯相抵 庄跤本是楚国大将,于怀王时叛乱,后被招安,安了不久又叛。关于他的传说,世上存在不少。有人说庄跤是个大盗,有人说庄跤是个反贼,有人说庄跤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也有人说庄跤是个替民吊罪的英雄。 不论他是什么,他都严重危害到了楚国的安全。危害了楚国的安全就是危害了狐婴的复越计划,这是狐婴绝对难以接受的。但是这个庄跤又是坚定的抗秦份子,从这点上而言,他又是狐婴的盟友。 庄跤为何能攻入郢都?为何没有溃入云贵去做他的滇王? 狐婴的眉头紧紧锁着。 剧辛曾问狐婴,为什么一定要让越国复国呢?狐婴一时也无从解释,只说要开发吴越之地作为粮仓和兵田。至于发展航海业,拓展东南亚殖民圈,建立海军合围齐国的设想,或许现在告诉剧辛还有些为时过早。 其实,狐婴也曾考虑另一个出海口,那就是齐国的饶安。照狐婴前世的时空,六十年后庞暖打齐国一直攻陷饶安,所以如果出兵强占,从地理上说是没有问题的。最大的问题是,饶安远不如越国那样靠近东南亚,安定性也不如越国,更麻烦的是要出兵……上兵伐谋,不战而胜之道在狐婴心中早已深深扎根了,所以他宁可选择等。 但是狐婴不知道的是,庄跤之所以能够攻克郢都,也是因为他的到来。准确地说,应该是郑朱与富丁两人的关系。郑朱和富丁分别出使齐国和楚国,最后在郢都会面。此时的楚国已经迁都到了寿春,楚庄王昔年问鼎周都的豪迈已经不复,楚国这个庞然大物,留下的只有耻辱和伤痛。再没有一任楚王有兼并天下的壮志,所以寿春反倒比郢都更安全和舒适。 沙丘之变的消息传到了寿春,原本已经要屈服的楚王熊横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本来与熊横关系有些僵硬的春申君黄歇也从封地回到了寿春。一切都突然变了,越国复国的事生出了许多枝节,就连已经暗中许下诺言的齐国也突然派出宗室田壮为使,往寿春来了。 出使在外难明状况的富丁郑朱二人,只能焦虑地等待邯郸传来的消息。只是整整一个月,沙丘的情形都被乌云笼罩。两人是忠于赵雍的近臣,只是当时的赵国似乎已经有了一种无奈的默认——赵雍死定了。 四郡的兵马被节制在大司马赵成手里,代郡的公子成已经被击溃,三万代郡兵还在遥远的云中郡,被控制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立场不明。沙丘行宫被赵成团团围住,邯郸却静得一点声息都没有。没有一家公室发起私兵勤王,没有一个地方牧守誓师讨逆……如果这样赵雍还不死,那就真是赵室先君们的庇佑了。 “越国可以不复,但是我等恐怕也难活着回到赵国。”郑朱冷冷地对富丁道。有人传说郑朱是赵雍与韩女的私生子。这故事虽然并不站得住脚,郑朱永远冷漠乃至冷酷的面容,却似乎是在支持这种说法。 富丁不能否认郑朱说的是事实,但是他一如既往讨厌朝堂上比他年轻的贵人,更讨厌比他年轻却和他一样地位的人。这些人未必包括狐氏子,却肯定有郑朱。富丁看着案上的竹简,道:“若是我等立个新的楚君……”郑朱似乎早猜到了富丁会提出这么个傻主意,扬起的嘴角充满了嘲弄的味道:“有多少楚人会跟着我们两个赵人做这种事?”富丁也回敬了一个同样寓意的微笑,没有说话。 不过半个月,寿春的形势变得风云激荡。齐国使者田壮被刺客暗杀在官舍,刺客被抓后招供是屈氏的门人。昭氏、景氏、屈氏本是楚国三大贵族,只是屈氏自先王时代就已经没落了,等屈原做了左徒、三闾大夫,屈氏已经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了。楚君熊横见齐国的大兵已经压在了寿春头顶,只得求教于病榻之上的昭雎。 昭雎到底老谋深算,他并不同情落在井里的屈氏。反倒是朝堂上的令尹子兰和靳尚让昭雎不怎么舒服。头上系着淡黄|色头带面色蜡黄的昭雎,气若游丝道:“大王,何不让屈氏去郢都,去夷陵,为先王们守陵?”昭景屈三氏本也是楚王室的分支,彼此间错综复杂,真要与一个氏族敌对绝非明智之举。这个道理就是平庸如熊横也是明白的,所以他默默地接受了昭雎的意见,贬屈原为夷陵守。 这件突如其来的灾祸让屈原刚刚振奋起来的心又被重重地打沉了下去。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知道,没落的屈氏不会去做这种傻事,以至于断绝唯一能够再起的机会。事实上没有一个楚国人会去做这种傻事。激怒了齐国,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会做这种事的,只有北方来的赵国人。他们久居夷狄之地,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就没有必要说破了。 当富丁和郑朱随着屈氏的族人前往郢都的时候,郑朱一脸死灰一语不发,这让来送行的楚国大臣们心理多少有一丝快慰。送别的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大队出发后,郑朱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愤怒,对富丁道:“若是阁下日后再行诡策,请务必知会在下。”富丁撇了撇嘴角,没有理会。 郑朱不知道的是,富丁此时已经与三年前被招安的楚将庄跤有了联系。世人说庄跤因为不满楚王无道,所以起兵造反。但他后来又同意招安,这个说法便不攻自破。当他收下了富丁的金子,还有封建淮南之地的许诺,富丁就知道此人只是个贪婪无度的反复小人。 当富丁得意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楚国陷入大乱时,赵雍返回邯郸的消息也终于传了过来。只是此时的楚国,已经俨然分成了西楚和东楚两国。西楚的庄跤册立了楚威王的庶子熊樟为王,传书熊横退位。 熊樟虽然是怀王的弟弟,熊横的叔父,却因为庶子的身份一直被排斥在楚国贵族圈之外,几乎过着隐居田翁的生活。突然被架上了楚王的高位,熊樟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甚至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郑朱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王位上有若痴呆的熊樟,又看了一眼略带疲惫的富丁和焦头烂额举足无措的屈原,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快意。他已经连夜修书回报邯郸,相信根本用不着添油加醋,主父、哦,现在的大王,一定会发雷霆之怒,召回富丁,将楚越的事交给自己一手打理。 赵雍的确被富丁的不忠激怒了。难道他富丁就以为寡人必定会死在沙丘!居然违命搞出这么大的乱子!寡人的南北合击中国之国策,岂是你这等人所能明白的! “大王息怒。”狐婴不紧不慢道。赵雍深深吸了两口气,总算将竖起的胡子抚平了下去。狐婴道:“沙丘之时,大王自己尚且不保,何况出使之臣。”这句话狐婴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次,否则以赵雍的血性,邯郸的血流的恐怕更多。当时的狐婴的确身兼两个职业,一面是策划流血的刽子手,一面是手握止血钳的医生。 狐婴道:“大王,眼下楚国时局虽然乱些,却还不足以败。”赵雍总算平复下来,道:“狐卿细细道来。”狐婴略一垂首,道:“大王,我们原本是要复越,一来削弱楚国,二来牵制齐国,三来可以逼迫楚国抗秦,四来又是仓廪所在。”赵雍此时听狐婴细细一数,不禁越发恼怒富丁的自作主张。 狐婴道:“眼下楚国内乱,却未必会妨害这四计。臣愿出使楚国,令庄跤罢兵归安,监守越国复国。”赵雍不舍狐婴离去,却也知道狐婴少年心志,便道:“狐卿既然请缨,寡人岂有不许之理?只是事由天定,狐卿不可勉强。”狐婴也听得出赵雍粗旷嗓音中的拳拳爱意,心头一热,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知遇之恩。”赵雍看着狐婴,一个**头跳了出来:若他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 除了宦者令缪贤和服侍左右的几个寺人宫女,再没人看见这副明君贤臣的戏码,更没人知道狐婴请缨的内情。所以在尸佼的书房里,剧辛直言反对。苦劝不果之后,剧辛无奈道:“若是二哥在此,便是殷鉴。”狐婴虽然不信剧辛能说服自己,却还是好奇道:“二哥又怎么是殷鉴了?”剧辛一甩袖子,冷笑道:“二哥本是魏国司马庞涓之后,为何后来成了赵人?”狐婴只以为战国时代家族迁徙十分平常,问道:“这是为何?”剧辛道:“庞涓之后有庞恭,二哥便是庞恭这支的。庞恭本是魏国大夫,与魏太子为人质前来邯郸,后来见疑于魏主,这才在邯郸开枝散叶。”狐婴笑道:“原来还有这段故事,那为何又成了小弟的殷鉴?” 剧辛皱眉苦声道:“四弟真是……庞恭离开大梁之时,曾为魏主说了三人成虎之事,却还是落得个流落异乡的结局。子独不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狐婴暗道惭愧,三人成虎这个成语很熟,却不知道出典就在这里。剧辛苦口婆心又劝道:“四弟刚立大功,应当趁热打铁,丰满羽翼,怎能在此风雨之夕跑去楚国?四弟是真不知道你已经得罪了整个赵室?哈,非但是赵室,还有军旅!大半将佐皆是出自赵褶、许钧一系,沙丘之变虽未遭波及,明眼人却也看出他们再难得信,底下不知多少人替他们打抱不平呐!” 狐婴不在乎朝中大臣的诋毁,却不能不顾虑军方的态度。 尸佼轻轻干咳了一声,打破冷场,问狐婴道:“你是怎么想起去楚国的?”狐婴看着尸佼,突然发现这个问题自己居然不知道答案。“因为大王待你恩重如山,是么?”尸佼悠悠道。狐婴微微垂了垂眼帘。尸佼笑道:“婴子虽难成枭雄,终究是国士。只是婴子,你可曾想过,若是此番出行不利,赵国变法因之夭折,可是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狐婴有些心动。尸佼又道:“报恩有大有小。你有大德之资回报大恩,何必要急着去以小德去报大恩?”狐婴无奈道:“只是日前已经答应了大王……” 尸佼道:“你来日方长,何不请大王以许均为正使?”尸佼大有一石二鸟之心。一来借许均的名头暂掩狐婴的风头;二来给狐婴一个机会拉拢军内非宗室势力。狐婴细细思量才明白其中好处,不由对这个年老成精的师父更多了一份景仰。 谁知赵雍听了狐婴以许均为正使的请求之后,居然是一脸苦相。赵雍道:“许均也是老臣,寡人因恨他沙丘不来勤王,那日在朝上训斥了几句……谁知他便告病,唉……”狐婴早有耳闻,道:“目下正是良机。只要大王任许均为正使,他便知道大王并不怪他,前嫌自然冰释。”赵雍脸色阴晴不定。他虽然说得大方,回到邯郸之后也没有对领军大臣下手,内心中却有股子恨意,难以说消便消的。 狐婴看出了赵雍的犹豫,进言道:“臣愿前往许大夫府上,求他出山。”狐婴此时在赵雍身边炙手可热,他如果前去,无疑是最能代表赵雍的。赵雍并非没有想过让狐婴去求许均,却担心许均盛气凌人,万一狐婴受了羞辱,连自己也下不了台。此时这话由狐婴说出来,不论成功与否,自己倒撇清了。 第三十一章 虽覆能复 许均是在肃候末年入仕的。不同于出身公室的大臣,他能有今日的高位可说全靠肃候的知人之明与处世稳重。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是个热血汉子。赵雍登基时,整个赵室都被悲戚的乌云笼罩着。不是因为肃候的死,而是因为边境线上的五国陈兵。 那时的许均正戍守南长城,直面的是魏国历史上国力最鼎盛时的军队。三十年过去了,许均早已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否有过恐慌,他只记得自己与士卒同甘共苦,衣甲不卸三月,让魏国武卒几次铩羽而归。当时是因为感**肃候? 战国狐 第 12 部分阅读 菏欠裼泄只牛患堑米约河胧孔渫使部啵录撞恍度拢梦汗渥浼复物∮鸲椤5笔笔且蛭?*肃候的知遇之恩,可现在为何能泯灭良心,看着自己的主君同时也是恩人之子困死在行宫? 许均双目通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顾爵里的酒洒了一身。偌大的厅堂没有一个人,所有的下人都早已被许均用剑赶了出去。许均摇晃着走了两步,胸中涌起的孤单之感犹如大河之水一般让他的心飘荡无依,痛苦不堪。许均不想找别人,他只想找回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不畏强敌,轻视生死的青年。但是这个青年的影子越行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繁衍崛起的家族。无数双眼镜,或是稚嫩的,或是贪婪的,或是无辜的,或是迷茫的,都落在许均身上。当他想不顾一切联络众将起兵勤王时,就是这些目光看得他心中发慌,乃至一拖再拖,终于拖到了悔恨晚矣的地步。 “主公,亚卿狐婴求见。”下人们推诿了一番,终于派了个平日胆大的进来禀报。他们也都知道狐婴是什么人,这个名字好几次在主家的家宴上被提及,与之相随的却是暴怒,所以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来拔许均的虎须。 许均脑中一片空白,站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嘶哑道:“请他进来。”进来禀报的下人急忙去开中门,一旁又有两个侍女拿了头绳梳子来替许均正冠。许均又命人打了水,用布巾洗了把脸,看上去容光焕发,只是那双红到眼皮的眼睛,暴露了主人的颓唐。 狐婴从一进客堂就闻到了酒味,不禁皱眉。连发酵酒都能喝出这么大的酒气,那得喝多少啊!狐婴脱了鞋,正了正佩剑,抹去脸上的不悦,缓步登堂。看到许均正坐在堂上,衣冠也勉强算是有仪,狐婴才松了口气。 “听闻许大人身体有恙,小子特来拜访。”狐婴行礼落座。 许均巍然不动,面无余色,道:“年纪大了,偶感风寒便出不了门,其实倒也没什么大碍,有劳狐亚卿牵挂了。”狐婴微微一笑,道:“时局动荡方安,正是我主用人之际,大人此时感染风寒,实在是憾事啊。”许均道:“是啊,我主选贤与能,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回家抱孙子了。”狐婴道:“许大人,小子尝闻人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大人为何兴起这妇人之叹?”许均被狐婴一激,吃闷说不出话来。 在登门前,狐婴定下了激将为主请将为辅的策略,见许均面色阴晴不定,知道自己已经走对了路子。狐婴道:“大人壮年入仕,在军中倍过在朝中,本以为大人血性昂然是猛虎一般的壮士,谁知亦有舔犊之情啊。呵呵。”许均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酒爵,没有发作。 狐婴扫视了一眼客堂,道:“大人府上装饰果然雍容,难怪大人恋宅了。哈哈。”许均忍不住了,冷声道:“狐婴,你今日就是来羞辱老夫的么!”说着便已经握在了剑柄。狐婴道:“呵呵,小子今日来其实是奉大王之命,探望许大人的病情。”许均冷哼一声道:“大王早命内侍来过,何劳亚卿大人。”狐婴道:“内侍所探的是大人的身病,小子今日是奉命来探大人的心病。”许均大笑:“老夫何来心病!”狐婴道:“大人身体壮硕,些许小恙静养三五日便当康复。至今却还不能上朝事君,正是因为心病啊,有目共睹之事,怎地讳疾忌医起来了?”许均不语。狐婴又道:“小子登门之前,大王曾对小子言道:许卿乃寡人膀臂之臣,与寡人朝夕三十年,定不会舍寡人而去。小子对大王道:许大人年事已高,想必不愿再受驱驰,只求天年之福。大王不信,对小子道:且去一探。哈哈哈,看来还是小子所言不差啊。”许均奋起,指着狐婴的鼻子:“你……”狐婴也腾然而起,一拱手,道:“小子告辞了,多谢许大人将正使之任让与小子。多谢多谢!老大人留步,不劳远送了。”狐婴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许均。 正使?出使哪国的正使?为何说是我让他的?我为何要让他!——许均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的问题,一切的答案却在王宫。“给我沐浴更衣!我要觐见大王!”许均大声叫道。声波冲出客堂,穿过前厅,一路追上了狐婴。狐婴回头一笑,脚下已经出了门廊。 当许均看到微笑着的赵雍将使节递与自己,还有一旁抿嘴偷笑的狐婴,不禁心中疑惑:莫非……被算计了? “许卿,狐卿虽然青春年少,机敏过人,可还是要许卿的老成谋国,寡人方能安心啊。”赵雍安慰许均道。看似是要许均把舵,弦外之音却是说狐婴机敏过人,有事时别放不下架子倚老卖老。许均到底是老臣了,早已知了天命,眼见要入耳顺,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连声道:“蒙大王不以臣老迈见弃,臣当竭心尽力,助狐亚卿功成。”狐婴听了心头一颤:这许均身形魁梧,心思如发啊!居然连给我当垫脚石都看出来了,只是如此明说却难免让我尴尬。 正副使臣一定,离出发之日也就不远了。许均门人众多,就是在外任职的也都赶着回来为许均饯行,大宴小宴忙得焦头烂额。狐婴这里倒只有两次无可回避的送行宴,其他都是三五人的私家小宴。众人都在揣测,此番派出了两位卿位大臣,肯定是有大事。不过楚国对他们而言实在太遥远了,谁都想不出楚国和赵国一南一北能有什么大事发生。 就在狐婴安排事项准备启程的时候,乐毅来了。乐毅带来了一个消息,他接掌司寇署之后,仔细探查了赵奢朋友的妻女。只因为一来没有姓名,二来没有容貌,故而毫无进展。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乐毅新近提拔的一个手下正是当日曾受命追捕狐婴的队正。据他说,当时有中尉府的下人来贿赂他,求他不论是谁,只要是找这母女俩的人格杀勿论。那队正收了别人的贿赂,却临时被调走换了旁人带队,否则狐婴早就被格杀勿论了。 狐婴心道,这还真是吉人天相。回想当日的情形,若是那些赵兵格杀勿论,自己万难逃脱,不禁有些后怕。乐毅又道他让这队正去找那小人,几经辗转原来那下人被卖去了平原君府上。买通了平原君府上的门人,方才把这下人赎了出来,从他口中得知,李兑在儿子死后就以她们母女俩殉葬了。 狐婴的心被吊了半天,最后却得到了这么个结果,不禁大失所望。乐毅却道:“今日月黑风高,不若我们带上可靠人手,将李兑父子的墓掘了,总不能让故人妻女永世殉葬。”这掘人坟墓的事狐婴虽然从来没想过,却因为对儒家那套观**接触甚少,在这方面根本没有什么道德观**可言,当即同意。 原来赵奢过灵寿时,遇到的就是乐毅。两人虽未多言,却彼此欣赏。乐毅自狐婴处得知这是赵奢所托,当然办的尽心尽力。可惜天不作美,若是能救得这母女俩性命,岂不是皆大欢喜? 狐婴此时私兵在手,乐毅又是司寇,两人将李氏族葬一围,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守陵的下人哪里见过此等阵势,急急跑去回报主家。李兑是沙丘之变的首犯,李族早就被杀被流不知凡几,哪里还有人出头? 因为新坟未久,开土甚是容易。十来个民夫你一锄头他一锹,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已经从顶上开了墓室。乐毅儒门出身,对墓葬可说是轻车熟路,直奔耳室殉葬之处,任由那些民夫取了其他陪葬器皿。 只是到底已经过了两年,便是地宫中尸首不易**也早就认不出容貌,更何况狐婴乐毅都不曾见过这母女二人。无奈之下,有小吏出言道:“两位大人,既然已经分不清容貌,何不为这些陪葬之人中为女性的另造新墓同葬?”狐婴无只得道:“如此也不失为无奈之举。”乐毅点头,另命人请了儒生,主持迁葬之事。 狐婴回到府邸时已经将近黎明,转眼就要上朝索性也就不睡了,拿了新近出台的律令翻看。当世法家立法,颇有重罚蝇头小过以绝大罪的思想。狐婴一扫时世陋习,定下了小罪小惩,大罪重罚的立法原则,又彻底废除肉刑,故而赵国律法之严不逊于秦国,赵人却不以为苦,却以为乐。 如此一直到天色将亮,狐婴正准备打了拳去上朝,却发现门下服侍的不是别人,正是幽姬。狐婴见幽姬已经不堪疲惫倚着门柱睡着了,小嘴微微翘起,睫毛不住颤动,模样十分惹人怜爱,不禁心痛。他抱起幽姬,幽姬并没有醒,只是嘤咛一声,头靠在狐婴胸膛继续熟睡,可见是真的累坏了。 狐婴看着熟睡的幽姬不禁有些歉意。他不能否认自己有些工作狂的特质,这在前世今生无不为他博得了巨大的赞誉。但是对于家人,尤其是妻子而言,这或许是十分残酷的。狐婴的思绪回到了前世,前世已经如同一个恶梦,他甚至想不起前妻的容貌……妻子的红杏出墙,我就没有责任么?狐婴第一次反省自己。一阵夜风吹来,狐婴抱紧了怀里的幽姬,在幽姬的脸颊上轻轻落了一吻,快步朝内室走去。 在狐婴抱着幽姬发呆的时候,幽姬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太累太困以至于睁不开眼睛。当狐婴柔情的一吻落在自己脸颊,幽姬实在难以抑制身体的颤动,只觉得鼻头微酸,眼泪就要流了出来一般。虽然心中有个声音在喊:我们尚未成亲,这是非礼……但自己又难以否认这种感觉的刺激甜蜜,甚至想让这一刻凝固,永远躺在狐婴怀里……于是,幽姬只能继续装睡,直到真的睡着为止。 月光如流水一般沐浴着娇弱装睡的幽姬。狐婴的手停在幽姬身上的光晕上,心中道:等我出使回来,我们便成亲…… 第一章 廉颇未老 邯郸城从清晨便开始戒严了。在邯郸的每家公室都象征性地派出几个杂役,与宫中的杂役一起将王宫正门通往邯郸南门的朱雀大道清扫了好几遍。鸡鸣时分,宫里的寺人走马拉起了青色帷幔,拦住了邯郸居民好奇的目光。接着便是一队新近成军的亲卫军,清一色的玄黑铁甲护身,一手按剑,一手拉着马辔,来回巡视。 直直等到日出,路上才跑过两匹战马。战马身后是锣鼓开到,一声肃静,一声回避,此起彼伏。人们无不聚在高处,争先恐后地张望,似乎第一个看到赵王华盖便能分得块肉一般。 赵王华盖终于来了。华盖下是英武不凡的赵雍,坐在描金绘彩的高车里,目不斜视。他知道此刻有无数道目光射向自己,自己是赵国臣民的表率,不容一丝马虎。王驾前后四角的持金武士也不敢马虎,高举着象征赵室的朱鸟金雕。 王驾之后是并排的两辆高车,一样的青色华盖,红黑车纹。一车里坐着正使许均,另一车是副使狐婴。两人从四更入宫,直收拾到此刻才出行,一系列的朝礼让狐婴有些头晕。 狐婴本来就生得雄健,大骨架刚好撑起宽大的华服,引来路旁一阵赞叹。 许均两日不曾饮酒,眼眶虽然还是有些泛青,却也多少找回了当年的威武,器宇轩昂。他的高车在狐婴之右,这让他有些欣慰。赵国是以右为尊的国家,虽然狐婴是亚卿,比许均高一价,可还是以许均为正使为由,让许均占了尊位。狐婴以此博个谦虚知礼的名头,许均赚些欣慰,两家得宜。 赵雍是用不着送他们出城的,自古只有郊迎大礼却没有“郊送”的说法。不过赵雍从来没有礼这个概**,他唯一能接受礼的地方只有祭祀和占卜,因为他只相信这两样会影响国运。 周赧王二十一年,狐婴第一次踏上了前往外国的官道。以他在赵国日益渐隆的声誉,所有的诸侯也不得不把目光停在“狐婴”两字上,并对这位亚卿的真实年龄流露出浓浓的好奇。 早春的冷风让狐婴一扫在宫中朝礼的瞌睡。他知道自己身负重任,但自从离开了邯郸他就像是从案牍中解脱出来一般。从狐婴的本意而言,他更适合作为一名武将,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只是战国时并没有那么清晰的文武分界,像他这么一个士大夫家族出身的人,也肯定只有在文治上获取了主公的信任才能得以授予武职,开创更大的功业。 好在狐婴现在不在需要证明自己的文治了。邯郸目力所及之处无不是狐婴的政绩,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就连路旁的乞讨者都看不见。当狐婴将孤儿编入预备军,将残疾人编入国家办的手工作坊,将一切能调用的人力资源充分挖掘之后,赵雍的感觉不是赵国人丁足够了,而是太少……狐婴的所作所为无不是提醒他,为了天下霸业,还可以这么做,这里还需要人手。目送狐婴高车远去的赵雍,心中有一丝失落,也有一丝轻松。 因为第一批训练出来的龙骑兵全部被赵雍收并,为教导军,培训新军。依照狐婴的建言,新军主战部队当由志愿兵组成,录取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者。至军官者可延长年限,卒长年限可放宽至三十五岁,伯长为四十岁,兵尉为五十岁,位至将军则可终身在军中效力。此法之初也颇受人诟病,若是兵卒三十岁退役,他们身无长技,又无土地,如何生活?于是狐婴府上又连夜商讨出《皇赵退役精卒保障法》,许以大量土地与奴隶钱财谷物,保证其生活无虞。至于因战伤残的,也有《皇赵伤残精卒保障法》颁布,国家出钱为其安排一妻一妾,若是三年后无子的,国家为他重新购买一妾,保证其香火不绝。 狐婴在奏请执行这些法令时还担心赵军规模会有所下降,已经准备以兵重精而不重数,惟有敢死之士方能攻无不克的理由说服赵雍。谁知狐婴到底还是低估了赵国人的血性。自二法颁布之后,投军之人几乎挤塌了征兵所的木屋,只能在集市辟了一排长摊,满足赵人入伍的愿望。 报名投军之后三日便是筛选。这倒无需狐婴操心,吴起早八十年便已经在魏国设立武卒,定出了一套筛选标准。当时的魏国武卒必须穿三重甲,操十二石的弩,负矢五十支,戴头盔,持戈带剑,背负三日的口粮,半日之内奔袭百里。不过恐怕是时过境迁,居然有十之三四的赵人都能达到武卒的标准。于是狐婴只得再次筛选,只取报名者的十之二三方才保证了新军的精锐地位。 没有入选的赵人,只得安心耕种。赵国早就废了井田开了阡陌,并且采用了三十税一税制。这种税率在当时诸侯各国都不可能出现,就是赵雍初次听闻也吓了一跳。莫非狐婴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三十税一,国家哪里来粮食养活军队和士人?几番计算,狐婴连宫内的寺人宫女都裁减得不能再少了,才定为十五税一。这比列国通行的十一之税不知优惠了多少,不知能吸引多少流民前来赵国耕种。狐婴虽然描述得前景光明,赵雍却实在不敢再大方地答允了。 赵雍并没有错。十五税一之后,全国农人自然是欣喜万分。国家仓廪却日渐紧缩,甚至供应邯郸用粮的番吾仓只有存粮十分之三。万幸秦、楚丰收,粮价暴跌,赵国方才避免了粮贵如金的市场混乱。赵雍视之为天命,狐婴却觉得理所当然,还让弟弟狐络组织门客,打探列国粮价,低价购买,不拘数量。 赵雍担心的粮荒虽然没有发生,却总是在红线不远,让赵雍每次用餐都忧心忡忡。他只有看到日益成形的新军,方才能舒一口气。新军就是伙食也比旧军高出许多,甚至赶上了百金骑士。不过每次检阅新军操练,赵雍都忍不住一再犒赏,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口袋几乎已经空了。 狐婴出使,这钱粮的任务便落在了剧辛身上。剧辛受命第一天还是兴高采烈,第二天便在尸子面前哭诉。第三天上朝时,赵雍与众大臣都发现,这个面如冠玉的伟岸青年居然散发着一种煞气。果然,剧辛与乐毅以贪墨之罪肃查了一大批大臣,抄没的家产被充公,奴隶被转卖,犯官的妻女被罚做官奴。 沙丘之变后的第二次邯郸血狱又开始了,而且在不久之后便波及全国,以至于挂印而去的地方守官不计其数。 此时,狐婴与许均的使团即将出长城进入魏国。 许均和狐婴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早弃了车改作骑马。出了与魏国接壤的长城,许均道:“再前行三十里便是魏国国境。魏人多盗贼,我等可要小心些。”狐婴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飞鹰,又看了看自己的火狐队,还有拓新调教出来的五十名龙骑兵,笑道:“一般盗匪若是打咱们主意,恐怕是有来无回了。”许均微微颔首。 这一路上,许均总是将狐婴的私兵与自己的私兵比较。他是带兵多年的老臣,手下的私兵即便不是精锐也绝非易与之人,可与狐婴的私兵一比,简直如同乌合之众一般。狐婴的私兵行军时步履齐整,即便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哪里像自家的那些浪子们一般高呼小叫?许均对狐婴的态度一日日好起来,也是因为他相信能练出如此正气凛然的部下,其人一定不会是个奸佞之徒。 进入魏境没有多久,天上的飞鹰便传来了厉声示警。这鹰是狐婴在原阳猎狼时便驯熟的,作为高空侦察是再好不过。狐婴当即对许均道:“大人,恐怕前方有强人出没。”许均只以为狐婴带着鹰犬乃是贪玩,不料这羽类居然还能示警,不禁大为惊叹。 许均道:“不知强人人数多少,远近如何,好叫儿郎们迎战。”狐婴一个手势,两骑火狐策马而出,毫不拖泥带水,看得许均钦羡不已。 不一时,派出的火狐侦骑已经回来了。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身穿布衣的中年壮汉,两道剑眉横插入鬓,一目可知为人坚毅果敢。侦骑归队,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倒道:“卑职廉颇,奉命入魏侦知地形,惊扰将军车驾还望恕罪。”许均并不以为意。倒是狐婴一听是廉颇,不禁肃然起敬。狐婴问道:“壮士现居何职?”廉颇道:“先父乃许将军前锋闾伯长。颇如今是城守苏成将军帐下卒长。” 许均得知其父乃是自己帐下伯长,不禁好奇,问道:“你父姓甚名谁?”廉颇恭敬道:“先父德廉,十二年前曾随将军出征中山,战死于阵。”许均神色一变,额头渗出了些许冷汗,颤声问道:“可是那个独眼德廉?”廉颇见许均还记得父亲,激动道:“正是。” 许均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见狐婴疑惑,苦笑道:“狐亚卿或许不信,中山国在二十年前也是一方雄国。那是王元年吧……”许均略一停顿,思绪似乎回到了周赧王元年时候。 “那年是我王十二年,齐国大将匡章受命讨伐燕国子之,几乎绝了燕国宗嗣。大王命我出征救燕,又命乐池将军从韩国迎了燕国公子职回去作燕王。当时民心所向,齐兵也未作抵抗便退出了燕国。只是,中山国居然趁机夺了燕国十城!”狐婴的确不知道这段历史,听来匪夷所思,那么懦弱的一个偏远小国,居然也从燕国身上割了这么大块肉。 许均继续道:“当时燕王是我赵国立的,那中山居然还敢攻打燕国,显然是不将我大赵放在眼里。大王星夜传令,命我出击中山。我当时刚退了齐兵,一时轻敌,居然败了……”狐婴见许均声音颤抖,眼中闪着泪花,显然是对这次战败的耻辱刻骨铭心,不禁也陪着一叹。 许均吸了口气道:“大王是一代明君,并不罪责于我。整军备战九年之后,也就是王九年,我王二十年,刚好秦武王薨,大王立了秦公子稷为秦王,暂无后顾之忧,发兵首伐中山。”狐婴心道:原来是那时开始的攻伐中山,大王真是布局慎密。许均又道:“大王不以我兵败卑鄙,命我率前军一万为本阵先锋。我急于报仇,误入圈套。万幸中山国早换了个昏君,兵旅不修,才被我血战突围,免遭兵败之耻。”许均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神情激动。狐婴虽不曾亲历,却也知道简单的“血战”两字包含了多少哀痛。 许均让廉颇起身,自己翻身下马,一手按住廉颇的肩膀,哭道:“当时你父德廉是我亲卫,随我杀出重围时已经浑身是血……我俩只道出了重围,调集后面的三千人马还能一战雪耻,谁知却碰上了中山的侦骑……是你父亲与我换了甲胄,我才能苟活至今日啊……”许均抱着廉颇双臂,终于失声哭了出来。 等尽情宣泄了内心深藏了十二年的悲痛,许均才道:“我后来也曾找过你们母子,只是与你父亲相知的皆已战死……不足旬月之间,德城又入齐人之手,要找你们更是难如登天。”廉颇也是唏嘘不已,道:“将军尚能记得家父,家父在黄泉之下也定是欣慰的。” 廉颇又向许均说了父亲战亡之后,寡母带着自己弟兄三个离开了德城到平原投亲。谁料投亲不着,齐国人又打了过来。家人被齐兵冲散,再也寻不着音讯。廉颇自己被齐兵捉了,充当营役。后来这支齐兵被赵兵所破,万幸自己身上有赵军军户的刺青,便留在军中从步卒做起。十年来积功升到卒长,也算苦尽甘来了。 第二章 韩国好像要红杏出墙了 战国时代,如果追溯祖宗,总能追出来一些众所周知的传奇人物。若是孟尝君田文的大名尚且有人不知,便可将他的父亲——靖郭君田婴拉出来。若还不知道靖郭君是何许人物,便可将靖郭君的政敌——大将军田忌与军师孙膑拉出来。如此一来,谁都知道这个孟尝君的来头非小。 孟尝君田文是田婴小妾的儿子,因为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故而十分狠心地要淹死这个五月初五来到人间的庶子。齐地迷信,五月初五出生的儿子长到门顶沿一样高的时候就会克死父亲。田婴这么做也是风俗使然。只是田文之母并不迷信,将田文偷偷养活了下来。等田文长大之后,通过自己的兄弟又来到了田婴的面前。 田婴震怒,召来了田文的母亲。一番斥骂之后,田文道:“虎毒尚且不食亲子,父亲为何如此狠心要杀文?”田婴骂累了,想是也被田文的虎毒不食子说动,无奈道:“故老相传,五月初五出生的儿子在长到门顶沿一样高时便会克死生父。”田文笑道:“父亲,人之寿命是受于天?受于门?若受命于天,则天命有轨,何须忧虑?若受命于门,只需将门户加高至一丈,儿子此生不可能高过八尺,父亲自然长寿无疆了。” 田婴被儿子的一番话打动,非但留了下来,几经考验之后甚至将家产全部交给了儿子,也成就了战国四公子之首的孟尝君。 狐婴对孟尝君当然不会陌生。赵国之所以能够无忧无虑地收服中山,出兵楼烦,都是拜孟尝君所赐。要不是孟尝君为一己私怒合纵攻秦,哪有那么好的时机?只是狐婴对孟尝君也绝无好感,此人以怨报德,要不是碰上无知的赵胜,哪里还有命活着! 看到廉颇惊疑的目光,狐婴解释道:“廉兄莫非不知道?孟尝君避走赵地之时,曾有百姓慕名围观。时有人言道:我等本以为孟尝君乃是一伟丈夫,谁知如此干瘦小儿。孟尝君大怒,与手下杀戮我赵民。”廉颇目瞪口呆,显然不知。许均却颇有耳闻,微微点头以示此言不虚。狐婴手中餐刀狠狠扎在盘中羊腿上,道:“一个无智小人,居然敢屠戮我大赵子民!若小可当日在场,定要给他好看!”廉颇也气忿道:“本该如此!此次伐薛,定不饶他!”许均到底老成,道:“老夫以为,以弱宋伐薛,颇有不妥。只是我等既然奉了王命,当然不能轻忽,一切计较还等进了宋地再说。”狐婴点头附和。 ******** 两月前,许均路遇故人之子廉颇,废了些功夫将廉颇调入自己身边做了亲卫,视之如子侄。一路过大梁,入王庭,都要面见君王,否则便失了礼仪,故而走了两个月才到新郑。新郑本是郑国的都城。韩国灭郑之后,直接将都城都搬了过来,名为新郑。 想郑庄公时,郑国侵陈伐许,破息攻宋,大败北戎,甚至同周王室交换世子,抗击周王统帅的陈、蔡、卫联军的进攻,大破王师并射伤周恒王,号称小霸。即便到了春秋晚期,郑国有名相子产实行新政,加强军备,国势不衰,即便强国如晋楚者也要礼让三分。 现如今,一个传承四百三十余多年的国家已然不在,便是故迹也成了敌国的都城。 狐婴登郑台,伤古之情油然而生。偶一回头,见狐丙握剑跟随,面带焦虑。“可有事报我?”狐婴问道。狐丙一行礼,道:“邯郸密信到了,许将军四处派人寻找主公。”狐婴轻轻应了一声,又远眺一眼,一抖斗篷往馆舍去了。 邯郸传来的密信寥寥数言,却是骇人听闻。原来田甲劫了齐王,国相田文避走薛地。齐国威压楚境的大军茫然不知所措,扎营不动。狐婴早知道有此事,并不吃惊。吃惊只吃在赵王密令许均狐婴入宋,若有必要可亲领宋兵伐薛,甚至入齐匡正齐室。 狐婴面露疑色,看向许均。许均虽也不赞同参与齐乱,却只道:“既有王命,不能不从。”狐婴行礼收了王命,又问道:“宋国伐薛,岂无大将?怎么会用我等外邦客卿为将?”许均道:“狐子有所不知,宋国相邦仇郝乃是大王旧臣。奉大王命入宋为相。”狐婴笑道:“名为宋相,实为赵臣,难怪大王如此自信要我等领宋兵伐薛。”许均也笑道:“我大赵国运昌隆,身为赵人也是万分荣耀。” 狐婴许均两人的笑容尚未退去,门下有人急报:“廉爷被韩人捉去了!” “是何人所为!”狐婴脸色一沉,喝问道。 “是韩国司寇署的人,说廉爷当市杀人,要拿廉爷问罪呢!” 许均闻言腾地站了起来。狐婴也站了起来,劝许均道:“大人不必着急。我看廉兄为人稳健,处事谨慎,绝非莽撞血勇之人,还是先派人去打探清楚。我这就去约见韩国司寇,想来不会有事。”许均本是老成之人,关心则乱,狐婴这么一劝便冷静下来,道:“那就依狐子的意思去办吧。” 狐婴命几个门人前去市集打探当时事件经过,自己亲自备车前往司寇署。谁知到了司寇署门口,却发现总理全国盗贼杀掠治安问题的大衙门,居然紧闭大门,只有个又聋又老的门人说着狐婴根本听不懂的韩语应付自己。 狐婴猜到是韩国司寇不敢与他这赵国亚卿见面,心中更信了廉颇被擒定是大有内幕,喝令车驾转向,直往韩宫去了。 狐婴到了韩宫门口,居然早有寺人持节等候,一见狐婴车驾便上前唱道:“奴婢奉陵公主之命,请狐亚卿过府一叙。”狐婴着急廉颇的事,随口问道:“哪个陵公主?”那寺人道:“是我王幼妹。”狐婴没好气道:“我急欲见王上,公主美意心领了。”那寺人笑道:“若是王上身体有恙,不能接见亚卿大人,大人能否轻移尊步?”狐婴隐隐知道这韩宫之内必有阴谋,心中不快,道:“不知陵公主欲见狐某,所为何事?”那寺人垂头秉道:“自前日宫中饮宴,我主见亚卿大人器宇轩昂,年轻有为,颇为仰慕,故请一见。” 狐婴望向宫门。那宫门守卫也正望着狐婴,两人对视一眼,那守卫急急垂头,不甚惶恐。狐婴下车,缓步上前,好声道:“王上抱恙在身?”那守卫面红耳赤,结巴道:“回亚卿大人,正是。”狐婴又问道:“不见外客?”守卫局促道:“回亚卿大人,正是。”狐婴步步紧逼道:“可见医者?”守卫道:“回亚卿大人,我王已经用药睡下了,请亚卿大人改日再来。”狐婴已经看到了停在宫门内的高车,描金绘的是云雷之纹,乃是卿士所用,心中明知韩王正在会见大臣,却也无奈。 “狐某也正欲拜访陵公主,前面引路吧。”狐婴对那寺人道。 那寺人道:“请亚卿大人登车。”说着,一旁已经有个奴隶跪了下来,又有一奴在那奴隶背上铺了一层红毯,做成了一个人垫子。 这也是韩风与赵风不同。赵人不拘小礼,登车之时,若是年轻力壮便自己跳上去了,若是年老的也多用木登。而韩国地处中国,中原贵族之气甚重,韩室也一直以周室宗亲自命身份,这套东西在三晋之中学得最全。 狐婴上了自己的车,理由无他,只是自己的银枪藏在车里,若是有个缓急还能救命。自从上次与北宫淳一战,狐婴总要保证方便取枪。虽然狐婴也着力练剑,可这剑术却一直在中平徘徊,上也上不去。 寺人无奈,只得驱车领路。 狐婴到了陵姬府门前,让御者等着自己,又派了个随从去告知许均,这才正了正衣冠,从中门而入。公主府上众多女仆,袖手侍立中路两旁从中门一直排到了前堂阶下。狐婴在邯郸时,每次入朝也有这么一条路,长短相仿,两旁是持戟武士。现在金戈换了脂粉,却一样让人心生怯惧。 韩女多情。侍女中多有几个胆大的,直勾勾看着狐婴。狐婴皮嫩,只得故作镇定,目不斜视。 到了阶下,前堂中又缓步走出两列侍女,一色的青纱丝履,长袖峨带,脸上扫着淡妆,各个美丽动人。狐婴停下脚步,待她们立定两侧。正要起步,堂内又出来四女,手提香灯,脂粉飘香,比之前的两队女子更是令人惊艳。 四女走到狐婴面前方才左右分开,让出后面的人来。她们身后倒只跟了一个年轻女子,绿色纱衣之下穿着一袭浅黄曲裾华服,淡色束腰正好将不足一握的腰身勾勒出来。女子步履轻盈,走到狐婴面前,缓缓一拜,柔声道:“妾身乃武遂君未亡人韩陵,见过狐亚卿大人。” 狐婴听她自报韩陵,不禁一愣,急忙道:“公主客气。小生能入公主高眼得以登堂,如见天人,实乃毕生之幸。” 这下倒让韩陵愣住了。春秋战国之时,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氏以别贵贱高低,姓以分远近亲疏。这武遂君未亡人,韩王之妹,本该称姬姓却自称韩氏,显然有不让须眉之意。韩陵自以为惊世骇俗,谁料这个一国贵卿居然面无余色,坦然地随自己称呼。她知道赵人本就淡薄礼数,却不知道狐婴就算是在赵人之中也是十分淡薄礼数的。在狐婴看来,一个姓氏如何称呼,也算个事么? 韩陵到底久经厅堂之战,皮里春秋早就入炉火纯青境界,款款请狐婴上座,自己坐陪。狐婴身为一国亚卿,又是王命使节,也不客套,坦然坐了。韩陵眼角含春,叫来女乐,亲自上前为狐婴斟酒。 狐婴一手握酒爵,一手安剑,微笑问道:“不知公主此番请狐某前来,有何见教。”韩陵看到了狐婴的这个小动作,佯装惊惶道:“亚卿大人为何手按宝剑?莫非还怕妾身一个弱质女流不成?”狐婴道:“某按剑以待并非为公主。”韩陵奇道:“那是为何事?” 狐婴起身,朗声道:“屏风后的兄台,为何不出来一叙?莫非是嫌婴身份卑鄙,不堪一见?” 韩陵大惊。 屏风之后的那人见狐婴说破,慨然走出。只见他骨骼清奇,满面春风,三十有余,四十不足,施礼作揖道:“洛阳乘轩里苏秦,见过狐亚卿。” 狐婴放下酒爵,一边还礼,一边心道:照历史,苏秦应该已经是燕国国相,入齐行死间之事……为何会在这里呢? 苏秦落座,自有下人添了酒爵,也是韩陵亲自斟酒。苏秦举酒道:“某素以青春有为自信自满,今日得见狐亚卿,顿生仰慕之心,回想过去实在是自惭形秽。若亚卿大人不弃,敬请满饮。”说罢,衣袖一遮,已经满饮了。 狐婴自读史书,对苏秦好感颇深,当下举爵道:“婴年幼,初见先生,却犹如神交久矣。蒙先生错爱,此酒还敬先生。”说着也一饮而尽。 韩陵宽袖掩口,笑道:“你们一个是国相,一个是亚卿,怎的像是乡里莽夫?”狐婴听韩陵这么一说,才知道苏秦只是自谦,其实已经身配燕国相印,不禁释然。苏秦笑道:“公主这是笑我们喝酒如饮水呢。”狐婴道:“燕赵自古乃慷慨悲歌之地,喝酒自然如此。狐某再敬国相。” 苏秦饮了,笑道:“你我既然一见如故,何必国相亚卿如此见外,何不姓名称呼?”狐婴笑道:“正是。婴本就粗鲁,不惯客套,既然国相不以为过,婴便称呼先生了。” 苏秦道:“早年某在邯郸,时日虽短,却耳闻小狐子聪慧。不过数年,小狐子居然已经身居亚卿之位,可喜可叹。”狐婴奇道:“先生叹从何来啊?”苏秦道:“小狐子得宠于赵王,年不过弱冠便已经是亚卿之尊。又为王使,建功之日立马可待。只可惜啊,赵王天命所召之时,小狐子正当壮年。这赵国最忌异姓权大,到时候小狐子岂不可叹?”狐婴一脸虚心,避席拜道:“? 战国狐 第 13 部分阅读 烀僦保『诱弊衬辍U庹怨罴梢煨杖ù螅绞焙蛐『悠癫豢商荆俊焙ひ涣承樾模芟莸溃骸跋壬ㄓ薪涛摇!?br /> 苏秦笑道:“不敢。只是有一避祸之道,不知小狐子是否听得啊?”狐婴再拜,道:“婴洗耳恭听。”苏秦道:“当今天下,所强者不过秦赵与齐。小狐子身为赵人,与秦人一脉,事秦如事赵。且秦国行商鞅之道,赏功罚过,不拘国别人等,小狐子何不入秦?”狐婴冷笑道:“秦赵之争久矣。我身为赵人,怎能投敌?先生太小看我狐婴了。” 苏秦大笑道:“哈哈哈,小狐子既然有敌我之心,我言可行矣。”狐婴问道:“是何言?”苏秦道:“我齐国自与秦国为敌,赵国不可留,何不东向齐国?当今齐国有孟尝君为相,定能善待国士。” 狐婴心道:好你个苏秦,我以国士待你,与你交心,你居然与我来虚的。齐国这么好,你何必还要为燕王卖死命?狐婴拿定主意,笑道:“我只道苏先生周游列国,见识定然广博,谁知不过尔尔。”苏秦微笑道:“还请小狐子教我。” 狐婴道:“小子尝闻人言:惟真英雄能惜英雄,非真国士不能待国士。苏先生以为如何?”苏秦点头道:“言之有理。”狐婴又道:“孟尝君,呵呵,非国士也。他又如何能以国士待我?”苏秦一脸惊异,道:“孟尝君乃靖郭君之后,年少有志,颇承父风。养客三千,天下归心,相齐相秦,如此还不算得国士么?” 狐婴起身,踱步言道:“所谓国士者,当为一国之士。孟尝君善私地,聚私财,养私客,不过是个私人,哪里算得上国士?”苏秦一听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又听狐婴道:“再者,孟尝君养客三千,居然没有一人是真国士。若有国士在彼,他又怎会沦落到从秦国颓然逃回齐国?又怎会事到临头却依仗那鸡鸣狗盗之小人?”苏秦无言以对。其实苏秦的内心也是如此看待孟尝君的,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实在不能和狐婴一样想说什么说什么。 狐婴自顾自落座斟酒。韩陵见有冷场,正要调笑两句,突然见有门人在帷幔之后手舞足蹈,知道有事,致歉而出。等听完那奴仆所言,不禁脸色变了又变,只道了一个“诺”字。 第三章 原来韩国已经红杏出墙了 返回席间的韩陵先是向狐婴一拜,歉然道:“小狐子万请勿怪陵诳驾之罪。”狐婴本以为能从韩陵这里得到些消息才来的,不料碰上了苏秦,更不料苏秦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故而早有去意。狐婴道:“公主严重。既然公主有事,婴就此告辞。” 韩陵拦住狐婴,笑道:“韩陵诳得驾来,哪有那么轻易就放走的道理?刚才王兄得知小狐子去过王宫,十分不安,特命公叔相公带了筵席来,算我王作东。万请小狐子见谅。” 韩国只有一个公叔,若是没有他也就没有当今的韩王咎。当年韩国太子伯婴与秦国相交甚密,相国公仲珉又是秦昭王的密友。齐国为此十分不满。那时韩国另有一公子几瑟在楚国为人质,楚国便想立几瑟为韩太子。两相争斗,倒让公叔坐大,立了公子咎为太子,也就是今日的韩厘王。因为有拥立之功,公叔既然成了韩国首贵。其受韩王信任与狐婴受赵王信任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王派公叔借韩陵的府邸宴请自己,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狐婴琢磨不定。 其实那奴仆通报之时,公叔已经到了。狐婴苏秦见公叔已经柱剑上堂,急忙行礼。三人皆为相邦一等,倒也不存在尊卑,只是狐婴明显年幼,行了见尊长之礼。 公叔年纪最大,又是东主,自然上座。狐婴见下人安排席次将自己与苏秦放在首客,知道还有其他客人,便也安了心,又让苏秦在席上占了尊位才坐下。 不一时,其他客人鱼贯而入。一眼可知皆是酒色之徒。 公叔正客套时,又进来一人。那人生得高大,几乎有一丈之高。狐婴也有七尺身高,站在他面前却像是孩童一般。那人朝公叔一拱手,在空着的主陪座上坐了,与狐婴对视,丝毫不怯。 苏秦轻轻拉了拉狐婴的衣袖,低声道:“暴鸢。” 狐婴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是他。 暴鸢乃是韩国名将,四十余岁,猛力过人。今日公叔让他主陪,狐婴自觉是宴无好宴。 公叔道:“本相已派人去请了许卿,等许大人到了我等再开宴吧。”众人当然附和。狐婴却道:许均来了你却让他坐哪里? 狐婴虽是亚卿,却是副使。许均虽是列卿,却是正使。这首座该由谁坐? 狐婴正思索间,许均也到了门外,公叔亲自降阶而迎。正是韩陵迎狐婴的礼数。让狐婴张口结舌的是,公叔与许均两人居然并肩而入,高声谈笑,似乎是故交了。 果不其然,公叔命人在主席之侧又添一座,请许均坐了。狐婴这才抒了口气。 “我与许公皆是战阵出身,九死之人不拘礼节,只求尽兴。列位,请尽饮此酒!”公叔身材瘦小,嗓音却十分洪亮,装作豪迈地饮酒。 许均朝狐婴一笑,似乎颇有无奈之意。 酒过三巡,暴鸢似乎有些醉了,持爵而起,道:“既然今日宾主皆是壮烈之士,为何听此等靡靡之音?”韩陵似乎并不喜欢暴鸢,直言道:“妾身一介女流,府里哪来的铿锵之声?” 暴鸢暗恋韩陵,不禁脸一红,知道自己失言,自顾自道:“某愿为赵国尊客献舞一支,见笑了。”说着便来到堂中,拔出佩剑,舞起剑来。 舞剑有两种,一种是行剑,一种是站剑。行剑如行云流水一般,节奏连贯,一气呵成,常由少女舞来,婀娜中透着刚强,十分悦目。而站剑只有男子来舞,一招一式,一步一顿,犹如雕塑,好的剑舞者常能让人看了热血沸腾。 暴鸢舞的就是站剑。 壮硕的身形,有力的肌肉,紧束的软甲,抖动的皮冠,还有黝黑透着血气的长剑,的确让勇者激奋,怯者胆寒。 一曲舞罢,狐婴看了许均一眼。许均微微颔首。狐婴会意,起身道:“将军剑术独步天下,婴敬将军。”暴鸢也不道谢,接过便饮,又引来那帮陪客的高声赞誉。 “只是,”狐婴笑道,“今日宾客满堂,又在陵公主雅居,血气太过反而不美。不如还请公主的歌女前来助兴,将军也可多饮几碗。” “你道我是他们那些酒囊饭袋么?”暴鸢暴怒,指着那帮陪客。 众人尴尬,没一人敢发难。 暴鸢冷声道:“我听人说,小狐子也曾披挂上阵,还以百骑大败赵成三千兵马,不知是真是假?”狐婴知道他迟早要将矛头指向自己,也不避让,只是谦虚道:“传言之语,多有不时。不过婴确非文学出身。” 暴鸢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小狐子可敢与我共舞一曲?” 杀意! 狐婴笑道:“如此甚好!只可惜,有绝世之舞却无配舞之曲啊。”暴鸢道:“撞剑为歌,歃血为曲,何来无曲之说?”言下之意,这共舞必有人将溅血当场。 狐婴微微笑道:“撞剑,乃是莽夫之歌。歃血,无非匹夫之曲。婴一国贵卿,怎能用此等莽撞匹夫之曲?若是主家不怪,我有鼓者二十人,善军鼓,可为你我配舞。”一席话说得让暴鸢面红耳赤。 公叔高声道:“好魄力!赵地果然多悲壮之士。本相敬狐亚卿。”许均也望向狐婴,微微摇头,意道:我并非此意啊!苏秦也站了起来,笑道:“秦游走列国,早听说暴将军剑术超群,一国之中罕有敌手,今日得见实在毕生无憾。”转而低声对狐婴道:“何必取尺之长而比寸短?”狐婴冷笑不答。 韩赵自武灵王赵雍为王时便是同盟之国。赵王雍四年,两国在区鼠会盟,更是定下了互助抗秦、齐的盟约。既是友好之邦,便没有两国贵人刀剑相向的道理。今日暴鸢挑衅要与狐婴比剑,无疑已经成了韩赵破盟的标志。 其实,狐婴看到苏秦以齐臣的身份在这里,便已经猜到了韩国要背赵投齐。以韩国君臣的智慧,未必能抵挡得住苏秦的三寸不烂之舌。 众人又听罢两曲,火狐已经到了。火狐袒露着胸膛露出里面的肌肉和刀疤,胆小懦弱者已经不由自主吸起了冷气。公叔暴鸢乃至韩陵,没有一个不是阅人无数,谁看不出来这并非简单的鼓者而是一群精卒。 暴鸢的目光偷偷投向公叔。 公叔朝韩陵点了点头。 韩陵雀跃道:“今日有幸得见亚卿大人英姿,陵且敬大人。”说罢自己先饮了,又朝暴鸢道:“今日乃是喜庆之日,不可见血,将军可要仔细些。”暴鸢面色凝重。狐婴笑道:“陵公主真是偏心自家人,就不担心婴被将军所伤么?”韩陵脸色一红,涩声道:“亚卿大人自然剑法高绝。”暴鸢早就爱慕韩陵,不由心火暴起。 《精忠曲》的鼓点敲响,狐婴暴鸢两人持剑站在堂下。两人行了礼,踏着鼓点舞动起来。一进一退,颇和音律。狐婴只道暴鸢是个莽夫,不料却有如此音律造诣,心中更是加以提防。他不怕粗人,只怕那些装作粗人的人。 苏秦也颇通音律,听得出鼓点之中杀气凛然。再看暴鸢却已经毫无杀心,与狐婴两个一攻一守真的像是在舞剑,便借口更衣,出了溃檐。 狐婴看到苏秦离去,并不以为意。过了几合,将近曲终之时,狐婴偶然间见苏秦已经回来了,不由脸色大变。 因为苏秦的脸色大变。 以苏秦的阅历,能让他脸色大变的事能有多少? 狐婴心事忡忡,终于曲终,也不顾他人的叫好,回到席上,抓起苏秦的手,道:“还请苏先生指我更衣之处。”韩陵正要上来告诉狐婴,苏秦已经站了起来,道:“我与小狐子同去吧。”更衣乃是如厕的代称,哪有刚回来就又去的道理?公叔看在眼里,不作声色,只是劝许均饮酒。 苏秦反拉了狐婴,出了客堂,到了廊下,苏秦道:“今日血光难免。我适才见韩王御前剑士来了二三十名,恐怕小狐子不战而屈人兵之想落空。”狐婴正色道:“多谢苏先生示警。若是有变,苏先生可随我进退。”苏秦知道韩国现在已经暗中跟了齐国,自己的安危根本不用担心,却听得狐婴此言诚恳,道:“多谢小狐子,急变之时还请勿以我为**。” 两人回到堂上,狐婴看到堂上果然多了三十名剑士,头系绳带,头发却是披散着的。许均脸色有些沉重,对狐婴道:“韩王听闻我等好剑,特派来墨社剑士三十名,为我等助兴。”狐婴看了一眼公叔,笑道:“王上于病榻之上还如此挂**外臣,小子定要当面谢过王上。”公叔不动声色,道:“还请小狐子的鼓者为之配乐。” 狐婴正要答应,堂上忽地出现一人,也是披头散发,脚步之轻连狐婴都没有听见。那人抱剑道:“臣见鼓者也是剑士,不如就由韩之剑士与赵之剑士相抗,何必要鼓乐扰人?”狐婴打量了那人一番,道:“先生何人?”那人傲然道:“南阳苦获。”狐婴少年心性突发,问道:“可有鲜货?” 苦获乃是相里氏弟子。自墨翟死后,墨门大宗一分为三,为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又自孟胜殉阳城君之后,墨社技击之士几乎凋敝,剩下的也并入三墨之中。苦获便是投拜于相里氏,后来带着徒子徒孙前来新郑,为韩王亲卫。 苦获自命不凡,哪里能当堂受辱,拔剑道:“士可杀,焉能受此大辱!”狐婴也是一朝权贵,哪有退缩之理,冷声道:“你学于墨门而背弃墨义,衣着光鲜,不避女乐,充为鹰犬,算哪国之士?不过一跳梁小人而已。” 众人闻狐婴之言,不由缄口,惟有苏秦面露沉吟之色。 苦获不善言辞,挺剑而立,喝道:“多言无益,请亮剑。” 狐婴自从与北宫淳相斗之后才明白战国之时已经有内家功夫,虽然不成体系,却有传承,再不敢轻易与高手相斗。今日在韩陵府上,也是听出屏风之后有人呼吸轻微匀称,定是内家高手,方才喊破,谁知叫出来的居然是苏秦。这苦获身形诡异,步伐轻灵,恐怕不是善与之辈。狐婴已经打下主意,不与之硬拼。 公叔见堂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作色道:“狐亚卿乃是赵国贵人,便是有辱于君也不当当堂挑战。今日乃是欢庆之会,怎可如此?”虽然像是为狐婴开脱,弦外之音却是默许苦获私下寻仇。 第四章 不让离开韩国? 宴会不欢而散反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狐婴与许均回到馆舍,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许均方道:“这韩王不知在玩什么火。”狐婴道:“韩王如此这般倒真让人有些费解了。若说他想对我们不利,可又看不出他有胆量承接我大赵讨伐之兵。” 许均苦思半晌,苦笑道:“莫非他与你一样,也想给我们来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狐婴笑道:“就凭那几个伪墨?”许均道:“无论如何,先要将廉颇救出来。”狐婴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看韩王故意回避此事,不知廉颇到底杀的是什么人。”许均也陷入沉思。 狐婴突然立起,道:“无论廉颇杀了何人,总是我大赵将士,不能受韩人之辱。我这就调集亲随,连夜将廉颇救出来。”许均拍案道:“如此甚好。我等明日一早便离开新郑。” 狐婴先派了一队火狐前去侦测地形,等换了衣服,吃了些耐饥的食物,便急急跟了上去。他从馆舍后门出去,前门却正好有人叫门。许均坐镇前堂,请来人进来。 来客的软轿一直抬到了堂下。轿帘掀开之后,探出银光丝履裹着的一只玉足来。正是韩公主陵。韩陵登堂见只有许均一人在,似乎有些吃惊,失口问道:“小狐子莫非不在?”许均一笑,到底年纪大了也没心思调笑她,道:“小狐子不胜酒力,已经睡了。莫非有甚缓急之事?” 韩陵目光闪烁,道:“倒也无他,只是陵得到消息,苦获等人纠集了大批墨社暴徒,要在新郑城外向小狐子寻仇,故星夜前来示警。”许均请他坐了,道:“如此老夫暂待小狐子谢过公主。等小狐子酒醒,当亲自登门道谢。” 韩陵又坐了一会儿,作小女儿状问了一些赵国北方战事。许均虽是宿将,却颇有妇人之仁,每每谈及战事总先想起自己死去的那些弟兄,不禁黯然。韩陵自讨没趣,喝了点茶便告辞了。 等韩陵走了多时,狐婴才回来,浑身是血。 许均大惊,连忙问道:“可是受伤了?” 背狐婴回来的狐丙放下了狐婴,也来不及答许均的话,先扯开了狐婴的衣服,露出后背上一支箭头。狐婴勉强睁开眼睛,无力道:“临走之时……中了……冷箭……”箭杆已经剪去了,箭簇深可及骨,要剜出来不是恐怕得吃些痛了。 又有两个火狐安顿了其他受伤的伙伴,前来帮忙。一个递上了木棍,另一个取出匕首放在火上烤。狐丙又命人找了烈酒,轻声问道:“主公,可否?”狐婴已经痛得满头是汗,将木棍咬在嘴里,点了点头。 狐丙接过烧烤消毒过的匕首,稳稳划开了狐婴的皮肉,顿时扑出一阵血腥气。狐婴紧闭双眼,死死咬着木棍,鼻翼扇动,滴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许均久经战阵,斫骨剜肉之事见了不知多少,也不回避。他一直以为狐婴只是受宠而至高位,见了眼下的情形才相信这个不足弱冠的少年的确很有些资本。 狐丙确实冷静,匕首握在手里,就像在割几案上的羊肉,刀刀到位,不颤不抖。狐婴背脊上的肌肉时而收紧时而放松,像波浪一样起伏,却丝毫不影响他用刀。 韩国的特产除了美女便是驽弓。光是野战之弩就有三种:奚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可发六百步之远。而且弩箭也已经普遍使用三棱,中者即便不死也会血流不止。万幸狐婴所中只是城内治安所用的轻弩,若是换了战弩,恐怕肩胛骨已经碎了。 等狐丙剜出了箭镞和死肉,旁边一人用滤过的烈酒喷在伤口之上,另一人急忙洒了止血散金疮药,乘新血尚未涌出已经将蒸煮过的细纱压了上去。狐婴最后忍痛哼了两声,吐出几乎被咬断的木棍,重重吸了口气。他让狐丙递上箭镞,拿在手里把玩了半晌,道:“日后必要将这些韩国铁匠全数买去。” 许均不自觉中也出了一头汗,忙问是怎么被人发觉的。 狐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让狐丙代答。狐丙道:“我等探查了司寇署,并未被人发觉。只是从地牢中出来时,撞上了一个小厮。那厮吓得瘫倒在地,主公许是看他年少,便没杀他……谁知我等行出不过二十余步,那厮便高叫捉贼。我等急撤,却被护楼上的冷箭伤了几人。只有主公伤的最重,其他兄弟只是伤在手脚,并无大碍。” 许均默然。 “你可有事?”狐丙见堂下跪着狐丁,问道。 狐婴也别过头去看着狐丁。狐丁是火狐之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爱读书的,常被其他弟兄取笑。他还穿着夜行之服,脸上的涂墨却被眼泪冲出了白印。狐丁泣声道:“是属下过墙之时没有伏下,主公替属下挡了这一箭……我、我、狐丁惟有一死谢主公大恩!”说罢已经拔出匕首。 不等狐婴发令,左右早有火狐队员扑了上去,将狐丁按到在地,踢飞了匕首。狐婴无力,让狐丙扶他起来坐好,道:“你个孬种……你若死了,哪里谢了我?当年……在原阳……你我盟誓……生死与共……莫非你……忘了么?”狐丁已经泣不成声,伏倒在地不肯起来。 狐婴说了一句话,已经又是满头大汗,嘴唇青紫。缓了缓气,狐婴才又道:“今日……是我……妇人之仁……连累了弟兄……狐丙……”狐丙单膝下跪,一手横胸:“属下在!”狐婴吸了口气道:“代我……向……弟兄们……磕头……谢罪……” 狐丙一起一落,已经转了身子。堂下早聚集了不少火狐队员,无不唏嘘感叹。狐丙重重跪倒,一头砸在地板上。堂下众人也早就跟着跪倒了一片,磕头回礼,以示不敢承当。 许均一个人呆立在堂上,鼻酸眼涩,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曾好奇狐婴是如何练兵的,此时让他看在眼里,却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馆舍之中闲杂人等早就被肃清了。对外也只能说是有强人夜闯馆舍行刺赵使,副使狐婴重伤。韩王为了表示凝重,又得坚持自己生病的谎言,先后派了十余波宫人前来问候。新郑也戒严了数日。 其实韩王不是傻子。司寇署和馆舍同时遭贼,都没有留下尸体。这说明什么?只不过狐婴到底是赵国的亚卿,许均的大名更是闻名诸侯。韩国上党郡日夜在赵魏的注视之下,若是不愿动兵,装傻是唯一的办法了。 韩陵也来看过狐婴,似乎颇为伤感。狐婴发烧的时候,总是错将韩陵当作幽姬,不知说了多少肉麻的话,全被韩陵听了去。女子总是容易柔肠寸断,韩陵听了那些话,恨不能飞去邯郸,亲眼看看那幽姬长得何等模样,居然将这个少年权贵的心栓得这么牢。 韩陵所见过的列国权贵,无非酒色之徒,乃至衣冠禽兽。年少有为相貌堂堂又如此衷情于一个女子的,韩陵若非亲眼见到,那是想都不能想。不自觉中,每每听到狐婴梦中呓语,韩陵甚至将自己想像成了那个在邯郸的女人。以至于当她再来探望狐婴,发现狐婴已经退烧清醒了,居然微微有些失落。 “许大人前几日走的时候,您还未醒,便没有吵你。”韩陵亲自喂汤给狐婴喝,一边轻声细语道。狐婴头晕脑胀,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韩陵说的话,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许均就这么留下他和廉颇赶往宋国,定然是王命急催,否则定然不会走这么仓促,暗想会是什么事。 韩陵以公主之尊亲自喂狐婴喝汤,满心设计的是狐婴感激涕零,她温柔贤淑……谁料狐婴居然坦然受之,对着墙发呆……不禁恼怒。 “也不知道邯郸出了什么大事?”韩陵自言自语道。 狐婴被这邯郸两字牢牢抓了过去,问道:“许大人是回邯郸?”韩陵只是一直想着邯郸越女,一时口误而已,见狐婴追问,强辩道:“那是自然,许大人亲口道来年邯郸再会。莫非许大人不是回的邯郸?”许均倒也的确说了“来年邯郸相会”的话,那是出于客套,邀请韩室出访赵国。而且也是对公叔说的,却被韩陵曲解了。 狐婴怎知内里乾坤,虽然想不明白,也只得淡然道:“自然不该回邯郸。我等受了王命,是要去寿春调停楚国内乱之事。”韩陵道:“原来如此。” 狐婴心道:莫非你真的不知?你与苏秦相交过密,显然也是通便之人,怎会不知道?肯定是故意诈我! 韩陵喂完了汤也没等到狐婴的感激涕零,不禁失望,道:“我且回去,明日再来。”狐婴只是道了句:“恕不远送。”这话更让韩陵伤心,心中暗骂:韩陵啊韩陵,谁让你自轻自贱,人家连个“有劳”都不肯说!你真道你自己是那邯郸美人么! 出了馆舍,韩陵迎面便撞上了苏秦。苏秦见韩陵脸色不善,笑道:“莫非小狐子是个不解风情之人?”韩陵没好气道:“这话好没意思,我有何风情要他解的?”苏秦朝里面一张望,见左右无人,搂住韩陵的细腰,低声道:“你看他这是真伤假伤?” 韩陵挣脱出来,理了理衣服,气忿道:“光天化日,国相还请庄重!”苏秦大笑:“昨夜怎不见公主庄重?”韩陵怒目相视。苏秦见韩陵真是动了真怒,只得连连作揖道:“小生错了。公主恕罪,万请恕罪!”韩陵这才道:“伤是真伤,却伤的蹊跷。”苏秦疑道:“如何个蹊跷法?”韩陵反问:“你以为狐婴此人如何?” 苏秦负手想了片刻,道:“深不可测。”韩陵提示道:“可是那种遇敌胆怯之人?”苏秦摇头道:“此人乃神勇之人,虽岱山崩于前未必会变色,怎会胆怯?” 韩陵听苏秦居然给了狐婴如此之高的评价,不知为何,连带对苏秦的感观都又好了起来。她低声道:“狐婴的伤处乃是后背肩胛,深可见骨。依我之见,该是我韩国轻弩所伤。” 苏秦抚须,喃喃自语道:“伤在后背……那便是逃跑之时受了冷箭……莫非!夜闯司寇府地牢的真是狐婴?”韩陵点头道:“十之**。”苏秦想了想,道:“狐婴此人,重情义,轻生死,你们拿的那人定与狐婴交厚,小心弄巧成拙。”韩陵若有所思,道:“那……放人?”苏秦点头道:“本只为了拖住赵人,眼下狐婴伤重,想来也不能入宋,不如把人放了。”韩陵颌首不语。 两人只道馆舍无人,又是在空旷之处低声言谈。却不知道火狐值勤皆是在树顶屋顶之类的高处,还有假山亭阁之类的暗处。两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无不落在了火狐耳目之中。 火狐的耳目自然就是狐婴的耳目。狐婴听了回报,心道:总算廉颇无恙,只是这韩陵居然与苏秦有私,寡妇与寡妇也是不同的。不知怎地,狐婴又想起了陈安的未亡人,居然因为流言蜚语便自裁了。可见不论哪个时代都有贞女与荡妇。 第五章 能毒死人的汤 廉颇回来了,死也不肯先走。 “小狐子千钧之躯,为我亲犯险地而受重伤。颇若弃君而去,哪来面目苟活于世!”廉颇说得斩钉截铁。 狐婴道:“廉兄,我视廉兄如手足。廉兄若拘泥于小义而辜负了我王大义,岂不是陷婴于不义?”廉颇别过头去。狐婴又道:“我乃赵国亚卿,韩人敢不对我恭敬?廉兄当前去保护许将军才是!”廉颇道:“许将军一入宋地则有宋国大军保护,无须颇费心。倒是小狐子,得罪了苦获,实在需要日夜提防。” 狐婴叹道:“廉兄,我等受密旨前往宋国,可曾声张?”廉颇奇道:“既然是密旨,我等怎会声张?”狐婴道:“我等才受了密旨,齐国已经有使臣在此谋划,莫非他是飞来的?”廉颇大惊,道:“小狐子之意,宋国处走漏了消息不成?”狐婴点头道:“想来如此。” 廉颇不禁左右为难。一个是为他亲赴险境的狐婴,另一个却是待他如子侄的许均。两人似乎都陷于险地,如何处置方得两全其美? 狐婴又劝道:“廉兄不必犹豫。婴在此处明有韩王护卫,暗有亲随保障,看似虎|穴却安如岱山。许将军那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敌我不明,看似安泰实在凶险非常。廉兄还不速去!” 廉颇犹自踟躇不定。 狐婴又道:“我等化整为零,分散出了韩地,就算韩王想动武,要抓我等也不容易。起码还有人可以就近施救。若是挤在一起,岂不是被人一锅端了?” 廉颇一咬牙,道:“既然如此,颇先去追赶许将军。小狐子保重。” 狐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点头道:“城门关闭在即,廉兄当迅速出城。”廉颇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不一时,庭院中就听到了马蹄声响,又是廉颇催促开门的声音。 狐婴见一切妥当,不禁松了一口气。他深知,韩王要留的不光是他狐婴,更主要的恐怕还是已经闻名诸侯的许均。现在他在新郑动弹不得,许均却是身在野外,下手机会极多。不过韩国为了避嫌,肯定要等许均将近宋地才会动手,然后嫁祸给宋人。 但愿廉颇能够赶上…… 韩陵还是天天来探望狐婴。狐婴已经十九将近二十了,又是从未近过女色,正是少男对异性最缺乏抵抗力的时候。韩陵十六岁嫁给了武遂君,二十不到便守寡独居,现在二十五六,也正是食髓知味如饥似渴的年纪。本来还有苏秦暗通曲款,谁知与狐婴交往愈久便愈不愿接近苏秦。 狐婴自出生以来从未尝过温柔乡的滋味,韩女本就生得娇媚,尤其是韩陵的那双大眼睛,简直像是能够勾魂夺魄一般。要狐婴抵御内外两重煎熬,实在也是不容易的事。好在狐婴只要想起苏秦与韩陵有私,再强烈的欲火也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直到狐婴的伤渐渐愈合,时历已经进入了五月。许均已经安全住在了仇郝的相国府,廉颇被受命练兵,日日忙得不可开交。狐婴收到许均从彭城命人带来的书信之后,活动了一下肩胛,微微还有些牵痛,却已经没有大碍了,不由感叹自己万幸是练的内家武学,复原极快,而且也不必担心落下了功夫。若是让拓挨上这么一下,非三五个月好不了。 “你怎么来了?”狐婴虽然早有暗报韩陵闯进来了,却还是装作一副吃惊的模样。韩陵没好气道:“想你卧床之时,奴家日日赶来服侍,也不知道有多少流言风语。你倒问我怎么来的?”狐婴听出韩陵语中颇多幽怨,笑道:“辛苦公主了。”韩陵似乎高兴了些,在狐婴跟前坐了,递上手里的包裹。 狐婴接过,在几案上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口小盅。“这是什么?”狐婴问道。韩陵佯嗔,道:“你打开不就知道了?”狐婴轻轻一拧,打开了食盅,原来里面是汤,犹自冒着热气。 “这可是我亲自熬的,你可要一滴不剩喝干净。”韩陵指着颜色灰淡的汤道。 狐婴只觉得一股刺鼻的药味冲入鼻孔,心道:莫非后世广东人用中药熬汤是从韩国人这里学的么?看着一脸期盼的韩陵,狐婴也感**她这么多日的照顾,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总得谢她。便以此汤谢她吧! 狐婴一咬牙,也不管汤是什么味道,闭气喝了个干净。还好今日韩陵用的是小盅,狐婴未觉得难喝便已经喝完了。虽然舌苔上还留着苦涩的滋味,狐婴还是违心道:“公主熬的汤,果然不同凡响。” 韩陵一脸惊诧地看着狐婴,道:“好喝么?” 狐婴强忍着喉舌的不适,道:“好喝。” 韩陵像是不信,追问道:“真的好喝?” “真的好喝……”狐婴无奈道,“公主亲自熬的汤,实在是人间美味。” 韩陵羞涩地低下了头,玩弄衣带。 狐婴开始感觉得热汤入胃,有种烧灼的感觉,硬生生忍了。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终于问道:“公主,我喝了这汤之后……”说着,脸上已经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韩陵瞪大了她那双勾魂的眼睛,道:“好像喝了这汤的,都会觉得腹中如火烧一般。”狐婴性格坚韧,咬牙忍着,好不容易烧灼感过去,正待说话,腹中又一阵绞痛,痛得狐婴忍不住大大哈了一口气。 “你莫非……下了药……”狐婴看着韩陵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怎么都不相信自己居然会如此毫无警觉地喝了毒药。 韩陵轻轻拉着腰带,关心道:“会否很痛?” 狐婴额头冷汗淋漓,想伸手去抠自己的喉咙,却痛得手脚无力,手连抬也抬不起来了。韩陵见狐婴痛得打滚,不由也慌了,忙道:“要不要我倒碗水给你?”狐婴冷汗淋漓,怒目望向韩陵,忍痛道:“好狠……我狐婴……命丧……你手……你、你定不……不得……善终!”说罢,心脏就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痛得狐婴一脚踢翻了几案。 守候在外的火狐听到了动静,破门而入。见狐婴痛得蜷曲成一团,又见韩陵愣在一旁,瞬间已经猜到了几分。狐戊狐庚上前一把抓住了韩陵,拔剑抵住了她的喉咙。 韩陵欲哭无泪,只是看着狐婴。 狐乙已经扶起了狐婴,见狐婴面色铁灰,手按腹部,又没有血迹,猜是中了毒。他连忙捏开狐婴的下巴,两只手指探了进去。狐婴痛得恨不能咬碎牙齿,虽然知道狐乙的手指可能会被咬断,用力克制,可还是咬出了血。狐乙浑然不顾,直到狐婴哇地将腹内毒汤吐了出来,方才抽出手指。 狐婴大口吐了两了两口,也连早点都吐干净了腹疼方才缓了些。韩陵已经泪流满面。狐戊狐庚愤恨非常,手中用力没有轻重,韩陵白嫩的脖颈已经被割出了一条血印。 狐婴抹去头上的汗水,看了看狐乙,嗓音嘶哑,道:“你没事吧?”狐乙手指已经微微有些红肿了,还是道:“没事。”狐婴道:“这毒厉害,恐怕会从你手上的伤口入体,你且去出身汗,将毒解排出来。”狐乙奉命而出。 狐婴又对韩陵道:“……我感**你日日照顾,你却下毒害我……”韩陵一把推开狐戊的剑,跪在地上痛哭道:“我绝非有心谋害你啊!”狐婴抹去头上的汗水,道:“天下妇人再不会烹饪,也定不会煮出这等东西来。我知道你定然有你的苦衷,走吧。” 韩陵站起身,抽泣道:“并非如君所想……”一句话未说完,已经实在忍不住又要嚎啕大哭,转身奔跑而去。一路奔出大门,扑到在软轿上,只是痛哭。总算两个老嬷嬷还能安慰人,帮她止了哭,这才起轿回府。 狐婴踉跄走到墙角,握住白蜡树杆银枪,顿时有了安全感。他柱着枪走到门口,看到一双玲珑丝履,不禁也迷惑起来。 ——若是韩王派她来杀自己,定然会有后招。若是她想来杀自己……病重之时不知有多少机会,只借口疮口迸裂便可,何必现在动手?莫非……有人哄骗她来的? 狐婴脑中浮现出韩陵那双大眼睛,不禁联想起另一个人来——苏秦。 “不错,正是我告诉她的配方。”苏秦坐在狐婴面前,面不改色道,“韩陵对你垂涎已久,便问我要了个催|情的方子。我见她对你一往情深,有心撮合,便给了她。” 狐婴无语。他看得出苏秦是十分坦然的,否则哪敢独自上门解释。 “催|情的方子,为何能要人性命?”狐婴问苏秦。 苏秦苦笑道:“韩陵一回去便要杀我,我也是百口莫辩。于是我想,或是有人在汤药中动了手脚,便叫下人呈上药渣。一看之下,吓出一身冷汗。”狐婴道:“莫非真有人从中下了药?”苏秦摇了摇头,道:“药的确是我开的那些药,只是每样药材的剂量却是我开的十倍,乃至数十倍不止。” 狐婴也目瞪口呆。 “我以银星草为君,少用些许便可催|情,多用则有热毒。红参、鹿茸为臣为佐,这两味都是热药,能使人血脉流速加快。甘草为辅,能温润经脉,不至于伤身。只是韩陵那傻女子居然加了不知多少斤银星草,又有上等鹿茸、红参加速药力周流全身,唯独甘草倒是只放了些许……小狐子能够活下来,可见身体健硕,非常人也。”苏秦面带微笑,一一道与狐婴听。 狐婴对药理不熟,却听苏秦将用药的君臣佐辅一一说明,看他坦诚实在,相信他绝非在糊弄自己,只得苦笑。转而想到这事的根源,乃是韩? 战国狐 第 14 部分阅读 狐婴对药理不熟,却听苏秦将用药的君臣佐辅一一说明,看他坦诚实在,相信他绝非在糊弄自己,只得苦笑。转而想到这事的根源,乃是韩陵对自己“垂涎已久”……不觉打了冷颤。 “只是,”狐婴不解道,“据婴所知,苏先生似乎与公主……” 苏秦坦然承认道:“不错,我与韩陵早在五年前便有私情。当时我尚在苦求出头之机,在武遂君的葬礼上无意间见到了韩陵,惊为天人。韩陵那时情窦初开,便与我有了私情。”狐婴吃了一惊:“情窦初开?”苏秦笑道:“武遂君娶韩陵时,已经五十过五了,哪里知道小姑娘的心事。” 狐婴登时想起幽姬语带幽怨道:“……就算我还是越国贵胄,这婚姻大事又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 “既然她有情,小狐子也有意,秦当然要成|人之美。”苏秦笑道,“秦已搬出了公主府,还请小狐子放心。” 狐婴心道:我放什么心?胡扯!我对幽儿痴情得很! 苏秦见狐婴不语,以为狐婴介怀,笑道:“莫非小狐子心中难以释怀?那秦再送一对妾女,如何?” 狐婴从小在草场长大,不知道贵族之间的声色靡乱。后来到了邯郸,直步青云,时时刻刻忙于国事,就连幽姬都冷落了,哪里想过男女情事?而且那段时间正是借沙丘之变血洗异党的关键时刻,又有哪个贵族之家有心情弄些声色绯闻给狐婴知道? 原来这个世界,对性这么开放……狐婴不禁有些面红耳赤。 苏秦道:“我看小狐子面色赤红,当是银星草的药性未过。今夜可召几个侍女暂且疏解,秦明日便将妾女送上,还望小狐子笑纳。” 狐婴结结巴巴地送走了苏秦,也不知道真是银星草的药性强劲,还是狐婴的心理作用,居然觉得异常烦闷。 第六章 女生外向,很不错 不知第几缕的阳光闯进公主府内室,落在满地凌乱的衣物上。韩陵睁开眼,看到一张雕刻般的面孔近在咫尺,不禁恍如梦中。她扭动着**的身躯,让更多的肌肤与身边这人的身体碰触,就像久旱的土地需要甘露一般。 狐婴中毒颇深,昨夜排毒异常辛苦,直到天色将明才沉沉睡去。此时只觉得有个温暖滑腻的东西在身上摩擦,潜意识中又激发了药性。韩陵不料狐婴居然睡眠之中也会有反应,不禁脸色潮红,居然自己动手翻身坐在了狐婴身上。一时室内春光萎靡。 狐婴被温热与娇喘惊醒,于是夜间的排毒之事不得不又进行了一番。 等狐婴和韩陵最终穿好衣服,整好容妆,天色已经又渐渐转暗了。韩陵如小鸟一般偎依着狐婴,娇嗔道:“你也不知道怜惜人家。”韩陵还沉浸于狐婴两千年后合璧中西的各种技巧之中,脸上红润更甚。 狐婴只觉得一身轻松,搂着韩陵,道:“谁让你下那么狠的药。”韩陵笑道:“奴家只道小狐子心志坚定之人,怕放少了没用。若知道小狐子也是色中饿鬼,奴家避你尚且不及,哪里还会下药?”狐婴也陪着一笑,突然道:“韩王要你拖住我?” 韩陵脸色大变,从狐婴怀中挣脱出来,一语不发走向妆台,在脸上补粉。狐婴知道自己说这话恐怕有些伤了她的心,笑着凑了过去,在韩陵脸上轻轻一吻,被韩陵推开。 狐婴笑道:“好姐姐,你这是什么粉,甜甜的。” 韩陵没好气道:“砒霜。” 狐婴吓了一跳,夺过粉盒仔细研究了半天,终于相信这的确就是潘金莲毒杀武大郎的居家良药,不禁心寒。想起昨夜没有少吃,狐婴更是额头冒汗,问道:“你干吗往脸上涂砒霜?你可知此乃毒药?”韩陵又是瞪大了她那双无辜的眼睛:“毒药?自古女人家用的都是毒药,也没听说哪个就被毒死了。”狐婴道:“是啊,所以女子不过四十便面色焦黄,皮肤粗糙。男子不过五十便老态龙钟,得过六十的惟有不近女色之徒。” 韩陵一把夺过粉盒,眼中含泪,叱道:“罢了罢了,凡是我用的便都是毒药,谁让奴家毒害过亚卿大人。亚卿大人只当奴家就是刺客,万请日日夜夜小心提防才是!” 狐婴不论前世今生都缺乏哄女孩的本领,无奈之下只得悄悄退出。谁知刚走到门口,里面便暴出了韩陵的嚎啕大哭。狐婴头皮一阵发麻,一哭二闹三上吊,古今如一啊。还不等狐婴感叹好,里面便真的传来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混杂着韩陵的哭声,煞是热闹。 狐婴进退两难,索性一甩衣袖,回馆舍去了。 狐婴昨夜是宵禁之后才忍不住体内淫毒,故而没有用车骑马。好在绕新郑一周也不过一天就够了,从公主府回馆舍走走也就到了。狐婴刚走到侧门,迎面便有人上来行礼,被狐婴一把拉住。正是被狐婴淫毒感染的狐乙。 “昨日……伤好了么?”狐婴问道。 狐乙脸色红润,伸出手指给狐婴看,已经退了红肿。狐乙感叹道:“这毒果然厉害,主公可大好了?”狐婴道:“无碍了。这毒乃是天下第一毒士苏秦所配,自然厉害些。”狐乙点头称是。 两人一起进了门,狐婴突然问:“你也是……”狐乙也是脸色一红:“原来主公也是……”狐婴道:“第一次痛么?”狐乙点了点头,道:“还让人耻笑了……”狐婴道:“太小?”狐乙连连摇头道:“不知门路……”狐婴哦了一声。 两人走了两步,狐婴又问:“零用够么?”狐乙连忙点头,道:“月例钱粮都用不掉,平日跟着主公并无开销。”狐婴道:“这事上不能节省,日后不论在哪,我们只去最好的……那里。这样,每人每月可去十次,不可纵欲免得伤身,钱由我来,你就帮我记着。”狐乙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才道:“属下遵命。” 包括狐婴在内的火狐,年纪相差最多的也就差三岁,又几乎朝夕不离,真是亲如手足,谁都不会故意隐瞒什么。狐乙转身就将狐婴的新规矩传了下去,顿时人人脸上都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为了做好性教育,狐婴决定亲自带领火狐去女闾。又因为自己也从未去过那种地方,狐婴叫上了苏秦。 苏秦果然不愧是个中老手,轻车熟路便找到了新郑最大最好的女闾。狐婴最近不知拿了韩王多少慰劳,财大气粗,二话不说就将这家女闾包了下来。众人先看了表演,然后喝酒**,最后各归各屋,虽然聚众却也不算**。 第二天,不少火狐食髓知味,于是狐婴又包了一天。 第三天,韩陵找上门了。 韩陵来的十分不巧,因为狐婴刚留了公叔用餐。还好韩陵与公叔也不是不熟,算起来还是公叔的侄女,倒也不必避嫌,只在末座配餐。 公叔客套了些,问了些赵国的饮食之事,狐婴一一答了。话锋一转,公叔问道:“小狐子可有婚配了?”狐婴看了一眼韩陵,略微有些尴尬,还是道:“等完成王命回到邯郸便行礼成亲。”韩陵双眼只看着食盒,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公叔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女子,有如此好福气?” 狐婴道:“越室之女。” 公叔奇道:“灵寿乐羊之后?并未听说乐氏又出了公卿啊。” 狐婴道:“乃江东越室,勾践王嫡裔。” 公叔脸上毫不掩饰地浮过一丝鄙夷,道:“越室早十年前便已经灭了,便是无疆嫡子亦沦为皂隶,哪来的越室之女能配得上小狐子的国士无双?”狐婴心中不满,却因为公叔年高位重,没有当下出言顶撞。 韩陵突然言道:“想必那越女定然是风华绝代,自然配的上小狐子的国士无双了。”韩陵说话时并不看狐婴,只是盯着餐盒,便是最迟钝的人也看得出韩陵吃醋了。 公叔也不理会韩陵的醋意,接口道:“想然如此。不过小狐子可听人言:娶妻以德,娶妾以色。妻者,齐也。正妻者,整齐也!不可轻忽啊。想齐宣王时,娶无盐之女为后。无盐虽貌丑似鬼,龌龊佝偻,却有妇德,助齐王中兴齐国,此真可效法也。”狐婴道:“婴与越室女情投意合,曾盟誓约:若敢背弃,皇天后土,共厌之!” 公叔大笑道:“稚童之言啊。小狐子,老夫不妨直言,我王有女,年方及笈,女德不逊于无盐。容貌清秀,有若菊兰,愿许配与小狐子持帚。”狐婴想都不想便道:“万万不可。”公叔色变,冷声道:“我王幼女,乃王后所正出。便是配与王公亦不为羞,小狐子如此决绝,似有非礼之嫌啊!” 狐婴道:“公室女配与大臣,并非没有先例。只是配与外臣,恐怕于礼无考。”公叔道:“老夫听闻,小狐子雷厉风行法家之道,也为腐儒之礼教约束么?”狐婴心中骂道:你个乱臣贼子居然让我非礼……口中却道:“若是王上欲与我赵邦和亲,何不将此女配与太子何,又何必屈尊降贵呢?” 公叔与韩王咎几番考量,韩国与赵国继续为盟走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又怕背盟之事暴露,引来赵国大兵,这才想到将一公主嫁与赵国权臣。而当今赵国最大的权臣,或者说最有潜力的权臣,只有这位号称弱冠的亚卿狐婴了。更何况狐婴相貌堂堂,英武不凡,初到新郑宫内赐宴之时便让王后太后看中了,直言此人当为佳婿。如此两全其美的事,谁料狐婴居然会直言拒绝。 公叔笑道:“我韩国自愿与贵邦为世代之好,只是这太子何,真能承继赵王之位么?”狐婴一笑:“既是太子,法统所在,不知国相大人为何有此一问?”公叔道:“只是我听人说,平原君赵胜,年少且有贤。贤王经过沙丘之变,还会传位于太子么?”狐婴不置可否,道:“若是以太子之尊尚且难保,婴出身低微,更是朝不保夕了。” 公叔见狐婴软硬不吃,不禁语塞,望向韩陵。 韩陵道:“国相大人何必如此执着。小狐子乃赵国上邦之亚卿,怎看得起我弱韩之女?”公叔暗道:激得好!狐婴笑道:“韩女与韩女也自有不同。”公叔闻言,讶道:“还有韩女比我王之女更贵的么?”韩陵却一阵心跳。 狐婴道:“所贵者在乎一心。” 公叔见狐婴话里有话,也不强问,又闲话片刻便告辞离去。 等公叔一走,狐婴偏挪到了韩陵身边,道:“好姐姐,再不怪我了么?”韩陵撇过头去,赌气道:“陵乃低贱韩女,怎敢怪罪上邦贵卿。”狐婴道:“婴真是……有口莫辩……那砒霜真是剧毒之物,切不可再用!”韩陵双目圆瞪,急道:“你再提那砒霜!”狐婴连连谢罪,道:“不敢再提。姐姐今日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韩陵赌气,只不说话。 狐婴这才发觉韩陵今日并未敷粉,又看那点樱唇红得可爱,忍不住道:“姐姐便是不上粉,也是白嫩非常,犹如银月。”韩陵忍不住笑了。狐婴扶过韩陵,吻在那点樱唇之上。 韩陵任他轻薄够了,已经是娇喘连连,才想起有正事要说,道:“你现在不怕是我王兄命我来勾引你的?” 狐婴道:“今日公叔前来提亲,你也见了,我如何还能疑心?”韩陵脸色泛红,道:“你如此拒绝我王兄,恐怕讨不到好去。”狐婴调笑道:“丈夫处世,哪有那么多顾忌。姐姐今日来,莫非是想婴了?” 韩陵一把推开狐婴,道:“人家有心来示警,你却如此轻薄。”狐婴也不得不正色道:“姐姐请说。”韩陵道:“昨日我入宫请安。听得王兄在内宫与母后说要将女儿许配于你,便站门口偷听。”狐婴笑道:“定是心也碎了。”韩陵啐道:“我岂会为你个轻薄狂徒心碎?”又给了狐婴一个白眼,她才继续道:“我又听王兄说,若是你不答应,便加你一个侮辱我韩室的名头,先将你逐出韩国,再发兵伐宋。如此一来,就是赵王也是理亏,不能兴兵报复。” 狐婴大笑:“令兄真是有趣,我乃赵国亚卿,又非宋国亚卿。我狐婴就算辱了你韩国,与宋国有何干系。”韩陵道:“天下皆知宋国积弱,若非赵国挺着,早不知落入谁家之手了。实话相告,苏秦此番来韩国,便是与我王兄商议两国伐宋之计。我还知道,你与许均号称出使楚国,其实是要去宋国帮着伐齐。”狐婴略有醋意,道:“苏秦说的?”韩陵点头。 狐婴闷了良久,道:“苏秦是如何得知?”韩陵道:“我怎知道?”狐婴道:“莫非问不出来么?”韩陵神色突变,道:“若要问也问得出。小狐子是要我以身诱他?”狐婴急道:“绝无此意!” 韩陵已经双目含泪,道:“我幼年嫁与武遂君,年轻早寡。苏秦贪我美色,我爱苏秦才学,如此而已。既然倾心狐子,怎能再做委身他人之想?”说着,双泪滚落。韩陵哽咽道:“陵也知道狐子对那越女赤心一片……陵寡居不祥之人,岂敢奢望得君垂青?只求狐子万莫将陵视作人尽可夫的**荡妇便好……”说着便痛哭不止。 狐婴听韩陵表白,不禁内疚,扶起韩陵,替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道:“我并非此意。姐姐对婴的好,婴自然知道。只是,婴实在不能背信另娶。”韩陵止住哭,抽泣道:“我不求正妻之位,若能追随狐郎,此生无憾。”狐婴无语,半晌才道:“你……到底是看上了我哪一点可取?”韩陵投入狐婴怀中,娇羞道:“狐郎身形魁梧外貌堂堂,自有武夫之魄,又不乏文秀之心,不论谁家女子都挡不住狐郎的柔情铁腕的。” 韩陵看狐婴还是不肯吐口,道:“哪家英杰不是三妻四妾,我定不与越女争高比低,只求日日见君一面足矣。” 狐婴叹了口气,道:“且容我回去与幽儿商议。”说罢自己都觉得脸红,居然要与爱人商议娶小老婆……即便有父亲的榜样在那里,狐婴还是觉得十分荒诞。谁知韩陵不依不饶道:“显然是推托之词!若是狐郎不弃,这就纳了我又如何?我又不求正妻之位……” 韩陵话到一半,已经被狐婴的嘴堵住。 ************** “你嘴上怎么这么甜?” “奴家用了蜀国买来的上等朱砂啊,本就有些甘甜。”韩陵笑道。 “朱、朱砂……” “狐郎怎么了?” “有毒……” “……” 第七章 传说中的张翠和邹衍 韩王的确动怒了。 听说动了雷霆之怒。 狐婴的馆舍一下子清静了许多,再没有每天来送礼走门路投靠的人了。这种清静让狐婴有了更多的时间与韩陵在一起。韩陵也没有再哭闹地要嫁给狐婴,似乎心甘情愿地做起了狐婴的情妇。狐婴本人不能承受这种吃饭不洗碗的无责任奢侈,却又无法抗拒韩陵的美色,只得保守一条底线:不主动要求。 其实这条底线也是名存实亡。因为每次狐婴傍晚说要出去,韩陵就会主动要求。 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使得狐婴第一次感觉追逐名利实在太过辛苦,再想到了遨游天地之间的义兄庞暖,不禁又端起了一碗酒。火狐也过了很多天好日子,虽然每日的例操没有少,却渐渐有些松懈了。身为队正的狐丙,不禁有些着急。 “主公,近来火狐有些松懈,是否拉出城去练一练?” 狐丙的话让狐婴打了个激灵。 温柔乡是英雄冢。在邯郸的时候,幽姬没有让自己多花一分钟陪她,而这里自己却缠绵于韩陵不能自拔。狐婴登时心中警醒。 “传出消息去,明日我要去狩猎。”狐婴道。 狐丙会意,转身告退。 狩猎是平常事,之所以要传出消息,乃是要让猎物准备好被捕杀。狐婴的猎物便是盯了狐婴很久的苦获。 苦获自从上次当众被辱之后便紧盯狐婴不放。在他眼里,狐婴就是一只胆小狡猾的狐狸。狐狸藏在窝里自然没有办法,若是走出了山洞,那他这个猎人就有了用武之地。 狐婴也是如此,他何尝不是一直提防着墨社的亡命之徒。火狐的养料是鲜血,如果不吃别人,就要被别人吃。自己耽于玩乐,差点毁掉了一生的前程。想到这里,狐婴就隐隐有些后怕。 消息传出之后,苏秦连夜入见。 狐婴笑道:“苏先生如此着急见婴,不知有何指教啊?”苏秦虽然赶得着急,却一脸从容,道:“用过晚餐之后,四处走走,一来消消食,二来探探故友。”狐婴道:“可曾探到?”苏秦道:“小狐子莫非不以我为友?”狐婴笑道:“如此,先生必有教我。” 苏秦正色道:“狐子逼我来此,怎会不知秦要说些什么。”狐婴诧异道:“婴何时逼先生前来啊?”苏秦道:“天下皆知我奉齐王命合纵诸侯攻秦,此时狐子要东向宋国攻齐,我岂不是不得不来?”狐婴命人上了酒肉,请苏秦多少用些,悠悠道:“苏先生若为宋臣,以为这伐齐可乎?不可乎?” 苏秦割了块肉,插在刀上,道:“当下齐国内乱,列国便以为齐国成了案板上的烤肉。哼哼,实乃鼠目,只见寸光。”狐婴也割了一块,笑道:“正是如此,婴以为,伐齐乃是蠢人之为。”苏秦放下餐刀,道:“那为何小狐子还要入宋?” 狐婴整理着筹码,决定抛出个大头,试试苏秦,遂道:“某欲伐薛。”苏秦笑道:“小狐子试探某矣!”狐婴等苏秦笑完,正色道:“我欲伐薛。”苏秦也正色道:“薛,齐先王封与靖郭君之地也,乃齐先王宗庙所在。便是当今齐王亦颇为忌惮,何况宋国!再者,即便得了薛地,与齐薛两家交恶,宋国覆灭旦夕而已!” 狐婴一笑:“婴曾风闻先生由燕入齐乃是助齐伐宋。莫非先生又不伐宋了?”苏秦语噎,伐宋自然要伐,但是为了伐宋也不能让宋国伐薛啊。苏秦直言道:“小狐子或许不知,某此番入韩,实是为联韩伐宋,迫韩背赵。”狐婴笑望苏秦。 苏秦又道:“以孟尝君的意思,秦当在韩国购买死士,刺杀赵使。”狐婴微微一笑,道:“那苏先生为何违命呢?”苏秦道:“世人皆知苏秦唯利是图。田甲谋逆之事牵扯了孟尝君,现今他朝不保夕,某为何要冒着得罪赵国的风险替他办事?”狐婴笑道:“那先生今日是来救婴的?”苏秦道:“我听闻小狐子明日要出城狩猎,特来示警。” 狐婴笑着站了起来,走了两步,朗声道:“先生能否告知,为何如此关爱在下性命?”苏秦也站了起来,笑道:“小狐子所谓:惟真英雄能惜英雄。某不敢自命英雄,却不甘堕落,愿与小狐子相惜。” 狐婴直视苏秦,苏秦傲然以对。过了半晌,狐婴终于笑道:“婴久仰先生胆略,今日方才信服传言不虚。”苏秦也笑道:“当日某于陵公主屏风之后,其实已经起了杀心。”狐婴眉毛一跳,故意道:“婴倒不曾发觉。”苏秦笑道:“小狐子也是内中高手,何必谦虚。”狐婴不语。 苏秦又道:“虽然不知小狐子身手如何,见小狐子胆略可知非等闲之人。只是苦获成名已久,剑术之高听说更在齐国北宫黝之上,绝非能够轻视之人。小狐子千金之躯,何必与此等亡命之徒一争短长?” “呵呵,无妨,死的定然不会是我。”狐婴道。 苏秦叹道:“秦知之矣!小狐子原来真是隐墨!既然如此,秦不复多言,小狐子保重。”狐婴正要追问苏秦何谓“隐墨”之时,先去探查地形的火狐已经回来了。 狐婴与他们连夜做了沙盘,何处可能埋伏,何处可以迂回,一一标明。清晨时分,待所有人都起来了,狐婴与众人又重温一遍,将地形了然于胸之后,这才整顿兵甲,带了奴隶出城去了。 在狐婴出城的同时,韩宫之内的密室之中,韩王咎正与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商谈。一国之君居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不能不叫人诧异。 那男子正是苦获。 “若是王上担心牵连韩国,我将留下墨社标志,让赵国尽管来找我苦获便是了。”苦获等韩王说得口干,依旧不肯松口。韩王苦劝无果,不禁恼怒,甚至想软禁苦获。只是想到苦获是南方墨社的头领,又下不了决心与整个墨社为敌。墨社一分为三,非但有苦获这种亡命之徒,更有邓陵氏相夫氏这种擅长文学的士人。杀苦获无妨,但是墨学乃天下显学,与如此之多的士人为敌,实在不智。而且齐、秦、楚三国都有墨氏门徒参政,势力非同小可。 “若是王上别无他事,获就此告辞。”苦获起身,留下了愤怒且无奈的韩王。 韩国被群山包围,出了新郑南门不远便是熊山。狐婴等人入了山林,设置陷阱,伪造痕迹,忙得不亦乐乎。只是如此等到日落还不曾见苦获和他的墨社剑士出现,不禁有些奇怪。 ——莫非他们不来寻仇了? 狐婴哪里知道,苏秦已经暗中买通了新郑城守兵尉,将狐婴出了南门的消息故意谎报成出了北门。北门之外乃是一片平原,更适合骑兵作战,故而苦获不曾起一点疑心。 韩陵此时却被公叔软禁在府邸。她只盼望狐婴出城之前与她道别一声,她便可告知狐婴,公叔已经密派了韩兵精锐相助苦获。可狐婴终究还是没有来,韩陵惟有暗自流泪。 狐婴一直等到天黑,留下了哨卡,大队人马退入山谷中隐蔽休息。狐丙的天队值前半夜,狐乙的地队值后半夜。 狐婴倚着长枪,望着满天繁星,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日子似乎回到了当年原阳草场,夏日猎狼,乡人们总喜欢下午出发,在野外过了夜再回家,为的便是享受草原星空的美丽。 狐婴想起了拓。那时狐婴告诉大家,星星只是天上的石头,会发光反光而已。拓一本正经地纠正狐婴,星星是天界地上的洞。天界的神光便是从这些洞里泻下来,成了我们看到的星星。不少人更相信拓的说法,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石头能飞那么高不掉下来。于是,狐婴也只能服从众意,承认了拓的说法。 “真的有天界么?”年幼的狐络问年少的狐婴。 “有吧。”狐婴道。 “天界里都有什么?”狐络问。 “大概是天神和先祖们吧。”狐婴正在看书。 “我们能去天界么?”狐络追问道。 “能,只要你像哥哥这样读书打猎就能。”狐婴道。 小狐络趴在竹简上半天,终于大受挫折哭了起来…… …… “主公!”狐丙来报,“发现有三十余人正在登山,持有轻弩,却不像是苦获的人。” 狐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道:“不可惊动他们,派人跟着看看,深夜入山,总得安营度夜。”狐丙遵命而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狐丙回报,那些人都往山顶去了。山顶上有一处别院,内有高台,不知是何方隐士所居。狐婴听说是隐士所居,不禁好奇心大起,对狐丙道:“你随我去看看。这里若是有变,一切如计划行事。”狐丙遵命,又去交代了几句,随狐婴上山。 狐婴沿着土路到了山顶,眼前是一片灌木丛,有条小路,弯曲不知通往何处。狐婴带着狐丙又沿着小路绕过了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建了三座木屋,如“品”字陈列。木屋之后靠近悬崖之处有一高台,高达五丈,颇为壮观。 狐婴正要狐丙前去借宿,高塔上已有人发问:“来客何人?可是在这山上迷了路的?”狐婴朗声回道:“在下赵国狐婴,不识路途,还请主家行个方便。”高台上火光闪了闪,突然灭了,想是那人提灯下来了。 下来的是个童子,手中提着风灯,又照了照狐婴和狐丙,想是见两人不像坏人,也少了些许不安。那童子道:“我家老爷正在观星楼与友人喝酒,若是尊客不急着休息,也请一叙。”狐婴行礼道:“谨诺。” 狐婴与狐丙进了观星楼,里面乃是木梯,下面堆着陈年谷物之类,略有霉味。登梯到了楼顶,乃是一个露台,四周有木栏围着,仰头便是漫天繁星。露台中央放了一个火盆,一老一壮正围盆烤肉,旁边有一木架,挂了一条新鲜鹿腿。 老者对狐婴一笑,道:“两位尊客请恕老朽不能远迎之罪。”狐婴连忙客套,无非感谢收留云云。 两人落座,狐婴将枪打横放在身后,谢了主家,也割了一片鹿肉,放在火盆上烤。老者笑道:“尊客乃是赵国狐婴?可是人称小狐子的那位。”狐婴一愣,不想自己的名头居然能传到韩国山中,谦逊道:“老先生说的若是原阳狐氏,正是区区不才。”老者笑道:“自然是出使楚国的原阳小狐子。” 狐婴也笑道:“婴本以为老先生乃山中隐士,原来如此广闻。”老者道:“老夫张翠,这位是稷下邹衍。”狐婴这才借着火光打量身穿青衣,系着貂皮斗篷的邹衍,行礼道:“原阳狐婴,有幸见过邹先生。” 邹衍当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不得重用,微微有些愤世嫉俗。看着这个少年权贵,邹衍并无好感,冷冷道了句:“小狐子客气。” 狐婴心道:碰到了个老愤青…… 第八章 隐墨 狐婴只知道邹衍的名头,却不知道张翠是何方神圣。张翠人老成精,深谙韬光养晦之道,也不说破,以至于狐婴只以为张翠不过就是隐居山林的退休老干部。 其实,张翠却实实在在是个一言兴邦的能人。 狐婴没有熟读《战国策》,所以不知道张翠的大能。不过狐婴不是傻子,与张翠不过数言,便发现这老者思维敏锐,不下青壮。又谈了些许,老者突然闭口不言。狐婴追问道:“莫非小子有失礼之处?” 张翠道:“否,只是老夫与小狐子相谈,想起一位故人。老夫所知众人之中,惟有此人能比小狐子。”狐婴一惊,没想到张翠居然给了他如此之高的评价,更想知道张翠所言那人是谁,便问道:“不知老先生所言是何许人?”张翠微微闭目,似乎是嫌火光刺眼,半晌才道:“小狐子可知下蔡甘茂?” 狐婴更知道的是甘茂的孙子甘罗,十二岁为秦国上卿。 “秦相甘茂?”狐婴惊疑道,“小子何德何能,得比贤人。先生缪赞了。” 张翠笑道:“甘茂小老夫十余年,且与老夫结为忘年之交。今日小狐子登台,老夫神昏目溃,恍惚间还以为又见故人,哈哈哈。甚是有趣。”狐婴陪笑道:“想甘茂为秦国国相,略汉中,定西蜀,打通三川之地,复为齐国上卿,何等人物,哪里是小子所能比拟的。” 张翠转而哀叹道:“唉,小狐子未听出老夫言下悲叹之意啊。”狐婴又大奇,道:“先生何出此言啊?”张翠反问:“甘茂此时人在何处,小狐子可知道?”狐婴一怔,道:“小子不知。” 张翠道:“甘茂事秦惠王,武王两朝,不过三年而已。三年之中,攻城略地,一断秦后顾之忧,二通三川之地使秦前路无阻。武王举鼎周室,岂非甘茂之能?只是如今甘茂不入朝堂,不知所止,为何?不知隐蔽锋芒,令庸人惧,小人怨,如此而已。” 狐婴听出了张翠的意思,乃是劝他收敛锋芒,不要太过出众。只是狐婴年少心高,正得赵王信任无比,哪里听得进去?当下只是微笑,不复多言。邹衍却对号入座,以为张翠借着劝狐婴的话头规劝自己不要太过追求名利,当下也不说话了。 三人一时冷场,恰好那童子喊道:“老爷,慧星!” 众人仰头朝天,果然有一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中划过。 狐婴只是看个热闹,邹衍却与张翠谈些什么“角木”“亢龙”,又是什么“奎狼”、“女蝠”、“虚鼠”。狐婴对天文星象一无所知,只听得云里雾里。又见张翠邹衍两人神色凝重,似乎天象所示并非吉兆。 “天下兴兵之日不远矣。”张翠叹道。 邹衍更是神情凝重,落寞道:“齐国盛世罢矣。” 狐婴暗暗在心中盘算,大约十年之后便是天下伐齐之事,不禁对这两人的星象占卜大为惊叹。狐丙也是听得一头,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大快朵颐,便走到了木栏前,远眺新郑。 谁知一看之下居然发现山下有火光,连点成片,似乎在百十之间。狐丙连忙回报狐婴,狐婴也看了一眼,道:“该是苦获来了。”张翠也凑了过来,看了一会,道:“是韩兵。”狐婴惊奇地看着张翠。张翠笑道:“老夫在韩军之中多年,怎会认不出三连营的扎法?只是这一百多韩兵,深夜到此,颇有些蹊跷啊。” 狐婴更是心中疑虑,莫非韩王真敢杀了自己?他不怕赵国大兵了么? 邹衍也是明眼人,低声道:“小狐子不也是深夜到此么?” 狐婴见张翠望向自己,坦然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小子今日是为伏击苦获而来。只是为何有韩兵,却非小子所能揣测的。”张翠笑了笑,随口道:“我王未必想与赵国撕破脸皮,只是公叔大人似乎有些心急了。” 狐婴心中释然,道:“无论如何,这些人乃是冲婴而来,不能连累两位先生清静。狐婴就此告辞。”说着取了长枪,对张翠邹衍行了一礼。 正要转身下楼,张翠突然叫住狐婴道:“小狐子且留步,老夫有一言相询。”狐婴转身道:“请先生指教。”张翠道:“小狐子可是隐墨?”狐婴上次听苏秦叫他隐墨便有些疑惑,却没来得及问,今日张翠又问,刚好请教道:“婴实在不知何谓隐墨,还请先生指教。” 张翠“哦”了一声,良久才道:“小狐子可知道吴起之死?”狐婴道:“小子听闻,乃是楚悼王薨,楚国贵戚召回吴子而杀之。”张翠点头道:“那是……”似乎因为年纪大了想不起来,便望向邹衍。邹衍接口道:“周安王二十一年丙寅。” 张翠笑道:“正是正是。唉,年纪大喽。”转而正色道:“吴起死时,抱住了楚悼王的尸身,用王尸为盾。次年,也就是安王二十二年,楚肃王元年,肃王以‘丽兵王尸’之罪,诛杀楚国贵族七十家。阳城君正是其中之一。小狐子可知道阳城君?”狐婴又摇了摇头。 张翠示意狐婴回来坐下,一脸正色道:“阳城君乃是楚国贵戚之首,悼王之弟,首谋刺杀吴起之人便是他。楚军包围阳城之时,阳城君已经逃往了魏国,留守阳城的乃是墨家钜子孟胜。当时楚军势大,阳城必破,孟胜决定以身殉城。唉,墨门八十五人,有八十三人一同殉城。”狐婴从张翠苍老的嗓音中也听出了当日的悲壮,不禁默然。 邹衍却是儒学出身,素来不耻墨者,冷冷问道:“还有两人为何逃离了?”张翠道:“此正是小狐子所惑。其中一人乃是奉孟胜之命,前去宋国将钜子之位传与田襄子。后来此人在彭城交割了钜子信物,面向楚国自刎,追随孟胜而去。”狐婴问道:“还有一人便是隐墨?” 张翠点头道:“正是。那人也是受孟胜之命,隐于世俗,监督后来墨者。”狐婴奇道:“这是何意?”张翠道:“凡是墨社门徒,必须散发赤脚,衣着也只能是粗麻。三餐不能过饱,不能精美,不能好女乐,死后必须薄葬……否则便是触戒。孟胜知道自己死后田襄子虽能执掌墨社,却必定无法约束墨徒,故而留下一墨家剑术高绝之人,化作常人装束,也可行女乐之好,来制裁触戒墨者。”狐婴更奇道:“他本人也不守戒,怎有资格制裁他人?” 张翠道:“这便是墨者之心。” “墨者之心?” “兼爱。墨子所谓兼爱,便是人人相亲相爱,交往互利,去自私,存公义。凡是外相种种,未必是真墨者。只有心持兼爱,才有墨者之心,才是真墨者。”张翠换了口气道,“故而隐墨非但身手了得,更是心持兼爱之人。老夫也是见小狐子一心要杀苦获,胡乱问一句罢了。” 狐婴道:“如此说来……现今隐墨已经绝迹了?为何让苦获这等心胸狭窄,动辄搏命之人留在墨社?” 张翠大笑道:“隐墨之所以称‘隐’,乃是无人知晓的缘故。老夫也是数十年前听人闲话而已,其实……小狐子就是暂充隐墨,也并无不可啊。”狐婴奇道:“莫非无人知道隐墨有何特征不成?那岂非人人可冒充隐墨?”张翠摇头道:“墨者之心可是装不出来的。必心有所感而外有所相,此所谓相由心生。” 狐婴持枪一礼,道:“谢先生开示,婴这就去了。” 张翠还了半礼,目送狐婴狐丙下楼而去。 邹衍割了片肉,悠然道:“学生在稷下时,曾听邓陵氏之徒言道:隐墨即便混迹于贵戚,也必操持贱器,用来自警,恪守墨心。先生莫非没见狐婴手持的是何等兵器?”张翠道:“狐婴有国士之风,若论墨者之心,恐怕还欠了点火候。” 邹衍突然微笑发问道:“先生位在上 战国狐 第 15 部分阅读 袈勰咧模峙禄骨妨说慊鸷颉!?br /> 邹衍突然微笑发问道:“先生位在上大夫之尊,为何总是穿着麻履?” 张翠看了看脚上已经有些起毛的麻履,大笑道:“麻履透气随脚,如此物美价廉之物,怎忍弃之啊?”邹衍也随之大笑。 就连走出老远了的狐婴也听到两人的笑声,大惑不解。 第九章 苦获之死 狐婴赶到火狐集结处时,狐乙已经派了地队两人前去一探。回来报道,那营寨的确是韩兵所扎,只是营中颇多墨社剑士出入。狐婴听张翠所言,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并不吃惊。 又细细问了营寨的布局人数,狐婴决定当夜袭营。留下五人把守陷阱之后,狐婴便带着十五名火狐往山下潜行而去。 营中大帐住着的确是苦获。只是探营的火狐没有见到,领着百余韩兵的乃是暴鸢。苦获与暴鸢对这熊山的地形可谓了如指掌,扎兵在此过夜自然也是因为自信。苦获知道狐婴故意传出消息乃是为了和他一战,却又奇怪为何狐婴还要隐瞒去向,害他兜了老大的圈子。暴鸢却只道狐婴胆怯,出猎之事泄漏,故意安排的人谎报。 苦获心胸虽然狭窄,却也还是能够识人。他也耳闻暴鸢对韩陵一往情深,韩陵却投身狐婴,故而不将暴鸢诋毁狐婴的话放在心上。 十五名火狐各自伏好,只等狐婴一声令下。 狐婴深吸一口气,手一拍地,发出一声尖啸,随即挺着长枪已经冲了上去。与狐婴同时冲上去的自然是十五个火狐队员,各个争先恐后。 自从狐婴在沙丘发现了心理战的巨大效用,火狐每次出击皆是满面涂墨,似鬼非人。韩兵哪里想到居然会有鬼平地而起,用的又皆是白刃,不禁恐惧。尤其是在列国之中,韩兵最为胆小,虽然兵器装备最为优良,却实在难以一战。 骚乱惊动了大营之中的苦获和暴鸢。两人出了营寨,居然发现有人偷袭,不禁惊诧。 苦获急忙命墨社剑士上前抵挡。墨社剑士虽然剑术不弱,却不善野战,更不善杀人。狐婴与十名火狐见墨社剑士上前,迅速列了阵形,呈扇形抵御。另有五名火狐队员从侧翼攻杀,以二人杀一人,另外三人又成一个扇形守护侧翼。 若是以一敌一,墨社剑士初时或许会被火狐的马刀六式攻个措手不及,但只需游斗片刻,墨社剑士定能找到纰漏,反守为攻。只是战阵之上,讲究的是配合。火狐单兵作战固然强劲,更厉害的还是配合。以自己的性命去配合队友的进退,就像狐婴替狐丁挡那一箭,已经成了本能。在这种本能之下,有多少高手能在瞬间挡住两个火狐的攻杀? 三十个墨社剑士从未练过阵列,被火狐的强盾堵在一团。狐婴长枪点扫挑刺,效率居然与两个火狐攻杀一样之高。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墨社剑士也不禁胆寒,纷纷后退。 狐婴等人步伐一致,虽然逼进,阵形却丝毫不乱。终于在逼近大营之时,狐婴看到韩兵开始持弩列阵。又是一声尖啸,火狐无人恋战,立即散开后撤。等韩兵的弩队列好了阵形,火狐已经又跑出了五六十步。 黑夜中五六十步已经看得模糊了,何况火狐又都是浑身黑色装束,就连脸上也都涂了墨,韩兵只有在无奈之下胡乱发弩,箭羽乱飞,却没有一个火狐受伤。 远远高台之上,一个老者正手持星望关注着山脚下发生的这一场屠戮,唏嘘不已。当年舍生取义宁死不退半步的墨社剑士已经不在了……现今的墨者,居然兴无义之兵,更是贪生怕死,怎不让人感慨? 邹衍看着张翠的神情变幻,笑道:“学生越发怀疑,先生也是墨者。”张翠毫不掩饰道:“我虽不是墨家门徒,却有挚交是墨者,故而替他惋惜伤感。”邹衍不语,终于道:“我想离开稷下,再不以儒生标榜,先生以为如何?”张翠放下星望,笑道:“你在稷下学宫受列大夫,莫非还不满足不成?”邹衍一脸无奈,道:“封君列候岂是我邹衍所求?衍所求的乃是经世济民之学。”张翠道:“真正经世济民的学问恐怕你还不肯去做呢。”邹衍道:“先生请说。” 张翠将星望递与邹衍,道:“这等才是真正经世济民的学问。”邹衍拿着星望,放在眼前,天上的星星登时就像被拉到了眼前。邹衍道:“这等淫巧之具,哪里能称得上经世济民?”张翠笑道:“何谓经世济民?墨家的巧具能让百姓安居,节省人力,如此还不是经世济民?你只以为出谋划策,为帝王师方是经世济民,太过偏颇啊。” 张翠又指着邹衍手中的星望道:“这是墨子先师亲手以齐国水晶打磨的,能助人目力不知千百里。还有当今传世的农家许子,他耕耘的土地亩产高达十石余。这些不都是济民?天地之间以民为贵,不济民何来经世?”邹衍默然无语。 当张翠与邹衍对话之时,山下的已经燃起了一条火龙。暴鸢不听苦获相劝,执意连夜派兵如山追杀狐婴。只是暴鸢哪里知道狐婴居然设下了那么多陷阱。不仅是陷阱,更有火狐从暗中发出的冷箭。暴鸢领的五十余名韩兵,入山之后不过一个时辰已经死伤殆尽,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 暴鸢被狐婴戏耍得疲惫不堪,仰天大骂:“狐婴!你这胆怯小人,有种出来与大爷大战三百合!狐婴!狐婴!” 狐婴本就一直跟着暴鸢,也不现身,搭起一支羽箭,略一瞄准便射向暴鸢。暴鸢突然听得风响,正要躲避,哪知狐婴所用的乃是十石的强弓,箭速极快。暴鸢躲之不及,被一箭射中臂膀,整个人都被箭力撞倒在地。 狐婴从暗处走出,手持长枪,指着暴鸢骂道:“你空有匹夫之勇,岂是一国大将所为?与苦获这等小人为伍,还有颜面以武人之名苟活于世么!”暴鸢双目赤红怒视狐婴,喘息如牛,一条手臂却已经软软垂下。 狐婴横眉道:“你且回去告知苦获。我狐婴必取他项上人头,以祭墨子先师。”说完,人影一闪即逝去不见。暴鸢不知狐婴乃是在树后挖了一个容人的大坑,只以为狐婴有妖术,不禁又恐又怒。再回头召集残兵,居然只有不足十人。 苦获见暴鸢铩羽而归,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冷冷道:“早听我一言,哪里就有当下之耻?”暴鸢回以怒目,也冷声道:“狐贼要我转告先生,他必取先生首级,以祭墨子。”苦获嘴里强道:“我只怕他没这个能耐。”心中却不免有丝冷意。 ——以我首级祭奠墨子先师……他算什么东西! 苦获低头看到自己脚上那双价值高昂的鹿皮马靴,不禁想起了关于“隐墨”传说。自己投奔王侯也是大大触戒之事,现在想来竟然有些悔意。只是……隐墨到底是真是假从未有人见过……管他真假,杀了干净!苦获手中的剑握得紧了。 谁都没有想到,狐婴在一次偷袭得手之后居然会来第二次偷袭。替换了五名略受轻伤的火狐队员,狐婴连夜再次出击。此番他已经知道了韩军营内分布,摸准了弩兵营帐所在,火狐先于此发难。 暴鸢刚取出手臂中的箭簇,体力耗竭,才入睡就听到帐外喊杀哀嚎之声复起,心中大惊。苦获却是警醒,一闻有变已经持剑冲了出去。暴鸢听到哀嚎之声尽是韩音,手臂上的箭疮又隐隐发作,心中居然有了怯意,没有跟苦获出去。 苦获召集墨社剑士,却发现狐婴杀了些许韩兵便又退了,心中道:你要引我出去,我偏就不上当。于是传令道:“今夜不得入睡,甲不去身,剑不离手,以防乱贼偷袭!”韩兵顿时哀怨四起,却又强不过墨社剑士,只得拖着疲惫伤残之身,收拾同伴尸体。 狐婴两次得手,收兵回营。只留下了岗哨,其他人用了些肉干便安然入睡。狐婴与众人睡在一起,听得鼾声此起彼伏,不觉更是放心,有了回家的感觉。 天亮之后,暴鸢托病,带着韩兵回转新郑,心中早将一切过责推在了苦获头上。苦获手下伤亡没有韩兵惨重,不愿空手回去,便与暴鸢分道扬镳,独自上山寻仇。 苦获被称为墨门大师倒不全是靠他的剑法,他对机关陷阱也颇为内行。狐婴所设的陷阱昨夜用去大半,剩下的又有不少被苦获识破,杀伤效率登时下降了许多。只是狐婴也不全靠这些陷阱,火狐“一击必杀,一击必退”的战术让苦获苦恼不已。他又没有足够兵力搜山,只有更紧抱一团。 如此一直拖到了正午,苦获寻狐婴不着十分焦躁。他见山顶隐约有炊烟,猜是山中野居之人,便带人上山,想借熟悉山中情况的山民一同寻找。只是他不知道此处乃是张翠的别墅,所以一见是朝中宿老张翠,大感意外。 总算是同殿为臣,苦获皮笑肉不笑算是客套,道:“张大人别来无恙啊。”张翠笑道:“年纪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不中用了,索性在山间养老。”苦获道:“这山里朝夕潮湿,未必比新郑好些。”张翠道:“虽如此,空气却清新,也无人打扰,实在是新郑所不及啊。”苦获道:“那大人也该多备些护院,山中强人野兽颇多,恐怕不便。”张翠笑道:“野兽怕火倒不敢上来,只是强人颇有些麻烦。昨夜山下也不知是什么事,闹了大半夜,隐隐听着像是打仗,让老夫担心了许久。” 苦获正愁不知如何开口,顺水推舟道:“昨夜正是苦某与赵贼交战,惊扰了大夫还请见谅。苦战一夜,还是让赵贼逃了些,故而今日在搜山,却原来张大人别墅在此。”张翠佯惊道:“赵贼?赵国的盗贼居然跑到我们韩国来了?”苦获也不说破,只是点头。 张翠抚掌叹息道:“我恐怕从贼矣。”苦获大奇,问道:“先生何来此言啊?”张翠道:“今日清晨天色微亮,有一伙赵人谎称在山间迷路,问询前往始祖谷的路径。老夫不疑有他,便命了小厮带他们前去,唉,此时尚未归来,恐怕遭了强人毒手啊!” 苦获杀狐婴之心迫切,道:“某这就追杀过去。”张翠看了看日头,道:“老夫看那伙强人颇为疲惫,想是要找地方休息。始祖谷乃是一面有缺三面峻岭易守难攻之地,强人先占了地利,又以逸待劳,先生不可强去。”苦获一听倒也有理,难得谦逊道:“那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张翠道:“苦先生不如在老夫这里用些粗茶淡饭,略作修整,今夜老夫命人带路,敌必不防!”苦获深以为然,道:“如此便叨扰先生了。”说完却又不全信,偷偷命人前去始祖谷打探。 张翠在堂屋招待了苦获与墨社剑士,又让人打扫厢房,让众剑士住了。过了正午时分,苦获派出去的密探回报,果然在始祖谷发现有大队人马宿营,看那装备的确像是昨夜的赵人。苦获这才彻底放下疑心,暗自道:张翠也是韩室重臣,历任两朝,想也不会心向外人。 用过晚餐,苦获正要告辞前去偷袭狐婴,张翠道:“苦先生乃是墨门大师,难得来一次,老夫有些小玩意,想请苦先生指教一二。”苦获微微有些勉强,只是自己众人打扰了一日,却又不能负了张翠盛情。苦获道:“如此,某幸甚。” 张翠亲自引着苦获上了观星楼。到了露台,苦获一眼便见到了挂着尚未吃完的鹿腿,笑道:“老先生好雅兴。”张翠笑道:“可惜先生是墨者,否则倒可以再用些。”苦获随口道:“现下的墨门的戒律倒也不甚严明了。”张翠道:“呵呵,是啊,没了纠仪大师,门下松懈也是常有之事。”苦获大笑道:“纠仪大师还有,却自己都守不住仪,哪里能纠别人?” 张翠笑道:“老夫听闻孟胜子殉难之前,曾留下隐墨,不知是否属实?”苦获心中一动,口中只道:“我倒也有耳闻。只是从未见过,想是有人杀了墨徒,怕墨社报仇,故意编排的无稽之谈。”张翠道:“若真有隐墨,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苦获见张翠说话越来越不中听,只道他老了,也不与他纠缠,道:“不知大人要让苦某观摩何物?”张翠笑道:“老了啊老了。苦先生请看。”张翠取出一把铜匙插入墙中隐秘锁孔,轻轻一转,墙体内登时传来一阵铁链转动之声。 苦获见楼梯转向,露台登时成了上不及天,下不接地的所在,随口道:“果然机巧。”心中却不屑道:如此简单之物,在我墨门也拿得出手?张翠笑道:“如此一来,老夫观星倒也不怕被人打扰。”苦获道:“果真如此。苦某还要去缉拿赵贼,先生……” 张翠却不顾不管,自言自语道:“老夫哪天想杀人了,倒也不怕那人从这里跳下去。” 五丈高台,跳下去非死即伤。 苦获疑惑地看着张翠:“先生何出此言?” 张翠干枯的老手一震佩剑,冷声道:“苦获逆徒!竟敢背弃墨道,某今日以墨子先师之名,诛杀逆徒于此,清理门户。逆徒若是知罪,可自裁谢罪。若是执迷不悟,将受严刑。”言语中两道寿眉居然横起,一脸坚毅,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苦获闻言又惊又怒,出剑道:“老贼何德何能,敢擅用墨子先师之名!我苦获今日便来教训教训你这无知老儿。” “如此,”张翠嘴角一抿,“看剑!” 两人同时踏出两步,一样的招式,显然出自一派。苦获见张翠居然会用墨家剑术,不禁心下慌乱。张翠却心如止水,剑气凌厉。只一合,苦获出剑落空,张翠的剑却已经砍下了苦获的左臂。 苦获跌倒在地,哀嚎着柱剑站了起来,任由手臂喷血。 张翠气定神闲,道:“此乃罚你心胸狭窄,不受兼爱之教。” 苦获泪涕横流,歇斯底里道:“我不服!天下墨者不守兼爱的莫非就我一人!你这老贼,定是被狐婴收买了!你才是叛墨之徒!” 张翠毫不动气,淡淡道:“天下墨者,投身权贵的,又名声在外者,也的确就你了。” 苦获哭喊着狡辩道:“田襄子以钜子之身事秦,腹黄子也是以钜子之身事秦!为何独独罚我!” 张翠摇头道:“他们只是墨徒,并非墨者。唉,看来你还是执迷不悟。受死吧。” 张翠碎步前冲。苦获自知实力相差太远,也不躲避。剑起剑落,张翠已经错身而过。苦获喉间滚动,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低头一看,原来已经被张翠剖开了他的胸膛。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似乎轻了起来,轰地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死了。 “墨徒可以夸夸其谈,墨者却必须身体力行啊……”张翠自言自语,在苦获身上擦了擦佩剑,腰身又佝偻起来,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者。 第十章 其实,碰不到也就罢了 狐婴的人在始祖谷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苦获的营地。营地里二十三具墨者剑士的尸体告诉狐婴,他们全部是被毒杀的。在营地中央,插着一块木牌,上书:墨门逆徒苦获埋身于此。 狐婴大为困惑,命人挖开。 苦获埋得很浅,左臂竖着放在胸口,显得十分突兀。挑开断臂,胸前的创口已经发黑,卷起的肉上爬着虫蚁,露出里面的断骨。 一个闻名诸侯的大人物居然就这么死了。 狐婴不知道历史上的苦获是怎么死的,或许这本就是他的宿命。 营地里只有空空的几个帐篷,连应该有的血污都没有。狐婴命人烧了营地,返回新郑。苦获的死让狐婴有种失落的感觉,因为他相信苏秦说的,苦获的剑术可能在北宫黝之上,与强者为敌是狐婴两世身为武人的追求所在。 就狐婴而言,此刻有个更大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到底是谁杀了苦获呢?是道出实情还是将错就错?狐婴一时实在是难以权衡轻重。此刻狐婴才发现,自己有做事的能力,却没有缺乏应变谋划的智慧。这种关系到切身名誉的问题,让狐婴很头痛。 自然,如果狐婴回到新郑否认自己杀了苦获,甚至说根本没有见到苦获,或许就能免去墨社的纠缠,但同时也面临着“敢做不敢当”、“懦夫”之类的骂名。若是狐婴不否认自己杀了苦获,将不可避免遭受旷日持久的来自墨门游侠剑士的骚扰,乃至暗杀。虽然短时间内或许会为他赢来声名,一旦被人发现他撒谎,则又面临着身败名裂的危机。 如果可以求教尸子,甚至剧辛……那该多好……狐婴想到了满头白发的尸子,转**间便想到了另一个与尸子同样是人瑞的智者——张翠。 张翠似乎早就知道狐婴会再次回去找他,派了仆人等在山道上。这个小小的举动更让狐婴相信张翠是能帮他解决心中疑惑的智者。只是在踏上张翠的观星楼时,狐婴脑中又泛起了一丝犹豫:张翠是韩国宿老,有什么理由帮助他这么个外国人呢?尤其是在韩赵关系如此明晦不定的时候。 张翠只是用微笑就打消了狐婴的这个顾虑。这个微笑,狐婴无数次在肥义的脸上见过,尸子的脸上见过,乃至赵雍的脸上见过。这是一个长者对晚辈慈爱的,毫无所求的笑,狐婴能够感知到这种微笑是发源于内心的。 张翠倒递了餐刀给狐婴,静静听完狐婴的疑虑,道:“小狐子,老夫尝闻人言:君子见害不见利,小人见利不见害。既然不能取决,何不两害相权取其轻者?”狐婴无奈道:“婴倒不以墨社为惧。只不知这懦夫之名,与贪功之罪,哪个轻些?” 张翠笑道:“小狐子啊,也有糊涂之时。”狐婴不解,放下餐刀毕恭毕敬看着张翠。张翠道:“杀苦获之人不曾留下姓名字号,想必多少有些不想让人知道。既然如此,小狐子便冒了此功,又有何妨?再者,小狐子乃是赵国贵戚,真要有人出来争功,也需掂量自己的分量啊。” 狐婴见张翠鼓动自己承认杀了苦获,还在犹豫。低头见鹿架之下滴的血迹,心中另一个疑惑翻了上来。 ——杀苦获之人为何要移尸他处呢?这莽莽大山之中,哪里不是一样,偏要移去别处野地? 莫非,苦获是死在此山中一处不同寻常之所? 狐婴看着张翠,猛地发问:“莫非是老先生杀的苦获!” 张翠微微一笑,面无余色,道:“小狐子目光如炬,虽不中,亦不远矣。”狐婴奇道:“如何个不远法?”张翠道:“老夫年老力衰,怎杀得了苦获?不过那苦获却的确是死在这观星楼之上。”小狐子奇道:“苦获显然是被剑术超群之士杀死……”张翠点头道:“正是。此乃他们墨社的门内事,那人也只是借老夫个地方。”狐婴更奇道:“隐墨?为何今日才杀苦获?”张翠割着肉,道:“是不是隐墨老夫不知道,只知道那人来去匆匆,连个名姓都不留,肯定是不愿人知道。再者说,当今天下触戒墨者多如牛毛,真要有隐墨去杀,那还不得累死?老夫想啊,许是碰到了便杀,碰不到也就罢了。” 狐婴陪了一笑,不复多言。若是如此轻易便知道谁杀了苦获谁是隐墨,那隐墨也不隐了。 张翠又道:“只是当下小狐子所虑,当在新郑。”狐婴道:“请先生明示。”张翠道:“公叔此人有拥立之功,手段果敢。若是此人要取小狐子性命,小狐子再回新郑恐怕凶多吉少。”狐婴沉思道:“多谢先生。我在新郑本就无所事事,这就前往宋国。” 张翠笑道:“小狐子不必急着赶路。若是公叔要阻你入宋,此刻韩国各边城定然已经有了上命不放小狐子过关。”狐婴道:“小子有疑惑不解,还请老先生指教。”张翠道:“小狐子尽管说来听听。”狐婴问道:“为何公叔放走许均许大人,却一心要杀小子呢?”张翠闻言哈哈大笑,道:“许均闻名列国,与各国权贵多有交往。他公叔更是曾受许均救命之恩,此刻恩将仇报,还能立足于世么?小狐子嘛,竟敢公然拒婚,如此大辱于韩室,不杀你还杀谁呢?”狐婴微微脸红,惭愧将自己看得太高。 张翠道:“邹衍正要去彭城,小狐子不妨与他同行。他总算是齐国大夫,过关时定然无人搜查。”狐婴谢过张翠思量周详,问道:“邹先生现在何处?”张翠道:“日前有韩陵公主设宴,广邀天下名士,他赴宴去了,过得数日当可回来。”狐婴听说是韩陵设宴,不禁神驰,就连火上的鹿肉焦了也不知道。 张翠似乎无所不知,低声道:“年轻人戒之在色,温柔乡乃是英雄冢啊。”一句话说得狐婴脸红到了脖子。狐婴旋即又想起邯郸那位贤良淑德楚楚可怜的幽姬,不禁心中矛盾,甚至对邯郸都有了怯意。 ********* 春秋时代,盟约是万分神圣的。若是一国背盟,则天下诸侯都会讨伐它。两百年后,这种神圣的盟约也随着周室的衰弱与霸主的消逝失去了保护光环。结盟背盟已经成了国与国之间的常态,再也不用担心背盟之后的巨大军事压力了。只是被抛弃的一方总是会为了面子,大起刀兵。而主动背盟的一方,多少也要承受些国际舆论的谴责。 其中又牵扯了国力。赵国也曾主动抛弃过齐国,但是当时是赵肃候时代,赵国兵威强势,齐国只得忍气吞声,一直到齐宣王用邹忌变法之后才借魏国伐赵报了仇。而现在韩国主动抛弃赵国,国力兵威无一可与赵国相抗,最后的保障只有希求赵国发兵时有列国的支持了。 于是,韩王以韩陵之名召开筵席,邀请列国名士。之所以要韩陵出面,还是因为武遂君的缘故。武遂君自年轻时便出使列国,在列国中皆有故交。人虽不在了,故友还是需要给韩陵这个未亡人些许面子,能来的总是不会推辞。韩陵不敢违逆她的王兄,虽然待人接物总是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内中的忧伤却罕有人能看到。 又因为苏秦的关系,与会的大多是齐国名士,甚是很多并没有被邀请的名流也让人引荐赶了过来。韩王咎只以为齐国大多是支持他的人,心中只顾高兴,却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人乃是来避祸的。 齐国田甲劫持了齐王,如此诡异之事居然拖了数月还没有解决。只是新近的消息,田甲妄图自力为王不成,居然打起了孟尝君的主意,要推举孟尝君为齐王。孟尝君为了避嫌,只得出奔薛地,现在齐国一片混乱,连个出头之人都找不到了。 列国都道这是赵国沙丘之变的翻版,却不知道齐国有没有忠于君候的大臣,袖手旁观倒也乐趣横生。 看着济济满堂的齐国名士,苏秦总是挂着他的招牌微笑,善意中带着一丝嘲弄。邹衍却脸色铁青,一副愤世嫉俗之色。 苏秦邹衍两人在齐国乃是老死不相往来之流,到了韩国,居然因为狐婴的话题成了朋友。邹衍本是看不大起狐婴这个少年新贵,谁知这看人也是要货比三家的,把狐婴的坦诚拿到这韩国盛宴之中,邹衍对狐婴的感观顿时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想来也是,真国士岂会在国难之时逃离本国? 第十一章 不报此仇誓不卸甲 狐婴再次见到邹衍是宴会散了之后三日。 同行的还有燕国相苏秦,公主韩陵。 韩陵只是抱住了狐婴哭得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狐婴不知道韩陵是因为没能预警而自咎,只以为韩陵是不舍得他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她。邹衍还是一身儒生的坏脾气,最见不得人家儿女情长,对狐婴的评价不由又跌了两分。 苏秦见过了张翠,两人聊了几句来便与狐婴道别。 苏秦笑道:“我此番入韩便是因为赵使入宋之事,眼见事败,也回不去齐国了。月下便去赵国,小狐子可有什么书信要苏秦传递的?”狐婴神思一晃,猛然见韩陵颜色不善,当即道:“别无他事,便说婴一切安好便是了。”苏秦看了看韩陵,颔首微笑。 邹衍却道:“苏大夫此行赵国,莫非是去求救的么?”苏秦笑道:“某也身为齐臣,总该为王事奔波,以尽臣伦。”邹衍叹道:“我欲归齐,恐怕孟尝君容我不下。”当下也无外人,苏秦只是笑了笑,更不会为孟尝君辩解。 苏秦道:“邹子将欲何往?”邹衍看了看狐婴,道:“我将与小狐子入宋。”苏秦奇道:“邹子入宋所为何事啊?”邹衍道:“衍自弱冠,常以经世济民匡扶天下为己任。当年游学稷下,也是为了效管仲之道。谁知年过三十一无所获。唉,幸得张子开示,某欲入宋寻访许子,做些真正济民的学问。”张翠颔首微笑不语。 狐婴听邹衍要找许子,不禁奇道:“可是行夏政,秉持神农遗教的许行子?”邹衍也奇道:“除了他还另有许子么?”狐婴尴尬笑道:“某向往许子久矣,故而有些激动。”苏秦笑道:“邹子若于寻许子,去宋国恐怕是要白跑一遭了。”邹衍问道:“莫非许子已经离开了宋国?” 苏秦点头笑道:“邹子消息闭塞了,呵呵。许子只在滕国故地住了数月,便去宋归楚了。”邹子作揖道:“多谢告知。那我将小狐子送入宋国,便折道往楚,只不知许子在楚国何处?”苏秦道:“这……倒不知了。不过听说陈相陈辛二子在寿春,邹子可前去一探。”邹衍又谢。 狐婴随口问道:“陈氏二子是何许人也?”苏秦道:“陈氏兄弟本是孟轲之徒,后拜许子为师,至于今三十余年矣。” 邹衍听到孟轲之名,不禁感伤道:“陈后有衍,也成了儒门叛徒,不知衍之后又有何人。”狐婴深知师尊如父绝非空话,转换门庭绝非后世转学那么容易。这不仅仅是换个师父,更是信仰的转变。 狐婴由此更是体谅邹衍,当下鼓励道:“邹先生,小子莽撞。只是小子尝听人言:圣人无常师。孟轲亦言: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苦其心志。或许邹先生日后能成一代圣贤,也未可知。”邹衍听了狐婴这话十分受用,精神大作,道:“衍勉励为之。” 狐婴前世读书不求甚解,根本不知道邹衍出身儒门,还曾学过农家,现在见邹衍还没有丝毫阴阳家的苗头,也不敢乱说话。只是狐婴到底受年轻荷尔蒙的冲击,在前往宋国的路上居然讲起了五德始终,天命有常,九洲之外另有九洲这一套,听得邹衍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邹衍的代表思想,开创了儒家阴阳流,后世直接称他为阴阳家之翘楚。更影响了汉代公羊学家,尤其是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思想,乃至汉末的黄巾之乱,甚至延续两千余年的中国本土宗教道教……从此时邹衍三十余岁开始算起,到邹衍五十余名扬列国,还有二十年的时间。这本是邹衍苦心求索的二十年,却被狐婴一语道破。 ********** 果然如张翠所言,边关守兵根本没有检查邹衍的车驾。狐婴躺在车里,无惊无险入了宋地。倒是火狐颇有兵威,让韩兵颇为景仰,只道是邹衍带的五都兵,赞叹不已。 又过了宋国边城,邹衍告别狐婴转投南方楚国去了。狐婴总算能够打出赵室的旗号,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宋人都知道赵国乃是三十余年的友邦,见狐婴车驾犹如见到本国卿士的车驾,纷纷避让。 过了雎水,狐婴在相城过了一夜,翌日天明启程,距宋都彭城也只有一日多路程。早有快马星夜赶往彭城,告知宋主父。 宋主父偃是在周显王四十一年登上宋候之位的,为此他还攻打了他的哥哥宋桓候公子剔成。公子剔成逃到了齐国,在齐国的庇护下一直是他成为正统宋候的障碍。一直到了十一年后,周慎靓王三年,剔成死于齐国,宋候偃自立为王,成为了宋王偃。 宋国之所以会与赵、韩结为盟邦,还要推溯到周显王四十三年。当时赵肃候薨,秦、楚、燕、齐、魏五国各出锐师万人前来会葬。此时的赵国群龙无首,以肥义、楼缓为首的辅臣皆不相信这五万兵马就是乖乖来哀悼肃候的,下令边关不予放行。外交上,肥义命人联络韩宋两国,相约,若是赵国被攻打,则韩国出函谷攻秦,宋国出薛攻齐,韩宋两国相交攻魏。如此,五国各有顾忌,方才没有大动刀兵。当时正是宋候即位二年,从此便与赵国一起与齐国相抗。 又因为墨学乃当世显学,宋王偃亦颇信墨者之说。周十六年,宋王三十年,宋王偃传位太子,自命为主父。比赵雍做主父还早了一年。事实上,宋偃比赵雍大了二十余岁,虽然不算明君,自登基后围魏伐楚,取魏之酸枣,楚之淮北,也算的上是开疆拓土的有为之君了。赵雍内心中也是颇为敬他,才效仿他,下定了传位太子的决心。 现今齐国内乱,孟尝君奔薛,多好的机会!宋主父这等有为之人,岂能放过? 不过就算狐婴没有读过《战国策》和《史记》,他也不会赞同伐薛。在他看来,有投入有回报乃是天经地义的事,伐薛却是有投入无回报,甚至是负回报。这么傻的事为什么还有人要做? 狐婴已经修书一封,劝赵雍不要支持宋国伐薛。最主要一点,齐国这次内乱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平息,这对赵国大为有利。宋国一旦伐薛,反倒激起齐国国内同仇敌忾之心,说不定内乱就平了,与赵国实在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封书信之所以迟迟未递送邯郸,也是狐婴想通报赵王之前先与宋相仇郝商量商量,否则未免有些擅越之嫌。 就当狐婴的车驾即将赶到彭城,正在十里亭休息之时,彭城方向扬起一阵飞尘,显然是数十乘的车队。狐丙没见过世面,不禁担心。狐乙也主动请缨,要去探查。狐婴表面上不动声色,内中倒也有些紧张,同意狐乙带人前去探查,又命人将车驾围起,以防万一。 还在布置时,车中传出一声轻笑,道:“看你吓的,这便是赵国国士之风么?你是亚卿,许均是列卿,两个卿士出访大国起码百乘之尊吧。你们自己不舍得带,中原列国却免不了这套虚荣,定是给你送排场来的。” 狐婴掀开车帘,道:“这排场还有送的么?”韩陵搭着狐婴的肩下了车,略一伸展筋骨,笑道:“友邦往来常礼,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哪有那么多人带着百乘高车到处跑的?”狐婴恍然大悟道:“我道为何进新郑没有这些送来的派头,原来你们韩国早不将我们赵国视作友邦了。”韩陵娇嗔道:“我为你背了王兄私奔,你还一口一个‘你们韩国’,好没良心!”狐婴道:“小生错了……”心中也是十分感动,只道:三国孙尚香,战国公主陵,皆是重夫轻兄的女中豪杰啊! 狐乙回来禀报,果然如韩陵所言,那是宋主父送来的礼车。 只是,这礼车并非迎接狐婴的礼车,而是挂着白幡素彩的丧礼车。 “这是……贵邦哪位大人仙去了?”狐婴一时有些无措。 御者一脸戚容,说的居然是赵语:“回禀亚卿大人,是许均大人……”狐婴登时头晕目眩,急忙问道:“许均大人?许大人怎么会……”御者道:“许大人是被人刺杀在相府,仇相也受了惊吓,卧床不起。”狐婴一时居然成了赵国在宋国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韩陵见狐婴发呆,轻轻在狐婴身后道:“还不登车?”狐婴这才醒悟,又问道:“廉爷如何?”那御者道:“廉爷与刺客搏斗,寡不敌众,重伤未愈……”狐婴几乎发狂:“宋国国都之内,到底有多少刺客袭击相府!凶手可抓住了?”御者见狐婴发怒,胆怯道:“那夜有刺客二三十人,被相府的人杀了十来个,许大人力战不敌……”狐婴怒不可言,终于道:“谁是凶手?”御者道:“凶手……尚在严查之中……” 狐婴怒视御者良久,看得御者胆颤,怯怯递上素服。 狐婴克制住自己的暴怒,解下披风,脱了纱衣,在华服之外套了素服。华服袖子宽大,做素服的想是不知道狐婴的尺码,做得小了。狐婴穿着十分不适,内心中一阵烦躁,索性回到车里连华服一道脱了,内里换上战甲,外服素服。 这套战甲还是狐婴在呼池河之役后与火狐队员一起打造的。火狐们日日穿着,已经磨得贴身,狐婴却还是第一次穿。穿起战甲之后,狐婴也登时焕发出强烈的血气。 ——我今服素服,着战甲!不报凶仇誓不卸此甲! 狐婴抽出佩剑,斩断了身旁碗口粗的小树,以此立誓。 第十二章 辱你又如何? 狐婴最后还是没有登车,而是骑马进的彭城。 韩陵当时拉着狐婴的马辔,几乎哭道:“你如此失礼,若是引来两国交兵,岂不连累族人?”狐婴冷冷对狐乙狐丙施了个颜色,两人会意,左右架着韩陵半推半塞扶进了车里。 许均是为赵国出生入死的大将,居列卿高位,居然死在一国国都!于公,许均与狐婴乃是同袍;论私,许均与狐婴此行同起同眠,讨论战阵,颇为合契,可 战国狐 第 16 部分阅读 许均是为赵国出生入死的大将,居列卿高位,居然死在一国国都!于公,许均与狐婴乃是同袍;论私,许均与狐婴此行同起同眠,讨论战阵,颇为合契,可谓是狐婴的良师益友。如此这般公私交情杂在一处,狐婴若是还能克制自己守礼倒真的是异数了。 代宋王迎接狐婴的是彭城司城,公孙子友。公孙子友是宋王陶的儿子,与狐婴年纪相若。他见狐婴骑马而来,不禁皱了皱眉头。等到狐婴一行策马不停,直接冲入彭城,便是那些大臣都不禁恨了起来。 ——太不将我宋国放在眼里了! 公孙子友更是恨恨将迎宾台上的酒碗扫在地上。 韩陵坐在车里,经过城门时从车帘中往外偷看。她见公孙子友一脸阴戾之色,不禁更为狐婴担心。韩陵在列国交际上的经验远胜狐婴,结识的人也多。众多公子王孙中,宋国的公孙子友可谓是出了名的阴狠之人。韩陵深知狐婴此人光明磊落,更担心他君子不敌小人,被公孙子友算计。 狐婴片刻之间已经得罪了韩国大半的朝臣,还有炙手可热的公孙子友。可他却毫不在乎,策马直入相邦府,这又得罪了宋主父和宋王——身为外臣,居然入都不朝! 相邦府上挂着白幡,许均的灵柩暂时停在西堂。狐婴带着火狐先拜祭了许均,又前去看了廉颇。廉颇身受五处大伤,虽然抢救及时,却因为天气渐热,伤口反倒不容易好。有一两处已经渗出了浓血,人也低烧不止。 狐婴看着心痛,让人解开纱布,用煮沸过的水清洗伤口,又弄了些烈酒消毒。战国时代并无蒸馏酒,即便是烈酒的酒精含量也十分低,只得一日五次,勤加看顾。 狐婴处理好了廉颇的事,这才前去拜见仇郝。 仇郝据说是受了惊吓,卧床不起。虽然仇郝支支吾吾装得挺像,但狐婴还是不信。仇郝又留狐婴住在相府,狐婴正求之不得,痛快地应承下来。 从仇郝处出来,韩陵低声道:“我在宋国颇有故交,不便露面。狐郎切莫再竖强敌啊。”狐婴捧着韩陵的脸道:“娘子放心,某自有分寸。只是……”韩陵道:“只是什么?”狐婴道:“日后改口叫我夫君吧。”韩陵脸色一红。狐婴又道:“狐郎听着总像是虎狼……实在不雅。”这等于是变相承认了韩陵的夫人地位,韩陵心中喜滋滋的,却故意撇嘴斜视狐婴,娇状可掬,惹得狐婴见左右无人又是一阵轻薄。 翌日。狐婴见宋王。 登堂之时,狐婴解了佩剑交与执殿武士,却带了长达丈余的长枪。长枪用麻布包了,执殿武士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友邦亚卿居然会带着兵器,所以查都没查就放了狐婴进去。 宋王见狐婴一身素服,内着甲胄,已经十分不悦。等狐婴露出银枪,宋王已经是怒极反笑。他道:“狐亚卿,为何带着兵器前来啊?寡人这里又非战阵。”狐婴也笑道:“我赵人有个习惯,凡是险恶之地,兵器须臾不离身。”宋王拍案道:“我大宋朝堂之上,何来险恶之地!” 狐婴道:“许均许大人乃是列卿之尊,素为我大赵将军,出战入阵,九死余生。谁料居然死于友邦相府!这岂不是说宋国相府比之战阵更为凶险?且战阵之中,能杀许均者,必定食封万户,名扬诸侯。而在宋国,居然求一凶逆不可得!如此吊诡之国,岂非险恶之地?” 宋王气急,拂袖而去。 公孙子友起身,阴**:“狐亚卿,我王已经走了,何以狐亚卿还站在此处?”狐婴笑道:“我闻人言: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婴站在此处乃是打算看看,宋国朝堂有几个能死君的。显然子友大人是决不会的。”子友被狐婴说得脸色煞白,道:“今夜本座将于府邸设宴,为亚卿大人接风,还请不吝光临。”狐婴道:“某自当去。”子友冷笑道:“如此甚好,也好让亚卿大人看看何谓宋臣。” 狐婴淡淡一笑,扫视了宋朝众臣,昂然而去。 回到相府的狐婴也没有卸甲。他昨夜已经让火狐模拟刺客,以相府家丁口供重现了袭击当场。结果让狐婴更是愤恨难耐,就算是以火狐的效率,要从后门强行闯入内院,找到许均所居的别院,血战刺杀成功而退,起码需要半个时辰以上。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居然没有人示警,没有人外出求援,彭城城守——公孙子友的手下居然没有一个到场! 狐婴与火狐吃了晚饭,正要起身去公孙子友的府邸,进来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留着八字小胡,神情甚是局促。狐婴问道:“阁下何人?因何而来?”那男子犹豫道:“狐亚卿。在下是仇相之子,仇成。来此……听闻亚卿大人要去公孙子友府上……特来……示警……” 狐婴冷冷一笑,道:“宴无好宴,我早知道了。” 仇成还是结巴道:“宴上……有一个眉毛几乎连在一起的年轻人……或许会冒犯大人,还请大人万万恕罪。”狐婴眉毛一挑,盯着仇成道:“那是何人?”仇成额头已经冒汗,道:“舍弟仇游。”狐婴踱步道:“冒犯我没关系,只是,要让我知道谁和刺杀许均大人有牵连,我定不会让他好过。”仇成连声称诺,告辞而出。 狐乙道:“主公莫非怀疑……”狐婴道:“若说没有内贼,便是打死我也不信!”火狐也人人义愤填膺,又查了遍护甲刀兵,骑马跟在狐婴车后。 到了公孙子友府上,火狐与其他人的随从一起被安排在侧厅用餐。只有狐乙狐丙两人是贴身护卫狐婴,侍立狐婴身后。 狐婴登堂之时,居然有子友的奴仆前来索取佩剑,被狐婴骂了回去。虽然韩陵在狐婴出发前已经告知狐婴,宋国习俗是入私宴亦需解剑。狐婴只是没好气道了句:“所以离亡国之日不远矣。” 史载:周赧王二十九年,宋王偃四十三年,齐灭宋。距狐婴说这句话之时只有不过八年。 因为狐婴不肯解剑,甚至带着长兵,与会众人便都没有解了剑去。从这个小小的细节,狐婴登时就将与会者分为了陪客与别有用心之人。因为陪客都是不习惯佩剑,时常要用手去扶剑,或者是直接将剑解下放在身侧,从而不影响饮食。别有用心之人,心在剑而非在饮食,总是一手牢牢扶助剑的。 公孙子友先是说了一段奉王命招待狐婴之类的废话,又对狐婴道:“鄙邑从来不惯在喜庆之所见刀剑甲兵,狐亚卿可谓开风气之先。”狐婴冷冷道:“如此么?宋国乃是殷商之后,不料行周礼居然比诸多姬姓之国都要彻底啊。”公孙子友道:“是啊,若依殷商旧礼,某该将狐亚卿打出去呢。”狐婴口舌毫不落人,道:“原来如此,难怪只能行周礼了。”言下挑衅之意已是十分明显,等于直说公孙子友不敢动他狐婴。 公孙子友口舌上占不了狐婴的便宜,气急道:“狐亚卿多番挑衅,想来是对我宋国不满么!”狐婴取刀割肉,道:“宋国乃是友邦,我怎会对宋国不满。”公孙子友冷哼一声。狐婴声音平平道:“只是我狐婴年轻气傲,看不上无能鼠辈,仅此而已。”公孙子友腾地从座席上跳了起来,指着狐婴道:“狐婴,你不要欺人太甚。”狐婴也随之而起,长枪一抖,咚地一声柱在地上,道:“我便是指着你的鼻子骂也算不得欺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同榻饮酒?滚!” 狐婴“滚”字如暴雷,震得公孙子友退了两步,差点失足摔倒榻下。 狐婴一脚踢开公孙子友的餐案,将自己的摆在中央,冷冷道:“礼曰:上国之卿如下国之君。我狐婴强赵之亚卿,便不如宋地之君,难道独坐主位也有不可么!今日宋王为我洗尘,便宜尔等饭桶,速速用完赶快滚!”说完坦然落座,面不改色,扔了餐刀,直接抽出佩剑切肉。 “狐婴!你欺我大宋没人否!” 一年轻男子踢案而起,手握剑柄。 狐婴仔细一看,果然眉毛浅浅连在一起,猜是仇郝之子,遂笑道:“这位兄台颇有魄力,与满堂饭桶大相径庭,不知可是仇相之子。”那年轻男子傲然道:“我正是仇游!” 狐婴脸色突变,骂道:“好个无知的蠢货!好个认贼作父的孽畜!你父亲仇郝乃是赵国匈奴人,我王不以他卑鄙无能,派驻宋国为相。想他至死也不敢说自己不是赵人,你这畜牲居然以宋人自居,可还知道这世上有君父之谓么!” 仇游的母亲是宋人,自己也从小在宋国长大,从未觉得自认宋人有什么问题。被狐婴一口一个蠢货、孽畜骂着,顿时怒发冲冠,双目喷火,当即拔剑道:“你胆敢辱我父母,我与你不共戴天!” 狐婴起身,冷冷道:“我十六平中山,拓土五百里;十七征楼烦,破野上千里;十八救主父之难,以百骑破敌三千骑。哈哈哈,你有何德何能配与我同堂共餐!” 仇游到底有匈奴血统,毫无城府,受不了狐婴的激骂。剑指狐婴,骂道:“狐贼也敢猖狂!此堂之上,便有诛杀许均的义士,你今日若是能走出此殿我便叫你爷爷!” 仇游此言一出,不仅是狐婴,就连满堂宋臣都吸了口冷气。 狐婴怒极反笑,道:“妙极啊妙极,省去狐某多少麻烦!有谁涉及许均之死,现在站出来,我可留他全尸!”狐婴话音刚落,狐乙已经吹向鸟哨。 鸟哨声尖锐,传出老远。在侧堂的火狐本就没有动用餐饮,闻讯便飞身冲向大堂,居然比公孙子友的私兵还要快。 狐丙也已经将剑横在了公孙子友项上,只要狐婴一个眼神,便可将他人头拿下。 席间走出一位老臣,颤巍道:“狐亚卿息怒,公孙大人乃是我王嫡子,不可妄动啊。” 狐婴冷冷一笑:“公孙子友位不过上大夫,权不过三千士。许均大人位及列卿,掌一军十万众。他敢动许均,我为何不敢动他!” 那老臣道:“亚卿大人明鉴,此处到底是宋国。若是大人执意与我王为敌,恐怕大人难以安然离宋。”狐婴道:“贵邦既然敢杀许均,我赵国伐宋之日近矣!我本就不求活着离开宋国,倒要看看多少酒囊饭袋与我殉葬!” 那些陪客见事情闹大了,狐婴居然连同归于尽的话都说出来了,纷纷退后。站在前面的多是年轻士人,各个手握佩剑,怒目向着狐婴。狐婴道:“原来凶逆就是尔等。”其中有一人挺剑而出,对狐婴道:“狐亚卿,我等杀许均,也是各为其主,今日我等不敢为难狐亚卿,请先放了公孙大人,我等一定护送狐亚卿安然离去。” 狐婴还是冷冷道:“多说无益,且受死。” 当下有两人持剑冲了上来。狐婴一眼看出他们只是血勇,一个枪花已经刺倒了两人。堂下众人见果然闹出了人命,纷纷惊慌逃窜。偌大的客堂居然只剩下几个宋臣。 适才保证狐婴放了公孙子友便离去的那人,眼见狐婴杀人,不禁也愣住了。他身边那几个持剑的不料狐婴真的敢动手杀人,更是一脸惶恐,纷纷后退。仇游自以为是仇郝的儿子狐婴不敢动他,又见好友被杀,也怒号着挥剑冲向狐婴。 狐婴虽然答应了仇成,却更恨此人背国叛家杀了许均,一枪刺向仇游肩窝。仇游倒地,犹自愤恨溢于言表。狐婴更恨他执迷不悟,持枪缓缓点在仇游眉心。仇游这才终于忍不住面露惊恐之色。 “慢!”有人出声。 狐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先生,我已经说了,杀许均之人,今日不可能活着出去,毫无妥协余地。” 那人面色涨红,良久才道:“狐亚卿,杀许均是在下一手谋划,一手联络,一手劝谏公孙大人与谋。狐亚卿既然要查咎元凶,请诛我一人。” 狐婴看了看那人,道:“报上名来。” 那人回视狐婴,道:“在下宋痒,为人臣不能不为君谋,故而纠集同道谋刺许大人。尽由宋痒一人承担便是!” 狐婴见他毫无畏惧,也算是男儿,道:“你早些说这话,此二人也不会死了。罢了,我爱你胆气,明日午时,自刎于许大人灵堂之前。我暂且绕过随从人等。若是你不来也无妨,且看我能不能血洗这彭城!”狐婴一甩衣袖,命狐丙放开公孙子友。到底狐婴只是虚张声势,并无真的与公孙子友同归于尽的打算,得了台阶便也下了。 公孙子友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脸色煞白。侍卫们见狐婴昂然走过,又见主家一脸尴尬,根本不敢拦截。 第十三章 血祭 宋痒一夜未眠,天色刚刚亮就去了宋王王宫。 宋王一脸憔悴,他已经知道了昨天狐婴大闹筵席的事。三十多岁的宋王并没有大有为之君的**头,他和他父亲的最大差异也就在这里。在他年幼的时候,宋偃心血来潮,给诸公子讲起了宋国的光辉历史。 那是在宋襄公时代,齐国桓公称霸。在桓公晚年,尤其是管仲死后,齐国的国势便一日日弱了下去,终于被开方、竖刁、易牙等小人搞得国将不国。齐国诸公子争立,居然使得一代霸主的尸体烂在了宫里。这个时候,宋襄公出面,约合诸侯,册立了齐国国君,也奠定了宋国继齐国之后成为霸主之国的壮举。 当时,宋偃的几个儿子年纪都不大,各个听得蒙蒙胧胧,一语不发。只一个儿子如有神助,突然冒了一句:我当继先祖余烈,成为霸主! 于是宋偃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立他为太子。又在自己七十岁之后,将王位传给了他。他便是当今的宋王陶。 谁知随着年龄的增长,宋王陶根本就不记得了自己小时候那么风光的时刻。他只想在父亲的羽翼之下,安心做一国之君。至于约合诸侯,成一代雄主,若是他听了自己的儿子这么说,恐怕也只能笑一笑。 天下雄国林立,自己夹处于齐韩之间,宗庙社稷能传多久还不确定呢,何况霸主…… 所以,宋王陶是铁了心不愿发兵伐薛。虽然现在孟尝君不顺风,但是他到底是田室宗亲。齐宣王是他的伯父,他与当今的闵王也是堂兄弟,日后谁能保证他不会东山再起? 以孟尝君的心胸,若是伐薛不成,将来的报复便是灭国之祸啊! 宋王陶无数次向宋主父说这些话,甚至买通了宫中妃嫔吹枕边风,可惜毫无收效。宋主父不知是为了什么,对薛地的归属居然有那么强烈的**。甚至在许均被杀之后,宋主父也只是遣使去赵国谢罪,绝口不提中止伐薛之事。 ——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上面却有父亲压着,这是何等尴尬的地位啊。 “许均之死,赵王或许还能隐忍,但若是狐婴死了,赵王肯定不会姑息。到那时,便是我宋国国破家亡之日啊。”宋痒劝着宋王陶。 宋王陶也知道这点。狐婴已经因为救赵雍于沙丘闻名诸侯,又以弱冠之年受了亚卿的高位。许均的死,推于盗匪,拉几个替罪羊,赵王或许也就隐忍了,但如果狐婴这样的人死在宋国,而赵王却不发兵伐宋,日后赵国在这个天下就再也抬不起头来。杀狐婴无异于逼着赵王伐宋啊。 而且当今的赵国,即便是秦、齐这样的强国也要顾忌三分。一旦赵国发兵,韩、魏必定如影随行。齐、楚,甚至是秦国,会不会也跟着分杯羹都很难说。以宋国这等国力,下场绝对是国破家亡。宋王陶想到自己匍匐于地,拜见很可能穿着毛皮的赵雍,不禁打了个哆嗦。 “大王!”宋痒拜倒,喉结滚动,哽咽道,“大王,微臣死不足惜,只是不能报知遇之恩于大王,微臣……”说着,已经泣不成声。宋王陶起身,扶起宋痒,一时间鼻头泛酸,道:“是寡人,愧对了先生。” 宋痒再拜,道:“臣是无德之人。臣在孟尝君门下时,曾与孟尝君之妻私通,孟尝君得知之后并未惩治臣,还举荐臣于大王。臣今日能以一死报大王与孟尝君两人恩德,臣之幸事也!还请大王勿以臣为**……” 宋王陶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将泪水逼了回去。 ——整个宋国的大臣都知道不能伐薛,父王啊!您为何一定要走自取灭亡之路呢! 宋王陶甚至忍不住有些愤恨的想着。 宋痒走出王宫,理了理衣袖,正了正冠,上了车。车驾正要往仇郝的相府走去,公孙子友的车驾也到了。 公孙子友跳下车,一把拉住了宋痒马车的缰绳,默然无语。 宋痒急忙跳下车,行礼道:“公孙大人……”子友扶着宋痒的肩膀,良久方道:“先生一路走好……”说着,眼眶里也是水气腾腾。 宋痒躬身一拜,再次登车。 车轮滚动,宋痒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 仇相府上也是一片肃穆。 从邯郸赶到彭城的快马传书已经追授许均上卿之位,于是灵堂也就又重新布置了一番。许均的子女和孙子女本来也是要来迎灵柩回邯郸的,只是路途遥远,许氏族人又悲愤异常,恐怕会有变数,赵雍便让狐婴在七祭之后着人扶灵回国。 廉颇虽然受伤颇重,也还是穿着斩衰跪在许均灵堂前向宾客答礼。 斩衰是五服之首重,用极粗的生麻布做成丧服,不缝衣襟和下边。来客见廉颇穿着斩衰,只以为廉颇是许均的儿子,便是没见过许均的人,以子观父,也都觉得许均定然不凡。便是勉强来走个过场的宋臣,也不由敬重了几分。 狐婴陪着守了一夜的灵,两眼通红。 仇郝还是卧床,府里大小事务也都交给了仇成。仇成本来想说,许均死后各等丧仪都做了,只需扶棺返乡便可。但是狐婴说重来一遍,他也不敢说不同意。非但他得硬着头皮重来,那些悼**的宾客也得硬着头皮再来祭奠一番。 灵堂内,两侧重新竖起了白幡,正中是许均的灵案和灵牌。廉颇就跪在灵牌右侧。白幡之后是和狐婴一样装束的火狐,分两侧立了,各个按剑,神情肃穆。 宋痒来了。在他来之前,相府门口已经等了不少来为他送行的宋国大臣。各个都是神情哀痛,显然宋痒颇得人望。他与众臣一一作礼告别,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各位珍重,在下先走一步。”几个交情深厚些的,已经偷偷掩袖垂泪了。 宋痒进了相府。通往灵堂的石径两旁站满了赵兵,一柄柄戈矛在他走到了面前才左右分开。这并不是礼节,而是兵士们对这个男人的憎恨和威迫。宋痒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腿开始发软。他这才发现,要慷慨就义从容赴死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艰难到居然无法走完这么一条不过百步之长的小路。 他终于进了灵堂。 狐婴见宋痒进来,往前站了一步,道:“宋先生,请吧。”宋痒发觉自己的话音微微有些颤,强力克制道:“待我拜祭过先人。”说着,便朝许均的灵前深深三拜。宋痒拜罢,廉颇也浅浅还了礼。宋痒面对许均灵位长跪,道:“许大人,你我各为其主,以至于兵戈相向。等到了黄泉路上,无君无臣,大可握手言欢,把盏与共。今日便以宋痒颈血,先敬大人一斛。” 宋痒说罢,将佩剑横在胸前,缓缓抽出铁剑。不自觉间,呼吸已经急促了。 狐婴第一次见人自刎,方有一丝不忍的苗头,旋即又被仇恨所淹没,静静地看着宋痒走完最后一步路。 宋痒左手持剑,抵住右肩,喘着大气。让他心中哀痛的并不是即将要死,而是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软了。 哐铛~ 剑落在了地上。 ——原来我真是个懦夫! 宋痒双手撑地,哭道:“求小狐子帮在下一把。” 狐婴站起来点了点头。他绕到宋痒身后,架起宋痒,让他跪好。宋痒整个人靠在狐婴身上,闭起了眼睛。 狐婴抽出佩剑,道:“可以了么?” 宋痒点了点头,泪水已经落在了剑上。 “我王有令!伐薛!伐薛!宋大夫且慢!”门外有人喊着,似乎被侍卫拦住了。 宋痒惊得睁开双目,失声喊道:“不可伐薛啊!” 狐婴愣在当场,想起书案上那封尚未寄出的《谏伐薛书》,一股莫名的忿恨几乎让狐婴瘫倒。 ——这些人杀许均,只是为了阻碍伐薛! 宋痒见狐婴的剑不住颤抖,却不动手,生怕狐婴听了宋王愿意伐薛而放过他。登时将心一横,下颚夹住了狐婴的钢剑,用力一抹,剑锋已经割断了宋痒的喉咙,飙出的血打在了灵堂一侧的白幡上。 狐婴看着白幡上鲜血绘成的弯勾,垂下剑。 血一滴滴滴落在地板上。 宋痒身躯前倾,抽搐着倒了下去。 地上的两滩血汇在了一起。 “传出去,”狐婴的声音中毫无感情道,“宋痒已在许大人灵前谢罪自刎。” 廉颇招了招手,左右递上一个木盒。廉颇接过,起身走到宋痒的尸身前,弯腰将宋痒翻了过来。宋痒双目紧闭,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已经死了。廉颇取出匕首,从喉咙处的创口插了进去,就像割烤肉一样将宋痒的头割了下来,盛入木盒。木盒里腾起一股白烟,那是为了防治头颅腐烂而装的石粉。 仇成一直躲在暗处,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从犯,甚至可能打开相府大门的就是他。父亲也正是因为知道了这点而又气又急才病倒的。看着灵堂上发生的一切,仇成的冷汗早已经浸透了小衣,脖颈僵直。又见廉颇将宋痒的人头供在灵案上,拜了三拜,仇成才让下人进去打扫血迹,用蒲草卷了尸体去交与宋痒的家人。 宋痒早就与家人一一道别,特别叮嘱不要去招惹任何人,只当自己是寿终正寝。宋痒的妻子安氏本是个很坚强的女子,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不得不死,但至亲即将赴死的痛楚让安氏痛不欲生。 ——你要好好把孩子养大,让他们耕读传家,千万别去求什么出人头地…… 宋痒离别时的话犹在安氏耳畔,可送回来的躯体已经连首级都没有了。宋人续的是殷商的祭祀,国人信鬼神,尤其相信没得全尸的人必将无法在阴间安身。目睹宋痒身首分离的家人们,更是悲痛欲绝,哭作一团。 宋王陶派了使者,带着黄金白玉,在一声叹息之后便走了,多余一句话都没有。 第十四章 走一个来一个,历史真倔犟 历史永远是一个车轮,被绝大部分人的意志推着往前走。或许某个人能够从技术上去诱导他人的意志,却没办法从思想是强行改变他人的意愿。狐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历史面前失败了,这种失败是源于内心中的无奈。这个世界,并不因为狐婴偷看了剧本就能百分之百地顺从狐婴的想法。 他终究没有寄发那封《谏伐薛书》。同时,他知道自己即便将这封书信亲自递交在赵雍手里,也不会有什么作用。赵雍铁了心要伐薛,甚至愿意出动赵兵伐薛。 狐婴不知道战国时代的这两位主父为什么那么恨孟尝君。如果说宋国这么做是为了土地,狐婴可以理解。但是赵国呢?通过伐薛能得到什么呢? ——齐国的衰弱? 狐婴摇了摇头。他早就告诉过了赵雍几百次齐国必将在二十年内衰败。赵雍是个豪杰,绝不会等不下去。 ——和孟尝君的私仇? 狐婴又摇了摇头。无论是狐婴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没有孟尝君和赵雍发生矛盾的记录。 韩陵轻轻将披风披在狐婴肩上,在狐婴耳畔道:“夫君,晚风凉了。”韩陵要比狐婴大四五岁,很多时候极具母性。狐婴一直是个早熟的孩子,不论前世今生都很少在母亲身边受宠,这让他对明显具有母性的女性颇有好感。 狐婴拉住韩陵的手,突然觉察到了自己的懦弱,练武以来建立的自信被韩陵的温情融化成了水,只想找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停泊一下自己疲倦的心。他把头埋在韩陵怀里,享受懦弱带来的快感。 “大王派了赵希来彭城。”狐婴叹了口气,“伐薛势在必行。” 韩陵将“赵希”这个名字在嘴里重复了好几遍,略有些迟疑地问道:“是那个领代郡和胡兵的将军?”狐婴点了点头,道:“沙丘之后,他已经调任云中郡守了,这次调他来……唉……邯郸到底是谁在说话?”狐婴想起自己出行前尸子和剧辛的担忧,对自己身在国外的无能为力有了切肤之痛。 “廉颇将军明日就要扶棺回邯郸,夫君还要去送他,不如早些睡吧。”韩陵轻轻拉着狐婴的衣襟。 狐婴听到“邯郸”两字,又想起了身在小狐府的幽姬,不禁大为愧疚。 翌日一早,狐婴一直将身着斩衰的廉颇送到了城外,持手无语送廉颇上了马。廉颇道:“小狐子真没什么要兄弟带回邯郸的?”狐婴显得有些犹豫,终于还是道:“若是廉兄得空,有劳上鄙舍探问家人,只说我一切都好便是了。”廉颇道了声“敬诺”,挥鞭启程。 许均的灵车渐渐远去。 狐婴看着廉颇高大的背影,突然闪过一个不安的**头:他会怪我么? 这个**头带给狐婴一丝恐惧,接着便是极大的内疚。如果没有在新郑浪费那么多时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懈怠偷懒,如果自己能及时与许均一起奋战,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种种一切悲剧了。 等赵希带着自己的亲随护卫,从华夏最北端的云中郡风尘仆仆赶到中国腹地的彭城,天气已经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粗旷的赵希恨不得剥光了衣服见狐婴,他无数次幻想狐婴会穿着轻便常服来迎接他。所以当他站在十里亭焦急眺望,见探马回来,远远就喊:“可见了亚卿大人?” 探马又跑了两步,骑士翻身下马,答道:“回将军,亚卿大人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将军!”赵希手里握着湿斤,伸入皮甲之中擦了一把,咧嘴问道:“亚卿大人穿的可是常服?”探马一愣,答道:“回将军,亚卿大人穿的是甲胄。”赵希心中暗骂:贼他娘!也不知道是骂这天气炎热,还是骂狐婴穿了甲胄。 “出发~” 一声令下,车轮发出一声惨叫,“鸡鸭鸡鸭”地碾过路上的碎石。 狐婴远远见了赵希的大旗,轻轻抹去额上的细汗。在正午出门迎接赵希,要提起兴致还是有些难的。 “亚卿大人别来无恙。”赵希走近了,远远就在马上行礼。 狐婴急忙迎了两步,翻身下马,作揖道:“将军辛苦了。” 赵希也下马回了礼,道:“在下出发前,相邦大人托在下将这卷家书交与亚卿大人。”狐婴接过一看,竹简外面套着织锦,上面还绣了一只碧绿翠鸟,显然出自女子之手。当下交与左右收了,狐婴问道:“将军是先回馆舍歇息,还是先入宫见宋王?” 赵希看了看天,道:“不如先回馆舍洗洗风尘,等过了日头再入宫,亚卿大人以为呢?”狐婴微微一笑,道:“谨诺。” 赵希洗了一个时辰的时候,后堂出来一个陪浴的侍女,款款拜倒,对狐婴道:“禀亚卿大人,将军舟马劳顿,又中了暑热,恐怕一时难以出来。将军着奴婢向亚卿大人谢罪。”狐婴点了点头,起身道:“转告将军,某先行回去了,等傍晚时分会来找将军一同入宫受宴。”侍女怯怯道:“诺。” 狐婴因为不愿再见仇氏,找了个由头搬出了相府,也在住馆舍,就在赵希隔院。路途如此之近自然就不用骑马,走了两步就到了。一进门狐婴就拉开身上的甲胄,里面的中衣已经渗出了汗渍。 狐婴命人拿来家书,解开织锦套囊,展卷阅读。信中无非是家人想**,不知狐婴一人在外是否过得安好。信过大半,笔锋一变,用的却是虫鸟篆,那是幽姬想**狐婴,故意这么写的。 狐婴一眼就认出了幽姬的字迹,想起自己在沙丘村中与幽姬的日日约会,不禁感慨万千。 正回忆到甜蜜之处,空中一阵香风,韩陵从后堂出来了。 “这是什么?”韩陵拿起几案上的织锦套囊,左右翻看,“这便是吴越女子的锦绣吧?好啊,我只道你有情有义,居然又和不知哪家的女子私通……呜呜!”韩陵依偎在狐婴身上,粉拳一阵乱捶。 狐婴一把搂住韩陵,取过套囊,原装了竹简,只是道:“邯郸来的家书。”韩陵一听是邯郸来的,自然也不闹了,接过竹简,还是看那刺绣。狐婴心中想**幽姬,天气又热,自然受不住韩陵这么粘着,轻轻侧了侧身。 他这一侧身便惊动了韩陵。韩陵知道狐婴对幽姬的深情,吃醋道:“有了邯郸人,便嫌弃奴家了。”狐婴感**韩陵抛家弃业跟他,也不敢惹她,道:“天气炎热。在赵国哪有这么热的天。” 韩陵故意长叹一口气,往内堂走去,边走边道:“是啊,赵国什么都好,赵国连越女的刺绣都有呢。”狐婴被噎得够呛,想想幽姬的温柔贤德,又看看韩陵的伶牙俐齿,不禁自己也心神恍惚。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下去,地上的暑热也散的差不多了,狐婴才换了华服,与赵希同车往宋王宫去了。 宋痒刺许均之事到底不是小事,虽然出来一个长大夫顶了罪,可两国邦交多少受些影响。赵希与许均同袍多年,几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感情深厚。他听说狐婴逼死的罪魁不过是个长大夫,而且还可能只是替罪羊,对狐婴早有不满,否则也不会那么失礼地把狐婴晾在外堂,自己在里面快活。 狐婴见赵希板着脸一语不发,心中也是不满:你我好歹同是赵臣,远道跑来彭城,莫明其妙给我脸色看,贼…… 两人下车后随着内寺上了殿堂,都铁青着脸,看得宋王陶的脸也板了起来。只是宋主父偃却十分高兴,因为他与赵希曾是旧识。 狐婴赵希两人行礼入座,主父偃道:“赵将军远来辛苦了,寡人敬将军一杯。”赵希略一举杯,只是半饮,道:“外臣与王上野王一别,可安好否?”主父偃也想起最后一次与赵希相遇,乃是在韩国野王,当时赵韩宋三国密会,赵希当堂舞剑,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主父偃不禁微笑道:“已经十来年了,寡人老了啊。”说着,瞟了一眼身边的宋王陶。宋王陶默然不语,他自听赵希称主父为“王上”,心中便有了个疙瘩。 赵希笑道:“王上哪里就老了,外臣听说王上至今还能夜御女十数呢。”主父偃仰天大笑,道:“过矣过矣,寡人现在一夜不过御女三人,不敢纵欲。” 狐婴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一夜上三个女子居然还称“不敢纵欲”。本以为宋王偃的形象在秦汉后被故意摸黑,现在看来即便有后人摸黑之嫌,他这“桀宋”之名总是逃不掉的。 赵希却是粗人,主父偃又是狂人,两人毫无顾忌,在堂上说得越来越离谱,连宋王陶都听不下去了。“父亲大人,可传舞乐否?”宋王陶低声道。主父偃年纪越大,脾气越暴躁,见儿子打扰了自己的谈兴,不满道:“你就知道舞乐,可知道当今乱世,惟有武勇方可存身天地之间!”宋王陶诺诺。 老人都有一个毛病,越是在身边的儿子总越不满意。眼见宋王陶居然如此怯懦,主父偃更是气恼,大声呵斥道:“我一世英武,哪想你却如此不肖。”言罢,挥手道:“传剑士!舞剑!” 堂上女乐纷纷退下,从外面进来一队少女剑士。各个身材妖娆,锦衣窄袖,手持短剑,舞的是传自殷商的《北有妇好》。妇好是商王武丁的王后,非但有贤德,还能率兵打仗,武丁能伐鬼方成功,多有她的功绩。此舞便是赞扬妇好的武功,由八八六十四人的八侑之舞演绎出来,颇为壮观。 狐婴对剑舞并不甚感兴趣,只是见这些女子年轻貌美,却颇有英姿,不禁也举杯看着,迟迟没有送到嘴里去。 突然间,狐婴眉心狂跳,一股危机感浮了上来。他再瞄向赵希,赵希却依旧毫无知觉,只是赏舞饮酒,兴高采烈。 第十五章 赵雍的疑虑 堂上香风浮动,已经舞到了妇好出阵的情节。众女散开,两两相对,模拟着对阵厮杀。 狐婴的酒杯已经放了下去,紧紧握着餐刀。因为今天宋主父与宴,宋痒也已经承担了所有罪责,狐婴只得顺从宋国的风俗,将长枪和佩剑都放在了堂外的剑阁上。此时也只有餐刀能够自卫了。 舞女们开始变阵,饰演鬼方的少女不停地旋身,以示自己被打败。 狐婴的目光锁在了一个舞女身上,因为她的眼睛也正直直地看着狐婴。狐婴几乎已经确定了她就是刺客,只得她出手。 鼓声响起,“妇好”出阵了。 那舞女刺客宝剑脱手,狐婴腾身而起。 铛~ 一声金铁交鸣,世界似乎凝固了。 狐婴低头,一柄黝黑的长剑泛着剑光和杀意,直指自己的下腹。赵希手持铜制食盘,替狐婴挡住了这必杀一剑。宝剑脱手的舞女也已经捡起? 战国狐 第 17 部分阅读 狐婴低头,一柄黝黑的长剑泛着剑光和杀意,直指自己的下腹。赵希手持铜制食盘,替狐婴挡住了这必杀一剑。宝剑脱手的舞女也已经捡起了地上的剑,直直刺了过来。那长剑的主人见赵希出手如电,挡住了自己的一击,急忙回身收剑,刺向赵希。 堂上登时大乱。 宋主父看着慌乱的众臣,一语不发,转头看着自己的国君儿子,见儿子神情慌乱,出奇地没有恼火。如果宋王镇定自若,那刺客必定是他安排的。主父如此想着——看来儿子还是很忌惮他这个为父的。 主父偃知道宋王陶派人刺杀了许均,这让他愤恨了许久,甚至想废掉这个儿子。但是他又想到了自己日益苍老,如果儿子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如何成为有为之君?在这种矛盾的思想下,主父偃对许均的死一语不发,近乎默认,这也造成了宋国朝堂上的风向急转,让宋痒仇游等人风光了一阵。也正是因此,仇游也才会在狐婴面前直言自己等人谋刺了许均。 狐婴第一次见到赵国将军的实力,果然非泛泛之辈。那长剑刺客的动作灵动诡异,在赵希大开大阖的攻击下却处处受制,正应了那句“一力降十慧”。而且赵希此时用的还是高底铜盘,若是赵希的兵器顺手,现在早已分了胜负。 狐婴自然不能干站着看,冲向了刺客同伙。一人用的是两尺半的长剑,一人用的是八寸的餐刀,堪堪斗成了平手。 宋宫侍卫也冲了进来,长戟围了个圈,将刺客围在中央。赵希狐婴不敢恋战,得了空档便退出了战圈,只留下两个刺客对着长戟。那两个刺客见谋刺不成,对望一眼,双双引剑自刎,毫无犹豫之色,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死士。 主父偃这才从席上起来,叹道:“可惜啊可惜。”也不知是在可惜刺客的美貌,还是在赞叹刺客的决绝。 宋王陶也站了起来,怒道:“传内寺监作!” 毫无不知情的内寺监作被推出斩首,宋王的脸色才悠悠好了些许。 狐婴一言不发,看着对面席上的公孙子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迸出一道仇恨的火花。 赵希也看到了子友,笑道:“不知这位青年俊杰如何称呼?” 公孙子友款款站起,道:“司城子友,见过将军。”赵希微微一笑,道:“处乱而不惊,果然是俊杰。”狐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怀疑正是子友安排的刺客,自己当然不会惊慌。 宋王陶见赵希表扬子友,笑道:“正是小犬。”赵希手中抓着肉,道:“果然虎父无犬子。”主父偃也笑道:“好好一场宴会,居然被两个鼠辈搅了,赵将军与狐亚卿不如内堂歇息,等清扫干净了再继续饮宴,如何?” 狐婴赵希道:“谨随君便。” 等两人在内堂聊了两句刺客的剑术短长,外面已经传人进来说好了。再入席时,狐婴只觉得空气中多了一股浓香,不同于薰香,毫无烟火之气。他只道是宋人的特别香料,也不在意。 等到斟酒人走到席前,这香气更浓郁了。狐婴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故意掩盖血腥气的香料,而是斟酒侍女身上的香气。 那女子只是与狐婴对视,居然连酒洒了出来也不曾发觉。 狐婴也感叹居然有如此美艳的女子。不同于幽姬的清纯,韩陵的娇媚,此女的美貌之中更有一丝“别有忧愁暗恨生”的味道。 赵希轻轻拉了拉狐婴的衣袖。 狐婴的眼神顿时慌乱起来,引得那斟酒女也慌乱起来。 只见主父偃在席上大笑道:“小狐子也好此道?”狐婴脸微微一红,故作坦然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主父又笑,却是公孙子友接口道:“恐怕狐亚卿要‘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了。”言语中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狐婴忍不住刺他道:“子友兄的意思是,王上定不舍得割爱一个侍女?”公孙子友大笑,并不答话。 主父偃的脸色却变了。 宋臣中有一老者起身喝道:“狐亚卿,酒宴之中也有礼数,岂有调戏主家夫人之说。”狐婴登时惊醒,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那老者道:“此乃息露夫人,主父召之为众士斟酒压惊,岂是让你来调戏的!” 狐婴又看了一眼息露,连忙站起,举爵对主父道:“王上见谅,外臣实在不知,自罚此酒。”说罢,仰头尽酒。 主父脸色微微缓和了些,道:“不知者无罪,自古英雄皆好美色,何罪之有?来,再与小狐子斟酒。” 息露夫人遵命,又给狐婴满了一爵。只是这回却再不敢与狐婴对视,两颊绯红。狐婴见息露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与韩陵相仿,却嫁给了主父七十五六的老头,不禁为她惋惜。 又饮了两杯,席上兴致尽去。主父道:“今日一来为赵将军接风洗尘,二来还有一事。”说着,看了看宋王陶。宋王陶微微有些不甘,还是接口道:“我大宋,将欲伐薛。”满堂众臣经历了许均之死,宋痒自刎,早知道了风向,谁还敢跳出来反对?只是静静听着。 宋王陶道:“今我授赵希将军客卿之位,领军伐薛。” 赵希坦然起立,道:“谢过王上。”宋王陶笑道:“客卿何必客气,今日开始,客卿也是我宋国的大臣了。”赵希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因为刺客的事,也没有人再有兴致玩乐,筵席在赵希受了客卿之位之后便散了。回馆舍的路上,赵希突然笑了。狐婴疑惑道:“赵将军为何发笑啊?”赵希道:“我笑宋主父偃,穷兵黩武,亡国在即却犹在做他那‘皇皇大宋’的梦呢。”狐婴知道宋国灭亡不希奇,当世之人能有这样眼光的,可谓不易。 宋国在主父偃手里,东伐齐,取五城。南败楚,拓地三百余里。西败魏军,取二城。灭滕国,占有其地。当时号称“五千乘之劲宋”,一副中兴称霸的气象。若是有人说宋国迟早衰败,那倒不足为奇,直言宋国将灭,这就需要远见了。 狐婴也不接话,只是问道:“将军打算如何打?”赵希略一沉思,道:“我是个粗人,也管不了那么许多,明日看看宋兵操练,若是可以便早日打过去。听说匡章调了高唐、平陆之兵,已经要勤王了。若是再晚些,齐国内乱一平,恐怕错失良机。”狐婴点头表示同意,心中却道:你人是粗,眼界却不低啊。 赵希自顾自又道:“不知薛地由谁统领迎战。”狐婴道:“莫非不是孟尝君么?”赵希轻轻一笑,显然十分不屑,道:“孟尝君也会打仗?”狐婴奇道:“孟尝君可是率三国联军攻入了函谷关啊。”赵希嗤之以鼻:“入了关后倒真是孟尝君领兵了,被魏冉打得抱头鼠窜。若不是司马错那老贼设计,匡章压阵,三国联军也进得了函谷?我姑妄言之,小狐子姑妄听之,这秦国便在今明两年之后,定然报仇!”狐婴算了算时间,估摸也差不多,点了点头。 两人到了馆舍,各自休息去了。 韩陵拥着狐婴,轻声问道:“伐薛既然是赵希为将军,夫君还要出战么?”狐婴道:“既然是赵希领军,他若要我出战,我总得出战。只是现在为夫也颇为迷惑,既然派了赵希来领军,为何又不见新的王命呢?”韩陵眨巴眨巴大眼睛,道:“夫君为何不回书邯郸问问上意呢?”狐婴笑道:“多谢娘子破迷。”韩陵脸色一红,钻入狐婴怀里。 其实,狐婴并没有逃掉所有外使之臣的宿命——见疑。 若说狐婴有贰心,非但赵雍不信,便是编造这个谎言的人自己都不信。只是小人造谣的水准绝对不会低,出现在赵雍耳边的噪音的确让赵雍深为困惑。 首先,莫明其妙有公室子弟请求赦免公子成的家眷。公子成于赵雍本就是父执辈,赵雍并不忍杀他。既然是赦免家眷,倒也显得自己宽宏大量,便同意了。谁知赵雍这一首肯,朝中便风闻大王要为公子成平反。既然公子成已经不是叛逆,那狐婴擅杀公室贵戚便是有罪,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饶是剧辛深受信任,口才过人,日日舌战于朝堂也是困顿不堪。众官员人又阳奉阴违,惹得剧辛差点又走上商君的老路。万幸的是,就当剧辛心力憔悴之时,邯郸来了一位客人。 燕国相、齐国客卿,苏秦。 苏秦还是一袭青色纱衣笼着淡雅华服,器宇轩昂地进了桐馆。因为苏秦早就名扬六国,赵雍特许苏秦佩剑觐见,可谓给了苏秦莫大的面子。 苏秦先代燕昭王向赵雍问好,又以外臣身份向赵雍行礼,落座后却直奔公子成的话题。赵雍近日也被这事闹得心中烦乱,又不舍得贬了狐婴,又不能放下心中与公子成形同父子之情。 苏秦听赵雍说公子成辅佐自己登上王位之事,笑道:“王上,外臣听闻先肃候薨时,五国陈兵赵境,可有此事?”赵雍一愣,道:“确有此事。”苏秦大笑。赵雍问道:“苏先生笑什么?”苏秦道:“外臣斗胆,笑大王初生牛犊,不畏虎也。”赵雍微微色变,道:“先生此言何谓?” 苏秦微笑道:“大王,若是今日五国陈兵五万于赵境,大王自然一笑了之。可在那时,赵国新丧,民心不稳,公室内争,政事混沌,此时有五万精锐日夜盯着邯郸,乃是要兴灭国之兵啊!此诚存亡危急之秋啊!” 赵雍一听,细细一想果然如此。当时自己并没有概**,但是依稀记得肥义楼缓等人日夜奔波,朝中也是一片恐慌,登时深以苏秦所言为然。 苏秦又道:“当此之时,谁敢登上王位成为众矢之的?” 赵雍一惊,不禁又暗自欣慰。 “所以臣实在不知大王为何以当时登基为幸。若是要谢,也该谢祖宗之灵,社稷之福啊。”苏秦端起酒爵,微微抿了抿,笑眼看着赵雍。 赵雍点了点头,又道:“只是狐婴擅杀公室贵戚,实在让寡人有些难以应对群臣啊。”苏秦笑道:“大王手下谋臣如云,莫非没有个有见识的?”赵雍有些不悦,搬出剧辛的话道:“自然有。也有臣下劝寡人,公子成既然谋逆,已非公室之人,乃是大赵之贼,人人得而杀之。” 苏秦笑道:“只是公子成到底是公室贵戚,先君之胞弟,大王的叔父,是也不是?”苏秦这句话登时说到了赵雍心坎上。不论义理上公子成多么该杀,血缘上的这层关系却总也抹不去的。这才是赵雍的心结的根源所在。 看到赵雍默认,苏秦正色道:“所以大王该重赏狐婴。”赵雍端酒,道:“请苏先生明言。” 苏秦道:“敢问大王,大王以为,狐婴可有本事生擒公子成?”赵雍耳边不知有多少人对他说过:狐婴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入沙丘宫,能够以百骑破敌数千,定然是能活捉公子成与李兑的。说的多了,赵雍也渐渐信了,此时苏秦问起,赵雍不自觉中已经点头。 苏秦笑道:“假设狐婴活捉了罪魁,李兑自然是弃市,那公子成……大王打算如何处置?”赵雍如遭当头闷棍,久久不语。苏秦又笑道:“若是杀了公子成,则天下传大王杀公室长辈,是为不仁不孝。若是不杀公子成,则天下传大王有罪不罚,姑息养奸,是为不义不智。大王到了那时又该当如何?” 赵雍一饮而尽爵中酒水,道:“寡人知之矣。” ——狐婴原来是替寡人顶罪,寡人居然蒙了心肺,反倒怨他! 赵雍心中又恨又悔,只是饮酒。 苏秦见赵雍如此神色不定,举酒尽饮,借着大袖掩面,偷偷一笑。 第十六章 兵尉?兵尉! 自从见过了苏秦,每每再有人提及狐婴擅杀公室贵戚的事,赵雍总是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在赵雍心目中,狐婴才是真的为他着想,而现在这些攻讦狐婴的人才是不忠不义的小人。 “似乎,”平原君赵胜低声道,“风向又变了。” 身侧的赵安应道:“大王前日见了苏秦,不知说了些什么。这两日,再提公子成的旧事,恐怕不智。” 平原君点了点头,停止了窃窃私语,又专注于朝堂之上。此时,朝上正在争论守藏馆建设之事。剧辛站在堂下,一一列举若是国家建造此等工程的开销费用,然后又列举了支付给狐氏乐氏的工程费用,两相比较之下,国家起码省了三万石粮,还不算节省的民夫徭役。 铁打的数字放在那里,刚才攻击狐婴说他借机敛财的人再难说出一句话了。 赵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事他做就费钱,狐氏乐氏两家做能省钱,不过比较数目他还是清楚的。当下批语,工程依旧交与狐氏处理,公室不予干涉。 剧辛当然知道其中的缘故。公室建设,司空府的人总是虚报材料,且耽误工时。狐婴自己家的奴隶,尤其从荆受处过继过来的那七百多人,各个干活卖力,连鞭子都不用,怎么可能不比公室省钱? ——下次还有这种事,起码得跟着入一股。 剧辛一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赵国中尉兼少理正,而且权代狐婴所掌王事。他只想到自己的开销日巨,收入越发微薄,再长久以往只能找结拜兄弟去打秋风了。 ——为什么别人官职越大越有钱,我当官越当越穷呢? 剧辛出神地思虑着。 “剧大夫。”赵雍又喊了一声。 “臣在。”剧辛急忙答道。 赵雍问道:“剧大夫以为,是否该召回狐卿了?” 朝上分了两派,平原君赵胜自然不肯狐婴回来。其他公室也暗中恨狐婴,更不愿他回来,生怕狐婴比剧辛更好杀。剧辛这派当然是力挺召回狐婴,因为国内变法之事,军旅改制之事,千头万绪,没有狐婴实在疲于奔命。 既然赵雍故意问剧辛,那自然是希望狐婴回来的。谁料剧辛却道:“大王,臣以为,此时狐亚卿尚不能归国。”赵雍奇道:“这是为何?” 剧辛也是听了尸子的指示,当下转述道:“大王明鉴。狐婴贵为亚卿,赵希只是上大夫。伐薛在即,大王若是此时召回狐亚卿,难免让宋国以为我赵国敷衍他们。”赵雍微微颔首,道:“也是剧大夫思量周全。” 其实尸子的真意是要给狐婴安排一些武功。虽然狐婴破楼烦,救主父已经功大,却不足以名扬列国。而能够名扬列国最常见的办法便是征伐之功。此时狐婴就在宋国,伐薛岂不是顺手的功劳?这也是尸子授意剧辛坚定地联络大臣,支持伐薛的主要原因。 “那便以赵希为将,狐婴为副,领兵伐薛吧。”赵雍道。 眼看就要传诏散朝了,平原君起身道:“禀父王。”赵雍看了一眼这个墙头草儿子,淡淡问了句:“可有什么事么?”平原君道:“狐婴既然身为亚卿,当然应该由狐婴为将才是。”剧辛本就是要为狐婴积功,当然也不会反对,只是暗中疑惑为何平原君今日如此为狐婴着力。 赵雍略有沉思,道:“只是之前已有诏令命赵希为将伐薛,这……”平原君微微笑道:“父王可以追加一份诏令,命狐婴领兵出征,算作偏师,自然无妨了。”赵雍一想也是,便道:“传,令狐婴领兵为偏师,伐薛。”发了此令,朝议便无他事,众臣散朝回府。 平原君刚回府换了常服,门下报道:“内史大人与左史大人到。”平原君正了正衣襟,道:“内堂奉座。”缓步朝内堂走去。 平原君进了内堂,这两位老者也刚好走到。平原君一一敬礼,口称:“小子见过内史大人,左史大人。”两位老者相看一眼,点了点头。左史惠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交给平原君。平原君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左史惠却一脸暗淡。内史戴苌也取出一片,交给平原君。 平原君两相对照,退后一步,又施一礼,道:“小子多谢两位厚恩。”戴苌与左史惠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收回了竹简便告辞请去。平原君也不便挽留,亲自送二人出了中门。 戴苌刚要登车,左史惠上前拉住了戴苌的衣袖,道:“今次看在老哥面上方才做出这等事,若真的事发,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历代先祖?”戴苌也一脸苦涩,不悦道:“你我皆受过司马大人厚恩,怎能说看在我的颜面上?”左史惠闻言,也不禁无奈,放开了戴苌,自行登车而去。 邯郸疾驰而出的快马最终还是赶在了赵希出兵前到达彭城。这完全要归功于宋国与列国不同的传令讯号。 大军对战,一靠旗令。旗举而起,旗按则伏;旗进则进,旗退则退。这各国一致,甚至连不在军令中的“旗倒则散”都十分默契地一模一样。二靠钟鼓,闻鼓则击,闻金则退。基本也是一样。三靠传令兵骑马来回通报,如何进退,何时进退,全都清清楚楚。只是为了防止令兵传错,通常都用阴符。 所谓阴符,乃是在武王伐纣之时,武王曾问太公吕望:“我引兵深入各国,若是三军遇到缓急军情,或利或害,我欲以近通远,使内外相应,三军获胜,该当如何?” 吕望答道:“将帅之间,可用阴符传递消息。阴符者,以竹板精刻而成,有纹无字,共分为八种。每种以长短不同,传以不同军情。大获全胜,符长一尺;破敌斩将,符长九寸;攻占城池,符长八寸;击退敌军,报敌远遁,符长七寸;警告偏将,据险防守,符长六寸;需求粮草,符长五寸;兵败将亡,符长四寸;士卒伤亡过大,符长三寸。众将必须遵命行使阴符,如有私留阴符或泄漏阴符秘密之人,俱斩首不赦。”因此,只有将帅知道阴符的含义,故而名“阴”,这样即便令兵被俘,也不让敌人知道军中虚实。 自周得天下,分封七十二国,阴符也通行于各**中,另设含义。此正如赵国与宋国一般,同样符长一尺,在赵国是全军猛攻,在宋国却是班师回国。赵希看了宋兵操练,虽然不满,却总算勉强可用,于是决定出兵。 出兵之前,赵希当然是要询问阴符之事。到底五万大军,在战场上一铺开,左右两翼甚至能有两日的行程,不用阴符怎能通讯?谁知一问之下,顿时吓了一跳。宋国非但与列国不同,便是内中三军也各不相同。乃至到了一个将军一套阴符,互不相通的地步。 狐婴听赵希这么一讲,也愣了,连连道:“匪夷所思!”赵希喝了一大口水,也不顾水沾湿甲襟,道:“我领兵以来,从未想到一国之中居然阴符不通。那要阴符还有何等意义?”狐婴笑道:“宋国也不是久安之国,他们是如何打仗的?”赵希一拍几案,骂道:“贼他娘!老子去问了,那宋将对我道:‘我宋兵符上皆有将军名号,赵将军可按符上名号得知其中含意’。”赵希引述时故意捏了嗓子,害得狐婴忍俊不禁。 “俄贼!老子当时就骂了。”赵希又要了碗水,“老子是个粗人,记不住那么许多。三军开动,老子日不能安,夜不能眠,还要费那些心思来记你这乱七八糟的阴符?统统给老子改成一样的!” 狐婴道:“原该如此,真不知宋国是怎么想的。”赵希嚷道:“这宋国就他娘不算是战国,兵士若不给廉颇操练过了,还不定差哪里去呢,跟我赵兵根本没法比。说起来,老子也纳闷了,这薛地不过就是一邑之兵,有必要发五万之兵去打么?”狐婴微微正容,道:“想必是宋主认为,狮子搏虎尽全力,搏兔亦尽全力。只求征必讨,攻必克吧。”赵希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杯,伸手解了甲胄,一把拉开衣襟,露出胸口一块,已经热得潮红了。 “老夫就是个莽夫粗人,亚卿大人不见怪吧。”赵希见狐婴看着他,略微有些羞色。狐婴知道赵希与他相处日久,没了隔阂,正是好事,哪里会见怪。他笑道:“想我在原阳时,也是个粗旷丈夫,只是在此不敢放肆。”赵希奇道:“此处乃是小狐子的馆舍,便如家中一般,为何如此拘谨啊?”狐婴指了指内堂,低声道:“若有放肆,等将军一走,内子又要唠叨不停……”赵希仰天大笑,几乎笑岔了气。 正是统一阴符的事,赵希在彭城又耽误了数日。刚好等到了狐婴的委任令。狐婴接了诏令,第一件事便是给韩陵看。韩陵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道:“是真的么?”狐婴也曾怀疑过,只是这竹片从削制到暗号,无不正宗。若说是伪造,给卿士的诏令多少人见过?能伪造得出么? 狐婴一时犹豫不定,听了韩陵的话,又拿去给赵希看。赵希也翻了半晌,道:“该是真的,只是这……这也太荒唐了些。”狐婴尴尬道:“将军为主将,婴领偏师,倒也无甚荒唐。”赵希瞪大了眼道:“哪有千人的偏师?哪有以亚卿之尊领兵尉职衔的!” 可竹简上清楚刻着:令狐婴领兵尉。偏师伐薛! 第十七章 沙中金 狐婴柱枪站在校场前台,下面是赵希从军中替狐婴选出的一千精锐。赵希不信自己需要五万人,但统兵打仗,又不是自家的兵粮,自然多多益善。狐婴将这批宋兵精锐略一整顿,派了火狐地队队员为伯长,只留了天干队为亲随护卫。 “若是我没记错,”赵希看了狐婴的操练,“小狐子是擅长骑兵吧?”狐婴无奈点了点头,道:“若是有一千精骑,勉强也算得上是偏师了。”赵希道:“宋国战马奇缺,莫若我将兵车营拆了给小狐子组骑兵?”狐婴连忙道:“万万不可。中原多平地,兵车多寡乃是决胜关键。而且这些宋兵,大半连马都不会骑。呵呵,将军还以为这是代北?随便拉个人就会骑马?我这一千步卒,就跟着将军左右以为策应吧?”赵希一想,道:“如此也好。” 不是狐婴挑剔,可看着兵士们有气无力的样子,狐婴真的不相信这群农民工能够打仗。在当前这个时代,职业兵已经普遍被列国重视,早非当年只要是精壮就算精锐的时代了。狐婴接触军旅到底不多,以龙骑兵的标准来衡定这些宋兵,那这些宋兵就是送上屠场待宰的猪羊。 赵希内心中的感觉其实与狐婴也是一样。出身于赵国北方的赵希,一直以来见到的都是彪悍的赵兵,尤其是赵**中之军——三万百金骑士都部署在北方,猛然一见宋兵的操练和士气,真是哭笑不得。 这样的军队,真能伐薛成功么? 狐婴安慰赵希:“两弱相遇众者胜。宋兵固然不强,薛邑之兵也强不到哪里去。我军还胜在人多,定然能成。”狐婴在安慰赵希的同时,也用历史书上的知识安慰自己。史载,宋康王伐薛。一般而言,只有成功的才会这么写,不然就会用“薛败我”这类的话了。 “夫君,我头晕脑胀,恶心想吐,莫非是有了?”韩陵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靠在狐婴怀里。 狐婴心中微微一颤,自己这就要当父亲了么?那此番伐薛…… “请医士看过了么?”狐婴问。 韩陵脸色潮红,垂头道:“看过了。” “医士怎么会说?”狐婴急忙问道。 “是中了……”韩陵羞涩道,“中了暑气……” 狐婴不知不觉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解脱。 “夫君,咱们就说我有了身孕,你便别去伐薛了吧。”韩陵摇着狐婴的胳膊,“你是兵尉,那可是冲在前面的,你可知道一仗下来要死多少兵尉!” 狐婴无奈,摸着韩陵的脸庞,道:“既然有王命在身,刀山火海也只能闯下去。”韩陵一脸愁苦,道:“你们赵人偏偏如此死脑筋!王命、王命!王命就比自家性命还重要么!”狐婴在韩陵屁股上轻轻一拍,佯装训斥,道:“忠孝节义,岂不比自家性命重要?”韩陵百般撒娇也无可奈何,只得默默为狐婴整理出征的衣物。 狐婴的一千兵卒中,有长戟手三百,刀牌手六百,弓弩手一百。宋国号称五千乘兵车,其实举国搜刮一下也就凑足一千乘见顶,拨给赵希两百乘,已经是舍下老本了。赵希本要给狐婴十乘,以作亲卫,却被狐婴谢绝了。 开拔日期将近,狐婴日日在校场教授长戟手用戟。戟与枪同样是长兵,只是戟靠的是硬力,枪用的是柔力。狐婴将自己枪法中用硬力的几招挑了挑,无非也是刺、挡、扫、点,诀窍也一样是圆、松、进退而已。 长戟手在狐婴的教导下,倒也算学得卖力,这点是狐婴领兵第一天便明说的:“学的好,能杀敌立功。学的不好,被人杀了立功。何去何从,自己思量。”宋兵们明白这是机会,以前营里从未有过什么教头,上了战场真是生死由命。现在能有的学,当然不敢偷懒。至于刀牌手,狐婴让火狐传了他们马刀六式,虽然不是全都能用,却比他们挥刀乱砍强得多了。只是那些弓弩手,以狐婴的标准,只能远远放箭,阻挠敌兵冲锋了。 终于,在周赧王二十一年八月,宋国伐薛之战开始了。 此战,宋国出步卒三万五千众,兵车两百乘,总计兵员五万余。若是算上民夫、营役、甲奴,动用人数在十万众。 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目标只是方圆百里的薛地。 薛地原为宋国徐州。后来被楚国占区,齐国又从楚国手里抢了过去,封给靖郭君田婴为封邑。田婴为相之后,在门客的建议下,说服了齐威王,在薛邑建造齐国王室宗庙,这便是史上“投鼠忌器”的原典。 现在田婴已经死了,孟尝君田文继承了家业,薛邑自然也就成了孟尝君的封邑。当初孟尝君为齐相时,门下有舍人冯欢弹剑而歌,从一个下等门客到了上等车客。谁也不知道当时孟尝君是如何想的,为什么要将一个没用的人提得那么高。估计孟尝君自己也不知道。 冯欢第一次让孟尝君感觉自己歪打正着,正是薛邑。受命去薛邑收租的冯欢临行前问孟尝君:“收完了租子,是不是要买些什么?”孟尝君随意道:“你看府上缺什么便买什么吧。”冯欢到了薛邑,聚集乡人,一把火烧了合卷,免去了所有人的租子,翌日便返回临淄。 尚在睡梦中的孟尝君闻报冯欢回来了,不禁好奇冯欢怎会如此之快就回来,服了衣冠召见冯欢。孟尝君问道:“你已经收完了么?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冯欢徐徐道:“臣临行前有问君上,收了租子买些什么回来,君上让欢自作主张,看府上短少什么便买什么。”孟尝君点头。冯欢继续道:“臣见君上府中珍宝积累,外厩犬马充斥,下陈满是美女,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义!故而欢便买了义回来。”孟尝君大奇:“这义……是如何买法?”冯欢道:“臣到了薛邑,以君命烧了责券,百姓皆呼万岁,这便是臣买的义了。”孟尝君不悦,只得无奈道:“先生下去休息吧。” 后来齐宣王薨,闵王登基,对孟尝君道:“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言下之意便是请孟尝君就国。好听些是就国返回封地,说穿了便是赶人,腾出相邦的高位来。 孟尝君无奈之下只得前往薛邑,未出百里,已经看到了百姓扶老携幼,中途相迎的盛况,感慨万千。他对冯欢道:“先生买的义啊,孤今日方见。”冯欢微微笑道:“狡兔有三个洞窟,方才免得被猎杀而已,这只是臣为君上安排的第一个窟而已,君上还不能高枕无忧。”孟尝君闻言,一把拉住冯欢:“先生请说。”冯欢向孟尝君要了高车五十乘,黄金五百斤,出使魏国。 魏王听了冯欢的鼓动,遣使百乘,金千斤,去薛邑请孟尝君入魏为相。这便是冯欢所谓的第二个狡兔之窟。 齐王听说了之后,不禁后悔,遣太傅赐下黄金千斤,彩车两乘,服剑一柄,又立了先王宗庙于薛。于是,冯欢才对孟尝君道:“如此,三窟毕矣。君可高枕无忧矣!” 虽然狐婴固执地不承认孟尝君善养士,但他却不能否认孟尝君府上的那些沙粒中,多少还是有一点两点金子的。比如这个冯欢。 战国时代在官制上最显著的特征便是文武官职开始分离。虽然并没有从制度上确定,但是列国已经不约而同减少了上卿领兵的次数,而且但凡发现善于打仗的贤人,也尽量将他们放在军中。因为行军打仗也是十分专业的事,若是让一个辩士谋士领军,即便是雄师也可能被击败。 比如冯欢。 在赵希统领下的宋兵日行五十里,斥候开路,先锋搭桥,不到十日已经兵临薛邑。孟尝君出奔魏,以冯欢为中庶子坐镇中军。冯欢善谋略,有辩才,却没有领兵之能。 赵希下了战书,冯欢应战,两军相战于泗水之北。 齐兵擅长列阵对敌,这是当年田忌为大将军,孙膑为军师时留下的传统。中**事史上第一个强调列阵的军事家便是孙膑。只是冯欢到底不是能将,阵法之妙在冯欢手中毫无体现,反倒是一味强攻,这却正是赵国将军擅长的战法。 赵希背泗水,三战歼灭薛兵两万余众。薛邑一共出兵不过三四万,经此三役之后元气大伤,再不能御敌,蜷缩于薛城。 狐婴拿着战报,忍不住对狐丙道:“两相出兵相差不多,齐宋单兵相较,齐人远远超越宋人,此战却能有如此结果,可见赵希将军非等闲之辈啊。”狐丙笑道:“也是薛将无能,扬短避长。”狐婴点头。 十日后,薛城告破。 城破时,冯欢自刎殉城。 狐婴对此不禁感慨,这一幕似乎曾经出现过。当年阳城君也是弃城而逃,留了孟胜殉城。眼前是孟尝君弃地而走,留了冯欢殉城。想到那些邀买人心之徒,不禁让狐婴有些恶心。 第十八章 齐有匡章 狐婴虽然领兵参与了伐薛之役,真正见血却是在追击薛邑溃兵之时。狐婴不喜欢这种逐猎游戏,兴致不高。宋兵见上峰不催,当然也懒得卖死力气,难道多杀敌多了就能受赏? 所以当前方的斥候回来禀报再往前五十里就是倪城时,狐婴下令停止追击,修整之后撤回薛邑。赵希已经在薛邑修整数日了,只等汇合狐婴便回彭城。 “报将军,”一个令兵冲入帷幕,“斥候来报,昨日倪城有大军赶到,人数在两千左右。” 狐婴之前刚传令拔营回师,突然接到这个军报,不禁有些犹豫。两千人在齐军便是一旅,一旅齐军突然到了倪城,若说不是为了薛邑之事就怪了。 “不可惊慌,便当不知此事,速速拔营回薛。”狐婴正了正皮盔,走出幕府。营役、甲奴受命迅速拔营,兵士用过了饭便急急启程。同时又派出快马,将这一军情回报赵希。 赵希得知后略微一算,先锋两千,则中军差不多在两万左右,可谓大军了。齐国还有谁能调动如此大军? 用不着赵希猜了。三日后狐婴回到薛邑,带来的情报是:这支齐兵主将为田爽,是孟尝君田文的族人,也是齐国上将军匡章的爱将。共有三万人,大军已经进驻倪城、滕城、邹邑。这三城都在薛邑以北,成品字冠在薛邑头上,如此部署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将军以为该当如何?”狐婴看着粗糙的地图上标出的敌人,问赵希道。赵希略一沉思,道:“我等受命攻略薛地,现在薛地已经攻下来了,日后防御守备,该是宋人的事了。”狐婴点头。 于是赵希快马飞报彭城,催促彭城派出一应接收官员,两人即日返回彭城。宋国接收薛地的人到了地方才被告知齐人即将报复,又急急忙忙派出快马求救。一时间薛邑通往彭城的官道上人马来往,热闹非凡。 狐婴赵希回到宋国,宋王和宋主父面有忧虑地举行了一次庆功宴。赵希不愿领孱弱的宋兵和强齐对战,翌日便以回复王命的借口辞行回邯郸。狐婴当然也不愿意久留宋地,离开邯郸已经将近七个月了。虽然生活上没有障碍,但是对家人的思**一直缠绕狐婴心头。 当狐婴高兴地告诉韩陵不久就能回家时,韩陵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狐婴看出韩陵的犹豫,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在外面,韩陵自然是狐婴的夫人,但是回到邯郸怎么说呢?狐婴一直不肯许诺韩陵的身份,最主要的就是因为幽姬。 狐婴发出一声叹息,没有回内堂,直接在书房睡了。 ********* 邯郸,平原君府。 一个价值五匹越绢换来的青铜食盘被重重砸在地上,漆木地板顿时被砸出一个小坑。 “他狐婴居然怯敌避战!”平原君咆哮着,“传出去!传出去!本君要让狐婴身败名裂!居然怯敌,哈哈哈哈!怯敌!” 赵安原本就不赞成平原君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摆弄狐婴。狐婴即便为兵尉,要战死沙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姑且不论宋兵如何,光是狐婴带的那些亲卫也不会让狐婴战死啊?至于狐婴怯敌的谣言,能有多少白痴会相信呢? ——这简直就像是举起千钧巨石去砸百步之外的飞鸟……蠢不可及。 赵安 战国狐 第 18 部分阅读 ——这简直就像是举起千钧巨石去砸百步之外的飞鸟……蠢不可及。 赵安心中想道。 “赵安,”平原君总算平复下来,“你前些日子说的贤人,现在何处?” 赵安躬身道:“臣已将他安排在上舍休息,不知君上何时打算召见他?” 平原君道:“尽快吧,你去安排。” 赵安称诺而出。 上舍中,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正伏案而书。他见赵安进来,也不抬头,只是随口问道:“主公要见我了么?”赵安点头。 那男子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毛笔,正了正衣冠,道:“走吧。” 赵安低声道:“主公心情不好。” “无妨。”那男子嘴角一抿。 只听到内侍高声宣唱:晋阳公孙龙,求见君上! 平原君起身走到门口,一脸诚惶诚恐的神色,将那男子请入上座。 ********* 魏国,大梁,孟尝君的私宅。 一个五十多岁,蓄着长须的干瘦老人,用帛布捂着脸,肩膀带着后备起伏不定。终于,他放下了手中的帛布,仰头发出一声尖啸。泪水又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在满脸的皱纹中留下水印。 帛布上只有一句话,已经被泪水湿得模糊难辩:城将破,臣定以身相殉。 当这封帛书传到孟尝君手中的时候,薛城应该已经破了。冯欢也的确信守了他的诺言,以身殉城。 ——若不灭宋,我田文誓不为人! 孟尝君将帛布叠好,收入木盒,命人递上湿巾,擦了一把脸。 “主公,临淄来报,匡章已救出田地,另派田爽将兵三万余,兵锋直指薛邑。”门下有人报道。 孟尝君面无余色,一言不发,良久方才道:“去,求见貌辨先生。”门下躬身而退。没多久,那人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孟尝君面前,躬身行礼,道:“主公,先生说,明日辰时可见主公。”孟尝君点了点,挥手让那人下去。 望着满天的星斗,孟尝君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眼中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 “老将军意下如何?”身材肥胖的齐闵王田地,被眼前血淋淋的人头吓得有些失魂,望向堂下眉发已经花白的将军,一脸迷茫。 那老将微微闭目,良久方道:“老夫久在军中,不知朝政。王上所问非人。” 齐王田地一脸不满道:“老将军乃是三朝元老,我大齐栋梁,怎能托言不知?” 老将闻言,坚决道:“老夫当年与先王盟誓,只要老夫一日在军,定不叫乱臣贼子、敌酋仇寇伤大王丝毫!”齐闵王有了这位老将的誓言,不觉吐了口气,道:“有老将军此言,寡人便招田文回国,等肃清了田甲党羽便发兵伐宋!”老将宏厚的嗓音只道了一声:“谨诺!” 齐闵王起身,指着那人头,对左右寺人道:“将他好生安葬了。”寺人应命。齐闵王一边往后堂走去,一边喃喃自语:“什么贤士!居然跑寡人这里自刎要挟寡人!为个田文就值得把命丟了?哼!……” 那老将等闵王走了,方才看着寺人端出去的头颅,摇了摇头,心中叹道:“国有孟尝,乱之端也。” 在堂外等候良久的青年将军静静地按着剑,等老将出来便迎了上去,道:“将军,为何急召末将回师?”那老将站定,看着满面风尘的年轻将军,道:“王上欲招孟尝君归国。”年轻将军皱眉问道:“那便不伐薛了?”老将点了点头,道:“薛地既然已经被宋人取走了,也省了我等麻烦。只是老夫年岁已高,你若再不建军功,恐怕难以执掌五都兵啊。”那年轻将军一垂首,道:“爽定建功立业,不负将军厚望。”老将伸手捋了捋年轻将军胸甲前垂着的缨穗,没有说话。 这老将便是齐国三朝元老,名震列国的大将军匡章。 匡章在齐威王时入仕,率军抗秦而闻名诸侯。宣王时,齐国趁燕国子之之乱,出兵伐燕,正是匡章为大将。便是三年前齐魏韩三国伐秦,齐国虽说是孟尝君为主将,真正行军打仗的还是匡章。 田爽乃是匡章所看重的新锐,一心要将手中的兵权交给田爽。在匡章看来,齐国自大将军田忌之后,将星凋零,眼看自己也日益老迈,若是没个青壮的将军接手军事,齐国日后总是难以安稳。 匡章一**及此,又想到了韩国暴鸢和魏国公孙喜。这二人曾在垂沙之战中领韩魏之兵配合齐军攻下了楚国方城,杀楚将唐昩,都是不过四十的精壮将军。而齐国年轻将佐之中,除了田爽居然再无一个能够领兵打仗的。就连田爽也缺乏对阵的经验,这如何不让老将军心忧? “二位将军,在下有礼了。”远远有人朝匡章田爽二人行礼,听口音却是秦腔。 匡章斜眼看去,还了一礼,道:“吕大夫别来无恙否?” 来人正是秦将吕礼,于秦国位在五大夫,到了齐国受封上大夫,如果没有意外,齐闵王即将拜他为相。 匡章虽然和吕礼相礼,眼睛却落在了吕礼身后之人。那人年不过弱冠,穿着华服,举手投足间颇为气派。匡章从未见过此人,又见他身形修长,加之和吕礼走在一处,不禁怀疑他也是秦人。 “这位乃是赵国亚卿狐子婴。”吕礼居中介绍道,“这位是我朝宿将匡老将军,小狐子当有所闻。” 吕礼身边的年轻贵族正是狐婴。一听眼前的就是名震列国的匡章,狐婴连忙拜道:“婴得见将军,实乃三生庆幸。” 匡章见这年轻人就是新近崭露头角的赵国狐婴,又见狐婴颇守礼节,毫无骄横之气,不禁一笑,道:“小狐子客气。这是田爽,若非我王急召,或许小狐子在薛城就会与他相见了。哈哈哈。”狐婴闻言一惊,暗探齐国情报之密,自己参与伐薛,追击至倪城之事居然早被知晓了。 狐婴望向田爽,微微行了半礼。田爽也淡淡一笑,回了全礼。两人虽然爵位相差甚远,却不敢轻视对方,当下没什么话说。 “小狐子此番入齐,所为何事啊?”匡章问道。 狐婴看了一眼吕礼,笑道:“婴奉敝上之命,约齐国助韩魏抗秦。”吕礼也不说话,只是略有所思地看着匡章。匡章不接话茬,只是道:“我王正在偏殿歇息,小狐子可随吕大夫觐见。老夫先告辞了。” 狐婴再施礼,道:“将军慢走。” 匡章告辞而去。田爽跟着匡章,走过狐婴身侧时,微微又是一笑。狐婴难得见列国有大臣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不禁对田爽好感大生。 “这位小将是何出身啊?”狐婴装作不经意地问吕礼。 吕礼听狐婴居然也叫他人小将,不禁觉得有趣,笑道:“此人是田氏宗亲,也不知为何颇入章子慧眼,三年间便有了中大夫之位。” 狐婴不置可否,又问吕礼道:“宋国占了薛地,齐国的兵锋已经到了薛城门口,为何又退回来呢?”吕礼笑道:“田文托名齐臣,实乃一镇诸侯。齐国若是夺回了薛邑,是另封他人呢?还是还给田文?”狐婴装作恍然大悟一般,道:“吕大夫所言甚是,非小子所能窥测。”吕礼洋洋得意间,内侍传召二人入偏殿觐见。 齐闵王挪动着他肥胖的身躯,看着狐婴半晌,道:“寡人尝听人言:非三倍之利不晨起一竿,非十倍之利不疾驱百里之地。我齐国为何要与秦交恶,去助韩魏呢?” 狐婴明知此战必定是伊阙之战,秦将白起斩杀韩魏联军二十四万,魏将公孙喜被擒。正史中,齐国并未出兵。不过现在自己受了王命约齐国出兵,而且列国形势与自己前世的历史已经大相径庭,齐国还是不肯出兵么? “王上,”狐婴略一躬身,道:“齐秦东西相望,若是秦国攻占了韩国伊阙,齐国徒然行军千里,靡费万金,而且还激怒了秦国。若是韩国赢了,也只是占秦国土地,与魏赵私分,于齐国更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齐闵王大笑。吕礼也笑道:“小狐子此言甚是,只是如此说来,我齐国为何还要约合抗秦?那岂非蠢人才会做的事?” 狐婴淡淡一笑,道:“正是,只有蠢人才会千里迢迢白白为他人送嫁妆。只是……”齐王与吕礼看着狐婴。狐婴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左右张望,方才道:“只是,齐国若不助韩魏,恐怕有社稷灭绝之祸。” 齐王田地嘴角不觉抽搐,作色道:“竖子安敢出言不逊!” “大王见谅,”狐婴行礼道,“臣绝非危言耸听。且听臣细细道来。”齐王从齿间吐出一个“说”字。 狐婴好整以暇,缓缓道:“此番秦国为雪三年前割地之耻,欲夺回武遂之地二百里,以左庶长白起为将,发兵三十万众,其势煌煌,不可挡也!韩魏自知难以相抗,故约敝上一同抗秦。敝上以为,秦人出师无名,乃不义之师。故而发兵五万,以赵褶为将,出兵抗秦……”齐闵王打断狐婴,满脸不悦道:“赵王欲抗秦,莫非寡人就得去么?”狐婴笑道:“敝上乃是为了大王思虑,方才命臣前来齐国。” “此话怎讲?” 狐婴悠悠道:“臣适才已经讲了,秦国发兵乃是为了报仇血耻。这耻从何来啊?乃是贵相孟尝君为纵约长,统领三国伐秦方有眼下兵祸!且齐国,天下重国也。地广千里,披甲百万,兵车万乘,五都兵横行列国罕有敌手。大王拍案而天下惧,大王整衣而天下恐,诸侯莫不视大王之马首而进退!现在倒好,齐国惹出来的祸事,却由韩魏承担恶果,日后齐国还如何号令诸侯?诸侯还肯如影子一般追随齐国么?当今乱世,齐国一旦落到了众叛亲离之地,岂不是社稷之危?” 看到齐王发愣的模样,狐婴又笑道:“故外臣以为,齐国发兵抗秦,所费者无非钱粮兵马。齐国若是不发兵抗秦,呵呵,所失者便是天下人心。是破财还是让诸侯离心,大王可权衡否?” 齐闵王有着田氏好大喜功贪图小利斤斤计较的血统,不由陷入沉思。他不能否认狐婴的话,秦国三年来整军备战,就是为了雪耻。如果齐国不出兵救韩国,日后谁还跟着自己走?但是所耗费的钱粮…… 狐婴从偏殿出来,吕礼还留在里面,估计君臣二人还需要好好合计。狐婴知道等不到吕礼出来了,因为吕礼此人优柔寡断,又喜欢长篇大论,以齐闵王田地的智力,这对君臣恐怕需要很长时间。 吸了口飘着海潮气的齐国冷风,狐婴缓步下了台阶。 ——列国君侯,还真没能和赵雍相抗的明君啊! 狐婴轻轻一笑,突然觉得在这个世界,未必一定要自己如何英雄无敌,在英雄手下也是一样的让人振奋。 *********** 匡章一摔酒爵,怒道:“老夫破城斩将,不知凡几!莫非以老夫名头作的章节,居然连张推荐票都收不上来么!” 狐婴轻轻一笑,心道:莫说你了,就算吴起复生孙膑再世,这帮读者老爷的心肠一样狠得不点一个推荐。当今之计,唯有多多更新方是王霸之道! 小厮听得狐婴腹谤,无奈道:“老爷们,本章字数等于往日两章,不如就连下一章的推荐一起给了吧。小厮不受人待见,点击全无,只有指望推荐榜上露个脸了……” 第十九章 你这叫巧言令色! 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 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耀。 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 吾亦淡荡人,拂衣可同调。 ——唐∓#8226;李白《古风》 ********* 狐婴在馆舍换了衣服,让狐丙备了车马,与众随从前往匡章将军府赴宴。此番出使齐国约齐合纵抗秦的王命是狐婴走到番吾时才接到的,那已经是邯郸的南大门了。当时赵希也接了王命,命他直接入上党,为上党郡郡守。 狐婴看了看韩陵坐的车,故作随意地问赵希:“将军回邯郸探望家人否?”赵希吐了口气,空中微微已经有了些雾水。 “既然身为王臣,自当谨奉王命,岂能以私家为**?”赵希说着就拨过马头,又问狐婴,“你可回邯郸?” 狐婴拉了拉缰绳,看了看天,道:“若是入邯郸再东向齐国,又要耽误一天一夜的功夫,王命在身,不敢迟误。” 赵希点了点头,道:“此番我将功折罪,实乃大幸,再不敢犯错,这就去上党。你若是派人入城,且替我代问家中老父安好。” 两人一路上聊得投机,到了这里已经是你我称呼,再不见外。狐婴也知道赵希对于规矩守得极严,否则当日也不会坐看沙丘。既然赵希已经这么说了,狐婴顺水推舟道:“我自然要命人将家眷送回邯郸,你可有书信要我代送的?”赵希摇头道:“只需报个平安便是了。”狐婴在马上与赵希拱手相别,又命了下人送韩陵入邯郸,再三叮嘱狐丁将帛书亲自交给老太爷,这才点了车随,从番吾尉手中接了王命节杖,启程东向。 他只道韩陵在车中酣睡,其实韩陵哪里经得住通夜赶路,早就醒了。狐婴与赵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在韩陵耳朵里。想到狐婴居然不能亲自把自己领回府,韩陵就有些忧惧。再想到狐婴是要去齐国,韩陵恨不得当即就掀开车帘拉住狐婴的缰绳。 只是大丈夫立纵横千万里,自己又怎能去绊住所爱的人呢? 马车颠簸,韩陵趴在软垫上,眼中的泪水已经掉落下来。 ******** “通报,赵国亚卿狐婴驾到。”狐乙手持请柬,对匡章府上门房道。 门房想是早已经受了主家的命令,开了中门迎接狐婴。匡章在齐国也是卿士之尊,能开中门,可见对狐婴礼遇有加。 齐国不同韩宋那般小国,天下皆言齐国之强更在赵国之上。狐婴此番出使,一入齐境便相信此言不虚。光是官道便修得两车宽,平坦直通,五里一阁,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规整得丝毫不爽。从这些基础设施中,狐婴也才深深感觉,赵国被人说是蛮荒之国,并非没有道理。 更何况匡章还不是一般的齐国贵戚,而是孙膑之后齐国第一大兵家。昔年曾让丝毫不肯落人的公孙衍抚掌惊叹的俊杰,狐婴哪里敢失礼?远远就下了车,拜了三拜,从旁门入内,以示对匡章的尊崇。 这些当然都会有人通报匡章。 匡章坐在正中主座,虽然去了甲胄,却还是散发出金戈铁马之气,让狐婴一登堂便觉得有些沉重。堂下众人都已经坐在了陪席,空着首客席。狐婴见匡章伸手朝客席上一探,明白那是自己的位置,施然落座。 匡章示意上歌舞,笑着问狐婴道:“老夫听闻小狐子在邯郸时,厉行商君变法之事,今日得见,果然是少年才俊。” 狐婴谦虚笑道:“传言多有溢美之辞,不足为信。”说着朝堂下扫了一眼,见众人面色皆为和善,颇符礼仪之邦的美誉,不禁心中也畅快了许多。 几曲歌舞之后,匡章笑问狐婴:“小狐子以为,我王可会出兵啊?” 狐婴当然知道筵席上不会不谈公事,笑道:“那要看贤王在与吕大夫交谈之后又见了何人。”说着,见吕礼也在席间,朝吕礼笑了笑。 匡章笑道:“王上又召淳于先生入见。” 狐婴在席上一扫,见对面正是一五十有余的男子,微微有些脱发,正朝自己笑着,猜他就是淳于髡。狐婴略一举爵,笑道:“稷下淳于先生,乃当世圣人,定然会劝贤王出兵。” “这是为何?”对面那脱发男子好奇问道,果然便是淳于髡。 “狐婴敬过淳于先生。”狐婴略略举酒,微笑道,“出兵合纵抗秦,守友邦之土,此乃义也。救友邦之民,此乃仁也。拒祸于千里之外,此乃智也。重天下约守,此乃信也。勤天子之危,此乃礼也。出一兵而可得仁义礼智信之善名,所费者又不过是些钱财宝物,莫说我三晋来使请贤王出兵,便是不来请,贤王也自当出兵啊。哈哈。” 堂上笑声鹊起,交口称赞。淳于髡更是毫不吝啬地点头称是,显然对狐婴颇为满意。 “敢问狐亚卿。”一个声音从末座传了上来。 众人回头,那里坐着的却是时常在匡章左右的年轻将军,田爽。 “敢问狐亚卿,我齐国将士的性命又该当如何算呢?”田爽虽然面带微笑,却有些诘问的口气隐藏其中。 狐婴回了一笑,道:“人命关天,怎么能算得清?”田爽进一步问道:“那以狐亚卿看来,是将士的性命重,还是这仁义礼智信的虚名重?” 狐婴回首看了一眼匡章,见匡章对田爽流露出慈父一般的失望,不禁觉得好笑,朗声回道:“死有重于岱山,有轻于鸿毛。婴尝闻荆国屈子言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若因信仰而死,可谓重于岱山。反之,若是为了虚名浮财而死,不过鸟兽一般,轻于鸿毛之谓也。”狐婴并不知道此时屈原尚未写出这句名言,反正先套在他头上再说,这里也没人会跑去楚国问屈原是否说过这话。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 淳于髡抚掌道:“小狐子年纪轻轻,见识却非鄙人能及,实在令某惭愧。髡且敬小狐子一杯。”狐婴急忙避席,口中道:“淳于先生过誉,婴比之先生,如萤光比之太昊,实不敢当。” 狐婴正谦虚的当,席间又站起一人,身高八尺有余。若不是狐婴只道邹忌早死了,还以为这是和徐公比美的齐国名相呢。 “在下浩生不害,敢请教小狐子,若是为了女色所亡,是譬如岱山,抑或轻于鸿毛呢?”浩生不害站着看狐婴,颇有居高临下之态。 狐婴正座,道:“好好色,恶恶臭,此乃人之常情。若是恣情纵欲,伤及自身,实为不智。” 浩生不害嘴角上扬,道:“小狐子以为,若是为一时淫欲,留下千古骂名,岂是智者所为?”狐婴当即答道:“自然非智者所为,浩生先生何来此问?” 浩生不害道:“小狐子为大邦亚卿,随从出入动辄百乘,实乃显赫之人。以口舌而平中山,挥百骑而灭逆臣,载于史书,留名阡陌,在下所言不虚吧?”狐婴缓缓点头,不知道他到底要讲什么。 果然,浩生不害话锋一转:“然则小狐子以一时之贪欲,失礼灵堂在先,逼迫烈女在后,此等行径可是一国重臣所为!出使韩宋,勾引韩氏在前,调戏主家夫人在后,此等行径,也是一国重臣所为?” “哈哈哈……”狐婴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先笑再想。 “小狐子为何发笑!”浩生不害一脸正气,紧逼狐婴。 狐婴笑道:“见浩生先生指责狐婴四罪,无一不是氓人愚妇诽谤之言,令狐婴不禁想起孟子所谓君子之乐。哈哈哈,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岂非君子之乐哉?” 淳于髡见两相尴尬,笑道:“今日乃是章子为小狐子接风之宴,何必说这些乡里巴言?”浩生不害是孟轲的弟子,淳于髡是孟轲的好友,见淳于髡出来为狐婴说话,怎么也得给些面子,微微抬手,道;“得罪。”狐婴还了一礼,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浩生不害心中暗道:哪有你这样无耻说自己是君子的?不过看在淳于髡面上,还是没有发作,默默归坐。 “请教小狐夫子。”堂上响起的却是童声。 狐婴抿了一口酒,往那厢看去,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像模像样地朝自己行礼。狐婴放下酒爵,回了半礼。 那儿童道:“连尝闻小狐夫子厉行法家之道,敢请教夫子‘势数’。” 狐婴见那儿童自称名“连”,又是十岁出头,略一沉思,问道:“可是有神童之谓的鲁仲连?”鲁仲连又行了个礼,道:“不敢。只是章子不以连稚童见弃而已。” 鲁仲连自幼随徐劫学习“势数”,如此问狐婴,若非故意考校就是另有深意。狐婴不敢马虎,索性用鲁仲连自己对孟尝君说过的话回答他,道:“所谓势数,便如举箸,若得势,则一手可切、可挟、可断、可承。若不得势,虽然两手并用,象牙之箸,也不能行一丝方便。”鲁仲连将来用的是门枢,狐婴换成了筷子,说完还忍不住对着鲁仲连坏坏一笑。 鲁仲连一愣,转瞬便想通了,行礼道:“小狐夫子真博学之士。连受教了。”说罢便坐了回去。 狐婴没想到鲁仲连只是单纯问问题,不禁有些暗笑自己过于紧张。谁知还没有喝完一口酒,又有一人道:“呜呼,赵之将亡也!” 狐婴强忍着一口酒没有吐出来,往那人方向望去。 一个留着三络长须的男子起身道:“赵王好文学而轻武略,此非自取灭亡之道哉?” 狐婴心中暗道:言下之意是说我只有武功,辩才太差不成? “敢问先生大名。”狐婴行礼道。 “平丘谭拾,有礼了。”那人回了一礼。 狐婴笑问道:“先生为何言赵王好文学而轻武略?” 谭拾道:“小狐子年不及弱冠而匡正王室,平定谋逆,此武功之极也。赵王必定爱小狐子甚矣!然则小狐子以武功见于赵王,而今却以辩才行走于诸侯。可见赵王以所爱之人行文学之事,岂非暗示赵王偏好文学?” 狐婴笑道:“小子临危受命,何来武功之说?再者,我大赵名将如云,猛士如雨,狐婴不才,见弃于行伍,略有口舌之能,方才见用于文学。实婴之无能,岂是我王所愿?只是,以先生之言来看,真正危险的乃是齐国啊。” 谭拾奇道:“我齐国有何危险?” “赵国以武人为文职,无非少一将。而齐国以文士为将军,岂非连累万千百将士?”谭拾正要开口,狐婴伸手阻道,“婴所谓者,孟尝君田文也。” 谭拾更奇道:“孟尝君曾领纵约长,攻破函谷关,举手则秦人惊,投足而天下定。如此怎能说孟尝君连累万千将士?” “哈哈,”狐婴大笑,“孟尝君三年前伐秦,齐国可有丝毫好处?为将者,日用万金,流血千里,居然无寸土所获,徒得虚名,岂非文士之误军?如今秦国卷土重来,便连当年的虚名都没了。若是齐国再这么反复二三,焉有不灭之理?” 当年真正领兵的齐将是匡章,攻破函谷关之后,以匡章的意思是围咸阳,联络赵楚,彻底瓜分秦国。只是秦昭王以私情动于孟尝君,令孟尝君退兵。这对于匡章而言实在是平生憾事。 “小狐子,且先尽饮。”匡章举酒敬狐婴。狐婴避席。谭拾识相地坐了回去。匡章笑道:“我齐国辩风盛行,见小狐子高才,众人都忍不住要讨教呢。”狐婴道:“我赵人敏于行而讷于言,小子只是据实而论罢了。” ——敏于行而讷于言?你这叫巧言令色! 浩生不害心中不平,一饮而尽手中的酒。 ************** 浩生不害就是告子,也就是“食、色,性也”的原创者。小厮后来听说很多人把这精辟的六个字套在孔子头上,或是孟子头上……看完本章的同学,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是孟子的徒弟浩生不害说的! 光凭这点……是不是……能……给小厮……一点……推荐……票? 第二十章 终于回来了 如果连匡章这样抱定主意在政事上不加干预的老将都劝齐闵王出兵救韩,齐闵王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了。救韩的风险其实并不大,北方的燕国还挣扎在复苏的痛苦之中,南方的楚国也陷入了内乱,根本无法威胁齐国。 在狐婴前世的时空里,齐国不出兵的外部威胁显而易见:燕国重用乐毅、剧辛,整军劲武,国力恢复飞快。南方的楚国也时刻虎视眈眈地看着齐国。现在燕国没了赵国流失的一流人才,楚国因为富丁郑朱本来没有的出使而内战,齐国的外部环境居然出奇地安全。 宋国因为占了薛邑,更激发了宋主父的野心,以臧孙为将,发兵车三百乘,步卒两万,前往韩国伊阙协防秦国。 狐婴作为使节自然没有跟着齐军进发的理由,而是在得到齐闵王的国书之后便快马疾驰返回邯郸。以狐婴的身份,理该坐车,但是狐婴自己也是求战心切,哪里受得了满满颠簸回去? 两世为人的狐婴,无论怎样都无法摆脱武人的烙印。而与强敌一战,正是天下武人的毕生追求。狐婴从第一次走出房门,看到身着轻甲的护卫开始,就明白自己这辈子还是一个武人的宿命。当狐婴第一次确信自己居然生在赵武灵王末年,他更确信自己将要面对史上第一杀将——白起。 但是当这一刻终于到了自己面前时,狐婴想起来的却是司马迁对白起的评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 现在的白起只是左庶长,还谈不上“声震天下”。不过伊阙之战正是白起的成名战。此战,白起歼灭魏韩联军二十四万人,俘虏联军主帅公孙喜。 狐婴前世的时空里,赵国并没有参战。因为武灵王去世的十年中,赵国国政被公子成与李兑把持,处于一片混乱之中。而现在秦国征伐韩国,面对的乃是表面上将韩国视作盟友——且血性盎然的赵武灵王赵雍! 从赵雍以赵褶为统军大将这点上,明眼人已经知道了赵雍的决心。 狐婴与他的二十骑火狐奔驰在山间小路,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到达了邯郸。此时的狐婴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连夜的赶路,双眼已经通红。 在见到赵雍的瞬间,狐婴已经单膝跪下,双手捧着齐王国书,颤声道:“臣幸不辱命。齐王以匡章为上将军,发兵五万,援韩抗秦。”赵雍看着风尘仆仆的狐婴,弱冠之年的稚气已经被风霜磨去,尚存的一丝也被青色的胡渣隐藏起来。 “小狐婴辛苦了。”赵雍突然发现自己的声调有些怪,将近一年没有见狐婴,居然是如此的想**,这份思**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 狐婴听到赵雍还用最早尚未入仕时的称呼叫自己,不禁也是心头一热,垂首道:“大王,臣请领兵出战!” 赵雍拍了拍狐婴的肩头,以少有的温柔对狐婴道:“你先起来。” 狐婴一拳砸在地板上,以示自己请战的决心。 赵雍无奈,道:“小狐婴才回来,何必如此急着出战?”狐婴微微平了策马奔驰的粗气,道:“大王,臣要在战场上会一个人。”赵雍抬眼前方,良久方道:“秦将白起。”狐婴吃了一惊,道:“大王知道?”赵雍苦笑道:“小狐婴看似从容,淡泊名利,只是武将争胜之心却是天下武者所共有的啊。”说着,赵雍躬身扶起狐婴。狐婴无奈,只得先站了起来。 赵雍道:“白起以弱冠之年已经位至左更,与小狐婴相较也毫不逊色啊。此番西秦举国同仇,如此重任却交给一个二十余岁的稚子,可见白起之强已经是秦国公认的了。” 狐婴听说白起才二十出头,不禁一怔,又听赵雍说他已经是左更了,脱口道:“不是左庶长么?”赵雍笑道:“小狐婴在外奔波,不知道半年前白起攻陷新城,已经被升为左更了么?”狐婴脸色一红:“臣闭塞,并未听闻。” 赵雍叹了口气,道:“此战双方人数相差不远,地利算是联军占优。只是秦军乃是哀兵,与之争锋实在不智。”狐婴的热血总算被冷了下来。自从自己领兵征战,不过都是百人左右的小战斗,这种数十万人的大仗甚至见都没有见过。莫说赵雍不放心,就是连自己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尤其对战的还是白起。 “莫若避过兵锋……”赵雍轻轻对狐婴道。 狐婴抱拳道:“大王。若是大王不信臣能领兵迎战,只需给臣一支偏师。”赵雍想起自己第一次领兵,也差不多是狐婴这个年纪,不由有些心动。 赵雍握着剑柄,踱步良久,毅然道:“我便将原阳军给你!你可在武安编练配装,若是赶得上,就以你为左将军,协助赵褶将军抗秦。” 狐婴单膝下跪,一拳捶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朗声道:“多谢大王。臣必当凯旋而归,不负大王厚望!” 赵雍赞许地拍了拍狐婴的肩膀,笑道:“回家看看吧,快一年了。对了,你小子去了趟韩国,韩国就丟了一位公主,可有什么要报给寡人听的?”狐婴顿时语噎,自己对韩陵到底是爱还是欲都分不清,这大王问起来还可以搪塞一二,家中长辈问起来怎么办?幽儿问起来又怎么办? 赵雍一拳砸在狐婴肩窝,爽声笑道:“寡人给你压下了韩国来的使者,又致书韩王,把礼聘的事早日办了吧。”狐婴顿时心中松下了一大块石头:“大王百忙之中尚为臣操劳家事,臣万死莫报!” 赵雍笑道:“只是小狐婴家中,似乎有些不太平,还是早些回去看看吧,寡人就不留你在此进餐了。” 狐婴拜谢,退了出去。 听说家里不太平,狐婴登时就想到了韩陵欺负幽姬。幽姬年纪小,又一直被人欺负惯了,性子懦弱,又没族人撑腰……韩陵虽然不很刁蛮,却也骄横惯了,周璇朝堂贵戚之间,性格坚韧,不肯让人…… 狐婴想到这里,已经下意识地又催了催马儿,冲开了街上的人流。 大狐府与小狐府只隔了一层矮墙,矮墙还开了门,看似两家其实一家。狐婴本想先回家看看幽姬再去大府,谁知狐不疑知道自己孙子回来了,远远就安排人扫了街道,大开中门,五步一人,迎候狐婴。 狐婴这才想起礼法二字,跳下马来,先进了大府。 狐不疑对自己的孙子已经满意到了极点,不等狐婴一一参拜家中长辈,已经拉了他与自己同席。同时命人去小府请二位少夫人过来。 狐婴扫了一眼席间,发现多了很多从未见过的狐氏宗亲,不过趋炎附势乃是人之常情,也不该太过小气。只是韩陵和幽姬来了之后,让狐婴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韩陵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幽姬则是垂头缓行,落后韩陵一尺。 ——莫非,韩陵真的欺负幽姬了? 狐婴举起酒爵,假装饮酒,挡住了脸上的忧虑之色。等放下酒爵,已经满面欣喜之情了。 韩陵见到了狐婴,气也消了,只是欲言又止。 二女行了礼便退入后堂。 狐婴在前面应酬了半日。族人们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溜须拍马,席上好不热闹。狐不疑将狐婴出使之后的事一一问来,狐婴已经觉得这么口述下来,简直成了日记。 好不容易外面有人报道:“少理正剧辛,司寇乐毅,求见少爷。”狐弱正要说不见,狐婴已经抢先起身,道:“二位义兄报官号进来,恐怕是军国要是。小子告罪,待问过之后再来给诸位长辈敬酒。”狐婴这么说了,自然也没人留他了。 狐不疑虽然舍不得孙子,还是朗声笑道:“国事为重,果然是我狐氏家风!”众人又将马屁拍向狐不疑和狐弱,说得二人筋骨舒畅。 狐婴才走出门,突然觉得身后有人拉着自己的衣袖。回头看去,正是渐渐长成的狐络。狐婴前世没有兄弟姐妹,自从这辈子有了狐络这个弟弟,颇为疼爱,当即一把拉了过来,给了个熊抱。 狐络知道哥哥从小就有匈奴人的这种习惯,和他那班亲随也是一样,多年来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狐络体魄就是比之一般赵人也弱了很多,给狐婴这么一抱,已经是面红耳赤,咳嗽连连。 “哥还有事,等会回来跟你说话。对了,你怎么不在席上?”狐婴放开狐络。 狐络脸上充的血过了半晌才退了下去,支吾道:“弟弟有事要求大哥……”狐婴重重捶了一拳在狐络肩窝,笑骂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怎么和个娘们一样?我去见了两位义兄再来找你。”狐络诺诺。 狐婴见到剧辛的时候差点认不出来了。剧辛原本是个翩翩美少年,出入勾栏不知迷倒多少少女。一年不见,居然两颊深陷,眼眶通红,黑色的眼袋上面就是布满血丝的双眼。 “三哥,你没事吧?”狐婴呆立在门口。 剧辛冲狐婴凄惨一笑:“你走之后不久,大王命我兼任少理正,且权管你走前留下的那些麻烦。我自前日就开始通宵达旦将这一年来的变法以及民政整理出来,好及时给你。”狐婴与两位义兄坐了,心痛道:“三哥,变法之事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急不得的!”剧辛突然高声道:“你当我是忙着变法!你走时留下的那些条款,那个不用人去盯着?光是那些就弄得我焦头烂额。还有,我问你,那么多孤寡残疾收拢起来,那么多阵亡士卒的家属要养,哪里来的钱粮?钱粮从哪里来!”剧辛说到后面,已经叫了起来,吓得狐婴乐毅两人不敢说话。 剧辛突然哭道:“我受不了了……我日日抄家,不知留下了多大的坏名声了。他们说,现在小儿夜啼,只需说‘剧辛来了’,小儿当即止住不哭……呜 战国狐 第 19 部分阅读 剧辛突然哭道:“我受不了了……我日日抄家,不知留下了多大的坏名声了。他们说,现在小儿夜啼,只需说‘剧辛来了’,小儿当即止住不哭……呜呜……” 狐婴不料剧辛的压力居然这么大,怜惜地抚着剧辛的后背。 乐毅道:“三弟每日睡不过三个时辰,你走这一年真是把他累坏了。非但钱粮不足,四弟的变法还有些非议。”狐婴不禁疑惑:“还敢有非议,他们不怕死么?”乐毅苦笑道:“便是大王也有疑惑。肉刑废除之后,贼寇无畏,这如何是好?”狐婴反问道;“废了肉刑,不是还有苦役么?敢犯事的便罚作苦役,更甚者贬为奴隶,这还不行么?” 乐毅道:“照旧法,盗马一匹者诛。现在不过改成苦役五年,这不是鼓励盗马么?还有类似不少,四弟走的急了,没好好论证。现在这肉刑只是邯郸代郡试行,大王说缓缓再推广全国。” 狐婴扶了扶额头,道:“大哥,你掌控司寇署,犯罪之人是否多了难道大哥还不清楚么?”乐毅苦笑:“我只觉得日日忙不过来,哪里还有那闲心算计犯人多寡?” 狐婴大惊,道:“大哥莫非没有将人犯编辑在册?” 乐毅摇头。 狐婴叹道:“这是小弟思量不周。大哥回去可请门下为吏,编辑档案。将每个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所犯事由,所判罪罚一一记录在案。如此虽然多费人力,却可以知道犯罪之人到底是增了还是减了。我们并非一定要立挺新法,只要于国有益,便是废了新法再用旧法亦无不可。” 乐毅惊叹道:“果然是四弟想得周到。为兄怎么没有想到!”不等乐毅说完,剧辛已经一把拉住了狐婴,哭道:“四弟啊,哥哥求你,怎么也得给弄些钱粮来啊。此番赵褶将军出征,番吾仓登时见底……眼下只有明年春耕的良种了,若是这仗一年半载打不完,哥哥我就没法活了。” 狐婴无奈道:“今年的收成不好么?”剧辛带着哭腔道:“年中时就从韩魏借粮了,秋收之后,大半的粮食还了回去。”狐婴愣道:“干嘛还粮?不能出钱么?”剧辛无奈道:“今年韩魏两国也是丰收,粮价大跌,韩魏之人不肯吃亏,宁可讨回粮食以作存储也不肯贱价卖了。”狐婴知道魏国从李悝变法开始就用“平籴法”,丰收时高价购入粮食,不使粮贱伤农。灾害时低价出售粮食,不使奸商哄抬物价。 “三哥,你可以知道……小弟受命出战伊阙?”狐婴试探性问道。 剧辛似乎猜到了什么,回避道:“是么?四弟何时启程?兄弟几个好好聚一下。” 狐婴道:“还有万余新军,大约一个月内就要到武安……” 剧辛心中一算,一万新军,就是不加营役甲奴民夫所耗,那钱粮……许是两日没睡,剧辛眼前一黑,已经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家事国事,事事烦心 赵雍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左右都知道这是大王发怒的前兆,越是如此沉默得久了就越厉害,不禁纷纷退了两步,深怕连累了自己。 堂下坐着的群臣,没有一个敢大声喘气的,就是连坐在前面的狐婴,也没有挑战赵雍怒火的打算。 “呼……”赵雍长长吐了口气,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这反倒更让群臣们害怕。 “狐亚卿,寡人早将变法之事全权托付于你,如今这事,也由你办吧。”赵雍看着国库空虚,仓廪见底的奏章,对狐婴道。 狐婴一拜,道:“臣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 赵雍似乎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斜过身子,道:“说来听听。” “大王,臣以为,若是以大王的名义向举国巨贾贷粮,应该能够支撑到春耕之后。”狐婴道。 赵雍似乎颇为失望。肥义道:“狐亚卿,春耕之后如何还?秋收之前又如何支撑?”狐婴微笑道:“借完了国内的商贾存粮,可以从韩魏再借,只需给他们利息便是了。而且,我们还可以将马匹和羊卖给楚国,白刃卖给韩国,以此换取粮食。” “卖马羊倒还罢了,这白刃如何能卖!”赵雍终于爆发了,一拳捶在案几上。 “大王,”狐婴道:“只是卖成品给韩国,并且控制了数量,并无大碍。” 赵雍哼了一声:“难保不会流落到秦国人手里。” 狐婴笑道:“战胜之道,绝非一柄剑能够决定的,而且卖出去的白刃自然与我们赵国自用的白刃有些不同。” 赵雍思索良久,方才道:“姑且以此来缓目下之急。狐亚卿,你这新法,可有治本之道?” 狐婴伏地道:“新法耗费之巨,实非臣所估量。臣万死。只是若现在废止新法,则前功尽弃,故而即便前路艰险,大王也只有走下去,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你先给寡人说说如何根治!”赵雍显然心情极度恶劣。 “如今财粮不足,乃是因为开销远胜与收入。臣请大王,裁减各郡守兵十之一二,命其回乡务农……” “大战在际,你要寡人裁减守军!” “大王,此战若是胜了,自然无须各郡守军。若是败了,韩魏割地足以与秦国和谈,并不会累及我赵国啊。” 赵雍不能否认狐婴说的在理,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继续说。” “劝农之余,臣请大王下诏,摊丁入亩,以后我大赵只收地税,不收人丁税。”狐婴说着,递上一份帛书,是他连夜赶写的条款,“地税收十分之三,看似提高了,其实不然。只要农人开荒种地,第一年的荒地不用纳税,第二年始只纳十分之一。如此可让农人乐于开荒耕种,而且国粮不断。” 赵雍细细看了帛布上写得条陈和分析,面色稍霁,问道:“你这上面所说,要仿周制立大司农?可有人选啊?” 狐婴道:“臣以为,可以招揽农家许行子。其门徒众多,颇有耕耘之巧。我赵国北方多山丘草原,以畜牧为生,不适农耕。南方可以耕种,却又缺乏土地,紧邻魏国,难以开拓,靠农家子弟提高亩产当有所增益。” 赵雍点了点头:“便由你去派人找他前来吧。” 狐婴一拜,道:“臣请大王亲自下书,以示看重农耕。” 赵雍无奈地点了点头,眼中突然扫过一列字,失声叫道:“你要将作少府提供钢铁农具?那寡人的兵器怎办!” 狐婴道:“请大王效仿秦国。” 赵雍拍案道:“便是秦国也没有这个道理!” 狐婴道:“臣听闻:秦人打造兵器并非如我赵国一般,一人打造一件。而是每人只打造一个配件,最后将其组装起来。如此有个最大的好处,工匠只打造一样东西,熟能生巧,自然做得又快又好。我赵国可以将农具拆开,公开招标,每家商铺只需提供一种配件,最后由将作少府组装,然后低息贷给农民,并不会妨碍兵器的打造。而且我赵国也该以秦法打造兵器。” 赵雍奇道:“为何不直接从商家手里购入整件农具?” 狐婴道:“一来将此流水匠作法推广出去,二来可以节省采购费用。譬如卓氏郭氏,两家皆是专营铁器。如果从他们手里购入铁器,自然便宜。但是若让他们再另外找人制作木把,其成本就增大了,最后就是公室出更高的价格买下成品。” 赵雍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道:“这事也就交给狐亚卿办吧。”狐婴道了声“敬诺”。 赵雍又问了一些地方政事。剧辛乐毅又根据狐婴的授意,提出组建监察府,专门密访各郡地方政务,赏功罚过。朝堂上三分之二已经是狐党的人了,还有三分之一自然没有异议。 即便狐婴已经统一了朝野的声音,这些事还是耗费了整整一个早上。等日头偏中,狐婴等人走出王宫,早已是腹内空空。乐毅提议一起去喝一杯,也算为狐婴洗尘。剧辛却说宁可回去小憩。狐婴也是家中有要事,匆匆登车回去。 昨日狐络等了狐婴一下午,只是狐婴接待了乐毅剧辛之后就将他忘得干干净净,忙着写奏章,还要翻看这一年来赵国的内政状况和变法进程。因为最早就和剧辛商议过的法政学堂和税务学堂的事居然还没有进展,狐婴还不大不小地发过一次脾气。 于是,家中的事反倒拖了整整一天。 狐利作为小狐府的管家,从狐婴回来开始就有些害怕。等他被传唤,踏上后堂的地板时,腿脚已经发软,走了两步就已经跪倒在地。 二十个火狐队员分立两侧,各个手按剑柄,看着狐利。 狐利颤颤巍巍,似乎已经觉察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杀意。 “狐利,”狐婴的声音很平,轻轻割下一片羊肉放入嘴里,“你在我身边听用,已经五年了吧。” 狐利哆哆嗦嗦道了声“是”。 狐婴又问道:“我待你也不曾亏待吧?” “是、是、是……” “那你怎么胆敢在我走后就欺凌主母呢?”狐婴好整以暇地问道。 狐利微微抬头,看到韩陵怒目而视,幽姬垂着头,不声不响。 “我狐婴的正妻,居然以糠梗果腹!”狐婴猛地站起,飞起一脚,踢翻了案几。狐利刚刚下意识地朝后挪了两步,狐婴已经飞身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抓起狐利的领子,餐刀按着他的脸,双目赤红。 呼…… 狐婴缓缓放下惊恐万分的狐利,看着他如一滩泥似的瘫在地上,道:“我不是暴虐之人,你可以说些什么,让我决定你怎么个死法。” 狐利终于哭了出来,抱住狐婴的小腿:“少爷啊,不管小奴的事啊,大府里传来的条陈,要小奴这么办的,小奴也是奉主命行事啊!少爷啊,饶了小奴吧。少爷……” “大府?是太爷还是老爷?”狐婴语气中颇有嘲弄的问道。 狐利止住了哭,低声道:“是二太太。” 狐婴吸了口气,大笑道:“我猜也是。她是气我杀了她娘,把怨恨撒在幽儿身上。”狐婴缓步地走向幽姬,幽姬的头垂得更低了。 狐婴轻轻抬起幽姬的下巴,拇指抹去幽姬脸上的泪痕,温柔道:“是夫君的错,让我的幽儿受了这么久的苦。”幽姬泣不成声,泪落连珠。一旁的韩陵挪了过来,把幽姬拉入自己怀里。 狐婴转过头,悠悠对狐利道:“你说你该怎么死?” “少爷!”狐利又哭道,“少爷,小奴怎么能不听二太太之命啊,少爷!” “你拿二太太来压我?”狐婴的声音已经冷了。 “小奴不敢,小奴不敢啊!”狐利磕头如捣蒜,额头的血在地板上留下了猩红的印记。 “腰斩吧。”狐婴吸了口气,望向幽姬。 狐利一听腰斩,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幽姬喏喏道:“夫君……既然回来了,就算了……”狐婴还不及反应,韩陵已经怒道:“这等目无主上的狗奴,怎能就算了!幽儿妹妹,姐姐知道你心软,你却不知正是你心软才让这帮狗奴肆无忌惮!夫君!你不知道,我一入府,这帮狗奴居然当面诋毁于我,要不是等着夫君回来,我早就待不下去了。”韩陵说着也哭了起来。 “幽儿,”狐婴缓缓道,“若是有过不罚,日后他们一个个都无君无主,最后还是会闯下杀身之祸。你看似救了一个,其实却助长了更多恶人,岂不是和你亲手杀人一般?” 幽姬垂头半晌,泪眼看着狐婴,道:“夫君,那切莫牵连太多。” 狐婴点了点头,对幽姬左右侍女道:“你等在艰难之时能够忠心护主,此为有功。扶奶奶下去歇息之后,每人去账房领十金。”侍女们一听是“十金”,恨不得五体投地感激狐婴,当即拜过狐婴,好生扶着幽姬回内堂休息了。 “去,传命府中众人聚于前院。”狐婴说完,拉起韩陵便往前走。 等两人带着火狐走到了前院,下人们也都站成了一排。 狐婴又命人从账房支取了铜钱,堆了一盘。 “拉上来。”狐婴冷声道。 两个火狐队员将昏阙的狐利拖了上来,扔在台阶下,泼了冷水。待狐利醒来,见到如此阵势,不知是冻还是怕,牙齿打架,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狗奴做了什么,我想你们也都知道。”狐婴指着狐利,“凡跟着这狗奴欺凌主母的,自己站出来,可免一死。” “一。” “二。” “少爷啊,奴婢被他胁迫,做了对不起少爷和少奶奶的事,求少爷赐奴婢一死。”有个嬷嬷还算机灵,出列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很快,又有三五个侍女,也都跪了出来求死。 狐婴命护院将她们拿下,冷冷道:“没了?好,现在你们互相揭发没站出来的,揭发属实的受赏!”说着,指了指身边的铜钱。 很快,重赏之下又有两个年老嬷嬷被推了出来,狡辩无果,跪在地上只是哭喊着“冤枉”。 “好姐姐,”狐婴低声对韩陵道,“可还记得辱你之人?” 韩陵记仇,随手便挑了几个出来。狐婴也让护院士卒一并拿下。 “腰斩!”狐婴厉声喝道。 当即有护院兵士搬来马厩里铡草的铡刀,先将狐利押了上去。手起刀落,狐利一声惨叫,人已经分成了两截,肚肠流了一地,却还没有死透,在地上哀嚎翻滚。邯郸本是北国,时令又近冬日,一直铡到了第三个人,狐利才彻底咽气死了过去。 一时间前院惨叫连连,不少下人都避过头去。就是韩陵也躲在狐婴身后,不敢去看。 等该杀的都杀了,狐婴指了指那些自首的奴仆,道:“割去舌头,留作后院杂役,终身不得离开后院一步。”相比腰斩的残忍,割舌已经算是极大的宽恕了。 赏罚之后,狐婴拔剑道:“日后谁敢有贰心,他们便是下场!”剑尖指着地上的残躯,不少人已经实在忍不住吐了起来。 韩陵光是问了那气味也差点吐了,强行忍住,拉着狐婴快步离开了飘散着腥臭气的前院。狐婴要不是有日斩五百的经验,也无法如此坦然地面对那一地的残躯。当年沙丘之后,他在漳河之畔也是偷偷吐过的。 狐络听说小府在杀人,一脸愁苦之色守在两府相通的门前。每每听到一生惨呼,他的心便要跳快一下。他知道自己的生母干了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哥哥疼爱自己,下手狠辣也是不争的事实。 “你在等我?”狐婴果然往大府来了。 “哥……” “哦,我昨天有事,等我去见过了小母再和你说话。”狐婴说着自顾自往里走。 狐络知道此时也拦不住狐婴,急忙投向韩陵,低声叫道:“公主嫂嫂……” 韩陵无奈道:“小母欺负了你哥哥的心头肉,我也劝不住的。” 狐婴停下脚步,转身对狐络道:“怎么说她也是你的生身母亲,我也不为难她,只是给她个警告。若她还敢插手我小府的事,莫怪我言之未预!”狐络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道:“如此,我去传话就是了,何必哥哥亲自出马。” 狐婴冷笑道:“我怕她不长记性。”狐婴走得飞快,一路直奔大府内堂。 狐络一直跟着,心中暗暗祝祷父亲也在小母那里。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的确没有实现。 小母还不知道小狐府发生的事,自恃受狐弱宠爱,又为狐氏添了一子,颇为傲慢。“大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啊?”小母斜坐在堂上,懒懒地伸出一只手,让侍女修磨指甲。 狐婴一言不发,疾步走向小母,猛地出手,拉住小母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主座上拉了下来,摔在地上。 “你……” 小母只吐出了一个字,一柄血气森森的宝剑已经指在了她的鼻尖。 “你若是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尽管再插手我府上的事。”狐婴说完,剑花一闪,已经削去了小母的一小片头皮,很快就渗出血来。 等狐婴步出内堂,里面才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 ——为什么总有人要在我最恨的时候撞我枪口! 狐婴伸手拉住了才追上来的韩陵,勉强压下心中巨大的杀意。 *********** 碧墅小厮一脸苦涩,对众看官打了个稽首,无奈道:“狐婴那厮野性未除,兽性大发。大大们若是不投些推荐票,恐怕小厮又要被他拿来出气……唉,想我碧墅小厮一介文弱……唉,还求大大们可怜则个。” 第二十二章 夫人教训的是…… 又是忙碌的一天。 天色还是浓黑一片的时候,狐婴就已经骑上快马,驰往番吾。而起只是去做一件事,杀番吾尉。番吾尉被第一波监察府密探检举,克扣兵粮,虚报兵员,私屠耕牛,按律当斩。 这本是一般罪行,并不用狐婴亲自监刑。只是那番吾尉乃平原君宠妾的弟弟,案牍尚未到狐婴手里,求情的帛书也已经到了。 狐婴只是冷冷一笑,对乐毅道:“漳河的水白了,他们便以为我不敢再杀了?”乐毅点头,道:“看来是余威过了。待我明日亲自前去监刑。”狐婴叹了口气道:“明日我去吧,顺便还要看看番吾仓。” 于是,狐婴在下午时分赶到了番吾,杀了番吾尉,又疾驰番吾仓。在秦国,仓廪的墙壁的缝隙宽窄直接决定仓守的生死。狐婴铁青着脸看到番吾仓墙角居然有脑袋那么大的裂口,叫来仓守,道:“若是在秦国,你家三族已经被诛了。”那仓守浑身冷汗,伏地道:“卑职知罪。” 狐婴点点头,吩咐左右:“用他的脑袋把洞堵上,日后你们还有人敢玩忽职守,还是好生思量一下。” “亚卿大人。”一个仓役走了出来,行礼道。 狐婴斜眼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居然在自己火头上敢撞上来。 “亚卿大人,”仓役的脸涨得通红,“卑下听闻大人之法曰:法无明文不为罪。我赵国并未明文立法仓守之过,如何能以秦法杀赵人?” 狐婴闻言一怔,细细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番,道:“你叫什么?”那仓役低头道:“三狗子。”见狐婴毫无笑意,他又抬头道:“家祖一代被逐出祠堂,便成了皂隶。” 狐婴正色道:“你有这等见识胆魄,足以为士。安顿好家中上下,来邯郸找我。你姓何氏?” 三狗子喏喏道:“卑下不知……” “那便以司仓为氏吧,”狐婴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司仓句。” 三狗子单膝下跪,声音打颤,道:“谢亚卿大人。” 狐婴听着好笑,提示道:“若是不嫌弃,便入我门下,如何?” “臣多谢主公提拔!”司仓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恨不得安顿了老母便飞去邯郸。终于不再是皂隶了,士啊!第一笔薪俸便是要将妹妹从女闾中赎买回来。 狐婴转头对仓守道:“你的脑袋姑且记下了。”仓守大恐大喜之下,居然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磕头。 狐婴略微点了点库藏,上马回邯郸。 这一来一去,狐婴就连饭都是在路上啃的干饼。 到了邯郸已经夜深了,若不是狐婴有金牌路引,连邯郸城都进不了。冬日的冷风吹得狐婴身体里有些燥热,让火狐们先去睡了,他便蹑手蹑脚地入了内堂东厢,那是幽姬的卧房。 炉子已经灭了,屋里也只是比外面稍微暖上一些罢了。狐婴的手轻轻抚摸着幽姬的面庞,发现幽姬的脸甚至比他的手还要凉些。 ——这些不怕死的狗奴!我亚卿之尊,夫人居然连炭盆都用不起么! 狐婴不禁恼怒。正要出去,突然发现衣脚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幽姬醒了。 狐婴按下正要起身的幽姬,柔声道:“当心着凉。”幽姬笑着摇了摇头,月光射在她脸上,说不出地祥和。 “怎么就你一个人睡这里?侍女呢?”狐婴看着空荡荡的厢房。 幽姬脸上一热,羞涩道:“奴家想夫君或许会回来,便让她们睡耳房去了。” 狐婴经过韩陵的诱发,早就不是当年沙丘的狐婴了。三下两下脱剩了小衣,钻进幽姬的被子里。 幽姬贴着狐婴,良久才道:“夫君身上好暖和。” 狐婴搂着幽姬,轻轻在幽姬臀上一拍:“为何连个炭盆都不用,冻坏了怎生是好?”幽姬道:“府上开支甚大,奴家想,能省一分便省一分。何况奴家吃苦惯了,在楚国也从未用过炭盆。” 狐婴捏了捏幽姬的脸,笑道:“傻丫头,楚国是南方炎热之地,邯郸的冬天可是能冻死人的。”幽姬轻轻一笑:“夫君不是还有公主姐姐么?”狐婴心头一痛,肃容道:“说什么傻话!”幽姬吐了吐舌头,轻轻贴在狐婴胸膛,听着心脏有力地跳动。 “幽儿,”狐婴低声道,“你是否怪我?” “说什么傻话?”幽姬学着狐婴的声调,“姐姐是韩国公主,身份高贵,正好与夫君相配。幽儿只求能在夫君身边看着就好。” 狐婴闻言,丝毫没有齐人之福的快乐,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不厚道。本来公务繁忙,回邯郸半个月来和幽姬说话还不到三十句,平均每天两句都不到。跑了一趟武安,又是几天不见幽姬。路上想得觉也睡不着,可回来了却又是一大堆的事。再者说,女人总是希望自己是爱人的唯一。自己弄了个韩国公主回来,幽儿性子好,不为难自己,可心里真能那么痛快么? “傻丫头,你还是越国公主呢。她可有欺负你?”狐婴并不否认自己的偏心,抚着幽儿的背,轻轻问道。 幽姬连连摇头:“姐姐待幽儿真好。夫君回来之前,府里上下都是姐姐用私房钱打点的。”狐婴笑道:“她随从就带了将近百人,私房钱一定少不了的。”幽姬又道:“所以幽儿想,夫君何不将府内的事交给姐姐?夫君交待幽儿的事,幽儿一件都办不来……” 狐婴不能否认韩陵的手段。第一次上韩陵府上,见到那些训练得和兵士一样的侍女,狐婴就知道韩陵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强人。 狐婴抚摸着幽姬顺滑的长发,让幽姬在自己怀中入睡。多日的辛劳似乎一扫而空,就连脑子也似乎被抽空了一般。 等狐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被褥中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到耽误了公务,又错过了朝会,狐婴不禁起了一身的寒慄。 “夫君昨夜原来在这里,难怪幽儿妹妹今早那么高兴。”韩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排侍女,端着水盆,伺候狐婴梳洗。 “怎么不早叫醒我?”狐婴满地找衣服,“我的正服呢!” “已经让人去取了。”韩陵嘟起嘴贴到狐婴身上,“今天是戊日,莫非赵国连戊日也要朝会?”狐婴一听“戊日”,夸张地吐了口气。 韩陵这才开始吃醋:“昨夜回来也不来看我,只偏心幽儿妹妹倒也算了,还呵斥我。欺负我没娘家撑腰。”狐婴一脸无奈,只得搂住韩陵,好生劝道:“好姐姐,你还吃醋不成?幽儿从小便没了父母,被人转卖异乡,吃了多少苦头?再说,幽儿天性柔弱,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啊。” 韩陵噗嗤笑道:“哄你的呢!我会吃幽儿妹妹的醋么?再有啊,幽儿妹妹是我叫的,你得老老实实叫她幽儿姐姐。”狐婴这才想起幽姬也要大他三岁,佯装恼怒,道:“你还有没有妇德?居然欺负起夫君来了!” 韩陵整个人都趴在狐婴身上,吐气如兰,道:“那夫君怎么惩罚奴家呢?” 狐婴正要调戏,突然见一个人影在门前一晃,显然是幽姬。他一把推开韩陵,坏笑道:“便以不和你说话来罚你。”说着也不顾韩陵跺脚,便追幽姬去了。 幽姬并没有走远,只是立在那里等狐婴。狐婴刚要解释,幽姬倒抢先道:“刚才下人报我,说小叔要见夫君,已经在侧堂等着了。”狐婴点头,却道:“刚才……”幽姬一笑:“公主姐姐也是夫君的夫人,有什么避讳的。” 狐婴还没说话,身后却是韩陵佯嗔道:“我说怎么扔下我跑了,原来是看到了幽儿妹妹。哼!” 狐婴顿时头胀,飞快地在幽姬脸上一吻,又转身抱住韩陵也吻了下,往侧堂落荒而逃。身后只传来二女如银铃般的笑声。 狐络带来了狐婴走后家产收支的流水账。足足一箩筐的竹简。狐婴只随手翻看了两卷,就已经看不下去了。狐络见哥哥眉头皱起,以为不合哥哥的意思,低声道:“债务繁多,所以拖延的时间长了些。” 狐婴放下竹简,道:“我只是觉得这流水账一来不清楚,二来对账麻烦。你来,我教你一种新法,以后记账全部用这种办法。”狐婴说着便取出一快简版,叫过狐络,从什么是收入,什么是支出,一点点讲起,深入浅出地将复式记帐法教给狐络。 狐络人很聪明,却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学得很慢。万幸是狐婴的弟弟,若是换了别人,恐怕狐婴早就没了耐心。两人一直学到日头当中,侍女进来问狐婴哪里开饭,狐婴才停下稍稍休息。 即便是休息也是狐婴休息,狐络在一旁抓耳挠腮苦思狐婴留给他的题目。 “在做什么?” 狐婴让侍女去请韩陵幽姬过来一起吃饭。韩陵一进来就看到这个小叔子在犯愁,忍不住凑了过去。 “原来是账目。”韩陵笑道,“这是怎么个记法啊?” 狐络无奈道:“是大哥教我的复账法。” 韩陵取过看了看,轻笑道:“还道什么新鲜玩意呢,我们韩国也是这么记的,不过没你哥弄得这么周全罢了。来,我来跟你说。” 狐婴本来不信自己教了一早上没有教会,韩陵讲几句狐络就能学会。谁知就在饭菜送上来之前这么短的时间里,狐络居然拍着脑袋说懂了。一手掐算,一手落笔,转眼就把狐婴留的例题做完了。 “夫君只要告诉他如何去做就是了,何必讲那么许多道理?”韩陵笑看着狐婴。 狐婴无语,良久道:“要知其然,总也要知其所以然啊。” “我家小叔又不是去做账房,这些事情交待下去就是了。”韩陵不服气。 狐婴转向狐络道:“吃过了饭便将此法交与账房,所有的账目再重新入账,再拿来我看。日后的账目也要这么记。”狐络点头,就要告退。狐婴留他道:“一家人何必见外?一起吃。”狐络不敢违抗,乖乖留下一起吃了中饭再走。 “不料夫君还能稽会,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韩陵在狐婴身边坐下,笑道。 狐婴只是尴尬一笑,突然问狐络道:“你去掌管税务学堂如何?” 狐络一惊,面带豫色。 韩陵看出狐络不是很愿意接下这个差事,替他开脱道:“小叔尚未弱冠,你也不怕有人说你任人唯亲?”狐婴一想也是,笑道:“夫人所言极是。那络儿,你就将这复账法教给下面的人,让他们再互相去学就是了。唉,法政学堂总得先弄起来。下午得去剧辛那儿,让他找人找地方开课。日后,我还要将民政与法政分开,免得地方上有人一手遮天。” 韩陵点了点头,突然盯着狐婴的手。 “你怎么用手抓饭?”韩陵厉声问道。 狐络也停了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粟米。 两兄弟一同盯着韩陵,满脸疑惑。 “你们看幽儿妹妹。”韩陵指了指幽姬。 狐婴顿时明白了,韩陵是嫌弃自己用手抓饭。只是赵国的风俗,只有分菜的时侯才用箸,其他时侯都是手抓或是用刀,所以故意惊奇叫道:“幽儿,你怎么用箸扒饭?” 幽姬掩嘴偷笑。韩陵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只有蛮人才用手抓着吃呢!” 狐婴摸了摸鼻子,心道:老子以前也不是用手抓的。但是从小吃饭抓惯了…… 韩陵又道:“你出使在外,这么吃饭莫非没被人笑话?” “筵席之上谁还吃饭,一把餐刀足矣。”狐婴不置可否,不过总算拿起筷子扒饭,居然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在韩国若是知道你用手抓饭,我才不跟来呢。”韩陵教训了狐婴,这才端起漆碗,细嚼慢咽起来。 狐婴和狐络到底是兄弟,对望一眼,咬着箸低声嘟囔道:“以后不和你们一起吃了,真麻烦……” “你们说什么!” “呃?哦~我说夫人(嫂嫂)教训的是,教训的是……”狐婴狐络满脸堆笑。 幽姬忍笑忍得肚子都痛了,几乎把头低到案几下面去。 正其乐融融之时,下人来报,老爷要狐婴过去听话。 狐婴无奈,只得净了净手,阔步往大府去了。狐络双目一垂,似乎知道了什么,也跟上狐婴。 第二十三章 原阳骑军 邯郸城外的校场上,十人一列,百人一方,千人又成了一个方阵。如果从高空鸟览,这近乎荒芜的校场,今天已经被十个这样的正方填满,成了一个大大的方阵。 自从那日被父母叫去着实骂了一顿,狐婴的心情一直很糟糕。直到此时见了原阳骑兵,方才疏解了许多。 拓一见狐婴就要下跪,被狐婴一把抱住。多年不见,拓的硬气功已经颇有成就,整个人看上去又粗大了一圈。饶是狐婴已经长高了许多,还是矮了拓小半头。 “主公,拓不辱使命,将骑兵给您带来了。”拓也显得十分兴奋,身上铁质鳞甲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狐婴走上校场将台,看着下面站得笔直的原阳军,一万于匹战马喷出的鼻息已经化作了浓雾,在初冬软弱的阳光下缓缓升腾。这就是大赵精锐中的精锐,当年狐婴亲自调教的骑兵已经都成了统领一旅的伯长,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面,任风吹起胸前的红色缨穗。 “还有人记得我否?”狐婴突然有些紧张,声音也不是很大。 “主公威武!”校场上爆出如雷的呼声。 拓得意地望向狐婴。 狐婴满意地扫视着校场,甚至还能见到昔日几个面熟的部下。不过更多的人已经认不出了,当年将他们买来的时候各个都是面黄肌瘦的奴隶。现在他们身着铁甲,已经是英姿飒爽的壮士了。 狐婴亲自举起两丈有余的将旗,一抖,长方麻布上展开一个偌大的“狐”字,红底黑字,颇为壮观。 将旗一开,下面各旅伯长几乎异口同声喝道:“展旗!” 风声列列,一面面三角黑狐牙旗迎风招展。 “拓,”狐婴轻声招呼拓,“我记得我给取的名字是龙骑兵啊,为什么绣黑狐?”拓随口道:“主公不是狐氏么?” 狐婴一口气闷在胸腔:谁说姓狐氏就和狐狸有关的! 红底黑狐就这样成了狐婴的族徽,这个秘密一直到了赵雍要在丛台阅军时才让狐不疑知道。 狐婴又派了火狐地队为兵尉,以红底黑狐方旗为标志。 黄帝设五旗五麾,统领万军。狐婴结合了周礼和后世北周的军旗体系,规定只有战场最高统帅所用的才称旗,偏将所用的将旗称麾,兵尉所用称旂,伯长所用称斾,最下面卒长所用的称帜。 狐婴举麾,在空中舞过一个人字形。底下兵尉纷纷举旂,口中喊道:“变阵!”伯长、卒长,乃至什长、伍长,层层展开,万人方阵在呼吸之间已经参差相错,布成雁行阵。 狐婴将麾交给拓,道:“玄襄!” 拓嘿嘿一笑,两丈的麾杆在他手里就像是孩童的玩具,飞快地发出了玄襄阵的讯号。底下的人马有如潮水,进退得当,一切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很快,雁行阵已经分散开来,所有的骑士都翻身下马,以刀拍盾。就是那些战马也不停地刨土,打响鼻。远远望去,人马多了几乎两倍。 玄襄可说是一种迷惑阵法,通过虚张声势让敌人做出错误的估测。 人马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完成变阵,而且没有大的纰漏,可见平日训练之严。虽然这支原阳军是国家出大头养的,性质却颇类私兵。拓并不知道那天救的人有什么大来头,他只知道认准自己的主公狐婴,而他也是这么对下面的人讲的。 “这些骑士日日操练,马步战皆达到了主公《操典》中所要求的标准。”拓一把抹去额头亮晶晶的汗珠,对狐婴道。 狐婴点了点头,问道:“步卒呢?” “我照主公的吩咐,把那些最差的编练成长矛手,有两千人。能打的都编练成了刀牌手,也有三千人。只是弓弩实在太少了,照主公的说法配置,只有五百人。”拓一一答道。 狐婴苦笑:“我赵国还不富裕,弓弩只有靠赵褶将军和韩魏之兵了。骑兵的装备可是按我所说的配属?” 拓有些脸红,道:“我怎地也弄不到那么多马槊,只配到伯长一级。”狐婴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一杆真正的马槊起码需要一年时间来制造,而且其中的环节过于复杂,就是当初自己也未必给出了正确的制造方法。 战国狐 第 20 部分阅读 隽苏返闹圃旆椒ā?br /> “伯长以下都用长矛,配横刀,短剑。因为凑不上弓弩,所以没配。”拓一边说,一边拍着自己身上的刀剑,“甲就是这身鳞甲,伯长以上在里面还垫了重皮甲。关节、软处,也都用主公定下的样子包了。不过,主公……” “怎么?” “钢横刀的打造耗费太大,所以只配到卒长一级。没有主公之命,又不敢将锻造之法传于他人……”拓犹豫道。 狐婴叫过一个兵士,看了他的横刀。虽然质料显然不如自己百炼钢锻打的佩刀,却也是白刃。“可用秦剑试过?”狐婴问。 拓连连点头,道:“和秦剑拼过,我们的刀胜在身长。” 狐婴点了点头,道:“能与秦剑相抗便足够了。日后将白刃的造法教给将作少府,钢刀宁可咱们自己慢慢打出来。”说着,狐婴拍了拍拓身上的甲胄,问道:“重不重?”拓笑道:“这算啥啊,我哪会嫌重。”狐婴道:“他们呢?”拓笑道:“有几个开始不行,时间长了就习惯了。现在咱们每天早上穿这么一身要跑十里来地,不跑就浑身痒痒。” 狐婴估摸了一下这一身甲的分量,这两年没在草场,自己的体能恐怕已经下降得厉害了。 “你们怎么都不戴盔?”狐婴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所有人都戴着皮帽,伯长以上有鹖尾。这本是平时的便帽,真要上战场怎么能戴这个? 拓笑道:“是盔啊,主公您看。”说着,拓将自己头上的皮帽双手奉给狐婴。 狐婴入手便发现这是铁盔外面包了一层皮。何必这么浪费?狐婴心中疑惑地翻过盔帽,发现帽里也是兽皮。“里面什么东西?”狐婴一边问拓,一边伸手顶了顶。 “主公,”拓笑道,“有次有人坠马,身子倒没事,头盔反倒把他头给撞破了。被个工匠见了,就弄了层皮革,里面塞了羊毛,这样一来就怎么都装不到头了,戴着也舒服。” 狐婴戴上了拓的头盔,微微有些大。的确如拓所言,脑袋和铁盔被皮革隔开,形成了一个空间隔离带,隔离带里还有羊毛以防万一,十分精巧。 狐婴奇道:“原阳居然还有如此巧匠?”拓得意道:“我已经让他做了工匠头子,那老小子懂的真多。主公您看这马槊,他在离槊末两尺的地方系了条绳子,一提,您猜这么着?马槊平着给吊起来了!他这么选出来的马槊,就是比其他的废品省力耐用。” 狐婴听了大惊:这不会是另一个穿越者吧。自己的出现使得马槊提前了八百年进入国家军队,那人是怎么知道唐朝时检验马槊的方法的? “他可随军来了?”狐婴问道。 “随了,工匠都在最后面呢。”拓笑道,“听说主公要打仗,我把原阳的家底子都搬来了。他还弄了一种脚蹬的弩,能射四五百步远。就是得两人用一个,还容易坏,所以得把他和他徒弟都代着,否则没人会修。” 狐婴额头微微有些冷汗,这种脚蹬弩据说是秦人的秘宝,列国之中就算是韩国都没有仿制出来,那人居然能造出来!狐婴问道:“那人多大年岁?” “五十多了吧。” 狐婴轻轻抒了口气,五十多岁,即便真是传说中的穿越者也不会像个愤青一样坏事了。只是狐婴内心之中却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轻松。 “等他到了,让他来见我。”狐婴将头盔还给了拓,看着林立的马槊,脑中灵光一闪,道,“另外去给我打造一把长兵。”拓对狐婴的那杆银枪记忆犹新,奇道:“主公不是用枪么?” 狐婴道:“我那是步战用的小花枪,若是马战就太短了些。你去给我做一杆长戟。”拓道了声“明白”,正要去安排,被狐婴拉住。 “我要的戟和一般的戟不一样,你来。”狐婴拉着拓道了几案前,取了简版,画了一个图形。将“卜”字戟的那一“点”换成了月牙形的弯刃。拓接过图纸,怎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主公要这么改。不过他也习惯了对狐婴的捉摸不透。比如那“枪”吧,他怎么看都是短矛,可主公偏偏叫它作“枪”。要说主公不认识矛,却又不是……唉,主公说什么做什么就是了。 拓怀着怪戟的图形,跑下将台,策马而去。 狐婴看着他硕大的背影化作黑点,不禁无奈笑了笑。这种事,只需要安排手下去办就行了,看来他还是没有成为将军的感觉啊。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证明他对自己还是忠心耿耿。 散了军阵,狐婴宣布全军休息三日,可轮番入邯郸城游玩,底下自然欢声一片。狐婴又和地队的十名火狐一一告别,相约三日后再会。火狐平素没有积蓄,吃穿用都是跟着狐婴,所以十人只是推举了两人出来,回小狐府取了换洗衣物便可。 狐婴回到府里,见二女闷闷不乐,猜想两人定是知道了。也无需讳言,狐婴开门见山道:“为夫此番要去伊阙助守,抵抗秦国,五日后便去武安编整。”幽姬缓缓起身,取来一个包袱,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叠好的冬衣。 “听姐姐说,韩国的冬天也很冷,夫君一定要记得穿啊。”幽姬翻开冬衣,“这是姐姐和我给你绣的香囊,姐姐说这是貔貅,能辟邪……”说着,两行清泪已经从幽姬的美目中滚落,落在冬衣上,形成两颗晶莹的泪珠,久久方才渗了下去。 “夫君,秦乃虎狼之邦,若是不敌,可要想想我们姐妹孤苦伶仃啊。”韩陵从懂事时就只听说某年月日,韩与秦交战,败于某处……在她脑中早有了秦国不可战胜的影子,对于此番秦与三晋如此大规模的争战,并不怎么看好三晋。 狐婴虽然知道伊阙之战联军败北,主将被擒,韩魏被白起斩杀二十四万众……但是狐婴更相信赵国和齐国的参战,即便不能战胜白起,起码不至于落败而逃。 *********** 上了强推榜,狐婴在此忠心鸣谢起点中文,谢谢起点编辑,谢谢诸位读者大大……最后顺便挽救一下小厮那厮……虽然他惹诸位读者大大讨厌,不过还是请大大们看在小狐东奔西走的份上,给两张火车票……呃,推荐票吧~~~ 第二十四章 墨社晏方 在步卒到达之后,赵雍心血来潮,领着百官在丛台检阅原阳军。大臣们虽然对原阳编练新军的事多少有些耳闻,却没想到新军的阵列如此强悍。如果当年赵雍说龙骑兵强过秦军和武卒多少有些夸张,而此时这支原阳军,是真的丝毫不逊于秦国铁骑了。 赵雍看得心潮澎湃,也微微有些不满。原阳军每年都要抽调一批入邯郸检阅,却从未有过今天的阵容。赵雍转头看了一眼身着甲胄的狐婴,看到狐婴微微抿起的嘴角,不由又释然了。 ——狐氏对寡人忠心耿耿,他的不也是寡人的么! “小狐婴,”赵雍笑道,“你到底还是不曾为将,居然忘了一件大事啊。” 狐婴不解,疑惑问道:“臣敢请大王明示。” 赵雍扫了眼丛台之下的方阵,呵呵笑道:“小狐婴的亲卫之兵在哪里啊?” 狐婴一愣,指了指下面的骑兵,道:“臣当与骑兵一起冲锋陷阵,无需亲卫。”赵雍摇头道:“领兵大将怎能轻入险地?这样,寡人从宫中亲卫内挑选一百精骑,充你亲卫,如何?”狐婴对于兵士当然是多多益善,连忙谢过赵雍。 “赵褶将军为人稳健,谋定而后动,善于列阵对敌,你可多多参详。”赵雍拉了拉狐婴的披风,随手将狐婴红色的缨穗拉到外面。 赵雍这么个下意识的小动作让狐婴心头一热。狐弱实在是个文弱,对于自己早熟且好武的儿子并不很喜爱,偶尔还会有些嫉妒的感觉。尤其是弟弟狐络诞生后,狐婴的幼年更是几乎没有了父爱。虽然狐婴一直自我标榜是个成年人,并不需要所谓的父母之爱。但是一旦感受到有父爱的存在,还是会发现有无之间巨大的不同。 “臣即日便前往武安。”狐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随便找了句话掩饰自己的失态。 赵雍看着狐婴坚毅的面容上还戴着稚气,想起自己尚存的三个儿子,不禁心中一叹。“小狐婴,”赵雍突然道,“过了新年再走吧。你还不曾见过邯郸的新年吧?” 狐婴一愣,一阵冷风吹过狐婴的脸庞,提醒狐婴年关降至。 “寡人知道你忠心王事,多年不曾与家人相聚年关了。”赵雍的手拍了拍狐婴的肩膀,“便等过了年再去也不迟。何况有赵褶将军的五万精锐在那儿,真要打也不是一两个月能打完的。” 狐婴知道伊阙之战起码要拖到明年早春,并不担心去晚了没有军功。只是邯郸城里事事要自己过问,剧辛居然提前发明了“能者多劳”这个成语。自己再不走,实在有累死之虞。 “大王,年关将至,士卒思归,过了年再去也好。那臣就先驻军武安,与邯郸只有一日路程,往来也方便。”狐婴道。 赵雍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搓了搓双手,高兴道:“那命兵士们归营吧。咱们进去烤烤火,一天比一天冷了。代郡该下雪了吧?”代郡随军一起来叙职的一个大夫闻言,诚惶诚恐地汇报起代郡的天气和畜牧,丝毫没有想到赵雍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狐婴从丛台回到府上,告诉二女要在武安过了新年再走,二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尤其是韩陵,自从有了狐婴滋润之后,更是丰腴娇媚,整个人贴在狐婴身上,差点让狐婴没能把持得住。 “原拓与晏方求见少爷,两人在外堂等候。”侍女入内报道。 狐婴听着这两个名字耳生,但若纯粹是生人,门房也不会让他们入外堂。 安抚好了两位夫人,狐婴正了正衣冠,往外堂走去。进了外堂才发现,原来是拓领着一个五十多岁,一身麻衣,披发赤足的老者,站在堂下等着。 “原来是拓啊,怎么不坐?”狐婴连忙吩咐下人上炭盆和热茶,让两人入席。 “主公,我以原阳的原为姓氏,主公不会怪罪于我吧?”拓不好意思道。 狐婴笑道:“挺好,你上次怎么不告诉我?害我还在猜这个‘原拓’是什么人。呵呵。这位就是晏方先生?” 晏方不卑不亢行了个礼,道:“在下墨社晏方。” 狐婴一听墨社,首先想到的便是莫名其妙死了的苦获,面露惊疑之色。 晏方为人坦荡,并未注意狐婴的脸色有异,侃侃而谈,将自己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最后,晏方拜道:“臣愿投身明公门下。”狐婴听他说是在原阳时就怀疑自己也是真墨,苦等多年方才见到自己,不禁很是感动。 晏方见狐婴不语,以为狐婴怀疑自己身份,从怀中取出一册帛书,双手奉上,道:“此乃禽滑厘钜子亲笔的《墨经》,某愿奉与明公。”左右接了帛书,呈给狐婴。 狐婴并非不信晏方的身份,相比较苦获而言,晏方实在太像个墨者了。不过出于好奇,狐婴还是打开帛书,上面有图有文,用的是齐鲁流行的大篆。每个字,每条线,都是用细线绣上去的,可谓精巧。 狐婴将帛书还给晏方,笑道:“此等宝物,当留给真墨。婴欲举荐晏先生为大将作,执掌将作少府,先生意下如何?”晏方面露迟疑之色,道:“以我墨社的规矩,并不能出仕君侯……”狐婴想起苦获,那可谓是墨者的反面教材了,只是心道可惜。 “若是明公不弃,方愿以门下之身,借明公之力,光扬墨义。”晏方道。墨家戒律虽然不准墨者出仕为官,却没有禁止墨者投身高门。 狐婴也不勉强,道:“婴知道墨社戒律严明,不敢夺先生之志。若是先生不弃,请为狐婴之友,常能指教。” 晏方心中感动,暗道:此人多年来未尝更易本心,晏方果然没有走眼! 如此晏方倒也不再推辞,便留在狐婴府上。狐婴欲以上等门客待他,他却再三不肯,说是墨者厉行简约之道。狐婴无奈,又怕外间说他不恤士人,只得将上舍中的奢华之物都去了,请晏方住下。 当日,狐婴便传唤大将作到府上,将他介绍给晏方。大将作不过是岁俸二百五十石的中层官员,平日要想见狐婴一面是何等的困难,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等狐婴让他以师礼见晏方,心中虽然有些不甘心屈事布衣,表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行了礼。 “如此先生便可大展拳脚,又不违背墨戒了。”狐婴笑道。 晏方却还是不满意,道:“主公,方所求者,光扬墨义也!” 笑容在狐婴脸上凝固下来。过了良久,狐婴长跪道:“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先生恕罪。”晏方连忙上前与狐婴对跪,急道:“主公怎可如此!”狐婴这才坐下,亲自给晏方斟酒,道:“先生,那婴安排先生开学授课如何?在传播墨门机巧之余,也好传播墨义。” 晏方大喜:“如此甚好。只是……大王那里,可许我聚众讲学?” 狐婴笑答:“这由婴去办就可以了,先生不必操心。非但如此,婴还要进谏大王,赦免所有工匠贱籍,赐以公士之爵,效劳赵国。”如此一来,工匠非但不是贱人,反倒还能有机会成为贵人。晏方如何能够不喜?列国中哪一国不是将工匠归入贱籍的?他虽听说过狐婴变法时日杀五百的传闻,只是现在却更确定那是小人诽谤之严,狐婴乃是真正的墨者。 赵雍听了狐婴的建言却懊悔没有让狐婴早些去伊阙。想想看,哪家权贵手里没有百八十个匠人?如今全免了他们贱籍,授予公士之爵,不是等于从权贵们口袋里抢他们的家产么?即便雄才如赵雍者,也不禁头皮发麻。 狐婴对此只说了一句话:“若有不肯便是违抗王命,杀便是了。”狐婴想到杀了之后还能抄家,国库耗损还能再减少一些,脸上不禁浮出了笑意。赵雍却看着这层笑意兀自心寒,暗道:有人说狐婴是商鞅转世,这手段之硬,比之商鞅有过之而不及啊! “肥相以为如何?”赵雍转头问道。 肥义到底是老成谋国之人,沉吟道:“小狐子所言未尝不可。只是不可操之过急。以老夫所见,不如先从邯郸开始,公室之匠可免了贱籍,赐予公士之爵。私家工匠,不妨以新年为界,役满三年后再免贱籍。若肯投身公室,再赐为公士。”赵雍颌首,道:“肥相所言,不失为上策。小狐婴以为如何?”狐婴听肥义缓缓道来,不禁惭愧道:“肥相所言甚是,婴孟浪了。”这也是他出使在外,心气不自觉浮了起来。若是还像当初入仕时那般谨慎,也不至于说出如此急功近利的话来。 赵雍的雄主之魄绝非虚传,虽然明知会得罪大量的贵戚,还是毅然道:“如此,便等新年之后推行二十等爵制时,一同诏告下去便是了。”狐婴领命,又道:“大王,臣已经寻到一人,可堪领遗孤收容所。” 赵雍又被狐婴惊奇了一下。遗孤收容所是狐婴最早变法时定立的,建成以来人数是越来越多,非但赵国的遗孤,便是外国的遗孤也有想混进来的。虽然这些人都是用庞暖的岁俸和食邑养着,可庞暖到底不在朝堂,剧辛更是每每想起便有剜心之痛。 以往,到了十六岁的遗孤便会被送入各军之中为军士,平时也只是派了十几个内寺管着。今日狐婴突然举荐一人掌管遗孤收容所,怎能让赵雍不吃惊? “墨社大师晏方,为人清廉,秉性纯善。臣以为,可命其组织门徒,教养遗孤。一来墨家经义于法家治国并无抵触,于教民纯朴廉耻更是大有裨益。二来机关巧术乃是立国不可或缺之道。韩国得以跻身战国之列,其劲弩之巧功不可没。”狐婴道。 赵雍颌首,望向剧辛。两人此时也是心有灵犀,剧辛当即问道:“花销可大?”这四个字出口,剧辛自己也听出话音有些发颤。 狐婴笑道:“非但不会增加开销,恐怕还有入账。” 剧辛奇道:“这入账从何而来?” 狐婴道:“既然学习匠作,自然要多多实践,这实践出来的东西,岂不是免费的器具?” 剧辛天真的一笑,浑然没有想到,在能真正制造之前的培训开销,那可绝非一笔小数目。狐婴虽然知道,却绝对不会说出来,只等晏方到了那里,这开销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至于国库空虚……呵呵,有伊阙之战呢! 此战若是败了,韩魏元气必定大伤,随便找个由头便可威胁两国,索要粮食钱财,乃至土地城池。若是胜了,秦国定然大伤元气,到时候赵国发兵攻占秦国西河之地乃是易如反掌。那里土地肥沃,乃是上好良田,魏国定然不肯放手,那便让魏国拿粮食来换。若是不胜不败,四国之中赵国损伤总是最小,到时候两面施威,可得大利。至于齐国本就是博个虚名,从韩魏那里挤些小利给他足矣。 赵雍看着狐婴突然满脸笑容,抿嘴不语,居然打了个寒颤。 ——这小狐婴难保不是在算计什么,切不可再往它话头上撞。 赵雍一**及此,又想起宫中已经冷清得无以复加,就连夫人们都要亲自纺织,握酒的手已经忍不住发起抖来。 ************** 狐婴举酒对晏方道:“大师可否为婴发明一种器具,让每个点进此书的读者都不能不收藏、推荐?” 晏方满头大汗,道:“明公连《墨经》都提前一百多年编好了,小可哪里敢在明公面前献丑?再且说,这收藏投票之事,得明公讨得读者大大们的欢心才是啊。” 狐婴一脸谦逊,拜道:“婴受教了。来人啊!传唤碧墅小厮前来见我,让他把今日晚间的那章改了,把晏方改成|人妖!”说着,转头对瑟瑟发颤的晏方道:“如此一来,想来读者大大们必定是欢喜的了。” 第二十五章 武安的新年 望着身后远去的邯郸城墙,狐婴重重吐了口气。从周赧王二十二年,赵王三十四年开始,赵国也终于要废周室制爵,推行秦国商鞅变法制定的二十等爵。狐婴当初从尸子那里拿到最原版的《商君书》后,不能不感叹商君实在是个天才,他的政治构想即便过五百年也未必过时。实际上,在隋唐之前,中国的政治体制变来变去都变不出商君的这些东西。 当剧辛拿着狐婴给他的《商君书》(抄本)时,又不能不感叹狐婴真是个天才,居然明目张胆连个名称都不换就拿来用了。虽然袭用他国的体制并没什么关系,只是剧辛出于自尊,还是将秦国的“簪袅”改成了“驷御”。 光是引用这些爵号十分简单,要将爵号与赵国爵号互换,那就十分头痛了。别说剧辛,就是狐婴都看着头疼。如果按照岁俸来换,偏偏有人岁俸很低,爵衔很高。比如卓氏郭氏都是大夫,却根本没有岁俸。如果按照秦国出使之爵兑换,又有人不服从,明明领着千石的高额岁俸,却只轮上了等于下大夫的公乘。 剧辛也无奈了,索性将这些统统扔给了前秦国大执法,自己的师尊,尸子。尸子因为狐婴远出,便被剧辛接入了自己府内居住。开始倒还悠闲,渐渐发现剧辛这个弟子比狐婴更无耻,根本不顾自己九十高龄,动辄借着请安的名义送来大量的案牍简章…… 不过尸子和孟兰皋到底都是和商鞅关系密切的人瑞,对于《商君书》中的立法颇有见地,总能将为何如此立法讲解得深入浅出,头头是道。只可惜两人年纪大了,不能开堂授学,剧辛却又分不开身,否则法政学堂也不至于一直起不来。 “主公,前方那座城池就是武安了。”狐丙在狐婴身侧道。 狐婴看着那座只有四丈高的破败城墙,道:“我军还要在此编练三个月,可着人将这城墙加固,也算行军一路,造福一方。”狐丙点头称是,转身就将狐婴的话传了下去。 武安城守兵尉名叫楼墙,是楼缓的堂侄,善于民政。楼缓被免去了秦国相之后,便回到赵国担任了大司马。因为吸取了公子成的教训,赵国大司马已经不在拥有调动守兵的权利,只能调动粮草马匹。楼缓此人稳重细心,虽然胆略不足,却正是担任此职的上佳人选。 而且楼缓本就是楼烦人,对于马匹是再熟悉不过。狐婴一给他讲了马谱的重要性,他立刻便明白过来,将马谱视作绝密,只有各马场是司马才能掌握。 赵国盛产马匹,尤其是代马更是名扬千古。即便如此,要照狐婴说的凑齐两万匹战马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战马绝非一般的马匹能够胜任,可以说每一匹战马站在驽马旁边,就算是再不懂马的人也能分出优劣。 楼缓当然不可能强迫每匹母马都产下战马,也不可能让那些马驹瞬间长成。无奈之下,他只能与狐婴商量,骑军日常行兵,包括驮运武器装备,都用驽马。只有冲锋陷阵时再换上战马。这个法子其实正和狐婴心意,只是狐婴气不过楼昌总是对他不敬,故意加码,要给骑军备一战二驽,总共三匹马。楼缓争不过狐婴,只得答应。 楼氏在沙丘之变时总算没站错队,还是主动追击公子成败兵的功臣之一,楼昌被任命为代郡守。这对于他而言实在是一步登天。不过代郡的主要任务便是供马,王命和父命一起压在他身上,以至于他恨不得挨家挨户敲门,求百姓养马。狐婴的一时贪**,成了楼昌日以继夜的痛楚。他若是只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想必也不会在狐婴面前摆出“老臣”的架子了。 狐婴虽然不喜楼昌,对楼昌的这个堂兄还是十分欣赏。一者武安城内秩序良好,二者是大军粮草存放得井然有序。狐婴本以为三万五千多匹马匹会让这个城守忙碌几天,谁知战马的马厩一早就安排好了,而且全部安排在城里,散入民户。兵马住得舒服,也无需大兴土木。 “卑职给每户接待兵卒的人家免税,住多久便免多久。”楼墙笑道。 狐婴拍了拍楼墙的肩膀,嘉许道:“早在邯郸便听说楼氏子墙善民政,果然是爱民如子。”这些民户养兵马不过三个月,等于免了三个月的税。而且说穿了只是让兵马借宿,所有的粮草都是公室调运过来的。如此算来,等狐婴大军走了,楼墙说不定还能有所盈余。 楼墙丝毫不觉得这么个年轻人如此嘉许自己这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有什么滑稽,反倒兴高采烈地将自己的官署让给狐婴住。当然,署里的女眷全部都一起搬了出去,因为狐婴好色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等全军扎营之后,狐婴里里外外都巡视了一遍,颇为满意。同时也交待了下去,凡是住在百姓家里的兵士,每日清晨都得帮那户百姓挑满一缸水,打扫庭院。兵士们虽然有不解的,但都毫无二话就执行了这么简单的命令。更多的兵士发现,开头百姓还怕他们,两天水挑下来,已经像是自己家里一般了。 乐毅和剧辛是在年关之前两天来的武安,送了真正的薄礼给狐婴。三人回想当年在邯郸酒楼的第一次聚饮;想起四人在中山的少年意气,还有结拜盟誓;想起朝堂上少年权贵的风光……现在庞暖却不知道去了哪里,连个音讯都没有,不禁让人唏嘘。 “三哥,”狐婴问道,“派出探访许行子的人还没回来么?”剧辛摇头,道:“尚未有消息回来。”狐婴道:“不如加派人马,顺便再去会稽山,探探二哥的近况,那厮居然连封平安信都不带回来。”剧辛乐毅二人连连称是,不由开始埋怨起庞暖来。 等三人酒酣而卧,已经将近天明了。 第二天一早,狐婴送走了乐毅剧辛的车乘,晚间又就迎来了邯郸的劳军使者。勉强应付完了,家中又派了两个下人来请狐婴回家过年。狐婴统统安排好了,已经将近深夜。 天亮之后就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了。狐婴打发了家中送信的使者,召集伯长以上聚于城守府公堂,开怀畅饮。一百二十多号人,全是当年原阳出来的,加上在武安的这几个月日日接触,早就和亲兄弟一般了。 当下也没有了尊卑,只是欢声笑语不断。楼墙本是来询问年关夜有什么特别安排,在堂外一看,偌大的公堂里一堆堆做满了人,都是穿着黑甲有披风的将佐。当下连进也不敢进去了,只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就见下人们抬了七八头烤全羊进去,而且里面似乎才吃了一半,吓得楼墙抹了把汗就跑去给狐婴备羊了。 “等咱们杀入函谷关,哼哼,把秦人的牛当羊吃!”有几个想**牛肉滋味的,吃着羊肉还不满足,当即引来一阵哄笑。 狐婴笑道:“别说打入函谷关,只要打败了白起,老子做主,让弟兄们吃三天牛肉!”下面更是一片欢腾, “主公,咱们这一去要打多久啊?”有个伯长问道。 狐婴算了算,道:“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怎么,想家?” 那伯长羞涩道:“哪啊,我十四岁就跟着主公去原阳了,这军营就是我家了。” 当下有人起哄道:“你们看他,眉目含春,一定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主公在此,还不老实招了!”狐婴也是差不多年纪,当然是一起跟着起哄。狐婴都起哄了,没起哄的岂不是不敬?当下满堂哄笑。 那伯长脸红得连像是能滴出血来,放下手里的羊排,大声狡辩着,只是他一人的声量哪里能抗得住百多人的声音?终于,狐婴起身,示意大家静下听他说,这才静了下来。 那伯长道:“我住那家,老夫妻两个就只有一个闺女……” 哄声又起。有喊着问“那闺女俊不俊”的,有嚷着“奸淫民女者,斩!”的,更有无耻喊着“拉出来让弟兄们瞧瞧”的……闹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那伯长道:“主公,我让她等我两年,要是我活着回来了,就娶他家闺女。”狐婴笑道:“那是好事啊,我就想啊,弟兄们打仗回来,各个都娶上如花似玉的美人,再给大赵生一堆活蹦乱窜的崽子,多好啊!”众人都是相似的年纪,正是闹的年纪,捶地的,撞柱子的,拍盔甲的,全来了一遍。 “不过主公……”那伯长还是很不好意思,“我跟他们说了在原阳时咱们一起草地里烤狼肉,他们不信。说贵人哪会和我们这帮人一起烤肉吃。我就说了,咱们主公不是一般的贵人,我若是成亲,主公还能给我主婚……”这话说完,底下静悄悄的,都望向了狐婴。 狐婴大笑:“我当年说了,凡是龙骑兵里所有人都是自家兄弟!给自家兄弟主个婚算啥?等我们伊阙回来,一块完婚!哈哈哈,老子得一次娶两个,否则怎么能当你们的主公!”又是惊天动地的呼喝声,酒碗已经被扔在了一旁,全用酒坛喝了起来。 楼墙刚好领着庖厨过来,认出了那是自己府上私藏的好酒,眼见被人这么糟蹋,急得在外面跺脚。 拓也凑了进来,喊道:“弟兄们,今日主公高兴,咱们一块唱一曲啊!”拓话声刚落,顿时响起横刀出鞘的声音。包括狐婴在内的所有人,一手持剑,一手持盔,跟着狐婴的拍子击打起来: 棠棣之华,鄂不恚|。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鶺鴒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求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熞参奕帧?br />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 这首《棠棣》是狐婴读《诗》唯一能背出来的一首,从组建龙骑兵开始便教给了大家。这些人中虽然也跟着狐婴学了写字,可终究不善文学,倒是因为这首诗意义非比寻常,才唱得熟了。 那时候的这些兵尉伯长都还是孤苦幼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这么多人都是兄弟,这是何等的温暖。甚至在草场上,狼群中,只要喊一声“鶺鴒在原”,总有人不顾自身危险伸出援手。到了后来,反倒没人肯喊了。 楼墙在门外,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背过脸去,轻轻揉了揉鼻根,轻轻自语道:“他娘的,好好一首雅乐怎么被他们唱成了这个样子!” *** 齐魏交界。 上百乘的车马,浩浩荡荡接连到了天边。 谭拾身着华服,双手相叠藏在袖里。等车马仪仗过了,谭拾走向主车,恭敬有礼道:“谭拾,候薛公久矣。”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开外的干瘦老者,两鬓苍白,一脸沟壑,正是孟尝君田文。 田文扶起谭拾,感慨道:“文两代相齐数十年,居然一朝如大树倒。可恶那些宾客,受文厚恩而不知图报!”田文又想起为他殉城的冯欢,不禁心中愤慨:“待文重掌齐国相印,定然饶不了那些骑墙之徒!” 谭拾哈哈大笑。 孟尝君奇道:“先生笑什么?” 谭拾笑道:“薛公莫非不知集市?每日清晨开市之时,商贾云集,摩肩接踵。待到黄昏闭市,一哄而散,门可罗雀。此为何故?商贾只是各取所需,有利则来,无利则去而已。薛公养士不也一般?有何可恼的?” 孟尝君一怔,深感谭拾所言有理。只是心中怨气难平,道:“天下果然无士!” 谭拾微笑不语。 “先生以为,文此番相齐,可有疑难之处?”田文久不在朝堂,故而先从谭拾那里探点风声。本也想从谭拾那里找点帮手,出任相邦之后也方便些。 谁料谭拾却道:“以我陋见,薛公还是不相齐的好。” “这是为何?” “大王出兵伊阙之事,想必薛公有所耳闻吧。”谭拾道。 “文确有耳闻。”田文道,“这又如何?” “大王虽然出兵,却不愿与秦交恶,故而任吕礼为相。”谭拾道,“薛公现今拜为魏相,大王在伊阙之战分明之前,想来是不会见薛公的。” 田文知道谭拾说得合情合理,深深吸了口气。 ****** 孟尝君窝在墙根,面前放着一个钵盂,低声道:“新年新岁的,诸位看官行行好,给点推荐吧……” 第二十六章 伊阙在望 狐婴到底没有回家过年,那日和原龙骑兵的兄弟们喝多了酒,一觉睡到了天黑。本想夜行,却又觉得不能重此轻彼,寒了众将士的心。于是夜里又出城,在各个营里都喝了不少,闹腾了将近一夜。 如此,新年的第一天自然不能骑马赶路了。 初二,王命下:着令偏将军狐婴,率兵驰援伊阙。 狐婴不敢拖沓,初三一早便点起兵马,在武安城外给各旗挂铃,誓师出征。 原阳军出武安之时,百姓倾城而出,夹道欢送,离别之情让人动容。狐婴自己也颇为感动,第一次有了保家卫国的感觉。难怪当年那么多英雄儿女能够视死如归,当兵士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时候,生死自然置之度外。 火狐天队每人领了十骑精骑,跟在狐婴身后。狐婴看着驷马战车上高高挂起的“狐”字,突然缺乏了些许真实的感觉。 居移气,养移体。狐婴自幼在北国长大,接触的也都是悲壮之士。男儿当洒血沙场,百战而死,报效君父,这种想法早就根深蒂固地印在了狐婴的脑子里。对狐婴而言,他从接受自己家人的那刻起,对前世便有了一个了结。在有段时间,他甚至以为前世的一切就是一场梦……而现在,红底的“狐”字大旗,刺激着狐婴的大脑,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血流漂橹的场面。 山间小路拉长了他的军队,前后都望不到头。狐婴举起皮囊,喝了口水,翻身下马。虽然已经往南方走了十来天,冬雪还是没有消融的迹象。狐婴在上山前已经再山询问,是否有大雪封山的危险,当地人都说没有关系,可事实上走山路并不比绕路快了多少。 无论如何,这段路总算快走完了。探马回报,最迟明日午后,前面的长戟手就能走出山道了。 狐婴取过自己的长戟,又想到了晏方。墨者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居然探不到底。晏方当时看了狐婴要打造的长戟,毫不吃惊,只是道:“主公为何只加一边半月刃?如果两边都加上,岂不是更顺手?”狐婴彻底呆住了。 戟有半月刃还是后汉的事,方便砍杀。如果是单边的叫做青龙戟,双边的叫做方天戟。三国猛将吕布用的就是双边的方天戟。狐婴嫌吕布不吉利,所以只加单边半月刃,弄了柄青龙戟。 狐婴自己也忘了当时是怎么搪塞晏方的,不过心头的高兴却是难以掩饰的。当狐婴提出要晏方设计些攻城器时,晏方面露尴尬之色。墨家以守城为要务,奉行非攻,要拿出攻城之器,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只是狐婴巧舌如 战国狐 第 21 部分阅读 晏方面露尴尬之色。墨家以守城为要务,奉行非攻,要拿出攻城之器,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只是狐婴巧舌如簧,细细给晏方讲了正义之战与侵略之战的区别。若是不让秦国在侵略之战中多吃点亏,如何能换来天下弭兵?晏方不能否认狐婴所说的那些道理,却还需要时间去接受。也就是晏方有了狐婴是真墨的成见,若是换个儒生、辨士和他说这些,早就被他打了出去。 似乎天公也照顾狐婴的首次远征,当天夜里一点风雪都没有。翌日起来也是风和日丽。到了中午,原阳军的前部已经出了山区。晚上,狐婴本阵也出了山区。 又行了两日,大军渡过荥水,进入荥阳城。大军便在荥阳城外扎营。因为沿着太行山走下来,没有途径魏国,赵军的速度比预计的早了三五日。荥阳城里的馆舍虽然都准备妥当了,城外的营寨和粮草却还没有备齐。 狐婴倒也不急,自己军中带的粮草还能凑合几日,而且到了一城,自然应该是当地守官负责军用。入了韩境之后,一路上都有城池,足够补给了。 在馆舍住下之后,狐婴叫来接待大军的韩国大夫,问道:“韩魏之兵可都到了?齐兵还没到么?”那韩国大夫姓郑名南,本是郑国宗室之后却作了韩臣,多年来已经养成谨小慎微的习惯。对于狐婴的询问,自然不敢说得不细。 “秦国真的发兵三十万了!”狐婴听了大吃一惊。三十万这个数目是当初他在临淄骗齐闵王的,照原先的那个时空里,白起只带兵十万余。莫非真是因为赵国的五万精锐? 三十万秦兵,什么概**啊!长平之战白起也就带了三十万。 “三十万全是白起统领么?”狐婴有些头皮发麻。 “听说白起只领了十万,另外二十万乃是秦相魏冉与客卿司马错统领。”郑南毕恭毕敬回道。 狐婴陷入沉思。原来的伊阙之战并没有魏冉和司马错的介入,现在秦军分为三部,多了二十万众,是机会,还是更大的压力呢?秦国尚未开凿郑国渠,也没有李冰治蜀,现在就派出三十万大军进攻中国,这粮草用度怎么扛得下来? “将军,将军……”郑南轻声唤道,“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下官先行告退了。” 狐婴这才回过神来,道:“有劳大夫。哦,麻烦大夫准备干粮,我军明日开拔。”郑南很是意外,问道:“将军不加整备便走么?”狐婴摇了摇头,道:“准备好口粮就够了。”郑南不敢多言,称诺而退。 “狐丙,”狐婴叫道,“传令下去,明日早间用过早饭便拔营出发。”狐丙道了声领命,一抖披风,快步而去。不一时,外面已经响起了马蹄声。虽然荥阳城内宵禁,却管不到赵兵头上来。 自从狐婴领了赵雍亲赐的亲卫,更多的还是将他们训练成了令兵。亲卫们虽然不满,却不敢违抗军令。早在武安誓师的时候,狐婴已经将《行军十七律》下发到了兵尉,若是有兵士敢触犯,自然斩立决,连带什长、卒长、伯长,一起都要受到处分,是以没人敢掉以轻心。 到底是中国繁华之地,大军最多行两日便能有一大城得以补给。韩国似乎有用不完的钱粮,凡是狐婴要的,从未有过折扣。当然,秦国大兵来犯,赵国肯出兵相救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怎会在些末粮草上有所折扣。而且韩王一直以为赵国出兵十万,绝非敷衍,自己怎能亏待了他们?只是这十万中包括了营役甲奴,这些人并不能作战,赵褶和狐婴当然不会主动说出来。 “将军,”狐丙报道,“韩王得知将军不入新郑,特命人送来五十头牛,犒劳将军。” 狐婴正仔细根据探报绘制地图,头也没抬,道:“牛收下,人送走。” 狐丙思量了一下,缓缓道:“劳军使者乃是张翠张大人。” 狐婴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道:“你不早说?请张先生进来。”狐婴称诺。狐婴想想又不妥,连忙叫住狐丙,道:“还是我亲自去迎他。”说着,裹了披风便往辕门而去。 辕门口停了一辆高车,高车之后是韩王送来劳军的牛群。狐婴远远便抱拳,朗声笑道:“婴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先生见恕。”张翠一脸慈祥的笑容,微微作揖算是还礼。 “张先生别来无恙?”狐婴笑着扶张翠往往自己的幕府走去。 张翠笑道:“小狐子身着甲胄,可谓英气逼人啊。” 狐婴连道“不敢”,请张翠入了幕府,又多点了一个暖盆。张翠的确是久在军中的人物,绝非一般文士可比,坦然坐了马扎,道:“敝上听说将军不肯入城,颇为忧虑啊。”狐婴一笑。 虽然在韩国的时候并不愉快,却不曾与韩王明着撕破脸面。而且赵雍已经派了使者,与韩王说结亲之事。张翠这话,无非就是说狐婴小气了。 狐婴道:“王命在身,不敢迟误。小子蒙韩王错爱,惶恐万分,是以不敢入城烦劳贤王。”张翠哈哈大笑,道:“如此也是一个说法。老夫今日自告奋勇前来劳军,其实另有要事,要与小狐子商量。” 狐婴笑道:“先生敬请指教,只要是小子能办得到的,定然不会推脱。” 张翠微微一笑,道:“老夫想请小狐子在班师凯旋之时,能够入一趟新郑,面见敝上。” 狐婴奇道:“如此小事,何须先生亲劳?” 张翠道:“此事对小狐子而言不过是吹灰之劳,却关联我张氏上下七十余口的性命啊。” 狐婴恍然大悟,道:“莫非先生要借小子之兵遁走他国?”张翠满脸无奈,叹道:“韩王志大而才疏,优柔寡断,摇摆不定。公叔一手遮天,心胸狭隘,非友即敌。老夫早无争夺之心,不走又能如何?” 狐丙亲自端了烤盆进来,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兵士抬了一条牛腿进来,树了木架挂了上去。狐婴笑道:“军中简陋,还请先生莫要嫌弃。”张翠接过短剑,看了看,笑道:“牛肉虽不比鹿肉,这短剑却比老夫的餐刀强多了。”狐婴听着张翠话里有话,只是抿嘴微笑,也不接口。 等兵士退了出去,狐婴才道:“先生欲往哪国?” 张翠看了一眼狐婴,割下一片肉,放在烤炉上烤着,道:“魏国。” 狐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也不说话,幕府中只听得烤架上的牛肉发出滋滋地响声。 “小狐子莫非想让老夫去赵国?”张翠笑道。 狐婴正色道:“先生若不以赵国为卑鄙之国,狐婴自然希望先生能入赵。”张翠淡淡一笑,错过话锋,道:“想来,老夫已经三十年未曾见过肥相了。他可还好么?” 狐婴只得答道:“肥相身体硬朗,只是常叹不能与故友多聚。若是先生能入赵,肥相定然高兴非常。” 张翠再不多言,吃了两片牛肉便起身告退。狐婴将张翠送到辕门,正巧狐庚巡营被狐婴看到,便让狐庚带了亲卫护送张翠回新郑。张翠本是不肯,狐婴却道天色已暗,若不是自己身为大将不得离营,应该亲自送张翠回去的。 “此人与婴一道长大,亲如手足,由他代婴护送先生,还请先生莫要见弃。”狐婴拍着狐庚的肩膀。 张翠见盛情难却,只得道:“有劳了。” 狐婴送张翠上了车,拱手行礼道:“待小子凯旋之时,再拜见先生于新郑。” 张翠在车上回了半礼,笑道:“到时定要请小狐子品尝老夫的家酿。” 车轮滚动。一直到路的尽头,张翠转头一瞥,见狐婴还站在辕门,拱着双手礼送自己的车驾,不禁诧然。 ——赵君若是重用此人,不知天下还有哪国能与之争锋? 张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眉头居然会皱起来。是害怕当初自己的一语成谶?是为狐婴此番出战担忧?张翠仰头望向浩瀚的星空,正是群星璀璨之时。 ************* 张翠抚着长须,悠悠道:“老夫夜观天象,小狐子乃大吉大利之人,有惊无险~只是……” 狐婴拜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张翠叹道:“只是碧墅小厮……眼下有三灾五厄,命运多桀啊。” 狐婴惊道:“小子虽与他不善,却也不能看着他死,否则这书不太监了么?还请先生教给趋吉避凶之计。” 张翠踱步,悠悠道:“只有看天意了。若是天意垂青,读者大大们能多多给票,想来他还是能活到此书完本的。否则……唉……天意便是读者之意啊~” 第二十七章 大战在际 伊阙的名字来源于它的地形。在这里,伊水静静地淌过两座大山之间,远远望去,那两座大山就像是楼阙一般,故而名为伊阙。 伊水养育了兴商六百年的明相伊尹。因为后者的关系,狐婴在步入伊阙城池之前,特意绕了点远路,在挚天台祭奠了伊尹。 狐婴到达的当天,就接到了赵褶派出的令兵。赵褶传令狐婴尽快部署于挚山山脚,协防魏兵。 挚山在伊水东岸。挚,是有商开国贤相伊尹的名字。这座山传说是伊尹遇见成汤前隐居的地方,所以后人以他的名字来命名这座高山。与挚山相对的便是伊山,耸立在伊水之西。赵褶和韩将暴鸢就驻扎在伊山脚下。 白起已经占据了新城。新城在伊阙的西南。伊阙两山再往南便是平原。用不着彼此下战书,谁都知道那里将是此战的决战所在。所以秦兵是面向东北扎营,赵褶与暴鸢是面向西南扎营,狐婴和魏将公孙喜几乎是面向正西扎营了。 公孙喜四十六岁,是魏国青壮一代的马首。八年前,也就是周赧王十四年时,他与韩国暴鸢协助匡章攻陷了楚国方城,联军在匡章的指挥之下非但重创楚军,还擒获了楚将唐昩。公孙喜也终于因此踏上了魏国大将军的高台。因为他是此番联军的元帅,所以驻兵河东,属于二线。 狐婴被安排在公孙喜身边,无非两个原因。一来赵雍密令赵褶要保护狐婴周全。二来赵褶也不信这个弱冠少年还能为偏将。当他持有这种成见的时候,他忘记了他的大敌白起此时也只有二十二岁。 狐婴本为不用面对暴鸢而松了口气,可是当他参见过公孙喜之后,他发现暴鸢更加可爱一些。 公孙喜太过阴晦,脸上就像戴着一层牛皮面具。更让狐婴难以接受的是,这位年近五十的将军,每一句话都要提醒狐婴缺乏领兵资历。 “你完全靠荣宠才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如果将公孙喜的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 狐婴从公孙喜那里看够了脸色之后,渡过伊水,到了赵褶的大营。赵褶对狐婴倒是十分客气,不同于许均,赵褶一直认为当年沙丘之时按兵不动是服从军令,绝非不忠王事。正由于这份坦然和坚持,他对获得大功的狐婴并不持有成见。 当然,这也不说明他就能接受狐婴。以奇兵出其不意击溃叛军,击杀贼酋,这的确是狐婴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并不足以让人信服,更不足以成为统领偏师的理由。若是筵席上,漂亮话谁都能说。但是在沙场,狐婴最好还是留在安全的地方。 所以当狐婴走出赵褶的幕府碰上廉颇的时候,成了他到达伊阙战场后唯一一件能够开怀的事。 廉颇在赵褶麾下已经升到了兵尉,统领刀牌营。虽然廉颇十分谦虚地说这是因为沾了许均将军的光,通过许氏的帮助才能够如此之快地成为兵尉。但是廉颇眉骨上的一道新伤证明廉颇并非全靠关系。 “那白起只是骚扰?”狐婴奇道。 廉颇道:“正是。想来是在等秦国援军赶来。听说司马错的大军已经到了殽塞,秦相魏冉的大军也要到了函谷关。” 狐婴奇道:“那为何韩魏不以强兵各个击破,反而让秦人坐大?” 廉颇苦笑道:“我早与赵将军说了,赵将军只是叹气。想来是公孙喜不肯。”狐婴知道联军统帅是公孙喜,如果他不肯一战,那赵褶和暴鸢也的确不能出击。 “以我之见,那公孙喜本就不配担当元帅之位。”狐婴想起早前受的气,忍不住发牢骚道。 廉颇深以为然,道:“你来晚了不知道,早一个月,公孙喜差点要以军法处置暴鸢呢。”狐婴心知暴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临阵之时将帅不合乃是大忌,不由连连摇头。 “公孙喜说暴鸢怯敌畏战,暴鸢反骂公孙喜见死不救。两人吵得那个厉害啊!”廉颇咂嘴道,“我看此战,联军恐怕又要走老路喽。”狐婴知道廉颇所谓的走老路,乃是只一如既往的内讧,然后被秦人各个击破或是分化瓦解,不由叹气。 “伊阙乃是韩魏门户,真不知他们两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娘的,就该让咱们赵将军当元帅,让那两个混球来拼。”廉颇不由气愤道。 狐婴苦笑,赵国一共才出兵六万,要让赵将统帅联军,韩魏二国又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模样。 辞别廉颇之后,狐婴回到自己的住营,命人找出一套原阳军的盔甲和佩刀给廉颇送去。赵褶是一军大将,不会有失,廉颇却是领着刀牌手冲锋陷阵的人,万一死在这里岂不是赵国的绝大损失? “狐丙,地形探了么?”狐婴边用晚餐边问道。 狐丙躬身而出,不一时已经呈上了一个沙盘,正是伊阙附近的地形。 狐婴一边嚼着肉,一边看着沙盘。 “这片平原可布多少人的阵势?”狐婴指着伊阙正南的平地。 狐丙道:“此地近乎正方,两军各布五万人马是足足够够的。” “走新城的路可否险峻?”狐婴又问。 “官道可并行驷马之车,地势平坦。” 狐婴沉思片刻,道:“传令,明早拔营,我等驻守伊南平原。”狐婴的虎口比了比,离自己预想的位置正好一虎口,大军行进三个时辰也就到了。 这移营的事当然要上报元帅公孙喜。公孙喜本就不喜欢狐婴,见狐婴主动要往秦人那边靠正是求之不得,当即同意了。 移营之后,狐婴便命人在未来可能的战场挖壕坑。深度以一人为准,宽度以两跃为准。如此一来,秦人在冲锋之时就要受些阻碍了。最让狐婴得意的,还是壕坑之下堆积了稻草硝石等引火之物。只要秦人在上面架桥,狐婴便命人点火,到那时秦人便会进退两难。 “狐丙,派人将此书交与秦将白起。”狐婴将帛书封好。正要交给狐丙,突然门外有兵士报道:“禀将军,我等在营中抓获秦人奸细一名。” 狐婴一愣,缩回了手,笑道:“连送信人都给我备好了。来人,把奸细押进来!” 很快,一个五花大绑的高大男子被押进了营帐,被身后的赵兵一脚踢在膝完,跪了下来。 “我不是奸细!我是信使!”那秦人穿着樵夫服色,一身健硕的肌肉却是一般樵夫不会有的。 狐婴听他这么一说,正色道:“信在何处?” 那人晃了晃身子。 狐婴道:“解开他。” 秦人扭动了下手腕,从后背的斗笠夹层中取出一封帛书,递给左右赵兵。 狐婴接过帛书展开一看,只见抬头写着:“秦左更白起致书赵左更狐子婴足下”。狐婴冷冷一笑道:“赵左更?是白起封给本将的爵号么?”那秦人信使昂着脖子,道:“我不过一个信使,哪里知道那么许多。” 狐婴也不怪罪于他,继续读道:“起自领兵以来,罕见年少之将。今于伊阙城下得闻赵左更狐大人,亲率重兵,驻守伊南,某实向往与阁下一战。起自知兵众,胜之不武,还请阁下早做防备,于十日之后见于伊南之野。起顿首百拜。” 狐婴叠了帛书,笑道:“本将正有一书交与贵国白起将军,你可与我带去。”说着,将写好的帛书交给秦人,命人送其出营。 白起的战书虽然写的是十日,从狐婴接了战书后的第三日起,秦军与赵军的斥候已经屡屡相遇。可见两军大部已经进了。狐婴将战书誊抄之后上报公孙喜,公孙喜却不置可否,只是要狐婴多加防备。 狐婴也不指望魏兵相助,只是抓紧时间安排工事。 却说白起接了狐婴的回书,已经踟蹰多日了。狐婴在书中写道:“愿足下早成令名,切莫为魏冉等辈自误”。这话若是朋友说来,乃是劝白起自立功勋,不要等魏冉司马错到了,白白与他人做嫁衣。但是以狐婴这个敌人的身份说来,却是激他进兵。 白起当然知道以少胜多乃是上功,但是弃必胜而行险道也并不明智。 ――狐婴不过万余人,只需分出偏师,定然可以一举击溃!至于他身后的魏兵,哼哼,若是会去救赵军,我就自刎给他看! “蒙骜!”白起喝道。 “末将在!”一个少年将军,出班道。 “率你部两万人,进兵伊南,一举击溃赵国狐婴部。”白起扔下令箭,又道,“司马靳,张唐!” “末将在!”两人出班。 “你二人率部下五万北上,攻打伊山。若是赵军增援,务必要扼守地势,不得使韩赵会师一处。本将亲率本部人马袭击伊西赵军大营。” 三将领命而出。白起将狐婴的战书纂在手里,嘴角微微上扬。他凭着一个绝世武将的本能,似乎已经嗅到了对手的气味。 ――狐婴,就算你真是狐狸,我也要你死在我的手上。 白起的脑中似乎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影,居然比他还小两岁就获得了和他一样的爵勋,莫非上天故意降下这个人来让自己在这乱世之中不过于寂寞? 远在伊南的狐婴打了个冷颤,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是邯郸快马送来的王命。照秦制评定爵勋之后,狐婴受左更,岁俸一千八百石。 这个消息比白起的战书晚了五天。 狐婴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心冷得就和早春的风一样了。 ************* 狐婴蹲在墙角画着圈圈。 小厮:狐左更,该你上场讨票了。 狐婴:不去不去……爱给不给……才是个左更,小厮明显偏心白起……大家都别投票啊,让这本书扑得更惨一些吧,饿死那贼厮! 小厮:…… 第二十八章 伊南之野 蒙骜的两万大军在进入伊南平原之前便已经被牢牢盯住了,狐婴好整以暇地布置了陷阱,挖好了沟壑。 蒙骜显然不足弱冠,虽然狐婴听过他的大名,却还是惊讶他这个年纪怎么也能做到将军。唯一的解释就是蒙骜自十七岁傅籍开始就勇立战功,从而在强将如云的秦国崭露头角。 当然,白起年少,喜欢用少年将军也是一个原因。就如狐婴一样,总喜欢和年龄相仿之人杂处。 蒙骜面对狐婴挖掘的沟壑十分恼火。每次派兵去挖土填坑便会招来赵人的轮射。最后往往是双方对射一轮,各自归营。若是要绕过这道长沟,两边留空的地方却又不足以列阵,强行通过只会招来赵军的杀戮。 “若不击溃狐婴,恐怕难逃军法。”蒙骜拔出剑,“进者论功,退半步者斩!杀啊!” 大地震动。 狐婴怎么都没想到,冲上来的并非只是秦兵,还有大量的牛羊。望着绑着尖刀的牛角,狐婴不禁吸了一口气。秦人居然用这种办法对付自己的沟壑。 牛羊被身后举着火把的秦兵逼得朝沟壑奔来,层层叠叠地落入坑中。狐婴的箭雨根本不足以在如此长的战线上造成密集打击,只有看着秦人跟在牛羊之后举着蒙盾,将一担担泥土扔入坑中。坑本就只有一人深,两跃宽,秦人虽然损失了很多牛羊,却也有明显的成效。 “弓弩手后撤!长矛手列阵!”狐婴上马,传令兵立刻拉转马头,将狐婴的军令传于司旗。司旗挥动令旗,不一时前方的弓弩手分成两列,绕到军阵之后。长矛手也已经举着三人高的长矛,面对秦军排成一排。 已经有零星的牛羊跑了过来,被列好阵的长矛手一矛刺穿。 “冲阵!”狐婴的新换的横刀闪过一丝寒光。 呜~ 牛角号响起,战鼓随之而起。 早早就点燃的粪烟升腾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散去,乃至遮住了正午的阳光。 “杀啊!”赵兵挺着长矛,朝秦人尚未列好的战阵冲去。 天上飞过一片黑烟,黑烟里混着秦人的弩箭。 箭挟着风声,如同雨下。 好在冲锋阵并不密集,赵兵在撂下了百十具尸体之后,又前冲了四五十步。此时,秦人的第二波箭雨又来了。 秦人的弩箭密得有如蝗虫,在弩手的威胁之下,赵兵的冲锋果然慢了。蒙骜见战阵已经列好,阵脚已经射住,冷冷一笑,吼道:“杀啊!” 秦军的战鼓也响了起来。树起的长矛几乎同时放了下来,微微上扬,朝涌上来的赵兵冲去。 矛长一丈半,赵人的长矛刺入秦兵的同时也迎来了秦人更多的长矛。被刺中的人并不会停下脚步,他们会因为身体的惯性继续前冲,直到长矛彻底穿透他们的身体。 “刀牌手!杀啊!” 随着玄狐红麾的舞动,赵兵的刀牌手也冲了上去。等他们冲到敌阵前时,两军的长矛手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攻击。幸存未死的便可以退到己方的刀牌手之后助攻。 “骑兵,冲锋!”狐婴看到前方已经是一片血色,挥刀拍马。 五千匹战马踏得地面颤抖不已。 喊杀声混着哀号声,战马已经冲过了伊南平原上的伤疤――那道壕沟。 狐字旗挥舞。刀牌手跟着战马也冲了上去。 蒙骜从未见过有人居然骑着马冲入敌阵,一时被那种万马奔腾的气势所震慑。高举铁矛,喊道:“斩杀狐婴者封侯!得甲首者记功!杀啊!”秦兵的刀牌手的呼喝声暴起,全然不顾生死地冲向了狐婴的铁骑。 赵兵的步卒见己方的黑铁骑兵已经到了,不再冲击,只是固步坚守。 狐婴的骑兵冲入了两方胶着的阵线,长兵挥动,如潮水一般渗入秦阵。 “我武维扬!”狐婴喊着,手里的青龙戟已经刺穿了秦军的一个屯长。 杀声暴起,骑兵的冲锋被密密麻麻的秦兵挡住了。 转眼只见,狐婴发现自己身边只有秦兵了。他再也看不到别人,只是让战马原地打转,青龙戟仗着锋锐的月牙刃和挥动的惯性,斩落了两个人头。 秦兵果然毫不畏死,狐婴的与众不同在他们眼里就是丰厚的军功。 当后面的赵兵冲上来时,狐婴的马下已经躺了一圈秦兵。 狐婴拨转马头,看到前方的巨大身影,正是拓。 “杀啊!”拓的嗓音穿破空气,震得狐婴热血上涌。 ――怎能输给你! 狐婴一戟刺出,硬生生地将月牙刃都送入了那个秦兵胸口。借力一挑,那个秦兵已经被挑起一人多高,朝后飞了出去。 狐婴放纵战马前冲,很快就到了拓并肩一线。 “夺旗者封千户!”狐婴高声喊道。 赵兵的呼喝声轰然而起,横刀之下又多了几具尸体。 浓烟已经飘到了战场之上,有如笼着的死气。 赵兵渐渐稳住了攻势,骑兵四周都围了刀牌手,不让秦兵靠近伤了战马。骑士的铁矛有如灵蛇吐信,每每刺出便收割了一条生命。 狐婴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敌兵了,只能估算着离敌军的大旗又近了十来步。惨叫声已经成了战场上的主流,双方的兵士都没有力气再暴出令人丧胆的怒吼了。 “斩杀白缨者封千户!” 狐婴已经看见秦军阵中一个小将,头戴白缨镔铁盔,身披红袍,手持一柄铁矛,呼吸之间已经杀了三人,朝自己冲来。秦兵好战而不惧死,大凡沙场之上都不戴盔。只有秦宫执殿卫士方才戴长缨盔帽,以示雄伟。其中能以白色鸠尾为缨的,更是说明身份非凡。 狐婴拉转马头,朝那白缨小将迎了上去。他从看到蒙字大旗,就知道对手是名将蒙骜,虽然此时年纪不大,资历不足,却也不敢轻视。 蒙骜也猜到了狐婴的身份,努力地挤开两人之间厮杀在一起的百十兵士。 就是这么百十人的距离,似乎漫长得让人发狂。 日影偏西,狐婴几度与蒙骜的铁矛相撞,却又生生被人流挤开。 终于,狐婴长戟高举,喊道:“援兵来了!” 赵兵士气大振。 蒙骜回头望去,秦军身后已经扬起了高高的一层尘土,踏尘而来的赵国骑兵打着玄狐红底旗,有如洪水猛兽一般。 狐乙领的五千骑兵居然绕到了敌后,开始冲锋了。 秦军阵后皆是没有盔甲的弓弩手,只有一柄三尺青铜剑,如何是五千铁骑的对手。骑士的长矛,伯长的马槊,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收割着秦兵的性命。 “儿郎们,杀出去啊!”蒙骜胸口一闷,见这两面合击之势已成,不禁心中黯淡。第一次独当一面,居然就落得惨败的下场,如何让他咽下这口气? 秦兵见胜算殆尽,就连主将都已经调转了马头,战意更消,边打边退。 “蒙将军速走,末将殿后!”一名黑面秦将,驱马赶来。他这一喊,其他秦将也都挤了过来,赵兵自然也都往这边聚拢。 狐婴面前只是人,秦人赵人混在一起,怎么也挤不出去,不由焦急。再看蒙骜,已经挤出了战圈,往北奔驰而去。 狐婴伸手去摸弓,却摸了个空。这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落了。 “北向追击!”狐婴喊道。 此时的令旗已经混杂在战阵之中,不知所指。拓听到狐婴的呼喝,也跟着喊道:“北向追击!” 附近的兵尉、伯长、卒长、乃至什长,不约而同更跟着喊了起来。 整个战阵,就如同巨人的影子,缓缓由东西向转成了南北向。 当两面赵军相合,一同追向北方时,秦兵的落败已经成了必然。赵兵如摧枯拉朽一般,横扫了伊南之野。 直直追入山道,狐婴勒住了马。 狐婴高举长戟,平了喘息,嘶哑着嗓子喊道:“敌军溃逃,赵军威武!” “赵军威武!赵军威武!赵军威武!”数千人的山呼,直上云霄。 狐婴调转马头,命人收罗战场上的残兵,救治己方伤员。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没入了西面的高山之下,只留着天边几朵染满了血色的火烧云。 战场急救也是原阳军的必修课。上到狐婴,下到弓弩手,长矛手,人人都学过如何止血,如何正骨。这多少减轻了随军医士的负担,也将更多的同袍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当驰援的魏军终于赶到时,也只有帮着清扫战场的事了。 “主公睡了么?”帐外,狐乙轻声问值夜的兵士。 “是狐乙么?”狐婴翻身坐起,头有些晕。直到回到大营狐婴才发现,自己腿上不知何时被砍了一刀,虽然并未伤及骨头,流的血却也染红了整条裤腿。 “禀主公,”狐乙进了狐婴的营帐,“将士们皆以睡下,今夜魏军替我们巡营。”狐婴点了点头,道:“我军伤亡如何?” 狐乙微微垂头,低声道:“我军阵亡兵尉者三人,狐庚、狐戊和狐寅。”狐婴低头不语,三人的容貌一一在狐婴眼前闪过。都是当年一起在原阳草原上长大的伙伴,只是一个下午便成了阴阳永隔。 狐婴知道歼敌一万,自损八千的说法,却没想过自己的兄弟会如此躺在千里之外的客乡。他也知道火狐只是精锐中的精锐,并非不死之身。但是他还是没法接受三人的死讯。泪水已经冲上了狐婴的眼眶。 “属下已将三人的尸体拼好。过些天便让重伤不能再战的人运回赵国。臣想,原阳是咱们的家,弟兄们多数还是愿意回家的。”狐乙的声音渐渐嘶哑。 狐婴背过灯光,偷偷擦了眼泪。 狐乙清了清喉咙,继续道:“阵亡伯长十六人,另有十三人难以再战。”狐婴点了点头,道:“这些伯长也都是当年一起长大的,也都得运回原阳。其他兵士,若是知道家乡的便送回家乡,若是不知道的,一并送去原阳安葬。哦,对了,若是有人日后再不能披甲的,先送去遗孤收容所暂住,等我回去了组建军校,请他们做教习。”狐乙称诺。 “主公,”狐乙继续报道,“卒长伤亡三十八人,卒长以下兵士共伤亡三百六十八人。” 狐婴知道狐乙报的都是骑兵,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步卒如何?”狐婴问道。 狐乙道:“步卒死伤近半,是就地掩埋么?” 狐婴吸了口气,止住眼眶里的泪水,道:“步卒待遇远不如骑兵,若是死后还要孤苦伶仃埋骨异乡,恐怕寒了弟兄们的心。咱自己出钱粮也不打紧,找人把弟兄们的尸身都运回去吧。好歹跟了我狐婴一场,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回原阳。” 狐乙道:“秦军死伤还没算出来,属下可否明日再报?” 狐婴挥了挥手,道:“天寒,你也早些歇息。我看秦兵未必敢再折回来。明日便停一日早操,让弟兄们多睡些时候,养养伤。” 狐乙就要告退,狐婴又将他叫住了:“我一直在琢磨,以首级记功显然有失公允。大战之时,哪有空隙割首级?日后凡是阵战,除非斩了甲首单独记功,否则便有功同赏,如何?” “那……主公打算如何记功?” 狐婴去过案几上的竹简,递与狐乙,道:“如此,传令下去吧。五转加一爵。”狐乙接过竹简,躬身告退。才走出帐幕,他便忍不住就着火盆读了起来: ――以寡击众为上阵,战力相平为中阵,以众击寡为下阵。灭敌十之四为上获,十之二为中获,十之一为下获。上阵上获可记五转,上阵中获记四转,上阵下货记三转,中阵上获记二转,中阵中获记一转。另外得甲首者立功封爵,有劳者赏金。 五转一爵,如此看来,此战活下来的兄弟都能加一爵了。狐乙收好了竹简,缓步回营帐休息去了。 伊南之野还点着火堆,韩魏的巫师们围着火堆跳着诡异的舞蹈,让战死的英灵得以安息。 ――传说,天上的一颗星星便是地上的一个勇士。今日大战之后,不知天上要陨落多少星星? 狐婴被打消了睡意,瘸着腿走出了帐幕。天空中正是月明星稀,照得地上影子拖得老长,却只有寥寥数颗明星闪烁。 *********** 小厮有些话要说…… 这章实在太惨烈了,不论赵人还是秦人,都是周人,也都是华夏子民。小厮不能用他们的血来骗票,所以大家看了这章不用投票,改默哀吧。以此纪**华夏民族精神孕育期的残酷的美。 “喂喂!你!就是你!别看别人!”狐婴提着青龙戟,指着一人,“报告厮将军!此人默哀不认真!请以军法处置!” 小厮冷冷抬了抬眼,道:“交给你了。” 狐婴一挺长戟:“来人!将此人拖出去点推荐票,天天点,周周点,月月点,点到全书完本!” 第二十九章 魏人也不全是没卵蛋的 秦军大营的校场上,两个光着上身壮硕兵士手持藤条,一鞭一鞭结结实实地打在古铜色的背脊上。校场上安静得只有行刑手的喘息和鞭子落肉的闷声,因为那被打之人已经熬不过痛,昏死过去。 蒙骜只在腰间围了一圈遮羞布,两手被绑在刑柱上,头垂向一边。大腿和背脊已经被打得没有一片好肉,黑紫色的血在蒙骜的脚下汇聚成一汪小小的血潭。 “禀将军,行刑完毕。”两个行刑手亮着如同洗过的胸肌,对白起道。 白起的肩缓缓松了下来。 照秦法,领兵大将败阵而归,视折损处刑。以蒙骜这种出兵两万,只带回来六七千残兵的战果,唯有死路一条。运气好些让他自尽,运气不好便是缚回咸阳弃市,连家族中人的脸面都丢光了。 而且,秦军自商鞅变法以来三十年余间,几乎不曾有过败绩。蒙骜之败,对秦兵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若不是司马靳与张唐愿意以战功替蒙骜赎罪,蒙骜唯一的下场就是押赴咸阳弃市。 司马靳是司马错的次孙。司马错的儿子早已战死,所以司马错对两个孙子疼爱尤加。长孙司马梗因为荏弱,被司马错留在身边。次孙司马靳自恃勇猛,定要跟上阵杀敌,这才归入白起麾下。张唐的出身虽然没有司马靳那般硬实,却是一颗颗首级垒出来的将军,在白起跟前一样说得上话。 两人在蒙骜战败的翌日清晨,出奇不意攻打伊山。伊山守军乃是三万韩军,暴鸢为将。韩军未曾料到秦人居然会绕过赵军大营,直接攻打伊山。措手不及之下惊慌逃窜,轻易让司马靳和张唐部扼住了赵军救援伊山的险地。 白起果然如司马迁所言“出奇无穷”,居然将所有弓弩手都编给了司马靳和张唐,使得二将如虎添翼,靠箭雨便击退了赵军的多番强攻。 白起 战国狐 第 22 部分阅读 白起果然如司马迁所言“出奇无穷”,居然将所有弓弩手都编给了司马靳和张唐,使得二将如虎添翼,靠箭雨便击退了赵军的多番强攻。 白起本人更以二万精锐步卒,直插赵军伊西大营,烧毁粮草无数,让赵褶部腹背受敌。 万幸是赵褶领兵,发现白起居然将自己包起来之后,果断地放弃了救援韩军。并且猜到白起为防止自己渡河,定会加强东线秦军,于是冒险从西线突围。西线的确如赵褶所料,十分脆弱。赵褶顺利领兵逃出腹背受敌之境。只是没行两日,赵褶便发现秦军居然在伊山之下扎营,将自己隔在了新城与白起军之间。 ――白起这是自找死路! ――只要魏军和狐婴部渡过伊水,两军前后夹击,定能一战而破! 第一日,赵褶这么想着。 第二日,赵褶有些动摇了。 白起比他更了结魏国公孙喜。此人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绝对不肯以身犯险。现在秦军还有七万余精锐列阵以待,公孙喜定然不肯轻易渡河决战。至于狐婴……白起从蒙骜败兵的数目反推,总不信狐婴还有过万人马。 ――与蒙骜等数之兵相抗,死伤总也差不多。 白起暗暗想道:难道他狐婴还能以数千人马破我白起七万么! 何况赵褶粮草被烧,能熬到几时? 秦军只需虚张声势三日,公孙喜定然犹豫不决,那时赵褶兵粮耗尽,不战自溃! “将……军……”蒙骜依稀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掀开帘幕,走到自己身边,恍惚了许久才认出那是白起。 白起轻叹一声,按住了蒙骜的肩膀,不让他起来。 帐篷里飘散着一股恶臭,是血肉**的味道。蒙骜被打之后虽然有兵士替他清洗伤处,有些地方却还是流了脓。 白起看着地上一盆洗下的污血,道:“函谷关一战,若不是你替我挨了一箭,恐怕我也活不到今日。”蒙骜鼻根发酸,低声道:“将军待骜如手足,骜只恨自己无能。”白起挥手让两个兵士出去换水,亲自替蒙骜吸出脓血,一口口吐在地上。 等那兵士换了清水回来,白起才起身对蒙骜道:“当今王上乃大有为之君,你我以幼龄见重军中,定能驰骋疆场,横扫六国。你且好生修养,待破了赵军,我们便归驻新城,来日方长。”蒙骜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只是从鼻根发出一声闷哼。 于此同时,魏军的大营却没有如此温馨感人的同袍之情。 狐婴恨不得对公孙喜拔刀相向。公孙喜却还是一脸的阴阳怪气,不肯发兵渡河。 “只要魏军渡河,我狐婴必为先导攻秦!”狐婴的嗓音已经嘶哑,受伤的那条腿因为气愤而有些打颤。 “小狐子莫在执拗,秦军势大,我军唯有坚守,避敌锋芒,怎可以卵击石?”公孙喜道。 狐婴早说了一万遍,韩军败守伊阙城。伊山落入了秦人手中,犄角相御之势已破,苦守挚山只有被白起各个击破,自取灭亡。公孙喜却抱定了无过便是功,不肯出动主力攻秦。 狐婴心中忿恨。白起兵力不过十余万,伊阙韩魏联军高达二十五万。如果在白起刚到之时,乘其立足未稳,大军威压,不等司马错出函谷关白起便已经被灭了。等司马错赶来,赵齐援军也到了,到那时耗也耗死秦军了。 ――落得如此被动,无非就是韩魏那点损人利己的私心! “秦国不过是石膏石,魏人却已经没了卵蛋!”狐婴暴了句粗口,一甩披风扬长而去。 公孙喜没听懂前半句,却听明白狐婴骂魏人没有卵蛋!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表情。愤怒的表情。 狐婴回到幕府,传令狐丙集结大军。 大军伤亡三千二百余,狐婴又刷下八百伤兵,命其照顾重伤未死者,并监督秦军俘虏伐木搭桥。总算骑兵伤亡不大,三四百人的缺口对于大军而言可以忽略不计。 “扎营休息!待渡桥完成之日,渡河击秦!”狐婴高声道。 “渡河击秦!渡河击秦!渡河击秦!” 千百个回声,荡漾在伊南之野,久久没有散去。 “要渡水击我?”白起冷冷一笑,“张唐。” “末将在!”张唐三十六七的年纪在白起军中已经算是老将了,以沉稳见称。 “率你部日夜骚扰赵褶大军。哼,他避战不出?本将便让他不得安生。”白起道。 “末将领命。” “司马靳。” “末将在。” “率你部袭扰筑桥魏军,未必拖延其三日以上。” “末将领命。” 伊水之东。 魏国武卒到底是吴起亲自操练起来的,战力不可谓不强。虽然秦兵以箭雨阻碍搭桥,武卒还是能从盾墙的间隙中反射。只是这搭建的进程不可避免的被延迟了。 伊水两岸宽窄三百步有余,正是秦魏驽弓的极限。狐婴日日都河边观两国互射,死伤倒也有限得很。 “主公,测出来了。”狐乙神秘兮兮地将缚着石头的麻绳递给狐婴。狐婴拉直了一看,低声道:“还是太深。”狐乙道:“据土著说,过些日子山上冰雪化了,留下来融入伊水,恐怕还要更深呢。” 狐婴道:“那你先挖土方筑堤。” 狐乙一惊,道:“如此巨大的动作,岂能瞒过秦军?” “筑两道,一明一暗。明着的在山间洪道拦雪水,暗着的在这里……”狐婴轻声道。 正说话间,一个魏将骑着白颠黄马走了过来。 “这位便是赵国小狐子?”那魏将一脸硬气,三十有余。 狐婴对魏人没有好感,草草行了一礼,道:“阁下有何见教?” “某乃魏国公子长。”那人道,“某听闻小狐子曾出忿恨之言,辱我魏国?” 狐婴淡淡道:“确有之。” 公子长眉毛一挑,指了指搭桥的武卒道:“以今观之,我魏人又如何?” 狐婴道:“伊阙相抗旬月,魏国空有武卒之号却无武卒之实,让人感慨。再者……”狐婴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一脸坏笑。 公子长脸色一沉,追问道:“小狐子何不尽言?” 狐婴坏笑道:“听闻贵国大王即位当年,秦拔魏国襄陵。翌年,魏国伐秦,大败而归。如今这伊阙嘛,恐怕魏人已经是惊弓之鸟,望秦兵而胆丧。” “放肆!”公子长一声暴喝,气得浑身打颤。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一甩马鞭,道,“寡人就让你们这些赵人看看我武卒之威!”他那寡人两字吐得飞快,狐婴又心不在焉,居然没有听清。 此人便是史称中兴之君的魏昭王魏遫。 魏国自文候用李悝变法,尽地力,平仓籴,废井田,开阡陌,一时成为三晋之首,天下雄国。后又用吴起编练武卒,可谓国富兵强。五年灭了中山,伐齐直至长城,堂堂齐侯居然成了魏国的阶下囚。 只是后来魏国在桂陵、马陵之战中败给齐国田忌和孙膑。大司马庞涓战死,太子申被俘,一时间国势大衰。总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国便是衰败了,还是雄国之一,让人不能小觑。魏昭王登基之时,正是赵国沙丘之变。听闻赵雍生死未卜,魏昭王仰天大笑:天诛我劲敌!天诛我劲敌啊! 谁知出了一个狐婴,居然救出了赵雍。赵雍非但没死,反而重用狐婴变法。魏昭王如同被雷击一般,消沉了许久。又谁知赵国变法居然变得缺粮了,总算让魏昭王有了些起色。 老实说,若不是即位三年间与秦国三战三败,魏昭王对重振魏国还是很有信心的。 此次救援韩国,共守伊阙,魏昭王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才调集了十五万大军亲征。若是胜了,魏国声势必然大振,只要人才云集魏国,中兴之日可待。若是败了…… 魏遫仰头望向插着秦人旗帜的伊山,似乎不敢去想战败了的结果。 ****** 很想知道一件事……小厮觉得自己写得很努力,就作品而言在起点混个中下等不算自大吧。但是为什么只有下下等的收藏点推呢? 第三十章 大秦胡阳在此! 白起得报赵军在挚山河道筑堤,不由猜到了几分。赵兵定是想用春天融化的雪水淹灌秦军沿河营寨。要不然便是想诱骗秦军渡河,趁机决堤。 秦国贵族从军虽然起点较高,却绝不会让一个军中无名之辈领十万大军。能以二十三岁的年纪成为一方大将,白起自然有着远超常人的一面。起码他领兵以来尚未有过败仗。即便上次联军攻破函谷关,严格说来也不能算是秦国战败。 白起最后还是决定亲自登伊山察看敌军筑堤工事。若是能加以利用,倒也未必需要那么着急去打草惊蛇。 狐婴早猜到白起会登山察看。只要不是庸将,都会这么做。白起当然不可能是庸将。所以两山之巅的两将相遇,像是偶然,却也是必然之事。 传说,伊、挚山本是一山,被神人以伊水分隔却又依依不舍。是以伊水在山脚下有三百步宽,到了山巅渐渐靠拢,反倒只有两百步宽窄。 白起一旦登山便要登顶,借着月光如炬,看到对面山巅一丈见方的地方居然立了一个敌将,不由疑惑。只是见他头戴鹖盔,两边的鹖尾随着山风摇摆,也不知此将职衔。 狐婴见来将未戴头盔,肯定不是秦君禁卫。又见他只以长板束发,天色昏暗,也不看不清身上的甲胄,心中只是怀疑那人就是白起,却不敢确定。 白起命人取来弓箭,张弓搭箭,略一抬手便向狐婴射来。 山巅之间相距两百步,若是寻常兵士,用弓射到一百五十年步便算是强的了,而且定不能算得准头。楚国曾有神射手养由基,可以百步穿杨,传名千古。此时白起距离两百步射出这一箭,居然势如霹雳,饶是山间夜风猛烈,也只是微微偏离了寸许。 这寸许还是在白起算计之内。 白起似乎已经看到了敌将胸口插着刻了自己名字的羽箭。 狐婴一晃,微微小退了一步,开心的笑了。 他手上握了一条羊腿,在白起羽箭离弦的同时举起。羽箭稳稳地插在了羊腿上,整个箭簇都没在羊肉里。 狐婴拔出白起的箭,命人抬上自己的铁胎弓。张弓如满月,将这箭又射了回去。 白起也大有争胜之心,右脚微微退了些许,身子斜倾,左膀微微探出。等那箭带着破空风响窜到了胸前,白起右脚一蹬,腰身一扭,已经借腰力化去了箭力,将箭牢牢握在了手中。 羽箭入手,又滑了一寸三分方才停下,已经指在白起的甲片上了。 白起收箭回壶,遥遥拱了拱手。狐婴也拱手回礼。两人略一对望,返身下山。伊、挚山上的夜风扫平了两人的足迹,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不论是两人的对射,或是两军的鏖战,最后总是回归沉寂。 周赧王二十二年的早春,冰雪终于开始融化了。东南方来的暖风非但解开了冰雪,也解开了兵士们的冬季厚重的棉甲。 深夜里,赵国骑士将冬日的棉甲撕开,裹住了马蹄。开始从伊水下游的秘密河堤初渡河。那里的水本来就是最浅,进过半个月的苦心搭建,夜里河水最浅时只到赵人的小腿。 河水混着春寒,凉意还是窜入兵士们的骨髓。只是他们看到自己的将领也和他们一样,挽着裤腿,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前面,心中的暖意便能驱散河水的冰冷。 魏遫已经接替了公孙喜,负责掌管魏军的行动。照狐婴的建议,魏军先在河边接好桥板,每五块为一组,只等对面秦军营中火起,便一举架桥渡河。 如果狐婴计算不曾有误,骑兵将在拂晓攻彻底横穿司马靳的大营。 自从伊南之战后,狐婴一直在检讨。为什么如此缜密的布阵,如此强大的骑兵冲击力,居然没能撕裂蒙骜的军阵呢?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自己的攻杀顺序错了。 长矛手应该在第一波冲阵中对抗敌军的长矛手,这样便能方便骑兵突击。刀牌手若是在骑兵之前,看似能保护骑兵,实际上却导致骑兵最强大的冲锋力量被大大削弱。 狐婴对此也只能以“吃一堑,长一智”来安慰自己。这个时代,秦人的骑兵还只是截断粮道的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作战倒哪里去找战例? 对于自己犯下的这个低级错误,狐婴只得狠了狠心,暗自道:慈不掌兵!也不曾听说哪个名将没害死过自己人! 终于过了河,派去联络赵褶的斥候不敢骑马,孤小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狐婴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赵褶的消息了,他的五万大军在粮草不济的情况下不知道能抵抗多久。 今夜,攻破司马靳的大营。 骑兵们已经摸到了司马靳大营附近。偷偷干掉了两个暗哨之后,狐婴等人戴上了墨黑牛皮面罩,尤其是开嘴处,画了两颗长长的獠牙,在漆黑的面具上更显得阴森可怖。 马蹄上的包布已经解开了。 骑士上了马。 火光亮起,一声尖锐的鸟哨划破了夜的静谧。火箭在空中留下了暗红的影子,落在了司马靳的营帐里。 司马靳受命沿河扎营,不让赵魏联军渡河。所以他扎下了一字长蛇营,依营布阵,是为长蛇阵。只要赵魏渡河,秦兵便能在长达二十里的河防上任意一点出击。而且被攻击的那点定然佯败诱敌,渡河之兵若是跟了进去,就会被左右赶来的大军包围。 只是司马靳没有想到,狐婴居然潜行绕过二十里河防渡河,犹如一柄利剑一般从蛇口刺入,穿体而过。 果然如狐婴所料,黎明时分,骑兵攻入了司马靳大营。 “冲啊!”赵国骑士的喊杀声响彻了夜空。 所有人都记得狐婴的警告,不要停,不要恋战,挡路者杀! 火的热气引来了夜风。夜风助长了火势。 赵国的骑兵就像是在和火龙赛跑一般,一手持长兵,一手持横刀,收割着身边的秦兵性命。 司马靳三万众,其中有一万是弓弩手。不能列阵的弓弩手在横行践踏的骑兵面前无异于待宰的牛羊。而且因为是一字长蛇,仓促之间根本没有足够纵深的布防,在营内也没有妨碍骑兵的拒鹿、虎落、陷马等工事。 狐婴冲杀在最前,青龙戟上已经被彻底染红,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芒。 拓紧紧跟着狐婴,手里的马槊飞舞,宛如一尊煞神。 哀嚎和混乱即便是秦兵也不能避免。 偶尔也有骑士被挑落马下,可铁骑还是犹如洪水一般在着火的营寨中奔涌而过。 秦人的第一道防线出现在狐婴面前时,骑兵大队几乎没有伤亡。拿道薄薄的弓弩阵只射了一轮,便已经被冲到了面前的骑士撕成了碎片。 狐婴身先士卒,正赶上当胸一箭。狐婴用力勒过马头,马是避开了弩箭,狐婴却挨了一下。臂甲上半是鳞甲,护小臂的部分却是光铠,被一箭刺穿,直直入肉。 “主公!”拓见狐婴中箭,勒马转了回来。 “冲啊!斩将者封爵!夺旗者封千户!”狐婴喊道。一咬牙,奋力拔出了三棱弩箭,血如泉涌,几乎痛得他昏了过去。 拓已经冲到了狐婴身边,撕下披风一角,牢牢给狐婴扎住。狐婴左臂中箭,只得收刀回鞘,还是持了火把,沿途放火。 又冲杀一阵,狐丙也冲到了狐婴身边,往狐婴怀里塞了一面秦兵的圆盾,道:“主公保重!”说完,又策马前行,杀出一片血色。 狐婴将圆盾套在伤臂上,紧紧握了,也冲了上去。 马这种动物最是好胜,绝见不得同类跑得比自己快。骑兵冲锋,战马互相憋劲,根本没有怕死的。 司马靳已经逃离了大营,却不敢回白起幕府,只得且退且收拢残兵,退到长蛇的尾巴,也收拢了近万人马。 “列阵!列阵!不遵令者斩!退逃者斩!”司马靳的脸扭在一处,一道血痕煞是骇人。那是他刚出营帐,被冷箭划破了面容。 “报将军!魏兵渡河了!” 司马靳看着河上的火把,惊恐得双目圆睁。魏人居然在一夜之间搭建了这么多的浮桥! 魏国武卒没有辱没吴起的名头。时人都道天下魏武卒远胜齐五都兵,并非妄言。过了河的武卒根本没有停下集结,直直便冲向司马靳的大营,跟着赵国骑兵一同冲锋。 骑兵冲锋时的杀伤到底不多,有了这批武卒,简直如虎添翼。秦人的哀嚎声顿时更响了。 司马靳眼看着大火烧了过来,秦兵士气尽丧,难以一战,心中不禁痛恨自己轻敌。 “将军,且先回避吧。末将为将军殿后。”一个与司马靳年纪相差不多的小将对司马靳道。 司马靳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道:“我去求白将军救兵,你且率兵在此抵挡!” “末将遵令!”那小将在马上行了军礼。 目送司马靳离开,那小将高高举剑,朗声道:“得甲首一枚,可当三枚!杀啊!” 话音未落,已经拍马而上。秦军将校无不紧随其后,一时杀声震天。 狐婴远远见一支秦军大部列阵冲锋,高举青龙戟,收拢了骑兵,让魏国武卒先射了两轮,压住阵脚。等秦军冲近了,狐婴下令武卒退后,免得挡了骑兵冲锋。 武卒刚好在骑兵之后列阵,魏昭王的大旗也已经打了出来。两军仓促之间居然也有了堂堂之阵的意思。 “来将可是司马靳!”狐婴远远喊道,中气实足。 “大秦胡阳在此!来将通名!” “无名鼠辈,孰敢问名!”狐婴高叫一声,拍马冲了上去。 赵国骑兵见主将冲锋,再不迟疑,马蹄踏得地动山摇。 秦兵自然也不示弱,跟着胡阳开始冲阵。 狐婴的青龙戟算不得重兵,却也不轻,仗着是长兵,抡头就是一劈。胡阳用的乃是长剑,吃亏不少,却毫不畏惧,硬顶了上去。 金铁交鸣之后,狐婴虎口发麻,暗道这胡阳臂力果然过人。 秦国以军功论爵,即便公室也不能例外。能在军中出头的,罕有庸才。胡阳更是以臂力闻名,当下也不惧怕,只是见狐婴长兵不好对付,纵马欺身,挥剑便砍。 狐婴左臂受伤,不敢用盾直接挡胡阳一剑,连忙拉过马首。正要弃了青龙戟用刀,却被一柄长戈隔开了。 那长戈先是荡开胡阳的长剑,接着一转,直刺胡阳咽喉。 胡阳回剑却没挡住,秦人也不曾用马鞍,只得顺势滑下战马,从地上随便扯了一杆长兵,与那魏兵缠斗。 狐婴本想与那魏兵一同杀了胡阳,却被冲上来的秦兵缠住,杀了好久。等再回头找胡阳,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 懒得说什么了。。。。随便看看吧。。。。 第三十一章 忠诚之将 天色大亮,狐婴与魏昭王魏遫骑着马,走在一片焦土之上。 昨夜大获全胜,击破秦军司马部,敌将败逃,杀敌万余。魏军虽然跟在骑兵之后,死伤却比赵国骑兵高出许多。究其根源,秦兵看到面目狰狞骑着大马的赵兵心中恐慌,却不把屡战屡败的魏军放在眼里,柿子总得挑软的捏。 狐婴留下五百骑休整,监督俘虏挖掘防御工事,致函新郑、邯郸,报告已经收复伊山失地,现在大军朝新城挺进。 “前方多树林山丘,让我魏兵打头吧。”魏遫道。 狐婴闻言,却望向公孙喜。公孙喜一脸丧气之色,丝毫没有战胜的喜悦。若是让不知情的人来看,定会以为公孙喜是秦国败将。 “王上,”公孙喜低声道,“士卒困顿,莫若休息几日再追击秦军吧。” 大战之后,魏卒高呼大王威武,魏遫坦然受之,士气大振。狐婴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公子长就是魏昭王魏遫,史书上说的魏国中兴之君。 其实狐婴也有些迟疑,白起名声太大,即便是司马靳也是史上有名的战将,如此轻易地追敌,是否会有危险?不过狐婴不能说出来,因为已经与赵褶部失去了联系长达半月。在没有给养的情况下,赵褶的五万人马到底处于怎样的状况呢?是否已经被白起攻破了? “外臣已经派人去联络赵褶部,王上莫若先休息片刻,等回报到了再做打算不迟。”狐婴一面肯定魏遫追击的决策,一面又建议稍稍休整,算是折中。 魏遫思量之后微微颌首,传令道:“整军修备,明日追击秦寇!” 当夜,探马回报,赵褶已经于三日前攻占了新城,断了白起的粮道。 狐婴惊得从马扎上跳了起来,奇道:“赵褶将军攻城多久?死伤如何?”那令兵道:“小的只探得赵将军占了新城便赶来报知将军,至于详情还得等入城了的弟兄回来才能知道。” 狐婴兴奋地摆了摆手,道:“记你一个甲首,去领了吧。”说完,快步朝魏军答应走去。 “赵将军占了新城!”魏遫的反应和狐婴一样激动。起身拿碳笔在牛皮地形图上将新城圈了出来。 既然赵褶人在新城,那狐婴也不急着追击白起,建言道:“王上,既然新城在手,联军可慢慢进逼,以免中了白起诱敌之计。” 魏遫听到“诱敌之计”四字,不禁一颤。当年孙膑就是用减灶之计,诱杀魏国大司马庞涓,让魏国元气大伤。 “细细勘察!”魏遫传令下去。 公孙喜因为能够多留一天,面色微微有些好转。狐婴不言不语,却一直看在眼里,不由心生鄙视。这等怯弱之人,难怪会兵败被俘。 等探马都回来了,魏遫召狐婴商议军情。 “秦兵败退走的是大道,并未走山间野路。”魏遫皱褶眉头,“官道宽阔平坦,难以设伏,乃兵法所谓之通地,不怕白起使诈。” 狐婴也从新城那里得了消息,却不如魏遫的这么乐观。 “新城乃是白起粮草囤积所在,经营半年有余。”狐婴道,“赵褶将军只围攻旬日便攻破新城,且缴获粮草无数……此可疑之一。白起丟了新城,围城四面,岂不是更坚定赵将军固守待援之心?此可疑之二。” “狐将军以为呢?”魏遫已经开始接受狐婴的将军身份,不自觉中已经改了称谓。 “围点打援。”狐婴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魏遫思索良久,道:“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官道宽阔平坦,并未地利,他如何设伏?” 狐婴苦思良久,道:“的确看不出来,莫非是仗着自己兵众,打算硬挺过腹背交战?” 魏遫看着地图,猛地一拍几案,道:“欺我太甚!我魏国十二万武卒莫非是假的不成?寡人心意已决,大军压进新城,破白起!” “大王!”公孙喜再难保持沉默,进言道,“大王三思。秦军绝非易与之辈,白起更是阴谋诡计奇出。若是贸然进兵,恐怕不智。” 公孙喜本是出身公室,又久在军中,魏遫登基不过三年,不能太不给面子。只是魏遫正当壮年,血气颇盛,道:“将军可领兵三万,护我粮道,不得有失。”魏遫语调并不高亢,只是“不得有失”四字实在如同军令一般。 公孙喜无奈,只得道了声“领命”。 魏遫站了起来,一手按剑,道:“传我军令,明日拔营,驰援新城!” 狐婴随众将齐齐站起,异口同声道了声遵命。 这就是历史上的蝴蝶效应吧。因为狐婴的到来保存了赵雍,因为赵雍掌政,所以赵国也参与了伊阙之战。因为赵国的参战,齐宋两国也派出了军队,甚至影响了魏昭王亲征。 ――魏昭王也的确不愧“中兴之君”的名头了。 狐婴心中暗自评价。 “小狐子且慢一步。” 走出魏昭王魏遫的幕府,狐婴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正是阴翳的公孙喜。狐婴由衷泛起一股厌恶,自然没有好气:“将军叫某所为何事?”公孙喜已经不是联军统帅,狐婴如此态度倒也不算是失礼。 “请借一步说话。”公孙喜面无余色。 狐婴随着公孙喜到了一僻静之处,公孙喜挥手摒退左右亲随。狐婴见状,也让亲卫先行退去。 “小狐子恕罪!”公孙喜居然单膝跪了下去。 狐婴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出手将他扶住,道:“将军这是为何!婴惶恐,且请起身说话。” 公孙喜见狐婴力大,自己居然跪不下去,只得平身拜道:“喜自知见罪于小狐子,但求小狐子一事,斗胆请小狐子盟誓。” “将军且说来听听。”狐婴疑道。 “秦军绝非易与,我王此番进兵,实在凶险,还请小狐子**在赵魏相交一场,万勿见死不救。”公孙喜垂首道。 狐婴不由气恼,冷冷道:“我赵人向来以诚待人。既是友军,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赵褶将军若非为了救韩军,又岂会深陷险地!公孙将军似有以己度人之嫌。” 公孙喜脸上一红,道:“我王身肩社稷,又当壮年血气,喜实在不敢轻心。若是我王有难,喜有何面目见先君于黄泉?喜自知小狐子乃诚实君子,若是有小狐子一言,喜自然放心。” 狐婴看公孙喜一脸谦卑之色,知道他也是忠心为主。虽然此人怯弱,倒也不是恶人。一**及此,狐婴也软了心肠,道:“我狐婴身为武人,自然不会做有见死不救之举,公孙将军大可放心。” 狐婴的话虽然讥讽之意甚为明了,公孙喜却像是真吃了定心丸一般,恭恭敬敬地行礼谢过狐婴,不等狐婴回礼便已经快步回营去了。 狐婴恍然间有些错怪了公孙喜的感觉,不过转**想到公孙喜被俘,如丝如缕的好感便瞬间冰释一般。 ――唯有站着死,哪能跪着生?一个将军可以战败,却不能被俘! “公孙将军。”狐婴忍不住开口叫道。 公孙喜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若是贵上有所缓急婴不能救,婴自当成就其英烈之名。”狐婴道。 公孙喜的身子晃了晃,跨步而去。 ***** 今天晚上还有一章公众章节,彻底披露白起的阴谋。所有之前认为白起太弱了的读者,你们已经被白起算计进去了。 明天开始惨淡的VIP生活。 最近情绪受论文和书扑街的双重影响,有些陷入低谷。不过我暂时不考虑太监,诚如不少书友说的,放弃之后回头看,肯定有遗憾。我也不想有这种遗憾,到底当初选择这个时代来写,本身就是我对这个时代的向往和偏爱。 第三十二章 名将白起 第二卷 中国风云 第三十三章 白起的喉咙 第三十四章 计中计 第二卷 中国风云 第三十五章 报仇 第二卷 中国风云 第三十六章 杀将 第三十七章 嘎然而止 第三卷 三王问鼎 第一章 韩赵亲缘 积分大风暴活动即将开放,超大藏书架,手机WP,电子书,让你一次爽个够。 第三卷 天下弭兵 第二章 不胜而胜 积分大风暴活动即将开放,超大藏书架,手机WP,电子书,让你一次爽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