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碧桃花云梦泽 .》 白碧桃花云梦泽 . 第 1 部分阅读 《白碧桃花云梦泽 。》 归来 正值桃花盛季,云梦泽方圆百里尽是灼灼芳华。是夜,皎皎月色倾泻满山谷,霭霭青雾自无忧湖面升腾,芳芳馨香萦绕满林。 我抬眸看了一眼虚天夜色,甚是无聊打了个呵欠。 云渺水茫处,一抹倩影款款而来。须臾,亭亭玉立的美人落在我跟前。我微微探出身来,只见她那轻盈的罗纱下,白玉般的手稍稍伸出,将落在袖口处的桃花拂下,如墨如绸的发一丝不苟被碧玉簪妥帖绾住,额际佩戴着同色的额环。她微微抬头,月色下,本就清冷的眉眼愈发散着疏离的气场。 好个绝色佳人!就是眉宇生的清冷了些,无端给人了距离感。 我欲从树桠跃下同她打个招呼,却瞧见她眉目浮现不耐,动作顿时一滞。我被她脸上难得一见的怒颜弄得发怵,正要自我反省是最近又做了什么错事,还是回来几日却在外面逗留并未提前告知她一声,触了她的霉头,却突然见她转身。 美人眼神一凛,色厉内荏道:“我已将话说明了,若泽上神何故要尾随至此,难道上神以为我说谎不成?” 她突然出声,惊得我差点掉下树。彼时我才察觉美人身后还尾随了一人。那人自云头缓缓落下,因角度原因,我未能看清他的面容。只瞧见他一尘不染的白色丝袍。他上前几步,月色下露出那张脸来。 我坐在树桠上,眯起眼细细打量他。除了他一袭衣袍白的让我刺眼,看得极不舒服外。此人的容貌却是难得一见的姿色,纵然是波澜不惊的冷淡神情也掩饰不住他无双的风姿。 我暗暗发笑,心里琢磨着:此人该不会是向美人来要情债的?我想了想,却又觉得奇怪:何时美人惹来了连我都不晓得的情债?难道是我下凡游历这一千多年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我蹙紧眉头,决定要好好“盘问”一下美人。 “本君并非有意唐突仙友,只……” “知晓的都说与上神听了,若泽上神何故要纠缠!”美人气势凌人打断某人的话,我不禁暗暗发笑。果然,我家的美人就是厉害。说话一点颜面也不留。 我见那白袍君轻皱了下眉头,估摸着怕是要生气走人,却不想他竟上前一辑,极为彬彬有礼:“多有打扰了,告辞。”言毕,他捏了个诀,招来祥云离去。我大为感慨,委实是个斯文人啊斯文人,与美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直到我看不见那白袍君,方才低头看我家美人。却见她浑身仍散发厉气,我不禁有些犹豫要不要下去同她打声招呼,但又怕她迁怒于我,这对我委实无辜。 “还不下来?”碧盈上神,也是我家美人如是对我说。 我故意摇晃一下枝桠,蹦了下来,在漫天绯色中摆出一个我认为很有气势的姿势,“美人儿,可曾挂念我?” 美人冷冷看我一眼:“你倒还晓得回来?”说着她忽的颦眉,若我猜得没错,她那副神情应该是对我的嫌弃和鄙夷。“一股人间的凡尘俗味,你莫要靠近我,速速去桃花池沐浴。” 我故意扑上去抱住她蹭了蹭,说:“美人,过去五万年你从未嫌弃过我,怎么我才离开一千年多年,你就瞧我不顺眼了?”察觉她身上散发的冷意,我这才恍然记起,美人是有洁癖的。我忙不迭松开她,哈哈笑着后退了几步。虽是一千年多年没见,但我还是记得她这个大忌。倒不是我有心,而是小时候因此吃了个大亏。 大约是刚才被白袍君“纠缠”弄得心情糟透了,美人果真是迁怒瞪着我,我连忙转移话题:“方才那人是谁?” 孰料我这样一问,美人迈开的步伐顿然一滞。半响,她都没答话,注意到我还在一旁支着腮帮子等她回答,她才不冷不热地说:“若泽上神。” 若泽上神?我懵懵然,名字怎么这么……帝君?若泽上神!! 我诧然道:“莫不是那传言中曾以一人之力击退十万鬼族的若泽上神?” 美人偏头看我一眼,柳眉轻蹙。 我嘿嘿一笑:“听闻四海的若泽上神是个清心寡欲的主,不曾想他今日竟会如此……如此让我意外。美人,你是何时结识若泽上神的,为何我不知晓?” 美人眉头一松,魅瞳放大,似是不可置信。见她定定望着我,我以为是我身上哪里不妥,便低头瞧了瞧。看来看去,也委实看不出什么来,我抬眼看她:“怎么了?” “你……不曾见过他?” “难道我见过他么?”我反问。 美人语塞了下:“……你速速去沐浴,过后我再与你说罢。” 我无奈:“借口找也不找好一点的。” 美人脚步猛地再次一滞,我见状连忙捏了个诀飞走。生怕晚了一步,吃了她的玉鞭。 回落碧宫的半路,遇到一粉衣飘飘的小仙,见到我,她很是惊讶,她上前福了福礼,说:“上仙可是历完劫了?” 我微笑颔首,心里想着眼前这人是谁。在脑海里把人物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与眼前相似的脸。 仙子欢悦道:“碧盈上神可知晓,需要小仙去通报么?” 我连忙制止了她:“我一回来,便瞧见她了。”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我终是忍不住发问:“我最近记性不大好,又巧在人间走了一回……瞧着仙友眼熟,却是想不起来仙友是哪位,敢问……” 那位仙子掩着嘴轻轻笑了,眼眸泛着狡黠的光。她抬手抚了抚鬓发上那朵杏花,笑道:“不知上仙可还记得在殿门口的那棵杏花树?” 我恍然继而诧然:“你已化了人形?” 杏花仙子腼腆一笑:“就在上仙去人间游历的那一年化的人形。” 我作长辈样拍拍她的头,说:“吾家有女初长成。”委实另我欣慰,欣慰的很呐。 “正巧云梦泽万年一度的百花盛宴近日就要开始,上仙回来的真是时候!彼时小仙还在担忧碧盈上神会有些忙活不过来,现在见到上仙回来了,小仙也放心多了。”杏花仙子着实欢快。 我尴尬摸了摸鼻子,心道:我回来也帮不上美人什么忙,指不定还会越帮越忙。我歪头想了想,唔,以往美人在忙活着的时候我都是在干什么来着,噢,是了。我都是在云梦泽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上睡觉来着。 回到落碧宫,昔日的小花仙子们见到我,惊喜异常,纷纷上前行礼,齐刷刷一片,场面颇为震撼。如此场景,委实令我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圣迎上仙回归云梦泽!” 我微微颔首,问:“落清上神如今在何处?” 一小仙答:“回上仙,上神在苦水瀑练琴呢。” 我点点头,吩咐:“唔,你们暂且都下去吧,也不必禀报他了,我自个去寻他便是。” 待我沐浴过后,便乘着祥云悠悠前往苦水瀑。站在云头,俯瞰整个云梦泽,入眼处尽是灼灼芳华。我不禁莞尔一笑,抬手将随风落在耳鬓间的一片桃花贴在唇上,极轻喃喃:“云梦泽,我回来了。” 我从云头纵身跃下,忽然现身在落清面前,他竟丝毫不受惊,只停住了拨弄琴弦的手,转而以手支颐,抬眼似笑非笑看我。 “唔,倒是舍得回来了?”他冲我招招手,眉头微隆,“过来让我瞧瞧,怎么觉得你变黑了、丑了,看起来不如以前美了呢。” 我咬牙切齿:“我觉得此时你应该说‘有没有瘦了,怎的看来憔悴了’,而不是趁机损我。” 落清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你觉得,我会说这种话?” 我中肯的点头:“诚然你绝对——不会说。” 落清莞尔一笑,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顽皮!” 我与落清,还有我同根而生的胞姊碧盈美人,我们三人皆是上古神中快要灭族的白碧桃花一族。白碧桃花族乃是开天辟地时孕育的第一树种,远古时代族人庞大众多,在当时乃是第一大家。可万万年前 一次天火,几乎将我族从此在这世间消失,如今竟只剩下我、美人和落清。 落清是受过万万年前那场灭族天火唯一侥幸活下来的白碧桃花族人,种族灭亡后,他便游走于四海八荒。大约五万五千年前,落清无意经过彼时还是块荒地的云梦泽,瞧见了同族——也就是我和美人。 他瞧着当时还是棵幼苗树的我们,忧愁我们会不会存活不了,思量再三,他索性定居在了云梦泽,万年照看我跟美人。这一照看,他也便顺道打理了整个云梦泽。于是乎,蛮荒之地的云梦泽华丽一变,便有了今日的灼灼芳华之姿。 大约是不辜负落清万年的照顾之情,美人很是争气,在五万四千年前,幻化成|人。虽我们白碧桃花一族过个一千年自会幻化成|人形,但彼时的美人却要早上了整整五百年。而作为同根而生的胞妹我,则是太不争气了些。美人幻化人形后几百年,我也没能化人形。在美人和落清忧心忡忡过了五千年后,我终于是不负他们所望,幻化成|人。不同于美人化成的窈窕淑女,我则是个哇哇啼哭的小婴儿。美人的这些争气也换来一个十分响亮且有底气的名字——碧盈(必赢),而我的不成气候也注定我要有个不成气候的名字相称——今沫(今天的末日)! “你在这倒是清闲自在的很,可怜美人替你忙前忙后准备百花盛宴。”我坐在他身旁,伸手拨弄一根琴弦。 “不然我还指望你?”落清凉悠悠看了我一眼,我干笑摸了摸鼻子不答话,他抬手打掉我折磨他宝贝琴弦的手,说:“我原以为你去人间游历,回来会升为上神……”他上下打量我,以手抚额,表情甚 是无奈感慨:“倒是我高估你了。” 我惊讶:“落清,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对我有如此厚望?” 落清语塞了下,我哈哈笑了起来。抬眼,便瞧见一美人立在云端,颦眉看向我。 “美人,才分开一会儿,就想念我了?”我抬手冲她打招呼,美人冷冷瞟我一眼,并不理会。她盈盈落地,朝落清微颔首,眉宇不在冷漠,而是有着丝丝敬意。 “落清上神。” 落清莞尔一笑:“碧盈丫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刚想派人去向你讨点桃花酿来跟这丫头好好叙叙呢。” 美人樱唇微扬:“早知上神会如此说,碧盈已带来了桃花酿过来。” 我在一旁感慨万分摇头叹了叹,这世上,知落清者莫美人也也。明明我与美人才是同根而生的双胞,彼此间应有心有灵犀的微妙,有共同的相似点。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落清喜欢热闹,故而此番百花宴的请帖,四海八荒的神仙只要是他知晓的,他都送上了。就连上古神之遗族的其余五族,他都发下了请帖给人家。我瞧着他喜悦的脸,有些愁他会不会高兴得太早了。据我小道所知,那些远古众神一族除了我们白碧桃花一族较为活泼,其他的一向喜爱清净,极少出席这样的场合。 玉祁 我在桃花宫里休息了几日,无聊之时,顺便帮帮美人一些小忙。当美人与我说起请帖一事时,我唔了一声,没怎么答话。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忽然想起九重天上的一人——玉祁。 我喜滋滋冲美人说:“九重天上的帖子由我送上去罢。” 美人愣了一下,说:“也好,前两日玉祁君还问起我你的状况,如今你回来了,就去看望他罢,也省的他时常在我耳边唠叨你。” 我哦了一声,抬眼偷偷小觑她,而后掩嘴跑开。哎哟,这死要面子的姐姐! 要说起我与玉祁的相识,不得不说,真是不打不相识。初初见他时,我还尚未化为人形,但美人却已然是位窈窕淑女了。彼时,因我一直还未化人形,美人担忧我灰心落寞,常常坐在我脚边,靠在我身上静坐,陪我一同修炼。 那天,我远远瞧见美人乘着祥云向我飞来,我还未抖抖身上的桃花示意向她打招呼。忽的觉得身上痒痒的,低头一看,我惊了一下。啊哟,哪里来的小虫子,敢在我身上撒野!我盛怒的同时,又十分惧怕,这虫子该不会是看中我的桃花,想来享用的吧? 事实证明,我此番想法委实多虑了。因我瞧见那破虫子目光落在我家美人身上时,那种贪婪。我看了看他又黑又短,周身还毛茸茸的身材,不禁从内心里鄙夷它。这破虫子,还想跟我争人,也不瞧瞧自个长什么样。我抖抖手臂,很是顺利将他与大地母亲拥抱。他似乎是知晓是我弄得鬼,抬头恼怒瞪了我一眼。我冷哼一声,无所谓地继续抖抖枝干挑衅它。它不死心,继续爬在我身上,我自然是毫不客气抖落它。几次下来,它大约是怒了,爬到我的桃花叶上,狠狠咬了一口,我顿时疼得拿桃花瓣打它,将它打落入无忧湖里。 而我与玉祁的渊源,也从他咬的这一口开始。这一口,我因此而化为人形了,虽然只是个小婴儿体态。彼时,我并不知当初被我打落无忧湖的破虫子乃是九重天龙族天君的二公子——玉祁君的化身。后来我从玉祁那里得知,那时被我羞辱地打落无忧湖后,玉祁躲在九重天上不好意思了三千年,苦苦在九重天上犯相思,而同时他也在努力修炼法术,琢磨着怎样能让我瞬间被抹杀,以解这奇耻大辱。那时候的他,并不晓得其实我已经幻化成|人形,不再是一棵无用的树了。 三千年后,玉祁终于有勇气再次踏入云梦泽来慰藉他的相思之苦,以及一洗当年的耻辱。我第二次与他见面的场景,是由于躲着美人藏在云梦泽入口处那棵百年桃花树上憩息。察觉到有外人来访,我睁开眼睛,晃荡着两条腿,说:“哪方的仙友来访,报上名来。” 玉祁一愣:“九重天,玉祁。”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猛地跳起,指着他怒喝:“是你!”虽眼前这人,生的一副翩翩公子的俊俏样,但那双细长妩媚的眼睛,我是不会认错的! 玉祁原本摸不着头脑,他皱眉看我好半天,恍然道:“你就是那棵白碧桃花树?你化成|人形了?” 我没有答他,原因是我已经扑上去与他掐起架来。这一场架打得很是痛快,结果是我俩因此冰释前嫌,结成了好友。 也是那时我方才得知,玉祁原来是九重天上的贵公子,而他,委实对我家美人存了想入非非的心思。我初初是不大乐意见着他来与我抢夺美人,但经落清一提点,便放宽了心,甚至还处处帮玉祁制造机会。因落清说:“被玉祁君拐跑有何不好,就算他带碧盈上了九重天,你还可以随时拐回来,若碧盈让别人给拐跑了,你要上哪里去找?” 是以,我觉得落在我身上的责任重大。为防止美人被莫名其妙的人拐走,我是日防夜防侯在云梦泽入口处,拿着根硕大无比的棒子,随时伺候。 而我此番行径,自然满不了心思缜密的我家美人,美人问起时,我便胡乱搪塞过去。 因我时常担心,美人会不会终究在我百密一疏时被人劫走,眉宇总是一片怅然,美人一日终忍不住问我:“我瞧你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见你,你又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你到底在做甚?” 我干笑几声,摸摸鼻子,不敢答话。 我左右寻思着,觉得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妥当的办法,便颠屁颠屁去苦水瀑找落清。 因玉祁一事,我许久都未曾过来看望他。此番想起,也不是因着想念他的缘故。是以,我不敢开门见山。 落清彼时喜爱上了文人雅士的琴棋书画。当是时,他正执笔作画,我从云头赤足落下,身子一个趔趄,便稳当当摔在了他作画的桌子上。我从摔了个稀巴烂的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然五颜六色,瞧着十分滑稽。 落清忍俊不禁,扔了唯一幸免于难的画笔,拿出一方手帕替我擦拭脸上的墨颜。 “我原本还气你这么久都没来看望我,但眼下见你一出现,就砸了我的场子。我真不知道是见你好,还是不见你为好。” 我说:“自然是见我为好。” 落清弹了弹我的额头,笑道:“定然有事求与我。说罢。” 我将心中所愁之事说与他听,落清托腮沉思良久,说:“自古美人爱英雄。碧盈心高气傲,普通人自然是看不上眼。但若对方是个能将碧盈打到,征服了她,说不定,碧盈会红鸾心动。” 我认为此计甚好,当即便飞上九重天,找玉祁详谈。 于是乎,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下,玉祁彬彬有礼向我家美人赐教,碧盈毫无犹豫应战。两人原本打得不分伯仲,却因玉祁在战斗中犯了花痴,对美人使出的‘桃花醉’这一绝招,惊艳得傻愣在那里,被美人一击落败。 此番“征服计”,终究是以惨淡收场。最后的结果是,玉祁又不好意思了三千年,躲在九重天上苦苦修炼。 我瞧着玉祁情场失意的哀愁模样,于心不忍,便又眼巴巴跑到落清跟前。 或许是心急火燎的缘故,我又不慎从云头落下,令我庆幸的是,彼时的落清并未在作画,而是在吟诗作对。我这从天上忽然落下,便是直直掉进了他的怀抱里。 落清似笑非笑:“天外飞仙?” 我顺势窝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撒娇:“落清,你看我乖巧吧,我怕你寂寞,主动投怀送抱哩。”客套话说完,我掂量着,下一句应该就可以开门见山了。 落清唔了一声,抬起一双桃花眼。我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视线从落清脸上撇下,身子惊得差点从落清怀里滚了下来。 哎哟!什么时候这苦水瀑处聚集了这么多人?! 众人仍保持着受惊的姿势,眼巴巴瞧着我。这场景无疑生出几分尴尬,我这张脸,生平第一次红了红。趁他们发愣的间隙,我捏了个诀,隐了身,逃之夭夭。 此番丢脸丢到自家门口,委实令我抽疼得紧。是以,我同玉祁一样,在云梦泽做了三千年的乌龟。 但玉祁的事,并未就此完结。三千年后,我鼓起勇气,出了云梦泽,直达九重天上,将玉祁给揪了出来。因此番,我想到了绝妙的计策——苦肉计。玉祁在九重天这三千年,法术修行提高了不少,自信心也随着提高,是以,他决定一试。 花开如海,风过如浪,方圆百里的云梦泽,灼灼芳华。 我拉着美人欣赏桃花,闲扯:“此处的桃树是碧桃呢。” 美人瞄了我一眼,唇畔携了一丝笑意:“平日见你不爱打理这些桃树的,怎么今日倒有如此雅兴。” 我中肯点头,诚然我没有如此雅兴,此番也只是为了成就玉祁一桩好事,我才委屈自己罢了。 余光撇先一抹黑色,我故作惊讶状,扯了扯美人衣袖,说:“美人,你瞧!” 正前方,一条小黑蛇气息奄奄躺在树下。这黑蛇不是别人,正是不才九重天的玉祁君。我扫了一眼小黑蛇,果然是伤痕累累。玉祁表面功夫做得不错。 美人眸光一闪,快步上前。我暗自高兴,认为定是有戏。岂料,美人竟一把扯起那条小黑蛇,唇畔的笑意加深,她回眸对我说:“正巧落清上神近来身子有些不适,将这小黑蛇拿回去炖一炖,给落清上神补补身。” 我嘴角的笑冻住,扫了一眼浑身僵硬的小黑蛇,抽搐道:“……这有些不大好罢。” 美人抬眼打量了一番小黑蛇,问:“有何不好,我听说蛇肉挺补。” 我说:“落清上神不吃荤的。” 美人恍然:“倒是我忘了……” 我见玉祁用灼灼的眼神将我望着,便开口道:“既然不能吃,那我们就……”就将小黑色带回去养着。这后半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物什从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眼巴巴瞧着玉祁化作的小黑色淹没在无忧湖里,估计玉祁心已经同无忧湖水一般哇凉哇凉。 美人就着我的袖子揩了揩手,嫌弃地说:“唔,这小黑蛇真是脏死了,我得去桃花池沐浴一番才是。” 我眼尖瞧着原本要挣扎游到岸边的小黑蛇,不知为何,浑身抽搐再次沉了下去。 如此一番羞辱后,玉祁君得出一个结论:追美人不得靠人,得靠己。是以,这几万年来,他从未在追美人这方面找过我,委实令我心酸委屈啊! 故人(上) 此番上九重天,我难免心情激动,毕竟与玉祁有一千多年没有见面了。一千多年对于神仙来说,短暂得可笑,但于我这个在人间呆过的神仙来说,却是很长,很久远了。 到南天门,守卫的依旧是昔日的那几个天兵,我腾云落下,微微一笑:“云梦泽,今沫。” 一天兵惊讶:“今沫上仙回来了?” 我莞尔颔首:“许久不见了,你们倒还认得我。” 另一天兵笑道:“上仙可算是回来了,玉祁君每逢几日便下界去云梦泽问探上仙状况呢。” 我中肯点头,玉祁对待美人一向都是很殷勤。也真是难为他找了这么个借口,不知道的人倒真以为他是去关心我来着。我大为感慨摇了摇头,琢磨着是不是该向玉祁讨个好处? 尚未到达玉祁的凌霜殿,远远地,我便瞧见一抹出尘不染的洁白身影,那人正是昨日的若泽上神。我犹豫了一秒钟,果断藏身于附近的假山后,待若泽踩着祥云走远了,我方小心翼翼出来。心里不由哀叹:美人的桃花债倒是连累得我如此辛苦,委实令人心酸无辜得很呐! 我一踏进凌霜殿,便瞧见玉祁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由莞尔:“唔,你这表情,是在恼我如此快回来了,你以后没有借口下去找美人?” 玉祁一惊,随即大喜:“你回来了。”他快步走向我,拉着坐下,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忧心道:“在凡间如此浑浊的地方,可还习惯否。我听闻人间最近不大太平,时常有妖魔鬼怪出没,你可曾吃了苦头?唉哟,瞧瞧这张脸,都不如以前丰满好看了,丑咯丑咯。” 我听着他前两句挺是满意,不枉我这千年来挂念他。但听了最后一句,我抚了抚额,甚是汗颜:“怎的就学了落清说话样……” 玉祁恍然,哈哈一笑:“放心放心,就算你如今憔悴了许多,仍是这天上地下,数一数二的佳人。” 我故意问他:“比美人还佳人么?” 玉祁一折扇落在我头上,说:“瞧你说的。” 聊着几句闲话,我也没忘记正事,从怀里拿出请帖递上,我说:“喏,云梦泽万年的百花盛宴,这是请帖。” 玉祁接过,打开瞄了一眼,忽然抬头看我:“落清上神寿辰与百花盛宴同一天?” 我习惯性点头,头低到一半,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劈手夺过他手上的请帖,“寿辰?”我掐算了一下时间,哎哟!还果真是。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我今日嘀咕同美人说起这次百花宴落清请了太多人,怕是会应付不来时,她唇畔携的那一丝丝笑意,原来是这样。我头疼了疼,有些犯愁落清的生辰礼物该如何是好。 “你也委实没良心了些,不说是忘却了落清上神的寿辰,连百花宴请帖上彩纸金字写着,你竟然都没发现。” 我干笑几声,摸了摸鼻子,心虚反驳:“我不是在凡界待了一千多年嘛。” 玉祁反转手中的折扇玩弄,忽的顿住,他皱眉对我说:“你还好意思说是一千多年呢!”他以扇抵额,伸手露出四个指头,没好气说:“加上这一年,可是整整一千四百年!” 我呆了一呆,玉祁似笑非笑:“你该不会是连自己在人间呆了多久,你都快不记得了吧?那人间就这么好,值得你乐不思蜀?” “我……我只离开了一千年啊,何来无缘无故多出的四百年?” 玉祁笑了一笑:“你这嘴皮子还是同以往一样,想糊弄我呢?” 我敛容正色:“没有!这是真的!”似是想到什么,我劈手夺过玉祁手中的折扇,重重敲在他脑门上,“你小子,在吓唬我是吧?” 玉祁怔了怔,定定望着我:“今沫,我记得很清楚。你是上古53万八千三百零二年春离开仙界的,如今已是上古53万九千三百二十一年……” 我心惊了一下, 忽而尴尬一笑:“啊!嘿嘿……怕是我在人间沉睡时,睡过头了吧?”我纳闷揉了揉太阳|穴:“只是,我一向时间观念挺准的,还以为只沉睡了千年罢了。” 玉祁默然不语。 回想起方才在他殿门口瞧见若泽帝君,我终是忍不住问他:“你与若泽上神熟稔?” “若泽上神?”玉祁眉头忽然皱起,看了看我,问:“怎么?” 我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将昨晚的事说于他听,但又愁他会不会因此受了刺激。思量来忧愁去,倒是难为了我。 “我倒正想与你说……” 我还未曾想要如何开口,玉祁倒先出声了。他抬头看着我,“方才若泽上神来我此处,你猜,他找我做什么?” 我自然是不知晓,“什么?” 他轻啜了一口茶,缓缓道:“他问我可知你的下落?想来他还以为你在人间。”说着,他皱眉看着我,眼眸微眯:“话说回来,你何时瞒着我认识了若泽上神,若泽上神又为何要特地打听你的下落,看 样子似乎是寻你有要紧事……”他顿了顿,接着道:“你可知,他并非只是今日前来而已,他最近可是隔三差五就来此处拜访。” 我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地,我磕磕巴巴道:“他、他找我?为什么?我好像记得我没得罪他?而且……我至昨晚之前压根都不认识他啊!”玉祁的一番话唬得我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在过去的五万年里,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得罪了若泽上神。 玉祁挑高眼,似笑非笑:“你昨晚见过他?” 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将昨晚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与他说了一遍。末了,我悄悄瞄了一眼他,发现他似是恍然大悟了什么,脸上并无什么怒色。见他唇畔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我打颤,颦眉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咱们的小桃花也开始有心事瞒着我了,我委实伤心呐。” 我抖了抖,说:“我委实看不出你哪里伤心来着。再者,我真的是不认识那若泽上神。” 玉祁唔了声,眉眼含笑道:“会不会是那若泽上神钟情了你?” 我从怀里拿出一面铜镜,境内的人果然是憔悴许多。我黯然沉默了一会,闷闷道:“不大可能吧……” 玉祁苦恼了,一把折扇抵着下巴,良久,细长妩媚的眼睛上挑,他说:“小桃花,该不会真的是你惹了人家,人家向你报复来着?” 我心颤了颤,勾了勾唇:“瞎说!我都说了不认识他,还怎么招惹别人!” 故人(下) 从玉祁的府邸凌霜殿出来,我便开始冥思苦想这五万年来到底做了哪些缺德事得罪了若泽上神,且还是我压根没印象的! 正头疼着,视线里蓦地闪过一道盈盈蓝光,我一愣,抬眼一瞧,唇角无意识的扯出极轻的梨涡。那一袭盈蓝宝光的水灵灵人儿,可不就是蔓伊帝姬。 “你终于回来了。”蔓伊踱步至我跟前,我不大明白她这话说得含义,出于礼貌还是象征性微笑颔首,礼毕,侧身就要离开。不是我为人冷淡,而是我对她最好的态度、应有的态度,尽我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曾想,蔓伊竟快我一步,拦住我去路。 我淡淡瞟了她一眼,却见她娥眉紧蹙,似不高兴又似无奈。我委实无言,一面想着被拦下的是我,她倒是皱什么眉,生气什么啊?一面想着当年总是温和待人天真无邪的小帝姬,如今也敢用强硬的态度强制留人了。再转念一想,觉得如今都过了千年多,陌翎也应该是教了她身为帝姬应有的威严了。想及此,唇畔的笑意便无法勉强下去。 “你如今回来了,他可知晓?”听她语气,似是有质问之意。 我抬手点了点额头,懵然道:“他?不知帝姬所指何人?” 蔓伊娥眉简直要拧成一团了,她说:“你还在怨他,所以连你回来了也不告诉他是么?” 我缄默不语,等着她下文。 她说:“他一直在寻你,一直……”她抬眼看我,明眸蒙上水汽,明明就是要哭出来的模样,却倔强的微微抬高下巴,不肯示弱。“当年是我一厢情愿了,才让你产生芥蒂和误会。如今我已求得父君解除了婚约……我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感到好笑,偏过头看她:“所以呢?” 她呆上一呆,说:“所以……你可以不用在意我……” 我打断她的话:“你觉得我当年是因为你的事才离开?”见她不说话,我无奈一叹:“蔓伊,你高估你自己了,当年我并非因你而离开。而之所以后来我对你态度的转变……”我看着她,微微一笑:“ 是因为你不值得做我的朋友。”我想了想,摇头道:“更准确的说,是你觉得我不值得做你名义上的‘姐姐’。” 她脸色蓦然一白,显然是知道我说何事。“你……” 我并不想跟她纠缠聊下去,接着道:“你也高估了我。陌翎是个什么样的主,我在他的身边比你要长久的多。你以为他寻我就是喜欢我?你错了,蔓伊。这天下谁都会有动情的可能,却唯独陌翎帝君除外。”我略微一顿,道:“但你也低估了我。我并非因伤情才不见他。只觉得从前我那般缠着他,终究是不妥当的,如今不去找他,只是想明白了这理。再者,当年是我喜欢他的,他根本无错,既然无错,我又何来的怨?” “怨”,不该是被示爱者的冤。而我,也不配拥有这个字。怨,是得到被示爱者的爱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奢侈字。但如今,这个字,对我来说是曾经的奢望,对现在的我来说,是遗忘。 “我只是觉得我跟他一直都是没有关系的,便也没那个必要去特地通知别人一声,就为了说一声‘啊,我回来了!’” 蔓伊明眸黯然,她撇过头去,声音极轻,说:“怎么会没有关系?你不知……”话说到一半,也没了声音,正当我以为她不说话,准备走人时,她猛地拉着我的手。 修长的手曾经是那般柔软,如今钳住人来,倒别有一番力气。我不禁感叹了一番,物是人非呐。 “你……你也低估了你自己。”蔓伊声音忽地哽咽了一下,见她眼圈发红,豆丁大的泪水已经从眼角滑落,吓了我一跳。 我说:“你哭什么呀,叫别人看见,倒以为我欺负你来着。”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是安抚。待反应过来,忙不迭将手缩回,蔓伊也一愣,嘴角微抿。 蔓伊说:“帝君喜欢你。” 我说:“噢。” …… 慢了半拍我才反应过来,不由一笑。蔓伊似极不满意我如此反应,嗔道:“自你走后,帝君没有一刻不是在寻你……” 我抬眼看了茫茫天海,微微叹气。说来说去,这小丫头还是绕着这个话题。我说:“蔓伊,你觉得帝君会是那种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的人麽?他只是不习惯罢了……”话尚未说完,我自个儿又笑了:“若是陌翎他会在我转身放弃的时候爱上我,那我当初何必掏心掏肺地为他付出那么多?” 脑海中响起某人的一句话,那人说:“……既无心,何以生情?” 原本以为时间冲淡了当初那份割舍的疼痛,没想到,如今响起,眼睛还是会有点酸涩。不过,还好,心已经不会抽疼了。还好还好…… “当年帝君他……” 显然关于当年的事情是个没有结束时候的话题,我再次打断她,说:“曾经我那般喜欢他,我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给了他,所以我心甘情愿放弃。如今,我早已放手,与他也不会再有瓜葛,你大可不必因为我而跟他悔婚。我不介意你,你也不必介怀我。好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讲得很清楚了。眼下也不早了,我还要赶着去给其他仙友发宴帖,就此告别。” 言毕,也不给她回神的机会,捏个诀,召来祥云快速离去。 隐约背后传来一句话,我也没听仔细,只加快了飞行的速度,想着快点离开这九重天才是。 被蔓伊这么一搅和,原本就不好的心情,如今更是变得沉闷。我尽量不去想那个曾经让我苦不堪言的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手上的宴帖上。 是了是了,落清寿辰将至,应该想想送什么大礼才是。 狐狸 正冥思苦想这四海八荒哪里还藏了什么宝贝,可以当做落清寿辰的礼物,在东面一座山上,便瞧见阴阴黑云笼罩,浓浓的妖气更是扑面而来。 我眉头一皱,踩着云朵飞奔过去。适时,正让我瞧见一头庞然大物张开血盆大口,似要将奄奄一息昏倒在地的小狐狸吞入腹中。我虽晓得在别人用餐的时候打扰,是极为不礼貌的。但那我以为昏迷 白碧桃花云梦泽 . 第 2 部分阅读 迷过去的小狐狸发现了我,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将我望着,让我生了怜悯之心。 我扬起桃花鞭子甩过去,一个纵身便将小狐狸搂进怀里,及时救下了险些丧命妖口的小可爱。 那妖什血红了眸子,仰天长啸,看样子对我冒昧的打扰是极其愤怒的。我捏了个诀,召来漫天绯色的桃花,趁那妖什迷惑了双眼,一个致命一击,将它打趴昏死过去。我蹲下身子,打量一番那妖什,勾起唇角,欢快道:“真是个好礼物!” 怀里有东西抖了抖,我这才察觉这小狐狸终究是害怕这妖什,尽管它已经被我打昏死过去。 我摸了摸它染血的狐狸毛,问:“我瞧你身上有仙气萦绕,是哪位仙友的爱宠么?” 小狐狸抬头觑了我一眼,我一愣,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怎么瞧这神情跟美人看我的时候一样……鄙夷?我正欲看个仔细,小狐狸似是极为疲倦,缓缓阖上了那双水灵的琥珀璀眸。 于是乎,我便一大一小将那个动物一起提回了云梦泽。我将那庞然大物的妖什扔在落清面前时,落清正在抚琴的手一抖,生生挑断了一根琴弦,他甚是无奈将落了血的手指含如口中,斜眼小觑那妖什,抬起一双桃花眼,说:“你又欲意何为?” 我赤足蹦到他身旁,笑道:“这是我为你寿辰准备的礼物,怎么样?” 他似笑非笑:“我向来只吃素,不吃荤。” 我噎了噎,道:“这是给你当座骑的。” “我万年不出云梦泽,要这座骑有何用?”他瞟了我一眼,又道:“我瞧你怀里的小东西倒是挺可爱,不如将它送于我?” 我说:“这小狐狸周身萦绕仙气,怕是哪位仙友的爱宠,不能赠人。” 他以手支颐,说:“哦?” 我尚在琢磨他那哦字的语气,只见他抬手一点,一道银光自他指尖射出,直中我怀中的小东西。刹那间,小狐狸浑身被光圈包围,下一秒光晕散开,原本还被血污弄得脏兮兮的小狐狸已然洁白一身,且……初初见它的一条尾巴,此时已变成了九条。 我咂舌:“这……” 落清说:“无怪乎你未看出它的原身,这九尾白狐掩人耳目的本领本就高超。”他顿了顿,皱眉看我:“你在做什么?” 我松开了拉扯小狐狸九尾的手,干笑几声道:“一直没见过九条尾巴的狐狸,我瞧瞧是不是真的。” 青丘九尾白狐,远古神祗之一。 兴许是被我拉扯得痛了,小狐狸悠悠睁开眼,茫然看了我一会儿,才恍然记起我是它的救命恩人。它用头蹭了蹭我,九条尾巴扫在我腰际,痒痒的,却是很舒服。 落清捏手将断掉的琴弦恢复原貌,他勾了勾弦,半响,他对我说:“青丘那边怕是已经在寻这九尾小白狐,你倒将它带回了云梦泽,想来也是不妥当的。终归要归还人家,你准备如何?”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回答他:“是以要归还人家,我正巧闲来无事,就我去吧。” 落清嘴角微扬,揶揄道:“你识路否?” 我语噎了下,抱着怀里的小白狐,挑眉道:“青丘我虽没去过,但好歹也是这九尾小白狐的故乡,我不识路,它大抵也记得罢。” 青丘之国,峰峦锦绣,湖泊粼粼。中有云山,半面临海,四周山雾缭绕,瑞气腾腾,实乃人间仙境。 余光出现一抹绯色,我诧异挑眉,从云头缓缓落下,赤足走在那片绯色桃林里。我伸手抚摸小白狐的柔软毛发,笑道:“不想你们青丘之国竟有这片小桃林,唔,只是桃林单一了些,尽是绯色……” 我抬眼看了看四周,放开怀里的小白狐,对它说:“这里已经是你的地盘,应该不需要我亲自送你回家了罢。” 小白狐扬了扬它的九条白尾,水灵的琥珀璀眸眼巴巴望着我。 我瞧着它晃动的尾巴,头有些晕,遂抚额一叹:“罢了,还是我护送你回去较为放心。”我觉得我此番真真是大好人。 尚未走到一百步,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还未转身,小白狐瞬间奔向我身后。看来,来人是小白狐的熟人。 “沫沫……”身后的声音略微低沉,却饱含磁性。 我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听过。我理了理身上因方才小白狐在我怀里蹭过而褶皱的衣裳,方才转身。 见到那一袭白袍的清俊青年,我刚转过来的身子差点踉跄倒地,幸而我定力强,牢牢稳住。嘴角刚漾起的笑纹略略僵硬,我轻轻颔首,道:“原来是若泽上神。” 若泽伸手抱住小狐狸,眉眼清冷,视线却是灼灼,我霎时浑身僵硬,着实不自在得很。想着莫不是若泽误以为了什么,不然何意如此不礼貌盯着我看? 我讪讪一笑:“既然小……它认识若泽上神,那本仙就不送了。”言罢转身就要离开这令人尴尬的地方。 “今沫!”背后一声疾呼生生阻断了我的路。 我诧异回眸,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人一把拽回。我着实吃惊得慌,蚊蚋般道:“上神?” 若泽死死拉着我的手腕,也不说话。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竟察觉那紧握我手腕的手,在微微发颤? 良久,若泽怀里的小狐狸呜呜唤了一声,他才松开了我的手。他莫名地上下打量我,兀然勾唇一笑。他眉宇生得清高傲然,此时端的却是笑意盈盈的眉眼,委实令我心惊胆颤。 他说:“你何时回来的?” “啊?”我茫然地看着他,没太弄清楚他这句话是个什么缘由。 他显然是不打算给我消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间,修长的手伸过来,似是要落在我脸颊,但终归轻拂而过,只将耳鬓的枯叶拂了下来。他微微靠近,垂眼看我,说:“我等你很久了,沫沫。” 猛然想起玉祁对我所说的话,我顿感惴惴不安,生怕真是惹了若泽上神什么事。 我假装镇定,问他:“你等我作甚?”过度的紧张,已然让我忘了他刚才那句话后面亲昵的称呼。 “你说呢?”他目光沉沉,又靠近了我几分。 “我不知道……”苍天晓的我这句话真是发自我内心。 他轻轻一笑:“你不知道?”他微微顿了下,说:“没关系,我还知道就好。” 我晕了晕,丫的,你知道关我什么鸟事?! 他说:“沫沫,你准备逃婚至几时?” 我被他那一声“沫沫”喊得全身抖了抖,耳朵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幻听,我懵懵然看他:“你刚才跟我说话么?” 他似笑非笑偏头看我,眉宇间的清冷不复存在:“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你从小与我订了婚约吧?” 我这下子清醒了,但我又糊涂了。我想我不会记错,我委实没跟任何人有过婚约。 我笃定摇头说:“上神怕是糊涂了,你我今日才见面,况且我不曾与人有过婚约,何来逃婚一说?” 他摸了摸怀里小狐狸柔顺的毛,眼睛却是没移开,他说:“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他似极其理所当然地,很是自然地笼了我的手,掌心相握刹那间,淡淡绯色荧光出现。我着实吃惊地慌,似被天火烫伤般甩开他的手。 我虽不知道他所说之话是真是假,但我却知道,掌心相握所迸发的绯色荧光所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夫妻缔约。 我呆呆看着他:“上神,这是怎么回事?” 若泽说:“落清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么?” 我不知道落清要同我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本上仙活了五万多年,从未有一人告知本上仙,我是有夫妻缔约的对象的!且对方还是四海的若泽上神! “也罢也罢……”若泽他上前握住我颤抖的手,忽的皱起眉头,“手这么凉?” 我脑袋懵然了许久,看着眼前这张无双的容颜,我说:“你真的是若泽上神么? 若泽眉眼洋溢着笑:”你说呢?“ 我本来就十分纠结,现在脑子也是一团混乱。最后也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一句混账话:“要不上神你恢复原身,让我瞧瞧?” 话一说完,他怀里的小狐狸首先抬起一双滟滟的琥珀眸子,而若泽则是一愣。 我意识到说错了话,再也顾不得什么,捂着脸,逃之夭夭。 这一逃,我便是往九重天上躲。若泽定是知晓我来自何处,故而我万万是不能留在云梦泽,等着他上门兴师问罪以及……莫名其妙的逼婚?虽然,我至今都想不通,我到底是怎么跟人家有了夫妻缔约的。 但我每每回想一番那时的场景,委实头疼的很。索性,我也不去深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抱着侥幸的心态,自欺欺人地在九重天快活着。 玉祁坐在一旁,玩弄手中的折扇,道:“你委实胆大,也怕是只有你会当着堂堂上神说出这样的话来。”玉祁并不知情,他只以为我是因为那句混账话而临时脱逃躲避在此的。诚然这也是其中一个缘由,但更多地,是那莫名其妙的“逃婚”? 我说:“我当时也是一时魔障了,不晓得怎么就把这话给说了出来。” 玉祁笑笑:“我不知你之前是否得罪了若泽上神,不过眼下,你真真是得罪到了。” 我甚是怅然,可不是麽!连“逃婚”的罪名都出来了。 重逢 我窝在九重天这几天,听玉祁说若泽果然前往云梦泽一趟,我不禁庆幸自己有自知之明。暗自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担忧,若泽没有找到我,会不会迁怒他人?但一想到美人,我就觉得一切都已经不是问题。 因着百花宴将近,而我日日躲在玉祁这里,终究也不是办法。我跟玉祁说着烦恼,玉祁轻轻一笑:“都这么多日过去了,饶是那若泽上神如何生气,倒也放下了罢。唔,我虽素来不与四海的人熟稔,但对若泽上神,倒也听闻了不少。他大抵不是一个因为这么一句话记恨这么久的人……” 我默了一默,心道:传闻尽是弄虚作假,不切实际的。传闻中若泽上神清心寡欲,冷漠绝情,但那天的若泽彻底推翻了我对这个认知。饶是如此,玉祁此番话也让我定了定心,我决定回云梦泽。 大抵是我最近是触了老天的霉头,凡是我不想碰面的人,倒是一个个出现在我眼前。 茫茫天海,浮光闪烁。云渺水茫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云头,红袍广袖,衣袂翻飞。泼墨长发轻扬,几缕自额前垂落。飘逸出尘的气质,俊美无双的容颜。正正是梧桐山的陌翎帝君。 我思索着眼下是当作看不见转身走人,还是无所谓上前打招呼。陌翎已然翩翩落在我眼前,他说:“你回来了?” 我莞尔,轻轻颔首:“多年不见,帝君风采依旧。” 他眸子闪烁,半响,他低声唤道:“沫儿……” 我抚了抚额,甚是无奈:“帝君唤本仙一声‘今沫仙子’就好。”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我下意识躲过,瞧见他怔愣的神情,我咳了一声:“帝君自重,拉拉扯扯,未免惹人嫌疑了。” 陌翎默了默,我略感尴尬,抬手抚抚鬓发,心里寻思:莫不是为帝君的都是说话极容易冷场? 大抵是注意到了我尴尬的神态,陌翎帝君总算是打破了这令人纠结的沉默。 “你……可在怨我?” 我眉头微动,敛容正色:“帝君,若不想这四海八荒又闹上什么桃色绯闻扰了你的清净,还望慎言。” 他的脸色蓦然一白,薄唇嚅嗫了许久,只缓缓叫了一声:“沫儿……”魅红的眸子将我望着得甚是不自,我微微垂下眼皮,没说话。 玉桥下,云浪翻滚汹涌。 “这千年多来……”陌翎看着我,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无时无刻不在找你。” 我眉头颦起,不晓得他这话说得何意。我与陌翎帝君之间的纠葛,早在千年前,不,是更久以前就算清了。我记忆里一向不差,大抵还是记得关于他的一些喜好,比如,陌翎帝君最厌恶听到有关他的桃色。如今却从他口中,听到了极易让人听出歧义的话来,我委实诧然。 我默了默,说:“唔……当年我下凡历劫,并不是有很多人知情。若帝君这千来间果真有事寻我,在云梦泽留个言,待我回归,自会上门拜访,无需如此费心。”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微颤:“你如此说……到底是怨了我?” 我说:“帝君多虑了。本仙从未对帝君有过半分怨言,帝君如此说,不免叫人误会。” 他魅红的眸子微缩:“沫儿,你要一直对我如此客气么?” 我抬眸看他,一字一句道:“帝君认为是客气?难道这不是尊卑有礼么?” 他眸光暗了暗:“我……”顿了片刻,他缓缓伸出手来。 我不甚明白,皱眉询意。他看着我,唇角缓缓勾起,明明是个正经古板的神仙,每每一笑起来,却有着一丝邪邪的坏笑。 他说:“沫儿,随我回去,可好?” 我也笑:“帝君可知晓我是谁?” 魅红的眸子黯然,手并无缩回,仍停在我面前。 他说:“你不愿?” 我说:“对,我不愿。” “你怨我?” “不,我从未。只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帝君。”见他皱眉,我接着道:“当年是我一厢情愿缠着帝君,是我之过。如今我们都各自回到了原本的位置,这样……已经是最好了。” “阿沫,当年……” 我头疼不已,不晓得为何故人都爱提及当年之事。余光瞥见一抹祥云徐徐靠近这厢,我心中暗喜,不厚道地打断陌翎道:“我尚与人有约,友人已到,我先告辞了。待改日再与帝君相聚小聊。” 言毕,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捏了个诀,飞身朝这厢驾云而来的迎去。我本意是随便寻个借口走人,却不想迎面而来的人,倒真是友人。 我诧然挑眉,问:“落清,你何故上九重天?莫非……”我低头看了一眼翻滚的云浪,唔……有点看不清云梦泽的位置。“莫非云梦泽塌了?”须知上一次见落清踏出云梦泽可是万年以前的事情了。 落清啼笑皆非,弹了弹我的额头,莞尔:“怎么?只准你上这九重天,我就来不得了?” 我揉了揉被弹得红红的额头,讪讪一笑:“当然不是……” 猛然察觉背后一道灼灼视线,我身子一僵,上前扯了落清的衣袖就要走。落清看了我一眼,目光向我身后扫去。感觉手中握住的手顿了顿,而后我的手被落清反握住。 我抬头,恰好瞧见了落清微微低首,含笑望着我:“我是特意来接你这个胆小鬼回家的,走吧。” 我自然只知晓他是再说我躲若泽上神一事,但关乎面子问题,我还是嘴硬反驳道:“谁胆小鬼呢!”但也只嘀咕了这一句,便随他拉着手转身离开。 直到背后那灼灼视线消失不见,我顿了顿,才不经意似的撇头回眸,云雾瑞气间,那抹颀长的身影萦萦孑立玉桥之上。 心中微微依一沉,我收回视线。彻底掐灭心中最后一丝心疼。 当年 一路缄默不语。自始至终,落清并未询问什么,他似是知晓了什么又似是在装糊涂。我抬眼小觑他一眼,却见他微微垂首,样子似乎在沉思。 待回到了云梦泽,落清才蓦然开口:“今沫丫头,当年你说要去报恩……”或许是瞧见我的脸色有些不好,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不自然抚了抚鬓发,说:“怎么了?”心中微微诧然落清会突然提起这个。 落清抬手捏了捏额角,似在踌躇如何开口:“唔……”他看了看我,语气略带叹息:“当年你报恩一事,我本也不便开口多问。只是……”他眉宇浮现困惑,低声询问:“你要报恩之人,可是在四海? ”落清并不知情我报恩之事,只因他去倾娑岛与西方长生兮渊大帝赴约。且这一去,便是两千年…… 我愣了一愣。半天,才重复他的话:“四海?”这干四海的仙友有何关系,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边啊。 大抵是我面上的神情太过惊然,落清皱眉:“难道不是?” 我翻了翻白眼:“自然不是。”见他若有所思,我问他:“你怎么会想到四海那边去……”我一下子噤了声,声音颤巍巍:“莫不是、莫不是若泽上神正在落碧宫等候着我?” 落清一怔,好笑不已弹了弹我额头,说:“唔……是有人在侯着你,只是那人不是若泽上神,是碧盈。” 我刚松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因此番我想起,我躲在九重天这么多日来,未曾让玉祁通知过美人,是以美人这几日想是着急死了。 我乘着祥云匆匆赶往落碧宫,落清不紧不慢跟在后头,我着急催促,他淡淡一笑,说:“我在苦水瀑候着你,与碧盈说完话你就过来,我尚有些话对你说。”我还未来得及问是什么话现在不能说,他已然偏偏走远。 我心下奇怪他今日奇怪之举,但因着眼下更有会被美人训话危险的事情愁着,故而我也不曾细想下去。 待回到落碧宫,美人一见我,便疾步走来,我等着她劈头盖来的训斥,谁料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落清上神呢?”她眉宇依旧是一片冷淡肃然,却隐约透着一丝焦虑和担忧。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傻乎乎道:“他、他方才回苦水瀑了。”我心下琢磨美人是不是以为我会倚落清来当靠山,故而训话我之前先探探“敌情”的? 美人眉头颦起,问:“落清上神可有不妥?” 我眨眨眼,说:“挺好的啊,会有何不妥?”我看了一眼四周围的小仙娥,个个都神情严肃立在一旁,眼底带有担忧。我问:“这是怎么了?” 她眉头蹙紧,好半天,才缓缓道:“方才落清上神去寻你的时候,是不是还见到了谁?” 我冥思苦想了半天,委实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诚然落清与我一同回来的路上,是碰见了不少小仙,但这又干什么事?“大多……都不太认识……”我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怕美人生气,连忙解释:“ 你也晓得嘛,我去了人间几千年,这九重天上新上位的仙友,还真是认不得几个。” 美人眉宇浮现不耐:“我不是问你这个,是……”她顿了顿,说:“是否遇见了白嬴鱼一族的人?” 上古神祗白嬴鱼族,我立刻想到了那让我唯恐不及的人——若泽! 我疑惑:“美人,你是想说若泽上神么?” 美人问:“你可曾见到若泽上神?” 我说:“未曾。” 美人又问:“落清上神如今在何处?” 我说:“回苦水瀑待着去了。” 美人缄默。我忐忑不安看着她脸色莫名变化,心里想着:这美人是要训我呢?还是盘问我呢? 静默了片刻,我瞧着美人脸色估摸着大抵无怒色,便示意小仙娥们退下,壮胆走近美人,拉着她一同坐下,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美人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终归是要问清楚的的,晚问早问也都一样……”她看着我,语气蓦然一缓,却是问及到当年之事:“当年你报恩之人,可是若泽上神?” “怪了,为何偏偏是他?落清这样问也就罢了,连美人你也如是说。”我蹙起眉头,忖思着莫不是自己曾经真的做了什么对不住若泽的事来? 美人眼波微转,问:“那……是何人?” 我无所谓笑笑,说:“还能有谁,自然是梧桐山上那位主上——陌翎帝君。” “陌、陌翎帝君?”美人先是一愣,继而似是极其诧异,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唇畔携着一丝笑意:“你……你如今倒能如此轻松说起他来,想必定是心中放下了。原本我还惊着方才不该问你,毕竟你当 年……”她顿了顿,欣慰抬手拍了拍我的手,“难为我与落清上神硬是绝口不提当年之事,怕触了你伤口……沫沫,你能看开自然是好。” 我心中一暖,顺势握住美人的手,笑道:“当年是我一时执拗了,如今想通了自然不会再犯傻。” 美人轻轻叹气:“我之前不知情,倒一直误会了若泽上神。早知当年之事与他没有干系……” 我打断美人的话,十分好奇发问:“为何你与落清都以为是若泽上神?” 美人诧然:“你当年险遭天雷轰击之时,落清上神已算到你有难,便匆匆携我回云梦泽,尚未去寻你,若泽上神不知何故出现在云梦泽,并告知我们说你已无大碍,还叮嘱落清上神要好生照顾你。那时 便以为是若泽上神救了你。”美人说及此,黛眉微蹙:“不过,还真是奇怪了……”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当年是若泽上神救的我?” 美人摇头:“此事我也不甚明了。当年我与落清上神见到你时,你的元神已经被天雷击得几近溃散,幸而是有一团极其淳厚洁净的灵气护着你,且瞧着那团纯正的灵气,偏属水性,故而便猜疑是四海的若泽上神。”美人抬眼看我:“只是,你怎觉你要报恩之人是陌翎帝君?” 我思维瞬然一滞。屋内悠悠的檀香将回忆拉远。 那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夜晚。 五万四千年前,冷月,花海,静水,一切犹如一幅宁静美好的山水画。 但,原本还月明星稀的夜空在顷刻间乌云拢聚,晚风狂呼,无忧湖水泛起朵朵浪花,桃花林一阵摇曳。那时,初具元神的我,丝毫不知道这一切预告着下面会面临什么。只隐约瞧见乌云拢聚深处,闪过一阵阵恐怖的紫色线条。 狂风扑面而来,尚是原形的我,身子有如针刺般的疼,脚下的根,似乎都险些站不住了。我很害怕,身子不停使唤地在哆嗦,桃花瓣散落了一地。 朵朵艳红的桃花,似洒落的血。 我紧紧闭着眼睛,默念着邪风快点过去。 须臾,风渐止。正当我欣喜地以为一切都已过去时,蓦地,一道紫色强大又刺眼的天雷将我击中,我甚至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而后便陷入了黑暗。 迷迷糊糊间,有股暖流缓缓流过心间。身上似被灼烧的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非常温暖的手在轻轻安抚我。 耳畔有低沉的声音,他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却心安了不少。 我很清楚的知道,那人虽不是美人,也不是落清,但却不是一个恶人。最起码,在对我,还是很温柔。 强撑起最后一丝意识,我睁开眼之际,便远远瞧见了一人的背影。火红的衣裳,如墨的长发……深深烙在心底。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陌翎。但是却没有以我最好看的样子遇见他…… 落清 美人半天等不到我回应,以为我是已忘记,便说:“不记得也罢了。” 我苦笑,揉了揉额角,说:“倒也不是不记得。当年我隐约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是陌翎帝君?” 我点点头,继而又问道:“不过,我确实没有见到过若泽上神,若你不告诉我,我当真不知当年竟是他救了我……”只是,为何我见到的却是陌翎? 美人若有所思,片刻她轻笑道:“也罢也罢,如今你已将这段恩情放下了,也勿要再去弄清原委,省得再受……之苦。” 我自然知晓美人意在所指,莞尔一笑:“凡间有句俗语叫‘吃一堑长一智’,美人,我不会再去犯傻。”就算真是若泽上神救了我一命,我也不会再拿心去报恩。 “今日,若泽上神又前来拜访。”美人理了理我耳鬓的碎发,看着我,道:“不过,却不是要寻你,而是求见落清上神。你不知,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瞧见了落清上神发脾气的模样……当真是吓坏了我。” 我瞪目,不可置信道:“落清?”也怪不得我惊讶,自有元神意识以来,我从未见过落清的怒容,充其量也不过是板着个脸。而在记忆中,他唯一一次板着个脸给人难堪,还是五万年前的事了。 自小,我性格与同龄仙友相比便甚是调皮,这其中也有落清一直宠着我的缘由。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我便愈加顽劣。在生平第一次参加蟠桃盛宴时,我因一时的贪吃,而擅闯蟠桃林。那时,还有个很重要的缘故是云梦泽虽多桃花,却从不结果,一时好奇蟠桃是如何长在桃树上。尚未看见果实,便被人拦住。 一粉衣飘飘的仙婢立在我跟前,极其美艳的面孔,眉眼却冷冰至极,无端让人心生不适。她说:“蟠桃林乃禁地,无关人等没有天后娘娘受命不得进入。” 我笑得异常灿烂:“可不是天后娘娘要小仙前来的。” 粉衣仙婢显然不信,挑高一双杏眼,冷声道:“还请示意令牌。” 我依然是笑:“令牌,有啊,可不就在这里麽!”我伸手出来,掌心迅速凝聚一团灵光。 那仙婢大骇,忙不迭避开,却仍是惊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她杏眼怒瞪,冷笑道:“如今,竟连一个小小仙使都来欺负本仙么?”言毕,她猛地钳住我的双手,我未料到一个守卫蟠桃林的仙婢竟有如此强大的灵力,一时呆了。 其实我本意只是想同她开个小玩笑,却不想,那仙婢误以为我是特地过来欺负她,于是怒极。后来我才知晓,那仙婢竟是弱水神女,因偷吃蟠桃,被天后贬为仙婢,终身守卫蟠桃林。因世事变迁,本就受巨大等阶的变化而心里不平衡的弱水神女,在日益受其他仙友的嘲弄时,愈加不愤至极。而我,又很不幸的成为了这条导火线。 我虽没多少修行,却因着底子好,灵力较比其他小仙要高得多。那弱水神女也低估了我,并未用尽全力,我趁她松懈的时候,猛地一个反攻,击得她措手不及。尚未逃出两步,腰身一阵刺骨疼痛,紧接着便感觉身子飞了起来,我艰难的扭头,恰恰瞧见一道冰冷的水箭破空而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水箭刺入我的身子,张了张口,还未喊痛,耳畔传来一声怒吼,伴随着怒吼声的还有一道击向弱水神女的金光。 是玉祁。 下坠的身子猛地被人抱在怀里,我抬眼,撞入一双桃花美眸,我笑了笑,说:“落清,你来得也忒迟了。我被人打成这样了,你才来!” 落清没说话,只是冷着个脸。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落清除了儒雅笑容以外的神情。 我自知落清是生了气了,却不知道他是恼我又闯祸了,还是气我被人欺负了。纵观以往的事情来看,我还闯过比这还大的祸,那时落清也只是极为清淡一笑了之。故而,我觉得落清是气我被人欺负了。 如此一想,我便觉得此事应错不在于我,于是理所当然地连连喊痛。 落清抬手放在我受伤处,须臾,伤口愈合,他轻轻放我坐在一旁的石椅上,轻声问:“还痛么?” 伤口都愈合了,哪里还会痛。但由于忧着落清会秋后算账,我故意委屈地扁着嘴:“还是有点……”为了逼真,我赖在落清怀里,连连虚喘。 落清拍了拍我的头,就着抱着我的姿势,他抬头对已经制服住弱水神女的玉祁说:“我先带沫沫回云梦泽,至于这位弱水神女……” 玉祁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对视落清说:“如此也好,待会我便会向母后说明的。而弱水神女我会处理好的。” 落清笑了笑,说:“想必这么些年弱水神女在九重天也呆腻了,不如下凡历劫一番吧。” 玉祁眼光闪烁,点头笑道:“上神说的是。” 我眼尖瞧见方才还面带愤色的神女瞬间面如土灰,我思量着自个儿是不是做得忒过分了点儿,尚未来得及替她求情。一道银光直射弱水神女,她痛苦地在地上直做滚。 落清冷冷的嗓音响在我耳边:“此番废了你的修为,贬你下凡历劫,已是对你手下留情,望你好自为之。” 弱水神女已然痛得没有力气回话。而我亦震惊落清的冷血举动。 那是我第一次瞧见落清板着个脸,第一次见落清重罚别人,第一次因为我的缘故而连累了别人,第一次心里有了深深的愧疚感…… 自此后,我便收敛了许多。虽是调皮,却不再闯祸。而落清,也从未再见过他冷着脸。 而今日,美人竟然同我说,落清生了脾气,委实令我诧然。 “若泽上神是何处得罪了落清,落清竟……会至此?” 美人蹙眉:“我也不知晓究竟是因何事。只道若泽上神离去后,我进去屋内,恰好瞧见了落清冷着脸,手里握的茶杯具碎。”美人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我从未瞧见那样神情的落清上神,真是吓得我一阵心慌。” 我忽然想起方才落清的异常,才始觉竟是若泽上神的缘故。 与美人说完后,我便匆匆赶往苦水瀑。踩着云头,俯瞰整片云梦泽,目光落及我出生之地,我微微一愣,云速也慢了一慢。眺望远处,隐约间,似乎又瞧见了当年那人的背影,火红的衣裳,如墨的长发。 我轻轻闭眼,睁眼,看见的是自由的苍穹。深深呼吸,觉得心中畅快了许多。 我莞尔一笑,默默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今沫。 我从云头不吭不响的落地,仍然没让落清吓一跳,这让我颇为沮丧。我赤足蹦到他身边,特意碰到他正在写字的手,上好的字帖瞬间落下一处败笔。我故作可惜地“啧啧啧”了三下,落清瞟了我一眼, 似笑非笑:“这字帖原本是要给碧盈丫头的,如今……竟是可惜了。” 我瞬间冷汗直冒,赔上笑脸:“既是给美人的,当然要上等的。落清你字写得甚好,想必也不介意再多写一幅。” 落清挑高一双桃花眼:“噢?难得听你夸我。”他说着,却是放下手中的狼毫,我立刻炸毛,抓住他的手:“哎哎,你别啊。” 他却反握住我的手,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见他难得敛容正色。 “沫沫。” 我诧然:“难得听你唤我名字……”瞧见他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我怔了下,心知定是有正紧事要说,忙不迭正襟端坐。 落清嘴角扯了扯,似是想笑,却硬是没个笑意出来。半响,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手握着狼毫,却迟迟没有下笔,眼看墨汁就要滴到宣纸上了,我张了张口,又默默阖上。 “你应当知晓今日我为何上九重天去寻你。” 我不应答,算是默认。我自然是知晓他为何去寻我回来,只因美人已将事情原委都告知了我。 来访(上) 斟酌片刻,我咳了一声,说:“可是为了若泽上神一事?” 落清唔了一声,左手抬起揉了揉额角,右手则缓缓置笔。我仰着头等待着他下文,却半天也不见他吐出一个字儿。大抵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灼,落清转眼看向我,目光却沉得我心惊了下。 我再咳了一声,转开了视线。落清轻叹,我尚未来得及寻思这一声叹息的含义,身子猛地被人打横抱起。落清轻轻将我放置在桃花制成的软榻上,瞟了一眼我赤足的脚,甚是无奈:“这四海八荒中,可有像你这般赤足的上仙?” 我尴尬一笑:“这样甚是凉爽自在。” 落清矮身坐在我身旁,垂眸凝视着我,半响,他轻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知于你。本想着你还尚小,不急于一时告诉你。直至昨日若泽前来找我提起此事,我才恍然……你如今都已是五万五千岁了。” 我心一跳,忽然想起那日若泽说:“落清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么?”心里寻思着:莫不是若泽说的都是真的?! 落清说:“你与若泽之间是有着夫妻契约。” 我原本还存着侥幸的心理,觉得大抵是那若泽使了什么妖术使然。如今竟连落清都如是说,我霎时有点蒙。若是我没记错,前几日在九重天的藏书阁里《上古》一书记载,远古神祗,夫妻契约,尚需在虚无之角的姻缘石上滴血结亲才算礼成。 我说:“可我从未与若泽去过虚无之角,更莫谈在姻缘石上缔结夫妻契约。” 落清拍了拍我的头:“也无怪乎你不记得,这件事,已是十几万年前的事了。” 我好心提醒他,说:“落清,我只得几万年的岁数。” 落清笑,却苦涩:“沫沫,你重生过。而关于之前的一切,你都已忘记。” 我骇然:“这玩笑可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虽有时愚笨了些,但些常识我尚是知晓的。做我们这些神仙的,又不是区区凡人,何来重生一说?”神仙羽化后,天地间便再也不会有他一丝痕迹在。 落清蓦地一怔,久久未语。 我忐忑不安等待着他开口,心思着:莫不是方才语气重了? 须臾,落清说:“沫沫,你会想起来的。”他微微揽住我的肩头,似要做出拥抱我的形容,却始 白碧桃花云梦泽 . 第 3 部分阅读 落清蓦地一怔,久久未语。 我忐忑不安等待着他开口,心思着:莫不是方才语气重了? 须臾,落清说:“沫沫,你会想起来的。”他微微揽住我的肩头,似要做出拥抱我的形容,却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良久,他的手再次拍了拍我的头,眼光微闪,却只说了一句:“我虽想自私将你永生呵护在我的羽翼下,但……丫头终究会成长为姑娘,会有人不许的。” 我说:“落清,我们不是羽禽一类的,我们是植物类的,是没有羽翼的。” 落清嘴角轻扬,极其浅的一个笑容。 他站起身,踱步至书桌前,又再次执笔练字。我在桃花软榻上滚了一遭后,又按捺不住赤足蹦到他身边,落清适时又说:“终究这样赤足也是不妥当的,去到四海,若要叫他人瞧见,岂不笑话。” 我奇怪道:“我又不会嫁到四海那边去,就算与若泽有了夫妻契约又如何?我对他真是半分情谊都没有,更谬论谈婚论嫁。” 落清皱眉,显然是不同意我这话。半响,他沉声道:“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一切皆由你自个儿做主便是。你与若泽之间的事,我也不会再理,你大了……” 我点点头,有些敷衍应承:“知晓了知晓了。” 落清弹了弹我额头,一双桃花眼浮现笑意。他置笔,待字帖都风干了,才拿起给我:“这是赠与碧盈丫头的,你且顺便替我交予她。” 我接过,扫了一眼,赞叹道:“果然,落清的书法是越写越好了。” 我正要召来祥云离去,忽的又记起一事,又蹭回来。落清依旧在练书法,眼都没抬,便问:“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突然想起一件事……唔,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一时好奇想弄清楚。” 落清说:“瞧你这模样,定是十分要紧的事了。” 我说:“……”斟酌了片刻,我期期艾艾开口:“当年……唔,也就是我遭天雷遇险一事,可是若泽救了我?” 落清说:“此事我也不甚明了,当年我与碧盈赶回来之时,天雷已过,恰巧便在落碧宫瞧见正等候着我的若泽……”说及此,落清似又想起什么不快之事,眉头紧锁。 我说:“那……你可曾瞧见其他人了?” 落清眼风扫过来,语调轻扬:“其他人?你是专指陌翎帝君?”他摇摇头,说:“要令你失望了,未曾。不过,若你真想知晓到底是谁救了你,你大可去寻当事人不是?” 我哦了一声,不再提问。静坐了片刻,我便起身告辞。 诚然我是好奇想知晓当年到底是谁救了我,但要我因这事去寻陌翎帝君,我宁愿掐灭心中心中的好奇心。 从苦水瀑处出来,杏花仙子迎面而来,且面带难色。见到我,她肃了肃衣裳,上前矮身道:“上仙,青丘小少殿前来拜访,此时正在落碧宫前殿候着。” 我奇怪道:“青丘小少殿?是哪一位?”我方离开不过千余年,这天上地下新上晋的仙友倒还真不少。 杏花仙子面色有些纠结,似有些为难该如何解释。 “也罢,我去瞧瞧便是。” 杏花仙子脸红了一红,半响,她似乎是想到什么,接着道:“青丘小少殿的生母也就是几千年前羽化而去的雨烟上神。当年雨烟上神因怀胎三年已近临盆之期,却与鬼族蛇姬大战,大大动了胎气,艰难生下一子后,便撒手人寰。而雨烟上神尚未婚,也不知晓这孩子是何人的,待她生下一子——九尾小白狐后,方才知晓竟是青丘的后代。而闭关三年的青丘西靖君后来承认是其之子。这件事,当年还颇为轰动的。既是今日,也有不少人尚在议论。上仙竟然不知晓,确然奇怪。” 我尴尬一笑:“知晓知晓的,只是不知道当年那九尾小白狐是青丘小少殿。”那么轰动三界的事,我若是不知晓,当真是白混了。依稀记得,那时我还特别不愤西靖君,生前没能好好给雨烟上神一个名分,死后竟然也不见有多么伤情,委实是个负心人。可怜美艳动人的雨烟上神错付了终身。 那时,我天天咒骂着西靖君的坏话,还曾因这与人生过气。 噢,是了,是与陌翎第一次发了脾气。因彼时,我尚在梧桐山死皮赖地在陌翎身边打转。 我说:“那西靖君忒不是君子了,雨烟上神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不说,竟有了孩子也不给娘俩一个名分。他闭关三年,莫不是想推卸责任所致?” 陌翎眼风里扫了我一眼,悠悠道:“将手中的紫玉茶杯放一放吧,悠着别将这上等的茶杯打坏了。你这火气也忒大了些,不说这事儿与你没半点干系,你又怎知别人间的事情真相?” 我气愤不过:“真相可不就是他辜负了雨烟上神,委实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陌翎皱眉:“西靖君不是这样的人,你莫要诋毁了别人清誉。” 我笑:“那他怎就忍心让别人诋毁了雨烟上神的清誉?你可知,未婚女子有孕,对女方有多大的伤害?” 我之所以如此维护雨烟上神,乃因我十分佩服此女子。当年她怀孕,肚子不免隆起。每当别人喰Α⒒侔⒆由溉绾危磺崛哪侨耍湮ぁ6鹑巳绾翁孜屎⒆由甘呛稳耍志诓惶帷?br /> 是个重情重爱之人,为了不给于所爱的人麻烦,宁愿自个儿包揽了所有的罪受。 我望向一门心思修炼的陌翎,蓦地深有感触。 “这种事,需个两情相悦,不能强求。而西靖君所做,想必也是有他的苦衷……” 我打断陌翎的话,怒极,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两情相悦?”诚然这是天下间所有负心男子的借口! 次后,我便与陌翎陷入了冷战。那是第一次,我俩如此僵持。而最后的结果是,我忍受不住他对我的冷淡,眼巴巴跑到跟前认了错。这次冷战,方才告结。 来访(下) 诚然当年我十分敬佩雨烟上神,但却也只与她见过一面,更谬论与她之子有任何瓜葛。今日这小少殿前来,究竟是所谓何事?我冥思苦想半天也无果,问杏花仙子,她也一脸茫然。 杏花仙子说:“莫说上仙疑惑,小仙也奇怪的紧。这天上地下谁人不知青丘小少殿被青丘上若帝君与帝后宠得紧,从不让小少殿独自出青丘,也鲜有带小少殿出现人前。若不是小仙有次陪同碧盈上神前去青丘,怕连一睹小少殿容颜的机会都没有。初初见着是小少殿前来,倒真是惊吓到了小仙。” 我问:“他独自一人前来?” 杏花仙子说:“可不是麽。” 话说着,人已到了落碧宫门前。杏花仙子敛容,忙不迭走在前头开路。 我肃了肃衣裳,觉得并无不妥,方才进殿。左脚踏进殿内一步,右脚却怎么也迈不进来,只因,我看见了一人,正是若泽!目光落向杏花仙子身上,杏花仙子惊讶地摇摇头,用眼神示意“方才绝对是只有小少殿一人,不知为何,若泽上神会在此处!” 若泽今日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白衣裳,棱角分明的侧脸嘴角隐含淡淡笑意,他正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倾听他怀里小人所说的话,并没注意到我。我掂量着此刻转身逃脱是否是个好时机时,那若泽怀里的小人首先发现了我,一双贼亮的琥珀眸子死死盯着我,并用稚嫩的奶声同若泽示意:“舅舅哥哥。” 我甚是怅然,方才或许是个逃脱的好时机,但眼下是绝对没有了。 若泽闻声抬眸,未语先笑:“说曹操曹操到。” 我咳了下,觉得自个儿没做什么亏心事,也无需躲着他,遂大大方方的走进殿内。若泽将怀中的小人放下,那小人迈开两条短短的腿,左右摇晃地朝我跑来,我觉得他应该是要出去玩儿,却不料,他竟直直撞到我身上。兴许是力道猛了些,小小的脸被撞疼了,贼亮的琥珀眸子盈盈带着水泽。 我扶住他要倒下的身子,问:“小少殿,这么匆匆忙忙是到哪儿去?” 小少殿皱起秀气的眉头说:“我特地来找娘亲的。” “唔,那你找我做甚?你娘亲不是……”我赶紧闭嘴,因想起这青丘小少殿的娘可不就是羽化而去的雨烟上神,我正踌躇如何接下去,眼风里瞧见若泽正以手支颐,含笑望着我们,却并不参与进来。我咬咬牙,说:“你娘亲不在这里,小少殿你找错地方了。” 小人儿瞪圆了眼,最后憋出一句:“娘亲你是想抛夫弃子么?” 我本牵着小人儿手走着在听闻这句话时,十分不雅地踉跄了一下,幸而一双手稳稳扶住我肩头,我往上看,撞进一双同样是琥珀色的美瞳。 若泽眉眼依旧是清冷,眼眸深处却蕴含着笑意,他说:“走个路竟也不能让我放心。” 我眼尖瞧见四周的小仙娥们目光中的惊讶之色,我忙不迭站稳,避开了若泽的碰触,嘴上客套道:“多谢若泽上神了。”蹲下身子,我皮笑肉不笑对小少殿说:“小少殿,你方才说什么?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的!” 小少殿小手揉捏自个儿的小衣角,奶声奶气道:“娘亲你是生气了么?是覃儿惹你生气了?” 我甚是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敢情这孩子受丧母影响太大,已经神志不清,胡乱认人。诚然我同情心有时是挺泛滥,但还没至于泛滥到成为一个孩子的娘亲。 “覃儿知道娘亲近些年很忙,没有空理会覃儿,只是覃儿想念娘亲的紧。舅舅哥哥也同意覃儿来寻娘亲,覃儿原本还以为娘亲会很开心见到覃儿……覃儿让娘亲不高兴了么?”贼亮的眼睛已然泛红,我觉得甚是不妙,连忙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我估摸着这孩子如今心理受创怕是挺大,不能再受刺激,也遂不与他计较这称呼。我捏了捏小少殿滑嫩嫩的小脸蛋,问:“谁让你来这寻我的?” 小少殿说:“舅舅哥哥。” 我十分纠结,问:“舅舅?和哥哥?”这小孩子的思维委实令人感叹的紧。 小少殿摇头,短短的食指瑶瑶指向一旁坐着正悠闲品茗的若泽:“舅舅哥哥。” 若泽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琥珀美瞳盈满笑意。我一愣,低头看了看小少殿,小小的侧脸,熠熠夺目的琥珀美瞳。瞬间恍然,相似的侧脸,相同的眸子……敢情,这二人是亲戚! “前些日子娘亲救了覃儿,覃儿一时累的紧,无法恢复人形,还未来得及与娘亲说上话,娘亲就走了,也不理会覃儿一声。”秀气的小眉头因委屈而紧紧蹙起。 我有些呆蒙:“前些日子?你你、你是那只九尾小白狐?” 小少殿似是十分高兴的模样,上前抱住我,稚气道:“娘亲终于记得覃儿了。” 虽然软软的身子抱着还挺舒服,但此时我却觉得是个烫手山芋。目光撇及到杏花仙子身上,只见她已然呆得连规矩都忘了,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我心底一凉,觉得坏了,本上仙这一生英明,要尽毁于此,委实令我十分委屈无辜的很呐! “走吧。”若泽走近我们,手伸过来,我以为他要接过我怀里的小人,却不想,他竟直接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起。我因蹲在地上许久,继而又没做好心理准备,被若泽拉的不及,腿脚又一酸,便七七歪歪偎在若泽怀里。 若泽眉眼洋溢着笑,琥珀美瞳闪烁。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尴尬笑笑:“腿麻了,没什么力气,容我缓缓。” 若泽说:“唔,还需要我抱起你么?” 我:“……” 小少殿眨巴着纯洁的眼睛望着我俩,说:“娘亲也会和覃儿去祭拜覃儿的母亲大人么?” 我一愣:“母亲大人?” 若泽将发愣的我打横抱起,我惊得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他笑了一下,而后缓声说:“即是吾妹——雨烟。” 这当真是犹如一道天雷击得我石化。从未听闻若泽还有个妹妹,且还是雨烟上神。只不过…… 我扫了一眼小少殿,问:“你既知你娘亲是雨烟上神,又为何唤我为娘亲?” 小少殿无辜地看着我:“娘亲是娘亲,母亲大人并不是娘亲呀!” 我觉得这话说得我晕了晕,我真心觉得我与小孩子沟通是有代沟的。 若泽抱着我就走,眼看着就要出殿门,我挣扎道:“你要带我去哪?” 若泽看了一眼后面跟上的小少殿,说:“自然是回四海,陪同覃儿去拜祭她生母。” 我说:“为什么要我陪同?” 若泽侧过头看我:“你不是他娘亲么?理当陪同照看。” 我说:“可我并不是他娘亲啊?” 若泽说:“那方才他唤你娘亲,你为何应了?” 我:“……” 我终究觉得这样甚是不妥,却又想不到什么理由驳回。瞧见杏花仙子尚在,大喜。我挣扎着要下来,若泽淡淡瞟了我一眼:“腿好了?” “早就不麻了,劳烦若泽上神将我放下来。”我一本正经的说,希望若泽也能一本正经的与我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岂料若泽偏过头来,目光一闪:“你唤我什么?” 我说:“若泽……” 他笑了笑,果然是一本正经地放下我,手却很不正经地搂住我的腰身。 我推了推他,说:“正巧云梦泽万年一度的百花盛宴就要举行,我今日正忙活着,眼下怕是没空与你们前去四海了。”我使了使眼色,一旁的杏花仙子果然不负我望,上前应和道:“碧盈上神早有吩咐,上仙若回来,且需去帮衬她布理百花盛宴。” 若泽唔了一声,却是四两拨千斤道:“方才我已告知了碧盈上神一声,她只说要我好生照看你。”他垂眸看着我,琥珀美瞳熠熠夺目:“还有什么问题么?沫沫。” 我干笑几声,心道:我哪里还敢有什么问题。能把美人搞定的人,我哪里还敢有问题?! 美人(上) 若泽的故乡四海,乃是长央四海,位居东西南北四海中央。在四海六合八荒中,是块人人垂涎的宝地。远古神祗,属白嬴鱼族灵力最为纯净,修为最为纯正,是以这几十万年来,从未出现过因修炼过度而走火入魔的事来。而这一切并非只因白嬴鱼族高智慧的缘故,归根究底,也是因这白嬴鱼族的老祖选了块宝地扎根。 我们到达四海时,冷月已高挂当头。清凉的海面瑞气缭绕,在月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寂静。我一瞧那白雾铺砌的水泽,便知这地方委实仙气磅礴得厉害。我不过站在云头上小会儿,便觉得心中似被净化般宁静平和。心思道传闻果真不假。 若泽靠过来,修长漂亮的手很是自然地笼住我的手。我尚只是稍微挣扎,他目光扫过来,似笑非笑:“我不过是携你下海,免得你受结境的伤害。” 我面上浮现尴尬,心中又有一丝感动,尚未来得及说上两句感激的话,就听闻若泽又凉凉地说了句:“唔,一般人我是不必担心的,不过你一向迷糊得紧,方才瞧你模样,想来你也是没注意到这海面被封上结境的。” 我:“……” 紧紧拽着我衣角的小少殿仰起小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若泽,欲言又止。我顿感羞怒,娇嗔瞪了一眼若泽,若泽一愣,我哼了哼,又觉得不解气。他如此害我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就算不以牙还牙,怎么也得补回来才是。 我说:“这么大的结境,我怎么会瞧不出来,只不过方才在好奇何时这长央四海设置了结境。” 小少殿又看了我一眼,终究是忍不住,对若泽说:“舅舅哥哥,这长央四海设置结境了么?为何我今日下海也未受结境的阻拦呢?” 我一愣,一旁的若泽早已笑开了,眉眼处哪里还瞧见一丝一毫的冷淡神色。我才知,这是被若泽给诓了。我又气又羞,但实在没那个脸面在小辈面前发作,只得深深咽下这口恶气。想了想,我冷哼着甩开他的手,独自先下海。 走在平坦的海底深处,一旁的小少殿早已和周围的小鱼儿玩的不亦乐乎,而若泽大抵是知道我如今羞愤的慌,知趣的走在我身后,让我眼不见心为净。我掂量着,瞧左右没什么人在,遂狠狠地踩了一脚跟他。满意地听到身后人的闷哼声,我隐去唇畔的笑意,回头虚弱道:“方才头晕了晕,想来是不适应这水下。一不留神冒犯了若泽你,真是对不住哈。” 若泽缓缓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没关系。既然沫沫头晕,我扶一扶你便是,我也不是小气之人。” 我警觉后退了一下步:“不、不……”不用了三个字尚且没说完,便已经被人勾住腰身,撞进某人怀里。 我说:“你!” 若泽一脸无辜:“你不是头晕么?怎么,又不晕了?” 我咬咬牙,笑道:“晕,晕得很呢。” 眼前一片阴影投下,若泽额头忽的抵着我的,气氛蓦然变得诡异起来,我甚是不自在,才动了一下便被若泽更紧地抱住我。琥珀色的美眸在长而浓密的睫毛映衬下,愈发迷离、魅惑人心。 我推推他,奇怪道:“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头晕?” 走在前头的小少殿见我们半天都没跟上,又迈着两条小腿转了回来:“娘亲,舅舅哥哥,快些来啊!”看见我俩抱成一团,小少殿俊俏的小脸红了一红,忙不迭捂上眼睛,说:“舅舅哥哥,羞羞~!” 大抵是有小一辈在,我俩抱成一团忒失若泽上神的身份了。若泽放开我,改为牵着我的手。 他说:“我牵着你,这样可好?” 我瞟了一眼他紧握的手,默默眺望远处。好,能说不好么?! 万千年前,我与碧盈前去北海水君赴宴时,瞧过北海的水晶宫,当真是不符这名字。宫殿内所有物什,上至宫屿下至吃茶用的茶杯无一不是上好的水晶制成。虽我素闻北海水君是这四海八荒最为痴迷于收集水晶者,未曾想竟到如此地步。当真是让我佩服的紧。 而眼下,我瞧见众仙口中最为好奇神秘的长央四海宫殿时,除了无言,还是无言。几座简单仿制凡间模样的屋舍,一座竹楼,一台水榭,一处凉亭,便再无一二。与北海的水晶宫相比,不得不说,若泽的长央四海宫殿未免太过寒碜了。 蓦然想起以前在九重天上听小仙娥说三界中最有不食人间烟火味的神仙便是若泽上神,此情此景,委实让我很难把若泽与最不食人间烟火的上神等同。 大抵是我面上的神情太过于惊然,若泽看着我:“怎么?” 我暗暗告诉自己,可不能说别人家太寒碜了。憋了半天,我斟酌道:“你这里……真是太简朴了,简朴得都有些不似神仙住的地方。” 若泽似没听出我话外之音,他笑了笑,说:“只是我这处是这样子罢了。以前你……有人喜欢这种凡化的生活,觉得甚是有趣。便应着她的要求,将宫殿撤去,改为如今的模样。” 我尚未问那个“有人”是谁?若泽已牵着我的手进屋:“覃儿已先去看望他母亲了,且先让他俩母子独处小会儿,你先在这歇一歇吧。” 我十分纠结,究竟是什么样的拜祭是用“看望”这一词的?需知我们这些做神仙的,羽化后天地本就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魂魄,更谬论仙体。所谓“拜祭”也不过是寻常若想念某位羽化而去的神仙,便到其旧居怀念怀念罢了。而方才若泽说“看望”,且还说什么“让他们俩母子独处一小会”,我委实无言,心道莫不是小少殿生母另有他人?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若泽便带着我去寻小少殿。眼看着离屋舍越来越远,我奇怪道:“这是要去哪里?” 若泽说:“长央冰底洞。”言毕,只见他单手贴在一处假山,盈盈蓝光乍现,瞬间,那假山化为虚无,而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处洞口。 站在入口处,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冷气,可想而知,进里头会是怎样的寒冷。若泽握紧我的手,说:“用仙气护体。” 经他一提醒,我才恍然。难怪会觉得那么冷,竟是未用仙气护体。 若泽瞟了我一眼,说:“若我不提醒你,怕你又……怕你就准备这样进去了。” 我炸毛,正想与他争执几句,又觉得今日被他气得不少次,委实有失我作为一位上仙的体统,更是丢失了云梦泽的体统。斟酌一番,我只是冷哼了一声,便不再理睬他,兀自走进。 眼前忽的一花,隐约瞧见一白一绿两抹身影,白衣裳的是个男子,说:“为何不用仙气护体?” 绿衣裳的说:“啊?要用仙气护体啊?你怎么不早说!”柔柔的女声微带嗔怒。 白衣裳的又说:“你要走在前头?” 绿衣裳说:“不可以?”语气仍有怒意。 白衣裳的男子似乎笑了一下:“可以。如果你能走出这法阵的话。” 绿衣裳:“……” 我摇了摇脑袋,心道真是怪了,平白无故地出现了幻觉。想来定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若泽俯身靠近我,修长的手微微抬起我的下巴:“怎么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声音低沉不沙哑,很是温和动听。 我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若泽的声音怎么跟方才幻觉里的白衣裳那么相似,看着若泽昏暗中仍然熠熠夺目的琥珀美瞳,我好笑不已打消了方才的念头。这怎么可能…… 想起方才我还跟他呕着气,遂也不给他好脸色看,只是冷哼了一声,拂开他的手。 若泽在我身后缓缓道:“你晓得是往那条路走么?” 我站在分叉口,十分不情愿地转身走到若泽身后。若泽在前面走了一会儿,蓦然停住了脚步,我因还气着,心里闷得慌,也未曾注意他的脚步,是以当我发现时,已然来不及,便直直撞了上去。 若泽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是要选择一直走在我身后准备时不时撞到鼻子还是安安稳稳地走在我身侧?” 我说:“……” 传闻中长央四海是块宝地,但真正让众神向往已久的乃是长央冰底洞。而几十万年来并非没有人觊觎过这块宝地中的圣地,之所以一直存有神秘感,只因无人能够走出长央冰底洞的法阵,除了素以高智商闻名的白嬴鱼族。这是后来,若泽告知我缘由为何当日变着法子让我与他走在一起。 今日我有幸进入长央冰底洞,并未觉得如传闻中那么有神秘感,只因正真震惊到我的,不是冰底洞,而是一位绝色佳人,藏在冰底洞的绝色佳人。 美人(下) 冰底洞,三界当中,灵气最旺,生气却最为薄弱。我原本觉得这冰底洞,顾名思义也不过是终年冰雪覆盖的四方天地,却不曾想,在冰底洞的最深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景象。而在这片绿色中央,是一团紫色荧光的光圈,隐隐约约,可见光圈中的佳人。而佳人却在一方冰柩里。 晶莹的冰柩竖起浮在离地面三寸的半空中。柩中的女子双眸轻阖,似在沉睡。如鸦羽的墨发长至脚踝,翠羽秀眉,绯红樱唇,以及……左眼下那颗亮盈盈的泪痣。 四海八荒中,我只知道一人是左眼下有着相同晶莹的泪痣,即羽化而去的雨烟上神。 纵然我平日里被人说得迷糊了些,但此情此景,我终于有些恍然。我偏过头,看向若泽:“雨烟上神既然未羽化,当初为何要瞒着三界?” 若泽携我走进绿色结境内,尚未听闻他的答复,就见一团影子朝我扑来,我下意识挥袖反击,待瞧见是小少殿时,已来不及收回手。我急的无他法,本能地转身,妄图能避开小少殿。但是我却忘了最重要一点,我身边站着的是若泽,我这一转身,便是直挺挺地冲着他去。 适时,若泽似是感应到什么,侧过脸来看我。我心中咯噔一下,心思道:这下坏了,这一掌风要是打在若泽脸上,不晓得事后,主人若泽会不会直接撵客人我回云梦泽。 在这一瞬间,我想过无数的事件可能性,但唯独没想到的是,我脚下会一个趔趄,直接扑倒了若泽。若泽神情明显一怔,好在反应及时,搂住我腰身,稳妥妥地护住了我。 被撞倒在地的时候,我清晰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只是不晓得他是疼被我撞到他胸口,还是疼被我撞到冰块上。我尚在纠结这个问题,只听见若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在头顶。 “你若要一直赖在我怀里,我倒也不介意。”离得这么近,才始觉若泽平日里清冷的嗓音饱含磁性。 我一抬头,便能瞧见他优美的下巴,再往上看,那双似幽潭深邃的琥珀眸子浮现笑意。若泽将目光往我身侧一挪,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小少殿蹲在我俩身边,双手托腮,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俩,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和舅舅哥哥在做什么?” 我霎时一个机灵,忙不迭站起身。还未整理衣裳,小少殿已扑进我怀里,鼓起腮帮子,不甘心道:“娘亲方才抱了舅舅哥哥,覃儿也要娘亲抱抱。” 我冷汗直冒,解释道:“我才没有抱你舅舅哥哥……”若泽似无意瞟了我一眼,我装作不知,厚着脸皮说:“方才我跟你舅舅哥哥玩游戏来着,叫‘谁能推倒谁’。” 小少殿诧然:“那方才是娘亲推倒了舅舅哥哥?”纵然是那张稚嫩的面孔,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我仍然觉得怎么听怎么……怪? 我哽在那里,半天回不得一句话来。 小少殿侧过小脸,皱眉看向若泽:“舅舅哥哥忒弱了,怎么连娘亲也推不倒?那怎么有力气保护好娘亲?” 我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其实、其实这个吧……”尚未来得及跟小少殿纠正清思路,若泽便打断了我。 “覃儿说的是,舅舅哥哥以后会……注意的。”他眼风里扫了我一眼,我明显感觉到里面的揶揄,顿时羞恼的瞪了他一眼。 庆幸的是,小少殿并未继续这个话题,他扯了扯我的衣角,指着冰柩里的雨烟上神,脆生脆气道:“娘亲是头一回见母亲大人吧?” 我没回话,小少殿又道:“娘亲不要气恼母亲大人不理会娘亲,因为舅舅哥哥说母亲大人受伤了,所以现在一直在沉睡疗伤。” 瞧着这么大点的孩子,竟如此懂事体贴,我心中蓦然一酸,轻轻屈膝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没有气恼,只是惊讶原来覃儿的母亲大人这么美。” 小少殿闻言两眼笑眯眯的,似又想到什么,他忽的蹭上来亲了我一口,说:“娘亲也很美!” 若泽伸手拉起我,见我目不转睛看着他,他莞尔道:“知你想问什么。”他低头宠溺地抚了抚小少殿小脑袋,说:“当年雨烟落难,正值我去倾娑岛与西方长生兮渊大帝赴约。因着雨烟负责压镇长央四海的灵脉,察觉长央四海的灵气紊乱,我便提前赶回……”他顿了顿,道:“听闻噩耗,我虽悲愤,但并未太多伤心,因我察觉到雨烟存留于天地的气息。” 我蓦然想起当年众仙对于若泽既未追究鬼族责任,又未迁怒于青丘而众说纷纭,忍不住发问:“为何连鬼族你都不去追究?毕竟……”我没说下去。 若泽苦笑了一下:“当年之事,本就错在雨烟。再者,雨烟仍能留下最后一丝魂魄,也归功于鬼族那位蛇姬舍命相救。” 我震惊了。轰动三界至今仍被众仙议论纷纷的“爱情戏剧”,原来事情真相竟另有隐情。难怪若泽痛失爱妹,既未与青丘决裂,又未同鬼族交恶。 若泽眼里浮现点点星光,他接着道:“既然这天地间还存有一丝雨烟的魂魄,我便要竭尽我所能让她重生。”骨骼分明的手轻抚冰柜,他轻声道:“这冰底洞醇正的灵气正好可以修补她残缺的灵魂,而这冰玉灵柩正好可护着她的仙体。” 我诧然:“这冰柩是冰玉灵柩?”虽我有过此疑心,但觉得又不大可能。谁人不知,这冰玉灵柩乃是北极冰川薄漓尊上的宝贝,连九重天前任天君相借,也当众驳回。更有甚者,当年鬼族一魔君来相借,大抵是语气傲慢了些,结果被惹怒的薄漓尊上打得灰飞烟灭,连轮回都成了奢望。自此,这三界中,无人敢打薄漓尊上宝贝的心思。 我问:“你是如何借到的?” 若泽眉头微拢:“借?我是拿到的。” 我说:“你莫要糊弄我,三界里头,孰人不知孰人不晓北极冰川的薄漓尊上的冰玉灵柩是动不得的宝贝。他怎肯轻易让你拿到?肯定是有什么代价的!” 若泽说:“唔……同他比武比了了三天三夜算不算代价?” 我说:“……”敢情这是抢,不是拿!自然,这句话,我只能心里想想就好。 大抵我俩说话时间太长,加上又忽略了小少殿。小少殿有些不乐意,他扯了扯我俩的衣角,试图找回存在感。 “覃儿方才同母亲大人讲了许多话,为了能逗母亲大人开心,让她同覃儿说说话。我还特意从凡间挑来了许多甚是有趣的戏本。”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几本话本给我和若泽,道:“可是母亲大人还是睡着,不理会覃儿,母亲大人的伤什么时候好呢?覃儿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母亲大人醒来呢……”说到最后,声音饱含失望,隐约带着委屈。 若泽抬起潋滟的琥珀眸子,凝视冰柩里沉睡的美艳佳人,展颜笑道:“待覃儿及冠之时,你母亲大人自然会苏醒。” 小少殿眨巴着亦是琥珀美瞳,欢悦道:“可是当真?” 若泽弯腰抱起他:“自然当真。” 眼前一副美人美景落在我眼里,耳边又回响他俩的对话,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雪衣墨发,琥珀美瞳,丰姿绰约,气度非凡。不得不说,在这三界当中,若泽是远古神祇中数一数二的翩翩美男。不笑清雅傲然却沉稳,笑而绰约无双却魅惑。 大抵我的视线灼灼,若泽偏过头看我,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怎么?” 我自知失态,不自在咳了一声,转移开话题:“唔……覃儿及冠之日是何时?” 若泽说:“约莫再过个六百年吧。” 我心不在焉恩了一声,不敢再看若泽。静下心来后,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甚,我细想了下,猛然一愣。终于知道心中那股不对劲是什么了。 我道:“怎么会是六百年后?”青丘九尾白狐,用百年从狐化为婴儿,却要用两千年的时间及冠成|人。自雨烟上神诞下麟儿至今,早已过了两千多年。算起来,如今在我面前的小少殿应是翩翩俊俏小少年,怎么仍是孩童模样? 若泽解释道:“雨烟当年动了胎气,加上覃儿又是未足月,本该覃儿是同他母亲魂归天地,但那蛇姬舍命相救,强留下雨烟最后一丝魂魄,又将覃儿的魂魄化为蛋。覃儿在蛋中沉睡了一千多年后,方才真正出生。” 我不由钦佩:“那位鬼族蛇姬当真是位女中豪杰!” 若泽不置可否。 追忆(上) 我暂居在若泽为我安置的一座简朴且凡味十足的竹楼里。也不知是否因着白日里所发生的事情太多,夜里辗转反侧难眠,想着既然精神抖擞得很,不如出去溜达也甚是好的,遂披了件外套出来走动走动。 长央四海的夜里,有着虚天夜景。竹楼外两侧被篱笆包围,篱笆圈成的小庭院左边十步开外处有方石桌,右边则是一席紫藤花架构成的小天地,里头还有个秋千。 方才若泽带我过来之时,因顾着与他聊天,倒未曾注意这竹楼外的布局竟然如此温馨小家。 我一时童心乍起,左右瞧着应该没人在,便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仰头望见的是美丽的虚天夜景,鼻翼间萦绕着淡淡芳香,轻轻荡漾的秋千,连眼前的景象都渐渐摇晃。 锦瑟流年匆匆如风,不经意间,早已染了初秋的霜露。如果可以,多么希望岁月在此刻永恒,让我静守这片夜色。 追忆昔日的伤口,才恍然已失了痛觉,徒留淡淡伤疤。我假装往事如烟,淡然处之,却在这片烟火人间,暴露无疑。痛楚随时间消磨殆尽,记忆却并没有随着流光搁浅。 眼前似乎弥漫着雾色,我恍惚似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人——陌翎。 梦中我踱步在一条用梧桐叶铺成的小路,两旁高大挺拔的树木郁郁葱葱。小路的尽头是雾色浓重的远方,隐约间似有人影。 我想起我是为何在此处,因此番我是奉师傅之命前来梧桐山找陌翎帝君寻借梧桐琴的。临行之际,师傅还曾提醒过,要我在进梧桐山之前时务必小心警惕。缘由无外是陌翎帝君已沉睡了四万年,如今的梧桐山外早已失了陌翎帝君的仙泽护佑,瘴气四溢。梧桐山尚还好,因着还有远古神祇凤凰一族庇护。 而我虽说寻陌翎帝君相借梧桐琴,也不过是挂个虚名,真正要找? 白碧桃花云梦泽 . 第 4 部分阅读 而我虽说寻陌翎帝君相借梧桐琴,也不过是挂个虚名,真正要找的还是如今主持梧桐山一切大小的莘寞上神。 彼时的我并不知情,陌翎就是当年我要报恩之人。虽然,如今并不清楚当年是否是他救了我。 夜色深重,雾色浓重。眼看着梧桐山顶近在眼前,却迟迟走不出这最后的迷雾。我甚是烦躁。若是往日,我何苦受这等窝囊气,早就破了这结界,一个仙诀腾云上去。败就败在彼时的我被师傅惩戒,封了九成的灵力,师傅特意寻了这活,让我好生受着。 本就在上梧桐山前,闯那瘴气四溢的林子已丢了半条命,如今我是不大可能在破了这结界了。 索性,我也不再浪费力气,强行召唤出一个土地,询问办法。 白眉白须的土地似乎还没反应眼下是个什么个情形,眨巴着眼睛半响才猛地后退,受惊道:“仙仙仙、仙子召、召唤小仙,不不不、不知所为何事?” 我头痛扶额,敢情这土地是个结巴,说句话都能卡死人。但如今能强行召唤出个神仙来已经很不错了,我也不再“嫌弃”,勉强接受。 “你可知如何破了这结界?” 土地老儿惊恐看着我:“仙、仙子你要破结界?” 瞧,不仅是个结巴,还是个慢板怕的。我失了耐心,瞪着他:“你只说知道或不知道就好,哪来的废话?说话不顺溜连脑袋都打结了?” 土地老儿战战兢兢缩在一旁,时不时抬眼小觑我。 我心道莫不是话说重了伤了人家自尊心,转念想到要因此土地老儿不给我支招如何破了这结界的后果,我瞬间冒冷汗。一面感叹如今竟要被个小小土地受“威胁”一面对师傅老人家的怨念愈深。我正准备张口表达歉意,土地老儿已悠悠开了口。 “不知仙子为何要破结界?”这话说得总算顺溜了,只是…… 我忍不住瞪眼:“你见过能走进结界的还去破结界么?” 土地老儿奇道:“仙子为何走不进结界?” 我气结,这土地老儿是诚心戏弄我来着?我冷笑:“走不进去就走不进去,还有什么为何?我又不是这凤凰一族的,哪里知晓他们的结界。” 瞧着土地老儿傻愣愣的模样,我也失了耐心,索性也不寄予希望在他身上,捏诀腾云离去。 “奇哉奇哉,仙子怎么连自己设下的结界都走不进?”身后,土地老儿还在喃喃低语。 我耳尖,自是听得一字不漏,当下觉得此人定是个神志不清的仙友,满嘴胡言乱语。 虚天夜景,雾色浓重。我轻轻抬手在半空,还未伸出半尺,指尖霎时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灼热感,我缩手不及,连手心都被灼伤。 我恨恨咬牙,恼得一肚子火,偏偏又无处可发。想到若不是被师傅封了近我九成的灵力,我何至狼狈如此?又想到偏偏要来寻借的梧桐琴又是远古神祇中最为高傲无礼的凤凰一族的,我愈发觉得委屈。 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我几乎想都没想,一个劲就要用蛮力撞向结界。 适时,一股清凉的劲风袭向我,恰巧转变了我冲向结界的方向。腰际被人一带,我尚未看清来人模样,已坐在一支粗大的枝桠。 来人扶住我腰际的手,缩回红袍广袖里,他用极其轻的声音道:“谁给你的胆子闯梧桐山结界的?” 我抬眼,雾色朦胧里,他火红的衣袍似黑夜里的烈火,泼墨长发随意被一根布帛系在身后。 他魅红蛊惑的眸子,倒映着我的身影。眉宇,却饱含沧桑沉郁。 那一刻,我的脑子突然浮现四个字——妖娆风华。 我皱眉:“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眉头微动:“不。”他转过身,声音轻得快被雾色掩去。“我们从没有见过。” 我哦了一声,心道这位仙友怕也是与那土地老儿一类的。我动作利索地从枝桠跳下,小觑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我咳了一声。“方才多谢仙友了。” 他回首,魅红的眸子垂落,凝视着我:“莫要再生事端,这结界不是你现在的能力就能闯的。” 我小声嘀咕:“我若能进去,还用得着强闯?” 他面色如水:“你为何要进梧桐山?” 我说:“我乃云梦泽的今沫,今日是奉师傅之命,前来向陌翎帝……向莘寞上神相借梧桐琴一用。” 他沉默片刻,忽然俯身下来,我眨眼间,已被他带进了结界里。我惊喜道:“多谢仙友!”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他退开几步,与我保持距离。顿了几秒后,他说:“下次若要有事,只需用梧桐叶折成纸鹤送进来,自会有人下山来迎接你,无需用强闯的法子进来。” 我大窘:“多谢仙友提醒。” “你师傅没告知你?” 我愤愤难平,心道可不是师傅故意让我来受难的么?怎会告知于我?!面上却淡然道:“师傅有说过,只是我一时间忘了。” 他点点头。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我瞧见他唇角微微一抿,有浅浅弧度。他那可是在笑的形容? 适时,远处一朵祥云徐徐靠近,须臾,一位穿着玄色的男子腾云落下,疾步走来。 玄色衣着男子双手恭敬一拜,“圣迎帝君出关!” 在我诧异的目光中,红袍墨发的男子走上前几步,依旧是轻轻的语调:“梧桐山一切大小,可好?” 玄色男子低声道:“有莘寞上神打理,一切都好。只是梧桐山外,因失了帝君的庇佑和压阵,如今来自冥渊的瘴气正肆意流窜。” 注意到一旁傻愣的我,玄色男子询问:“这位仙友是……” 魅红的眸子看向我,与我视线碰撞的瞬间,又立刻错开。“这位是云梦泽的今沫仙子,前来相借梧桐琴一用,你且先安排仙子去休息。我如今刚出关,怕是有许多人要寻我,你稍后安置仙子妥当后,再到我这厢,我有事嘱托你。” 玄色男子低声应了。 待我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远了。我回首,云茫水淼处,那抹背影蓦地悸动我的心。 火红似烈火般的衣袍,泼墨般的长发……这个背影,与那闪现的记忆片段,毫无违和的重叠在一起。 五万多年前,乌云,狂风,天雷,温暖的手,以及……火红衣裳,如墨长发的背影。 这人是,这人是…… 这人是我要找的那人!! 我下意识张口就要喊,却下一秒,眼前的人已没了踪影。我几乎是连拉带扯地拽着玄色男子,心止不住的狂跳:“他是谁?他是谁?!他怎么走了?他这是要去哪儿?!” 玄色男子被我毫无征兆的疯狂惊到,好半天才回神:“帝君还能是谁?自然是我们梧桐山凤凰一族的帝君——陌翎帝君。帝君闭关数年,眼下自然是去……”玄色男子说了很多,我却都没有听见,耳畔只反复那四个字——陌翎帝君。 陌翎帝君……陌翎?陌翎!原来是你! 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你可否还记得,五万多年前,你救下的那棵白碧桃花树? 悠悠浮生,我总以为,这一生我怕是无缘寻找到你。 连师傅都说,若执意寻那飘渺不定的背影,兴许就辜负了流光,错过了霎那芳华。到那时,怕徒留虚无。 这世上执迷不悟者甚多,师傅并不希望我也成为其一。 我不是执迷不悟者,但我却不信天命之说。缘深缘浅,向来是所得不到的人自我安慰的说法。佛曰:“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 我信因果。 正如陌翎救我是因,而我们相遇……是果。 追忆(下) 凤凰非梧桐不栖,而远古神祇最为高傲贵气的凤凰族向来不喜与各方仙友,故而他们的落脚处也是在高高的梧桐山峰顶上。 我在梧桐山厚脸皮地磨蹭了好几日,为的就是找个机会接近陌翎,却不想,他这厢才出关,那厢的访客已络绎不绝登门了,估摸着眼下不是个好时机,我便前去向莘寞上神相借梧桐琴。 为我引路的是上次迎接陌翎出关的玄色男子,名叫凤图。当日初见面,见他面容清秀,眉宇犹有稚气,我道也不过是个小仙友罢了,对待他也并无多少敬礼。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劲。陌翎帝君闭关都有四万多年了,他既然认得陌翎帝君,说明他在陌翎闭关之前就已经见过。待我一问,才得知他自小与陌翎一块儿长大。而据我所知,陌翎帝君如今都有十四万岁了,那他…… 我陡然恶寒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凤图注意到我慢下了脚步,回首询问:“怎么了,仙子?”水灵稚气的容颜与他那不相符的岁数让我愈感不适。 我勉强挤出了笑容:“无碍,无碍……你能否转过头去?” 凤图一脸迷茫,欲要开口询问,我连忙改口道:“劳烦仙友带路了。” 凤图心思果真如他心思般单纯,注意力便被轻轻松松转开了。他恭敬在前头引路,时不时不忘与我小聊几句,而这一聊,我才始知为何凤图为何这么单纯了。 凤图说:“不知云梦泽的落清上神可好?” 我回答:“甚好,甚好!”这四个字说得我咬牙切齿,火气直冲。 我之所以会在师傅门下学艺,可不就是拜他所赐!说什么我至今劣行不改,学艺不精,又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一天要闯出大祸。就不顾我的强烈反对,替我寻了一师傅,直接将我“赶出家门”。 凤图显然纯到有点蠢,都没听出我火冒三丈的语气,仍笑呵呵道:“说起来,我与落清上神尚有些交情,当年我遇难,还是落清上神救的我。虽然自此后,记忆不再,但保留了一条命,也真当是万幸了。” 我姹然,“你失忆了?”∓mp;mp;#8232;; 凤图眉头微动,继而展开,他微微一笑:“元神受到天火灼伤,记忆虽然不至于说全部忘记,但也只记得很零碎。初时,常常夜里噩梦,被这模糊不清的记忆纠缠得紧,后来得陌翎帝君相助,封了那零碎不堪得记忆。” 我缄默不语微微垂落了头,似乎注意到我不好意思,凤图笑道:“仙子不必介意,我既然能如此坦荡说出,心里就已不再介怀。再者说,我并不觉得遗失了过往记忆有何不好,我觉得现在很好,漫长的一生,过的简单快乐不是很好?” 我瞧他神色轻松愉悦,蓦然一愣,随即苦笑摇摇头,透明般心灵得人儿竟然比我还要懂得人生道理,倒是我愚钝了。 我这厢借了琴,便要火急火燎送到师傅手上。 飞回九罗云谷,我直接一脚踹开了师傅的房门,一股风般瞬间移至师傅面前,冷哼哼的将琴抛掷空中。 师傅眼风一扫,梧桐琴被稳妥妥的护住浮在半空中。 “你这是在哪儿受的气,要撒在我这儿?”师傅一眼都未曾瞟过我,依旧是令人厌恶的戏谑语调。 我冷哼:“我受的气可多了,不知道你想知道哪一个?” 师傅说:“我倒也不是很想听。” 我气结:“梧桐琴都借了,你也是时候解开我身上的封印了吧?” 师傅恍然:“还有这桩事?”那质疑反问的语气,绝对是想要赖账!! 我咬牙切齿,几近要把牙齿磨碎,“师傅……” 师傅很是受用听了,狡黠的眸子冲我眨眼。一面用很伤心的表情一面用戏谑的语调说:“你要是早点乖乖的,有规矩礼貌些,也就不用受气了。” 我冷着脸伸手,皓白如玉的手腕处,隐约可现翠绿的封印线。 师傅轻笑地拍落我的手,“你这小丫头,性子都还没磨平,就着急要为师解开封印。你这不是在为难师傅么?” 得!折腾了半天,还是绕回原点了。 我压制心中怒火,皮笑肉不笑问:“师傅到底要怎样才肯解开这封印?” 师傅将眼皮掀了一掀,嘴角荡漾诡异的谦和笑容,“昨日个也没见着你这么心急要解开封印,你如今这样子,莫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我心一虚,面上却越发淡定。 师傅笑得得意,见我神色微恼,也适时敛了戏谑。“听闻陌翎出关了。” 若我没听错,师傅说的是肯定语气。我一时不摸不准师傅说这话的含义,只嗯了一声。 师傅眉头微动,继而又展颜,我一时懵然,不知方才是否我的错觉。我正慌神,只觉手腕处一股暖流直达四脉,干涸的灵台似被清泉滋润过般舒适。 我的灵力全部恢复。 我既兴奋又姹然,难得恭恭敬敬拜了一拜,“多谢师傅!” 师傅唇角笑意淡淡:“眼下我有要事出谷,这一趟怕是没个百年回不来……”顿了一顿,师傅接着道:“你如今在我这儿修行了也不少,恢复你的灵力是怕到时候有个意外,你自个儿也能应付。” 我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师傅眼中浮现暖暖笑意。 我不自在一咳,嘴硬道:“你要走了个百年,我愁着你这儿九罗云谷就要易主了。你可别指望我会给你守家,你一走,我就立刻回云梦泽逍遥自在去。” 师傅微笑着不答,手抚在梧桐琴上,脸隐在暗处,瞧不清什么表情。 我一怔,皱起眉头。 兴许我的目光太过灼灼,师傅敛容,轻声道:“你若想回就回吧,你在我这儿气了我不少,也是时候回去气气落清了。” 我说:“这是要赶我走?” 师傅说:“你要这样认为,倒也可以。” 我说:“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师傅么?” 师傅说:“你眼前不就有一个?” 那时,我并不知晓,自这一别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师傅。 上古五十三万五千七百一十一年秋,九罗云谷灵脉走向突变,牵引来自冥渊的戾气,由此而引发了一场震撼九州八荒的大灾难。九罗云谷,自此消失。一同消失匿迹的,自然还有我师傅。 所有人都说我师傅是羽化了,只有我坚信,师傅只是消失了,并没有羽化。 九重天上记载这件大事的史官写道:“自盘古祖神开天辟地后,四海八荒所遭受的第二次重大灾难……”第一次什么时候?自然是我们白碧桃花一族的灭顶之灾。 而后的几千年里,我一直深深懊悔,想着当时若能随师傅同去,我也就不至于连师傅最后一面都未曾见着。 我在师傅座下修行了两万年,可是却连一丝孝道都未曾做到,这是我心中一块大病,过去几千年,日日压得我喘不过气。每每想起,无言的痛楚从手腕蔓延至心脏。 但事情的结果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向莘寞上神相借的梧桐琴,也随着师傅消失匿迹了。 梧桐琴乃上古神器,更是凤凰一族的镇山之宝。我知晓此事的严重性,怕引得云梦泽那厢的人替我担心,所以也从未回去过,只留了一封信在九罗云谷,严明我出山寻师傅去了。 负荆请罪来到梧桐山脚,我拾起一片梧桐叶折了一只纸鹤进去报信,不消片刻,一个小童出来。 他问:“哪方仙友来拜访?” 我顿了顿,回答:“九罗云谷,今沫。” 小童大为吃惊,匆匆腾云走了。须臾,我便瞧见远远处的凤图神君来了。 凤图瞧见我这副模样,姹然道:“上仙这是作甚?” 我说:“负荆请罪。” 凤图默默瞟了我一眼,:“你这么副模样,我自然晓得是’负荆请罪’,我问的是你为何要这幅模样?” 我觉得凤图君真心纯得有点蠢。 本不想多做解释的,但瞧见凤图君一副求知欲望颇深的样子,遂开口道:“前几日前来相借梧桐琴,奈何如今琴已丢失,故而特来请罪。” 凤图君淡淡哦了一声。 我火大。 凤图君却突然说道:“上仙不必介怀。帝君吩咐了,说丢琴一事,罪不在于你。世事难料,谁也没有想到九罗云谷会发生那样的祸事……” 我呆愣在地。回过神后,仔细一想,觉得定是陌翎帝君故意如此。梧桐琴是何物?乃是上古八大神器之一。怎能说不怪罪就不怪罪的? 无形之中,竟然承受了别人这么大的恩情。说不感动,那真是铁石做的心。何况,陌翎帝君还是我的恩人。 当下我便做了决定,纵然是以身相许,我也要报答陌翎帝君的恩情。 情动 我熟门熟路走到凤仪殿,身后慢半拍的凤图赶过来,连声“上仙”,喊得四周围的小童子们都用怪异眼神将我望着。我叹了叹气,停下脚步。 凤图微喘道:“帝君既然都已发话,我们梧桐山就不再追究。上仙果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我说:“我没委屈自己啊。” 凤图眼风扫向我背上的荆条,我利索解了荆条下来,扔到凤图怀里。一面走进凤仪宫殿里,一面说着:“这荆条送给你罢,拿去后厨当柴火烧也是不错的。” 凤图一个措手不及,被荆条扎得眉头紧蹙。我趁他分神之际,一个闪身,逃之夭夭。 天高云淡,风和日丽。我感觉有一阵微风拂过我的衣袖,在空中荡漾别样的弧线。我驻足在石径青砖上,顺着这路径的尽头,看见波光粼粼湖泊中央,立着一处凉亭。而凉亭中,有着我想见的人。 柔和的光,和煦的风,清澈的水,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令人沉醉沦陷的芳香。 他一手支颐,一手翻阅着佛经。隔着一段距离,我依然能清晰的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是什么让他烦神了? 陌翎缓缓合上书,他并没有转过头看我,说:“不知上仙降临梧桐山所谓何事?”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一早就发现了我,只是没有点破。大概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了,才主动开口。 我连蹦带跳到他跟前,他怔了怔,抬手在嘴边,轻轻一咳。 在来见他之前,我已经打了好久的腹稿,可如今一看到他,脑子瞬间空白。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愈窘迫愈说不了话,我踌躇站在那儿,心里琢磨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我垂眸小觑他一眼,却恰好碰触到他抬头望向我的视线。两两相望的一瞬,我心里蓦然一动。 我张了张嘴,吐出第一句话:“陌翎帝君,我没有与人缔结夫妻契约。” 陌翎默默无语,他的视线转到我身后。 我顿了顿,接着道出第二句话:“所以,我可以以身相许给你的。” 陌翎端起茶杯的手一滞,而后我听见从我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来人笑道:“这哪里来的女娇娥向咱们尊贵的帝君表白?” 我惊了一下,回首便看见一抹倩影,是莘寞上神。 莘寞上神显然也没料到会是我,愣了愣,而后冲我狡黠一眨眼,我安心一笑。她眼光在我和陌翎之间打了个转,而后对我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你可以继续。”言毕,她施施然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她让开身,我才发现她身后的凤图,只见凤图又惊又怒的表情,看得我十分迷茫。估摸着眼下是有陌翎和莘寞上神在这儿,要不然,我瞧着凤图的眼神,得要当场了断我的形容。 陌翎放下手中的茶杯,半饷,他沉声道:“若今沫上仙是因为梧桐琴一事,大可不必如此。我既然已吩咐说不再追究,此事也就罢休。再者,婚约大事岂是儿戏,望上仙以后莫要如此。” 我反驳道:“我是真心的。” 陌翎淡淡说:“感激真心,我接受了。上仙若无事的话,那就请回吧。” 我说:“无家可归。” 陌翎望着我,魅红的眸子波澜不惊,“云梦泽。” 我大喜:“你怎知我是云梦泽的?”自从落入师傅门下,一方面因着师傅门面,一方面也有气恼落清的缘故,我报名从未用过提及“云梦泽”。 今日,陌翎竟然知晓。这说明什么? 陌翎眼风扫向笑靥璀璨的莘寞上神,既而转向我,目光落在我的发髻上。我抬手抚了抚,入手是一枚白玉发簪。那是以白碧桃花的形态制成。 “数十万年前,白碧桃花一族遭重创以致几近灭族,当今四海八荒,也唯有云梦泽那三位是白碧桃花一族的。” 我略略失望。眼见就要被人“轰出去”,我咬咬牙,说:“落清早在两万年前就抛弃了我,我如今哪里还属于云梦泽。也是师傅见我可怜,才收留了我。如今,如今师傅……”我不敢用仙法,只得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只疼得眼泪直落,再故意将谎话编得凄惨。 在师傅门下什么都没怎么用心学,倒是将师傅瞎掰的能力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陌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忐忑不安地想,是不是自个儿露出破绽了? 静默了良久,陌翎起身,“梧桐琴一事,错也不在上仙,上仙也不必介怀。梧桐山一向不收留女仙,上仙还是请回吧。”言毕,他侧身从我身旁走开了,行走间,他宽大的衣袖翻飞,擦过我的手背。 我怔怔摸着手背,直至一只白玉手在我眼前摇晃,我回神才发觉陌翎已然走远了。 “我虽十分敬佩你的勇气,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陌翎可不是容易上钩的鱼。你若没那个耐心,趁早收了鱼竿吧。”莘寞上神冲我狡黠一笑。 我暖暖一笑,笑意尚未在唇畔漾开,凤图一张放大的俊脸蓦然出现,我赫然一惊。 凤图怒声道:“上仙怎可如此鲁莽!陌翎帝君素来都是清静无欲,一向最忌讳桃色,上仙怎可在帝君面前如此说话?当真是失了……”他读了顿,咬牙道:“失了体统。” 我诧异挑眉,“陌翎不喜桃色蜚语?他长得那般恣容,怎么可能没有些桃色蜚语。纵然不喜,也应该司空见惯,不会对我介怀这事儿吧?” 凤图瞪了我一眼:“自然要介意!” 我奇怪:“为何?” 莘寞上神悠悠说道:“因为陌翎有桩婚约。” 我皱眉看向凤图:“婚约?和谁?” 凤图显然气恼莘寞上神说出口,但碍于尊卑,只得将怒气转移到我身上,没好气道:“当年帝君可不仅仅为了避开这桩婚约,才静心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须知,我们凤凰一族,修行越高者,越要清心寡欲,无欲无求。而陌翎帝君一心想要造诣巅峰,故而一向绝情绝爱,再者,帝君素来精析禅理之道,怎会有儿女之情?帝君可是……” 我不耐烦打断他:“你只管说出跟陌翎帝君有婚约的是谁?” 凤图顿了顿,说:“并不是真有婚约一说。只是当年老天君为侄孙女蔓伊神女和帝君许的口头承诺。” 我展眉:“既然没有落实,那便好。” 莘寞上神若有所思道:“那你如今要如何?陌翎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他既然吩咐不追究,让你回去,梧桐山你可是留不得的。” 我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其实我所谓的“自有留人处”也并不是真的是个好地方,不过是在梧桐山脚的一个山洞里住着罢了。我腾云下山之前,顺手牵羊从凤图那儿取了锦披。 兴许是因为如今陌翎出关了,失去庇佑四万多年的梧桐山恢复了昔日的宁静祥和。只是,盘踞在山脚的瘴气还未消散,从云头望下去,隐隐约约一团阴霾之气盘旋在我的“住处”。 我捏了个诀,驱散开周围的瘴气,简单收拾了阴暗潮湿的洞|穴,便将就抱着凤图的锦披睡了。 醒来的时候,卯日星君都未出朝,洞|穴外漆黑一拼,更谬论洞内。诚然,我不是自个儿醒来的。 我漠然看着被我惊到的小妖怪,说:“你想做什么?” 小妖怪按在我锦披的手一缩,一溜烟,跑了。 我一个闪身来到他跟前,一手提起他,皮笑肉不笑道:“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色胆包天?打主意都打到本上仙身上来了?!” 小妖怪挣扎,大概晓得实力悬殊,他很恨瞪着我。一双圆溜的眼睛,射出丝丝绿光。我大惊,忙不迭甩开他。蓦地,原本还跟七八岁孩子大小的妖怪摇身一变,现出原形,且身躯巨大。 我笑道:“原来是冥渊的魔怪。” 魔怪双眼血红,猛地仰天长啸。我敛容屏息,敢情这家伙还有同伴?怪不得这么些年,梧桐山脚处瘴气肆意成这样…… 心中蓦地浮现一个念头,若是我将梧桐山这些魔怪给解决了,按道理,我就是陌翎的“恩人”,那…… 想及此,我兴奋不已,张开双手扯出一条桃花长鞭,纵身向魔怪扑去。要趁着他同伴还未聚集到一起,解决一个是一个。 长鞭飞舞的瞬间,我不忘召唤口诀,漫天绯红色桃花雨纷纷而下,绘制成一张大网束缚住魔怪。魔怪却突然不动,我正奇怪,却察觉到周围的瘴气源源不断聚集在魔怪身上,须臾,魔怪的体型又再次变大,轻轻一个挣扎,便破了桃花的束缚。 我持鞭而下,先攻为上。桃花鞭却被魔怪紧紧握住,竟连带着我都被扯过去。我一个措手不及,便松开了桃花鞭。 见我失了武器,魔怪显然有些兴奋,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我冷笑,右手掌心迅速凝聚一团灵力,重重一击打倒魔怪。 魔怪摇晃着站起,我皱眉,看着瘴气仍源源不断朝他聚拢,心知定是这瘴气才是问题所在,故而,我转移了重心。 我轻轻避开魔怪的袭击,纵身跃到半空,正欲捏诀准备彻底消灭这团瘴气,抬眸便撞进了一双魅红的眸子,是陌翎。 我一怔,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答。 我暗暗欣喜,说:“你是关心我安危来着?” 陌翎眉头一下子皱得很深,我突然想起凤图说的他不喜桃色蜚语的,连忙闭紧了嘴,唇畔却止不住地漾起笑纹。 “当心!” 当心? 我懵然看着陌翎,见他飞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我回首,恰好瞧见魔怪朝我扑来,我下意识就要一掌袭向魔怪,却突然顿住了。 陌翎都亲自来了,不用说,我之前想的“邀功计”时行不通的了。 既然这样,那我要是,要是来个苦肉计…… 我脑袋飞转的瞬间,魔怪已经朝我狠狠打过来了。我几乎连坐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就狼狈地跌落在地上。胸口那是一个撕心裂肺的疼啊,我火冒三丈,气得要跳起来瞬间了结魔怪。但碍于如今临时改变计划,我便只能将计就计,假装虚弱地干咳着。 陌翎眼风扫向我一眼,立在魔怪面前,淡淡道:“冥渊的魔怪,为何在我梧桐山猖狂?” 魔怪显然认识陌翎,气势一下子焉了,扭头就想跑。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陌翎眼神一凛,掌心燃烧一团红火。 我听凤图说陌翎静心修行,且精于禅理之道,觉得他应是有着如西方莲座的佛祖般菩萨的心肠,今日却见到…… 他让魔怪死无全尸,连一魂一魄都消灭殆尽。 魔怪魂飞魄散之际,瘴气渐渐消散,须臾,梧桐山脚长年以来的雾气也消散开来。 我犹在出神时,陌翎已来到我身边,他看着我,并不答话。 我静默片刻,打破沉寂。我说:“帝君,我受伤了。”我故意蹙起眉头,夸张地揉着胸口哀哀喊痛。 陌翎将我直直地望着,还是不搭话。 我再接再厉:“不知是否因为在瘴气里睡了一晚,如今头又疼得厉害,看样子,我是无法腾云回云梦泽了。” 陌翎眼神依旧,仍然不搭话。 我索性也不说话,与他干瞪眼。看着看着,我倒是不好意思撇开了视线,注意到他还盯着我,我咳了一声,说:“帝君,你要是再望着我,我真的要脸红不好意思了。” 陌翎眉头一皱,移开了视线。抬手,在唇边轻轻一咳。 我笑嘻嘻挨近他,“帝君?” 陌翎不着痕迹后退一步,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就走了。 我愣了下,心中狂喜,忙不迭小跑跟上去。陌翎正捏诀召来祥云,似听到我轻快的步伐,他侧目瞟了我一眼,我立刻佯作虚弱的形容,哀哀低吟。 我随陌翎重回凤仪殿,莘寞上神正悠悠品茗,她斜睨凤图道:“如何?我说对了吧?” 凤图脸色怪异,瞪了我一眼。 我十分迷茫,不晓得又哪里得罪了他。 我近些日子一直觉得凤仪殿的小童子瞧我的目光不大对劲,每每走过,走能收到几波异样的眼神。我研究了一番,觉得……嗯,不是憧憬瞻仰的眼神。 起初觉得是否因为我是九罗云谷处的,故而大家都带着好奇,或者是……咳咳咳,被我风姿迷倒的。但,眼下此番此景,让我推翻了这个认知。 虽然陌翎默许了我住在凤仪殿里,但因着凤图近些日子平白无故生我的气,对我极为冷淡,而一向善于看脸色的后厨小童子们果断地克扣了我的膳食,以至于,我现在狼狈地潜入后厨,偷些食物垫垫肚子。而后,我便听见在后厨的几位小童子的议论。 一童子说:“你可晓得如今住在凤仪殿内的是何许人也?” 另一童子略带不屑地说:“不就是又一位妄想做帝后的主,虽说姿色确实比之前的要美得多,但我瞧那仙子平日的作风,也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再者说,咱们帝君是何许人,何等的高贵,哪里让这些卑微的仙子被攀登得上的。” 我嘴里叼着一块糕点,心里琢磨着,何时我的身份变得竟然用“卑微”一词来形容。 一童子打断道:“住在凤仪殿的那位可不一般的主,我听说那位仙子可是九罗云谷的今沫上仙!” 方才还不屑的童子惊呼一声:“今沫上仙?!可是那位桃花美人?” 一童子说:“可不是么,你瞧她面若桃花的姿色,这天上地下,能有几位能与之媲美的。” 另一童子有些自豪地说:“没想到哪般风姿的桃花美人,竟也痴迷咱们帝君。可见,帝君的风采是冠绝九州的。” 一童子说:“我倒是对这位桃花美人失了几分好感。所谓桃花美人,也不过如此。明知道咱们帝君是绝情绝爱,一心练就最高境界。这位上仙还来干扰帝君的清静,这不是非要拉帝君入红尘么?帝君潜心闭关修炼了四万多年,一出关就被人纠缠,且还是位敢不走的主。难怪凤图君如此生气。” 另一童子回答:“今沫上仙脸皮也确然厚实了些,寻常仙子,此刻哪里还会如此死皮赖脸留在这儿。” 一童子说:“偏巧九罗云谷发生了那样的事,怕也是因此,帝君才勉为其难地让她住下来的。” 另一童子说:“咱们帝君就是忒为心慈了些,说不准那位今沫上仙就是摸准了帝君的脾性,才难缠帝君。” 一童子叹气道:“可惜了长得那般姿容,心计却这么深。” 我咽下了最后一块糕点,摸了摸肚子,感觉尚饱,且听墙角也挺够了,遂翩翩然大方地走了出来。 方才嚼舌头的两位小童子瞬间惨白了脸,齐齐跪在我脚边。 我摸了摸自个儿的脸,问其中一个童子:“我真的很美么?” 那个童子一呆,说:“美、美,上仙自然是美。”说完,异常恐惧地伏地。 我将他头抬起,问:“历年来纠缠帝君的,可有比我更美的?” 那小童子忙不迭摇头,“小仙从未见过比上仙更美者。” 我中听的点点头,侧过脸问另一个童子:“我脸皮厚么?” 另一童子冷汗连连,刚想摇头,被我一记眼神给吓住,小声道:“厚……” 我笑得异常灿烂:“历年来纠缠帝君的,可有比我更厚的?” 另一童子犹豫了下,“尚……尚不曾有……”他猛地磕头在地,身子伏地,全身都在颤栗。“小仙知错,求上仙恕罪。” 我拍了拍他们的肩头,示意让他们起来。我将一旁的木桶放倒,矮身坐了上去。 我慢条斯理道:“本上仙呢,也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神仙,素来有缘必报,有恩必还。”我望着哆嗦了一下的他们,笑道:“这件事情,我也可以不追究,不过,你们得时时刻刻同我汇报帝君的行踪,他每日每时都在做些什么,他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别人做什么。你们每日送给帝君的膳食,得由我来负责,凤图那边你们也不准多嘴。噢,对了,以后我的膳食必须得同陌翎帝君一样!” 那两位小童子神色微怒,其中一个道:“上仙这是逼我们做你的眼线监视帝君?” 我姹然一笑:“不错,确实如此。” “这等非君子所为,上仙忒不……” 我笑:“我何时说了我是君子?况且,我既然脸皮厚实,这等事又有何做不出来的?再者说,你们俩在背后嚼舌头难道就为君子所为乐?” 两位童子语噎。沉默片刻后,一童子说:“那膳食为何要同帝君一样?” 白碧桃花云梦泽 . 第 5 部分阅读 两位童子语噎。沉默片刻后,一童子说:“那膳食为何要同帝君一样?” 我笑睨了他一眼,那童子愣了愣,继而恍然,瞬间涨红了脸。 屋外的梧桐树摇曳不断,影影绰绰倒影在窗纸上。我推开窗,清冷的月色漠然一暗,抬眸便瞧见月光被黑云遮掩了。心里霎时有些不痛快。总觉得,像是预示着什么。 想到方才那两小童透出的情报,眼下陌翎应当正在书房阅经。正是月高风黑的时候,虽不做梁上君子,倒是可以做一会窗下女子。 我变作一只蝴蝶瞧瞧从窗口飞进时,夜明珠下,陌翎正一手支颐,一手翻阅书卷。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他蓦地抬头望向我这边,我一惊,差点被吓的恢复原形。 他定定看了我几秒,我在半空中颤颤巍巍震动了几下翅膀,心虚地越飞越低。心道莫不是一眼就被他看穿了? 一根修长的手指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下意识就落在上面。待站稳后,我傻愣地有些奇怪望着他。 陌翎唇畔浅浅上扬,眉宇间的拒人千里不再,魅红的眸子流光溢彩,含着淡淡笑意。明明是那般正经古板温润如玉的神仙,笑起来竟然带着几分邪气。那样不加掩饰的暖暖笑容,流泻如朝华。 流光四射的夜光珠,也没有此刻他倾城绝世的笑颜璀璨惑人。然后,不知道为何,我似乎听见内心深处花开的声音。 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很久以后,我一直在想,当初那番固执留在梧桐山说要报答陌翎的恩情,可是因了喜欢的缘故?确实,陌翎在我未化成|人形救了我的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而后又发生了梧桐琴丢失一事,让我更多陌翎感激、感动之余又多了憧憬之情。 但,真正让我心动的那一刻,却是在夜光珠下,他倾城绝世的笑颜。 情,这个东西很玄妙。我未尝尽情爱时,并不晓得“情”字的真正含义。当我经历了情后,才知道……这是一种无师自通的学问。 “今夜风大,可是没了去处,飞进来避风的?”陌翎的声音低沉,却并不冷漠。像是刻意放低了语调,似怕惊吓到了我。 我回神,忙不迭震动翅膀,逃命似的飞出了那个书房。我怕再呆多一秒,我会坚持不住,恢复人形。 这一夜,我睡得不是很好,因为我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