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1 部分阅读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1。前言此生有幸遇见你!(1) 他们之间是友谊,更是恩。***于他们没有友谊则斯世不过是一片荒野,而这种从心出为心长相守的友谊,比爱恒久远,比亲更开阔。有哲里,我们以灵魂结合共渡逝水,在爱里,我们以身结合共坠红尘,所以能抵达心灵的领土并肩驰骋的还是知己。 我们的心会离开兄弟姐妹,离开丈夫或者妻子,却离不开那个认定的知己。 冯梦龙说:“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总来叫作相知。” 这样的友,以唐朝最盛,唐朝的诗人肯为他说“直到他生死相觅”,肯为他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肯为他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而宋朝的辛弃疾却只有“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是一种缺少知音的孤独。所以喜欢唐朝的诗人,因为这是一个有山有水的时代。那个时候他们都可作以山为琴,以水为弦的诗人,伯牙来了,子期还在,而不是人殁琴断,山在水涸,人间不能再在山的深谷里弹起流水之弦,再没那一曲可歌可泣的回响。 这些诗人的诗篇流光溢彩,而诗人之间的感更是一往深。他们是友以上,恋爱未满。这是一种友,却比友更紧密,比爱少了一些**,却比爱更加肝胆相照。他们的,不是爱,胜似爱。 他们可以没有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却不能没有这种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友。我不知道李白、白居易他们的爱,却听到李白的大声呼喊:“吾爱孟夫子!”看到深夜里白居易一场深流露:“此夕我心,君知之乎?”还有刘禹锡和柳宗元的生死之:“君为已矣,余为苟生。”以及韩愈的高声吟唱:“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喜欢这种干净、深、酣畅、淋漓的感。爱是一场海誓山盟,而这样的友却是海枯石烂。他们的,初见者,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清之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而领悟之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而他们携行过之处,唯有千山峥嵘,万水夭夭。 世间繁华,随时浮沉,世间爱,瞬时千变,唯有茫茫碧水上,苍苍横翠微。 此刻繁华人世,夜阑静,有谁共鸣?我们还有谁可共鸣…… 1。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1) 王维∓裴迪 此刻,那白衣的书生划过多少荷池才来找到你,而此刻,这个一直考试不中的书生,将因为此时身在辋川的你不为他顾地专注的相望,而得到一生最大的欣赏,以及之后千年读诗人的欣羡,有多少人愿作那欹上的小船里的书生,手持一柄烟雨,白衣飘飘向你划来,从此你的辋川里就涉履上了他的名字。*** 桂花都开好了,裴秀才你什么时候进南山陪我一起看花? 芙蓉都开好了,裴秀才你什么时候入辋川陪我一起看花? 南山里等了许久,他的裴秀才没有来,他只好自己去了,一个人听到了鸟鸣涧声,写下了一个人的南山:“人间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辋川里等了许久,他的裴秀才没有来,他只好一个人去了,写下了一个人的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是他王维一个人的辋川,一个人的南山,没有好友裴迪来相伴的时候,他看见了山水寂静无人的美。而当他的好友裴迪来相伴的时候,他将一个人独飨的美让两个人一起饕餮。 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王维写信给裴秀才说:“因为你要温书考试,我不能叨扰,遂一人去游了辋川。我往北涉过黑色灞水,此时月色朗朗,照耀着城郭。我在夜色中登上了华子冈,见辋水生起微波,与月影共浮沉。寒山中远远的灯火,在深林里明明灭灭。深巷中的狗叫声,如豹吼般清晰地传来。村子里夜晚的舂米声,与稀疏的钟声交响。此时,独坐在此,僮仆静默,在这现世安稳,岁月静好里,想起从前,我与你携手唱着诗歌,走在乡间狭窄的小路上,走到清澈的小河水边…… 等到了春天,草木都长起来了,我们可以来看春山,水里有小白鱼轻灵地跃出,天上有白鸥轻盈地展翅,而我们踏着岸边露湿的春草,听着麦田里野鸡的鸣叫。想这美丽的岁月已经不远了,你能来跟我一起玩么?” 写完这封信,王维就交给到山里来驮黄柏的药农,让他帮送到城里去…… 春天的时候,王维又写了新诗给裴秀才,写好后,手托下巴的王维看着夕阳往树里花里湖里洒满了金屑,而天空澹泊高远,他突然觉得此刻岁月如此静好,人生不再想荣华,只想得静好二字,也希望你与我共飨这静好世界:“风景日夕佳,与君赋新诗。澹然望远空,如意方支颐。春风动百草,兰蕙生我篱。暧暧日暖闺,田家来致词。欣欣春还皋,淡淡水生陂。桃李虽未开。荑萼满芳枝。请君理还策,敢告将农时。” 我把这里最好的时日告诉你,希望你赶紧收拾好归来的行李,来与我共享这辋川的春天。 摩诘说要独向白云归,却又打扫花径,等着那人来寻自己,等了许久,都等不到那人,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 我眼前的江湖如许美好,没有你,我却不能尽一声欸乃。 我眼前的山河如许清寂,没有你,我却静不下心来独奏一曲归去来辞。 我的空山,我的辛夷坞,我的木兰柴,我的胜景,我的寂寞,我的清丽时代,我都只想与你一起涉似水流年共撷诗的芙蓉。 后来,禁不住王维等,裴迪果然来陪他一起玩了,但他到的时候已是秋天。当到达辋口时忽然下起了雨,擎一把伞行走在烟雨茫茫里,他想起了他第一次到辋川来寻摩诘时也遇到了雨,也是这样烟里雾里去寻他,遇到松下童子,师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而此刻,没有童子可问,也没有约期,白云依然苍苍,而斯人身影茫茫。自己只凭冬天的一封约他一起来玩的信,他就在秋天来了,还错过了摩诘约的春期,不知秋天他心中的这座南山还在不在呵?于是心里忐忑的有了一诗《辋口遇雨忆终南山因献王维》:“积雨晦空曲,平沙灭浮彩。辋水去悠悠,南山复何在。” 想他们认识的初起,那一年,裴秀才带着哥哥裴回临终的嘱托冒雨来到终南山,求在此休假的王维为死去的哥哥写墓志铭。当这个小自己十五岁的年轻人站在王维面前如那明月出岫,惊动了桂花树下的山鸟,在这位专为皇帝推荐人才的左补阙王大人面前,白衣书生的风华让他倾盖相交,他惊这位小他十来岁的年轻人为“天机清妙者”,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呵,于是世间就有了他和他的辋川。在他们两个人的辋川里,有日暮送夫君的欹湖,有弄波未极的白石滩,有桂尊迎帝子、杜若赠佳人的椒园…… 2。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2) 为了悼念亡友,王维随裴迪一起返回长安,到新昌坊祭奠裴回。然后两人又一起顺路去访吕逸人,不遇,王维写诗说:“桃源四面绝风尘,柳市南头访隐沦。到门不敢题凡鸟,看竹何须问主人。城上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闭户著书多岁月,种松皆老作龙鳞。” 裴迪也写:“恨不逢君出荷蓑,青松白屋更无他。陶令五男曾不有,蒋生三径枉相过。芙蓉曲沼春流满,薜荔成帷晚霭多。闻说桃源好迷客,不如高卧眄庭柯。” 这是他们两个人诗的开始。他们惊觉彼此竟有共同的向往,都向往那红尘不到的辋川。不遇他们要遇之人,但他们却遇见了彼此,就像两个武陵人在寻桃花源的路途上相遇。 最后,王维找到了这座桃花源。裴秀才遇雨的辋川口,跟那武陵人遇见桃花源之前一样,初极狭,而后豁然开朗,便是那座有摩诘的桃花源:“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裴迪携诗二十里来到了欹湖,坐上迎接自己的小船,而临湖亭上早已望见他的摩诘,已经摆好了美酒,笑颜如花地看着他的小船悠悠湖上荡来:“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当轩对樽酒,四面芙蓉开。” 此刻,那白衣的书生划过多少荷池才来找到你,而此刻,这个一直考试不中的书生,将因为此时身在辋川的你不为他顾地专注相望,而得到一生最大的欣赏,以及之后千年读诗人的欣羡,有多少人愿成为欹上的小船里的书生,手持一柄烟雨,白衣飘飘向你划来,从此你的辋川里就涉履上了他的名字。 书生上岸,饮尽一杯清觞,便卷衣、磨墨,写下遇雨的路上,追忆往遇、期待今逢、却又怕你还在不在原地等他的诗篇。 看到落墨而出的诗,摩诘笑了,也拈一纸而出,落笔成诗《答裴迪辋口遇雨忆终南山之作》:“淼淼寒流广,苍苍秋雨晦。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 你要知道我的心,一直都在,都在这白云深处,也一直等你松下问童子等了许久。 你来的时候辋川的烟雨迷了你的路,而南山的烟雨湿透了我的梦,我一直都是这南山下梦蝶的庄生,以一蝶身栖停在东篱的菊花,不愿醒来去做人间的庄生。 诗人与诗人久别重逢,见面不语,唯诗先赠,都不想说红尘事,唯将一片深都赋予诗意的南山。 裴迪在辋川别业小住了几日,他们在一起,在辋川山谷,行过了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泮、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并为所行的地方,一一留诗,而这些唱和的诗被王维编成了日后文人向往的桃花源《辋川集》。 临湖亭上,王维在芙蓉杯里得到了有裴秀才陪君醉笑三千场的欢喜。而裴迪则在孤月影里只猿声里看到了摩诘一人独在的寂静——“当轩弥滉漾,孤月正裴回。谷口猿声,风传入户来。” 而在鹿柴的空山中,那不见人影的空寂里,王维听到了裴秀才呼唤自己的声音,此时正见那傍晚的夕阳重新照进深林里寂寞的青苔上,自己一人用寂寞润湿的青苔顿时在知己的热烈呼唤里化作浮尘——“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为你的到来,鹿柴不空,青苔的孤身上也有一裳温暖的尘念。 而他的裴秀才说,我一人在落日里入南山,不知道你在森林之事,看见的不过是鹿的痕迹而已——“日夕见寒山,便为独往客。不知深林事,但有麏麚迹。”不知我是打扰了你的美梦还是进入了你的梦中。 在裴秀才面前,王维不是那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里的聊持宝剑动星文的王维,也不是那个独坐幽篁里的避世隐者,而是支着耳朵听自己来寻他的空谷足音的等待之人。 一个红尘中人总有生于红尘、归回红尘的时候,短暂的相聚后,裴迪终究要离开辋川,回归他那座有龙门的江湖。在欹湖水上,迎来了他们的相逢,又到他们的分离时。看着远去的小舟,王维陡然而生一种小女子的绪:“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山青卷白云。”岸上的他在欹湖上相送,水上的他在欹湖上一回,只望见山青卷白云,而身后的他都在云里梦里。 3。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3) 但离去的人不懂他的,只有一种处于江湖中的浩然之气,而长啸一声:“空阔湖水广,青荧天色同。舣舟一长啸,四面来清风。” 独自处在文杏馆里的时候,王维眼望着那栋里之云,去作人间雨——“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而在文杏馆外的裴秀才,一身风雨行在江湖里,却要频频回望身后停云落月的长亭——“迢迢文杏馆,跻攀日已屡。南岭与北湖,前看复回顾。” 曾经,王维倚杖在柴门外,临风听着暮蝉,看着寒冬过后的山开始葱葱,冻住的秋水开始缓缓流淌。“夕阳的余晖洒在渡头上,在村子里的一缕孤烟中,我正在逝者如斯乎之感叹,喝醉的秀才你,就像楚狂接舆一样,在孔子面前唱一曲凤歌:‘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而我也真从此愿做那陶渊明,也在此辋川隐世之景里,约你一起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秀才来和我隐居在此青山绿水里吧!这里有青山相待,有白云相爱,不要再去梦那紫罗袍共黄金带。我们在这一茅斋,野花开放,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单瓢亦乐哉。爱有巫山可抵达,而我们的友有南山可共隐。 频频回回望文杏馆的裴迪,为着这馆里的人又再次回来了,这次他在摩诘的辋川别业附近也购置了房产安家,从此与摩诘携手隐居辋川里。王维来做客,在裴秀才家的阳台上望出去,只见云海茫茫,于是写下《登裴迪秀才小台作》诗云:“端居不出户,满目望云山。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间。好客多乘月,应门莫上关。” 不到此林中,不见此檐下,王维多希望裴秀才家的柴门永远为自己敞开。王维想着能与秀才携手一起看尽西岭千秋雪,而裴秀才只是门泊的东吴万里船,短暂的栖息在有摩诘的辋川,以后还想去往自己的江湖,所以当摩诘唱五柳歌时,裴秀才唱的是一曲《青雀歌》:“动息自适性,不曾妄与燕雀群。幸忝鹓鸾早相识,何时提携致青云。”一直不灭功名心的裴秀才还是又离开了辋川。 在裴迪离去后,没有他的辋川,失望的摩诘说:“不相见,不相见来久。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携手本同心,复叹忽分襟。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 本以为辋川的日子可以这样一直携手归隐下去,太多的期待禁不住你突然的离去,你离去了,才惊觉我对你的相思如此之深,多年相思不露,只因已入骨,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裴迪不像王维登临人生高峰已领略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风光,反而更生走进深谷涉辋川之心。裴迪金榜从未题名,一直从未登临过人生的巅峰,也许很多年后,当他壮志蒿莱金剑沉埋时,他才真正体味到“浮名竟何益,从此愿栖禅”的人生的况味。只怕自己想明白的时候,那个人已青山埋骨,山鸟归来鸣涧,却不再见桂花落,他只做得了那个独往客,不知森林事,但有麏麚迹。当初一起在鹿柴里,他没有真正领会摩诘的世界,而当他能领会的时候,摩诘的世界已是空山不见人。当时的摩诘能听得到书生内心的声音,却等不到书生自己听见心谷的桂花落声,而书生却只能看到一场鹿梦,一场梦醒了,却没有陪他做另一场梦的人。所以,他才要对摩诘的妻弟崔九说:“莫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 是的,他是那个武陵人,被摩诘兄引领着游了一圈桃花源,却还是思念外面的世界,又出来了,等出来后,想要再回去,已回不到那座桃花源,辋川里没有那人又怎是自己心中的那座辋川呢? 想当时裴秀才来到辛夷坞的时候,他的贵公子,正在辛夷花开的春色里,处处怜芳草:“绿堤春草合,王孙自留玩。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 而这春色里,摩诘掩上柴门山中相送的时候,却忍不住要一遍又一遍问他的贵公子:“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4。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4) 可还未等归来,城就倾了,一人陷在倾城地狱里,另一人为他入地狱,只为救地狱中的他。*** 755年,突然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海棠花下的霓裳羽衣曲,顿时九重城阙烟尘起,城塌了,王维来不及逃出,顿陷囹圄,他服药装哑,被叛军带往洛阳拘禁在菩提寺里。叛军强授他“给事中”官职,负责“驳正政令违失”,相当于行政稽查官。 此时依旧一介白衣的裴秀才为他奔赴千里赶到洛阳菩提寺,在萧条破败的拘室里看见了那个在辋川“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摩诘兄,傍晚的余晖照进来,让人仿若回到以前那个“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的渭川田家。摩诘还是那个摩诘,他等到了他的牧童,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裴秀才哽咽相问:“听说你重病一场已不能说话了?”摩诘看看外面无人,嘶哑着声音说装的。千万语都堵在一句:“你受苦了。”泪水便已决堤。 裴迪与摩诘聊起外面的局势,其间说起了那个在凝碧池上殉国的梨园供奉雷海青。 凝碧池上,安禄山举行庆功大宴,让抓来的一众梨园弟子为他歌功颂德,然而梨园弟子为自己破败山河奏不出颂曲,人人痛哭失声,面对安禄山的雷霆怒火,突然哐啷一声,一琵琶如重锤掷出,碎落在安禄山面前,琵琶手雷海青转身面向西边,向着长安的方向失声大恸,愤怒的安禄山,残酷地将雷海青肢解于试马殿上。前朝的颂歌不属于他,前朝的人才不属于他,而他唯有以血洗山河的方式让这座江山顺服。 听完这件事的摩诘泣不成声,不得不走的裴迪问摩诘是否有话需要他带出去,摩诘流着泪想了想,便在裴迪面前低低念诵一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秦管弦。” 裴迪站起来要走,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照进来,摩诘恍然回到以前的时光,又拉住裴迪再悄悄念一诗给他,这诗是送给他的裴秀才的:“安提舍尘网,拂衣辞世喧。悠然策藜杖,归向桃花源。” 鲜衣怒马的日子,我已忘了,明月轻舟的过往,我还记得。如果以后你我各自平安,那我们再携手赴辋川! 当年两人一起携手于辋川写诗,如今两人又携手在大狱里写诗。这些诗被裴秀才带到王维的弟弟王缙那里,被传到了皇帝的手上。 757年,唐军收复洛阳,唐肃宗回到长安,而王维等犯官从洛阳押回长安,囚于宣阳里杨国忠宅,等候落。 天子重上朝堂,开始嘉奖,开始问罪,李白被问罪了,因为他在讨伐安禄山的队伍中跟错了人,而杜甫也被问罪了,因为他为一位打了败仗的官员说了话,而王维他是在安禄山手下任“伪职”的官员,他成了大唐的叛臣孽子,理当重罪,有官奏请:“诸陷贼官,背国从伪,准律皆应处死。”但裴秀才为他传出来的那诗,让皇帝明了他的一片忠心,此时那时留守太原立了大功的王缙也站出来,愿意削自己的刑部侍郎官职以赎兄罪。于是王维被特赦了,但王维对仕途已经意兴阑珊,他想要彻底归隐,他对弟弟说:“昔在贼地,泣血自思,一日得见圣朝,即愿出家修道。”但他的辋川梦因为朝廷一再挽留终成空,后来甚至官至尚书右丞,他的心一直都想要行至水穷处,可是他自己的身却直上青云,想要坐看云起,自己却成了青云。 年轻的时候,他写《不遇咏》:“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种田时不登。百人会中身不预,五侯门前心不能……我心不说君应知。济人然后拂衣去,肯做徒尔一男儿。” 年老的时候,他现他不遇的不是周文王,而是那渭水岸边,那南山种田。 年轻的时候,他说君王不知他的心,他的心就是要直挂云帆沧海,但年老的时候,他才知道,君王真正不懂的是他的拂衣之心,他连临岸老僧都做不了,只能做个紫衣老生临岸久,悔与沧浪有旧期。 美人心悸的是色衰爱弛,而摩诘,郁结的是,不能涉川别红尘,做一丛终南山下的东篱菊,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他这做梦的庄生,带着他的蝴蝶,在长安的千门万户里,躞蹀着黄金羁,走过了繁华千丈,又在羽檄交驰中,走过了仓皇岁月。却始终走不到水穷之处,坐看云起,走不到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5。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5) 就在摩诘在大唐的朝堂上身不甘心不愿地步步高升时,一直未入仕的裴秀才则继续跟随着为哥哥而被减罪的王缙南下去了蜀地,他来到蜀地,认识了杜甫,杜甫为他写了一清寂的诗:“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 裴迪在诗人的诗里就真如鸟影度寒潭,从此了无痕。一场珠零玉落后,他们携手而做的辋川梦,都被风云吹散了去,他们的字字珠玑,都成了那珊瑚珠翠,华贵地失散。 时间如落花流水无度,他们各自行了各自的路,从此红尘诗陌上再不见相问,没有共同的归处,便没有再携手之心,他们都迷了路,从此都是那不能再入桃源的武陵人——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公元744年,裴迪正在家里温习经书,有叩叩的敲门声清脆地传来,他按捺不住好奇向窗外张望,此时闭门谢客的自己还会有谁来?门口一阵喁喁的说话声后,书童便拿着一封信前来,说是蓝田辋川的药农送来一封信,原来是摩诘兄! 裴迪展开信,按捺不住欢喜地读着摩诘的信:“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于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檗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维白。” 读完,裴迪想说,摩诘兄啊,在你独游辋川的夜晚,我独自读书简直是种罪过,书里有我的名利场,却不能有你眼里千里相照的明月光,书里有我的万钟禄,却不能有你山中的灯火阑珊。晚冬的辋川,没有春山,却有你优美的文字,让我听到了辋川溪水的流淌声,闻到了蓝田枯草的气息,听到了终南山里僧院的钟声,以及村落里谁家的小犬在吠月,又谁家的舂在舂夜?你独坐的时候,我多愿是那你身旁静默的僮仆,与你一起思及携手赋诗的往昔…… 白衣的书生看着眼前窗外未的柳树,冬天就要过去了,相见的日子还会远么? 此去经年后,漂泊已久的他蓦然回,看见那人还在南山的云深之处,长啸万里,呼唤自己去相见…… 1。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1) 杜甫∓李白 爱之物,如露垂芳草,青山出岫,瞬时千变;义之物,是一江春水,青山遮不住,滚滚东流去。一字之义,让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从冰天雪地的贝加尔湖来,踏上长安熙熙攘攘的朱雀大道,在金銮殿上傲慢地抬脚让皇帝身边的人为自己脱过鞋,又乘船浮荡在桃花潭上,听得一曲仰慕者对自己的高歌,他的眼光曾射向那高高的丹墀,亦在更长的人生里只愿醉倒在葡萄美酒夜光杯里,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如此朴素纯真深挚的一份倾慕。 745年,鲁城里,李白和杜甫两个人各自含着秋草正呆地看着雁度秋空,日静无云,天天跟杜甫在一起同吃同睡同喝酒了好几日的李白今天突然无聊了、空虚了,他想起了隐居在城外的范十,顿时来了兴致,一拍子美肩,说,走,我带你去找朋友玩去! 于是李白和杜甫骑马行在了城郊的茫茫秋草里,但在出城的时候他们却迷了路,荒烟蔓草地进去,却在荒烟蔓草中出不来了,穿着一身华服的李白还一失足落入了苍耳丛中,李白顾不得一身翠绿的云锦华裘,粘着满身苍耳籽,狼狈地找到范十家。一身狼藉的样子进了范十家的门,刚一大笑叫着范十,却惊得主人抓着他的手臂问你谁啊。 认出是老友来访的范十,高兴地端出美酒,端出秋时小菜,秋霜冻过的梨。早就饥肠辘辘饿了一天的李白高兴得大快朵颐,边吃边跟主人说大鱼大肉的筵席自己都不爱动筷了,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小菜了。 等到喝酒的时候,李白才顾得上他那一身被苍耳毁掉的华裘,边与主人喝酒,边摘身上的苍耳。喝到酒兴浓时,大家念诗助兴,李白念了一自己写的励志诗《猛虎词》,念完后,主人殷切邀请杜甫也来一,被冷落了许久的杜甫看着李白跟范十喝酒喝得快忘了自己,意味深长地朗诵了屈原的《橘颂》: 后皇嘉树,皇天后土上的橘树呵, 橘徕服兮。你是如此的枝繁叶茂哟 受命不迁,你受命于天地而不迁移呵, 生南国兮!在南国的土地上生长哟! 深固难徙,深根固本不徙走呵, 更壹志兮。专心致志地生于此地哟; 绿叶素荣,叶绿花鲜地荣茂呵, 纷其可喜兮!纷复葳蕤令人欢喜哟! 曾枝剡棘,当枝上的刺棘锐利了呵, 圆果抟兮。圆圆的橘实累累地结果哟; 青黄杂糅,黄黄绿绿草木杂陈在一起呵, 文章烂兮!斑斓的文采好绚烂哟! 精色内白,晶莹的果肉白色的内理呵, 类可任兮。精莹白洁可堪以重任哟! 纷恳诵蓿诅《嘧艘丝勺良艉牵?br /> 姱而不丑兮!越久越可见你的美丽哟! 嗟尔幼志,哎,你年少而有大志呵, 有以异兮。的确与平常者迥异哟! 独立不迁,独立自重而矢志不改呵, 岂不可喜兮!岂不叫人爱而欣喜哟! 深固难徙,深根固本不移走呵, 廓其无求兮。你胸襟开阔无所寄求哟; 苏世独立,你疏世独立而清醒呵, 横而不流兮!绝对不随波逐流哟! 闭心自慎,闭心养性而步步自慎呵, 终不失过兮。一心努力而终不失过哟; 秉德无私,秉德于世间而无私心呵, 参天地兮!可与天地同参立哟! 愿岁并谢,愿与时光岁月同生谢呵, 与长友兮。也愿与你长结友谊哟, 淑离不淫,贤惠坚贞而不**呵, 梗其有理兮!其枝干强梗而自有肌理哟! 年岁虽少,青枝绿叶年华轻轻呵, 可师长兮。却可以尊师称长哟! 行比伯夷,像伯夷那样尽忠不二呵, 置以为像兮!将永远是后世的偶像哟! 念完此诗,我只想说,杜甫你太直白了。 也许,杜甫念诗的时候,李白正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给范十写诗,对于杜甫一番表白和暗示没有反应,连诗里都不提,其实他给范十的诗里,连杜甫的这个名字都没提: 2。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2) 《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 雁度秋色远,日静无云时。***客心不自得,浩漫将何之。 忽忆范野人,闲园养幽姿。茫然起逸兴,但恐行来迟。 城壕失往路,马迷荒陂。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 入门且一笑,把臂君为谁。酒客爱秋蔬,山盘荐霜梨。 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饥。酸枣垂北郭,寒瓜蔓东篱。 还倾四五酌,自咏猛虎词。近作十日欢,远为千载期。 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酣来上马去,却笑高阳池。 李白与范十待在一起很高兴,还跟范十近作畅饮十天约,愿作千年饮酒约。最后他说风流人士多漂泊,要有乐天的性格才能快乐地过好每一天。所以大醉以后我要像晋朝的山公倒骑马回家! 他醉得早忘记了他的子美小兄弟,眼前只有范十兄,千年之约也只给了范十兄。而被强拉来看这个山居隐士的杜甫,对这位隐士不感兴趣,对粘在李白身上的苍耳不感兴趣,对一桌让李白大快朵颐的蔬菜不感兴趣,对喝酒也不感兴趣,只在旁边碎碎念着:我也是个蒙山隐居客,爱怜你如我的兄弟。在这个秋天,我们整天一起喝酒,盖同一床棉被,每天都手拉手一起同行。没想到你还要来到这幽僻之地,寻这个北城外的先生。一进门,还这么高兴,因为侍立的小童都这么清俊。我只能寂寞地看看日落之景,听听寒砧之声,看看远处云压小城。先前我已给你念了遍《橘颂》,表达了我滔滔之,你们谁还想跟我讨对诗的佳句,我只好又作这诗。我不想跟你讨论什么官场之事,我只想寄于沧海,表达我悠悠流水心: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 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 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 入门高兴,侍立小童清。 落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 向来吟橘颂,谁欲讨莼羹。 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 见过范十,又去见过李白最喜欢的山人元丹丘,而后杜甫离去了,去往长安,奔赴他的仕途。这个时候,李白惆怅了,两个人同吃同睡那么多天,小兄弟就这么走了,李白心里有了不舍。而他向来是个从不掩饰自己绪的人,衷肠一结,立马倾吐: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李白很舍不得陪了一个整天跟着自己喝酒的朋友,临行的时候惆怅了,此去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在一起喝酒了。难说以后就天涯陌路了,所以喝完这杯酒,各自珍重。 而这次分别,杜甫竟无诗。他如此崇拜的偶像给他写的诗他竟然不回,就这么去了。也许离别了他不能如李白那么潇洒,还能劝君更尽一杯酒,他只会在心中堆积着块垒,心沉重地黯然离去。而他离去后几日,李白还是挺想这个有点煽的小兄弟,有一天他站在汶水河边的沙丘城下,想起前段时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子美,而如今却只有自己形影单立。他不禁恍然,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啊,这里只有城边的老古树陪着我,只有日落时秋风瑟瑟声陪着我。一人独喝薄酒怎能欢醉,一人独听齐歌怎能尽。子美,我现在想你了,就像滚滚汶水,浩浩荡荡追着你南去: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此去一别,他们再没相见,李白的思念很短,他很快就忘了这个一脸崇拜地给自己唱橘颂的小兄弟,从此人生里再没有他,果然喝完一杯薄酒后,就天涯陌路了。从此连须臾间的回都不再有,连刹那间的传说都不再留,只有子美一个人对着没再回头的背影执著地唱着骊歌。 这一年冬天,长安,杜甫独自待在自家的书斋里翻读着《左传》,当他读到襄公八年,晋国的范宣子到鲁国访问,跟鲁侯说打算用兵于郑国。鲁侯宴请范宣子,席间宣子唱起诗经的《摽有梅》,《摽有梅》的意思是有花堪折只需折,君子若有意,赶紧娶了我,要不梅子都落光了:“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季武子回应说晋侯如同花朵,鲁侯如同嗅味,表示鲁将跟随晋:“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又念《角弓》诗说:“兄弟婚姻,无胥远矣。”用兄弟婚姻表达两国亲密关系。 3。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3) 杜甫又寻到昭公二年继续读。***读到鲁襄公儿子昭公继位后,晋国又派韩宣子来访,昭公宴请他,席间,季武子吟诵有“绵绵瓜瓞,民之初生”的《緜》之末章,夸赞韩宣子是鲁国的能人。而韩宣子则念起了当初季武子念过的《角弓》。后来,季武子在家里宴请韩宣子,家有嘉树,季武子对韩宣子说:“我一直在栽培此树,以无忘《角弓》!”然后给韩宣子吟诵了《甘棠》:“茂盛的棠梨树啊,不要剪不要砍,曾是召伯居住的地方。茂盛的棠梨树啊,不要剪不要毁,曾是召伯休息的地方。茂盛的棠梨树啊,不要剪不要折,曾是召伯听政的地方——蔽芾甘棠,匆剪匆伐,召伯所苃。蔽芾甘棠,匆剪匆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匆剪匆败,召伯所说。” 看到此处,杜甫也觉这角弓诗太符合他的心了:“兄弟婚姻,无胥远矣。”他想李白了。分别这么久,当初两人相约一起拾瑶草之期已遥遥无期,何日君再来呵:“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2 部分阅读 日君再来呵:“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 747年,待在长安的杜甫迎来了桃之夭夭的春天,春萌动之时,他又想李白了:“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宋朝人蔡宽夫有一次在旅途中,跟同行聊起杜甫的诗,他说自己不能理解这《春日忆李白》里说李白的诗天下无敌,为何又说他像鲍照、庾信呢?其中有人回答他说:“庾不能俊逸,鲍不能清新,白能兼之,此其所以无敌也。” 他在灯火阑珊中等了许久,却一直未能等到他蓦然回。 只要他蓦然回,他会现他已经在灯火阑珊中等了许久。 只是他一直没有蓦然过。 李白的诗里除了那两,就再也没有提到过杜甫。他提到了孟浩然大唱:“吾爱孟夫子”,提到了元丹丘,深相诉:“我既不浅,君意方亦深。相知两相得,一顾轻千金。”他甚至还把崔成甫的诗“系之衣裘上,相忆每长谣。”而他却用一杯酒,一段短短的汶水就把子美从心中送走了。但是,这一切,却不影响那个他忘掉的人用尽余生思念他。 这一年春天,孔巢父称病辞官,欲离长安,杜甫黯然送他,早年孔巢父曾和李白隐居山东徂徕山,此时李白正云游浙东,觉得孔巢父辞官一定会去找太白的杜甫,对孔巢父殷殷叮嘱,你要在浙江绍兴的禹||穴见到李白,一定要帮我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禹||穴:浙江省绍兴市东南6公里的会稽山麓,据《墨子》、《史记》等记载,是古代治水英雄禹的墓||穴所在。 但是也只有他见到与李白隐居过的孔巢父就会想起李白,孔巢父此行怎能再遇李白,他又如何能从孔巢父这里得知李白的消息? 当长安倾城以后,李白追随永王而去。而永王闻孔巢父贤能,请其出山,巢父知其必败,侧身潜遁。 果然永王兵败,李白被流放夜郎。而孔巢父为扶救社稷,再度复出,曾去说服田悦叛将,而李怀光叛乱时,孔巢父再度深入虎||穴,舍身为国劝降平叛,终被李怀光部众杀害。死后,朝廷封其谥号为“忠”,被称为“知君名宦”。 杜甫曾夸孔巢父:“诗卷长留天地间”,但是孔巢父一诗都没留下,他终究是个大唐杰出的政治家,政治家的眼光怎能跟诗人的天真烂漫为伍呢? 李白于夜郎贬途中,以贬谪之身在黄鹤楼上听笛西望长安不见家的时候,随着战乱浮浮沉沉的杜甫此时终弃官而去,他听到了李白被贬的消息,这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将近15年的时光。15年,似乎如鱼相忘江湖,李白彻底在诗里忘记了子美,而杜甫却有时给别人写诗时,还会说起他的太白,曾经一起同眠。 15年不说,不代表我在忘记。所以听到消息的这一夜,杜甫忽然梦见太白来了,他这一来,就打开了杜甫封存的思念,此时湍湍沸沸只为一人倾泻。可梦中的子美一想,打个机灵,不对啊,太白兄,你现在在流放途中,怎能生得羽翼出现在我面前?难道这是你死去的魂魄,你从西南青枫林飘来,看完我后,又从此处关山黑地飘回?杜甫陡然惊醒,唯看见落满月色清辉的屋梁,依依稀稀他似乎还看见了李白的容颜—— 4。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4)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死别让人泣不成声,而生离却常令人更加伤悲。这个时候他多怕他就这么去了,曾经自己热烈地崇拜的一个人,曾经与自己同盖床棉被的人,就永远离开自己了,他怎能忍受此种不见?他许他孤独深处缘一场,而他不悔此生种深,只愿人世间,岁月里,有他。 杜甫连着三夜都梦见了李白: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我失去你的消息很久了。却在此时频频梦见你来看我,梦里我看到你对我深意长——也唯只有梦里杜甫才能看到李白对他的深,这是他作为一个倾慕者幸福的途径: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梦见你来,又匆匆离去,还跟我说相会一场,很不容易。江湖上多险恶,总担心你船只失事葬身水里。出门时,你还挠挠白头,回头对我说自己好像辜负了平生壮志。你的样子多让我心痛!京都里大官们冠盖相续,唯独你失意憔悴。谁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将老之身反被牵连受罪。千秋万代的声名,也不过是寂寞身亡后的安慰。 看着自己千思万想的人拂衣忽归去,只影千山里。相遇、欣喜、幸福,种种,只在回头一句:“你多保重”化为雨雪散。杜甫愤然感慨,繁华的长安,熙熙攘攘鼎盛繁华,居然容不下一个伟大的诗人,让我的李白斯人独憔悴,这是什么时代啊,也不怕千秋万代的人笑话。 《西清诗话》云:“李太白历见司马子微、谢自然、贺知章。或以为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或以为谪仙人,其风神超迈,英爽可知。后世词人,状者多矣,亦间于丹青见之,俱不若少陵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熟味之,百世之下,想见风采。此与李太白传神诗也。” 759年的一个深夜,成都的浣花草堂里,一个诗人陡然惊醒,披衣下床,以诗写下关于另一个男人的梦境,写完后,他的妻子迟迟等不到他上床,睁眼一看,他正含笑地呆呆盯着屋梁,而那里除了千里而来的明月外,什么也没有。是的什么也没有。 在杜甫苦苦担心李白生死未卜而频频梦他之时,传来了李白已经被赦,在两岸猿声啼不住中,已千里江陵一日还,正在江湘一带散心呢。 看着天的尽头,凉风阵阵袭来,只有杜甫默默地怀念着李白,其实他只是想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不知我传信的鸿雁几时能到呵。江湖上风多浪大,还望多珍重啊: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他与李白说文才卓绝之人多薄命,鬼魅之徒最喜揪人之错。你跟沉冤的屈原命运相同,应投诗到汨罗江,诉说冤屈与不平。 他举头望明月,他低头思故乡,却从未想过,有一个人为他几度相思成灰。 这段期间,杜甫频频写诗,把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愫一吐而尽,当天写完长长一《寄李白二十韵》,回顾了李白的半生,回顾了自己和李白的相遇,同时慨然而起为李白申冤说,我知道李白是无辜的,你们这些缺少德行而尊宠却多、才能低下而地位尊贵、没有大功劳却有丰厚俸禄的三危人士都不能冤枉他,长长的一慷慨激昂的诗将自己对李白的义推到了**: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白日来深殿,青云满后尘。 5。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5) 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 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 才高心不展,道屈善无邻。处士祢衡俊,诸生原宪贫。 稻粱求未足,薏苡谤何频。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 几年遭鵩鸟,独泣向麒麟。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 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 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滨。莫怪恩波隔,乘槎与问津。 ——过去有一位狂客贺知章,称呼你为谪仙人。落笔能惊风雨,诗成能泣鬼神。声名从此传扬,被埋没的才气一朝彰显。文采被皇帝欣赏,得到特殊的恩惠,一定会惊世绝伦地流传后世。曾与唐玄宗泛龙舟于白莲池,又在皇家赛诗会上夺魁。白天进入深殿,受到赏识,从此后青云直上。终不容于权贵而乞得一份褒美嘉奖的诏书离开。遇见我后一见如故,手足相亲。你没有辜负自己幽居之志,又能在被重用和遭谗被逐的浮沉中保全自己。喜欢畅谈的时候你的纯朴闲逸,喜欢喝酒的时候看见你的天真。曾在繁华的梁园里醉舞,曾在泗水的春天里行歌。才高而志向不展,承受着委屈而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你的才能像东汉的祢衡一样好,家境像春秋孔子弟子原宪一样贫困。你为了谋生,却被人诽谤,就像东汉的马援大将征交趾时载薏苡还,被人诽谤为载明珠大贝一般。你被三危人士放逐,你一路而去要经过炎热的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这几年你连连遭遇不详的鵩鸟,独自向吉祥的麒麟哭乞。就像苏武终究归汉,夏黄公不事暴秦,你根本就不会叛逆。你在诗里说了自己已像穆生辞别楚王一样离去:“半夜水军来,寻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徒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当时事理难明,却让你遭了流刑,如今又有谁能够将这些道理去向朝廷陈述呢?垂老之年,你仍吟咏不辍,祝愿你早日“病起”。你也不要抱怨没有得到皇帝的恩泽,如若有机会我会设法向朝廷探明究竟。 李白申冤的诗虽然说自己是:“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但事实上,李白被控协从反叛之罪并不冤,因为他的诗也坐实了他的罪,他曾写过“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还豪气地写了十一《永王东巡歌》。只不过他的冤屈是站错了队,成王败寇而已。而杜甫选择性失明,看不见李白那些夸赞永王的诗,他傻傻地相信着他的一切,只要是他写的,他全部相信。只因,之一字,太大了,遮天蔽日。整个青天,把日换成心,就从晴成了,天上地下,就只有自己的心如太阳辉丽,照耀着整个世界。 当年那些快意长歌,那些笑傲顾盼,那些枕畔对视,大被同眠,都已褪色,唯独越来越深刻的是之一线,刻骨以相思。 15年,我们之间空白了15年,却在听到你落难的消息的此刻,曾经的过往,深埋的痴,此时的悲痛纷纷袭来,让我频频梦你,频频为你写诗。然而他写下那么多思念他的诗,没有得到过他的回应,也没想过能得到他的回应,他只要自己知道自己热爱着他就好。 爱之物,如露垂芳草,青山出岫,瞬时千变;义之物,是一江春水,青山遮不住,滚滚东流去。一字之义,让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时两若是久长,又岂在朝朝暮暮?所以于子美,15年不说,但15年心中一直都有他的样子,飒然浮空,优游乾坤之内,守顥然之气,容色不改,心目清朗。 尽管15年后,我鬓上已斑白,但梦里依然蒹葭苍苍,有位君子,在水一方。 多年以后,太白是否还会记起,子美来寻被皇帝赐金放还的自己,初出茅庐的子美,站在自己面前,枯瘦的他此时却如东都的牡丹泛着微红的年轻的脸,倾慕地望着自己说:“我叫杜二甫,字子美。” 天宝三年,他们遇见,当如太阳般灿烂辉煌的李白站在杜甫面前,如仙人贬谪凡间,让杜甫这个人间穷苦的小放牛郎眩晕了,激动了,却又想起此时自己一副落魄的样子,怕入不了如此光芒四射的李太白之眼,珠玉在侧、觉得形秽的杜甫怯怯地跟偶像解释说,我两年都旅居东都,也跟你一样经历了很多让人厌恶的投机取巧的事。我也是个山野之人,吃不惯这里的荤腥。可吃蔬菜的我又未能吃饱,也吃不起什么青精饭(也称乌米饭)让我脸色好看一点。而那些炼丹的妙药更没有了,山林里都像被打扫干净了一样。 6。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6) 一番解释又像是终于见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那人而诉不遇的经年自己所受的苦,然后又殷切地跟偶像说,你已离开了金马门,如金蝉脱了官身,独隐山林。你打算要去梁宋访道求仙,我也想跟东方朔和老友相约一样,与你一起去拾草:“不可使尘网名砭兴怀ばΓ讶ナ奕海嗥谑把荩倘赵轮睬崤识!薄?br /> 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野人对膻腥,蔬食常不饱。 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 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而从此在一起的日子里,杜甫就跟着李白登山览古,把酒寻欢,在绣鞍骢马一声嘶、满身兰麝醉如泥里空度日。跟着他访仙问道,钻研他自己本不热衷却是太白最喜的炼丹之术,其实,他心底也有小小的心思,就是想要求得仙家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能与君相配同游。他的诗在自己心中,烂若披锦,无处不善,他的风,在自己眼里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而他于自己,就是启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的所在。如若自己是夜,他就是太阳,照耀着自己漫长人生里所泅渡的暗暗路途。这就是一生痴念着的子美心中的太白。 其实,当月亮遇见太阳,他也会闪耀出光芒。所以,他们这一场结交,被后世无数人赞美,称为是太阳和月亮的相遇。“四千年的历史里,除了孔子见老子,没有比这两人的会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纪念的。我们再逼紧我们的想象,譬如说,青天里太阳和月亮碰了头,那么,尘世上不知要焚起多少香案,不知有多少人要望天遥拜,说是皇天的祥瑞。”——闻一多。 我没有看到他俩相撞,撞出怎样天崩地裂的火花,我只看到一个诗人有如暗恋一般,紧紧追随,有如月追着日光,为那光洒在自己身上而温暖。 那月色千里,照见他秦淮河白衣宫锦袍,于舟中顾瞻笑傲,旁若无人;照见他与崔成甫舍舟共联袂,行上南渡桥;照见他啼不住的两岸猿声;照见他轻舟已过万重山;照见他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照见他临终一曲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月亮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无数次举头望明月,却不知是他一直在看他,他无数次低头思故乡,却不知自己是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人的心乡。 那一年他们遇见,子美34岁,太白45岁。 太白在子美眼里就是个传奇的所在,他带着他的诗来遇他:“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此生第一次见面,他在李白心中就不是鸟影渡寒潭,而是如鱼,住到他心中,虽然以后,没相见的时候,太白已把子美忘记,如鱼相忘江湖,当鱼窜入他的心湖,他的心中还是因鱼泛起了层层涟漪。 所以他们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相见,再见之时,李白已经被赶出长安,云游四方,两个四处漂泊的人在洛阳遇见,跟李白那种痛饮狂歌酣畅淋漓度日的日子,让杜甫一生不忘,管他什么炼丹,管他什么成仙,只想要与你一样飞扬跋扈与你一样率性嚣张:“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尔后有了最后一次分别李白的诗:“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有了分别以后李白最后的思念:“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尽管思念很短,却不暗淡当初一场最珍贵最纯净最潇洒的一场交往。李白是那种遇见的时候就慷慨陪君大醉三千场,分别的时候就从此不再诉离觞,所以他路过了一段又一段遇见,每一次遇见他都尽欢度,一别之后,也尽忘记。不像杜甫,遇见了从此那绵绵瓜瓞,生而又生,从此就不愿再从当初的遇见里走出来。 黄庭坚云:“太白豪放,人中凤凰麒麟。譬如生富贵人,虽醉着、瞑暗中作无义语,终不作寒乞声。”而他豪迈的这一生在杜甫眼里正如清人魏子安《花月痕》中写: 7。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7) 自古多空余恨,此处难觅有天。***到尽时转无,无更比多累。 君为我谱无声曲,此去闻曲如闻君。未到恨时难知愁,愁起心头不知恨。 听风方觉秋雨至,已忘共饮西窗时。云起天边残阳血,一声傲笑一把泪。 把酒欢歌何时有,人笑我痴我偏痴。莫道有酒终需醉,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们相遇一载,他才知千寻几度无觅处,得来便是眼前人。从此他对他的义便是滔天大浪里的中流砥柱,不再漂移。 明末学者仇兆鳌遗憾李白没有遇到杜甫写诗的最好年龄时,他在想,如果李白能见到杜甫老了以后写诗的成就,他是不是也会为他倾倒啊,而不是敷衍两诗离去:“太白集中,有寄少陵二章,一是《鲁郡石门送杜》,一是《沙丘城下寄杜》,皆一时刻应之篇,无甚出色,亦可见两公交,李疏旷而杜剀切矣。至于天宝之后,间关秦蜀,杜年愈多而诗学愈精,惜太白未之见耳。若使再有赠答,其推服少陵,不知当如何倾倒耶!”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不在你的最好年龄与你相遇,我错过了你的花季,也错过了自己站在花前的喜悦。 他们错位十年,当26岁的李白在江南千金散尽为寻欢时,15岁的杜甫还是个孩子,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又十年以后,36岁的李白,此时只劝千里寻访的朋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而25岁的杜甫,去《游龙门奉先寺》,天天向上地写下:“欲觉闻晨钟,令人深省。” 又将近10年以后,他们在东都洛阳相遇。 人们翘以盼的相遇,终因前浪后浪的错位就搁浅了千载难逢的机缘。这以后,还能有哪两个诗人能再有此伟大的相遇?可是伟大的相遇,却没有伟大的结果,徒留人间、时间之憾。 761年,住在浣花草堂穷困潦倒的杜甫写下最后一思念李白的诗:“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他为他憔悴而感伤,却忘了自己形容枯槁、心力交瘁,他早已不是那个当年在光芒四射的李太白面前自卑而诺诺解释的年轻人了。 此时的杜甫已经经历了太多人生的悲苦,他在长安困顿了十年,才得到个管盔甲仓库的小职,然后又碰到安史之乱,在颠沛逃跑途中,竟被叛军抓获,一年后逃出,投奔唐肃宗,得到个拾遗的官位,掌供奉讽谏、荐举人才,可没干几天,一再为那个带4万兵打安禄山却全军覆没的布衣之交房琯辩护,被贬到华州做个管教育和祭祀的小官,实在当得没意思,杜甫就自己辞职离去,辗转漂泊,还碰到饥荒差点饿死,最后逃难到成都,靠好友和地方官员赞助,建起了自己的浣花草堂。在这里茅屋被秋风所破,却又怀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怀活着。 他以穷苦之身,悲悯众生,又以执念之心,独怜李生。 《旧唐书》评论杜甫“性褊躁,无器度”,他的心其实也装不下多少人的,但他却在20多年不相见的余生里,也照样献出一片赤诚,翻看他的诗,他一生最深的诗都只给了李白。尽管那个人从未回应,却不妨碍他热爱他,他更行更远而他更生。他写下那么多思念他的诗,没有得到过他的回应,而他却没有停止写诗给他,他只要自己知道:“我爱他”。所谓“大至性,大音希声,至善无别,至爱无私”是也。 762年,李白去世,有说他在当涂病死,有说他醉月沉湖。 他去世后,杜甫无诗,在之绝境,杜甫往往无诗以对,一次是生离,一次是死别。 1。君为已矣,余为苟生(1) 刘禹锡∓柳宗元 他们的一生候朝阳之难遇,先晨露而佚散。草木无,不识流年飞度,人间有,才在生死之前哭得肝肠寸断。此种高山流水之悲,千载而下,令人腹痛。 长安玄都观的桃花开了,刘禹锡和柳宗元相约着去看桃花。踏着草长莺飞的长安紫陌,繁华红尘扑面而来,两人穿过络绎不绝的看花归的人流,站在千树万树桃花之前,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此刻,刘禹锡抑制不住自己亲觐这壮丽岁月的惊喜,作诗云:“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他和柳宗元曾是天涯沦落人,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而此刻却能站在这千丈软红之前,一起共享这孤荣春软的年华。当年他们一起跟随同一个老师学书法,又一起同榜进士,一起做监察御史,心志谐同,追欢相续,或秋月衔觞,或春日驰毂,又龙骧麟振,踏于大唐的风云之上,一起推进大唐的变革。后来刘禹锡跟朋友怀念起这段连走路都是横着走的日子说:“昔年意气结群英,几度朝回一字行。” 只是风云如此变幻,当支持他们变革的皇帝唐顺宗被逼退位后,他们一起从天宇坠落,一起落入江湖。而他们一起掀起的风云“永贞革新”昙花一现,只维持了一百四十六天,落墨而下的风雨淋湿了他们的一生,从此青草湖中万里程,黄梅雨里二人行。 刘禹锡被贬为朗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司马,柳宗元为永州(今湖南省零陵县)司马,一起被贬的还有6个人,史称“八司马”。 曾经一起行云天穹,如今如鱼,却不相忘于江湖,两人互相勉励着,只把天涯作咫尺。当时在郞州的刘禹锡看着一个个参与变革的朋友被贬,甚至被杀,乃至最后连支持他们的顺宗也猝死而去,他满心悲愤,愤然大呼:“吾观自曹魏以来,执死生之柄者,用一恚而杀材能众矣。”柳宗元把自己写的一篇悼念朋友故去的文章寄给他,通篇说的是善弹筝的朋友郭师之事,刘禹锡却听到柳宗元心底为自己弹响的弦外之曲,“人亡而器存,布方册者是已。予之伊郁也,岂独为郭师耶?想足下因仆书重有慨耳。不宣。” 暗夜里各自独行一座深山,中间隔着不能渡过的逝水,却能在空山里听见彼此大声的呼应,一时春鸟齐鸣,人间不再孤寂。 他们的书信来来往往,谈天、谈地、谈人生的哲理,一如当年打马并行在长安街上,热烈地讨论学术、切磋诗文一样,所以收到柳宗元诗文的刘禹锡说:“相思之苦怀,胶结赘聚,至是泮然以销,所不如晤者亡几。” 虽然不相见,却一直没分离,只要能看见你的字就是好的。当年,两人正是有志青年时,柳宗元曾送一方砚台给刘禹锡,让他好好写文,刘禹锡给他写了一答谢诗:“常时同砚席,寄砚感离群。清越敲寒玉,参差叠碧云。烟岚余斐亹,水墨两氛氲。好与陶贞白,松窗写紫文。” 从此,他们的文章确实水墨氛氲,纸落云烟,他们也因此携手在水墨江湖上,做个同舟共济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至把生命交付,也在所不惜。 后来新皇唐宪宗想起了他们,又把他们招回来了。两个人相携一起回京,路过善谑驿时,听说战国时对齐威王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齐国入赘女婿淳于髡就埋在此官道之畔,刘禹锡和柳宗元便拎一石酒一起去拜祭。 在墓前,刘禹锡说淳于髡:“生为齐赘婿,死作楚先贤。应以客卿葬,故临官道边。寓本多兴,放意能合权。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 拎一石酒是因为淳于髡曾对齐威王说自己: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旁,御史在后,我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如果是乡间盛会,男女杂坐,无拘无束,席间还有六博、投壶等娱乐项目,我心中高兴,大概喝到八斗才有两三分醉意。天色已晚,酒席将散,酒杯碰在一起,人们靠在一起,男女同席,鞋子相叠,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微地闻到一阵香气,这个时刻,我心里最欢快,能喝一石。 2。君为已矣,余为苟生(2) 柳宗元在一旁和梦得的诗: “水上鹄已去,亭中鸟又鸣。辞因使楚重,名为救齐成。 荒垄遽千古,羽觞难再倾。刘伶今日意,异代是同声。” 姜太公以半生等待遇见他的周文王,淳于髡以嫁人之身遇见他的齐威王,而我们剖心沥胆想要遇见的王在哪里?一鸣惊人的鸟已从江湖离去,而身处朝堂的我们鸣了又鸣,却没人再为我们惊动,刘伶醉酒避乱世,而我们也在这一石酒里醉生梦死吧。 是的,在这个时代里,他们为要遇见他们想要遇见的王而来到长安,但他们没有遇见他们心中的王,他们遇见了彼此。 姜太公遇见周文王,淳于髡遇见齐威王而有了知遇之,而他们遇见了彼此,也得到了知己之,人间传扬的不是他们遇见了王有多显赫,传扬的只有这份,也只有可亘古成璞玉,名利皆化作了浮尘。 刘禹锡和柳宗元一起回到了长安,两个人站在大明宫含元殿翔鸾、栖凤二阙之下,听着报晓之人锤响三千鼓声催百官上早朝,望着威武的仪仗队彩旗猎猎,刘禹锡感慨万千,对柳宗元说,时光如逝水,再回到此地,我们都老了:“彩仗神旗猎晓风,鸡人一唱鼓蓬蓬。铜壶漏水何时歇?如此相催即老翁。” 时不我待,可是又有谁能让他们不再等待? 3月,他们一起在红尘繁盛处看了桃花,然后这繁华就像刘禹锡说的城东桃李须臾尽,他们的花团锦簇的时代很快就落花寂寂委青苔。 因为那桃花诗,让一直对启用旧人而犹豫不定的新皇,受不了这旧人诗词里的讽刺“尽是刘郎去后栽”,宪宗本人是通过逼宫方式登上皇位并不久就害死自己父亲的人,他跟永贞党人本有夙怨,这次又觉得刘禹锡在讽刺自己,于是大怒,刘禹锡说当时的况:“一坐飞语,如冲骇机。”以此为借口,刘禹锡再次被贬,被贬到了更远更苦的播州也就是现在的遵义一带,连同柳宗元也被贬到了广西柳州。 收到诏书的刘禹锡,非常惊恐,他跟朋友说:“昨者诏书始下,惊惧失次。叫阍无路,挤壑是虞。”他埋怨自己“智乏周身,动必招悔”,他感到非常后悔,毕竟跟他一起受苦的还有他的老母亲,还有柳宗元。 柳宗元得知自己被贬至柳州,而刘禹锡远谪播州时,不禁大哭起来…… 他哭不是为了自己又被贬了,只是因为:“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离,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说应该照顾刘禹锡还有年迈的母亲,不能让他老母亲跟他一起去那边远之地。 于是,柳宗元向朝廷请示,希望跟刘禹锡换一换:“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其他也有人帮着刘禹锡说话,如此刘禹锡得以改贬到广东的连州。 柳宗元还比刘禹锡小一岁,但他却是这样地勇于担待。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能四时而不衰,历夷险而益固。义如此之美,值得灵魂为之粉身碎骨。 这件事,是韩愈为柳宗元写《柳子厚墓志铭》时提起来的。他们两人之间再大的也从不谢,只有为此感动的韩愈为他们把这事记了下来,流传后世,要人间记住,曾经有个男人甘为另一个男人如此。 他们的义是矜持的,不像白居易和元稹要约三生不了,不像李白大声把爱说出来,他们很少,却用不忍对方受苦甘用己身替代的行动表达最坚韧最挚诚最纯粹最深厚的义。 他们一起离开了长安,一直相送到了衡阳。在东汉的伏波将军率领军队攻打越南曾走过的路上,他们要分手了,看着神道两侧埋在荒草堆里的石像,顿感壮志未酬的柳宗元对刘禹锡说,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想着写文字出名了,可是说着说着,柳宗元的眼泪先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帽子系带:“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3。君为已矣,余为苟生(3) 此时,一行大雁破空行来,两个人并影荒郊,一起定定地仰望着北归的大雁,只至它们消失在天际,刘禹锡转头对柳宗元说离乡客遇归雁,断肠人遇猿啼,相思处遇鸳鸯,人生难堪此般相遇呵:“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岐。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 我们俩分离十年一起再赴长安,却又一起渡千里湘江在此分别。背负罪名的我们不像西汉清明的黄丞相,只如春秋三次遭贬而被污了声名的柳下惠。你去的桂江,我在的连山相隔万千里,能让它们相遇的正是相思,也唯有相思——此山不在彼水之下,却都共在一处相思中。 我会想你的,你也一定要想我,如果你不想我,我就遥望桂江,天天吟唱《有所思》:“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这个时候刘禹锡对柳宗元提《有所思》,可想而知,他有多怕,此去千里,从此如鱼相忘江湖,樽前花下长相见,明日忽为千里人,曾经心心念念的人再没有交集,这是离别最大的悲剧。此时,他未曾想到,他们从未相忘,但此生再不相见。 因为知道此行一去,难再相逢,两人一直迟迟缓缓徘徊在衡阳,不想分离,唯写诗又写诗。柳宗元再写《重别梦得》,“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临舍翁。” 二十年来,兜兜转转,我们又都回到原点,曾经一直在分离中,此后也将在分离中,人生总是离别时,似乎遇见你,就是为了此后经年漫长的分别里彼此的思念。我们相遇不是为了在一起而相遇,而是为了相思相遇。柳宗元说如果可以解甲归田,我希望我们俩还在一起,从此不相思。 刘禹锡应了此约,说以后我们俩一起耕田,一起弃世,头顶稀黄的头,彼此相望,万事皆休:“弱冠同怀长者忧,临歧回想尽悠悠。耦耕若便遗身世,黄相看万事休。” 那些年轻的梦想此刻想起都只是天地悠悠,独剩怆然,此后的理想是我与你一起耕田相守,携手赴老。 柳宗元说,是啊,以为读书有梦想,如今皆被其误,经历那么多,万事皆非。唯一真实的期盼是,今日一别,何年我能等到你归来:“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今日临岐别,何年待汝归。” 其实他再也等不到了。几年以后,刘禹锡再归此地,而回不来的却是柳子厚。 刘禹锡心有戚戚,伯玉年方50而知49年之非,如今我们比他还早知前尘皆非,欲渡湘江而去,恨比张衡《四愁》还多:“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什么时候我们一起休官,一起逃脱尘网:“年方伯玉早,恨比四愁多。会待休车骑,相随出罻罗。” 此去一别,就成永诀,他们再没相见。曾经的约定,只在红尘以外等候。 衡阳一别,刘禹锡越过五岭,南下连州,而柳宗元沿湘江而上,到达柳州。 从此,柳宗元和刘禹锡只能凭窗瞭望,以书信往来聊作晤。 一生都各在天涯海角,连通信都很困难,但距离却在拉近他们义的长度,不影响他们文字传,一生心事在书题。而当黼黻文章千辛万苦的递来,都是在谈人间大道,谈天论,谈周易,有限的尺牍里不够,却够他们一起龙骧虎视,包括四海。 柳宗元抵达柳州后,看着这“岁地峭竖,林立田野”的桂林山水,心中堆积的块垒被柳江冲塌,他重又燃起治理一方的激。同时他也想到,只怕此刻梦得也在连州山水里,与他一样,眺望着此刻属于自己的山河。与他命运息息相关这么久,柳宗元突然觉得他和梦得是人间难得的一对,他写信给刘禹锡说,想想我们总是相连的命运,就像并连的美玉,现在又被朝廷授予官爵,一同到岭?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3 部分阅读 训玫囊欢裕葱鸥跤砦担胂胛颐亲苁窍嗔拿耍拖癫⒘拿烙瘢衷谟直怀⑹谟韫倬簦煌搅胪夤芾硪桓鲂⌒〉牡胤剑骸傲当灸阉址绦“睢1涝葡吕焖箱苯8哄筇浜疇鶘⒕躬K。遥怜郡山好,谢守但临窗。” 4。君为已矣,余为苟生(4) 离开你之后,我的小船踏着崩云一样的层层飞浪,顺着漓江南下。***又如一支利箭冲破急流逆着浔江上行。此刻我已站在我的江山面前,我要背起弩箭治理着鹰啼猿嚎的穷乡僻壤,要拿起木梆击鼓,驱赶野兽保护此方山水的平安。遥想连州的好山水,你是否也如那永嘉太守谢灵运一样临窗作得山水诗? 但是再多的激,也挡不住思乡之苦,一天柳宗元跟朋友看山,看着桂林一支一支剑芒一般的山,散落在沧海之畔,他突然想:“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在这里太寂寞了,唯一的就是盼着好友的来信,可是他登上柳州城楼,唯只看见大海苍苍,愁思茫茫。一阵急风吹来掀起了水中的荷花,密密的雨斜斜打在长满薜荔的墙上,让柳宗元的一颗心如一朵孤舟遇惊风而愈加风雨飘摇。他想要望见千里之外,可是一丛丛山岭之树密密遮挡了前程,再望那江水却像回肠九转。我们虽然一起到的是人喜文身的百越之地,可是音书却依然阻滞难通:“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后来,他们之间书信的联系开始顺畅,柳宗元写得一手好书法,时人称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刘禹锡想让自己的孩子跟柳宗元学学书法,就让柳宗元把他的墨宝寄给自己,柳宗元欣然寄来,还说真是难得,现在也没有多少孩子爱学书法了:“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家鸡,指书法。 刘禹锡收到信后,对柳宗元说我天天都让孩子学书法,自己寻思着跟王羲之一样手书《乐毅论》给女儿官奴学习书法。你的书法我都让我的孩子好好临摹着呢:“日日临池弄小雏,还思写论付官奴。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芽敛手徒。”姜芽指小孩子柔嫩的小手。 柳宗元回了梦得一句:“世上悠悠不识真,姜芽尽是捧心人。” 这就是他们的水墨山水,水声在山间,山影在水上。 后来在柳宗元去世后三年,有一个僧人到了永州,看到永州柳宗元的旧居里残败的墙壁上尚还有几行子厚的笔迹,回到长安跟刘禹锡提起,刘禹锡心很是黯然说:“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 多少年过去,你留下的墨迹还在,曾经你进进出出的大门也还在,可是现在进进出出的却只有拉柴车了。让人蓦然回,身后只有琉璃火,未央天,灯火还在阑珊,却没那人行来姗姗。 刘禹锡很喜欢收集各种医方,柳宗元就有心地为他收集,还亲自试验验证疗效后,将其中有用的《治霍乱盐汤方》、《治疗疮方》、《治脚气方》寄给他收录。 如此,他们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四年时光,这四年里,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也“箧盈草隶,架满文篇。”只是谈天,谈地,唯独很少谈他们自己,诗词的来往并没有多浓烈的感。有时候,总认为明日还有重聚的希望,自己只是暂时放手,暂时转身,彼此之间很多话此时没说,以后还有机会再说,还有很多时间可供相遇。可是有时候,就在那么一次,在你放手,一转身的刹那,太阳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远分开了,你再回,再没有那人在灯火阑珊处了。而还有很多话,却来不及说出来。当刘禹锡长篇累牍地对柳子厚说那些话的时候,柳子厚已经听不到了。而柳子厚想与刘禹锡说的话却再也来不及说出来了。 819年,柳宗元身体恶化,临终前,写下遗嘱,要仆人在他死后将书稿交与刘禹锡,信中说:“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 此时的刘禹锡正扶着母亲的灵柩行走在回洛阳的路上。当他经过衡阳时,遇见了这位送信的仆人,刘禹锡还以为是子厚原来说好的,说在路上会收到他写的想对自己说的话。刘禹锡还想着看看子厚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话,可是当他接到信,才现不是子厚的愿,竟是讣告!刘禹锡无法克制地大叫起来,怎么可能?在我母亲去世时,你还三次派人来安慰我,还担心我的病,还跟我说会再写信给我说想要说的话,怎么可能?!我没看到你想要对我说的话,看到的却是冷冰冰的一纸讣书,是的,子厚想要对梦得说的话,梦得也再也听不到了,那些话就与那人从此擦肩而过,两处茫茫皆不见: 5。君为已矣,余为苟生(5) “呜呼痛哉!嗟予不天,甫遭闵凶。未离所部,三使来吊。忧我衰病,谕以苦。深礼至,款密重复。期以中路,更申愿。途次衡阳,云有柳使。谓复前约,忽承讣书,惊号大叫,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洟迸落,魂魄震越。伸纸穷竟,得君遗书。绝弦之音,凄怆彻骨。” 衡阳,819年,激荡着一个诗人失去了知己的“啊啊啊啊”大号之声,他不知如何排解这种突至之痛,唯只有以大号惨烈地问天问地,问子厚,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话没说,柳子厚最后想要和刘梦得说的话,刘梦得在子厚生前不觉,在子厚死后顿觉自己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此时即使子厚听不见了,梦得也停不下来地要说了。 他可以在给白居易写的八十多诗里跟乐天说:“辗转相忆心,月明千万里。” 说:“报白君,相思空望嵩丘云。其奈钱塘苏小小,忆君泪点石榴裙。” 说:“寻常相见意殷勤,别后相思梦更频。每遇登临好风景,羡他天性少人。” 在给令狐楚的六十多诗里说:“千里相思难命驾,七诗里寄深。” 说:“一纸书封四句诗,芳晨对酒远相思。长吟尽日西南望,犹及残春花落时。” 但是这些深的话,他没有对与他共甘共苦的子厚说过,此时,子厚已矣,他突然想说了:“呜呼子厚!我有一,君其闻否?唯君平昔,聪明绝人。今虽化去,夫岂无物!意君所死,乃形质耳。魂气何托,听余哀词。” 子厚,你这么聪明的人,虽然羽化而去,可是化去的是你的身,你的魂一定还在的,一定要听到我对你说的话啊:“呜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何人不达?使君终否。何人不老?使君夭死。皇天后土,胡宁忍此!知悲无益,奈恨无已。子之不闻,余心不理。含酸执笔,辄复中止。誓使周六,同于己子。魂兮来思,知我深旨。呜呼哀哉!” 樽前花下长想见,明日忽为忘川人。君过奈河回望,心城犹自有残春。佛经云守护心城,离生死故。此刻为你,我只愿倾城以恸,生死之痛。 然而,此刻,想说的千万语,反而不知如何说起,刘禹锡唯以长号数声,送他渡忘川:“唯我之哭,非吊非伤。来与君,不成哭。千哀万恨,寄以一声。唯识真者,乃相知耳。一以诚告,君倘闻乎?呜呼痛哉!君为已矣,余为苟生。何以别,长号数声。冀乎异日,展我哀诚。” 人间几度春秋,明月几度圆缺,偏偏无语以度,如今即使沧海桑田,即使日落星移,那人再也听不到你说的这些话了。 柳宗元去世后留下年幼的孩子,刘禹锡一再在祭文里对柳宗元说他一定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他做到了,因为这是他为子厚做的。而柳宗元临终托付的希望刘禹锡能帮他把诗文编辑成册,刘禹锡也做到了,因为这是他为子厚做的。一死一生处,乃知交时。 刘禹锡常常怀念起他们两个人手牵手的日子,那一一笑,从不忘记。当时两人驰名长安,逐名朝堂。前前后后参加了进士考试,考中后就并驾齐驱。携手进集贤殿书院,又在蓝田分部共事。共同的兴趣爱好,让他们一起日日寻欢。或秋月下衔杯喝酒,或春日里一起坐马车踏春:“昔者与君,交臂相得。一一笑,未始有极。驰声日下,骛名天衢。射策差池,高科齐驱。携手书殿,分曹蓝曲。心志协同,追欢相续。或秋月衔觞,或春日驰毂……” 这是他替别人写的祭奠柳宗元的祭文,而祭文里,那一点一滴的回忆,何尝不是他在以身代替那个与柳子厚一起携手书殿、分曹蓝曲的人,一起秋月衔觞,一起春日驰毂。 那些美好的日子都不见了,曾共同期待未来更美好的日子,一起去看桃花,一起再见宫廷仪仗队的彩旗飘飘,突然间寝门一恸,贯裂衷肠,子厚就这么走了。子厚啊,希望你在梦中来看我,我做人间的庄生,你做我梦中的蝴蝶,我们就能在梦中见面私语。那个时候一生里隐秘的心事,希望我们互相倾吐,尤其子厚你说你想要跟我说的话一定要到梦中相诉啊:“驰神假梦,冀获晤语。平生密怀,愿君遣吐。”他指望红尘肉身与黄泉魂魄的异心还能心有灵犀,他以为心中有爱就能穿越时光。可是彼岸有君,君又何在? 6。君为已矣,余为苟生(6) 八个月后,刘禹锡还是不能从子厚之死的打击里缓过来,他还是不能相信子厚就这样走了,总以为他还在远地默默地给自己写诗:“呜呼,自君之没,行已八月。***每一念至,忽忽犹疑。今以丧来,使我临哭。安知世上,真有此事?既不可赎,翻哀独生。呜呼!” 他们的一生候朝阳之难遇,先晨露而佚散。草木无,不识流年飞度,人间有,才在生死之前哭得肝肠寸断。此种高山流水之悲,千载而下,令人腹痛。 刘禹锡一共为柳宗元写了两次《祭文》,还代人写了祭柳员外文,每一篇文里,都是泣泪大恸。刘禹锡还给韩愈写信,让韩愈为柳宗元撰写了墓志铭,那件以柳州换播州的事也就被记在了石碑上。而后刘禹锡花毕生之力,整理柳宗元的遗作,又全力筹资刊印,使其得以问世,是为《柳河东集》,刘禹锡写序说他的子厚:“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他如繁星丽天,他如星光清冷纯洁。而他们,琉璃一生事,琥珀三生。 五年以后,刘禹锡再至衡阳,看着两个人的生离死别地,刘禹锡回忆往昔,他站在这里目送子厚离开,一次目送他渡江赴柳州,一次目送他渡过忘川,而如今天涯藐藐,地角悠悠,故人已在他生:“元和乙未岁,与故人柳子厚临湘水为别。柳浮舟适柳州,余登陆赴连州。后五年,余从故道出桂岭,至前别处,而君没于南中,因赋诗以投吊: 忆昨与故人,湘江岸头别。我马映林嘶,君帆转山灭。 马嘶循故道,帆灭如流电。千里江篱春,故人今不见。” 春去春来,花开花落,就像在我眼前,你已离去,了无痕迹;天地日月,青山长河,就像在我心中,你从未离去…… 生生世世所眷恋的,不是拥有,而是那人还活着,这便是上苍最仁慈的恩赐。 柳宗元去世后,刘禹锡还独自活过了24年,24年里,他步步高升地回到了长安,而柳宗元已是天妒英才。 从上次离开长安后,这已经是14年,14年。 刘禹锡再次来到玄都观,现观中“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中耳,因再题二十八字”,即《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当年与他一起种桃花的看桃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今天又来到这里,有人说他掩饰不了的得意,可我只看到他的悲,也许,他一直不想说出下面的结局,我今天已经来了。洒蹄骢马汗,没处看花来,可是那个看花的柳郎你在哪呢?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曾经他跟白乐天一起登栖灵寺塔:“步步相携不觉难,九层云外倚阑干。忽然笑语半天上,无限游人举眼看。” 他跟乐天可以相携笑看世间沧桑,唯独与子厚,一直都是悲终生,他一直都是跟自己一起受苦的人。当自己的幸福终于来到的时候,和他一起共享的已不是一直跟自己受苦的人。 多年以后,有个僧人从柳子厚贬谪之地永州回来,跟刘禹锡说起他去看了柳宗元的故居,说那里已不再是从前了。刘禹锡闻此,悲从中来,写下《伤愚溪三》: 序:故人柳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茅树蔬,为沼沚,为台榭,目曰愚溪。柳子没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时矣!”一闻僧,悲不能自胜,遂以所闻为七以寄恨: 其一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 其二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 其三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 悠悠溪水还在,一树山榴还在,草圣数行还在,碰柑千树还在,柳门竹巷还在,不在的却是那人,他不在了,离恨如苔绿渐浸渐渍还生。即使邻人善于吹笛,又有谁能够经过愚溪草堂时,像向秀那样感笛声而写《思旧赋》呢? 再没有了。 1。吾爱孟夫子(1) 李白∓孟浩然 他们都是世间翛然而来、翛然而往客。翛然一生里,如鸟影渡寒潭,但在碧水青山里,琴声低回,引一人回眸,翛然一笑,于是一颗心就如沐春风绽放。人间近看,一个玉树临风,一个空谷幽兰,立在人世的浮光掠影里。人间远望,茫茫碧水上,苍苍横翠微。 公元728年,曲甍重檐的黄鹤楼,如一朵芙蓉,李白像一只蜻蜓栖停在芙蓉之上,定定望着长江之上,一叶扁舟顺流直下,他一直站着,看着那小船如涉江的芙蓉飘离而去,只至消失在地平线上,流落到另一方天涯。诗舸上载着他大呼过“吾爱孟夫子”的孟浩然,如今他的爱正消失在逝水之上,有一种悲如银河从他的心空倾泻而下,脱缰的诗搅乱银河水,洒作满天星。在长江之上,涉江采芙蓉的李白采到了最感人心肺的诗笺: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曾经李白登上黄鹤楼,看见崔颢一《黄鹤楼》他大为折服:“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登上黄鹤楼,看着桃花锦浪,长洲孤月,他想要粲花作诗,却只有崔颢一诗从胸怀虚谷里绽出来,他恨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但是当一朵兰舟在长江上远去,而他满心只有与最珍爱的知己分离的悲痛,那诗不需要华丽的辞藻黼黻为章,只需要他最真最深的感刻露,就具有最切入人心的力量。 李白的人生,此时此刻都遭遇了一回让人痛哭淋漓的风景,写下了一篇让杜鹃泣血的诗歌,同时与一个最爱的知己错肩而过,他的这一刻抵达人生美学的巅峰了,只是最美的巅峰之上,唯剩断肠人。人生至美,不在于将美收藏,美,时过境迁也会枯老成石,人生至美,在于用最深的感将瞬息而逝的美切磋成玉。李白,此刻,将万里长江裂帛成书,只为抒他此刻胸中虚谷崩裂的块垒,将万里长江断成绝弦,只为生命中最倾心的那人再难相逢。 此时李白28岁,而孟浩然已40岁,他们认识不过一年,就已让李白愿倾一生最真的感去爱。只是此时李白还是个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轻人,他还不敢那么奔放,只敢远远地看着那人走,自己一个人默默地仰成45°角的悲伤。 十年以后,他已经声名鹊起,已敢放荡不羁,已清楚地认识到“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所以他才敢大声把爱说出来:“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我爱孟夫子,爱你的风流潇洒,爱你一颗不为美色所动的心,爱你不为官冕车乘拘束的心志,爱你白归山卧云的人生,爱你月夜频频醉饮却高洁的身姿,爱你迷花不事君的胸怀。你如高山一般让我仰望,我只愿做你足下水土拜揖你的芬芳。 此去经年,李白和孟浩然都经历了太多,曾经姹紫嫣红的梦想都成了断井颓垣,踯躅徘徊的李白听到了那人一个个放荡不羁的传说,他把他视为了自己的偶像。当年孟浩然敢为了与朋友喝酒而不赴带他一起到长安为仕途活动的韩刺史之约,终致仕途无成。而这个韩刺史却是李白心心念念“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韩朝宗。所以当李白登上高高的金銮殿,他也敢让高力士脱靴,最后孟浩然与朋友喝酒不顾性命,大醉而亡,而李白最后也乘酒捉月,深沉水中。 孟浩然敢把生命用来称王,不是做奴隶,这种使灵魂不坠的是对生活的热爱,使灵魂闪闪光的是冰雪人格。所以李白爱他,爱他“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惊句,爱他“一夜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春晓,爱他“云梦掌中小,武陵花处迷”的红尘以外心,爱他“鱼行潭树下,猿挂岛藤间”之名利不挂身。 2。吾爱孟夫子(2) 他们初识在襄阳鹿门山,鹿门山,因大名鼎鼎的孟浩然隐居在此而有名,“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孟浩然不是仙,他只是把鹿门山当成他的陋室,所以山也唯他德馨,而李白闻香而来,为他的诗而来“岩扉松径长寂寥,唯有幽人夜来去”。 两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都愿为对方大醉三千场。襄阳城里有好水好花好月,让人沉迷,最让人沉醉的是这里的酒,而最可爱的就是孟浩然醉酒的样子,歪歪倒倒全都落在李白的眼里:“山公醉酒时,酩酊高阳下。头上白接篱,倒着还骑马”。而等“山公欲上马,笑杀襄阳儿。”跟着笑倒在一旁的李白,抑制不住对这人的欢喜,竟然可以有这样落拓不羁的人生!敝屣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所以,等后来李白再到襄阳,求仕未成时,也要在此地高歌一曲《襄阳歌》,独自一人秉酒忘红尘:“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 阳春三月,李白得知孟浩然要去广陵(今江苏扬州),便托人带信,约孟浩然在江夏(今武汉市武昌)相会。游历月余,最后,二人在黄鹤楼相别。 此去一别,诗不留痕,而十年之后,再相见,叠埋的心陡然冲破胸堤,倾泻一出。李白陡然而觉,他竟是如此地挚爱着孟浩然,这种感比十年以前更加浓烈。 因为这个时候已将做官的朱绂遗弃在红尘中的孟浩然活得很明白,不是曾经被皇帝吓得钻床底下的人,不是给高官写诗“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的人,也不会说“寄语朝廷当世人,何时重见长安道。”他现在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而活,只为再来迷处所、花下问渔舟而活,只为黄昏半在下山路、却听泉声恋翠微而活。 他的这种恣意潇洒的活法搅动了李白心中的舟楫,心心念念一直想要济沧海的他开始突然想转入山口寻一小洞去往那有孟浩然的桃花源,何日与君拂衣去,何日如万里同翱翔。 他们一起在游春日踏青山,孟浩然带着李白去往青山拜谒佛事的道场,走在山间小路上,这让李白恍若踏上离垢国用来分别界限的金绳悟觉路,恍若乘着引导众生渡过苦海,到达彼岸的佛法宝筏度过迷川。岭上古树就是飞栱画檐,岩上野花覆盖着山谷清泉。高塔以海月贝壳装饰,楼宇耸出江上云烟。香气充盈三界之下,钟声在万壑里回鸣。秋荷上银珠满盈,松针刚刚长成圆盖。飞鸟聚在庭下仿佛来听佛法,龙王也来护法: 朱绂遗尘境,青山谒梵筵。金绳开觉路,宝筏度迷川。 岭树攒飞栱,岩花覆谷泉。塔形标海月,楼势出江烟。 香气三天下,钟声万壑连。荷秋珠已满,松密盖初圆。 鸟聚疑闻法,龙参若护禅。愧非流水韵,叨入伯牙弦。 但在此莲花之境里,李白却有些自愧了,怕自己没有高山流水之韵,唠唠叨叨的声音混入了孟浩然伯牙的琴弦。 因为这个时候,孟浩然已从红尘离去,而李太白还在红尘扰攘里。他担心自己的一颗进取心不能跟孟浩然的清心心心相印。此时伯牙已在弹琴,而子期还在忙着砍柴,相遇太早,但不妨碍错爱。李白觉得再不说出那爱,他们就再没机会了,于是他果然说了,大声地说出来,要千万年以后,只要有人在就还会有人听到:“吾爱孟夫子!”其声如流星闪电穿彻万里河山,千年时光,千山万水皆感应到他的诚意,水纹重重,回音阵阵,如风吹过,一唱百和,如云散去,万千气韵。 李白说了这话的第二年,孟浩然去世。幸好他说了,幸好他还来得及说! 此时的孟浩然是醉至深处反是念天地悠悠的醒者,翛然于生死之际,醉卧于半壕繁花里。这样的人怎能不爱?! 但孟浩然可以陪这个小自己12岁小兄弟一起玩,一起喝酒,但他却顾不上把诗写给他,那个时候很多人都爱他啊。 爱他的有王维,在长安的时候,为怕见皇帝,躲的就是王维的床底下。而他去世之后,王维要哭他,最后还画他的像于郢州亭子里,题曰:“浩然亭”。后人因尊崇他,不愿直呼其名,改作“孟亭”,一时还成为了名胜古迹。 3。吾爱孟夫子(3) 爱他的有刘昚虚,这个写过“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的人,把落花叹得真正唯美而悠远的他,看到扬子江时,也想起了老友孟浩然,写了封信过来《暮秋扬子江寄孟浩然》:“木叶纷纷下,东南日烟霜。林山相晚暮,天海空青苍。暝色况复久,秋声亦何长。孤舟兼微月,独夜仍越乡。寒笛对京口,故人在襄阳。咏思劳今夕,江汉遥相望。”绵绵无尽地思念之,化在水长天阔的遥望之中。 张子容,这个看见春江花月夜,而写出“林花岸口,气色动江新。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把江上的花写得流光溢彩的人,送孟浩然的时候,也畅想着自己与孟浩然作邻相伴的未来:“东越相逢地,西亭送别津。风潮看解缆,云海去愁人。乡在桃林岸,山连枫树春。因怀故园意,归与孟家邻。” 还有王昌龄,也很喜欢他,他甚至在回京的路上,特意拐个弯去见他,让这个患病需要忌口的孟浩然一开心,什么禁忌都忘了,痛快地与之喝完酒后就去世了。 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说孟“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这样的人怎能让人不爱? 孟浩然就像一朵花的种子,遇见了,或者又分别了,就想让人用诗开一朵花,用心写一爱他的诗。他的可爱,大概就在于他静的时候,像一只眠于花枝上的鸟,而他俗的时候,却是俗得如处处闻啼鸟般的热闹,不由得人不想开窗来凑他的热闹。如此恣意潇洒的人生,才能引得众诗家来到他家的花下,引吭高歌。 所以这么多人爱他,李白大声对他呼出的爱,他连回头说声“知道了”都没有,身后空留一段无给先说爱的那个人。 李白在黄鹤楼写下如此感人的诗篇,也引不来孟浩然回头,他连此去广陵同游的旧人都思念了:“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却没想起黄鹤楼上这个望眼欲穿的人。 他也站在江边送人做过那断肠人“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却还是没想过黄鹤楼上也有个为自己断肠的人。 他还可以在送朱大入秦的时候:“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却连一诗都没有送给李白。 他也跟王九都说了:“风起遥闻杜若香。君行采采莫相忘。”却没回应李太白大声呼唤出来的:“我爱你!” 740年,跟王昌龄高高兴兴地喝完酒后,孟浩然高高兴兴地去世了。 两年以后,李白到了长安的金銮殿上,喝过唐玄宗亲自喂的醒酒汤,指示过唐玄宗的宠人高力士脱靴。 近二十年后,被唐玄宗流放夜郎的李白得到大赦而千里江陵一日还,此时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他,决意游仙学道以度余年。 762年,李白醉入水中捉月而死。 他们都是世间翛然而来、翛然而往的过客。翛然一生里,如鸟影渡寒潭,但在碧水青山里,琴声低回,引一人回眸,翛然一笑,于是一颗心就如沐春风绽放。人间近看,一个玉树临风,一个空谷幽兰,立在人世的浮光掠影里。人间远望,茫茫碧水上,苍苍横翠微…… 1。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 白居易&元稹 肉身不予,唯断魂相与。***今生不能以色身共坠红尘爱欲,那就以断魂共渡似水流年,今生不能以萍身紧紧追随,那就以蝶梦来来往往。直到来生,“得成蝴蝶寻花树”,我还会踏破万仞山颠,跋涉峥嵘岁月,再来寻你,不让前生我们的金兰结环成空。如若我在灯火阑珊中找到你,请再许我一个来生再做襟袍。 靖安客舍花枝下唯有多元侍郎 公元809年,白居易与弟弟和朋友李杓直一起去曲江、慈恩寺踏春,踏春归来,便到李杓直家喝酒,折了花枝作酒筹,酒兴正浓时,白居易突然放下酒杯低头默然不语,如在梦里,很久之后,突然来了一句:“微之到梁州了!”是的,梦里他看见了微之正行在千山里,眼见他回望长安,自己呼唤却不见他回应,一急惊醒,抬头四顾,众人皆在唯微之不在。白居易茫茫然提笔在李杓直家的墙壁写下一诗《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是夜,元稹的梦里,自己追上那踏春的三人,跟在他们身后从曲江悠悠信马蹀蹀徐行上慈恩又回杓直家。众人得醉春色,以酒助,却总觉得少了一人,是了,以前踏春后的酒必去微之的靖安舍,伴满园花开不饮自醉,饮了更不知今夕何夕,只觉人面桃花相映红,而如今人面已不知何处去。 乐天说:“最喜与微之看花,尤其是寺里牡丹,微之说琉璃花界净,他喜欢去西明寺看牡丹,可我去西明寺时只见牡丹已不见人了。今年也无缘再看微之靖安舍里那西栏上的牡丹花。他家的花最招人想念,那雨后看过一次衰红的胡三都念念不忘,接连三次托人问微之家的牡丹开得怎样,微之说此时正开满了西栏,可惜赏花时我们只能两两相忆。此时我跟胡三一样,也想微之家的花了……”“尤其想微之。”乐天的心里话藏着没说。 杓直说:“最不喜跟微之下棋,上次他败势已现,竟偷我的棋子咽到肚子里去,该罚他!”众人哈哈大笑,微之也跟着乐,陡然那酒筹花枝落到自己手上,却捧不住,落到地上,极低的坠花声,惊醒了自己,只听得窗外马嘶春陌,而自己远梦初归。 几天后,乐天收到微之的信,里有一诗《梁州梦》:“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我梦到与君一同游了曲江,还一同游了慈恩寺。忽然听到掌管驿站的小官叫人牵马的声音,才蓦然惊醒原来我此身是在古梁州啊。 微之说:“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吏已传呼报晓矣。” 落款的日期与白居易游寺题的诗日期都一样,原来白居易所行即入了元稹之梦,后来人们说他俩“千里神交,若合符契”。 ——有一种朋友,不是你的人,不是你的亲人,你却甘把美梦赋他,让他成为你的梦中人。 当年他们俩一同登拔萃科,一同并入秘书省任校书郎,一起司校勘宫中所藏典籍诸事。那个时候元稹25岁,白居易32,两个人风华正茂,未来如春扇在他俩面前徐徐打开,世界在等着他们去黼黻着墨。后来元稹跟另一朋友说起当年同时官拜校书郎之事时写诗云:“同年同拜校书郎,触处潜行烂漫狂。共占花园争赵辟,竞添钱贯定秋娘。七年浮世皆经眼,八月闲宵忽并床。语到欲明欢又泣,傍人相笑两相伤。” 白居易看到这元稹的《赠三吕校书》,也想起了他们的最当初:“见君新赠吕君诗,忆得同年行乐时。争入杏园齐马,潜过柳曲斗蛾眉。八人云散俱游宦,七度花开尽别离。闻道秋娘犹且在,至今时复问微之。” ——最当初我们相识的时候,正是裘马轻狂时,大家都是狐朋狗友,还一起去追美人,七年以后,我们如云散尽天涯,听说当年的美女秋娘尚在,还常常问起当初最年轻英俊的你。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的时候,细藤初上,春光烂漫,没有此去经年的沧桑。那个时候,他们彼此欣赏,剖心成为对方的知己。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让白居易蓦然回,不禁狂吟一千字《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身名同日授,心事一知。肺腑都无隔,形骸两不羁。疏狂属年少,闲散为官卑……”此诗自注:“贞元中,与微之同登科第,俱授秘书省校书郎,始相识也。”初见时两人现彼此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音,就“分定金兰契”。金兰契,《周易》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其嗅如兰”。 2。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 当时是多么风流的年少啊,“征伶皆绝艺,选伎悉名姬。***”我们时时大醉而归:“残席喧哗散,归鞍酩酊骑。酡颜乌帽侧,醉袖玉鞭垂。”日日形影不离:“几时曾暂别?何处不相随?” 那时候,白居易在长安常乐里租房,元稹在其西南靖安里租房,还有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李绅,他们三人成了哥们,下班就聚在元稹靖安舍里一块喝酒,没钱喝酒了,就脱了衣裳去当铺换酒钱,故白居易有诗:“靖安客舍花枝下,共脱青衫典浊醪。” 有酒共饮、有花共赏、有月共品、有书共读,世间快意事,都与你分享。那是我们青春炫丽的时代,让我此后的余生里常常梦回到此时此地,因为在这原地的,还有你,当时少年春衫薄。 元稹的靖安舍里有辛夷两株,这树在白居易漫长的人生记忆里一直都花开花落,停在当年蓓蕾初绽时,当时他们初遇初绽初逢都没有劫后的伤伤重重,流年几度后,谁都风吹雨打了去:“靖安院里辛夷下,醉笑狂吟气最粗。莫问别来多少苦,低头看取白髭须。” 浪掷的光阴里,滚滚韶华不过是隙内之驹,大好的春光不会为少年长留。转眼荏苒星霜换,蓝衫经雨故,骢马卧霜羸,如今只剩我“念涸谁濡沫,嫌醒自歠醨”。歠醨,吃酒糟,喝薄酒,追求一醉以时时在梦中回到那青衫年少的时光,那时光里只有你我,梦中,那翩翩浊世佳公子正双双青骢并骑行芳草。 一程山水后,我们都已走过七年时光,轻舟已过万重山,人生经不起此去经年的以后,当年蹀躞在杏花园里的玉堂金马都成了裹尸马革,浮荡在凤凰池的鹢舸兰桡,都成了风雨同舟,经历了如许人世的沧桑后,曾经同欢乐的我们都成了患难之交。 七年以来白居易和元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分别和浮沉。人生,若只如初见后,只以风雨为饮,沧桑果腹,剪锦岁华年作褴褛。 想这一切都始于那一年他们的第一次分别,从此联袂常唱的是一阙骊歌恨曲,把酒空对的是满腔思念,翩翩鸿雁丈量的是深契阔。 806年,白居易和元稹一同辞了校书郎这一闲职,不肯再把大好的光阴浪掷在醉生梦死里,就一起参加公务员晋级考试。 两人一起努力准备考试的景让白居易多年后依然不能忘怀:“攻文朝矻矻,讲学夜孜孜。策目穿如札,毫锋锐若锥。”“策目穿如札”旁边白居易自注:“时与微之结集策略之目,其数至百十。”当时两人为参加殿试,一起在长安华阳观复习准备,想了很多考试中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4 部分阅读 :“时与微之结集策略之目,其数至百十。”当时两人为参加殿试,一起在长安华阳观复习准备,想了很多考试中可能出现的题目,再分别写出答卷,而后一起讨论,两人常常为其中一两句话争论不休。此日驰驱文囿,竞吐珠零锦粲之词,为的是他年黼黻皇猷,伫收秋实春华之用。 最后两人甚至还拿着同样的锐利之笔去参加考试。这就是白居易在“毫锋锐若锥”后注说的故事:“时与微之各有纤锋细管笔,携以就试,相顾辄笑,目为毫锥。”他们要他们的光芒照进大唐阴暗的角落。那一篇篇宏图大志的《策林》都是他们一起笔指朝堂的见证,当时少年策马轻狂,用激扬文字也要指点江山,匣里就要出剑,灯火已然破窗。从此,两人携手共点亮一盏银釭灯,一起进入愈来愈昏暗的大唐,其所行之处,就像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双星,行过历史浩瀚的长空。 最终考试结果是:元稹甲等,左拾遗,类似于监察部门,工作就是挑皇帝的毛病。白居易乙等,去周至任县尉。元稹写的制策还让他成了当年的状元郎。 三年都不曾长久地分离过,如今两人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的分别,分别以后,彼此牵肠挂肚地思念如影随形,元稹说:“昔作芸香侣,三载不暂离。逮兹忽相失,旦夕梦魂思。崔嵬骊山顶,宫树遥参差。只得两相望,不得长相随。”校书郎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芸香吏,因为古人藏书常把芸草夹于书中,用其香味杀死书虫,所以与芸草有关的很多称呼,往往跟书有关,譬如书斋就有了“芸窗”、“芸署”、“芸省”等说法。 3。此夕此心,君知之乎(3) 白居易和元稹两人曾一起做了三载芸香侣,不曾分离。***现在突然分开,彼此日日夜夜魂里梦里都想着对方,让元稹说我们就像那骊山山顶的宫树,只能两两相望,不能长相厮守。“官家事拘束,安得携手期。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携手在一起,愿与你成云成雨,缠缠绵绵到天际。 他们在一起时,一起制造着美好的生活,好让以后回忆的时候,往事都可下酒。而等分离的时候,那思念都落荒而逃成一诗,让他们因为对方相离而寂寞的日子读出声声清脆的韵律,掷地如雨声。 此时已在周至的白居易,一次跟在蔷薇涧里隐居的好友王质夫、陈鸿同游仙游寺时,一时感慨那段千古之恋,写下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长恨歌》,惊艳四方。 恨不能长相守,白居易此时为那对千古绝恋恨,而漫漫人生路上一次次分别的离觞,白居易为自己和微之而恨。 年底,白居易回到了长安。807年,白居易为翰林学士。而在长安的元稹,因锋芒毕露,被贬为河南县尉,但在贬谪的途中,元稹惊闻母亲因自己被贬而在长安家中亡故,日夜兼程奔回长安,其后为母丧丁忧了三年。白居易为他的母亲撰写墓志铭。元稹因为丁忧,没有俸禄,而此时雪中送炭的是他的乐天,用自己微薄的工资接济着失去生活来源的微之一家。 闲人逢尽不逢君 三年后,元稹除去孝服,得宰相裴度提拔,任监察御史,时年三十一岁,出使剑南东川。 他来到了周至县的骆口驿,驿上的骆谷道自长安、杜陵,入子午谷后,穿秦岭,迳至汉中,是关中与巴蜀及西南的交通要道。元稹在这里现了白居易写的一诗。当年白居易在周至做官时,在驿馆墙壁上现好友王质夫写的诗,读罢,白居易也提笔写下:“石拥百泉合,云破千峰开。平生烟霞侣,此地重徘徊。今日勤王意,一半为山来。” 现在元稹来了,现大家的诗都还在,元稹站在驿馆的诗墙前静静地看了半天,直到随行催他上马:“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语,不离墙下至行时。二星徼外通蛮服,五夜灯前草御文。我到东川恰相半,向南看月北看云。” 二星,《后汉书·李啻防镌亍昂偷奂次唬智彩拐撸晕⒎バ校髦林菹兀鄄煞缫ァJ拐叨说钡揭娌浚多候舍。时夏夕露坐,嘁蜓龉郏试唬骸┦κ保⑶捕剐埃俊四唬嗍釉唬骸晃乓病!屎我灾`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后用为使者的代称。 元稹这次要去的是少数民族地区,所以穿着异族服装写呈给皇帝的御书,一直写到五更时,写完了,接着给白居易写诗,说自己已到达骆口驿,邮亭里有你的一诗,我在你的诗前看了好久,此刻我路至半途,南看明月北看云,南月照我天涯沦落人,北云带我相思去。 元稹走后没有多久,白居易也来到这里,看到墙上元稹墨迹新鲜的诗,忙问驿卒此人在何处。驿卒说数日前就离去了。白居易大为怅惘,跟着再题《骆口驿旧题诗》:“拙诗在壁无人爱,鸟污苔侵文字残。唯有多元侍郎,绣衣不惜拂尘看。”我的拙作早已被鸟粪污浊、青苔侵残,只有多的元侍郎,不惜绣衣拂尘看呵。 越过秦岭,来到褒城驿,看见一枝早春的桃花从竹林里探出来,伸展在池水之上,那一抹嫣红如灯火照耀在他晦暗的记忆隧道里,照亮了彼时记忆中,与乐天一起见过的一枝桃花!“往岁与乐天曾于郭家亭子竹林中见亚枝红桃花半在池水。自后数年不复记得。忽于褒城驿池岸竹间见之,宛如旧物,深所怆然。”我已不在彼时,而花还在此处,元稹怆然写下:“平阳池上亚枝红,怅望山邮事事同。还向万竿深竹里,一枝浑卧碧流中。”白居易给他回应:“山邮花木似平阳,愁杀多骢马郎。还似升平池畔坐,低头向水自看妆。” 4。此夕此心,君知之乎(4) 昔日之景,今日再逢,景在人不在,愁杀多骢马郎。*** 而后,元稹到达梁州,是夜在睡梦中,诗人回到了长安,与白居易同游曲江,共攀慈恩寺——白日里千山万水我一人独行,而至夜,我又千山万水地回去,与你携行。 等元稹来到嘉陵江边时,相思又逆水回到曲池边,想白居易他们几个人此刻又在杏园里逛到何方:“嘉陵江岸驿楼中,江在楼前月在空。月色满床兼满地,江声如鼓复如风。诚知远近皆三五,但恐阴晴有异同。万一帝乡还洁白,几人潜傍杏园东。” 月色朗朗,照着你影,照着我床,我此处有,不知彼处有无,我不在时,也该有其他人在你身畔,杏园里曾有我的身影,也会有你与他人游玩的身影。你念,或者不念我,我的都在这里,不增不减,我在,或者不在,你的是否都在,有无增减? 当白居易收到元稹的来信后,也和他的这《江楼月》:“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虽同人别离。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先寄诗。”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此难解,不如以诗相诉,诗抵达之时,深也抵达。你念我之处,也是我念你之时,几百里天同阴晴不同,但两千里不变。 夜晚元稹住在嘉陵的驿馆,江水声送来心声,花影搅乱回忆,那些不能天长地久,只能曾经拥有的愫纷纷袭来,一夜独眠一夜无眠的元稹写:“嘉陵驿上空床客,一夜嘉陵江水声。仍对墙南满山树,野花撩乱月胧明。墙外花枝压短墙,月明还照半张床。无人会得此时意,一夜独眠西畔廊。” 当年元稹曾多次越墙攀花而寻莺,后来写《莺莺传》时曾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如今,又见花枝压墙正是可攀寻莺时,却没有莺莺再等西厢。他自认为这隐秘的心思无人能懂。他写了《莺莺传》,把自己爱莺莺一场写得如此薄凉,把莺莺爱自己说成是妖孽,说“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用忍。”但这忍到心里早陷落成渊谷,诗人的心时不时坠崖而下,跫响空谷。以为无人的幽谷,只有自己的步步单音,但白居易却来信说,我懂,我一直都懂:“露湿墙花春意深,西廊月上半床阴。怜君独卧无语,唯我知君此夜心。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独卧空床好天气,平明闲事到心中。” 为了前途,放弃自己的最爱,娶了官二代,而那放弃的永远成了自己心头的红玫瑰。隐秘的梦里,常常回到西厢:“闲窗结幽梦,此梦谁人知。夜半初得处,天明临去时。山川已久隔,**两无期。何事来相感,又成新别离。”忘不了,忘不了这颗心口上的朱砂痣。写的《莺莺传》把自己写得那么冰清玉洁,却终究在心壑里留了一只孤莺啼杏园,即使当年那落花芳草无寻处,即使站在万壑千峰的金顶上,也会时时被莺声啼破相思梦。 而这个梦里,有莺莺,也有观梦之人,元稹在《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中回忆说:“山岫当衔翠,墙花拂面枝。莺声爱娇小,燕翼玩逶迤。”特别在“墙花拂面枝”下加注:“昔予赋诗云‘为见墙头拂面花’,时唯乐天知此。” 花开满墙,逾越而过的,不是张生,而是我志向高洁的元稹,我的最爱,和我的无奈,白居易都知道,世间也只有他知道,因为我无法诉白的心事,都交付他收藏,每当我的深谷里莺啼时,他胸中的丘壑会为我花千山万山里。所以在这个驿馆墙上花枝拂面,跟当年何其相似,我站在孤峰顶上,独领寂寞时,望见那远方的好友白居易遥遥为我举一杯:“可惜莺啼花落处,一壶浊酒送残春。” 三月的最后一天,元稹在江边的望驿台上,看落花满地,思念起与自己举案齐眉的妻:“可怜三月三旬足,怅望江边望驿台。料得孟光今日语,不曾春尽不归来。” 白居易又给元稹遥遥举上一杯,这个心思,我也懂:“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这个世界,最懂你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不管你思念那不能宣之出口的红玫瑰,还是思念那糟糠之妻,我一直都在一旁为你斟上一杯薄酒,陪君醉梦三千场,只诉觞。 5。此夕此心,君知之乎(5) 人们说:“人的一生能有一个懂你的人,那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这个人不一定十全十美,不一定是你的爱人,不一定是你的父母兄弟,但他能读懂你,能走进你心灵深处,能看到你心里的一切。***你在他面前就是个透明体,他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喜欢什么,爱什么,知道你需要什么……”对于元稹,这个最懂自己的人就是白居易。 到了东川,元稹弹劾剑南东川节度使的种种罪行,致七州刺史皆责罚。然而元稹锋芒毕露,接着弹劾更多官员,一番狂轰乱炸终究把朝廷里的大员们都给得罪光了。而后元稹被派到洛阳。刚到洛阳,他的妻子就去世了,其之哀,让元稹写下名闻古今的悼亡诗,其中有云:“同||穴窈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此时,已是元稹和白居易相交七年之时,七年,他们已经历了分离和死别,红尘行渡未央,此心已过万山,逝水难留,都酌与沧桑。 在洛阳不减锋芒继续弹劾官员的元稹,终被罢官。公元810年,他踏上了回长安的归途。 在这趟回京的途中,元稹曾住宿敷水驿,宦官仇士良也出京夜至此地,先期到达的元稹已经往进了最好的客房。而仇士良来后,坚持要元稹让出来,两不相让,仇士良对元稹这位监察御史大打出手。 皇帝却没有处罚仇士良,就着那些意图打压元稹的朝臣给出的“少年后辈,务作威福”的罪名,将元稹贬职江陵,也就是荆州。元稹春天才回来,三月就离去了。 这一结果,令朝野一片哗然,元稹由此声名大震,正直之士纷纷为他抱不平。而白居易更是奋不顾身站出来仗义执,累疏劝谏:“臣恐元稹左降已后,凡在位者每欲举事,先以元稹为戒,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无人肯为陛下嫉恶绳愆。内外权贵亲党,纵有大过大罪者,必相容隐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知!”但是一切都不能挽回元稹被逐出丹墀的命运。 接到贬谪自己的诏命的元稹,甚至都来不及与白居易等好友话别,就匆匆离开京城。离开前,与下朝回家的白居易街上偶遇,两个人骑着马,从永寿寺走到新昌里,说了几句保重的话语,就黯然分离:“五年春,微之从东台来,不数日,又左转为江陵士曹掾。诏下日,会予下内直归,而微之已即路,邂逅相遇于街衢中,自永寿寺南,抵新昌里北,得马上语别;语不过相勉保方寸,外形骸而已,因不暇及他。” 当夜,元稹夜宿山寺,白居易怕赶不上第二天早朝,就派弟弟带着自己写的二十新诗前去看望,说“欲足下在途讽读,且以遣日时,消忧懑,又有以张直气而扶壮心也。” 白居易曾有诗云:“勿云不相送,心到青门东。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一人离去,再繁华的都城都成空城。“青门”指长安东门之一春明门。 三月,行在贬途的元稹夜宿曾峰馆,看着月色下满树桐花茫茫开放,想起曾经某年的三月,自己对着一地落花,思念着妻,如今妻已离去,对花可思的唯有好友:“微月照桐花,月微花漠漠。怨澹不胜,低回拂帘幕。叶新阴影细,露重枝条弱。夜久春恨多,风清暗香薄。是夕远思君,思君瘦如削。但感事暌违,非官好恶。奏书金銮殿,步屣青龙阁。我在山馆中,满地桐花落。” 元稹寄来的这诗那一天,白居易正在做梦,梦里见到了元稹,连忙握起他的手问君来何意,元稹说我思念你思念得紧,可无人帮我寄信,只好亲身化蝶来见你这庄生。梦里还来不及说话,白居易就听见咚咚的叩门声,报说是送元稹的信的人到了。白居易后来在回信里跟元稹说当时自己从床上惊起,衣服都穿反了,连忙来看你的信,看完,一席芳草梦,萋萋齐恨别,苒苒共伤春。想着你写完此信时,山馆外月色正照着一树紫桐花,满腹相思如桐花正落,落到我的手心里就成这桐花诗。而你彼夜写诗的心,就是今朝我写诗之。你写的珠玑八十字,大珠小珠落我心中都成金玉——《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兼寄桐花诗怅然感怀因以此寄》: 6。此夕此心,君知之乎(6) 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自去无消息。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君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梦中未及说,叩门声咚咚。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着衣裳。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心肠都未尽,不暇叙炎凉。 云作此书夜,夜宿商州东。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想我们在永寿寺私语,在新昌坊分别时,背过身归家的我,满脸都是眼泪,那伤悲不为君,只为我们怎能这么快又分别!远路迢迢,得不到你的消息,我只能时时刻刻计算着你的行程,遥望远山,想着你孤身一人正行过千山,而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昨晚云层四散,月色照千里,想必我俩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对方。果然我梦里就见到了你,想必因为你也做着思念我的梦,于是我们都在同一个梦中相遇。 很多年以后,两人的人生都沉浮几度,被召回长安的江州司马白居易再过商山层峰驿,忽然看见元稹题的诗迹,还有那阶前老桐木,人老了,花也老了,白居易给元稹寄诗说:“与君前后多迁逐,七度曾过此路隅。笑问阶前老桐木,这回归去免来无?” 长安一别,回眸三生琥珀色,商山桐花,转生一世琉璃白。当时的分别如今就像历经了三生三世的相离,往事都已黄成琥珀色。七年之后,再见商山我们来往的履痕,来过却没再重逢过,七年,七年我们都在分别,即使重生再逢,也还是逃不开分别的结局。七年沧桑,心如琉璃透彻,却一身苍凉。 元稹继续前行,沿途的好景让这个年轻的诗人按下失意重拾起激,迫不及待想要把千花昼如锦、春泉鸣大壑、皓月吐层岑,这些人间之美,都只付与知己分享。一路上,元稹见山花烂漫,想寄一朵给白居易又路远迢迢无从寄,来到武关,题诗于道旁的墙上:“深红山木艳彤云,路远无由摘寄君。恰如牡丹如许大,浅深看取石榴裙。”又有:“向前已说深红木,更有轻红说向君。深叶浅花何所似?薄妆愁坐碧罗裙。”(山石榴花即杜鹃花,三月开)。 815年,被贬为江州司马的白居易一路而去,在武关南也看见了元稹这专门写给自己的石榴花诗:“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你跟我说的那些花都已消散,而你的诗却还留在此地等着我来相逢。 当白居易抵达江西,一天他正在凭栏望庐山,望见那满山的杜鹃红,想起当年曾想送一朵杜鹃花给自己的微之。当年微之在花前想自己,如今,也轮到自己看着满山的杜鹃红而思君,思念你却不能再见你,唯有风吹来当初的杜鹃红,多少相思,唯寄与花相诉,白居易也写诗一《山石榴寄元九》:“……奇芳绝艳别者谁?通州迁客元拾遗。拾遗初贬江陵去。去时正值青春暮。商山秦岭愁杀君,山石榴花红夹路。题诗报我何所云?苦云色似石榴裙。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栏前只忆君。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 此时,两个人都已同是天涯沦落人。 后来元稹又再次来到武关,看见了自己的诗和白居易的诗还在,只是都覆满了时间的灰尘,元稹写下《酬乐天武关南见微之题山石榴花诗》:“比因酬赠为花时,不为君行不复知。又更几年还共到,满墙尘土两篇诗。” 我们都光临过彼地,每一次光临,都只影而来,只影离去,留下相思相聚此地,因时间沉积成岩,在原地等你再度光临。 7。此夕此心,君知之乎(7) 就在元稹行在荆州贬途的某日,白居易在宫中值守时,漫长的夜无以渡却,聊以相思相渡,就提笔给元稹写诗书《禁中夜作书与元九》:“心绪万端书两纸,欲封重读意迟迟。五声宫漏初鸣后,一点窗灯欲灭时。” 写好了书信,要封缄又怕遗漏什么,又抽出来认真地再看看,此时就听见五声宫漏响过,而窗前的灯火就要燃尽。 这些信寄到元稹手时,他已到达荆州,正听得荆州城楼的鼓声咚咚作响,就接到白居易的信,迫不及待拆开看完,思念千山万水行来,冲破他心中的金堤——想我们当初在新昌北门外分手,大街上车来车往皆为利往,而我独独为驻马,看着你离我归去的背影,只至你淹没在红尘里。你跟我分手,是归家,而我却是远离客,行行不止。我已来到秦岭南,而你还在北斗星之北。 遇见好景,看见好花,都是思君时,于是连夜作诗,寄予君。自此三月都再无消息。等我到达荆州时,才接到别人转交的信,已有三四封,封封都是你的字。我还未及拆,眼泪就先落下来。还未读完你的信,已是泪落千万行。里面那些酬我的诗,句句只断我心肠。 你最后说写信时,你正在金銮殿值夜,诗书写一夜,以万恨封缄。中途出宫看见月正西斜,写完信,月亮已经落了,晓灯结满了灯花。想你写完信时,往南望我相思,而我此刻站在江边,念着你思念我的诗。你想我如浩天广大无极,而我足下的逝水秋思正深,清澈万丈可见我心深处。 感君之诗,写我恨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然而,金埋无土色,玉坠无瓦声,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即使我挫骨扬灰,仍是金砂,禀火成身: 新昌北门外,与君从此分。街衢走车马,尘土不见君。 君为分手归,我行行不息。我上秦岭南,君直枢星北。 秦岭高崔嵬,商山好颜色。月照山馆花,裁诗寄相忆。 天明作诗罢,草草随所如。凭人寄将去,三月无报书。 荆州白日晚,城上鼓咚咚。行逢贺州牧,致书三四封。 封题乐天字,未坼已沾裳。坼书**读,泪落千万行。 中有酬我诗,句句截我肠。仍云得诗夜,梦我魂凄凉。 终作书处,上直金銮东。诗书费一夕,万恨缄其中。 中宵宫中出,复见宫月斜。书罢月亦落,晓灯随暗花。 想君书罢时,南望劳所思。况我江上立,吟君怀我诗。 怀我浩无极,江水秋正深。清见万丈底,照我平生心。 感君求友什,因报壮士吟。持谢众人口,销尽犹是金。 这诗跟上桐花诗一对比,两韵脚完全相同,这就是他们俩的暗语——元白体。互相高山流水的韵和,成就最美的千曲知音。两个人诗来诗往,皆为生。到生命终时,白居易说:“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 到了荆州,元稹把途中所作诗十七都寄给了白居易。有一天,看见皇宫用纸还剩下一点,元稹就要了来,给白居易写去回信《书乐天纸》——“金銮殿里书残纸,乞与荆州元判司。不忍拈将等闲用,半封京信半题诗。” 而在长安的白居易常常独立曲江,忆两人蹀躞花骢骄不胜的好时光。此时的白居易在长安已是翰林学士,相当于皇帝机要秘书的身份,定期入值当班,待诏于院中。可是自己正是繁华时,到两人相伴之地,却只剩一人独孤寂,我的锦瑟华年谁与度? 白居易每每到曲江,就想起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抑制不住思念的萧索,提笔再题断肠句——《立秋日曲江忆元九》:“下马柳荫下,独上堤上行。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城中曲江水,江陵城上城。两地新秋思,应同此日。” 今年这个秋天,我们都老了:“沙草新雨地,岸柳凉风枝。三年感秋意,并在曲江池。早蝉已嘹唳,晚荷复离披。前秋去秋思,一一生此时。昔人三十二,秋兴已云悲。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岁月不虚设,此身随日衰。暗老不自觉,直到鬓成丝。”——年年秋日我都在此地感秋意,年年见证年华衰微。 8。此夕此心,君知之乎(8) 后来,仍在江陵的元稹翻看这些诗,也忆起了两人的蹉跎岁月,也《和乐天秋题曲江》:“十载定交契,七年稹相随。长安最多处,多是曲江池。梅杏春尚小,芰荷秋已衰。共爱寥落境,相将偏此时。绵绵红蓼水,飏飏白鹭鹚。诗句偶未得,酒杯聊久持。今来**旷,旧赏魂梦知。况乃江枫夕,和君秋兴诗。” 十年前我们相识,七年里我们紧紧相追随。长安里,我们流连最多的就是这曲江池。春天的曲江,秋天的曲江,我们都一起看过,我们共同最爱的都是万物寥落时,因为人生大部分的光阴都会抛以寥落境。当时的岁月,红蓼如梦绵延在逝水上,白鹭如诗飞扬起来,可我们却顾不上写诗,人生逢知己,只恨千杯少。如今的岁月,你写诗的时候站在曲江边上,而我站在千里万里的长江边上,为你写诗。 此刻**荒凉,而梦里春草长,那人青衫足下正处处怜芳草…… 万重离恨一时来 中秋夜,轮到值夜的白居易,独立金銮殿上,看着月色茫茫,千里之外,亦照着那人一领青衫。此刻我眼前的世界有多繁华,我却不见,我只担心那待在阴暗潮湿的江陵的微之没有与我一起看到这月色皎洁:“银台金阙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渚宫东面烟波冷,浴殿西头钟漏深。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 而元稹酬回乐天说:“一年秋半月偏深,况就烟霄极赏心。金凤台前波漾漾,玉钩帘下影沉沉。宴移明处清兰路,歌待新词促翰林。何意枚皋正承诏,瞥然尘念到江阴。”枚皋,汉武帝文学侍从。 你在金凤台前奉诏拟诗,谁想那红尘之却马上到江阴。荣华在前,你视而不见,却看见千里之外。没有我在,再繁华的景也不在。后来白居易给元稹写信时也说:“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我们相隔万水千山,也挡不住一片赤瞬息千里。 到了春天,白居易又来到曲江忆元九:“春来无伴闲游少,行乐三分减二分。何况今朝杏园里,闲人逢尽不逢君。” 秋天,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秋天想你,而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春天,还是想你,我四季的风景里都有你的身影。我遇见了很多人,却独独不能遇见你,一人独立的曲江,过尽千帆皆不是呵。 白居易看见月亮想元稹,举起酒来想的也是元稹,一人独饮举杯时,才知道那个给自己斟酒的人已不在身旁:“独酌花前醉忆君,与君春别又逢春。惆怅银杯来处重,不曾盛酒劝闲人。” 隔着千里,他斟上一杯,遥遥举起《劝酒寄元九》,仿佛相隔的千山万水都不在:“薤叶有朝露,槿枝无宿花。君今亦如此,促促生有涯……何不饮美酒,胡然自悲嗟。俗号销愁药,神速无以加。一杯驱世虑,两杯反天和。三杯即酩酊,或笑任狂歌。陶陶复兀兀,吾孰知其他?况在名利途,平生有风波。深心藏陷阱,巧织网罗。举目非不见,不醉欲如何?”——人生如薤叶朝露,槿枝上花一宿而落,不如醉生梦死。走人世的山河一遭,都是在红尘里浮沉一世。碧落黄泉的路途上,红尘万丈都只堪醉卧。 元稹回说:“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即使粉面都成醉梦,即使霜髯能几春秋,醉酒便是芳菲节,醉人便当桃李年。独醉之人,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共醉亦分享甘醇,独醉都尽兴自泯。美人醉灯下,风万种,人家王孙醉床上,还可滚床单,你现在想要灌醉我,劝醉后想要做什么呵,又不能“安得故人生羽翼,飞来相伴醉如泥。” 811年,四月,白居易的母亲去世,白居易罢官丁忧居渭村,这年幼小的女儿有如露水也夭折了。而失去生活来源的白居易,为母守孝三年,贫病交加,同样贫困的元稹却接济他二十万!不知元稹是怎样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省下这笔钱,寄给让他牵挂不已的白居易,白居易写信《寄元九》云:“一病经四年,亲朋书信断。……元君在荆楚,……书来唯劝勉。……君为谪吏,穷薄家贫褊。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 9。此夕此心,君知之乎(9) 而此时,呆在江陵的元稹因瘴气患上了重病,白居易知道了,恨自己相隔千里无能为力,只能寄上几副膏药,而这膏药的药效连白居易自己都没信心,跟元稹说:“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图遥慰病中。到时想得君拈得,枕上开看眼暂明。” 收到膏药的元稹更加想念千里之外的乐天了,说:“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什么病都可用药,唯有思君一病无药可解。世间最难医的便是相思病,缺你一份药引,人参也无效成草根,世间最容易医的也是相思病,只要你一份药引,什么病都好了。 春天,元稹想起昔日游春时,那时妻在,在,而自己正拥有着自己的壮丽时代。他写了一长长的《梦游春》。在这篇回忆往昔春花浪漫的长诗的序里,元稹说:“斯也,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乐天知吾也,吾不敢不使吾子知。”然后他把这诗寄给了白居易。你最懂我的,我的一切就不能不让你知道,你是我今生的高山,我一生波澜,只为你回响。 白居易被托付之深,反觉惶恐,慎重地看了半天,不是太明白元稹内心深处的意思,元稹通篇都在回忆自己过去的好时代,回忆他的妻,说自己“觉来**年,不向花回顾”,白居易也回诗《和梦游春诗一百韵》说,嗯,你确实:“京洛**春,未曾花里宿”。你的旧时代如此壮美,你的新时代却不能继往开来。白居易看了好几遍,不太确定的说,微之啊,你的意思是不是在痛悔过去而觉悟将来的意义。但是照我看来,如果不知道痛悔与觉悟就罢了,如果要悔悟过去,就应感悟将来。从将来幡然悔悟过去的虚妄,就能回归事物的本真。 但白居易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领悟深透,把元稹写给自己的七十韵诗扩展成一百韵,重新走进元稹的旧梦里,以蝶身进庄生之梦,见“艳色即空花,浮生乃焦谷”,浮世铅华不过是场天女散花,欢荣刹那。于是对元稹说因为历经红尘虚妄,知其非方能返璞归真。这就像是《法华经》要从火宅里引出,要偈幻城,说此地乃众生中途暂以止息之所,进而才能涅槃求取真正佛果。《维摩经》要入诸淫舍,示欲之过,入诸酒肆,能立其志。 所以我们过往沉浮跌宕的人生,乃肉身在世的重重磨炼。你的青春爱如幻梦,功名理想如幻梦,醒来之时,我们依然不是花前蝴蝶梦魂,而是雨打芭蕉身世。 白居易对元稹说你是个披着儒家衣裳内心却是崇信佛法之人。从今往后,我们要回哪里,归向何方?我所和之诗,终章意归于此:“既去诚莫追,将来幸前勖。欲除忧恼病,当取禅经读。须悟事皆空,无令念将属。”不知归宿,只有悟空,才能归真。 最后白居易说:“微之啊,你的文章,尤其不要让那些不知你的人知,幸好我是最懂你的人……” 写梦游春时,元稹还说自己乍可沉为香,不能浮作瓠。说自己是:“荷叶水上生,团团水中住。泻水置叶中,君看不相污。”他要向白居易证明自己始终一片冰心在玉壶。而当白居易跟元稹说万事皆空,玉壶虚幻,举世只知叹逝水,无人微解悟空花,当读经书住世悟法。 于是,在江陵,元稹果然结交了很多高僧,一日与卢头陀法师醉别后,卢头陀对元稹说:“剃尽心花始剃头。”独立江边的元稹,迎着满天风雨如见天女散花,他终于看见了白居易所说的悟空:“醉迷狂象别吾师,梦觉观空始自悲。尽日笙歌人散后,满江风雨独醒时。心超几地行无处,云到何天住有期。顿见佛光身上出,已蒙衣内缀摩尼。” 笙歌散后,梦觉独醒时,望浩天广地,只见大空,他终于大悟而见佛光照亮他的内心。花雨落满他一身,缀挂不去。 元稹写离思之曲时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人们说他的意思是他不再眷恋人世繁花,三千弱水,他一瓢都不想取,一半是因为他的离世妻,一半是因为修道之缘,而他修道又是因为谁?其内心深处,此君又谁呵? 10。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0) 秋天,元稹在江陵想起白居易说自己耿直如秋天的竹竿。想起这句话,思念起那个人,就种竹在前厅,让自己见竹就如见那人与自己喁喁笑语——:“昔公怜我直,比之秋竹竿。秋来苦相忆,种竹厅前看……可怜亭亭干,一一青琅9路锞共恢粒耸苯诶弧!鼻嗬奴,以其青似美玉之意比喻苍翠之竹。 凤栖梧桐,可是因为你说你不喜欢梧桐树,也不喜欢杨柳枝,我为你种下了竹子,却无凤来栖。我为你吹响了相思曲,却无凤来仪。 白居易看到这诗,想着元稹为了思念自己,就把自己说他像竹之话当真把竹种在眼前,也心有戚戚,回诗一——《酬元九对新栽竹有怀见寄》: 昔我十年前,与君始相识。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中心一以合,外事纷无极。共保秋竹心,风霜侵不得。 始嫌梧桐树,秋至先改色。不爱杨柳枝,春来软无力。 怜君别我后,见竹长相忆。长欲在眼前,故栽庭户侧。 分今何处,君南我在北。吟我赠君诗,对之心恻恻。 十年之前,我们初相识,十年,我们都经历了“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之前,桃李春风一杯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5 部分阅读 怜君别我后,见竹长相忆。长欲在眼前,故栽庭户侧。 分今何处,君南我在北。吟我赠君诗,对之心恻恻。 十年之前,我们初相识,十年,我们都经历了“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之前,桃李春风一杯酒,十年之后,江湖夜雨十年灯。我们十年铸剑却只铸成锉,不能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却在现实的搓磨中粉碎了自己的梦。 十年,你依然是我心中当年那个竹郎。我们用十年的光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对竹彼此思念的日子。 见竹如见乐天,而乐天见牡丹如见微之。那日在玄奘法师曾入住过的西明寺,白居易再次见到了西明寺的牡丹开放,想起自己两次来此,两次都叹微之未归——《重题西明寺牡丹(时元九在江陵)》:“往年君向东都去,曾叹花时君未回。今年况作江陵别,惆怅花前又独来。只愁离别长如此,不道明年花不开。” 上一次来,不过是场短暂的分别,微之不过是去洛阳探亲,尚可期待归期,我们都在自己最好的时代,为赋新词我还强说愁:“前年题名处,今日看花来。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岂独花堪惜,方知老暗催。何况寻花伴,东都去未回。讵知红芳侧,春尽思悠哉。” 锦绣的时代,无愁所以想要说愁,如今褴褛的时代,身在种种苦离愁别里,那时少年强赋的愁都变成可怀念的梦。 而元稹在江陵的陋宅里也种了牡丹,白居易因为他喜欢牡丹,才会时时去长安各处看牡丹,你喜欢的景我都替你去看,只是看着看着,我只看到我们美好的过去。元稹此刻再种牡丹却是因为看见牡丹,就像看到了正在看花的白居易,他跟白居易说:“敝宅艳山卉,别来长叹息。吟君晚丛咏,似见摧颓色。欲识别后容,勤过晚丛侧。” 当年我们苍龙阙下陪骢马,紫阁峰头见白云,如今独剩我在花前满眼失落,今朝花落更纷纷。乐天啊,你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就多去看看落败的牡丹吧,我现在就是一朵你眼前颓败的牡丹。你是我的紫薇郎,我是你的牡丹君。此刻的元稹多想做丝纶阁外那一株陪伴乐天的紫薇,让乐天有可写:“独恋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而白居易又多想做元稹眼前的牡丹,让微之“色见尽浮荣,希君了真性。” 有几日,长安下起了绵绵的雨雪,泥泞的大街上,下朝回家的白居易在雨里黯然地骑着马回昭国里,马蹄翻起雨雪,让人的心更加晦暗,当走过靖安坊,想着若身边有微之,我们当一起冒雨回家,一路又该是诗韵相迭,有微之在,雨也不会如此清冷了,微之,微之啊,你现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冒着雨上下班呢?《雨雪放朝因怀微之》:“归骑纷纷满九衢,放朝三日为泥途。不知雨雪江陵府,今日排衙得免无?” 白居易有一日检点自己近日所写的文章,一整理,才现有一大半都是思念他的微之的诗:“渺渺江陵道,相思远不知。近来文章里,半是忆君诗。”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815年,元稹结束贬谪生涯,奉诏回京。当元稹来到武关时,他收到了白居易的来信,在武关念着他的信,那快乐犹如满树桃花烂漫红:“五年江上损容颜,今日春风到武关。两纸京书临水读,小桃花树满商山。” 11。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1) 途中元稹又住层峰驿,昔日驿站里的桐树还在,可是当年桐树的嫩枝已老去,而自己也两鬓苍然,元稹不禁感慨,时间真是一把砍柴刀啊,在《桐孙诗并序》里说:“元和五年,予贬掾江陵。三月二十四日宿层峰馆。山月晓时,见桐花满地,因有八韵寄白翰林诗。当时草蹙,未暇纪题。及今六年,诏许西归。去时桐树上孙枝已拱矣,予亦白须两茎而苍然斑鬓。感念前事,因题旧诗,仍赋桐孙诗一绝。又不知几何年复来商山道中。元和十年正月题: 去日桐花半桐叶,别来桐树老桐孙。 城中过尽无穷事,白满头归故园。 五年的时光,老去的不仅是我们,还有这棵曾经的小桐树。 归途,挡不住冬去春来的快乐,当元稹站在蓝桥驿上,长安即将抵达,诗人迫不及待往外张望,一场大雪埋住了他的前程后路,却一点不影响他早春归来的春风得意马蹄疾,长安有他想见的好友,有他叱咤的江湖。此时的好心,让他润墨提笔在蓝桥驿的驿亭壁上为好友刘禹锡、柳宗元和李致用留下一《留呈梦得、子厚、致用(题蓝桥驿)》:“泉溜才通疑夜磬,烧烟馀暖有春泥。千层玉帐铺松盖,五出银区印虎蹄。暗落金乌山渐黑,深埋粉堠路浑迷。心知魏阙无多地,十二琼楼百里西。” 春寒的天气挡不住天真的元稹此刻泥暖草生的快乐,刚解冻的泉水叮叮咚咚让人以为是夜里的磬声,一场劫灰后的余暖温暖着历经寒冬的自己。看雪铺在松上成千层玉帐,老虎刚刚从雪地里走过留下它的蹄印。日落了,山黑了,大雪埋住了里程碑,我迷路了。知道京城离此不远了,从此往西再行百里路经十二座漂亮的楼宇就到了。 元稹还写了《小碎》一诗,说自己每到一处为何要留到此一游的诗:“小碎诗篇取次书,等闲题柱意何如?诸郎到处应相问,留取三行代鲤鱼。” 就在这年的秋天,沿着元稹快乐的春归路,白居易郁郁寡欢地开始他的秋离途。这一年,因为宰相武元衡遇刺身死,白居易上书要求缉拿凶手而得罪了权贵,然后忌恨他的人又诬说白居易的母亲看花坠井死,白居易还作《赏花》及《新井》诗,有伤名教。于是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 而白居易离京就沿着元稹回京的路经过蓝桥驿翻越秦岭往江州。每到一个驿站,白居易都要急急下马——“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他要找到元稹给他们这些同路不同行的朋友留下的只片语。 想这个诗人,就着黄昏日落的余光,绕过蓝桥驿的一面面墙壁,一棵棵柱子,啊,终于找到了。想着好友,在八个月以前,也曾在这座墙壁上停留过,在这里高兴地写着自己迫不及待归来的心,失意落魄从此途离去的白居易,也许心里也有了一些温暖。 有时候,见不到那个人,可是走过他的路,亦觉得自己不孤独。 元稹归来时的这场大雪,在他诗里说,“云覆蓝桥雪满溪,须臾便与碧峰齐。风回面市连天合,冻压花枝着水低。” 远远地望见被云覆盖的蓝桥如在天上,一会儿便与山齐,而人亦便是如行在天上。上帝为元稹的归来画了一幅绝美的水墨氤氲的山水画,元稹懂得的,于是就写了这水墨跌宕的山水诗。 可是这场大雪即使没有影响元稹回京的快乐,却似乎预了他的前景——元稹的通途大道,就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而他所行的一路将会崎岖艰难,元稹的仕途就如这短暂开放后突然被冻住的花,冻压花枝着水低……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回到了长安,两个分别了五年的好友终于再相见。 他们在一起游城南,两人在马上斗诗如粲花,一路而去,从城南皇子陂,到回昭国里白居易的家,二十里路,唱和不断。旁边的朋友都插不进嘴。回来后白居易写诗云:“老游春饮莫相违,不独花稀人亦稀。更劝残杯看日影,犹应趁得鼓声归。” 后来两个人天各一方,白居易还给元稹写信回忆起此时此景:“……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余里。樊、李在旁,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 12。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2) 当时白居易还想着把两人往来诗篇博搜精掇,编一本《元白往还诗集》。***却没想,还没说定,元稹就再次被贬,一起回京的还有刘禹锡,柳宗元,但三月,又是三月,他们又被贬谪出京。元稹被贬到通州。几个月后,连着白居易也被贬。白居易给元稹写信时想起这事说:“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 815年,3月,对于年近四十要跋涉千里去往四川的通州,让元稹觉得自己活着再回京的希望非常渺茫,于是,元稹开始交代后事,他把自己的诗文都交给了白居易——“自十六时至是元和七年,已有诗八百余,色类相从共成十体,凡二十卷。自笑冗乱,亦不复置之于行李。昨来京师偶在筐箧,及通行尽置足下。” 他把诗放在白居易的足下,就风雨兼程地离去了。后来在途中,他托人给白居易又寄去了一些诗章。 等到秋天,白居易也被贬江西九江,整日除了洗脸、梳头、吃饭、睡觉就没有别的事了,与好友不能相见之时,重新检点这些诗篇:“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余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蓄者,便欲快,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 白居易数数诗卷,微之啊,二十六卷都不少呢,当年因他在长安,元稹才将自己的诗卷托付,免得辗转途中遗失,却没想白居易也跟着被贬到千里之外,为着老友的托付,白居易把他的诗篇也即辎重而行,携诗而去,奔波千里,停下来时,数数,嗯,全都在呢。 而白居易打开这些诗篇,一篇篇看过去,仿佛元稹就坐在自己身旁,一时兴起,想张口把读诗的感想说与元稹听,却陡然反应,我们两人已相去万里…… 三月,元稹离京去往通州任司马,也就是现在的四川达州市。“司马”是州刺史的别称,当时实际上是闲职,说州民康,非司马功;郡政坏,非司马罪。无责,无事忧。刘禹锡说也就“案牍来时唯署字”。其也就相当现在一个市、县的警备司令。 白居易和一众朋友送行,一直送到城西的沣水西岸桥边蒲池村,天色已晚,犹不忍分别,又在当地歇息一宿,次日分手,白居易怕自己忍不住伤心,饮尽离觞后,一路醉回长安,到长安门前,酒醒了,那离别的千愁万恨一起袭来,顿时满腔酸楚,微之,微之又走了:“蒲池村里匆匆别,沣水桥边兀兀回。行到城门残酒醒,万重离恨一时来。” 但同时白居易又相信两人,只要你在,只要我在,我们一定就会再相逢:“萧散弓惊雁,分飞剑化龙。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元稹回《酬乐天醉别》:“前回一去五年别,此别又知何日回?好住乐天休怅望,匹如元不到京来。” 我一直都看见,你怅望着我远去的身影,怅望着我不归的方向,而我也在怅恨,我不能迎着你期盼的目光行在回长安的路上。当元稹体悟白居易的心写下这“匹如元不到京来”,他该是多么伤感,每每想起乐天为自己不归的伤感,他就痛彻心扉,恨不归,恨不归,恨自己不归。 但他无力改变命运的无常,只能一人骑马从那人的眼前生生离去,离去,再离去:“今朝相送自同游,酒语诗替别愁。忽到沣西总回去,一身骑马向通州。” 每到下雨的时候,身在长安的白居易就愁,看着连绵不绝的雨,他最担心的微之正黄梅雨里一人行,《雨夜忆元九》:“天阴一日便堪愁,何况连宵雨不休。一种雨中君最苦,偏梁阁道向通州。” 而元稹冒着大雨走在被李白称为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确实宛若走在生死一线间的栈道。他也回白居易说,乐天啊,此行我真是出生入死啊:“雨滑危梁性命愁,差池一步一生休。黄泉便是通州郡,渐入深泥渐到州。” 元稹风雨交加抵达通州那一日,太阳竟然出来了,斜斜照着他此行的终点,这让元稹有了一个好心。但这个偏僻的小驿馆里竟没个管事的人守着,他在等着给他按印的人来时,四处看了看,却没想在破屋檐下,他竟然看见白居易的诗,他激动得连忙写诗给白居易:“通州到日日平西,江馆无人虎印泥。忽向破檐残漏处,见君诗在柱心题。”乐天啊,这么远的偏地,我竟然还能遇见你的诗!真是千里翰墨缘不尽啊! 13。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3) 在这样一个雨后的晴天里,那个让他等候的人却让他等来遇见乐天的诗,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拂去他一路的风尘?一路的辛酸呢? 白居易看到诗后说——《微之到通州日,授馆未安,见尘壁间有数行字,读之,即仆旧诗其落句云:“渌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无颜色。***”然不知题者何人也。微之吟叹不足,因缀一章,兼录仆诗本,同寄省其诗。乃十五年前初及第时,赠长安妓人阿软绝句,缅思往事,杳若梦中,怀旧感今,因酬长句》云:“十五年前似梦游,曾将诗句结风流。偶助笑歌嘲阿软,可知传诵到通州。昔教红袖佳人唱,今遣青衫司马愁。惆怅又闻啼处所,雨淋江馆破墙头。” 此时看到元稹诗书后的白居易已在江西成那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江州司马。想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如今陡然而惊,梦里不知,流年飞度,花落多少,凋谢是真实的,盛开只是一种过去。 通州的一切,让元稹非常失望,他在这里只看见虫、蛇、蚊、蟆,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他给白居易写信诉苦说通州实在太难待了,看得白居易非常心疼,望天天不应地问为啥要让微之受此罪啊!“来书仔细说通州,州在山根峡岸头。四面千重火云合,中心一道瘴江流。虫蛇白昼栏官道,蚊蟆黄昏扑郡楼。何罪遣君居此地,天高无处问来由。” 看着眼前满目繁华,白居易满心荒芜,这繁华能纳尽红尘,为什么就不能容纳微之这么一个有志有才的青年呢?“通州海内凄惶地,司马人间冗长官。伤鸟有弦惊不定,卧龙无水动应难。剑埋狱底谁深掘?松偃霜中尽冷看。举目争能不惆怅,高车大马满长安。” 白居易身在繁华的长安做着庄生,却宁愿梦中化蝶回到当年的风花雪月里,因为梦中西厢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微之啊: 自我从宦游,七年在长安。所得唯元君,乃知定交难。 岂无山上苗,径寸无岁寒。岂无要津水,咫尺有波澜。 之子异于是,久处誓不谖。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 一为同心友,三及芳岁阑。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 衡门相逢迎,不具带与冠。春风日高睡,秋月夜深看。 不为同登科,不为同署官。所合在方寸,心源无异端。 自从我当官以来,七年都在长安。七年之间,唯一所得的只有你,因为你才知知己难得更难处。一生遇见过很多人,与他们的友难抵岁寒,瞬起波澜,唯有你在我面前一直不同,你就像无波的井水,有节的秋竹,让我们的感天长地久。我们结为同心,一起度过最美的青春岁月,有花同赏,有酒同饮,把对方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一样随心所欲。春天同睡到日高,秋天同夜看明月,这份感,不是因为我们同年登第,同时做官,而是因为我们的心在一起,心心相印。有幸此生遇见你,此生遇你已很美…… 一日,白居易路过秘书旧房,在这里徘徊了很久,现此地人事已非,很多一起上班一起喝酒的朋友都走了,攀花撷翠已是当时事,而如今烟水千里,在这里上班的都成了陌生人,让人熟悉的唯有旧日栽下的松竹,当年在这里题名的都是白面书郎,如今都变作苍髯翁,老去的何止是容颜,还有一颗心!不甘心的他还是拈起衣袖拂去墙上尘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找过去:微之,损之,顺之……“阁前下马思裴回,第二房门手自开,昔为白面书郎去,今作苍须赞善来。吏人不识多新补,松竹相亲是旧栽。应有题墙名姓在,试将衫袖拂尘埃。” 此时正被蚊子围攻的元稹,看着诗披着一身蚊虫的他不自禁流下眼泪,也梦回到当时当地,他看着徘徊在秘阁书房前的乐天,一扇门一扇门打开进去,有官员来问他,十年了,大家都怎么样了。是呵,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那些一起校过的书稿还在,一起栽下的花草还在,可是不在的恰恰是那些校书郎、栽花人:“闻君西省重徘徊,秘阁书房次第开。壁记欲题三漏合,吏人惊问十年来。经排蠹简怜初校,芸长陈根识旧栽。司马见诗心最苦,满身蚊蚋哭烟埃。” 14。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4) 在通州的元稹,不想身染大病,他很怕自己突然死去,便给白居易写了《叙诗寄乐天书》,托付身后之事,想以此作为自己一旦突然病卒后诗文集的序,以便实现自己身后立的夙愿,他对白居易说:乐天,吾但恐自己突然辞世,使足下受“天下友不如己”之诮。所以把我的所有文章,都编为卷次,留存吾兄箱笥。还望他日吾兄代为操持,结集面世,流传后人。我已经不指望史书来主持公正,只把希望寄托于吾兄,寄托于我自己的作品。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白居易也被贬为江州司马,他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悲伤地看着窗外风雨大作:“残灯无焰影憧憧,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仍怅望,暗风吹雨入寒窗。”他心里仅存的一点安慰彻底消失,他的心空大雨磅礴,他觉得他快要死了,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乐天也要跟他一样受苦了! 之后白居易每每看到这诗都受不了,尽管后来他们都已走过人生最悲的岁月,正行在柳暗花明处,他都不忍看这句诗,每看一次,都痛彻心扉:“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 此时,白居易正经过襄阳,想起微之也曾到过此地,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地方。但两人却已相隔千万里,让白居易感慨万千,与元稹说:“君游襄阳日,我在长安住。君今在通州,我过襄阳去。襄阳九里郭,楼雉连云树。顾此稍依依,是君旧游处。苍茫蒹葭水,中有浔阳路。此去更相思,江西少亲故。” 白居易在君之旧游处思君,说我俩如两朵孤云,被风吹散了行踪,等风停住,天高地远,我们向何处归去?没有你在,四海不能为家,都是异乡客,时时想着回你身畔的归期。我不在的日子,彼此都要好好珍重自己,珍重自己等到相逢时: 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有山万丈高,有水千里阔。 间之以云雾,飞鸟不可越。谁知千古险,为我二人设。 通州君初到,郁郁愁如结。江州我方去,迢迢行未歇。 道路日乖隔,音信日断绝。因风欲寄语,地远声不彻。 生当复相逢,死当从此别。去国日已远,喜逢物似人。 如何含此意,江上坐思君。有如河岳气,相合方氛氲。 狂风吹中绝,两处成孤云。风回终有时,云合岂无因? 努力各自爱,穷通我尔身。 元稹回诗给白居易,回忆起当年在襄阳时,那是自己的壮丽时代:“襄阳大堤绕,我向堤前住。烛随花艳来,骑送朝云去。万竿高庙竹,三月徐亭树。我昔忆君时,君今怀我处。有身有离别,无地无岐路。风尘同古今,人世劳新故。” 我昔忆君时,君今怀我处。而如今我们都是天上参与商,地上胡与越。千山道路险,万里音尘阔。山岳移可尽,江海塞可绝,可离恨若空虚,穷年思不彻。相思,相思不绝啊,愚公尚可移山,精卫尚能填海,可我怎能不再相思呢?!元稹跟乐天说,乐天,我后悔了认识你了,“生莫强相同,相同会相别,”这离别之苦让人恨当初相识,我们不如不遇啊。 元稹很困惑,人人都会跟女子相爱,可是我怎么就不一样呢,我日日夜夜都只思君一人,思念得吃不下饭,曾经一日不见,就愁肠百结。如今竟然相隔万里,这让人怎么受得了呵,天上畅空无阻,云朵尚不能重逢,更何况地上的我们中间隔了万里江山: 人亦有相爱,我尔殊众人。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 一日不得见,愁肠坐氛氲。如何远相失,各作万里云。 云高风苦多,会合难遽因。天上犹有碍,何况地上身。 此时,正行舟在江上的白居易,因舟中多暇,常常拿出元稹的诗歌来读,读完诗的时候,天还未亮,灯火已残,眼睛痛得不行,灭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听到窗外风吹浪打声恰是自己心潮阵阵:“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这诗传到元稹手上时,他也深夜不眠,听着外面的风雨声里,杜鹃声声唤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知君暗泊西江岸,读我闲诗欲到明。今夜通州还不睡,满山风雨杜鹃声。” 15。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5) 而当在行水之舟上的白居易读到元稹在江陵写的《放五》,说自己:“近来逢酒便高歌,醉舞诗狂渐欲魔。***五斗解酲犹恨少,十分飞盏未嫌多。眼前仇敌都休问,身外功名一任他。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又有“纵使被雷烧作烬,宁殊埋骨扬为尘。得成蝴蝶寻花树,傥化江鱼掉锦鳞。必若乖龙在诸处,何须惊动自来人。” 一看见微之诗里的死字,白居易惊起赶紧写下五放,每一句都在劝微之,不要灰心,此生还很长:“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 人生皆是梦幻,悲是幻,喜是幻,但他对他的都不是幻,他要微之好好珍重自己,于他,微之的死不是等闲之事。他怕微之哪一天就放弃自己,那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了。你化蝶儿去来生,怎能寻到还在今生的花树呵! 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那同陷人生逆境的挚友,以诗遥遥相携,互相勉励度过人生最迷茫的时候,在蛮烟瘴雨里,他们看不见彼此,手握诗卷却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暖。 到了江州的白居易担心元稹受不住蜀地之热,就给他寄去縠衫、纱袴,还赋了一诗云:“浅色縠衫轻似雾,纺花纱袴薄于云。莫嫌轻薄但知著,犹恐通州热杀君。” 元稹回信说:“秋茅处处流痎疟,夜鸟声声哭瘴云。羸骨不胜纤细物,欲将文服却还君。”“生衣”为绢制之轻薄夏衣,相对于“熟衣”即厚重之暖衣而。元稹跟白居易说,乐天,我生病了,已经穿不了你送来的衣服了,想着什么时候把衣服再送还给你,不要浪费了。 但是他却未能再把衣服送回给白居易,九月,元稹赴兴元治病,他与白居易从此就失去了联系,就像他对白居易说的:“苦境万般君莫问,自怜方寸本来虚。”。他不敢把自己的困苦再说与同样困顿的乐天,不想乐天受苦之身再因为担心自己而多个受苦之心。要死了,他愿自己悄悄地死去,埋骨青山也不让自己最怕他难过的人知道。此时,自己没有消息,对乐天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他要让乐天知道,自己还在,一直都在为他写诗,而他就要死了…… 十月,心心念着元稹之病的白居易,路过蕲州时,特地还买了蕲州簟寄给元稹,写诗云:“笛竹出蕲春,霜刀劈翠筠。织成双锁簟,寄与独眠人。卷作筒中信,舒为席上珍。滑如铺薤叶,冷似卧龙鳞。清润宜承露,鲜华不受尘。通州炎瘴地,此物最关身。” 但他收到元稹的回诗的时候,已经是两三年以后了。元稹回《酬乐天寄蕲州簟》:“蕲簟未经春,君先拭翠筠。知为热时物,预与瘴中人。碾玉连心润,编牙小片珍。霜凝青汗简,冰透碧游鳞。水魄轻涵黛,琉璃薄带尘。梦成伤冷滑,惊卧老龙身。” 那时,他已经经历了生死,濒死的一颗心活转回来,他要好好活着,活着等到重逢时!得成蝴蝶寻花树,他开始一诗一诗回过去,他的花树正等着他回来,千朵万朵压枝低。 但此时白居易还未曾预料到,他竟然有一天会失去他一生最挚爱的好友的信息。之前,白居易已得信知元稹患病,连忙写信与他,但从此未再有回音。白居易《与微之书》云:“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叙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际,不暇及他,唯收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 收到了你的文章,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却再也没有你的消息。白居易在煎熬中等着,含着希望又带着绝望地等着,有一次逢一好友去世,他想到他没有微之的消息很久了,他几乎以为微之是不是也悄悄地一人去了黄泉,所以听得那好友去世的消息后,白居易大恸而哭:“去夏微之疟,今春席八殂。天涯书达否?泉下哭知无?”其下注云:“去年闻元九瘴疟,书去竟未报;今春闻席八殁,久与往还,能无恸哭!” 16。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6) 冬天,白居易夜夜不眠:“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少睡。”他想微之想得睡不着觉,鬼宿渡河时,正是思念杀人处,便“引笔铺纸,悄然灯前”写了洋洋洒洒一篇长信《与元九书》说“且以代一夕之话也。” 信中絮絮叨叨了自己为文的经历和想法,最后说现在我们暂且分别编辑诗文,粗略地分出卷次,等到我和足下相见的时候,各人都拿出自己的东西,以完成过去的心愿。但是,又不知何年能相遇,何地能相见,如果我们有谁突然死去,那该怎么办呵!微之微之,你知道我的心吗?“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是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知我心哉!” 白居易此时有多怕,他会从此失去他的微之,一个能与他山水相和的人。流水已逝,从此再没有似水的柔。 失去了元稹的消息,白居易虽然想过种种最坏的可能性,但依然不放弃写诗给他,白居易相信,总有一日,微之还会展卷再读,而且无论生死,他始终都会《忆微之》:“与君何日出屯蒙?鱼恋江湖鸟厌笼。分手各抛沧海畔,折腰俱老绿衫中。三年隔阔音尘断,两地飘零气味同。又被新年劝相忆,柳条黄软欲春风。”年年春,我都把思念付与春泥,滋养大地,开做又一个花季,等着蝴蝶来寻。 “良时光景长虚掷,壮岁风已暗销。忽忆同为校书日,每年同醉是今朝。”良辰美景如虚设啊,如花美眷,也敌不过似水流年,志若磐石,也敌不过过眼云烟,但曾经的尘为岳,遮我半世流离。 后来,元稹看到此诗,也回《酬乐天三月三日怀微之》“旧年此日花前醉,今日花时病里销。独倚破帘闲怅望,可怜虚度好春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呵。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当时锦屏人看的这韶光贱,而如今破帘里,却不想枉渡这春光。一个繁华时代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而梦醒了,曾经浪掷的光阴都成了珍惜的往事。 817年4月的某夜,白居易写下《与微之书》向微之告白:“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 ——我们不见已三年,人生苦短,我们却要久久分离,如胶似漆的两颗心,却要这样南北相隔,我俩往前不能在一起,往后又不能彼此相忘,内心苦苦牵挂,身体远远分离,我们思念对方,思念得各自的头都快白了,你再不来,我就老了。微之啊微之,怎么办啊怎么办!天意如此,我们怎么办啊! 白居易写完这封信,天快亮了,望窗外,看见一两个山寺的和尚,或坐,或睡。听得几声山中猿猴的哀啼,山谷之鸟的鸣叫。 他们的岁月静好,而我只能将岁月付与相思。此时此刻一生挚友,离我万里,瞥然之间,红尘世俗里的思念之,突然升起——“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馀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 回忆从前给你写信的夜晚,在金銮殿值日的黎明里。今夜写信又在何处?庐山草屋拂晓的灯前。笼中的鸟栏里的猿都未死,人世间你我相见是在哪一年!微之啊微之!今夜我的心您知道吗?乐天叩。 这些信白居易都寄往了通州,但此时元稹在兴元,他根本就没收到。等元稹看到信后,他对白居易说:“今日庐峰霞绕寺,昔时鸾殿凤回书。两封相去八年后,一种俱云五夜初。渐觉此生都是梦,不能将泪滴双鱼。” 17。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7) 当年黎明你在金銮殿里给我回书,如今清晨你在庐山中写信,其间八年岁月长河倾泻而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蓦然再逢五更初,仿佛此生都是梦啊! 八月,白居易还梦见了微之:“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 昨夜三回梦里,都看见你来我梦中,微之啊,微之,我们消息断了这么久,不知你来我梦中因何事啊。 白居易一夜三回梦见微之,不说自己思念,反问微之因何而来,他的心底固执地坚信着他的微之也一定在想他,所以才会来到他的梦中,虽然他们已经消息断了很久。后来他们恢复联系后,元稹看到这诗也对白居易说:“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病了那么久,我总是梦不到你,都是乱七八糟的闲人来捣乱。你的梦里我们尚可相见,可我的梦里,我遇见了很多人,却遇不到我最想念的你。这样的梦让人恨啊! 梦里只愿有你在,我们在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梦境里完成着生命现实里不能有的重逢,愿当梦是此生事,愿当此生是梦中。 这年秋天,元稹从兴元返回通州,经过阆州开元寺时,倍加思念白居易的元稹,便在开元寺的屋壁上写下白居易的诗,还给白居易写诗说了这件事——《阆州开元寺壁题乐天诗》:“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尽千行说向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 这诗白居易在微之音信全无那么久之后,总算是收到了,当即他也将元稹的诗题于屏风至上,还写了《题屏风绝句》:“相忆采君诗作障,自书自勘不辞劳。障成定被人争写,从此南中纸价高。”其序云:“十二年冬,微之犹滞通州,予亦未离湓上。相去万里,不见三年,郁郁相念,多以吟咏自解。” 不见三年,我只有一个人默默地给你写诗。总觉得有一天你会化成蝴蝶寻花树,你还会再找到我的,不管今生还是来生。 而后白居易给元稹回酬:“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句满屏风。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 一个诗人将诗题在壁上,一个诗人将诗题在屏上,思念泼墨而出,让两个诗人的心大雨磅礴,我们就像两朵大海里的浮萍,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场飓风让我们跨过江湖四海再相遇。 此时大病归来的元稹,对前途充满了希望,说:“前身为过迹,来世即前程。”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直到他生亦相觅 818年,在通州,元稹终于得到了白居易这一大堆送了好久才送达的书信,不禁泪如雨下,惊得他后娶的妻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 元稹流着眼泪给乐天回信说:“无身尚拟魂相就,身在那无梦往还。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 肉身不予,唯断魂相与。今生不能以色身共堕红尘爱欲,那就以断魂共渡似水流年,今生不能以萍身紧紧追随,那就以蝶梦来来往往。直到来生,“得成蝴蝶寻花树”,我还会踏破万仞山颠,穿过峥嵘岁月,再来寻你,不让前生我们的金兰结环成空。如若我在灯火阑珊中找到你,请?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6 部分阅读 侥悖朐傩砦乙桓隼瓷僮鼋笈邸?br /> 微之和乐天,深一生不够,来生还要再掘||穴,以宿世之再酝来生一段高山流水的歌。所以,今生之末,直到他生亦相觅,他们当要朵颐大嚼还魂草,在来生记起前世红尘的期许。 从此,他们通信的航道恢复,又得以让鲤鱼负诗频频往来。有一天接到白居易诗的元稹,现这一诗竟然不是写给自己的,白居易写的是梦见跟去世的友人刘敦质一起游彰敬寺的事:“三千里外卧江州,十五年前哭老刘。昨夜梦中彰敬寺,死生魂魄暂同游。”里面竟然没有自己!元稹有点不太高兴,给白居易立马写了一诗回说,昨日接到诗,说你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一个人,可是却不是我,我有点不爽,可坐下来仔细想想,这不过是件小事,况且你们不过是在梦里游游而已,算了,罢了:“君诗昨日到通州,万里知君一梦刘。闲坐思量小来事,只应元是梦中游。” 18。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8) 但写完后,仔细想想元稹还是觉得不开心,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罢了,又追写一说,就是刘敦质还活着,你也到死不能跟他一起游玩!“老来东郡复西州,行处生尘为丧刘。纵使刘君魂魄在,也应至死不同游。” 白居易看到这诗,估计哭笑不得。有时候,做知己,还是只想做你一生的唯一啊。就像伯牙只有子期,就像微之,只想做乐天心里最特别的一个。 元稹的家人与他会合时从长安带来了一匹白轻容和绿丝布,白轻容是一种白色无花很贵的一种薄纱,元稹舍不得用到自己身上,又给白居易送去了。白居易收到后,他的妻子帮他做成了裤子,白居易穿在身上,摸着这么好的布料,又想想穷困的元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一片苦心,感动得都说不出话来:“绿丝文布素轻容,珍重京华手自封。贫友远劳君寄附,病妻亲为我裁缝。裤花白似秋云薄,衫色青于春草浓。欲着却休知不称,折腰无复旧形容。” 元稹看到白居易说他把布料裁成白裤子和绿衣衫穿上了身,很是高兴,他给乐天回诗说自己本来还担心怕送到后天凉了穿不上了,而他仿若也看到白居易穿着这身衣服绿衣飘飘骑马翩翩而来的身影:“湓城万里隔巴庸,纻薄绨轻共一封。腰带定知今瘦小,衣衫难作远裁缝。唯愁书到炎凉变,忽见诗来意绪浓。春草绿茸云色白,想君骑马好仪容。” 乐天,我知道你瘦了,因为知道你瘦了,才没敢按以前的腰围为你裁衣。此刻我多想看见你在我明媚而忧伤的梦中打马而来,穿过丝纶阁的紫薇,穿过靖安舍的牡丹,穿过我们无常的岁月和悲喜的离合。 而江州司马白居易则在梦中穿过千里云烟骑马回到了长安,回到他们的焕丽时代,看见那人坐在他的梦中,对着他笑晏晏: 夜梦归长安,见我故亲友。损之在我左,顺之在我右。 云是二月天,春风出携手。同过靖安里,下马寻元九。 元九正独坐,见我笑开口。还指西院花,乃开北亭酒。 如各有故,似惜欢难久。神合俄顷间,神离欠申后。 觉来疑在侧,求索无所有。残灯影闪墙,斜月光穿牖。 天明西北望,万里君知否?老去无见期,踟蹰搔白。 梦里正是二月的春色,我们来到靖安里找你玩。你正独自坐着看着我笑,指指西院绽放的牡丹,跟我说:乐天,牡丹花开了,你来了。为这花开的时刻,开了一壶好酒。梦里我们突然惊醒过来,醒来忘不了梦里你笑晏晏的样子。我以为你就在我身旁,可是摸摸身侧,不过是张空床。此时残灯闪烁,月光照进窗户,我的心顿生悲凉。等到天明,迫不及待往你所在的西北方向望,万里之外,君知否?君知否?从此老去我们何日相见,可是见不到你叫我如何敢独自老去? 两个人隔着光阴的两岸遥望着彼此,任是大雪覆盖了毛,任是裂纹爬上了望穿秋水之眼,长河千里,无以泅渡,我们只能作两岸的猿声悲啼不住。 聚是一瓢三千水,散是覆水难收,再是覆水难收,元稹竟收集了自己的相思泪,可是收集了又怎样,还是找不到送去的人:“西江流水到江州,闻道分成九道流。我滴两行相忆泪,遣君何处遣人求。” 这年十二月,元稹移虢州长史,白居易移忠州刺史。第二年春天,他们各赴新任。元稹当时不知白居易也启程到忠州赴任,怕白居易寄给自己的书信跟上次一样误投通州,所以特地先写信托人带给白居易说:“万里寄书将出峡,却凭巫峡寄江州。伤心最是江头月,莫把书将上庾楼。” 却没想到,三月顺流而下的元稹与溯流而上的白居易竟然在逝水之上相遇了!两个人之深切,经得住似水流年的蹉跎。天南地北的两只孤雁,竟然也能在浩瀚宇宙里错羽了! 年年春天都是相思日,这年的春天竟是他们的重逢时,重逢在逝水之上,似乎上天让他们见证,世间一切都逝者如斯,唯有深是沉河之石,亘古不移,任时光蹉跎。 19。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9) 他们相遇的地方叫滟滪堆,古代又名犹豫石。秋冬水枯,它显露江心,秋冬之时,下水船可顺势而过;上水船则因水位太低,极易触礁,所以民间有谚语:“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夏季洪水暴,滟滪堆大部浸入水下,行船下水,如箭离弦,分厘之差,就会船沉人亡,所以谚语说:“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他们就在这块石头旁相遇了! 当时他们正行在夷陵的江面上行舟,白居易溯流而上缓缓行,元稹顺流而下行得快,就要错船瞬息而过时,他们彼此现了对方,站在江水之上彼此隔着湍湍沸沸的江水呼唤着对方,元稹止船不住,白居易便掉转船头,顺流向元稹飞速行去。 可以想象当时他们该有多急切,千载难逢的相逢,一个频频呼唤怕追不上,一个频频回望怕船止不住,就怕这样错过,错过三生难求的机会。这一次相见仿佛是上天的安排,在漫长的千万年时光中截取偶然的一点,让他们像大海深处两粒沙的相逢,水流转过千遍,终究到了相差一毫米的时刻! 白居易船上还有他的弟弟白行简,本来此行白居易还想让弟弟前往通州去看望元稹,却没想三人不期而遇。他们就这么不早不晚,他按照要遇见他的时辰上路,他在要遇见他的时刻上船,一个飞流直下,一个缓缓上行,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就在自己的前方等着此生这样不可思议的重逢,而等到遇见了,未及有语,只有眼泪不自禁流下来。此后千年,世间再无这样的遇见! 执手相望,流泪不语,此前经年,种种际遇,皆若过眼云烟,瓦解星散。有千万语要说,只恨时间短暂,元稹坚持反棹逆水送白居易继续西上。他们一起在船上渡过了一天后,还是不忍分别,在江水上来来回回相送航行,一次次举起离觞,酒兴正热时,听得岸边石间有流水之声,就舍船而上,策步入缺岸。游了一夜,看尽胜绝之景,殆旦将去。千难万难相逢的两人,千年万年难遇的美景,他们都相逢了,他们都遇到了,两个诗人怎能不以诗相诉这人间至遇得人间绝景之事。 白居易写诗云《十年三月三十日别微之于沣上,十四年三月十一夜遇微之于峡中,停舟夷陵,三宿而别,不尽者以诗终之,因赋七十七韵以赠,且欲记所遇之地,与相见之时为他年会话张本也》: 沣水店头春尽日,送君上马谪通川。夷陵峡口明月夜,此处逢君是偶然。 一别五年方见面,相携三宿未回船。坐从日暮唯长叹,语到天明竟未眠。 齿蹉跎将五十,关河迢递过三千。生涯共寄沧江上,乡国俱抛白日边。 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流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 莫问龙钟恶官职,且听清脆好文篇。(微之别来有新诗数百篇,丽绝可爱) 别来只是成诗癖,老去何曾更酒颠。各限王程须去住,重开离宴贵流连。 黄牛渡北移征棹,白狗崖东卷别筵。(黄牛白狗皆峡中地名,即与微之遇别之所也) 神女台云闲缭绕,使君滩水急潺湲,风凄暝色愁杨柳,月吊宵声哭杜鹃。 万丈赤幢潭底日,一条白练峡中天。君还秦地辞炎徼,我向忠州入瘴烟。 未死会应相见在,又知何地复何年。 分别的时候,白居易一直站在滟滪堆边向元稹招手,而元稹频频回望,那人含泪的微笑,悲地加重了离愁,刹那间,天地只为眼前含泪的一人存在,如若不死,一定再见,再见又在何年何方呢? 江上一别后,各自到任,彼此都心难以平静,元稹说:“唯有秋来两行泪,对君新赠远诗章。” 819年年末,元稹枯木逢春,被召回长安进入权利中心,他抵达他一生追求的顶点,同时也陷入权利斗争的漩涡之中,为这红尘壮丽,他甘愿陷落。 当年穆宗还在东宫做太子时,常常听到妃子们唱元稹的诗歌,一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曲“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让太子早有怜才之心。等即位,有人献元稹诗百,皇帝甚为喜欢,元稹就开始了一路顺畅的加官进爵。甚至于一日之中,三次加官! 20。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0) 第二年夏天,白居易也枯木逢春,也被召回了长安。两个朋友再次携手。 821年大年初二,白居易和元稹随祭天的唐穆宗去南郊,当夜两人值班,漫漫时光,以诗歌相和,口吐琼音,手挥霄翰,弹毫珠零,落纸锦粲,惊了其他随行的官员,从翰林学士到兵卒小吏都来围观,大家一夜无眠,只为听高山流水的一曲斗歌。 4年后,当元稹在浙东观察使任上为白居易和自己编撰诗文集的时候,看这些诗看到天亮,听得守门人叮叮当当的开锁声,写下关于这件事的回忆:《为乐天自勘诗集,因思顷年城南醉归,马上递唱艳曲,十余里不绝,长庆初俱以制诰侍宿南郊斋宫,夜后偶吟数十篇,两掖诸公洎翰林学士三十余人惊起就听,逮至卒吏,莫不众观。群公直至侍从行礼之时,不复聚寐,予与乐天吟哦竟亦不绝。因书于乐天卷后。越中冬夜风雨,不觉将晓,诸门互启关锁,即事成篇》——“春野醉吟十里程,斋宫潜咏万人惊。今宵不寐到明读,风雨晓闻开锁声。” 两人相聚于长安,常常一起浴殿晓闻天语后,步廊骑马笑相随。连诗也欢快起来。元稹说:“南省郎官谁待诏?与君将向世间行。”与君将向世间行,这是多么壮阔的怀,万里山河,我与你同行! 而白居易对指点江山没有太多的激,这一切于他都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只有儿女怀,时时在意着他的微之,于他,只有才是最真实的。所以寒食日,还在值班而不能归家的白居易很是郁闷不能跟微之一起过节,我们在同一座城,却不能住在一起,这跟当初相隔千里有什么两样啊——《中书连直寒食不归因怀元九》:“去岁清明日,南巴古郡楼。今年寒食夜,西省凤池头。并上新人直,难随旧伴游。诚知视草贵,未免对花愁。鬓茎茎日,光阴寸寸流。经春不同宿,何异在忠州?” 白居易走过辉煌华丽的一扇扇宫门,排队与众官员肃穆地立在丹墀之上,看着微之步步高升,那红色的印绶明艳艳地晃着他的眼,他的心是复杂的,我还是一身青袍想去往莺谷接清尘,而微之却步步鳌山作侍臣。在这样一个稀星残月的夜里,白居易却是高楼迢递想金天,河汉昭回更怆然,夜如何其夜未央,闲花照月愁洞房。他跟微之说,微之,为什么我们不做那鸳鸯,不要这江山?鸳鸯啊!白居易真的用的是这个词! 衙排宣政仗,门启紫宸关。彩笔停书命,花砖趁立班。 稀星点银砾,残月堕金环。暗漏犹传水,明河渐下山。 从东分地色,向北仰天颜。碧缕炉烟直,红垂佩尾闲。 纶闱惭并入,翰苑忝先攀。笑我青袍故,饶君茜绶殷。 诗仙归洞里,酒病滞人间。好去鸳鸾侣,冲天便不还。“ 此时,正要拾舠济河汉的元稹眼睛热切地盯着前方的江湖,顾不上回头看已有离去心而放慢了脚步的乐天,他跟乐天说,快点,快点跟上我,你瞧这江山如许壮丽,为何不与我一起指点激扬?”丹陛曾同立,金銮恨独攀。笔无鸿业润,袍愧紫文殷。河水通天上,瀛州接世间。谪仙名籍在,何不重来还。“ 乐天啊,仙籍亦本凡骨,灞陵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王清? 元稹,在白居易眼前,步步登上他人生的巅峰,当他站在高高的孤峰顶上,是白居易承皇帝之命,一笔一笔写下任命的诏令:“朝散大夫、守尚书祠部郎中、知制诰、上柱国、赐绯鱼袋元稹,……凡秉笔者,莫敢与汝争能,是用命尔为中书舍人,以司诏令;尝因暇日,前席与语,语及时政,甚开朕心,是用命尔为翰林学士,以备访问;仍以章绶,宠荣其身。一日之中,三加新命……” 他抬眼望着微之金印亸紫绶立在绝顶之上,自己已成为他眼前小小的众山,看他政务繁忙,眼光紧紧追随着皇帝,顾不得再看自己。这一两年,微之和乐天已无暇诗来诗往。所以白居易才在寒食夜里,倍感孤独,才说经春不同宿,何异在忠州?也许这比在忠州更让白居易难过,在长安,他一直都看得见微之,但微之却已顾不上看他了。 21。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1) 而自己还要受他所托,为他所想,替他写给皇帝歌功颂德的文章,替他粉饰他被人诟病的行为,为他蒙上自己一生的污点。***无论怎样,只要是微之要求的,他都做了,不管这符不符合当时的舆,只要是微之要求的,他才不在乎众望所归。 当时河北叛乱,国家有分裂之势,大将裴度兵临城下平复叛乱,但《裴度传》云:“元稹为相,请上罢兵……盖欲罢度兵柄故也。”裴度终败,也许元稹为了现世安稳,但终究不符当时舆,所以元稹于史书之上便留下不光彩的一笔。而此时,白居易却代其起草《请上尊号表》,大讲皇帝英明,政治昌平,把国家无力收复河北说成是“陛下自即大位,及此二年,无巾车汗马之劳,而坐平镇、冀;无亡弓遗镞之费,而立定幽燕。以谓威灵四及,请为‘神武’。”《容斋随笔》评此文为:“君臣上下,其亦云无羞耻矣。” 《容斋随笔》又说:“又翰林学士元稹求为宰相,恐裴度复有功大用,妨己进取,多从中沮坏之。度上表极陈其状,帝不得已解稹翰林,恩遇如故。稹怨度,欲解其兵柄,劝上罢兵。未几拜相,居易代作《谢表》,其略云:‘臣遭遇圣明,不因人进,擢居禁内,访以密谋。恩奖太深,谗谤并至。虽内省行事,无所愧心,然上黩宸聪,合当死责。’其文过饰非如此。居易二表,诚为有玷盛德。” 此时,白居易也在步步高升,也许他也想能跟元稹真有一日比肩,他当上了客郎中知制诰,知制诰就是为皇上起草诏书诰命。唐朝的官员,三品以上为高干,服紫;五品以上相当于现在的司局级,服绯;那一日,白居易穿上了绯红色官袍,跟元稹开玩笑说:“晚遇缘才拙,先衰被病牵。那知垂白日,始是著绯年。身外名徒尔,人间事偶然。我朱君紫绶,犹未得差肩。”说是开玩笑,可是这句“身外名徒尔,人间事偶然”最意味深长,他早就看透这一切,只是为了能跟那人比肩而立,他才如此纡朱拖紫,他希望微之能懂,但微之能懂么? 而后,白居易升为中书舍人,职权很大,也许就是未来的宰相,但他果真高兴么?他到这个位置待了一年,就自己请辞下杭州了。 风云变幻的金銮殿里容不得激的元稹指点江山,元稹跟皇帝的蜜月期很短。元稹被人诬陷,说他欲遣人刺杀与自己政见不和的裴度,元稹被罢相,此时他在相位只有短短的三个月时间。822年,元稹被贬职出京,任同州刺史,跟上次出贬的时间一样,恰恰也是十年…… 看到好友如此状的白居易,也在长安心灰意冷,金銮殿前他见惯了大家尔虞我诈的丑态,所以才让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紫垣曹署荣华地,白郎官老丑时”。他见不得自己在这繁华地上老了还要丑态毕露,自求放弃多数人梦寐以求的京官,在仕途上选择外任。微之,离开了长安,他也离开了。 长安,我为你而来,如今我为你而去,千门万户的繁城,因为你离去,对我就只是座空城。白居易比元稹大几岁,他比元稹看人生看得更透彻,比元稹更懂得取舍,于他义无价,仕途如粪土。临走之时,他如鱼回江湖般快乐,说:“金章紫绶辞腰去,白石清泉就眼来。自得所宜还独乐,各行其志莫相咍。禽鱼出得池笼后,纵有人呼可更回。” 在长安待得太久了,早就厌倦了这种浮华,若不是那人在,他早就弃城而去。长安没有他,如许良辰美景在我眼里不过是断井颓垣。所以,这次离开,白居易潇洒地把金章紫绶一抛,就快乐地走了:“退身江海应无有,忧国朝廷自有贤。且向钱塘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 夜来携手梦同游 822七月,白居易离京,再次踏上商山道,远赴杭州任刺史。而他又再度经桐树馆,阶前下马时,一抬头就看见昔日题在梁上的诗,顿时千愁万绪一起袭来,自叹又自嘲地写出《桐树馆重题》诗:“阶前下马时,梁上题诗处。惨澹病使君,萧疏老松树。自嗟还自哂,又向杭州去。” 22。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2) 在同洲的元稹给白居易写诗《寄乐天二》云:“荣辱升沉影与身,世谁是旧雷陈。唯应鲍叔犹怜我,自保曾参不杀人。山入白楼沙苑暮,潮生沧海野塘春。老逢佳景唯惆怅,两地各伤何限神。” 当今世上难见雷义、陈重一般的真厚意,而独独有你与我荣辱升沉紧紧相随。 元稹与白居易虽为一生知己,但在入世理想上却有不同,白居易在给元稹写信时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白居易是有道则仕,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但元稹却是:“修身不命,谋道不择时。达则济亿兆,穷亦济毫氂。”白居易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元稹却是撞到南墙也要一直撞下去,只撞个头破血流亦不顾。因为太过执著,反而少了些通达。 823年,元稹又被调任浙东观察使,在赴任的路途上,元稹在杭州,在这个“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杭州,与白居易重逢了,此时他们已经分离了2年。 白居易说起他们见面的场景:“阁中同直前春事,船里相逢昨日。分袂二年劳梦寐,并床三宿话平生。紫微北畔辞宫阙,沧海西头对郡城。聚散穷通何足道,醉来一曲《放歌行》。”前尘已是旧事,此时不想再说聚散,只举起这杯罍觞,以盛住你酒后崩塌的块垒。 “并床三宿话平生”的元稹给白居易说起在上任途中,路经苏州时遇见了在江陵时期的老熟人江陵王家的酒妓杨琼,白居易听说后,默默地记下了,后来写了一酸酸的诗问元稹:“真娘墓头春草碧,心奴鬓上秋霜白。为问苏台酒席中,使君歌笑与谁同?就中犹有杨琼在,堪上东山伴谢公?” 元稹赶紧走笔追书回白居易别瞎想啊,我们在一起不过是两人在一起谈谈天喝喝酒,顺便叹一叹时间真是一把杀猪刀,在我心中世间的一切早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们不过是名士坎坷,佳人偃蹇,相逢迟暮,未免牵呵:“我在江陵少年日,知有杨琼初唤出。腰身瘦小歌圆紧,依约年应十六七。去年十月过苏州,琼来拜问郎不识。青衫玉貌何处去?安得红旗遮头白!我语杨琼琼莫语:汝虽笑我我笑汝。汝今无复小腰身,不似江陵时好女。杨琼为我歌送酒,尔忆江陵县中否?江陵王令骨为灰,车来嫁作尚书妇。卢戡及第严涧在,其余死者十**。我今贺尔亦自多,尔得老成余白(杨琼本名播,少为江陵酒妓。去年姑苏过琼叙旧,及今见乐天此篇,因走笔追书此曲)。” 此时的白居易对元稹的感之事很是敏感,常常以这种打趣的方式有意无意提点他,后来元稹在越州,一个人寂寞时,想起17岁时曾经爱过的一个女子,就写了一诗,可惜这诗已经遗失,白居易酸酸打趣他的诗倒留了下来:“别时十七今头白,恼乱君心三十年。垂老休吟花月句,恐君更结后身缘。” 微之啊,不要再写这些风花雪月事了,我只怕你还要留一段不了啊。毕竟就像元稹跟白居易说的来世相寻,还是后来白居易修建一座香山寺为的就是跟死去的元稹再结一段后身缘,白居易希望元稹不要忘了今生已对彼此做好了约定,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啊! 元稹在杭州整整停留了三宿,才离开杭州,去往越州。越州,就是今天的绍兴,这是贺知章《回乡偶书》的故乡:“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越州毗邻杭州,白居易很高兴,可以跟微之同对一方江湖月,他很喜欢在如此美景里做官,而对岸还有好友与他对望:“稽山镜水欢游地,犀带金章荣贵身。官职比君虽校小,封疆与我且为邻。郡楼对玩千峰月,江界平分两岸春。杭越风光诗酒主,相看更合与何人。” 但是元稹就不那么开心了,他的心不在江湖而在丹墀之上。他跟白居易说:“蹇驴瘦马尘中伴,紫绶朱衣梦里身。符竹偶因成对岸,文章虚被配为邻。湖翻白浪常看雪,火照红妆不待春。老大那能更争竞,任君投募醉乡人。” 23。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3) 他还是不甘心,他曾经的梦只能任由自己投入醉乡,一场醉生梦死后,梦里已他生。*** 临别离觞的时候,元稹跟白居易说:“莫邻境易经过,彼此分符欲奈何。垂老相逢渐难别,白头期限各无多。” 相见总是为了另一次离别,而总有一天,我们就没有下一次了,再也没有了。 白居易也黯然神伤:“我住浙江西,君去浙江东。勿一水隔,便与千里同。富贵无人劝君酒,今宵为我尽杯中。” 元稹心黯然地上了船,他跟白居易说,不要让玲珑唱我的诗,我的诗多数都是别君词,让人听了更不想上路了:“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 白居易一直站在岸上,看载着元稹的小船远远行去,船上远去的人回头一望再望,岸上归去的人也回头一望再望,他回到家,看着空空的厅堂,曾经那人笑晏晏还在,微之啊:“烛下尊前一分手,舟中岸上两回头。归来虚白堂中梦,合眼先应到越州。” 当元稹一人来到西陵,眺望着夕阳照耀着的亭台楼阁,看着潮水退而复回,想想自己,乐天,此去一别,何年再见?“晚日未抛诗笔砚,夕阳空望郡楼台。与君后会知何日?不似潮头暮却回。” 元稹到了越州,这里风景可堪酌霞,却没有故人伴我入醉,他给白居易写诗问:你能不能长对翅膀来啊:“安得故人生羽翼,飞来相伴醉如泥。” 失意的元稹,此时倍加想念邻郡的白居易。他写诗《寄乐天》说:“闲夜思君坐到明,追寻往事倍伤。同登科后心相合,初得官时髭未生。二十年来谙世路,三千里外老江城。犹应更有前途在,知向人间何处行?” 以前他跟白居易说:“与君将向世间行”,而现在则说“知向人间何处行”。他茫茫然望四方,已不知自己该向何处去,只有白居易拎着酒壶穿越他人生的重重迷雾前来寻他,做他那个杏花树下的牧童,遥指着杏花村说,且让我们“醉来一曲放歌行”吧! 白居易,已经离微之这么近了,所以他对现状已经很开心,能够这样经常给微之写写信,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至少现在微之能有时间细细看,而不再像长安,他们之间除了皇帝的事再没有彼此的诗。所以,白居易常常给元稹写诗,然后以竹筒传之,白居易对元稹说:“白余杭白太守,落魄抛名来已久。一辞渭北故园春,再把江南新岁酒。杯前笑歌徒勉强,镜里形容渐衰朽。领郡惭当潦倒年,邻州喜得平生友。长洲草接松江岸,曲水花连镜湖口。老去还能痛饮无?春来曾作闲游否?凭莺传语报李六,倩雁将书与元九。莫嗟一日日催人,且贵一年年入手。” 我们都应该珍惜这好时光,岁月催人老,其实老的是时间,有一种深,地老天荒。 而后元稹又以竹筒传诗回来,如此“走笔往来盈卷轴”,他们之间的酬唱,白居易说“予与微之前后寄和诗数百篇,近代无如此之多也。” 长庆四年(824年)穆宗仙去,元稹灰心已甚,他说:“从此不名长庆年。”此时元稹正在帮白居易编集文集,他特地把白居易的文集命名为《白氏长庆集》,他在序中云:“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陛下明年当改元,长庆迄于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 元稹编这个文集的时候,读乐天的诗读了一夜,读到天亮了,听得外面风雨里门房开锁的声音,他把这景写下来:“今宵不寐到明读,风雨晓闻开锁声。”那人也在这风雨里清亮,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还有多少人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后,还在你身旁如一朵花般绽放? 他们身边都有过很多女子,白居易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元稹亦有莺声爱娇小、锦江滑腻额眉秀,但他们彼此却把内心深处最深的感给了对方。那些女子之于他们不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而微之乐天来来往往九百酬唱却都是人间自是有痴。所以杨万里读完元白长庆二集诗后,掩卷不禁要疑惑他们俩究竟是不是有私啊:“读遍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半是私。” 24。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4) 死生契阔者三十载 白居易在杭州待满三年,他刺史任满,便离开杭州去往苏州。白居易很喜欢杭州这座城,临走前,他把自己的大部分官俸留在了杭州的官库中,以使他的继任者可在急需时调用。 苏州,白居易也很喜欢,元稹也很高兴。苏州越州两地相距四百里,比杭州越州邻郡稍远。但两地有运河相连,让他们的来信更是可骑鲤而来,不过可惜的是,这以后元稹写的诗很多都遗失了。 只能从白居易的诗里,还看见他们之间裁书且附双鲤鱼,偏恨相思未相见。 这一年年末的某夜,白居易数数白,深觉自己人生苍老,不敢再睡,把这十年以来他和微之的来来往往的诗都拿出来读了一遍,仿佛时间又倒流,他给微之写信说:“微之别久能无叹?知退书稀岂免愁!甲子百年过半后,光阴一岁欲终头。池冰晓合胶船底,楼雪晴销露瓦沟。自觉欢随日减,苏州心不及杭州。荣进虽频退亦频,与君才命不调匀。若不九重中掌事,即须千里外抛身。紫垣南北厅曾对,沧海东西郡又邻。唯欠结庐嵩洛下,一时归去作闲人。白头岁暮苦相思,除却悲吟无可为。枕上从妨一夜睡,灯前读尽十年诗。龙钟校正骑驴日,憔悴通江司马时。若并如今是全活,纡朱拖紫且开眉。” 他跟微之说,他想要归去渔舟唱晚了,只是元稹不愿一同登船。 有时,白居易写好的诗,还没来得及传给微之,就被人们吟唱到越州:“写了吟看满卷愁,浅红笺纸小银钩。未容寄与微之去,已被人传到越州。” 到苏州的第二年,白居易生病了,以眼病肺伤,请百日长假,九月初假满罢官,离开苏州刺史任。恰好与离和州任的刘禹锡同期北上,两人结伴归京,白居易写下一《留别微之》:“干时久与本心违,悟道深知前事非。犹厌劳形辞郡印,那将趁伴着朝衣。五千里教知足,三百篇中劝式微。少室云边伊水畔,比君较老合先归。” 他跟元稹说,我诗信里也劝你劝太多了,还望你自己能想开,这次我就先回长安了。白居易在长安又当了几年官,于他此时,往事都已是过眼云烟,他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已生彻底归去之心。白居易一直很希望元稹能跟他一起离开名利场,但元稹没有这种归去之心,白居易黯然地对元稹说,范蠡有扁舟载渡,陶潜有篮舆做伴,而我却只能独自离去:“我既无子孙,君仍毕婚娶。久为**别,终拟江湖去。范蠡有扁舟,陶潜有篮舆。”你还想要在此穿紫衣,我就先披蓑衣回寒江独钓去了。 公元828年,白居易称病离去,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定居洛阳,就像王维有他的终南山,白居易也在这里拥有一座他的香山,从此白居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牡丹醉洛阳,他为这座“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的城也疯狂。就是死,他也要死在洛阳,从此就不再问长安。 在这里,他的视界宽大起来,他说“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身心安处为吾土,他的一颗心一直就放在洛阳了,直至去世。 而洛阳又是元稹的故乡,所以白居易在此,相当于我在的乡就是你的原乡。我在你的原乡等你,不管你归来的路途有多遥远,在我身心安居的此处,永远有你一席坐榻,你随时可来,与我酌霞于桃花林下,也可随时离去,身后总有我目送的身影。 独自一人待在洛阳的白居易,喝喝酒看看花,有时候想微之想得紧了,就想着去越州看看微之,一念才起,那江南的风景就历历在目,让白居易吟且成篇不能自休:“大和三年春予病免官后,忆游浙右数郡,兼思到越一访微之。故两浙之间一物以上想皆在目,吟且成篇不能自休,盈五百字,亦犹孙兴公想天台山而赋之也。” 在白居易想着元稹的时候,唐文宗也想起了元稹,把元稹也召回了京城。 白居易听到这个消息,打开一壶新酿的酒遥遥为微之举杯相庆。快点来啊,喝酒就差你了:“世间好物黄醅酒,天下闲人白侍郎。爱向卯时谋洽乐,亦曾酉日放粗狂。醉来枕麴贫如富,身后堆金有若无。元九计程殊未到,瓮头一盏共谁尝?” 25。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5) 这诗也寄给了刘禹锡,当时已是礼部郎中的刘禹锡十分高兴,盼望早日与元稹相见,他甚至嫉妒白居易在洛阳能比自己早日见到元稹,他说:“羡君先相见,一豁平生心。***” 而当刘禹锡去世时,轮到白居易羡慕他先去见到死去的微之了,说他:“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又说自己:“夜台暮齿期非远,但问前头相见无?” 知己一个个都走了,独剩自己看苍生已倦,只盼望早日能在黄泉相聚。黄泉里,因为有一个个知己在,都成了期盼之所。 元稹来到了洛阳,与白居易阔别重逢白头再见,白居易带着微之一起去看槿花,元稹哀叹花落,他就《和微之叹槿花》说:“朝荣殊可惜,暮落实堪嗟。若向花中比,犹应胜眼花。”他还是希望微之能看清形势,看淡名利,能与他一样放下了,天地就广了。 但元稹还是走了,他跟乐天说:“远路事无限,相逢唯一。月色照荣辱,长安千万门。” 万水行来遇见了你,又要千山行去,漫长远途里遇见了,千万语却来不及多说,只说一句荣辱有时,各自珍重。 此时元稹看着两个白苍苍的人,心里陡然苍凉:“君应怪我流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 二十年里,他们已经分别太多,而此一去,只怕一生就过去了。 白居易一时感慨万千,也《酬别微之》说:“沣头峡口钱塘岸,三别都经二十年。且喜盘骸俱健在,勿嫌髭须各播然。君归北阙朝天帝,我住东京作地仙。博望自来非弃置,承明重入莫拘牵。醉收杯杓停灯语,寒展衾裯对枕眠。犹被分司官系绊,送君不得过甘泉。”何年何月,我们再对酒共醉,对灯共语,对枕而眠? 这一次分别,成了两个诗人的永别。 元稹回到长安,任尚书左丞。史书里云:“三年九月入为尚书左丞……然以稹素无检操,人不厌服。会宰相王播仓猝而卒,稹大为路歧?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7 部分阅读 这一次分别,成了两个诗人的永别。 元稹回到长安,任尚书左丞。史书里云:“三年九月入为尚书左丞……然以稹素无检操,人不厌服。会宰相王播仓猝而卒,稹大为路歧,经营相位。四年正月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军节度使。” 回京任职还不到一月的元稹,又踏上了外贬的道路,出镇武昌。 831年,元稹在巡视遭受水灾的岳州之时,因病暴亡,来不及留下只片语,卒于武昌节度使任内,年仅五十三岁。 听到这个消息的白居易,大恸,为微之挂起了白幕,当他站在寝室走廊上,大声痛哭地看着白幕被风吹起来,微之,微之随风而逝了:“八月凉风吹白幕,寝门廊下哭微之。妻孥亲友来相吊,唯道皇天无所知。文章卓荦生无敌,风骨英灵殁有神。哭送咸阳北原上,可能随例作灰尘。” 从此这世间只有他一个人了,和那人约定一直不来的春水之上只有自己一人独钓了。月迷了津渡,雾失了楼台,他看不到君等自己的彼岸的渡口,他也看不到他独立望君的此岸的楼台。 《唐才子传》云:“微之与白乐天最密,虽骨肉未至,爱慕之,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之多,毋逾二公者。” 这一年,刘禹锡经洛阳赴苏州刺史任,白居易见到了他,想说微之,可是泪流满面竟也说不出口他的名字,他成了白居易心中最大的痛,一开口,悲伤就泄流千里:“欲话毗陵君反袂,欲夏口我沾衣。谁知临老相逢日,悲叹声多语笑稀?” “夏口”指的是元稹,因武昌亦称夏口。“毗陵”是指窦巩,他是毗陵人,刚刚病逝于从武昌副使北归途中,窦巩与白居易、刘禹锡均有交往。 当元稹的神柩经由洛阳运回祖坟安葬之时,白居易以一篇《祭微之文》送微之渡忘川:“呜呼微之!贞元季年始定交分,行止通塞靡所不同,金石胶漆未足为喻。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 呜呼微之!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弦笔两绝,其今日乎! 呜呼微之!三界之间孰不生死?四海之内谁无交朋?然以我尔之身为终天之别,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 26。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6) 呜呼微之!六十衰翁灰心血泪,引酒再奠抚棺一呼。***佛经云:‘凡有业结,无非因集。’与公缘会,岂是偶然?多生以来几离几合?既有今别宁无后期?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呜呼微之!” 忘川河上你慢点行船,我不久就会追来。你是我的水身,我是你的山影,斯水已逝,山影何存?高山流水,流水不在,高山只有站成悲伤的姿势。 832年,白居易为元稹字字泣泪写下墓志铭,极尽华丽的词语讴歌了微之的一生。 白居易一直送葬到咸阳,听着周围众亲人的痛哭声,看着长埋在此的微之,突然惊觉此去千年,这才是他离开的第一年!“墓门已闭笳箫去,唯有夫人哭不休。苍苍露草咸阳陇,此是千秋第一秋。” 按照习俗,元稹的夫人为白居易写墓志铭送来价值六七十万的财物作润笔费,白居易无法接这样的钱,把它们全都捐修了香山寺。并写下《修香山寺记》云:“噫!予早与故元相国微之定交于生死之间,冥心于因果之际。去年秋,微之将薨,以墓志文见托。既而元氏之老状其臧获、舆马、绫帛洎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来致于予。予念平生分,文不当辞,贽不当纳。自秦抵洛,往返再三,讫不得已,回施兹寺……清闲上人与予及微之,皆夙旧也,交愿力,久知之,憾往念来,欢且赞曰:‘凡此利益,皆名功德,而是功德,应归微之,必有以灭宿殃,荐冥福也。’予应曰:‘呜呼!乘此功德,安知他劫不与微之结后缘于兹土乎?因此行愿,安知他生不与微之复同游于兹寺乎?’及于斯,涟而涕下。” 一个僧人说此功德当归微之,能为其灭宿殃,荐冥福。 白居易回说其实他是想要乘这个功德,好在以后的轮回里和微之再在这里结缘,好在来生里与微之携手再游此处。说完,他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此后,白居易一个人独活在这世上,有一天,他走在街上,猛然间听见哪家酒楼里传来有人吟唱微之的诗歌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就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听着:“新诗绝笔声名歇,旧卷生尘箧笥深。时向歌中闻一句,未容倾耳已伤心。”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关于你的讯息,都会让我痛,凡是跟你相关的人都会让我去跟他们聊,聊起他们知道的你的往事,他把元稹的挚友卢子蒙的诗翻出来,仔细地看,只因上面有一些是跟微之唱和的诗,看着这些诗,仿佛又见到了微之刺船穿过忘川,回到此间红尘岸:“早闻元九咏君诗,恨与卢君相识迟。今日逢君开旧卷,卷中多道赠微之。相看掩泪难说,别有伤心事岂知!闻道咸阳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 隔一程山水,我与你就坐望于光阴的两岸。彼处是我们共期许的桃源,你站在落英缤纷里,不知魏晋,而我是正在行船的武陵人,我就要找到那豁然开朗的人生的洞口,我已看见光,看见你在光里,那绚烂的红霞里,你笑得纯良。 《唐宋诗醇》评此诗云:“清空一气,直从肺腑中流出,不知是血是泪,笔墨之痕俱化。” 元稹逝世后八年,某夜,白居易嘴里噙着他的名字在做梦,他梦见微之来了,同自己携手化蝶梦游在庄生梦里,醒来,白居易泪流不止,微之都已化土,而我站在红尘此岸,任人间的大雪铺满了我的头,而微之却不知道我在等他化蝶来寻:“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卫韦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一生里做过很多的梦,梦里铁马冰河,梦里宝马香尘,梦里火树银花,最想见的却是灯火阑珊的梦里,相约黄昏后的那人姗姗而来。 后来,一个个好友都走了,白居易茫茫然四处望,现世间只剩自己一个,悲凉地说:“故李侍郎杓直,长庆元年春薨。元相公微之,太和六(五)年秋薨。崔侍郎晦叔,太和七年夏薨。刘尚书梦得,会昌二年秋薨。四君子,予之执友也。二十年间,凋零共尽。唯余衰病,至今独存。因咏悲怀,题为《感旧》—— 27。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7) 晦叔坟荒草已陈,梦得墓湿土犹新。微之捐馆将二纪,杓直归丘二十春。 城中虽有故第宅,庭芜园废生荆榛。箧中亦有旧书札,纸空字蠹成灰尘。 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四人先去我在后,一枝蒲柳衰残身。 岂无晚岁新相识,相识面亲心不亲。人生莫羡苦长命,命长感旧多悲辛。” “箧中亦有旧书札,纸穿字蠹成灰尘”,书箧中殷殷惦念的往来书信已被蠹虫蚀成灰尘,那些多年的好友亦都纷纷化骨扬灰成一冢荒丘,元稹、刘禹锡、崔玄亮、李建,他们都走了,都跟微之相聚去了,只剩我恨自己命长!这样失友之悲竟让人难堪生命之长! 白居易站在漫漫人生的道路中央,看着年轻的生命一个个先他而去。他知道,那头有一个人摆好了笔墨一直等着他,浮生所欠止一死。白居易以无涯之义,悼不驻之光阴,生死以之契阔。 846年,白居易去世,是年75岁,归葬洛阳龙门香山寺如满师塔之侧。 1。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1) 韩愈∓孟郊 ……所以韩愈对孟郊,其苍然以深,而孟郊对韩愈,其心皦然以清。不如相将去,碧落窠巢深。 801年早春,汴州城,韩愈醉了,为孟郊而醉。孟郊就要走了,他不得不醉,醉了才能把自己最想说的话告诉他。 他想要告诉他,恨李白杜甫当年不相从。 恨我们同生此世却要步后尘,有也不能在一起。 你年长于我,我愿像小草依长松。 低头在你前,我愿像蛩蛩駏驉始终不离。 你不回头执意走,我的挽留就像小竹枝撞大钟。 我愿为云,你作龙,四方上下追逐你,即使有离别也常常有相逢: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 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 东野不得官,白夸龙钟。 韩子稍奸黠,自惭青蒿倚长松。 低头拜东野,原得终始如駏蛩。 东野不回头,有如寸筳撞巨钟。 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 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无由逢。 深的心思,在他离去之时借酒吐露,明知不能停住他的脚步,却不想他无知无觉地离去。明《逸老堂诗话》云:“人之于诗,嗜好往往不同,如韩文公读孟东野诗,有‘低头拜东野’之句。《唐史》吟退之性倔强,任气傲物,少许可,其推东野如此。”他孤高自赏,傲然一世,却在他之前,只愿做草,做足下之云。 东野知道了退之的心,看看汴河湍沸,看看春花婆娑,看看桑枝曲结,看看自己的破衣裳,最终他只为退之的心思留下轻轻的一声叹息: 不饮浊水澜,空滞此汴河。坐见绕岸水,尽为还海波。 四时不在家,弊服断线多。远客独憔悴,春英落婆娑。 汴水饶曲流,野桑无直柯。但为君子心,叹息终靡他。 退之,你醉了,写送别诗不是这么写的,要像我这样写,写别离岁岁如流水,写樱桃花下送君时,写江流曲似九回肠。你这么写,让我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千万语我也只在一声叹息里了。 我行殊未已,岁华忽然微。此行不用留我,我自如秋桐故叶下,寒露新雁飞,飞往我的南方,而后孟郊去往吴越。 而他这一去,汴州军大乱,韩愈逃往徐州。孟郊此时悲痛了,人生无常,期待怎抵得过变幻,才一转身,城就倾了,再一回头,你已不在原地。我经过的是生离,而你差点就是死别了:“会合一时哭,别离三断肠。残花不待风,春尽各飞扬。欢去收不得,悲来难自防。孤门清馆夜,独卧明月床。” 想他和他相逢于微时,一起走过岁月无常。相识的时候,登第的退之正得意,将鸿渐于天廷,始龙骧于学海,而东野却是花烧落第眼,“万物皆及时,独余不觉春。失名谁肯访,得意争相亲。”明知“直木有恬翼,静流无躁鳞。”可是身处如此喧嚣的竞技场,我怎能找到直木安栖我安静的羽翼,寻到静水平息我浮躁的鱼鳞。 韩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说些大道理,说人生不看荣华,而看贤德:“陋室有文史,高门有笙竽。何能辨荣悴,且欲分贤愚。”这安慰估计让孟郊更郁闷了,他说了句:“弃置复弃置,如刀剑伤”,就黯然离开长安,去往徐州节度使那做事,看着来送行的韩愈,孟郊一想到他正是人生盛景时,而自己却是落魄之身,不能释怀地写:“共照日月影,独为愁思人。岂知鶗鴂鸣,瑶草不得春。一片两片云,千里万里身。” 此去一别,流水经年,千里万里,何时再见?走的时候,孟郊没哭,他只是伤感,哭的却是韩愈“举头看白日,泣涕下沾襟。”走的不是他,他却比东野还伤心。他们没在这人生的十字路口分别以前,两个人穷檐时见临,而如今自己甘来却不能与东野同饗,所以登第的韩愈实在高兴不起来。但是劝老友的话还是要冠冕堂皇地说的:“求观众丘小,必上泰山岑。求观众流细,必泛沧溟深。子其听我,可以当所箴。”说那么多大道理,其实只是想让他早点回来:“既获则思返,无为久滞淫。卞和试三献,期子在秋砧。” 2。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2) 孟郊则回韩愈,别再说这些话了,说得更让人难受了:“富别愁在颜,贫别愁销骨。懒磨旧铜镜,畏见新白。古树春无花,子规啼有血。离弦不堪听,一听四五绝。”转过身,孟郊又向徐州节度使表忠心说:“愿为直草木,永向君地列。愿为古琴瑟,永向君听。欲识丈夫心,曾将孤剑说。” 其实,表述一颗忠心,孟郊也是会说的,但是他比韩愈大17岁,早过了不设防的年纪,他是矜持的,尤其那些话,对失意者来说,更是要好钢用到刀刃上,他不能随便说啊。哪能像韩愈小兄弟,半生顺畅,自不知薄,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听见韩愈说了,他也不敢大声回应,但是他对他却是很好的,否则他们的友不能有23年之久,退之也不会一见而有忘形之交,只至人亡不亡。 孟郊唯一一次不矜持,是在他登科后,他高兴得很猖狂:“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韩愈曾为他写过一《荐士诗》推荐他为:“孟轲分邪正,眸子看瞭眊。杳然粹而清,可以镇浮躁。”登第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孟郊可真不像浮躁之人,只能说退之的眼光正是所谓的“人”眼里出西施啊,所以宋朝的周紫芝也说:“退之谓:‘可以镇浮躁’。恐不免过于。” 考上进士后的孟郊,与韩愈,在长安没待多久,就碰到汴州军乱,韩愈被派入汴州,孟郊送他从军,写诗写得非常慷慨激昂,大丈夫的雄心当为一剑而起:“志士感恩起,变衣非变性。亲宾改旧观,僮仆生新敬。坐作群书吟,行为孤剑咏。始知出处心,不失平生正。”他对退之,像个兄长,像个导师,而退之对他,则当是最心折的知己。此时他们的感还未深至让退之愿化身为云追逐龙踪。他们的感得到酝酿酵是799年,孟郊为韩愈而来,来到汴州客居。 此时来到汴州的孟郊也是个对前途充满信心的人,两个意气风的人在这里相见,就不会再有得意和失意巨大的隔阂,所以汴州二年相处,他们的感更深了。他们就像是高手见高手,英雄惜英雄,常常在一起粲花斗诗,一次远游,东野说一句,退之接一句: 别肠车轮转,一日一万周。 离思春冰泮,澜漫不可收。 驰光忽以迫,飞辔谁能留。 东野说五句,退之接五句: 楚客宿江上,夜魂栖浪头。晓日生远岸,水芳缀孤舟。 村饮泊好木,野蔬拾新柔。独含凄凄别,中结郁郁愁。 人忆旧行乐,鸟吟新得俦。 灵瑟时窅窅,霠猿夜啾啾。愤涛气尚盛,恨竹泪空幽。 长怀绝无已,多感良自尤。即路涉献岁,归期眇凉秋。 两欢日牢落,孤悲坐绸缪。 东野说八句,退之接八句……两个人是诗里江湖的侠士,斗的不是剑而是诗。长长的诗斗下来,让人眼花缭乱,他们斗的是意趣,旁人看的是义。 清人赵翼的《瓯北诗话》里说:“今观诸联句诗,凡退之与东野联句,必字字争胜,不肯稍让;与他人联句,则平易近人。可知退之之于东野,实有资其相长之功。宋人疑联句诗多系韩改孟,黄山谷则谓韩何能改孟,乃孟改韩耳。此语虽未免过当,要之二人工力悉敌,实未易优劣。退之作《双鸟诗》,喻己与东野一鸣,而万物皆不敢出声。东野诗亦云:‘诗骨耸东野,诗涛涌退之。’居然旗鼓相当,不复谦让。至今果韩、孟并称。盖二人各自忖其才分所至,而预定声价矣。” 是的,两个高手相见,都忍不住一颗相斗之心,但更多的是惺惺相惜之义。高手没有高手相伴,都只会是个寂寞的人。 所以,幸好,退之遇见了东野,东野遇见了退之,他们都珍惜了彼此,都呼应了彼此。“诗骨耸东野,诗涛涌退之”我是诗山,你是诗水,我们相遇,才有一曲高山流水的长歌。而其间年纪小的退之,此时更是放纵自己的感倾泻,在离别的时候把真大声地说出来,谁敢笑我,我就是想要做东野的足下之云,松下之草,跟他一起做蛩蛩駏驉。 3。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3) 802年,因遭权臣谗害,韩愈被贬为连州阳山令。***他在这阳山令任上,颇得人心,因其有爱于民,民生子以其姓字之。一大批青年慕名投奔韩愈门下,他与青年学子吟诗论道,诗文著作颇丰,但是,穿过这熙熙攘攘的人声,韩愈的心是寂寞的,这里没有高手,只有把他奉为高手的人,所以他寂寞了,给孟郊写了一封信,跟孟郊说,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跟他在一起的原因: 《与孟东野书》 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吾之而听者谁欤?吾倡之而和者谁欤?无听也,倡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 和你相别多时,以我想念你的心,我知道你也一定挂念着我,可惜我们各有牵绊,不能合聚。其他人,没有人像你一样,天天相处,犹觉不够,你可知道我的心一点也不快乐。 我说的话谁能听懂?我所吟唱的谁能相和?讲话没有人听懂,吟唱没有人相和,独自一人行走的路途上没有一个同行的朋友,没有人认同我的是非对错观念,你可知道我的心一点也不快乐! 一生唯有你是知己!夜阑静,有幸有你,与我共鸣。 韩愈在阳山想念孟郊的时候,803年孟郊任江南溧阳尉,他在这里想起与母亲分别时,母亲为他缝制衣服的身影,敌不过游子之伤,写了《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遂将母亲一起接到了溧阳奉养。他在这里时常以作诗为乐,作不出诗则不出门,故有“诗囚”之称,不事曹务,还被罚半俸,朝廷另找了个假尉代之。 此时,他在溧阳也为被贬连州的韩愈心痛,想为退之吟一诗,却只吟出行行眼泪,想为退之弹一曲,却只有悲伤剪弦:“春风朝夕起,吹绿日日深。试为连州吟,泪下不可禁。连山何连连,连天碧岑岑。哀猿哭花死,子规裂客心。兰芷结新佩,潇湘遗旧音。怨声能翦弦,坐拂零落琴。” 孟郊的不像韩愈那么奔放,一来,诗律就可冲破堤坝,只岸夹桃花生锦浪,湍湍沸沸泻进高山虚谷。孟郊的节制在诗律里,韩愈称赞孟郊写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意思是孟郊很注重艺术构思。我们从这诗也可看出,此时孟郊义汹涌,也要紧绷着压抑在诗词的精雕玉琢中,不失美感,却有矜持。 此时,就像很多次,退之安慰失意的自己一样,东野也安慰退之:“孤怀吐明月,众毁铄黄金。愿君保玄曜,壮志无自沉。” 如此,整日为退之吟诗,人们常常看见东野废尽公务,在池水之畔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挥琴,裴回赋诗终日:“朝亦连州吟,暮亦连州吟。连州果有信,一纸万里心。开缄白云断,明月堕衣襟。南风嘶舜管,苦竹动猿音。万里愁一色,潇湘雨淫淫。两剑忽相触,双蛟恣浮沉。斗水正回斡,倒流安可禁。空愁江海信,惊浪隔相寻。” 日日吟诗,只想得到你的回应,果然收到你的信了,一开封缄,如见你断云恋岫,如见你心如明月,落入我怀中。一看你的信,如见舜管之歌南风,我见你心怀天下,如听猿音之动苦竹,我感你未酬之哀。我和你就像张华雷焕之剑,相触即化二龙相逐,击水回流不能禁。此刻徒然愁你我惊涛相隔,一信难传也! 在溧阳的孟郊不会像汴州的韩愈为自己写一曲歌,但他还是会写诗,不要你做我足下之云,我要你做我身畔之龙,我们一起龙翔凤舞。 806年,孟郊客居长安。此时韩愈也回来了,见到孟郊的时候,韩愈委屈地对孟郊说:“自从别君来,远出遭巧谮。斑斑落春泪,浩浩浮秋浸。”他们在这短短相聚的日子里,频繁聚会,频繁斗诗,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秒,两个人又会天涯何方。 此时,他们的诗歌已在诗歌的江湖里达到了盟主地位,而他们的关系也空前莫逆,彼此心心相印,所以斗诗一接着一。见面的时候,要记《会合联句》,同睡在一起,要做《同宿联句》,见到秋雨要接《秋雨联句》,一起看斗鸡的时候要争《斗鸡联句》,纳凉的时候要写《纳凉联句》,一起去看鹅,也要斗一曲《看鹅联句》…… 4。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4) 清人方世举《兰丛诗话》云:“韩、孟联句,是六朝以来联句所无者,无篇不奇,无韵不险,无出不扼抑人,无对不抵当住,真是国手对局。” 韩愈说:“生荣今分逾,死弃昔任。”孟郊说:“欲知心同乐,双茧抽作纴。”他们的在诗里,又不只在诗里,他们这一生很庆幸的就是自己是个高手,而幸运的是,还遇见了另一个高手,一起携手江湖。 清朝赵翼《瓯北诗话》说韩愈:“其赠东野诗云:‘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许。其心折东野,可谓至矣。盖昌黎本好为奇崛矞皇,而东野盘空硬语,妥帖排奡,趣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觉胶之投漆,相得无间,宜其倾倒之至也。”江湖之大,他只看见一人耳。 后来,孟郊被另一个官员聘请到洛阳做事,孟郊就离开了长安。韩愈在送孟郊走的时候,还是他最替孟郊难过,写下那著名的《送孟东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野,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 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文辞之于,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世间大多事物不得其平就要鸣,草木无声,风吹动它而鸣;水没有声音,风吹荡它而鸣。水波涌起,是因为有外力激之;水流急速,是由于受到阻塞;水沸腾起来,是因为有火煮之。 钟磬本没有声音,敲击它才能鸣响。人表论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感受后才会有论,他的歌声是有思绪的,他的痛哭亦是因为有怀念。所以那些从口中出的声音,大概都是因为心有不平吧! 音乐,把郁结于内心的东西向外抒,然后选出那些善鸣的器物让它们鸣响。钟、磬、琴瑟、箫、笙、埙、鼓、木等八类乐器,是器物中善鸣的。 天的四时更迭也一样,选择那些善鸣的让他们为自己鸣响。所以利用鸟来为春天鸣,利用雷为夏天鸣,利用昆虫为秋天鸣,利用风为冬天鸣。春夏秋冬的推移,亦是因为它们必有不平的地方呵! 人也一样,其声音的精华是语。而文辞对于语,又是它的精华,所以就要选择那些善鸣者来为人间鸣响。 所以—— 在唐尧、虞舜时代,贤士咎陶、能人大禹,他们是善鸣的,就用他们为这个时代鸣响。 那舜时代的音乐家夔不能用文辞来鸣,就用了乐舞《韶》来鸣。 夏王太康无道失了国,被后羿赶在了都城之外的土城安居,他的五个弟弟用《五子之歌》来鸣之,唱自己祖上大禹的功德:“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唯邦本,本固邦宁——我们的祖先大禹曾经训导子孙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只有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 在殷商为其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等都做出卓越贡献的大臣伊尹为殷商鸣,而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周公则为周朝鸣。 等周朝衰微,孔子这些人开始鸣响,他们的论影响深远,所以书上说“上天要让孔夫子成为制作法度晓谕人民的人”。在这之后,庄子就用他那广大而不着边际的文辞来鸣。 楚国是大国,当它灭亡了,就有屈原来鸣。而臧孙辰、孟轲、荀况,则是用儒家之道来鸣。杨朱、墨翟、管仲、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班人,都是用他们的学说来鸣。 5。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5) 秦朝的兴盛,有李斯鸣之。***汉朝的时候,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善于鸣的。之后的魏、晋时,鸣的人都赶不上古代,然而也未曾绝断。这个时代即使是那些善鸣的,他们出的声音清淡虚浮,他们的节奏短促急迫,他们的辞藻艳丽而悲伤,他们的志趣松懈而放肆,他们运用的辞散乱而无章法…… 而唐朝之所以有这般的天下,也是因为有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能用他们的才能来为这个时代鸣响。生在他们后面的孟郊,也开始以他的诗来鸣—— “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胜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 在登第之前,孟郊是个梦想没有实现的失意者,而在这之后,他还是个梦想实现后的失意者。他一生没有太大的波峰,都是在低谷中流去。他甚至都没看到退之的显赫之时,就去世了,他给退之留下的永远是一个郁郁离去的背影,要让为他心痛的退之为他出这著名的“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之悲。而他们两人在这个时代,都有不能之苦。 一年后,韩愈也分司东都,赶来洛阳,与孟郊同寓有四年之久。上次韩愈在汴州,孟郊也去往汴州,这次孟郊在东都,韩愈也来到东都。不得不说,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有有意了。 在洛阳,孟郊的母亲去世了,孟郊辞官,是年59岁。韩愈也离开洛阳,回到了长安,步步高升。孟郊一直都如他的诗:“我有赤令心,未得赤令官。终朝衡门下,忍志将筑弹。” 后来,孟郊的孩子也接连夭折了,连丧三子的孟郊非常伤心,写了一《杏殇》,说:“杏殇,花||乳也,霜翦而落。因悲昔婴,故作是诗。” 冻手莫弄珠,弄珠珠易飞。惊霜莫翦春,翦春无光辉。 零落小花||乳,斓斑昔婴衣。拾之不盈把,日暮空悲归。 地上空拾星,枝上不见花。哀哀孤老人,戚戚无子家。 岂若没水凫,不如拾巢鸦。浪鷇破便飞,风雏袅相夸。 芳婴不复生,向物空悲嗟。 应是一线泪,入此春木心。枝枝不成花,片片落翦金。 春寿何可长,霜哀亦已深。常时洗芳泉,此日洗泪襟。 儿生月不明,儿死月始光。儿月两相夺,儿命果不长。 如何此英英,亦为吊苍苍。甘为堕地尘,不为末世芳。 ……空遗旧日影,怨彼小书窗。 日本的小林一茶的女儿去世的时候,一茶也这么写过:“……她遂与舜花同谢此世。到了此刻虽然明知逝水不归,落花不再返枝,但无论怎样达观,终于难以断念的,正是这恩爱的羁绊。”此后他写得一俳句,说孩子的去世如露垂芳草: 露水的世, 虽然是露水的世, 虽然是这样。 在长安的韩愈,想象着那个整日望着小书窗怀念孩子的孟郊,怕其悲痛过度,写一天命诗劝他,其序云:“东野连产三子,不数日辄失之。几老,念无后以悲。其友人昌黎韩愈,惧其伤也,推天假其命以喻之。” ……天曰天地人,由来不相关。吾悬日与月,吾系星与辰。 日月相噬啮,星辰踣而颠。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因。 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与无子,祸福未可原…… 两个好友,一个直冲天霄,一个却如残花,低到尘埃里,渐渐萎谢。 孟郊的生命已经进入不断衰败的暮年。此刻,他很想念韩愈“前日远别离,今日生白。欲知万里,晓卧半床月。常恐百虫秋,使我芳草歇。”他跟正踌躇满志的韩愈说:“何以定交契,赠君高山石。何以保贞坚,赠君青松色。”送一块高山石,是要退之磨一片嵌岩,书千古光辉,铭万古深。 韩愈正在江汉给孟郊写回诗,说会听孟郊的一句忠:“众人尚肥华,志士多饥羸。愿君保此节,天意当察微。”这也是孟郊对知己最后的忠,而韩愈回的也是此生他们互酬的最后一诗: 6。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6) 江汉虽云广,乘舟渡无艰。***流沙信难行,马足常往还。 凄风结冲波,狐裘能御寒。终宵处幽室,华烛光烂烂。 苟能行忠信,可以居夷蛮。嗟余与夫子,此义每所敦。 何为复见赠,缱绻在不谖。“ 倥偬年华,缱绻不忘。他们一生如高山流水,如春风芳华,月白秋露,宋人李纲《梁溪集》云:“韩豪如春风,百卉开芳林;郊穷如秋露,候虫寒自吟;韩如铿金石,中作韶濩音;郊如击土鼓,淡薄意亦深。” 而清人方世举《兰丛诗话》云:“韩如出土鼎彝,土花剥蚀,清绿斑斓;孟如海外奇楠,枯槁根株,幽香缘结。” 他们是在一起的,他们的诗相称,他们的心相依,流水成章,高山俯,高山长歌,流水瞻仰。 这是退之给东野的最后一诗,也许孟郊都无缘见到,此时有人以官职相邀孟郊出仕,孟郊携家眷前往,病死在赴任途中。 是为814年。 因孟郊没有儿子,孟郊的夫人亲自到韩愈家报丧,韩愈当即在家设了孟郊灵位,在他灵前哭祭。当孟郊的朋友听到这个消息,都纷纷到韩愈为孟郊设的灵堂前吊唁。 之后,有人请韩愈替孟郊写墓志铭。韩愈是个写墓志铭的高手,一生为很多人写过墓志铭,有些人甚至到了请不到他写墓志铭而死不瞑目的地步。但是此刻,他却不忍为老友写这最后的一篇文章,哭说:“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 但当今世上,能为东野写这墓志铭的,除了退之,还能有谁?! 在兴元老百姓纷纷出资帮助下,孟家得以办理丧葬,而有人来跟韩愈催要墓志铭,说是不然就无法安葬死者。最终,韩愈写成《贞曜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掏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惟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杀,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 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 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亲孟庭玢,娶裴姓女为妻,曾任昆山县尉,他在孟郊的两个弟弟孟酆、孟郢出生后就过世了。先生六七岁时就明白事理,成年以后更加超然出众。博览群书又求精深,修身行事接近完美,气色平和让人亲近又敬畏。他写诗触目惊心,条理清晰,精雕细琢,呕心沥血,神出鬼没,层出不穷。先生专心于文学创作,而把名利之心抹杀干净,人皆汲汲追求功名,独先生一人自得余味。有人劝先生可以在功名利禄上下点功夫,他却说:“我已把功名利禄让给别人,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在先生将近五十岁的时候,才遵照老母的意思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登第之后,未任官又回去了。四年后,老母又命他进京待选,被任命为溧阳县尉,先生即把老母接到溧?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8 部分阅读 ,被任命为溧阳县尉,先生即把老母接到溧阳奉养。做了二年县尉后,前宰相郑公担任河南尹,推荐并起用先生任水陆运输属官,代理协律郎。到任后,又亲拜老母到门内。老母去世后五年,郑公统辖兴元军,奏请先生任随军参谋,代理大理评事。先生携妻子赴任兴元,抵阌乡时,暴病身亡,终年六十四岁。家人随即在当地买棺敛身,租用马车回归洛阳。其时他的弟弟孟酆、孟郢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汇合各家所具丧仪将先生棺椁葬于洛阳东郊孟氏墓地,把剩余的钱交给其家人用作平时供祭。 7。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7) 将落葬时张籍提议:“先生事母竭尽孝道,做诗独树一帜,给古圣今贤增添了光彩。凡贤良之人故世都有谥名,何况先生这样的仕者?我提议用‘贞曜先生’为谥号,则先生的姓、名、字、操行都在其中了。只要一看这个谥号,不用说,就能知道先生的为人。”大家都说好,遂定下来用这个谥号…… 宋朝《梁溪漫志》云:“自六朝诗人以来,古淡之风衰,流为绮靡,至唐尤甚。退之一世豪杰,而亦不能自拔于习俗。东野独一洗众陋,其诗高妙简古,力追汉魏作者。正如倡优杂沓前陈,众所趋奔,而有大人君子垂绅正笏,屹然中立,退之所以深嘉屡叹,而谓其不可及也。” 爱他镜破不改光,爱他兰死不改香;爱他讵知文字力,莫记日月迁;爱他一掬灵均泪,千年湘水文;爱他分明碧沙底,写出青天心;爱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爱他忽惊明月钩,钩出珊瑚枝。灼灼不死花,蒙蒙长生丝;爱他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爱他谁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爱他的诗,爱他这个人。尽管他们相遇时,东野已经老了,但不妨碍他把种下,所以退之的这种感比爱更纯粹,更深切。而东野遇见退之的时候,亦是千寻已久,才在知天命时找到这个命定的知己。 姜太公六十多岁才遇见周文王,黄忠六十岁跟刘备走,孔子七十多岁遇项橐,孙悟空五百岁遇见唐僧,白素贞一千多岁遇见她的爱人,东野遇见退之时,五十岁,人生已晚,遇见不晚,还可把深种。人生,不怕旅途遥远,只怕错过遇见。 浩瀚天下,退之只愿跟东野双双齐飞,在他眼中,他们都是一对凤凰来仪: 双鸟海外来,飞飞到中州。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 不得相伴鸣,尔来三千秋。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 春风卷地起,百鸟皆飘浮。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 有耳聒皆聋,有口反自羞。百舌旧饶声,从此恒低头。 得病不呻唤,泯默至死休。雷公告天公,百物须膏油。 自从两鸟鸣,聒乱雷声收。鬼神怕嘲咏,造化皆停留。 草木有微,挑抉示九州。虫鼠诚微物,不堪苦诛求。 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自此无春秋。 不停两鸟鸣,日月难旋輈。不停两鸟鸣,**失九畴。 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天公怪两鸟,各捉一处囚。 百虫与百鸟,然后鸣啾啾。两鸟既别处,闭声省愆尤。 朝食千头龙,暮食千头牛。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绝流。 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 诗中不停的两鸟鸣,这是他和他的凤凰于飞,梧桐是依。 他的心,东野懂得,以《晓鹤》一曲回应他: 晓鹤弹古舌,婆罗门叫音。应吹天上律,不使尘中寻。 虚空梦皆断,歆唏安能禁。如开孤月口,似说明星心。 既非人间韵,枉作人间禽。不如相将去,碧落窠巢深。 所以韩愈对孟郊,其苍然以深,而孟郊对韩愈,其心皦然以清。不如相将去,碧落窠巢深。 1。美情诗选(1) *三五七 李白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 点评:当日相聚,如今分散,何日君再来?在这秋风秋月的夜里,相思无度让人何以堪。乾隆评说:“哀音促节,凄苦繁弦。”在金庸的《神雕侠侣》里引这句诗作为全书的结尾—— 郭襄回头过来,见张君宝头上伤口兀自汨汨流血,于是从怀中取出手帕,替他包扎。张君宝好生感激,欲待出道谢,却见郭襄眼中泪光莹莹,心下大是奇怪,不知她为甚么伤心,道谢的辞竟此便说不出口。 却听得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着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啊啊而鸣,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正是: “秋风清,秋风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 三五七诗:诗体的一种。一中杂用三、五、七为句。 *《玩月金陵城西孙楚酒楼,达曙歌吹,日晚乘醉,著紫绮裘、乌纱巾,与酒客数人棹歌秦淮,往石头访崔四侍御》 李白 昨玩西城月,青天垂玉钩。朝沽金陵酒,歌吹孙楚楼。 忽忆绣衣人,乘船往石头。草裹乌纱巾,倒被紫绮裘。 两岸拍手笑,疑是王子猷。酒客十数公,崩腾醉中流。 谑浪棹海客,喧呼傲阳侯。半道逢吴姬,卷帘出揶揄。 我忆君到此,不知狂与羞。一月一见君,三杯便回桡。 舍舟共连袂,行上南渡桥。兴歌绿水,秦客为之摇。 鸡鸣复相招,清宴逸云霄。赠我数百字,字字凌风飙。 系之衣裘上,相忆每长谣。 点评:与一众达官在金陵喝酒的李白,突然想起了被贬此处的崔成甫,就如王子猷乘兴访戴安道一样,倒披华服到石头叽找他。半道还遇见漂亮的吴姬,她卷起珠帘探头笑着揶揄李白喝醉了。李白说:我就是想你崔成甫,就乘兴而来,管他什么狂与羞,看到你就好。一个月看你一次,三杯喝过我就打道回府。等舟靠岸,我们手牵着手唱着歌儿踏上南渡桥。我们喝酒喝到天亮,你当场写下数百字的诗歌赠我,我把你的诗歌系在我的衣裘上,每每想你我就放声吟唱。 《旧唐书》记录了他们的这次相聚:“时侍御史崔宗之谪官金陵,与白诗酒唱和。尝月夜乘舟,自采石达金陵,白衣宫锦袍,于舟中顾瞻笑傲,傍若无人。”崔成甫则写下:“我是潇湘放逐臣,金陵捉得酒仙人。” *《宣州九日闻崔四侍御与宇文太守游敬亭,余时登响山, 不同此赏,醉后寄崔侍御二》其一 李白 九日茱萸熟,插鬓伤早白。登高望山海,满目悲古昔。 远访投沙人,因为逃名客。故交竟谁在,独有崔亭伯。 重阳不相知,载酒任所适。手持一枝菊,调笑二千石。 日暮岸帻归,传呼隘阡陌。彤襟双白鹿,宾从何辉赫。 夫子在其间,遂成云霄隔。良辰与美景,两地方虚掷。 晚从南峰归,萝月下水壁。却登郡楼望,松色寒转碧。 咫尺不可亲,弃我如遗舄。 点评:公元753年秋,李白南游至安徽宣城。此时正是九月九日重阳节,李白把茱萸往头上插时,现鬓已经白了许多,让他很是伤感。他登高望远,只望见高山大海。想此故交中还有谁在?独有崔侍御了。可是在此重阳佳节,彼此却不相知——我放船载酒,任水漂流。我手持着一枝菊花,跟太守一路调笑。天晚戴上头巾上岸,互相传唤的声音充满阡陌。此时,突然看见一双白鹿拉着红色官车,后面跟着光辉显赫的宾客。而你就坐在那官车之上,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天上地下的距离。我们虚掷着各自的良辰美景。晚上,从南峰归来,明月从女萝间的水壁落下。我再登上郡楼望,只望见寒松色苍苍。你我只把咫尺作天涯,不再相亲,我就像一只被抛弃的鞋子……重阳这一天,第一次登高,李白觉得他还有崔侍御做知交,第二次登高,李白现他连崔侍御都没有了。 2。美情诗选(2) 二千石:太守。在秦汉时期,地方郡一级的长官郡守,每年薪俸是2000石的粮食,故后世常以“二千石”,来代指地方郡守级的官员。 *《忆崔郎中宗之游南阳遗吾孔子琴,抚之潸然感旧》 李白 昔在南阳城,唯餐独山蕨。忆与崔宗之,白水弄素月。 时过菊潭上,纵酒无休歇。泛此黄金花,颓然清歌。 一朝摧玉树,生死殊飘忽。留我孔子琴,琴存人已殁。 谁传广陵散,但哭邙山骨。泉户何时明,长扫狐兔窟。 点评:有一次,李白和崔成甫一起游南阳,崔成甫赠给李白一把古琴,等崔成甫去世,李白看着这琴悲伤地感叹琴存人殁,人间不听广陵散。 邙山骨:芒山,一作邙山,在河南县北十里,东汉诸陵及唐宋名臣坟多在此。邙山,即崔葬处。狐兔窟:张孟阳诗有“狐兔窟其中,芜秽不复扫。”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点评:陆游的《入蜀记》云:“八月二十八日访黄鹤楼故址,太白登此楼送孟浩然诗云:‘孤帆远映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盖帆樯映远,山尤可观,非江行久不能知也。”唐汝洵在《唐诗解》中评“帆影尽则目力已极,江水长则离思无涯,怅然之,俱在外。”乾隆在其评选的《唐宋诗醇》里说:“语近遥,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 *《江夏送张丞》 李白 欲别心不忍,临行更亲。酒倾无限月,客醉几重春。 藉草依流水,攀花赠远人。送君从此去,回泣迷津。 点评:身欲离别,心不忍分,临到分手,总是更亲。倾酒泻出无限月光,客人且醉几重春色。坐在岸边的春草上,攀枝花儿赠给远行人。送君从此去,而我回头,独自泣迷途。 同时,李白给这位朋友写《暮春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序》,回忆两人相交的过往,你才知他为何写如此深的送别诗:“吁咄哉!仆书室坐愁,亦已久矣。每思欲遐登蓬莱,极目四海,手弄白日,顶摩青穹,挥斥幽愤,不可得也。而金骨未变,玉颜已缁,何常不扪松伤心,抚鹤叹息?误学书剑,薄游人间。紫微九重,碧山万里。有才无命,甘于后时。刘表不用于祢衡,暂来江夏;贺循喜逢于张翰,且乐船中。达人张侯,大雅君子。统泛舟之役,在清川之湄。谈玄赋诗,连兴数月,醉尽花柳,赏穷江山。国祖有程,告以行迈,烟景晚色,惨为愁容。系飞帆于半天,泛渌水于遥海。欲去不忍,更开芳樽。乐虽寰中,趣逸天半。平生酣畅,未若此筵。至于清谈皓歌,雄笔丽藻,笑饮醁酒,醉挥素琴,余实不愧于古人也。扬袂远别,何时归来?想洛阳之秋风,将脍鱼以相待。诗可赠远,无乃阙乎?” *《送舍弟》 李白 吾家白额驹,远别临东道。 他日相思一梦君,应得池塘生春草。 点评:小弟你就像我们家的千里马,此去远别,我送你东行。哪天我想你梦见你,也像谢灵运一样得到池塘生春草那样的佳句。《南史·谢方明传》:“(谢方明)子惠连,年十岁能属文,族兄灵运嘉赏之,云:‘每有篇章,对惠连辄得佳语。’尝于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忽梦见惠连,即得‘池塘生春草’,大以为工。常云:‘此语有神功,非吾语也。’”李煜也曾有惊人之句:“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金乡送韦八之西京》 李白 客自长安来,还归长安去。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此不可道,此别何时遇。望望不见君,连山起烟雾。 点评:你从长安来,此归长安去。狂风将我的心向西吹去,高高挂在咸阳树,陪着你。对你的感说不出口,只想着经此一别,何时相遇?我望啊望,望不见远去的你的背影,只看见连绵的群山里烟雾茫茫。公元749年春天,李白从兖州出,东游齐鲁,在金乡遇友人韦八回长安,写了这送别诗。乾隆说李白此“无限低徊,有说不尽处,可谓深于辞”。 3。美情诗选(3) *《对雪醉后赠王历阳》 李白 有身莫犯飞龙鳞,有手莫辫猛虎须。 君看昔日汝南市,白头仙人隐玉壶。 子猷闻风动窗竹,相邀共醉杯中绿。 历阳何异山阴时,白雪飞花乱人目。 君家有酒我何愁,客多乐酣秉烛游。 谢尚自能鸲鹆舞,相如免脱鹔鹴裘。 清晨鼓棹过江去,千里相思明月楼。 点评:别人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李白是酒尽千杯是知己。此诗李白对好友王历阳说,别去触犯龙鳞,别去摸老虎胡须。昔日汝南的仙人,只管自己躲藏在玉壶中醉生梦死。王子猷听风动窗前之竹,就立即启程去邀好友戴奎喝酒。你在我眼中就像那王子猷一样,冒着大雪来请我喝酒。只要你家有酒我何来忧愁,我要趁此多喝几杯多行乐,白天不够,晚上点上蜡烛我们再玩。我像东晋的谢尚酒后为赏识自己的王导跳鸲鹆舞,我不用像司马相如脱鹔鹴裘换酒喝。清晨我将鼓棹过江去,想你的时候已在千里之外的明月楼。 李白一生,如风,行走天涯,一路而去,一路相思。清晨才鼓棹过江去,接着就千里相思明月楼。 *《赠汪伦(白游泾县桃花潭, 村人汪伦常酝美酒以待白)》 李白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 点评:759年,李白在流放途中遇赦放回,流寓南方。寓居在安徽当涂,而在泾县有个叫汪伦的,非常仰慕李白的华彩,写了一封信给他,说:“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白欣然前往。才现,原来,桃花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没有十里桃花,没有万家酒店,但只要有汪伦就好,他在的地方就是桃花源,就是杏花村,更重要的,他在的地方就是浓浓的义乡。李白这一座青山投影在他心上便以千尺深水承载,让李白不由得要写诗怜惜他的。 *《沙丘城下寄杜甫》 李白 我来竟何事, 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 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 齐歌空复。 思君若汶水, 浩荡寄南征。 点评:乾隆评说:“白与杜甫相知最深……甫诗及白者十余见。白诗亦屡及甫。即此结语,亦不薄矣。世俗轻诬古人往往类是,尚论者当知之。”钟惺曰:“一片真气。”沈德潜曰:“有余地,有余,此诗家正声也,浮浅者以为无味。” *《夕霁杜陵登楼,寄韦繇》 李白 浮阳灭霁景,万物生秋容。 登楼送远目,伏槛观群峰。 原野旷超缅,关河纷杂重。 清晖映竹日,翠色明云松。 蹈海寄遐想,还山迷旧踪。 徒然迫晚暮,未果谐心胸。 结桂空伫立,折麻恨莫从。 思君达永夜,长乐闻疏钟。 点评:雨过天晴,阳光闪耀,山川万物生出秋天的容色。我站在高楼上身倚栏干远远地眺望,看山山水水,参拜娉婷。原野空旷遥远,关山河流重重交错。清丽的光辉映照着翠竹,翠绿的颜色渲染了云中古松。我的遐想踏着海浪寄送,想还故山却迷失旧日行踪。可恨时间枉然,这么快就到黄昏,未能尽兴观赏,心胸不畅快。桂子树下久久地伫立,深深地思念着你,恨不能与你相从。整夜整夜地想你,一夜听尽长乐宫稀稀疏疏的钟声。 折麻:《楚辞》有“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后以“折麻”喻离别思念之。南朝谢灵运有诗:“握兰勤徒结,折麻心莫展。”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李白 杨花落尽子规啼, 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风直到夜郎西。 点评:将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王昌龄天宝年间被贬为龙标县尉,这让远在扬州的李白很是关切。欲寄愁心与明月,陪君行在茫茫征途。王昌龄比李白大近十岁,杜甫比李白小十多岁,李白没有给热烈地倾慕着自己的杜甫写过如此深的诗,他果然还是喜欢比自己大的人,就像孟浩然大李白也是十来岁。 4。美情诗选(4) 五溪:唐人所说的五溪指辰溪、酉溪、巫溪、武溪、沅溪,当时属于黔中道,在今湖南西部和贵州东部。***龙标:今湖南黔阳,唐时甚僻,诗中指王昌龄,古人常用官职或任官之地的州县名来称呼一个人。夜郎:这里指湖南的夜郎(在今新晃侗族自治县境)。 *《书寄从弟邠州长史昭》 李白 自笑客行久,我行定几时。 绿杨已可折,攀取最长枝。 翩翩弄春色,延伫寄相思。 谁贵此物,意愿重琼蕤。 昨梦见惠连,朝吟谢公诗。 东风引碧草,不觉生华池。 临玩忽云夕,杜鹃夜鸣悲。 怀君芳岁歇,庭树落红滋。 点评:自笑客行时间太长久,我的行期还漂浮无定。绿杨已可折,我爬上去折了最长的一枝。蝴蝶翩翩戏着春色,而我手拿柳条,身倚树干,引颈悬望寄相思。谁会认为柳枝贵重呢?我却认为它比琼草玉花珍贵。昨晚我梦见谢惠连了,一早就起来吟唱谢公的诗篇。东风牵引着碧草,不知不觉就长满了华美的池沼。正游玩的时候,突然云布满了傍晚的天空,杜鹃又开始夜夜悲鸣。我想你在这春天就要过去的日子。庭院里落满了我思念你的一地红花。 李昭:李白族弟,曾任宣城(今属安徽)、邠州(治所在今彬县)长史。 *《早春寄王汉阳》 李白 闻道春还未相识,走傍寒梅访消息。 昨夜东风入武阳,陌头杨柳黄金色。 碧水浩浩云茫茫,美人不来空断肠。 预拂青山一片石,与君连日醉壶觞。 点评:李白对王汉阳的感很深。此时他在江夏,约在汉阳的王宰来与他相会。写此诗的时候正是早春,却只有寒梅在绽放,然而一夜之间,一阵春风,柳色就黄了。如此美好的春色,美人不来,只让诗人空断肠。想着要在青山里拂净一片石,虚位以待两人大醉三千场。接着李白又写《望汉阳柳色,寄王宰》:“汉阳江上柳,望客引东枝。树树花如雪,纷纷乱若丝。春风传我意,草木别前知。寄谢弦歌宰,西来定未迟。”春天来了,诗人也春萌动,只托春草更行更远更深。乾隆评:“秀骨天成。偶然涉笔。无不入妙。” *《赠汉阳辅录事二》 李白 闻君罢官意,我抱汉川湄。 借问久疏索,何如听讼时。 天清江月白,心静海鸥知。 应念投沙客,空馀吊屈悲。 鹦鹉洲横汉阳渡,水引寒烟没江树。 南浦登楼不见君,君今罢官在何处。 汉口双鱼白锦鳞,令传尺素报人。 其中字数无多少,只是相思秋复春。 点评:公元758年秋,李白流放夜郎,溯江沿途作诗,在今湖北武汉,与众好友相聚,停留最久。其在与朋友张谓等人游沔州城南莲花湖时写一诗序中云:“乾元岁秋八月,白迁于夜郎,遇故人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宰王公,觞于江城之南湖,乐天下之再平也。方夜水月如练,清光可掇。张公殊有胜概,四望超然,乃顾白曰:‘此湖古来贤豪游者非一,而枉践佳景,寂寥无闻。夫子可为我标之嘉名,以传不朽。’白因举酒酹水号之曰‘郎官湖’,亦由郑圃之有仆射陂也。席上文士辅翼岑静以为知,乃命赋诗纪事,刻石湖侧,将与大别山共相磨灭焉。”席上文士辅翼,就是这个汉阳辅录事。当李白写此诗时,其已大赦而归,再次来到汉阳,但此时辅录事已罢官,李白非常伤心,看着汉阳渡口上有芳草萋萋鹦鹉洲,水上寒烟茫茫淹了江边历历汉阳树。说,我登上南浦高楼也看不到你,你罢官以后去了何处?汉口有双鲤,为我负信送人。信里没有几个字,只是述说着对你的相思如秋去春来,永无休止! *《江夏赠韦南陵冰》 李白 胡骄马惊沙尘起,胡雏饮马天津水。 君为张掖近酒泉,我窜三巴九千里。 天地再新法令宽,夜郎迁客带霜寒。 5。美情诗选(5) 西忆故人不可见,东风吹梦到长安。*** 宁期此地忽相遇,惊喜茫如堕烟雾。 玉箫金管喧四筵,苦心不得申长句。 昨日绣衣倾绿尊,病如桃李竟何。 昔骑天子大宛马,今乘款段诸侯门。 赖遇南平豁方寸,复兼夫子持清论。 有似山开万里云,四望青天解人闷。 人闷还心闷,苦辛长苦辛。 愁来饮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阳春。 山公醉后能骑马,别是风流贤主人。 头陀云月多僧气,山水何曾称人意。 不然鸣笳按鼓戏沧流,呼取江南女儿歌棹讴。 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 赤壁争雄如梦里,且须歌舞宽离忧。 点评: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这是多么激烈的感。759年,李白在流放夜郎途中遇赦放还,在江夏逗留,他遇见了长安的故人、时任南陵(今属安徽)县令的韦冰。惊喜的李白写了这诗,回忆了两个人的往昔:说安史乱起,你远赴张掖酒泉,我被流放九千里外的三巴。我冒着风霜辗转行在路途中。回忆起西边的故人都遥遥不能再相见,即便东风入我梦,梦里也只到长安。谁曾想,我们竟在这里骤然相遇,让我惊喜得恍如堕在云里雾里。我们四周如此热闹喧嚣,玉箫金管,歌吹喧天我却无处诉苦申。昨天那些达官贵人都为我倒酒,而我却疲惫如桃李无。当年我骑过天子的汗血宝马,今日我却骑着驽马寄身侯门。幸亏遇到南平太守,让我心豁然开朗,又听你正义的辞,让我拨开云雾见青天,胸中郁闷早驱散。我本人闷心更闷,苦辛连苦辛。愁来就饮酒两万斗,此刻我心中寒凉重生暖,重现阳春。晋人山简,醉后犹能骑上马,而贤能的你也有别样风流。头陀寺的云月,带着僧人的气息,这里的山水,何曾让人称心如意?不如让我们吹起笳,敲响鼓,到水中戏流,唤来江南女子,为我们击棹唱船歌。我要为你捶碎黄鹤楼,你也要为我翻倒鹦鹉洲!“黄鹤楼”因神仙骑鹤上天而闻名,“鹦鹉洲”因东汉末年作“锵锵戛金玉,句句欲飞鸣”的《鹦鹉赋》的祢衡被黄祖杀于此洲而得名。一个令人向往神仙,一个触不遇之感慨,但求仙乃是失意的归宿,不遇乃是人世的常。我们都不再怀有梦想,也不再苦苦追求,赤壁争雄已如梦,我们就在纵歌舞中宽解这离别之苦! 李白写完这诗,座中有人讥笑李白要捶碎黄鹤楼,李白又写得《醉后答丁十八以诗讥余捶碎黄鹤楼》:“黄鹤高楼已捶碎,黄鹤仙人无所依。黄鹤上天诉玉帝,却放黄鹤江南归。神明太守再雕饰,新图粉壁还芳菲。一州笑我为狂客,少年往往来相讥。君平帘下谁家子,云是辽东丁令威。作诗调我惊逸兴,白云绕笔窗前飞。待取明朝酒醒罢,与君烂漫寻春晖。” *《赠裴迪》 王维 不相见,不相见来久。 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 携手本同心,复叹忽分襟。 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 点评:你离去以后,我日日回忆我们牵手时,才惊觉我对你的相思如此之深,多年相思不露,只因已入骨,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呵。 *《崔兴宗写真》 王维 画君年少时,如今君已老。 今时新识人,知君旧时好。 点评:崔兴宗,终南山的隐者,也是王维的内弟,一起长大的竹马。王维给少年的崔兴宗画了张画,后来遇见了很多人,现还是少年的崔兴宗最美,虽然现在的他已经老了。 *《雪中忆李楫》 王维 积雪满阡陌, 故人不可期。 长安千门复万户, 何处躞蹀黄金羁。 点评:王维说自己要独向白云归,却又打扫花径,等着那人来寻自己,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那人,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他在南山等他,他一直没来,他等的故人正在长安的千门万户里,躞蹀着黄金羁。 6。美情诗选(6) *崔九弟欲往南山马上口号与别 王维 城隅一分手, 几日还相见? 山中有桂花, 莫待花如霰。*** 点评:离去,不要等花落了再相逢。王维给朋友写的诗总是带着这种清纯质朴的感,他一个人在辋川,却又期待着朋友们来跟他一起共涉美景。辋川之美,他不忍一人独饕。 *《送元二使安西》 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点评:清和的时节正是初春,杨柳千丝与万缕,织成忧伤愁绪,那晨风扫尘、朝雨洒路的渭城啊,正难承离别的哀伤,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从此,离别的荒涯里,就有了这样的一曲渭城曲,让离不再荒芜。 *《送杜十四之江南(一题作送杜晃进士之东吴)》 孟浩然 荆吴相接水为乡, 君去春江正淼茫。 日暮征帆何处泊, 天涯一望断人肠。 点评: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孟浩然在江边做过断肠人,却不为那个为自己在黄鹤楼上断肠的人回过头。断肠: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有:“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 *《梦李白二》 杜甫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皎龙得。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点评:乾隆说:“沉痛之音,于至,之至者文亦至。友谊如此,当与《出师》《陈》二表并读,非仅《招魂》《大招》之遗音员也。落月屋梁,千秋绝调。”仇兆鳌曰:“千古交,此为独至。” *《寄元九》 白居易 身为近密拘,心为名检缚。 月夜与花时,少逢杯酒乐。 唯有元夫子,闲来同一酌。 把手或酣歌,展眉时笑谑。 今春除御史,前月之东洛。 别来未开颜,尘埃满尊杓。 蕙风晚香尽,槐雨馀花落。 秋意一萧条,离容两寂寞。 况随白日老,共负青山约。 谁识相念心,鞲鹰与笼鹤。 点评:怀念过去美好的日子,尽管怀念再深也追不回曾经的一切,但却可以在闭上双目后的世界里,看见那人踏月而来陪自己看花、醉酒、手拉着手唱歌,在嬉笑声中看见我们眉开眼笑的样子……而醒来的现实里不过一地残花。人老了,就不再是鞲上之鹰,笼中之鹤,我们就能在一起,在青山里相守余生。此诗作于809年,长安,此时元稹被贬在外,已萌“休退之心”。 近密:指接近帝王的官职。亦指帝王的亲近之臣。名检:名誉与礼法。鞲鹰:调教于臂鞲之上的鹰。 *《别元九后咏所怀》 白居易 零落桐叶雨,萧条槿花风。 悠悠早秋意,生此幽闲中。 况与故人别,中怀正无悰。 勿云不相送,心到青门东。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点评:相知的人不在多,而在于两心同不同。与我同心的那个人离去后,整个长安都空荡荡的。为一个人的离去,一城皆空。韦应物也有诗“远念长安别,俯觉座隅空”。 *《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 7。美情诗选(7) 兼寄《桐花诗》。***怅然感怀,因以此寄(元九初谪江陵)》 白居易 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自去无消息。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君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觉来未及说,叩门声冬冬。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著衣裳。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心肠都未尽,不暇叙炎凉。 云作此书夜,夜宿商州东。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点评:“离开你回家的时候,我满脸都是眼泪”,而白居易不知,元稹在他的身后,一直默默地目送着他回去的背影,周围车水马龙,元稹一直忧伤地看着他被熙熙攘攘的红尘淹没。他是远客,却在送归人,不想走,却不得不走。走到半路,元稹看见一树紫桐花,就给白居易写诗寄来。收到诗的那天清晨,白居易梦见了元稹,说相忆之苦,无人寄书。接着白居易就被敲门声惊醒,原来是微之的信到了。 *《酬乐天书怀见寄》 元稹 新昌北门外,与君从此分。街衢走车马,尘土不见君。 君为分手归,我行行不息。我上秦岭南,君直枢星北。 秦岭高崔嵬,商山好颜色。月照山馆花,裁诗寄相忆。 天明作诗罢,草草随所如。凭人寄将去,三月无报书。 荆州白日晚,城上鼓冬冬。行逢贺州牧,致书三四封。 封题乐天字,未坼已沾裳。坼书**读,泪落千万行。 中有酬我诗,句句截我肠。仍云得诗夜,梦我魂凄凉。 终作书处,上直金銮东。诗书费一夕,万恨缄其中。 中宵宫中出,复见宫月斜。书罢月亦落,晓灯随暗花。 想君书罢时,南望劳所思。况我江上立,吟君怀我诗。 怀我浩无极,江水秋正深。清见万丈底,照我平生心。 感君求友什,因报壮士吟。持谢众人口,销尽犹是金。 点评:远人终于抵达终点,相思的书也抵达起点。刚刚抵达被贬之地的元稹就收到一大叠白居易的书信,还没拆开眼泪就打湿了衣裳。你一信寄来,以万恨封缄,我一诗往去,以一江秋思送达。 *《禁中九日对菊花酒忆元九》 白居易 赐酒盈杯谁共持, 宫花满把独相思。 相思只傍花边立, 尽日吟君咏菊诗。 点评: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梦在远方,化成一缕纱,随风飘散你的模样。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躺,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江楼月》 白居易 嘉陵江曲曲江池, 明月虽同人别离。 一宵光景潜相忆, 两地阴晴远不知。 谁料江边怀我夜, 正当池畔望君时。 今朝共语方同悔, 不解多先寄诗。 点评: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此难解,不如以诗相诉,诗抵达之时,深也抵达。你念我之处,也是我念你之时,几百里天同阴晴不同,但两千里不变。 *《答山驿梦》 白居易 入君旅梦来千里, 闭我幽魂欲二年。 莫忘平生行坐处, 后堂阶下竹丛前。 点评:810年春,元稹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第 9 部分阅读 *《答山驿梦》 白居易 入君旅梦来千里, 闭我幽魂欲二年。 莫忘平生行坐处, 后堂阶下竹丛前。 点评:810年春,元稹被贬江陵士曹参军,途经商山驿馆时作《感梦》诗云:“行吟坐叹知何极?影绝魂销动隔年。今夜商山馆中梦,分明同在后堂前。”商山馆里的元稹梦见了他跟白居易还在自家的后堂上。而白居易说我魂魄幽闭了二年,才行过千里入了君梦。不要忘了平时我们行坐之地,就是后堂阶下的竹丛之前。 8。美情诗选(8) *《感化寺见元九、刘三十二题名处》 白居易 微之谪去千余里, 太白无来十一年。 今日见名如见面, 尘埃壁上破窗前。 点评:814年,从渭村丁忧回来住在长安昭国里的白居易,去感化寺,看到当年微之和刘敦质题名的地方,颇生感慨而有此诗。此时,微之已被贬在千里之外,而刘敦质已碧落黄泉。曾经他还在梦中跟刘敦质一起游过章敬寺——《梦亡友刘太白同游章敬寺》云:“三千里外卧江州,十五年前哭老刘。昨夜梦中章敬寺,死生魂魄暂同游。” *《欲与元八卜邻,先有是赠》 白居易 平生心迹最相亲, 欲隐墙东不为身。 明月好同三径夜, 绿杨宜作两家春。 每因暂出犹思伴, 岂得安居不择邻。 何独终身数相见, 子孙长作隔墙人。 点评:白居易邀约元稹的兄弟到老了也要做邻居,他对元八说:你是我一生最知心亲密的朋友,都渴望避世墙东不愿谋求功名利禄。那不如我们都结伴为邻吧,那时明月照耀着我们两家的小道,一树绿杨可共为我们两家的春色。短暂出行,尚思良侣偕行,长期安居,岂能不择佳邻?我和你做了邻居,不但终身都可常相见,子孙后代也可做那隔墙人。 墙东:《后汉书》:“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谓之论曰‘避世墙东王君公’。”后以“墙东”指隐居之地。 *《曲江夜归,闻元八见访》 白居易 自入台来见面稀, 班中遥得揖容辉。 早知相忆来相访, 悔待江头明月归。 点评:白居易跟元八很久没有见面了,两个人同朝为官,却只能在宫中遥遥地见上一面。一天,元八因为想念白居易就来到他家寻访,没想到,白居易去曲江赏月去了。白居易回家后很惆怅,后悔自己为在曲江待月归而错过了好友相聚的佳期。元八是微之的兄弟,为着微之白居易也爱屋及乌,曾经有一次白居易读到微之的诗,读到好句子,恨不能与人分享,便冒着大雨来找元八,要与他一起共咏他兄弟的诗——《雨中携元九诗访元八侍御》:“微之诗卷忆同开,假日多应不入台。好句无人堪共咏,冲泥蹋水就君来。” *《答微之》 白居易 君写我诗盈寺壁, 我题君句满屏风。 与君相遇知何处, 两叶浮萍大海中。 点评:817年,元稹从兴元返回通州,经过阆州开元寺时,与白居易失联了许久的元稹倍加思念白居易,便在开元寺的屋壁上写下白居易的诗《阆州开元寺壁题乐天诗》:“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尽千行说向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当白居易收到这诗时,当即他也将元稹的诗题于屏风至上,还写了《题屏风绝句》:“相忆采君诗作障,自书自勘不辞劳。障成定被人争写,从此南中纸价高。”其序云:“十二年冬,微之犹滞通州,予亦未离湓上。相去万里,不见三年,郁郁相念,多以吟咏自解。”然后白居易给元稹回酬了这诗,说他们俩是两朵大海里的浮萍,各自飘零难相逢。此时他们不见三年,思念着元稹的白居易常常一个人默默地给他写诗。 *《板桥路》 白居易 梁苑城西二十里, 一渠春水柳千条。 若为此路今重过, 十五年前旧板桥。 曾共玉颜桥上别, 不知消息到今朝。 点评:板桥,官渡水上的一座木桥,唐宋时这里是汴梁西的交通要道。诗人此时正西出汴梁路过板桥,他想起了15年前板桥一别。梁苑,在开封城。刘禹锡后来概括白居易此诗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美《杨柳枝》:“春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而李商隐的《板桥晓别》则绝美:“回望高城落晓河,长亭窗户压微波。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9。美情诗选(9) *《河阴夜泊忆微之》 白居易 忆君我正泊行舟, 望我君应上郡楼。*** 万里月明同此夜, 黄河东面海西头。 点评:梦里想你,行船时想你,看花时想你,读诗时想你,写诗时想你……人生还有什么时候不想你?此时,正行舟去往江州的白居易,因舟中多暇,常常会想微之,也常常拿出微之的诗歌来读,读完诗的时候,天还未亮,灯火已残,眼睛痛得不行,灭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吹浪打声,一个人想微之:“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他在船上想微之,而他又想微之一定也在高楼上想自己,两处相思地共一方明月。后来元稹回他《酬乐天舟泊夜读微之诗》:“知君暗泊西江岸,读我闲诗欲到明。今夜通州还不睡,满山风雨杜鹃声。”你听着水声想我,我听着满山的杜鹃声想你。山水一里不同,相思万里一同。 *《梦微之》 白居易 晨起临风一惆怅, 通川湓水断相闻。 不知忆我因何事, 昨夜三回梦见君。 点评:一夜三回,白居易都梦见了微之,每一次醒来,想看看是不是真实的,可是夜里没有微之,而一旦入得梦中,又见微之来。这让早起的白居易非常惆怅,他们消息断了很久,他不知微之频频到他梦中因何事。其实,他很害怕,这是微之行忘川之前因挂念自己而到自己梦中徘徊。是时,元稹确实病得很重,离开通州一个人到另一个地方悄悄地养病,没有也许可能是不敢告诉白居易。后来,病好后的元稹回白居易诗《酬乐天频梦微之》说你梦我之时,我正病得神魂颠倒,只梦见一堆闲人梦不到你啊:“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梦裴相公》 白居易 五年生死隔,一夕魂梦通。 梦中如往日,同直金銮宫。 仿佛金紫色,分明冰玉容。 勤勤相眷意,亦与平生同。 既寤知是梦,悯然未终。 追想当时事,何殊昨夜中。 自我学心法,万缘成一空。 今朝为君子,流涕一沾胸。 点评:裴度去世后,白居易梦见他,与自己一起在金銮殿里值班,那衣上的金紫色,那脸上的冰玉容,那拳拳相眷念之心,仿若平生。醒来知道是梦,悲伤的是,生死之距却不能终。学了那么久佛法,早在心中筑起了心城,此刻,为梦中见到他,倾城而哭。 *《和微之十七与君别及陇月花枝之咏》 白居易 别时十七今头白, 恼乱君心三十年。 垂老休吟花月句, 恐君更结后身缘。 点评:元稹给白居易寄来一诗,怀念他三十年前的一场恋爱。白居易有意无意地提醒他,我们都老了,不要再有赏花之句,你说过的得成蝴蝶寻花树,你的后身缘是许给我了的,别又许她人三生。 *《感旧诗卷》 白居易 夜深吟罢一长吁, 老泪灯前湿白须。 二十年前旧诗卷, 十人酬和九人无。 点评:暮年的白居易,独自一人看着二十年前写的诗,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下来,打湿了胡须。那些给自己写诗的人10个有9个都不在了,人生难堪这种知己一个个逝去,而自己成了世间最长命也最孤独的人。 *《梦微之》 白居易 夜来携手梦同游, 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 咸阳草树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 夜台茫昧得知不。 点评:白居易又梦见了去世的微之,两个人携手同游梦中,早上起来一切成空,让白居易泪流不止,手拿着毛巾擦也擦不完。漳水岸上衰老的我已三度重病,而微之咸阳坟头的草树已八回春秋。就连你的小儿子阿卫和女婿韩郎也相继去世,不知你在黄泉下知道这事吗?阿卫,微之小男。韩郎,微之爱婿。夜台:坟墓。亦借指阴间。八年以后,还会为梦见微之而痛哭不止,白居易曾跟元八说:“身觉浮云无所著,心同止水有何。”可是,止水之心一想到微之却是波涛汹涌,那些悲伤都要冲破心堤倾泻而去。 10。美情诗选(10) *《醉中见微之旧卷有感》 白居易 今朝何事一沾襟, 检得君诗醉后吟。 老泪交流风病眼, 春笺摇动酒杯心。 银钩尘覆年年暗, 玉树泥埋日日深。 闻道墓松高一丈, 更无消息到如今。 点评:这一天,醉了的白居易打开微之的诗诵读,读着读着眼泪落了下来。这些诗篇搅动了他一颗酒醉的心,让他一双病眼泪流不止。若不是醉中,平时想都不敢想微之,人一醉,那些悲伤的事都纷纷袭来。这些笔迹年年被灰尘覆盖已暗淡,而微之你在黄泉之下日日尘土深。听说你幕前的松树已高一丈,我们之间更是从此再没有消息到如今。 银钩:比喻遒媚刚劲的书法。《晋书·索靖传》:“盖草书之为状也,婉若银钩,飘若惊鸾。”玉树:《世说新语》有:“谢太傅问诸子姪:‘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於阶庭耳。’”后以“玉树”称美佳子弟。 *《酬梦得比萱草见赠》 白居易 杜康能散闷, 萱草解忘忧。 借问萱逢杜, 何如白见刘。 老衰胜少夭, 闲乐笑忙愁。 试问同年内, 何人得白头。 点评:微之去世后,白居易跟刘禹锡来往的诗篇就多了起来,可是很多的诗都在叹息死去的人,而自己还孤独地活着。所以,梦得寄一把萱草来,想要让乐天忘忧,还有我与你同在。但乐天还是忘不了啊,还是要问,一起同榜的,有谁跟我一起白头了啊? *《哭刘尚书梦得二》 白居易 四海齐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 同贫同病退闲日,一死一生临老头。 杯酒英雄君与操,文章微婉我知丘。 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 今日哭君吾道孤,寝门泪满白髭须。 不知箭折弓何用,兼恐唇亡齿亦枯。 窅窅穷泉埋宝玉,駸駸落景挂桑榆。 夜台暮齿期非远,但问前头相见无。 点评:连寄萱草的那个人都不在了。从此白居易再无有之人可寄有之诗。他们生死离别,却相见可期,此时,于白居易,死亡亦是可期待的。杯洒英雄君与操,来自曹操对刘备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知丘:比喻对作者及其作品深为理解。窅:幽深的样子。駸:迅疾的样子。 *《折枝花赠行》 元稹 樱桃花下送君时, 一寸春心逐折枝。 别后相思最多处, 千株万片绕林垂。 点评:南朝陆凯曾折花送人。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因诗经里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柳有留之意,所以古人一般喜折柳送人。而手头无柳的元稹,看满树樱花,偏折花送行,寄千树万树相思去。 *《寄乐天》 元稹 无身尚拟魂相就, 身在那无梦往还。 直到他生亦相觅, 不能空记树中环。 点评:元稹给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写一诗说:“终须修到无修处,闻尽声闻始不闻。莫著妄心销彼我,我心无我亦无君。”无我,也无知退,但不能没有乐天。已生空寂之心的元稹,却不能将他跟白居易的来生之约当作虚空,当作迷妄。 *《寄乐天》 元稹 闲夜思君坐到明, 追寻往事倍伤。 同登科后心相合, 初得官时髭未生。 二十年来谙世路, 三千里外老江城。 犹应更有前途在, 知向人间何处行。 点评:坐了一夜,想你。想你,是因为我在回忆往事,而我的往事里始终都有你。未来没有了你,我又该往何处行去?我的前程你不在,以后回忆时,我该在什么样的往事里想你? *《和乐天梦亡友刘太白同游二》 11。美情诗选(11) 元稹 君诗昨日到通州, 万里知君一梦刘。*** 闲坐思量小来事, 只应元是梦中游。 老来东郡复西州, 行处生尘为丧刘。 纵使刘君魂魄在, 也应至死不同游。 点评:一天接到白居易诗的元稹,现这一诗不是写给自己的,白居易写的是梦见与去世的友人刘敦质一起游彰敬寺的事:“三千里外卧江州,十五年前哭老刘。昨夜梦中彰敬寺,死生魂魄暂同游。”里面竟然没有自己!元稹有点不太高兴,给白居易立马写了这诗说,昨日接到诗,说你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一个人,可是却不是我,我有点不爽,可坐下来仔细想想,这不过是件小事,况且你们不过是在梦里游游而已,算了,罢了。但写完后,元稹还是觉得不开心,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罢了,又追写一跟白居易说,就是刘敦质还活着,你也到死不能跟他一起游玩! *《凭李忠州寄书乐天》 元稹 万里寄书将出峡, 却凭巫峡寄江州。 伤心最是江头月, 莫把书将上庾楼。 点评:818年,在通州的元稹托人给江州司马白居易寄信。白居易曾有诗《庾楼晓望》:“独凭朱槛立凌晨,山色初明水色新。竹雾晓笼衔岭月,蘋风暖送过江春。子城阴处犹残雪,衙鼓声前未有尘。三百年来庾楼上,曾经多少望乡人。”故元稹跟白居易说见书如晤我,不用再把我的书信带上你望我的庾楼。 庾楼:楼名。一名庾公楼,在江西九江。传说为晋庾亮镇江州时所建。 *《过东都别乐天二》 元稹 君应怪我留连久, 我欲与君辞别难。 白头徒侣渐稀少, 明日恐君无此欢。 自识君来三度别, 这回白尽老髭须。 恋君不去君须会, 知得后回相见无。 点评:你不要怪我迟迟不去,因为我实在不想与你分别。我们都老了,也许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从认识你以来,我们三度分别,此次再见都白苍苍。所以乐天啊,你要体谅我不忍去之心,此去一别,也许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果然一诗成谶。 *《酬乐天初冬早寒见寄》 刘禹锡 乍起衣犹冷, 微吟帽半欹。 霜凝南屋瓦, 鸡唱后园枝。 洛水碧云晓, 吴宫黄叶时。 两传千里意, 书札不如诗。 点评:刘禹锡对白居易说,写信不如写诗传,而他却把最深的祭文给了柳宗元,那是他寄往红尘外的信笺。 *《重答柳柳州》 刘禹锡 弱冠同怀长者忧, 临歧回想尽悠悠。 耦耕若便遗身世, 黄相看万事休。 点评:那些年轻的梦想此刻想起都只是天地悠悠,独剩怆然,此后的理想是我与你一起耕田相守,携手赴老。我们俩一起耕田,一起弃世,头顶稀黄的头,彼此相望,万事皆休。因为之前柳宗元与刘禹锡相约两人老了要在一起,从此不相思——《重别梦得》:“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临舍翁。”所以刘禹锡写此诗来应子厚之约。 *《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 刘禹锡 去国十年同赴召, 渡湘千里又分岐。 重临事异黄丞相, 三黜名惭柳士师。 归目并随回雁尽, 愁肠正遇断猿时。 桂江东过连山下, 相望长吟《有所思》。 点评:梦得与子厚即将分别,梦得不断地跟子厚念着《有所思》“威胁”他:“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重至衡阳伤柳仪曹》 刘禹锡 忆昨与故人, 湘江岸头别。 我马映林嘶, 君帆转山灭。 马嘶循古道, 12。美情诗选(12) 帆灭如流电。 千里江蓠春, 故人今不见。 点评:在柳宗元去世后五年,刘禹锡再至衡阳,他们曾经在此分别,又在此得到子厚去世的消息。看着两个人的生离死别地,刘禹锡回忆往昔,他站在这里目送子厚离开,一次目送他渡江赴柳州,一次目送他渡过忘川,而如今天涯藐藐,地角悠悠,故人已在他生:“元和乙未岁,与故人柳子厚临湘水为别。柳浮舟适柳州,余登陆赴连州。后五年,余从故道出桂岭,至前别处,而君没于南中,因赋诗以投吊。”生生世世所眷恋的,不是拥有,而是那人还活着,这便是上苍最仁慈的恩赐。 *《月夜忆乐天兼寄微之(一作月夜寄微之,忆乐天)》 刘禹锡 今宵帝城月,一望雪相似。 遥想洛阳城,清光正如此。 知君当此夕,亦望镜湖水。 展转相忆心,月明千万里。 点评:在长安的刘禹锡想洛阳的乐天了,给越州的微之写信说自己跟微之你一样,看着镜湖水,此时此夜难为。明月千里寄相思,三地悠悠千万里,都将相思付与同一个明月中。白居易则回《酬集贤刘郎中对月见寄兼怀元浙东》:“月在洛阳天,天高净如水。下有白头人,揽衣中夜起。思远镜亭上,光深书殿里。眇然三处心,相去各千里。” 镜湖:相传黄帝铸镜于此而得名,位于浙江绍兴城郊,是中国古代伟大的水利工程之一。东汉140年,会稽太守马臻将山阴和会稽两地水源汇集成湖,是为古镜湖,总面积约200平方公里,有“镜湖八百里”之称,为众多的唐朝诗人所思慕。元稹曾写诗云:“越州都在浙河湾,尘土消沉景象闲。百里油盆镜湖水,千峰钿朵会稽山。军城楼阁随高下,禹庙烟霞自往还。想得玉郎乘画舸,几回明月坠云间。” *《乐天寄洛下新诗,兼喜微之欲到,因以抒怀也》 刘禹锡 松间风未起,万叶不自吟。 池上月未来,清辉同夕阴。 宫徵不独运,埙篪自相寻。 一从别乐天,诗思日已沉。 吟君洛中作,精绝百炼金。 乃知孤鹤,月露为知音。 微之从东来,威凤鸣归林。 羡君先相见,一豁平生心。 点评:风不来,叶不吟。月不来,夜不亮。宫徵不独起,埙篪自相应。自从与乐天相别,写诗的心思日益深沉。读着乐天洛阳的诗,精妙绝伦如百炼之金。我知你如孤鹤一般清高,只把月光下的清露当作知音。微之将从东方归来,如凤惊鸣于归林,羡慕你将要先看见他,一平平生思念的虚壑。 宫徵:五音中的二音。三国《琴赋》:“羽角俱起,宫徵相证。”也取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之意:“我与君,亦犹形影宫商之不离也。”埙篪:埙﹑篪皆古代乐器,二者合奏时声音相应和。因常以“埙篪”比喻兄弟亲密和睦。诗经有:伯氏吹壎,仲氏吹梗2儆餍值苤幺黧嘤汀?br /> *《乐天寄忆旧游,因作报白君以答》 刘禹锡 报白君,别来已渡江南春。 江南春色何处好,燕子双飞故官道。 春城三百七十桥,夹岸朱楼隔柳条。 丫头小儿荡画桨,长袂女郎簪翠翘。 郡斋北轩卷罗幕,碧池逶迤绕画阁。 池边绿竹桃李花,花下舞筵铺彩霞。 吴娃足语黠,越客有酒巾冠斜。 坐中皆白太守,不负风光向杯酒。 酒酣襞笺飞逸韵,至今传在人人口。 报白君,相思空望嵩丘云。 其奈钱塘苏小小,忆君泪点石榴裙。 点评:刘禹锡在苏州做刺史,收到也曾在这里做过刺史的白居易的诗。白居易向他回忆了自己当初在苏州时与故人笙歌的景——《忆旧游(寄刘苏州)》:“忆旧游,旧游安在哉。旧游之人半白,旧游之地多苍苔。江南旧游凡几处,就中最忆吴江隈。长洲苑绿柳万树,齐云楼春酒一杯。阊门晓严旗鼓出,皋桥夕闹船舫回。修蛾慢脸灯下醉,急管繁弦头上催。六七年前狂烂熳,三千里外思裴回。李娟张态一春梦,周五殷三归夜台。虎丘月色为谁好,娃宫花枝应自开。赖得刘郎解吟咏,江山气色合归来。”刘禹锡就给白居易回了这诗,说当年你的风光至今还在这里传扬。我想你的时候,只能空望从你那嵩山上漂来的云,而钱塘的喜欢你的姑娘,一想起你来,就眼泪打湿了石榴裙。嵩丘:嵩山,在河南。宋之问《下嵩山歌》中曰“下嵩丘兮多所思、携家人兮步迟迟”;王维有诗曰“无着天亲弟与兄,嵩丘兰若一峰晴”。 13。美情诗选(13) *《酬令狐相公见寄》 刘禹锡 才兼文武播雄名,遗爱芳尘满洛城。****** 身在行台为仆射,书来甪里访先生。 闲游占得嵩山色,醉卧高听洛水声。 千里相思难命驾,七诗里寄深。 点评:嵇康避隐山林,吕安久不见嵇康,十分思念,便不远千里驾车去寻他。令狐楚是唐朝名臣,李商隐曾是他亲手栽培。他跟刘禹锡之间经常唱和,837年,刘禹锡在洛阳,令狐楚时以左仆射兼兴元节度使。令狐楚去世前让人将自己的诗带给刘禹锡,刘禹锡收到诗时,就听说了他去世的消息,流着眼泪写了一诗,然后烧给令狐楚:“令狐仆射与余投分素深,纵山川阻修然音问相继。今年十一月仆射疾不起,闻予已承讣书,寝门长恸。后日有使者两辈持书并诗,计其日时已是卧疾,手笔盈幅,翰墨尚新,律词一篇,音韵弥切。收泪握管以成报章,虽广陵之弦于今绝矣,而盖泉之感犹庶焉。焚之繐帐之前,附于旧编之末:前日寝门恸,至今悲有馀。已嗟万化尽,方见八行书。满纸传相忆,裁诗怨索居。危弦音有绝,哀玉韵犹虚。忽叹幽明异,俄惊岁月除。文章虽不朽,精魄竟焉如。零泪沾青简,伤心见素车。凄凉从此后,无复望双鱼。” 行台:旧时地方大吏的官署与居住之所,此指节度使府。仆射:官名。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故诸官之长称仆射。魏晋南北朝至宋的仆射,专指尚书仆射而。甪里先生:汉代的一位著名隐士,“商山四皓”之一,曾被吕后说服下山力谏汉高祖刘邦废太子。刘禹锡此时为太子宾客,故以甪里先生自居。 全书结束! 《 笔下文学 》整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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