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长遇上地久》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闲闲令 01看似美丽,无法触及 池加好最近有点烦。 过完农历年时间就像骑上火车的骏马,直奔四月天来了,眼看清明节越来越逼近,她恨不得一天有一年那么长。 前阵子看了一本玄幻小说,里面有只千年狐妖,为了安然渡过天劫而寻找命里的有缘人,池加好颇为感慨,想这狐妖五百年才来次天劫,而她年年有一劫,避都避不开。 好不容易捱到录影结束,池加好迅速回化妆间换衣服,卸妆。刚用卸妆水将脸上的粉底卸去,同事蒋瑶瑶敲门进来,她跟池加好共用一个化妆间,节目录制时间比池加好要晚,所以这时才过来。 池加好抬头打了个招呼,低头做自己的事。 蒋瑶瑶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趁化妆师还没过来的空隙,问池加好,“下个月去基层调研的安排表出来了,你看了没?” 年初,台里为了响应上面的号召,给所有有独立节目的主持人安排了每月一次出差的任务,说好听点是深入基层体验生活,其实就是去周边的小城镇待上几天。地理虽然偏远落后,但自然风光不错,去就权当度假了。 池加好手微微一顿,心中生出一丝侥幸,连忙问:“没有,你看了?把我排在第几个礼拜?” “你第三,我第一。” 她颇感失望,小小希望燃又灭,沮丧得不想说话。 可蒋瑶瑶心情却很好,一边拾掇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兴致勃勃地说:“哎,你猜我等会儿要访问谁?” 蒋瑶瑶是台里《遥遥对话》的主持人,这个节目每期都会邀请一位本城的行业精英来参与录制,自开播以来反响热烈,收视率相当好,蒋瑶瑶也因此咸鱼翻身,成了台里炙手可热的明星主持。 池加好心不在焉地附和,“哦,谁?” 蒋瑶瑶看出她不在状态,也不卖关子了,笑了笑说:“关少航。” 池加好一怔,倒是来了精神,“是他……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请到他,之前制作跟他联系了几次,都被他婉拒了,前天才接到的临时通知。” 池加好看着桌上的手机,没吭声。 “听说早上人还在外地出差,直接从机场赶过来的,青年才俊就是不一样,年前我看过《国际家装》对他的一篇访谈,十足十的工作狂人啊……” “年前?你记得这么清楚?上回你节目中忘词,还抱怨记性差来着。” 蒋瑶瑶扑哧一笑,“换做别人我估计是记不得,不过这个关少航嘛,想忘也没那么容易,我当时看他照片就想,这个人就是不做室内设计,去当明星也能红透半边天的。” 池加好纵然愁容惨淡,此时也不禁笑出声来,“是,绝对的偶像派。” 离开化妆间,穿过电视台的大厅,某个角落传来熟悉的声音,池加好不由侧目。 金牌监制朱辛夷看见她,冲她笑了笑,“录完节目了?” 池加好走过去,“录完了,正准备走。” 朱辛夷身旁除了他的秘书之外,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姿笔直挺拔,一身浅色休闲西装,笑容很淡,但他瞳仁比一般人要大,看人时显得特别专注,因此被他随便一瞧的人都会感觉自己被重视。 池加好望向年轻男人时,朱辛夷的秘书介绍:“这位是关少航关先生,当今家装界优秀领航人,他将参加这期的《遥遥对话》。” 池加好只好说:“关先生,你好。” 关少航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好。” 大概是没料到这两人打招呼会这样简短,四人间出现几秒钟的冷场,池加好低头咳嗽了一声,“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说完匆匆忙忙走人,池加好隐约听见身后秘书略带歉意的声音,以及关少航得体的回应。她顾不上许多,一溜烟跑到停车场,刚坐进驾驶座,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按下接听键。 “晚上老同学聚会,来吗?”一个充满磁性的男音,大概是场合不适宜,刻意压低了嗓子,又可能在一心二用,透着点慵懒。 池加好想也不想,“不去。” 男人大概早猜到会有这个回应,笑说:“又不去,宝贝,这已经是你第几次不去了?那你晚上打算干什么?” “我们单位有活动。”理直气壮说完,池加好唯唯诺诺,“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不记得做过多少次这种保证了,她也知这句话在男人那早有案底,说的时候不免有些心虚。 隔了片刻,男人轻轻一笑,“好啊。” 收了线,池加好吁了口气,真是命苦,她岂止一年一次劫。 “黄金海岸”是电视台搞活动和招待贵宾常光顾的一家娱乐会所。 池加好一进门,值班经理认得她,立刻迎上来,“池小姐你好,蒋小姐他们在407包厢,我带你过去。” 池加好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谢谢。” 一进包厢,场面很热闹,连朱辛夷都到了,她是最晚来的一个。打过招呼,蒋瑶瑶拖着她一起摇骰子,池加好玩了几把都输,将啤酒喝了便不再玩,坐在一边吃香辣花生。蒋瑶瑶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猜猜隔壁有谁?” 池加好配合地说了几个名字,意料之中看见蒋瑶瑶得意地摇头,她越追问,蒋瑶瑶越可着劲卖关子,找来两个空杯,倒上酒,拉着她去串门。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唱那英的《梦醒了》,女人嗓音跟原唱者很相似,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池加好白了脸,触电般拦住抬手就要敲门的蒋瑶瑶,勉强掀了下唇,“我肚子有点痛,去下洗手间。” 说完在蒋瑶瑶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转身跑掉。去二楼咖啡厅找了个光线昏暗的位置坐下,心有余悸地点了杯卡布奇诺,咖啡的香甜很快发挥作用,空间流淌着JanisJoplin的《SummerTime》,她深陷在松软的沙发里,用身体的放松来抵御不良情绪的侵袭。 她想,有些事,跨不过就是跨不过,无论过去多少年。这样的人生想想都觉得悲哀。 一杯咖啡未饮完,蒋瑶瑶催命CALL就打来,埋怨她临阵脱逃,害她一个人进去应酬,回来又被人灌酒。 池加好稍稍安下心,笑道:“你酒量那么好,谁能放倒你?” “不管,总之你赶紧回来。” 回到包厢,看到蒋瑶瑶身边坐着的竟是关少航,她不由愣了一愣。 蒋瑶瑶激动地冲她囔:“加好快来,我们跟关总玩骰子,二对一准赢!” 关少航闻言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眼眸比往常要深邃。 池加好赶紧坐过去,端起蒋瑶瑶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说:“你们玩吧,输了我替你喝酒。” 蒋瑶瑶瞪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池加好不解。 蒋瑶瑶偷偷瞥了关少航一眼,又回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问。气氛很微妙,关少航若无其事地将酒杯续满,然后起身去洗手间。 他一走,蒋瑶瑶捏了池加好一把。 池加好吃痛,问:“到底怎么了?” “你用的是他的杯子!” 池加好一怔,讪讪而笑,“他不会介意的吧?我又没病……” 蒋瑶瑶不这么认为,她采访关少航之前,花工夫去收集过他的资料。她非常确定那是一个有严重洁癖的男人,估计是无法忍受这个行为,可是这又是一个涵养十分好的男人,所以才会借故走开,没有给池加好难堪。 池加好显得很不以为然,把那个杯子放到自己面前,“我用这个好了,你再拿个新的给他。” 这时,旁边有几个同事起哄,要池加好唱歌,池加好的嗓子好是出了名的,以前电视台内部搞联欢,必有一个节目是她独唱。 池加好一向不扭捏,但是今晚她却推辞了,借口喉咙不舒服,对于主持人来说,喉咙是最需要保护的,所以这个理由很容易被接受,可是—— “哎,太可惜了,加好唱不了,那老朱你来替她唱。”有人打趣。 “没问题。”朱辛夷笑着接过麦克风,意味深长地看了池加好一眼。 众人不约而同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闹声此起彼伏,连蒋瑶瑶都在一旁偷笑,池加好气得抬起手肘捅了她一下,扭头,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小吧台旁的关少航四目相对。他眸色深沉,脸上没什么表情,置身在喧杂的环境里半点不受影响,独有一种清冷的气质。 在他专注的凝视下,池加好莫名心虚起来,她偏过头,同蒋瑶瑶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借以回避他的目光。 蒋瑶瑶难得有心细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加好,你觉不觉得关少航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嗯。”池加好有点不自在。 “你说,他是在看你还是看我?” “不知道,大概是看你吧。”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池加好掏出来看。 蒋瑶瑶再次望向关少航,发现他正朝自己走过来,她忙站起来,“关总。” 关少航冲她笑了笑,“蒋小姐,我临时有事,要先走。” “这样啊,太可惜了,本来还想跟关总多玩几次骰子。” “以后还有机会。” 待朱辛夷一曲唱罢,关少航拿起酒杯,走到众人中间,笑着同他们干杯作别,然后潇洒离去。 蒋瑶瑶意犹未尽,小声说,“加好,关少航比我想象的还要帅,可惜名草有主了,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这么幸运。” 池加好看了她一眼,没想好怎么接口。 “你不觉得吗?” 池加好忍俊不禁,“什么时候换口味了?我记得某人要求很高的,没有万贯家财是入不了法眼的,关少航充其量不过是个青年才俊,资历有限,恐怕才气有余,财力就差很远。” 蒋瑶瑶“切”了一声,“别把我说得这么势利,万贯家财那是附加条件,建立在无爱的情况下。如果是关少航这样的,要外在有外在,要内涵有内涵,我是可以从拜金主义回归的。” “看来,你还是理智的拜金主义。”池加好回完短信,把手机收起来,“好了,我也要走了,去接牛奶回家,再晚人家关门了。” 黄金海岸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VOLVO旁,关少航静静地倚着车身,脸色沉寂,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池加好跑过来,不由分说夺过他手里的烟掐灭,“你今天怎么了?喝那么多酒,还抽烟。” 关少航笑了一笑,“没什么,怎么不多玩一会儿?” 一听就知道他在说反话,池加好没好气,“不了,去接牛奶,你们那摊这么早散了?” “你知道我们在隔壁?” 池加好一顿,提高声音,“谁知道你们在隔壁?你自己说晚上有聚会,又跑来跟蒋瑶瑶喝酒。” 关少航微笑着看她,“好好,你不知道,我们订的包厢在你们隔壁,就是这么巧,蒋瑶瑶过来我才发现的。” 停下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涨红的脸,慢悠悠地回答她的问题:“赵琦怀孕了,要早走,小港送她回家,立勤的老板有急事叫他去公司一趟,一下跑了三个,我们索性就解散了,改天找个时间再聚。” “哦。”池加好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次,你来吧?” “到时再说。”池加好像一只被打败的猫,垂头丧气。 关少航今晚喝了不少酒,不能开车,乖乖坐到副驾驶座上,等车子开动了,他忽然想起来,“你同朱辛夷是怎么回事?” 池加好淡淡地说:“什么怎么回事?” 关少航看了看她,慢慢蜷成一团,“不说算了。” 池加好赌气不理他。 到了宠物诊所门口,池加好把车停好,一扭头,见他双目紧闭,仿佛睡着一般,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有两团宛如水墨晕开的淡青,卸下人前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面具,关少航此时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不由得一阵心疼,她伸手抚了下他的额头,“很累吗?明明这么忙,干吗要答应参加这期访谈?” 关少航微微睁开眼睛,“本来打算拿到那个项目,借你们电视台做个免费宣传,谁知道失手了。今天蒋瑶瑶问过我什么问题,我现在一条都想不起来。” 池加好方才明白他今天情绪不高的根源所在,最近几个月,关少航和他的团队为了拿下一个大工程,付出了大量的心力和物力,他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单论设计水平,在城中家装行业里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可惜最后栽在财雄势大的对手手里,这样的投标结果令他一时心气难平。 池加好一向不过问他公司上的事,这时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下次再努力。” 关少航无声地挑挑唇角,他今天其实一直在强撑,尤其是在电视台做访问,工作高压以及长期缺乏休息,他的身体在这次投标失意后做出强烈反应,早上从外地赶回来,在飞机上就有些低烧,晚上又喝快酒,他的头现在隐隐作痛。 “我进去接牛奶,然后咱们回家。”池加好打开车门就要下去。 “老婆,”关少航重新阖上眼,轻声说,“等下路过蛋糕店,去买个小蛋糕吧,牛奶今天六岁生日。” 池加好愣了一下,想起来了,看着男人露出意料之中的笑脸,她心里忿忿地想,他怎么就吃准了我记不住这些日子! 两人的家安置在郊外,小区的名字叫“日出印象”,是几个高级住宅区里环境最好的一个,物业管理到位,一天24小时都有保安轮班站岗巡视,绿化建设做得很好。两人平日在外面各忙各的,尤其关少航,工作忙起来是一周也回不了家一趟,而池加好虽然工作相对清闲些,但电视台离家太远,她不愿来回折腾,索性带牛奶去住宿舍,只有周末或是关少航休息才双双回家来。 翌日,沐浴着晨曦,池加好坐在秋千上,给牛奶一遍遍梳理毛发。这只哈士奇是池加好的大宝贝,在她精心呵护下,当年抱过来还没睁眼的小奶狗,长成了现在英姿勃勃的帅模样。 整理完,解开它脖颈上的链子,让它在空地上尽情奔跑,她自己则是在旁边压压腿,做些简单的伸展动作。 池加好的腿受过伤,医生建议她不要做任何剧烈的运动。她一开始很不习惯这样脆弱的自己,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心态调整过来,但也不是完全遵循医嘱,心情特别好和特别不好的时候,她会纵容自己,偷偷带牛奶去几公里外的山道疾走,甚至跳跃奔跑。 等牛奶活动够了,主动跑回她身边,她摸摸它的头,“好了,回家。” 进了家门,她去厨房烹制牛奶的早餐,牛奶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伸出舌头,显得十分雀跃。 “自己去客厅玩,乖。” 牛奶听话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池加好听到虚掩的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知道一定是牛奶淘气,急忙放下汤勺出去看。 “宝贝,爸爸在睡觉,不许吵他。”她搂住要往里冲的牛奶,轻声细语哄着,牛奶眼巴巴瞅着床上的人,两只爪子固执地扒拉着房门不肯走。 “让它进来吧。”关少航被动静吵醒,半抬起身子,好笑地看着正在斗力的一人一狗。 “去吧去吧。”池加好见他精神还好,于是放行,自己回厨房忙活。 牛奶欢快地扑到床沿上,一个劲儿地蹭关少航。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你妈欢迎我。”关少航微笑,点了点牛奶的鼻头。 牛奶像是听懂他的话,尾巴摇得更欢了。 做好牛奶的早餐,打发它去吃,池加好跟着打豆浆,把前一夜泡好的黄豆脱水,倒进豆浆机里,按下启动键,然后将烘焙好的面包切成薄片。关少航洗漱之后,走进来搂住她的腰,“老婆早。” “很快就可以吃早点了,你今天去公司吗?” “迟点要过去一趟,昨天走得急,有几份文件没拿。”关少航松开手,去冰箱拿咖啡豆。 池加好出声制止,“别煮咖啡了,你今天又没什么重要事,困的话就再去睡一会儿。” “现在不困,”关少航顺从地放回去,“对了,昨晚妈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我在包厢里面没听清楚。” “是喝醉了没听进去吧?” 关少航笑了笑。 “还不是要说清明扫墓的事,你知道这是她一年到头最看重的日子。”池加好回答得有些淡漠,“你今年会去吧?” 关少航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去吧。” 池加好点点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把早点端到客厅,顺手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吃到一半半,蒋瑶瑶打电话给她,说跟她对换去樟县调研的事。 “我上月不是报了个英文培训班嘛,一三五晚都得去,要到下月10号才结业,我刚问了老徐,她让我自己搞定,我一想吧,跟你换不就结了,行不?” “行,我跟你换。” 池加好跑到书房,打开工作日志,对着日历上的“清明”出了会儿神,拿起钢笔将原先的备注划去,写上出差两字。做完她如释重负。 樟县是个小城镇,盛产茶叶和香蕉,池加好一下车,马上就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过来问她买不买,池加好买了一些香蕉分给同行的人。电视台给他们预订了宾馆房间,在柜台登记后各自找房间放行李。 池加好进屋后把包里的洗漱用品拿到浴室洗脸台上放好,洗干净手,然后往窗台下面的小凳子上一坐,开始剥香蕉皮。 关少航打电话来,一听她声音便知她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便不多说其他,只叮嘱她注意饮食,别熬夜。 池加好满口答应下来,直到挂了线才想起来今天关少航要飞W市,这时应该已在机场候机,刚才在车上听到天气预报说W市这两天下暴雨,交通堵塞得厉害,有心打回去关心两句,盯着手机里他的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放弃了。 他一向比她细心,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她提醒? 一同过来的主持人有三个,都是年轻人,凑一块有说有笑,在旅馆外面的小吃店吃了点东西,一行人徒步来到樟县的电视台。这地方比想象的还要小,铁门进去就是一栋四层高的办公楼,墙面陈旧斑驳,几间办公室大门紧闭,白炽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显示里面有人。 他们找到相关负责人,很快被安排去一间招待专用的会议室。 池加好找位置坐下,看自带的业务书,其他人也是各自准备了消遣的东西。 一下午就这么打发过去。 可能是日子太悠闲,晚上她窝在那张狭小逼仄的床上,居然做起很久没纠缠她的一个梦,梦里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笑语嫣然,一张泫然欲泣,分不清谁是谁。 睁眼,开灯。 她从桌面上摸来一面化妆镜,拿到眼皮底下,镜子里的人木着脸,无悲亦无喜,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 池加好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上网。MSN是设置成开机登录的,她没想到关少航的头像会亮着,想隐身,已经来不及,对话框跳出来—— “这么晚还没睡?” 池加好几乎可以想象出他蹙眉的样子,打了老长的一句解释,又一字字删掉,反问:“你不也没睡?” 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复,她就在网上瞎逛,看到一个怪力乱神的帖子,觉得有点意思,跑去浴室对着镜子用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然后发给关少航,附上一句,“据说这样可以灵魂出窍。” 不到两分钟,关少航直接打过来,疲惫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我真是快出窍了,宝贝,为什么还不睡觉?” 池加好讪笑,“睡不着啊,你那下雨了吧?” “下了,还挺大,本来今天要去工地的,都没去成。” 池加好想了又想,憋出这么一句,“哦,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关少航闷咳了几声,看似不经意地说,“清明我会去,你不用担心。” 池加好的心收紧了一下,嘴上回答,“我没有担心啊,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真有工作要做,去不了也没办法。” “嗯,我会跟妈解释。”关少航温言回应。 池加好莫名内疚起来,还想说点什么,关少航又催她睡觉,“不是答应我不熬夜的吗?你平常没事都要磨蹭到凌晨一两点,这是什么毛病?” 池加好被他一顿数落,呐呐地回应:“好啦,我去睡了,你也别忙到太晚。” 默默地挂了电话,她蜷进被窝里,开始看电脑里的老电影。 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关少航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离开座位来到落地窗前,对了电脑十几个小时的眼睛此刻酸痛不已。 即将到来的日子,和爱人的反应,在他心头平添一丝烦躁。 外面夜色沉沉,路灯映照下的城市正在安眠。 第二天,两个同事相约去郊外爬山,池加好膝关节不利索便没去,一个人去电视台,路上买了些糕点,然后去串门。池加好的招牌是她的笑容,真诚得像冬日暖阳,几乎没人不喜欢她。 遇到在忙的,她客套了几句识便相地退出来,遇到跟她一样无所事事的,她就待久一些,找几个聊得来的话题。如此三天,电视台上下,差不多都算认识了。 四月四日这一天,她大清早起来就眼皮直跳,俗话说左眼跳吉右眼跳灾,可她两只眼皮轮流跳,这算什么事? 忐忑不安地等到七点,爸妈这时候已经起床,爸应该下楼买好了早餐,妈一定洗好了茶具准备泡茶,她往家里打电话,意料之中遭到母亲的质问:“你什么时候去樟县的?今天才来告诉我!” “一号,来得匆忙,我有交代少航……” “不用拿他当挡箭牌,他到现在都没个影。”母亲语气不善。 池加好一愣,忙说:“他这几天也在外面出差,不过他说会赶回去的。” 黄修颖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没一个把扫墓的事放心上。” “妈,我……” “不用辩驳,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跟你爸都清楚。”黄修颖冷哼了一声,又说,“你不就是不想去吗?直说!别拿工作当借口。” 池加好的火窜上来,“妈你真说对了,我还就是不想去了,有关少航去不就行了。” “好……好好,有本事你以后都别回来!” “啪”一声,黄修颖把电话挂了。 池加好气结,打关少航手机,谁知关机,估计还在飞机上。她无计可施,只能祈祷关少航快快回去,帮她熄灭母亲的心头火。 每每这种时候,她的心情就说不出的难受。母亲那把无明火,像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诱惑着她,只要往前一点,她这个哑炮就能遇火引爆。 不是没有任性的时候,情感和理智往往是对立的,两股力量时常在她体内冲撞叫嚣,理智战胜情感,她步步后退,情感赢了理智,她抬起脚,在朝前迈的那一霎,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和一张温润的面容。面容上的眼瞳尤其深邃明亮,一个眼神便能将她的暴躁因子悉数归零。 佛说因果报应,有因方有果。那么他们种的因,为什么要拉上她这个局外人来承担业果?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照旧拿了本书,在电视台小小的会议室泡上一天,连午饭都没有下楼吃,期间关少航打电话来说已到家,她听到母亲在一旁冷嘲热讽的声音,也懒得多说。 傍晚,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觉得头重脚轻,她想大概是会议室空气不流通的缘故,大脑有点缺氧。当下拦住正开过来的一辆破旧小公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问她到哪儿,她想了想,说:“终点站。” 不想这车是开到隔壁县的,一路上捡客,直到晚上八点才到隔壁县车站,池加好下车,被几波行色匆匆的路人接连撞了几下,好不容易退到一个小卖铺门口,她拿了瓶矿泉水要付钱,手往口袋里一伸才发现皮夹和手机不翼而飞。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她居然遭遇了扒手。 关少航心急火燎地从车上下来,一眼看到坐在小吃店里的人,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归了位,快步走过去,发现她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食,因为烫,她舀起来,嘟嘴吹了又吹,大概是冒汗的缘故,原本就乌黑的长发此刻看来更加黝黑光亮,衬得她光洁细腻的皮肤更加晶莹。 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多年前,在C大的美食街上,她坐在一个小吃摊前吃沙茶面,快乐而满足的样子让他怦然心动,那年她才十六岁。 当时的他也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却始终没有走近。 池加好正四下找醋瓶子,与关少航四目相对,不由愣了一愣,继而惊讶地叫道:“你怎么来了?” 关少航收敛心神,来到她面前,“两个小时前我就到你们下榻的旅馆了,你同事告诉我你在这里。” 池加好惊喜疑惑参半,“哎,还好你来了,我真不想麻烦同事跑一趟,可是,你怎么会去旅馆的?” “今天刚好有空,来看看你。”关少航搬了张凳子坐下,他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狭长好看的眼瞄了瞄她碗里,“馄饨?” 池加好笑着摇头,“是扁食,这里的特色小吃,你要不要尝尝看?” 关少航点了点头,张口。 池加好瞅了急急忙忙回避的老板娘一眼,拿汤勺喂他,“好吃吗?” “还不错,”关少航说,“你干吗跑这里来?” “兜风……” “搭公交车兜风?”关少航不自觉笑了,“这风兜得不便宜。” 池加好怒瞪他,“不许笑!” 两人漫无边际地扯着,说说笑笑,都不愿去碰触今天最该聊一聊的话题。关少航穿着一套黑色运动衫,无名指上的婚戒也摘了下来,池加好知道他是扫完墓直接过来的,她不愿问他今天在妈妈那儿替她挡了多少责难,她甚至不想开口问任何有关扫墓的事,而她不问,关少航也压根不提。 两人各怀心事,面上又都笑得欢快,心头阴霾不露一丝痕迹。 车开回到旅馆已经深夜,小镇没有夜生活,小贩回家了,商店关门了,四处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关少航从皮夹里抽出几张大钞和信用卡,递给她。 池加好愣了下,“你今晚不留在这里?” “不了,明天一早还有工作安排。” 池加好盯着他憔悴苍白的面容,心里涌出丝丝疼痛,“这么赶,那你何必跑这一趟,有时间多睡会儿也好啊。” 关少航笑了笑,“看到你,我安心点儿。” 池加好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东西放进口袋,然后下车去。直到睡着的前一秒,她耳畔还在回响着这一句话,一直当他是铜墙铁壁,可原来他心底也有不安,只是他为什么不安? 她不敢问,害怕得到的答案在自己承受范围之外。 结束一周的基层生活回家,牛奶一见池加好立刻扑上来,她把行李一丢,坐在地上跟牛奶抱成一团。 一个女人从书房走出来。 池加好余光瞥见来人,吓了一大跳,赶紧坐直来,“你……你怎么在这?” 张群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神色冷淡,“我帮少航回来拿一份资料,先走了。” 池加好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班时间,忍不住问她,“你们晚上要加班吗?” 张群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一个字,“不。” 不知道为什么,池加好觉得这一眼充满敌意,张群素来跟她保持距离,但每回见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像今天这种态度倒是少见,池加好不禁思忖自己最近哪里得罪过她。 张群在玄关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饶是池加好涵养再好,心里也难免有些窝火,爬到电话旁打给关少航,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响了很久他才接听。 “小池,你回家了?”关少航声音低哑。 “回来了,你就这么忙吗,要让一个外人来家里找东西?” 关少航显然怔了一下,“你是指张群?” “不然还有谁?”见他似乎不以为然,池加好一肚子火。 “抱歉,实在走不开,公司那边急着要,只好让她跑一趟了,”关少航笑了笑,“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不然就让你送过去了,我也不想麻烦她。” 池加好哼了一声,“下不为例,我挂了。” “好。” 池加好坐在沙发上发呆,牛奶扒拉在沙发扶手上雀跃地吐舌头,忽然她的目光被桌上一个深棕色皮夹吸引,这既不是她的,也不是关少航的,疑惑地打开来看,照片栏里一张合照证实她猜得没错,是张群落下的。 池加好立刻合上它,放回原位,她有一种窥探到别人内心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秘密,尽管这个已经不算秘密了。 张群和她还有关少航都是在C大的园丁苑长大的,一群孩子打小就玩在一起,张群爸爸是C大教员,妈妈是会计,直到数年前张家搬出园丁苑,他们才结束这种天天碰头的日子。但是张群和关少航在少年宫上同一个绘画训练班,相处的时间更长,所以感情更要好。 除开一些因素不计,池加好对张群是相当佩服的,喜欢一个人很正常,但没见过谁能做到张群那种境界,即使对象是自己的丈夫,池加好对她也讨厌不起来。 张群对关少航的特殊感情,在整个园丁苑是众所周知的。 当年张群参加高考,为了能上关少航所在的大学,她整份志愿表从头到尾只填了一所学校。这个举动震惊了很多人,张群的父母差点抓狂,对女儿软硬兼施,希望她掂量下自己跟人家差了几个档次的成绩。但张群根本听不进劝,第一年毫无悬念地败北了,她不撞南墙不回头,复读了一年,还是只填一所学校,结果仍然事与愿违,到了第三年,关少航莫名其妙放弃保研的机会,转去美院进修工业设计,她跟着换了方向,总算如愿以偿。 这两年下来,张群的父母对关少航是满腔愤懑,连带恨上关家所有人。关少航的母亲吴茵合起先对他们盲目的敌对表示理解,一方面自己儿子有这样的魅力,她这个当妈的免不了有种优越感,但另一方面她也为张群的前途忧心了一把,可惜,她这份歉疚在张群母亲三番五次借机找茬中渐渐耗光了,以至于现在她看到张群就头大,很难不联想到她那个泼辣麻烦的妈,巴不得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但这是吴茵合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两个当事人完全不避讳。张群现在是关少航公司里设计团队的成员,跟关少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显得很坦然,而且最有说话权的池加好,对此也表示无异议。 几位家长对这三个年轻人是百般费解,从最初强烈反对,极力干涉,到现在的不闻不问,再无他法可想。 池加好洗完澡,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跟匆匆忙忙回来拿皮夹的张群再次碰面。张群不欲停留,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池加好看在关少航面子上,决定不跟她计较。 不料张群走到防盗门口,扭头看她,“你晚上煮什么?” “啊?”池加好没反应过来。 张群皱眉,“最好熬点粥,生病的人吃清淡点好。” 池加好愣了几秒钟,“少航病了?” 张群张大眼睛,仿佛瞪她一般,“你不知道?清明那天他就有些发热,你妈隔个五分钟就打电话来催,都不给人喘气的工夫。他硬撑着去扫墓,第二天开会差点倒在会议室,都三天了还没退烧。” “你怎么不早点说?他现在人呢?”池加好焦急万分,随即想到那天关少航连夜开了几十公里去樟县看她,那时候他已经不对劲,可她却没有挽留他。 张群丢给她一个鄙夷的眼神,“一下午都在医院打点滴,怎么,你们连电话都不通一个?看来你真是太忙了。” 池加好懒得理她,匆匆忙忙跑回房里换上外出的衣服,出来已不见张群人影。她去停车场取自己的车,路上打电话给关少航。 “你在哪儿?”她直截了当。 关少航顿了下,“外面啊,怎么?” “哪家医院?”她不跟他啰嗦,在得到答复之后,叮嘱他,“在那儿等我,我去接你。” 到病房正赶上护士来换点滴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关少航逆光而坐的缘故,池加好觉得他又瘦了,脸都是白的,双唇因为高热显得有些干燥。 关少航抬头冲她笑了一笑。 “才几天不见,怎么搞成这样……”池加好的心揪了起来。 等护士走后,她坐到关少航身边,忍不住埋怨,“病了也不跟我说,难怪张群不给我好脸色看。” “嗯?怎么回事?” “哼,你的红颜知己为你打抱不平呢。”池加好握住他插着针头的手,手背紧绷的皮肤上有几个细小针孔,周围全是紫红色的淤血。 “心疼啦?”关少航凑近她。 “谁心疼?”池加好拒不承认,可是目光一直盯着他的手。 关少航笑起来,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发梢还有点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花香。 池加好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上,温度仍有些高,她不由地忧心忡忡,“医生怎么说的?烧了这么多天,别把脑子烧坏了。” “坏不了,我试过比这次更久的……”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池加好看着他,“嗯?” 关少航挑了挑唇角,“没什么,医生说是我体质的问题。” 池加好想起来,关少航的体质是比较容易发烧,听说有一年冬天还因为高烧转成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这个周末,池加好哪儿都没去,留在家里督促关少航休息,给他做各种清淡可口的食物。 周日晚上,蒋瑶瑶打来电话,告诉她一个坏消息。 池加好当了这么些年的主持人,只负责台里少儿频道六点档的节目,因为种种原因不受重视,年前就盛传台里要取缔它改播动漫片。只是之前都是道听途说,这次是来真的,蒋瑶瑶说得言之凿凿,她跟高层来往密切,消息来源相当可靠。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2 部分阅读 芮校⒗丛聪嗟笨煽俊?br /> 果然没过几天,电视台内部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她主持的节目月底停播。 池加好平静地接受了,当天她主动找主任说自己打算退居幕后的想法,结果隔天就被台里两个领导叫去泡茶了。 “加好,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领导语重心长地教育她,“台里花了这么多年栽培你,你从一个新人,成长为一位优秀的主持人,领导欣赏你,观众认可你,你现在才说转去幕后,我们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是啊,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你的节目停播那是很多因素造成的,并不是领导不器重你不给你机会,所谓四年磨一剑,要耐得住性子,等待时机。” 一番话说得好像池加好转去幕后,就是忘恩负义的大笨蛋。 池加好跟关少航抱怨,“我在台里这些年,没见他们过问过一句,自认为勤勤恳恳不靠绯闻不惹是非,一心一意主持少儿节目。现在节目被停掉不说,我想去幕后还不行,说我意气用事,我犯得着为这个赌气吗?我就爱默默无闻怎么了?” 她难得发几句牢骚,关少航看着有趣,“他们高估了你的虚荣心,低估了你的不思进取。” 池加好没好气地丢一个抱枕过去,牛奶傻乎乎地挡在关少航前面,被砸了还一个劲摇尾巴晃脑袋。 关少航拍拍牛奶的头,说:“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让你去幕后,应该是给你安排好了去向。” “除了少儿组,哪儿都不想去。” 关少航不解:“怎么对少儿组这么执著?” “我不想做娱乐节目,”池加好坦言,“有风声说台里准备开一档这类型的节目,我看我可能在备选名单里了。” “这种名利双收的热门节目,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是甩都甩不掉,不会是有人好心帮倒忙吧?” 池加好一怔,“你指朱辛夷?” “就像你说的,这些年你跟领导没有交集,工作表现充其量也只是中规中矩,为什么领导忽然这么重视你了?”关少航合上书本,拿玩具骨头逗牛奶,“这背后要是没门道,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池加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嘴上却说:“就不能是我们台长钦点啊?” “同学,你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台长钦点你?” “我哪里比别人差了?” “这个嘛,”关少航俯身,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形象是过得去,就是做人不够玲珑,说话太直,不会拐弯,不会讨好人,不会拍领导马屁。” 池加好眯了眯眼睛,“是啊,这么多毛病。” “不要紧,”关少航咧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不会嫌弃你。” “嘭——”随着他的告白,牛奶把搁在沙发旁刚买回来的一幅壁画碰倒了,无辜地回过头来看两个主人。 池加好头疼不已,“去把画挂起来吧,这都第几次了,我看牛奶对它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关少航大笑,起身去饭厅,牛奶屁颠屁颠跟过去。 “还是转去幕后吧,我再去试试。”池加好自言自语。 关少航听见了,没发表意见。他很少干涉池加好的决定,无论是工作上或是生活上,他们的步调大体是合拍的,只除了一件事。 “要是你转去幕后,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可以公开了?” 池加好微微一怔,目光转向他,“你……为这个困扰?” 关少航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我知道朱辛夷在追求你。” “台里没人知道我结了婚,有几个男人追求我也很正常,这些我从来没有瞒过你啊,”池加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再说追你的女生难道还少了?而且是在知道你已婚的情况下。” “两码事。”关少航瞪她。 “我又不喜欢朱辛夷。”池加好推得一干二净。 关少航哼了一声,“我知道朱辛夷不符合你的审美,我是反感你们同事硬要把你们凑在一块。” 池加好失笑,明白他在为那晚在KTV包厢的事耿耿于怀。 “好吧,如果我转去幕后,我就在自己脑门上贴一张声明,告诉全台里我结婚快五年了。” 关少航忍不住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这个小插曲让池加好回忆起当年应聘电视台的往事。那时候是她人生低谷,好像做什么事都不顺,遭遇了那场几乎致命的车祸,经过几个月调养,身上的伤虽然愈合了,可心理却还病着,白天在家里精神恍惚,晚上就不停地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在镜中看到一张苍白似鬼的脸,乐观如她也觉得自己完了。 为了回归正轨,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参加电视台一年一次的招聘考试。从笔试到面试,她过五关斩六将,通过层层筛选,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主持人的备选名单里,台里几位负责人过来挑人,她一一去试,最后和另一个女孩被安排去少儿栏目组。那女孩表现也很突出,比她要大两岁,但是当被问起私生活时,女孩对即将到来的婚期直言不讳,细心的池加好注意到负责人的神色起了轻微的变化,她心里没底,所以当相同的问题落在她身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事实证明池加好的预感是正确的,二选一,她留了下来。 被这么一打岔,池加好把转岗的烦恼暂时搁在了一边,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乱按一通,画面无意中切换到遥遥对话,正好是访问关少航的那集。 她的心一动,看着屏幕上谈笑风生的男人停下来。 蒋瑶瑶问他,“关先生,你心目中完美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关少航的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态。 蒋瑶瑶又问,“或者说,你向往一种怎样的爱情?是一见钟情式的,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种?” “青梅竹马。”关少航毫不犹豫。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蒋瑶瑶顺着他的话说,“是这样的吗?” 关少航不知想起什么趣事,笑着点了点头,“对,这是我对爱情的所有憧憬。” “就是您的太太,是吗?”蒋瑶瑶望着他手上的铂金戒指,会意一笑。 “是的,她一直在我身边。” “……” 后面说些什么,池加好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张温润清俊的面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滋味。 这天晚上,池加好失眠了。一闭上眼,脑海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关少航访谈画面,以及那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在耳边不停回荡。 02人在身旁,徒增烦恼 “我们这期节目就到这里了,感谢各位小朋友的收看。” “小朋友们,再见。” 池加好和搭档小张面带微笑说完各自的结束语,导播比了个完工的手势,在场所有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放松下来。 池加好吐出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结束了”,然后动手整理桌面的稿子。 “池姐,有位关先生送了下午茶来给你。”门卫拿着鱼生生的外卖进来。 “哇,是鱼生生哎!他家的奶茶可是要排很长的队才买得到的哦,这关先生真是有心,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啊?”一个同事说。 “是啊是啊,尤其是他家的提拉米苏,每天就做一个,晚去一点就买不到了。”另一个附和。 池加好把东西接过来,问保安,“他人呢?” “放下东西就走了。” “哦,谢谢你。”池加好打开盒子,将数份奶茶和提拉米苏拿出来,招呼棚内同事过来吃。 她自己拿了一份,躲到角落,拨通关少航的手机。 “收工了?”关少航颇好心情的声音传来。 “嗯,在喝你送来的奶茶呢。”池加好被他感染,心情也好转不少,“今天怎么这么好,这么体贴,这么温柔?” “瞧你说的,我之前难道就不好,不体贴,不温柔吗?” 池加好忍俊不禁,“好吧,你是今天特别好,特别体贴,特别温柔,可以了吗?关大少爷。” “我怎么觉得我对你从来都是特别好,特别体贴,特别温柔的呢?” “少贫了,陪谁看的琼瑶剧?” “不就是你吗?” “胡说,梦里陪的吧。”池加好一哂,她还想说什么,看见朱辛夷朝自己走过来,忙说,“先不跟你聊了,有事。” 和朱辛夷打招呼,“朱导,您来了。” “朱导,您怎么有空过来?”小张跑过来,拿了一杯奶茶给他,“池姐的仰慕者请客,我们沾光有口福,可惜朱导您来晚一步,蛋糕吃完了。” 朱辛夷接过奶茶,深看了池加好一眼,才转向小张,一脸的和蔼可亲,“来看看你们,最后一集录完了?” “是啊,真有点舍不得。”小张腼腆地笑。 “这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个节目停了还有下一个节目,人往高处走嘛,你这么年轻,前途大好。” 小张有点激动,“谢谢朱导,我会用心做。” 朱辛夷拍了拍他的肩头,把他打发走,然后看向池加好,“加好,开完会别急着走,我跟你们组长商量过了,大家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也是缘分,一起去吃顿饭。” 听说是集体活动,池加好点点头,“好的。” 朱辛夷喝了一口奶茶,笑着问:“谁送的啊?真有心。” 池加好不知道怎么说,笑着转移话题,“朱导,您知道我会调去哪个组吗?” “怎么,心急知道?”朱辛夷笑得别有深意,“放心吧,你是台里的好苗子,专业能力强,形象气质健康,肯定能上好节目。” 池加好见他会错意,自己又不方便说破,只好硬着头皮说:“朱导,您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台小主持,我知道您在背后帮我出了不少力,我要谢谢您的关照。”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池加好一咬牙,说:“朱导,晚上吃完饭,我请您喝茶。” “好好。”朱辛夷喜上眉梢。对他来说,池加好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从她进电视台开始,他就注意到她,四年前的池加好比现在要瘦一些,皮肤也不如现在健康有光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和暗淡,人很沉默,平时不怎么笑,只有录节目才表现出热情。 可是,朱辛夷情不自禁喜欢上她,喜欢她的独立、大方和恬淡。共事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是那么洁身自好,似乎跟谁都能和睦相处,但不深交,每天独来独往。 电视台虽然不比娱乐圈,可质素好的主持人是很有机会出头的,像台里的蒋瑶瑶就接拍了很多广告,给厂商当代言人,日进斗金不说,出入电视台俨然是一副明星架势。跟她相比,池加好就显得默默无闻多了,除了外表上的变化外,她几年如一日做着同一台少儿节目,准时来,准时走,工作从不出错,可也从没见她积极争取过什么,她明明值得更好的。这样的女孩,在朱辛夷的生活圈里就像一个异类,他越来越着迷。 “那我先过去了,晚上见。” “好的,晚上见。” 池加好望着他的背影叹口气。 当晚,全组人去吃火锅,在天下食府,点了最辣的锅,个个吃得大汗淋漓。除了几个找到更好出路的,大部分人对上面停掉节目的决定颇有微词,只是这时谁也不去提,省得破坏气氛,埋头大吃才是正事。 池加好也放开怀,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她性格原本豁达,即使出路一片迷茫,心气还是足的,不至于自乱阵脚。 朱辛夷坐在桌对面,时不时看过来,目光比以往更炽热直接,周围人瞧见了,互相传递心领神会的眼神,这么一来,池加好再好的兴致也给扫光了。 随便编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回到车里,她给朱辛夷发了条短信,约一个小时后在城东的古道茶馆见面,然后将车开出去。 天下食府的附近有学生街,平时热闹得很,各种店铺,从衣服鞋帽店、首饰化妆品店,到音像店书店,年轻人需要的想逛的,这里应有尽有。 最吸引池加好的是街头那家麻辣烫,摊位很小,里外都不设座位,老板是两位中年大婶,胖胖的,笑容可掬。 池加好带关少航来光顾过,两人比拼吃辣,挤在人家小窗口边上,两只手各抓了十几串,拼了命往嘴里猛塞。 那时冬天,天寒地冻的,后面站满了光顾的人,池加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粗毛线帽,像只小胖熊缩在关少航的怀里,吃饱了,晃悠悠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瞧见后面排队冻得直哆嗦的人,多半是学生情侣,要么手挽着手,要么大大方方搂着。她仰起头,离他好看的脸很近,忍不住飞快亲了他一下。 明明很冷,心里却暖洋洋的。 现在天气开始暖和,生意冷清了许多。池加好点了两串肉丸、两串蘑菇片、两串油豆腐和两串黑木耳,用半个快餐盒盛着放开怀吃,弥补刚才的不痛快。 东城区的古道茶馆环境极好,空间大,幽静,空气中流淌着轻如流水的音乐,茶香袅袅,令人一进来就心旷神怡。 朱辛夷环顾四周,没寻见池加好的身影,自行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他们的招牌茶,他不清楚池加好的口味,在台里最常见她手边放一个白瓷杯,里面盛着白开水,似乎这方面并不讲究,于是听从了服务生的意见,要了一壶“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的巴黎香榭水果茶。 今晚是池加好第一次主动约会他,一个很好的开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朱辛夷已过而立之年,出身优越,事业有成,并不缺乏感情经历,但他不是一个滥情的人,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池加好,他就拿出前所未有的耐性去接近她,讨好她,不急不躁地做着所有追求者都会做的事,甚至帮她争取到很好的工作机会。可他不张扬,不会特意去告诉她自己为她做了多少,又留下足够的证据让她可以自行猜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外面肯定有大把人追,下午不就有个巴巴送奶茶过来的吗?但是他没放在眼里,他深信自己的条件是最好的,只要用对方法,池加好很快会属于他。 所以,当池加好向他提出约会,他认为时机已到,心里除了激动,更多的是得意,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快感。 九点一刻,池加好准时出现。在她考虑怎么进入正题时,朱辛夷笑着将一个暗红色方形盒子推到她眼皮底下。 “这是……” “前些日子我去法国出差,为你买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池加好迟疑了几秒,伸手打开,由衷地赞道:“很漂亮。” 朱辛夷露出满意的笑容,却见池加好轻轻合上,推回他的面前,“朱导,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朱辛夷对她的拒绝不感到意外,“我没别的意思,这趟出去没什么时间到处逛,正巧看见这只表,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池加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这当然跟Cartier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戴了有些年头了,表带磨损,都起了毛边,但她从没想过把它换掉,“朱导,我这人平时丢三落四的,戴不来这么名贵的表。” 男人抚摸着盒子,笑得颇有些无奈,“小池,我们共事这么长时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吗?这礼物你务必收下,我是为你买的,这是女表,如果你不要,我不知道如何处置。”他短促地顿了一顿,不给池加好回应的机会,伸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纤手,深情款款地说,“除了你,这手表没人能戴。” 池加好低下头,乌黑的刘海滑下来,遮住她英气的浓眉,女孩子这样的眉形并不多见,从面相学来看,这是个性爽朗的象征。 隔了片刻,她抬头一笑,“朱导,我有男朋友了。” 朱辛夷的笑脸顿时僵住,池加好自自然然缩回手,将刘海捋到耳后,“朱导,在台里我一直很尊敬您,您是个很好的领导,精于业务,关心下属,这些年承蒙您的关照,给我机会,我在台里工作很愉快。” “啊,别这么说,你是个人才,应该栽培的。”朱辛夷迅速调整心情,“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啊,是送奶茶的那位?改天咱们台里聚会,带过来认识一下。” “好的。”池加好微笑。 这时候朱辛夷接了个电话,适当缓冲了尴尬气氛,不到半个小时,约会仓促结束。两人并肩走出茶馆,朱辛夷没开车过来,池加好本想载他一程,被朱辛夷婉拒。 “我一个小外甥就在附近,刚电话里说要过来接我,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池加好点头,与他道别,然后朝自己的车走过去。一个男人与她擦肩而过,起初她没有在意,但那个人走到她的身后,突然顿住脚步,她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内容没有听清,但熟悉的声音令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对面的男人平头,圆脸,浓眉大眼,个子高大健硕,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两只手闲闲地插在裤袋上,无论外形还是气质,都像极了一名篮球运动员。 “加优,真的是你!”男人激动地冲过来揽住她。 池加好呆若木鸡,像被点了|穴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大脑恢复运转,用力推开他,艰涩异常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加优。” “别开玩笑了,咱们虽然有段时间没见,可我还不至于连你都认错。”男人当她说笑。 “谈粤,怎么回事?”朱辛夷看到这一幕,走过来。 池加好回避与男人的对视,将目光投向朱辛夷,“朱导,你们认识?” “是啊,他是我姐夫的外甥,叫谈粤。” 池加好犹豫了一下,对谈粤说:“我想起来了,你是谈粤,我们以前见过,你好,我是池加好。” 谈粤恍然大悟,“你是池加好啊,不好意思,我真认错人了,对了,你姐姐她现在在哪呢?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换手机号了?” “她……”池加好咬了咬唇,“她不在了。” “去哪儿了?出国?” 踟蹰了片刻,池加好下定决心,紧了紧喉咙说,“她五年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 谈粤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句重复了很多遍,他突然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强迫她贴近自己。 “谈粤你做什么?快松手!”朱辛夷厉声喝道。 “你骗我!加优没有死,去年圣诞我们还见过面,五年前?你开什么玩笑!”他恶狠狠地瞪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谁会拿这个开玩笑,”池加好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去年圣诞你见到的人是我。” “你说什么?”谈粤发红的眼里流露出极大愕然。 朱辛夷已然猜出大概,上前拉他,“谈粤……” 池加好骑虎难下,深知不说清楚他不会放开自己,“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你太难过,她真的不在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她的墓地看看。” 墓地这个词深深刺激了谈粤,他像被雷劈中身体剧震,猛地摔开她的手,横冲直撞奔出马路。 朱辛夷担心他出事,匆忙跟池加好道了个别就追出去。 池加好垮下脸,眼睛酸涩得厉害。 关少航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设计组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张群,她蹑手蹑脚走进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巴,“还不走?” 关少航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只见她把脸埋在松软的抱枕里,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身体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两个小时前,池加好失魂落魄地跑来公司找他,她一向很少过来的,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沙发上看他办公。 “就走了。”关掉电脑,关少航走过去,打算抱她起来,谁知手一碰她,她像惊弓之鸟,抬起头来,“要走了吗?” 关少航点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一路无话。 池加好精神恹恹,关少航开的车。 搭顺风车的张群也看出池加好不对劲,跟关少航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些话题,想吸引她的注意,可池加好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个声音。 张群下车后,池加好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关少航按了按她的脑袋,轻声问她,“宝贝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池加好静默了一下,闭上眼,“没什么,最后一期节目录完了,有点失落。” 关少航听出她在敷衍自己,默默地收回手,重新启动油门。 这天晚上,两人背对着躺在床上,池加好久久不能入眠,黑暗中,她摸索着贴过去,像只小猫畏畏缩缩地从身后抱住关少航。 关少航微微一动,池加好抱得更紧,出声央求他,“别转过来,就这么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关少航依着她,只是握住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他的手宽厚干燥,传递着一种温暖的力量,让池加好兵荒马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两天后,她接到朱辛夷的电话,先是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然后说:“加好,谈粤在我这里,他有话跟你说。” “嗯,好。”她淡淡地说,没有那日的无措。 “你好,我是谈粤。”谈粤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好。” “那天很对不起,我把你当成加优了,”他好像哽咽了一下,隔了片刻才接着说,“晚上有空吗?” 她迟疑,“什么事?” “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他顿了一顿,“关于加优的。” 她沉吟片刻,“好吧。” 下班后,池加好驱车前往目的地,国贸大厦一楼的旧时光咖啡馆。一下车,隔着玻璃就看见谈粤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沙发椅上,不知在想什么,她走到了他面前,他都没察觉。 “谈粤。”池加好唤了他一声。 谈粤抬起头来,脸色还是很差,距上一次见面不过隔了两天时间,他整个人都蔫儿了,“你来了,坐。” 池加好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话。 那天在茶馆偶遇,场面混乱,这时仔细端详,谈粤的变化不大,除了发型变成平头之外,那张脸就找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他是典型的娃娃脸,浓眉大眼,肤白细腻,十几岁年纪上怎么看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是十年后再看,这样的外貌特征,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优点,很容易给人造成不成熟的印象。好在他人高马大,性格粗犷,外貌和气质取长补短,倒有一种独特的男人味。 过了一会儿,还是谈粤先开的口,“加优过世之后,这几年里,我见到的人其实是你?” 他说这话时池加好观察了一下,觉得他还算平静,大概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便点了点头,“是我,很抱歉……” “为什么你知道我跟加优之间发生过的很多事?” “我们有交换日记看的习惯。” 谈粤并没有得知被骗后的怒意,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半晌露出一个苦涩伤感的笑容,“原来是这样。” 谈粤的母亲是本地人,父亲是香港人,早年在大陆开加工厂。谈粤高中毕业那一年,父亲决定结束这边的生意,带妻儿回老家。对此谈粤心里是老大不愿意,主要是舍不得池加优。 两人上初一的时候认识,三年同桌,巧的是高中也在一个班,文理分班时谈粤明明文科烂到死,仍然义无反顾地追随池加优去念文科。虽然没说破,但这份感情匪浅,周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后来实在拗不过父母才去了香港。 “五年前,加优21岁,上大二,”他嘴里喃喃,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什么样的交通意外?” 池加好在来的路上就准备好了答案,这时背书一般念出,“那天下大雨,她开车经过瑞云桥的时候,路况很不好,为了避开其他车,不小心撞上了桥梁……” 谈粤闭上眼,痛苦地抱住头。 在他的记忆里,池加优是个喜欢开快车的家伙,没见过哪个女生有她那么胆大的,比男孩子还喜欢玩车,有次去他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指南者就兴奋得想立即冲进驾驶室去。高考一结束,她兴致勃勃去驾校报名,没两天就把车子开得像模像样。那几年寒暑假,他只要一回来,她就开着她爸的车带他到处兜风,顺便炫耀一下她越来越娴熟高超的车技。 回忆起这些往事,谈粤鼻头酸溜溜的,眼眶发胀得厉害。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明恋暗恋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就这么不见了,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 他心里在大喊:池加优,你不是说赛车手都不如你吗,你不是说自己是车神转世吗,你怎么就栽在这上面了?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池加好安静地陪他坐着,看他把眼泪生生逼回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难怪每次说要来看你,你都找一堆借口搪塞我,是怕穿帮吧?”谈粤闷闷地说。 这几年里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过来,“池加优”不是要去外地进修,就是陪父母出门旅游,见上一面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兜风了。这么明显的破绽,他居然半点都察觉不到,只会暗暗埋怨,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直到去年圣诞她真的带了个男人来见他。 “去年你来香港玩,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是?” 池加好挑了挑唇角,“是我同事,我们单位组织去玩的。” 谈粤狠狠搓了把脸,“既然你不想再装下去,何不当时就把真相告诉我?” 池加好避重就轻,“总之,对不起。” 关少航洗完澡出来,刚换上干净的衣服,客厅就传来开门的声响,关正宇和吴茵合外出回来,吴茵合看见放在玄关的鞋子,知道儿子回来,高声问了一句,“少航,小好跟你一块儿回来吗?” “回来了,在亭子里看她爸爸下棋。” 关家和池家住楼上楼下,父母都是C大教授,既是同事,又是近邻,既是老友,又是亲家,小两口回趟家,也是上下轮流跑。 吴茵合走进房里,“今年小好又没去扫墓啊?” “嗯。” “难怪老黄绷着张脸,她现在就净想着那个不在了的,”吴茵合转头跟丈夫嘀咕,“其实这又怨得了谁?那个小优从小到大就是疯丫头一个,野惯了,学男孩子玩车,害了自己不说,还害得小好跟着遭罪,要不是少航冒险跳下海救人,连小好都跟着没命,老黄也活不成了。”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事别再提。”关少航告诫她。 “我就在这里说说,又没别人。你们中午楼上吃吗?” “嗯,我上去了。”关少航说完出门。 刚上几步台阶,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停下来等。不一会儿,看见池加好上来,她今天把头发扎在脑后,浓密的刘海用一个细细的发箍别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穿着一身JUICY的天鹅绒运动开衫,浅灰色,衬得她一张粉黛未施的面孔更加素净。沉甸甸的两个大塑料袋,她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蛋饼,是刚才出门时给她买的早餐。 关少航忙把东西接过来,“是什么?” “茶叶桂圆枸杞什么的,王教授他们家去旅游,给我们带的手信。”池加好看了看,“一袋是给你爸妈的。” 把东西拿进去,池加好跟关家两老打过招呼,才和关少航上楼。 池上秋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小两口进来,冲他们使了个眼色,低气压制造者黄修颖盯着电视机置若罔闻。 池加好看惯了妈妈的脸色,也不在意,冲爸爸笑了笑,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关少航帮她把东西提进去,悄悄叮嘱她,“等下注意着点,少说话别顶嘴。” “我晓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总行了吧,”池加好打开水龙头洗手,“你明天又要去外地啊?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明早公司还有个会议要开。” “少爷,你病刚好,悠着点吧,我可不想再被张群教训。”池加好拿起蛋饼咬了一口。 关少航哭笑不得地拍了她一下,看着她手上的东西,“我也要吃。” “放了火腿肠的,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关少航不理她,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他确实不喜欢火腿肠的味道,可是看池加好吃似乎很不错的样子,真吃起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池加好见他微微皱着眉,慢吞吞咽下,忍不住笑起来。 饭桌上,黄修颖还是板着脸,于是这顿饭四个人都吃得索然无味。池上秋看不下去,趁饭后池加好躲在书房跟关少航嘀嘀咕咕的时候,进来发号施令:“快去哄哄,这才几月天,咱家不用免费空调。” 池加好扑哧笑出声来,“爸你就会推我去当出气筒。” “瞧瞧,这话怎么说的?”池上秋忙拉贤婿进自己阵营。 “对,小池惹的祸,自己摆平去。”关少航没让他失望。 “你们以多欺少,不厚道!”池加好忿忿跑出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黄修颖坐在床沿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影集。 “把门关上。”知道池加好进来,她头也不抬。 池加好忙把房门关紧,走过去,“妈,我错了,您别生气,很伤身的,我那天无论如何都应该抽时间去扫墓的……要不这周末我自己去一趟,您别生气了。” 黄修颖没理她,目光落在一张白底已经泛黄的旧照片上,良久才说:“那时候你们才四个月大,两张小脸是一模一样,抱出去人家都羡慕我跟你爸。” 池加好没吭声。 黄修颖翻过一页,手指在另一张照片上轻轻抚摩半晌,“这张是你们小学毕业那年,我带你们去玩,在故宫门口拍的,你们小时候喜欢穿一样的衣服,留相同的发型,有时候连我这个当妈的都分不清谁是谁。” 池加好依然没吭声,用力咬住下唇。 “上初中之后,你们不在一个学校,合照就少多了。”黄修颖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淡淡地说,“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不该顺着你的意,让你去念那个四中,师资力量不如一中,学校风气也差很多。” “妈,您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翻旧账有意思吗?”池加好终于忍不住,“妈您真的别这样,您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目光不经意扫过相册,两张阳光灿烂的笑脸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睛,“您这样,她也活不过来,何必呢?” “她她她,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叫!”黄修颖被这个称谓刺激到,“你不是今年才没去,去年你也说工作忙去不了,你真有那么忙吗?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去。” “是,我不想去,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也不会去。”池加好不耐烦起来。 黄修颖一呆,眼中流露出更多的痛心,“到底是亲姐妹,她现在都不在了,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我冷漠?”池加好缓缓笑了,定定地看着陷在愤慨里无法自拔的母亲,“妈妈,我为什么不想去,别人不知道,难道您也不知道吗?” 暮色笼罩,蜿蜒冷清的山路,一人一狗在向上狂奔。 池加好右腿的脚筋隐隐作痛,这伤是旧患,已经折磨了她五年,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的自由。 牛奶似乎被她吓到,不止一次咬住她的裤脚,想阻止她前行,但都没成功。 一鼓作气跑到山顶,她弯下腰,扶着颤抖不止的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等到气息稍稍平复,她靠着一块岩石蹲坐下来,搂住惊慌失措的牛奶,把汗津津的脸埋在它丰厚的皮毛上。 “乖,不要怕,我没事。”她低声轻喃。 牛奶伸出舌头不住地舔她的手。 “这个世上,只有你真正陪着我……”她抚摸牛奶的脑袋,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在山顶上逗留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跟蒋瑶瑶在网上聊天。 “加好,跟你说个消息,你要有心理准备,综艺台很快要新开一档娱乐节目,你是其中一个主持人。” 算是好消息,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真是柳暗花明。”后面却跟了一个闷闷不乐的表情。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转型。” 她笑笑,“我连现在最当红的几个明星名字都叫不全。”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制片请的名人,我不也有一半听都没听说过。”蒋瑶瑶做她功课,“你怎么懒洋洋的,打起精神来!这么好的机会,别人烧高香都求不来。” “知道了。” 晚上洗完澡,对着浴室的镜子抹面霜,她不由打量起自己这张脸,左看右看也不觉得有半点娱乐气质,脑袋放空的时候,神态还挺严肃。这些年之所以留在少儿频道,一来她跟小孩子打交道没压力,二来节目简单,不费心力。 都说经历过一番生死的人,性情会发生巨变,她没有如凤凰涅槃华丽重生,只想安安分分渡过余生。 当关少航把婚戒戴在她的手上,一个无形的枷锁也同时套住了她,原以为人生大抵就这样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扮演她的角色,父母的女儿,关少航的太太,少儿频道的加好姐姐……节目停播,她对于今后何去何从有过短暂的茫然,直到看到新闻组发出的一封内部员工招聘启事,她心动了,那个被压抑多年的灵魂在跃跃欲试,但是她有一点顾虑。 临睡前忍不住又去开电脑,但令她失望的是,关少航那边毫无动静,他是出差太忙,没看到她贴在MSN空间上的新闻资料,还是看了没有想法? 池加好恹恹关机,躺在KINGSIZE的床上辗转反侧。 早上九点刚过,池加好抵达电视台正门,在附近的早餐店买了油条跟豆浆,带进去吃。以前在家住,因为喜欢吃油条常被几个家长数落,后来结婚,关少航就由着她。 “这世上不健康的食物多了去了,又不是毒药,吃点油条还能把个大活人吃死不成?” 池加好觉得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纵容很对自己胃口。 时间尚早,办公室空荡荡的,同事要么在录影,要么还没来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3 部分阅读 “这世上不健康的食物多了去了,又不是毒药,吃点油条还能把个大活人吃死不成?” 池加好觉得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纵容很对自己胃口。 时间尚早,办公室空荡荡的,同事要么在录影,要么还没来,她坐到自己座位上,边吃边看报纸。 她有每天看新闻的习惯,平日吃完早点第一件事就是上网看看时事,要是关少航正好也在家,两人还会就某件事讨论一番。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朱辛夷撞进她的视线范围,冲她笑了笑,她忙站起来,“朱导,早啊。” “早,吃过早点了吗?”朱辛夷走进来。 “吃过了。”池加好抬手晃了晃豆浆杯子,已经空了。 朱辛夷坐定,“是这样的,昨天新闻组的王总编跟我提说把你调过去,我没答应,想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池加好心跳加快,试探地问:“王总编……怎么会想到我?” 朱辛夷笑了笑,“去年儿童节你不是亲自操刀写了一个策划案吗,可惜因为客观原因最后没用上,最近有人拿给他看了,他觉得你很有想法。” 池加好很想问“有人”是什么人,但直觉朱辛夷不会回答,否则刚才就直说了,只听他接着说:“你想去吗?” 朱辛夷看出她有顾忌,很有领导范儿地鼓励她,“没事,有什么就说什么。” 池加好谨慎回应,“我想去试试。” 朱辛夷苦笑,事实上他已经给池加好安排了好去路,台里新开的综艺节目将是今年的重点项目,四个主持人选,不知道有多少主持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偏偏池加好没看上。 自从上次茶馆谈过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仍没死心,结了婚还可以离,何况只是有交往对象,若真感情稳定,之前怎么会听都没听她提过。 想到这里,他决定来个顺水推舟,“你可要想清楚,跑新闻是风吹雨淋的苦差事,不但辛苦,还有一定的危险性。” 池加好点头,“这些我都考虑过,希望朱导给我这个机会。” “你形象好,资质佳,是金子放哪儿都会发光发亮,既然你无心主持事业,我也不会勉强。王总编都开口了,想来你过去也能有一番新天地,我先预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朱导,我到了那边也不会忘记你多年来的悉心栽培。”池加好连声道谢,朱辛夷已经松口,她知道转岗的事十拿九稳了,等他走后,她立刻着手打书面申请,边写边琢磨到底是谁这么神通,不但猜到她的心思,还把路都打通了给她走。 无论如何她都感谢那个人,工作上的改变给她死水一般的人生带来了一线生机,她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雀跃过。 关少航回来那天,正好是池加好去新闻组报到的日子。下班关少航来接她,两人手牵手,去沃尔玛买菜。 忙碌多日,关少航虽然累,但看见池加好高兴,脸上那点倦意也一扫而空,陪她在超市各个分区细细地逛。 最后满载而归。路过公园门口,看到有卖冰糖葫芦,关少航特意停车,下去买了一串给池加好。 池加好咬了一个,酸酸甜甜的,心满意足地嚼起来。 到家,牛奶迫不及待朝两人扑过来。 “宝贝,饿坏了吧?”池加好笑眯眯从购物袋里抽出一包东西,成功诱惑了牛奶,“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狗粮的包装袋很醒目很漂亮,牛奶叼起来,摇着尾巴跑回自己的小房间,丢在食盆里。 这个举动把两人逗乐了,池加好跟过去给它撕开包装袋,牛奶吃得那叫一个香,把头低低埋进食盆里。 往水盆里添点水,池加好回到客厅。 关少航在收拾被牛奶破坏的现场。屋里到处是碎纸片,放在沙发边小书架上的杂志也被推倒,像堆风干的咸菜趴在地板上。哈士奇向来精力充沛,是调皮捣蛋的能手,两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无论是住家还是在单位宿舍,池加好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房间,平日清闲还好,一边收拾一边吓唬牛奶:“太不乖了,再这样妈妈不要你了!”然后故意板着脸,看牛奶在脚边打滚撒娇,她觉得打扫屋子也是很快乐的事。 可是有时候在外面忙到脱力,面对这一地狼藉,就有点头痛了。以前整了个大笼子来,打算外出的时候就哄它进去待着,牛奶从小被宠惯了,一进去就扒拉着铁笼子,巴巴地瞅着你,那小眼神要说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池加好硬着心肠不看,谁知前脚刚迈出门口,就听见它低声呜咽,一下子百炼钢全化成绕指柔,只好放任它在屋里尽情撒欢。 “我来吧,你去洗澡。” 池加好把工具接过来。关少航虽然不说,但她看得出来,在外面奔波了这么多天,就算是旅行也累人,何况是去工作,而且他有认床的毛病,换个地方就别指望能睡得安稳。 关少航感受她的体贴,乖乖去浴室。 池加好快速拾掇好屋子,跟着下厨,刚结婚的时候她连鸡蛋都不会煎,后来看电视里烹调节目,看着看着就起了兴趣,渐渐上了手,最近一年厨艺增进不少。 牛奶吃饱喝足,又跑到她脚边跟进跟出,池加好怕被它绊倒,撵它去客厅。 牛奶郁闷地跟玩具球玩,很快就把苦恼抛在脑后。 几盘菜上桌,不见关少航出来,池加好纳闷,摘下围裙去卧室看他。房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只开着一盏壁灯,橘黄|色的灯光下,关少航穿着浴袍躺在床上,竟睡着了,眉尖微微蹙着,长睫下的乌青色越发浓重。 池加好不忍心叫醒他,坐在床沿上端详他的睡颜,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所感应,醒来,带着困惑问:“我睡着了?” “嗯哼,”将手轻轻覆盖在他眼睛上,池加好感觉他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掌心轻扫,“多眨几下。” 关少航拉过她的手,放到嘴边咬了一下。 “哎呀——” 池加好缩回手,看着手背上一排整齐的牙印,气呼呼地说:“你果然是属小狗的,牛奶都没你厉害。” 关少航大笑,直起身体,捧住她的脑袋狠狠吻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这些天累坏了?”池加好轻声问,双手抚过他的脸,指尖微凉,顺着眼周几个|穴位慢慢地轻揉。 关少航仰躺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很享受她的按摩。 来回按了几遍,她停下来,“好点了吗?” 关少航睁眼,笑了笑,“还别说,精神多了,这一手什么时候学的?” “前几天陪瑶瑶逛街,顺道去做脸,我跟美容师偷学了几招。”池加好得意地说,“明天我去买精油回来再给你按摩,快起来,吃饭了。” 池加好想起汤还没盛,匆匆跑去厨房。 吃过饭,关少航接到张群的电话,大概是谈到什么重要的事,他马上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里的资料,对照着说。 池加好打开电视机,音量调大,让气氛热闹一点,她不看画面,盘腿坐在沙发上跟牛奶玩耍。 将玩具球抛出,牛奶威风凛凛地扑过去再叼回来,这是她跟牛奶最喜欢的互动,玩过不知多少回仍然乐此不疲。 一不留神,球滚进房里,牛奶从半掩着的门里哧溜钻进去。 池加好朝书房那边望了望,见人家没有要挂线的意思,撇了撇嘴也跑进房间,拿笔记本上网。 刚往床上一坐,就被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箱吸引了目光。她一时好奇心大作,拿美工刀小心翼翼划开封口,掀开盖子一看,顿时愣住。 关少航挂了线,盯着电脑里的设计稿在研究。 门被推开,池加好背着手走进来。 关少航随口一问:“怎么了?” 池加好不说话,走到他身旁,忽然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什么时候去买的?” 关少航反应过来,笑着说:“回来前就买好了,喜欢吗?” “喜欢,不过……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我好像是今天才告诉你去新闻组的,难道你未卜先知?”池加好拿着Canon的单反机,面露疑惑。 “巧合而已。”关少航一笑。 03鬼迷心窍,只觉你好 转去新闻组的前两周,池加好如独行侠,背着相机,开车到处跑,因为是新进记者,需要一个磨合期,还未被划拉进具体小组里,编外人员没人管,反而有很大的空间自由发挥,只是采到的新闻比较有限。 新一周开始,她进办公室刚坐下,同事小何过来敲敲她的桌子,“加好,主编让你一来就去他办公室。” “哦,好。”她不敢怠慢,立马拉开椅子去见领导,一进门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谈粤。 主编冲她笑笑,示意她,“加好来了,我给你介绍新同事,谈粤,你的搭档。” 池加好一脸诧异地看着谈粤。 谈粤也倍感意外,“池加好?真没想到是你,以后多多关照。” “怎么,你们认识?”主编饶有兴致。 池加好没回答,也没心情管谈粤说了什么,这个安排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需要花点时间来消化。 自从咖啡馆一别,她以为他会回香港,从此再无交集,谁知今天这人会以搭档的身份出现。 迷迷糊糊走出领导的办公室,谈粤从后面追上来。 池加好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他。 “加好,想不到我们这么有缘。” “我记得你是计算机系的吧?” 明白她的疑问,谈粤主动解释,“是没错,但我同时还修了新闻学位。” 池加好咬唇,“怎么不在香港找工作?” “我还是喜欢这里的环境,香港地方小,竞争很激烈。” “你爸妈同意?” 谈粤一愣,“当然不同意,不过态度没以前强硬了。” 池加好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谈粤很爽快地回应,“合作愉快。” 下午,几个同事采到新闻回来排片,池加好闲着无事就去帮忙,结果忙完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加班加点对于新闻组的人来说是常有的事,搞定之后他们照例一起下馆子吃饭,叫池加好一起,她想也不想就推辞了。 急急忙忙往家赶,原以为牛奶会饿到把屋子拆了,结果到家开门一看,灯火通明,客厅整齐干净,空气中还隐约有股淡淡的薄荷香气。 不见牛奶出来迎接,她心里纳闷,在玄关换上拖鞋进去,刚到客厅就听见浴室传来若有若无的水声,还有说话声。 把钥匙丢进收纳盒,池加好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门口。 开着暖灯,关少航在给牛奶洗澡。 牛奶被命令站在放了水的浴池里,它打小就不喜欢洗澡,池加好每次干这活都跟打仗一样累,不但要哄,还要武力镇压,洗完澡它偶尔还会闹闹脾气,又要接着哄。换成关少航形势就逆转了,牛奶在他跟前乖得不得了,叫它站起来就立刻站起来,叫它坐下就马上坐下,百分之一百地服从,绝不带打折。 池加好对牛奶的见风使陀表示无奈。 见牛奶开心地冲身后伸出舌头,关少航回头看,池加好正一脸嫉妒地倚在门框上。 他笑着打招呼,“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它怎么就这么听你话呢?”池加好走到他身后,一手攀着他的脖子,一手伸过去拍了拍牛奶的脑袋。 “当然,它知道咱家谁做主!”关少航哈哈大笑。 池加好张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哎哎哎,咱俩到底谁属小狗的啊?” “你!就你!”池加好怒指牛奶,“你们是气味相投!” 洗完澡,池加好拿吹风机给牛奶吹干毛发,瞥眼看关少航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问他:“你今天挺难得的啊,这么早回来。” 关少航听完苦笑,“老婆大人,前天您约了为夫今天吃烛光晚餐,您忘得一干二净了?” 池加好手一顿,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顿感歉意,“真是对不住,我顾着帮他们排片了,唉,你不会打电话提醒我一下啊?” “算了,知道你忙。”关少航想到一个问题,“你吃了没?” 池加好老老实实地说:“没,饿死了。” 关少航瞪眼,“怎么不早说?想吃什么?” “关氏汤面。” “没问题,”关少航大手一挥,“大厨给你煮去。” “多打两个鸡蛋,还有番茄,冰箱里有,要去皮,不要葱花。”池加好可着劲儿提要求,“哦对了,我还要吃火腿肠,多放点。” “知道啦,女皇。” 半个小时后,女皇和香喷喷的帅狗窝在宽敞松软的沙发上看电视,赏心悦目的男宠献上精心烹调的爱心汤面,端到女皇眼皮底下,同时递上一双筷子。 “请女皇陛下用膳。” 女皇依然端坐,岿然不动,“看起来不错。” 男宠大言不惭,“吃起来更好。” “那得试过才知道。”伸手接过筷子,挑起面条吃了一口,味道真是不错,忙把碗也接过去,“给我揉揉肩。” “遵旨。”男宠得令。 吃完面,关少航去刷碗,回来,请示她,“这周末我们同学聚会,赏不赏脸?” 池加好看了他一眼,赔笑,“不是我不去,这周末我要跟同事去隔壁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培训,今天总编秘书刚通知我的,还真是巧了。” “那没办法了。”关少航表现出通情达理。 “牛奶怎么办?要不我送它去宠物之家寄养几天?可是它好像很不喜欢去那里。”池加好犯愁。 关少航想了想,“不用,有我呢,才三天。” 池加好就是等他这句,笑眯眯地说:“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它,要是瘦了病了,我可不饶你!” “喂,我吃醋了!”关少航迅速低下头,吻她的眼睛和嘴唇。 池加好靠在他身上,一手拽住他的领口,身体使了猛劲往外翻,关少航怕她受伤,被她拽着从沙发滚到地毯上,还在底下给她当人肉垫子。 原本乖乖趴在一侧的牛奶倏地直起来,看了他们一眼,果断地跑回自己的小屋,大概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 “你吃菠菜了?哪个女人有你这种力气?”关少航控诉。 池加好一手贴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划圈,一手托着脑袋笑眯眯地说:“我每天早上举的哑铃难道是纸糊的?” “就不该买哑铃给你。”某人后悔莫及。 池加好的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摩挲着他腹部结实的肌肉,眼睛里满是促狭调皮的光芒在闪烁。 “色女!”关少航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一个侧身将她压在下面,一只手解开她衬衫的纽扣,由下往上,一粒,两粒,三粒…… 当到达某个部位,他忽然俯下身去。 池加好只觉身体酥麻,快感直冲头顶,飘飘欲仙,眩晕感一点点加重,渐渐喘不过气,像溺水的鱼儿一般,迫不及待地攀住身上的人。 关少航的瞳仁黑沉沉的,又像蒙上一层水汽。 池加好看痴了,含住他的唇,不断辗转吸吮,气息凌乱。 两人的贴合越来越紧密,身体里仿佛有炽热滚烫的潮水一波紧随一波涌上来。 终于,在一阵紧绷战栗之后,他脱力伏在她身上。 池加好扯过沙发上的薄毯盖住两人的身体,随后搂着他发汗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啊?”她没由来地问了这么一句。 关少航好像睡着了,等了很久,她都放弃了,才听见他说:“这个问题太难回答,比高数还要难。” “我记得那个时候,医生说我可能会瘫痪,你一点都不怕我拖累你吗?” 关少航凝视她,隔了半晌,笑了一下,“被你拖累我不怕,可是怕死了你从此站不起来,幸好。” 池加好趴在他胸口上,关少航摸了摸她的头。 这次培训,她跟谈粤一同参加,接触不可避免地多起来。这天下午因为老师有事,提早结束课程,回到下榻的酒店,她先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正寻思怎么打发剩余时间,门铃响了,开门看到谈粤站在门口。 “有事?”池加好一点也没请他进屋的意思。 “有空吗?一起去逛逛,我舅妈明天生日,我想备份厚礼,帮忙选一下?”谈粤发出邀请。 “行啊,你等等。”池加好转身取了挎包和门卡。 “对了,我忘问你了,你跟关少航一对的吧?”谈粤想起当年他们出双入对的场景,池加好一站在关少航身边就一副小女人模样,他有时碰上总爱拿这个打趣,可每次关少航都一本正经地反驳他。 “我们没有在谈恋爱,我当她是我妹妹呢。”关少航说。 “情妹妹是吧。”谈粤却瞧不上他那种欲盖弥彰的样,明明就是拍拖,明明就是早恋嘛,他们两个都是尖子生,老师家长都睁只眼闭只眼了,他有什么好遮掩的。 “我们结婚了。”池加好如实相告。 谈粤吹了声口哨,“恭喜。” “谈粤,电视台没人知道我结婚的事,你……”池加好像是有些难为情,“你别在台里说这些私事。” “为什么啊?结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谈粤不明白,“哦,你原来是主持人来着,是怕影响形象?” 池加好跟他说不清楚,不说话当默认。 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态,两人去大商场雅诗兰黛专柜挑了一组最贵的、号称抗衰老的护肤品套装,谈粤二话不说去刷卡。 池加好闲着无事,晃到旁边的柜台瞎逛,BA立刻迎上来,服务既热情又周到,“欢迎光临,需要什么作用的精油?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下。” “我想要一款按摩用的精油,重点是舒缓疲劳,”池加好想了想,补充,“最好是能缓解头痛的。” “好的,请进来坐,我拿几款给您试闻。” 池加好找个转椅坐下,趁她去拿货的空隙,自己打开柜台上的试用装来闻,试了几个,其中有一瓶味道很独特,她拿在手里,对着瓶子上的小贴签细看。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头。 “付好了?等我一下。”池加好边说边回过头,不由愣住,身后站在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齐刘海,很学生气,穿着牛仔连衣裙,有一张非常漂亮的面孔,以至于让池加好在第一时间想起这个人的名字。 “安小朵?你是安小朵?”池加好惊喜异常。 安小朵比她还激动,“一个人?有空吗?我请你吃蛋糕,走!” “啊?”池加好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她握住往外带,她身不由己跟着走,直到坐在一间充溢着奶油甜香的甜品屋里才想到把谈粤落在商场了,看着安小朵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堆冰激凌蛋糕,不由啼笑皆非。 掏出手机给谈粤打电话,知会一声,挂了线见安小朵正盯着她瞧。 她笑着解释,“我跟朋友一块儿的,刚才他去收银台付钱了。” “是关少航吗?”安小朵认真地问。 池加好微微讶异,其实说起来她跟安小朵不过是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有一年暑假,省教育局组织了一场规模颇大的中学生心算比赛,地点就设在当时池加好就读的学校里,全省各地的尖子生都汇集而来,安小朵据说是他们那个小城镇重点中学的天才少女,入学早年龄小,功课名列前茅,再加上出落得楚楚动人,一到学校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也包括池家两姐妹。 时隔多年,若非对方那张堪称完美的脸蛋令人过目难忘,池加好都不敢保证自己还会记得,令人纳闷的是,安小朵不但在人群里认出她,连关少航的名字都叫得上来。 “不是少航,是我同事,我这几天在这边上培训课。”坦白说,池加好对安小朵印象是很好的,虽说这个女孩的行为有些怪异,但也不难理解,四五岁就上小学,原就不是正常人做得到的。当年初次见到,她就在心里感叹传闻不假,成绩和美貌两样注定别人只能仰视她。 “哦,同事啊,那没事。”安小朵挖了一口提拉米苏吃,“你也吃啊,这家的甜品很好吃,玉米汁也好喝,你尝尝看。” 池加好被她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你现在还在念书吗?” 安小朵摇摇头,“你呢?” “我工作很多年了。” 安小朵打量她,“你虽然变了不少,不过比以前好看。” 若换别人这么说,池加好会坦然接受,可是被安小朵称赞好看,这让她多少有点汗颜,便假装生气,“听着像讽刺啊安小朵。” 安小朵“啊”了一声,“我说真的,加优。” 池加好呆住,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池加好涩涩地开口,“你怎么问都不问就叫我加优?” 安小朵被她这个问题问住,眨了眨眼睛,“直觉啊,难道我认错人了?” 池加好沉默了一下,是认还是纠正,两个小人在她心头拉锯。 “你怎么了?”安小朵关切地问。 “你……猜对了,天才少女真不是随便叫的。”池加好扯了扯嘴角。 安小朵笑起来,一个劲地催促她快吃,“我还记得你那句口头禅呢。” “什么?” “我家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安小朵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当年池加优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 “这你都记得,你的脑袋瓜太可怕了,过目不忘啊。” “我也就只有这个长处了。” 池加好听出安小朵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苦恼,定睛仔细端详,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姣美的面容似乎透着些许落寞,有心过问她的近况,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两人的交情实在算不上深厚。 在甜品屋坐了两个多钟头里,池加好只吃了一块慕斯蛋糕,安小朵食量惊人,解决掉了一块提拉米苏、一盒姜饼和一份芒果布丁,之后还一脸意犹未尽,她面对甜品不自觉流露出雀跃的眼神,都叫池加好越发觉得这个女孩有趣可爱。 临结账,池加好伸手去掏钱包,安小朵按住她的手,“说好我请你吃的,别跟我抢。”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用得很旧、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皮夹去收银台。 走出甜品屋,两人就这么分道扬镳。池加好原本想问安小朵要手机号,这个想法转瞬即逝,而安小朵似乎压根没考虑过这个事,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冲池加好摆摆手,道声再见便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池加好笑了笑,将手插进口袋,快步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这个下午如同黄粱一梦,梦里她做了一回池加优,安小朵就是带着魔法棒的小仙女,赐给她这个美梦。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最终没有纠正她,或许是源自她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吧。 反正和安小朵也不会再见了,就像昨天潇洒道别,彼此走向茫茫人海,人生的轨迹不再有交集。 那么,就让她任性一回又何妨? 结束培训回来,池加好出了机舱,边往外走边开手机,关少航的短信随即进来,有两条—— “我来接你。” “我到了。” 池加好没料到他会来接机,不由脸色一变,边走边东张西望,一个不小心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辆装满行李的平板拖车,幸好走在身后的谈粤眼疾手快揽住她往旁边带。 “没事吧?怎么走路不看路啊?神游啦?” “没事,”池加好忙摇头,“多亏你。” 话音刚落,关少航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苦笑,世事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知道避不过,索性豁出去。 关少航在看到谈粤,尤其是看到他揽着池加好的那一瞬间,露出惊诧的神色,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 “哟呵,护花使者来了,”谈粤这时也看到关少航,大大咧咧同他打招呼,“关少,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自从你跑路去香港,”关少航扫了池加好一眼,“你们怎么一起?” “你不知道?加好你没跟他说吗?”谈粤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句是在火上浇油。 池加好心里气谈粤没眼色,解释,“哦,是这样,谈粤是我的新同事,这趟培训他也有份。” “没想到吧,哥们儿我投身电视台了,我们是拍档。” “哦?那你勤快点,别拖小池后腿。”关少航回了一句。 走出候机厅,他接过池加好的行李箱,打开后备车厢放进去。 “切,你少瞧不起人,我这块金子,搁哪儿都能发光发亮。” “对,还24K的。”关车门前,关少航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 “那当然。”谈粤想也不想就应下来,余光瞥见池加好在偷笑,随即意识到关少航是拐着弯在奚落他——金无足金,24K金那不是扯淡嘛! 气急败坏地要还回去,到底晚了一步,眼巴巴看着关少航的车子开走,隔了几秒钟他反应过来,“靠,载我一程你会死啊?” 池加好从倒后镜扫到谈粤灰溜溜地钻进一辆出租车里,忍俊不禁笑起来,把头转向开车的人,“昨晚不是说今天要开会没空吗?” 关少航挑唇,“临时改期了。” 池加好察觉他的笑容有些勉强,想了想试探地问:“怎么了?情绪不太对啊。” “没什么。”关少航专注地开车。 池加好笑了笑,心虚地说:“想不到谈粤会进电视台。” 关少航不置一词。 “哦对了,跟你说,他是朱辛夷的姐夫的外甥,这关系复杂吧?我知道的时候吓一跳。” 关少航从观后镜看了她一眼。 “这世界真是小,兜来兜去都是熟人,昨天他还叫我陪他去买礼物了,送朱辛夷他姐姐的,你猜最后买了什么?” 关少航方向盘一转,把车靠边停,侧身看她,“为什么从上车到现在你一直不停地说谈粤的事?” “啊?” “小池,你在心虚什么?” “没……没有啊。” 关少航阴晴不定地打量她。 池加好咬了咬唇,“真没有,我以为你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关少航淡淡地说,重新开车上路。 池加好被他一句话噎个半死,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想哄一个人的时候,毛都炸飞了也能被他抚平,可当他想给人添点堵的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是找牛奶,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问关少航:“牛奶呢?你把它藏哪儿了?” “在张群家。” 池加好闻言皱眉,她对张家的印象很不好,以前他们家还在园丁苑的时候,有只受伤的流浪狗跟着张群回家,被她妈妈又打又骂。牛奶在张家,她是一点也不放心。 “她妈心血来潮打算养只小哈,张群不同意,带牛奶去让她妈见识下这狗有多能折腾。” 池加好心里老大不高兴,好像自家的小孩专程去别人家讨嫌似的,“什么时候送回来?” “明天我去接。” 池加好强调,“明早就去,如果你没空,告诉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张群妈妈驱逐那只流浪狗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第二天早上,台里事多,午饭都是吃盒饭解决,池加好直到晚上下班,在停车场碰见关少航才想起问牛奶的事。 “小池,你沉住气,”关少航顿了一顿,“牛奶不见了。” “什么?”池加好顿时急了,提高了声线,“怎么不见了?在哪儿不见的?” “昨晚张群带它出门遛弯的时候走失了,张家找了一晚上。”关少航平静地说,“你先别着急,我已经安排了很多人去找,相信很快会有消息。” “牛奶不见了我能不着急吗?”池加好心急火燎,“你!我们现在就去张群家,哪儿走丢的就从哪儿找起!” “我刚从那儿回来,找了一天了。” 池加好转身,关少航拦住她,“冷静点,先上楼。” 池加好摔开他的手,“你叫我怎么冷静?我本来要送牛奶去宠物之家,是你说不用,你说你照顾,为什么就交给张群了?凭什么带牛奶去要她妈打消养狗的念头啊?关少航,我告诉你,牛奶对于我,不仅仅是一条宠物狗!” 关少航面色难看,“小池,你讲点道理,我对牛奶的疼爱不会比你少,早上张群才来告诉我,我已经当场把她骂了一顿,今天本来有两个比较重要的会,我都推掉了,就为了找牛奶……它的走失是一个意外,谁也不想。” 池加好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跟谁都讲不了道理,不去现场找找我半刻都静不下来,你自己上去,别管我。” 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她径自朝自己的座驾跑过去。 一连几天,池加好都在台里的宿舍过夜。 牛奶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心始终悬着,晚上睡觉,老梦见那孩子在外面流浪吃苦,睡眠质量严重下降,白天自然精神恹恹。这天开过早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撕开一包咖啡倒进去,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谈粤正好端着杯子站在旁边,挑眉,“这也冲得开?”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按的是凉水一边,收回来看了看杯里,不自觉叹了口气。 “怎么?你家狗还没找回来?”谈粤皱眉。 池加好摇头。 “别太紧张,也许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 听到这么不靠谱的安慰,池加好无奈地牵动了下嘴角,“但愿吧。” 谈粤也知道自己这句说了等于没说,望着她憔悴的面容,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疼。 想了想,他提建议,“要不要去城中狗贩那里找找?” “找过几处,今天下班我打算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陪你去吧,万一真落在狗贩手里,你自己一个人去,恐怕不好摆平他们。”谈粤马上说。 “不用了……”池加好下意识地拒绝。 谈粤理解错误,“哦,有关少航陪你去是吧,那行。” 池加好不欲多说,笑了笑权当默认,添了点热水回到座位上。这几天她一下班就拿着牛奶的照片,去狗贩聚集的市场,见人就问。 哈士奇不是什么稀有品种,那些狗贩看到照片就跟她说见过,她喜出望外,等到对方把狗牵出来方知上当。 同品种的狗不计其数,唯独不见牛奶,那只闻到她的气味就能分辨出她是谁的牛奶。 快下班的时候,收到关少航的短信:“晚上回家吧,我没照顾好牛奶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吗?” 这是这些天来,关少航发的第一条短信。 池加好看完,默默按了返回键。直到下班,关少航的信息也没再发来,池加好收拾好东西,跟谈粤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大楼,刚出大厅门口几步,看见关少航的车停在外面,池加好叫住正准备去搭同事顺风车的谈粤,“有空吗?” 谈粤收住脚步,回头,“啊?有空啊。” “不是说要陪我找狗吗?” “成啊,走吧。” 对于她临时改变主意,谈粤心里纳闷,但见她脸色不太对劲便不多问。 从关少航的车前经过,池加好目不斜视去取车,谈粤一向马虎,自然也没留意到车里的人。 去城西一个小市场,来回逛了几圈,一无所获,池加好难掩沮丧,谈粤见时间不早,拉她去解决温饱问题。两人将就着在一家路边摊,点了两份番茄鸡蛋面来吃。 池加好心事重重,几乎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谈粤看在眼里暗暗着急,于是插科打诨,扯些有的没的说给她听,使尽浑身解数想逗她开心。 池加好知他心意,捧场笑了笑。 “谈粤,你不去当主持人挺可惜的。”池加好真心说。 “那是,论样貌,论身段,论口才,论头脑,我哪样不比咱们台里名嘴强?”谈粤洋洋得意。 池加好抿嘴,伸出食指在脸颊上划了两道。 谈粤不明所以,跟着摸了摸脸,“脏了?” “你不止那些个比他们强,连脸皮都比他们厚上几分。” “嘿,好啊,拿我开涮!”谈粤抄起桌上的胡椒粉罐子,作势要往她碗里洒,池加好紧张起来,护着碗往旁边躲,一个劲地说:“别别,我怕这个味。” “看你还敢不敢!”谈粤手臂长,到底奸计得逞。 池加好瞅着浮在汤面上的胡椒粉,一时玩心大作,抓起邻桌的醋瓶子就往谈粤的碗里猛倒。 “啊——”谈粤夸张地叫起来,“我的姑奶奶,我最怕喝醋!” “嗯哼,这就对了。”池加好满意地收手,用汤勺将沾上胡椒粉的一点汤舀出来泼在旁边空碗里,然后好整以暇地吃着面,看对面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男人,“要整碗吃光哦,不然不许再叫,浪费可耻。” 看着碗里已经变色的汤面,谈粤欲哭无泪,慢吞吞地嘬了一小口,顿时脸都皱在一块儿,逗得始作俑者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醋?”谈粤实在吃不下去,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人家吃。 “谁知道你,我顺手抓的。” 谈粤愤愤不平,“我只是吓唬吓唬你,再说就给你洒了那么点胡椒粉,喷嚏也打不出来一个,你呢!快把整瓶醋都放我碗里了!” “少诬蔑人,最多几勺子。” “我平时一滴都不碰!” “我平时也不碰胡椒粉。” 谈粤好像想起什么,神情有些古怪,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干吗?” “是不是双胞胎连口味都像?小优吃面也不放胡椒粉。”谈粤若有所思。 池加好笑了笑,把头低下去。 回到宿舍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与谈粤分手后,池加好抱着一丝侥幸开车去张群家附近兜圈子,见到遛狗散步的人便拿着牛奶的照片下去问,虽然希望渺小,但她不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跟自己说不要放弃,或许下一个碰到的人那里就会有线索。 但还是让她失望了,拖着沉重的步伐从车里出来,她按下防盗键,把钥匙丢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看以前给牛奶拍的几段视频。 越看,心里就越难受。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冷不丁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是自己没看路,她第一反应就是忙不迭地道歉,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立刻顿住。 “你怎么在这里?”池加好问。 “这么晚回来。”答非所问,关少航的身上有一股酒气,白衬衫和裤子?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4 部分阅读 “你怎么在这里?”池加好问。 “这么晚回来。”答非所问,关少航的身上有一股酒气,白衬衫和裤子布满褶痕,像是在什么地方窝了很久。 “嗯。”池加好想起下午在电视台门口对他视而不见,有些许心虚。忽然肩头被按住,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路灯下,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越发看不真切,“你……喝了很多酒?” 他没回答,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没有牛奶,你就不回家了。” 听他提起牛奶,池加好就来气,“没错。” “原来,我还不如牛奶。” 池加好咬唇,忿然看着他,“对,牛奶比你重要多了!” 关少航露出受伤的神情,池加好赌气不理,数落他,“你对它要是上心,就不会送它去张群那儿,张群从没养过狗,他们家也不是有耐性的人家。” “是我疏忽了,牛奶不见了我可以去找,你要是跑掉了,我怎么办?”关少航服软。 池加好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心思细辨,只归结于酒精作用,“你走吧,我心里烦,想一个人静静。” 关少航看了她半晌,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倒是不执著,放开她,一声不响地钻进车里,一分钟不到消失在夜色里。 池加好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头忽地涌起一股不安,关少航今晚也不知喝了多少酒,醉驾可不是闹着玩的。 急急忙忙打他手机,却在接通的那一瞬间,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她简直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手机还是现实,打了个冷颤,接连大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攥紧手机,撒腿向公路的方向奔去。 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的路口。 心跳快得像随时要从胸腔里蹿出来,她扑到车窗前,看见关少航脸朝下,一动不动地伏在方向盘上,顿时手足冰冷。 “少航!关少航!”她用力捶打玻璃。 这时,里面的人动了动,抬起头来,动作缓慢地打开车门。池加好冲进去,扶住他的身体,焦急万分地问:“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关少航任她的手在身上摸遍,挑了挑唇,“没事。” “真的没事?”池加好将信将疑,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确定没出问题之后才松了口气,突然疑心大作,怒视他,“你骗我?” “我没……” “你太过分了!拿这个开玩笑!” 关少航反手抱住她,“没骗你,我头痛得厉害。” 池加好听他声音沙哑,脸色也不好,一时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独自回去,冷着脸下命令,“坐过去,我来开车。” 关少航顺从地坐到副驾驶座,池加好替他系上安全带才开车,还不忘叮嘱,“闭上眼睛睡觉,到了我叫你。” “好。”关少航垂下长睫,遮住眼里那点狡黠的光。 04命运安排,存心捉弄 牛奶走失引发的家庭矛盾,随着池加好回家告一段落。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心里也明白这是一个意外,没人愿意看到,没人可以预料,但她又不可避免地生气,懊恼关少航把牛奶交给张群。 可是,他借醉示弱,池加好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第二天去上班,在电梯里碰见拎着公文包的朱辛夷。打过招呼,朱辛夷随口问:“调过去还适应吗?工作忙不忙?” “还好,我们组里,我应该算比较清闲的。”池加好实话实说。 听到这么实诚的话,朱辛夷忍不住笑起来,“听说你跟谈粤是搭档啊,替我看着他点。” 池加好回应,“朱导您说笑了,谈粤哪里需要我看着?” “不说笑,谈粤太热血,容易出事。” “干记者这一行,有热血不好吗?”池加好反问。 朱辛夷侧头看了看她,笑,“那得看用在什么上了,事事都热血,这一行干不长久。小池,我不信你不懂这个道理。” 池加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朱导,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真觉得热血不是坏事,见得多不一定就要麻木不仁。” 朱辛夷被她这么一反驳,也不恼,“好吧,我大概是老了。” 这下轮到池加好不好意思,没来得及再开口,电梯门开了,朱辛夷不给她机会,笑着挥挥手,走了。 池加好在电视台向来秉持多做事少说话的作风,也极少这样直接驳人言论,何况对方是朱辛夷,这次不知怎的没憋住。 灰溜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和同事聊了几句,她便投入到工作中去,刚校对完几篇稿子,桌上的电话响了,总编有请。 敲门进屋,主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总编,有活儿交给我?”池加好开门见山。 总编颔首,嘴上提的是另一回事,“听说你家狗丢了?” 池加好“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她像无头苍蝇到处跑,贴寻狗启事,网上重金悬赏,也托人帮忙留意,整个办公室的同事见到她都自然而然要过问一句,本来不知道池加好养狗的人现在全知道了。 总编把电脑显示器转向她,“看看这个。” 池加好飞快扫了一遍,不禁愤慨,那是一个网民发表在博客上的日记,大意是说他昨天回家路经一家餐馆的后门,撞见一只流浪狗被虐待的经过,文章下贴了一张图片,估计是用手机偷拍的,比较模糊,一个男人将麻绳栓在一只狗的脖颈上,开三轮摩托车拖拽了一路,那狗已经皮开肉绽。 “这篇博文发出后,被转帖到猫狗一家亲的BBS上,一夜间吸引了很多爱狗人士的关注,你跟谈粤去做个后续跟进吧,明查或者暗访,你们看着办。” 池加好迅速站起来,“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图片上的男人穿着餐饮店的工作服,后背上印着餐馆名,池加好上网搜索出地址,就在城西的一个大型批发市场后面。 她叫上谈粤,把任务简明扼要地说了。 谈粤大骂:“一个大男人欺负一条狗?真他妈变态,咱们走!” 池加好没开车来,两人出发前拐去后勤部申请用车,结果要来一辆皮卡,谈粤自告奋勇当司机,池加好由他,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用手机浏览博文下面急剧增多的评论。 看了几页,手机铃响,池加好按下接听键:“爸,什么事?” “小池,晚上下班有空吗?”池上秋的声音传来。 “有吧,什么事您说。”池加好抬眼看了看窗外,还有段路程。 “啊,是这样的,你吴叔叔家最近装修房子,想借咱们一楼的储藏室放点杂物,我跟你妈同意了,打算借之前把里面清理一下,我早上去看了下,好像都是你以前的旧课本旧笔记和唱片什么的,用几个大纸箱装着的。” “哦,那我晚上过去整理吧。” 池加好收了线,又将注意力放回评论上。快到目的地,她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嘱咐谈粤,“你把车停到市场门口,我们从市场的后门穿过去,带上卡片机就好了,藏好了,别招摇。” “嗯哼。” 很快,两人找到餐馆,那门面不大,挤在一家小食杂店跟奶茶店的中间。 池加好刚往门口一站,一个手指夹着烟头、举止流里流气的男人就跑出来,“美女吃饭吗?” “嗯。” 池加好跟谈粤对视一眼,进去挑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 男人从柜台操起一本沾着厚厚油渍的菜谱丢到桌上,“点菜!” 池加好看了看谈粤,“你点吧,我去趟洗手间。” 谈粤会意,翻开菜谱作势看起来。 池加好趁店里人不注意跑到他们的厨房,眼看就要到达后院,被一个胖女人拦住,她满脸不高兴,粗着嗓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要去洗手间。”池加好解释。 “洗手间在那边,怎么跑到这来,快出去快出去!”女人一边推她,一边用池加好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跟外面的服务生说话。 池加好在她紧盯之下暂且作罢,若无其事地走到洗手间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门先一步被打开,有个人低着头匆匆出来。 池加好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池加好瞥了她一眼,又惊又喜地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来,跟着一脸惊诧,“是你!” 白白净净的脸,眉清目秀,齐刘海,小尖下巴,不是安小朵又是谁? 这时,胖女人防贼一般的目光又追过来。 贴近池加好,面对面站着,安小朵嘟囔了一句,“这么巧,在这儿都能遇见……” 池加好察觉她神态有些不自然,刚要出声询问,被安小朵用眼神制止,只见她飞快拉开挎包的口子又重新捂上。 池加好以为自己眼花。 安小朵微微一笑,“别挡在这里了,老板娘要骂人的,咱们出去聊。” “好。”揽住安小朵的肩头,池加好几乎是拥着她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大堂里充斥着谈粤戏谑的声音,他就着几道菜式提了一堆刁钻问题,搞得等他点菜的人焦头烂额,又敢怒不敢言。 走远了,池加好停下脚步,拉开安小朵的挎包来看,狭小的空间里,有两只拳头大小的奶狗安静地叠趴着,大概是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没睁开。 “这这这,你……”池加好很快反应过来,“从那家馆子偷带出来的?” 安小朵点点头,“那是家黑店!” 池加好一见有内幕消息,索性拉安小朵去车里,先把小狗抱出来透透气,再听安小朵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博客提到的那只受虐待的流浪狗,刚刚生了三只小狗,餐馆的人恶作剧抓小的回去玩,还把其中一只小狗折腾死,母狗每天徘徊门口等候吠叫,结果被餐馆的人栓在车后面开着跑。 “那只流浪狗现在在哪儿?” 安小朵摇头,“我今天没瞧见,可能被他们藏起来了,皮都蹭掉了一层,直淌血呢……对了,你真是去那吃饭的啊?” “不是,我也是冲狗去的。”池加好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情况。 “哦,那看来我跟你还挺有缘的。”安小朵轻轻抚摸小狗,笑着说。 池加好也有同感,“是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前些天不是在B市吗?” “我接了份新工作,就过来了。” “哦,这样。”池加好想了想,“那你住哪里?给我留个手机号吧。” 安小朵“啊”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问来池加好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一声随即按掉,“上次碰见你,你说去出差,我也没想到问你要电话,不然我这几天就不用这么闷了。” 池加好笑,“你是做什么工作?” “翻译。”安小朵看着狗仔,忽然说,“对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我想收养这两只狗,但是我现在住公司提供的宿舍,室友不同意养,我想先放你家几天,等我找到房子搬就来接它们。” “行,没问题。”池加好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希望快点找到狗妈,伤得那么重,得赶紧治。” “是啊。”安小朵抬腕看了看时间,“这个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我要去见大老板,先走啦,电话联络,找到大狗跟我说一声。” “好。”池加好伸手将她怀里的小狗抱过来,等她走后,打通谈粤的手机,“有新情况吗?” “没,你别过来了,我已经撤了,”谈粤大概是边走边说,周围环境嘈杂,听不太清楚,不一会儿回到车里,他坐定愣了一愣,“哪来的小狗?” “刚才从店里头偷抱出来的,大狗没找到,救了它的崽。”然后将安小朵说的原原本本讲给谈粤听。 “可怜的小东西。”谈粤伸出手指敲了敲小狗的脑袋,问池加好,“那现在怎么办?我回来的时候附近绕了一圈,也问了些人,都说没看到。” “盯梢。我们轮流过去盯着吧。” “行。”谈粤表示同意,“我去买两份杯面,咱们将就下吧,我跟你说,还好没在那家黑店吃,刚才店里有个人点了盘炒面,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你猜怎的,我看了一眼都快吐了,两根又大又粗的蟑螂腿掺着!” “你拍了吗?”池加好抓重点。 “当然!我要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怎么跑新闻?”谈粤得意地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片,递给她看,“我还果断打到卫生局投诉了,就那店的卫生情况,都不用受害人作证。” 池加好计上心来,“干得不错,去买杯面吧。” 谈粤打开车门下去,等他跑远,她拿手机打给关少航,“有没有认识卫生局里的人?” “有,怎么?” “我要投诉一家餐馆,炒面吃出蟑螂腿,让他们尽快过去查。” 关少航吓了一跳,“哪家餐馆?你吃到蟑螂了?” “不是我,”听到关少航紧张兮兮的声音,池加好忍不住想笑,“已经打过投诉电话了,你再帮忙催一把,我信不过他们的办事效率。” “哦,不是你就好,地址店名短信给我。” 池加好想起一个事,顺便说,“晚上回爸妈家吃吧,我答应爸回去整理东西。” “好。” 收了线,池加好对着呼呼大睡的狗仔犯愁,刚才想都没想就答应安小朵,可是这么小,这样娇弱,把它们一整天放在家里没人照顾不行的吧,思量了一番,她决定先带它们去父母那儿寄养几天。 等到下午两点多,还没流浪狗的踪迹,池加好担心小狗太饿扛不住,便先行打的离开,顺路去超市买了点纯牛奶,又在门口的大药房管人家要了几个空的塑料小药瓶,打算回去灌牛奶喂给小狗。 这时,谈粤打来向她实况转播,汇报卫生局的人已经去黑店取证,听得出他相当兴奋。 池加好忍不住笑起来,“去了就好。” “是啊,太神速了!大大超乎我的预料。” 池加好唇角笑意渐深,“好了好了,转播完毕,你继续盯梢。” “Yes,madam。” 喂完小狗,池加好抱着手提,缩在宿舍的小沙发上,不费吹灰之力地赶了一篇稿子出来,并附上谈粤拍到的照片,正准备发送出去,手机响了,她一看是关少航,马上接起来,“卫监部门去过了,你托的人办事效率真不赖。” 说这话时,她充满愉悦,可是听完关少航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知道了……嗯,没其他事。” 两只小狗趴在身侧的沙发上酣睡,她看了它们半晌,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头,“你们再也见不着妈妈了。” 勉强打起精神,她通知谈粤,“撤了吧,那狗死了。” “啊,怎么回事?”谈粤大感诧异。 “狗尸体泡在水缸里,被卫生局的人查出来。” “妈的,畜生不如。”谈粤破口大骂。 池加好越想越愤怒,重新写了一篇稿子,完整地叙述虐狗事件的前后经过,然后发给总编,抄送给谈粤。她做这些事的同时,脑子里有个想法在酝酿,于是新建了一个文档,一鼓作气将初稿写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狗微弱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回过神来一看,其中一只狗崽滚下沙发去了,她忙捧起来放在掌心下查看,确定没事才放下心来。 时间已经不早,她忙保存好文件,关了手提,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回家。 进家门已经快七点,父母投来抱怨的目光,黄修颖说:“明知道要整理储藏室,也不早点回来。” 池加好抱歉一笑,跑去自己房间,找了个收纳盒出来,在里面垫了块柔软的毯子,将两只小狗放进去。 “我现在去整理吧。”池加好脱了外套跑出来。 “你吃过饭了吗?”池父问。 “没。” “要不先吃饭吧,你打给少航,叫他上来。” 池加好一愣,“他在储藏室?” “是啊,他见你这么晚都不回来,打算把几个箱子搬上来给你。” “哦,我还是下去看看吧,”池加好去玄关换了双平底鞋,“爸妈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储物室在一楼,池加好匆匆跑下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关少航通电话的声音。 敲了门走进去,关少航冲她点点头,示意她看堆放在地上的东西。 几个收纳箱堆在一起,每一个外面都用大头水笔写着名字和序号。 室内的光线不够明亮,池加好掏出挂在钥匙扣上的手电筒,在箱子外面扫了一圈,她记忆中没这么多个箱子的,这么一看方明白过来,关少航不仅把写有池加好的纸箱整理了出来,连同写着池加优的也放在了一起。 池加好望着那字迹相同的名字,无奈地笑了一笑。 “你刚回来?”关少航打完电话,走过来。 “嗯,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整理?” “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箱子上都有写名字,我先帮你挪出来。”见她打开一个标着“池加优”的纸箱,便饶有兴趣地多看了一眼,“这么多唱片!” “啊?”池加好随口说,“是啊,她那时很喜欢买唱片。” 关少航伸手拿起一盒磁带,仔细看了看,“刘若英,喜欢听她的?” 他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池加好不知怎的,心微微一动,“嗯,我也喜欢,你听过她的歌吗?” “听过,上大学的时候晨练广播常放那首……《很爱很爱你》。”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池加好马上唱了一句。 “对,就是这首。”关少航不由称赞,“唱得不错,就是很少唱给我听。” 池加好一哂置之。 关少航换了一张CD,细看目录。 “喜欢吗?”池加好忍不住又问。 关少航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记得这首……小优很喜欢。” “嗯,我也很喜欢!”在他深沉的目光下,池加好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两拍。 关少航想了想,轻声哼起来。醇厚低沉的音色,宛如大提琴拉动的旋律在窄小的空间回响。 池加好情不自禁跟着哼,唱完她意犹未尽地笑说:“老歌了,不过还是那么好听!歌词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是有原因的。”关少航神秘兮兮。 池加好追问原因,他却不肯说。 再过几天就是五一,黄修颖在饭桌上颇有兴致地问起两人的长假计划,池加好一脸茫然,转头看关少航,“我放假啊,你呢?” 关少航抱歉地说:“可能要去外地出差。” “哦,没关系。”池加好低头继续吃饭。 黄修颖皱眉,瞪了池加好一眼,继而笑着望向关少航,“工作固然要紧,可是也不能疏忽了生活,要做到有张有弛,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下,不是浪费时间,是为了走得更远。” “我知道,我明天具体安排一下,出差的话三天应该够了,小池,要不出去走走?你想去哪里?” 池加好把嘴里一口饭咽下,“这样太赶了吧,你又要出差,又要跟我去旅行,吃不吃得消啊?算了算了,旅行的事以后再说,反正长假到处人满为患,何必凑这个热闹?” “哎,你这丫头……”黄修颖不悦。 “也好,你今年的年假还没用,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度假。”关少航忙打圆场。 “对对,说到度假,”黄修颖转怒为喜,“你们蜜月没去成啊,我可还记着。” “蜜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池加好有些莫名其妙,“现在提它干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当年是你身体没大好,所以没去成,你们结婚都这么多年了,人家头一年孩子都有了,看看你们?” “我结婚那年才几岁啊,那么早要小孩干什么?” “那现在呢?你们不小了,是时候要一个了。”黄修颖抓住把柄,觉得跟女儿说不通,把目标转向女婿身上,“少航,小池不懂事,你别事事都顺着她,看看她现在多少毛病,都是你给宠出来的!今年可不能再这样,我跟老池等着抱孙可等很久了,你爸妈的心思跟我们是一样的!小池她不争气,你多担待着点,努力努力!” “行,让少航自己努力去。”池加好没好气地应道。 “怎么说话的?你这孩子就是口无遮拦。”池父抢在夫人前面数落女儿。 关少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 “对了,你那两只小狗是怎么回事?”池父转移话题。 “哦对了,小狗要在这放几天。” “哪儿来的啊?”黄修颖问。 “捡的。”池加好叹了口气,“你们多费点心,就是喂吃的麻烦点,其他没事,放窝里注意保暖就行,过些天我就来接。” “打算自己养?” 池加好摇摇头,没说话。 “行了,放着就放着吧,不会饿着它们。” “谢谢爸妈。” “真要谢,就把我刚才的话听进去。” 池加好跟关少航对视了一眼,默默低头扒饭。 夜深了,池加好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整理旧物。吃完饭回家,把储物室的旧物一股脑塞进后备箱里带了回来。 收纳箱有些是密封着的,将它们按照序号来叠放,她发现写着池加好的几个箱子,少了一个序号4的。 大概是落在储物室了吧,她没放心上,拆开另外一排最上面的一箱。 一本小速写本映入眼帘,她随手翻了几页。 那时候最不喜欢上政治课,只觉照本宣科枯燥乏味,于是将课本摊开竖在桌上,自己躲后面画四格漫画,好几次被老师揪住叫去办公室挨批。 想到这里,池加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在看什么?”关少航刚从浴室出来,裹着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池加好合起本子,岔开话题,“用我给你买的沐浴露了?这个味道喜欢吗?” 关少航摸了摸她的头,“喜欢,海洋的气息。” “就知道你会喜欢。”池加好拉住他的手,忽觉触感不对,摊开来细看,发现他掌心上有一道不浅的伤口,“怎么回事?” “哦,在储物室的闸门上擦了一下。” “这么不小心!” 池加好起身要去拿创可贴,被关少航按住,“你忙你的吧,还没理好啊?” “快好了,你先去睡吧。”池加好叮嘱他,“把头发吹干,你本来就有偏头痛的毛病,以后别这么晚洗头。” 关少航笑了笑,往她身边一坐,“你觉得妈的提议怎样?” “顺其自然吧,我们还年轻。”池加好低下头,隔了片刻见关少航没什么回应,心里有点不安,“你怎么想的啊?” “嗯,顺其自然。”关少航牵牵嘴角,“很多事勉强不来。” 池加好迟疑地看他脸色,“勉强?我没有觉得勉强啊?你不要误会……” “我明白,你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关少航搂住她的肩,“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你赶紧收拾东西吧。” 他站起来,正准备走,余光瞥见她身侧的一个敞开的纸箱,一时间神色起了轻微的变化,弯腰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手心上轻轻抚摩。 “这个旋转木马……” 池加好看了一眼,心念急转,“哦,没想到还在吧?” 关少航看了看她,缓缓地笑起来,“是没想到,我以为你早丢了。” “怎么会,这个音乐盒很古朴好看,外面很少看到有卖。” 关少航旋了几下发条,皱了皱眉,“坏了?” “嗯,不小心摔到地上,然后就不响了。” “你听过里面的音乐没有?”关少航像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神情肃然,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池加好被他的举动怔住,呐呐地说:“没什么印象了……” 闻言,关少航的眉心紧锁起来。 察觉他的不快,池加好提醒他,“你知道我患有失忆症,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空气一下子仿佛凝固住。 “我觉得,最该记住的事你忘了,最该忘记的事你却记得很清楚,小池你是故意的吗?” 池加好顿时怒目圆睁,“什么是我最该记住的?我最该忘记的又是什么?难怪我很喜欢失忆吗?” “你真的失忆吗?” 他看了她一眼,将旋转木马丢进纸箱里,转身走出书房,留下目瞪口呆的池加好在原地。 长假第四天,池加好接到安小朵的电话,约她去一家流浪猫狗救助站当义工。 她欣然赴约,不料到了那才知道另有熟人在。 小港看到她也颇感意外,连说:“你就是安小朵说的神秘来宾啊?” 池加好心里一阵慌,“啊,你怎么跟她一起?” “小朵现在跟我是一个公司的。” 安小朵睁着一双无辜的杏仁眼,“咦,你们认识?” “当然,池加好,我死党的老婆。”小港感慨,“这世界真小啊,我以前听说过一个研究,这世上任意两个人都能通过七个人产生联系,我原来还觉得不可信,现在我信了……” 小港滔滔不绝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脸色发白的池加好和一脸问号的安小朵。 “你……” 安小朵刚一张口,池加好就打断她,“小朵,小港公司是出了名剥削阶级,有没有后悔过去啊?” 安小朵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嘀咕,“可能也干不长,公司附近的房子太贵,又不让养狗。” 小港忙说:“别啊,我们公司好不容易来一个您这级别的大美女,不就一能养狗的房子嘛,包我身上。” 池加好忍俊不禁,“小港,你这牛吹出去了,回头要是做不到,我可替大美女鄙视你。” “嫂子,您怎么这么看扁我?虽然我各方面条件不如我们关少,可我好歹也是一绩优股,您不能要求全国男人都有关少那水准啊。” 一席话说得两个女人喷笑不已。 小港被遣去协助兽医给狗打针,安小朵带池加好去搭建狗棚。 安小朵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实在忍不住了,问:“你到底是池加好还是池加优啊?” 池加好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她跟安小朵在异地相遇,本着今后不会再见的心理任性了一回,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们不但再次碰见,还因为小狗的事多了一层联系。 安小朵锲而不舍追问,“究竟怎么一回事?” “小朵,等下有时间吗?”池加好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欢快一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安小朵答应下来。地点是她提议的,在她公司附近一条小巷子里,咖啡馆门面很小,不起眼。要不是安小朵带路,池加好压根看不出那是正在营业的店面。 推开厚实的木门进去,香醇的咖啡香扑鼻而来,空间狭小凌乱,两张布沙发和四张小矮桌看似随意摆放在中央,杂志和书堆得到处都是。 “你等一下。”安小朵从柜子里找出侍者的裙褂,套在身上。 池加好上下打量她,“你……” “我朋友开的,没事过来蹭蛋糕吃。”安小朵拉她的手去小厨房,“这里没人,我请你喝我亲自调制的咖啡,你说给我听。” “说来话长。”池加好端着瓷白色的咖啡杯,热气蒸腾上来,低垂的长睫毛仿佛挂满细密的小水珠,潮湿而莹润。安式咖啡带着浓郁的奶香,冲淡了她内心的压抑和沉闷,在安小朵这个特殊听众面前,她将多年来不曾与任何人提起的往事缓缓道了出来。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掺和太多个人情绪进去。 “我不是池加好,我妹妹在五年前就去世了,因为一起车祸。那天我们一同被送进医院,我活了下来,但是我父母将我误认成加好,我当时脑子有淤血,很多事想不起来,等清醒过来,一切都迟了。” “所以,你成了池加好,继承了她的名字,她的学历,她的经历活着?”安小朵流露出惊讶、不解和怀疑,挑了挑秀气的柳眉,“你爸妈也会认错?难道你们出事的时候打扮成一个模样的吗?” 安小朵一针见血,池加优木着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是故意的。” 安小朵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池加优自嘲一笑,“很不可思议是不是?” “很荒唐,我是说你爸妈。”安小朵一顿,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代替了池加好,关少航知道吗?” 她摇摇头,神情黯然。 “那他为什么会娶你?” 她发愣,“我没听明白,他为什么不会娶我?” “我想不通哎。”安小朵皱着眉头,坐在高脚凳上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喃喃自语,“他没道理跟池加好结婚啊?难道是我误会了?” 她一头雾水,“你在嘀嘀咕咕什么?” 安小朵转完圈,坐定,正要发表意见,被一阵紧促的铃声打断,“你先接电话吧。” 池加优一看是关家的座机,心里琢磨难道是关少航回来了,忙接起来,那头传来关母焦急的声音,“小好,少航现在在哪里?他怎么不接手机啊?” “去外地了,还没回来。手机……可能在忙没听见吧。”池加优顿了一顿,“妈,什么事这么急找他?” “刚才陈大姐的邻居电话打到家里来,说陈姐病得很重,想见少航一面。” “陈奶奶病了?什么病啊?”池加优吓了一跳。 这个陈奶奶叫陈春芝,说起来是关少航的救命恩人,关少航五岁那年,跟着母亲下乡支教,在车站被人贩子强行抱走,幸亏遇到年过半百的陈春芝,她见小孩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便掏出积蓄将他从人贩手中买走,带回家悉心照顾,等到他完全康复,又大老远将他送回父母身边。关家非常感激陈春芝,让关少航认她做奶奶。陈春芝守寡多年,膝下一子,十六岁那年失足掉河里淹死了,从此她便孤身一人生活。关家感恩,好几个暑假都送关少航去老人身边住一段时日,这么一来,两人培养出深厚的祖孙情。后来关少航工作忙,为了方便照顾,几次提出将老人接出来住,但被陈春芝拒绝了。 “前些天摔了一跤,开始还没什么,昨天爬不起来了,邻居说她不肯去医院,就这么干熬着,她年纪都那么大了,摔跤可不是小事,说句难听的,可能说没就没了,这么多年她没跟咱们提过一个要求,现在就想见见少航……偏偏那孩子这时候联系不上,这可怎么办才好?” “妈,你先别急,别急啊,让我想想……”池加优动了动脑筋,有条不紊地下决定,“这样吧,我问问公司还有谁跟他同行,应该能联络上,另外,妈你把陈奶奶家的详细地址跟我说下,我跑一趟。” “你要过去?”关母诧异。 “嗯,我这边赶过去,肯定要比少航早到,最坏打算我跟少航去送送她,不过事情未必那么糟,我想办法先送陈奶奶去医院。” “唉,那也得少航去才行,老人很固执,恐怕你劝不动。” “见机行事吧。” 池加优顾不上听安小朵的高见,急匆匆回家,简单收拾了两件替换衣服,拎着旅行包就赶去火车站,因为是五一期间,票不好买,她还是找了个内部熟人才搞到的。 解决了最大难题,池加优坐在候车室,再次拨关少航的手机,没接,放弃。打张群的手机,倒是很快就打通了,可张群陪她妈去九华山了,不跟关少航一起,一听池加好找他,报了个同事的手机号,“打这个号吧,叫吴海,就他跟去了。” “哦,好。”池加优掐了线马上拨号,吴海是新来的设计助理,她没见过,自报姓名,吴海没反应,可见也不知道她是谁,大概是关少航叮嘱过,不管怎么问,他只推说关总在忙,不方便接电话,多问两句他就闪烁其词,最后池加优耐性耗光了,直接撂下狠话,“我是他太太,你转告他,十分钟内必须回我电话,我有非常重要的事!你耽搁不起!” 喘了口气,关母的电话又进来,忧心忡忡,“小好,我跟那边的人通了下电话,他们说那里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山路积水,很难叫到车肯进村里去。” “我知道了,妈你别担心,大不了多出点钱,总有司机肯的……妈,先这样,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联系,你等我消息。”手机提示有新电话进来,池加优急忙切换。 “小池,什么事?” 终于听到关少航的声音。池加优没工夫抱怨其他,抓紧时间将陈奶奶病倒的事跟他说了。 “我尽快赶过去,你照你说的做,辛苦你了。”关少航意简言赅。 “好,你手机给我随身带着,我不想有事的时候找不到你。”池加优也不跟他多说,果断地挂了电话。 火车抵达终点是傍晚五点多,池加优在座位上凑合眯了会儿眼,这时精神抖擞,拎了轻便的行李就随人群下车。 T城位于A省的西南面,距C市四百多公里,是个相对偏僻的小县城。 池加优一出站,就赶上倾盆大雨,她一边四下张望一边避让,最后退到台阶边上。 一个中年女人凑过来,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问她,“去哪里?我们有车送你过去。” 池加优看了看她,“你们什么车?” 女人比了比不远的停车位,是辆面包车。司机是她老公,正靠着方向盘吃肉包子。池加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关母发来的地址,报给她,“到那里要多少钱?” “不去不去!”女人听完直摇头,“你这生意我不做了,我们跑那一趟,晚上指不定几点能回来,再说就带你一个人,出来肯定空车,划不来。” “我包车,来回的钱,走不走?” “平时还行,最近下大雨,那路可难开了,不是我唬你,那条山路前些天翻了几辆车,现在技术再硬的师傅也不怎么乐意跑,晦气……” “我给两倍,去不去?就一句话。” 女人考虑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走吧。”池加优钻进她伞下,要走。 “等等,就是要去也得明天。”女人生怕她不同意,急吼吼地解释,“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非这个点走,那就是再加一千块钱,也没人肯接,你看几点了,到那边天都黑了,实在不安全,那条道白天还不好走呢。” 池加优着急陈春芝的情况,撇开她又问了几辆车,得到的回应都差不多,一听是去C村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办法她只好去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一夜,跟那对夫妻约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5 部分阅读 男÷霉葑∫灰梗嵌苑蚱拊己玫诙煳宓闵下贰?br /> 小旅馆条件简陋,白色床单又脏又旧,她和衣躺在上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老觉得身上痒得慌,索性坐着发呆。摸出手机想打给关少航,犹豫再三还是作罢,就在她寻思怎么打发长夜的时候,关少航打了过来。 “你在哪里?”想到心电感应那回事,池加优有些小激动。 “还在机场,飞机晚点了,”关少航的声音沙哑,“你到T城了吧?路上还顺利吗?” “到了,明天一大早就进村。” 关少航咳嗽了几声,说:“我晚上飞D市,再转车去T县城,应该明天下午能到村里。” 池加优心里估算了下时间,觉得根本没可能,他飞达D市估计最快也要凌晨两三点,然后还要转两三趟车才能到T县城,到这边怎么也得傍晚了,恐怕他要跟自己一样逗留一夜才能叫车进村去。但是池加优没有说出来,反正是不可抗拒因素,她不想给他增添无谓的烦恼。 “总之,你别太担心,我明早就能见到陈奶奶,有我呢。” “嗯,谢谢你。”关少航低声说。 池加优撇了撇嘴,“你跟我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咳得这么厉害,怎么回事?” “这几天烟酒应酬多。” “又是应酬!”池加优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惨兮兮地诉苦,“老公,我睡不着,被子有虱子。” “什么?有狮子?旅馆送给你暖床的吗?” 池加优撇嘴,“好冷的笑话,你是嫌我太热吧?” 关少航大笑。 “难听死了,嘎嘎嘎,跟你小时候换声一个样。” “胡说,不是一个层次。”关少航一本正经反驳。 池加优扑哧笑出来,“公鸭嗓。” “真说不了话了,”关少航咳了一阵,突发奇想,“你唱歌给我听吧?上回唱的那首。” “……” 窄小的房间,斑驳的墙面,灰尘堆积的地板,床脚下有几只蟑螂爬进爬出,池加优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热闹的蜘蛛网,清了清嗓子,伴着外面的雨声雷声唱情歌。 画面太诡异,以至于许多年以后,回想起此情此景,她都情不自禁傻乐一番。 第二天天刚亮,池加优上路了。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山道,司机夫妇确实没有骗她,泥泞路,坑坑洼洼,尽是大拐弯,饶是她身体素质如此好都面色发白直犯恶心,好在今天雨不大,又是大清早,司机状态比较放松。 女人递给池加优一瓶水,问:“你去那个村干什么啊?看你模样,城里人吧?” “找人。”池加优简单回答完,低头看手机,昨夜跟关少航聊了近一个小时他才上机,她也困了,倒头就睡,醒来看见他凌晨三点多发来的短信,告知已下机,之后就没有消息。 D市的机场离这边县城最近,但没有直达的车辆,再加上天气不好,这一趟下来真够折腾的!想到关少航昨夜咳得声线都变了,池加优忧心忡忡。 随着山路越来越崎岖,车速也越来越慢。 池加优望着外面惨淡景象,心头烦躁和无力感渐重。第一次来,她对这里的自然环境仍是有所低估。八点已过,她寻思给关少航打个电话,这才发现手机这时一格信号都没有。 问身边的女人,她掏出来看,也是没信号。 池加优的心开始不安,又无法可想,只能祈祷这段路尽快开过去。 然而,事总与愿违。 驶向一个斜坡,车子原本便爬得艰难,忽然往下一沉,熄火了。 只听司机低声咒骂,和女人用方言讨论起来。 池加优着急,抓住女人的肩头,“怎么回事?” 女人吃痛,一边揉肩膀一边说,“轮子陷坑里了,麻烦死了。” 司机下车查看后,一脸难色回到座位上,启动油门,试了几次都不行,不耐烦地说:“你们下去推一把。” 池加优跟女人面面相觑,外面还下着雨。 将雨衣罩在身上,池加优一咬牙,打开车门冲下去,女人跟着下车,嘴上却骂骂咧咧。 “别说了,省点力气推车。”池加优被她念叨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吼了她一句。 女人收敛了点,见池加优卯足了劲儿,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个女人的力气毕竟有限,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车轮依然纹丝未动陷在泥坑里。 最后,司机颓然,掏出一支烟来抽。 雨,渐渐大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女人急得团团转,“早知道不接你这趟生意了!” “Shit!”池加优猛地一踢车屁股,走到驾驶座旁用力拍打车门,“你下来推,我开。” 司机傻眼,说话都结巴,“开开什么玩笑?你,你你开?” 池加优不跟他废话,探手进去开了车门,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一把拽住他衣服将他拖下来,自己摘掉雨衣,坐到驾驶位上,伸手抹了把被雨水淋湿的脸。 司机回过神来,爆了几句粗口。 池加优置若罔闻,径自关上车门,调整档位,将油门缓缓踩下,专心倾听轮胎在坑里的摩擦声。 试了片刻,她熄火,跳下车,跑到泥坑边,捡起一块没有明显棱角的石块垫在轮胎下面,并指挥另外两个人,“再找些这种石块来。” 司机不认同,一个劲地泼她冷水,“没用,陷得太深了,除非有车来拖。” 池加优心里也明白成功率不高,但除了这个办法又能怎么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耗了这么久也不见有辆车经过,手机又没信号,上哪找拖车去? 正万分沮丧,听见一声车鸣声,穿过雨幕从山后传来,池加优一个激灵,冲上车猛按喇叭。 “有车来了!”司机夫妇站在车后面高举双手,不住挥动。 十来分钟后,来车驶近,在距车尾三米外停下。男人跑过去说明情况。 池加优略松了口气,刚走到车尾,对面车里匆匆下来一个人,冲上来不容分说揽住她,“小池,你在这里!” 池加优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懵了一下,激动地搂住他,“我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你,急死我了!” 两只冰冷的手十指相扣,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有了着落。 “你怎么这么快到这边?”缩在山壁边上,两人罩着一件雨衣等待拖车,池加优抽空问关少航。 池加优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关少航将她搂得更紧,“我上机前就联系好D市的车,直接开过来的。” “那你一夜没睡?”池加优直皱眉,“不是跟你说下机找家酒店休息一下的吗?” “在车里休息也一样。”关少航顿了一顿,“我担心你。” 池加优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暖暖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要不是遇上这种状况,我现在都到陈奶奶家了。” “嗯,”关少航宠溺地看着她,“累不累?” 池加优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前。 在两个司机齐心协力下,终于将面包车从泥坑里解救出来。 池加优塞了一张钞票给女人,将自己雇的车打发回去,然后坐关少航那辆车继续上路。这么一耽搁,他们抵达陈奶奶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邻居王婶来开的门,这些天都是她过来伺候陈春芝,这时见到关少航,忙不迭抱怨了几句。 “麻烦你了王婶,远亲不如近邻,你真是大好人。”池加优怕她说个没完没了,忙截住她,跟关少航去把淋湿的衣服换下,进屋见陈春芝。 陈春芝病得昏昏沉沉,听到关少航在耳边急切呼唤,竟睁开眼睛,“小航,你来了……” 关少航欣喜,“是我,奶奶你醒了?” “嗯,奶奶在等你呢,每天都想……”陈春芝直直地看着他,混浊的眼睛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坚持不到几分钟又合上眼,昏睡过去。 “现在就送奶奶去医院。”关少航轻声说。 池加优点头同意,王婶反对,“不行不行,你奶奶清醒的时候千叮万嘱,叫我们不许送她去医院,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进医院。” “不管这些,一定要去,小池,你帮王婶整理几件奶奶的换洗衣服,我去跟司机说……”话没说完,关少航就低头咳起来。 池加优上前拍他后背,他摆摆手,快步走出去。 望着他背影,池加优叹了口气。 王婶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了嗓子说:“怕是不成了,这种事自己多少感觉得到,你陈奶奶都八十岁了,去医院不是多受份罪吗……” 池加优沉默着,关少航的咳嗽声时不时传来,她回身端详陈春芝蜡黄的老脸,凑得近了几乎可以嗅出老人身上散发出朽败的气息。 也许,真如王婶所说,陈春芝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是…… “王婶,帮忙准备一下吧,”池加优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做最后的努力。” 把老人送到县医院,池加优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早饭她是吃前一天买的面包牛奶,午饭没顾得上吃,眼看着又到晚饭的点了,她看看焦急等待医生检查的关少航,几番折腾下来,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悄悄出了医院,走了大老远才看见有一家卖粥的小店铺,她进去点了两份白粥,和一些小菜,打包带回来。 关少航正跟医生在交谈,池加优走过去,听见医生轻飘飘的一句话,“……要有心理准备。” 关少航神情凝重,抿了抿嘴才说:“知道了。” 医生走后,池加优挽住他的胳膊,无声地安慰他。 关少航回头看了看她,轻微地挑了下唇角,“没事,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池加优望着他发青的面容,有几分心疼,“你饿了吧,我买了粥,先垫垫底。” 拉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打开塑料袋,递给他一份,看着他吃了一口才把视线移开,低头吃自己那份。 关少航其实全无食欲,他自前一夜登机便没有进食过,现在勉强吃了几口,胃泛起阵阵恶心,怕池加好担心,极力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池加优饿极了,转眼工夫碗都见底了。 “慢点吃,别伤到胃。”关少航自己难受,忍不住出声提醒。 “没事,我吃饭速度本来就快。”池加优拿纸巾擦嘴,见关少航手里的白粥几乎还是满的,“怎么不吃?” 关少航只好又吃了两口,停下,“我不饿,等会儿再吃。” “那你渴不渴?我去买水。”池加优站起来,掏出皮夹一看,“你那儿有零钱吗?我省得找。” “有。”关少航边说边把手伸向口袋,身体往前倾的时候忽然晃了一晃。 池加优扶住他,吓得心怦怦直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关少航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缓了缓才说:“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头有点晕。” “不是说买水吗?”池加优抬手想抚他的额头,被他一手握住,“我有带药。” “我去买水给你服药,等着。”池加优匆匆跑出去。 关少航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忍耐不住,狼狈地冲进楼道旁的卫生间,搜肠刮肚吐起来。 池加优在小摊上买了几瓶矿泉水,等老板找零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响,她以为是关少航,急急忙忙翻出来,一看是谈粤。 “加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嘈杂的背景声中,谈粤激动明朗的声音冲破阻碍传来,“你那份策划通过了,老姚叫我们去喝酒,我小叔也去,他大致看过,很感兴趣。” 池加优迟疑,“朱导看过了?” “嗯,老姚给他看的,”谈粤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解释说,“也算开后门吧,你知道关于流浪动物的节目,台里之前没做过,也基本不考虑的,要是拉不到我叔那票,可能一递上去就被枪毙了。” 池加优没吱声,谈粤停了停才问:“呃,你介意?” “没有,”池加优接过老板递来的零钱,释然而笑,“我写计划书时已经做好走后门的准备了,只要节目能出,有反响就行,其他不重要。” “我也这么认为!”谈粤大大咧咧地说,“晚上七点啊,去渔岛吃海鲜,要不要我去接你,咱俩一块过去?” “去不了,我人在外地呢。” “啊?明天上班了,你现在还在外地?”谈粤问了一句。 “是啊,突发状况,明天你帮我请个假吧。”池加优拎着水往回走,“总编跟朱导那儿,你先顶着。” “我顶着是没事,我叔好说话,老姚也不难应付,不过,”谈粤纳闷,“出什么事了你?要帮忙说一声啊,别跟我客气。” “放心,不会跟你客气。”池加优嘴上闲闲地说着,脚步却飞快,两句话工夫已经走进医院大门,紧接着上二楼。 谈粤见她不愿说,也不勉强,“好吧,那有新进展我再给你电话。” “好,回见。”池加优刚按下结束键,听到陈春芝所在的病房里传来一阵骚动,关少航也不在外面,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进去,只见病床边上站了几个人,有医生,也有护士,关少航俯身握着陈春芝的手,将头凑到她嘴边,认真地聆听着什么。 池加优屏息站到关少航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们。 与之前相比,陈春芝似乎精神了许多,灰败的脸上流淌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她气息弱,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断断续续传到池加优的耳朵里,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听着听着,池加优的眼眶慢慢地变得湿润。 这时,胳膊被人拉了一下,她回过头,一个中年护士用目光示意她出去。背对着门口的墙壁站着,护士开门见山说:“是回光返照,就这一两天了,你们要不要回去准备一下?” 池加优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护士见惯了这种场面,也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池加优在原地琢磨,她虽然敬重陈春芝,但与她关系到底是隔了一层,此刻心情沉重,却不像关少航那般。老人已到弥留之际,关少航自己病着,又必须时刻陪伴老人,送她最后一程,其他事只能交给她一个人来办。 思来想去,她给关母打了个电话,跟她商量。 05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陈春芝是在两天后的深夜离世的,走得很平静,没有太大痛苦。 丧事从简,依照老人遗愿,入土为安,与她丈夫和儿子相邻。一切办妥当,身心俱疲的关少航和池加优,在当天夜里从D市飞回本城。 走出机场,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池加优报了地点,闭眼靠在关少航的肩上,连日来的奔波,精力旺盛的她也有点吃不消了。 到家,她丢下行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关少航则是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软沙发,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过了许久,都没有动静。池加优从身后揽住他的脖子,“别想了,奶奶都八十岁了,没带遗憾走,是喜丧。” “嗯。”关少航简短地应了一句。 池加优从沙发上滑溜下去,钻进他怀里,顺势吻了他一下。 关少航捏了捏她的下巴,淡淡一笑,“去洗个热水澡吧,晚上好好睡觉。” 池加优点头,“你也是。” 这一夜,池加优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外面天已大亮。 身侧空空如也,她睁着一双惺忪睡眼,在静悄悄的客厅里转了几个圈,心说要不要这么拼命? 脚下绊到一个靠枕,她干脆躺倒在地上,书房传来关少航的咳嗽声,池加优挑挑眉,起身跑过去推门,“怎么这么早起?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话音未落,池加优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关少航裹着毯子,蜷缩在一张皮沙发上,沙发很小,他显然睡得很不舒服,微蹙着眉头,面色发白,额头尽是冷汗。 “少航,醒醒。”池加优心知不妙,想推醒他,余光瞥见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个小药瓶,她拿起来一看,是他平日常备的止痛药。 “小池……”关少航睁眼,目光有些涣散。 池加优手心里攥着药瓶,真是又气又急,“你是不是头痛又犯了?疼成这样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关少航没说话,看得出正跟疼痛做抗争。 “去医院吧,”池加优去取他的衣服,“我随便弄点早餐,我们吃完就去。” “我自己去就行了……”还想说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关少航本就头痛欲裂,再这么猛咳,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现在还逞什么能?自己去,就你这样还打算自己开车?头痛了好些天了吧?你倒是能撑!”池加优气呼呼地把衣服丢到他身上,到底没狠下心,去浴室帮他把牙膏挤好。 事实证实她的猜测完全正确,关少航出差没日没夜地忙,查看工地,熬夜改图稿,喝酒应酬,再加上陈春芝的辞世,令他身心俱疲,长期折磨他的头痛症这次来势汹汹。 关少航入院做了脑部的CT扫描,主治医生看过扫描报告,认为未见异常。 池加优听完稍稍放下心来,但依然感到困惑,“可是,他为什么会有头痛的症状?” 郭医生解释,“有很多可能性,身体反应出的疼痛感,不一定完全来自生理上,也可能是心理方面的。” 池加优微微一怔,“他一般是工作太累或者情绪不佳的时候会犯病,这次发作比以往都要厉害,吃了止痛药也没起作用。” 郭医生思忖片刻,“你记不记得,他头痛的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加优想了想,不太确定,“好像是四五年前。” 郭医生沉吟,从电脑里调出关少航的病历档案来看,忽然浏览的目光在某点停顿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随口说,“他五年前出过车祸。” 池加优被他这么一提醒,想起来,“那次是我发生交通事故,连人带车坠入海里,他当时跳下海救我。” “是2005年12月2日吗?”郭医生同她确定。 池加优不明白他为何执著于日期,于是点了点头。 “根据病历上的记录,当天他的头部受到过猛烈撞击,”说到这里,郭医生忍不住感叹,“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尚有能力救你,真是不简单。” 池加优颇感意外,“他头部受过伤?” 郭医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说怎么你会不知道? “这样吧,我找当时的主治医生问问,看他还有什么印象,我估计你先生近些年之所以有头痛症,应该跟那次撞击有关。” “可是CT扫描不是说没事吗?” “脑部构造很复杂,也很脆弱,如果曾经受过重创,即使痊愈也极有可能会导致一定程度的后遗症,你先前提过他日常不会感觉痛楚,只在劳累过度或者心情郁结才会出现头晕头痛呕吐症状,这正是后遗症的发作规律。” 谈话结束,池加优回到病房,在门口碰到风风火火赶来的关母。关少航入院后,她没敢隐瞒,打了个电话过去跟两位长辈报备。 关母将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精神不太好,昨晚咳了一夜。” 关母端详关少航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忧色,“这孩子,平时也不知道自己注意着点,工作强度那么大,身体能不垮吗……”抬眼瞥见儿媳妇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说,“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回家睡一觉,我在这看着。” 池加优忙说:“不用,我不累。” “怎么会不累?”关母拉过池加优的手,放在掌心上摩挲,“这些天辛苦你了,我常跟老关说,少航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这话听得池加优有些脸红,正要开口,关母又劝她回去休息,她灵机一动,“妈,我真不累,就是有点饿了,不然我们去对面的咖啡馆吃点东西吧?我一个人不想去。” 关母答应下来,“那好吧,陪你去,我去喝杯咖啡。” 等咖啡的间隙,池加优跟关母闲聊起来,很无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妈,您跟爸有没有认识哪位脑科专家?” 关母侧头思索,“老关原来有个学生好像是这方面的翘楚,怎么?” “少航最近头痛的毛病越来越频繁了,做了CT扫描也查不出什么,我想给他再找个医生诊治。” 关母皱眉,“那是老毛病了,刚开始我还亲自抓他去医院检查,每次医生都说没事,注意休息就好了,可发作起来简直活受罪,我看着心疼,他自己却不当回事,我回头找老中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偏方吧。说起来我就生气,要不是那次事故……” 服务员端咖啡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关母端起咖啡来喝,似乎没打算继续说下去,池加优忍了又忍,试探地问:“妈,那次车祸,少航伤得很重?” 关母愣了一下,“嗯。” 池加优不便追得太紧,默默地喝着咖啡,心里寻思怎么问才能不露痕迹。 放下手里的杯子,关母叹了口气,“小好啊,有些话少航是叮嘱我不要跟你说的,可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不说,心里实在憋着难受。” 池加优正襟危坐,“妈,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关母盯着她,好半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颓然挥挥手,“算了算了,人都不在了,我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池加优心中一紧,“妈,您想说什么?是……关于我姐姐的吗?” 关母再叹一口气,“说到你那个姐姐,我真是不明白,同个爹妈生的,打小一个环境下长大,怎么品性就差那么远?少航被她害惨了。” “妈,您为什么这么说?” 关母以为她在为池加优辩解,不忿地说:“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酗酒驾车,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带上你,少航是紧张你才开车一路追过去,结果呢?整辆车被她撞得翻了个跟斗,那场面我光听人家说说都胆寒,幸好你跟少航命大,不然……” 池加优蹭地站起来,声音有几分发抖,“您的意思是说,我……她开车撞少航?” 关母对她过激反应不以为意,“你别不信,就是这么荒唐!你当时昏迷了很长时间,又忘了一些事,少航跟你爸妈怕你使劲想伤脑子,所以都没细说给你听……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你姐姐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要这么害人害己?” 此时此刻,池加优震惊得无以复加。 池加优浑浑噩噩回到病房,护士来送药,正给关少航量体温。 关少航冲她笑了笑,“妈来过了?” “嗯,给你带保温瓶来,有事先走了。”池加优握住他递来的手,摊开来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记得从何时开始,自己迷恋起这双手的拥抱,以及这个人的气息。 “小池,怎么了?”关少航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妥,“心事重重的样子。”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没什么,你的手真好看。” 她丝毫不避忌外人在场,关少航一哂,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旁的护士偷偷笑了笑,装着没听见继续填写登记表。 临出去的时候,护士跟池加优交代注意事项,忽然眼睛直了,惊喜地打量她,“你是电视台少儿频道的加好姐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你真是那个主持人啊!”护士有点小激动,“想不到在这里看到活人,我女儿很喜欢你的节目,每天六点准时端着饭碗在电视机前守着,不过最近怎么都播动画片了?” “哦,节目做了调整,我转岗了。” 护士大感惋惜,“那以后你还主持少儿节目吗?” 池加优笑着摇摇头,“大概不了,你女儿多大?” “五岁,平时可淘了,就看你的节目能静下来。”护士打开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你能给我女儿写几句话吗?她叫欣欣。” “当然可以。”池加优接过圆珠笔,以加好姐姐的身份写了几句鼓励小朋友的话。她当主持人好些年,这样的场面一般是在超市和逛街的时候发生,而认出她的多半是小朋友,像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 护士心满意足地走了,池加优转身,对上关少航柔和的目光,走过去,“今天头还痛吗?” “不会。” “不痛就好,你昏迷的时候,我让医生给你做了脑部CT。” 关少航露出微微讶异的神态,很快恢复自然,“那医生怎么说?” “没事,多注意休息就好了。” “嗯。”关少航轻松地答应下来,显然早就知道这个说法。隔了片刻,听到他问,“我的手机呢?” 池加优从自己提包里拿出来,“这周你必须留院,别想工作。” 关少航被她识破,孩子一般笑起来,“那我总要安排一下。” 池加优把保温瓶里的鸡汤倒出来,等他讲完电话,端到他面前,关少航刚喝几口,张群的电话打进来,大概是在汇报工作,噼里啪啦说一通,关少航也不打断她,专注地听着。池加优等得不耐烦,眼看鸡汤越来越凉,她舀了一勺汤到他嘴边,关少航倒是不客气,张口接了。 就这么见缝扎针把一碗汤喂完,池加优把碗拿去洗,回来看见这个人居然还在讲电话,不悦地将手腕伸到他眼皮底下晃了晃,示意他注意时间。 关少航无奈一笑,只得打住张群滔滔不绝的发言,“好了好了,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我好不容易住一次院,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我一次歇个够吧。” 隐约听见张群狠狠说了句什么,关少航笑着挂了线。 “你自觉点行不行?”池加优板着脸数落他,“非要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你吗?” 关少航自知理亏,忙不迭说:“下不为例啊,下不为例。” 池加优轻哼了一声,“我下午要去台里开会,晚点再过来,你要不要继续睡?我帮你把床头摇下来。” “不用,我再坐会儿,你去忙吧。” 池加优知道他不会老实休息,但实在分身乏术了,旷了好几天的工,今早接到总编本人打来的电话,询问她下午是否能抽空来台里开个会,她受宠若惊,满口答应下来。 再不去,谈粤就要顶不住了。 果然,一进办公室,谈粤便开始血泪控诉,直到她将听香水榭出品的抹茶冰皮馅饼拿出来,他才转移一半注意力在吃上,“算你有良心,懂得买我喜欢吃的酥饼犒劳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抹茶口味?” 池加优眨眨眼,“你跟我说过。” “有吗?”谈粤将信将疑。 “有,不然我怎么可能知道?”池加优笃定。 下午的会议,主要是讨论新节目的准备方案。 池加优那份计划书,在朱辛夷和总编的力挺下,基本算是通过了,接下来是着手准备工作。 几个人各抒己见。 谈粤说:“前两天我在网上搜集了一些资料,据显示,我们市目前有几个流浪动物收容所,私人的,自发性的,分布散,规模很小,条件跟环境都不好,主要是人力跟物力方面的原因,我觉得我们的节目可以从这里切入。” 池加优赞同他的意见,“我的想法跟谈粤不谋而合,但我们这个是公益性节目,我希望能邀请到一些有兴趣致力于保护流浪动物的人士,最好他们是在自己工作领域里有杰出贡献,有一定知名度和倡导力,和他们联手来做这个节目,普通观众会乐意见到这些名人,从而去关注节目的内容,这样不但能争取到原本就致力于此的爱心人士,更有机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保护动物的行列。” “我突然有个想法,”朱辛夷思索片刻,“或许可以跟遥遥的节目搞一下联谊,新开的节目嘛,也需要她带带人气。” 池加优点头,“我稍后找她讨论。” …… 最后,总编一锤定音,“就照你们说的做,有一点我必须重申,节目资金非常有限,也没有什么赞助,困难一定有,你们要充分发动各自的人脉关系。台里领导对这个节目到目前为止还是持怀疑态度。不过我相信,有付出就会有回报,你们要的回报不是鲜花,不是掌声,而是切切实实的成果,那就是有更多的人来关注、爱护小动物。” 对于向来严肃的总编能说出这么一番感性的话,池加优大跌眼镜,一时愣愣的。 谈粤大力鼓掌,“总编英明!我们一定朝这个方向努力,努力,再努力!” “好,散会。”总编大手一挥,走了。 谈粤用力拍了拍池加优的肩膀,“傻了?” 池加优斜了他一眼,“马屁精!” “我拍他马屁是应该的!这次他多给力啊,还别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总编有点像姜文啊?让子弹飞的那位。” “刚大手挥挥的架势挺像的。” 跟谈粤分配完工作,她驱车回关家拿炖品,顺便上楼见自己父母,池上秋和黄修颖刚从外面回来,他们有傍晚爬山的习惯。 安小朵寄养的两只小狗已经睁眼,在简易的窝里奋力往外爬,圆滚滚,软绵绵的,看来被照料得很好。 把它们抱出来,任由它们在木地板上爬爬滚滚。 黄修颖进来,问:“少航好些了没?” “好多了,过两天可以出院。”她站起身,直视黄修颖,“妈,为什么你们告诉少航妈妈当年是我开的车?你们也没有告诉过我,少航的头受过重创?” “当年驾车的肯定是你啊,”黄修颖振振有词,“你才有驾照,好好又没有。” “没有驾照就开不了车吗?”她反问。 “我相信好好,她从小循规蹈矩,品学兼优。” 她止不住冷笑,“我也相信我不会把一辆车开进海里,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受够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黄修颖不认同地瞪她,“你别忘了,你是池加好。” “你就算把池加优三个字刻在墓碑上,你心里真觉得加好还活着吗?就因为我比她走运,我没死,所以我就活该当她的代罪羔羊吗?” 黄修颖蹙眉,“你不要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我们这么做是为你好。” “为我好?”池加优难以自控地冷笑,“五年了,我对那场车祸的经过没有半点记忆,再怎么努力想也没用,你们都告诉我,那是因为我失忆,可是为什么我所有的记忆都在,唯独缺了那场车祸?你趁我头脑不清醒,把我彻头彻尾变成了池加好,总有一天,我会找出事实的真相。” “什么是真相?”黄修颖气急败坏,“已经过去的事,你要怎么找真相?让你顶替你妹妹,哪一点委屈你了?好名声,好工作,别的不说,要不是你妹妹,你跟少航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池加优像是被劈头盖脸掴了一巴掌,全身的血液瞬间朝头顶涌去。不记得怎么走出的家门,她全身冰冷,把车开进医院,再没力气走出去,趴在方向盘上,潮热的眼泪一波波漫出眼眶。 这一刻,她觉得孤单又无助,这个世上,没有人在乎她的存在。 关少航一下午没睡着,拿手机查看电邮,结果好几封是客户在急等回复的,没办法,他换了衣服偷偷溜到对面的网吧,在那处理工作,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全部搞定,他一看显示屏右下角,已经过了六点,心道不好,匆匆忙忙往病房里赶。在住院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碰见郭医生,手里拎着一个非常眼熟的保温瓶,不由多看了两眼。 郭医生对他这身着装出现在这里,感到奇怪,“你从哪里回来?”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关少航讪讪一笑,“就一会儿,最多半个小时。” 郭医生却不理会他到底出去了多久,脸上挂着不高兴,“你怎么没有一点病人的自觉呢?你现在必须卧床休息知不知道?不然用再好的药都没用!” “是是,我知道了。”关少航低头认错。 郭医生依然板着脸,将手里的保温瓶塞给他,“你太太让我给你的。” 关少航接过来,问:“她人呢?” “刚才在停车场碰到,她说有事不上来了。” 关少航直觉是出了什么急事,立刻掏出手机拨过去,连打两次才接通,池加优的声音似乎鼻音很重,他心里莫名一紧,“小池,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你吃完东西就睡吧,别等我。” “你……”关少航刚开口,对方已经挂掉。 电梯门开了,关少航无视郭医生的催促,追问他,“你刚才看到我太太,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郭医生迟疑,“眼睛红肿,她说进了沙子。” 关少航迅速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奔去,跑得太急,撞到一个行人,汤洒了一地,他匆匆致歉,没有放慢脚步。 池加优不知道怎么面对见关少航,自己现在这种状态,极有可能在他面前崩溃,刚巧郭医生外出回来,她便将保温瓶托他带去,自己开车走了。 没多久,手机响起,是关少航。 “出什么事了?”语气透着焦急。 池加优编了个谎言,“工作上的事,有点棘手,心里烦。” “我能帮上忙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池加优想尽快结束通话,“先不说了,我在开车,晚上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你现在要回家吗?” “嗯,回去好好睡一觉。” 关少航沉默片刻,“好。” 最后那个好字似乎带着一丝恼意。 池加优尚且自顾不暇,没有心情考虑其他,她拔掉耳麦。 车子驶出市区,她提速,将车窗大开,清风骤然进来,拨乱她的头发,仿佛也能将她心中一腔憋屈吹走。 这么开了一路,郁结的心情疏通了一些,黄修颖的话虽然刺耳,但并不意外。 从小到大,母亲一向偏爱妹妹,池加优并不觉得委屈,妹妹成绩比她好,嘴巴甜,懂得讨大人欢心,是长辈眼中的模范生,是妈妈最大的骄傲。 池加优有时挺庆幸父母已有一个那么优秀的女儿,不用再为了栽培她这个阿斗费心费力。门门功课拿第一,兴趣要做到专业水准,亲戚朋友人人称赞,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她热衷的。 因为妹妹的存在,母亲最多是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她几句,然后将更多精力倾注在妹妹身上,很少约束她,也不太管她天天往外跑是干什么?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6 部分阅读 因为妹妹的存在,母亲最多是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她几句,然后将更多精力倾注在妹妹身上,很少约束她,也不太管她天天往外跑是干什么。 可是妹妹走了之后,母亲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最初三天两头打电话查她行踪,忽冷忽热不说,还暴躁易怒,时常对她冷嘲热讽,见不得她好,大概是觉得她抢了妹妹的运气,可也见不得她不好,披着池加好的身份,怎么都得活得体面风光。 五年时光,多少累。 回到家里,她去浴室泡了个澡,眼睛哭过涩得厉害,她顺手撕开一包眼膜敷在眼睛上,热气蒸发上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她渐渐松懈下来,这几天积累的困意涌上来,头歪在浴缸边上,竟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开始做梦,起初梦见自己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上飙车,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她加足马力油门一踩到底,瞬间画面变了,身体忽然失重,直直掉进深蓝大海,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她憋得难受,想大声呼救,刚一张口,海水更多地灌进来…… 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猛地将她从水中拉出来,她一震,从梦魇中醒来,眼耳口鼻全是水,她边咳边抹眼睛,眼膜早就掉了,软趴趴浮在水面,勉强睁开眼,看见关少航面色铁青盯着自己,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强压怒气。 她一时发懵,“你不是在医院吗?” “要不是我回来,明天报纸头条将是电视台池姓记者溺毙于自家浴缸。”他冷冷地回应。 池加优缓缓站起来,湿漉漉的头发全贴着皮肤,她被面前这个人的强大气压镇住,不由打了个颤,紧接着是一个喷嚏。 关少航皱紧眉头,扯过大浴巾,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简直跟捆绑没什么差别,她连腿都抬不起来,只得巴巴地瞅着他。 关少航依然绷着脸,一声不吭将她打横抱起来,丢到外面的沙发上。 她此时是彻底清醒过来,心里忐忑不安到极点,她从来没见过关少航冲自己发脾气,怕是不怕的,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 关少航去取了吹风机,一把抓她过来。 “我自己吹就可以。”她扭着身体挣扎,浴巾实在裹太紧了,限制了她的动作,干净的衣服又放在卧室,她还没豪放到不管不顾扯掉浴巾从他眼皮底下跑掉。 “别乱动!”关少航沉声喝止。 她性子里的执拗被勾上来,使了一股蛮力推他,关少航本来深沉如暮霭的眸光迸出一抹着恼之色,抬起手在她臀部重重打了一下。 她顿时目瞪口呆。等到反应过来,屁股已经接连挨了好几下打,火辣辣地疼着,看得出关少航是真生气了,下手一点都没留情面。 她扁了扁嘴,觉得委屈,“你在发什么火啊?” 关少航脸色阴沉,大声冲她吼:“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有什么难关不可以是我跟你一同面对?宁愿自己憋着忍着,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她气息一滞,有口难辩,忍了又忍,几滴鳄鱼眼泪终于落下来。 关少航不为所动,也不哄,一把拽过她,给她吹干头发。 她似木头人,一动不动由他摆布。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两片唇倔强地抿着,眼眶和小巧的鼻头红通通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等弄好头发,关少航不再多看她一眼,兀自回卧室。 池加优傻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在房里揭开被子的声音,然后是上床的声音…… 竟是不打算理她了! “你今晚不回医院吗?”刚被打了屁股,多少有些尴尬,可是又不得不问,池加优磨磨蹭蹭凑到他身后,许久没见他回应,郁闷得抱着一团被子,坐在黑暗中发呆。 也不知哪碍着他,只见他噌地拉高被子,严严实实捂住自己的头。 池加优心里有点光火了,抬手拍了拍被子,他不动,她再拍,他还是岿然不动。 “闷死你!” 池加优费劲地解掉身上的浴巾,套上睡裙,也钻进被窝里,带着几分促狭将冰冷的手掌贴在他温暖的背上。 结果直到手都变暖和了,他都没出声,池加优泄气了,恹恹地收回手。 冷战持续到翌日早上,池加优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见他仍然悠闲地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便说:“能走了吗?我先送你去医院,我再去电视台。” “不去。”他回答得爽快。 “不去不行,郭医生还没同意你出院。”池加优走过去,尽量让语气柔和一些,“别拿身体开玩笑。” 关少航放下报纸,抬眸看她,还是那两个字,“不去。” 池加优咬了咬下唇,“那这样吧,去检查一下就回来,总要去听听医生的意见,再说药也没拿。” 关少航索性不再应她,低下头又继续看报。 “啪”的一声,报纸被池加优一掌拍在桌面上。 “对我不满跟你去医院是两码事,能不能不要混在一起?” “我没有。”关少航冷淡地说。 “那你现在的行为算什么?”池加优气呼呼地盯着他。 “我想让你体会一下我昨天的心情。”关少航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气息不稳的她,“除了父母,我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文雅的说法是患难与共,粗俗的说法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开心的时候,我不需要在你身边,你难过痛苦的时候,我希望我在你身边,懂吗?” 听完这番告白,池加优的脸色变幻莫测,心中各种滋味交集。 关少航等不到回答,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绕过她走出家门。 池加优坐下来,慢慢地抱住脑袋。 “然后,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一句好话都没说?”安小朵咬着奶茶的吸管,发音含糊不清。 坐在桌对面的人沮丧地点点头。 “真是铁石心肠,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很感动。”安小朵说。 “如果我是池加好,我也会很感动。”她苦笑,笑容说不出的无奈与惆怅,“可惜,我不是。” “上回我话没说完,你就跑了,”安小朵放过蹂躏得变形的吸管,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关少航早就知道你是冒牌货了?” 她心脏猛跳,“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安小朵问。 “他很爱加好。”理由很简单。 安小朵似笑非笑,“他很爱池加好?恕我眼拙。” “你总共才见过他几面,又是那么多年前。” “这么说也没错啦,不过……”安小朵细想了一下,“我怎么觉得那时候他对你比对你妹更有想法。” “大概全世界只有你这么觉得。” “亲爱的,相信我,我不单考试厉害,我的第六感比我的记忆力还值得炫耀。” “那么请问,你哪里看出他对我有意思啊?”她语带戏谑。 却见安小朵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手指。 “嗯?”她不懂。 “两件小事。第一件,如果一个男生持之以恒地帮两个女生去大老远买宵夜,但是这个宵夜是其中一个女生喜欢吃的肉粽,你认为他喜欢的是哪个女生?” “这也算?”她狐疑不已,“是没错啦,有一阵子他大学放假回来,经常去买肉粽带给晚自习的我们,但是加好其实也还蛮喜欢吃肉粽的啊……” 安小朵失笑,“听你这口气就知道,最喜欢吃肉粽的人是你。” “好吧,那第二件呢?” “如果一个男生一夜不睡,就为了在操场上帮一个女生找她丢失的钢笔,你说这会是纯友谊?” 她吃惊,“你是说他帮我找钢笔吗?那钢笔他找了一夜?他明明是说刚好捡到……” “难道他会告诉你,他为了找你的钢笔,连觉都不睡?”安小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之前没谈过恋爱啊?怎么EQ这么低。” 事实是真没有,她整个求学阶段都像个男孩子,留男仔头,穿最休闲耐脏的衣服,球鞋,好哥们倒是不少,恋爱?在她开窍之前就被关少航接收了。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两件事?” “我去你们学校比赛珠算的那几天,有天晚上我肚子饿,一个人跑出去觅食,碰见他,他请我吃肉粽,没过两天,他满操场找钢笔,我半夜想溜出去买吃的,正好撞见。” 池加优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她并不因此认为关少航喜欢她,但是她对今天听到的这两件事还是颇有感触。 那支钢笔是当年还在世的姥爷给的,她跟妹妹都有一支,那年她们刚刚考上本城最好的初中部,两支钢笔跟孪生的她们一样,同牌子同款,唯一区别是笔身上姥爷亲手刻上的名字。 她一直珍爱那支钢笔,尤其在姥爷过世之后,她每天都随身携带,那天晚自修回来,发现钢笔不见了,她拖着妹妹回去找,而妹妹又拖上了关少航,三人找到深夜,无功而返。 没想到关少航又折回去找,却在第二天拿笔来给她时,对一夜的辛苦只字不提。 06是对是错,无从考证 策划的节目进入筹备阶段,池加优这段时间越发忙起来,一连几天没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下午她跟谈粤蒋瑶瑶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张群的电话。 “加好,在哪儿呢?” “电视台,有事?”池加优心想,真是稀奇,张群居然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嗯,公司有个职员,就是吴海,你有印象吧?他最近升级当奶爸了,我们打算晚上去月半湾海吃一顿给他庆祝,你也来吧?” 池加优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来当和事佬的。关少航出院后比她还忙,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但凡她挤出时间想约他一块吃饭,他都有各种理由去不了。 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难得张群肯搭这台阶,虽然还在气她弄丢牛奶,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池加优很没骨气地答应下来。 快七点的时候,池加优还在电视台赶采访稿,张群的电话又进来,“走了吗?” 池加优扫了下时间,“就走。” “我在你们附近的NICE买蛋糕,你要有空载我一程?” “行,等我十分钟。” 把最后一段写完保存好,池加优匆匆离开办公大楼,开车去蛋糕屋接人。 张群拎着一盒冰激凌蛋糕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坐到副驾驶座上,笑道:“这个点真不好打车。” 池加优笑:“还买礼物了?” “不是买的,蛋糕店说什么开店八周年,买上200就送的。”她将蛋糕放到后座,随手拆开礼品盒,脱口“咦”了一声。 池加优扫了一眼,是个不陌生的音乐盒,她眸光闪了闪,“这个造型的音乐盒真是长盛不衰。” “那是,这么经典。”张群托在掌心上仔细看,还听了下它发出的音乐,然后嗤之以鼻,“形似而已,流水线下来的东西,很多小细节都被偷工减料了,估计是没看过少航手工做的那个,所以仿不出来……” 池加优抓住重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滑,“少航做过这个?” “是啊,他太大意了,费那么多心思设计出来的,居然被他室友剽窃了草图……” “你见过那个旋转木马?” 张群好像此时才意识到说漏嘴,又赖不掉,笑容有点僵,“嗯,是啊……” 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盒子的音乐是什么?” 张群头晃得像拨浪鼓:“不知道。” 池加优不信,追问:“真不知道?他做好之后肯定给你看过,你怎么会不知道?” 张群干笑:“我平时很少听音乐的,听过就忘了,哪里记得住。” “你没问他?” “没有!”回答得非常干脆。 池加优觉得张群的反应相当可疑,但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骗自己,本想继续挖掘,但转念想到旋转木马既是关少航做来送给妹妹的,她现在作为音乐盒的拥有者,反而要追着一个外人去问里面的音乐,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想到这里,她便不再多问。 所谓庆祝会无非就是胡吃海塞,关少航工作上要求严格,私底下却很随意,对底下的人也很大方,因此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吃喝之余说说笑笑。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后,关少航不知是想撇开池加优,还是真惦记公事,付了账单就说要回趟公司。池加优开车在后面跟了一路,心里嘀咕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啊? 一不留神闯了红灯。 关少航显然看见了,车灯像在嘲笑她似的亮了一亮,然后加大油门绝尘而去。 池加优气得咬牙,又无可奈何。 走进中天大厦,她正准备目不斜视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去等电梯,偏巧余光扫到左面落地玻璃旁的皮沙发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装模作样地收笔记本。 她不由抿嘴一笑,腆着脸凑过去,“在等我?” 关少航斜了她一眼,“谁等你?” “你啊。” 明亮的橘色灯光映在池加优的笑脸上,平日漠然的神态此刻消失无踪,线条变得柔和起来,还是原来明丽大气的五官,却浸染出另一种气质和韵味。 关少航按住她的头,眸色渐深。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他们,池加优主动贴过去,在他的薄唇上轻啄了一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已经是她做小伏低的极限了,关少航转过头,轻描淡写地说:“我要上去拿份文件,你也来。” 电梯门开了,关少航走进去,池加优亦步亦趋紧随在后,电梯很空,就有他们两个人,抬眼望向外面,有个身穿保洁服的大婶推着一个垃圾车,刚经过保安身边就冲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等一下。 池加优偷偷瞥了关少航一眼,慢吞吞伸出一根手指,眼看着就要按住开门键,关少航突然握住她的手指,重重按在旁边那枚键钮上。 池加优瞪大了眼睛,电梯门迫不及待合上,她不知怎的很想笑,嘴角刚咧开就被旁边的男人推到墙壁上,他扳过她的脸,紧紧箍着她的腰身,发泄一般吻下去。唇舌辗转在口腔里,伴随着先前喝的茉莉香片芬芳,气息炽烈而急促。 池加优几乎软了整个身体,只靠外力撑着。热吻的同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晃过先前那位追电梯的大婶惊诧的脸,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岔了气,打断了这个最需要专心的行为。 揽着她的人不满地在她腰上轻掐了她一下,池加优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这个眼色似笑似嗔,饱满的唇微嘟,看得关少航一阵心痒,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两人拥吻着撞在公司的玻璃门上,关少航从口袋里摸出门卡开门,池加优脸颊上两抹绯红,跟他咬耳朵,“你不是有个小卧室吗?” “什么?你说什么?”关少航假装失聪。 池加优掐了他一把,“装!” 她手劲向来大,平时掐他也不手软,关少航手臂皮肤白,赫然出现一块浅红,他佯怒,“小样!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池加优笑得妩媚,“拭目以待。” 关少航不再废话,将她打横抱起。 衣服、鞋袜,凌乱地散落在木地板上,这个小卧室是平时关少航加班留宿的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设计颇具巧思,无论空间或是视觉上都不显局促。 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二十六楼高层的景观一览眼底。 池加优在清晨醒来,先去小浴室冲了个热水澡,随手捡了一件关少航的白衬衫罩在身上,开始煮咖啡。 关少航在床上支着头,饶有兴致地欣赏她忙碌的背影,白衬衫遮到她的臀部,光腿,赤足,裸露在空气中的小麦色皮肤光滑紧实,仿佛闪动着细碎光泽。 目光顺势往下,在她的脚踝处顿了一顿。 “做培根三明治?”池加优转过身,征询他的意见。 关少航点头,眼睛依然盯着那里,“还痛吗?” 池加优顺着他目光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说,“旱好了,就是留疤而已。” 关少航的目光闪了闪,“祛不掉了吗?” “估计要激光什么的吧,干吗费那个劲,我又不是明星。”池加优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见关少航一脸凝重,纳闷,“这疤很碍跟吗?” “没事,残缺也是一种美。”关少航意识到自己失态,调侃道。 “你才残缺呢!”池加优不甘示弱回了一句。 她转身去把昨天的衣服套回去,然后和关少航坐在小吧台上用早餐。 关少航“咦”了一声,像发现新大陆,忍着笑,“老婆,你车里有丝巾吧?出门记得系上,会很衬你今天的衣服。” “哦。”池加优有点奇怪,碍于手上拿着三明治,便口头应了一声。 上班时间还没到,中天大厦还算冷清,再过一会儿,在这工作的人就会陆续进来,池加优不愿给关少航制造办公室八卦,赶在八点前离开。 回到车里,她对着观后镜抹防晒品,赫然发现脖子上有一个吻痕! “混蛋!”她赶紧从抽屉里拿出星点图案的丝巾系上,骂归骂,脸上的笑容却像水中涟漪荡漾开。 到电视台,时间尚早,整个办公室就她一个人,开了电脑,拿化妆包去洗手间,打算化了个淡妆。端详镜中人,心情好气色也不错,粉饼都可以省了,刷上睫毛膏,再涂点口红即可,池加优难得自恋地多看两眼,身后传来啧啧两声。 她吓了一跳,扭头,“从哪儿钻出来的?” 蒋瑶瑶笑得似只狐狸,“我明明是大大方方走进来的,是你看得太入神,说吧,那个人是谁?” 池加优装傻,“哪个人?” “少来!”蒋瑶瑶拿起洗脸台上的化妆包,“我一年到头也没见你用过它几次,不是想男人了,就是有男人了,再说你今天这么神清气爽,肯定是后者,没错吧?” 池加优横了她一眼,“你直接说我采阳补阴得了。” 蒋瑶瑶笑到打跌,“你这可是不打自招,快说,哪个男人这么神勇?不会是朱辛夷吧?” “别胡说八道啊,我跟朱导,那就是纯洁到不能再纯洁的领导跟下级的关系。” “你告诉我真命天子是哪个,我就不胡说了。”蒋瑶瑶锲而不舍。 池加优想了想,“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别骂我。” “我干吗骂你?”蒋瑶瑶睁大一双无辜的杏仁眼。 池加优凑到她耳朵旁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什么?”蒋瑶瑶高八度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洗手间,“池加好,你要死了?这么大的事你瞒我到现在!” “这不是形势所迫嘛……”受不了她的河东狮吼,池加优抓起化妆包,以最快速度撤出来。 蒋瑶瑶气得直跺脚,一双华丽的名牌高跟鞋几乎报废。 池加优回到办公室,迎面对上谈粤,不由皱了皱眉。 谈粤身上的休闲西装,皱得跟梅干菜似的,裤腿上还有几处可疑的污渍,抹了发胶的头发像个最不成形的鸡窝自由炸开,下巴还有胡渣。 “你被绑架了?”池加优好心问。 谈粤抓了抓头发,气愤难当,“一夜没睡,昨夜有个哥们儿失恋,硬拉着我去喝酒泡吧,还吐了我一身。” 池加优忍住想捂鼻的冲动,“你是不是回去换身衣服好点?” “你以为我不想吗?”谈粤抬腕看了看手表,“我昨天早上就跟人约好了,九点过来谈事。” 池加优耸肩,“我同情跟你谈事的那位。” 谈粤后背有点痒,低头左右嗅了嗅,自己都受不了了,“不行,我去附近澡堂解决一下。” 他跑开两步,想起来,将手里的文件夹丢给池加优,“要有人找我,你帮我去顶一下,就一个采访,资料你自个看。” “哎,你这人……”没说完,人跑远了,池加优认命地坐在电脑前看文件,显示屏冷不丁跳出一个对话框,是MSN上的蒋瑶瑶阴魂不散。 “啊啊啊……你欺骗我感情,关少航的老婆居然是你!” 池加优对着满屏血淋淋的红字和感叹号直想笑,“对不住啦,不是故意隐瞒,你知道这种事一开始没说,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哼!我恨你!” “别这样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池加优敲完这句,又挑了个眨巴着水汪汪大眼的表情图发过去。 “不原谅,绝不!”然后,蒋瑶瑶也跟了个冷酷到底的表情。 “别这么小气啦,大不了我不告诉他你曾经垂涎他的事。”池加优笑眯眯地。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你要敢告诉他,我跟你绝交!” “不敢不敢,我保证不说。” “哼,这还差不多,看你态度不是太恶劣,原谅你了。” 池加优正想打字,对方又丢过来两个字,“不过……” “什么?”她问。 “嘿嘿嘿……”一看就是狡猾的筷。果然不出所料,蒋瑶瑶趁机提要求,“我这么大度,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呢?” “你想做啥……”池加优闻出阴谋的味道,敢情刚才那段是铺垫啊。 “我策划了对话最新一期的内容,想找两个典型人物来做客,你来当这二分之一的主角吧!” 池加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吧,这两个人里,一个打小要品学兼优,一个是家长眼里的坏小孩,现在在自己工作领域里有建树,我想来想去,你不就是那个优秀生吗?” “我???”池加优重重打上几个问号。 “就你啊,别谦虚,我是做好功课来的,调过你档案了,全国十佳少先队员,功课名列前茅,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年年拿奖学金,入选《中国少年榜》,上名校,大三被学校送去美国做交换生……” 眼花缭乱的荣誉,看得池加优无力,“另请高明吧,这种人不缺……” “问题是请得到、值得请、节目能做出效果的没几个啊!帮帮忙啦,对话而已,不费你多少工夫,再说你主持那么多年了,这种节目对你不是小菜一碟吗?” “不行,”池加优顽强抵抗,“你找别人吧……” “池加好,你不是吧?你严重背叛了我们的友情,我都不计前嫌原谅你了,你连这么点小忙都不肯帮!” 果然,那些怨气是前奏啊……池加优苦恼地抱头,左思右想了一番,操起话筒给蒋瑶瑶打过去,“喏,要我上,那真不行。” “你……”蒋瑶瑶正要爆发。 “但是,听我说完……”池加好正气凛然地打压住她的张牙舞爪,“我有个更好的人选,我帮你去问问。” “谁?”蒋瑶瑶激动,马上联想到某人,“关少航!可是他前儿期刚上过哎,我怕观众以为我们电视台潜规则了他或者他潜规则了我……” 池加优喷笑,差点呛到,“不是他……” 她说的人选自然是安小朵,在她心目中,安小朵是比妹妹跟关少航更神奇的存在,或许是距离产生美的缘故。 将这件事跟安小朵一说,对方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个劲儿地推脱,“不行不行,就我这样的,上什么电视啊。” 这话是在饭桌上说的,快中午的时候,池加优帮谈粤做完了采访,才见大少爷一身清爽进来,逮住自愿挨宰的他直奔隔壁街有名的饭馆,然后一个电话请来安小朵共进午餐。 从碰面到之后的半个小时里,谈粤一直保持着惊艳的表情,虽然没想过追求人家,但美丽的事物是人都喜欢,何况这么个大美女。 这时把安小朵的话听进去,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就你这样要还上不了,那就没人能上了!” 安小朵谢他恭维,但仍是摇头。 池加优觉得这事也不能太勉强,蒋瑶瑶那头只能另外想办法帮,于是轻松揭过这话题,边吃边聊其他。 店里生意太好,菜上得很慢。眼看桌上两个菜就要吃光,池加优叫来服务生准备催一催,谁知一扭头看见关少航从店门口走进来。 关少航也看见她,快步走过来,目光扫到安小朵的时候,不由有几分意外。安小朵朝他微微一笑。 “你也来这儿吃饭?”池加优问。 “嗯,和张群。”关少航说着,指了指后头。 池加优便说:“要不一起吧,我们桌大。” “成。” 两伙人搭桌,又都是老同学,免不得说些陈年旧事,不知怎么起的头,竟说到池加优,一桌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谈粤脸上流露出几分怆然,安小朵盯着关少航看,关少航扫了池加优一眼,张群则惋惜地叹了口气。 池加优默默低着头扒饭,听见谈粤说:“可惜我知道得晚了,这些年都没有回来给她扫过墓。” “也不怪你,这些年你都在香港。”安小朵安慰他。 “其实这几年我都有回来的。”谈粤说到这里,望向池加优。 池加优一惊,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 “我知道你是好心。”谈粤说。 这话引起在场其他三位的注意,谈粤便把几年来“池加好”扮“池加优”瞒着他的事大致说了下。 池加优几次打岔,都被关少航把扯远的话题扳回去。池加优看着他越来越冷的脸,心里大骂自己:没事找事,干吗叫他们搭桌! 晚上,池加优洗过澡,抱着一筒薯片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等着关少航审判她,不料电影都快播完了,他提都不提白天的事,她忍不住扭头看身旁的人,“你干吗不问我为什么要瞒着谈粤?” 关少航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哦,为什么呢?” 池加优说想好的答案,“他跟加优那么要好,我不想他太难过,再晚隔这么远,瞒着他是很容易的。” “嗯。”关少航神色淡漠,语气也淡得听不出情绪,“不说这个了,看电影。” 池加优偷偷打量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两分钟后…… “你老看我做什么?” “你……你好看。” 关少航勾了勾唇角,逼近她,“比谈粤好看吧?” “……”池加优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短路了。 好在安小朵的来电拯救了她。 听完电话,她说:“行,我们现在过去接你,你就在站台等着。” 挂了线,池加优去拉关少航的胳膊,“安小朵被房东赶出来了,我们去接她。” 关少航挑眉,“赶出来?” “她前几天自己找了个房子,刚把行李搬进去,今天房东拿合同过去,看到她收留了两只流浪狗,反悔不租给她了。” 两人换上外出的衣服,赶到目的地。 安小朵一手牵着两只伤痕累累的狗在站台边上,另一手握着杯从肯德基买的可乐,非常淡定地看着两只狗在身边摇尾巴绕来绕去。她身后堆了好几个大箱子,其中两个箱子被填充物挤爆,拉链估计是坏了,合都合不上。 池加优有些傻眼,还是关少航干脆,过去将箱子一个个塞进车厢里,“别愣着了,回去再说。” 安小朵觉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们,我本来想附近找个旅馆的,可是带着狗……” “找我们就对了,先去我家住几天,再从长计议。”池加优见地上的箱子快被大力士搬空了,她抢了个小点的袋子,一拎起来还挺沉,嘟囔了句,“什么东西?好像有水?” “是香水,全部。”安小朵解释。 池加优小心放进车里,催促安小朵快带狗上车。 回到家,她将安小朵安顿在客房,狗去原来牛奶的小房间,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深夜,三人都面有倦色,也没来得及多说别的,道过晚安便各自就寝。 周末关少航跑了一趟,去将寄养在池家的两只小狗带了回来。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原属于牛奶空置了好些时日的小房间竟稍显拥挤,池加优跟安小朵围着这几只活泼好动的狗笑声不断,两个休息日过得飞快。 到了周日晚,安小朵有事外出,池加优在客厅逗了一会儿狗,抱着最小的一只踱步到灯火通明的书房,关少航正伏案工作,没留意到她进来。 直到听到一声带着抗议的犬吠,他才抬起头来,看见一人一狗带着相似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不由会心一笑,招手,“过来。” 池加优把小狗放在桌面上,小狗胆小恐高,立时趴着不敢动,柔软细腻的茸毛微微竖起,乌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跟前两个主人。 关少航抚摸它,笑说:“这只好像特别黏你。” “嗯,跟牛奶小时候一个德行。”池加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它的头,“胆子特别小,好奇心又特别重,喜欢人抱,不抱就耍小脾气。” 关少航听她津津乐道的同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种遗憾,知道她在想牛奶,“我相信牛奶总有一天能找回来。” 池加优瞬间睁大双眼,“真的?” “自从牛奶走失后,我试过各种途径去寻找,到处贴寻狗启示,如果是落在狗贩手里,以我开出的酬金,对方不可能不来找我,可是这么多天没有音讯,我想它最有可能是被好心人收养了,而那个人不知道我们在找它,我会继续加大力度。” “老公,对不起……”池加优搂住他,动情地说。 “嗯?” “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关少航促狭地在她脖子上吹气,“在你给我生儿子之前,我只有牛奶一个儿子,怎么会不记挂?” 池加优的耳朵微微红了。 关少航笑着放过她,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照片,指着牛奶脖子上别致的铜牌,“牛奶走失的那天,带着这个。” 那个铜牌是池加好从一个钥匙扣上拆下来的,一片是蝴蝶形状,一片则是长方形条状,两片叠在一起非常显眼醒目。 “宝贝,你快点回来吧。”池加优对着照片大叫。 桌上的小狗被吓到,抖了抖胖乎乎的身体,鼓足勇气一小步一小步挪向关少航,然后扑跌进他怀里,呜呜叫起来。 池加优看着电脑里自己和牛奶玩耍的照片,许久都不舍得关掉,顾不上理它。 关少航托起委屈的小狗,摸了摸它的脑袋以示安慰。 “哗啦……” 从卧室传来物体落地的响动,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两只大狗淘气撞到了什么。 关少航抱着小狗过去查看,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 池加优依依不舍关掉页面,回到客厅,见关少航背对着她,坐在卧室的地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便走过去,“撞倒什么了?我来收拾吧。” 关少航回过头,池加优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愣了愣。 “怎么收着这个?我以为你那天拿出来丢了。” 关少航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态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池加优心里没底,迟疑着说:“怎么会丢,都收了好些年了,虽然不会响了,可外观还是很漂亮啊,我打算改天拿去修理看看。”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叫我来修?” 池加优顿时哑口无言,她那番话不过是托辞,这个要命的旋转木马简直成了两人的死|穴,一触就僵,不管先前有多和煦灿烂。 不清楚它隐藏着他跟妹妹之间怎样的故事,池加优收着纯粹是因为那天关少航的反应,觉得应该是有特别意义的,后来又从张群那儿得知这是他亲手制作,感觉一下子复杂起来。回想当天关少航问她是否听过里面的音乐,她估计逃不开情歌情话之类的示爱,心里隐约有一丝嫉妒,所以压根不想去探究。她讪讪一笑,顾左右而言他,“真能修得好吗?” 关少航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直直望定她,“能,就看你想不想它好。” 池加优内心愕然,故作镇定,“那就修吧。” 一夜没睡好,池加优早上起床洗漱,被镜中人夸张的黑眼圈吓了一跳,默默刷着牙,忽然听到安小朵进门的声音,她吐掉嘴星的泡泡,探头出去问:“你是刚回来?” 安小朵一脸疲惫地点点头。 池加优没多问,正准备缩回去,余光瞥见关少航穿戴整齐出来,眼睛下方同样两团淡淡的青色,大概他也意识到这点,吃过早饭,去书房取来一副玳瑁框的眼镜戴上。 这个清晨显得有些沉闷,三张面孔俱是心事重重。 周一开例会的时候,池加优几次走神,不得已去冲了一杯黑咖啡来。总编问起她宣传的事,只好打起精神小心应答。 开完会出来,她回到座位上,看见安小朵在线上找她。原来安小朵昨天出去,是去一个流浪猫狗的救助站帮忙,负责人是个年过半百的阿姨,见她真心喜欢小动物,便问她肯不肯分担这个担子。 “我打算搬过去,这样方便照顾猫狗。”安小朵已经做好决定。 “你是打算干全职吗?经济来源怎么办?”虽然知道安小朵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但池加优忍不住要提醒她这个严峻的现实。照顾流浪动物完全是义务劳动,不但要贴钱去买狗粮猫粮,还要带生病的动物去看兽医,打针买药。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没有强大的经济来源,根本支撑不下去。 也许是她多虑了,安小朵想了想就说:“我可以接一些翻译工作回来做,另外我想动员更多人来加入。” “嗯,这是个办法。”池加优灵光一闪,激动地说,“小朵,我有个想法!” “什么?” 池加优拿出手机给她拨过去,“我上回不是跟你提过上遥遥对话的事吗?你听我说,你去上,如果你想争取到更多的同道中人,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 安小朵一点即通,欣喜地说:“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多谢你提醒。” “我还有个更好的主意,”池加优的脑筋转得快,“我手头正在做一个关注流浪动物的主题节目,我正打算跟蒋瑶瑶联手,一会儿我找她具体谈谈,就拿这次访谈来试水。” “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池加优说干就干,她搁下电话,叫上蒋瑶瑶谈粤一起开会,很快三人意见达成一致。 策划书递上去,监制拍板通过。 蒋瑶瑶最新一期访谈节目,邀请到的嘉宾是安小朵和“池加好”,两人携手荧屏,共同呼吁关注流浪动物。 随后,台里安排她们拍了个公益性宣传片。两入都是素颜,穿着最日常的衣服,但是安小朵的柔婉静美和“池加好”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7 部分阅读 随后,台里安排她们拍了个公益性宣传片。两入都是素颜,穿着最日常的衣服,但是安小朵的柔婉静美和“池加好”的明丽大气给入留下了深刻印象,围绕在她们身边的一群伤痕累累、眼神充满无助和渴望的猫猫狗狗们,更是给观众带来了极大震撼。 在电视台的推波助澜下,这次的策划很成功,尤其是网上反响热烈,“池加好”和安小朵两个主角也跟着受到关注。 但是,池加优的麻烦随之而来。 自从启动关注流浪动物的节目制作,日子过得飞快,她每天早出晚归。一周至少有四天是在外面跑,连周末的时间都要搭进去。 进入夏季,下过几场大雨,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回关家吃饭,关母瞅着她直摇头,“小好啊,工作是不是很辛苦?看你这阵子瘦了不少,还晒得这么黑?以前白白净净多漂亮!我看还是回去当主持人好,吃过饭我就给你们台长打电话。” “不不,妈,我一点都不辛苦,真的!”池加优正往盘子里夹起一个鸡腿,听到这话手一抖,关少航眼疾手快拿碗接住,她看向关母,“我一到夏天胃口就会差点,瘦了也正常,再说咱们这儿的日头这么毒,不止我,少航也晒黑了不少。” “待在演播室不是更舒坦吗?你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跟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女孩不一样,不单要顾事业,更要顾好家庭。” “妈,我两头能兼顾的,而且我们打算请个保姆回来。” “保姆只能帮你做做家务,女主人的工作难道能指望她?”关母循循善诱,“加好,其实呢以你的个性,不见得适合记者这个工作,妈知道你就是图新鲜,所以当初你转岗妈没反对,现在也该玩得差不多了吧,你要是跟台里开不了口,就由妈出面,你们台长那儿我还说得上话。” 池加优低下头,沉默着看着自己的碗筷。 “妈,让小池自己拿主意。”关少航开口,“我工作比她忙多了,一年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家,小池多出去跑跑也好,太清闲了容易胡思乱想。” “你们啊……”关母年轻时对儿子严厉,说一不二,如今年纪大了,性情宽和了许多,见儿子护着老婆,心里虽不满,嘴上倒不再坚持。 池加优感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少航笑着夹了一个鸡翅放进她碗里。 07时光往事,鲜艳褪去 转眼到了八月份,可怕的高温笼罩全城。 池加优拎着几瓶冰镇矿泉水,还有两盒冰激凌,从便利商店出来,烈日高照,她穿着白色T恤和短牛仔裤,脚上一双哈瓦那人字拖,头发用一支黑色铅笔随意盘起。 大步穿过人行道,走向一片平房区,跟一个正在外面翻晒被子的大婶打了个招呼后,便钻进最北边看起来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屋子里。 掩上大门,截住亮得晃眼的光线,她把水放桌上,掏出冰激凌自留一盒,将另一盒递给蹲在小窗户边上的男人,“我刚看过,车子半个小时前开走了,里面没动静。休息一下吧,吃这个。” 谈粤一点不客气地接过来,临时租来的小屋没有空调,就地上一盏风扇在卖力工作,又破又旧的外观一看就知年代久远,在这个天完全不济事,过来待不到一个小时,只觉屋子闷得跟烤箱似的,全身上下没一处毛孔不在飙汗。 揭开上面的盖子,拿小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顿时清凉了些,谈粤扭头看靠着小桌子上网的池加优,“你说,我们这么守着,真能逮到兔子?” “能,有点耐性。”池加优意简言赅,注意力始终放在笔记本上。一个月前她们收到一个消息,近日城中某些野味馆偷偷烹饪出售穿山甲、巨蜥、山斑鸠等珍稀动物,经过多天来的奔波,他们追查到这批珍稀动物最近一次的交易地点是斜对面的小仓库。 于是,她跟谈粤在这里蹲点,等到他们再次交易便可展开行动。 “你在干什么?”吃完冰激凌,把盒子为垃圾桶,谈粤好奇地探头。 池加优不遮不掩,反而将笔记本转向他,“前些天我请小齐私底下帮我制作了一个宣传片,他刚才发过来,你也看看,提点意见。” “你想得真周到,打算放哪个时段?跟总编说过没?”谈粤看得津津有味。 “不,我想放网络上,这样覆盖面更广,点击率什么的也一目了然。”宣传片比较长,放台里播需要上级审批,池加优不愿等,她注册了多个国内知名网站论坛,准备发帖上传。 “做得不错,挺感人的。怎么想到制作成动漫形式?”谈粤忍不住点了重播键,又看了一遍。 池加优笑了笑,“是少航建议的,他说上网逛论坛的年轻人居多,片子轻松点,看的人多,我们目的就达到了。” 谈粤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事,笑嘻嘻地说:“他以前就喜欢画这些东西,有次我不小心把他准备送你的画本弄进水里,他差点要揍我。” 池加优挑眉,“有这种事?” “可不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小气吧?”想起少年时代的趣事,谈粤乐不可支,“我还记得那天我们班几个男生去体育场踢球,有个拉肚子,跑没影了,刚好关少航从少年宫出来,让他顶上,结果才踢了半场他就被老师叫走了,书包都没顾得上拿,叫我带给加优帮忙拿回去,可偏巧那天加优没来学校,我才懒得为他跑一趟,就想放教室去,结果走到人工湖被一哥们从后头推了一把,他书包全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我跟我哥们只好下去捞,里面的东西要拿出来晒,他那些试卷啊,数学物理全是满分,把我那哥们给眼红的,一个劲地说关少航真不是人……” 池加优也跟着笑,“然后你看到他的速写本了?” “哦对,跑题了,那个本子,他后来没好意思给你吧,都泡得不成样子了,老厚的一本,也不知道画了多久。” 池加优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是什么内容?” “我没细看,是个故事好像,什么天使恶魔的,笑死我了,他居然想到用这招追你。” “天使?恶魔?”池加优认真想了想,“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谈粤笑够了,抓起桌上一瓶水,旋开来喝。 急促的铃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谈粤四下搜索,回头见池加优在出神,便提醒她,“好像是你的手机在响。” 池加优反应过来,忙从搁在角落的包里翻出来,“喂,小朵?” “小池,怎么办?救助站的猫狗被人带走了!” “什么?”池加优下意识问。 安小朵急得快哭出来,“阿姨的儿子把站里的猫狗都卖给狗贩了,找早上出门了,回来发现全部清空了,车子刚开走不久,我现在正在追那辆车。” “哪条路?我赶过去。”池加优匆匆起身往外走,示意谈粤跟上。 “江滨大道,离加油站还有段路程。” 一路风驰电掣。 副驾驶座上的谈粤一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一颗心砰砰乱跳,神经中枢在发出紧张讯号的同时,似乎还传递出来自刺激的快感,他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 以往两人出任务,他一直扮演司机的主角,可这次临上车前池加优忽然放弃开台里提供的这辆皮卡,掉头转向她自己的车,他不明所以,匆匆跟上只能钻进副驾。 一开始在闹区里面东拐西绕还不觉得,一上马路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窗外转瞬而过的风景和呼啸在耳边的风声都在提醒他……车速! 得有多大的胆量和自信才敢把车速提到这个地步。 情不自禁转头看旁边的入,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面,紧抿的唇,下巴微微压低,目光平直波澜不惊,透着一股坚毅和专注,而她秀气的眉如平常那般舒展着,看不出有一丝的不安,匀称修长的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完全是游刃有余的状态。 这时的“池加好”,跟平日很不一样。 谈粤一时看怔了,为什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某个影子重叠在一起,他的心跳得越发狂乱,几乎要活生生从胸腔里蹦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池加优终于在江滨大道的某一路段看到安小朵,她立于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卡车后头,美目圆睁,似乎正与车主激烈地争辩什么。可惜她容貌实在太美,身形又纤细,连带架势也弱了几分。 只有池加优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生气。 刹车,熄火,两人疾步奔去,听见安小朵激动的声音,“它们是我们救助站的,我是它们的主人,不是你说的没人要,你凭什么把它们送去屠宰场?” “你在说什么梦话?”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中等个子,油光满面,一张坑坑洼洼的大脸如同地球表面,笑得异常猥琐,“这车子狗是老子真金白银花钱买的,现在老子才是它们的主人,老子要它们生就生,要它们死它们就得死,你莫名其妙跑出来挡老子财路,信不信老子……” “嘴巴放干净点!”池加优怒骂了一句,揽过安小朵的肩膀细看,除了头发乱了点,衣服上蹭了点灰之外,她看起来还算正常,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吧?” 安小朵摇头,“他不肯把狗还给我。” 谈粤挡在她们前面,看了看车牌,嘿了一声,“隔壁市的,跑我们这儿收狗来了。” 胖子狞笑,“少多管闲事你们!这车狗是我跟你们狗舍的人真金白银买的,你管老子打哪儿来。” 谈粤扭头看安小朵,只见她眼中露出怒意,显然气愤难当,但是没有开口辩驳。谈粤诧异地问:“真是卖给他的?” 安小朵咬了咬唇,“是刘阿姨的儿子自作主张,收了他一万块,我跟刘阿姨事先都不知情。” “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成天闲得满,关心这些狗啊猫的,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吧?”男人得意,布满横肉的脸笑得一颤一颤。 池加优在一旁冷冷地说,“谈粤,别跟他废话,拍他的货车,多拍几张。” 谈粤虽不知道她此举的意思,但二话不说立刻照做。 胖子有点紧张,“你想干什么?” 池加优冷笑,“你这车厢是加高过的,至少加高了一米,你可真够贪心的。” 胖子脸色大变,“他妈的你别胡说八道……” “还加了两个强光灯,”池加优扫了前牌照一眼,“小心开的夜路多,会早些去见阎王。” “妈的,老子没空陪你们疯!”胖子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夺摄像机,谈粤忙去拦,两人很快扭打起来。 池加优把安小朵推到一边,截住匆匆从驾驶座跑下来当帮手的瘦子司机,一脚踹过去,出其不意将他踢得倒退好几步,差点屁股坐地。 司机吃痛,顿时红了眼,毫无顾忌地冲上来拿她,池加优不急不忙地转了个身,右手五指准确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用力,使了个过肩摔,男人惨叫声骤起,她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抬脚,将人踩在脚下,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 “小朵,报警!”池加优大喝一声。 安小朵看呆了,这时回过神来,掏出手机就要拨110,那边的胖子见情势不对,忙不迭大叫:“等等!别报警!有事好商量!” 池加优哼了一声,“没什么好说的。” 胖子阴沉着脸,说:“这车狗可以给你们,只要那小子把一万块钱退给我。” “没问题,你现在就把狗原路送回去,送到了我马上给你钱。” 胖子不动,盯着谈粤手里的摄像机。 池加优笑,“你放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又不是交警大队的。” 两个狗贩灰溜溜地回车里,把一车狗送回助养站,池加优去附近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现金,把他们打发走。 刘阿姨自责不已,“都怪我,我教子无方,他拿着钱跑了,池小姐,你这钱我现在筹不出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没事,刘阿姨,这钱就当我捐出来的。”池加优出言安慰她,“只是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不是每次都这么走运。” “是是,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那个逆子。” 安小朵送池加优和谈粤出门,谈粤闷闷地不说话,安小朵看了看池加优,欲言又止。 池加优拿出手机,拨了个号,两人面面相觑地听她说话。 “喂,交警大队吗?是这样的,我发现有辆违法改装过的货车,车牌号码你们记一下,是……” 她说完挂线,见两个人傻傻看着自己,笑了笑,“他那车改造得很过分,危险系数太大,我这么做也是为他们人身安全着想。” 池加优回到家已经八点多。 在门口碰到新来的保姆,是位大姐,中等身材,略胖,穿着整洁的蓝色T恤和牛仔裤,笑容爽朗。 看到她,同她打招呼,“关太太,我正准备走,跟关先生说好明天下午六点前过来,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呢。” 池加优道了谢,同她寒暄了几句,目送她进电梯合上后自己才进屋。 关少航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两只小狗把他伸直的长腿当成滑滑梯在玩,一只奋力向上爬,一只则不太流畅地滑下去。 池加优觉得有趣,走过去俯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直到关少航拍了拍她的脑袋,她顺势往他肩膀上一靠,夸张地叫道:“今天累死我了,还好没白忙一场!” 接着把白天追狗行动简单一说。 “干得好,救狗英雄!”关少航转头,扳过她的脸,对着她的唇深深吻下去。 池加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半推半就地回应他,好半天才分开,她喘气,“你没事吧?我全身脏兮兮的,这你都吻得下去啊。” 关少航一笑,“嘴巴不脏。” 池加优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我刚去吃沙茶面了,味道好不好?” “没尝出来,我再试一次。”说罢又要贴过去,吓得池加优蹿出几米远。 “你还真不嫌弃!我先去洗澡。” 望着那人跟狡兔似的溜进卧室,关少航慢慢敛了笑,神情若有所思。 “扑通”一声,奋力向上的小狗摔在地毯上,吃痛地呜呜叫了两声,他弯下腰,一手将它托起来,“笨蛋,那么好强做什么?” 小狗无辜地眨了眨杏仁眼,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池加优泡完热水澡,全身舒坦,穿上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爽肤水,这时关少航进来,手里还是拿着那份报纸,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 池加优一边抹面霜,一边从镜中偷瞄他,觉得他今晚有点怪怪的。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她试探地问。 关少航抬头看了看她,“没有。” 池加优咬了咬唇,“真没有?” 关少航不做声,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隔了好一会儿,池加优都等得气馁了,才听到他说:“我觉得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池加优吓了一跳,讪笑,“哪儿不一样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跑新闻开心吗?”关少航对她苍白的回答不置一词,目光仍停留在报纸上。 “开心,”她坦言,“每天都很充实。” “那就好。”他终于抬头,望向她。 池加优从镜中看他,只觉橘黄|色的光线里,他一双幽深的眼眸透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蛊惑着人心。 “对了,我们台里下个月组织出游,一周时间,去好几个地方,可以携带家属。”池加优赶紧换话题。 “哦,打算带上我?” “给你正正名,你不是总抱怨我让你做背后的男人了嘛,”池加优讨好地笑,“去不去?” 关少航满不在乎,“到时再说,谁知道有没有空。” 池加优气得牙痒,转身扑到床上,屈膝将他压在身下。 关少航觉得好笑,“女侠,你要干什么?” 池加优磨牙,“十大酷刑。” 关少航笑着把身体摊平,“先来哪一样?” 池加优无法,恨恨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他轻笑,弯起胳膊将她圈进怀里,又拿被子把她像个婴儿似的包起来,“喂,是小狗在施刑吗?” “你才小狗!不去拉倒……哎,放开我,想闷死我啊……” 正闹着,床头柜上的手机作响,她努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接,是谈粤。 “谈粤,什么事?”她直截了当。 “……你回去了?”那边的人好像犹豫了一下,大概听出她声音里的欢愉,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倾吐不出。 “是啊,都几点了,”她扫了下时钟,“是不是有公事要谈?你等我一下……”她挣扎着要起来,却听“啪”的一声,谈粤挂线了。 她愣了一下,嘟囔,“怎么回事?” 还没回过神来,手机被关少航飞快抽走,关机,丢到几步外的地毯上。 “我还要打个电话呢……”说着,她探出身子想去捞,又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半路拦截,不容分说地拉进被窝里。 被子劈头盖脸笼罩下来,她眼前一片黑暗,刚张口,两片柔软的唇就堵上来,她全身跟着软了,还理会什么手机什么公事呢? 管他管他!春宵一刻值千金。 第二天,在办公室接到安小朵的电话,想起她之前说过,今日要参与录制台里一个活动,以为她怯场,池加优就鼓励了她几句。 安小朵笑说:“怕倒是不怕,我做足心理准备了,而且我主要目的是为助养中心募捐去的。” 池加优表扬她,“你现在越来越有明星范儿了,上次你来录《遥遥时话》,紧张得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呢。” 安小朵哈哈一笑,“总要有个适应过程,不过真要谢谢你给我这些机会。” “你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你也谢错人啊,要谢也得谢谈粤才对。” “啊?” 这里有个小插曲,当初池加优向蒋瑶瑶推荐安小朵来上节目,蒋瑶瑶没异议,可是制片那边迟迟不肯拍板,原因当然是安小朵如今际遇不佳,又不是所谓的名人,有违节目初衷,就算少时风光无限,毕竟也是过去式了。就在这当口,她同谈粤抽时间扛了几大包狗粮猫粮去流浪狗助养基地,撞见安小朵跪坐在地上给一只病狗喂药,她脂粉不施,全身上下无一件首饰,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背带裤,头发用根黑色皮筋松垮垮绑在脑后,发丝有些凌乱,浓密乌黑的刘海倾下来,几乎要盖住长睫,身后的落日的余晖洒下来,在她纤细的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将狗抱进怀里,悉心照料,目光温柔而专注。 时光静谧,城市无边无尽的喧嚣被拦截下来。 此情此景,令新晋摄影记者谈粤灵感突现,果断丢下手里的东西,眼疾手快抓拍下这动人的一幕,回来登在工作微博上,一时间引发转载热潮,评论无数,人人追问这个气质纯净的女孩是谁。 于是,安小朵一举成名,作为嘉宾不再徒有虚名。 经她提醒,安小朵反应过来,忙说:“是是是,多亏了他那张照片,不然我到现在还被你们制片嫌弃。” 池加优抿嘴,“你知道就好,录完节目请我们吃饭啊。”她说到这里,余光扫向谈粤的办公桌,却见座位上空无一人,她一愣,问坐他前边的同事,“看见谈粤了吗?” “没看见。” 池加优“哦”了一声,琢磨谈粤去哪儿了?几点了到现在都还没露脸,请假?没听他提起啊,翘班?更不可能,跑新闻他一定会叫上自己……突然联想到昨夜接到他莫名其妙的电话,心头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了?”安小朵察觉她不对劲。 “没事,先不聊了,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你也快去做准备吧,好好表现,你那些狗啊猫啊今后的口粮可都靠你了。” 安小朵笑着应了一句便匆匆收线。 池加优这时发现有条新短信在通话时进来,她打开来看,居然是谈粤,约她去附近的一个小茶馆见面。 她想了想,拨号过去,响了几声被按掉,顿觉山雨欲来。 小茶馆就在大门出去不到两百米的位置,因装潢雅致,上过相关杂志,在这一带颇有名气。池加优磨蹭了好半天才过去,谈粤等候多时,正靠坐在藤椅里发愣,桌上一杯红茶还是满的,在冷气里晾到现在早已凉透。 池加优走过去,冲他笑,“一大早这么好兴致!” 谈粤抬起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直盯她的脸。 池加优尴尬,“不是请我喝茶吗?” 谈粤抬手招来服务生,点了一壶茉莉香片。 “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池加优。”他一字一字地说。 池加优的笑容凝住,像一个成型的面具,随后又崩裂开来,碎成一片一片,她不再承接对方的眼光,微微低着头,轻声说:“你知道了啊。” 谈粤冷笑,“我实在蠢,要不是昨日随你追狗,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我无心骗你。” 谈粤极力压制着暴怒的冲动,深呼吸了几次才说:“为什么要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冒充你妹妹?你……你为什么会跟关少航在一起?”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因为我爱上他了。” 这个答案像一记重锤,击在谈粤的心脏上,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彻夜未眠而通红的眼迸发出浓烈的愤怒和痛苦,他接受不了她的理直气壮。 他爱慕她多年,她不是不知道,当日也是在茶馆里,听闻她死讯,他哀恸到难以自持,而她在场,只是冷眼旁观,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之后有那么多机会,她也不曾对他坦白,如今轻飘飘一句无心骗你,便试图抹杀一切。还有,她刚才说了什么?她爱关少航! 空气似乎凝滞,两人都在等对方打破僵局。 谈粤的忍耐力已濒临极限,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良举动,他用力搓了几下脸,把那杯冷茶一气灌下肚,茶杯往桌面重重一置,起身,大步走出茶馆。 池加优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热,尽管有准备,真正面对时还是禁不住难过,谈粤对她的感情,她一直都知道,但她到现在都认为那不是爱情,贴切地说应该是兄弟情,就像当年他背着一把吉他,故作潇洒地站在她宿舍楼下,深情款款地唱《同桌的你》时,她什么心情都可能有,唯独没有心动和甜蜜。 可是,记忆中那段青葱岁月,无数个画面里都有他的身影,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他跟她的少年时代分割不开。宁愿天各一方不相见,也不要变成今天这种怨怼拉扯的局面,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她对谈粤避而不见的原因。 池加优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机有来电进来,响了许久她才听见,失魂落魄地伸出手,不料碰翻旁边的茶壶,滚烫的茶水四溅,茉莉香片浓郁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不小的动静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服务生忙赶来收拾,紧张地询问她要不要紧,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也不觉痛,漠然地说声“没事”,话音刚落有人龙卷风似的刮到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查看。 她抬眼,眼睛一亮,“谈粤!” 谈粤去而复返,面色依然沉郁,但因这份不由自主的关心泄去了几分怒气,他一屁股坐下来,“我要听你解释。” 池加优笑起来,“好,我说给你听。” 只要能不失去这个挚友,把那段混乱不堪的往事说一遍又有伺难? 当她的述说停下来,谈粤总算脸色稍霁,“你也是身不由己。” 池加优挑了挑唇角。“你是在替我开脱吗?” “我不明白……”顿了一顿,谈粤艰难地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上关少航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结婚了很多年之后,也可能……”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谈粤握住茶杯的手心紧了紧,“你该知道,留在他身边,你只是个感情替代品,你甘心一辈子做别人吗?” 池加优回答淡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不,可以改变的!”大概是被她认命的态度刺激到,谈粤激动起来,“对关少航说出真相,你就自由了,既然你说你爱他,那你就光明正大,用池加优的身份去爱他!” 呵,她不是没想过,用池加优的身份去爱……这个念头她动过不下百次,可是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谈粤像看穿她的心思,笑得讥诮绝望,“你不是不敢吧?池加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敢爱敢恨,率性洒脱,是什么把你变成现在这样?” 池加优静静地望着他,“不必用激将法,如果我做得到,不会等到现在。”桌上手机再次响动,她看也不看便按掉,继续说下去,“我当然不愿意当一个替代品,可是我已经做了。我不能回头了,逼我的人不是关少航,他比我还无辜,我享用了他五年的爱情,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对我多好你知道吗?我长到这么大,父母都不能给我这么多,你要我现在去告诉他他爱的人其实早死了,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你只知道对他残忍,”谈粤神情颓废,声音苦涩,“如果你还是你,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是不是?” 池加优不做声。 “池加优,你回答我一次。”谈粤固执问。 被迫得紧了,池加优苦笑,“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谈粤也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池加优觉得很累,回到电视台和录完节目的安小朵吃了个饭,随后便驱车回家,闷头睡了一觉。 醒来,郁结的心情疏通了些,走出卧室,看见王姐正在客厅擦拭家具。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已经晚上六点多。 “关太太,你今天下班真早。”王姐同她打招呼,“关先生打电话来,说要晚点才能到家,让你先吃饭,不要等他。” “王姐,你又忘了,叫我小池就可以,不用那么生分。”池加优纠正她,自从请了保姆,她跟关少航每晚都争取回家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周有四五天的晚饭是在外面凑合。 “反正不饿,我等他回来再吃。”池加优转身去书房,不忘叮嘱了一句,“王姐,你做好饭菜就先走吧,我们晚点自己热一热就行。” 王姐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池加优拿来自己的手提电脑,在关少航的书桌上上网,打开MSN,扫了一眼,蒋瑶瑶在线。 同她打了个招呼,问:“今天节目录得顺利吗?” “还不错,嘉宾挺配合。”蒋瑶瑶很快回过来。 说到这里,池加优随口问她,“嘉宾是谁?” “沈嘉措,画家。” “哦。”她敷衍地打了一个字。 “认识吗?” “唔,隔行如隔山……” 蒋瑶瑶便懂她言下之意,只说:“人不错,很健谈,没艺术家乱七八糟的毛病,开过多场画展,出过画集。” 池加优又“哦”了一声,心不在焉,过了会儿才说:“等播出我好好看看。” 蒋瑶瑶换了话题,“出游你打算选哪条线?” 池加优想了想,“江浙吧。” 这次单位组织的旅行,列了东西南北中几条路线任员工自选,池加优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去江浙这带,多年前她曾一个人游历过,对当地人文风光印象相当不错,这次想和关少航去一趟。 旅行的意义,对她来说不在五光十色的风景,而是旅途结伴的那个人。 在一起这么些年,她跟关少航很少有机会结伴远行,起初是疏于感情,现在是忙于工作。 早上跟谈粤谈过之后,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原位,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相信谈粤不会拆穿她,可是内心莫名慌乱不安,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她的预感向来准确。 王姐走了没多久,有人按门铃。开门,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两边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因为房子离得远,池家关家两边的父母都很少过来,最近一次她都想不起来是何时,而她跟关少航基本上每周都会回去,若是临时有事,父母也会电话打过来找人,所以母亲此刻出现,无疑是稀客。 黄修颖冷着脸进来,四下看了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跟着坐下来。 池加优见她面色不善,索性开门见山说:“妈,找我有事?” “你早上去哪了?”黄修颖也单刀直入。 池加优看着她,“在单位上班。” “别说瞎话了!我跟吴茵合都看见了,跟你在茶馆约会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高中班上的?” 池加优气息微微一滞,灰心得不想多说一句。 黄修颖冷哼了一声,审视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今早她跟吴茵合晨练碰到一块儿,聊了不少话题,其中自然免不了操心这对小夫妻的事,吴茵合本来就对儿媳妇转去跑新闻心有不满,再加上抱孙心切,便怂恿黄修颖与她结成同一战线。 聊到兴头,两人一合计,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九点钟一过,两位说客相约出门了,打算先从“池加好”着手做思想工作。 快到电视台,给她打了个电话,谁知没人接,反正有的是时间,她们就在茶馆门口下车,进去点了一壶香茗慢慢品。 起初她没留意,后来动静大了她才好奇探头看了一眼,怎料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一脸凄惶无助,眼角隐约带泪,坐她对面的年轻男人握住她的手,虽然听不到两人谈话内容,可男人表现在脸上的那点东西昭然若揭,更叫她惊诧的是那个男人是那样眼熟,一时叫不出名字,只依稀记得他跟女儿中学时代交情最要好,好像还孜孜不倦地追求过女儿。 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几近恐慌。 更糟的是,坐在内侧的吴茵合显然也瞧见了,本一派晴朗的脸当场就乌云密布。 待那两人前脚刚走,她们也买单离开,谁也不提来时计划,各自恹恹回家了。 尽管事后吴茵合嘴上没说什么,但黄修颖觉得今天是丢尽了颜面,池上秋见她脸色不对,询问起因她也不肯说,一下午憋在心里的那团火是越烧越旺,干脆上门质问,她生气归生气,倒没失去理智,来前给关少航打了个电话,知道他晚上要应酬不会早归,这才放心一进门直奔主题。 “你是结了婚的人,大庭广众跟个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还在你们电视台附近,让别人看到心里怎么想?成心要人背后戳你脊梁骨吗?” 女儿的缄默,让黄修颖认定她心虚,更加气急败坏,“这次被吴茵合撞见了,她是肯定会跟她儿子去说的,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池加优的嘴边噙着一缕冷笑,“红杏出墙,玷污了你心爱的女儿的好名声。” 黄修颖气极,抬手掴了她一巴掌。 池加优有点发懵,过了几秒,右侧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提醒这巴掌不是幻觉,小时候淘气挨过父母不少的打,但成年后还是头一遭。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家庭美满,工作如意,你想想你妹妹,那么年轻就走了……是,让你顶替她,你心里有恨,恨我们偏心,可你怎么不想想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黄修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继续说,“我就算再偏心你妹妹,你也是我生的,我难道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从小到大你凡事都不如你妹妹,读书你分心,带你学琴你三堂课都坚持不了,要你学画你整得老师来我跟前哭!那年考大学,你死活不听我们劝,硬要上体校,毕业出来有什么前途?了不起也就当一辈子体育老师!我们这样安排无非也是想你今后日子过得顺畅些,你一口气怨气憋到现在,好像我们欠了你什么似的,你是不是要毁掉所有一切才心满意足?” 池加优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瞪大眼睛,可是不争气的泪水成串掉下来。 母亲这番控诉打得她溃不成军,辩是多余的,说什么呢?难道跟她说那些被埋葬的自己曾经的理想,曾经的抱负? 不不,那些东西在母亲眼里不值一提,她的苦苦挣扎在母亲看来是那么可笑,不合时宜,不知好歹。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你是我妈,你给了我生命,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你可以在我呱呱落地那一刻选择不要我,甚至掐死我,我都比现在感谢你。你不要说得像多为我着想,你擅自篡改我的人生,美其名曰是为我好,其实是你自私,你不舍的是池加好,她活着令你拥有无限荣耀,而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恨死神带走的是她而不是我,你恨我间接抢走了她的生机,如果当年关少航跳下海第一时间救起的是她,或许活下来的是她而不是我。” 这个回击彻底打中黄修颖的痛处,她脸色发白,放弃打亲情牌,只想固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事到如今,你没有退路可走,还记不记得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 “没忘,”池加优的心宛如扎进一根银针猛痛起来,但她若无其事,语调已经恢复平静,带着显而易见的颓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和关少航结婚是妹妹最后一个心愿,你要我帮她实现,我当年答应过你,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你放心,我现在……还是这句话。” 黄修颖仔细端详她,确定她的诚意后才稍微松懈下来。 一墙之隔,男人将紧紧攥着大门钥匙的手放进口袋,深吸了口气,掉头回到车里。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 关少航仰头靠着,在半明半暗的光线掩饰下,他的面容一片沉寂,唯有一双眼眸看得出他心中的波动。 手机下午开会调成了振动,一时没改过来,此刻在口袋里嗡嗡作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吴茵合充满阴霾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回家了没有?她怎么说?” 关少航淡淡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最好不是,我跟你爸丢不起这人!”缓了一缓语气,她说,“小好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多喜欢你,我都看在眼里,我也不相信她会做出不自爱的事来,可是人言可畏!她向?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8 部分阅读 “最好不是,我跟你爸丢不起这人!”缓了一缓语气,她说,“小好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多喜欢你,我都看在眼里,我也不相信她会做出不自爱的事来,可是人言可畏!她向来很有分寸,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糊涂?整天在外面跑,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就怕近墨者黑。你也有不对,成天忙工作疏忽了她,她才会一门心思转岗去当记者,这下可好,两个都是大忙人,谁来迁就谁?婚姻是需要经营的,儿子!” 吴茵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关少航依然语气淡漠,“知道了,妈,我找时间跟小池谈谈,先这样吧,我累了。” “哎你……”吴茵合无奈,“算了算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挂了线,他疲惫地合上眼,缩在逼仄的空间里,耳边回响着刚刚听到的话。 手机没多久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屏幕上跳跃着张群的名字,他不得不接起来。 背景声很吵,音乐震天响,张群几乎是用喊的。 关少航听完蹙眉,“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张群不肯罢休,“来嘛,你要是怕吵可以开个VIP包厢,老同学开业,总要来捧捧场,而且你猜我碰见了谁?” “谁?”关少航可有可无地一问。 “谈粤啦,你说巧不巧,他一个人跑来喝酒。对了,叫上加好一块儿来吧,人多热闹点,都是认识的,我自己跟她说。”张群看来玩疯了,二话不说就掐了线。 关少航拿着手机侯了不到三分钟,她又打进来,得意地说:“加好答应来哦,你赶紧过来,别磨蹭!” 关少航一怔,继而冷冷一笑。 他没等池加优下来,径自开车去了酒吧,老板是高中同学,过来打了个招呼就忙去了,张群和谈粤在吧台边猜拳。 两人看来都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眼神迷茫,一见关少航张群兴奋异常,蹦起来大大咧咧搂住他脖子怎么说都不肯放,显然已经喝高了。 而谈粤的反应则跟她相反,本来还有说有笑,目光与他一对上,脸就垮下来,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人。 关少航也无所谓,硬拉开张群,把她按坐在高脚椅上,冲调酒师要了一杯Vodka。 刚抿一口,张群笑嘻嘻地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你老婆呢?怎么还不来?不怕我把你抢了啊?” 关少航冷眼看她,不打算回答酒鬼的问题。 池加优推开酒吧沉重木门的那一霎,入目的是张群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偷吻关少航的场面。 她一时间尴尬万分,上前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原地杵了片刻,还是张群先发现了她,大声叫起来,“加好这边,过来过来……” 池加优深吸了口气,笑着走过去,瞥件谈粤那一瞬间,脚步变得沉重。 张群叫她出来并没有提到谈粤,如果知道他在,她就是再急于摆脱母亲也不会来。 如今她只能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神态自若地在关少航一侧坐下,“有什么好事吗?你们今晚这么高的兴致?” 张群大笑,“公司接了笔大生意,客户来头太大,并且指明要少航亲自设计,完成这单他身价又要水涨船高了,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好事是我刚刚偷袭成功,可惜你来晚一步,没瞧见。” 池加优瞧出她醉意朦胧,也不跟她较真,“你尽兴就好。” 跟吧台要了一杯Martini,被身边的人制止,不容分说换成冰橙汁。 池加优不解,扭头望着关少航。 关少航脸上不见喜忧,淡漠得不该置身此地,只听他解释,“我今晚大概要喝醉,总要有人把我送回去。” 池加优顺从地接受了,其实她今晚也很想一醉方休。 他们一行人里除了张群,人人闷声不吭,张群夹在中间插科打诨,一会儿跟左边的人说几句胡言乱语,一会儿跟右边的人扯点有的没的,场面居然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中途,池上秋的电话进来,池加优拿着手机跑到外面接听。池父言辞没有池母直接,并且内心更袒护女儿一些,在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对于池母的愤怒和女儿的委屈都表示理解,说了很多安慰话。 她并没有听进去,尽管对父亲没有偏见,但事实上父亲也是当年替身事件的推动者。 不咸不淡地回应着,直到出现短暂冷场,她低声说:“爸,先不聊了好吗,我人在外面。” “好,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去,周末回家吃饭吧?” “再说。”她鼻子有点泛酸。 重新回到吧台旁,发现场内喧嚣的音乐停了,小舞台有人陆续上去表演。张群使劲怂恿她,“加好,上去唱一个,我瞧那些人还没你唱得好。” 池加优先是摇头,喝了几口橙汁,胸口郁结,仿佛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难受,张群还在聒噪不休,嗓音般轰炸她的神经,前面表演者一下台,她脑袋一热站起来,绕过众人走向舞台。 场内不知谁吹了下口哨,短促尖锐的声音令全场一时安静下来。 池加优先是跟伴奏的乐队打了个商量,随后坐到高脚椅上,调整麦克风的高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谈粤和关少航,她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说什么,甚至不打算报歌名。 全场的人以为是酒吧安排的节目,起初没有太在意,等到她开始唱,人们的注意力才真正被吸引过去。 老歌新唱听得多了,但这次听到的无疑是最好的。 台上的女子落落大方,说她在表演吧,她分明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根本不搭理观众,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神情映出几分萧索和孤寂。 这歌更像是她唱给自己听的。 “……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昀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Zuo爱情待罪的羔羊…… 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 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 08朝夕妄想,来日方长 自从那晚酒吧聚会之后,谈粤似乎完全接受了池加优不再是池加优这个事实,无论工作还是私底下都相当坦然,仿佛一夜之间从人乃至思想都成熟起来。 九月份过得异常忙乱,单位安排这月中下旬出游,再加上临近国庆,大小事纷沓而来,令人应接不暇。可偏偏在这关头,池加优不知触了什么霉头,在工作中接连碰壁。一如既往辛辛苦苦写的稿子递上去,转几个弯被打回来,不是立意不对,就是文字欠考虑,要她重写。 她将稿子通篇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能领会所谓的立意和欠考虑是指哪方面,去求助总编,总编闪烁其词,一脸高深莫测说不得。 这还不算什么,让她倍受打击的是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策划案被上面无原因否决,当天她得知结果,站在会议室门口欲哭无泪。 面对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她将那份策划原封不动放进办公桌左侧的柜子里,冲她们笑了笑,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饭桌上,她精神不佳,耷拉着脑袋问关少航,“我今天才发现办公室高手如云,佛教道教基督教各种信仰,有会算生辰八字的,有会玩塔罗牌的,有精通星座运程的,小王子说天秤座的女人这月会特别倒霉,工作情场都失意,神婆要我这个月能闭嘴就别开口,以免祸从口出,还说搞不好有血光之灾。” 关少航听得眉毛几乎要扬起来,“你确定她们不是在咒你?” 池加优满脸郁郁不得志,“我不知道,但我这月真的特别不走运,再这么下去,我早晚要卷铺盖走人。” “有没有想过放个长假?” 池加优瞪大眼睛看他,“这种时候?” “反正你现在诸事不宜,留在办公室也是赋闲,索性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下,等回来也许一切雾散云开。” 池加优细想了一会儿,到底是摇头,“好不容易才做出一点成绩,现在停下来不等于前功尽弃?” “那你打算?” “迎难而上。” 关少航淡淡地评价,“勇气可嘉。” 弦外之音便是行为太蠢,池加优笑笑,不在这话题上纠缠,抹抹嘴起身去沙发上拿来一个精美的袋子。 “是什么?” “一点护肤品,买给妈的。”她嘴里的这个妈,指的是关母和池母。 那天她跟谈粤在茶馆被两人撞见,除了黄修颖上门那次,那边没有什么动静,既没叫她回去问话,也没有来电质疑。她猜想关母应该是跟关少航说了的,只是关少航涵养好,跟她一句也不提。 池加优不愿关少航难做,打算趁着周末回家打破僵局。 不料关少航将碗筷一搁,说:“这周末我要加班,过几天再说吧。” “那好吧。”池加优只得作罢,她不想一个人回自己爸妈那,有关少航在场,黄修颖才会克制情绪,她受够了母亲的冷言论语和喜怒无常。 吃过饭,她跟关少航各自上网做自己的事,先去浏览猫狗之家的留言板,前不久安小朵花钱请人给助养中心制作了一个网站,陆续放上一些流浪猫狗的照片和视频剪辑,以供有心人收养或捐钱助养,才短短数天已经有不少点击率,去基地做义工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她为安小朵感到高兴,付出总算没白费。 留下几句鼓励的话,她关掉页面,将手头几份稿子逐一打开来看,这时蒋瑶瑶打电话来,“下午看见我怎么绕道走?” 池加优一愣,没料到她这样直接,迟疑了一下,决定说真话,“我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秘密。” 蒋瑶瑶轻笑,“你总是这么高姿态。” 池加优不以为意,只是心里有些惋惜。 今天中午下班,她外出跟关少航吃饭,然后顺路去商场买护肤品,无意中撞见蒋瑶瑶挽着一个男人的手从一个高级会所里出来,蒋瑶瑶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海藻般栗色卷发高离盘在脑后,无懈可击的底妆,鲜艳欲滴的红唇,冷漠而遥远。 这样的蒋瑶瑶令她感觉非常陌生。 于是她装作没看见,挑好护肤品,去收银台结了账就匆匆离开。 “对不起,加好,”蒋瑶瑶为刚才的话道歉,“我做不到你这样无欲无求。”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为了什么?” “名利,地位,前途。”蒋瑶瑶不假恩索。 池加优轻声说,“瑶瑶,不要玩火。” 那个男人,不单是有妇之夫,还位高权重,可以捧她上九重云霄,亦能令她万劫不复。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池加优不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蒋瑶瑶追求名利人前风光,安小朵甘于躲在狗窝里与世无争,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未来是好是坏与人无尤。 她转念联想到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已被篡改,该抗争的时候选择了妥协,如今木已成舟,若是现在才想来拆船,叫安心待在船上的人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蒋瑶瑶说:“对了,你看晚上这集对话了吗?” “没有,访问谁?” “沈嘉措啊,不是说要看的吗?跟你们家关总比可是旗鼓相当、各有春秋。” 池加优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屏幕上两人不知聊到什么,笑得很欢畅,她留意了下男嘉宾的外貌,顿时有被惊艳到的感觉。 五宫找不出任何缺点,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给人感觉不似关少航眼瞳的幽深,更多的是宁静和平和,光华内敛,不张扬,谈吐温和得体,穿着打扮无懈可击,休闲又不失庄重。 笑声渐歇,蒋瑶瑶问:“这是你遇到过的最刺激惊险的事了吗?” 沈嘉措摇头,“应该说是比较好玩刺激的,但要说到惊险,我记得有一次外出写生,赶上下暴雨,我一身狼狈走了很远的路,打不到一辆空车,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你知道当时情况是有点危险的,下暴雨,车轮很容易打滑,并且视线模糊,我一个人目标又太小,就在我停下休息的时候,有辆车飞快地朝我开过来。” 蒋瑶瑶做出惊讶的表情,捂住嘴问,“然后呢?撞上了吗?” 沈嘉措再次摇头,“当然没有,如果撞上我现在可能在跟上帝喝咖啡。” 幽默的回答,引来现场一阵欢笑声。 蒋瑶瑶锲而不舍地问:“然后呢?”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那一刹那,车头忽然掉了个方向,猛地冲向另一边,可是你们知道吗,另一边是大海,当时我们所在的位置靠近瑞云大桥,那辆车失控地冲出路面直直坠下去,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呆了,我第一次亲眼目睹那样惨烈的场面,简直终身难忘……” 池加优的脑袋突然抽痛了一下,她抬手用力按住那一处,不知多久恢复过来,屏幕上的人已经转换了话题。 她怔怔地望着电视,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小池一一”关少航在书房里叫她,“倒杯咖啡给我。” 池加优茫然地走到厨房,倒了杯白开水送进去,关少航拉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池加优看着他,隔了片刻,涣散的目光才真正在他脸上汇聚。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跳得很快。”她伸出双臂,搂住他温暖的身体,像在汲取其中的力量。 她到底是错过了什么?不能想,脑袋又开始痛起来。 “还在想工作的事?”关少航见她脸色发白,猜测原因。 池加优定了定神,凝视他,“刚才打瞌睡,梦到……那次车祸。” 关少航扶住她肩头的手似乎一紧,“做梦而已,你精神太紧张了才会这样,别胡思乱想。” 池加优端详他良久,幽幽地说:“你好像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起过那天的事。” “一场噩梦,有什么好说的?” 池加优心中百转千折,忍不住问出口,“当时我们坠海,你跟着跳下来……想过不可能同时救起两个吗?” 关少航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薄唇抿了抿,“我跳下去的时候,连救你们其中任何一个的把握都没有。” “那你还跳下去?不要命了。” 关少航笑了笑,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搁在案上,良久才说:“万幸,救了你。” 听到这句,池加优的心微微一颤。 她跟蒋瑶瑶要来沈嘉措的联络方式,在第二天早上打给他,自报身份后,她提出想给他做个文字专访,被他婉言拒绝后,池加优索性实话实说。 “是这样的,沈先生,我之前看到您参与的那集《遥遥对话》,对您提到的那起车祸很有兴趣,我想当面问您几个问题,不知道您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沈嘉措显然很意外,“池小姐为什么对那件事感兴趣?” 池加优沉默了一下,“当时,我就在坠海的车里。” 两人约在机场见面,因为沈嘉措接手机时已经在赶往机场的路上,池加优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候机大厅。 与沈嘉措同行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神情淡漠,沈嘉措介绍她认识,“这是我太太,林惊鸿。” 沈太太与她握手,客套了两句,便借口去洗手间,留下他们两人谈话。 “沈先生,非常感谢你肯见我。” 沈嘉措微微一笑,“池小姐太客气了,时间紧迫,不如我们开门见山说,其实当日节目上我已大致说过,不知道池小姐还想了解什么?” 池加优想了想,“我想知道车子出意外前,你有看清驾车的人长什么样的吗?” “是一个女人,模样我没有看清。” “那你看见的女人是长发还是短发?” 沈嘉措回忆,“似乎是……短发。” 池加优露出惊骇的神色,仿佛站不住一般向后颠了一小步。沈嘉措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池小姐,你没事吧?” 池加优惊疑未定,死死地抓住沈嘉措的手腕,“你……你确定是短发?” “这个……” “沈先生,我求求你,这件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请求你仔细回想清楚!” 沈嘉措想了想,说:“我不能百分之百地给你答案,当时车速非常快,以当时的角度看过去,我认为是一个留短发的年轻女子,这点上我有七成把握。” 池加优定了定神,“那么,沈先生知道当时车子是什么原因失控的?” “当天路况不好,下暴雨路滑,但是行人和车辆也很少,那辆车远远开过来就有些不对劲,车速不但没有降下来,而且还有点横冲直撞的感觉,我想如果司机不是醉酒,那应该是新手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那车子坠海之后,接着发生什么事?” “我记得当时有辆银灰色的车尾随而来,到了出事的地方,一个男人匆匆跑下来,我看到他几乎没做停留就跳下海救人。” “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沈嘉措起先摇头,忽然想起一个可以称作“特别”之处,“那个男人下车前就已经受了伤,我没看清具体伤在哪里,只记得他当时白色领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池加优思绪一片混乱,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以沈嘉措的说法,有两点是相互矛盾的,五年前她是留短发,妹妹才是蓄长发,假定沈嘉措目击驾驶员是短发年轻女子,那么开车的人就是她了,可是随后沈嘉措说的醉酒和新手这两种情况,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她最大的困惑是关少航怎么受的伤? 在池加优饱受困扰的时候,她收到来自总编室的一封电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将取消关注流浪动物的栏目,她暂时无工作安排,谈粤转去跑政治线。 把电邮逐字逐句看了两遍,方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看错,池加优满脑子晃动的自启动栏目以来凝聚她无数心血的一个个策划、一篇篇稿子,以及这些日子来取得的成绩……联系上一位爱狗人士,获得一段真心实意的感言,救助一只流浪狗……这些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成绩却实实在在鼓舞了她,让她对这个原本毫无感情可言的行业,第一次萌生了热爱。 她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只要信念在便不会轻易被打倒,电邮里轻飘飘的几句话没有让她沮丧,全盘否定的字眼也没有让她无措恐慌,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令她火冒三丈。 将电邮打印出来,她拿着那张纸走向总编办公室,却被秘书拦在门口,大概是被她眼中的煞气震慑住,秘书张小姐很客气地说:“是这样的,总编这周去北京出差,周五才会回来,如果有急事,请打他手机。” “知道了,谢谢。”池加优回到座位,抓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就在即将拨出去的那一刻,谈粤从外面进来,敲了敲她的桌面,“跟我来,我知道原因。” 池加优二话不说跟他走,出了大厅门口,谈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你要听精简版还是长话版?” “精简。” “你妈跟关少航的妈联手,在台长家里守了两天,软硬兼施要求取缔你现在所有工作,我要不是有我叔撑腰,恐怕跟你一样。” 池加优听完,僵硬的脸缓缓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虽然很可笑,不过确实是她们做得出,也做得到的。” “你们的爸妈人脉都很强大,尤其台长女儿现在还被关少的妈管着,再加上我们那个栏目不能给台里带来收益,相反花了不少钱,好几个领导都有意见,台里要停也不理亏,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炮灰是当定了。” 谈粤说完最后一句便闭嘴,等着池加优开口,可是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白起来,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竟不打算做回应。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冷冻你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谈粤只得发问。 池加优面无表情地说:“要我安分守己,要我给关少航生一个孩子,要我记住自己是池加好,光鲜体面的主持人才是我的归宿。” “这……”谈粤瞠目,“太强权了,你还要继续逆来顺受吗?” 池加优深吸了一口气,给黄修颖打电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妈,我工作出了差错,总编可能会踢我走,我想做回主持那块,领导那边不知道肯不肯成全?” “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跑新闻有什么好?又累又不讨好,无冕之王那么容易当吗?你还是乖乖去做主持好,放心,你们台长那边,妈去说情,看看有没有好节目,找个机会把你安插进去。” 池加优掀唇,无声冷笑,“妈,这下你称心遂意了吧?” 大概是太高兴,黄修颖没察觉出这话的冷意,“你早听话就好了,哪来这么多事?这两天老吴又跟我唠叨起抱孙子的事,想想也是,你跟少航都结婚多少年了?趁这段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年内要了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谈粤心里有点发毛,池加优的反应太不正常,他低下头,发现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着,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她身体此刻在微微颤抖着。 池加优按下结束键,抬眼看谈粤,“回去吧,跑政治线有前途的,朱导的安排不会错。” 谈粤皱眉,“什么前途?我不感兴趣。” 池加优不再多说,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便走,谈粤一路跟她到停车场,紧张地拉住她的手臂,“你去哪里?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摔开他的手,池加优坐进驾驶座,一分钟也不逗留将车开走。 谈粤目视她的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露出几分挣扎的痛苦,最终,他心中的天平倾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关少航的电话。 此时此刻,关少航正在公司召开内部会议,商讨即将展开的工作事宜。他会前习惯将手机调成震动,这次也不例外,谈粤的来电在被他按掉两次,第三次锲而不舍响起时,他意识到有事要发生。 说了声抱歉,暂时中止会议,他走到外面走廊来接听。当谈粤心急火燎地讲述完毕,他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我来处理。”。 谈粤不能理解他的轻描淡写,抓狂,“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她被逼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你妈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关少航冷冷地回应他,“这是我跟小池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当法官。” 挂了线,把秘书叫进办公室,简单交接了一下早上的工作,然后驱车前往教师宿舍楼,抵达目的地,一眼就看到池加优的车,那抹明丽的黄在烈日下越发光耀夺目。 这个颜色是他帮她选的,跳脱飞扬。 关掉冷气,他下车走进阴凉的楼道,拾级而上,脚步竟有些沉重。 抬手敲门,等了良久不见有人来,他觉得不对劲,急忙掏出钥匙自己开门,一进屋,书房传来的激烈争吵声直灌入耳。 他不由站住。 书房的两人沉浸在控诉与反控诉的情绪里,并未留意到外面的动静,关少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面了他自觉回避多年的隐秘。 “……你不妨继续摆布池加好的人生,可我不会再做这个傀儡,就算我顶着别人的名字,我一样可以做自己,我可以选择自己要过的人生,我可以辞职,可以离开关少航,可以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事到如今我最大的束缚早不是你,不是爸,你们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不要再企图打任何亲情牌要我就范!” “你……你混账!”黄修颖气得声音直哆嗦,“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就当没生过你!” 话音未落,虚掩着的房门豁然大开,黄修颥气息不定地站在门内侧,她抓着大门扶手,冲沙发旁的人大叫。 “她不在了,你何时当我是你女儿?” 与母亲的歇斯底里相比,池加优显得平静得多,她边说边走出书房,当目光与客厅的男人相接,她顿时僵住,心脏猛跳的同时,脸上掠过各种情愫。 讶异、难堪、惊慌,以及哀伤绝望。 关少航看在眼里,一颗心骤然锐痛起来。 黄修颖回头望见他,脸色由青转白,也亏得她久经沙场,几秒钟时间硬生生从这张惨淡的脸挤出一点笑容,“是少航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刚到。”关少航垂下眼眸,“妈,我找小池谈点事。” “啊,你们谈你们谈。”抱着一丝侥幸,黄修颖横了池加优一眼,无声传递着严历的警告,只是她仍然不放心,作势摆弄茶具,踯躅着不走。 殊不知,她的这一眼,成为压倒池加优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底仿佛凿开一口泉,报复的快感如泉涌动,池加优冷笑着绕过池母,一步步走向关少航,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吐字清晰决绝,“我向你坦白,我不是池加好,她死了多年,与你结婚的是我,池加优。” 随着她话音的还有一个清脆的响声,黄修颖手里的茶壶摔在地上,裂成了几瓣,她全身颤抖,面无血色地看着关少航。 屋里气氛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 关少航抿唇站在原地,他看着笑容扭曲却不自知的池加优。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半响,他走到已经摇摇欲坠的黄修颖面前,将她扶进房,拿手机打给池父,通知他尽快回家。 做完这些,他转身欲走,黄修颖激动地拉住他的手,神态凄凄,潸然泪下,“少航,你不要怪她,这一切……是我的主意,我的错,她只是听我的话!你们结婚这么久了,总归是有感情的是不是?你们……” “不用说了,妈,”关少航阻止她说下去,“我们的事,让我们自己处理。” 追出去,偌大客厅已不见池加优踪影,下楼看到车里的她脸朝下趴。在方向盘上,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有上前,慢慢退到树荫下,点燃一根烟。 四周景致映入眼帘,耳畔依稀响起儿时的欢呼嬉闹声。 十多年前,他、池家两姐妹,以及几个现在已经搬走的伙伴,天天聚在这片空地上追逐玩耍。 他从小被父母精心雕琢,课业繁重,好在脑子不错,学起来并不怎么费力,只是越来越多的时间被占用,池加好跟他有相同的命运,一样严苛的父母,一样学海无涯,唯独妈妈嘴里那个“扶不起的阿斗”池加优快活自在,她好像从来不介意拿低分,明明会做的题故意放空不做,回头打着找他补课的幌子,一路开开心心跟他到学校,然后扭头飞奔向等候多时的谈粤,也不知要去哪里玩,他一开口过问,她就打太极,当他是父母安排来的眼线避之不及。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她曾这样给两人下定论,“不过,你是个好人。” 认识这么多年,她压根没想过要靠他近点,试着再了解多一点,这张好人卡他收得无奈也无力,可是不死心。 当爱变成一种习惯,他觉得她承不承认回不回应都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关少航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将自己乔装成另一个身份不要紧,无论她换成什么名字,她都是他要的那个人。可是相隔五年,他听到同样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种失望透顶的心情无可言喻。 “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 她从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他。一方面,他希望池加优言而有信,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想验证一下,是不是他真的揭穿她五年来的谎言,她就会解脱一般快活地离开她,奔向新生?可是到底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他大概是输不起的,至少赢面没有池加优大。 他能做的,便是把主动权交出去,而这一天终于到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拿出来看,是条短信……“对不起。” 最亘古不变的致歉词。 最令人失望的三个字。 关少航回复,“只有这句吗?” 很快,手机振动,他打开,对着相同内容扯动了下唇角,心头锐痛渐渐蔓延。 “懂了。” 发完这条短信,他回到驾驶座将车开走,不再去看那个背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出租车在电视台宿舍B栋停下。 安小朵跳下车,递给司机一张五十元面钞,顾不上找钱,十万火急地奔到二楼对着门一顿猛敲,看到池加优她松了口气,“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吓我一跳!” “哦,没留意到,不好意思。”池加优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穿着浅色家居服,裹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 白炽灯下,安小朵仔细打量她,除了眼睛下方有点红肿之外,倒没看出什么不妥。 等到池加优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出来,她才注意到池加优的脚一跛一跛的,走路不太利索。 她心想某人真是料事如神,嘴上却故作不知地问:“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一下。”池加优不愿多说。 “看过医生没?” “不用,擦点药油就好了。”池加优满不在乎。 安小朵四下看了看,“那药油呢?擦了没?” “你究竟想说什么?”池加优无奈,抬起浮肿的眼皮瞧她,“不用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可能瞒一辈子,这一天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别死撑了,真有心理准备你会去跑山路折磨自己?” 池加优沉默地抱膝蜷缩在旧沙发上,平日爽利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 “晚饭吃了没有?” 池加优摇头。 安小朵去厨房转悠了一下,翻出两盒没过期的泡面,烧水泡开,拉着池加优窝在一张小茶几上吃起来。 池加优勉强吞了几口,低头停住。 安小朵也没什么胃口,拨着碗里的油花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跟我妈说要辞职,要远走高飞……现在倒是真没什么牵挂了。”她说完仿佛笑了笑,视力极佳的安小朵捕捉到一颗眼泪倏地掉进碗里。 “别说傻话了!没牵挂你现在应该去大肆庆祝,而不是躲在这旮旯里黯然神伤,你真以为离开这里就能重新开始吗?你心里根本放不下关少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只是个替身。” “就算一开始是,这五六年的日子是过假的吗?”安小朵气她消极,“你妹妹有什么好?值得关少航放弃一个共同生活多年活生生的人,而去惦记一个死人?我不信你争不过她。” 池加优沉默不语。 安小朵将筷子往桌子重重一搁,“打起精神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真是当局者迷。”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 安小朵想了想,补充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可你要是再继续躲起来当鸵鸟,继续逃避不肯面对,以后就难说了。” “怎么面对?”池加优茫然,“我给他发短信道歉,发了两次,他看也不看我掉头就走了,我骗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定恨我。” “他走,你不会追上去啊?”安小朵积极出主意,“不是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你既然喜欢他,那你就主动点,何况你们有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打基础。他再怎么恨你也不会打你骂你吧?” 乍听这样的论调,池加优居然有些心动,但没多久她就回归绝望,“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没脸见他,我害怕看他的眼睛,我是个骗子。” 安小朵叹了口气,“那要不,我帮你说?我接了他公司一个翻译工作,下周会跟他出差,有的是时间。” “不不,千万不要,先让我好好想想。”池加优像想起什么,从包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安小朵。 “什么?”安小朵打开看,是精油。 “他常头痛,工作一忙就容易犯病,我早上上班前路过香薰店买的,没来得及给他,你帮我拿给他,跟他说泡澡加点进去,能舒缓神经。” 安小朵刚想说话,池加优又强调,“想个理由,别说我买的。” “这个,你认为我编的谎话能瞒过他吗?他的IQ在我之上。”安小朵哭笑不得,放下薰衣草精油,她从自己包里也摸出一瓶东西来,“看看这是什么?” 池加优定睛一看,是自己医药箱里常备的药油,专治脚伤,这个牌子她每年都托朋友从香港带几瓶,本地药房是没有出售的。 “他猜到你一不开心就会折腾自己,明明不能剧烈运动还要肆意妄为,这药油是他开了一下午会议,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回家拿的,他到现在还记挂你不能跑不能跳,你说他有多恨你我真不相信。”安小朵果断把精油瓶子推回去,循循善诱,“你明天去找他,这是个很好的见面借口。小池,你不要自行否定他的感情,什么替身不替身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你只是改了名字,不是改了命。” 池加优一手握着药油,一手握着精油,神色不住变幻,良久点了点头。 池加优积蓄了一整晚的勇气,翌日到了关少航的公司,被张群几句话打散,原来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关少航已经抛开愁情烦事,潇潇洒洒连夜飞去异地。 张群见她情绪低迷,带她去休息室,倒了杯咖啡给她,“客户大老板提前回国,昨晚有个酒宴,他们秘书也没提前通知,简直打乱我们阵脚……咦,少航没跟你说吗?” 张群显然不知道她跟关少航的事,池加优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默认。 张群不是不识相的人,见她神色抑郁,猜测两人可能吵架了,也没追问。 池加优下楼,在车里坐了很久,五年来的生活片段历历在目,想到要就此两断便心如刀割,她掏出手机给关少航编辑短信,“你曾说过,在我难过痛苦的时候,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想知道这句还算数吗?” 短短一句话,她打完了删,删完又重打,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发送出去,眼前已经变得模糊。 等待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知道会是怎样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么蠢的问?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9 部分阅读 等待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知道会是怎样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么蠢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对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爱情有所期待? 池加优恨自己放不下,她一向厌恶死缠烂打的求爱姿态,可是今时今日她何尝不是怨妇一般? 她强迫自己关机。她要绝了这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 昨晚一夜没睡,安小朵不放心她,坚持留下来陪她,可是今早她无可避免面容憔悴,实在愧对安小朵的一片好心。回电视台前,顺路去商场的化妆品柜台。找熟悉的BA帮忙化了个妆,补救一下惨不忍睹的形象。 一进办公室,谈粤的目光就跟上来,她知道他要问什么,经过他的桌前,抢先说:“不要问我,我不想说。” 谈粤讪讪闭嘴,坐位置上偷偷瞄她。 打开电脑,池加优从公共硬盘里复制来辞职表,着手填写,主要是报告一栏,她此时去意已决,有什么说什么,绝不拖泥带水。 台里的辞职程序比较繁琐,要给各级领导一一签字,她将表打印出来,才想起总编不在,无奈只能先搁置几天。 打开手机,短信提示音嘀嘀响了两次,她不由心跳加速,点开来看却是父亲池上秋和安小朵的两条短信,正打算回复,有来电,是王姐打来的,告诉她池上秋和黄修颖来过几次,现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黄修颖的包还在,看样子是打算等到她回去。 这个通话还没结束,又有新来电进来,她看了下,是池上秋,没打算接。 心头涌起一股烦躁之气,想到父母不会放过她,今天等不到,明天还是会去,就算不回家,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追到这边来,池加优痛苦地抱头,恨不得找个地方避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这时她心里一动,从抽屉里一沓名片翻出一张旅行社的,订了张飞杭州的机票,她要明天,不,就今天,远远地逃离这个城市。 谈粤一直在旁边偷听,看她收拾完桌面站起来,急忙跟上去,“你要去杭州?”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噢,不知道要不要去人事部请个假,可是总编不在,也签不了字,不然我跟赵姐打个招呼吧,从我年假里扣。” “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走到外面,池加优顿了顿脚步,“谈粤,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有时候呢,什么都别问让我更好过。” 谈粤面色复杂,“我们关系就这么生疏?” “跟生不生疏没关系,我现在嘴巴懒,只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随便走走逛逛,一整天都不用说话,不用动大脑,对不起。” 离开电视台,回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打车直奔机场。时间尚早,她去旁边一个小咖啡吧点了杯拿铁,窝在角落的布沙发上上网。 登陆MSN,看到安小朵的留言,这才想起还没给她回短信,于是简单回复,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几天。 直到坐在机舱,池加优关机前看了下未接电话的数目,多得叫她心慌。 起飞后她总算感到一点倦意,从包里取出薄外套和墨镜武装在身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路。飞机开始下降时她神奇般自动醒来,伸了伸懒腰,打开隔板看了看外面的云层,心情总算有点回暖。 离开那个困了她多年的城市,即使只是暂时摆脱几天,也叫她从心底感到轻松。 拎着橙黄|色的大登山包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是同样闷热的空气,阳光亮得刺眼,但她竟觉得呼吸无比畅快,皮肤晒得发烫都是好的,情不自禁深呼吸,夸张的反应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她冲他们笑了笑,钻进最近的一辆出租车,报给司机上机前订好的下榻酒店名,然后从包侧网袋抽出一份地图专心研究起来。 杭州多年前来过,这次她想先去周边小镇转转,于是跟总台的小姐要来当地旅行社电话,报名参加了一个去乌镇的团。 当晚洗过热水澡,倒头栽在大床上,睡意不断袭来,她仍不忘挣扎着打开手机查看,让她稍微清醒的是父亲发来的,因为篇幅太长被系统截成好几条的信息。 “小池,我知道你怪爸妈狠心,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们或许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好好身上,但你也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爱你的。爸爸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如意,爸爸跟你道歉,可能我们真是做错了,看到现在的你这样不快乐,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打你电话你一定不肯听,可是有一点必须让你知道,当初你跟妹妹在手术室里抢救,生死难料,我们并不是故意调换你们的身份,而是当时我们心急如焚,陷在极度慌乱里,一时分辨不出你们……” 池加优勉力撑着眼皮看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是什么,脑袋像塞进了一团棉花,眼睛酸涩得厉害,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只能默默地关机,把头埋进大枕头底下。 第二天清早,她背着登山包出发,一车子人,她前后左右扫了一圈,男女老少各占了一定的比例,三三两两成群结伴出来玩,唯独她是一个人。 导游跟她坐一块儿,车开半途,导游忍不住跟她搭讪,问她哪里人什么职业之类,她礼貌回答后,趁着导游被后面的人叫去问话,掏出MP4塞耳朵,又拿棒球帽倒扣在脸上,装成睡觉的样子,这样无论谁都不好意思打扰她了。 抵达目的地,她随着大帮人马慢吞吞前进,导游在前边绘声绘色地讲解,她没怎么听进去,自顾看那枕在水上的小房子,以及飘荡在窗外挂成一串的红红蓝蓝的内裤,冷不防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她回头看,是对年轻的小情侣,男生正握着手机焦急万分,女生用一种期盼的眼光回视她。 池加优即使再不愿搭理人,这时也不得不问一句,“有事吗?” 对方像见到亲人,拉住她的手不放,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因为口音有点重,语速又太快,池加优只听明白一个大概,他们手机坏了,有急事打回家,想问自己借手机用。 池加优没多想,摸出手机要递过去,伸到一半想起手机到现在没开,匆匆打开才递到人家手里,男生拨了几个号,她听见“嘀”的一声,又是短信。 池加优不抱希望,也不催他们,安静地站一边等他们讲完还回来,然后漫不经心地按下读取键,不由愣住。 内容非常简洁,一眼就能看完全部。 “算数。” 她的大脑如同缺氧,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转动,可是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是他亲手回的? 她盯着手机显示屏,将那两个字拆开又还原,暗暗琢磨。旁边的小情侣被她吓到了,连问怎么了,她扯过人家一只胳膊问:“你看这上面写什么字?” 男生探头一看,“算数,算话的算,数学的数。” 池加优按了返回键,又问人家,“最上面这条,发件人叫什么?” “你不识字?”轮到女生开口,“关少航,名字不错,你男人?” 池加优长长吁了口气,抬头望天,天很蓝,不是错觉。 可是,有句话是怎么说的,生活充满各种意外,这当然包含了正面和负面。池加优深有体会,前一秒她还停留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下一秒,一个突发事件打得她措手不及。前方一阵骚动,人潮纷纷后退,池加优只顾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硬生生被排前头的大叔重重睬了一脚! 在拥挤的旅游景区,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见怪不怪的了,但要命的是对方属于重量级,两百斤估计是有的,这一脚又巧不巧睬在了她的旧患上,剧烈的疼痛感骤然袭来。她一声痛呼脱口而出,下意识伸手去推他,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就这样四分五裂地摔在石板上,电板还掉进了河里。 等池加优满头大汗回过神,接过男孩递来的手机壳,她狠狠郁闷了一下。 乌镇之行就此画上句号。 池加优在导游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大巴上,她急于回杭州,正好旁边有一家四口包了辆车要回去,她跟人家拼,两个小孩哭闹了一路,吵得她头脑发胀,腿没办法伸直,脚踝好像更疼了。 快傍晚的时候,总算回到酒店。 一进大堂,池加优忍无可忍瘫坐在沙发上。大堂经理过来关切询问,她脸色发自,掏出手机说:“附近有没有卖手机的店?我电池板掉了,要马上配一个,能不能找个人帮我跑一趟?” 经理接过手机看了看,回答:“暂时安排不开人手,不过这手机型号我们一位同事有,我帮您去问问有没有备用电池板,如果有的话可以先借您用。” 池加优大喜,连连道谢。 很快,经理去而复返,将电池板奉上。 在他的注视下,池加优将电池板装进手机里,等待开机的间隙她决定挪回房,还没走到电梯。就听见一声短信提示音,她迫不及待按下查阅键,目光刚扫过第一行字,胳膊就被人从后头粗暴地拽过去,她差点就又要把手机摔了,气呼呼地回头,立马傻眼。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跟前站着的是风尘仆仆的关少航,拎着他的黑色行李箱,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的脚,“怎么回事?” “呃,被人踩了一下,你从哪里来?” “没看到我的短信吗?”关少航回到正题,“上机前给你发的。” 池加优忙举起手机,“没来得及看,电池板丢了。” 与他对视片刻,池加优尴尬地移开视线,听到他说:“先回房。”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彼此沉默着,窄小的空间,呼吸近在咫尺,心却像隔着天涯。 出了电梯门,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池加优走不快,又不想让关少航看到她这个样子,努力挺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正常些,没出多远就痛得汗流浃背。 关少航一言不发抱起她,大步朝前走。 贴着他的胸膛,池加优心潮翻涌,感慨万千,关少航以前也经常这么抱她,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哎,到了……1516。”池加优小声提醒。 关少航将她放下,接过她手里的门卡开了门,紧接着把她抱到床上,然后才出去拎他的行李箱进来。 “带药膏了吗?”他问。 池加优扫了眼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他会意,去取来。 “我自己来吧。”她伸出手。 他不理会,兀自蹲在她跟前为她上药,力道适中地按摩起来。 很快膏体特有的清凉成分发挥了作用,渐渐舒缓疼痛,池加优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说:“好多了,谢谢。” 关少航便停手,起身去洗手间。 池加优趁机看了短信,内容大意只是说他下午要过来,想必是安小朵给的酒店地址,她特别留意了下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等关少航出来,她把心一横,豁出去,“你还没说怎么跑这来了?” “先前不是答应你来玩吗?”关少航弯腰在箱子里找东西,头也不回,“月底工作忙,抽不开身,现在兑现。” 池加优还想问,他已经拿着衣服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哗哗水声响起。无奈她只能坐着等,她曾想过如果关少航回头找她,跟她要解释,她该如何说才能挽留他,用什么样的姿态,她统统想过,可就算她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会是如今这个局面,关少航一副什么都懒得说的模样,除了脸色差点,话少点,衣服上的灰尘大了点,似乎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喋喋不休的反而是她。 但有些事就像鸿沟横在两人之间,即使假装忘记或者无视都不是好办法,关少航或许想回到从前,她已经不可能再伪装自己。 真相一旦揭开,无论怎样都要面对。 她一筹莫展,关少航洗好出来,换上了干净简便的运动衫,刚洗过的头发还在滴水,面色惨白,衬得一双幽深的眼瞳出奇的黑。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直知道你不是池加好,你会怎么样?” 吹风机被失手砸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池加优脸上神色一变,死死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你不是。”关少航如她所愿,面容和语气皆无波无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揭穿我?”池加优的声音微微颤抖。 “向你求婚时就知道,”关少航侧头,深深看她,“如果当时拆穿你,你会嫁给我吗?” 池加优震惊,“你……你说的是真的?” 关少航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挂着脆弱的笑,“你指什么是真的?” “为什么?什么意思?”池加优被突如其来的事实打昏了头,“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池加好,何必要跟我结婚?” 关少航望着她愤怒哀伤的表情,嘴角浮起一缕淡笑,“你不明白为什么吗?因为我喜欢你啊,一直是你,从没有别人。” “不可能……”池加优低声喃喃,受惊过度地瞪着眼前人,她觉得自己大脑一定是当机了,要么就是耳朵幻听了。 关少航目光冷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不信。” “让我消化一下你的话。”池加优退后一步,踉跄着冲进浴室,掬一捧冷水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几分钟后她调整好情绪,回到对方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当时跟加好在一起?” 关少航沉默地看了她很久,“如果你的在一起是指恋爱,我回答你,没有,我们没在一起过。” “……”池加优瞠目结舌。 “你又不信?” “从小到大,她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要多得多,你送她的每一个礼物,哪怕是你写了几个字的一张纸,她都小心翼翼收在带锁的柜子里,你喜欢哈士奇,她就算再怕狗也要养一只,你每年拿过多少奖状,她记得一清二楚,日日发奋努力,生怕差你太多会被你瞧不起……她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现在告诉我,其实你们不是恋人?” 关少航抿了抿嘴,面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不知过了多久,池加优叹了口气,“就算如你所说你们没在一起,可你也从没追求过我,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爱我?” “不,在过去的十年里,我至少向你表白过三次,以不同的形式。” “然后?” “你拒绝了。” 池加优脑袋一滞,惊愕的目光流露出难以置信,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之后,她慢慢地退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原来我真的失忆了,我一直以为我妈骗我。” 池加优打车去了岳湖,尽管腿还没好利索,但她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以便维持头脑的正常运转。 趁关少航接电话,她拿了手机钱包跑出来,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来到人山人海的一处。 她四下看了看,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傻站着,肩头被人拍了下,她转头看,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一脸讨好的笑,神秘兮兮地说:“来看印象西湖?买了票没?我这有,位置好,价格比窗口卖的便宜。” 池加优一愣,摇了摇头。 那女人也不纠缠,继续寻找目标。 池加优无处可去,也没心情没体力到处逛,又不愿回酒店面对关少航,便叫住她,“好吧,来一张,多少钱?” 检了票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倒是没被忽悠,位置确实不错,很靠前,正对着湖中实景,视野很宽阔,还没到时间,夜幕下的湖面很平静,风徐徐吹来,她闭上眼,感受清风拂面带来的丝丝凉意。 她现在心里混乱成一团,关少航说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她的记忆和认知,撇开其他不说,如果关少航一开始爱的人便是她,那她这些年来自以为是的委曲求全,在他眼里是有多么滑稽可笑? 她很想相信他,但压制不住内心质疑的声音。 漫无边际地想着,周围热闹起来,旁边坐着带小孩的一家,小孩稚气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她睁眼,发现湖中央已开场。 如诗如画的雨雾幻境,风采翩翩的书生,婀娜曼妙的女子,洁白翱翔的鹤,欢畅悠游的鱼儿,和婉约空灵的歌声交织在一块,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 池加优原是心不在焉地看,被眼前景致吸引后渐渐投人其中,湖中心一对恋人由相识到相爱,乃至离别和追忆,她不禁心醉心伤。 巨大的雨帘从湖底缓缓升起,剧情在天籁般的歌声伴随下推至高潮,她心神荡漾,忍不住举起手机,抓拍下寂灭前璀璨的一幕,习惯性地发送给了关少航。 尾声,一叶叶扁舟裁着成双成对的表演者,绕着河岸行礼致意,观众陆续离开,掌声在空旷的场外显得有些稀落,池加优热泪盈眶,起身卖力鼓掌。 不要离别,不要追忆,不要等到失去再来惋惜,人人都可以是一出折子戏,她何必计较开场和结局是不是自己? 回酒店的路上,她坐在车里既激动又心急,她想早点见到关少航,告诉他她的心意,催了司机几句,司机很酷,二话不说提速。此时方想起自己发送的照片,但是关少航那边没动静,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没想法。 稍稍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敲自己房间门,心跳有点快,等了一会儿,关少航来开门,等她进来,他拎起已收拾整齐的行李箱,简单地说:“我登记开了一间房,在1527,有事叫我。” 池加优急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另外开房?我订的是双人房。”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你跑出去不就是为了避开我吗?” “我……我刚刚心很乱很烦……” “知道我爱你,所以心乱心烦?” 对于他的故意曲解,池加优很生气,“你突然说爱我,我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好不好?我跟你结婚五年,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的心情你理解吗?” “你觉得很委屈?”关少航冷道。 “对,委屈得很!”池加优的火气噌地上来了,“如果说害怕揭穿我就结不成婚,你大可以在之后的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告诉我,也总好过我熬了五年!你太自私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这五年来我时刻充满了负罪感,既觉得对不起你,又觉得对不起池加好,不过……” 池加优顿了一顿,关少航的目光立刻扫过去,“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最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池加优掷地有声,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往外倒,“你要是真爱我,那我就是全天下最倒霉的人,因为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太特立独行,太标新立异,太匪夷所思,是不是天才的思维跟别人不一样?虽然我不记得你有没有跟我表白过,但是你现在的态度让我深信当初拒绝你是对的,别说三次,就是四次五次我也拒绝。” 关少航一副阴鸷的神色盯着她,等她说完转身就走。 “砰……” 大门在他身后被重重摔上,池加优打了个激灵,坐倒在地上,隔了几分钟她像是幡然醒悟般跳起来,拉开门跑出去。 远远看见关少航无力地伏在1523室门口,行李箱倒在他脚边,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毫不犹豫冲上去搂住他的腰,感觉到关少航的身体一僵,似要挣脱开,她不但不松手,反而更加用力,不管不顾地把脸埋在他背上。 关少航叹了口气,不再动。 “你没看到我发给你的照片吗?干吗故意激怒我?”过了好一会儿,池加优略带鼻音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关少航开门,刚转了个身,池加优顺势钻进他怀里,张开臂弯仍然将他抱得紧紧的。 关少航没办法,拉她进屋,旋开壁灯。 “那是你的心里话。”关少航说。 池加优狡辩,“是被你逼急了才头脑发热……” “就算头脑发热,说的话是真的。” 池加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现在还头脑发热吗?” 池加优怔怔地摇头。 “那你现在要说什么?” 池加优想了想,“你有多爱我?” 关少航凝视她,“这五年时间,我对你怎样?” 池加优咬唇,“那五年不算,我没进入状态。” “那再给我五年,我证明给你看。” 池加优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他,“我的心还是很混乱,很多事理不清,也想不明白,但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关少航勾起她的下巴,吻了她一下,“傻瓜,理不清就不去理,想不明白就不要想,池加优,你记住我爱你。” 池加优陶醉,“你再叫我一下。” “加优,你真的不记得那三次吗?” 池加优摇头,“要不你再追我一次吧?或者说说当初是怎么个追法?” “不要,往事不堪回首。” 这马不停蹄的奔波劳碌,让关少航的身体处于重负状态,当晚他头痛发作,来势汹汹,吃了药也不济事,折腾了一晚,到第二天清晨才沉沉睡去。 池加优怕吵到他,不敢起身,安静地蜷在他的臂弯里。 关少航醒来,精神好了些,两人在酒店餐厅吃过自助餐,打车去河坊街逛了半个下午。 夕阳西下,两人手拉手,走进一家小店吃藕粉。 这短短的两个小时,让池加优生出无限眷恋,但好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抱歉,我今晚就要回T市,那边的新项目,等我回去部署。”关少航接完电话,对她说。 “不能推迟两天吗?” 关少航摇摇头,“客户给的时间紧。” “就是上次张群说的那个大客户?” “嗯,等忙完这段,我放个大假,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说话算话。”池加优望着他眼下两团淡青色,忧心忡忡,“其实出不出去无所谓,我希望你每天多睡两小时。” “我尽量,你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挤出来的?”关少航笑得狡黠,“我跟法国老板说,这两天要是不放我走,我老婆就要跑了,我今后不能安心做项目。” 池加洗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事,“那你为什么那么迟回复我?” “秋后算账啊,”关少航调侃,“我看漏了,隔天看到已经尽快赶过来。” “算啦,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晚上,送关少航去机场,刚送他上机,安小朵的电话打进来,几句闲聊下来就揭穿了关少航的谎话,安小朵说:“什么看漏?你听他胡诌,他同事说那晚他一下飞机就去见客户,通宵改图稿,回到酒店头痛得差点要撞墙,不得已挂了急诊,在医院昏睡了一天一夜才活过来。” 这无疑加重了池加优的担心,“他昨晚也头痛得厉害,我劝他多休息,可工作迫在眉睫,唉。” “他真是个工作狂。”安小朵置评,“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他接二连三犯病,估计跟心情有关,你们现在冰释前嫌,他不用分心,想来不会那么辛苦。” “但愿,我回去多找几个中医问问。” 刚按掉通话键,马上有来电进来,池加优没细看,以为还是安小朵,笑着接起来,“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小池,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却是父亲池上秋沉重的声音传来。 池加优呐呐地说:“爸爸。” “什么都不用说,你妈病了,你快回来。” 池加优将信将疑,“妈病了,怎么会?” 池上秋叹息,“小池,你妈是想你的事想到病倒的,她要见你。有话跟你说,是关于少航的。” 池加优莫名感到一阵恐慌,“什么事?爸你先跟我透露点,我好心里有底。” 池上秋默然不语,“回来再说吧。” “现在说,不然不回去。” “唉,你这孩子……少航可能跟你妹妹的死有关。” 池加优一呆,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09无从解释,恒久忍耐 事情一点都不复杂。 池加优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黄修颖几乎天天去家里守着,一日无意中在她的大柜子里看到几个标着“池加好”的收纳箱,心血来潮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这一看,便看到了池加好的几本日记。 池加优知道妹妹打小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当初整理旧物时就看到了几本带密码锁的硬皮本,基于对逝者的尊重,她没有打开看的想法,只是原封不动地收起来。 想不到被母亲翻出来,而更想不到的是,上面的内容会生出另一番风波来。 池加优下飞机,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父亲的短信等着她,“小池,我已接你妈回家,我们在家等你。” 池加优心中疑窦大作。上机前母亲尚在医院,现在就回去啦?会不会是为了把她骗回去而编造的?这么一想,她不由放慢脚步,取了行李,穿过等候接机的人群,不紧不慢打车前往,一路上琢磨对策。 进了家门,看父母架势便知棘手。 靠在沙发上的黄修颖一脸病容,精神不济,看来不是骗她,池加优心一软,叫了一声,“妈,您身体好些了吗?” 黄修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死不了。” 池上秋从书房出来,忙说:“小池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去洗个澡?饿了吧?爸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爸爸,”池加优放好行李,走到单张沙发上坐下,“你们有什么话,开门见山说吧。” 池上秋和黄修颖对视了一下,仿佛在传递什么信息。半晌,池上秋坐到妻子身边,“你妈妈身体不好,由我来说吧。” 池加优看了看他们,沉默地点头。 “是这样的,我们问过少航,他说他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加优而非加好,这点我跟你妈妈都有几个疑问,首先少航用心何在,有几个结论,一是他将你当成你妹妹的替身;二是他玩弄了你妹妹的感情。” 池加优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说得这么条理清楚,想必是打了腹稿的。 池上秋见她不说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少航的表现确实有让人费解的地方,你还记不记得,在车祸发生的前几天,你妹妹一度很开心,我们问她是有什么好事,她笑说过几天再告诉我们,可是车祸发生的前两天,她忽然情绪消沉,你妈后来在她的日记本里找到了答案。”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你说不出口,我来说。”黄修颖把一本天蓝色封皮的日记推给她,“每一篇都有时间,你可以自己看,五年前你们生日那天,关少航约你妹妹去一个叫HappyLucky的酒吧,并发生了关系,你妹妹以为关少航会跟她结婚,谁知道关少航推得一干二净,不但不承认,还提出分手,你妹妹那么骄傲的人,你叫她怎么受得了这种耻辱?我一想到我的女儿被人欺负,回到家还不敢让我们知道,我……”黄修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池上秋在一旁轻声安慰她。 池加优心里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池上秋看了她一眼,“要不是看到日记,我真不敢相信少航是这样一个人!往深一层想,你们出事的时候他那么及时出现,显然是事先知道会出事,可他为什么自始至终都绝口不提?唯一可能就是他做了对不起你妹妹的事,并因此导致她发生意外,他问心有愧。我跟你妈这些年都看错了他,小优,我们现在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试想如果真是他害死了小好。这些年他对你对我们一家,又有什么居心?这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黄修颖痛苦地闭上眼,唇角蠕动了下,隐约是在呼唤她死去的好好。 池加优木然地收回目光。 “小池,你表个态,你是怎么想的?”池上秋目光迫切地看着她。 池加优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讥笑,“爸爸,你现在是在做学术报告吗?一二三列得真清楚,那么我也给您列几条。第一,如果他将我当成替身,我不会怪他,造成这个结果的人不是他,而是你们;第二,关于那场车祸,我至今很困惑,疑点太多,它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不记得,他不说,所以这是一个谜,谜底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解,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请你们停止丰富的想象;第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五年前你们绞尽脑汁把我推给他的时候,就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当时没有,现在也不必,我有脑子,它在正常运转,能分辨是非对错,就算我没有加好的高智商,至少不是弱智或低能。” 一气说完,面对不约而同惨白了脸的父母,池加优毅然站起身来,“爸妈,你们曾经摧毁了我的理想,我知道它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从这点出发,我也愿意相信你们把我变成池加好,有那么百分之十是真的为我好。那么现在,请你们暂停猜测,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想轻易做出判断,也不愿意仅凭几本日记就去定一个人的罪,让我调查清楚当年车祸背后的真相,是像你们所说,还是另有隐情,可以吗?” “小池……”池上秋还欲说什么。 “让她去查。” 黄修颖打断池父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女儿,“你一直嚷嚷着要查出真相,现在我让你查,我们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能让你妹妹死不瞑目!我等你的结果,给你两个月时间,我们等着,如果证明我们的猜测是错的,我们从此不再管你们的事,但如果查出来关少航就是害死你妹妹的凶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他偿命。” 池加优将行囊背在身后走出家门。 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 她心里乱成一团,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回到日出印象,在玄关换上拖鞋,她仿佛一下子失去全身力气,茫然地瘫坐在地板上。 不过出去几天,却恍如隔世般。 环视这个家,从设计到装修乃至买家具,哪怕是一个小摆设,都出自关少航之手,她没有提过任何意见。搬来的那日,满屋子宾客,她袖手旁观,冷眼看他一个人忙进忙出。 那时大病初愈,人生观灰暗,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脾气还坏到不行,也亏得关少航没有被她气走,她冷淡,他就加倍热情,她故意说难听的话,把气氛弄僵,他就四两拨千斤暖回来,她闯祸他就收拾残局,什么都顺着她,这等纵容连双方父母都看不下去。 她觉得自己就像《蜀山传》里的孤月大师死去时一样,灵魂被打成碎片,再重新凝聚,她为他一点点地重塑自己,不看恐怖片,不看武侠小说,不泡夜店,不开快车,不吃榴莲,不吃臭豆腐,不穿紧身衣,不穿超短的裙子,甚至用激光去掉了后腰上的纹身。 那个纹身是上高一那年跟几个学姐跑去纹的,一个天秤座标志的图案,回来不敢让爸妈知道,加上位置隐蔽,隔了多年她自己都忘了有这回事,直到结婚前妈妈突然问她,“纹身洗得掉吧?” 她这才想起来。祛的时候比纹上还痛百倍,她大汗淋漓地趴在那里,忽然泪流满面,宛如经历一场炼狱。 记得有本书上说要培养一个好习惯,时间需要不间断的21天,这五年她不知道戒掉多少旧习惯,又培养起了多少新习惯。 然而,最大最大的习惯,是她习惯了有他的人生,这个习惯她持续培养了五个三百六十五天。关少航对她的好如同寒夜里的一点火种,她如飞蛾扑火,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最后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池加优把自己丢进大浴缸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然后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心中感慨万千,和关少航在这里最后一次相拥,她还是池加好,戴着一个摘不得的面具示人,可这一刻,她做回了自己。 忽然很想念关少航的怀抱。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他,在将要发出去的那一霎想起父母,颓然放弃。 她对他从最初的被动接受到现在的不愿放手,妹妹的阴影一路笼罩着她。 作为事故的幸存者,池加优无法回忆起当年的起因经过,她从昏迷中醒来,有几天脑子是空白的。 当她身体逐渐恢复,脑子日益清醒,可令人费解的是,与车祸有关的那段记忆依然空缺,无论怎样努力回想都摸不着任何边边角角。 找出事实真相,是当前最紧要的,但是从哪儿着手,她一时间又头绪全无。 打开笔记本,google与失忆相关的资料,她的MSN设置是开机自动登陆,安小朵很快发现了她,问她:“在哪儿?” “家,回来了。” “猜到了,大清早看到关少,你怎么不留住他?我也好多放一天假。” 池加优回了个黑线的表情给她,随即又发了一个网址过去。 等了片刻,安小朵回过来,“在研究这个?” “我打算尝试,看能不能回忆起那场车祸。”池加优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别让少航知道。” 安小朵好一会儿没消息,池加优查完资料,拿出名片本翻阅,记得刚转来新闻组时,她采访过一位心理医生,也许他能够帮到她。 刚翻到第三页就找到目标,她把名片抽出来,夹进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 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目和蔼,有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在听完池加优的倾吐,很专业地保持着最初的笑容,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或者惊讶。 “吕医生,像我这种情况,是不是所谓的心理创伤引起的?”池加优问。 “不太像,”吕子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略一沉吟,“听你的描述,我认为你的问题并不严重,缺失的记忆很短,或许可以试试催眠疗法,再适当配合一些药物,不过治疗过程可能会出现排斥现象,会有点痛苦,身心方面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池加优好奇,“像电影演的那样吗?” “当然没那么夸张,事实上催眠一点都不玄乎,只是运用一些心理疗法引导你回忆起被你潜意识遗忘的事。” “这部分记忆对我非常重要,吕医生,恕我无礼,我想先确定一下您有几成把握治好我的失乙症?因为某些原因,我必须尽快恢复记忆。” 吕子再笑起来,“?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10 部分阅读 必须尽快恢复记忆。” 吕子再笑起来,“池小姐,也恕我直言,本城你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心理医生,你务必要信任我,甚至可以依赖我,我一定能帮到你。” 池加优由衷地说:“吕医生,你很自信。” “我一向如此。” 池加优挑了下好看的眉,伸出手,“那么,麻烦你。” “快别这么说,不是义务劳动。” 池加优想到那笔高额的治疗费,点了点头,“我会全力配合。” 这天是中秋,她同吕子再道别后,立即开车回家。关少航今天回来,一下机便来过电话,算算时间此时应该到家。 在玄关换了拖鞋进屋,王姐回去过节了,客厅空无一人,但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可口菜肴的香气,她去厨房看了看,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色香味俱食,另有几个肉粽和茶叶蛋,令人食指大动。 关少航坐在书房的台式电脑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脸上有股倦色,看得出是在强打精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回来啦?” “看什么这么入神,设计稿?”她走进来。 “嗯,”关少航拉住她的手,“离职手续都办妥了?” 池加优顺势坐到他怀里,“办好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关少航微笑看她。 “唐均年你知道的吧?朱辛夷跟我说唐均年最近突发雅兴,想创办一本杂志,朱辛夷给他看过我的策划书,他似乎颇有兴趣,想拉我过去开荒。” “老唐要搞杂志?”关少航有点意外,“跟他见过面没有?” “还没有,约了明天。”池加优照实说。 “我现在做的这个项目,老唐也有份,他最近胃口这么好。”关少航想了想,“如果谈得拢,放胆一试,老唐这人挺大方的,懂知人善用,也能放权,或许对你做事的路子。” 池加优会心一笑,“好,那我心里有底了。” 吴茵合打电话来,池加优听着他们两母子交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这么走神了,陡然察觉关少航将手机递到自己耳边,她微微一惊,赶忙叫了一声:“妈,祝您跟爸中秋快乐!” “乖了,你们也是,这么迟了还没吃饭啊?” “一会儿就吃。” 诚然吴茵合是个合格的婆婆,既有足够的威严,也懂得适时放下身段说些好话,若是在平日,池加优一定彩衣娱亲配合着,可这次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挂了线,池加优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关少航抱了抱她,“别胡思乱想,今天过节,开心点。”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是知道她心思的,忍不住苦笑,“要是你妈妈知道我不是池加好,不知道会怎么想?” “就算将来她真的知道了,也不是天大的事,这些年她喜欢你是事实。” “她喜欢的是加好,不是我,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她一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很不高兴,怕我影响你学习。” “她只是以前不了解你,”关少航顿了一顿,“小池,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没有什么坎过不去。” “我在你爸妈面前,无时无刻不在约束自己,就算他们这些年认可我,那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我,而你……这点你应该知道的。” “傻瓜,在我眼里,你从来没有改变过,行为可以约束,但本性是不变的。”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四不像吗?”池加优嘲笑自己。 “不许钻牛角尖。”他按了按她的脑袋。 池加优沉默地趴在他的肩膀上,犹豫要不要问他当年的事?可是气氛这么好,她真不忍心打破,更何况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若肯说早说了,根本不需要等到她来质疑追问。她要的是真相,而不是听他苦心编一个谎言。 她宁愿他不说,也不要他骗她。 关少航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说:“你有心事?” 池加优扯了下嘴角,“是啊,很多。” “跟我有关?” “嗯。” 关少航拉开距离,与她对视,“你想知道什么?” 池加优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间,关少航的眼神流露出复杂的情愫,“既然这样,相信我好吗?” 池加优笑了笑,“好啊,我相信你。” 我很愿意相信你,但是我必须知道真相,我需要给我的父母一个交代。 许是她的笑容太诱惑,关少航动情地搂住她,两人开始一个缠绵的吻。 “关少航,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为什么一点都察觉不到。” 不说还好,关少航恨恨地咬了她一口,“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察觉不到?你简直是我光明的成长之路上唯一的阴暗面,我所有的挫败都给你一个人了。” 池加优傻眼,“不是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迟钝啊,以前我们班上有几个男生追我,我都晓得的好不好?像那个谁,呃,好像是张……名字忘了,还有个叫陈明辉……啊,还是陆明辉来着?”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嗯,还有呢?” 池加优笑,“没了,我果然记性不好,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半点印象了。” 气氛和谐融洽,两人相互打趣,吃完晚饭,关少航剥柚子给她吃,她津津有味地吃了一瓣又一瓣。 “我剥的速度都赶不上你吃的。”某人终于抗议。 “那我吃慢点。” “该你剥给我吃了吧?” “不要,我不会。” “喂,你太赖皮了吧!” 吃饱喝足,两人携手在小区里散步,月光洒在地上,时光静谧得不太真实。 “今天月亮好圆啊……”池加优仰头,发出一声感叹。 关少航脸抽搐,小声说:“小池,你这样有点傻。” “切,那你来一句。” 关少航抬起头,凝神端详挂在树梢头的那轮皎月,半晌,吐出一句,“真的……很圆。” “噗……”池加优笑岔气,乱没形象地歪在他身上。 不真实的幸福感簇拥着她,令她陶醉,她从来没像此时此刻这样透彻深刻地理解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什么日记、什么车祸真相,统统见鬼去吧。 而后池加优和老总唐均年见面,到入职,所有事都水到渠成。 唐均年气质儒雅,作风低调,平日几乎不在公司出现,几次约她谈事也是在一个极有格调的茶馆里进行,但袅袅茶香没有熏晕他的头脑,其效率之高简直无人出其左右,做任何决策都果断利落,并且兑现了当初承诺,新杂志交给池加优全权负责。 几天下来池加优为自己找到一个好老板庆幸不已,但她的好心情很快出现小滑坡,这天一上班,她在公司碰到了谈粤。 “你怎么在这里?” 谈粤笑得坦然,“我来报到,这回归你管了。” 池加优吃惊,“你辞职了?” 谈粤满不在乎地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意识到事态严重。 不得已把他叫进自己办公室,放下百叶窗,池加优绷着脸说,“谈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 “你这种追随有意义吗?” “我认为有就行。”谈粤直言不讳。 “你在给我压力。” 谈粤得意地笑,“如果你不在乎,我给你再多压力也起不了作用。” 池加优气得拉下脸,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总算理解关少航对待张群采取放任的态度。 这么一关联,她想到一个法子,事后找关少航说了下自己的小算盘,关少航不置可否地说:“嗯,你看着办吧。” 池加优看出他并不热衷,“你觉得不可行?” 关少航抬眼看了看她,“谈粤要是这么容易移情别恋,何至于等到现在?” 池加优有点窘,“说不定的,有科学实验证明,把一对男女关在一间空屋里,就算他们起初互不认只,相互没有好感,一定时间之后也会产生感情。” 关少航挑唇,“没有那间空屋。” “我们可以帮他们制造一个。” “你出发点不太厚道。” “这……”池加优被他噎了一下,“好吧这个我承认,可如果他们真能在一起,也是很不错的结果,不说谈粤,张群可被你耽误够了,她妈现在看你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恨不得把你按在砧板上剐成一片片。” 关少航苦笑,“那就试试吧,我尽力配合。” 于是,这个周末池加优组织了一场义务劳动,分别将两人召集到安小朵的助养基地帮忙干活。 张群本来没什么兴趣,一听说关少航也来,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到了十几分钟,反而是谈粤路上堵车迟到了一会儿。两人以前就认识,后来在酒吧那次也算颇聊得来,这次碰头也是有说有笑。 池加优正给一只狗洗澡,偷瞥了他们一下,心说挺般配的。 安小朵是被拉拢的知情人,她对撮合这对完全不看好,“张群看着爽朗干脆,其实内在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谈粤也是。” “你说他们这么执著,图什么呢?” 安小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笑起来,“小池,我发现你在感情方面真不是一般的笨啊。” 池加优脸一红,“连你也这么说。” “我是实话实说,可能跟你的经历有关,你没有试过暗恋和等待一个人的滋味,所以很难体会。你现在是求仁得仁,我为你高兴。” 安小朵感慨万分,下句就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我想谈粤张群心里也很清楚这种感情有多无望,但是要他们全身而退,那是万万做不到的,舍不得,不甘心,都有。” 池加优有所触动,思索的时候又听到安小朵补充了一句,“他们坚持着,不过是忠于自己的心罢了。” 池加优顿时充满犯罪感,“那我想撮合他们,岂不是……” “尽管试,不会成功。”安小朵用笃定的语气说。 池加优默默无言两行泪,身边有这两个天才存在,让她等智商偏上情商偏下的正常人好无力啊! 被连着打击,池加优也没什么积极性了,牵红线就这么不了了之。 建了新班底,有几个得力助手,杂志各种筹备工作很快上了轨道,虽然琐碎事多,但总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池加优为工作忙碌之余,一周至少要抽三个下午的时间去吕子再那里报到。 已经第四次,她尽量放松身体,仰面躺在那张舒适柔软的靠椅上,耳边是吕子再充满诱惑的声音,他的语速极缓慢,带着一种魔力,将她从真实清醒的世界里拉向飘忽朦胧的幻境。 吕子再本身是个极重视品位的男医生,从他的HI…FI音响,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古瓷茶具,吕子再提供给病人的服务就跟对待自己一样精心备至。 布置温馨的空间流淌着如水一般轻柔清澈的音乐,洁白的骨瓷杯里盛着特级红茶,以及同样盛在精致瓷器里各种可口的下午茶甜点。 只是这些外界的舒适,与陷在回忆里苦苦挣扎的人无关。结束这一疗程,池加优昏昏睡去。 半个小时后,她从浅短的睡眠中醒来,映人眼帘的是吕子再敞着领口,翘着二郎腿远眺高层景观的形象,她倏地坐起来,诧异地问:“结束了?” 吕子再点头,冲她招手,“通过你之前几次潜意识描述,我来总结一下。” “首先,你的童年相当快乐,没有压力,没有束缚,功课对你来说很轻松,不费吹灰之力,你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玩这个事上,你当时的同伴很多,有学校里的同班同学,也有小区里左邻右舍年纪相当的,你是孩子王,性格爽朗大方,而你妹妹正好跟你相反。” 池加优认同地点头。 吕子再继续说:“初考的时候,你的成绩跟一中录取分数线有一分之差,你是故意放空了几道应用题不做,因为你排斥去一中读书,你害怕父母像要求你妹妹那样要求你。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从那时起,父母在外人面前开始不提你了,也很少带你出席朋友聚会,你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委屈,你并不比妹妹差,可是父母看扁你。” 池加优讶异地挑眉。 “不用惊讶,事实上这些信息都是跟你聊天中挖掘出来的,再加上一点专业的推理。我们接着说。你曾经想过考出好成绩,让父母对你改观,但权衡再三认为得不偿失,所以你花了一段时间调整心态,这期间父母让关少航给你补课,没想到他居然看穿你在考卷上作伪,于是你软硬兼施要他替你保密,他答应了,其实那个时候你心里是有一点喜欢他的,但是最后你选择疏远他。”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是,我当时确实有点喜欢他,但也仅仅是有点。” “升上高中,你的同伴里最亲密的一个是谈粤,你们常在一块儿,温书打球练体育,这个时候你同关少航基本上是处于见面打招呼,然后擦肩而过的状态了。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接触确实少了,没有共同话题;另一个则是他跟你妹妹在一起,俨然是对小情侣,你在避嫌。” “吕医生,这些跟我失忆有关系吗?” 吕子再侧身端过骨瓷杯,悠哉地喝了一口红茶,“当然,当然,我必须了解你的过往,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好吧。” 吕子再搁在桌上的手机提示灯闪了闪,她好心提醒他,“你有电话进来。” “不用理会。” 但是几分钟后,他的助理打内线进来,不知说了什么,他听后脸色微微一变,挂了线便说:“很抱歉,我们另外安排时间聊天,我现在必须出去一下。” 池加优无异议,看看时间其实也已不早,她跟他一同出去,到了停车场,她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离开,吕子再叫住她,匆匆跑过来,“池小姐,方便载我一程吗?我刚想起来车子送修了,我还没去取,这个时间不容易打到车。” “没问题,请上车。” 晚上她约关少航在外面吃饭,巧的是吕子再要去的地方竟跟他们约好的地方在同一条路上,相距不过几十米! 在一个人群拥挤的路口,吕子再下车,他走得很急,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在等着他。 池加优一时好奇心大作,泊了车下来,穿过层层人群,她看到吕子再站在一辆银灰朗逸旁,跟一男一女理论。 朗逸的后头停着一辆价值不菲的宝蓝色跑车,再往车里看,驾驶座上是个穿着小黑裙的女人,戴着墨镜,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仅一个侧面轮廓便能窥见一斑,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看场面,兼听围观人议论,她不难猜出前因,前面的车不知什么原因毫无预兆地停下来,后头的车来不及刹车,追尾了,但不严重。 照说这也没什么好吵的,双方都有错,各退一步,让保险公司来理赔就是了。可奇怪的是,事故从发生到现在,宝蓝色车里的女人一直没出来,也没出过声,紧闭车门车窗,任由那对男女当街破口大骂,她泰然自若。 池加优站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上去帮帮吕子再,可是一来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二来看他以一敌二,无论嘴皮子还是气势上都完全不输阵,更何况他现在是在英雄救美,她跟人家也不熟,随随便便靠上去,没准人家心里还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这么一想,她撤出来,跟关少航碰头去。 吃到一半,正跟关少航说话,余光瞥见吕子再跟那个女人并肩走进来,她不由望去。 “认识?”关少航问她。 “不,不认识。”池加优低下头。 关少航看了一眼,“何琥珀?” “啊,你认识?” “几年前她给老唐开发的一个楼盘做代言,当时我负责室内设计,与她有几面之缘,之后没多久她就退出娱乐圈了。” “原来是明星,难怪那么有范儿。” 吃完饭,池加优去了趟洗手间,在门口又碰见他们。吕子再跟何琥珀似乎起了争执,两人脸上都不是愉快的神色,可能吕子再想缓解关系,伸手去拉何琥珀,不料她一把甩开,二话不说离开餐厅。 吕子再面色铁青留在原地,竟也不追,偏头不经意对上池加优探究的视线,他显然有些尴尬,又不能当做没看见转身走开,好在他是情商高,几秒钟时间就恢复了一贯神采。 “嗨。”看他走过来,池加优只得打招呼。 吕子再冲她笑笑,“刚才太匆忙,没顾得上说,谢谢你载我一程。” “太客气,举手之劳。” 匆匆聊了几句,吕子再就告辞离开,池加优回到座位上,看见关少航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加优感觉到关少航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烫穿她。 她莫名一阵心虚,掩饰地拿起钢叉插了一片芒果吃。 关少航冷眼看着她不自然的举动,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跟吕子再怎么认识的?” 果然被看见了…… 池加优思忖了一下,“采访……我要写一篇稿子。” “请说实话。” 池加优咬了咬唇,“我找他为我做心理辅导。” “为什么?” “催眠,他或许能帮我恢复记忆,我想记起那场车祸。” 关少航直直看着她,良久,他勾了勾唇角,“进行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旅行回来。” “中秋那晚,你就是想问我这个吧?” “是。” 关少航面露不悦,语气有些烦躁,“我让你问,你不问,一转头就偷偷去查?” “我问你你会说玛?”池加优嗤笑了声,丢开钢叉,“真没意思。” “也就是说,那天说相信我只是在敷衍我?” 池加优直视他,“如果这其中牵涉到的只有我跟你,我可以什么都依你,你不要我问的事我就不问,你不愿我知道的事我就不要知道,可是有那么简单吗?” “这本来就是我跟你之间的事。” 池加优心底猛窜起一丝火苗,不由冷笑,“是啊,我们都是天生天养,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关少航沉默了一下,“爸妈给你压力了?” “请问最疼爱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有哪个父母可以无动于衷?”池加优说着说着,忽然鼻头发酸,“他们向我施压是意料之中的,你不肯说我也猜到了,难道现在我连自己去寻找真相的权力都没有?” 关少航想了想,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很低也很温柔,“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去同爸妈说。” “是说出真相吗?”池加优冷笑。 关少航讶然,“什么真相?” “我妹妹是怎么死的?”池加优盯着他。 关少航绷紧了脸,“你什么意思?她五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这还需要问吗?” “她死之前,你们是不是有过剧烈争吵,为了什么?” “你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吧?”关少航牵动了下嘴角,“她出事那天我们是见过面,也的确起了争执,后来她情绪失控开车出去,接着不幸出了车祸。” “我为什么在车上?” 关少航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你们为了什么争执?” 面对池加优的咄咄相逼,关少航渐渐有压制不住的火气,“无可奉告,如果你跟你爸妈一样,已经认定是我害死了加好,那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 “我也不想这么认为,所以我向你求证。” 关少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良久颓然道:“我需要是无条件的信任,而不是剥丝抽茧层层盘问后轻飘飘的一句他没罪,这件事上,我的解释已经够多。” 没办法再交谈下去,池加优叹了口气。 接连几个晚上,她投靠安小朵。 安小朵的住处不宽敞,杂物多,乱糟糟的,所幸是一张大床非常舒服,从床垫到床褥,再到盖的被子,以及枕头,都是极其讲究的。 安小朵的至理名言:“人生不如意事已经太多,如果连睡觉都不舒坦,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池加优卸了妆,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换上安小朵为她准备的睡裙爬上床,抱着一个真丝枕头发呆。 安小朵对着笔记本翻译文件,不时瞥她一眼,“怎么不说话?” “你说,我跟关少航是不是走到头了?” “别胡说,吵架是很平常的事。” “可是我们很少吵架,这段日子吵架次数都超过过去五年了。”池加优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身体|乳,挤了一大坨擦在小腿上。 “你跟关少航在一起之前,是不是没恋爱过啊?” “是没有。”池加优坦言。 安小朵苦笑,“真好命……” “小朵,你说他到底想瞒什么?” “其实我也想不通,不过……”安小朵停下来,摸了摸下巴,“一夜情什么的,也不是稀罕事,男欢女爱嘛,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说句难听的,你爸妈现在的想法,太误入歧途了,搞得像关少强迫了你妹,你妹才悬梁自尽似的。” “少航不是那种人。”池加优肯定地说。 “我也觉得他不是,所以啊,你别陪你爸妈搅不清了,照我看,你要能恢复记忆想起来当然是最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五年都这么过下来了,现在你还把最大的心结都解开了,该过好日子了,干什么反而要去纠结你妹的事?死都死了……” 安小朵这番话虽然乍听有些冷酷无情,但其实不无道理。池加优听得暗暗心动,不料第二日就被母亲逼入绝境。 她在上班时间接到黄修颖的电话,要她跟关少航离婚。 池加优不胜其烦,“不是说好两个月为限吗?” “还查什么?”黄修颖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我告诉你,你妹妹是被关少航害死的,吴茵合亲口说的还会假吗?你要是有良心,马上跟他断了。” 池加优皱眉,“妈,你在说什么?” “小池,你回家一趟,少航等下也会过来。”那边一阵嘈杂声,然后话筒里传来父亲凝重的声音,“你妈今天跟老吴摊牌了。” 池加优一个激灵,手上圆珠笔差点插进肉里,顿觉风云变色天地无光,丢开手头工作火速往家里赶。 那天的场面,池加优这辈子都忘不了。 打小她就知道黄修颖有一张利嘴,但利归利,杀伤力却不见得就有多大,她听惯了,皮实,真被戳中七寸的机会不多。可吴茵合就不同了,平日里端庄自持,一旦垮下脸发飙,那个威力可堪比核子能,她小时候就顶怕这个吴阿姨,能不打交道就不打。 而对于吴茵合来说,池加优绝对是坏小孩的典型,她是看着她长大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娘胎里性别生错了,哪有女孩子皮成那样的,可偏偏自己儿子挺喜欢跟她凑一块,不被她瞧见也就算了,不然她是看到一次就把儿子教训一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子各方面前出类拔萃,可不能被她带坏了去。可是,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赞不绝口怎么看怎么喜欢的儿媳妇居然是池加优!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从黄修颖嘴里说出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等见到池加优,听她犹犹豫豫地上来叫了声“妈”,吴茵合感到自己的感情受到极大伤害,五年来她将这个女孩当成自己女儿对待,结果是个冒牌货不说,还是她最最不喜欢的池加优! 当下,她冷冷地应道:“不敢当,小优,你真是好本事。” 池加优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黄修颖听了,说:“我家小优再怎么也没你家关少航厉害,骗了我的小女儿,现在又来骗我的大女儿。” 吴茵合冷笑一声,“老黄,你搞错了吧,是你两个女儿自己争着抢着要贴上来,关我家少航什么事?” 黄修颖气得浑身哆嗦,“离婚!现在就离!” “我赞成,赶紧离!”吴茵合毫不示弱。 池加优听不下去,转身欲走,刚到大门口,撞上关少航进来,两人一对视,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入耳的是身后家长的声音。 “来得正好,少航,这些年这家人可把我们骗惨了,你今天就跟池加优去把婚离了。” 关少航脸色一变,“妈,你在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吧?我要一早知道你娶的是加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她进门的……” “关少航,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家小好哪里配不上你,你要这么对她?你有没有良心?你害死了她我要你偿命!” “老黄这话我不爱听,你女儿是自己想不开寻死的,关我家少航什么事?” “都别说了!”关少航铁青着脸吼了一句,池加优从他身前跑出去,他的手背上微微地一凉。 “小池……”他追上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被抓住手臂,池加优不得不停下来,双脚踩在不同级台阶上,“放开!” “冷静点!”关少航冲到前面挡住她去路,“小池,别让他们的话冲昏头脑。” “我就是扮演一个角色太久,久到全没了火气,久到自己面目全非!”池加优委屈地把嘴一抿,像是要哭出来,突然把脸埋在他肩头。 很快,关少航感到衣服湿了一片,他叹了口气,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别理她们说什么,伤人都不打草稿的,你以前都不在乎的!” “爱上你之后我就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池加优气得捶了他两下。 关少航捧起她的脸,笑了笑,“池加优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很羡慕你可以坚持自己的人生哲学,喜欢跟不喜欢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拖泥带水,不虚与委蛇,这点非常不容易。” “我有那么好吗?”池加优扁了扁嘴,“我再也不上去了,她们火力太强劲,我扛不住了,你快上去吧,别吵到不能收拾的地步。” “你去哪儿?” 池加优想了想,“我这阵子还是去安小朵那儿,你爸妈,我爸妈,他们都需要时间。” 关少航盯着她,“你打算继续看心理医生?” “是。” “加优,那次的事故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为什么要追着一个意外不放呢?”关少航的目光流露出无奈和焦虑。 池加优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我相信那是一个意外,但我缺了那部分记忆也是事实,如果不去面对,这个疙瘩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我爸妈也不可能真正释怀。” 关少航闻言,缓缓地松开握着她的手,“既然这样,那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吧,我不可能无止境地等你。” 池加优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重重咬唇,“半年。” “太久,”关少航断然拒绝,微微一顿说,“两个月。” 池加优忍不住问他,“两个月后要是我依然想不起来,你会怎样?” 关少航挑了下唇角,“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 池加优默然,他转身上楼去,她凝视他的背影,目光仿佛胶住,久久迈不开步子。 10誓言太难,不必记取 接下来半个多月,池加优每天除了上班,去见吕子再,余下时间便是帮安小朵伺候几十只狗,累极倒头就睡,身体的累反而令精神得到暂时解脱。 关少航不知用什么方法阻拦了两边家长,自她那天甩手走后,居然再无一个电话追来。 整个国庆长假都在加班,池加优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力邀安小朵加入自己的团队,鉴于工作时间的弹性和空间,安小朵欣然同意。 这样一来,她得力助手又添一员,杂志筹划期进人尾声,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上。 周五开完总结会,她回到办公室,查看唐均年的电邮,虽说大小事宜由她全权负责,但她有分寸,每周会发一份工作进展给大老板过目。 显然,唐均年对她的表现相当满意,邮件里除了肯定她的工作成绩之外,还提醒她注意休息,要劳逸结合,并祝她生日快乐。池加优看到这里愣了一下,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出差在外的谈粤一大早就短信兼来电提醒了她这个日子,礼物也提前送了,只是唐均年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回了封道谢的电邮,就跟安小朵出去吃饭。一点多回来,屁股刚坐定,前台的同事来敲门,“池姐,有你的包裹,快递刚送过来,你不在,我帮你签收了。” “谢谢。”池加优接过来,快递单上只写了收件人的地址跟名字,她心中微感诧异,等同事离开便拆开看,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由愣住,竟是那个旋转木马。 当初关少航收走后便没有了下文,想不到今天会以这个方式给她。 轻轻抚摩盒子光滑的表面纹路,然后打开盖子,两只金色木马旋转起来,一个清澈的歌声随着音乐响起,她如触电般全身一震! “Howyoufeeltheneedtobethestrongone Whenthetimeaster I'llfindthewaythattothefortress WhenIbringjustburn Breakawayandletmehearyourpain LetitrainandI'llbeyourshelterinlight Breakaway;breakaway Canseeyourheartisachingandyourwillisgone Youcanlayuponthepillowinthekerion Breakawayandletmebethesoldiertonight Breakawayandletmehearyourpain LetitrainandI'llbeyourshelterinlight……” 一时间仿佛回到那晚,在家楼下的储物室里,关少航也是清唱这歌给她听。 记忆中的歌声与耳畔的歌声渐渐融为一体,她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难怪他会一直追问她有没有听到里面的音乐,如果她早知道,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 六年前收到旋转木马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天放假,谈粤从香港赶过来为她庆祝生日,吃饭唱K,她到很迟才回家,父母早就睡下,她怕惊动他们,蹑手蹑脚进自己房间,一进去,看见妹妹坐在床上拆礼物。 她们一直共用一个房间,小时候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直到上了初中,房里的大床才换成两张单人床。 听到动静,妹妹抬起头来,“回来啦,生日快乐!” “你也生日快乐。” 池加优走过去,妹妹拿起其中一份礼物给她看,笑得特别开心,“你猜这个是谁送的?” “少航?” “猜对了!”她打开颇有质感的原色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好看吗?” “八音盒?”池加优接过来看,下意识去旋发条,可是盒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怎么不晌?” “是啊,”妹妹苦恼地解释,“我刚才不小心把它摔到地上,可能就这么摔坏了,你可别告诉少航。” 池加优安慰她,“没关系啦,反正他送你的东西,你也是放柜里收藏起来,有没有音乐无所谓。” “嗯。” 池加优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床上也放着几份礼物,她一一拿起来看,有爸妈给的,有小区的朋友送的,还有一份是关少航的。 她并不感到意外。关少航不会厚此薄彼,他也会送她礼物,并且和送妹妹的东西相比,无论是价格还是外观都是旗鼓相当的,但是那年她却有点意外。 拆开来,居然也是一个八音盒,只是比起妹妹那个来,自己手上的这个,无论是手工质感还是档次,都显得粗糙很多,唯一胜出的地方就是能响。 还蛮悦耳的,她将它放到一边,继续拆其他人的礼物。 隔日在楼下碰到关少航,他特意拦住她,问:“喜欢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音乐……好不好听?” “还不错,谢谢你啦,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我会记得送的。”池加优急着跟谈粤去吃烧烤,满口敷衍。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关少航的神情是充满期待的,只是她没有看明白。 想到这里,池加优急切地拨关少航的号码,想告诉他当年大概是哪里出了错,她跟妹妹的礼物对调了,她一宜不知道这个旋转木马其实是属于自己的。 谁知拨了几次都传来忙音,她等了五分钟再打,却变成了关机,不得已找上张群,张群告诉她关少航今天要去D市工作,这时候应该上机了。 池加优搁下电话,满脑子都是他温润的笑。对着电脑十几分钟,她不断地开小差,还差点把一个重要文件DELETE。 手边的旋转木马还在悠悠旋转。 两个小时后,她登上了飞往D市的航班。 华灯初上,关少航回到下榻的酒店。 除了来时的飞机餐,他一整天没再吃过东西,此刻也不觉得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他坐在电脑前查看助理下午发给他的图稿,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很快地投人到工作中去。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 不知道池加优现在在干什么?今天是她生日,往年这个日子他再忙都会守在她身边,为她准备好她最爱的黑森林蛋糕和礼物,可是今年…… 他忍不住想象池加优收到音乐盒的反应,她到底是真的失忆不记得了,还是压根就没收到过? 那个旋转木马,六年前他就送出去了。 Iwillbeyourshelter。 长久以来,他想告诉她的,也只是这么一句话。 仿佛接收到他的心声,池加优的电话进来。 按下接听键,她愉悦的声音轻柔地敲打他的耳膜,“在哪里?我们见个面吧。” “抱歉,我在外地,宝贝,生日快乐!”听得出她心情很好,他放下心来,也隐隐有点失落。 “哦……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喜欢吗?” “喜欢,”池加优停顿了一下,“如果能听现场版的就好了。” “以后有机会。” “可是我今天生日。旋转木马你六年前就送给我了,可能是我爸妈他们弄错了,把这个给了加好,结果加好又失手摔坏了她,所以我一直没听到里面的音乐……”她顿了一顿,说,“你现在只是修好了还给我,这不能算今年的礼物吧?” 关少航笑着蹙眉,“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就给吗?”她狡猾地笑。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让我想想看,”池加优琢磨了几秒钟,“我听张群说你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 “是的。”他不懂她为什么扯开话题。 “那明天我们私奔好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幻听。 “明天,带我私奔。”她很认真。 “好啊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11 部分阅读 “是的。”他不懂她为什么扯开话题。 “那明天我们私奔好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幻听。 “明天,带我私奔。”她很认真。 “好啊,如果你能马上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跟你私奔都行。”关少航打趣。 “这可是你说的,”池加优笑起来,声音里透着阴谋得逞的快活,“开门吧。” 关少航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池加优站在门口冲他扮鬼脸,脸上都是淘气的笑。 将她搂进怀里,他低下头吻她,她热烈地回应着。 间隙,她断断续续地跟他确定,“说好……明天……不……开会……私奔……” 真像个孩子。 关少航的目光里有无限宠溺,“嗯,私奔去,宝贝。” 两人决定彻底放纵一回。 当晚去酒店旁边的大商场买各种旅行装备,池加优是从公司直接奔赴机场的,她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应付日常上班用的挎包,连套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准备就绪,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背上行囊出发了,在中午抵达目的地。 一个拥有碧海蓝天的海港城市。 这个城市不大,整洁干净,有座岛屿闻名于世。 从机场打车到码头,然后上岛,他们一刻也没耽搁。 池加优一上岸就觉得时间慢了下来,订的酒店三面环海,海滨浴场近在咫尺,这令她雀跃不已。 登记入住,房间很宽敞,拉开落地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天阳台,她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海出了会儿神。 好像要远远地逃离那座城,她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关少航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看见池加优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不由地眼前一亮。 长发在脑后绑成团子状,一件紧身的黑色小背心,露出精致的锁骨。腰身线条纤细曼妙,搭一条浅蓝色短牛仔裤,两条腿修长笔直,脚上是白色沙滩鞋,全身上下清清爽爽。 池加优冲他抛了个媚眼,然后拿出防晒|乳,慢条斯理涂在裸露的皮肤上。 “我来帮你。”关少航接过来。 池加优顺从地站在他身前,静静地感受他的手指轻柔抚过自己的皮肤。 十月的岛屿,阳光依然明媚得晃眼。 两人没有随波逐流去光顾热门景点。买了张手绘地图专挑僻静的小径走。 岛上的时光总像与世隔绝。 待上两天,骨头都懒散了,恨不得不走,可又不得不走。这场私奔以张群一个十万火急的来电宣告结束。 老唐的那个项目有变动,需要关少航马上回去。 在机场候机,尚有一点时间,关少航打开笔记本查收电邮,两天时间公司堆积了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池加优闲着无事,便去一旁的小书店逛逛。 随手拿了本杂志,翻了几页拿去收银台付款,这时她的手机响,是吕子再打来的。 她那天是临时起意跑去找关少航,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现在才想起来今天是去他那报到的日子。 她连忙道歉。 吕子再说:“那改到晚上吧,你有空吗?” “晚上?”池加优一愣。 “嗯,我想带你故地重游。”吕子再神秘兮兮的。 去赴约才知道,所谓的故地重游,不过是去了一趟当年出事的现场。 夜空下的瑞云大桥,霓虹灯璀璨。 池加优立于桥头的凉亭里,微凉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吕子再手架着一台DV机,神情莫名地专注,镜头对着来往的车辆,也不知有什么可拍,看他兴趣浓厚的样子,她也不好出声干扰。 池加优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将头发全部束到脑后,然后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凳坐下,开始剥带来的烤地瓜。 她跟关少航傍晚才下机,回家洗了个澡就匆匆出来,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吕子再拍够了,坐到她对面,“你买了几个?” “两个,给你一个?” 吕子再不跟她客气,他早被烤地瓜的香气诱惑。 “吕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你一向不八卦的。” “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你就不能说一个让我心理平衡点吗?” “好吧,我小时候……” “谁要知道你小时候?”池加优不客气地打断他,“请说女朋友。” “喂……”吕子再气呼呼地说,“不过吃你一个烤地瓜,为什么我觉得对你说不这么难?”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我们还是来说说你的问题吧。”吕子再把地瓜一口气吃掉,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嘴脸。 池加优偷笑,“那女朋友的事先欠着吧。” 吕子再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终于步入正题,“对于你的失忆情况,我有一个推论,你听听看是否合理?” “请说。” “这个推论是从我们多次谈话,以及在催眠你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我认为你并没有失忆。” 池加优吃惊,“吕医生,你在开玩笑吗?”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吕子再一本正经地说着,同时递给她一个牛皮档案袋,“这是你从童年时代到近期的回忆,虽然很零碎,但我仔细分析过,几乎没有时间断层,也就是说你的记忆线是完整的。” “那为什么我始终想不起来车祸经过?” “暂定你没有失忆,那么你想不起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你没有亲眼所见。” “但我的确在车上,我跟我妹妹同时掉进海里。” “你试着回想一下,在你出事后睁开眼,你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那我换一个问法,出事的时间是05年12月2日,你当时昏迷了多久,记得吗?” 池加优不确定地说:“一个多星期?” “假设是10天,12月2日往前推10天,就是11月22日,你仔细想一下在22日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一些比较不寻常的事?” 池加优一片茫然。 “虽然时隔多年,但其实并不是太难,你当时还是学生,生活是有迹可循的,实在不行,你不妨找找当时跟你关系亲密的同学或者室友,让她们来帮你回忆。” 池加优经他这么一点拨,忽然有了点想法。 翌日去上班,池加优把谈粤叫进办公室。 “你跟卓虹兰还有联系吗?”她不跟他拐弯抹角。 谈粤摇头,“怎么了?” 池加优将自己见心理医生,以及吕子再的建议告诉他,然后说:“我想找虹兰套套话,她当年跟我一个寝室的。” 谈粤琢磨了一下,“虽然没联络,不过应该不难找吧,当年体校好多是我们高中部出去的。” 池加优点点头,“谢谢。” “你跟我客气什么?”谈粤笑着说,“你看,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每天记日记的重要性了。” 池加优想起妹妹的日记,不禁苦笑。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池编,肖莉来了。” “请她进来。” 肖莉是T大的学生,之前在助养中心与她有一面之缘,三天前这个女孩发了一份Email至她的工作邮箱里,语气非常焦急,强烈要求跟她面谈。 池加优回复她,把时间约在今天早上。 肖莉进来,穿着T大的校服,短发,一看就是个很朴素的女孩子。 “你好肖莉,请坐。”池加优微笑。 肖莉一坐下,就急不可待地说开,“池记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我们学校最近发生的虐猫事件,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我知道你一直致力于关注流浪动物这件事上,不知道这次你肯不肯帮忙?” “谈不上帮忙,这是我的工作。你也说我们致力于这件事上,只要力所能及,我们不会坐视不理,虽然法律上不能约束虐猫行为,但我们可以用不同途径公开它,让更多的人一起来关注,舆论是一种力量。现在你能详细说说经过吗?” 肖莉点头,说起来,“我们学校有很多野猫,我本身很喜欢猫这种动物,所以只要一有空就会带着猫粮去喂它们,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发现猫的数量变少了,尤其是我比较常见的那几只,到处找都找不到,前几天我在我们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虐猫的视频,它们被打得遍体鳞伤,有些还被剥掉几处皮毛,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她使用桌上的电脑,找出视频给池加优看,池加优看后面色凝重,“可以通过IP地址查到宿舍号吗?” “视频上找不到跟学生宿舍相关的线索,而且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在寝室上网,他们很多会去外面的网吧,我跟学校领导反映过这件事,但他们不管,我找不到帮手。” 她一脸焦急,继续说下去,“我急着找你,是因为三天前,我在教学楼前面空地上,发现一只摔死的猫,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在视频里出现过的,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那个人会用这种方法杀死那些猫。” 池加优陷人短暂的沉思,很快做出决定,“这样吧,晚上我们去你学校一趟。” 肖莉走后,池加优找安小朵和谈粤开会,将肖莉所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今晚?谈粤要去接他爸妈。”安小朵说。 池加优一愣,望向谈粤,“你爸妈要来?” “呃?”安小朵抿嘴直乐。 “小朵,你没男朋友吧?”谈粤近乎谄媚地笑。 “干什么?”安小朵警觉地看着他。 “要没有,就帮我个忙吧。” 安小朵骄傲地扭过头去。 池加优皱眉,“你该不会老土到要找挂名女友去忽悠你爸妈吧?” “权宜之计啊,我爸说我妈这次连档案夹都带上了,里面有不下百份适婚女的资料。” “你找张群帮你啊,你们可以互相帮忙,互惠互利。”安小朵可着劲儿出馊主意。 “她?算了吧,就算我肯,我妈也不乐意啊。” 连池加优都好奇:“为什么啊?” “太男人婆了,我妈就喜欢安小朵那型的,当然,她老人家要求没那么高,眼睛不用那么大,鼻子也不需要那么挺,嘴巴也不用那么好看。” “谈粤,我算看出来了,你是拐着弯夸我家小朵呢!” 谈粤嘿嘿赔笑,“这不是有事求她嘛。” 安小朵嘴角渐渐有压不下去的笑意,“答应你也行,我有什么好处?” “帮你买一个月豪华早餐没说的!” “把午餐加上。” “没问题!” “成交。” 池加优无力地看着这两人,“同志们,能说正事了吗?晚上我跟小朵去趟T大吧,谈粤你去接机,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还是我跟你去吧,三更半夜的,万一遇到变态色魔,你们两个去不等于送羊人虎口?” 关少航跟客户谈完事,从酒店出来已经晚上快八点,他坐进车里,调出刚才打进来的陌生号码,回拨。 “你好,我是关少航……先前在开会,说话不方便……”他听完对方的话,疲倦的眼里迸出一丝欣喜,“你是说你找到了我的狗?” 他记了地点,当下就开车过去。 原来,这几个月牛奶被一个独居的老人收养,几天前他的儿子从外地工作回来,上网看到关少航的重金寻狗,这才试图联系他。 抵达老人的家,关少航刚下车,一只大狗循声从那栋老房子里奔出来,激动地汪叫了几声,然后竖起身体,扒拉着他的衣服,亲昵地舔他。 关少航开心地跟它抱作一团,多少年没这么失态过了。兑现承诺给了老人家一笔丰厚的报酬,然后带它回家。他还没有跟池加优说这个好消息,一边给牛奶洗澡,一边想象等下池加优开门看到牛奶的情景,忍不住嘴角勾笑。 放在客厅的手机在响,是池加优专用的铃声,他把水渍擦干出来接,还未开口就听见她焦急万分的声音,“少航,谈粤出事了……” 关少航匆匆赶到医院,在急救室门外找到池加优,她头发凌乱,衣服有几处破损,眉角也有明显的擦伤,关少航眸色沉沉,直问:“怎么回事?” 池加优断断续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今晚她跟谈粤原定计划是去T大盯梢,下班后她留在办公室加班,直到七点左右谈粤来叫她去吃晚饭,两人走到半路,谈粤想起有东西落下,便掉头回去拿,池加优先去停车场取车,不料在自己的车旁遭到两个男人伏击,混乱中她扭到了脚,被他们围住,一个男人捂住她的嘴,另一个过来撕扯她的衣服,还扬言要拍下来,危急关头,谈粤赶到。 池加优揉了揉脸,看着关少航,“我觉得他们一开始可能只是想恐吓我,没料到我会强烈反抗,谈粤冲过来救我,和他们打起来,被他们带的家伙打伤……刚才医生说伤到颈椎,可能很麻烦。” 那一幕惊险之极,池加优摆脱了两个男人,奋力跑进车里打110报警,没多久她听见外面一声闷响,回头看见谈粤满脸痛楚瘫倒在地上,而两个男人已经踪迹全无。 急救室灯灭,医生走出来。 两人急忙迎上去,在听完医生陈述之后,池加优心冷了大半,颤声说:“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点头,“受伤部位和呼吸、心跳中枢有密切联系,手术难度很高,风险非常大,成功率只有两三成,你去把他的直系亲属找来吧,动手术也要他们同意和签字。” 医生走后,池加优杵在原地,关少航紧紧拥着她,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住宽慰她,“治得好的,别怕。” “两成……”池加优把脸埋在关少航衣服上,声音已经带出哭腔,“这不是豪赌吗?万一手术失败,谈粤他……” 她泣不成声,不敢说下去。 关少航心里也是一筹莫展,但他不想再增加池加优的心理负担,只是轻声说:“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谈粤出了事,第一时间要通知他的亲人。谈粤爸妈还没到,关少航叫人去接的机,他在病房门口等到两位长辈,向他们大致说了下出事的经过,等他们看过昏迷的谈粤,带他们去主治医生的办公室细谈。 池加优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匆匆赶回医院,在谈粤的病房前与谈粤父母打了个照面。 谈粤的母亲认得她,冲过来就呼了她一巴掌。 在场所有人都愕住。关少航最先反应过来,将池加优拖到自己身后,“谈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他的语气颇为严厉,谈母畏缩了一下,立时激动起来,“这个女人,都是这个女人,是她害了我儿子!” 说完这句,她老泪纵横,谈父垂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希望爱人冷静,她听不进去,哭着说:“我儿子在香港要什么没有,好工作,好前途,都是为了你才跑回来,我怎么拦都没用,我早就跟他说过,你要对我儿子好,怎么会拖了他这么多年……我说得嘴都快烂了,他就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好了……出事了,我告诉你,小粤要是起不来,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池加优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关少航正色说:“谈阿姨,我和谈粤是朋友,我尊敬你是长辈,也能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借题发挥。现在警方已经展开调查,相信很快会抓到行凶的人。” 池加优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说。 “失陪。”关少航说完,握住池加优的手将她带出去。 白炽灯下,池加优的脸惨白得有些吓人。 关少航叹了口气,“别放心上,他妈妈一时接受不了,想法难免偏激。” 池加优扯了扯嘴角,“她其实也没说错,谈粤要是待在香港,哪怕是待在电视台,别跟着我,他根本不会出事。” 关少航蹙眉盯着她,过了会儿说:“池加优,抬头,看着我。” 池加优疑惑地仰头。 “你把他自己做的决定全都揽上身干什么?”关少航目光发冷,语气有些暴躁,“我告诉你,你是你,他是他,他喜欢你,为你做的一切事都是他自发自愿,如果有一天他把你感动了,你把我甩了和他在一起,那是他付出有了回报,现在是付出但没回报,做生意都不能保证百分百赚钱,何况感情?谈粤出事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你少自作多情。” 池加优痛苦地捂住脸,“你说得轻松,谈粤和我十几年交情,不夸张地说,我了解他多过了解我们家里人,这次那两个男人明摆着是冲我来的,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没办法像你这么冷静置身事外。” 关少航被她气得青筋直跳,“我要是打算置身事外,我现在留在这里做什么?池加优,我只是想你清醒一点,谈粤爸妈已经弄不清逻辑了,你要是也跟着一起乱,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池加优用力咬咬唇,吸了口气,“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的,你也听见了,我看谈家的意思,他们可能不打算送谈粤进手术室。” 池加优不觉得意外,“两成的几率,换我也不想……” “可是如果不做手术,谈粤撑不了多久。”关少航毫不留情地提醒她这个事实。 池加优露出哀恸的神色。 “我的建议是做手术,至少还有一丝生机。”关少航虽然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表明立场,“接下来这几天,我希望你回家好好休息,我会再找医生和谈家谈谈看。” 池加优上车前,她拉住关少航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少航,你真的觉得做手术更好吗?如果手术失败,谈粤就没了。” “这两个选择都不是好选择,决定权也不在你我手上,但我会去建议,为了你,也为了谈粤,我相信他要是意识清醒,也会愿意搏一次的。” 池加优还想说什么,他不容分说将她推进出租车里,“对了,本来今晚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牛奶我找到了,在家里等你。” 牛奶的归来,成了池加优生活里的一线阳光。 为了不刺激谈母,也为了避免和他们起冲突,池加优每天去医院探望谈粤都跟做贼一样。 谈粤在昏迷了四天后醒过来,池加优接到关少航的电话喜出望外,当下就赶过去,谈母照例没给她好脸色,但是碍于虚弱初醒的儿子,她对于她的到来没有多说什么。 谈粤精神不济,但见她来无限欣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谈家的人默默退出去,池加优坐下来,陪谈粤说话。 “你没事就好了。”谈粤望着她说。 池加优鼻头一酸,“傻子,你自己伤得多重你知道吗?” “那么大的榔头砸下来,我要是还生龙活虎就不是人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生命力旺盛着呢,你记得吧,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我有次被轿车撞到,单车都成一堆废铁了,我在医院就躺了一个礼拜就出去踢球了。” “是,你福大命大。” “当然,”谈粤咧嘴直乐,目光落在她的眉间,“你别老皱着眉了,皱出纹可怎么办?小心关少不要你。” 池加优真想趴下来大哭一场,但她不敢扰乱谈粤的心情,勉强笑着说,“胡说八道,我的保养术高着呢,再过十年也不会长皱纹。” “再过十年,你……三十七了,我也是。” 池加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仓皇地转过身,作势拿起水杯问他,“你渴吗?喝不喝水?” “不了,我困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 “你能在这陪着我吗?”谈粤眼里流露出期望。 池加优点点头,“睡吧。” 谈粤合上眼,沉沉睡去。池加优在背靠椅上坐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医生进来检查,她自觉回避,却看见外面长椅上的关少航,他靠墙而坐,笔记本搁在他的长腿上,他低着头在看。 池加优过去,“你在这坐多久了?” 关少航抬眼,冲她笑了笑,“跟你差不多久。” 说完拉着她的手,要她坐自己身边,“谈粤怎么样?” “他挺乐观的。” “他一贯乐观,这是他的优点。”关少航想起什么事,脸色有些沉郁。 “怎么了?”池加优察觉。 “谈家决定不动手术。”关少航仰头靠在墙壁上,“我已经尽力了,我是个外人,不好说太多。” “我知道你尽力了,谢谢你。”池加优伸手去握他的手,这才惊觉他的手心烫得厉害,她随即抚了下他的额头,“你在发烧?怎么不早说?” 关少航拉住她的手,“没事,不严重。” “吃药了吗?” 关少航摇头。 “找医生看看,我跟你去。”她边说边起身。 关少航笑着按住她,“不用啦,我自己去,你等他醒吧,答应了人家总要做到。” 池加优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哎,你……” “这些天,我想了一些事。”关少航合上电脑站起来。 “嗯?”池加优仰起头。 “我们之间的坎,在生死面前实在微不足道。”他俯身,飞快地在傻乎乎等他说完的女人唇上轻啄了一下。 那天之后,池加优将牛奶交给安小朵照顾,她自己请了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医院陪谈粤。 或许是有了精神支撑,他清醒的时间多起来。 池加优认为这是个好现象,找医生了解情况,但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再顽强的毅力也敌不过身体重创后无可逆转的衰败。 谈家始终不同意动手术,池加优理解他们,这个决定关系着谈粤的生死存亡,两成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也太残酷。 可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谈粤死吗?她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 她做不到,这是她最最亲密的伙伴,是在她最快乐的少年时代里占据最大一席地位的人。 她不要他死。 在谈粤一次昏迷之后,她被涌进来的医护人员逼到角落去,入目的是谈粤惨白的脸,脑子里却有一个意气风发的谈粤在与她谈笑。 那个人得意洋洋地说,我比小强还顽强呢。 这一刻,池加优有了主意。与其将抉择大权交给他的父母,不如交到他自己手里。 只要是谈粤做出的选择,她一定帮他实现。 这次抢救之后,谈粤醒过来,望着池加优忧心忡忡的脸,自嘲,“我又睡死过去了?” 他努力想看清墙上的时钟,池加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她将棉棒沾湿,轻轻擦拭着他的唇。 “谈粤,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知道,我快死了。”谈粤并不避讳这个字。 池加优心里一阵抽紧,“不,你还有机会。” 谈粤定定地看着她,“你想说要我进手术室?” 池加优咬唇,“我怎么想不重要,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 病房安静下来,谈粤闭上限,池加优知道他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我当然想活着,关少之前跟我说,两成的几率,在他眼里是还有两成,在我爸妈眼里是只有两成,我懂他的意思,我跟他的想法一样。” 池加优欣喜地看着他。 “但是,我不想做这个决定。” 池加优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躺在床上这些天,虽然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看到我妈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很不孝。从小到大我常闯祸,不听她的话,我妈又是特别爱哭的人,这辈子有了我,不知道为我流了多少泪,这次我不想违背她。” 池加优沉默了。 谈粤喘息了好一会儿,继续说:“虽然对我来说还有两成的机会,可是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我妈会怎么样?她一定承受不了,不如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给她点时间来慢慢接受。” “你想过吗,等到那一天,她同样会后海,后悔没有让你做手术,只要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无论当初多么慎重作出的决定,都会在将来后悔。” 谈粤听完沉寂了,他知道她是对的。只要他一死,他妈妈同样会悲痛欲绝,痛恨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手术的事……”池加优话音未落,房门被大力撞开,谈母气得浑身发抖,“你又在怂恿我儿子什么?你跟那个姓关的一样不安好心,你给我滚!” 池加优落荒而逃,她不是害怕,只是不愿让已经饱受病痛折磨的谈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从医院出来,她去关少航的公司,此时此刻她急切地想见他,想告诉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她希望听到关少航的意见,哪怕只言片语,她都会安心一点。 因为是午饭时间,办公大厅空荡荡的,她径自去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以为没人,直接推进去。 关少航趴在办公桌上,听见动静猝然抬起头,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之色被池加优看在眼里。 他病了多日,她无暇问及。 关少航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只这么一笑的工夫,他已经调整过来,池加优心里疼痛,却不动声色配合他,“哦,过来看看你,没打扰你工作吧?” “都下班了,吃饭了吗?” “没有,你也没吃吧,一起?” 关少航点头,拿起披在椅子上的西装,和她走出中天大厦。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便驱车去会展中心旁边一家老店喝粥,这时已过午饭的时间,桌位都空了出来。他们选了个最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两份小米粥,和几样小菜。 等上菜的时间,池加优说起谈粤的想法,关少航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他要是执意动手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他父母会恨自己没能拦住他。”。 池加优握着竹筷子,一时哑然。 “小池,我想过了,”关少航望着她愁云深锁的眉,“谈粤的事,我们都不要管了,好吗?” “你在说什么?”池加优诧异不已。 “人命关天,我们跟谈粤非亲非故,即使我们心里有多急迫,也不能越过他的父母来做任何决定。我们的建议都跟他们说过了,不被采纳也没有办法。” “可是……”池加优着急。 关少航用眼神制止她,接着说下去,“就算他们真的同意让谈粤去动手术,但凡结果不是如意的,谈家会迁怒我们,我跟你从此都要背上谈家一条命。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不理会谈家人,但你可以吗?小池,你今年才二十七岁,我不想你今后的人生陷进去。”。 “为了不被迁怒,我们就不管谈粤死活吗?”池加优激动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关少航沉默,“是,我自私。我言尽于此,你再衡量一下吧,吃饭,我饿了。”。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一张平静得过头的面容一点点白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白瓷碗,不再说话。 池加优心头像被一块铅堵住,她默默地喝了几口粥,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做不到。” 这个晚上,池加优在书房待到天亮。 11假装是你,不曾远离 谈粤的情况一夜之间恶化。 池加优和安小朵在外面吃午饭,接到谈父打来的电话,希望她尽快来医院一趟。 池加优抓起挎包就往外冲,安小朵隐约听见他们说话内容,不敢拦她,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自己打车过去。 谈粤还在昏迷,谈母早已哭成泪人,谈父愁容满面,一贯刻意挺直的背此时像被压垮弓起。 池加优心中乱成一片,她想去搀扶谈父,想去安慰谈母,可走到底没有那么做,她知道他们不但不会领情,她的存在还会让他们的心情雪上加霜。 主治医生叫陈英杰,是池父早年的学生,池加优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一次陈医生觉得她眼熟问起来,才知道有这一层渊源。 他见池加优在谈家人面前倍受委屈,心中十分不忍,私底下告诉她,“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多拖一天,手术成功的几率就小一点,你要是不能替他们决定,就别淌这浑水了。” 池加优抽抽嘴角,微弱地笑了笑。 陈英杰和关少航都这样劝她,可是她确实做不到。 池加优从小到大,看得最多的课外书是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学的图书馆是没有这类书的,池家家教严,物质方面从不委屈孩子,但也不给她们零花钱,池加优经常跑到学校附近的书店,站着看那里一整排的金庸小说,一站就是一个下午。谈粤知道后买下一整套书送她,她不要,他就说借她看,于是她开开心心抱回家去。几天后,看见谈粤一瘸一拐来学校,追问之下才知道谈粤是偷拿了抽屉里的钱去买的,被他爸发现了,顺手抄起扫帚就是一顿打。 诸如此类的小事太多,铺排在她和谈粤共同的成长过程里,累计起来就是沉甸甸的一笔,让池加优此生难忘。 这时,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已经抓到两个嫌疑犯,让池加优过去确认一下。 虽然当时停车场光线暗,歹徒又用口罩蒙了大半张脸,但池加优仍凭着身形和声音认了出来,一直觉得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直到现在看清对方面目,她终于想起来,那人就是当日开改造货车买走助养中心所有流浪狗的胖子。 因为池加优的举报,他名下几辆私自改造的货车全部被查获,于是怀恨在心。偶然间看到池加优在电视台拍的宣传视频,辗转找到她现在供职的杂志社,找人一起埋伏在停车场等她,打算给她一点教训,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谈粤生猛得很,他们一时情急就下了重手。 余下的事就与她无关了。走出派出所,她心情无比沉重,这个祸因到底是她闯下的,虽然她没错,可是殃及了谈粤,她无法释然。 周日,池加优约关少航去爬山。 这座山她常常带牛奶来,关少航因为工作忙,来的次数属指可数。 把车停在山脚下,两人徒步走上去。 十一月初的天气,早晚微凉,白天出太阳的时候气温还是偏高的。好不容易攀到山顶,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坐在石栏上休息。 池加优指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问关少航,“知道这里通向哪儿吗?” 关少航辨了下方向,猜着说:“巫溪岩?” 巫溪岩是这里的另一片山头,两座山连绵起伏。 “嗯哼。”池加优拉他的手,“我们翻过去吧,我想去那边的庙里拜拜。” “你不是无神论吗?” 池加优坦言,“本来是,现在不是了。” 关少航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翻山越岭比想象的要难,池加优高估了自己的脚力,两人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巫溪岩的寺庙还望不到头,附近没有歇脚的地方,地上虫蚁很多,她咬牙强忍又走了一段,脸上不由露出难耐的神色。 关少航看在眼里,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她。 “嗯?”池加优不明所以地接过来。 关少航微微弓下腰,回头看着她,“上来。” 池加优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我自己走就行了,这山路还挺陡的,别一起摔下去。”。 “小看我!”关少航不容分说拉住她的手,放到肩头,“这是你们女人的福利,不要白不要。” 池加优笑了笑,不再推辞,乖乖趴到他的背上,环住他的脖子。 关少航的背部宽厚,步伐稳健,她低下头,把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呼吸近在咫尺。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条路要是能永远走下去该多好。 巫溪岩的寺庙,长年香火兴旺,城里人经常过来朝拜。 池加优添了点香油钱,跟庙祝要来几支香,点燃,分给关少航一半。 跪在佛像面前,两人的表情有一种相似的困惑。 关少航扭头看她,“好像要念点什么吧?” 池加优想了想,振振有词地默念了一番,然后说:“好了,我替你说了,你把香插在香炉里就好了。” 关少航挑眉,出来不住追问她。 池加优起初不肯说,被问烦了跑到小石桌边坐下,关少航笑着跟过去。 旁边的树桩粗大,她抬头向上看,惊喜地说:“咦,是玉兰树哎。” “嗯,是玉兰树。”关少航附和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学校以前也有一棵,就在升旗台的旁边,放学等爸妈来接前常在那底下做作业。” “记得……”关少航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突然叫了她一声,“池加优!” “啊?”池加优张开嘴。 关少航把一个东西塞进她的嘴里。 池加优反应过来,是一支黑糖棒棒糖,还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一个台湾牌子,糖中间嵌着一颗话梅,甜而不腻。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感到惊奇。 “刚才出门碰见王姐家的棉花糖,跟她讨的。” 棉花糖是小区邻里王姐的女儿,今年四岁,长得冰雪可爱,关少航每次碰见都忍不住逗她。 池加优笑骂道:“真是为老不尊,哪有一个大人去跟小孩子要糖的?” “无所谓,反正王姐总说我是怪蜀黍。” 寺庙放着佛乐,关少航走到石栏边远眺,池加优很认真地把糖一口一口吃掉,其实她有点不舍。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时光静谧得让人感伤。 “我们把婚离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下来,周围仿佛也在同一时间万籁寂静。 夕阳斜下,余晖渐渐漫过来,笼罩在两人身上。 良久,关少航转过身,牵牵嘴角,“终于说出来了。” 他看起来在笑,目光却很冷。 池加优低下头,“对不起……” “不需要,”关少航淡淡地回应,“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成全你。” 明明刚吃了糖,池加优嘴里却有丝丝苦涩。深思熟虑吗?不,她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当谈母当着谈粤的面,要求她和谈粤结婚时,她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谈粤就躺在她身后的床上,她知道他是清醒的,她回头看他,他微微偏过脸,回避了她的注视。 那一刻,她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望?抑或愤怒? 不,都不是。 她觉得很累,一瞬间万念俱灰。 关少航见她垂着头,目光呆滞,心里极力压制的火气涌一来,不禁冷笑了一声,“池加优,你有心吗?” 要隔几秒,池加优才仿佛听见他的话,“什么?” “自从你跟我结婚。你每天都在想着离开,是不是?” “没有。”面对这样的控诉,她直觉反驳。 “那你为什么不肯?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12 部分阅读 要隔几秒,池加优才仿佛听见他的话,“什么?” “自从你跟我结婚。你每天都在想着离开,是不是?” “没有。”面对这样的控诉,她直觉反驳。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电视台的人你结婚的事实?”关少航毫不留情地说,“别跟我扯什么形象什么工作,你根本不在意那些!从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开始,你就带着一种准备随时抽离的心理,我有没有说错?” 池加优沉默了。 看着她的目光从闪烁不定到露出内疚惭愧,关少航心里就像被凿子凿开一个口子,冷风呼呼灌进来,让他心肝脾胃都隐隐作痛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一心一意对待,甚至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就是这么回馈他的。 他咬紧了牙关,把上涌的血腥气强压下去,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无名指上,他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将婚戒摘了下来。 长期戴着,手指有一个淡淡的印痕。传说无名指的血脉与心脏相连,他时刻戴着它,心甘情愿被禁锢,可是现在看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珍惜这枚婚戒吗?”关少航依然在笑,“因为它上面刻着你池加优的名字,这五年来我曾经摘下它几次,跟你的那枚放在同一个盒子里,我知道你从来不戴,可你但凡有稍微留意一下,便不会以为自己是加好的替身。” “这些年,你一面纠结这个问题,一面不肯交出你的真心,不管我做了多少努力,你都视若无睹。” 池加优痛苦地抱住头,她受不了这么严厉的指控,她想争辩,她想说她是爱他的,五年来她患得患失是因为爱他,之所以约束着自己的感情,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 可是这些话这时候来说未免太过讽刺。你见过上一句刚说要离婚下一句就说我爱你吗? 这跟又要当表子,又要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她左右是亏欠了他,如果以辜负的姿态收场,或许他会比较容易放下。 这样一想,池加优颓然放弃了一切说话的权利。 关少航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冷冷地说:“你这样轻易地放弃我的感情,就算你说你爱我,我也不信了。” 他站起来,发泄似的将手中的戒指用力掷向一旁的放生池里,然后转身离开,不再多看她一眼。 “咚”一声,池加优的心跟着颤了一颤,她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捏紧了拳头。 看着关少航越走越远,渐渐消失不见,她的眼眶模糊起来,不远处有人手机铃声大作,萧亚轩沙哑的声音在唱着:“我在过马路,你人在哪里,这条路希望跟你走下去……” 她立刻崩溃,眼泪成灾,趴在石桌上失声痛哭。 谈粤的手术确定下来,日子安排在周三。 这两天,池加优大多数时间陪着他,他昏睡,她发呆,他醒来,她跟他说话。 周二晚上,她约安小朵吃饭,从医院溜出去,在商场一楼的首饰专柜挑了一对戒指。 样式和纹路都比当初关少航挑的要复杂一点,饭桌上拿给安小朵看。 安小朵观察她的神色,担忧地说:“小池,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嗯。” “那少航怎么办?” 池加优手一顿,低声说:“我们昨天去办了离婚。” 安小朵惊讶地看着她,“你们明明是相爱的啊,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谈粤知道吗?” “知道。”池加优合上首饰盒,把它放进包里。 “他这算什么?我以为是他父母不讲道理,原来他也是……” “别说了小朵,我不怪他。”池加优轻声制止她。 昨日约关少航去民政局,他自始至终都很沉默,离婚手续比结婚手续要简单得多,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问:想清楚了吗?目光竟有些惋惜。 她点点头,似乎听见关少航笑了一下。回来把离婚证交到谈母的手里,谈母向她提出立即和谈粤登记注册,并让谈父联系民政局的人过来,结果被谈粤拦下。 他将离婚证还给她,说:“等手术成功,我们再去结婚,万一失败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有负担。” 冲这一点,她对他无法有丝毫埋怨。 在谈粤进手术室的前一刻钟,她把戒指交到他手里。 随后谈粤被送进手术室,他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谈粤爸妈紧张得脸色发白两腿发软,池加优去倒了两杯热水给他们,然后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发呆。 草坪上有两个女孩子在玩耍,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样的粉色连衣裙,一样的白皮鞋,绑着两根马尾,在她们身旁有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在看书,他系着红领巾,白衬衫下摆扎进黑裤子里,脚上一双白色球鞋。他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身姿挺拔,无论站或坐都透着一股精神气。 池加优久久地凝视着那个男孩,嘴角噙着一缕笑。 所有煎熬随着陈英杰的宣告而有所减轻,手术过程很顺利,但是否成功还要进一步看谈粤的恢复情况才能下定论。 池加优松了口气,下一秒头重脚轻的眩晕袭击了她。 陈英杰眼疾手快扶住她,带她到自己办公室休息。 “你脸色很不好,我给你找个医生检查一下?”陈英杰关切地问。 池加优摇头,“我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池加优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日出印象。 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她掏出钥匙开门,一切如常,屋里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她在玄关换上拖鞋,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随即发现了原因,鞋柜里的鞋少了。 走进卧房,她对着空出一半的衣柜,心也变得空荡荡的。 这房子是关少航买的,无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她似乎都没有理由霸占。那日匆匆去办了离婚手续,却谁也没提财产分割的事,她知道他不在乎这些,而她是不敢提,好像只要不提就跟他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样。 父母知道她离婚的事,难得地宽慰了她几句,父亲一直催她回家住,她拒绝了。 且不说日日要从关家门口经过,即便只对着父母,她也受不了。 想给他打电话,无数次,总在响第一声前仓皇地挂掉。 KINGSIZE的大床上,她的枕头被子叠在一起,像座孤坟。她想起牛奶,给安小朵打电话,跟她说晚上过去接。 “牛奶被少航接走了,你不知道?” 池加优愣了愣,“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安小朵闷闷地说,“他又瘦了,看牛奶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只狗,更像看自己的孩子,你对他太狠了。” 池加优默默地挂了线,坐在大床中央,脑子混沌得根本转不开。 他连牛奶都不肯留给她了。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急忙忙跳下床,光着脚跑进书房,拉开电脑桌最下面的抽屉,顿时松了口气。 旋转木马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旋了几下发条,将它贴在脸颊上,宛如他在耳畔清唱。 1willbeyourshelter。 誓言犹在。 池加优抱着旋转木马听了一夜,翌日早上被谈母的电话叫起来,谈粤醒了,要见她。 池加优昏着头冲进浴室洗漱,然后换上衣服赶往医院。 谈粤等不及她来,已经昏睡过去。 谈母又在哭,谈父跟着长吁短叹,临时请的医护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意识到不对劲,折出去找陈英杰询问。 陈英杰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看见她进来,长话短说把电话挂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是不是有坏消息?”池加优紧张。 “不是好消息,”陈英杰翻出谈粤的病历,“我刚才为谈粤检查,发现他腰部以下无知觉。” 池加优脑子轰了一声,颤声问:“什么意思?” 陈英杰斟酌字眼,决定如实相告,“他瘫痪了。” 池加优脸一白,“有康复的希望吗?” “不能说没有,只是比较渺茫。”陈英杰不忍心看她的脸,停了一下又说,“你要相信,医学上的奇迹不算少。” 池加优走到草坪上透气,她不敢想象谈粤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是什么样的反应,更害怕去面对谈家父母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目光,这一刻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这些天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 父母的不理解,谈家的仇视,少航的离去,谈粤的瘫痪,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车祸初醒的日子,无措、彷徨、甚至恐惧,都铺天盖地罩住了她。 草坪陡然翻转过来,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是朱辛夷。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朱辛夷制止,“你刚才晕倒了,你在发烧,我送你去看医生。” “不,不用,”池加优抗拒,哀求,“我不要进去。” 朱辛夷从没见过她这么茫然脆弱的一面,心中不由恻然。医院对面有个小咖啡馆,他将她带去那里,为她点了一杯拿铁。 她哆哆嗦嗦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一道灼热顿时顺着喉管蔓延到胃里,她烫得舌头都肿起来,但身体发冷带来的僵硬感似乎得到缓解。 这时,服务生送上一份提拉米苏,朱辛夷推到她面前,“你是不是早上没吃东西?听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池加优看了看小盘子里的甜品,慢慢笑起来,“你知道提拉米苏的含义吗?是带我走和记住我,几天前我去旅行,在机场的书店看到一本杂志上写,你要是真爱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别藏着掖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说的机会,如果你说不出口,那就亲手为他做一份提拉米苏,这份心意他一定能感受到。” 朱辛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回来当晚,我就在网上订购了一套烘焙工具和原料,可是提拉米苏还没来得及做,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谈粤,所以你们分开了?”她和谈粤的事,朱辛夷有所耳闻,想不到她离开电视台短短一段时间就出了这种事。今天他来医院探望谈粤,远远地就看见她孤零零地站在花圃边,神情凄然无助,摇摇欲坠。 池加优抬起头,笑了一笑,“他说我害怕别人知道他的存在,我随时准备结束这段感情,我在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是现在他走了,我却体会到什么是痛不欲生,我的时刻准备和自我保护都太失败了吧?这是我的报应。” “那个人,看来你很爱他。”朱辛夷苦笑,原来他一直高估了她的淡然洒脱,也低估了她口中的交往对象,此刻看她这个模样方知她就是个陷在爱情里无法自拔的普通女人。 “你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 朱辛夷点头,“我的荣幸。” “有一对孪生姐妹,感情一直很好,每天在一张床上睡觉,一张桌上吃饭,看着彼此就像照镜子一样,妹妹性格乖巧伶俐,比姐姐更讨人喜欢。有一个男孩和她们从小玩到大,他对她们很好,随着年纪渐长,妹妹喜欢上了这个男孩,姐姐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会在一起,虽然她心里也有点喜欢那个男孩,但她很自觉地疏远回避,不让自己陷进去。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姐姐却阴差阳错嫁给了男孩,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因为她认为男孩爱的人不是自己,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她终于受不了,但是男孩告诉她,他爱的人不是妹妹,而是她。” 池加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朱辛夷忍不住问:“后来呢?” “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故事,是配有一个好的结局?” “是。” “可惜没有,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池加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如果早点知道彼此的心意,是不是就不用兜这么大的圈子,浪费这么多时间?人生有几个五年可以蹉跎?我常听人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可是习惯了拥有的日子,怎么还有勇气去过失去的余生?” “加好,时间可以让人淡忘一切。”朱辛夷心情复杂。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忘记啊。”池加优含笑说完,把余下的拿铁灌下肚,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 “谢谢你,朱导,你这杯咖啡救了我的命。” 两天后,池加优回杂志社上班。 她穿着整齐的职业装,头发高高挽起,脸上略施淡妆,显得气色不错。 安小朵跟她进办公室,关上门,小声问:“没事吧,谈粤那边都处理好了?” “没事,能有什么事?”池加优取出笔记本放在桌上,“请了看护,他爸回香港办事,他妈每天都在医院陪他。” “那谈粤……还好吧?” “情绪很不稳定,砸烂了几打碗盘,不过有他妈在,他大部分时间都憋着。”池加优若无其事地说。 “小池……”安小朵担忧地盯着她平静得过头的脸,“其实你不用急着回来,唐总那边有交代,让你安心处理好了私事再回来。” 池加优一声不吭地对着显示屏,半晌抬起头扯了下嘴角,“小朵,要怎么样才算处理好?除非有奇迹,谈粤能站起来,不然日日对着他妈妈那张苦大仇深的脸,我怕我迟早要疯掉。” “真是世事难料。”安小朵叹息。 “对了,肖莉那件事有跟进吗?”池加优收拾了下情绪,打开工作笔记。 “跟了,稿子我都写好了,一会儿发你邮箱,你看下吧。” “好。” 安小朵想让她开心点,提议,“晚上去吃烧烤吧,上回我们去过的那家,我去把牛奶带出来。”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说:“好。” 安小朵说的烧烤店在海霖路上,是露天的,对面就是灵源湖,晚上有很多人在附近散步。 池加优下班后就先过来了,找了最靠近湖心的位置坐下。 已经十一月底,南国到处还绿意盎然,她不急着点菜,靠着石栏欣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景。 手机响起来,她掏出来看了看号码,眉头不由一皱,是谈母,自从医生宣布谈粤瘫痪之后,谈母在她面前情绪就异常脆弱,动不动大哭大骂,恨不得把她跟谈粤拴在一起时时监视,只要一发现她不在医院,电话立刻追过来,比如今天她回来上班,到现在已经接到不下十次的来电。 她实在不想接,按了静音键,放回包里。 安小朵从出租车下来,跟着跳下的还有早已欢欣鼓舞冲她吐舌头的牛奶。 走近了,安小朵松开手,牛奶欢快地扑到她身上。 池加优搂住它,笑道:“想我了吧?” 牛奶使劲地摇尾巴,不住地舔她。 “乖啦乖啦。”池加优抚摸着它光滑干净的皮毛,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来自她一贯买给牛奶用的沐浴品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安小朵,“你有碰见他吗?” “没有,我给他打电话,他还在公司。”安小朵一听就知道她嘴里的“他”是谁,“我直接去他住的地方,保姆在。” 池加优犹豫了一下,没问下去。 安小朵瞥了她一眼,自言自语地说:“紫荆花园的小区环境不错,离他上班地方也近。” “那很好啊,”池加优干笑,“每天能多睡一会儿。” “要不是有牛奶,我看他都不会回去。” 池加优疑惑地看着她。 “我听保姆说的,他每晚都特意赶回去带牛奶出门溜半个小时,然后又去公司。” 保姆原话是:“养狗的人见得多了,从没有见过谁像关先生那样爱狗的,每天早晚一次的遛狗,他都亲力亲为,风雨无阻。” 池加优把头抵在牛奶的脖颈上,良久不说话。 安小朵苦恼地手抚额角,“你们啊……” 两人吃到九点,结了账,池加优盒出手机一看,有几十个未接电话,都是谈母打来的。 “怎么了?”安小朵注意到她脸色有异。 “没什么,我去医院看谈粤,顺路送你过去吧。” “好。” 到紫荆花园门口,池加优停好车,说:“你送牛奶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安小朵过去没多久,就打电话给她,“他家里没人,可能是保姆回去了吧,这么晚了。” “那怎么办?” “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让我等几分钟,他就回来。” “哦,”池加优犹豫了一下,“那我先走?” “不要啊,你也等等嘛,这边是高级住宅区,出入都是私家车,我很难打到车回去的。” 池加优只能等,闲着无聊,她打开音乐,闭目靠在座位上,恩雅天籁一般的歌声充斥小小的空间,她松懈下来,身体不由地歪向一边。 “咚咚……”有人在敲她的车窗。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有个男人在比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她忙摇下车窗,听清是说她的车占到他的停车位了。 她前后看了下,道了声歉,调了倒车档,准备挪个位置,突然余光瞥见关少航的沃尔沃开过来,她有些慌乱,油门一下踩重了,“砰”一声,撞倒小超市门口一堆货物。 幸好没人受伤。 她的脸顿时黑了,本来是怕引起他的注意,现在倒像是故意弄出动静来吸引他似的。 果然,关少航发现了她。 池加优接起他的来电,听见他没有情绪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她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不用。” “好。”他挂了线,车子经过她,徐徐开进小区。 池加优赔了钱,回车上等安小朵。大约十分钟后,看见她小跑出来,“你碰见他没?” 池加优没精打采地说:“嗯,碰见了。” “有没有聊几句?”安小朵高兴地问。 池加优笑得无奈,“有,聊了两句。” 安小朵还想说点什么,池加优的手机嗡嗡作响,她按下接听键,谈母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你到底去哪了?小粤等了你一晚上,到现在也不肯睡,是谁把他害成这样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池加优怔怔地拿着手机,一声不吭,安小朵听得脸色一变,夺过她的手机,果断掐掉电话。 “她都是这么对你的?”安小朵心有余悸,“太可怕了!小池,你怎么受得了?” 池加优勉强笑了笑,“不是都这样的,她偶尔才失控一次,现在是太迟了,我要赶快过去。” 安小朵抱住她,“小池,离开谈粤吧,你又不爱他,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当初你答应他爸妈,是希望能鼓起他的斗志撑过手术的难关,现在雨过天晴了啊。” 池加优感动地拍了拍她的背,“谢谢你小朵,我知道你关心我,我的事让我自己解决吧。” “我是怕你太刻薄自己啊,你这个隧瓜!”安小朵又气又急。 12因为爱情,没有沧桑 今年的冬天到十二月才冷起来,几场冬雨陆陆续续下得人心烦意乱,那股子湿冷仿佛浸人骨子里。 池加优的心情也随着这样的天气,陷人前所未有的阴霾里。自从谈粤转去香港医院治疗之后,她的日子从三点一线回归到两点一线,家里杂志社,杂志社家里,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开着电脑,有时会听听歌,但更多时候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对着显示屏发呆。 安小朵对她这个状态十分担心,拉她去看各种悲伤的电影,可往往看到剧终是安小朵哭得稀里哗啦,而她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 安小朵说,哭泣是自我治愈的第一步,你是在自我放弃。 池加优不觉得自己需要治愈什么,她也实在哭不出来,如果硬要说她病了,那大概是肌肤干渴症和热可可依赖症。这个冬天她的皮肤异常干燥,抹再多高保湿的滋润霜也无济于事,她每天要喝很多热可可,用新买来的足有500ml的大杯子,一杯喝完就要续一杯,不喝也要放一杯在手边,不然就没法集中精神投入工作,身体还会抑制不住地发抖。 有次跟吕子再说起来,他表示要加钱。 “你现在的问题比当初要严重十倍,”他说,“收你老价格我就亏了。” 气得池加优要拿茶泼他,“庸医!你一个问题都没搞定,还好意思提加钱?” “喂,我已经给你指了条明路,是你自己不努力。” 池加优不理他,把他泡好的正山小种一饮而尽。 “暴殄天物!”他又有意见。 “下次用大杯子好不好?这么小一口,不够喝的。”池加优提完意见,顺手拿起一块焦糖饼干吃。 “拜托!茶是需要慢慢品的,牛嚼牡丹怎么能感觉出牡丹的好?”吕子再忍不住批评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人家太太的?这期杰出人物我看了,我瞧着他品味跟我能算同个档的。” 池加优的目光一黯,笑说:“所以离了啊。” 吕子再盯着她,“后悔吗?” 池加优抽一张纸巾擦脸,满不在乎地说:“这次焦糖饼干没上次的好哦,烤过火了点。” 明知她在扯开话题,吕子再笑眯眯地说:“要是后悔了,就去把他追回来啊,女人再守信,人家也一样把你和小人相提并论,不会对你说声好。” 池加优瞪了他一眼,拿起挎包走出去。 回家照例先开电脑,没多久听见好友上线的提示音,她点出MSN来看,谈粤的头像亮着,她发了个笑脸过去。 等了很久,没回复。 她起身去泡面,前些日子在网上买了几箱桶装方便面,简单又省事。 回来看见谈粤的头像已经暗了,她也不觉得不快,随手打开电视,不看画面只听声音。 突然,一个对话框跳出来,问她离华南路最近的药店在哪里,她起先以为是谈粤,对这个问题有点摸不着北,待看清发问人是关少航后,她顿时被面呛到了,咳得眼泪都出来,踟蹰着回应他,“不太清楚,你要干什么?” “买药。” 她心中疑团大作,迟疑了几秒,问:“你是谁?” “你不认识。” 池加优更坚定了心中想法,“你为什么用他的MSN?” “打开电脑就上线了啊。” 池加优直觉电脑那端是个女人,她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十点多,她心里有点乱,花了点时间来平复。 “我出去买药,不跟你说了。”那人又发来这么一句。 她只好回应,“好的。” 这一夜她情理之中失眠了,满脑子都是一个穿着宽大白色男士衬衫,留着俏皮短发,小麦色皮肤,有着一双明眸大眼的女人在晃动。 第二天早上杂志社开会,编辑部创建以来,唐均年过问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似乎有重要的事交代,临时通知要开视频会议,还要求全体成员都必须参加。 池加优不得已化了一个有史以来最浓的妆,她的黑眼圈和干巴巴的皮肤是最好的粉底也拯救不了了。 安小朵煮的黑咖啡,她大半杯灌下去才把哈欠连天的状态暂时压住,拿着手提电脑去会议室,时间还没到,来早的同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 池加优和安小朵坐一块,安小朵小声说:“我昨晚做了寿司,给你带了一盒,放茶水间的冰箱里,你晚上带回去微波热下就可以吃了,别再吃泡面了。” “你太贤惠了小朵,将来谁娶你都是一辈子积大德。” “少拍我马屁。要不是看你都快吃出一张泡面险了,我才懒得管你。” 池加优笑着用手机照了照,“还好吧。” “池姐你昨晚又熬夜了?”对面的小吴看过来。 “不止,她肯定通宵了。”安小朵横了她一限。 池加优忍不住说:“你真了解我。” “池姐,注意身体啊,老这么熬不行的。”小吴说完,周围同事也你一句我一句说开。 “是啊,加好你别仗着年轻貌美如花,现在不好好保养,过几年你就该后悔了。” “可不是!哎,听说今天中天有个人猝死啊。” 池加优眼皮一跳,望向说话的人,“男的女的?” “男的,蛮年轻的,听说职位还挺高,是精英人士,开早会的时候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刚刚,我微博刷出来的。” 池加优咬唇不语,一股不安在心头盘旋。 安小朵知道她心思,拍了拍她肩头,“不会的不会的,别胡思乱想。” 视频会议开始了,唐均年现身,与他们逐一问好,她只能按捺住强烈的不安,与他打了个招呼。 偷偷打开微博,她仔细看了下那条新闻,是说中天大厦二十六楼的某位男士在公司里猝死,而前一晚他就在自己办公室里加班熬了一个通宵。 池加优看到二十六楼,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地上,她脸倏地白了,惶恐地拉开椅子站起来,连手机都顾不上捡就冲出门去。 二十六楼,二十六楼,关少航的公司就在二十六楼! 赶到中天大厦,看到楼下聚集了不少记者,其中还有电视台的熟人,电梯门口堵满了人,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心跳得厉害,上升的那点时间倍受煎熬。 电梯门“叮”一声开启,她几乎是贴着门缝钻出来,谁也没有她那样的速度。 当她发现记者涌进的是二十六层最里侧一家建筑公司时,她一颗失重的心才缓缓回到地面。 正准备撤退,西装革履的关少航走进了她的视线。池加优第一反应就是躲到墙壁后面去……他不是独自一人,挽着他手臂的女人很陌生,她确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 那是一个有着模特儿身材的女人,很年轻,容貌艳丽,涂着鲜艳的红色珠光唇膏,精致的眼线勾勒出她充满魅惑的一双眼,穿一件CHANEL的裙子,脚上踩着不低于八公分的高跟鞋。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走进电梯,女人还亲昵地帮他整理了下衣角,池加优的脸黯淡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接到唐均年的电话,她记起刚才会议上的失态,窘得脸发烧,连忙道歉。 唐均年一笑置之,让她晚上当他的舞伴,陪他出席一个慈善晚宴。 自从进杂志社后,这类应酬就接连不断,池加优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当唐均年的舞伴,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朝。 既然老板开口了,她答应下来,傍晚下班回家换衣服,重新化妆。 唐均年的豪华私家车在楼下等她。 司机为她开车门,她道了声谢,从容坐进车里。 唐均年打量她,“今晚很美。” “谢谢老板。” 唐均年笑了笑,不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加优觉得唐均年今晚看她的目光有点不同寻常。 晚宴贵宾很多,陪在唐均年身边,自然免不了要跟人客套应酬,本来她做得挺好,谈笑间收放自如,可潜被一个姗姗而来的人打乱了阵脚。 池加优眼睛直直望向入口的方向,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关少航,而他的舞伴正是白天撞见的美艳模特儿,他们俨然是以情侣的姿态出现,女人时不时在他耳边说点悄悄话,他对她的小动作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相反很配合地略低下头仔细聆听。 大概是她的目光过于直接,关少航似乎有所感应,侧头看向池加优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 唐均年拍拍她冰凉的手,笑道:“去打个招呼?” 池加优强笑,“好啊。” 待他们走近,美艳女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关少航正跟旁边一人说话,她轻轻碰了他一下。 关少航回过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池加优的脸上,他的眼底似有波光颤动,但很快归于冷淡。 “又见面了。”他说。 池加优不确定这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在跟唐均年说,于是她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没有出声。 “你好。”美艳女大大方方朝她伸出手,“自我介绍下,我叫甄曼宁,池小姐,我很喜欢看你的文章,你和其他记者不一样。” 池加优和她握手,“甄小姐,你过奖了。” 唐均年被冷落在一边,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曼宁,这些天跟着少航学到什么了?” 池加优问:“你们认识?” 唐均年解释,“曼宁是我表妹,在美国学室内设计的,跟少航是同行。” 池加优有些讶异,她先入为主,以为甄曼宁是个模特或者广告新星之类,想不到人家有的不单单是美貌身材。 “说起来,我跟池小姐昨晚已经聊过了。” 这话一出,在场两位男士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池加优了然,“昨晚果然是你,后来买到药了吗?” “买到了,我拦了辆taxi,结果车头转个弯就到了,我当了回冤大头。” “怎么回事?”关少航看向甄曼宁。他似乎不知情。 “昨天你的头痛药不是没带吗?我想去帮你买,又不熟悉路,就在你的MSN上问池小姐。” “可惜没帮上忙。”池加优忙说。 这话题其实很不适宜,她捉摸不透甄曼宁的心理,唐均年冲她露出玩味的笑,她一时尴尬万分,如芒在背。 所幸关少航很轻易地放过了这个话题,他看了一眼唐均年,“老唐,借一步说话,谈谈飞远的项目。” “好。” 两人踱步出去,池加优的目光像胶在关少航的身上收不回来,甄曼宁好奇地问:“池小姐,你在跟我表哥拍拖吗?” 池加优一愣,“当然不是,甄小姐别误会。” “那真是奇怪,我表哥很少带女伴出席活动,他虽然女人多,但都是露水姻缘,今日带你来,可见你与众不同。” 池加优意兴阑珊,“我对老板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我们只是纯粹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甄小姐,我有点累了,想先行一步,请你帮我转告唐先生。” “好吧,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她说这话的表情和眼神一致,说不出的真诚,若不是出自真心便是演技绝佳。 池加优离开的前一秒,终于管不住嘴巴问她,“你是住在华南路?” 甄曼宁点点头,“是啊,前几天刚搬进去。” 池加优眼神黯然,身上的珠光宝气也照亮不了她。 走出会场,她拦了辆出租车上去,陡然被混杂着汽油昧和香水味的暖气一熏,胃里泛起阵阵恶心,强忍了二十分钟,车子一个急刹车,激得她酸水直往外冒,仓促地打开车门,奔到路旁翻江倒海吐起来。 司机把车靠边停好,过来问她怎么样。 池加优精神恹恹,取纸巾擦嘴,然后掏出皮夹,从里面摸出一张大钞递过去,司机要找她钱,池加优难受得不想说话,摆摆手叫他走。 她就穿着一袭小黑裙,外面裹一件黑呢斗篷,此刻冷得簌簌发抖,全身越发无力,可是又不愿拦车,一想到刚才的气味她已经受不了。 她决定走一走。 没走出多远,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从后面赶上来,经过她身边,特意扭头看了她一限,见池加优精神恍惚,步履不稳,他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过她手里的黑色手包,不想包的链带挂在她的手腕上,他脚步为之一顿,用力扯了下来。 这转瞬的工夫,池加优已经反应过来,死死拉住那男人的络膊,大叫:“抢劫啊,快来人!” 男人大力摔开她,拔腿就跑。 池加优往后颠了一步,重重跌在地上,她穿着一双细高跟鞋,脚上完全使不上力,她二话不说把鞋子脱掉,光着脚追上去。 男人见她紧咬不放,突然改变方向横穿街面,往立交桥的阶梯跑上去。 这一带过往路人较少,立交桥上此时更是空无一人,男人跑着跑着猛刹住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她。 池加优回瞪男人,“混蛋,把包还给我!” 那男人飚了句脏话,狞笑,“臭婆娘,你不要命了,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刷地从裤后袋拔出一把匕首,指着她。 池加优被冷风一吹,身体抖了一抖。 “包里面的钱你拿走,其他东西还给我。”她让步。 男人骇笑,“少做梦,快滚,老子还能放你一马,不然跟老子……” 池加优气炸了,攥紧拳头,啐了他一口,“得寸进尺是吧,姑奶奶现在就送你去派出所好好待着!” 男人大怒,冲过来抓她的手。两人扭成一团,纠缠中池加优被男人手里的刀割到,只觉手背一麻,她没觉得多疼,只是热辣辣的。男人看池加优明明见了血,还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心知碰上个不要命的,急于摆脱,于是狠狠抓住她受伤的手。 骤然加剧的疼痛令池加优冷汗直冒,提不起劲,男人趁机踢了她几脚,有一下踹在小腹上,池加优痛得低叫了一声。 他正得意忘形,忽然一个黑影扑上来,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肘已经被用力往后一扭,匕首哐当掉在地上。他嗷嗷大叫,继而破口大骂。 来人冷着脸,一脚将他踹倒,他一个狗吃屎,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鼻血长流,知道遇上了狠角色,正要开口求饶,对方又是一记无影脚踢过来,他差点没像只球滚下天桥去。 池加优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眼眶一热,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去派出所做笔录,碰上熟面孔,那警察的表情比她还惊奇,连说:“怎么又是你?” 池加优苦笑,别说他想不通,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短短一个月,她上派出所和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六年去的总数还要多得多。 警察哥哥都不忍心了,悄悄叮嘱她,“找时间去拜拜吧。” 池加优心想要是他知道她刚拜过就丢了老公,不知道还会不会给她这种建议。 从派出所出来,池加优边走边掏包里的东西,磨磨蹭蹭走不快,关少航在前面并不等她,冷着脸兀自钻进车里。 她从里侧小口袋里找到一枚东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刚才就是为了它跟人搏命,现在想想好在那男人是个怂的,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哪还有命在? 一抬头,看见关少航冷峻的侧脸,池加优迟疑了一下才上车。车厢里没有开暖气,她打了个寒颤,关少航察觉,要将车窗调起,她连忙阻止他,“开着吧,我不冷。” 大概是看出她口是心非,他将自己的大衣脱下递给她。 “不用,你?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13 部分阅读 大概是看出她口是心非,他将自己的大衣脱下递给她。 “不用,你快穿上,别着凉。”池加优推拒。 关少航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穿上。” 池加优怔了怔,默默将大衣披在身上。 关少航启动油门,送她回日出印象,一路上气氛很沉闷,两人像在暗暗较劲,谁都不肯先开口。 车停在楼下,两人依然不说话,尴尬的气氛仿佛将他们凝固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大作,关少航看了手机一眼,在他按下接听键的前一秒,池加优咬了咬唇,仓促地说:“你忙,我先上去了……” 刚打开一线车门,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她猛地拽过去,手机掉到座椅下还在响着,他无暇顾及,强制地扳过她的脸,狠狠地吻上去,唇微凉,但凌乱炽热的气息泄露了他先前的镇定和从容。 在他的禁锢下,她的挣扎微弱得完全不起作用,眼泪倏地涌上来,所有的委屈逼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将她心中的那根弦撑断。 她的唇被堵着,居然还能呜咽地哭出声来。 关少航突然推开她,目光深沉而痛苦,如火山爆发般冲她大吼:“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不知好歹不知进退?” 池加优噙着眼泪呆住,不时地抽噎一下。 “池加优,我受够了,你怎么尽头脑发热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包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这样奋不顾身?那些猫狗的死活你要管,谈粤的死活你也要管……”他停下来,过了良久颓然道,“池加优,你什么时候才肯管管我的死活?” 池加优鼻头一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是今天才认识我的吗?还是说我扮了太久的池加好,你早已经忘记我从小到大都是个让人头痛的惹祸精了?” 她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从车里冲出去。 铂金戒指的棱角咯得她掌心痛起来,那股痛意仿佛从手心慢慢慢慢延伸到了她的心窝里。 她在书房待到深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电脑上放着香港无厘头的喜剧,各路人马夸张卖力表演,她看着看着就哭出来,止也止不住。 不怪他忘记了池加优的样子,其实是她变了,以前的她哪来这么多眼泪,爱情原来真的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回到床上,她依旧把床头的旋转木马贴在耳边,听那低低轻柔的吟唱。挽起的头发垂落在床沿外,发出一声闷响,她迟钝地望向木地板……哦,是关少航送她的檀木簪子。 伸手拾起来,她日日拿它挽发,簪子通体比买来时要乌黑圆润许多。 那日在杭州,她挽着他的手去河坊街逛。在一家木制品店驻足,她拿了一支颇像镰刀造型的簪子啧啧称奇,他笑说都可以当防身武器了,说完替她在案上挑了一支,线条简单流畅,有一种大气之美。 她爱不释手,老板说:“您真是有眼光,这簪子有个名字。” “是什么?” “您看簪子上。” 两人对着那繁复的小篆字体细细研究。 “哎,是什么字?”她问。 关少航一语道破,“既然不是仙。” 老板对他刮目相看。 “为什么叫这名啊?”池加优颇为不解,一般这种古香古色的首饰,不都是取花颜啊挽月啊这类的吗? 老板但笑不语,神秘兮兮地说:“只可意会,只可意会。” 关少航爽快地买下,看着她用它挽起一头乌发,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眸色沉了几分。 “真美。”他说。 回来,一次听电台放歌,有个颇为豪迈的男声在唱:“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日不得闲,你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不由失笑,原来如此。 池加优将头发重新挽起,去厨房泡了一杯热可可,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将摆在窗外的几株腊梅吹得左摇右摆。 捧着杯子,她走到窗台边上,望着小区内冷清的景致,心生惆怅。 忽然,她的目光一顿。 关少航的车居然还在原地! 她后退了一步,随即到处找手机,拨通关少航的号码,“你怎么还不走?” 关少航没精神的声音传来,“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 池加优哆嗦了一下,将枕头下的戒指死死攥在手里,“不想走你就上来,走了就别回来。” 手机突然传来忙音,他挂了线。 她往楼下望去,车子启动了,她气得将戒指丢到床底下,十分钟之后,她后悔了,趴在地上找起来。 关少航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池加优将受伤的手伸到床底下不住摸索的情景,他皱眉,“你在干什么?” 池加优吓了一跳,看到是他,怒道:“你不是开车走了吗?走路进来怎么悄无声息的?” 关少航白了她一眼,“我把车开去停车场,你自己耳背还怪我不出声?” 池加优气呼呼地坐起来,“知道我耳背,那你大点声啊?半夜三更进我家门,你还有理了?” “同学,这个房子我好像也有份。”关少航反唇相讥,“半夜三更我进自己家门,难道还要敲锣打鼓吗?” “我们不是离了吗?”她轻声说。 关少航怒道:“你非我提醒我这个吗?” 池加优噤声,过了一会儿,哼了一声。 关少航不甘示弱,立刻也哼了一声。 僵持了几分钟,两人都绷不住笑起来。老大不小了,居然还来这么幼稚的举动。 “还不赶快起来。”关少航过来拉她。 池加优顺势赖在他身上,闷闷地说:“你老实说,待到这么晚是不是在等我叫你?” “是是,你怎么这么迟才发现?”关少航没好气,他今晚被吓得不轻,想到自己要是晚去一步,她很可能就挨刀子了,他就禁不住后怕。从没有见过这么逞强好胜的女人,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把她拴在身边寸步不离。 “池加优,你让我深刻意识到胆小如鼠是一个褒义词。”他由衷地说。 这晚,关少航留宿。 翌日池加优醒来腰酸背痛,她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就窘迫得把头缩进被子里。 周围很安静,她向右边伸出手,空空如也。 临近年关,池加优越发地忙起来。 没日没夜将自己置身在大大小小工作里,她发现工作跟酒精的作用是一样的,甚至更好,喝醉了第二天醒来会头痛,而工作不会。 谈粤的情况有所好转,只是人比以前沉默寡言了。池加优几次打电话给他,他不是早早说再见,就是干脆不接。 谈母一直催她辞职,去香港和谈粤结婚,她除了一个拖字诀,再无更好的办法。 这天开完例会,她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又是房地产广告之类的,下班前她收拾桌面,准备把它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发现手感是硬的,好像装着一张厚厚的卡片,于是打开来看。 是一张邀请卡,池加优细看上面的内容,原来是一间名叫“HAPPY…LUCKY”的酒吧,因为老板要移民了,所以将在近期结束营业,准备这周五晚上开一个结业狂欢派对,邀请她到时参加。 池加优觉得有趣,开业派对听多了,结业派对倒是第一次碰到,而且还给她发来邀请函。自从跟关少航结婚后,她就甚少踏足酒吧夜店这类场所,不知怎么会想到她? 多看了几眼,她觉得店名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她一时想不起来,直到回家吃泡面时才恍然大悟。 HAPPY_LUCKY,池加好的目记里提到过,那是她和关少航发生一夜情的地方。 池加优顿时明白过来,之所以会给她发邀请函,恐怕也是因为五年前的渊源。 她决定明天去看看。 可能是在筹备结业派对的事,推门进去的时候,池加优看到不少店员都在忙碌,她径自走到吧台前,跟站在那整理酒柜的人打了个招呼,那人回过头,露出惊喜的笑容。 “池小姐,你来了!” 池加优没料到他会一下子认出她,或者说是错认她。她不点破,笑了笑说:“我收到你们的邀请函了,结业派对,很有创意,是你们老板想出来的?” “是啊,我们酒吧经营五年了,很多都是熟客,一周来几次,都结下深厚感情了。”他动情地说。 池加优但笑不语,忽然被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吸引了目光,她走过去看,店员在她身后解释,“都是客人的照片。” “他们自己贴上去的吗?” “一部分是,他们玩起来很high的,也有一小部分是我们选出来贴的,光顾我们店的名人不少。” 池加优笑了笑,没有接话。 “对了,我记得上面还有池小姐你跟男友的照片呢。” 池加优的笑僵住,转头看了看他。 店员以为她不信,跑过来指给她看,“是五年前我们店刚开业的时候拍的,本来都收起来了,这面墙是前两天刚整理出来,选了一些比较有特色和代表性的。” 池加优果然看到了那张“自己”和关少航的照片,只看了一眼,她就呆住,不自觉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过了一会儿她不可抑制地打起冷颤。 店员发觉她的异样,担心地问:“池小姐,你没事吧?” 池加优慢慢伸出手,将那张照片揭下来,照片的右下方有拍摄时间。是池加好出车祸的前几晚。 关少航身侧的池加好,蓄着一头故意拨得凌乱的短发,画着烟熏妆,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勾勒出臀部曼妙线条的超短牛仔裙,纤细的小腿裹在一双过膝长靴里,手腕上戴着一个钉着铆钉的皮饰品,整齐的短指甲上涂着黑色甲油。 “这不是我……”她嘴里喃喃。 “这就是你啊,池小姐你来的那天我们老板还下场跟你跳舞了,还交换了联络方式,你后来去了电视台,是本城的名人,我们怎么可能会认错?”店员不明所以地反驳她。 池加优笑了出来,声音里没有欢愉,有的只是痛彻心扉的悲凉。 “我们还有当天拍的VCR,可以放给你看。”店员有些奇怪她的态度。 VCR里的“她”更是活色生香,贴着关少航大跳热舞。真是奇怪,不过是换了身打扮,可气质怎么就活脱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跟“她”一样反常的还有关少航,他显然不是清醒的状态,他一喝醉涵,专注黝黑的眼瞳就会变得有点发散,像蒙上一层水雾,这点到现在都没变。 这一刻,池加优全明白了。 池加优失魂落魄地走出酒吧,心里一直琢磨着这样一个问题,是她太不了解妹妹,还是妹妹太过了解她? 她去了墓地,两年来,她第一次直面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 其实池加优很疼这个妹妹。 每天早上对坐在一张餐桌上吃早点,晚上在一张大床上睡觉,像照镜子一样,伸手却可以触摸到真实的温度,那是一件别人无法体会的奇妙和快乐。 从唯物辩证的观点来看,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当然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池家两姐妹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身高上那不足2厘米的差别。但是就算不看这个,两人还是不难分辨的,因为性格截然相反。池加优好动明朗,池加好文静内敛;池加优是孩子王,打架打球爬树没一秒闲着,她疯玩起来男仔头比鸡窝还乱,池加好则像个小公主样乖巧甜美,最大爱好是弹琴绘画,从小到大都留着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妈妈每天都会给她梳头编辫子。 可是时至今日,池加优才知道,妹妹最厉害的本事不是读书,也不是弹琴绘画,而是模仿。 她对着墓碑缓缓地笑起来。 “池加好,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我都让给你,到头来你还要穿我的衣服靴子,戴我的皮手链,涂我的黑色甲油,去勾引一个爱我的男人……你真是好样的啊!” “上了床又怎么样?他就会爱你吗?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枉我一直以为你是天才,我是蠢材,到今天我才知道……池加好,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可怜虫。” “有意思吗?你不是说你很爱关少航吗?可你居然使这种手段,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你没有!” 池加优不停地说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世事为什么可以这样讽刺,这个长得跟她这样相似的妹妹,这个她疼了多年纯洁美好的妹妹,究竟背着她使了多少手段做了多少事? 她很快联想到旋转木马,若是池加好故意调换了礼物,那想必是很早就知道关少航的心意了。 心里的迷宫越来越接近出口,最初她以为是礼物太多才会被混淆,后来仔细一想就发觉根本说不通,以关少航的细心程度,即使不能亲手送她礼物,也会在礼物上做出明确标记,不会间接造成这么大的乌龙,何况为什么都送她们姐妹音乐盒这种东西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池加好拿走了旋转木马并摔坏它,然后买了个寻常的音乐盒给她,让她以为是关少航送的,因为料到关少航迟早会来问她,若真把两份礼物对调,很容易露馅。 真是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想到池加好有这么深的心机,她不由胆寒。 回家的路上,池加优接到谈粤的电话。 “在外面?”他劈头就问。 她愣了愣,“嗯,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吗?” 池加优知道自己又触到了他的神经,强笑着说:“不是,你很少这时间段找我,我以为有急事。” “你什么时候过来?”谈粤又问。 池加优踟蹰了片刻,“年后可以吗?” “你不打算辞职?” 池加优沉默了一下,说:“谈粤,我觉得我们应该理智点,我辞职是很简单的事,然后呢?去香港跟你结婚,在你妈的监控下当家庭妇女?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她说完这几句话,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我们结婚之后,你可以出去工作,香港有很多机会。”谈粤固执地说。 池加优笑起来,“这并不是问题的重点。”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过来。” “我可以一个月去看你一次,甚至两次都没问题,但是……” “但是你不会跟我结婚。”谈粤冷冷地截住她,“是不是这个意思?” 池加优咬了咬唇,“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嘟嘟的忙音传来,谈粤挂了电话。 池加优叹了口气,开车去海边吹风,夹杂着海腥味的冷风冻得她脸发僵。 她居然不是一个人,海滩上有一伙人在嬉戏耍闹,都是学生模样,有男有女,穿着大众专卖店牌子的牛仔裤和厚外套,脸上的明媚笑颜仿佛能把阴霾的天空都照亮,他们放纵地大笑,大叫,奔跑,拥抱,青春洋溢,无所顾忌。 池加优心生怅然,她也曾有过这样痛快哭痛快笑的时光,只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下车,走向他们,很容易就看出其中有两对是情侣,而他们也对独身的她产生浓厚兴趣,有一个人眼尖认出来,“你是池加好吧,我看过你主持的节目!” 另外几人被提醒,纷纷说:“啊,我想起来了,难怪觉得你很面熟。” 池加优摇头,“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他们见她的样子不像说笑,惊呼,“你们长得也太像了吧!明星脸啊!” 其中一个搂着男友的女生羡慕地说:“我好喜欢池加好的眼睛,眼梢微微向上扬,既清秀又妩媚,特别有味道,你连这个都跟她像。” 池加优一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在海边逗留了两个多小时,他们要转战去桌游吧玩三国杀,邀她一起去,池加优笑着拒绝了。 三国杀?她真的out了。 海滩在他们走后恢复冷清,冬天的海有一种肃杀的气息,海浪声都透着悲凉。 笑容还挂在脸上,却慢慢地变得空洞,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感侵袭了她。 池加优蹲下身,双手环抱住自己。今年的情人节,她和关少航去看了一场电影,十年前杨峥和文慧的爱情被续写,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在电影里逐一展现。 没有一种是尽如人意。 她忍不住想着这样一个可能……如果六年前她就知道他爱她,他们现在会是怎样? 13原来爱情,在那地方 照例是日日加班。 池加优恨不得住在杂志社不回去,周末去父母那里吃了顿饭,饭桌上母亲除了埋怨她回家还要人三催四请之外,无可避免地提及关家,然后问她,“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络?” 池加优摇头,低下头去吃饭。从墓地回来,她有一度很想把酒吧的事告诉父母,但冷静下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关少航选择不说,必是有他的道理……他和池加好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对,纵然没有爱情,友情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就像她和谈粤。 人已经不在了,何苦现在还纠结不放。 吃过饭,池加优窝在书房里,听见母亲接完电话,跟父亲说:“老吴家装修得差不多了,工人清储物室的时候说有箱东西不确定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你下去看看。” 池加优拿了包走出去,“我去看吧,看完我就走了。” 到了储物室门口,一个工人看见她,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应该是你们的东西。” 池加优打开看了一眼,是池加好的东西,可能是标签掉了,上回来整理的时候漏下没拿走。 “嗯,是我的,我拿走了,你们撤走之后把钥匙交给关伯伯就行。” 池加优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然后就开车走了。 经过郊外公园时,她看到远处平地上有几个人架着望远镜在观测天空,她没在意,回到社里接到安小朵的电舌,叫她出门,说晚上有月全食。 池加优想起来,她最近一次看到月全食是在十年前,那时候上高中,她总是借着晚自修的名头跟谈粤跑出去玩。她的成绩虽然父母看不上,但在三流高中里也算佼佼者,因此老师对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她跟谈粤走得近,还让她一对一地帮谈粤进步。 那天晚上,他们俩跑到一中外面的网吧上网,一上线,开Q,就看到关少航也在。她便同他打招呼,“优质生,你也在啊。” “你又偷跑去上网了?” 池加优发了个笑脸给他,“你不也在上网?” “那怎么一样,你还是高中生。” 池加优撇撇嘴,“你知道我不爱学习,别老揪我尾巴行不行?我以后肯定是要考体校的,成绩太好我妈不会同意我去……哎,那你在干吗?” “图书馆查资料。” “哦,那不打扰你了。”她赶紧丢了个再见的表情过去。 “晚点有月全食,记得看。” 池加优没放在心上,回家路上想起来,抬头看见一轮红月亮。她本是对天文没什么兴趣的人,想到另一片星空下有一个人此刻跟她一样仰望着同一个月亮,她莫名激动起来。 “哎哎,在听没,走神啦?你到底出不出来啊?”得不到回应,安小朵在电话里叫。 “不去了,我刚从外面回来。” “哦。你回家啦?那好吧。” 池加优没多说,搁下电话,她犹豫了很长时间,用座机按下关少航的手机号。 “你好。”关少航的声音沙哑,很低。 池加优张了张口,居然发不出声音。 “你好,请问哪位?”关少航说完,咳嗽起来。 池加优一急,脱口而出,“你病了?” 关少航咳嗽渐止,说:“这哪里的电话?” “……我办公室。” 关少航笑了一笑,“怕我不接你的手机吗?” “你在哪儿?”她不理他的嘲讽。 “北京。”又是一顿猛咳。 池加优听得闹心,“你是不是感冒了?那边很冷吧,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点的飞机。”关少航恹恹地说,“有事吗?” 池加优这才想起初衷,支支吾吾地,“想跟你说,今晚有月全食,记得看。” 关少航沉默了几秒,“那年你有看吗?” 池加优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陷在回忆里,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在流转,他们谁也不说话,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关少航打破沉默。 “就回去了……”说了一半,听见话筒里有一个女人在跟他说话,她耳尖,马上认出是甄曼宁的声音,池加优刚暖起来的身子顿时凉了大半,她咽下到嘴边的话,匆匆说,“那先这样吧,你好好休息,多喝水。” 挂了线,她沮丧地趴在办公桌上,脸一时热一时冷。 晚上回去,池加优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关少航家楼下,灯居然亮着。 上回她载安小朵过来,知道他住在这儿,后来安小朵有意无意地把门牌号告诉了她。 迟疑了片刻,池加优下车上楼,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问她:“你找谁?” 池加优笑着说:“我是少航的朋友,他托我帮忙照顾他的狗,我来接它。” “关先生走前没交代过啊。”女人一脸怀疑,说着就要拿手机打电话。 池加优忙说:“他晚上才打给我的,他现在在忙,你不要吵他,我家也有哈士奇,是我提议让牛奶去我家玩几天。” 听她说出狗的名字,那女人似乎放心了些,“啊,是这样啊,那您请进。” 女人打开防盗门,让她进屋。 池加优站在玄关扫了几眼,客厅除了沙发、茶桌和放电视机的家具柜,几乎没什么摆设。 “我是关先生请来的钟点工,我姓蔡,老主顾们都叫我蔡姐。” “蔡姐你好。” “你好,你之前没来过吧?关先生经常出差,我有时会在这里过夜照看牛奶,你不知道,关先生有多宝贝这只狗。” 池加优苦笑,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转过身,看见牛奶从里屋快活地朝她奔出来。 蔡姐惊奇地说:“除了关先生,它很少跟人这么亲的,之前甄小姐过来,它都不肯让人家碰一下。” 池加优百感交集地抱着牛奶,心说真是我养大的,从还没有睁眼养到这么大,谁都可以给摸,就是甄曼宁不行。 回到日出印象,牛奶开心得满屋子跑,池加优拉都拉不住,只好随它去。她抱着旋转木马,走到阳台上,夜空中的月只剩下一弯细细皎洁的光。牛奶衔着小皮球出来要跟她玩,她拍拍它的脑袋,一次次把球抛出去。 情不自禁地跟着旋转木马吟唱,“Iwillbeyourshelter……”这是她十多年来最爱的一首歌,当初第一次听到,她就同池加好笑言,“将来追我的男生一定要会唱这首歌,哪个唱得最好我就和他在一起。” 回想起来,谈粤也唱过给她听的,只不过那个家伙没有音乐细胞,五音不全,一首歌唱得荒腔走调,逗得她爆笑不已,倒成了另一种效果。 手机骤然响起,她吓了一跳,拿起来看,是关少航。 “你把牛奶接走了?” “是啊。”池加优知道自己走后,蔡媚一定会找他报备。 “带走前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池加优被噎了下,轻声嘟囔,“你带走前也没跟我说啊。” 关少航气结,“什么时候送回来?” 池加优想了想,“就让它跟着我好吗?” “不可能。”关少航断然拒绝。 池加优索性跟他耍赖,“反正我不还了。” 关少航被气到笑,“好好,果然是它比较重要。” 池加优咬唇不语,忙音传来,他挂线了。 等牛奶去睡觉了,她回到卧室,正准备上网,才想起从地下室搬回的那箱东西。 黄修颖先前把池加好的东西都带走了,她思忖着下次回家把这个也带去。 怕自己会忘,她把箱子搬到书房的柜子上搁着,一转身衣服勾住柜子一角,柜子连带箱子都倒了下来,东西掉了一地。 她蹲下来收拾,忽然一本崭新的日记本映人限帘。池加优心念一动,迟疑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打开来看。 她对这本日记是有点印象的。池加好有手写日记的习惯,她是个很有毅力的人,每天晚上写完,再锁进她的抽屉里,她的遗物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小到大写的日记。 池加优刻意看了下时间,是池加好最后一本日记,应该是刚换不久,里面大概只有二三十篇。 她翻到池加好出事前的一个礼拜,匆匆扫了下内容,当看了最后一篇时,她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突如其来的真相几乎要砸晕她。 “安眠药准备好了,是让宇通在他家药店偷拿的。他问我做什么用,我说最近失眠,他很轻易就相信我了,如果他知道这药是给加优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我觉得很不公平,我究竟哪里不如她?我甚至乔装成她的样子去迎合他,我做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我得不到他,也不会让他得到姐姐。我知道这么做很卑鄙,其实姐姐是无辜的,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没办法,要怪只能怪他……明天一切都会结束,我不会再为爱情痛苦,也不用再因为他丧失尊严,只是可怜我的姐姐,要给我的爱陪葬。” 电光火石间,池加优终于想起来,车祸发生的前几天她重感冒,喝感冒冲剂完全不见效。正好池加好打电话来,说要到学校宿舍来看她,她就托池加好去家门口的诊所拿点药。车祸那天池加好来了,知道她吃过饭,就不断催她吃药,然后她睡了一觉,睁开眼就在医院了。 吕子再的推测是对的,她之所以想不起车祸的经过,不是因为她失忆,而是她压根儿没亲眼看到,她是在昏睡不醒的状态下被带上车的! 解开困扰多年的谜团,池加优面无表情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天亮。 在谈母的数十通电话轰炸下,池加优终于跟唐均年请假,订了周三晚上的机票。 这两天忙着做工作交接,走出电梯她累得走路都是飘着得,若是平时估计就不回去了,但是现在因为牛奶她有了回家的动力。去香港的几天,她只能把牛奶交给安小朵,并再三强调不许让关少航带走。 在附近星巴克随便点了些东西,池加优坐下来查阅电邮,然后看新闻,当看到北方城市大幅度降温的一则消息,她给关少航发了一封电邮,提醒他注意身体。 吃完饭回家,车驶进小区,她泊好出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回头,看到张群。 张群显得跟平常不太一样,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手指夹着一根快燃完的烟。 叫过池加优之后,她也不急着开口,也不走过来,只这么隔着几步看着她。 池加优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等很久了?”池加优皱眉,“怎么不打我手机?” “无所谓,等你的时间正好想一些事。”她说完,将烟头往脚下一丢,随即踩熄,然后一步步走过来。 “怎么了?”池加优为她的态度所困惑。 “啪!” 张群在距离池加优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飞快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 池加优被打懵了,愕然,“张群你疯了!” 只见对方抬起手又要打过来,池加优立刻箍住她的手腕。 张群起初没把池加优放眼里,手上使劲,甩了几次没能挣脱掉,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曾经是打架能手。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把话说清楚。”池加优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无论如何心情好不了。 “池加优,有你这样耍人的吗?”张群义愤填膺地怒视她,“这么多年,你把大家骗惨了!” 原来是为这事,池加优一下子气短,“张群,我也是被逼无奈。” “无奈?”张群哧哧冷笑,“你别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们也算朋友吗?你骗我这么多年不要紧,可你连关少航都骗,你有没有心?” “从头到尾我最不想骗的人就是他,随便你信不信。” “那谈粤呢?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池加优默然。 “我真替关少不值,这么多年的感情让你拿来践踏。”见她一声不吭,张群下定论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张群,我跟少航的事你根本不清楚,就算我真的对不起他,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请你不要妄自评断。”池加优觉得累,转身想走不欲多说。 “我不清楚?”张群的火气又窜上来,“你跟隔壁班的男生打架,被打到头破血流,他去帮你打回来,为这事他妈罚他在书房站了一夜。他送你的那个音乐盒,你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吗?里面的音乐是我帮他录的,为了唱那首歌,他还特意跑去学吉他……” 池加优愣住,“我上回问你音乐盒的事,你说不知道!” “我那时以为你是池加好,怎么可能告诉你?” 池加优闭了闭眼,“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 “难怪吴阿姨说你没心,真是没说错你。” “她一直不喜欢我,现在我们分开了也算称了几个长辈的心意。” “那关少航呢?” 池加优咬唇,“他不是有新欢了吗?” “新欢?谁?”张群睨了她一眼,冷笑,“池加优,人都被你气得进医院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池加优倏地回头看她,“关少航住院了?怎么回事?” “得了!你别惺惺作态了,我以前觉得你这人够爽快,也讲义气,不像你妹妹那样扭扭捏捏假模假样,关少航喜欢你,我怎么追他他都没动心,我认了。后来你骗了所有的人,变成池加好,我原先以为他当你是替身才娶你,虽然我不待见池加好,可我私底下也狠狠骂了他,觉得他对你不公平。今天要不是在医院碰见吴阿姨,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原来你他妈的根本没死!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聪明人,就我是大笨蛋,关少死心塌地喜欢你,是他倒霉,死了也活该!” 池加优听得心惊肉跳,追问她,“他出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 她越是着急,张群越不说。池加优急急忙忙从包里摸出手机来打,得到的提示却是对方已关机,这更让她惊恐。关少航的手机是绝少处于关机状态的,归根结底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人在飞机上,二是手机不在他掌控下。 显然,这次是后者。 意识到这点,池加优望向张群,用哀求的口吻,“张群,算我求你了,先告诉我少航怎么了,你对我的诸多不满,我能理解,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要是还不解恨,我再给你打一巴掌,成吗?” 张群绷紧的嘴角总算有所松动,“医生差点要下病危通知书,昨天才从ICU转去特护病房。” 池加优吓得脸色发白,“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唐均年想收购我们公司,少航不肯,他就来阴招,我们全力在做的一个大项目被他插手破坏。这段日子以来,关少航除了要忙项目的运作,要周旋在客户和供应商之间,还要顶住唐均年的施压,几乎是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前几天他凌晨从北京飞回来,结果一出机场的大门就毫无预警地倒下,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急救,医生诊断是心肌梗塞。” 池加优心急火燎赶到医院,探病时间已过,她被值班护士拦下,急得团团转。 护士劝她回去,明天再来,“这么晚了,病人肯定也睡了,你要是把他吵醒了也不利于他的康复,是不是?” 池加优一看时间,已经深夜十一点多,确实太晚了,便回车里睡了一觉,翌日她进去,正好碰到昨晚的护士要下班。护士冲她笑了笑,说:“来得还真早,病人可能还在睡。” 池加优忙说:“我不会吵醒他,我就看看。” 关少航还在沉睡,她蹑手蹑脚进去,细细端详他的面容,脸色异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眉头微蹙,身上还连着一堆叫人触目惊心的管子。 池加优忍不住抬手轻抚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指尖顺着面部线条滑到他的唇上,她低下头,凑上去吻了一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滴在他的面颊上,她慌忙拿手去擦。 关少航的眼睫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她,他的目光流露出复杂的情愫,吃力地笑了笑,张了张嘴。池加优看出来,他是在说:“哭了?” 池加优眼泪涌上来,被她努力压制下去,闷闷地说:“谁哭了,落了灰而已。” 关少航又挑了挑唇角。 池加优忍了又忍,汹涌的眼泪还是刷地流下来。她用手捂住脸,“知道张群告诉我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 关少航似乎想抬起手安抚她,可是没有那个力气,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池加优憋在心里很多天的眼泪此时禁也禁不住,整夜待在车里,她脸上的妆早残了,现在被泪水一冲更是像花猫一样难看,她一急去捂他的眼睛,“不许看,以后你想到的我都是今天的样子怎么办?” 手心下,感觉他无声地笑了一笑。 凑近他,听见他轻得听不太清楚的声音说:“那你以后想到我,也是现在的样子……你不打算再见我了?” 池加优咬紧了牙关,按捺住崩溃的心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强笑着说:“我随便说说的,别当真。” 关少航不再说话,目光中流露出一股伤痛,让池加优的心也跟着剧烈地痛起来。 她跑出去,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失声痛哭。 爱情和道义,她只能选择一方,她的情感日日都在与理智抗衡,理智的是行为,痛苦的是灵魂。 手机里的备忘录提醒着她晚上飞香港。可是这种时候,她怎么能放心离开?她又怎么开得了口告诉关少航,她要去香港,要去谈粤身边? 不,她做不到。 “池小姐。”有人叫她,向她递来纸巾。 池加优接过来,慌慌张张地背过身去。 “池小姐不用难为睛,我也是女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听出来了,是甄曼宁。 为什么要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出现? 池加优豁出去,转头看着她,“谢谢你甄小姐,但我认为你不会真的理解。” 甄曼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她笑起来,“有时间吗,聊两句。” “请说。” “在这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14 部分阅读 池加优豁出去,转头看着她,“谢谢你甄小姐,但我认为你不会真的理解。” 甄曼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她笑起来,“有时间吗,聊两句。” “请说。” “在这里?”她环顾四周,摇摇头,“换个地方吧。” 最后还是去咖啡厅,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她们找了个露天的座位,点了一壶黑咖啡。 “其实我原本喝不惯黑咖啡。”甄曼宁说。 “那我们可以换别的。” “不用,”甄曼宁笑着拒绝,“少航喜欢黑咖啡,这些天跟他在一起,我每天都会喝一点。” 池加优木着脸看她,“甄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说什么就不要拐弯抹角了。” 甄曼宁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黑咖啡,眉毛皱起来,她皱眉的样子不大好看,眉梢垮下来,有点八字眉。 “我要你离开他,彻底地。”甄曼宁望向池加优,目光直接,毫不掩藏眼中的欲望。 “你要我?”池加优觉得荒谬,“理由呢?”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但是他还不能忘记你,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不相信有忠贞不渝的爱睛。” 池加优挑眉,“所以?” “男人最紧要的还是事业上的成就,这也是他把所有精力投放在公司的原因。可是我想你也听说了,他现在面临的处境相当糟,我表哥是个惜才的人,不单要他的公司,还要他这个人,所以把我从美国叫回来拉拢他。” 池加优的目光冷下去。 “我以为这只是生意,却想不到我比他还早陷了进去。”甄曼宁顿了一顿,不知在想什么,脸上露出微笑,与之前所有的笑容不同,这次是发自真心的。 池加优看得暗暗心惊。 “我爱上了他,我要得到他。”甄曼宁说,无比坚定。 池加优缓缓地笑出来,“那不需要跟我说,你爱他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错了,跟你有很大关系,”甄曼宁尖锐地反驳她,“你对他痴缠不清,他的心都装满了你,怎么可能为我空出来?” 池加优看着她,“你想怎么样?” “我们做一个交易。” “我认为爱情不应该存在交易这回事。” “你又错了,这世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拿来交易,爱情的价值更高而已。”甄曼宁看她的眼中充满不屑,“池小姐,你不要觉得交易这个词肮脏,爱情面前,清高道德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是什么交易?”池加优随口问她。 “他撑得有多辛苦,你也看得到。唐氏集团财雄势大,别说收购一个公司,即使十个二十个,我想都不是难事。”甄曼宁靠近她,“可是如果你给我一样东西,我就去说服我表哥放弃收购的想法,怎样?” 池加优心脏猛跳,直直地望定她,“你凭什么保证你一定能够说服唐均年?在利益面前,他首先是一个商人,其次才是你的亲戚。” “我的意见是左右不了他的决定,但是我妈可以。我表哥以前在美国受我妈照顾良多,若是我的幸福跟一家公司,你说哪个更有分量?何况将来我同少航结婚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收购不收购有什么区别?” “你要什么?” “一枚戒指。” 池加优不明白,“什么?” “我要你和他的结婚戒指。” “为什么?” “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你死心。” 池加优摇头,“我不会给你。” 要她亲手将戒指转送给她,这不止是让一个人死心的方式,更是伤透一颗心的方法。 “不用急着答复我,你还有时间考虑。”甄曼宁信心满满地说,“你要是能回到他身边,你不用答应我,若是回不去,何不放过他,也放了你自己?” 甄曼宁最后这番话深深刺中了池加优,她整个下午都心神恍惚。关少航很安静地睡着,她在一旁久久地注视他,想到再也不能拥有这个男人,她的痛苦无法言喻。 她此刻意识到,今生今世她不可能再爱第二个男人,可是她的未来还很漫长,她要如何排遣余下的人生? 这让她感到恐惧。 池加优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事实:关少航对于她是无可替代的,那么自己对于他呢? 她不敢想下去。如果注定不能再一起,是不是真如甄曼宁所说,离去对彼此都好一些? 她是亏欠了谈粤,但关少航并没有亏欠自己。 手机陡然震动起来,是之前设定的闹钟,提醒她是时候前往机场了。她按掉,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 池加优握住关少航搁在被子外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 她要走了,从香港回来时,大概什么事都成定局了。她低头不住地亲吻他,渴望他醒来,好让她再看看他专注墨黑的眼眸,却又害怕他醒来……他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瓦解她的勇气。 最终,她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在眼泪漫过眼眶之前大步跨出病房。 若是她此时回头看一限,便会发现床上的男人眼角同样滑过一丝晶莹。 将戒指交到甄曼宁手里。池加优一直随身携带着它,视若珍宝。 甄曼宁合起手,笑道:“你放心,我一定遵守承诺,若是我做不到,你再来跟我要回去。” 池加优勉强笑了一下,“好好照顾他……还有,我们的交易……请不要告诉他,医生说他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我知道。”甄曼宁打量她红肿的双眼,“你其实很爱他,我看得出来。”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钻进驾驶座里把车开走。 因为临时空中管制,飞机晚点。池加优买了杯咖啡,走出候机大厅,冷风呼呼灌进领口,她看着外面的景致出神。 周围一片惊喜的喧哗声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抬头,看见一道光从天际划过。 怔了怔,她反应过来,是流星。 紧接着,不断有星光划破深蓝的夜幕,她看呆了,只听附近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地同身边的男孩说:“是双子座流星雨,就是今晚!快快许愿!” 她了然一笑,在心里许了三个愿望。 九年前,她独自一人在学校操场看狮子座流星雨,那时她无忧无虑,星星都快掉光了才想起要许愿,想了很久许下的唯一心愿是找个很爱很爱的人来相爱。 现在想起来,那个心愿早就实现了,只是她不知道,等到她知道,这个愿望要被收回去了。 掏出手机,她给关少航发了条短信:祝君安好,勿念。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但总会看到。 12月的香港,热闹得就跟它的的名字一样,到处香气袭人,似个人间天堂。 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布置得光辉璀璨的圣诞树,还有热情派送小礼物的圣诞老人。 池加优无心欣赏这些美丽的烟火气,她来香港已快半个月,每日和安小朵通电话,今天得知关少航出院,她稍稍安下心来,随后被谈母遣着出门买各种年货。 买了一堆干果回去,看见小花园里,谈粤坐在轮椅上,她笑着走过去,“怎么在这里吹冷风?” “等你,”谈粤拉她的手,“累不累?” “不累,我们进屋吧。” 谈家门槛是改造过的,轮椅可以直接推进去。屋里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大,谈母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TVB连续剧。 池加优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到房间里去打电话。 谈粤跟进来,池加优一愣,问他:“有话跟我说?” 谈粤点头,说:“爸妈的意思,是让我们圣诞假期之后就去注册登记。” 池加优一僵,然后笑了笑。 “你的意思呢?”谈粤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池加优喝了一口水,“这句应该我问你。” “我当然也想,不过我不希望你太勉强。” “就照你说的办吧,”池加优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对了,小朵后天会过来玩,我打算跟她到处逛逛,那几天可能没什么时间陪你。” “应该的。”场面僵冷,谈粤看了看她,“请她来家里住吧,我可以尽一点地主之谊。” “她是跟团的,再说吧。” 将谈粤的话转告,安小朵连连摇头,“才不要去,我受不了他妈的后娘脸,幸好你聪明说我跟团。” “不用来住,不过到时一起吃顿饭吧。” 安小朵想了想,“行。” 池加优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有见过他吗?” 安小朵立即会意,“没有,我现在跟他能有什么交集?本来还可以借牛奶的名头,你现在把牛奶要回来了,我更没理由找他了,他出院的事还是我问了好几个他公司的员工打听到的。” 池加优无言。 安小朵到的那天是平安夜,池加优去机场接她。 安小朵远远就看见她,笑着奔过来,到了她跟前惊呼:“怎么瘦成这样?谈家虐待你啊?不给你饭吃?” 池加优一哂,“别胡闹!” 安小朵穿得特别有圣诞气息,一件火红色的厚外套,艳到极致,衬得她的雪肤更加细腻明亮。池加优自己则穿了一身黑,和她站一块简直要自惭形秽。 先去预订好的酒店房间里稍作休息,安小朵像个孩子般扑到大床上滚了两滚,然后抱住池加优说:“差点跑不掉,这眸子老唐要我顶你的位置,我干了一堆糗事,回头你要帮我收拾烂摊子。” 池加优含笑,“小朵,我看见你心情就好起来,真奇怪。” 安小朵把头凑过去,“那是我人见人爱。” “是是是,快起来,咱们去大吃一顿。” 安小朵瞅了瞅她的衣服,嘀咕,“你本来就瘦了不少,还穿得黑漆漆的。”说完她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裹到池加优身上,“是不是好多了?” 池加优照了照镜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黯淡的皮肤好像多了几分光彩。 谁知,安小朵盯着她的脸连连摇头。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气色这么差,还憔悴、浮肿、皮肤干燥,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了,再不注意着点可是残得很快的哦。” “你是天生丽质,我可没你这个本事。”她不是不懂保养的道理,只是女为悦己者容,如今她美给谁看呢? “我天天敷面膜啊,现在天气又干又冷,很容易被风吹皱的好不好?”安小朵从包里找出洗面奶和一片面膜,“去洗把脸,我给你敷脸。” “不要啦,要去吃饭了。” “吃饭急什么,晚点去也行,我又不饿,快点去洗!” 池加优拗不过她,只得拿洗面奶去浴室,出来横躺在大床上,任由安小朵折腾。 安小朵撕开面膜包装袋开始操作,手法相当娴熟,边弄边说:“这个滋润效果很好,一会儿你就知道。” “小朵,你怎么不交个男朋友?” “我有男朋友啊。” “啊?”池加优惊讶得要坐起来,被她一把按住。 “别乱动,躺着才有利于皮肤吸收精华液。” “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吵架了,我在等他找我。”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池加优将信将疑。 安小朵笑嘻嘻地说:“很像天方夜谭吗?可事实就是这样啊,他不一定会找,但我也不是一心一意在等他,也许会有一个比他好的男人出现。” 池加优不知道说什么好,安小朵也安静下来,池加优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起了变化。 睁开眼,看了看她,“想他了?” “有点,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安小朵一脸惆怅地坐在一侧的地毯上。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冷酷,无情,面瘫,喜欢教训我,生气会摔东西,不会服软,明明是他的错也不肯认。” “这……综合分高得了吗?” “护短,很保护我,给我买各种好吃的甜品,会砸核桃给我吃,把信用卡给我不管我花不花,怀抱很温暖,肯让我枕着他的手臂睡觉。” 池加优听明白了,“有他的照片吗?” 安小朵从地上爬起来去拿皮夹,池加优看见她背着自己抹了抹眼睛,不禁感触良多。 美丽洒脱如安小朵,也有难解的感情困扰。 把皮夹打开,递到池加优眼皮底下,安小朵问她,“帅不帅?” 池加优由衷地说:“很帅。” 不是恭维,相片里的男人五官有些欧化,高鼻深目,线条坚毅,薄唇紧抿,目光极具震慑力,没有关少航的温煦和善,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池加优联想到一种动物,没好意思说出来,客观来说,这个男人是非常英俊的,而且还很上相。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在学校就认识他了,后来他帮过我很多次,用他的方式对我好,我慢慢就陷进去了。” “你后悔吗?” 安小朵摇摇头,“没什么好后悔,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他。” 池加优撂下面膜,站起来抱了抱她。 两人去吃烤肉,叫了红酒喝。 池加优的酒量不错,让她意外的是安小朵并不输她,两人大发酒兴,你一杯我一杯,渐渐有点斗洒的意思,一晚上下来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 安小朵一手支着下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来,祝我们友谊长青,早摆脱和男人有关的所有烦恼。” 池加优笑眯眯地举杯,“干杯!” 又是一饮而尽。 一阵轻快的铃声响起,安小朵到处找手机,拿出来按下接听键喂了半天,冲池加优说:“是你的在响。” “是吗?”池加优把身上口袋摸了个遍,才想起在包里,拿出来没看就接起来,“喂……你找谁啊……你是哪位啊?听不见,听不见!你大声点!” 谈母快气炸了,尖着嗓子说:“池加好,你少跟我装蒜,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跑去哪里疯,限你一个小时之内回来!” 池加优静默了一下,笑着喃喃,“听不见啊听不见……” 她掐了线,趴在桌上呜呜哭起来。 安小朵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我这里堵得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池加优抬起头,指了指心口的位置,她刚才明明在哭,脸上却干干净净。 安小朵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一脸茫然无措,“我好像也是……” 池加优抓起安小朵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调出关少航的号码拨出去。 “小朵?”关少航的声音很快传来。 池加优鼻子一酸,热流像要从眼眶里冲出来,“老公,我好想你……” 那头顿时安静了,过了片刻听见关少航咬牙切齿的声音,“池加优,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就是很想你……”她侧趴在宽大的沙发椅上,将身体蜷成一团。 关少航这时听出她声音不对劲,问她:“你在哪里?和安小朵在一起?” “嗯,在香港。” 关少航沉默了一下,“你喝酒了?” “嗯,喝了……” “喝了多少?” 池加优开始数地上的瓶子,“一、二、三、四、五、六……九……” 关少航的声音变了,“池加优,把手机给安小朵,我跟她说话。” 她抬起身体看了看对面趴在沙发扶手上一动不动的人,叫了几声,然后说:“她睡着了。” “就你们两个人在喝酒?” “是啊,小朵酒量也很好,我都喝不过她,下次你来跟她喝……”她打了个酒嗝。 “你们现在在哪里?把餐厅的名字报给我。” “好像是什么悦什么什么,哎我记不清了……老公,今天是平安夜,你还没跟我说那句话。” 关少航知道她喝醉了,心里焦急得不行,又无计可施,被她连番催促,只能顺着她,“HappyChristmasEve。” 早在许多年前,他就见识过她醉洒的样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跑,一会儿跳,简直比孙猴子还能闹腾,还一反常态特别喜欢撒娇。 那时她在他眼皮底下,怎么闹都随她尽兴,可这时远在天边鞭长莫及,他只能希望她们待的地方安全点,别闹出什么事才好。 池加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关少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啪”的一声,手机好像掉到地上。 关少航连忙叫了她几声,通话没断,过了片刻,一个男音在说:“您好,跟您通话的这位女士喝醉了……” 池加优翌日醒来,发现自己和安小朵并肩躺在一个房间里,她意识还很模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坐起来,头痛欲裂,这提醒了她……昨晚她跟安小朵喝得酩酊大醉。 她在房里转了几圈,觉得可疑,昨晚实在醉得太厉害,她完全想不起来是谁送她们来这里的。 她去洗了把脸出来,安小朵还在睡,她开门出去,准备去入住登记处问问,结果她刚关上门,隔壁房门就开了,一个理平头的男人走出来,冲她笑着说:“你醒了?” 池加优倍感困惑,“你是?” “我叫简飞,是少航的大学同学。” “哦,幸会。”池加优忙说。 简飞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其实我们以前见过面的,有一年暑假关少邀请我去他家玩了几天,他介绍你们姐妹给我认识。” 池加优有点印象,“哦,我想起来了,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年前被公司派遣过来的,昨晚接到关少的电话,才知道你来香港玩。” 池加优脸一白,终于想起自己昨晚干过什么事了,她瞬间石化在原地。 简飞的手机响,他看了眼显示屏,接起来说:“这么早啊,关少。” 池加优忐忑不安地听着。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简飞回应,“她醒了……没事,你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嗯,好,行,你稍等。” 简飞望向她,“关少说你的手机打不通。” 池加优慌忙从上衣口袋掏出来,一看,“哦,没电自动关机了。” “那你跟他说吧。”简飞说着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池加优迟疑了一下,接过来,简飞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自觉回避了。 “喂……”池加优声音发涩。 “酒醒了?”他淡淡地问。 “嗯,醒了……”她咬唇,绞尽脑汁地想,“昨晚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你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池加优语塞,呆了半晌换话题说:“我昨晚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不想失去我。”他的语气云淡风轻。 池加优的脸噌地烧起来,“我……我我……真这么说?” “嗯。” 池加优心里懊恼,“你就当我说醉话吧。” “你本来就是在说醉话,难道你认为我会当真?” 池加优说不出话来。 “你哪天去的香港?” “13日。”她如实说。 关少航笑起来,“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池加优忍受着他话里的恶毒,说:“你身体好些了吗?” “你在乎这个吗?”不等她回应,他收了线。 “在乎的。”池加优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机拿去还给简飞。她已经猜出昨晚大致经过,她醉酒打给关少航,关少航让简飞找过来。 简飞有事先走了,她再三道谢。 回到房里,池加优把自己关进浴室。 洗了个热水澡,她发僵的大脑慢慢回复运转,把前晚的衣服套回去,叫醒安小朵,退了房,送她回下榻的酒店,接着回谈家。谈母和谈粤在客厅吃早点,见她回来脸立刻垮下来,正要说话被谈粤拦下。 谈粤说:“昨晚跟小朵去玩了吧?” “嗯,一起吃了晚饭,太开心结果喝醉了,就在酒店过了一夜。”她抱歉地冲谈粤说,“你昨晚等我了吧?对不起。” “没关系。”谈粤停了一下,又说,“昨天妈请人找了个好日子。12月28目,你觉得怎么样?” 池加优要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去注册登机的事,迟钝地点了点头。 安小朵来港就三天时间,第三天,谈粤请安小朵吃饭,因为他行动不便,池加优就提议在他家附近一家有包厢的餐馆里吃。 安小朵欣然赴约,只要不是去谈粤家,让她去哪吃饭都行。 安小朵有阵子没见谈粤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医院,今天看到变化颇大的他,心里有些吃惊,但她很小心地克制住自己,没有表露出来。 一顿饭下来,她发现谈粤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表,他的情绪也很有问题,变得敏感、易怒、阴郁和寡言。 安小朵想了想,笑说:“我们喝点酒吧,光吃饭不喝酒不太像话。” 池加优奇怪地看她,“你有这么爱喝酒吗?” “我其实是酒鬼,你不知道吧?” “谈粤不能喝。”池加优说。 “他不能喝,我们两个喝啊,怎么着?他不能喝你就不让我喝啊?”安小朵打趣。 “行,陪你喝。” 池加优叫来伙计,要了两瓶红酒,“意思意思就好了。” “那多没趣,这样吧,我们玩骰子,谁输谁喝。” 池加优只能依她,可让她大跌眼镜的是,安小朵居然是玩骰子的高手,两瓶红酒基本都灌进了她的肚子。 谈粤也感到惊奇,连说:“安小朵你行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个本事?” “我是真人不露相,”安小朵笑着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酒喝完了,我们来玩个心理测验吧。” 池加优挑眉看她,谈粤也表示不解。 安小朵去收银台要来纸笔,“我们各自在纸上写五个跟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人的名字,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池加优和谈粤依言写好。 安小朵接着说:“划去一个对你来说最不重要的,想象他永远离开你,不一定是死亡,但你们从此永不再见。” 两人很快划去目标。 “然后在剩下的四人里,再划去一个,理由同第一个。” 两人略微思考了一下,划去。 “在剩下的三个人里,再划去一个。” 池加优皱眉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她有些犹豫了。谈粤的表情跟她差不多。足足停顿了近两分钟,他们才动笔。 “关键时刻到了,在你们纸上的这两个人,请想象其中一人不幸离世,只留下最后一个。” 池加优望着白纸上两个名字,这时候她深深体会到安小朵的用意,她收起笔,说:“不玩了,这什么心理测验啊?” 安小朵按住她,“一定要玩到最后。” 池加优无奈,在纸上划掉一人,然后折起来。谈粤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看池加优,默默将纸揉成一团。 安小朵笑道:“其实这个心理测验很简单,就是让你正视自己的内心,剩下的那个是你最害怕失去的人,不管你肯不肯承认。” 说完,她看向谈粤,“你敢摊开给我看看吗?” “小朵,别玩这个了,我们喝酒吧。” 安小朵呵呵笑起来,“两个胆小鬼。” 池加优没反驳她,她确实是个胆小鬼,翌日她在谈粤换洗的口袋里找到那张被他揉烂的纸,摊开来看,上面仅存的名字是张玉芳,他的妈妈。 池加优没有什么感觉,将纸冲进马桶,继续忙活。 回到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她栽倒在床上,明天就是28日,她心里压抑到极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谈母打电话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过来,她抓过枕头盖住自己的头,隐约听见手机铃声响,她拿过来看。 是关少航。 她接起来,他也不说话,一时僵持着。 最后,还是关少航先开的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 他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下决心说,“你要跟谁在一起我不管你,谈粤要真爱你,你让他带你回来,不要待在香港。” 池加优一愣,“为什么?” 关少航不想说原因。那天晚上他跟服务生问来具体地址,然后打谈粤的手机,想让他找人去接,结果说不到两句话谈母就把手机夺过去,用极尽刻薄低俗的言辞要他不要多管闲事。关少航从没有跟这类型的妇女打过交道,他的口才此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一想到他宝贝了那么许多年的女孩要到这样的家里,被这样对待,他的心脏就像被插上一把钢刀似的疼。 “小池,为我回来好吗?”他终于说出这句话。 池加优的眼泪马上涌出来,关少航那么骄傲的人,几时肯低声下气求人,她欠他实在良多。 “明天,我就要跟他去注册登记了。”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地咬住唇,不允许自己哭出声。 关少航沉寂了,池加优在他之前挂了电话,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恸哭起来。 这夜池加优被谈粤推醒,她茫然地睁开眼,屋里的灯光刺目,她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谈粤不知几时进到她房里来,一脸沉郁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发现自己声音嘶哑。 “你睡梦里又哭又叫。”谈粤目光悲戚,“要和我结婚就让你这么痛苦吗?” 池加优记起来,她是哭到睡着的,但没料到自己睡着了还在哭,清醒的时候她可以克制自己,睡着了就没有办法。 谈粤伤感地说:“我只是想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比谁都爱你。” “我会遵守承诺和你结婚,但我不可能爱你,我所有的爱情都给一个人了,收不回来,也再给不起了,对不起。”池加优向他袒露心声,这番话她知道谈粤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肯接受。 谈粤想起安小朵趁池加优去洗手间时,跟他说的话,“你只考虑自己要给她你的爱,你有没有考虑过她根本不想收。你的爱给了她负担,让她陷在痛苦的沼泽里,你不是爱她,你是在害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快活。” 他看着池加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怨恨无处发泄,他沉默地出去。 不久池加优听到厨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谈母第一个冲出去,大叫谈粤一声,然后扑过去搂着他,哭骂起来。 一地瓶胆碎片。 池加优慢慢走到谈粤面前,看着他说:“够了谈粤,你折磨自己其实是在折磨你妈,为了她,你也该好好活着。” 穿上衣服走出谈家的门,她感到一阵疲倦,那是从骨子露逐出的倦意。 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街上,她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香港这座不夜城,让她更寂寞。 知道关少航的公司被唐氏正式收购,是在池加优决定回去之后。 她正在收拾行李,安小朵的电话来了。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她震惊不已。 “据说好几天前就谈好了,直到今天才对外公布。” 池加优心急如焚,“那少航人呢?” “没看到,唐氏昨天在瑞景酒店召开新闻发布会,少航没有现身。” “我打他手机。” 她挂了线,拨关少航的号码,谁知得到的提示是已关机。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下打电话去订了最近一班的返程航班。 谈粤自那夜起便不跟她说话,此刻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了她一句,“要回去了?” “那边有急事,我要马上回去一趟。” “是因为关少航吗?”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不是,是我工作上的事。” 谈粤挑了挑唇,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那我们注册的事怎么办?” 池加优停下来,叹了口气,“谈粤,注册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会做到,你不用担心我反悔。” “你是答应了,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你的诚意。”谈粤看着她,“你不用骗我,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是回去见关少航,是不是?” “是,我必须回去。”池加优不再瞒他。 “如果我不让你回去呢?” 池加优无奈,“谈粤,别让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彻底毁于一旦好吗?” “我们的感情?”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珍惜这段情谊。可是如果你不需要,那我又何必在乎?” 谈粤脸上神色变幻,最后颓然道:“你走吧。” 池加优下飞机已是晚上,她一出机舱就打开手机拨给关少航,仍然是关机状态,这让她极度不安。 打车去他住的地方,按了很久的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屋里也没有灯亮,她只能打给张群。 张群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前些日子他一直在家休养,昨天回公司召开的会议,我也是刚知道,今天一天我都在找他,到现在也联络不上。” 池加优急了,“他能去哪里啊,你有没有打去关家问问。” “打了,他爸妈说关少今早有给他们电话,只说要出去散散心,究竟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那你要是有他的消息,马上通知我。”池加优千叮万嘱之后,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无他法可想,只能先去安小朵那里把牛奶接回家。 在焦虑中等了几天,关少航仍是音讯全无。安小朵叫她去喝早茶,她没心情。安小朵放话她要是不来保证后悔,她只能稍微拾掇了下过去。让她意外的是,除了安小朵,在同一张桌上她还看到唐均年,还有另一个男人。 她走近了,不由多看了那男人几眼,然后发现他就是安小朵皮夹里藏的那个,不免有些惊讶。 那男人冲她点了下头,唐均年笑着说:“孝安,我给你介绍,这是池加好,我的得力助手。加好,这是黎孝安。” 池加优伸出手,“你好,黎先生。” “叫我孝安就可以,”黎孝安与她握手,“你是小朵的朋友?” 池加优看了安小朵一眼,点头。安小朵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坐自己身边。 池加优一坐下,就听见安小朵不高兴地冲唐均年说:“唐大爷,您明知道关少航和我们的关系,您为什么还要对人家赶尽杀绝?” 池加优这一惊吃得不小,听安小朵这个口吻,竟是跟唐均年关系匪浅,之前她瞒得可是滴水不露。 “丫头,你再大爷大爷地叫,信不信我对他赶尽杀绝?”唐均年指了指黎孝安。 安小朵撇撇嘴,“随你便。” 黎孝安看了安小朵一眼,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池加优细心地捕捉到他看安小朵的眼神透着一种隐蔽的宠溺。 “唐总,我想知道关于收购……” 唐均年比了个打住的手势,“现在外界都在传我对少航痛下杀手,本来我是不屑解释的,但你是我下属,我不想你有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我澄清一下。我是想收购他的公司,但我更器重他这个人,一直以来我是抱着和平友好的态度在找他协商,前些时日他进医院,我都没有趁机发难,直到五天前,他主动找我,同意将公司并入我的集团旗下。” 池加优难以置信,“你说是他的意思?” 唐均年点头,“不信你可以问孝安,他是我们集团的法律顾问,何况公司虽然并进来,名义上是唐氏旗下的子公司,但他仍是掌舵人,我答应他公司内部一切运作不变,这对他公司将来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他必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你真当他病糊涂了吗?” 池加优稍稍安下心来,“那他为什么不出席新闻发布会?” 唐均年苦笑,“我叫他留下来等开完了发布会再走,他就是不听。” 池加优忙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只说去旅行,目的地我就不知道了。” 池加优的目光黯下来,冰凉的手握住面前的茶杯。 “你也不用发愁,现在我是他老板,他假期时间要找我批示,我就给了他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自然要回来上班。” 一个月对池加优来说,无疑是一场持续三十天的煎熬。 接连几晚,她通宵开着MSN在线等他,她有很多话急于告诉他,然而叫她失望的是关少航的头像从没有亮过。 他到底去了哪里?池加优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的目的地会是什么地方。 去超市买生活用品,结账的时候现金不够,池加优从卡包里抽出信用卡给收银员,突然她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事来。回到家,她去书房的桌子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上个月的银行对账单,打开网银输入关少航的信用卡号,登录。 查了下未结账单,果然如她所愿找到线索,有几笔近日的支出显示了刷卡地点。 她一看就愣住了,然后她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没想到那里呢! 她找唐均年延长假期,唐均年笑得颇无奈,“他走,你也走,我这个老板真是倒霉,找了你们这对夫妻档。” “我得解决完私事才有心情开工啊。”池加优答得不含糊。 “订了酒店没有?” “没有,晚上找找看。” “我给你推荐一家,保证合你心意,”唐均年说,“老板跟我有点交情,你去帮衬一下。” 随后,他将地址短信给她。 再次来到这个沿海城市。不过间隔了短短几月,她的心态却很不一样。 上一次他们私奔,她心里尚有解不开的谜困,如今她无所顾忌。 池加优照着唐均年给的地址,很顺利地找到了那家叫“日光盛开”的旅馆。 一进门,就是一个很大的庭院,种了很多树和盆栽,在南方的冬天依然有着翠绿葱葱的景象,东西南北各有一个造型雅致的凉亭。她踏着庭院里弯曲的小径走到最里,拉开沉重的木门,才发现屋里别有洞天,与外面的自然景观截然不同。里面的布置极具巧思,左侧螺旋式的楼梯蜿蜒而上,两面墙上挂着小摆设,精致到让人爱不释手的境界。 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住宿吗?” 池加优点头,从包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 女孩跟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日光盛开的设施,旅馆在二楼和三楼,一楼有咖啡馆。 女孩给了她302房的钥匙,然后领她上去。 这里每间房都有一个名字。302这间叫赤道和北极,她站在门口往左右几间打量,突然目光被最右的一间吸引,只见门牌上写着旋转木马。 “我可以换那间房住吗?”她问。 “那间有人住了。” “哦……”池加优不无遗憾。 “这样吧,要是里面的人退房而你又还没走的话,我就给你换。” “好啊,先谢谢你了。” 池加优进房里,打量了下屋里的布置,墙壁和天花板采用了强烈的对比色,但视觉是享受的。打开壁灯,橘黄的光线笼罩出一方天地,让人有种安宁的感觉。 池加优一路奔波,已经很累, 当天长遇上地久 第 15 部分阅读 池加优一路奔波,已经很累,她放下行李,去浴室洗了个澡便钻进被窝里,打开笔记本。她照例挂在MSN上守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听见关少航的声音,她猛地醒过来,大叫了他几声,然后发现只是自己做梦而已。 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她按下接听键,无精打采地说:“你好,请问哪位?” “池加优,你在哪里?” 是关少航的声音!池加优又惊又喜地说:“我在小岛上啊,我知道你也在这里。” “开门。”说完他挂了线。 “啊?”她愣愣地去开门,看到他就站在门口,顿时有种不真实感,她抬起手腕要放到嘴巴里。 关少航抓住她,“不用咬,是我。” 池加优朦胧的睡眼一下子睁大,“原来你也住这家旅馆……难道旋转木马那间屋是你在住?” 关少航不说话便是默认。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转移话题。 池加优犹豫再三,决定说实话,“我担心你,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查你银行卡的刷卡记录过来的,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家旅馆。”池加优说完,讪讪地补充了一句,“我想,这是缘分吧。” 关少航盯着她的脸,仿佛在辨认她有没有说谎。 池加优几近贪婪地打量他,上一次见他是在医院,她趁他昏睡离开。快一个月没见,他的气色仍然不太好,面容苍白,唯独那双眼瞳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现在见到了,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关少航冷淡的态度没有打击到池加优,她若无其事地坐在床沿上,“那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不劳你操心。” 池加优咬唇,“上回行程太仓促,好些地方没逛,我们这次去转转吧。” “我没空。”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池加优跑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哎,你别走。” 关少航掰开她的手,回头看她,“你这算什么意思?池加优,我们离婚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关少航轻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池加优呆住,睁大眼睛看着他。 关少航不理她,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 池加优冲上去敲门,他不开,她越发用力,木门结实厚重,她手掌都拍红了也没制造出多大的响声。 她灰溜溜地回来,闷坐了一会儿又高兴起来,起码她来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他。 第二天池加优起了个大早,开着门等关少航,结果等到快中午了也不见他出来,她只能去敲门,还是不应。 她打他手机,他回答得极简洁,“我在外面。” “你几点出门的?”池加优不信,她六点就起床了。 “五点多。” 池加优泄气,他一定是故意的,从小到大她跟他猜心思斗伎俩,她没一次赢过。 她决定跟他比耐力。 抱着手提电脑跑到楼下的庭院,在藤架底下找位置坐下,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既暖和又温柔,点了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卡布奇诺,她心不在焉地上网。 直到傍晚,关少航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立刻抱着本子迎上去,“你回来了?” 他有点诧异,“你一天没出去,就在这里?” 池加优点头,“晚饭吃过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吃。”池加优不容分说地拉住他的手。 去的是一家汤面馆。 池加优点了一大份牛肉面,看着关少航面前寡淡的白米粥,替他的胃犯愁,“就吃这个?不叫点别的吗?” 关少航摇头,他病了这么长时间,胃口一直不好,这次跑出来已经是任性行为,医生曾极力反对他远行。 池加优看出他的倦容,吃完饭便回了旅馆。 关少航洗过澡,准备到床上躺着,听见有人敲门,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敲门声持之以恒,他没忍心,到底给她开了门。 池加优拿着保温瓶进来,“我买了牛奶,热过了,你喝点再睡吧。” “不用了,谢谢。” 池加优叹了口气,看着他,“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不生我的气?” 关少航正视她,嘴角噙着含意不明的微笑,“池加优,我的心不是旅馆,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不爱听。”他忽然盯着她问,“你们不是28号要去注册吗?”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不会跟他结婚。” “你的良心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找医生问过,谈粤现在恢复得不错,只要坚持下去,还是有希望完全站起来的,我会给他联系最好的医生。” “他接受吗?” 池加优哑然。 “池加优,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要他一天不放过你,你就不会放过你自己。” “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给你,在这之前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韧。” 池加优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淌过哀伤,“好,我明天就回去。” 关少航狠下心不看她。 翌日,池加优收拾上路,她跟关少航道完别,搭船上岸,在码头拦了辆的士去机场,起初还不觉得,半个小时后,路渐渐变得颠簸不平,她细看了下窗外的风景,觉得奇怪,“这是去机场的路吗?” 司机解释,“原来那条路昨天开始施工,只能改走这条,比原来多绕了很大一圈,没办法。” 开到某个路段,池加优远远地看到公路右侧停着几辆车,最前面的一辆车头冲上路牙,车身不知与什么硬物相撞,凹了很大一块,车里隐约坐着两个人,除了驾驶座上的人,坐在后座上的女人似乎也受了伤。 她忙叫司机停车,跑下去看。 稍一了解得知第一辆车里坐着的是明星,车子为了躲避记者的跟踪才出了意外,已经报了警,也叫了救护车,现在周围的人都不敢贸然去动伤员,只能在外面等。 几个记者拿着摄像机对着出事的车不停地拍,有两个还贴近后座玻璃,镜头直对里面受伤的女人。 池加优大步上前,一把将他们推开。 男记者忿忿地冲她叫嚣,要她少管闲事。 池加优正要开口,车门开了一道缝,她听见里面的人叫她进去。池加优连忙钻进去,再把车门反锁上。 车里竟是吕子再和何琥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吕子再是清醒的,池加优一走近就一眼认出了她,“碰见你是我们走运。” 池加优急忙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何琥珀身上,然后查看她的伤势。何琥珀是额头猛地撞到座椅上,造成了短暂昏迷,转醒后看见外面围着的记者,气得不行,又一副虚弱的样子,“池小姐,你能摘下你的围巾帮我遮一下吗?我不想这个样子见报。” 池加优连忙照做。 很快救护车来了,池加优协助着将伤员送上车,然后跟过去。 记者不死心,也跟了过来。池加优挡在门口,恳请他们放过伤者,对峙了很久他们陆续离开。 池加优口干舌燥,瘫坐在长椅上休息。 吕子再一瘸一拐地出来,跟她坐在一块,“这次谢谢你啊,回去我请你吃饭。” 池加优笑了笑,“你们真会挑地方。” 吕子再有些不好意思,“你想到哪里去了,她退出娱乐圈之后就在小岛上开了家旅馆,我是送她回来。” “问个很多余的,你们是在拍拖吧?” 吕子再警惕地四下查看。 池加优忙说:“行了,你不用回答,我意会了。” 她去口袋里摸手机想看时间,结果发现口袋里是空的,身上找遍了都没有。回想一下,大概是刚才在公路上跟记者推搡掉的,反正航班已经错过了,她索性多留一夜。 这晚,她就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好好地睡了一觉。 翌日去了机场才知道出了大事,她前一天原本要搭乘的那班机飞到东海上空意外坠机,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机上乘客全部遇难。 池加优震惊之余,不禁一阵后怕,昨天她要是顺利到达机场,那么空难名单里将会多出她的名字。吕子再竟是她的救命恩人! 因为线路航班暂停,她只能转坐火车回去。买了最近时间的票,路上哐当了两天,回到本城已是第三天中午。她出了火车站,随手拦辆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 因为还没去买手机,她便上网给安小朵留言,舌诉她自己回来了。 才去厨房泡了一碗面吃,没多久就听见门铃声急促响起。 把门打开,安小朵一阵风似的扑上来,大叫:“池加优,我快被你吓死了!” 池加优摸不着头脑,“什么?” “你没搭那班飞机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手机丢了也不说,我们都以为你遇上空难了!” 池加优一愣,想起这两天她的担忧,忙说:“对不住,我也是空难第二天去机场才知道的,随后就上了火车,压根没时间给你保报平安。” “别说那么了,快给你爸妈打个电话,你妈都哭晕过去好几次了。” 池加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妈?” “是啊,这几天你把所有人都快急疯了。” 后来池加优了解到事情比安小朵说的严重得多。 父母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泪流不止,紧紧地抱着她不放,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一样。 池加优多年的心结被打开,她想父母终究是爱她的,只是失去的难免要更加怀念。 池加优见过父母后,安小朵吞吞吐吐地告诉她,“我要跟你说件事,你要保持冷静。” “什么?”池加优心里有不妙的感觉。 “少航以为你是搭了那班飞机回来的,整个人都崩溃了,不停地说是他叫你走的,如果你不走就不会出事。他的病本就还没有痊愈,哪里受得了这么大的刺激……” “他现在在哪儿?”池加优噌地站起来。 “你别急,听我说完。”安小朵拉住她。 “小朵,捡重点的说,他现在是平安的吗?” 安小朵无奈,“他在空难当天就坐大巴赶回来了。当时我们一起跑去机场问情况,可空难名单那时还没出来。我吓得浑身哆嗦,他心焦兼自责,在机场撑了十多个小时终于病发,被送进了医院。” 池加优像被雷劈中,满脸煞白。 安小朵抱抱她,“别急,没那么严重,他昨晚有醒来。” 池加优赶到医院,在病房门口与吴茵合不期而遇。 她呐呐地叫道:“吴阿姨。” 吴茵合应了一声,说:“回来了就好,你要是真出事,我儿子大概也活不成了,进去吧,他从醒来就硬撑着等你消息,不肯阖眼。医生怕他身体熬不住,给他打了点镇定剂,等会儿就会醒。” 池加优迫不及待地进去。 此刻关少航安静地陷在白色被子里,仿佛有很大的忧虑,眉头微蹙,比在岛上还要瘦一点。她心疼极了,把脸埋在他身上抽泣。 这几天她一路浑浑噩噩,不知让这么多关心她的人担惊受怕。 关少航醒来看见她,目光柔和得比外面的阳光还暖,他抬手抚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加优,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你也要赶快好起来。”池加优哽咽。 几天后,谈粤不顾劝阻,从香港赶过来。 他心有余悸地说:“小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回来了?” “不亲眼看看你,我心里不安心。” 池加优内疚,“对不起。” “小忧,当我听到你是搭那班飞机回来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是求各方神明保佑,我在心里跟他们说,只要你没事就好,我不会再强求。”谈粤说到这里,停下来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所以你没事。” 池加优眼眶潮湿,“谈粤,谢谢你。” 谈粤笑了笑,“谢我不再纠缠你吗?”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为你做任何事。” “这任何事里,就是除了爱我。” “谈粤……” 谈粤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了,爱这回事真是半点勉强不来,我原以为我缺的是一个机会,渐渐的我知道我缺的是时机,你的心已经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池加优心想她跟关少航虽然认识在前,但谈粤来得也不晚。他们都在不懂爱情的年纪里相遇,所以这也许并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而是安小朵说的命中注定。 “下个月我要去美国接受治疗,已经安排好了,医生说就算不能健步如飞,摆脱轮椅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池加优高兴地说:“那太好了,要我陪你去吗?” “不要了,我怕越是见你就越难忘记你,”谈粤的脸涌上一点惆怅,拍了拍她的手,“那天你哭得不能自己,我心里很不好受……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幸福。” 池加优不知道说什么好,一颗心被感动填得满当当的。 尾声 除夕夜,关少航和池加优去登山。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们不知不觉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虔诚的信徒。 寺庙内外都很热闹,很多人过来守夜。 关少航问池加优:“上回你在佛前求了什么?” 池加优看着他,“我求佛祖保佑谈粤手术成功。” “原来没我什么事。”关少航故作朱望。 “我去香港那晚,遇到流星群,我许了三个愿望。” 关少航来了兴趣,“都是什么?” 池加优开始卖关子,“不能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那透露一点,跟我有关吗?” 池加优冲他眨眼睛。 “总有一个跟我有关吧?”他执著 池加优大笑,跑掉,就是不告诉他。 寺庙的放生池里很热闹,这几天来这放生的人很多,他们路过池子,刚好看到有人把两只乌龟放进去。 池加优伸手在包里掏啊掏,“怎么不见了?我明明放进去的啊。” “什么东西?” “找到了!”池加优掏出一个绒面小盒子,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里,“送给你。” 关少航忍着笑,“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关少航打开,池加优傻眼。 “怎么变成这个了?”池加优吃惊,“这个戒指我明明给甄曼宁了啊,我昨天去买的戒指哪里去了?” 关少航板着脸握住她的手,“你要再敢随便把戒指送人,看我饶不了你!” 池加优反应过来,“啊,你去要回来了?” “我是给你的,又不是给她的。”说着给她戴上。 池加优傻笑,随即想起来,“可是只剩下一枚了啊,还是戴我昨天买的那对吧?你放哪儿了?快拿出来。” 关少航横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来,池加优眼尖,惊讶地说:“这枚不是原来的吧?” “谁说不是?” “可是,那天……你不是丢进放生池了吗?” “丢了我不能找回来吗?”关少航没好气。 “找……回来?”池加优扭头看了看闹腾的池子,想象关少航跳进去跟一群水生物搏斗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 “还笑?”关少航抬眼瞪她。 池加优忙把戒指拿过来,替他戴上,“关少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他眼睛眯起来。 “其实……”她拖长了音,凑到他耳边,“那天我也下去找了。” 关少航不信,“那怎么我去的时候还在?” “我真下去了啊,还被乌龟咬了一口,后来有个和尚经过,叫我上来,把我教育了一顿。” “你真傻,这种事当然要晚上才干。” “我怕被鱼啊乌龟啊什么的吞了呀,那你就造孽了,哪里不好丢,非丢放生池里,不过你要是丢到山崖下,那我就……呜呜……” 话没说完,她就被关少航堵住嘴巴。 池加优陶醉其中,她嘴巴忙着,脑子里想着向流星许愿真灵验,她的愿望又实现了。 新年的钟声很快就要敲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