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心》 怜心 第 1 部分阅读 《怜心》 序 八月十五,正值中秋佳节。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乐。 中秋佳节逢上皇上大婚,喜上添喜,也难怪宫内会如此热闹。 席怜心静眼看着面前垂下的红盖头,交叠在腿上的双手冰凉一片。有人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温暖。 “小姐,这酒宴不知何时才会结束,卿妆给您拿点东西先吃着,别饿坏了。”卿妆柔声劝说。 红盖头轻动了下,传来清冷的声音,说,“不了,你让其他人下去。” 宫人悄然退去,殿内一片寂然。 “卿妆。” “小姐。”卿妆轻步上前。 席怜心缓缓合了眼,轻声问她,“父亲和娘亲是不是都已经启程了?” “老爷和夫人在小姐上銮车的同时就已经启程了,喜宴都没有来得及参加,这回儿怕是已经过了泉崖山了。”卿妆说着,忽然就觉得鼻头一酸,在席怜心身边跪下来,语音哽咽,“渊王爷也没有来参加喜宴。。。小姐,这到底是造什么孽,您和渊王爷本来好好的,怎么转眼就成了这样呢。” “别说了。”席怜心轻轻拍着她的手,似是要安慰她,可造化弄人四个字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姐。”卿妆紧紧握住席怜心的手,心中满是酸涩。她陪着小姐一起长大,最明白小姐与渊王爷的情谊,原本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就突然被活活拆散了呢。 “卿妆,你是我陪嫁进宫的侍女,你在宫里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此刻起,你在宫里的每时每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席怜心一手撩起盖头的一角,一手轻轻擦拭卿妆脸上的泪痕,微笑说,“别哭,你这个样子要是被皇上看见了怎么办?” 卿妆听了,赶紧将脸上的眼泪擦去,正从地上站起,就听见宫殿外传来沉缓的脚步声。卿妆一惊,赶紧再度擦擦脸,为席怜心整理好盖头,便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从屏风边走进来,带着一行宫人宫女。 卿妆跪膝行礼,“奴婢见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明黄的身影在卿妆身边停下,目光落在席怜心身上,卿妆玲珑心巧,赶紧捧来拴着红巾的秤杆,其他宫女端着交杯酒在一边候着。 席怜心盯着视野中的黄缎靴,看着他靠近一步,眼前映入明朗烛光,她抬眼,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大武的皇帝,她的丈夫。 他看了她片刻,也不说话,转身在她身边坐下,宫女捧来交杯酒,他端起一杯递给她。席怜心接过去,倾身绕过他伸来的手臂,仰首将酒饮尽。过程中不小心碰到彼此手背,皆是冰冷一片。 喝完交杯酒,宫女收拾好尽数行礼退下,卿妆将被褥铺好,跟在离开的宫女后面,担忧地看了一眼席怜心,放下帘子缓缓离去。 殿中恢复静然。 席怜心合上眼,但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他注视她的眼神,随后他靠过来,温热的鼻息夹着清淡的酒气扑在她脸上,禁不住瞬身僵硬,死死攥紧手指。 “别怕。” 他看着她颤抖的睫毛,为她拆下凤冠放在床上,散开她的发,看着一头墨发映出她苍白的脸,轻声说,“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他起身离去。 红烛轻轻爆出声音,她睁开眼,看着他离去,呆呆的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卿妆在武琉煜走后一会儿就神色复杂地走进来。她不知道是该高兴小姐逃过一劫,还是该难过小姐在新婚之夜就独守空房。 “小姐。”卿妆走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还是没有一丝暖色,“天色晚了,歇着吧。” 一滴泪溅滴在她的手背,然后又一滴。 卿妆心中一痛,眼泪也几乎掉下来,“小姐!” 席怜心满面泪痕,“卿妆,你说,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为什么我没有成为琉渊的妻子,反而成了他嫂嫂呢。” 一 二月天,天气晴朗。 这一天午时过后不久,似是惯例,淮昌城内的百姓三三两两朝城门口走去,不一会就聚集了许多人,朝着城外张望。不多时,城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车辕和马蹄声。城门口百姓顿时沸腾起来: “席元帅回来啦!席元帅回来啦!” 百姓们一拥而上,将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可等城外那行车马驶进门时,又奇迹般地让开一条道路,站在路边高声迎接他们的席元帅。 席元帅常年镇守边关,只有每年的二月中回朝,陪同皇上行亲耕之礼,等耕礼结束就会立即返回边关,护佑大武太平。 席元帅坐在马上挥手向百姓致意,后一步的马车里有双手撩开帘子偷偷瞅着外面,圆溜溜的眼睛也漾着笑意,转头看向马车中的妇人,呲牙道:“娘亲,你看父亲,平日里对待士兵总是凶巴巴的,现在见到百姓却和颜悦色的模样,真是好好笑。” 那妇人一笑,“你爹向来如此,你又不是不知。” “爱民如子啊,我了解。”她嘻嘻一笑,转向那妇人怀中熟睡的小女孩,扑过去扯着她坐起,“怜惜别睡了,到家啦!” 小女孩被她惊了一下,迷迷糊糊撩开帘子看一眼,又软绵绵地往回倒,一边闭眼一边咕哝,“好姐姐饶了我,真的好晕啊。” “瞧你出息,元帅之女还晕车,说出去还不被人笑掉满口大牙,快起来!睁眼看着我!”说着动手掐她粉嫩的小脸,小女孩疼得一个激灵,瞪眼看着姐姐,双手快速伸向了她姐姐的腰间,喝道:“看招!” “啊!”姐姐惊了一跳,捉住在腰间作祟的小手,软声求饶:“别挠别挠,姐姐错了,你睡就睡吧,大不了多长几斤肉,长成小胖妞姐姐都不说你。(《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 “哼!”席怜惜停下手,随即又啾起嘴巴,迟疑问道:“。。。我真的。。。很胖吗?” 马车里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哈哈的笑声,“怜惜,你才十岁就和姐姐我差不多重,说不胖谁信啊!——啊!别饶,姐姐说错了,你不胖,一点也不胖。。。” 车中妇人看着胡打胡闹的两姐妹,“怜心怜惜,你们两个都别闹了,到家了。” 马车在元帅府前停下。 府前还停着另一辆马车,鎏金的,挂着明黄的车帘。车后一溜的禁卫。 马车前边还站着一位年轻人,二十一二的年纪,面目清秀俊朗,一身黑红滚金边的太子服,端得是儒雅贵气。 正是当朝太子,武琉渊。 “末将参见太子!” 席元帅下马,上前几步便要行礼,被琉渊一把扶住,声音也是及其温雅,“快请起,元帅在外征战为国为民,这礼琉渊自是受不起。” 席元帅闻言也不推辞,象征性地拱了拱手,随即转过身走到马车边,车中妇人正好掀帘出来,见到武琉渊似是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笑,隔空行一礼,握着席飞亭伸来的手走下马,站到一边去了。 席怜心随即钻出马车,刚准备跳下去,就有一双修长的手掌伸到她面前,她抬眼,看到武琉渊含着笑容的脸,也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漾开的笑容。 她握住他的手跳下车,可下车后他的手没有立即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席怜心微涨红了脸,转身牵席怜惜下车。席怜惜看见他们紧握起的手,跳下车后羞红着脸躲到席夫人身后去了。 席元帅咳一声,也不点破,板着脸吩咐几句就领着一列行兵,进宫面圣去了。席夫人见他们二人分别一年,也不好多打扰,拉着席怜惜进了府门。 席怜心对着席元帅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正巧被武琉渊瞧见,失笑道:“一年不见,怎么感觉你又野了些。” 挑起并不硬气的眉梢,她斜睨他,“还指望我是大家闺秀吗?” “不指望。”他从善如流,看她被边塞风沙侵得微黑的面色,握着的手又紧几分,拉着她送到门口,“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先回房歇着吧,明日来看你。” “嗯。”她点点头,随即又推了推他,“你也快些回宫吧,偷跑时间太长皇上会骂你的。”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偷跑出来的?” 她嘴里哼了哼,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衣服,不屑道:“不是偷跑出来的怎么还穿着太子服?” 他露笑,转身招招手,上銮前还示意她进去。她倚着大门,看着他的马车远去,噗呲一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又慢慢满脸红晕,颓自染上几分羞涩与甜蜜。 要问她与武琉渊相识过程,只能用冤家路窄四个字来形容。 因是出身将门,刚学会跑就跟着父亲娘亲去了容城。原本随着父亲无畏好动的性子,到了边关无拘无束的生活就更加放肆了。别人家同样年纪的姑娘哪个不是好好呆在闺房里弹琴绣花的,哪像她,每天骑着马武着枪,奔驰在大草原上,和那些游牧人民枪来刀去打成一片。委实不像个女孩子。 也因为好勇好斗养成了一种习惯,完全不服输,见谁厉害就看不过去,非要真刀真枪干上一架才行。 武琉渊就是她拿枪指着鼻子挑衅的人。 算算还是好几年前了。妹妹才生下不久,生了水痘,娘亲照顾妹妹留在容城,只有她跟着父亲回了淮昌。父亲进宫面圣不放心她一人在家里,就连着她一起带进宫托给她的姨娘。姨娘是后宫妃子,带着她在宫里转悠,路过校场时就看见一名年纪轻轻的小子正骑马射箭,正中靶心的技术惹得校场里的人一片叫好。 当时她的好胜心立马就上来了,挣脱姨娘的手,拎过校场边兵器架上的长枪就匆匆奔过去,站在马前,长枪直指那少年面门,小小身板生嫩嫩的,气势却傲然,“喂,敢和我比试一场吗?” 马上的少年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迟疑地答应了她。 结果是输的一塌糊涂,怎么打都近不得那人身。她就不懂了,为什么这人身在这萎靡深宫,也能将功夫练得这么好。怎么可能服气!她狂妄撂下话:“明日再来比过!” 那少年似乎也觉得有趣,浅浅笑开,“明日我在这儿等你。” 可能缘分就是如此吧。 那一个月里她没有赢过一次,带着满心不甘回了容城。隔一年,她非闹着随席元帅回淮昌,马车还没停稳就拎了长枪急冲冲往后宫闯,看样子是记住去年输掉的仇了。 如此一来一往,打了好多年还是没能赢过那人。直到他行冠礼,她随父亲回淮昌恭贺,那人执剑指她,“比一场吧,若我输了任你处置,若你输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那一场输的可谓是体无完肤,不但长枪被人抢了去,连整个人也被抱了满怀,让人不由得怀疑之前的比试是不是他在故意放水,正要发怒,就听那人轻轻地在笑,提醒她说,“你输啦。”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要我答应什么事?” 那人不知何时握了她的手在手心,软软的捏着,“做我太子妃。” 经不住闹了一个大红脸,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是终身大事,她怕她答应了回去会被父亲宰了。 那人却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你是想耍赖吗?” 她脖子一耿:“应了!” 消息传到元帅府中自然是一顿鸡飞狗跳,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可再怎么打话都放出去了,太子也给了定情信物,还能退回去不成?也幸好是将门之女,讲究起俗套来也是门当户对,就连皇上也没有出面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认下来。 而今年,她将满十五,可行婚配。 “姐姐,听娘亲说,再过两个月你满十五就要嫁人了,是真的吗?” 晚间时候,席怜惜洗完澡就蹭进她姐姐房里窝着,十岁的包子脸满是愁绪。卿妆正在收拾换下来的衣服,闻言噗呲一笑,换来一记白眼,捂着嘴退下了。席怜心狠狠瞪她一眼,然后大步走到桌边,一把拍开席怜惜伸向糕点的手,“娘亲还说什么了?” “娘亲说你嫁给太子,以后就是皇后了,让我不要惹你生气,不然你以后会砍我的头。”席怜惜可怜兮兮的看她,“姐姐,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你别砍我的头。” 席怜心笑一声,“可以不砍你的头,但你要听话,从今天起不许再吃夜食,娘亲去年给你做的衣服今年都穿不上了吧?”伸手捏捏她软乎乎的脸,“瞧你,再吃下去就快要走不动了。” “又不能怪我。”小丫头觉得委屈,姐姐晚上也吃东西啊,为什么就自己长肉呢?她咕哝一句也不继续说了,反正怎么说都说不过姐姐的伶牙俐齿。 “还嘴硬。”席怜心用力掐她的脸,等她疼得呼呼叫才放开,说,“好了,不是晕车厉害吗,快回房睡觉吧。” 席怜惜没动,眨了眨眼,说,“姐姐,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啊?” “嗯?”席怜心看了看窗外,没有下雨啊,怜惜不是一向只和娘亲一起睡的么,今个儿怎么。。。 “娘亲说姐姐是要入宫的,以后不能常见面。”席怜惜歪着头看她,“姐姐嫁人之前,我想和姐姐一起睡。” 席怜心弯起眼睛,牵起她走到床边替她脱衣服,“一起睡就一起睡呗,怎么弄得我明天就要离开似的。” 席怜惜钻进被子滚到里侧,席怜心脱下衣服吹去烛火,抹黑摸上床,刚躺下席怜惜就缠了过来,头靠着她,一手摸攥住她的长发,“姐姐,我明天帮你梳头好不好?” “梳头?”黑暗里席怜心侧身将席怜惜身后的被子掖好,顺势抱住她,“今天娘亲和你说了些什么,怎么一会儿要陪我睡觉一会儿要给我梳头的?” “娘亲说等姐姐出嫁的时候,我要给姐姐梳妆,这样才能让姐姐姻缘美满。”席怜惜在她怀里挣了挣,肥肥的身子暖呼呼的,“可是平日都是姐姐给我梳,我自己一点也不会,娘亲让我学,我想从明天起每天都帮姐姐梳头,等姐姐嫁人那天,也应该学会了。” 席怜心无声地笑,黑暗中摸着她的脸捏了捏,“等你嫁人的时候,姐姐也给你梳。” “嗯。” 二 隔日,阳光轻薄。 两匹马并肩沿着小路缓缓走。山林小路中轻风拂面,一片湿润的味道。 武琉渊一身黑色常服显得很有精神,映得面目精致白皙,透着富家公子的尔雅,轻声问她,“你这次还跟席元帅回容城吗?” 她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沉默了片刻才说,“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容城也是我的家。”那些游牧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容城。。。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多天,你还有两个月就要满十五了,来回奔波吃得消吗?” 她禁不住白他一眼,“谁说满十五就立即和你成亲啊?”她低头摸了摸马脖子,有些忧郁地说,“我已经听娘亲说过了,太子妃哪有那么容易当的,先不说需要皇上金口玉言,就算真下了旨,婚期还要挑选黄道吉日,还不知道会等到哪天呢。” “这些事不用担心。”他自然不会蠢到说出婚书其实从她答应做他太子妃的时候就已经拟好放在案前了,媒婆聘礼喜娘什么都已尽数安排好,就等她及笄那一天。 不过,还是依她的意思。 “想回容城就回吧,多陪陪家人也挺好。以后进了宫,回趟家门可不容易。” “是啊,进宫容易,想出宫就难了。”想起席怜惜缠着和她睡时说的话,莫名叹了口气。嫁给太子,成了太子妃,今后更是皇后,母仪天下,哪还有时间去陪怜惜呢,那小妮子没人管着晚上岂不是会吃的更多了,已经够胖了。 “别难过,以后要是想家了,我陪你去容城。” “你陪我?”她顿了顿笑开,“等你登基了,还有时间陪我回容城么?要真能抽出这时间陪我,还不如多为天下百姓做点有用的。” “放心吧,我又不是明天就会登基。”他试图安慰她,“父皇身体安康,起码还有一二十年光景。你安安乐乐做太子妃,想去哪就去哪,出了事还有我给你抗着,还不好?” “现在说的好听。”她哼一声,嘴角却藏了笑,“那二十年后呢,等你做了皇帝,后宫数不清的佳丽美人,你还会记得我?” “吃醋啦?”他瞅着她,嘴角笑意柔软,“二十年后的醋现在就吃上了,你这醋吃得未免太早了些。” “你说什么?”她危险地眯起眼睛,被瞪着的男人掩唇轻咳一声,好似什么都没有说般转头看风景。她嘴里哼了一声,踱马过去,一脚就踹在武琉渊的马屁股上,马吃痛之下站立起来,嘶鸣一声就咔哒咔哒地飞奔起来,带得背上男人一个踉跄,险些被甩下来。 席怜心拍着自家马背哈哈大笑。琉渊那边抚顺了马,这边听她肆无忌惮的笑声,笑着摇头,驱马靠近她一翻身就坐在了她的马上,顺势握住她的手中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你干什么。。。” 她惊得脖间绒毛都站立了,身体僵硬得似乎用力一扳就会碎掉,后背靠着的就是他的胸膛,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还有那清淡熟悉的龙涎香味,都能清晰感受到。 他在她耳边轻轻地笑,“这样还看你敢不敢踢马。” “你耍无赖。”她强作镇定,可那小巧透明的耳垂却是红彤彤的一片,仿佛羞答答含苞欲放的小花朵。他垂眼凝视着她的侧脸,睫毛长长的,肤色比平常女子要深些,可以想象她顶着烈阳驰骋草原上的身影,潇洒又美丽。 他眼中满是宠溺,一手执着缰绳,一手圈住她的腰,慢慢往前走,“别怕,附近没有人。” “暗中保护你的那些暗卫就不是人了吗?”席怜心没好气地回他,但也知道再怎么说他也不会放开,只能随他了。 “你就当他们不存在。”等他们成婚以后,她以后无论走到哪儿,那些人都会跟着,总要学着习惯。她似乎也明白,不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同骑一匹马,沿着小路缓缓地走。 “你在宫里,一切都还好吧?” 考虑很久,还是问了出来。自他们认识以来,他都不知道被刺杀过多少次了,虽然每次都没有受伤,但只要一想还是会不自禁提心吊胆起来。 宫里的日子水深火热的,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还不知道会怎么害人呢。 他自然也知道她的担心,“东宫现在光侍卫都超过三百人,别说刺客了,怕是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万一刺客假扮成侍卫或侍女混进去呢,你能认出他们谁是谁么?”她猜想着可能性,“万一你出了东宫呢,三百侍卫又怎么样,会跟在你身边么?” 他轻声失笑,“三百侍卫是不怎么样,但你要相信冰凝和冰茗,她们可都是大内高手,每次遇刺都是因为有她们我才能平安无事。”冰凝和冰茗是他的贴身婢女,是父皇亲自为他从大内中挑选出来的高手。 “她们啊。”突然想起来上一次遇袭,就是她们出手三下两下解决掉刺客的,功夫好到没话说,她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向往道:“下次见到她们,一定要向她们请教请教。” “那你可要手下留情,不然打伤她们可就没人保护我了。”换来怀里人毫不留情的一肘子,闷痛的。他笑着把下巴搁在人头顶上,嗅着她发间好闻的兰花香,“王兄听说你回来,特意包了船邀我们游湖,想去吗?” 说到游玩,席怜心可是比谁都上心,一听果然瞬间惊喜起来,“煜王爷吗?什么时候?”随即又一顿,“皇后娘娘会让你出宫吗?”可能因为他是太子的原因,皇后娘娘对他格外严厉,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平日里想出宫玩一下堪比登天。 “就快到三月了,母后忙着亲桑之事,不会像之前那样管束。” “真的?”她笑眯了眼,“那什么时候去?” 他看着她笑,“最快也要五六天吧,具体还要再商议。”毕竟是两个皇子出行,很多事都要巨无遗漏地安排好,“你先回去准备着,确定了我会提前告诉你。那天煜王妃也会一同出游,你把怜惜也带上吧,人多热闹些。” “嗯,回去我和爹爹说说。” “还是我去说吧,你说肯定又会挨一顿骂。”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就知道皇上一定会同意我俩的婚事?”皇上虽然一直没有反对,但也一直没有同意过啊,“你现在说的信誓旦旦,好像皇上已经同意了一样。”要真是同意了,早就一道旨意下来了啊。 他勒马,迎面吹来的风让她的发飘到他的脸上。 怎么可能会反对呢。 将门之女入宫为妃本属正常。就像她姨娘一样,当年镇国将军的次女,随父浴血沙场,最后还是卸下戎装入宫为妃,为父皇稳固国本。退一步说,就算他当时没有认识席怜心,将来有一天,她也会被作为一名妃子被送进宫里,为他维系席元帅一门震慑天下。 一直没有下旨,是因为母后说她还太小,尚未及笄就被定下来,好似不信任元帅一样,徒生猜疑。 “我跟父皇说,我就认定你做太子妃了。”他笑着回答,“他拗不过我,也只好答应了呗。” 此时唯有幸好二字。 幸好更早遇到了她,幸好在没有任何权利掺杂进来之前遇见她,毫无杂质的呈现在他面前。这权利纷争,他不想她参合进来。只希望她能像刚见面那样保持着无畏本悻。 “可是总有股不尽人意的感觉。”她挠挠头,“我怕我适应不了宫里的生活,也怕不小心就会惹麻烦,自己被砍头就算了,还拖累你和父亲娘亲。” “别胡思乱想,宫里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况且宫里还有我呢,我会保护你。”帮她理理挠乱的发,看一眼天色,“快午时了,我们回去吧,不然席元帅又要给你脸色看了。” “嗯,那快走,不然赶不上午饭了,我早上出门前叮嘱过,有你最喜欢的醉烧鸭。吃完我随你一起进宫,昨个儿娘亲就让我有空进宫看看姨母。” “好。” 御花园的景色依旧别致。 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身后一列宫女都捂着嘴窃笑呢。 “你就不能安安稳稳走好路吗?”王贵妃横着眉瞪她,“你以后要是这个样子进了宫,可免不了多吃些苦头。” “这不是还没进宫吗。”她吐吐舌头,“琉渊也说了,进宫以后出什么事他给我抗着。” “你胆子也太大了,没规没距的,太子殿下的名讳哪是你能直称的。”继续瞪她,“我已禀了皇后,这次你就别回容城了,在你出嫁前都跟我在宫里呆着,我亲自教你宫里的规矩。” “什么?”简直晴天霹雳,“我不要。” “怎么?姨娘的话都不听了吗?”细长的手指狠狠戳上了她的额头,“你以为姨娘愿意教你吗,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以为进宫以后太子殿下能时时和你绑在一起吗,要学着为太子殿下着想分担,不能事事都依赖着太子殿下,我就说姐姐把你养得太野了还不信,若不收敛点,往后宫里的日子还不知会怎样难过!” “瞧姨娘说的。”被戳歪了头,“进个宫活像上断头台一样的。” 狠狠地戳,“还敢顶嘴!” “不敢不敢,姨娘说的是。”歪着头任她戳,“可是进宫这件事,爹爹和娘亲应该不会答应吧。” 王贵妃收了手,“他们已经同意了,你明天就搬进宫里来。” “啊?明天啊?”她揉揉额头,“可是我都答应琉渊陪他一起去游湖的,过几天再进宫行不行啊?” “游湖?就你们两个人?”王贵妃那两条细眉又竖了起来,“孤男寡女?” “不是不是。”她连忙讨好解释,“是和煜王爷他们,还有王妃,怜惜也会去的,不算孤男寡女,不算的。”要是被姨娘知道他们今天上午早已孤男寡女相处过了,岂不是要被狠狠打一顿? “煜王爷?”王贵妃一顿,“煜王爷新婚不久,一对璧人新婚燕尔,你跑去瞎搅和什么?” 她撇嘴抗议,“是煜王爷主动邀请我们的!” “请你你就去呀?”王贵妃横她一眼,“你说你个姑娘家的,在容城无法无天我管不到你也就算了,现在回了淮昌怎么也跟野孩子似的,不在家里看看书绣绣花,整天跟着太子往外面跑,成何体统!” 她委屈,“都是琉渊跑来找我,我哪有每天都往外跑。” “你还顶嘴!”王贵妃作势要敲她,她吓得就地一蹲,“姨娘,我错了,别打。”别看姨娘现在一副贤淑的模样,曾经也是战场上一名悍将,一手鞭子使得可谓与父亲旗鼓相当。 王贵妃上下扫她一眼,“新王妃我可是见过了,长得水灵动人,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哪像你,”她啧啧不屑,“站没站像,连走路都跟打架似的,你和她一起去游湖,席家有几张脸让你丢?” 席怜心咬碎一口牙,王贵妃继续嗤道,“我还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看上你的。” “小瞧人!” 当晚回到府里,直接冲进卧房,将衣柜和箱子的衣服都尽数抱出来,拉着卿妆一件一件试。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她从花红柳绿的衣服堆里钻出来,“我要做大家闺秀!” “唉?” “我非要把王妃比下去!” “唉??” 三 隔天,席氏夫妇被召进宫,连着席怜心一起。(《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 席元帅去了御书房商议,席夫人带着席怜心被一位公公引进椒淑宫。 檀香袅袅,九重锦缎影绰,极尽奢华。 皇后一身凤冠华服端坐高位,眉目精致,三十几的年岁竟如二十年华。王贵妃也在,侧坐在皇后下首,也穿了华重精美的衣服,一见席夫人,眉目顿时柔和。 席夫人拉着席怜心行跪礼,“叩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席夫人请起。”皇后的声音和熙,“赐座。” “谢皇后娘娘。” 两人落座,宫女端上热茶点心。席怜心背脊绷紧低垂着头,觉得心脏要从胸膛跳出来了。宫里是来了很多次,有时和琉渊在宫里玩,皇后偶尔路过时也见过,可这样面对面却是从来没有过呀!她偷偷抬头瞅一下,却见皇后正含笑看着她,一双白皙的手优雅地向她招了招,“这就是怜心了吧,好孩子,过来这里,让本宫细细瞧瞧。” 她惊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她看一眼席夫人,席夫人轻轻笑了一下,说,“皇后娘娘让你过去就过去吧。”王贵妃嗤笑,“还怕皇后娘娘吃了你么。” 她呆呆地走过去,今个知道皇后要召见,特意穿了长裙过来,差点就踩到裙角摔倒。皇后笑吟吟地拉过她的手,柔声问她,“在容城呆的久,回了淮昌可还习惯?” “习、习惯。”眼前这个人可是当今的皇后,还是琉渊的母妃,更是她未来的婆婆,啊,心跳得好快,腿也在抖。 皇后好似也看出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回头见席夫人也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席夫人不用这般拘谨,本宫也是见席夫人难得回淮昌一趟,王贵妃甚念席夫人,便擅自做了这主,将你们召进宫说说话。”她看了王贵妃一眼,“正好亲桑之礼也快了,你们姐妹二人数年未见,要不席夫人就先留在宫里几日,也好多陪陪王贵妃。” “谢皇后娘娘。”席夫人起身行礼,王贵妃同时起身欠身,“谢皇后。” 皇后扬手免礼,眸光转向席夫人,“席夫人,这孩子快十五了吧?” 席夫人一顿,“回皇后,五月初七正满十五。” “算来也差不多还有两月,怕是到时你们已经回了容城,山高水远,届时本宫也送不了什么。”宫女捧着托盘呈上,黄绸托底,上面一只镶珠金簪,皇后拿起簪子放进她手里,“思来想去,本宫也只能送这能用得上的,也算是给你的生辰礼。” 席夫人向席怜心使了眼色,起身跪地,“谢皇后娘娘赏赐。” 席怜心赶紧将簪子收起,跟着跪地谢恩。 “别总是跪,起来吧,席夫人也快起来吧。”皇后将席怜心拉起来,她还是僵着身体,浑身不自在,不禁柔声笑起来,“瞧把你吓得,以后进了宫怎么伺候本宫?”她这样说着,却是招了招手唤来一名宫女,“绵雪,你带她到宫里随处转转,前日里本宫听绵竹说杏园里的花都开了,你带她去瞧瞧。” “是。”那宫女乖巧回应,领着席怜心离开椒淑宫。 宫里一时安静下来。 宫女适时换了热茶,皇后端茶抿了一口,明眸看向席夫人,“席夫人,本宫听说近日里太子得了空总去元帅府上叨扰,可有此事?” 席夫人牵起笑,恭敬回道,“皇后娘娘恕罪,是府中厨子做了几道容城家常,让太子殿下尝过一次就喜爱上了,故而常来府中品尝,谈不上叨扰。” 皇后一笑,“这孩子倒也稀奇,宫里这么多厨子,竟都真做不出他喜欢的口味。席夫人,你也别太惯着他了,下次再敢擅自上门叨扰,定要将他扫地出门才好。” 席夫人闻言也跟着一笑,“太子殿下常居宫中,自然是喜爱新鲜事物,多吃过几次也就腻了。” “席夫人说得是。”皇后细长手指交错,“还是太子有这个口福,容城各类名吃本宫是听说过,倒未曾尝过,有空的话也带进宫里给本宫尝尝,若是真如传闻那般入口,本宫倒要厚着脸问席夫人要了这厨子,算是给宫里的人尝尝容城家常的味道,太子也不用天天都往元帅府中跑了。” “蒙皇后娘娘抬爱,明日便让府中厨子进宫备膳。” “那就有劳席夫人了。”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细长手指粘了小块糕点含进口中,用丝巾擦了擦嘴角,接着道,“王贵妃,昨日里你说想让怜心留在宫里陪陪你,本宫想了想,让怜心早点入宫习惯习惯也好,到时本宫会多派几名宫女到你宫里伺候着,也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她看向席夫人,“席夫人觉得如何?” 席夫人顿了下,随即道,“全凭皇后娘娘做主。” 王贵妃适时起身,矮身行礼,“皇后娘娘,时辰也不早了,妾身不便多打扰,容妾身告退。” 皇后也起了身,笑道,“知道你们姐妹二人有贴心话要说,本宫也不留你们了,退了吧。” 待人走后,皇后屏退宫人,犹自在座上喝茶。 一道人影从里间走出来,面容清丽,参着几分温顺柔情。 皇后顺了顺衣袍,起身任着那人上前扶着她,语气温和下来,“燕儿,你看那孩子如何?” “直率一些倒也不错。”燕贵妃扶着她往里间走,轻声细语无限温婉,笑着说,“再说太子已经认了她,以后嫁进宫来,夫妻恩爱未尝不是好事。” “可不是,为了她,渊儿不知违逆我几次了,还天天往人府中跑,越发不像话了。”皇后眉间都是愁绪,“我就瞧着沐太傅那女儿不错,知书达理,将来肯定能打理好后宫,可是任我磨破嘴皮也说不动他,倒是委屈了煜儿。” “哪里算得上委屈,煜儿能娶上太傅之女是他的福气才是。”系上太傅一门,待将来新皇登基,也能稍微在朝中站得住脚。 “你还跟我见外。”皇后嗔她一眼,“我是你亲姐姐,你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渊儿有的,自然一件也不会少了煜儿,你倒是担什么心。” “为人母,哪有一天不担心的呢。”燕太妃眉目柔软,“煜儿成婚以来王妃每日都进宫请安,煜儿却是进了宫都不愿来看下我,还在气我强迫他娶了沐家小姐,唉。” 皇后轻轻拍拍她的手,“过些时间习惯就好了,煜儿一向孝顺聪慧,自然知晓你是为他好。” “也只能这样想了。” 曲折的回廊。 王贵妃拉着席夫人走快几步,将随侍宫女落出些距离,说,“我前几日听御书房那边的人说,太子向皇上请了婚事,怕是就这几天下旨了。” 席夫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下旨就下旨吧,趁着太子对怜心还有几分感情,早一日入宫我这心里也踏实些。” 王贵妃却拧了眉,“太子为了怜心数次顶撞皇后,皇后面上是什么也没有说,可私底下对太子是越来越严厉了,怜心入了宫,皇后那道坎恐怕不好过。” “不好过也没有办法,怜心那孩子性子太决裂,凡事认定了谁都改变不了,既然她认定了太子,太子也愿意对她好,我这做母亲的还能有什么话好说。”她停下脚步看着王贵妃,“还有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宫里,我总是放心不下,怜心早一日进宫正好 怜心 第 2 部分阅读 好也能早一日陪陪你。” “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皇上对我也挺好的,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王贵妃静静地笑,“倒是你,容城那边气候潮湿,冬天更是寒冷,你要多注意些身子。” “嗯,我知道。” 两人转了弯,继续往前走,迎面而来都是杏花的香气。 “对了,你这次回来可听说煜王娶沐太傅长女的事了?” “倒是听闻了些。” 王贵妃叹口气,“你说这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子都还没有成亲,怎能将太傅之女先许配一位王爷呢,这不是打沐太傅的脸吗,巴巴的把女儿送进宫里,结果却嫁给了王爷,成了一位王妃。” “皇后和燕贵妃是姐妹,为侄子铺些路倒也是正常的。”顿一顿,“而且太傅有四个女儿,等太子登基之后总能再送一位进宫。” “唉,这皇后之位,当真就那么重要吗。” 姐妹二人慢慢走远。 四 御花园幽径的小道路。 席怜心一走出椒淑宫范围就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只觉得小心脏要憋出胸膛,快死了。那宫女见她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不禁捂着嘴轻轻地笑,“席小姐,御花园大的很,除了杏花可还有其他想看的?” “宫里我可不熟。”她挠挠头笑,“那先看了杏花再说吧。” 一进杏园,浓香扑面,馥郁芳芳。纯白落瓣铺一地,如一场雪。 见惯了容城的广阔草原,突然见这满院花色,竟一时怔住了。 绵雪见状,款款躬身,“席小姐慢慢看,绵雪先退下了。”说完就转身退下。 杏树都是些老杏树,有的都有十数丈高,枝干粗大枝繁叶茂,如今开满了花,甚是美丽。 席怜心在园子里转了几圈,随即开心地跑起来,带起地上的花瓣一阵飞扬。 正玩得起劲,就见一道修长的白色人影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她一惊,转眼看去,那人似乎也是一愣。 “煜王爷?”她惊出口,那人随即伸出手指向她嘘了一声,跑过来拉着她跑到另一颗树后藏起来,回头见她满脸疑问,伸手指指一个方向。侧耳听去,就听到脚步声正向这边走来。她探出些身子,就见一名女子面带愁绪往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行的宫人。 煜王爷将她往后扯,声音压得很低,“别被瞧见了。” 她转过头看他,“我们这样是躲不掉的。”树干也就这么粗,怎么可能藏得住两个人。 他看着她,“那怎么办?” 她露出一笑,伸手向天上指了指,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衣服被她揪住,整个人腾空而起,一眨眼的功夫就站在树干上,往下一看两眼发花,起码四丈的距离。他吓得喘口气,席怜心以为他要说话,直接蒙了他的嘴,又怕他掉下去,干脆伸手将他按在树干上,“来了,别出声。” 煜王爷被她蒙得呼吸不畅,可又不敢挣动。那女子已经来到了他们树下,转着眼四处张望,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可能就会被发现,那他们此时的模样怕是怎么解释也是说不通的。他顿时觉得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过了好些时候,那女子才慢慢远去。席怜心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回头就见煜王爷一张白皙的脸被她捂得通红,她吓得赶紧收回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哎呀,一着急没捂对地方。” 煜王爷靠着树干吸口气,随即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伸手拍拍她的头顶,“还是先下去吧,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说话,莫名摹!!;拧!币凰低辏乓换砬樗布淠淘诰肿刺敝弊瓜氯ァ?br /> 席怜心大惊,伸手去拉他,刚碰到他手,一脚踩到裙角,被他带着一起掉下去,一前一后,直接砸掉在他的身上。煜王爷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要挤出来了。 “煜王爷?”她从他身上跳起,赶紧扶他起来,他一张脸煞白,“没事吧?” “没、没事。”他轻轻靠着树干,后腰和胸口都是火辣辣的疼,却是摇头,“今天的事可不能说出去。”按他们两人的身份,今日的事传出去恐怕是一道风波。 “嗯,我知道。”席怜心牵牵裙子盘腿坐他身边,问他,“刚刚那是王妃么?你为什么要躲着她呀?。。。不喜欢她么?” 倒问得直接。 煜王爷叹了口气,眼睛如黑曜石般黑黝黝的,“皇后和母妃一起做主,也只能娶了。” 她状似同情地拍拍他的肩,惹他一阵好笑,“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今日怎么就见你一个人,还穿着成这个样子,琉渊没有陪你吗?” 她学他靠着树干,“今天是皇后召我进宫的,害我紧张得要死。” “这么说,你和琉渊的婚事也快了吧。” “不知道。”她从怀里摸出那金簪子,对着树叶间漏下的碎光眯着眼瞧,“送了根簪子,其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看了一眼那簪子,安慰她,“王妃也有这样一支簪子,是成婚前几日皇后娘娘赏赐给她的,如今也给你同样一支,想必也在考虑你们的婚事了。” 她叹口气,毫无底气,“或许吧。” “也别乱想了。”他伸手将她头上的花瓣拿下,笑说,“我离开御书房时碰见了琉渊,他知道你进了宫,说等御书房的事料理完就去椒淑宫找你,你现在沿着来路走,估计能在路上碰到他。” 她眼睛一亮,作势就要起身离开,起一半又一顿,“那你呢?” 他偏头看她,满眼笑意,“你先出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等她渐行渐远,他敛去了笑意,伸手探进后腰一摸,摸出一手的血。他叹口气,撑起树干慢慢站起身,看一眼她离去的方向,一顿一顿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出了杏园,果然在小道上遇见了武琉渊。 穿着太子服,挽着太子冠,面目清雅,远远见她就弯了唇角。 她几步跳到他的面前,展开手转了个圈,看着他问,“我今天好看吗?” 他细细打量她。她一贯喜爱武服,简简单单的,今个儿却穿了长裙。浅色的底子缝着绯红的边,腰间也是绯色的腰带,勒得紧紧的,侧边挂着零零碎碎的玉饰,袖摆和裙摆地方都绣着绯色的荷花,平日里简单的马尾,今日留了一半散下来,斜斜的发辫上还是缀了朵小花,看着斯斯文文,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挺好看,就是不太像你。”他还是喜欢她简简单单的,无拘无束。 “我本来不想穿的,可是被娘亲好好说了一顿。”她拎拎垂及鞋面的长裙,怎么都觉得累赘,“刚刚在树上还踩到裙角滑下来了。” 他顿时一惊,“那伤着没有?” “没有没有。差点就掉下来了,幸好我反应快抱着了树干。”她嘻嘻笑。既然煜王爷不说出去,她自然不会说出去。 他好气又好笑,又似无奈,“穿了长裙就要斯文些,不要像平时那样上蹿下跳了。” “知道啦。” 她朝他扮鬼脸,他噗嗤一笑,而后问她,“今个见到母后了?” “嗯,见着了。” 他侧头看她,“母后可说了什么?” 她偏过头想了想,将簪子掏出来给他看,“送了簪子,其他什么也没有说。”她转头看他,他低头打量着簪子,侧面看去肌肤白皙光滑,“你从椒淑宫过来的么,来的时候我娘亲和姨娘还在么?” “没见着,估计先出宫回府了吧。”他将簪子还给她,说,“你不认识宫里的路,等下我送你出宫。” 她却一笑,挺了胸脯,“皇后娘娘让我娘亲留在宫里陪陪姨娘,所以我也不用回去了。”说完狡黠地瞅着他,“杏园里的花开得可好看了,等晚上没人的时候来玩吧?” 他见她一脸坏笑,不禁狐疑,“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半夜三更的,该不是想扮鬼吓人吧?” “如果扮鬼吓人也要选人多的地方吧,大半夜的杏园里有几个人啊?去吓鬼还差不多!” “那你半夜去杏园做什么?” 她保持着神秘,蹦蹦跳跳往前走,“想知道就晚上过来呗。” 日暮逐渐西下,一辆马车在煜王府前停下。 煜王爷撩开帘子正要起身,一时牵动后腰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最后一咬牙,利落跳下车,身上已冒了细汗。 门口的侍卫上前问安,牵了马车向后门走去。他抚了抚衣袖,抬腿向门口走去,到门口时正好迎上府里总管福平,正一脸着急地等待他,“王爷,您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他慢吞吞地朝书房方向走,福平步步紧随,急切道,“贵妃娘娘几次差人过来询问王爷有没有回府,老奴以为出什么事了,可急坏了。” “放心,一切安好。”进书房之前,他停住了脚,“王妃回府了吗?” 福平一头的汗,“贵妃娘娘差人来时说了王妃会留在宫中用膳。” 他思索了下,“你把安士找来,有事问他。” 刚到书房坐下,安士就匆匆地赶来了,身上还背着从不离身的药箱子,“王爷何事相问?” 煜王爷看了他片刻,“去把门关上。” 安士倒也机灵,闻言赶紧将门关上,走到了煜王爷身边放下箱子,“王爷可是受了伤?伤在哪?可否让我看看?” “伤在腰上。”煜王爷脱下外衣,露出雪白的里衣,上面印着一道血印子,他自己看不见,只是说,“不知伤口如何,就是疼的厉害。” 安士麻利地为他脱衣,看到腰间皮开肉绽的伤口,顿时吸口气,赶紧出了门端了盆清水为他清洗伤口,待看清伤口时,又疑惑了,“王爷这是如何伤到的?” 药粉撒上去,钻心的疼,煜王爷憋着气才能让疼痛稍微缓解了些,“不小心滑了脚,摔到石头尖子上了。” “王爷以后走路定要看着路当心脚下。”安士为他缠了布巾,又给其他有淤血的地方揉了药油,“王爷这伤口恐怕要些日子才能愈合了,好之前不可沾水。” “嗯。”疼出一头细汗,换了件衫子穿上,煜王爷叮嘱他,“这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府中人若是问起,你随便搪塞几句,特别是王妃。” “是。” 二更天,点星悬空,春寒还未散尽,夜晚显得有些寒冷。 席怜心换上衣服搭上披风,拎着小包裹,偷偷溜出永宁宫,一路直奔杏园。 武琉渊点了盏灯站在树下,似乎等了挺久。见她来,就摆出一副我就来看你想做什么的模样。 她笑而不语,将他手中的灯笼挂到一棵树上,不知从带来的小包裹里掏了什么出来,就见她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解开披风,露出里面一套宫衣。鲜红的,如血一样。 刚过初十边上,月光盈盈,在地面花瓣蒙上一层轻薄荧光。 她将手举过头顶,弯成一朵兰花保持住一种姿势,随即轻轻一动,一阵铃音从手指上传来,清脆悦耳。细细看去,那常年握抢的手此时缠了红线,坠着几只铃铛。 铃铛一响,天地静彻。 他忽地怔住,静静看着她。 她似乎能感受他的目光,脸上传来微微的热,却让身体更加灵动。她认真跳着每一个动作,明亮的眼睛偶然在间隙里看向他,几分羞涩几分妩媚,映着月璀璨生光。 抬腿,旋转,举手,下腰。 脆铃叮当。 清瘦的身子包裹在柔软红衣中显得柔韧妖娆,在柔和的月色下交织成一种旖旎。 他的心跳无法抑制地渐渐加快,明明很想冲上去将她抱进怀里,却又一副平静的模样,看着她在这里,宛如一只妖姬,只为他起舞。 同样的月,煜王府中灯光幽幽。 煜王爷浑身汗湿地转醒,后腰上钻心的疼。安士正坐在床边为他抚脉,见他醒了便将一碗药端给他,“王爷把药喝了吧,这烧不退,这一夜可不好受。” 他接过喝了几口又侧躺回去,“什么时辰了?” 安士拉过被子为他盖上,“近子时了。” 伤口疼得人神智昏沉,一身的汗,怎么也睡不着。 他看着窗外,夜色昏暗,像是要下雨一般,闷着人难受。 沁鼻的杏花香。 席怜心坐在地上,一张脸汗湿,喘着气地看向走向她的男人,目光柔亮。 “跳的怎么样?” 他没有说话,走到她身边弯腰伸手给她,她仰着脸看他,仿佛知道他的心思,笑嘻嘻把手递给他,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拉进怀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伸手回抱他的腰身,脸颊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你还没说跳的怎样呢。” “我太开心了。”他低垂的眼中满是激动的光芒。她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答应他做太子妃也只是因为比试输了,他也从不敢奢求她能明白他对她的感情,一直都只是想着,只要她能陪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可是今天她却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他希望她懂的东西,她都懂。 “我虽然心粗,但有人真心对我好,哪能看不到。”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分外心安,“虽然还是怕入宫,但一想着宫里还有你,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他轻轻揉她的发,“这舞,有名字吗?” “合欢舞。” 合欢舞,游牧人的成婚仪式。 没有什么拜天地高堂的习惯,只会让新婚妻子在篝火会上为新婚丈夫跳一支舞,算是承认这人能与自己结为夫妇,共度一生。 她仰头看他,笑容如月,“不过还没有学完,以后学全了再跳给你看。” 他低头,唇瓣轻轻印在她额前。 “好。” 有风吹过杏园门边。 吹着凤尾步摇轻轻摇动。 她凝望他们半晌,似乎有一声叹气,继而转身离开。 五 后半夜下了场雨,天亮时又停了。 皇后在一行宫人的拥簇下走到御书房门口。门口侍卫赶紧行礼,皇后看着殿门没有关,从身后宫女手中接下食盘,挥挥手,留下一干人缓步走了进去。 殿里萦绕着檀香。 摆在大殿中央,雕着飞龙腾飞的案桌后,当今圣上正凝眉批阅奏章,双眸幽深精睿,一身明黄龙服尊贵轩昂。龙案边上还设了个太子案,太子正翻看着由他处理的折子。 皇后轻走过去,太子发现她,赶紧从案后起身,“母后。”皇上抬头见是她,放下手中折子,顿时扬了笑,起身从案后走出,“皇后来啦。” 她端着食盘,盈盈款身,“臣妾见过皇上。” “快起来吧。”皇上一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盘,一手挽扶过她,俯身在那食盘嗅了嗅,“又炖了什么好吃的?” 然后对站在旁边的太子打了眼色。太子了然,压住嘴边笑意,“父皇,今日遗留的奏章都已看完了,儿臣就先行退下了,母后,儿臣告退。” “去吧去吧。”皇上挥挥手,揽着皇后在案后坐下。皇后看着武琉渊急匆匆地奔出殿门的背影,眉目间顿时不悦,“这孩子,怎么一见到本宫就跑。” 虽说着,手上却舀了一碗汤递给皇上,皇上端起碗喝了一口,“还不是因为你把那个席家女儿留宿宫里了,太子今日一早起可就心不在焉了。”话一说,皇上顿时觉得皇后脸色难看了些许,连忙安抚她,“朕可没有责怪皇后的意思,只是觉得太子也这么大了,儿女情长是应当的事,皇后不该对他这般严厉。” 皇后拧了眉,“可他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哪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抛下政事肆意玩闹。这要天下百姓知道,岂不是一个笑话?” “皇后可是小瞧了我们这太子。”皇上倒是哈哈一笑,“朕可是亲眼见过他在朝廷中面对百官作难时游刃有余的样子。朝政上不点自通,时不时冒出的点子可把那些老臣们噎的半天没有话,席元帅和沐太傅对他都是大赞有加。” 皇上露出满意的笑,“能把江山交他手里,朕也算是向祖宗们交了个好差。” “可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细长手指赶忙掩住皇上的唇瓣,皇后眉目娇嗔含了不满,“皇上身体康健,要给祖宗们交差可还要几十年呢。皇上觉得太子现在这个样子无碍身份,大不了臣妾今后不那么管着他了,只求皇上要保重身子,不能再说这些晦气的话。” “好好,不说不说。”皇上依着她,在她的手心亲了下,看着她紧忙缩回手,白皙脸颊腾起红晕一副羞涩的样子,不由低笑叹道,“皇后啊,是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啊。” 皇后一愣,随即一笑,眉目婉转睨着他,“瞧皇上说的,难道煜儿就不是皇上好儿子啦?” 说到煜王爷,皇上轻轻叹了口气,“煜儿这孩子,好是好,就是缺了副好身子。” 当年皇后和燕贵妃一前一后怀喜,燕贵妃先一月生,却遇上难产,怎么都生不下来,几近周折,吓得当时也有八个月身孕的皇后娘娘也早了产。 两姐妹痛了一夜,天亮时燕太妃先把孩子生下来,隔了几个时辰后皇后也生下孩子,都是男孩。皇后虽早产,可孩子出生时哭声震天,十分健康。而燕贵妃的孩子却因为滞留母体太久,生下来时气息微弱,后经施救是活了下来,可一直身体羸弱,至今清骨消瘦。 皇后露了些哀伤,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皇上知道她是为妹妹难过,安慰道,“这是没法改变的事,你别难过了。” 皇后牵强地笑了笑,又舀了一碗汤递给他,“皇上再喝些吧,臣妾熬了一早晨了。” “好。” 煜王府中。 煜王爷坐在椅中,看着屋檐边残留的水痕。 房门敞开着,侍卫守在门口,隔了一会儿传来人声,转眼去,见王妃正端着食盘走进来。一身浅色素衣,双眸剪水气息幽静,称得上玲珑玉人。 “王爷,昨日母妃赏了一盒珍子,让妾身炖了给王爷尝尝鲜。”她轻轻放下食盘,从汤盅里舀了小碗,轻轻吹了吹再递给他,“一早便炖了,王爷尝尝看。” 他勺了一口进嘴,笑道,“王妃用心了。” “应该的。”王妃看着他一口口慢慢地喝,嘴角噙了些笑,“王爷,今早沐府差人来信说在府中备了酒菜,让妾身陪同王爷去府中坐坐,不知王爷可有这个空闲?” 煜王爷看她一眼,见她双眸柔软,眼里都是期望。想来成婚也有数月了,王妃每日里都会进宫陪伴母妃一些时候,而她沐府却是除了归宁那天一次也没有回过。他垂眼,视线落在手中书页上,轻声说,“你让福平备几份礼,准备好了就出发。” “谢王爷。”王妃眼底显出柔光,福身,接着又道,“王爷前段时间与妾身说的出游一事,妾身已按王爷的意思准备妥当了。” 他嗯了一声,抬头看她,一笑,“辛苦了。” 王妃微红了脸,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煜王爷放下书册,不知想了什么,缓缓叹口气。 永宁宫里,席怜心趴在书案上,狠狠瞪着手中的书籍,恨不得瞪出一个洞来。 王贵妃端坐一边悠闲地嗑着瓜子,一边睨着她冷笑,“瞪什么瞪,今天不把这篇文章背下来,别想踏出永宁宫半步!” 席怜心委屈地看向另一边的席夫人,大眼眨巴,“娘亲~你看姨娘~” 席夫人被她逗得笑起,“专心点背吧,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娘亲!”她小嘴撅得高高的,还想说什么,就看见王贵妃眯起了眼,她立马缩回脑袋,将脸闷进书里,王贵妃威胁十足哼了一声,她认命地开始背这些破文章。 刚过两口茶的功夫,有宫女走进来禀报太子前来给王贵妃请安。 席怜心霍地抬起脑袋,一双眼亮晶晶的,下意识地就想往外跑,结果刚站起就见王贵妃手一横,眼刀子直接甩过来,“你给我乖乖呆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休想离开!”她理理衣裳,拂袖朝前殿走去,“我倒要看看太子今天过来是请什么安。” 席怜心无精打采地趴回去,席夫人走上前摸摸她的头,“你姨娘也是为你好。即使你是元帅之女,以后进了这宫也是要有规矩的,你姨娘在这宫里生活十多年,懂得总比你多,你要听她的话,她总不会害你。” 她低着头听,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似乎把话听进去了。 武琉渊被宫女引进殿里,王贵妃坐在椅子里望着他,眉眼弯弯,却是意味深长,“今天是吹什么风,竟将太子殿下吹来永宁宫了。”见他正要行礼,她拂袖,“太子不用行这些虚礼,本宫担不起,还请坐。” 他刚一坐下,王贵妃单刀直入,“不知太子来这永宁宫可有什么事?” 武琉渊顿了顿,本是一嘴委婉的话,可王贵妃这一溜子话下来,倒省去曲折,“我来是想看怜心昨晚睡得可好,若是有空的话,也想请她一起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呵,太子真是好雅兴。”王贵妃弯着嘴角,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但本宫尚不知本宫侄女与太子是什么关系,若只是问询,本宫可替她回答,至于出去走走就不必了,还请太子回。” 武琉渊无奈地叹口气,早就知道王贵妃不好应付了,他退一步说,“难道见一面都不能吗?” “见一面?太子这话说得倒是轻巧。”王贵妃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双眸子里冷冰冰的,“太子可以不顾自己身份,但本宫却不能不顾及侄女的名声。”说完,不顾太子是何神色,起身向偏殿走去,“本宫倦了,太子请回吧。” 武琉渊摸摸鼻子,虽然没惨到吃闭门羹,但也是碰了一鼻子灰。他干干咳一声,准备离开,一抬头发觉殿里伺候的宫人正偷望着他窃窃地笑。他原想板脸,可只要一想到刚刚王贵妃那副悍虎护犊的态度,也禁不住地跟着笑起来。 王贵妃是打心眼里疼着怜心。 他含着笑意离开。 宫女送他到门前,离开时轻轻地掩起唇,却掩不住笑意地对他说,“席小姐今刚起就被贵妃娘娘迫着记了一早晨的文章,现在正想办设法地偷出宫玩呢,太子殿下真想见席小姐,尽管去后院墙下等着就好了。” 他一嘴苦笑。 以前她也不是没这样偷跑过,可后来有一次被王贵妃抓到了,被狠狠抽了屁股,几天走路都歪歪扭扭的,而他也因此被王贵妃冷冽视线瞪了好几年。此后是再也没有爬墙偷跑过了。 估计今天也不会吧。 反正见不到面也只是暂时几天,先忍着吧。 虽这样说着,他还是站在她以前爬墙的老位置墙下,望着墙头。 过了约莫几盏茶的功夫,席怜心从墙头上探出头来,见他在,惊喜地睁大眼睛,奋力地翻过墙跳下来,被他一把接在怀里。 她双眼兴奋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偷跑?” 他放下她,理了理她歪掉的衣服,“猜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么?”她嘻嘻跳开,展开手转了个圈,拼命吸口气,“啊,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他看着她,也不知道这样带她玩是好是坏,还没考虑清楚,自己就已经牵过她的手,“走吧。” 一抬眼,迎面的地方站着一抹人影,温婉的眼里都是吃惊,显然目睹了她爬墙的全部过程。 他惊了一跳,随即扯扯她。她也看到了,赶紧松开牵在一起的手,露出干巴巴的笑,向那人恭恭敬敬地请安,“见过贵妃娘娘。” 武琉渊也是耳根子泛起红,拱手,“见过姨母。” 燕贵妃让随行的人退下,缓缓走向他们。琉渊上前几步挽了她胳膊,席怜心在一边垂着头跟过来,都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燕贵妃不由好笑,打量着席怜心,“这就是怜心了吧,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太危险了。”说完拍拍琉渊的手,“太子也不能这样,要是被你母后见着了,可免不了一顿说教。” 两人乖巧地答应。燕贵妃眉目中都是轻软的笑意,“听王妃说,过几日你们几人一起去雀子湖上游船,趁着最近天气不错,出去玩玩也好,不过路上要当点心,记得早去早回。” 两人应着,燕贵妃后面又叮咛了几句,就招了随行的宫人慢慢离开。 席怜心看着她消失在路的尽头,大大的眼睛都是羡慕,“燕贵妃好温柔啊!” 琉渊笑睨她,“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呢?” “哼。”她转过头不理他,片刻后又转过来,嘴里哼哼,“你嫌弃我!” 随即额头被他修长手指弹了一下,生痛的,她皱起眉,他又伸手给她揉了揉,“尽说傻话。” 她顿时扬开笑,看着傻乎乎的,然后又突然拉他跑起来,“来,跟我走。” “去哪?” 她笑颜灿烂,“到了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宫内校场上,席怜心执着长枪直冲向武琉渊,“小心了!” 回煜王爷府的马车上,煜王爷合着眼不说话。 一双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睁眼看去,王妃一双水眸正看着他,“王爷,是不是爹爹他说了什么让王爷不高兴?” 煜王爷看了她片刻,轻声说,“你嫁了我,实在屈了你。” 她知书达理,端庄贤淑,又是太傅之女,本该入宫为妃,兴许能坐上那后位,光耀门楣享尽荣华。可惜却错落成了一位王妃,皇后之位望而莫及,确实委屈了她。 王妃似是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他的手,一张脸泛起红晕,着急反驳道,“并非如此。” 他不解地看着她。她低头沉默了片刻,有些试探地问,“王爷可还记得四年前参加过一次诗魁大赛?” 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了。 好像是四年前,他被琉渊拉到街上玩耍,路上听到这个什么诗魁大赛,就被琉渊怂恿着上去了,还不小心拿了个首魁回去。后来琉渊把这事告诉了怜心,狠狠被她嘲讽了一番,说他腹中藏着那些东西酸不酸之类的。 他停了停思绪,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随即一顿,“你也在么?” “嗯。” 那日的情景至今犹新,一身白衣,惊才绝艳,夺得首魁也只是露了个清淡的笑,谦逊地向所有人抱拳行礼,斯文俊美,怎不叫人心动。 她低下头,双颊热的滚烫,轻轻地道,“王爷的才情让妾身。。。很是向往。” 煜王爷眼里有些许惊讶,接着又恢复平静。 听她继续说,“后来妾身打听到王爷的身份,本想请爹爹出面打探王爷是否愿意结亲,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沐太傅一心都希望她能入宫伴君,将来坐上那皇后之位为沐家带来更多荣华,“后来妾身进了宫,寻着机会恳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念在妾身一片真心,才将妾身许了王爷。” “所以并不是王爷心中所想那般。”她终于看向他,眼底隐约有了水汽,却是异样温柔,“能与王爷厮守,实是妾身一生之幸,没有一点委屈。” 他的睫毛低低垂着,隔了半晌后,抬眸看她,露了些笑容,说,“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只是知道了。 并不会改变什么。 她也懂,可还是因为他的笑容而觉得温暖。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妾身都会在王爷身边。” “一直陪着王爷。” 六 席怜惜一大早就从被窝里钻出来了。 卿妆给她换上新衣服。她直溜溜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满衣满袖的小桃花,发辫上系着粉色绸带,眼睛大大,脸颊嫩嫩,虽圆润了些,但还是一个粉嫩嫩的小姑娘。 “好看嘛?” “好看。”卿妆笑着回答,蹲下身为她换上绣花鞋,绸面料子的,缀着小桃花,别提多俏丽了,“我们走吧。” 两人蹲在府门口,不停张望着从宫里出来的大路方向。 昨晚姐姐派人来了信,说要带她去雀子湖游船,游完船还去护国寺里烧香,她可是兴奋了一夜呢! 马蹄声哒哒从远处传来。 “来了来了。” 马车在门口停下,席怜心从车里探出头朝她们招招手。一上车,席怜惜直接扑到她怀里,“你可来了!” 席怜心接住她肥嘟嘟的身子,一手掐她的脸,“等了很久吧?” “可不是,不到辰时就起了。”卿妆放下包裹坐到对面,笑着说,“非要闹着穿好看的衣裳,说不能给大小姐丢脸。”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往她怀里拱,席怜心揉她脑袋,眼里都是笑,“我家怜惜今儿可真好看。”说得小姑娘脸上红扑扑的,“姐姐也好看。” 两姐妹相识一笑,席怜心又动手掐她脸,惹着小姑娘呼呼直叫。卿妆看着他们闹,将薄毯搭在她们腿上,看了看宽敞舒适的马车,疑惑问,“小姐,怎么就您一人出宫,太子殿下不陪您一块去么? 席怜心停了打闹,拉拉毯子给席怜惜盖严实了,“皇上昨晚有些身体不适,他今早代理早朝,要晚点才能出宫,让我们先去坝头等他。” 卿妆点点头表示了然。小姑娘却伸过头来,圆圆的眼睛都是不满,“不来才好,不然姐姐眼里就只看得见太子。” 席怜心一张脸热起来,一把揪住小姑娘的脸颊往两边拉,“你这小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看我怎么教训你!” 两姐妹在车里滚作一团,卿妆笑弯了腰。 二月的天,虽然阳光灿烂,站在湖边风一吹,还是冷飕飕的。 坝头就在城外没多远,停泊着很多游船,大而华丽,远远看去像一座座伫立水面的楼阁。 坝头边上的亭子边,穿着禁卫服的侍卫持刀将亭子围了个圈,远远隔开人群。亭子里,一位女子裹着素清披风,一双眼揉了水,幽雅娴静。 席怜心见过她,在杏园里,煜王爷躲着不见的煜王妃。 “见过王妃。” 席怜心拉着席怜惜走过去行礼,卿妆跟着行礼。煜王妃连忙上前拉过两人,声音轻轻细细的很好听,“不用拘礼了,湖边风大,快些进来躲躲风。” 亭子不大,三面都挂了帘子,风小很多。亭中石桌上摆放点心和一套茶具,角落里中还架了个小炉子,上面正煮着水,水已经开了,显然王妃已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席怜心顿时感觉有些对不住。煜王妃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微笑道,“听闻皇上身子不适,王爷今日一早就进宫了,让我先到此候着席小姐,我怕与席小姐错过,便提前来了。”她倒两杯茶递给她们,“茶水简陋,先喝着暖暖身子。” 席怜惜偷偷扯扯姐姐的衣袖,指指外面,“姐姐,我想去外面看看船。” 席怜心看了眼煜王妃,煜王妃则唤来伺候在亭外的侍女,“让她带你去吧,外面船多,怕走错了。” “去吧,上船当心点。” 侍女领着席怜惜离开,卿妆随后也行礼跟了过去。 亭中剩了两人。席怜心咕咚喝一口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应该快了吧。”煜王妃也端起茶饮了口,“王爷说最迟不过午时,我们就再等等吧。” “嗯。” 席怜心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她和王妃并不熟悉,在她和煜王爷成亲之前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她,现在又知道煜王爷与她感情淡薄,就更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就怕说错话。 她偷偷瞧去一眼。这王妃肌肤白皙,明眸皓齿,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煜王爷怎么就不喜欢呢? 倒是煜王妃先开了口,笑问她,“在容城呆的久,吃惯了那边的饭菜,回了淮昌还习惯吗?” “淮昌的口味虽然没有容城那么辣,还是挺好吃的。”她怎么和皇后问同样的话呀。 “那还好。雀子湖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主要特色还是雀子湖中养出来的鲤鱼,鱼肥味美,是名列淮昌的一道名菜。” “真的吗?”她眼睛雪亮,“我最喜欢吃鱼了!” 煜王妃眉梢弯弯,笑看她,“王爷知道你爱吃鱼,特意叮嘱了我多备些鲤鱼,还专门从宫里找来了厨子,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准备了。”她瞧了眼天色,“等太子殿下和王爷一来差不多就能吃上了。” 有好玩的,还有好吃的,席怜心满心向往,眼巴巴地看着城门方向。煜王妃掩着嘴低低的笑,“不要着急,就快了。” 像是应了这句话,城门口冒出一亮马车,挂着明黄帘子,跟了一行侍卫,踏踏地奔过来。 席怜心奔出亭子,高兴地直挥手。煜王妃也跟着从亭子里走出来,遥遥望着明黄的马车。 车子停下,太子和煜王爷先后跳下来,缓缓朝她们走过来。兄弟二人差不多的个子,样貌也多半承了两位娘娘,一人温文尔雅,一人斯文俊美,一下车就引来诸多路人侧目。 “你们总算来了。”席怜心叹道。 武琉渊有些歉然,“宫里有事耽搁了。 怜心 第 3 部分阅读 下车就引来诸多路人侧目。 “你们总算来了。”席怜心叹道。 武琉渊有些歉然,“宫里有事耽搁了。” “皇上没事吧?” “说是风寒,歇两天就无碍了。” 煜王妃向琉渊行礼,就走到煜王爷身边低低说了几句,就见煜王爷点点头,说道,“时辰不早了,有话上船再说吧。” 一行人上了船,片刻后,船缓缓离开岸边。 饭菜还没有准备妥当,还要些时候才能开席。枯等也无聊,两兄弟索性在船头摆上棋盘,迎着徐徐湖风,悠然下起棋来。席怜惜不见踪影不知道玩什么去了,席怜心反正也没事就在一边看着他们下。煜王妃为他们三人沏上茶,拿过侍女送上的披风给煜王爷披上,欠身退下去后仓了。 她一走,武琉渊就朝煜王爷挤了下眼,笑道,“王兄与嫂子感情不错。” 沐小姐是被他拒绝才被母后赐婚给王兄,王兄也因这事自成婚后都没有进宫看望过姨母,他以为王兄不喜爱这沐小姐,一直都有些内疚,不过今日看来也并非厌恶,是他多虑了。 席怜心也看向煜王爷。她知道煜王爷不喜欢王妃,但这个王妃确实也不错,温温柔柔,对王爷也好,最重要的是现在他们都已经成了亲,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的在一起。 煜王爷看了她一眼,转向武琉渊,眼睛如墨石一样深黑,轻轻说,“既然已是夫妻,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王兄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武琉渊眉宇舒展,伸手落下一子,“明天进宫的时候顺道去看看姨母吧,你避着她不见,她都瘦了一圈了。” 煜王爷笑容浅淡,“知道了。” 说着,棋盘上的棋子已展开交锋。 都说棋风如人,武琉渊的棋路走得潇洒大气,洋洋洒洒在棋盘上纵横成局,坐等收利。而煜王爷却恰恰相反,如流水柔风,回避攻势,巧妙的在环环紧扣的棋局中周旋迂回,不入陷阱。两人一攻一防,竟都不落下风。 她越看越有趣,急切的想知道他们谁赢谁输。 武琉渊撑着下巴,神情轻松,“用这局棋做赌,我若输了太子宫里的前人真迹任由王兄挑一幅,若王兄输了,便拿出真才实学为我们弹上一曲,如何?” 席怜心一愣看他,太子宫里的那些真迹他连她都不让碰,宝贝得每天都要翻上一翻,现在怎么这么轻易拿出来就为换煜王爷一首曲子,“什么意思?” 武琉渊笑看她,“淮昌有一句关于当今煜王的诗,你听过没有?” “没有。”她摇头,瞥煜王爷一眼,见他有些无奈,于是倍感好奇,“快说说,是什么诗?” 武琉渊盯着煜王爷,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武有煜王坐东南,擎墨点火笺自燃,临波一曲绕三月,才子佳人皆失颜。” 大武有位煜王爷在东南淮昌,画下一幅火焰可以燃烧纸笺,江波上弹奏一曲可以绕梁三月,让那些才子佳人皆都失了颜色。 “这么厉害!”她惊叹。煜王爷面上有些挂不住,不由轻斥,“都是百姓们随意谣传的话,你怎么也跟着后面胡闹。” 武琉渊静静地笑,“是不是随意谣传,王兄弹上一曲不就知道了?” 席怜心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煜王爷,“煜王爷就弹一曲听听吧?” 煜王爷瞧她发亮的眼睛,无奈地叹口气,说,“他还没赢呢,等他赢了再弹不迟。” “那你们快下呀!” 武琉渊抿着唇笑,煜王爷瞪他一眼,两人继续下棋,结果刚落子,厨子就上来禀报说饭菜已备好了。 席怜心看看两人,下棋最忌半途而断,就算回来继续也找不回之前气势,自古半途离席都成了废局,他们要是此时离开,这一局自是不能再继续了。啊,她好想听煜王爷弹琴啊,但也好想吃鱼啊,她都闻到鱼肉香味了。 武琉渊看着棋盘上的残局,他的棋子大局已定,就等收网了,他颇为惋惜地说,“这局棋倒是浪费了。” 煜王爷也瞥一眼棋盘,确实是挺可惜的,但要继续下去,离结束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再看一眼席怜心,她眼里都是挣扎。他想了想说,“这局算我输了,曲子晚些时候再弹,先用膳吧。” “那可说好了哟。”席怜心一跳而起,急忙忙去舱里了。 武琉渊恋恋不舍的起身。到底是没能分出胜负啊。 一走进舱里就闻到鲜烈的鱼香。一桌菜式,蒸焖煎炒,红烧油淋,一个不少,完全就一席鲤鱼全宴啊。 再看席怜心,正耸着鼻子一个劲地嗅着,眼睛都快掉出来了。武琉渊走过去拍她的头,她缩头瞪他,他好笑道,“看把你馋的,把口水擦擦。” 她果然听话地擦擦嘴角。 煜王爷见状也低低地笑起来,“别站着了,入席吧。” “怜惜呢?”她朝门口张望。 “这呢。”煜王妃牵着小姑娘走进来,“一直在厨房和厨子们玩着,我怕她找不到就带着过来了。” 小姑娘一进来就凑到姐姐跟前,席怜心揉揉她的头,“饿了吧?”小姑娘点点头。 “那开席吧。”煜王爷说。 武琉渊坐在席怜心身边,先提了筷,将红烧鱼去掉首尾夹到席怜惜碗里,“快吃吧。” “谢谢太子。”小姑娘脸红红的,挺有礼貌。席怜心笑着摸摸她的头,一回头,武琉渊也把鱼夹到她碗中了,“你也吃吧。” “嗯。”她点点头,低头开吃。 武琉渊看着她吃,一时也不急着动,端起酒朝煜王爷举起,煜王爷笑了笑,也端起酒,两人隔空无声地碰了杯,一饮而尽。煜王妃为他们满上酒,在煜王爷身边落座,自然而然伸手为煜王爷布菜,“王爷不爱吃辣,这道清蒸是妾身特意让厨子们准备的,您尝尝看。” 煜王爷附和着吃下去,也给她夹了一点,“不用顾着我了,王妃自己也吃吧。” “是。”煜王妃柔顺回应。 煜王爷这才转头看向武琉渊,说,“今年亲耕之地比往年要远,父皇也说了只让我们其中一人跟着去,我反正无事跟着走一趟,你就留在淮昌吧。” 武琉渊却摇了摇头,“王兄的身体受不得日夜兼程,若是在路上有什么不妥,母后和姨母还不得拆了我,还是我去吧。” 席怜心咕吱咕吱的吃,大眼在他们之间骨溜溜的转。 “你们就是把我护得太好,害得外面都把我传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没有虚弱到不能出门远行。”煜王爷轻声回驳他,“再说你是太子,父皇不在理应由你监政,我不懂朝政留在淮昌也是没用。” “皇兄哪是不懂朝政,只不过是维护我的地位,懒得管罢了。”武琉渊不尽同,“况且王兄刚新婚不久,也该留在府里多陪陪嫂子才是。” 煜王妃听了,柔柔笑起来,“王爷若是陪皇上出行,妾身自然会陪王爷一起,届时王爷有妾身照顾,太子殿下就不用担心了。”她温柔地笑,“倒是席小姐难得回淮昌一趟,也该有人多陪陪她才是。” 她的话可是说到人心里去了。 武琉渊自然是想留在淮昌陪怜心,但亲耕之礼太子理应同行,又顾忌煜王身体,他与怜心目前尚未订婚,自然不能成为理由,怜心也不能跟他同行,就算不想去也只能去。但王妃这席话却让他消了顾虑,让他找到一个台阶。 “王妃说的是,我这一路有王妃照顾,你就不用担心了,还是留在淮昌多陪陪怜心吧。”煜王爷也觉得王妃这席话说的好,没有摆明尴尬,又让人一听就懂,松弛可度,听得人心舒坦。 武琉渊想了想,说,“此事我也做不得主,还是看父皇怎么说吧。” 煜王爷一想也是,“那我改日入宫同父皇商议。” 话题自没有再继续,兄弟两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煜王妃为他们斟酒,随着一壶酒渐渐见底,席怜心和席怜惜也终于从鱼宴中抬起头来,心满意足地打一个饱嗝。 “好饱。” “姐姐,我也好饱。” 两姐妹对视一笑。 武琉渊见她们都吃饱了,正准备说什么,就见门被打开,一人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一副宫中内卫的装扮,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煜王爷也皱起眉,这船尚在湖中央,这人竟等不到船靠岸,如此着急,“何事?”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冰冷,“皇后有旨,殿下王爷速回宫中!” 七 宫里已乱成一团。 原是皇上昨晚身体不适,今早皇后伺候着喝完药就睡下了,结果皇后午时送药过来却是怎么也唤不醒,恐慌之下找来太医,太医细细把过脉竟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可行过针之后,依旧没能将皇上唤醒,这才察觉不妙。 他们两人赶回宫里,皇上寝殿里围满了人,太医院所有太医几乎都来了,有人观色行脉,有人翻书拟方,皆都面露凝重不予乐观。皇后坐在床边低低垂泣,一双眼又红又肿,燕太妃搬了凳子坐在她身边柔声安慰她,眼中也是泪光涟涟,王贵妃在房中走来走去,看上去镇定,可捏着帕子的手却因用力而泛起淡淡青筋。 “怎么回事?” 武琉渊一颗心沉到底。 “你还有脸问怎么回事?!” 皇后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推开燕太妃冲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厉声道,“你明知你父皇身体不适还要出宫游玩!你整天外面厮混还有一点太子的样子吗?!若不是本宫叫你你还知道回来?!”说罢又是一扬手,“你这个不孝子,本宫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武琉渊闷声不吭,闭上眼受着。煜王爷连忙上前一步将武琉渊挡到身后,随即拉着他一起跪下,急道,“母后息怒!是儿臣邀请太子一道出门游玩,母后要罚就罚儿臣,饶过太子吧!” 皇后扬在半空的手气得发抖,狠狠盯着他,“他不听话也就算了,你如今竟也跟他一起来气本宫?!好,你要代他受罚是不是?本宫今天连你们两人一起打!来人,给本宫拿鞭子来!” “皇后息怒!”燕贵妃也连忙走过来,拦在煜王爷之前跪下恳求说,“皇上病得突然,任何人都没有预料,也不能全怪太子啊。”王贵妃跟着燕贵妃身边跪下,“如今皇上昏迷不醒,朝中国事都得依赖太子殿下,还请皇后手下留情。” 话一出,殿里所有人都跪下身子齐声道,“请皇后娘娘息怒。” “都叫本宫息怒,本宫要怎么息怒?!皇上昏迷到现在都查不出缘由,你们这一群太医要来干什么的?!宫里留着你们还有何用?!——”说到最后,她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向后软去,武琉渊一跳而起搂住她,“母后!” 燕贵妃和王贵妃连忙起身帮忙搀扶住,太医首赶紧奔过来,“皇后怒气攻心,赶紧扶到椅子上去。” 一阵手忙脚乱,皇后在床边的椅子上缓过气来,却是挣开几人,扑到床边握住皇上的手凄楚哭道,“皇上,要是您出了什么事,臣妾要怎么办?” 武琉渊在她身边跪下,抬眼看向躺在床上的皇上,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不想是有什么病,他转眼看向跪在太医最前边的太医首,声音变得沉冷,“到底什么情况,说清楚。” 那太医首颤巍巍地伏下身子,“回太子殿下,老臣行过皇上的脉象,脉象平稳有力,不像是有什么病症,却一直昏迷不醒,老臣在宫中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现象,还请太子殿下宽限一些日子,容老臣与各位太医严加商讨,方能得出一些结论。” 武琉渊沉吟片刻,“那就给你五日时限,五日后若是拿不出让人信服的说法,你这太医院首也不必做了。” “多谢太子殿下。” 他拂手,“留下两人照顾父皇,其他人都退下去。” 太医们尽数躬身退下。 武琉渊缓一口气,回头见皇后红着眼垂泪,不禁心中一涩伸手为她拭泪,放软声音劝道,“母后,太医也说了五日后就能解释父皇的病情,您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父皇醒来看见也会心疼。” 皇后一把拂开他,也不看他,“你出去。” 他还想说什么,燕贵妃上前拉过他,悄声地说,“你母后此时心情不好,你让她静一静,我们都先下去吧。” 一行人悄然退下,王贵妃关上殿门的一瞬间也看到皇后的泪水闪着光坠落。她叹口气,出了殿门之后淡淡打个招呼便径直离开了。 煜王爷本也想离开,可见燕贵妃一双眼通红,于是请辞的话便咽下来,静静站在一边不说话。 燕贵妃看着武琉渊脸上鲜明的手掌印,心疼地上前摸了摸,眼睛也是红红的,不改平时的温柔,“回宫里让他们给你弄点凉水敷一下,你母后是一时之气,你别放在心上。” 武琉渊扯了下嘴角,“姨母放心,我知道的。” “知道你母后的苦心就好。”她替他理好衣襟,“你父皇昏睡的这段时间,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就留在宫里,你是太子,你父皇不在你自然要代替他把大武撑起来,也好让百官和百姓们都有个主心骨,知道吗?” “嗯,知道。”他抿着唇点头。 燕贵妃露出一个笑,轻轻拍拍他的胸口,“那快梳洗下,穿上太子服去御书房,席元帅和沐太傅都在等你。” “嗯。”他告退离开。 燕贵妃看着他远远离开,这才捂着胸口落下泪来,煜王爷伸过手给她轻轻擦去眼泪,带着冰凉却温润的体温。燕贵妃回头看他,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母妃想哭就哭吧。” 燕贵妃眼泪滚滚下来,“煜儿,你说你父皇他会不会。。。” “不会。”煜王爷轻声打断,“父皇身体一向硬朗,母妃不用太忧虑,先回宫歇着吧,说不定睡一觉醒来父皇就醒了。” 燕贵妃点点头,走了几步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频繁瞅他,有话想说却又不说,煜王爷见她这般,不禁停下脚步,轻声问她,“母妃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她思忖片刻才轻声说,“你父皇出了这事,朝政上自然都由太子主持,你是王爷,身份最为敏感,这段时间就不要进宫了,就算太子邀请你你也不能答应,就待在王府里面,谁也不要见,免得落人口实,知道吗?” 他嘴角笑容温柔,“知道了。” 夜幕很快降临了。 席怜惜洗过澡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席怜心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他们走的那么焦急匆忙,她觉得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想等父亲从宫里回来问问,可用过晚膳直到就寝也没见到父亲回府。父亲是不能留宿宫中的,除非宫里出了什么大事需要他镇压。可这宫里能出什么事呢,皇上就两个儿子,煜王爷无心朝纲,太子地位又稳固,几个公主都嫁出去了,也不该会出什么需要父亲留宿镇守的事吧? 难道是皇上出了事?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越想越觉得是皇上出了事,她下床穿衣服急切地想要进宫,可穿到一半想起此时宫门早已关了。愣了片刻,忽然又想起煜王爷来,对,煜王爷肯定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此时也顾不得细想煜王爷有没有回府,匆匆换上夜行衣溜出府门直奔煜王府。这么晚了自然不能走大门,只能偷溜进去。 此时天际一弯上弦,照得煜王府中一片寂然,点着零星几盏石灯,守夜侍卫在月光里巡逻走过分外显明。 书房里还透着烛光。 煜王爷一手支着额,一手搭在书上,幽白的脸被烛光照得晕黄,睫羽低垂安静地看书,手中书册翻过一页又一页,正浅浅打个哈欠,紧闭的窗棂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叩击,他惊了下看过去,窗棂再度响了一次。 他顿了片刻,迟疑后还是走过去,轻轻推开窗户。窗外那人拉下掩面的黑巾,露出一张笑脸来,映着月光亲切地喊他,“煜王爷~” 不是席怜心还有谁? “你怎么来了?”煜王爷赶紧让开位置让她进来。她按着窗棂轻微一跳就站到他的身边,关上窗户弹灭烛火,拉着他在窗户下蹲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闻到他身上隐约的杏花香。 她凭着感觉凑近些距离悄声说,“我是来找你的。” 离得太近都能闻到她发上的兰香,他往后退了些,盘腿坐在冰冷的地上,“是找我问宫里发生的事吧?”声音却轻柔,“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连王府都敢闯,万一被抓到怎么办?” 她在笑,“就算被抓到煜王爷也不会罚我的吧?” 他倒不会罚她,关键是他要怎么向别人解释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为何会在半夜偷溜进王府呢?他偏头无奈的笑,“你要是问宫里发生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皇上一睡不醒,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吃惊,“一睡不醒?” “嗯,至于什么原因太医们也查不出。”他声音清淡,“现在宫里可是乱成一片了,你父亲席元帅今晚可能要留宿宫中了。”虽父皇昏迷一事不甚明了,但苏醒之前必然要保护好太子,若父皇就此不醒,有可能还要通过武力强行让琉渊登基以稳国基,可不管是前后者,都免不了一场风雨。 “那琉渊呢?”她急道,“若皇上是被人害了,那琉渊会不会有危险?” 黑暗里,他似乎轻轻叹口气,伸手摸索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可不能再说了。”连太医都不敢出口的猜测,她竟敢乱下断言,被听去了可还得了。随即又轻声安慰她,“有席元帅在,他不会有危险。” “那就好。”她放下心来。 “不过他最近不能出宫,你倒可以进宫去找他。”话一说忽然想起皇后今天反应,怕是对她印象是极坏了,“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见到他,父皇不在他要处理的事比较多,估计没有时间陪你。” “我知道他安全就好,不见面也没事的。” “那快回去吧,回去路上当心点。”他摸索着起身,她跟着站起,打开窗户跳在窗台上,背着月光弯着眼对他笑,“我明天晚上再来找你。”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好。” 十五的月亮,真是分外圆。 御书房里,武琉渊对着案上的折子拧起眉角。 边关探子来报,大滇正在关外集结兵力,预是战动。 席元帅和沐太傅俱是正襟危坐,一脸迟疑。 一个国家是否繁荣便要看这个国家是否动荡。 大武盘踞这片土地数百年,在祖先们勤廉中越发扩大,成了如今中土的第一强国。也正因为他强大,国土肥沃,才屡次被遭惦记。 大滇便是其中之一。 大武与大滇相邻,却交恶长达数十年之久,且每次都是大武吃亏。只因大武与大滇交界处是一片广阔草原。草原上居住着依附大武生存的游牧一族,而每一次交战都让草原焦黑一片,游牧一族无处定所。故而在后辈交恶中,大武总为了游牧一族尽力避开战争,只在以容城为界驻下防线,以强兵悍将震慑镇压,不敢肆意挑衅。 而每年亲耕之际,席元帅都会离开容城三个月,这三个月无疑是容城防守最薄弱时期,大滇自然会派兵骚扰游牧一族借故引发战争,所以每年席元帅离开前都会安排一位将军顶替镇守,直到他回到淮昌。可今年大滇竟不再顾忌镇守将军,想趁着席元帅不在容城,集结兵力一举进攻。 据容城快马文书,大滇已在草原上肆意毁烧,游牧一族已全数退回容城内避难,城门也紧闭封锁起,只等席元帅回复指令。 皇上刚出事,边境又预起战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思考片刻,说,“看这情况,席元帅是不得不速回容城了,现下正是春初草原生长之际,战争一起苦得还是游牧一族。” 席元帅起身拱手,迟疑道,“可皇上。。。” “皇上何时苏醒还未知,但边关战事却是一刻也不能耽搁,还望席元帅能顾全大局。”沐太傅出声说道。 “嗯,太傅说的在理。”武琉渊点头道,“席元帅今晚回去简单收拾下,尽快出发吧!” “遵令!”席元帅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又听武琉渊说,“亲耕礼是顾不上了,但亲桑礼尚需元帅夫人出席,席元帅此行怕是要独自领兵了。” 席元帅一走,武琉渊伸手撑了额,看向沐太傅,“父皇一事,太傅怎么看?” 沐太傅缓缓摇头。 武琉渊缓口气,“算起辈分来,太傅也算是母后表弟,本宫的表舅,既是一家人就不必说两家话,太傅大可说实话,本宫自不会降罪。” 太傅沉吟片刻,说,“望太子能做好准备,以便随时登基。” 皇上的寝宫里,皇后趴在床边沉沉睡去,有宫女轻轻上前为她披了衣裳,然后轻轻放下帷帐,将琉璃灯里的烛火调暗才悄然退下。 隔着朦胧烛光,隐约可见皇后紧握着皇上的手,脸上泪痕未消。 八 席元帅连夜离开了淮昌。隔天里王贵妃派人将席怜心和席怜惜两姐妹接进宫里。宫里到处弥漫着一种低沉的气氛。听王贵妃说皇上没有一点苏醒的征兆,皇后一直守在皇上寝宫里,燕贵妃怕皇后吃不消又劝不住,也急得只好每天作陪亲自看着她吃饭睡觉。朝中大事都由太子一手打理。 可是进宫三日了,一直都没有见到武琉渊。 她偷偷溜去过御书房,可门口总是有人看守,殿门紧紧关着,她蹲在外面好几个时辰也不见他出来,后来守在去御书房的路上,远远看到他走过来了想过去说话,结果他身边还是跟着一大堆大臣,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什么,一晃眼就又不见了。 她看得出他的疲惫,脸色白白眉头皱皱,几天功夫就憔悴了许多。她暗自心疼着,国事是重要,可身体也一样重要啊,不知道那些大臣们有没有让他好好休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姐姐在想什么呢?” 席怜惜挨着她在台阶上坐下,“都叹了一天气啦。” 席怜心没回答她,伸手揽过她的脑袋挨在一起,“吃饱了?” “嗯,娘亲让我喊你去吃。”小姑娘声音软软糯糯,“姐姐,我刚偷听娘亲和姨娘说话,她们说如果皇上就这样昏迷不醒,用不了多久太子就会登基了,是么?” “是呀。”她眼神惆怅,“如果皇上一直不醒,他就要登基了。” “那如果太子登基成了皇上,姐姐就要入宫做皇后了吧?”小姑娘歪头看她,“姐姐喜欢宫里么?姨娘说宫里的规矩可多了,动不动就会砍人头,姐姐不怕么?” 席怜心笑了笑,伸手刮了她鼻子,“怕什么,等我入了宫可就是皇后了,谁敢砍我的头?” “说的也是。”小姑娘憨憨地笑,“那姐姐还在叹什么气?” 她伸手揉揉小姑娘的头发,叹道,“说了你也不懂。”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懂此刻是什么心情。 说高兴吧,看着他为国事所累的样子实在高兴不起来。 说不高兴吧,他登基成了皇上又怎么可能不为他高兴。 总之很怪异,说不上来的一种失落。 “姐姐?”肉呼呼的小手在她眼前晃呀晃,她伸手拨开然后起身,“好啦不说这些了,我回房间睡觉去,你饭也吃了,没事就去看看书。” “姐姐不吃饭么?” “不吃了。” “不吃等下会饿的。”席怜惜跟上去牵过她的手,见她没反应,想了想又说,“姐姐,我问过姨娘了,太子现在是整晚整晚都呆在御书房里,姐姐要是想见太子,白天不行就晚上去呗?”她垫脚凑近,“晚上我给姐姐打掩护,保证不让娘亲和姨娘知道。” 对呀!白天不行就晚上去呗!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眼睛骤亮,转身抱着小姑娘猛地亲一口,“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小姑娘笑容软软,“那姐姐现在能吃下饭了吧?” “走,吃饭去!” 入了夜,悬月当空。 两道人影偷偷摸摸在后院墙边溜达。 席怜惜圆溜溜的眼珠四下转呀转,“姐姐,没人了,你快上去。” “好。”席怜心看着高高的墙头脸色一沉,忽地跃起,在墙上踏踏几脚就稳稳趴在墙头上,待趴稳了立马回身朝席怜惜挥挥手,“你快回房间去,别让人看到。” “知道啦,姐姐记得早点回来。”席怜惜一路小跑着走掉了。 席怜心这才松口气往墙外面看,可看一眼就猛地怔住了。 武琉渊站在墙头下,正仰头看她,一脸惊讶。 片刻后,两人同时笑出来。他伸出手,她往下跳,如愿被他接进怀里,一直失落的心忽然就踏实下来。 她揽着他的脖子,瞅着他,眼眸明亮,“又是猜的?” 他摇摇头,“不是,我每天都会来。”从她进宫那天起,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走一圈,即使知道她不会出现,也在心里抱了那么一点希望,算是给予自己的一点安慰。 “那为什么不进去找我?” “何曾不想。”他将她放下,拉着她的手慢慢朝前走,“可每天处理完朝政天都黑了,妃嫔之宫岂是随便就能入的。” “那你差人报个信也好呀。”她撅嘴,“我去御书房找了你几次,每次看到你了你却走得飞快,追也追不上。” 他握紧她的手慢声说,“最近出的事多,我是太子,不能像父皇那样把很多事交予大臣,所以处理起来耗时间,知道王贵妃将你接进宫,想见你,却苦于没有时间去找你。” “我不是生气。”她因那句想见你而欣悦,“我只是看你脸色不好,有些担心。”她抬眼看他,“皇上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他皱了眉,随即叹口气,“不太乐观。”太医首在太医院三十多年,医术自然不用怀疑,况且父皇一直都是他负责,是最清楚父皇身体状况的人,连他一时都难查出的病因还能抱什么好的希望,虽说五日后能给出答复,但结果是坏是好却不得而知了。 她瞧着他眉间的沉郁,安慰他,“别担心了,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我知道。” 夜风徐徐,风里都是沁鼻的杏花香。她干脆拉着他一路跑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杏园的门口。她拉着他走进去,园里正有风吹过去,花瓣如雪一样纷纷飘扬,迷了人的眼。 煜王府中,书房里的烛光在风里轻轻晃动。 煜王爷站在窗边,窗外视野中也有一株杏花,正开的灿烂,随着夜风摇曳飘落。煜王妃感觉到窗外吹进的冷风,连忙拿过披风为他披上,又转到他面前为他系好带子,“王爷今夜也要在书房过夜吗?” 他低眼看她,她目光如水,“王爷若是爱看书,妾身明日让福平在书房里安置床榻,这样以后不管白日或夜晚,王爷看累了随时都可以歇着了。” 他想了想,轻轻地笑看她,“这样也好。” 她脸颊红红的,“那王爷早些休息,妾身就先退下了。” 刚一欠身,就被他拉住了,抬眼看去,他眼眸黑黑,有温暖的笑意,“王妃喜欢淮昌吗?” 她一愣,“王爷?” 他声音轻轻的,“太子迟早会登基,我留在淮昌怕是不妥,我想等太子登基时请调涑州,到时我们还有母妃,一起去涑州过平淡的日子,我和母妃说过,她同意了,但我不知道王妃同不同意。”毕竟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家人也都在这里,想必很难抉择吧。 她心中忽然就一酸,“那妾身要是不同意王爷是不是就会撇下妾身了?” 他一怔,随即轻笑,“你是王妃,我去哪自然会带着你一起。” “那王爷为何还要问妾身同不同意?”她依靠过去,将脸贴在他胸口,“妾身已和王爷结为夫妻,王爷去哪妾身就去哪,就算是刀山火海妾身定也不会迟疑一下,王爷别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他轻轻抚摸她的发丝,手指冰冰凉凉,“委屈你了。” 温柔月光,如雪花瓣,沁鼻花香。 两双脚挂在树干上荡呀荡。 武琉渊靠着树,席怜心靠在他怀里,头枕在他肩上,两人发丝在空中缠在一起。 “琉渊,等你登基成了皇上,我们还可以这样吗?” 这样一起坐在树上看着月光看着落花,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烦恼。 他唇角弯笑,“只要你想,往后每年杏花开的时候我都可以陪你过来看。” 她直身看他,“真的?” 他眼眸黑亮,伸手抚摸她的脸,“君子一言。” 她双手圈着他的脖颈,明亮的眸子全部都是他的倒影,“我信你。” 又过了两日,太医首终还是没能给出有用结果,也没等武琉渊有什么话,就扛起所有责任主动请辞回乡,说是年事已高无能再为主子们效力,皇后念他这三十多年的功苦劳,特恩准他辞官归乡。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皇上依旧没有醒来。 皇后终日守在皇上床前寸步不离,一双眼总是通红,任谁劝都不行,日渐憔悴消瘦。燕贵妃深知皇后与皇上的感情,看她这样也只能急在心里,就怕皇上病还没好她也跟着病了。王贵妃除了偶尔几次去看看皇上皇后,也一直都呆在永宁宫里陪着席夫人。 朝中气氛也越加紧张起来,大臣都在私底下商议着,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滇又随时来犯,若是皇上再不醒,也只能让太子提前登位了。而煜王爷似乎也预知了这种情况,从皇上昏迷的隔天起就没有再上过朝,朝中大权都由武琉渊一人独揽。 席怜心还是每晚都会翻出永宁宫陪着武琉渊在杏园里呆一段时间。她能看出他的疲惫,有时仅是靠着树干都能合眼睡着。 “你脸色发白,是不是不舒服?”她伸手摸他的额头,体温凉凉的,“明天找太医瞧一下吧,晚上也别来了,好好歇息一下,你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 他不作答,呼吸绵延似是睡去。她微叹口气,将他拦在怀里,他却又动了动,声音闷在她怀里,“今早太傅和几位大学士都递了折子,他们。。。都希望我能提前登基,我不知该怎么办。” 她抚摸他的发丝,“他们也是为天下着想。” 他低低咳了几声,“我自然知道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可每每想到父皇尚在人世,我却夺了他的江山,实在是太不孝了。”父皇只有他和王兄两个儿子,王兄身体不好不能烦心朝事,父皇将全部重心都放在他的身上,手把手教他为善为孝为人为君,记忆中的父皇几乎将所有宠爱都给了他,他怎能在父皇尚不知生死的时候就擅自夺了他的江山? 她顿了片刻,“你让他们再等两月,若是两月之后皇上还没有醒,你再登基也不迟。” “只能这样先拖着了。”他轻轻叹口气。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今晚就早些回去吧,明天晚上就不要出来了,好好歇一歇,这些天熬夜脸色都熬难看了。” “嗯。”他从她腿上坐起,想站起来却是双腿无力,苦笑看她,“脚麻了。” 她咻地站起,一把将他拎起来,“能走么,要不我送你回宫吧?” “不用,福顺不放心跟来了,就在前面候着。”他伸手揉她的发,“你先出园子吧,小心别被人看见了。” “嗯,那你要记得找太医瞧瞧,脸色太难看了。” “好。” 这一夜杏花落空了枝。 席怜心睡得极不踏实,浑浑噩噩醒来几次,第四次从心悸中惊醒时,窗外依旧漆黑一片。她揉揉眉心,下床倒杯水喝下,又推开窗看着天际星辰。刚过卯时不久。 他此时应该已经在朝上吧,不知他昨晚睡得可好,有没有吃早膳,昨晚听他有几声咳嗽,不知有没有听她的话乖乖宣太医,朝中那些大臣还会不会坚持让他提前登基。。。什么一国之君万万人之上,充其量不过是被天下人握在手中的傀儡罢了。 她挂在窗台上,怏怏叹息。 朝堂上灯火通明,照着空荡荡的龙椅。 文武百官各行两列,文官以太傅为首,正拢着袖絮絮叨叨禀报一些事。武琉渊坐在龙椅边上的太子椅上,似乎睡得不好,用手撑着额,眼下带着隐隐青色,时不时掩唇低低咳嗽,脸色透着惨白。 沐太傅说完长篇大论,正要拱手询问太子意见,一抬眼却见太子正闭着眼,不住地点头,像是睡着了。沐太傅有些怔神,回头看看其他大臣,其他人也都发现了,眼中同样都带着诧异,太子一向勤勉廉政,怎会在早朝上公然打起瞌睡? 沐太傅向随侍的宫人打个眼色,那宫人会意,轻轻上前在太子身边请了个安,太子迷迷糊糊像是清醒了,甩了甩眼看了眼朝下,然后站起来要说什么,可刚一站起就软软朝宫人倒去。 那宫人惊呼一声连忙? 怜心 第 4 部分阅读 沐太傅向随侍的宫人打个眼色,那宫人会意,轻轻上前在太子身边请了个安,太子迷迷糊糊像是清醒了,甩了甩眼看了眼朝下,然后站起来要说什么,可刚一站起就软软朝宫人倒去。 那宫人惊呼一声连忙接住,伸手一摸才察觉他身子冰冷虚软,急得大声呼喊,“太子晕倒了!快宣太医!” 朝中顿时哗然! 而消息一传到太医院,新晋升的太医首几乎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急急忙忙就带着所有太医赶去朝堂。太子被扶到偏殿躺下了,沐太傅和几位朝中大臣都在,其他官员也都没有离开,在殿外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太医来了没多久,皇后也听闻消息赶来,进来殿中直扑床边,身子抖得厉害。燕贵妃随着她来,脸色也是急得煞白。 床上的武琉渊脸色灰白无血。 “怎么回事?”皇后面色苍白,“怎么好端端的就晕倒了呢?” 新晋的太医首姓顾,是前太医首的侄子。他跪在地上紧紧伏地,面色凝重沉痛,“回皇后,太子的脉象。。。” “太子的脉象怎么了?”皇后一双眼凛冽的盯着他,“说实话!” 他合眼,颤抖道,“太子的脉象与皇上的脉象大致相同。。。怕是。。。” 皇后眼睛挣得大大的,“怕是什么。。。”怕是和皇上一样昏睡不醒吗。。。 沐太傅和几位大臣募地一震,皆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燕贵妃一脸不可置信,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会这样呢。。。这几天不都好好的吗,昨天路上还碰到了,还冲着我笑。。。今天怎么就。。。” 皇后抖了半天才算是恢复了一些理智,她伸手抚摸太子的脸,和平时一样冰凉凉的,怎么说昏迷就昏迷了呢,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隔了很久才找回声音,“你说太子和皇上的脉象相同是怎么回事,是遗传的吗?。。。” 燕贵妃惊恐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太医。那太医闷了许久才缓缓点头。燕贵妃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闷得慌,“那煜儿。。。是不是也会。。。” “下官已经差人去请煜王爷了。。。” 皇后眼泪沿着下巴滴落,“那又为什么之前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一起犯病了呢?” “皇上之前染了重寒伤及肺叶,后又没有妥善休养,可能就因此形成一种病灶引发隐疾。至于太子,”那顾太医声音苦涩,“太子是因为太过劳累所以才。。。” 殿里顿时静悄悄一片。 沐太傅和几位大臣相觑几眼,连忙向伺候的宫人低言几句,宫人会意出门,随意几言将殿外的大臣们打发了,又将殿外多余的人清出,以防消息泄露。之后上前几步拱手轻唤,“还请皇后娘娘保重身子。。。” “什么都别说。”皇后轻轻摆手,眼神空荡,“本宫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你们都下去。” 沐太傅偕同几位大臣叹息着离去。太医们面面相觑,留下太医首都退了下去。宫人们见状,也都悄悄退下。 皇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却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燕贵妃倾身抱住她,低低哭泣,“姐姐。。。” 九 还是清晨,轻风拂面神清气爽。 席怜心拎着宫女找来的长棍,在庭院里舞得虎虎生风。王贵妃一身华服坐在亭中,喝着刚泡好的茶,一边和席夫人说笑着。席怜惜坐在她左手边吃着豆糕,嘴巴里塞得圆鼓鼓的。 正说笑,有宫女上前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脸色陡然一变,手中茶盏轻轻磕在桌上,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席怜心起身离开。临走前给了席夫人一个凝重的表情。 席怜心收起了棍子走到亭子里坐下,宫女连忙为她倒上茶,她一口气灌下,看着王贵妃匆匆离开的背影,不解,“神色这么匆忙,出什么事了么?” 席夫人摇摇头思索,“不太清楚。”能让王贵妃露出这样的表情,该不是皇上出事了吧? 席怜心似乎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但也只是笑了笑说,“等姨娘回来不就知道了么。” “对呀,所以乱猜也没用的。”席怜惜将糕点推给席怜心,笑眯眯地说,“这是早上刚做的,姐姐快吃吧。” 东宫气氛比皇上寝殿里还要沉闷。 殿里没有伺候的宫人,甚至连一位太医也没有。皇后坐在椅子中,一手支额面色惨白,似有无尽倦意。王贵妃走进去行礼,皇后朝她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她慢慢走到床边。燕贵妃在床边无声垂泪,帕子上都是湿痕。煜王爷同样坐在床边,白净的一张脸上沉凝着复杂,瞧他还穿着单薄的雪绸晨衫,似乎是刚听到消息便匆匆赶来了。 “太医怎么说?” 她在床边停下脚步。隔着床帏,隐约能看见武琉渊呼吸平稳双眼紧闭,看不出什么病色。 果然情况同皇上一样。 “太医说是血脉里承留下来的病根,目前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能让他们苏醒。”燕贵妃眼睛通红。王贵妃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看着煜王爷,若是血脉里传来的,“那煜王爷岂不是也。。。” 煜王爷却摇了摇头,“太医已诊过脉,说是自小药膳补品进的多,冲淡了病根,目前尚没有病发的可能。”他颇为自嘲的一叹,“这破败身子,倒是逃了一劫。” “不要胡说,你父皇和太子都是天子之象,定能扛过去。”燕贵妃握住他的手,嗓子干涩嘶哑,“你今后也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不要说这些让母妃听了难受的话。”她呜呜哭泣。 她是真的害怕。她没能给他没有一副好身子,没能在这皇族权位中为他争得一席之地。她没用也争不过。所以从来不盼他有多出息今后有多权贵,唯一就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她就这么一个愿望,老天难道要吝啬到连这一点愿望都不愿意满足她吗。 “是儿子说错话了。”煜王爷伸手为她擦眼泪,似是安慰她一般温柔地笑,“太医说了只是虚弱些,没有其他什么异样,母妃就别难过了。” 燕贵妃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他满手心。 “是啊,既然太医也说王爷身体无碍,燕姐姐就不用太担心了。这些日子姐姐和皇后一直照顾皇上,都憔悴得不成样子了,先回去歇一歇吧,总不能一直这样熬着。”王贵妃回头看着皇后一副憔悴模样,叹口气低声说,“皇上和太子也不知何时才醒,这朝廷和后宫可都要靠着皇后,皇后可别熬坏了身子。” 皇后满面苦涩,“这后宫之事本宫尚能主持,可这朝廷大事,本宫一介妇道人家哪里懂,何况古往今来有几位后宫人插手过朝政,本宫无能开此先列。” 她轻轻叹着气起身,王贵妃上前扶着她的手,皇后看了一眼煜王爷,偕同王贵妃走出了东宫。 晨光刺眼,皇后微微眯了眼,继而叹口气,“宫外天气不错,可宫里这天却变了。” 王贵妃大概是明白她的意思,也跟着轻轻叹口气,眉间迟疑,“目前能主持大局的也只有煜王爷了,可是。。。” “可是太子武艺高强都因劳累病发,煜儿那单薄的身子骨又能撑过几日呢。”皇后接下她的话,轻声叹说,“何况煜儿之前从未接触过朝政,只怕会更加劳累,让他接手也只会害了他。” 皇后眼里流露着不忍,“燕贵妃就这么一个孩子,若是皇上与太子有个什么意外,他也是唯一的子嗣,本宫怎能狠心将他往死路上逼呢。” “臣妾自然能理会皇后的心情,可如今也只能这么做。”王贵妃面露严肃,“一日两日也就罢了,总不能等着皇上或太子醒来前一直放手政权。社稷一乱,天下也就乱了。” “本宫懂你的意思,是本宫一时自私了。”皇后侧过眼看她,“你说得对,煜儿不仅是皇上的儿子,也是大武的一位王爷,也该为大武尽心尽力。晚些时候本宫会与沐太傅及几位大臣细商,看能不能将国事分担开,也好让煜王爷身上的担子轻些,不至于那么劳累。” 她徐徐叹气,“能撑一日是一日,若撑不过。。。也只能等撑不住那一日再说了。” 王贵妃抿嘴轻声道,“这也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两人说完又回到东宫之中。 燕贵妃情绪已经平稳下来,正与煜王爷轻轻说着什么,煜王爷认真地听,眉目俊秀,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站到了一边。皇后一路走到床边坐下,尔后向他伸出手,“煜儿,你过来。” 煜王爷一愣,面色忽然就变得惨白,抬眼看着燕贵妃。燕贵妃似乎也明白皇后的意思,眉间闪过一丝哀愁,却只能点点头。煜王爷微微迟疑后走了过去。 皇后拉了他的手,目光盈盈看着他,“煜儿,你跪下。” 煜王爷依言而跪。 皇后轻轻摸他的脸,“你父皇病了,琉渊也病了,朝中不能一日无主,如今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了。姨娘知道你身子一向羸弱,也没有触手过朝政,就这样让你入朝作主确实太过仓促,更不知繁忙国事你能不能够撑住。”她一叹,“但毕竟你也是王爷,总不能一直躲在百官之后贪图安乐。” 皇后看了看燕贵妃,燕贵妃在一边也抿着嘴不说话,红红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皇后。皇后别开眼,将煜王爷的手握紧,声音干涩地说,“别怪母后心狠,母后也是没有办法,母后会与朝中大臣商议让他们多分担些国事,你觉得累就歇着,万事以保重身子为要。” 煜王爷沉默不语,面色却白的透明。 王贵妃看了他片刻,低声说,“请煜王爷替天下百姓想一想,若是王爷不答应,朝中一时无人做主,大武军心涣散,届时大滇一举进攻,这天下恐怕要大乱了。” 过了片刻,煜王爷长睫低垂,轻轻叹口气,“儿臣领命就是。” 目前是可以领命暂代朝政,可若是皇上和太子一直没有醒,他又该领命到何时? 谁的心里都没有底。 晌午时候王贵妃回了永宁宫。 席怜心还在园子耍棍子,满脸都是汗。她路过时只是稍微顿了下脚步,便径直走向席夫人暂住的寝殿方向。席怜心看着她离开,停了招式,接着又挠挠头继续练起来。 寝殿里,席夫人正陪着席怜惜睡午觉。小姑娘呼吸沉稳似乎已经睡着了,席夫人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就看见了她,王贵妃伸手指了指偏殿就退了出去。席夫人轻轻起身跟了过去。而她们一走,席怜惜就睁开了眼睛,眼珠子一转,悄悄起身跟了上去。 偏殿里,王贵妃屏退左右,沉凝面目坐在椅中不说话。席夫人瞧她脸色极差,便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上,轻声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贵妃顿了顿手,“太子早朝时昏倒了。” 席夫人一愣,“然后呢?” 王贵妃捧了茶又放下,尔后提口气,说,“和皇上一样,昏迷不醒了。” “什么?”席夫人惊恐的睁大眼睛,“那、那太医说了什么时候能醒么?” 王贵妃缓缓摇头,“太医说是血脉里带来的病,目前还没有找到办法。” 席夫人顿时瘫坐在椅子里,“那怜心怎么办。。。” “现在人都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了,还能谈婚论嫁吗?”王贵妃笑得讽刺无比。 “可是怜心她。。。”席夫人满面苦涩,“她与太子感情如何我是看在眼里的,如今都快将婚事摆上桌面了,太子忽然就。。。她怎么能受得了。”若是心儿知道这件事,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不用管她。”王贵妃面目清冷,“这世间事,怎可事事都由着人选。” 席怜惜踮着脚一路飞奔到园子里,一头冲向席怜心。席怜心吓一跳,连忙将棍子扬起来,席怜惜一头闷进她怀里,撞得她连退几步,“怎么了?” 席怜惜急促地喘气,“姐姐,我刚刚偷听到姨娘和娘亲说的话,她们说太子现在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不能和你成亲了!” “你说什么?!”棍子从她手里掉落,她一把揪住席怜惜肩膀,“你再说一次?” 席怜惜疼得小脸揪在一起,催促她,“姐姐就别问了,趁着姨娘还没出来,赶快去找太子!” 席怜心慢慢退了半步,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猛地转身就跑。 曲折的走廊从来没有这么长,席怜惜说的一番话震得她都懵了。 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开玩笑吧,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还答应了往后每年都会带她去看杏花,君子一言,哪能说变就变呢。。。 她竭力狂奔,不想一个转角猛地撞上一人。 对面的人也被她撞得后退了几步,被身后随行的宫人险险扶住才不至于跌倒。她也狼狈地倒在地上,待稳住身体却又猛地跳起来,不管一身灰尘拔腿又跑,连撞到的人是谁都顾不上去看一眼。对面那人见状急忙伸手拉住她,她便一头栽进对方怀里,闷了一鼻子杏花香。 一抬头,眼前这人不是煜王爷还有谁? 他正低眉看她,眼里有惊讶,“你。。。” 她却一把揪住他的手腕,眼睛瞪得浑圆,“煜王爷,琉渊现在在哪?御书房,还是东宫?” “放肆!”侍卫欲上前阻止她的举动,煜王爷偏过头轻声让他们退下,等他们离开一段距离后才转眼看她,眼睛黑漆深不见底,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她却不耐烦了,高声喝道,“你快说呀!” 煜王爷顿了顿,“他在东宫。” 她一听转身就要走,他再度拉住她,她用力挣扎,他只好双手一起拉着她,急忙说道,“皇后现下在东宫里,你就算去了也见不到。” 她猛地停了手,回头看他,一字一顿问他,“琉渊真的昏迷不醒了?” 他手指一顿,不说话了。 双手无力的松开垂下去,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明明昨天晚上我们还见了面,他有说有笑,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只是几个时辰而已,怎么就昏迷不醒了呢。” “太医说是最近忙于国事太过劳累才昏迷的,可能过个几日就会醒了,你不要过于担心。这宫里比不得外面,你不能因担心而过于莽撞,今日你撞到的是我也就罢了,若是你撞到的是皇后或是其他妃子,你现在可就深陷大牢了。”他轻声地说。 她恍惚低头。 煜王爷试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先回永宁宫,等晚上皇后离开东宫了,我再带你去看他。” 她抬眼看他,眼里泛出淡淡血丝,“你说真的?不骗我?真的带我去东宫看他?” 煜王爷点点头,“嗯。” “好,我信你。”她抹了抹脸,“我在后院北墙等你,你若到了就扔块石子进去。” “好。” 她急匆匆离开。 煜王爷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拧眉,继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后腰,刚才的一撞让他后腰伤口尖锐的疼起来,估计是裂开了。 “王爷?”远处的宫人见他不适赶紧上前询问。 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回到暂住的宫殿,他屏退私下,细细想了一番,将福平叫了进来。 宫里这么多双眼睛,伤口的事是怎么也瞒不住了,可目前局势万不能让人知道他受了伤,免得多生事端。福平从他记事起就一直服侍他,后来出宫建府他也跟着出了宫,跟在身边已是十几年时间,十分值得信赖,而且为人细心周到,定能替他隐瞒住这伤口。 福平知道他受了伤,一张老脸拉的格外长,明摆着不高兴。福平看着他长大,掏心掏肺往心肝里疼他,可他家王爷受了伤竟然还瞒着他! “只是小伤罢了,你也不用摆出这么可怕的脸色。”煜王爷一脸苦笑。 “王爷怎么就不知道爱惜点自己?”福平怒瞪他,可手上包扎的动作放得极轻,“那个安士竟然也帮着王爷隐瞒伤势,回头老奴非要扣他月钱!” 煜王爷无奈地笑,却不再说话。福平展开干净衫子为他套上,怕压到伤口,只将腰带随意系了,可那腰身还是细得不堪一握,王爷还是瘦的太厉害了。 “你随我去御书房吧。”煜王爷拢好衣襟,起身向外走去,“我不爱同那些大臣们争,若是他们为难我,你也能为我挡一挡。” 福平梗着脖子,“反正王爷伤好之前,老奴都会贴身伺候。” 煜王爷笑得温和,“随你。” 十 送走一堆大臣,煜王爷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奏折堆成了山。 福平沏好茶放在他手边,稍稍往后退了几步,能随时伺候着又不会打扰他。煜王爷随意抽出一本开始看,等被福平唤着用膳时,抬头一看,正午的浓烈阳光已变作了昏淡夕阳。而案上的奏折并未少多少。他放下笔,伸手揉揉有些僵硬的脖子。 “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福平将碗摆好,将筷子擦了一遍递给他,之后为他布菜。煜王爷看着满桌荤腥,一点食欲也没有,见手边茶杯中还冒着热气,就端起来喝了一口,浓香溢齿,疲惫感立减了不少,“一晃眼都这个时辰了,想把这折子都看完,估计得熬一个夜。” 福平却不以为然,“皇后交代老奴,不让王爷在御书房里逗留到亥时。” “那剩下的折子要如何?” “皇后交代了看不完的留到明天,不行就交给大臣。”福平将鱼肉中的刺挑去放进他碗里,“反正王爷首要的就是保重身体。” 煜王爷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低头将鱼肉慢慢吃下。 暮灯一盏盏亮起,转眼临近亥时。 席怜心静静坐在椅子里,昏黄烛火照得她面色昏黄。 桌上有未动的饭菜。 席怜惜坐在她边上,小心翼翼瞅着她的脸色,“姐姐,你都坐了一下午了,不累么?”姐姐回来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连午饭晚饭都没吃。她将桌上饭菜朝席怜心手边推了推,“吃一点吧,不然就冷了,热了几次再热就不好吃了。” 席怜心不理她,直盯盯的看着地面。席怜惜见她没有反应,无措地挠挠头,“姐姐,你再不理我,我以后就不帮你偷听了。” 等了片刻,席怜心总算稍微斜了眼,问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么?” 小姑娘掰着指头算了一会,揪着小小眉头,“估计亥时了。” 席怜心忽地站起来,径直朝外走去。小姑娘急忙忙跟上去,“姐姐你要去哪?饭还没吃呢!” 可刚经过大殿,王贵妃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殿门口,手一伸将她拦下,一双柳眉颦起,“你这么急忙,是要去哪?” 席怜惜眼珠子一转就要上前圆场,刚说半个音就被王贵妃眼睛一扫,“没问你,你回房去。” “哦。”小姑娘脑袋一缩,乖乖回房去了。临走前担心地看了席怜心一眼,后者始终冷着一张脸,看都没看她一眼。 王贵妃走近席怜心,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你还没说这么晚要去哪。” “我要去东宫。”她声音沉冷。 王贵妃眉目一挑,“你去东宫做什么?” “我要去见他。” “见他?”王贵妃一笑,透着嘲讽,“见了又能怎样?还指望他能醒过来和你说话?” 席怜心面色一僵,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太子目前的确是昏迷不醒,但那又如何?太子生死关系的是天下,和你又有几分关系?”王贵妃眉目隐着冷色,“你别忘了,你在这后宫的身份,充其量也不过是我王贵妃的侄女,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半夜三更翻墙出去见太子?” “我。。。”她声音干涩,却无力反驳。 “你什么你?你几次半夜翻墙出去和太子幽会,真以为我不知道?”王贵妃语色严厉,“我原本也只是觉得你在容城自由惯了,在宫里也不想太管着你,想着你及笄了,也该懂点事了。如今可好,就是因为我没有管着你,由着你去打扰太子,累得太子成了如今这模样!你竟还没有一点悔意,还想着偷偷溜出去!” 王贵妃眼神如刀,“你是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太子半夜幽会的事,还是希望席氏一门替你背负家教不严伤风败俗的骂名?!” “不是因为我!我怎么会害他呢!”她声音嘶哑地辩驳,“我知道他累,可是他说他想见我,他说不管再累只要见到我就不累了,我是真的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也不想这样的。”她双眼通红,不知该气自己太过天真,还是该气他不说实话。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王贵妃恢复冷色,“在太子醒来之前,你先呆在这永宁宫里。等亲桑过了,你就跟着你娘亲回容城。” “不,我不回容城,我要留下来照顾琉渊。” “太子不需要你照顾!”王贵妃一把揪住她的手,“你还当我是你姨娘,就听我的话!” 席怜心怔住了,然后挣脱她,字句清晰地说,“我不能回去,他需要我。” “在你眼里,太子就比姨娘还重要是吗?” 王贵妃气得发笑,随即伸手成掌,狠狠劈在她脖边,席怜心闪避不及,眼里闪过不甘心,却只能恨恨地闭上眼,昏倒过去。 王贵妃一手揽着她,笑容苦涩,“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姨娘是为了你好。” 福平点着一盏灯在前边为煜王爷引路。 “王爷,这不是回麟寰宫的路啊。”福平停下脚步说道。 煜王爷撤了其他人,拢一拢衣袖,轻声说,“去永宁宫。” 福平先是愣了一下,却也什么都没问,拎着幽灯朝前领路。 避开宫内侍卫,煜王爷来到永宁宫后院北墙下。四周一边寂静。他四周看了看,蹲身在墙下拾了颗石子,看着高高的院墙慢慢往后退,找到合适的位置将石子扔了过去。 “王爷,您这是?”福平不懂了,王爷这是专程来永宁宫扔石子的吗? 煜王爷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福平果然闭上嘴,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家王爷靠在墙上默默看着天,不言不语。 月渐渐上了中天,夜风开始冷涩。 煜王爷将衣襟拢紧,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再度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墙头。 “王爷,都这么晚了,回去歇吧?你身上还有伤呢。”福平看着他裹紧衣物的清瘦身子禁不住心疼。 煜王爷只是轻轻地摇头,没说话。福平叹口气。自家王爷虽然好说话,但执拗起来谁也说不通。 “那王爷在这里稍等,老奴去拿件披风来。”他把灯笼靠在墙边,又叮咛了一番快步离开了。王爷也真是,事先也不说一声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不然他就拿上披风了。 煜王爷靠着墙,抬眼看天际。天边月色惨淡,星光也寥寥无几,估计明天会下雨。 福平回来的时候,就看着自家王爷正望着天怔怔发呆。下巴尖俏消瘦,黑绸子一样的头发,可肤色却是不健康的,泛着透明的白。 “王爷,都四更天了,您到底在等什么呢?您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呀!”福平赶紧为他披上披风,瞧他唇色都冷得发紫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老奴替您等着,您先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早朝呢。” 煜王还是摇头,他答应的事决不会食言。 “王爷究竟是要等谁呀?”这半夜三更等的,永宁宫里有什么人值得王爷等的?。。。唉,不对,永宁宫里最近是新住了一位,就是太子心心念念的那位,在宫里名气挺不小的,王爷他莫不是。。。 “王爷要等的人,不会是席家小姐吧?”他倍感迟疑。那席家小姐可是被太子内定为太子妃的,王爷难道也。。。“王爷,这不妥吧?。。。” “你在想什么呢?”煜王爷微皱起眉,声音淡淡,“我不过是答应带她去东宫看琉渊,你想哪儿去了?” “不不不,没想什么。”福平虚惊一场。想想也是,那席家小姐据闻刁蛮泼辣天天找人打架,完全没有一点女子模样,再想想自家王妃,温柔娴淑知书识礼,王爷怎么可能放着王妃看上那席家小姐呢? “那王爷准备等到什么时候?”福平愁着一张老脸,“不会要等到卯时吧?” 煜王爷呼了口气,“现在已经是四更天了,回了麟寰宫也只能睡一个时辰,倒不如不睡。” “可是王爷您。。。”福平还要说什么,被煜王爷轻声打断,“好了,不用说了,我自有分寸,耳朵都被你说疼了。” 福平一张老脸苦巴巴,“是,王爷。” 这一等,果然等到更夫敲过五更。期间任是福平怎么劝都没有离开,只是那样静静的站在墙下,静静看着天际,静静地发呆,一双眼睛被黎明时的黑夜映得黑漆。 席怜心到底是没有出现。 “王爷,该早朝了。”熬了一夜,福平脸色倒没什么变化。 “嗯。”煜王爷脸色经过一夜不眠变得格外惨白。听福平这么一说,也不再坚持什么,最后再看了一眼墙头,缓缓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王贵妃从转角处慢慢走出来,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很久。 朝堂的气氛不是很好。 煜王爷的出现并没有给大臣们过多惊喜。 太子在朝上昏倒可是文武百官有目共睹的,就算告诉所有人太子没事,也要太子自己亲自站出来才行,如今煜王爷入了朝,可不是直接告诉大臣们太子出了事么? 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直接承认太子出了事,也好让大臣们从长计议。 煜王爷坐在太子曾坐的位置上,静眼看着台阶下行列的百官,声音轻缓和熙,“想必各位大臣也知太子染了重寒无法起身,这朝中之事便由本王暂代。各位大臣可有要事上奏?” 底下先是安静了一番,之后沐太傅率先拢袖上前,道,“启禀王爷,江北一带地方官员昨日上奏,今年早春雨水相比往年过于稀少,怕会遭遇干旱,请朝廷能提前储藏粮食以防不时之需。” “现下也不过才进三月,雨水多少算不得准。”煜王爷抿抿唇,“不过江北一带确实容易干旱,为确保万一,可依他所虑。” “遵旨。”沐太傅躬身回到行列。又有人站出来,恭声说道,“礼部侍郎温儒玉禀奏,今年会试已于几日前结束,往年殿试都定在三月中,不知今年可否按原期进行?”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而殿试一直都由皇上亲自主持,可今年这皇上和太子都无法主持的情况实在是史无前例,也难怪这礼部侍郎没有头绪。 “殿试关系着各位贡士多年的努力,如期举行。”煜王爷细想了下,“试题由沐太傅及内阁大学士筛选,至于殿试结果,则由正一品大臣负责。本王相信各位阅人无数,定能为我朝觅得良才。”他顿了一顿,环视一周,“其他大臣可有异议?” 群臣摇头,礼部侍郎拱手继续道,“禀王爷,现下已近三月,不知今年亲耕之礼可需取消?” 祖上亲耕之礼原本定在农坛举行,可后辈祖先觉得“国之大事,在祀于戎。”既然没有战争,便将祭祀礼仪看得重,后几番册改亲耕之礼制度,由原本农坛举行改做今日亲自下田与民同耕,想以最真挚的祭祀礼仪报德于天地祖先。 也因此,每年亲耕之礼皇上都会出宫远行亲耕,留下太子监政,可现下皇上与太子皆不能主持,王爷虽能暂代,但王爷一走朝中又无人做主,想一想也只能取消了。 “亲耕之礼乃国之重要祭祀,关乎农业丰歉,影响民生安定,不可取消。”煜王爷蹙眉,“这样吧,今年亲耕由本王暂代,本王离宫这些时日,能推延的事递上折子等本王回宫批阅,无法推延的事便由沐太傅同各部尚书商协做主。”他看向文官首列,“沐太傅意为如何?” 沐太傅躬身,“老臣愿竭尽所能。” 煜王爷颔首,“那便这样安排吧。” “遵旨。”礼部侍郎退回行列。 “其他大臣可还有事奏?”煜王爷扫一眼其他人,群臣皆摇头不语,便缓缓起了身,“若无事就退了吧。” “恭送王爷。” 走出朝堂,才发现大雨淅沥。 福平撑起伞为他遮雨,“王爷,早膳老奴都安排好了,您用完膳就先回宫里休息下吧?” 他抬头看着廊外雨滴,轻轻应他。 刚用完早膳,皇后就过来了。 皇后眉目间都是疲惫,尽管微微颦起秀眉,可看他的眼神温暖而关切,“听沐太傅说你要主持亲耕之礼?” 煜王爷轻轻点头,“是。” 皇后看了他片刻,轻道,“既然你都决定了,本宫就不阻止你了。不过你出宫可要注意身子,切不可硬撑。本宫会让王妃陪你一同去。” “谢母后。” 皇后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别让你母妃担心。” 煜王爷露出浅淡的笑,“知道了。” 送走皇后,福平端着药进来给他换药,怕伤口碰到水便只是给他细细擦拭一番,就服侍他睡下了。可能是没有沐浴的关系,煜王爷睡得不太安稳,时而混沌挣醒,直到福平点上安神香才昏昏熟睡。 屋檐下雨声滴答。 十一 大雨之后,天晴了好一阵子。 自那日一番话之后,王贵妃就将席怜心关在了房里,任由她摔光房里所有的东西。开始几天整天吵嚷着要出去,连送进去的饭菜都扔了出来,摆出一副抗争到底的态度。席夫人真怕把她饿坏了开始有了些犹豫,可王贵妃则完全不把这威胁放在眼里。隔了几天就将席怜惜也送了进去,明明白白的威胁她:要么必须席怜心先吃,要么就一起饿着。席怜心顿时安分了。 “姐姐,姨娘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呀?” 席怜惜眼巴巴地看着窗户。怕席怜心逃跑,这寝宫里的几扇窗户都被木板钉起来了,只有宫人每天按时送来吃的,其他时间里根本就没有人过来,简直太无聊了。 席怜心摸摸她的头,歉疚地说,“是姐姐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是姐妹嘛。”席怜惜抱着她轻轻摇晃,“而且我进来了不但能陪着姐姐,姐姐也不用挨着饿和姨娘生气啦,两全其美,不是挺好的么。” 席怜心笑了笑没说话。席怜惜依着她坐下,圆圆的眼睛直溜溜的看她,“姐姐是不是很想见太子呀?” “想是想,可惜出不去。”她扫了眼封死的窗户。 “但总是等着也不是办法呀,姨娘又不会主动放你出去。”席怜惜努努嘴,皱着眉思索,“要不我装病吧,趁他们开门进来的时候,你瞅到机会就跑。” “你能想到的姨娘怎么可能想不到。”席怜心伸手捏她的脸,“万一跑不掉,你也会跟着一起受罚。姨娘打起人来很痛的,你不怕么。” “肯定怕呀,但是为了姐姐被打一顿又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身上肉多,打起来也不会那么疼的。”席怜惜跑到窗边,从间隙里往外看,看着看着小脸就皱成一团了,唉声叹气,“可惜外面都没有人,想装病也装不了。” 席怜心无奈地叹气,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席怜惜听话地走过去,席怜心将她揽进怀里抱紧,硬声说道,“就算天踏了,我也不会让我好端端的妹妹去装什么病。姨娘要关我,那就让她关好了,迟早有一天会放我出去的,想见的人也一定会见到。” “可是。。。”小姑娘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又被席怜心按下去,“没有什么可是,这是我的事,我不会让你因为我受委屈。我明天就和姨娘说,每顿饭我都会吃,不需要拿你逼我,让她放你出去。” “那我出去了,姐姐不就是一个人了?”席怜惜蹭她,“不嘛,大不了我不装病就是了。” “听姐姐的话。”席怜心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姨娘只是惩罚我,和你没有关系,你用不着受这些罪。”她又凑近悄声说,“而且,与其我们都在这里面耗时间,还不如出去一人打探消息呢。你平时虽然笨笨的,但偷听的本事很大,你出去帮我打探太子的消息,总比陪我在这里面要有用的多吧?” 小姑娘静静看她片刻,妥协道,“好吧,我知道了,出去以后一定帮你打探消息。” 席怜心弯起眼,“我等你的好消息。”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席怜惜的确按着她的意愿出去了,可她并不知道王贵妃与席夫人已经着手忙碌亲桑之事,对于太子之事几乎闭口不谈,席怜惜也出不去永宁宫,又要从哪里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呢? 一夜风来,桃树枝头含苞欲羞。 礼部时间安排得当,殿试之后便是出行亲耕的日子。 在皇后以及百官的目送下,煜王爷领着浩浩荡荡的一行队伍离开淮昌。此次亲耕之地是距离淮昌百里外的小镇上,来来回回加上祭祀前沐浴斋戒的准备,最快也要半个月的时间。 “路 怜心 第 5 部分阅读 ?br /> “路途辛苦,王爷先合眼养养神吧。” 煜王妃将毯子搭在煜王爷腿上,柔声低说着。煜王爷轻轻嗯了一声,从书里抬起眼,见她衣着也有些单薄,便顺手握了她的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将腿上毯子分过去一些,轻道,“你穿的少,别着凉了。” 说完便捧起书册继续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煜王妃已微微红了脸,虽然很快便装作不在意地拿起女红绣起来,可嘴角笑容却是藏不住的甜蜜。 车内宽敞又舒适,二人却亲密的靠在一起,盖着同一条毯子。 正是一对恩爱夫妻。 煜王爷走后两日,皇后也率领嫔妃及各位夫人在东郊主持亲桑。 可刚采集好桑叶,就见服侍着皇上的太监跌跌撞撞奔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后面前,慌慌张张地喊道,“皇后娘娘,皇、皇上醒了!” 皇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王贵妃上前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扔下所有人上了銮车,用最快的速度回了皇上寝宫。 然而寝宫里的气氛却并非乐观,以至于她一走进去便察觉到了异常。 所有太医在床前跪了一排,个个低垂着脑袋,面露哀痛。太医首跪在床边,表情沉痛得几乎落下泪来,见到她来,连忙行礼让过位置。皇后慢慢走过去。床上的人依然闭着眼睛,只是那面色不再红润,蒙上了一层青灰。 太医首俯身在皇上耳边轻唤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皇上眼睑轻微一动,慢慢睁开眼来。皇后眼里含着泪,笑容却温柔,“皇上,您可醒了。” 他不说话,缓缓向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皇后连忙抓住他的手放在脸上。他的手一片冰凉,透过她的肌肤一路冷到心底。可她面上还是笑着,用脸轻轻蹭着他的手心,勉力嬉笑着说,“皇上是不是在梦里见着了什么稀世美人,所以才不肯醒来的?” 皇上面上似乎有了笑,可更多的是哀伤,“朕在梦里看见了皇后,可皇后一直看不见朕,朕就想着,若是不快点醒来,估计就再也见不到皇后了。” “皇上说什么胡话,什么再也见不到了,皇上这不是醒了吗。”皇后抿住唇,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皇上想看臣妾随时都能看着,等您养好了病,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臣妾有一辈子的时间让您慢慢看。” 皇上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缓缓道,“皇后啊,朕怕是不行了。” 这一声叹息如一柄刀,狠狠扎在皇后心口,霎时痛彻五脏六腑。 皇后不能自制地痛哭出声,“不许皇上胡说!您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她崩溃地哭倒在床边,声声泣血,“您要是走了,臣妾怎么办?。。。渊儿现在还昏迷不醒,这天下百姓又要怎么办?皇上,您不能丢下臣妾,不能丢下天下百姓啊。。。” 皇上再度轻轻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里不变多年柔情,“天下百姓,朕自有安排,只是会苦了你了。” “臣妾不苦,只要皇上好好的,臣妾怎么都不会苦,求皇上别留下臣妾一个人。”皇后哭得声音嘶哑,“皇上承诺过会与臣妾白首不离,您怎么能失信呢。” “命不由人啊。”皇上看她满面泪痕,眼睛也渐渐泛起红,摸索着为她擦拭泪水,柔声说,“别哭了,皇后要保重身子扶持新帝。” 皇后死死握紧他的手,可喉间的哽咽让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拼命摇着头。皇上见她这个模样,一时也觉得悲凉,唯有闭了眼睛,阻隔眼中的酸涩。 这时,一直在皇上身边伺候的福禄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皇后,轻声开口说道:“皇上,沐太傅和几位大臣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您醒醒。。。”说到最后也是语音哽塞。 “让他们进来。”皇上睁了眼,再度看向皇后,轻道,“朕与几位大臣有话说,皇后先回避吧。” 皇后面露不舍,可也知道皇上接下来要说的话关系重大,她一介后宫人是不能旁听的,便只能点着头,一步三回头的往殿外走去。 殿门口,沐太傅和几位大臣面带着凝重,只是微一向她拱手,便匆匆踏进内殿。 前殿里,燕贵妃与王贵妃都候着了。其他嫔妃也都过来了,按着品阶高低跪成几排,正凄凄哀哀地低泣着。殿外廊下也站了一群一群的官员,可能来时就已经说明了现状,人人都穿着隆重官服,庄严中又无形透了一种哀痛。 皇后脚步支拙地走出去,燕贵妃一看到她便迎了上来,可诸多的话到了喉间却塞成一团,最后只是轻轻地问她,“姐姐,皇上他真的。。。”可惜话还未问尽,就被哽咽堵在唇里。 皇后没有理她,慢慢地走到椅子边坐下,伸手端起桌上不知冷热的茶水就想往嘴里倒,可那捧着茶杯的手却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抓不紧杯子摔了一地。燕贵妃上前抓住她的手,哭出声来,“姐姐,你不要吓我。” 皇后终于低眼看下她,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脸,眼泪也顺势落了下来,无神地叹道,“燕儿,皇上他。。。快不行了。” 话一出,似乎时间停顿了一瞬。 燕贵妃就算已经有了准备,猛然一听也是惊了半天,掩住嘴闷闷哭起来。 她一哭,在场所有嫔妃也跟着大哭起来。殿外大臣皆都露出哀伤的神色,连声哀叹。就连王贵妃素来冷静的脸孔此时也突地变得苍白,身体猛地晃了一晃,被席夫人险险扶住,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席夫人扶着她,语气中也掩不住颤音,“你要撑着些。” 殿里的气氛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越加的沉凝,每个人的心口仿佛压着一块砖。皇后被呜呜哀哀的哭声搅得胸口一股糟乱,隐约有股血气往上涌。 隔了几盏茶的功夫,福禄从殿内走出来,扫了殿中一眼走到皇后面前,艰难地说,“皇上有旨,传皇后娘娘,燕贵妃,王贵妃。” 三人跟着福禄进了内室。 内殿里,沐太傅和几位大臣全都伏在地上,气氛沉沉。躺在龙床上的人微转着头看向她们,眼神不复往日清明。皇后率先走到床头跪下,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说,“皇上,臣妾在这里。” 燕贵妃和王贵妃跟在皇后身后一同跪下,轻着声音齐唤道,“皇上。” “燕儿,你过来。。。” 燕贵妃赶紧往前凑了些,一双眼睛哭得通红,“皇上。” 皇上静静看着她,“这些年在对待煜儿的态度上,你可怨过朕?” 燕贵妃默默摇头,轻声道,“皇上自有这么做的缘由,臣妾不怨。” 或许曾经怨恨过,怨恨着同为皇上的亲骨肉,为何皇上眼里就只看得见渊儿,不愿正眼瞧上煜儿一眼。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二十多年里,她也能渐渐明白这帝王家的无奈。煜儿身体羸弱无法继承大位,与其赐予殊荣在这皇权中沉浮,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微小平凡,将来也能毫无担子的逍遥自在。 “不怨就好。”皇上长喘一口气,随即又咳起来,燕贵妃为他抚了抚胸口,他无力地合了合眼,轻道,“朕已立旨,废去渊儿太子之位,将煜儿过继于皇后膝下立为太子,等朕去之后登基为帝。今后你便要与皇后同心协力,好生扶持煜儿。” 燕贵妃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上,拼命点头。 皇上又轻轻叹了口气,转眼看向皇后,“渊儿承了朕这病,也不知醒来会是何种结果。皇位不可儿戏,朕不能拿这江山赌,朕这般安排,皇后可会怨朕?” 皇后摇着头,“皇上做任何决定臣妾都接受。” 皇上咳了几声,继续道,“若是将来渊儿醒来无事,你便让煜儿随意找个远些的领地,让渊儿做个逍遥王爷,万不能让渊儿影响到煜儿的江山。” 皇后强忍着哭泣,憋得一张脸通红,“臣妾答应您,若是将来渊儿醒来无事,定会让他走得远远的。” 皇上状似还要说什么,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皇后连忙为他抚胸口,看他咳得脸上一阵血红,刚止住的眼泪又再度涌出来。太医首见状也连忙上前为皇上按了按脉,哑声劝说,“还请皇上保重身子。” 皇上渐渐平复了咳声,精神也消磨了不少,轻轻地喊了一声,“竹君,你也过来。” 皇后让了些位置,王贵妃凑了过来,眼睛泛着红,“皇上。” 皇上转着头看向她,虚弱无力道,“这后宫里,就属你看得最清楚明白。煜儿登基为帝,一无实权二无人脉,就算登基了也难以服众,所以朕便擅自做了个主,将席怜心许配给煜儿,算是朕为他尽得最后一点心力,你可理解朕?” 王贵妃闭了闭眼,沉沉点头,“臣妾理解,将门儿女当以天下为重。” “唉。。。”皇上无神的眼睛动了一下,“婚事朕已立了旨意,便交由你去宣了。” 王贵妃伏地叩首,“臣妾领旨。” “皇后。。。”皇上拉着皇后的手,本意再握一握,却没有一丝力气,只剩胸口微微的起伏,艰难地喘着气。皇后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忍着,俯身过去将耳朵贴在他唇边,“皇上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上气促难受,声音如柳絮漂浮,却再没有说出什么,缓缓闭上眼。 一代君王,就此长逝。 煜王爷马不停蹄地赶回淮昌已是二日之后。只见大殿白绫飘飞,黄绸裹着棺木。棺中人一身明黄华服,双眼紧闭。 沐太傅见他跪在棺前愣愣无语,叹息一声,缓缓展开明黄绸子包着的圣旨,凝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煜王琉煜宅心仁厚,颇具仁君之风。即朕身后传位于煜王,众臣当竭力辅佐,不可他心!钦此!” 十二 在煜王爷的意愿里,他的生活,本该是在一个遥远的小城镇里,陪着母妃在院里养花谈笑,娶一位平凡贤惠的妻子,生一双儿女,一家人平平淡淡的度过余生。 他从未奢想那个位置,一丝念想也没有过。 并非他软弱无能,而是当今皇上,他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将他放进过眼里。年幼时的那些向往崇拜,都在一次次的忽视漠待中消散,不奢求父爱,便连他的地位或是权利都不再渴望。 不再想得到什么重视,只想着远远躲开,安安静静过他自己的生活。 可老天不知要同谁开玩笑。 皇上突然睡去,突然醒来,留下几道圣旨,又撒手西去。也不过一日时间,原太子被废,转立煜王为帝。 并非因他贤能,而是除他外别无选择。这看起来可笑又可悲的理由,使他一位自小被无视的王爷,名正言顺成了一位皇帝。 翻天覆地,丝毫没有留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煜王爷跪在阶前久久不能回神。 沐太傅走到他的面前,恭敬地伏地跪下,将圣旨高高捧起:“请煜王爷接旨。”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可稍微一动后背就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侧过头,皇后带着满脸悲伤幽幽地看着他,“你若是不接,你父皇怎么瞑目?” 煜王爷望着她,声音前所未有的苦涩,“若是我接了,那琉渊怎么办?。。。难道要让他这些年的努力都变作一场空梦吗?” “那你说琉渊何时能醒?”皇后声音含着痛苦,“你能保证他醒来时就不会如他父皇那样吗。。。你这傻孩子,若真是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你父皇也就不会下旨让你登基了。” 皇后将眼泪擦去,“你父皇已经走了,琉渊又昏迷不醒,百姓此时该指望谁?若你不赶紧登基给百姓们一个指望,民心定会动摇,你难道要看着民心流失军心涣散吗?你也知道大滇一直打着大武的主意,若是大武没有了主心骨,一场战争是免不了的。” 他垂眼不语。 皇后轻轻叹息,“姨娘知道你委屈,可为了这天下大局,委屈两字只能往后放。” 煜王爷脸色苍白,明知抗旨乃重罪,仍还是摇头反驳,“就算是父皇亲口所承,可儿臣从未接触过朝政大事,即便接旨登基了,日后也是难以服众。” “你父皇也是想到了这点,所以将怜心指给了你。” 煜王爷一惊,“怜心?” “不错。”皇后缓了口气,“煜王妃虽是太傅之女,但沐太傅毕竟为文官,要坐稳天下首先要靠的是武力。怜心是席元帅之女,她做你的皇后,就是告诉天下人席元帅是你的后盾。席元帅战功炳勋,积有一定的民心和军心,有他护佑你,自是无人敢触怒皇威,你也能安安稳稳做你的皇帝。” 煜王爷不禁呆愣。 他不仅将琉渊的皇位夺走了,甚至连怜心也夺走了? 沐太傅伏在地上,高举着圣旨,又重重喊了一声:“请煜王爷接旨!” 煜王爷盯着圣旨半晌,心里闪过千头万绪,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去。 接起的一瞬,沐太傅率先伏地叩首,恭敬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刚落,殿中所有人也都跟着跪下身子,伏地叩拜,齐齐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煜王爷一时怔愣,皇后扶着他站起来,那一张悲伤又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轻柔地帮他抚了抚衣襟,可眼里终究还是带了苦涩,“从今天起,你便是皇上了,凡事都应以大局为重,万不能意气用事。” 煜王爷看着眼前跪着的一干人,心中一阵苦涩。 永宁宫里一片宁静,正午的阳光照进去却没有一丝暖意。 王贵妃坐在椅子中沉默不语,席夫人也是一脸沉重与无措。在她们面前的桌上,圣旨静静摆在红木盒中,明黄|色泽彰显一种宿命。 无可抗拒的宿命。 “这要怎么办?万一心儿不接旨,这要是真抗旨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席夫人无措地问王贵妃。王贵妃沉默了片刻也只是摇摇头,“还能怎么办,此事已顾不得心儿愿不愿了,就算绑也要将她绑上花轿。” 席夫人听了眼圈就红了,王贵妃叹息一声,轻轻地道,“已成定局的事,姐姐哭干了眼泪也无用,快别哭了。” “我只是难过。”席夫人捂着眼,“心儿怎么就这么命苦,她之前那么害怕进宫,都是为了太子才万般逞强答应入宫,可是如今一转眼就成了别人的皇后,她今后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皇命难违。”王贵妃轻道。 席夫人唉唉连叹,“可心儿性子倔,就算真的让她入宫了,这往后日子也定然难过,不知道煜王爷会不会护着她。(《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王贵妃抿了唇不说话。席夫人犹自叹息了几声,抬眼看到桌上的圣旨,再度叹一声,“这圣旨,你准备什么时候拿给心儿?” “不急。”王贵妃缓声说,“席元帅已从容城出发连夜赶路,估计再过几日便到了,届时我再当着他的面颁旨,心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胡闹。” “这世上也只有元帅能镇住她了。”席夫人满面哀愁,“可这样强迫她,总觉得太对不起她。” 王贵妃轻轻摇头,“没有什么对不起,身为将门儿女,自然要为天下百姓着想。”想她驰骋沙场浴血无数,最终也脱下战袍穿起华服,为得不是荣华富贵儿女情长,而是为维系将门忠臣,以保民心所向天下太平。仅此而已。 席夫人却听得心中一痛,声露苦痛,“当年本该是我进宫才对,虽然爹爹只说了让我们自己选择,可我是姐姐,理应是我入宫的,这样就不会连累你在这后宫虚度二十年光景。” “可你进宫和我进宫又有什么分别?你说我虚度二十年,难道你进来就不会虚度了?”王贵妃静静地笑,眉目间细柔动人,“姐姐你性子太软,凡事都不会为自己考量,我怕你进了宫也只会受人欺负,便和父亲母亲说了让我进宫,反正我在战场上也洒脱够了,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顿一顿又说,“不过父亲母亲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觉得我比你更适合入宫之后才答应了我。可不是你口中的那句连累。” “就你会绕着弯子说话。”席夫人的脸色被她逗得好了些,“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年先皇对我们王家和席家已是格外恩宠。你看那些守边塞的大将,哪一位家属能跟着一起到边塞的,我也不是不懂皇家的好,只是心儿毕竟是我的孩子,看着她过得不好,我心里自然会难受。” “也不见得会过得不好。”王贵妃思忖道,“我看那煜王爷为人谦和,待人处事都是以善为先,是位君子,定不会亏待了心儿。” “若真能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席夫人苦涩说,“只能说心儿和太子有缘无分。” 王贵妃几不可闻地叹一声,说“这世上有缘无分的事多了去了,哪能桩桩姻缘都合人心意。” 席夫人停顿了片刻,说,“亲桑之礼也过了,元帅又快回来了,我也该回府安排下。” “这样也好,你就先回府安排下。心儿和惜儿就先留在我这,虽然是圣旨钦点,但有些规矩还是得教一教,等成亲前我再送她们回府。”话一顿,忽然见王贵妃眉目一凝,几步走到门口猛地一把拉开门,一把揪住正要转身逃走的席怜惜。 “惜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席夫人问她。 小姑娘垂着头,声音呐呐,“没、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王贵妃揪住她耳朵往上提,“敢偷听还不敢承认?” 小姑娘疼得嗷嗷直叫,“不偷听了!不偷听了!姨娘别揪耳朵!” 席夫人心疼万分,可也不得不出言教训,“你这孩子,怎么能偷听大人的谈话,太不像话了。” “胆子包了天了。”王贵妃松了她耳朵,拽过她,扬手几巴掌扇到她屁股上,“一个两个都不学好!真以为我不敢教训你们!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听!” 席怜惜耸拉着脑袋任她打,苦巴巴地扁着嘴,“不敢了。” 消息是偷听到了,但也被发现了,挨了一顿打,打完还把她扔进寝宫里派人看住了。 “姐姐,我对不起你。”打探到一些消息却送不出去。席怜惜愧疚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吃不下饭。 席怜心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敏锐如她,还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比如门外多派了侍卫把守,比如送饭菜进来的人都是聋哑人,比如席怜惜已经多日没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席怜心无语问天。 将先皇灵柩送入皇陵后,登基大典被提上日程。 因有国丧,同年所有庆典都一律停办。在煜王爷的提议下,登基大典改的低调又朴素。而在登基大典举行之前,席元帅也匆匆赶回了淮昌。他手中尚捏着先皇手谕,回到淮昌先是拜见了新帝,之后将随行一列重兵安排下去,率先维护起登基大典的顺利举行。 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花香馥郁。 登基大典在祭台上举行。 红色地毯从台阶下一路铺到高台上,百官身着新服垂首跪在台阶两侧,沿着台阶往上走,每道台阶两边都摆着火盆,盆里火势熊熊。在祭台两边,黑底绣着金武字的旗帜在猎猎作响。 高台上,沐太傅与席元帅各立一侧,一人捧旨一人持玺,定定望着台阶下的武琉煜。 台阶下,武琉煜一身玄色帝服,身姿清瘦修长,面容在黑色衣料的衬托下,如玉一般白皙俊秀。他抬眼看着高台上两位辅臣,在福平及宫人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台阶。百官随着他路过皆伏地跪拜,俯首称臣。 高台上风势冷硬,吹得人身冷面凝,武琉煜慢慢登上最高处。 沐太傅与席元帅几步向前行跪礼,沐太傅将传位圣旨高举到他的眼前,高声道:“老臣沐垣愿为我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席元帅将玉玺捧上:“末将席飞亭愿为我主镇守疆土马革裹尸!” 武琉煜看着他们恭敬弯弓的背脊,眼里黯然一片,手在半空中迟疑片刻才将圣旨与玉玺接过去。霎时,群臣皆伏地叩首,齐声高喊道:“臣等愿为我主鞠躬尽瘁死而不已,臣等愿为我主镇守疆土马革裹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首看去,黑压压的一片头顶,皆是臣服于他的臣子,武琉煜心中沉甸甸一片,却只能握紧手中玉玺,承了这现实。 三月天,桃花满秀前,武琉煜正式登基为帝,改年号昇武,大赦天下。 次日,皇后晋升皇太后,搬移坤仪宫。生母燕贵妃与王贵妃同升太贵妃位,分别移至昭沁宫和朝冉宫。至于原太子琉渊,则被封了渊亲王,赐亲王府。考虑到他目前昏迷不醒,皇上不顾百官微言,执意下旨让他继续留在东宫休养。 宫内其他嫔妃都按着宫中规制,遣散的遣散,升位的升位。浩浩然然进行了大半月,才彻底置妥先皇遗孀。 这一举动自然也惊动了席怜心,只是她从永宁宫挪移到朝冉宫,依然是四墙围璧的小屋子,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除了瞎想乱猜,完全不知情。 转眼已到四月,新帝料理好先皇身后之事,便一头栽进了繁重的朝政当中。 大局已稳,席元帅已无滞留淮昌的必要,又因容城形势紧迫必须尽快赶赴容城,立后之事已是不容再拖,反复细思下,王太贵妃终究是叹息一声,将先皇遗旨捧了出来。 那日阳光分外明媚,席怜心终于从小屋子里走出来,外面的空气温暖清新,鸟语花香,只是她感觉不到,跟着侍卫的步伐渐渐加快,着急地想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在侍卫的带领下,她见到一身太贵妃服饰的王太贵妃,也见到了一身戎装的席元帅和一品夫人装扮的席夫人。 “父亲,娘亲!”她几步奔过去,拉过席夫人的手晃荡,开心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呀,是不是知道姨娘关我,特意来救我的呀?” 席夫人垂下眼,避开她的眼神,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不说话。席怜心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席元帅,不解地道,“怎么了嘛?有事就直说嘛。” 席元帅看了她片刻,叹了一声,道,“心儿,你要做皇后了。” “是吗?”席怜心眼睛一亮,抓着席夫人的手兴奋问道,“琉渊已经登基了?他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席夫人只是轻轻摇摇头,眼睛悄然发红。席元帅也抿了嘴不说话。王太贵妃适时轻轻咳了一声,冷声道:“席怜心听旨!” 席夫人看了席元帅一眼,席元帅轻轻摇头,拉着她跪下。席怜心愣了下才跪下去,一张脸颊慢慢染上红晕,轻声道:“席怜心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资席氏长女席怜心,秀毓名门,安止静明,盖有内德,体山河之仪。待煜王即位登基,允立席氏怜心为后,择日完婚,敬宗礼典,共勉天禄。钦此!” 殿里静的出奇,席怜心歪着头细想了下,疑惑道,“姨娘你念错了吧?怎么听着是煜王爷来着?” “你没有听错,这份圣旨确实是将你许配给了煜王爷。煜王爷如今已登基,今后你便是他的皇后了。”王太贵妃合上圣旨走她面前,“接旨吧。” 红晕瞬间从席怜心面上褪去,她死死盯着那份圣旨,总觉得他们是在开玩笑。可他们脸色又是那么正经严肃。 她睁大眼睛盯着王太贵妃,“琉渊是太子,怎么会是煜王爷登基?” 席夫人不忍心见她如此,开口说道,“心儿,这圣旨没有念错,你也没有听错,确实是煜王爷登基了。” “你们骗我!”席怜心忽地从地上站起,大吼着扑向王太贵妃手中的圣旨,“这圣旨是假的!你们撒谎!我不相信!”王太贵妃将圣旨举起,另一手轻而易举将她制住,她拼命嘶叫着,“这圣旨是假的!让我撕了它!” 席元帅上前一把揪住她,阴着脸沉喝道,“住口!” 席夫人见势不对也连忙上前掩住她的嘴,眼泪扑扑地掉,“心儿,不要叫了,你非要全家人都跟着你一起抗旨,你才甘心吗?” 席怜心呜呜地摇头,不知觉间已是泪流满面,挣扎了许久之后,终是眼一闭,昏了过去。 十三 先皇去世,新皇本该守孝三年,但遵着先皇遗命与眼前大局,礼部硬是跳过守孝之事,将立后之事提上日程。 席元帅快马赶回容城。席夫人不忍见席怜心,狠了狠心跟着席元帅回了容城,只留下席怜惜陪伴。 桃花落尽时,牡丹花开。 婚期原定在六月初六,取六六大顺之意。可在皇上的要求下,硬是改成了八月十五,取中秋佳节,人之团圆,取其圆满。礼部一时无言以驳,只好更改日期。他们甚至不明白,现下的情况明明是越快成亲越能稳固皇位,为何皇上却反而想尽办法推迟呢? 福平心里最清楚。他家王爷不愿意当皇上,也不愿意娶席怜心。尽可能地想要多拖上一些时间,期望着渊王爷能赶在婚礼前醒来,好将皇位与怜心尽数归还。 他家王爷,还是太善良了。 卯时不到,窗外还黑着一片,福平已在殿外候着了。 寝宫里,沐贵妃捧了热水上前伺候人梳洗更衣。 “你不用每日都跟着起,让福平伺候就行了。” 武琉煜低眼看着沐贵妃前前后后为他打点朝服。他刚登基,后宫太过冷清,怕她一人在这宫里寂寞便一直宿在她宫里,可也因此累得她每日卯时不到就起身伺候他上早朝。 “臣妾是皇上的妃子,伺候皇上本是应当的。” 煜王登基为帝,身为正妻的煜王妃本该稳坐后位。可先皇留下的一道圣旨,硬生生将她从后座上拉扯下来,成了如今的沐贵妃。好在沐贵妃家教严谨,知书识礼,并没有因此生怨,依然如王妃时那样每日在她的丈夫身边伺候着,贤良淑德温柔体贴。 她动作轻柔地拉紧他腰间环带,配上各系环佩,又为他套上外披,细长手指抚平衣襟上的些微皱褶,又拉着他在铜镜前坐下,伸手为他梳发束冠。偶尔一抬眼与他镜中相视,眼神细软又温柔,柔声说,“皇上,昨儿臣妾在御花园里无意听宫女们说席小姐被王太贵妃给关起来了,虽说流言不知真假,但臣妾总觉得皇上得了空子也应该去朝冉宫看看,免得怠慢了席小姐。” 武琉煜沉默片刻,才轻轻说,“看了也不知该说什么。” 沐贵妃婉柔地笑,“都要成婚了还能说什么呢,皇上就问问她喜欢什么,隔日送些她喜欢的过去不就好了。” 他一笑,不说话。 沐贵妃替他盘好珠冠,对着镜子整理鬓发,轻笑说,“席小姐嘴上强硬,其实心也软着呢,皇上好好和她说,她也能听得进去的。” “嗯,晚些时候看可有时间。” “那皇上要去的话可要提前臣妾说一声。”沐贵妃柔柔地笑说,“臣妾让膳房备下了几条雀子湖的鲤鱼,本想做好给席小姐送过去,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只好麻烦皇上去的时候,顺手捎过去给她尝尝了。” 他露出一些笑,“好,去的时候让福平和你说一声。” 他起身往外走,沐贵妃又轻轻拉住他,拿过一只香包给他挂上,上面传来阵阵杏花清香。瞧着她微红的脸,他轻轻笑了笑,缓步离开。 早朝之后,照例去了东宫。 东宫里萦绕着袅袅檀香,伺候的宫人们见他进来轻声请安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内殿里一片宁静,武琉煜撩开层层帷幔在床边坐下,低眼端详着床上的人。丝绸锦被下,武琉渊双眼紧闭,正安然沉睡。 睡了一些时日,无法进食,只能靠着一些药物灌养着,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双颊都已经瘦得凹进去,脸廓棱角分明。武琉煜看在眼里,不知心中什么滋味。 “太医可说了什么?” 福平微躬下身子,低声道,“太医说还是老样子。(《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 武琉煜微微皱眉,“什么还是老样子。也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就找不出一点办法吗?” “皇上息怒。” 武琉煜顿了顿,知道发脾气也是无用,低叹一声说,“总不能一直这样睡下去,你让他们尽快想想办法。” “老奴待会儿就转告太医院。” 武琉煜又再度看了几眼,伸手掖好被子便起身往外走,福平跟上去,刚走到内殿门口,便听到外殿传来宫人们请安的声音。走出内殿,皇太后穿着一身暗红奢衣,正抬脚跨进殿来。福平跪身行礼,皇太后挥手让殿里的人都退下去。 武琉煜正要跟着行礼,皇太后点头后拉过他的手,说,“你在这正好,省得哀家去御书房找你。” 武琉煜扶着她,两人往内殿走去。 “母后找儿臣有事?” “还不是为了你那未入门的皇后。”皇太后缓缓说道,“早上礼部差人询问你们两人的衣裳尺寸,说是要准备动工制作喜服了。你的衣裳尺寸已经拿过去了,至于席小姐那边,哀家和你母妃商量好了,等看过了渊儿就去朝冉宫看看,顺便把衣裳尺寸一起要来。” 武琉煜沉默了下,“还有四个月,会不会早了些。” “这哪叫还早,哀家当年与你父皇成亲时穿的婚服可是提前半年就开始制作了。”皇太后似乎想起当年的事,眉宇间都盈着细腻温柔,“成亲本就是人生大事,连寻常人家的喜服都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更别说皇上和皇后的喜服了。可不能有一点马虎。” 他温顺地笑,“都听母后的。” 皇太后却忽然一叹,“哀家知道你不想成这婚,但这是你父皇留下的遗愿,哀家也是无能为力。只盼着你能与席家小姐夫妻和睦,白首偕老。” 他却垂着眼,不说话了。 皇太后伸手摸摸他的脸,“别愁眉苦脸了,成亲是大喜事,你该高兴才是。” “母后高兴就好了。”他轻声回道。 皇太后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道,“现在衣裳尺寸也拿过去了,想必过些天样衣就会拿过来,你到时候好好试试,不行了要他们再改,一定要做到最好,穿着最合适才行。” “儿臣知道了。” 皇太后满意地点头道,“那晚些时候哀家再通知你一起去朝冉宫。” 武琉煜沉吟片刻说,“今日国事繁多,可能抽不出空子,不能陪母后去了。” 皇太后也不勉强他,“那你就安心忙着国事吧,这后宫事哀家就不拉着你搀和了。” 掌灯时分,福平俯身在他耳边轻轻禀告,说是皇太后偕同燕太贵妃带了很多绸缎首饰去了朝冉宫,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几个人笑意融融,看不出什么异样。 武琉煜落笔的动作顿了下,“见着人了吗?” “没见着。据王太贵妃说是席小姐做错了事,正被罚着面壁,不能出门面见。皇太后和燕太贵妃也没有勉强,只要了衣裳尺寸,稍稍说了些话就出来了。” “这么说,怜心确实是被关起来了?”他搁下笔,眉宇被烛火浸染成暖色,“你知道她被关在哪里吗?” “关在梓颜居。但梓颜居戒备森严,王太贵妃不准任何人靠近,要见上一面怕是极难。”福平回道。 “总要试一试,总不能放着她不管。”他细白手指抚了抚眉心,“你去安排下,明天去朝冉宫一趟。” “是。” 正午时分,朝冉宫中牡丹正开得好。 王太贵妃眉间点着朱砂,一双眼深沉难辨,面上却笑意盈盈,“皇上荣登大位,国事该是最繁忙的时候,怎有空来朝冉宫里喝茶。” “再忙也是要过来看看的。”武琉煜放下茶盏,轻笑说道,“不知王姨能否行个方便,让儿侄与怜心见上一面。” 他言辞坦荡,一句王姨与儿侄自降了身份,只以晚辈之礼询问,并无半点帝王架子,多半含了恳求之意,一时倒让人不忍拒绝了。 王太贵妃凝视了他许久,之后转眼看向满园牡丹,惆怅轻道,“她不同意这门婚事,你见着了又能如何。” “她若是同意了,才让人觉得奇怪。”他轻轻一笑,睫羽盈密映得瞳孔一片深黑,却又觉得分外温柔,轻道,“我过来只是想告诉她,婚期尚早,现下并非定局,希望她不要太为难自己。” 王太贵妃闻言笑了笑,说,“我看着你和琉渊长大,琉渊一路风光无限,集万众宠爱,而你却一直乖巧温顺,不争不抢甘心做了陪衬。我一直都觉得你太懦弱,如今想来,你只是太温柔了。即便现在成了家,做了这天下之主,你依然不改你谦逊贤让的性子,这是好事。” 她轻轻摇头道,“可惜没人知道你的好,反而觉得这是你应该的,你就不难过?” 他垂眼轻笑,“天下 怜心 第 6 部分阅读 她轻轻摇头道,“可惜没人知道你的好,反而觉得这是你应该的,你就不难过?” 他垂眼轻笑,“天下难过之事何其多,真要计较起来哪个不是痛彻心骨。琉渊是我的兄弟,我作为兄长,都该让着他。” “可惜这江山并不是一桩东西,不是随便转让就能转让掉的。婚姻也不是。”王太贵妃认真地看他,“先皇将你们的婚事交付与我,要的就是不出意外。我不会为了你们所谓的儿女私情违背你父皇的遗愿。” “儿侄自不会让王姨为难。”他轻轻地道。 王太贵妃看了他几眼,叹口气轻道,“回去吧,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 那天下午,他在御书房中捧着一本折子坐到日落,直到掌灯时,福平轻声唤他才突然惊醒,之后放下折子,不理会福平的惊诧与询问,径直去了东宫。 东宫里悄然一片,层层帷幔像是隔开了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只有武琉渊独自沉睡。 “你究竟要睡到何时?” “你不是允诺过我,任我此生潇洒自由,不会被皇权束缚吗?”他眼眸漆黑,唇色却是淡白的,“你不是也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很爱她,此生非她不娶吗?” “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烛光黯淡,照得人面色惨白。 “琉渊,醒来吧。只有你才能让我们各归其命,回到原本的生活。” “她也在等你。” “等你登上皇位,娶她为妻。” 一整夜过去,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着,毫无变化。武琉煜却面色青白,甚是憔悴。 福平悄声走进来提醒他,“皇上,该早朝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福平本想再提醒一声,可一弯身就听到他家皇上苦笑了一声,转眼问他,“福平,你相信命吗?” 福平听得心中一涩,“回皇上,老奴一直都信。” 命运捉弄时,谁都抵抗不了。 他涩然一笑,不再说什么,起身朝殿外走去。福平小步跟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们走后,被层层帷幔遮掩的锦被下,修长手指却忽地动了一下。 十四 喜服很快就送了来。 鲜红面料烫金绣,冠上明珠璀璨,虽只是样品,却也能看出其中用心。 皇太后似乎猜到人的心思,特意让燕太贵妃送衣服过来,武琉煜自是不敢拒绝,只能看着那红艳的喜服,一时无言。 “别愣着了,快些穿着看合不合身。” 燕太贵妃从托盘中拿起衣服抖开,走过去就往他身上套。尽管有些抗拒,不过他还是乖乖伸了手让她将衣服套上,之后随行的礼部宫人也都上前替他打点。等人退开时,衣服也都打点妥当,连腰间坠饰都一并齐整。 比起武琉渊的俊逸,武琉煜更多的是一种俊美。黑瞳杏眼,眉目秀雅,一头黛青长发柔顺异常,肌肤也是珍珠色的白皙,此时一袭喜服,映得面红眸亮,当真眉目如画。 宫女们连忙低着头退下去,离去时耳朵都染着粉色。 “看着还不错。”燕太贵妃上下打量,对身后的礼部宫人说,“不过这腰身还是有些宽松了,可以再收紧些。” “是。”那宫人在纸上记下。 “这衣摆有些短了,再加长一些。” “是。” 前前后后挑了几处让礼部的人记下,便脱下衣服让人退下。 “这衣服是不错,不过皇上这眉头皱得有些紧了。” “如果连母妃也称呼皇上,那儿子以后还能找谁说贴心话。”他苦笑着,上前扶着她坐上位置,轻道,“母妃风寒今日可还好些了?” “吃了几帖药好多了,不用放在心上。”燕太贵妃拉着他一起坐下,问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去了朝冉宫,可见着怜心了?” 他轻轻地点头笑,“见着了,她一切都好。” “见着了就好。”她轻拍他的手,忧心道,“皇太后昨日无意听到宫里私下传的一些话,实在不堪入耳,又不能去朝冉宫询问,只能当什么都没有听到,气得皇太后一宿没睡好,今早就来昭沁宫和我说了。我寻思着是不是怜心不同意婚事,所以王太贵妃才将她关起来,如今听你说见着了,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那晚些时候母妃就向母后说明吧,免得母后与王姨生了什么误会。”他眉宇柔和,笑道,“顺便也劝劝母后,往后这宫里再有什么流言蜚语,听一听也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蜚语不可怕,怕的是这些无中生有的话传出去会坏了宫里的和气。”燕太贵妃面容忧愁,“怜心与琉渊之间的情谊,宫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你父皇将她许配给你本与愿驳,现在又传出这些蜚语,就怕离间了你和席元帅之间的君臣信任。”她絮叨说完后,忽然又想起什么,话头一转,问他,“对了,你见着怜心了,她可答应了这婚事?” 他一愣,随即苦笑,“母妃觉得她会答应吗?” “按她的性子,自是不肯的。”燕太贵妃也跟着苦笑,“可这旨是你父皇下的,无人可以收回。她若是抗旨,是要灭满门的,席元帅战功赫赫,岂能随意就斩杀了。” 他垂眼不说话。 燕太贵妃看他一脸深思,柔声道,“待怜心嫁进宫来,你可要好好待她,千万别辜负了她。” 他静了片刻,说,“可她心里有人,我待她再好,对她而言也只是辜负。” “无论如何,但也总比满门抄斩的好。”她轻声道,“你及一国之君,凡事都应以大局为重,总不能因一人而罔顾先皇旨意。” 他面色净白,“这才是母妃今日过来的真正目的吧?” 她不说话,似乎被他言中。 他看了她片刻,似乎有很多想说的,但又觉得说再多也是多余,最后只剩一声淡笑,道,“儿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母妃不用担心。” 燕太贵妃用力握紧他的手,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朝冉宫里,喜服明艳艳的摆在桌上。 凤冠上的明珠闪耀着人的眼,冷冰冰的讽刺。 礼部的人伫立在殿中等候人试穿。 王太贵妃细慢条条喝完一盏茶,才把人遣走,“衣服先放着吧,目前人不在,晚上回来再试,需要改的地方会用纸记下来,你们明日一早过来取。” 礼部的人也不纠缠,得了话就行礼离开了。 王太贵妃在椅中坐了许久,久到手中的茶水透出凉意,才打定主意,捧了鲜红的衣物朝后园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可见一扇被锁起的屋子。屋前守着几位侍卫,皆都佩刀。 她支走侍卫,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屋里摆设简陋,也不过一张桌子一张床。 两姐妹正围在桌上玩着你画我猜,可能是谁输了就被弹鼻子,席怜惜的小鼻子已经通红一片了。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姨娘。” 席怜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拉着席怜惜继续玩,直到喜服放到她的手边,才停下手来。 “礼部送来的,试试吧。”王太贵妃直接开口。 话一落便听到哗啦一声,衣服已被人拂下桌,席怜心故作茫然地看她,“姨娘让我试什么?” 王太贵妃盯了她片刻,示意让席怜惜下去。小姑娘担忧地看了看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迈出门了,可走了几步觉得不妥,姨娘和姐姐都是急躁脾气,不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吧? 想了想,折身向屋子另一侧的窗户下蹲着。 屋子沉默了一阵。 王太贵妃将喜服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再缓缓放回盘中,绕着屋内转了几圈,轻轻笑了一声,“这么说,关在这里还是没能让你想通?” “我不懂姨娘要说什么。”席怜心态度也是十分冷硬,“若是说立后之事,姨娘可以省了这口舌,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王太贵妃觉得好笑,绕到她面前弯身看她的眼睛,细眉轻佻,“你在说给我听?你的婚事是先皇下的旨,你父母接的旨,你跟我说你不答应,你觉得我听了除了觉得好笑,还会有其他反应吗?” 席怜心眯起眼盯着她,“我也只是告诉你,我不会成这个亲。” “你是在警告我还是在吓唬我?你觉得我会接受你的威胁?”王太贵妃眼神转为轻蔑,“你别忘了,你姓席,而我姓王,即便你抗旨,满门抄斩是你席家,波及不到我。” 席怜心目光一凛,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自然知道违抗圣旨必会满门抄斩,更别说是先皇下的旨。她被砍头事小,但如何能连累席门一家老小。可让她就此屈服,太不甘心。 王太贵妃将那嫁衣推到她眼前,“这衣服你可以穿或不穿,我只等到明天早上。明天一早我再过来,你若是穿了什么话都好说,若是不穿,我就直接去皇上那请个旨,至于请什么旨,你心里清楚。” 席怜心面色苍白,“我不甘心!” 王太贵妃斜眼,“不甘心什么?” 她握紧了手,用力到颤抖,“他明明答应过我,他为什么要失约。” 王太贵妃沉默了下,低低道,“先皇醒了没过多久便去了,他与先皇同样的病症,估计醒了也就。。。所以你最好还是希望他别醒过来。活着,总好过一具尸体。”她跨门而出。 席怜心盯着面前的红衣出神,连席怜惜走进来也浑然不知。 “姐姐。”席怜惜凑上前看她,见她两眼发红,也顿时觉得难过,伸手抱住她,轻轻蹭着,“姐姐不要哭。” 席怜心终究没有哭,只是看着被烛光下映得刺眼的红衣,坐了整整一夜。席怜惜这次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静静陪着她一起干枯地坐着。 隔天一早天还未亮,王太贵妃就领着两位宫女过来了,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似乎也是一夜未眠。 “你的答案呢?” 屋里有片刻的凝滞,王太贵妃也不着急,态度从容地等着她。 席怜惜瞅了瞅王太贵妃,又瞅了瞅席怜心,最后将目光落在喜服上,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许久,席怜心缓缓站起身,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 王太贵妃给了宫女一个眼神,两位宫女麻利地将红衣给她套上。一边整理一边细看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 席怜心如一尊石雕任她们摆弄,身上衣裳如火,对比出一张脸冷得如冰。 王太贵妃依旧一副冷面,可掩在袖中的手心却冒着一层细汗。 之后就恢复自由了。 回到久违的寝宫,席怜心一头埋进被褥里,谁叫也不应。 席怜惜给她关了关门去了王太贵妃的寝室。 外面日光大作,寝殿中的王太贵妃倒散着发,像是准备更衣歇息,见到她来先是顿了一下,便招了招手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唤人端来一盘杏花酥给她。 “你有什么话想说?” 这小妮子平日里是怎么都不敢独自来找她的,这会过来,多半为了席怜心。 小姑娘双手在腿上揪半天才鼓起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不成亲,我们全家都会被砍头,是真的吗?” “又偷听了?”王太贵妃瞄她一眼,继续道,“你姐姐这个亲事是先皇临终前下的旨,她要是不成亲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只有满门抄斩,就算你年纪小有幸逃过死劫,也会被充军,届时还不知道会饿死在哪里。” “姐姐不喜欢那个煜王爷,姐姐嫁给他不会开心的,我不想姐姐不开心。”席怜惜皱着小眉头想半天,“但是我也不想父亲母亲被砍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太贵妃看她纠在一起的包子脸,先是一笑,伸手揉了她的额前头发,“不知道做什么就什么都别做,多陪着她一些,等她嫁进宫里想见面就难了。” 小姑娘闷了半天点点头。 回到寝宫,看见床上隆起的被子,她几步跨到床边蹬掉鞋子,掀起一角往里钻。 “姐姐,你过去些,我也要睡觉。” 席怜心无奈往里让了让,哪知小姑娘一钻进来就往她身上蹭,“姐姐你抱着我睡嘛~姐姐~” 席怜心本不想搭理她,可一想到这段日子她被自己连累一起被关起来,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对不住,便翻了个身,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这样可以了吧?” 小姑娘将脸埋进她胸口便不动了,一双手却箍得人紧紧的。席怜心发现她的不对,却什么也不想问,只是伸手轻轻摸她的头发。 过了许久,小姑娘松了双手。 “姐姐喜欢我么?” “喜欢。” “姐姐喜欢父亲母亲么?” “喜欢。” “那姐姐也喜欢我们的家,对不对?” 她顿了下,却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十五 四月末,正是牡丹凋谢前最绚烂的时候,皇太后见先皇离世之后宫里气氛一直沉闷,便邀了各宫妃子和官家夫人小姐去御花园里赏花。 朝冉宫自然也受到了邀请,还点名了席氏姐妹。王太贵妃思考了很久,想不出用什么借口回绝,只好带着她们一道出席。 晌午阳光浓烈,御花园里馥郁芳香,妃子们在花间三两说笑,远远见王太贵妃过来便委下身软声行礼,眼角却不时地溜达在走在后面的席怜心身上,似乎都听闻了立后之事,想一看未来皇后的模样。 走到花园中亭处,皇太后已在亭中与燕太贵妃坐下说开了,身边还坐着沐贵妃,丰容靓饰,嫣然风姿。见了王太贵妃,连忙起身行礼,让开了位置。 “给皇太后请安。” 王太贵妃委身行礼,身后的姐妹二人也跟着行礼。皇太后伸手扬了扬,眼里有笑,“行了行了,快进来坐吧,正聊到你呢。”说完又向席怜心招招手,“怜心也快过来哀家身边坐。” 席怜惜仰头看向姐姐,席怜心示意她去王太贵妃身边,便放开她去了皇太后身边坐下。皇太后拉了她的手握在手心,声音柔和地问她,“试过嫁衣了?还合适吗?不合适的话可要说出来让礼部好好的改,不能委屈了。” 席怜心牵牵嘴角,“怜心知道了,谢皇太后。” 这边刚说完,那边宫人已为王太贵妃奉好茶,听她笑着问道,“听皇太后刚刚说正聊着臣妾,还不知正聊着臣妾什么呢?” “说你未进宫之前是位女将军,驰骋疆场杀敌无数,让敌人远远见了就跑呢。”燕太贵妃轻软笑着。 “这都是多久的事了,皇太后和燕姐姐说了二十多年,就不腻吗。”王太贵妃无奈,“还有那什么女将军,都是父亲门下随意开玩笑的,姐姐就知道拿这事糗人。” “但说的也是事实呀,先皇在世的时候,私下也常与哀家说起你,说你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还把王老元帅给打下马了,可不威风。”皇太后接过话,一席话说得亭中几人皆都掩着嘴笑起来,笑完之后又听她接着道,“不过你进宫这些年,哀家还真没见过你那条鞭子,还留着的话,不如改天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瞧瞧吧。” “皇太后就不要取笑臣妾了。”王太贵妃支着头无奈道,“鞭子早在入宫那天就已封藏起来了,过了二十多年,钥匙都不知道扔去哪了,要找出来恐怕不容易。” “哀家也只是随口一说,不容易找就别麻烦了,你现在也用不上这些。”皇太后抿了口茶,看了看御花园的老路,嘀咕道,“皇上怎么还不来,都差人过去好一会儿了。” “皇上刚登基,国事繁忙,晚一点过来也是能理解的。”王太贵妃说。 “皇上一向孝顺,应该是有什么事缠住了,才会让皇太后久等。”沐贵妃低声附和,说完一抬眼便撞上席怜心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眼,便各自转开看向别处。 “是呀,最近也一直听说他整夜都歇在御书房里,想必国事上有什么事让人难住了。”燕太贵妃也跟着说。 皇太后闻言微一琢磨,偏头看着席怜心,笑道,“那就不等他了吧?” 席怜心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皇太后只是笑了笑,牵起她向亭外走去,“本来喊他过来也是为了让你们见一见,都这会儿还不出现,多半还有的等,就不等他了。” 众人跟着起身随着她走出亭子。亭外的妃子们见状也都聚了过来,按着位分跟在后面,拖了很长的一行。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再不看都要凋谢了,多可惜呀。” 皇太后一直拉着她的手,席怜心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在她身边。皇太后走着走着就看见一朵含苞牡丹,觉得不错,便弯腰将那花摘来,伸手给席怜心戴到发上,“瞧瞧,多好看。” “可不,正好配了这身衣服。”燕太贵妃上前给她顺了顺长发,柔声说道,“下个月初七就及笄了吧,你娘亲不在淮昌,你姨娘也不擅长这些女儿事,到时你便来昭沁宫,本宫定会替你把发髻挽得美美的。” 席怜心瞥了眼王太贵妃,后者笑容艳丽,“那就麻烦燕姐姐了,怜心,还不快谢恩。” “谢太贵妃。”她说着就要跪下行礼,燕太贵妃连忙上前拉住她,低笑道,“不用这么大的礼,等你入了宫,都是一家人了。” 席怜心低下头不吭声。 皇太后眉目盈笑,“等挽了髻,就把哀家送你的簪子戴上,虽不贵重,也是哀家一番心意。”说完,便随意地朝沐贵妃的发髻上瞄一眼,沐贵妃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伸手碰了碰发髻上的金簪,一张脸微微泛红。 皇太后轻微弯了嘴角,继续朝前走。 转过一道拱门,对面走廊下走来一行人。为首的人一身黑红的帝王轻服,映得面白如玉。 “皇上万岁。” “皇太后千岁。” 御花园里跪倒了一片,嫔妃们也都委下身子行礼。席怜心迟疑后才反应过来,正要下跪,一双手轻轻托了托她的胳膊,一托之后又很快放开了,仿佛只是随手的一个动作,并非刻意。 “都起来吧。” 武琉煜扶过皇太后的胳膊,歉然道,“让母后久等了。” “久等得可不是哀家。”皇太后轻然笑着,伸手拉过席怜心,说道,“是怜心一直在等着你呢。” 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看向对方。 武琉煜最先看到她头顶那朵牡丹,细柔眉目明显地一怔,接着轻轻地咳一声,却压不住嘴角的一丝笑。席怜心自然知道自己戴着牡丹看起来滑稽,但看他笑得这么明显,忍不住心头上火,狠狠瞪他一眼。 武琉煜噙了笑,扶着皇太后往前走。皇太后将手搭在他手上,“这会才过来,是不是都忙完了?” “重要的事都处理好了。”武琉煜轻声回答。 皇太后停下脚步,仰头凝望他道,“那午膳就留下一起吧,正巧怜心也在。” 他顿了顿,“好。” 一行人又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等到日头渐渐盛了,便各自请安散去。其他人也都跟着皇太后回了坤仪宫。 午膳很快备齐了。 皇太后屏退四下,只剩几人围在一起,像是一家人。 “怜心,这些菜都是专门为你做的,你要多吃一些。”皇太后叮嘱着。 燕太贵妃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笑道,“皇太后怕你进宫后不适应宫里的菜色,前些日子还找了借口向元帅府要了一个厨子,这一桌菜都是那个厨子做的,是容城的口味,你多吃一些。” “谢皇太后。” 席怜心闷着头慢慢吃。王太贵妃微微皱起眉,倒也没有说什么,伸手夹块排骨放到席怜惜碗里,小姑娘看了姐姐一眼,乖乖埋头吃起来。 皇太后笑着示意大家动筷,其他人也不再客气。沐贵妃伸手为武琉煜布菜,武琉煜也为她夹了一些。对面燕太贵妃看到这一幕,嘴角漾开笑容。 食不言寝不语,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偶尔响起的碗筷声却让这无人说话的饭局显得其乐融融。 可这份融洽并没有维持多少时间,可能也只是吃几口菜的时间,外面就走进来一人,看衣着打扮,可不就是在东宫伺候武琉煜的福顺? 武琉煜猛地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福顺一进来就啪地跪在地上,身体剧烈的抖着,颤声道,“皇上,王爷他醒了!” 武琉渊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有明亮的月亮,有熟悉的杏花树,有跳跃舞动的人影和铃铛脆响的铃声,可眼前总是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往前走近一些,忽而风起,花瓣梭梭飘落,幻影幻灭的疏影间,又隐约看见有两个人倚在树上,相互依偎着说话,笑容甜甜蜜蜜。可等他再走近些,所有的东西又都不见了,只剩浓厚迷雾。 以及迷雾深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他不知在迷雾中走了多久,耳边一直传来很多声音,杂乱不堪,吵得人头痛,怎么也忽视不掉。他一边抗拒这些声音,一边循着铃铛声行走,直到一阵风吹过,他微微眯眼,有一瓣杏花飘落在唇角,苦的人心口发涩。待轻轻掀起眼帘,眼前迷雾散去,沾着药汁的汤匙正碰到嘴唇,他下意识地偏头让开,那汤匙离开后清脆地摔碎在了地上,跟着有人惊呼着奔出去了。 迷迷糊糊听不清楚那人在叫什么,只知道那人出去没过多久便有很多人奔进来,有人拉了他的手腕抚脉,有人掀了他眼帘凑过来,有人一声又一声地喊着:王爷,王爷。。。 烦不胜烦。 他想让他们闭嘴,可惜没有一点开口的力气,疲倦地合上眼,再度睡过去。 这次睡得浅了,感觉有人在床边坐下,便恍然醒来。 “你这孩子,可算愿意醒了!” 母后嘴上责怪着,可说着说着就用手帕掩着嘴呜咽出声,姨娘也掉着泪,抱着她轻轻安慰着。 武琉渊视线在她们身上转过,最后落在床边的王兄身上。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复杂,之后又恢复一概柔和,弯腰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低声问道,“感觉可好些了?” 武琉渊轻轻合上了眼,沙哑地说道,“我睡了很久。” 是疑问,也是肯定。 刚刚那一眼已经看明白太多,母后和姨娘都是皇太后与贵太妃的妆容服饰,王兄也穿着帝王常服,再联合御医口中的几句王爷,聪明如他,自然不难猜出结果。 殿外门前围了几个人。 席怜惜不时地趴在门缝里瞧一瞧,没瞧出什么又转回头担忧地看向席怜心。她正笔直的站在门前,眼睛直直盯在门上,仿佛只要那扇门一动,她就会冲进去。 也似乎知晓她这份心思,王太贵妃没有跟着进去,只踱着步子在门前慢慢地来回走动,时而深沉地看她一眼。 廊下气氛沉凝。沐贵妃静静站在她们后面,目光偶尔从紧闭的门上转到席怜心身上,眼中思绪莫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吱呀一声打开,福平从里面走出来。席怜心刚要上前,就被人扯住手腕往后拉,再抬眼,王太贵妃已挡在她身前。 “王爷情况如何?” 福平俯了俯身,“太医说王爷身子无碍,只是虚弱了些,需要再静养一段时日。” 王太贵妃松了口气,“无碍就好” “那现在能进去看他吗?”席怜心挣脱王太贵妃,凑上前问道。 “这。。。”福平先是一愣,看了一眼王太贵妃,随即躬身道,“皇太后有旨,在王爷痊愈之前,不容打搅。” 见席怜心还要说什么,王太贵妃先开口打断她,对福平道,“既然王爷需要静养,那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待会儿皇太后问起,就说本宫先回宫了,晚些时候再去坤仪宫请安。” 说完也不等福平的反应,招呼席怜惜一声,扯了席怜心便走。 沐贵妃静眼看着她们离去,走出很远依然能看见席怜心挣扎要回头的身影,等最后席怜惜也上前拉住她另一只胳膊,几人才逐渐消失长廊转角。 她凝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许久之后苦涩一笑,叮嘱了福平几句照顾好皇上,也缓缓转身离开了。 十六 渊王爷醒了,这本是值得庆贺的事,可一想到这段日子连续发生的变故,这份喜悦便像是浸进了冷水,变得分外沉重。 曾经的太子,曾经的准皇帝,只不过一闭眼一睁眼的间隙,二十多年的努力皆成一竹空篮。 什么都没了。 后世曾有人大胆猜测过武琉渊现在的心情,说他此时此刻必定是心怀恨意的,若不是他王兄趁他昏睡时抢占了他的皇位,他醒来时就能皇位与女人双收,过上最好的日子,能不恨他王兄吗。 也有人反驳,觉得昇武帝也是无辜人,本来想好好的做个清闲王爷,结果就在一道圣旨下做了皇帝,好心好意背起重担,还惹来一身骂名,好不委屈。 不管后世如何猜测,此时的东宫里,一个是曾经的太子,一个是如今的帝王,都是位于权势的人,竟都不擅长打破沉默。 直到福平躬身进去,在武琉煜耳边低语几句。 武琉煜轻轻拧起眉梢,面容闪过些许沉思,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让福平下去。 武琉渊见状这才开口,轻道,“皇兄刚登基,现在正是稳固皇位的时候,应以国事为重。既然大臣都在御书房等着皇兄,皇兄就别大臣久等了,快些去吧。”福平也是机灵鬼,刚刚是故意将声音说大了些,想不听到都难。 “重要的事朝上都已处理好了,不重要的折子晚些再看也无妨。” “可大臣都在等着皇兄。” 武琉煜见他皱眉,思索了下,“我登基无非是为了安定民心,如今天下昌定,百官又都是在父皇位下走过来的,并非事事都来依赖我。” 说白了,他这皇帝只是一个不被看好的空架子。按当时的情况,只要是皇族血统,随便换一个人都能坐上这位置。也正是这个原因,机缘巧合,让兄弟二人错位了人生。 武琉渊抿了抿唇,眼底流淌浓郁黯淡,低声道,“哥哥,是我失约了。” 曾经许下承诺放他自由,不会让他被皇权束缚,可到最后,反而替他背负了这最沉重的担子。 武琉煜有片刻的怔愣,一声哥哥让他眼里闪过很多种思绪,最后只是微扯了嘴角,轻道:“你能醒来,比什么都好。” 皇太后过来的时候,兄弟两人还在一言一语地聊天,她的到来让武琉煜抬眼看了眼窗外,才惊觉到已过了正午,连忙叮嘱几句离去了。 “聊了什么连时辰都忘了。” 皇太后上下打量他的脸色,尽管依旧虚弱,可比刚醒来时要好很多。 “就是平日里一些事。” 武琉渊看样子也有些累了,皇太后扶他躺下,将被子拉好,轻道,“母后在这里守着,你睡一会吧。” “嗯。” 说着便合了眼,可脑中却思绪纷纷。 他与皇兄聊了很多,却没有一句话涉及席怜心。 仿佛是一种禁忌,谁都不去触及。 皇兄已登基为帝。 他已是王爷。 而怜心将会是皇后。 ——他的嫂嫂。 三人的关系,绕成了连环,理不清,也挣不脱。 正胡乱想着,一双手轻轻碰触他的脸,十分温暖。 “睡不着?” 他睁眼看去,皇太后正幽幽凝视着他,仿若将他看透,“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母后知道儿臣没有睡。” “母后是谁,还能不了解你。”皇太后眼神细腻,“有什么想问的,都一并问出来吧,别闷在心里,睡都睡不好。” 武琉渊顿了下,却只是摇了摇头。 以他的身份,如今问什么都不合适了。 皇太后倒是了解他的心思,轻声说,“怜心已接了婚旨,目前暂住在王太贵妃宫里,一切都好。” 他怔怔出神,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皇太后心里似乎也不好受,低声道,“以你皇兄为人,定不会亏待她的,你就不要再想着她了,能放下的都放下吧,不能再有什么牵扯了。”这皇宫之内那么多双眼睛和嘴,万一有什么被瞧去了,光是伦理之说,就能毁掉他们三人。 武琉渊闭了眼。 他何尝不懂其中利害,只是情这一字,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皇太后见他不愿意再听,便伸手掖了被子,“睡吧。”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 武琉煜握了笔,连笔尖朱墨滴落都不察觉。 “皇上?” 有声音轻轻唤他,才恍然回神,歉然一笑,“走神了,刚刚说到哪了?” 沐太傅看他一眼,回答道,“说到渊王爷迁府的事。” 之前渊王爷昏迷不醒,皇上将他留在东宫无可厚非,如今人醒了,也该按礼法迁移渊王府邸,毕竟东宫是未来储君的住所,让渊王爷住着总是不合适。 案上的奏折,写得都是这件事。 武琉煜支着额沉吟片刻,“搬迁一事繁琐,渊王刚醒来,身子还未恢复,此时搬迁不妥,还是等他恢复好再谈这事吧。” 朱墨在折面上落了个否字。 沐太傅微皱眉,“皇上,这于礼不合。” “那沐太傅口中的礼是什么样的?” 武琉煜瞅着他,面色极白,眼珠子却是黝黑的,明明声音轻缓没有一点怒火,依旧让人莫名发冷,“朕念手足之情,难道还坏了礼法了?” 沐太傅低下头不吭声了。既然皇上有心将渊王爷留在东宫,那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此事朕心里有数,不容再提了。” 他将其他几本折子扔到一边,沐太傅无奈弯腰,“是,皇上。” 朝冉宫里的牡丹已经开始凋谢了,一整朵掉在地上,看着可惜。 两名宫女扶着席怜心从外面走进殿里,身后还跟着两位佩刀侍卫,等将席怜心送到王太贵妃面前,四个人才躬身退下。 距离渊王爷醒来也有几日了,可除了尚在东宫静养以外,再没有其他什么消息传出来。对王太贵妃来说,渊王爷是睡是醒是死是活,都与立后这件事擦不上边,更别指望他的苏醒能阻止这场婚事。但某人却像是黑夜中猛然见到了一丝光亮,怎么也要扑上去。 殿中萦绕着兰花香,王太贵妃一手支头,慢悠悠地翻着书,眼梢都没动一下。 “不用想着偷跑出去了,这朝冉宫里的侍卫,是你外公在我出嫁时分派给我的将士,都是上战场刀锋淬血的,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别拿出来现眼了。” 席怜惜从帘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瞅来瞅去。 桌边的席怜心满面肖冷,正怒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王太贵妃看都不看她,径直翻过一页书,“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们还有什么好见的?” 席怜心窒了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那是不是只要问了之后得到答案你就能乖乖嫁人了?”王太贵妃斜眼看她,“如果是这样,那你要问什么,我替你去问。” 席怜心闷半天没声音。 王太贵妃好整以暇地睨视她,“怎么不说话了?” 她抿着嘴。 王太贵妃狠狠将书拍到桌上,吓得帘子后的人猛地缩了脑袋。 “席怜心,你还有脑子吗?你真当这后宫是过家家玩儿戏了?立后大典已经提上日程,喜服样衣也都试过了,你还指望什么?指望渊王爷将皇位夺回来娶你为后,还是指望他能带你私奔,长相厮守海角天涯?!” 席怜心面色顿然苍白,有些无力,“我只是有话问他。” 王太贵妃显然被她的执拗气得不轻,手指握了握又松开,才抑制住扇她的冲动,冷声道,“滚回房间去,要是再敢偷跑,我不介意再关你一次!” 席怜心僵硬地坐在寝宫前的台阶上发着呆,直到夕阳余晖落下,有人捧了碗饭在她面前蹲下,她才回过神来。 “一天都没吃,饿了吧?”席怜惜将饭递给她,“还是热的呢,快吃吧。” 席怜心笑了一下,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一点嘛。”席怜惜贴着她身边坐下,回头见她又在发呆,便推了推她,“吃一点嘛?” 席怜心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静静盯下地面某一处,过了片刻,转过来看她,声音低低地说,“怜惜,能帮姐姐一个忙吗?” 夜色浓浓,烛光黯淡。 席怜惜怔怔看着桌上的信笺发呆。 一个时辰前,姐姐将这封信交到她手上,郑重其事地拜托她:“怜惜,你一定要亲自把这封信送到渊王爷手里,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姐姐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帮我。”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绝望的姐姐,甚至是哀求她。若换做平时,她无论如何都会完成姐姐这个托付。可是现在。。。 “你姐姐这个亲事是先皇临终前下的旨,她要是不成亲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只有满门 怜心 第 7 部分阅读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绝望的姐姐,甚至是哀求她。若换做平时,她无论如何都会完成姐姐这个托付。可是现在。。。 “你姐姐这个亲事是先皇临终前下的旨,她要是不成亲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只有满门抄斩。。。” 她迟疑着将信拆开。 洁白的纸上只有几个字: 初七,子时,杏园。 ——她的姐姐,果然想要和渊王爷私奔。 席怜惜一天没吃东西,历来罕见,王太贵妃晚膳不见她就寻到了她的寝室,结果只见她呆呆地坐在桌边出神。见她发白,便伸手去摸她额头,结果刚一碰就把人吓得跳起来,“是姨娘啊,吓我一跳。” “我看你一天没出去,就过来看看。”王太贵妃一手将她拉近,一手摸上她额头,“也没有发烧,是不是身体其他地方不舒服?”她将小姑娘转了个身四处捏捏。 “没有不舒服。” “那怎么一天都不吃饭呢?”纵使天塌下来,这小妮子也是每顿固定两碗饭,今天忽然就一天不吃,能不吓人么。王太贵妃没好气地捏她脸,“跟你姐姐学绝食呢?” 小姑娘呼吸一顿,垂下头,“姐姐。。。今天也没吃吗?” “她自己不吃,饿死活该。”王太贵妃冷哼一声。 席怜惜依着王太贵妃坐下,思考半天问道,“姨娘当年是为了什么而入宫啊?” “没有为了什么,只是当时我和你娘必须要有人进宫,你娘又太弱,只好我进宫了。”王太贵妃偏头笑笑。席怜惜抬起眼看她,“那这些年,姨娘在宫里过得好么?” 王太贵妃伸手揉揉她的发,似乎能知道她的担心,“宫里的日子,说难其实也不难,只要习惯了,日子也会过得很快。” 席怜惜似懂非懂,却轻轻点了点头。 十七 日子如水无声流过。 五月初七,是她的及笄日。 白日里,燕太贵妃应约过来为她挽了髻,身上穿的也是刚换上的新衣,嫩绿色的,柔嫩动人。 她从晌午起一直坐在镜台前,镜中人长发盘起,耳坠玉石,孔雀金簪在发间闪烁生辉,只有那一张脸,苍白得有些恕?br /> 今天是信中约定的日子,她要打扮得美美去见他,然后。。。 “你就不能笑一笑?” 王太贵妃看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就觉得头疼,一甩袖便离开了。席怜惜本也想走,可刚转身,席怜心就喊住了她。 她一怔,回过头去,席怜心正望向她,眼里闪烁一抹碎光。 “怜惜,拜托你了。” 席怜惜面色骤白,胡乱地一点头,急匆匆跑出门去。 月初里,天际只有弯弯的一道月牙。 御书房中,武琉煜终于从成堆的折子中抬起头,疲倦地摁了摁眉心。 福平连忙上前道,“皇上,皇太后在偏殿候了好一会儿了。” 手指一顿,随即起了身朝偏殿走,语气含了责备,“怎么不通报?” 听到声音,皇太后从偏殿走了出来,缓声为福平解围,“是不想打搅到皇上,所以才不让他不通报的。”福平朝她拱了拱身退下去了。 武琉煜扶着她在椅中坐下,“母后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皇太后轻声道,“听说你最近都没去沐贵妃宫里了。” 他抿了唇,“近来忙碌,太晚便在御书房歇下了。” “这可不好,虽然她只封了贵妃,但也是沐太傅的女儿,从正王妃走过来的,立后之事本就亏欠她,你就更不能在此时忽略了她。”她语重心长道,“将来这后宫之中,她与怜心,你无论何时都要端平了。” “知道了。”武琉煜听了一笑,“母后这么晚来就是说这些的么?” “还有个事要和你说。”她捉了他的手,正色道,“沐贵妃那里你要常去,但为了将来后宫主位,你不能让她比怜心先怀上孩子,懂吗?” 怜心是元帅之女,又是皇后,自然不能被一位贵妃压了风头。 他微愣了一下,“知道了。” 送走皇太后,武琉煜对着折子没了心思,伸手撑了额,忽然之间就叹了口气。 福平瞥过来一眼,朝殿里伺候的宫女努努嘴,宫女出去之后不一会儿就端来了热腾腾的清粥。福平揭开盖子,端上前,“皇上批了一天折子,稍微歇会儿吧。” 武琉煜适当吃几口又放下,“瑶华宫那边。。。”他想问什么,可起了头又顿住,转言道,“安排下吧,今晚去瑶华宫。” “是。” 瑶华宫是沐贵妃的宫殿,照理说,沐贵妃是皇上目前唯一的妃子,应该是很受宠才是,可皇上虽表现的温柔体贴,却谈不上宠爱两字,除了登基那段时间之外,之后的一个多月中皇上也只去了两次,还是去坐了坐便走了。宫里人都在谈论,这个从正妃走过来的贵妃不受皇上喜爱。 沐贵妃本已歇下了,听闻皇上晚上会过来,连忙起来认真装扮了一番,武琉煜过去的时候,她妆容端庄正衣淑谨,正坐在厅中一边等他一边绣着花。 “晚了就不用等了。”武琉煜将她从地上扶起,又从她手中拿过正绣的花样看了看,“这么晚了还绣这些,别伤了眼睛。” “臣妾已经习惯了,不碍事的。” 两人进了寝宫,沐贵妃一早便注意到他身上的水汽,知道他来时已沐浴过,便让宫女铺好了床,“皇上,天色不早了,更衣就寝吧。” 武琉煜却拿起了她绣架上的绣品,端在手里细看,“这是鸳鸯枕。” “臣妾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就去礼部拿了些东西过来帮忙绣一绣。”沐贵妃拿出另外几件给他看,“臣妾不如珍坊里的手艺,皇上不要笑话臣妾。”鸳鸯枕都已绣好了,喜帕绣了一半,针眼细密,十分用心。 武琉煜笑了笑,“这些交给礼部就好了,你不用跟着劳累。”他在床边坐下,“睡吧。” 沐贵妃上前替他宽衣,碰到里衣时,他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今日有些累了。” 她自然懂他的意思,服侍他躺下之后,刚要吹烛火,福平的声音便从外面传进来,“皇上,老奴有事禀告。” 武琉煜从床上坐起来,“进来。” 福平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俯身在他耳边低道:“皇上,杏园那边出事了,需要您过去一趟。” 三更半夜,杏园里会出什么事? 去的路上,福平低声为他解释,“夜里巡逻的侍卫路过杏园时察觉里面有人,以为是刺客,便佩着刀进去看了,哪想一见人是席家小姐。” 脚步一顿,武琉煜惊讶,“怜心?” 福平继续道,“侍卫见是席小姐,不便为难,只奉劝几句让她离开,可席小姐不但不听,还与侍卫动起手了,侍卫不敢下重手,也不敢玩忽职守,只好在杏园里将她围起来了。”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福平摇着头,“怕动静闹大,只通知了老奴。” “把那些侍卫都遣去宫外巡逻,不可让这些消息传到后宫去。” “是。” 深夜的杏园有些森冷,可园中一盏盏亮起的火把却让这份森冷显得有些滑稽。 席怜心被人群包围在树底下,妆容都有些散乱,看着十分狼狈。 武琉煜把侍卫遣走,叹口气走到她面前,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她包上,轻轻地问她,“怎么会被侍卫发现了,这不像你。” 她垂下头,声音干涩,“我从朝冉宫里逃出来时崴到脚了。” 他蹲下去碰了碰,脚腕已经肿起很高了,顿时有些无奈,“受了伤怎么还——” 一滴泪打断他的话。 他募然一怔,眼泪沿着他的手背滑下去,然后又一滴。 “他没有来。。。” 她低着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滴滴的落在他手背上,“我从亥时一直等到现在。。。他都没有来。。。” 她嘶哑地哭,“他果然不肯见我。。。” 他没见过她哭泣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悲凉,“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们已经不合适再见面了,不然你也不会只在这里等。” 若是无畏,东宫那些侍卫岂能拦住她。 正因她有太多顾忌,所以自觉收敛了爪牙,才会被王太贵妃关在宫里,在东宫只隔一扇门也没有去推开。 比谁都能看清事实,只是说服不了自己去接受。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一句话仿佛剥开她的伪装,露出血淋淋的真实。 是啊,早就明白了。 从接旨的那一刻就已经很明白了。 只是曾经许下的那些誓言都太美好,让人舍不得放手。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她嚎啕大哭,“我只是想和他好好道个别,说一声保重。。。告诉他,从今以后我会忘了他,会过得很好,让他也忘了我。。。” “可是他不肯见我。。。” 杏园里回荡着她崩溃的哭泣声。 武琉煜静静凝望着她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放弃了什么,“你的脚还能走吗?” “嗯?”她胡乱抹着泪,点头。 他伸手拉起她,“那跟我来吧。” 东宫里悄然无声,寝宫里只留了一盏幽幽夜火。 武琉渊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憔悴的面色中透漏着疲惫,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有错乱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他微微转了眼望向寝宫门口,不懂这么晚了会有谁来这东宫,他先是看到武琉煜走进来,还不待他有反应,跟着走进的一人让他猛然一震。 那人显然也看到他,同样停住脚步,幽幽凝望他。 福顺煞白了一张脸,连忙将寝殿的宫人都清出去,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武琉煜看了看他们两人,什么也没有说,跟着出去了。 寝宫中一时寂静。 两个人除了相望再没有其他。 谁都不敢走上前,就怕越过心中某一条线。 “你看起来。。。挺好的。” 她弯着嘴笑了笑,可哭肿的眼睛让她这个笑看起来分外凄凉。 他心中一涩,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些声音,“嗯。”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们的过去,竟是那么不值一提。 甚至希望不存在过。 “你不该来的。” 武琉渊闭了闭眼,仓皇地笑了一下,显得那样无奈,“快回去吧。”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不再见面,或许就能减轻彼此的折磨。 “好。” 她眼底浮现了泪光,可当她深吸一口气,那抹泪光又消失了,点点头便转了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停了停,“你保重。” 门轻轻合上。 月初的夜色总是浓厚,一眼看不到边的黑暗。 她慢慢走出东宫,一步一步往前走,尽管步子沉重,却一步也不敢停,生怕稍微一停,整个人就会被胸膛里的那把刀给撕碎。 武琉煜跟着她身后,看她捂着胸口,像是透不过气一般张着嘴喘息,步子走得越来越缓慢,甚至是东摇西晃,只好上前扶住她,她茫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双眼一闭,直接倒进他怀里。 东宫,福顺在席怜心走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武琉渊还站在窗边,似乎一直没有动过。 “王爷?” 他轻轻喊了一声,武琉渊动了一动,可兴许是站得太久了,一动便踉跄着向前栽去。福顺连忙上前几步将他扶住,一碰到他,一口血溅红他的肩头! “王爷!” 武琉渊喘着气,手指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裳,额头有细密的汗,显得十分痛苦,喘了几口气之后,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福顺连拖带拉将他扶到床边,正准备喊太医,武琉渊猛地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奔出寝宫。 “怜心!” 可空荡的门口哪有半抹人影。 他扶着柱子滑倒地面,最后颤抖着手捂住双眼。 “怜心。。。” 十八 真像是约定好了一样,不再给彼此折磨。 武琉渊隔天一早便向武琉煜请了旨,不顾任何人阻拦,当天就迁去了渊王府。 而席怜心醒来后,也只字未提武琉煜为何会送她回宫的事,也在当天辞别王太贵妃住回元帅府。唯一意外的,是席怜惜没有跟她一起回府。 转眼五月便过去了,在荷花绽放的时候,宫里又将喜服送来修改过几次,到了七月下旬,宫里委派诸多宫人开始教她宫廷礼制。而朝廷中,各郡国盟友送来的新婚贺礼也都陆陆续续到了,为数众多的使臣让宫中顿时忙碌起来。 八月初几里,席元帅偕同席夫人回到淮昌,席怜惜跟着回了府,隔了几天礼部将喜服送过来,大家开始粘贴喜字,府中上下皆是一片欢喜。 很快到了十五前夕,元帅府摆开桌子,招呼全府上下坐下吃喝。元帅府常年空置,只有为数不多的下人打扫,此时聚在一起不过两桌,嘻哈吵闹十分温馨。 席怜心在房中与席夫人说着话。 “等进了宫,就不能再像家里这样肆无忌惮了,每天都要记得去给皇太后请安,往后与后宫嫔妃之间也要知道忍让,切不能使小性子。”席夫人反复叮嘱她。 她眯着眼笑,“我已经学过礼制啦,知道该怎么做。” 席夫人却笑不出来,伸手抚摸她的脸,又道,“我知道你与皇上没有什么感情,但为了你的未来,你要尽快为皇上生下个孩子,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那宫里面抬起头,才能保住你的后位不被抢走。” 她轻轻点头,“嗯,知道。” 凤冠霞帔摆放着床前,鲜红得像血一样。 这一夜,武琉渊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呆在王府,拒绝了福顺的跟随,只身进了宫。 已是秋天,杏树叶子都不再那么葱绿,泛着清淡的黄|色,被风一吹沙沙作响,有几分萧瑟。 而那些刻意被压制的记忆,此时也都随着风涌现出来。 校场里初见,她持枪向他挑衅,幼稚脸上满满是对他的轻蔑。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新奇。明明没有马腿高,仰起的脸却勇敢无畏,明明只是一个小丫头,却偏偏在他心里画下一道朱色。 他想知道,究竟是看过怎样的风景,才会让她有那么明亮的一双眼睛。 而之后,她的无畏无惧,她的骄傲自持,她的越战越勇,终于将那道朱色慢慢晕开,逐渐汇成一副画卷。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等醒悟时,世界早已满满都是她。 想靠近她,想拥有她,想成为她眼中的风景。 想与她走过人世百年,想与她合棺相拥长眠。 而当他终于走进她的眼中时,命运与他开了玩笑。 君子一言,皆付尘埃。 微凉的风里他微微合了眼。 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武琉煜站在杏园门口,声音里似有叹息,“你果然在这里。” 十四的月大而圆,荧光如雪。两道影子在地面拉长。 “福平说你进了宫却没看到你,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武琉煜学着他仰起脸看着那泛黄树梢,“我看过你的折子了,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下午时候,福平递给他一道折子,说是渊王爷递上来的,内容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其中意思也无非是想辞行离开淮昌。虽然一早猜到他会有这个决定,但还是想亲口问一问他。 武琉渊敛了眉目,“请皇兄恩准。” 宫中都知道他与怜心的事,他若是不走,皇兄如何自处?况且新皇登基不久,他这个前太子留在位前,那些大臣又岂会无动于衷? 不如主动离去,与谁都是最好。 武琉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笑了笑,“出去走走也好。。。”离开这伤心地,或许他们都能好受一些。 “那决定好去处了吗?”他问。 武琉渊一顿,眼里有了些许朦胧。 想去容城。 想看看她成长的地方,想看看她眼中的风景,想看看她奔驰过的那个草原。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 席元帅常驻容城,涉及边关重地,他这个前太子过去那边,可能要比留在淮昌更让人猜忌。 武琉煜却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想去容城?” 与她有关的,也只有容城。而容城是边关重地,所以他犹豫了。 武琉渊一震,正要解释,又听武琉煜音色温淡,“想去就去吧,见识一下草原的风光,等回来的时候也好说给我听。” 他这一辈子,估计也只能耗在这深宫了,容城虽然美好,可终究还是太遥远了。 武琉渊咽下话,“一言为定。” “不过容城你不能光明正大的过去,我会拟道旨意遣你去豫林,你半路转道再过去容城。”豫林和容城相隔甚远,不会惹人怀疑,而又走同一条官道,半路换道也不会耽搁去容城的路程,两全其美,“我另外再拟道手谕你随身带着,说你是我派去暗访军饷被贪之事,你到了容城之后就拿给席元帅,让他不要声张你的行踪,你在容城也能自由些。” “谢皇兄。” 武琉煜问他,“那你准备何时启程?” “明天一早就走,现在就算向皇兄辞行了。” “好。”武琉煜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你身体未愈,长途跋涉要注意身体。” 武琉渊扬了扬嘴角,“皇兄在宫中也要保重。” 武琉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便朝杏园门口走去,可刚走到门口,武琉渊却又出声喊住他。 声音飘散在风里有些模糊,但武琉煜还是听清了。 他说,“皇兄,请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天终于亮了。 红毯从元帅府门前铺开,百丈鞭炮悬在门口两侧,大红灯笼上两只金喜字分外耀眼。 卧房内,席怜心已端坐在床边,丹朱唇,朝云鬓,凤凰步摇垂在额前,其下一双眼在红衣映衬下似剪秋水。席夫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缓缓将鸳鸯帕给她盖上。 晨光镂空的时候,銮驾在府门口停下,节臣宣旨之后,席怜心给席氏夫妇行跪拜礼。 她跪在红蒲上,深深三叩拜,真挚而恭敬,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抬起身时,声音已有了哽咽,“女儿往后不能侍奉父亲母亲左右,望父亲母亲能够保重身体。” 席夫人红了眼睛,将脸埋在席元帅胸前,席元帅拍了拍她,似乎也觉得不好受,唉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看着她被红娘搀扶着往外走。 “姐姐!” 忽然,席怜惜从角落中跑出,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哭喊道:“姐姐!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 席怜心伸手摸摸她的头,又摸上她的脸捏了捏,“往后姐姐不在,你要照顾好父亲母亲,知道吗?” 她还是哭,抱着她不放手,席夫人怕误了吉时,连忙将她拉开抱在怀里。红娘便扶着席怜心一路走出大厅。 踏上銮驾的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盖头向某个方向偏了偏,看了好一会儿。 红娘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只是个空落的转角,什么也没有,正疑惑着,席怜心又转回了头,借着她的力道上了銮驾,她赶紧将帘子放下,示意起驾。 节臣一喊,声乐响起,鞭炮声顿时响彻震天。 銮驾一路向皇宫的方向驶去,人群也都潮涌着跟去看。 武琉渊从转角走出,看着銮驾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回头进了小巷。小巷口的另一边停着两辆马车,福顺和几个随从正等着他,待他上车后,一甩马鞭,马车很快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皇宫城墙门前,鲜红的旗帜在风里微扬,侍卫佩着刀严阵以待的门边,百姓们终于看到他们新登基的皇上。很是年轻,二十一二上下,鲜红的衣服映得那张脸极白,黑眸红唇,眉目俊美,仿佛就是从画中走一般。 他静静凝望着銮驾慢慢驶近,迎着晌午清透而刺眼的阳光,眼前一幕感觉不到一点真实。 就像是被搬上戏台上的一出戏,各自穿了戏服,扮演各自花旦。 明知喜怒哀乐都是假的,只因这戏扮得太过逼真,以至于戏里戏外让人分辨不清。 节臣上前向他叩首,长长念了一大串词之后,他缓缓走到銮驾前,红娘掀开帘子,将人从里面扶出来,待下了銮驾,将她的手递到他身前。 他似乎有些犹豫,隔了半晌才轻轻托了她的指尖。 而她也在碰到他的时候瑟缩一下,随即平静下来,将手伸过去放进他手心里,轻轻握住他。 元帅府前,随行军在门前排列整齐,整装待发。 席夫人坐在席怜心的房里哭了很久,最后被席元帅劝着上了马车。 女儿出嫁,按照常理本也该留到三日归宁,可容城形势不容人耽搁,若不是这立后大典意义重大,估计此番也不会回到淮昌了。 席怜惜也在房间里整理行李,等整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从床铺下掏出一封信来,她怔怔看了信片刻,胡乱塞进包袱,大步走出门去。 不一会儿,几辆马车在百姓的注目中驶出城门。 从皇城门口到玄德殿有很长一段距离。 沿路铺着鲜红丝绸,两边鼓乐声随着他们的脚步一阵阵传来,走了很久才走到玄德殿前的玉阶下。因玄德殿是议事正殿,殿前玉阶九九八十一道,武琉煜怕她踩到裙角,她也害怕跌倒,两人的手终于紧紧交握,相扶着往上走。 殿内高座上,皇太后一身绛纱正装,正襟危坐。百官见两人进来,齐齐弯腰躬身。 礼官上前一步,喊道:“吉时进,新人入堂!” 从瑶华宫看不到玄德殿,可鞭炮和鼓乐声响彻整个宫廷,又哪能听不见。 沐贵妃在窗口边静静绣着花。 有丫头从外面走进,“娘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情绣花呀?!” 沐贵妃闻言抬头看她一眼,“那什么时候能绣花呢?” “娘娘就会挑绵竹的话!”锦竹是沐贵妃陪嫁的丫头,胆子自然也比其他宫女大一些,“娘娘呀,您都不着急的吗?那个席怜心她要当皇后了!” 沐贵妃轻轻一笑,“为什么要着急?皇上大婚,不是应该高兴吗?” 绵竹一听就不淡定了,连忙搬来个凳子坐到她身边,“我的娘娘呀,您就没有问过皇上这其中原因吗?整个大武都知道您才是皇上明媒正娶的正妃,为什么先皇会下旨让皇上立那个席怜心为后呢?这明明在礼制上说不过去呀!” “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沐贵妃专心绣着花,“在皇上登基之前先皇便将已我从皇室族谱上格去了,名义上是正妃,从礼制上,我只是一位侍妾,能在入宫后被提及贵妃位,已是先皇对我沐家格外恩宠了,还敢奢求什么。” “什么?!”绵竹惊讶地张大嘴,急忙下连称呼也忘记了,“小姐你可是太傅之女,就算再怎么喜欢王爷,你也不能嫁给他做妾呀?!” 沐贵妃脸颊顿时红了。 玄德殿中,礼官声洪如钟:“一拜天地!” 席怜心被红娘转了个身,顺着她手上力道跪下去,深深拜了一次。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再度叩首。 皇太后抿了嘴,眼里分不出什么情绪。 ——“夫妻对拜!” 武琉煜面向她,本欲松开她的手,可是她的手依旧用力抓着他,仿佛已经僵硬了。红娘见状本想拉下她的手,可武琉煜只是顿了下,复又握紧她的手。 礼官本想阻止,皇太后向他摇了摇头,由着殿中两人牵着手,行了半成的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礼官捧着祀文,长篇大论地朗读,等念完之后,百官伏地叩首,“恭祝皇上皇后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势洪大,响彻耳膜。 席怜心突然惊了一下。 像是刚从某个梦里惊醒一般,始终牵着武琉煜的那只手,终于无力地松开来。 十九 新婚夜过后,又经过几日拜祭礼节,席怜心才算闲置下来,每日只要去皇太后宫里请个安就能歇着了。而武琉煜还要与各郡国使臣商谈事宜,等到送走他们,时间已过去半月,免朝时限早已过了,便又全身投入到堆积的国事当中,一忙就是月余。 这期间里,两人一直都没见面。席怜心原以为今后的生活就是如此了,早早起,早早睡,请安与被请安,远比猜想中自在逍遥的多,直到有天皇太后亲自驾临椒淑宫,与她说了几句话,才顿时让她慌了手脚。 十月的夜晚已渐渐冷了。 御书房里透出微光,武琉煜看着武琉渊从容城送回来的信件。他已到了容城,还没有去拜访席元帅,只在容城附近走了一圈,可能是时节不对,草原虽然依旧广阔,可草木都有些泛黄了,让他多少有些郁闷。 武琉煜眼中逐渐有了笑意,捻起笔回复。 这时,外面进来个宫人走到福平身前低低耳语几声又出去了,福平在心里想着要不要马上禀告,那边武琉煜已抬了眼问他,“什么事?” 刚刚进来的宫人有些眼熟,若没记错应该是坤仪宫伺候的人,这么晚了坤仪宫差人过来会有什么事? 福平沉吟了下,低声道:“皇太后让皇上今晚早些回宫歇着。”说完顿了顿,又道,“说,人已在寝宫里候着了。” 武琉煜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将信交代下去,大步走往寝宫。 寝宫里果然被细心布置了一番。 绛色帷帐都已放下,烛火在层层帷幔中极为朦胧,角落中还点着梵情香,香气有些甜腻,混合这昏暗寝宫,顿时添了十分暧昧。 刚要往里走,有两名宫女拦住他跪下,恭声道:“皇太后有旨:请皇上先沐浴更衣。” 看这架势,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武琉煜微拧了眉,跟着她们去了偏殿沐浴,出来时,又见一名宫女端来一杯酒,“皇太后有旨:请皇上饮酒。” 他顿了顿,端起来一饮而尽,挥手让她们下去。她们恭声告退,临走前将殿中所有帷帐都放下来,里面顿时变得十分安静。他走到角落将口中酒液吐进花盆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踏步往里走。 里间的香味更加腻人。 被烛光照耀的绞龙床纱半掩起,正好露出躺在床上的人,身上被子只盖到胸前,露出光洁圆润的肩头,双眼闭起,似乎已经睡去。 他走到床边坐下,在昏黄烛光下静静端详她片刻,最后轻轻笑了笑,俯身过去,伸手刚碰到被角,她却猛烈一颤,虽然很努力地保持平静,但僵硬的身体,以及那轻轻颤抖的眼睫都说出了她的不情愿。 他的手在空中细微一顿,轻轻将被子拉到她脖子下掖好,又起身将床纱放下掩好,端起里间的灯盏便掀了帘子走出去。听着声音,似乎是拉开了凳子坐下。 床纱内,席怜心缓缓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床顶。 白日里皇太后去了她宫里,言辞中的意思,不过是新婚之夜未发现落红,后面连续两月又都分床而睡,担心她不受宠,故而差人将她送来侍寝。 而她,也以为自己接受了,可现实到了眼前,才发现自己有多滑稽。 她慢慢侧过头去,透着微弱灯光,能看见帘子外的人正支着腮看书,斯文的侧脸,如画的眉眼,明明是兄弟,明明那么多人说他们相像,那为什么她在他身上就看不到一点琉渊的影子?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琉渊。 她闭上眼,眼泪隐入发际。 次日卯时,福平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入,结果就见他家皇上坐在桌边撑着额睡着了,桌上还摆放了几本书,显然是看得很晚,一时在桌边迷糊睡着了。 福平心疼的不得了,连忙将他唤醒,“皇上,你看累了怎么不知道去床上歇着?!还穿得这么少,你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 他连忙将手里的朝服给他套上。昨晚沐浴出来后他只穿了单衣,夜间觉得冷就加了件外裳,结果这十月的天还是比想象中要冷,他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顿时吓得福平脸皮皱起来,“要不老奴与外间说声今日早朝免了吧?” 武琉煜被他的大惊小怪给逗笑,“只是咳了一声罢了,你快更衣吧,别耽搁了早朝。”昨晚皇后宿在他寝宫里,今日免朝,只会让皇后落下话舌。 一番梳洗之后,武琉煜让福平候在外间,自己进了里间,她还在熟睡,唇瓣抿得紧紧着,眉头也皱着,显得梦境之中也不开心。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走出去,而他一走,床上人就睁开了眼睛。 习武之人的警觉,在福平推门而进的一瞬就已经醒来,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就选择了装睡。帘子外有他离去时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他低低对福平的吩咐声,“从今日起,午膳和晚膳都设去椒淑宫吧。” “是。” 宫殿里又恢复一片寂静,她却没了睡意,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卿妆进来伺候她梳洗。卿妆扶她起身的间隙,特意瞄了一眼,而床铺整洁,两只枕头只动过一只,显然只有一人睡过。 梳妆的时候,有两个宫女走进来状似铺床,在床上摸索一阵后对另一个轻轻摇头,另一个立马行礼退出去了。卿妆看着镜中面无表情的人,轻轻一叹,“娘娘,你这又是何苦。” 正午时候,席怜心看着端上桌的一盘盘鱼肉,这才想起武琉煜对福平说过以后午膳和晚膳都会过来椒淑宫,她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没等她想好借口怎么回避,宫外传来人的请安声,武琉煜已轻步走进来。 黑红常服,面目白皙,眼里漾着柔和笑意。 她惊愕愣住,幸好宫女的请安声提醒了她,连忙也跟着屈身行礼,可刚一动,武琉煜就托了她的手臂,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屏退宫女,轻轻说道,“有些饿了,用膳吧。”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筷子准备开动,发现她微垂着头,正襟危坐背脊却僵硬。他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叹口气,“不用如此拘谨,像以前一样相处便是了。” 她低着头,“怎么能一样,你现在是皇上了。” “皇上又如何,我还是我。”他静静地笑,“还是你认识的煜王爷,还是你的朋友。” “朋友?”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真的还是朋友?” “真的。”他眼里有清浅的笑意,“我们虽然成了亲,但你可以不把我当成夫君,像以前一样当我是朋友就好了。”他伸手夹了鱼肉放进她碗里,“不是最喜欢吃鱼么,快吃吧。” 她点点头,夹起鱼肉往嘴里塞,嚼着嚼着,眼睛莫名就发涩,明明强忍着,眼泪还是像断线的珠子吧啦直掉。 他微讶,“怎么又哭了?” “我只是太开心了。。。”眼泪一路流到嘴里,混合鱼肉竟是一阵发甜,她狼狈地掉着泪,“。。。终于有人不再逼我,终于有人肯站到我这边。。。”没人能知道她昨晚在床上等待临幸的心情,那种溺水求生抓不到稻草的绝望,真的不想再经历了。 卯上她,真的就只剩无奈了,他苦笑着掏出帕子递给她,“以后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别哭了。”上次见到过她哭的样子,实在是再怕看到了。 她接过去胡乱擦,帕子上一股很清淡的杏花香,很好闻,她闻着香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把你帕子都弄脏了,回头我洗了还你。” 他没有接下话,只是说,“以后皇太后再来找你,你遣个人去御书房,我来帮你挡她。” 她瞅他,“你敢顶撞皇太后么?” 闻言,他细致眉目闪过思索,然后一笑,为难道,“顶撞倒不敢,不过能陪你一起挨话就是了。” 她终于露出笑脸,埋头大吃起鱼来。 午膳过后,他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坤仪宫。可坤仪宫那边说皇太后已更衣午休了,他没有让人通传,选在傍晚再去了一趟。 皇太后正坐在椅子里看书,见他来便放下了书,示意他在手边椅子坐,笑道,“听宫人说你中午来过了,该让人通传的,省得多跑一趟。” “并不是多么急的事,不想打扰母后休息。”武琉煜轻道。 皇太后让人奉茶,末了看他一眼,“你是为昨晚的事而来的吧?” 他点头,正要开口,又听皇太后接着道,“其实皇上今天中午若是不过来,哀家还想着下午过去一趟御书房,既然都是为了昨晚的事,那今日哀家就与皇上把一些话都说了吧。” 皇太后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眉目细挑,道,“哀家现在不问新婚之夜和后来的两个月,就问昨天晚上,哀家这都把人送到皇上床上了,皇上为何还是不圆房?皇上这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能和哀家说说吗?” 武琉煜轻垂了眼,似乎不太愿意将这些私密的事被摆上明面,但为了怜心又不得不说,“那母后觉得圆房是为了什么?若说是为了后位,目前后宫空虚,她即便不? 怜心 第 8 部分阅读 椋幢悴灰揽孔铀靡材芨哒砦抻牵蝗羰俏宋翟б宦觯缃袼咽腔屎螅康囊惨汛锍闪耍膊辉卜科涫狄膊荒敲粗匾!?br /> “怎么不重要?”皇太后拧眉,“对,她现在确实是皇后了,也暂时替你维系了元帅一脉,但你长久不与她同房,你冷落她,就等同于冷落了她的家族,冷落她背后的席元帅,你要让席元帅心里怎么想?他将女儿送进宫来守活寡的吗?你又要让天下人怎么想?只要娶到了,利用到了,就抛之弃之吗?”她顿口气,“要是这些传出去,你这昇武帝还有何名声可言?” “母后思虑周全,儿臣自愧不如。”武琉煜淡淡地笑,“可母后还是忘了一件事,有没有被冷落,并不是由我们可以去衡量,只要怜心她觉得没有被儿臣冷落,那母后的这些忧虑都可以免去了。” 他眼睛是温润的幽黑,“至于子嗣,怜心并不是用来生育的工具,在她愿意之前,儿臣不打算勉强她,还请母后尊重儿臣的意愿。”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静静看着她,眼神温和而真挚,听得皇太后一怔,随后一叹,“既然你知道这其中利害,哀家就不再插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母后。” 他走以后,皇太后在椅中坐了一会,回想他刚刚说话的模样叹口气,末了却又淡淡笑了一声,“这孩子。” 晚膳依约去了椒淑宫,吃完后陪着她在园子里散了会步。 晚风里都是芙蓉花的香气,闻着沁鼻。 武琉煜看着她,说,“若在这椒淑宫闷得慌,可以去昭沁宫找母妃聊聊天,最近朝中事多,我抽不开身去看她,你要是有空就代我多陪陪她。” 她点点头,爽快答应他,“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拍了拍两下,只闻见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跃出,在他们面前跪下,熟悉的面容,正是保护武琉渊的贴身婢女冰凝和冰茗。 她怔住,“她们。。。” 他笑着解释,“她们是琉渊留下来保护你的,从你进宫那天就跟着你了,怕你不知道,今天就和你说一下。” 她苦涩地弯起嘴角。 他果然也放不下。 二十 容城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只因地理位置特殊,成了大武与大滇之间一道关卡, 虽时刻面临着战争威胁,但随着历年来元帅的亲压镇守,百姓们安居乐业,又因相邻着草原游牧族,这个边陲之地的城镇,竟意外的繁闹昌盛。 容城在大武北方,尽管已经穿起了厚衣,但正午的阳光还是比较浓烈。 武琉渊在容城游荡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决定去拜访席元帅,席元帅似乎早已知晓他在容城,见到他并未感到惊讶,而武琉渊好像也猜到席元帅知晓他的行踪,也不客套,一见面就拿出手谕,席元帅领了手谕,请他稍在府里转转,等用过午膳再带他去营里视察。 说是府邸,也只不过是座稍大的宅子,可能是建的年岁太久,院墙上有些斑驳,但到底也是元帅的宅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走廊柱子都擦得很干净,有些旧但不显脏乱。 这是怜心长大的地方,每个角落都留着她的气息。 长长的走廊里,有她奔跑的身影。 是不是曾经她就是奔跑着从走廊这头蹿到那头,从尽头转角处冒出头来,朝人做个大大的鬼脸,继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齐整的练武场,有她洒下的汗水。 好像她曾经就是在这里,双手攥着长枪,满脸兴奋地与人切着磋,又或是自己一招一式地练着枪,汗水滴下来之后会随意擦一擦接着练。 他黯然地转身,拐入一道墙门时,抬眼就见席怜惜正抱着一床被子从房里走出,塔在院子里架起的栏杆上晾晒,然后又走进房间抱出几件衣服搭上去晒着,看衣服大小,应该是怜心的衣服。 席怜惜也看到他的,顿时惊在了原地,局促着就要下拜行礼,他走过去阻止她,看了看杆上晾晒的衣服,“你在做什么?” 席怜惜皱着脸挠挠头,“容城入冬得早,这几天天气好,就把姐姐的袄子拿出来晒一晒了。”万一、万一冬天回来了,拿到手上就能穿了。 他怔了下,笑道,“你姐姐已经成婚了,今后是要呆在宫里的,不会再回容城,你不用晒了。” 她低下头。她哪里不知道姐姐回不来了,只是心里有份愧疚,总要为她做些什么,心里才会好过一些。 “这是怜心住的地方?”他朝她刚走出的房间张望了下,“能进去看看吗?” “嗯。”她率先走进去,“刚刚已经打扫过了,王爷就慢慢看吧,我给娘亲帮忙去。” 席怜惜一走,房里就剩下他一人。 摆设很简单,不像元帅之女该住的寝房,不过倒很像怜心的风格。 屋子里座椅都摆放得很整齐,梳妆台上,几件简单饰品都还摆在盘子里,像是主人褪下时随手的一丢,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一样。 唯一显眼的,就是靠着窗台的武器架上,陈列着的好几柄长枪。 他慢慢走过去,伸手碰了碰。 每一柄上都有使用过的痕迹,可枪锋依然铮亮,应该是每次使用过后都被精心擦拭过。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当时的她,或许正坐在这桌边,一边哼着小曲子,一边细心地擦拭着枪刃,那目光,也该是很温柔的。 怜心正睡得香甜。 睡梦里,她还在容城的家里,正在卧房里的武器架上挑选着长枪,挑好之后在房里舞了两下,便冲去门去,奔跑过长长的走廊去到练武场,只是这次等在练武场的人不是父亲,而是一抹熟悉的身影,正舒展眉目看向她,她顿时一愣,一愣之下便醒了过来。 放下帘子的内室暗沉沉的,她坐起来,颓自发了一会儿呆,就掀被子下床,把帘子拉起来,好让光亮照进来。 卿妆见她醒了,便进来帮她梳洗。 “你知道皇上现在在哪么?”她无聊地翻弄首饰盒里的东西,卿妆需要什么便递给她。卿妆接了她手中的珠花别进发髻,按住她的肩膀对着镜子照了照,“这个时辰,皇上估计还在御书房吧。” 她从镜前起身,“那快帮我把正服穿了,我要去御书房找他。” 卿妆笑起来,“好,这就帮你穿。” 御书房里,武琉煜正靠着角落中的书架上翻着书,手中的书已翻过一半,显然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皇上!” 她提着裙摆便进来了,一进殿门就看见他,径直走向他,伺候的宫人们刚要向她行礼就被她打发了,几步就跨到他的身边,笑容甜腻腻的,“皇上~” 他从书里抬起眼,嘴角漾着笑意,每次听到她这样叫就知道她有事相求,“怎么了?”随即又瞄到她手里的画轴,“这是什么?” 她贼贼一笑,拉着他往隐蔽的地方走,“来找你帮个忙。” 他看了一眼她握他的那只手,“什么忙?” 她放开他,伸手将画轴打开,正是一副空白的画卷,“那句什么诗里面不是说你丹青比较厉害么,那你就帮我画一幅呗?” “画你吗?”他低笑,“怎么忽然想到这个?”虽这样说着,但还是将那画轴接过来,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动作一顿。 “谁说画我啦。”她瞅瞅四周,垫脚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帮我把琉渊画出来,我找个盒子藏起来,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你不要告诉别人。” 他顿时哭笑不得,她还真是把他当朋友了,心里想着其他男人也就算了,甚至还要他这个夫君帮忙画幅画像,好让她睹画思人。 他有些头疼,“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 还问为什么。。。他将书轻轻在她额头上碰了碰,又好笑又无力,“再怎么说你也是皇后,宫里藏有其他男人的画像实属不当,万一被有心人拿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保证,“我会很小心地藏起来的。” “那也不行。”他摇头拒绝,正宫之位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没有什么能被藏住,“这个忙,我不帮。” “哼!”她立马不开心了,将画轴往他手里一扔,“还说是朋友,以前的煜王爷就算天大的事也会帮我的!”说完,提起裙摆扭身就走了。 武琉煜看着她气呼而去,甚感无语。 她就真的生了他一下午的气,晚上过去用膳的时候,她还气哼哼地睨他,他就装着没看到,平时吃完都会陪她散下步,今日吃完便走了,一刻也没有停留。 卿妆以为他们吵架了,正担心着呢,哪想第二天御书房就来了人请皇后过去一趟,她就看着她家小姐扬着得逞的笑容,大摇大摆的跟着来人走了。 被广泛传颂的丹青术果然不是假的,不单是速度快,画上的人真的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栩栩如生。 “皇上不是说不画吗?”她挑眼,“那这个又是什么?”话虽然说得冷,可那双眼睛里实在藏不住笑,她就知道他会心软。 他支着额,其实他也不知道,昨晚坐着坐着,就那么鬼使神差地给画了,唉,真是懊恼得肠子都青掉了,“好了,画也画了,你想要也可以给你,但是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可能画中的人太逼真,她仔细地埋头看画,头也不抬,“什么条件?” 他白皙手指轻轻点在画上,轻道,“这画你只能放在御书房,而且,必须要有我在的情况下才能看。” “啊?”她愣住,“为什么?”不能放在椒淑宫那还画来做什么。 他无奈看她,也懒得解释了,“你要是不答应,就把画撕了吧。” 她把画往怀里一抱,“我答应你!” 结果那一整天以及往后一段很长的日子,席怜心就窝在御书房了,武琉煜偶尔抬眼的间隙,都能看见她窝在殿中的椅子里对着画静静凝望着,时而呆呆地发笑,时而静静地沉默,但更多是一种悠远的出神。 每当这时,他都会迷茫上一会儿,一直都在想他画了这幅画,到底是对她好还是不好。 武琉渊被席元帅留在宅子里住下了。 毕竟是王爷,容城这个地方虽然是他的管辖内,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向皇上交差了,为了保险,唯有将这位王爷保护在眼皮子底下,怕他出行,另外还特意派了一些侍卫保护他。 但他平时都不怎么出门,几乎每天都在宅子里,时而会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的身体已差不多好起来了,武功也在一点点的回复,时而也会翻到墙头上去看着夕阳落下。 可这日子却越发过得慢,每一天都像是一生那样漫长。 席怜惜一直都在角落偷偷观察他,很多时候她也在想,如果当时她把那封信送出去了,姐姐和王爷说不定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吧? “你在看什么?”他听到她的叹气,从墙头上转过头看她。 她走到墙角下仰头看他,“王爷,我带你去街上逛逛吧。”见他迟疑,便又接着说,“有很多姐姐喜欢的东西,她之前说过有机会一定要让你见识,现在她不在,我带你去吧。” 她犯下的错已经无法弥补了,那就帮姐姐好好照顾他吧。如果他能开开心心的,姐姐也一定会开心吧? 他沉默了下,随即笑了笑,“好吧。”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小丫头为他担心。 容城的名吃果然名不虚传,饶是他这个吃尽山珍海味的人,也不得不叹服,跟在席怜惜后面,品尝着席怜心平日爱吃的东西,一个时辰下来竟也有些撑了。 “你姐姐。。。平日里都这么能吃的吗?”他问道。 席怜惜吮着米糖,“姐姐平时都是从街头吃到街尾的,我们现在只走了一半。” “。。。。”他以前是不是一直都太小看她了。 她看他一副吃惊的样子,顿时逗笑了,“王爷很惊讶么,那还继续吃么?”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低声问着她,“你姐姐,平时都会做些什么?” “很多。”她细细回想,“每天很早起来练武,练完去营里转,一直到中午回来用膳,下午会去城外骑一会马,回来之后若是没事,会出来逛一逛铺子,也会去族子里学大家跳舞。” “族子里?” “嗯,就是游牧族,她们很会跳舞的。”她笑眯了眼,“每个节日都会有相应的舞蹈,跳起来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了那次她在杏园里跳出的舞蹈,“那你知道合欢舞吗?” “知道啊。”她点点头,“不过这个舞每个游牧族人一生只能跳一次,也只能对一个人跳,所以只有在他们成亲的时候才能看到,平日里是看不到的。” 一生只能跳一次。 只能对一个人跳。。。 他的心,骤然疼起来。 二十一 进十一月的时候,下了几场雨,芙蓉花落了一地。 武琉煜的苦恼事紧接着这几场雨之后来了。 各郡国使臣回去交差,凡事没记住,倒记住了他刚登基,后宫空虚,竟都像约好了一样,借着进贡的借口,各送来一两位美人。福平仔细一数,多达四十位之多。 那些美人自然没有资格面见武琉煜,福平只将她们各自画像呈上去让武琉煜挑选或安排。武琉煜看着案上堆得高高的美女画像,觉得很头疼。 席怜心听说之后,颠颠地从椒淑宫跑来,眼中光彩闪耀,“我听说郡国进贡上来很多美人?在哪呢?让我看看呗~” 武琉煜正在批折子,头也不抬,只是抬手指了指角落里堆起的画轴。席怜心提起裙摆蹲在那堆画前翻,挨个挨个拆开看,发现都长得不赖,便挑了几张拿过去,“皇上,我看着都长得不错呀,你怎么都不看呀?” 她将一副摊开他面前,“你看这人,皮肤多好啊,水嫩嫩的——”刚说一半,武琉煜就在那张水嫩的脸上写了个否字,鲜红的朱砂字立马让美人脸成了花猫脸。 席怜心努努嘴,又换了一副过来,“那这个呢?浓眉大眼的,看着很精神——”结果,武琉煜就举着笔停在半空,等她塞过来便直接写上字了,连话都等没她说完。 她看他一眼,再接再厉又拿过来一副,这次武琉煜没等她开口就把字写上了,写完又继续批折子,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席怜心看得出他不喜欢,索性把画一扔,挤着他身边坐下,问他,“这么多,就没有一个喜欢的么?” 他将批好的折子放好,又拿本未批的折子打开看,就是不搭理她。她支着脸看着他半天,“这些你都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其实也挺好奇的,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了,还真没听说过他对什么女子动过心,在娶沐贵妃之前,好像连侍妾都没有。 他终于抬眼看她了,但只是看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折子,音色清淡,“皇太后又去你宫里了?” “你怎么知道?”她惊奇。各郡国进宫美人的事就是皇太后告诉她的,另外还告诉她,为皇上挑选美人充实后宫就是皇后应该做的,所以她过来帮他挑了。 怎么不知道,她的表现,就差在脸上写下“皇太后让我来帮你挑选美人”的字样了。 “皇太后具体与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挑些美人让皇上安排妃位,毕竟是各郡国的心意,不能糟蹋了。” “那你随意挑几幅,配上妃位,我照着拟旨就好了。”他眉目细柔,可这平淡的语气听起来却有些淡漠。 她挠挠头,“这样就可以了么?” “嗯。” 她准备起身去挑,可刚起来忽又坐下,脸上扬着明亮的笑容凑过去,“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呢~这么多美人,说不定就有你喜欢的,你就告诉我呗~” 他被吵得有些无奈,“你觉得行就行了。” 她本想继续问,但看他手边那些折子,还有其他一些堆在一起的书,知道他确实忙碌便不吵他了,“那我把这些画抱去和母妃一起商量着选了。” “嗯,去吧。”他没有抬头,白皙手指扬了扬,“福平,你送皇后去昭沁宫。” 待他们走后,他却搁下笔,双手交错撑了眉心好一会儿。 席怜心带着画直奔昭沁宫,在途中却巧遇上了沐贵妃。 仔细算来,自新婚第二日她过来拜见过一次之后便再没见过了。她今日一身杏色襦衣,眉目端婉,明媚楚楚,见到席怜心,连忙迎上来,盈盈朝她委身行礼:“见过皇后。” 席怜心瞧着她低顺的眉眼,不禁恍惚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也如这般向她行礼,尊一声“王妃”,那时的她们都还在站在各自想站的人身边,又哪里会想到会嫁给同一个人,自己还抢了她正妻的位置。 “不用多礼,快些起来吧。” 席怜心伸手将她扶起,示意福平把画先送去昭沁宫,自己陪着她一起慢慢走。她身后的那些宫女倒也识趣,见她们走在一起,连忙落后几步不妨碍她们说话。 席怜心不知要说什么,其实她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之前是,现在更是。真要说起来,在她眼里,自己或许更是一种障碍,恨不得她就此消失吧? 沐贵妃眉目那样温婉,笑容轻柔,“上一次见面好像还是皇后新婚时候,当时本来是想与皇后说说话的,可看皇后脸色疲惫,想了想便退下了,后来又怕惊扰到皇上与皇后新婚,就一直没能去椒淑宫请安,还请皇后不要怪罪。” “不会不会,怎会怪罪。”席怜心瞧她一脸温恬,突然就觉得很难受,“我与皇上成亲,你不难过吗?” “难过?”沐贵妃微讶,“立后本为大喜之事,为何要难过?” “。。。”这下倒让席怜心纠结了,“不是,你那么在意皇上,而我。。。” 沐贵妃看她纠结的样子轻轻笑起来,“我明白皇后的意思,只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什么的,皇后大可放心好了。” “还是你想的开。”席怜心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沐贵妃看了她一眼,微微迟疑后,轻声问道,“那你呢?。。。”不过顿一顿很快又轻笑道,“你也放宽心点吧,一切都会好的,皇上待人一向温柔体贴,断不会负了皇后。” “哦,这个倒不怕。”席怜心朝她挤挤眼睛,然后凑近她,轻声道,“我和皇上是朋友,就像以前那样子,并无夫妻之实,你不用因为我的出现而难过。” “这。。。”沐贵妃怔然。 席怜心嘴角一抹笑,“不要告诉别人哟~” 沐贵妃轻笑着点点头,“好。” “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席怜心试探问她。 沐贵妃再次点点头,眼里有笑,“算。” 两人说着笑着,一转角便迎上王贵太妃一行人,沐贵妃连忙提醒了下席怜心,便先躬身行礼,“见过贵太妃。” 席怜心看了王贵太妃一眼,微微屈下身,“贵太妃安好。” 王贵太妃还以一礼,“皇后有礼。” 生疏得像是过路人。 沐贵妃知她们有话说,行了礼便轻声告辞了。 留下的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隔了片刻,王贵太妃屏了宫人,向她伸出手,她有些抗拒,但挣扎了下还是上前握了她的手,王贵太妃音色依旧清淡,但多少含了些关切,“好些日子没见过了,椒淑宫可还住的习惯?” 席怜心点点头,“住了这些日子,渐渐习惯了。” 王贵太妃瞧她,“你还在怪我那些日子管着你?” “我知道姨娘那是为我好。”她低声道,“我是觉得自己不懂事,所以现在没脸见姨娘。” “什么有脸没脸,姨娘还会与你较真吗。”王贵太妃伸手戳她额头,“有空就多来朝冉宫里坐坐,别一家人同在一处还整天见不着面。” “知道啦。”席怜心额头生疼,可眼里却漾了笑意,“姨娘近来还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老样子。” 席怜心眼珠子一转,“那改日我去朝冉宫找姨娘切磋下?” “切磋什么?”王贵太妃睨她,“你已是皇后了,平时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别再想着舞刀弄枪,太不像话。” “所以说这宫里太沉闷了。”席怜心努努嘴,“皇太后和燕贵太妃每天都呆在各自宫里不出来,而皇上呢,只知道看奏折,看完奏折接着看书,看书看书,每天看不完的书,陪着他真是要闷出病来了。” 王贵太妃看她一脸郁闷,轻轻问道,“皇上对你好吗?” 她点点头,“嗯,他对我很好。” “那我也就放心了。”王贵太妃轻轻地笑,“你父亲娘亲也会放心的。” 席怜心忽然有些沉默,之后迟疑地问道,“姨娘,琉。。。渊王爷他还好吗?” 王贵太妃一惊,“你。。。” “我只是想问问他好不好。”席怜心轻轻地笑,“新婚后就没听过他的消息。。。” “他。。。”王贵太妃沉默了下,又道,“听说去了豫林。” “豫林?”席怜心惊讶,“为什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是皇上遣过去的,也算是先皇临终前的嘱咐,毕竟是前太子,留在淮昌终究不安全。” “是说他会危害到皇位吗?”席怜心摇着头,“我不明白,皇上已经登基了,我这元帅之女做了皇后,太傅之女也做了贵妃,文武首臣都站在皇上这边,这皇位不是想危害就能危害的,为什么皇上还要将他遣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仅是一面。”王贵太妃解释道,“至于另一面,你与他之事朝中人皆知,于情于理,他都该避嫌。他走,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席怜心怔然,“可我并不好,一点也不好。” “好了!”王贵太妃打断她的思绪,正色道,“你记住,你现在是皇后,是皇上的正妻,是渊王爷的皇嫂,你绝对不可再与他有所牵扯,明白了吗?” 她脸色苍白,“明白。” 晚膳间武琉煜过去椒淑宫,她正一脸怔愣坐在椅子里,杯子里的茶都凉了还一直捧在手里,眼神飘忽,不知神游到哪去了。 他将她手中杯子拿开,惊得她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走路不带声音的?!” “都说练武之人耳力极好,难道这句话是骗人的吗?”他轻笑着在她身边坐下,问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立马又萎顿下去,小语气是那么委屈,“皇上,我和他的过去,真的就那么不能见人吗?” “。。。”幸好刚刚顺手将人都遣下去了。武琉煜满是无奈,“又有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她将脸转向他,更加委屈了,“皇上,你为什么要把琉渊遣去豫林啊?那么远,找个近点的地方不行吗?” 武琉煜顿了顿,“那是他自己选择的。” “我知道,为了我好嘛。”她一笑,眼睛却微微泛红,“可谁让他为了我好啦?就不能为他自己想想?豫林那么远,有什么好去的!” 他静静凝视她,半晌轻轻道,“渊王爷是去了豫林,但武琉渊去的是容城。” “什么?”她一下子没听明白。 他好心解释,“他想去容城,但身份上说不过去,我便想了个法子,明面上遣他去豫林,但暗地里是携着我的手谕去了容城。” “真的?”她眼睛骤然一亮。 “真的。”他看着她的样子,又微微一笑,“之前说豫林远,现在说容城就觉得不远了?” “那不一样~”她得瑟起来,眼睛闪闪亮亮,“容城可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父亲娘亲都在,都可以照顾他,我很放心!” “嗯。”他笑容清淡,“那挑选出的美人名单呢?” 她一愣,抱住头一声惨叫,“啊——忘了!” 二十二 冬至那天,收到武琉渊的信笺。 他决定留在容城了。 信中言辞简练,只说看了营中那些将士的操练,难抑心中激扬热血,决定投于席元帅门下,以普通将士的身份为大武效力。 信的结尾还附上一句:望皇兄成全。 武琉煜笑容里喜忧参半,或许从猜出他想去容城的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会有这种结果,并不感觉惊讶,只是原以为他起码会回来过个年,哪想,他已是如此不愿再回淮昌。 他静静想了片刻,正要提笔,席怜心的身影便从门外跨进来了。天气转冷之后,她也换了冬衣,黑红的正服,领口和衣襟边都绣上了黑红绒毛,衬着她渐渐变得白皙的肌肤,看起来十分端庄。 “在写什么呢?” 一愣神下,她已走到了他身边,也看到他手中信笺,只是一顿,便一把夺了过去,惊诧道:“这是琉渊的字迹!” “嗯。”武琉煜放松地往后靠了靠,面容在烛火中格外白皙,“他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也准备投入你父亲门下,我正要拟旨给你父亲让他同意。” “可他是王爷,投入我父亲门下,合适么?”席怜心努嘴,“而且,你让一个前太子接触将门,朝中百官会答应么?” “自然要瞒着他们。”武琉煜眸色柔亮,“这道圣旨会直接送去你父亲手里,我会在圣旨中言明保密一事,至于之后如何安排琉渊,那就是你父亲的事了,我不会插手。” 她眼睛湛亮,“既然你都答应了,我父亲肯定会想办法的。” 他微微一笑,提了笔正要写,她又凑上前,笑得贼兮兮,“皇上,也帮我捎一封信呗~” 他顿时一僵,“不行。” “你还没问给谁捎呢,怎么就直接拒绝了。”她嘟囔。 他又不搭理她了。 而接到圣旨的席元帅,倒一时为难了。 这么大一个人放去营里自然会引人怀疑。你光明正大说是王爷吧,皇上在圣旨中要求了保密;你随便捏造个身份进去吧,又不能委屈王爷,况且做将士是要冲在最前头打战的,目前大滇蠢蠢欲动,万一真打起来,让王爷冲在最前头。。。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非不拧下他脑袋去喂马! 而且,他也分辨不清皇上这么做的目的。 让一位王爷投入军营,到底是为培植他的势力,还是为克制他的势力? 唉,这年头,真是干啥都难呐。 “要不,就让王爷进元帅帐下做个军谋吧?”席夫人提议着,“军谋是个文官,不会有什么危险,虽能参与军机,但无多大实权,不正好适合王爷的身份吗?皇上那边无论何种心思,你也能交代过去。” 席元帅沉吟片刻,“只好如此了。” 后院里,席怜惜趴在墙头,看着武琉渊一遍遍擦拭着她姐姐的长枪。 “王爷,你真的不回淮昌了吗?” “嗯。” 她偏了偏头,“以后都不回去了吗?” 他顿了顿动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哦。”她似懂非懂,歪着头看他,“那淮昌过年的时候,是什么的样子的呀?好玩么?热闹么?” “嗯,很热闹。”可能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神浮现些微迷蒙,但很快又清澈沉静,也问起她来,“那容城过年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你也在这过年,到时候不就知道了么。”她笑嘻嘻地说,“很好玩的。” “好玩?” 小姑娘嘿嘿一笑,“不告诉你,说了到时候就不好玩了~” 他欲追问,小姑娘却顺着墙头的梯子爬下去,笑嘻嘻地跑开了。他失笑地在墙头颓自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下去,忽而风起,有一道身影在他身边落下,恭敬地将一封信奉上,等他接过又悄然隐去。 他嘴角有了笑意,拆开信,信中字迹灵秀其骨,极有武琉煜的斯文气韵。 信有两张,第一张写的简单朴实,多是让他在容城保重身体。在结尾处,却又添了几句话,语气上看的出十分无奈:“承渊一诺,自当竭力,然心未定,如能安歇。” 他似是没看明白,接着翻到下一张,却猛然怔住了。 第二张纸上没有首尾,只有短短十几个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起来,整个人无法动弹,可心脏却似是要跳出胸口,剧烈到疼痛。(《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 是她的字迹。 她说想他。 可最初的激动过去,思绪又逐渐清明起来,确实是怜心的字迹,但皇兄为何会这么做? 是为了成全,还是为了试探? 他又翻到第一页,反复看结尾那一句话,看着看着,忽然苦笑起来。 然心未定,如能安歇。 她的心未定,如何让她停下脚步。 是啊,怎会忘了,他认识的席怜心,从来都不是会服输的人。 那他呢? 他的心又该定不定? 转眼便到了新年。 继立后大典之后,宫里再度热闹起来。 历来除夕,御花园都会设流水宴,邀请文武百官及其妻子女一同跨年,场面十分壮观。席怜心作为皇后,自然要担起身份。 她认命穿起了节庆正服,黑底红纹的底衣,因为天冷,外面还套了黑色夹衣,头上挽了朝云髻,金凤步摇随着步伐在额前摇晃,除了步子有些僵硬,妆容和气度方面,还真颇有后宫之主的风采。 武琉煜却掩了唇,眼里盈上笑意。 “你笑什么?”她不满。 “看你走路姿势,感觉头冠随时会掉下来。” “可不是?”她伸手戳了戳额头上的凤冠,“这个东西重死了,走个路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它掉下来!”又扯了扯额前的步摇,“摇来摇去烦死了,路都看不清!”抱怨完,又瞅了瞅他,他也穿了正服,黑红的衣服衬得那张脸雪白雪白的,红唇黑眸,十分耐看,“皇上,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他闻言一愣,随即无奈,“没有人告诉你,好看是不能形容男子的吗?” “为什么不能形容,你确实长得很好看啊。”她坦然,“我之前也说过琉渊好看,但和你比起来,他还是缺少几分秀气。” 他一时无语,这算是夸赞吗?用比谁好看的方式? “好了,宴席要开了,快过去吧。” 御花园里,除了皇太后与两位贵太妃,该来的人都到齐了。他们一来,便跪了一地,武琉煜让他们免礼之后,握了席怜心的手坐上主座。隔了片刻,皇太后与两位贵太妃也来了,等各行完礼落座,武琉煜轻笑着说开席,除夕宴便开动了。 容城在这天却下起了雪,但即使下雪,也阻挡不了席怜惜的喜悦和兴奋。 她催促着武琉渊换上她准备好的游牧族服,拉着他一路往城外走。沿路上,大多数人都穿了同样的衣服往城外走。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啦~!” 刚出城门,便听到一阵整齐的鼓声,循声看去,武琉渊果然吃惊了。 只见广袤的草原上堆起一丈多高的篝火台,火势正猛烈燃烧。而在篝火台外围,大家用战鼓围成了一个大圈,每个战鼓边上都站了一名游牧男子,赤裸着上身,一下一下用力地敲击鼓边,气势雄雄。而每个鼓上,又都站了一名女子,天寒地冻中,竟都袒露了一只肩膀,随着鼓声一扬一动,十分妖娆。 “这是?”隐约好似在书上看到过,但因没有真正见识过,一时倒想不起了。 “这叫祭祀舞。”席怜惜拉着他往跑,“是游牧族感谢大武保护他们的草原而编出的舞蹈,每年除夕都会跳,我们快去占位子,去晚了被挤到后面去就看不到了!” 挤来挤去,总算是挤到前面去了,刚挤到前面去,鼓声却忽然停了,人群里一阵骚动,便看到大家伸手拉住左右身边人,在鼓圈的外围又围起一个圈来。 正疑惑着,他身边的人伸手主动拉他的手,转过头去,是位不认识的人,冲他善意一笑便转过去头了,他正要开口询问,席怜惜也适时伸过手来拉住他,望过去,她另一只手也拉了另一边的女子。 “别怕,这是群舞,跟着跳就好了。”席怜惜示意他看后面,他回过头去,发现大家正都牵着手,一圈又一圈地围开来,脸上都闪耀着喜庆光芒。 随即,一阵鼓声传来,响彻耳膜,震得胸口一阵烫热。 抬眼看去,鼓上女子随着鼓声开始跳动,每一个动作都会统一响起一阵铃声,举手投足间,能看到那些人手足上都用红线系着铃铛,合着阵阵鼓声,意外地感觉到一种神圣。 雪花细细地飘着,却一点也驱散不了草原上的热度。 随着人群的情绪高涨,鼓声也越来越紧凑,鼓上女子随着鼓声跳换着战鼓,时而从鼓上一跃而起,跳到一支鼓上,借着另一人力道,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下,舞姿优美,而又不缺乏草原上的豪爽干练。 人群一阵响亮的叫好! 之后,鼓声一阵强过 怜心 第 9 部分阅读 一圈又落下,舞姿优美,而又不缺乏草原上的豪爽干练。 人群一阵响亮的叫好! 之后,鼓声一阵强过一阵,鼓上女子也跳得越来越快,在那渐渐加快的节奏中,大家也开始合着鼓声左右跳动起来。武琉渊一开始有些笨拙,但看了几轮,也渐渐摸出规律,再跟在后面跳时,不至于狼狈。 “好玩吧?”席怜惜在跳动的间隙里问他。 “嗯。”他眼里有笑,“每年都如此吗?” “对呀~”席怜惜甜甜地笑,“你要是一直呆在这里,以后每年都能看到的。” 他不知想了什么,轻轻笑了下, 正要回答她,哪知脚下错开一步,被人拉得一个踉跄,惹得席怜惜哈哈笑起来,他自己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御花园里的宴席还在进行中。 武琉煜见席怜心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便带着她向皇太后两位贵太妃恭贺了几声,让她先离席了。 淮昌没有容城那么冷,但终究还是冷的。 杏园里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被一盏琉璃灯照着,有些凄凉。 她往空气里哈了口气,看着白雾慢慢散去,轻轻笑起来。 容城现在应该很热闹吧? 怜惜有没有带他去看祭祀舞?他喜欢吗? 而她的信,他收到了吗? 如果收到了,他会不会回复呢? 应该不会吧。 毕竟,她已经是他嫂嫂了。 就算再爱她,他也不会跨越那道坎。 他就是那样的人,而她爱的,也正是那样的他。 冷风吹得眼睛有些发涩,她慢慢合上眼睛。 有脚步声靠近她,她没有回头去看,之后便有披风盖到她的身上,又轻轻帮她系上,声音柔和,“站在这里不冷吗?” 她摇摇头,“容城比这冷多了。”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笑容清淡,“猜的。” 没在椒淑宫看到她,一猜也知道她会来这里。 就如之前的琉渊。 席怜心深吸了口气,“我曾经在这里,为他挑过合欢舞。” “合欢舞?”他轻微一怔,随即淡笑起来,“一生只能跳一次,只能为一个人跳的舞?” “嗯。”她眼神逐渐迷离,“可惜我当时只跳了一半,另一半本想留在我和他的新婚之夜再跳的,结果。。。”她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恐怕这辈子我都没有机会,再为他跳另外半支舞了。” 气氛顿时有些沉凝。 他沉默了下,然后笑道,“我有礼物送你。” “嗯?”她不解。 他伸手拍了拍,福平提着琉璃灯带领着几位宫人走进来。 她顺着看过去,微微怔住。 那几位宫人手里捧着的,是一柄长枪。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重量适中,她又摸摸枪刃,刃身冰冷又厚实,是把好枪。 “这是?”她疑惑,“这是送我的?” “嗯。”他笑着从福平手里拿起一套衣服递给她,她低头一看,可不正是武服。 他让人退下去,“我怕你在宫里待得烦闷,便遣人打造了这枪,以后你便能随时随地练武了,我来的时候也颁了旨,今后除了庆典,你在宫里随时都可以穿着武服进出,不会有任何人拦着你。” “真的吗?”她瞅着他,“皇太后也不会?” 他笑容分外柔和,“不会。” 她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蹦跳着便拎着枪在空地上挥舞起来,抢走游龙,英姿飒爽,而那张脸上也终于露出原本属于她的活力。 等练到爽了,她终于停下来,也终于想起了一个问题,“皇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笑容干净,“因为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二十三 新年过后,淮昌也下了一场雪,冬梅开得分外灿烂。 薄薄的雪还未来得及融化,容城快马加鞭送来来动乱的消息。 自除夕后,一些不明势力数次进侵容城驻守台,因次数频繁,虽已被席元帅尽数驱赶,也无伤亡,却引起了容城百姓们的恐慌,席元帅决定留守容城,不回淮昌了。 武琉煜自然允准,另一方面也忧心琉渊的安全,好在捎信过去很快收到回复,琉渊一切安好,正与席元帅及各位将军商议此次动乱的对策。 “元帅,这大滇实在欺人太甚,若我们一直忍让,他还真当我们大武是软柿子好捏!”此时军帐中气氛怒张,一位性格暴躁的将军气得脸红脖子粗,“依我看,干脆就带着兵一路杀过去!非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然后再被对方围剿,来个瓮中捉鳖?”另一位将军不屑地睨视他,“秦忠义,你想做鳖早说,我等下就拿个坛子过来给你钻。” “杨文翰,你才想做鳖!”秦忠义暴跳如雷,“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受他们挑衅?” “亏你还是个将军,行军打仗都不动脑子的?大滇不顾及草原,难道大武也要跟着后面添乱?你让游牧族以后靠什么生活?”杨文翰再度倪他,“而且,我们要打就必须一举攻破大滇,不然以后还是会如此,你觉得跨越草原去攻打大滇,是件很容易的事?” “文翰说的对。”另一位将军刑少柯赞同杨文翰的观点,又道,“若是能打,元帅早就带领我们打过去了,还能轮到大滇这么猖狂叫嚣,元帅让我们按兵不动自有元帅的思虑,我们还是听元帅的吧。” 几句话点到了重点上,秦忠义狠狠地捶了下扶手,以发泄心中的怒气及不满,却不再说话了。 大武国力强盛,并非惧怕大滇,一直处以被动,一方面除了需要保护草原,最主要还是因为这一仗一打,就必须要将大滇一举剿灭,杜绝后患。然而,要跨越广袤草原去征讨一个国家岂是易事,除了要考虑兵力粮草,也要考虑这一仗一起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战争期间里,游牧族又该依靠什么而过活? 席元帅想了片刻,发话道,“派一千将士到驻守台驻守,杨文翰,秦忠义,你们两人各领五百人,十二时辰交叉巡逻,一有动静即刻通知营地!刑少柯,你在营中随时随地准备接应!” “是!元帅!” 三位将军领命下去了,席元帅静静坐在军案后,独自沉思着,忽而将目光转向一直未说话的武琉渊,“王爷可有想说的?” 武琉渊摇摇头,“几位将军考虑周全。” “别听他们这样说,其实他们骨子比谁都想打这一仗。”席元帅站起身来,走到背后的地图上,伸手量了量上面的草原长度,“可惜这草原太广了些。”光是行军便已浪费太多粮草兵力,而且大滇敢与大武叫嚣,国力自然不弱,要拿下他们肯定也不容易,这战争一起,也不知何年才能平息。 一个国家,怕的就是战乱二字。 战的是塞外边境,可乱的却是整个大武的人心。 “为了大武,这一仗,绝对要打。”席元帅目光沉凝,“但也是为了大武,没有万全之策,本帅决不轻易出征。” 武琉渊沉默不语。 而武琉煜回复席元帅的奏折中,也提及了一个“忍”字,但忍字后面还附加了一个数字:五年。 忍,五年。 其中意思言简明了,忍五年,武琉煜会用这五年备下足够人力物力,五年后一举剿灭大滇。 席元帅看完一笑,回复两个字:“领旨。” 武琉煜不想打战,打起战来,苦得是百姓,不安得也是百姓,但为了大武今后的安定,大滇这一仗已无法再推迟到下一代,必须要在他手中终结掉这个隐患。此战,虽不到时候,但非打不可。 朝堂上,武琉煜做出决策,大武正式进入备战时期,全力储存粮草,以应征战之需。此后二年间,大滇数次进侵容城,一次比一次猖獗,而席元帅每次也只是派兵驱赶,从未追击,坚守“忍”字。 而这二年里,武琉煜先是将武琉渊身在容城之事公之于众,遭到百官反对之后,又不管不顾地将他从一位军谋提至为一位随行将军,执意放手让他在军中一展才能。百官见他铁了心般要为武琉渊培植势力,劝谏上言都是徒劳,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派人时刻紧盯武琉渊。 到了第三年,也是昇武即位四年,夏季汛期,大武江南连日暴雨,降雨量大,导致沿河堤岸被冲垮,地势稍微低矮的村落城镇尽数被洪水淹没,伤亡惨重,武琉煜听闻之后,首次在朝堂之上变了脸色。 “谁在负责江南一带的巡查?”白皙手指因用力而泛出淡青脉络,武琉煜捏着奏折,纯黑眼眸因怒气而灼亮,“江南一带连连大雨,为何没有上述?” 底下静了片刻,有人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道,“回皇上,江南一带巡查由微臣负责。微臣之所以没有上述,是因为江南一带历来降雨量皆是如此,实在没有料到今年沿岸洪堤会被洪水冲塌,微臣无颜面对皇上,请皇上息怒恕罪。” “没有料到?”武琉煜一笑,“按你这意思,每年洪堤都没有人去查看检修?” 那臣子扑腾一声跪下,颤抖起身子,“微臣失职,请皇上降罪。” “就因你一句失职,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朕今日就算砍了你,也不足以弥补万分之一。”武琉煜将折子合起,冷静道,“谁的过错,朕暂时先放在这里。通知江南四周粮仓开仓放粮,全力安置受灾百姓。另通知工部,用最快的速度将洪堤修建起来,需要多少银两直接上报户部。” “领旨!” 武琉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记得在修建的同时,将所有洪堤都细细检查上一次。” “遵旨!” 料理好洪灾一事,又处理了一些各方要事,沐太傅见他神色疲惫,便四下打了眼色,散了早朝。 武琉煜刚走出朝堂,眼前就禁不住一阵发黑,幸好福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忍不住抱怨道,“皇上,老奴就说您最近太累了,您还不信,尽会折腾自己。” 武琉煜苦笑,“只是被气到了。” 福平又上前给他顺气,“皇上,江南一带洪灾一事确实是因疏忽造成的,但就算您把身子气坏了,也无济于事呀。” “好了,知道了。”武琉煜深吸口气,恢复平静,“走吧,去御书房。” 福平一愣,“可是皇上您。。。”话还没说完,他家皇上便自顾自地往前走了,那态度根本就不准备听他说话,福平嘴里咕哝一声,也连忙跟上去了。 可在御书房里等半天还没有见到沐太傅及几位大臣,他有点疑惑,以为今日无要事也没有多计较,正准备批折子的时候,燕贵太妃却来了。 燕贵太妃自他登基之后,为避免冲撞皇太后威仪,除了去皇太后那边请安之外,很少涉足后宫,也很少来看望他,更是嘱咐他不要过多去昭沁宫。这个时辰过来,除了探望,更像是一种目的。 武琉煜微微一想,看向福平,福平脖子一缩,就当没看到他的眼神,悄悄地退下去了。武琉煜顿时好笑,敢情是福平搞的鬼,为了让他休息,不但将沐太傅他们拒之门外了,还将母妃请来了。 “母妃好久都没有来过了。” “母妃的身份不适合常来看你。”燕贵太妃轻柔凝望他,眼里有疼惜,“瞧你,又瘦了,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国事虽重要,但你的身体也一样重要,不可太过勉强自己,知道吗?” 他点笑,“嗯,知道。” “答应得这么快,肯定做不到。”燕贵太妃嗔他,随即又道,“洪灾的事我也听说了,这天灾人祸的,谁也料不准,你父皇在位时也出现过几次,你别太往心里去,也不用太大压力,做好你该做的就可以了。” 他只是点头。 燕贵太妃看着他,想了想,又道,“还有琉渊,这都四年没有回来了,又在容城,怎么都放心不下,你记得写信给他,让他有空便回来看看,皇太后自先皇走后,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的,她嘴里虽然不说,但总归还是想念,琉渊若是能常回来看看她陪陪她,她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嗯,晚些时候便写。”他答应下来。 燕贵太妃忽然又瞅起他来,轻轻问道,“怜心入宫快有四年了吧?” 他一愣,“嗯,快四年了。” 确实,距离容城出事,大武进入备战时期都已过去了三年,怜心也已嫁给他四年了,从一个亭亭玉立的小丫头出落成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了。 “这都快四年了,你们还不打算要个孩子吗?”她轻声问。 他沉默了下,然后笑,“母妃想抱孙子了吗?” “并不是急着想抱孙子,而是你们都成亲四年了,至今都未同房,难免有些着急。”她凝视他片刻,“煜儿,你告诉母妃,是不是不喜欢怜心所以才不碰她的?” 他一笑,音色清淡,“儿子也不喜欢沐思伊。” 燕贵太妃怔然,随即苦笑,“母妃知道你不喜欢她,当初强迫你娶她,你还恼了母妃好久,可当时你是王爷,与太傅一门结亲,是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 “后来为了稳固皇位,又再度罔顾人愿,娶了弟弟的心上人,甚至又成一次婚。”他静静地笑,可笑意却未透进眼里,“母妃,你不觉得这些事听起来很荒唐吗,可因为权势,这些荒唐事又让人觉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这傻孩子,千万别这么想。”燕贵太妃被他一番言论吓到了,却又觉得心疼,她将他搂进怀里,“我知道你不想做皇帝,可这是我们皇家的命,如果当初你没有登基,或许此刻大武已经没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老天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听天命尽人事就好。” 他沉默着不说话,燕贵太妃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是母妃错了,以后母妃不问你了,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母妃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再也不插手你的事了。” 他笑容轻软,“谢谢母妃。” “不过,你也要答应母妃,无论是怜心还是思伊,也无论你喜不喜欢,你都要对她们好,毕竟你是她们的夫君,你不对她们好,她们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嗯,我知道。” 燕贵太妃又叹口气,“还有思伊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你的。” 他顿了顿,又想说什么,门口便传来请安声,席怜心蹦蹦跳跳着进来了,一见燕贵太妃也愣了,随即要行礼,燕贵太妃扬了扬手,“好了,不用行礼了,既然皇后来陪皇上了,那本宫就先走了。” 武琉煜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席怜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努努嘴,“都走远了,还看什么呢?” 他侧眼看她,十九的她长高了些许,养在深宫变白了,体态也丰盈了,那双眼睛也是越来越亮了,不过依旧随时随地一身武服,大大咧咧的。而他,眉目依旧如画,随着这几年在朝堂上的历练,气质沉稳幽静了很多,眼眸虽依然柔亮,却是深沉得看不见底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还不是听说你差点晕倒了。”她龇牙,“现在好些了吗?江南的事我也听说了, 你别太勉强自己了。” 他无奈地笑,“我对福平是不是太松容了?” “他也是为你着想嘛。”她拉着他在椅子里坐下,“容城那边有消息吗?” 他摇头,“有你父亲镇压,容城目前还很安全。” 她奥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凑,“刚才母妃过来说什么啦?” 他看她一眼,“她让我写信让琉渊回来看看皇太后。” “真的?”她眼睛果然一亮,“那你快写呀!我帮你研磨~!” 他轻轻一笑,垂下眼睫。 二十四 夏天过去,到了八月底,灾情算是被控制住了,灾民在朝廷的资助与安排下也都各筑起新屋,民间响起一阵对这位皇帝的叫好声。 也是这个秋天,大武对大滇的征伐终于进入倒计时。 或许是过于思虑,进入秋季后,武琉煜睡眠变得很差,常常在御书房一坐便是一夜,只有累极了才能在床上稍微眯上一会儿,可只要有一点声响就会立刻惊醒过来,之后再怎么睡也睡不着了。福平点上安神香也没有起什么作用,安士说,皇上是压力太大了。 八月是桂花盛开的季节,甜腻的味道盈满心间。 席怜心闲来无事,摘了几支桂花去了瑶华宫玩耍,沐贵妃正坐在窗边绣花,绯色的料子,上面绣了一朵朵浅粉的杏花,华丽中又含了素雅。 “皇后来啦。”她起身行礼,席怜心说过多次让她不用行礼,她也不听,慢慢也就随着她了。 “闲着没事来坐坐。”席怜心将桂花插进瓶子里,转身在窗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凑上前看她的绣品,“绣什么呢?” “臣妾看皇后的衣服样式不多,就裁了些料子绣些花样,准备做几件新衣服送过去。”沐贵妃让人上茶,又接着说,“正好皇后来了,就量下尺寸吧。” 量好尺寸,沐贵妃又让人端上桂花糕,低着头继续绣起花。席怜心靠在椅子里喝起茶,闲聊开来,“听说皇上最近身体不大好,你就不去看看么?” 针尖在绸面上停顿一下又穿下去,沐贵妃声音细柔,“皇上身体不好已不是最近的事,这后宫里人都知道,可这几年,皇上依旧整夜在御书房中度过。”她顿了顿,又笑道,“皇上执意要做什么,是劝不住的。” “但也不能拿身体硬抗吧。” 沐贵妃停针,眼里含笑,“皇后这么关心皇上,何不自己去劝劝皇上呢?” “我也想劝啊,可是每次看他那么认真看那些书,又不忍心去打断他。”席怜心撑着下颌,“想来皇上也是希望能早日通略帝王之术,为民着利吧。” 沐贵妃因她的话微微晃神,随即又笑道,“皇后也不用太担心了,福平向来将皇上的身子看得重,有他在,皇上不会有什么事的。” 席怜心点了点头,可晚点的时候,还是去昭沁宫端了盘新做的桂花糕去了御书房。他还是老样子靠在书架上捧着书看,常年不见阳光的脸白的像雪一样,没有一点血色。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浓黑睫羽轻轻垂着,如蝴蝶一样。 她将桂花糕伸到他眼前,阻隔住他看书的视线,他有些无奈地抬眼看她,她笑得两眼弯弯,“母妃亲手做的,还热着呢,吃几口尝尝看吧?” 他将书拿开了些角度,轻声道,“还不饿,你先吃吧。” “吃一口呗,我可是专门为了你求母妃做的。”她黏上去,把他的书推开,伸手捏了些糕点就递到他嘴边,“尝一口呗,还是今年新采的桂花。” 他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张嘴咬了些边子将桂花糕含进嘴里,过程中一点也没有碰到她的手指,吃香极其斯文优雅。席怜心满意漾着笑看他,“好吃吧?” 他回以温和笑意,“嗯,还不错。” “那就全部吃了吧。”她二话不说就把他手中书丢开,拉着他几步走到桌子边按着他坐下,将整盘子糕点放到他面前,又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随后拉了盏凳子坐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我看着你吃的样子紧紧盯着他,“快吃吧。” 他细柔地眉微微蹙起,“今天你是怎么了?” 她一愣,“什么怎么了?” 他又不说话了,看了她半晌,随即为难道,“你这样看着我,如何吃得下。” “不看你吃。”她笑吟吟,“喂你吃,可好?” 看这态度,这桂花糕不吃不行了,武琉煜在选择自己吃还是被喂着吃之间果断选择了自己吃。他招来福平拿了两幅筷子,让她陪着一起吃,福平还格外体贴地泡了上等荷叶尖,两人边吃边喝,多数是她在说,说的都是她在容城的事,说的时候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而他只是静静地凝望她,静静地笑着,一下午的时光竟就这样溜过去了。 日落西山,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就聊到这里了,明天接着聊!” “嗯。”他笑着应她,又说,“明天来就不用带糕点了,我不爱吃甜的。” “那明天我们下棋?”她眼珠子转呀转,忽然一亮,“对了,我都没有听过你弹琴,要不你明天弹琴给我听吧?” 他笑了笑,“还是下棋吧。” 送走不满的人,武琉煜对着空置的茶杯轻轻地笑起来。 这丫头是在担心他吗? 不过做法也实在幼稚了些,想装不知情都难。 掌灯之后,福平在他耳边轻声禀告,沐贵妃在门外求见。他一愣,让人进来。沐贵妃正服端庄,手里端了一盅药汤。 “臣妾见过皇上。” 他从桌后起身,接过她手中托盘,一手将她扶起,轻道,“怎么又亲自熬汤?” “臣妾怕御膳房的人不知皇上口味,便自己熬了。” 待他坐下之后,她伸手舀了碗汤给他,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她迟疑了下,轻声问,“皇上只喝了一口,是汤不合口味吗?” “不是。”他口气无奈,“下午吃了些糕点,有些撑。” 她轻轻地笑,“那臣妾陪皇上出去走走吧。” 他点头,“也好。” 天际还剩余晖,走廊中灯光朦胧,空气里都是浓郁的桂花香,而他的嘴里也是浓郁的桂花糕甜味,浓茶和汤都掩盖不下去。 沐贵妃静静走在他的身边,没有说什么话,面目十分恬静。他也没有说话,眉目轻柔,神色极其平淡。在他们身后,宫人们低着头保持着七步距离。 气氛很安静,却不僵硬。 好似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如此,彼此都已习惯了。 天色终于暗下,等走到去往瑶华宫的方向,沐贵妃停下了脚步,对他盈盈行礼,轻道,“臣妾有几句话想说,请皇上恕臣妾越礼。” 他音色温然,“无妨,你说。” 她眉目盈盈,苦涩道,“臣妾一介后宫之人,本不该指手皇上所为,但臣妾还是希望皇上能以身体为重,国家大事并非一日之举,望皇上能珍重自己的身体。” 他静静看她片刻,“好,我知道了。” 她笑起来,告退准备转身离去,可顿了顿又停下来,轻声道,“臣妾斗胆前来御书房是受皇后所托,皇后其实很担心皇上。” 他微微笑起来,“嗯,知道了。” 秋天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容城在冬季来临后便一直传来进犯的消息,显然大滇已对大武的漠视失去耐心,频繁而有强地开始试探,幸而席元帅沉得住气,始终按兵不动,你来进犯便打得你缩回去,再来便再打,始终不出兵,直气得大滇咬牙才好。 冬季来临后不久,淮昌就下了一场细雪。 这一场雪让武琉煜受了些凉,那几天在朝堂上,一直都是他压低的咳嗽声。沐太傅担心他的身体,与朝中几位重臣商议,免了几日朝廷让他休息,可容城不断传来的消息让他始终不能安下心来,好不容易能借助安神香稍微减轻些的失眠又开始严重起来,急得福平团团转,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个冬天,淮昌一直在下雪,一场接着一场,阳光太过稀薄,始终都融化不开。 容城也一直在下大雪,大滇被鹅毛般的大雪阻扰,终于暂时安稳下来,朝堂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可就在冬梅极致盛开的时候,一封极密信笺被武琉渊的贴身暗卫送到了武琉煜的面前。 那一天,武琉煜在御书房里呆坐了整整一夜。 隔天卯时福平去的时候,他白净的双颊上漂浮着瑰丽红晕,伸手一摸是滚烫的温度,吓得福平赶紧唤来安士,可没等安士到来,武琉煜便已晕厥过去。这一病好似将他之前的劳累一并牵引了出来,连续高烧了数天才退下去。 雪一直在下,皑皑的雪,冰冷又洁白。 “你看你,平日就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这下病倒了吧。”席怜心将药汤吹凉送到他嘴边,“快喝吧,喝了早点好。” 他却只是静静地凝视她,黝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看的她一阵发冷,“干嘛这样看我?” 他又轻缓摇头,轻声道,“我有些累了。” “那快把药喝了睡吧。”她连忙又舀一勺子吹凉。 喝完药,她帮他掖好被子,看着他闭上眼睛便离开了。可是等她走后,他却掀了被子,穿好衣服去了朝冉宫。 朝冉宫里一片寂静,王贵太妃正抱着手炉看书,见他过来,十分惊诧。 “皇上?” 她见他脸色不好,又听闻他最近身体不适,忙将手炉递给他暖着,又差人去拿热汤,可他坐下之后却一直沉默着,面目中明明清淡沉静,可沉静中又让人感觉不安。 王贵太妃没有试图询问,只是说道,“听闻皇上最近身体欠安,该好好歇着才是,有事差人过来朝冉宫说一声本宫过去便是了,外面下这么大雪,皇上怎能不带宫人便贸然独自过来?” 他轻轻地咳嗽几声,随即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笺递给她。王贵太妃狐疑地接过去,拆开之后,募地从椅中站起来,面上血色顷刻间褪尽,一双手极力保持镇定却仍止不住地颤抖。 她抖着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收到的信。”他声音低哑,“想了很久,这事该让王姨知道。” 王贵太妃伸手捂住嘴,瞪大的眼睛里浮现出泪光,仿佛受了极大苦痛,却又不得不忍耐住,“怜心知道吗?” 他唇瓣淡白,轻轻地摇头,“不知如何开口。” “不能说!”她死死捏住那张纸,“容城现在的形势,绝不能让这消息传出去!”可话说完,她又瘫坐回位置,凄笑道,“可这事又怎能瞒得住。” 他沉默不语。 空气沉凝得让人窒息。 过了许久,武琉煜轻轻地说,“目前还有一线生机,儿侄希望王姨能出面相救。” 她睁大眼睛看他,“什么?” 他垂眼轻道,“儿侄希望王姨能出宫寻人。” “你的意思是?”王贵太妃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随即又一冷,“你在怀疑什么?” 他的声音冷静彻骨,眸色深不见底,“入冬之后,容城一直都在下大雪,大滇在大雪之后一直很安稳,不该会出这种事。” “所以你是怀疑。。。”她没有说出下一句,但心里却很明白,身体止不住一阵阵发抖。 “不过也只是猜测,所以希望王姨能出面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合了合眼,疲惫道,“开春之前,我会封锁住消息,开春之后,若是还未寻到人,便只能昭告天下,走最下策了。” “好。”她郑重点头,“我会竭尽所能找到人!” 那天武琉煜离开时,摔碎了朝冉宫中的瓷瓶。隔天,武琉煜颁发旨意,勒令王贵太妃搬至城外护国寺为先皇祈福。 这一举自然惊动了整个后宫,皇太后怒极之下命令他收回成命,他咬牙不应,气得皇太后将茶盏尽数拂了!燕贵太妃一向知道他做事极有分寸,但这次却怎么也猜不到他的用意,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唯有硬着嗓音骂他几声。 最生气的莫过于是席怜心了,她原以为是发生什么大事让武琉煜如此生气,但细细打听下来,却知道到他只不过是和姨娘几句话不合而已,连争吵都没有,竟然直接将姨娘遣到了护国寺,美其名是祈福,但谁不知道这是一种变相出家!这不是毁了姨娘一辈子吗? “武琉煜,枉我当你是朋友!”她气得指着他的鼻子怒骂,“是我瞎了眼!” 他静静地凝望她,满眼苦笑,却始终一句话也不辩驳。气得她抄起案上的书全扔向他,甩袖而去。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她不再与他说话。 御书房中,也终于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烛光,从天黑坐到天亮。 书桌上烛光闪耀,扭曲着纸面上潦草的黑字,仿佛忍了极大痛楚: 席元帅被擒,下落不明。 席夫人,殁。 二十五 席怜惜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天。 这一天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下雪,席怜惜赖到晌午才起床。父亲和王爷早就去了军营巡视,娘亲也不在,问了厨房里的张嫂,娘亲早间做了些包子送去军营里给大家吃,在她起床前不久就出门了。 她哦了一声,穿戴妥当也准备去外面溜达,便见管家领着一位游牧人的小姑娘来了,言辞间是含蓄地邀请她去城外帮忙。 因容城靠北,冬天避不可免会下雪,雪势很大的时候,游牧族人扎住在草原上的帐篷有时会被雪积压垮。往年出现这个事,都是姐姐带着她去帮忙,如今姐姐远在淮昌,便是娘亲带着她去帮忙。 “好,你等我换件衣服。” 她爽快答应下来。因为冷,她特意穿了厚重的绒袄子,十四岁的年纪长高了不少,也瘦了,往人群中一站,也是一位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张嫂帮她将围巾系好,她便随着那位小姑娘出发了。 草原上的游牧族人已经忙碌起来了,男人们用板车将雪铲起拖走,妇人们则负责将埋在雪中的事物挖出来,堆在一起让其他人帮忙分散清理。席怜惜就是过来帮忙清理。 天很冷,但是跑动几下就会很快暖和起来。 席家和游牧族人已经很熟络了,席怜惜一边帮忙一边和人聊着家常,看着孩子们玩闹,也会跟着一起玩一起闹,倒也觉得热闹。 而意外,也是在这份热闹中骤然发生。 疾促的马蹄声在雪地中由远及近,席怜惜原以为是军营的巡逻队,可仔细一看脸色就变了,连忙喊着让大家快逃,却已来不及,密集的箭矢随着她的声音急速朝人群射来! 鲜血迸溅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人群顿时尖叫着四下逃散,席怜惜躲避着箭矢,引导大家逃离,可人哪有马跑得快,几个呼吸之间,马蹄声已近到了耳边,团团将他们包围起来。高大马匹上,人人黑衣蒙面,背负弓箭手握长刀,目测百人之多。 “都不许跑!” 随着一声冷喝,跑在最面前的人顷刻身首异处,鲜血溅在随后的人身上,吓得人转身就跑,长刀接着贯穿他的胸口,他扭曲着面孔,痛苦倒下去,露出高大的马匹上握着长刀的蒙面人。 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寒若冰霜,“谁若再动,全部格杀!” 人群被这凶残的做法吓懵了,呆呆地伫立着不敢再动。那为首的人见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向其他人一颔首,其余人便翻身下马,在人群中抓着人挨着看脸,似乎在找人。 没一会儿,席怜惜被他们从人群中拉扯着走到为首的人面前,为首那人从马背上的包囊里抽出一副画卷,对着她的脸仔细看看,随即一点头,“就是她,带走!” 话一落,有人拿了绳子上前绑她,她吓得浑身发抖,挣扎着尖叫起来,“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那人毫不怜香惜玉,见她挣扎直接一脚踹在她腰上,她跌倒在地上,被踹的地方火辣辣的痛,那人又一把扯起她头发往后拽,她疼得说不出话,完全失去抵抗,很快被结结实实地绑起来扔上马。 像是一种预谋,一行人如狂风袭来,抓到她之后又如狂风退去。 一路奔驰,席怜惜面朝下挂在马背上,一路上颠得她头昏脑胀直想吐,她辨认不出方向,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只知道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强,迎着面吹,仿佛冷刀刮在脸上一样生疼。 这种漫无目的终于在一个时辰后结束。 席元帅亲自率军追了上来,但可能是太过急忙,只带了随行三十精卫,似乎只是想先拖住他们,等后面大部队集合。 “父亲!” 席怜惜才终于感觉到害怕,眼泪流了一脸,拼命挣扎起来,可手腕上缠缚的绳子太过牢固,让她只能嘶哑的哭喊声,借着风传到席元帅耳中,分外惊惧绝望。 席元帅面容冷肃,冷静地指挥着精卫包抄近路,而战马的速度岂是寻常马匹可以比拟,很快地,随行精卫按照席元帅的指使列呈包抄将他们拦下。而他们也不迟疑,径直拔刀迎上去!一时人马交错,刀光剑影,混战一团! 纷乱人群中,席元帅一扬长枪,径直朝席怜惜的方向奔来,可半路中,那为首黑衣人却长刀一挥,将他阻拦下来,两人一刀一枪在马背上交起手来! 载着席怜惜的人驱马离开战圈,只在圈外冷冷观察着场中战况,席怜惜看着席元帅一人应付着数人,一颗心急得快要跳出胸膛! 忽然,她背后的人有了动作,取下背上长弓,搭上一根箭矢,箭头直瞄准向席元帅,手一松,箭矢疾飞而去。她顿时尖叫起来,“父亲,小心!” 席元帅头一偏避开箭矢,长枪一送,直接戳穿身边一人喉咙,将他撩下马匹,随即又与为首黑衣人缠斗一起。 洁白的雪渐渐被血液染? 怜心 第 10 部分阅读 席元帅头一偏避开箭矢,长枪一送,直接戳穿身边一人喉咙,将他撩下马匹,随即又与为首黑衣人缠斗一起。 洁白的雪渐渐被血液染红了,席怜惜挺直着身子看着被数人包围的席元帅,极度焦急之下,竟拼足了一口气,蹬住马腹,一用力从马背上挣摔下来,一头栽在地上,正当她头昏脑胀,竟又被人拎起后领,汗毛陡然一立,一回头,却溅了一脸温热血液,马上那人随即从马上坠落,倒在她身边没了气。 她吓得直往后退,可被绑住的手脚让她一点也动不了,不由得惊惧大叫,哭喊着“父亲!快救我!父亲!” 席元帅听见她的声音,却苦于深陷围困抽不开身。精卫再悍勇,也限制在了人数上。三十一人对上百人已是极限,只能拖! 时间似乎过得太慢,慢到席怜惜的哭声都变得嘶哑,可援军依然没有踪迹! 席元帅一扫战场,三十精卫已损了四人,而对方还有过五六十人之多,再纠缠下去只怕不利,便只得狠心准备撤离,正当他扬手,却又听一道急促马蹄声疾奔而来! 回头看去,瞳孔一阵紧缩! 马背上的人一身长裙,长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张脸温和而又决然,不顾场中的危险,径直奔向席怜惜,“怜惜!” “娘亲!” 席怜惜哭得眼睛都肿了,席夫人从马上跳下来,顾不得解开她身上的绳索,用力地将她抱上马背,正要翻身上马,迎面挥来一柄长刀,她不得不往后退开,退开的一瞬间当机立断拔下发簪用力扎进马屁股上,马吃痛地嘶叫起来,载着席怜惜撒蹄狂奔起来。 “娘亲!” 长刀将席夫人的胳膊划出一道刀口,鲜血直涌,她此时也顾不得了,朝着席怜惜离开的方用力大喊:“不要回头!”随即看到有人驱马要追,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拎起刀便横冲上去一刀砍在马腿上,“休想伤我女儿!” 席怜惜的马跑得极快,很快便跑远了,厮杀声尽数被风雪掩盖去,什么都听不见了。身后依然有几人在追她,可痛极下的战马又哪是那么容易追上,渐渐就被甩在了后面,席怜惜哭了一路,马背压迫她的腰腹,颠着也吐了一路,嘶哑的声音渐渐绝望,“父亲,娘亲。。。” 雪依然很大,席怜惜落了一身的雪,好像过了很久,好像只是片刻,又有杂乱的马蹄声迎面而来,她迷茫地抬起头,当看到迎着风呼呼作响席氏帅旗,当即大哭起来,“为什么你们才来!快救我父亲母亲!” 三位将军只是看了她一眼,率领队伍奋力前进。随后一步的武琉渊从马上一跃而起落到她马上,一边抽出匕首将她绳子隔开,一边勒过缰绳调转马头跟上去,沉声道:“抓紧。” 席怜惜颤抖着反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沙哑又绝望地催促他,“快点,快点。。。” 可那边的战斗却结束了。 像是一片被血染成的海,新雪落上去都会被染红。 几匹马零落站立着,时而打个响鼻,四周是绝望的寂静。 三位将军并排跪在一起,另一边是几位军医,从席怜惜的角度能看到军医脸上沉痛的无力,也能看到雪地上散开的长发。她心里咯噔一下,从马上滑下去,着地时双腿软的不像话,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武琉渊扶住了她。 “娘亲。。。”她怔怔地推开他,慢慢一步步走过去,越走越快,直到推开三位将军,看到雪地上的席夫人,才失力地跪倒下去,伏在席夫人身上,嚎哭起来,“娘亲!” 武琉渊跟着在她身边跪下,看着奄奄一息的席夫人,眼睛一阵发涩。容城四年,都是席夫人在照顾他,如母亲一般给予他温暖,如今却。。。他胸口涌上一阵撕痛,眼神痛苦而黯然。 席夫人半睁着眼,眼眸是无光的灰暗,气息极其微弱,见到他,忽然微微转动了眼珠,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音,武琉渊见状,附耳过去,听她气息轻微,“元帅被人下毒。。。席府。。。有大滇内应。。。你们。。。要小心行事。。。” 他募地一震,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轻轻点头。 席夫人已无多少气力,仿佛只为了一份执念而强撑着一口气,“元帅交代。。。不寻,不救,当他已尽忠。。。”她的眼眸逐渐灰暗,“帅印。。。在我身下,元帅所托。。。交予你。。。替我照顾怜——” 声音嘎然而止,她头一歪,睁眼离去。 武琉渊沉痛地闭上眼,随即伸手合上她的眼睛,希望她能瞑目。 席怜惜忽然就静止了哭,怔怔发起呆来。 武琉渊静默了片刻,缓缓扶起席夫人,从她身下的雪中掏出帅印,上面的纹路都已被血染尽,血淋淋的,分外沉重。他深吸口气,将帅印收起,放平席夫人,扯下自己的披风将她盖住,隔绝了雪花的飘落。起身看向三位将军,低声问道,“找到元帅了吗?” 三位将军面上皆是凝重,齐齐摇头。 还是来晚了。 精卫队全部死亡,将所有尸体翻过来,都没有找到席元帅。沿着马蹄离开的方向去追,追出没多远马蹄印都渐渐被新雪覆盖了,茫茫雪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席怜惜似乎也看见了他们摇头,像是承受不了太多,眼一闭,软软倒在雪地上昏过去。武琉渊将她抱起,沉默了许久,低道,“先回城。” 一路沉闷压抑。 每个人心口都压上一块砖头,重得喘不过气。 在场的人心里都很明白,一位元帅被人生擒,的确是活着,可却是生不如死。 严刑逼问不算什么,但元帅被擒走,对大武来说无疑是一种致命伤,可能大武所有百姓都会希望席元帅是光荣战死,而非被擒,以免被逼问出不利于大武的消息,更别提还是随时会和大滇开战的情况下,出这种事,无疑是雪上加霜。 席元帅下落不明,军中一时无首,好在席元帅平日管束中曾提及遇到他战死的情况,更甚是拟了几道他不在时必守的军令,军中倒一时未乱什么阵脚,只是每个将士脸上,或多或少有了些迷茫。 席元帅之下,便是三位将军和武琉渊,四人细细商议一夜,当机立断第一件事,便是在军营中找了一位身形与席元帅相似的将士换上元帅服回席府坐镇,竭力将这件事拖压住。之后便上书淮昌请皇上定夺。 席夫人的尸首当夜就随着假元帅回了席府。武琉渊陪着席怜惜一同回了席府,处理席夫人口中内应一事,谁知,一进门便听管家说厨房里张嫂中午吊死在房里了。 死无对证,大滇内应一事无从调查。 席夫人身死,消息很快传遍容城,容城席府挂起了百花,却关起门谢绝吊唁。据说是席元帅痛失爱妻,不愿见人。可如此,门前依然有人摆起香炉,里面插满祭香。 那一场雪一连下了数天,洁白无瑕,像是一场祭奠,纷纷扬扬覆盖草原上所有亡魂。 二十六 御书房里气氛沉凝静寂。 武琉煜细长手指交错撑在眉心,眸色是浓郁的墨黑。 殿中几位老臣俱是面目凝重。 谁也没有料到席元帅会在这关头出了意外,一时之间都没有了主意。 过了片刻,武琉煜打破一方沉静,低声说,“大滇只将席元帅擒获而未格杀,说明席元帅于他们而言尚有价值可利用,应无性命之忧。” 左丞相宗琅闻言,微微沉吟后道,“臣以为,大滇留下席元帅,自是想要利用,应会以此为挟与大武交涉,不如等对方开出条件再行协商。” 而右丞相邵晗术听到微微拧眉,出言反驳道,“左相思虑周全。可老臣想,若是大滇也是如左相这般想法,我等当真坐以等待,又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依老臣看来,席元帅是死是活于他们而言都极为有利,毫无交涉价值,想必席元帅也是看透此点才留话告诫我等不寻不救,以免落入圈套。” 宗琅微微拧眉,道,“右相的意思,是顺了席元帅的意,不寻也不救了?” 邵晗术却道,“按左相的用意,是想借着交涉将席元帅救回来,但若是大滇不主动交涉呢?” “若是大滇不与大武交涉,那挟了人又有何意义?” “左相此言差矣,大滇挟了人也不一定非是用于交涉。。。” “那右相倒是说说大滇还会有何其他目的?” 武琉煜轻轻咳一声,正欲辩论的左右丞相顿时噤声,齐声道,“臣失礼。” 武琉煜不说话,看向沐太傅。 沐太傅静了片刻,出声道,“两位丞相言之有理。席元帅为大武征战多年,积有一定民望,无论生擒或身死,对大武而言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恐怕大滇正是看准于此才会选择生擒获席元帅,要挟之中也是含了警告与震慑,让我等在救与不救之中耗费时间与心思。”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老臣认为,他们生擒席元帅的目的或许是为了让大武内心动摇,并非用以筹码,就算我等主动交涉,恐怕也无法保全席元帅之性命。还请皇上做最坏的打算。”言下之意,救与不救皆为不妥,但不妥之中,不救更为有利。 武琉煜依然沉默。 邵晗术瞧他一眼,跟着道,“臣认为太傅所言极是,席元帅留下不寻不救的话,想必心中已有了为国尽忠的决心,还望皇上能体会席元帅之用心。《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宗琅闻言,连忙出声道,“皇上,席元帅为大武戎马一生,若我等见死不救,何以颜面对面天下百姓?请皇上三思!” 沐太傅沉默以对。 气氛一时沉凝。 武琉煜也没有回答他们,只将目光投向另一边始终未说话的一位老将军。这位老将军自皇爷位下戍守南疆,后因负伤在父皇位下担了闲差,手中虽无实权,却是父皇较为信任的一位老臣。连前太子武琉渊也极为尊重他。 “廉老将军,您如何看?” 廉老将军人近暮年发丝稀白,可双眼之中锐气未褪。他从位上站起,硬朗道,“大滇虽骚扰大武边境多年,但也未曾真正发动过战争,其基本原因是惧于大武与大滇相邻的那片草原,谁主动出战就会落得被动之地,大滇不想落此下风,只好想办设法诱引大武主动出兵,这才费尽心机将席元帅掳走。一来为扰乱大武民心,二来,也是希望借此能让大武动怒,主动出兵北征。”说到这,他哼一声,“说到底,大滇只是有贼心没贼胆,骚扰多年求一战,可看大武当真备战与他正面较真时,又怕的不敢应战,只好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阻止。” 武琉煜琢磨他的话,“按廉老将军的意思,就算大武不予施救席元帅,大滇也会因地理形势保持现状?” 廉老将军一颔首,“按老臣猜测,莫过于此。” 邵晗术细细琢磨后,道,“廉老将军所言中肯,大滇与大武交恶多年也未能主战,此番擒获席元帅可能正如廉老将军所猜,我等万不能让大滇计谋得逞。” 宗琅也站出来,激动道,“皇上,若真如廉老将军所说,那大滇何以不会想到?如此一来,席元帅连筹码也算不上,那他们虏获席元帅的用意又是何在?”他激动之极,“皇上,席元帅良将之才,忠心为国,若是我等不予施救,如何对得起他一片忠心!”说到最后已是跪下身来,“求皇上明断!” “左相莫要会错了意,非是我等不予施救,而是就算我等施以营救,主动出战,也未必能将席元帅平安救回!届时再弄得天下皆知,民心岂可安宁?!”邵晗术也跪下来,“皇上,席元帅被擒一事关系重大,传扬出去只会引起民心不安军心涣散,我等备战近四年,为的不是一时之气,而是长久大计,请皇上为了天下百姓三思。” 武琉煜轻垂睫羽,未吭声。 沐太傅见状也撩了袍跪下,“皇上,左右二相所言皆出于情义二字,皆在情理之中。可老臣认为,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在席元帅被擒一事之上,而是目前容城该由何人镇守,又有何人能承席元帅之重担任元帅一职?”他伏身道,“军安方民安,民安才能天下安,万不能因席元帅一事动摇军心与民心。” “沐太傅所说在理。”廉老将军也出声道,“目前不是争论该不该营救席元帅之时,而是应该考虑在失去席元帅的情况下,如何将影响缩化至最小。”他顿了顿,又道,“席元帅被擒已成定局,我等此时更不知他之生死,唯有做最坏打算才为上策。”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顿时沉默。 武琉煜看着他们四人,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目前有四道难题。” 他看向宗琅,道:“第一是:若真与大滇开战,目前的大武,谁能领兵出征?” 若要施救席元帅,只能主动开战,虽五年之约未满,但大武好歹也备战近四年,实力上也确实能主动与大滇一站,但关键是,除了戍守容城多年,熟悉草原气候的席元帅,目前在大武其他将军之中,还有谁能领兵出战大滇? “姑且说有人能胜任,那么,出征之后又有几分把握能踏平大滇而又平安救回席元帅?” 宗琅低首,“臣愚拙。” 复又看向邵晗术,“第二是:席元帅下落不明已成事实,若真坐视,只能昭殉国之名以稳民心,若此,大滇又将席元帅推出来,让天下百姓知晓朕之欺瞒,且对席元帅见死不救,到时朕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 邵晗术低首,“臣愚拙。” 武琉煜伸手支额,缓声道,“席元帅驻守容城多年,与大滇交手无数,最为了解大滇兵法之道,被擒之事时机蹊跷,过程也过于顺利,显然是长久预谋下的计策,他们百般周折之下擒获席元帅,断然肯定他对大武的影响力,若是坐视不理,怕他们会留有后招,朕不想拿席元帅性命做赌,所以无法坐视不理。”他细水手指点了点桌面,又道,“但元帅被擒失踪兹事体大,万不能传扬出去,以免乱了民心。军营之处虽隐瞒不住,不过还有渊亲王与几位将军持守,暂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第三个问题是要考虑,如何能在不惊动们百姓的情况下将席元帅救回来。” 手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而相反的,第四道难题,是如何能在不出战的情况下,将席元帅从大滇安全救回?” 四个问题一出,底下顿时无话。 武琉煜考虑很简单,他们争论来去,都抵不过他几句话的意思:要救,可以救,如何救?要战,可以战,谁来战? 沐太傅沉思了番,“依臣拙见,不如一方对外昭告席元帅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另一方私下派人混入大滇寻找席元帅。若之后寻不回席元帅,再昭以伤势过重离世,百姓也能更加容易接受。” “这点朕与渊亲王都已想到了,暗中寻找席元帅的人渊亲王已派出去了,至于席元帅旧伤复发一事无论真假都属隐秘,过段时间再散播出去也不迟。”武琉煜轻轻缓了口气,“但席夫人过世的事已无法对百姓隐瞒下去。” 也相信不久之后就会传回淮昌,若是怜心知道了。。。他眼眸深暗,随即又回神道,“以明年春分为限,若是席元帅依无下落,朕便拟旨昭告天下席元帅因旧伤复发不治亡故,另立新元帅接替,于此之前,此一事便暂且搁下不容再提。再来说帅印一事。” 他声音沉静,“无论之后席元帅能否平安归来,目前最需要的有人能暂时接管帅印,撑起席元帅留下的担子,朕虽将帅印交予渊亲王保管着,但非长久之计,不知各位大臣心中可有适宜人选?” 暂接帅印便是暂代元帅一职,非同小可。 沐太傅沉吟片刻,只道,“戍南将军言子期拜将十二余载,沉稳镇定,颇具大将之风。” 廉老将军也推出一人道,“与言子期将军同为戍南军的赫连淳将军,虽拜将只有七年,但为人忠耿,赏罚分明,不失上才之选。” 左右二相也都列举了两人,分别是戍西边军的宴毅宴将军与饶懿勇饶将军。可能是席元帅的光芒太盛,其麾下三位将军竟没有一位被推举。之后四人皆对各自推举的人做了分析,可听过一遍,武琉煜皆都否决掉了。 “朕要的是对容城,对大滇有所了解,更要时刻准备应战的将军。四位将军资质虽都不错,但西边与南边数十年来未有过战事,一位不曾久经沙场的将军,如何能胜任元帅一职?” 几人又都不作声了。 武琉煜见他们无话,便道,“天色也不早了,几位大臣回去之后再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递上折子。”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元帅一职未落实前,帅印便继续由渊王爷暂为保管。” 沐太傅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之后躬身告退,一并离去。 武琉煜往后靠了靠,松一下坐得僵硬的身子,细长手指轻轻地揉了揉眉心,脸上显露了些许疲惫。 福平就伺候在门外,见大臣都走了,推门而进,适时奉上一杯热茶,低言道,“皇上,该歇一会儿了。” 武琉煜抿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下后,问他,“皇后还在砸东西?” 那丫头因为王贵太妃的事与他正闹得很,椒淑宫里的东西全部都给砸烂了不说,昨日还跑到他寝宫里砸东西,一片狼藉,害他只能去偏殿里睡一夜,关键是皇太后对她的无理无脑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不管他了。 “没砸了。”福平苦着脸,“不过,她将皇上收藏在暗格里的真迹都给撕了。” 武琉煜被喝进喉间的茶呛了一口,咳了半天,“这么狠。” 福平上前为他顺气,低言道,“皇上,您将席元帅一事隐着皇后倒也罢了,席夫人的事已传出了容城,迟早会传回淮昌,皇皇后迟早会知道,皇上又何必瞒着皇后,非要兜这个圈子呢?” 他放下杯子,半天后轻轻一叹,轻声道,“并非不想告诉她,而是这些残忍的事,实在不该由我亲口告诉她。” 残忍,如何不残忍。 一夕之间,失去了娘亲,父亲也下落不明,如何教人承受得了? 容城席府。 席怜惜无神地靠着床柱,发丝凌乱不堪,像是已许久不曾打理过,视线不知落在哪一处,面部凹陷,憔悴得不成样子。 如果那一日她未曾出城,如果那一日她未被抓走。或许现在娘亲正在厨房里给她做好吃的,或许父亲正在练武场上与渊王爷切磋着武艺。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娘亲,父亲,都没了。。。 “都是因为我。。。都怪我。。。” 她喃喃低语,干枯的眼睛已流不出泪,只剩微弱的黯淡光芒。 武琉渊静静坐在一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说道,“没有人会怪你。当日之事源于一场预谋,即便你没有出城,也会被府中内应抓走。此事与你毫无关联。” 她呆呆看着他,眼睛里空荡一片。 二十七 二十七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雪一直都没有融化。 武琉煜自席元帅出事之后失眠得更加厉害,虽此事已有了决断,可心中总隐约觉得还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然任他反反复复如何去想,也未能得出什么结果,一张脸白的如屋檐上的残雪,看得朝中百官一阵揪心,下意识地每日禀告完要事便早早散了早朝。而沐太傅和左右丞相几番商议,决定考虑皇上的身体为上,除了至关重要的大事,凡能自行处理的都不再递去御书房。武琉煜一时倒空闲下来。 而这样的日子没能过上几日。 席夫人逝世的消息比想象中还要快地传回淮昌,其中还交杂着席元帅旧伤复发的消息,这让一向平缓和乐的淮昌终于起了些微涟漪。好在,进了备战期之后百姓们或多或少有了心理准备,没有引起多大风波,可每个人脸色终究还是蒙了一层慌乱。 武琉煜虽没有说什么,整个人却更加安静了。 冬日的阳光透明而稀薄,照在身上却是暖洋洋的。 福平见天气难得好,贴心地御书房外的玉阶边上背着风塔上一张软榻,好让武琉煜能晒一晒太阳去去身上寒气,武琉煜不忍驳他好意,便随着他的意思在软榻上一边看着书一边坐着晒了一会儿。 可书还未翻过两页,席怜心便踩着匆乱的步子疾奔过来,一把抽去他手中书册扔到阶下,一手揪过他衣襟拉进,一双眼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地怒瞪着他,吼道:“我父亲娘亲出了事,你竟然还有心情晒太阳?!” 福平大惊失色,连忙要上前阻止,“皇后娘娘万万不可!” 御书房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武琉煜倒一脸平静,阻止了福平,又遣退了不知所措的侍卫们,还未与她说什么,她再度揪紧他的衣襟,双眼因一种愤恨而发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他声音沉静清淡,眼眸却黑沉,“消息传到我手中时,事已成了定局,即便告诉你,也救不回席夫人。” 明知他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接受不了,眼睛通红地瞪着他,手上颤抖着越揪越紧,“你要是早一点告诉我,起码我也能见上最后一面!都是因为你,让我连最后尽孝的机会都没有。。。” 他有些透不过气,只好尝试拉开她的手,可刚碰到,她又断然放开手,转过身便要走,他顺势抓住她的手腕,问道,“你要去哪?” 她回过头冷冷看他,“放手,我要回容城!我要为我娘亲报仇!” “你不能去。”他更加握紧她的手腕,拦在她身前,低声道,“你现在的身份是皇后,你若是鲁莽行事。。。” 她打断他,伸手去拨他的手,焦急地道,“我管他什么皇后不皇后,我只知道作为他们的女儿,我要为他们报仇!你快放手!” “怜心,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娘亲死了!我父亲受了伤!你教我如何冷静!” “怜心。。。” 武琉煜试图阻止她,可他哪是她练武之人的对手,她情急之下使出内力,用力一推便将他推开几步,他一脚踩到玉阶上细雪融化后的水渍,整个人往后一扬,她顿然一惊,伸手去抓他已来不及,只能眼看着他一脸惊愕地从玉阶上滚落下去。 席怜心惊得懵了,看着他一路滚下去也只会呆呆地站着,直到他滚到最下面,才猛然反应过来,几步掠下台阶,惊慌道,“皇、皇上,你没事吧?”可刚扶他坐起,便看到血液从他发丝间流下,顿时吓得一哆嗦,失声大叫:“福、福平!福平!快、快传御医!” 福平听到喊声,急匆匆地从御书房侧边里奔出来,一看见台阶下的场景顿时失了脸色,拎起袍角往台阶下奔,一边冲着侍卫们焦急喊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传御医!” 脚步声顿然错乱。 席怜心看着血从他额际流下去,侧面脸上都是血,衬着他雪白的肌肤格外的鲜红而恐怖,急得身体抖个不停。武琉煜仿佛能感觉到她的惊慌,忍住眼前泛起的晕眩,轻声对她说,“若是人问起,便说是朕失足滑下台阶的,知道了吗?” 她一愣,还未回答,福平已匆忙奔到了跟前,看到他满脸都是血,一张老脸顿时颤抖起来,“皇、皇上!” 武琉煜没有理会他的惊慌,脑中一阵阵胀痛,晕眩着随时都会失去意识一般,只得凝神吩咐道,“将台阶上的痕迹收拾干净。” 福平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一脸惊慌失措的皇后,明了地点点头,“是。” 皇上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传进后宫,皇太后偕同燕贵太妃急忙忙就赶到了皇上所在寝宫,随即沐贵妃也花容失色地赶了过来。宫殿里太医们正忙碌着,宫女们将带血的布巾端出去,席怜心坐在床尾,一脸不安地看着太医为武琉煜一层一层包着头上伤口,见皇太后过来连忙起身行礼,站到一边去了。 “福平,这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滑下台阶的?” 福平啪地跪在地上,巍颤颤地道,“是奴才照顾不周,奴才该死。” “福平,你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哀家还能不清楚你?”皇太后哼了一声,道,“哀家要听实话!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福平一震,不吭声。席怜心见状连忙跪下来,道,“回皇太后,此时与福平无关,是臣妾一时。。。” “是儿臣自己不小心踩到了雪水摔滑下去的,与他人没有什么关系。”温淡的声音适时从床上传来。众人看去,那边太医已处理好了伤口退开,武琉煜正靠坐着,头上缠了几圈布带,脸色虽苍白,可眸色依旧柔亮,道,“只是一点小伤,母后不用太担心了。福平,你先下去。” 福平躬躬身退下去。 “受了伤怎么不躺着?”皇太后顿时放软了声音,在床边坐下来,瞧了瞧他面色,转首问太医,“皇上情况如何?” 太医躬了身,恭敬回道,“回皇太后,皇上磕伤了头,虽伤势不太严重,但失了一些血,而且看皇上面容倦怠,应是最近有些劳累了,最好卧床几天养一养神。” 皇太后想了想,颔首,“那就这样交代下去吧。” “是。” 太医尽数退下去,皇太后这才继续道,“皇上受了伤,哀家也不想多说什么,但皇上自己要明白,皇上是一国之君,你这身体关系着天下,总要自己爱惜着些。” “儿臣让母后担心了。” 燕贵太妃也走到了床边,忍不住出言怪道,“你看你这一不小心,把大家给吓得。”说完又抚了抚自己胸口,“本宫这颗心啊,迟早要被你给吓坏了不可。” 武琉煜谦逊认错,“儿子知错了。” 毕竟是骨肉,燕贵太妃埋怨完也止不住心疼,“伤口现在可还疼了?” “不疼了。” 沐贵妃站在燕贵太妃身边,听他语气疲惫,细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席怜心,声音细软道,“皇太后,皇上刚受了伤,不如先让皇上好好歇着吧?” 皇太后点点头,随即起了身,道,“那皇上好好歇着,哀家晚些再来看你。” 武琉煜没有挽留。皇太后路过席怜心时,顿了顿脚步,好似叹了口气,低声道,“哀家听说了席夫人的事,皇后当节哀。” 席怜心轻微一震,随即点头,“谢皇太后记挂。” 皇太后看了看她,道,“皇后也跟哀家一道出去吧,让皇上好好睡一觉。” 可刚说出口,也没等席怜心有什么反应,听武琉煜出言道,“皇后留下来陪朕吧。” 皇太后闻言一顿,也没有什么表示,径直走了出去。燕贵太妃慢后一步,走到席怜心身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低柔道,“从今往后,本宫便是你的娘亲,你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都来昭沁宫与本宫说,本宫替你做主。” 席怜心委了委身,“谢贵太妃。” 燕贵太妃似有叹息,又再度握了握她的手,转身离去了。沐贵妃向她施了一礼,也跟着出去了。 内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席怜心杵在原地,一时之间也不知该用什么脸去面对他。 武琉煜靠在床柱上,见她还像木桩一样杵着,无奈出声道,“过来坐吧。” 她耸拉着头踱过去床边坐下,不敢看他。 武琉煜静静看着她,声线温沉,“现在可冷静下来了?” 她点点头,低言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我是太着急了一时失手。。。” “我知道,也没有怪你。”他眼神温和,又道,“我便是怕你会那样冲动行事,才一直不敢告诉你。不过,席夫人的事,确实也是因我之由没能让你尽最后的孝道,你向我发火也是应该的。” 她摇摇头,像是想要反驳他,却偏了头,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低垂的头顶,温柔道,“想哭便哭吧,憋着不好。” 她想是屏住了一口气,看向他,眼睛里通红一片,“皇上,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眼里渗进了些微叹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压了她后脑,轻轻将她拥进怀里,满怀怜惜道,“哭吧。” 她伏在他的肩头,从轻微的抽泣慢慢到哀声的嘶嚎,哭得像个小孩子般无措,“皇上,我娘亲没了,我以后没有娘亲了。。。” 最后一面,还是成婚当日的拜别礼,不想那一次拜别,竟成了永别。 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温柔的面容,再也拥抱不到娘亲温暖的怀抱,再也没有人会像娘亲那样爱她。 而父亲呢? 父亲会不会也会像娘亲那样。。。 她哭着问他,“皇上,外面都在传我父亲旧伤复发,到底是不是真的?情况是不是很严重?”说着她又哭了,道,“我了解我父亲,如果他当时没事,一定会救我娘亲的。。。皇上,我想回容城,我想看看我的父亲。。。我好怕我父亲转眼间也没了。。。” 武琉煜眼眸浓黑,隔了许久才低低道,“等雪化了再去吧。” 等雪融化了,所有一切都该有了结果,席元帅无论生死,都会有个了断。 新年就在漫漫细雪中过去。 席怜心那日在他怀里哭睡过去,再醒来之后,仿佛已经接受了席夫人逝世的事,悲伤之余也不再那么激动,只是一日日数着日子,一遍遍算着容城那边的雪什么时候才能融化。 武琉煜却因春分的临近而愁眉紧锁,王贵太妃离开之后,没有传回什么消息,渊亲王派出去的人也依然没能打听出什么消息,就像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般。 春分前几日,武琉煜收到武琉渊的信,称容城方面皆已安排好,等他旨意。武琉煜与沐太傅及左右丞相商议一下午,终于还是在暮色中提笔拟旨,昭席元帅因伤辞世,忠君爱国,追封镇国大元帅,享誉后世。 此举一出,自然轰动大武。 百姓们惊疑纷纷,可武琉煜已顾不得他们能否接受,只想将席元帅之事尽快了断,下诏几日后便传了令去容城,命武琉渊即刻护送席元帅遗骨及帅印回淮昌。而其中,又思及容城路途遥远,席夫人逝世多日已下葬,便又额外加了道旨,让武琉渊将席元帅与席夫人合葬,只需护送席元帅和夫人的衣冠回淮昌。 这个冬天,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二十八 席元帅遗冠回到淮昌的时候,杏花已经凋谢了。 据说那一天,城里的百姓们在城外围成了一堵墙,看着渊王爷将席元帅遗冠奉到皇上手里时,尽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以悲痛的哭声来祭奠他们最敬重的席元帅。 而席怜心,因为身份,只能在椒淑宫里静静坐着。 武琉煜从城外回来后就去了椒淑宫,卿妆正红着眼睛在角落里抹泪,因为怕惊扰到席怜心,一点声音都没有透出来,整个宫里都静悄悄一片。 武琉煜让所有人下去,慢慢走到她身边,声音温缓说,“灵堂已设了,衣冠会在府中停放三日,你明早准备一下,我陪你出宫。” 她沉默着点点头,他似是轻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碰了碰她头顶,“早些歇息。” 可刚转身,衣袖就被她扯住,他顿了顿回过身,她眸光幽幽地看着他,“皇上,我能回府守丧吗?” 父母亡故,她为长女,理应由她守丧。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头,低言道,“不能。” 既入皇家,便要遵循皇族礼制。 席元帅纵然是她父亲,于身份而言也只能是一位臣子,席怜心是皇后,为一国之母,代表着整个皇室礼仪,身份尊贵,为臣子素缟屈膝守三日之丧,虽是孝道,却会损了皇族威仪,历来大武都未有先列,于此武琉煜也是无法的。 席怜心眼眸黯淡下去,松开他的衣袖,不再说话。 隔天一早,武琉煜下朝之后换了身常服就去了椒淑宫,席怜心已准备好在等他了,一身素白的长裙,长发细致挽起未施粉黛,只在鬓边别了多白色的绢花,一身奔丧的装束。武琉煜似乎有话要说,可看了她黯淡的眼神,话到了嘴边最终没有出口,带着她出宫了。 元帅府门前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飘荡。 门口进出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发间或袖口都戴了白花,脸上无一不露出哀痛。 武琉煜牵着席怜心下了马车,四周人顷刻跪了一地,席怜心却仿佛没有看见,只眯着眼睛看了门匾上元帅府三个大字好一会儿,被武琉煜牵起手时,才恍然从思绪中惊醒,恍惚着被他牵着往府中走。 刚踏进大门几步,便听到哭声从大堂中传来,如深夜空巷里? 怜心 第 11 部分阅读 牵着往府中走。 刚踏进大门几步,便听到哭声从大堂中传来,如深夜空巷里响起的洞箫,凄凄哀哀无尽悲凉。她募地停住脚步,目光穿过庭院,直直看向摆放在大堂中央黑漆漆的两口棺木,面上血色顿失,下意识地抓住武琉煜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武琉煜握紧她的手,拉着她一步步走进大堂。 拜祭的人见到他们低声行礼后避让开来,武琉煜让所有人下去,灵堂中顿时空荡下来,只留下跪在火盆边的席怜惜。她戴着孝,面容枯憔,动作僵硬地往火盆里扔着冥纸,似乎已经哭干了眼泪,目光干枯地不知看向哪里。 席怜心松开武琉煜,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明明想喊她一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眼泪争相从眼眶中滑落,一滴滴落在席怜惜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 席怜惜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慢慢转头望向她,眼瞳里空茫一片,“姐姐?” 席怜心胸口顿时撕裂般痛起来,将她一把抱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怜惜,是姐姐,是姐姐来了。” 席怜惜哇地一声哭出来,反手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嘶哑地痛哭,“姐姐,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席怜心眼泪流了一脸,却学着娘亲那样轻柔抚摸她的头发,勉力安慰她,“傻怜惜,你是姐姐唯一的亲人了,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 “可是,是我害死父亲娘亲的,姐姐,是我害死他们的!”席怜惜哭得竭斯底里,沉重的愧疚折磨得她快要疯掉,她沙哑地哭喊着,“如果不是我擅自跑去给游牧族帮忙,就不会被人抓走,父亲娘亲也不会为了救我而中了圈套,姐姐,是我害死他们的,是我啊!” 席怜心早已知道原委,明明知道并不是她的错,可此时却说不出什么来安慰她,只能由着她发泄似的吼叫,等她终于累了才将她重新拥进怀里,哑着嗓子说,“怜惜,不是你的错,是府里出了内应,父亲才会出事,和你没有关系。姐姐不会怪你,更不会不要你,你别怕。” 席怜惜已哭得声音沙哑,听了她的话,将脸埋进她怀里,身体颤抖得不成样子。席怜心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也不再说话。 武琉煜自始至终一直沉默着站在一边,见她们终于平静下来,才慢慢走过去,伸手将帕子递给她,温声说,“我不能在宫外久留,需回宫了。你先留下陪陪怜惜,晚些时候我再派人接你回宫。” 她声音干涩,“好。” 她没有起身去送他,席怜惜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气息在她的抚摸下逐渐平稳下来,等她终于睡着了,才将她送回了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熟了又回到灵堂之中。 灵堂中只有她一人,四下冷清,连火盆里的火都熄灭了。 她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重重跪倒在灵前,伏地叩下去,额头点在地面,声线哽咽,“不孝女怜心拜见父亲娘亲。” “一不孝:生前未能承欢膝下,连二老回朝都未能出面迎接。” 眼泪一滴滴溅在地上,她深深叩下去,声音颤抖的无法自制,“二不孝:生为长女,无法为二老灵前守孝,枉为子女。” “三不孝:二老突遭横祸,明知仇家而无力刃之。” 她双手紧攥成拳,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想要将满心的悲伤都发泄出来,哭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而不知何时,门边伫立了一道身影,身形修长,气质沉逸,似乎站在那里已经有了一会儿,静静听着她的哭声,俊朗的眉目流露浓烈的痛楚,最后按耐不住一种疼惜,缓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去,伸手在空中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 “别哭了。” 席怜心陡然一震,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他眉目依旧,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而专注,连触碰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柔,只是此时他的眼神太悲伤了,连带着声音里也有了痛楚,“你这样,如何让席元帅和席夫人安心离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滚滚而下,划过脸颊是滚烫的温度,哽咽着问他,“我父亲他们。。。走得可安详?” 武琉渊缓缓点了点头,眼眸是纯色的黑,“都很安详。” 她闭了闭眼,脸颊被泪水侵蚀得发痛,“那他们有没有交代什么?” 他转眼看向白烛后的灵位,低声道,“他们希望你和怜惜都能照顾好自己。” 席怜心已哭到无力,可是听了他的话,又止不住掉眼,只能伸手捂住脸才不至于那么狼狈,“是我不孝,我不该等雪融化,我应该听到消息后就立即赶去容城的,不然也不会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他伸了伸手似乎想要碰触她,可最终也只是抿了唇,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皇嫂请节哀。” 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含着泪抬眼看向他,“能不能不要叫我皇嫂?” 父亲娘亲离开了,不想再连他也变得那么遥远。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低声哭道,“起码不要在这个时候叫我皇嫂,我不想听。” 武琉渊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她扯着的衣袖,胸口涌起一阵酸涩,继而挣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不能对不起皇兄。” 说完这句话,他就起了身,上了三炷香之后匆匆离去。 席怜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泪水似乎就没有停过。 晚些时候,是武琉煜亲自来接的她,可她背脊挺立地跪在灵前,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哭得红肿的双眼只是那样望着他。 武琉煜凝望了她好一会儿,终是妥协,温声道,“你若是想留下就留下吧,不过皇后不能独自留宿宫外,你留下,我自然也会陪你留下。”他扬眸看向被烛火照耀着的灵位,声音变得轻柔,低缓道,“这三日孝,我陪你一起守吧。” 她反应怔愣愣的,“可你是皇上。”他为君,如何能为臣子守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可我也是你的夫君,理应与你同进孝道。” 她喘了口气,白日里哭得太狠,此时嗓子干涩得不成样子,“那你留下了,早朝怎么办?皇太后那边又要怎么去说?” “早朝的事不用担心,卯时前赶回宫就好了。”他接了她手中的冥纸投入火盆,眼眸被火光照得柔亮,“至于皇太后那边,等她问起时再解释不迟,母后深明大义,定能体谅我们一片孝心。” 她哽咽着点头,再度泪流满面,他轻轻一叹,想拿帕子给她,可手刚碰到衣襟便想起帕子之前已给了她,出宫匆忙也未想起再添,便只好伸了手指替她拭去眼泪,又将她从地上拉来起来,轻柔道,“一张脸都哭肿了,去后堂稍微梳洗下吧,清醒一些也好守夜。” 他这一提她才感觉被泪水肆虐过的脸颊正火辣辣的灼痛,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武琉煜见她走远,唤了福平进来吩咐道,“你差人回宫与皇太后报个信,说今晚朕就陪皇后留宿元帅府了,不要惊扰到其他人。” 福平看了他一眼,随即躬了躬身,“是。” 等福平下去,武琉煜伸手拍了两下,朝不知名处缓声问道,“今日渊王爷可来过?” 有影子在他身后落下,“午前来过,上了香就离开了。” 武琉煜似有所想,手指扬了扬让影子退去,四下一时寂静,他凝望灵位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走到火盆边蹲下身子,将冥纸一张张投入火盆中。 席怜心回来时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面容也细细梳洗过,双眼虽然还肿着,可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见他蹲着便搬了张椅子过去,低声道,“皇上,你不能跪,就坐着守吧,蹲着挺累的。” 他挪了挪脚步,在火盆侧边的软垫上坐下去,缓声道,“这样便好了。” 她跟着在火盆边的软垫上跪坐下去,和他并排坐着,拿了冥纸往火盆里放,低着头不再说话。武琉煜也没有说话,灵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冥纸燃烧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席怜心动作停了下来,言语间似有迟疑,“皇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跟着停下来,转眼看她,“你说。” 她紧盯着火盆里燃烧的火,像是憋了口气,“能不能。。。让我姨娘过来上柱香?我娘亲和姨娘的感情一直很好,我娘亲去了,若是姨娘不能来上柱香,我怕我娘亲无法安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放下的冥纸在火中烧成灰烬,道,“并非是我不想,而是你姨娘目前不在淮昌。” “什么?” “让你姨娘迁移护国寺为先皇祈福,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微微苦笑着,“你姨娘知道了你娘亲的事,想去容城见你娘亲最后一面,我不忍拒绝,便找了借口放她出宫了。你娘亲在容城的后事,都是由你姨娘一手打理的,这几炷香,该是一早就上过了。” 她愣了一会儿,随即也跟着苦笑了一声,“姨娘的事,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垂了眼,也没有再开口。 如此一夜过去,带着微微的困倦,武琉煜踏上回宫的马车,朝堂中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皇太后那边也没有对他留宿元帅府的事有什么异议,三日守丧很平静地过去。到了安葬当日,文武百官齐聚一行送席元帅最后一程,连告假早朝的渊王爷也到了场,诵经梵唱之后,由武琉煜亲自捧了衣冠入冢,愿其入土为安。 席氏姐妹哭得不成样子,席怜惜甚至哭得昏厥过去,席怜心也是因连续三日的不眠不休而憔悴不堪,被武琉煜搀扶着才没有倒下去,却也浑身软绵气息虚喘,撑到结束时便昏昏倒下去。 昇武五年春,镇国大元帅席飞亭因伤殉亡,葬英雄冢。尊后人缅怀。 二十九 之后的日子一直很平静。 席怜惜被席怜心接进椒淑宫里住着,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原因害得父母身死,受了一些刺激,变得不爱说话,席怜心怕她闷坏,时常带着她到宫里走动,皇太后和燕太贵妃都十分喜爱她,赏赐了诸多事物,燕贵太妃也经常下厨给她做些糕点,将她当女儿一样疼着,慢慢地,偶尔也能见她露出一些笑容。 朝堂上也很平静。 武琉渊自席元帅下葬后就回归了早朝,朝上之事虽出言不多,但每出一言总能点出弊端,拿出的方案也总被皇上采纳,百官们看在眼里,也都明白皇上的袒护心思,对渊王爷的归朝也渐渐不再那么排斥。 而大滇方面,本以为席元帅之死会让大滇有所行动,可过了清明,也没见容城那边有什么动静,一时平静得有些异常了,百官们都有些不安,武琉煜倒十分镇定,只颁了旨让容城三位将军严阵以待,就没有了下话。 端午过后,天气渐渐热起来。 武琉煜还是保持从前的习惯,午膳和晚膳都会去椒淑宫里吃,不过多了席怜惜之后,午膳用过就不再停留了,只有晚膳之后才会陪着席怜心在院里散着步说一会话。 “我姨娘有捎信回来么?” 春末的夜晚还余有凉意,两人并肩在轻缓的风里行走,她侧过脸看向他。他听见她的问询,也侧过脸看她,细柔的眉目在月色下分外好看。他想了想,道,“没收到信,不过跟着保护她的暗卫几日前传了消息,她这几日应该已到了牡丹河附近。” “她没事跑牡丹河干什么?”牡丹河可是容城往南再翻好几座高山,她瞪他,“你没派给我姨娘什么奇怪的任务吧?” 他清淡地笑,“你姨娘在宫里闷了这么些年,难得出宫一趟,不该允她四处游山玩水吗?” “也对。”她也比较好打发,“那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没有。” “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姨娘那样出宫游玩一下就好了。”她大大叹口气,又深深吸口气,“这宫里啊,迟早要把人给闷死了。” 他被逗得笑,“真有这么闷吗?” “那是因为你没出去过,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伸手戳他,哼唧着,“你要是去了容城,不出几个月,保证你再也不想回到宫里了,这里完全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他偏头想了想,“这样吧,过些日子,等朝事空闲一些,我看能不能带你出宫玩一玩。” 她眼睛霍然一亮,“真的吗?” 他也不敢十分保证,“具体还要再商议。”毕竟是皇上和皇后出行,先不说那些老臣什么态度,光是随行那些侍卫数量也够他一阵子的讨价还价了。 她却很高兴,笑得两眼弯弯,“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哟~” 他轻轻笑了笑,领着她往回走,轻声道,“明日我在贤暇阁设了宴席,你带着怜惜一同过来吧。” “宴席?”她不解,“好端端的为何设宴席?” 他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明日不是你的生辰吗?”还是他记错了,不是五月初七? “都五月初七了啊。”她这才恍然,随即惆怅一叹,“时间可真过得快,不知不觉我都二十岁了。” 他笑了笑,颇有同感。 “那都有些什么人啊?”她问他。 他想了想,“人也不多。皇太后,母妃,你,怜惜,沐贵妃。”他顿了顿,“还有琉渊,他也会来。”说是宴席,其实也只能算是家宴,他原本的用意,也只是想在她生辰这日,让一家人坐下来陪陪她罢了。 她晃了下神,“琉渊也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不希望他来吗?” “倒不是。”那日他口中那句对不起含义太重,重得她都不敢再靠近他了。她莫名地叹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他没有接话。她叹完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皇上,我这几日去昭沁宫里,母妃总是和我提起一件事,我觉得该和你说一下。” 他忽而沉默了下,“什么事?” 她停下脚步,有些苦恼道,“母妃总跟我提你的年纪,说你也有二十七了,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和琉渊都满地跑了。” 他笑了笑,“你听着就好了,不用回应她。” “可也不是只有母妃在说呀。”她嘟起嘴,“皇太后也一直在提这些事。” 他不说话。 她看了看他,低声道,“皇太后告诉我,皇上的后宫一直都很空虚,除了我和沐贵妃以及各郡国进贡的美人之外,几年都没有添新,而各郡国送来的那些美人皇上是看都没看过,沐贵妃那边也极少过去,去了也只是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根本就没有要子嗣的打算。”她缓了口气,“她让我劝劝皇上多去后宫走动。” 他音色轻轻,还是那句话,“往后皇太后和母妃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会。” 她却忽然叹了口气,“皇上,你不去后宫,不添子嗣,其实是为了保护我的皇后之位吧?” 他静静看着她,“那你想要这位置吗?” “不想。” 她回得很快,也很坦白,但回了之后又紧接着道,“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是皇后了,以后我的日子会很难过,怜惜的日子也会难过,我席家所有亲系都会跟着我难过。” 大武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废后先列,但每一位废后的下场都十分凄惨,不是被赐死就是被永久囚禁在冷宫里,背后的家族势力也都受尽牵连,甚至被灭满门。她虽然不懂那些人心权政,但她只需要知道皇后之位对她席氏一门的重要性,这样就够了。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为了我自己和我重视的人,皇后之位即使不想要,我也必须握在手里。” 她倒是聪明了一回。 他眼里有笑,十分温柔,“那就好好握着吧。” 可她又苦笑了一声,“可我无法为皇上绵延子嗣,这皇后之位,恐怕迟早也会被废掉的吧。”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声音含笑,“我的皇后只会是你,放心吧。” 她撇嘴,“你能保证?” 他笑容清雅,“要是连自己的皇后都保护不了,那我这皇上也不用做了。” “不论你这句话是真是假,总之是谢谢你了。”她嘿嘿一笑,伸指戳了戳了他肩膀,“你这个朋友,果然还是值得交的。” 他嘴角弯起来,眼眸如浸了墨一样黝黑,温声道,“出来有一会儿了,先回去吧。明日午时前我去椒淑宫接你。” “好。” 她哼着小调子回了宫。大殿中央,席怜惜正穿着一套粉色的新衣被沐贵妃拉着在铜镜前照看,见她回来立马有些无措地望着她,“姐姐。” 沐贵妃委身向她行礼,柔声道,“皇后可回来了。” “你怎有空过来了?” 她扬了笑,几步走到桌边,桌上还放着另一只托盘,被红绸子盖着,沐贵妃走过去将红绸子掀开,露出一套衣服来,轻柔笑道,“臣妾上一次不是说帮皇后做几套衣裳吗,正巧在皇后生辰前做好了一件,便先拿过来了。”她笑着将衣服抖开,“皇后也穿来看合不合适。” 席怜心也不客气,任她帮忙穿上了,绯红的底子,衣襟和袖口都绣着浅色的杏花,十分大气又耐看。席怜心在铜镜前转了转,“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丽了?”毕竟她还在孝期内,穿红色会不会太离谱了些? “怎么会呢。”沐贵妃为她打理腰饰,低柔道,“难得生辰,偶尔穿些喜色的衣服,不会有人说,心情也会开朗许多。” 席怜心点点头,知道父亲娘亲在天上看着,肯定也不乐见她整天郁郁寡欢。她揽了席怜惜在怀里揉了揉,笑眯眯地道,“姐姐好不好看?” 席怜惜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看。” “皇后和二小姐喜欢便好。” 席怜心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辛苦你了。” “皇后哪里的话,皇后不嫌弃是臣妾的福气。”沐贵妃脸颊泛起红晕,然后委身施礼,轻柔道,“天色也不早了,皇后与二小姐早些歇息,臣妾就先告辞了。” “不喝杯茶再走么。”席怜心挽留道。沐贵妃听了捂了嘴一笑,柔道,“先下喝了茶怕是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了,臣妾改日再来喝就是了。” 席怜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隔了半晌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怜惜的头发,“你说沐贵妃这么好的女人哪里去找,为啥皇上就看不上呢?” 席怜惜默默地不说话。 隔天一早,席怜心在院里耍了几套枪法,便将席怜惜从被窝里拽起来,唤来卿妆为她们梳洗装扮。 沐贵妃的手艺真是极好,昨晚上没细看,此时在清晨的阳光下一照,针眼细密,花瓣鲜嫩娇艳,如真的花朵一样,惹得卿妆一阵惊叹,“真好看。” 席怜心只笑不语,穿妥了衣裳,让卿妆为她挽了好看的发髻,还将皇太后送的簪子也戴上了,用心一番装扮,真是人比花娇。她朝卿妆眨了眨眼,“再怎么说我今日也是寿星,肯定要他们刮目相看。” 还真是刮目相看,起码武琉煜见了之后稍微愣了一下,随即柔和笑了起来,“这套衣服还挺适合你。”绯底浅花,一扫之前的萎靡,看起来很精神,一双眼睛灼亮又神气。 “那怜惜呢?”她将席怜惜推上前,小丫头羞得头垂得低低的,武琉煜礼貌地瞧了一眼,微微笑开,“也不错,很适合。” 席怜心得意地一笑,武琉煜一阵好笑,“好了,走吧。” 到了贤暇阁,其他人竟然都到齐了,连武琉煜都有些惊讶,一边向首位的皇太后及燕贵太妃行礼,一边轻笑问道,“都来得这么早,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沐贵妃上前挽了席怜心的手,轻笑道,“是皇太后的意思,说今日寿星最大,只有我们等,哪能让寿星等的道理,便提前来了。” 武琉渊起身向武琉煜拱了拱手,随即看向席怜心,礼貌地行礼,道,“祝皇嫂生辰愉快。” 席怜心看了他一眼,委身回了一礼,“劳渊王爷记挂。” 燕贵太妃也走过来拉了她们的手向里走,将席怜心按坐在皇太后的身边,招呼着他们,“好了,现下都是一家人,都别太客气了,快坐下吧。” 皇太后伸手握了席怜心的手,笑道,“你今日这套衣裳穿着倒好看,这才像些皇后的样子。”说完对众人道,“寿星已经坐下了,你们也都坐下吧。” 各自落了座,又分别将礼物奉上,还没等得及拆看,宫人适时将长寿面端了上来,武琉煜坐在席怜心的另一边,将面端了给她,笑道,“据说要一口吃完才能福寿绵延,还不能吃断。” 她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那这个福气臣妾就转给皇上,皇上帮臣妾一口气吃了吧,不能吃断。” 武琉煜惊噎,轻轻咳了一声,其他人微微笑起来,武琉渊出声道,“不过在容城那边,长寿面是要切断与家人一同分享的,意同将自身福气分享给家人,皇嫂这碗面可不能独享。” 席怜心扯起嘴角笑了笑,“渊王爷都这样说了,那本宫也舍不得独享了。”伸手招了宫人过来,吩咐将面端下去分成六碗。 武琉煜看向武琉渊,缓声笑道,“看样子你在容城这几年还真学了不少东西。” 武琉渊回以谦逊一笑,“不多不多,也就刚刚好。” 皇太后眼里有笑,燕贵太妃也笑了开,细柔道,“琉渊在容城这几年别得不说,倒是开朗不少,之前可是从来不与人绕嘴皮子的。” 武琉渊眼眸清亮,“人嘛,总会随着时间改变,哪有一成不变的,那就没有意思了。” 席怜心轻轻垂了睫羽,武琉煜夹了鱼丸放入她碗中,面上笑容轻缓,道,“你再变,还能变了本性不成?你府里的那些墨宝,是不是也变得不想要了?” “别。”武琉渊露出惊慌的神色,连忙道,“那可是臣弟唯有的几件珍藏了,皇兄怎么总惦记着。” 皇太后被逗得笑了开,掩了唇,道,“什么惦记不惦记的,你那几些玩意儿还不都是从你皇兄手上讨来的?你皇兄要回去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藏着又有什么用。” 武琉渊叹一声,“连母后都不帮我说话了。” 皇太后笑着摇摇头。燕贵太妃噗呲一声笑,“你母后不帮你说话,本宫帮你说话。”说完便佯怒地瞪了武琉煜一眼,含笑道,“可不许同你弟弟争,无论是现下还是以后,什么都不许争,听到没有?” 武琉煜十分无奈,苦笑着,“母妃,您倒问问他,自小到大,我同他争过什么没有。” 桌上又是一阵笑,席怜心却有些晃神,好在笑过之后分好的长寿面就被端了上来。众人吃完长寿面,武琉煜开了一坛酒,每人都斟上一杯,几只杯子在桌面上碰响。 “祝寿星福寿绵延。” 宴席这才开始。 皇太后夹了些鱼肉放入席怜心的碗中,细柔眉目含了笑容,“今日一过,皇后也有二十了吧?” 她点了点头,“回母后,二十正了。” 皇太后眼中笑意更深了一些,看了武琉煜一眼又回到她身上,“之前皇上总嫌你年纪小,不愿让你太小就生育孩子,怕伤了身子,如今你也二十了,可要早些为哀家和你母妃添个孙子呀。” 席怜心脑中嗡了一下,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看向武琉渊,见他也正望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他眼眸是沉暗的颜色,看的她心中钝痛,顿时慌了起来,“我。。。” 随即一只手被人握住,冰凉的触感立马抚平了她的不安。武琉煜夹了一块笋子放进皇太后碗中,温和笑道,“母后,子嗣之事我与皇后心里都有主张,就不烦母后为我们费心了。” “好,你们自己有数就好,母后就不跟着催你们了。”皇太后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鱼给席怜心,“来,多吃点,你太瘦了,养得胖胖得才好。” 席怜心低了头,“谢母后。” 燕贵太妃看了武琉煜一眼,跟着笑了笑,道,“皇太后这么冷不丁一说,都把皇后说得害羞了。”她夹了些鱼肉,递到席怜心碗里,“不说这些了,都先吃饭吧。”说完,也夹了鱼放到武琉渊碗里,温柔笑道,“你也多吃些,这些年你在外面也瘦了不少。” “谢姨母。” 沐贵妃坐在席怜惜上首,见她闷不作声便为她布菜添汤,大家谈笑之余,她也会跟着笑一笑,末了会看向席怜心,见她间隙里眼睛余光总瞥向武琉渊的方向,便也跟着看了武琉渊几眼,他也附和着在笑,但总觉得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去。 不过,这一顿饭吃得十分融洽。 除了沐贵妃和席怜惜,其他人都喝了一些酒,每个人脸上都带了微醺醉意。皇太后被宫人搀扶着回了坤仪宫,特意叮嘱了沐贵妃送燕贵太妃回宫,转眼桌上就剩下了四人。 席怜惜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武琉渊适时起了身告辞,席怜心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走出门后也起了身走到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武琉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转角再没有了人影,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别看了,回宫吧。” 三十 燕贵太妃好像特别喜欢席怜惜,总会差人将她接去昭沁宫里玩耍,席怜惜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席怜心看得出她喜欢与燕贵太妃相处,便也由着她去了。 快入夏了,连续几日的蒙蒙雨下得人心烦闷。 席怜心在椒淑宫里闲得无聊,心里估摸着御书房中大臣已走了,换上武服就往御书房方向走,转过走廊远远看见几位大臣从御书房里走出来,便缩到角落里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悠悠地走进御书房。 门口的侍卫一边向她行礼,一边伸手将她拦下来,她撇撇嘴,殿里都没人了还有什么好守的,她扬声朝里喊:“皇上~!” 里面静了一下,温缓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侍卫收了手,她推门走进去。 殿里静悄悄的一片,武琉煜坐在案后,黑红常服让那张脸泛出荧色的白,见了她眼里含了些笑,“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没事呀,闲得无聊,来玩玩。”她在殿里转了几步子,走过去趴到他案前,伸脖子瞅他手中奏折,“我看那些大臣们都走了才进来的,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武琉煜翻开手中折子,提笔批阅,“有事就直说吧。” 她眼珠子转了转,轻声道,“皇上,我想出宫。” 出宫? 他停了手中朱笔,“去哪? 她凑近他,眼里有光,“渊王府。” 他看着她不说话,眼眸是纯黑的颜色。她撇撇嘴,低声道,“他不找我,我就去找他。” 他将折子合上,温声问她,“你之前不是说,不知与他说什么吗?现下又怎么想去找他了?” 她挤着他身边坐下,拿了他手中朱笔在白纸上涂画,“之前是不知道能说什么。我这几天想了想,觉得我和他之间有误会,应该要向他解释清楚。” “误会?” “嗯,我之前让他不要叫我皇嫂,他说不能对不起你,说明他误会了我和你的关系,真拿我当嫂子看了。”她在纸上画呀画,顿了顿便丢开了,转头看他道,“所以我要向他说清楚我和你只是朋友,并不是真正的夫妻,这样他估计就不会排斥我接近他了。” 他却在心里微叹。 就算不是真正的夫妻,可从名义上,她也确确实实是琉渊的嫂嫂,这点改变不了,琉渊对她的态度自然也改变不了。他不想泼她冷水,只缓声问她,“万一他不愿意见你呢?” 她顿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耸肩,“他要是真不想见我,我也只好继续等下去呗。一辈子那么长,慢慢等,总有一天他会愿意见我的。” 他笑得很轻,“不累吗?” 她伏在桌上,下巴顶在手背上,“累啊,怎么不累,与他认识之后,一直都在等。” 从相识到相许,他们一直分隔两地,除了每年相见的一个月,其他的十一个月几乎都在等,等来年的二月,来来年的二月,无休无止。即便后来成了皇后,明知无望,也依然盼着二月,盼着他能从容城回来,哪怕只是远远地偷瞧上一眼都好。 他眼眸清淡地看着她。 她些微沉默,之后又道,“可是,等着等着,也就习惯了,反正这些年也都等过来了,也不在乎继续等。” 他似有想法,沉默了片刻,“就是说,即使他不应允你,你也会继续等?” “肯定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道,“皇上,你没喜欢过人,所以你不明白,他与你一起也好,不一起也好,只要你心里有个念想,就会想着一直守下去,我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他只是笑,没有说话。 她抬起身子,坦言道,“反正只要最后能和他在一起,不管要等多少年,我都愿意等。” 武琉煜凝望她片刻,轻声道,“你及笄那天晚上,我记得你说过,你会忘了他,也希望他能忘了你,难道是我记错了?” 她愣了愣,顿时窘迫起来,道,“那是因为当时太绝望了才那样说的,如果我知道成亲只是摆设,我和你依旧是朋友,肯定就不那么说了。” 他轻轻一笑,轻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出宫一事还需再想一想,你先回宫,我折子看完了就去找你。” “好吧。”她点点头,起身往外走,“那你好好想,我等你。” 目送她跨出大门,武琉煜伸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好笑,“人已经走了,你还不下来?” 武琉渊从横梁上跃下来,微微向他拱手,低声道,“臣弟失礼。” 武琉煜微感无言。 遣走大臣,想与他说几句话,刚要开口,怜心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进来,他让她进来,而他这万事不惊的弟弟竟然在人推门的一瞬间跳上了横梁,还对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又何必刻意避开她。”武琉煜翻开折子,伸手提笔,“刚刚她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他向来不爱与人聊这些感情事,特别是怜心,今日会提及,也不过是为了让琉渊能明白怜心的心思。 武琉渊垂了眼沉默。 武琉煜提了笔又看不进去,便放下,轻声问他,“就没有想说的?” “皇兄以为臣弟该有何说?”武琉渊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道,“无论臣弟与她过去如何,既然她如今已为皇嫂,自该以礼相待,怎能容下他想。” 武琉煜看了他许久,淡淡一笑,道,“既然你想得这么明白,那为何又不愿当面与她说清楚?你这么拖着,抱着不清不楚的态度,不就是想给她一个念想,好让她一直想着你?” 武琉渊一僵,不说话。 “分开五年,也没能断了她对你的心思,足以证明她对你用情之深。而你,虽然口中说着以礼相待,但这五年里,你没有与其他女子有过接触,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她?” 武琉煜看着他,眼眸清淡又温柔,“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不想阻止,也不想介入,但你们这般拖着,迟早会被人察觉,若是宫人或其他闲杂人等都可以处置掉,可若是被母后或母妃知晓,你又让她如何在宫中立足?” 武琉渊撩袍而跪,却是无言。 武琉煜似乎也不想再继续说下去,细长手指抚了额,缓声道,“你先去看看母后,其他的事,容后再说吧。” 武琉渊默然起身,走到门口又听武琉煜轻缓的声音传来,“就如她说的,我与她,只是朋友。” 他脚步一顿,随即闭了闭眼,大步离开。 武琉煜怔了片刻,面前的折子是怎么也看不下去了,起了身正欲往外走,却见一名暗影落在他面前,将一封信函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拆了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让暗影下去,喊了福平进门。 “福平,速备马车。” 后宫里依旧平宁。 席怜心闷在宫里耍了几套枪法,后又无聊得紧,就换了正服去昭沁宫看看。 雨已经停下了,空气湿润润的。 昭沁宫后院中的小亭里,席怜惜正捧着女红向燕贵太妃学习绣花,沐贵妃也在,三个人有说有笑,见她来连忙招呼她坐下。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燕贵太妃柔声询问。 “椒淑宫里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了。”席怜心挨着席怜惜坐下,将她手中的花样拿过来看看,艳色的牡丹花,只绣了一半,“绣得不错嘛。” “二小姐心灵手巧,什么花样稍稍一说便会了,都不需要人教。”沐贵妃为她沏杯茶,又将几位的茶杯都满上。燕贵太妃端起茶喝了一口,闻言笑了笑,柔目看向席怜心,道,“反正闲来无事,皇后要不要也来学一学刺绣?学好了,将来也能为皇上或你自己的孩子做几件衣裳啊。” 席怜心看着那一根根泛着寒光的针,连忙摆摆手,“让我拿 怜心 第 12 部分阅读 来也能为皇上或你自己的孩子做几件衣裳啊。” 席怜心看着那一根根泛着寒光的针,连忙摆摆手,“让我拿刀握枪都可以,这个针线活实在不灵活。” 沐贵妃轻轻含了笑,没有接话。 席怜惜还闷着头在刺绣,燕贵太妃依着身子过去,轻声细语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又在绸子面上点了点,席怜惜一脸懂了表情,向她露了个羞涩的笑便埋头绣起来。席怜心看着她脸上那一丝笑,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她稍稍一顿,也没有看她,埋着头继续绣着。 燕贵太妃看着席怜惜,眼神细柔又温暖,转向席怜心,软声道,“怜惜今年应是十五了吧?那是不是也快及笄了?皇后是做姐姐的,对待这些女儿事上,可要稍微重视一些。” “记着呢。”席怜心点头道,“就是六月过来初九,及笄的东西都已经备妥了。” 燕贵太妃露出满意的笑容,道,“既然都快要及笄了,那皇后可为她考虑过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席怜心不太明白。 沐贵妃笑了笑,接了话道,“女儿及笄,首当之事便是婚姻大事,皇后作为姐姐,理应要为二小姐张罗才对。” 席怜心微微怔愣。 燕贵太妃轻柔地笑起来,道,“这些时日,怜惜在本宫身边也待过不少日子,本宫也甚是喜欢她这恬静性子,皇后若是还未来得及为她选一门夫婿,倒不如直接将她留在宫里好了。” 席怜心顿时一惊。燕贵太妃话中的意思,难道是想将怜惜也留在宫里做皇上的妃子?她看向席怜惜,席怜惜似乎也听到了,手中刺绣停了下来,却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听着。 沐贵妃坐过去,拉了席怜惜的手,轻道,“就好似皇太后与贵太妃那般,姐妹二人一同入宫,不但不用分开,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岂不很好。怜惜你觉着呢?” 席怜惜埋着头不说话,燕贵太妃笑得很温恬,道,“其实后宫之中能有位姐妹相伴,确实好得多。” 沐贵妃跟着道,“皇上待人温柔体贴,现下后宫又空盈,二小姐入了宫,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定然不会疏慢了二小姐。” 席怜心沉默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这毕竟是婚姻大事,还是看怜惜自己的意愿吧。” 燕贵太妃闻言转向席怜惜,伸手顺了顺她的长发,温柔问道,“怜惜,那你的意愿呢?愿不愿意入宫陪着你姐姐啊?” 席怜心看着她,席怜惜沉默了片刻,微微抬了抬头,瞅了席怜心一眼,细声道,“我听姐姐的。” 席怜心一怔,心中忽而苦涩起来。 燕贵太妃笑了开,面目分外轻软,问道,“那皇后同意吗?” 席怜心看着乖顺的席怜惜,心里空落落的,哑然道,“我自然同意,不过这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不是还需皇上同意吗?等皇上同意了之后再说这事也不迟的。” “也好。”燕贵太妃点了点头,“那就这样说定了罢,等你及笄,本宫便去与皇上说说,只要他一点头,本宫便做主让你搬到宫里来。” 席怜惜轻轻点了点头,“嗯。” 燕贵太妃很是高兴,拉着席怜惜说了很多家长里短的话,席怜心心里揪得厉害,实在坐不下去,随意说了几句便找借口离开了,急急奔向御书房。可御书房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便转了身朝坤仪宫走。 谁知走在半路,迎面碰上从坤仪宫出来的武琉渊。 两人皆都站住,一时相望无言。 席怜心望着他,乱糟糟的心里忽然觉得很无力,连眸光都黯淡了几分,低声问道,“看见皇上了吗?” 他凝望着她,低声道,“没有。” “哦。”她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要走,可转了一半又停住,“今日怎么不叫皇嫂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始终没有开口,她想开口嘲笑他几句,可心里实在堵得厉害,只能无言地向他摆摆手准备走,刚走出几步,听他开口喊她:“怜心。” 她背脊一僵,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应。 他定定地凝望着她,深沉的眼眸中倒映着她全部的身影。 “三日后,杏园,子时。我等你。” 三十一 三十一 马蹄踏过石板街道,稳稳停在护国寺大门口。 门口已有僧人候着,武琉煜一下车便被他迎至门内,福平随后一步,四下看了看,进去之后顺手将门关紧。 穿过空旷的后院,几个回廊之后,僧人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恭声对武琉煜道,“正是此间。”随后便上前敲了门,听门里传来脚步声便离开了。 开门的是王贵太妃。从门缝里见是武琉煜一眼,才大拉开门,让他们进去。 小院子极其简陋普通,王贵太妃领着他们穿过小前院,停在最靠里一间屋子前,武琉煜面色沉凝,脚步在门前顿了一下,随即推门走进去,王贵太妃跟着进去,福平自觉地留下守在门口。 一进门便是浓郁药味。 屋内摆设也极其简陋,一副桌椅便是床榻。床榻上此时躺着一个人,双眼紧紧闭起似是昏睡,常年健色的面容此时也蒙了一层青白,看上去十分虚弱。 ——正是这数月来被人苦苦寻找的席元帅。 武琉煜在床边站了片刻,白皙手指握起又松开,低声问王贵太妃,“可看了大夫?” “看了。”王贵太妃回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体内的毒比较烈,我找到他时立即就用百毒丹给他解了毒,但拖延时日太长,只能保住命,一身武功是废了。” 武琉煜微微拧了眉,“日后身体可有影响?” “不清楚。”王太贵妃摇摇头,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能再动武,今后无法再为朝廷效力了。”戎马一生的元帅失去武功,雄鹰被折去了双翅,说是可悲,却又觉得讽刺。 武琉煜顿了下,温声道,“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王贵太妃瞧他一眼,“皇上就没有其他想问的?” 武琉煜回看向她,沉默了一会儿,道,“王姨为何回到了淮昌才告知儿侄找到了元帅?是途中遇到了什么事吗?” 王贵太妃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道,“并非不想告知皇上,而是找到元帅时他太过虚弱,随时会殒命,我怕消息走漏会引来祸端,便擅自将他生还的消息隐瞒下来,等安全稳妥之后才传了信给皇上。” “辛苦王姨了。”武琉煜声音轻缓,“那王姨可知席元帅中的是什么毒?出自何处?” 王贵太妃想了想,“是一种叫‘琥珀’的毒药,具体产自何处,目前尚未查清。” “那便交由儿侄去查吧。”武琉煜声音温和,随即又问道,“王姨找到元帅时,他身在何处?身旁可有他人?” 王太贵妃似是回忆,“我是在风仓山里的猎户家中找到的他,当时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据猎户之言,是他在山中打猎时无意间看到有人躺在地上,见还有气息就救了他,到我去时一直都在昏迷中。而猎户我事后也调查过,确实如他所言常年居住深山,认不出元帅很正常,应是没有问题。” 她看向他,道,“不过,风仓山位于容城往南千里,若是大滇将人掳走,为何不将人带回大滇,反而将人丢弃在深山里?” 武琉煜想了片刻,道,“元帅出事时容城接连大雪,若是直接将人带回大滇,路上遭遇风雪,很容易就会被追上。”元帅出事,首先联想到的是大滇,自然也会向着大滇的方向追击过去,“他们应也是想到这点,所以才取了迂回之法,将人藏匿于大武境内,好躲过搜寻。”元帅出事之后,琉渊派去大滇的探子是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原是元帅根本就不在大滇境内。 王太贵妃却依旧疑惑,“既然他们费尽心机劫持到人,那为何最后又将他丢弃在深山之中?若不是猎户凑巧碰到,估计现在他已是一具尸体了。”费尽心机劫持到人,又弃之山野任其灭亡,为何就不当场格杀? 武琉煜道,“王姨找到元帅时,应是春分过后吧?” 王贵太妃愣了愣,随即恍然,“皇上是说,元帅殉国消息一出之后,他们是觉得元帅失去了利用价值,故而将他遗弃?” “大致上,应是如此。” 其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元帅失去了武功,但起码人还活着。武琉煜起身向王贵太妃拱手,诚恳道,“此次劳烦王姨长途奔波将元帅寻回,儿侄谢过王姨。” “本是我该做的,皇上这声谢可不敢当。”王贵太妃露了些笑,望他半晌,道,“不过元帅暂时还不会醒,等醒了我再知会皇上,皇上今日便先回宫吧,这般滞留宫外恐怕会招来耳目。” 武琉煜看了席元帅一眼,点头道,“下次我会偕同怜心一同过来。” 王贵太妃却摇了摇头,道,“元帅醒时交代过,说他生还一事只须皇上一人知晓便可。”席元帅已殉国,若再度生还,怕又是一番风波。 武琉煜心中自然也明了,点点头算是应了。 “至于我回到淮昌的事,也请皇上暂时向怜心保密。时机到了,我自会去找她。” 王贵太妃送他出门,看着他慢慢离开,缓缓叹了口气。 回到宫里已是午后。 武琉煜脑中思绪纷纷,可看着御书房遗留下的朝事,也不得不将那些烦乱思绪摒开,等处理完妥,夕阳已不剩余晖。 福平奉上一杯茶,低声道,“皇上,下午昭沁宫差人过来说,燕贵太妃在宫里备了晚膳,请皇上过去。” 武琉煜抿了一口茶,温声回应:“知道了。你让人去椒淑宫说下,晚膳就不过去了。” “是。” 福平出门吩咐的间隙,武琉煜看了眼天色,离晚膳时辰也近了,逛着过去估计正好赶上,便也跟着起身往外走。 兴许是席元帅生还,心中积压的石头终于能放下来,此时走在宫里那些小道上,见初夏季节满目葱郁,连吸入的空气都满含草木清香,只觉得心情顿然轻松几分。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武琉煜不喜宫内那些繁文礼节,便给福平打了眼色,两人转身回避到侧边上的草木后。 声音慢慢靠近,是两位宫女在说话。 “听昭沁宫那边的宫女说,贵太妃有心让席二小姐也入宫伺候皇上呢。”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因为席元帅殉了国,皇后没有了家族势力,让席二小姐进宫巩固皇后之位,就像皇太后和贵太妃那样。” “可我听说的同你不一样。”那宫女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倒听说是皇后入宫这么多年都没为皇上生下一儿半女,多半是不能生,所以只好让皇后的妹妹进宫为皇上生育子嗣,也不会威胁到皇后的位置。” 福平脸色顿沉下来,正要走出去训斥,武琉煜伸手拦住他,细长手指按了按唇瓣,示意他不要作声。 宫女们的声音还在继续。 “皇后不是不能生。”那宫女说道,“是皇上到如今都没有和皇后圆房,皇后能生得出来才怪。” “不会吧?皇上和皇后成亲都快五年了,都还没有圆房?!”惊诧的声音,随即又道,“之前我听在东宫伺候的宫女说起过,皇后好像在入宫之前和渊王爷有过一段纠缠,指不定皇上是知道了此事,所以嫌弃皇后也说不定。” “要真是嫌弃,皇上还会对皇后那么好?你见过哪位皇后能穿着武服在宫里来去的?见过有哪位皇上陪着皇后为臣子守三日之丧的吗?” “既然这样,那皇上为什么不和皇后圆房啊?” “谁知道呢,这种事也只有皇上自己知道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快些走吧,别耽搁了时辰。” “行,那快走吧。” 谈话声渐渐远去。 武琉煜从草木后走出,一脸深思的表情。福平望着两宫女离开的方向,一脸森冷,随即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轻唤道,“皇上?” 武琉煜看他一眼,“都知道母妃要说什么了,还需要过去吗?” 福平一脸为难,“皇上,指不定贵太妃是说其他事呢?” “那走吧。” 武琉煜面上极其平淡,可内心里,好不容易轻松一些的心情又再度沉凝。 昭沁宫里果然备了一桌子菜,都是他喜爱的菜色。 燕贵太妃坐在桌边望着他,眉目盈盈,“过来得正好,这菜呀刚上齐,快过来坐。” 武琉煜在她身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温和笑道,“今日是什么日子,竟让母妃亲自下厨。” “自然是好日子。”燕贵太妃开门见山,柔声道,“不知怜心同你提了没有,母妃甚是喜爱怜惜这丫头,希望她也能留在你身边伺候着,往后啊,怜心在后宫里也能有个伴。” 武琉煜笑了笑,“母妃要是真喜爱怜惜,收她为义女便是了,留在身边贴心,也能陪陪怜心。” 怜惜没有皇室血统自然是不能被皇室认领义女,他这样说,无非是将她的话当成了玩笑来回应。 燕贵太妃果然嗔了他一眼,道,“母妃可没有与你说笑,这件事,怜心都同意了。” 闻言,他倒是一愣,“怜心同意了?” “这么好的事,自然是同意了。”燕贵太妃轻轻地笑,“那你呢?若是同意,母妃就一直让她留在宫里,不回元帅府了。” 武琉煜却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都没有声音。 燕贵太妃推一推他,“想什么呢?你到底同不同意?” 武琉煜轻微拧了眉,温声道,“席府丧事未过数月,席怜惜又未及笄,母妃此时提及此事,实在有些不妥。” 燕贵太妃听他这样说,悠悠地叹口气,道,“这些母妃哪能不知。母妃本也不想替你擅自做主,可母妃若不这么做,不替你想着些,怜心这位置又能坐稳多久呢?难道要让母妃眼睁睁看着她失去后位吗?” 怜心已不是元帅之女,如今席氏溃散,怜心一无家族势力,二无子嗣,能稳坐皇后之位多久?若是怜惜进了宫,有幸进了贵妃位,兴许还能在后宫之中为怜心争得一些地位。 武琉煜顿时感觉头疼,细长手指揉了揉眉心,轻道,“母妃过虑了,怜心是父皇下旨钦点的皇后,岂是说废便能废的。若母妃真是担心,席怜惜及笄之后,儿子为她选一门好亲事,总比这后宫要好。”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燕贵太妃望着他,眼眶忽然泛了红,“我本想着你不与怜心圆房,是你顾忌着琉渊,这点母妃能体谅,也不逼你,可怜惜总没有让你有所顾忌了吧,那为什么她又不行呢?” 武琉煜沉默。 燕贵太妃眼泪一滴滴滑下去,“煜儿,你实话告诉母妃,你不肯纳妃,也不肯要子嗣,究竟是为什么?” 武琉煜却是垂下了眼,低声道,“儿子不孝。” 说完,也不顾燕贵太妃何种反应,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草丛里有蛐蛐的鸣叫声。 福平默不作声地提着琉璃灯照着路,武琉煜步伐缓慢而沉稳,回寝宫一路上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寝宫门口,席怜心早已等了他多时,一见他便冲了过来,“皇上,怜惜的事,你没答应母妃吧?!” 他凝望着她一会儿,等她满面焦虑再度询问时,轻轻笑起来,温和道,“既然害怕怜惜入宫,你又为何答应?” 席怜心大大白了一眼,“母妃问起,我敢不答应吗?”随即又紧张道,“你没答应吧?” 武琉煜面容被琉璃灯照得柔和,道,“没答应。母妃气得不轻,明日你记得替我去哄一哄她。” 席怜心顿时按下心来,一拍胸脯,“交给我吧~” 他微微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她神秘兮兮,“不告诉你。” 他好像也不好奇,一边往寝宫里走,一边问她,“在这里等了多久?晚膳用过了吗?” 席怜心撇嘴,“听说你去了昭沁宫,我都担心死了,哪还吃得下,现在都快饿死了。” 福平闻言,躬身退了下去。 这一顿饭,席怜心自然吃得分外香,狠狠大吃一饱后抹抹嘴便走了。 而她一走,他就放下了筷子,吃进去的饭都梗在胸口,再无食欲。 三十二 隔天又是雨天,绵绵细雨,淅淅沥沥。 下了早朝,与大臣们商议完政事,武琉煜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屋檐下的水滴声,默默看着奏折出神。福平瞧着他有心思,便让侍卫门关了门,不许人打搅。 晌午时分,坤仪宫差人过来请皇上午间过去用膳,武琉煜想也不想,让人回去禀报他政事忙碌,不过去了。 待人走后,他翻开折子开始批阅,一边吩咐道,“今日无论谁来,一律不见。” 福平躬身,“是。”随即又一顿,小声问道,“那皇后娘娘呢?” 武琉煜翻看奏折的动作丝毫不停,“她要是想进来,你能拦住吗?” 福平面上褶子皱起来,苦巴巴道,“老奴拦不住。” 武琉煜似有笑,轻轻道,“放心吧,她今日应是不会过来。” 福平瞧了瞧他,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也真如他猜测,席怜心没有过来御书房。倒是皇太后,下午的时候还亲自过来了一趟,被福平用皇上十分忙碌的借口给拦在御书房外,在偏殿里等到傍晚才回坤仪宫。 武琉煜从书里稍微抬了眼,“去看看皇太后去了哪个宫里。” 福平领命退下,片刻后回来,恭敬回道,“皇上,皇太后去了是椒淑宫。” 合上书,武琉煜眼里含了深思,想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走,去椒淑宫。” 到了椒淑宫,皇太后已离开了,席怜心正对着满桌画轴皱着眉,见他来,双眼一亮地蹭过来,欣喜道,“你来得正好,还准备去找你呢。” 他扫一眼桌上的画轴,还没问什么,便被席怜心推搡着在桌边坐下,一边打开画轴摊开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催促着,“来来来,快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今日无论如何你也要选上一个两个……你别看我呀,快些选。” 他被她扯着翻了两下,又停住,好脾气地问她,“皇太后与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她气不打一处来,哼哧道,“她说你今日要是不选出几位,就下旨将怜惜送进宫来,摆明威胁我!” 他笑了笑,将画轴合上,轻轻道,“我拒绝了让怜惜进宫,即使皇太后下旨也没有用,她只是吓唬你罢了。” 她蹙眉,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可是沐贵妃你也不想娶,最后还不是娶了?” 他拉着她坐下,一边示意福平将画收下去,福平麻利地将桌上收拾干净,带着一干宫人退下去。他才开口解释道,“当时是王爷,不能左右自己的婚姻。若是现在还不能掌握,那这皇上当了也没意思了。” 她狐疑地看了他许久,见他依旧一脸坦然,便也信了,努了努嘴道,“可皇太后那边我总要有个回复吧?” 他想了想,“你说我发了火便是。” “你发火?”她上下瞅他,噗呲笑起来,“说出去鬼也不信吧?” “那随你编。”他被她笑得无奈,“不过记得知晓我一声,免得到时说法不一致。” “好嘞。”她凑近他,笑眯眯的双眼,如弯月虹亮,“皇上,你对我真好。” 他注视着她,眼里映着她的笑,也跟着笑起来,温和道,“你心情很好。” “有吗?”她故作反问,可嘴角抑制不住地弯着,幸福洋溢。而能让她露出这般表情的人,不用问也能猜到。他垂眸笑了笑,随即起了身,道,“御书房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过来就为了坐一下么?”她随着他起身,一路跟到门口,“那晚膳还等你么?” “晚膳可能不过来了,你不用等我。” 他阻止她送,带着福平离开。 雨还在下,还起了风,福平替他撑着伞,也有细雨飘到他手背上。走入长廊时,福平收了伞,掏出帕子给他擦手,他却穿过福平看到长廊另一头,然后拉过福平躲到拱形墙后。 一阵说话谈笑之后,两人从墙后走出来,福平伸了脖子望过去,走在最前面说笑的可不是皇太后与沐贵妃,皇太后还握着沐贵妃的手,一脸宠爱。福平心中顿时明白几分,看向武琉煜,他也正望着一行人离去的方向一脸沉思。 许久之后,他突然开了口,低声问道,“福平,你觉得她们谁更适合做皇后?” 福平闻言一惊,“不知皇上口中的‘她们’是……” 武琉煜睨他一眼,福平脸上褶子更深了,为难道,“皇上,皇后与沐贵妃各有各的好,这要如何比较?” 他温言笑道,“如实说,恕你无罪。” “这……”福平一头汗,过了许久才恭敬地低声道,“恕老奴直言。就皇后而言,皇后心思单纯性情坦率,情绪好坏浅显于表,易被猜透,于皇后之位未有算计。”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沐贵妃,从王妃起便一直温婉惠淑,知书识体,宫中这几年也是沐贵妃背后帮着皇后打点后宫,后宫才一直平静,皇太后与贵太妃也甚是喜爱沐贵妃。” 福平越说越轻,“……若真是比较起来,沐贵妃比皇后且不说更适合,但更具人脉是事实。” 他说的是实话。怜心若不是仗着元帅之女这身份,这皇后之位怕是与她八辈子都触不到边。 武琉煜估摸着他的话,“若是除却这些呢?” 若是除却这些人脉或身位,就她们本身而言,谁又更适合? 福平瞅了他一眼,低声道,“皇上性情平淡,不喜热闹,因而身边有位热闹的人也未尝不是好事。”沐贵妃虽悻子安恬善解人意,可与皇上走在一起却没有更多话语,不失无聊。而皇后,比较活泼开朗,与皇上一起,时常会让皇上露出笑容。若是除却这些皇家身份,皇后无疑比沐贵妃更合适皇上。 武琉煜不知想了什么,末了笑了笑,道,“可惜皇太后却不这么认为。” 他的猜测向来准确。 次日早朝,果然是有大臣联名上书请求皇上纳妃,言辞婉转,可矛头却直指皇后五年无所出。 从他登基起,关于纳妃的折子不在少数,武琉煜也都是看过就算了,可如今像这般联名上书倒真是第一次。 说是纳妃,但真正的目的也不过为了子嗣。 说起子嗣,武氏一脉说也奇怪,每一任君王都是痴情种,后宫佳丽三千专宠皇后一人,或许为了子嗣会往后宫敷衍地走一走,但往往等皇后生育了一位或两位皇子便不再他想,这也直接导致了武氏子嗣单薄,皇室血脉越见稀少。 像先皇那一代的子嗣就只有先皇一人,被当时还是皇后的皇太后长跪相挟,才同意纳了燕贵妃,生育了两位皇子。如今两位皇子都已二十有七,一位登基为帝,却都连一个子嗣都没有,也难怪这些大臣们着急。 但在此时联名上书,却显得有些逼迫了。 武琉煜沉默着听大臣们苦口婆心地劝谏,实在听得不耐便退了早朝,照例去到御书房时,左右丞相及沐太傅都已到齐,见了他径直往地上一跪,张口提及纳妃一事。唯独武琉渊沉默着脸站在一边不说话。 沐太傅恭敬道,“皇上年及二十七,然膝下却无皇子,宗室传承事关重大,望皇上重视!” 宗琅与邵晗术同时出声道,“请皇上重视!” 武琉煜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翻了翻折子,发现是关于纳妃之事便又合起,看了武琉渊一眼,开口道,“皇后尚且年轻,晚几年也无可厚非。况且,若是皇后无子,后宫再多妃嫔也是无用。” 此话一出,直接又简单地表明他袒护皇后的决心。大武的规矩,向来都是等皇后先有了子嗣才能轮到后宫嫔妃。 沐太傅似乎已有预料,面目平静。而左右丞相却都是一惊,相觑一眼,正要开口劝谏,武琉煜却先扬了手,阻止道,“若只是子嗣之事,都散了吧。” “皇上!” 武琉煜似未听到,手指扬了扬,淡淡道,“退下。” 沐太傅躬了躬身便退去,左右丞相似有不甘,却又不敢违逆,各自叹了口气也退了下去。 御书房一时安静下来,武琉煜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武琉渊,无奈道,“刚刚在朝上,你就不能帮忙说上几句话?” 武琉渊回望他,眼珠深黑,恭敬道,“臣弟是觉得几位大臣所言不无道理,皇兄确实该有子嗣了。” “连你也这么说。”武琉煜很无力,沉声道,“那你说该由谁来生这个子嗣?贵妃?还是怜心?”他也是从太子之位上走过来,真不知道子嗣意味着什么? 武琉渊低声道,“谁更适合,该由皇兄自己决断,臣弟不敢多加断言。” 武琉煜盯着他沉着的脸,片刻后缓了口气,轻轻问他,“是不是母后与你说了什么?” 武琉渊闻言一顿,轻道,“母后也是替皇兄着想。” “果真如此。也难怪今日那些大臣会如此齐至。”武琉煜有些头疼,随即扬了扬手,疲惫道,“算了,你去看看母后吧,让我自己想一想。” 武琉渊行礼告退,走到门边顿了顿,似乎有话要说,可又不知想了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缓缓离去。 他走之后,武琉煜伸手拿过其他奏折翻开来,竟又是纳妃之事。他叹了口气,吩咐福平拿来火盆,看着折子一份份被烧成灰烬,心头烦闷才稍稍减了些。 可子嗣一事到底还是需要解决,否则只会将怜心推上浪尖。 他在御书房沉思许久,直到做出决定才起身离开御书房。 雨水淅沥,瑶华宫屋檐下的兰草被雨水淋得透湿。 沐贵妃正聚精会神在练字,听到宫人的请安声才回过神来,连忙向他行礼。他伸手扶过她,低眼看她的佳作,温和笑道,“在临摹我的字?” 沐贵妃脸颊泛红,“皇上的字清奇飘逸,骨格俊秀,哪里是臣妾能临摹得了的,只是闲来无事,写着消磨时光罢了。” 他笑了笑,转身在桌边坐下。她为他沏杯茶,也在他身边坐下,柔目望向他,轻声道,“皇上这么早过来瑶华宫是有什么事要与臣妾说吧?” 他垂眸想了片刻,之后屏退四下,轻轻问她,“你想要孩子吗?” 她先是一怔,明白过来后,一张脸红得滴血,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与皇上成亲起,臣妾便一直想为皇上生个孩子,可是……”可是无论是曾经的王爷还是如今的皇上,对她始终是清淡如水的温柔,不说子嗣,眼里能看见她便已是万幸了,更别提如今这身位,连皇后没有子嗣,她一位贵妃又什么资格去盼望呢。 她眼里有失落。武琉煜自然看得明白,他在心里叹口气,面上却是微笑起来,温声道,“想要孩子的话,那便生一个吧。” 她闻言一震,面上红晕换了惊喜,随之又是一阵疑惑,“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皇后目前尚无子嗣,让她一位贵妃先怀子嗣,是什么意思? 他却不想解释太多,轻轻道,“我已吩咐过福平,接下一段时日都会宿在瑶华宫里,若是皇太后问起,你如实说便好了。” 说完便准备往外走,沐贵妃连忙拉住他,“皇上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看向她,她却忽然踌躇起来,半天后才开口问道,“皇上还记得去年冬天,皇上不慎滑下台阶受伤的事吗?” 他回想了下,“记得,怎么了?” 她咬了咬唇,迟疑道,“事后臣妾去台阶那边看过,发现痕迹都被清理过了。臣妾很疑惑,为什么皇上受了伤,竟还有人记得收拾痕迹,无论是谁,这么做都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垂了眼眸,猜测道,“皇上,其实您当时是被人推下台阶的吧?……然后为了保护那个人,所以才让人将痕迹抹去了,对吗?那个人……是皇后吧?” 他眼里看不出情绪,只问她,“皇太后也一并去看了吗?” 她点了点头,随即又道,“贵太妃也去了。” 他轻轻叹息,“皇太后说了什么吗?” “皇太后什么也没有说。”她声音温柔,“不过这么浅薄的掩饰,无论是皇太后或贵太妃,应该都能看出来的。” 他停顿许久,缓声道,“不是皇后推的,是我为了阻止她,故意踩到雪水滑下去的,与皇后没有丝毫关系。” 她听了一阵恍然,也终于明白为何皇太后明明看出来了却不追究。想来皇太后也是了解皇上,皇上为了阻止皇后,竟然宁愿伤害自己。这份袒护,恐怕即使是皇太后出面也是阻止不了的。 她涩笑道,“如此臣妾是明白了,谢皇上解惑。” 三十三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还出了太阳。空气里都是湿漉的草木香。 从瑶华宫离开后,武琉煜想了想,又转道去了坤仪宫。 意外地,坤仪宫里伺候的宫人们都撤在了外殿。一问才知道琉渊还在坤仪宫,但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皇太后大发雷霆,将所有人都遣了出来。 武琉煜吩咐宫人沏了一杯热茶,亲自捧着走进里殿。刚进去便瞧见武琉渊跪在棋盘边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副不肯退让的表情。皇太后更是一脸气愤,一手按在棋盘上,地上还散落着几枚棋子。想来是下棋下得好好的,不知琉渊说了些什么,惹得皇太后发火。 气氛一时很是僵硬。 他扬了笑,走过去,将热茶放到皇太后手边,柔和问道,“是不是琉渊又做错了什么惹得母后生气?” 皇太后眼睛瞪向武琉渊,怒道,“让他自己说!” 于是武琉煜又转向武琉渊,以眼神询问。武琉渊目光坚定,低声道,“臣弟来向母后辞行,未料母后会如此生气。” 辞行?武琉煜心中一过,还未出口,便又听皇太后呵斥道,“你还有脸再说!你一位亲王,哪里不好待,非要往容城那么乱的地方跑,巴不得去送死是不是?” 武琉煜似乎也有了一愣,“你想回容城?” 武琉渊背脊挺得笔直,硬声道,“既入将门,理应以身报国。” “你还将门?你只不过是在容城呆了几年,还真将自己当成将军了?!是不是容城这几年过的太逍遥,俨然让你忘记自己的身份?!”皇太后细眉森冷,“武氏一脉就留下你们这两条血脉,你这逆子竟还想着以身报国?!你对得起武氏的列祖列宗吗?!” 武琉渊只是伏身,低沉道,“血脉尚有皇兄继承,只求母后成全儿臣赤子之心。” 武琉煜见皇太后真动了气,只好出声劝阻道,“琉渊,你就少说几句。” 皇太后却是直接从椅中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武琉渊,怒到发笑,“好一片赤子之心,好,想去容城是不是?想去送死是不是?行,哀家成全你!” 可不待武琉渊有什么反应,便又接着道,“只要你能生下子嗣,为武家留了后,去容城也好,去送死也罢,哀家此后再不管你!” 武琉渊面目一怔,随即一阵苦涩,没有了话。 武琉煜轻轻一叹,也知此时皇太后正气头上,出声维护也只会气的越很,便也不作声了。 可皇太后却不打算放过他,又径直对武琉煜道,“皇上,明日你便去朝中问问哪些大臣家有待嫁之女,不管丑美胖瘦,随便给他指配一位,待留下子嗣,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哀家就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说完,便甩袖走出内殿。 内殿里一时沉默。 半晌后,武琉煜微微叹息一声,伸手将武琉渊从地上拉起来,无奈道,“也只有你能将母后气成那样了。”自小到大,除了先皇出事那次,确实未见过母后这么生气过。 武琉渊温雅的面容里闪过矛盾,低声道,“臣弟今晚会留宿宫中,等晚些时候再去向母后赔罪。” 武琉煜按着他的肩膀在椅子中坐下,转身在隔壁坐下,轻声问他,“为何突然想到辞行了?” 武琉渊不说话,但深谙的眼睛里却一片寂寥。 武琉煜将棋盘上散落的几枚棋子放入棋盒中,温和说,“容城那边我在你回来的时候便已安排另外的人过去,已不需要你去。这次回来,就安心呆在淮昌吧。你离开的这几年,母后嘴上虽然不说,其实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你不该让她担心。” 武琉渊却有所虑,“可是大滇目前虎视如侧,若是皇兄贸然调遣不熟悉容城形势的将军前去镇守,恐怕……” “恐怕容城失守吗?”武琉煜接了他的话,淡淡回驳道,“容城一处,除了席元帅,还有三位将军,他们跟在席元帅身边数年,对容城的了解都要比你来得透彻,你只在容城呆了几年,或许对容城形? 怜心 第 13 部分阅读 “恐怕容城失守吗?”武琉煜接了他的话,淡淡回驳道,“容城一处,除了席元帅,还有三位将军,他们跟在席元帅身边数年,对容城的了解都要比你来得透彻,你只在容城呆了几年,或许对容城形势判断上比其他将军来得清楚,但要带兵打战,为时尚早。” 武琉渊露出苦笑,又无法辩驳,只道,“即便如此,臣弟也无法远居淮昌高枕无忧。” 武琉煜只是轻叹,“说什么以身报国,你只不过是不想呆在淮昌罢了。” 武琉渊顿时一僵,不说话了。 武琉煜看他一眼,温沉道,“无论你真为了报国,还是只为了逃避,你都要记着,我只有你这一个兄弟,我不想你有事。” 说着便起了身,路过武琉渊身侧时,伸手在他的肩膀按了按,缓声道,“母后那边估计正气头上,我先去哄哄她,等她气消了你再去赔罪。至于辞行一事,你再好好想一想。” 武琉渊看向他,眼里流淌着温和感情,“谢皇兄。” 夕阳过后,暮色渐起。 椒淑宫里,席怜心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逗着桌上燃起的烛火,一副出神深思的表情。席怜惜本就着烛火绣花,被卿妆轻轻撞了一下,才发现姐姐这幅样子。 席怜惜不解地看了卿妆一眼,卿妆也摇摇头,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三天前,从昭沁宫里回来后就一直这样了。” 三天前在昭沁宫里,可不就是商议着席怜惜进宫之事吗?席怜惜嘴角微微含了笑,低低回道,“要是真能入宫陪着姐姐就好了。” 卿妆温柔看着她,“二小姐真打算入宫吗?” 席怜惜瞧了席怜心一眼,低下头去绣花,轻轻地道,“只要姐姐开心,我都听姐姐的。” 卿妆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要是二小姐也嫁进宫来,跟在大小姐身边,在这后宫之中彼此都有个照应,老爷和夫人若是知道,想必会很高兴的。” 席怜惜绣花的动作僵硬地一顿,末了才轻轻应了一声。 月上树梢,御书房里同样染着烛火。 武琉煜正静静翻过一页又一页书册,被烛火晕染的眼眸一片柔光。福平站在一边,时而看向窗外的天估摸着时辰,眼见着夜色越来越沉,也总不见他家皇上有起身的打断。 莫不是忘了今晚要去瑶华宫? 福平想了想,低声提醒道,“皇上,夜深了,还要去瑶华宫吗?”若真不去了,也好去瑶华宫里知会一声,让人不要等了。 武琉煜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天际,才恍然一笑道,“一晃眼都这个时辰了。”他揉了揉眉心,合上书站起身来,柔和道,“走吧。” 雨后的月色轻薄,照在树梢难免清冷。 武琉煜一向不喜爱太多人跟随,所以身边只有福平提着灯引路。可走到瑶华宫与椒淑宫的岔路时,武琉煜却脚步一转去了椒淑宫方向。 福平提着灯追上去,也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问道,“皇上,要不要先行知会椒淑宫一声?” 武琉煜摇了摇头,“不用。” 这样说着,脚步已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福平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黑沉夜色中,椒淑宫已熄了灯,只能隐约看出轮廓。 福平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多问,只是提着灯在一边等着他。好在只站了片刻,隐约听他叹了一声,便回身朝瑶华宫的方向走去。 到了瑶华宫,宫里还掌着灯火,沐贵妃一身正服装扮,眉目柔顺地跪在门口迎驾,武琉煜将她扶起,握了她的手,温和笑道,“先伺候沐浴吧。” 沐贵妃脸颊浮现羞红,“是,皇上。” 而椒淑宫里却寂静一片,只有几盏寝灯微弱地照着。 席怜心在烛光中慢慢穿好衣裳,又把头发细细扎起,在镜中细细打量了自己片刻,便沉了口气,伸手弹灭烛火,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下里看了看,轻脚一跃隐入夜色中。 杏园中树枝上的琉璃灯正幽幽亮着,那是武琉煜知晓她与琉渊在这园中发生的一切,特意吩咐人挂上去的,希望她随时都能过去杏园中看看。 而此时,被柔和灯光照耀的树下,已有一人静静等候着她。一身黑衣被夜风轻轻吹起,温文儒雅的面孔在光影下模糊不清,只有望向她的眼眸沉静而深邃。 席怜心没由来地一阵紧张,随即缓了口气走过去,状似轻松地问他,“是不是等了很久?” 他看着她,只是摇头。 她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试探地问他,“那约我来……是要说什么?” 武琉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眸深沉难懂。她没有继续问,一怔不眨看着他,眼中更多的是一种思念。 最后还是她先移开视线,看向绿叶繁茂的树梢,低声问他,“这些年,你在容城过得可好?” 他轻轻点头,“挺好。” 从广阔的草原,奔驰的骏马,到席府中的一草一木,游牧族的祭祀舞蹈,都是与她有关的过去,只要想着这些,五年一晃眼便过去了,并不难熬。 她好像挺高兴的,微微弯了嘴角,笑道,“过去是你在这深宫里,我在容城逍遥自在,现在正好反过来了,你去了容城,我倒留在这深宫里了。”她笑着一叹,“命这东西,真够奇妙的。” 他似有感触,却依旧没有说什么,她转眸看他,“你不问问我这些年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他眼眸平静,“皇兄对你很好。” “嗯,他对我确实很好。”她点点头,然后瞅着他,“不过,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他深深望向她,像是深思熟虑过,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波动,缓声道,“我约你出来,只是想告诉你,随着席元帅殉国,席氏一脉面临溃散,朝中局势已渐渐倾向于沐氏,若你再不能为皇兄生下子嗣,你这后位迟早会落入沐贵妃手里,希望你能三思。” 她收敛了笑容,淡漠道,“她想要就给她呗,你以为我稀罕?” 他一顿,想问她稀罕什么,可到了嘴边又没有说出口,只是说道,“若是你真成了废后,席氏一门便真的面临尽数了。” “那又如何?”她冷漠看向他,问道,“我席家就算面临尽数,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凭借什么身份与我说这些?” 他不说话。 她莫名一阵烦躁,却还是压制下来,冷着声问他,“事到如今,我已不想考虑彼此的立场,我只是想问你,在你眼里,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我想知道,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她走近他一步,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武琉渊怔怔看着她,表情有了片刻出神,然后闭了闭眼睛,再度看向她,沉声说道,“我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你想明白,结果你还是停在原地。你我之间,从你有婚约的那一刻起,便再没有了可能。” 她面色突然变白,“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关心我席家?” “容城几年我都在席府中暂住,是席夫人临终前托付我料理席家后事,并非因为你。” “哦,这样。”她缓口气,又望向他,轻声问道,“照你这么说,你过去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骗我的?” “就当我未曾说过。”他面色清淡,“都忘了吧。” 她眼中寒光一起,袖口中银光一闪便横亘在他脖间,刀刃贴在他肌肤上一阵冰凉,她仰着脸,冷声问他,“你让我把那些话都忘了,那你教教我,我要怎么忘?” 她瞪着他,眼里有湿润的恨意,“是你把我拉进这场感情里,让我从小就只看得见你一个人,是你许给了我承诺,让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也是你错手皇位,我才落得这深宫里一世束缚。现在说得到轻巧,你让我忘,我怎么忘?” 他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那你想要如何?” “简单。”她眉目一挑,匕首紧紧地压着他脖颈脉搏,“只要你死了,我也就不会再想着你了,过去那些也都能当不存在过。” 他轻轻地叹息,“只要你能逃脱罪责,那你动手吧。” 时间似乎一下子停顿。 席怜心看着他,眼泪终是从眼中滑落,手指一动,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没入树干中,她像是放弃似的,泪流满面却是笑出来,“算了,反正在这宫里也都过了五年,我也不在乎多过几个五年。既然你立场这么坚定,我相信你能很快将我忘了。” 武琉渊面色一阵僵硬,又很快平静下来,缓和道,“希望你也能尽快把我忘了,过你自己的生活。” “让我忘了你,也不是不可以。”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退后几步,“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你说。” 她伸手将腰带扯开,将外套一掀扔到地上,露出里面鲜艳的一套红衣。又从腰包中掏出铃铛,朝他扬了扬,眨着眼调皮道,“这支合欢舞,总该让我跳完才是。” 武琉渊面容霎时变得苦涩,隔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哑声道,“你跳吧。” 合欢舞,一生只能跳一次,只能为一个人跳的舞。 而她的一支舞,跳了前半支,相隔五年才得以继续跳下去,只是再跳起,再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激扬与喜悦,这后半支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片上,伴随她眼泪的滴落。 铃声一声响过一声,慢慢接近尾声。 就好像他们之间,也终于一步一步走向结局。 席怜心哭得埂气,还是竭力跳好每一步步伐,每看向他一眼,都含着深深的不舍与眷恋。 武琉渊看着她旋转跳跃,忽然间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双手在身侧越攥越紧,最终是抵不过胸口一股上涌的血气,上前几步一把扯住她的手,紧紧将她抱进怀里。 “不要跳了。”他双臂颤抖,紧紧地抱着她,嗓音嘶哑着,“是我负了你,是我们没有缘分……” 她满脸泪水,“你让我跳完。” “不要跳了。”他眼里流淌着浓郁的哀伤,五年来建立的伪装此时全然瓦解,他苦涩道,“我不值得你跳这舞,不要再为我浪费你的人生,我不值得。” “那我以后怎么办……”她伸手抱住他,哭得嘶哑,“我以后要怎么过……” 他面容一阵痛苦地扭曲,却没有说什么。 忽然,一阵风吹过。武琉渊脸色顿然一白,突然推开她,望向杏园门口。她也跟着望过去,一张脸血色顿失。 杏园门口,皇太后整个人笼在阴影中,看了着他们,又看了看丢在地上的外袍,一脸不可置信地震惊。 “——你们在干什么?!” 三十四 瑶华宫里,兰香轻袅,烛光朦胧而柔和。 武琉煜穿着轻薄内衫坐在桌边,注视着烛光的目光平静而清淡,沐贵妃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长发,看向他的眸光温柔似水,包含着浓浓深情。 成亲近六年,她始终没能走近他一步,原以为今后还需要继续等下去,可是今日,他却愿意回应她的感情,愿意让她生育他的子嗣。 她想要的,终于是等到了。 她眼里有温柔笑意,手轻轻停在他的手背上,柔声说道,“皇上,夜已深了,歇了吧。” 他回过神,偏头看向她,笑意温浅,“先喝几杯酒吧。” “是。” 她起身去外间,很快端进酒壶和酒杯,满上一杯后递给他,柔和道,“夜饮易致宿醉,便只拿了清酒。” 他接过去,微仰头一饮而尽,她又为他满上一杯,他没有再喝,轻轻转着酒杯,一时沉默下来。 沐贵妃见状,迟疑了下,柔和问道,“皇上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似乎想了些什么,隔了好半晌才转眸看向她,温声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因为仰慕才嫁给我,并不计较身份地位,所以你入宫这些年,我都未曾询问过你的想法。”他笑了笑,“我现在想知道,你本该顺理成章成为皇后,可最后只落得贵妃位,心里就真的没有不甘心过?” 她柔和笑了笑,轻轻摇头道,“皇上与皇后佳偶良缘,天作之合,臣妾心里只会为皇上高兴,何来不甘心。” 他面容清淡,“这是你的心里话?” “自是心中所想。”她笑容不变,“臣妾蒙皇太后万分抬爱,才有幸高攀王妃之位,以臣妾姿容,尚不得皇后万之其一,也幸得皇上不嫌弃才能入宫继续伺候,这已是臣妾莫大福分,万不敢过于奢求。”说完,又微垂了睫羽,“臣妾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身份地位或是名分,这些都不重要。” “那现在呢?” 他继续问她,眼眸染了墨般深黑,“席氏一门没落,皇后又无子嗣,而你沐家势力正值巅峰,又是从正妃位走过来,你若是想要皇后这位置,我可以成全你。” 她露出惊愕神色,随即跪下身子,恭声道,“妾身不敢。皇后娘娘聪慧静明,资质过人,忠门名将之后,妾身不过文臣之女,沧海之粟怎敢与日月争辉。” 他笑容很轻微,“贵妃之位原本已是亏欠你,若你再生下子嗣,在皇后之前为皇室开枝散叶,朕若还不将你立为皇后,情理之上如何说得过去?文武群臣又可会同意?” 他静静看向她,“你是文臣之女,这些道理,你应该都懂。” 沐贵妃伏低了身,声音不改温柔,却多了些艰涩,“妾身无心后位,也不懂朝权纷争,只是想像寻常女子为夫君生儿育女,并无他想。” 他沉吟许久,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依旧温和,“既然你不愿意坐这皇后之位,那你可愿意等将来孩子出生之后,将孩子过继到皇后名下?” 沐贵妃陡然一震,抬起头来,眼睛泛出水汽,幽幽凝望他,“皇上,若是臣妾不愿意呢?” 武琉煜凝视她,眼眸是浓郁的深黑,低声道,“前几日礼部送来的秀女名单中,内阁学士次女年及十七,品行端德,不失温婉。” 这么说来,若是她不愿意,他便去找另外愿意的人吗? 沐贵妃轻轻地颤抖起来,这才是他让她生育子嗣的最终目的吧? 将她的孩子过继给皇后,一来,皇后名下终于有了子嗣,群臣再不能用子嗣之事动摇后位;二来,孩子是她沐贵妃所生,为了孩子,她也会在后宫之中尽力为皇后保住名声与地位,不受伤害;三来,也从侧面为皇后维系了沐氏一脉,为后位拉拢了坚固又可靠的势力。 真是一步好棋。 她满心酸楚,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温柔。 这种事,明明只要等她生下孩子,直接下旨就好了,她不愿意也必须愿意。可偏偏提前告诉了她,尝试着征求她的意愿,这不也是在顾忌她的感受吗?明明这么残忍的事,为何他就能做得如此温柔,想怨都怨不了。 她停止了颤抖,伏在地上,低低求道,“皇上能给臣妾一些时间吗?” “好。”武琉煜起了身,想要扶她起来,可手抬起后又放下来,道,“我明晚再过来。” “恭送皇上。” 沐贵妃伏在地上,直到他离开才抬起头,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绵竹走进来,几步蹿到她跟前,一边扶起她,一边焦急道,“唉哟,我的娘娘呀,我说您到底都在想什么呢,刚刚皇上问你想不想当皇后,您为何说不想啊,这要是当上了皇后,您生下的孩子还有谁跟你抢?” 沐贵妃幽幽叹了口气,“皇上既然有了这想法,就算我想要当皇后,也是没有用的。” 而且,若是她登上后位,沐家固然权倾朝堂,却必然会成为皇权的眼中钉,迟早会被拔去。物极必反的道理,她又如何不懂,皇上就是看透了这一点,知晓她为了家族不敢轻易应承,才会那般询问。 绵竹还欲说什么,沐贵妃制止了她,轻轻道,“不要说了,皇上的心思谁能猜得透,谁又能改变他的主意?夜深了,我也累了,早些睡吧。” 夜确实很深了,弯弯的月牙被遮进云里,只有烛光照耀着空气中的清濛雾气。 武琉煜在瑶华宫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福平什么也没有多问,回了寝宫便伺候他睡下了,可刚点上安神香,就见一道暗影落身床边,恭敬低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蛟龙帐后传来声音,福平上前将床帏拉起,武琉煜已坐起身准备下床,福平连忙拿过衣服为他穿戴。 暗影有片刻停顿,似乎不好多说,只道,“皇上一去坤仪宫便知。” 于此便不再问,一番收拾,径直去了坤仪宫。 一到坤仪宫门前,就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与沉重。 正殿的大门紧紧关闭着,本该在宫中伺候的宫人此时都遣在门外,见到他似乎看见了什么灾难,全都颤巍巍地跪伏在地上,噤若寒蝉,而守在门口的侍卫,竟都持刀立于身前。 他望着从雕花大门缝隙间透出的灯光,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沉了沉心,缓步往里走,刚走到门口,就被侍卫拦了去路:“皇上请留步,皇太后有令,不许任何人进入。请皇上恕罪。” “放肆!”福平上前一脚将他踢开,厉声呵斥道,“什么东西竟然连皇上的路都敢拦!来人!将这奴才拉下去杖毙了!” 于此同时,武琉煜一把推开大门,几乎是冲进殿里,待看清殿中一切,脚步募地一顿,笼在袖中的手指一阵发冷。 只见大殿中央,两名身着内惩院掌刑服饰的侍卫生硬地将武琉渊按跪在地上,另两人手执铁杖,一仗一仗挥击在他后背上,从武琉煜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攥到发白的指节。 而另一边,席怜心同样被按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嘴也被蒙着,眼看着武琉渊受刑,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充斥又是痛又是恨的情绪。 “住手!” 武琉煜喝止侍卫,复又转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太后,问道,“不知他们二人犯了何错,竟劳母后动用私刑?!” 皇太后却不回答他,眼眸像是结了冰般,冷声命令道,“继续打!往死里打!” 侍卫们领命,正举起铁杖,却见武琉煜眉目一皱,沉声道,“谁敢动?” 铁杖举起又放下,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听谁的,殿中气氛一时停滞。福平见状不对,适时出面朝他们打了眼色,“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退下去!” 侍卫们悉数退下去,武琉煜几步走到武琉渊面前,他无力地瘫跪在地上,面色毫无血色,汗如雨下,痛得直哆嗦,怕他伤了筋骨,便吩咐福平去传太医。 皇太后却是冷笑一声,“皇上这么护他,可知他背着你都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武琉渊身上穿着黑色夜行衣,整洁工整。可席怜心却只穿了件红绸衣,凌乱之余还有些轻薄,而她面前地上,还扔着她常穿的外服及衣带。 做了什么,一目了然。 武琉煜在席怜心身边蹲下,为她拿掉口中棉布,示意她不要说话,又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才起身道,“事关皇族颜面,不容马虎,还请母后容限几日,让儿臣细查。” 皇太后面目倨傲,“哀家亲眼所见,还需要查?” 武琉煜长睫轻垂,轻缓道,“来龙去脉还未查清,仅凭一面之见尚不得准。况且,儿臣相信琉渊为人。” “相信他为人?”皇太后眼神尖锐,“信他半夜三更与长嫂私会,衣衫半褪搂抱在一起?” “还有她!”细长手指直指席怜心,轻蔑道,“你看看她,穿成这样,眼里究竟还有没有一点羞耻?!身为皇后,没有一天像个皇后该有的样子,也没有尽到一天皇后该尽的责任,哀家看在皇上与席家一门忠烈的面上一再容忍,从未有过苛责!如今倒好,竟自贱到勾引王爷,秽乱宫廷!此等贱妇,哀家岂能容她!” “并非如此!”武琉渊打断皇太后的话,细喘着气,道,“深夜私会一事儿臣无言以驳,可儿臣与皇嫂之间从来清白!请母后明察还皇嫂以名节!” “你还敢说!”皇太后极其愤怒,冷厉道,“若不是念在武家血脉单薄,我此时恨不得剥了你的皮!剁碎了喂狗!皇室颜面都被你这畜生丢尽了!” 武琉渊面色惨白地闭上眼。 “皇太后息怒!”席怜心一阵阵地发着抖,焦急辩解道,“臣妾与王爷只是说了几句话,并无越矩之举,请皇太后明鉴!” “哀家亲眼所见,你还狡辩?”皇太后眼眸溶冰,“哀家现在就先废了你这后位!再传旨去刑部,将你席氏一门满门抄斩!你做下这等丑事,诛你九族都不能抵消!” 席怜心一张脸惨白,抖得不成样子。 “够了!” 武琉煜拧眉轻斥,面容越发沉静,面向皇太后道,“立后大典当日琉渊就远离了淮昌,一走就是五年,如今回来也有月余,若是真与皇后有所谓私情,何用等到今日?” “皇上又怎知这五年里他们没有过联系?又怎知这是他们第一次私会?”皇太后冷声喝道,“他们做出如此苟且之事,皇上为何一再出言袒护?!他们不将礼义廉耻放在眼里,皇上身为一国之君,难道也不将国体放在眼里吗?!” “母后言重。”武琉煜眼眸黝黑,“儿臣出言维护是因为相信他们。儿臣愿以昇武之名担保他们之前从未有过联系!” “好一句昇武之名!”皇太后一笑,眼眸愈加深沉,冷然道,“好!哀家姑且相信他们之前从未有过联系!可其他呢?皇上又该拿什么来担保他们之间关系清白?担保他们对彼此没有心思?!” 武琉煜敛了眸,不吭声。 殿中气氛凝重到极致。 皇太后从座上站起,凝向他的眼神格外深沉,“皇上真以为哀家这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琉渊不在哀家身边,他的心思哀家不会横加断定。可是皇后呢?”她脚步在席怜心面前停下,冷笑道,“她之前天天躲在御书房中做了些什么,需要哀家在此挑明吗?她对琉渊的心思,皇上难道真不知吗?!” 席怜心背脊细微一颤,僵硬得一动不动。 武琉煜看了席怜心一眼,“既然母后知晓画像的存在,那定然也该知道画像为儿臣所赠,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儿臣允许的。” “你既然知道她那些龌龊心思,还要相信他们之间所谓清白?!” “信。”武琉煜淡淡道,“只要皇后所言,儿臣都信。” 皇太后站定脚步,正眼看向武琉煜,“这么说,皇上是铁了心护她到底了?” 武琉煜平静道,“昇武一生只会有一位皇后。” 皇太后眯起眼睛,“若是哀家今日执意废了她呢?!” 武琉煜合了眼,“那也只好请母后一并废去儿臣这皇位了。”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静止! 皇太后震惊不已,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你在威胁我?!” 她脸色气得发白,尖利道,“你就不怕他们之间真有私情?!就不怕她将来生出的孩子都不是你的种?!” 武琉渊按在地上的手猛地僵硬,继而紧紧收握。 席怜心猛地咬住唇,面容凄凉又悲哀。 “就算真有这一日,”武琉煜眸色浓黑,淡漠道,“那也是朕默许的。” 如果是琉渊和怜心的孩子,他愿意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你——!” 皇太后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募而猛一顿,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他身后。 “燕儿?” 武琉煜唇瓣一阵发白,慢慢转过身去。燕贵太妃被沐贵妃搀扶着站在门口,两人的神情皆是震惊而错愕都看着他。 “你说什么?” 她面目格外惨白,望了望众人,最后又看向他,轻声问他,“你再说一次?你默许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