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爱情》 成都爱情 第 1 部分阅读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abada。cn 展现成都女人的温婉性情和疯狂欲望:成都爱情(全文) 作者:陈家桥 《成都爱情》 第一部分 《成都爱情》 爱情缘起(1) 1承天孝梅言艾 承天记得第一次看清孝梅时,孝梅正站在阴暗的楼道里。孝梅转过身,走出楼道,身处四川的浓雾中。承天和言艾也走出楼道,承天和言艾手挽手,他们看着孝梅的辫子。孝梅十一岁,孝梅梳一根辫子,头发又硬又粗。时间1992。孝梅转过身,向院门走去。承天和言艾也跟着走过去。浓雾使他们保持着五米远的距离。若超过五米,承天和言艾就看不清孝梅了。承天是一直要把孝梅看清的,言艾怎么想,承天并不清楚。孝梅走得很快,承天加快步子,言艾也加快步子。 孝梅的朋友俊和毅从另一条街赶来与他们三个人汇合。俊问,承天,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看电视?承天说,孝梅要出来玩,我们也跟出来了。言艾笑着,毅也笑着。雾还是那么浓。孝梅从裤兜里掏出一元钱,她买了张画。画上有一个歌星。言艾和俊看着画。孝梅看着承天。承天看着孝梅。孝梅才十一岁,孝梅的眼睛充满了水。孝梅是个少女。孝梅的屁股,大腿,小腹都在承天的目光中变得庞大起来。承天拉着言艾的胳膊,他对言艾说,我们回去吧。言艾笑着,孝梅看着承天那只拉着言艾的手,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掉头往另一方向走。另两个人把她拉住了。五个人往回走。 承天只记得孝梅花了一元钱买了一张画,而孝梅却记得她看到两个男女,一个叫言艾,一个叫承天,他们是两个谈恋爱的人。男的穿着西服,女的穿着毛衣,是灰色的。男的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女的有酒窝,长得很美,爱笑。她还看见男的穿灯芯绒裤子,男的系牛皮的皮带,那是在回屋之后他坐到沙发上撩起羊毛衫时看到的。许多人在屋子里。这是一群亲戚。孝梅带上房门,坐到她的书桌前,她想一直这样,不出去见承天和言艾,让他们恋爱吧,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承天问俊,孝梅到哪里去了。俊于是拧开房门,孝梅越过俊的头顶看到承天站着向这边张望。她垂下眼帘,她忽然想到言艾比以前更漂亮了。孝梅不太服气,她知道她的表姐言艾是个好女孩,但一个好女孩为什么要被承天握住她的手呢?言艾没有看卧室中的孝梅。 孝梅当天晚上睡觉时摸着言艾的脊背,言艾不理她,嫌她小,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事。孝梅就摸着言艾的肩膀,言艾故意抵她。言艾对孝梅说,睡吧,你还小,你还要做作业。孝梅说,我的作业早就做完了。言艾又问,不是作文还没写吗?孝梅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写作文了。言艾觉得跟孝梅说这些东西很没劲,又拿屁股冲着她,随后言艾就睡着了。孝梅没有睡着,她听见另一间屋子的承天走进厕所,承天解小便的叮咚声敲在她耳膜上,听起来很欢乐,她用牙齿把下嘴唇咬了。她在猜想承天到底多大岁数,经过日后的证实,1992年的承天二十一岁,正好比孝梅大十岁。孝梅的牙齿咬过下嘴唇之后有些酸,她用手指按了按,然后,她睡着了。 2孝梅的作文 承天和言艾在1992年那段时间喜欢旅游,他们这次到四川来,本来是想游遍四川的风景名胜。孝梅的父亲和俊的父亲只安排他们去了四个景点,而且就在省城附近。孝梅是在承天和言艾游完第四个景点的那天晚上写出她的作文《我的童年》。《我的童年》很容易被写成一篇弱智的作文。(孝梅始终在克制着那些愚蠢的想法。)她写了一个人真实的童年。由于在她五岁到十岁这段时间,她父亲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她成天和母亲在一起,于是她对母亲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作文中她甚至表达了一种仇恨。 这篇作文在一年之后的某个下午,承天看到了它的上半部分。在这一部分里,孝梅写到了一座水库,高高的水泥坝,还有弯曲的湖沿,她说我妈时常到水库边的一栋楼里去。承天不知道孝梅的母亲到水库去干什么。言艾是在孝梅写完作文的第二天,也就是那次旅游的最后一天看到这篇作文的。由于承天在上厕所,她以极快的速度看完了孝梅作文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当时握在俊的父亲手里。言艾凭她的感觉当场就否定了这篇作文,她认为写得很差,因为孝梅在作文的上半部分歌颂了父亲,虽然并没有明确歌颂的是她自己的父亲,但显然那有影射她本人父亲的意思。而言艾对孝梅的父亲,那个小个子男人并无好感,所以言艾也就不再追看那篇作文的下半部分。俊的父亲手持下半部分的几页纸,却没有看,他在跟俊聊天。 承天傍晚时登上火车,言艾在站台上搂住那个幼小的孝梅,孝梅的目光投到承天的身上。承天没有料到他在一年之后会读到那篇《我的童年》,否则他应该想像一下孝梅跟她母亲的关系。孝梅的母亲是个有着一头浓密黑发的女人,身体十分健康,牙齿光泽明亮,承天当时看到孝梅的母亲站在言艾和孝梅的身后,她拎着一袋米花糖,她的丈夫拎着两只装在笼子里的活兔子。火车已经启动,言艾的脸从玻璃里映出来。孝梅挥手,孝梅的父母挥手。然后,承天落下手来,按在言艾先于他落下来的手上。言艾的手很温柔,很软,很细,很小,手指却不短。言艾的酒窝向里凹着。承天对言艾说,以后我再不到四川来了,四川不好玩。言艾认为如果这一次去了川北的阿坝,或许他会改变对四川的印象。承天和言艾离开了四川。 孝梅将从火车站回到她在市区的家。她的父亲将在一周之后启程前往南方某省,而她的母亲又要回到她父亲在外省时她所习惯的生活。总之,父亲一走,母亲才更像一个活人。刚才我已经说过承天是在一年之后看到那篇《我的童年》的上半部分,那么在这一年中,孝梅的生活是怎么过的?言艾在这一年中,几乎把孝梅从她脑海中抹去了,她有她自己的事情,有她跟承天火热的恋爱生活。而孝梅则就完全相反,她一直在想着承天和言艾,即使言艾并没给她什么好感,但她仍把言艾和承天放在一块,像两件商品,是搭在一起出售的。 3言艾的呻吟或孝梅的细节 现在我们说说十年之后,或更长时间之后。承天在他的长篇小说中使用了与孝梅有关的细节,他在脑海中浮想孝梅的十一岁时,甚至向前推想她的童年时,他却十分的模糊。承天所依据的材料仅仅来自于孝梅所写的《我的童年》的上半部分。在那次四川之行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前边所谈到的承天拿起《我的童年》的上半部分时,作文的下半部分永远消失了。去年拿走下半部分的那个人——俊的父亲,再也说不清楚它的去处了。 孝梅在承天安慰她的那天晚上听到承天和言艾在他们家的客房里凶狠地动着,言艾的呻吟从门底透出来。孝梅有所触动。承天操完了言艾,到洗手间洗他的澡,言艾也下来洗澡。孝梅知道他们在干某种勾当。她在几个月之后设法追踪并证实了她母亲的行为。承天在他的长篇小说中使用了这样一个细节,某个人在焚烧《我的童年》的下半部分,至于它写了些什么,已成为承天的长篇小说中孝梅的隐私。 4承天对言艾姐姐的好感 世上没有人会真正热爱死亡。尽管任何一个人都避免不了死。承天告诉言艾,即使我能活过25岁,那我也活不过30岁。25岁和30岁都是 青春期。言艾对承天的话不以为然。夏天,当言艾从厦门坐火车返回时,她带回了她姐姐的照片。言艾的姐姐在厦门读书,而言艾也有一张她自己引以为豪的在厦门某海湾的玉照。承天却对言艾姐姐的照片更感兴趣。承天向言艾打听她姐姐的情况。言艾于是讲了她姐姐的许多事。承天得出结论,言艾的姐姐是个跟言艾很相像的人,但个子更高,人长得更瘦,唯一的重大区别便在于言艾的姐姐深爱诗歌,这是个诗谜,虽然自己并不创作。承天对言艾姐姐的好感令言艾感动。 言艾和承天手挽手走过两条街,他们看到一条黑狗,它朝他们叫了三声。几个街道上的联防队员长得像土匪,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身上飘着酒气。承天和言艾的恋情在许多人看来是件美事,承天长得很有男子气慨,而言艾则小巧玲珑,有玉女风范。承天对言艾的身体不算熟悉,因为条件限制,他们不能想做就做,他们要想办法,找场子,还要瞅准时机。言艾从厦门为承天带回了两本诗集。承天拿回他的宿舍认真地读,他模仿诗人的口气告诫身边的朋友,我有一个女友,面朝我心。别人以为他发疯,不理他。承天找言艾诉苦,说诗歌改变不了世界。言艾说,你这是废话,谁说诗歌能改变世界,是哪个诗人说了,还是哪个诗人这样写了。 承天想言艾不能为他带来诗歌,承天只管操言艾,抱起她那轻灵的身体,分开她的双腿,把她的重量担在腰上,然后拥紧,进入,她也无所求了,什么都是他在做,她只管享受。承天每每把言艾放下时,他都意犹未尽,因为她从他腰间下来之后,身体的感觉又向外松了些,他还想要她,她不允许,他们从宿舍楼背后的空地往回走。他搂着她。 世界上每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都有距离,因此世界上距离之多,与人数一样,千奇百怪。承天和孝梅就是如此。孝梅想念承天。在承天十年或更长时间之后的那部长篇小说中,承天意识到这种距离无法改变,即使近在咫只,距离仍然存在。当言艾在晚上九点钟给孝梅的母亲打电话时,孝梅通过她母亲嘴边的话筒向言艾传出她呼吸的轻微的响动,言艾问孝梅的母亲,是孝梅在旁边吧。孝梅母亲说,孝梅不做作业,只看电视,她现在在听我们讲话。言艾扭头对公共电话亭里的承天说,孝梅在旁边。承天哼了一声,仅仅是哼一声,孝梅通过母亲耳边的听筒隐约听见了言艾旁边的那次哼声。孝梅想念着承天。他上次在她家床上与言艾做那种事情的响动令她愤愤不平,使他联想到他父亲,联想到男人们的凶狠。而对于那个言艾,她觉得无足轻重。电话线使孝梅对承天的妄想进一步加大了,尽管是声音,况且是话筒之外的声响,她也感受到足够的欢乐。孝梅想念承天。 5孝梅和她的母亲 孝梅的母亲是个医生,在妇幼保健院上班,读书时上过卫校,孝梅的家位于城市的郊区。保健院不大,孝梅母亲非常热爱她的工作,孝梅母亲本来是可以向她女儿讲讲发育的事情,但孝梅父亲不在家,使郊区里的这两个女人有一种紧张的关系。不要说两个人谈谈身体了,即使是洗澡,孝梅也回避了母亲。孝梅的母亲弄不清是哪一天,孝梅与她之间有了这么深的隔阂,而她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整个城东南这一片地方都在谣传孝梅母亲与水库边那栋破楼里某个男人的关系,孝梅愤怒得难以抑制。她时常咬她的下嘴唇,有几次甚至快要把下唇咬破了,她母亲看到她下唇乌紫的伤痕,她母亲并不难过,母亲对女儿熟视无睹,而女儿却一有空就去盯梢她母亲前往水库的行踪。 孝梅在黄昏时回到家,关上门,她的手按着胸口,以前只是揪住锁骨下边的皮。但这个夏天她的小乳头里的核一下子软了,坍开了些,这使她的手指有了新的抓处,况且这个夏天只有抓住这一左一右的两个小东西她才能少受点气,为什么要受母亲的气呢?这小核的软弱使她对自己的身体更加注意了。她恨她母亲,所以有时她就捏这核,使劲的时候,她并不心疼自己。女医生回来时,孝梅正在吃冰淇淋,母亲看见她的T恤向外鼓胀了一些,那两只跳动的乒乓球一样的小东西使母亲开怀大笑,她对孝梅说,我女儿长大了。孝梅不理她。孝梅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来自水库周围的腥味。 孝梅钻进卫生间,她解开裤子,这时双眼有些发晕,粗大的水管上竟浮出承天的脸,还有言艾那细柔的背。她讨厌言艾的脊背,承天的脸并不清楚,她讨厌自己在想到承天时还要顺带想到言艾,这个跟她母亲一样讨厌的言艾。孝梅的母亲在切黄瓜,她让孝梅为她剥蒜。孝梅闻着蒜味,大蒜像她的小乳头。她仅仅剥了两只。她在母亲身后,看到她丝袜接近裙摆的地方挂了丝,露出一小条长长的晶莹的肉体,她朝地上吐了口痰。母亲动了动腿,有一只蚊子叮在上边,她一动,孝梅就更加肆狂忌弹地仇恨起来,她不禁想念父亲,觉得父亲跟承天一样都与她拉开了永远也缩短不了的距离。 她站起来,又跑到卫生间,蘸了点冷水,手指头从T恤领子那向里伸,几滴水滚到胸口,她迅速跑过母亲和墙之间的空处,冲到楼梯中,来到院子里,和几个孩子立刻消失到街上去了。夏夜的风带着微弱的凉意。孝梅看到俊和几个男孩子在抢一只包,她跑过去。人多了起来,一个男孩在那骂,俊,我操你妈的。俊和那个男孩打了起来,孝梅忽然拉住俊,另一个男孩也停下手。孝梅跟俊说,你记不得承天跟你说了,说你打架就要打人的肚子。俊打另一个人的肚子,另一个人也打他的肚子。孝梅胜利地笑着,她转身之后,身体轻飘飘的。孝梅怀念着承天。 6怀孕1993年雨季的夜晚 1993年的雨季,当言艾从她有月经以来第一次出现闭经时,她告诉承天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言艾的兴奋溢于言表。承天的兴奋却是压抑的,他无法像言艾那体会这个埋没在言艾肚中的小生命,这是他第一次搞大别人的肚子,尽管从此之后,他可以一再重复地搞大不同恋爱对象的肚子,但毕竟这一次是他突破了,成了一个叫言艾的女人的肚子的目标。他跟肚中的小生命的关系令言艾对他刮目相看。即使言艾的兴奋感染了承天,但仍没有对承天十年之后那部长篇小说产生任何影响,甚至没有作出暗示。 言艾从雨夜走回她自己的宿舍,她甜密的感觉从喉管一直往下,顺畅地抵到小腹,再从小腹向外流,小小的气流从下体向外冒。她捂都捂不住了。她仍渴望他抱起她,站着,跟她做爱,而承天从那时起,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已经为他十年后的小说作出了重要的预期,对激情的渴望成了他的习惯,当孝梅远在四川思念着承天时,承天通过十年后的小说向她作出了反应,可以说孝梅对承天的感情之所以真挚可信,跟承天今后的那部小说有关。 1993年的雨季的夜晚潮湿暖味,走廊里的夜灯从昏沉里透出暗弱的光晕,言艾穿着拖鞋,抱着洗脸盆,盆沿抵在小腹上,她没有想过对肚子的处理,把孩子多留在身上一分钟也是巨大的成功。而承天在考虑带言艾去堕胎的同时却在想着言艾的姐姐,因为言艾姐姐所带来的那两本诗集深深地吸引着他,承天读诗的同时浮现着言艾姐姐从照片里走下来的身影,尽管与此同时,那个幼小的孝梅却在四川钻进了树林,当然孝梅是在睡梦中钻进那片她玩游戏的小树林,那是一大片黑暗的杂木林。 言艾的脸盆装满了水,言艾的脸埋到盆子中,那清凉的水被她身体的甜蜜染甜了,她的嘴唇滤过细小的湍动的回旋的水流,喉咙里水和空气均匀地挤着,小腹的摩动使她深身的温暖被逼到体表的每一块肌肤上。怀孕的感觉真好。承天翻书,借着白炽灯那直射的灯光俯视他那只日后要叙述故事的手,现在却被眼前的戏剧性的情节所牵引,言艾的姐姐从诗歌中走出来,他自己在阅读,而那个女人却在朗读,因为他没有看见过她本人,所以她在他的想像中抚摸他的脖子,她跟他说,这些文字会诱惑你向前,到黑暗的地方去。 而孝梅正从睡梦中向前,经过若干棵小树,站在一块方形的空地上,月光从树叉间泻下来,照着松软的针一样的败枝。她这梦中的场景仿佛是承天那十年后长篇中作者的梦中的梦,当承天梦到孝梅弯腰时,已是十年过去,而在十年之前,在孝梅梦中的现场,孝梅明白梦只是为了对承天的思念不至于消失。一个幼小的女孩对承天的思念不可能完全摆脱承天的影响,承天能感到在若干年之后,当他熟读了诗歌和女人,他自己一定要向包括言艾在内的所有女人作出承诺——我对你们的爱不会辜负你们。言艾抬起脚,即使是轻松的抬,却在她小腹的扯动中竟有些迟缓,当一个女人第一次负担一个小生命,一小粒精子的放大物时,她就不可能再飞扬起来,怀孕会使一个女人更真实地往土里埋。 承天在诗集的背面轻轻画了一个圆,这表示他在把言艾带到圆中去,而言艾的姐姐却在外边,她们相互隔开。承天要在圆内,实际上是在某个安全的诊所为言艾寻找医生。孝梅做梦的时候,那个在妇幼保健院上班的母亲正亲眼目睹女儿在做梦时憨态可掬的脸相,即使孝梅并不爱她,但她从那座水库边的楼房里回来之后仍要俯视她的女儿,她不理解一个幼小的女孩居然会对母亲的生活如此看重。孝梅的母亲很想弯腰下来亲吻女儿,但某种女性自身的尊严使她控制住自己,似乎在她绝望的时候,女儿也能成为一个胆大妄为的敌人。 承天合上诗集,言艾的姐姐也暂时退回到照片里。他躺上床,而言艾端着脸盆站在两个座位之间的走廊里,雨已经停下,空气清新,飞舞的粉尘般的虫子闪动细小的翅膀向黑暗中闪起亮光的远处飞去。言艾缓慢地移动她的脚步,她清醒的时候知道孩子必须拿掉,承天仍然是那个他自己的承天。洗过脸之后,性欲却退去了,对小生命的想象也淡化了许多,她回到床上,放下纹帐,闻到自己身体上微弱的臭味,她从这臭味开始找到她的空缺,那是先前她自我陶醉的甜蜜。她便意渐浓,发疯地冲向厕所,然后放声大哭起来。孝梅已做完她的梦,她像一只羊一样很危险很温驯地睡了过去,她站在小树林里,剩下她的肉体睡在母亲的大床的远处。孝梅母亲手抚大腿,回味成年人操过的娱乐。孝梅仍然站着,孝梅想念着承天。 言艾痛哭之后,她明确了,是自己过份的担忧,承天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她对承天所能达到的可耻的可能地步一点认识都没有,她是另一个胡思乱想的人。恋爱中的人都在胡思乱想。她是一个小生命的小母亲。而孝梅的母亲却是真实的母亲,她很从容地翻过身,就像那个湖边的男人让她在性生活中调整姿势。言艾渴求她的小生命能够理解她,而孝梅母亲却像演戏一样与她假想的作为敌人的女儿对峙着。孝梅站在小树林中。孝梅想念着承天。而承天像猪一样地睡去了。 7母鸡汤 一个男人搞大一个女人的肚子之后,再帮助这个女人将肚子缩小到正常的位置,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言艾堕胎的那个诊所在一座旧楼上,在十年后承天的 长篇小说中承天提到过这座旧楼,况且那间用于手术的房间正是圆形的,而不是四方形或梯形的。言艾空洞的腹部在恢复弹性之后,性欲的膨胀并没能对她对今后的命运作出预示,而承天通过十年之后的小说说明了他与言艾婚姻的必要性,一个男人只要不止一次搞大同一个女人的肚子那么他就必须跟这个女人结婚,当然事后的实际情况说明承天是被言艾的现实不断地逼上婚姻的道路,言艾在小型的妇科手术之后吃到了承天为她费尽办法弄到的母鸡汤,母鸡的肉体又松又软,只要轻轻一咬,骨头便从肉体中分离,言艾在享受蜕骨的快感的同时,四川的孝梅却在模仿一个有过性经历的女人在猜想她身体里那些有可能疯起来的神经。 孝梅的母亲对言艾的堕胎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仍作出了重要的指示,而这一点承天却一无所知,当言艾在长途电话中向孝梅母亲汇报了她堕胎之后的身体状况时,孝梅母亲建议言艾在一个月之内要禁止同房。孝梅母亲误以为承天的性欲要强于现实中的承天的平庸的假相,而言艾的欲望却溜出去了,她要跟承天很快地再操起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亲密地吸引承天。而孝梅的母亲作为一个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职业妇科医生批评了为言艾做人流的那个穿白大褂的陌生医生,她甚至警告言艾不要以为人流对女人没有伤害,其实人流是一种可怕的荒诞的甚至是永远也不能抹去的伤害。孝梅母亲的职业性使她对言艾身体和爱情忧心忡忡,而言艾对孝梅母亲说,承天是个可靠的男人,承天不会抛弃她,她可以跟孝梅母亲打赌,在她有生之年,承天是不会抛弃她的,除非她自己抛弃承天。孝梅母亲没有意识到当她在电话中跟言艾讨论承天和言艾的关系时,孝梅正在隔壁房间穿起衣服竖起耳朵,她的神经秘密地兴奋起来,当她知晓言艾搞大的肚子再次缩小到原位时,她对承天的思念也就更加的富有现实性了。 言艾可以吃上母鸡,而且可以在足够的体内的营养中分配出一小点精气来补充她脸上的脂味,这些青春油脂从面相上就能暗示下体的腻滑,性的要求公开地敞给她的男友。而承天只是把更多的趣味都埋到那两本言艾姐姐带来的诗集中,虽然诗歌的作者是更远的两个北京人,但承天却以为言艾的姐姐比那两个北京人更能自由地出入于诗集的内外,对诗歌的热爱却比不上承天对言艾姐姐的热爱,诗歌的虚幻程度也远远不及言艾姐姐在厦门的身影。只要有条件,言艾总是向不同的人解释她在怀孕之后的奇特感受,这包括她的同宿的几个密友。而除了言艾本人之外每个人都以警惕的眼光打量着那个荒诞不经的承天,而承天的全部精力似乎都投射到诗集背面那若有若无的他随手画下的圆上。那里边住着弹性十足的妇科医生,这是他的一大法宝,以后只要有女人在性生活之后表现了惆帐和不满,他就把她们统统带到圆里去,像个流氓那样命令妇科医生解决她们肉体上的膨胀,让她们回到真实中。 言艾对承天的观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崇拜之情,而承天却在雨雾的深处离他本人的真实越来越远,他感到自己跟女人有关的那根神经总是在出发,到远方去,到陌生的危险的异地去。孝梅的母亲跟湖边那个相好的男人说,如今的年轻女人不懂得保护自己,比如我那个几千公里之外的侄女,她竟然在堕胎之后不晓得在同房问题上拒绝她的男友。那个湖边的男人这是第一次在承天的问题上发表看法,他认为那个叫做承天的小子是个坏蛋,他不能那样。孝梅的母亲很惊异,她想不到这个湖边的男人居然会仇恨一个陌生的在十年后写出与他们有关的长篇小说的承天。孝梅母亲对人的认识十分有限。那个湖边的男人永远不会清晰,每次当孝梅盯梢她母亲来到湖边时,近在眼前的一层总会挡住孝梅的视线。孝梅看到她母亲的那个男人。孝梅在这时只会想到她自己的父亲以及跟父亲处于同样必要的那个承天。 言艾的身体在妇科手术之后苏醒的速度处于超常的感觉中,她敏锐地捕捉到承天那迷茫身体中所最新产生的快感,尽管那快感大部分缘于他从诗集中得到的想像的乐趣。言艾在承天的身体的抽动中决定顺着承天随口提出的要求到姐姐所在的厦门市去一趟。承天觉得如果言艾去了言艾姐姐的地方,那么言艾再次回到他身边时,她必然会带有姐姐的气息,她的呼吸将有姐姐的节奏,她的气味将透出姐姐朗诵诗歌时的甜味。对言艾姐姐的兴趣统一在言艾和承天有关的那些亲密的假相中,尽管在十年之后这个雨季的怀孕决定了他俩关系的实质,但同时这个雨季也彻底地把承天推向了对言艾至关重要的有决定性的位置。也就是说言艾完全地沉浸到她与承天的爱情中去了。 831路中巴车 在堕胎之后整整一个月同样的8号那天,言艾和承天坐上开往火车站方向的31路中巴车。当承天和言艾坐稳之后,言艾背包的拉链裂开了,承天为言艾把拉链拉好,背包再次很稳地夹在言艾的双腿中间。在靠近火车站时,车上只剩下五个人。承天数着这五个人的数目,同时他和言艾在一个月禁止同房的期限内仍有了五次性生活,这数目的巧合使承天对他和言艾的未来更加有信心了,他觉得言艾不用怀疑他。他自己也不怀疑自己。他鼓励言艾去厦门的念头已经实现了,当言艾回来时,她的姐姐也就像藏在背包里一样藏在她诗集的那个背面的圆圈中了。火车站里人头拥动,中原一带前往厦门和广州的旅客带着金钱的欲望排起了长队。承天和言艾在陌生的人群中,假如没有姐妹这种关系,假如没有那两本诗集,承天对于他和言艾的处境就会完全失去控制。承天焦躁地昂着头,看着远方指示牌上的列车次号。 他在十年之后的小说中无法集中精力地引述那次火车站的经历,因为只要言艾跨出了这一步,实际上他就对姐姐这种身份有了完全个人的处理,甚至对一个有姐姐所叙述的世界完全的沉醉了。尽管这是言艾的姐姐,他却以为姐姐会从远方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她身边。言艾的T恤上印着一个戴贝雷帽的英雄,那英雄使承天想吐,他终于把言艾送上火车,言艾在车窗里向他挥手,他宁愿人生永远都在旅途中,每一个恋人都到远方去,而自己在送别她们之后,得以独自一人回到他孤独的一个人的爱情中去。火车站出来往右是那条有一道长坡的黑龙江路,他不再坐31路车,他要从黑龙江路走回去,黑龙江路的长坡象战争时期的长征,使他困难重重的内心都消耗在沉重的脚步上了。言艾坐在火车上,她觉得再次到厦门去,一定要告诉姐姐,这完全是承天的意思,她要转告姐姐承天在她耳边说过的对姐姐的好感,姐姐会多么激动。 9揉皱的纸 言艾去厦门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承天才发觉对言艾姐姐的期待已膨胀到一个极限。他无法再在白炽灯下顺着诗歌的语言去浮想。诗歌这种节奏仿佛他少年时代手淫时身体的抖动,他在厕所、床角或在某个空旷的地方,任细微的轻风吹动他颤栗的下身,而他的节奏却再不能按现实的方式去解释他当前的欲望了。但既然言艾顺着他的意思按他内心那仿惶的可耻的目的向姐姐靠近,并隐暗地传达承天自身的气息,那么言艾也就决定了她在与承天的关系中始终处于承天的控制之中。 言艾从厦门回来之前,承天暂时告别他的诗歌,他把情绪发泄到爆烈的太阳下,他去打球,看电影,游泳,他跟那些相信纯粹爱情的人并不一样,他的孤独在于他选择了他自己的一个人的爱情,即使言艾以及言艾的姐姐或更多的人能占据他的心灵,但他仍是他个人的爱情的暴徒。炽热的烈日能从肉体中榨出那些黑暗的汁液,它们带有精子般的活力,他的所有激情都弥散在这种蒸烤一般的体表的暧昧的感官上。对于更多的女人他还缺少行动,至少是缺乏行动的必要性。当他在游泳池与另一个女人的肌肤轻轻擦过时,他能感到的是一种温暖,而不是激烈的扑上去的冲动,这也再一次说明了当一个人只要在感受一个以上的女人时,那么他的身体也就永远地失败了,他的身体就在失败的意义上,向更多的肉体打开他的可能性。承天和他的朋友们相处得很好,他们时常夸奖承天的身上有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激情。尽管承天自己也明白这激情是迷茫的,但人们都在谣传他被言艾的爱情完全征服了,他的迷茫是言艾一个人身体的袭击所造成的。承天在这段时间上已经遗忘了远在四川的那个十二岁的孝梅,而孝梅却越来越严重地沉陷进对承天的思念中。当承天在十年之后以一种极其模糊的语调来说明他那梦中的梦,也就是孝梅所亲自经历的小树林的梦时,孝梅却在这1993年的雨季过后,与那小树林里成堆的杂木染上了某种可怕的亲情。当父亲远在南方更远的以南地方,当母亲沉溺于水库边的小楼的幽会,孝梅的身体也在她那毫无保护的意识中可怕地分裂着,而承天在十年之后以一种宽容的口吻试图捏合好孝梅分裂中的肉体,似乎孝梅必须维护她自身的成长,以便在十年之后能以明确的肉体的欢乐吹响他对杂木林那种又迟缓又轻灵的叙述。 孝梅在17号上午走进小树林是早晨九点钟,那是雨后树枝还在滴水的早晨,一些鸣叫的鸟和穿行于枝丫中部的飞虫覆盖了天空与地面之间所联系的那层屏幛。孝梅知道母亲在八点钟起床之后,就以她妇科医生那残酷的直截了当的速度向着水库出发了。孝梅改变了以前盯梢的习惯,她骑着单车来到了小树林,单车靠在树林进口旁边的那间青砖屋的墙上,然后他走了进去,阳光照见了那偶尔下落的水滴,甚至有一些水滴正好滴到她的脖子上,他伸手摸了摸脖子,又透过青枝的迷障寻找天空,而天空却是一片又一片碎掉的没边的玻璃,太阳隐藏在一棵完整而庞大的杂木的上方,阳光射不到她的脸。 当言艾在承天使她怀孕并决定堕胎时放声痛哭,我们的孝梅却选择了在不利的形势中的一抹浅淡的笑意,是谁在跟生活开玩笑,幼小的孝梅不去注意。过早地与母亲的的对峙能够激发一位少女的灵感和勇气,在杂木林中身临其境地感受她曾在梦中倚住的小树时,她忽然仇恨起所有哭泣的脸相,这其中必然包括有言艾因为承天而哭泣的脸。所有在地上过早衰败而落地的枯枝都在仇视着树上的青枝,青枝也在仇视地上的败枝,一个少女在它们之间的空处保持着冷静和孤僻。即使她不到水库去,水库边母亲的响动仍然骚扰她轻快的身体和呼吸。她想尽量地遗忘母亲,这种遗忘会促使她更坚定地选择承天,把他放在内心中,放在一个自己也够不着的地方。她凭本能猜测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到承天,一个孩子有超常的预见力,而且她的乐观一定是有根据的。 九点半钟时,孝梅走到杂木林的另一头,再往前就是一道淌水的河沟,河沟里有鱼虾,她以前和小朋友们去玩过,她本想往回退,但忽然下身有些发热,她以为是要小便,便犹豫地看了一下四周,而四周都是从树叉间射下来的缕缕阳光,每一柱阳光里都有长而圆的光芒,这让她鲜明地感受到阳光,如果阳光可以扎起来,捆起来,也就可以被她的手挥舞起来。那些飞行的虫子在光柱间清冷的空处跳荡,阳光依然完好如初。他蹲了下来,并体会到某种从未有过的身体的幸福。这种只有孝梅才能体会到的下蹲的幸福在承天十年之后那部长篇小说中试图以承天的方式作出表述,但承天却无法按孝梅的方式来抓住它,只有在孝梅的体内它才是确定的,否则它只能是爱情以外的荒唐的与承天十分遥远的一种女子的秘密。孝梅没有看到树林外的人,即使是这个世界现在没人了,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她知道身体在变化,她像习惯中那样,解完了小便,但她没能按习惯那样站起来,因为她感到有一种轻柔的东西沾在她稚嫩的下腹深处,她用手去摸,是血。 1993年的孝梅经历了她的初潮,她很明白她要跟所有女人一样,将把乳房庞大地安放在胸口,裹着它,然后她要像风那样刮到一个新世界中,孝梅掏出一片在口袋中揉得很皱的纸,她往下体擦了擦,然后把它扔到那棵有着灰白树干的杂木的根部,在根部有一截柔弱的枝条,枝条上负担着稀少的几片新叶,那块染着血渍的白纸在皱开之后又轻微地展开,在血和没血的地方像被什么粗糙的力量撕破,正奇异地挂在低矮的小枝上。她系好裤子站起来,突然无限的恐怖起来,这时孝梅的母亲已经在水库边完事,她以十分从容的心态往家里挂电话,发现女儿仍然不在家,于是她那个男人再次在她的耳朵边表示了对她家庭的看法,当然也不排除他对与他十分遥远的言艾的看法,以及孝梅母亲所提过的承天。孝梅神经中对承天的思念此刻如白纸中没有沾上血渍的部分一样,无限的苍白。红色没能成为承天十年后那部长篇小说的主色调,但它却决定了孝梅的幸福,孝梅只有身体的成熟,才能摆脱她奇异的少年时代压抑着的阴影。那片挂在树根处的白纸和她曾经的梦幻有着巨大的不同,它在这 成都爱情 第 2 部分阅读 白纸和她曾经的梦幻有着巨大的不同,它在这空无一人的杂木林里黑暗地助长着孝梅对于幸福的体验上的强度,它要把孝梅推到一种越来越狭隘的思念中去,直至推到十年后那部由承天来写的长篇中。白纸是一个信号,血渍在记忆中终将点燃它。孝梅掏出火柴,烧着了这张纸,因为她不想再拎起它,装着它,她也无人可以诉说,她懂得烧掉它,是她成熟的第一步,她是个女人了,她告诫自己现在烧掉的血液将变成灰。承天十年后在小说中说,那残败的灰烬将胜过任何性的快感,因为它就是性的前身,这些灰烬构成了亲爱的虚掩的肉体的神秘之门。 10人民公园一个女孩子有月经之后,月经的周期将使她对时间的概念有一种新的划分,这种时间意识的改变尤其在她初潮之后的那段时光十分明显。孝梅在第三次来月经的时候,秋天已经到了,成都宝光寺一带那些苍老的古树开始在风中悲鸣。孝梅的母亲始终没有寻找到一丝孝梅月经的痕迹,她只是在猜疑女儿小乳头的变化一定跟她身体的状况有关。而孝梅现在已习惯把她的每一片卫生巾都埋到她初潮第一次发现自己月经时所到过的小树林边的土沟埂上。 孝梅的父亲正是在她第三次月经刚刚结束,孝梅从小树林埋完她那沾满乌血的卫生巾之后,在街头看到他的女儿。父亲像是被地面的空气漂浮似地托住,父亲矮小的身影本来就像只船,现在却如一大片落叶,在地上向前伸着,她静静地站在香烟店门前,父亲看到了她,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抱她,而是把她拉到身边,用手掌按她的头。父亲的归来使她的心态平和了许多,即使这样,她还是不能向父亲倾诉。但命运的暗示永远只是暗示,孝梅不可能对他周围人的命运有任何预知,父亲的归来加速了她童年时代那些记忆的瓦解,她将完全是个少女。他们没有回家,父亲把她带到另一条街上,进了一家馆子,俩人要了许多菜。父亲对孝梅说,吃吧,每样菜都吃一口,这些菜都很好吃的。孝梅说,那好,每一样菜我都只吃一口,一向勤俭的父亲在从前从不会单独带女儿下馆子,更不用说如此浪费地点菜了。他们在吃饭时都没有提孝梅的母亲,父亲问孝梅学习怎么样。孝梅说还可以,功课很多,但分数还不错。父亲又摁她的头,每逢父亲在她头上用力,孝梅内心都有种欣喜。父亲看女儿胸口那鼓胀胀的小东西,他忽然就更紧强烈地仇恨起孝梅的母亲来,好像女儿长了这些女人的东西那么女儿的母亲就有罪似的。他是再不能饶恕这个女人了。孝梅的父亲结完帐后,为孝梅招了辆车,他把孝梅当成一个完全不懂事的孩子,他告诉司机把孝梅拉到人民公园去。孝梅同意了。孝梅问父亲,你要去哪?父亲没告诉她他要去哪。他要办正事,他牺牲在南方边城做生意的宝贵时间回到成都来就是要认真处理他和妻子的事,应该有个眉目,至少要有个说法。 孝梅到了人民公园,她一个人要了只船,以前她一个人要船,别人不会租给她,今天租船的人却同意她一个人游到人工湖中去。湖中有个岛,岛上有几只白色的大鸟,岛边有个小水泥墩子,上边支着英汉两种对鸟的说明书。孝梅的父亲到俊的父亲所在的教育局的楼里去。俊的父亲正在开会,看见孝梅的父亲来了就立刻解散了会议,他给孝梅的父亲倒茶,两人悄悄地寒喧了几句,实际上俊的父亲已经感到了孝梅的父亲暗露的杀机。他劝孝梅的父亲不要冲动。他妹妹实际上只是因为耐不住寂寞,所以才到那幢水库边的旧楼去。在孝梅的父亲的强烈要求下,俊的父亲给孝梅的母亲打了电话,她恰巧刚回到她在保健院的办公室。俊的父亲说,孝梅的父亲已经回来了。孝梅的母亲挂掉了电话。孝梅的父亲对那个水库边的男人并不陌生,甚至是早年的熟人,俊的父亲怕孝梅的父亲到水库边闹事,就说水库边的那个男人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孝梅的母亲,即使有问题,也只是小问题,孝梅母亲只是不能忍受寂寞。孝梅的父亲不可能从俊的父亲也就是他的舅子处得到任何帮助,因此他摔断了教育局的两把椅子,另外几个办公室的人过来观看他俩的荒唐举动。孝梅的父亲要走,俊的父亲死活不放,他怕孝梅的父亲一出门就到水库边闹事,孝梅父亲见周围有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就迫不急待地要脱身,他向俊的父亲发誓说他不会到水库边去,他永远不会主动去找那个男人。俊的父亲没有理由不放他。 孝梅在人民公园足足玩了两个小时,把她童年时在人民公园得到的乐趣体会了一遍。她在把船划回来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不祥感,回味吃饭时父亲的眼神,她害怕起来,所以她取回押金后飞一般地冲出公园大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没有空车的的士,他绕过盐市口那条街,向春溪路边的巷子过去,二十多分钟之后,她才招到辆的士,那天堵车厉害,她到家时新闻联播已经开始了,茶几上的玻璃全部摔碎了,父亲正在看电视,母亲的背包带子断了,扔在客厅的拐角,母亲不在家,孝梅问父亲,爸爸,妈呢?孝梅父亲说,她到老地方去了,孝梅问,什么老地方?父亲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她。水瓶也摔碎了,还有几只茶杯盖子。她问父亲,你打妈了?孝梅的父亲说,我没动她一根手指头。孝梅望着碎片。父亲说,都是你妈亲手摔的。孝梅和她父亲都没提要去找她妈的事,两人坐着看电视。孝梅不扫地,父亲也不扫,沉默了十多分钟,孝梅好起来了,她问父亲,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孝梅父亲打开行李包,有几只新鲜的菠萝,孝梅怕刺,用报纸包着菠萝。孝梅父亲在地上拾起水果刀。孝梅父亲切开菠萝,他没有心思去削皮。孝梅就用刀来刮着吃,孝梅父亲还是用手摁她的头。孝梅说,爸,你会把我的头压到肚子里去的。孝梅父亲眼圈一红,差点掉了眼泪。为了掩饰,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惨烈。父亲就这么笑着,足足有五分钟,父亲这么笑着,孝梅思路就开了小差,像以往她盯梢她母亲那样,她的心也飞到水库里去了,那儿风景很好,旧楼的窗户刚好对着水库,他们能看见什么?或者说母亲能看到什么。男人笑声一长,他就成为狗日的了。孝梅站起来,把菠萝放到冰箱里,父亲刚停住笑,孝梅对父亲说,我去找我妈。孝梅的父亲这就哭了,哭声更表明他是个狗日的男人,他对女儿说,不要去找,要找也是我去找,天已经黑了,你肚子还不饿吧,那你就看电视,我到外边去找她。 孝梅坐下来,父亲走出去,下了楼,父亲没到水库去,他到他以前的一个战友家,战友一家人对他很客气,跟他讲另几个战友现在的情况,孝梅的父亲明白大家都不想提他妻子的风流韵事。孝梅的父亲自从在南方有了许多钱之后,他对生活的看法就不一样了,他对妻子的感觉彻底麻木了,现在她回来,他仍是麻木的。因为才哭过,所以他的眼睛跟熊猫似的,战友陪他抽烟,两人到宝光寺外边的便道上散步。走到厢房外能听到居士们在里边吟诵经文的和声。孝梅父亲站住了,战友也站住了。他跟战友说,念得真好听。战友说,有点信仰可真好。孝梅的父亲十分惆怅,他们沿着红墙继续往南走。宝光寺的建筑很宏伟,他突然决定哪一天要带妻子到宝光寺里走一趟,他们当初刚认识时就常到寺里去。 11孝梅母亲再次去水库 言艾六月份从厦门回来没有带来任何她姐姐对承天或对承天与言艾关系的评价。通过言艾这条线索,姐姐即使近在她相同的脸色或长相之内,承天仍然相信言艾的姐姐正在无情地漠视他的存在。他对言艾的身体更加的充满激情,像是爆发了虎豹一般的强悍,寻找宿舍外的角落已无法满足他那些新奇的花招,他把言艾带往琅牙镇,此镇背靠琅牙山,这儿曾是一个战场,镇子很古老,这使得承天和言艾在旅游中有了很亲密的触觉,他们凶猛地做爱,当言艾高挑他的双腿,他匍伏于她的身上,他听到自己低沉的吼声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屑。 夏天滴水的廊沿上传来饭店老板趿拉拖鞋的踢踏声,承天却并不压住他自己的怒吼,等到他们出门或下次再来时,老板和老板娘总要以怀疑和畏惧的眼光看着这个外表并不凶残浪荡的男人。承天对诗歌的想象因为言艾姐姐的冷漠而进一步疯狂,诗歌给了她新的出路,即使是琅牙镇的性生活也成了诗歌一般黑暗的带有熔浆的热力。在十年后的承天那部长篇小说中承天回忆他这种近乎于残酷的残忍的暴力般的性爱无非是发展了他那种无法得到满足的奇异的情爱的幻灭感。言艾不仅仅是忍受着,她也在动作上,言语上,包括在肉体上极好地参予承天那疯狂的姿态,言艾是否理解承天的内心我们不得而知,但自从她堕胎以后,确实在很长时间内都把自己以肚子、小腹和腿根为核心的组织全部与承天联系起来,她是从里边体验着这一部分在去除了矫柔造作的处女时代之后,现在它所极力崇敬地焚烧在一个男人武力的行为中。操、亲吻,抚摸、疯狂和暴力般的形体给了她从来有过的高潮。承天在十年后的长篇小说中虽然并没有为他很快与言艾姐姐有可能建立的软弱的联系作出铺垫,但命运本身仍有它的规律可循,当承天和言艾留连于琅牙镇,并在长江岸边吟诗抒情时,在成都极尽思念之痛的孝梅却在命运的轨道上开始奇迹般地分岔,仿佛她跟幸福的关系正在解体,她开始意识到某种危险的征兆正如宝光寺与水库这两个巨大的东西之间的联系一样,变得模糊。父亲没有回到畹町的意思,父亲跟战友频繁接触,她晓得父亲正在等待母亲给他一个答案,到底要把家庭放到什么位置。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在妇幼保健院里,偶尔她也借下乡发药为名,再次跑到那座水库去,孝梅从母亲的眼神里觉察出那种泥土的腐烂的气味,虽然也有一些精神气,但大部分的意思却是像要回到士里去。父亲时常喝酒,虽然也在经贸局那边跑关系,但父亲的小眼睛总是滞留在母亲那越来越不自信的屁股上。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可能真正弄清背叛或许诺,但她相信母亲在劫难逃。即便她和父亲一样对母亲有一种仇恨,但她的恻隐之心仍然在击打她,她在一个黑暗的无月的深夜坐在门后等待母亲的归来,当母亲回来时,她拧亮了灯,父亲还在宝光寺那一带的战友家里打牌,母亲做了个手势想搂住她,但母亲终于畏畏缩缩地停下了。她没能深刻地洞察母亲眼中所含的委屈。母亲去了卫生间,在里边呆了很久,她似乎听到了她的哭声。也就是在那晚,母亲看着她熟睡中的身体,并俯下身来亲吻她。母亲看到了女儿成熟的身体,再看她作业上的涂迹,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女儿曾写下的那篇作文《我的童年》下半部分,某种耻辱和愤怒交织的感觉促使她带上房门,一个人站到窗台前。孝梅的父亲彻夜未归,家庭笼上一层可怕的未知的恶梦的阴影。两个沉默的成人极其夸张地夸大某种罪恶或不适,他们对各自内心的勇敢的计划跃跃欲试。孝梅的母亲放下窗帘,她像羊一样地睡去了。 12四姨死了 孝梅的父亲在成都已经呆了一年零三个月,他和他的战友们在成都市中心开了几家五金门市,看来他是不准备回畹町去了,至少从孝梅的母亲这个角度来讲,他有跟她厮磨和斗争到底的意思。孝梅劝她父亲还是回到畹町去,她长大了一岁,也更懂事了,她发现母亲的行为已有些疯狂了,每次在做饭或打扫卫生时都带有一些神经质的味道,孝梅一定是站在她父亲这一边,每逢周末,父亲总要找理由商量三个人到宝光寺那儿去玩,孝梅和父亲喜欢宝光寺边上的河滩,而母亲或许出于无奈,便到寺里去,他们三个人从未一起到寺里去过。孝梅的父亲给孝梅拍了许多照片,还跟孝梅讲以前的川人治水的故事,孝梅满足了父亲跟她讲话的欲望,她知道父亲比母亲实际上要更无聊。这时距承天写的那部小说只有九年不到的时间了,承天和言艾已经从东部回到了西南的昆明。承天和言艾是乘船从东部沿着长江西上,经过武汉到达重庆,然后从重庆坐火车回到昆明,这都是94年夏天的事情。承天即使创作了不少诗歌,但他内心还是不平静,躁动不安,他对自己终身的前途没有把握。 到了九月份,在一个非常温和的下午,承天和言艾从花市里买花回来,保姆打开门,原来厨房里正在杀鸡,还有几个言艾父母的朋友在,大家很热闹,承天在九年后已记不得当时人们是在讨论什么话题。言艾到阳台上给花浇水,然后她准备摘剪花枝。十多分钟后,保姆打开门,她跟言艾说,你姐让你给厦门去个电话。言艾望了望承天,承天不愿意给言艾姐姐打电话,他对言艾姐姐的那些奇怪的想法已遏制得太久,他要现实一些,市里的几个朋友跟承天说北京现在的康乃馨全是从昆明运过去的,94年在昆明的郊县呈贡刚刚建起温棚基地,花市还未像今天这么火爆。言艾到右手那道木门后边用子机给姐姐打电话,承天听到木门后边咕咚一声,他以为是言艾摔倒了,就喊了言艾一声。言艾没有回应,看来言艾还在跟她姐姐讲话,随后又听到咕咚一声,大家都好奇地看着那道包着榉木皮的木门。有个人让承天推门去看看,是不是言艾跟她姐姐吵架了,承天于是去卫生间洗洗手,他甚至还照了照镜子,承天推开那道包过的木门,看见言艾是坐在那张黑皮蒙过的床沿上,她眼睛微闭着,脸色发白,承天过去拉她的手,只听到电话另一头有细微的声音,言艾姐姐在安慰言艾。言艾始终没有哭,她跟一切都没发生似的,站到阳台上,一直没有关掉电话,那个能言善道的姐姐仍在电话中以和风细雨般的节奏劝说着言艾,看得出来,这种事对言艾比对言艾姐姐好像更有意义。 过了十多分钟,电话总算打完了,承天和言艾听到客厅里的朋友们在窗边议论着什么。言艾对承天说,四姨死了。承天一点也不吃惊,他很平静,这就决定了承天在九年之后在创作他那部长篇小说时他对另一个细节的平静心态。他问言艾,怎么死的?言艾没有看他,看着挡在面前的另一栋楼的某一扇窗户,她说,在水库里找到了她的尸体。承天搂着言艾,言艾的眼光停在她锁骨的凹处。客厅里的一个朋友推门进来看他俩在阳台上抱在一起便回到客厅,客厅里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笑声。 言艾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穿过客厅,到厨房里帮保姆一起做饭。言艾的父亲还没有下班,他只是回来吃晚饭,晚上睡到另一个住处,言艾的母亲到国外旅游去了。言艾帮保姆炒完菜之后,解 下围腰。承天和朋友们喝啤酒。他的心态很放松,言艾说她要下楼去办点事,别人也没在意,言艾下了楼,又去了花市。刚才她已买过了百合,现在又去买了点,太阳在树叉间一点一点地下沉,尚义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人们十分悠闲,面无表情,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言艾比承天更早地想到了表妹孝梅,想到她会在这场打击中变成什么样儿。虽然孝梅和她母亲的关系并不好,但毕竟是她的母亲死了。言艾在公用电话亭里说了几分钟,手上拿着新买的百合,电话亭里飘着清雅的芳香。看电话亭的女人认识言艾,是个很忠实的街道上的女人,她和言艾聊起来,说百合的心子里有虫,让言艾不要把花放到鼻子前,言艾把百合放得远一些。看电话亭的女人见言艾不打电话很纳闷,但又不好意思问她。她很狐疑地盯着言艾,言艾发觉别人在盯她,她才拿起话筒,她拔通了成都四姨的家,响了好久,终于有个人接了电话,声音很陌生,她没敢说话,那人喂了几声之后挂了。 言艾从电话亭走出来,又到音像店租了盘牒子。承天跟朋友们喝了十多瓶啤酒,保姆还在加菜。承天从客厅的窗口伸头看言艾还没回来,他于是再次想到了言艾的四姨,孝梅的母亲。想着想着,他猛地一惊他想到了孝梅,那个很幼小的孝梅。他现在应该长大了。孝梅的问题使承天有些兴奋,他又跟别人干了一杯。承天那晚喝了不少,确实是有些醉意了。众人走时,言艾在阳台上看书。保姆在收拾剩菜,言艾的父亲匆匆地吃了几口,吃完饭后他对言艾说,不要难过了,四姨这个人的命就是苦,言艾的父亲已经订好了第二天去成都的票。他还告诉言艾她姐姐明天一早就从厦门坐飞机到成都。言艾只是摇头,她和四姨的关系十分密切,即使在最近,她还给四姨通过电话,四姨仍在跟她讲妇科方面的知识。承天趴在床后的小桌子上,翻开他那件灰色的T恤,手指摁在胶印的字母上,一字一顿地念着。言艾的姐姐明天也要去成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言艾的姐姐,他突然像他泄了气一样,一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死,一方面是一个陶醉于诗歌的姐姐。承天没看言艾,言艾望着楼之间狭隘的天空。言艾的父亲那晚没到他在螺蜂街的住处去,他在不停地安慰言艾,而在言艾平静的时候,言艾的父亲和承天下了三盘围棋,夜已经深了,言艾父亲和承天都陷入到某种宿命而悲观的棋局中去了,那晚他俩杀得一点也不精彩,言艾除了坐着,就是收拾她到成都去要穿的衣服。保姆也在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轮到睡觉时,言艾的父亲居然唱起歌来,这让言艾和保姆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而承天的镇静却是装出来的。他摸着才买的新书,点上烟,靠在床头上,言艾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她望着承天。在承天看来言艾陷入了某种深情之中,不论是她的情绪还是她的身体都如此。 13到孝梅家吊唁 承天、言艾、言艾的父亲以及另一个同在昆明的亲戚总共七个人下了飞机,在成都双流机场的接客大厅里,言艾姐姐从一张圆面玻璃桌前站了过来,她迈着很细的步子向拴有红绳的出口走去,而在这之前的几秒钟她已经看到了言艾,已经看到言艾旁边的那个她早有耳闻的承天,应该说承天给她的印象很深,但她没有刻意去抓住这种承天在她脑子里产生的冲击。她几乎一下子就抱住了言艾。而承天在十米之外就看到了言艾的姐姐,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言艾姐姐穿着一件咖啡色的长裙,裙子的下沿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分岔。 孝梅的父亲没有来,孝梅也没有来。她们的表弟俊手里拿着一堆饮料,他们出了机场,上了那辆海狮车,俊的父亲眼睛很红,他跟言艾父亲坐在前排,彼此什么也不说。言艾的父亲为了缓和气氛跟后边的俊还有几个男孩讲现在昆明的旅游,俊很客气地跟言艾的父亲搭话,言艾的姐姐始终和言艾坐左中间一排,承天是坐在最后一排,这个很好的位置,可以使他把别人尽量看清,而自己是连呼吸也不愿被别人捕捉到的。由于言艾姐姐的存在使得他几乎没注意孝梅的存在。孝梅在言艾她们到的那天一直倔强地坐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个过厅里,这不是餐厅,却又奇怪地安了个立柜在那儿,里边放满了酒,气氛虽然很严肃,但毕竟人已经死了,尤其在目前看来还没有人对死因抱有太出格的猜想,人们都可以接受孝梅的母亲是自杀这么个现实。孝梅的父亲是个十分精明的人,他很轻易地把人们引向了这种认识,这个四川男人用他的智慧巧妙地获取了人们对他的信任。即使他是不幸的,而且他确实是不幸的,但他没有倒下,甚至连沮丧也没有,他还要照顾孝梅,还要继续维持他的生意,人们无法把孝梅的母亲的死引向其它的可能。孝梅的母亲确实死了,只能是她一个人的私事了。 虽然孝梅家里一直有人来吊唁,但在承天看来,特别在承天九年之后的小说看来,四姨的死只是一个很临时的舞台,上边上演的都是孝梅姐姐初次以她个人的身份登上承天那狂躁的内心的历史。言艾姐姐以她出神入化的个人魅力征服了承天的主观的看法。他不得不把这次成都之行围绕在言艾姐姐的讲话中,他试图从她的讲话中弄清言艾姐姐身体里边的那些意思,他可以跟言艾在这一点上直言不讳。他对言艾说,你姐姐是个不错的女人。而言艾一点也不怀疑承天对她姐姐的诚意。言艾的心思全在孝梅身上,她能从孝梅那闪忽不定的眼神中发现她的仇恨与悔意。而正是在这一点上,孝梅走向了成熟,孝梅盯着承天。言艾盯着孝梅,而承天盯着言艾姐姐,言艾姐姐以那种坦然和宽容盯着死者。死者不说一句话,她也无法替死者说话,虽然孝梅的母亲肯定因为外遇而死,但这并没有降低她的品格和魅力,言艾姐姐对不同的人讲述她对她四姨的赞美,这种赞美成了这一次葬礼最好的如歌声一样优雅的悼词。 承天对言艾姐姐对任何人所说的话都记忆犹新,这几乎全部走进了承天在九年后创作的那部长篇中。言艾姐姐唯独不能提到的却是这次死亡本身,因为这反而不言而喻。承天尾随言艾姐姐的一举一动,而孝梅却毫不在意,她对于承天的所有行动都十分清楚,她明白承天再不是一个幻想的男人了,他是许多人中的一个人,他有着充沛的精力,有着会说话的嘴巴,更何况承天被包围在言艾,言艾姐姐,俊以及亲戚们中间,像一只老牛放养在熟悉的山坡上,跟一群牛放养在一起。既然像母亲这样的人也会死去,那么感情又算什么呢?喜欢一个人或许跟仇恨一个人一样,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在承天的记忆中,那次葬礼,承天没跟孝梅正经说过一句话。他感到了她那真纯的眼光中所包含的复杂的欲望,但她不能靠近,他考虑身处言艾和言艾姐姐的矛盾中。四川的亲戚在为死者表示遗憾的同时,一致称赞言艾的男朋友承天是个很好的人,可以说承天成了另一个受关注的人,成了跟死者最接近的人,这一点满足了孝梅那在黑暗中挣扎的心。她希望承天就是这样一个人,跟她有着最近的关系。 在葬礼之前,承天甚至想到了几年前,孝梅那篇《我的童年》的作文,但言艾姐姐跟她的讲话打乱了他的思路,言艾姐姐使他把命运往前推。他要往前看。 关于孝梅的母亲的尸体漂浮在早晨的水库的中央,言艾姐姐作了以下的描述,一个跟那个男人同住一楼的女人在早晨推开窗户,看到一件衣服,一件本来就是孝梅的母亲的衣服漂在离死者一丈远的地方,再往前,那个女人看到了裸着的孝梅的母亲,只是上身赤裸,双腿的背面也朝上,头也朝上,这是一个听起来并不可靠的造型,承天抓住了言艾姐姐叙述时的这点矛盾,但他没有盘问言艾的姐姐,之后,言艾姐姐所说的这个女人下了楼,她喊来了晨练的另外几个人,人们明白那人肯定已经死了,所以没有即时去救人,他们当中有人在哭,有人却在评论,那个跟孝梅母亲相好的男人始终没有出现,半个小时后,三个男人乘机帆船赶到尸体旁,将她拉上了岸,盖在几件由别人脱下来的衣服下边,言艾姐姐并没有加剧这种谣传。她说,四姨在死时应该穿戴整齐,只是死后水里的波浪卷下了她的衣物。言艾姐姐的叙述跟孝梅没有关系,孝梅不管这些。从言艾姐姐对孝梅母亲自杀的讲述来看,言艾姐姐对任何事情都有她自己的看法,但她的感情呢?承天发现言艾姐姐跟他曾想准备接受某个梦幻女人一样,是真实地离开了感情的,她隐藏在她讲故事般的情绪中,她很冷静,言艾动情地抚着四姨的身体,因为被水泡过,又在空气中放了一天多,现在衣服已被尸体撑了起来。 葬礼上的亲戚们都在等待孝梅父亲发表对那个男人的看法,这种看法可以帮助他们向那个男人施加压力,但孝梅父亲没有任何评述。他很得体地跟亲戚们回忆他们生活中那段最后的时光,她并不消极,她只是在她自己的心里边陷得太深,他说,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孝梅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一只玩具,承天就站在他旁边。她每隔一分钟就望她一次,他想葬礼之后这些亲戚或朋友们各自的生活。 14成都青城山 言艾对四姨的感情跟别人不同,据言艾以后跟承天讲,她童年时跟四姨常在一块,四姨曾经只身一人把她从青海带回四川,那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四姨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做事也极有魄力。在四姨即将安葬到青城山之前,她睡在俊的床上,承天坐在床沿,言艾噙着泪水跟她说她对她四姨的信任,事实上四姨的死跟孝梅父亲关系并不大,实际上跟那个旧楼里的男人关系也不大,四姨如果不是自杀的,谁也找不到更恰当的理由。 言艾姐姐已经在两天前回了厦门,因此星期六当亲戚们要把四姨的骨灰盒暂放到青城山的殡仪馆并在青城山公墓为她那临时买来的墓地作简单的装饰时,承天这才发现言艾姐姐跟言艾完全不同。言艾姐姐的离去使承天不得不留意他身边那个幼小的孝梅,丧母的痛苦使孝梅清纯的脸上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不能细细地评味这个女孩子。言艾扶着孝梅,中巴车向停车场驶去,孝梅没有抱那只骨灰盒,孝梅父亲也没有抱,这个细节让有些人不满意,言艾本想去抱,但孝梅父亲和俊的父亲商量最好还是由俊来抱着,俊是个男孩子,年龄也不大,但俊显得很坚毅,况且在四姨生前,俊是一个最爱和她开玩笑的侄子。孝梅戴着一顶帽子,这使她的眼光更为飘逸了,她和她父亲一样对母亲的死所能保持的沉默已到最大限度了。 青城山在雨后一派清新,青城山是道教名山,在成都和四川,都极受人喜欢,孝梅父亲戴着墨镜,生意场上的朋友陪着他,他离亲戚们远一些,他以一种男人的气慨淡然处之,妻子不能死而复生了,关于湖边的那个男人,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去处理。骨灰盒塞到了一排长柜中。钥匙就装在俊的父亲的口袋里,言艾站在靠里的过道的入口,孝梅稍稍靠前些。承天跟在孝梅父亲的身后,孝梅父亲跟管理员说着什么,承天没能听清,他们用的是很土的四川话,在大厅里,俊的父亲还是把那把钥匙交给了管理员,俊的父亲眼睛彤红,妹妹的死对她的触动比对其他男人更大,但他无言以对。孝梅父亲显然是想尽快结束这些程序,他拉着孝梅的手,言艾在孝梅身边帮她整理衣服,孝梅挣脱父亲的手快步跑到阳光中。 公墓在半山腰,面向东边,所以要在半坡的地方绕过那条曲折的石板路,在山底的西南方向有一条刚刚铺上沥青的路,许多汽车从高速公路插下来,向那儿进发,只是在山脚下的一道分岔口,有少量汽车开往墓地。承天和言艾在孝梅走近父亲几天前才为母亲买下的那块墓地时,他们相互望了一下。这时承天看到孝梅正扭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她正盯着承天,言艾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她对承天说,言艾看着你。承天说她是看着我俩。不知为什么言艾就是觉得孝梅是看着承天的,言艾有些不快,她向右手让了一些,摸着一棵矮树的小小的枝头,这时承天也必须承认孝梅是只看他一个人的,另一些亲戚也在墓地那儿对它的大小和向阳,位置等等瞎议论。承天看到了空白的还倒在地上显然是今早才运来的粗糙的石碑。正面是墨漆色,背面虽灰白色。承天看见孝梅手指沿着正面的墨漆上的亮印子小心地滑着,她忽然很害怕孝梅哭起来,即使这哭声跟他个人没关系,但他还是十分的害怕。 孝梅没有哭,她的手指也并没在亮印子上划久,她收起手,绕过自己的父亲,俊的父亲以及另几个男人所围成的阵形,轻轻地走到承天的面前,承天躲避不开,他有些慌张,但他还是坚持住了,言艾喊了孝梅一声,孝梅没有应,她来到承天的面前,这么的近,使她的脸好像一下子就被放大了。承天不知道孝梅要干什么,或者要对他说什么。他向言艾求助,他扭头焦急地看着言艾,但言艾移开视线,并走到墓地的水泥沿子上了。承天对孝梅说,你妈她人很好,孝梅默想了半天,这在承天看起来很奇怪,但孝梅还是点了头,她咬着下唇,她这种习惯很不好,使人误以为她的所有反应都是被迫的。承天对孝梅的样子说不上喜欢,他觉得很怪,他没能即时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女孩的兴趣,这在他几年之后那部长篇小说中使他对孝梅的描述缺乏可靠的令人信服的细节,但孝梅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她能轻易地接受承天的看法,她在内心对承天几乎是全身心的向住。她不能说,但她是明白的。 那天下山的车上,孝梅时常扭头看承天,言艾对孝梅的这些举动不以为然,言艾对承天的魅力十分清楚,她自己也甚至很为此高兴。孝梅相信承天所说的她母亲是个好人,她充满悔意地回忆她的童年,这很容易让她对自己的生活作出错误的判断,但她不会仅仅停留在好与坏这个简单的东西上,她在车上已经决定她要弄明白包括她父亲和那个水库边男人在内的这些老家伙们的事情。承天拍拍孝梅的肩膀,孝梅把帽子取下来,承天看见孝梅的眼睛流着泪水。言艾挤到前排座位上,她跟孝梅一起抽泣起来。 15昆明的鲜花或到北京出差 95年的夏天,全中国的每个地方都处于酷暑当中,即使是号称春城的昆明气温也高达30多度,这在昆明的夏天中是少见的,正因为热,所以鲜花市场的生意很好,整个夏初那段时间,尚义街上充斥着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花商,他们可以找到他们想要的任何品种。承天和言艾经常在尚义街上散步,徘徊在这些陌生的花商中间,他们的爱情几乎快要熟透了,他们的二人时间十分充足,他们尽情享受平静的爱情的同时,承天的内心却再也难以忍受那种可怕的平庸,爱情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言艾上班并不忙,承天的工作更简单,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言艾和成都的孝梅仍保持电话联络,孝梅长大了。尚义街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经常会出现一些超凡脱俗的外地女子,她们给承天许多新的感受,但仅仅从爱情上说,并没有什么危机,他仍相信言艾是他最好的选择,他的生活十分平衡,并没有什么障碍可言,也不必为生计发愁。从93年到现在,两年时间内,他创作了不少诗歌,现在也有了一些知名度,在全国都有朋友,加之他现在在做编辑工作,更是有助于他业余状态下思考那些很伤感(也很激烈)的人生问题。如果不是她在暑期要赶到北京,他很可能已经把言艾姐姐从他实际的生活计划中划掉了,命运有时会捉弄人,凡是像曾经想像过的一切,上帝最终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面对它。 暑假刚开始,有好几拔朋友到昆明来开会,承天和言艾忙着接待,有时还要送他们去车站,给他们买土转产,这些同学、朋友或亲戚也会给他们带来外地的一些消息,这座西南的大城不断地吸纳四面八方来旅行的人。言艾的母亲自从94年与单位领导一起到欧州做过一次商务旅游之后,对欧州青年人的生活态度赞不绝口,她鼓励言艾和言艾的姐姐都要认真地学外语,似乎只有到了国外,才没算在这世界上白活一遍。承天对言艾母亲的这种认识很鄙视,他觉得言艾母亲是个大傻帽,国外肯定不会比中国好,承天的这种看法暂时蒙住了言艾,言艾在这方面没有什么想法,她相信承天能够凭他个人的本事闯出一番事业来。在95年左右那段时间,已对他八年后那部长篇作了很认真的准备,他相信所有人最后都会相互谅解,这其中也必然包括言艾的姐姐。言艾姐姐依她母亲的意见辞去了她在厦门的那份很好的工作,在四月份就去了北京,她正在人大的外语班补习外语,据说已参加过六次模拟的TOEFL考试,考分均在570以上。承天通过言艾对言艾姐姐的了解就这么多。承天对言艾姐姐的兴趣全都压缩到他黑暗的内心里去了,他什么也抓不住。 七月初,承天接到单位的一份出差通知,而且很急,说是要到北京去组稿,而且要在北京就把校样给定下来,单位安排一个很瘦的同事跟他一道去,承天在办公室给言艾打的电话,言艾说正好可以带点东西给她 成都爱情 第 3 部分阅读 七月初,承天接到单位的一份出差通知,而且很急,说是要到北京去组稿,而且要在北京就把校样给定下来,单位安排一个很瘦的同事跟他一道去,承天在办公室给言艾打的电话,言艾说正好可以带点东西给她姐姐,姐姐已经在北京几个月没吃辣椒了。承天骑车回到尚义街,言艾和她父亲在街上给言艾姐姐买大妈酱,还有许多瓶装的油鸡棕。言艾和言艾父亲回来时,承天已经收拾好行李,单位的车子也已经接上瘦同事,开往尚义街方向了。言艾父亲叮嘱他千万不要省钱,在北京小心中暑。承天对言艾说,还有一个同事要跟他一起去,他可能也是在暗示言艾他对言艾姐姐不会居心叵测。言艾并不在意这一点,单位的车子已经停到院子中,言艾父亲没下楼,言艾和保姆提着两只大包下了楼,承天向言艾介绍那位瘦同事,瘦同事跟言艾讲了几句话,承天关上车门,他们顺着尚义街中段插向风味城的岔路,沿北京路向南驶向机场。在车上,飞机上,瘦同事一直在夸奖承天的诗歌,承天也很兴奋,瘦同事说他如果这么下去,以后很可能会写出大作品,承天那时就强烈地预感到最大的作品肯定是他多年后要写的那部长篇,所有这一切都在为未来作准备。 到了北京,他们往到万寿路总后的招待所,这是承天第三次来北京,晚上见到了那个撰搞人,吃了饭,还要请去唱歌,承天不想唱,但那个人一直要求,盛情难却,撰搞人在创作室的几个同事陪他们唱了四个小时,回房已是十二点了,瘦同事要洗澡。承天翻出电话本,找到中午言艾临时写到电话本上的言艾姐姐的电话号码,承天拨通了电话,时间已很晚,言艾姐姐一点倦意都没有,她说言艾跟她讲了,说他来北京,还问承天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承天说晚上在办公事,跟撰搞人谈稿子,言艾姐姐很清醒,也很热情,这是承天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热情。承天的情绪在万分之一秒之内就被点起来了,他觉得以前对她的偏爱并没有错。言艾姐姐说让明天中午吃过饭去人大边上的当代商城背后的楼里找她。承天放下电话,又给言艾打电话,言艾已经睡下了,保姆把她喊起来,她对承天说,这么晚你才来电话呀。承天说,晚上跟撰稿人吃晚饭,还唱了歌。言艾也没多说,让承天早点办完事赶回去,家里还有许多事。承天想家里什么事也没有,恐怕是她想我了,承天对言艾的温情如此的厚实,使他在外边觉得很安全,这也是他日后创作小说时保持心态的一个很好的背景。瘦同事洗完澡出来,两个人抽烟,先是谈那个撰稿人,然后谈女人,瘦同事比承天年龄大,他在这方面有经验,但承天还是觉得他老土,尽搞一些十分下作的女人。承天也去洗澡,抹了许多香皂,身上沾满了泡泡,瘦同事在床上哼着云南小调。承天摸摸自己的那个,那个一下子就挺了起来,他在一瞬间有了很强的冲动,好像不管是什么女人,只要搞上了就很好,这跟爱情没什么关系,他这么想这么摸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跟言艾有什么关系。 夜里他睡得很沉,第二天上午瘦同事要到海淀那边找一个做纪录片的老乡,承天一个人吃的早点,然后他到商场去转了半天,给言艾买了件T恤衫,才花了三十几块钱。看表快十一点了,承天打了张面的,说是去人大,十二点半时,他在当代商城背后的一个小超市门口见到了推着自行车来的言艾姐姐,言艾姐姐穿着宽大的灰短裤,戴着红色的太阳镜,脸上没有脂粉,跟前次去成都见到的不同,她精神很好,两个乳房从T恤衫里要向外跳,他们往她的住处走时,没有提到言艾。在路上,他俩买了一堆桃子,言艾姐姐跟承天讲很标准的普通话,她的传呼机一直在响,她对承天说,有人找我。承天害怕言艾姐姐是应付她,但言艾姐姐向他保证她可以一下午都在家里,言艾姐姐住在人大一个瘸腿李老师的家里。李老师很年轻,是个副教授。承天对什么瘸腿不感冒,他只想坐到房子里平心静气地看看这个当初带来了两本诗集并搞坏了他情绪的女人。承天在八年后的长篇小说中承认他对言艾姐姐的兴趣仅仅滞留在兴趣上,至于爱情那是没有的,感情或许有,但也不真实。 那天下午两个人聊了许多事,承天一直盯着言艾姐姐短裤敞开的大腿内侧幽暗的空荡荡的凹处。那是女人绝密的地方,但在这炎热的北京,酷暑使女人的皮肤淌汗。阴具和乳房完全成了汗的窝点,没有耐力地拒绝它们敏感的诱感力。言艾姐姐知识丰富,加上她在厦门的生活过几年,她对所有时髦的东西都会提出批评。承天没有跟言艾姐姐说他自己写诗的事情,谈到单位组稿的事情也谈得很没章法。承天感到在言艾姐姐面前,他最后只剩下一种最简单的欲望了。甚至她都不像是言艾的姐姐了,她成了一个在英语方面十分可耻的学习者,而承天不计较她,要跟她有点秘密。承天在他自己的想法里越滑越远。言艾姐姐让他不要住到万寿路,不如搬到人大来。承天说那不好报销,还有一个同事已经开了房。言艾姐姐就让承天住到她这,说沙发上可以睡人的。如果承天拒绝这一点,那么他等于是拒绝了八年之后那部长篇的实质上的可能性,他答应了,晚饭是在人大的小食堂吃的。他用磁卡电话跟瘦同事通了话,说他找到了住处。瘦同事笑他肯定是找到什么女人了。承天也居然承认了。 晚上看电视看到九点,承天有些耐不住了,他不知道言艾姐姐怎么想的,他向坐在旁边的言艾姐姐伸过手去,言艾姐姐看了看他,她没有他所能想象的那样缩回手,而是扭过头,继续看电视,承天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把身子往她挪得近一些,她仍然不动。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言艾姐姐这时说,你跟言艾都还小,言艾这个人很不成熟。在这种骨节眼上谈她妹妹也属正常,承天叹气。言艾姐姐抽出手,她乘机站了起来,给承天和自己都倒了一杯水。承天在她身后发现她屁股很大。承天曾经认识很多女人,虽然言艾只是她第三个恋爱对象,但喜欢他以及他喜欢过的女人已经有十几个了,她们都在他心中影响他,让他勇敢一些,至少要弄明白言艾姐姐她到底是怎样的人。言艾姐姐再坐下来时,承天握住了她的胳膊,言艾姐姐继续跟她讲言艾,说言艾在昆明的那份工作虽然意思不大,但毕竟那是工作。承天不懂她这么说是干什么。言艾姐姐又说到了她的英语,说言艾的英语在高中时还不错,上大学就不行了,大学毕业后更差。她还说,你也要学学外语,承天已经喘气了。承天很想压过去,但言艾姐姐滔滔不绝地讲着。 16洗澡 95年夏天,承天和言艾姐姐在北京结下了在今后难以解开的仇恨,这种仇恨在95年夏天事件刚刚发生的时候,并不明显,但随着这次事件不同讲述者对于事件的演绎,承天已经无法脱开他在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那个令人难以相信的角色。这种角色的定位直到几年后承天那 长篇小说出现以后,承天才明白这样的事件即使没有别的讲述者,他自己也会沉醉其中。这符合他一惯的对自我的厌恶,或者说,人总在不停地戏弄自己,尽管这样,他还谈不上是个自恋的人物,承天把太多的感情分散在他周围的人物身上,而且这还不是偶然的,像承天故意谋划的一样。这次事件被传播者定义为洗澡事件的确切性已不容怀疑,但到底里谁这么第一个讲出来的现在已无从追及,好在今后有机会跟言艾姐姐当面再回忆这件事时,承天已经无心去追究言艾姐姐是如何亲口将原始的场景讲给那些饶舌的亲戚们。 对洗澡事件最持怀疑目光的人是俊的母亲,言艾的舅母,一个最喜欢承天的中年妇女。她向每一个人在讲这件事时,都要加上她的评论,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提醒别人这是不可能的。95年冬天,她首次对孝梅讲起这件事时,实际上只为向孝梅的继母澄清承天并不是亲戚们所怀疑的那种男人,承天是个健康的有信仰的也有他自身难处的人。与其说俊的母亲是讲给孝梅听,还不如说是通过讲述这件事向孝梅的继母来表示她本人对这个大家族中所有人的呵护。孝梅的继母是孝梅父亲从广州带回来的一个原藉为四川的女人,孝梅很少跟她讲话。在孝梅母亲94年夏天去世不久,孝梅父亲便从广州把她接回了成都,孝梅的继母对孝梅很好,但孝梅看不懂这个继母,孝梅一直沉浸在那次对水库边男人有趣的谈话中。 当孝梅在95年春天向俊的母亲复述她跟那个水库边男人的谈话,俊的母亲便以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个正在长大的孝梅了,孝梅个子不高,但身材已明显长成一个标致的女性了,俊的母亲相信孝梅和孝梅的继母己在孝梅父亲的两边展开了一场拉锯战,孝梅并不想拉住她父亲,只是想把继母锯开。她想男人不应该跟太多女人在一起。当95年冬天,俊的母亲向孝梅和继母讲述洗澡事件时,孝梅还没有意识到她的继母已经永远不会离开这个本来以她和她母亲为主角的家庭了,她曾以为继母是临时的。孝梅想念着承天。 承天很少会想到成都的孝梅,直到96年俊的母亲到昆明去向承天讲述孝梅跟她讲过的她对那个水库边男人的调查情况时,承天才明白原来孝梅再也不是小时候的那个孝梅,孝梅在她成长的关键阶段随时都在警惕地戒备着男人。照俊母亲所说的,承天只是在和言艾出现裂痕的情况下,他才在北京和言艾的姐姐发生了洗澡事件。事件发生在那天晚上。 十一点钟的时候,言艾的姐姐去洗澡,卫生间的门关不严,里边根本没有插销。承天即使坐在卧室,只要歪头就能看到卫生间里亮灯下边的水龙头。言艾姐姐背对门在不停地擦背。承天站过去,没有拉开那道木门,仅仅是望着木门缝隙里言艾姐姐的身体。而言艾姐姐把这件事传出时第一个倾诉的对象就是俊的姐姐毅,毅很快以惊人的复述能力将这件事传给了言艾,而言艾不再转告任何人,言艾姐姐甚至主张毅也来评价一下承天,她们一致认为承天是个品性很坏的人。俊的母亲不是从她女儿毅那儿听来这个事件的。她是在一个亲戚那儿听来的,她跟女儿在承天这个问题上分歧很大,俊的母亲跟孝梅的继母说,承天是个好人,他对言艾没有问题,承天只是站在那,看见言艾姐姐洗澡,这并没有什么。孝梅说,就是看见了,也不要紧。俊的母亲跟孝梅说,孝梅说得对,但你还小,才十四岁,你不懂。孝梅说,有什么不懂的,完全是小题大做。孝梅继母见孝梅这样说话,就来制止孝梅,她跟孝梅说,听舅妈讲的,你不要插嘴,承天这个人就是有问题。继母如此武断地蔑视承天,使孝梅跟她难以接触,她在心底边咒骂她,觉得她自己就不是个好东西。所以孝梅跟俊的母亲说,以后你们不要再传这件事了,这本来就不是一好件事,我看跟承天一点关系都没有。 俊的母亲在95年岁未到昆明去送四川的腊货,他把孝梅所说的话跟承天说了,承天听了很兴奋。倒不是孝梅在支持她,而纯粹是因为孝梅长大了,孝梅是个女人了,任何一个女人的完整观点对男人都很重要,承天通过俊的母亲的转述还弄清楚,原来使孝梅母亲自杀的那个水库边的男人是个很好的优秀的男人,职业不清楚,很有涵养,很幽默。孝梅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多,越陷越深,根本没有时间来看孝梅,孝梅现在有许多好朋友,他们经常结伴去郊游。俊的母亲跟承天说,孝梅有时连个高的男孩子也不怕,也敢踢他们。孝梅的形象在承天的心里丰满起来。言艾姐姐的洗澡事件牢固地拴住了承天,使他无法从亲戚们眼中的怪人印象中拔出来,言艾跟她的关系在95年夏天事件热播那段时间恶化到顶点,但双方都能缓和下来,他们去了大理,在那儿住了一个礼拜,上了苍山,下了洱海,还逛了古城的洋人街,买了不少蜡染,扎染的土布,回来以后,两人又疯狂地买花瓶,把客厅装饰得很好看。 秋天刚结束,言艾姐姐终于考完托福,去了美国,洗澡事件仅仅是口头文学了。亲戚们很快泄了气,无法指责承天,因为承天从不反对他们这样来评论她,无非是他看见了言艾姐姐的洗澡,事实因为过于简单,又不是操了,又不是流氓,这到底有什么相干呢?就连言艾最后也对承天有了悔意,好像她对姐姐的了解还不如对承天的多,承天最多也只是一个新闻的借口而已。 17水库边的陶叔叔 每个月母亲的忌日那天,孝梅都要早起,扎一朵花,到青城山公墓去看望长眠的母亲。孝梅从不跟别人说她母亲,这是个失败的话题,在她所有的记忆中对母亲都没有好感,可只有在母亲死后,她才有如此强烈的去看望她并与她和解的冲动。孝梅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她偶尔也擦粉,但那种浅浅的腮红只能使她更显得滞缓,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她会在墓前跟母亲说那个水库边的男人,她猜想母亲只愿意听这个,因为这是她自杀的理由,也是她弄清楚母亲的一根纽带。 那是一个早晨,同样的有雾,孝梅找到了那个男人。他并非独居,甚至还有孩子。孝梅敲门之后,并没有进去,水库边的男人不知道她是谁,孝梅就说她是她母亲的女儿。那个男人请她进屋,他的女人在里边忙碌,她听到了他孩子在另一间房子里的叫声,那个男人跟孝梅下了楼,两个人站到水库边上,这儿离把她母亲拖上岸的那个豁口只有十多米远,岸边有松树,岸边的泥土很硬,水位已经退下了几米,湖后是凹着的天空, 显得很低,那男人每个动作都显得优雅得体。孝梅暗想既然他女人就在屋里,那她母亲以前为什么要到他家来呢?那个男人姓陶,陶叔叔告诉她他女人才从农村调上来,以前在一个乡里的财政所当税务员,毕业后分去的,一直调不上来,恰巧最近上来了。孝梅想,怎么这么巧,我母亲一死,你女人就调上来了。陶叔叔离孝梅很近,他的耳边有了白头发,他跟孝梅说,你母亲是个很好的女人。她这话和承天讲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口气也一样。孝梅没有问他俩爱情的事,但母亲一定爱着这个陶叔叔。 陶叔叔告诉孝梅她母亲早年在卫校读书时他们就认识了,只是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几十年的经验了,不比别人,但你母亲的死,是她个人的事情。孝梅望着陶叔,觉得她通过她母亲的死把自己给改变了。至少陶叔这个人本身可以证明孝梅的母亲跟孝梅的父亲没有爱情,否则父亲为什么要到南方去做生意,不是逃避又是什么呢?陶叔对孝梅说,你母亲知道人的生命怎么回事,她自己就是个医生,她明白的。孝梅在母亲的墓地前告诉母亲承天是个很好的人,因为承天说了,你母亲是个很好的女人。她喜欢承天,无论别人怎么诋毁她,但就像他支持她母亲那样,她要保护承天,要在心里边跟他站在一起。她甚至偷偷地告诉母亲每当她在城里的商店看到好看的毛衣时,她都想象着承天穿上它的样子,她甚至是在模仿承天的动作,觉得那是个真诚的男人。 风吹动着她带去的花,今天实在买不到花,她就到菜市买了一把韭菜花,也不像花,倒象是小小的菜头,有些硬,只有细看,才能发现那些细小的花头,它们簇拥在一块,向外散发奇特的馨香。孝梅回家之后,孝梅的继母立刻放下她手中的书,要给孝梅拿热水袋,天已经很冷了。孝梅不理继母,继母也不难堪,孝梅讨厌继母那一对硕大无比的乳房,她那只鼻子极不匀称,总之只要这个继母存在,孝梅就连父亲也怀疑了,难道父亲能跟这样一个女人同床共枕? 18言艾提出结婚 对诗歌的爱,以及经常出差到各个地方与别人的交流,使他对女人的趣味疯狂地滋长起来,不是对某一个,某一种或某一类女人,而是对所有的女人。言艾的姐姐到美国已经快有一年时间了,虽然由她最早制造并公布了承天的洗澡事件,但承天并不恨她,他有了别的女人,而且不止一个,他把感情和身体很恰当地分开了,可以睁着眼睛跟某个陌生的女人做爱。这一切考验不了他的神经。言艾知道承天对她姐姐的心思,虽然他没有她,也不可以答应他来操她姐,但她对她姐姐的态度也起了微妙的变化,洗澡事件很难定性,但所有的亲戚和家人都对承天的举动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忍耐,而这一切仅仅通过言艾才能维持。当一个男人对一个以上的女人有那种爱情的意思时,这个男人在公众眼中就有可能是卑鄙的,当然世上卑鄙的人数量很多,承天只是倒霉,被人抓住并制造了一次可以谣传的事件。 昆明在春节左右那段时间,天空很蓝,地也干净,许多花草盛开着,尤其在金碧路一带,树枝上也生出嫩芽,一派温暖的春色。当言艾下班,承天经常带她去滇池,他们坐在岸边,言艾并不指责他在女人问题上的错误。承天不想再提她姐姐,他只是在对诗集如此恍惚的情况下才滋养一种怪癖的念头。只要没有睡,什么错误都能挽回。春节就要到了,海埂路两边的农家小院里人们都在清扫卫生。也就是那天在海埂边的风中,言艾和承天商量好他们可以结婚了。他们没有把这种想法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们回家,在路上言艾还扯了一棒油菜花,金黄,灿烂,不时地向下飘撒着花粉。右手的西山挡住落日,青冷的黛黑的刀削般的峭壁矗立在滇池之上,危险地紧张地向后退缩。他们骑着两张车,言艾的车很精致,承天的车子很旧,是上海凤凰牌的。言艾已正式提出了结婚,承天心底接受这一点,谈了几年的恋爱也该结婚了,似乎这一点更能体现地对言艾的爱心。他相信自己会不断地在女人问题上犯错误,但这些错误又似乎没有改正的必要。因为言艾本不知道,而且也并不在意,那是他个人跟女人们的关系。只要是女人,她们就有被关注的理由。 晚上,言艾的父亲扛了一台功放机回来,承天跟他俩接了一晚的线头,把以前那台闲置的丹麦产的音箱也接起来,后来在家唱歌,早年的一个中学同学也来了,他们玩得很开心,喝了不少啤酒。 19孝梅去云南 孝梅听言艾在电话中跟她说要跟承天去领结婚证,她放下电话之后立即去找她舅妈。舅妈在她邻居家打牌。孝梅把舅妈拉到菜市口边上让舅妈给她买米花糖吃,舅妈说孝梅怎么跟承天一样爱吃起米花糖来。孝梅在小时候从不吃甜食,现在她经常想象承天吃米花糖的那种甜蜜的表情,她想久了闻出了口腔中并不存在的甜蜜感。舅妈怕孝梅伤心,孝梅的父亲已经住院了,舅妈愿意多陪陪孝梅,她对孝梅的继母没有好感,继母原先只是孝梅父亲养在南方的一个小蜜,但她现在成了孝梅的继母,再联想到孝梅母亲在水库自杀的事,舅妈无法原谅孝梅家庭里现在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舅妈买了米花糖之后,孝梅又让舅妈带她到公园去,那也是以前承天和言艾陪她一起去玩的地方。舅妈观察出孝梅的异常,就试探着问孝梅到底怎么了,是你继母有什么不对?孝梅摇头,说承天要跟言艾结婚,舅妈在街上大笑起来,她拉着孝梅的手,她笑得很开心。她说这是件好事,我早说过承天是个好孩子,她跟言艾结婚,这再合适不过。你长大了,也会结婚的。孝梅怅然若失。他舅妈笑着,给了她很多的鼓励,她跟舅妈说,可是承天不应该这么早结婚。舅妈还是不领会孝梅的意思,舅妈说,承天和言艾都不小了,他们可以结婚了,恋爱谈得太久,往往会出问题的。她们过了羊西线,在好又多超市门口停下来。 下午的阳光使西晒的墙根很温和,一大排长长的蹲着的四川人在那儿烤太阳,一些卖糖葫芦的商贩在叫喊着。离公园还有两站地,孝梅让舅妈和她一起打车去,舅妈不同意,说要是打车的话,那我们就到川医去看你爸爸,孝梅不愿意跟舅妈一起去看爸爸。他不敢面对实际上她很脆弱,只是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很倔很不普通的女孩子,舅妈要打公用电话想让俊也赶过来一起陪她,但孝梅不同意,她只想跟舅妈在一块,实际上她只想从舅妈嘴里多听一些关于承天的好话,舅好偶尔会提到承天,但说得不具体,只说那个孩子很好,但怎么个好法,她也说不出一个究竟。她跟舅妈商量星期天她们就到昆明去,现在昆明天气好,就去看看承天和言艾。舅妈不敢让孝梅伤心,所以一口答应,就在周末去,反正现在正在放寒假。舅妈问孝梅,要不要让毅也陪着一起去。孝梅说,不要,就我俩去。舅妈这才发现孝梅的心理多少有点问题,她以为是她父亲生病造成的。所以就安慰她,让她放宽心。父亲还有她的新妻子在,虽然是你的继母,但你父亲毕竟是她丈夫,这种感情总不至于是假的。孝梅对父亲的病一点也不清楚,说是胸部的问题,又没说是哪个器官,当然问题并不轻。她都不敢再往可怕的地方想了。她无法阻止承天和言艾结婚,而且她也不想阻止。她甚至没想过男人和女人一定要结婚,承天要结婚,那么他自己的事。 和舅妈分手之后,因为要准备去云南的缘故,她特地对她的继母亲近了一些,说她要到云南去,问继母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回来。继母明白孝梅的心思,实际上孝梅想让继母陪父亲更亲密一些,孝梅预感到父亲很危险,她的处境糟透了,但孝梅在心里有承天的力量支撑着。无论现在她接触什么东西,或者她有什么想法,她都要拿那个承天来做比较,这使她少女时代的生活在黑暗的处境中亮起了许多光辉。言艾对孝梅在她父亲生病住院时还能来昆明找她感到十分欣慰,而承天也不得不注意这件事情,分别了一年之后,孝梅完全长大了,个子也高了,十五岁的孝梅完全可以和言艾一样扭动她的腰肢,她动荡着,跳着。承天试图弄清楚这个孝梅,这是第一个步骤。 现在只要往回一想,就把过去孝梅自己也不表明的那些暗示全都再现了。承天不再紧张,他在女人的态度上已经定型了,他不能伤害她,也不能让她失望,他必须跟包括孝梅在内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共处。言艾和承天不愿住到翠湖去。孝梅去尚义街,这是言艾十分钟爱的一条花街,永远是南来北往的人,永远是簇拥着的鲜花。春节将至,舅妈和言艾以及言艾的父亲到展览馆的年货街去买年货,孝梅在尚义街的屋子里看电视,她翻看承天的草稿,里边画了许多提纲,还有他的工作日记,她喜欢他那纷乱的涂迹,还有他记日记时那些杂乱的笔调。孝梅极为聪明。她从这文字里找到一种连承天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的感觉,孝梅对承天的思念已经达到尽头了。她长大了,而承天也要结婚了,现在只能是面对他了。她拨了承天的传呼,承天说他在出版社的办公室谈事,孝梅说她要到出版社来找他。然后让他带她去花鸟市场买古玩。承天怔了一下,但他十分喜爱孝梅这样跟她讲话,他想古玩远比出版社有意思。 孝梅打车到了出版社,这是他俩第一次单独在外边见面。他们去花鸟市场,那天他们看了许多缅玉,笔砚,民族布料,还有字画装裱,然后,他们在偷卖野生动物的街角遇到一个很神秘的人,那人说他有古玩,可以去看。那人把他们带到小巷深处的旅馆里,让他们见识许多又脏又破的烂东西,有明清的 瓷器,还有牛骨雕成的烟斗。承天为孝梅买了一只透光可以显影的小杯子,孝梅很喜欢,她和承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承天就是在他们相互捏住手指的那一刻粉粹了他所一直保持的那种在女人问题上的清醒,他能体会到她的心境,但他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那天孝梅很开心,她不要什么希望,她只要这种现实,当承天准备结婚时,她能拉他的手,跟他一起买回了瓷杯。承天不跟孝梅说她父亲的病,也不提她的继母,她几乎不敢说她的生活,实际上他为她担心,他跟孝梅在一起时的心情轻松极了,那时他已完全相信在他七年之后的那部 长篇小说中关于孝梅的生活,孝梅自己已完全失去了,而承天却看清了这一切,她的爱,她的成长还有她脆弱的处境。 20言艾姐姐美国打来电话 承天和言艾的婚礼办得很简洁,他们没到大酒店去摆酒席,而是在白塔路延长线的久期西餐厅订了三张长桌子,喊上了几十个朋友,大家吃了一顿饭,照样是喝啤酒,然后到新房去聊天,人们都知道承天的脾气,因为他在出版社上班,打交道的文人也就多了,那些早年跟言艾很要好的朋友很替言艾担心,她们认为承天不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即使在结婚这样的关键问题上,承天也无动于衷,她不能给言艾除了婚姻之外的任何承诺,承天只能尊重事实,跟你结婚,我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尚义街的房子重新蒙上了墙布,说是从芬兰进口的,亚麻的质地,花纹是条型的,言艾的母亲因为对承天有意见,在她女儿结婚的时候反而躲到北京去了,言艾的父亲对婚礼的态度不冷不热,仅仅是女儿一个人的婚礼似的,承天在婚礼上受到了极其难堪的冷遇,但他把这一点归结于他自己的选择,既然你选择了按你自己的方式来成亲,那么别人的眼光也就没有意义了。屋子里堆满了百合花,花太多,空气极不流通,况且人要是整日呼吸那种花香,会使人的精神恍惚起来,新婚当然就这样,他们试图相互鼓励,对人生抱一些乐观的态度,但承天却鬼使神差般地极力敦促自己跟她做爱。言艾很累,对性生活的兴趣并不像承天那么大,而且在这种处境下她更看重的却是承天的内心,她多少还是看出承天的力不从心,他显得很忧愁,很不在状态,而这就是新婚,到底是什么使他们结婚呢?每一个人都确信对方不会抛弃自己,而自己也能保证不抛弃对方,这就是结婚的心理基础。 深夜时,言艾姐姐从美国打电话回来,是承天接的电话,言艾的姐姐一听是承天,声音低了下来,她很冷,没有恭维他,承天也不在乎,把电话拿给言艾,承天在旁边能清楚地听到言艾姐姐跟言艾的谈话。姐姐大概是不支持她结婚的,跟承天相处,谈恋爱是可以的,但不能跟他结婚,他这个人有问题。言艾说,以前的我不想谈了。言艾姐姐并不放过,她说,我,你还不相信,我是亲自领教过的,他那样做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什么。 承天掀开被子,下了床、点上烟,他在门口焦躁地动着,想把电话线扯掉,现在听不清言艾姐姐跟言艾在讲什么了,但肯定还是在讲洗澡事件。承天回忆95年夏天,他在言艾姐姐从里边转身的刹那,也就是她看见他站在门外的刹那,发现她的阴毛齐刷刷地滤过水流之后,像是全被什么风吹起,向上飘扬,还有那微分的缝隙,他看见了它。但能怎么样,我没有操,即使我操了又怎么样?在那目光对视之后,她围着白浴巾走出卫生间,从他身旁经过,他抱住她,把她抵在墙上,她没有拒绝,承天现在回忆起来,也确实是没有拒绝,她的身体甚至同样是激动的。但她看起来仍是不理智的,他们抵在墙上,承天仅仅局限在这个步骤上。他没去摸她的下身,也没有解自己的裤子。他喜欢沉浸在这样的现场,实际他知道她是言艾的姐姐,她的每个行动都会反映在以后的家庭中,但他恰当地实现了自己的欲望,跟目标一起,即使没有她当初是由言艾带来的诗集,也算是美丽的。她也同样会动心,会拥抱,会接近,但他没有操,没有实质的性,这就是洗澡者的遭遇。现在好了,承天和言艾结婚了,旧帐又要提了,言艾姐姐不会放过这一点,当时他没有在她空着的下边进行实际的性,否则,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授受不清,他到底是谁在满足谁?言艾姐姐的用心在哪?承天没有跟她说过诗歌,没有跟她说过了曾经对她的迷醉。她又如何能区分他对她的欲望和真诚,以及仇恨和怀念?或许她在美国也在操着,爱着,也在回忆着,但那到底是谁的意思?承天明白在生活中要想主动地割开跟任何一个人的关系都是不可能的。承天催促言艾挂掉电话,他的身体好像突然灌满了力量,有力量,而且很坚决很持久,就像自己不仅能打仗,而且还保证能打得漂亮,他把言艾平放在床上,把被子踢到床下,解开衣服,他的眼睛里全是大喜的红色,如古代的婚姻战场,如同对待一个黄毛丫头,不管她是具体的谁了,身体的暴力全部流窜到工具上,深深地拥紧,又像艰难的在深入中的绞合的痛,憋足了干劲,发挥得淋漓尽致,这种婚姻的性生活不仅是象征的,同时,它也是真实的。她在身下摸着他的背,他浑身是汗,成了个动物。他嘴巴呼着热气,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又像是什么脏话,又像是太绝望了的诅咒,什么都说不清,她抵制着,顺着、应承着,她的反应虽不剧烈,但很到位,你的每个动作,我都能说明,你做着的也是有效的,因为我也在做。言艾姐姐在新婚之夜成了很好的刺激,就像任何的一个手淫者在头脑中闪现的那样,我可以跟任何一个女人按自己的方式×她,然后在结束的时候打败自己,那晚到最后,他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心酸了,但他原谅了言艾姐姐。正因为她对洗澡事件的念念不忘,才使得承天能有机会重新考虑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原来她是一个性感的信号,使他处于真实的性中。 夜里一点半,出版社的老方打电话来,说是要带几个朋友一起来闹洞房。承天说,我们早就睡觉了,又不是旧社会,哪还有闹洞房这一说。老方是承天在出版社的好朋友,年龄限承天差不多,长相显老。老方肯定是在什么吧里喝醉了,硬是要来,言艾对此并不反感,她说,你穿衣服起来到客厅陪他们说话,我就不起来了。承天看看表,已经快两点了,无奈只好穿上衣服,看看床头拒上的书,然后到卫生间解了大便,之后老方他们七、八个人就来了,老方一进门就骂承天,说承天不仗义,认为承天不能结婚,言艾有你那么能经折腾吗?说完老方他们就要往卧室去闹。承天知道老方喝醉了,他让另一个被同事去制止老方,那个人看老方不通情理,就去打他,结果老方挨了一拳,老方哭了起来,几个女人在茶几边笑,场面很不好收拾。言艾在床上喊承天。承天进去了。外边的人暂时静了下来,言艾让承天把他们轰出去,但这时的老方硬闯了进来,他打开灯,另几个人进来架住他,老方随手操起了晾衣杆,要拿那锋利的挂钧来打一个做处长的同事。 言艾从床上坐起来。老方对言艾说,你怎么能相信承天,他是个调戏女人如同打扑克一样的高手,你问问,谁不知道承天是个色狼!承天跟老方平时最要好,为什么老方要在她结婚时来提弄他?他抱着老方,老方趴在承天的肩上痛哭起来,他又说,承天啊,我对不住你,但我喜欢真实,不是你亲口跟我讲过,连妓女你也喜欢吗?言艾看他越来越跑题了,那几个女人坐到言艾旁边,言艾穿起外衣,要下床,看来她也要闹了。承天绝望地望着大家。 那晚闹了很晚,那伙人快走时,天都要亮了,当然后来事情跑到另一头去了,大家全在开玩笑,说让人痛快的活,老方灌了解酒药之后睡在过厅的地上,几个女人不停地给他倒茶,他迷倒倒的。瘦同事,处长还有小灵跟承天和言艾一起回忆他们前几次去抚仙湖郊游时碰到的澄江县那个旅游局的局长,说那人前个星期到昆明来带了不少抗浪鱼,还有承天的一份,就放在老方家的冰箱里。客人走了,承天搂着言艾的肩膀,言艾睁着大眼睛,毫无睡意,她问承天,你会离开我吗?承天说,永远不会。 21言艾去成都签证 言艾和承天新婚不到一个月,言艾的母亲和言艾姐姐就商量好了,要让言艾到美国去读书,言艾的英语不好,考托福这一关她是过不去了,现在她姐姐在美国可以为她办探亲赴美的手续,实际上言艾去美国 成都爱情 第 4 部分阅读 上言艾去美国毫无意义,但她母亲仍然以为把她弄到西方去,这是以后生活的前提,她们对承天的失望不仅是口头上的。承天找不到理由跟她们抗争,而且出国对言艾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97年那段时间,出版社在改革,说是要筹办份刊物出来,承天作为一名写手已经小有名气,当然也成为这个新班子的骨干,让他跟全国各地的朋友们联络。言艾要出国,刚结下来的婚虽然承天并不感兴趣,但老婆要走,好像架子刚搭起来就被拆掉,这让人下不来台。生活中的这些动荡和教训使承天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自己的思路上去了,那时他所预谋的今后的那部长篇小说已经初具规模。生活中的变数太大。这时他和言艾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成都的孝梅,只是两个人的心思完全不一样,言艾要出国,她按她母亲的意思,要到成都的老家去探望病中的孝梅父亲以及孝梅。言艾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虽然是在社里筹办刊物,但具体的事情并不多。承天帮言艾到公安局领护照,还要去办什么体检,忙了半个月,护照这方面的手续是齐了,接下来言艾要到成都去,承天并不担心言艾出国之后他们的关系,一切应该随缘,他不相信她能够离开他,即使她有这个必要,也看不出她的动机。 言艾去成都之前,承天带言艾和几个朋友到昆明以北两百多公里的轿子雪山看日出。他们在乌蒙乡住了两天,不仅看了日出,还在这样的季节里在山顶上遇到了雪景,很滑稽,山上的竹林长得很通人性,透着阴森森的气息,朋友们都跟承天开玩笑,似乎看出了承天自己都觉察不到的那种失态。 言艾到成都去,头两天恰巧是领馆签证期,孝梅陪她去排队,第二天才面见签证官,人家向她提了几个口语问题,她用大学英语四级的那点东西对付过去了。当签证官问她的婚姻状况时她差点答错了,护照栏上的年龄和婚姻状况都做了改动,以便于赢得签证官的同情。言艾看起来像个孩子。签证官没有多问,的确也很喜欢她,她通过了。言艾出来之后跟孝梅到太平洋百货去买东西,孝梅的个子跟她差不多高,孝梅心情跟言艾不一样,她知道在言艾走了之后,承天就会跟以前不一样,他会一个人住在昆明,可以去看他,他也可以到成都来。言艾也跟她说,可以让承天到成都来看望你们。孝梅不跟言艾说承天,她担心言艾看破她,实际上言艾对比不闻不问。言艾心里装着的承天,仅仅见她那个丈夫承天。俊和俊的母亲以及另一个姑妈,晚上一同到槐树街那儿吃羊杂汤,味道极好,孝梅吃饭时不停地弄指甲。言艾让孝梅不要做这种动作,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孝梅不理会,还是弄。 吃到一半时,孝梅的继母才赶来,她的情绪很不好,席间提到了孝梅父亲的病情,言艾懒得叫,想自己到医院去看。自然会弄明白的。但继母我行我素,刻画着孝梅父亲的病容,使晚饭沉闷,使人难受,孝梅忍受不了继母这种情况,她跟言艾说,继母这个人太没水平了。只是俊的母亲理解孝梅继母现在的处境,所以就在那劝她放心,说还有孝梅在,孝梅长大了,不要紧的,身体自然会好起来的。 言艾跟孝梅在第二天早上去看孝梅父亲,孝梅父亲脸色不好,但精神状态不错,现在大家都知道他胸口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知道,只能手术,切下来,在切时才能判断问题到底有多大。言艾和孝梅坐在病床边,孝梅父亲怕孝梅伤心,就跟隔壁床的那个人介绍他的女儿,原来隔壁床上次睡的那个人已经出院了,原来的病号年龄跟父亲差不多,只是病情不重,思想也活跃许多。言艾劝她的姨父要放松,凡事想开点,既然要手术,看来问题就不大了,也快解决了。孝梅父亲是个生意人,他和言艾聊了一会股票,还顺带说了畹町的几件事情,言艾都一一作答。孝梅坐在旁边,已经预感到不祥。父亲脸里的那种水泥一般的颜色让人心寒。母亲已经死了,父亲现在也十分危险,孝梅就像站在高空中。她眩晕,要有人把她扶正。 孝梅父亲让言艾放心到美国去,不要担心国内的事情,他也没讲到承天,看来亲戚们对承天都没有好感。言艾搂着孝梅。她是做给孝梅父亲看的,她要出国了,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是最后一面了,世事太无常,个人是无能为力的。孝梅父亲看孝梅跟言艾一般高,眉宇间透着清秀,他向她们摆手,让她们走,不要管他,她有孝梅的继母,也就够了。22言艾飞往旧金山 言艾的父亲喜欢买药,凡是能够吃药的人他都劝他们服药,他也因此成为他那家公司里最有名的一位药品采购员,从身体上讲他算得上是负责任的,虽然他跟承天在许多事情上看法不一样,但他们都爱下棋,旅游,而且在女人问题上可能也有相近的看法。言艾要出国,这对言艾和承天的新婚是个绝妙的讽刺,所有认识承天和言艾的朋友都认为言艾这么做是在给婚姻敲丧钟,但承天无能为力。言艾的父亲在言艾出国这个问题上保持中立的态度,承天彻底陷入了被动。但承天不以为然,美国只是婚姻以外的一个借口,即使一个女人到了月球上,她还是只有一个B。言艾父亲这几天在配药中心给言艾姐姐买药,这很好笑,但承天也觉出了乐趣,他跟他一起跑,配药中心有好几个门市,言艾父亲先买了乌鸡白凤丸,言艾姐姐在美国的饮食有问题,需要补身体。然后去买了十几盒三九皮炎平。言艾姐姐的双肘遗传了父亲的神经性皮炎,还买了许多中药,有保胃的,也有安慰神经的,足足跑了两天,承天还是挺住了。 他要到出版社开碰头会,新办的期刊刊号已经从新闻出版署批下来了,现在筹备工作进入实质阶段了,单位要他赶快在北京和上海物色几位名人来担当栏目主持。承天心烦得很,这边老婆要出国,这边单位催他办事,他很腻这些东西,老方开出版社的海狮车到拓东路大药房堵住承天。言艾父亲不让承天走,说还要去买火锅底料往美国带,承天要跟言艾父亲翻脸了,老方告诉言艾父亲现在单位需要承天,买东西就改日吧。言艾父亲一下子就失态了。他骂起承天来,承天也摸不清言艾父亲的心思,他为什么要发火?言艾父亲打电话给言艾,言艾让承天听他父亲的,不要让他难堪。承天只好让老方回单位去,至于商量找栏目主持的事,他自己心里有底,可老方说现在必须要让媒体定妥拿哪几个名角来炒作。承天随口说了几个人,老方听后记了下来,承天又改口说不行,还是等打完电话以后找到本人核实了才能定。老方急疯了,也骂起承天来。承天跟言艾父亲又去了西山区的一家中 医院,只有在那儿才能买到一款新配的治乳腺炎的药,而且药引子很复杂,还要到几个分诊点去凑,言艾父亲要他跟着跑也就是这个意思。 晚上回到家,保姆再做了几个菜,言艾依在承天的怀胞,显得很亲切,饭桌上言艾父亲又提到了言艾姐姐乳腺炎的事情,言艾担心自己以后也会有乳腺炎,于是承天跟她讲了遗传问题,后来承天和言艾父亲争起来,言艾父亲认为乳腺炎主要是个卫生问题,承天感到无聊极了,说到病,大家又提及成都的孝梅父亲,言艾忧心忡忡,叮嘱承天一定要在有空的时候到成都去看望孝梅一家,言艾父亲喝了些酒也来了情绪,他慨叹四姨不该那么匆忙地走上另一条路,世间哪有平坦的道。言艾父亲的长吁短叹使承天也伤感起来,他最近的几个小说预示他七年后那部长篇将不可能摆脱家庭和亲戚的影响,再重要的事其实也只能类似于此,凡是发生在身边的也就是最重要的。他端着碗,想到前次孝梅跟他到景新街花鸟市场买古玩时买下的那只透影的瓷杯,他举了举碗,光线穿不过来,饭和菜夹在一块,像垃圾一样的,他明白这不是孝梅的错,这正是老婆要远走高飞给他留下的后遗症。他举着茶杯对吃饭的人们说,祝言艾一路顺风。言艾要淌眼泪,但她克制住了,她也没想过什么远走高飞,只是想在平静的生活之外找到一些特殊的东西。 言艾第二天早上就要飞上海,机票是从上海飞旧金山的。早上的机场透着凉意,太阳在跑道尽头升起来,那些透过玻璃才能看到的长长的草坪上飘荡着地气,肉眼看到细小的草丫。来送行的人很多,但大部分人都很识趣,承天和言艾坐在最拐子的地方,97年的昆明机场还没改建,因而显得又旧又小,只有玻璃窗是高大的,人也是渺小的,地球又圆又大,飞机要沿着曲面绕着飞,跟我们的小时候想的不一样,地球上没有平的东西,什么都会改变。言艾叮嘱承天一定要多保重,你不是有肠炎吗,不要吃辣椒,少喝酒,单位的事只要尽心就可以了。昨晚在给言艾收拾那个随身包裹时,承天并没忘记要把最近的几个小说让言艾带着。言艾在机场跟承天说,他会到美国认真地读一读,在国内虽有时间,但读的少,到美国去就有时间读了,而且还可以让她姐姐也看看。这时言艾提到她姐姐很不明智,承天不以为言艾把小说拿给她姐姐会有什么用处,但他用不着回避这一点,毕竟应像当初他在读诗集时浮想过的那样,她不仅是言艾的姐姐,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独立的女人,这些小说包含了所有的欲望以及一些愚蠢的萌芽,这些都会对七年后他的长篇产生一些无法意料的影响。 言艾父亲的眼睛一直是红的,言艾背着那只藏青色的包,两只红色的大皮箱子已经托运了,为了应付海关,言艾的衣着是休闲的宽松的,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个孩子,到上海还要住一晚,这让承天觉得不愉快,她宁愿她一下子就飞到美国去。终于要过安检了,言艾吻了承天的脸,承天没有吻她,只是抱着她,她确信她再回来时,它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承天在这一点上永远不会出错。他不可能对跟他有关的生活做出任何颠覆,那不是他要做的,他的秘密就是他自己一个人永恒的秘密,在别人那里,她永远都是这个样子。言艾飞到天上,飞到上海,住在上海。 第二天,他要飞到云层之上,前往旧金上,飞翔在太平洋上。承天这一天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心情不安,一边是那些要做栏目主持的名家们的电话,一会儿是估计她飞行的距离,后来她到了,来了电话说一切顺利,让他算好时差,比这边晚九个小时,也可以在这边的任何一个时间上减去三个小时,然后在白天或晚上的区分上反过来就可以,承天划了张表,我们的中午十二点,就是她们的晚上九点,我们的晚上十二点就是她们的早上九点,可以在每个时间上找到对应关系,这让人太清稽了,他骂了句狗日的美国。瘦同事劝承天想开点,不要跟美国过不去,我们要把精力放到工作上,如果想开心,我和老方可以陪你去唱歌,还有小灵老杨都可以陪你的。 23承天以及深圳的戚总等 出版社的一个分管领导把深圳来的戚总介绍给老方和承天,承天一眼就看出戚总这样的老女人一定纵欲过度。虽然在领导和戚女士的谈话中可以看出戚女士的谨慎,但戚女士有手腕,承天跟她保持必要的距离,戚女士给了承天足够的宽容。戚女士这次来就是为了考察社方的计划。她将把深圳她旗下的一家公司划出若干股份用来协办这份刊物。 他们到海埂吃饭,开的还是那张破旧的海狮,老方问社领导为什么不用那辆新购的奥迪,领导说一把手现在对戚女士的背景还没弄清楚。他不能轻松地摊牌。要看戚女士先出什么牌,她在深圳的那家公司并非是民营的,背后还有一家国营公司的股权在里边,总之情况稍稍复杂了些,承天看出分管的领导对戚女士有非份之想,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只要是母的,他们都能干,而且愿意倾力。戚女士对承天是警惕的,她说她看过承天的小说,这就把承天拉到一个半高不高的位子上,喝酒时,戚女士主动跟承天套近乎,她就坐在承天的旁边,承天在这份即将出笼的刊物里最多只会做个组稿的主任什么的,应该说不会是当权的一派,戚女士如此的厚道可能另有原因。老方起初蒙在鼓里。但饭局快完时,社里的二把手还是起来了,看来是有意设下的一个局,故意安排成一这种先预热再加温的样子,那时承天的酒也喝得有点高了,她甚至跟戚女士谈起小说来,艺术这东西容易使人更加烂,戚女士并未喝高,所以她对她公司的实际情况守口如瓶,听起来她像是在钓鱼,当然一切具体问题跟承天和老方没什么关系。承天在谈小说时显得十分老成,二把手过来以后想吓住承天,让承天停住话头,但戚女士仍在高谈阔论,这位领导不得不和先前就在座的那位领导向戚女士传达社里一把手的意见,意思是催她签合同,晚饭因而就不和谐了。这位衰老的戚女士在酒精的协助下焕发晚春,她迟暮的气息不再骚动,使众人都很倒胃口。在桌肚底下,承天解感到腿之间的空虚。老方怂恿承天尽快撤。不要再跟这个色衰的女人聊下去,那是他们头儿的事。戚女士却一再挽留承天,让承天留下来吃到底,说还要请承天跟老方这些年轻朋友去海逸聊天。两位领导还有一些办公室的女人连忙阻止戚女士的盛情,说不必对刊物的年轻人如比客气,一旦合作成功,他们都将是你手下的人,戚女士喝高的境界跟常人不一样,她是带着哭腔的,但调子仍唱得很高,从直观上看,她应该很有钱,至少是她的公司很有钱,社里的两位领导都明白一把手跟戚女士的个人关系,这个色衰的女人有她的一套办法,她曾在社里的一个秘密会议上扬言一定要把这份刊物办成一流的,甚至是世界水平的。承天和老方经不往这种折腾,便告辞出来,戚女士也跟出来,捏着手机,在铺着地毯的包间外的走廊上拉住承天,一再叮嘱承天要把艺术搞到底,甚至可以把这份刊物当成个避风港,只管自己的份内事也就可以了,老方俨然以一种未来刊物的核心人物感谢戚女士对承天以及他本人的关心,戚女士对老方也是赞叹不己,这时气氛被搞得不伦不类了。一分钱没有看到,却以艺术的名义搞成一家人了。 老方搂着承天的肩膀,两人乘戚女士跟一个领导讲话时,迅速溜到楼梯口,他们来到街上,风吹得人直打嗝,吃下的虾仁在胃里闹腾,两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好去。酒喝多了,老方就劝承天跟他一块转转,反正你老婆出国了,你怎么反倒规矩了。两人后来竟动起手来,承天想起新婚时老方到新房里出他的丑,还当着言艾的面说他如何的跟女人们做游戏,这难道也是朋友之间该谈的。承天骂老方,说你这个狗日的,你是不是想死了。老方坐在花台上也骂,说你这人生来就没正经过,就连戚总这样的老女人你也色迷迷的,你有没有一点规则,有没有人跟你讲跟女人玩多少得有点规则。承天承认自己看不到有什么规则,她俩先是到新迎小区的一家才开的缅式洗头房洗头,因是新开的,所以没有超常的服务,洗了头,上边是清理了,但身体里面却要活动,老方看来是管不住承天,但他还是提醒承天,凡事有个节制,听说你连你媳妇的姐姐也要搞?承天这下就愤怒了,他质问老方是怎么知道的,老方只得说是从你小说里看到的,承天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小说,不管是以前的,还是以后的那部长篇,实际上都是对生活的反照。这让人十分尴尬。但又如何去放弃它们呢? 十一点钟,他们去了五叉路口教育学院门边的那家发廊,承天看见一个很清沌的女孩子,他在第二次洗头时吐了,酒味很浓,发廊的老板娘为他捶背,他自己眼冒火星,只顾在浮动的视线里捕捉那个来自版纳的女孩子,女孩子的脸若隐若现,老方没吐,更清醒,乘承天在这边闹腾的时候,跟一个女孩悄悄躲到后边去,他听见承天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承天这就十分下作了,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他以前的生活是被他自己给打败的。 94年冬天,有一次到南京,可能是到昆明后首次回南京,是个冬天,他住在中北旅馆,就是东南大学边上的鸡鸣寺一带。那条巷子很深,那是他第一次把一个的厅的女孩带回旅馆。女孩长得很漂亮,他只是与她谈心,他还没能判断好对方是干什么的。但女孩十分清秀,而且目标也很模糊,角色介于一个女孩和一个小姐之间,他把她带回旅馆,给她泡了茶,然后她跟他一起回忆他在南京时的生活,女孩也很愉快,第一次见面两人成了朋友,当然第一次他就摸了她,尽管只是摸,但他是第一次被金钱和女人的关系给决定了,从此他跟近了女人,而且可以以任意的方式,摸她,然后在搂下亲吻她,她没有试探是否可以跟她做爱,但想必是可以,那时他没喝酒,也不说话,但仅仅是那种金钱与女人的关系和兴趣使他终于走上了这一步。在东南大学和南京大学之间的那条下坡路边的高大行道树下,他搂着她,跟她讲他曾经和她女友到过琅牙镇。女孩猜他就是专干那种事的。他说,你猜对了。女孩子就是南京本地人,所以不大可能是职业小姐,南京的社会风气很好,他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吸引了这个女孩子,现在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子叫娟,他记得他亲吻她时她的颤栗,那种欢乐无与伦比,那次南京之行揭开了女人的面纱,似乎所有女人在身体问题上都是松动的,都是可以谈判的。 24最早的那种女孩叫绢 那个叫娟的女孩子住在南京的山西路,给承天留下了电话号码,但承天却在数日之后从浙江拿资料赶回南京找她时,恰巧在夜市摊上的电话亭边被一个以前的熟人碰见,别人都说她到云南去了,怎么在南京碰到,身边还有个女孩子。承天跟那人解释说他刚刚染上了找小姐的习惯,别人就笑话他,说迟早都要找的。承天跟娟没有做成,这在94年对他的打击很大,他是不彻底的,身上还结着痂,特别在重要的地方肯定没褪干净。后来承天有了各种各样的女孩,她们叫宾,琴,芬或者云,然而他再也找不到那种结了痂的感觉,跟她们都很好。所以老方今天跟别人卿卿我我时,他倒和那个版纳女孩很天真地聊起来,她以为承天是外地人,跟承天谈大象,承天想大象除了有那最肉感的生殖器之外,毫无可爱之处,女孩以大象为荣,跟他说她老家在勐腊,承天对勐腊所知不多,那女孩说她们那个地方拍过电视,承天很倒胃口。对女孩只要放任她们讲话,她们总会犯错,从大象说到电视,把他可怜的欲望全都扯破了,她按得很仔细,捏头,捶肩,搓背,还踩他的臀部,看来她受过专业训练,他自己没做动作,女孩很尊敬他,但又怕他不给小费,就对他十分之谦恭,承天是吃了酒的,肝都要烧烂了。 女孩子先摸了摸他的脸,她很娇情地说,你脸好热呀。他自己也摸了摸,确实热。女孩子把脸贴过来,他们贴在一起,她很温柔,眼睛很大,她问,要不要来点什么,女孩子在笑。这时老方在另一个包间已经完了,在过道的木墙上敲着,喊承天,问,完了没有,承天说我什么都没做。老方说,谁也没做啊。老板娘把老方引到门面那边去,还鬼魅地示意那个版纳女孩,当然她用的是口技。所有的女孩子都很好,几年过去了,他跟她们处得不错,付了不少钱,奖金一半可能都花在这上面。 晚上回到家,保姆还在 客厅等他。已经一点多了,说言艾来过几次电话,是她们那边的早上,她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承天很厌烦,骂保姆,说我不是回来了吗,保姆说言艾要到另一个州去,今天就不给你再打电话了,让你多休息。承天不愿意别人把他看得那么老,即使是老婆也不能这么看他,但为什么要休息,我偏不休息。他到写字台上打开台灯,有一封传真,是言艾从美国发来的,抬头上的一些字母是美国那边的区号,言艾的字得很不规整,看来她心情也不好,传真也没写什么,无非是让他自己保重的,还提醒他多看看她的家人,比如她父亲,亲戚还有四川那边的人,承天把传真纸折成一小叠,捏在手上,然后到 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头发很乱,眼睛也有些肿,都是被那个版纳小姐按的,保姆在外边客厅的沙发上铺被子,家里另一间房来了两个亲戚,正在里边打呼噜。 坐在马桶上又看传真纸,就使自己兴奋起来,上边的字迹很难认,她在想什么?她看了什么?她为什么还要理我?为什么我一直都是她丈夫?生活太没劲了。25昆明人的风气跟广州走 戚总对人的态度并不稳定,她在昆明的十几天内,除了跟社里谈条件,就是和办刊的几个人交换意见,再晚都要陪吃饭,简直要把承天逼疯了,时间长了,他就发现这个戚总对谁都挺好,这就很可疑了。不像是有钱人。他提醒老方要赶快摸底。老方说有上面领导的安排,我们不要猜疑她。承天还是找了个在南方的朋友先打听她在深圳的那家公司,后来回了话,说公司是有,但只是一个空架子,有楼盘,也有大招牌,详细的就不清楚,还说是北方一个大企业的外售部。承天也不敢跟戚总彻底对立,怕她以后一旦投了资,会被她制。戚总对承天失去耐心,就做老方的工作,老方怕老杨,老杨资格老,以后可能在刊物当头,所以老方让老杨表态,老杨毫无个人欲望,就又指派承天来盯戚总,总之就是要伺侯好她,把她的钱弄到手,承天不干。于是老杨就让小灵和另一个同事来威胁承天,说如果工作不尽心,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至少可以不批创作假给你,承天不怕他们,承天把外边请主持的事定妥以后,社里边也就相当依仗他了。老方和老杨他们都骂承天是个轻浮的文人,以为自己写了些小说,就可以为所欲为,连工作这种事也不尽心。承天对戚总的冷淡反而刺激了老方,老方和戚总处了几天,觉得戚总这人不错,有北方女人的那种豪放,戚总还允诺以后可以把老方搞到南方去调研。老方问承天什么意见,承天说,她是个骗子。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老婆走了之后,他什么事都不想做,别人约他打牌他也不去,于是就大量地看书。什么书都看,每本都是乱翻,一翻就是几个小时。几天下来,把他爱看的那几本都看了。言艾从美国打电话来,说她到了拉斯维加斯,在那儿有这世界最好的酒店,和这儿比,世界上所有地方几乎都是贫穷的,她对金钱的这种垂青令承天很不快,他劝她还是少花时间去玩,应该想想读书的事,但言艾对读书的事只字未提。承天就是在这段时间养成了凶狠的抽烟习惯,以前他两天抽一包烟,开始大多是在公众场合,一个人很少抽烟,除非上厕所,但言艾不在,他就一支接一支地在台灯下抽烟,一边抽烟一边看书,另一只手如果不翻书页,那就不停地玩他的打火机,有时又把打火机的气放掉,尽是些无聊的举动。言艾父亲来和他下棋,他心不在焉。这时他跟爱情好像没有关系了。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老方让小灵在周五晚上到家里是来找承天,让承天赶快连夜把那个宣传稿拿出来,小灵人长得不错,又是个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平时也算是承天的小说读者,承天不敢扫她的面子,小灵一边等承天写宣传稿,一边陪他抽烟,她说她是在学习抽烟,承天不让她抽,但她一定要抽,说要跟承天一起把肺给烧坏。承天还是把稿子赶完了,小灵向她打听他媳妇在美国的情况,承天说,不要问这些东西,小灵跟他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耐不住寂寞了,承天很讨厌这种对文字一知半解的女孩子,让人哭笑不得,他不得不告诫她自己对小姐是尊重的,这句话可能伤害了小灵,结果第二天单位领导把承天拽了去,说他不注意同事关系,连小灵那样的小同事也要受他的刺激。 这时那个戚总已经回深圳去了,老杨也去了深圳做实际谈判,单位的事由老方代管。老方晚上又请承天出来,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承天问,怎么了。老方又问说,是不是憋不住了。承天说,没有。老方说,你要是憋不住,你就写点东西,这建议是承天这一生中几个最令他难受的建议之一。他多年之后在忍无可忍之际开始了他那长篇小说的写作,但具体是憋不住什么,却是谁也说不清楚的。言艾还是照例发传真打电话给承天,出于无奈,承天也在单位去给言艾发传真,而且多半是在夜里,骑着破车到办公室去,打开门,打开灯,先写,然后打开电话的长途锁,偷偷地拨美国长途,这间办公室本来他没有钥题的,还是老方为他从社办骗来的,平时只有领导才能用这个传真机。前段时间发南美丛书为翻译问题才开的国际长途。用了几晚,还是被发现了,他被领导抓去训了一顿,说他没必要偷着发传真,本来也花不了多少钱,弄得承天很不体面,他又只得改到市中心邮局发,每次要七十多块钱,几个月过去了,他简直忍受不了电话或传真中的那些废话。 言艾在美国那边一直鼓励他,安慰他,总是说很快就回来了,已经决定不在那边上学了。只是临时学点口语,很快就回国内来,承天也并不期待她快回来,他的变化不仅仅体现在言艾身上,他另有所想。女孩子并不少,多花些钱,她们就会叫响她们的名字,他也很欣赏她们,这是晚上,特别是九十点钟,能听见她们的鸟叫。 现在刊物已进实质阶段,深圳的戚总终未投钱,结果还是体制出钱,成了同别的刊物无所区别的一个平庸的东西,这让承天失望到顶。当然至于那个戚总,老杨和领导他们还是闹了不少笑话,只有老方很狡猾,没有什么可以计较的。跟许多女孩子用钱来消磨欲火,这使承天对于生活突然敏感起来,温暖的人间,使他忽然有了其它的悲情,他在街上,在路灯下,或者看到异乡人,他都会联想到她们的脸,她们眼睛更里边的东西,仿佛她们永远也没有实现她们真正要实现的目的。肯定不是钱,她们肯定还要快乐什么的。 他喜欢骑自行车去青年路上转悠,昆明人的衣服跟广州的风气走,现在天冷了,有些人把衣领竖起来,天空低沉,树丫也低矮地伸到与电线很近的距离。舅妈在十一月初打电话来,说孝梅父亲已经开了,是恶性的,承天这才回忆起来,没有尽到言艾临行时给她安排的去成都的事,况且即使是孝梅,他也没能常常想起她。他在舅妈跟他讲完病情之后,心情糟糕极了,他一个人上了街,眼睛里要出眼水,感情上没什么刺激,只嫌人间太混乱,总是这个事、那个事,好像人是没有办法来对付的,他不敢立即就去给孝梅打电话,经过这几个月混乱的生活,他发现每个女孩子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不是可耻,也不是记忆,而是那种很含混不清的杂质,把自己体内以前的那些蛋白和神经都搅混了,好像她们以及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在自己体内暴动,指责你,你干什么去了,你要干什么?承天对孝梅父亲几乎没有印象,只看过几次,说他生病,倒更像生在孝梅的脑子里,他为孝梅感到头痛,无计可施。即使是不能面对,但还是要面对,他决定抽空到成都去看望她。 26孝梅和苏悦 承天在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天的晚上给孝梅打电话,是继母接的,承天跟孝梅继母聊了一会,因为孝梅还没从学校回到家,继母告诉承天,孝梅的情况很好,所以用不着过份担心,倒是她自己哭了起来,以为亲戚们不理解她的处境,承天安慰她几句,孝梅就回来了,承天问孝梅,你怕吗?孝梅说,不怕,有什么好怕的。承天说,那我来看看你。孝梅说,你还知道要来看我啊。孝梅顶撞了他。承天还是坚持要来,孝梅坚决反对,两人在电话中吵了起来。孝梅没有哭,她说承天别来,并要承天答应她这个请求,承天只好答应了。承天说,那你自己抽空到昆明来吧,我也很想你的。孝梅相信承天是想她的,但这是两种不同的想念。 再晚一点,舅妈也打电话来是孝梅让她打的,叫承天不要来,现在她们自己可以处理,暂时稳定了下来,可以稳定地朝着死迈去,不会有什么曲折了。舅妈也哭了,承天反而被弄得不舒服起来,好像他在孝梅父亲的病上是个出气筒,但孝梅父亲跟自己又有什么必然关系呢?孝梅父亲的病,就是对他自己也是一个偶然的事,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父亲开了刀之后,继母本来是要在 医院陪着的,他父亲坚持不让,父亲是个退伍军人,曾经在四川西边的一个县上当过几年科长,然后就是在畹町做进出口生意,见过不少世面,是精明的四川小男人,他不想让他的妻子睡到肮脏的医院里,他胸口被划开挖去一块烂东西,整个世界好像都是破烂的了。妻子家里的人在为孝梅父亲帮忙,孝梅父亲也不让。他托俊的父亲为他请了个年纪大些的专门伺候病人的老头来服侍他。他给他钱,他为他端菜盛饭,弄大小便。他很平和。孝梅嘱托那个老头要对父亲细心些,父亲责怪孝梅不信任这个老头,他拿了我的钱,他自然会尽力的。 后妻毕竟是以前养在广州的小蜜,虽然看起来不牢靠,经不住折腾,但一趟病生下来,发现也是好使的,懂得人间真情,依然作为一个妻子一个继母周旋在狭小的空间里。孝梅继母并没在孝梅父亲生病时对父亲的生意有任何过问,孝梅父亲偶尔也跟战友们交待几件没办完的业务,他住了大半年院,现在又开了刀,他是彻底的放弃了,他那个最好的战友,把他在成都与他们合办的几家五金铺子大部分转让了,钱存了起来,战友代存着,孝梅也知道这些来龙去脉,父亲让孝梅继母要学会做生意,假如我去了,你还要再好好活一场的。孝梅继母就哭。孝梅说承天要来看他,但她把他挡回去了,孝梅父亲对承天的好意心领了,但他没什么感概,倒是跟女儿问起言艾在美国那边的情况。孝梅说,不知道言艾怎么样了,听说过段时间也要回来的,父亲就想起股票来,说如果言艾再伤点脑筋,可能也会做出大生意。 孝梅嫌父亲病重昏头了,怎么会讲起言艾的生意经来。孝梅对生意不太感兴趣,但并非不懂,她说她最近对古玩市场去了几趟,收获不小,买了不少小东西,但成都的古玩市场不如昆明的,她还要到昆明去,孝梅父亲说他的战友禹叔叔可以帮她忙,他那边有不少这方面的朋友,可以跟他多讨教。孝梅说禹叔叔他们没品味,尽知道那些旧家俱什么的,可我不看那些蠢东西,我喜欢小玩意,以小见大。孝梅父亲看着孝梅,当然也就常常联想到她的母亲。她那可怜的母亲,他总爱这么想。 孝梅的同学苏悦是个十分热爱友情的人,她自己虽然跟孝梅同在一个年出生,但心理上跟孝梅完全不同,她俩经常为母亲问题争得面红耳赤,孝梅虽然失去了母亲,但她并不忌讳谈论母亲,每月的忌日孝梅坚持上青城山看望母亲,但在口头上,或者在谈到母亲时,她仍然有所戒备,这就是她当初那篇我的童年中的作文的意思,一个人对于母亲的态度也好比是对自己的态度。苏悦说孝梅这样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她就愿意跟自己过不去,谁也没有办法。 天气冷下来,从市区往青城山的公交车上的人渐渐少了,十月份那次去,人不多,十一月份人很少,临到十二月份她再去时,车上只有少数几个郊区的农民,她在车上害怕起来,况且到了山脚下的车站,还要往半山腰的公路上走,如果不走,就要掏钱坐那些小面包车,五块钱。孝梅在车站给苏悦打电话,说天气这么阴,她一个人,都不敢上去了。苏悦就笑话她,说一个人去看母亲有什么好怕的。苏悦答应从城里赶过来,让孝梅等她,如果不等就先?span class=yqlink》 仙剑搅饲喑巧皆俑虼簟P⒚肪妥∶姘系焦梗南胨赵梅凑苍诟侠矗衷谑悄甑祝喑巧胶苡木玻蛭挥刑簦乖案羯骨镆灿猩沟娜耍蝗私不埃饫镏皇窍∩俚募父鋈耍对渡儆谒帕说? 成都爱情 第 5 部分阅读 ,因为没有太阳,墓园更为萧瑟,墓区里也有扫墓的人,但没人讲话,这里只是稀少的几个人,远远少于睡着了的人。?p》 她在母亲墓前把花放好,花是蔫的,又没有风,一点儿生机都不显,如同她的心情,她想告诉母亲父亲终于快要不行了,他快了,到时候就留下她一个人,永远一个人在这世上,她问她,承天,那个承天,我怎么办,你知道承天,我喜欢他。她在墓前彷徨了很久,收到了苏悦的传呼,说她到了,但在车上没有看到她,想必她是到墓园去了,她自已就上了山,顺着那条竹林边的主道,到三清宫去了。孝梅对三清宫并不陌生。那是个道观,苏悦让孝梅也赶过来,孝梅问从墓区到三清宫有没有近路,苏悦说,不知道。问问墓区那儿的人吧。孝梅就往墓园办公室那边去,别人跟她讲是有一条路,但不好走,还险,不如下了山再上去。孝梅于是下了山,跟母亲告别,她告诉她她要到昆明去一趟,去见见承天,父亲是没戏了。孝梅往三清宫走时,腿酸痛难忍,坐在石阶上,并很快就疲倦得不行,她买了瓶水,靠在买水的那个小推车后边的木桩上,睡着了。 青城山有一股烟气,跟别的地方不同,这儿本来阴气就重,这烟就成了一种遍地的糊味,好像把一切都从地里逐出来烧,孝梅头脑很迷糊,她怕自己睡着了,苏悦还等在三清宫里,但眼睛不听使唤,就是睁不开,许多下山人的脚步在她耳边响起,她渴望有个人能拍醒她,但没有人注意到她,小推车撑住了她,那个卖水的中年男人的小腿肚子撑着裤管,裤管便肥大起来。苏悦在三清宫里等她,老不见她来,就急了,想打电话,但宫里边没有电话,几个道士在香火后边谈论一些经书的事,她想找人借个手机,但也没看到有人拿手机,她就出了宫门,看到一架磁卡电话,可惜身上又没有磁卡,她怕自己跟孝梅走岔了,只好往下走,但她没玩完,三清宫里新修了几个小建筑,还有一些石膏像,雕得也相当不错,宫外的大树根庞大,如果孝梅上来了,或许她能高兴一些。 苏悦下山时,看见了靠在木桩上的孝梅,孝梅这时也醒了,正目光呆滞地看着石阶,手上拿着一根冰棍里的竹签,漫无目的地在地上乱画。苏悦说,你怕是病了,坐在这,不晓得我在上边等你啊。孝梅这才回过神来,她说她累得很,不想到三清宫去玩。苏悦把她扶起来,两人往山下去,孝梅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苏悦跟她说学校里有个男孩子约她,已经托人带了口信,问孝梅她应该怎么办。孝梅说,不可能,苏悦问,什么不可能。孝梅说,就是不可能。孝梅不想跟苏悦讲什么男孩子的事,她心里只有承天,她不管别人心里有什么,什么都是不可能的,除了承天之外。 她们一路往下走,在山脚下遇到两个很年轻的道士,他们的眉毛很长,他们和几个军人走在一起,看起来很有趣,军人们像是新兵,来三清宫玩的,问他们几个问题,然后两个道士往东站走,看来他们要进城,孝梅和苏悦同他们一起上的车,在车上那几个道士一直盯着孝梅,孝梅心里就起毛,但又不好说,就暗示苏悦,说道士不正经,老睁眼睛瞧女孩子,苏悦很大胆,就跟道士们搭话,其实道士很腼腆,只是有问必答,不敢开口讲其它的,快下车时,有一个道士跟孝梅说,我们下山时看见你在山上睡着了,你在做梦,是吧。孝梅脸红了,心想自己误会了别人,孝梅只好承认她是累了,而且做过梦。苏悦问孝梅做了什么梦。孝梅一直不说,孝梅想做梦也不代表什么,就是累了,道士给孝梅和苏悦留电话,记在苏悦的本子上,苏悦说你们都有电话啊,刚才我在三清宫里找不到电话。道士说,在宿舍里装了电话。 27继母在水库边碰见过孝梅 俊的父亲在教育局的工作很忙,但在他妹妹死后,他把很多精力都放孝梅的家里,尤其是对孝梅,对她的事业盯得很紧,他是看着侄女长大的,知道她人很聪明,对这样一个女孩子,家庭根本管不住她,更何况她母亲去世,父亲又重病在身。俊的父亲和俊的母亲都担心孝梅有朝一日会变坏,她们担心这个可怜的家庭会完全垮掉。俊的父亲为孝梅父亲找的那个服侍的老头很听话,俊的父亲让工人要无微不至地关怀病人,其实他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是一个严格定义上的商人,他在新疆当过兵,扛过枪,在部队时还拉过提琴,退伍后,他是一个成功的去南方淘金的商人,他没有什么过错。 俊的父亲很为他惋惜,俊的母亲和俊都听到街上有人说现在孝梅的神情情况,时常在上课期间跑到街上来遛达,她穿着牛仔裤,梳一根很酷的辫子,眼睛抬得老高。俊的父亲就到医院去跟孝梅父亲聊天。孝梅父亲并不担心,他说她上高中了,就不要管她了,她不是一个街面上的女孩子,只要功课不差就行了。俊的父亲人很老实,他虽然对孝梅父亲,母亲的生活十分熟悉,但他始终弄不懂孝梅父亲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俊的父亲问孝梅父亲假如以后孝梅变坏怎么办?他这么问就是在暗示孝梅父亲来日无多了,孝梅父亲喝着浓浓的中药,并不悲观,他说他女儿不会丢他的脸,她跟她妈不一样,说到孝梅母亲,两个男人都在那叹气。孝梅继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俊的父亲想走了,孝梅父亲叫他等会再走,俊的父亲去上了趟厕所,他回来时,肯定是继母跟孝梅父亲说了什么,俊的父亲脸胀得彤红,他是气愤起来了,嘴巴都不听使唤,俊的父亲不明白。 继母站起来收拾床头柜和药碗,继母出了病房。孝梅父亲对俊的父亲说,你让孝梅不要再去盯那个水库边的男人了。俊的父亲很吃惊,他说他根本不知道孝梅去水库边的事。孝梅父亲遮盖鼻子,小声地跟俊的父亲说,让孝梅不要管她妈的事。因为孝梅父亲提到了他妹妹,俊的父亲不得不更为慎重了,人们为生活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绝不能,绝不能让那个家伙有这样的吸引力。俊的父亲跟水库边的陶树在年轻时就认识,也是一二十年的朋友了,只是自从他妹妹跟他有染以后,他不得不跟陶树疏远,加之本来也就是一般的关系,只是都来自川西的一个县上,所以在成都也算是熟人。孝梅父亲现在跟他讲孝梅竟去盯那个姓陶的,这让俊的父亲火冒三丈,他让孝梅父亲放心,他一定会跟孝梅说的,保证会管好她,让她认真学习,高中这三年是很重要的。俊的父亲要找孝梅训话的消息先由俊泄露了出去,他偷偷告诉孝梅,说他父亲跟他妈昨晚商量了一晚,都说你犯了什么错,你要小心。孝梅想肯定是继母去告了她的密,继母先前和她关系还好,但她始终对继母很冷淡,继母这种 更年期的女人到底还是仇恨上她了。 俊的父亲晚上到孝梅家来,他让孝梅坐直了,问孝梅,你老到水库那干什么?孝梅说,谁说我去水库了。俊的父亲说,有人告诉了你爸,你爸叫我劝你,你要好好上学,不该你管的事,你管什么呢?孝梅知道是继母去说的,继母有次在离水库那边不远的公车上碰到过她,她肯定是露了破绽的。孝梅咬着下嘴唇。俊的父亲很心疼他的侄女,他是成年人,还是更感情一些,他说,别再想你妈的事了,人都死了,还管什么呢?说完,他自己倒流下了泪水。孝梅到厕所为舅舅拿毛巾。俊的父亲知道他妹妹的死是个谜,但那个谜是他妹妹自己设下的,至于那个水库边的陶树,至少也能算上个正直的人,他不至于伤害她的。关于陶树的情况,俊的父亲也不想跟孝梅说了,那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成都爱情》 第二部分 28孝梅去水库 孝梅的逆反心理并不强,她对水库边的陶叔叔的兴趣跟她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也可能是遗传了她母亲的东西,虽然在她母亲活着的时候,她跟母亲的关系并不好,但在对待男人的先天态度上,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孝梅对陶叔叔的厌恶经过几次几面之后,就消失了,或者说她对她母亲跟陶叔叔有关的那些感情上的东西很快就漠视掉了,但她相信仍然是陶叔叔制造了她母亲的另一个世界。她坚定了要去弄清一些东西,这可能比学习和成长更为重要。她很想将心底里的一些想法跟承天讲,但承天不在,她闷在心里,她想有一天承天会明白她内心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孝梅的胆子不算大,加上她现在家庭里的阴影,她的处境恶劣到顶点了。这一年她十五岁出头,那个苏悦十六岁,跟她一样,她们都是性格鲜明个性很强的女孩子,至少在口头上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苏悦从三清宫回来之后常常找道教的书来看,还跟孝梅说武侠小说里的道士,孝梅对此不太懂,只是听着玩。苏悦读的书比孝梅多。苏悦还说如果下个月去青城山扫墓,那她也去,她们可以顺便到三清宫去烧香,还见见几个道士朋友。孝梅说她记得的。 孝梅星期四下午请了假,乘车又去了水库,去之前,她给那个陶叔叔打了电话,陶叔叔让她不要来,说他下午要到城里边开会。孝梅看看表,已经两点多了。放下电话后,孝梅还是上了专线车,现在假已经请了,那还是去。那天不堵车,不用半小时,就到了水库下边的那条很脏的卖菜的街子。她远远看见水库右手的那座旧楼,在下午的冬阳下很懒散,很焦黄,在它左边是逐渐高起来的有层次的山头。她沿着主坝贴右的那条凹陷曲型的台阶向上走,然后再插向左,绕过一个水泥平台,算是抄了近路,就要靠到那栋楼边,这时她看见那个陶叔叔骑着自行车刚好从院门口出来,阳光很强,他肯定没注意到她,而且不那么熟,不至于认出她,所以他一下子就骑过去,绕到另一栋楼后,然后沿着那条弯曲的水泥路向下骑去。孝梅只得叹气,跟着他走了,这样也好,她要是真跟他再抵上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坐在水库主坝的东边的向里的水泥坡上,阳光晒在她脸上,坡面上有些石头缝里长着草,现在是黄了,草根还是很劲有力的。孝梅看着每个从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这栋楼是红砖砌成的,墙面上曾刷过什么东西,但现在早斑驳脱落,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窗户很旧,大多都重新换过铝合金,他看见陶叔叔家的阳台上堆着一些像是大伞架一样的东西,很奇怪,她不敢上去,他女人在家,他们还有孩子,陶叔叔一家的生活条件并不好,她母亲跟陶叔叔的关系对那个女人来说一定也是个打击,尽管她母亲已经死了。她总想那个女人或许会出来,或者露一下面,但终究没有。 她索然无味地看着水面,在右手靠近坡底的地方有一些水草,水很透明,但由于阳光的反射,大部分水都是黑的,只有靠右边被山体挡住的沿子那才是墨青色的。她在水库边坐了一个多钟头,后来那个陶叔叔骑车回来了,他比她先看见对方,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他就过来了,因为她还是个孩子,这一点他很清楚,所以他很热情地推着车子过来,脸上有羊脸一般的笑容,又温和又温悯,皮肤很舒展。他说,孝梅啊,你是在等我吧。孝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她说,是的。陶叔叔把自行车架起来,他说,家里太乱了,就不敢让你上去了,你们家很好,你妈曾说过,说你怕脏的。孝梅看陶叔叔的脸,他在提她母亲时也是那样的轻松。他拍了拍身边自行车的坐垫,说可以边走边说。孝梅看见他自行车笼头前的筐子里有几只小瓶子。里边有深色的液体,另外还有一些或黄色或赤色的粉。她很好奇,就问他,你去买这些东西啊。陶叔叔很紧张,连忙用报纸把它们盖起来,说是单位上用的。 他们往回走时,陶叔叔还是很小心地跟孝梅说,你的心情我懂,但你最好别再管你妈的事了,她是个好人,只能说这么多,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不要让家里人太为你担心。孝梅想肯定是俊的父亲跟他谈过了她的事,她有些恼怒,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看他家的阳台,陶叔叔的女人站在阳台上,勾看头,她的脸乍看起来是难看的,但仔细地看,认真地看,也是温情脉脉的,陶叔叔把她送到坝底,她一转身就惦起那些自行车前筐里的药瓶子。 《成都爱情》 爱情高潮(2) 29孝梅父亲的战友 苏悦跟一个比他们高一届的男生相好了,她试图说服孝梅不要那么清高,现在的男孩子们都很优秀,孝梅说她心中早就有人了,苏悦不信,孝梅就说那人不在成都。苏悦一听不在成都,就鼓励她放开些,虽然年龄不大,但她们在这方面并非是傻瓜,她怂恿孝梅,如果怕难堪,她可以帮她包办。孝梅不同意,苏悦嫌她太落伍,现在的女孩子有几个男朋友,即使是同时的,也很正常。苏悦这么讲实际上是怕孝梅沉浸在家庭的阴影中,但孝梅有自己的打算,寒假快要到了,看电视上说最近的峨眉山,封了山,上个周五山上积雪太厚,在山顶上滞留了上万人,结果闹出一张铺上千元的丑事,新闻做了报道之后,成都人愤愤不平,好像他们四川人永远是温和的才对。两天前,父亲的战友来过一次,他好像有重要的事要跟孝梅的继母说,当然他也不用回避孝梅,只是孝梅太小,对生意上的事完全不懂。羊西线的那家铺子还没有出手,因为门市位置好,加上存贷太多,自然价格就高了。父亲的战友想帮它留下来,跟继母说恐怕也有征询她意见的意思,至少她可以到孝梅父亲那儿说一说,免得一卖出去亏得太多。 战友夫妇两个跟继母在 客厅聊天,继母心情肯定不好,所以夫妇俩人讲话十分小心,生怕碰着什么。战友跟父亲的感情是多年的,以前一直当兵,都在新疆呆过,回到四川之后也同在县里的商业局待过一段,他能挣些钱也得益于当初父亲在畹町给他下的一些边贸的订单,是可靠的朋友。继母还是哭了,战友的妻子也在那哭,哭着哭着就想到屋里边还有那个孝梅,这样在孩子面前闹伤心不是更刺激孩子吗?继母和战友妻子就进来看她,她坐在电脑前,回头招呼了她们。继母有些怕,因为她才跟孝梅父亲讲了孝梅到水库边的事情,她也知道俊的父亲,训过了孝梅,所以有些难为情,战友的妻子还在淌眼泪,因为继母在,她又不好去提她死去的妈妈,场面就显得酸涩的很。孝梅咬着下嘴唇。战友的妻子把她抱住,身体很热,羽绒服把她压得很累,战友的妻子让孝梅常到外边去玩。 战友在外边听女人们在里边瞎念叨,心就急了,他也进来,把两个妇女拉出去了,他是父亲的好朋友,又是父亲最信任的帮他处理商业的人,所以他理应跟孝梅搞好关系。他问孝梅在看什么。孝梅说她在打字。至于在打什么,战友也没问,也没看。他把衣袖向上拉了拉,坐在孝梅旁边的椅子上,他说你想你妈我们是理解的,但不要瞎想。孝梅很生气,什么叫瞎想。父亲的战友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他讲什么都会招她的反感,所以还是只能谈她的妈。他告诉孝梅可以多到宝光寺走走。孝梅到宝光寺去过,但寺太大,前后进深有几百米,她只到过几个殿。战友觉得去寺庙里走走,可能会使人平和一些,再说她母亲那时确实经常到寺里去,孝梅父亲就是这么跟战友说的。 30成都宝光寺 孝梅喊上苏悦,她们买了面包,鲜橙多,还有五香牛肉干,拎了一大包杂七杂八的东西到宝光寺去玩,宝光寺离孝梅住家的地方并不近,苏悦接受新东西的能力很强,既然孝梅主动提出要到宝光寺去玩,她就热情地陪她来,不仅是陪她玩,还在来之前,请教了几个朋友,听说宝光寺是一代名刹,曾经风华无尽,只是现在只留下一堆庞大的建筑,好像在香火上算是有名了。是苏悦买的票,女孩子们很懂事,她知道孝梅来肯定跟她母亲有关,所以想让孝梅更轻松更随意。孝梅父亲跟孝梅说过她母亲喜欢到宝光寺去,在这儿会使人的心平静许多。 宝光寺的进口的牌楼修得很高,一进去,就口是有一百米见长的大道,在两侧是石板铺就的平地,左右各有许多厢房,有一种名家寺院的味道,但宝光寺可能在历史上和皇族关系紧密,孝梅读过不少成都的书,她和苏悦都是好学生,苏悦对宝光寺的了解可能比她还要多,进门右侧有一个大院子,那可能是寺门右侧供远方来进香的人作临时修整的地方,院子里种了许多树木,现在有许多小孩在那玩,左侧的平地上长了不少草,虽然地是极为干净的,但死草并没有去除,显得无尽的荒芜,寺里人并不多。左侧靠后的房子就是居士们住的,建得很高,房子的间架也大,长而高的柱子一根接着一根,在中间有一块带匾的门楼,从那进去是一块辟成博物院的小圆宫,里边摆了许多法物,还配有文案说明,苏悦和孝梅边走边喝饮料,阳光很好,穿过第一个供着佛像的殿,她们烧了香,后边的树更粗,孝梅想母亲在这里干什么?仅仅烧香?大殿的前后都有门,所以反而不像一大间完整的屋子,总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穿过的感觉,但佛像高大巍峨,偶有供奉的人,长跪不起。这是冬日,不知在其它季节,是不是进香的人会多一些。 从每一个殿的后门,向后望去,都有一套接着一套的殿层,而且每一个殿总向左右派生一些微小下来的建筑。寺里仍有许多和尚,他们衣着朴素,在第七个殿的右手有一个突然突兀起来的屋顶,先看到屋顶,转过一截廊沿,才能看到大门,原来有许多人在里边念经,他们光着头,一个看起来非常有名的主持正在吟涌经文。孝梅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看那些人的头,再聆听那个老人的吟涌声,世界是可以静止下来的。苏悦拉着她的手,她们去烧了香。在寺的左侧有一条非常长的长廊,但很窄,从这儿可以一直返回到第一层殿的左手的旁殿,她们在长廊里悠闲地散步,苏悦跟她说那个人吻了她,她问孝梅,她要不要听听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孝梅的心收了一下,她说她不想听。但苏悦还是要讲,她说舌头是麻的,是全麻的,一开始不知运动,孝梅自己在嘴巴里运动了动舌头,她想你那男孩子好低级,亲什么吻呀。她在长廊上一直在想承天,这是很快乐的,特别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建筑里边,在高梁,横木和灰瓦的下边,能够想到昆明的那个人,她心情飞扬了起来,她在前边跑,苏悦在后边追,她双腿出风,浑身沉浸在激动的血流中,不是哪一处,甚至不是什么欲望,而是浑身都一致地想到了他。 从宝光寺出来之后,她去看望父亲,和父亲谈了她和苏悦到宝光寺,父亲的脸笑开了,他说女儿终于长大了,可以到以前他和他妈去过的宝光寺去了。听父亲这么说好像宝光寺对他们很重要。父亲跟孝梅讲宝光寺的历史,她听得直打盹,她对那种历史很清楚,无非是有巨大影响,然后得到尊崇,不断地扩建,然后是名僧什么之类的。父亲告诉孝梅,有时她母亲有话不能跟他说,她也会到宝光寺去,那是一个让人有信心的地方。孝梅想父亲太不自信了,否则母亲为什么会到寺庙去。3198年春节 98年的春节就要到了。言艾已发回了祝贺节日的传真,还印了几张旧金山唐人区的对联过来,看起来言艾在那边也是喜气洋洋的,等春节一过,用不了一两个月她就要回来,她声称在美国认识了不少朋友,尤其是一些台湾人,他们在美国也是养在家里,但他们的家人却在和美国做着贸易,不用说她回来以后也要跟美国人做贸易。她对承天还是放心不下,叫他再坚持一段,跟家里人把这个年过好了。 孝梅是腊月二十八才从成都来的昆明。继母肯定不能来,因为她要陪孝梅父亲做化疗,还要给他熬药,父亲的身体是阶段性的了,假如好了些,那也只是延期晚一点而已,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舅妈一家本来要来,但舅舅还是要在春节期间管那几个他分管的重点中学的检查,所以他们一家人就不到昆明来了,这让孝梅很轻松,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干干净净地到昆明来,况且言艾也不在,这完全能看作是她来看承天的,她宁愿这样来理解她跟承天的关系。承天也甩开了言艾的父亲,说孝梅的航班不确定,没讲好,所以他就一个人到机场去接了她。一年多没见,她长高了,眼睛很长,眉毛肯定是修过了,耳朵隐到头发里,头发做得直了些,她穿着羽绒服,是天蓝色的,印有淡紫的暗纹,腮上有一些被冻红的印渍,嘴里不停地哈着气。 她跟她母亲以前来昆明时一样,也带了许多米花糖,还拎了两只刚刚杀过的剥了皮放在真空袋里的免子。他拉着她的手,他俩的另外一只手也拎满了东西。从侧面看她,她甚至比她母亲在世时还要高一些。她问承天,言艾什么时候回来。承天说,春节以后才回来。她跟他讲四川的天气,还说到了青城山,说她跟同学认识了几个道士,他们既笨拙又飘逸,总之,她认为很好玩。承天这边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无非是出版社那种工作,就是在体制内打工。那时他已经又写了若干小说,已在逼近四年之后他要写的那部 长篇小说,实际上她们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以后小说的一部分,小说会使人宁静,当然也会使人注意观察对方。他对她了解远不如她对他的了解多,即使在车上,他们也是手握着手的。到了家,有言艾父亲在,保姆倒茶,拿巧克力给她吃,还有另两个亲戚也在。她们生怕言语伤害孝梅,所以尽拣驴头不对马嘴的话讲。孝梅很善于讲话,不一会儿,她就讽刺了他们,但别人为了她高兴,还是引她笑。 在家里边,他们就坐开了,承天到写字台那儿回传呼,还是组稿的事,几乎要跟那个瘦同事争起来。但孝梅来了,使他意识到他要伪装一些,至少要给她看到他是认真地对待她的。因为她恐怕不像是小孩子了,而且,他本来就应该谨慎和忠诚地对待她的,他看着她长大,知道她所有的遭遇,她的坚强往往是男人们也做不到的。言艾父亲在开饭前,让孝梅去弹钢琴,孝梅推辞,说她好久都不弹琴,高中同学中间再不谈什么学琴之类的东西,大家都在学电脑,要不就是郊游。晚饭,吃鱼,这让孝梅包围在鱼腥中,思绪又回到那座成都郊区的水库边。 吃饭时,言艾父亲跟承天一直在争议一部电视剧,然后又讲到腐败问题,大家争得很凶,孝梅一直静静地吃饭,每吞一口都觉得有一根毒刺似的东西卡着她。她越想那座水库,她的本能就会把她推回到那个姓陶的周围,她回忆最后那次见他时他的模样,还有那些药瓶子,这让她有了不安全感。言艾父亲送那两个亲戚到市绿化局的一个朋友那儿去说事,他说他晚上住青年路,让承天管好孝梅。孝梅让言艾父亲放心,她自己会管好的。 言艾父亲走后,承天说他要到客厅左边的那个房间去看稿子,保姆为承天沏了杯茶,孝梅坐在沙发上,给她继母打了个电话,继母心情很不好,孝梅劝了她,让他在成都过个好年。继母说父亲在医院挺好的。承天料定孝梅过一会也会到小房间来的,他的预料不会错。这个小房间本来是要改作一个洗澡间的,其实它本来就是从整个阳台那儿硬隔出来的,又和那个大卫生间仅一墙之隔,所以水管的接口都引过来了,只是在装修后期,因为言艾讨厌在家里装那种湿蒸的木头房,才把这个小房间完全闲置下来,它的形状很怪,靠西北方向是个五边形的小边,又有一个拐隔的窗户,在过道这边与门后直墙之间已经打好了一个四方型的湿蒸屋,木料很好,还有一层又一层的玻璃纤维织成的平行板错落有致地分割开。湿蒸笼有一道推拉的门,现在关了起来。承天不喜欢在写字台那儿看稿子,所以最近一直躲在这个工房一般的屋角里。孝梅进来之后,她坐在桌头的位置,门已经关上。 台灯的光又只是印在木桌上,所以人的脸反而不明朗。承天抬头看她,她早已一直在看着他。她胆子很大,因为她不来什么动作,因为她小,因为她纯洁,所以她的任何状态都是正常的。承天有些害怕,赶快低下头。她看着他,像一个大动物故意以弱小的姿态出现,而对面的承天却在紧张的两个人的屋角设想他四年之后那部艰巨的长篇,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想法,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平静一些。现在,他们的手没有握在一起。承天有过许多女人,但在孝梅这,他却被每一种东西所打败,打败之后,他才有一种重新来感知女人的能力。她的清纯、幼弱,以及她的外表,都使他无法面对她自己,所以他就只能是另外一个自己,似乎没有个人的历史和婚史,也没有小姐和性,而只有一堆躯壳,晾在她面前。她的表情十分单一,但这种表情本身已经是足够的了。他们又各自看着书,后来他就咳嗽,咳得很凶,一咳嗽,他就骂自己不该抽那么多烟。孝梅说,她要把他的烟都烧掉。保姆在客厅看电视,一个亲戚在卫生间洗脸,电话老是响,保姆一直在接,大部分都是找言艾父亲的,保姆一直在报言艾父亲的手机号。 他咳了半个小时,孝梅从小房间走出来,让保姆给承天找药,保姆在抽屉里找出一盒糖浆,是潘高寿牌。她又回到房间,保姆送来了白开水和勺子。她从瓶子里向勺子里倒糖浆,他细心地看着她,她的动作很细心。糖浆很粘稠,瓶口和勺子之间扯着丝,怎么也脱不开,他看她耐心地反复地刮,还是缠在一起,他倒要看她怎么过这个难关,他甚至是愉快地看她的笨拙。场面烘托得有些动人了,这个在女人身上有过万种经历的承天此刻被孝梅的动作给吃住了,像个真正的傻冒,她并不急,但最后还是把瓶子和勺子都凑到嘴边,咬断了那扯不断的丝。那勺子在顶灯的反光下折射着亮亮的光,她让他张开嘴,她就喂了他。他触着勺子,在咬住金属的刹那,他感到自己被什么奇特的东西给推远了。 她问他还想不想咳,他说他不想了,他的呼吸平静下来了,但胸口那又涩又滋的糖浆几乎不在胃里,而像在挂在胸口的骨头上,他看看她的眼睛,她垂下眼帘,读着一本旧书,头发的前边散开来,眼睛下边的皮肤没有任何褶折,而是纹理清晰,这是一个从没有动过的女孩子,他的想法就是永远都不会动。 她坐得这么近,他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她会离他这么近。假如一定要找一个借口,他会认为是今后的小说,是他所热恋的一种方式,并按照这种方式来记录她的生活。她的唇线很清晰,上唇俏拨,向两边闪开,下唇优雅地联到下巴,她已脱下羽绒服,那件毛衣很好看,是青色的,头发刚好垂到肩上。桌面上有几个树疤,它位于他们之间,他们都看着中间的地方,她想念的人就在跟前,而他被她堵着,要放弃那些如小姐一般身体的压力,要把自己弄得绝对纯粹和干净。一个道貌岸然的世界就在窗外,而对于一个坚强的女孩,她有能力把她的想像变成现实,就像她让他吃了药,他也可以稳定起来,可以胜任的。 32昆明海埂 继母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忽然就在钱的问题上觉醒了,整日围绕着孝梅父亲,还要处理他生意上、钱上的那些事,寒冷的天气浸袭人的体表,肉体的神经喜欢骚动,她因此就急躁起来,并在病房里跟孝梅父亲争嘴。98年的春节是孝梅父亲最后一个人间的春节了,他自己对此再清楚不过。这个身体在病床上的人满脑子满嘴里凡是能够得着的都是他的钱。好在战友老禹对他的底细很清楚,即使在腊月底还是跟他一样,围着那几个店转悠,人生在世,朋友一场是不容易的。老禹曾跟俊的父亲他们说过要提防那个继母,她以前是小蜜,毕竟受过些委屈,即使跟孝梅父亲结了婚,但她确实也受过不少的苦,说白了,大家还是怕在钱的问题上跟孝梅过不去。俊的父亲在教育系统上班,他对人的理解还是大大地美化了,他对钱不清楚,舅妈倒是个很厉害的人,但孝梅父亲家里的事,她无从讲起,再说孝梅继母也是个女人,不能在这种时候伤她的心。孝梅继母跟孝梅父亲在病房里吵起来,护士和值班医生部只顾训斥孝梅继母,因为病人现状很不好,每天要大量的打点滴,现在生命看起来还能维持,情况指不定就会变坏。 舅妈他们一家腊月三十那天中午都跑到 医院来,孝梅继母坐在窗子前。孝梅父亲让舅妈她们千万不要让去昆明过年的孝梅知道这边吵架的事,他不想在女儿面前丢丑。舅妈一家人都忍不住泪水。老禹没有来,他害怕那个继母,那是个不平常的女子,性格很坚韧,当然看起来也是风骚的。孝梅父亲躺在床上,其实所有人都能想像他的胸膛被扒开时的样子,顺着肋骨中间的缝隙,有一只黑色的炸弹样的东西,虽然捞了出来,但病灶处仍然绯徊着可怕的脏东西,凡是女人都会有她们的想像,孝梅继母也不例外。 这时的孝梅继母不可能不按她自己的意志去行事,她能照顾他,跟他相依为命,这已是十分高尚的了。假若没有纯洁感情,她图什么呢?在除夕,实际上中国人都感慨时间的飞逝,触景生情,谁都会对自己的命运长吁短叹。除夕夜,孝梅继母给孝梅打电话,打到承天的家里,她跟孝梅谈了很久,在电话中继母哭诉她父亲跟她的痛苦。孝梅听不清对方到底讲了什么,但继母以为这样的生活无论如何是过不下去了。 孝梅跟承天还有言艾父亲,带上几个朋友到海埂那边放爆竹,承天鼓励孝梅心情好一些,不要跟继母计较,你父亲他心里会有数的。孝梅坐在承天旁边,海埂路上挂了彩灯,路边正在兴建许多楼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栋,越靠近海埂的地方、楼盖得越大,远处的西山的黑影在民族村那边大灯的反衬下,模糊地显现着,在山上有宾馆,有缆车,还有一个部队驻在上边,在右手的第二个山顶旁,亮着小小的红灯,到了海埂之后,他们把车子停在水边,然后把后备箱里的烟花全拿出来,他们放了一个多小时,有冲天炮,有蝴蝶彩,还有魔术弹,球盒,丝带,枪花等,在海埂放烟火的人很多,脆响的爆竹声在水边显得有些沉闷。 言艾父亲朝海埂基地门口去,那儿有许多年轻人正在摆放特大号的冲天擎,围观的人很多。孝梅和承天站在水旁。身边没有人,她看着他,他摸着她的头,他忘记了应该怎么去对付女孩子,觉得她是不动的,甚至是不可能动的,就像木偶一般。滇地在黑暗中顺着阴风陶醉地翻滚它污黑的浪沫。岸边的树向右侧伸开去,再看岸的另一端亮了许多灯,但在海埂基地门口的这一块堤岸却没有路灯,它的黑暗更衬托了除夕的荒芜。人心各不相同。他摸着她的头,她的头靠过来,没能抵上他的胸,她是毫无经验的,这仍是一个孩子,她的头靠在她侧身接近他背的肩下。 她很轻,但很平静,她说,我想我妈。承天也记得她妈,有一头茂密的头发,双眼十分有神,态度永远是那种十分静止十分稳重的,不会轻易地同意什么,那是一个十分有主见的母亲,但人生死无常,谁也挽救不了谁。承天说,你要是不害怕,要是相信这个世界,你也就明白其实她的死确实是她个人的事。孝梅说,那我就要弄明白她的死。承天说,那是个谜。孝梅冷笑。她的羽绒服在风中发出细小的声响。不仅是除夕夜谈论的人在黑暗中成了小木偶一样的,就连所有在爆竹声中祝福的人,也都是木偶,只要我们意识到死亡,那么活着就是唯一的意义,承天所能感觉到的孝梅就是这样,即使孝梅再思念他一万年,他所能生活着的混乱着的挣扎着的欲望也不过仅仅是如在风中摇动的木偶的小线头。 33言艾从美国回来之后 言艾从美国回来那天,承天刚好到八百公里之外的一个县上去参加一个产品发布会,作为刊物的代表,为了赢取这家企业的广告,老方和承天硬是厚着脸皮赶了洱县,洱县县委里边有老杨的老同学,为了避嫌老杨就不来了。承天照理应该留在昆明,? 成都爱情 第 6 部分阅读 统刑煊彩呛褡帕称じ狭硕兀叵匚锉哂欣涎畹睦贤В吮芟永涎罹筒焕戳恕3刑煺绽碛Ω昧粼诶ッ鳎掀糯庸饣乩矗匦氲交∪ソ铀耙驳米俺鼍帽鹬胤甑娜惹椋刑烊从脖怀霭嫔缗傻搅死仙角思冶纠床恍枰谡庵挚锷媳叻⒉脊愀妫Ч焕硐耄饷醋龅比灰蚕袷且槐试拗耍锼涫翘逯铺颓姓系氖旅挥懈龆郏坏┥缋锉咦式鸾簦芸赡艹鑫侍狻S谑强锬诓康娜俗疃嗫悸堑牟皇歉遄樱侨绾纬鋈ダ糖T诙氐募柑欤刑旎故抢鲜档卮谙匚写铮皇窃诹傩星暗耐砩嫌赡羌乙铣У陌旃仪肟筒诺礁杼思甘赘瑁幸桓鲂〗阕髋悖裁挥凶鲇Ω米龅氖隆K约阂蚕胙挂谎剐〗忝堑娜衿!?br /> 回到社里后,他立即赶回家里,老方也帮他在电话中向言艾道歉,这都是为了公事,没能让承天迎接她回来,说老杨和社里边都同意给承天补几天的假,让他多陪她。言艾在电话中很冷静,这让承天很吃惊,回到家正是晚上,言艾父亲跟言艾在讨论美国的道路,说什么驾照啊,路标啊,什么的。保姆关门之后,言艾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招呼承天坐到她身边,看来她有了美国人的那些作风。承天并不是那种喜欢伪装的人,他跟他们一起加入到对美国的讨论中,实际他对觉得外国以及外国人都很无聊,言艾刚回来这几天,承天因为新鲜感,跟她卿卿我我,言艾和承天单独关在卧室里,他们还是十分亲密,承天当然不认为狗日的美国真正能改变一个女人,不论是他的老婆,还是别人的老婆,总之都还是老婆。言艾筹集了一点钱,在她母亲唆使下开了一家小公司,跟他合伙的人有她小时候十分要好的朋友,公司虽小,但言艾把她从美国看来的那点精神全都用上去了,从此言艾的家里总是来人不断,大部分都是在晚上来碰头,开会或者是谈资料什么的。 承天上班之后,感到出版社的工作跟以前不同了。现在行政拔款一再减少,刊物很可能要自负盈亏,同事们都很紧张。承天的小说没有什么进度,他在看书,大量的看那些书,实际上他一直在期待四年后的那部长篇。他时刻都在准备着。 事情出在三月份,言艾的精力都放在她的公司上,承天也照常上班,大家都步入了生活的正轨,但偏偏承天在一个晚上参加完饭局回来之后发现言艾脸色阴沉,他去问她,她不理,他哄她,她还是起不来劲,承天自己不明白,就坐到写字台那儿看书,后来他看到抽屉最下一阁是开着的,里边厚厚的文件袋被打开了,还露着许多张纸,承天才反应过来她一定是看见那封他写给冰冰的信了。承天镇定下来,想既然她已经看到了信,那也就无法挽回这种伤风败俗的名声了,总之自己在女人方面是不可能严肃起来的,在床上,言艾背对她,他摸她的脸,发现脸很烫,就要抱她,她用肘子击他,他想发火,但还是按捺住了。 快十一点了,言艾起来,让保姆为她煮面条,承天晓得这是战斗的信号,言艾一定要逼他说的,于是他自己也穿衣服起来了,本来他们就睡得太早。承天打开电视,脚放在茶几上,言艾看那碗热腾腾的面条,拿起筷子,一根一根地挑着吃,看起来很好吃似的。承天为她开油鸡棕罐头,言艾也不拒绝,细心地吃着鸡棕。言艾问他,怎么回事。为了便于把情况讲清楚,至少是为了他自己把事情讲清楚,他必须照实地说,这没有什么可怕的,实际上他自己认为只有按实际的讲,她也才能理解他在女人问题上的态度,至少她不会相信他是真的要对那个人好的。 承天遇到冰冰已经快有半年了,那时言艾刚出国不久,承天很厌倦跟老方他们到学府路那边去唱歌,找小姐,即使有时在锦华金龙那边的大堂里遇过一些出类拨萃的女孩子,但仍不能解开心头那种比欲望还要复杂的癖好,所以游手好闲地在街上观察女孩子反而成了一种很务实的作风。 承天就是在街上遇见那个冰冰的。冰冰走在青年路上,承天就一直跟着她,后来她进了一家餐厅。她穿着短裙,个子很高,当然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女孩子。冰冰是在那家西餐厅打工的。承天坐下来之后一下子没能找到先于他进来的人。他起身想走,这时冰冰在另一条后边的过道上转过来,她发现了冰冰,向他笑了一下,承天看见她端着盘子,承天招手,她过来了,冰冰问承天要吃什么,于是承天就跟冰冰认识了。承天吃牛肉还有炒饭,这顿饭吃得很香,像是这样的女孩子在开始就能解决他感情上的饥渴,这是他自己的笑话,因为只有在感情上为自己制造饥饿感,你才能疯狂地追逐那些跟你无关的女人。承天第一次碰到冰冰,就基本上把握住了她,因为她年轻,美貌,而且爱慕虚荣。冰冰是在餐厅做兼职,她在理工科大学里读书,课程并不紧,做兼职也有挣钱的意思。承天跟她攀谈上之后,就约她为他做事,他装做很诚恳的样子,让他为她处理一些稿件。冰冰问他是干什么的。承天说,搞文艺的。冰冰不懂,但还是答应试一试。承天没让冰冰接触他在出版社的公务上的稿件,仅仅是让她帮忙打印一些自己写下的短稿,那些文字吸引了冰冰,从而很快使承天和冰冰就结下了不可拆解的联系。 言艾不在,承天除了在歌厅和朋友们中间寻找那种肉体的快感之外,冰冰的出现,冰冰的存在给了他更多的机会。冰冰的身体与众不同,高挑,丰满,脸也极为漂亮。承天尽量使自己装扮得像个英雄,并不仅仅是个可怜的文人,正是这种虚假的男人气,使他过份地相信自己,也使得冰冰来接触她。冰冰是看不准承天这样的男人的。承天有一种极强的自我表现的能力,他能激活内心世界里那些渺小的东西,使它们变大,于是他强调了他对冰冰的爱情,并且一发不可收拾,经常到她大学里来接她,给她买小东西,带她上街,终于五六个星期之后他就可以在街角上吻她,摸她,她身体柔软而甜蜜,舌头和唇极富弹性,总能使他欲火高涨,但他们还没有立即沉入肉体。冰冰声称她还要考虑,但她并不在意承天是个结过婚的人,她有自己的独立的看法,不过,她要把承天带到她家,给她妈她们看看他。承天能够接受这种方式,她妈看过承天之后,对他印象也好,于是承天和冰冰便经常出现在公开场合。 除了小姐之外,所有朋友们都能理解他的私生活,因为冰冰确实美丽动人。那封被言艾偷看到的信,是承天写给冰冰的,冰冰已经看过,只是仍夹在他拿给冰冰冰冰又还给他的那个打字的文件夹里,信里的承天称冰冰为妹妹,信并不坏,尤其没有写到身体,他谈了许多,最可恨的是他和冰冰谈了许多艺术,所以言艾就批评他,说他从什么时候真正谈起艺术来了。承天无所谓,而言艾何尝不是无所谓,即使是对她的姐姐,承天也制造了洗澡事件,更何况对一个 女大学生呢?冰冰的出现并没有颠覆他们的感情,并且使言艾在无所谓中否定了亲戚们所谣传的承天的那种极不健康的病态的表现,对她的姐姐,她轻蔑地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邪念。 言艾陷于公司的杂务中,又要找熟人来帮忙,还要跟各种各样各的人打交道,而承天除了上班之外,每周要抽两个下午跟冰冰在一起,冰冰可能是从她为承天打印的那些文稿中看出了承天的一些痛处,她更加关心他,他吻她时,他的心也有一种莫名的疼痛,但在生活中,没人真正走近过他,所以他还是要去找小姐,只有跟她们在一起,他的香烟才是香的,他的口香糖也才是甜的,他热爱她们痛苦爱情中那种虚伪的善意,因为小姐们痛恨自己,她们痛恨的快感也能感染他。他时常在亲吻冰冰时设想他跟小姐们许下的诺言,下次我再来找你,但实际上他很少重复找某一位小姐,她们分散在各个角落,他随机所去的发廊只是他自由的一部分,更多的还在于他能回旋在各个位置之间,是妻子、女友、是小姐,是朋友,还有陌生的性感女人。 冰冰坚守的肉体最后一道防线,允许他摸,但不能上床,即使就在床上,也不脱衣服,他被限定在那个方式最近的一个程序上,他热爱她这种态度,这也决定了在今后她对他的影响。跟小姐在一块时,他想到最多的便是每一个小姐都是冰冰的一个侧影,而跟他的爱情距离遥远,他最多最深地装着的仍然是那个言艾。 34张爱玲的书 人与人之间即使真正有感应的,但每个人对于感应所做出的反应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年龄,亲戚关系和生活现状的差异,孝梅对承天其实并不刻意地去猜疑,并不是因为她小,而是因为选择使然,她宁愿按她自己的方式来尊重她的感情。所以对承天那近于无耻的生活,她所做的只是把它隔开,承天只是一个有助于她个人的一种印象,一种美好的印象。 开春之后,她知道言艾要从美国回来,她不但没有停止对承天的思念,反而务实了一些,只要有空,她也会写上几句话,很零碎,算是说给他听的。父亲的身体肯定是再也挺不住了。继母并不像以往想像的那么简单,在一个完全的成人世界里,孝梅是幼稚的,对于钱,她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她相信父亲会有最好的解决办法。孝梅每一个月给承天写一封信,信寄到出版社,不管他怎么看的,她跟他讲她的一些情况,不过她不在信里谈感情,她十六岁了,是可以谈的,但她不愿露出她虚弱的一面,她谈的是她生活中的一些趣事。父亲会把大部分钱放在她名下,会由俊的父亲一家代管,禹叔叔也清楚这个情况。 言艾回来之后,孝梅父亲也在电话中跟言艾交待好了,关于存款的数目等细节,都在俊的父亲那,让言艾也帮孝梅记清楚,而孝梅自己反而不担心,她知道舅妈她们一家对亲情的忠实。继母可能也得到她自己的一部分,父亲越是要接近于临终,继母反而越平静,女人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各不相同。现在做化疗已经没用了,孝梅只在周六陪父亲,平时她不来,她不想让父亲看出她的脆弱,对于不能挽回的东西,你就必须放弃,这不需要学习。 苏悦在二月,三月份经常跟孝梅一起到西南书城去买张爱玲的书,苏悦的习惯很好,她人很平和,积极,凡是她认为好的,她都会介绍给孝梅。孝梅看了张爱玲的一些书后,跟苏悦讲了张爱玲的那个旧上海。她们的友情出奇的好,苏悦爱听孝梅讲那虚情漂浮的旧社会,那是一种温情,一种执拗,也是一个充满才华的想像的旧世界。 苏悦陪她去给她母亲扫墓,她们也到三清宫去,看那些游客,一本正经地跟那几个道士聊天,出来之后在回程中笑话他们的迂腐。青城山在三月份十分秀美,比峨眉山还要好,加上有三清宫,自然多了一些玄妙。来扫墓不仅可以跟母亲说话,还能促使孝梅认真地面对她母亲留下的那个谜。 二月份她到水库那边去过一次,那次没见到陶叔叔,她也没刻意去找他,只是沿水库左手楼房背后向山凹里去,在那儿还有一道副闸,穿过副闸边的小坝子,可到一个有水泥建筑的埂子上,说是凸起来的埂子,其实是一排平房,她到平房边的水泥沿上走,路艰险,又长有青苔,走在上边必须很小心,往右一拐还有平房,只是位置高了一些,那儿挂了几个牌子,那就是水库的管理所,是水库的看管人上班的地方。这个水库很大,而且对成都很重要,在古代就有,只是在解放后专门建了个管理所来看管它。办公房肯定弃之不用了,因为平房前边的石头包上长了乌草,以前一些建在坡上的工房现在本门全都开了裂,十分阴森。在工棚下有伸到坎下边的石阶,在中间还有向左右下伸的沟渠,也是台阶,这个副坝很复杂,里边好像隐藏着一个宫殿,孝梅一个人不敢下去,只是在管理所旧的大铁门外边张望,偶尔能看到一些很贫穷的看房子的人在里边走来走去,有些在晒茶,有些在修理工具什么的。 春天的水库,水位并不高,到了夏天,水位才会涨高。水位矮,却显得更为幽暗,蓄积了许多不可告人的东西。水库管理所的人都搬到那栋旧楼后边的一座团形的新楼里上班了,几个民警只是象征性地在水库边散步,其实在主坝这儿看水库很宁静很正常,但在副坝那儿好像另有一个世界。陶叔叔就是这个水库管理所的人,去年他跟她说过他就在这儿上班。孝梅决心自己弄清这个姓陶的,她只相信自己的眼光。母亲的身体在这里漂浮过,这便是水库最重要的意义了。 35 水库 苏悦跟孝梅到春溪路的旧货市场逛街,那天她们带的钱很少。看了几样旧东西之后,他们拐过专门卖腰带的那条窄街,穿过一个屠宰场,又腥又臭,之后,她俩到了卖渔具的那排铺子,起头那几家除了卖渔具之外还卖狗链,狗链上拴有还未刻字的标牌,孝梅没想买渔具,她自己没钓过鱼,也从来不曾想过要去钓鱼,她满脑子装的都是水库的那座副坝,她相信那个地方的秘密一定很有趣。苏悦要了一根鱼杆,它的颜色是青红相间的,一环套着一环,不仅颜色怪异,而且杆头那儿的接口也很怪癖,她就比划着给孝梅看,孝梅很快就决定要买一根鱼杆,当然不是这一根,因为买鱼杆就可以到水库去钓鱼,这又给她接近那个姓陶的机会,她跟苏悦说,鱼杆很贵的。店老板说,虽然贵,但质量有保证,不会断,而且前边的鱼线和浮子也很好,只要钓住鱼,从来是不会脱钩的。她俩又转到第二家,还在挑。苏悦想为孝梅挑一根最好的鱼杆,尽管她不知道孝梅为什么突然有了钓鱼的兴趣。 星期天早晨,孝梅和苏悦很早就来到水库边,八点钟还不到,她俩是骑单车来的,带了不少鱼饵,主要是炒米和鱼食。苏悦对大水库很有兴趣,当她知道孝梅以前经常到水库来时,就很羡慕她,说她俩早就应该一起到水库来。苏悦这时还不知道孝梅母亲就死在水库里。她们在找到钓鱼的位置之前,在主坝上拴鱼线,太阳还挡在东边那座山头背后,西边和南边的山岭已经被阳光照见,水库的水面上散着雾气。往西边看雾不浓,往东边看,也就是往陶叔叔家那边看,浓雾还未散,所以几乎看不清那栋楼。孝梅跟苏悦说,我妈就死在这个水库里,苏悦连忙拍脑门,说想起来了,你以前跟我提过,是在水库里行死的,是吧。苏悦的语气是轻松的,她不希望孝梅母亲的死破坏孝梅现在的心情,即使孝梅真是为了她母亲而来钓鱼,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拴好鱼线之后,她俩扛着竹杆,戴好帽子,从居民楼背后抄道上了那座小山坡,然后径直来到那座副坝,副坝有一道闸。二月份,孝梅来时,曾在闸边走过,现在水位抬高了些,副闸的顶上新近安上了几样东西,往管理所那边要走副闸与副坝之间相互断开又相互衔接的一条很窄的石埂,副闸在副坝的南头,副坝本身不像主坝那样有很宽的坝面,只是一座细削的向外有些缓坡的梯型座,靠水面那边几乎是垂直的,当然很可怕。过了副闸,本来有一道铁丝网,但肯定是被人剪断了。二月份过来时,孝梅没见有人来钓鱼,苏悦很激动,鱼杆颤颤悠悠的。他们路过第一排平房时,从平房看边向里看,里边有一些桌子,但肯定长久没人用了,上面堆了杂物,靠北头那两间安了窗帘,肯定有人住在里边,能听见前边院中有人走路的响动。从第一排平房过后,能看到第二排平房,能看见水库管理所的旧牌子。只有往东北方下插,才望得见那些伸入副坝坝体的那些阶梯,孝梅没往那边去,她把苏悦带到管理所旧办公室背后的那片护坡地,护坡的水泥和石头织成网状,阳光从两个山岭之间射过来,在护坡和水交接的地方水很净,有一些水草汪在那儿,水库里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鱼,但鱼肯定是有的,湖面上有鱼在不停地冒气泡。苏悦坐下来之后,就吃她带来的小吃,孝梅一口也不吃,也不喝饮料,而是呆呆地坐着。她让苏悦往水里撒炒米,苏悦撒了一大把,但并没把鱼引来。苏悦说,可能要去挖蚯蚓。孝梅想自己去挖,但又怕把苏悦一个人留在这,副坝这儿往北边一个人也看不到。从东头往西头,几乎看不到对岸,因为主坝那儿往这边拐了个弯,水域变得无比宽阔。苏悦拿出削水果的刀子,说她去挖蚯蚓。孝梅让苏悦就到护坡上边山上的小路去挖。苏悦说她不会走远的,孝梅一个人坐在水旁,她有些害怕,但林中的小鸟在歌唱,又终于可以看见水中鱼们冒起的水泡,生命如此的新鲜。空气中传来松树那奇异的清香,即使母亲的尸体在这泡一万年,她想那仍然是新鲜的。她提着鱼杆,后来累了,就把鱼杆放下,用一块大石头压着,苏悦回来时跟她说那个管理所里一个人都没有,很可怕。 孝梅把蚯蚓穿到鱼钩上,手上有蚯蚓的血,哀红的,有些恶心,蚯蚓的头部在穿进鱼钩之后,迅速与身体拧到一起,在中间部分无限的虬大起来,她赶忙把它抛向水中。孝梅说,管理所已经搬到那个居民楼后边上班了。苏悦猜到孝梅来钓鱼只是个借口,实际上她是因为她母亲才来的。苏悦觉得孝梅做得对,一个人应该学会为母亲做事。苏悦一在把话题往那个副坝上引,孝梅心有余悸,但她想世上终归是没有魔鬼的,只有人,只有人所弄不懂的谜。 36水库 十点半钟。苏悦钓上了第一条鱼,鱼不大,约有半斤重,孝梅用网袋装好它,把它套在水边,网袋的提口用石头压在坡上。取它时,鱼嘴被划破了,腮上也在滴血,到水中之后,它好像毫无痛感,很舒服地摆起尾巴。这次轮到孝梅去挖蚯蚓。孝梅让苏悦往上坐点。苏悦说她不怕,左手上边的那个山头有人在唱歌,那儿肯定有人,孝梅说不一定,说不准是山下人的回声。孝梅上了坡地之后,把小刀和竹笼丢在路边,她溜到管理所后边,还是没有看到人。然后她往下边走,来到那个向坝体延伸的石阶,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这个地方只有在下午才能晒到太阳,所以十点钟时仍是潮湿的,雾还没散尽,望见坝底有一条路,路外就是农田。 她向前走,站在一条分岔口,向左一转,明显看到一块止步的标识,看来那是管理所内部使用的地方,她走了下去,路是陷在坝里的,其实像一条暗道,可以肯定这儿每天都有人走路,因为水泥道边有烟头,并不太脏,但人肯定不多,因为石阶上的印子只是很窄的,并且印子很明显,看来有人每天都要来。光线不好,与其说是条路,不如说是一条凹陷的石槽,通向下边的深处有一道铁门,颜色很旧,在铁门两边印有十分陈旧的语录,看来是文革时印上去的,大铁门现在没上锁,但关得很严,铁门是钢筋制的,不是全封的那种,而是几道粗梁竖着焊成的,孝梅走了下去,来到铁门前,从钢筋中向里看,里边还有门,即使在白天过道里还有灯,她不敢进去,倒不是怕碰到危险,而是怕碰到人,特别是害怕碰到那个姓陶的。她用手在铁门上敲了敲,里边传出沉闷的回声,看来这道副坝跟主坝完全不同,几乎不是副坝,而且一个水泥修筑的掩体。她跑了上来,气喘得很凶,站到刚才拐弯的那个分岔口时,头晕得厉害。雾比先前散了一些,阳光透明了许多,能看见农田的远处,那些农民在田埂上走着。 苏悦见她半天不回来,就走到护坡顶上,往山上喊她,她听见隐约的喊声,赶忙往回跑,一转过来就听得很清晰,她跟苏悦说她挖到一条大蚯蚓,苏悦赶忙来抱她,她确实挖到了一条大蚯蚓。孝梅吓她,说要把蚯蚓放到她嘴里,她吓得大叫,两个人搂着往水边去。又钓了几条鱼,它们在网袋里搅动着,比她们还要欢乐。后边,苏悦去挖蚯蚓,还摘来了几只青色的带浆的松果,弄得满手都是那种又涩又硬的松油。苏悦要往她脸上搽,孝梅不让。 孝梅在十一点半,最后一次去挖蚯蚓,她看见有一个男人向副坝这边走来,他不是从居民楼那边来的,而是从主坝和副坝之间的一道水泥墙边走过来的,她躲在松树后边,那人头也不抬,照直就往副闸走,过副闸时,他朝副闸的闸门下边看了看,还摸了摸闸上边的小工房外的木箱子,然后,她到了副坝前的窄埂子,孝梅屏住呼吸,她看见那个人就是姓陶的,她想她一定是往旧管理所去,但他并没往旧管理所去,而是向左手一拐,往坝下走,来到那个石槽子边,然后一转身下了石槽子,头顶也掩下去了,她肯定到了大铁门那儿。 37水库水库水库 苏悦把网袋里的鱼装到那只放了半桶水的红色小桶里。孝梅把帽沿压低了些,她把两只鱼杆收起来夹在腋下,她告诉苏悦刚才她在副坝那儿看到一个很有趣的男人顺着石阶走到石洞中去了。苏悦听说石洞有些紧张,以为孝梅是被她母亲的事弄昏了。在孝梅的劝说下,苏悦答应跟她一起下去。她俩进石槽子时,那道铁门已经打开,没听到声音,苏悦想退却,但孝梅不让,她求苏悦帮她的忙,跟她一起进去看看,这对她很重要,两个人摸进铁门之后,发现铁门里边直接看不到房间,而是一个同样狭长的过道,过道两边都有挖刻在墙上的黑板,黑板上有字迹,但那仍然是语录。看来都是几十年以前刻上去的了。苏悦说小桶重,想把小桶丢在门边,孝梅说最好还是提着,防止被别人把鱼拎去了。苏悦只得提着,走了几步,才看到一条横着的走廊,这是标准的地下室,可能是当初建水库管理所时故意暗藏的房子,这在当时也是正常的,正中间有一间大屋子,门是木头中嵌着玻璃的,可以看见里边,因为这间大屋子朝两头也有窗子,看起来是开会用的,或许在不久前还开过会。往右的过道要短一些,明显能数出房间的数目,往左要长一些,不容易数。因为往左有一间厕所,左边显得长,走廊里有水箱的怪声。往左和往右都不是到尽头就为止,因为它们在拐头的地方又要向两侧分去,看来房间不少。苏悦说向右,孝梅说向左,苏悦同意听她的。走到第三间,厕所边上时,苏悦想把桶丢到厕所那儿,两人就打开厕所门,进去。这才发现厕所的外窗直接开到了一个有亮光的地方,虽然看不到外边的天,但有亮光,这至少表明这不是一个完全的掩体,窗户开向一个凹空的地方。比如泄水闸或者坝内侧的墙。 苏悦把红桶放下,她俩胆子大了些,厕所并不脏,看来这里肯定有人经常来。孝梅和苏悦又往前走,轮到顶头时,视线忽然暗了些,但过道上有灯,还能偶尔听见别人的脚步声,她们怕被别人碰见,就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在顶头右侧那间房里,有一根大柱子,门是开着的,她们进去,灯本来就不亮,但在里边仍被一道高大的屏风挡着,其实那根大柱子原来是一支粗大的铁管,外面还用红漆刷了字,字迹是斑驳得辨不出来了。苏悦指给孝梅看,说那儿有台大轮子,里边的弹珠向外撬着,孝梅跟苏悦说,这儿以前可能是个发电厂。她们从大房间出来,苏悦向右,孝梅向左,两人都往前走。她们每人都拿着鱼杆,像持着枪一样,走了几步,苏悦跟孝梅招手,孝梅立即走过去,苏悦趴在门边的墙墩上跟孝梅指着屋内的第二道门边有个人,孝梅一看,原来就是那个姓陶的。因为位置的关系,她们只看见他的人,却看不见第二间套在房间中的房子的模样。苏悦想推开外门,孝梅叫她不要动,怕里边的人听见。孝梅跟苏悦说,我们就在这看吧。苏悦嫌孝梅太细心了,她就往刚才孝梅所走的左侧走,那儿很深,其实房间并不完全是黑暗的,因为对过的墙上有高窗子,而且显然是通向有光亮的地方。苏悦看见底头的几个房间要么有大机器坯子,要不就有拆开的操作台,有些房间还有平板车,但除了刚才的房间之外再没见到人。 孝梅轻松地推开门,这时那个陶叔已到屋子的中间去了,她轻轻地靠在门口,能清楚地看到那间拥挤的内屋,靠近这门的一侧有个很长的平台。平台上放满了小瓶子,小瓶子上都贴着印有复杂字母的标签,很难认,平台和门之间,有一些炉子,大多闭着,只有一只上面放有一个器皿,现在发出小泡泡,还有咕咚咕咚的响声。 孝梅听见内屋偶尔有响动,看来那个陶叔在弄什么东西,头稍稍一偏,能看到内门左的平台上有一架天平,天平的远头向下压着,两边都堆着粉末,这间屋子是一间实验室,虽然不比学校里的明亮,但堆积了许多东西,因而显得很拥塞。她很想走近,但怕他看见,苏悦站在门外跟她勾手指头,似乎还有新发现。孝梅还在观察,苏悦做出要翻脸的样子,这时内屋传出一声响动,孝梅转过就走,碰响了外门,内屋脚步动起来了,孝梅和苏悦急忙跑起来。 苏悦拎起厕所里的小桶,水晃了起来,孝梅跑在前边,后边的陶叔没有跑,只是往外走,在后边问,谁啊。苏悦听到叭哧一声,一条鱼从桶里晃了出来,她弯腰去捡,孝梅拉她,叫她别捡,她一晃荡,一脚踩到鱼身上,鱼滑了好远,她俩没命地跑起来,苏悦兴奋得直叫。 她们跑出大铁门,从沟槽里跑到坝坡上,看那槽底,姓陶的没有追上来,孝梅已经上到坝上了,苏悦拎着红桶往上走,她们再不敢下去了。苏悦问孝梅为什么对那个人有兴趣,孝梅只是跟她说,那人是他妈从前的情人。苏悦脸色一变,觉得很恐怖,要孝梅跟她尽快离开这里,她们从主坝过来之后,远远看到副坝那边过来一个人,孝梅认出是那个姓陶的,他走到水边,她想他肯定是把那条鱼放到水中去。苏悦已经往坝下走了。 38石槽子那些房间 俊听孝梅跟她讲她们学校的事情,觉得孝梅比男孩子还厉害。俊的好朋友巫奇在警校,长得也很帅,但孝梅却说那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几年以来,俊跟孝梅的关系时冷时淡。俊和他的母亲一直都怕孝梅,以为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四月初,孝梅和俊到 医院去看孝梅父亲,孝梅父亲有些回光反照,他要俊以后多跟孝梅在一起玩,孝梅父亲肯定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孝梅在病房里只坐了半个小时,为父亲削点水果。但父亲只吃十分薄的一小片,其余的,继母说要用榨果机来榨,即使这样的流体医生也让他少吃,他主要是靠输液来维持,再说他现在没有趣味吃东西。羊西线的五金店不但没有出手,而且在继母的说服下,又追加了旁边的一个铺面,还代销上海的一家强化木地板,禹叔叔想阻止孝梅父亲做这个决定,但孝梅继母鼓动孝梅父亲,说商业上的事她是要干下去的。孝梅父亲以前把她养在广州的时候,也考验过她,她算是个可以经商的人。 孝梅先下的楼,她不想再上去,她在医院门口的火锅店前晃悠,看一些来探视病人的人在那买花,过一会,俊也下来了。俊提醒孝梅要跟她继母处好关系这也是俊的母亲的意思。孝梅哧之以鼻,她说那是个平庸的女人。俊说巫奇在锦江旁边的冷饮店等他,他要孝梅也去。孝梅说,我不去。俊自己就要去坐中巴,孝梅拉住他,央求他办件事。俊说,你讲吧,只要不是坏事。到晚上,俊总算带了三个小玩意,说是他和巫奇一起找朋友做出来的。这是三把不同的钥匙,一把是钢丝制的,一把是发针改的,十分细,还有一把是个极为细薄的细片,而是质地有弹性,是纤制的。俊问孝梅,你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吧。孝梅说她跟苏悦要到学校的实验室偷着做实验,所以不会有大问题的,有了事,也不会讲是他们弄来的万能钥匙。 孝梅回家之后,继母还没回来,她就用万能钥匙在自己的房锁上试,现在的房锁都是球形锁,用那把钢丝的就能捅开,但姓陶的那个地下室肯定没用球形锁,而是那种撞锁,果然也有平的锁孔,但钢丝捅过去之后,却因为力矩大小,扭不动,她想还是要在锁匙那儿用纤片去拨。她周三,周四请了两天假,老师本来不放假,她只好说她到医院看护病重的父亲,老师就打电话找她的舅舅,恰巧没有找到。孝梅总算有了两天时间。第一天,戴着大草帽,在上次跟苏悦一起钓鱼的地方埋伏着,好几次站到坡上向下看,都没见那个陶叔叔。中午一点钟,她在坝后边吃过带来的面包之后,溜进了石槽子。 在刚进石槽子时,听见管理所那边有人在讲话,她就在石槽子中间等着,后来有一个人从石槽子前的台阶分岔那个地方走了过去,那人看了看这个戴草帽的女孩子。他甚至稍稍停顿了一下,只是没有喊她,向西头走过去了。孝梅打开大铁门,小心地走。在第一个过道中分的地方听到西边的房间里有人,这使她反而觉着安全了一些,她往左经过了上次放鱼桶的那间厕所,停了一小步,水箱仍有回水的咕咕声,接着到过道的分路口,她向右边,并且走到那间内屋的外门边上,她听了听,没有响声,外门的锁坏了,没有锁,只是有一片旧锁扣,别在伸出来的方形的挂件上。他用了点力,向外拉门,扯开锁扣,立即闪身进去,抵上门。内屋的门锁着,门的中上部分有一片玻璃,但她个子不够,看不见里边,这间外房什么凳子也没有,只是摆了许多纸箱子,还有宽大的玻璃缸。在一架橱柜的顶上有许多以前做试验用的小漏斗,整齐地摆着。 外屋很脏,不是灰,而是那种残败的器皿,虽未碎,但却十分的旧,裂痕斑斑,她找不到东西来垫脚,所以不敢判定里边是不是有人在。她捱了两分钟,忍不住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她想肯定没人在里边,现在是一点二十分,他不会这么早来。她就用钢丝来捅那个平的锁眼,能听到吃上劲的呼哧声,却搅不开,她就用细纤片插到锁匙那边,门枋很旧,但木质很好,她试了试。几乎要把锁匙别过去了,但这边锁眼的钢针却又抵了回来,弄了五六分钟,她还是把内门给拧开了。 进去之后,她没有立即抵上门,她很吃惊,这间内屋很大,她那天在外边侧面看到的只是这间内屋靠门的一小部分,靠里边还有很大的空间。况且在放平台的这个半间的里边有一道很高的同样是很脏的旧屏风,中间有一道浅灰的拉帘,拉帘有一半被掀起来,另一半皱着斜拉在一只倒钉的铁钩上,她先往里走,向屏风后边张望,那是一间很简朴的卧室,虽然旧而脏,但仍显出清冷的作风。 床面是向里的,靠北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方有一只吊灯,是那种像马灯一样的灯泡,灯泡上边罩着塑胶灯罩。桌上有一块玻璃,这完全是以前的装饰风格。有一只洗脸架,有两块毛巾,床对面的墙的上方贴着纸画,大概是张瑜或者陈冲什么的电影画像,在床正前与吊灯那堵墙的夹角那儿也有纸画,看来是唐朝的故事画,画得很简洁,纸画已脏得显不出人形了。在床的对角的也就是与内门平行的那个拐角,虽然有些陷缩的潮湿的感觉,但那儿有两只很硬的沙发,她走了过去,没有坐,沙发显得很舒服,一只沙发上放了几件衣服,看来是那个姓陶的,有一件她看见他穿过。 两只沙发中间有一个竹制的台子,这种台子在许多人家是放电话用的,现在上边放了几支笔,还有几本开本很大的旧书,她没有去翻它们,在右手墙上有一排立柜,柜子很怪,不像是书柜,里边却堆满了书,书不是用书脊朝外,反而是平着堆放,足见这个姓陶的并非经常用书,书纸很黄,像蜡一样的。房子正中有一只大脚盆,脚盆里没有灰,看来是可以使用的,在床对面那堵墙的墙下边有一排白色的塑料桶,大约都是五六斤装的,看不出有什么用。她没有去试它们装了东西没有。这里边的东西还有几样,但很旧,样式很古怪,她就叫不出名堂了,床底下也有纸箱子,跟外屋的纸箱不一样,色彩要亮一些,都印有小心轻放的字样,当然她只看见床底靠外的部分,更里边她就看不见了。 39火焰 那天孝梅在卧室里被一种? 成都爱情 第 7 部分阅读 诺淖盅比凰豢醇驳卓客獾牟糠郑锉咚涂床患恕!?br /> 39火焰 那天孝梅在卧室里被一种奇特的东西给震惊了,但更多的却是感动,因为这是她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一种环境,从她82年下地以来就没有想像的一种环境,不单是那些摆设,还有那种气氛,那种从房间布局里传出的一种真实的荒诞感使她感动了。所以她要到屏风外边,第一件事就是在洗手池那儿洗手,然后她从里边锁上门,她猜想他至少要两点半才会来,所以她就坐到进门左手那侧的平台前,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因为许多器皿里都装着半液态半固态的东西,房间的气味有些刺激。她坐了半天,不敢动那些瓶子里的药,那些小小的汤匙,很精致,是有计量单位的,她又到右侧平台,那儿跟屏风的挂帘近了些,可以看见屏风后的那个小卧间。她往右手看,有一只小炉子,小炉子上边有一个如 葡萄酒杯一样的举起来的敞口环杯,她用手蹭了蹭,很滑。里边肯定是不久前才添加进去的粉末,是紫色的,中间还有雅黄的粉,她的化学学得不好,高二就没学化学了,她弄不懂这是些什么,但初中时做过试验,知道这些东西能够起反应,不宜随便去碰。 在她的手下边,有一堆草稿,肯定是姓陶的写上去的,字迹很草,认不清,但那些图画之间有一些箭头,可能是为了表示一种推导关系,那些复杂的字母以及随意搽改的公式叫人头疼,她看不下去,也摸不清楚,往第二页翻,发现有了些稍稍真实的形体,是瓶子,火焰,还有一些数据以及长度测算。她下意识地拿起笔,在上边指指点点,地下室很暗,很安静,这些图谱以及屋内的环境不仅给人以真实感,还能使人有一种随意的幸福感,因为它与别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看到第三页,才发现有一支细小的管状的图形向前延伸,并标有助燃的字样,虽然写得潦草,但她还是看出来了,她琢磨了半天,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环形的举杯杯口,她离那粉末很近,她吐了口气,是一股热气,却听见环杯发出滋滋声,很有趣,屋内光线很暗,那吊灯上方的高窗投进有限的光亮。她看见粉末中有如流星一样闪烁的点点亮光从粉末中窜行,一个推着一个,像一朵朵小礼花,没有花冠,星星点点,在窜行中冥灭。她就用嘴再去哈气,发现那些亮点多了起来,一分钟后,许多细小的亮点相互举了起来,成了小火头,窜在一块,它们这时反而没有了滋滋声,静默亮着,火焰却高了起来。 她害怕这火焰,火焰使她颤抖,令她激动,她不懂那些纸稿上的字,但可以肯定这里边有一些绝炒的配置,而这难道就是陶叔叔在地下室里的工作,这种工作不仅仅是一种趣味,这一定是跟母亲有关的谜,于是她再次去了屏风后边,她想找出一两件或许跟母亲有关的东西,但毕竟母亲去世好几年了。现在很难找到她的东西,即便这样,她还是在那个吊灯后边的墙上发现了一段抄写在上边的很风雅的话,那像是母亲写的,至少是母亲在生前曾经读过的某段经典的对白,她认不清楚,纸上也写得不清楚。 她不敢翻他的东西,在床底下的纸箱后边有一只木箱,她低着头,摸了摸,冰凉的,桌上有一只电灯,她打亮了。光线也很暗,往床底下照,看见了那只木箱,上了锁,她觉得或许那里边有问题,她看看表,已经快两点了,又来到平台那儿。火焰是淡蓝色的,杯子被火焰照得很美丽,她想熄灭它,但找不出办法,她在着急时,盯着它看,她在想,熄灭吧,火焰。它立刻熄灭了。她感到喜出望外,无比神奇。她什么也没动,环杯立刻冷却下来,一点温度也没有,那些粉末也没有燃烧过的迹象,甚至没有任何灰烬。她带上门,轻轻地出了外门,扣上锁扣,向前走,向左拐,然后经过厕所,来到进口的破会议室前,这时她碰到一个男人,但不是陶叔叔,她看见那个人看见了她,但并没问她,没打招呼,彼此经过,之后,她出了铁门,心情极为愉快,很轻松地沿着石槽内的阶梯向上走,回到阳光中。 40孝梅去继母的卧室 那蓝色的火焰始终陪伴着孝梅,她没有回学校去,下午的太阳有些毒辣,她回家时,孝梅继母刚刚从院子中回来。她俩在院中没有碰上面,继母的脸很红,而且有些紧张,她是误以为孝梅刚才回来时在院门口外的小路上看见过她了。所以她就主动跟孝梅说话,问孝梅晚上要吃什么菜,她好上街去买。孝梅就问她你连菜都还没买啊。继母只好说还没给医院那边的父亲打电话,想给她熬点汤,孝梅知道她这是在瞎说话,父亲肯定是什么也吃不进去了。孝梅心里装着地下室火焰的事情,所以心情并不坏,她坐在沙发上。 她回来得太早,以前很少有过五点之前回家的情况,所以孝梅继母根本没有准备,孝梅看见茶几上的两只茶杯,烟灰缸有几只烟头,烟灰撒到烟灰缸外边,孝梅继母红着脸,用湿毛巾来擦烟灰,她看着孝梅,孝梅的脸也有些红了,她跟孝梅说禹叔叔带人来讲地板的货存,付款的事情。孝梅明明知道禹叔叔很少到家里来,大部分事情禹叔叔要到病房里有父亲在场时才会谈。孝梅不吭气,甚至哼着歌,继母的脸红得不像样子,然后就扯出些青色。孝梅很舒服,她喜欢看继母这个样子,让她更平衡。继母给她拿冷饮,她翻着张爱玲的书,给苏悦打传呼,继母在厨房里煮东西,有时小心地看看外边的孝梅。苏悦过了几分钟才回传呼,说她在班上跟人争论问题。孝梅说,她有好玩的事情。孝梅的嘴不饶人,继母是清楚的,她害怕孝梅是在影射她的事情,所以故意走到电话边上佯装是用掸子抹灰,实际上是威摄孝梅,但也想拉拢她,既然她父亲快要死了,这个时候她必须表现得好一些,不论是钱,还是人品,都是要紧的。现在不能到里屋去收拾,那样会引起孝梅的警觉,如果她不进去收拾,孝梅也就找不到借口到她房间去,尽管那也是孝梅父亲的床。孝梅跟苏悦又说了张爱玲,这让继母放下心来,想张爱玲跟自己终究是没有关系的。临了,苏悦约孝梅晚上出去,到西南商城那边去玩,那儿在挖路,直接骑车过不去,苏悦跟她讲走另一条道。 总算通完电话,孝梅去厨房倒了杯水,继母正在那发呆,孝梅的身体跟她接触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胸口,装作很开心地笑起来。孝梅出来之后,果然去了她的卧室,继母也跟着进去,孝梅说她要找她父亲的包。继母问她找他的包干什么。孝梅说包里边有她跟他父亲以前的合影,父亲原先夹在钱夹中,后来说是放到那只鳄鱼皮手包中了。继母就帮她找,孝梅看了看床,床上有双双卧过的痕迹,在床的正前方的地上恰好有一口浓痰,继母也看见了,这恶心的浓痰只能是抽烟的男人才能吐的,痰有一些发绿,痰的中央封着小气泡,继母伸脚过去,没有擦,而是又挪过一只脚,站在那痰上。 继母和孝梅都没找到那只鳄鱼手包,想来可能是在禹叔叔那,因为里边有一些执照和票据。孝梅从卧室走出来,继母跟着她,这时她俩都很清楚,孝梅没有攻击继母的意思,继母也彻底软了下来,一软就显出她的温和,继母低着头,从她的下巴往下,能看到她气喘得厉害。孝梅想这是她自己的生活,父亲在 医院住了那么久,那么她做什么也都是正常的,她自己才从地下室回来,她明白生活中有很多东西你必须接受。她看见继母的乳房很圆,这年龄的女人的身体像充满力量的动物,她们是奔放同时又是充盈的。她的胸罩把她的胸勒得很紧,身上充满了妖气。 孝梅上了趟厕所,在厕所里也有男人的痕迹,因为一只大大的皮鞋印子就在马桶的前方,她小心地避开那个鞋印,解了小手,看了一会报纸,拉灭灯,看看表,吃饭还有一个多钟头,继母说她马上就做饭。 孝梅回她自己的房间,睡到床上,把窗帘拉上。房间顿时暗了下来,那地下室的小火苗似乎窜动在她床头那边的电脑上边,一跳一跳的,跃动,很真实。她想到,继母庞大的乳房,也想到短暂地想到曾经和自己矛盾重重的母亲,但这时所有的东西都亲切起来,毫不悲观,她坐着,看看左前方衣柜上的镜子,她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再扭一扭,看到自己敞口T恤,然后是从T恤领子向下自己的胸,虽然没有那些妇女的庞大,但也十分的盈实,况且她用的是那种半杯型的布罩子,并没做衬托。 她解开T恤,看见从半杯型的布罩上方鼓荡出来的那完全是陌生的乳房,她第一次这么完整地看到自己,那种地下室的火焰不是别人的,就像是自己亲切的火,跳动在身体上,她想了起来,没再看镜子,她觉得自己很完整,浑身都是自己一个人的,至少现在是她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抱住的,她脱下内裤,长长的双腿均匀地铺开,胸罩也解到一边,她想到张爱玲小说中说到的那些女子,她们幽僻地居住在阁楼上,然而她不,就像苏悦说的,女人自己是自己的保护人。她托了托臀部,背部向上抬,感觉在床上很轻,那地下室的粉末,瓶子,火焰,屏风,给了她从来有过的撞击,不疼,而且很分散,扎在身体的每个地方,她自己的身体在感觉中红了起来,她遥远地听到心里边的一些响动,但抵不住,实际上所有的女人都不是陌生的,她们只是跟自己陌生,但要让自己好起来,必须如此,母亲走了,父亲也快要走了,但她却不悲观,因为身体有力量,身体有它的本事。 以前班上另一个女生跟她说的女人可以自己弄自己,那是个小街妹,已经退了学,但她的说法现在有很好的鼓动性。她分开双腿,左手抓住毛巾被的被角,右手轻松地按在那分叉的地方,很酥,一开始有一小点麻木,但很快就隐隐地执着地要求重复,要求有动作,她摸着,轻轻地碾,然后合起来轻擦,酥软的感触一直向腹部走,然后顺着大腿内侧往身后走,后来就哪都传达,那只抓被角的手也凑过来,轻轻地掰,然后是那只中指顺着丫顶,轻轻地摸动,在这最外边的软弱的皮上,在那绝密的神经上,她摸到了女人最真实的缓慢的培育起来的麻醉,实际上她最后到了高处,浑身蜷作一团,双腿紧闭,如同被更大的东西抱住,眼泪都逼了出来,双腿紧紧合上,双腿牢牢地挤在中指上,她到了。 41冰冰98年的孝梅一定有一些疯狂,因为父亲的病危,也因为在她的身体中那些淫乐漂浮的阴影,她所能抑制的仅仅只能是昆明的那个所能牵制她的痛苦与快乐并存的矛盾着的现实。大半年下来,她已陆续给承天写了七八封信,实际上她比承天更为简单,即使她处于他生活的边缘地带,但某些关系仍比想象的还要残酷,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写给承天的信到了承天的手上之后,它们会承受怎样的命运。然而承天的处理十分迅速,当他自己在出版社楼下大信箱里拿到信,或者是收发室或同事把信拿到桌上,他会立即拆开看完,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撕碎,而且撕得很碎,任何人都难以想像他把信撕碎到那种程度,没人再能拼出任何一个字来。倘使承天在四年之后如实地使用过孝梅曾在信中描述过的细节的话,那除了孝梅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这一点,也没人能发现这一点。出版社的同事都猜想有个外地的女子对承天穷追不放,但没人知道那绝不是什么追逐,而仅仅是一种思念,甚至是无聊又无谓的思念,没有实质内容。但撕碎这些纸片能给承天带来快感,而且当他和冰冰躺在校场东路那间小屋子的床上时,这种撕碎纸张的快感会加助性生活后半程的一种虚幻的死亡一般的感受。 冰冰从97年到98年夏末,并没有追问承天跟言艾的事情,即使承天自己有时提到言艾,冰冰也忽略过去,在她们刚开始上床那段时间,冰冰对床上的那套东西没有任何经验,这是承天完全可以施展技能的时候,如同一个人在训练另一个人,因为这样的床上生活容易使承天处于优势地位,所以冰冰一般是不会反对他的,他喜欢在动作结束之后,她枕在他手背上时,跟她谈论他自己的生活,尽管后来想来,或者在四年之后的那部长篇小说中,他当时的谈话全都成为冰冰反对他的理由,但那时他有着强烈的叙述他混乱生活的冲动,而且只有叙述,才能使生活清晰起来,这间位于校场东路的小屋子是部队出租的。承天通过一个朋友弄来了一间,冰冰在墙上糊了不少牛皮纸,他们每周会有两个下午在此睡觉,这成了一个规律。冰冰的母亲暗示过承天,希望承天最终要走出他的怪圈子,她女儿也要有个归宿。但承天觉得冰冰不要求他,是对的。如果她一旦要求他,他就会崩溃,不是出问题,而是结束。他在出版社跟朋友们搭伙做了不少事,弄的钱有一部分是给了冰冰,他喜欢用不多的钱来养活她,也拴住她。起初,在床上,她需要两次,因为她年轻,旺盛,而且感受强烈,承天只得应付,但半年下来,他明显感到仅仅是动作,不能让自己满足,他首次发现性还有自身满足的问题,冰冰捧着他的脸,她很真实,即使走在马路上,也要拉着他的手,承天还是害怕有人发现他的婚外恋。言艾的公司活忙,生意也不错,他很少管,但还是为她出主意。每周两次,每次两轮,加上他的歌厅行动,以及言艾,还有出差所弄的女人,密集的床上生活,终于使他有了透不过气的感觉,他没想到要放弃冰冰,因为她身体十分优秀,他需要她自己有朝一日跟他提分手,紊乱的生活,尤其是跟冰冰的第二次的午后过程之后,他实在要讲话,如果不讲话,他就会头晕,但谈什么呢?她不懂艺术,不懂出版,她那些朋友,他是一概不见,所以他就只好谈言艾的表妹孝梅,承天说孝梅经常给他写信,冰冰就问写什么,承天说孝梅喜欢我。冰冰起初不相信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子会喜欢他。承天就发誓说孝梅确实喜欢他。 他讲话时,冰冰就在她枕着的他的胳膊上揪他,他不怕疼,接着讲。在到最末,他说到孝梅所偷看到的火焰,这才使冰冰大为恼怒,她终于反醒过来,这全都是欺骗。不是某一个人欺骗另一个人,而是所有人都在相互欺骗。冰冰说承天被孝梅耍了,哪有什么火焰。承天说孝梅年纪小,才十七岁,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不会耍人。冰冰就追问孝梅为什么要谈火焰,承天不愿意把孝梅的信全部复述出来,不仅不可能,而且不能这样做。冰冰跟他吵架的时候,他就哄她,吻她,她的身体又张开,他让她坐到椅子上,光着身体,所有的午后都沉缓而凝滞,空气,牛皮纸,地面都是光滑的,他身体也很强壮,走向她,然后深入她,她轻松地哼着,她看不清这个男人,这或许是她能跟他在一块的唯一的理由。至少在承天了解到的程度上看,冰冰只有他一个男人,而且他第一次跟她之后,他肯定没有别的男人,这一点他做得很成功。不仅是保护她,还有电话,吃饭以及安慰,许多方式都按照超负荷的婚外经验来搞,实际上他累了,但如果他不这么做,他还要更累。 熬到十一月份,天气快凉时,冰冰又把承天带到她家去,她父亲到外地去了,只有她姐姐和母亲在,他在她家吃饭,她姐姐长得不如冰冰,但工作条件很好,算是个白领,书桌上堆满了时尚之类的杂志,冰冰的母亲对承天一直很友好,这次喊他来吃饭,终于要跟他商量他离婚的事,她家提得太突然,这出乎承天的意料,承天就看冰冰的脸色,想让冰冰为他缓和形势,但这一次冰冰也同样提这个要求,不仅提,而且很认真,好像她对承天是不可缺少的了。承天一边应付她们,一边在心里想,我为什么没有离婚的念头,不仅没有,而且拒绝这样去想呢?但在口头上,他还是跟冰冰的母亲承诺一定会离婚,一定有结果。 那几个礼拜他一直跟冰冰在周旋,用的武器就是孝梅,他说你为什么连一个小女孩都不如,为什么非要婚姻呢。冰冰说,因为她跟他在一起很幸福。承天这就讨厌幸福。他问她是哪方面的幸福。冰冰说,哪都有。承天想冰冰是没有弄明白他这个人,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相对于跟一个女人每周两次,每次两轮的幽会来说,婚姻本身要有趣得多,此时他跟言艾谈到的不仅是家庭的事,更多的倒是一种商量的口吻,说起许多与己无关的东西,言艾对冰冰的存在熟视无睹,尽管这样,承天认为言艾对他还是好的。他自己是想让冰冰明白他这个人是有问题的,假如他自己不能说明,那么冰冰应该能看出来,至少他的人品是有问题的,为什么她看不出来呢?心里边压着许多东西,使人不愉快。在白塔路延长线一带,他跟一个朋友到一家美容店去过,是个湖南人开的,第一次去,把老方也喊上了,是三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很好,后院很安静,房间也很清洁,去了几次之后,他就一个人去了,觉得自己一个人更秘密,而且也更容易释放。 十一月底,他碰到一个湘西女孩,她叫娟,他跟她有过三次,那是个一米七四,脸极为精致,腿上有块烫疤的女孩,在她身上,他找到了最标致的身体所能达到的极限,而且那女孩很有品味,知书达理,按长相,跟冰冰是差不多的,所以他觉得女孩子自恃长相就是荒诞的了,总有比自己还要出色的女人存在。 42冰冰打扮得十分性感 从冰冰的母亲把承天约到她家吃饭跟她严肃地谈过离婚的事情之后,承天对冰冰的感情就不那么纯粹,也可以说感情就越发的不真实,但在性的问题上,好像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你最近白塔路延长线的那个叫娟的女孩,在她的黑屋子里所能提供的亲密远远要比任何女友都要纯粹。承天不会离婚,如果要离,那除非是言艾来提,即使言艾提离婚他也不会同意,他必须不断地原谅自己,使自己跟自己能够协商下去,而在内心深处,他认为自己对妻子的感情经受住了考验,而他之所以犯下错误,那是因为必须让考验含有条件,每一个与言艾不同的女人都是对他的挑战,而跟言艾无关,但他都挺过来了,他的变形只是表面的,在内心,他觉得跟小说里写的一样,永远是坚强的。这段时间,他对言艾十分体贴。言艾也很关照他,有空就跟他谈心,在家里的那张床上,他更加卖力,想让言艾感到他永远归心如箭,他宁愿蜗居在床上,装扮成一个很顾家的男人。但过多的性生活,包括社交,应酬,朋友以及工作,终使承天在98年年底,有些透支。 那时冰冰已经到一家外贸公司上班,打扮得十分性感,无论如何,承天决心只要冰冰不提分手,他就跟她耗下去,这种危险的现实让承天十分烦恼,但他承受得住。下半年,他终于小病一场,这也算生活开始给他敲警钟,促使他拿出一个态度。 十二月份的一个礼拜天,出版社底楼的墙上贴了张义务献血的通告,他起初没注意,还是小灵指给他看的,他一看觉得好玩,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献过血呢。小灵说,老杨让她献。承天就说小灵这样的女孩子就不要献了。不知小灵是怎么答他的,反正是刺激了他。他跟小灵在办公室里争嘴,结果老杨,老方也都参加进来,好像是讲什么血型和配血问题,然后又扯很多。第二天上午,大家还扯,献血车就停在楼下,隔壁社科院大楼里的那些人也来献血,大院里很热闹,瘦同事是办公室里第一个出来献血的人,这让大家都闹腾起来,老方有些谨慎,他跟承天说,我们就不要献了吧,我们是经常在外边乱的人,怕是血不好。老方讲的是实话,其实想必小灵她们也是这样想他的。承天就觉得自己的血怎么就成了黑血,这让自己很费解,好像在外边乱,跟的人多了,那么人就肮脏了,这就是说那些人是脏的,可到底谁是肮脏的,是女友,是小姐,还是某个风尘中的人?他认为只有狗日的才是脏的,可没有人是狗日的,只要是人,就干净。 那天下午,他去献血,小灵见承天去献血,也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实际上也许别人就是那样想他的,承天和老方都检查合格,可以献血。这很好,他想我体格还不错,即使我精神压力大,但谁叫我搞上了艺术呢? 献血之后,他回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几个朋友,大家都在那议论,别人说你这是凑热闹,出版社的领导只有一个献了血,其他的就没献,一个领导还说承天这是出风头,你明明是刊物里最要紧的干活的人,你献那血干什么?刊物很紧,拨款有限,现在牌子已竖在外边,声势很大,可老杨的工作又抓不起来。承天成了关键人物。老方让承天晚上回去吃点鸡汤。承天说,我不信,吃什么鸡汤,我没有事。那天晚上,言艾回来得早,他们在南京读大学时的一个同学从兰州出差过来,约他们一起去见个面,吃顿饭,承天不得已喝了点酒,而且没吃主食,有点饿。承天的头脑里想的都是他手头的几件要紧的事,心不在蔫,那位同学很不高兴,所以在回家的路上言艾就抱怨他,在家门口,恰巧冰冰打他的手机,要他给她妈回话。承天的肺都要急炸了,他很不客气地掐掉了电话,他的这个举动,言艾是看见了的,言艾拉着他的手,他们回了家,言艾跟他谈心,但跟冰冰没有关系,他喝了点酒,于是千方百计地表白,他是要跟她永远生活的,因为只有跟你在一块,我才能感受到真实,言艾对他的话还是相信的。 言艾跟他谈钱,谈美国人如何赚钱,然后她说,不论挣多少钱,都是个手段,生活就是生活,活得真实才是最重要的。言艾的话仍然是能打动他的,在这一点上,她一直能降服他,他就是没跟她说他献了血,他觉得这种举动有些假正经,不想跟她谈,他只是提醒自己决不 离婚。 十一点,他们上床,他抚摸她,她听从他的手势,在他怀里,在他身下,在被窝里,亲切地跟她开玩笑,他也是乐着的,不觉得累,然后他们就动起来,他感到还是言艾好,使他心情平静,没有任何做爱时的累赘感,好像除了言艾之外,所有的女人都一样,没有区别,世界因而分成了两拨,一拨只有言艾,而另一拨是所有的别的人。他很卖力,眼珠子有些痛,心里边太充实,似乎是在为自己挽回什么。他流了许多汗,她摸着他滑溜溜的脊背,却更加的兴奋,实际他知道他的兴奋往往预示着更大的变化,她不会跟他想在一块的,世上的一切都会变的,他在某一刻又很容易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 完事以后,他很累,没去冲澡,也没穿衣服,只是坐起来,点上烟,靠在床头,把被子挪到胸口那,她还躺在里边,她跟他说,孝梅父亲快要不行了。他说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听之任之了。言艾还为孝梅担心,承天在这时候很害怕提孝梅的,那是另一个对他不利的人,至少使他的思想不集中。卧室的灯没开,烟头的火很弱,房间很安静,她在被窝里,他拉开被角,承天认真地看她的脸,他想在不久后或许她会把他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的,那时她会有她的决定。他看这张脸,这是多年来最偶然的一件事情,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最大限度地跟一个特定的女人的脸长期面对呢?他掏出 打火机,记得有个朋友说过,在一些年轻人中间流行一种游戏,你连续用打火机打火一百下,如果一直都能打燃,那就可以赌到一笔钱,如果不能就输掉赢钱那个数的十分之一。他于是打起火来,一下一下的,言艾看着他的手,他看着那些小火头,他打打停停,并不是连着打,也没打熄过。他看着她的手,他有时也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 43阿娟 言艾眼中的亮光在承天那断断续续,间隔越来越长,火焰也越来越弱的狭小的手缝中渐次熄灭,她看不见他手上的小火,也听不见他手指与火机齿轮相碰的擦声,她睡去了,也没有梦。承天还是看着他,他知道每个人的身体最终都会被掏空的,就像孝梅的母亲以及孝梅或者是舅妈从四川现买现杀带到昆明的兔子,扒去了内脏,剥了皮,装在真空袋,然后到了昆明,丢进冰箱,所有动物的命运都大致如此,人也是一样的。后来,他自己也快要睡着了,没人跟他打赌,但打火机的小火不会熄灭,一打就燃,他这个动作跟孝梅的来信有关,他发现孝梅对他的影响比他自己所承认的那种方式要更大,更隐蔽。她在信中提到过蓝色的火焰,而且是在一座水库水坝的地下室里,还说跟她母亲有关,是一个谜中的谜,那么谁是疯子? 谁是失常的?是孝梅,是孝梅母亲,是我承天,还是像小说那样,是某一种比谜还要谜的东西?他想睡了,没有丢开 打火机,他太困了。她的呼吸并不流畅,打鼾,他帮她轻轻挪了一下,她没有反应,他想如果你要跟我 离婚呢?离婚以后你能干什么?你还能要求我什么?凉气一直往心里边浸,背部有点木,腿不得不蜷起来,感到身体是飘的,那晚在入睡前他知道自己快要生病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言艾已经跟保姆在厨房里炸糍粑了,言艾说你在床上玩打火机很危险,都什么岁数了,还玩打火机。承天说,你睡了,我也睡了,谁说我一直在玩打火机。吃早点时,言艾摸他的头,说他头烫,最好别上班了。承天说,那不行,我要到单位去,多少事情要办呢。言艾怕他伤风,就让保姆拿药,他死活不吃。 言艾硬罚他吃,他赌咒说自己没病,就是身体有点虚。言艾想你至于吗,不做苦力,最近又没熬夜,凭什么就虚了。在她的再三追问下,承天只得承认他昨天在单位献了血。言艾笑他傻,你献血干什么,你不知道这些人尽做面子上的文章,你还不知道你的血会搞到什么地方去。 言艾下楼走了,临走时嘱付他一定不要着凉。承天本想到单位去的,言艾说他的血将去向不明,这让他凭空多了气愤,所以就到街上溜达,先是在文华东环店买了几搭稿纸,还有南韩的水笔芯,然后沿白龙路向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白塔路延长线的那家美容店,他不是刻意的,发现时已经到店门口了,那个湖南的中年男子跟他打招呼,把他认出来了,让他进去。承天就进去了,他头有点疼,他只想坐坐,顺便跟阿娟说说话。湖南男人说阿娟在后院的屋子里,昨夜打牌,现在还没起床,他问承天,要不要去叫她。承天说就不要叫了,他俩在那抽烟,那男人问他是做什么买卖的。承天说,我不做买卖,我上班。那人就猜他一定很能挣钱。承天说,我一般。于是那个男人就说阿娟说你这个人跟别的客人不一样,你很有意思,她是喜欢你的,虽然承天知道这男人是在唆使他,捧他,但还是让他高兴。他的脸苍白得很,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另一个男人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洗头,满头满脸都是泡沫,白花花的。男人说,那你自己去找她吧。承天不想走,又累,所以就到后院去了,另一女孩看见她,问他要不要跟她坐一会。 承天直接去敲顶西头阿娟的那间房,阿娟同宿的一个人来开的门,听说找阿娟,就抱着被子换了房间,承天进去,拉开灯。阿娟躺着,面向里,没有睡,在看书。桌上刚冲了一杯很浓的咖啡。阿娟发现是他,就坐起来,招呼他坐下,她也看到他脸色不好,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他低着头,摸出一根烟,在大手指上敲着,阿娟向他要了一支,两人点上烟,阿娟把她那杯咖啡给他喝。他告诉阿娟他有一个女友,叫冰冰,跟你差不多大,在上班。阿娟问他你有女朋友,你还要出来找啊。他说,这不对吗。阿娟当然不会以为有什么不对。她已经卸了装,露出湘西女孩子那种水灵灵的肉感,这跟江南女子不同,不是那种滴在外边的水,而是融在肉里边的水,又好看、又逼真,闻起来都清新。他问她,昨晚上跟人在一块?阿娟摇摇头,她说她不打算再干这个了,公安抓的紧,而是她老家那边要她回去,她在县镇上有个铺子,她是要回去的。承天说,回去就好,以后我还可以到长沙时找你。她说,她那个县离长沙很远。 承天没有上床,因为背很疼,喝点咖啡,身子就出虚汗,屋子里很暖和,院外边里有阳光,她跟他聊,说她的家世,还说她以前有个男友,很憨厚,个子也很高,后来当兵去了。承天听她讲话,觉得很动听。承天想听她怎么看自己,她当然不会说的。但她还是对他很好。她只穿了一件棉内衣,乳房上没戴罩子,从外边就能看见奶顶,乳房很大,晃悠悠的,他轻轻地握了一下,她掸了掸烟灰,用手,很习惯也很职业地勾住他的脖子,她的舌头轻巧地顺着他的下巴,一直舔到他的耳孔里,这时他真的心动了,他想不论花多少钱,一个妇人能够像猫一样舔你的耳朵、你的鼻孔、你的眼角,那都是天价的。假如不是在这种场合,假如不是贫穷和不满,她们又怎么会如此的充满温柔?这是一份柔情,虽然身体膨胀得难以控制,但思想还是如此的矫情,如此的贴近双方,这对承天和阿娟来说,都是美好的。 她的胸抵在他外套上,他脱下外套,半个屁股搭在床沿上。她芳香的脖颈像玉一样,他碰着,抚着。阿娟说,你发烧啦。他说,烧得不重。阿娟说,你烧得重。他问,你怎么知道的。她说,你唾沫都是烫的。他的舌头在她唇上又吻了一遍,这肉体的芳香。他很想大叫,或者大哭,疲惫的身体全被扯了出来,这时他不是无所谓的,你不得不相信这样的女人,除了钱之外,她就是女皇。他问她,你喜欢吗。她说,喜欢。她又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他说,我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能干。他的话使她舒服,她喜欢什么也不干的男人,全世界的人最好都什么也不干。他没注意自己的身体,没命地趴在她身上,不停地动,出了许多汗,汗也是热的,血也是热的,眼睛也是热的,她轻轻地呻吟着,比任何一个本份的女孩都更能体现她真实的一面,她到过许多地方,有过许多人,只有像阿娟这样的女孩子才真正拥有她自己,她经过了无数人,却始终都能拥有自己,她的幸福,她的舒服,她的甜蜜是别人梦想不到的。他的体液,他所有精贵的东西都是热的,他虚脱了,跟一个叫阿娟的女孩在一起,是这个世界从古至今最流行也最隐暗的一种方式,每个人都只有在这种方式上才能真正体会性的意思。 阿娟拿纸,帮他擦,她笑,说,你还说你什么都不干呢,那你怎么生活。他摸着她的胳膊。他说,我不要生活。她坐着,她身体很健康,她跟他讲湘西的风光,有河流有古城,还有大山,他听着,头脑迷糊。她下床,给她拧扭毛巾,然后她居然抱起他,他觉得他很容易又一次要爱上小姐了,他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如果他有很多钱,他宁愿给她,但她仍要跟现在一样,仍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对待包括她在内的人,甚至只有她一个人。 在床上又睡了好几个钟头,阿娟后来坐到床边,收拾她的衣服,比划她那些内衣,他一直没睡着,睁眼看她一个上午,他知道她就要回湖南去,她的身体以及身体里的记忆都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许永远都见不到了。快到中午时,阿娟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洗个澡。承天问她在哪洗。她说,到外边浴室去。承天说,不去了,我很冷。阿娟从另一间房子拖来一只大脚盆,倒满了水,让承天坐进去洗,承天已经很多年没用大脚盆洗澡,脚盆是大红色的,他坐进去,她蹲在旁边,她美丽的脸上乐开了,完全把他当成了她记忆中的某个人。他不计较这一点,她帮他洗,像古代社会那样,用宽大的毛巾为他擦背,然后洗他的那个,她在洗时,跟他说,你要开心一点,你生活得那么好,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承天说,好,我尽量开心。这时他头昏得不行,其实在每一步上,他都可以休息,停下来,但他都没去做,因为他宁愿按别人的意思去生活,你叫我上床,我就上床,你? 成都爱情 第 8 部分阅读 恳徊缴希伎梢孕菹ⅲO吕矗济蝗プ觯蛭赴幢鹑说囊馑既ド睿憬形疑洗玻揖蜕洗玻憬形蚁丛瑁揖拖丛瑁惆盐铱闯杉胰耍揖偷背墒羌胰耍獠皇亲詈玫纳睿堪⒕昱「擅恚阉銎鹄矗嗫吭谒砩希囊路凰恕!?br /> 她又把他扶到床上,他不再睡了,阿娟要她跟他一起吃饭。他说,好吧。这时,他才想到在这耗了一上午,应该付钱了。他掏出钱包,一共有五百块。阿娟抽了两张,他要把五百块都给她。她不要,她说就两百。阿娟打扮了一下,她问承天该穿什么衣服,她那种口气就完全跟一家人似的。承天就让她每一件衣服都试试。后来,她穿上了风衣,那是她以前在深圳坐台时买的,很贵。果然气质非凡。他们手挽手从破院子出来。上了大街,阳光很温和,而他真是一步都走不动了。他要求坐一坐,可哪有坐的地方。他说那就坐在人行道边的花台吧。她扶他坐下,花台很脏,她站着,许多行人走过去,他大汗直淌,她突然有些害怕了,他烧得很凶。她问他,你饿吗。他说,不饿。她说你一定饿了。他不答。她说她去弄吃的。承天想她可能是怕惹事,一定是溜掉了,他想坐一会再打车走。 过了几分钟,阿娟回来了,承天很感动,他拎了一盒饭,打开来,有几个素菜,还有一只鸡大腿,油腻得很。承天不吃,阿娟就在街上喂他,有好几个人停下单车看着他们。阿娟的美吸引着路人,而他像个要饭的那样,她背对公路,喂饭到承天嘴里,承天哇地一口吐出来,吐的是一些黄水。她哭了,眼泪往外淌。承天很过意不去,他勉强站起来,拿过饭盒,使劲浑身力气把饭盒扔到路中央,一辆小车很整齐地压扁了饭盒和饭。她搀着他。他咬着牙说,你让我不舒服了,你都快要不像一个小姐了,你这样做,不是毁了我么。阿娟不再哭了。到路口,他忽然难以控制,一个嘴巴扇过去,扇在她左脸上,她被懵住了,她没有叫,而是捂住半边脸,惊愕地望着他。他甩了一巴掌之后,情绪下去了,所有街上的车子都晃了起来,他必须打她,否则他又会爱上一个小姐,像爱上一个家里人那样,他招了辆的士,一上车,他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4499年开春之后 从98年年底,孝梅献血那次不慎生病之后,他整个人情绪低落,朋友们一开始还是给他鼓励,但后来都觉得他这几年来在出版社出了不少风头,又搞起所谓的艺术,他也应该有个调整的时期,那次发烧打了那个叫阿娟的妓女,不仅没有使那份爱上小姐的念头减灭,反而在不自觉中更多了一份对阿娟的亲情。他对自己的生活已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身体差了点,生活节奏也可以慢下来,一方面可以养一养,另外可以就此多读点书,有时间思考一下这些年无聊的身体到底都出了哪些事。 99年开春之后,总算过了一个平淡的年,言艾在这之间又去了趟美国,是办生意上的业务,回来之后,还给承天带了几件美国产的便装,两人的关系不温不火。三月份,在承天收到孝梅寄来的那封很长的信之后的几天,四川打电话来,说孝梅父亲去世了。承天和言艾赶忙买票,言艾的父亲已经提前几天到了成都,言艾的母亲也从另一个城市在承天和言艾到达的当晚赶到成都,昆明还去了一家亲戚,所有的人都到了成都。孝梅父亲的死好像比几年前孝梅母亲的死更引起人们的重视。孝梅已经十八岁了,她现在是可以承受了,不像她母亲死时,她还小,不太懂事。承天见到孝梅时,孝梅戴着黑袖章,正在跟她的同学在屋子里布置灵堂,一副很干练的样子。由于孝梅父亲病了好几年,几乎拖垮了那个继母,所以继母的脸色居然在父亲去世时反而光艳了起来。言艾和言艾的母亲当然是作为孝梅最重要的亲戚,维护孝梅的利益。与孝梅继母有敌对的意思。负责处理孝梅父亲遗产的禹叔叔向言艾母亲交待钱上边的情况。孝梅继母不是一个容易被欺侮的人,尽管孝梅认为她平庸,但还是很会待人,言艾母亲想压她,让她在钱上边不要争得太凶,但孝梅继母不买言艾母亲的帐,这让言艾也很生气。 承天和孝梅站在灵堂后边,那儿有几把伞,这两天成都一直下着小雨,来家里吊唁的人很多,父亲生前所有的朋友几乎都拖家带口来了,每个人来,都要跟孝梅做一番长谈,确实也是帮孝梅,孝梅很招人喜欢,十八岁,这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她的清纯使在场的每一个女人相形见拙。言艾和孝梅表面上很好,但已经没有孝梅小时候那么亲切了。承天和孝梅站在一起时,孝梅就发愣。承天说你寄的最后的信也收到了,你父亲的去世是没法子的事,都尽力了,祝他走好,我们都还要活着。孝梅咬着下嘴唇。言艾从另一间房子走过来,她牵着承天的手,跟承天说,你要多劝劝孝梅,不要太伤心。承天觉得言艾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有点不恰当。 孝梅招呼苏悦过来。言艾跟在舅妈后边到卧室那儿去安慰一个老人。孝梅对苏悦说,他是承天,从昆明来,我表姐夫。苏悦跟承天握了握手,她几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嘴唇上有个动作。在 客厅正中以前放音响的地方现在树起一块牌子,蒙上了黑绸缎,上边又用剪纸写了巨大的哀字。 孝梅总爱站在承天的旁边,这种架势,言艾是往返多次都看见了的。承天自从去年生病以后瘦了许多,现在虽然好了,但眼睛没有先前那么透彻,腰也是酸疼的。整整一个白天,都在接待来人。晚上,主要的亲戚还聚在灵堂那儿,大家嗑着瓜子,继母家的亲戚也来了,相处得不融洽。来人很多,孝梅和承天只得和另两个人,四个人一起住一间房,那曾是孝梅父亲的一间小办公室兼书房,在地上开的单,另两个人是年纪大一点的夫妻,几乎不能入睡,因为在门口还支了一张小床,床头刚好从门里卡进来,所以就和衣将就着躺下,歪着。 言艾手机不停地响,昆明公司那边总有人找。承天翻了会书,觉得没劲,就要出去,他到灵堂那儿,看见苏悦跟一个男孩子在厨房里炸东西吃,他就过去问他们吃什么,他们告诉承天,他们是为孝梅弄的,说孝梅喜欢吃油炸的东西,苏悦还怪声怪气地问,你不知道啊。孝梅家的 客厅被临时设成灵堂,在客厅背后从门厅穿过的那个小起居间堆满了客厅搬过去的东西,承天是在那儿看见孝梅的,他吓了一跳,孝梅正蹲在地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这起居间很暗,外边日式的推拉门只开了一半,毛玻璃透光不好,她站起来,她在看他,尽管光线暗,但彼此还是能看清脸。她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他本想跟她说厨房里有人在炸东西给她吃,但他又索然无味地把话咽了回去。她是给他写了一年信的,现在他就在面前,隔着一堵墙,就是他已经抽身走掉的父亲。她是抑制不住地发抖了,他伸过手,按在她肩上,他明白她也是没有办法才会给他写信,才会那样对他,也才会信任他,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她自己这样来想问题,这样来看男人。他吻了她,言艾就在几米之外的书房里,他却如此轻松地抱着她,吻她,她的舌头很紧张,他知道她没有亲吻过,她的脸凉冰冰的。他吻了,然后跟她说,别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她点点头。他看了看拉门外边,有人在走路,也有人在聊天,他很兴奋,好像身体协调得让自己都不相信了。她的脸型是长的,下巴很尖,头发也很直,她身上有十八岁女人独有的那种力量,他离她近了些,她靠在他胸口,这时候,他曾短暂地想到自身生活的混乱,甚至批评自己的肮脏,但他不爱这样来看待自己,他疯狂地吻她,想跟她一样,也是没有碰过别人,也是在漫长的等待中,然后跟她一样,能如此主动地爱一个人。 孝梅父亲躺在那堵墙的后边,他女儿在亲吻中浑身都流动着水一样的幸福感。他没有回那间书房,她松开他的手,留在起居间里,隔了几分钟才出来,苏悦和两个男同学把她喊到厨房。承天一个人坐在灵堂里,看那躺着的孝梅父亲,他跟他很陌生,终生没讲过几句话,甚至是一句都没讲过。黑绸子的黑暗无边无际地铺开来。言艾站在书房门口,一边打电话,一边喊着,承天,快点睡吧。 45孝梅的父母合葬在一起 亲戚们都要求把孝梅的父亲和母亲葬到一起,但当时为孝梅母亲买墓地时,孝梅父亲没有考虑自己会这么快也要到地下去,所以合葬的话,就要打开孝梅母亲的石墓,然后墓碑要重刻,实际上是要把一个人的占地划成两个人共有,这是一个重建墓。孝梅觉得没这个必要,她长大了,到了她现在有承受力的情况下,她想父母合葬在一起没有什么意义,可以肯定他们的心不在一块,舅妈和言艾母亲当然不能支持孝梅的意见,她们号召亲戚们一起去说服孝梅,因为她是女儿,在这件事上需由她做主。孝梅硬是不同意,言艾就让承天去劝她,亲戚们都说,相对来讲,孝梅对承天是比较信任的。承天不干,承天认为孝梅的意图很清楚,人应该真实,既然她母是那样死去的,她不愿意按生前的方式活着,何必又让她死后重蹈覆辙呢。承天的这种意见使大家十分不快。 后来,还是亲戚们的意见,把孝梅父亲葬到了青城山孝梅母亲的墓中,改建这座石墓只用了半天时间。孝梅父亲安葬完毕,言艾和言艾母亲连同禹叙叙等人都到羊西线那个五金公司去,要去清算那里的资金。孝梅不去,承天也没去。 那是个下年,春天到了,成都的市区里因为府南河的改造,交通堵塞,坐在车上可以看到桃花盛开,孝梅和苏悦带承天到水库去,承天读孝梅来信时对那座水库有一些神往。到水库主坝之后,她俩让孝梅给她们拍照,承天就帮她们拍,然后苏悦让孝梅和承天来一张合影,承天搂着孝梅,苏悦让他们靠得更紧些,他们先上的主坝,从主坝向前看,因为春天空气好,能看到远处的泯江和都江堰,其实这些水系之间都是连通的,水库只是因为蓄了水,才高了起来。水面幽静,岸边的松树林里,鸟儿在欢叫,一派春色,水有些发绿,使人心襟开阔,在左手的那栋旧楼里传出有人练琴的和声,他们从右向左走。 走到副坝的那个缺口时,孝梅看见了几个玩耍的孩子,在以前她和苏悦来钓鱼的那个石头坝边玩游。苏悦看他们很有兴致,弄不懂他们要来干什么。承天说要他到松树林里去一趟,是去解小手。苏悦问孝梅是不是要把他往地下室带,孝梅说他有这个意思,应该让他知道,苏悦于是小跑着穿过副闸,隔着管理所的后墙,消失到副坝那儿,她要先到地下室去看一下,承天回来时,见苏悦不在,反而有些不自在,就装着往水库的远处看,那几个孩子绕到另一块水泥坝那儿去,他看四周没有人,她也不说话,几乎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这时他才意识到她不可能跟他母亲的谜永远隔开来,那个谜既是她母亲的,也是她的,他看了她一眼,她眨了眨眼睛,他就吻她,她很温柔地贴着他,水面上的波纹推着点点金一般的鳞光,晃悠在脚下。苏悦回来时,他们刚刚松开,可能她已经看见了,她小声地跟苏悦说,她不在。承天问谁不在啊。孝梅说,等会再告诉你。孝梅让苏悦站在管理所西南侧的沿墙下,在那儿可以看着从那栋居民楼穿过松树的那堵石墙伸过来的以前来管理所的小路。她跟承天一路向下,经过那个副闸时,能听到闸下细细挤压水的响声,背阴的地方,石头上长了青苔。承天几乎能认出这条石槽子,孝梅曾在信中十分准确地形容过它。 46承天要把箱子撬掉 刚才苏悦下来时,已经把过道上的那把别住的锁扣给拉开了,这使孝梅吃了一惊,怕姓陶的从哪个地方钻出来,她做了个让承天让位的手势,悄悄地俯在的缝边听了听,随后才推开门,招手让承天跟进去。那间内屋的布局跟孝梅叙述过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细节有出入,承天十分佩服孝梅的记忆力。他指着那只小炉子问孝梅,是不是就在这上边点火。不是,是另外那一只,孝梅向右面深处看去,那儿就是一块玻璃板,在墙上边有一个挂钩,在墙的糊纸上靠着一个我们小时候都用过的纸罩,专门卡在煤油灯灯罩上的那种。那只煤油灯灯罩的玻璃反面放在一把旧扇子上,灯罩的上方出气孔那儿薰得很黑。她走过去,摸了摸灯罩,没有热气,看来至少他今天没来过。孝梅说她来过几次,那个姓陶的一般都是上午来,很准时,承天也觉得很新鲜,但他不让孝梅去点火,说那会很危险,而且怕让她发现。孝梅说不怕他发现。她甚至还想跟他明说呢。承天走到屏风后边去,他一眼就看见孝梅在信中说过的那两只沙发,他走过去,坐下来,他有些累,他掏出烟,抽起来。孝梅从外边找来一只旧茶杯,让他把烟灰弹到杯子里。孝梅说,他在做实验。是火焰,对吧,承天说。孝梅说,是的。孝梅又说,他是个好人,而且负责任,他真是一个好人。承天说,这个我相信。 承天抽完烟后,决定按以前看孝梅来信时所决定的那样一定要弄开那只红木箱,于是,他走到挂有蚊帐的那张大床前,蹲下去,抓住那只小箱的箱扣,猛一使劲,把它向外拖了一截,有些重,而且垫在砖头上,孝梅怕弄坏了箱子,因为它太旧了。承天说木质很好,不容易坏。孝梅帮她一起使劲,把箱子拖出来。箱顶上塞了旧纸,落有脏灰,承天吹了吹,眼睛被迷了,承天从洗脸架那儿拿来毛巾捂在眼睛上,揉了揉,毛巾有一股馊味。红木箱的锁是典型的旧锁,锁不大,锁的背面印有五星红旗,正面有两个跟铁一样黑的字,看不清楚。孝梅掏出那把三把串在一起的钥匙,承天夺过来,觉得十分有趣,捅了半天,锁很坚固,弄不开,用那把别针的钝的那一头来试,还是弄不开,承天满头大汗。他听见过道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孝梅说不要紧,这里面有许多人在弄试验,搞报告什么的,苏悦还在上面看着呢。承天从屏风外的长平台的下边找到一把小镊子,照着那个锁环的镙母扣下去,终于拧了下来,但只能把锁环的下端别上来,上边是钉死在木头上的,但总算松动了,可以让箱盖扯出一个小空来,他把箱盖向上扒,箱盖向上松了两只手掌那么厚的空,很轻巧,看来那个姓陶的是经常要开这个箱子的。 孝梅的手伸进去,她说里边只有几张废张,还有一些硬壳子。承天让孝梅把手缩回来,他自己进去摸,在拐子那儿有只旧盆子,剩下的就是那一些纸,他再次让孝梅伸手进去,她胳膊细,可以够得远一些,她一张一张地向外拖,包括一些焦黄的纸,似乎还有油,大多是文革时期的旧纸,一些是记录,一些是联络表,还有就是很夸张的大的票据,他俩没敢开灯,孝梅就去找电筒,因为箱子的最里头是摸不到的,手电的光照到箱背的那一侧,承天看见里端放了只本子,很厚,本子的外口是敞着的,能看见里边夹了不少同样是焦黄色的纸。承天说他要把箱子撬掉,把那个本子拿出来,那里边一定有东西,孝梅不让,说那还不如直接找陶叔叔,承天跟她争执不下,这时孝梅的传呼响了,是苏悦打来的,她赶忙放下手电,让承天把箱子推回到原处,他俩走出地下室,她说他会想办法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的。苏悦已到水坝底下去了,他俩从主坝水泥坡往下走时,承天又吻了孝梅。 《成都爱情》 第三部分 《成都爱情》 爱情尾声(1) 47孝梅让承天把这张纸带回去 羊西线的五金公司最终按继母的意思剔除了孝梅父亲另外两个合伙人的几笔投资,全部由她掌管,言艾母亲让老禹去阻止孝梅继母,但老禹没能做到,这家公司占据了孝梅父亲生前很大的一笔钱,言艾母亲和孝梅舅舅商量过,如果继母再这么狠下去,那就必须让孝梅跟她断开这个脆弱而又危险的家庭关系。孝梅舅舅对钱不敏感,搞不清楚孝梅以后应该怎么办,好在孝梅还在上学,他决定还是由他自己来保管这笔钱。言艾母亲想动用这笔钱的念头在孝梅父亲去世前的一年就已经有过了。言艾母亲在生意场上混迹多年,她当然知道资金的重要性,而且把钱闲放着也是十分浪费的。对于她弟弟的这种态度她十分不快,于是言艾母亲鼓动言艾去跟孝梅说,让孝梅同意取出这笔钱来,她可以给她一些利润。言艾跟承天商量之后,承天不让言艾跟孝梅讲这种事,人还是纯粹一点好,再说,孝梅是决不会同意的。舅妈知道言艾母亲和言艾的这层意思后,就跟孝梅说,孝梅很气愤,她说她父亲留给她的钱,除非她自己,否则准都不能动。舅妈把这话带到舅舅那儿去,她舅舅很高兴。 家里的亲戚还在处理死者的一些后事,孝梅却惦记着水库副坝地下室的那个破本子,母亲的谜由于长年累月的困惑,使孝梅兴趣不断增大,好像生活中的痛苦最终都会变成一种兴趣。言艾对承天的一举一动弄得很清楚,对于孝梅和承天的那种或明或暗摸不透的关系,她是有眼力的,但她并不表现出来,也许让它自生自灭更好。亲戚们建议赶快给孝梅在成都重新买一套房子,继母坚决阻止,说虽然这套房子条件不算太好,但毕竟是孝梅父母在多年前就住的,她自己可以搬出去。禹叔叔跟俊的父亲说,还是让孝梅住到外边好,父亲一死,孝梅跟继母就没有关系了,何必挤在一起呢?孝梅也不同意她自己出去买房子,她绝不轻易花钱,虽然她父亲是同意把套房子留给她继母的,而给了她买新房的钱,但她不愿现在搬出去,她认为保持原状比较好。舅妈让孝梅住到她家去,她也拒绝了。 孝梅在星期五下午和星期六中午到水库地下室去了两次,都没能弄开,承天和言艾到沛县的一家亲戚家去做客,孝梅打电话跟承天说,根本弄不开那个箱子,可能只有直接找那个姓陶的了。承天说,你最好是仔细点。星期一,承天和言艾是最后两个离开成都的外地亲戚,中午临别吃饭时,孝梅继母带了一个男人来,这是做给他们看,那个男的很普通,但讲话很有逻辑,孝梅自始至终没跟他讲一句话,为了打圆场,承天跟那个男的喝了几杯啤酒,简单聊了聊。孝梅在言艾耳朵边说那个男人很臭,跟屎一样的。言艾皱着眉头,嫌孝梅讲话有不顾情面。 下午上飞机前,言艾跟舅妈又到菜市场去买活兔子去了,继母在卧室里打电话,一副要把生意做起来的架势。孝梅跟承天在他父亲的书房里。孝梅把一个信封交给承天,让他把这张纸带回去,承天要打开信封来看,孝梅说还是回去再看吧。承天以为孝梅把那个旧扣子弄开了。孝梅说,我真不知道我母亲还是那样的人。哪样的人?承天问。孝梅说,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你怎会知道的?承天问。孝梅说,我在地下室里跟那个陶叔叔谈了一晚,他告诉我母亲的许多事,这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她那些年真是有趣极了,这里边的纸是一张复印件,一张藏宝图,在言艾和舅妈从菜市场杀兔子回来之前,承天听孝梅跟他讲她在地下室里所听到的姓陶的男人对她母亲那些的叙述。48她爱的那具人早已死子七火阁 姓陶的早就知道孝梅时带到他在地下室的试验室里来,几个在水库管理所工作的同事跟他形容过那个年轻的女孩子,说有时她一个人来,有时带一个女孩子一起来,戴一顶帽子,盖过额头,人很聪明,从不在这里多待一分钟,来了就进屋,然后出来时,即刻就上去,连厕所也不上,甚至有几次姓陶的进来时,别人说那个女孩子先你几分钟才走,这在孝梅听来像个笑话似的,但这是事实,对于陶先生来讲,管理所这帮同事都知道他是个非凡的人,绝对有才华,几年前死掉的那个女人,他们大多知道可能是那个女孩子的母亲了,也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们是他们的乐趣,其实在这悠闲的水库管理所里每个人都有乐趣,都在地下室里搞他们的研究,有的搞流体,有的搞试检,有的搞水能,他们经常写科普文章,甚至还在国外发表过学术论文,这里大多是知识分子,虽然工作不忙,没有任务,但他们始终坚持研究,这在成都的知识分子中是少见的,科委的人都知道这儿有一批搞研究的人。 姓陶的见孝梅的牛仔裤插着起子,手上还有油灰,心情十分好。他说,你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如果你真能理解你母亲那她就不是什么迷,他指了指屏风背后说,她经常白天坐在那只沙发上看书,从市图书馆电子科大图书馆借了许多书,她不是正规做研究的,但她热爱知识,她能力有限,客观地讲,她需要我的帮助,这是我和她亲情的一部分。姓陶的这么一说,孝梅也不认为她母亲跟他是在偷情了,但她母亲并没提过她要献身科学啊,姓陶的到隔壁一间屋子里要了一杯水,还在走廊里同别人寒喧了几句,大概别人晓得他逮住那个小丫头了。他一再示意她不要紧张,他之所以逮住她,实际上他要她帮助他,他内心压力很大,他说,你母亲不是要什么科学,她背着任务啊。孝梅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想我母亲又不是特务,她又有什么任务啊。 姓陶的自己喝了口水,抽出一根烟,点起来,他看了看那只杯子,很狡猾地看着孝梅,那里边有承天前几天来时丢下的烟头。因为你长大了,而且你对你母亲是有爱心的,所以我跟你讲你母亲,她是一个十分有思想的人,多少年以来,她一直在研究火焰。火焰是她的任务?孝梅问。陶叔叔说,她自己必须要弄明白必须要造出来火焰,这是她必须要做的,这就叫任务。孝梅想火焰这一说肯定没有骗她,因为她看到姓陶的一直在做火焰试验。姓陶的说,你母亲的事我也不是全明白,她以前有记日记的习惯,箱子里的本子就是她的日记,你敏感,一直想来偷,她是你母亲的,其实你应该看到它,只要你解释清事情的真伪。孝梅迫不急待想拿到日记本,但姓陶的打开旧箱子之后,没有立即把日记本给她,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母亲不是谜,至少她的死不是什么谜,是她自己在解谜,她有谜,可那是她心里边的。他抽出在日记本最后一张蜡黄的大纸,是折叠起来的,压到那只煤油灯罩的下边,她把烟掐灭,很耐心地玩弄那几只装着钠钾、锰、锌、锈和汞的小试管,它们插在有小孔的木头盒子里,他像在做魔术一样的。孝梅问他,到底是什么火焰。陶叔叔说,只有有了火焰,你妈才能弄清楚这个,他拍了拍灯罩下边的油纸,灯罩在桌上晃,险些要掉下去。孝梅做了个很吃惊的手势。 姓陶的把屏风边的那道拉帘完全拉起来,他们能清楚地看清周围,尤其是那一侧墙上印有唐朝故事的旧画就传出一种特有的亲情来。他说,你母亲喜欢在那画前站着,手里拿着小汤匙,冥思苦想。孝梅问,她想什么。陶叔叔说,我也不太清楚,她心里边有一个很大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孝梅居然吼了起来,陶先生到洗手池那儿洗手。他说,你母亲爱的不是我。孝梅说,也不是我父亲。陶先生点点头,接着又说,她爱的那个人早已死了,这是她的不幸,但也是她的机遇,她想实现她的目标。是什么?她压低声音问。陶先生擦了擦眼镜,把他的西服脱下来,说,你还是把这张纸好好地看一看,或许你跟你母亲有相似的兴趣呢。那是一张腊黄的纸,陶先生和孝梅把它铺到屏风后边的桌子上,他打开吊着的电灯泡,戴上眼镜,它折了四道,每打开一下,都抖出一些石灰粉的气味,他吹了吹纸面,全部打开时,除了折出的纸印,孝梅看见上边什么也没有,再仔细眯着眼睛看,似乎有一些线条,但仍旧抓不住。她摇头。陶先生说,你还不如你母亲,你母亲以前看到一部分,但要想全部看清楚需要七火阁。什么是七火阁?孝梅问。陶叔叔把蜡纸合上。 陶叔叔坐在床上了,这时他才显出那种很固执的一面,跟他在地下室外边完全不一样,他说,你妈以前有一只七火阁,那是这张结构图的附属品,也可以说是个工具,只有在七火阁的最上层,用它的第七层火焰的光芒才能照亮这张隐透多重的结构图。至于它是什么结构图,什么的七火阁,陶先生没能一口气讲完,当然在那本日记里,孝梅母亲有详细的记载,孝梅走过去,想翻那个日记本,陶先生按住本子。他说你母亲从前讲过,让我只能在你长大的时候,依你的兴趣才能跟你讲这些事,至于这个日记本,你不能带走,你可以看,很混乱,我多年以来一直在看这些混乱的记录,但收获不大,你可以瞟一瞟,但不能带出去。这时外屋靠过道的门上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陶先生问,谁啊,那个人应道,快过来杀两盘棋,接着又有一个人在过道中讲话,孝梅想以前我偷偷来时怎么没人来敲门,原来陶先生不是绝对隐藏的。陶叔叔说,我在跟她交待事情呢,这表明别人都知道陶先生不拒绝这个小女孩,好像孝梅是他们的一部分。孝梅觉得姓陶的真是一个好人。 49阿娟来找他 承天回到出版社上班的第二个礼拜一早晨在桌上看到刚刚小灵从收发室拿上来的一封挂号信,很厚,是孝梅寄来的,承天犯了愁,心想要是像以往那样撕信,那要撕多长时间啊,虽然她父亲死了,他吻了她,他跟她亲密地接触过了,但他还是要撕信,但这一次没有信,有厚厚的一本书一样的复印纸,装订在一块,外面还包了黄皮纸封面。这是一本很混乱的东西,因为是复印件,所以显得更乱,但是大部分很清楚,假如不清楚,那也并不是复印的原因,而是日记本本身太陈旧。承天想孝梅很能干,居然还是弄到了日记本,孝梅在短短的日记本复印件的背面上说,她把日记本偷偷拿去复印,希望承天有空能看这复印件,虽然很混乱,字迹难认,而且篇目很多,但按承天搞写作,搞艺术的人来说,读它应该不困难,不知怎么,承天对孝梅弄来她母亲的这个旧本子的复印件几乎是爱不释手,他觉得孝梅是个有毅力的人。别人在旁边看他终于是不撕来信了,就嘲讽他起来,老方说他肯定是想通了,但小灵说承天的鬼神经朝其它地方转了。 关于他的女人问题,大家都明白,但没人敢说,去年年底他献血病了一场,在出版社闹了个大笑话,大家都说他是纵欲过度,把许多东西都挂在面子上。出版社领导考虑到他工作上对刊物的重要性,一直是对他有所照顾的。至于他那所谓的艺术已很少有人会提,好像艺术不仅不管饭,还容易让人鄙视,他就彻底不跟小灵、老扬他们谈艺术,他距心中那部重要的长篇已经十分接近,实际上他所积累的生活已经足够了,如果可能,活看已经不那么非过不可了。孝梅父亲的死,孝梅母亲的死,以及孝梅寄来她母亲笔日记片断,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生活中最黑暗的那些经历,比如闭上眼,有可能就永不再醒来。 那天傍晚,他已准备下班,老杨才从外边回来,他进门就问,承天在不在。承天说,我不是在吗。他在桌底下翻找塑料袋,老扬向他挤眼睛,他一时弄不时白,这时小灵从门口进来,她碰了碰沙发上的杯子,像在跟承天打哑谜,承天没有用心跟他们闹,就驱赶他们,说今天心情好得很,晚上回去要看东西。老杨指了指门外,小声地说,有个人要找你。承天问,谁啊。外边那人不作声,承天就跑出去,他看那个女人背朝他。老方正站在不远处过道的安全门边上,那个女人旁边是防火栓。他走过去,来到她正面,她低着头,原来是小姐阿娟,怪不得老杨和小灵那么紧张,肯定是老方跟他俩说了,一个小姐到办公室来找,肯定会出乱子的。想起那次在街上打过她之后,以为她回湖南去了,想不到现在她又出现了,老方在旁边说好话,他满以为这个小姐是来找承天麻烦的,大家都怕出事,一旦小姐捅出承天去嫖娼一事,出版社不可能不管的,再说老方跟承天是这方面的合作伙伴,老杨也不是干净的人,小灵对他们这一套很清楚,这时她出面,站到门边上想帮承天出招,来对付阿娟,阿娟的脸色差了些,没有上粉,所以有些倦意。 承天并不怕,只是太突然,但她抬,对他焉然一笑时,他反而高兴了起来,他向小灵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阿娟。小灵愣住了,艰难地伸出手来,跟阿娟握了个手,老杨在办公室里显得像猴子,承天想把阿娟往办公室带,老方却故意在那打岔,他说承天现在马上要去吃饭,领导在等着,这边有事就让小灵来处理吧。小灵领会老方的意思,可能这个小姐是来要钱的,但她胆子这么大,直接找到办公室来,承天肯定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她手上。承天拉着阿娟的手说,上次的事对不起啊,我当时头脑烧糊涂了。她只是淡谈一笑,没有发表意见,老杨在这边听承天讲他自己的不是,心想肯定完蛋了。承天还是把阿娟带到办公室,老杨老方都坐在办公桌前,小灵很客气地为阿娟倒水,然后大家都用眼角来瞟承天,似乎都在考验他,他不知道阿娟为什么会找过来,心想你有我的手机号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问你没打电话给我啊,我想你回湖南会跟我联系的。阿娟喝了口水,说,你们办公室很好,我以前在深圳时,也有一个搞艺术的朋友,但他的办公室就不如你们。承天连忙说,托单位的福。承天见老杨老方严阵以待的样子,过意不去,他跟老方说,你们先走吧,我跟她说话,聊一聊。 老杨、老方、小灵都走到过道上,走得远一些,怕承天骂他们,又怕阿娟是来闹事的,过了半个钟头,两个人没谈出什么头绪,承天决定带阿娟去吃晚饭,另三个人躲在另一间办公室,看他们出来上了电梯,因为没听见他们争吵,才放下心来。承天真是难能可贵。 50阿娟和承天 阿娟把承天带到白塔路延长线她以前所在的那家美容院的后院。承天说他最近忙,去了趟成都,有个关系很一般的亲戚去世了,在出租车上,阿娟一直抱着他的胳膊,显得很亲切,他就是张不开口,问她为什么要到出版社找他。回房间之后,门没有关,承天坐到桌子前,桌上放了许多化妆品,屋内添置了几样东西,房间很清洁,而且很香,感觉十分舒爽。她说,我记得你打过我,那天,你走后我哭了好久。承天不觉得妓女哭有什么不对,但她终于说他打她了。这离她的本意要近一些。以为那个湖南男人会从店面那边过来,也许他们要跟他讲他打人的事,但那个男人迟迟没有来,她的几个朋友在门口亮了亮相,都没有挑衅的意思。她问他,你是真不高兴我到你单位去找你吧。承天说,没有啊,这有什么?朋友吗。阿娟说,我洗衣服时把我的那个写在条子上的号码给搅了,那个电话本也在夜点会玩时被人偷了,没有你的电话,所以才去找你,你不要介意,她这么一说,使承天反而没劲。 既然来了,还是要上床,阿娟没有上床的意思,她跟他说,她还要在昆明坚持一段时间,现在回去,钱还不够。她说到钱,承天就敏感起来,怕她提钱,但她说她现在已经凑得差不多了,艰苦了一点,但毕竟很多人喜欢她,她还说一个月前,公安到店里来抓过,幸亏店里的其他人没有供她,她还是有几个知心朋友的。承天说,我们昆明人都很好的。阿娟在茶几上收拾杂志,然后为承天削水果。承天说,别削了,我不吃。她双腿叉开,承天看见她的内裤,她明显比去年他打她时老了一些,多了一份苍桑感,但仍很诱人,他很满意,一个妓女居然会惦记着他,而且看起来不是为了钱,这比正常的那些朋友要好,没有利益,只是想你,你还能怎么样?阿娟把包在被单里的麻将从茶几那儿拎到门口的小桌上。他问她,你真是想我,为什么?她这才说,前个月,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承天一时糊涂,竟没想起来,一个月以前确实他在电视台讲? 成都爱情 第 9 部分阅读 ,为什么?她这才说,前个月,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承天一时糊涂,竟没想起来,一个月以前确实他在电视台讲过话,有十多分钟的栏目专访,一个小姐在电视上把他认出来,这很滑稽,但他马上害怕起来,担心她乱讲,她看出他的心思,就跟他说,她当时在打牌,只是看见他在电视上,她很开心,但她没跟别人说,这一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他搂住她,摸她的胸。她很温柔,眼睛很动人。他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她说,不知道。他笑了笑。她又说,有人看不起我们做小姐,有时也有人侮辱我们,但你是唯一一个打我的人,我不在乎,我知道你那天是愤怒了,我不该在街上喂你吃快餐。承天摇摇头说,不是的,我是怕自己感情用事。她表示她不恨。 他说,我怕我爱上你。她说,你们男人爱上女人很容易是不是。承天想他自己是否很容易爱上一个女人,这倒不一定,但她有勇气到他办公室找他,这跟一般的女朋友一样,很好,这使他信心倍增,感到世界整体上很善良。阿娟剥毛豆,隔壁房间请了个女孩在做饭,让承天晚上就在这吃晚饭,承天看她剥毛豆的手很修长,指甲特别漂亮,他就蹲下来亲吻她蘸嫩汁的手指,一股亲涩的味直入心底。他打开下午孝梅寄来的那本日记复印本,点上烟,他看看阿娟,但阿娟对她看的东西不感兴趣,他主动跟她说,我现在看东西,你帮忙去做饭吧,我还是要看看书的。阿娟把毛豆荚从地上拾到垃圾桶里,她问他要不要听点音乐。承天说,你放吧。阿娟把装毛豆荚的塑料袋的封口扎好,她扭过头,在那一瞬间,承天感到她是一个一直在梦中出现过的女人,她的脸好像裂开了深爱的分裂的豁口,她有惊人的美丽和纯朴。她说,跟你在一块,没有压力,你不是一个客人,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一个最不像客人的客人。 51承天和冰冰 阿娟美容店里请来做饭的那个女孩子长得乖巧,而且很佩服阿娟,承天既然是阿娟要留下来吃饭的朋友,自然一定是不一般的,其他女孩对承天的态度也很好,他跟她们在一起吃饭感觉比参加公家的饭局要好很多。孝梅寄来的那本日记复印件就放在放毛豆的瓷缸下,还滴了几滴油在上边,承天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了也没把它抽出来,他看了半天的日记却没有找到什么特别具体的东西,里边记的是心里的一些感受,要不是一种幸福,要么是一种忧伤,当然涉及到许多小常识之类的东西就完全没有了逻辑,几百页的纸,却找不到任何能相互牵连的东西,也许是刚刚看,还很陌生,但照这样看下去,不像是能发现什么奇迹的。 吃完饭,阿娟没到店铺那边去,别人约她打牌她也不去,她坐在椅子上玩她的手机,说是给她的朋友发手机短信息。承天抱起她,她还在玩,承天把她按在床上,他要她,她不依他,说他刚才那么久不要,现在吃过饭反而要,一会儿她有朋友要来。他说,有人来又怎么样,我是客人。他把她手机夺过来,扔到那个很破的沙发上。她故意扭捏,但很快就顺着他的亲吻,跟他一起闭着眼睛。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跟他与她做爱时与日记本的牵挂有关,他觉得自己像中了邪似的。头脑中总是闪着日记本里的那些东西,不知道孝梅是否有这种感觉,虽然里边没有完整的东西,但你无法不想它,它使你无法离开它,所以他在她身上动着时,仍要翻那日记本复印件,她很认真,并没让他把那稿本放下。她在身体的幸福的地方轻轻地哼着,喊着他的名字,仿佛他跟她一样,也是幸福,尽管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日记本吸引住了。 言艾在公司加班,说晚上要做预算,可能要很晚才回去,她问他在哪。承天说,他在外边会朋友。从阿娟那出来之后,他到校场东路去,冰冰已经在那等她一下午了。实际上他回避她是有理由的,现在他不可能离婚,这是一些无聊的想法,即使离婚了又怎么样,结婚了又怎么样? 他到校场东路他和冰冰的小屋时,冰冰已经走了,她留了张条子,说她回新迎小区她的家了。如果要找她,就到她家去,她母亲也要找他。承天坐在小房内,给朋友们打电话,朋友们普遍都很冷谈。他从书桌上拿起水果刀朝椅背上拼命地割起来,锯开了一小道口子,木屑落到他皮鞋上,他跺了跺脚,日记本让他心烦意乱。 他九点钟赶到了冰冰家,冰冰父亲到教务室开会去了,她母亲在,她姐姐在另一间房里玩电脑,冰冰在厨房里榨蕃茄汁,他跟她妈讲了几句话,她妈没问他手上拿着的本子是什么东西,他因此讨厌起她妈来,他觉得如果她妈问他本子的事,他就可以把自己当前的情况摸清楚,他被忽然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混帐们弄得失控了,但冰冰母亲不问他手上的东西,只问他的脑子,问他到底什么时候离婚,她女儿已经工作了,现在在社会上需要名份,不能搞 婚外恋了,你到底离不离,什么时候离,当然除非你立即离,否则冰冰就不能再跟你谈下去了。谈什么啊?他问。冰冰妈说,谈恋爱啊。他喊冰冰,冰冰应了声,然后坐到他对面,他看她的脸似乎有些变形,这还不如那个阿娟,为什么女人一定要抓住婚姻这么个说法呢?他问她,你怎么想的。她不作声。他猛地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要往门那边走。她母亲说,你站住。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喊了句。操你妈的,但并没喊出来。冰冰捂着脸,她姐姐从那个房间走了来,大惊失色地问,吵起来了? 52冰冰姐姐 冰冰跟承天闹分手已经不是第一次,但99年夏天这次跟以往不同,她不仅要离开他,而且要永远地离开他,即使他将来有朝一日离了婚,她也不会跟他,如果他当即离婚也不会,承天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临到她向他宣布她有新的男友时,他还是感到不舒服,他认为她缺少诚意,把分手的事儿弄得不那么正经了。他未作任何努力,甚至也没再见她的母亲,她知道任何承诺都没有用了,只是为自己对冰冰的恋恋不舍而感到害躁。 分手后的一个月,承天在海埂基地踢球扭了脚,刚好可以看看日记本,这成了他近两个月的生活习惯,早晨到出版社把工作安排掉,然后让单位的小苏用面包车把他送到校场东路,跟老杨他们就讲他是在印刷厂那边盯校样。日记本让他无法安心,不仅要看,还要破译这堆破烂,你永远无法搞懂一个女人的心思,再说孝梅母亲跟我们是有代沟的人,她的事情大部分都被她带到坟墓里去了,假如不是那个孝梅,假如不是从最早那我的童年的作文开始,承天不会那么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但现在不同了,有时他迫不得已地按受她的那些说法。 承天给冰冰的姐姐在上周打过三次电话,说是托她跟冰冰说,让冰冰有机会再跟他谈一次,有时他就是想在分手时再跟她上一次床,因为分手如此仓促,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界限,倘使再上一次床,也许在爱中可以挽回或者主动去放弃,总之,有最后一次明明白白的性,才可以把以前的婚外恋埋葬掉,当然,对他们来讲,也不是婚外恋,只是婚外个人的一段无聊的历史。周二上午,冰冰姐姐打电话来,她说她还没跟冰冰讲。承天听出她在应付他,因为冰冰姐姐从不反对冰冰跟承天相好,她自己是个很放得开的人,只要承天能出钱养好冰冰,她鼓励她妹妹跟承天好下去,承天是个不错的男人,承天是在一个很奇怪的念头的促使下,约冰冰姐姐中午一起吃饭,冰冰姐姐迟疑了一下,为了分散冰冰姐姐的注意力,承天说他前几天把脚扭了,我打车过来,你就在北京路邮局那个路口等我,我们随便吃点。 十二点半,承天把冰冰姐姐带到一家很好的快餐店,吃东西时,承天显得很愉快,看不出他对冰冰有什么放不过去的。然后承天让冰冰姐姐到校场东路去一下,说托她带本书给冰冰, 冰冰姐姐一开始说不去,改日再拿,她要上班怕误点,但承天已经拦下了出租,说等会他把她送回来,冰冰姐姐跟他一起去了校场东路。到房间之后,承天关上了房门,冰冰姐姐没有反对,然后他试着拉上窗帘,她很怀疑地看着他,她问他大白天拉窗帘干什么。他说,光线太强,刺眼睛。冰冰姐姐说,她听她妹妹讲过这间小房子,但没来过,看起来很温馨。承天坐在沙发上,沙发旁边就是床,冰冰姐姐坐在那把被锯开一道小口的椅子上,她在翻她妹妹以前看过的时尚书。承天用云南白药喷雾剂往脚上喷药,冰冰姐姐看她脚背肿起来了,她让他喷完之后要轻轻地揉,要把药水渗到伤处里边去,要活血。承天说那你帮我弄吧。冰冰姐姐就帮他擦药,揉脚背,他在上边看她的头顶,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手放在她头顶,她马上感受到了,但她来不及判断是不是要做出反应,所以她就一言不发,好像他的手并不在她头上,接着他像能够给别人施加魔力似的,总能使对方无法反应,他的手搭在她背上,这也对,少至少可以保持他身体的平衡,再说她揉他的脚时,他确实是痛的。为了不那么尴尬,倒是她跟他说,以后不要再踢球了,你长胖了,还要踢球,你跑得动吗。他听她说他的事,好像她倒也关心他的身体了,这是很可贵的。于是他的手顺到她腰上,把她向前顶了顶,她望了他一眼,他也望着她,她笑了笑,没有办法反对他的动作,因为他动作很小,对两个人来说,都很隐蔽,接下来,他大口喘气,他把她搂到了怀里,她的手还在弄她的脚。他说我不舒服,她问她有什么不舒服。他不说,并夸大了他的喘气。 他摸了她,她还是没什么反应,直到他的手放到她胸上时,她才很用力地去抵了他的身体,但她没有离开或站起来的意思,他是难以控制的了,他说反正我和你妹妹分手了,我们也可以是朋友,是自己的朋友。她推搡了几下,但终于敌不过他的动作,他可以无尽地重复他的动作,而且总能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跟他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他说我只是想跟你接近一些,她没说她是冰冰的姐姐,所以她不能,她仅仅是她自己不能,但她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能呢,她说不清楚。墙上粘的牛皮纸很平整,还钉了铁钩,有几只钩上挂着花篮,篮子不大,但很漂亮。她就看着那些花篮,他趴在她身上,她终于累了,是无力抵抗了,她没有男朋友,因为长相不行,也因为妹妹过于漂亮,所以她很少有性生活,现在承天趴在她身上,把她所有怀疑的东西都打灭了,她感受到这个男人,这人很具体,甚至她自己也不知不觉中伸出手,环在他背上,手指甚至在他背上有细微的梦一般的动作,他知道这是不可更改的了。那个午后,他脱掉她的衣服,他一直看着沙发上的那个大信封,信封里装着日记本,跟多年前,他与言艾姐姐的的洗澡事件不同,这次他果真与冰冰姐姐,而不是冰冰,在这个暧昧的午后有了身体的实际行动,他在这种特殊的关系中感到了伟大而又十分紧张的压迫力量,似乎把体内所有的欲望都要逼出来,她们有近乎相同的身体,只是两张脸不一样,一个漂亮,一个丑陋而已,而其余的,没有区别,甚至喉咙里的硬咽着的东西也一样。 53无聊到顶 冰冰姐姐是一个人跑出二楼的那个小房间,疯狂地冲到大院绕过部队传达室上了出租车的,她那穿起衣服近乎抽疯的动作使他没有足够的意识去把握她,她已无限地超越了她做之前的那些模糊,他的身体还潮湿地弯曲着,没能打开,她就已经上了路,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什么都可能做,刚才的行为像一个梦,再仔细地回忆,又觉得这场戏不像是自己导演的,还完全有可能是对方的意思,是她打的电话,是她来到小房间,也是她自己环过手来,虽然也是她在做爱之后疯狂地离开了现场,这是谁的问题,他宁愿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但好像又不是,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不是谁能变谁能控制的事,他好在是用了避孕套的,他看见它摊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鼻涕泡泡。 他穿上裤子,拉开窗帘,凉风吹进来,他张开双臂,骂了句狗日的,然后他打开日记本,那些错乱的毫无具体顺序的日记让人摸不着边际,几十年的经历,却没有什么相互的关联,仅仅是今天想到了什么,明天兴趣盎然地看见了什么,还有就是什么人走了,什么人又来了,以及去过了哪些地方,字迹太了草,看不清那些显然是人名或地点的词,只有那些虚头八脑的助词倒还能辨清。 他在校场东路混了一个下午,晚上他回家时,保姆做好饭,言艾和公司里的两个人在他的书房里谈事,他们谈得很吃力,像是在争论什么,承天回来之后,没跟他们打传呼,坐在餐桌前,打开一瓶啤酒,一个人喝了起来,保姆围着腰裙,问他要不要先弄点菜,言艾从书房出来从她包里拿东西,见承天一个人坐着喝啤酒,就让他等他们一道喝,他们还要划一个表。承天说我不等了,我口渴,我先喝点,言艾不理他,同到书房,并把房门带上了,保姆左边的锅上沌着汤,火把锅底熬得彤红,火很小,而且只有中间的一小簇,火头小,而且是蓝,每隔几秒钟,又闪出一些小白光,他看见它们细微的跳动,跟保姆围腰上的金丝边一样,节奏很固定,好像又没有了节奏,只是闪动着。现在他才知道假如生活已经是无聊的了,那么所有的活动也都会无聊到顶,冰冰姐姐是一个极限,他想他再不可能有比这更无聊的意思了。 54一个人在办公室 第二天,他很早就到办公室,给所有外地的朋友打了一圈电话,听不出别人有觉得他无聊的意思,相反,别人态度都很谦和,认为他工作很好,而且还能跟他谈艺术,约他开会,也可以来看他,他感到是自己给自己增加压力了,老方和老杨对承天还是了解得比较深的,因为离得近,他们看法比较真实。老方说,你要节制,节制什么,节食啊?承天问。老方说,你纵欲过度了,你看你的脸都快成灰狼了。他摸了摸脸,脸上没有灰啊,老杨说他要到领导那开会,问承天要不要一起去听听。承天说,我不想跟领导们谈什么工作,我宁愿想想心思,老方陪他聊,他张口就来,他说,还是小姐好,如果小姐自己没有心理负担,我永远都可以跟一个小姐在一起。老方指着他的鼻子说,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即使你家境好,你恐怕也会自告奋勇地当个小姐。他想了想,认为老方讲的有道理,只可惜自己不是女人,自己也不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小姐。 老方要到文化厅去开会,小灵到印刷厂去,办公室里司机小吴跟他坐着,他把小吴支了出去,一个人在办公室,瘦同事打电话来请假,说他今天要把家里的煤气灶换掉,以前的打火有点问题。他问瘦同事,是不是蓝火?瘦同事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跟他讲火焰。他想着没事,就给人打电话,没人可打了,才想到孝梅,他觉得不妥,但还是打了,是孝梅继母接的,说巧得很,孝梅确实在,只是她在弄电脑,让她一会儿你打过来。他说,让他打到我单位,我手机没电了。 55油灯 孝梅建议承天到昆明的圆通寺走走,去看看寺里的油灯。承天很少到寺庙去,昆明圆通寺他以前陪外地来开会的朋友去过,但没什么印象,孝梅仔细说了她这次到宝光寺的事,听起来很有感染力,这时承天在心里边己基本弄清了他三年之后那部 长篇小说所需要的细节其实都来自于他的生活,并包括生活中他所能接触到的那些令他无法解释的人和事。99年成都宝光寺刚刚修缮过它的前厅大殿,而且在那些琉璃瓦沿外又勾勒了一道,孝梅跟苏悦一起去的宝光寺,在进去之前,苏悦还跟孝梅开玩笑,说那个昆明的人很有气质,他有些冷漠。孝梅不谈男孩子。她到寺里去是要找当初母亲到寺里去的感觉,再说他父亲也跟母亲一起在早年到宝光寺去过,宝光寺边门那儿有许多人点蜡烛,还有一些黄纸,用来在多层大殿或神龛前烧的,苏悦抢着买来这些东西,孝梅戴了副墨镜。 至于前边的几层殿,她前几次来时已经看过,只到第二层大殿左手末供居土们休息的阁间,孝梅才第一次碰到一个长着长胡须的老人,那是个退休的老先生,人很谦虚,不提他以前的事,看孝梅这样小的年纪也到寺院里来,看出她有心事。孝梅说,我是想弄清妈那些年来这的理由,我跟我妈以前不谈的。老先生说,不用谈。照老先生看,她妈和所有来寺里的人一样,无非是许愿自己的生活,或者求得某种内心的平静,关于她母亲,老先生讲了几点印象,但这种印象跟孝梅自己所能记得的没什么两样。居士的心情很淡然,他们到素斋餐厅买了几个包子,然后往后层的殿里去,从第五层开始,因为还未修缮,所以都临时搭了些脚手架在墙上,每到一层殿都要烧纸,而且还要上香,点蜡烛,苏悦谨慎地跟在那些信佛的人中间,耐心地帮孝梅完成每一道礼仪,那天,孝梅本不抱希望可以找出点东西了,但她和苏悦到殿右侧的厕所里上完厕所出来之后,忽然闻到一股十分奇特的油香味。她问苏悦这是什么。苏悦说,这是在烧松香吧。 苏悦和孝梅就往西侧那条长廊的一个门空背后穿过去,在那儿能听到宝光寺外一所小学里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门空背后有片小树林,这些树林的阴影使走廊和门空都显得极富悬念,因为宝光寺向外另岔了一个方向,在小树林后边有一排显然比宝光寺正殿要小许多的平房,殿后是平房,但也不像是河边建上去的,肯定是在建主殿时就设计好了的,因为房屋的格局以及那些勾勒的佛彩与正殿并无明显的区别。 孝梅要进去看,这时有一个年老的男人从这排平房前边的门楼走过来,手里握着许多棒样的东西,在他身后居然还有的,这令人感到新鲜,他没问她们要找谁,尽管这儿肯定不是宝元寺游人必来的地方,老头儿走过去之后,她俩又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脸很黑,似乎不像是四川人,而像是外地人,带着干练的神态向一间内屋过去,孝梅看见正门上写有门联,跟正常人家门联写法一样,仍用了佛教词汇,还是那种坚韧不拨的气度,这排平房仅仅只是一道仍跟门楼类似的东西,因为平房都有后门,是个过堂,过了这些平房,仍是宝光寺主要建筑的大的主殿间迂回的平地,在这排平房的右侧有一个小院子,那个小院子其实和供奉佛像的第六层宝殿的高墙间有一个相互联着的内廊,那个小院子里的奇观美景是吓住了孝梅,她惊叫着,喊苏悦,苏悦看见孝梅惊慌的样子,就让她不要大惊小怪,说你又不信佛、这有什么奇怪的。孝梅说,好壮观啊,苏悦和孝梅走到小院中。小院子的后墙很长,而且是一个梯形,院顶上方的天空似乎也是敞开的,张开的。 56木桌上的油灯 小院的右侧院墙里有一个内倾的前沿,全部由高的尖端架在长条横木上,显得十分俏拨,给院子增添了一些活力,而东头是第七层主殿的西墙,内墙已打空,院子的两侧连着平房,看起来像是云雾间,北侧有一个大雨棚,但却更像是一个遮起来的蓬布。小院中的地面平整,这个雨棚的下边有三块很大的木桌,木桌的上边浸了许多烛油,看起来是浊油,但又不绝对是浊油,像有其它滞重的凝成糊状的东西纠集在一起,三张大桌并不平行,中间的稍向外,两侧的反而靠向北墙,北墙的墙体是下粗上窄,是石头垒成的。让孝梅和苏悦吃惊的是三块大桌上都摆满了油灯,中间那张木桌稍小一些,左右两侧一般大,油灯在小院进口那儿看起来是狭长的,但由于两排的内墙不能站人,所以你只能站在外边看,看起来木桌向东西侧伸长,向北侧内墙的方向,硬是被挤窄了,中间那张木桌的油灯全部点着了,很壮观,右侧的部分被点燃,像两块煽起来的火焰,中间那有规律的排列有序的满桌的油汀流动着粉黄的火焰,有四个妇女,显然不是僧侣,而是很平常的妇女,不像是本地人,像是外地人,脸色很黑,可能是因为烟薰的缘故,手指脏得出奇,看不出她们的指甲,围着黑色的腰巾,看不见她们的腿,笼罩在腰巾撒开的网一般的幕布中,那个站在中间往前探身的妇女手里拿着一块盒子,想必是引火用的,或者是专门添加什么东西,木桌的四周有一些小沟,可以把木桌浸出来的油导向四周,然后顺着桌角的小槽引向地面,地面的沟像是天然的,在同样的脏的石头中,石槽几乎难以辨清,右侧那个正在点火的妇女扎着头巾,细心地用那根挑起来的木棍上的火头给中间的油灯上火。那个左侧木桌的两个妇女正在讲话,她们是四川人,除了孝梅和苏悦之外还有两个偶然进来的游客。他们没有她俩那样吃惊,而是得意地望着三张木桌上的火焰,左侧木桌前的某个妇女问孝梅,你们来烧香,烧完了啊?孝梅能听出她的口音像是四川重庆一带的人,孝梅问她们,怎么要放在这个地方啊。那个中间木桌的妇女说,寺里的主持坚持让我们点油灯,我们每天都点,他们很少来看,但肯定要点,每一盏小油灯火焰上方都有丝丝的弱小的油烟,那是一些细小的黑丝一般飘动的游影,进入雨棚下边的空中,而又扑在雨棚的棚顶,棚顶的竹制的行条全部薰成那种溢动着油彩的斑杂纹路,觉得如此亲切,这木桌上的油灯,像许多眼睛,一双又一双,无数双,灿烂着,超过所有信奉它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习惯的缘故,或者是寺内主持们的独道安排,反正油灯是要点的,不在主殿内,而是在平房后的雨棚内,火焰如此的真诚,如此的执着,再配上这四位妇女,这四位中年的手持火头的妇女,这火焰的小苗头像心里被挑起来的微小的欲望,看来像假想的那样,但却燃烧着。 苏悦不作声,她走到最左侧还未点燃的那桌上的灯前,那是一些桐油,在每只空着的小碗里盛放着,它们并不是灯,而是无数的小碗,规整地排列着,只有碗底盛着油,而且是那种蜡黄的近于黑墨一般的颜色,每碗的油面都很低。那点燃的火焰放开它们的油烟,在中间的火焰的光亮中,似乎信奉它的人,似乎祈愿的人都围聚在光亮的中心,她弄不懂,也不知道母亲到宝光寺是否看到过这些小油灯,但肯定的是,这火焰是个谜,是执着的谜,这许多的火焰像许多个人,像他们在说话,它们虔诚,美丽,而又真实。想起陶先生讲的那张藏宝图和七火阁的火焰,想必从油灯的油烟里看到了一些痛快的暗示。 57冰冰哭了三天三夜 冰冰姐姐并非是无意把承天在小房间强迫她的事透露给冰冰的,冰冰姐姐并没有料到冰冰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她哭了三天三夜,没去上班,没有上街,硬是睡在床上哭了三天三夜,冰冰姐姐确信如此一来,不仅是冰冰的婚外恋,即使是全世界的婚外恋都得停下来了,冰冰姐姐当初把这件事看得太轻了些,发现冰冰受到如此的打击,冰冰姐姐自己也害怕了。冰冰姐姐到言艾的公司找言艾,言艾对冰冰姐姐很不客气,她不想跟冰冰姐姐谈,但冰冰姐姐死抓她不放,说你应该好好认清你丈夫的的货色,现在我妹妹要是出了事,你们谁都跑不了。言艾是让公司的保安把冰冰姐姐逐出去的,言艾没有吃惊,像她以前听人家说的那样,承天的“姐姐情节”又犯了,什么叫姐姐情结?当承天听言艾跟她提姐姐情结时,他纵声大笑,所谓姐姐情结,还不如说是“姐姐情节”,是故事的一部分,是一种戏剧,是游戏。言艾跟承天说,你自己看着办,冰冰姐姐临走时说了,有人要找你报复,承天是再也不能面对言艾了,尽管他仍然认为冰冰姐姐的这件事并不是不可救药,他内心没什么阴影,也没什么印象,至于冰冰的生或死,那是她自己的事,他听说她哭了三天三夜的壮举,然后冰冰的母亲在黑暗的屋后的火车道外的土墙边目露凶光,她给承天打过电话,说承天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承天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代价可付。 在冰冰姐姐找言艾之后的那个星期,承天发现经常有两个男人在盯梢他,有时是一个,但大多数场合都是两个,他们在出版社、商场、餐馆以及海埂路口他经常出现的地方跟他一起出没,他们并不贴近他,但他能清晰地看见他们的眼神,他们尾随他,但他们要干什么呢?他们是在哭了三天三夜的冰冰的床边起了誓言的,他们要像对一头猪那样对那个承天,要挖掉他那两个东西,要让他永远完蛋,即便是一向温和的冰冰也不会反对他们,她知道承天有办法来对付这两个男人,承天有的是办法,那是个总能解脱的男人,看起来这场较量是必然要发生的,冰冰姐姐自从跟承天有那次床上生活之后,非但没有什么挫折感,反倒对感情和性都增加了一些信心,她找到男人们的弱点,其实他们没有爱情,爱情只是女人们的财富,男人们只有永远枯躁的紧张的生活,他们是不起眼的动物。 她劝过那两个男人中属于她的那一个,她对他说,你们让他难受就行了,你们让他听话就行了。但那两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信誓旦旦,他们要惩罚这个没有道德的人。承天不骑自行车了,每天上下班都打的,他三年来很少打的,这在出版社传为佳话,他想现在我要打的了,否则冷不丁那两个人就会上来掀翻我的自行车,我为什么要倒在地上看见他们抽出刀呢?我宁愿有些好转,我来去自由,他们堵不住我的。日记还是读不懂,即使对照前后来看,仍缺乏选逻辑,但可以看出,孝梅母亲是个很乱很杂的女人,她兴趣太广泛,想爱的东西太多,感兴趣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孝梅母亲记录过她买过的书,她看过的书,以及她借过的书,还有从她的朋友那拿过来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承天不太明白,为什么会使一个女人如此看重,再说了,她只是一个妇幼保健院的医生,她却很少谈身体上的认识,极少提到医学。 29号中午,承天下楼,准备先去吃饭,然后再到省图书馆去查资料,在电梯里瘦同事跟他说刊物缺稿的事,无论如何要在这周内约齐,承天说恐怕不行,现在我在乱我自己的私事,他拍了拍日记本的复印件。瘦同事笑着说,是什么宝贝,把你弄得那么紧张。出电梯,在院子中,瘦同事上了小吴的面包车,说他到印刷厂去,封面上的图要变一下,叫承天拿意见,承天说你们自己定吧,这时他看见那两个男人就站在大门口,他本来可以上面包车走掉,或者打电话报警,但他感到意思不大,为什么要怕那两个杂种呢?他问自己,他自己说,别怕,他们最多不过是两个复仇者,在阳光下,他想到三年后的那部长篇,虽然姐姐情结有些荒诞,但它能使人显得很结实,使身体很有激情,使错误变得十分完整,他们的腰里一定别着家伙,但他们没有动,任凭他从传达室走过去,像飘一样的承天上了出租车,他打的到了圆通街,在光大银行旁边的菜馆吃了饭,然后他进了圆通寺,像孝梅说的那样,看一看昆明寺院的油灯。 58言艾说常到翠湖走走 昆明的圆通寺在东南亚一带很有影响,有一部分信佛的东南亚或台湾的朋友就是专门为了到圆通寺来祈愿才到昆明来旅游的。承天以前到圆通寺来过两次,现在的门票已经涨到三十元一张了,这他没有料到,圆通寺的门楼是建在圆通街的人行道上,门楼同样是修成那种儒黄的瓦状的,因为圆通寺背靠圆通山,所以寺的主体部分建在圆通山北侧,并逐渐高起来的,而圆通街的角度却与圆通山的腰部平行,那么在门楼背后与正殿之间的那些层殿便建在凹处,过了门楼的台阶便往下,正中是大块地塘,水是深绿色,据说这些寺院里的水充满了佛的圣意,水虽然是涡在寺院里的,不流动,但因为有圆通山山体里的树间的地下水渗进来,多了几份清谧。他记不得前两次陪外地朋友来时的情景了,好像自己并没有来过,只是第一次到圆通寺来,甚至所有的寺庙都没进去过,而是第一次到寺里来。 他头上冒汗,那两个可恶的男人还在心里边影响他的情绪,他想找到孝梅所讲的长长的油灯,但穿过几间层殿都没有找到,佛像神龛前的点蜡烛的台子上烛火确实很旺,人们虔诚地下跪,他自己也下跪,他没有祈愿,只是略略地闭眼,也听不出别人的祷告,在右侧的逐渐升起来的长廊两边有许多长房,这是圆通寺所独有的,昆明天气好,所以寺院里也种了许多花,每个殿的神台上都放了鲜花,这使前来跪神的人多了份亲切,这是僧侣们自己弄过来的花草,更有别的花所没有的馨香,昆明人很淡泊,这寺里的人也如此,他们的衣服大多是咖啡色的袍衫。他一直走到正殿那,没有看到成排的油灯,只是不断看到香炉里焚烧的一支又一支香,香灰很长之后,轻轻地掉入缸中,他看到没人注意他,自己像一个目标不明显的人,走到寺院中,他觉得眼睛疼,眼睛是如此的不同寻常,他想出去,但他还是决心走完,到每一个殿里去。他跪了许多次,却始终没能找到那成排的油灯,或许圆通寺没有烧油灯,或者没有烧那么多长排的油灯的习惯,或者是他对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的寺庙还不够熟悉。 总之,他从圆通寺里出来时,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油灯,而他本来就想得足够的充分了,像别人那样生活是不太可能了,所以他就回家,然后他给言艾留了张条子,说他搬到翠湖单位分的房子里去住。言艾晚上回来,看见了条子,她一点也不意外,或许承天早该这样,她给承天打了电话,跟他说,你要小心点,他们报复什么都可以,但不能伤着身体。承天说,我身体没什么用,没价值。言艾说,常到翠湖走走,也许会好起来的。 59聊到日记本 出版社分给承天的两居室如果按照翠湖一带 商品房的市场价来算,至少能值三十多万块钱,以前闲着不住,现在出了那么多事,也应该自己一个人缩到角落里去了,再说一个人住,一个人可以把问题想清楚,自己是不可能给别人带来乐趣,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看的,房子在文化巷北侧,就在翠湖边上,但离翠湖的岸边还隔着一大片坡地上的居民区,在湖边上有他经常去的几家文化单位,他刚住进去几天,觉得十分的好,言艾带了些东西,当然是托别人带的,说是怕他花钱去买,但从那些连书带皮箱等大大小小的杂品来看,他是再也不必回去了,即使这样姐姐情节还要发展,这在不久之后就迫决承天不得不当面对待那两个男人。问题不在那个冰冰的男友,两是冰冰姐姐的男友,他的耐心出乎人们的意料,即使承天搬到文化巷,他也照样找到他,他甚至给出版社打电话,威胁出版社不要管像承天这样的人,出版社的人对承天是保护的,他们不认为承天在外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凡是女人的事对承天来讲八成都是可能的,出版社的老方跟承天说应该找道上的朋友,或者托人找,或者出点钱,还是要争取把那个男人给压住,有什么仇,难道在今天的世界上,两个男人之间还有仇?老方说承天你不要相信别人,但你要相信男人,他们最终都是好说话的。承天不想见那个男人,虽然他可以威胁他,也可以盯他,但他宁愿看看翠湖,像言艾说的那样,在翠湖边上走一走,想一想,自己已足够的冷漠了。 文化巷这套房子没有装修,单位以前统一配了厨具和简单用品,现在买了床以及两张桌子,也勉强可以临时住下来,他自己意识不到他的兴趣从那日记本复印件中得到了多少发挥,他可以集中注意力关注乱七八糟的孝梅母亲的旧世界,那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可以靠近她,像一个跟自己仅一墙之隔却永远也捅不破的另一个世界。这是个两居室,那个小一点的房间向南,正好可以看见翠湖,翠湖中间的环岛上挂了彩灯,可以凸现环岛的形状,里边长满了乌黑的树,有水的地方? 成都爱情 第 10 部分阅读 蚰希每梢钥醇浜浜屑涞幕返荷瞎伊瞬实疲梢酝瓜只返旱男巫矗锉叱ぢ宋诤诘氖鳎兴牡胤剑г诨返核闹埽直黄溆嗉父鲂〉核指睿僭诖浜獍拥幕啡葡拢芗拍叵蚶锼踅簟K强床患模挥行楹诘囊黄瓶盎в姓笳笄辶沟姆纾峭砣绻怀隼矗残聿换嵊惺拢氤鋈ィ氲酱浜叩牟韫萑プ蛔源虻缁霸剂伺笥眩褂欣戏剑萃滤牵戏接职锼剂艘桓鍪Υ罄废档呐笥眩鞘歉鐾獾厝耍岳ッ飨嗟笔煜ぃ艺谧鲆桓鑫髂狭蟮淖ㄌ狻!?br /> 承天是抱着无所谓心情到茶馆去的,喝茶时还是聊到了他拿着的那个日记本,他跟那个师大的博士说,我有个亲戚记了许多她年轻时候的事情。好像一直对考古很感兴趣,认为考古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职业了。博土欢迎这样的女人,他对考古更是赞不绝口,他问承天这是什么样的女人。承天说,是个亲戚。他又问,是干什么的。承天说,是个妇科医生。博士对一个妇科医生能钟情考古,而觉得士分欣赏,以他对历史的研究来看,考古确实是一项伟大的事业。老方让承天不妨把那个他整天放不下的笔记本拿给博士给帮忙看一看,能否解释得通。承天说不必了,太乱,还是我自己看,再说这是她的隐私啊,尽管她已经死了。翠湖这一带的茶馆生意都很好,面对翠湖,可以看见湖面上黑暗的波浪,夹在微亮的环湖的路灯的光晕中。 承天跟那个博士说,记了些文革时的事,真不知道在文革时她就爱上了考古,痴迷了一生,一直在想像着搞出什么,看出什么,好像以前所有的历史都比现在更有意思似的。那个博士喝红酒,承天喝茶,老方他们提出要打牌,承天忽然来了神了,因为那个博士正和他的两个女友在深情地谈论女人,特别是爱上考古的女人,那两个女人同样对考古很激动,她们也是历史系的人。老方问承天怎么坐不住。承天说,不瞒你我突然就想起小姐了。老方拍他的背说,你怎么假正经起来了,这很正常啊,明天我们去呈贡玩吧,我让他们给安排。承天说,明天复明天,什么时候,才能不为情所动。老方说,你这不是为情所动,你这是为身所动。承天笑起来。老方说,走吧,到湖边去。 60剪子 如果不是老方由一泡尿所引起的要把承天引到湖边公厕的念头,承天或许可以避开那个其实已快要放弃的男人,那天傍晚那个男人已经把他的那把刀子放回了冰冰姐姐的书橱里,他跟冰冰姐姐商量好了,还是让承天自生自灭为好,但冰冰姐姐并没有表态,她逼她的男朋友应该有个交待,冰冰姐姐的那个男人打电话给冰冰的男人,问他现在什么意思。那个男人说,我看过他了。但冰冰姐姐的男人却不能平静,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冰冰姐姐有时在深夜会喃喃自语,听起来就是在咒骂那个承天,承天占据了冰冰姐姐太多的心思。所以当老方和承天在距公厕还有几十米的那个护拦面前点烟时,这个男人轻轻从湖边的大树下走过来,他没有刀子,所以只好操起那个正在卖花的女人丢在水桶边的剪子,他动作很轻,女人没有注意,正在给买花的姑娘找钱,他提着剪刀,手已经张开,伸到剪子的两片绞索中,轻轻地推开剪刀口,张着,走近了承天。 老方看见这个无比普通的男人,像只淋湿的鸡,抖着毛,那个人终于激动起来了,老方拉了拉承天。承天马上看见了这个男人,在一刹那间,他有了冲动,但他却没有什么反应,什么动作也没有做出,他已经走到他面前,剪子呼哧一声就冲他的裤裆戳过来,那男人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的动作,很简单,很草率,承天穿的是牛仔裤,所以他感到铁片有力地驰了过来,巨大的不适应的感觉,没有疼痛,也不尴尬,他顺势倒在地上,那个男人却保持住平衡,只是蹲在地上勾着头,剪刀从他手上松动了一些,当时没听承天叫,也没听那个男人叫,这像一个突如其来的玩笑,那个男人的剪刀松开来,没有掉,而是吃在裤档的布上,裤档从拉裢的左侧被剪开,一股血顺着腿内侧漫了出来,然而流到屁股后边靠近大腿后部的地方,再浸到正面。 老方大惊失色,没有人围观,光线不好,只是那个卖花的妇女仍在那问,我的剪子呢?我,你们谁拿了我的剪子,那个男人失去了兴趣,自己掏出烟,抽起来,承天动了动,发现不太疼,看来没有剪中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在软皱的皮囊那剪刀头擦过,辗开了一道口子,肉比布更有弹性,更能收缩,它们自己保护住了,他一点也不怀疑他可以拾起剪子,拨开,但那个男人已不会这么干了。十分钟之后,110警车来了,不是老方报的,是一个卖报摊上的老妇女看见这里的男人们的事打的110。110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110让他站起来,他就站了起来。老方问他,掉了没有,他问,什么掉了。这时那个男人站在树边抽烟,110用手电照见了那个男人,问他,你是干什么的。承天说,不关他的事。警察问,真是不关他的事,那么谁干的?四周没有人,即使来了110,也还是没有人围观,这真是怪到顶了。他把那个剪刀拿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收下了,这时他才疼起来。 61火车 承天把他和言艾的结婚照放在皮箱的最底层,现在他只能到外地去了,别人剪破了他的裤子,剪中了裤裆,擦去了深处的皮,他自己揩掉血,没敢到 医院去,裂开一道皮,像一道人造的口子,好在伤得不深,仅仅是剪开了一道皮,像要准备剥皮,所以才弄得那么精准。他让老方帮他把翠湖剩下的那点可以吃的东西拎起,然后锁好门,自己要出一趟远门,有多远不知道,但肯定不能说出裤裆的恐惧,而且因为那本日记复印件,不仅是过去的某个女人对考古或历史感兴趣,应该有一个男人,比如就像他这种男人应该站出来,不必解释那个日记本而是要付诸行动。他临走时跟送行的朋友们信誓旦旦,所以他自己都没料到这次出门成了一次考古的壮行,成了他跟现有生活的一次告别。随后要踏上别人很羡幕的考古的道路,至于他怎么从一大堆琐碎的与女人有关的生活中拨出手,投入到像日记本那样虚无漂渺的举动中,他自己也把握不住,也不需要相信了。 现在他要走了,走路很困难,因为他即使能克服疼痛,但还是会不自觉地叉开双腿,而且要尽量地叉开,以保持那种失败了的身体姿态。没有人会剥皮,身上任何一颗弹也不会掉,但形体上要改变的。朋友们、同事、亲戚,还有三两个小姐,组成一小支队伍在火车站送他,他有两只大黑包,还有一只大皮箱,他要到成都去,买了硬卧,老方上去帮他放行李,然后在车厢入口处跟他紧紧握手,好像他要么是永不回来了,要么就是作出重要的壮举,发现新大陆一般。但这都只是人们的幻想,或者说是他希望人们那样去考虑他,不至于仅仅想到他和女人,他和裤裆,最重要的是不要提到姐姐情节,不要破译他人身的故事。 火车开动了,他差点落了泪,好在他对面的下铺有一个很漂亮的中年妇女,她一直在看报纸,他跟站台上的人挥手告别,然后坐回自己的下铺,对面一个中年妇女,不说话,所以全世界的女人都成了中年妇女似的,都面临重大的转折,都要干她们自己的宏伟大业,而不会像以前那样跟在男人的屁股后边做一个配角,她们是主动起来了,甚至是英雄,比如说孝梅母亲,再比如孝梅,她们都是比英雄还要英雄的人。现在到成都去,怀揣日记本,好比就是去投奔这些或者死去或者健在的英雄,这比其他人都要强,比其他事情都更有意义。 他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双腿都要尽量地叉开,中年妇女不理他,睡在上铺的两个结伴同行的男人也不理他,他在车厢里很孤独,他那独特的叉开双腿的姿势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但没人能跟他成为朋友,这简直是笑话,这是一趟直快,停靠的车站很多,光从云南往外走,就要停上十几站,出行时还是下午,到了元阳车站,黑幕从山顶罩住,天空只露出陕小的缝隙,火车在高地上奔跑,有力地轰鸣着。他去上厕所,蹲得很难受,双腿不能踩在铁制的鞋印上,只能向两边摊开,像练武术迭叉那样,几乎直接坐到了那漏风的孔上。那儿还在渗血,血不多,令人难受,所以他蹲不了太久,就收起腿,穿好裤子回来。在车厢熄灭之前,中年妇女在织毛线,那两个同行的男人约另两个女人在打扑克,他们占据了下铺靠窗的位置,他只能坐在行道靠窗的那只小凳上,风景在面前刷过,只是一些黑影,他知道快要走出云南,来到四川境内,这在他来说并不陌生,成昆线是一条很艰险的路,隧洞很多,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像一只鹅那样睡着了,因为他支着脖子,两手叉开以保持身体平衡,嘴中一直在呼气,有时像在梦呓一样,没有人看他,他自己这样睡去,那个日记本还装在风衣的口袋里,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使不温暖,但还是为他的出行找到了再充分不过的借口,没有人能抛弃他,假如他不提前抛弃别人的话。 三点钟他醒来,车厢里的灯已经熄灭,他的坐姿很危险,屁股只有一小点搭在椅子上,自己的腿却被那个中年妇女伸过来的腿肚别着,总算有一点支力,他也懒得动,窗外的风景是亮着的,因为月光很明亮,这个地方靠近楚雄境内,是进川后一块很大的坝子,而且位置并不矮,月光普照楚雄州的平整的土地,农作物在黑暗中油油发光,月亮亲切地悬垂在天空与地面间距的3/4高度上,微向南方倾斜。 62孝梅穿了件红色的毛衣 他从成都火车站出站之后,把两只皮包一件皮箱一齐存到车站外的国营寄存处,然后他到了城里,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都没找到孝梅,他到春溪路边上小吃一条街吃了东西,然后他去人民商场买了几样东西,都是给孝梅的,有衣服,有旅游鞋,还有一把很现代的进口牙刷,这些小东西 零零碎碎。中午一点钟,他再打电话,找到了孝梅,孝梅说她恰好从外边回来。承天说,我到了成都。孝梅一点也不吃惊,孝梅告诉他她的手机号码。承天说,你那么小就用手机不好。孝梅说,一般不开机,只是别人呼我时。我才回电话,承天说,你不要跟我讲什么手机号了,你快过来吧,我到成都来,你还不过来。孝梅让承天先到她家去,承天心想你爸妈都死了,我就不到你家来了。 孝梅打车到火车站来,承天在行李寄存处等她,她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这他从来没想过,她以前很少穿红毛衣,他摸了摸她的脸,她站着。去取包裹吧。他把行李取出来,她带他去师大招待所登记完之后,他把行李提到二楼最拐角的房间,这层楼以前是给培训班的学员住的,现在学员们走了,就又都租给了在师大里做事情的外地人住,只唯独留下这一间跟另一栋楼的房号顺过来凑齐50间,所以承天住进去之后,没有服务员来照管他,房间条件不借,他关好门,然后到 卫生间洗了把脸。孝梅站在桌后的镜子前,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和孝梅,他搂紧她,这时她狡猾地挣脱了,他抱住她,他吻她,她在房内跑,他在后边追,气氛活跃了起来,过一会,他俩都累了。孝梅没问他来成都干什么,仿佛两个人心照不宣,去卫生间洗脸,这一次见他站在镜子前,然后他拉亮台灯,扑在床头上,他喜欢跟孝梅这样,孝梅再出来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叉开了好几天的两条腿现在不用叉开了,不疼,也没有异样感觉,一夜火车坐下来,自己的裤裆反而好了。她高兴地捶起墙来。他的手摸着孝梅的乳房,孝梅是个大姑娘了,她的乳房很饱满,她任凭他摸,他的手要往下,她就不让了,她说现在不行,等以后吧。他没强迫她,他一点现实的性期望都没有,他感觉跟孝梅很好,现在他跟她说正经的了。 63墓志铭 承天问孝梅,你把图纸烧了,对不对?孝梅笑了笑,她说,不是图纸,是藏宝图。承天说就算是藏宝图吧。承天说,我就猜到你会想出办法的。 但你为什么不等我跟你一起烧呢。孝梅是和苏悦一起把藏宝图烧掉的,油灯给了孝梅启示,孝梅跟苏悦商量,苏悦觉得很冒险,也许烧掉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即使什么都没有了,又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什么线索,假如我们不像别人那样感兴趣,那我们就不必保持什么戒备,我们用不着怀念。苏悦说张爱玲说过怀念是没有意义的,但承天想张爱玲她没说过这样的话。张爱玲只是一个小说家啊。 承天想那张纸是不会烧掉的,生活中任何东西都丢不掉,那张纸也不例外,对火焰的痴迷是孝梅母亲跟陶先生的业余爱好,那就让他们永远处在业余阶段吧,我们要的是行动。孝梅说,那是一篇墓志铭。承天拍手叫好。孝梅让他不要激动”承天问她,你怎么知道是墓志铭。孝梅说,我读了。承天又问,你怎么读的。孝梅说,我就是看啊,像看那样去读。谁的墓志铭?承天问。孝梅说,上边有姓名,虽然年代久远,但它纪念的却是一个当代的人,一个客观的人,这很明确,是那个男人,那个看过它的男人,因为他看过,所以那对他是纪念,是专门给那个男人的。哪个男人?承天问。孝梅说,墓志铭上有记录。还有呢?承天问。孝梅说,还有,因为要看,你看,你就会发现它记的很清楚,它是一篇完整的墓志铭。它是那个文物的见征。承天问,什么文物。孝梅说,墓志铭上记的有。你不是把它烧掉了吗?承天问。孝梅说,是的,但它留下了文字。或者说烧掉之后,它仍留下了纸中的纸,像是灰烬,却显出了文字,人们可以看见这些文字。承天的手摸在孝梅的额头上,孝梅额头上长了几颗青春痘。他要挤它,孝梅不让。 承天说,那纸呢?孝梅说,我和苏悦把它锁到保险柜里了。哪儿?他又问。她说,我在中行地下金库开的保险箱。那儿还放了钱,是不是,承天问。孝梅笑了笑,她吻了他,似乎老练了起来。他朝镜中挤了挤眼,她毕竟比他小多了,她很天真,她没有必要回避任何问题。她说,我会把它拿来的,你可以看见的。承天说,我这次来成都,就是要找到那个人。哪个人?她问。他说;墓志铭上的人。你早知道了?孝梅问。承天说,不,我刚刚知道的,她在他怀里,他的手指顺着她下垂的健康的头发往下滑,再抬起,再下滑,一再重复着。快了,他说。她问,什么快了?他说,我们快到了。出租车停到太平洋百货门口,他们进了麦当劳餐厅,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他们手挽手,排队。他不觉得自己在冒充。所有在生活中发生的事情都会过去,重要的是抓住现在,他要了许多东西,她一直在吃,汗滴围在青春痘上边,亮亮的,他递一块餐巾纸给她,她抹了抹汗,看了看餐巾纸,想起她初潮时擦月经的红,现在竟有些动情起来,她深情地凝望着他。 64引起他自己对自己的考古 苏悦陪孝梅和承天到中行地下金库保险箱取出了那张被焚烧后的藏宝图,它们把它包在压塑胶文件袋里,当然即使丢掉也不要紧,孝梅已请了科大的一个老师为这张藏宝图复制了光盘,特别是上边的铭文已经从各种角度过行扫描,占据了很大一块软盘空间,这是一篇复杂的铭文,然而它很可读,请注意,它的可读性不仅在于讲述了一个人对他自己的纪念,而且准备了漫长的时间,只为了让他自己发现,引起他自己对自己的考古,关于这一点内容,铭文也在它的注释部分作了自圆其说,苏悦说她要跟朋友们约会,就不陪孝梅和承天到水库那边去了,她对铭文的兴趣还比不上她对张爱玲小说的热情。孝梅问她是不是跟那个道士。苏悦说,不是跟道士,是跟我男朋友,以及他的几个街上的朋友。承天和孝梅先回家,继母不仅对承天冷漠,而且还出言不逊,原来继母正在准备结婚,承天认为发展得过快,怎么可能要结婚,跟谁?孝梅说,跟一个男人。继母的那个男人正在阳台上浇花,他走出来,同承天打了个招呼,承天看见那个男人才发现上次临走时跟他吃过一顿饭,那时这两男女的状态好像不如现在这么好。那男人给承天递烟,承天接过来,那个男人脸色红晕,而承天却白熬着脸。他们从家里找了点礼品,有两瓶酒,还有一些零食、他们要到陶先生家里去。继母看孝梅从家里拎东西,就更不高兴了。出门之后,承天就劝孝梅赶快搬出去,不要再跟这个继母住一块了,跟她那样的人,不是活受罪吗。孝梅说她不怕,她愿意跟这种人住一起。 他们来到水库,这次直接上了那栋旧楼,陶先生住六楼,左手,是进后门之后的第三个单元,门口堆了些杂物,防盗门质量很差,里面的木门也有些变形。今天是星期六,陶先生的太太刚好也在家,陶先生在卧室,是陶太太来开的门,她好像还认识孝梅的,所以待他们很客气。承天把两瓶酒放到左手餐厅的桌上,右侧的客厅位置很大,茶几也很长,不同的是陶先生家没有什么科学的痕迹,虽然家里谈不上殷实,但却也透着温馨,陶太太是税务局的,以前在县里的农村当乡镇财税员,陶先生说过他曾跟他太太分居,而那时孝梅母亲还在世,现在物是人非,陶太太已经跟陶先生和睦相处安居乐业了。 陶先生走到客厅,承天这是第一次见他,陶先生的长相在承天看来十分奇特,鼻子很长,鼻孔却很小,脸是长的,头发向后梳,耳朵很直,像嘴一样,陶先生个子不高,人不是那种干练的,甚至透着慵懒,眼色很浊,这可能跟他生活不太规律有关。孝梅向陶先生介绍承天,说这是我表姐夫承天。陶先生热情地伸出手,说,表姐夫好。陶太太说你怎么讲话的,谁是谁表姐夫啊。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很轻松。陶先生坐在小沙发上,孝梅和承天坐在长沙发上,陶太太坐在茶几前的泡沫登子上。陶太太说,他们拿了酒来看你呢,陶先生欠了欠身子说表姐夫太客气了,表姐夫承天终于对陶先生的好感占了上风,他觉得陶先生不是坏人,陶先生问孝梅最近学习怎么样,俨然是以家长的姿态。孝梅说,还好,只是杂事太多。陶太太笑了起来,显然她是笑孝梅的。孝梅见陶太太笑她,就问陶太太,你是不是笑我在瞎忙,是吗?不是,陶太太说,你跟你妈一样,都是极逗的人。孝梅从不晓得陶太太跟她妈也熟,这倒是新发现,但她并不吃惊,跟陶先生夫妇打交道,你要自己心里有底,因为他们有可能是天下最异怪的人。陶太太削好了水果,陶先生见表姐夫坐那东张西望,就不开口说地下室,或者藏宝图的事,他愿意观察他们。 陶先生把他儿子叫了出来,这孩子比孝梅要小几岁,但个子也不矮,他让孩子喊孝梅姐姐,喊承天叔叔。表姐夫承天有些不高兴,孝梅说餐桌上有巧克力,那孩子说,谢谢姐姐,他到餐桌上取巧克力去了。孝梅在心里想,像狗儿似的。陶先生的皮带是那种帆布做的,这在七八十年代很流行,陶太太的衣服很好看,这只有坐下来细细地坐一会看一会,你才感到陶太太这人可不能忽略掉,她气质非凡,很有品味。承天一下子就对陶先生换了看法,想这样的男人恐怕很难对付。陶太太给他俩泡茶,然后她跟她儿子到另一房间去,她在辅导他做作业。做什么作业呀?孝梅走进去问,陶太太说,他在写作文,叫我的童年。孝梅说,我小时候也写过。 65悼词或预言 孝梅跟陶先生说她和承天把那藏宝图破译了,陶先生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吃惊,似乎也没影响他曾经的兴趣,他放开嗓子跟他太太说,玉萍啊,你听见没有,他们破译了。陶太太在书房里应了一声,什么破译啊,你又讲你考古的东西了,你不要带坏他们。陶先生弄了弄头发,跟承天和孝梅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她妇道人家不懂这些重要的东西。虽然他掩饰住了,但毕竟事情非同小可,所以孝梅还是慎重地告诉他,她母亲的谜恐怕要解开了,这个说法陶先生可不同意,这跟做母亲的死有什么关系呢,她若活着倒还能欣慰一些,但无论如何她不知道了。 陶先生把那张图纸铺开,为了不吓着孩子,陶太太一直在书房里铺导儿子写我的童年的作文,拖住了孩子,而陶先生戴上眼镜细心地读起那篇细小的笔迹写成的铭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写得如此之出神入化,有这样强的文言能力,讲清楚了一个人的生活而且是一个生活在当今的人。他指着那个姓名说,你们终于找到他了。谁?承天问。陶先生看着孝梅,说,如果你妈还活着,她会很详细地跟你说,可惜她死了,即便这样,我也可以跟你们说这个人,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们为什么要找他?孝梅问。陶先生说,为你母亲啊。孝梅说,你刚才不是说我母亲的死不是谜么?她这样反问实际有可能会引起陶先生的反感,但陶先生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到书房门口走了一趟,这时承天和孝梅相互递眼色,她的手在他手上抚动,相互鼓励。陶先生在书房跟陶太太咕隆了几句,只听陶太太说,随你,你自己做决定。陶先生再回来时,接了一支承天递给他的烟,他说既然你们比我们聪明,比我和你母亲聪明,那么我得承认这个时代终于是你们的了,我们干了大半辈子,始终没能烧这张图纸,你们却烧了它,是吗。孝梅说是的。你们烧了它,你们才看到了铭文,这真是巧夺天工。 他赞扬了孝梅和承天之后,忽然掉转话题,问承天,请问表姐夫是做什么的。承天一下子怔住了,他想我可不是什么考古爱好者,承天说,我是小说家。什么时候成小说家了,他厚颜无耻地问自己。陶先生表示很吃惊。他说,铭文上什么都有了,这是一篇写在上千年之前自己给自己的悼词,墓志铭讲述了他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他讲了他的生活,实际上是个预言。这时,陶先生用最快的速度以三种方式阅读了铭文,用时四个小时,其间承天到书房去过三次,陶太太把他儿子的作文拿给承天看,承天觉得写得不错。陶先生很觉悟,他知道自己可以读,孝梅也可以读,这是不够的,他像看不够似的。孝梅说,不要紧,我有电脑上有的盘,我改天可以把它拷过来,有你看的。 陶太太终于拖不住儿子,儿子出来看电视,客厅闹了起来,陶先生不愿意他儿子看见他们几个人在弄那破玩意儿,所以就带孝梅和承天到水库地下室去。陶太太也想去,陶先生制止了他,他说,你别去了,我不会哄孝梅的。 66高先生 虽然是礼拜六,但水库副坝地下室的人并不比以往多,即便这样,承天还是对地下室走廊里碰到人保持警惕,那些在房间中或者陶先生在做实验或者在构思报告或者在聊天的人都逃不过承天那渐渐恐怖地竖起来的神经。陶先生把孝梅和承天带到房间,只是虚掩住房门,他没带烟,向承天要了一支烟,他看起来很紧张,他们来到屏风后边,陶先生坐到北侧墙边的桌前,孝梅和承天坐到南侧与东墙相隔的那个拐角的两只沙发上。沙发中间的小隔桌上放着许多本旧杂志,有线性代数,有物理书还有以前发行量很大的中学生数理化杂志。 陶先生拉开抽屉,从里边又抽出几本破书,书上划了许多线,书页也有许多打了折,他说,这是你母亲以前看的书。孝梅以前来翻过,她对那些书一点兴趣也没有,现在孝梅迫不急待要听陶先生讲铭文中提到的那个人,他到底是谁?承天比孝梅更急切,但他佯装镇定,北侧墙上的旧纸画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些纸画显然是几十年前的玩意,但细看房间中每一样东西,有哪一样是当前的呢?它们都是以前的。陶先生狠狠地吸着烟,他说,那人姓高,叫高怀。高先生就是在这只脚盆里洗澡的,他说。承天没想到陶先生从一只脚盆开始来讲述这个铭文中的高先生。孝梅提醒陶先生,说铭文中的这个人叫高怀谨,承天看一眼孝梅,意思是她不该打断陶先生,但陶先生还是跟孝梅解释说,为了方便我们叫他高怀,在我印象中是你妈先这么叫他的,以后我们就都这么叫了。我妈,孝梅很怀疑地问。陶先生说,是的。承天又递给他一支烟,陶先生接着说,那时他总在房间里洗澡,很少到澡堂去,我们那栋旧楼的背后以前有三排更旧的平房,比管理所的旧平房还要建得早,那儿曾经有浴室,有球场,但高先生硬是不去浴室,他就在这里洗澡,而且洗澡时要么是你母亲在,我么就是喊我来,当然我们两个人不会同时陪着他洗澡,他跟我们所讲的永远都是那个话题。什么话题?承天问。孝梅打断承天和陶先生,她问,我妈跟高先生什么关系呀,陶先生笑了笑说,那时他们是恋人,高先生是我们管理所分来的最有才气的人,但他性情怪僻,他是个考古爱好者,并且把这种爱好传给你母亲。孝梅说原来这个铭文中的人居然是我妈的朋友。陶先生很平静地告诉承天和孝梅,他跟高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但他不理解高先生为什么会命中注定在劫难逃。怎么回事?孝梅问。往事涌上心头,陶先生居然讲着讲着就乱了,刚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现在又膨涨起来,好像世界极不公平,他停顿了下来。 承天看着他,问他要不要改日再谈。陶先生摇了摇头,他说到外边去要点开水,孝梅很紧张,她担心他跑掉,承天说那我帮你去倒,陶先生坚持自己去要开水,他在外屋的平台上找茶叶,孝梅忽然也有些乱,她拉着承天的手,承天也跟在后边,平台上有许多小瓶子,装了无数的试剂和药粉,但陶先生很敏捷地抽出了那只装茶叶的小桶,捉了些茶叶,放进他的玻璃杯,然后他拉开门,向左手过去。承天也跟过去,孝梅留在后边,承天进了左侧倒数第三个房间,他没跟进去,站在门外,他听到里边那个人跟陶先生打招呼,还问他怎么今天没有准时来。陶先生小声地跟那个人讲了句什么,承天没有听到,然后那个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肯定很吃惊,因为承天听到他明显地噢了一声。陶先生出来,那个人往外送他,看见了门外的人,那人很吃惊,好像承天是个怪人,那人赶紧缩了回去,关上门,在门里说道,要水就再来倒。陶先生说,不要紧,我不要紧。他们又回到陶先生的旧实验室。 回去之后,孝梅赶紧问,那个高先生在哪?陶先生喝了口水,眼睛立刻湿润了。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外边,并放下蓝布拉帘。孝梅要出去,但承天拽住她。陶先生肯定是伤心了,他到外边之后,拼命地摔掉他的那些瓶瓶罐罐,尖碎的破裂声此起彼伏,走道里的人听见了,就在外边试着喊老陶,你没事吧,你不要紧吧,你还好吧。老陶还在摔。承天想让他摔,反正试验也没有意思了。过了好一会,他又进来,孝梅没有紧追不舍地问,她翻着旧杂志,忽然他看那一篇有她母亲姓名的小论文,很短,只有千把字,登在杂志的两个下半页上。她抖落着问陶先生,这是我母亲写的吗?陶先生向下勾了勾头,以便验证他是否看清了旧杂志的封面,这只是为了排除那不是他自己所写的某一篇,他点了点头说,它是,那是你母亲对火焰的观察论文。孝梅抿住嘴,她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过了好半天,陶先生还是接着先前的话说,高先生后来就消失了,传说他死于红卫兵之手,他们把他捆起来,在身后点着火把,把他拉到郊外,他无意地指了个方向,好给他确信姓高的就是被拉到那个方向的。后来呢?承天问。后来?陶先生说,我不是说了,传说他死了,到少是消失了,在那个动乱时代,消失,是最合理不过的事了。孝梅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他看见陶先生右手那张大床上蚊帐的两只挂钩,挂钩上雕着龙和凤。承天看看大脚盆,仿佛能看见一个男人,光着屁股,在搓灰,虽然那时高先生也年轻,但现在想来一定是个衰老的男人了。陶先生又喝了口水,孝梅来到大床前,她用手摸了摸蚊帐以及两只挂钩中的一只,蚊帐质地很好,纱料虽然陈旧,但网眼仍十分均匀。现在没有蚊子,我们地下室蚊子很少,我这儿一只都没有,陶先生跟孝梅说。孝梅走到陶先生身边,她很想摸摸这位陶先生的肩膀,以确定他是个人,他是个在讲真话的人。陶先生让了让身体,孝梅便抽过身,站到旧纸画前,画上画的是熟悉的唐朝故事,是秦琼和他的朋友们。陶先生问承天要不要喝点水,因为承天抽着烟,有时在咳嗽。承天说他不喝茶。 67最伟大的考古发现 据陶先生所讲,那个铭文中高怀谨因为在文革清洗中无意间得到了一张考古图而身陷绝境。这张考古图也就是后来陶先生交给孝梅母亲的那一副,高怀谨当时虽然毕业后分配到水库管理所工作,但他时常到西大去,那张图纸就是在西大被清洗出来的,高怀谨和孝梅母亲的恋爱也恰恰开始于那段动乱岁月,据陶先生讲,那时他本人只是高怀谨的朋友,她母亲跟他并不熟。至于高怀谨跟这张考古图的关系是一个谜,关于这一点,孝梅母亲也始终被排除在外,至少高先生没有跟她讲,那时她的考古热情十分有限,考古知识一窃不通。但陶先生本人一直猜想高怀谨没有跟孝梅母亲说实话,哪怕临到最要紧的要处决他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他跟那座古墓的关系,这也正是孝梅母亲一直痛苦地面对的空虚,她同样不明白像高怀谨这样的人他到底是承受了什么样的咒语? 陶先生用手巾擦脸,动情地跟孝梅和承天说,你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你们永远弄不明白的。孝梅有些不耐烦,是什么时代又有什么关系呢?陶先生执着地说,我一直猜那个高先生,也就是现在你们打开的这张铭文图上的高先生,他是看见过那个墓的,他已经到过,因为照当时给他定罪的事实,就是他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反革命宣言,他口出狂言,说他找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历史原因,是最伟大的考古发现。是什么?承天问。陶先生接着说,高先生的宣言谁也没亲眼看过,只是听别人说,那座古墓里有一具古尸,古尸的嘴里有一个特殊的东西,那东西教会你看那些铭文,孝梅问,铭文我们现在不是都看过了吗?不,陶先生呵斥了孝梅,他说,只有古墓里的古尸嘴里才藏有唯一的阅读铭文的方法,只有按那样的方式去读,才能读到那唯一的东西。 人们逮捕了高怀谨,被定为反革命罪,那时你母亲承受很大的压力,但她坚持住了,人们始终没找到高怀谨最根本的证据,就是说他和你母亲保住了藏宝图。尽管在那时或许没人相信这藏宝图里的铭文确实是高先生自己的悼洞,是上千年之前有人留给他的咒语,但咒语的亲切的,陶先生落下了泪,这篇如此可读的铭文讲的不就是高怀谨的故事么? 68昭通镇 铭文上所提到的古墓地址从字面上看应该在今天的山西运城一带,由于年代久远,隶制上有许多变迁,所以要想确认古墓的当今准确位置还要去查阅许多资料,陶先生至少是从孝梅的视线中淡出了,现在承天和孝梅要做的是找到古墓的地址,从铭文中所简单涉及的对高怀谨生平的叙述线索来看,当时上千年前立墓时应该有一条大道,直接从西南北上,一直通到塞外,当然在当时的中土一带,街市繁华,驿站甚多,因为对铭文的阅读方式只能有限于我们现在所习惯的那种正常方式,所以只能大致勾出文中所涉及的古墓地址,但从叙述线索,生平以及当时立墓前的构思来看,应该涉及到当时的两个县以及在地貌上处于明显地位的四南山。四南山虽已经改名,但在现在的平阳县志上确实找到了以前的四兰山,现在更名为四栏山,但仍是那座山,地貌变化不大,是一座黄土高原凹陷地带的巨大的长山。从建墓之前对悼词的斟酌性的陈述来看,四栏山极富象征性,而且与它毗邻的卫河与高怀谨的儿时生活有关,卫河不是那条著名的渭河,它是另一条大? 成都爱情 第 11 部分阅读 矗睦干郊幌笳餍裕矣胨诘奈篮佑敫呋辰鞯亩鄙钣泄兀篮硬皇悄翘踔奈己樱橇硪惶醮蠛拥闹Я鳎辛松接牒踊褂辛礁龉耪虻墓唇牵笾履苋啡系较衷诘钠窖粝赜胪畔氐慕唤绱Γ⒚泛统刑彀崂慈舾傻胤街荆褂行掳娴耐系赝迹詈笏侨啡狭艘桓鼋姓淹ǖ南缯颍嵌奈恢糜Ω酶纳咸岬降墓拍挂胖肺呛稀!?br /> 承天和孝梅是在九月份往山西走的,平阳县没通铁路,火车的终点应该是县城,他们到车站买票,人家说现在发往山西的车子很少,大部分往陕西,经西安北上至京城,往山西太原方向多为慢车,而且叉道很多,好像要换车,承天想买机票先飞太原,再从太原坐汽车去,孝梅认为这节约一些,于是两人买了联程票,先从成都往黄土高原走,然后再到山西境内,可以转道至运城,从运城再坐汽车往平阳县,他们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赶到了运城,运城很有气魄,透着高原上的苍劲,山西人很忠实,旅店小,很便宜,他们在运城住一晚,要了两间房,承天可以亲吻孝梅,但孝梅不让他睡她,她一再说等她再长大一些,承天能摸她到体内的激动,但她不愿走到那一步,刚好自己也可以省点力气,对于女人,他已会十分的倦了。从远城到平阳坐了八个小时的车,赶到平阳县城,发现平阳与黄土高坡的其它地方明显不一样,天气很好,水草也多,有一点小江南的味道,平阳县外就是那条希铭文中提到的卫河,他们在县城待了两个小时,向人们打听了一个叫昭通的乡镇,别人说你们也到昭通去啊。他们很奇怪,好像到昭通去是件不平常的事,向别人一打听,才知道昭通是一个咽喉地带,是关中平原向高原递近的一道要塞,那儿是过去人们避免谈及的地方,据说常年恶人出入,民不安心,但现在好了,只是历史在人们身上留下一些阴影。 承天和孝梅雇了辆县城里的出租车,五点钟,太阳还没下山,就直接奔向昭通镇。在出租车上,他们跟那个马司机聊天,问他昭通镇到底有多大,那人说昭通镇不大,因为是个重要地带,所以镇子狭长,在它背后就是高起来的土脊,叫它土脊,是因为它一直高上去,从裂开的渐渐堆起的黄土中,高原平整地向北延伸,而土脊的正西和背面潜伏着许多怪异的东西,地形怪异、危险,凶人出没,有时也有水流溢出,甚至有清澈的汩泉,听司机这么讲,大概也符合铭文中所提到的古墓所在地的地貌,到了昭通镇之后,他们一开始没找到住的地方,天已快黑了,镇子上的拖拉机还在奔忙,看街灯下那些朴实的山西人好像没有什么恶人的样子,只因为心态上有些紧张,所以才偶尔能看到一些鬼魅的人在台球厅或饭馆外出没,很狡诈地看着他们。因为他们来此地,至少跟考古有那么一些关系,所以他们不愿找当地政府,不愿随便透露自己的意思。 他们在镇子的西头,一处要向后退就明显高起来的街尾找到了一家旅馆,主人姓韩,是一家种子站的技术员,他跟他媳妇开了这家还算卫生的小旅馆。韩技术员对承天和孝梅很好,他媳妇帮他们收拾房间。然后还为他俩弄吃的,承天不爱吃羊杂汤,孝梅用 咸菜就着吃了两碗饭。临睡觉时,承天又要了一间房,韩技术员便把他和他媳妇隔壁那间稍小的房子留给了承天,并说不再加收钱了。孝梅拉着承天的手,他们在院子中能看到屋后高起来的土脊,像一道倾斜的夸大了的墙,正惊耸地站在不远处。 69九月二十三号 他们在昭通镇周围考查了七天,最后终于把古墓范围局限在一个只有大约三四平方公里的一块地点,四栏山就在后边,卫河也不远,虽然从以前地方志的图形上看,现在地貌有了些变化,但四栏山山脚与卫河最短距离仍是对的,况且从四栏山到卫河边以前的那条栈道肯定被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条能跑小货车的垫了石头的便道。卫河河水浑黄,四栏山很高,但因为在经四栏山之后,便与高地接壤,虽然四栏山的背后略下倾,但毕竟不如它西南向靠卫河的一侧易得阳光。在这块地上,有一些人家,看起来约有四五个村落,它们联系得不够紧密,因为这是一块平地向高地晋升的地段,所以建筑风格跟窖式不一样,带有中原一带的风气,有门楼,有屋脊,而且庭院一般都书有门联,况且因为卫河的原因,这儿的植被还可以,但已不是那么正经的清绿,发着惹眼的刺黄,夹在淡绿的发毛的沟坎上。他们去了每个村子,村民们都很好,他们向这些农民打听有没有什么传说?这里农民听不懂什么叫传说,而且哪有人来传说呢?谁的传说?孝梅说,古人的传说。但当地人不明白有个什么传说。 后来他们找到西南拐口的一所小学,问有没有什么传说?那人随后又喊来几个教书的老师,孝梅和承天请他们吃了顿饭,那些人有做过学问的,他们猜想这两个来人肯定跟地方史有关系,所以就尽力地回忆,说以前好像也有外地人来过,说这儿有历史,至于什么历史,是唐是宋还是汉,那就弄不明白了。请了顿饭,什么也弄不明白,但小学老师答应可以帮忙,帮他们再去打听是否有人听到过什么传说。恰好承天还是说到了古墓,大概别人也不会怀疑他们是盗墓的,老师们建议他们跟县上的文物局联系,但孝梅制止承天不要跟这些老师再搅和下去,他们不会理解。承天和孝梅在韩技术员家里又住了两天,他们终于确认了地点,但根本看不出有谁动过,从外形上看,那很可能就是古墓的地址,能从地形上隐约看出当时那近于恢宏的气慨。他们去勘察,记了一些数据。 在九月二十三号晚上,他们往回走时,发现在不远处的另一条土路上有个骑自行车的人正在跟着他们,以承天那敏锐的感觉,他判断这个人是在盯他们,他问孝梅应该怎么办。孝梅说,我不知道。第二天,承天从昭通镇上买了一大批尺子和仪表,都是施工用的,当然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孝梅还招了在粮站干活的几个劳力,雇了手扶拖拉机,一下子开到了被他们确认为墓地的缺坎边,他们忙了一下午,承天看见那个骑自行的男人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有时他身边过来几个人,带了些民工,却什么也没干,他们在那个缺坎旁边的地里丈量尺寸,并佯装是科研所搞调研的。收工之后,那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还站在缺坎那,久久不回。晚上,韩技术员给承天和孝梅弄面疙瘩吃,承天在院子里看那些陶先生给的孝梅母亲的那些旧东西,有论文,有日记本,有小画书,还有她的一些旧工具,看起来像考古模型。 孝梅在洗澡,冲水的声音在小院子的树上回响。大约九点钟时,韩技术员媳妇去开门,那个人就是骑自行车的男人,他问韩技术员媳妇,小潘啊,你们家里是不是住了两个外地人。小潘说,原来是高厂长啊,快进屋,是有,是有。骑自行车男人看见承天坐在小树下,院中的走廊有灯,但天空的光亮也不暗,院子里很安静,骑自行车男人坐下来,小潘给他倒水去了,韩技术员从屋里出来跟这位被称为高厂长的人握手。承天一言不发,等他先开口,他摸了摸长凳上承天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抿嘴笑了笑。承天问他,你找我们啊,老张为人很好,明显是老练的,他说,你们怎么样,到本地来还习惯吧。这时韩技术员和他媳妇都相信高厂长怕是已经认识他们了,两口子就返回屋里去。高厂长一张口,心里就有了底,他本来就不像陶先生或孝梅母亲那么迷信,再说他个人跟历史没什么勾搭,高先生语出惊人,先入为主,这使承天变得很被动,你们在找什么,我知道,高厂长说。孝梅已洗完澡,坐在承天旁边,高厂长一眼就把孝梅认出来了,但他没说,因为孝梅跟她母亲长得很像,都是那样的姿态,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呼吸节奏。他说,我就是高怀谨。你没死,孝梅吃惊地问。承天搂紧孝梅,叫他不要乱讲话。我就生活这儿,他平静地说。 70高怀谨已更名为高文 高怀谨现在已更名为高文,韩技术员和他媳妇小潘都叫他高厂长,这一点承天和孝梅能接受,既然他没有死,那么陶先生所说谣传他被红卫兵处决的事可能只是谣传,他能活着,这更应证了悼词和铭文中的提到的这是一篇自已在历史中写信给自己的咒语,这是咒语,现在它更加现实了。韩技术员来到小院中打岔,因为他早知所有人都怀疑过这位高厂长,但所有人都保护了他,他也保护了这块土地以及这块土地上的人,他教过书,跑过生意,带过种子队,开过工厂,现在他还在为乡里办事,他是一个完全被传说甩掉的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看他走出过这块是土地,他闭口不提他的旧事,他是这块土地上每个人的新人,像亲父亲,亲儿子,亲兄弟,还像是一个与生俱来就跟他们一起拴在黄土根上的人。韩技术员来打岔,不想让这两个住在他家里的房客干扰这个高厂长,他向高厂长递眼色,好像是担心他受到什么威胁,但高厂长高声地对韩技术员说,拿盘咸豆来吧。小潘赶快拿来锅巴,咸豆,并给高厂长泡了一杯浓茶。本来昭通人是不喝绿茶的,他们的茶多从山东来,茶叶并不好,称为大黄茶,但他们知道高厂长喝南方茶,特别是那种沁香的浓茶。承天看见高厂长的茶杯里漂着发绿的茶叶片儿。 高厂长再次让韩技术员回他的堂屋去,小潘站在堂屋通向小院的窄门那儿,拘谨地看着高厂长,孝梅也很紧张,毕竟这种场面太出乎人意料,也未免过于顺利了,似乎谜底不是谜底,谜也不是谜,一切尽在眼前,这些都真实,又都言过其实,每人都夸大了他们的个人,无论是母亲还是陶先生,现在在高先生这儿,谜反倒成了最造作的东西。她有些害怕,紧紧地贴在承天的身后。高怀谨看着孝梅,想到她跟她母亲终于是不一样的人了。高厂长并不能喝退韩技术员和小潘,他们惊恐地站在窄门那,担心两个来客会对高厂长有不恭的举动,所以高厂长就站起来问承天住在哪间屋,然后他们三个人进了承天那间小屋。韩技术员和小潘站在门外,高厂长把门反抵上,然后在里边喊,小韩,你们到堂屋去,还有没有礼貌,我在跟客人们说话。小韩这才回到堂屋,小潘站在院中央,扶着小树。坐定之后,高怀谨对承天说,我早就知道一定有人会看透那片图纸,但想不到是你们。承天说,她是母亲的女儿,他这句话让人费解,但毕竟说到了最根本的地方,他们也确实是从孝梅母亲开始才接触到现在这一切的。高怀谨好像不愿提到孝梅母亲。他很武断地说,你们必须走,我可以为你们解开难题,但你们必走,而且明天就走,最迟明天晚上走,这是咒语。孝梅不相信有什么咒语。高怀谨说,你们能读懂铭文我很高兴,但以前的事你们永远不要再过问了,你们得走,否则你们会付出代价,别人也会付出代价,咒语总能使人付出代价。他的话耸人听闻。 承天说,听说只有一种方法才能看懂铭文真正的意思。高厂长拍桌子,他说,但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说只有一种方法,那是因为对我而言,那是我一个人的悼词,你们明白吗?外边有动静,高先生打开门,他看见韩技术员旁边站着七八个人,他们在黑暗中喘气,承天也看见了这些站在窄门旁边的人。你们这是干什么?高厂长高声责问。 韩技术员旁边的一个青年人走近了些,他试图看清站在高怀谨后的孝梅,他小声地说,我们是来保护你的。高厂长很生气他说,我怎么了,你们对我就这么不放心啊,他们两个年轻人无非在发历史的疯。孝梅的脸发烧,眼看在旅馆里变得很困难了,乘着天黑,夜色还不深,高厂长叫承天和孝梅到他家去,他再跟他们谈谈,谈好了,你们就离开这。 那七八个人站在窄门两旁,小潘的手在腰中擦着,韩技术员溜到墙下,这些山西人默不作声,瞪着大眼,看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高厂长的家离这不远,不在昭通镇上,而在镇南边的一个高埂上,那儿有十多户人家,房子很坚固,都是水泥墙墩,屋顶的瓦也很好,现在月亮照在上边,返着光,那些人没有跟过来,承天搂着孝梅,黄土地上寂静无声,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高厂长有太太,这并未出乎承天的预料,看来他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很正常,他有一个女儿,年龄不大,跟另一个女孩在 客厅里看电视,高太太对承天和孝梅很客气,给他们拿糖果,看来高厂长的经济条件并不差。 71我的上半身 高怀谨有一间书房,这间书房跟所有人的书房都不一样,因为全是一些乱七八糟,叫不出名的书,还夹有一些书法,印章以及试卷,图纸和蜡盘,偶有一些期刊但都缺少封面,还有装毛笔的竹筒,夹在中间,书柜是木头制的,都不讲究,有些木板上刷了黑漆,有些刨了光,还有的钉了竹篾,总之,书柜里不像是博学的书,书桌上有信笺纸,还有算盘,以及几块如巫师使用的大石块,磨得很光滑,书房拐角有一杆磅秤,书柜顶上有顶安全帽,上处还镶有矿灯,一把打气筒横搁在书柜的上层,还有几只小小的长条的纸画筐,似乎有装裱的书法,在承天和孝梅落座的那只木沙发的尽头,可以看见它和高先生的书桌桌肚之间垫有一块羊皮之类的搭裢子,很长,而且正反两边没有规则地接到一块。高太太泡了茶之后没再跟过来,高先生没有锁门,只是虚掩上,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关掉他的手机,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终于找到了我。 现在承天毫不怀疑高怀谨这人的真诚了,因为他早就想到人们会找到他,很庆幸,他没有死,这对承天来说,让他无比的庆幸,为高先生庆幸,也为平淡无奇的生活能找到这样一个人而感到愉快。每当高先生讲话,他都要看孝梅的眼神,他不敢长久地注视她,他没有胆量与过去的阴影对视。如果可能,他都不想再跟像孝梅这样的女孩再说下去了。他不愿再想到哪怕一丝跟孝梅母亲有关的细节,否则他宁愿永远失去记忆。但铭文是不会忘却的,这就是一个人的咒语。高怀谨说,都已经过去了,不希望也不可能再要人为咒语付出代价,所以作为一个墓中的人就只能保持现状,没有人再去碰它。承天说,我们并不是考古的人。他停顿了一下,紧紧地握住孝梅的手。孝梅轻轻地说,我们不怕咒语,不怕任何惊世骇俗的东西。孝梅的话打击了高怀谨,他有些胸闷,快速地喝了口茶,抽上烟,承天也抽起烟来。他说,他们几乎杀了我,但我还是跑掉了,我在原野上狂奔,后来我才知道咒语保护了我,因为我已经死了。承天说,我们只是看懂了我们所能看懂的铭文的那个意思,我们知道你有权拥有那个悼词以及有关的一切。高先生激动地说,但我与咒语开了玩笑,我至少是不那么原始地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因为那是一个发现,我那时是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我不迷信,我也从不相信寓言,但确实我看见了铭文中所写的那一个自己的上半身。上半身?孝梅紧张地问。 高厂长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使自己能安宁地面对承天和孝梅,他特地过来拍了拍承天的肩膀,他坐回去之后,很镇定地说,墓里有一具古尸,假如你们相信我说的,那你们就不要再去做无聊的考证,因为那具古尸是我的上半身,我进去过,我按我铭文中的方式进去了,我看见自己的上半身,躺在石墓中,然后,我看见铭文中所写的,我默读了无数遍那个悼词,那是上千年以前别人写给我的悼词,他们用我的笔迹写下了当时我同样也写给这个世界的论文,那就是铭文中的寓言,它说,我在这个时代生活,我应该负有这种责任,因为我没有下半身,我的尸体就是材料,就像铭文寓言中所说的,我得讲清人们早就说过的这个事情,这个叫做上半身运动的事情,这就是他们提到的文革。承天说,我们听别人在猜,也听讲你就是为此才被定罪的。听来很可笑,是吗?他问孝梅。孝梅使劲地摇头,她眼睛潮湿了,脸有一种剧烈的抽痛。高厂长接着说,上半身运动是上千年前就寓言过的,没有下半身,没有行走,没有人与人的区别,只有上半身,上半身是什么?以前我不明白,把我打成反革命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到了这,跟你们找到这个地方不同,我找到了这个地方,我弄明白了上半身就是讲话,就是思想,就是一场运动,所有人都一致,做那种无聊的游戏,所谓上半身,直至让嘴巴把话说烂,让话把嘴巴说烂,让上半身,他没再说下去。高怀谨乍看起来并不苍老,但讲到这些,他还是动了情,如今咒语已不再是咒语,关于上半身的论文也早不在革命与反革命之间斗争,况且,照他所说铭文永不会与别人有关,承天将尊重这个高怀谨,孝梅也将尊重这个高怀谨,这是他个人的铭文,上半身运动已经过去,文革也已经结束,假如只有上半身的古尸失去了不明的下身,那么所有在那个时代疯狂的言语,疯狂地追随革命的人也都拖着腐朽的毫无意义的下半身,上半身仍然活着。实际上,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个石墓的上半身,那是咒语所掩护的古墓,谁想它,谁就是高先生的大敌。这是一个人的文革,已经消失。 72拖拉机 承天和孝梅从高怀谨家出来往韩技术员家回时已经夜里一点半,高厂长派了厂里的两个农民送他们,这两个农民就住在高厂长家不远处的厂房。两个农民都姓柴,他们不露声色,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样东西,说这是当地人走夜路的习惯,一点钟的夜晚,月亮虽很明亮,但天空还闪着星星,天空如此的透沏,黄土与天空十分接近,在这两个农民一前一后的护送下,他们在土坡上走得小心翼翼,高先生谈了整整一晚,但对承天来说,好像更不相信自己的目标了,一切都尽在别人的言谈中。他一直是搂紧孝梅的,好像孝梅成了对他最重要的人,这个问题也很快就困扰了他,他想从什么时候孝梅对我如此重要了。 虽说路不远,但还是走了四十多分钟,因为没走刚才高先生引他们来时的路,农民们说,那条路过了十二点就不会有人走,不是害怕,而是一条乡里的规矩。回到韩技术员家。承天和孝梅进了院子,那两个农民跟韩技术员在堂屋小声地交待什么,韩技术员一直没睡,在等他俩。那晚承天和孝梅很快入睡了,因为忙了一天,谈了一晚的话,实在是太累了。早上五点多钟,韩技术员就来敲承天的窗户,他听见孝梅也在外边喊他。韩技术员说,承天先生快起来吧,高厂长已经喊人来叫你们去吃早饭了。承天说,高先生太客气了。孝梅在外边催他快起来。承天到院子里洗脸,那个由高先生派来的男青年跟昨晚的农民不一样,他显得干练许多,抽的烟也不再是山西的,而是北方的牌子,韩技术员让小潘给承天倒水洗脸,承天拒绝了,他说凉水很好,孝梅心情开朗,他告诉承天,他刚才到门口看了一下,日头出来之前,街后的土垣上刷着青色的亮光,山面的细节十分清晰,像人的肌肉一样。承天说,你怎么起那么早啊。孝梅说,还不是他们来喊的吗,不然,我还要睡。 那个男青年跟孝梅说要是看日出,就要到四栏山上去,不用到山顶,只要到半山腰就行,能看到那红红的日头,风景确实很好。 承天还不太适应这里人有早晨请吃早饭的习惯。承天和孝梅坐那个男青年的手扶拖拉机,他们从一条土路往东边驶去,中间经过一条细河,有一道漫水桥,然后从那块凹地经过,驶过小河的沙滩,之后,他们跃上去四栏山山脚的路面铺了块石的路,这条路好像跟他们几天前一起去考查石墓的方向是一致的。承天问那个男青年。拖拉机轰鸣声很大,男青年听不清楚。承天就大声地嚷嚷,我们去哪吃早饭啊。男青年大声地回话,到十泉街。 十泉街是比昭通镇要小许多的一条街,街虽小,有不少店铺,他们来到十泉街,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一路上都碰到了许多上街赶集的农民,他们挑着担子,有些人是担着猪羊什么的,一派很热闹的景象。十泉街是一条直街,只在中间有一条横穿过去的街,虽然昭通镇比较大,但昭通的乡政府却放在十泉街,他们的手扶拖拉机就是从昭通乡政府门口开过去的。男青年把承天和孝梅带到了一个厂房大门口,厂房有五间左右,前边箍着一个大院,后边有一截土埂,从外边能听到里边人高声的笑着,男青年把他们带进去,高厂长正在和口袋里插着钢笔的不那么像农民的农民们讲话,大概是在说生产的事,这是一个齿轮厂,从挂牌上已经看出来了,这家小工厂是乡里的,现在高怀谨是厂长,他是承包经营人,看来还算不错。高厂长走过来要把承天和孝梅介绍给那几个正低头看着脚的害羞的农民,他说这是两个来搞调查的朋友,从城里来的。农民们跟承天握手,承天点点头。孝梅到厂房里转,那个男青年陪着她,大车床还没启动,但车床上的刨刀闪着清冷的寒光,农民们陆续走来了,他们有说有笑。承天到高厂长办公室去,高厂长说,这么早,就想带你们去吃吃早点。承天想现在我们去吃早点,那之后呢,不是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吗?承天瞧瞧窗外,那些农民站在院子中央,孝梅也从厂房向外走,她在那间仓库门口站了会,因为她看见一个很俏丽的女孩子正在搬一箱齿轮,一个很朴实的男孩子,大概十四五岁,跟在他后边,却空着手。承天跟高厂长说,我们就不吃早点了吧,你昨晚不是说要带我们到墓地那转一转么。高厂长正好接一个电话……他示意承天坐下来,接完电话之后,他就和承天一起走出来,他跟那个像村干部一样的农民说,你们再待会吧,我先带他们出去转一下。 承天没想到这些农民都是来陪他们吃早饭的,请吃早饭本来就相当怪异,还要找这么多人作陪,那几乎是有点不可思议了。 73吃早饭 在卫河旁边,黄土反而比高地上的土更为坚硬,那个开手扶拖拉机的青年站在拖拉机旁边,他跟那个大铁块一样,就没再跟过来了,这块地方跟昨天承天和孝梅去量的那块他们确认的墓地遗址有些出入,因为照他们从铭文中所写的来理解,墓地应该对准卫河的那段直角弯过后的直道,再从背后来讲,应该与四栏山向南的那条土坎相对。但高怀谨跟他们说,你们看吧,就在这,他跺了跺地,仿佛下面真正是一块墓地,好像脚一跺,下边的世界就会成立。这时承天毫不怀疑高怀谨是下过墓地的,但这对他和孝梅好像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影响,男青年在远处显然有些焦急,在那不安地走过来走过去,但这么一块空地,没有种东西,也没有修路,完全空着,土质坚硬,没有裂缝缺口,也没有任何标志,凭什么他就是所谓的墓了。但放眼望去这一大片卫河边的土地,其实它上边一无所获,没有植被,没有路,也没有建筑,只是横在这山下河边,只能凭感觉,或者凭一份信任,考古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要挖下去?高怀谨忽然看着孝梅问。孝梅向承天的旁边站了站,她扎了扎头巾,望着承天,承天拍了拍抠过黄泥的手,皱着眉头,他跟高怀谨说,假如像你这样守护在这,我宁愿钻进去。他这句话很不客气,让高厂长一下子蒙住了,他张大嘴巴,看那样子像要唾他的样子,承天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有了火气,现在他还弄不明白高厂长跟这些当地人的关系,但显然他本来就是当地人,他做得很恰当,很隐蔽,他几乎不再动情,冷静地守在这儿,几乎把他们视为奇物的铭文当成了烂纸。高厂长说,别再纠缠了,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们还是回去吧,到你们来的地方去,忘了我。承天说,我不是想要缠住你,我们只是无聊,他望了望孝梅。孝梅也说,没事的,我们没事。高厂长也被他们弄糊涂了,他们回到拖拉机那,回到十泉镇上。 来到一家小饭馆,这是街边很大的一家面馆,他们进去时,里边坐了十多个人,大部分桌子还是空的,现在太阳出来了,从屋里能看见街面上的阳光,他们坐下来,那个开拖拉机的男青年在门口的另一张长凳上坐下,用筷子夹着油条,大口地吃起来。他们要了羊肉馍馍,炒面皮,还有羊杂,馒头,羊头汤。孝梅找不到他喜欢的,高先生脸色很暗,他把那店主招过来,跟他说,下碗面条来,要放蕃茄,小白菜,鲜肉丝。孝梅说,没有蕃茄的也行。高怀谨把店主支走了,他们吃了起来,承天和孝梅是背对门的,高怀谨喝汤喝得很响,承天是无意中感到后背有了压力,他一回头,看见屋内忽然坐满了人,他们都不在吃东西,而是平静地坐着,只要承天看他们一眼,他们也看承天一眼,他低下头,他们却不。 他们坐在长凳上,一个个面色凝重,只有高先生仍在喝汤,然后他跟承天和孝梅说,你们要走了,必须走,我们找了辆130,你们回太原去,我们只把你们送到太原,孝梅拽了拽承天的胳膊,承天觉得这不合适,哪有这么多人沉默地宴请他们吃早饭,这一定是让人费解了,高厂长看着孝梅,似乎想让孝梅说服承天,他觉得承天的头脑有点问题,似乎跟这个墓有了感情,这是可笑的。那些人的扁担,背包,或者是其它的什么工具随便地撂在门口的一块空地上,街上有许多人过路,但没有一个人再进来,甚至没有人看里边,屋内光线也明亮了起来,高厂长再一次说,回去吧,别再想了,这不合适。这时那许多人中的一个在那嘀咕,跟他们说什么呢,让他们走吧。但承天还是没有站起来,这时从西北拐角站出两个人,他们背着草帽,腰里别着两把锋利的镰刀,他们是麦客,是听说高厂长有了麻烦才连夜赶回来的,他们热爱这个高厂长,他是他们的好朋友,好乡亲。承天为自己没有错过这样的早饭而庆幸,甚至是幸福。孝梅靠着他,他走路有些打颤,但还是从这间屋子里走了出去,其实屋内光线并不强,否则他一定看见高厂长眼中闪烁的泪水,但那些农民,那些健康而质朴的农民,他们身体健全,充满深情,坐在长凳上,没有站起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亲眼看见他们走了出去,上了车子,去了住处,上了大路,上了马路,然后他们离开了山西。 74回到成都 孝梅和承天从山西回到成都,承天打算买当晚的卧铺票回昆明,和孝梅在一起到山西去也算是两个人在一块单独过了一段生活,但他对孝梅还是不清楚,看来不是他不想弄清楚这个孝梅,而是这个人本来就不那么好让人弄明白,也许又因为承天是不那么能弄明白别人的人,承天他老是在自己的上半身转——例如现在他能套用那个高怀谨的话来说的话。但是这次一到成都,才在孝梅家坐了半个小时,舅舅舅妈就急忙赶过来,原来继母也为孝梅担心,说这么多天,一下子少掉了孝梅,不知去哪了,打承天的手机也总是不在服务区,看来亲戚都知道是承天把孝梅带到远处去了。但到底去哪了,这个问题好像不重要,主要是跟着表姐夫承天一起去了,现在转而一想,所有亲戚很可能都不得不关注这件事了。舅舅没来之前,继母已跟孝梅说苏悦等她的几个朋友也在四处找她,继母显得十分真诚,仿佛确实是在尽一个母亲的责任。承天对孝梅家里的这些事慢慢也敏感起来了,虽然是继母,还有继母的男友,据说很快要结婚成为孝梅的继父,假如家庭成为这样一个模式,那就好像是一个玩笑。 舅妈一来就抱着孝梅哭了起来,继母也在那哭,惹得躲在继母房间里正在写材料的那个继父也出来劝,舅舅狠狠地批评孝梅,说你怎么能这样做事,别人都在说孝梅,而没人指责承天,也没人过问他,但又明摆着是他把孝梅带走的,这使得承天坐在那儿不伦不类,那个继母的男朋友可能看出了承天的尴尬,所以故意跟承天讲话,以显出大家的平和。承天这时对那个继父印象还不算太坏,大概也因为这个人也是个知识分子,虽然日前他在帮继母经商,但从谈吐上看是个知识分子,有些文气,以前不太说话,现在却跟承天漫无边际地聊起来,慢慢地承天就发现了这个继父好的一面,而且可以说很健谈,虽是个商人,但很儒雅,这跟那个虽已死去,却跟承天相互陌生的孝梅父亲来说,有着许多的不同,好像更亲切。继母一边跟舅妈说话一边织毛衣,这是她的习惯。 舅舅跟孝梅说,以后你再这样的话,我怎么跟你那死去的父母交待。这是废话,孝梅说。舅舅差点想揍孝梅,别看你是个大姑娘了,但你要不听话,我还是敢打你。 舅妈搂着孝梅在那嚎啕大哭,跟她丈夫说你要是敢打孝梅,我就把你杀了。舅舅当然也只是说气话,后来那个继父跟承天谈得十分熟了,就一起劝起舅舅来,都是男人所以可能好说点,在继父观点里孝梅是个有性格的女孩子,应该叫她自己作主,到处跑跑,她这个年龄,多动一动是有好处的,承天说,是啊,舅舅,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舅舅听承天这么一说,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太严了些,所以口气才松动下来。他跟承天语重心长地说,承天啊,你要知道,我们差点把心都急碎了,想不出她能到什么鬼地方去。舅舅这么跟承天谈话,明显把承天排除在孝梅之外了,这反而让承天不快,虽然跟孝梅在一块不能证明任何问题,但为什么他同样要漠视他的存在呢? 舅妈跟继母到厨房里做饭,四川人好像永远都在做饭,这就是成都的一个家庭,虽然有人在离开,有人在加入,但饭还是要吃的。继母的男朋友现在跟舅舅的关系也不像先前那么咯了,双方可以交流,而且越往后越会发现他人不错,有知识,知书达理,还能帮助继母管好她那摊生意。孝梅舅舅跟孝梅说,你们还是去看看那个陶叔叔,我上次接到他一个电话,他对你印象还好,舅舅现在可以放开来提陶先生,估计跟孝梅父亲去世有关,现在谁也不计较谁了,好像没有人伤害过他,也没有人比谁更不像人。提起陶先生,这让承天很倒胃口,一下子又翻起跟陶先生,孝梅母亲或者其他莫名其妙的人有关的旧帐中,都是无聊的,跟这一次去山西不一样,这次可以指责一下所谓的上半身,在你愤怒的时候,恐怕你不知道这些人都在干什么了,不过,这也只是一个肤浅的印象。虽然舅舅狠训了孝梅,但很快还是恢复了温暖的家庭气氛,哪怕这是出于伪装的必要。 承天在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舅舅带着包里的试卷,在那仔细地看,画勾,那个继父跟承天下围棋,这是他带到孝梅家里来的屈指可数的几样东西之一,他棋艺高超,比承天好上许多倍,但为了双方下得下去,他让承天四颗棋。结果承天落入他的圈套,跟他一起动脑筋。孝梅乘机下了楼,她到苏悦家去,这一回苏悦可发生了一件大事,她迫不急待地跟承天说她已经那个了。什么?孝梅问。苏悦说,我已经做过那事了。孝梅一点也不吃惊,甚直没问他是谁。但苏悦把张爱玲小说在桌上乱扔,显得底气十足,好像她做了件大事。她也没问孝梅到底去了哪儿,如果孝梅不愿意说,她也无所谓,后来还是苏悦主动跟她讲她的男朋友是个电子科大的学生,人长得很高,很瘦,是个电脑的高手,电子科大是成都最好的高校了。孝梅突然提到青城山那几个道士,她讽刺她说,我还以为是那几个三清宫里的人。 苏悦使劲地揪她,把她弄到床上,跟她打了起来。孝梅在床上笑,苏悦滚到床铺最里头,她轻轻地拢了拢孝梅的耳朵,她说,你不知道,那真好。孝梅说,我知道。苏悦楞住了。她问,你也有过了。孝梅说,没有,但我知道,好像苏悦还不知道手淫的事,这反而使孝梅有了优势,她想,你不行。苏悦问孝梅,你跟那个表姐夫怎么样。孝梅说,他啊,在杀棋呢。什么,杀妻?苏悦吃惊地问。孝梅下了床,来到电脑前边,一字一 成都爱情 第 12 部分阅读 歉霰斫惴蛟趺囱P⒚匪担。谏逼迥亍J裁矗逼蓿克赵贸跃匚省P⒚废铝舜玻吹降缒郧氨撸蛔忠欢俚厮担瞧澹皇瞧蓿恰?br /> 象棋,围棋的棋,不是妻子,老婆的妻。苏悦大笑起来,递给孝梅一片口香糖。 75水库 承天不但第二天没有走掉,甚至第三天也没有订票,第三天他陪孝梅一起到水库那边去,不知舅舅这次跟陶先生都讲了些什么,或者听到些什么,反正孝梅对陶先生的印象还是好的,总不能让别人为你担心。但承天本来是再不想去见这个姓陶先生了,这不是什么别的不对劲,只因为从山西回来,一切都掉了个个,本来觉得有些神秘的反而没劲,本来司空见惯的东西却又来了劲,如果在第三天能够把孝梅弄上床也好,他就是这么想的。在山西时,在路上,他都很疲倦,也不会这么想,但现在身体软弱得不行,他反而有了这种冲动,总以为像那样的家庭、亲戚以及一段段几乎永远也弄不懂的往事,仿佛真是能把任何一个人轻轻地消灭掉,包括也可以把性和身体也取消掉,一个人如果在意上半身,如果能在意像高先生说的那样,他就要动动脑子,睡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至少是有了目的,实现了某种目的,承天就是这样想的,即使可耻,恐怕也要这样去想。在水库地下室见到陶先生,孝梅本来准备用一番好意来安慰可能被他们打击了的陶先生,因为他们看出了铭文,有了实际努力,好像是甩开了陶先生,所以他们有必要安抚他,但想不到他仍在地下室津津有味地弄他的实验。 而且地下室有了一个小变化,在桌上摆了几只小木架,初看像新的,凑近一看,仍是旧的,只是不知从哪个废纸箱里收出来擦拭了一番,有一股药水的味道。承天早就受不了了,他几乎想骂那个姓陶的,外边到处是阳光,是商人,是文化,或者是农民和田野,哪有这种地下室的作风,这是在干什么?孝梅从卧室里边出来,看了看那道拉帘,拉帘拆下来洗了一下,有些污渍因为洗不掉,所以洗了一水之后,那些污点反而更明显。陶先生在弄一小管汞,大概是汞,承天根据他的化学课的经验判断那是汞,或者是某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陶先生跟承天说,我在研究沸点。承天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小到那些所谓的汞里边,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傻B才会如此孜孜以求。因为陶先生不像舅舅那样追问她去了行处,所以孝梅反而无从开口,这又不是汇报,也不是交流,大家都闭口不提以前火焰,藏宝图和考古的事,仿佛时间一过,每个人都找到了新乐趣。 孝梅问,陶叔叔啊,你又在干什么。陶先生说,一样啊,做做研究,这很难的,他准备跟孝梅长篇累牍地讲开来。承天一下子止住了他,他让孝梅到屏风后过去。陶先生问,要不要我到隔壁为你们要两杯水。这时承天再也忍不住了,他发现从前的陶先生亲切,包括就在同样地点碰到这个姓陶的也从没看出他是如此一个人,是一个真正的傻B。孝梅不允许承天这样看待陶先生,但谁又能跟他说说心事呢?坐了好一会,陶先生又回到屏风后,查一本破资料,在写满针眼那么小的数字表里找他的数据。承天坐在那叹气,陶先生还是很客气的,他说,照顾不周。再坐一会,承天恐怕要被逼疯了,但孝梅还是坐在那。忙了个把小时,姓陶的终于擦净汗水,洗了手,向承天要烟,承天递给他一支。他说,你抽骄子牌啊,云南烟不是很好吗。承天说成都烟也不错。 孝梅在旁边咳嗽,姓陶的一定要去倒水,承天死活不让他去倒,两个人这就别住劲了,谁也不让谁,所以就拉扯到过廊上,两个人较上劲就不容易缓和,声音也刺耳起来,结果地下室出来许多人,他们都是憨厚的,误以为老陶真是跟这个人闹起来,都来劝。孝梅也在中间,大家都不明白他们怎么了。承天说我说过我不喝。陶先生说,我是好意。看过道里有十几个人,光线比较暗,他们每个人都精神恍惚,有人终于站出来为陶先生说话,说陶先生他在搞研究,所以他累了,你们要明白他也不容易啊。承天说,那你们大家也都不容易。他本以为是一句讽刺他们的话,但想不到他们全都受了感动,纷纷拍老陶的肩膀,说老陶啊老陶,你怎么不理解别人对你的好意呢。老陶显得很难过。孝梅拉着承天,孝梅想承天跟陶先生再也讲不下去了,谁也搞不清楚他在干些什么,作为一种业余爱好,只要他自己心满意足就行了,但承天仍在回去的路上骂,傻B,我们都是地道的傻B。 76老方他他们劝他把孝梅弄到昆明来 有了那趟去山西考古的经历,承天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至少在所谓的生活态度上真正是少了积极性,既然这样,出版社领导还是在他以前的工作岗位安了个副职给他,实际上别人是把他理解成更为沉稳了,老杨退了下去,老方任了正职,他跟老方俩的配合还可以,因为他们在许多生活细节上可以沟通,所以办起刊物来,得心应手,这时距他写那部 长篇小说只有很短的两年时间了,他上班时间不多,大部分工作都交给小灵以及新分配来的一个男孩子在办,不知从哪一天起,人们都叫他承天老师,有时社领导也这么叫他,这就很荒唐了,他每周去两次,当然成都的孝梅还是保持给他写信的习惯,刚从山西回来的那段,他还是撕她的信,但后来孝梅的来信有了规律,他慢慢地也就不撕她的信了,久而久之,他发现信也不单单是所谓的情书了,她总在讲她的生活,她的事情,虽然承天自己的状态弄不顺,但她还是尽自己的一点心愿,希望那个和他有过一段考古经历的孝梅能够生活得好一些。 他住到翠湖已经快一年时间了,其间言艾没有跟他缓和的意思,但言艾也并非不管他,只是分居对双方来说都是件好事,言艾要做生意,公司运行得很吃紧,承天也当了个小领导,而且因为社会的影响,他自己在艺术方面算是有了个性,有了追求,尽管他仍是个在骨子里十分混乱的人。老方是知道承天在女人方面的那种手段的,包括偶尔出差或因公事所相好的女人,老方都看在眼里,但人非草本,老方总觉得承天不能永远烂下去,实际上成都的女孩就很好,既然承天保留了她的每一封信,那么老方小吴他们也就从孝梅的来信中判断承天现在的心态,他是一定要老实下来才行,如果有机会聚餐,承天是要饮几盅的,然后老方瘦同事就一起到翠湖那边的茶馆去喝茶,有了酒意,有时也生气,说到那个孝梅,甚至说她很可怜,她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中,有了继母,后来又有了继父,他说,我一定要劝她自己住,老方他们也劝他把孝梅弄到昆明来,或者你自己到成都去,一个女孩子也不容易。承天在口头上是答应,但他好像还没到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因为孝梅也不明确她要干什么。 承天不给孝梅写信,或者除了要讲事情之外,几乎不会单独给她回信,这在孝梅那边看来,也是正常。她好像也不盼望他来信,因为信写得很密集,所以觉得他是抓得住她的生活的,她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所以就像生活在自己的四周一样,未来不可预测,对于她那继母继父,承天也说得足够的详细,无非是表面上的温和,实际上为了钱或者面子上的事情,仍是十分险恶的人,承天想在恰当的时候抽空到成都去,把那两个父母与孝梅的关系弄得好看些,这是孝梅的生活,而且孝梅也会走向社会,现在她在读书,一直都会向前,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在翠湖喝茶,承天会跟她们讲上半身,这几乎成了一个话题,由于是承天首先挑起的话题,所以他成了一个谈话中心,每次有外地朋友来,或者是跟大学里的几个老师聊天,承天老师都要发表一通议论,别人不晓得考古,不晓得有人为考古付出的代价,所以很难明白承天怎么就对这个问题有了如此感性的认识,除了这个话题之外,承天在女人问题上也很健谈,而且不谈黄的,他谈的是感受,是尊重,俨然他自己是个完全有可能正派起来的人,当然,这是笑话,在女人问题上,他被攻击的漏洞很多,其中也包括姐姐情节,这成了别人在背后嘲笑他的一个最好方式。 他在单位里的那几个敌人,不停地指责他的作风问题,她在作风现在失去了以前举足轻重的地位,作风不好,是他本身也并不回避的,单位里只有老方铁定知道那个叫阿娟的小姐一直跟他在一起,其他人有所耳闻,但缺少证据,阿娟已彻底不回湘西了,不知为什么她得了神经一样,跟承天在一块就能够服服贴贴,不过肯定不是因为人品,也不仅仅是钱,肯定有某种东西在约束着她,阿娟有些离不开他的架势,但更离不开的,也许是承天本人,也许承天也离不开小姐,至少是离不开小姐这种方式。生活中已玩过很多女人,但正如他一直所在意的那样,只有小姐是一种平等的关系,假如你尊重她,那么她就是最好的,阿娟每月来三次,到文化巷承天的家,帮他收拾衣服,整理床铺,做饭,做许多菜放到 冰箱里,他很少过问她的生活,他给她钱,而且数目并不少,她也不拒绝,她还会帮他熨衣服,有时他也带她到文化巷的馆子里吃饭,碰上熟人,他也能像情人那样介绍她。 77孝梅坐的飞机失事了 孝梅在2000年元旦之后,几乎是每周给承天写一封信,那时她课程很紧,又在学英语,说是要参加四级统考,寒假又快要到了,她在信中跟承天说,她有许多计划,包括她要出游,还要买房子,如果可能,她还要到昆明来一趟,对于这些东西,承天统统不感兴趣,现在他只希望生活中能真正有点刺激。但他又不愿付出什么代价,从前生活中的事还是使人有了不少消极的理由,要想振作可能也不那么轻松。但元旦之后的第二个星期,那时各行各业都在准备农历新年放假前最后的收尾工作,昆明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承天也在单位帮忙发挂历,买年货,还要跟一些兄弟单位相互送节礼,恰巧在这时,又有一个全国性的会议轮到出版社来承办,承天当然要管这次会议,一下子使他平静的生活闹腾了起来。他到宾馆去安排房间,还要找大巴运开会的人下去,再把他们接上来,忙了五天,他是真正有些累,最后一天,就让小吴陪开会的朋友到文化市场去购物,自己到办公室去一趟,然后好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觉,阿娟也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在 丽江的时候,阿娟就问他什么时候回昆明,她说她想他,他一点也不怀疑她是想他的人,而不是他的钱,小姐一般不会撒谎,尤其是你所信任的小姐,再说她有可能跟自己相好,不再是一个小姐了。 承天星期一早晨到了出版社办公室,到十五楼社长那去了一趟,然后打开了自己大办公室的门,里边有个人在,他到自己的桌前翻信,没有翻到孝梅寄来的信,这是他今生第一次为信感到不快,因为几年来收她的信成了习惯,一旦见不到信,好像生活中被抽走了一块,他很不高兴,就问那个新分来的大学生,有没有看见他的别信。别人被他问糊涂了,大学生说,承天老师,你的信不都在桌上么。承天发了火,说,我有一封很重要的信。那个大学生到收发室去找,但也没有找到。承天坐到椅子上,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别人的信,这使他心情越发的乱了。 这个冬天昆明尤其冷,看窗外的天空灰得十分难看,再站到窗前,看马路上的行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看不清他们的脸,这时他有点恍惚,他这才发现自己对什么都不重视,好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因为天气冷,又因为触景生情,承天的伤感有些压不住了,他很少给孝梅打电话,现在却忍不住了,手机没有开,打了呼机,也没回,他害怕了起来,先是有点怕,后来就特别怕,他觉得人过一种毫无生气的日子久了,总会突然来点变化,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变化。承天把信统统塞到抽屉里,他告诫自己不要太过份,他神经质,天气冷,心情差,但也不能就此来诅咒生活,那不是他的习惯,他应该敢说敢做,应该一直是他那样隐蔽着生活的态度,不要管别人,也不要让别人管自己,那才是最好的,他递给那个大学生一支烟,大学生感谢承天老师,承天老师让他早点下班,不要走得太迟,然后,他自己上了电梯,走出出版社大门。 来到街上,空气不仅冷,而且有些扎人,风呼啸着,电线也在飘动,扯着。他招了辆的士,的士停了下来,他忽然又不想上去了,扬起手叫车子走,车里的司机骂了他一句,他没有还口。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因为天阴,又因为是冬天,所以每个人互相都不看对方,大家只顾自己走自己的,他拨了阿娟的电话。阿娟问你从丽江回来了。承天说,我回来了,你到我家来。阿娟问,是现在吗。承天说,是的。阿娟停顿一小会,她有些为难,好像她正有事,承天不想猜她是在干什么,假如她不来,他就到她的店里去,一定要见到她,这很迫切。因为灰冷冷的地球上几乎没有什么可信的人,没有什么人能适应他的冷漠,所以需要一个阿娟,只要一个阿娟就够了。阿娟说,好吧,我来。 他往回走,十分钟之后,他上了的士,他在那自语,这孝梅怎么了,没有信,干什么去了。回到家之后,阿娟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他们一起上的楼。在丽江的时候,他去唱过歌,发泄过,倒不是要立即跟阿娟干点什么,但又不能不干点什么,阿娟帮他收拾厨房,他自己把饮水机电源打开,他想开电视,但他没有开,他忍了忍,觉得好像哪都不对,哪都有障碍似的,阿娟看他的脸色那么差,就过来摸摸他的手,她温柔极了,他抱起她,放到床上,她的脸很红,也许她是被他的脸色给吓坏了,所以她很紧张,她知道他虽然不爱跟她说话,但却很少会这样的沉闷。她也不敢问他,然后他们相互拥抱,在被窝里,他亲吻她,几乎是有点疯狂,实际上他很累,几乎连张嘴伸舌头都会累,但他却在坚持,好像是在咬住什么,唾弃什么,或者是一种仇恨,一种难以启齿的欲望,总之他弄不清楚,而这一切肯定不仅仅因为没有收到孝梅的信,也不会是因为他有那么一个奇异的孝梅,一个看见并仿佛一直看见的那个孝梅,但他说不好,也不能跟任何人说。 阿娟抱着他,她把能给他的都给他,包括每一种温存,每一种信任以及每一种方式,这在她来说,也反而会使他克服那种畏惧,克服她在他胸怀里的紧张,不仅仅是钱或获取什么温暖,而仅仅因为他那样的冷漠,也确实伤害到心里,令人无法不动情,他动着,亲切地夹带着某种复杂的仇恨与愤怒,动着,她轻轻地以最好的最本份的姿势迎接着,跟着他,假如这床上是一条道路,那她如影随形,假如他是果真这样的真诚,哪怕恐惧和愤怒也不要紧。 他们一直在床上,这是冬天,亲爱的人应该在床上,不论他们是什么样的心态,只要真诚,就应该躺着。承天接到言艾的电话,言艾说找你好几次,都不在家,手机也不在服务区,告诉你孝梅死了,她坐的飞机失事了,她死了,你听见没有,承天没有反应过来,或者他的反应是提前了的,他没有扔电话,没有更大的动作,手机放到枕头后边,他还在她身上,直至还没有停下亲爱的动作,他想堵住自己的任何一个出口,任何一点腔壁,但什么也不能掩饰。他有些疯了,亲吻着阿娟,像以往一样,他动着,颤抖着,接着,用不了多久,他胸中运动得很厉害,超出任何剧烈的运动,哇地一口,他吐了出来,那些脏物飘荡在他的口腔,也在她的口腔,她比他更先有了泪水,那些脏物在她的牙缝边粘着,她没有把它们吐出来,实际上她知道他是没有办法,所以才这样的。本书来自www。abada。cn免费txt小说下载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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