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戏班》 女子戏班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胡绍祥 女子戏班 第一部分 女子戏班 第一章1(1) 江南古城,一条大江翻滚着浑浊波浪绕城而过,圈出一片片灰瓦白墙、错落有致的院落。大江分出一条支叉,蜿蜒入城,在片片院落中间汪出一滩碧绿池塘。正是三月春光洒地,百花随风竞开之际,小桥下,池塘边,景宏戏班的一群姑娘正在练功,踢腿、劈叉、舞枪、弄剑,如花中蝶,雨中燕,粉腮挂香汗,早把围观的人看得喉咙发痒,禁不住大声叫起好来。自从景宏戏班来到这座古城之后,这里就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只要姑娘们出来练功,就会自动聚集不少人驻足观看。 小旦高小菊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水绿绸练功服勾勒出线条优美的修长身材,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嘴、长鹅颈,更是把少女的美丽张扬到极致。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她连做十几个小翻。没容她收功换气,早有一人冲过来,面对她俊俏的脸庞嘿嘿傻笑道:“好看,真好看!” 高小菊大吃一惊,不由倒退两步,质问道:“你是谁?” 此人咧嘴笑道:“我想要你做我的媳妇,你说我是谁?” 旁边的人闻言轰笑,有认得的人不由打趣道:“黄昌来,你这是傻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 黄昌来回转身来,梗直脖子发狠道:“我让我爸给我娶漂亮媳妇,你们谁也管不着!”说着,抬起胳膊左右开弓,抹去两管大鼻涕。 英气逼人的武旦罗瑞英正在耍一杆白蜡花梨枪,听见黄昌来的话,花梨枪随着话音扫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黄昌来的屁股上,把黄昌来打了一个趔趄。他捂着屁股转过身,委屈地喊道:“谁打我的屁股?我的屁股招谁了?” 罗瑞英提枪顶住黄昌来的心窝:“滚!再敢胡说,我就穿你个透心凉!” 黄昌来看看枪头,忽然咧嘴笑道:“你不敢,我爸说杀人要偿命!” 罗瑞英冷冷一笑,对着高小菊喊了声“小菊,接枪!”白蜡花梨枪随着话音划出一道弧线,落到高小菊的手里。 黄昌来拍手笑道:“小菊,你真棒,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的老婆!” 罗瑞英没容他再说下去,飞起一脚,踢在黄昌来的肚子上。黄昌来倒退几步,跌进池塘,溅起一片笑声。 “收工!” 罗瑞英喊了一声,带着十几个姑娘离开了池塘边的空地。高小菊不安地望了眼正从池塘里爬上来的黄昌来,悄声问罗瑞英:“瑞英姐,他不会找戏班的麻烦吧?” 罗瑞英宽慰道:“他敢?今天他是遇见了我,要是世昌哥知道他的未婚妻被人欺负,非要那个狗东西的半条命不可!” 高小菊听到罗瑞英提起世昌哥,连忙说道:“别跟世昌哥说,他的眼里可揉不进半粒沙子。” 罗瑞英笑道:“知道啦!到目前为止,有我给你做保镖就足够了,还不需要世昌哥出马。” 景宏戏班落脚在马家祠堂,进了大门便是十丈深的院落,正房供着马家的列祖列宗,花格门上插着一把大锁,属于外人的禁地。戏班租住的是东西房,还有正房西侧的偏院。东房3间是戏班男人们住,西房3间归戏班女人住,而偏院的大北房是戏班班主郑浩华和他妻子李秋云住。此刻,郑浩华正在接待泰和戏班的班主黄易廷。 李秋云沏了杯茶,端给黄易廷,笑吟吟地说:“黄班主请吃茶。” 黄易廷欠欠身子表过谢意。他是武生出身,年轻时当过泼皮,经常和一群游手好闲之辈啸聚街头,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年过五旬,浑身干瘦,一把山羊胡子托着一张似乎被风干的脸,若不是挂在鼻梁两侧的三角眼放出贼光来,在他蜡黄的面皮上找不到活人特征。他是不请自来,寒暄过后,便单刀直入,亮出了他的底牌:“郑班主,黄某想出200块大洋买下景宏的场子,不知郑班主能否给黄某这个面子?” 郑浩华愕然道:“让景宏提前撤场子?黄班主,我没有听错吧?”郑浩华从岳父李景宏手中接过景宏戏班已有20年,走遍江南大城小镇,留下江南第一戏班的美誉,敢当面叫板的戏班遇到过几个,但还没有谁如此不讲情面,直接请他提前撤场子走人。戏班靠的是实力,讲的是信誉,摆场子的时候说好演半年,就得演半年,提前撤场子,等于是往自己头上浇粪,走到哪儿都会臭到哪儿。 李秋云也大吃一惊:“黄班主,这种事情我们景宏是做不出来的。” 黄易廷捋着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说道:“景宏做不出来,泰和可以帮一把嘛。风水轮流转,财神到我家。景宏在这个场子已经演了不少日子,银子没少赚。泰和苦撑了个把月,你再不撤场子,泰和不仅银子赚不到,还会沦为笑柄。肉你吃了,给我留口汤喝,还算公平吧?”他说着端起茶杯,用茶杯盖儿推了推茶叶,呡了一口:“新炒的龙井,不错!” “黄班主要是喜欢喝,我给您包上二斤。” 李秋云连忙说道。“场子的事情等于没说,和气生财嘛。” “我今天来,说的就是场子,怎么等于没说呢?”黄易廷重重地放下茶杯。“请郑班主给黄某个面子,拿200块大洋离开此地。” 郑浩华两道剑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像剑一样刺在黄易廷的脸上:“我要是不答应呢?” “郑班主,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易廷脸一沉,不客气地说。 女子戏班 第一章1(2) “黄班主,您不要生气,想喝酒的话,我们给您摆一桌。” 李秋云抹上了稀泥。 “一桌少了点,只要郑班主给我个面子,我摆10桌答谢!” “黄班主,你也算是老江湖了,难道不懂江湖上的规矩?”郑浩华说着站了起来。 黄易廷向后仰了仰身子,两眼直视郑浩华,挑战似的说:“黄某不才,正好懂得一点点儿。” 郑浩华一把揪起黄易廷:“既然你懂得江湖规矩,就不该来我这里抢场子!想骑在我头上拉屎,你还没长这个腚眼儿!” 李秋云担心郑浩华的火爆脾气上来,把黄易廷扔出去,急忙拽了郑浩华一把:“浩华,有事说事,黄班主懂规矩。” “你懂规矩,我们就按规矩来办!”郑浩华稍稍用力,将黄易廷结结实实推到椅子上。 黄易廷掸掸胸前的衣服,不紧不慢地说:“既然郑班主不肯撤场子,咱们就斗一斗!” “斗?斗什么?” “斗戏!” 郑浩华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郑班主,斗戏非儿戏,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自量力!” “此话怎讲?” “你我在侯爷府大街南北戏台上设场子,不是一直在斗吗?观众要是捧泰和的场子,你还会来这里求我撤场子吗?” “郑班主,设场子和斗戏不能相提并论吧?” 李秋云插嘴道:“不能相提并论咱就不论,您演您的,我们演我们的,咱们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黄易廷抬起左手拦道:“嫂夫人,恕我直言,一山不容二虎,戏词里有这句话,你该知道的。” 郑浩华冷笑道:“一山不容二虎?泰和不过是无名鼠辈,也配称得上虎?” 黄易廷回敬道:“是,泰和不配称虎,泰和在景宏面前最多算只老鼠。但我要提醒郑班主,大象虽大,可就是斗不过老鼠。” 郑浩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找中人立字据,我跟你斗!” 黄易廷也站了起来:“那我就等着收你的场子了!”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 李秋云追了上去:“哎,黄班主!您不要走啊,我炒几个菜,您跟浩华再好好谈谈嘛!” 郑浩华喝道:“别叫他,让他滚!” 李秋云回过头来说:“浩华,江湖险恶,你知不知道?泰和明明不是景宏的对手,他还敢来挑战,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把他追回来,搞清楚他哪儿来的贼胆,也好对付他。” 郑浩华挥挥手,李秋云追了出去。 高小菊和姑娘们走到马家祠堂门口时,正碰见从里面出来的黄易廷。姑娘们站下给他让路,黄易廷扫了一眼姑娘们,下了台阶没走几步,突然被傻儿子黄昌来拦住。原来黄昌来从池塘里爬上来之后,一直尾随着姑娘们。他相中了高小菊,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无所畏惧。 “儿子,你怎么在这儿?”黄易廷问道。 “我在看我媳妇。爸,你要把我媳妇娶过来。”黄昌来伸长脖子望着高小菊的背影说。 “你媳妇?谁是你媳妇?” “小菊,就是她!”黄昌来指着台阶上的高小菊喊道。 黄昌来这一喊,让罗瑞英火冒三丈,她回身就要去教训黄昌来,被高小菊拉住:“瑞英姐,算了,他是个傻子,别理他。” 黄昌来一脸兴奋,指着高小菊问父亲:“爸,你看我媳妇漂亮不?” 黄易廷点点头:“儿子,你的眼光不差,是挺俊俏的。” 黄昌来受到鼓励,声音又放大了许多:“我要小菊,我要小菊当我媳妇!” 李秋云正好从门里出来,听到黄昌来的喊叫怔了一下,急忙把高小菊推进了大门,然后笑吟吟地走到黄易廷面前:“黄班主,浩华请您回去再坐坐。” 黄易廷爽快地答应道:“好啊!” 李秋云抬手让道:“请!” 黄昌来用胳膊抹了一把鼻涕,兴高采烈地说:“爸,我也去,我要见我的媳妇!” 李秋云皱起了眉头:“黄公子,这里没有你的媳妇,你找错地方了。” 黄昌来一听就急了:“有,小菊就是我媳妇!” 李秋云厉声道:“胡说!她是我干女儿,也是我儿子世昌的未婚妻!” 黄易廷微微一笑说:“未婚妻?就是说还没过门。拜托嫂夫人好好照顾她,等我斗赢了戏,就把她接过来。我儿子看上的姑娘,一定要当我的儿媳妇!” 高小菊是李秋云的心肝,听黄易廷如此恬不知耻,不由骂道:“你妄想!谁抢我的小菊,我跟谁拼命!” 黄易廷冷笑道:“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儿子,走!” 黄昌来跳起脚来不依不饶:“我要看我媳妇!” 黄易廷攥住黄昌来的胳膊:“等我给你娶进门,让你天天守着看!” 黄昌来伸出右手食指:“你说话得算数,拉钩!” 黄易廷一手和儿子拉着钩,一手搂着儿子的肩膀走了。李秋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觉得脊梁骨发凉,急忙转身回院。她要像老母鸡护雏鸡一样护着小菊,谁敢伤害小菊,她真敢跟谁拼命。 女子戏班 第一章2(1) 郑浩华在房间里边踱步边琢磨。黄易廷求他撤场子,他还能理解,所提斗戏一说,在他看来就十分可笑了。景宏戏班有三大台柱子——江南第一武生郑世昌,花武旦色艺双绝的彩云,生旦扮相俱佳,人称小周瑜的白长起。戏班走到哪儿都是挡不住的火爆。观众爱看景宏的戏,自然就冷落了其他戏班,通常情况下,只要景宏在哪儿扎下场子,公布了演出档期,其他戏班或悄悄离去,或歇戏放假,等景宏走了再拉场子,否则只能自讨没趣。泰和戏班来了一个多月,在侯爷府大街南戏台设场子,天天晚上开锣唱戏,观众稀稀落落,不过是三瓜俩枣的事,本该卷铺盖走人,黄易廷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跑来叫板。泰和没名儿,难道想壮烈一把,靠输给景宏来扬名立腕?这太不合常理了,因为斗戏的结果是你死我活,斗输的一方必须解散戏班。 李秋云从外面回来,郑浩华问道:“姓黄的走了?” 李秋云点点头,不安地说:“浩华,我看姓黄的没安好心,你千万不能答应同他斗戏。” “他不安好心我就怕他不成?笑话!” 郑浩华余怒未息。 “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李秋云有些担忧。 “他那是虚张声势,玩儿是流氓把戏。就他那个文齐武不齐的泰和班,还想跟我斗戏?找死!他想死,我拦他干吗?” “浩华,人家没想死,还想着给傻儿子娶媳妇呢。” “姓黄的吃错了药,让他做梦去吧!” “他那个傻儿子看上咱小菊了,刚才在院门口,姓黄的说等斗完了戏就把小菊给接走,给他傻儿子当媳妇。” 李秋云把黄易廷的梦说了出来。 “他真这么说?”郑浩华吃惊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一本正经,志在必得。” 李秋云点点头说。“浩华,姓黄的不是个傻瓜,他敢拿鸡蛋撞石头,这里边一定有什么玄机,不会是铁鸡蛋吧?” 郑浩华不由思索起来。片刻之后,他吩咐李秋云道:“叫世昌他们几个过来商量一下。” “跟世昌说姓黄的惦记小菊的事吗?”李秋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 郑浩华一挑眉毛说:“没影儿的事,说它干吗?” 黄易廷让儿子先回家,自己拐到百家乐赌场来找左老板。两天前,他被左老板的手下请来,左老板说要帮他赶走景宏戏班。黄易廷本是泼皮出身,被左老板点中了兴奋神经,自然是喜出望外。左老板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他一番,向他保证,只要泰和敢和景宏斗戏,景宏就必输无疑。左老板的保证和他的判断正好相反,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讲,泰和与景宏都不可同日而语。他不知道左老板手里握着什么制胜法宝,他敢向郑浩华挑战,惟一的底牌就是左老板的承诺。可左老板的承诺只是上下嘴唇一碰,而且说出的话早已消失在空气中,他押上的可是泰和戏班,更确切地说,是他后半生的全部。离开马家祠堂,他就百爪挠心了。他需要从左老板这里得到比口头承诺更实在的东西。 左老板50岁上下的年纪,脸上坑坑洼洼,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逼人气势。黄易廷进来时,他正坐在八仙桌旁捏着水烟袋吧嗒,示意黄廷易坐下后问:“下战表了?” 黄易廷欠欠身子:“照您的吩咐,下了!” “郑浩华应战了?” “应战了。” “好,好!”左老板放下水烟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将水吐到地上:“覆水难收,他郑浩华完了!跟我犯横,我让他家破人亡!” “左叔,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了吧,怎么才能斗败姓郑的?”黄易廷想急于揭开谜底。 “黄班主,天机不可泄!”左老板又拿起了水烟袋:“该你知道的时候,左某一定让你知道。” “那什么时候该我知道呢?不瞒您说,我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把吊桶换成秤砣,踏踏实实候着,这点小事算个屁!” “左叔,往后我可全靠您罩着了!万一斗输了,您可得给我找碗饭吃。” “输是不可能的!”左老板断然说道,接着语锋一转:“黄班主拿下场子后,左某还要仰仗黄班主的施舍呢。” “孝敬您是应当的!斗戏赢的钱我一分不要,全给您。等拿下场子,收多少保护费,您说了算。” “演出收入按四六分账,我拿小,你拿大,你看如何?”左老板笑问。黄易廷心里一沉,左老板狮子大开口,张嘴几乎吃掉一半演出收入,如果扣掉给演员的份子钱,他的所得不到左老板的一半。他的表情倏地闪过一丝不满情绪,没逃过左老板的眼睛,为自己埋下了祸根。但是,左老板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依然是笑容可掬。 “我还是那句话,您说了算吧!”黄易廷掩饰住不快,爽快地说。 “那就趁热打铁,把斗戏契约签了,让郑浩华无路可退。” “好的,我这就去请师爷!” “请江北第一中学的刘敬儒先生,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明白!”黄易廷起身告辞。 郑浩华把黄易廷来戏班的事讲了一遍,首先问儿子郑世昌:“世昌,你怎么看?” 女子戏班 第一章2(2) “蹊跷!”郑世昌皱起眉头回答父亲。他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两道剑眉,一脸刚毅,举手投足间便随意挥洒出稳健英武,他的为人也如他所扮演的角色一样,刚直不阿,嫉恶如仇,充满正义感。 “长起,你说呢?”郑浩华接着问。 “我说他是老鼠给猫理胡子,找死!”白长起干脆说道。他是郑世昌的大师弟,5岁就进了戏班,天生就是块演戏的料,先学小生,后攻小旦,将生旦两行学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加上他长相俊朗,风度翩翩,只要登台亮相,无不博得满堂喝彩。 “彩云,你认为呢?”郑浩华问彩云。 “我想听听师傅和师母的意思,不管二老如何决定,我都会照办的。”彩云望了眼李秋云说。她是郑世昌的大师妹,小世昌3岁,她长着一张鹅蛋形的脸,眼里汪着一湖秋水,腮边挂着两片桃红,长睫毛好像蝶翅般忽闪,端的是闭月羞花的古典美人。 “现在还没有决定,找你们来就是要商量怎么对付姓黄的。”李秋云口气硬硬地说。她对彩云已多少有些成见,原因是她发现彩云和世昌的关系已超过师兄妹应设防的底线,这让她心里惴惴不安,所以将彩云有明显讨好意思的话顶了回去。 “谁说没有决定,我不是已经应下了吗?”郑浩华不满李秋云的话,他的骨子里戳着钢筋,宁折不弯。不欺负人也不受人欺负,是他做人的准则。 “应下了也是口头的,又没签字画押,能算数吗?”李秋云辩解道。 “你想让我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吗?我郑浩华闯荡江湖20年,还没有做过这种下贱的事!” “这有什么下贱的?你根本就不清楚对手是谁,贸然去斗,万一失败,戏班就完了。景宏立班已经30年了,你不在乎我在乎!” “在座谁都知道景宏是你爹创立的,说这些有什么用?对手是谁我怎么不清楚,不就是那个姓黄的吗?他吃错了药,发神经,我怕他干吗?” “爸,您先别激动,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郑世昌拦住父亲,开口说道。“姓黄的背后肯定有人,他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的傻蛋。我们得罪谁了吗?” “县党部,县政府,警察局,社会局,都送过茶水钱,他们不会找咱们麻烦的。”郑浩华掰着手指头说。 “会不会是左叔呢?”李秋云提醒道。 “左叔?”郑世昌问,“就是那个百家乐赌场的老板?” “有可能是这个混蛋!”经李秋云提醒,郑浩华想起了左老板那张阴冷的麻脸。 “怎么惹上他了?”郑世昌主要协助父亲管戏班艺人的排练演出,对外联络是父亲一手负责,所以不大清楚和外界打交道的事。 “前几天左叔派人来,要增加保护费,你爸没答应。”李秋云说。 “他狮子大张口,我没法答应。” “他要多少?”郑世昌问。 “每天演出收入的一半。”郑浩华愤愤地说。“他拿走一半,戏班吃什么,喝什么?再说了,我凭什么给他保护费?谁要他保护了?有什么事情找警察局,他算干什么的?” “太过分了!”白长起插嘴道。“姓左的不是个好东西,比狼还贪,早晚他会遭报应的。” “长起,你话里有话,” 郑世昌从白长起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不由追问道:“你去百家乐赌场了?” “师兄,你想哪儿去了?我听师傅这么说,心里生气,才随口说出来的。”白长起辩解道。其实他借口外出看朋友,已去过多次赌场,而且欠了一屁股债。 “不去就好,赌场窑子烟馆是销骨蚀金的地方,不管挣多少钱,都不能去,也不准去。”郑浩华叮嘱道。 “师傅,二师兄知道深浅,不会做出对不起您的事。咱们还是说说怎么应付斗戏吧?”彩云说。 “是啊是啊!”白长起感激地望了彩云一眼,有些慷慨激昂地说:“要我说,咱们景宏没必要怕谁。要是连泰和递过来的招儿都不敢接,传出去,景宏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听说左叔是虎头帮老大,连县长都不敢惹他,咱们更惹不起了。”李秋云叹口气说。 “惹不起也不用怕他,就算姓左的插手,他也不会唱戏,泰和班奈何不了我!”郑浩华对自己的戏班充满自信。 “师傅,他要使阴招帮助黄易廷呢?”彩云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下手怎么办?” “师妹过虑了。”白长起望着彩云说,“斗戏斗戏,斗得是戏,我们能有什么不知道的?他想下手,有机会吗?” “长起说得对!”郑浩华说,“只要你们3个给我盯住了,怎么好看怎么演,就能抓牢观众,不管是姓黄的还是姓左的,都没机会赢咱们。” “爸,如果真的是只在戏台上斗戏,他们必输无疑,明明知道这个结果,他们为什么还要斗戏?彩云问得好,他们一定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下手,让我们措手不及。我赞成我妈的意见,不斗为好,或者等搞清楚后再说。” “遇事绕着走,谁给你的毛病?”郑浩华斥责道。“像你这样,将来怎么带戏班?” “戏班不是有您吗?”郑世昌嘟囔道。 “有我?我能带一辈子吗?”郑浩华说,“在这儿收场子后,我就打算和你妈回家养老去了,戏班就交给你了。” 女子戏班 第一章2(3) “把你和小菊的婚事办了我们就走。”李秋云补充道。 “这是不可能的!”郑世昌脱口而出,同时瞄了一眼彩云。彩云的脸色也为之一变,没有躲过白长起的眼睛。 “什么不可能?”郑浩华加重口气问,“你是不想接戏班,还是不想和小菊结婚?” “现在不是说斗戏吗,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郑世昌没有直接回答,因为他和彩云已另有约定,父母所说的两件事情他都不想接受。 “斗戏的事说完了,现在要说斗完戏以后的事。”郑浩华说。 “好啊,等斗完戏,大师兄和小菊结婚,再当班主,双喜临门,我们可要好好庆贺。”白长起说。 “就这样定了!”郑浩华拍板了。 戏班掌锣乐师瘸腿罗领来一个伙计模样的人:“班主,他说是黄班主派来的,非见您不可。” “黄班主有何指教?”郑浩华打量着来人问。“是不是不敢斗戏了?” “对不起,郑班主,我们班主已经把师爷和中人请到了,请您去左家祠堂一趟,把斗戏契约签了。” “这么快?”郑世昌不由站了起来。 “黄班主说,您要是害怕了,就把场子让给我们走人。往后我们还是朋友,斗戏契约就不必签了。” “我害怕?”郑浩华一拍桌子:“走!” “郑班主真是盖世英雄,请吧!”伙计让开路。 “浩华,你不要去。”李秋云拦阻道。 “爸,我先去看看再说。”郑世昌说。 “郑班主,”伙计看了看李秋云和郑世昌,故意刺激道:“您要是后悔,就写个字据,回去我跟黄班主有个交代。” “我后悔?笑话!走!”郑浩华大步走了出去。伙计马上跟了上去。李秋云无望地喊了一声:“浩华,你回来!”回答她的是郑浩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郑浩华来到左家祠堂时,黄易廷、左老板和干瘦的刘师爷正在祠堂正房里喝茶。左老板起身抱拳,面带微笑,客气道:“郑班主,多日不见,您和戏班同仁都好吧?” “多谢挂念!”郑浩华拱拱手算是回了礼。 “请坐吧!”左老板招呼道。“左某受黄班主之邀,来当景宏班和泰和班斗戏的中人,不知郑班主意下如何?” “左老板要能一手托两家,一碗水端平,我当然无话可说。” “那是,那是!左某绝不会偏袒哪一方的。”左老板将刘师爷推了出来:“刘师爷是久居本县的前清举人,饱读诗书,不会阿谀奉承之事,他对左某的评价应该是公正的。” “有口皆碑,有口皆碑!”刘师爷连忙欠着身子说。 “闲话少说,郑班主,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吧?”黄易廷问。 “好!”郑浩华注意到桌案上摆着写完的契约,伸手要拿,被左老板拦住:“刘师爷,请你把斗戏契约念一遍,郑班主首肯之后再签不迟。” 刘师爷拿起契约,嗽嗽嗓子,用公鸭嗓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斗戏契约。兹有景宏戏班和泰和戏班就斗戏一事,立约如下:一、双方约定两日后在侯爷府大街摆台斗戏,北台为景宏戏班,南台为泰和戏班。二、从斗戏开始,连演3夜。以每天早晨鸡叫3遍,台下观众多的一方为赢方。3局两胜。输方愿将戏班自行解散,并赔付赢方大洋1千元。三、契约一经签定,即行生效,任何一方弃演,以失败论处。以上条款为双方当事人自愿订立,立约人景宏戏班班主郑浩华,泰和戏班班主黄易廷。中人左震南,执行人刘敬儒。”他放下契约问:“各位听清楚了吗?” 郑浩华正襟危坐,庄重地点点头。黄易廷泰然自若:“很清楚!”刘师爷看清二人的反应,依然追问道:“有异意吗?” “没有,我可以签。”黄易廷表示道。 “郑班主也没问题吧?”左老板问。 “印台!”郑浩华直接要按手印。 师爷把印台端放在桌案上:“请!” 郑浩华提起衣袖,将右手拇指沾上印泥按在了契约上。黄易廷抖抖袖子,也将指印按在契约上。 左叔挽着袖子说:“左某一向主张和为贵,无奈一山难容二虎,你们又都是我的朋友,我只好祝二位都交好运!”他用力在契约上捺上了手印。 女子戏班 第一章3(1) 吃过晚饭,郑浩华将戏班的人集中到院子里,抖开斗戏契约,声若洪钟地宣布:“从后天晚上掌灯时分开始,我们景宏戏班要和泰和戏班斗戏。大家听好了,这次斗戏签的是生死约,就是说,谁斗输了,谁赔1千块大洋,还得散班儿。人有脸,树有皮,活着就要争口气。我们斗的不是这个场子,斗的是这口气。赢了,我郑浩华甚至可以把这个场子让给姓黄的,我们上金华、杭州、绍兴去唱戏。” “师傅,场子可以让给他,钱不能不要。”白长起喊道。“我们也该换换行头了!” 白长起这一喊,带来了七嘴八舌:“是啊,有钱还可以买新衣服!”“多发点红利,老婆孩子在家的日子就好过了。”“我有钱就买零食吃!” 说买零食吃的姑娘名叫裘百灵,水灵灵的模样如花中仙子。她的话音刚落,站在她旁边的罗瑞英就抢白了她一句:“就知道吃,早晚吃丑了你!” “瑞英姐,我巴不得丑点呢,”裘百灵笑嘻嘻地说。“可天生美人坯子,想丑都难。” “得便宜卖乖,你这个水蜜桃,早晚会让人一口吃了。”高小菊打趣道。 “小菊姐,你要是个男的该多好啊。” “憋什么坏呢?” “给你吃水蜜桃啊。” “去你的!” 李秋云干咳了一声,大家止住了说笑。因她是老班主的女儿,又是师母身份,戏班上下对她都很尊重。她环视了一遍站在院里的30来口子,开口说道:“戏班就是一个家,虽然进家门的时间有早有晚,但都是一家人。刚才班主说了,这次斗戏签的是生死约。想斗赢了,就得拿出真本事,和泰和戏班拼命!谁不想拼命,现在就走人!” 大家都站着不动,但气氛明显变得萧杀肃穆起来。等了片刻,郑浩华说:“秋云,你放心吧,关键时刻,景宏是没有人当逃兵的。大家听我说,3天斗戏,我这样来安排:第一夜,由彩云挑大梁。” 彩云文文静静地回答:“是,师父!” 郑浩华接着说:“第二夜由世昌挑大梁。” 郑世昌举了一下拳头:“好的,爸!” 郑浩华把目光投向白长起:“最后一夜,也是压轴子的戏,由长起挑大梁!” 白长起笑道:“成,师父,我保证在第三夜天亮之前,把泰和戏班场子里的看客,全都给您拉到台下来!” “好,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郑浩华扫视着大家说:“第三天是我郑浩华的50大寿,我要等着姓黄的给我送个大礼!拜托各位啦!” “班主,您放心吧!”瘸腿罗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我放心,一百个放心!”郑浩华的语气忽然变缓了:“趁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告诉各位,等斗赢了戏,我就和你们的师母回老家享福去了,戏班就交给世昌了,你们要像帮衬我一样帮衬他。” “爸,班主还是您来当吧,别交给我呀!”郑世昌当即表示反对。 “你是我儿子,不交给你我交给谁?” “交给长起吧,他是戏班的台柱子,又是您的义子,他当最合适!” “师兄,你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再说,有你在,我怎么能当班主呢?” “我不在!” “什么意思?”郑浩华厉声问道,“你要离开戏班?” “彩云说她有个表姐在申城唱戏,她去信问过了,她表姐欢迎我和彩云去申城唱戏。” “什么?你真要走?你怎么会有离开戏班的想法?景宏搁不下你了?”李秋云气愤地质问。 “我想去大城市发展,这有什么不对吗?” “彩云!”李秋云一声断喝,把矛头指向了彩云。 彩云怯怯地应了一声:“师母!” “是你撺掇世昌去申城的?” “我……世昌,你跟师母说吧!” “是我自己想去的,你们不用怪她。” “你和彩云去申城,小菊怎么办?”小菊受委屈,等于割李秋云的心,她是不会答应的。 “你们给她找个好婆家不就行了吗?” “混帐!”郑浩华突然骂道。“找什么婆家?小菊是你的女人!” “我不能娶小菊!”郑世昌口气坚决地说。 “不娶小菊,你想娶谁?”李秋云逼问。 郑世昌看了眼彩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彩云!” 白长起不由惊愕道:“师兄,小菊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能娶彩云呢?” 高小菊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被罗瑞英看到,她气愤地质问道:“世昌哥,你和彩云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彩云彼此相爱,我们决定结婚!” “世昌,你不要说胡话!”李秋云走到郑世昌面前,苦口婆心地说:“你和小菊的婚事在十多年前就定下来了,你师叔是见了你和小菊在床前磕头定亲,才闭上眼睛走的。彩云是你从土匪手里救出来的,让她留在戏班是给她口饭吃,她是报恩才喜欢你的,你不要糊涂,她不是你的女人。” “彩云是我的女人。” “小菊才是你的女人!” “小菊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 高小菊挣脱开罗瑞英的手,哭着跑走了。 “世昌,反了你了!”郑浩华指着郑世昌骂道:“你给我滚!滚出戏班!” 女子戏班 第一章3(2) “儿子不孝,请二老担待!”郑世昌说完向院门外走去。 “世昌,你回来!”李秋云在后面叫。郑世昌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了出去。 “现在是班主的家务事了,大家散了吧!”瘸腿罗说。等众人都走开了,瘸腿罗对郑浩华劝道:“班主,您不能把世昌赶走,这斗戏还指着他呢。” “这个混帐,说走就走!” “罗师傅,麻烦您去找找他,叫他回来。”李秋云拜托道。 “他不会走远的,等他回来,班主别再赶他走就行。” “快去吧,我那是气话。学我什么不好,非学我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脾气。” 郑世昌站在江边,望着黑漆漆的江面,任由江风吹拂着发热的脸颊。他早就意识到,他和彩云的关系会引发一场风暴,这场风暴是他所极力避免的,避免不了也要尽力推迟。当他拥抱彩云的时候,激荡的情感让他觉得为此放弃整个世界都值当。可真的面对父母的愤怒和伤心,他还是非常痛苦的。他是父母惟一的儿子,这种血缘关系决定了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父母的痛苦之上。但事实又的确如此,这不能不让他的心有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彩云悄悄来到他的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过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起我们的事。” “我不会撒谎。” “可是,”彩云转到世昌面前。“斗戏的胜负关系到戏班生死存亡,你提出要跟我走,这会让师父怎么想?你救了我,师父收留了我,我在关键时刻却要拆他的台,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那你说怎么办,我答应同小菊结婚?违背对你的誓言?” “也许我就不该爱上你,更不该让你和我一起去申城。” “爱没有错!去申城发展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共同的决定。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没什么不对。何况我让你联系你表姐的时候,我爸并没说要把戏班交给我。我不愿意让别人觉得我是靠父亲的呵护才站在舞台上的。我要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算了,我说不过你。反正我在师父、师母和小菊的眼睛里已经是吃里扒外,知恩不报,横刀夺爱的恶人了。你倒是应该去安慰安慰小菊。她这会儿一定是最最伤心的了。” “什么叫横刀夺爱?我从来就没有把小菊当成自己的女人,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亲妹妹。那是另一种爱,你没有夺走,也永远夺不走。我会像以前一样的爱护她,呵护她!” “好了,你去看小菊吧,把你的心里话对她说说!” “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想在江边开开嗓子,为斗戏做准备。我万一要演砸了,可真成了忘恩负义的人了!” “那你早点回去,晚上不安全。” “你放心吧,我对付几个流氓还是没问题的。” 郑世昌离开了江边。彩云对着江面练起了嗓子。她正练着,白长起却突然来了。 “彩云!” “长起师兄?”彩云怔了一下。“你也来练功了?” “我来找你!” “找我?有事吗?” 白长起突然一把抓住彩云的两只胳膊。 彩云一惊:“干什么?” 白长起用力把彩云抱在怀里:“彩云,我要你!” 彩云用力推开白长起:“长起师兄,你不能这样!” 白长起被推了一个趔趄,他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还使劲捶了两下自己的头:“捷足先登!捷足先登啊!” “你说什么?” 白长起霍地站了起来:“彩云!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是我惟一爱过的女人!郑世昌这算什么?小菊父亲临死前把小菊的终身托付给他了。现在,他竟然见异思迁,另寻新欢,夺走了我的爱!” “长起师兄,你胡说什么呀?我们之间除了师兄妹的情谊,不会有别的感情!你爱错了人!”说完彩云就要走。 “你等等!”白长起追上彩云,拦住道:“我的感情没来得及向你表白,因为我现在还不能完全自立,我要为了你打拼出一块天地,让你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你的天地跟我没关系,我已经同世昌相爱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彩云,你是属于我的!”白长起又攥住彩云的胳膊:“我发誓,谁也夺不走我对你的爱!” “你松手!”彩云挣扎,白长起紧紧攥着不撒手。 “是彩云和长起吗?”瘸腿罗忽然走过来了。“你们在干什么?” 白长起只好松开手,彩云跑走了。 郑世昌路过戏台场子门口时,罗瑞英忽然从里面跑出来拦住他:“世昌哥!” “英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陪小菊,她在戏台子上坐着呢。我怎么劝她,她也不回去。” “我来吧,你先回去。” “世昌哥,你不能不要小菊,她受不了的。” “我知道,你去吧!” “那我先走了。”罗瑞英说完向马家祠堂走去。 郑世昌轻叹一口气,进了戏台场子。明亮的月光将银辉洒满戏台,高小菊抱着双膝坐在台口,下巴放在膝头上,像只无助的可怜的小猫。郑世昌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小菊,哥对不住你,你想哭,想骂,想打都行。” 女子戏班 第一章3(3) “哥,你真要跟彩云姐走吗?”高小菊一动不动地问。 “等把戏斗赢之后我们就走。” “这么说,你真的不要我了?”高小菊的声音里充满凄楚与无奈,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傻话,你是我妹妹,我能不要你吗?” “我不要当妹妹, 女子戏班 第 2 部分阅读 “这么说,你真的不要我了?”高小菊的声音里充满凄楚与无奈,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傻话,你是我妹妹,我能不要你吗?” “我不要当妹妹,我要当你的女人!” “小菊,你听我说……” “我不听!师母就要给我们办婚事,你怎么能跟彩云姐走呢?” “我答应过彩云。” “师父、师母也答应过我爸,你和我是磕过头的!” “小菊,你爸死的那年,你才5岁,我也只有10岁。我父母为了让你爸走的放心,才答应了你爸的提亲。说起磕头,10岁的孩子懂什么,让磕就磕了。其实在我心里,从小到大一直都把你当亲妹妹看。” “不,从小到大,你在我心里,除了是我哥哥,还是我男人。” “小菊,你还小,男女之间感情的事是不能强求的。” “我们的亲事是父母约定在先的,怎么是强求?我命里注定是你的女人!” “小菊!” “我不跟你说了!”小菊跳下戏台,坚决地说:“你不娶我,我就去死!”说完她就跑开了。 郑世昌无奈地摇摇头。 女子戏班 第一章4(1) 签下斗戏契约之后,送走刘师爷,左老板主动提出,要黄易廷准备一包哑药,第二天晚上带着哑药去翠花楼喝一杯。黄易廷知道左老板要给他吃定心丸了,马上答应下来。 黄易廷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翠花楼时,左老板已经在白牡丹雅间落座。无论做什么事,他都喜欢提前一步,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几杯酒下肚,左老板切入正题:“黄班主,我有两件秘密武器,保你这次斗戏必赢!” “您快说!”黄易廷的眼睛里放出光来。“不瞒您说,这几天我是寝食难安,把宝全押在您这边了。” “押我这儿你还寝食难安,真是没有肚量,你要知道我当年在申城……唉,不提了,说眼前的吧。第一件秘密武器,我想把我的三姨太借你3天。” “赛西施竺杏花?” “看来她还有点名气。” “岂止是有点啊,江浙一带谁不知道她?我一来这里就听说了,您是拿5千块大洋把她从戏班买出来的,从此后您添了个千娇百媚的姨太,戏台上少了个红遍江浙的名角。她要肯登泰和的台,谁还去看景宏的戏?” “第二件秘密武器,就是我让你配的哑药。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黄易廷将哑药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药好使吗?” “这药有个小名,叫立倒嗓。就是铁嗓子,金嗓子,只要喝下它,不到5分钟,就成了哑嗓子!” “好好的人就成哑巴了?” “不是哑巴,是哑嗓子。”黄易廷学着嘶哑的声音说:“就是这个样子。” “好,我要把它交给一个人。” “谁?” “白长起!” “小周瑜白长起?” “正是他!” “他欠您什么吗?” “他欠我50块大洋的赌债!” 赛西施竺杏花加盟泰和戏班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古城的大街小巷,瞬时成为最具爆炸性的新闻,汇集成一块乌云重重压在马家祠堂的上空。郑世昌叫上彩云、白长起来到父亲住的房间。进屋一看,瘸腿罗已经来了。 “中人不中,明摆着是姓左的使坏!”瘸腿罗愤愤不平地说。 “我早就说过,姓黄的敢来这儿,肯定有问题。”李秋云说。“要是不签斗戏契约……” “妈,找后账没用,” 郑世昌拦住母亲的话头,“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竺杏花离开舞台3年了,她还有那么大的影响吗?”彩云像是自言自语。她和竺杏花是师姐妹的关系,曾在霓裳戏班学艺演出8年,后来戏班散了,各奔东西。竺杏花成名后被达官贵人追捧,在她最红的时候突然离开舞台,成为左老板的三姨太。戏班来这里设场子后,竺杏花曾主动找过她,姐妹俩在翠花楼吃了顿饭,不过叙叙旧情,之后再无来往。她当时感觉竺杏花过得并不开心,虽然穿金戴银,一身珠光宝气,但气色已大不如前,有如霜打梨花。论功底,当年她和竺杏花不相上下,现在说来,已经3年不登台的竺杏花应该比不过她。只是竺杏花的身份不同以往了,这对观众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听说县长要亲自来给竺杏花捧场。”郑世昌说。 “听谁说?”郑浩华问。 “我刚才坐洋车,听拉车师傅说的。一个吃官饭的人坐他的车去给县长订花篮,顺便跟他说的。” “县长要去捧场,这还了得?那些当官的不都得去捧场?”李秋云着急地说。“浩华,我们把斗戏的契约退了吧?这不是在斗戏,斗的是势力,咱们斗不过人家。” “退了就是认输,一样要赔钱散班。” “那怎么办?”李秋云自问自答,“不行我们就连夜离开这里。” “吓跑了?我郑浩华宁可被打死,也不会被吓死!” “怎么能吸引住观众,是我们要解决的主要问题。”白长起说。 “你这话等于没说。”瘸腿罗不客气地说。 “没说是不好说。”白长起辩解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的?”郑浩华喝道,“你给我痛快点!” “除非……”白长起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语速很快地说:“除非上演《铁公鸡》、《马寡妇开店》、《叔嫂十八摸》,否则我们是拉不回观众的。” “不行!”郑世昌首先表示不同意。“演《铁公鸡》要真刀真枪,光着膀子演。师妹们最小的都十四五了,能赤裸上身在台上舞刀弄枪吗?” “这是吸引观众的手段,你不同意,你说怎么办?”白长起反问道。 “我上去演!”李秋云忽然说。“我是老婆子了,我不怕丢人,丢人也比散戏班强。” “妈,您说什么呢?” “你演,你演谁看?乱弹琴!”郑浩华斥责道。 “我不演,难道让姑娘们演? “万不得已,也只好如此!”郑浩华忽然变苍老了,“就算我郑浩华对不住姑娘们了。” “爸!” “什么也不要说了!”郑浩华举手阻止道。 “师傅,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彩云想到了竺杏花。 白长起被左老板的两个打手推进了百家乐赌场的一间密室。左老板起身笑脸相迎:“白先生,让你受惊了!请坐请坐!” 女子戏班 第一章4(2) “左叔,没必要这样吧?欠您的50块大洋我一定会还的。” “坐下说。”左老板坐了下来。 “容我几天,行吗?”白长起也坐了下来。 “50块大洋是不是太少了?” “你想要多少?”白长起一惊。“连本带利,您给个数!” “白先生误会了,我问的是你想要多少?” “左叔,您什么意思?”白长起不解。 “香港汇丰银行的银票。”左老板将一张汇票推到白长起面前:“你只要替我演一场戏,你欠的账就一笔勾销;我再给你1000块大洋作为酬劳。这是700块,等事成之后再跟你结清。你看怎么样?” “您是要我唱堂会吗?”白长起定定地看着他问。 “唱堂会?不,景宏戏班要同泰和戏班斗戏,我哪能让你去唱堂会呢。” “那你想让我唱什么戏?”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郑浩华把你们戏班的3根台柱子分成3天挑大梁。你排在第三天。我让你把这包药在彩云和郑世昌上台之前,给他们喝了。”左老板拿出哑药举给他看。 “药?什么药?” “立倒嗓。”左老板将药扔到桌上。 “哑药?左叔,你想毁了郑世昌和彩云?” “我要毁的是景宏戏班,毁的是郑浩华!” 白长起把银票推回给左叔,起身就走。 “且慢!”两个打手堵在白长起面前。 “要走可以,”左老板阴着脸说:“把欠的钱还上,你顺顺当当地出这个大门。不还钱想找痛快,我左某开的就不是这个店!” 白长起突然出手,将两个打手向两边推开,跑向门口。他打开房门,从外面又冲进来两个打手。四个打手一起动手,终于将白长起制服,并把他的手按在了桌子上。 “白先生,”左老板踱到白长起面前,阴笑着说:“我左某做买卖一向讲究公平。1根手指头10块大洋,留下5根手指头我就放你走。” 一个打手从后腰抽出菜刀,举了起来。白长起拼命挣扎,无奈他的手像被焊在了桌子上。 “剁!”左老板背过身去下令道。 打手举起菜刀就往下砍。 白长起大叫一声:“慢!” 左老板慢慢转回身来:“想好了?” 白长起愣愣地看着那包哑药,一脸虚汗浸了出来。左老板把银票推到哑药旁边,白长起浑身一软,瘫在桌下。 女子戏班 第一章5(1) 郑浩华在唐明皇的画像前点了3支香虔诚地跪拜,跪拜完毕走到桌前端起酒杯喝酒。李秋云缝着戏装望着丈夫背影欲言又止。彩云突然闯了进来:“师傅,师母,她答应了!” “谁答应了?答应什么?”李秋云急忙站起来问。 “我去找了竺杏花,她是我的师姐。她答应只演两天。她已经多年没练功了,第一天观众看新鲜,第二天观众就要看实力了。她赢一赢不了二,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天无绝人之路!”郑浩华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大步走了出去。 郑浩华来到侯爷府大街。正是夕阳西坠,晚霞像火碳般燃烧着,暮色四合,到了掌灯时分。坐落在侯爷府大街上的南北戏台相距不过百米,在两个戏台的中间路旁,长着一棵高大樟树,在樟树下,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只见刘师爷将一只公鸡放进笼子里,宣布道:“时辰已到,斗戏开始,景宏戏班在北,泰和戏班在南,两天三夜之后,以此鸡为准,鸡鸣三遍定输赢——左老板,您再说两句?” “二位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左某不愿看到的。不过,既然你们请我做中人,那我就一手托两家,请二位好自为之了。”左老板说完拱了拱手。“三局两胜,第三夜天亮之时,我们在这里算总账!” 郑浩华对黄易廷一拱手:“黄班主请了!” 黄易廷一笑:“郑班主请!” 白长起坐在后台的一个角落犯愣。从前台传来彩云演唱的《盘夫》唱段:“官人啊,官人好比天上啊月,为妻真比得月啊边那星。月若明来星啊也亮,月色暗来星也昏啊。官人若有千斤担,为妻分挑五啊百斤啊。”跟着是台下观众的叫好声。 白长起痛苦地抱住了头。衣兜里的那包哑药变成了锥子扎在他的心上,令他疼痛难忍。他爱彩云,爱到骨子里,彩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的心如漂在大海上的皮球动荡不息。听说县长要去捧竺杏花的场,他心中暗喜,县长带头,泰和的观众自然多,景宏比不过泰和,就没必要给彩云下药了,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谁知有个省里大员正在此地视察,听说竺杏花重返舞台,一定要来捧场,县长只好下令在泰和的场子外设岗,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想看竺杏花的大部分观众只好涌进景宏的场子,竟挤得水泄不通。而彩云也不负众望,把观众唱得是如醉如痴。 其实他走进百家乐赌场也是为了彩云。他想挣大钱,有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向彩云开口求爱,为彩云买房置地,让她过上舒适的生活,不要再去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艺人的生活不是人过的,彩云娇美如花,怎么能过不是人过的生活呢?但是,靠戏班给的包银,他的愿望根本实现不了。所以他走进了赌场,想以小搏大,不料却身陷泥潭,不仅20块大洋的本钱输得精光,而且欠了50块大洋的赌债。赌债是10分利,多1天就多5块,他把还债的希望寄托在斗戏赢了之后的红利上。不料左老板逼上门来,给他指了两条道。剁掉手指头是不可能的,这不仅会让他从此告别舞台,更让他一生蒙羞。他也不可能让彩云天籁般的声音就此消失,这是要他命的事,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去做的。明天左老板要是来找他的麻烦,他真不知如何交代,所以他痛苦、犹豫、彷徨,像傻子一般呆呆地坐着。 第一夜斗戏的结果让黄易廷输得有苦难言,急得像热锅蚂蚁。一大早,黄易廷就跑去找左老板。他不敢埋怨竺杏花招来的政府大员和如狼似虎的警察,而是把一腔愤怒发泄在白长起身上:“左叔,白长起没下手,景宏那边的观众挤得没处下脚了。” “那小子找死,我今天就问他想怎么个死法。”左老板咬牙切齿,接着口气一转说:“今天晚上不会有政府大员去了,我的三姨太能给你挣回面子。” “左叔,白长起要不下手,光是一个三姨太,我怕斗不过景宏。我可以输,您不能输啊。” “你要是斗不过,就是我输了,这可能吗?” “那就拜托您了。” 黄易廷走后,左老板吩咐手下找来白长起。白长起被两个打手推到左老板面前,左老板一边叭叭地掰着手指,一边冷冷地望着白长起,突然开口道:“白先生,你是不是以为我左某是吃素的?” “不不不,您听我解释!” “好,说吧,为什么不给彩云下哑药?” “彩云……彩云是我的女人!我不能害她!”白长起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噢?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来赌钱,就是因为戏班的包银太少了,我想多赢点钱,让彩云能跟我过上好日子。彩云就是我的命,我不能对她下手!” “你喜欢彩云我信;可是我听说,彩云更喜欢郑世昌。” “郑世昌横刀夺爱,他不配喜欢彩云!” “他要一定喜欢呢?” “我要阻止他!彩云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那你今天晚上就得下手,把哑药给郑世昌下了!” “那郑世昌就完了。” “他不完蛋,你有机会吗?” “容我再想想。” “想个屁!要是你今晚还不下药,我就把你十个手指头全剁下来!滚!” 白长起惊恐地点点头,他在左老板的眼里看到了阴森森的杀气。 女子戏班 第一章5(2) 郑世昌一身红脸黄巢的打扮,正在戏台拐角处面对唐明皇的像祈祷。昨夜彩云顺利过关,使他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那些政府要员歪打正着地帮了景宏的忙,今夜不会再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了。他祈求梨园祖师爷帮他挺过今夜,明天晚上,如果真像彩云说的,竺杏花不再登台,景宏就必胜无疑了。 高小菊拿着一把大刀过来:“哥,给!” 郑世昌跪下磕头,起身接过大刀,在幕布后面站定。郑浩华向瘸腿罗示意可以开始。瘸腿罗敲响开场锣。郑世昌几个空翻,稳稳地落到舞台中央,雪亮的汽灯下,他英姿勃发的亮相顿时赢来一片叫好声。不过,观众的声浪远不如昨夜的响,因为场下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空位。只见郑世昌踩着锣鼓点,将预先放好的瓦片全部踏碎,然后舞动大刀。舞毕开始扫台。他放下大刀,到上下场门之间一张桌子的围帔下捉出一只雄鸡,绕场至台中央,右手抓鸡头,左手抓鸡脚,到台右角顺转几圈,台左角倒转几圈,再至台中央,一把拧下鸡头扔到台下,举着无头鸡,用鸡血在台柱上大书一个“刀”字,然后将鸡血遍洒在台板上。一气呵成的动作又激起观众的叫好声。 白长起透过幕布间的缝隙看着郑世昌的表演,不由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四下里看了看,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化妆桌旁,郑世昌用的那把小茶壶就在桌子上放着。他左右看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哑药,掀开壶盖,刚要把药往壶里倒,前台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把他吓得一抖手,药面全洒在地上。他左右看看,见没有人出现,急忙蹲下往药包里收拾药面。 李秋云忽然走过来,看见了收药的白长起,问道:“长起,你在干什么?” “啊?”白长起吓了一跳,看是李秋云,掩饰地:“我身子不大舒服,想喝点药,不小心洒了。” “哪儿不舒服?”李秋云关切地问。“要不要请医生?” 李秋云的关切差点让白长起精神崩溃。师母如娘,从他进戏班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如今别说尽孝了,他还要置戏班于死地。他低下头,控制住感情的波动,然后动动胳膊说:“我身上像长了刺,痒痒得不行。” “你发烧了?”李秋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长起,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昨天咱们已经赢了一局,还有两局,你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不会全输的。” “是,不会的。师兄演得这么好,会把观众从泰和吸引过来的。”白长起顺着李秋云的意思说。 李秋云拿过一把笤箒说:“药脏了可吃不得。我那儿有牛黄上清解毒丸,回头我拿给你。”她几笤帚就把药面扫在簸箕里。 白长起眼睁睁地看着哑药被李秋云端走了,腿一软,差点坐在舞台上。 蒙胧的晨曦中,挂在树上笼子里的雄鸡东张西望,突然引颈高鸣。雄鸡的啼鸣让黄易廷喜上眉梢。竺杏花不愧是赛西施,扮相俊,唱功好,加上被左老板雪藏3年,突然登台亮相,不可能不轰动。整个场子挤得是风雨不透,观众的叫好声如春雷般一次次炸响,令他有一种眼界大开的感觉,原来戏可以唱到这个份上。就连他的傻儿子都被迷住了,整整一夜连个哈欠都不打,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不过迷归迷,对左老板的三姨太可不能动歪心思。黄易廷本来要警告儿子几句,但话刚开口,儿子就让他一百个放心了:“她比我大,我不要她当老婆,我要小菊。” 雄鸡高叫三遍,竺杏花收戏的锣声响起。欣赏竺杏花一夜表演的刘师爷不失时机地向黄易廷拱手献媚道:“黄班主,看来我得提前向您道喜了!” “同喜,同喜!”黄易廷得意地拱手回礼道。 黄易廷的话音未落,台上的竺杏花突然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观众一声惊呼,纷纷站了起来。竺杏花旁边两个扮丫环的演员连忙将她扶起,竺杏花的嘴角已流下一缕鲜血。 竺杏花的意外受伤让左老板大为恼火。要不是为了教训郑浩华,他才舍不得让自己最喜欢的三姨太抛头露面呢。竺杏花进了左家门之后,多次吵着要上台表演过戏瘾。这次他主动让她重返舞台,一是满足她过戏瘾的愿望,二是可以作为秘密武器打郑浩华一个措手不及。谁知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让美玉无暇的三姨太破了相。 黄易廷没有左老板的恼火,却比左老板更着急。明摆着,竺杏花不能再登台了,而白长起还是没有下手,让郑世昌从头演到尾。景宏戏班虽然输了第二夜,但失去竺杏花的泰和,怎么能和景宏较量第三夜呢?他绝望得要死,跌跌撞撞地找左老板去了。 竺杏花躺在床上,左老板眉头紧锁,一脸杀气。黄易廷差点跪下赔不是。倒是竺杏花表示很大度:“黄班主,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行,我有几年没上台演戏了,连演两夜支持不住。不能再帮泰和的忙了,对不起啊!”其实这次意外是她跟彩云约好的,她只不过做得天衣无缝而已,只唱两场,一输一赢,等于没唱。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左叔。我要知道会伤了你,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上台。” “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左老板斥责道。“现在要考虑没有三姨太,你泰和怎么能斗赢?” “我不斗了,我走!” 女子戏班 第一章5(3) “你走,我能走吗?左某的面子要是栽在小小的景宏戏班手上,那不成了笑话吗?” “那您说怎么办?白长起连着两个晚上不下手,我看他是指望不上了。” “不指望他,这戏就斗不赢!今天晚上不是他吗?我看他是想把哑药留着自己喝。” “他要能在鸡叫第三遍前喝下哑药,姓郑的连哭都来不及了。” “你手头还有药吗?” “我去配。” “我得去堵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白长起陷入了绝望。他想陷害郑世昌却意外失手,这虽然是事实,但在左老板听来一定像个故事。他连续两个夜晚没有做出挽救自己的成绩,等待他的只有左老板的无情惩罚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走了之。在戏班的人都睡下之后,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悄悄地离开马家祠堂,向城外走去。他边走边回头张望,惟恐被人发现。一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出老远,等他要爬起来时,却见一双皮鞋站在他眼前。他抬头朝上看,差点晕过去,原来他看到的是左老板那张满布横肉的脸。 “想走?”左老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话音未落,一脚已踢了过去。 白长起被踢翻在地,没容他再爬起来,左老板身后的两个打手已如恶虎扑食,将他按在了地上。 “带走!” 左老板一声吩咐,两个打手将白长起的胳膊撅到背后,押着弯成虾米样的白长起向左家祠堂走去。一进祠堂,白长起就被吊了起来。 “来,先给他数数有几根肋条骨。”左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拿起了水烟袋。 一个打手拿一根竹板子走近白长起,用竹板子朝白长起的肋骨压下去。白长起发出一声惨叫:“哎呀!别,别!左叔,我不是有意逃走的,我真的是要给郑世昌下药来着啊!” “给我讲故事,我能信吗?” “您不信,您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有的是办法,给我打!” 打手抡圆了竹板照着白长起的屁股抽下去,白长起惨叫道:“姓左的!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正在这时,黄易廷匆匆赶了回来:“左叔!” 左老板看了一眼黄易廷,对吊在房梁上的白长起说:“杀你很容易,捻个臭虫而已。不过在你死之前,我要毁掉一个人,让她生不如死。” “谁?” “彩云,你认识的。” “你想把她怎么样?” 左老板拿过一个小瓶,在白长起面前晃了晃:“认识这个吗?” “什么?” “镪水。”他打开瓶盖,倒一点在地上,地被烧得直冒烟。“这东西要是洒在彩云的脸蛋上,仙女就会变成癞蛤蟆。” “不要!不要啊!”白长起挣扎地乞求。 “这可由不得你!” 白长起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我喝!” 左叔故意装傻:“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白长起喘息着说:“今天晚上是我挑大梁,我在鸡叫之前把哑药喝了,保证让泰和戏班赢!”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我绝不骗你,只要你放过彩云!” “你要是再敢骗我,”左老板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当着你的面,把镪水泼在彩云的脸上!” 女子戏班 第二章1(1) 第三夜的黎明随着雄鸡的一声啼叫来临了。郑浩华正襟危坐在景宏戏班的后台,眼睛紧盯着白长起在台上的表演。李秋云过来沏茶,郑浩华吩咐道:“茶不喝了,备酒,我们赢了!” “鸡刚叫头遍。” “结果已经明摆着了,你不是也去看了泰和的场子吗?” “我是去看过,泰和的观众不如我们多,可我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儿。” “哪儿不对劲儿?马上就赢了姓黄的那小子,我看你是急糊涂了。” “我觉得好像要出事儿。你看看,我的右眼皮是不是在跳?” “什么?” “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 “别说这些丧气话!”郑浩华看见白长起下场了,抬手将他招呼过来:“长起,你还有最后一场戏,这压轴戏给你,你要知道师傅的用心。” “我知道,是师傅抬举我。” “我说过,斗戏是不争馒头争口气。你们几个人数你功底最好,我要你给我唱个满堂彩!” “师傅,我就是唱吐血,也要让您赢了这场戏!”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郑浩华拍拍白长起的肩头,郑重地说:“全靠你了!” 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郑浩华从幕布的缝隙中望去,只见左老板大模大样地走进来,身后跟着4个黑衣打手,观众自觉让开一条道,左老板一直走到前排正中间八仙桌旁坐下了。 “我去陪陪!”郑浩华说完向台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李秋云:“把酒备好!” 白长起的腿软了,在刹那间竟然一动不能动。他知道左老板不是来看戏的,是来监刑的,他要再不动手,他和彩云都会遭殃。一想到彩云将被毁容,好像兜头掉下一个厉鬼,让他刷地起了一身冷汗。他转头寻找彩云,却见彩云和已经卸妆的郑世昌站在一起,浓情蜜意地说着什么。他别无选择了,走向化妆桌,自己的那把小茶壶就摆在那里,他掀开壶盖,茶壶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墓|穴。 黄易廷正坐在台下的八仙桌旁,陪刘师爷喝茶看戏,黄昌来匆匆跑过来说:“爸,我去那边数过了,景宏那边的人比咱们多50个。” “黄班主,你儿子能数数了,孺子可教啊。”刘师爷说。 “刘师爷如果不嫌弃,我就让犬子投到你名下,请你这个前清举人栽培如何?” “好说,好说!”刘师爷嘴上说着,心里却直抽筋,他要是收了个傻学生,那可真让他最后一点的斯文全扫地了。 “爸,别再说了,鸡再叫两遍,我媳妇就没了!” “你媳妇跑不了,去后台把那坛老酒拿来,我要喝庆功酒!” “爸,你傻了吧?你要给人家喝庆功酒?” “少罗嗦,快去拿!” 黄昌来瞪了父亲一眼,气哼哼地走了。他没去拿酒,而是跑到挂着鸡笼子的树下,双手合十,扬着头对着树上的鸡笼子祈祷:“大公鸡,你别再叫了,再叫就把我爸叫成傻子了,我要娶小菊,你千万别再叫了。” 大公鸡不领情,引颈高鸣。黄昌来一怒之下,爬上树,将鸡笼子摘下来,掼在地上。鸡笼子的门被摔开了,大公鸡从笼子里迈着方步走了出来。黄昌来从树上下来,张开双臂去抓鸡,大公鸡晃晃脑袋,像是在说:“小子,有本事你就来吧!”然后振翅高飞,飞上了树梢,接着引颈高鸣。 白长起将哑药倒进茶壶,端起来,眼睛里涌出泪珠,心里哽咽道:“师傅,长起对不住您了!彩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他一扬脖子把一壶水全灌进嘴里,喝得淋淋漓漓。 高小菊跑过来叫他:“长起师兄,快!该你上场了!” 白长起一激灵,提枪走向台口。和他配戏的彩云已做好准备。两人演的是《梁红玉》。鼓点敲起,白长起踩点上台,一个亮相,台下顿时掀起一片叫好声。 坐在台下陪左老板的郑世昌满意地点点头。左老板赞赏道:“不错,不愧是小周瑜,郑班主把宝押在他身上算是押对了。” “郑某别无所求,只希望左老板一碗水端平。” “那是,中人嘛,必须要一碗水端平。”左老板把目光转向台上,忽然问道:“郑班主,他怎么不开口唱啊?” 郑浩华已觉出问题,琴师的过门开始奏第二遍了,白长起还在不停地做动作。观众中有人骚动起来:“唱啊!”“不会就下去!”郑浩华猛地站起来:“左老板稍坐,我去看看就来!”说罢就走。 左老板对坐在身边的打手示意一下,有两个打手猫着腰到场子后面去了。片刻之后,就听见有人喊:“景宏演砸喽,去泰和看吧!”“快走啊,泰和正在演《铁公鸡》,有大姑娘脱衣服!”有不少观众站起来向场子外走去。 郑浩华急急忙忙来到后台,吩咐郑世昌:“快,准备救场!彩云,上台!” “师傅,还不到我上台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上!” 彩云上台。郑世昌连忙去穿戏服。彩云上台后,几个动作来到白长起面前,她突然发现白长起不知为何满眼含泪,她顾不得许多了,低声催促道:“快张口!快!” 白长起对着彩云开口唱道:“我对你情深义重,我对你忠心耿耿,不得已卖国求荣,望元帅……”突然他的嗓子变沙哑了:“体察我的苦衷……” 女子戏班 第二章1(2) 站在台侧的郑浩华像遭了一闷棍,险些栽倒,高小菊连忙扶住他。李秋云已叫出声来:“长起这是怎么了?” 台下观众哄笑起来并开始起哄,往台上扔东西。左老板稳如泰山,端起茶碗,用碗盖拂开漂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漱漱嘴,将水吐到地上。 郑浩华跑上台,双手抱拳,对纷纷离去的观众招呼道:“各位乡邻,各位父老,我们的艺人偶然出了点毛病,实在对不起大家!我们马上更换演员,请大家不要走,不要走啊!” 观众还是不停的往外走。 郑世昌马马虎虎地穿好了行头,对瘸腿罗说:“罗叔!快起傢伙!” 瘸腿罗使劲敲了一下锣,文武场一齐演奏。郑世昌冲上戏台对傻站在那里的彩云说:“接着来!”他开口唱道:“我对你情深义重,我对你忠心耿耿,不得已卖国求荣,望元帅体察我的苦衷……” 忽然鸡叫了。此时观众已走出一多半。左老板从八仙桌旁站了起来,对着观众喊道:“我宣布,景宏戏班和泰和戏班斗戏结束,现在开始清点人数!”说完,他就倒背着手走了,留下手下伸长脖子清点人数。 郑浩华跌坐在椅子上,将茶碗捏碎,茶碗的碎片刺破他的手掌,他竟然浑然不觉。直到左老板的手下来请他,他才勉强撑起身子,却迈不开步。他是迈不开步,眼前这一切已在瞬间成为历史,而他就是结束戏班历史的罪人。 李秋云突然坐在地上哭喊起来:“完了,这回是全完了呀!景宏戏班完了呀!高小菊上来要扶起李秋云,被她推开,她冲着郑浩华哭喊:“郑浩华!你这个死爹哭妈的犟种,我说不要跟人家斗戏你不听,这回你明白了吧?景宏班散了,场子归泰和了,还得赔人家1千块大洋。我是省吃减用,口攒肚挪地积蓄的一点过河钱,这回全让你给糟践了呀!天哪,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郑浩华怒吼一声:“够了!”大步下了舞台,朝外面走去。 李秋云被这一吼吓了一跳,她的叫声嘎然而止,接着吩咐郑世昌:“快跟着你爸,别让人家再欺负他了。” “小菊,照顾好我娘。彩云,咱们走!” “师兄,我跟你去吧!”白长起哑着嗓子说。 郑世昌一把揪住白长起的脖领:“你给我老实呆着,回来再找你算账!” 郑浩华来到侯爷府大街的大樟树下时,黄易廷、左老板和刘师爷已在此等候。郑浩华飘飘忽忽,摇摇晃晃,心如铅坠,头似斗大,不清楚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白长起倒嗓,导致最后结局的大逆转,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他不能接受斗戏失败的事实,却又不得不接受。他是一棵宁折不弯的大树,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拦腰折断,这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黄易廷皮笑肉不笑地说:“刘师爷,戏斗完了,我跟郑班主就等您宣布输赢了!” 刘师爷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左老板:“左老板,您先说?” “二位,左某是中人,输赢的事情不管。我只说,景宏和泰和斗戏,斗得公平,斗得精彩,为本城留下一段佳话。左某谢谢二位!”左老板抱拳分别向郑浩华和黄易廷拱手。 “郑班主,黄班主,其实谁输谁赢,已经一目了然。”刘师爷拨拉着脑袋说。“按契约条款约定,三局两胜,本人宣布,泰和斗赢。郑班主,你有异议吗?” “没有,我郑某人愿赌服输。”郑浩华艰难地说出他不想说出的话。 “郑班主痛快,让刘某好做人了!”刘师爷闪开身子,做出请的手势:“请郑班主移驾到泰和场子,当众宣布解散景宏戏班。” 郑浩华等人在前面走了,黄昌来提着空鸡笼子,凑到郑世昌旁边:“我们赢了,鸡飞了我们也赢了。小菊要成我媳妇了!” 郑世昌劈手夺过鸡笼子,抬头看到那只要命的大公鸡还站在树梢上,随手将笼子扔了过去。笼到鸡落,大公鸡生生被砸死在地上。 “世昌,师傅急你不能急,还是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彩云在一旁劝慰道。 郑世昌轻叹一口气,抬头望着东边的天空。厚厚的云层堆积在那里,只有一条细细的裂缝透出红光来。天亮了,却是个冷风萧瑟的阴天。 女子戏班 第二章2(1) 看热闹近乎是人的天性,当黄易廷得知白长起自残演砸之后,便上台宣布,斗戏结束,但还有一场精彩演出要奉献给观众,景宏戏班的班主郑浩华要亲自登台表演,请大家稍安勿躁。 郑浩华来到台上,台下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种人山人海的场面他没少见过,所不同的是,今天他是带着耻辱上台的,是他作为戏班班主的最后一场表演。他向观众抱拳三鞠躬,然后站直身子说道:“各位老少爷们,郑某跟黄班主约定斗戏,言明输者当众解散戏班。郑某自不量力,三局输掉两局。愿赌服输,景宏戏班从此解散。谢谢各位捧场!”说着,他突然跪下拼命磕头,额头上顿时崩出血来,他边磕边喊:“师傅,我对不起你!景宏毁在我手里了,我不是人啊!” 观众见状纷纷喊了起来:“郑班主,快起来吧。”“郑班主,你别再磕了!”“你都磕出血了!”“胜败乃兵家常识,别太在意啊!” 郑世昌从下面跃上舞台,将父亲搀起。郑浩华泪流满面地说:“世昌,我从你姥爷手里接过景宏戏班20年了,风雨漂泊,千辛万苦,就这么毁在我手里。完了,一切都完了!” “爸,我们走吧!”郑世昌想拉父亲走,却突然被父亲推到一边。郑浩华再次跪到地上,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喊:“师傅,我对不起您啊!师傅,您惩罚我这个不肖的徒弟,不肖的女婿吧!”说着一头撞向地板,身子一歪,卧倒在地上。 天空突然劈下几道闪电,接着传来隆隆的雷声,一场少见的大雨浇散了看热闹的人群。郑世昌背起昏死过去的父亲,从面无表情的黄易廷跟前走过,向马家祠堂走去。彩云跟在旁边,边走边用手绢沾郑浩华额头上的血水。 郑浩华躺在床上,从昏迷中醒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高小菊等一班姑娘围在床边哭泣不止。姑娘们的哭声让本来就心烦的李秋云更是火上浇油:“别嚎丧了,都给我出去,出去!” 大家正要往外走,郑浩华突然开口问道:“长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喝哑药?” “我……我没有啊!”白长起惊得魂儿差点飞出脑壳,连忙辩解道。 经郑浩华一问,再看白长起慌乱的表情,大家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郑世昌一把揪住白长起:“说,你是不是喝了哑药?” “我真的没有,我确实喝了药,但不是哑药。我身子不舒服……” “立倒嗓!”李秋云突然喊道。“20多年前背叛我父亲的二师兄,就是喝了立倒嗓,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二师兄,你是不是喝了立倒嗓?说,快说啊!”罗瑞英急了,上去推搡着白长起。 “扶我起来。”郑浩华伸手给李秋云。李秋云和高小菊连忙将郑浩华扶起。郑浩华坐好后,把剑一样的目光投向白长起,似乎要把他一劈两半。 白长起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地上,用沙哑的嗓音说:“师傅,师母,我对不起你们。我说,我全说!我是为了彩云才走到这一步的。” “什么?”彩云大吃一惊。“跟我有什么关系?” “长起,你敢胡说八道,我打死你!”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警告道。 “怎么回事,你给我从实招来!”郑浩华喝道。 “是!下面我说的句句是实话!”白长起跪直了身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我喜欢彩云,可我太穷,配不上她,就想碰碰运气,去左老板开的赌场去赌钱。想等赢了大钱,就向彩云求爱。不料非但没赢钱,反而欠了50块大洋的赌债。在斗戏前,左老板把我找去,说只要我在斗戏的时候,给彩云和世昌师兄下哑药,我欠他的账就一笔勾销,再给我1千块大洋作酬劳。开始我没答应,他要剁我的手指头,十块大洋一根,剁掉我五根手指头,我只好假意答应下来。可 女子戏班 第 3 部分阅读 吕础?墒俏颐桓试坪褪啦π窒乱 薄?br /> “你就自己喝了?”郑浩华逼问。 “我也不想喝,可我要不喝,他们就要用镪水毁掉彩云的面容。” “啊?”彩云尖叫一声。李秋云扫了她一眼。 “他们说得出做得出。想到彩云要被毁容,我只好自己喝了哑药!师父,我的确走投无路了!我宁肯毁掉自己,也不能让彩云惨遭不测!” “你为什么不早说?喝了药你还上场?你哪儿是毁自己,你是成心毁戏班啊!”李秋云指着白长起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们养了你15年,你却为了彩云把整个戏班毁掉了!” “我不是人,我该死!”白长起抽自己的嘴巴。 郑世昌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心中打翻了五味瓶。他想不到白长起喝哑药的原因竟是为了彩云不被毁容。彩云比郑世昌的感觉更多了一层。她感到后怕,照白长起的说法,要是没有他的挺身而出,她现在也许已面目全非了。在这个苦难的世界上,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她的美貌,因为她艳若桃花,她才敢把一腔浓浓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了救命恩人郑世昌。倘若桃花谢去,脸变核桃,即使她有活下去的勇气,也无法再爱世昌。 “你走吧,以后在外边不许你提起我的名字,我不再是你的师父,没有你这么个徒弟!” 郑浩华下了驱逐令。 “师父!” 白长起叫道。 女子戏班 第二章2(2) “住嘴,我不是你师父!滚!滚出去!”郑浩华大声吼道。 白长起磕头:“我对不起师父师母,对不起大家,白长起向你们赔罪了!”说完他又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彩云说:“彩云,为了你,我不后悔!” 女子戏班 第二章3(1) 白长起走了,并没有消除彩云心里的后怕。她和郑世昌来到烟雨蒙蒙的江边,望着江中南来北往的船,忽然泪流满面。 “为什么?世昌,你说为什么总有麻烦找到我头上?” “你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戏班。” “可我离不开你!” “戏词里不是有句话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等我料理好了戏班的事,把父母送回老家,我会去申城找你的。” “不,我和你一起料理,等料理完了,我们再一起走!” “彩云,我会保护你的,用我的命来保护你!” “为了你,我也愿意去死!” “我们干吗去死呢?我就不信,我郑世昌活不出个人样来!” 彩云靠在郑世昌的怀里,感到靠在一棵大树上,让她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在郑世昌和彩云决定留下来的时候,李秋云正在和郑浩华商量世昌和小菊的婚事。傻子黄昌来要娶小菊的话,在李秋云看来已经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威胁。她要在黄昌来的梦想变成现实前,让小菊成为世昌的媳妇。她把这个意思说给郑浩华后,郑浩华却叹了口气。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这个当爹的该发话了。” “强扭的瓜不甜,世昌心里只有彩云,他和小菊走不到一起。” “让彩云走,把钱赔给姓黄的之后,我们就带着世昌和小菊回老家。” “那些孩子们怎么办?” “戏班散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各走各的路。” “世昌和彩云要能去申城,也是一条路,他不演戏太可惜!” “不成!世昌必须要跟小菊结婚,我们不能对不起小菊她爹。你要不发话,我就去说,婚礼办不办再说了,今天晚上就让他们同房。” “这行得通吗?” “怎么行不通?只要世昌跟小菊同房了,黄易廷就不会替他那个傻儿子打小菊的主意了。” “他想打小菊的主意就能打了?做梦!戏班我散了,钱我赔他,他凭什么打小菊的主意?” “1千块大洋我们赔不起!” “你说什么?” “我手里只有九百来块钱,戏班有30多口子要发遣散费,一个人给10块,300多块钱就没了。” “我不能对不起大伙儿,遣散费一定要发。不行就把行头都卖了,好歹也值点钱。戏班不办了,留着也没用。” “那我就叫世昌去办这件事,多跑几家,能多卖点钱最好。” “你去把大伙儿召集起来,我来发遣散费,每个人给15块大洋吧。” “多给1块我们可就少1块。” “行头的置办费花了有3千块大洋吧?少说也能卖出1千块。就这么办吧,我心里有谱。” “那就说定了,发完钱,该走的走,晚上就让世昌和小菊同房。” “就这样定吧,这瓜甜不甜的,先扭在一起再说。” 郑世昌和彩云从江边回来时,在马家祠堂门口遇见了正在往里面探头探脑的黄昌来。郑世昌一把抓住黄昌来的肩头,将他转了半圈:“傻子,你想干什么?” “我在看我媳妇。” “这儿没有你的媳妇,滚!”郑世昌一用力,将黄昌来推出3米远,黄昌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菊是我媳妇,她就站在那儿呢!”黄昌来爬起来,手指着院里说。 “世昌,你看师傅和师母在干什么呢?”彩云已经注意到戏班的人都站在院子里,师傅和师母在给大伙儿发钱。 郑世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指着黄昌来警告说:“赶紧滚,不滚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要娶小菊,我让我爸来给我娶媳妇!”黄昌来说完就跑了。 郑世昌和彩云走进院子。李秋云见他们进来,连忙吩咐道:“世昌,你赶紧去打听打听,有谁要咱们的行头,不管是戏班还是当铺,谁要都行,能多卖点钱就多卖点。” “干吗要卖行头?” “要赔人家,我手头的钱不够了。快去吧,越快越好。” “那好吧,我先去了。彩云,你帮着招呼一下。”郑世昌说完就走了。 彩云走到李秋云身边:“师母,有什么事让我来干,您和师傅到房里休息去吧。” “彩云,我这里没什么你要干的。”李秋云拿起一摞大洋:“戏班散了,我和你师傅商量了,每个人发15块大洋,多少就是它了,算是遣散费,自己去找出路吧。这是你那份,拿着吧。”说着把钱要递给彩云。 “师母,我刚跟世昌商量了,我不走,我要和世昌一起来料理戏班的后事。” “你不走?”李秋云吃惊地问。 “是。我们想把您和师傅送回老家,再一起去申城。” “不行!你必须走!”李秋云突然坚决地说。“世昌和小菊今晚就同房,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世昌和小菊今晚就同房了?”彩云被说蒙了。 “这和你没关系,”李秋云说。“拿着你的钱,马上走人!” “世昌他知道吗?” “世昌不需要知道,这是我们做父母的决定下来的。”郑浩华说。 女子戏班 第二章3(2) “小菊,”彩云问高小菊:“你知道世昌的意思,他一直把你当妹妹,他不会和你同房的。” “我和世昌哥从小订了亲,他是我的男人!”高小菊口气坚决地说。 “小菊,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如果做了,只能给对方带来痛苦。你还小,感情的事真的还不懂。” “我不管!” “感情的事不能强求。我的命是世昌救的,除非他拿走,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住嘴!”李秋云生气道:“彩云,你把戏班祸害得还不够吗?世昌因为你移情别恋,长起因为你喝了哑药,戏班要是还存在也就罢了,现在戏班已经没了,你还不肯放手,难道你要把小菊逼疯了不成?你要是识相,赶紧拿钱走人,否则我就拿棍子赶你走!” 彩云怔住了,她没料到师母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她的眼泪慢慢地溢出眼眶,像珍珠一样坠落在地。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师傅,师母,现在是戏班最困难的时候,说不定还要发生什么变故。彩云不能在身前尽孝,请你们保重,他日我如果有了出头之日,一定会回来报答孝敬二位老人家!彩云走了!”说完,她磕了一个头,起身回房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着一个小皮箱,在大家的默默注视下,向门口走去。 “彩云,你等等!”郑浩华叫住了她。“拿上你的钱,路上好有个花销!” 彩云摇摇头,快步向外走去。 “我去送送!”人群中的裘百灵忽然说。 “不去!”罗瑞英一把抓住裘百灵的胳膊。 “为什么不能去送?”裘百灵不解。 “别惹师母不高兴。再说了,她夺人所爱,这种人不值得送。”罗瑞英干脆表明态度。 女子戏班 第二章4(1) 黄易廷正搂着手下的一个女演员睡觉,俩人都光着身子,黄昌来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直接把父亲从床上揪了起来,吓得女演员尖叫一声,急忙用被子捂住胸口,但还是被黄昌来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地方,黄昌来嘿嘿一笑,把黄易廷的梦惊走了。他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道:“怎么了,儿子?” “给我娶小菊去!” “急什么?我以为什么事呢。” “他们说小菊不是我媳妇,还要打断我的腿。” “敢?走,跟我去收账。他要交不起钱,我就把小菊给你领回来。” “做我的媳妇!” “是,肯定是给你做媳妇。”黄易廷上下打量儿子:“你该收拾一下,娶媳妇要干净点,去洗把脸,我给你找身新衣服换上。” “我会洗脸,还会擦鼻涕。”说着用袖子左右抹了抹鼻子。 女演员干呕了一声,急忙捂住嘴。黄易廷瞪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儿子到外面去等。 “我要看姐姐的奶子!”黄昌来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女演员说。 “啊!”女演员下意识地揪紧被子。 “姐姐的奶子不好看,等我把小菊给你娶回来,看小菊的奶子。去吧!” “噢,我要看小菊的奶子!”黄昌来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景宏戏班的大部分人走了,还剩下8个姑娘。瘸腿罗和朱琴师、王琴师也没走。朱、王二位琴师和郑浩华是同乡,这次要一起回去。瘸腿罗没走,是因为女儿罗瑞英不走。此时,罗瑞英正在帮小菊梳妆打扮,而其他姑娘坐在旁边,一个个眼泪汪汪的。忽然,裘百灵带头哭出声来,姑娘们立刻哭声一片。 “我说行了,都给我闭嘴!”罗瑞英呵斥道。“今天是小菊的大喜日子,哭什么哭?” “小菊有着落了,我们怎么办?”裘百灵嘟囔道。 “怎么办不行?世界那么大,去哪儿不能活呀?”罗瑞英说道。 “你当然行了,有爸爸陪着,我们没有人陪,也没有家可回。外面乱遭遭的,我们从小就在戏班,离开戏班怎么生活下去都不知道。”裘百灵说。她的父母在她6岁那年遭仇杀,那夜戏班就在她家院子里的戏台演出,不料半夜一群蒙面人闯进来,一阵枪声,加上刀砍斧剁,她家老少12口,除了她被郑浩华藏进戏箱躲过之外,其他人都死了,从此她就跟着戏班走南闯北了。戏班其他姑娘有的是被逃荒的人卖给戏班的,有的是童养媳逃出来的,还有的是戏班和其父母签了生死约的,戏班突然解散,她们真的无处可去。 “跟我回老家种地吧。”高小菊说。“我们一起从地里刨食吃,肯定饿不死。” “种地?不喜欢!“裘百灵首先反对。”学了那么多年的戏,不唱戏,去种地,我不干!” “没有戏班了,你不干又能怎么着?”罗瑞英问。 “景宏没了,我们可以再成立新戏班,干吗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裘百灵说。她刚说完,大家突然都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百灵看看自己,没发觉异样:“你们都看我干吗?我说得不对吗?” “对!百灵,你说得太对了!”罗瑞英一巴掌拍了过去。“我们成立新戏班,让世昌哥当班主!” “瑞英姐,你轻点儿啊。”裘百灵揉着胳膊说。 “不知道世昌哥答应不?”高小菊有些担忧地说。 “他凭什么不答应?彩云姐已经走了,他没什么可惦记的了。噢,我知道了,”罗瑞英笑着点着高小菊的鼻子说,“小菊,你想独占世昌哥。” “瑞英姐,你说什么呢?”高小菊害羞地说。 “那就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要给他吹吹枕边风,他不能不要我们这些姐妹。”罗瑞英叮嘱道。 郑世昌在县城里跑了一圈,一说是景宏戏班的行头,竟然没有一家要的。他惦记着戏班里的事,急忙回来了。走进马家祠堂,院子里静悄悄的,和往日的景象相比,添了许多凄凉。他本来要去父母的房间,一转头却发现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外左右贴上了两个鲜红的喜字,房门还开着。他心觉诧异,连忙走了过去。他来到房间门口,只见母亲正在往床上铺新床单。 “妈,谁要结婚?” “还有谁?是给你准备的。” “我?我和彩云没打算结婚啊。再说,现在戏班这么多事,也不是结婚的时候。” “什么彩云?今晚是让你和小菊同房。” “我怎么能和小菊同房呢?她是我妹妹啊!” “她是你的女人,你必须要和她同房。” “我早就说过,只有彩云才是我的女人,我要娶的女人是彩云!” “你要气死我不成?你不娶小菊,黄易廷那个傻儿子就一直惦记着。你忍心把小菊推给那个傻子吗?” “他要敢动小菊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他!” “人是随便杀的?杀人要偿命的。你娶了小菊,咱把斗戏输的钱还给姓黄的,然后就一起回老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去。戏班不戏班的,咱不想了。” “妈!咱们还钱走人,跟我娶不娶小菊没关系。小菊我真的不能娶。” “你就是演戏也要给我演一场,今晚必须跟小菊住在一起。” “妈,我不能毁了小菊的名声。” 女子戏班 第二章4(2) “就这样吧!我问你,你把行头卖了多少钱?” “没卖!” “为什么不卖?” “没有人要!一听说是景宏的,没有一家肯要,人家都嫌晦气。” “晦气的话别跟你爸说。” “我知道。” “行头没卖出去,你就更得娶小菊了。咱们的钱不够赔人家的,不能给他们机会。” “钱不够,拿行头顶,想打小菊的主意,没门!”郑世昌说完就要走。 “站住!干什么去?我这儿给你收拾房子,你也不伸把手?” “我去找彩云。如果您一定要让我同房,我就和彩云同房。” “彩云,彩云,你不要再提她好不好?她是个扫帚星,我已经把她赶走了!” “妈,您说什么?” “说什么?我把她赶走了!” 郑世昌的头嗡的一声炸了,他掉头就向外跑去。李秋云追了出来:“世昌,你给我回来!世昌!” 郑世昌疯了一般跑到江边码头,一条江轮正在靠岸。他四下里张望,猛地发现彩云站在码头右侧一个木桩旁,她在静静地等待上船。郑世昌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彩云,摇晃着问:“彩云,你为什么要走?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彩云任凭他抱在怀中摇晃,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言不发。她是被赶出来的,她已无话可说。能在走之前见上世昌一面,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世昌有力的摇晃,令她产生一种沉醉般的眩晕感,她渴望他一直摇晃下去,把她摇碎,摇成一缕轻烟,向江面上荡漾开去。 “你说话啊!”郑世昌停止了摇晃,但依然抱着她问。 “我们什么也不要说了。你能静静地陪我呆一会儿,我就心满意足了。”彩云望着江面说。 “跟我回去!今晚我们就同房!” “今晚跟你同房的是小菊,不是我。” “不,她是我妹妹,我不会和她同房的。我爱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你!” “可小菊爱的男人只有你一个!小菊离不开你!也许我们过去太浪漫了,现在应该面对现实了。” “小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永远是我妹妹,我和她之间的兄妹情感是不可能改变的。” 船家喊着上船了。等候在码头上的人漫过船头,涌进了船舱。 “我该走了!” “你知道我现在不能和你走,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如果你忘不掉彩云,就去申城找我吧,我会一直等着你。”彩云说着忽然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银制长命锁:“这个不值多少钱,也算我对师父师母的一点心意吧,你把它卖了,凑钱替师父还债吧。”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还是戴在身上吧!” “拿着,彩云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点了!” “好,我收下!”郑世昌接过长命锁:“我把父母送回老家,再让他们给小菊找一个好婆家。安顿好了之后,我就去申城找你。” “记住,我去的是鸿运戏班,班主姓周,我表姐名叫雨虹。” “我记住了。一路保重!” 彩云轻叹一口气,突然抱住郑世昌,哭泣道:“其实我不想走,可我没有办法留在你身边。原谅我,别忘了彩云!” 郑世昌本是条铁汉,此时他的心也被彩云的泪腌得酸楚楚的。明明要相守一生一世,却要无奈地分离,生逢乱世,一条江水送走心爱的人,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见面,这怎么能不让人痛断肠?他紧紧抱着彩云,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船家又在喊了,码头上已无其他乘客。 “再见吧,彩云,我会很快去找你的。”郑世昌松开了胳膊。 彩云趴在船的栏杆上,满怀惆怅默默地望着渐渐变小的世昌,渐渐变小的码头,泪水如滔滔江水奔流而下。 在码头边上有一家酒馆,白长起坐在窗前独自喝着闷酒。郑世昌和彩云告别的场面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其实他早就坐在这里了。他从马家祠堂出来,就去了百家乐赌场。他要去收债,左老板还欠他300块大洋呢。他现在是个自由人了,没有人再管他,他需要疯狂,需要麻醉,需要找点理由忘记自己是谁。他摸出左老板给他的香港汇丰银行的银票甩给换币的小姐。小姐拿着银票却像中了魔似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全给我换成钱币!”他对小姐吼道。即使都输了,还有左老板的欠款垫底儿呢。 “对不起,先生,您这张银票不能兑换。”小姐镇静地说。 “什么,你说是假的?” “不,是真的,只是没有签名和印章,所以不能使用。” “这张银票是左老板给我的,你找他去签名盖印章。赶紧给我换钱币,别耽误了老子的收成。” “是这样啊,那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小姐起身去了,白长起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有眼无心地扫视赌场里的赌客。从一个看客的角度来审视人生的这方舞台,虽然没有硝烟,没有流血,人人却兽性大发,无不处在癫狂状态,输赢瞬间,悲喜交加,光怪陆离。小姐带回两个他认识的打手,他们曾对他的手指头产生过莫大兴趣。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夹住他,请他出去说话。 “你们想干什么?”他有一种豁出去的冲动。 女子戏班 第二章4(3) “少废话!出去说!” 打手的话音未落,他的两肋已有被刺破的痛感。他被夹持到赌场外,一个打手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说:“这是30块大洋,左叔说了,让你立刻离开县城,永远不许再回来!” “30块什么意思?我那700块银票呢?还有左叔欠我的300块大洋呢?” “只有30块,不想死就赶紧滚!” 白长起面对如狼似虎的两个打手,拼命一搏的念头转瞬消失了。他来到码头,本想坐船走,但临上船前,他忽然找不到离开这里的理由了,或者说,他感到自己有些事情还没办完。他走进酒馆,在临窗的位子坐下。他的心像无根的浮萍,在老黄酒中漂来荡去。当他喝到已是醉眼朦胧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站在码头上的彩云。宽阔的江面,矗立的身影,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犹如一张色调忧郁的风景画,他默默地注视着,眼泪竟不知不觉地流淌下来。眼泪变成了一条河,将他和彩云隔开了。他没有飞跃天堑的勇气,即使飞过去,彩云一个轻蔑的眼神,也足以让他坠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郑世昌走进了他眼中的画面。也许是他自己的痛苦、愤怒让他变麻木了,郑世昌与彩云的生离死别让他无动于衷。彩云坐船走了,直到那条船变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他才把目光收回来。再倒酒时,他发现酒壶干了,就冲店小二招手。 店小二赶紧走过来:“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白长起示意他加酒。 “先生,酒喝到您这份上最合适,改日再来喝吧。”店小二好心劝道。 “加酒!”白长起抬起醉眼看了一眼店小二,举起酒壶晃了晃。 “您先结账,我再给您加吧。” “你怕我喝多了不结账,是吧?” “我不是说您,有的客人是结完账之后来找后账。” “找后账?”白长起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了,他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姓左,他付出了代价,姓左的没有理由不付出,交易从来就是对等的。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对,找后账!” 女子戏班 第二章5(1) 彩云的被迫离去,让郑世昌的心情极为郁闷。他在回来的路上,进了一家小酒馆,灌了一壶绍兴老酒。本来他就不胜酒力,加上他心情不好,绍兴老酒又是后发制人,他走进马家祠堂时,身子已打晃,贴在房门口的两个喜字像两只翩翩飞舞的红蝴蝶,他伸出手,一把将蝴蝶抓住。蝴蝶消失了,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高小菊正巧在房间里。她已梳妆打扮完毕,是师母叫她过来先看看的。她惊喜地打量房间里的布置,只见一床新床单,两床新被子,两条枕巾上是戏水鸳鸯。在床的正中间,放着一个铜盆,里面放满红枣和栗子。看来师母早有准备,否则不会像变戏法似的变出这些东西来。师母说,先同房后结婚,让她受委屈了。她不觉得委屈,只要能和世昌哥终身相守,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吃糠咽菜,都无所谓。师母叮嘱她,由姑娘变成女人有点痛,咬咬牙就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就等于抹了蜜。她的脸蛋羞成了一块红布,但还是眼睛朝地点了点头。她隐隐约约地知道和男人睡觉是怎么回事。在乡间的村舍和田野,自由交配的牲畜给了她性的启蒙。师母走了之后,她在房间里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恍惚中觉得房间里到处长出花儿来,她甚至能闻到花儿香了。世昌哥手里攥着扯碎的喜字走进来,使她犹遭当头一棒,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世昌哥,突然夺路而去。 郑世昌的酒劲儿顿时被惊醒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撕了喜字。他使劲晃晃昏沉沉的头,将破碎的喜字扔到地上,仰面倒在床上,片刻之后人已昏睡过去。 高小菊跑到院门口,却被来要账的黄易廷和傻儿子黄昌来堵住了。一起来的人还有左老板和刘师爷,左老板手下的两个打手跟在后面。 “爸,你看小菊,我媳妇!”黄昌来反应最快,第一个叫了起来。 高小菊掉头就往回跑。黄昌来要去追,被左老板伸手拦住:“黄少爷不可操之过急。刘师爷,你是执行人,请你去喊郑班主吧!”他已得到手下报告,景宏有人去过当铺和几家戏班卖行头,因他的手下事先打过招呼,所以才没有一家敢要的。卖行头,至少可以证明一点,郑浩华缺钱。让景宏完蛋是他安排斗戏的初衷,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至于黄易廷的傻儿子能否娶到媳妇,并不在他计划之内。 刘师爷尖起嗓子喊了起来:“郑班主,你出来!黄班主讨账来了!” 景宏戏班剩下的人都被喊了出来。郑浩华、李秋云从里院出来。罗瑞英、裘百灵等戏班姑娘们聚在一起,高小菊跑到罗瑞英身边。 刘师爷手拿契约,朝郑浩华抖抖说“郑班主,契约上明明白白写着,斗戏输了的一方要赔偿胜方1千块大洋。这日头已经过午了,听说景宏的人也走了不少,郑班主却迟迟不去左家祠堂交钱,以郑班主的为人,想必不会赖账吧?” “秋云,拿钱!”郑浩华吩咐道。 李秋云回房去拿钱,黄昌来不干了:“爸,我要小菊,不要钱!” “黄少爷,契约里可没这一条啊。”刘师爷说。左老板要利用他的古板来证明公正。 “我不管,我就要小菊!” 黄昌来的喊叫早已惹怒罗瑞英,她大步走过来,扬手就要抽黄昌来,被黄易廷伸手攥住:“姑娘,我们是来要账的,不是来打架的。请你还是不要动粗为好。” “管好你的儿子,他要再敢胡说,我就敢抽烂他的嘴!”罗瑞英挣开黄易廷铁爪一般的手,指着黄昌来警告说。 “郑班主,俗话说,来的都是客,左某不是来讨账的,不过是尽中人的职责,至少让个座,摆壶茶吧?”左老板不阴不阳地挑理儿。 郑浩华怒视左老板,恨不得抽他两个嘴巴。没有他下家伙,戏班何至如此。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白长起不争气,才给了这个流氓的下手机会,要怪还得怪自己管教不严。他看见瘸腿罗站在不远处,便吩咐道:“罗师傅,摆桌子!” 片刻之后,八仙桌摆好,茶水沏上,李秋云将钱匣子放在桌子上。郑浩华将钱匣子推给黄易廷:“黄班主,这是580块大洋,请您清点。” “580?”黄易廷心头一喜,儿子的婚事有门了。 “郑班主,契约上写的是1千块大洋,你少给420块大洋是何道理?”刘师爷一本正经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给艺人们发了遣散费,暂时凑不够了。”郑浩华解释说。“不过我儿子去卖戏班的行头了,缺的420块怎么也能抵上。先喝茶,他很快就会回来。” “世昌已经回来了,没卖出去。”李秋云低声告诉丈夫。 “是吗?”郑浩华奇怪道。“世昌在哪儿呢?叫他过来!” 裘百灵腿快,跑到郑世昌的房间,将睡梦中的郑世昌摇醒:“世昌哥,快醒醒,师傅叫你呢。” 郑世昌坐了起来:“什么事?” “泰和那边来了一大帮人,要账来了。师傅想知道卖行头的事。” 郑世昌打了个激灵,连忙快步向外走去。他出了房门,一见黄易廷摆出的阵势,就知道来者不善。他走到父亲身边,迎着父亲的目光问:“爸,您找我?” “行头不多卖,少卖还不行吗?”郑浩华问。 “我都跑遍了,没人要。” 女子戏班 第二章5(2) “屋漏偏遭连阴雨,看来是天要亡你啊,郑班主!”黄易廷得意地说。 “是,天要亡我,不能不亡。就请黄班主给条路,把景宏的行头全部拿走,抵420块大洋。” 郑浩华接过他的话茬说。 “浩华,怎么才抵420元?你疯了?”李秋云不干了,行头是戏班的家底,把家底都赔给人家,戏班剩下的人怎么办?浩华可以义气用事,她不能,她要保证戏班留下的人能活着离开此地。 “嫂夫人大可以放心,郑班主疯了,我没疯。”黄易廷说。“君子不夺人之美,更不好趁火打劫。景宏戏班的行头多少钱我都不要,我只要现钱,要袁大头。” “姓黄的,你这是难为人。”郑世昌气愤地说。“你要不想趁火打劫,就用两千块买我们的行头!” “两千块?那我可真成疯子了。刘师爷,您看怎么办吧?” “黄班主,您别着急,有契约在。”刘师爷转头又对郑浩华说:“郑班主,您愿意拿这么贵的行头只抵420元,这的确证明您是有诚意的,绝对不是想赖账,在下十分钦佩。可是,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契约上写的是大洋1千块,黄班主不想占你的便宜,坚持要现钱,也在情在理。依在下看,还是请郑班主麻烦一下,交出420元现金吧。” “现在没有,容我10天,剩下的钱,连本带利一起还。”郑浩华说。 “郑班主要给我唱一出金蝉脱壳,我上哪儿找你去?”黄易廷说。 “我郑浩华吐口吐沫是颗钉,没做过脚底开溜的事!” “愿赌服输是你说的吧?少废话,拿钱!”黄易廷口气变硬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姓黄的,你看着办!”郑浩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刘师爷,左老板,你们看,我按照契约来要账,还要出不是来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郑班主,郑班主,”刘师爷拉郑浩华坐下。“您是在下敬重的一条汉子,可千万不要让我为难啊!” “各位,我说几句。”一直没说话的左老板开口道。“依我看,今天郑班主确实是拿不出1千块现大洋。按江湖上的规矩,账有两种结法,一是赔钱,二是拿人顶账。你们双方以为如何?” “既然左叔说了,我愿意退一步,同意拿人顶账。”黄易廷马上表态,他要履行对儿子的承诺。 “郑班主,您以为如何呢?”刘师爷问。 郑浩华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眼世昌说:“好吧,我把我的儿子郑世昌送给泰和戏班顶账。” “浩华,世昌是我们的独生儿子!他的戏好,几场戏下来就能挣回那么多钱。” “妈,您不必担心,我是顶账,又不是卖身,在哪儿我也是郑家的儿子。”郑世昌说。“黄班主,我跟你去!” “郑世昌,你要去了我的戏班,我还有好日子过吗?”黄易廷冷冷一笑。“我再傻,也不会干引狼入室的事吧?” “我只管演戏,其他的概不过问。”郑世昌说。“左老板、刘师爷在这里,我们可以立约为证。” “黄班主,我看行。”左老板首先发话。“君子成|人之美,黄班主,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我要小菊!”黄昌来一声大叫,把左老板的嘴给封上了。 “左老板,您看,即使我同意,我儿子也不同意。他要的人是高小菊。”黄易廷转向郑浩华:“怎么样,高小菊你们是给还是不给?” 在场的人大吃一惊,包括左老板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快。黄易廷违规了,在他们的交易中没有强娶戏班姑娘这一条。黄易廷是乘人之危,让傻儿子花中折枝,这种不光彩的事有他左某参与其中,有助纣为虐之嫌。黄易廷这小子不是个善茬儿,得理不让人,见好不收,让他大跌身份。没容他多想,李秋云怒目而斥:“姓黄的,你休想!小菊今晚就和我儿子同房,她是我的儿媳!” “今晚同房,就是说还没有同房。要这么说,我还非要不可了。”黄易廷坚持道。 郑世昌一把揪过黄昌来:“你想让你傻儿子娶小菊是吧?我告诉你,他要敢动小菊一根汗毛,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你信不信?” “世侄且慢,事情还没发展到杀人地步。”左老板起身,将郑世昌的手拽开。“要我说,结婚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不可强逼硬来,黄班主还是想个其他法子,来了结这笔账吧,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黄易廷听出左老板的弦外之音,一抹脸,拿出泼皮的做派:“好,人我可以不要,我要郑班主当着众人的面给我跪下,再叫我一声爷,账就一笔勾销!” 左老板看黄易廷还算识相,他打击的对象就是郑浩华,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郑班主,叫一声爷就值420块大洋,我看值!至于下跪嘛,反正你早就跪过了,熟能生巧,来吧!” 郑浩华见躲不过这一关了,心一横说道:“姓左的,你不就是希望我变成一条狗吗?我郑某人斗不过你,我服你,我就变成一条狗,我爬!” “郑班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混了大半辈子,还搞不懂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难怪你把好端端的景宏戏班给毁了。”左老板连说带挖苦,把郑浩华当成了一条落水狗。 郑世昌的肺早就气炸了,冲过去一拳打在了左老板的腮帮子上,因为他出手极快,打手没有防备,左老板身子一歪,狠狈地倒在地上。郑世昌还要上前,两个打手同时出刀将他逼住。左老板缓缓地爬起来,掸掸衣服,不失风度地说:“你小子有种,让我趴在了地上。送他上路!”两个打手扬手就要扎。 女子戏班 第二章5(3) “慢!我来抵命!”郑浩华突然说。“姓左的,我栽在你手里了,愿杀愿剐随你便!” “好啊。那就从我的跨下爬过去。”左老板将一只腿架在椅子上:“来吧!只要你爬过去,左某就放过你们。” “好,我爬!”郑浩华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爸!您快起来!”郑世昌大叫。 高小菊扑上去搀扶师傅。李秋云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拿着一把菜刀跑出来:“我不活了,我杀了你们!” 瘸腿罗大喊一声“动手啊!拼了!”从后腰拔出锣棰。罗瑞英直奔黄易廷而去。郑世昌的双手同时发力,将两个打手推开,顺手抄起一把椅子,要砸向左老板时突然呆住了。左老板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直对郑世昌的胸口。两个打手手持利刃,护在左老板的两侧。所有的人都定住了,谁也不知道左老板手里的枪什么时候响,场面变得鸦雀无声。 黄昌来忽然大叫起来:“爸,我要小菊,我要小菊当媳妇!”他的喊叫像滚烫的油,浇在景宏戏班人的心头上。 “我去!”突然间,高小菊厉声喝道。她面孔冷峻地对黄易廷说:“我愿意去抵债!” “小菊!”郑世昌喊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不能啊,小菊!”李秋云喊道。“今天晚上你就要和世昌同房了!” “小菊,天塌了有我顶,你不要……不要……”郑浩华急得说不出话来了。 “爸!”郑世昌抱起父亲,放到椅子上:“爸,您这是怎么了,爸!” 李秋云也急了,轻揉郑浩华的胸口:“浩华,你别太着急啊。” 刘师爷问黄易廷:“黄班主,您看这局面如何收拾?” “如何收拾?当然要刘师爷主持公正了。”黄易廷阴阳怪气地说。 “郑班主,欠债还钱,可是天经地义啊。”刘师爷只好转向郑浩华。“两个戏班因斗戏而联姻,在下认为未必不是件好事,自古道和为贵,不要闹得不可收拾为好。” 高小菊突然面对郑浩华和李秋云跪下了,一脸圣洁,义无返顾地说:“师傅、师母!自从我爹死后,我就是个孤儿了,没有你们的收留,我活不到今天。让我叫你们一声爸、妈吧,我去抵债,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说着磕了3个头,站了起来,又对郑世昌说:“哥,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抱过我,现在能抱抱我吗?” 郑世昌看着高小菊,猛地将她抱在怀里。高小菊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望着世昌说:“哥,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 “忘掉小菊。” “小菊,你不要干傻事,嫁给黄昌来,你的一辈子就完了!” “我要不去,大家都得完。” “小菊!”“小菊姐!”姑娘们呼啦一下子围上来。罗瑞英抓住小菊的胳膊:“小菊你不能走!我们姐妹还要一起办戏班呢!” “瑞英姐,快去给我爸叫郎中吧!”高小菊说完对黄易廷大声喝道:“走!” “爸,小菊说走了,快走啊!”黄昌来跳起脚来高兴地喊。 左老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郑浩华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女子戏班 第三章1 郎中给郑浩华号过脉,开过方子,起身告辞。郑世昌送郎中出来,忧心忡忡地问:“大夫,我爸的病要紧不?” “令尊得的是肺痨,调理适当并无大碍。”郎中已70开外,仙风道骨,犹如华佗再世。“老夫特别要叮嘱的是,此病沾不得气。你们一定不要再让他着急生气。如果再有急火攻心,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谢谢您的提醒。”郑世昌掏出几个铜板。“这几个铜板您收下。戏班惨遭变故,实在拿不出钱来,还请您见谅。” “老夫悬壶济世,也好打不平,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一个字,冤!所以这个钱我不能要 女子戏班 第 4 部分阅读 “谢谢您的提醒。”郑世昌掏出几个铜板。“这几个铜板您收下。戏班惨遭变故,实在拿不出钱来,还请您见谅。” “老夫悬壶济世,也好打不平,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一个字,冤!所以这个钱我不能要。” “这怎么行呢?钱不多,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你也不要送了,快去给令尊抓药吧。”郎中拦下郑世昌,飘然而去。 郑世昌回到父母住的房间,母亲正在数落父亲:“小菊就是一朵花儿,刚开就谢了!都是你斗戏斗的,我劝你不要斗,不要斗,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你不仅把戏班斗散了,把家底儿斗没了,还把小菊斗给人家当媳妇了,你将来怎么面对我爹,面对师弟?你还我的小菊!” 郑浩华躺在床上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面对妻子的责难无言以对。从少年时代起,他就跟着师傅李景宏拉起来的小歌班走南闯北,土匪窝去过,老财家演过,大鱼大肉吃过,3天水米没沾牙的事也经历过,靠着骨子里的刚气、野气、霸气,不知闯过多少风浪,如今却在这里翻船了,而且翻得如此彻底,他所有的一切都输了,输得只剩下妻子的埋怨。他愧对妻子,当年师傅把戏班和女儿一起交给了他,让他外打天下内置家,景宏在他手里成为江南第一戏班,名气要多响有多响,谁知转眼成了笑谈。他郑浩华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从此成为人们耻笑的对象。这种羞辱让他想到了死,他觉得无脸再活在世上,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郑世昌将母亲拉到门外说:“妈,事已至此,您就别埋怨了。郎中叮嘱说,我爸这病千万不能再动气,再动气就要命了。您要是有火就往我身上撒,好不好?” “好,我不说了。我是心疼小菊,心里憋得难受啊。” “你再埋怨我爸,小菊也回不来了。依我的脾气,我现在就去宰了姓黄的。” “你可别胡来!你爸躺在床上,你要再出点什么事,那还不要我的命?”李秋云吓了一跳,她知道儿子说得出做得出,世昌要是因为杀人去偿命,郑家就绝后了。 “那您就别再说什么了,我去给我爸抓药了。”郑世昌说完就急着走了。 李秋云回到房间,望了望静静躺着的郑浩华,叹了口气,将一块湿毛巾敷在他的脑门上:“浩华,我们是多年夫妻了,你知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无论说什么,也就是痛快痛快舌头,你可别生气啊。我向你认个错,赔个不是,行了吧?”见郑浩华没有反应,她抓起郑浩华的手:“你要不原谅我,就打我几巴掌吧!”说着往自己的脸上打 “秋云,”郑浩华抽回自己的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命该如此,只是苦了小菊,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师弟。” “唉,你别多想了,这十几年你不比疼自己儿子更疼小菊?至于今天这事儿也两说着,”李秋云叹了口气,停顿片刻接着说:“虽说小菊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黄易廷就这么一个儿子。傻是傻点儿,可对小菊应该错不了。小菊在黄家至少不会再吃开口饭,不会再受风餐露宿之苦了。” “是我害了她!她这会儿一定在哭,我都听得见!”郑浩华闭上了眼睛。 “浩华,你别再想,也别再说了,我害怕!”李秋云说着嘴唇抽搐起来,忍不住哭了。 女子戏班 第三章2(1) 黄易廷担心夜长梦多,把小菊带回去后,就决定明天结婚。他留下刘师爷帮忙写婚帖,又派手下去翠花楼订菜,到专办婚庆的铺子安排好花轿,乐队就用自己戏班的,吩咐戏班七八个艺人布置新房。整个戏班都忙活起来之后,他倒背着手,绕过院中花坛,来到高小菊休息的东房外。透过花格窗户,他看到高小菊坐在床边低头垂泪,儿子蹲在一边,呆呆地看着。高小菊一路走来,进屋后便再没出来。她除了哭,没有什么过激反应,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许高小菊命该如此,她认命了。要真是这样,就是傻儿子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心满意足地踱到刘师爷身边,刘师爷停下笔,抬头问道:“黄班主,要不要给郑班主发喜帖?” “发,当然要发了。郑班主等于是小菊的娘家人,他必须出席婚礼。” “在下担心他不会来,发给他帖子是自讨没趣。” “那就有劳您亲自去跑一趟,给他上上课。我已经给他上过课了,他不会再犯混了。” “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只怕是有负重托啊。”刘师爷写好给郑浩华的喜帖,起身去了马家祠堂。只见祠堂大门紧闭,他扬起枯瘦的手掌轻拍了3下,然后退回到台阶下等候。过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又走上台阶,加重了手掌的力量。如是者三,大门依然没有动静。他有些沉不住气了,第四次走到门前,刚要敲门,大门忽然打开了,罗瑞英和裘百灵出现在门口。刘师爷抬脚就要往里面走,被罗瑞英挡住:“你来干什么?” “二位姑娘,挡灾挡路不挡喜,我是来给郑班主送喜帖的。”刘师爷满脸堆笑地说。 “我师傅都让你们给气病了,还送什么喜帖?”罗瑞英提起练功刀指着他鼻子喝道:“滚!” “姑娘请息怒!”刘师爷后退一步,掏出喜帖说:“你们的姐妹高小菊明日成亲,在下受黄班主之托,给你们郑班主下请帖来了。” “你说什么,小菊姐明天就成亲了?”裘百灵不相信地问。 “然也!读书人不打诳语,这就是邀请郑班主的喜帖。”师爷说着将请帖交给裘百灵:“有劳二位姑娘转告郑班主,请郑班主作为娘家人务必出席婚礼。在下告辞了。”说完拱手抱拳,弯了下腰走了。 “小菊真可怜,就这么嫁给那个傻子了?要是我,非自杀不可。”裘百灵看着请帖说。 “谁让你接帖子了?”罗瑞英劈手夺过喜帖,甩手就扔了出去。正好郑世昌买药回来,喜帖落在他的脚下,他弯腰捡起来,问罗瑞英:“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罗瑞英生气地说。 “世昌哥,是小菊的婚礼请帖,刘师爷刚送过来的。瑞英姐骂我不该接。” “就是不该接。”罗瑞英回嘴道。 “小菊要嫁人,我们得去人啊。”裘百灵不同意。 “去什么去?小菊那是嫁人吗?黄昌来也算人?”罗瑞英气愤地说。“那个傻瓜还不如狗懂事。” 郑世昌猛地将喜帖撕了,一下,两下,直到撕成碎片。裘百灵见世昌的脸色变得铁青,吐了下舌头不再说话了。郑世昌将手中的碎片撒了出去:“你们给我听好了,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郑浩华喝了药,睡了一个踏实觉,第二天早起气色好了些,居然喝了一碗米粥。郑世昌跟母亲商量,想赶着牛车上路。李秋云担心丈夫在路上受不了,还有7个姑娘没地儿去,就说再等上两天。郑浩华把世昌叫过来,说出了他的想法:“世昌,剩下的姑娘都是你的师妹,底子都不错,我看你不如新成立个戏班,把她们都带上,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 “爸,这事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回老家。” “她们从小就学唱戏,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就会唱戏,跟我回去也种不了地。” “种不了地可以学嘛,谁天生就会?要是找上个好婆家,相夫教子就行了,还不用种地了。” “你是心里想着彩云,才不愿意带着师妹们去闯天下。” “您一定要让我再拉起戏班,就等我在申城立足之后,让师妹们先跟在您和我妈身边,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两三年,我再回来带她们出去。您看怎么样?” “你小子身上还缺乏一股子闯劲儿,这个世道,不闯不行啊。” “爸,硬闯也不行啊!” 郑浩华被点到了痛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女子戏班 第三章2(2) “我不走,我要跟姐妹们在一起!”罗瑞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后坚决地说。此前她已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根本就没接遣散费。 “在一起干吗?在一起又能干什么?”瘸腿罗不能容忍女儿任性胡闹。“说好了,咱爷俩一会儿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不!我们要成立新戏班,照以前一样演戏。” “胡闹!一群姑娘演什么戏?这世道能让你们演吗?” “我们想让世昌哥当班主,让世昌哥带着我们去演戏。” “世昌要去申城找彩云的,这你还看不出来?” “他找彩云我们也去,反正他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他不会带你们走的,他又不傻,这兵荒马乱的,带着一群姑娘满世界走,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他不带我们走,让剩下的这些姐妹去哪儿?” “你师母不是说了嘛,跟她回老家种地。咱们不管别人的事,爹带着你,去大城市,进茶馆酒楼唱小曲,饿不死,冻不着,说不定寻上一个好戏班,还能把你捧红了。” “爸,您说这些没有用,要走您自己走,我不走,说什么我也要跟姐妹们在一起。” “死丫头,你要气死我呀!你要不走,我真死给你看。我上天堂找你妈去,也比在这里跟你着急强。你说你万一有个好歹,我将来如何面对你妈?” “爸,女儿大了,让女儿按照自己的意思活好不好?” “女大不由爹,女大不由爹啊!”瘸腿罗看着已涨起胸脯的女儿,真是又急又气又没办法。 正在这时,一阵欢快的唢呐声传来。瘸腿罗和罗瑞英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支娶亲队伍从东边走过来。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儿的刘师爷和身穿簇新黄绸衫的黄易廷走在最前面,紧跟其后的是穿戴一新的黄昌来,他骑在马上傻笑着,得意地左顾右盼。他后面是一顶花轿。花轿后面跟着十几个胸戴红花的人。一群孩子跟在花轿旁边起劲地喊:“猪八戒背媳妇儿,背回家去生孩子儿,劈里叭啦生一堆,短嘴大耳的猪娃子儿!” “爸,是接小菊的娶亲队伍。” “小菊已经过去了,他们这是搞得什么名堂?” 说话间,娶亲的队伍停在了马家祠堂门口。刘师爷尖叫一声:“落轿!”轿子落下了。 瘸腿罗憋不住了,拐着腿上前拦住道:“喂,姓黄的,你搞什么名堂?” “哟,罗师傅,小菊的娘家人,幸会幸会!”黄易廷抱拳行礼。“今天是小菊与犬儿成亲的大喜日子。小菊是个苦孩子,从小没了爹娘,景宏就是她的娘家。这婚礼已经开始了,她娘家没来人,我担心小菊不高兴,为以后的日子留下别扭,所以特意带她回来,请她的娘家人一同去喝杯喜酒。刘师爷,请小菊出来吧。” 刘师爷一声高叫:“新娘下轿。” 高小菊掀开轿帘,一把拽下脸上的盖头扔在地上。罗瑞英叫了声“小菊”,飞扑上去,一把将高小菊抱在怀里。“瑞英姐!”小菊口开泪流,箍在罗瑞英身上。黄昌来跳下马,摔了个屁股墩儿,在一阵笑声中,他拣起地上的红盖头,冲着罗瑞英喊:“小菊是我媳妇,不许你抱她!” “滚!”罗瑞英喝道。 “这位姑娘,你的嘴巴放干净点,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喜日子,我可不想触霉头!”黄易廷口气严厉地说。 “我要跟小菊妹说几句亲热话,你傻儿子捣什么乱?” “你给我放开小菊,现在是你们说话的时候吗?不懂规矩!”黄易廷喝道。 “怎么着,想打架?”瘸腿罗从后腰拔出了锣棰,横在了黄易廷的面前。 “哼!”黄易廷冷笑一声说,“罗师傅,你还是收着点吧,别再把另一条腿折腾断了。识相点,赶紧叫郑班主出来,我要和亲家翁喝杯喜酒。奏乐!” 女子戏班 第三章3(1) 娶亲的乐曲在郑世昌听来如晴天霹雳,他起身就要向外走。郑浩华自然也听见了,他睁开眼睛诧异地问儿子:“外边出了什么事?” “可能是谁家娶亲路过门口,我去看看。”郑世昌停下脚步对父亲说。他想黄易廷要是得意到公开来示威的地步,这对精神和身体极度脆弱的父亲来说,肯定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他不能容忍姓黄的如此混蛋和放肆。 李秋云端药进来:“浩华,来喝药。养好了身子我们就上路。” “秋云,外面是谁家娶亲?不会是小菊吧?” “别再提小菊了,喝药!” “我去看看,让他们赶紧离开这儿,听着让人心烦。”郑世昌说着向外走去。 “好话好说,别打架,咱们打不起了。”李秋云对着儿子的背影叮嘱道。 “我知道!”郑世昌大步来到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和罗瑞英抱在一起的高小菊,他不由三步并作两步,激动地一把抓住小菊的胳膊:“小菊,真是你?” “哥,真没想到今生今世我还能见上你一面。”高小菊欣喜而凄切地说。 郑世昌把呼啸而来的激|情压了下去,用听上去很冷酷的声音说:“小菊,你不该来这里。你快走吧!” “世昌哥,你说什么呢?”罗瑞英不干了。“小菊今天是最后回来看看,你怎么能轰她走呢?要轰也是轰别人,怎么能轰小菊呢?” “小菊,你听到了吧?这可是你朝思暮想的世昌哥亲口说出来的。”黄易廷幸灾乐祸地说。“这回你该信我的话了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何况你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送了请柬等于没送。你还是回去踏踏实实地跟昌来过日子,将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把你当菩萨供着。” “世昌,快请小菊进去,见见班主。”瘸腿罗催促道。 “对不起,小菊,你的师傅、师母不能再受打击了,请你原谅!”郑世昌好像长了副铁石心肠。 “哥,我明白,”高小菊的眼泪下来了。“你真的照小菊的话去做了,把小菊已经忘了。我高兴,真的很高兴。小菊祝愿你和彩云姐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小菊,你不要多想,我是为了我父母的身体,才不让你进去的。” “瑞英姐,”高小菊不再理睬郑世昌,她转向罗瑞英:“替我向姐妹们问好!这个世界上以后再也没有小菊了。”说完,从黄昌来手里抓过盖头,挂在头上,回花轿里了。 刘师爷高叫:“起轿回府!” 随着他的喊声,乐队奏起刺耳的曲子,队伍掉了头。黄易廷春风得意,似乎又斗胜了一场,他刚要回转身子,忽然看到李秋云扶着郑浩华出现在院门口。与此同时,郑世昌也看到了父母。他立即对黄易廷大声喊道:“你走啊,快离开这里!” “走?哪儿能啊!”黄易廷提脚直奔郑浩华而去。郑世昌没拦住,黄易廷已站在郑浩华面前:“亲家翁,亲家母,你们终于出来了。” “妈,您扶我爸出来干什么?快回去吧!”郑世昌劝道。 “慢!”黄易廷抬手拦道。“既然出来了,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你想干什么?”李秋云警觉地问。 “干什么?当然是为小菊和犬子的婚事了。我是把景宏当成了小菊的娘家,昨日刘师爷亲自登门送来喜帖,不料今日婚礼上未见景宏一人。我只好按风俗让小菊回来,在这里重新上花轿,也算是风风光光地把小菊从娘家接走了。” “哪有什么喜帖?”李秋云问,“我怎么没见到?” “刘师爷,刘师爷!”黄易廷招呼已走出二三十米开外的刘师爷。刘师爷赶紧跑过来。黄易廷问:“刘师爷,昨天你把请柬交给谁了?” “那个姑娘没在,不过这个姑娘在。”刘师爷指着罗瑞英说。 “在什么在?什么喜帖,不知道!”罗瑞英抢白道。 “姑娘,你说话要讲良心,你的确在啊。”刘师爷急了。 “良心?你们还知道良心?把小菊生生夺走了,嫁给一个傻瓜,这讲良心吗?”罗瑞英气愤地说。 “喜帖是我撕的。”郑世昌说。 “把喜帖撕了?”黄易廷倒吸一口凉气。“这我就搞不懂了。小菊把这儿当成娘家,我好心好意下帖子请娘家人去参加她的婚礼,娘家人却当起了缩头乌龟,这未免太让小菊伤心了吧?” “叫小菊回来!”郑浩华突然开口说道。 “回来?已经上过轿了,她回不来了!”黄易廷说。“你要想喝喜酒就跟我去,让我儿媳妇走回头路,你休想!” “叫她回来!我要让她踩着我的背上花轿!”郑浩华情绪激动地说。 “爸,您不要这样!” “不这样我的心不安!去喊她回来!” “郑浩华,我说你现在连人都不配做了,变成了一条狗,一条癞皮狗!” “你……”郑浩华大口喘着气说,“为了我女儿,我愿意!”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你是我的亲家翁,我怎么能让你变成一条癞皮狗呢?”黄易廷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一抱拳:“客人都在等着喝喜酒,恕不奉陪,在下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去。 “你……你混蛋!”郑浩华大骂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女子戏班 第三章3(2) “爸!”郑世昌抢上一步,伸手抱住了父亲。 “浩华!浩华啊,你睁开眼睛啊!”李秋云哭喊起来。 郑世昌见父亲的嘴里不停地往外淌血,抱起了父亲,对吓傻了的罗瑞英吩咐道:“英子,快去叫郎中!”罗瑞英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罗瑞英很快带回来一个年轻郎中。只见他中等个头,一袭灰布长衫,棱角分明的脸上横卧两条蚕眉,一双不大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郑浩华,伸手摸了摸颈部,接着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才号脉。郑浩华的嘴角挂着长长的血丝,血丝越抻越长,忽然断了。郎中轻轻地将郑浩华的手放在床边,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摇了摇头。 “咋样啊?”李秋云焦急地问。 “大叔已经去了。”郎中轻声说。 “不!不可能!”李秋云狂叫着抓住郎中。“你要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大婶,您节哀顺变吧。”郎中安慰道。 “浩华——”李秋云扑在丈夫的身上。 “英子,那个老先生呢?”郑世昌厉声问道。 “在后面呢,我们是先跑过来的。”罗瑞英流着眼泪说。 说话间,原来给郑浩华看过病的仙风道骨老郎中赶来了。年轻郎中迎上一步:“师傅!” “人怎么样?”老郎中有些气喘地问。看得出,他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请师傅再看看。”年轻郎中闪开身子说。 “先生,您一定要救活我爸!”郑世昌跪在地上哀求道。 老郎中伸手搭脉,郑浩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李秋云疯了一般喊起来:“浩华,浩华你醒啦?浩华!” 无奈郑浩华的眼睛睁开后再也没有合上,他竟是死不瞑目。 女子戏班 第三章4(1) 一口薄棺材,两辆牛车,在蒙蒙细雨中离开了古城。缓慢的牛车沿着江边向西走去,西边80里就是郑浩华的家乡剡溪庄。滔滔江水滚滚来又滚滚去,却卷不走郑世昌心中山一样的块垒。戏班来时是何等风光,为古城春晖平添一道亮色,台上余音绕梁,台下掌声不绝,茶楼酒馆人们谈论最多的是景宏的戏码,景宏的表演,短短几日,却是日月颠倒,曲终人散。戏班斗戏失败,彩云被迫出走,小菊以身抵债,父亲暴病而亡,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令刚刚20岁出头的郑世昌蒙头转向。他要报仇,他的心变成了一颗燃烧的火种。要报仇就要先离开,他不能再牵连戏班的任何人,特别是母亲。父亲的死让母亲突然变得沉默无言了,更确切地说,清醒的母亲却神智不清了。她呆呆地坐在车上,身边的人和事似乎离她很远,从她呆滞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想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两辆牛车停在一座破庙门前。庙在山根儿下,从墙倒屋塌的破败景象看,这里早就没了香火。瘸腿罗跳下车,高声喊道:“班主,我们歇脚了!您的魂可千万别走丢了,这荒郊野外可不好找啊——”他的喊声惊出了姑娘们的哭声。她们已经哭得太多了,每个人的眼睛都变成了红桃子。此时此地的哭声,多半是由眼前凄凉景象引起的,哭声给她们壮了胆子。 “哭什么哭?快扶你们师母进去!”郑世昌吼道。他现在不想听到哭声,不想看见眼泪,他觉得自己像个火药桶,不知撞上哪粒火星就会爆炸。 “王师傅,朱师傅,点上油松,姑娘们害怕。”瘸腿罗边往庙前古松上拴着牛车边吩咐道。 王师傅从油布里翻出两根油松,朱师傅从身上贴肉的地方掏出火镰,点着了油松。此时雨已经停歇了,山风吹来一丝丝凉意。郑世昌从王师傅手里接过一根油松,带头走进破庙。他将油松插在正殿的香案上,借着火苗的亮光打量了一遍殿里的情况,四大天王倒了仨,门窗全无,好在房顶还在。他几脚踢碎天王身上的泥胎,掰下木条,用油松点燃。有了火,寒意被驱散了,姑娘们的情绪也好转过来。裘百灵等姑娘陪着李秋云,罗瑞英给父亲打下手,片刻之后在火上支起了饭锅。王、朱二位师傅举着油松在偏殿搜寻来几张破草席,铺在地上算是安顿下来。 郑世昌喝过一碗热粥,忽然盯着火苗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明天早上我不回来,就拜托你们把我母亲送回老家。” “世昌,你要干什么去?”瘸腿罗担忧地问。 “我不能就这么走,我去把小菊接回来。” “世昌哥,我跟你一起去!”罗瑞英立即说道。 “去什么去?胡闹!”瘸腿罗斥责女儿,同时也说给世昌听。“现在木已成舟,小菊已是黄昌来的媳妇,把她接回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宰了姓黄的,爷俩一起宰,看这个事实能不能改变。” “世昌,你可别冲动啊!你娘现在是半个废人,我是个残疾人,王师傅、朱师傅跟咱们是同路回家,这七八个姑娘将来怎么办还要靠你,你可千万不要干傻事。” “世昌哥,我们想成立新戏班,你可要带我们啊。”裘百灵忽闪着大眼睛说。 “我不会出事的,你们休息吧,我去去就来。”郑世昌说着站了起来。罗瑞英也跟着站了起来。郑世昌喝道:“你给我坐下!” “我陪你去!”罗瑞英态度坚决地说。 “英子,”郑世昌的口气缓和了一些,“这是要命的事,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去了只能给我添乱,你不想让我把命丢在那里吧?” “那你可小心点!”罗瑞英说。 “世昌,能接就接,不能接可千万别冒险。”瘸腿罗叮嘱道。“来日方长,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小菊会自己跑出来呢。” “你们休息吧,我去了!”话音刚落,郑世昌已消失在夜色中。 黄易廷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是风吹云散,玉兔东升。他踩着皎洁的月光,哼着小曲回来,他有太多的得意理由,斗戏大获全胜,拿下聚宝盆一样的场子,儿子眼光独具娶来漂亮媳妇,真是福来挡不住,好事连成串。他路过儿子的新房时,停顿了一下,心想傻儿子别吓着漂亮媳妇,觉得有必要侦察一下一对新人的进展情况,于是提起脚来,悄悄地摸了过去。他快到门口时,却暗吃一惊,只见身穿长袍马褂的儿子正趴在门上向屋里张望。他咳嗽一声,黄昌来受惊般转过身子,张开两条胳膊护住门口,大叫道:“不许过来!” “昌来,你不在房间里呆着,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守门。” “守门?守什么门?”黄易廷奇怪地问。 “小菊让我守门,她在里面洗澡。” “洗澡?”黄易廷伸长脖子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却被儿子猛地向后推了一把。 “不许你看!”黄昌来急赤白脸地喊。 “好,我不看。儿子,她要真在洗澡,你就进去帮她洗,洗完之后就不要让她再穿衣服。懂吗?” “我不听你的话,我听我媳妇的话。” “听谁的话都行,你可不能犯病吓着人家。” “我知道!我娶了媳妇就没病了,这是你说的。” 女子戏班 第三章4(2) “你知道怎么做男人吗?” “做男人?我就是男人!” “你天生是男人,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时,还要会做男人该做的事情,这叫做男人。你只有做过男人,我才有孙子抱,明白吗?” “我明白!” “孺子可教也!”黄易廷心满意足地回自己房间了。 高小菊从木桶里出来,擦干身子,站在镜子前穿上白内衣,梳起长发。镜中的小菊依然俏丽如花,只是忧郁的神情荡尽了花的水灵。命运的突然转变犹如把她抛进了一个旋涡,她的挣扎全部归于了无奈。虽然她只有16岁,可今夜她就要由姑娘变成女人。自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命中注定的男人是世昌哥。世昌哥在她心目中高大完美,像戏文里的英雄顶天立地,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少女怀春的全部梦想都寄托在他身上。父母早逝的哀愁,因为世昌哥的存在而烟消云散,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世昌哥对她只有兄妹情,他爱的是彩云姐。和风光无限的彩云姐比起来,她有太多的理由自惭形秽,戏不如人,貌不如人。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彩云和世昌哥在一起,既是郎才女貌,也是女才郎貌,堪称绝配。问题出在她不是旁观者,她是有未婚妻身份的人。当她确信世昌哥真的只把她当作妹妹的时候,她真的绝望了,因为先有世昌哥撕毁喜字,才有了她卖身抵债,临别时她让世昌哥忘掉她,实际上希望世昌哥永远记住她。当她坐着花轿回戏班时,见到世昌哥有如绝处逢生,千言万语哽咽在喉,然而世昌哥却让她马上离开,那一刻她体会到什么是心如刀割,什么是心寒彻骨。嫁给傻子,和傻子厮守一生,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命吗?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人活着只为活着,生命就到了花谢叶落的寒秋,生活就是一片萧瑟,按春夏秋冬来作为生命周期,秋天到了,冬天就不会远了。可她才十几岁,生命之花才刚刚绽放,怎么能就这样凋谢呢?望着镜中如花似玉的自己,她除了迷茫还是迷茫,惟有泪千行。 黄昌来突然闯进来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探过脑袋认真地说:“我要做男人。” “你想做男人?”高小菊惊恐之后,盯着黄昌来的眼睛问。“你知道怎么做男人吗?” “我知道!”黄昌来使劲点头。“我爸说不让你穿衣服!” “你先放开我吧!”高小菊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说:“你做男人吧,我认命了!” 黄昌来受到鼓励,突然亲了一下高小菊的脸,然后退一步跳了起来:“我做男人了,我和小菊做一回男人了!我去告诉我爸!”说完拉开门就跑了。 高小菊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傻子连做男人都不会。 脸带面具的郑世昌突然从门外闪起来,拉着高小菊的胳膊就向外跑,高小菊吓了一跳:“你是谁?” “是我,快跟我走!” “哥?” “是!快走!” 郑世昌拉着高小菊的胳膊向外跑,刚出房门,就见黄易廷和黄昌来迎面走来。黄易廷边走边骂:“他妈的,给脸不要,看我怎么收拾她!” “你不许骂小菊!是你让我做男人的。” “做男人?有像你这样做男人的吗?你不懂,她还不懂?” 郑世昌和高小菊急忙躲在花坛阴影下,等他们进屋后,马上起身向院门口跑去。没跑几步,黄昌来的叫声已经响起:“小菊!小菊!”郑世昌觉得脑后有风,一偏头,一把飞镖擦耳而过,剁在前方不远的门柱上。郑世昌一把将小菊拽在身后,同时转过身来。黄易廷的武功派上了用场,他疾步上前,在郑世昌两米开外的地方站定。郑世昌拔出寒光闪闪的匕首。 “好汉,请把我儿媳妇留下。你是哪个山头的,报出名号,你要女人,明天我送3个姑娘过去。”黄易廷说着拉开了架势。 “来人啊,我媳妇被抢了!快来人,救我媳妇!”黄昌来没死没活地大叫起来。他的叫声叫开了戏班艺人的房门。 黄易廷见有帮手了,飞起一脚直踢郑世昌的面门。郑世昌运气在右臂,挥起就劈,如铁棒一般敲在黄易廷的小腿上,黄易廷半空中翻了两翻,竟是两脚落地。落地后一弹,飞起来挥手向郑世昌的头顶劈来,郑世昌就地一蹲,举刀便刺。黄易廷的身子一拧,人落一边,身上的长衫却裹住了郑世昌手里刀,郑世昌抬脚踢在黄易廷的肋下,黄易廷倒退几步才站下。趁此机会,郑世昌推高小菊,示意她先走。高小菊想走却不行了,从几个房间里涌出的十几个提着家伙的人,团团围住了他们。 “上!给我往死了打!”黄易廷高叫道。 黄昌来傻呼呼地喊:“别伤着我媳妇!” 郑世昌顾不上小菊了,挥刀左突右冲,连踢带打,杀开一条路,纵身越上房顶脱身了。 高小菊见世昌哥跑了,身子一软,坐在地上。黄昌来赶紧蹲下来,摩挲着高小菊的头念叨起来:“摸摸毛,吓不着;摸摸毛,吓不着。” 黄易廷安排男艺人两人一组,守在院子里轮流值班。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黄易廷打发陪他睡觉的女艺人银宝来新房验红。高小菊打开门,只见她一袭白衣裙,长发披肩,面容憔悴,像是一夜未睡。而黄昌来穿着新郎衣服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女子戏班 第三章4(3) 银宝扫了眼干干净净的地,干干净净的床,伸手说道:“拿来!” “什么?”高小菊不解。 “女儿红!” “什么是女儿红?” “就是……就是你的Chu女血。” “你给我出去!”高小菊连推带搡地将银宝推出屋外。 “小菊,你别让我为难,是黄班主让我过来的。”银宝敲着门说:“快拿出来,听话,在人家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你如今是昌来的老婆了,见不到女儿红,你以后的日子没法儿过!” 高小菊靠在门上,听着黄昌来山响的呼噜声,昨夜的一幕又回到眼前。黄昌来将她抱回房间后,她悲从心来,坐在床边哭泣。黄昌来趴在一旁瞪着眼睛说:“小菊,你别哭了,你教我做男人吧?我爸刚才骂我,说光亲你不叫做男人。那你说怎么才叫做男人呢?” “做什么男人?你睡吧!” “听话是好孩子。我睡觉你就不哭了?” “嗯,你睡觉我就不哭了。” “我睡觉,你也睡觉。” “你先睡吧,不许脱衣服。” “睡觉要脱衣服的。” “你想做男人,睡觉就不要脱衣服。” “我知道了。”黄昌来乖乖躺在了床上,没过多久便响起了鼾声。 高小菊坐在床边,盯着桌子上的红蜡烛,回想起过去虽苦却甜的生活。特别是她的世昌哥,能冒着危险来救她,使她的心冰消雪融,春风荡漾,世昌哥还是原来的世昌哥。她只是不知道世昌哥能把她救到哪里去,要是回到马家祠堂,黄易廷肯定会知道。要是世昌哥能带她远走高飞,她死都愿意。她后悔自己没有出手,她要和世昌哥联手,也许黄易廷和他的手下就没有机会了。她思前想后,直到后半夜,她才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小会儿。红蜡烛在默默燃烧,替梦中的小菊流下一行行清泪。 银宝没能验红,只好搬来黄易廷。黄易廷抬脚踹门,门虽没开,却惊醒了黄昌来。他大喊一声“土匪”坐了起来。他瞪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小菊,土匪又来抢你了,快上床躲躲!” “昌来,开门!”黄易廷在门外连敲在喊。 “我爸的声音?”黄昌来对着门口问:“你是哪个山头的,报出名号,你要女人,明天我送3个姑娘过去。” “我是你爸,快开门!” “真是我爸,你等等!”黄昌来说着跳下床,要去开门。 “不许开门!”高小菊喝道。 “真是我爸,不是土匪。” “你爸就是土匪!” “爸,你想干什么?” “把门打开,我想见小菊。” “小菊是我媳妇,你见她干吗?” “高小菊,你给我听着,”黄易廷在门外把目标转向了高小菊:“你是卖身抵债进的门,拜了天地,喝了喜酒,你现在就是昌来的媳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负昌来,不跟他好好过日子,我黄易廷绝不答应。” “让他滚!” “爸,你滚!”黄昌来鹦鹉学舌。 “好你个高小菊,刚进门就教昌来学坏。你想给你师傅报仇是不是?我实话告诉你,郑浩华已经死了,郑世昌和戏班剩下的人昨天就走了,拉着郑浩华的棺材给他送葬去了。” 高小菊大吃一惊,冲到门口,打开门,愤怒地说:“你胡说!” “我胡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可以过去看看。” 高小菊立即向外跑去。黄昌来要跟去,被黄易廷喝住:“让她去!等她看明白了,就会跟你好好过日子了。” “她要跑了怎么办?” “跑?你睡过的女人,她能跑哪儿去?” “她跑哪儿我追到哪儿。我现在就去追!”黄昌来说着跑走了。 女子戏班 第三章5(1) 高小菊跑到马家祠堂,看门人证实黄易廷所说不假,说郑班主死不瞑目。她的心像被人揪掉一样,大叫一声“师傅”,掉头就奔城外跑。她要去看师傅最后一眼,要以女儿的身份送师傅最后一程,要告诉师傅她生活很好,让师傅闭上眼睛放心上路。 黄昌来在半路上迎住她,见她泪流满面,连忙张开胳膊作拦截状,急惶惶地问:“小菊你去哪儿?” “让开!”高小菊喝道。 “我不让你走!你跟我回去!”黄昌来说着扑上来,一把抓住高小菊的胳膊。高小菊没容他抓牢,使劲一甩一推。也许是愤怒让高小菊平添了力量,比高小菊高出大半头的黄昌来,竟被推得倒退几步,仰面跌倒,接着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起来。高小菊以为是幻觉,惊恐地摇摇头,黄昌来已抽成了一团。她被吓得向后退去,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她扭头一看,黄易廷已站在了她身后。 “你把我儿子杀了?我要你偿命!”黄易廷吼声如雷。 “他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我不是故意的!”高小菊说着掉头就跑。 “来人啊,来人!高小菊把我儿子杀了!别让她跑了!”黄易廷一边掐黄昌来的人中|穴一边喊。 几个戏班的人跑过来问:“怎么了?”“高小菊杀人了?” “我儿子犯病了,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我去追人。”黄易廷说着要走。黄昌来忽然醒了,他躺在地上摇着脑袋看了一圈问:“爸,小菊呢?我要小菊!” “儿子,你别着急,我给你追回来!”黄易廷吩咐戏班人的说:“你们把昌来送回去,别让他着急。” 滔滔江水无声流淌,高小菊穿过薄纱般的晨雾跑到江边,从江面上吹来的风掀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白衣裙,勾勒出她的优美曲线,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蝴蝶。江边的路通向远方,只有一辆牛车在远处晃动,高小菊向牛车跑去,她下意识地认为牛车上的人会保护她的。黄易廷从后面追上来,边追边喊:“高小菊,你个臭丫头,你给我站住,站住!” 高小菊的腿功显然比不过黄易廷,黄易廷话到腿到,一伸手抓住高小菊的后领。高小菊惊恐如兔,使劲向前挣脱,一阵衣服撕裂的声音,黄易廷从高小菊身上生生扯下半尺宽的布条。高小菊由于用力过猛,扑到在地,她赶紧站起来,衣裙险些脱落,她连忙把双手抱在胸前,但整个肩膀和半个胸脯已裸露出来。 黄易廷打量着几乎半裸的高小菊,不得不佩服傻儿子的眼光。为了彻底打消高小菊外逃的念头,他觉得有必要吓唬吓唬她,猎物被吓破胆之后,想不屈服都难:“杀了我儿子就想跑,你跑得了吗?跟我回去!我跟官府疏通疏通,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 高小菊正站在江堤上,身后就是打着旋涡的江水。她已无路可退,于是绝望地闭上眼睛喊道:“师父,小菊来侍候您了!”说罢跳入江中。 黄易廷没料到高小菊如此刚烈,要伸手时 女子戏班 第 5 部分阅读 黄易廷没料到高小菊如此刚烈,要伸手时已来不及。他吃惊地望着高小菊在江中沉浮,随着江水向下漂去。他懊悔地离开江边,边走边自言自语:“高小菊啊高小菊,我只想吓唬吓唬你,你怎么就真的跳江了?昌来是犯了癫痫病,怪我没有把实情告诉你,这下我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了。”他不知道如何向儿子交代,傻儿子对高小菊的痴迷,比高小菊的跳江更令他头痛。 高小菊的白衣裙像一片巨大的白荷叶,托着她向下游漂去。这片随着江波起伏的白荷叶叫住了在江边行走的那辆牛车。两个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其中一个是给郑浩华看过病的年轻郎中,他名叫陈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山根据地特派员,一个是他的助手小马。小马水性极好,他边跑边脱去衣衫,纵身跃入江中。 黄易廷决定把高小菊跳江的事告诉儿子。他自信在儿子面前有足够的威严,无论儿子如何吵闹,都可以镇住儿子那颗痴迷的心。有了这份自信,他镇定自若地走进了儿子的新房。 黄昌来一见父亲进来,立即从床上跳下来,着急地说:“爸,你让小菊进来啊,是我自己摔倒的,你别罚小菊啊。” “小菊没在外面,她回不来了。儿子,忘掉小菊吧,爸再给你娶个媳妇。” “我要小菊,你让她回来!”黄昌来跳起脚来。 “她死了!”黄易廷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黄昌来一下子呆住了,他的智力水平使他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 “她跳江了,漂走了!”黄易廷为儿子展示了一幅画面。 “你把小菊追到江里了?” “是她自己跳的,我没追她!” “你没追,她怎么会跳江呢?” “她跳江是不想当你媳妇!” “你胡说!你赔我小菊!你赔我小菊!”黄昌来突然双手卡住父亲的脖子,使劲晃动着。 黄易廷将儿子的胳膊打开,骂道:“混帐!没出息的东西!你离不开小菊,她跳江了,你也去跳吧!” 黄昌来一愣,突然冲出门去。黄易廷一惊,紧跟着追了上去。黄昌来变成了一头狂奔的疯牛,像风一样掠过县城,一直到江边竟没有停歇。他大叫着“小菊”,一脚踏空,像个秤砣砸进了江里。黄易廷气喘吁吁地追到江边,没发现儿子。没容他感到奇怪,一个浪头将黄昌来卷出水面。他顿时怔住了,不由坐在地上悲嚎起来:“昌来,昌来啊——” 女子戏班 第三章5(2) 黄昌来在他的悲嚎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茫茫的江面上。巨大的变故令黄易廷撕心裂肺,儿子虽然傻,但毕竟是儿子,转瞬之间,生死两隔,他再是个泼皮无赖,也体会到了一刀斩断血脉的痛苦。一场斗戏,3条人命,这是他始料不及的,儿子的死还意味着他绝后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他坐在儿子新房的椅子上,看着屋里的摆设,睹物生情,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真是哭得肝肠寸断,平地生风,江水倒流,日月无光。 黄易廷的厄运并没有到此结束。傍晚时分,忽然来了一群警察。原来黄易廷逼死高小菊的消息传到了左老板的耳朵里,让他郁闷两天的情绪一扫而光,有一种心花怒放的清爽感觉,他终于抓到了黄易廷的把柄。左老板是盘绕在古城的一条毒蛇。在他的地盘上,他不能容忍有对手存在。按照他原定斗戏安排,斗垮景宏,让郑浩华滚蛋,泰和取代景宏之后,演出收入按四六分账,他要小头。第一步可以说是圆满完成,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先是傻小子黄昌来强要如花似玉的高小菊,虽然乘人之危是他常用的手段,但美人含怨是他看不得的。解散郑浩华的景宏戏班是他的目的,但并没有想让他死,人命关天,黄易廷轻易突破了他的心理底线。在黄昌来的婚礼上,他试图提醒黄易廷有关演出收入分账问题。黄易廷不知是高兴还是喝高了,竟说了句“就按左老板说的二八分账”。他微微一笑,心说你这小子刚成点事,就想找死了。高小菊被逼跳江,让他找到了理由。翠花楼一顿饭,把警察局长灌晕,一群警察就来找黄易廷的麻烦了。 “你是黄易廷吗?”一个警察头目神气活现地问。 “是!”黄易廷点点头,抬起一双泪眼问:“长官有何公干?” “你被捕了!”警察头目宣布道,拿出逮捕证拍在他面前:“这是逮捕证,给我签字画押!” 黄易廷的悲痛情绪被吓跑了,他吃惊地问:“我又没犯事,你们抓错人了吧?” “没错,抓的就是你!有人举报你在同景宏戏班斗戏的时候,给他们的艺人下了哑药。这是其一。其二是你逼死民女高小菊。” “这从何说起呢?” “不用说,把他铐起来,跟我们走!”警察头目命令手下。 黄易廷戴着手铐被推搡出来,泰和的艺人都从房间里跑出来看。黄易廷边走边说:“长官,误会,误会啊。”说着话,他被推出了院门,迎面正碰见左老板带着4个打手过来。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索性站住不走了:“左老板可以给我证明,我是清白的。左老板,您快跟长官说,我是清白的。” “黄班主,左某草民一个,您是否清白,左某不便说吧?”左老板阴笑着说。 “我明白了。”黄易廷的脑袋突然开了窍。 “明白什么了?”左老板笑着问。“明白杀人要偿命这个理儿了?” “姓左的,你太阴毒了!你拿我对付郑浩华,接着又对付我!你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不得好死啊!” “黄班主,落到这一步,你就不用关心我的生死问题了,还是考虑考虑自己吧。”左老板挥挥手,对警察说:“几位兄弟辛苦,办完事去翠花楼,左某已经点好菜了。” 警察推搡黄易廷,黄易廷边走边喊:“姓左的,你害得我们黄、郑两家是家破人亡啊!我变成鬼也要找你算账的!” 左老板望着远去的黄易廷,对身边的打手说:“变成鬼怎么算账,我还真不知道。走,进院!”其时院门口站满了泰和戏班的人,他一说进院,大家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他倒背双手,昂首阔步地走进大门,来到庭院,一步登上花坛。戏班的人自动聚拢过来。他扫视了一遍满脸疑惑的艺人们,开口说道:“你们已经看到,黄易廷被警察抓走了。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很痛心。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他既然犯了罪,自然要去该去的地方。他走了,戏班不能没有班主。左某不才,为了让大家能够在这座古城一直唱下去,保证衣食无忧,我就勉为其难,担当起这个班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左老板带来的4个打手带头喊了起来,边喊边鼓掌。其他人也只好拍起了巴掌。 女子戏班 第四章1(1) 郑世昌没能把小菊救回来,只好回到破庙。一直没敢睡沉的瘸腿罗见他踏着夜色回来,合衣躺下,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觉天明,大家吃过早饭,动身赶路。长话短说,这天拐过山脚,一块平原如绿毯般铺向远方,绿毯中点缀着一座座村庄,家乡终于到了。踏上家乡的土地,一直混混噩噩的李秋云忽然清醒了。她的眼睛放出光彩,伸直脖子使劲看,说了句“到家了!” 正在赶车的郑世昌,被母亲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他扭过头来,惊喜地叫起来:“妈!您终于说话了!”接着他大声喊起来:“我妈能说话了!”在后面车上的姑娘们纷纷跳下车,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师母!好几天您不说话,吓死我们了!”“师母,我们以为您怎么了呢,好像一直在睡觉。”“师母回家了,当然就醒了。” 李秋云看了看姑娘们,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无意中却碰到了身后的棺材。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拍着棺材哭着说:“浩华!是我害了你呀,我不该在你心里难受的时候还埋怨你,唠叨你,挤兑你呀!” “娘!我爸是让黄易廷和姓左的害死的,和您有什么关系?”郑世昌劝母亲道。 “你要报仇,一定要给你爸报仇!” “这个仇我早晚会报的,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浩华,你回家了!你走的时候血气方刚,回来的时候却躺进棺材了,难怪你死不瞑目啊!”李秋云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说着用头撞起棺材来。 “妈,您别这样,妈!”郑世昌拉住了牛车,抱住了母亲。 瘸腿罗从后面的牛车上跳下来,跑过来劝道:“世昌妈,到家了,咱们得赶紧让班主入土为安啊。” “罗师傅,我对不住浩华啊!我心里难受,你让我哭吧!”李秋云说着又扑向棺材。 “世昌妈,先忍着点,咱们到坟头上哭去,痛痛快快地哭,我陪你一起哭,好吗?”瘸腿罗用胳膊挡着李秋云说。 “妈,听罗叔的话,赶紧让我爸入土为安吧!您先到后面那辆车,咱们快点赶路。”郑世昌说着跳下车,抱起母亲,放到后面的牛车上。大家接着赶路了。 大队的国民党兵迎面过来,先是一辆辆站满大兵的卡车,接着是一辆辆拉炮的车,跟着的是衣衫不整的步兵,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从牛车旁边像决堤的黄河水滚滚流来又滚滚流去。忽然,一群日军飞机出现在天空,飞机的轰鸣声伴随着炸弹的爆炸声顿时响彻田野,巨大的烟柱腾空而起。国民党军队向路边散去。飞机俯冲,几乎贴着地面扫射。 郑世昌猛地勒住牛车,大声喊道:“快下车,趴下!”随着他的喊声,惊慌失措的姑娘们纷纷跳下牛车趴在地上。一架飞机掠过,在牛车旁边撒下一串串子弹。牛受惊了,扬起前蹄要跑。郑世昌躺在地上,死死地拽着缰绳。又一架飞机俯冲下来,郑世昌甚至看清了机舱里面的日本鬼子。他向车底下一滚,子弹扫过他身边,溅起的泥土打了他一身。四下里响起机枪声,路边的军人开始反击了。郑世昌听着飞机的轰鸣声减弱之后,从牛车底下爬了出来。他刚站起身,猛地看见母亲趴在父亲的棺材上。他大叫一声“妈”,抬脚就上了牛车。他抱起母亲,母亲的头歪向了一边,母亲的胸口已经被血染红了。他拼命摇晃母亲,大声哭喊:“妈!妈——”。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生命在家乡土地上被日本鬼子的飞机掠走了。郑世昌仰天大叫:“日本鬼子,你们杀了我妈!我操你姥姥!啊——” 第二夜晚,在一块苍松翠柏环绕的地方起了一座新坟,世昌把父母合葬了。一轮冷月静静挂在夜空,像苍天窥视人间的一只眼睛。郑世昌跪在坟前磕头,将10个手指深深地插进土中,一种深切的悲痛伴随着呜咽在夜色中弥漫。从下午一直到午夜,他整整跪了8个小时。父母的相继离世,让他这个年轻汉子承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他是骏马,但还没有在草原上驰骋;他是雄鹰,但还没有在长空中翱翔;他是蛟龙,但还没有在天地间腾云驾雾。虽然他有过远离父母的念头,可一旦真的失去父母,他觉得如同失去了整个世界。 罗瑞英、裘百灵等姑娘陪他跪在坟前,默默流泪。她们不知道如何劝说大师兄,如今也是她们的主心骨。她们如同聚在黑夜中的一群小鸟,惊恐不安地缩成一团,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忍受着悲伤、孤寂、寒冷、饥饿的折磨,同时还有对未来的担忧。看世昌哥的样子,已经完全被悲伤击垮了。短短几天,属于她们的世界,那个无忧无虑,充满少女梦幻色彩的世界,已经完全消失了。身陷茫茫黑暗而无助,是她们境况和心态的真实写照。 瘸腿罗在世昌家里做完饭,来劝世昌了:“世昌,先回吧!回去吃口饭,这一天水米都没沾牙了。” 瘸腿罗的劝说让郑世昌像狼一样长嚎起来:“妈——!爸——!”声音响处,风起云涌,月藏星没,姑娘们跟着一起放声大哭。瘸腿罗知道再哭下去会病倒一片,这是眼下最不能发生的事情。他一把揪起世昌,大声喝道:“你想哭死在这里吗?你以为你这样就算是尽孝了吗?你变成了窝囊废,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给我回去,马上回去!” 郑世昌回去了,摇摇晃晃摔倒在自家的床上,一躺就是3天,不吃不喝,一言不发。3天之后他起床了,恢复了正常吃喝,也恢复了练功,但还是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裘百灵被他憋急了,这天早上练功后,她拦住了他:“世昌哥,你总是不说话,我害怕。” 女子戏班 第四章1(2) 郑世昌看了她一眼,把她扒拉一边,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罗瑞英拽住要追过去的百灵,低声说:“世昌哥心里难受,戏班散了,师傅师母又突然都没了,搁在谁身上都经不住,我们要多体谅他。” “我知道,可不能总是这样啊,他不说话的样子太吓人了。” “过些日子会好的,我们再耐心等等。” 瘸腿罗把郑世昌的沉默误解为他走之前的故意冷落。戏班现在就剩下他和7个姑娘了。王、朱二位琴师在给郑班主夫妇下葬之后就回家了,临走时倒搁下话,等戏班再起来时招呼他们一声。世昌要去申城找彩云也是很正常的。小菊嫁人了,父母又没了,守着空家和一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师妹,真不如一走了之。他觉得有必要找世昌谈谈。吃过早饭后,他来到世昌的房间。 “世昌,你父母入土为安了,你可以走了。” “走?我去哪儿?”郑世昌奇怪地问。 “彩云不是在申城等你吗?去找她吧。郑班主有十几亩地租给别人了,我替你收回来。我就当你师妹们的家长了,带着她们种地,饿不死的。” “种地?师妹们不是要办戏班吗?” “是啊,可谁当她们班主呢?” “等我办完事回来再说。” “世昌,你要去办什么事?” “去办我妈交代我的事。” “她交代你什么事了?” “为我爸报仇!” “世昌,你可千万别去做傻事啊!” “罗叔,你放心吧,我郑世昌不会干傻事的。我知道该怎么做。短则5日,长则10天,你们安心等我,万一我要是回不来,你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君子报仇10年不晚,还是先忍一忍吧。” “我忍不了,不为我爸报仇,我枉为人子。” 当天夜里,郑世昌就失踪了。 女子戏班 第四章2(1) 高小菊命不该绝。她被小马从江里救上来之后,陈涛立即抢救,不久之后,高小菊便苏醒过来。面对两张陌生而友善的面孔,高小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跳江的那一刻她记得很清楚,是黄易廷逼得她无路可退,她才纵身一跃的。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大清了,只感觉浑身冰凉,像一片叶子在漂,一直漂到了她没有感觉。 “陈大哥,你的医术真了不得,把这个妹子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了。”小马说。 “陈大哥?” “噢,我叫老陈,是个郎中,他叫小马,是他从江里把你救上来的。”陈涛说。 “谢谢你们!”高小菊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们不会把我送回去吧?” “小妹子,我们都是好人,不会送你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小马说。 “你叫什么名字?”陈涛问。“我看你眼熟。” “我叫高小菊,是景宏戏班的。” “我想起来了,我看过你演的戏。”陈涛说。“你们和泰和斗戏的事我也听说了。” “你们能送我回家吗?” “你家在哪儿?” “嵊县施家岙!” “正好我们要去嵊县,同路!”小马说。 高小菊换了陈涛的一身干衣服,躺在车上,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摇摇晃晃的牛车像摇篮,阵阵困意袭来,不一会儿便把她摇进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小马哼的小曲唱醒了。她睁开眼睛,只听小马唱道:“太阳菩萨西边升,东洋大海起灰尘。雄鸡生蛋孵猢狲,黄狗出角变麒麟。鲤鱼游过泰山顶,扫帚柄里长毛笋……” 高小菊坐了起来,才发现身上还盖着一件衣服。陈涛扭过脸来问:“睡醒了?”高小菊点点头。 “饿了吧?”没等她有什么表示,陈涛对小马说:“小马,找地儿停车,我们一起烧马铃薯吃。” 小马将牛车赶下大路,停在一片树林里。高小菊感到有些力气了,下了车,帮着拣了些干树枝,小马点着火,陈涛往火里扔了几个马铃薯。高小菊望着小马问:“小马哥,你也在小歌班里演过戏?” “我?没有。” “那你怎么会唱落地唱书?” “喜欢呗!” “我们从小就唱这些,现在不怎么唱了。” “能给我们唱一段吗?” “小马,别难为小菊。” “你们救了我的命,唱一段戏算什么?”说着,高小菊站了起来,放声唱了一段《貂禅拜月》:“一炷清香炉内焚,跪在尘埃告神明。貂禅从小丧父母,自怜身世太飘零。幸蒙司徒来收养,百般垂爱似亲生。近日里常见老爷双眉锁,长吁短叹泪淋淋。莫不是为了董卓乱朝纲,老爷他苦无良谋除奸佞?我有心为他解愁闷,只不过女儿家难以去动问。心焦急,意彷徨,无奈何独对明月诉衷情!” 小菊委婉凄美的唱腔在林中回荡,听得陈涛和小马如醉如痴。当小菊唱完,不好意思一笑时,小马冒出一句:“小菊,你太美了!” “小马,我看你是听晕了。愣头愣脑的,什么太美了?” “人美,唱得美,我的感觉也很美,总之,一切都太美。” “衣服不美。我们等会儿路过镇子的时候,想着给小菊换身衣服。”陈涛招呼小菊:“来,坐下,吃马铃薯。” 小菊坐在陈涛旁边,陈涛剥了一个马铃薯递给她。 “陈大哥先吃吧,我自己来!” “让你吃你就吃,拿着!” “谢谢陈大哥!”小菊接过马铃薯,吃了起来。 “小菊,你不唱戏太可惜,还是要重返舞台。”陈涛剥着马铃薯说。 “可是戏班都散了,人也走了。” “戏班散了还可以重新建起来嘛。” “我瑞英姐也这么说。” “罗瑞英吗?” “你们认识?”高小菊惊奇地问。 “你们班主临终前,是她喊我去救的。像假小子一样,跑得比我都快。” “她是我最好的姐姐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 高小菊的担心是没必要的。第三天下午,当她穿着陈涛给买的黑绸裤、蓝底儿白花褂出现在郑世昌的家里时,罗瑞英一眼就看见了她,大叫着“小菊”,如箭一般射过来,抱住后就不撒手了:“小菊,你想死我了!你回来了真好!” 裘百灵等姑娘闻讯都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将小菊团团围住,抱在一起又喊又跳。瘸腿罗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看着水灵灵的小菊毫发未伤,眼睛不禁湿润了。裘百灵抓着小菊的胳膊问:“小菊姐,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不要管她是怎么跑出来的,能回到我们姐妹中间就好。”罗瑞英说。 “我被逼跳江,是陈大哥和小马哥救的我,又把我给送回来了。” “英子,快招呼恩人进来!”瘸腿罗吩咐道。 “罗大叔,他们把我送到村口就走了,我让他们进来,他们说还有急事,说什么也不进来。陈大哥说,他是江湖郎中,我们是江湖艺人,将来总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郎中?还姓陈?”罗瑞英疑惑地问。 “瑞英姐,陈大哥你认识的。” “我认识?” “在师傅病危时,是你把他喊来的。他说你像假小子,跑得比他都快。” 女子戏班 第四章2(2) “是他?小菊,你为什么不把他拉进来?” “我说了你可能就在这里,他说要是见到你,要我代他向你问好,也向大家问好。” “英子,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就会遇见恩人。”瘸腿罗说,“快让小菊进屋休息吧!” 高小菊忽然意识到没见到世昌哥和师母,忙问:“世昌哥呢?师母呢?” “世昌这几天出去办事了,你师母呢,回头再说吧,先进屋。”瘸腿罗说。 “罗大叔,我师母她怎么了?”高小菊喊道。 “小菊,我们回到这里的时候,赶上日本飞机轰炸,师母被打死了。”罗瑞英告诉她实情。 “被打死了?怎么会?” “日本飞机轰炸时,师母趴在了师傅的棺材上,就这样走的。” “师母,妈——”高小菊喊了起来。“我要去看,带我去看!” 女子戏班 第四章3(1) 一脸络腮胡子的郑世昌戴着斗笠来到古城的一家当铺,他摘下斗笠,从怀里掏出彩云送给他的长命锁,递上柜台:“当50块大洋。” 伙计接过长命锁看了看说:“纯银的,工艺不错,卖了吧,给你30块。” “不,我还要赎回。” “那就减半,15块,不当就拿走!” “好吧,我当!”郑世昌交了长命锁,收好当票和15块大洋,戴上斗笠要走,忽然又被伙计叫住了:“先生,请稍等。” 郑世昌站下问:“还有事吗?” 伙计上下打量他说:“对不起,没事了。猛一看您很像江南第一武生郑世昌,仔细一看又不像,他没这么长的胡子。我很喜欢看他的戏,可惜他那个戏班不存在了。很抱歉,打搅您了。” “没关系,我也一样喜欢他的戏。”郑世昌说完走了。他来到眼镜店,买了副墨镜,又进了帽子店,将斗笠换成了藏青色呢制礼帽,路过服装店时,再把蓝布褂变成了黄绸衫。一番打扮之后,他站在镜子前居然认不出谁是郑世昌了。他想先干掉左老板,回手再收拾黄易廷。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无论是得手还是失手,此番都要见血,给父亲报仇,必须要见血。天还亮着,为了打发时间,他拐进了一家茶馆。 几个绅士模样的茶客在品茶闲聊。他们聊天的内容引起郑世昌的注意。 一个胖子说:“听说没有,泰和黄班主疯了。” 坐在胖子对面的瘦子问:“他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胖子接着说:“警局有我的朋友,这小子进去就疯了。” 坐在胖子左首的老头说:“活该他疯。你们想想,他儿媳妇跳江了,儿子也淹死了,他自己又被关进监狱了,戏班让左老板给接手了。闹腾了半天,他比郑浩华还惨,不疯才怪呢!” 坐在胖子右首的一个中年人说:“我提醒各位几句,咱们做买卖可千万别得罪左老板,左老板太阴太毒,姓黄的就是因为不识时务才被左老板给玩了。” 瘦子发现郑世昌在注意听他们谈话,连忙说道:“喝茶喝茶,莫谈左老板的事,小心被人听了去,自找倒霉。” 胖子不以为然:“说说有什么要紧?他左老板……”瘦子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示意他看郑世昌。胖子转头和郑世昌的墨镜打了个照面,立即感觉到危险,急忙改口道:“他左老板就是了不起,我们都应该听他的,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几个人附和道,同时用眼角余光瞄郑世昌。郑世昌知道他听不到新东西了,便起身向外走去。出了茶馆,走了没多远,碰见一个在路边乞讨的叫花子。他起初没注意,走到叫花子跟前时,扫了一眼,却令他不由收住脚步,原来叫花子竟是白长起。看到昔日的师弟沦落成街上的叫花子,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白长起将手伸向他:“行行好吧老爷,给几个铜板,积德行善。”郑世昌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将墨镜摘了下来。 “师兄?”白长起认出了他。 “你没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白长起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僻静角落,见左右没人才问:“师兄,你们不是送师傅走了吗,你回来干什么?” “你先别问我,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被姓左的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岂能一走了之?我要找他算账!”他没敢提他和左老板的交易,以及被左老板耍弄的事。 “我也是来找他算账的,还要找黄易廷算账。” “黄易廷已经被警察抓走了,也是姓左的搞的鬼,泰和戏班归了姓左的。他挑起景宏和泰和的争斗,然后坐收渔利,真是害人不浅。” “除掉他,一定要除掉他!” “师兄,我们一起来干!” “好,击掌为誓!”郑世昌和白长起同时出手击掌,决定了左老板的命运。白长起告诉郑世昌,今天晚上,姓左的要在景宏原来表演的场子开戏,这是刺杀他的绝好机会。兄弟俩决定当晚动手。 夜幕降临,汽灯将舞台照得雪亮。左老板为了让自己接手的戏班来个开门红,满堂彩,特意从临县请来几个名角。在场子里摆下30张八仙桌,古城名流都发了请帖。接到请帖的人都买左老板的账,开场前,场子里已坐得风雨不透。从翠花楼请来的服务生脚不沾地,沏茶倒水,话到礼到。左老板特意在门口迎候县长。当他和县长一起走进场子时,全体起立,掌声雷动,让他轻易不动声色的脸上变得春风满面。 一阵锣鼓敲起,照例是一群姑娘们闹台。一般戏班闹台,不过是翻跟头,打把式,为正戏的开始闹出一个气氛。此时观众是喝茶聊天,有相识的互相打个招呼,等正戏的开场锣敲响的时候,观众才会安静下来。左老板安排的闹台,上来就演《铁公鸡》片段,一水的大姑娘赤裸上身在台上舞枪弄棒,把台下的观众看得是目瞪口呆,鸦雀无声。左老板扫了一眼县长,只见县长大人一动不动,一条细线般的口水挂在下巴上,竟浑然不觉。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为了今晚的成功,他让戏班的姑娘已经在院子里光了两天身子。无论是练功、排戏,还是吃饭、睡觉,都不许穿衣服,在男艺人和他派来的10个打手面前一丝不挂,他的理由是要消除姑娘们的羞涩感。开始姑娘们自然不干,但打手们毫不留情地挥舞皮鞭,有个姑娘不堪忍受羞辱,半夜挂在了房梁上。姑娘们在皮鞭下变驯服了,乖乖地光着半个身子上台演戏。 女子戏班 第四章3(2) 郑世昌和白长起在戏服铺子里各租了一套戏服,化好妆,身藏匕首,悄悄来到后台。从戏牌上看到开场戏就是武戏《盘肠大战》,彼此点了下头,便在后台的暗影处藏了起来。姑娘们闹完台,观众席上又叫又闹,乐师奏起《盘肠大战》的音乐。有两个男艺人手拿兵器准备上场。郑世昌和白长起走过来,拍拍他们肩膀,接过他们手中的兵器,在他们还没有明白过来时,俩人已然走着台步上场了,一个亮相博得满堂喝彩,接着就是对打起来。被拿走兵器的两个艺人自叹艺不如人,以为是左老板的安排,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后台看着。 左老板一是对艺人不熟悉,二是没有丝毫的警惕性,所以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县长不时说上两句赞扬的话,更让他颇为得意。台上的两个艺人忽然停止了表演,招呼他上台。他一愣,事先没有这个安排。县长发话了:“左老板,你的艺人请你上台和观众见面,你很会宣传自己啊。”左老板一想也对,这还真是宣传自己的机会,让台下的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以后经常来捧场,戏班想不火都难。他迈步上台,抱拳施礼,对台下说道:“各位!左某从申城来到此地多年,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今天借此机会,左某对各位多年的关照……”站在他身后的郑世昌和白长起没容他再说下去,同时出手,一把匕首扎进了他的后腰,一把匕首划断了他的半个脖子,左老板像摊泥一样倒在台上。由于事发突然,全场竟然鸦雀无声。郑世昌和白长起早已探好退路,俩人一左一右向后台跑去,一个跟头翻出场外。这时候才听到有人喊起来:“抓住他们,别让刺客跑了!” 郑世昌和白长起跑到江边,将带血的戏服抛进江中,又用江水洗去脸上的油彩。望着身后黑黝黝的古城,听着脚下江水奔流的声音,郑世昌不禁百感交集,不由说道:“爸,妈,小菊,我和长起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可以在九泉之下安心了。” “师兄,我们就此分手吧,保重啊!”白长起看到一群人举着火把从古城里出来,在黑暗中晃动着。 “长起,我爸临终的时候让我把戏班再成立起来。罗瑞英和裘百灵她们还在家里等着我。你跟我走吧!” “我的嗓子废了,你领着师妹们就已经够困难的了,我不能再给你添张吃白食的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吧。凭师父教给我的这身功夫,给人家当个看家护院的也能混口饭吃。” “长起,当看家护院的可以,可千万不要再进赌场了。你要答应我,饿死也不能进黑道!” “我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就是黑道害的,我怎么可能再进黑道呢?” “还有,你师母是被日本人飞机扫射死的,你要记住,日本人是我们的仇人,无论你将来做什么,都不要给日本人干事!” “你放心,我白长起虽然被废了,可也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我不会去当汉奸的。” “再见吧,保重!” “师兄,保重!” 两个人紧紧拥抱之后,朝着两个方向迅速跑走了。 女子戏班 第四章4(1) 天色微明时分,高小菊已起身练功了。她的命是陈大哥给的,陈大哥希望她重返舞台,她要为重返舞台做准备。在师傅、师母的坟前,她哭得死去活来。罗瑞英告诉她,师傅留下遗愿,希望成立新戏班,她发誓一定要和姐妹们重返舞台,让师傅的遗愿变成现实。 郑世昌是翻墙进来的,他落地的声音让小菊一声断喝:“谁?” “小菊?”郑世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怔怔地望着晨曦中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以为是幻觉。小菊明明跳江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再睁开,小菊已站在他面前:“真是小菊吗?”他还是不敢相信。 “哥!”小菊已不容他怀疑,扑进了他的怀抱。他抱着实实在在的小菊,流着汗水的小菊,终于相信这不是幻觉了:“真是你,小菊,真是你!”他一激动,竟把小菊举了起来,原地转了几圈才放下。 “哥啊!”小菊一声百感交集的呼唤之后,泪水滂沱,两只拳头擂鼓般捶在郑世昌的胸脯上。 郑世昌的眼泪被捶出来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时。面对死而复生的妹妹,他不能不动情,动情自然会流泪。小菊不再捶打了,她抬起头,看见世昌哥眼里的泪花,以为是她捶的,忙问:“哥,捶疼了吧?” “你捶吧,哥高兴!小菊回来了,真是苍天开眼了!” 瘸腿罗起来喂牲口,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郑世昌,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他也念叨了一句:“老天爷真是开眼了。” 郑世昌为父报仇,了却心愿,没有像瘸腿罗担心的那样离开大家。其实他在父母下葬时,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父亲的遗愿,成立新戏班,带着师妹们去闯荡。他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大仇未报,而他生死未卜。手刃左老板,又成功逃脱,再加上小菊意外回来,他要履行对父母的誓言了。至于去申城找彩云,他只能往后推了,推到什么时候,他没有时间表,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就是他对彩云的感情不会因为小菊的回来而有所改变。对这一点小菊是否理解,他没有把握。 他把姑娘们召集起来,又请瘸腿罗去请王、朱二位琴师。两位琴师二话没说,跟着就来了。大家坐在一起,世昌把成立戏班的意思说了,罗瑞英带头雀跃,姑娘们一阵欢呼。罗瑞英把早已想好的几个名字提了出来,什么四季、群芳、鸣凤,还有韶华。最后大家一致认定了韶华,美丽的春光,美好的青春年华,预示着旺盛的生命力。郑世昌望着姑娘们一张张洋溢着青春光彩的脸,大胆设想道:“我们干脆就叫韶华女子戏班怎么样?” “不妥当吧,世昌?”瘸腿罗首先表示了疑义。“加上女子太扎眼,会带来无妄之灾的。” “爸,我觉得挺好的,能在众多戏班中跳出来,容易让人记住。”罗瑞英站在了郑世昌这一边。 “罗叔,要出事也不在于名字,只要我们把握得住,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郑世昌将戏班的名称定了下来。接着,他带领大家来到父母的坟前,挂上唐明皇的画像,摆上香炉,一齐跪在地上。三叩首之后,郑世昌手举3炷香说道:“梨园祖师唐明皇在上,弟子率同门艺人在此成立韶华女子戏班。今时运不济,生灵涂炭,惟望祖师在天之灵保佑弟子吉星高照,鸿运当途,让韶华在梨园有一席之地,在江南能够落脚为生。弟子斗胆一搏,虽肝脑涂地而不悔。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顿首。”说完虔诚地跪拜,然后起身将香插进香炉。插完香,他又退回原地,依然是跪在地上,对着坟头说:“爸,妈,你们听到了吧?儿子今天将戏班成立起来了,你们就放心吧,儿子不会给你们丢脸的。”说着使劲磕了3个头。 为了筹集戏班经费,郑世昌将自家的十几亩地和宅院全部卖掉了。添了必要的行头,给王、朱二位琴师每人100块安家费,还剩下800块大洋。就这样,他带领着韶华女子戏班上路了。前面的风雨有多大他无法预料,但他只能前行了,因为他已无路可退。 日机的轰炸轰开了难民潮,大街小路挤满了汹涌的人流。这天晚上,戏班的两辆牛车停在了一家大车店门口。门里门外已有不少人。店老板正在门口应付来住店的人。瘸腿罗想要一大一小两间房子,店老板却说一间都没有,想住的话,只能在有大通铺的房间里挤一挤,而且不分男女,每人一块大洋。 “爸,走吧,我们去别处找找。”罗瑞英坐在车上喊父亲。“这家店又乱又黑,怎么睡觉啊?” “姑娘,你上哪儿找都没用。”店老板对罗瑞英说。“这么说吧,凡是有床铺的地方都被占满了。你要说我黑,有的店还收两块大洋一夜呢。你们住吗?要不住就让给别人了。” 瘸腿罗环顾四周说:“怎么会来这么多人呢?” “都是难民,日本飞机轰炸,逃难路过这里。”店老板说,“你们看,那儿还有卖孩子的呢。逃到半路没钱了,不卖掉孩子,大人孩子都得饿死。” 郑世昌跳下车,来到店老板面前:“我们住下,麻烦您给牛找点草料。” “这您放心,我们都备着呢。”店老板招呼道:“各位里面请!” 姑娘们提着自己的东西进了挤满难民的大屋子。房间里浓烈的怪味,让裘百灵第一个有了不适的反应,她丢下箱子,跑出房间,呕吐起来。其他姑娘跟着跑了出去,一个传染一个,吐成一团。郑世昌和瘸腿罗等人正在从牛车上卸装道具的箱子,见姑娘们的样子,连忙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女子戏班 第四章4(2)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世昌哥,里面的味道太难闻了。”“又臭又骚,还有汗味儿!”“我们不住了,会憋死的。” “总比睡在大街上强。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的?”郑世昌说着走进房间,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噎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他打量了一下窗户,原来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条钉死了。他掉头去找店老板,店老板正和一个獐头鼠目的人说话,见他过来,连忙对獐头鼠目说:“你问他,那些姑娘是他带来的。” “店老板,我先问你,”郑世昌迎住店老板说。“房间里的味道那么难闻,为什么把窗户都钉死了?” “为了安全。味道难闻,可也比丢东西好啊。” “丢过什么?” “两年前有个客人丢过衣服。” “我说店老板,两年前的事,现在还管用啊?我告诉你,你不打开窗户我打,房钱你也别打算要。” “我打,我这就把窗户打开。”店老板说着赶紧走了。郑世昌要接着去卸道具箱子,却被獐头鼠目拦住了:“这位老板请留步。” 郑世昌扫了一眼? 女子戏班 第 6 部分阅读 “我打,我这就把窗户打开。”店老板说着赶紧走了。郑世昌要接着去卸道具箱子,却被獐头鼠目拦住了:“这位老板请留步。” 郑世昌扫了一眼拦他的人,汽灯把院子照得通亮,此人的模样带着下作媚笑。要照以往,他肯定不会理睬的,但现在身为班主,就要讲究礼尚往来了。他一抱拳问:“请问有何吩咐?” 獐头鼠目指着姑娘们问:“那些姑娘是你带来的?” “是!” “她们一个比一个俊俏,你从哪儿弄来的?” “什么从哪儿弄来的?她们是戏班的艺人。” “难怪呢。我有个地方,吃得好,睡得香,比这地方强百倍。去不去?” “睡一夜多少钱?” “至少这个数!”獐头鼠目伸出一个巴掌。“每人5块现大洋!” “太贵了,我们不去!”郑世昌说着要走。獐头鼠目一把拉住他说:“你开个价,合适的话我全要。” “你想要什么?” “要姑娘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她们去接客挣钱。老板,现在是什么局势,谁还看戏?醉生梦死,活一天是一天。你把姑娘全卖给我,我可以出大价钱。” “你有机会出吗?”郑世昌劈手揪住獐头鼠目的胸襟:“你敢打姑娘们的主意,我宰了你!” “老板,息怒,息怒!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走,我走还不成吗?”说完,獐头鼠目就窜跑了。 瘸腿罗走过来,望着獐头鼠目的背影说:“世昌,咱们出来闯荡,可不兴老打架啊。” “不是我想打架,是他欠揍!”世昌余恨未消地说。 戏班路过合义庄的时候,一个中年乡绅主动找上门来,请戏班去给他父亲祝寿。双方谈好,演一场给10块大洋。老爷子70大寿,没想到儿子给找来一群姑娘,乐得老爷子嘴都合不上了。 罗瑞英在表演《十麻滑》赋子时,特意跑到老爷子面前,连说带比画:“一麻滑,癞子头上西洋发;二麻滑,双角辫子两头扎;三麻滑,麻皮姑娘水粉洒;四麻滑,大脚麻风丝光袜;五麻滑,瞎子先生茶镜插;六麻滑,跷脚硬去高跷踏;七麻滑,强盗偏要拜菩萨;八麻滑,表子去造贞节塔;九麻滑,八十员外纳妾年十八;十麻滑,文盲上京赶考活笑煞。”罗瑞英的表演逗得老爷子和来祝寿的人哈哈大笑。 演出一直到结束时都很正常,结账时却不正常了。中年乡绅只想给1块大洋,郑世昌的眼睛瞪起来了:“不是说好给10块大洋吗?” “戏班太不上档次,给1块大洋我都嫌多。”中年乡绅将大洋扔到戏箱上,“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在这儿烦我了。” “话不能这么说吧?给你老爷子祝寿,老爷子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我办的寿宴,他能不高兴吗?” “既然老爷子高兴了,说好给多少就得给多少。” “就这么多,要不要在你!”中年乡绅说完就走。 郑世昌一把攥住中年乡绅的右手腕子。中年乡绅却毫无惧色:“怎么着,还想在我的地盘闹事吗?” 瘸腿罗见状急忙走过来相劝:“有话好商量,别伤了和气。” “罗叔,您去忙,这点事情我能处理。”郑世昌说着将中年乡绅的右胳膊拧到了后面,一脚踢开装道具的箱子盖儿:“你是想进去,还是想掏钱?” “郑班主息怒,我掏钱,我掏钱!”中年乡绅顿时软了。 郑世昌拿着该得的10块大洋,上了瘸腿罗赶的牛车,顺势就躺下了。牛车慢慢地离开了乡绅的家,郑世昌望着满天的星斗,忽然笑出声来。瘸腿罗一边赶车一边唠叨:“还笑呢?在人家的地盘上可不能逞强,戏班是一大家子人,谁出个好歹都是个事。这世道容不得你扬头,扬头就是祸。” “事先说好了,该给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你还是改改吧,你可不能学你爸的脾气,那可要不得。” “人善人欺,马善人骑,这个世道,做人不能太软。” “听不听由你。我是瞎操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跟我这爱唠叨的毛病一样,想改也改不了。” 郑世昌笑道:“我喜欢听您唠叨,您不唠叨我还睡不着呢。” 女子戏班 第四章5(1) 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一条溪水像一条飘带缠绕在山谷中,在山脚下汇成了一个清澈的水潭。戏班的两辆牛车在潭边停下了。郑世昌跳下车招呼道:“天气热了,也走累了,大家去洗洗吧!”姑娘们从车上跳下来,欢叫着冲下水潭。潭水不深,姑娘们洗着洗着就互相撩起了水,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耀出美丽的彩虹。 郑世昌和瘸腿罗在潭边洗了把脸,回到树荫下,将上衣顺手挂在了树上。听着姑娘们的欢闹声,郑世昌不无忧虑地说:“罗叔,磕磕绊绊几个月了,戏班一直没多大起色,照这样下去,不大好办哪。” “做事不能太着急,到现在好歹没出什么事,这比什么都强。”瘸腿罗抽着烟,稳重得像尊菩萨。 高小菊走过来,把他们挂在树上的衣服摘下来要拿走洗。郑世昌阻拦道:“小菊,我自己洗吧!”高小菊怨恨地瞪了他一眼,只顾走到潭边去洗衣服了。 “小菊这孩子回来后变了一个人,就知道干活,也不爱说话了。”瘸腿罗望着小菊的背影说。 “是啊,我也觉得她变化挺大的,跟我不像以前了,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了。” “我看原因在你身上。” “她怎么就解不开这个疙瘩呢?” “你俩的疙瘩是前世结下的。” “您要能帮我劝劝她最好。我不可能娶小菊,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我妹妹,也只能是我妹妹。” “你要这么说,我看你俩的疙瘩这辈子也解不开了。 姑娘们在潭中嬉水打闹,洗头、洗衣,罗瑞英陪高小菊洗衣服,裘百灵在溪边的花丛中抓蝴蝶,那副可爱的模样本身就像一只大蝴蝶。裘百灵追着蝴蝶跑,根本没意识到危险正在向她逼近。在离她不远的山坡上,趴着3个土匪,他们一边像等猎物一样等待这只美丽大蝴蝶,一边议论: “这小娘们儿真漂亮!” “三哥,你看这小娘们的脸蛋,胸脯,屁股,我有点把持不住了,咱哥仨先干了她吧?” “我也想干,可怎么向大哥交代?” “大哥有7个女人了吧?他也不替咱们弟兄想想。” “他就好这口,咱们有什么办法?” “机会难得,多抓几个,也给咱弟兄们解解馋。”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先抓一个给大哥交差吧,走!” 裘百灵在抓扑着一只黑色大蝴蝶,这只蝴蝶看似漫不经心地飞着,但每次都能躲过裘百灵的抓扑。裘百灵香汗淋淋,一次又一次抓扑,直到面前出现几条人腿。她抬起头,看见三双邪恶的眼睛正对她淫笑,不由尖叫一声,但第二声没叫出来,就被土匪捂住了嘴巴。她惊恐地望着围在她身边的土匪,只听一个土匪说道:“老实点,我们是来请你去当压寨夫人的。”裘百灵被吓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知道反抗没有用,只好点点头。“算你识相。不许喊,跟我们走!”另一个土匪说。 裘百灵的喊叫虽然只有一声,却被罗瑞英听到了。她刚才边洗衣服边不时望一眼百灵抓蝴蝶的身影。谁知一低头的工夫,百灵却不见了,接着就听到了百灵很短的叫声。她起身寻找:“百灵怎么不见了?小菊,你看百灵不见了。” 高小菊也站了起来:“刚才不是还在抓蝴蝶吗?” “我去看看!” “你小心点。” “我要是发信号了,就是出事了!”罗瑞英把右手放在嘴边比画一下,迅速跑向百灵消失的地方。 3个土匪还陶醉在捕获猎物的喜悦中,没料到会突然遭到袭击。只听一声响亮的匪哨之后,罗瑞英突然从一棵大树后面出现,飞起一脚踢中离她最近的土匪的后心,土匪扑倒在地。待土匪看清袭击者只有一个姑娘的时候,立刻高兴了,抓一个本来嫌少,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一个土匪看着裘百灵,两个土匪和罗瑞英打了起来。林中空地不大,犹如一座舞台,正好为罗瑞英的辗转腾挪提供了机会。两个土匪虽然五大三粗,武功却不济,几招交手,没有占到明显上风。看裘百灵的土匪掏出绳子,将裘百灵绑在树上,加入了打斗。一对仨,罗瑞英很快处于下风。 再说高小菊听到罗瑞英的哨音,立即冲着郑世昌大喊起来:“哥,出事了!” 郑世昌跑过来问:“怎么了,小菊?” “百灵和瑞英姐都不见了。”高小菊指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说,“刚才瑞英姐吹哨了。” “抄家伙,走!”郑世昌大喊一声,瘸腿罗、琴师和姑娘们拿着各式刀枪剑戟等道具冲了过去。转过山弯,只见3个土匪正拽着被绑着胳膊的罗瑞英和裘百灵向树林深处跑。郑世昌手提两个流星锤,脚下用功,转眼就逼近了土匪。一个土匪站下,拔出手枪就打。郑世昌连忙躲到树后,子弹把流星锤的绳子打断,一个流星锤滚向远处。罗瑞英突然起脚,踢中了押裘百灵的土匪的屁股,土匪踉跄着向前扑去。裘百灵心领神会,掉头就跑,转眼就跑出十几步。两个土匪只好放弃裘百灵,拽着罗瑞英跑远。打枪的土匪从树后闪出,也想跑,郑世昌手中的流星锤飞了出去,正中这个土匪的后背,土匪被打趴下了。没容他起来,郑世昌赶上去一脚踏在了他的后背上。待他再抬头寻找罗瑞英时,除了密林,早已没了身影。 女子戏班 第四章5(2) 瘸腿罗见女儿不见了,差点急疯了,他一把揪起被抓的土匪,照着土匪的脑袋就是一锣棰:“说,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 “翻过两个山头就是。”土匪老实说。 “走,带我们去!”郑世昌从他身上搜出手枪,顶在他的后腰上说。 “老大,为一小娘儿们,你们想把命都搭上吗?”土匪说。“我们有百十个弟兄,你们这些人去了白白送死。” “我死也要把我女儿救出来!”父爱令瘸腿罗将生死置之度外。“世昌,你要是害怕,我自己去!” “等等!”郑世昌问土匪:“你给我老实说,你们老大有老娘吗?” 土匪点点头说:“有!” “在哪儿?” “耿家庄,离这儿有8里地。” “带我们去!”郑世昌用枪顶了一下土匪后腰说。 两个土匪押着罗瑞英来到山寨聚义厅前。早有人传进话去,土匪头子哈哈大笑着从聚义厅里走出来,来到罗瑞英面前,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打量:“这个小妞姿色不错,哪弄来的?” “不是附近村里的,是个过路的戏班。” “兔子不吃窝边草,但过路的鸡还是要抓来吃的。”土匪头子说着拧了一下罗瑞英的脸蛋。 “大哥小心!”一个土匪高叫。话音未落,罗瑞英一个转身,飞起一脚照着土匪头子的脸就踢了过去。土匪头子显然练过武功,他不慌不忙地后腿一步,伸手接住罗瑞英的脚,一使劲又送了出去。罗瑞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站在地上。 土匪头子满意地一拍巴掌:“好功夫!吩咐下去,晚上摆席,我要娶第八房姨太!” 在土匪们忙活起来的时候,郑世昌用枪押着俘虏,带着戏班的人来到耿家庄土匪头子的家。土匪一进院子就大喊:“娘!娘!”一个干瘦的老太太被丫环扶着从房间里走出来:“是老六啊!你怎么下山来了?哟,还带来这么多人。” “娘,是大哥让我给您老送个戏班来。”土匪按照郑世昌交代的话说。 “我儿知道我就爱看戏。珍珠啊,快招呼戏班的人进屋休息。老六,你也进来喝口水。” “娘,您知道大哥立下的规矩,事情办完就得走,不准我们骚扰您。” “那好,我就不留你了。” 郑世昌和土匪老六来到院门外,郑世昌低声说:“你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快把那个姑娘放了,他要敢动姑娘一根汗毛,就让他来给他老娘收尸。” “千万别杀他老娘,我们老大可是个孝子!” “那你就快点滚吧!” 土匪老六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郑世昌安排戏班的姑娘们照常演出,他坐在老太太旁边陪着看。在和老太太的聊天中,他得知当土匪头子的是老太太的小儿子,因为强Jian了一个财主家的女儿,被她赶出了门,被迫上山当了土匪。小儿子当了土匪,却一百个孝顺,似乎想用孝顺来弥补当初的过错。他心里有谱了,为了老娘,土匪头子肯定不会动罗瑞英的。从敲出的锣鼓点中,他听出了瘸腿罗的心神不定。他悄悄来到瘸腿罗身边,低声说:“罗叔,现在不能让老太太产生任何怀疑,否则我们的戏就没办法往下演了。” “我明白,可我心里慌得不行。” “您放心吧,英子会没事的。” “我这心哪儿放得下啊,你到门口望望去,看他们来了没有。” 郑世昌来到院子门口,外面空无一人,浓浓的夜色把五步外的一切全裹进了黑暗,除了高小菊和裘百灵正在演唱的《梁山伯》,听不到一点声音。他估摸时间尚早,便回到老太太身边坐下来。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土匪头子带着几个土匪冲了进来。瘸腿罗立即收锣,当他看见被推进门来的女儿时,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郑世昌扶起老太太:“大娘,您儿子来了。” “娘,您没事吧?”土匪头子不安地问。 “娘在看戏,能有什么事?你来了干什么,你看戏都停了吧?” “我来看看您老是否无恙。” “我有事会派人叫你的。郑班主,开戏!” “大娘,您稍等,等我跟您儿子算完账再演。” 土匪头子招了下手,罗瑞英扑到郑世昌身上:“世昌哥!” “英子,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 “拿来!” “人都还给你了,还想要什么?” “银子!”郑世昌问老太太:“大娘,您说该不该给姑娘们一点花红啊?” “没给花红吗,我说听着锣鼓点不对呢。”老太太问儿子:“你不给花红,想让娘背上吃白食的名声吗?” 土匪头子无可奈何地掏出一把大洋放到郑世昌的手上。郑世昌笑着对老太太说:“大娘,您儿子还真孝顺,您说什么是什么。” “是啊是啊,就是有点儿混。”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郑班主,可以开戏了吗?” 郑世昌对着台上喊:“罗叔,开戏!”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锣声响起。老太太高兴地说:“这声音听着就对了!” 女子戏班 第二部分 女子戏班 第五章1(1) 彩云一路风尘,灰头土脸地来到表姐雨虹的家。这是一座欧式二层米黄|色小洋楼,楼前有庭院,庭院外是铁艺制作的栅拦,庭院里铺着绿茵茵的草地,正中有一座喷水池,白色大理石雕的天使张开翅膀欢迎她的到来。雨虹的父亲是彩云的亲舅,姐妹俩从小就在一起,一起拜师学艺,一起进的戏班,雨虹大彩云两岁,人靓艺精,当年戏班在申城演出时,被鸿运戏班的周班主看上,出了1千块大洋将尚未出名的雨虹挖了过来。姐妹俩从此分开,天各一方。一晃5年过去,想不到雨虹有了这样的家。 佣人张妈打开院门,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打量她。她自报家门后,张妈才闪开身子。张妈领着她进到客厅,豪华的客厅令她惊讶不已。她一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不知道把自己土里土气的包裹放在哪里好。张妈伸出手:“把包给我吧。”接过彩云的包放在门边说:“小姐还在睡午觉,您先洗个澡吧?” “我坐下等她就行了。”彩云说着欲坐沙发,被张妈急忙制止住:“等等!彩云小姐,您还是先洗一洗吧。” 彩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尴尬地点了点头:“好吧。” “浴室在这边,我领你去。”张妈有50来岁,干干净净,利利索索,透着精明能干,说着话将彩云领进浴室,打开浴缸上的镀金水龙头。彩云惊奇地发现水龙头里直接流出了热水。 “彩云小姐,你会使吧?”张妈问。 “没使过,试试吧。” “这样使。”张妈演示了一遍。“你洗吧,有事按这个铃,我就知道了。”张妈指着一个红色按钮说。 “我知道了。”彩云点点头。等张妈出去,她才轻舒一口气,靠在了墙上。但刚一沾墙,她又弹了起来,雪白的墙壁上已留下一道黑印。 彩云洗过澡,卸去了一身污垢和疲倦。雨虹也睡醒了觉,姐妹俩见面自然亲热一番。彩云要穿自己的衣服,雨虹干脆让张妈将彩云的包裹扔到院门口的垃圾桶里。她和彩云的个头、身材几乎一样,所以不愁彩云没衣服穿。她打开衣柜,给彩云比了10件各种颜色和面料的旗袍,最后选定一件猩红色暗花缎面旗袍。然后她把彩云按在梳妆镜前的椅子上,要给彩云化妆。彩云不干,说:“表姐,又不演戏,化上妆多不好意思啊。” 雨虹开导说:“死丫头,这是在申城,女人不化妆是出不去门的。在乡下呆久了就是不开化,你给我坐下,看我怎么打扮你。” “我丑死了,你怎么打扮我也没用。” “听你说这话,就证明你还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模样。等我给你打扮好了你仔细瞧瞧再说话。” 雨虹让彩云背朝梳妆镜,用一双巧手在她脸上涂来抹去,等化完之后,她让彩云转过身子自己看:“你自己瞧瞧吧,大美人。乾隆皇帝要是活着,肯定会把你选进宫的。” 彩云望着镜中的漂亮女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表姐,这是我吗?” “死丫头,不是你是谁?就你这漂亮模样,能把多少姑娘气死?” 听表姐一说,彩云才仔细端详起镜中的自己。这画一般的人儿真是自己吗?应该是吧?她笑她也笑,她张嘴吐舌头她也张嘴吐舌头,她的鼻子一酸,镜中的美人竟含上了眼泪。雨虹拿来一双金沙色皮鞋和一双肉色的薄袜让她穿上,然后又在她的手臂上套上两只白色网状手套。一切收拾停当后,雨虹说:“走,去欧罗巴咖啡厅检验一下。” “欧什么?”彩云没听明白。 “欧罗巴,那里是申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他们要是认可了,你就能在申城站住脚。” “我听你的。” 彩云来到客厅,张妈一见顿时呆住了。雨虹取笑道:“张妈,你不认识啦?” “不认识了。刚才看彩云小姐,像是逃难的,现在这个样子,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彩云,知道自己模样了吧?” 彩云不好意思笑了。姐俩出了房门,路过庭院的时候,彩云说出自己刚才的感受:“表姐,我以为找错门了,你事先来信也不说明一下,真把我给吓住了。” “你说这房子?在申城不算是最好的,只能说是凑合。” “表姐,你的口气真不小。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房子,死都甘心了。” “别说死,我还指望你呢。你这一来,把我给替下,我就能离开戏台嫁人了。我要嫁人,这房子就归你了。” “表姐,你原来是急着嫁老公才让我来的啊?” “就算是吧。女人能找到一个好老公不容易,尤其是咱们唱戏的就更难了。” “那我这个表姐夫一定很出色,不然你不会这么急着嫁给他。” “他家里是搞买卖的,这房子就是他爹送给我的见面礼。” “出手这么大方?” “钱其实是次要的,主要是人好。他留洋回来,有点洋味儿……不说我了,你那位怎么没一起来?他叫什么昌?对,郑世昌!你上次来信,不是说要和世昌一起来吗?” 彩云一时语塞,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好说道:“他……他被家里的事情拖住了。” 欧罗巴咖啡厅设在申城最豪华的大酒店紫霄宫的一层。彩云跟在雨虹身边,走进了欧罗巴咖啡厅。彬彬有礼的侍者,红色地毯,枝型吊灯,造型奇特的桌椅,三角钢琴,各种肤色的洋人,让第一次走进这种场合的彩云眼花缭乱,不觉脑袋大了许多。侍者带着她们向里面的座位走去,很多男士将目光大胆地投向她,使她感到浑身像被针扎一般。落座的时候,侍者为她搬了下椅子,她错以为侍者要把椅子搬走,伸手将椅子按住:“请别搬走,我要坐的。”侍者耸了下肩:“请吧,小姐!就是给您预备的。” 女子戏班 第五章1(2) 雨虹要了两杯比中药还难喝的咖啡。她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雨虹瞥了她一眼说:“别着急,跟我学。”雨虹倒奶放方糖,她学着倒奶放方糖,雨虹用银制咖啡匙轻轻搅动咖啡,她也学着用银制咖啡匙搅动咖啡,所不同的是,雨虹杯子里的咖啡是沿着杯壁顺时针匀速旋转,而她杯子里的咖啡则溢出了杯口,将托杯子的盘子弄得一塌糊涂。 “慢慢来,什么都有一个开始。”雨虹安慰道。她第一次喝咖啡时也是同样狼狈。 “喝咖啡需要这么麻烦吗?” “这是一种洋味儿文化,不能用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去想。” “可咱们是中国人啊。” “来欧罗巴咖啡厅,需要忘记自己的国籍。在这里寻找的是一种情调,一种心情,一种优雅。” 一个白种女人弹着钢琴,人们纷纷离座滑进舞池。彩云看着男女搂在一起翩翩起舞,好奇地问:“表姐,他们都是夫妻吗?” “有夫妻,但很少。他们有的是朋友,有的也许还不认识。漂亮的女人往往是男士邀请的对象。你可小心点,有人邀请你的时候,你可别拒绝。” “羞死了,咱们走吧!” “就是跳跳舞,有什么可害羞的?”雨虹想为彩云扫盲,彩云需要适应她即将开始的生活。在这座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城市,要想成为名伶,要想保住名伶地位,学会应酬是必备的本事之一。她已经有了结婚计划,要离开舞台,甚至会离开申城,她不担心彩云的技艺,不管艺人间的尔虞我诈多么不择手段,她相信彩云都会在舞台上站住脚的,让她担心的是彩云的心态,如果用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丫头的心态来面对新世界,她会完全格格不入的。在彩云清澈的眼睛里不能只有辽阔的田野,还应该有城市的光怪陆离,她要从外到里改造彩云,这样她才能够放心地去相夫教子。 说话间,有位男士过来邀请雨虹跳舞,雨虹落落大方地起身走了。彩云忽然感到很孤单,有一种要逃跑的冲动。她害怕有人请她跳舞,在此之前,除了世昌拥抱过她,她甚至没有和别的男人拉过手。其时,至少有3位男士起身向她走来,当他们意识到邀请的是同一个对象时,有两位男士主动返回了座位。在彩云紧张得要命时,一位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站在了她面前,向她鞠躬,同时伸出了右手。她在这只手上看到了长长的金黄|色汗毛,让她想到了某种动物,以至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这是她的本能反应。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连钢琴声也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集中过来。 一个侍者快步走过来问:“小姐,他羞辱您了?” 彩云摇头。雨虹赶紧走过来问:“彩云,出什么事了?”彩云摇头,有想哭的感觉。 “小姐,我不得不提醒您,您的叫声会给别的客人带来不快,希望您能理解。”侍者不卑不亢地说。 “对不起,她是第一次来,还请原谅。”雨虹用英语向邀请彩云的男士道歉。男士耸肩摊手,嘴里说着彩云听不懂的话,转身走了。 钢琴声又重新响起,雨虹坐下了。彩云这才开口:“对不起啊,表姐。” “说什么对不起,是我的错。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强烈,我应该等人邀请你之后再去跳舞。”雨虹大度地说。“我们可以走了,今天不会有人邀请我们跳舞了。” 出了紫霄宫大酒店,彩云轻舒了口气说:“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太可怕了。” “死丫头,话别说绝了,在申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对彩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一切都离她那么遥远,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而她必须要开始她的城市生活了。 女子戏班 第五章2(1) 彩云和雨虹坐着黄包车来到福来戏院门口。这家戏院是鸿运戏班包下的场子。在戏院门口,彩云注意到雨虹的戏牌挂在头牌武旦的位置上,不由赞叹道:“表姐,你真了不起!” “我的头牌位置就要换给你了。”雨虹说,“从头牌位置上下来,有人是一百个不愿意,我是一百个愿意,因为是我心甘情愿传给你的。” “表姐,头牌位置不是说传就传的,还不知道周班主用不用我,挂头牌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你放心,有我呢。”姐妹二人说着话进了戏院大门。门房对雨虹必恭必敬,又是问安又是开门。彩云有些不适应,显得局促不安,雨虹却十分坦然,说道:“别不好意思,他们的饭钱是靠我们挣的。” 鸿运戏班的艺人们正在剧场里排戏。雨虹因为是头牌,再加上她已提出离开戏班的要求,所以不用参加日常排练。50开外的周班主是个圆头圆脸的胖子,行动虽然不大灵活,人却很精明。他对刚排过的这场戏很不满意,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好向舞台上的武旦马香瑶和小生姚飞飞抱拳作揖道:“我周某拜托你们别砸鸿运戏班的牌子!马香瑶,你怎么就演不出雨虹的味道呢?姚飞飞,你演得也不对。你跟马香瑶在台下是什么关系我不管,可在台上你俩是仇人。仇人之间还情意绵绵的,不是让观众笑掉大牙吗?” “周班主,我想演好,可跟香瑶就是找不到跟雨虹演对手戏时的感觉。”姚飞飞实话实说。 “那就是我的不对了?拜托你们不要把我当雨虹,我就是我,我就这么演。”马香瑶的话很坚决。 “可观众接受的是雨虹。”周班主企图扭转她的想法。 “观众也同样会接受我马香瑶的。” “这个风险我敢冒吗?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雨虹要不是急着嫁人,我肯定不会让你演这个角色的。” “有本事你就找人替我好了。” 就在这时,彩云和雨虹走进剧场,来到了周班主身旁。雨虹介绍说:“周班主,我把表妹彩云带来了。彩云,这是周班主。” “周班主,您好!”彩云彬彬有礼地说。“听我表姐说,您这里需要人,我来试试,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周班主喜出望外,用精明的眼神很快打量了一下彩云,微微点头说:“不麻烦,欢迎还来不及呢!” “周班主,那您看什么时候安排彩云试戏?”雨虹问。 “正在排《木兰从军》,彩云小姐是否演过?” “演过。”彩云点点头说。这出戏是她和世昌的保留剧目,到哪演出都是掌声雷动。 “好!如果彩云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希望马上试戏。”周班主想借彩云压压马香瑶的嚣张气焰。戏班班主最头痛的事是头牌耍大牌,关键时刻给你撂挑子,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马香瑶还没当上头牌,已经开始耍大牌了,他不想给马香瑶当孙子。 “彩云,我陪你去换衣服。”雨虹说。 “周班主,那我先去了?”彩云问,显得礼貌周到。 “去吧去吧!雨虹,就让彩云用你的衣柜。”周班主高兴地说。 马香瑶站在台上望着这一幕,虽然没听见他们的交谈内容,但已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她对姚飞飞说:“周班主要让那个人试戏,你要是给她配戏,先给她来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个地盘已经有主儿了。” “周班主要是看出来,非骂我不可。” “你怕他骂,就不怕我骂?” “都是为了戏班,别耍什么心眼儿了。只有戏班好了,我们才好。” “你说什么呢?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你记住,只有我们好了,戏班才能好。” 彩云换好练功服,活动了一下身子,来到了舞台上。雨虹下去陪周班主了。周班主招呼姚飞飞:“飞飞,你和彩云配戏,演《木兰从军》‘沙漠’那场戏。香瑶,还有其他人都下去。开始吧,音乐!” 彩云趁着音乐过门,对姚飞飞说:“这位大哥,彩云能不能迈过这道门槛,全靠大哥帮忙了。”姚飞飞点点头,决定不难为这位谦和的姑娘,按正常表演,对周班主有交代,在香瑶那里也说得过去。俩人踩着锣鼓点走台步,彩云开口唱道:“一片黄沙路漫漫……” 周班主一听心里不由叫好,这音色绝对不比雨虹差。可接着就不对劲儿了,彩云的动作缩手缩脚,表演放不开,不到位。如果仓促答应用彩云换下雨虹,比用马香瑶所带来的风险更大,他想等一等,至少让彩云在城市生活中浸润一段时间以后再说。他转过头来对雨虹说:“彩云唱得不错,可表演不行,像草台班子里出来的,你觉得呢?” “她在乡下的戏台子演惯了,对这样的舞台还不适应。”雨虹解释说。 “我们这里可不是乡下,观众的眼睛太毒了。稍有偏差,就砸了自己的牌子。要代替你很难啊。” “我刚来时还不如她呢。” “雨虹,我要的人可不能只有你刚来时的水平,要和你现在的水平差不多才行。要不你好好带带马香瑶?她耍大牌就耍大牌吧,只要她成大牌就行。” “您不想要彩云吗?” “我是难下决心。你要是不急着嫁人就好了,我也不着急找人了。” 女子戏班 第五章2(2) “再给彩云一次机会,我向您保证,她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你先帮帮她,至于她什么时候上台,再说吧。” 彩云没敲开鸿运戏班的大门,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就像跳高时最后一块踏板踩空了,别提有多懊丧了。雨虹了解彩云的实力,知道她的问题出在哪儿,就利用戏班排戏的空档儿,把她带到了戏院。 “乡下的戏台,宽一般只有10步,深也不过七八步。” 雨虹说,“你走走看这里的戏台。” 彩云横竖走了一遍说:“宽有20步,深有15步。” “你把在乡下戏台表演的做派放到这里,就显得缩手缩脚了。你要把动作放大再放大,放开了表演。明白吗?” 彩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在戏台上走起台步,边走边做动作。 “不行,你看我怎么走。”雨虹做起示范,那叫一个潇洒漂亮,让彩云茅塞顿开:“我明白了,我再来一遍。” “一遍可不行,我要不说停止,你就做,文戏武戏都试一试。” 彩云做了有四五十遍,雨虹将她的眼睛蒙上,让她踩着她念出来的鼓点再做。又做了十几遍,直到雨虹喊出一声好来。 马香瑶得知周班主对彩云不满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索性向周班主摊牌了,要周班主将她挂在头牌位置,否则她就不上场。周班主不敢冒险,再说雨虹还没离开戏班,这样做会伤害雨虹的感情,只同意把她和雨虹挂并列头牌,同一个角色俩人各演半场。他打的算盘是,即使马香瑶挑不起大梁来,有半场是雨虹演的,对观众也算有个交代,同时也是让雨虹带带马香瑶。马香瑶不想给观众提供对比的机会,那样的话自己有可能处在尴尬境地。她让周班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在演出前,她给周班主下了最后通牒:“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看着办!” 周班主没辙了,只好找雨虹商量。雨虹一听,意识到彩云的机会来了,心里对争强好胜的马香瑶感激不已。她马上表态:“既然这样,就让彩云上吧,我和彩云各演半场。” “这个……”周班主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您不同意,那我就不上场了,您就让马香瑶陪您赌一把。” “你有把握观众会接受彩云吗?” “会的,我有这个把握。” “可万一演砸了……” “我免费给观众加演一场。” “那就听你的,我给彩云这个机会。” 当晚在戏院门口贴出海报,鸿运戏班隆重推出新人,彩云与当红武旦雨虹联袂主演花木兰。马香瑶还在房间里等着周班主来请她,姚飞飞从外面回来,她把准备和周班主谈的条件说了出来,想听听姚飞飞的意见,毕竟他是她的恋人:“飞飞,你说我要演出收入的三分之一怎么样,不少吧?” “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可谁给你呢?” “不给我就不上场。” “你本来就没有上场的机会。” “你说什么?雨虹又答应演全场了?她不想嫁人了?” “周班主决定让雨虹和彩云联袂演出,你就歇着吧。” “他怎么能这样决定呢?他不是没决定要彩云吗?” “他是班主,昨天没决定,今天就不能决定了?你还不是大牌就耍上了大牌脾气,你以为周班主会买你的账?做梦去吧。” “我找他去!”马香瑶说着要往外走。 “找他干吗?” “跟他说好话,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总之不能让彩云上场。” “晚了,戏院门口都贴出海报了。” “好你个姓周的,跟我来这套!”马香瑶一听,柳叶眉倒竖,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姚飞飞说:“那就看你的了。” “看我什么?我该怎么演还怎么演。” “不行!不把彩云挤走,我这个头牌就别想挂上。今天是她首次登台亮相,你和她配戏时,一定要让她当众出丑。” “正式演出和试戏不一样,她要是演砸了,对戏班影响会很坏的。” “我不管。让彩云出丑,给周班主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我马香瑶不是好欺负的。” “你别逼我,这种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 “不逼你逼谁?你不做也得做!” “你这是什么话?” “就这话!你要不让彩云出丑,我就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大不了分手!” “分手?”马香瑶没想到姚飞飞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趴在床上大哭起来:“你是不是看上彩云了?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你要是变了心,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胡说什么?得了,别哭了,我照你说的去做就是了。”在女人的眼泪面前,男人很少有不犯错误的,姚飞飞毕竟还是爱着马香瑶的。 马上就要开场了。雨虹在后台忙着给彩云化妆,化完妆后鼓励道:“彩云,能不能进鸿运,就看这头一炮了,这炮要是打响了,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表姐,我感觉不好,心里慌慌的。还是你演全场吧,明天我再演。好吗?”彩云对自己忽然没了信心。 “海报已经贴出去了,你今天要是不上场,就等于欺骗了观众,以后就没机会再登鸿运的台了。” 女子戏班 第五章2(3) “我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过度紧张,一上场就没事了。” 其实,比彩云更紧张的是周班主,他同意彩云上场是迫不得已。鸿运戏班就如同他的孩子,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伤害它的事情发生。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戏院门口接待观众,听着观众对彩云的猜想,心里像装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开场后,他甚至失去了进剧场的勇气,继续留在戏院前厅。按照他和雨虹的商定,由彩云演上半场,雨虹演下半场,这样安排,即使彩云的表演差强人意,有雨虹在后面接着,观众也不会太计较,况且还有雨虹免费加演的承诺。万一有怒而离席的观众,他准备以十二分的虔诚态度赔罪。戏开了有一会儿了,从剧场里面忽然传来热烈的掌声,他的好奇心陡起,悄悄来到后台。 戏台上,彩云和姚飞飞正在表演《木兰从军》“沙漠”一场戏。姚飞飞因为有马香瑶的交代,在念白时给彩云摆了一道:“木兰,你看前面就是番兵营地,我们去探个虚实。” 彩云心里一愣,姚飞飞故意改戏词,想让她接不上,给观众造成“站台板(忘戏词)”的印象,故意让她难堪。俗话说“台上不让父,台下不让春”,她跟着改了戏词,念白道:“元度,你没吃酒,怎把树林当番兵营地?” 姚飞飞将错就错道:“木兰,你看,月光如水照大地,两个番兵举大旗。” 彩云只得跟着错下去:“木兰听闻细细看,明明是两棵老树月 女子戏班 第 7 部分阅读 姚飞飞将错就错道:“木兰,你看,月光如水照大地,两个番兵举大旗。” 彩云只得跟着错下去:“木兰听闻细细看,明明是两棵老树月下立。哎呀,路上有石,脚下有坑……”她故意跌向姚飞飞,姚飞飞只好伸手去扶。她乘机低声责问:“大哥为何故意为难我?”姚飞飞没有回答,而是将她扶起,走起台步。 在后台看戏的雨虹急了,她拽住周班主的胳膊气愤地说:“姚飞飞在故意刁难彩云,要让她出丑。他敢这样对我表妹,瞧我一会儿上场怎么收拾他。” 站在身后的马香瑶搭过话来:“雨虹姐,我看你也就说说而已,你怎么忍心对飞飞下手呢?再说了,彩云要真是个角,还怕这个下马威吗?” 雨虹明白了:“马香瑶,你们是商量好的吧?” “是又怎么样?本来你的位置是留给我的,彩云凭什么跟我争?” “你心思不放在演戏上,靠歪门邪道能挂头牌吗?” “不要吵,我的眼睛还没瞎呢!”周班主低声喝道。 “周班主,彩云要是演砸了,明天这头牌可就是我的了,谁想挂都不行。”说着话她挑衅似的看了雨虹一眼。 “我……”雨虹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要敢说不嫁人了,我就不跟你争了。” “彩云要过了这道关,你争也没用!”周班主表明了他的态度。 姚飞飞本是个善良之人,彩云的一句责问令他羞愧难当。在接下来的演出中,他把马香瑶忘在脑后,尽心竭力表演,和彩云如同红花绿叶,相得益彰,观众毫不吝惜地将掌声和叫好声送给了他们。彩云的半场还没演完,周班主就做出了决定,他对雨虹说:“彩云跟你的做派很像,你告诉她,戏班要她了。” “那就让她接替我挂头牌吧?”雨虹想乘热打铁,让彩云一步到位。 “你刚来的时候也没挂头牌啊?”周班主有自己的打算,“头牌还是你先挂着,等观众让彩云挂的时候,我自然会换上她。” 马香瑶听到这番对话,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一腔愤恨撒在了姚飞飞身上。演出刚结束,她没等谢幕就走了。姚飞飞转了一圈没见她的影儿,卸完妆只好独自回到他和马香瑶同居的房间。屋里灯黑着,他以为马香瑶没在房间,或者是睡着了,没想到,刚打开灯,枕头、扫帚、被子接踵而至,令他应接不暇。马香瑶披头散发,显然是刚哭过,犹如女鬼一般。 “怎么了,你这是?”姚飞飞并不知道周班主的决定,马香瑶以此种面目出现在他面前,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怎么了?问你自己!你是成心吧?看上了那个小妖精,打算气死我啊?”马香瑶劈头盖脸,姚飞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到底怎么了?我照你的话去做了,可人家的本事在那儿摆着呢,想压也压不住啊。” “你要真想压,我就不信你压不住。”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告诉你马香瑶,我姚飞飞不是什么事情都做的,你要是再胡闹下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怎么会爱上你这个无情郎,我的命好苦啊!”马香瑶翻身扑在床上大哭起来。她以为姚飞飞会像以往一样过来安慰她,谁知姚飞飞竟关上灯,拉开门出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中。暗夜伤情,本来她就觉得委屈,姚飞飞一走,她更受不了了,直哭得肝肠寸断,没有想到自己的不是,却越发恨起彩云来。 为了庆祝彩云加入鸿运戏班,祝贺她首演成功,最主要的能使雨虹抽身而退,雨虹的未婚夫陆兴特意在欧罗巴咖啡厅招待彩云。陆兴文质彬彬,一副金丝边眼镜配在他的小白脸上,西服、领带、锃亮的皮鞋,加上他对侍者的满嘴洋话,对彩云来说充满了陌生感。而陆兴作为缩短距离的举动令彩云满脸飞红。陆兴献给彩云一束鲜花,接着托起她的右手吻了一下说:“彩云表妹,祝贺你演出成功!” 彩云像被烫了一下缩回了右手,皱起眉头看雨虹。雨虹的脸上浮着幸福的笑容,嗔怪道:“阿兴,我表妹还不习惯西方礼仪,你可别吓着她。” 女子戏班 第五章2(4) “亲爱的,你看到了,我并没有拥抱她。”陆兴的话让彩云耳热心跳。“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可要拥抱你了,表妹。” “别!你还是拥抱表姐吧,请原谅,我不能接受男人的拥抱。”彩云的冰清玉洁让她对世昌之外的男人有种本能的拒绝,在世昌的怀里她是只小鸟,在别的男人怀里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会是什么。 “雨虹,你表妹真可爱。”陆兴兴高采烈地说。“谢谢你,表妹,你让雨虹告别了戏子生活。” 彩云听着陆兴那么自然地说出刺耳的“戏子”两个字,不舒服地看了眼雨虹。雨虹尴尬地笑了笑:“彩云,先坐下。阿兴,坐下说吧!” “坐!来,喝酒!”陆兴招呼侍者倒酒,然后举起高脚杯说:“彩云表妹,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感谢之情,你拯救了我和雨虹的爱情,谢谢!” 彩云不明就里,看了看雨虹。雨虹点点头说:“我要再不离开舞台,阿兴就要和我分手了。” “别给表妹错觉,是我父亲逼我分手,我对你可是海枯石烂。” “那我也祝贺你们吧。”彩云说完一口喝下法国红酒,怪异的味道变成了脸上的痛苦表情。 “彩云,法国红酒不能这样喝,要一点点呡。”雨虹示范如何喝红酒,举止优雅,魅力四射。 “你不用教她,像表妹这样的人,我敢断定,过不了多久,社交场合需要的那种优雅、矜持,表妹肯定都能学会。”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姚飞飞故意唱错,就差点让我演砸了。” “是马香瑶使的坏,姚飞飞是她的男朋友。她想占头牌,又怕你把她比下去,所以让姚飞飞给你来个下马威。戏班就是这样,明争暗斗,你以后可要小心点。特别是我不在戏班以后,凡事你都要留个心眼儿。” “你要还在戏班就好了。” “那可不行,老爷子就首先反对。”陆兴说道,“我和雨虹能坚持到今天,真是万水千山,别到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一头骆驼,什么都告吹了。” “阿兴我答应你,你回去也转告老爷子,一旦彩云能独自挑大梁,我肯定不会再登舞台了。” “那我就祝彩云早日唱红!”陆兴举起酒杯向彩云示意了一下,呡了一小口,用舌头在嘴里转了转才咽下去,然后说道:“彩云,等你唱红了,那可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会有许多你想不到的人来给你捧场。” “光说没用,还是叫你的朋友从现在开始就多来捧场吧,一直把彩云捧红为止。” “雨虹你放心,这你不用嘱咐。表妹戏唱得好,人又长得漂亮,我那些朋友肯定会来捧场的。现在不是没有捧场的,是值得捧的人太少!彩云的横空出世,会让许多人觉得有事做了。” “我不行,比起表姐来还差得远。”彩云诚恳地说。 “彩云,这话你只能在我面前说,在别人面前,包括周班主和记者,千万不能说这话。”雨虹告戒道。“在申城的艺人圈子里,每个人都在证明自己能行,而不是不行。你说不行,是你缺乏自信的表现,想由此博得别人的同情。这是最要不得的。” “彩云,我问你,头牌这个位置只有一个,你想要,别人也想要,你怎么办?”陆兴接过话茬问。 “我要努力争取。” “证明自己行吧?” “是!” “这就对了,你只有证明自己行,能胜任,班主才会把头牌位置给你。你要说自己不行,你想班主还会给你吗?你再想想,马香瑶和姚飞飞做的事情,是不是想证明你不行?你要自己承认不行,不正和他们心意吗?所以你要记住,在申城你永远要说自己行,靠别人来证明自己行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没有人帮助可怜虫的。”陆兴最后总结道:“这就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道理所在。” “阿兴他们做生意也是这样的。”雨虹补充说。 “我懂了,你们希望我做强者。”彩云表示道:“我要想在申城站稳脚跟,也必须要做强者。” 女子戏班 第五章3(1) 白长起一身破衣烂衫,走在申城的马路边上。他流浪了两个多月,终于在兵荒马乱中流落到申城,成为这座冒险家乐园中的一分子,确切说,是一个身无分文也没有任何希望的难民。他之所以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心中依然忘不掉彩云,他知道彩云来申城了,能够和彩云在一座城市里生活,即使不在一起,对他也是莫大的慰藉。 一股生煎包子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孔,引起他胃部的一阵痉挛,他已经两天没吃上东西了,浑身发软,头重脚轻。他扭头寻找,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卖生煎包的小摊。他像被一种魔力吸了过去,目光直直地盯着油汪汪的生煎包。 小贩看了看他问:“买吗?” 白长起怯怯地提出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可以给我几个吗?我帮你干活。” 小贩:“走开走开,臭烘烘的,谁要你干活?想干活,那边推黄包车去!” 白长起顺着小贩手指的方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上坡路,正好有一辆黄包车过来,上坡时非常吃力,两个半大孩子跑过去帮助推车。车子推到坡上,乘车人给了孩子两个铜板。白长起的眼睛一亮,提脚过去。也算是苍天有眼,周班主坐的黄包车正好经过这里,他上去就推。片刻之后,黄包车上了坡,从车里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递给他两个铜板。他没想到在申城赚钱如此容易,他刚要去买生煎包,想攒点力气多推几辆,却被人从后面猛推一把,差点让他摔了一个跟头。没等他站稳,有人已经骂开了:“哪来的野小子?知道规矩吗?” 前面的黄包车停了,周班主从里面探出头来。他有个癖好,喜欢看热闹,路上遇到打架的,除非他有特别要紧的事,他能兴致勃勃地从头看到尾。他看到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被另一个衣服光鲜的胖子和3个半大的孩子围住了,烂衣衫要倒霉了。 白长起站稳之后,打量推他的人。他当然不懂得规矩,但他懂得保护自己。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一对四,看他们站立的姿势不像练过功夫,要在平时,他放倒他们应该不在话下,现在的情况是自己两天水米未沾牙,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他毕竟是练过功的人,暗中运气,让浑身肌肉变成了硬疙瘩。 “拿来!”胖子伸出了手。 “什么?”他明知故问,看来他要进行一场铜板保卫战了。 “你刚收到的铜板。我告诉你,推车得来的铜板要交柜上,我管你吃喝住,这就是规矩。” 白长起将铜板掏出,放在左手递了过去。胖子毫无防备,伸手就接,这给白长起机会,他用右手抓住对方的手,往怀里一拽,跟着一条腿就抬了起来,狠狠地顶在对方的肚子上,胖子一下子站住了,白长起松手,飞腿,一气呵成,胖子像个麻包飞了出去。那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白长起扫了他们一眼,大摇大摆地去吃生煎包了。 周班主被烂衣衫的武功惊呆了。他盯着烂衣衫的背影,看他的走路姿势,眼睛一亮,原来烂衣衫是个唱戏的,难怪他出手如此麻利呢。他需要这样的艺人,彩云已挂头牌,戏班的艺人多少有些欺生,他想从外面找几个专门为彩云配戏。他让黄包车夫稍等片刻,自己下了车,跟着白长起来到卖生煎包的小摊前。此时,白长起已4个生煎包下肚,手里只剩下油渍了。 “还想吃的话就再推车去。”小贩建议道。 “再来4个,我送的。”周班主递过两个铜板。 白长起吃了一惊,小贩已接过铜板,要递来生煎包了。周班主拦住道:“稍等一下。”他上下打量一遍白长起,问道:“你会唱戏?” “我以前会唱,后来嗓子倒仓了。唱戏没有亮音,也够不着高了。”白长起老实说道。周班主暗叹一声倒霉,转身要走,白长起补充了一句:“我功夫还成。可以打个下手,当个武行。” “给我翻几个跟头看看。”周班主有了一丝希望。 白长起应了一声,就地翻起了跟头。周班主叫道:“打几个旋子。”白长起拧了一圈旋子。周班主看罢,对他坏了嗓子越发觉得可惜起来:“你的嗓子要没倒仓,我保你在申城唱红。在下姓周,是鸿运戏班班主,你如果有兴趣,不妨到我这里来。不过,我不能跟你定合同。你来一天我给一天的钱,每天50个铜板,你看怎么样?” “好的。” “我先预付你一块大洋,洗洗澡,理个发,换身干净的衣服,今晚就来吧。知道福来戏院吗?” “我能找到。谢谢您,周班主!” 周班主掏出一块大洋递给白长起,又叮嘱一句:“晚上6点,我等你。”说完就走了。 白长起手拿大洋,恍如梦中。他又咬又吹,才相信是真的。一旁卖生煎包早就看呆了,这时说道:“先生,您遇见我是吉星高照啊。您再来10个生煎包?” “把付过钱的4个给我就行了。”白长起知道饿久了一次不能吃太多,他需要用这一块大洋来修整自己,起码在外表上和流落街头的难民有所区别。 白长起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福来戏院门口,一身青衣布褂,一双圆口布鞋,再加上下午剪了发,泡了澡,慰劳了肚子,灰头土脸已杳无踪迹,出现在周班主面前的他,焕然一新,英气逼人,令周班主怔了一下才将他认出来。 女子戏班 第五章3(2) “周班主,我来了,请您吩咐吧!”白长起抱拳施礼。 “哎呀!你……你……你哪里是个讨饭的化子,分明是周瑜再世啊。”周班主惊喜非常。 “谢周班主夸奖!我一定尽心竭力为您效劳!” “不是为我效劳,请你来,主要是为鸿运的头牌武旦彩云配戏。”周班主说着指给他看彩云的戏牌。 周班主这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顿时将白长起打傻了。他怔怔地望着彩云面带微笑的剧照,眼前一阵阵发黑。世界竟这样小,他和彩云落脚在同一个戏班了。这是命运的眷顾还是捉弄?在古城码头,他曾望着彩云坐船远去,那种咫尺天涯的感觉是那么刻骨铭心。彩云成角了,而他连个跑龙套的都算不上,他有何面目与彩云见面呢? “快进去准备吧,戏班的人马上就到了。”周班主招呼道。 “周班主,对不起,你这里我不能来了,容我日后相报!”白长起说罢,掉头离去,须臾之间,人已到丈外。 “你……”周班主被白长起的突然变化搞得莫名其妙,别说挪动他这胖身子去追,其时已被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彩云等人的黄包车恰巧到了,彩云下了车,见周班主独自站在戏院门口,神态不对,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周班主,您没事吧?” “气煞我也!”周班主缓过气来说:“我本想给你找个配戏的,人看着也不错,我就付了一块大洋给他,可他来了之后,连门都没进就走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您就是好心,这一块大洋从我的包银里扣吧,免得您再急出个好歹来。” “我不是心疼这一块大洋,我是生气被这小子给耍了。” “他是唱戏的吗?” “肯定是唱戏的。不过嗓子倒仓了,我请他来是演武戏。我见他的时候就是个叫花子,一收拾完了,还真像周瑜再世。” “嗓子倒仓?周瑜再世?”彩云的心被触动了一下。“他姓什么?” “姓骗,叫骗子。”周班主自嘲地说,“我也该改姓了,姓傻,叫傻瓜。” 白长起喝多了。他离开酒馆后,在申城的夜色中独自徘徊。他想哭也想笑,心随意走,可他已意乱情迷,脚下有路,却不知道通向哪里。他摇摇晃晃,把一腔郁闷摇进了无边的黑夜。蓦地,他被雪亮的灯柱罩住了,还有震破耳膜的喇叭声。他左摇右晃也躲不过去,猛听到一阵刹车声,一辆轿车停在了他眼前。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和轿车之间的距离,炸雷般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找死啊?滚开!”他明白自己是挡着人家路了,想躲开,但刺鼻的汽油味儿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一个趔趄扑在轿车上,张嘴就吐,一大摊污秽的东西被他贴在了汽车鼻子上。 开车门的声音,击打身体的声音,他感觉到了痛,也感觉到了痛快。他的胃已风平浪静,他的意识也清醒到知道危险了。有两个人在击打他,他没有倒下是因为双手撑着车鼻子。他突然闪开,两个打他的人扑在了车鼻子上,他刚吐出的秽物被他们擦去了一半。臭气熏天必然导致怒火万丈,他逃生的举动引发了杀机。两个打他的人转过身来时,已掏出寒光闪闪的匕首,打手变成了杀手。在这月黑风高夜,杀个把人再乘车离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白长起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惧,他命悬一线,线断命绝。但巨大的恐惧没把他的腿吓软,反而激起他捍卫生命火种的斗志。在两个杀手冲向他的时候,他一个旋子踢开第一个杀手的匕首,接着就力打力,一拳打中第二个杀手的面门,落地后拔腿就跑。他没来得及跑出车灯笼罩的光区,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他被定住了。第一枪没射他是给他的警告,如果他不知趣,第二枪肯定会让他趴在地上。 “你,过来!”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转过身来,看见在车门处站着一个黑影,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上车!” 白长起别无选择,两个杀手的匕首已从左右顶住他的后腰,而前面的黑影有一把手枪在对着他。他明白今天非死不可了,心里反而坦荡了,与其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真不如索性死了算了,死了再投胎,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给自己吃了定心丸,像被邀请的客人,大模大样地上了汽车。 汽车穿过漆黑的街道,拐了几个弯,进了一道大铁栅栏门,停在一座小洋楼前。汽车刚停下,就有人过来开门,恭敬地问候:“标哥,您回来啦?” 白长起知道了打枪人叫标哥。标哥下车前吩咐:“丘三,把这小子带到我房间。”说完下车径自进了小洋楼。 “小子,你的大限到了,看标哥不剥了你的皮。”丘三威胁道。 白长起来到一间豪华的大厅,只见标哥面朝墙背朝门,4个彪形大汉站在他的两旁。丘三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腿踢了一脚,喝道:“跪下!”他不跪也得跪,但跪得有尊严,腰板笔直,如半截竹竿插在地上。他刚摆好跪姿,只见一道白光飞来,他本能地就地一滚,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刀子擦身而过,剁在门上。没容他站稳,一只茶杯又从标哥手里飞出来,直砸他的面门。他一偏头,伸手接住茶杯。“丘三,宰了他!”标哥转过身来发令道。 女子戏班 第五章3(3) 丘三马上拔刀向白长起刺去。白长起注意到只有丘三拔刀,另外4个打手像是看热闹,一动不动,似乎眼前的生死搏杀与他们无关。白长起猛地意识到,标哥并没有杀他的意思,而是在试探他的武功。明白了这一点,他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丘三了。丘三饿虎扑食,他则身如雨燕,无论丘三如何疯狂,他的脚步始终不乱。 “小子,难道你只会躲吗?”标哥忽然说道。“有本事你就杀了丘三!” 白长起站住了,丘三扑上去就杀,白长起突然一个扫堂腿,丘三当即坐在地上,白长起上去就把刀夺在手里,接着一脚踢翻丘三,用刀顶在了丘三的胸口。 “果然好身手!”标哥说道,“都起来吧!” 白长起放过丘三。标哥坐在了太师椅子上,早有人给他端上了茶。他一边打开盖碗,吹着上面漂浮的茶沫,一面问:“叫什么名字?” “白长起!” “哪儿学来的一身功夫?” “我师傅教的。” “师傅?你是从戏班里出来的?” “是!不过现在戏班已经散了,所以我才流落到这里。” “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一条是跟着我干,一条是代我去向阎王爷问好。” “我去见阎王爷,至于问不问好,那要看老子的心情。”人要不怕死,话说出来都硬气。白长起想起和郑世昌的约定,饿死也不进黑道,他要以死明志。 “你他妈的这叫什么话?”丘三上来踹了白长起一脚。“标哥收你是你的造化。你小子不知道吧,标哥在申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标哥咳嗽申城就感冒,标哥跺脚申城就乱颤,你他妈的不知好歹,不想活了?” “是,不想活了。”白长起固执地说。 “标哥,送他上路吧?”丘三说。4个彪形大汉把目光都集中在标哥身上。 “真他妈的怪了,我怎么就不想杀你呢?看来我要给你第三条路了。”标哥踱到白长起面前,拍拍他的脸说。“你小子是条汉子,不愿意入帮,我不勉强。人各有志嘛,我要跟你谈一笔生意。” “我除了演戏一无所长,现在嗓子坏了,戏也演不了了。” “我不让你演戏,我让你管场子。” “场子?什么场子?” “戏院。” “戏院?”白长起不相信地问。明明是天上打雷,恨不得劈死他,突然变成天上掉馅饼,他的脑筋一时没转过来。 “对呀,就是一家戏院,在申城算是数一数二的。”标哥一本正经地说。 “被标哥看上,是你小子命中有福,快谢谢标哥。”丘三动员白长起道。 “我没当过戏院老板,我当不了。” “没当过戏院老板,哪个戏班戏唱得好坏你总该知道吧?” “那当然,我听上一耳朵,扫上一眼就知道。” “这就够了。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干,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 “既然标哥相信我,那我就试试吧。”白长起勉为其难地说。其实他在想,既然这是条生路,又不违背和师兄的约定,他白长起再不走,就太不识抬举了。 “当然,我不是慈善家,一大帮弟兄要我养活。每个月你要交给我六成利润,一分钱不能少。” “一分钱不再多,我就答应。” “白先生果然精明,成交!”标哥伸出手,白长起紧紧握住。标哥的手有如铁钳,让他的手产生了碎裂般的痛感。他只有痛感,却没有意识到,他生命中的一场更残酷的赌博由此开始了。 女子戏班 第六章1(1) 郑世昌带着韶华女子戏班流落到临安县城,在仙客来大车店安顿好了之后,便在关帝庙前的戏台子拉开了场子。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等一水的漂亮姑娘登台表演,在县城里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每当夜幕降临,观众便蜂拥而至,姑娘们无一不卖力演戏,恨不得把戏台子砸出个坑来,以感谢临安父老的知遇之恩。 瘸腿罗喜欢喝一口,这是他的女人被裘八爷打死之后养成的嗜好。这天下午,他来到一家小酒馆,酒刚端起来,便听到旁边桌有一胖一瘦两个警察在聊戏班。 “那个女子戏班你去看过了吗?姑娘们一个个如花似玉,养眼啊。”胖子嘬着酒说。 “养什么眼?那是鹦哥淫戏,违反本县治安条例,肯定会抄它的。”瘦子支棱着细长脖子说。 “嫂夫人是不是因为你去看了戏,找了你麻烦,你才这样说的?” “这和我老婆没关系,我说的是治安条例。本县自古民风淳朴,让这帮丫头一搅和,那还有个好?不抄它抄谁?” “抄什么抄?人家演的是才子佳人,又不是淫戏。” “咱俩打赌,队长要不带人去抄,下次我请客。” “那这次谁请?” “当然是你请了,巡逻巡得好好的,你非拉我进来不可。” “我请就我请。我知道嫂夫人是钱匣子,你兜里崩儿子没有。来,喝他娘的!” 两个警察转移了话题,瘸腿罗却再无心思喝酒了,赶紧结账走人。回到大车店,他径直走进郑世昌的房间。郑世昌正在洗脸,高小菊手拿毛巾在一旁站着。瘸腿罗见不便开口,便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罗叔,有事吗?”郑世昌听到他的叹息问。 瘸腿罗看了眼小菊,小菊知趣地走了。瘸腿罗忧心忡忡地说:“世昌,听说了吗,这个地方有个规矩不让演戏。” “没听说,还有不让演戏的规矩?” “我刚才在酒馆里听两个警察说的。他们说要抄了咱们的戏班。” “天地良心,咱们又没有犯法,他抄咱们戏班干吗?” “要不咱们收场子走人?” “刚演火了,走了太可惜。我嘱咐大家,只管演戏,别的一概不要参与,只要不惹事,我想警察不会找咱们麻烦吧?”郑世昌抱着美好的愿望说。 “但愿吧,可我的心还是不踏实。”瘸腿罗担忧地说。“就怕你不惹他,他惹你啊。” 瘸腿罗的担忧不幸成为事实,导火索出在高小菊的身上。这天上午,高小菊挎着菜篮子买菜回来,在离大车店不远的地方,迎面碰上身穿便装的警长。他骑着一辆自行车,瞄了一眼高小菊,自行车立即失控,歪歪扭扭地撞向她。高小菊急忙闪身躲过,警长摔倒在地。高小菊吓得赶紧快步离开,警长发现自行车摔坏了,厉声喝道:“站住!碰坏了我的车子想跑?” “我没碰你啊,是你要撞我的。”高小菊惊慌地辩解道。 “是我撞你?小美人,你知不知道,是你这副模样晃了我的眼睛,我才摔倒的。” “我没晃你眼睛。” “少废话,给我修车去!不想修车就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警察局!我是警长,警察局就是我开的!” “我不去!我要回戏班做饭。” “戏班?我说怎么看着你眼熟呢,原来你是演鹦歌淫戏的女戏子。女戏子风流成性,咱们不去警察局了,改去旅馆。” 高小菊吓得往后退:“我哪儿也不去!”说完撒腿就跑。 “小美人,你落到我手里还想跑吗?”警长撇下自行车追了上去。 高小菊提着菜篮子跑不快,没跑多远就被警长追上了。在警长眼里,惊慌失措的小菊如同一只落水的小鸡,他得意地狞笑着:“小美人,你跑不出我手心的,乖乖地跟我走,把我伺候高兴了,说不定我会放你们一码的。” 郑世昌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有人调戏小菊,上去就是一脚,踢在警长的屁股上,警长顿时来个嘴啃泥。警长翻身坐起来,指着郑世昌骂道:“你他妈的敢打我?想找死吧!” “我打的就是你!” 郑世昌上去又是一脚。 警长不敢还手,赶紧爬起来,扛起自行车就跑。高小菊望着他逃跑的样子,心有余悸地说:“哥,他说他是警长,不会出事吧?” “别说他是警长,就是市长也不能调戏你。”郑世昌没有小菊的担心,他习惯于把人往好了想:“你放心,出不了什么事,他调戏良家妇女就该揍,挨了打,他还说不出口。” 郑世昌忽略了一点,警长是披着人皮的狼,狼挨了打,肯定会报复的。当天晚上,警长就带着警察来关帝庙抄戏班了。姑娘们正在闹台,众警察像狼群一样冲了进来,引起观众一阵骚乱。警长来到台上,正在闹台的姑娘只好停了下来。警长扫了一眼姑娘们,淫笑道:“闹啊,怎么不闹了?”说着冲台下喊了起来:“鄙人奉命带弟兄们来此查办‘鹦歌淫戏’,你们都回去吧,今天不会演了,以后也绝不会演了。” 郑世昌急忙走到台上,一见是被他教训过的警长,怔了一下,满脸赔笑道:“老总,世昌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老总海谅。请老总台下说话,别扫了各位朋友的雅兴。” 女子戏班 第六章1(2) “你是班主吗?” “我是班主。” “演‘鹦歌淫戏’的女子戏班班主?” “我们没演‘鹦歌淫戏’,都是才子佳人的老戏。” “少他妈的给我废话,抓起来!”警长朝警察挥手示意。“此等刁民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两名警察扑向郑世昌,郑世昌突然出掌,将两名警察震开,一把攥住警长脖领,怒问:“我犯了哪条王法?” 有观众在台下喊起来:“是啊,人家不就演个戏吗,又没偷没抢的。”“大伙儿看得好好的,你们捣什么乱啊?”“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找骂了!” 警长掏出手枪顶在郑世昌的脑门上:“松手!不松手我崩了你!” 高小菊跑上来哀求道:“老总,我给你修车,你放了我哥吧!” “修车?现在老子要修理人。” 瘸腿罗拐着腿上来,掰开郑世昌的手:“世昌,官府的人咱惹不起,快松手!” 郑世昌推了一把警长,松开了手。瘸腿罗赶紧上前胡噜警长的衣服:“老总,有话好商量,您息怒,息怒,别跟我们小民一般见识。” “商量?怎么个商量法啊?”警长斜着眼瞪着瘸腿罗问。瘸腿罗拐到世昌面前,低声问:“钱呢?”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就不信没有王法!”郑世昌把话砸向了警长。 “世昌,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快把钱拿出来,破财免灾。”瘸腿罗说着从郑世昌的身上搜出钱袋,交给警长:“老总,这是孝敬您的。” 警长接过钱袋掂了掂,瘸腿罗连忙问姑娘们:“谁还有钱,都拿出来。”裘百灵和几个姑娘跑过来把十几块大洋交给了瘸腿罗,警长将钱袋子打开,瘸腿罗将钱放进了钱袋。警长突然将钱袋举了起来,对着台下的观众说:“看到没有,这是赃款,人脏俱获。” “那是我师兄给我的包银,不是赃款。”裘百灵叫了起来。 “是啊,明明是包银,你凭什么说是赃款?”观众中有人质问。 “包银她会拿出来吗?笑话!”警长将钱袋塞进衣兜,然后一本正经地摆出秉公办事的嘴脸:“现在我宣布,赃款充公,所有的演出道具戏服一律没收!弟兄们,动手!” 瘸腿罗急了,拽着警长胳膊说:“老总,这不合道上的规矩,罚了不打,打了不罚,钱您拿了,就该放我们一马!” “什么规矩?老子是秉公办事,给我抄!”警长是软硬不吃,非要耍出威风不可。 瘸腿罗还想争辩,被警长推到一边。众警察将道具、戏服往台上乱扔。郑世昌突然暴怒如狮,对警察连踢带打。高小菊抓起一个警察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罗瑞英对姑娘们喊了声“上”,带头抓住一个警察撕打起来。警长见局面失控,举手朝天放了一枪。枪声惊散了台下观众,惊呆了台上戏班的人。警长用枪顶在郑世昌的脑门上,得意洋洋地说:“臭小子,不想死在这儿,就跟我们走!” 第二天中午,上身赤裸的郑世昌被绑在警察局门外的柱子上。他的面前堆放着戏班的道具和戏服。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站成一圈,将围观的人挡在10步之外。戏班的人都拥在周围,不少过路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警长摇头晃脑地宣布:“本县治安条例规定,上演伤风败俗的鹦哥淫戏,处以当众鞭打的惩罚。你们都给我看好了,这就是演鹦歌淫戏的下场。给我打!” 警长的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察论起鞭子朝郑世昌身上抽去。鞭梢掠过,郑世昌的身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鞭子变成一只画笔,在劈劈啪啪的响声中,在郑世昌的身上胡乱涂抹着红道道。郑世昌怒睁双眼,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的硬气激怒了抡鞭子的警察。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他的鞭子下去,必然会带起凄厉的叫声,同时也给他带来贲张毛孔的快感。他喜欢这种快感,这种快感令他陶醉,令他产生被人崇拜的满足感。郑世昌的沉默,让满脸横肉觉得行刑过程变得非常沉闷,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用鞭子打开郑世昌的喉咙。 瘸腿罗冲过警戒线跪倒在警长面前,哀求道:“老总,求求您,放了我们班主吧。我们不演了还不行吗?我们这就走!” “放了他?没这么便宜!”警长提出了条件:“你先让他当众认罪,声明不再演鹦歌淫戏,马上离开临安,我就放了他。” “我认,我认罪不行吗?”瘸腿罗说。 “不行!谁是班主谁认。” 瘸腿罗跪着冲郑世昌喊道:“世昌,你就认罪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一直未开口的郑世昌,对着瘸腿罗大声说道:“罗叔,我没有罪,何来认罪一说?您起来,别给他下跪,起来!” “你认了我就起来。”瘸腿罗固执地说。 郑世昌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理睬瘸腿罗。警长被激怒了,他从满脸横肉手里接过鞭子,指着郑世昌骂道:“他妈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说着抡起了鞭子。高小菊突然冲上来抱住郑世昌,鞭子落在她的后背上。郑世昌的双手被绑,只好眼睁睁看着鞭子落在小菊消瘦的肩上。他的眼泪差点下来,恳求道:“小菊,你躲开!听话,小菊!”高小菊没有听见一样,紧紧抱住郑世昌不松手。 女子戏班 第六章1(3) 罗瑞英大喊一声:“姐妹们,上啊!”带头冲破警戒线,姑娘们呼啦一下团团护住郑世昌。人群中有人吼了起来:“不许打人!”“不许残害百姓!”“烧了警察局,为无辜百姓报仇!” 警长手举皮鞭停住了。满脸横肉一直没找到感觉,此时突然觉得心惊肉跳,他凑到警长的耳边嘀咕道:“队长,众怒难犯,我看人就别打了,把他们东西烧了,他们就演不了鹦歌淫戏了。” 警长正不知如何下台,听到这个建议,马上同意:“烧!” 戏班的服装和道具被警察点燃了,警长在临走前指着郑世昌的鼻子警告道:“你给我听好了,马上离开临安县,要不然把你们全抓起来。走!” 郑世昌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警长,心中的怒火烧得他要爆炸了。警察都走了,罗瑞英等姑娘们冲上去,奋力扑火,高小菊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解开了郑世昌身上的绳子。 女子戏班 第六章2(1) 郑世昌回到仙客来大车店后就病倒了,已经知道戏班没钱的大车店老板担心吃亏,算好了账,写出账单,来到郑世昌的房间逼债来了。瘸腿罗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跟着进来了。 店老板将账单放在郑世昌的枕头前,口气中带着不耐烦说:“郑班主请过目,这是你们戏班住店的花销,本店小本经营,3天一结账。你们从上次结完账到现在已经5天了,这笔账也该结了。” 高小菊正在给郑世昌擦拭伤口,郑世昌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吸了口凉气。高小菊连忙问:“疼吗?” “当然疼了,你们不结账,我的心能不疼吗?”店老板接过话茬说。 “我在问我哥呢,你搭什么茬?”高小菊抢白道。 “郑班主,不让我说话可不行,国有国法,店有店规,你要不结这笔账,就跟我到警察局说理去。” 郑世昌一听他提警察局就火了,他侧过身来,吼道:“你给我出去!” “出去?这是我的店!你还别跟我耍混,我不吃这一套!” “滚出去!”郑世昌骂道,随手抓起枕头拽了过去。 店老板吓得后退两步,为捍卫自己的利益而高声叫道:“住店交钱,这到哪儿都说得出理,限你们明天结账,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推门走了。 高小菊连忙跟了出去。她追上店老板求道:“店老板,您别生气,现在我们没有钱结账,等我哥养好伤,挣了钱,一定把钱给你。” 店老板冷笑一声道:“姑娘,你们有没有钱我不管,这账是一定要结的。郑班主可以不讲理,但有讲理的地方,你让他等着吧!” “店老板,您就再宽限几天吧。” “再宽限几天我就更亏了。让你们住进来,我算倒邪霉了。”店老板说完离去。 高小菊无望地看着店老板走了,只好又回到世昌的房间。瘸腿罗正在劝世昌:“世昌,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这些吃开口饭的? 女子戏班 第 8 部分阅读 高小菊无望地看着店老板走了,只好又回到世昌的房间。瘸腿罗正在劝世昌:“世昌,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这些吃开口饭的人,不能跟有钱有势的人来硬的,斗不过人家就得服软。这是活命的道理。不明白这个道理,人就寸步难行!” “罗叔,我明白你的心,可我们不能服软,服软就更没活路了。”郑世昌不打算让骨头变软。 “世昌,老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又怎敢不低头?该忍时就得忍!” “我也想忍,可我忍无可忍!” “罗叔,您把钱给了警察,现在戏班没钱了,谁都想欺负咱们。”高小菊说,口气里带着埋怨。 “小菊,不许说这话!”郑世昌制止道。 “小菊,我知道你是怨我,我也是为了世昌好。谁知道那个混蛋警长拿了钱还和我们过意不去。我去求店老板,看他给不给我这张老脸一点面子。”瘸腿罗说完就去找店老板。见到店老板,他满脸堆着谦卑的笑容,低声下气地说:“店老板,戏班现在是虎落平阳,只要班主身体好了就会东山再起,求您再宽限几天。” “别跟我废话,拿钱,结账,走人!”店老板一字一顿地说。 店老板的态度让瘸腿罗突然有了杀人之心,纵然胸中陡起波澜,脸上也是风平浪静,他笑容未改地说:“店老板,您看我们又不走,钱肯定会还给您的。” “你们还想赖在我这儿不走?”店老板的三角眼瞪了起来。 “我们确实有难处,您就体谅体谅我们,让我们先住着吧! “体谅你的难处?谁体谅我的难处?” “店老板,求求您了!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 “滚出去!”店老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瘸腿罗一忍再忍,才没把锣棰从后腰拔出来,他伸手一掌拍在店老板的肩头,店老板觉得一座山压来,顿时瘫在椅子上。瘸腿罗对目瞪口呆的店老板说:“做人不能做绝了,能留后路就给留条后路,免得都不愉快。” 店老板见过的人多了,从瘸腿罗的话里听出了血腥味儿,不敢再逼债了。他想到花钱消灾的古训,跑到警察局,找到警长,递上两块大洋说:“警长,您上次当众宣布让韶华戏班离开临安,可他们至今还赖在我那儿不走,拜托您让他们挪挪地方吧。” 警长掂了掂两块大洋,手依然张着。店老板会意,心疼而无奈,又掏出两块大洋放在他手上。警长将钱装进兜里,开口道:“你回去候着,我马上就让他们滚蛋!” 警长倒是个拿钱给办事的人,店老板前脚走,他后脚就带着几个警察来到了仙客来大车店。正在院子里的瘸腿罗,一见这阵势,马上猜到他们是奔戏班来的,赶紧迎上去打招呼:“老总,您来了,几位辛苦,快坐下喝杯茶!”院子里摆着茶桌,瘸腿罗想先稳住他们。 “喝什么茶?我早就警告你们离开这里,怎么还不走?”警长凶神恶煞,毫不领情。 “老总,我们班主的身子骨一直很虚弱,动不了。求您再宽限几天,只要能动身,我们马上就走。” “少废话,现在就给我滚,要不然把你们全抓起来。无论男女,一律当众鞭笞。” “老总,我们又没演出,难道住几天都不行吗?” “不行!老子向来说一不二。姓郑的那小子呢?叫他出来见我!” “老总,班主躺在床上起不来,有什么话您就跟我说吧。” 女子戏班 第六章2(2) “躺在床上?我来了他敢躺在床上?”警长问店老板:“他在哪个房间?” “我领您去!”店老板狗仗人势,前面带路,到了郑世昌住的房间门口,一脚将门踢开,踢完之后,他才想起门是自己的,不觉又心疼起来,赶紧伸手将门扶住,厉声喝道:“郑世昌,警长找你来了!” 高小菊正坐在郑世昌的床边为他擦脸,见警长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靠在一边。警长倒背着手走到郑世昌床前,冷笑道:“小子,你怎么不充好汉了?几鞭子就抽成怂蛋了?” 郑世昌把头扭到一边,没有理睬他。瘸腿罗凑到跟前说:“警长,您都看到了,他确实走不了。您不看僧面看佛面,让我们再住两天吧。” “可以!”警长拖着长调说。 “可以?”店老板着急而不解地问。 “先认个错,再叫声爷,老子就放你一码!”警长盯着郑世昌的眼睛说。他有一种猫玩老鼠的快感。 郑世昌的眼睛喷出了怒火,烧着了警长。警长探过头去,恶狠狠地说:“怎么?你小子还敢不服?滚起来,给我跪地求饶。” 话音未落,高小菊突然跪在地上:“老总,您就放过我哥吧,我替我哥向您认个错。” 郑世昌撑起身子,去拽小菊:“小菊,你起来,你给我起来!”由于激动,他不停地咳嗽起来。 警长阴险一笑:“姑娘,你不是也挨打了么,让我瞧瞧好了没有,我可是舍不得打你啊。”说着,猛地撕开高小菊的衣领:“瞧瞧,细皮嫩肉的真让人疼。” 郑世昌突然从床上下来,冲到警长面前,一把将他推开。警长从郑世昌的推力上感到他的虚弱,一脚踢了过去,将郑世昌踢翻在地,对身边的警察命令道:“给我扔出去!” 两个警察上来,拽起郑世昌的胳膊,一路上磕磕绊绊,将他拖到大车店的院门外,扔在地上。浑身无力的郑世昌几乎昏厥。高小菊、罗瑞英赶紧将他扶起。瘸腿罗赶出一辆牛车,王、朱二位琴师将郑世昌抬上了牛车。 “上车吧,咱们走!”瘸腿罗招呼大家。 “罗叔,我们还有一辆牛车呢?”高小菊问。 “别问了,走!”瘸腿罗拍了一下牛屁股,牛车晃动着向前走了。 “爸,我们的牛车不能不要啊。”罗瑞英对着父亲的背影喊。 “要什么要?”店老板站在警长的身边,叉着腰说:“你们住店不给钱,我扣下一辆牛车抵账了。” 罗瑞英冲到店老板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把牛车还给我们!” “还?”警长淫笑道:“把你扣下,我就还牛车!” “英子,走!”瘸腿罗吼了起来。 高小菊上来拉罗瑞英:“瑞英姐,我们走吧!” 下雨了,长长的雨丝,长长的车辙,天地间一片迷茫,无限惆怅,晃晃悠悠的牛车渐渐融进了灰蒙蒙的风雨中。 女子戏班 第六章3(1) 戏班出城不久,风雨就大了起来。好在城外有座土地庙可以遮风避雨,瘸腿罗就将牛车赶进了土地庙。郑世昌饱受摧残,内火攻心,加上外感风寒,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在土地庙一病不起。戏班被耽搁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地庙。 又是一个滴着露水的清晨,空旷清冷的土地庙里传来悠扬凄凉的二胡声。罗瑞英在井台洗野菜。现在戏班只剩下小半袋米了,大家每天只能喝上两顿野菜粥。瘸腿罗从院外进来,将刚采的野菜放到罗瑞英身边。罗瑞英对父亲说:“小菊又开始拉上二胡了。” “让她拉吧,她心里难受,世昌已经昏迷3天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瘸腿罗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 “世昌哥喜欢听小菊拉曲子,小菊会把世昌哥拉醒的!” “世昌要是醒了,戏班还有希望,他要是就这样睡过去,戏班也得散了。” “爸,您别说丧气话好不好?” “不说,不说。你煮粥吧,我去砍柴。” “您吃过饭再去吧,我跟您一起去,多砍点柴,还能多卖点钱!” “我去吧,砍柴的事怎么能让你做呢?”瘸腿罗说完,拿着扁担、绳子和柴刀走了。他来到山坡上,阳光洒满山间,鸟语花香,溪水潺潺。想到戏班的人就靠他砍柴卖钱为生了,他不禁心升万丈豪情,挥刀砍柴,突然吼起山歌:“哎——,一刀砍在山神腰,山神让我找鱼蛟,鱼蛟住在龙王庙,龙王庙里有神药……” 罗瑞英在灶台上煮粥,裘百灵忽然来了。罗瑞英烧着柴问:“百灵,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是饿醒的,想跟你说说话。”裘百灵皱着眉头说。 “想说什么?” “我想彩云姐了。” “想她干吗?” “我想她不会像我们这样饿肚子吧?” “你受不了了?” “受不了,我真受不了了。过去也苦,可没这么苦过。现在要能吃上一顿饱饭该多好啊。” 罗瑞英突然想起什么:“百灵,你还会唱‘乞讨赋子’吗?” “当然会唱了,以前不是老唱吗?” “好,等一会儿跟我进城!” “进城干吗?” “我们去唱‘乞讨赋子’!” 野菜粥煮熟了,罗瑞英给高小菊端来一碗。高小菊崴了一勺米汤,吹了吹,送到郑世昌的嘴边。郑世昌昏迷不醒,喂到嘴边的米汤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高小菊抹了把眼泪,固执地喂第二勺。 罗瑞英看得心里酸酸的,劝道:“小菊,别喂了,等世昌哥醒了再喂吧,他现在喝不下去的。” 高小菊放下勺子使劲摇晃郑世昌:“哥,你醒醒啊,你再不醒,戏班可怎么办啊?哥!” 郑世昌在昏迷中突然大叫一声“彩云”,竟然坐了起来。高小菊惊喜地看着他,脱口而出:“哥,你醒啦?瑞英姐,你看我哥他醒了!” 郑世昌目光呆滞,自言自语:“彩云呢?我快追上她了,她怎么不见了?” 罗瑞英悄声对小菊说:“世昌哥像是在做梦。”仿佛是印证她的话,郑世昌又直挺挺地躺下重新陷入昏迷状态。 高小菊不相信,拼命摇晃郑世昌:“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小菊,世昌哥还没醒过来。你先把粥喝了吧,一会儿我和百灵去城里一趟,等我爸回来,你告诉他一声就行了。”罗瑞英看了看昏睡的郑世昌,拍了拍小菊的肩膀出去了。高小菊的心思都放在世昌身上了,听她说要去城里也没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表明知道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高小菊望着世昌那张没有变化的脸,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连日来的操劳、担忧终于将她压倒在世昌的床边,她脸对着世昌,枕着胳膊睡着了,偶尔还嘟囔一句“哥”。也许是听到她的梦中呼唤,在她入睡不久,世昌睁开了眼睛。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趴在床边熟睡的小菊,发现她瘦了不少,他忍不住伸出手抚摩她的头发。高小菊惊醒了,她惊喜地看到世昌哥正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深情地望着她,她赶紧坐直了,高兴地说:“哥,你终于醒啦!” 郑世昌点点头问:“这是在哪儿啊?” “临安县城外的土地庙,我们在这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你一直昏睡不醒,都快吓死我了。” “小菊,戏班落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没能耐,你恨我吗?” “哥,你说的什么话呀?我怎么能恨哥呢?戏班里也没有一个人恨哥的。” 郑世昌眼睛湿润了,把头转向一边,片刻之后回过头来说:“我本想为师妹们奔个前程,可天不容我。小菊,我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我要熬不过这一关,你就跟罗叔和英子他们走吧,罗叔会照顾你的。” “哥,我不要听你说这些话!”高小菊哭喊起来。“你会熬过去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菊,你听我说。” 郑世昌举手制止了她,神情木然地说道:“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走在一条又长又黑的山洞里,只有洞口是明亮的。我走啊走啊,快走到洞口时,有个人对我说,出了洞口就回不来了,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我说我还有些事情要跟我苦命的妹妹交代。他说你先去吧,我才醒了。” 高小菊被世昌哥的表情和讲的话吓坏了,她瞪起惊恐的眼睛说:“哥,你说的这些话让我好害怕,你别说了。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端碗粥喝好吗?” 女子戏班 第六章3(2) “你别去,听我把话说完。” “哥,我害怕,我不想听!” “你一定要听,我怕以后你就听不到了。” “哥,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如果将来有机会见到你彩云姐,你告诉她,我去另一个世界等她了。”沉默了片刻,郑世昌忽然愤怒地捶床,边捶边喊:“见了阎王爷我要问问他,天地如此之大,为什么就不给我们穷艺人一条活路?为什么啊?” “哥,你都说的什么啊,我求求你,你别再说了!” “不说了。小菊,记住我说的话……”郑世昌说着闭上了眼睛,两滴泪珠滚落下来。 女子戏班 第六章4(1) 罗瑞英和裘百灵带着锣和响板来到县城一家气派的饭馆门口,俩人一唱一和地拉开了场子。只听裘百灵唱道:“一出门来怨老天,两行泪珠落胸前,三餐茶饭勿调匀,四季衣衫不周全……”罗瑞英接着唱道:“五行生来不相配,六亲无靠实可怜,七件事儿开门少,八字生得颠倒颠,九番三思无办法,实在苦得如黄连。” 围观的人有听出来的,相互议论道:“这大姑娘家家的,出来唱《苦难赋子》,一定遇到了什么难事。”“我看这两姑娘眼熟,是那个被赶走的韶华女子戏班的吧?”“是啊是啊,这个年代哪有艺人的活路。”人们说着,纷纷往场子里扔铜板。 罗瑞英鞠躬致意,裘百灵弯腰捡地上散落的铜板。正在这时,警长剔着牙缝带着几个手下从饭馆里出来,见附近围着一圈人,一甩脑袋,像群狼似的扑了过去。裘百灵伸手捡铜板,却被一只皮鞋踩住了手,她尖叫一声抽回手,一抬头,吓得扑腾坐在地上。 “又是你们?居然敢跑回来唱鹦歌淫戏?”警长一把捏住裘百灵的下巴淫笑道:“想进局子里呆几天了?我可是来者不拒啊!” 罗瑞英上前打开警长的手,扶起裘百灵,将她挡在自己的身后:“你们讲不讲理,我们刚才唱的是《苦难赋子》,你说哪一句是淫戏?” ] “《苦难赋子》?我看你们还没苦到头,带走!”警长对手下发号施令。 “慢!”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慢什么慢?谁说的,想找死啊?”警长边骂边回头。他刚回过头来,脸上已挨了一鞭子。他伸手拔枪,第二鞭子抽在了他的手上。他这才看清,抽他的人是个肩抗上校军衔的军官,身后站着一个班的军人。警长马上笑脸相迎:“哟,老总!” “什么老总?这是我们孙团长!”一个侍卫喝道。 “孙团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见谅。”警长点头哈腰套近乎。 “你为什么欺负两个小姑娘?”孙团长问。 “回孙团长,我是维持本县治安的警长,她们来这儿唱鹦歌淫戏,依据本县治安管理条例,必须要予以取缔。” “长官,我们从来没有唱过鹦歌淫戏,我们是被逼无奈才来这里唱《苦难赋子》的。”罗瑞英对抽打警长的孙团长有了好感,她义正词严地说。 “说说看,怎么个被逼无奈?”孙团长说。 “孙团长,您别听她胡说。”警长说着对罗瑞英吼道:“看在孙团长的面子上,我今天饶了你们,还不快滚?” 罗瑞英看出警长的色厉内荏,不仅没走,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指着警长的鼻子控诉道:“你查抄我们戏班,烧了我们的行头,鞭打我们班主,抢走我们的银圆,将我们赶离县城。我们班主身染重病,我们又身无分文,不让我们在这里乞讨,难道非把我们逼死不可吗?” 警长吓得飞快地看了一眼孙团长,打开罗瑞英的手说:“你胡说!血口喷人!” “我说的哪一句不对?是你们的血口要把我们吃了!”罗瑞英毫无惧色,针锋相对。 “他们抢走了我们80块大洋呢。”裘百灵也勇敢起来。 孙团长的眼睛经过战火洗礼,他早已断明是非,手中的鞭子又抡向了警长,刷刷刷三下,从头到脚,第三鞭把警长抽跪下了。 “孙团长,您怎么打我呀?咱们可是一家人!” “我打的就是你!老子脑袋别在裤腰上在前方打鬼子,你他妈的在后方欺压百姓作威作福。你不想挨打老子就毙了你!”孙团长说着拔出枪来。 “孙团长,亲爹,亲爷爷!”警长一通乱叫,头磕得咚咚响:“求求您千万别开枪,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要靠我养活啊。” “不想死?不想死也可以,把你从戏班抢的钱还给他们,此外再拿200块大洋,请戏班给我的弟兄们演场戏。”孙团长提出了条件。 “孙团长,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警长爱财如命,孙团长在挖他的心。 “不是要你的命,是你自己拿钱买你的命!不答应,我就一枪毙了你!”孙团长说着拉上了枪闩。 “我答应,我答应!”警长知道今天撞上瘟神了,想躲是躲不掉了。 “押着这个兔崽子,给我去取钱!”孙团长命令道。 “是!”侍卫应声答道。 “姑娘,你们还没吃饭吧?走,跟我进饭馆,吃它里面最好的菜!”孙团长说完大步走向饭馆。 裘百灵咽了口唾液,看着罗瑞英悄声问:“瑞英姐,咱们去吗?” “去,干吗不去?”罗瑞英抓起裘百灵的手,跟着孙团长进了饭馆。 当瘸腿罗砍柴回来之后,听小菊说女儿和百灵去了城里,立刻急得火上房了。他把小菊拉到院子里问:“她们没说干吗去吗?” “没说。也许瑞英姐她们在庙里闷得慌,想进城散散心吧?”小菊说出她的猜测。 “散心?那城里也不能去啊!我砍的柴都不敢进城去卖,万一碰上那个混蛋警长,不是自找麻烦吗?” “不会那么巧吧?” “巧不巧的不说,戏班是不能再出半点事了。唉,真是急死我了!” “我也着急。我哥刚才醒了,现在又昏睡过去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再醒来啊?罗叔,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哥醒来呀?” 女子戏班 第六章4(2) “小菊你别急,我刚卖了柴,有几个铜板,我进城去请个郎中来,再寻寻英子她们。你看着世昌,我去了。”瘸腿罗说着就向庙门口走。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停在了庙门外。片刻之后,罗瑞英、裘百灵和两个当兵的进来了。罗瑞英对当兵的说:“兵哥哥,这是我爸。” 两个当兵的一齐举手敬礼:“大叔,您好!” “你们是……”瘸腿罗发蒙了。 “爸,他们是孙团长的部下!” “孙团长?”瘸腿罗更不明白了。 “爸,我等会跟您讲。”罗瑞英招呼两个当兵的:“兵哥哥,进来坐吧。” “不了,我们完成了护送任务,该走了!”一个当兵的说。 “我们可等着看你们演出了?”另一个当兵的说。 “好的,我们一定去!”罗瑞英答应道。 “敬礼!”两个当兵的一齐敬礼,转身走了。 瘸腿罗等当兵的出了庙门,才拉住罗瑞英的胳膊问:“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当兵的搅在一起了?” “爸,您先看这个!”罗瑞英把钱袋递给父亲:“280块大洋,我们有救了!” “钱?哪儿来的?”高小菊急切地问道。 “是孙团长逼着那个混蛋警长给的。”裘百灵说,接着她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呀!”瘸腿罗开心地说。 “罗叔,我们有钱了,就能把临安城里最好的郎中请来给我哥治病了。”高小菊高兴地说。 “我这就去!”瘸腿罗说。 “爸,我去吧!”罗瑞英说,“您腿脚不方便。” “我也去!”高小菊说。 “你们去不安全吧?”瘸腿罗不放心地说。 “没什么不安全的。孙团长教训警长的事肯定传遍了临安城,我们现在是孙团长保护的人,看谁还敢欺负我们?”罗瑞英有些得意地说。 “好,好!那就快去快回吧!”瘸腿罗有了定心丸,也只好同意了。 女子戏班 第六章5(1) 德仁堂药铺是地下党的交通站,陈涛和小马来找药铺的李掌柜。李掌柜将一个药盒交给陈涛,里面有从国统区搞来的10支盘尼西林,要送到东山抗日根据地。陈涛让小马将药盒放进箩筐里,两人便和李掌柜告别,走出药铺。刚出药铺,迎面却碰见了高小菊和罗瑞英。小马脱口叫道:“小菊!” 高小菊闻声望去,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小马哥!陈大哥!”罗瑞英也跟了上去,她认识陈涛,他曾来抢救过师傅。高小菊介绍道:“瑞英姐,他们就是我跟你说的从江里把我捞起来的两位恩人!他是陈大哥,他是小马哥!” “陈大哥!小马哥!”罗瑞英打招呼道:“谢谢你们救了小菊。” “这是我的师姐,罗瑞英。”高小菊接着介绍道。 陈涛向罗瑞英打招呼:“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这回不用跑那么快了吧?” “还要跑!陈大哥,你是郎中,快去救救我们班主吧!”罗瑞英着急地说。 “噢?你们班主生病了?”陈涛关切地问,同时瞄了一眼小马。他们因为有任务在身,不能随便耽搁。 “陈大哥,我哥重新成立了戏班,领我们在这里唱戏。”高小菊神情黯淡地说,“可警察非说我们唱的是鹦歌淫戏,把我哥抓去打伤了,已经昏迷好几天了,不知还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和瑞英姐是来给他请郎中的。” “那就快走吧!”陈涛催促道。 “老陈,我们……”小马欲言又止。 “什么也不说了,救人要紧,快带我们去!”陈涛说完大步快走,直奔土地庙而去。 他们刚走进土地庙,瘸腿罗就迎上来说:“郎中请来了?世昌醒过一回,可又昏过去了!”陈涛赶紧进了大殿,只见躺在地上的郑世昌紧闭双眼,处在深度昏迷之中。陈涛神情严肃地给郑世昌把脉,又叩诊他的胸口,翻开他的眼皮检查。检查之后,陈涛的脸色凝重起来。郑世昌的病情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再不采取非常措施,人就没救了。 高小菊异常焦虑地问:“陈大哥,我哥还有救吗?” 瘸腿罗注意到陈涛表情的变化,哀求道:“大兄弟,你一定要救活我们的班主,这些人的活路可全靠他呢。” “他是伤口感染又得了疟疾,加上没得到很好调理,现在可以说是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了。”陈涛说出他的诊断结果。 “陈大哥,您说世昌哥没救了?”罗瑞英哭着问。高小菊已趴在世昌身上哭了起来:“哥!你醒醒呀,哥!” 陈涛对小马说:“你出来一下。”小马随陈涛走到院子,陈涛说:“现在只有给他注射盘尼西林,才能挽救他的生命。” “盘尼西林?”小马吃惊道:“这可是送到根据地的贵重药品,我们的伤员在等着救命啊。” “郑班主也是受苦受难的弟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给他用一支,回去我向领导汇报,接受处分。” “老陈!” “就这样吧,准备打针。” “是!” 盘尼西林挽救了郑世昌的生命。当天夜里他就从昏迷中醒来,第二天早上就能吃饭了。又过了一天,陈涛见他已无大碍,执意要走。郑世昌在小菊和百灵的搀扶下,一定要送救命恩人一程。走出庙门不远,陈涛坚决阻止他再走了。郑世昌激动地表示道:“陈先生,你救了我,救了小菊,也救了我们戏班,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一定要报答你!” 陈涛不以为然地说:“我们行医人悬壶济世就是治病救人的,不求报答。要说报答,你养好身子,带好戏班,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是啊,我一定要带好戏班。”郑世昌抓住陈涛的手迟迟不肯松开:“陈先生,这次分手,不知何时还能再见面?” “行医人四海为家,戏班也是东奔西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又会碰到了一起了。” “如果没有戏班,我真想跟你学作郎中,将来也能悬壶济世。” “你把戏班带好了,多唱好戏,高台教化,也是功德无量!多保重,我们走了!”陈涛使劲握了握郑世昌的手才松开。他招呼后面和罗瑞英走在一起的小马:“小马,我们快走吧!” 小马答道:“好!”可他要接罗瑞英肩上的担子时,被罗瑞英闪过:“我再送送你们!” “我也要送!”裘百灵喊道。 “去送吧!”郑世昌说。“小菊,你也去送!” “哥,我还是陪着你吧,你现在离不开人。”高小菊说。 “都不要送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我们也快点赶路。”陈涛说。可他的话没说完,罗瑞英已经挑着担子快步上前了。陈涛只好向郑世昌和高小菊摆摆手,追了上去。 郑世昌望着陈涛走远的背影,感慨地说:“好人啊,比救苦救难的菩萨还好。” 瘸腿罗若有所思地说:“我看他们不是一般的郎中。” “为什么?”高小菊不解地问。 “一般的郎中哪里会有盘尼西林?” “罗叔,不管陈先生是什么人,我就知道他是救我和小菊一命的好人,恩人!” “我也希望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戏班能红火起来。”瘸腿罗满怀期盼地说。 陈涛快步追上罗瑞英,从她肩上接过担子,交给从后面赶上的小马:“英子,你不用再送了。” 女子戏班 第六章5(2) 罗瑞英恋恋不舍地说:“到前面岔路口吧,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好吧,那就到岔路口。”陈涛和罗瑞英在前,小马和裘百灵在后,4个人相差几步,向岔路口走去。陈涛问罗瑞英:“你想说什么话就说吧。” “陈大哥,我想知道,你怎么会有让我们班主起死回生的本事?”罗瑞英好奇地问。 “哪里是我的本事?是药好。” “你是哪里的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沈阳。九一八事变后逃亡到关内,进了医学专科学校学了两年西医,又在这里跟一个老中医学了几年,所以中西医我都会点儿。” “你真了不起!” “你们也很了不起。这么苦的日子硬挺着,要是别的戏班,恐怕早就散了。” “世昌哥得救了,戏班是不会散的!” “只要戏班不散,我们就有再见面的一天。” “陈大哥,你要多保重啊!我可不愿意你有病有灾的。” “你放心吧,我是铁打的身子。我倒是放心不下你们,在这个动乱的局势下,戏班要想生存下去,太难了。你们一定要同舟共济,这样才有希望。” “陈大哥,我记住你的话了,我……”罗瑞英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勇敢地表白道:“我会想你的!” 陈涛在罗瑞英的眼睛里看到异样神采,他的心颤动了一下,但随即笑道:“英子,可不兴哭哭啼啼的,山不转水转,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我不哭,就是有点舍不得。”罗瑞英说着眼眶已经发热了。 “好啦,不送了!” 陈涛见到了岔路口,停下脚步:“再见了,保重!” 罗瑞英和裘百灵挥手目送他们远去。裘百灵发觉罗瑞英的眼角挂着泪珠,笑着问:“瑞英姐,你身上的什么东西被陈大哥带走了吧?” “什么?”罗瑞英奇怪地看着百灵问。 “你的心啊。” 罗瑞英回过神来,给了百灵一拳:“去你的!谁像你没心没肺的。” 女子戏班 第七章1(1) 彩云和艺人们正在后台化妆,社会局的王处长倒背着手,迈着方步来了。他的手下小张子提着公文包跟后面。周班主像见了亲爹一样赶紧迎了上去:“王处长,张哥!您们来啦?快请坐,我给您二位沏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马上就开戏了,周班主,你就别忙了。”王处长抬起右手放在周班主的肩上,眼睛往后台里寻摸。周班主觉得肩上压座山,但不得不硬扛着。他顺着王处长的目光望去,发现王处长的目光落在了背朝他们的彩云身上。王处长把目光收回来问:“听说你这儿来了个新角儿,是她吗?叫过来看看。” 王处长淫胆包天,不知有多少女艺人受过他的胯下之辱,周班主知道这条色狼是闻着味来的。好在彩云是雨虹的表妹,而雨虹有当警察局长的干爹作靠山,王处长对雨虹是恭敬有加,对彩云应该也不敢怎么样。是福求不来,是祸躲不过,他心里是破釜沉舟,脸上却莲花一朵,:“王处长,本来我应该领她到您府上去拜访才是,怎敢劳您大驾亲自过来?我把她喊过来见您。”说罢他冲着彩云喊:“彩云,快过来见见王处长。” 彩云回过头,正好撞见王处长的贪婪目光,王处长的脑袋变成了一颗吐着舌头的狼头。她怔了一下说:“稍等,我化完妆就过来。”说罢,转过头接着用笔描眼眶。 遭艺人冷遇是王处长不可能接受的羞辱。小张子立即开口骂道:“他妈的,不知好歹的东西。处长,我把她给你揪过来!“王处长抬手拦住了小张子,沉下脸来,语气中带着不祥之兆,不冷不热地说:“周班主,既然彩云小姐忙着,我就不打搅了,告辞!” “王处长,您别误会。彩云刚来,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先留步,我立刻叫她过来给您赔不是。”周班主说着赶紧走到彩云身边,俯下身子悄声说:“彩云,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别给戏班和你自己惹麻烦。” “惹什么麻烦?我这不是在化妆吗?”彩云固执地说。“马上就开戏了,我的妆还没化好,耽误了演戏谁负责?” “我是班主,知道轻重缓急,快去啊!” “您知道轻重缓急,我还不想砸自己牌子呢。” 王处长见彩云给自己难堪,只好找个台阶下:“周班主,不要难为彩云小姐,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说罢转身就走。周班主见彩云得罪了王处长,赶紧追上去赔不是:“王处长,您息怒!” “我有什么怒可息的?请来这么一个姑奶奶,我倒为你担心啊。”王处长边走边说。 “什么姑奶奶?”周班主的腰弯着,自贬3寸地说:“她就是个戏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戏子?”王处长停下脚,扭头望了一眼彩云的背影:“申城哪个戏子见我是这个样子?你这个戏子谱也太大了吧?” “是我没调教好。王处长,周某给您赔礼了。改日我带她去您府上,专门给老太太唱一场堂会。” “我可受用不了这种女人,免了吧。” “那您和张哥先去看戏,2号包厢给您二位留着呢。” “看戏?”王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彩云的背影,点点头问:“今晚什么戏码?” “《穆桂英挂帅》。” “我可以点一段折子戏吗?” “戏班就跟您的一样,您随便点。” “那就来一段《西门庆三戏潘金莲》,请安排彩云小姐演。彩云小姐不肯见我,我在台下总可以欣赏吧?” “那当然,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安排。” 周班主恭敬地送走王处长和小张子,然后回到彩云身旁,埋怨道:“彩云,王处长是社会局专管戏班的,得罪亲爹也不能得罪他。叫你过来你偏不过来,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哪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看他是不怀好意。”彩云放下了化妆笔。 “不怀好意?人家是来检查的。你记住了,凡是敢到后台来的人都敢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你怠慢了他,我就得摆一桌儿请罪,还得带你去赔不是。” “真对不起,周班主,人是我得罪的,请客的钱就从我的包银里扣吧。” “谁出钱是小事,我是心疼我这张老脸,被人踩在脚底下,还得陪着笑。” “周班主,真是过意不去,彩云给您赔不是了。” “你不用赔不是,王处长已经点了你的戏,要你演《西门庆三戏潘金莲》里的潘金莲,这事你无论如何得答应。” “演戏有什么?我答应。” 王处长来到2号包厢,吩咐小张子道:“等彩云一演《西门庆三戏潘金莲》,你就马上去把戏停掉。” “理由呢?” “大庭广众之下上演淫戏,当然要停掉了。” “这出戏谁说是淫戏?” “我说的。” “是是,上演淫戏,一定要停掉。” 在王处长打着如意算盘时,雨虹来到后台,周班主拦住她,叹息一声说:“雨虹,我看今天怕是要出事啊。” 雨虹诧异地问:“为什么?是因为彩云吗?” “不是她是谁?方才社会局的王处长来了,彩云竟然拒不见面。” “后来呢?” “王处长点了一段折子戏《西门庆三戏潘金莲》,指名要彩云演。” 女子戏班 第七章1(2) “周班主,这出戏不能演。” “为什么?” “戏词里男欢女爱的东西太多,我怕被王处长抓住把柄,那彩云和您可都脱不了干系。” “那怎么办?” “把王处长点的戏排最后,我去想想办法。” “你干爹能来就好了。” “我就是想把他和干妈请过来。您把1号包厢留着,我去打电话。” 周班主掏出钥匙递给雨虹:“快去吧!” 雨虹来到周班主的办公室打电话,是干妈丁香接的:“是我呀,干妈。您在干什么呢……又打牌呀?干妈,今天我表妹在福来戏院唱戏,我想请您和干爹过来给她捧捧场呢……她比我唱得好……哎呀,我不骗你,您快点过来吧……好的,我等您和干爹。” 开场锣鼓响过之后,彩云扮演的穆桂英上场。只见她英姿飒爽,干净利索,柔中带刚,台下立刻掌声四起。彩云开口唱道:“辕门外三声炮响似雷震,天波府走出我保国臣。头戴金盔压苍鬓,铁甲的战袍又披在身。帅字旗斗大穆字显威风,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 1号包厢里,雨虹陪着丁香和警察局赵局长在看戏。赵局长使劲一拍大腿:“好!”丁香吓了一跳,嗔怪道:“瞧你!这一惊一乍的,撞见鬼啦?” 赵局长兴奋不已:“彩云这丫头唱得好,身段漂亮,动作麻利,我看不比雨虹差。我要收她做干女儿。雨虹,你去告诉她。” “做你的干女儿?”丁香疑虑道:“你整天舞刀弄枪的,别吓着彩云。” “我怎么会吓她?我保护她还来不及呢。再说你有干女儿,我就不能有吗?” “雨虹不也是你的干女儿吗?” “她只拜了你,我是捎带的。这回我也要正经八百地收个干女儿!” 雨虹见他们为干女儿的事争起来,心里忽然一亮,要是彩云拜赵局长为干爹,申城就没人敢欺负她了。想到这儿,她忙对赵局长说:“干爹,我问问彩云,做您的干女儿,我估计是没问题的。” “你一定要办成,雨虹。她要当我的干女儿,我保证是个铁杆戏迷。”赵局长表态道。 2号包厢里,王处长正在吩咐小张子:“你去问问,《西门庆三戏潘金莲》什么时候上演?我没那么大的耐心。” 小张子去了片刻,将周班主带来了。周班主依然是卑微谦和的微笑,问道:“王处长,您找我有何吩咐?” “我点的折子戏什么时候演?” “回王处长,恐怕今天演不了,改日吧?” “为什么?” “因为警察局赵局长来了,已经通知我,看完戏后,他要请彩云吃饭,我不敢随便加戏啊。” 正说着,一个警察进来问:“哪位是王处长?” “在下就是。”王处长起身应道。 “赵局长有请。” “赵局长请我?”王处长一惊。“请问赵局长有何吩咐?” “您过去就知道了。” 警察将王处长带到1号包厢。雨虹微微一笑,她为保护彩云,故意求赵局长吩咐王处长关照彩云。她知道,如果赵局长发话,王处长色胆再大,也不敢把彩云怎么样了。 王处长走到赵局长身边,鞠躬致意:“局座!夫人!雨虹小姐!局座,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王处长,你看台上那个穆桂英演得怎么样?”赵局长问。 “您是说彩云?”王处长看着赵局长的眼色,揣摩着赵局长的心思说:“她演得怎么样,那要听局座的意见了。” “她是我干女儿。” “哦?”王处长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幸亏他对彩云还没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否则赵局长会捏碎他的脑袋。他挑起大拇指送到赵局长的眼皮下说:“局座真有眼力,我敢保证,彩云用不了多久? 女子戏班 第 9 部分阅读 用不了多久,就会红透申城的!” “她才来不久,你可要重点关照,重点保护。她要是受了委屈,我可拿你试问。”赵局长对恭维话不感兴趣,他更关心彩云的保护问题。 “局座放心,王某不才,这点小事还是办得了的。”王处长当即拍了胸脯。 “那我先谢谢王处长了。”雨虹插嘴道。 “雨虹小姐不必言谢,鄙人对艺人一向是关心倍至的。”王处长表白道。 “雨虹当然要谢你啦,彩云是她表妹,彩云进鸿运戏班就是雨虹引见的。”丁香挑明了雨虹和彩云的关系。 “哦,是吗?”王处长又是一惊,他真要谢谢自己了,雨虹是丁香和赵局长的掌上明珠,靠着这层特殊关系,雨虹才成为申城上空一颗耀眼明星。如果得罪彩云,就等于得罪雨虹,他这个耀武扬威的大处长,在雨虹面前就是个听喝的,借他两胆也不敢得罪雨虹。 “是啊!王处长,我表妹将来能否成名,可全靠您了。”雨虹又叮嘱了一句。 “雨虹小姐尽管放心,我一定关照,一定关照。” “王处长,我也要说一句,彩云以后可要仰仗你栽培了。”丁香也表明了态度。 “一定尽力,我还要仰仗局座栽培呢。” “好说,等见到你们梁局长,我跟他打个招呼。”赵局长摆了一下手:“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别影响我看戏。” 王处长谦卑地鞠躬退出。回到2号包厢,小张子迎上来问:“处长,要不要马上下令停演?”王处长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抬手就给小张子一巴掌:“停演个屁!走!”说罢怒气冲冲地走了。小张子莫名其妙地挨了打,又莫名其妙地跟着走了。一直躲在楼梯口观察他们的周班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掏出手绢擦了把挂在脸上的汗珠。 女子戏班 第七章2(1) 雨虹把赵局长的意思告诉了彩云,彩云毫无思想准备。在景宏戏班时,郑浩华订过规矩,戏班艺人不准认干爹干妈,她为难地说:“表姐,认干爹世昌是不会同意的,我不能坏了师傅定下的规矩。” “傻妹子,”雨虹将彩云按在沙发上,数落道:“此一时彼一时,在申城不能墨守陈规。这里不同乡下,艺人出名难,出名以后更难。要是没有赵局长罩着,别说是王处长之流的你惹不起,地痞流氓、戏霸恶棍会三天两头来找你麻烦,你也好不了。” “非拜干爹不可吗?”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嫌赵局长粗鲁。他是行伍出身,人还正直。他夫人是大家闺秀,爱唱戏,年轻时还花钱票过戏,对艺人很照顾。你单身在外,有这样的靠山就没人敢欺负你。世昌就是知道了,也应该理解的。” “我是凭本事演戏,只要有人捧场就行。” “那要看谁来捧。一般人捧有什么用?要有钱有势的人买你的账才行。” “只要有人愿意看我的戏,我才不在乎他们买不买账呢。”彩云搞不懂有钱有势和看戏演戏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就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艺人穷困潦倒永无出头之日?”雨虹有些急了。“光有志气有才华有用吗?没用!艺人要想从人下人变成|人上人,只有找靠山。” “我只拜干妈行吗?”彩云被雨虹说得没办法,想退一步。 “是赵局长想收你做他干女儿的。哦,我明白你的心思了,你怕赵局长对你有非分之想。”雨虹笑着点了一下彩云的额头:“鬼精灵!赵局长真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你要担心,我就先带你去认丁香当干妈。过几天是赵局长的50大寿,等给他祝寿时,你再认干爹。你看行吗?” “也只好这样了!唉,要是世昌在身边就好了。”彩云想起了世昌,如果有世昌在身边保护她,她才不会拜什么干爹呢。 雨虹说通了彩云,趁热打铁,马上就带着她来赵局长家拜访了。丫鬟春桃打开房门,告诉雨虹,赵局长不在家,丁香在卧室里找衣服呢。雨虹让彩云在客厅里先坐着,她去了卧室。 丁香穿着睡衣在橱柜里找衣服,床上地下到处扔的都是她的衣服。雨虹悄悄走进来,从后面蒙住了丁香的眼睛。丁香一猜就是雨虹,带着气说:“雨虹,快松手,气死我了!” 雨虹松开手站在丁香面前问:“干妈,您生谁的气呢?” “生我自己的气!你看我这身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些衣服都穿不了。” “衣服穿不了可以再做,气坏了身子可没人赔啊。”雨虹摸着丁香的肚子说:“干妈,您身上的肉是多了一点,可话又说回来了,没这身肉就不像局长夫人了。陆兴老说我瘦,我想长肉还长不了呢。” “你这丫头就会哄我。过几天是你干爹生日,我连件能穿的衣服都没有,会被人笑话的。” “这好办,我陪您去买衣服,祝寿那天再给您化化妆,保证让您成为寿宴上最漂亮的夫人。” “那就说好了,现在就去买衣服。”丁香转怒为喜。 “好啊,我和表妹一起陪您去。”雨虹带出了彩云,让丁香高兴之余,一点也不觉得突兀。 “彩云也来了?你别说,我还挺想这个丫头的。走,到客厅里坐坐去。” “干妈,彩云想认您当干妈。” “是你干爹要收她当干女儿的。” “我知道。她听说干爹要收她当干女儿,特别高兴,不过干妈,彩云一听您是申城的名票,特崇拜您,非要先认您当干妈不可。” “她真这么想?不是因为我是局长夫人,而是因为我是申城名票,才认我这个干妈的?”丁香似乎找到了自身的价值。 “我骗您干吗啊?不信您自己问彩云去。” 雨虹陪着丁香走进客厅,彩云赶紧站了起来,恭敬地叫道:“赵夫人!” “彩云,叫干妈。”雨虹在一旁怂恿道。 “雨虹,你太着急了,还没拜呢,怎么叫干妈?”丁香用慈爱的眼神打量彩云,台下的彩云别有一番魅力,亭亭玉立,娇柔可爱,丁香的嘴角挂上了笑。 “彩云,快拜吧!”雨虹催促道。 “雨虹,你就别催了,我还不知道彩云愿不愿意呢。”丁香说着坐在了彩云对面的沙发上,笑吟吟地望着彩云,充满了期待。 彩云已知其意,站起来先道了个万福,然后跪下磕头:“干妈在上,受女儿彩云一拜!” 丁香开心地笑道:“哎!好,我的干女儿,快起来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我干女儿。”说着伸手拉起彩云,仔细端详起来。彩云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她还不习惯如此近距离地被人端详。 “干妈,我们去买衣服吧?”雨虹见目的已达到,担心节目太多,彩云接受不了,连忙提起买衣服的事。 “走,我要给我干女儿彩云买衣服。雨虹,你就算啦!” “干妈偏心眼儿,我也是您干女儿啊。” “什么偏心眼儿,陆兴家不比老赵有钱,你还用我买衣服?” “我听出来了,干妈的意思是让我掏钱给干妈买衣服。” “鬼丫头,算你聪明!”丁香点了一下雨虹的额头,雨虹挽起丁香的胳膊。彩云也学着雨虹的样子,挽起了丁香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高高兴兴出门扫荡了。 女子戏班 第七章2(2) 赵局长的寿宴安排在紫宵宫二楼的淮扬饭庄举行。大堂正中悬挂着斗大的寿字。身穿寿服的赵局长满脸笑意飞扬,和高盘发髻、一身红缎旗袍的丁香端坐在寿字下。来宾们熙熙攘攘坐满了大堂,送来的寿礼在过道上堆成了两座山。司仪宣布寿宴开始,光艳照人的彩云被请到赵局长和丁香面前,举行拜认仪式。 “干爹、干妈在上,女儿彩云这厢有礼了。”彩云说完道个万福,然后跪下磕头,祝愿道:“愿干爹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愿干妈貌如瑶池七仙女,美比杭州西子湖。” “好,好啊!”赵局长哈哈大笑。 “瞧咱们女儿多会说话。”丁香冲赵局长挑了下眉毛,然后对彩云说:“我和你干爹也祝你前程似锦,红透申城,名满天下。” 彩云磕头道谢:“谢干妈!” 赵局长望着彩云显得心满意足:“女儿,快起来吧。”说着起身将彩云扶起,然后对大厅里坐着的人说:“各位,赵某三生有幸,在50大寿听到有人叫我‘干爹’,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礼物。申城是各位的天下,你们可要多多关照我这位干女儿,赵某拜托了!”说完,赵局长抱拳致谢。 “局座,彩云是您的干女儿,那就是我的干妹子,谁要敢欺负她,我绝不答应!”王处长首先站起来表态。 “欺负干妹子,那不是从老虎嘴上拔毛找死吗?局座,您放心,干妹子的场子有我阿标罩着,看谁敢不给面子?”阿标满脸杀气地说。 “我相信各位会给赵某这个面子的,不过为防止万一,我还是要当众送我女儿一件礼物。”赵局长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精美的手枪交给彩云:“彩云,这是干爹送给你的礼物,是真家伙。谁敢欺负你,你只要动动手指,剩下的事情干爹就帮你办了。” 赵局长当众送枪,让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彩云道过谢,接过手枪,突然瞄准了王处长。王处长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彩……彩云小姐,别……别开这种玩笑。” 彩云又将手枪对准阿标。阿标调侃起来:“开枪吧,美人,阿标就是做鬼也风流啊!啊?哈哈哈……” 雨虹上来将彩云胳膊按下了:“彩云,枪口不许对人,走了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是啊,雨虹说得对!彩云,枪口可不能随便对准人。收起来吧,我要跟各位来宾讲几句话。”赵局长咳嗽一声,扫视了一遍在座各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各位,今天是赵某五十寿辰。其实,赵某原本不想举办这次宴会,因为现在是国难当头!我想借此机会,把大家请来,说几句心里话。自从七七事变以来,中国开始了全面抗战。不过,我不说大家也清楚,仗打得并不顺手。小鬼子是来势汹汹啊!河北,山东都吃紧。申城是后方,可是也难保鬼子不来攻占。所以,我们一是要提高警惕,做好血战准备,二是要号召捐献,支援前线。我赵某首先带个头,把今天各位送来的寿礼交给拍卖行,拍卖所得全部交给军方,再捐献一百箱纱布给前方医院。各位在申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赵某说得不对请多担待。” 众人鼓掌。赵局长的手下递过来一本登记册,赵局长将它举起来说:“这里我预备了一本捐献名册,请各位发扬爱国精神,踊跃捐献,前方流血牺牲的将士们会感谢你们的!你们谁先来?” “我来!”阿标站起来,大声说:“妈的,不赶走小日本,我心里闹得慌!我捐献一百箱药棉!” 众人鼓掌。赵局长端起酒杯:“阿标,想不到你还很爱国啊,我敬你一杯!”赵局长走到阿标面前,与阿标碰杯后干了。阿标也干了,喝过抗日酒,他的抗日热情陡涨。他命令手下:“把门给我看死,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不在花名册上留个数,今天就别回去了。来,就从你这儿开始!”阿标将花名册放到王处长面前。 赵局长见阿标来混的,低声喝道:“阿标,捐抗日义款是自愿的,不能强求。” “局座,您既然带了头,在座各位又都是您的朋友,他们没有不捐的道理。您放心,我给您至少要收上来1万块大洋的义款。您喝酒,别的事我来办。” 在座各位不管怀着什么心情,人人在花名册上写了数,签了名,阿标手下有聪明的,转眼就将总数报出来了:“标哥,一共是15350块现大洋。”阿标将花名册递给赵局长:“局座,是让您的手下去收,还是让我的手下去收?” “此事就交给你办吧。”赵局长说。“让老蒋也知道知道,这就是来自民众的力量!来,各位请举杯,我再敬大家一杯!” 彩云偷眼望阿标,正好撞上阿标投过来的目光,阿标将手里的酒杯冲她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彩云像被电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此时此刻,她无论如何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和阿标这个申城黑道老大之间发生故事。 女子戏班 第七章3(1) 韶华女子戏班给孙团长的部队演了一场,士兵们的高昂士气鼓舞了戏班的姑娘们,高小菊唱得尤为卖力,她只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听到的是整齐有力的掌声,没注意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粗犷豪爽的孙团长心中升起一团柔情,包裹着小菊在土台子上起舞。他发觉自己走神了,心里不禁笑骂道:“老孙啊老孙,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一个脑袋别在裤腰上,要跟鬼子拼命的人,怎么对姑娘动起了心思?”骂归骂,他望着小菊在台上走来走去,心就像被一只手拽来拽去,搞得他不得安生。他终于管不住自己,站了起来走了。他的两个侍卫也跟着出来了,边走边回头看,被他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快走!” “团长,看得好好的,您干吗要走啊?” “去把站岗的弟兄替换下来。” “是这样啊,那您就别去了,我叫几个弟兄去。” “不用了,我们三个就行了。” 孙团长换下一个哨兵,哨兵激动得连滚带爬差点摔倒,孙团长骂道:“兔崽子,急什么?” “团长,晚去一会儿就少看一会儿,我能不急吗?”哨兵说着跑远了。 孙团长像个普通士兵一样站在哨位上,凉爽的夜风渐渐抚平他那激荡的心潮,他变成了一条伏在夜色中的猎犬。 戏班给驻军演出的消息传出去后,戏班犹如枯木逢春,四乡八镇的人蜂拥而至,拿着定金和请帖围堵郑世昌,都希望将戏班请走。戏班整日奔波赶场,有时连轴转,处在亢奋状态的郑世昌没有丝毫疲惫的感觉,瘸腿罗不干了。他把郑世昌从人堆里拉出来,警告说:“世昌,能推就推吧,这样下去姑娘们受不了,会被累垮的。” “是啊,这样下去是不行,可您看他们,能推掉吗?”郑世昌一经提醒,也意识到有问题,可又不愿意放弃到手的演出。 “推不掉也得推。”瘸腿罗帮他下决心,“什么事情都要从长计议。” “罗叔,我听您的。”郑世昌说完,回到来请戏班的人面前,抱拳道:“各位大叔、大哥,定金你们先拿回去,我们不能收。” 有人提出疑义:“郑班主,不收定金,戏班能保证去吗?” 其他人附和道:“郑班主,定金你一定要收下,我们回去好有个交代。” “各位听我说,戏班现在一天演好几场,姑娘们实在太累了,大家体谅一下,能往后排的就往后排,我谢谢各位了。”郑世昌鞠躬推却。 有人着急道:“郑班主,有钱不挣,没这道理吧?拿着。”说着将装定金的袋子塞到郑世昌怀里。其他人跟着把定金塞给他走了。郑世昌抱着一堆装定金的布袋哭笑不得,望着瘸腿罗说:“罗叔,您看这没戏唱着急,有戏唱也着急。” “再这样下去,有你更着急的时候。”瘸腿罗生气地走了。 郑世昌和高小菊之间的关系像条暗河,说不清道不明,本来已波澜不惊,只是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不想因裘百灵的突然介入而陡起波澜。这天上午,裘百灵在院子里洗头,郑世昌正巧经过,被裘百灵叫住:“世昌哥!” “什么事,百灵?”郑世昌站住问。 “帮我冲冲头。”裘百灵弯下腰说。裘百灵爱干净,隔三差五就收拾自己,郑世昌没多想,走过来端起盆给裘百灵冲头。谁知裘百灵忽然直起身子,使劲甩头发,将水甩了郑世昌一脸。郑世昌擦着脸上的水珠说:“你可真淘气!” “世昌哥,我来帮你擦。”裘百灵咯咯笑着用手抹郑世昌的脸,抹着抹着手忽然停了,眼神也变得呆呆的,怔怔的,仿佛中了魔一样。郑世昌也意识到什么,百灵的手变成一只烧红的钳子,烫得他把头一歪,迅速离去。裘百灵痴痴地望着郑世昌的背影。 罗瑞英端着脸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毫不客气地冲裘百灵喊了起来:“百灵,你太过份了!” “我怎么了?”裘百灵打了个激灵,收回漂走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喜欢世昌哥。” “你胡说什么?世昌哥说过他爱彩云,你插进来什么意思?” “彩云去了申城,世昌哥却留下来不走了,明摆着他们的感情完了。” “那还有小菊呢!小菊已经回来了,师父师母可是答应过小菊父亲的。” “他们根本就成不了。你没看见,戏班现在安稳了,也有钱了,世昌哥要想娶小菊姐早就该娶了,可他们怎么不成亲呢?” “他们早晚要成亲的!” “他们是兄妹,早晚都成不了亲。我爱世昌哥,我就想嫁给他。” “我们都爱他,可这种爱只是师兄妹之间的爱,和夫妻之爱不一样。” “你怎么想我不管,我怎么想你也不要管,好吗?” “百灵,你再胡闹下去会伤害小菊的,你知不知道?” “你不许我爱世昌哥,也会伤害我的,你知不知道?裘百灵说完背过身去擦起了头发。 罗瑞英见裘百灵不可理喻,转身去找高小菊。高小菊和瘸腿罗正在灶间做饭,瘸腿罗坐在灶膛前烧火,高小菊从锅里捞饭,也许是笊篱里的米太沉了,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险些摔倒。瘸腿罗忙说:“小菊,你还是歇会儿吧,放下我来,这些日子你太累了。” 女子戏班 第七章3(2) “我没事,您和我哥比我更累。” “小菊,大叔看着你心疼啊。男人就像鸟,飞累的时候就想落下。等世昌飞累了,他就会落在你身边的。” 高小菊的心抽搐了一下,她自从回来后,不敢想,更不敢提这个话题,她毕竟是结过婚的人,世昌哥原来就没有娶她的意思,现在更不可能了。她压住心里泛起的苦涩,问:“罗叔,那您会落在谁的身边啊?” “我嘛,我会落在英子她妈身边。等我变成鸟的时候,我的腿就不会瘸了,我和英子妈会从天上飞到地下,从山里飞到海边。”瘸腿罗的话里充满了憧憬。 “罗叔,您说人死后真的能变成鸟吗?” “不是我说,戏词里不是这样唱的吗,在天愿做比翼鸟。这比翼鸟就是人变的。” “我要变成比翼鸟之后,哪儿也不去,就跟着戏班。” “我知道,你是想跟着世昌,生生死死都不分开!” 高小菊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甩甩头,盖上了锅盖。 罗瑞英忽然进来,拉住高小菊的手说:“小菊,跟我走!” “干吗?我跟罗叔正做饭呢。”高小菊见她气哼哼的样子,像是要跟谁打架来找帮手。 “这事比做饭重要,走!”罗瑞英不由分说地将高小菊拉走了。 “英子,你干什么去?”瘸腿罗站起来问。见女儿没有理睬他,他想跟出去,又怕饭煮不好,只好又坐了下来,边烧火边嘟囔:“这个傻英子,又要去干什么傻事?” 罗瑞英拉着高小菊直接来到郑世昌住的房间,郑世昌正在抄写什么,头也不抬地问:“饭做好了?” “晚吃会儿饿不死!”罗瑞英扔出一句硬邦邦的话,让郑世昌吃惊地扭过头来:“英子,你怎么了?吃戗药了?” “世昌哥,我拉小菊过来,就想问你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娶小菊?” 郑世昌生气地站了起来:“英子,你别胡闹!” “我怎么是胡闹?师母的最后愿望就是要让你们成亲,这是师母的遗愿。现在戏班在这儿站住脚了,你们的婚事也该办了。” 郑世昌哑口无言,眉头紧锁。在这个问题上,他确实愧对母亲。 “瑞英姐,别难为我哥。这事又不是着急……”高小菊不知道罗瑞英带她过来是给两个人心里扎锥子的,她最见不得世昌哥犯难。她宁可自己有千难万难,也不愿意世昌哥有半点难处。 “你别说话,我就是要世昌哥给你一个答复。”罗瑞英拦住高小菊的话头。 “英子,让我跟小菊单独说吧。” “不,我是她师姐,我要为她做主!” “瑞英姐,你别逼我哥。我走了!”高小菊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罗瑞英一把抓住高小菊的胳膊,将她拽到郑世昌的跟前:“世昌哥,你睁开眼睛看看小菊,她都成什么样儿了?脸没光彩,头发没光彩,人整个也是无精打采的,为什么,你想过没有?我告诉你,小菊夜里老哭,她心里做下了病。” 郑世昌伸出双手扳住高小菊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问:“小菊,你愿意让哥做不愿意做的事吗?” 高小菊心情复杂地望着郑世昌,她想点头,可头却有千斤重;她想说愿意,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罗瑞英不依不饶:“世昌哥,你为什么不愿意娶小菊?彩云姐去申城了,小菊在你身边苦苦相守,你有什么不愿意的?是小菊不好吗?她虽然跟别人入过洞房,可身子是干净的。” “英子你不要说了!我要听小菊的回答。小菊,你要逼哥做不愿意做的事吗?”郑世昌觉得自己要爆炸了,一个是远在申城一直杳无音信的生死恋人,一个是对自己情深意重的苦命妹子,他绝对不想把痛苦带给她们,可现实却将他逼入死角,他只好让小菊来选择。如果小菊坚持要做他的女人,他将不得不挥刀斩断和彩云之间的情丝。情丝千万条,条条有生命,斩断情丝后,他不知道身上的血会不会流尽。 高小菊的眼泪流了下来,突然挣开郑世昌的手,转身向外跑去。罗瑞英气得一跺脚,跟了出去。郑世昌将自己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万分痛苦地喃喃自语:“小菊,哥对不住你,你是哥的好妹妹,哥已经对彩云作出承诺,男人的承诺重千斤啊!” 女子戏班 第七章4(1) 又一场演出开始了,郑世昌坐在台侧关注着高小菊的表演。临出来前,高小菊连饭也没吃,说是没胃口。郑世昌知道,她是因为没有心情才没有胃口的,可人不能不吃饭,心情不好加上不吃饭,再加上过度劳累,他担心小菊挺不住。 高小菊和罗瑞英正在表演《梁山伯与祝英台》“送兄”一场。高小菊和罗瑞英对唱: “送兄送到上马台,今日别后几时来。” “回家病好来望你,短命无常永不来。” “梁兄休说伤心话,我肠会断来心会碎。” 高小菊站立不稳,罗瑞英见她多出了平常没有的动作,连忙上前扶住她。观众没看出丝毫破绽,郑世昌却猛地站了起来,心里一惊:“小菊真的挺不住了?”只见高小菊推开罗瑞英接着表演,唱道:“你是好好来访我,今日害你带病归,要是不测长和短,湖桥镇上立坟碑。立坟碑来立坟碑,红黑两字刻两块,红的刻着梁山伯,黑的刻着我英台,生前不能配夫妻,死后也要同坟埋……” 观众痴迷地观看她们的表演。高小菊倒在罗瑞英的怀里。观众以为高小菊在表演,鼓掌叫好。罗瑞英感觉高小菊整个身子压在了自己身上,心说不好,正好赶上一场演完,连忙扶她下台,坐在戏箱上。裘百灵在一旁叫道:“小菊姐快起来,女人坐戏箱,戏班会倒霉的。”高小菊挣扎着要站起来,郑世昌跑过来将她扶住:“小菊,你怎么了?” 高小菊刚要开口说话,胸口一热,吐出一口血痰。 裘百灵惊呼起来:“哎呀妈呀,看,小菊姐痰里有血丝!” “快,你快躺下!”郑世昌不管不顾扶小菊躺在戏箱上。 “世昌哥,小菊不能躺在戏箱上,戏班会倒霉的。”裘百灵提醒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去拿水!”郑世昌吩咐道。 裘百灵拿过水杯,郑世昌一手抱着小菊一手喂她水喝。小菊喝了两口说:“哥,对不起啊!” “说什么呢?好好躺着!”郑世昌对裘百灵说:“百灵,小菊下面的戏你来代替。” “我?”裘百灵显露出为难的表情。 “对,就是你!快去准备吧!” “可她的戏词我不熟悉怎么办?” “你在前面演,我在幕后给你提词。”郑世昌催促道:“快把小菊的戏服换下来!” 裘百灵脱高小菊的戏服,高小菊抬手挡住,挣扎着坐了起来说:“哥,让我接着演吧,我能行。”可话刚说完又吐了一口血痰。 “你给我躺下!”郑世昌火了,一把将她按倒。 裘百灵的救场使戏班顺利演完了。回到驻地,姑娘们都累得不行了,没几分钟就都沉入了梦乡。郑世昌放心不下高小菊的病,连夜请来郎中。郎中给高小菊号过脉,开出方子。在门口告别时,郎中特意叮嘱道:“姑娘的病本身不严重,就是心情不好,能让她开心点,病就好得快了。” 郑世昌悬着的心放下了,可又犯起难来,如何才能让小菊开心呢?第二天上午,他去给小菊买药回来,被正在喂牛的瘸腿罗叫住:“世昌,你站下,我有话跟你说。” “罗叔,您说吧!”郑世昌走了过来。 “小菊这病,郎中怎么说?” “郎中说她的病没什么大碍,除了累,就是心情不大好。” “你看,小菊因为心情不好做下病了吧?” “您说怎样才能逗她开心呢?” “小菊心情不好就是因为你。要我说,你要心里有小菊就把她娶了,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对不上你的心呢?” “罗叔,我真的只把她当作我妹妹。” “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这是借口。我知道你心里想着彩云,她要是在戏班,你娶了她,小菊也就死心了;可彩云在哪儿呢?瞧你现在这黑不提白不提的,小菊要开心才见鬼了。她心情不好,再加上劳累,可不就生病了吗?” “您是长辈,您说该怎么办?” “当机立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要真不愿意娶小菊,就马上给她找个婆家。” “能配得上小菊的好人家上哪儿去找呢?” “你要是真有心,没有找不到的。我去给小菊熬药了。”瘸腿罗从郑世昌手里拿过药包走了。 郑世昌望着姑娘们的房间叹了口气。他正要回自己的房间,罗瑞英出来了。他冲她招招手,罗瑞英走过来问:“世昌哥,有事吗?” “英子,我要求你一件事。” “你吩咐就是了,别说求啊。” “郎中说小菊有心病,你能不能想办法逗她开心,让她笑起来?” “她能没有心病吗?你要是娶了她,不用逗,她整天都会笑疯的。”罗瑞英没好气地说。 “英子,我做不到,即使没有彩云,我也做不到。” “那是为什么?” “我一直把小菊当亲妹妹,我们之间就是兄妹情,变不过来了,我要真娶了她就等于把她害了。” “正因为你对小菊这样,才让百灵产生了错觉,以为你能接受她呢。”罗瑞英想起百灵对世昌哥感情的微妙变化,她不得不提醒他注意。 “百灵?这怎么可能?她跟你一样,就是我师妹,这种关系是变不了的。” 女子戏班 第七章4(2) “可她这个人不管不顾,你要早跟她说明白。” “百灵感情丰富,又好胡思乱想,我是得跟她说明白。” “世昌哥,你说话可要注意方式,不要再把百灵伤害了。” “我知道。百灵的事先往后放一放,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让小菊笑起来。” “我试试吧。” 瘸腿罗熬好了药,要郑世昌亲自喂高小菊喝药。郑世昌一勺一勺地喂小菊喝药,药虽苦,小菊却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罗瑞英见百灵用羡慕眼神望着小菊,过去拽她说:“百灵,走,我们去练功。”一出房门,百灵深叹了一口气。罗瑞英问她:“你叹什么气啊?” “我要累吐血就好了。”裘百灵幽幽地说。 “你瞎说什么?有一个小菊就够世昌哥操心的,再加上你,戏班还怎么演戏?” “怎么演戏我不管,有世昌哥喂药喝,想想就够美的。” “你又胡思乱想了,还是多想想怎么演好戏,让世昌哥少操点心吧。” “我知道,为了世昌哥,我拼命也要把戏演好。” “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好?我告诉你,你和世昌哥是不可能的!” “那是我和世昌哥之间的事,别人就不要操心了。”裘百灵甩开罗瑞英的手,在院子里练起功来。 郑世昌喂完药欲起身离去,被高小菊拽住了:“哥,我想让你抱抱我。” “你这丫头,一闹病学会撒娇了?”郑世昌放下药碗,将高小菊揽在怀里。 高小菊趴在郑世昌的肩膀上,像蝴蝶扇动翅膀似的轻轻地说:“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事,想彩云姐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想通了,爱是不能勉强的,更不能逼着你爱的人去做他不愿做的事。今生今世,我永远是你的好妹妹,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你说好吗?” 郑世昌心里滚过一阵热浪,不禁抱紧了小菊:“好妹妹,假如有来世……” “那就来世再说吧。哥,你去吧,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心里好痛快。”高小菊松开郑世昌的拥抱,躺在床上,从窗外射进的阳光照在她挂着微笑的苍白的脸上。 女子戏班 第七章5(1) 瘸腿罗招呼姑娘们:“你们都过来,排在我后面,跟我练拐子功。”罗瑞英拽着高小菊,和姑娘们一起跟在瘸腿罗后面学他走路的模样。瘸腿罗边走边唱赋子:“一要笑,瞎子在看钱粮票。” 姑娘们接着唱:“二要笑,驼背要学鲤鱼跳。” “三要笑,跷脚追赶飞马报。” “四要笑,癞子头皮磨剃刀……” 姑娘们笑成一团,高小菊开怀大笑,站在房间窗户后面的郑世昌,望着高小菊脸上飞扬的笑容,因小菊生病而积聚的愁绪烟消云散了。心一松,眼皮就发沉,他走到床边,像截放倒的木头,不久便响起了鼾声。 高小菊回屋找水喝,见裘百灵正在端详镜中的面容,便开玩笑道:“百灵,镜子里面有朵花吧?” “小菊姐,你觉得这朵花漂亮吗?”裘百灵痴痴地问。 “当然漂亮了,你是戏班里最漂亮的花。” “你说会有人喜欢吗?” “当然了,这还用问?” “可他为什么不采呢?” “谁不采?采花人还没到吧?” “小菊姐,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这么一本正经?” “大事,天大的事。你坐下,我一直想问你。你跟世昌哥不行了,我跟世昌哥行吗?” 高小菊大吃一惊,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你问他去吧!”说完她就离开了房间。 裘百灵冲着小菊的背影一努嘴,起身就去找郑世昌了。郑世昌正在赤膊酣睡,裘百灵悄悄靠近床边,坐下盯着他,一层汗珠汪在他身上,她拿起扑扇轻轻扇动,不小心碰到他。郑世昌惊醒,突然坐了起来,惊愕道:“百灵,你在这里干吗?” 裘百灵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她要捅破窗户纸:“世昌哥,我找你有话说。” 郑世昌抓起衣衫披在身上,问:“说吧,什么事?” “你不会娶小菊姐是吧?” “这不是你关心的事情。”郑世昌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两团跳动的火苗,让他有了不安的感觉。他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去,好好练你的功,演你的戏,别整天瞎琢磨。”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娶她?”百灵固执地问。 “我不会娶她,也不会娶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师妹。” “这么说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要再胡思乱想,我就把你赶出戏班!” 裘百灵怔怔地望着郑世昌,突然“哇”的一声哭着跑走了。这是她对男人的第一次大胆表白,没想到就这样给堵了回去。燃烧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湿漉漉的浓烟堆积在心头,她被熏得晕头转向,在天将黑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城外一条土路上。孙团长手下的3个士兵迎面走来,百灵目不斜视地和他们擦肩而过。3个士兵认出她是戏班唱花旦的那个小妮子,他们是拜把子的生死弟兄,下岗后正寻喝酒的去处。老大伸手招呼道:“姑娘,天要黑了,你这是去哪儿啊?” 裘百灵站下回过头来问:“你们去哪儿啊?” “我们去喝酒!”老三说。 “我也去!“百灵说着走了过来。 “大哥,你听到没有,这个姑娘要和我们一起去喝酒。”老三兴奋地说。 “老三,别忘了孙团长定的军规。”老二提醒道。“和一个陌生姑娘喝酒,孙团长知道了,不会放过我们的。” “二哥,咱们整天在兵营里操练,太枯燥了,有个姑娘陪咱们喝顿酒,也能解解闷吧!” “你们要是说了不算,我就找别的兵爷喝酒去了。”百灵说着就要走。 “老二,老三,天晚了,这个姑娘去哪儿都不安全,咱们把她送回戏班吧。” “我不回去,世昌哥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我现在就想喝酒。”百灵的话带着酒味弥漫在黄昏的空气中,终于说动了老大。 “好吧,跟我们去喝酒!”老大作出决定。 “姑娘,我背着你走!”老三自告奋勇。 “来吧,本姑娘要坐花轿。”百灵趴在老三身上。老三不仅没有感到沉,而且脚底生风,眨眼就冲出两丈之外,再想走时,忽然想起出来是喝酒的,又背着百灵跑了回来,惹得他的两个哥哥哈哈大笑。 百灵开喝的时候,也是戏班开拔的时候。郑世昌在牛车旁焦急地徘徊,瘸腿罗坐在牛车上催促:“世昌,再不走就误场了。”误场是戏班的大忌,不仅要赔钱,而且会留下话柄,所以有“宁赔5两银,不误一场戏”之说。高小菊和罗瑞英出去寻找百灵未果,跑了回来。 “哥,我们都找遍了,没找到!”小菊抹着满脸的汗水说。 “世昌哥,你跟她说了什么?”罗瑞英问。 “说了我该说的。”郑世昌跳上牛车:“小菊,你替百灵。罗叔,走!” “姑娘大了,树要爆芽了。”瘸腿罗挥鞭赶牛。 裘百灵本来就没有酒量,加上心情不好,刚喝几口就醉了,人一醉就爱逞强,她端着酒碗醉醺醺地说:“谁跟我喝,我就嫁给谁!” “大哥,快上啊,你要走桃花运了。”老三吼道,他眼睛红红的,心里痒痒的。 女子戏班 第七章5(2) “别胡说,这姑娘喝醉了。”老大斥责道。 “我没喝醉,你不要我,我就嫁给他。”百灵端酒碗撞向老二。 “姑娘,打死我,我也不敢娶你这个仙女啊。”老二伸手将百灵扶正。 “你们都不敢,我敢!”老三见机会来了,端起碗就和百灵撞,百灵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三弟,别胡来!”老大制止道。 “小心孙团长崩了你!”老二指出严重的后果。 “你们给我证明啊,是她愿意嫁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老三喝光碗里的酒,一把将百灵抱了起来。“你们喝着,我先走了!” “老三,她说的是醉话,不算数的!”老大想劝住老三。无奈老三的青春激|情已经被酒精泡醒,抱着百灵头也不会地走了。 老三的美梦没作成,在兵营大门,他遇到了来查哨的孙团长。孙团长的一声断喝,差点掀飞他的天灵盖:“站住!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报告团长,姑娘是我媳妇儿!”老三赶紧答道。 “你媳妇?你啥时成的亲?” “我没成亲,不,今晚就成亲!” “放下她!” 老三放下裘百灵。百灵站不住,孙团长的勤务兵伸手扶住她。孙团长举起马灯照了照:“戏班的姑娘?你用酒把她灌醉了,想乘机霸占她是不是?” “报告团长,是她自己喝醉的,她说要嫁给我的,不信您问她!” “姑娘,你别怕,你是要嫁给我的这个弟兄吗?”孙团长柔声问。 裘百灵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嫁给我……我世昌哥!” “哎姑娘,你说要嫁给我的,你这么说不是要害死我吗?”老三的腿吓软了。 孙团长抽了老三一马鞭:“混帐!妈的,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勤务兵,把这姑娘扶进去,让弟兄们紧急 女子戏班 第 10 部分阅读 “哎姑娘,你说要嫁给我的,你这么说不是要害死我吗?”老三的腿吓软了。 孙团长抽了老三一马鞭:“混帐!妈的,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勤务兵,把这姑娘扶进去,让弟兄们紧急集合!” 勤务兵扶走了裘百灵,集合号吹响了。士兵们从营房中跑了出来。老大和老二刚走进营地,听到号声也跑进了队伍。值勤营长报告:“报告团长,全团集合完毕!” 孙团长揪着老三的脖领子,来到队前,照他膝盖后面一脚,老三扑通一声跪下了。孙团长满脸怒气,训话道:“弟兄们!我们都是东北人。家乡被鬼子占了。你们中有许多人家破人亡了。我们天天练兵为的是什么?杀敌报国,收复失地,打回老家去!可是,我们的队伍中竟出现了这个败类,他抢来戏班的姑娘,把人家灌醉,想霸占人家!你们说该把他怎么办?” 众人异口同声:“杀!” 孙团长拔出手枪,刚要拉枪闩,队伍中有人喊道:“报告!” 孙团长循声望去:“讲!” 老大从队伍中站出一步:“报告团长!这姑娘不是老三抢的,是姑娘自己喝醉酒说要嫁给他的。” 老二也站了出来:“报告团长,我也在场,姑娘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你们三个私自外出喝酒,遇见了这个姑娘?”孙团长问。 “团长,是这样。姑娘好像有什么心事,非要跟我们喝酒不可。”老三看到了活路,赶紧回答道。 “你们给我滚出来!“孙团长收好手枪,对值勤营长下令:“把他们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戏班演出回来已是后半夜,高小菊和罗瑞英回到房间,罗瑞英点亮油灯,见百灵还没有回来,焦急地说:“小菊,三更半夜的,你说百灵会去哪儿啊?真急死人了。” 话音未落,郑世昌推门进来:“百灵回来了吗?” “没有。”高小菊问道:“哥,你跟百灵说过什么吗?” “她要我娶她,我能答应吗?她哭着跑了。我以为她回房间了,谁想到她跑到外面去了。” “世昌哥,百灵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面很脆弱,你不娶她可以,但不能伤害她。”罗瑞英说。 “百灵可千万别出事。”高小菊担忧道。 “你们早点休息,我到门口再看看去。”郑世昌去了院门口。外面除了黑漆漆的夜,就是亮晶晶的星。他裹了裹衣服,躺在门口的牛车上,困意袭来。等他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他连忙跳下牛车。 孙团长带着裘百灵和两个卫兵骑马来到院门口。孙团长跳下马,将裘百灵抱了下来:“郑班主,姑娘我给你送来了,头发都没少一根。” 郑世昌大喜过望,抱拳道:“谢谢,太谢谢了。里面请!” 裘百灵用怨恨的目光瞪了郑世昌一眼,快步走进院子。高小菊、罗瑞英和姑娘们正在院子里练功,见裘百灵进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罗瑞英一把抱住裘百灵,激动地说:“百灵,你可回来了!”姑娘们唧唧喳喳:“百灵,你没出事吧?”“百灵,你一夜跑哪儿去了?”“百灵,谁给你送回来的?”裘百灵看了眼高小菊,挣脱开罗瑞英的搂抱,跑向自己住的房间。 郑世昌陪孙团长进来。孙团长看着姑娘们手拿家伙,问世昌道:“她们在出早操吗?” “她们在练功。”郑世昌解释道。“做艺人要功不离手,曲不离口,每天都要练的。” “郑班主,不去屋里坐了,我在这儿看看姑娘们练功,让我这个大老粗也开开眼。” “行,您给指点指点。”郑世昌对姑娘们说道:“你们练吧,该怎么练就怎么练。” 女子戏班 第七章5(3) 姑娘们开练了,一时间,院子里刀剑飞舞,招式齐现。孙团长笑着观看,他被高小菊舞剑的漂亮身段所吸引,不禁大叫一声“好!” 高小菊冲孙团长抱拳:“谢团长夸奖!” 孙团长跃跃欲试,问世昌:“我也练一把怎么样?” “好啊!”郑世昌招呼姑娘们:“先停下,孙团长要表演,大家欢迎!” 在姑娘的掌声中,卫兵取来一把大砍刀递给孙团长,孙团长举刀晃了晃说:“我给你们练一套砍鬼子刀法。”说着挺胸收腹,砍刀飞舞,跳跃腾挪,平地生风,不时吼出一声“杀”来。 姑娘们看呆了。郑世昌带头鼓掌叫好。一番表演之后,孙团长借故告辞,要上马时忽然问郑世昌:“郑班主,我有一事相求,你能答应吗?” “您尽管说。” “上次戏班给弟兄们演了一场,让弟兄们开眼了。最近我们要开拔了,我想请戏班到兵营跟我的弟兄们搞一场联欢。行就去,不行就算了。” “行,我答应。”郑世昌转头问瘸腿罗:“罗叔,戏班哪天有时间?” “10天之内都排满了。”瘸腿罗答道。 “孙团长,后天我带戏班去劳军!” “世昌,后天是去王庄演出。”瘸腿罗提醒道。 “往后推两天。”郑世昌干脆地说。 “痛快,我和弟兄们就等着姑娘们啦!”孙团长向郑世昌敬个军礼,上马和卫兵飞奔而去。 女子戏班 第七章6(1) 郑世昌带着戏班如约而至,孙团长亲自到兵营外迎接。路两旁站满欢迎他们的士兵。在掌声中,郑世昌回身大声喊道:“姑娘们,跳起来!”罗瑞英带头,姑娘们扭了起来。士兵们涌到姑娘们的旁边,跟着乱扭。 孙团长看着欢快热闹的场面,兴奋地说:“郑班主,弟兄们的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比我骂他们都管用。” “孙团长,我这也是抗日吧?”郑世昌问。 “是,是抗日!”孙团长点着头说。他的目光落在高小菊身上,忍不住走过去用笨拙的动作和高小菊跳了起来。 高小菊笑成了一朵花:“孙团长,您像我这样扭。”说着身子像风中的柳条摆了起来。 孙团长的身子僵硬如木桩,他不是扭着身子走,而是一跳一跳的,逗得高小菊笑弯了腰。她的笑声拨动了孙团长的心弦。姑娘们被分到各个连队,和士兵们度过了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下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各连队才将姑娘们送了回来。 在当晚的演出中,高小菊扮演文天祥登台亮相,孙团长第一个鼓掌叫好。只听高小菊唱道:“更漏残夜正籁,对铁窗浩然叹!忆昔年离故乡别妻儿,掩面相对无言谈,问君此去何日归,我说不复江山相见难!”孙团长的眼睛变直了。 夜半更深,郑世昌和瘸腿罗正喝茶乘凉,孙团长煽着大蒲扇过来了:“姑娘们都睡了。有一个班的弟兄给她们守着,放心吧老弟。” “孙团长,太谢谢您了。”郑世昌起身道谢。 “你到我这儿来慰问弟兄们,应该谢你。” “您累一天了,也该休息了。”瘸腿罗撑起身子说。 “睡不着,”孙团长坐了下来。“坐,我想跟你们打听个事。” “您说。”郑世昌坐了下来,给孙团长倒茶。 “那我就直说了。小菊有婆家了吗?” “啊?您要给小菊找婆家?”郑世昌吃了一惊,和瘸腿罗对望了一眼。 “我是个直性子。她要是没有,你就给我做个媒,把小菊说给我。” “孙团长是想找个小吗?”瘸腿罗问。 “什么小?我想让小菊做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 “孙团长没太太吗?”郑世昌疑惑道。 “早先有个女人,还给我生了个儿子。6年前娘俩在关东老家被日本鬼子挑了。”孙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个整天跟枪子打交道的人,本来不想再成家了,但小菊让我动心了。一想起小菊,我的心就像兔子一样乱蹦。我这条命早晚要豁给小鬼子,得给自己留个后人,你说是不?” “是啊,英雄应该有后人。”郑世昌点点头说。“不过这件事要跟小菊商量商量,才能回复您。” “这么说她没婆家?”孙团长喜出望外,立刻有了自己的军事安排。 第二天一早,孙团长带着两个卫兵骑马过来了。郑世昌昨夜已和瘸腿罗商量过,觉得孙团长是个可托付之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小菊打招呼。他见孙团长主动进攻了,连忙招呼正在练功的小菊:“小菊,你过来一下。” 高小菊走了过来:“哥,有事吗?” “孙团长有请。”郑世昌示意道。 孙团长将马缰绳递到她手里:“跟我骑马去。” 高小菊吃了一惊,旋而又笑了:“真的?” “真的,我陪你去。”孙团长认真而严肃地说。 裘百灵跑过来:“我也想骑马!” “下次,今天我只带小菊一个人去。”孙团长招呼道:“小菊,上马!” “你偏心眼儿。”裘百灵撒起娇来。 “孙团长,我们一起去吧,还有瑞英姐,好吗?”高小菊求情道。 “既然你开口了,那就一起去吧。”孙团长爽快答应了。 罗瑞英、裘百灵分别和两个卫兵骑在一匹战马上,高小菊则被孙团长搂在宽厚的胸前,骑在枣红马上。孙团长抽打战马,战马越跑越快,旋风般卷进树林,把其他两匹战马甩得越来越远。在林中一片绿草如茵的空地,孙团长勒住战马跳了下来:“小菊,你自己骑吧。” “我可不敢。”高小菊第一次骑战马,还处在胆战心惊阶段。 “不用怕,这马跟了我5年,通人性,我喜欢的人,它是不会伤害的。”孙团长说着拍了一下马屁股,战马迈起小碎步向前走了起来。 高小菊紧张地抓着马缰绳,浑身僵硬,惹得孙团长扯开喉咙大叫:“放松点,坐稳了,别紧着夹马肚子。好,就这样。”在孙团长的调教下,高小菊渐渐放松,在空地上绕着圈骑了起来。 孙团长看着看着眼前出现了幻觉,高小菊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向他微笑。他晃晃头回到现实,打了个口哨。战马驮着高小菊跑了过来。高小菊的紧张劲儿消失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孙团长牵着马僵绳遛起马来,他扬着脸问:“小菊,跟我打仗去吧?骑在马上砍小日本,那多过瘾。” “打仗是你们男人的事,我还是在戏台上打小日本吧。”高小菊对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渴望。 “是啊,上前线打鬼子是男人的事,女人应该留在后方。”孙团长感慨道。 “孙团长,您的女人在哪儿呢,怎么一直没看见啊?”高小菊好奇地问。 女子戏班 第七章6(2) “我的女人跟儿子都被日本鬼子挑死了。” “真不幸!鬼子太可恶了!”高小菊接着有口无心地说:“您应该再找个女人,您需要女人照顾。” “小菊,你说我这人怎么样?” “您是个抗日大英雄。” “别看我这身皮,看我的脾气、禀性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 “豪爽、心眼好,做您的女人会很知足的。”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小菊,你下来!”孙团长将高小菊从马上抱下:“你站好!”整理起自己的仪容,向高小菊敬了个标准军礼。高小菊不知孙团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被他一本正经的神态举止逗得哈哈大笑。 两个卫兵带着罗瑞英和裘百灵骑着马跑了过来。两个卫兵滚鞍落马:“团长,您没事吧?” “谁叫你们现在过来的?”孙团长正准备求婚,突然被打搅,自然不高兴。 “我们怕您出事。”一个卫兵说。 “小日本还没打过来呢,我能出什么事?”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不知团长为什么发火。罗瑞英和裘百灵还骑在马上。罗瑞英喊道:“孙团长,我们再骑一会儿,行吗?” “骑吧,慢点骑。”孙团长将心目中的爱妻高小菊抱上战马。3个姑娘在草地上绕圈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林中空地。 忽然,从天空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日军机群飞临上空,投下成串的炸弹。几颗炸弹在林中空地爆炸了,掀起草皮,土块和弹片飞溅。孙团长急忙大喊:“姑娘们,快下马卧倒!”高小菊她们本来就不懂骑术,战马在爆炸声中扬蹄嘶鸣,她们在马上只剩下惊慌失措了。 孙团长和两个卫兵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了上去。孙团长刚抱下高小菊,他的战马扬起蹄子将主人踢倒,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战马倒地身亡。孙团长拔出手枪对着天上连开数枪大骂:“小日本,我操你姥姥!”又一颗炸弹落下,孙团长突然僵住慢慢倒下。一个卫兵大叫着“团长”冲了上去,高小菊也叫了声“孙团长!”冲了上去。划着尖利哨音的炮弹声呼啸而至,卫兵将高小菊扑到身下。几颗炮弹落下,溅起的泥土将他们掩埋了。 罗瑞英冲过去,翻开趴在高小菊身上的卫兵,卫兵已壮烈牺牲。高小菊坐起来看着孙团长和卫兵的尸体,茫然不解:“瑞英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瑞英紧紧抱住高小菊:“小菊别怕,有我呢。”裘百灵突然尖叫起来。 在树林空地上堆起了两个坟头。郑世昌带着戏班姑娘们向英雄磕头。瘸腿罗点燃了一个纸扎的女人。在坟前列队的士兵们举枪齐鸣。淡蓝色的硝烟飘荡在天空中,将太阳染白了。 女子戏班 第八章1(1) 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大华戏院的门口停下,阿标、丘三和白长起下了车。门童赶紧迎上来:“标哥、丘哥来了,里面请,有雅座候着呢。” 丘三骄横地问:“郭老板在吗?” 门童谦恭地推开门:“在,您几位请!” 白长起羡慕地看着贴在门口的剧照,不由停下脚步。丘三扬手就是一脖拐:“走啊!”白长起被打了个趔趄,赶紧跟了上去。 白长起跟着阿标、丘三来到大华戏院经理室,郭老板正在看信,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信站了起来:“是标哥、丘哥来了。快请坐!这位是……”郭老板指着白长起问阿标。 “我的一位朋友,原先是唱戏的,最近想转行做戏院,带他过来是向你取经来了。” 白长起冲郭老板抱拳:“在下姓白,请多关照。” “白先生,久仰久仰!”郭老板打哈哈,心里明白阿标忽然来造访的原因了。 阿标打量郭老板:“郭老板,你的脸色不对呀,有什么事用得着兄弟吗?” 郭老板沏上茶,端到阿标跟前说:“谢谢标哥,这件事恐怕您帮不上忙。” 丘三一拍桌子怒道:“郭老板看不起标哥?在这个地面上还有标哥摆不平的事吗?” “丘哥误会了。”郭老板连忙解释道:“是东北老家来信了,说我家的宅院被划为日本兵的营房了,儿子被抓了劳工,内人痛不欲生,几次要上吊寻死!” “有这样的事?”白长起不相信地问。 “你自己看吧。”郭老板将家信递给白长起。 “郭老板,我早就提醒过你吧?把家人从东北接出来,可你就当耳旁风,看看,果然出事了吧?”阿标说。 “都怪我没听标哥的。”郭老板说。“我想回老家看看,可戏院又离不开人。想把戏院卖了,一时半会儿还没人来接手。所以我是愁上加愁啊。” “郭老板要是信得过我阿标,我就请位朋友给你看场子,等你回来,再把戏院交给你,你看如何?” “交给标哥我当然放心了,可我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标哥要是有意思,您就给接了吧。”郭老板听出阿标的意思,与其白送,不如转手给阿标。他早就放出风去了,也有几个老板来谈过,可一听说掌控着申城娱乐界的阿标还没表态,都借故不再谈了。 “你罗嗦什么?开个价吧!”丘三不耐烦地说。 “丘三,我没说要买,我只说替郭老板看场子,我阿标决不乘人之危干下三烂的事。郭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把场子还给他。”阿标一脸诚恳地说道。 “标哥,我实在是无心干下去了,您要收了大华戏院,就帮我大忙了,我可以踏踏实实回老家了。” “既然郭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个忙我还非帮不可了。”阿标叼起一根雪茄,丘三忙给点上。他吐了一口烟问:“你打算多少钱出手?” “500块现大洋。”郭老板小心翼翼地说。 “500?”丘三惊诧地问,他显然觉得太高了,标哥想要的东西,给钱基本是象征性的。 “要不400?标哥,您看着给吧!” “白先生,你看给多少合适?”阿标问白长起。 “我?我觉得郭老板家里的遭遇够惨的。”白长起一脸悲伤,手里拿着郭老板的家信……还没从遥远的东北回到现实来。 “把信放下!”丘三上前一把夺过信,随手扔到桌子上。 “白先生,你认为这座戏院应该卖多少钱?”阿标问他,声音依然不恼不怒,让丘三多少觉得有些奇怪,标哥对手下人向来是缺乏耐心的。 “我不大清楚,实在让我说的话,我看怎么也值两千块。”白长起紧张地回答道。 “郭老板,两千块大洋公平吗?”阿标马上问郭老板。 “公平,公平!”郭老板不知是心疼还是感动,眼眶里泛出亮晶晶的泪光。 “好,那就谈定了!”阿标转头对丘三说:“丘三,回去就把钱给郭老板送来。” “是,标哥!”丘三点头哈腰地说。 回到车上,丘三张口就骂白长起:“你小子是吃多了,还是喝醉了,姓郭的要价500快,给他500不就得了。你一张嘴就出两千,让标哥多花了1500块大洋。” “对不起,丘哥,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标哥这么抬举我,就按我说的价答应下来了。” “以后当老板了,说话就得注意了,千万不能随口一说。”阿标叮嘱道,口气接着一转说:“我答应下来不是抬举你。姓郭的开价500,那是他怕我。我真的花500块大洋就把他的戏院买下来,传出去有人会说我乘人之危。我的名声是两千块钱买不来的。” “还是标哥想得周到。”丘三奉承道。 “丘三,你带几个弟兄给白老板看场子。”阿标吩咐道。 “白老板?标哥,您叫他白老板?”丘三讪笑道。 “白先生从现在起就是大华戏院老板,有什么不对吗?” “不敢当,标哥,丘哥,我就是个看场子的,别提什么老板。”白长起惶恐不安地说。 “你就是老板!”阿标拽过丘三的脖领,口气很重地说:“我告诉你丘三,你和带去的弟兄都得把白先生当老板,做戏院是正经生意,别给我去丢人现眼,我眼里不揉沙子。” 女子戏班 第八章1(2) “是,标哥!”丘三连忙答应道。“白老板,请您多关照。” 女子戏班 第八章2(1) 白长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坐在了大华戏院老板的位置。由小瘪三到老板不过一步之遥,但却把白长起的心态从地狱提升到天堂。他想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彩云弄到身边来,埋在他内心深处的那粒情种,被从天堂吹来的暖风催醒了,在他心田上破土而出。他拿着刊登彩云的大幅剧照的报纸,自言自语道:“彩云,你让我日思夜想,现在我是戏院老板了,你该唱一出‘彩云追月’了吧?” “白老板,你说的是鸿运戏班的彩云吗?”丘三在一旁听到后问。 “是啊,我要把她请到大华的戏台上。” “鸿运戏班在朱老板戏院演得正火,朱老板未必肯撒手吧?” “试试看吧。” 白长起打定主意,约了朱老板在五味香茶馆见面。白长起把意图说完后,恳求道:“朱老板,长起刚接手大华戏院,请朱老板务必鼎力支持。” 朱老板微微一笑道:“白老板既然接管了大华戏院,就该懂得行里的规矩。干这行讲究先来后到,最忌夺人所爱。” “朱老板误会了,长起和彩云是师兄妹,我请她到我的戏院唱戏,也是情理之中嘛。” “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管,我和鸿运戏班是有合同的。” 丘三插了进来:“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7个月?” “7个月?不成!”丘三干脆拒绝道。 朱老板看看丘三,对白长起说道:“白老板,本人一向主张和为贵,和气生财,我们没必要为一个戏班翻脸吧,告辞!” 丘三上前一步挡在朱老板面前:“慢!” 朱老板冷笑道:“看来白老板为我摆了道鸿门宴,那就休怪朱某得罪了。来人!” 从外面冲进3个彪形大汉,用匕首逼住白长起和丘三。白长起有些慌乱:“朱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丘三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哈哈一笑说:“朱老板是有备而来呀!你他妈要是手狠就把我杀了!可在我人头落地之前,我得告诉你,这是标哥的事!” 朱老板一愣:“标哥的事?”他挥手让打手退下,口气变缓问道:“白老板是标哥的人?” “不不不,大华戏院有标哥的股份。”白长起解释道。 “既然是标哥的事,那就好说了。”朱老板重新坐了下来。 “朱老板,鸿运戏班标哥是要定了。”丘三口气很硬地说。 “标哥要的戏班我一定给。不过,鸿运和我的戏院有合同在前,如果我首先违约,就要赔给周班主违约金,那可是一大笔钱。”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不会想办法让周班主首先毁约吗?”丘三常干流氓勾当,知道怎么下家伙。 “这个……好吧,我想想办法。”朱老板为难地说。 “您要实在太为难,我可以多等些日子。”白长起动了恻隐之心。 “不能等,最多半个月。”丘三断然作出决定。“白老板,我们走!”丘三说完站起来就走,白长起也只好跟着走了。 出了茶馆,丘三就要奔酒楼:“白老板,事情有眉目了,你得请我喝一杯。” 白长起很看重自己的老板位置,可丘三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没把他当老板看,他心里窝着火,正想跟丘三理论理论,就点了点头,和丘三进了路边的酒楼。 饭菜摆上,酒斟满,丘三把酒杯举了起来:“来,白老板,我祝你旗开得胜。” “慢!”白长起抬手将丘三的酒杯挡住。 “什么意思?” “丘哥,我想问你一句,大华戏院的老板是谁?” “当然是你了,这是标哥说的。” “既然我是老板,我和朱老板谈生意,你插什么嘴?” “白老板,我帮你把鸿运戏班要到手,还要出不对来了?”丘三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你那是谈生意吗?你是在耍流氓手段!” “我是流氓,不耍流氓手段我耍什么?” “我干的是正经生意,不能耍流氓!” 丘三一口唾沫吐在白长起的脸上:“呸!你他妈别在我面前装孙子!” 白长起一惊:“你?” “我怎么?我是流氓我承认,你小子当了流氓还想装成正人君子?” “我没有加入你们帮派!我不是流氓!” “你想知道流氓什么样吗?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丘三解开裤子,拿碗接了一碗尿,哐地放在白长起面前,又从腰间拔出刀子,指着白长起说:“喝了!” 白长起慢慢地站了起来,浓烈的臊味令他头晕目眩,杀丘三并非完全不可能,大不了同归于尽。但想到自己的命赔给了这个流氓,这比喝尿更让他难以接受。 “你他妈的喝不喝?”丘三的刀子顶在了他的肚子上。“我告诉你,杀你像捻死个臭虫,我跟标哥打声招呼这事就过去了。你小子要是不喝了丘哥我孝敬的这碗尿,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白长起端起碗,没有任何犹豫,仰脖就喝。丘三哈哈大笑,待白长起喝完后,丘三将刀子别进腰间,起身拍着白长起的脸说:“你给我记住了,你在大华就是个招牌,让外人以为大华是正行,同标哥没有任何关系,别把看戏的唱戏的都吓跑了。在帮里你就是个孙子辈的小赤佬!小瘪三!我拔根汗毛都比你的腰粗!下次你要再敢跟我理论,我就让你吃屎!”丘三说完,迈着方步出去了。 女子戏班 第八章2(2) 白长起怔怔地站了半天,突然吼道:“丘三,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朱老板知道什么事被阿标瞄上就在劫难逃了,只好采取自救方式,让周班主主动提出走人。他不想在失去鸿运戏班这棵摇钱树之后,再赔上一笔违约金。他和周班主是按周结账的,只有在这上面做手脚了。这天结账的时候,周班主一看银票上的票款,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有些疑惑地问道:“朱老板,您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啊?” “哦,周班主,我忘告诉您了,演出的票房分成由三七改为五五了。”朱老板解释道。 “我们的合同没有到期,您怎么私改条款呢?”周班主不满问道。 “情况不一样了嘛!彩云没来时,观众最多上七八成,现在是场场爆满,如果周班主还拿走票房七成收入,说不过去吧?” “条款是事先定好的,不能翻悔,这是行里的规矩。” “合同上还有一条,双方可以随时提出修改补充条款。周班主如果不接受五五分成,就请换个地方,想登福来戏台的可不只鸿运一家。”朱老板故意亮出底牌。 “朱老板,你我同舟共济,肝胆相照,才有今天一票难求的局面,为什么突然同室操戈,反目为仇呢?”周班主不解道。 “您不要夸大其词,我只是改了分成比例,还没到反目为仇这一步。” “您这一改就是水降船落,我给戏班艺人的包银就要跟着减少。包银已经长上去了,再落下来,您让我怎么向艺人们交代?” “您对艺人古道热肠,朱某深感钦佩,只是戏班的事是您的家事,朱某不便多言。” “朱老板,您这不是逼我走吗?” “走不走在您,我只是改了票房分成比例。” “告辞!” “慢走,不送!”朱老板起身抱拳,等周班主离去后,不由痛骂了自己一句:“我他妈的干的这叫什么事?” 周班主到票号兑换了银票,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属于自己的钱收好,拿出红纸袋装艺人的包银。刚装完,马香瑶和姚飞飞就进来了。 “班主,我们来领包银。”马香瑶说。 周班主找出两个红纸袋递给马香瑶和姚飞飞。马香瑶将两个纸袋里的大洋倒在桌子上,在钱的问题上她向来是当面数清楚的,她一看就不高兴了:“班主,我们两个人才4块,您打发要饭的?什么意思?是不是彩云红了就想赶我们走啊?” “班主,您不想用我们就直说,我和香瑶不会赖在这里不走的。”姚飞飞表态道。 “我靠你们吃饭,怎么会赶你们走呢?”周班主将钱装回钱袋递给他俩:“拿着,有总比没有强。” “您靠我们?您现在只想靠彩云。我敢打赌,她的包银肯定比我俩加起来还多。”马香瑶说着从桌上找出写有彩云的红纸袋,不由分说将里面的大洋倒了出来:“我说对了吧,5块大洋!” 姚飞飞不满道:“班主,我们不是嫉妒彩云,您给她多少是您的事,可您也不能减我们的包银啊。本来我们拿的就比彩云少,您再减我们的,那不差得更远了?” 周班主将彩云的钱装回钱袋说:“你们能跟彩云比吗?人家有赵局长做干爹,有王处长和阿标罩着,你们有谁呀?” “我们知道她有靠山,可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了,我也是头牌啊。”姚飞飞气愤地争辩道。 “别忘了,靠彩云一个人,唱不了一台戏!”马香瑶拍着桌子说。 “香瑶,你拍桌子也没用。我告诉你们吧,是朱老板改了票房分成比例,我没办法按原来标准发包银了。你们如果体谅我的苦衷就退一步,让戏班多活几天。我的为人你们知道,有钱能不给你们吗?” 马香瑶和姚飞飞互相看了一眼。马香瑶不相信地问:“您和朱老板不是签了合同吗,他凭什么把票房分成比例改了?” “我也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你们要有本事,就让朱老板把分成比例再改过来,跟我闹没用。”周班主心中的怨气被捅了出来,挥挥手说:“去吧,去找朱老板要你们的包银。” 马香瑶和姚飞飞没去找朱老板,而是去了彩云那里。彩云明白了他们突然造访的原因后,马上表态道:“我的包银也该减。” “你现在是鹤立鸡群,又有人撑腰,周班主怕得罪你,不敢减。”马香瑶妒忌道。 “要减大家都减,我不能为这事得罪大家。” “你要真为大家着想,就去找社会局的王处长,他管着朱老板,只要他肯出面,票房分成比例就能再改过来。”姚飞飞说。 彩云点点头答应道:“我去找!” 彩云拉着雨虹一起去了社会局,王处长见她们来了,马上满脸笑意迎了上来:“哟,雨虹、彩云!是哪阵香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彩云和雨虹走上前道万福:“王处长好!” “好,好,快请坐。你们可是稀客啊!”王处长招呼道。 彩云和雨虹坐下。雨虹笑道:“王处长,我们一直想过来看您,可干爹干妈那边总有事,今天才腾出工夫,不打搅您吧?” “赵局长的两位千金能来这里,我不胜荣幸,何谈打搅?” “王处长,您说过有事就来找您,所以我们就来了。”彩云说。 女子戏班 第八章2(3) “没事也可以来啊,要是有事才来就显得生分了。说说看,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啊?”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雨虹轻描淡写地说:“福来戏院的朱老板私改了演出合同,减了鸿运戏班的票房分成。周班主着急,艺人们也跟着闹,有些不可收拾了。” 彩云接茬道:“周班主把这事托付给我了,我和表姐来,就是想请王处长给我们戏班做主。” 王处长的眼睛瞪圆了:“姓朱的怎么能这么做?我让他把钱吐出来,亲自上门谢罪!” “谢罪就不必了,您就让他按合同办吧。”雨虹说,她不想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小事一件,你们放心吧。”王处长手一挥,表示这件事很容易抹平。 彩云起身道万福:“彩云就代周班主谢谢王处长了。” 雨虹也起身了:“王处长公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搅了。” “多坐一会儿嘛,中午我请客,去吃法国大菜!”王处长挽留道。 “王处长,今天就算了。等朱老板把钱退出来,我们请您吃饭。”雨虹应付道。 “那就一言为定!回去见到你们干爹替我问好。” “好的!”雨虹拉着彩云告辞出来。 出了社会局,雨虹提醒道:“王处长可是条老狐狸,他答应痛快,还要看他事办得痛快不痛快。” “应该没问题吧?他可是个处长啊。”彩云迷信王处长的办事能力。 “过几天我就陪陆兴去香港了,这件事情你要盯紧了才行。” “你不是旅行结婚吗?度完了蜜月还不回来?” “恐怕回不来了。陆家在香港买了家制衣厂,老头子要陆兴去当经理,我只好陪他去了。” 两人边说边走着,路过一家照相馆时,忽然被照相馆老板拦住了:“二位姑娘请留步。”雨虹以为遇见坏人,忙把彩云护在身后,厉声问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 照相馆老板连忙笑脸解释:“二位姑娘别误会,我是这家照相馆的店主,想求你们一张合影,挂在相馆的橱窗里。你们是申城戏坛的姊妹花,把你们的照片摆在这里,一定能让小店蓬壁生辉。求你们给个面子,让小店也沾沾光吧。” 彩云看了看照相馆的橱窗,里面摆放着几张美女照片。她搂着雨虹的胳膊央求道:“表姐,咱俩还真没合过影呢,你要真去香港不回来,也得给我留下个念想啊。” “那就照一张吧。”雨虹点头同意了。 女子戏班 第八章3(1) 小张子将朱老板找来了,朱老板猜想可能和鸿运戏班有关,彩云是王处长的干妹,他挤兑鸿运戏班,王处长不可能不知道。当官不打送礼的,一见王处长的面,他就送上了20块大洋:“处座,请您笑纳。” 王处长将大洋收进抽屉,抬起眼皮道:“坐吧,朱老板。生意怎么样?” 朱老板拘谨地欠了欠身子:“有您关照,还过得去。” “过得去就好。朱老板,我找你来是想求你给我个面子。” “您可千万别说求,吩咐一声就是了。” “把福来和鸿运的票房分成比例再改回来,执行原定合同,不要动不动就改合同嘛。” “不是我要随便改合同,行里的规矩我懂,只是……” “怎么?朱老板不肯给我这个面子?”王处长的口气变硬了。 “处座,您的面子我敢不给吗?我怕得罪标哥。”朱老板搬出了阿标。 “怎么?这件事阿标也掺合进来啦?”王处长一惊。社会局和黑道有着心照不宣的合作,彼此照应,才能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标哥倒没有直接找我,是大华戏院的白老板和丘哥给我摆了道鸿门宴,给我半个月的时间,让我把鸿运戏班让给大华。他们说标哥在大华有股份,看上了鸿运戏班这棵摇钱树。标哥开口我敢不给吗?可我要提出来,就得付给戏班违约金。所以我只得调整分配比例,让周班主主动提出终止合同,把标哥的事给办了。” “白老板是阿标的什么人?我怎么不认识?” “他是阿标的马仔。听说是唱戏的出身,大华戏院老板不干了,标哥就让他当了老板。” “明白了。”王处长点点头说。“这件事我不知道,也从来没过问过,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分配比例还改过来吗?” “什么分配比例?朱老板,你要没有其他事,就可以走了。”王处长站了起来。 “明白了,谢王处长指点。”朱老板起身向外走去,心里骂道:“一路货色,都是强盗!” 白长起被丘三羞辱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在戏院正常演出之后,他就琢磨着找一个贴身的保镖,一来可以显示他的身份,二来可以为他办事,免得他在丘三和几个打手面前显得形单影只。这天他乘黄包车路过当初自己推车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跑过来推车。车子被轻快地推到坡上,他掏出两个铜板递了过去,不经意间扫了一眼,眼前一亮,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形同乞丐,却透露出逼人的英气。年轻人点头称谢,刚要走,3个流氓站在了他面前。白长起来了兴趣,示意车夫先停下别走,他想看看事态的发展。 一个流氓伸出手来:“拿来!” 年轻人把铜板攥在了手里,嘴上却讨饶:“几位大爷,请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回吧!” 另一个流氓一把攥住年轻人的胳膊:“放?放了你我们吃谁去?” 第三个流氓对准年轻人的脸喷了一口烟:“小子,别找不自在。” 年轻人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警告道:“你们别逼我!” “逼你?嘿,真敢开牙,给我打!”抽烟的流氓说。 话音未落,年轻人突然发威,三拳两脚将3个流氓全部打倒在地。年轻人抱拳道:“得罪了!”说完就要走。白长起看到这儿,不由下了车,招呼道:“朋友,请留步!” 年轻人警觉地打量了一下白长起:“你要干什么?” “想跟你交个朋友。”白长起表明了善意。 “对不起,不敢高攀!” “几个月前我跟你是同行。为了挣几个铜板,在这里给人家推过黄包车。” “你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你现在……” “我现在是大华戏院的老板。你要信得过我,咱们就找个说话的地方。” 年轻人点点头,随白长起走进附近的一家包子铺。白长起叫了两屉包子,年轻人风卷残云,一扫而光。等他吃得差不多了,白长起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常乐。”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河北人,逃难要饭来这儿的。本来是想投奔亲戚,可亲戚把房子卖了,不知去哪儿了。” “就你自己来的?” “带我娘一起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你娘一定还饿着呢。伙计,再来两屉包子!” 常乐拎着热包子,领着白长起走进一条小巷,拐到一间没有门窗的破房子,边喊边往里面走:“娘,我给您带吃的回来了!娘!” 白长起跟着进去了,只见地上躺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对常乐的呼喊没 女子戏班 第 11 部分阅读 白长起跟着进去了,只见地上躺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对常乐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常乐上前抱起母亲:“娘!热包子,您快醒醒啊!” 白长起快步近前,搭手试试老太太的脉搏,对常乐说:“兄弟,别叫了,给你娘料理后事吧!” “我娘她死了?不会吧,她怎么会死呢?” “是饿死的!常乐,给你老娘买副棺材,尽最后孝心吧!”白长起从衣兜里摸出10块大洋,塞给常乐:“办完老娘后事,到大华戏院找我。” 第二天上午,腰上系着白带子的常乐走进经理室,朝白长起跪下:“白老板,常乐给你磕头了!” 女子戏班 第八章3(2) 白长起连忙阻拦:“常乐,你这是干什么?” “我是替我娘感谢你,要不是你出钱发送我娘,我娘就得黄土盖脸。” “我赶上了,这是我们兄弟缘分!” “白老板,大恩不言谢。往后我常乐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什么时候需要,你尽管拿走!我要是皱一皱眉头,就对不起我饿死的老娘!” “常乐,我是没有兄弟的人,如果你不嫌弃,往后你就是我兄弟,我就是你大哥!” “常乐不敢高攀!” “什么话!过来!”白长起拉着常乐走到关公像前跪下:“兄弟,你我今天义结金兰,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大哥!” “磕头!” 白长起和常乐对着关公像磕了头。俩人都是真心实意,所以头磕得格外响。 女子戏班 第八章4(1) 王处长那边果然没有动静,周班主和朱老板又结了一次账,心里自然不舒服。彩云来领包银时,周班主满怀希望地问:“彩云,王处长那边该有消息了吧?” 彩云也觉得奇怪,王处长明明答应好好的,却不见动静,她本想约雨虹再去问问,但雨虹整天在忙着去香港的准备,她也没再张口。见周班主问起,她只好老实承认:“还没有消息。” 周班主一脸愁云道:“大家都逼我要原来那个包银钱数,我上哪儿去拿啊?” “班主,您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不能让您一个人吃亏。” “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有一个想法。雨虹不是要去香港定居吗?我想给她搞一场告别演出,我们姐妹俩同台表演,票价卖高一些。事先跟朱老板说好,高出的这部分归戏班,这样戏班就可以多一些收入,雨虹对她的戏迷也有个交代。” “好啊,这个主意好。” “我是这样想的,还不知道雨虹的意思。” “我去求她,我们合作多年,这点面子她会给的!” 周班主满怀希望来小洋楼找雨虹,雨虹却没有那么高的热情。周班主苦口婆心地劝道:“雨虹,你还是演吧,这是你向戏迷的告别演出。再说你和彩云同台演出,等于是把你的戏迷转给了彩云!” 彩云也劝道:“表姐,咱俩同台献艺的机会很难得,你就别犹豫了,答应吧。” 雨虹深叹一口气说:“我何尝不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演出呢,既是纪念,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回忆。可这事我决定不了,要跟陆兴商量,要他同意才行。” “那就叫表姐夫下来,跟他商量,早定下来早做准备。”彩云说,“表姐夫还是比较善解人意的,他不会不同意的。” 陆兴在楼上已经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时走下楼梯来到客厅:“雨虹,三姑请我们吃饭,该走了。” “表姐夫,你下来得正好,我想让表姐和我同台演出,表姐说要等你来定,你看没问题吧?”彩云急切地说。 “陆先生,这是雨虹的告别演出。我想请她跟她的戏迷告个别,请陆先生务必支持。”周班主说。 陆兴看着雨虹说:“雨虹,这是牵扯到陆家脸面的大事,得请父亲来决定。” “你跟父亲好好说说,我一辈子只演这最后一场了,就算留个纪念,好吗?”雨虹恳求道。 “一会儿吃饭时就能见到父亲,我会说的,但成与不成不好说。” “你一定要说成才是我的好表姐夫。”彩云有些撒娇地说。 周班主抱拳作揖:“拜托了!” 雨虹一夜未归。第二天上午,彩云起床后来到客厅,张妈已将当日报纸放在茶几上,报纸旁还放着一杯热奶茶。她端起奶茶,顺手翻开报纸,忽然,一行醒目的标题打入她的眼帘:著名武旦雨虹小姐发表声明。她迅速浏览一遍,原来是雨虹发表了永远告别舞台的声明。她放下奶茶,拿起电话打到陆兴家找雨虹。电话是陆兴接的,陆兴告诉她雨虹还在休息。彩云对着电话狂泻心中的愤怒:“休息?我表姐在哭吧?告别演出是我表姐作为艺人的最后心愿,你们陆家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她呢?不让演也就算了,还要表姐登报声明永远离开舞台,你们陆家做事也太绝了……什么,她自愿登的?不可能!……我不听你解释,你让表姐晚上来戏院找我,要不我就去你们陆家找她,我要问问老爷子,凭什么把艺人看成是下三烂?” 雨虹在晚上演出前来到福来戏院,在戏院门口,她深情地凝望《穆桂英挂帅》的演出海报,又向挂在头牌位置的彩云投去复杂的一眼,擦擦眼泪走进戏院。她来到后台,彩云正在化妆。她走到彩云身后,勉强笑着说:“来,姐帮你化妆。”说罢已泪如泉涌。 彩云扯了一张纸巾递给雨虹:“表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要是你,宁肯不进陆家门,这最后一场戏也得演。我就不信争不过这口气。” 雨虹轻叹一口气说:“老爷子给我约法三章,做陆家媳妇要深居简出,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你嫁的是陆兴,老爷子干吗对你指手画脚?”彩云不满道。 “陆家是个大家族,老爷子是太上皇,进了陆家门,只能委曲求全了。” “你现在就委曲求全,以后可怎么办?夫妻之间讲的是相濡以沫,平等相待,这样才能天长地久。” “生活不是唱戏。女人嘛,命中注定只能随遇而安,哪儿能强抬头,拧着来?表姐只盼望你吉星高照,在申城戏坛红个十年八年,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表姐,这就是你希望的幸福吗?” “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比很多艺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表姐,豪门深似海,你可要小心啊,实在熬不下去就回来,咱姐俩在一起生活,不管怎么说,心情会舒畅的。” “我可不回来。” “为什么?” “等你那口子来了,让我给你们当灯泡啊?” “表姐,你说什么呢?” “世昌应该快来了吧?我走了,可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申城。” “他肯定会来的,我会一直等着他。” “你可真痴情。” “我们发过誓,此生属于彼此,无论是时间还是距离,都不能改变我们的誓言。” 女子戏班 第八章4(2) “好,姐祝福你们。” “我想他,真的很想他,想得我心口直疼。”彩云说着鼻子发酸,眼泪涌了上来。 “好啦,不说啦,再说你的眼泪该下来了。”雨虹给彩云整整头盔,对着镜子看了看:“准备上场吧,姐到下面去看你的演出。” 开场锣响了,彩云起身向台上走去。 女子戏班 第三部分 女子戏班 第九章1(1) 一条土路在山谷中蜿蜒伸展,韶华女子戏班的人坐在3辆牛车上,在炽热的阳光下踟躇前行。瘸腿罗坐在第一辆牛车上,边敲锣边喊:“韶华戏班郑班主路过此地,山上的朋友让条路!”锣声和喊声在山谷中回荡,汇入漫山遍野的虫儿的大合唱中。 突然,一阵密集的枪声传来,瘸腿罗连忙将车停住,郑世昌跳下车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瘸腿罗紧张地问:“世昌,遇见土匪了?” 郑世昌环视四周,发现山顶上站着一群当兵的:“山上有当兵的,是他们在追人吧?” 裘百灵眼尖,看见有人在山坡上一闪又不见了,连忙指着草丛喊:“快看,有人从山上滚下来了。” “你们都别动,我去看看。”郑世昌也注意到了,他抬手让姑娘们坐好,自己向草丛跑去。 “世昌,我们走我们的路吧,不要去管了!”瘸腿罗对着世昌背影喊,但世昌已经消失在草丛中。 片刻之后,郑世昌背着昏迷的陈涛从草丛中走了出来,身上还挂着陈涛的药箱。罗瑞英急忙迎了上去:“是陈大哥?陈大哥!陈大哥!” 陈涛没有反应,他的大腿上浸出了鲜血。姑娘们七手八脚地帮郑世昌将陈涛平放到牛车上。罗瑞英从内衣上撕下一块布条系在陈涛的腿上。 “陈大哥怎么会在这里?”高小菊奇怪地问。 “不要管那么多了,那些当兵的在抓他,得把他藏起来!”郑世昌四下巡视,看到牛车上装道具的箱子:“快把箱子打开。” “世昌,会惹事的。”瘸腿罗提醒道。 “陈大哥救过我们,他现在有难,我们不能不管。”郑世昌吩咐道:“快把箱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几个姑娘打开箱子掏出里面的东西。郑世昌将陈涛和他的药箱都放进了箱子,姑娘们帮着往陈涛身上盖衣服和乐器。郑世昌把箱子盖儿盖好,叮嘱大家道:“记住,一会儿要是碰到当兵的,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什么人也没看到,我们就是在赶路。” 罗瑞英打开化妆箱,找出化妆颜料,对着化妆箱上的镜子往脸上涂抹起来。高小菊在一旁问道:“瑞英姐,你要干吗?” “快,帮我化妆,化成得重病的样子!” “明白!”高小菊点点头,将铁灰色粉底霜抹在罗瑞英的脸上。 瘸腿罗慢悠悠地赶着牛车继续前进,已化完妆的罗瑞英盖着被子躺在道具箱旁。忽然,几个国民党兵跑了过来,为首的军官突然抬手大喝:“站住!” 戏班姑娘们有些紧张和慌乱,不由自主地往一块挤了挤。瘸腿罗刹住牛车,郑世昌跳了下来,走到军官面前,施礼道:“老总,您有什么吩咐?” 军官打量一眼郑世昌,厉声问道:“看见有人从山上滚下来吗?” “我们只听见了枪声,没看见人。”郑世昌一脸诚恳地说。“这一带闹土匪,我们以为是土匪打来了,所以就急着赶路,没想到遇见老总了。” “什么土匪?我们在抓共党分子!”军官用枪指着车上的人命令道:“都给我下来!搜!” 国民党兵围上去乱搜起来。军官站在牛车前,用枪挑开罗瑞英身上的棉被:“下来!” 瘸腿罗连忙求道:“老总,她得了肺痨,不能动了。” “不能动?”军官的眼睛盯上了道具箱:“把这个箱子抬下来!” 罗瑞英一脸灰白闭着眼睛,突然咳嗽起来。 “老总,肺痨会传染的,沾上可就活不成了。”瘸腿罗继续说。 军官吓得朝后退了一步:“那你去抬!” “老总,不能抬啊!她是我闺女,一动她就没命了。”瘸腿罗哭丧着脸说。 军官举起手枪,顶住瘸腿罗的脑门:“老东西,你要不抬,我他妈的毙了你!” 郑世昌上前道:“老总,您是要抬人还是要抬箱子?” “人和箱子都给我抬下来!” “老总,人您已经看到了,箱子您就自己打开检查吧。” 军官扫了一眼郑世昌,冲一个国民党兵挥手。国民党兵上去将箱子掀开一道缝,罗瑞英突然坐起来咳嗽,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国民党兵蹿了回来,凑到军官跟前说:“连长,我看没多大油水。” 话音未落,突然一枪打来,说话的国民党兵应声倒地。军官吓得躲在牛车后面,判断枪声传来的方向。郑世昌看到从一棵大树后面闪出小马的身影,影动枪响,小马向山上跑去。军官挥枪喊道:“在那儿!给我追!”国民党兵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枪响的方向追了过去。 道具箱里传来敲击的声音,罗瑞英坐了起来,掀开箱盖,将陈涛扶了起来:“陈大哥!” 戏班来到老乡家里,郑世昌将陈涛背到床上。陈涛拧着眉毛靠在墙上,捏着自己受伤的右腿,对罗瑞英说:“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罗瑞英给他拿过药箱问:“上药吗?” “不,得先把子弹取出来。你去烧盆热水。”陈涛对郑世昌说:“帮帮忙,把裤子撕开。” 郑世昌用刀子将浸透鲜血的裤子划开,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大腿。 “世昌,你帮我把子弹取出来。” “有麻药吗?” “没有。不要紧的,你把刀用酒精擦一擦,我指挥,你来取。” 女子戏班 第九章1(2) “陈大哥,那该有多疼啊!”高小菊担忧地说。 “多疼也不怕,不取出子弹,我就像罗叔那样走路了。你们出去吧,别吓着你们。” “我打打下手。”高小菊想留下来帮忙。 罗瑞英端着盆热水进来:“小菊,你和百灵都出去,有我就行了。” 裘百灵拉着高小菊走了出去。 “来吧,世昌,对准枪眼儿往下挖!”陈涛平静地说。罗瑞英伸出手:“陈大哥,你抓住我的手!”陈涛感激地点点头,攥住罗瑞英的手。 郑世昌猛地将刀子插进陈涛的大腿,陈涛不由“啊”了一声,罗瑞英顿时觉得手像被捏碎了一般。子弹被取出来了,陈涛已是满头大汗。罗瑞英甩甩被陈涛捏疼了的手,用热水清洗伤口。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像自己的心被打了个洞。 在陈涛的指点下,郑世昌和罗瑞英帮他处理好伤口。趁罗瑞英出屋倒水的机会,陈涛问世昌:“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怕不怕?” 郑世昌一笑道:“要怕我们还会救你吗?陈大哥,我不清楚你们共产党和国民党是怎么回事,我只认你这个人!像你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好!我想求你一件事,你敢不敢去做?” “说吧!” “在你们发现我的地方,我藏了一担药品,药品藏在一块大石头后边,上边盖了草。你帮我把药品找回来行吗?” “嗯!我这就替你取回来。” 罗瑞英倒水回来,和高小菊、裘百灵一起进来。高小菊关切地问;“陈大哥,你腿还疼吗?” “这会儿好多了,过不了几天,我会像以前一样箭步如飞的。” “陈大哥,您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吧,也好让嫂子照顾你。”罗瑞英真诚地说。 陈涛笑道:“我是孤身一个,腿肚子贴灶神,人走家搬。” 罗瑞英的脸忽然红了:“是这样啊。” “陈大哥,那你就留在戏班吧,瑞英姐可想照顾你了。”裘百灵笑着说。 “百灵,你胡说什么?”罗瑞英不好意思地说。 “小菊姐,我胡说了吗?你看瑞英姐的脸都红了。”裘百灵继续打趣地说。 “死丫头,看我不打你!”罗瑞英假装愤怒地举起拳头。 郑世昌看了陈涛一眼,说:“你们照顾陈大哥,我出去办点事。” “哥,这儿有什么事情可办啊?”高小菊问。 “出去找找有没有演出的机会。”郑世昌说完就走了出去。 郑世昌一身黑衣,踩着月光急速奔走,不消一个时辰,就来到救陈涛的地方。满山遍撒银光,他很快就找到了藏在大石头后面的担子。他刚把担子挑起来,就听有人在他身后喝道:“别动!”他回过头来一看,不由惊喜道:“小马?” “郑班主!你怎么在这儿?”小马收好枪,一把抓住郑世昌的胳膊:“老陈叫你来的?” “是,陈大哥在我那里,他受伤了,是他让我来取担子的。” “快,快领我去见他!” 小马跟着郑世昌走进房间,扑上去抓住陈涛的手问:“老陈,听郑班主说你负伤了?” “郑班主了不起,把你一块取回来了。”陈涛笑着说。“不要紧,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没伤着骨头。你没挂彩吧?” “没有!追咱们的那群笨蛋,倒是让我撂倒了3个。” 陈涛和小马开心地笑了。郑世昌从他们身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共产党人不怕牺牲的乐观精神,他们刚刚经历了枪林弹雨,此时却谈笑风生,好似家常便饭一般。3天后,陈涛能拄着棍子下地走动了,他让小马到江边安排了船,和戏班告别了。临走前,陈涛交给郑世昌一封信说:“我在申城有个朋友,他是申江戏院老板,叫俞元乾,我写了一封信,你可以到申城去找他。” 郑世昌的心弦被拨动了,申城和彩云连在一起,他早就渴望去那里了。他接过信,感激道:“我一定去申城,希望我们能在那里见面。” 罗瑞英扶着腿脚不利落的陈涛上船,小马将陈涛搀了过去。她眼圈红红的,夜里已经偷偷地哭了一场。她的心像被摘走了,这种感觉真是奇妙而痛苦。 陈涛坐好后,对罗瑞英摆摆手说:“英子,笑一笑吧,我们要笑着分手。” 罗瑞英勉强地笑笑,两滴眼泪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在她朦胧的视野中,小船渐渐远去,她的心像风中摇晃的灯笼,没着没落的。 “英子,回去了!”瘸腿罗招呼道。“别想了,不是一路人,走的不是一条道。” “爸,我愿意和陈大哥是一路人。”罗瑞英表示道,“总有一天,我会和他走到一起的。” 女子戏班 第九章2(1) 韶华女子戏班又上路了,牛车穿行在鸟语花香的山谷,裘百灵忽然唱了起来:“一月梅花映雪白……”唱完后拍了一下罗瑞英。罗瑞英接着唱:“二月桃花迎春来……”然后推了一下身边的小菊。小菊接唱:“三月梨花满树开……”小菊身边的姑娘接唱:“四月芍药莫要采……”另一个姑娘接唱:“五月鲜花连成海……” 瘸腿罗吸着烟袋,对躺在牛车上的郑世昌说:“要去申城了,姑娘们高兴啊。” “罗叔,到申城还有几天的路程?”郑世昌坐起来问。 “还有200来里,5天吧?” “申城是个大地方,吃住都很贵,刚去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场子,我们得多赚点钱才好去啊。” “你想边走边演?” “是啊,有演出的机会我们不能放过。” “你不想早点见到彩云吗?” “想,可不能给她带去麻烦。” “那就边走边演吧!” 下午的时候戏班来到一座古镇,在客栈安歇下来,郑世昌向客栈老板打听有没有请戏班演出的。客栈老板立刻眉开眼笑,说道:“我就想请戏班演出。家父80大寿,想请乡邻看场戏,我正愁没地方找戏班呢。” “太好了!我们演场戏要5块大洋,您看怎么样?” “能让家父高兴,5块大洋照给,我还免你们的宿费。” 第二天晚上,姑娘们就登台亮相了。郑世昌代表戏班在台上向寿星敬酒:“大伯,韶华戏班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客栈老板父亲颤巍巍地站起来,抱拳道:“谢谢!我也祝戏班芝麻开花节节高。” 众人掌声一片。高小菊上场表演《西施浣纱》,清亮的嗓音划开夜空,仿佛星星掉入玉盘:“奴家西施,今日天气晴和,不免我出门浣纱便了。旭日东升鸟雁飞,乡村女子步忙移。出身本是越国地,越国都城名诸暨。诸暨城处宁萝村,一村分开各东西。东西两村皆姓施,中间隔条浣纱溪……” 戏一直演到后半夜才谢幕。第二天上午,郑世昌来和客栈老板结账,客栈老板先给了5块大洋,接着又拿出30块大洋,说道:“郑班主得多住几天了,已经有6位乡邻来订戏了。钱我替你收了,日子我也替你排了,这是钱和请帖,你收好。” “啊?有这么多人来订戏?”郑世昌颇感吃惊。 “订戏的人多不好吗?说明你们戏班有戏缘,大家爱看。” “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就多住些日子。不过我们的住宿花费,该怎么算还怎么算。” “就这么说定了。” 戏班一住10天,姑娘们天天晚上都有演出,搞得疲惫不堪。这天夜里演出回来,瘸腿罗像有什么预感似的拉住郑世昌:“世昌,我们该动身了,得往申城赶啊。” “还有两场吧?别让客栈老板接戏了,演完我们就走。” “我心里慌慌的,街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小鬼子不会打过来吧?” “小鬼子打过来咱就跑。您要是睡不着,咱爷俩就喝杯酒,喝完酒就睡踏实了。” 郑世昌在客栈老板那里弄来酒菜,倒上酒,忽然说道:“快到彩云的生日了,见不到她,喝碗酒算给她庆祝了。来,罗叔,喝!” 瘸腿罗端起酒碗说:“世昌,你也是侠骨柔肠啊!喝!” 郑世昌喝了一大口酒,将碗放下道:“不知道她在申城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咱们到了申城能不能找到她。您别说,我还真想她。” “你放心,你和彩云有缘分,月下老在你们前世就用红绒绳栓好了。你脖子上的那头是她,她就是远在天边也跑不了,要不怎么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呢。” 郑世昌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一轮明月在云中移动,挂在月上的云像一条飘扬的彩带。他默默地想:“我的彩云就是这样挂在我心上的。” 忽然,传来狗叫声,很快就连成一片。瘸腿罗侧耳听了听:“这狗叫得邪乎。”客栈老板跑了过来:“快跑,日本鬼子来了!” “啊?”郑世昌噌地站了起来。 “外面有好多逃难的人,说日本鬼子已经到了义仓镇,离这儿只有3里路了,你们快逃吧。”客栈老板着急地说。 “罗叔,你去套车,我去叫姑娘们,马上离开这里!” 几分钟之后,姑娘们坐着牛车离开了客栈。街上似有无数的人在奔跑,牛车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向西跑,忽然人群又折回来向东跑,郑世昌拦住一个人问:“老乡,你们怎么往回跑?” “前面有日本人!”那人说完就跑了。 “世昌,回客栈吧!”瘸腿罗拉着缰绳问。 “好,先回客栈!” 瘸腿罗掉转车头,3辆牛车狂奔起来。远处传来枪声。牛车回到客栈,客栈大门紧闭,任怎么敲打和呼喊都不开。罗瑞英突然惊叫起来:“世昌哥,日本人!”郑世昌顺着罗瑞英手指的方向一看,明亮的月光下是一群端着刺刀的矮家伙,哇哇叫着向这边冲来。 “快跑!”郑世昌指挥姑娘们向另一个方向跑。瘸腿罗跑在了后面,罗瑞英停下来等父亲。瘸腿罗推她:“英子,别管我,你快跑!” “爸,我不能丢下你不管。”罗瑞英扶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跑,和前面的人渐渐拉开距离。 女子戏班 第九章2(2) 日本鬼子的喊叫声已经听得很清楚了:“站住!良民大大的!” 郑世昌跑过来,背起瘸腿罗就跑,子弹从他身边划过。他背着瘸腿罗和罗瑞英经过一个水溏时,听到高小菊的叫声:“哥,在这里!”郑世昌连忙放下瘸腿罗,扶着他跳了下去。他看见姑娘们都藏在水溏里,忙问高小菊:“人都在吧?” “百灵还没来,”高小菊说,“其他人都在。” “啊?”郑世昌要起身时,发现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向他们这边搜来。水溏边几棵大树的阴影遮盖了他们,大家一个个屏声静气藏在水塘里。闪着寒光的刺刀在姑娘们眼前晃动,吓得她们张大了嘴。两个日本兵没有发现什么,往别处跑了。郑世昌从水溏里一跃而起,猫着腰向前跑去。 裘百灵被一个鬼子逼到一个大树下。面对手无寸铁、惊恐如鸟的姑娘,鬼子变成了一头狼,他狞笑着扑了上去,抱住裘百灵乱啃。裘百灵用手乱打,鬼子被激怒了,他将枪放在地上,一把撕开百灵的衣服,两只手抓向百灵的Ru房。 郑世昌发现百灵,三蹿两跳摸了过来,捡起地上的枪,裘百灵大叫起来:“世昌哥,快救我!”鬼子回过身来,郑世昌疯了一般叫着“啊”,举着刺刀将鬼子钉在树上。鬼子惊谔地瞪大眼睛,望着致他死命的中国人,头终于歪到了一边。 女子戏班 第九章3 鬼子像黄蜂一般掠过古镇。郑世昌和客栈老板结了账,退了预约的两家订戏的钱,带着戏班的人坐着牛车离开了古镇。临走前,客栈老板建议让姑娘们化装,穿上男人的衣服。世昌让姑娘们变成小伙子,赶紧上路了。出了古镇,朱琴师、王琴师忽然对世昌说要离开戏班自己走。 “到处闹日本,没法演戏了。我们想回乡下去躲一躲。”朱琴师说。 “世昌,我们得活着回去,还得养家糊口啊。”王琴师解释离开的原因。 郑世昌掏出一把大洋塞给两位琴师:“也好,朱师傅,王师傅,我们能不能到申城,到了申城能不能站住脚,都还吉凶未卜。我只能给你们这么多了,路上小心!” “钱我们可以少要,能给我们一辆车吗?”朱琴师问。 “好,你们带走一辆车吧!”郑世昌招呼姑娘们把一辆车上的箱子卸下来,和两位琴师道别了。 走了半日,遇见岔路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人可问,瘸腿罗指着通往山里的路问郑世昌:“走山里吧,山里安全。” 牛车进了山谷,顺着山脚往前走,刚刚拐了一个小弯,瘸腿罗突然勒住牛车。郑世昌大吃一惊,他们和日本人迎头撞上了。瘸腿罗赶快抹车,刚掉转过车头,十几个日本兵已经端着枪冲了过来,围住了戏班的人。 手拿指挥刀的军官指着郑世昌问:“你们的什么人?” “我们是老百姓。”郑世昌冷静回答。 军官一挥手,几个日本兵用刺刀挑开戏箱,从里面挑出几件戏服。军官用指挥刀一指:“这是什么的干活?” 瘸腿罗赶紧比划着说:“唱戏的干活。” “唱戏的干活,吆唏!花姑娘的大大的有?”军官收起指挥刀,满脸堆笑。 “花姑娘的都跑了,这里没有花姑娘!” 瘸腿罗说着把手伸向屁股下面,他坐着一把砍柴刀。 军官来到罗瑞英面前,伸手摸她的脸蛋,突然将她的前胸衣服扯开,狞笑道:“花姑娘,吆唏!”罗瑞英羞愧地攥住前襟,往车里缩。军官一挥手:“花姑娘统统带走,男人统统枪毙!” 十几个鬼子拉枪闩,瘸腿罗突然从屁股底下抽出砍柴刀,从车上跃下,将刀架在军官的脖子上,大吼:“世昌,快带姑娘们走!” 所有的人都被瘸腿罗的举动惊呆了。郑世昌惊叫:“罗叔!”罗瑞英跳下车:“爸!”瘸腿罗扯着嗓子喊:“快走,不走都没命!” 日本兵把枪口对准了瘸腿罗。军官用日语命令兵士:“不要开枪!后退!”鬼子们端枪后退了几步。 郑世昌一把将罗瑞英拽上牛车,照着牛屁股就是一拳,牛车狂奔起来。瘸腿罗挥刀欲砍军官,刀未落下,鬼子们的枪先响了。瘸腿罗身中数弹挣扎几下倒在地上。鬼子们要去追牛车,突然从山上传来枪声,两个鬼子被打翻在地。剩下的鬼子就地卧倒,向山上开火。 山顶上,陈涛和小马带领一支游击队在打鬼子的埋伏。他们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戏班的人,在牛车跑开后才发动进攻。游击队员们边打边往下冲,压得鬼子一边还击一边向后撤退。又有几个鬼子倒下了,剩下的拼命向回奔逃。郑世昌提着刀也冲了过来,一刀砍倒落在最后面的一个鬼子。没被杀死的鬼子溃退而去。 枪声止息,游击队员们打扫战场,一共杀死了5个鬼子,缴获了5杆三八大盖枪。陈涛在瘸腿罗的尸体旁找到郑世昌,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世昌,你们不去申城,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迷路了。陈大哥,要不是你们,我们可全都没命了。” 罗瑞英抱着父亲大哭起来。陈涛让游击队员们掩埋了瘸腿罗。姑娘们哭成一团:“罗大叔,你都是为了我们啊!”“罗大叔,你死得好惨啊,罗大叔!”罗瑞英扑在坟头上不肯起来。陈涛蹲下,扶着罗瑞英的肩膀说:“英子,罗大叔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会让鬼子加倍偿还的。有罗大叔这样的英雄好汉,这块土地就不可能被征服。我们一定用手中的枪把鬼子打回老家去!” “陈大哥,我要跟你走!我要杀鬼子,替我爹报仇!”罗瑞英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怒火。 “陈大哥,我也跟你们走,不演戏了,去打小日本!”郑世昌对陈涛坚决地说。 “世昌,你要把这些姑娘丢下不管吗?”陈涛起身问道。 “我咽不下这口气!” “世昌,抗日不能凭义气。七七事变以后,有许多演艺界爱国人士组织了抗日救亡演剧队,通过他们的演出宣传群众、动员群众、组织群众,作用非常大。你不要以为只有拿枪打仗才算是抗日,演戏同样重要。去吧,快去申城,那里有你的用武之地!” “我听你的!”郑世昌点点头表示道:“我带戏班去申城抗日。” 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半个天空,山坡上洒满了血红色。牛车走了,罗瑞英回头痴痴地向山坡望着,大声喊道:“爹,见到娘代我问个好!” 女子戏班 第十章1(1) 彩云用一个漂亮的亮相结束演出,激起观众的热烈掌声。两个服务生抬着一个大花篮上了戏台。艺人们簇拥着彩云谢幕。服务生对彩云悄声说:“这个花篮是白长起先生送的。” “谁?”彩云吃了一惊。服务生向台下指了指。白长起从第四排站了起来,向她摆手。彩云惊喜地睁大眼睛,不由喊道:“长起师兄!” 白长起来到福来戏院的后台,彩云带着彩妆扑了上去:“真是你,长起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到申城来的?在干什么?住在哪儿?哎,你有世昌师兄的消息吗?” 白长起笑道:“彩云,你一下问了我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你先说世昌师兄的消息吧,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我的回答一定让你失望。我同世昌师兄见的最后一面是在我们斗戏的县城。” “是我离开的那天吗?” “不,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一个月以后,你们又回了县城?” “姓左的坑害了我,也坑害了师父师母和整个戏班,我们找他算账去了!” “你们把他怎么了?” “送他上路了。” “姓黄的呢?” “姓黄的疯了,他那个傻儿子听说小菊跳江了,也跟着跳江了。” “小菊跳江了?” “是,跟那个傻瓜结婚,她肯定是死路一条!” 彩云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不由长叹一声:“小菊的命好惨啊!” 雨虹来到后台:“彩云,快卸妆,干爹要请咱们去吃饭!” “表姐,这是我师兄白长起,真没想到他也来申城了。”彩云介绍道。 “雨虹小姐,你好!”白长起打招呼道。 “你好,白老板!”雨虹回礼道。 “白老板?长起师兄,你成老板啦?”彩云惊奇地问。 “你师兄是大华戏院的老板,陆家包过他的场子。”雨虹介绍说。 “真的?大华的老板?长起师兄,你太了不起了!”彩云兴奋地跳了起来。 “不值一提。”白长起摆摆手说。“倒是你彩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成了申城名角。看了你的演出,我才知道雨虹小姐为什么要离开戏台,原来是你接替了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是可喜可贺。在这兵荒马乱的多事之秋,我们能够同城相遇,实属不易。改天我请客,好好庆祝一下。” “好啊,正好给我表姐践行。”彩云马上应承下来。 白长起在紫霄宫大酒楼设宴招待彩云和雨虹。宾主落座之后,服务生拿着法国红酒欲倒时被白长起挡住,他问彩云:“喝洋酒,行吗?”彩云点点头。他有些吃惊地说:“想不到师妹也能喝洋酒了。倒上!”服务生给每个人的酒杯斟上了酒。 “我也没想到师兄转眼就成大老板了。”彩云笑道。“正应了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白长起掩饰道:“别叫我老板,我只是混口饭吃。来,师妹,雨虹小姐,我先干了。”说着,他将酒杯举起一干而尽。彩云呡了一口将酒杯放下了。白长起不干了:“干了,第一杯一定要干了!”雨虹打趣道:“白老板,喝洋酒哪有干的?” 一句话点中白长起,他尴尬地笑了笑说:“瞧我,见了师妹就忘了规矩。随意,随意喝才尽兴。” “在申城看见了你,更让我想起世昌和师妹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彩云提起白长起不愿说的话题。 “师妹,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担心。” “你师妹心里最惦记的人就是郑世昌,经常跟我提起他,就盼他早点过来。” “那好,为他们的平安再干——啊,再喝一口。”白长起端起酒杯。 “长起师兄,师傅把你赶出师门,你不记恨师傅吗?”彩云问。 “师傅用银朱笔点了我的眉心,让我成为江南第一花旦,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怎么会记恨他呢?师父和师母死得太惨了!”白长起用手抹起眼泪。这一刻他的眼泪是格外真诚的,是在他人性消失前的最后泪光。彩云掏出手绢递给他。他擦完眼泪,顺手将手绢收进自己的衣兜。 雨虹注意到他这个举动,以为无意,没有说穿。她举杯道:“你们师兄妹见面是高兴的事,就别提伤心的往事了,免得哭天抹泪的。来,为你们师傅、师母早日得到超生,喝一口!” 3只酒杯撞在一起。彩云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想起戏班和朱老板不愉快的糟心事:“长起师兄,我们戏班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福来戏院的朱老板单方面更改了合同条款,把三七分成变成了五五分成。” “有这样的事?这也太欺负人了!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不在那儿唱了,到大华来!” “太好了!我回头就跟周班主说说。不过,条件你要给我们优惠一点!” “还是三七开,戏班拿大头,成吗?” “你真是我的好师兄,我敬你!”彩云又举起酒杯。 “雨虹小姐,你表妹的酒量不小啊。”白长起举起酒杯说。 “她哪儿有什么酒量,我看她现在就有点失态了。”雨虹拿过彩云手里的酒杯,和白长起碰了一下:“我代她喝。” 女子戏班 第十章1(2) “是,我的头还真有点晕了,不过能帮上周班主的忙,值!” “师妹,你不能再喝了,我跟你表姐喝!”白长起笑着将酒杯里的酒喝干了。 回到小洋楼,张妈沏了两杯茶。雨虹招呼彩云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表姐,累死了,我想洗个澡睡了。”彩云不想再说什么。 “彩云,我看你以后还是少和白长起来往。”雨虹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彩云奇怪地问。 “我不放心。你看他志得意满呼风唤雨的样子,在申城没有点道行是混不到这一步的。” “我了解长起师兄,他除了好赌,没有别的毛病。” “白长起这么爽快就答应鸿运去大华,是不是另有所图呢?” “我跟长起师兄是多年的师兄妹,他看到我有麻烦,他能不爽快吗?再说我们戏迷多,上座率高,就应该按三七分成,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跟你交个底儿吧,白长起跟阿标走得很近。” “搞戏院没有不交保护费的,他跟阿标走得近也很正常啊。” “彩云,你只了解他的过去,人到申城会变的,你要多个心眼儿才是。” “我知道了,表姐。瞧你还没结婚呢,就变成阿婆了。” “不说了。你别忘了提醒周班主,戏班提前离开要付违约金的,那可是一大笔钱呢。” “我记住啦!我要去洗澡了!” “死丫头,嫌我嘴碎了?你手绢拿了吗?” 彩云摸身上:“忘在酒楼里了?” “什么忘在酒楼里?你的长起师兄给拿走了。” “一个手绢算什么,拿就拿吧!”彩云摇摇晃晃去了卫生间。 彩云不把手绢当回事,白长起却如获至宝。带着彩云体香的手绢,被白长起闻出兰花般的馨香。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将手绢盖在了脸上,闭上眼睛,眼前如过电影一般晃动着彩云的笑脸。 常乐走了进来:“大哥,丘哥来了,在剧场里转悠呢,叫他吗?” 白长起直起身子,将彩云的手绢叠好,放进抽屉里,眼神变得阴森森的:“请!” 常乐出去了,不大一会儿,? 女子戏班 第 12 部分阅读 常乐走了进来:“大哥,丘哥来了,在剧场里转悠呢,叫他吗?” 白长起直起身子,将彩云的手绢叠好,放进抽屉里,眼神变得阴森森的:“请!” 常乐出去了,不大一会儿,丘三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白老板,找我有事?” 白长起马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指着大班椅子说:“丘哥,您请坐!” “别跟我打岔,那是你白老板坐的位子。” “不,有您在,就得您坐!” “看来一碗尿让你喝明白了。”丘三走到桌子后边,坐在椅子上:“说吧,什么事?” 白长起递上烟,点上火,谦恭地说道:“明天是给标哥结账的日子,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这账怎么个结法?” “这还用商量吗?给标哥六成!” “我留四成。” “对,就这么结!” “可您的呢?” “我的?什么意思?” “我是说,您带着几个弟兄罩着场子,比谁都辛苦,一点不拿,我过意不去啊。” “那你的意思是……” “给您留一成。” “这合适吗?要是让标哥知道了,我可就没命了!” “打进成本,您不说,我不道,标哥是不会知道的。” “真没问题吗?” “这次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以后?” “咱们立下规矩,以后账就这么算。”白长起从保险柜里取出了一摞银元:“这是100块。您收好。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您就过来拿钱。” 丘三的眼睛盯在银元上:“你小子还算是有良心。当了戏院老板,还没忘了把你领进门儿的大哥!” “当然,我能有今天,哪儿会忘记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呢?” “好,钱我收下!我会在标哥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 “谢丘哥栽培!” 丘三心满意足地拿着钱走了。白长起望着他的背影阴阴地笑了。 女子戏班 第十章2(1) 白长起打开保险柜,取出皮包,又拿出200块大洋,对常乐交代说:“常乐,我要是回不来,你带上这些钱,马上离开申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作个小买卖,娶个媳妇,生儿育女过小日子。” “大哥,你一定要和丘三翻脸吗?”常乐不安地问。 “我师父说过,不争馒头争口气!姓丘的踩在我头上拉屎,逼着我喝尿,我不要他命,就白当我师傅的徒弟了。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能活着回来,咱们兄弟还可以联手打天下,万一我回不来……” “我给你收尸!”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长起夹起了皮包。 “大哥,要告诉彩云吗?” “办完我的后事再告诉她。对了,埋我的时候别忘了把彩云的手绢盖在我脸上。” “大哥!”常乐的眼泪差点出来。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看好场子,我走了!”白长起重重拍了拍常乐的肩膀,大步走了。 白长起来到阿标的会客厅,挂着一脸谦卑的微笑,将5摞银元从皮包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最后拿出一张账单递给阿标:“标哥,500块大洋是您的提成,这张戏院收支明细表请您过目。” “明细表就不过目了,你才接手就给我拿回500块,果然能干,我没看错你。”阿标将明细表放下,抓起一摞大洋,递给身后的保镖:“阿杜,这是你们4个兄弟的。” 叫阿杜的保镖连忙接过来,鞠躬道:“谢标哥!” “本来还应该多一点。”白长起故意小声说。 “什么意思?别跟我吞吞吐吐的,有话痛快说,有屁痛快放。” “您还是看明细表吧,免得丘哥说我背后使坏。” “这里面有丘三的事吗?”阿标拿起账单,浏览一遍,看出了问题:“这一成收入是谁提走的?” 白长起非常自然地回答道:“是丘哥提的。” “丘三?”阿标怒问道:“谁让他提的?” 白长起诧异地问:“标哥,这事您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给我叫丘三!” 站在门口的阿钟应了一声出去了。阿标用阴冷的目光扫向白长起:“白老板,别是你在搞鬼吧?” 白长起噌地站了起来:“标哥,我哪敢?” “你小子要是跟我耍花活,我扒了你的皮!” “长起有半字假话,任凭标哥发落!” “给我坐下!”阿标喝令。话音刚落,阿杜在后面一掌将白长起拍坐在椅子上,痛得他以为半个膀子掉了。他咬咬牙,准备迎接生死考验。 丘三走了进来:“标哥,您叫我?”他一眼看见桌子上的银元,又看看阿标冰冷的脸,目光转向了白长起。白长起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说:“丘哥,您得给我证明,那一成确实是您提走的,不关我的事。” “白老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丘三的口气很硬,但眼神很慌乱,阿标已看出其中的猫腻。 “我听懂了。”阿标对丘三说:“你只要告诉我,你从大华拿没拿提成?” “标哥,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我只要你回答拿还是没拿。” “拿了,不,不是我拿的,是白长起给我的。” “丘哥,您这一句话能要我的命!我给你?您要我敢不给吗?” “我要?我什么时候要了?” “昨天我向您汇报,要跟标哥结账了,您说我跟标哥都有了,您的那一份在哪儿?” “你向丘三汇报?你为什么要向他汇报?”阿标眯起眼睛问道。 “丘哥说他是真正的老板,在帮里他拔一根汗毛都比我的腰粗!标哥您让我打理戏院,是您哄着我玩,是给外人看的!” “丘三,他说的是真的吗?”阿标问道。 “是,不,不是!”丘三慌乱解释道。“我是想吓唬他,让他老老实实给标哥看场子。” “他还说,标哥老了,标哥的位子早晚是他的,我要不听他的话,就把我扔到江里喂鱼去。”白长起豁出去了,不管有没有,端起屎盆子就往丘三头上扣,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激怒标哥,杀了丘三。 “白长起!我他妈废了你!”丘三拔出匕首,冲向白长起。 阿标一拍桌子喝道:“放肆!” 丘三立即跪下:“标哥!姓白的胡说八道,想挑拨咱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丘三跟标哥多年,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阿标点头:“我知道,你劳苦功高,可怎么说,你也不该私自拿钱啊。你说,按帮规该怎么处置你?” 丘三低声回道:“三刀六洞!” “那你还等什么?还要弟兄们动手吗?” 丘三磕头:“标哥,丘三对不住你!”说罢,猛地扑向阿标。阿标一闪身,匕首刺在椅子背上。站在椅子后面的阿杜,伸出手,匕首生生刺穿了丘三的脖子。丘三的眼珠向外一突,仰身倒地而亡。 阿标招手,阿钟和另一个打手上来,将丘三的尸体拖了出去。阿标招呼目瞪口呆的白长起:“白老板,坐!” 白长起晃晃头,心中暗喜自己大难不死,用半个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白老板,我不希望下次在这儿死的人是你。” “标哥,长起为标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子戏班 第十章2(2) “别给我说大话,也别再给我耍小聪明,丘三是我的手下,他的死是为你付出的代价。你给我记住,你身上欠了我兄弟的一条命,你要让他白死,我就会为我兄弟报仇。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滚!” 白长起连忙站了起来:“谢标哥!” 白长起回到大华戏院,刚下黄包车,常乐就迎了上来:“大哥,你回来了!” 白长起面对常乐的问候,忽然狂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常乐不解,忙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白长起拍拍常乐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你大哥我用命换来了后半生,得好好活!” 女子戏班 第十章3 彩云把白长起邀请鸿运戏班去大华戏院的事告诉了周班主,让周班主喜出望外,50多岁的人了,激动得在房间里连转3圈。很快,他就拉着彩云来拜访白长起了。 彩云飘然而至,在白长起看来犹如一条鱼游进了网里。他高兴地起身迎接:“彩云!周班主!欢迎欢迎!快请坐!” 彩云打量屋子里的陈设,赞赏道:“长起师兄,你这里比福来戏院朱老板的经理室阔气多了!” “大华是申城最好的戏院,当然要有自己的档次了。” 常乐给周班主和彩云泡茶。周班主欠身接过茶杯,客套话带过,直奔主题:“白老板,我听彩云说了,您愿意接纳鸿运戏班,这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让鸿运戏班死里逃生啊。” “彩云是我师妹,师妹的忙不帮,我还帮谁啊?”白长起笑道。 “长起师兄,我只起个穿针引线作用,你们怎么合作,我可就不管了。”彩云表明了态度。 “彩云,你不能不管。”周班主连忙说道,“我和白老板做的是生意,你和白老板靠的是情意。没有你这层关系,鸿运怎么能进大华呢?鸿运在大华一天,你就得管一天。” “周班主说得对,请鸿运戏班,我还真的就看了师妹的面子上。不管别的戏班给多少钱,我都一概谢绝。彩云,这份情意你不能不领啊。” “长起师兄,瞧你说的,你的情意我能不领吗?这不,周班主我不是领来了吗?” “是啊,是啊!”白长起笑道。“周班主,戏班过来没什么问题吧?” “大的问题没有,就是我跟朱老板的合同还有6个月才到期,您看……”周班主露出为难的样子。 “周班主说的是违约金吧?这好办,你们的违约金由我来付。” “白老板,您真替我们付违约金?”周班主有些不相信地问。 “有彩云师妹在这里,我还会说假话吗?” “太好了,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有彩云做中间人,我们还是该签个合同,周班主意下如何?” “那是,合同是必须要签的。” “我草拟了一份合同底稿,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提出来,我们再商量。”白长起将合同底稿交给周班主。 周班主看过之后连连点头:“好!好!只是这时间……” “在大华演出最长签一个月。双方合作满意再往下续签。” “那就按白老板的意思办!” “签字?” “签!” 常乐侍候两个人签字盖章,白长起将合同收进抽屉里,说道:“周班主,从现在起我们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能不能吃饱、吃好,可全靠你周班主了。” “白老板,您放心,鸿运戏班现在是棵摇钱树,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那就先请戏院的按目们吃顿便饭吧,好把戏票卖出去。” “我马上订酒楼。” “我来通知按目。到时候我亲自作陪,怎么样?” “一言为定。” “彩云师妹也要一起去哟。”白长起发出邀请。 “长起师兄接了鸿运戏班,我当然要去。”彩云接受了邀请。 送走了彩云和周班主,白长起让常乐通知朱老板来大华谈违约金的事。朱老板欣然而至,他递给白长起一张账单:“白老板,请您过目。” 白长起接过来扫了一眼:“500块赔偿金?不多。”将账单放进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朱老板:“朱老板,请您在这张收据上面签个字。” 朱老板接过一看,脸色陡变:“白老板,钱还没给我呢,我签什么收据?这个玩笑我可开不起。” “我没开玩笑,朱老板想要钱,可以!”白长起拿出一张银票:“看好,500块大洋,您收好。” 朱老板拿起银票看了看,要往衣兜里装,白长起忽然说道:“朱老板想好之后再收银票。” “有什么可想的?你说鸿运的违约金由你来付,你付给我,我当然要了。” “标哥在大华有股份,我是拿他的钱来付的违约金。每个月我都要向标哥报戏院的明细账,标哥要是知道他的钱给了您,您说他会怎么想?我想朱老板的命不止500块吧?” “标哥的钱?”朱老板像抓了块红碳,将银票扔在桌子上。“白老板,你够狠,够毒。” “我白某还是个雏,用不着您来恭维我。”白长起将收据推给朱老板:“签吧,我都替您想过了,您无路可走。” 朱老板抓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扔下笔欲走。白长起叫住:“等等,朱老板,麻烦您还得画押,免得标哥说是假的。”朱老板盯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气得直打哆嗦。 女子戏班 第十章4(1) 周班主做东,在紫霄宫大酒楼摆下宴席,专门宴请负责推销戏票的6个按目。这些按目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每换一个戏班,都会成为戏班班主的座上客。待大家坐定后,白长起起身说道:“各位,鸿运戏班就要在大华演出了,周班主请客的意思你们也都清楚。鸿运戏班能否在大华唱响、唱红,可就拜托各位了。” “白老板放心,我们兄弟什么时候丢过您的面子?”坐在白长起旁边的按目头儿说,他是个50多岁的胖子,对按目们来说,他说话比白长起管用。 “白老板,官府、商家、报馆、名流,总之,申城地面上的达官贵人,我们都会把票送到,让鸿运戏班来个开门红。”坐在彩云旁边的按目说,他40多岁,人长得精瘦,像地沟里的老鼠,专长就是满世界乱蹿。他瞄着彩云补充说:“当然,这顿酒要喝痛快。” 周班主举起酒杯:“各位按目哥,周某拜托了!”说罢将酒干了。 “我借花献佛,也敬你们一杯!”白长起举杯喝过后,常乐递过一摞大洋,白长起分了6摞:“先给你们点辛苦费,一人5块,拿去喝酒。” 按目们伸手将大洋拿到手:“谢白老板!”有钱有酒,按目们甩开腮帮子开吃,顿时酒令四起。 周班主大受感动,举起酒杯向白长起敬道:“白老板,您的为人真让我钦佩,周某恨不得以死相报!” 白长起举杯示意道:“周班主言重了,白某只希望戏班能把戏演好。要知道,能进大华就不是一般的戏班,能在大华站住脚演下去,那就更不一般。” “白老板,有彩云在,这戏班就不一般,您说申城还有谁比她演得好?” 白长起端起酒杯转向彩云:“师妹,周班主很赏识你,师兄敬你一杯,希望你在大华能够得到同样赏识。来,干!” “师兄,我的酒量你知道,喝一点就要醉的。”彩云推却道。 “那你就少喝一点,我干了。”白长起将酒杯碰了一下彩云的酒杯,一仰脖将酒干了。 彩云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刚要放下酒杯,她旁边的瘦子不干了:“彩云,我不管你是多大的角,在酒桌上咱可没有高低贵贱。白老板是照单全收,你是蜻蜓点水,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我这一关过了。”白长起护着彩云道。 “您的关过了,我们弟兄的关可还没过呢。”胖子接过话茬。 “各位,我师妹真的不胜酒力,我替她喝。”白长起端起酒杯:“我跟你们一人干一杯!来!” “白老板,使不得!”周班主拦道。 “有什么使不得?为了我师妹,我宁愿喝吐了血!”白长起站起来,和按目干酒,干到第四个时,彩云站了起来:“长起师兄,还是我来敬各位按目哥吧。一人一口,请接受彩云的心意。” “彩云小姐,一人一口,你叫我们怎么送票啊?”瘦子发难道:“必须要一人敬一杯,否则我们就不送票。” “对!今天喝不上彩云小姐敬的酒,我们就不送票!”其他按目应和道。 “彩云,为了戏班,敬他们!”周班主恳求道。 “周班主,我没那么大的酒量。” “就这么一回,喝多了,我叫辆黄包车把你送回去!”周班主打保票说。 “不用,我刚买了轿车,我送师妹!”白长起对彩云说,“师妹,这帮兔崽子我是得罪不起,我只能保证把你平安送到家,其他的我就帮不了你了。” “非要一人一杯吗?”彩云问胖子。 “一人一杯!有彩云小姐这杯酒垫底,我们玩命也要把票卖出去。”胖子表示道。 彩云只好端起酒杯。 在彩云端起酒杯的时候,一直等着彩云回来的雨虹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把表针转到了7点。陆兴将报纸放在茶几上,起身说:“雨虹,我们不能再等了,老爷子专为咱们办的告别酒会,去太晚了他会生气的。” “你说这个彩云,今晚又没演出,她去哪儿了?她是我惟一的娘家人,我想带她去参加酒会。” “你想?可她人呢?我早跟你说过,人到申城会变的,她年轻,漂亮,少不了应酬的。” “她除了那个师兄就是干爹和干妈,没什么朋友。” “你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我们走。” “陆兴,我心里惶惶的,彩云不会出事吧?” “她又不是小孩,能出什么事?我们再不去,出事的人就是我了,少不了挨老爷子一顿骂。” “张妈,等彩云回来,一定要让她在家里等我。”雨虹临出门前叮嘱张妈。 “我会的,小姐。”张妈应承道。“先生,小姐,走好。” 3个时辰之后,雨虹和陆兴参加完酒会回来,坐在沙发上打盹的张妈被惊醒了。雨虹一边脱外罩一边问:“张妈,彩云睡了吗?” “小姐,瞧您问的,彩云小姐一直没回来。”张妈接过雨虹的外罩,挂在了衣架上。 “没回来?”雨虹不相信地问:“也没来电话吗?” “没有。” “陆兴,我们报警吧,彩云可能出事了!” “你是瞎担心,不就是晚回来点吗,能出什么事?” 女子戏班 第十章4(2) “她不会遭人绑架吗?” “你想哪儿去了?她又没多少钱,人家绑她干吗?” “我不管那么多了,我要报警。”雨虹拿起电话。 常乐开着车,问白长起:“大哥,彩云住哪儿?”白长起没有回答他。他回头一看,白长起和彩云靠在一起,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常乐只好将他们拉到白长起的住处。他将彩云抱进客厅,放倒在长沙发上,又将白长起架进来靠在单人沙发上。丫环小凤过来问:“常乐哥,老爷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 “这位小姐是谁?” “是老爷的师妹,申城最当红的名伶——彩云小姐。” “彩云?我听老爷念叨过。她可真漂亮。” “小凤,买你回来其实就是为了伺候她,老爷很快就要和她成婚了。你辛苦点,好好侍候他们。” “是。” 彩云忽然呕吐起来,吐了一地秽物。在呕吐的过程中,彩云似乎觉得憋得慌,将衣领扯开了。吐过之后,又昏沉沉睡去。小凤赶紧起身拿来拖把,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收拾。 常乐瞥了一眼彩云,只见她露出了半个Ru房,脸上一热,觉得不便再呆下去,对小凤说:“我先回房了,有事叫我。”说完走了出去。小凤收拾干净地面,困意上来,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 半夜时分,白长起一个翻身掉到地上,把自己摔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努力辨认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家。他的目光落在彩云身上,又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晚上喝酒的事。他摇摇头,左右看看,拍拍脑袋自语道:“这个常乐,怎么不把彩云送回家去?”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推彩云,舌根子发硬地叫道:“彩云!彩云!” 彩云动了动,Ru房跟着晃了晃,白长起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他猛地站直了,晃晃脑袋,像是要把彩云晃走。等他定睛一看,彩云依然玉体横陈,大半个Ru房散发着令他头昏目眩的诱惑。他的脑袋轰的一声被炸开了,弯腰把彩云抱起,踉踉跄跄地进了卧室。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1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醉意,白长起在完全清醒状态下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躺在旁边的彩云身上,顿时惊得跳下了床。下床之后他又发现,他和彩云都是赤身裸体。他一把抓起睡衣,跑出卧室。他依稀能够想起自己在夜里干了什么事,这让他异常焦燥,毫无疑问,他在醉态下强Jian了彩云,他不知道如何面对醒来后的彩云。 彩云醒来后吃惊地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无寸褛,下身隐隐作痛,掀开被子,看到床上有一块血迹,脑袋轰的一声爆炸了,不由惨叫出来:“啊——啊——” 彩云的惨叫令白长起头皮发炸,他双手插进头发,悔恨地蹲在地上。他听到卧室门开了,看到了彩云两只光脚站在他眼前。他抬起头,慢慢站起来,试图解释道:“彩云师妹,我……我们都喝醉了,我……我不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事……” 彩云泪水涟涟,抡起胳膊狠狠抽了白长起一个嘴巴:“你卑鄙!”说完趔趄着向门口冲去。 白长起的脸火辣辣的疼,而他的心更是刀割般地痛。小凤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常乐也正好开门进来,彩云从他身边冲了出去。常乐不解地看着她跑出门,忙问白长起:“大哥,追回来吗?” 白长起摆摆手,回到卧室。在留着彩云体香的床上,有一片殷红的血迹。 雨虹正在客厅陪两个警察说话。昨天夜里她报了警,警察一大早就来了解情况了。彩云衣衫不整地走进来,雨虹大吃一惊,连忙迎上去问:“彩云,你这是怎么啦?你怎么一夜没回来?” 彩云咬着嘴唇跑进自己的卧室,将门关死,趴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雨虹和两位警察在外面敲门,雨虹的声音传进来:“彩云,你开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警察的声音接着传进来:“彩云小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会为你做主的,你出来把笔录做了吧?”他们的呼叫让彩云止住哭声,变成了默默流泪。 外面变安静了,彩云真切地感到自己躺在了坟墓里。她的心死了。她对世昌的强烈思念,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都随着Chu女之身的消失而降至冰点。她无法面对世昌,无法面对这个无论贫富贵贱她都愿一生追随的人,铭记在心的海誓山盟变成炽热的铁水流走了,只在心上留下深深的疤痕。 白长起是个敢于面对现实的人。自从他萌发了对彩云的爱恋之情,他的生存意义就变成了为彩云创造美好未来。假如有可能,他会用全世界的财富堆砌一个爱字,或用自己的血写下这个字。他让常乐买下乖巧伶俐的小凤,就是为了伺候成为他太太的彩云。他盖着彩云的手绢,早已梦幻出与彩云天地交合的那一刻,和那一刻相比,他的生命变得像纸一样薄。然而,酒后乱性的古训让他演变成铁样事实,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激|情四溢,铸成彩云含泪而去的大错。他承认自己犯了错误,这个错误虽然是不可更改的,但他要用行动来证明错误的前因后果是正确的,就是他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带着这种心理,他来找她了。 不明就里的雨虹将他带到彩云卧室的门外,敲着门说:“彩云,开开门,你长起师兄来看你了。”从里面传来彩云的吼声:“让他滚!” 雨虹怔了一下,问白长起:“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彩云没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回来就跑进去不出来了。” “表姐,请你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对彩云负责的。” “你负什么责?” “对她的一切负责,对她的一生负责。” “彩云有世昌负责,你该不会想取代世昌吧?” “在你眼里我还比不过一个四处流浪又杳无音信的臭戏子?” “白老板,我记得你好像也是臭戏子出身吧?” “对不起表姐,不说这些了。你告诉彩云,让她抽时间去走走台,大华的戏台比福来的大很多,不走台怕是不行的。” “我会告诉她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白长起逃跑似地离开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2(1) 白长起来到大华戏院时,周班主正在台下指挥走台:“香瑶,飞飞,你们要多退后5步,这台子比福来的宽5米。再来!”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缺少彩云,鸿运不过是个二流戏班。他不客气地说道:“周班主,还有3天就演出了。前3场的票已经卖光,你们可要拿出真功夫啊。” 周班主马上表态:“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这个人不喜欢听豪言壮语,砸牌子的事我可不干。” “白老板,您这话什么意思?” “彩云为什么不来走台?” “她是名角,一般不参加排练。” “她从来没登过这个戏台,不走台,万一演砸了,毁的可不是她一个人。” “您点拨得太对了,要演砸了我们就得走人。” “周班主,咱们话得说在前面,万一演砸了,可不能一走了之。”白长起正色道。 “哦,明白,看在您师妹的面子上,您还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的。”周班主错解了白长起的意思。 “不会再有登台的机会!你演砸了等于给大华脸上抹黑,要赔偿名誉损失。” “啊?”周班主吃了一惊:“合同上没有这一条啊?” “周班主,合同上也没有演砸这一条吧?”白长起反问道。“既然你们把排练视同儿戏,挂头牌的都可以不来,那咱们就得把丑话说在前面。生意是生意,情意归情意,这道理你该知道。”白长起有板有眼地说。“换上您,是不是也得这样想啊?” 周班主倒吸一口凉气:“白老板,我马上去叫彩云。” “叫不叫是你的事,我只希望周班主明白,你我现在是唇齿相依,万一演砸了,可就是唇亡齿寒。”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周班主连连点头。他抬头看见马香瑶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香瑶,你给我尽点心,万一演砸,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周班主,您怎么说话呢?”马香瑶停下来说:“演砸了吃不了兜着走的是您,我们最多换个戏班,在别的地方照吃开口饭!” “你?”周班主指着马香瑶气得直哆嗦。 “周班主,你忙,我先走了。”白长起起身告辞。 周班主带着巨大的无形压力来找彩云,彩云这回倒是开门了,把周班主让进屋,她却躺在了床上,给周班主一个后背。雨虹看不惯,让她起来:“彩云,坐起来跟周班主说话。”彩云没动身子。 周班主示意雨虹让他来,他弓腰上前说道:“彩云,你身子不大舒服?昨天晚上都怪我,让你多喝了点酒。白老板刚才去剧场告诉我,说票卖得非常好,该来的人到时候都会来的。可白老板又说了,万一演砸了,那事情可就大了。” 彩云人如死尸,无动于衷。雨虹坐到彩云面前,扶着她的肩膀说:“彩云,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嘛。”彩云翻了半个身子,脸朝天花板,依然无话。 周班主见她和昨日判若两人,心急话也急:“彩云,你到底是怎么了?还有3天就演出了,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该去排练呀。你要把戏演砸了,就把我逼上绝路了。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逼我呢?” 彩云的眼泪下来了,但依然不开口说话。 “你可以哭,我找谁哭去?话又说回来了,你为什么哭,总得给我个理由吧?”周班主话里带着气说。雨虹见撬不开彩云的嘴了,站起来说:“周班主,我们到外面谈吧。”周班主摇晃着脑袋,叹着气边走边说:“这报也登了,海报也贴了,请帖也发了,票全卖光了,怎么就忽然躺倒不干了?” 雨虹将周班主劝到沙发上:“周班主,您坐!张妈,上茶。” “雨虹,你说白老板是她介绍的,合同是我跟白老板签的,如果不能如期演出,我就得赔人家一大笔钱!彩云要真想撂挑子,那我现在就逃走,一辈子隐姓埋名,再没脸见人了。”周班主发愁道。 张妈端上一杯茶水。雨虹将茶杯推给周班主:“您先喝点水,消消火。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昨天她一夜未归,回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夜未归?”周班主吓了一跳。“不该啊,我们喝完酒,白老板说亲自送她回来的。难道白老板做了对不起彩云的事了?” “有这种可能。白长起一早就来了,被彩云轰了出去。” “那可怎么办?彩云要真不登台了,我就被逼上绝路了。” “我再劝劝彩云,无论发生什么事,尽量让她上台。” “不是尽量,是必须。”周班主在雨虹身上抓到救命稻草:“彩云是你介绍来的,你就是她的保人。她要真不上台,你就得替她。到时候我亲自向观众解释,请观众谅解。” 雨虹为难道:“这事得和陆兴商量,我做不了主。”她转头喊道:“张妈,你去把陆兴叫来。” 张妈上楼喊下陆兴,他耐心听完周班主的要求,脸一沉道:“周班主,你该知道,雨虹已经登报声明退出梨园,不可能再回戏台了。过几天我们就去香港,哪有时间管你们戏班的事?” “彩云不上台,雨虹又不帮忙,我真的就走投无路了。”周班主哀求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请雨虹无论如何演3天戏,只要过了这关,我再不会求你们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2(2) 雨虹动了恻隐之心:“陆兴,登报声明归登报声明,在这节骨眼儿上也别管那么多了,我先替彩云演过头3场再说。” “雨虹,老爷子眼里是不揉沙子的,你要再登台演戏,等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我们陆家的脸。” “我去跟你家老爷子解释,让他给我个面子。”周班主自告奋勇道。 “周班主,我很尊重您,但陆家的大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陆兴不客气地说,他的意思很明显,像周班主这类人是没资格登陆家门的,让周班主脸上挂不住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连连叹气。 “陆兴,你别生气,这不是商量嘛。”雨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 “不用商量,选择上台还是选择我,你随便!”陆兴说罢起身走了。 雨虹无奈地对周班主说:“请您原谅,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3 在雨虹的逼问下,彩云终于把被白长起强Jian的事说了出来。雨虹马上去陆家找陆兴,将他拽到花园,直截了当地说:“彩云被白长起糟蹋了。” 陆兴吃了一惊:“什么?她那个师兄?” “就是他。我想让你找几个朋友教训一下姓白的,彩云不能让他白糟蹋。” “去找她干爹,把姓白的抓起来就得了。” “这样事情就闹大了,那些记者会把这件事炒得满城风雨,彩云还不被吐沫淹死?” “那找人把他废了?他跟阿标关系非同一般,阿标要是闹起来,整个申城都会搞得鸡犬不宁的。” “陆家势力那么大,还怕他阿标?”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老爷子肯定不会为一个戏子和阿标闹翻的。” “你说彩云什么?” “她就是个戏子。不错,她是个名角,名角也是个戏子。为了她让陆家同阿标火拼,老爷子肯定不会答应的。” “那就让姓白的为所欲为了?我还没走他就敢对彩云这样,我要是离开了,彩云还不成了他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揉就怎么揉?要不你给彩云说个对象,有人保护她我才放心。” “我说要帮她找,可你瞧她那副清高样儿,为了郑世昌守身如玉,守得住吗?” “她觉得对不起郑世昌,不会再等他了。” “她是怕郑世昌不要她了。一个穷戏子都不要了,我的朋友能要吗?” “你别说这么难听好不好?她是被人强迫的,又不是自己愿意的。” “她不愿意,你说服她愿意不就行了吗?”陆兴出了个馊主意。“解铃还须系铃人,白长起喜欢彩云,就让白长起娶她。这个人在申城也算个人物了,彩云嫁给他不亏。” “她不会嫁给白长起的,白长起糟蹋了她,她能爱上他吗?” “你就不要考虑爱不爱了,身子都破了,哪儿还有资格谈爱?这件事情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让白长起娶了她。” “没有别的办法?” “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办法。” 白长起将彩云的手绢盖在脸上,正在思念着彩云,常乐带着雨虹进来了。白长起赶紧坐直了,手绢落在地上。雨虹说道:“那是彩云的手绢吧,捡起来吧。” 白长起弯腰捡起手绢,挥手让常乐出去,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对不起表姐,失态了,快请坐!” 雨虹坐下,叹了口气说:“白长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表姐,你都知道啦?” “不知道我能来吗?” “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我受得了。” “我来只想问你,你是真爱彩云,还是借机占她的便宜?” “表姐,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爱她胜过爱我的生命。” “真的吗?” “我如果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彩云来景宏戏班的时候已经16岁了,她的美丽、纯真让我迷醉。你知道,从那以后,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注入了我的血液,我的整个身心都完全被她占据了。我怕伤害她,就一直把爱压在心里等待向她表白。我想为她创造幸福,可是我没有钱。为了挣钱,我拿了包银就去赌,我要为她赌来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越赌越输,越输越赌,人变得很疯狂。但有一点我很清醒,就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彩云。” “你既然爱她爱得这么深,为什么不在她爱上郑世昌之前就告诉她呢?” “我没想到他们会相爱。郑世昌有高小菊作未婚妻,按常理,一个有未婚妻的人怎么能爱上其他姑娘呢?当我对她的爱变成一股炽热的岩浆要喷发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已经属于郑世昌了。我师兄横刀夺爱,彩云没有接受我。尽管这样,我为了她在斗戏的时候喝了哑药,带着无法愈合的创伤离开了戏班。我发誓,天可倾,地可覆,只要我白长起不死,我爱她的心就不会改变!” “你既然知道她爱世昌,就不该再去强求她。” “我在这里跟彩云重逢,郑世昌并没有如约来申城。彩云对我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热情,我以为她放弃了郑世昌。” “你这样干,把彩云的心都伤透了。” “我想向她认罪,随她怎么处罚。” “你能永远对她好吗?” “她想要我的心,我会立刻挖出来给她看!” “我要离开申城了,想把她托付给你这个孽障!” “表姐!”白长起突然泪如泉涌:“如果你能成全我和彩云,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说着,他给雨虹跪下了。 雨虹带着白长起回到小洋楼,一进屋,白长起就看到彩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白长起抢上几步,扑通跪在彩云面前,抽上自己嘴巴:“彩云,我对不起你,你惩罚我吧!” 彩云抬头扔下报纸:“你来干什么?我永远不要看见你,滚出去!” “彩云,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彩云声嘶力竭地喊道:“姓白的,你杀死了彩云,她还会原谅你吗?你滚,滚!” 白长起吃惊地望着癫狂的彩云,彩云冲上二楼的卧室,狠狠地关上了房门。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4(1) 白长起在彩云这里碰了钉子,他只好再去压周班主。周班主已无路可走,他把希望寄托在马香瑶和姚飞飞身上,想让他们在大华叫响,所以拼命督促他们排练。白长起进来时,马香瑶正在演唱《西厢记》里的一段戏文:“夜深更静停针绣,小姐含悲皱眉头。闻说哥哥病在床,我二人瞒着夫人去问候。” 周班主不耐烦地叫停:“香瑶,你怎么就唱不出彩云那个韵味?再来!” 马香瑶一甩水袖,不高兴地说:“彩云是彩云,我是我,我唱的就是这个味儿。” “观众要听彩云唱的那个味儿。” “那你叫她来唱啊,别总拿我撒气。” 白长起几步走到周班主面前,不客气地说:“周班主,明天就开演了,你看看,这叫戏吗?彩云如果不来,你就给我停演。我大华是金字招牌,丢不起这个面子,所有损失? 女子戏班 第 13 部分阅读 兴鹗Ф家憷磁猓 彼低暄锍ざァ!?br /> 周班主追了几步:“白老板,您看香瑶的戏……” 常乐挡在他面前:“周班主,您的夫人和孩子已经安顿好了,您有什么吩咐吗?” 周班主吃惊道:“我夫人和孩子?什么意思?” 常乐一笑道:“白老板说您最近太忙,怕您照顾不了家,就让我把您的夫人和孩子接来了。您放心,他们有人照顾,不会受委屈的。” “你们想把他们扣为人质?” “赔了大华的损失,他们自然就可以回家。”常乐点头哈腰说:“您忙着,不打搅了!”说完离去。 马香瑶在台上冷笑道:“周班主,这就是您捧彩云的后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班主哪里还有听她取笑的心思,掉头就去找彩云了。他慌慌张张地闯进小洋楼,问给他开门的张妈:“彩云呢?彩云在哪儿?” “周班主,您这是怎么了?”张妈见他满头大汗,吓了一跳。 “我快死了!去叫彩云!”周班主的声音像狼嚎。 “我去,您坐!”张妈急忙奔了楼上。 雨虹正在楼上劝说彩云:“我跟白长起谈过了,那天夜里他是喝醉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什么。” “他毁了我,我恨他!”彩云情绪激动,咬牙切齿。 “碰到这种事谁都会恨,可我感觉白长起对你还是有真情的。我们做女人的,能有人疼,有人爱,不就行了吗?不能有太多的奢望。” “你不要劝我了,我永远不会接受他。” “过几天我就走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身边没人照顾,我怎么能放心呢?” “我有张妈照顾,还有干爹干妈。再说,你把房子也留给我了,不要为我担心。” “看来你还是要等郑世昌了?” “郑世昌是谁?我不认识他。” “彩云,你连世昌也放弃吗?” “我再也没脸见世昌了。”彩云泪流满面。 “你不要这样想,你的心是清白的,世昌要是个明白人,他不会在意的。” “我在意!失去清白,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没清白身子就不活了?你给我听着,好好活着,好好唱戏。你不去唱戏,白长起是不会放过周班主的,刚刚有起色的鸿运戏班就完了,几十口子人的饭碗也全砸了!” “我不会再登白长起的戏台,我再也不愿看见他那张丑恶的嘴脸!” 正说着,张妈进来,告诉他们周班主来了。雨虹拉着彩云下楼见周班主。周班主扑上去抓住彩云的胳膊,哀求道:“彩云,你快救救我吧!” 雨虹忙将周班主扶住:“周班主,您不是让香瑶替彩云上场吗?” “白老板刚才去看了,这个不争气的马香瑶,我让她学彩云,她偏要照自己的意思来。白老板当场发话,彩云不去就要停演,所有的损失都要我来赔,他把我的夫人和孩子都弄来了,我不赔钱,这辈子就可能见不到他们了!彩云,你要不答应上场,就要了我这条老命。我求求你了!”说着就要下跪。 “彩云死了!”彩云的脸冷若冰霜。 “彩云,你说什么呢?千万别想不开啊!”雨虹惊叫道。 “彩云死了!彩云她真的已经死了!” “彩云,我可没往死了逼你,现在是我快被逼死了。”周班主求道:“只有你能救我,救戏班,救我的夫人和孩子!” 彩云的眼泪流下来了,望着周班主,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要我上台,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你上台,十个条件我都答应!”周班主喜出望外,顿时看到了希望。 “把彩云的名字改了。彩云死了,戏台上从此再没有彩云了,只有青莲。” “青莲?”周班主不解地望着雨虹。 “彩云,你想叫响自己的艺名?” “不,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彩云了,只有青莲还苟活着。” “可是海报和请柬上写的都是彩云啊!”周班主为难道。 “不答应我就离开戏班,永不登台。” “好!好!就叫青莲。只要你上台,叫王母娘娘我都答应。”周班主连忙应承道。 周班主回去后马上指挥工人换海报。白长起从戏院走出来,注意到彩云的名字改成青莲,忙问道:“周班主,青莲是谁?不经我同意,她能登我的戏台吗?”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4(2) “白老板,她能登您的戏台。”周班主笑道:“青莲就是彩云,这是她的艺名。” “这宣传海报和请帖都发出去了,不能说改就改。” “我没办法。我不点头她就不登台,还要离开戏班,您说我能不答应吗?” 白长起似有所悟,点点头自语道:“青莲?出污泥而不染?好,好!” 青莲在走完台之后来找干爹赵局长。赵局长见到她自然十分高兴,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彩云,你这些天没来,让干爹做梦都想你。” “干爹,这阵子有些事脱不开身,我这不是来看您和干妈了吗?”青莲淡淡地说。 “只要来就行。彩云,你可瘦了。”丁香眼尖,发现了干女儿的变化。 “瘦点好,身子轻了,在台上不觉得累。”青莲掩饰道。 “瘦不好,再瘦就成一把骨头了。我喜欢你胖胖的,胖说明你开心,这样干爹看着才高兴。”赵局长有他的审美标准。 “彩云,明天是你在大华的首场演出,我和你干爹一定去捧场。” “干妈,干爹,我改名字了,以后你们就叫我青莲吧。”青莲有些苦涩,但装出高兴的样子说。 “彩云这名字挺好,改它干吗?”赵局长问。 “你不懂吧?戏班去了新地方,有时就得改名字,名字一改,就时来运转了。青莲,你是为了在大华叫响才改的名字吧?” “就算是吧。”青莲点点头。 “这就对了。福来不能跟大华比,在大华叫响了,那才叫名角呢。”丁香得意地说。 “管他什么福来大华的,彩云在哪儿我都去捧。”赵局长说。 “干爹,人家已经改名字了,您再叫彩云我就不答应了。”青莲娇嗔道,心里却痛痛的。 “好,我以后就叫你青莲。”赵局长爽快答应道。“你们艺人的事情我搞不懂,你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你什么吧。不管叫什么,你都是我的干女儿。” “干爹,我有件事想求您。”青莲说道,“女儿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没有该不该,说,只要干爹能办到,一定给你办!” “我想养条狗,最好是狼狗。”青莲说。 “要狼狗干吗?”赵局长奇怪道。 “我表姐走了,我想找个伴,再帮我看家护院。”青莲解释道。 “雨虹走了,青莲一个人挺孤单的,养条狗也算个伴儿。你就帮青莲弄一条来吧。”丁香说道。 “我跟警犬队打个招呼,帮你挑一条就是了。” “要厉害的。”青莲补充说。 “好,厉害的,保护我干女儿,不厉害哪儿行?”赵局长笑着说。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1(1) 鸿运戏班在大华戏院的首场演出终于开演了。周班主站在前厅,听着剧场里传来的青莲的演唱,不由跟着哼哼起来:“长亭离别后,北雁南飞走,相会期遥遥,心头恨悠悠……” 白长起一脸轻松,一脸笑容,走过来抱拳道:“周班主,长起谢了!” “彼此彼此!”周班主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人,忙问道:“白老板,内人和犬子是否可以让周某见上一面了?” “这是周班主的家务事,长起不便多言。” “您不是把他们带到申城来了吗?” “怎么会呢?周班主从未告诉过我嫂夫人的住址呀?” “常乐不是说已经把我的夫人和孩子接来了吗,还有专人照顾?” “常乐在跟你开玩笑吧?” “开玩笑?这是开玩笑的事吗?” “如果周班主真的要把嫂夫人和令侄接来,我倒可以效命。” “不敢麻烦白老板。”周班主的心一惊一咋的,赶紧婉言谢绝。 “你忙着,我进去了。”白长起进了剧场。 从剧场里传来观众的热烈掌声,周班主想笑鼻子却发酸了。 首场演出终于落幕了,青莲返场三次,观众才肯离去。青莲没有惊喜,如潮的掌声似乎与她无关。她坐在自己的单人化妆间平静地卸妆,白长起悄悄进来了。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白长起禁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青莲刚拔下头上的簪子,吓得惊叫了一声。白长起连忙安慰道:“别怕,是我。我来伺候你卸妆,行吗?” “你给我滚出去!”青莲挣脱出自己的手,指着门口呵斥道。白长起不想由着她来,这是在他的戏院,他扑上来要拥抱青莲。青莲将手中的簪子对准白长起,白长起嘎然止步。青莲逼着他步步退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赵局长的声音:“青莲,青莲在哪儿?”白长起只好推开门,招呼道:“赵局长,赵太太,你们来看青莲啊,她正在卸妆。” 赵局长和丁香走进来,赵局长朝白长起挥挥手让他退到旁边,然后走到青莲身边夸道:“青莲,你演得真不错,名角就是名角,在哪儿都一样!” “青莲,你要红透申城了,干妈祝贺你!”丁香笑着说。 “干爹,干妈,青莲还需要你们多指点。”青莲谦恭地说。“干爹,狼狗给我找好了吗?” “找好了,你到警犬队去领吧,就说我让你去的。” “多谢干爹!”青莲道了个万福。 “狼狗?”白长起一惊,皱起眉头,不知她要狼狗是何用意。 雨虹和陆兴在动身前,邀请白长起和青莲在紫霄宫聚餐,想解开他们之间的疙瘩。白长起先到一步,陆兴见他眉头不展,鼓励他道:“白老板,别泄气,彩云,不,青莲早晚是你的。” 白长起轻叹一口气说:“我不会泄气的,不管她叫彩云还是叫青莲,我都会爱她、求她、等她。” “难得你有这片心。”雨虹说:“我们明天就走了,我拜托你照顾好青莲,千万别再伤害她了。” “你们放心走吧,我护着她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再伤害她?” 青莲从门外进来,发现白长起在座猛地站住了。 “青莲,过来呀!”雨虹招呼道。 “让姓白的离开。”青莲口气坚决地说。 “白老板是我的朋友,跟你一样,是来给我们送行的。”陆兴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给个面子,过来坐。” 白长起已经起身走到青莲身边,低声下气地说:“青莲,你恨我不要紧,今天送的可是你表姐啊,过去坐吧。” “你给我走,这里没有你的位子!”青莲指着门口,毫不客气地说。 “青莲,我们早晚会是一家人……”白长起表白道。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妄想!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坏蛋,赶快滚,我不要再看见你!”青莲声嘶力竭地喊道。她的声音吸引了食客们的目光,犹如锥子一般刺向白长起。 “好,我走。表姐,表姐夫,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青莲的。”白长起说完匆忙走了。 雨虹平安到达香港后,很快就来信了。青莲看完信,跟张妈说:“张妈,表姐问你好呢。” “雨虹小姐好吧?”张妈不识字,只好靠嘴来打听。 “生活挺好,就是表姐夫整天忙得不着家,她觉得孤单,让我去陪她。” “雨虹小姐找下人了吗?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吧?” “张妈,你怎么听风就是雨啊?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找到朋友的,再说我现在也离不开啊。” “是啊,您天天演戏,雨虹小姐也没像您这样忙过。” “张妈,我也累啊。” “要是郑先生来了就好了,您就不会感觉累了。” “不许提他!”青莲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对不起小姐,我去买菜了!” 在青莲读信的时候,白长起正在大华戏院经理室,面对着青莲的大幅剧照,用毛笔不停地写着“青莲”两个字。常乐凑过来说:“大哥,我看您每天都在写青莲这两个字,这是何苦呢?我去把青莲给您弄来不就行了吗?” “弄来?你这不是毁我吗?我已经伤害她一次了,决不会再去伤害她!我要等下去!”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1(2) “我真搞不懂,青莲对您恨之入骨,您还要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门房送来一封信,白长起打开后看了一遍,兴奋道:“是雨虹来的信,机会来了!” 赵局长给青莲找来的狼狗名叫猛子,这是一条凶猛却又听话的狼狗,给青莲平静乏味的生活多少带来些乐趣。这天,她正在客厅里逗弄猛子,门铃响了。猛子警觉地盯着门口。片刻之后,张妈带着白长起进来了。 “青莲,表姐来信,让我过来看你。”白长起提着两大包礼物,站在门口解释自己来的原因。 “用不着,你给我出去!”青莲马上下了逐客令。 “要不你打我一顿吧,把气消了我再走,行吗?” “你走不走?猛子,送客!” 猛子吼叫着向白长起扑去。白长起吓得扔下礼物撒腿就跑。白长起在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要想让青莲接纳他,还得靠周班主。周班主既然能让宁死不登台的青莲登台表演,也一定会让青莲改变主意接纳他的。回到大华戏院经理室,他叫常乐找来周班主。白长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周班主,周班主接过一看顿时喜形于色:“白老板,您真是说到做到,把该给的都给了。我谢谢您了。” “你应该去谢青莲,没有她就没有你我的合作。” “那是,青莲是菩萨送来的,保佑我发财啊。” “那你就看好了她。” “一定,我现在把她都供起来了。” “青莲身边没有男人吧?” “经常有人请她吃饭,这是免不了的,不过她一般不去。” “我是问她有没有固定男人。” “没有,我用脑袋担保,她没有。” “有谁敢勾引她,你马上告诉我。” “是,我一直记着您的交代。” 白长起挥挥手让周班主离开了。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青莲的剧照,忽然发狠道:“你以为你名气大了就成佛了?我告诉你,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咱们就再来一次。这次还不喝酒了,我要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着我占有你!你长起师兄不再是个臭戏子了,是一头狼,一头要吃掉你的狼,你知道吗,你跑不掉的!”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2 青莲生日这天晚上,她卸完妆刚要走,周班主拿着几张请柬,满脸堆笑着把她堵在了化妆间门口:“青莲,我挑了3个帖子,有东亚丝绸厂的徐老板,申城第一贸易公司的吴老板,大美卷烟厂的刘老板,他们都想请你去吃顿便餐。你看选哪一个?” “我累了,都回了吧。”青莲非常讨厌这种慕名而来的应酬。和不认识的坐在一起吃饭,听着肉麻的奉承话,看着一张张挂着谄媚笑容的脸,她根本就不会有胃口。 “青莲,他们可都是多次下帖子的。戏班要靠他们捧场,可不能得罪啊。” 马香瑶卸着妆走了过来:“班主,我去吧,省得你挨骂。” “人家请的是青莲,你捣什么乱?等青莲休息好了,她自然会去的。” “那你就等着吧。班主,你当初要是捧我,现在何必这么为难?” 姚飞飞忙走过来劝马香瑶:“香瑶,你今天是吃错药啦?” “你才吃错药了呢。我就看不惯这号人,越捧越没良心,摆什么谱?” “周班主,香瑶想去你就让她去吧!我走了!”青莲不屑于和马香瑶争吵,她匆匆离去,在戏院门口被早已在此等候的白长起截住:“青莲,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在紫霄宫订了位,去庆祝一下吧。” 青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向一边走去。白长起跟上说:“别的日子你可以不去,但今天是你的生日。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你不能太无情,给我一次机会吧?” 青莲向不远处的黄包车夫招手。常乐将她的胳膊按下,弯腰道:“青莲小姐,请上车!”青莲用眼睛扫向白长起,白长起挥手让常乐让开。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来,青莲上车离去。白长起无奈地呆望着青莲消失在夜色中。常乐在一旁问:“大哥,还去紫霄宫吗?”白长起点点头。 青莲回到小洋楼,张妈在桌上燃起3支红色的粗蜡烛。张妈端上一碗面放在青莲面前,祝贺道:“小姐,生日快乐!” “张妈,再备一套餐具。”青莲吩咐道。 “哦,我忘了,小姐是想让雨虹小姐和您一起过生日吧?”张妈说着又拿一套酒杯和筷子。 “张妈,你去休息吧!” “小姐,您慢用。”张妈退下。 青莲起身给自己和对面空座上的酒杯斟上红酒,坐下后举起酒杯,自言自语道:“世昌,今天是我22周岁生日,我不知道你人在哪里,但我知道你的心在这里,这两杯酒就是我们的两颗心,让我们一起陶醉吧。”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泪掉进酒杯:“世昌,我真想你啊!早知道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她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白长起把自己关在紫霄宫大酒楼的包间里,一杯接一杯喝酒,嘴里嘟囔着:“你不来,我帮你喝!”酒喝多了,他又开唱了:“世事从来难猜想,恩仇一笑便相忘,漫漫长夜多寂寞,天天园中去烧香,心中无数断肠事,惟有默默祝上苍……” 常乐将白长起送回来时,白长起已完全喝醉了,他用醉话问常乐:“兄弟,你说说,我白长起要钱有钱,要貌有貌,怎么就配不上青莲?她现在根本不理我,把我当成一堆臭狗屎,躲得远远的!” 常乐把他放倒在沙发上,回答道:“大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在她这棵树上吊死?” “我就要在她这棵树上吊……吊死!”白长起说完脑袋一歪,人已进了醉乡。 常乐招呼小凤侍候白长起,回自己房间休息了。白长起半夜醒来,小凤早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睡姿简直就是那天夜里彩云的翻版,让白长起打个激灵站了起来。当他看清楚是小凤时,心中的燥热已不可遏止。他一把抓住小凤,几下就将小凤的衣服扒光了。小凤完全吓呆了,只感到下身一阵刺痛,疼得她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白长起睁开眼睛,发现小凤躺在身边,他翻身坐了起来。小凤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像桃子。白长起想起自己夜里做的事情了,他把手放在小凤赤裸的肩上说:“小凤,对不起,我喝醉了。你放心,我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你跟了我,不会缺吃少穿的,我会好好待你,也会奉养你的父母和弟妹们。只是你不能有名分。你要是愿意就留下,要是不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笔钱,送你回家!” 小凤抽抽嗒嗒地说:“我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有脸回家?”小凤年龄不大,但懂得身子给了谁就跟谁的老理儿,乡下丫头本来就没有名分,能在乱世中图个安稳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就跟着我吧。” 小凤坐起来,准备穿衣服。她胸前的一对大奶子晃悠着挑起白长起的欲望,他按倒了小凤。这次小凤倒没哭,只是轻声说:“老爷,痛!”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3 白长起想先封住鸿运戏班的退路,再以青莲来换戏班的生路。青莲心地善良,为了戏班她宁肯委曲求全,这是她的软肋。他来找阿标,告诉阿标大华和鸿运的合同快到期了。 “接着往下续,这回多签几个月,别守着你那些老规矩。”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 “怎么,周班主不肯吗?” “他不是不肯,他提出要调整票房分成比例。” “他已经拿到七成,难道还想要八成不成?” “要八五成,如果不答应,他就抬屁股走人。” “岂有此理!阿钟,你去把周班主给我叫来!” “是,标哥!”阿钟答应一声要走。白长起不能让他出去,周班主一来,他就全露馅儿了。他拦住阿钟,对阿标说:“标哥,此事您不宜出面,传出去该说您以势压人了。” “你说怎么办?别尽给我出难题,不给我解决。”阿标盯着白长起的眼睛问:“说,怎么能扣住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让他走!”白长起故意用无所谓的口吻说。 “走?你喝多了吧?”阿标不解地问。 “您只要事先给各家戏院打好招呼,谁也不准接鸿运戏班,他怎么走的就得怎么回来,而且还得求着咱们回来。他求咱们,跟咱们求他,那可就是两回事了。” “白老板,你小子可够阴够损的,就照你说的办。”阿标同意了。 白长起落实了阿标这边,就和周班主摊牌了。他让常乐请来周班主,一句话就让满脸堆笑的周班主找不到北了:“周班主,我们的合同快到期了,找到新场子了吗?” “新场子?我打算跟您续签,没找新场子。” 白长起靠在椅子上,冷冷地说:“我没打算续签。” 周班主一惊道:“有钱不赚,您唱的这是哪一出啊?我们的合作可以说是相得益彰,互利互惠。您为什么不再续签了呢?” “这是我的事,周班主就不必操心了。按合同规定,白某提前一周跟你打了招呼,到时候你可别赖着不走啊。” 周班主越发不明白了:“白老板,青莲可是申城最红的角,除了大华,没有一家戏院能配得上她。” “周班主高抬我了,鸿运现在无论到哪家戏院,老板都会乐疯的。” “白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鸿运只好走人了!”周班主口气变硬了。 “祝周班主好运!”白长起起身道。 周班主一连找了十几家戏院,都说没有档期,他最后来到福来戏院,找到朱老板。因为有上次的不愉快,周班主颇觉尴尬,要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他是不会踏进福来戏院的。朱老板倒是一副风停水静的样子,招呼周班主坐下,听清来意,回绝道:“我这里也排不开档期。” “朱老板,周某为上次发生的不愉快向您赔礼了,您无论如何得帮我这个忙,让鸿运戏班重返福来戏院。”周班主哀求道。“我是跑遍了申城大小戏院才求到您门下的。” “鸿运在大华戏院正火,听说已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大华呢?” “我也不明白白老板为什么不跟我续约了。青莲捧红了,鸿运成了摇钱树,正是结桃摘果的时候,白老板却来了这一手。您是高人,给我点拨点拨,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没得罪白老板?” “没有啊!我们之间在这之前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 “我可听说他对青莲情有独钟,青莲却对他冷若冰霜。”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和鸿运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哦,明白了,白老板是因为得不到青莲而怪罪戏班,所以连青莲带戏班一块赶走。” “白老板的后面是标哥,大华赶走的戏班,谁还敢接?要我说,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解散戏班,回家养老;第二条,回去求求白老板,只有他才敢接你的戏班。” “我跟白老板已经谈崩了,再去求他,我这张脸往哪儿放啊?” “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啊?是青莲得罪了他,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找青莲去求他啊。” 周班主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对呀!朱老板,你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周某多谢了!”周班主起身深鞠一躬。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4 周班主来找青莲,请她出面去找白长起。青莲马上表态:“对不起周班主,我不想见他。” “青莲,这可关系到几十口人的饭碗,你要能说服他跟咱们续约,戏班就有救了。” “我一辈子不想见他。” “青莲,我已经跑遍了申城大小戏院,没有一家肯接咱们的,你要不去,鸿运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青莲的心被周班主求软了,她除了去求白长起也无路可走了。白长起对她的到来早有准备,当常乐进来报告说青莲小姐来了的时候,他故意大声说“不见!”青莲知道他在作戏,没等通报,径直闯了进来。常乐拦住她说:“老板有事,不能见你。” “既然进来了,就请坐吧!”白长起用手指了下椅子。 “白老板,我受周班主之托来求你,请你给鸿运戏班一条生路。”青莲站着说,她想说完事就走。 “可以坐下谈吗?我们今天谈的是生意,不是师兄妹的情意。谈生意我不习惯站着谈,所以还是请你坐下来谈为好。” 青莲只好坐下了:“我就要你一句话,这条生路你是给还是不给?” “青莲,你我心里都明白,鸿运的生路在你不在我。” “我不明白。” “很简单,只要你答应嫁给我,鸿运戏班就可以永远在大华演下去。” 青莲站起来正色道:“姓白的,你给我听着,青莲一辈子不会嫁人,请你不要妄想了。” “你这是何苦呢?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还有我对你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感情,你一个女人还求什么呢?” “我不求什么,我已经没的可求了。” “不会吧?你不就是想求真情吗?我可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可以为你去死。郑世昌在哪儿呢?他是死是活你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苦苦等他,说不定他现在都当爹了。” “我不认识郑世昌,我只知道你是个衣冠禽兽,披着人皮的狼。”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求你别再恨我了行吗?你往前走一步是皆大欢喜,往后退一步是万丈深渊,取舍都在你。” “我宁肯掉进万丈深渊,也不会嫁给你。” “那你还来干吗?掉进万丈深渊,还有鸿运给你陪葬,好啊,去掉吧,没人拦你。” “你就这样干吧,早晚会遭报应的!”青莲说完快步离去。 白长起望着她的背影百般无奈,气得他抓起茶壶,用力掼在地上。 女子戏班 第四部分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1(1) 郑世昌带着韶华女子戏班终于来到申城,一路风餐露宿,千辛万苦自不必说,赶着牛车走在申城的大街上,就像掉入申江的一滴水,转瞬间就被卷进了大都市的喧嚣之中。 “世昌哥,我想去那儿看看。”裘百灵的眼睛不够使了,终于禁不住诱惑,指着一家气派的服装店的橱窗央求道。橱窗里站着两个穿旗袍的女模特,细腰翘臀,风光无限。 “你们都去看吧,我在这里等你们,顺便打听一下申江戏院。”郑世昌停住牛车,姑娘们像一群燕子飞向服装店的橱窗。 《申江日报》记者俞松脖子上挂着莱卡相机从附近经过,见一群穿着土气的人站在橱窗前指指点点,职业的敏感让他走了过去。他发现这是一群女扮男装的姑娘,于是举起了相机。 “你想干吗?”罗瑞英举手拦道。她不认识相机,不知道这个帅气的小伙子把脸藏在小匣子后面想干什么。 “对不起,我是《申江日报》记者,我姓俞,叫俞松。”俞松介绍道。“你们是逃难来的吧,我想给你们拍张照片,登在报纸上。” “拍照片?好啊!”裘百灵叫了起来,“我可不戴这个破帽子了。”说着脱下帽子露出一头秀发。 “站好了!”俞松从镜头里看到姑娘们像挤成一团的麻雀,脸上表情各异,正好表现沦陷区难民的境况,庆幸自己抓拍到了一张好照片。 郑世昌已打听清楚申江戏院的位置,喊姑娘们走。听到喊声,罗瑞英带姑娘们过去,只有裘百灵落在后面,被俞松追着采访:“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呢?” “躲避日本鬼子。” “从哪儿逃过来的?” “江浙那边。” 罗瑞英朝裘百灵这边喊:“百灵,申江戏院就要到了,快走啊!” 裘百灵应了一声,对俞松说:“俞记者,我要赶紧走了,再见!” “等等,你们是要找申江戏院吗?” “对呀。” “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俞松自告奋勇。 申江戏院老板俞元乾正和《申江日报》的范总编下象棋。范总编是申江市地下党负责人,俞元乾是他的好朋友。范总编走着棋子说:“俞兄,有个从北方来的戏班要在你这里落脚。” 俞元乾笑着问:“姓国还是姓共?” “当然姓共。” “长住还是路过?” “他们要在这里呆些日子。” “好吧,我来安排。” “接头暗号你这边是‘在申江演戏要试演’,对方是‘3天不火倒赔钱’。” “好,记住了。”俞元乾不止一次接待过范总编的朋友,范总编只要把话说到,事情就能办妥帖。 俞松带着郑世昌闯了进来:“爸,范总编,你们又在下棋?爸,我给您带客人来了。郑班主,这就是你要找的俞元乾俞老板。” 郑世昌上前行礼:“俞老板,在下是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 俞元乾和范总编交换了一下眼色,开口道:“郑班主,在申江演戏要试演。” 郑世昌哪知是暗号,接口道:“没问题,只要让我们演就行。” 范总编起身问:“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吗?” “不是,我们是从江南来的。” 范总编明白了这不是他要等的戏班,边坐边说:“你们聊,俞老板棋艺大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郑世昌将陈涛的信掏出来递给俞元乾:“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妙手陈介绍我来的。” “妙手陈?”范总编心里一惊,他曾去过东山根据地开会,有个叫陈涛的年轻人因会中医,人称妙手陈。莫非是一个人?他问俞元乾:“谁是妙手陈?” 俞元乾回答道:“一个走江湖的郎中,高人!家母的陈年老病久治不愈,眼看已经病入膏肓了,妙手陈开了10副药,居然治好了!我们就成了朋友。” “哦,世上高人真是了不得。”范总编感叹道。 俞元乾看完信,和郑世昌握手:“戏班一路辛苦,你们先住下吧。俞松,你安排他们就住在附近的兴隆客栈吧。” 郑世昌和俞松刚要走,忽然传来敲门声,俞松将门打开:“请进!” 来人名叫徐海,正是范总编要等的人。徐海进来后问:“请问哪位是俞老板?” 俞元乾抱拳道:“我是。” “我叫徐海,从北方带来一个戏班,已经在这里定下档期。”徐海自我介绍道。 “在申江演戏要试演。”俞元乾说出暗号。 “3天不火倒赔钱。”徐海对上了。 郑世昌一听口气不小,上前一步说:“在下是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徐班主,我能不能打听一下贵班名号?敢说‘3天不火倒赔钱’的戏班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范总编接口道:“郑班主,戏班的名号怎么叫都可以,关键要看实力。” 徐海打量了一眼范总编,范总编微微颌首,两人心有灵犀,徐海道:“没有实力我们也不敢说这样的朗言大话。” 俞元乾对郑世昌说:“郑班主,申江戏院的档期早被徐班主定下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别的戏院。” 郑世昌懂得先来后到,只好说:“那就麻烦您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1(2) 俞元乾叮嘱道:“趁现在没演出,让姑娘们出去转转,先熟悉一下环境。不过要当心,别让她们单独出去,申城很乱,日本浪人和地痞流氓太多了。” “谢了,告辞!”郑世昌跟着俞松离去。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2(1) 鸿运戏班在大华的最后一场演出,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落幕了。青莲谢幕后去卸妆,周班主陪着白长起进来了:“青莲,白老板要请客。” “青莲,戏班在大华的最后一场演出已经结束了,为庆祝我们合作的圆满成功,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以示答谢,希望你能给我这个面子。”白长起不卑不亢地说。 “青莲,你要是给白老板这个面子,白老板就续约。几十口人的饭碗全在你这一顿饭了。” “对不起,我要去卸妆了。”青莲绕过白长起去了化妆间。 “周班主,你看到了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是青莲把你逼上了绝路。” “我再去劝劝她。” “不是劝,你要说服她嫁给我。只要她肯嫁给我,别说在大华演出,戏院我都可以交给你经营。” “经营戏院我不敢想,老天爷要是能够开眼,让鸿运在大华接着演下去,我就阿弥陀佛了。” “不是老天爷,是青莲!明天中午紫霄宫大酒楼,青莲要是不到,白某和周班主的缘分就尽了。” 白长起说完就走了,周班主进了化妆间,没等他开口,青莲主动说:“我去!”惊得周班主险些坐在地上。第二中午,周班主早早就到了紫霄宫,等了一会儿,白长起也来了。周班主手里拿着合约迎上去说:“白老板,您过一下目,等青莲一来,咱们就签约。” 白长起接过合约浏览一遍,落在纸面上的东西他是不敢掉以轻心的。合约没问题,和上次惟一不同的是,双方合作时间延长到了1年。这点他并不反对,他希望越长越好,他要和青莲地老天荒。 服务生开门,青莲牵着猛子进来了。猛子一见白长起就狂吠起来。白长起的脸色陡变,他恨恨地将合约摔在茶几上:“周班主,我们戏院见!“说罢起身向外走去。周班主追了几步:“白老板……白老板……青莲,白老板请你吃饭,你怎么把狗带来了?” “白老板没说不许带狗,他不愿请客就算了。”青莲对狼狗说:“猛子,走,咱们回家!” 周班主赶到大华戏院,哀求白长起:“白老板,再给一次机会吧,票款分成我们可以改,四六怎么样?不行就五五,倒四六也行。” “周班主,这不是分成比例的问题,你是看到青莲她怎么羞辱我的,在她眼里我还不如一条狗!我连狗都不如,你说还怎么合作?” 周班主摇头叹息道:“实在合作不了,就请您把账给我结清吧。” “账?什么账?我们不是早就结清了吗?” “白老板,我们是按周结账的,最后一周还没结呢。” “你等等,我不大清楚。”白长起喊来常乐:“常乐,戏院跟周班主的账,你不是说已经结清了吗?” “是结清了,戏班最后一周的钱算成赔偿金了。”常乐答道。 周班主一听就急了:“赔偿金?赔什么?” “戏班在大华演出时,共损坏两把椅子、打一块碎化妆镜、撕坏两块幕布、炸了3个照明灯……”常乐念叨着紧箍咒,周班主觉得头皮发炸,大叫道:“我赔,我认倒霉!”一拍茶几站了起来,但接着动作和表情全变了,一个趔趄没走完,人就趴在了地上。 白长起大惊道:“常乐,快送医院!” 常乐开车将周班主送到了医院,又开车将青莲接来了。医生已将周班主抢救过来,告诉满脸焦急的青莲,周班主得的是突发性脑溢血。医生叮嘱她说:“你可以进去看他,但是不要同他多讲话,他不能太激动。” 青莲谢过医生走进急诊室。正在输液的周班主见青莲进来,表情激动嘴里却说不出话来。青莲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周班主,您好好躺着,医生让您不要太激动。” 周班主抓住她的手,张着嘴“啊啊”地不停。护士介绍说:“这是脑溢血后遗症,过几天可能会好一些。”周班主用右手掏出钥匙比划盖章的动作。青莲看明白了:“您想要印章?”周班主使劲点头。青莲顺着他的意思问:“你是怕印章丢失了,有人取走你的钱?”周班主点头,脸上紧张的表情缓解了。青莲接过钥匙:“我给您取来,您放心吧。”周班主挥手让她快去。 青莲没有直接去戏班驻地,她要找白长起算账。她闯进大华戏院经理室,白长起正盖着她的手绢仰坐在椅子上。他站起来,喜出望外地迎接青莲:“你终于肯主动来找我了!” 青莲冲到他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嘴巴:“卑鄙!”站在她身后的常乐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白长起挥手让常乐出去,心平气和地说:“解气吗?如果不解气再接着来,你愿抽多少下都可以,我绝无怨言。” “姓白的,你把我当成砝码要挟周班主,硬是把周班主逼病了。你给我记住,我是我,戏班是戏班,你不要搅和在一起!” “青莲,你误会了? 女子戏班 第 14 部分阅读 “姓白的,你把我当成砝码要挟周班主,硬是把周班主逼病了。你给我记住,我是我,戏班是戏班,你不要搅和在一起!” “青莲,你误会了!我不签约,是因为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像戏班里的那些姑娘,日本人要是见了,还不把她们吃了?我是想要周班主先散了戏班,避避日本人的风头。他一听就晕倒了。他是爱财如命的人,挣不到钱,人就倒下了。要不是我让常乐及时把他送到医院,你还能看到他吗?他早就没命了。” “那我以后该叫你白大善人了?” “你叫我什么都无所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能了解我这份心意我就心满意足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2(2) “如果真像你说的,就让鸿运在大华继续演下去,日本人真要来了,戏班再散也不迟。” “你说我照办,我现在就去和周班主签约。” “我去给周班主拿印章,然后直接去医院。” 青莲回到戏班驻地来拿印章,马香瑶突然闯了进来,吓了她一跳。见她慌乱的表情,马香瑶阴阳怪气地问:“青莲,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不会是趁火打劫吧?” “周班主让我来给他取印章。”青莲老实回答道。 “取印章?不对吧?” “你什么意思?”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你想独吞周班主的钱。” “卑鄙的人才会有卑鄙的想法。” “谁卑鄙谁知道。”马香瑶说着上来翻抽屉,里边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她一把抢下青莲手里的钥匙,上去就开保险柜。青莲一把将她推开,护住保险柜:“你走开!班主的钱不能动,等他回来再说。” 马香瑶“哼”了一声,掉头出屋,对着正在练功的艺人们喊了起来:“大家听着,周班主病危,青莲想独吞周班主的钱,不能让她一个人得便宜,快来抢啊!” 在马香瑶的煽动下,十几个情绪激动的艺人闯了进来。青莲还企图稳住大家,解释说来给周班主取印章,戏班马上就要和大华续约。但对靠包银活命的艺人们来说,她的解释变得苍白无力,几个艺人上前拉住青莲。马香瑶用钥匙打开保险柜,看见里边放着几卷大洋。众人一哄而上,青莲只把印章抓到了手里,艺人们分了大洋,接着就往外搬东西。青莲愣愣地看着发狂的艺人们,意识到鸿运戏班完了,和大华续约已变得毫无意义。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3 白长起在青莲走后就去了医院,对他来说,满足青莲的要求是当务之急。他走进病房,谦恭地说道:“周班主,白某给您赔罪来了。” 周班主见他像见了魔鬼,连叫带比划要护士把他轰出去。护士上前拦道:“先生,病人现在不想见您,请您离开。”白长起说:“我给他看一样东西,马上走。”说着将演出合约打开伸到周班主眼前。周班主一把抓过演出合约,眼睛瞪出了光彩。 “我已经和青莲说好了,只要你签字画押,鸿运明天就可以登台演出了。”白长起递过一支钢笔。 周班主示意护士扶他坐起来,他急急忙忙地在合约上签字,惟恐合约会长翅膀飞掉。 “周班主,这回你可以安心养病了,等青莲取来印章,盖上章就生效了。”白长起收好钢笔,将合约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坐下。周班主伸手抓住他,不要他坐。他不解地看着周班主,周班主“啊啊”地叫着。白长起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你想现在就去戏班?”周班主使劲点头。 白长起吩咐护士道:“你去把医生叫来。”见护士离去后,白长起接着说:“周班主,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白某这次让一步,还望周班主在青莲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周班主“啊啊”着使劲点头。 医生进来问什么事,白长起说周班主急着跟他签演出合约,想回戏班一趟。医生不同意:“他的病情刚刚稳定,最好不要动。”周班主一听就急了,“啊啊”叫着就下床。白长起问医生:“你不让他去,他一着急加重病情,你可要负责。” “那就快去快回吧,别让他太激动。”医生只好同意,对护士道:“小王,你陪周班主去。” 白长起带着周班主刚走,青莲就回来了。医生告诉她周班主回戏班了,她赶紧返回戏班。她担心周班主见到被洗劫一空的场面会出意外的,一路上催着黄包车夫脚踩风火轮一般飞奔。人腿毕竟不如车轱辘快,何况白长起他们先走了一步。 轿车停在鸿运戏班门口,白长起先下了车,常乐背着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的周班主,在护士的照顾下,走进静悄悄的院子。周班主没见到艺人,表情先是很诧异,等进了自己的房间,看到连把椅子都没有了,一眼又看见保险柜被打开,急忙从常乐的背上下来,扑到保险柜上,举着右手“啊啊”两声,一头栽倒在地上。护士不由尖叫了一声:“周班主!” “常乐,快送他回医院!”白长起吩咐常乐,常乐连忙背起周班主。白长起见周班主两眼紧闭,摇晃了他两下:“周班主,周班主你醒醒,你可千万别死啊!”常乐背着周班主走出院门,白长起将院门关上,一回身见青莲从黄包车上下来了。他连忙迎上去:“青莲,戏班发生了什么事?” 青莲疾步上前,见周班主已昏迷不醒,忙问道:“别说戏班了,周班主这是怎么了?” “上车再说吧!”白长起拉开车门,护士帮着常乐小心翼翼地将周班主送进车内。青莲和护士扶着周班主在后排坐好后,忙问白长起:“周班主怎么成了这样?” “戏班被人打劫了,他一看就昏过去了。你来拿印章的时候,戏班就被打劫了吗?” “是马香瑶鼓动艺人们抢的。” “这个马香瑶,怎么能干这种事,这不是害周班主吗?” “你不该带他回来。” “是他坚持要回来的。他等不急,医生怕他犯病,就同意让他来了。我要早知道他会犯病,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来。” 青莲无意中望向车外。突然,她看见郑世昌坐着黄包车迎面过来,她以为是认错了人,但那人的确像郑世昌。她想仔细辨认,黄包车已擦车而过。她转动身子用目光追寻黄包车,心中已是巨浪滔天。 周班主到底没有闯过这一关。青莲为周班主料理了后事,将他的棺木掩埋在万松林公墓。天上飘着霏霏细雨,青莲一身黑衣,将胸前佩戴的白花摘下,放到墓碑上,深鞠一躬,向山坡下走去。一直跟着忙活的白长起,连忙扯下白花交给身边的常乐,跟上了青莲:“青莲,周班主死了,我很难过。” “白老板,那你就节哀顺变吧。”青莲的声音里裹着公墓的煞气。 “青莲,周班主走了,戏班也散了,你有什么打算?” “退出梨园。” “这怎么可以?你刚刚红起来,退出梨园不可惜吗?鸿运散了,还有其他戏班,无论你去哪家戏班,大华的舞台都为你准备着。” “我只想隐退,不想再抛头露面了。” “你不能放弃,你应该唱下去,起码能再红20年。” “对过眼烟云我不稀罕,我只求平静了却此生。” “你要实在不想登台了,那就嫁给我吧,求求你了,别再折磨我了!” “我青莲这辈子一不嫁人,二不唱戏了。你我兄妹情分早已了断,更没有夫妻缘分,你要还尊重我,我们今天就此诀别,只当今世没有彼此,永不相见。”青莲说罢决然离去。 白长起惊愕地看着青莲渐渐走远,一颗心也随之变得空荡荡的。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4(1) 青莲在街上看到的人就是郑世昌,他去的地方也是鸿运戏班。临出来前,他找过俞元乾,向他打听彩云和雨虹。俞元乾没听说过彩云,倒知道雨虹。俞元乾告诉他,雨虹是申城的名角,已经告别舞台,和丈夫去了香港。郑世昌了解到雨虹原来在鸿运戏班,带着俞元乾写给他的地址,坐上黄包车去了鸿运戏班的驻地。他推开院门,里面静悄悄的,等他找到周班主的办公室,心中不免生出疑团。再看院中丢弃的破衣烂袜,他断定鸿运戏班已散摊儿了。 过了两天,郑世昌来找俞元乾,俞元乾正在看报纸。郑世昌说出心中的猜疑,俞元乾将报纸递了过去:“你先看报上登的消息,鸿运戏班班主病亡,当红武旦青莲隐退。” 郑世昌接过报纸,报上登着青莲的大幅照片,他诧异地问:“俞老板,她就是青莲吗?” 俞元乾点点头说:“不错,青莲在申城很有名气。可惜鸿运戏班解散了,她退出了舞台。” “鸿运戏班原来在哪儿演出?” “大华戏院。” “鸿运散了,大华应该有档期吧?”郑世昌不想让戏班耗下去,他要尽快让韶华登台。 “档期应该有,不过大华戏院档次很高,老板对戏班非常挑剔,一般戏班是进不去的。” “韶华戏班在江南一带演出很受欢迎的,俞老板如果能够引见,我愿意一试。” “引见没问题,但乡下演出跟在城里演出大不一样,你不要抱太高期望。” “我会让姑娘们好好演的。我相信韶华能在大华站住脚的。” “那我就跟大华联系,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郑世昌回到兴隆客栈,俞松跟着进来了,他拿着几张报纸对在院子里练功的姑娘们说:“你们好,本记者来送报纸,想看吗?” 罗瑞英迎上去问:“什么报纸?” “我给你们拍的照片今天登出来了。”俞松将报纸分给大家,郑世昌接过一份,姑娘们的照片登在四版上,照片配的标题是“日寇铁蹄践踏大好河山,艺人女扮男装落难申城。” 裘百灵首先叫了起来:“妈哟,这是我吗?难看死了!俞大哥,你干吗把我照这么丑?” “丑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俞松笑着说。 “百灵,你还把头发露出来呢,我们都是假小子。”高小菊说。 “逃难的形象能好看吗?我们就该是这个样子。”罗瑞英说。 “这个样子怎么在申城混啊?世昌哥,给我们买件衣服吧?”裘百灵提出了要求。 “百灵,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台演戏呢,哪有钱买衣服啊?”高小菊反对道。 “买!一人一件,现在就去!”郑世昌果断作出决定,为在申城站住脚,姑娘们首先要由乡下丫头变成城里姑娘。钱再紧,这笔钱是不能省的。 姑娘们一阵欢呼,像群炸了窝的麻雀飞出了兴隆客栈。别的姑娘为买衣服而买衣服,裘百灵却比别人多了个心眼,她要观察城里姑娘的穿着打扮。世昌哥只给买一件衣服,她要买最能衬托她美丽的衣服。她一路东张西望,在其他人都买好之后,她还没找到满意的衣服。忽然,一家照相馆进入她的视野,她灵机一动,橱窗里摆的美女照片,她们穿的衣服肯定错不了,她赶紧跑了过去。橱窗正中摆的是两个人的合影,她先是看她们穿的衣服,继而发现其中一个人看着面熟,突然她认出来是彩云。她惊喜地对陪在她身边的俞松说:“俞大哥,她是我彩云姐!” “彩云?哪个是啊?”俞松一头雾水。 “就是左边这个!” “她叫青莲,右边那个叫雨虹。她们都是唱戏的,申城一对姊妹花!” “就是我彩云姐,不信让世昌哥过来看?”裘百灵对着郑世昌喊了起来:“世昌哥,快来看,彩云姐的照片!” 郑世昌和姑娘们闻声都围了过来。姑娘们七嘴八舌:“真的,彩云姐真漂亮!”“彩云姐旁边的人是谁?”“是她的表姐雨虹吧?”“不是彩云姐吧,她不会有这么阔气。”“彩云姐在申城走红了就会有这么阔气。” “世昌哥,你说她是不是彩云姐?”裘百灵问郑世昌。 “她叫青莲不叫彩云!”俞松坚持自己的态度。 罗瑞英判断道:“除非是双胞胎,要不然不会这么像。” 高小菊喃喃地说:“如果真是彩云姐就好了。” 郑世昌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青莲和雨虹的合影,他需要自己寻找答案。 俞元乾来拜访白长起,白长起对韶华女子戏班没有任何印象:“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戏班?” “他们刚从江浙那边过来,听说还小有名气。” “江浙那边?”白长起想想还是没有印象,问道:“知道班主叫什么吗?” “郑世昌。” “郑世昌?”白长起心里一怔,师兄真的带戏班来申城了? 俞元乾见他的表情有所变化,忙问道:“白老板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什么,我想知道俞老板的申江戏院为什么不接他们?” “要能接我肯定不会找你来,挣钱谁不愿意啊?”俞元乾解释说:“前几天我刚接了一个从北边来的戏班,没有档期了,所以才来找你白老板。鸿运不是刚散吗,我想你大华应该有档期吧?”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4(2) “档期有,但我的门槛高。俞老板,你让我考虑考虑再给你一个答复。” “那我就回去等您的消息了。”俞元乾起身离去。 白长起送走俞元乾就去找青莲。他要知道青莲的态度,青莲的态度将决定他的态度。青莲已从申江日报上认出她的师妹们,她由惊到喜,由喜到忧。世昌终于来了,按照两人的约定,来到申城找她来了。然而,一切都晚了!她没有为心上人守住清白之身,她无颜面对世昌。白长起进屋时,青莲正心如油煎。 “青莲,师兄带着戏班来申城了。”白长起告诉了她这个新闻。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们见面了?” 青莲将报纸推给他。白长起拿起报纸一看,明白了青莲为什么会知道。他用试探的口吻说:“世昌师兄带着师妹们逃难到这里,我们应该帮帮他。” “要帮你帮,我不认识他。” “明白,你不想见他。”白长起揣摩出青莲的心思:“你要真不想见他,我就想办法劝他尽快离开这里,你看可以吗?” “你说这些跟我没关系。”青莲起身说:“猛子,送客!”猛子冲着白长起狂吠起来。 白长起回来后,让常乐去通知俞元乾,说他要在紫霄宫设宴款待郑班主。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5 白长起故弄玄虚,没向常乐挑明他和郑世昌的关系。当常乐把郑世昌、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等人引进紫霄宫豪华的雅间时,白长起是背朝他们的。常乐禀报:“大哥,客人到了。”白长起挥手让他出去。从进来就局促不安的3个姑娘,被白长起下马威似的的背影镇住了。郑世昌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率3位主演拜见白老板!” 白长起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开口道:“师兄不必客气!” 郑世昌大吃一惊道:“长起?怎么是你?” 高小菊、罗瑞英和裘百灵欢叫一声“长起师兄”,人已扑过去,粉拳乱捶。一阵喧闹之后,白长起招呼大家坐下,亲自斟酒,举杯道:“师兄,3位师妹,咱们是乱世重逢,相见不易,今天要不醉不归。” 郑世昌答应道:“好,一醉方休!” 一圈酒喝过,郑世昌放下酒杯道:“长起,戏班刚到,人生地不熟的,暂时落脚在兴隆客栈。我想让戏班尽快登台……” 白长起抬手拦道:“师兄的意思我明白。大华虽然是股东们的,可我在这儿当经理,我说话就能算数,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谁让你我是一根藤棍打出来的师兄弟呢!” 郑世昌又举起酒杯:“长起,你这句话像个过命的兄弟,来,我敬你一杯!” 白长起连忙起身,端起酒杯道:“师兄,敬字我可不敢当,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做就是了。” 两人喝干杯中酒,郑世昌道:“长起,还有件事情要求你,我们戏班的琴师让日本人吓跑了,你能帮忙物色两个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白长起痛快答应道。 裘百灵忽然问道:“长起师兄,我问你一件事,青莲和彩云姐是不是一个人?” 白长起一激灵,差点咬了舌头。他稳住情绪反问道:“百灵,你看见青莲了?” 裘百灵点点头说:“我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我们都认为青莲就是彩云姐!” “师兄,你们在哪儿看到的?没拦下问问她吗?”白长起问郑世昌。 郑世昌无奈地笑了笑说:“是百灵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发现了青莲和雨虹的照片。我们认识一个叫俞松的记者,他说青莲不是彩云。我心里也在打鼓,彩云的表姐就叫雨虹,和雨虹照相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彩云。” 白长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跟我一样,都看走眼了。我第一眼看见青莲的时候,上去就叫人家师妹,结果闹了个大红脸!要不是雨虹出来证实她确实有个表妹叫彩云,而彩云是我师妹,青莲还以为我在打她的坏主意呢!” 罗瑞英怀疑道:“怎么会呢?除非她们是双胞胎,否则不会那么像!彩云姐没说过有姐妹呀。” 白长起咽下一口菜说:“青莲在大华演出过,跟她熟悉之后,我还真问过她。她说她从小就被送给别人抱养了,7岁的时候养父母把她送进了戏班,有没有双胞胎姐妹,她也不清楚。” 郑世昌问道:“你知道青莲住哪儿吗?” 白长起摇摇头说:“她现在隐居起来了,还真不好找。不过我可以留心,有消息我会告诉你们的。来,别光顾说话,喝酒!”白长起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圈后,对郑世昌说道:“师兄,戏班要登大华戏台演出,有个规矩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规矩你尽管说。”郑世昌说,“跟我就不要吞吞吐吐的了。” “凡是要登大华戏台的都要试演。当然,我可以为韶华破这个例。” “长起师兄,我们还要试啊?”裘百灵嚷了起来。 “长起师兄,我们在江浙一带演出可很受欢迎了,你就放心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高小菊说道。 “你就为我们破这个例吧,我们不会给你丢脸的。”罗瑞英表示道。 “当然,我可以为韶华破这个例。股东要骂就骂我好了,我相信师兄不会让我在股东面前直不起腰的。”白长起话里有话说。 “不用为韶华坏规矩,戏该试就试,在这上面不能讲兄弟情分。”郑世昌说道。 “师兄,你可真体谅我,今晚我不醉都不可能了。”白长起又干了一杯。 青莲并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心如止水,在白长起宴请郑世昌的时候,她一个人带着猛子来到江边。上有明月高照,寄托着她对世昌的无限思念;中有夜风吹拂,吹散她眼角滴落的泪珠;下有滚滚申江,搅动着她的心潮动荡不宁。 猛子对着夜色不安地叫了几声。青莲蹲下身子抚摩猛子:“猛子,你想跟我说什么?你要我找他去吗?我何尝不想啊!可你知道吗,彩云已经死了,死去的人怎么能见他呢?”猛子摇着尾巴哼唧几声。青莲望着滔滔江水倾诉心声:“世昌,我的爱人,你就忘掉彩云吧,彩云已死,青莲苟活,今生无缘相聚,来世永不分离。” 滔滔江水卷走她的泪,却卷不走她的痛苦,一直徘徊到后半夜,她才黯然神伤地离开江边。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1(1) 白长起提出给师妹们买点礼物,郑世昌不好拒绝,就让他带着姑娘们上街了。裘百灵看上一条金项链,高小菊一看要100块大洋,要把百灵拉走。白长起招呼售货员要买8条,每个姑娘一条。高小菊和罗瑞英都不让他花那么多钱,百灵却说:“长起师兄,她们不要我要,你给我买一条吧。” “我喜欢你这样直截了当。”白长起交了钱,对裘百灵说:“来,让师兄给你戴上。”说着给裘百灵戴上了项链。“真漂亮,你自己看看。”裘百灵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起来,她的美丽如花一般绽放了。 白长起一共花了200块大洋表示了他的心意。回到大华戏院,常乐已将两位琴师找来了,他们是鸿运戏班的琴师张和琴师王。白长起亲自领着他们来到兴隆客栈,介绍给郑世昌:“师兄,你要的琴师我给请来了。这是张师傅和王师傅,他们捧红了好几个名角。张师傅、王师傅,这就是郑班主。” 郑世昌高兴地上前迎接:“欢迎欢迎,张师傅、王师傅,有你们的加盟,再有大华的戏台,韶华戏班在申城打响就有指望了。长起,太谢谢你了。” “兄弟之间不言谢。”白长起摆摆手,对琴师张和琴师王说:“两位师傅,我别的话不多说,韶华戏班是我师兄办的,拜托你们尽心竭力,帮着戏班在申城打响,不要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琴师张表示道:“白老板,您放心,我们不会往您脸上抹黑的。” 琴师王附和道:“我们会尽力的,戏班要是唱响了,我们脸上也有光嘛。” 白长起说:“这就对了。你们给个时间,我好有个安排。” 琴师张说:“我们还不大清楚姑娘们的基础,不过我估计最少也得个把月。” 郑世昌问:“要这么长吗?她们基础很好的。” 琴师王解释道:“基础再好也有个磨合过程。江浙一带的唱腔和申城观众喜欢听的唱腔,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那就抓紧练,给你们20天,行吗?”白长起问。 “我们尽力而为吧。郑班主,你要让姑娘们配合我们才好啊。”琴师张说。 “一切听二位师傅的。”郑世昌表示道。他将姑娘们招呼过来:“你们的长起师兄帮我们请来了琴师,这是张师傅、王师傅。”姑娘们纷纷开口叫过后,郑世昌训话道:“你们都要好好练功,不能给长起师兄丢脸,不能给韶华戏班丢脸,记住了吗?”姑娘们齐声回答:“记住了!” 话虽这样说,一进入排练阶段,问题就出来了。裘百灵首先跟琴师张闹了起来。琴师张给裘百灵伴奏,总觉得是戏赶琴,停下弓子道:“裘姑娘,你要跟着我的琴唱,不能让我随着你呀。” 裘百灵不明白:“张师傅,你是伴奏的,当然要随着我了。” 琴师张解释说:“随着你,我这琴就不好拉了。” 裘百灵不干了:“那随着你,我还不好唱呢。” 琴师张不高兴了:“你要这么说,我这琴就真不好拉了。” 裘百灵怕他真生气,连忙求道:“张师傅,看在我长起师兄的面子上,你别老跟我过意不去好吗?” 琴师张无奈道:“好,好,我随你,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吧。”说着拉起琴来。裘百灵开口唱道:“蝶恋花来花恋蝶,妹比花来哥比蝶。” 在一旁给裘百灵拍照的俞松听着实在别扭,示意她停下后说:“百灵,你唱的戏听着不舒服,音色很好,可就不是那个味儿。” “哪个味儿?你又不会唱。”裘百灵抢白道:“张师傅都不说什么了,你还给我挑刺?” “这不是挑刺。我不会唱,可我会听。我听过青莲唱过这段,你唱的跟她太不一样了,观众不会接受的。” 琴师张插话道:“俞先生说得对。在申城,观众大都会唱几句,不是特走红的名角,谁都得按常规唱,一板一眼都不能错,错一点观众就起哄。” “我就这么唱,改不了了。”裘百灵固执地说。 琴师王忽然走过来,把琴师张拉到一边说:“老张,这曲调都合不上,你说怎么拉呀?” 琴师张说:“老王,我看出来了,这个戏班不是真想登台演戏,咱就别太计较了,她们怎么唱咱们就怎么拉。” “这行吗?” “不行又能怎么办?这些姑娘们不听咱们的啊。” “我想辞了,这么拉琴对不住良心。” “话好说,事难办,咱是白老板请来的,不能为这个半吊子戏班得罪白老板啊。” 白长起吩咐常乐去带师妹们逛街,常乐答应着却不动身。白长起觉得奇怪,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大哥,我有一事不解,您为什么对韶华戏班这么好?”常乐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按理说,师兄弟也好,师兄妹也好,久别重逢,请客吃饭是客套。可您瞧您,又是找琴师,又是买东西,还要我常陪姑娘们去逛街,我想不明白。” “是我以前对不起他们,就算是补偿吧。” “您花点钱我没意见,钱是您的,您愿意怎么花都行。就是让韶华戏班从乡下土台子直登大华戏台,我怕您被人笑话。” 白长起苦笑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再有人笑话我也得让他们试试。你瞧我那个师兄,心气儿有多高,我不能跟他拧着来。只有让他自己演砸了才会知难而退。只能他们说不演,不能从我这儿说不成。”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1(2) “那就等着他们演砸吧!”常乐说,又问道:“给姑娘们的钱怎么花,您能给我一个准数吗?” “每天别超过10块大洋就行了。” 常乐走进兴隆客栈时,姑娘们正在练功,见他进来马上停下,准备去换衣服上街。郑世昌从房间出来,招呼道:“常乐来啦?” 常乐忙说道:“郑班主,白老板让我陪姑娘们去逛街。” 郑世昌皱了下眉头说:“逛街就算了,她们要抓紧练功,等试演完了,逛街时间有的是。” “白老板说她们的穿戴太土,上不了台面,他要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免得让人笑话。” “他的心意我领了,试演的日子越来越近,姑娘们要跟琴师磨合,你回去跟他说,逛街的事以后再说。” “郑班主,试演时间就是白老板一句话,没磨合好就等磨合好了再试演。您看我都来了,就这样回去,该挨老板骂了。” 裘百灵早已按捺不住,央求道:“世昌哥,让我们去吧,回来保证好好练功。”有几个姑娘附和着。郑世昌无奈地挥挥手,姑娘们尖叫着向外冲去。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2(1) 姑娘们上街后,郑世昌下厨炒了几个菜,请琴师张和琴师王喝酒。他将酒斟满,举杯说道:“这些日子二位师傅辛苦了,来,我敬你们一杯。” 琴师王按住酒杯说道:“郑班主,有句话我先说在前面,否则这酒我是喝不下的。” “您说,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这样酒才喝得痛快!”郑世昌放下酒杯说。 “郑班主,我和老张就想问您一句话,您的戏班是想办好,还是想办坏?” “当然是想办好,这还用问吗?我相信韶华戏班在二位师傅的调教下,一定能在申城红起来。” “不可能啊,郑班主。”琴师张给了郑世昌当头一棒。 “怎么不可能?”郑世昌没听明白。 “姑娘们是有功底,可要想在大华的戏台上唱红,差得可太远了。”琴师张感慨道。“唱腔总是和不上琴调。尤其是百灵姑娘,心思就不在唱戏上,给她指出来还不接受,这样下去不好办啊。” 郑世昌解释道:“她们唱惯了自己的腔调,跟师傅们的琴走还不习惯吧?” “要是在乡村集市戏台上,她们爱怎么唱就怎么唱,可是在大华戏台不行,必须按规矩唱,不能随心所欲信马由缰。大华是什么地方?以前在大华演出的全是在别的戏院演火了才敢去的。你们倒好,一来就要登大华戏台。万一试演砸了,我们丢脸不说,你们以后还能在申城立足吗?”琴师王心直口快,话说出来像铁锅炒豆。“郑班主,我们知道白老板是您师弟,可申城这地方只讲实力不讲情面。如果没有实力,亲爹亲妈都不行,何况师兄弟?” 一句话点醒了郑世昌,他举起酒杯敬道:“两位师傅,我今天请你们喝酒,就是要说一句话,只要姑娘们把戏唱好,你们打骂随便,我不会有半句怨言。拜托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的琴就好拉了。”琴师张举起酒杯:“老王,咱们就照郑班主的话去做,一定要把姑娘们调教出来。” “说实话,我没有信心,但我会尽力的。”琴师王举杯表示道。 常乐又来接姑娘们上街了,听到喇叭响,姑娘们心里就痒痒。郑世昌提着藤条走出房门,虎着脸对姑娘们喝道:“你们给我听着,在试演之前谁也不准上街,都给我按照张师傅、王师傅的要求,好好练功,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哥怎么了?”高小菊悄声问罗瑞英。 “咱们上街的次数太多了,练功的时间太少了,惹他不高兴了。”罗瑞英判断道。 裘百灵抗议道:“不是我们要去的,是长起师兄和常哥拉着我们去的。” 郑世昌甩了甩手中的藤条说:“谁拉也不行,以后不经我同意,不准迈出院门一步!” 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裘百灵往院外探头,郑世昌挥手就是一藤条,打在她的屁股上,裘百灵的眼泪被打出来了,她转身就往房间跑,被郑世昌喝住:“站住!不许回屋,给我好好练功!”姑娘们被镇住了,她们还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郑世昌将藤条递给琴师张:“张师傅,这根藤条是老班主留下的,谁不听话,你们尽管打!”说罢他朝大门外走去。 郑世昌从院子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吩咐道:“去找白老板,开车!”常乐没说什么,开车走了。 在郑世昌进门前,白长起正在应付社会局的王处长。王处长将政府的一纸通令交给白长起说:“这是一份紧急文件,请白老板过目。”白长起接过文件一看,原来政府要在戏院里存放抗战物资。 “王处长,这样一来我的戏院不就得停业吗?”白长起想到了后果。 “守土抗战人人有责,这些物资都是申城各界爱国人士捐助的,准备陆续运往前线。事关抗战,如敢违抗,政府将按通敌罪论处。”王处长振振有辞。 白长起从保险柜里取出两摞银元放在王处长面前:“支援抗战,白某从不甘落人后,只是别影响大华演出就好了。抗战和生意两不耽误,这样才能两全其美嘛。” 王处长收起银元:“说得对,就照白老板的意思办!过两天我让他们送几件过来,就放在戏院门厅当摆设,不会影响戏院演出的。” “那就太感谢王处长了!” “兄弟告辞!” 王处长在门口和郑世昌打了个照面,郑世昌让开路,王处长晃着膀子出去了。白长起迎上来:“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事。”郑世昌说。 “有事你让常乐传达一声,我过去就行了,何必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我必须得来,我要亲自告诉你,以后别让常乐带师妹们逛街了。花钱不说,这时间耽误不起,她们得练功。” “就这事?” “对,我找你就为这事!” “师兄,你该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师妹们好不容易来了,我这当师兄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表示可以,但不能没完没了。她们得练功,得和琴师磨戏,要不怎么登你大华戏台?” “师兄,你要说起这个,还真得抓紧了。政府要在戏院存放抗战物资,你刚才碰见的那个人就是社会局的王处长,他刚送来这个。”白长起将政府令递给郑世昌。 郑世昌看了看政府令,问道:“放了物资还能演戏吗?”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2(2) “你说还能演吗?肯定是不能啊!” “长起,那试演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提前,二是停下等着。我建议师兄等着,利用这机会正好磨戏。”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可说不好,也许一两天,也许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的我怎么能等呢?” “师兄不必担心戏班的生活问题,我来解决就是了。” “你管得了初一,还管得了十五?我等不下去,必须提前。只要试演成功,你这里演不了,我还可以找别的戏院。” “师兄说的是,戏班就怕没戏演,人要等戏,就把心等散了。” “你能给我几天?” “3天,这是我花了100块大洋买来的。” “3天?时间太紧了!”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师兄先带师妹们到申城周边的地方演演,等存放的抗战物资运走了以后再回来。我这大华戏院早晚都会让韶华登台的。怎么样,师兄,先离开申城吧?” “离开申城?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天戏没演就离开,我还好意思回来吗?” “师兄的意思是一定要试演了?” “3天后韶华一定要登大华戏台。我回去安排了。”郑世昌转身要走时突然看见墙上挂着的青莲剧照,他的心被咯了一下。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3(1) 青莲退出梨园后,经常被丁香叫上陪她打麻将。她不想过这种牌桌生活,但她怕一个人静下来,静下来的时候,她会强烈地思念世昌,这种思念如同钩子一样钩着她的心,让她心痛得泪流满面。她必须要麻醉自己,否则她会疯掉的。青莲打出一张牌:“六条。” “胡了!” 丁香高兴地推牌:“有青莲在,我的手气就是好!” “干妈,是你牌运好,跟我可没关系。” 伍太太不高兴了,她是税务局局长的太太,是丁香的固定牌友。她埋怨道:“青莲,你打了一张条子,丁香吃了,你怎么又打条子?” “我想打清一色,所以不能要条子。”青莲解释道。 “分明是你们娘俩联手吃我们,不玩了。”伍太太真的生气了。 对面坐的杨太太发话了:“伍太太,有青莲陪着咱们玩多高兴,输赢不过百十来块钱的事,别太在意。”她是申城商会会长杨在亭的太太。 “不在意行吗?我那口子最近又看上个小的,钱也舍不得给我了,气死我了!”伍太太说出生气的原因。 “别生气,过几天我家有间珠宝店开业,你来散散心。丁香,让青莲也去吧,捧捧场。这是我家老公特意吩咐的。”杨太太举重若轻,手洗着牌,就把事情给办了。 “捧场可以,可青莲是个名角,参加这活动那典礼的,总得有点车马费吧?”丁香谈出了条件。 “只要青莲到场,再唱上两段,车马费是少不了的。”杨太太应承道。 “青莲,挣车马费太辛苦,我给你说个老公吧,是南洋富商,60岁,岁数虽说大了些,可有的是钱。我现在缺钱就找他要,他出手很大方。”伍太太傻乎乎地说。 青莲笑道:“他既然是您的钱罐子,青莲可不敢染指,青莲只想陪干妈打牌。” 杨太太和丁香都笑了起来。伍太太争辩道:“有什么可笑的?只许男人采花,不许女人酿蜜,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郑世昌来到挂着青莲照片的照相馆,他站在橱窗前凝视青莲的照片,直觉告诉他,青莲和彩云肯定有某种联系。照相馆老板出来主动和郑世昌搭讪:“先生,想要这张照片吗,一块大洋一张。” “我想问清楚再买,”郑世昌问:“这两位姑娘是谁?” “看来你不是本地人,她们是申城两朵姊妹花,一个叫雨虹,一个叫青莲,都是大名角。”店老板说,“买回去摆在家里看,养眼。” “这个叫青莲的姑娘跟我认识的一个名叫彩云的姑娘长得很像。” “照相的时候她就叫彩云,青莲是后来改的名字。” “真的叫彩云?” “没错,我给照的相我还不知道?当时她还不太出名,改了名字以后才出的名。” “我要一张!” 郑世昌带着照片回到兴隆客栈,他靠在床上凝视青莲的照片,无法解开心中的疑团:“你为什么改名换姓?白长起为什么要骗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小菊端着洗脚水进来,郑世昌坐了起来,青莲的照片掉到地上。高小菊看见青莲的照片愣住了:“哥,她不是彩云姐。” “我已经查清楚了,青莲就是彩云。” “彩云姐找到了?”高小菊拣起地上的照片,心情复杂地看了看,将照片递给郑世昌:“找到彩云姐,我替哥高兴。”说完转身走了。 郑世昌觉出小菊的情绪变化,无奈地叹了口气,洗过脚,上了床,又端详起照片上的彩云。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敲门声。他让敲门人进来,进来的是罗瑞英。 “世昌哥,小菊没在你这里?”罗瑞英站在门口问。 “她没回屋吗?” “没有。我们要睡了,见她还没回来,我就过来找她了。世昌哥,小菊? 女子戏班 第 15 部分阅读 “世昌哥,小菊没在你这里?”罗瑞英站在门口问。 “她没回屋吗?” “没有。我们要睡了,见她还没回来,我就过来找她了。世昌哥,小菊没因为什么事不高兴吧?” 郑世昌递给她看青莲和雨虹的合影:“我告诉她,青莲就是彩云,她放下洗脚水就走了。” “青莲真是彩云姐?” “千真万确,是照相馆的老板告诉我的。她照相的时候还叫彩云这个名字。” “要说改个艺名不奇怪,可长起师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话呢?” “我也没想明白。他知道我跟彩云好,应该马上告诉我才对。我担心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长起才把真相藏起来,给我们编了个故事。” “能出什么事呢?” “申城这么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英子,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长起,要让他相信我们还蒙在鼓里。他的变化太大了,让我感到不安。” “我也觉得奇怪,他怎么这么快就当了大华戏院的老板呢?” “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试演拿下来,戏班在这里站稳脚跟才有机会了解真相,找到彩云。” “是!世昌哥,你休息吧,我去找找小菊。”罗瑞英说完离去了。 高小菊心事重重地来到江边,望着在黑夜中奔流的江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大声对自己说:“我应该高兴才对,我要高兴起来!”她强迫自己笑,然而却流下了眼泪。强劲的江风从江面上吹来,她连打几个喷嚏。罗瑞英找到她,无须多言,高小菊趴在她怀里哭了一场。 俞元乾的申江戏院也接到存放抗战物资的通知,他放心不下韶华戏班,抽时间来到兴隆客栈,想看看姑娘们的排练情况。看过之后,郑世昌把他请入房间。落座后,郑世昌满怀期望地问:“您看姑娘们唱得还行吗?”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3(2) 俞元乾摇摇头说:“还差不少火候。明天晚上就试演了吧?” “是啊,社会局要在大华存放抗战物资,试演提前了。” “世昌,我想给你提个建议,放弃这次试演。” “放弃?我没想过。” “你们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试演可能会出问题。目前全市戏院都因为存放抗战物资停业了,你们还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排练,把试演往后放一放,等有把握了再说。” “我想试一试。戏班在临安时,请我们唱堂会的都要排队,我想在这里也不会太差。戏班要留在这里,就应该早些登台亮相。” “你一定要演,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你千万要叮嘱大家,好好演,别出什么意外。” “我知道。俞老板,有件事我想打听一下,您知道白长起是怎么当上大华戏院老板的吗?” “听说是阿标欣赏他,买下大华后让他当的老板。” “阿标是谁?” “黑社会老大。” “白长起加入黑社会了?”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我知道,经营戏院,肯定要和黑社会的人打交道。人到申城会变的,你要对你这个师弟多留个心眼儿。” “谢谢您的提醒。”郑世昌由衷感激道。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4 试演开始前,姑娘们在后台化妆。高小菊的鼻子痒痒,想打喷嚏却没打出来。罗瑞英看她难受的样子,问道:“小菊,那碗姜糖水你喝了吗?” “我怕影响嗓子,没喝。” “你感冒了,不喝怎么行?” “我忍着就是了,应该没事的。” 郑世昌在侧幕叮嘱琴师:“张师傅,王师傅,千万把住腔调,让姑娘们跟琴走。” 琴师张说:“我只能是尽力而为,要能再练上十天半月的就好了。” “无论如何拜托你们了。”郑世昌说完来到后台,对正在化妆的姑娘们训话:“大家听着,今天下面坐的不是一般人,除了戏院老板就是报社记者,你们一定要格外认真,唱腔要跟琴走,任何人不许出差错,明白了吗?” 姑娘们齐声回答:“明白了!” “英子,你来督场,我到下面去陪客人。”郑世昌对罗瑞英说。 “放心吧,世昌哥!”罗瑞英充满信心地答道。 郑世昌交代完毕,就到台下坐在了白长起旁边。他们周围是20多家戏院的老板和十几家媒体记者,俞松和俞元乾坐在他们中间。开场锣敲响,5个姑娘上来闹台。白长起扭头说:“师兄,大家都很忙,这开场闹台就算了,上正戏吧。”郑世昌不好说什么,起身挥手让姑娘们退场。 5个姑娘退到后台,罗瑞英迎住问:“怎么回事,刚上台就下来了?” 一个姑娘回答道:“是世昌哥让我们下来的。” “这不是乱套了吗?小菊,快准备上场!”罗瑞英催促高小菊。高小菊正眯着眼睛要打喷嚏,听到罗瑞英招呼连忙应道:“哎,来了!”一边答应一边揉鼻子。 音乐起,高小菊上场亮相,表演《祝英台》“哭灵”一场:“梁兄呀,梁兄。好事多磨,难缔同心之结,良缘天妒,竟然生离死别。今看你双目不闭,莫不是,舍不得,红颜之事啊。” 戏院老板频频点头。俞元乾对身旁的朱老板说:“朱老板,您看这个姑娘的唱腔作派很像青莲,好好调教调教,一定错不了。” “俞老板,朱某喜欢先看后说。”朱老板说。他应邀前来就没打算看戏,因为鸿运戏班违约金的事,白长起戏弄了他,他一直在找机会要把心中的恶气发出来。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高小菊突然打了个喷嚏。朱老板大声问道:“诸位,戏里没有这个喷嚏吧?” 台下一阵哄笑,有人起哄喊了起来:“下去吧,别丢人现眼了!”郑世昌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高小菊朝台下鞠了一躬,道声“对不起”,赶紧退场了。 裘百灵和2个姑娘从侧幕上场。琴师张的过门拉完,裘百灵并没有张嘴,琴师张只好重新拉过,就这一个失误,已引起戏院老板们的窃窃私语。裘百灵在第二遍过门时唱了起来:“今日中秋佳节到,圆圆月儿真可爱。碧云空中现出来,看那月儿多皎洁……”她的唱腔比琴声快了半拍,让琴师张左追右赶,显得极不协调,在表演时她又和配戏的姑娘撞在了一起。 戏院老板们无心再看,纷纷起身向白长起告辞:“白老板,谢谢您让我们开眼了。”“白老板,您这回可是看走眼了。”白长起抱拳送客:“各位慢走,改日我请客赔罪。” 裘百灵下场,罗瑞英上场表演:“请问大姐,此地是什么地方?” 朱老板起身应道:“姑娘,这里是白老板的大华戏院。你们在这里耍吧,我告辞了!” 白长起把脸转向朱老板:“朱老板,我白某愿意给我师兄提供舞台,韶华戏班愿意怎么耍就怎么耍,不关你的事吧?” “当然,白老板自毁金子招牌,谁能管得了呢?”朱老板说着向外走去。 “英子,下去!”郑世昌吼了一声,罗瑞英不情愿地下了舞台。 记者们都站起来围住了白长起,一大堆提问淹没了他:“白老板,大华真要请韶华吗?”“白老板,您让韶华登上大华舞台,是出于什么目的?”“白老板,韶华试演失败,您有什么感想?” “白某无可奉告。有什么问题问我师兄吧?”白长起把郑世昌推了出来。 郑世昌脸色铁青,起身抱拳转了一圈:“多谢诸位前来捧场,韶华试演失败是自不量力,与白老板毫无干系,郑某输得无话可说。”说罢向外走去。 白长起跟上说:“师兄,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试演失败了,没有人会接韶华了,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容我考虑考虑。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给了韶华这个机会。”郑世昌拦住白长起,大步走出剧场。他来到江边,任凭猛烈的江风抽打他的嘴巴。他亲手创办的戏班,让他豪情万丈的戏班,第一次亮相竟然如此令他难堪。他无话可说,心却在痛,痛得他忍不住像狼一样仰天长啸:“啊——啊——”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5(1) 郑世昌一早就出去了。高小菊正在院子里练功,见他黑着脸,也没敢上前去问。不大一会儿,姑娘们都从房间里出来,在院子里开练。失败是她们的最大动力,不用人催,连喜欢偷懒的裘百灵都知道练晨功了。姑娘们正在练着,却见琴师张、琴师王穿戴整齐,背着琴,挎着包裹,从房间里走出来。 罗瑞英一看他们要走,马上迎上去拦道:“张师傅,王师傅,你们可千万别走啊。我们一定好好练。” “晚啦,韶华戏班的牌子被你们自己砸了。”琴师张显然是憋着一肚子气:“我们想领你们走正道,你们偏要往歪道上走,结果怎么样?” 裘百灵态度诚恳地道歉:“张师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听您的。” “不是听我的,是照行里的规矩来,不这样你们是练出不来的。”琴师张说。“其实郑班主早有吩咐,我们只是下不去手,以后可就不客气了。” “老张,我看还是走吧,我们可不能晚节不保啊。”琴师王执意要走。 高小菊拿过藤条,双手递到琴师王面前:“王师傅,您要走,我没脸拦着,您先打我一顿,撒撒气再走。”说着跪了下来。 裘百灵也跪下来:“王师傅,我练得最不认真,最不听话,最该挨打。您打我吧!” 琴师王抓起藤条却打不下来,面对两双清澈的眼睛,他的心软了:“你们真该挨打,我先把这顿打记在账上。以后再不认真练功,新账老账一块算!” 白长起突然进来了,见琴师王的架势,上前一把拽住琴师王的胳膊:“王师傅,你们把韶华戏班毁了,还要惩罚我的师妹们吗?” “白老板,这么大责任我们可承担不起。”琴师王马上反驳道,“韶华戏班是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儿,我们不过是看着您的面子,勉为其难应付着,要依我们的本意,我们肯定不会来这种戏班拉琴的。” “二位师傅,我当初介绍你们来戏班,是看中你们的琴上功夫,没想到你们把唱腔拉成了四不象,让韶华戏班在全市戏院老板面前丢人现眼,现在有哪个老板还敢接他们?” “白老板,您这话说重了,我们是靠拉琴吃饭的,不干砸饭碗的事。”琴师张说。 “饭碗?你们明知道韶华没戏可唱了,还想赖在戏班拉琴?二位师傅,钱可不能这么挣啊。” “我们本来是要走的,被姑娘们缠在这里走不开,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式跟您和姑娘们告辞了。”琴师王说罢拽着琴师张气哼哼地向外走。 姑娘们面面相觑。罗瑞英追了上去:“张师傅,王师傅,你们等世昌哥回来再走好吗?” 琴师张摆摆手,用后脑勺对着她说:“郑班主就是用八抬大轿去抬,我们也不会来了。” 高小菊望着琴师张、琴师王走出院门,转头问白长起:“师兄,琴师走了,我们还怎么练功啊?” “还练什么功?”白长起煞有介事地说,“韶华在申城已无立锥之地,要想把戏班办下去,只能离开申城,到乡村集镇去演。” “走不走要听世昌哥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练功。”罗瑞英说。 “师兄去哪儿了?” “不知道,一早就出去了。” “我来就是劝他早做打算,如果钱不够,让他到我那里去拿。你们也都劝劝他,别在申城这一棵树上吊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白长起说完就走了。 “瑞英姐,还练功吗?”裘百灵问。 “练!”罗瑞英干脆答道,“基本功要天天练!” 话虽这样说,但姑娘们已没了精神,勉强练了一会儿,高小菊对罗瑞英说:“瑞英姐,休息吧,等我哥回来再说吧。” “你们不练我练!” 姑娘们垂头丧气地坐在院子里,看着罗瑞英一个人练功。俞元乾走了进来,姑娘们叫着“俞老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见了亲人一般眼泪哗哗流淌下来。俞元乾摸摸这个头,拍拍那个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难过,可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们不能因为试演失败就趴下,要挺过去才能重返舞台。” “要挺不过去呢?”裘百灵问。 “要挺不过去,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我们一定挺得过去!”罗瑞英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申城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英子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俞元乾往郑世昌住的房间看了看问:“世昌呢?” “他一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高小菊说。 “怎么没看见张师傅和王师傅?”俞元乾问。 “长起师兄刚把他们骂跑了。”高小菊说,“长起师兄说试演失败都怪他们。” “怪不得人家,是你们的功夫不到家。”俞元乾对高小菊说:“等世昌回来,叫他来找我,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报纸上的消息打破了青莲表面平静的生活,她再怎么否认和郑世昌无关,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她像被一股激浪卷起,直接抛到了白长起面前。她闯进大华戏院经理室,将手中的报纸摔在白长起面前,质问道:“姓白的,你毁了我,还要毁了世昌吗?” 白长起像是早有所料,起身招呼道:“我知道你会来的,谢谢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5(2) “报纸上都登了,你还解释什么?” “你要想听就坐下,不想听的话,我可忙着呢。” 青莲气哼哼地坐了下来,直视白长起。白长起给青莲泡上茶,顺便坐在了她身边,青莲“噌”地站了起来:“你给我离远点!” “师妹,这可是在我的办公室啊!” 青莲固执地站着,白长起无奈地两手一摊,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下吧。”青莲重新落坐后,他盯了她片刻之后,压下内心的冲动,深叹一口气说:“青莲,师兄的戏班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一半责任在你。” “在我?你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吧,我知道师兄带着师妹们来到申城之后曾经找过你,和你商量怎么帮他。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你不认识郑世昌。” “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我还怎么有脸去见他?” “所以说你有责任。但是,你不想见他是你的事,我可要帮他,谁让我是他的师弟呢?” “你是怎么帮的?有你这样帮的吗?” “这就说到另一半责任了,就是师兄他自己找的。他是托申江戏院老板俞元乾找到我的,要登大华戏台。作为师弟我不能说什么,只好给他请了给你伴奏的琴师。张师傅、王师傅的琴功你是知道的,在申城是数得着的琴师。可你知道,当初我们号称江南第一班的时候,那是有你有我有世昌师兄挑大梁。现在,戏班里最好的就是小菊了,连百灵那个二把刀也人模狗样地成了角了!” “为什么不准备好了再让她们试演呢?” 白长起从抽屉里拿出了政府文件:“你看吧,政府要在戏院堆放抗战物资,我劝世昌师兄放弃试演,等把抗战物资运走再说。可他不听,觉得韶华在乡下大受欢迎,在这里也一定能成功。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结果就闹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好了,师兄可以一走了之,你也满足了和师兄不见面的心愿,惟独留下我在圈子里丢人现眼!” 青莲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这是200块银票,你帮我转给世昌,让他路上用。” “转交容易,可我怎么说呢?” “劝他早点动身就是了。” “好的!”白长起从抽屉里取出支票本子,在上面写字盖章:“我再加800块。一千块大洋够他们度过难关的了。”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1(1) 郑世昌闲逛了半天,经过雨花香茶园时,听到里面传来唱戏的声音,拔脚走了进去。茶园里有二十几张茶桌,茶客上了有八成。他找了张空桌坐下,伙计送上茶点。他抬眼向台上望去,马香瑶和姚飞飞正在表演《沉香扇》“相会”一场。从服装、扮相到唱腔、道白,着实让他大吃一惊,想不到在茶馆里表演的人,水平都要比戏班姑娘们高出一大块,韶华焉有不败之理? 白长起进来了。他刚才坐车路过雨花香茶园门口,看见郑世昌进茶园了,心中一喜,正好可以利用马香瑶和姚飞飞给郑世昌上一课,让他知难而退。白长起径直走了过去:“师兄,我到处找你,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郑世昌颇感吃惊:“长起?你找我有事吗?” “师兄,我刚去过戏班,戏班就这样完了,师妹们都很难过。”白长起坐下说。 “你认为戏班完了?” “师兄,你有头撞南墙的勇气,这没错,可戏班实在没有这个实力啊。你看台上这两位,唱得比师妹们要强不少,可也只能在这种地方混口饭吃,上不了大戏台。” 茶园齐老板过来打招呼:“白老板来了?” 白长起介绍道:“齐老板,这位是我师兄,韶华女子戏班的郑班主。” 齐老板颇有深意地抱拳道:“久仰久仰,欢迎郑班主光临小园。” 郑世昌起身回礼道:“齐老板,在你这里品茶听戏,真是难得的享受。” 白长起问道:“齐老板,你说久仰我师兄,是客套话吧?” “韶华女子戏班在大华试演的消息见报了,在下才敢说久仰。”齐老板解释道。 “报上怎么说?”白长起追问。 “我去拿报纸,您自己看。”齐老板拿过报纸递给白长起。 白长起一看便怒了:“这记者怎么能这样写?‘大华昨晚演滑稽戏,韶华试演一败涂地’,简直是胡说八道!” 郑世昌像被人当众抽了嘴巴,他一把抢过报纸展开来看,白纸黑字,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白长起从怀里掏出了银票,放在郑世昌的面前:“师兄,这是一千块大洋的银票,你拿着!” 郑世昌看银票,又看看白长起,问:“这是什么钱?” “送给师妹们路上用的。” “路上什么意思?” “回江浙啊,这里的报纸传不到那边,以韶华的水平在乡下土台子上唱戏,吃穿还是不用愁的。” “走不走我还没决定。” “你还要留在申城唱戏?” “真的就不成了吗?” “师兄,你气糊涂了吧?报纸都把你搞臭了,你还怎么唱?去哪唱?有哪个戏院还会让你去唱?” “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吗?” “师兄,离开申城是你最好的选择!” “那我倒要看一看了,留下来会怎么样?”郑世昌将银票推给白长起,大步向外走去。 齐老板瞥了眼他的背影说:“白老板,你师兄的脾气可不小啊。” 白长起掏出茶钱扔在桌子上,起身道:“戏班那帮姑娘没机会上台,他这是急的。” 齐老板心中一动:“姑娘们漂亮吗?” “当然漂亮了,可漂亮不能当饭吃,他得走人了!”白长起说着向外走去。 “哦,明白了!”齐老板打起了小算盘。 郑世昌像一团燃烧的火,坐在江边熊熊燃烧,望着滔滔江水,他看不到自己的路。他反复问自己:“走还是不走?走去哪儿?留下又怎么办?没找到彩云,离开不甘心。可为了找彩云而滞留申城,戏班就会陷入绝境。”看了马香瑶和姚飞飞的表演,他明白了自己的凌云壮志是多么可笑,就凭韶华戏班的水平,别说登戏台了,连茶园都进不去,那么戏班的出路在哪里? 天黑了,万般痛苦的他离开江边,回到了兴隆客栈。一进院门,高小菊就像只燕子飞了过来:“哥,你一整天去哪儿了?” “喝茶听戏。”郑世昌不能把痛苦流露出来。 “喝茶听戏?哥,你没事吧?”高小菊伸手摸郑世昌的额头。 郑世昌拿开她的手说:“我没事。去叫英子、百灵和张师傅、王师傅到我房间来,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张师傅、王师傅都走了。”高小菊说,“我们一天没练功了。” “走了?”郑世昌吃惊地问:“谁让他们走的?” “上午长起师兄来了,说试演失败全怪他们,把他们骂跑了。” “怎么能怪他们呢?是我们技不如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快去把他们找回来,我要当面道歉,他们即使要走,也要把工钱结给他们。” “上哪儿找他们去呀?我们不知道他们住哪儿啊。” “找长起要地址。俞老板来过吗?” “他来过,要你回来就去找他。” “我这就去。” “吃过饭再去吧?” “回来再吃!”郑世昌说罢出了客栈的院门。 在郑世昌来到申江戏院前,范总编刚走。范总编是来送徐海的。徐海所带戏班顺利完成了掩护首长的任务,临行前和范总编告别。他请范总编寻找一个有基础的戏班,排演宣传抗日的戏。 “根据地的宣教队正在上演一部名叫《怒吼的松花江》的戏,对激发民众抗战热情非常有作用,等我再来时就把剧本带来。”徐海说,“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承担演出任务的戏班。”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1(2) “戏班倒是有一个,就是在大华试演失败的韶华女子戏班。虽然水平差些,但是班主和演员们都受过日寇的残害,应该是可以信赖的。” “我知道,班主姓郑,血气方刚,算是跟他有一面之交吧。” “我来安排吧。”范总编送走徐海,和俞元乾下了一盘棋,在下棋的时候,他请俞元乾出面,把韶华戏班留下来,为排演抗日戏做准备。 俞元乾送走范总编,郑世昌就进来了:“俞老板,您找我?” “世昌,坐!我找你是想知道你下一步怎么走。”俞元乾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郑世昌。 “说老实话,走不甘心,不走又没办法,不知怎么走。”郑世昌老实答道。 “我给你一个建议,”俞元乾直截了当地说:“不走,留在申城!” “留下当然好了,我们来就是为了留下。”郑世昌说完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撑不下去啊,俞老板!十几口子要吃要喝,兜里的几个钱有出没进,戏班的水平实在是差,熬下去没有出路。” “一次失败就把你吓住了?我告诉你,想在申城立住脚,没有哪个戏班不经过摔打的。” “我现在连个摔打的机会都没有。” “我给你!你去把琴师请回来,让姑娘们踏踏实实练功,等社会局把抗战物资挪走,你们就在我这里演。” “这能行吗?报纸可骂了我们。” “我不管这些,你们能挣钱就行。当然了,要通过我这关,否则我不会让姑娘们上台的。” “太好了!”郑世昌激动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俞老板!”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2(1) 一条横幅挂在古色古香的珠宝店房檐下,上书:杨氏珠宝店开业典礼。杨在亭向来宾们拱手致谢:“各位嘉宾,各位朋友,杨某的珠宝店今天开业,承蒙各位前来捧场,杨某不胜荣幸,多谢各位了。” 青莲和丁香站在杨在亭后面。阿标带着打手站在她们旁边。俞松等一帮记者挤到前面来。俞松首先提问:“杨老板,我是《申江日报》记者俞松,听说杨老板有钱开店,无钱捐献,是真的吗?” “杨某一向热爱国家,奉公守法。本店就摆着本人亲自捐出又用150块大洋收回来的金表。当然,我做得还很不够,将来我的珠宝生意好了,我会为抗战捐献更多的金钱和物资!”杨在亭夸张地说。在众人的掌声中,杨在亭招呼道:“各位记者,请到里面采访。欢迎各位来宾到里面参观。请!” 客人们走进金碧辉煌的杨氏珠宝店,三三两两边看珠宝边交谈。俞松端着莱卡相机走到青莲和丁香面前,自我介绍道:“青莲小姐,我叫俞松……” 青莲微笑道:“你是《申江日报》记者,刚才我已经听到你的自我介绍了。” 俞松一笑道:“那我的采访就直奔主题了。青莲小姐,你能谈谈离开戏台后的生活和感受吗?” 青莲收敛起笑容:“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接受采访。”说完就挽着丁香离开了俞松。伍太太在不远处招呼道:“青莲,你过来,我跟阿标聊你呢。”阿标笑眯眯地站在伍太太旁边,像是谈兴正欢。 丁香拉着青莲走过去,打招呼道:“伍太太,你不是要找阿标借钱翻本吧?” 伍太太嘴角一撇道:“丁香,你可别小看人,输的那几个胭脂钱,还值得翻吗?阿标是求我帮他个忙,他想跟青莲交个朋友。” “阿标,你可别打我干女儿的坏主意哟。”丁香面带笑容警告阿标说。 “哪里哪里,赵局长的千金,我阿标纵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啊。阿标只想关心一下青莲,别无他意。”阿标谦恭地说。 “阿标,你跟青莲聊吧。丁香,我们去那边看看。”伍太太拽走丁香。 “干妈,您别走啊。”青莲不喜欢阿标的流氓做派,不想和他产生什么瓜葛,要追丁香,被阿标挡住了去路:“青莲小姐,我们曾经在赵局长的寿宴上见过,今天能跟青莲小姐进一步相识,阿标万分荣幸。”阿标鞠了一躬,直起身子时,手下阿杜递过一个锦盒,阿标打开锦盒,递给青莲:“不成敬意,请青莲小姐笑纳。” 青莲微微一笑,接过锦盒,谢道:“我干妈正想选个钻戒,她戴上肯定高兴。我替干妈谢谢你了!” “这是我送给你的,赵夫人那里我再送一个就是了。”阿标表示道。 “青莲不想让标哥太破费了。”青莲说着就向丁香快步走去,将锦盒交给丁香:“干妈,这是标哥要我转给您的。” 丁香大喜过望,将钻戒戴到手上欣赏:“青莲,你看漂亮吗?” “太漂亮了!就像是给干妈订做的。”青莲夸张道。 “哦,阿标叫青莲过来,原来是要托她送钻戒给你。让我送不就得了吗,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一道手续。”伍太太嫉妒地说。 “伍太太,标哥当然不会托你了,你要不给我怎么办?”丁香问。 “你以为我那么不开眼,没见过钻戒是怎么着?”伍太太不高兴地说。 “不是,伍太太,标哥是不好意思给您,您身边不是有南洋富商吗?”青莲笑着说。“让他给您买10个钻戒,气气我干妈。” “你以为他买不起啊?我这就找他去!”伍太太说着气哼哼地走了。 丁香:“那我可就先戴着了。”她对阿杜说:“你替我谢谢阿标。” 阿标走过来,知道钻戒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索性来个顺水人情:“赵太太,您喜欢吗?” 丁香眉开眼笑,举着戴钻戒的手说:“喜欢,当然喜欢!我人老手不老,你看我戴着多合适。” “您戴上这个,叫什么来着,对了——玉指生辉。”阿标恭维道。“您回去代我向赵局长问安,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丁香放下戴钻戒的手,收敛了笑容说:“登门拜访就不必了,你别给他惹事,我就念阿弥陀佛了。” “赵局长一向对阿标多有关照,阿标明白。” 青莲挽起丁香的胳膊道:“干妈,我们再去转转?” 丁香对阿标道:“阿标,你忙。我跟青莲再转转就回去了。”说完离开了阿标。阿标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恨恨说道:“他妈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阿杜凑上一步说:“标哥,青莲在大华演过戏,白老板好像跟她很熟。” “回去叫白长起来见我。”阿标吩咐道。 白长起不知道阿标找他有什么事,问来请他的阿杜和阿钟都说不知道。白长起知道这是规矩,也不好多问,只好蒙头胀脑地来到阿标的会客室。见到阿标,他赶紧趋步上前:“标哥,长起请安了!” “坐!”阿标招呼他坐下,盯着他不说话,把白长起看毛了,连忙抬起屁股问:“标哥,我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阿标开口道:“白老板,我阿标是从来不求人的,可今天有一事还非求你出面不可!”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2(2) 白长起忽然不安了,阿标要开口求人,事情肯定难办,但他无法拒绝,只好说道:“标哥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保证万死不辞。” “和死没关系,你只要动动嘴就行。” “您吩咐!” “认识青莲吧?” 白长起心里咯噔一下,但又不能不承认:“认识。” “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白长起大吃一惊:“啊?您喜欢她?” “女人我沾过不少,可还没有谁让我动过心思,青莲我虽然没沾,可她已经让我睡不着觉了。我找你来,就是要你把青莲正式介绍给我,我想娶她做我的正房夫人。” “这……恐怕不好办吧?”白长起有如遭到灭顶之灾一般,无力地推托道。 “什么意思,我不配吗?” “不,我是说这事不能强求,她可是警察局赵局长的干女儿。”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她的师兄,所以来请你做媒人。” “我只能说试试,不敢打保票。” “5天之内,我要和青莲小姐吃饭。你去办吧!”阿标习惯于板上钉钉,说一不二,口气不容置疑。 白长起尴尬地点点头退了出去。离开阿标,白长起的火气就冒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家,像头野兽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丫环小凤要给他换拖鞋,被他一脚踹开,他高声骂着:“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然而他这头野兽已经被关在了笼子里,狂躁却毫无办法。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3 郑世昌从白长起那里要来琴师张的地址,带着高小菊和罗瑞英找上门来了。琴师张见是他们,一脸阴云,郑世昌拿出几块大洋放在桌子上说:“张师傅,我带着小菊和英子给您送钱来了。” 琴师张摆摆手说:“不敢,试演失败,张某罪责难逃,怎么有脸要钱?拿走,请回!” “张师傅,我们是来请您回去的。”罗瑞英说。 “回去干什么?找骂吗?”琴师张气哼哼地说。 “不会再有人骂您了,请您回去,是要您帮我把戏班带起来。”郑世昌诚恳地说道。 “郑班主,请免开尊口。我老了,命贱,可我还想多活几天。” “张师傅,您就帮帮我们吧!别再生气了,好吗?”高小菊求道,说着突然跪下:“我求您了!” 罗瑞英也跟着跪下了:“张师傅,您要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了。” 琴师张站了起来,动情道:“闺女,不是我不想回去,我实在是没脸回去。白老板当着你们的面,把我和老王骂个狗血喷头,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啊!要不是想着我老伴儿,那天我就投江了。” “张师傅,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有关照好你们,让你们受了委屈。申江戏院的俞老板打了招呼,等存放在戏院的抗战物资一拉走,戏班就可以在申江戏院登台演出了。可要没有您和王师傅,这戏就演不了,我是诚心来请您和王师傅回去的。” 琴师张的心软了:“孩子们有基础,就差磨合,要磨合好了,像她们这样的都能唱红。” 高小菊惊喜道:“那您答应了?” 琴师张叹了一口气说:“拉琴的当然希望有戏班请,请了琴师就得按行里的规矩办。” “那当然,必须按行里的规矩办!”郑世昌加重语气说,“不这样,戏班是出不来的。” “这次要动真格的,否则我就不去。”琴师张严肃地说。 郑世昌鞠躬道:“张师傅,谢谢您了!” 高小菊和罗瑞英磕头谢道:“谢谢张师傅!” 琴师张、琴师王被请了回来。郑世昌憋着一股子狠劲,亲自监督姑娘们练功,有谁出了差错,便大声呵斥,而两位琴师也毫不客气地用上了藤条。姑娘们无不加倍小心,知道藤条抽在屁股上是要疼好几天的。 这天下午,琴师张正在指点裘百灵唱《白蛇传》的“仕林祭塔”。裘百灵连续唱了几遍“叫声仕林听从头,黑风大仙娘道友……”,都被琴师张叫停,琴师张不耐烦地责怪道:“你是怎么唱的?跟琴走,不懂吗?”说着话,琴师张拾起地上的藤条抽打了一下裘百灵的屁股。裘百灵不敢躲,眼泪一下子被抽出来了。姑娘们都停下来看。郑世昌吼道:“看什么看,都想找打啊?”姑娘们吓得赶紧练了起来,互相小声说:“世昌哥怎么变了?” 雨花香茶园的齐老板忽然走进兴隆客栈的院子,郑世昌迎了上去:“齐老板,您是来找我吗?” 齐老板抱拳道:“我来看姑娘们练功,不打搅吧?” “不打搅,您请便。”郑世昌说完又去督促姑娘们练功。 琴师王指点罗瑞英唱《劈山救母》。罗瑞英高亢清亮的唱腔让齐老板的耳朵支棱起来了,只听罗瑞英唱道:“天上人间迢迢,心中事谁人知晓!我彦昌自别圣母后,金榜提名中魁首,得配相国千金女,流光如水十三秋……” 齐老板频频点头,朗声叫道:“郑班主,借一步说话!” 郑世昌将齐老板请到屋中,齐老板表明了来意:“郑班主,我想请韶华戏班去我那里演出,包吃包住,一个月再给10块大洋。你看怎么样?” 郑世昌没想到天上会掉馅饼,去茶园演出,可以节省食宿费的花销,还有些收入,对姑娘们也是个锻炼,一举多得,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送走了齐老板,他去找俞元乾,俞元乾也表示赞同,说道:“钱虽少了点,但对姑娘们是个锻炼,等存放在戏院里的物资拉走了,姑娘们就能正式登台演出了。” “再登台演出,就不会丢脸了。”郑世昌保证道。 齐老板敲定了韶华戏班,就把马香瑶和姚飞飞赶走了。在结工钱的时候,他每人给了10块大洋。姚飞飞接过钱数了数,问道:“齐老板,给错了吧?” “没错,每人10块。”齐老板说,“我多给你们两块。” “明白了,齐老板是看我们唱得好,多赏了两块,谢齐老板!”马香瑶道了个万福。 “不用谢,多给的两块是辞工费,明天你们不用来了。” “齐老板,你把我们辞了?”马香瑶一听就急了:“为什么辞我们,总得有个理由吧?” “齐老板,茶客很喜欢听我们的戏,你不能说辞就辞啊。”姚飞飞争辩道。 “二位,我没说你们唱得不好,只是我的茶园太小,养不起二位这样的名角,还是请二位另谋高就吧!”齐老板起身送客:“请吧!” “齐老板,你生儿子了吗?”马香瑶忽然问道。 “你什么意思?”齐老板反问道。 “你生儿子肯定没屁眼儿,你会断子绝孙的。”马香瑶撒泼道。 齐老板勃然大怒:“你们给我滚,滚!”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4(1) 阿标给白长起规定的5天时间已经过了4天半,白长起依然没有下定决心。他坐在车里望着青莲住的小洋楼,痛苦万状,长吁短叹。常乐看不下去了,劝道:“大哥,大半天了,你是想进去找她还是走,再等下去我怕你饿坏了。” 白长起似乎下了决心,推开车门下了车,可没往前走又靠在了车身上。常乐也下了车,绕过来说:“大哥,为一个女人值得吗?你把标哥的意思告诉她,成不成跟你就没关系了,你不就解脱了吗?” 白长起望着小洋楼说:“我能解脱吗?她是我惟一爱过的女人,我白长起要还是个男人,就该拿命护着她。” “大哥,你别怪我多嘴,标哥想要的人,你是护不住的。” “我宁失江山不失青莲。这世上只有这个女人让我受尽煎熬。” “大哥,我得提醒你一句,红颜祸水,大丈夫不可为女人毁了自己。” “常乐,你说标哥真要为一个女人跟我翻脸吗?青莲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想玩弄的漂亮女人,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她是我的命,除了她,我这辈子不会喜欢别的女人!” “大哥,要不我们先回去,看标哥的意思再做决定。” “为了青莲,我赌一把,哪怕把命赌上,我他妈的也认了!” 白长起回到戏院经理室,盯着青莲的照片心乱如麻,忽然吼道:“青莲,我走投无路了,你知道不知道?把你介绍给阿标,就是把你推进了火坑,我要把你推进火坑,我他妈的还是人吗?” 裘百灵忽然推门进来:“长起师兄,你骂谁呢?” 女子戏班 第 16 部分阅读 裘百灵忽然推门进来:“长起师兄,你骂谁呢?” 白长起缓过神来,烦躁地问:“你来干吗?” “我有事找你嘛。” “什么事?” “戏班明天就去雨花香茶园演戏了,我不想去,我要来你这里。”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吗?我要来你这里,现在世昌哥和那两个琴师动不动就打我们,我受不了了。” 白长起没想到郑世昌没走,反而有安营扎寨的意思。这样一来,阿标和郑世昌对他就形成了夹击的态势,他想保住青莲,又增加了天大的困难。他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根本没听百灵在说什么。百灵见他一脸苦相,失魂落魄如梦游一般,上去拽住他的胳膊问:“长起师兄,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啊?” “答应什么?”白长起不耐烦地问。 “答应我来你这里啊。” “你来我这里?你能做什么呢?当交际花吗?” 裘百灵不解地问:“什么是交际花?” 白长起突然紧盯着裘百灵的脸,心中的愤怒似乎找到一个发泄口:“想知道吗?” 裘百灵点头:“想!” 白长起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裘百灵惊问:“长起师兄,你要干什么?”白长起狞笑道:“我告诉你怎么当交际花。”说着伸手揉百灵的胸部。百灵尖叫着挣脱开他的搂抱,慌乱地边摇头边往门口退:“我不当交际花!”说着跑了出去。 裘百灵跑出大华戏院,如惊魂未定的兔子,慌不择路,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她刚要道声对不起,一抬头却是俞松。俞松抓住她的胳膊问:“百灵,我正在找你。发生什么事啦,慌里慌张的?” 裘百灵支吾道:“没有,我要回客栈。” “回客栈你跑什么?” “我是偷着出来的,时间长了我怕世昌哥骂我。”百灵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有我跟你在一起,他不会骂的。” “谢谢你啊,你找我有事吗?” “你们就要去雨花香茶园演出,我想给你拍张照片,登在报上宣传一下。” “好啊,那走吧。”走在路上,裘百灵吐出心中的疑问:“俞大哥,交际花是干什么的?” 俞松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嘛。”裘百灵撒娇道。俞松挠头向四周巡视。一个时髦女郎正和一个上岁数的老板模样的人相拥着在街上走着。俞松手一指说:“喏,你看,那个女人就是交际花。”裘百灵吓得吐出了舌头:“是干这种事的,我可不当交际花。” “说什么呢,谁让你当交际花了?” “没人让我当。”裘百灵岔开话题道:“我们去茶园吧。”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雨花香茶园门口。在“韶华女子戏班倾情奉献《白蛇传》、《碧玉簪》”的海报前,裘百灵摆出几种姿势,俞松不停地给她拍照。门童从里面走出来,俞松将相机对好焦距交给门童,他站在百灵身边,笑着搂住她的肩膀。门童按动了快门。 俞松和裘百灵高兴地跑进院子。罗瑞英在屋门口叫:“百灵,你跑哪儿去了,快过来。”裘百灵赶紧跑了过去。罗瑞英责备道:“大家都试完戏服了,就等你了。”百灵吐了下舌头:“裁缝还没走吧?”“你不试完戏服人家能走吗?快去吧!”罗瑞英一巴掌将百灵拍进了屋。 郑世昌站在房门口招呼道:“俞记者,你过来一下。”俞松进了郑世昌的房间,郑世昌将彩云和雨虹的合影递给他问:“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俞松看了看说:“认识,一个叫雨虹,一个叫青莲。” “青莲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找她加入韶华戏班?”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4(2) “可以这么说吧。” “她已经退出了梨园界,上次我想采访她都被她拒绝了。” “你最近见过她?” “在杨氏珠宝店开业时见过。那天去的女宾中,就数她光彩照人。” “你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应该有的,她是名人,经常会出席一些社交活动。” “如果你再见到她,你就说韶华戏班的郑世昌永远等着她。” “我会转达的。郑大哥,我也有个请求,你能同意吗?” “什么?” “我喜欢百灵,想和她交往。” 郑世昌一笑说:“我早看出来了,她要愿意我就支持,我只有一点要求,不能伤害她。” “我知道,谢谢郑大哥!”俞松深鞠一躬,跳着就出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阿杜和阿钟来到大华戏院,将白长起请到了阿标的会客厅。白长起局促不安地望着脚尖,不知道阿标会怎么处置他。阿标抽着雪茄,将一团烟喷到他脸上:“白老板,人家是雾里看花,我是烟里看你,今天晚上应该是我和青莲小姐吃饭的时候,青莲小姐在哪儿呢?” 白长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长起有负标哥重托,实在该死。” 阿标望着白长起不阴不阳地问:“白老板,这个媒人你是做不了还是不想做?” “标哥,长起的今天全是标哥给的,长起愿为标哥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你只要给我安排好这顿饭局就行。我告诉你,别看你今天人模狗样的,明天我就让你变条狗,你信不信?” “我信。我是人是狗就是标哥一句话。” “知道就好,别当了老板就不知天高地厚。” “长起不敢。” “这几天我出门,再给你7天时间。7天,记住了?记不住的话,我会帮你记住,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滚!” 白长起爬起来向外走去,在满腔怒火中庆幸在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5(1) 韶华戏班在雨花香茶园首演这天,马香瑶来捣乱了。她气冲冲地来到茶园门口,看着海报对姚飞飞说:“原来是这帮人抢了我们的饭碗。我马香瑶不是泥捏的!走,进去找姓齐的说道说道去!” 姚飞飞拉住她劝道:“香瑶,算了吧!茶园是人家的,人家愿意请谁就请谁,你生气也没用。” 马香瑶甩开姚飞飞,向茶园里边走边说:“就这么让人家顶下来,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让姓齐的给我说明白,我就不信这帮丫头会唱得比我好。” 门童挡在了她面前:“对不起,马小姐,姚先生,老板有交代,对您二位本店恕不接待。” “凭什么?我喝茶也不行吗?你这是茶园还是警察局?躲开!”马香瑶推开门童,往里硬闯。 姚飞飞拉住马香瑶说:“香瑶,你这是何必呢?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用得着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可吗?” 正说着,常乐开着车拉着白长起来了。白长起得知郑世昌在这里落脚,心里塞进了一团乱麻。从阿标那里死里逃生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探个究竟。门童对他们很熟悉,连忙躬身道:“白老板,常哥,您二位里面请!” 白长起看见马香瑶和姚飞飞,故意佯装不知道:“哟?这不是马香瑶和姚飞飞吗?你们不在里面演戏,跑到门口干什么?” 马香瑶抓住个评理的:“白老板,齐老板无缘无故把我们给辞了,我想进去喝杯茶,这个门童竟然不让我进,您来说句公道话,我能不能进去?” “齐老板把你们辞了?为什么?” “就为了那个什么破韶华戏班!” 白长起转头问门童说:“他们现在是客人,没有不让客人进去的道理吧?” 门童解释道:“白老板,今天是茶园新请的戏班头场演出,齐老板怕他们来捣乱,特意吩咐下来,不让他们进去。” “有我在,看谁敢捣乱,走!”白长起说完向里走去。马香瑶拽着姚飞飞跟在后面,一起进了茶园。 齐老板正在台上作开场白:“各位新朋老友,从今天开始,本店邀请韶华女子戏班来给各位献艺。韶华戏班是清一色的漂亮姑娘,这在申城可是第一家啊。” 马香瑶站起来喊道:“韶华戏班不是在大华戏院演砸了吗?” 姚飞飞跟着喊:“齐老板,你把我们辞了,就是为了请这个戏班吗?” 他们这一喊,众茶客纷纷质问:“齐老板,你不是要糊弄我们吧?”“糊弄我们可不行!” 齐老板伸出双手盖住茶客们的喧闹:“各位,韶华女子戏班是曾经砸过台子,可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我去看过戏班排练,大有长进。喝茶不还得换换口味吗?我保证,各位看了肯定大饱眼福。开戏!” 在一阵锣鼓声中,姑娘们开始闹台了。齐老板陪着郑世昌向白长起这边走来。白长起迎了上去:“师兄,你到齐老板这儿演出也不跟我说一声。” 郑世昌笑笑说:“这也是刚刚定下的事。谢谢你来捧场!” “你要是事先告诉我,我一定会多请些朋友过来。听说鸿运的张师傅和王师傅又回来了?有他们掌琴,戏班一定能越唱越好。” 马香瑶搭茬道:“他们来这里掌琴也不怕毁了名声?” 齐老板怕她再捣乱,正色道:“马小姐,咱们的账已经结清了,作为茶客,我欢迎,想搅场子,就请出去!” 马香瑶叫道:“齐老板,我告诉你,我今天就不是来看戏的。” 白长起突然一拍桌子吼道:“不想看就滚出去,这是我师兄的场子!” 马香瑶并不怵他,拧着脖子说:“白老板,你怎么一会儿说人话,一会儿说鬼话,我们可是你带进来的。” 常乐逼近马香瑶说:“马小姐,你的舌头太长了吧?”他把拳头的关节捏得咯咯直响。 姚飞飞拉马香瑶:“我们走。” 马香瑶甩开姚飞飞的拉扯:“我不走!看他还能把我吃了!” 常乐道:“好男不跟女斗。”他一把揪住姚飞飞:“咱们去外面说。”拽着姚飞飞就往外走。 马香瑶吓坏了,跟上去说:“你放开他,我们走还不成吗?” 郑世昌瞄着他们出去后,转身问齐老板:“齐老板,您不是说他们另谋高就了吗?早知这样,韶华就是再难也不会来这里的。” 齐老板尴尬一笑道:“这个……郑班主,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对他们忍无可忍了!这两头烂蒜,不是名角,谱摆得比名角还大,硬要名角的价。我是实在承受不起了,才请他们走人的,这和你没有关系。即使不请韶华,我也会找别的戏班的。” “师兄,既来之则安之,师妹们有了上台机会,戏班又有钱挣,何乐而不为?”白长起说道。 “也只好如此了。”郑世昌有些遗憾地说,“抢了人家的饭碗,多少有些不落忍。” 白长起对齐老板交代道:“齐老板,以后我师兄和师妹们就拜托你多多照应啦!” 齐老板谦恭道:“白老板,这您放心,您可要多来捧场啊。” 常乐将姚飞飞拖到门口说:“走吧,别找不自在了。” 马香瑶看常乐态度挺温和,忽然来了劲:“你凭什么把我们赶出来?这园子又不是你的,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5(2) 她的话音未落,常乐突然出手打了姚飞飞一拳,姚飞飞后退几步倒在地上。马香瑶惊叫起来:“不得了啦,杀人了!”常乐喝道:“闭嘴,要不我还打他!”马香瑶吓得闭上了嘴。 姚飞飞从地上爬起来,怨恨地看着马香瑶说:“我说不进去,这回我挨打了,你高兴了吧?” 马香瑶回嘴道:“我有什么高兴的?我是气不忿!”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6 韶华戏班的姑娘们很快就获得了茶客们的认可,从下午到晚上,茶园可以用爆满来形容了。齐老板为感谢郑世昌,特意请他喝茶。郑世昌谦虚地问:“齐老板,您看戏班这样演下去行吗?” 齐老板高兴道:“太行了,姑娘们的水平之高出乎我意料,就照这样演下去,回头客肯定越来越多。” “有您这话,我的心就算放下了。” “你有什么要求,包括吃的住的,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面,照顾好姑娘们,你我才有钱赚啊。” “就照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姑娘们练功、演戏,体力消耗大,不吃好了不行啊。” “你放心,正餐我保证两荤一素,让姑娘们水灵灵的,茶客看着养眼,自然就越来越多。” 两人说得心花怒放,对合作前景充满信心。然而,没过两天齐老板就变了。他不想变却不得不变,因为白长起找他谈话了。是常乐来车接的他,对谈话内容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以为白长起会感谢他,但进了大华戏院经理室,白长起的第一句话就把他搞蒙了:“齐老板,我没得罪过你吧?” “白老板,您这话从何说起?”齐老板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你为什么要毁我?” “我毁您?我没做什么毁您的事啊。” “你让韶华戏班在你的茶园演出,这不就是毁我吗?” 齐老板搞不懂他什么意思,直起身子,抱拳道:“白老板,齐某生性愚钝,听不懂您的话,您得把话说明白点,我背不起这个黑锅,也惹不起您。”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真的不懂。韶华试演失败,面临解散,齐某将戏班安顿在茶园,救戏班于危难之中,您作为郑世昌的师弟,应该感谢我才是,怎么说我毁您呢?况且您也交代过我,让我好好照顾戏班。” “我那是客气话。齐老板,你我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最忌讳挖墙角。韶华在我这儿演砸了,在你那儿却演火了,这一砸一火,可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你让我师兄怎么想,让别的戏院老板怎么想,让报馆的记者又怎么想?你齐老板比我有能耐是不是?你对韶华比我更好是不是?”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也管不了,我只管我的雨花香茶园,有人来喝茶,有人来听戏,我就没的可想了。” “如果你的茶园归了别人呢?” “白老板,你不会因为一个戏班就跟我不共戴天吧?” “我是不会,但标哥怎么想我就不敢说了。你该知道,被标哥赶下台的戏班,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离开申城。谁再请的话,那就是跟标哥作对。跟标哥作对,不是自寻死路吗?实话告诉你吧,让韶华离开申城,就是标哥的意思。”白长起把一座大山压在了齐老板的身上。 “白老板,我绝对没有跟标哥作对的意思,这话您一定要带给标哥。”齐老板为自己辩解,事情牵扯到阿标,就不是茶园的问题了,还有老命一条。 “亡羊补牢也不晚。我提醒了你,就看你下一步怎么办了。” “我跟戏班签了3个月的约,毁约我是要赔钱的。” “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齐老板应该掂量得出来。再说了,你可以让郑世昌自己毁约啊。” “这怎么可能呢?” “不用我教你吧,你把马香瑶和姚飞飞赶走,不是干得很漂亮吗?” 齐老板愣愣地看着白长起,整个人变傻了一般。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1 白长起拿阿标吓唬人,自己却心存侥幸,上次没约上青莲,阿标没把他怎么样,所以在阿标规定的期限内,他毫无作为,等到第七天晚上,常乐刚把他送到住处门口,阿标的两个打手就用枪把他逼住了。常乐从车里钻出来,要上前解救,阿杜用枪指住他喝道:“别动!回车里去,没你的事。” 常乐犹豫不决,白长起看出常乐的意思。他现在还没有与阿标抗衡的实力,而眼前的局面也不宜动手,面对有备而来的两个流氓,只能委屈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常乐,回车里去,我不会有事的,听话!”常乐没动。阿杜抬手冲着他脚下就是一枪,常乐只是躲闪一下,依旧没进车里。阿杜的手枪对准了常乐的脑袋,白长起吼了起来:“常乐,你找死啊,快进车里!”常乐恨恨地钻进汽车。 阿杜和阿钟将白长起推进门,搡在沙发上。阿杜手里掂着一把刀说:“白老板,标哥定的日子又到期了。标哥让我们过来卸你身上一个零件,你看是我们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白长起意识到今天这关难过,只好把阿标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杜哥、钟哥,我能给标哥打个电话吗?” “打吧,标哥要为你坏了规矩,我们没话说。”阿钟说。 “还有一个请求,你们先把家伙收起来,别吓着我的下人。标哥一定要卸我身上的零件,咱们也得换个地方。” 阿杜和阿钟互相看了一眼,将手里的家伙收了起来。白长起在打电话前叫小凤过来倒茶。阿杜趁机攥住小凤的手,吓得小凤使劲往后挣脱。白长起听着电话不住点头:“一定一定……标哥您放心吧,我拿命担保……谢谢标哥。”他转向阿杜,却看见了阿杜一手拉着小凤的手,一手在揉小凤饱满的Ru房。他皱了一下眉头,马上又掩饰起不快,对阿杜说:“杜哥,标哥让你听电话。” 阿杜放了小凤过去接过电话:“是,标哥,我一定转告他。”他放下电话说:“标哥说了,这次饶过你,再给你两天时间,要是还没办成,你就自己送一根手指头过去,免得我们动手时多卸了你身上的零件。” 白长起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说:“谢杜哥,谢钟哥,长起一定办成,请标哥放心!” 阿杜眼睛一横道:“就拿嘴谢吗?” 白长起马上道:“明白,二位稍等。”他回卧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两根金条,恭恭敬敬地递上去道:“二位拿去喝茶。” 阿杜挡住白长起的手,指着小凤问:“白老板,我用这根金条买这个妞,你卖不卖?” 白长起当然舍不得白天和夜里都伺候他的小凤,但不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说:“杜哥想要,改日我给她打扮整齐了就送过去,金条杜哥就留着吧。” “行,你会办事,要不标哥怎么会对你网开一面呢?”阿杜起身道。 送走了两个流氓,白长起回到房间里破口大骂:“他妈的,想在老子身上卸零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小凤拿过拖鞋,蹲在他脚下,温顺地说:“老爷,您换鞋吧。” 白长起一脚将小凤踢翻,骂道:“臭表子!你想攀高枝了是不是?” 小凤流泪摇头道:“我没有。” “没有?我打电话时姓杜的那个王八蛋摸你没有?” “是他欺负我!” “你刚才也听到了,他要用一根金条买你!” “老爷,小凤不去,小凤愿意伺候老爷一辈子。” “晚了!姓杜的是标哥身边的大红人,他惦记上了你,这件事就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了!” “我不去,死也不去!” “你要死了就好了,死了我还可以替你报仇。否则明天我就得把你送给姓杜的那个王八蛋!” 小凤一听顿时呆坐在地上。当天夜里,在白长起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浑身赤裸的小凤从他身边悄悄地溜下床,把自己挂在了卫生间的横梁上。白长起一早醒来,身边没有了小凤,他喊着小凤的名字去了卫生间,推开门,伸手开灯,猛地见到吊在房梁上的小凤,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白长起让常乐开车,他抱着小凤,将小凤送回离申城20里的家乡平洼庄。他拿出500块大洋交给小凤的父亲,惊得这个干瘦的汉子语无伦次:“她老爷,这是怎么说的,小凤已经卖过一次了,死了还卖这么多钱?” “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对不住小凤,这是替她尽的孝。你们也像个作父母的,去买口棺材,把后事办得隆重点儿。”白长起脸色铁青,他现在没有悲伤,只有愤怒。在小凤的坟前,他一边烧纸,一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替小凤报仇。小凤是为他而死的,她不能白死。 小凤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愿,感动得热泪盈眶,天上飘下长长的雨丝。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2(1) 因为伙食不好,姑娘们像被暴晒的叶子,一个个无精打采,练功没了精神。郑世昌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抓起藤条,对一个正在走神的姑娘上去就是一下,打得姑娘“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人在火头上,就怕听到这声音,如同火上浇油,郑世昌手里的藤条又下去了,边打边吼:“你是怎么练的,啊?”高小菊跑过来拦住道:“哥,你别打她,要打你打我吧。”郑世昌真的打了下去。高小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子却一动不动。罗瑞英扑上来,挡在高小菊前面,质问道:“世昌哥,你怎么下得去手?” 郑世昌余怒未消地说:“我下不去手?再这样下去,戏班还能演戏吗?刚有一点起色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他以为姑娘们偷懒的原因是因为骄傲自满。 “那能怪我们吗?齐老板给我们吃的越来越差,我们哪有力气练功啊?”罗瑞英说。 罗瑞英一开头,姑娘们便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世昌哥,伙食一天不如一天了,是怎么回事啊?”“我们戏演得越来越好,吃得却越来越差。”“齐老板看着面善,心肠可够坏的。” 郑世昌和琴师是单独吃饭的,他并不知道姑娘们的伙食发生了变化。姑娘们怕他分心,也没人跟他说。听姑娘们一说,他才知道错怪了她们。到了开饭的时间了,郑世昌看着菜盆里的菜,拧起了眉头。三盆菜全是素的,不见丁点油星。她返身去找齐老板,将他按在八仙桌旁:“齐老板,有些话我本不该说,有些事你本不该做,既然你把不该做的事做了,我这不该说的话也要说了。” 齐老板明知故问道:“郑班主,你这话从何说起?” “我想说的是戏班的伙食……” “伙食怎么了?” “最近伙食太差,姑娘们演戏、练功都是耗费精力的事,吃不好,她们的体力就会下降,要影响演出效果的。” “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最近战事吃紧,可能是菜价涨了。” “不管怎么说,希望你按合同办,保证姑娘们吃好,也保证我们的合作愉快。” “你放心,我一定过问此事。不过,郑班主,你想过换地方没有?” “什么意思?” “我是说,姑娘们演得越来越好,到戏院演出一点问题没有了,本茶园池小水浅,再演下去,我怕耽误姑娘们。” “齐老板,你要赶我们走是不是?” “我没这意思,我是为你们着想。” “走可以,按合同办,你该赔我多少就赔多少,拿到钱我马上走人。” “我怎么会舍得你们走呢?该怎么演还怎么演,伙食问题我一定解决。” “齐老板的话我可就当真了。” “当真,当真!齐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齐老板的话说出去了,可并没有付诸行动。白长起的威胁犹言在耳,像把利剑悬在他脖子上,他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得罪阿标啊,所以姑娘们的伙食没有任何改变。裘百灵这时做了一件对她来说是惊天动地的事。她跑到杨氏珠宝店,把白长起花100块大洋给她买的项链当了。是杨在亭亲自接待的,先出价20块,又加了5块,就让裘百灵和她心爱的项链永远分开了。在裘百灵揣着25块大洋走出门后,杨在亭将项链交给伙计,吩咐道:“标70块大洋。” 裘百灵将钱交给伙夫,让他每天给大家添点细菜。当天中午,伙食就为之改观,姑娘们惊喜非常,兴奋地交头接耳:“今天吃炖鸡呀?真香!”“还有红烧肉。”“好长时间没吃到肉了。”“齐老板还有点良心。” 满院飘荡的香气将郑世昌从屋里拉了出来,他满意地拍了拍伙夫的肩膀:“师傅,谢谢了。” 伙夫实话实说:“别谢我,是裘姑娘给的钱,我才添了细菜。” 伙夫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愣住了,目光一起扫向裘百灵。罗瑞英扒开裘百灵的衣领问:“百灵,你的项链呢?”裘百灵赶紧拉好自己的衣领。高小菊问:“你把它卖了?”裘百灵做了一个鬼脸说:“我也要吃饭呀!” 郑世昌的脸上阴云密布,默默地离开姑娘们。他来到茶园,轮起一把椅子砸在桌子上,椅子应声而碎。齐老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哀求道:“郑班主,息怒,郑班主!” 郑世昌一把揪过齐老板:“你以为我郑世昌的脑袋是棉花做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告诉你,我一忍再忍是给你一个改过机会。现在逼得我师妹把项链当了,你说我还能忍吗?我把你整个茶园砸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你让我把话说出来再砸,好吗?”齐老板面对盛怒的郑世昌,只好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郑班主,我实话告诉你吧,是有人要逼你们走。” “谁?是姚飞飞和马香瑶吗?” “他们算老几?你好好想想,得罪了什么人吧?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你我都惹不起。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这几天我保证让你们吃好,有好地方你就赶紧走吧,越早越好,茶园不是你久留之地。违约金你不提我不要,咱们还是朋友。你看怎么样?” “我凭本事吃饭,那个人为什么要逼我走?” “你问我,我哪知道?”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2(2) “我要不走呢?” “那我只好把茶园卖了,我走!” 郑世昌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3(1) 青莲坐在沙发上看信。张妈在她面前放下一杯茶问:“小姐,雨虹小姐在信上说什么?” 青莲高兴地说:“表姐怀孕了,让我和干妈过去陪她。” 张妈惊喜道:“雨虹小姐要当妈妈了?小姐,你快过去照顾她吧!” “我先去找干妈。”青莲说着起身收拾了一下,出门去找丁香了。 丁香看了雨虹的来信,自然也十分高兴,但却表示离不开:“雨虹怀孕应该去看看,可我一走你干爹就没人照顾了。” “那我只能自己去了,我把干妈的意思带给她就是了。” “你坐船去,坐船安全,我让你干爹给你买船票。” “谢谢干妈。” “雨虹走了,你也要走了,没人陪我了。”丁香有些伤感地说。 “不是还有杨太太、伍太太她们吗?”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有你在身边我才开心。”丁香一摆手说,“不说这些了,你陪我上街,我要给我的外孙买些礼物去。” “干妈,香港什么都有的。” “那是香港的,不是我的,雨虹生孩子,我怎么着也要表示表示。” “那好,我现在就陪您去。” 在青莲和丁香外出购物时,白长起带着常乐来找青莲了。小凤的死让白长起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人活着不能太窝囊。阿标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命中注定的最大仇人,他要报仇,要活下去等待报仇的那一天。阿标可以夺走青莲,但夺不走他对青莲的感情。在爱恨交织中,他不得不退让一步了。 “大哥,你真决定把青莲让给标哥了?”在下车前,常乐又在他心窝捅了一刀。 白长起没说话,下车直接去按门铃。张妈出来,走到铁栅栏门口问:“白老板,你怎么又来了?” 白长起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开门!” “小姐不在,出去了。”张妈说完转身欲走。 “我让你开门,听到没有?”白长起吼了起来。 “小姐真的不在,她去找她干妈了。”张妈解释道。 常乐运足力气猛地一脚踢在门上,吓得张妈尖叫一声就往回跑。常乐翻过铁栅栏门,将门打开,白长起和常乐追了上去。张妈跑进屋后想关门,白长起和常乐将门推开闯了进来。张妈大叫:“猛子,快赶他们走!”猛子吼叫着猛扑过来,常乐飞起一脚,将猛子踢了几个跟头,猛子吓得不敢再上来了。 白长起站在客厅气急败坏地大喊:“青莲,你给我出来!” 青莲在院门口下了车,她注意到院门口停着白长起的车。开车的警察提着丁香给雨虹买的礼物,陪她进了小洋楼。张妈开门时神色慌张地说:“小姐,白老板他……” “张妈,别慌。”青莲和警察走进客厅。白长起起身道:“青莲,我已恭候多时,今天我必须见到你。”青莲对身边的警察说:“李警官,轰他们出去!” 警察将礼物递给张妈,拔出枪来,指着白长起命令道:“请你们立即出去,否则我就逮捕你们!” “青莲,我是受标哥之托,来和你谈正事。”白长起慢慢地向外走着说。“标哥想请你吃顿饭,请你赏光。话我带到了,去不去由你。告辞!” “等等!”青莲喝住他:“阿标要你白老板来做媒人是吧?好,他看得起我,你替我谢谢他,但你转告他,我要走了,没时间去吃这顿饭。” 白长起怔住了:“你说什么?走?你去哪儿?” 张妈接嘴道:“雨虹小姐怀孕了,小姐要去香港。” 青莲拿出雨虹的来信:“这是我表姐的来信,你可以看,看过之后就死心了。” 白长起接过信,看完之后突然狂笑起来,放下信往外就走。上了车之后,他仍在异样地笑着。常乐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白长起摆摆手道:“没事,我解脱了!不要回家,去见标哥!” 车子拐上另一条街巷。 阿标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拿出一支雪茄,再用剪刀剪去点火的一端。阿杜和阿钟倒背着手叉着腿在阿标身后站着。阿杜凑到阿标跟前为他点着了雪茄。 白长起把该说的话说了,已经沉默了半晌,他以为没事了,站了起来告辞道:“标哥,您要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就这样算了?”阿标拖着长音问。“一封信就能把我的好事搅了,也太小看我阿标了吧?” 白长起的确小看了阿标,阿标的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自古成大事者,不管黑道白道,都是百折不挠的主儿。他谦恭地问:“您的意思是……” “把她留下!” “雨虹确实怀孕了。” “雨虹的肚子再大也大不过抗战,你说呢?” “雨虹的肚子和抗战?”白长起被搞糊涂了。 “我告诉你,雨虹怀孕是青莲离开的理由,抗战救亡义演是青莲留下的理由。孰轻孰重,青莲应该能掂量得出来吧?” ] “标哥想搞一场义演?”白长起听明白了。 “我早就想在大华搞一场抗战救亡义演,把演出所得送给抗日前线的国军。青莲参加这场义演,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标哥高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白长起觉得后脊梁骨发凉,这个大流氓为达到目的真是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3(2) “你不用想,去通知青莲就行了。”阿标用夹着雪茄的手挥了挥,淡蓝色的烟雾画出了几个惊叹号,惊叹号里裹着阿标那张布满煞气的脸。 白长起觉得自己变成了赛道上的一条狗,只能往前冲了。他让常乐开着车,又来到了青莲住的小洋楼门口,刚下车,就见张妈送一个警察出来了。等警察开车走了,白长起紧走几步拦住张妈:“张妈,请慢走!” 张妈一见白长起就哆嗦,她往后退了两步说:“白老板,你不要再来了,小姐马上就去香港了,刚才那个警官就是来送船票的。” “船票都拿到手了?”白长起把目光投向小洋楼,一时酸甜苦辣涌上心头。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张妈说:“你转告青莲小姐,我祝她一路平安,一生平安!”说罢,转身钻进汽车。 白长起把青莲拿到船票的消息告诉了阿标,阿标并没有给出他所期待的那种结果。阿标只是让他准备好演出场地,别的就不要管了。 “青莲走了也演吗?”白长起摸不透阿标的心理。 “你说呢?”阿标意味深长地问。 “标哥怎么说,长起就怎么做。” “那你就回去准备,3天之内,我就要举办这场义演。” “是,标哥!”白长起毕竟年轻,和阿标的老谋深算相比,他的确差着火候。 白长起离开之后,阿标就去了申城商会会长杨在亭的家。在杨在亭古香古色的客厅里,阿标慷慨激昂一番之后,提出了要求:“杨老板,义演只需要商会出个名义,其他的事情由我来操办就是了。” 杨在亭并不是那么好就范的,他怕和阿标扯上关系,推辞道:“以商会的名义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以赈灾委员会的名义去做会更好一些。” “抗战是全民族的事,国难当头,靠赈灾委员会一家可不行,商人也爱国嘛。我听说你的珠宝行生意很火,日本人要是打进来,你那些珠宝还不都让日本人抢光了?” 杨太太插嘴道:“阿标说得对,说什么也不能让日本人打进来。” “笑话!搞一两次义演,日本人就打不进来了?”杨在亭反问道。 “杨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搞义演,是想为国军捐点儿钱,多买些枪炮,装备好了,吃得好了,士气高了,日本人就打不进来了嘛!”阿标毫不退让,“如果杨老板不同意,我可就在报纸上发表声明了,说商会拒绝主办抗战义演。” “使不得!”杨在亭知道阿标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连忙缓和道:“容我和商会同仁商量一下。” “只要你杨老板答应了,谁要说半个不字,那就是通敌叛国,我阿标就敢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标哥,千万别打打杀杀的,这事我尽力去办吧。” “那我可就先登报了。” “登报可以,不过事情既然由商会出面,演出的收入是不是也由商会来捐献给军方呀?” “成!我要的是义演能搞起来,别的我还真没工夫操心。票款和捐献的事,就由你经管好了。” “一言为定,商会一定要为抗战出把力!”杨在亭马上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4(1) 阿标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在杨在亭这里落实后,他马上安排阿钟去各报馆刊登义演消息。阿杜提醒阿标,义演光一个青莲还不行,要找一个班底。他介绍说有个韶华女子戏班正在雨花香茶园演出,清一色的大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阿标来了兴趣,直接去了雨花香茶园。 阿标驾到,齐老板心惊胆战,不过他还是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标哥来了,您可是稀客!” “听说你这儿请的戏班不错,过来听听。”阿标边说边往里走。 “一般吧,很快就换掉了。”齐老板以为阿标在怪罪他,连忙解释道。 “换掉?小杜,你不是说不错吗?”阿标问道。 “是不错,您看看就知道了。”阿杜吩咐齐老板:“快把最好的位子腾出来,请标哥入座。” 齐老板快步走到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旁,低头说了句什么,桌子旁的客人像炸了窝的麻雀,慌慌张张地让座,伙计赶紧收拾,齐老板返回来让道:“标哥请!” 阿标落座,伙计上茶,齐老板弯腰说:“标哥,您先听着,我去把戏班的班主叫过来,见见您!”阿标挥手示意他离开,眼睛落在了台上的高小菊和罗瑞英身上。她们正在表演《玉蜻蜓》“劝夫”一场。只听高小菊唱道:“你若是执迷不悟能如此,良言反作镜中花。”罗瑞英接唱道:“我姑苏要算大门楼,富比陶朱石氏羞……” 齐老板领着郑世昌来到阿标的茶桌前。齐老板介绍道:“标哥,郑班主过来给您请安了。” 郑世昌一拱手,不卑不亢地说:“标哥,久仰大名,请您多多指点。” 阿标用下巴一指台上说:“姑娘们不错嘛,唱功、脸蛋、身材都不错,上得了台面!” 齐老板小心翼翼地问:“标哥,您不想让她们走?” “什么话?我是来请她们的!”阿标没再理会齐老板,而是直接对郑世昌说:“郑班主,我这个人喜欢开门见山。我想组织抗战义演,到这儿来是想请你的戏班参加演出。成与不成,就要你一句话。” “恐怕不行。”郑世昌说。 “为什么?”阿标不觉奇怪道:“我阿标的面子不够大吗?” “为抗战义演,郑某义不容辞,可现在是有人逼我离开申城,所以恕难从命。”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您问齐老板吧,他知道。” “齐老板,你说,是谁要赶郑班主的戏班?”阿标的目光铁扫帚般扫向齐老板。 “这个……”齐老板一时语塞,心说,不是你要赶吗,还问我干吗?我敢说实话吗? 女子戏班 第 17 部分阅读 “您问齐老板吧,他知道。” “齐老板,你说,是谁要赶郑班主的戏班?”阿标的目光铁扫帚般扫向齐老板。 “这个……”齐老板一时语塞,心说,不是你要赶吗,还问我干吗?我敢说实话吗? “齐老板怕说出来惹麻烦是吧?”阿标像是猜出他的心思,大手一摆说道:“不说也罢了。你可以把话放出去,以后谁再敢说赶走郑班主的戏班,我阿标就把他舌头揪下来。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标哥,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齐老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郑班主,这次义演青莲是主演,你这个戏班是给她配戏,明天就见报了。”阿标说。 郑世昌吃了一惊:“啊?” “是你的荣幸啊!”阿标起身道:“走!” 齐老板和郑世昌送阿标出来。阿标临上车前,忽然转头对齐老板说:“姑娘们精神头儿差点,营养不足吧?” “是,啊不,营养一定足!”齐老板语无伦次地表态道。 “齐老板,你这颗脑袋别老往钱眼里钻,钻不好,钱眼和枪眼就撞在一起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齐老板鞠躬道:“我懂,标哥放心!” 阿标抱拳道:“那就拜托了!”说完上车离去。 郑世昌转头问齐老板:“齐老板,你说逼我们走的人是标哥吗?” “我没说!”齐老板连忙摆手。 “那会是谁呢?”郑世昌追问道。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郑班主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有些人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我心里明白就是了。从今往后,我保证不会再亏待戏班姑娘们。” “你要再亏待,我一样会砸你的茶园。”郑世昌警告说。 当天晚上,姑娘们的伙食就大为改观了,姑娘们天性活泼,一顿好饭吃得兴高采烈。郑世昌端着碗来到裘百灵旁边,蹲下看着她说:“百灵,这几天我一直想对你说句话。”裘百灵低头用筷子搅动碗里的菜。“谢谢你帮……”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裘百灵塞了一嘴菜。她像银铃一般笑了起来,姑娘们跟着笑了起来。 齐老板急匆匆走进来,问世昌:“郑班主,饭菜还满意吗?” “不满意!”裘百灵插嘴道。 “说说看,哪里不满意?”齐老板一本正经地问。 “天天这样吃,我可就发胖了!”裘百灵笑着说。 “你吓死我了。”齐老板下意识地摸了下脑袋说。 “齐老板,你去吃饭吧,不用管我们了。”郑世昌说,“以后能保证这个水平,我就无话可说了。” “姑娘们,你们想吃什么就开口,我保证满足你们!”齐老板说完后走了。 高小菊凑到郑世昌身边问:“哥,你使了什么招,让齐老板变了个人?” “他本来就该这样。”郑世昌忽然关切地问:“小菊,身子还疼吗?”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4(2) “哥,你怎么婆婆妈妈的?等我哪天咬你一口就是了。”高小菊调皮地说。 阿标抽着雪茄在看报纸。报纸上登着“商会举办抗战救灾义演,著名艺人青莲重返舞台”的报道。他对着报纸喷了一口浓烟,自语道:“青莲,我已经千呼万唤了,你该出来了吧?” 电话突然响起,是杨在亭打过来的。杨在亭说,青莲根本就没答应参加义演,要找商会兴师问罪,要他赶紧过去解释清楚。阿标要杨在亭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稳住青莲,等他过去后再说。 青莲先一步到了杨在亭的家。一进门,她就质问杨在亭:“杨老板,我什么时候答应参加义演了?我要去香港,没时间参加义演。你们无中生有,打出我的旗号,这太缺德了吧?” 杨太太端上一杯茶,招呼道:“青莲,你别着急,先坐下喝茶,有话慢慢说。” 青莲挡住杨太太的茶杯:“对不起,杨太太,我今天不是来作客的。杨老板,请你用商会名义登报声明向我致歉,否则,我只好请我干爹出面讨回公道了。” 杨在亭知道阿标一会儿就到,所以并不着急:“青莲小姐,什么事都好商量,坐下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办我一定给你办,不能办的话也请你谅解。” “我的态度很明确,第一,我不知道商会要搞这场演出,也从来没有人找过我,所以自然不会答应;第二,我要去香港,我表姐怀孕了,要我过去陪她,我也没有时间参加演出;第三,请商会对这种强加于人的作法在报上公开致歉,以正视听。”青莲摆出了自己的态度。 “没有第四了,比如赔偿什么的?”杨在亭胡扯道,“要是搁在我头上,这一条肯定是少不了的。” “我没有趁火打劫的习惯,我只要商会在报上公开致歉。” “青莲,你别生气,听我跟你把话讲明白。”杨太太慢条斯理地说。“这事是阿标提出来的,那天我在场,他说抗战是全民族的事情,国难当头,商会要有所表示。” “不错。我一听有道理,就同意他以商会的名义搞了。”杨在亭说。 “我不管谁搞义演,和我都没关系,我要在报上看到商会的致歉声明。告辞!”青莲起身就走。 “慢!”杨在亭拦住道,“我想知道致歉声明如何写,青莲小姐是否给个思路?” “想知道思路去问我干爹,他会告诉你的。”青莲说着向外走去。 阿标领着阿杜、阿钟走了进来,阿标挡在青莲面前:“青莲小姐,请给阿标一个解释机会。” “我不需要听你解释,我对你搞的任何事情都没兴趣。”青莲冷冰冰地说,“请你让开!” “好啊,青莲小姐慢走!”阿标让开路,谦恭地伸出手,示意她走。青莲刚从他面前走过,他就对杨在亭朗声说道:“杨老板,青莲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明天就把致歉声明登出去,就说青莲小姐拒绝参加抗战救灾义演,义演被迫取消。多登几家,钱嘛我出!” 青莲猛地转过身,气急道:“你……” 阿标满脸堆笑问:“答应参加了?” 青莲干脆道:“我不答应!” “好!青莲小姐这句话明天一定要见报,标题就是‘我不答应’。” “你……无赖!”青莲气得只能开口骂人了。 “青莲小姐,我阿标是个粗人,我都知道抗日救国的道理,你一个当红名伶,就在台上张张嘴而已,可你却不肯出来参加义演。我真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中国人?”阿标说着找座坐下了,他知道青莲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阿标,这话可说重了。”杨在亭说,“青莲小姐怎么说也是个爱国人士吧?” “是吗?看不出来!现在可是国难当头,日本人要是打进来,明年的今日几位在不在都很难说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都有责,一个当红名伶就没责吗?”阿标阴阳怪气地说,掏出雪茄烟,阿杜把烟点着了。他问阿杜、阿钟:“我问你们,要是碰上鬼子,你们怎么办?” “和鬼子拼了!” 阿杜说。 “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阿钟说。 “你们听到没有,这才是有种的中国人!”阿标故意对青莲说。 青莲怒视阿标,意识到被这个煞星缠上,一时半会儿是躲不开了。她冷冷地说:“要我参加义演,我有三个条件。” “阿标愿洗耳恭听。”阿标欠身说道。 “第一,我要亲自组班,韶华女子戏班不能参加。演出班子由我来找。” “可以。” “第二,演出的全部收入要在演出前交给赈灾委员会。” “可以。” “第三,我参加演出只是对抗战救灾尽一份责任和义务,和你不存在任何私人交往问题。” “可以。” 阿标一连三个“可以”,显出他毫无私心的姿态。青莲补充道:“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阿标对杨在亭说:“杨老板,请拿纸笔。” 杨在亭摆出纸笔,阿标一挥而就:“请青莲小姐过目。”青莲看过之后,将字据叠好,放进衣兜:“告辞!” “不送!”阿标望着青莲的背影,脸上浮出得意的微笑。 在回去的路上,阿杜不解地问:“标哥,青莲提的三条您都答应了,那咱们不是白干吗?”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4(3) 阿标闭着眼睛说:“你白跟了我这么久。第一条,她不想要韶华戏班参加义演,韶华参加不参加无关紧要;第二条,演出全部收入提前交给赈灾委员会,好!免得姓杨的染指,义演的目的达到了,何乐而不为呢?还有个第三条,她不想跟我有任何私人交往,这可能吗?” 阿钟说:“她可是赵局长的干女儿啊。” 阿标睁开了眼睛:“不还有个‘干’吗?我不信姓赵的会因为一个女戏子跟我过不去。” 阿杜开着车问:“标哥,我们回去吗?” “去大华戏院!”阿标吩咐道。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5(1) 白长起起晚了,新买来的丫环小翠不敢打搅他,直到中午他自然醒后,才看到报上登的青莲参加义演的消息。这条消息让他变成了火烧屁股的猴子,在房间里乱转。他没想到老奸巨滑的阿标会用这一手来逼青莲就范。常乐打来电话,说标哥在戏院等他,他容不得多想,赶紧去了戏院。 阿标抽着雪茄,见他进来,揶揄道:“国难当头,白老板还能够高枕无忧,阿标实在佩服!” “不知标哥驾到,请标哥恕罪。”白长起惶恐道。 “白老板,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青莲小姐同意参加义演了。” “长起从报上看到了,这是个好消息!”白长起违心地说。 “登报的时候她还没有同意,我是刚和她谈完,她表示无条件支持。怎么样,你没想到吧?” “标哥的高明手段,长起怎么能想到呢?” “我来是要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把剧场空出来,青莲小姐什么时候排练,你就什么时候安排,不能出差错,明白了?” “明白了。” “走!”阿标交代完起身走了。 白长起送阿标回来,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青莲的剧照,仿佛看到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要把青莲从他眼前掠走。他终于憋不住了,让常乐开车,像支火箭一样直射青莲的小洋楼,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青莲落入阿标的圈套。 青莲从杨在亭家出来,直接去了警察局。赵局长一见她进来,就开口问道:“青莲,我看今天的报纸了,你不是要去香港吗,怎么又答应参加商会举办的义演呢?” 青莲一笑说:“干爹,我来就是想告诉您这件事,义演完了我就走。” “日本人已经占领了申江下游,要是封锁了航道,船就进不来了。你还能走得了吗?”赵局长有些着急地说。 “我已经答应了商会,要是不参加义演,我的名声就毁了。请干爹给我买下一班的船票吧。” “下一班不知道还有没有,战局变化太快,我担心你去不了香港。” “实在去不了,不去也罢了!” “你最好还是离开申城,日本人已经对申城虎视眈眈,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愿下一班船还能开得出去。” “干爹,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啊。” “对不起,你这个麻烦的丫头,干爹要是给你买不到下一班的船票才是对不起你呢。”赵局长对青莲还真有父爱般的情感。 青莲告别赵局长,回到自己的家。一进屋,见白长起坐在客厅里正在和猛子逗着玩,不由吃了一惊。她叫猛子过来,猛子抬头看了看她,却没有要过去的意思。白长起拍了猛子一下,猛子才走向青莲。青莲奇怪地问张妈:“张妈,这是怎么回事?” 张妈诺诺地说:“白老板一直在等小姐,我撵不走的。” “我说的是猛子。” 白长起替张妈答道:“很简单,我和猛子成朋友了。” “朋友?谁和你是朋友?请你出去!”青莲把门打开,指着门外说。 “容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走!”白长起见青莲没反对,顿了顿说:“我来就有一个目的,请你放弃义演,离开申城。” “我的事我做主,用不着你操心。” “青莲,阿标举办义演,就是想把你骗到手,你不要上他的当!” “你不是还要当媒人呢吗?” “我是被逼无奈,在我心里,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怎么能忍心把你送给阿标呢?” “我也是被逼无奈,请你理解。” “青莲,你现在惟一要做的事,就是赶紧离开申城,这里的一切与你无关!” “说完了吗?说完就请回吧!”青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白长起对着她的背影大喊:“青莲,你听我一回话吧,我不会害你的!” 青莲头也不回进了自己的卧室,白长起心痛如绞,面对冷若冰霜的青莲,他的精神快要崩溃了。离开青莲的小洋楼,他的脑袋昏沉沉的,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直到常乐忽然刹车,他才睁开眼睛。 “大哥,你看!”常乐手指车窗外。 白长起转头看去,只见马路边上扯着巨大横幅,上写:“功成名就急流勇退 国难当头再度出山”,一张长条桌的布围上写着“名伶青莲抗战救灾义演售票处。”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买票。白长起在长条桌后面发现了杨在亭,他的满脸喜色让白长起产生了怀疑。 “常乐,这几天你给我盯着姓杨的,我怀疑他的抗战热情是别有用心。” “他会贪污义款吗?” “这个人爱财如命,为富不仁,票款进了他的手里,他会心甘情愿地拿出来吗?” “好的,我会盯住他的。” 报上公布的义演消息,引起地下党的注意。申江日报是以广告形式刊登的义演消息,范总编在上午得知至少有10家报馆刊登了同样内容的消息,他把俞松叫进了办公室。 “俞松,你去深入了解一下青莲义演的事,我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有什么蹊跷呢?” “抗战救灾义演,应该是委托赈灾委员会或红十字会来举办,商会出面不大可信。特别是商会会长杨在亭,前不久他开珠宝行就是为了发国难财,现在忽然要为抗战做贡献,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5(2) “报上说韶华戏班也应邀参加了这次义演,我找郑世昌了解一下。” “你去商会了解售票情况,我去找你父亲,让他出面找郑世昌更妥当一些。” “好的,我去找杨在亭。” 范总编来找俞元乾,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俞元乾来到雨花香茶园。郑世昌见到俞元乾,自然感到亲切,要把他请到前排就座,俞元乾说有事找他谈,拉着他在最后一排坐下了。郑世昌给俞元乾倒茶,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 俞元乾喝了口茶,端详着郑世昌说:“世昌,从我进来就看你一直在笑,能告诉在笑什么吗?” “其实我不说您也知道,商会搞义演请了韶华戏班,已经上报纸了。” “能见到青莲了是不是?” “是啊,我太想见到她了。机会难得,我们终于要重逢了。” “世昌,这次义演由商会主办,阿标来操办,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俞元乾口气一转问。 “不会吧?阿标亲自来找的我,现在又上报纸了,应该不会有假。” “阿标是黑道上的人,他如此热衷抗战救灾义演,不会另有所图吗?” “我不管他图什么,韶华戏班能在如此重大活动中亮相,我又能见到青莲,我知足了。”郑世昌神往一般地又笑了。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6(1) 青莲在申江大世界演艺场找到马香瑶和姚飞飞,在他们的演出间歇,她请服务生将他们请了过来。 马香瑶一见青莲,双眉一挑,话就送出来了:“哟,大名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姚飞飞连忙制止道:“香瑶,别用这种腔调跟青莲说话。青莲一定是有什么事才找咱们的!” 青莲起身道:“二位请坐!来,喝茶。”她给他们倒上茶,递了过去。 “说吧,什么事?”马香瑶坐下问。 “我想请你们参加义演。义演的事报上都登了,你们可以看到的。” “有钱吗?”马香瑶接着问。 “香瑶,义演哪来的钱,这都不懂?”姚飞飞斥责道。 “没钱还演什么?我们没兴趣。飞飞,走!”马香瑶说着站了起来。 “香瑶,飞飞,国难当头,我们做艺人的要想为抗战做点事情,最直接就是搞义演。” “国难当头也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不挣钱的事谁干?”马香瑶讲着自己的理由。 “你不干我干!”姚飞飞表现出他的正义感。“青莲,香瑶不去我去,到时候我给你配戏。” 马香瑶一听就急了:“飞飞,你真要去啊?” 姚飞飞坚决地表示:“去,一定去!” 姚飞飞的坚决态度让马香瑶服软了:“好吧,那我也去吧,要演几场啊?” “3场,明天在大华排练,后天晚上开始演出。”青莲起身告别道:“不耽误二位了,明天见!” 俞松在售票现场采访了杨在亭。杨在亭慷慨激昂,以商会会长身份代表全市商人发出抗战到底的宣言。俞松听得热血沸腾,采访快结束的时候,他问杨在亭,3场义演估计能卖多少义款。杨在亭闪烁其词不肯说,只表示无论多少都会如实交给赈灾委员会。作为记者,俞松懂得如何挖到有价值的新闻,他趁别的记者采访杨在亭的时候,直接去问售票小姐。售票小姐马上报出准确数字,3场义演还剩下108张票,已卖得义款两万八千九百块大洋。 俞松赶回报馆,在天黑截稿前写出了一篇自认为能感动读者的长篇报道,交给范总编后,范总编只摘出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内容,就是向读者公布了3场义演所卖义款的数字。俞松迷惑不解,范总编拍着他的肩膀说,有这几行字就足够了。 申江日报公布的数字引起了白长起的重视,直觉告诉他,杨在亭要开溜了。他马上让常乐去码头了解船班售票情况。船班售票要登记名字和住址的,常乐去的时候票早已售完,他塞给售票员10块大洋,一会儿工夫,售票员就找到了杨在亭的老婆秦芳的名字,在秦芳的名下有两张船票。常乐离开码头,又开车去了趟杨氏珠宝店,只见大门紧闭,他下车往店里探望,里面已空空如也。 常乐回到大华戏院,把探到的情况告诉了白长起,白长起让他返回码头,等杨在亭登船后马上打回电话。常乐不解地问:“那姓杨的不是跑了吗?” 白长起冷笑道:“我就是要让他跑,他一跑,义演就演不成了,阿标就成了众矢之的。” “大哥,你这是一石双鸟,既保了青莲,又毁了阿标。” “事情是杨在亭和阿标做出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白长起说罢大笑,心中的块垒随之消融。 常乐按照白长起的吩咐返回码头,戴着墨镜,盯着上船的乘客。在快要开船的时候,杨在亭和杨太太来了,几个码头工人从跟他们来的6辆黄包车上卸下十几个大皮箱,随着上了船。常乐来到售票房,售票员认识他,递给他电话。 白长起接到常乐的电话,带着写好的信出门了。他来到申江日报报馆外,将信和几个铜板交给一个报童,让他把信送进报馆。报童向报馆跑去,俞松正好从里面出来,报童将信交给俞松。俞松将信打开看了看,急忙返身进了报社。 范总编将信读完后放到桌子上:“揭穿抗战救灾义演的骗局?有意思。俞松,你怎么看?” “我想先去调查一下,杨在亭是不是已经携款潜逃了?”俞松说。 “好,你马上去。” 郑世昌站在雨花香茶园门口,焦虑地等待阿标派人来通知戏班参加排练。因为明天晚上就义演了,今天说什么也得去排练,不排练是保证不了演出效果的。俞松匆匆跑来,一见面就说:“郑大哥,义演是场骗局。你看,我们的报纸今天登出来了。”说着递给他一份报纸。他打开报纸,一行大字打入他的眼帘:商会设义演骗局,杨会长携款潜逃。他赶紧往下读,片刻之后浏览一遍,不相信地问:“怎么会呢?不可能啊!” “是真的!我们报馆收到一封举报信,范总编让我去调查,杨在亭和他的老婆早已变卖了家产和商铺,带着义演所卖票款逃走了。”俞松介绍说。“真没想到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是个大骗子。” “那个阿标呢?是他找的我。” “我估计他也被骗了。” “那义演还搞不搞呢?” “我估计搞不成了。” “以抗战的名义设骗局,这还是中国人吗?”郑世昌愤怒地抬头质问,申城上空是一张铁灰色的脸,只听不答。 阿标在白长起的陪同下,坐在台下观看青莲等人的排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青莲,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只有这个穿着古装戏服的美人。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仿佛都通过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牵动着他脸上的神经,一波又一波的笑意荡尽了他脸上的邪气,看上去他像一尊慈眉善目的笑佛。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6(2) 阿杜拿着申江日报匆匆走到阿标身边,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将手里的报纸交给他看。阿标的脸色阴沉下来,看着报纸随即破口大骂:“姓杨的跑了?找死!” 剧场里的人全愣了。白长起连忙问道:“标哥,出什么事了?”阿标将报纸摔给他,怒气冲冲向外走去。白长起拣起报纸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阿标回到帮会会所,拍桌子大发雷霆:“把姓杨的给我追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钟说:“标哥,我刚派弟兄们了解了,姓杨的已经坐上了去香港的船,是不是通知香港的弟兄把他做了?” “王八蛋,他是活到头了,他既然上路了,就多送他一程。” “那明天晚上的义演还搞不搞?”阿杜问。 “搞!我阿标要做回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标哥,搞义演就要捐义款,3万块现大洋,是不是多了点?”阿钟说。 “我认了!谁让我信了杨在亭那个王八蛋呢?” 阿标实际上没做亏本买卖,半个月后有人从香港带来一封信和一张银票。信上告诉他,所托付的事情已经办好。为证明是真的,随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只有杨在亭和他老婆的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银票上的款项是15万大洋,换句话说,是杨在亭带到香港的一半资产。这些都是后话。 白长起忽然快步走了进来:“标哥,一群报馆记者找到了戏院,问明天晚上的义演还搞不搞,还有的记者认为义款被您和杨在亭私分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把他们带来了。” “来得好,请他们进来!”阿标带着白长起无法理解的和颜悦色说,“他们不来,我还要请他们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白长起更是无法理解,阿标居然宣布他要拿出3万块大洋支持义演。在记者们的欢呼声中,白长起似乎明白了一件事,阿标疯了。 女子戏班 第五部分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1 阿标一夜之间成了抗日英雄,义演也在申城各路头面人物的关照下顺利举行,一连3晚,可谓盛况空前,最后捐来的义款竟然超过10万大洋。市长亲自将义款交给了军方代表谢军长,谢军长当场表示,要用义款买鬼子的人头,以答谢民众的厚爱。会场上群情激昂,人人热血沸腾。 阿标虽然出够了风头,但他始终没忘,他搞义演的目的是结交青莲。无奈每天晚上他都是众星环绕,像被焊在了光环中间,只能在台下观看青莲的表演。几天来,青莲大出风头,赵局长为防万一,不仅为青莲配备了两名警察,每天车接车送,而且为她买好了下一班的船票,只等演出结束之后就送她去香港。阿标想接近青莲却找不到机会,只好等义演结束之后再请她吃饭。 市长为阿标提供了接近青莲的机会。在义演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他以市府名义在紫霄宫大酒楼举办答谢宴会,阿标和青莲作为有功之臣和市长坐在了同一桌。同桌就座的还有市长夫人、谢军长、白长起、赵局长、丁香等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市长左首,阿标、青莲、白长起依次而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赞美的话被不厌其烦地提起,冲天的豪情如大海的波涛在酒桌间激荡。 阿标自然是中心人物,从市长开始,一只只酒杯便轮番漂移过去。阿标本是酒肉之徒,平日里喝的酒比喝的水还要多,无奈宴会上有百十来号人,如果人人一杯,阿标的肚子非变成酒桶不可。他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既然坐在了青莲身边,他就要把爱慕之心表达出来。至于何时表达,如何表达,他要找到恰当的方式和机会。一桌人喝了一圈之后,再有人来敬酒,他就有所选择了,过得着的一干而尽,关系一般的沾沾唇边而已,看不上眼的干脆就转给了白长起。 白长起不敢不喝,好在他还有些酒量,开始表现还不错,被阿标表扬了两句。他不敢让自己喝醉,他身上肩负着保护青莲的重任。青莲坐在阿标身边,犹如喂在老虎嘴边的一块肉,他不能不有所警惕。虽然他把自己比作狼,青莲夹在虎狼之间,但他自认为他这条狼是充满爱心的,如果老虎张开嘴,狼会毫不犹豫地挡在老虎嘴前面。狼在清醒的状态下怎么想都可以,但被灌醉以后则失去了任何战斗力。在他喝掉大约20杯的时候,他注意到青莲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有情况!”他的心头掠过了这几个字。随后,他见青莲站了起来。 青莲不能不站起来,阿标摸了她的大腿。因为出席市长举办的宴会,她和所有女宾一样,穿上了晚礼服。光滑的肩部和丰满的胸部是女人炫耀美丽的主要资本,青莲和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她在肩上披了一条纱巾,平添了朦胧的美丽,却越发显得超逸脱俗,集万千美色于一身。面对一个发髻高耸,面若桃花,酥胸半露,肌肤如脂的妙龄女子,没有相当的定力是把持不住的,就连慈爱如父的赵局长都把眉毛一挑,说她羞煞天下女人,惹得丁香一撇嘴,愣说自己和青莲像姐妹。青莲落座后,晚礼服的下摆像水一样滑落在两侧,将她的大腿轮廓勾勒出来,早被阿标瞄上了。开始一段时间,阿标还正襟危坐,显出英雄应有的风度,酒至半酣,趁满桌人醉话连篇之际,他膀不动身不摇,手却摸到了青莲的左边大腿。青莲虽有警觉,但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大胆。在这之前,她除了市长举杯之外,一直以茶代酒,所以还保持着清醒头脑。正因为她清醒,她才没把茶泼到阿标的脸上,那样的话,喜庆的场面会立刻变得尴尬万分,抗日英雄对抗日先锋的调戏会演变成风流韵事而传遍申城。她只有选择起立,选择离开。 她从市长开始,挨个敬酒,惟独落下白长起和阿标。在敬完白长起身边的市长秘书之后,她的酒杯掉在了地上,身子晃了两晃,用手支在桌子上说:“各位,青莲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白长起正准备和青莲碰杯,而阿标已将酒杯举起,闻听此言,只好将酒杯放下。赵局长和丁香早已起身过来,分左右搀住青莲。赵局长埋怨道:“傻闺女,酒没有这么喝的。” “干爹,酒这样喝才痛快。”青莲半醉半醒地说。 “我去叫车!”赵局长快步向宴会厅门口走去。青莲对饭桌上的人摆摆手,靠在丁香身上向外走去。她身后是一堆眼睛,其中阿标的眼睛闪烁出倍感失落的邪光,而白长起的醉眼里则流露出笑意。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2(1) 范总编派出各路记者,对抗战救灾义演进行了全方位报道,同时采访各界名人,将中共抗日主张传播出去,掀起了抗日宣传的热潮。读者的电话不停地打进来,范总编让俞松将读者的来电整理出来,刊登在报纸上。 俞松本来就是个热血青年,整理的内容又是令人热血沸腾的东西,所以他十分投入,当暮色从窗外侵入之后,他起身开灯,才察觉到整个报馆就剩他一个人了。裘百灵在窗外敲击玻璃,俞松抬起头,见是百灵,赶紧去开门,百灵一阵风似的走进来,坐在俞松的桌前。 俞松将整理好的稿件放到一边,笑着问:“百灵,你怎么跑来了?” “你可别瞎想啊,人家可不是想你才跑来的。”裘百灵说,“我是来伸冤的。” “噢?你有什么冤要伸?” “你说义演明明有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没去问问?” “世昌哥去大华想问个明白,可因为没有票,连进去都不让。” “票是买不到,可郑大哥不是白老板的师兄吗?” “长起师兄也出来了,可他说戏院暂时被军方接管了,他无权做任何事情。” “我去采访过,门口的确有当兵的把守。” “所以我来伸冤,想在报纸上登一句话,义演为什么不让韶华戏班登台?” “百灵,你的抗战热情还蛮高的嘛。” “跟抗战热情没关系,我就是想早点登上正式的舞台。” “百灵,你们不是已经在茶园演出了吗?” “破茶园能算舞台吗?” “你呀,好好演,是锥子总是能露出尖来的。” “这跟锥子有什么关系?” “这是个典故。“ “你给我讲一讲好吗?” “好啊!话说战国的时候,有个叫毛遂的人……” 在俞松讲故事的时候,有两条黑影蹿到报馆门口,轻轻推开门,将两桶汽油倒在木地板上,汽油像小溪一样缓缓流进屋内。其中一条黑影划着火柴,扔了进去,接着两条黑影迅速消失了。 火光惊醒了沉醉在古典故事中的两个年轻人,裘百灵一声尖叫,从椅子上跳起来,俞松一把抓住她胳膊就往外跑,但没跑几步就被逼了回来,大火已将报馆的门封死并迅速向里面蔓延。 “俞大哥,我们怎么办?”裘百灵慌得六神无主。 “跟我来!”俞松沉着冷静,拉着她跑到窗户前,打开窗户说:“跳出去!” 外面漆黑一团,百灵还在犹豫,俞松已经拉着她的手从3米高的窗口跳了下去。落地时百灵“哎哟”一声扑倒在地,俞松赶紧拽她,百灵站起来后,左脚却钻心地疼:“我的脚崴了。”俞松一把抱起她向远处跑去。黑夜中,木制结构的报馆像一束巨大火炬在熊熊燃烧。 第二天清晨,高小菊一觉醒来,发现裘百灵的床是空的,被子没被动过。她连忙叫醒罗瑞英:“瑞英姐,你看百灵一夜都没回来?” “她昨晚去找俞松了,这丫头,敢夜不归宿了!”罗瑞英坐了起来,作为大姐,她想到了自己的责任:“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小点声,别让我哥知道。”高小菊说完后不安地掀开窗帘向外看了看:“我哥已经在练功了。” 郑世昌是顶着星星开始练功的。并不是他愿意起早,而是睡不着,他不明白轰轰烈烈的义演为什么不让韶华参加,明明是说好的事,在他的热望中却与他擦肩而过,没有人向他解释,好像此事从来就与他无关。他去戏院找过,阿标根本就见不到,而白长起也无能为力。他与彩云重逢的希望像朵云彩一样飘走了,留在他心里的只有恼怒、无助和期待。期待是义演给他的惟一收获,他知道了彩云真的还在申城,只要人在,就有见面的机会,所以他在内心深处燃起了期待的火苗,这朵跳动的火苗带给他无限温暖,也让他半夜骤醒,在黎明时分与星光共舞。 他在练功的姑娘们中间没见到裘百灵,问高小菊,小菊只好说了实话。郑世昌抹了把脸,去申江戏院找俞元乾。百灵夜不归宿是起严重事件,不仅坏了戏班的规矩,而且会对其他姑娘产生不好的影响。有一就有二,与其偷偷摸摸溜出去约会,不如光明正大地嫁过去。他想和俞老板商量,尽快把百灵和俞松的婚事办了。 俞元乾一早接到俞松的电话,郑世昌进来后,还没来得及把意思说明,俞元乾就告诉他百灵昨天晚上把脚崴了,在医院呆了一夜。 “百灵怎么会把脚崴了?” “昨天晚上有人把报馆烧了,俞松和百灵正好在报馆,他们从门口跑不出去,只好跳窗户,百灵就把脚给崴了。” “在哪家医院?我去看看。” “不用去了,俞松说一会儿他就把百灵送回戏班。” 郑世昌的心放踏实了,对自己的想法不由笑了一下。 “笑什么?”俞元乾问。 “不瞒您说,俞老板,我来主要是想和你商量百灵和俞松的婚事。” “百灵夜不归宿让你多想了?” “是,姑娘大了不好管。” “世昌我可提醒你,这是在申城,婚姻大事一般是由年轻人自己做主的。” “噢,明白,让他们自己做主!”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2(2) 两人正聊着,忽然传来凄厉的防空警报。郑世昌坐不住了,赶紧告辞出来。他快赶到雨花香茶园的时候,天空传来隆隆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头皮差点炸了。日军的轰炸机群正从头顶掠过,一颗颗炸弹从飞机的肚子里掉下来砸向地面。郑世昌撒腿狂奔,炸弹在他附近纷纷爆炸。 郑世昌冲进茶园时,里面已乱作一团。高小菊保护着琴师张,罗瑞英保护着琴师王,随着人群往茶园外挤。齐老板见有人踩了桌椅,边往外挤边喊:“别踩我的桌子!哎呀,我的茶碗!”郑世昌站在门口疏导人群:“不要挤,挤住门谁也出不去!”慌乱的人群稍稍镇静了些,在他的指挥下鱼贯而出。琴师王经过他面前时,忽然焦急地说:“郑班主,我的琴没来得及拿。” “您快出去,我来拿。”郑世昌说着向里面挤去。 齐老板像是突然神经失常了,面对从天而降的炸弹不躲也不避,跪在茶园门口,仰面向天乞求:“老天爷保佑,别炸我的茶园啊!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几颗炮弹带着哨音落在齐老板身后,齐老板被炸翻在地。 一条胳膊掉在高小菊眼前,她尖叫着从地上跳起来,罗瑞英将她扑倒。炸弹接二连三地落在茶园的房子上,高小菊从罗瑞英的胳膊下钻出头来,四下张望:“我哥呢?” “世昌哥还没出来!”罗瑞英望着倒塌的茶园焦急地说。 “世昌哥——”姑娘们一起喊了起来。 日军机群过去了,高小菊和罗瑞英从地上跃起,冲向腾着烟雾的茶园。郑世昌手提着胡琴从烟雾中踉跄出来。高小菊扑了过去:“哥,你没事吧?” “没事,是八仙桌救了我。” 琴师张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郑世昌将胡琴交给他:“王师傅,您的琴,完好无损。”琴师王颤抖着手接过琴,激动得热泪盈眶:“郑班主,你差点拿命换了我的琴!谢谢,谢谢!” “谢什么?王师傅,张师傅,茶园炸了,一时半会儿没演出了,你们先回家看看吧。”郑世昌说。 “谢谢班主想得周到。”琴师张感激地说。“我们先去了,你们要保重啊!” 郑世昌看到趴在地上的齐老板的尸体,对罗瑞英说:“你先带姑娘们回客栈,我处理一下齐老板的后事!”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3(1) 青莲的身边放着箱子,她站在江边码头上观看,到处浓烟滚滚,她要乘坐的客轮已见不到船尾,高高翘起的船头燃烧着熊熊大火。她掏出船票撕碎了,风将碎片吹走,她返身慢慢向回走去。 白长起惦记着青莲的安危,轰炸一停,就开车去了码头。码头已变成一片废墟。没有人确切告诉他,那艘被炸毁的轮船有没有乘客。他掉头疯了一样又去青莲住的小洋楼,张妈随着门铃声走出来。白长起隔着铁栅栏院门问:“张妈,青莲没走吧?” “走了……” 白长起一听就急了:“去码头啦?” 张妈:“是啊。” “码头被日本人炸了!” “什么?那小姐……”张妈差点瘫在地上,伸手扶在门上才没坐下。 青莲这时忽然坐着黄包车回来了。白长起兴奋过度,有点语无伦次:“青莲,你……你没上船……太……太好了!” “谢谢白老板的关心!”青莲提着箱子往门里走,喜出望外的张妈已眼含泪花将门打开。 白长起跟上去,要接青莲手 女子戏班 第 18 部分阅读 “谢谢白老板的关心!”青莲提着箱子往门里走,喜出望外的张妈已眼含泪花将门打开。 白长起跟上去,要接青莲手里的箱子:“我来帮你你提。” “不必了,白老板请回吧!”青莲冷冷地说。 “青莲,日本人快来了,跟我去逃难吧!”白长起一把抓住青莲说。 青莲将他的手拂开道:“我有什么难可逃?这里是租界,日本人来了又能怎样?” “日本人来了怎样谁也说不准,再说阿标也不会放过你,郑世昌更不会放过你!”白长起叫了起来:“我们还是走吧,去哪儿随你!” 青莲轻蔑地看了眼白长起,迈步进院:“张妈,关门!”张妈将门关上。白长起抓着铁栅栏大喊:“青莲,我求求你了!跟我走吧!”青莲走进小楼关上了门。白长起疯狂地晃动院门:“青莲!青莲!” 常乐从车上下来:“大哥,先回戏院吧?” 白长起盯着小洋楼,精疲力尽如三日未眠,他缓缓地说:“去看我师兄!青莲不走,郑世昌就得走!” 俞松满脸灰尘背着裘百灵回到兴隆客栈。姑娘们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见面之后又哭又笑。好在客栈完好无损,罗瑞英和高小菊将百灵抬到了床上。 郑世昌花了20块大洋,托付棺材铺的老板处理齐老板的后事。办完之后,他回转客栈,在客栈门口遇见来看姑娘们的俞元乾。 “世昌,姑娘们没事吧?”俞元乾关切地问。“我刚到,还没进去呢。” “没事,就是被吓着了。您那里怎么样?” “申江戏院在租界,日本飞机不会轰炸的。” “茶园被炸了,齐老板也被炸死了,戏班的吃住成了问题,我们在申城是呆不下去了。” “吃住不是问题,就看你还敢不敢呆下去。你要是被日本飞机的轰炸吓坏了,那你走我不拦;你要是还有血性,愿意留下来,我来负责戏班的所有花销。”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的戏院好好的,只要社会局把抗战物资拉走,你们就可以演出了,我不过是提前预付了定金。” “那太好了,谢谢您了!” 两人说着要进院,白长起的车到了。俞元乾不愿理睬白长起,先进了客栈。白长起跳下车,满脸焦急地说:“师兄,你让我担心死了。我刚刚去过茶园,我以为……怎么样?你和师妹们没出事吧?” “还好,谢谢你惦记。”因为白长起有意瞒着彩云的事,郑世昌对他的态度多了层客气。 “师兄,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看小鬼子轰炸申城只是个开头,你留在这儿太危险,还是带着戏班走吧。”白长起掏出一张银票:“师兄,这是500块大洋的银票,你拿着赶紧带师妹们走!” “长起,钱我有,再说我没打算走,俞老板已经答应我,等抗战物资一拉走,韶华戏班就能在申江戏院登台演戏了。”郑世昌为梦想所鼓舞,对白长起毫无保留地说。 “师兄!你听我一回成不成?我担心国军挡不住日本人。申城真要是让日本人占了,师妹们可就太危险了!像她们这样的大姑娘,日本人还不把她们吃了?你赶紧走吧!” “这里是租界,日本人奈何不了我们。长起,你的戏院在华界,我看你应该早作打算才是。” “你看你,我劝你走,你倒……你真是个犟种!”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白长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好好,你什么时候想走了,找我。” 青莲没走成的消息,阿标很快就知道了。他吩咐阿杜:“替我写一张请柬,我要约青莲吃饭,给她压压惊。” “标哥,请柬好写,可她要是不来呢?”阿杜问。 “她肯定不来,但你不会想办法吗?” “明白!”阿杜点头而去。 张妈在院子里捡到一个信封,交给青莲:“小姐,不知是谁塞进来的。” 青莲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请柬,随着掉出一粒子弹。张妈吃了一惊:“小姐,怎么还有子弹?”青莲打开请柬看了看说:“是阿标送来的!张妈,我去干爹家一趟。” 赵局长对青莲的到来喜出望外:“青莲,你幸亏没上船,太危险了!这船要是离开码头,小日本的飞机就会追着炸,连人带船肯定全完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3(2) “干爹,我命大,日本人的飞机炸不着我,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丁香拉着青莲的手说:“青莲,可把我吓死了,你打过电话来,我心里才踏实了!现在街面上太乱,你可不要到处乱跑了。” “干妈,我除了上您这儿,您说我还去哪儿啊?” “住在干妈家吧,干妈天天看到你才放心。”丁香疼爱地说。 “干妈,我手里有干爹送的手枪,我不害怕。” “对!谁敢欺负你,你就开枪打他娘的!”赵局长说。 “那要打出事来怎么办?”青莲问。 “别怕,有干爹给你撑着!” “老赵,你怎么教青莲动枪啊?” 赵局长笑道:“青莲也就这么一说,你真要她杀人,她有那个胆儿吗?” 青莲笑道:“只要干爹给我撑腰,我就有这个胆儿。” 丁香吓了一跳:“青莲,你不过是说说而已吧?” “干妈,您别为我担心。”青莲笑着安慰丁香道。 青莲在赵局长这里吃了定心丸,就准备和阿标做一了断。在请柬约定的时间,她梳洗打扮了一番,光彩照人,真如赴宴一般。张妈担心地建议:“小姐,叫赵局奇%^书*(网!&*收集整理长派几个警察跟您去吧?” “没必要,有猛子就行了。走,猛子,跟我去赴宴。”青莲带着猛子出了门。 张妈在后面叮嘱:“小姐,你可得小心点!” 阿标在紫霄宫大酒楼的雅间恭候青莲。约定的时间已过了半个时辰,青莲还没到。阿标边玩弄酒杯边等候青莲。阿杜和阿钟倒背双手,叉开腿站在他身后,房间里的气氛显得很沉闷。服务生进来问:“先生,要不要上菜?” 阿标突然大怒:“你他妈的问几遍了?”说着将手中的酒杯摔在门上,吓得服务生连连鞠躬道歉,退了出去。 “标哥,青莲这表子太不象话了,居然敢晒您?”阿杜愤愤不平地说。 “你说什么?”阿标扭过头去问。 “我说青莲这表子……”阿杜忽然意识到语失了。 阿标招手让阿杜的头凑过来,挥手就是一个嘴巴:“我让你说!我告诉你们,青莲将来就是你们的嫂子!你们都他妈给我记住了,谁要敢对她不尊重,我就宰了他!” 门忽然开了,猛子和青莲走了进来。阿标起身相迎:“青莲小姐,你可来了!” 青莲一笑道:“标哥下的请柬我敢不来吗?” “请坐!”阿标对阿杜吩咐道:“快,让他们上菜!” 阿杜应了一声走出去。阿标又对阿钟说:“你到外面站着去,把这条狗也带出去。” “猛子留下。”青莲坐下说。“标哥不该介意我这个要求吧?” “好,留下。阿钟你出去吧。” 猛子上了座位,坐在青莲身边的椅子上,吐着舌头瞪着阿标。阿标干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跟狗同桌吃饭。真他妈的新鲜!有点意思!” “我也是第一次!”青莲冷冷说道。 阿标怔了一下,一摸后脑勺大笑道:“好你个青莲,骂人不带脏字!好,对我的脾气!” 两个侍应生端冷盘进来,放在桌子上。一个侍应生为两个人倒酒。一番忙活之后,阿标挥手让他们出去,举起酒杯道:“青莲,为了你能赏光,也为了我们的合作成功,更为了我们的将来,先干一杯!” 青莲没有举杯,而是从手包中掏出手枪:“标哥,喝酒前有件东西我先还给您。” 阿标见状大惊:“青莲,你要干什么?” “您送我一颗子弹,我应该还您一颗才对,古人不是说过吗,来而不往非礼也。”青莲说完对准酒瓶开了一枪,酒瓶应声而碎。 阿标跳了起来,与此同时,阿杜和阿钟从门外冲了进来。猛子狂吠起来。 “我跟标哥在玩游戏,你们进来干吗?”青莲表情平静地说。“是吧,标哥?” 阿标尴尬地点点头:“是,我跟青莲小姐在玩游戏,你们出去,出去!” 阿杜和阿钟互相看了看,退出了房间。阿标重新落座。青莲举杯道:“来,标哥,青莲给您压压惊。” 阿标举杯和青莲的酒杯相撞:“青莲,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我要不是身经百战,尿都会被你吓出来的。快把枪收起来吧,小心走了火。” “没关系,我干爹说了,用他送我的这支手枪打死人白打。” “你骗我,赵局长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干爹真这么说的,我也不相信。我现在特想杀个人,试验一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不会想拿我做试验吧?” “谁惹我,我就选择谁做试验。”青莲说着放下酒杯,举起手枪对准阿标。 阿标惊得呆住了:“快把枪放下,别开这种玩笑。” “我想试试这把枪能不能打死人。我数三下,你要还在我眼前,我就钩扳机。一!” 阿标站了起来:“青莲,放下枪!” “二!”青莲的声音清脆有力。 阿标退到门口:“青莲,你受了什么刺激吧?说出来,我去给你摆平!” “三!”青莲毫不犹豫地喊了出来,接着枪就响了,子弹打在身边的门上。阿标拉门蹿了出去。青莲仰身大笑,用枪对准桌上的盘子连连勾动扳机。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3(3) 阿标逃回来后,派人叫来白长起,说完惊险的遭遇,他给青莲下了结论:“青莲肯定是疯了!” 白长起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的表情很庄重:“标哥,我提醒过您,她有赵局长撑腰,您多余惹她。” 白长起的话惹恼了阿杜:“白老板,你说什么哪?我现在就带人把她绑来,你信不信?” “我信,可然后呢?”白长起问。 “什么然后?标哥玩完了,玩腻了,把她就给做了,找个地方挖个坑往里一埋,完事!” “痛快!不过这种绿林好汉的做法,我担心会给标哥惹麻烦。” “有什么麻烦?标哥会有麻烦吗?” “有,而且是大麻烦!” “说!我会有什么麻烦?”阿标问。 “标哥,您喜欢她,她能不告诉赵局长吗?要是她突然失踪了,赵局长头一个就会想到标哥您。如果您要找不到一个充足理由,赵局长是不会放过标哥您的。” “有道理!”阿标点头。 “青莲敢开枪打您,她不是疯了,我怀疑是赵局长出的主意,说不定赵局长想借青莲的手除掉您呢。”白长起接着分析道。 阿标骂阿杜:“你他妈尽给我出馊主意。” “我也是为标哥着想,先玩了再说。”阿杜为自己辩解道。 “我这是玩女人吗?我这是玩命!”阿标转向白长起:“白老板,你说该怎么办?” 白长起喝了口酒,像是替阿标下决心似的:“把她忘掉!” “我要能忘掉就不请她吃饭了!这回也真是邪门了,我一闭上眼睛,跟前就是青莲!” “标哥,您应该选个更好的,这样就能忘掉青莲了。”白长起建议道。“您要忘不掉,就记着刚才那顿饭,我想您对她就没兴趣了。” “你他妈的说得真对,敢对老子举枪的女人她是头一个,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阿标说出了心里话。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4(1) 俞元乾正在翻看报纸,范总编陪着陈涛、徐海和小马进来了。他指着徐海和陈涛说问:“老俞,你看谁来了?” 俞元乾一眼认出徐海:“徐先生?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两个人紧紧握手。 “俞老板,不认识我了?”陈涛摘掉帽子问。 俞元乾怔了一下,猛然想起:“妙手陈!哎呀,你可是稀客!快,请坐,大家都坐!” 大家落了座。俞元乾看看陈涛,又看看范总编和徐海,问:“你们早就认识?” “是啊,妙手陈当了碧溪茶园老板,小马是茶园伙计。”范总编朗声介绍道。 “不当郎中,改开茶园了?”俞元乾问。 “茶园和诊室一起开。”陈涛解释道。“俞老板,上次我介绍来的韶华戏班现在怎么样了?我想见见郑班主。” “我正准备安排他们来我这儿演出呢,你想见世昌,我给你找来就是了。”俞元乾说。 郑世昌被俞元乾带到了碧溪茶园门口,疑惑地问道:“俞老板,您为什么要请我喝茶呢?有什么话你说就是了。” “我不是带你来喝茶的,有个老熟人要见你。”俞元乾神秘地说。 “老熟人?我在这里没有什么熟人啊。” “你见面就知道了,进去吧。” 郑世昌和俞元乾走进茶园。一身伙计打扮的小马迎了上来:“郑班主,你好!” 郑世昌吃惊道:“小马?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当伙计啊,去见老板吧。”小马应承着,将郑世昌带到经理室门口:“进去吧,老板在里面等着呢。” 郑世昌看了看俞元乾和小马,推门走了进去。陈涛笑眯眯地望着他:“世昌,别来无恙?” “陈大哥,怎么是你?”郑世昌扑上去抓着陈涛的胳膊问。 “我不像茶园老板吗?” “像,只是没想到。” “坐!戏班还好吗?” “在这里混口饭太难了,多亏有俞老板照顾,不然真的撑不下去了。” “能撑下来就不容易!世昌,想不想把戏班办火?” “想,就是太难了!”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让他帮你。”陈涛推开里屋的门,徐海从里面走出来。陈涛介绍道:“认识一下吧,徐海。” “我认识,北方戏班的,‘3天不火倒赔钱’。” “郑班主,你好!”徐海和郑世昌握手。 “你们早就认识?”陈涛问。 “上次我带戏班来这里,正好碰见郑班主。”徐海说。 “我当时很吃惊,‘3天不火倒赔钱’,他的口气也太大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陈涛说:“你们认识就不用多说了。世昌,徐海在苏联学过电影导演,他带来一个剧本,想请韶华戏班排演,你先看看剧本?” 徐海将剧本递给郑世昌:“《怒吼的松花江》,是出新戏。” “确切说,是一出宣传抗日的新戏。世昌,你敢演吗?”陈涛问。 “没什么不敢的!不能在战场上杀鬼子,在戏台上也要跟鬼子干!”郑世昌表示道。 陈涛重重地拍了拍郑世昌的肩膀:“世昌,你是条汉子!” 姑娘们正在院子里练功,郑世昌陪着徐海走进院子。郑世昌招呼道:“大家停一停!戏班新请来了一位导演,都过来认识一下。” 姑娘们好奇地围了过来。徐海自我介绍道:“我叫徐海,很高兴和你们在一起工作。” “工作?”“导演?”姑娘们觉得新鲜,都把笑脸投向了文质彬彬的徐海。 “徐导演来要给我们排一出抗日新戏,大家一定要听徐导演的话,尽快把戏排出来。鬼子刚轰炸过申城,民众对抗战非常关注,我们要能上演这部戏,肯定会引起轰动的。”郑世昌作起了战前动员。 “放心吧,世昌哥,我们会努力的,就是别再打我们屁股了。”裘百灵认真地说。 “我们一起努力,争取不打屁股!”徐海说。 姑娘们都笑了。郑世昌吩咐道:“小菊,百灵,你们去把张师傅和王师傅请回来。”琴师张和琴师王回家后一直没回戏班。 “世昌哥,我去吧。”罗瑞英主动要求道。 “你不能去,我有事找你。”郑世昌带着罗瑞英去了碧溪茶园,将她带到陈涛面前。罗瑞英大叫一声“陈大哥”,扑进了陈涛怀里,眼泪哗哗流了出来。郑世昌向陈涛摆摆手出去了,眼前不禁又浮现了彩云的身影。他预感到彩云肯定知道他来到了申城,却躲着不见他,这让他十分困惑和苦恼。 陈涛扳着罗瑞英的肩头,端详着她问:“英子,你还好吗?” “这么久没你音信,我以为你把我忘了。”罗瑞英擦着不争气的眼泪说。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有时候我在夜里数星星,会看到你的眼睛。” “在夜里数星星?你经常睡在外面吗?” “跟敌人战斗,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 “陈大哥,我要跟你走,跟你一起风餐露宿。” “英子,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吗?” “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一定会!” 罗瑞英再一次靠在陈涛的肩膀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将她卷进旋涡,让她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眩晕感。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4(2) 俞元乾和郑世昌来到社会局,拜见王处长。寒暄过后,王处长看了眼郑世昌递过来的剧本,扔在桌子上问:“松花江,还怒吼?这是什么东西?” “一出抗日新戏。”郑世昌老实回答道。 “好啊,放在这儿,我让下边的人审一审。” 俞元乾见他漫不经心,有些着急地说:“王处长,鬼子已经把炸弹扔到申城了,民众抗日情绪十分高涨,宣传抗日正应该趁热打铁,您能不能快一点给个答复?” “俞老板,你很爱国嘛!”王处长打着官腔说。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是应当的!” “俞老板,现在应当的事情可太多了,咱不能不干,也不能都干,你说是不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们只希望您快点审批,好能尽快上演。”郑世昌恳求道。 “我要不快点审批,不会被你当成卖国贼吧?”王处长挑起眉毛问。“你说你是宣传抗日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也像杨在亭一样捞一把就走啊?再说,你这是出新戏,如果里边哪句唱词出了问题,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放在这儿,回去听答复吧。” 俞元乾从皮包里掏出一捆大洋,放在桌子上:“王处长说得对。新戏嘛,是得好好审一审。” 王处长拉开抽屉,将大洋放了进去,口气随之一改道:“审是要审的。不过,你们不必坐等嘛。可以先排练起来,不会句句都改吧?到时候,哪句不合适就改哪句,不就完了吗?” 俞元乾一拍脑袋:“对!你看我这脑袋真笨,还是王处长经验多水平高!” “这不是水平问题,是对抗战的态度问题。鬼子已经把炸弹扔在我们头上了,我们不能再忍气吞声让小日本骑在我们头上!国共合作全民抗战,抗日宣传当然要跟上。”王处长忽然慷慨激昂起来。 “王处长不愧是国家公务人员,就是站得高看得远!”俞元乾说着郑世昌听不懂的话。 “这就是我为什么能当处长的原因。”王处长颇为自得地说。 “王处长,还有件事得麻烦您,就是戏院里还存放着抗战物资……”俞元乾说出了第二个目的。 “我正要问你呢——东西没丢吧?最近有3处抗战物资被盗了。” “您放心,我派人看得很紧,一件都没丢。” “那就好!没丢就马上运走,不耽误你演戏!”王处长起身开门,对外面喊道:“小张子!” 小张子应了一声走了进来:“处座,您有什么吩咐?” “你马上跟赈灾委员会联系,俞老板要上演一出宣传抗日的新戏,让他们把存放在申江戏院的东西拉走。” “是,我亲自去办。”小张子说完就走了。 “王处长,您真不愧是党国栋梁,办起事来雷厉风行!”俞元乾夸赞道。“郑班主,快谢谢王处长!” 郑世昌起身向王处长鞠躬致谢,王处长得意地笑纳。出了社会局,郑世昌不满地说:“这个姓王的是个混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当处长。” “你明白怎么跟他们打交道就行了。”俞元乾说。 白长起在紫霄宫大酒楼宴请社会局的小张子。阿标对青莲的放手增添了他的信心,他现在只要把郑世昌挤出申城,青莲就非他莫属了。 小张子在喝酒前问道:“白老板,张某一向是无功不受禄,你一定是有事求我吧?” “是有事求张哥,事不大,就是别让申江戏院开戏。” “为什么?”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想让韶华戏班离开申城。” “据我所知,韶华戏班的班主郑世昌是你的师兄,你该帮他才对,为什么要赶他走呢?” “张哥有所不知,因为我们爱的是同一个女人,就是青莲小姐。”白长起把他对青莲的感情,郑世昌如何横刀夺爱,绘声绘色地讲了一番,直说得小张子感慨万千:“我明白了,这个忙我帮你!” “谢张哥!”白长起举杯敬酒:“此事若成,张哥有如再生父母。” “可怎么个成法呢?”小张子为难道。 “俞老板要请韶华演戏,如果存放在申江戏院的抗战物资不运走,申江戏院就开不了戏。” “白老板,此事不好办。”小张子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了。“王处长已经发话了,我不能压下不办。来之前我刚同赈灾委员会说好了,存放在申江戏院的抗战物资后天早上就拉走,这是改变不了的事了。” “如果在后天早上拉货的时候少了几件,对俞老板会怎么处理?” “按军法从事,俞老板肯定得蹲大狱。” “俞老板要被抓了,戏院还能演戏吗?” “当然不能演了,老板被抓,戏院就得封。” “张哥,东西该拉就拉,其他的事照规矩办。”白长起招呼一旁坐着的常乐:“常乐,把张哥的皮包递过来。” 常乐送过皮包,小张子掂了掂说:“放心吧,我们各办各的事。” “事成之后,我们还在这里,我请客!” “不,我请客!我要祝白老板情场得意!”小张子举起酒杯。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5(1) 一个小叫花子给申江戏院的门房送来一张纸条,纸条转到俞元乾手里,只见上面写道:有人要对申江戏院的抗战物资下手。 俞元乾已经请了两个干过镖行的武师昼夜看管抗战物资,一直平安无事,在物资即将运走的时候突然收到这样一张纸条,他不敢怠慢,连忙给范主编打了电话。傍晚时分,小马来了,说范主编要他夜里住在申江戏院。俞元乾安排他住在经理室,临走前,又叮嘱了两个武师一番。 前半夜风平浪静,子夜时分,突然一个年轻女子在外面敲门,将正在喝酒聊天的两个武师惊了起来。隔着门上的玻璃,马灯下的女子惊恐不安,使劲敲门喊“救命”,似遭人打劫。两个武师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两个大汉追到门外,将女子掀翻在地,只三两下便撕烂了她的衣服。外面月光如水,女人扭动着白花花的肉体,凄厉的惨叫激起武师的正义感,使他们忘记了镖行见财不取、见死不救的规矩。二人手提哨棒,开门而出。 女人的尖叫早已惊醒假寐中的小马,他一个鹞子翻身,下床来到窗前,只见一辆卡车开了过来,停在马路对面,从车上跳下两个人,向戏院门口悄悄摸来。小马打开窗户,抽出手枪咬在嘴上,跳上窗台,顺着排水管从墙上滑了下去,藏在了阴影处。两个汉子正在撕扯女人的衣服。他观察了片刻,向卡车悄悄摸去。 两位武师抡起哨棒,要往下打的时候,那两个正在扒女人衣服的家伙忽然从腰中拔出手枪,哨棒没抡下来,两位武师被绑在了一起。在地下躺着的女子爬起来,整整衣服,接过两块大洋的酬劳,眉开眼笑地走了。两位武师方知受骗,无奈已在枪口的威逼下被人绑成了粽子。 常乐开着轿车过来,指挥两个大汉从剧场往外搬东西,直接送上卡车。小马藏在卡车下面,看着他们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只听常乐问:“搬几件了?” “5件。”一个汉子回答。 “撤!”常乐下令。 “那我们就回家了?”另一个汉子问。 “我送你们走,让卡车直接去货场!”常乐交代了卡车司机,带着两个汉子走向轿车。条子是他写的,骨子里的正义感使他做出背叛大哥白长起的举动,但现场情况证实,他的警告显然没有引起对方的足够重视,抢劫成功了。实际上,在他背朝卡车向轿车走去时,小马已经翻进了车厢。 卡车和轿车各奔东西,开出没多久,小马敲击了几下车顶,司机感到奇怪,不知道车厢里还有人,连忙将车停了下来。小马迅速跳下车厢,在司机开门时,挥起枪柄直接将司机砸昏在车下,他跳进驾驶室,掉转车头向回驶来。小马在根据地接受过特工训练,驾驶技术是其中一项,所以开车不在话下。 小张子上班后接到白长起的电话,他立刻叫上赈灾委员会的人,带着两名警察去了申江戏院。笑容可掬的俞元乾,客气地将他们领到剧场。小张子拿着货物清单说:“俞老板,我们可是有言在先的,这单子上的东西万一有个丢失,可就犯了贪污抗战物资罪,吃不了得兜着走。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谢张哥提醒,请张哥照单清点就是了。”俞元乾已经知道了夜里发生的事。 小张子拿着货单清点了一遍,纳闷道:“不对啊。”跟在他旁边的俞元乾说:“不对就再点一遍。”小张子扫了他一眼,将货物清单交给赈灾委员会的人说:“你再点一遍。” 赈灾委员会的人认真负责,每点一件就在货物清单上画一个勾,最后给了小张子一句话:“一件不少,全部对上了。” “搬吧?”俞元乾催促道。 “搬!”小张子挥手让站在外面的搬运工人进来。 “张先生,你叫我们来要抓谁啊?”一个警察问。 “这里没有你们要抓的人!”小张子搪塞道。“搞错了。” “没有你叫我们来干吗?吃饱撑的!”警察不满地走了。 “改天请两位弟兄吃饭!”小张子对着警察背后喊。警察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张子嘟囔道:“真他妈的见鬼了!” “您说什么?”俞元乾追问道。 “我说代表政府谢谢你!”小张子甩出了一句敷衍的话。 “作为爱国市民,支援抗战是应该的!”俞元乾笑道。 小张子指挥搬清存放在申江戏院的物资之后,心中郁闷难解,直接去了大华戏院。白长起正坐等好消息,不料小张子进来后指着他的鼻子质问:“白老板,你耍我是吧?” “张哥,这话从何说起?”白长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少装糊涂!申江戏院的东西一件都不少!” “这怎么可能呢?” “我和赈灾委员会的人清点了两遍。你告诉我夜里偷走了5件,我带着警察去了,你却让我当场出丑!以后你这种没屁眼儿事别找我!”小张子说完拂袖而去。 白长起缓过神来,问常乐:“东西确实搬走了吗?” “没错,一共5件。卡车开走了我才离开的。”常乐说的是实话。白长起后来也找人证明了他说的没错。 “可他怎么说东西一件没少呢?” “他肯定是骗您,收了钱不办事,让您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这个姓张的很可能是两头拿钱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5(2) “他妈的,吃两头,然后到我这里来演戏,是这么回事吧?” “大哥说得对,姓张的肯定是这种人!” “算了,再想其他办法吧,总之一定要挤走郑世昌!”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1(1) 俞松提着水果来兴隆客栈看望脚伤未好的裘百灵。裘百灵正靠在床上看着《怒吼的松花江》剧本,两只眼睛被眼泪淹成了红桃子。 “百灵,脚疼吗?”俞松放下水果关切地问。 “谁脚疼了?你看,快好了!”裘百灵抬起伤脚让俞松看,露在纱布外的脚趾又像葱白一样颜色了。 “那你哭什么?” “秋萍死得太惨了。” “秋萍是谁?” “就是这个剧本的女主角!” “哦?你给我讲讲,这个女主角怎么个惨法儿?”俞松坐在她身边削起了苹果。 “这个剧本讲的是一对恋人的故事。秋萍和谢强住在松花江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谢强到国外求学,一去5年,等他终于学成回来时,他的家乡已被日本鬼子占领了。苦等他归来的秋萍遭到日本鬼子的强Jian。秋萍不堪屈辱跳进了松花江,变成了谢强心中的一个亡灵。”百灵一口气讲了剧情梗概。 “现在我们的国土正在遭受鬼子的蹂躏,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看完剧本我心里慌慌的,我不会变成秋萍吧?”百灵忽然产生了可怕的联想。 “百灵,瞧你进入角色拔不出来了,有我在,你怎么会变成秋萍呢?”俞松坐到床边,将百灵揽在怀里。百灵像只小猫躲在俞松温暖的怀里,心里稍感平静了一些。 徐海给姑娘们开排《怒吼的松花江》,小菊扮演女主角秋萍,他见小菊对人物的把握不准确,启发道:“小菊,秋萍对恋人一片深情,对生命和美好生活充满渴望,可她却要跳江了。她内心的矛盾、痛苦和仇恨,一定要把握准确。还有你的唱腔,开头思念恋人那一段,应该优美缠绵,不能太平淡。” “我再试试。”高小菊点头道。 俞元乾来找郑世昌商量,想让韶华戏班先登台演老戏。“戏院老空着,别的戏班会插进来的。”他解释说。 “您看姑娘们行吗?不会给戏院砸牌子吗?”郑世昌有些担心。 “票价卖低点,应该不成问题。”俞元乾说。 “听您的。您要看成的话,那我们就白天排新戏,晚上演老戏。” “戏班比较有把握的是哪出戏?” “《热血忠魂》,您看怎么样?” “抗番名剧,好!” 韶华女子戏班在申江戏院登台演出和排练新戏的消息很快见报了。白长起看了报道后,拉着常乐进了酒馆。几杯酒下肚,酒变成眼泪流了出来。常乐见他难受的样子,夺过他手里的酒杯说:“大哥,你别糟践自己了!” “我难受啊!”白长起瞪着发红的眼睛,倾诉内心的痛苦:“我和青莲在景宏戏班的时候是一对金童玉女!郑世昌仗着他爸是班主,是我师父,在戏班里硬是压我一头,从我手里抢走了青莲!你看过韶华戏班的戏吧?那个一口一个管郑世昌叫哥的高小菊,她爹跟郑世昌的爹是师兄弟。她爹临死时将小菊许配给了郑世昌,俩人磕了头,他才咽气走人的。可郑世昌长大了却不认这门娃娃亲!我是真心爱青莲,爱得是刻骨铭心,忠贞不二!青莲也知道,可就因为中间横着一个郑世昌,她就是不肯接受我!郑世昌领着戏班像叫花子一样来到了申城,很明显是来找青莲的,可青莲不愿意见他。郑世昌死皮赖脸不走,排新戏演老戏,非要跟我作对不可。” “大哥,你要是点头,我来替你把这事彻底了断了。”常乐的兄弟情义沸腾起来。 “我都没有办法,你怎么能了断?” “杀了他,一了百了!” 白长起的酒劲儿被吓醒了,他断然道:“不成!不管怎么说,我师父有恩于我,他是我师父的独生子,你杀了他,我师父就绝后了。” “那你说怎么办?大哥这么痛苦,我看不下去!” “要不你吓唬吓唬他,把他吓走?” “成!”常乐使劲点头,感到有机会回报大哥了。 在韶华戏班开戏的这天傍晚,常乐找了4个流氓,候在兴隆客栈附近,想等郑世昌出来把他劫走,暴打一顿扔到城外去。郑世昌为让姑娘们漂漂亮亮地登台表演,特意出去买戏服上的新腰带。采买回来,他没想到会遇到流氓打劫。 戴着墨镜的常乐见郑世昌坐着黄包车过来了,忙吩咐流氓说:“坐在车上的那个就是,把他打伤打残都可以,别要他的命就行,上!”4个流氓大摇大摆地上前拦住了郑世昌的黄包车。车夫吃惊地站住了:“你们想干什么?”一个流氓扬手将车夫打到一边,上去就掀黄包车。郑世昌从车上腾空而起,翻了一个跟头稳稳站在地上:“朋友,你们认错人了吧?” “什么认错人了,打的就是你!”4个流氓一拥而上,郑世昌左躲右闪,飞脚将一个流氓踢倒在地。常乐站在附近观看打斗场面,正考虑要不要上去的时候,突然一个蒙面壮汉从斜刺里冲了过来,从背后捅了郑世昌一刀。几个流氓怔住了,接着撒腿就跑。郑世昌转身看那壮汉,壮汉已经逃走。郑世昌向前追赶几步,踉跄倒在地上。常乐犹豫了一下,想上前救助,忽见一辆黄包车飞奔而来,停在了郑世昌旁边。 来人是陈涛,他坐着黄包车去戏班,正好路过这里。因为今天是戏班姑娘们第一天登台,他放心不下,提前来兴隆客栈,想给姑娘们打打气。他跳下车抱起郑世昌问:“世昌,怎么回事?”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1(2) “有人打劫!”郑世昌虚弱地说。他用手摸了一把后腰,满手全是鲜血。 陈涛扶起郑世昌,招呼不远处的车夫:“师傅,快过来!”他把郑世昌送到医院时,郑世昌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护士拿着病危通知单要陈涛签字。陈涛奇怪地问:“失血过多应该赶快给他输血,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血库里的血都被当局征用了,是留给伤兵的,不能动。他流这么多血估计是熬不过去了,签字吧!”护士说。 “护士小姐,我是O型血,抽我的吧!” 陈涛将病危通知单还给护士。 “要好多的?” “再多也不要紧,我也是医生,我知道深浅。” “好吧,你跟我来!”护士领着陈涛进了急诊室,陈涛躺在了病床上,给躺在另一张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郑世昌输血。 常乐跑回去后,将打劫郑世昌时发生的蹊跷事告诉了白长起,白长起也不由吃了一惊:“谁想置他于死地呢?还这么凑巧?” “那个人蒙着面,出手极快,绝不是个生手。”常乐心有余悸地说。 “郑世昌没看到你吧?” “没有。本来我想上前去救,来了一辆黄包车,下来的人将他救走了。” “送医院了?” “肯定去了医院,要不送医院人就完了。大哥,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这个时候我不该知道他被人行刺,再等等。” 郑世昌出去买腰带,姑娘们在兴隆客栈久等不归,徐海见时间不早了,只好招呼大家动身去戏院。高小菊不安地说:“徐导,我哥去买腰带这么久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罗瑞英拽了她一把:“小菊,别瞎猜!世昌哥也许直接去戏院了,我们走吧。” “那腰带怎么办?”裘百灵问。 “先用旧的吧!”徐海说。 姑娘们去了申江戏院,直到开演也没见到班主。在开戏前,俞松来到裘百灵身旁悄声问:“百灵,你的脚伤没事吧?” “没事,你就放心吧!”裘百灵撒娇道:“别忘了给我照相,登在你们的报纸上。” “你要演得好才行啊!” “演不好也赖你。” “为什么?” “人家想静一静过遍台词,你老在身边呆着,我怎么过台词啊?” “好,我到台下去,等着给你照相!”俞松说完就走了。 俞元乾见郑世昌没来戏院,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在开场前他来到后台,把大家叫到一起,叮嘱道:“大家听好了,这是韶华戏班在戏院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一定要放开演。即使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要怕,要照常往下演,互相要有个照应,注意补台。你们的班主没到,大家不要去想这事,一心一意把戏演好,我想这也是你们班主的意思。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姑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演出开始后,姑娘们个个卖力,毕竟有在雨花香茶园演出的磨练,虽然是第一次正式登台,却也得到满堂喝彩。俞松自然将百灵的照片贴在了《申江日报》上,同时配发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报道。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2(1) 郑世昌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他见旁边的床上躺着陈涛,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护士小姐把陈涛如何输血救他的经过告诉了他,郑世昌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一声“谢谢陈大哥”脱口而出。 “你能醒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陈涛尽量把声音放大了说。他感到有些虚弱,夜里输给世昌的血至少有500CC。 “我总给你带来麻烦,真对不起!” “? 女子戏班 第 19 部分阅读 “我总给你带来麻烦,真对不起!” “兄弟之间不许说这话!世昌,我问你,你跟谁结仇了吗?” “在申城我认识不了几个人,能跟谁结仇呢?” “这就奇怪了。素不相识,不为劫财,也不是仇杀,上来就捅刀子,捅完就走,这解释不通啊。” “认错人了吧?我可能长得像谁。” “但愿是认错人了。不过你一定要小心才好,申城很乱,犯不着随便就把命丢了。” “我知道。昨天晚上的戏不知道演得怎么样,不会像是在大华似的被轰下来吧?” “等会儿我就去戏班。你这伤还要在医院多住几天,我就不陪你了。” 陈涛来到戏班,将罗瑞英叫了出来,把郑世昌的情况告诉了她。罗瑞英马上拉着高小菊去了医院,见面之后,两个姑娘自然涕泪滂沱,咬牙切齿,郑世昌询问了演出情况,惨白了脸上浮现出笑意。 陈涛回到茶园,让小马将范总编、徐海、俞元乾找来,对郑世昌被刺一事进行了分析,陈涛再次问起郑世昌交往的人员情况。 “他交往的人很有限,”俞元乾说,“我、俞松、齐老板。对了,再就是他的师弟白长起。” “大华戏院老板白长起?”陈涛追问。 “就是他。这个人比较复杂,他跟阿标走得很近,也是靠阿标才当上大华老板的。我曾提醒过世昌,让他离白长起远点。” “白长起跟世昌以前有过恩怨吗?”徐海问。 “不清楚。从表面上看,白长起对郑世昌还是很尊重的,也挺热心,他该不会下这种狠手。”俞元乾猜测道。 “会不会是日本人干的?”范总编问道。“世昌要排演抗日新戏,日本人肯定会不高兴的,对他下手应该不奇怪。” “不排除这种可能!”陈涛赞同道。 “包括我们的报馆被烧,我怀疑也是日本人干的。”范总编说。“凡是和抗日沾边的,日本人都有可能报复。在义演期间《申江日报》发了很多宣传抗日的文章,日本人怀恨在心是很正常的,所以才会去烧报馆。把两件事情连起来看,世昌极有可能遭了日本人的暗算。” “不管怎么说,戏班的排练和演出都要坚持下去,这件事我看对世昌和戏班的人也是个磨练。将来上演《怒吼的松花江》这部戏,很有可能还会发生其他事,戏班和世昌也要有个摔打过程。”徐海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同意徐海的意见,世昌和戏班都要经过摔打才能担当重任。”陈涛说。 “我要在报纸上谴责这种流氓行径,揭露日本人的阴谋。另外,也要注意保护自己。这里虽然是租界,也不能大意。”范总编说,他特别叮嘱俞元乾:“老俞,你要多加小心。你的戏院上演宣传抗日的戏,日本人也会对你恨之入骨的。” 俞元乾笑道:“我要是让日本人觉得特别亲近,不就成汉奸了?” 白长起看到《申江日报》上刊登了郑世昌被刺的消息后,立即让常乐开车去了医院。他走进病房时,高小菊正在喂郑世昌喝粥。他快步走到床前,担心地问:“师兄,你怎么样?” “长起,你怎么来了?”郑世昌觉得奇怪。 高小菊站起来:“长起师兄!” “师兄,出了这么大事情你该告诉我,我要不是看了报纸,还不知道你在医院躺着呢?” “我哥被刺的消息登报纸了?”高小菊问。 “登在《申江日报》上了。”白长起回答小菊说,又问郑世昌:“怎么样,没伤着内脏吧?” “没有。”郑世昌摇摇头说。 “凶手太狠了,一刀从后边扎进去,流了好多血。”高小菊说。 “想一刀毙命?师兄,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我们已经报案了。”高小菊说。 “师兄,不是我说你,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留在申城,今天被扎了,明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长起,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就喜欢拧着来。” “你这是何必呢?” 郑世昌闭上眼睛,不想再说什么了。白长起刻意隐瞒彩云的事,在他心里失去了起码的信任。白长起倒是知趣,掏出100块大洋放在床边,起身道:“师兄,你休息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白长起告辞出来,上车前一眼看见了青莲。青莲也是从《申江日报》上得知郑世昌被刺消息的,她看完报道后,脑袋里像引爆了一颗炸弹,蒙头胀脑地急忙出门奔了医院。来到护士台前,她才意识到她不能和世昌相认。 护士是她的戏迷,已经认出她来:“青莲小姐?” “你好!”青莲点点头回应道。 “您有什么事吗?” 青莲见护士面前摆着药盘,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说:“我要排演一出新戏,里面有换药的动作,可我不大会,想跟你学学。”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2(2) “好啊,我正要去给109房间的病人换药,一起去吧。” “我看报上说,有个姓郑的戏班班主被扎伤,送到这里来了?我是唱戏的,所以比较关心。” “我就是去给他换药,一起去吧!” “太好了!能换上你们的衣服吗?” “可以,就穿我的吧,我有两件。”护士去找衣服去了。 高小菊在郑世昌的催促下离开病房,准备回戏班驻地。她出了病房没走多远,迎面碰见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的青莲,青莲端着药盘和同样装束的护士正向109房间走去。高小菊和青莲对视了一眼,青莲的眼神瞬间移开,高小菊的心却像被刺了一下。她不由停下脚步,转身向青莲的背影投去疑惑的目光。见青莲一直向前走去,她嘲笑自己太多疑了,彩云姐不可能当了护士,这个护士的眼睛长的不过像彩云姐罢了。想到此,她转身赶紧走了。 护士推门走进病房,青莲端着药盘犹豫着站在门口。她心情复杂地朝郑世昌望去,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她真想扑过去,然而咫尺之间,却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是用几千年的时光挖掘的,她无论如何是飞越不过去的。她浑身瘫软地靠在门框上,脚像被焊在了的地上。 护士走到郑世昌病床边说:“郑班主,我们来给你换药。” 郑世昌随意地看了一眼青莲,问:“那个护士……”话没说完,人却怔住了:“彩云?” “谁是彩云?”护士奇怪地问道。她看了眼青莲说:“青莲小姐,你不是说要学着给病人换药吗,进来啊!” 青莲没动,郑世昌已从床上坐起:“彩云!你终于来了,彩云!” 青莲将药盘放在地上掉头跑了。郑世昌要下床去追,被护士按住:“你别动,刀口崩开了怎么办?” 郑世昌对着空旷的门口大叫:“彩云,你回来!” “郑班主,你认错人了吧,她叫青莲,不叫彩云,我看过她演的戏。”护士对郑世昌的激烈反应莫名其妙。 “青莲就是彩云!彩云就是青莲!你让我去追她!”说着,郑世昌跳下床,但没走几步,从后腰袭来的巨大疼痛使他腿一软,人整个瘫倒在地上。 白长起一直坐在汽车里没走,他想等着看青莲进去之后的结果。先出来的是高小菊,她提着空饭盒上了黄包车。片刻之后,青莲从医院大门跑出来,像是怕被谁追上。白长起对常乐说:“接上她!” 常乐一踩油门,将车停在正向黄包车招手的青莲跟前。白长起推门下车,热情邀请道:“青莲,上车吧!” 青莲被从车里冒出来的白长起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刚看完师兄,他没跟你说吗?” 青莲被噎住了,扭头不再理睬白长起,扬手招呼黄包车。常乐下车,凶神恶煞般将附近的黄包车都赶走了。 “我要坐车,你想干什么?”青莲生气地质问白长起。 “我没干什么,是我兄弟干的。他大概是看我太痛苦了,所以不想让你就这样离开。上车吧,一会儿师兄追出来,彼此会很尴尬的,你说呢?” 白长起的后一句话戳到了青莲痛处,万一世昌追出来,她还真无颜面对。她钻进汽车,白长起想和她坐在一排,被她关在了外面,白长起只好坐在了前面。汽车离开了医院,青莲对世昌被刺的疑问越来越大,不由情绪激动地质问:“姓白的,是不是你指使人伤害了世昌?” 白长起扭过脸说:“我说不是我,你肯定不相信。你说是我,能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吗?” “你一直想赶他走,不是你干的还能有谁?” “你不是也希望他离开申城吗?我能说是你派人刺杀师兄的吗?”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害他?”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说过你不认识他嘛。我也不会,我跟他无怨无仇,就是冲着师父师母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也不可能去伤害他。” “照你这么说,你不会伤害任何人,可你把我害得无颜面对世昌,让我生不如死!” “事情过去很久了,你不要再提了好不好?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对你的爱是惟一的,也是永远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弃!” “停车!”青莲尖叫起来。 常乐将车停下。青莲推开车门,白长起拦住道:“不,我下车!常乐,送青莲回家。”白长起说着下了车,将两扇车门都关上了。 青莲回到小洋楼,一头扎在床上痛哭不已。半个时辰过后,张妈悄悄进来劝道:“小姐,你都哭半天了,别哭坏了身子。”青莲泪眼婆娑坐起来说:“张妈,我真的很想见他,可见到他我又害怕了!” “看不你愁的,真是作孽!”张妈同情道。 “张妈,我该怎么办啊?”青莲抱着张妈恸哭不已,惹得张妈也抹开了眼泪。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3(1) 白长起在路上被阿标的手下阿杜叫走了。阿杜的汽车从白长起身边驶过时,白长起正百无聊赖地地在街上踢石子玩儿。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郑世昌的坚定执著,青莲的顽固不化,他自己的痴迷,形成了打不破的铁三角,让他找不到破解的对策。 阿杜身兼百乐宫的经理,他刚被阿标臭骂了一顿,原因是百乐宫的营业额大幅度下降,有几位偏好女色的人甚至直接向阿标提出抱怨,说百乐宫的舞女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他们不是不想给他送钱,而是送无可送。阿标哪里受得了如此奚落,阿杜自然成了他的发泄对象。阿杜心里郁闷,遇见白长起,死拉硬拽,要白长起陪他去百乐宫喝酒。 百乐宫里灯红酒绿,让白长起羡慕不已:“杜哥,百乐宫这个肥缺一定是日进斗金吧?” “什么日进斗金?标哥刚才还骂我呢。这里的舞女原来还行,现在有的嫁人了,有的看时局不好走人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人老珠黄,一个比一个难看,拢不住客人。” “怎么不招几个新的呢?” “你以为我不想?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去?” 妈咪过来倒酒,顺手摸了一把阿杜的脸,阿杜将她的手打开,不满道:“就知道跟我这儿犯骚,多找几个漂亮姑娘来,客人就不会到标哥那儿告我的御状了。” “杜哥,您是百乐宫的经理,姑娘自然归您找了。您负责找,我负责管,没有漂亮姑娘,我这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去忙你的吧,别让我看着你犯堵了。”阿杜拍了一下妈咪的屁股,妈咪一转身坐在了白长起的大腿上:“哟,这位老板少见啊,杜哥你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大华戏院的白老板。”阿杜介绍说。“白老板,你别被吓着,她和标哥睡过觉,跟谁都敢犯贱。” 白长起差点反胃,标哥什么眼光,居然让这种女人上了床。难怪标哥对青莲一往情深呢,原来有这么个尤物作参照物。 “杜哥,你说什么呢?白老板,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妈咪说着抓起阿杜的酒杯就干了。 “不客气,我跟杜哥是朋友。”白长起不大会对付浑身骚劲儿的女人,特别是这个女人正用肥硕的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两只像白兔般的Ru房在他眼前颤悠,栗子大的|乳头时隐时现。 “杜哥,你有这么好的朋友关系,为什么不用呢?”妈咪问。 “用什么?怎么用?”阿杜不明白她指什么。 “白老板不是在戏院吗?整天跟戏子打交道,里面有漂亮的给介绍几个过来。这里不比登台唱戏强?现在时局这么紧,法币一天天贬值,老百姓越来越穷,有多少人能看得起戏呀?百乐宫不一样,是专掏有钱人的腰包。她们来这里当舞女,旱涝保收,比在戏班里混日子强多了。”妈咪搂着白长起的脖子,晃悠着一身肥肉说。 “对呀,白老板,戏子里面有漂亮的,给我介绍几个过来,我给你佣金!”阿杜兴奋地说。 “杜哥真会开玩笑,这是标哥的场子,我敢要佣金吗?” “不要佣金也行,只要你介绍成功了,常来玩就是了。”阿杜作出了承诺。 “我是没地方给你介绍,但我要是你,肯定不会像这样干等,我会主动出击的。” “出击也得有目标啊。”阿杜的心里忽然一动,“对了,你不是有几个师妹在韶华戏班吗?” “你不要打她们的主意,她们不适合这里。”白长起还不想对师妹们干缺德的事。 “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刚进来时都不适合,后来就都适合了,关键得会修理她们。”妈咪充满信心地说。 “我听说你师兄被人扎伤住进了医院,韶华戏班前途未卜,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出来给她们找个地方。这是积德行善的事。”阿杜给要干的丧尽天良的事找理由。 “是该找个地方,但不是这种地方。杜哥,行行好,不要把她们弄来吧?” “明白,来,喝酒!”阿杜举起酒杯。 白长起端起酒杯。他心里清楚,阿杜肯定会有所行动了。师妹们要是倒霉,该怨的人除了阿杜这个流氓,就是郑世昌了。郑世昌就像茅坑里的石头,顽固不化,又臭又硬,非要留在申城找彩云不可,岂不知道彩云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永远不会属于他的青莲了。 这一晚,白长起喝得是酩酊大醉,半夜里被胖妈咪还猥亵了一把。 范总编接到交通员送来的上级指示,由于部队和日军战斗频繁,伤员大量增加,要他们立即采购一批药品送到东山根据地。他来到碧溪茶园,向陈涛传达了上级指示。 “我和小马去办,这里找人暂时顶替一下。”陈涛对任务向来是主动请缨的,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犹如家常便饭。 “好,也只有你去我最放心,有人问起,就说你回老家办事去了。” 陈涛在罗瑞英演完戏之后,约她到江边散步,告诉她要出去一段时间。罗瑞英的心被提了起来:“你给世昌哥输了那么多的血,身体受得了吗?” “不过500CC,一瓶白酒而已。” “抽了那么多?”罗瑞英心疼得不行,“下次再赶上这种事情,抽我的血好吗?” “抽你的血我该心疼了。”陈涛笑道。他站下了,望着不远处的夜空突然升起照明弹说:“世昌现在不在戏班,你要多费点心,督促姐妹们抓紧排练,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很快,一定要赶在鬼子打进来之前上演《怒吼的松花江》。”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3(2) “我知道。我就不放心你,你要早去早回啊。” “穿越敌人的封锁线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我肯定会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的。” “我要能跟在你身边多好。” “现在不行,以后你想不跟着都不行。”陈涛将罗瑞英揽在怀里:“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姑娘,也是我参加革命的重大收获。”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参加革命呢?” “你已经参加了革命,你们排演《怒吼的松花江》就是在干革命。” 小马坐着一条小船来江边找到陈涛,陈涛在上船前夸奖道:“英子,你有进步了。” “什么进步?”罗瑞英不解。 “不哭鼻子了。” 就这一句话,让罗瑞英不管不顾地扑进陈涛的怀里,照样涕泪滂沱。 陈涛走后的第二天晚上,罗瑞英、高小菊、裘百灵就出事了。演完戏之后,戏班的人走出戏院,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劈手抢走琴师张的琴,撒腿就跑。琴是琴师的半条命,琴师张大叫:“我的琴,还给我!”喊着追了上去。琴师王喊着“有人抢琴”,也跟着追去。 徐海见状,忙对罗瑞英说:“英子,你带姑娘们回去!”说完就去追琴了。徐海刚消失,从另一边开来一辆救护车,猛地停在姑娘们的面前,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问道:“请问你们是韶华戏班的吗?” “是!你们是……”高小菊打量着白大褂问。 “我是医院的,郑班主突然大出血,有生命危险,他想见你们最后一面,我是来接你们的。” “我哥他怎么会大出血?”高小菊一听就急了。 “不是过几天就出院了吗?”罗瑞英问。 “我也不知道原因,我只负责来接你们,你们要不去,人死了可别怪医院。” “别说了,我们快去吧,我一定要见世昌哥最后一面!”裘百灵说着上了救护车。 “瑞英姐,快上车!”高小菊跳上了车。 罗瑞英上车前对姑娘们说:“你们跟徐导说一声,我们去医院了。” 救护车绝尘而去,在夜色中风驰电掣。当救护车嘎然停住,车门打开时,罗瑞英才发现她们到的地方不是医院,而是百乐宫。阿杜带着6个看场子的打手在车门口恭候,俩人一个,像抓鸡一般将3个姑娘从车上抓下,任她们随便挣扎,将她们架进了百乐宫的大门。 阿杜对身边的妈咪说:“人我给你弄来了,管不好我可不答应。” 妈咪找到了发挥作用的机会,如母夜叉一般来到化妆间,将裙子和高跟鞋摔在茶几上:“给我换上,换完之后出去陪客。” 3个姑娘处在激愤和恐惧之中,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我告诉你们,这里是百乐宫,进来就别想出去。听话就享福,不听话就找打,再不听话就沉到江里去。”妈咪说着上来就扒罗瑞英的衣服,被罗瑞英一把推开。妈咪抬手就赏了罗瑞英一个嘴巴。 “你们为什么骗我们?”罗瑞英捂着脸气愤地说。 “谁骗你们来的跟我没关系,进到这里就归我管,从现在起你们就是百乐宫舞女。”妈咪挨个指着罗瑞英、高小菊、裘百灵说:“你叫玛丽,你叫珍妮,你叫丽达。都记住了?给你们5分钟时间换衣服,要不换的话,有人给你们换。”说完摔门离去。 “我们要想办法逃出去。”罗瑞英看着两个姐妹说。 “连门都找不到,再说有那么多人把守,怎么逃?”高小菊问。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找机会逃出去!”罗瑞英坚定地表示。 “那现在怎么办?”裘百灵问。 “换衣服。”罗瑞英说着拿起裙子,抖拉开以后,马上又扔在了地上,裙子是吊带式露背装。 “这么难看,怎么穿啊?”高小菊不安地问。 罗瑞英将裙子捡了起来:“难看也得穿,否则我们就没机会逃出去。”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4 罗瑞英、高小菊、裘百灵穿着低胸露背装紧捂着前胸,被3个打手推到阿杜面前,因为是平生第一次穿高跟鞋,所以走起路来好似风中的柳枝摇摇摆摆的。 阿杜咬着雪茄站起来,笑着鼓掌道:“欢迎欢迎!太漂亮了!” 妈咪凑到阿杜跟前谄媚道:“杜哥,您瞧多水灵,个个赛西施,您不留一个尝尝鲜?” 妈咪的话刚说完,罗瑞英一掌已经过去了,将妈咪刚才打她的那一嘴巴还了回去。妈咪恼羞成怒,大叫:“来人,把玛丽给我装进笼子沉江!” 两个打手上来抓住罗瑞英,阿杜抬手制止住,冷笑道:“送玛丽去我的房间,我喜欢烈性的小母马。” 两个打手打开客房门,将罗瑞英推了进去。其中一个打手警告道:“等会儿杜哥就过来。老实点,别找不自在!”说完关上门,两个打手变成了看门狗,一左一右守在了房门口。 罗瑞英镇定了一下情绪,打量起房间,只见屋内有双人床、沙发、壁灯、书桌、衣架,布置得简单整洁,四壁找不到一扇窗户。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装饰引起她的注意。她登上浴池,将一块彩色玻璃推开,天花板上露出了一个洞。她打开水龙头,借着水声,把浴衣搭在了天花板里面的横梁上,拽着浴衣钻了进去。 在舞场靠墙的包厢里,一个年过半百的家伙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裘百灵,对阿杜说:“开个价,我把她买走。” 阿杜伸出5个手指头:“阎爷要是喜欢,5千块现大洋,怎么样?” 阎爷掏出支票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丢给阿杜。阿杜拿起支票看了看:“阎爷爽快,人归你了,在这儿玩还是带走,阎爷您随便。”阿杜心里惦记着玛丽,说完起身离去了。 高小菊在陪客人跳舞。舞池里已有一些舞客,在昏暗的灯光下,个个抱着舞女在左摇右摆。铜管乐队在夸张地演奏《夜来香》,一个歌女在伴唱:“那南风吹来清凉……”高小菊根本就不会跳这种舞蹈,她心里想着罗瑞英,眼睛又望着裘百灵那边,一脚踩在了客人的脚面上。客人恼怒不堪,张嘴就骂:“妈的,你是怎么跳的?”高小菊一把将他推开,向裘百灵在的包厢走去。客人遭冷遇,上去就抓高小菊的肩膀,高小菊回手就是一掌,打得舞客们兴奋地尖叫起来,舞曲更疯狂了。只有妈咪跑过来,将挨打舞客的脑袋按在丰满的胸脯上,边揉边说些安慰的话。 阎爷花钱买了裘百灵,却舍不得百乐宫的环境,没有马上带她走。他把百灵抱在怀里,端着酒杯逼她喝酒,百灵来回躲避,酒碰撒在她裸露的前胸上。阎爷掏出手绢给她擦拭,没擦两下,手就揉上了:“宝贝,你是我的人了,别害怕,让我好好享受享受。”裘百灵已经完全吓傻,变成了木偶。高小菊这时快步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将酒浇在阎爷的秃头上。阎爷的脑袋从没浇过酒,他吃惊地问高小菊:“你这是什么玩法?” 高小菊没理他,拉起裘百灵就走,阎爷一把揪住裘百灵的胳膊问:“上哪儿去?她是我花了5千大洋买的。”正在僵持,从卫生间天花板摸到其他房间跑出来的罗瑞英赶到,她二话不说,抄起酒瓶子,一下子就砸在阎爷的头上,阎爷松开手,像截木头倒在地上。 “我们走!”罗瑞英带着高小菊和裘百灵向门口冲去。 妈咪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推开正在揉她Ru房的舞客,招呼两个看场子的打手,将3个姑娘堵在了舞场门口。妈咪叫道:“把她们抓起来!” 两个打手显然忽视了3个姑娘的本事,高小菊身上似乎复活了某种野性,一脚踢出去,正中一个打手的裆下,当即就解除了他的战斗力。罗瑞英手握半截酒瓶,一个近身闪到另一个打手跟前,半截酒瓶碎在打手的脑袋上,打手立刻坐在地上,从头顶奔流而下的血,将他痛苦的脸染红了。裘百灵在两个姐姐的激励下,也恢复了神智,一口咬住妈咪的胳膊,痛得妈咪像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杀人啦!” 罗瑞英一声“走”,3个姑娘冲出了百乐宫。穿着裤头的阿杜跑了过来。几分钟之前他还做着良宵一刻值千金的春梦,卫生间里的流水声让他想入非非,他在门外问了几声没有听见回答,抬脚将门踹开,只见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半截浴衣,他套上裤头,来不及穿其他衣服,冲出房间去抓他的烈性小母马了。 高小菊、罗瑞英和裘百灵跑到江边,夜的寒冷使穿着露背装的她们缩成一团。3个拿着酒瓶的英国水手歪歪斜斜地迎面走过来,拦住她们。一个操着半生不熟中国话的水手问:“你们是交际花?” 3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罗瑞英护住小菊和百灵,上前一步说:“我们不是,请让开,我们要回家!” “你们是交际花,1美金1夜,怎么样?”问话的水手固执地讨价还价。 “咱们走,不理他们。”罗瑞英拽着小菊和百灵的胳膊,绕开水手向前走去。问话的水手伸手抓住百灵的后背带,使劲一拽,衣服撕开了,百灵尖叫起来。3个水手被刺激得狂笑不止。罗瑞英回身就是一脚,踢在一个水手身上。不料,她的反击演变成一场混战,3个水手摆出拳击姿势,将3个姑娘围在中间,6个人很快打成一团。 一群警察吹着警哨跑了过来,为首的警察扶起躺在地上的水手:“先生,您不要紧吧?敢打洋人,把她们给我抓起来!”警察一拥而上,将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铐了起来。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5(1) 在申江戏院门口抢琴的人奔跑出几百米后,眼看被徐海追上,连忙将琴扔掉后跑了。徐海将琴追了回来,得知郑世昌病危,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已经去了医院,连忙叫了辆黄包车去医院。当他来到郑世昌面前时,他和郑世昌都傻了。 “我怎么会病情恶化?我马上就出院了!”郑世昌急了,声音如狼吼一般。 “她们被人骗走了?”徐海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赶快去找!”郑世昌跳下床就要往外走。护士正好端着药盘进来,见他下床,连忙说道:“郑班主,你还不能下床!” 郑世昌一把推开护士,冲出了病房。他们赶回兴隆客栈,高小菊她们还没回来。俞松来看百灵,却等来了郑世昌和徐海。3个人经过简单商议,连忙分头去找。 郑世昌来到大华戏院,门房叫来白长起。白长起急匆匆走出来:“师兄,你出院啦?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 “长起,你看见小菊、英子和百灵了吗?”郑世昌充满希望地问。 “没有啊?怎么了?”白长起心吃一惊,没想到阿杜这么快就动手了。 “她们被装扮成医生的骗子给骗走了!” “被骗了?她们怎么这么不小心?现在骗子横行,人贩子成群,要是被卖到烟花柳巷可就麻烦了!” “我要知道是谁干的,非宰了他不可!我们戏班凭唱戏吃饭,没得罪过谁。先是用刀把我扎了,接着又把小菊她们给骗走了,你说,到底是谁在跟我过不去?” “师兄,世道这么乱,我早就劝你离开这里,你偏不听,瞧,出事了吧?” “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快想办法帮我把师妹们找回来!” “这还用说吗?师兄,你先回去,千万别着急上火,安心把伤养好。我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师妹们找回来!” 白长起让常乐用车将郑世昌送回客栈,郑世昌拄着拐杖在客栈门口候了大半夜,直到俞松和徐海回来。 “我找了所有医院。现在可以肯定,不是医院的人把她们骗走的。”俞松带回令人沮丧的消息。 “我去的是茶园和戏院,也没有她们的消息。” “谁骗走了她们?为什么要骗走她们?已经过半夜了,万一出事可怎么办?”郑世昌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明天再不回来,我就在报上登寻人启事。”俞松说。 “去报案!”郑世昌想到了警察局。 “我去!”徐海说。他连夜来到警察局,值班警察当作人员失踪案记下了:韶华女子戏班的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3个艺人失踪。他问警察能不能帮忙把人给找回来,值班警察打着哈欠说,据他所知,失踪的人还没有被找回来的记录。 俞元乾来找阿标,将韶华戏班丢了3个姑娘的事通报给阿标,阿标显出十分震惊的样子:“有人在申江戏院打劫,这还了得?” 俞元乾从阿标的反应看断定此事不是他干的,但阿标有他的网络,在申城地面上发生的事情,阿标要想打听清楚应该不难:“标哥,我可是按时按数给您交保护费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您不能不管吧?” “俞老板,我派人看的是场子,不是给你派的保镖,只管三尺门里,不管三尺门外。” “标哥,话虽是这么说,可申江戏院毕竟是有标哥的人在保护,这事要是传出去,对标哥的名声也不太好听吧?” “你不用拿这话激我,这事我是要管的。我听说韶华戏班要上演抗日新戏,就冲这,我也要把姑娘们给你找回来!” 俞元乾拱手道:“多谢标哥了!” 俞元乾一走,阿标就让阿钟通知各路码头的舵主来开会,其中包括白长起和阿杜。等人都到齐之后,阿标才走进会议室。大家都站起来迎接,阿标示意大家坐下,扫视了一圈之后开口道:“说吧,谁干的?” 众人面面相觑,绝大部分人不知何意。白长起和阿杜也是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 “抢几个姑娘,无论是自己留着还是卖掉,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阿标一诺千金,现在说出来,把人放了,花销我给补偿,这事就算根本没有发生过。现在不说,要是被我查出来,那就对不起了,自己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有人出来认吗?” 众人还是没有说话的,不过大家都明白了,标哥找他们来和几个姑娘有关系。 “好!不是你们干的就好!几位姑娘失踪了,按说没必要把你们都请来,兴师动众的。为什么叫你们来呢?因为这几个姑娘是戏班的,人家正在排练抗日戏,人丢了,这戏还能排吗?你们给我去查!去找!查出是谁在我眼皮底下干的这事,找到失踪的3个姑娘,我要活见人,死见尸!去吧!” 白长起拉了阿杜一下,俩人走到僻静处,白长起直截了当地问:“杜哥,我的师妹们是死是活,给我一个话。” “白老板,你什么意思?”阿杜质问道。 “你没动我师妹?” “你是神经病啊?我吃饱撑的,我动她们?” “没动就好,要真是你干的,我劝你早点向标哥说清楚,免得标哥去百乐宫时撞上。” “你别套我的话,想去百乐宫随时,不管是你还是标哥。告辞!”阿杜大摇大摆地走了,让白长起充满狐疑。当天晚上,白长起让常乐以客人身份去了趟百乐宫,常乐回来之后告诉她,百乐宫确实没有那3位戏班姑娘。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5(2) “申城还有敢跟阿标叫板的黑势力?”白长起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但随即被自己否定了。这件事情肯定和阿标手下的人有关,很有可能就是阿杜干的,只不过他没露出马脚而已。也有可能出现了什么意外,阿杜已经把3个姑娘处理了,如果真是这样,师妹们的不幸也就和他牵扯到一起了,因为他的提醒,才唤起了阿杜对韶华戏班姑娘们垂涎3尺。他早晚要找阿杜算账,阿杜身上已经有了小凤一条命,要是再加上3个师妹的,阿杜就得长4颗脑袋来抵命了。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1(1) 高小菊、罗瑞英和裘百灵被关进了警察局看守所。裘百灵一进来就抽泣,罗瑞英搂着她安慰道:“百灵,有姐陪着你,不要怕。” 裘百灵惴惴不安地问:“我们打的是洋人,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是他们先调戏咱们的,咱们是被迫打架的,到哪儿说都有理。”罗瑞英说。 “瑞英姐,咱们被抓进来了,会不会给我哥和戏班找来麻烦?”高小菊担忧地问。 “有可能,因为我们毕竟是和洋人打架,政府最怕洋人了。”罗瑞英判断道。 “那怎么办?”高小菊着急地问。“不会为这事再把我哥抓起来吧?” “我们不说是韶华女子戏班的。”罗瑞英想出个主意。 “那说是哪儿的?”裘百灵停止了抽泣问。 “警察问起来,我们就说是百乐宫的舞女。还记得那个妈咪给咱们起的名字吗?我叫玛丽。” “我叫珍妮。”高小菊说。 “我叫丽达。”裘百灵说。 “打死也不能说真名。”罗瑞英叮嘱道。 第二天上午,她们被带进警察局的审讯室,坐在审讯官对面的椅子上。预审科的王警官担任主审,他身边坐着记录员。 “说吧,叫什么名字?一个一个说。”王警官开口道。他40出头,在科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10年,为了升迁,他一直都在努力表现自己。 “珍妮。” “玛丽。” “丽达。”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依次回答。她们的回答让记录员举着笔茫然不知所措。 “说中国名字!”王警官喝道。 “我们从小被卖到百乐宫,妈咪只给我们起了洋名。”罗瑞英解释道。她要代表3姐妹和警官交锋。 “你们是百乐宫的舞女?” “是!”罗瑞英代表两个姑娘说。 “打了洋人?” “是他们先调戏我们的,我们不得已才还手的。”罗瑞英说。 “嘿,舞女还怕调戏?真新鲜!”王警官冷笑道。 “舞女也是人,是人就有尊严,我们从来是卖艺不卖身的。”罗瑞英说。 “百乐宫的舞女要尊严?看来我得亲自去拜访百乐宫,看他们是怎么培养舞女尊严的。”王警官向门口的警察挥手道:“先把她们带下去!” 警察打开门:“走!”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站起来向外走。王警官打量着她们的动作和表情,急着往前走的裘百灵被他叫住了:“丽达留下!” 裘百灵被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罗瑞英扶住裘百灵的胳膊,转过身来说:“要留都留,要走都走,我们姐妹不能分开!” “玛丽小姐,这里是我说了算。不想皮肉受苦,你就给我闭嘴。带下去!”王警官喝斥道。 警察推搡着高小菊和罗瑞英走了。王警官像头狼一样围着裘百灵转圈,裘百灵的心变成了奔跑的兔子狂跳不已。王警官用右手食指托起她的下巴,突然问道:“叫什么名字?” “丽达。”裘百灵的表现还算勇敢。 “我看你们不像舞女,要真是舞女早跟洋人挣美金了。” “我们卖艺不卖身。” “卖艺?舞女卖什么艺?你们是戏子吧?” “我们就是舞女,不信你去百乐宫问嘛。” 王警官一把揪住裘百灵的头发,狠狠地问:“我现在问的是你!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们就是舞女!”裘百灵在这一刻变坚强了。 王警官推开裘百灵:“我告诉你,这口供是不能翻的,翻供要罪加一等。我再问你一遍,你们是干什么的?” 裘百灵坚持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是舞女!” 王警官带着两个警察来到了百乐宫。一支单簧管在吹着慢节奏的乐曲,几个舞客和舞女搂抱在一起摇晃。王警官走进舞场时皱起了眉头。一个打手喊来阿杜,阿杜点头哈腰迎了上去:“不知长官驾到,阿杜有失远迎……” 王警官举手打断他的话:“甭跟我来这套,我是王警官,来调查舞女殴打洋人事件。丽达、玛丽、珍妮这3位舞女是你们这儿的吗?” “王警官,您说的是外国姑娘吗?我这儿没有外国姑娘。”阿杜不知道妈咪给3个姑娘起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们因为殴打洋人进了警察局。 妈咪耳尖,听了一句半句,扭着肥屁股过来道:“她们是中国姑娘,我给起的外国名字。你们把人给送回来了?” “你是什么人?”王警官打量着浑身暴肉的妈咪问。 阿杜插嘴道:“她是这儿的舞女,去,陪客人去,这儿没你的事。”阿杜意识到这次事情闹大了,跑的3个戏班姑娘打了洋人,还进了警察局,标哥要是知道了,非要他的命不可。 妈咪也是一点就通的主儿,连忙说:“对,我是舞女。”说完拉起一个舞客,一头扎进舞客的怀里。 王警官的一腔热血沸腾了,开口骂道:“妈的,现在是国难当头,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这里还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真是混帐!” “王警官,我们可是守法经营啊,再说了,将士们浴血奋战回来,总得有个消遣娱乐的地方吧,您说呢?”阿杜满脸媚笑。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1(2) 花了5千块大洋的阎爷突然冲过来,抓住王警官的胳膊说:“长官,你要给我做主啊!” “做什么主?”王警官厌恶地扒开他的手问。 阎爷指着阿杜说:“我给了他5千块大洋,他卖给我一个姑娘,可姑娘跑了,他也不 女子戏班 第 20 部分阅读 “做什么主?”王警官厌恶地扒开他的手问。 阎爷指着阿杜说:“我给了他5千块大洋,他卖给我一个姑娘,可姑娘跑了,他也不还我钱了。” “卖姑娘?”王警官冷眼问阿杜:“百乐宫守法经营还卖姑娘?” “王警官,您别误会,他是我表弟,家里没人了,一直跟着我。当年我用5千块大洋给他娶了个媳妇,半年前他媳妇跟人跑了,他就疯了,见谁都说这个事。”阿杜随口编了个故事,然后对身边的打手说:“把他弄走,别扫王警官的雅兴。” 两个打手将阎爷拖走了,阎爷不住口地大叫:“姓杜的,你还我5千块大洋!”妈咪为了将功补过,让乐队奏起了快节奏的舞曲,整座舞池掀起了喧嚣的声浪。 “王警官,请坐吧!”阿杜招呼道。 “乱七八糟的,坐什么坐?你跟我走一趟吧!” 王警官说。 “已经说清楚了,还有必要去吗?”阿杜不想惹更多的麻烦。 “去和那3个姑娘当面对质!”王警官对身边的警察下令道:“把他带走!” 警官把枪横了过来,阿杜只好走出了百乐宫。 王警官带着阿杜来到警察局审讯室,已换上囚服的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被带了进来,罗瑞英一见阿杜就冲了过来:“你这个流氓,害得我们被关在这里!”警察将她拽了回来。 王警官问阿杜:“杜老板,你看好了,这3个姑娘是不是你的人?” “她们是我的舞女。”阿杜居然老实承认了。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她们打了洋人,你这个当老板的就要承担责任。”王警官对警察下令:“把他给我关起来!” 警察刚要动手,阿杜抬手道:“慢!容我说两句。她们是我过去用的舞女,我还要承担责任吗?” “你说什么?”王警官没想到时间对不上。 “半年前她们就跑了。”阿杜面不改色地说。“是跟客人跑的,大概被客人甩了,所以才去抢洋人。” “你撒谎!臭流氓!”罗瑞英骂道。 “我们是在和洋人打架那天跑出来的。”高小菊说。 “他还把我卖了5千块呢。”裘百灵说。 “5千块?这事我知道。”王警官说。“杜老板,这可又是一个5千块,你怎么解释?” “王警官,按说家丑不可外扬,您既然问到了,我只好跟您说实话。她就是我表弟花了5千块大洋买来的媳妇,半年前跟人跑了。” “你胡说!”裘百灵叫了起来:“你表弟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 “刚才你还说我把你卖了5千块呢,买你的人就是我表弟,你怎么会不认识?”阿杜狡辩道。“王警官,您代表的可是法律,法律讲究公正,您可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王警官对警察挥挥手:“先把她们带下去!” “放我们出去,我们没做错什么!”罗瑞英对王警官喊道。 “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带走!”王警官让警察押走了姑娘们,又对阿杜说:“你可以回去了,不过你不能离开申城,要随传随到。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好的,我随时恭候。”阿杜鞠躬道,他直起身子忽然小声问:“我如果想起什么来,是不是可以到您家里向您报告?” 王警官怔了一下,旋即说道:“当然可以。” 当天晚上,阿杜就去拜访了王警官,留下一只皮包,里面有1千块大洋,顺便告诉他,百乐宫的买卖是标哥的。王警官无意和大流氓阿标作对,第二天上午就在审讯记录上签了字,上面写着珍妮、玛丽、丽达为百乐宫以前的舞女,她们殴打洋人与百乐宫无关。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2(1) 郑世昌不放弃努力,让徐海搀着他在申城的街上寻找高小菊她们。在一条不宽的街上,他们忽然听到有人唱戏,连忙走过去,挤进围观的人群,看到马香瑶和姚飞飞正在街头卖艺。 姚飞飞敲着的笃板,俩人一人一段地唱了起来: “三跳板一敲的笃响,我来唱一个长姑娘。伊格相貌真怪相,头发好做霸王枪。” “眉毛要比竹竿长,眼睛好像两只七石缸。耳朵比过印度象,嘴巴好似城门样。” “吃顿腌菜要五六瓮,还要三千三百三十三斤粮。” “说话要比炸雷响,喝茶能喝干钱塘江……” “唱得这么好,怎么会沦落街头呢?”徐海低声问郑世昌。 “我认识他们。”郑世昌说。“男的叫姚飞飞,是鸿运戏班头牌小生;女的叫马香瑶,是鸿运戏班二牌武旦。” “3个姑娘一时找不到,我们戏班缺人手,能不能请他们加入戏班?” 围观的人群叫起好来,纷纷往里面扔零钱。姚飞飞边捡拾地上的零钱,边向观众鞠躬致谢,郑世昌上前一步道:“姚先生,别来无恙?” 姚飞飞听见有人问他,抬起头,认出是郑世昌,尴尬地说:“是郑……郑班主?” 马香瑶没有姚飞飞的尴尬,她上前一步,冷冷地说:“郑班主,我们虽然沦落街头卖艺,也是靠本事吃饭。您是捧个钱场还是捧个人场?” “收拾东西跟我走!”郑世昌发出邀请,“跟我去韶华戏班。” “去你的戏班?”马香瑶怀疑道:“你会要我们?” “当然要!”郑世昌使劲点点头说,“韶华排新戏,演老戏,正缺人手,跟我走吧!” “香瑶,我们跟郑班主去吧,免得风餐露宿的。”姚飞飞动心了。 “好吧,”马香瑶点头了。“不过我们要一个单间,不和其他艺人睡在一起。” “香瑶,还没去呢,先别提要求。”姚飞飞小声劝道。 “这叫什么要求?连这都满足不了,那还怎么去啊?”马香瑶坚持道。 “可以!”郑世昌同意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戏班导演徐海。” “欢迎你们!”徐海热情地和马香瑶、姚飞飞打招呼。 “幸会幸会!”姚飞飞客气地抱拳回礼。 马香瑶却挑起眉毛问:“导演是干什么的?” “当然是导戏的了。”徐海爽快地答道。 “唱戏还要导演,听着都新鲜。”马香瑶说出她的疑惑。 郑世昌等人回到兴隆客栈时,俞元乾已等候多时。戏院已停演两天了,有戏班找上门来,想接场子。俞元乾知道韶华戏班的变故,想和郑世昌商量,先把场子让出去,等把高小菊她们找回来再说。 “不能让!”郑世昌不同意,“无论如何我们要坚持下去。” “可人呢?演什么戏?”俞元乾问道。 “我们可以演,《梁祝》、《碧玉簪》、《梁红玉》、《白蛇传》都可以。”姚飞飞自告奋勇道。 “光咱俩怎么行?还需要有配戏的呢。”马香瑶提醒道。 “配戏没问题,戏班姑娘们都可以!”郑世昌连忙说道。 “那今天晚上演哪儿出?”俞元乾问。“该挂牌卖票了。” “香瑶你说。”姚飞飞让马香瑶来决定。 “我说什么?先说戏份吧!”马香瑶的眼里不揉沙子,她看中的是钱。“郑班主,能给我们多少戏份?” “百分之十五怎么样?”郑世昌提出了一个不低的比例。 “太高了,我们要百分之十就行了。”姚飞飞有些激动地说。 “高什么高?”马香瑶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在来客栈的路上,她已经知道小菊等人失踪的消息。她和姚飞飞进戏班是来挑大梁的,不多要点对不起自己。“至少百分之二十,如果郑班主承受不起,这客栈我们就不用进了。” “香瑶你疯啦,要这么高?”姚飞飞急了,香瑶哪儿都好,就是认钱不认人。 “你给我闭嘴,听郑班主的!”马香瑶毫不退让。 “要价不低啊!”俞元乾说。“这样吧世昌,我看这老戏就先别演了,场子我先让给别人,等小菊她们回来,能上演新戏了,再把场子还给你。” “世昌,钱可以少挣,但场子不能丢。”徐海建议道。 “俞老板,从今晚开始,先演3天《梁祝》。”郑世昌对马香瑶的贪婪虽然有些恼怒,但戏班现在缺人,要开戏就离不开马香瑶和姚飞飞。陈涛走前曾叮嘱过他,一定要尽快排出《怒吼的松花江》,小菊她们不在了,还要依靠马香瑶和姚飞飞排这出新戏,所以必须要把他们留下。他对徐海说:“你去给他们安排一下。” “跟我走吧!”徐海招呼道。 马香瑶对自己的胜利很满意,迈着轻快如风的步子离开了。 青莲在《申江日报》上看到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失踪的消息,主动打电话,在一家咖啡馆里约见了俞松。俞松把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青莲,青莲认为是有人要把韶华戏班挤出申城。 “青莲小姐,你知道谁在故意跟他们过不去吗?”俞松用职业记者的口吻问道。 “你可以去问大华戏院的白老板,他对戏班的情况比我了解。”青莲感到这件事情可能与白长起有关,但又不敢肯定,白长起对的是世昌,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对师妹们下手的地步。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2(2) “白长起?” “就是他!” “好的,我会去问。另外,韶华戏班的郑班主托我向您要您的住址和电话,能告诉我吗?” “对不起俞记者,我不想让别人打搅我的生活。” “郑班主是个天下难找的好人,我敢担保他对您绝无恶意。韶华现在缺人,我猜他是想请您出山。” “你替我转告他,谢谢他还想着我,但我不会再进戏班了,因为我已经退出梨园。” 俞松和青莲告别之后,就去了大华戏院经理室,采访白长起。客套话一过,俞松就把问题提了出来:“请问白老板,您知道谁想把韶华戏班挤出申城吗?”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白长起警觉道。“是你们报馆收到什么信了,还是有什么人打了电话?” “白老板多想了,是青莲小姐让我来问你的。” “青莲?你跟青莲见过面了?” “见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我刚才问你的事。” “你上次来找我,不是想打听她的地址吗?她告诉你了吗?” “她不想被人打搅,也无意出山,我尊重她。” “那你也尊重我,行吗?” “请讲。” “韶华戏班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说,你要想知道什么,还是直接去找我师兄,别人都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无中生有,对我师兄不好,对韶华也不利。如果你尊重我,谈话就到此结束,行吗?” 俞松只好起身告辞:“那就谢谢白老板了。” 白长起抬手道:“慢走,不送!”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3(1) 白长起不相信3个姑娘会人间蒸发,凭着他对阿杜的了解,此事肯定和他有关。让常乐去了趟百乐宫后,虽然没摸出什么,他心中的疑团并没有消失。青莲让俞松来找他,明显是怀疑他。为了打消青莲对他的怀疑,他也要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今天没有夜场戏,他让常乐开车送他去了百乐宫。妈咪见了他如饿虎扑食,没容他寒喧,早把他叼到包厢之内,大屁股一下子就砸在了他的腿上。 “你这个死鬼,一走就不来了,想死我了!”妈咪的一条胳膊吊着白长起的脖子,一只手摸着他的脸数落起来。 上次白长起因为喝醉了,对那一夜发生的猥亵事件并无印象,面对妈咪的万丈热情,以为她是犯了一回生二回熟的职业病,所以脸上挂着微笑,巡视了一遍舞场后问:“杜哥呢?” “今天晚上没过来,今天我当家。”妈咪的身子靠在白长起的胸前,两只大Ru房托住了他的下巴。“说吧,先喝酒,还是先进包房?” “你这里的姑娘没有我能看上眼的,我跟谁进包房?” “你真坏,当然是跟我了。” 白长起被妈咪的想象力吓坏了,后脊梁骨发凉。但是,要想了解情况,还不能得罪她,女人靠哄,给她哄晕了,她心里的秘密就会像她的身体一样,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他用手指头点了她一下|乳沟,说:“当然是先喝酒了,喝醉了才能玩得痛快是不是?” “宝贝,我听你的。杜哥不在,我给你这个小白脸喝路易十三。”妈咪说完就扭着肥屁股走了。 白长起乘机扫视舞池,有十几对搂抱在一起的舞客和舞女,虽然灯光昏暗,但也能看清楚个大概,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人。妈咪拿着酒瓶和酒杯过来了,后面还跟着端托盘的服务生。4个下酒菜摆好,酒斟上,妈咪挤在了白长起身边,一脸春风地说:“来,宝贝,干了!” “宝贝应该是我叫你的,像你这样丰满迷人的女人,我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请你允许我叫你宝贝,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小白脸!”妈咪亲了他一下,骚劲儿上来了。 白长起的身上像过电一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快点结束调情阶段,了解到他需要知道的情况,再这样持续下去,他担心自己支撑不住会逃走的。他举起酒杯:“来,宝贝,喝!” 妈咪像河马一样把杯中酒干了,白长起也只好喝掉。妈咪接着又倒,白长起扫了她一眼,从脸到胸脯都变红了。他知道她不胜酒力,再喝两杯判断力肯定会出问题。他捏起小菜塞进她嘴里,又和她干了两杯。他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泛出了迷茫神色,话锋一转道:“宝贝,我觉得杜哥对你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他不跟我睡觉就不公平吗?” “不是啊,我上次来,他说要找一批新姑娘,其实我看用不着,谁都没有你漂亮。” “他找了3个会唱戏的姑娘。”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跑了,跑到外面打洋人,被警察抓起来了。” “真的吗,她们这么厉害?”白长起有些不相信,她说的醉话有点不靠谱。 “我还骗你不成?她们跑出去的时候还把我给打了,还打了保安,打了客人。她们不是姑娘,是女鬼,跑了好,跑了就不惹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打了洋人?” “警察都来了,还把杜哥带走审问,后来又放回来了。”妈咪忽然意识到她的话多了,打住话头,又将酒杯举起:“来,喝酒!” 白长起将妈咪搂在怀里,将半杯酒顺着|乳沟倒了进去,妈咪先是咯咯笑着,后来忍不住跳了起来:“小白脸,你好坏!你等着我,我去换衣服!” 白长起等妈咪离开后,起身向外走去。第二天上午,他直接去找青莲,青莲不让张妈开门。他让张妈去问,她想不想知道小菊她们的消息。张妈把话传过去,青莲亲自来开门了。这是白长起未曾有过的礼遇。青莲把他客气地让到客厅,张妈端上茶,退到一边。 “这种感觉真好!”白长起有感而发。“我每次来,为什么不能像这样对我呢?” “说吧,白老板。”青莲客气地请求道。 “我来不为别的,我只想告诉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证明呢?” “去问你干爹吧,小菊她们在警察局里关着呢。” “警察局?为什么被关进了警察局?” “她们被标哥手下的人骗进了百乐宫,从那里逃出来打了洋人,被警察抓了起来。” “打洋人?原因呢?” “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这么多情况。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谢谢你告诉我她们的下落,你可以走了。” “青莲,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张妈,送客!”青莲说着起身向楼上走去。 “青莲,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实在受不了啦!你嫁给我吧!” 青莲在楼梯口转过身来说:“我早说过,我此生不会嫁人,不管是你还是郑世昌。” “只要你答应我,你让我怎么赔你都行!” “你把我身上最纯洁的东西毁了,把我心中最美好的东西毁了,你能赔给我吗?”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3(2) “我把一辈子都赔给你,还不行吗?” “青莲承受不起!”青莲说完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将白长起关在了外面。 俞松接到青莲的电话,得知小菊她们被关在警察局看守所,马上去兴隆客栈找郑世昌。青莲不让他说消息的来源,只让他去找找看。郑世昌喜出望外,和俞松一起去了警察局看守所,他交给女狱警一块大洋,女狱警问清名字,让他们在探监室等候,她去带人。 女狱警站在牢房过道高喊:“高小菊——” 牢房里的高小菊下意识站了起来,被罗瑞英一把拉住。接着又听到女狱警喊“罗瑞英”、“裘百灵”。3个姑娘凑在一起,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喊叫,谁也不应一声。女狱警走过来,隔着门上的小窗户问:“有没有这3个人?外面有人看你们。” 一个年老的女囚对3个姑娘说:“是不是叫你们?外面有人来看你们,还不去见见?我是一辈子等不着这个机会了。” 3个姑娘相互看了看没说话。 女狱警在外面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珍妮。” “玛丽。” “丽达。”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依次回答。 “中国人叫外国人的名字,欠揍!”女狱警将小窗户关上,喊着“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向前走去。3个姑娘的脑袋靠在一起悄悄议论。 高小菊问:“会是谁呢?” 裘百灵猜测道:“不会是百乐宫的人吧?” 罗瑞英说:“不管是谁都不能见。我们是改了名字的。” 裘百灵渴望道:“可这也是个机会啊,我真想出去。” 高小菊充满向往地说:“要是我哥来就好了。” 裘百灵笑道:“俞松来也行啊!” 罗瑞英苦笑道:“我还想是陈大哥呢。别想好事了,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关在这里的。” 女狱警回到探监室,郑世昌、俞松赶忙迎了上去,用眼神询问。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女狱警说。 “怎么会没有呢?是不是她们没听见?”俞松不相信地问。 “我嗓子都快喊哑了。里面倒关着3个姑娘,可她们都叫外国名字。” “叫什么?”俞松追问。 “什么妮,什么达的。” “除了这里,别的地方还有看守所吗?”郑世昌问。 “没有了。你们回吧!” 郑世昌和俞松惆怅地离开了看守所。郑世昌不甘心地问:“俞松,你的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谁告诉你的?” “她不让说。” “这么大的事情,你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好吧,我告诉你,是青莲打电话告诉我的。” “青莲?你有她的电话吗?” “没有,都是她打给我的。一定是她从她干爹那里得知了消息,才打给我电话的。” “她干爹是谁?” “你不知道吗,是警察局赵局长。” “我去找赵局长,一定问个明白。” “还是我去吧,我是记者,他不好不接待。” 赵局长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俞松。俞松阐明来意,赵局长笑道:“记者的嗅觉就是灵敏,这件事我还没对外发布就被你闻到了。” “赵局长能简单说说吗?”俞松打开采访本。 “我说可以,但你最好不要记录。” “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一起殴打英国水手的严重外交事件,目前还没有处理完。按惯例,英国领事馆要发来照会,抗议我们的舞女侮辱他们的水手,严重了还会使用领事裁判权,把她们引渡到租界去接受审判。” “赵局长,您是说3个舞女打了洋人?” “3个身手不错的舞女,名叫珍妮、玛丽,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对了,丽达。她们敢和洋人打架,很了不起的。” “赵局长这么赞赏她们,想必是不会处理她们吧?” “现在英国领事馆还没来照会,我只好拖着不处理。” “您觉得英国领事馆会提出引渡她们的要求吗?” “目前看事态发展应该不会,事情已经发生一些日子了,没见有什么动静。但如果因为报馆介入引起英国领事馆的关注而发生变故,我就不敢保证了。” “赵局长的意思是不希望我们把这件事披露出去。” “办报自由,我一向是支持报馆工作的,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帮倒忙。” 俞松合上了采访本:“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放她们出来?” “到该放的时候我一定会放。”赵局长爽朗地说道,“我不会让中国人吃亏的,尽管她们是舞女!” “您的正义感真让人钦佩。”俞松由衷地赞道。 “是吗?你们报馆不要骂我就好了!”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4(1) 徐海指挥排练《怒吼的松花江》并不顺利,原因是马香瑶时不时地耍大牌。郑世昌满足了她的所有要求,反而使她更不满足了。韶华戏班晚上的演出能够正常进行,是因为她已经和郑世昌谈好条件,不好随便更改,一天天下来倒也相安无事。问题出在排练新戏上,她的情绪总不到位,惹得斯文的徐海不得不吼叫起来:“香瑶,你是怎么唱的?被日本鬼子蹂躏了,就这么轻飘飘吗?你的冤、你的仇呢?” “徐导,我知道感觉不对,可我就是唱不好。”马香瑶阴阳怪气地说。 “这不是一出普通的戏,这是一出宣传抗日的戏,前线战士在流血、在拼命,日寇占领区的百姓在流泪、在呻吟,像你这么演,能打动人吗?”徐海苦口婆心地启发,恨不得揭开她脑盖把他的话直接灌进去。 “你要嫌我不行,可以换人嘛,凶什么凶?”马香瑶并不以为然,其实她心里想日寇占领区的百姓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张口有饭,伸手有衣,身边还有一个听话的男人陪着,什么流泪、呻吟,与她八杆子打不着。 “香瑶,你怎么说话呢?”姚飞飞看不下去了。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我不行可以换人嘛,我也不是非要演秋萍不可。” 徐海不想闹僵了,因为没有人可换。他口气缓和下来,说道:“香瑶,秋萍是千百个被日寇蹂躏的中国妇女的缩影,你要好好体会,多去想想该怎么演,这样一定能演好的。” “我又没被蹂躏,我体会不出来。”马香瑶噎了他一句。 “你……你去跟王师傅练唱腔吧,等会儿我们再排。”徐海压了压心中的怒气,对姑娘们说:“我们来练合唱。” “松花江日夜流淌,像母亲的甘甜|乳浆,浇灌着肥沃的土地,滋润着美丽家乡。长白山松涛激荡,像父亲的坚强臂膀,呵护着人间仙境,守卫着故乡宝藏……”在徐海的指挥下,姑娘们忘情地唱了起来。 马香瑶没去练唱腔,而是拉着姚飞飞回房间了。一进房间,马香瑶就躺在了床上。姚飞飞生气地指责道:“香瑶,你太过分了,你不是唱不好,你是不想唱好。” 马香瑶坐起来道:“你既然知道,就该配合我!” “这么丢人的事我做不出来。” “你傻呀!我们是主演,用不着整天陪着大家一起练。” “那你可以跟徐导说,没必要故意瞎唱。” “我不瞎唱能在这儿躺着吗?再说快公演了,我们就得拿着点架子,少了我们,这出戏就演不了。” “香瑶,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没有郑班主,我们还在街上卖唱呢。”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我们韶华戏班还能演什么戏?再说了,徐导算干什么的?我从小唱戏到现在,就没听说过哪个戏班里有导演!他跟我凶,他凭什么跟我凶?” “这是郑班主的戏班,不是你马香瑶的戏班,上哪座山头就唱哪儿的山歌,照你这样,早晚会倒霉的。” “没我韶华戏班才会倒霉呢。” “你就狂吧。” “到该狂的时候我就得狂,这才是我马香瑶的做派。” 马香瑶话虽说得大,但毕竟在人家屋檐下讨饭吃,心里还是发虚。当天晚上,当郑世昌向她打听青莲的时候,吓得她把妆都画走样了。她正对着化妆箱里的镜子化妆,郑世昌走了过来,盯着她问:“你跟青莲原来在一个戏班吧?” 马香瑶的手一哆嗦:“郑班主,您问这个干吗?” “知道她住哪儿吗?” “不知道。”马香瑶的心慌得不行,猜想郑班主想请来青莲换掉她。 一旁的姚飞飞没注意马香瑶的举止神态,扭过头来说:“郑班主,我们没去过。但听说是在法租界,一座有院子的小洋楼。” 郑世昌自语:“有院子的小洋楼,确定吗?” “郑班主,您别听他瞎说。”马香瑶阻止道。 “小洋楼?谢谢你,飞飞!”郑世昌的表情云开日出了。“你们忙吧!” 马香瑶等郑世昌离开后,将画笔扔到箱子里,对着姚飞飞低声吼了起来:“飞飞,你多什么嘴?他想把青莲找回来,你知不知道?” “找就找呗,关我们什么事?”姚飞飞对马香瑶的雷霆之怒不以为然。 “你知道什么,青莲来了我就得走。气死我了!”马香瑶对着不开窍的姚飞飞生起闷气。 青莲又打电话给俞松,得知没找到小菊她们后,决定找机会亲自去看守所探个明白。她在陪丁香打牌时提出去看守所的事:“干妈,您每年不都要去看守所慰问吗?今年我也想去看看,您带我去吧?” “那种地方有什么可看的?脏兮兮,臭烘烘的。”丁香打出一张牌说。 “我听说里面关着3个打洋人的姑娘,想去看看她们。” “我也听你干爹说了,敢打洋人,真有胆量!”丁香赞叹道。 “我也去看看。”一起打牌的伍太太说,“叶太太,你去吗?” “去,给老公积点阴德。”叶太太说。 “干妈,那我们明天就去吧!”青莲打出一张牌。 “和了!”丁香高兴地叫道,将牌推倒。 第二天下午,青莲戴着帽子和大墨镜,陪着3位太太来到看守所。两个女狱警抬着一筐苹果跟在旁边,她们挨着牢房分发。牢房门上的小窗户挤满了一双双眼睛,青莲一边发着一边搜寻着。忽然,她看到了3双纯亮的眼睛,她的心豁然一亮,3个师妹果然在这里。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4(2) 3个姑娘本来百无聊赖地躺在地铺上,为打发毫无变化的日子,罗瑞英出了个主意,默背《怒吼的松花江》里面的台词。她曾答应陈涛抓紧排练的,现在排练不成,台词要是能背下来,将来出去后就能很快登台演出。姑娘们互相提醒,背得差不多的时候,裘百灵不想再背了:“光背没意思,我想唱出来,快憋死我了。” “唱出来我们的身份就暴露了。”罗瑞英低声说:“你要不想背了,就想想美好的事情,这样日子就好打发了。” “我想俞松,等我出去后就狠狠咬他一口。” “百灵,你想他,为什么还要咬他呢?”高小菊问。 “谁叫他让我想得那么苦呢?” 百灵的话触动了大家的心事,一时无语,都想起心上人来。牢房外的喧闹把她们的心拉了回来,她们挤到门上的小窗户,看到4个衣着华美的女人正在分发苹果。 青莲低声对丁香说:“干妈,我想看那3个打洋人的姑娘。” 丁香让女狱警打开关小菊她们的牢房,把苹果筐放在牢房门口,让她们随便拿筐里的苹果。 “真的随便拿?”裘百灵不相信地问。丁香点点头:“真的,随便拿。” 同室的那个老女囚冲过来飞快地抓了几个又马上退了回去,3个姑娘各拿了两个。 “你们为什么拿这么少?”伍太太问,“随便拿嘛,全拿走都没关系的。” “我们拿多了,别人就会没有了。”高小菊回答道。 “你们模样长得不错,心地也很善良。”叶太太夸赞道。 丁香打量3位姑娘道:“瞧她们这俊俏的小模样,我看不像舞女,倒像是唱戏的。”长期的票友经历使她的判断很准确。 “求你们救我们出去,我们是被冤枉的。”罗瑞英突然说道。 女狱警拔出警棍指着罗瑞英喝道:“住嘴,不许胡说八道!” “把警棍拿开,别对她们凶巴巴的,我最见不得这种事。”丁香对女狱警说,然后又和颜悦色地对罗瑞英说:“姑娘,我听说你们打了洋人,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罗瑞英上前两步说:“夫人,谢谢您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有人骗我们去百乐宫当舞女,我们逃了出来,在江边被几个外国流氓欺负,我们忍无可忍才还了手,警察不由分说就把我们抓到这里来了。” 青莲伏在丁香的耳边说:“干妈,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您看,小小年纪就被关在这里,多可怜啊!” 丁香拍拍青莲的手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又对3个姑娘说:“在里面要听话,我会帮你们想办法的。” “相信她说的话,她可是警察局长的夫人!”伍太太说。 “遇见她算你们有福气!”叶太太接着说。 “谢谢夫人!”“谢谢太太!”“谢谢小姐!”3个姑娘欢快地叫着,把自由的希望寄托在几位好心人身上。高小菊觉得戴墨镜的女人身上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但是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只是种感觉。在她们向别的牢房走去的时候,她打量这个女人的背影,心里倏地划过一道亮光,莫不是彩云姐? “瑞英姐,你说他们会放我们出去吗?”裘百灵憋不住心里话说。“我都快憋疯了,快点放我们出去吧。” “百灵,我觉得有希望,”高小菊说,“那个戴墨镜的很像一个人,要是她我们肯定有救了。” “像彩云姐!”罗瑞英说出她的猜测。“她一走过来我就发现了,但她没有说破,我也没有相认,所以我才求她们救我们出去的。” “要真是彩云姐我们就有救了。”百灵激动得眼里含上了泪花。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5(1) 青莲想救3个姑娘的计划在赵局长这里受挫了。从看守所回来,她和丁香洗过澡,换上浴衣,一身轻松地坐在饭桌旁,和赵局长同桌就餐。丁香举着筷子,却唉声叹气,一副没胃口的样子。这是她和青莲商量好的,为了帮助那3个姑娘,娘儿俩要给赵局长演出戏。丁香凭着对丈夫的了解,要想对他的工作发挥影响力,必须在自己的身上做文章,粗线条的赵局长对娇妻是疼爱有加,呵护倍至,容不得她有半点不开心。 “吃啊,去了趟看守所,不会累得饭都吃不下吧?”正吃得带劲的赵局长停住筷子问丁香。 丁香叹了口气说:“想起她们我就吃不下饭。” “想起谁啊?”赵局长被说蒙了。 “那3个打洋人的姑娘。” “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那3个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吃饭!” “干爹,干妈跟我念叨一路了,觉得她们是被冤枉的,那么瘦弱的女孩子,怎么敢打洋人呢?”青莲放下筷子说。 “我说你们娘俩怎么了,想为那3个姑娘说情是吧?”赵局长发现了她们的企图。 “我看她们太可怜了,放了她们吧!”丁香说。“关在那种地方,时间一长人就毁了。” “被洋人欺负,还要被自己人关起来,这世道真不公。”青莲说。 “我知道你们是菩萨心肠,别人可以,但这3个姑娘现在不能放!” “为什么?”青莲问。“干妈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我是为你积阴德,放不放人在你。”丁香说。 “要在我就好了!她们打的是洋人,牵涉到了国际关系和抗战大局,明白不?” “不明白!”丁香生气道,“我是当着伍太太、叶太太的面给姑娘们许的愿,我不管你怎么办,你不能让我在她们面前丢面子。”丁香说完就离桌去了卧室。 “干妈,您别连饭都不吃啊!”青莲跟着进了卧室。片刻之后她又返了回来,对赵局长说:“干爹,干妈哭了,您去劝劝吧。” “这不是劝的问题,国际问题靠劝行吗?”赵局长情绪有些激动,对一旁伺候的丫环说:“给我找酒来!” 青莲见赵局长端起了酒杯而没去卧室,知道救助小菊她们的计划暂时搁浅了。 郑世昌从姚飞飞那里得到彩云住在一座带院子的小洋楼的信息之后,对申城类似的小洋楼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这些小洋楼里住的不是外国人就是有钱的中国人,被一个布衣长衫的中国人无端骚扰,多数人用愤怒的咆哮来回应,有极端者把他当成入侵的强盗,用枪口对准他那颗激|情燃烧的心。 一天又一天,郑世昌在希望和失望中寻找着属于彩云的那座带院子的小洋楼。这天下午,他终于在一座带院子的小洋楼门口撞见了他日思夜想的彩云。 青莲在小楼门口下的黄包车,郑世昌正准备按门铃。按门铃需要勇气,按之前是满怀希望,按之后则除了失望之外还有房屋主人的激烈反应。尽管如此,他依然固执地对一个个门铃下手,按下去,按下去。事情就是这样蹊跷,这次他没按门铃,还处在观望侦察阶段,彩云却站在了他的面前。 “世昌吗?”青莲一声动问,让郑世昌转过身来,亭亭玉立,高雅得体,气质非凡,如梦如幻,郑世昌好一阵子眩晕,才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脸上:“彩云?彩云——”他冲过去,一把抱起青莲:“我终于找到你了!” 青莲百感交集,眼泪涌上了眼眶。等郑世昌将她放下,她心胆惧裂地说:“你不该来找我!” “你为什么这么说?”郑世昌如坠五里云雾。 张妈走过来开门,青莲快步走进小洋楼。郑世昌跟她进了客厅。猛子对他狂吠,似乎对他的迟到表示不满。青莲坐在沙发上,捧着脸低头不语,任凭泪水顺着指缝砸落在地板上。张妈悄悄地在郑世昌面前放下一杯茶,退到一边,用手捋着猛子的头,让它安静了下来。 “彩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见我?”郑世昌的声音像炮弹一样在房间里炸开了。 “世昌,你熟悉的彩云已经死了,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叫青莲,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青莲泪眼婆娑,语气却冷若冰霜。 “能告诉我原因吗?难道就因为我母亲不容你吗?” “你不要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的意思已经通过俞记者转告给了你,我不希望别人打搅我平静的生活,过去的一切已经从我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我们共同发过誓言的,你的话我不相信,你自己也不会相信的。告诉我,为什么?” “你走吧,永远也不要来了!”青莲站了起来,“张妈,送客!” 郑世昌双手抓住青莲摇晃:“彩云,你是怎么了?你看着我,我是世昌,你的世昌!” 青莲掰开他的手说:“我不认识,请你离开!” “彩云,你为什么如此绝情?当初你我分别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我带着师妹们逃难到这里,你却总躲着我,你改名换姓唱红后又离开了舞台,我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就盼着能找到你,现在我站到你面前,你却说不认识我。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小姐,你为郑先生哭过多少次了,人来了,怎么也得让人吃顿饭再走啊。”张妈在一旁说。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5(2) “张妈,你去忙。”青莲流着眼泪,转向郑世昌说:“我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现在流的是血你知道吗?你要不希望你的彩云天天眼里流血,你就离开,知道有一个人在用生命为你祝福就行了,其他的请你再也不要去想了,因为除了痛苦不会有别的。” “你的心没有死,否则你不会去医院看我,你也不会去关心你的师妹。” 青莲沉默良久,擦了擦眼泪说:“以后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的,现在我想告诉你,小菊她们在看守所,因为改了名字,所以你没有找到她们。我会努力帮她们出来的,其他的就请你好自为之了。”青莲说完就朝楼梯口跑去,在郑世昌惊愕的目光中消失了。 赵局长忍受不了丁香的冷遇,他派人去码头打听了一下,外国轮船已全部离港。换句话说,那几个和舞女打架的水手已离开中国。他将办案的王警官叫进了办公室:“那几个打洋人的舞女,关了多长时间了?” “报告局长,快半个月了。”王警官恭敬地回答。 “没有哪个领事馆来照会吧?” “没听说,那3个水手也没有报案。” “放人!” “是!”王警官打了个立正,这是他最愿意执行的命令。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被? 女子戏班 第 21 部分阅读 “没有哪个领事馆来照会吧?” “没听说,那3个水手也没有报案。” “放人!” “是!”王警官打了个立正,这是他最愿意执行的命令。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被从牢房里带出去洗了澡,身上的异味被肥皂的清香代替了,洗完之后,让她们惊奇的是每人得到了一套时尚的衣服,从头上的发卡到脚上的皮鞋,一应俱全,使她们像剥了壳的花儿一样盛开了。没人给她们解开心中的疑团,青莲在将衣服交给女狱警时已经交代,不能透露是谁给她们准备的。女狱警收到两块大洋的封口费,自然会守口如瓶。 梳洗打扮之后,女狱警将她们带出了看守所的大门:“你们可以走了。” 3个姑娘的最初反应是莫名其妙,待看守所的大门关上,女狱警消失之后,3个姑娘才跳了起来:“我们出来了!”“自由了!”“我要疯掉了!”喊过之后,她们手拉着手奔跑起来。一辆警车飞驰而来停在她们面前。王警官从车上下来:“3位小姐请上车。” 罗瑞英警觉起来:“你要拉我们去哪?” “送你们回家。”王警官拉开车门:“请上车吧。” 3个姑娘疑惑起来,纷纷问道:“你不会骗我们吧?”“我们怎么相信你?”“车上就你一个人吗?” 王警官笑道:“我是奉局长之命送你们回去的。放心吧,你们连洋人都敢打,我肯定打不过你们。上车吧!” 姑娘们解除了戒备,欢笑着上了车。警车掉头绝尘而去。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景物,裘百灵的眼泪最先流了出来,高小菊想说她没出息,一看罗瑞英的眼睛也是红红的,3个姑娘互相望了望,发现彼此的眼泪已像小溪一般欢快流淌下来。 汽车停在兴隆客栈门口,3个姑娘尖叫着冲进院子,正在院子里排练新戏的艺人们立刻沸腾了,叫的,跳的,搂的,抱的,哭的,笑的,像在铁皮桶中燃放鞭炮一般热闹。最倒霉的要属中午赶来的俞松,他无端被裘百灵咬了一口,理由是他让她流了太多思念的泪水。高小菊的胆子大了许多,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和郑世昌紧紧拥抱,大声宣布我就是想我哥。罗瑞英则在欢闹过后跟郑世昌打了声招呼失踪了,她跑到碧溪茶园,投进陈涛的怀抱,眼泪让陈涛的胸前湿了一片。陈涛和小马刚执行任务回来,得知罗瑞英她们因为打洋人进了看守所,心里着实不安,但一时又没什么解救办法,罗瑞英像头欢快的小鹿一头撞进来,让陈涛一直把罗瑞英箍到天黑。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1(1) 白长起从百乐宫妈咪嘴里套出口风,确认小菊她们确实是阿杜绑架的,将小菊她们被抓消息告诉了青莲之后,就坐等青莲运作的结果了。他相信青莲会尽最大努力搭救她师妹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在报纸节目预告栏上看到申江戏院演出剧目中出现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的名字。他决定对阿杜下手,为小凤报仇。 白长起向阿标报告了阿杜绑架韶华戏班3个姑娘的事,阿标不相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去看我的师兄,那3个姑娘刚放回来,她们告诉我的。”白长起面不改色心不跳,迎住阿标咄咄逼人的目光说。 “走,去看看!”阿标招呼阿钟和另外两个打手说。 “去哪里?”白长起不知阿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去看你的师兄。”阿标拍着白长起的脸说:“阿杜跟了我多年,你要是诬告,小心我要你的脑袋!” “长起有半句假话,脑袋您尽管拿,记着长起的忠心就行了。”白长起挺直腰板说。 阿标带着白长起来到兴隆客栈,阿钟和另外两个打手留在了门口。郑世昌对他们的造访觉得突然,因为上次义演,他和阿标有过一面之交,但阿标没有履行承诺,使他对阿标心存芥蒂。客栈老板如见亲爷,忙不迭地上来请安,被阿标挥手喝下。 “标哥突然造访,有什么吩咐吗?”郑世昌不卑不亢地问。 阿标什么眼神,他早就看穿郑世昌的心思,所以第一句话就解除了郑世昌的误会:“郑班主,上次义演的事情不是我阿标做人不地道,是青莲小姐亲自提出不与韶华戏班同台,我是没办法,当时诸事缠身又不便解释,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郑班主海谅。” “原来是这样!”郑世昌心里一动,这和与彩云见面的情况是一致的,此事和阿标并无关系。他抱拳道:“义演的事已成过去,不提为好,标哥今天来是为了……” 白长起接过话茬:“标哥是想核实一下小菊她们是被谁绑架的。小菊你们过来,向标哥说清楚。”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看郑世昌,郑世昌示意她们过来。 “我要听实话,说吧!”阿标不怒自威,一脸铁青色面对3个姑娘。3个姑娘坐过大牢,又在自己的地盘,对阿标并不犯怵。 “我们是被一个叫杜哥的人绑架的。”高小菊首先说。 “去了百乐宫,叫杜哥的人把我卖了5千块大洋,要我给人家做小老婆。”裘百灵说。 “我们被抓进去之后,叫杜哥的人去警察局对质,硬说我们半年前就从百乐宫跑了。”罗瑞英说。 “明白了,谢谢你们!”脸色由铁青变阴沉的阿标转身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下了,问郑世昌道:“郑班主,听说你在排练抗日新戏?” “是,戏名叫《怒吼的松花江》,很快就能上演了。”郑世昌答道。 “好!我阿标平生最恨的就是日本人,让姑娘们好好排,好好演,有人敢捣乱,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阿标说完大步离去,犹如奔赴杀敌战场。 阿标出了客栈的大门,上车前对阿钟说:“我不想再见到阿杜,该怎么做你知道!你去吧!” 阿钟鞠躬:“是!”等阿标的汽车离去,阿钟才直起身子,但冷汗已布满他的额头。 白长起听到了阿标的吩咐,等阿标走后,他走到阿钟身边,故意问道:“钟哥,你脸色不好,有什么难事吗?” “阿杜做了对不起标哥的事,标哥让我做了他。他跟我是多年兄弟,杀他我有点下不了手,可又不能不执行标哥的命令。为难啊!” “钟哥,你要为难,长起愿意代劳。” “你?” “我跟他没有交情,我们都是吃标哥这碗饭的,算我帮你的忙,在标哥面前罩着点长起就是了。” “下手快点,别让他太痛苦。”阿钟还想着兄弟情义。 “你放心吧,都是兄弟,我会给他立个坟的。”白长起给了阿钟点安慰。 白长起到百乐宫来请阿杜,说是标哥要见他。阿杜也得知韶华戏班的那3个姑娘出来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听说标哥叫他,他马上紧张起来,特意给标哥去了个电话,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没听出什么异样,才跟白长起出来。 汽车在一条僻静的路段忽然熄火了,常乐下车掀开车盖检查,探头说道:“大哥,你们得下车推一把!” 白长起对阿杜说:“杜哥,一起来吧!” “你这是什么破车,还要人推?”阿杜嘟囔着下了车。说时迟,那时快,阿杜的身子刚探出来,常乐的脚就踢过来了,直接将他踢翻在地,白长起飞身跃起,重重地砸在他的一条小腿上,只听“咔嚓”一声,阿杜痛得满地打滚。常乐揪起他的一条胳膊,一掌下去,阿杜的胳膊耷拉下来。 “你,你们要干什么?”阿杜在痛昏之前惊问。 “标哥让我们送你回老家!”白长起阴森森地说。 “我要去见标哥!”阿杜绝望地叫喊。 “下辈子吧!”白长起抓住阿杜的另一条胳膊,一使劲,“咔嚓”一声,阿杜的胳膊脱臼了。 阿杜杀猪般狂叫起来:“带我去见标哥,我不明白标哥为什么要杀我!” “不明白我就告诉你,你绑了韶华戏班的姑娘,标哥让你去阎王爷那里报到!”白长起恶狠狠地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1(2) 阿杜被塞进了汽车,拉到了小凤的坟前。白长起对着坟头说:“小凤,我把你的仇人带来了!” “谁是小凤?”阿杜死前想闹个明白。 “我的丫环,你他妈的给她逼死了,我叫你给她偿命!” “白哥,白爷,放了我,我给你买10个使唤丫头。” “杜哥,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埋小凤的那天我就发过誓,要你给她偿命。老天有眼,让我的誓没白发。常乐,动手!”白长起招呼常乐各抓一边,提起阿杜,将他的头朝小凤的墓碑撞去。阿杜脑浆迸裂,像个布口袋一样躺在坟前一动不动了。 “小凤,你看到了吧,我白长起为你报仇了!” 落在附近秃树上的一群寒鸦叫了几声,白长起和常乐头也不回地走了。树上的寒鸦飞起,像一张黑网罩在了阿杜的尸体上。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2(1) 郑世昌领着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来找彩云,不管她心中有什么秘密,3个师妹带着恢复自由的快乐来找她,她总不会拒之门外吧?4个人可以说是兴高采烈地来到了青莲住的小洋楼门口,然而长久的门铃响过之后,并没有人来开门。 裘百灵惊叹小洋楼的漂亮,高小菊猜测里面没人,罗瑞英在院墙上发现了售房告示。郑世昌的手离开了门铃,盯着房屋待售的告示,想起彩云说过的不希望别人打搅她生活的话。他明白彩云在有意躲避他。 白长起来找青莲,也看到了同样的告示。他没有像郑世昌那样无奈地离去,而是来到贴出售房告示的房产公司。他在售房记录里找到有关青莲的登记,他用高出一成的价格将小洋楼又买了回来。在租房记录中,他查到了用“张秀兰”名字登记的租房记录,张秀兰是青莲的佣人张妈的名字,这是他在造访青莲,趁青莲不在时和张妈聊天时得知的。房产公司的工作人员向他描述了张秀兰的模样,帮助他断定张秀兰就是张妈。他丢给工作人员一块大洋,得到了租房地址。 拿着地址,白长起像条嗅觉灵敏的猎狗,很快就找到了青莲的新址。这是一座已显破旧的小院子,有座上下各3间的木楼。白长起走进院子时,猛子正在院子里来回嗅着,张妈在院子里洗衣服,青莲外出了。白长起巡视了一圈院子,大摇其头:“狗窝猪圈,青莲怎么能住在这里呢?” 张妈从惊愕中缓过神儿来:“小姐说这儿挺好的。” “她去哪儿了?”白长起注意到青莲没在。 “不晓得。”张妈实话实说,青莲出去没告诉她。 “她为什么卖房子?” “不晓得。” “她缺钱花了?” “不晓得。” 张妈的一连串不晓得让白长起火了:“我问你什么你都不晓得。你告诉我,你晓得什么?” “我一个做下人的,就晓得伺候好小姐。”张妈谦卑地说。 白长起掏出小洋楼的钥匙:“你告诉她,她那座小楼我又买回来了,让她马上搬回去!她是什么人,怎么能住这种地方呢?” 张妈接过钥匙道:“这个我晓得!” 青莲没料到白长起会追踪而至,小洋楼钥匙让她陷入沉思,桌上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张妈端上来两盘青菜,劝道:“小姐,别犯愁了,反正是他自愿送的,不住白不住,搬回去。” “我不会搬回去的,那里已经属于我的过去了。”青莲幽幽地说。 “你不想搬回去,明天我就把钥匙还给姓白的去,让他对小姐断了念想。” “不给姓白的,明天你把钥匙给韶华戏班送去,房子送给他们住。” “小姐,您对韶华戏班太好了。我看郑班主人不错,小姐就一起回去住吧?” “不可能了。我此生不会再见他了。” “小姐,话可不能说绝了,姓白的您倒不想见,这不他又找来了?知道您在这儿租了房子,以后少来不了。” “张妈,你家房子宽敞吗?”青莲忽然问道。 “比这里多几间,离城倒不远,是孩子他爷爷那辈子盖的。”张妈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家里人多吗?” “不多,有儿子、媳妇、孙子、孙女4口人。” “张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搬到你家去住,可以吗?” “太可以了,就怕你嫌弃。” “我喜欢农村,不会嫌弃的。” 青莲将一张银票和小洋楼钥匙交给张妈:“张妈,明天一早你去把银票和钥匙交给兴隆客栈的老板,请他转给韶华戏班的郑班主。办完事情后就雇辆牛车,咱们去你家。” “我知道了。”张妈将银票放在贴身的衣服里面。第二天上午,张妈来到兴隆客栈,打听谁是老板。伙计将她领到老板的房间。张妈问道:“老板贵姓?” “鄙人姓侯,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侯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打量着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张妈问。 张妈没接话茬,伸手解开了衣服。侯老板错会了她的意思,连忙站起:“这位大姐,有事说事,无事请便,这可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把这个交给韶华戏班的郑班主!”张妈将银票、钥匙和地址放在桌子上。 “这位大姐,你为何不直接给他们呢?”侯老板见风使舵,奇怪地问。 “您不肯帮这个忙吗?” “举手之劳,谈不上帮忙。” “那就写张收据吧。” 侯老板用毛笔书写收据,盖上了红印和手印,递给张妈:“请收好!” 张妈将收据藏进内衣。侯老板瞪大了眼睛。张妈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 侯老板笑道:“女人见过不少,菩萨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不是菩萨,是菩萨托我转的。”张妈说完就走了。 侯老板将东西转给郑世昌,郑世昌奔出院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哪有张妈的踪影?面对银票和钥匙,他的眼泪滴落下来,一个男人的眼泪滴落在炽热的心上,化作一团团雾气,在朦胧的雾气中,他分明看到彩云渐行渐远的身影。 青莲坐在牛车上,像坐在一个摇篮里,摇进了江南美丽的田园风光。牛车缓缓走进一处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口竖着一块1米见方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孟庄。一条小河绕村而去,一座山包裹着一片翠绿,走过村口的贞节牌坊,沿着一条土路不过百米,牛车停在了一座门前。一同来的猛子跳下车,欢蹦乱跳地叫着。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2(2) 张妈的儿子张茂林,茂林媳妇和两个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张茂林将母亲抱下牛车。茂林媳妇甜甜地叫道:“妈,您回家啦?”两个孩子早已一边一个拉住了张妈的胳膊叫着“奶奶”。张妈忙不迭地答应着,然后介绍道:“小姐,这是我儿子张茂林,茂林媳妇,我的孙女张芸、孙子张亮。” 张茂林憨厚地点点头:“来啦,快进屋吧!” 茂林媳妇含笑道:“青莲小姐来啦?亮亮、小芸,快叫青莲姑姑。” 张芸毫不认生,开口道:“青莲姑姑,欢迎你来我家!” 青莲喜欢地摸着张芸的头:“长得好俊。” 张亮则和猛子自来熟,抱着猛子玩了起来:“青莲姑姑,它叫什么名字?” “猛子。”青莲笑答。她向周围看了看,由衷说道:“张妈,你这里真是太好了,我早该来这里。” “小姐喜欢就行。”张妈说,“茂林,给小姐搬行李。” 白长起满以为青莲搬回了小洋楼,万万没想到按过门铃之后,出来的是郑世昌。他一下子呆住了,醒过神来想走时已来不及。郑世昌见到白长起也同样吃惊,在此之前,白长起曾编过故事蒙过他。郑世昌打开门一把揪住白长起:“你知道彩云住在这里,却一直瞒着我,为什么?” 白长起关心彩云在哪里:“师兄,彩云跟你住在一起了?” “你还知道青莲就是彩云?你给我过来!”郑世昌揪着白长起的脖领子来到小洋楼的背面,愤怒地吼道:“你说,为什么要骗我?” “师兄,你先松手,听我跟你解释。”白长起嘴上说着,脑袋里编上了故事。 “你不用解释,我早知道你在说谎。” “我不能说出真相,说出真相彩云就会自杀!” “自杀?”郑世昌心里一惊,手松开了。“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长起整整衣服,瞄了一眼郑世昌,开口道:“她知道你来了以后,就要我对她发誓,让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她的事情告诉你,否则她就自杀。为了不让她走上绝路,我只好骗你。” “我问你,她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能说,我向她发过誓。” “你要不说,今天就别想离开这里。” 白长起深叹一口气,缓缓说道:“彩云被人糟蹋了,她没脸见你。” “什么,她被人糟蹋了?”郑世昌的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棒子,眼前金星乱冒,身子直打晃。 “师兄,你不要紧吧?我还是不说了吧?” “讲,讲啊!”郑世昌的吼声如山崩地裂。 “你知道就行了,但千万不要去做蠢事。”白长起先打预防针,然后才说出了故事:“那天晚上商会举办招待会,我和彩云应邀参加,标哥也去了。没等招待会开完,彩云和标哥就不见了。我在回家的路上发现彩云在江边走来走去。我要送她回去,没想到她非要跳江不可,她说对不起你郑世昌,没脸活在人世上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劝回家。以后她就把名字改了。” “是阿标这个混蛋?”郑世昌一拳砸在墙上,手上顿时鲜血迸流。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3 范总编突然接到内线送来的情报,曾任中共某省委领导后被捕叛变的顾孝章,以中统局高级特务的身份,第二天要来申城出席沦陷区情报工作会议,落脚在津江饭店502房间。他赶紧来到碧溪茶园,将陈涛、徐海、小马召集在一起,神情严肃地说:“因为他的出卖有100多名同志被捕,上级命令我们要利用这次机会把他除掉,避免给党的事业造成更大危害。” “能打进津江饭店吗?”陈涛沉默了片刻问道。 “没问题,我们的人可以扮装成服务生,利用送水的机会进入他的房间。”范总编说。 “都是男服务生恐怕有问题。”徐海说,“顾孝章是个大特务,肯定带着保镖,对男服务生有警惕,也许他不会让男服务生进入他房间的。” “我们冲进去,连保镖一块干掉就是了。”小马说。 “徐海说得有道理,需要有个女服务生配合。送水不大行,保镖可以接过去,要是打扫房间就不能不让进了。而打扫房间一般是由女服务生来做的。”陈涛分析道。 “选谁来扮装女服务生?”范总编问。 “罗瑞英,我相信她能完成任务。”陈涛想起他心爱的女友。 “她合适吗?这可是动真刀真枪的。”范总编有些担心。 “她提出了入党要求,对她正好是个考验。”陈涛说。 “老陈,你要觉得可以就找她谈谈,这作为我们的第一套方案。”范总编说,“我们还要有第二套、第三套方案,总之必须要完成任务!” 陈涛从戏院将罗瑞英接走,沿着江边和罗瑞英慢慢走着。陈涛把要她干的事讲完后,强调道:“英子,这次任务有生命危险,你可以不答应。” “不,我答应!”罗瑞英坚定地表示。 “你不怕吗?” “我不怕!我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英子,像我这样的人,就要随时准备牺牲一切,甚至生命。” “我知道。”罗瑞英平静地说,“和你在一起,怎么都行。” 第二天上午,一身女服务生打扮的罗瑞英推着服务车来到津江饭店502房间门口。两个特务拦住了她,罗瑞英镇静地说:“先生,如果这间房间不需要打扫,我就打扫别的房间去了。”说着推车要走。 一个特务翻了翻服务车上的东西,没看到危险品。另一个特务上来就粗暴地搜身,对罗瑞英从上摸到下,罗瑞英羞得满脸通红,为自己增加了可信度。搜完身,特务将房门打开,罗瑞英将服务车留在外面,拿着抹布走进了房间。因为在此之前,有人在津江饭店的某间房子内,对她已训练了1个小时,她本来就是学表演的,所以她的神态和举手投足竟看不出丝毫破绽。 打扮成男服务生样子的小马和徐海从楼道拐弯处走来,两个特务警觉起来。其中一个喊道:“站住!干什么的?” 房间里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一个男人大喊“救命”。两个特务冲进房间。小马和徐海跟着冲了进去,房门被关上了,片刻之后传来3声枪响。罗瑞英打开房门先出来看了看,回头招呼徐海和小马出来。3个人迅速向楼道口跑去。枪声惊动了来开会的特务们,他们纷纷从房间里跑出来,见到3个奔跑的服务生,有特务拦住他们:“跑什么?” “那边的房间打架了,还动了枪!”罗瑞英向后面指了指,她的心非常紧张,表情慌乱,问话的特务相信了她,提枪向502房间跑去。 在饭店门外等候的陈涛,坐在打着的车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饭店门口。已换了服装的罗瑞英、小马和徐海从饭店里快步出来,陈涛开车冲了过去,3个人迅速钻进轿车,轿车飞快离去。五六个特务从饭店里冲出来,茫然四顾。 陈涛开着车问:“顺利吗?” 徐海回答道:“我们冲进去的时候,英子已经把顾孝章制服了。” 陈涛笑了笑:“这丫头还行吧?” “太行了,一点也不紧张。”小马说。 “不紧张是假的,我的心跳得厉害。”罗瑞英承认道。 “正因为你这样,才蒙过特务。”徐海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4 在郑世昌为彩云遭强Jian而怒火中烧的时候,范总编、陈涛、徐海、小马在碧溪茶园的密室里召开了党的会议。范总编对战局进行了分析后认为,申城沦陷是早晚的事,而《怒吼的松花江》一定要在沦陷前公演,在韶华戏班建立党小组很有必要。会上讨论了郑世昌和罗瑞英的入党问题,对罗瑞英大家意见比较一致,对郑世昌则产生了分歧,主要是徐海认为他身上旧艺人习气太重,包括和白长起称兄道弟,也是他觉悟不高的表现。不过最后通过举手表决,多数人还是投了赞成票。 身为书记的范总编安排小马和罗瑞英谈话,徐海找郑世昌谈话。他又问起《怒吼的松花江》的排练情况,徐海表示戏已排完,主要角色安排了A、B角,连续演出没有问题。 “首场演出的请柬,报馆,政界、军界、商界的头面人物和戏院老板都要送到。”范总编叮嘱道。 “老范,一场怕是不够。”陈涛说,“工会、妇女界、学界、文艺界、慈善界、宗教界也要请。” “那就免费演3场,《申江日报》从明天开始就大造声势!”范总编说。“我们定在12月31号公演,作为新年演出怎么样?” “徐海,你能保证准时公演吗?”陈涛问。 “能,不过……”徐海想解释什么,被范总编打断:“能就没有不过。要多依靠郑世昌,他毕竟是班主,一定要在12月31号公演,作为我们地下党献给全市民众的新年厚礼。” “去找世昌谈谈。”陈涛重重地拍了拍徐海的肩膀。 晚场戏结束之后,徐海想约郑世昌谈谈,却被郑世昌拒绝了:“有事明天再说,我要出去办点事儿。” 郑世昌说完就走了。徐海诧异地看着离去的郑世昌,高小菊走了出来:“徐导,我哥不知道有什么事,最近他天天演出完就出去,半夜才回来。”细心的高小菊时刻把郑世昌的一切挂在心上,郑世昌最近变得神出鬼没,自然不会逃过她的眼睛,就连郑世昌什么时候回来她都清楚,因为他不回来,她的心就一直悬着,心悬在半空中人是无法入睡的,只有听到客厅里轻微的开关门的声音,她的心才会徐徐落入梦中。 “我跟上他去看看。”徐海说完隐入夜色中。在部队当过侦察员的徐海跟踪郑世昌并不难,他坐在黄包车上,看到郑世昌在离百乐宫门口50米左右的地方下了车,贴着墙根向百乐宫门口摸去。徐海在马路对面下了车,站在一个门洞里,观察郑世昌的奇怪举动。只见郑世昌溜到离百乐宫门口不足10米的地方,隐身在建筑物前矮树墙下的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海关的钟声悠悠飘来,已过子夜。忽然,阿标和几个打手从百乐宫出来,正要上车时,郑世昌像头豹子,从蹲伏的地方冲出来,揪住阿标的衣领就打,阿标大吃一惊,翻手攥住郑世昌的胳膊:“郑班主,你想找死吗?” “你糟蹋了我的女人,我打死你这个流氓!”郑世昌挥拳击中阿标的右腮,将阿标放倒在地。没容他再打,一个打手从后面用枪柄砸在郑世昌的后脑上,郑世昌应声倒地。阿标从地上爬起来,几个打手已围住郑世昌狠命踢打。 站在马路对面的徐海见状大喊:“警察来了!抓流氓啊!” 阿标冷静地来回看了看说:“这小子算花账,先饶了他,改天我再找他,走!” 阿标的车从郑世昌旁边呼啸而过,徐海跑过来抱起昏死过去的郑世昌。已是后半夜,徐海背着郑世昌没找到开门的医院,只好将他背到了碧溪茶园。陈涛起床,赶紧救治,一通忙活之后,郑世昌从昏迷中醒来。他看陈涛和徐海都是双影,以为眼睛出了问题。 陈涛告诉他说:“你被人打成了脑震荡。你一个人跟流氓头子逞英雄,不要命啦?” “他糟蹋了彩云,我要杀了他!”郑世昌头裹绷带表情激愤地说。 “谁告诉你的?”陈涛问。 “白长起。他说彩云不愿见我,是因为被阿标糟蹋了。” “世昌,我理解你的痛苦,但现在是非常关键时刻,你要从个人情感旋涡中跳出来,不能毁了自己。”陈涛语重心长地说。 “我不会放过他的!”郑世昌咬牙切齿,阿标如果在他跟前,他肯定会像头豹子蹿起来。 徐海忍不住开口道:“世昌,你能不能先把账记在心上,以后再算?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出了事,这出抗日戏还能公演吗?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你个人的恩怨再大,能大过抗日吗?” 郑世昌无言以对。 陈涛接着徐海的话说:“世昌,你要想到,现在有千千万万的姐妹在日寇铁蹄下呻吟,我们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新戏就要公演了,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你能答应我吗?” 郑世昌沉默良久,一拳砸在床上:“好吧,等以后再说!” 郑世昌因为这次冲动,他的入党一事也放下了,罗瑞英被秘密发展为中共预备党员。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5(1) 《怒吼的松花江》公演的消息见报后,引起了日本特务机关左藤商社的注意。有陆军大佐军衔却以商人身份出现的左藤,将《《申江日报》》摔在茶几上:“八嘎!《怒吼的松花江》不能公演!”他的话就是命令,在此之前,他曾命令手下刺伤了郑世昌,烧毁了《《申江日报》》报馆。严密监视申城抗日力量,是商社的主要工作。 “嗨矣!”站在他面前的陆军中佐渡边和少佐真美子同时说。 “你们说,我们需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出戏的上演?”左藤问。 “把韶华戏班的主要演员通通杀掉。”渡边办事喜欢干净彻底。 “戏班在租界,通通杀掉会带来很大麻烦的。”左藤摆手否决了渡边的提议。 “社长,我们曾在大华戏院包过场,戏院经理白长起和韶华戏班班主郑世昌是师兄弟,可否通过他来达到我们的目的?”真美子说。她是个漂亮姑娘,却受过4年的特务训练,为了培养她的冷酷无情,至少有8个中国军人俘虏被她徒手毙命。 “明天晚上,我在东洋之花餐厅宴请白长起。”左藤作出决定。 渡边带着请柬登门拜访白长起:“白老板,久违了。”渡边的中国话说得很地道,在左藤商社工作的人都会说中国话,包括左藤本人。 白长起对渡边的造访非常惊讶:“渡边先生?请进!”在此之前,他和这个30来岁的日本商人只有过一面之交,那次左藤商社为答谢商界朋友,请日本艺人在大华戏院演出,因为档期排不开,渡边用两倍的钱换来皆大欢喜。因合作愉快,他对渡边的印象不错。 “白老板的气色不错,看来戏班赚了不少钱吧?”渡边走了进来。 “常乐,你先出去吧!”白长起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日本人交往的事。作为阿标的手下,他知道阿标最讨厌日本人,所以他不得不小心。常乐没说什么,退出门外。白长起见门关上之后,问道:“渡边先生,您来是又要包场子吗?” “不,我是来给您送请柬的。” “你们要搞什么活动吗?” “左藤社长想请您吃顿便餐。”渡边说着将请柬双手奉上。 “请我吃饭?”白长起打开请柬看了看,推了回去:“对不起,请转告左藤社长,白某实在太忙,没有时间去应酬,您代我谢谢左藤社长。” “白老板,吃饭事小,左藤社长想请您帮我们组建中国戏曲剧社。” “你们想组建中国戏曲剧社?” “是,我们都是喜欢中国戏曲的商人,但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左藤社长要请您过去指点。” “好,要是为这事,我去!”白长起拿回请柬。 白长起如约来到日本人开的东洋之花餐厅。渡边将白长起引见给左藤就退下了,只有身穿和服的左藤和真美子陪白长起。 “白老板,谢谢您的光临!来,按照你们中国人的习惯,先干一杯!”左藤举起酒杯。 “上来就干?”白长起虽然有一定的酒量,但他清楚空腹喝酒容易醉的。 “不要紧,我们喝的是日本清酒,度数低。来,干!” 两人将酒喝干,一旁的真美子马上谦恭地倒酒。白长起又将酒杯举起:“左藤社长,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两人再次将酒喝干。左藤拍了几下巴掌。隔扇门拉开,出来3个日本艺妓,在塌塌米上表演起日本歌舞。 白长起看得津津有味,左藤对真美子使个眼色,真美子端起酒杯:“白老板,我敬您一杯,谢谢您的光临!”白长起回过神儿来,打眼望了望柔媚的真美子,举杯道:“左藤社长,这里真是秀色可餐啊!” “白老板喜欢就行。饮酒观舞,此乃秦汉古风,现在是大和民族的优良传统了。”左藤得意地说。 白长起将酒喝干,放下酒杯道:“我听渡边先生说,您要组建中国戏曲剧社,白某愿闻其详。” 白长起担心照这样喝下去,他的头脑不会保持多久清醒状态,所以想先把该办的事情办了。 左藤将一张银票递给白长起。白长起接过一看吃惊道:“5千块?左藤社长不是要买我的戏院吧?” 左藤笑道:“白老板,我想请一位老师,帮助训练我们商社爱好中国戏曲的姑娘们。这是给你的介绍费。” “请老师?这好办,我帮你们找,别说一个,找几个都行。” “不,我们只要一个,而且我们已经选中了,想请白老板出面帮忙聘请。” “谁?” “马香瑶。” “马香瑶?不行不行,她是韶华戏班的人,在《怒吼的松花江》里担任女主角,后天这部戏就要公演,她肯定出不来。” “不一定吧?”左藤和颜悦色地说:“据我们了解,马小姐很喜欢钱,我想出1万块大洋请她,你把她约出来,我跟她亲自谈。” “等《怒吼的松花江》公演之后再说吧,我在戏班呆过,公演前她会很忙的,估计出不来。” “见面时间会很短的,她只要收下钱,我发给她聘书就行了,不会耽误她公演的。” “我只能说试试,不敢保证。” “那就多谢了,请把你的银票收好。”左藤说完,示意真美子敬酒。 真美子倒好酒后,有意无意地靠在白长起身上,白长起花心一动,酒就一杯接一杯灌了下去,直到不醒人事。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回到家中,而且和真美子赤身裸体地躺在了一起。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5(2) “怎么回事?”白长起坐了起来。 “白老板昨天喝醉了,我送白老板回来,照顾了您一夜。”真美子双手枕在头下,一脸甜美,两只饱满的Ru房露在外面,丝毫找不到羞涩的影子。 “昨天晚上我答应了左藤社长什么事吧?对了,是左藤社长要见马香瑶,要我搭个桥。” “白老板能够想起来就太好了,希望您不要食言,愧对真美子的一片真心。” “我会去办的。”白长起经不住诱惑,手放到了真美子的Ru房上:“真美子,知道什么叫良宵一刻值千金吗?” 真美子翻身下床,攥住白长起的胳膊:“白老板,您还是早点把事情办妥,我们以后有的是良宵。”说完笑着将他提下了床。 “你的力气还真不小!”白长起有些吃惊,苗条的真美子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 真美子笑道:“伺候白先生,力气小了行吗?” 白长起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蛋,穿上浴衣出去洗漱了。 白长起并不傻,离开家去大华戏院的路上,他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眼前就过上了电影。无论是渡边、左藤、真美子,还是艺妓、戏曲剧社、请老师,都是针对韶华戏班来的。要是借助日本人的手停演《怒吼的松花江》,事情就闹大了,郑世昌想不离开申城都不行。但这样一来,他白长起就脱不了干系了,在民众抗日情绪高涨的时候,沾上汉奸嫌疑,日子不好过不说,青莲也不会再理他了。 “大哥,我劝你离日本人远点。”开车的常乐忽然说。 “吃顿饭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事。”白长起掩饰道。 “吃饭能吃到把日本姑娘带回来,我看不大对劲。”常乐刚才接白长起时,在客厅里见到了真美子。 “我是喝醉了,日本清酒后劲大,她送我回来,怕我夜里还有什么事就没走,也是关心我。” “大哥最好别在家里留日本姑娘,万一这事让标哥知道了,会说不清的。”常乐搬出阿标,他对白长起充满感恩心态,不希望他的大哥出什么事。 “我知道你的好意,我会处理好的。”白长起决定将介绍马香瑶的事往后拖,至少拖到公演之后。 白长起的想法不错,但没能实现。到了大华戏院,阿钟已在等候他了。他心里一惊,以为昨晚和日本人吃饭的事被阿标知道了,派阿钟来找他算账。他尴尬地和阿钟打了招呼,阿钟的开场白让他把心放下了。 “白老板,标哥让我过来想求你办件事。《怒吼的松花江》明天就公演了,可标哥没收到请柬,想托你向郑世昌要份请柬,能办到吗?”阿钟讲明来意。 “我这儿有一份,你送给标哥就是了。常乐,把我桌子上的请柬递给钟哥。” 常乐将请柬递给阿钟,阿钟打开一看,脸色马上变了:“白老板,标哥拿着写着你名字的请柬去不合适吧?” “对不起,是不大合适。”经阿钟一提醒,白长起马上意识到这是犯忌的事。 “你跟郑世昌是师兄弟,要份请柬应该不难吧?要是为难,我就跟标哥说去。” “不为难,我去要就是了。常乐,我们走!” “我陪你去吧,要了请柬我就直接回去了。”阿钟说。 “也好,常乐,你安排一下晚上的演出,我去去就回来。” 白长起跟阿钟上路了,阿钟开着车忽然问:“白老板,昨晚喝高了吧?” 白长起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钟哥,我和日本人可是正常交往,没什么其他事情。” “你别解释了,昨晚我和朋友就在你们旁边的房间喝酒,你知道东洋之花餐厅的房间是不隔音的。我听到有个日本人说到马香瑶的名字,想请她当什么老师吧?” “没有的事,你肯定是喝多了。” “我是喝了不少,可我看见一个日本姑娘扶着你出去了。” “钟哥,你开价吧,两根金条怎么样?” “想封我的嘴?” “咱们兄弟一场,我不想为日本娘们丧命。” “你想哪儿去了?我问你,你答应给日本人办的事怎么? 女子戏班 第 22 部分阅读 “咱们兄弟一场,我不想为日本娘们丧命。” “你想哪儿去了?我问你,你答应给日本人办的事怎么了啊? “过几天再说吧!” “要我说,早办完早踏实。” “这事我没办法早办完。在《怒吼的松花江》公演前见面,马香瑶万一被左藤留下来,影响了公演,事情就闹大了。” “闹大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马香瑶是我介绍的,我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马香瑶为什么一定由你介绍呢?你认识那么多娱乐报记者,随便找个人约出来不就行了吗?” “钟哥,你这个主意好,我怎么就没想到?” “我是为你着想。” “谢谢钟哥,不过这件事可不能让标哥知道。” “放心吧,我给你出了主意,标哥要是知道了,咱俩一块倒霉。” 汽车路过申江戏院时,白长起建议去找俞元乾要请柬,他不想见郑世昌。阿钟上去后讲明来意,俞元乾心里一惊,给阿标的请柬已经送出去了,又来要不会是找茬吧?他心里虽然有疑问,脸上却没有任何表露,马上找了一张空白的请柬,要填名字时,被阿钟拦住,说标哥想要张机动请柬,至于请谁还没有确定。俞元乾只好让他把空白请柬带走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5(3) 阿钟的事情办完了,白长起在《大都会娱乐报》门口下了车,他认识一个唐记者,在几次交往中,他发现这小子是个认钱不认娘的人。而阿钟则在江边将请柬交给了渡边,原来他已经被左藤商社收买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6(1) 在《怒吼的松花江》公演前的当天上午,徐海为确保万无一失,安排了最后一次彩排。在去戏院前,马香瑶却突然发难了,她闯进郑世昌的房间,提出要郑世昌给她立字据。 “立什么字据?”郑世昌奇怪地问。小菊正在给他脑袋上的伤口上药。 “我和飞飞是《怒吼的松花江》的主演A角,包银怎么给我们?我想现在就说好,而且要立字据。” 高小菊斜了马香瑶一眼说:“没看见我正给我哥上药呢?先去排练,回来再说也不迟。” “小菊,你要是班主我听你的,可你现在只是秋萍B角,还没资格跟我这么说话吧?” 姚飞飞进来拉马香瑶:“香瑶,快走吧,大家都走了。” 马香瑶一甩挣脱开姚飞飞的拉扯:“你放手,我跟郑班主说完就走。先小人后君子,说清楚了彼此心里都有底了。” “包银不是一直按照百分之二十的比例给你们吗?这还需要立什么字据吗?” “需要,因为我想要百分之三十。” 郑世昌怔住了,马香瑶的贪婪出乎他的意料:“你不觉得太多了吗?” “我是头牌,头牌拿多少都不多。”马香瑶寸步不让。 “我要是不同意呢?”郑世昌的脸沉了下来。 “今晚就演出了,海报上写的是我们的名字,你敢吗?”马香瑶的口气也硬了起来。 姚飞飞愤怒了:“香瑶,你怎么跟郑班主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没有我们这出戏他就演不了。” “你给我滚出去!”郑世昌吼道。 “您可以另请高明,但请郑班主想好了再下逐客令。”马香瑶说罢向外走去,和正好进来的徐海撞在了一起。 “郑班主您放心,我来作香瑶的工作。”姚飞飞说着拉着马香瑶出去了。 徐海一看屋里的气氛不对,马上问道:“世昌,怎么回事?” “马香瑶想要百分之三十的戏份。”高小菊气愤地说,“太不像话了!” “世昌,先答应她,演过头3场再说。”徐海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你去告诉她吧,我答应!” 郑世昌气得没去排练现场,而马香瑶在排练完了之后被唐记者带走了。中午的时候,姚飞飞和马香瑶走出申江戏院,没走多远就被唐记者拦住了。唐记者热情洋溢地说:“马小姐,我是大都会娱乐报记者,想占用您一点时间,请您谈谈扮演《怒吼的松花江》女主人公的体会。” 姚飞飞阻拦道:“马小姐今天忙,改天再采访吧。” “不,我愿意接受采访!”马香瑶渴望出人头地,不肯放过美名远扬的机会。 “谢谢马小姐,我们找个餐厅,边吃边聊好吗?”唐记者发出邀请。 “香瑶,你最好不要去,今晚是首演,下午要好好休息的。”姚飞飞继续劝道。 无奈马香瑶鬼迷心窍,坚持道:“我要去,我的照片还没上过报纸呢!” “我跟你一起去。”姚飞飞不想让马香瑶单独跟人离开。 “对不起,我只想单独采访马小姐。”唐记者的职业素质对付姚飞飞绰绰有余。“马小姐,我们走吧?” 马香瑶和唐记者分别上了黄包车。姚飞飞追了几步喊道:“香瑶,早点回来!” 按照和白长起的约定,唐记者带着马香瑶来到东洋之花餐厅。白长起、渡边和真美子已在靠门口的一张餐桌旁就坐。白长起抬眼看到他们进来,心里对100块大洋买来的唐记者的办事能力表示满意,他故作惊讶地对马香瑶打招呼道:“这不是香瑶吗?幸会幸会!” “白老板,你也在这儿吃饭?”马香瑶回礼道。 “和两位日本朋友正在商量办戏曲社的事。这位先生是你的新朋友?” “大都会娱乐报的唐记者,要采访我。唐记者,这是大华戏院的白老板。” “久仰久仰!”唐记者逼真地表演着:“白老板,您可是申城戏剧界的头面人物,什么时候给个采访您的机会?” “今天不行,改天吧。”白长起招呼道:“来,坐下一起吃。” “不用了,唐记者还要采访我呢。”马香瑶说着要走。 “白老板,您说我们出1万块钱聘戏曲老师,是高还是低?”渡边故意问道。 马香瑶的脚步停下了,身子跟着转了过来:“白老板,他们想请什么样的戏曲老师?” “想知道就坐下一起聊吧。”白长起拉开了椅子。 “恭敬不如从命,唐记者,我们就坐下吧,白老板不是外人,你可以边吃边采访我。”马香瑶说着屁股已焊在了椅子上。 “这样吧,马小姐,你先聊,我改天再采访你,能挣1万块钱的机会毕竟不是很多的。”唐记者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也好,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都可以。”马香瑶的心变成了嗅觉灵敏的狗,已经盯住了1万块大洋。 唐记者客气地和白长起点头告别,白长起站起来目送他离开后,坐下来介绍道:“香瑶,这是左藤商社的渡边先生、真美子小姐。” “你们好,我是韶华戏班的马香瑶,能告诉我你们要找什么样的老师吗?”马香瑶主动往套子里钻了。 “是这样的,他们在大华戏院看过戏班演出,非要我找一个老师不可,教商社的女职员学习中国戏曲,年薪1万块大洋。我是刚知道,人还没去找。”白长起郑重其事地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6(2) “你们看我行吗?”马香瑶自告奋勇,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她不希望被别人抢走。 “渡边君,我在申江戏院看过马小姐的表演,我非常欣赏。”真美子说。 “马小姐想去我们当然求之不得,不过要见我们的社长才能决定。”渡边说。 “什么时候见?”马香瑶着急问。 “马小姐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去。不方便也可以改日,但不能保证老师的位置还有没有。”渡边说。 “方便,我现在就能去。”马香瑶站了起来:“走吧?” “香瑶,我还有事,我就不去了。”白长起的任务已经完成,他需要马上退出去。 渡边和真美子领着马香瑶走进左藤商社,来到左藤的办公室。 渡边报告道:“社长,我把老师请来了。马小姐,这是左藤社长。” 左藤起身迎接:“欢迎马小姐,请坐。” “谢谢左藤社长肯接见我。如果您能录用我,我一定尽我所能当好这个老师。”马香瑶谦恭地说。 “对中国戏曲我不懂,你要觉得能胜任,我希望你留下。”左藤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付给你的1万块年薪,请你收好。” 马香瑶接过银票,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感觉到了疼,才明白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有钱了,而且是1万块大洋的天文数字。有那么一刻,她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很奇怪的,也难怪她,对如此爱钱的她来说,面对飞来横财,有如梦如幻的感觉是很正常的。她望着左藤微笑的面孔表示道:“3天后我会准时来这里上班的。” “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你的学生已经在等你了。”左藤说。 “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3天后保证过来。” “马小姐,请把银票留下,你可以走了!”左藤的微笑变成了冰霜,下了奇%^书*(网!&*收集整理逐客令。 渡边飞快地从马香瑶手里抽走银票。马香瑶觉得魂被抽走了一般,不自觉地就要去抢。真美子作出送客的手势:“马小姐,请!” 马香瑶留恋地看了一眼渡边手里的银票,步履沉重地向外走去。只听左藤说道:“渡边君,请把昨天我见的那位老师再请来,1万块大洋会有人要的。” 马香瑶走到门口不走了,转过身来说:“左藤社长,有个朋友告诉我,能挣1万块钱的机会毕竟不是很多的。我想我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处理了。” “拿去吧!”左藤示意渡边将银票交给马香瑶。 女子戏班 第六部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1(1) 姚飞飞在大都会娱乐报的报馆门口拦住了唐记者。马香瑶跟唐记者走后,姚飞飞心神不安,他和马香瑶虽是一对吵吵闹闹的恋人,但马香瑶很少离开他的视野。吃过午饭,还没见香瑶回来,他等不下去了,叫了辆黄包车,直接去了报馆,没想到在门口碰见了唐记者。 “唐记者,香瑶呢?”姚飞飞直接问。 “我们吃过饭就分手了。她没回去吗?”唐记者反问道。实际上他是在东洋之花餐厅旁边的饭馆吃的饭,见到马香瑶跟着两个日本人离开之后,他才坐黄包车回来的。 “没有。晚上就演出了,她到现在还不回来,她跟你说去哪了吗?” “没有。对不起,我要去发稿了。失陪!”唐记者说完就进了报馆。 姚飞飞急得左顾右盼。拉唐记者的车夫走过来问:“先生,您用车吗?” “我用车,可我不知道去哪儿?” “先生,您是要找唱戏的马小姐吗?” “对,你认识?”姚飞飞这才注意车夫,立刻吃惊地喊了起来:“老黄,怎么是你?”老黄是鸿运戏班的老生,多日不见,没想到竟成了黄包车夫。 “鸿运散了之后,找不到落脚的戏班,为了糊口,只好卖力气了。”老黄说着一摆手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姚先生,你要找马小姐吗?” “是,你见到她啦?”姚飞飞惊喜地问。 “我刚才在东洋之花门口等活儿,看见马小姐和左藤商社的人走了。” “你怎么肯定她跟左藤商社的人在一起?” “我是拉车的,谁都坐,和她在一起的有个日本姑娘,挺漂亮,又会说中国话,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 “老黄,快拉我去左藤商社。” 姚飞飞在左藤商社门口下了车,他让老黄稍等片刻,说罢就往里走,不料却被门卫拦住。门卫是个粗壮的中年日本人,不客气地喝道:“先生,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找马小姐。”姚飞飞连忙说道。 “什么的马小姐,马小姐的没有。” 这时从里面传来马香瑶唱戏的声音:“雨打梨花遍地雪,风吹桃花满园红……”姚飞飞一怔,马上说道:“听,这就是马小姐的声音。” “马小姐的没有,你的离开!”门卫双手叉腰,怒气冲冲。 “香瑶!香瑶——”姚飞飞对着门里喊了起来。 “巴嘎!”门卫一声骂,出手将姚飞飞推了一个屁墩。 姚飞飞的呼叫声极具穿透力,正在教戏的马香瑶听到了,左藤、渡边、真美子都听到了。马香瑶停下教学说:“对不起,好像有人叫我,我去看看。” 真美子挡住她的去路:“马小姐,你等在这里,我帮你把人带进来。” “不用麻烦你,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出去跟他打声招呼,叫他走就是了。” 左藤出现在教室门口:“马小姐,能否邀请他跟你一起执教呢?”姚飞飞要能来,是他额外的收获。 “给多少授课费?”马香瑶最关心钱的问题。 “1万块,和你一样。”左藤作出承诺。 “我去跟他说。”马香瑶心头一喜,她将有两万块大洋了,这可是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姚飞飞见马香瑶出来,赶紧上前拉住说:“香瑶,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跟我回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香瑶甩开他的手:“什么来不及了?” “晚上演出啊!” “演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左藤商社的艺术教师,不是韶华戏班的艺人了。” “你胡说什么?这是什么地方?日本人开的商社!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你不要上当,误了抗日救国的大事!” “姚先生,你的话说远了。”左藤插嘴道。 “你是谁?”姚飞飞质问。 “我是左藤,我们请马小姐来只是教我们的职员学习中国戏曲,并无他意。如果你愿意,也欢迎你来任教。” 姚飞飞没有理睬左藤,拽着马香瑶就走,边走边说:“香瑶,什么也别说了,快跟我回去化妆。” 马香瑶挣脱开姚飞飞的拉扯,站下说:“我不会回去的。左藤先生付给我1万块讲课费,你要来了我们就能挣两万块,演郑世昌的破戏,挂头牌,也挣不到几个钱。是左藤先生让我知道了我马香瑶是个角儿,我值这么多钱!” 姚飞飞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马香瑶,你是狗屎,在我眼里一钱不值!” “你敢骂我?姚飞飞,念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不跟你计较,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吧,永远不要来找我!”马香瑶说完扭身走了。 “香瑶,你要还记得自己是个中国人,你就给我回来!”姚飞飞对着马香瑶喊道。他见马香瑶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几步追了过去。但是他的手没有抓到马香瑶,粗壮的门卫看到了左藤使的眼色,闪身站在姚飞飞面前,接着当胸就是一掌,将姚飞飞打了出去,摔倒在3米开外的地上。没容他爬起来,门卫跃过去,猛踢他的肚子和前胸。这个家伙是个柔道高手,对付姚飞飞如同老鹰抓小鸡。 姚飞飞倒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撕心裂肺地喊:“马香瑶,跟我回去,香瑶啊!”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1(2) 马香瑶听着姚飞飞被踢打的声音,脚步停了一下,但随即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向里走去。左藤等人都进了商社,只留下粗壮的门卫胳膊盘在胸前,脸上挂着冷笑,注视着嘴角流血,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的姚飞飞。车夫老黄上前扶起姚飞飞,姚飞飞连连咳嗽,吐出一口鲜血来。 “姚先生,我送你去医院吧?”老黄将姚飞飞扶到黄包车上问。 “不,去申江戏院。”姚飞飞有气无力地说,他的胸口像要爆炸一般。 “去什么戏院?你这样怎么唱戏?你伤了内脏,再唱会要你命的!”老黄拉起黄包车,“听我的,去医院!” “香瑶已经对不起郑班主了,我不能再对不起。求你了,老黄,快送我去戏院!”姚飞飞喘着粗气说。他的嗓子眼儿淹着一汪血,待他说完后,他的嘴变成了血的喷泉。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2(1) 郑世昌站在申江戏院门口的台阶上左顾右盼,焦虑不安。天色暗了,观众快要入场了,马香瑶和姚飞飞却还没有踪影。睡醒午觉后,他得知马香瑶一直没回来,姚飞飞出去了两个时辰,心里有些不安。他叫过徐海问他将包银的分配比例转告马香瑶没有,徐海说已经转告,而且马香瑶用“这还差不多”来表示自己的满意态度。时针已指向下午4点,不能再等下去了,在离开小洋楼时,郑世昌吩咐罗瑞英和高小菊带上马香瑶和姚飞飞的戏服, 在郑世昌的头顶上拉着一条宽大横幅,上书:大型抗日新剧《怒吼的松花江》隆重献演。他旁边是一块巨大的海报牌,上面有韶华女子戏班激|情献演字样和马香瑶、姚飞飞的大幅照片。徐海从戏院里面急匆匆出来:“世昌,他们还没回来吗?” 郑世昌摇摇头说:“让小菊做准备吧。飞飞的戏靠后,他不来我就上。” “真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来这一手。”徐海气愤异常,“早知道真不该安排他们演A角。”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去后台盯着,别影响大家的情绪,我再等等。”郑世昌虽然焦虑却保持着冷静。 徐海去了后台。不大一会儿,俞元乾从里面走出来,对郑世昌说:“观众可以入场了,我们在门口迎接一下。”俞元乾和郑世昌站在戏院大门的两边迎接观众。王处长和小张子走过来。王处长高声说道:“俞老板,郑班主,你们可为抗日立了一功啊。小张子,记着明天给他们发一张嘉奖令。” “是,处座!”小张子喊道。声音之大,引得进场的观众纷纷侧目而视,王处长在大家的注目礼中倒背着手,挺胸抬头走了进去。 阿标带着阿钟走了过来。俞元乾上前一步迎道:“标哥来了,快请进!”阿标横出一句话:“俞老板,谁敢捣乱你告诉我,我把他的尿包捏碎了。” 俞元乾笑道:“标哥,您来了,谁还敢捣乱?” 阿标转头看见郑世昌对自己怒目而视,抬腿走了过去:“郑班主,伤好点了吗?” “多谢你惦记,该记住的事我不会忘的。”郑世昌回敬道。 “小子,我告诉你,你算错了一笔花账!看你排了一出抗日戏,这次我饶了你。别再惹我,下次就不是脑袋破了!”阿标说完走进了戏院。 阿标的话让郑世昌心里陡升疑团,也许这笔账真算错了,阿标要是糟蹋了彩云,彩云就不可能参加义演了。白长起既然已经骗过自己,为什么不会接着骗呢?糟蹋彩云的人如果不是阿标,那会是谁呢?他浑身一激灵,起了一身冷汗,不敢往下想了。 陈涛来到后台,找到徐海问:“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马香瑶和姚飞飞到现在还没来。”徐海只好坦承相告。 “马上演出了,两个主角不在,这不是乱套了吗?”陈涛大为震惊。 “已经安排小菊顶替马香瑶,世昌顶替姚飞飞了。” “世昌的元气还没恢复,成吗?” “不成也没办法,救场如救火!” “世昌在哪儿?” “还在门口等。” “去叫他!” 徐海跑到门口,低声对郑世昌说:“你该去化妆了。”郑世昌失望之余最后望了一眼街上,他突然看见一辆黄包车飞奔而来。到了戏院门口,车夫老黄大喊:“来人啊,车上是戏班的姚先生!” 郑世昌一个箭步冲到车前,姚飞飞已经坐了起来,挣扎着要下车,他用微弱的声音问:“郑班主,戏还没开场吧?” 郑世昌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忙问:“飞飞,怎么回事?香瑶呢?” “她得了一场暴病,来不了啦!”姚飞飞拽着郑世昌的胳膊下了车。 “姚先生被日本人打了。”车夫老黄说,“马香瑶去了左藤商社教戏,姚先生去找,她不肯回来,日本人还把姚先生给打了。” “快去医院!”郑世昌扶姚飞飞上车。姚飞飞挣脱开郑世昌,向戏院里边走边说:“我不去医院,我要上台!我要在台上为香瑶谢罪!” “飞飞,你这样不行,先去医院,你的戏由世昌来演!”徐海劝道。 “戏可以由世昌来演,但香瑶的罪由谁来谢?”姚飞飞说着,趔趔趄趄地向戏院里冲去。 大幕徐徐拉开。姑娘们站在一侧齐唱:“松花江日夜流淌,像母亲的甘甜|乳浆,浇灌着肥沃的土地,滋润着美丽家乡。长白山松涛激荡,像父亲的坚强臂膀,呵护着人间仙境,守卫着故乡宝藏……” 唱腔一起,剧场的气氛便凝重起来,拉开了一幅铭刻在白山黑水的惨烈画卷。郑世昌在高小菊上台前,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期望和嘱托尽在不言中。高小菊的情绪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在台上忘我地表演着:“秋萍我已没了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可恨禽兽百般蹂躏,问天地谁把我的冤仇伸……” 观众在聚精会神看演出,坐在包厢里的丁香悄悄地抹上了眼泪,赵局长的拳头攥得嘎巴响。陈涛和范总编坐在一起,俩人相互一望,彼此把悬着的心放下了。坐在观众席里的渡边对剧场的氛围作出判断,《怒吼的松花江》首演肯定成功了。 姚飞飞已经化好妆,坐在后台一角,闭着眼睛慢慢运气。他腹痛如绞,戏服里汗如雨下。郑世昌关切地问:“飞飞,能上吗?”姚飞飞点点头:“放心吧,郑班主。你去忙,不要管我。”郑世昌确实忙,因为他的心一直揪着,小菊表演到位,让他的心稍安一些,还有罗瑞英、裘百灵没上场,她们表演如何还是个未知数。轮到罗瑞英上场了,她扮演的是秋萍的恋人,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谢强。郑世昌用目光鼓励她,罗瑞英点点头,踩着音乐上场了:“万里路远隔重洋,赤子心留在故乡。日夜思念不曾忘,白山黑水松花江……”俊朗的扮相,清亮的嗓音,顿时激起观众的掌声。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2(2) 剧情发展到秋萍投河自尽,姚飞飞和裘百灵扮演的老夫妇颤巍巍地上场了。姚飞飞声音高亢,动作到家,丝毫看不出有重伤在身,只听他唱道:“她被日寇所蹂躏,为保清白投了江。阴阳两隔同一人,怒火熊熊烧断肠。我恨那!”一声恨搅动他满腔血,他做了几个大幅度动作,才将喉咙里的一股热流压了下去。 裘百灵扶住姚飞飞道白:“孩儿他爹,江边风大天寒,我们回家吧。” 姚飞飞推开裘百灵的搀扶,背对观众依然使劲唱道:“恨天不降霹雳劈禽兽,恨地不喷火焰烧豺狼,恨我年老体迈扛不动枪,恨我不能唤回我儿叫爹娘……”他终于涌出一口鲜血,晃了晃倒在台上。 姑娘们合唱道:“呜咽的松花江在哭泣,失去家园的人到处流离。铁蹄践踏累累尸骨,战火烧焦黑色土地。……保家园要拿起枪,好男儿要上战场。中国人誓死不做亡国奴,且看那狂涛巨浪松花江。” 徐海发现了姚飞飞的异常,让小马赶紧拉幕。在大幕徐徐拉上的时候,观众掌声雷动。郑世昌冲上戏台抱住姚飞飞:“飞飞!飞飞!” 姚飞飞睁开眼睛,鲜血已把他的胸前染红,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郑班主……能把我最后的声音留在戏台上……我死而无憾了……”说完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3(1) 在姚飞飞去世的当天夜里,地下党在申江戏院经理室召开了紧急会议,吸收郑世昌、俞元乾参加。义愤填膺的郑世昌要去烧了左藤商社:“姚飞飞就这样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烧了左藤商社,为飞飞兄弟报仇!” “干掉左藤,以命抵命!”徐海也异常愤怒,晚上的演出可谓惊心动魄,一波三折,让第一次执导大型剧目的他头悬利剑,心挂一线,直到观众全体起立击掌鸣谢,他才长舒一口气。 “我跟你去,能干掉几个是几个!”小马渴望血与火的战斗。 “干掉左藤,烧了左藤商社不难,问题是干掉一个会来第二个,而且并不能达到揭露敌人、教育人民的目的。”陈涛分析道,“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公演的当天,决不是巧合。香瑶为什么在这一天去了左藤商社?显然是针对公演来的。如果公演第一天就开不了场,后果不堪设想!” “日本人的目的没有达到,还会用别的办法来捣乱,以后要格外小心。”范总编说。 “世昌哥,跟姐妹们说一下,不能单独上街。”罗瑞英想到了姐妹们的安全问题。 “戏还要不要演下去?”俞元乾问。 “演,必须要演下去!”郑世昌坚定地表示,“我不会向日本人屈服的,也不会被吓着的。” “世昌,你的身体行吗,腰伤还没有完全好吧?”陈涛关切地问。 “没问题,有飞飞兄弟做我的榜样,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下来的。”郑世昌的心中升起一种使命感。 “老范,姚飞飞死亡的消息明早见报吗?”陈涛问。 “要见报,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以申城文艺界的名义为姚飞飞举行公祭活动,揭露敌人阴谋,激发民众的抗日情绪。”范总编说出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申江日报》在头版刊登了姚飞飞去世的消息,通栏标题是:《怒吼的松花江》首演成功,戏班艺人姚飞飞吐血身亡。左藤让真美子把报纸送给马香瑶,马香瑶接过报纸看了眼标题,突然向外冲去。她冲出大门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抓住了,脚步突然停下了。天地茫茫,她不知道脚下的路在哪里,她还能去哪里。片刻之后,她手中的报纸悄然滑落,在姚飞飞昨天倒地的地方打着旋,翻卷着飞上了灰蒙蒙的天空。她的眼泪撞击着眼眶,终于没有流出来。一直跟在她后面观察的真美子,轻轻走到她身旁,挽起她的胳膊。 公祭活动是在姚飞飞去世的第三天举行的。左藤将刊登着“姚飞飞先生公祭活动公告”的报纸推给马香瑶:“马小姐,中国有句俗话,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姚先生也算不是夫妻的夫妻,姚先生不幸辞世,你不想去祭奠一下吗?” 马香瑶轻叹了一口气,她没有眼泪也不敢流眼泪,眼泪都在夜里流走了。姚飞飞去世后的这几天,从外表看她的教学活动在正常进行,但实际上,无论是唱腔还是唱词,都是错误频发。姚飞飞如同她心灵倚靠的一棵大树,她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两个人的将来幸福,当这棵树轰然倒塌时,她的心灵没了倚靠,如一只断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何方。她将姚飞飞送给她的金戒指缠上了黑线,以此来表达对姚飞飞的哀思。她没想到左藤会让她去参加公祭活动,对左藤的提议,她以鞠躬来表达谢意。 左藤、渡边、真美子站在商社窗口后面看着马香瑶坐上黄包车走了。渡边不解地问:“社长,公祭是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挑衅,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让她去参加?” “让她去祭奠姚先生,表现了我们的仁义。更重要的是,她是挡箭牌,射向大日本帝国的箭要射在她身上!”左藤冷笑道。 “她要不回来呢?”真美子问。 “除了这里,她已无处可去了。”左藤判断道。 公祭现场设在申江戏院。“日月无歌叹英年早逝,天地有情存梨园忠魂”的挽联挂在戏院大门两侧,姚飞飞怒目圆睁,静静地躺在门厅的花丛中。韶华戏班的全体艺人臂戴黑纱、胸别小白花,排列在姚飞飞遗体两侧。琴师张和琴师王坐在一旁拉着悲伤的曲调。 罗瑞英站在门外向来人发放小白花。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手持小白花缓缓走进灵堂,将手中的白花放到姚飞飞的身旁。申城各大媒体的记者有的拿着相机拍照,有的拿着采访本采访参加祭奠活动的各界名人。 一身素服的马香瑶从黄包车上下来排进队伍。罗瑞英将小白花递给马香瑶时一愣,她没想到马香瑶会来。马香瑶眼含泪花,对罗瑞英的吃惊没有任何表示,和其他人一样,缓缓向门口走去。当她出现在门厅里的时候,引起戏班姑娘们的一阵骚动。郑世昌用眼睛和手势制止了她们。马香瑶三鞠躬后,上前把小白花放到姚飞飞身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睁着眼睛的姚飞飞,突然掩面而泣向外跑去。郑世昌示意大家不要动,他自己追了出去。 郑世昌在黄包车旁拦住了马香瑶:“马香瑶,你给我站住!” 马香瑶低头道:“郑班主,谢谢你为飞飞所做的一切。” 郑世昌强抑激愤:“你告诉我,日本人为什么对姚飞飞下毒手?” 马香瑶吞了吞眼泪说:“不要难为我,飞飞的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了。” “他能安息吗?难道你没看到他死不瞑目吗?”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3(2) “对不起,我得走了。” “马香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几个记者围过来,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请问马小姐,你为什么突然离开韶华戏班?”“马小姐,是不是因为你投靠了日本人才导致姚先生惨死悲剧的?”“你能不能为姚先生的死出庭作证?” 马香瑶犹如被狂风暴雨袭击,她双手掩面,冲出记者的包围,急步跨上了黄包车。在旁边观察的陈涛对小马吩咐道:“跟上她。” 马香瑶在江边下了车,跪在江边烧纸,当风把纸灰吹向江面,她掩面大哭,肩膀抖动良久,才摇摇晃晃起身离去。小马跟踪她到左藤商社,见她下车后走了进去,才返了回来,向陈涛报告马香瑶确实进了左藤商社。 当天下午,数百名青年学生聚集在左藤商社门口,抗议日本人残害中国同胞。左藤打电话给租界当局,请求派巡捕驱散示威人群。租界当局赶紧向申城警察局求援,电话打到赵局长那里却没有人接,巡捕房派出的几个巡捕面对群情激昂的中国学生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鸡蛋和石块投向左藤商社那扇黑色的铁门。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4(1) 赵局长不在办公室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丁香和青莲的陪同下,亲自祭奠姚飞飞来了。他本是个正义人士,但因身份特殊,这种场合不便出席,可架不住丁香和青莲的劝说,只好换上便装来了。 青莲的出现让郑世昌大感意外。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他有无数的话要对她说,可肃穆的场合不允许他有任何冲动,加之青莲一直搀扶着赵局长,让他焦急而无奈。青莲对他却视而不见,甚至在赵局长和他握手,道声“节哀顺变”时,她只是低眉垂立,连看他一眼都没有。他想追出去,却被白长起赶上两步,抓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倾诉满腹悲伤。让他打消追赶青莲的念头的是小菊的眼神。在白长起和他握手时,他无意转了下头,被小菊眼中流露出来的东西灼了一下,她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像是鼓励他,又像是阻止他,无论如何,从小菊眼角坠落的两滴晶莹的泪珠变成了一副镣铐,锁住了他的脚,他只好眼睁睁地望着青莲渐行渐远。 青莲本来在孟庄找到了她心中渴望的世外桃源,美丽的田园风光,淳朴的农家生活,还有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驱散了郁结在她心头的寒意,带给她无限的惬意。农家饭让她胃口大开,在张妈家镶在门框上的那片镜子里,她不仅看到久违的光泽,而且发现腮下变圆润了。她追问张妈,她是不是胖了许多,张妈只是含笑地告诉她,粗茶淡饭不会让她长多少肉的。 张芸和张亮带她去放鸭捉鱼,她跟茂林媳妇学做针线活,张妈都没有反对,当她提出要和茂林哥学耕地时,张妈坚决不同意。但她是小姐的身份,她想干的事张妈拦不住,看着她赤着脚,高卷着裤腿,扶着犁在田里歪歪扭扭劳作时,憨厚的茂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多年的晨功使她有早起的习惯。在离张妈家不远的地方有座小山坡,山上绿草茵茵,花开遍地,上百棵树木错落有致地散落其间。在晨风习习,鸟儿低语,霞光初露时分,她每每来到这里,舒展拳脚,开嗓亮音,顿觉身心俱爽,好似被泉水洗过一般。张芸和张亮呆呆地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央求她教他们学唱戏。青莲让张芸问村里的孩子们,愿不愿意一起学,张芸飞奔而去,用了一个上午就找来了12个孩子。于是,青莲就成了这群孩子的教头,每日清晨在小山坡上训练她们。除了戏功之外,还有识字,乐得孩子们的家长跑到张妈家,说她请来了活菩萨。 青莲在离开申城时,订了《申江日报》。邮差不能保证每日送,但隔三差五青莲也能收到报纸。她对自己为什么订报纸说不清楚,本来想是一刀两断,但报纸却让她藕断丝连。《怒吼的松花江》公演的消息就是她从报纸上看到的。那天晚上,她独自来到小山坡上,在明月星光下徘徊,郑世昌毫无阻碍地回到她的心里:“世昌,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乐园。我要在这片土地上看花开花落,草长莺飞,让孩子们在我的梦想中一天天长大。世昌,你就忘了我吧?” 张妈知道她的心思,寻到小山坡,叫她回去吃饭。她泪流满面地说:“世昌他们排的新戏今晚就上演了。” “小姐,别苦着自己了,去城里看看郑先生吧?”张妈心疼地说。 “我何尝不想呢?想见他又怕见到他,离得越远越想见,离得越近越怕见。” “明天就让茂林套车,送你进城。” “演出该开始了,应该会成功的。”她没听张妈说什么,而是把心里的祝愿送给了清风明月。 她想让世昌忘掉她,实际上是她忘不掉世昌。思念的潮水如海潮一般,一波退下,一波又起。姚飞飞的死为她提供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她要去祭奠姚飞飞,毕竟在一个戏班里共过事,不是去看望世昌。为了避免自己失态,她特意说服干妈,搬出干爹一起走进了公祭现场。在走进门厅的一刹那,她已经牢牢地盯了世昌一眼,就这一眼,已让她的思念之情得到极大满足,所以她才拢住一颗如烈马般狂跳的心,冷静地从世昌面前走过。 白长起看到青莲纯属意外。他告别郑世昌,追出门外,青莲已和她的干爹、干妈上车走了。上次在小洋楼撞见郑世昌而没遇见青莲之后,他又跑到青莲租的地方,发现已人去楼空,青莲从他眼前消失了。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又见到了她,让他心卷狂澜,他至少知道了青莲还在这座城市,他还有机会得到她。 白长起心情愉快地回到大华戏院。门房交给他一封信,他打开之后一看,愉快的心情一扫而光,原来是唐记者给他送来了敲诈信,信的题目是“姚飞飞死亡真相。”这封信要是见报,他想不成为汉奸都难。如果他带着一副汉奸嘴脸在申城抛头露面,不出几日肯定会暴死街头的。他带着唐记者的敲诈信来找阿钟,当初是阿钟给他出的找记者约马香瑶的主意,解铃还须系铃人。 阿钟看过信,道出了唐记者的真实用心:“姓唐的这小子想趁火打劫!” “要1万块大洋,分明是要买我这颗人头!”白长起恨得咬牙切齿,却不知如何是好。 “白老板,你帮过兄弟,我也帮你一把,这事交给我处理吧。”阿钟把信收到自己兜里,他指的帮他一事,是除掉阿杜一事。 “处理完了,把唐记者的信再还给我。”白长起不想留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4(2) “放心,我办事讲究干脆彻底,不留后账的。”阿钟一语双关地说。 “我想出1千块大洋了断这件事,最好让他离开申城。”白长起提出他的想法。 “钱我替你出,你上次帮我处理了阿杜,我还没回礼呢。”阿钟豪爽地说,显出他的江湖义气。 阿钟雷厉风行,送走白长起后就给唐记者打了电话。半小时后,阿钟将车停在大都会娱乐报报馆门口,满面春风的唐记者走出报馆,拿着一叠稿子来到汽车跟前,弯腰问驾驶座上的阿钟:“请问是白老板派来的吗?” 阿钟带着礼帽和墨镜,客气地点点头说:“是,请上车吧。” “带来多少钱?” “不是你开的价吗?1万块!” “不要法币,要银元。我这篇稿子能要白老板的命,他的命不止1万块,我还少要了呢。” “你把所有手稿都拿来了吗?” “连草稿都拿来了。” “没人知道吗?” “这种交易怎么能让人知道呢?” “上车!” “你把银票给我就行了,我就不上了。” “钱就在后备箱里,1万块大洋你拿不动,我帮? 女子戏班 第 23 部分阅读 “上车!” “你把银票给我就行了,我就不上了。” “钱就在后备箱里,1万块大洋你拿不动,我帮你送回家。” “那就太谢谢了。”唐记者兴高采烈地钻进了汽车。 阿钟开着汽车,按照唐记者的指点,七拐八绕,天渐渐黑了。唐记者兴奋地谈论着他的梦想,他要把1万块大洋换成美金,当一名自由记者,去世界各国旅游采访,让他的采访和拍的照片登上全世界的主流媒体。阿钟在他说得来劲时,忽然提醒他脖子上有条虫子,叫他不要动。唐记者伸直细长脖子僵住了,要阿钟帮他把虫子拿走。阿钟的一只大手如钳子般抠在他的两腮之下,唐记者的眼珠差点冲出眼眶,直到断气,铁钳子才松开。阿钟开着车沿着江边跑了十几分钟,黑漆漆的夜已见不到人影。他停下车,抱下瞪着眼珠子的唐记者,说了句“小子,去旅游吧”,将他抛进江中。唐记者为自己的无耻和贪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过了两天,白长起来到百乐宫找阿钟,阿钟说唐记者已出国了。白长起想要回那封敲诈信,阿钟信誓旦旦地说唐记者当着他的面给撕了。白长起充满狐疑地盯着阿钟问:“真的撕了?” “不仅撕了,我还让他吃了呢。不能白给他钱,是不是?”阿钟表演得十分到位,实际上那封敲诈信他已经藏好,说不准将来什么时候能用上。 白长起不再说什么,只要唐记者走了,别和阿钟闹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为表示谢意,他要了一瓶路易十三,叫来两个舞女陪他饮酒,闹得天昏地暗,临走时丢下1千块大洋。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1(1) 裘百灵和戏班的姑娘们走出小洋楼,正准备去戏院,俞松身穿军装忽然从远处跑来,他站在裘百灵面前打了个立正:“百灵,敬礼!” 裘百灵瞪大眼睛,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才忐忑不安地问:“你穿军装干吗?” “我要去前线当战地记者!”俞松兴奋地说,“怎么样,我像军人吧?” “百灵姐,我们先走啦!”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离去了。 “你什么意思?上前线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谁让你报名的?”裘百灵急赤白脸地甩出一堆问题。 “百灵,你先别急,我们边走边说。”俞松拉着裘百灵的胳膊说。 百灵生气地甩开俞松的手说:“别拉我,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我能不急吗?” “哟,你还真生气啦?”俞松嬉皮笑脸。 百灵不仅生气,而且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把头扭到一边,眼泪如断线的珍珠。 “百灵,你别哭啊,我错了,行了吧?”俞松连求带哄。 “你不跟我商量,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要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不同意!” “那我只好先斩后奏了。” “你还说!”百灵的拳头捣了上去,俞松岿然不动,拳头砸在胸口砰砰直响,刚打两下百灵的手就软了。郑世昌和徐海从小洋楼里走出来,世昌打眼一看,快走两步,站在俞松面前上下打量道:“俞松,准备上战场了?” “敬礼,郑大哥!徐大哥!”俞松打了个立正。 “看来百灵在扯后腿啊?”徐海注意到百灵的表情。 裘百灵撩了俞松一眼,快步向前跑去。第二天上午,俞松又来找百灵,百灵的情绪不像昨天傍晚时那么激动了。她挽着俞松的胳膊来到申江边上,沿着江岸散步。 “你一定要去吗?”百灵的心中还是一百个不愿意。“那么多人去当兵,又不缺你一个。” “是,可战场上缺战地记者。”俞松渴望在战火纷飞中抓到好新闻。 “什么时候走?” “随时都可能出发。” “你要走多久呢?” “不知道,一个月,半年,要看战局发展。百灵,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也会在报上看到我拍的照片和我写的文章。” “我真不想让你走,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百灵,我长着眼睛呢。” 裘百灵突然扑到俞松怀里:“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为了我最心爱的姑娘,我一定平安回来。”俞松抱着百灵深情地说。 一个在江边拍照的摄影师就在附近,俞松提议道:“百灵,我们合张影吧,有你在我身边保佑我,我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裘百灵靠在俞松的肩头,俞松手搭百灵的肩膀,在摄影师的镜头里定格了。两天后的傍晚,俞松乘坐一辆敞篷吉普车来到申江戏院和大家告别。他身上除了相机之外,还背着一把卡宾枪。大家簇拥在戏院门口,俞松向俞元乾敬礼道别:“爸,您多保重,儿子走了!” “保护好自己,平安回来。”俞元乾叮嘱道。 “我会小心的,一定会活着回来。”俞松坚定地表示道。 郑世昌上前拍着俞松的肩膀说:“俞松,活着回来,我会替你照顾好百灵的!” “谢谢郑大哥!”俞松张开双臂和郑世昌紧紧拥抱。 罗瑞英对高小菊羡慕地说:“你看,俞大哥穿上军装多帅气啊。我也想上前线杀鬼子!” “瑞英姐,上前线杀鬼子是男人做的事,当年孙团长也说过让我穿上军装和他上前线。”高小菊说。 俞松来到裘百灵面前,将她的手从眼睛上拿开:“百灵,你一定要哭着和我告别吗?” 裘百灵扑进俞松怀抱:“我不想让你走。” 俞松从衣兜里掏出在江边的合影递给百灵说:“答应我,等我一回来就做我的新娘好吗?” 裘百灵看着合影,流着眼泪,拼命点头。吉普车响起了喇叭声,俞松使劲拥抱了一下百灵,大步跳上吉普车,向百灵挥手:“百灵,笑一笑,我想看着你的笑脸上战场。”裘百灵泪眼婆娑地望着俞松勉强笑了。 俞松走后没几天,裘百灵就茶不思饭不想了,经常手里拿着她和俞松的合影,坐在床上发愣。这天中午,罗瑞英喊她吃饭,见她没理,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拿着合影,随口问道:“百灵,又在想俞松了?” “想了,就是想了,怎么啦?”百灵突然发火了。 “哟,吃戗药啦?” “去了这么久,也不给我写封信!”百灵对俞松表示了强烈不满。 “这才几天啊?他不给你写信,你也不能把火发在我身上啊。” “人家烦着呢,谁让你自己撞进来的?” “好好好,我不惹你,我走了。”罗瑞英掩面而笑离开了。她刚下到客厅,俞元乾就进来了。姑娘们齐叫“俞老板!”俞元乾笑着说:“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 “那您就坐下吃,添副碗筷而已,还能吃穷了我?”郑世昌笑着说。《怒吼的松花江》场场爆满,为戏院和戏班带来丰厚的收入,所以郑世昌说话的底气也足多了。 俞元乾坐在郑世昌旁边,环顾一圈问:“百灵呢?俞松给她来信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1(2) “是吗?”罗瑞英叫了起来:“快把信给我,百灵为这都快急出病来了。” 俞元乾笑着掏出信,递给罗瑞英,罗瑞英旋风一般卷进裘百灵的房间。百灵一听俞松来信了,从床上扑过去,从罗瑞英手里把信抢了过来,拆开来读,只见俞松写道:“亲爱的百灵,我是在战壕里,利用战斗间隙给你写的这封信。我们刚刚打退鬼子的进攻,又坚守住了阵地,可是我们营又有不少兄弟倒下了。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考验,不再是头脑中的幻想,而是我们每天必须经历的残酷生活……我非常想念你,想念你们大家。你们都好吗?不要为我担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为我祝福吧!” 裘百灵把信读了3遍,一头仰在床上,眼泪流了下来。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几颗炸弹在战壕里爆炸了,飞溅起来的泥土将俞松砸倒,埋在他身上……百灵一声惊叫坐了起来。高小菊把灯打开,百灵痴痴地问:“俞松呢?” 罗瑞英猜她被梦拿住了,坐到她旁边,用手点着她的胸口说:“俞松在这里呢!” 剧场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姑娘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每晚必会响起的掌声。陈涛来到后台,看着郑世昌和姑娘们谢幕,问徐海道:“世昌最近怎么样?” 徐海指了指台上:“你看,就这样,带领姑娘们越演越好了。” “要把这个势头保持下去,看戏的人越多,宣传效果越大。”陈涛说,“我一会儿找世昌谈谈,他的入党问题该解决了。” “好,我带姑娘们回去。” 姑娘们陆续从他们身旁经过走向后台。身穿戏服的郑世昌走下舞台,陈涛迎了上去:“世昌,姜还是老的辣,你演得太好了。” “我这个角色是姚飞飞扮演的,不演好了,我对不住他。”郑世昌郑重地说。 “卸了妆我们走走吧,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谈。” 郑世昌和陈涛来到江边。在江风的吹拂下,在隐约传来的炮声中,陈涛问郑世昌愿不愿意成为党的人。 “和你一样了?”郑世昌激动地问。 “是!”陈涛向郑世昌讲解了党的性质、党的纲领、党的奋斗目标和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全民族抗日战争。最后,陈涛又关切地问起他和彩云的事。 郑世昌心头的伤疤被揭开了:“她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藏了,还要我把她彻底忘掉。我做不到,无论她怎么说我都做不到。” “世昌,对情感问题不能钻牛角尖,是条汉子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陈大哥,不瞒你说,我郑世昌堂堂一条汉子,有时真想大哭一场。” “世昌,现在是非常时刻,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抗日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戏班现在上演宣传抗日的戏就是在抗日,心里不能揣着私心杂念。” 郑世昌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对彩云的思念压到了内心深处,代之而来的是神圣的使命感。夜深了,他才回到小洋楼。高小菊正站在门口张望,他奇怪地问:“小菊,你在干吗呢?” “我等你啊!”高小菊说着打了几个喷嚏。 “你这个丫头,等我干吗?” “我怕你再被人打了嘛!” “瞧你都着凉了,冻病了就不能演出了。快回去,以后可不能做这种傻事了。” “那你以后出去一定要告诉我。”高小菊要求道。 “你真是的,什么都操心。” “我不为你操心,谁为你操心?” 郑世昌不说话了,无限爱怜地看了眼小菊,心被针扎了一下,快步向房间里走去。而高小菊还像以往一样,给他打来了洗脚水,铺好了被子。高小菊的体质经不住夜风的吹打,第二天就咳嗽了。去戏院前,郑世昌逼着她喝了一碗姜汤水。 开场前,俞元乾忽然陪着社会局的王处长来到后台。正在活动身子的郑世昌赶紧迎了上去:“王处长来啦?” “世昌,王处长要跟大家讲几句话。”俞元乾解释说。 “王处长,马上就开演了,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郑世昌不想让人打搅姑娘们上场前的准备活动。 “好!”王处长倒背双手,头一低接着又一扬说:“郑班主,今天的演出非同小可,因为市长来看演出了,你们要好好演,不能给我出任何差错。” “您放心吧,我会叮嘱大家的。”郑世昌应承道。因为他脸上画着油彩,所以表情看上去怪怪的。 王处长有些恼火地说:“你别不在乎,出了错我可翻脸不认人。” 俞元乾连忙打圆场道:“王处长,他们已经演过很多场了,从没出过差错。您要是对姑娘们吼,不出错也会吓出错来的。” “叫大家认真点儿,把我的话当话。”王处长扫视了一圈姑娘们,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听到了高小菊的几声咳嗽。他连忙走过去,紧张地问:“怎么回事,嗓子不舒服?” “不要紧的,”高小菊站起来说道,“请王处长放心。” “要我放心就别咳嗽。”王处长叮嘱了一句。 王处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咳嗽这种病不是人能忍得住的。他陪着市长坐在包厢里看戏,当高小菊唱道“夜深露重秋风起,谁家娇妻耐风雨……”时,忽然咳嗽起来,王处长吓得差点坐在地上。社会局的局长刚被调走,局长的空位让他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睡着了,做梦想的还是局长的宝座。陪市长来看戏,对他来说是天赐良机,他可以大言不惭地宣称这出轰动申城的抗日新戏是他抓的。局长的宝座是否属于他,取决于市长对这出戏的满意度。高小菊忽然咳嗽起来,他焉有不怕之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1(3) 站在侧幕的郑世昌也紧张起来,台上的高小菊忽然止住咳嗽,唱了起来:“咳嗽声声传万里,夫君那,你可知家中还有病娇妻……” “好,这咳嗽很有新意,能准确表现人物的境况。”市长点头道。王处长的眉头舒展开了,悬着的心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屁股上。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2(1) 小张子陪着俞元乾走进房间,王处长热情地迎了上去:“俞老板,快请坐!” “王处长,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俞元乾问,根据他的经验,社会局主动找上门来,多半没有好事。 “不是找,是请,是我请你来的。小张子,快上茶。”王处长眉飞色舞,欢天喜地:“俞老板,市长看完戏后非常满意,说我抓的这部戏很及时,也是他看到的最好的一部戏。经市长一说,我成抗日英雄了。你说,有什么要求?” 俞元乾一时没弄明白:“王处长,您的意思……” 小张子端茶上来,插嘴道:“处座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这出戏天天演下去,你要什么条件尽管说。” 王处长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俞元乾有些疑惑,但把心放下了,高兴地说:“好啊,首先不能停电。” “记下来!”王处长吩咐小张子。 “处座,停不停电咱说了不算啊。” “先记下来,有市长撑腰你怕什么?接着说。” “不能有流氓捣乱。” “小张子,你去跟阿标打招呼,让他们看好场子。”王处长边听边下指示,小张子飞快记录着。 “还要组织更多的人来看戏。” “对,看戏人越多越好,跟教育厅联系,组织学生观看。” 俞元乾揣度着王处长不再往下说了。王处长见他停顿下来,催问道:“还有吗?只要你提出来,我都可以答应你。” “您让我回去想想,等想好了再跟您说。”俞元乾说。又聊了会儿别的,俞元乾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俞元乾,王处长吩咐小张子道:“赶快去办,打着市长的旗号,一件一件落实,这次可是来真的,别给我做表面文章。” “是,我马上去办!”小张子收起纸笔,忽然凑上来问:“处座,您的局座位置指日可待了吧?” “去办事,别他妈的胡说!” 王处长笑骂道。 俞元乾在回去的路上,拐到了申江日报报馆,把和王处长的谈话告诉了范总编。范总编刚接到交通员转来的上级通知,要求他和陈涛亲自护送一批申城的文化名人去重庆,他正好去找陈涛一起商量。 “我们走了,这里怎么办?”陈涛有些担心。 “还有徐海他们,再有,刚才俞老板来找我,说社会局的王处长找他,力保申江戏院的演出。” “王处长要利用这出戏捞取政治资本。” “他捞他的,他态度积极对我们有利。要叮嘱徐海他们,利用他的保护一直演下去。” “形势万一突变呢?”陈涛考虑起戏班的安危。 “申江戏院和戏班住的地方都在租界,即使日寇占领申城,也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实在坚持不下去,可以到小马乡下的家里躲一躲,等我们回来。” “好的。老范,关于世昌入党问题,我想在我们走之前解决。我最近找他谈了一次话,他比过去成熟多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宜早不宜迟。” 陈涛来小洋楼找郑世昌,先给高小菊检查了喉咙。咳嗽一直没好的高小菊,已经把嗓子咳嗽肿了。陈涛问徐海能不能换人,徐海说原来安排马香瑶和小菊轮换,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暂时没人替换。陈涛开出药方,让徐海去买药,对高小菊:“小菊,只能边吃药边演出了,辛苦你了。” “陈大哥,我能挺得住,你不用担心。”高小菊挺起胸脯说。 “小菊,你很坚强。”陈涛赞许道。 “你取子弹的时候,比我难受多了。” “可我不需要唱戏啊!”陈涛笑道,接着说:“等徐海买药回来你要天天喝,至少要喝7天。你要是不唱戏,我保你准好,边吃药边唱戏,我就没把握了。” “这么严重?”郑世昌一旁问。 “是啊,已经比较严重了,而且越唱越严重。你要赶紧找人接替她才好。” “好的。” “英子,照顾好小菊,别让她再受寒了。”陈涛叮嘱罗瑞英。 “放心吧。小菊要是不吃药我就灌她。”罗瑞英开玩笑道。 “瑞英姐,有陈大哥在,你休想欺负我!”高小菊说。 “我哪儿敢欺负你呀,我要欺负你,世昌哥和徐导都不会答应的!”罗瑞英已发现徐海对小菊的关心,故意说道。 “你坏!”高小菊抓起了身边的一件衣服拽给了罗瑞英。罗瑞英猜得没错,徐海在她心中已激起异样的感觉,这种带着甜蜜的感觉让她不好意思,也有些恐慌。 陈涛站起来说:“世昌,让她们闹吧,我们去你的房间。”来到郑世昌住的房间,陈涛通知他第二天下午两点去碧溪茶园,党组织已决定发展他入党。陈涛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郑世昌感到肩头重了许多。 晚上演出回来,高小菊靠在床上,她的嗓子火烧火燎的,情绪有些低落。罗瑞英拉着裘百灵围在她旁边刚说了些什么,高小菊连忙摇头。 “小菊,你就听我的,啊?”罗瑞英鼓励道。 “小菊姐,你要不会撒娇我教你。”裘百灵说着教了起来:“哥,我身子懒,你帮我洗洗脚嘛。” 高小菊被逗笑了:“去你的,谁要你教?” 3个姑娘正说闹着,郑世昌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小菊,该吃药了。”罗瑞英和裘百灵退出房间。高小菊咳嗽起来。郑世昌连忙帮她捶背:“把药喝了就睡吧。”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2(2) “哥,那我今天就早睡了,不帮你铺床了。” “小菊,你每天都帮我铺床,还打洗脸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哥,那你也帮我打一次水吧,我想洗洗脚。” “好啊,我这就去打水。” 郑世昌从厨房里倒好热水,回到房间,他不知道罗瑞英和裘百灵悄悄跟在后面。高小菊把脚泡在盆里调皮起来:“哥,你帮我洗嘛。我长这么大,你还没给我洗过脚呢。” “你这丫头,生病倒学会撒娇了。”郑世昌说着蹲下给高小菊洗脚。 罗瑞英和裘百灵趴在门口偷看。高小菊看了她们一眼,故意使劲踩水,水溅了郑世昌一脸。郑世昌吃惊地看着高小菊,门口早传来了罗瑞英和裘百灵的笑声。郑世昌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一起算计我。”3个姑娘的笑声更大了。 第二天下午,郑世昌向党旗举拳宣誓,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员。傍晚时分,陈涛和范总编陪着50多个文化界名人坐船离开了申城。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3(1) 在左藤商社的练功房,马香瑶正在指导真美子练习秋萍的表演。因她本身对这个角色理解就不深,所以真美子学得也不到位。当真美子演唱“夜深露重秋风起,谁家娇妻耐风雨”时,被一旁观看的左藤打断了:“真美子,你现在不是帝国姑娘,你是中国的一个怨妇。明白?” “嗨矣!”真美子鞠躬道。 “左藤社长,真美子小姐进步很快的。”马香瑶为真美子说情。 “你认为她可以登台表演了吗?”左藤问。 “是的,如果她是一个中国姑娘,任何一个戏班都不会拒绝她的。”马香瑶打出保票。 “吆唏!”左藤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出去吩咐渡边,请白长起吃饭。 白长起对左藤不请自来的邀请本想拒绝,但渡边说请他去看真美子小姐的表演,他动心了。真美子让他销魂,和伺候他的小凤、小翠两个丫环不可同日而语。他如约来到东洋之花餐厅,只有左藤、渡边和真美子,还有两个琴师,马香瑶不在。真美子的一番表演令他刮目相看,表演完了之后,他不禁连声叫好。 “白老板,以真美子小姐的水平,你认为她可以上台表演吗?”左藤认真地问。 “可以。”白长起并没意识到这和他会产生什么联系,所以口无遮拦地说:“左藤社长,请您相信我的话,在这方面我的眼光是很准的。” 左藤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酒杯:“白老板,我要敬你一杯酒,感谢你找了一个非常好的老师。” 白长起连忙端起酒杯:“左藤社长,您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中国话是放心的意思吧?” “是的。” “那我也踏实了。”左藤哈哈大笑起来。白长起感到莫名其妙,但也陪着干笑起来。左藤笑过之后说:“真美子一直想学中国戏曲,你帮助她完成了这个心愿。真美子,给白老板敬酒。” 真美子款款过来敬酒:“谢谢你,白老板。” 白长起也笑着举起酒杯:“干杯。” 渡边举着相机说:“你们合个影吧?” 真美子亲昵地靠在白长起身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渡边按下了快门。 送走了白长起,左藤对真美子下令:“你明天去找白长起,让他帮助你在最短时间内打入韶华戏班。” “嗨矣!”真美子鞠躬道。 “进入戏班,你要尽量表现出对这个戏的热情,取得他们的信任,把女主角拿到手。然后,你再见机行事,拖延他们上演时间。不过,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你要做到完完全全像一个爱国的支那人,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担心马小姐知道了会向外界透露出去。” “我早有安排,马香瑶不可能再离开商社了。” “那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第二天下午,常乐来接白长起去戏院,刚要出门,一身江南姑娘打扮的真美子来了。白长起一时没认出来:“小姐,你是找我吗?” “白老板,左藤社长要我代他向你问好。”真美子鞠躬道。 白长起这才看出眼前的姑娘是真美子,他吩咐常乐道:“常乐,你去车里等我。” “大哥,我们还是走吧?”常乐没有像往常那样执行他的命令。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大哥,我劝你不要和日本人来往!”常乐掷下一句话,瞪了眼真美子,扭头走了。 “你的兄弟对我很有成见啊,我并没有得罪他。”真美子望着常乐的背影说。“你看我的打扮都是中国姑娘的样子了。” “为什么这样打扮?”白长起问,“不会是为了上街方便吧?” “我们进卧室再说。”真美子说完就向卧室走去。白长起一看时间,离晚上的演出还有两个小时,足够办完好事,对送上门来的尤物他没有理由拒绝。他吩咐小翠到外面告诉常乐,让他先去戏院。 白长起乐颠颠地进了卧室,上去就抱真美子,被真美子挡住:“我先回答完你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打扮,我告诉你,是为了进戏班!” 白长起有些警觉起来:“进戏班?在商社不是挺好吗?” “我喜欢中国戏曲,希望有机会能在中国的戏台上表演。” “你这是异想天开,喜欢唱戏跟登台表演是两码事。”白长起想极力打消她的念头。 “我学唱戏就是为了登台,而且我要登申江戏院的台,演抗日戏,请你帮助我。” “开玩笑,日本人演抗日戏?” “白老板,这不是玩笑,左藤社长拜托你一定要办到。” “我恐怕办不到!”白长起的心突然不安了,左藤想让真美子打入韶华戏班,肯定是居心不良。 “白老板,你跟郑班主不是师兄弟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是师兄弟不假,但我们的关系早已恩断义绝!” “哦,是这样,那我就自己去找郑班主了。见了郑世昌,我就说我是左藤商社的,是我最亲密的朋友白长起介绍马香瑶小姐做我老师的,我现在已经学业有成,要来戏班演《怒吼的松花江》女主角。” “真美子,你不要拿这个吓唬我,证据呢,有什么能证明马香瑶小姐是我介绍的?”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3(2) “唐记者你不会忘掉吧?他写的信恰巧在我们手里,随便哪家报馆都会愿意刊登这封信的,何况我们还有钱送给报馆。” “你别开玩笑了,他写过什么信,我怎么不知道?” “姚飞飞死亡真相,不错吧?” 白长起惊出一身冷汗。阿钟没让唐记者把信吃掉,而是转给了日本人。难道阿钟早已经被左藤收买了?怪不得他给自己出了找记者的主意,又主动去处理唐记者的敲诈。 “我还有封介绍信,可以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真美子把她和白长起的合影放在桌子上。 白长起狠狠地盯着真美子。真美子也盯着白长起,冷笑道:“你的眼睛里有杀气。你想杀死我?白老板,我要是死了,无论你跑到哪里,都会被人追杀的,而且你会死得非常难看!” 真美子的话让白长起眼前发黑,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日本人设计的圈套。他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好吧,我试试。可能会有些周折,你告诉左藤先生,请他不要着急。” “可以。在我没有进入韶华戏班之前,左藤先生让你想办法,干扰韶华戏班的演出。” “怎么干扰?” “这是白老板的长项,还用我们教你吗?”真美子口气一转说:“事情谈完了,还想上床吗?” 白长起盯着真美子,突然吼了一声:“滚!”真美子笑容可掬,深鞠九十度大躬,说了句“再见”,转身退了出去。白长起瘫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感到自己像掉进了一口深井里,无路可逃。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猛见常乐站在他面前。 “你没去戏院?”他吃惊地问。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今天是个机会,我想说出来。” “说吧,什么事?” “标哥想让我过去。” “标哥怎么没跟我提起来?” “我想他要的人是我,所以他不会问别人。” “你说我是别人?我是你大哥!”白长起突然火了。 “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听我一句话,别跟日本人来往。” “我不想跟他们来往,他们是逼我跟他们来往,我没办法,你懂吗?” 常乐突然跪地磕头,起身向外走去。 “常乐,你给我回来!” “大哥,我忘不了我娘是怎么死的。我还欠你一条命,但我们之间的兄弟缘分尽了,你好自为之吧!”常乐说完将车钥匙一扔,大步走了出去。 一封信,一张照片,是套在白长起脖子上的两条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攥在日本人的手里,他不敢不听话,不能不听话。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就是不能输给郑世昌。在此之前的较量中,他在暗处,郑世昌在明处,他放暗箭,使阴招,郑世昌被打得东倒西歪,但毕竟没有倒下,不仅没有倒下,而且凭借《怒吼的松花江》日见火爆起来。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较量,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输。 常乐走了,还可以找别人,只要有钱就能找到为他卖命的人。他想起刚进申城和流氓打架的事,那个衣服光鲜的胖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开车来到当初推黄包车的地方,卖生煎包的摊位还在,那个衣服光鲜的胖子也在。他冲胖子招招手:“你,过来!” 胖子跑过来点头哈腰:“先生,您这车也要推吗?” “不认识我了吗?”白长起问。 “不认识。”胖子摇摇头。 “认识它吗?”白长起掏出几块大洋。 “认识。” “想要吗?” “想要,您给吗?” “我要你除了认识它,就是认识我。能做到吗?” “能做到,能做到!”胖子一脸媚相,追着赶着答应道。 白长起将大洋递给胖子:“去,买套行头,洗个澡,把你身上的这身皮扔了,换上新衣服,到大华戏院经理室找我。” 胖子喜出望外,用双手接过大洋,深鞠一躬,人矮下一截后,整个人就像一个大肉球。白长起发动汽车,大肉球向后一滚,汽车向前而去,大肉球在卷起来的尘土中岿然不动。 第二天上午,焕然一新的胖子出现在大华戏院经理室,他穿了件四个兜的灰呢子上衣,四方脸上顶着油光瓦亮的背头,挺着微凸的肚子,自有一派,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谄媚:“老大,我来了!” “别叫我老大,我姓白,叫我白老板!” “白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叫什么名字?” “贝三儿。” “听着像瘪三,不吉利,叫夏三吧。” “名字是爹妈起的,一定要改吗?” “跟了我,就别想着爹妈,行吗?” “行,爹妈是谁,不认识!”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活儿,”白长起从抽屉里取出一扎法币扔给夏三:“拿去,把能找到的乞丐都找来,让他们晚上6点半去申江戏院搅局。” “钱我都拿走吗?” “是,但你要发给乞丐。你的酬劳由我单给。” “我懂,我知道您不会亏待我的。”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4(1) 夏三常年混迹于社会底层,找乞丐是轻而易举的事。当天晚上,申江戏院门口就成了乞丐的地盘,看戏的观众被他们缠绕追赶,乞讨钱财。 站在门口验票的许师傅一看情况不妙;赶紧转身往戏院里跑;与匆忙从里面出来的俞元乾和徐海撞了个满怀。俞元乾焦急地问:“老许,都快开演了,观众怎么这么少?票不是都卖出去了吗?” “我正要跟您说呢,门口来了一大帮乞丐,把来看戏的人都堵在外面了。”许师傅着急地说。 俞元乾和小马来到门口,只见门口有四五十个乞丐,人人蓬头垢面,散发着恶臭,追赶着来看戏的人。阿标派来看场子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对眼前的情形视而不见。俞元乾对他们说:“你们看着点,千万别让这些乞丐进戏院,我去给巡捕房打个电话。”看场子的人举了举夹烟头的手,表示明白了。徐海着急地说:“您快去吧,这里有我呢。”俞元乾赶紧去了经理室。 天色越来越黑,来看戏的观众越来越多。忽然,有个中年乞丐喊道:“我们也要看戏,走啊!”众乞丐吵吵嚷嚷跟着他冲到戏院门口。许师傅忙伸出胳膊挡住:“有票吗?没票不能进!” “我们没钱买票,我们要看戏,我们要抗日!”中年乞丐喊道。众乞丐纷纷附和,拥到一起往门里挤。局面一时失控,徐海和许师傅一边挡着众乞丐一边大声喊:“出去!出去!”两个看场子的人无动于衷,似乎汹涌的乞丐潮与他们无关。 躲在附近的夏三撇着嘴偷着乐。正在僵持中,一群巡捕吹着哨子冲了过来,见乞丐就打,乞丐遂作鸟兽散。就这样一折腾,观众少了四分之一,开场时间还被迫推迟了15分钟。 第二天晚上,乞丐们卷土重来,郑世昌也出来了,他险些大打出手。俞元乾拉住他,说这些乞丐巴不得你打他呢,只要你沾上他,他就变成不怕开水烫的死猪,躺在你门口。郑世昌让两个看场子的人轰乞丐,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说标哥吩咐他们只管剧场里面,外面的事该谁管谁管,气得郑世昌差点拔出老拳挥到他们脸上。 俞元乾去找王处长了。讲明来意,王处长吃惊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乞丐?戏院怎么会有乞丐?” “好像是有人故意组织的,如果再来捣几次乱,这出戏就得停演了。”俞元乾说的是事实,乞丐们让昨天晚上来看演出的观众少了三分之一。 “绝对不能停演,无论如何要接着往下演,市长非常重视这出戏!” “我们也是这样想,但一群乞丐堵在戏院门口要钱,谁还有心情看戏?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捣乱;您要想让这出戏演下去,就得想办法解决乞丐问题。” “好,我来帮你解决!你只管演戏,别的事交给我来办!” 王处长送走俞元乾,带着小张子来找阿标。阿标是黑道老大,手下的一群弟兄对他言听计从,出则前呼后拥,入则垂手侍立,但是政府官员还是很少有公开登门拜访的,见王处长来了,他有些受宠若惊,起身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王处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常乐,快给王处长、张哥上茶!” 王处长很大方地坐在了上座,小张子坐在了旁边。常乐将茶杯送上:“王处长、张哥请喝茶!” 常乐现在是阿标的贴身侍卫。那天他来时,阿标问他为什么离开白长起,常乐不肯说,只问阿标是否收留他。阿标赞赏他守口如瓶,不再问他什么,把他留在了身边。不久之后,因为一个码头装卸工被菲律宾商船上一个大副打死,他带着常乐和几个手下上船讨赔偿金。大副非常傲慢,认为那个装卸工先碰了他女朋友的屁股,所以该死。阿标让常乐把门打开,他带来的几个打手推进来一个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女人。女人的嘴里被堵着袜子,一双赤脚,两条光腿,还有满脸的泪水,让大副差点疯掉。 “看好了,是她吗?”阿标问。“今天你要不给我3根金条,我就把她扔进江里喂鱼。” 大副哪里受过如此羞辱,伸手拔枪,常乐赶上一步,一掌劈下,大副手里的枪应声落地。常乐捡起枪,顶在大副的脑门,大副腿一软,顿时跪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钱包奉上。阿标对常乐投去赞许的目光。常乐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他的贴身侍卫。 王处长讲明所求之事,说道:“那里是租界,警察局不好出面,去求巡捕房吧,中国人自己的事,人家也懒得管,只好请标哥出面了。” “我派了两个弟兄在那儿看场子啊。” “乞丐有四五十个,两个弟兄是不够的。” “也是。王处长,您放心,我多派几个弟兄去摆平就是了。” “那就多谢了!”王处长拱拱手说。 “王处长对这出戏格外上心啊。” “不仅我上心,市长也上心,这样一出宣传抗日的好戏,要是被丐帮搅黄了,岂不成了笑话?” “我阿标也上心,明天晚上再有乞丐,你找我算账。” “有你这句话,我这顶乌纱帽就丢不了了。” “有我阿标给您保着,怎么会丢呢?” 王处长和阿标同时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常乐带着十几个弟兄去了申江戏院。他感到奇怪的是遇见了阿钟。阿钟正和看场子的两个人嘀咕什么,乞丐们在他们眼前追赶来看戏的人,他们却熟视无睹。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4(2) “钟哥来看戏?”常乐问。 “是啊,你是来……”阿钟看见有十几个人正从黄包车上下来。 “标哥让我来这里清理垃圾。一起来吧?” 那两个看场子的人一听标哥的名字,脸上顿时现出慌乱的神色。其中一个马上表示道:“常哥,你说吧,怎么清理?” “我都交代弟兄们了,往死里打,但别真打死人。”常乐说完,对围过来的弟兄们一挥手:“动手!” 十几个人几乎同时从后腰衣服里抽出短棍,冲上去就是一阵追打,乞丐们顿时东奔西跑。藏在树后面指挥的夏三一看不好,撒腿就逃。幸亏他早走了一步,常乐已揪住带头的那个中年乞丐,卡住他的脖子逼问:“说!谁出钱让你们在这儿捣乱的?”中年乞丐甲吓得指着不远处说:“他藏在树后面。”常乐揪着中年乞丐来到树后边,夏三早跑没影了。 阿钟趁着混乱离开了,他回到百乐宫,给渡边打了个电话。是渡边出面用8千块大洋暗中收买的他,有任何需要报告的事情,他都是直接打电话给渡边。 事有凑巧,王处长去求阿标的第二天上午,他就接到了市长秘书的电话,让他来一趟市长办公室。他以为市长已经知道乞丐捣乱的事,会遭到市长的训斥,令他万分没想到的是,市长居 女子戏班 第 24 部分阅读 氲降氖牵谐ぞ尤话涓怂缁峋志殖さ奈巫础=攀被故庆话驳耐醮Τぃ雒攀币咽侵焊咂锏耐蹙殖ち恕!?br /> 他回到办公室,拿着委任状左看右看,对小张子喜形于色道:“王某人今日得以高升为社会局局长;还真得念韶华戏班的好;没有《怒吼的松花江》;就没有王某人今日的高升啊!” 小张子拍马屁道:“局座,以您的本事,高升是早晚的事,委任状下来,真是可喜可贺啊!” 王局长故意拿腔拿调道:“说说看,怎么贺啊?我的处长位子已经空出来了,谁来坐这把交椅,还不是我一句话?” 小张子察言观色道:“当然是您局长大人的一句话,小张子这么多年跟着您鞍前马后,局长大人心里肯定惦记着呢。” 正说着,响起了敲门声。小张子走过去开门,阿标兴奋地走了进来,开口道:“王处长,我给你带来了!” 小张子赶紧纠正道:“阿标,叫局座。” 王局长举起委任状给阿标看:“这是王某的委任状。” “哟,这么快就高升啦!恭喜恭喜!”阿标抱拳祝贺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好给您带来了一份贺礼。” 王局长立刻两眼放光:“你的消息够灵通的,带来了什么贺礼?” 阿标朝门口喊道:“带进来!” 常乐和阿钟押着五花大绑的中年乞丐甲进来,一脚将他踹跪在地。 “局座,这就是在申江戏院门口带头捣乱的丐帮头子,您看这份贺礼怎麽样?”阿标带着领功的口气说。 不料王局长的脸色骤变,口气一沉道:“阿标,我上任第一天你就带来一个臭要饭的,什么意思?” “局座,我是按照您的意思……”阿标有些不明白了,在他从事的这个行当,一向是讲究信义的,言必信,行必果,说出的话就得算数,作出的承诺就得有结果。 “我什么意思?把这个臭要饭的给我轰出去,真他妈的晦气!” “嘿,局座,这可得说清楚。是你让我办的事……”阿标一生气,把“您”变成“你”了。 小张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说清楚什么?阿标,今天是局座上任的第一天,你送来个臭要饭的,这不是成心给局座添堵吗?” “张哥,话不能这么说吧?我阿标可一向是照章办事的。” “小张子,送客!”王局长吼道。 “阿标,你先回去,把这个臭要饭的一起带走。”小张子已经在推阿标了。 阿标还想解释什么,王局长已经把身子倒背过去。常乐注意到阿标脸上的怒气已风起云涌,上去一掌将小张子推开:“标哥,我们走!”常乐说着扶着阿标向门外走去。 阿钟踹了中年乞丐一脚:“滚!”中年乞丐像只肥鼠,猫着腰蹿走了。 出了社会局大门,阿标甩开常乐的搀扶,使劲朝社会局的牌子吐了口唾沫,骂道:“他妈的,姓王的这个王八蛋刚当上局长就跟我装孙子,瞧我怎么毁他!” “标哥,想怎么毁他,您就发话吧!” “他不是靠那部抗日戏当上局长的吗?我把它停了,我看他拿什么跟我装孙子?” “标哥;这事交给我来办!”阿钟自告奋勇,“让姓王的怎么上去的还怎么下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走!”阿标威风八面地走向汽车,有人早已打开车门。临上车前,他还发泄着心中的怒气:“王局长?他就是个王八蛋!”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5(1) 高小菊站在台口往下看了看;台下坐满了黑压压的观众。她捏了捏嗓子;干咳了几声。徐海走过来;递给高小菊一杯水:“小菊,我给你泡了杯胖大海,快喝下去,你的嗓子真让人担心。” 高小菊接过杯子笑道:“徐导,你天天给我泡胖大海喝,我都快变成胖大海了。” “胖大海?我看你越来越瘦了。”徐海打趣道。“别紧张,悠着点唱。” “知道了。”高小菊故作轻松地说。 高小菊对演出越来越投入,而她的嗓子却越来越糟糕。郑世昌看到她难受的样子,要带她去医院,高小菊怕他担心,死活不去,郑世昌不得不押着她来到医院。医生检查之后,告诉了郑世昌严重后果:“她的嗓子肿得非常厉害,如果再耽误几天,不及时休息和治疗,很有可能会失声的。” 郑世昌吓了一跳:“啊?有这么严重?” 高小菊起身拉着郑世昌就往外走。出了诊室的门,郑世昌甩掉她的手问:“小菊,你这是干什么?” “哥,我没事,我的嗓子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回去,让医生好好看看!” 高小菊倔劲上来了:“要回你自己回,我不看。” 郑世昌急得一瞪眼:“小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高小菊眼圈红了,强忍着眼泪说:“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哪能休息啊?我如果光顾着保嗓子;那咱们的戏怎么办?我心里有数,没事儿的。” “真没事儿?可医生说……” “医生就是爱把病人的病往严重里说,要不他能挣钱吗?走吧!”高小菊拉着郑世昌向外走。 “拿点西药吧,西药劲大。”郑世昌又返回诊室。 医生在开药时,又说道:“我不是吓唬你,这个姑娘的嗓子再不休息,就会造成永久性损伤,想恢复都不可能了。” 医生的话让郑世昌心有余悸。韶华戏班里没有能替代小菊的人,他想到了白长起,白长起接触戏班多,也许能帮忙找一个。他想着就来到了大华戏院经理室。白长起忽见郑世昌进来,以为他知道了什么,要来找他算账。他心怀鬼胎地站起身,一脸热情,但有些尴尬地说:“师兄,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遇到难题了,来找你帮个忙。”郑世昌愁眉苦脸地说。小菊的病让他疼得锥心刺骨。 白长起察言观色道:“先坐下,慢慢说。夏三,倒茶。”说着将郑世昌让到沙发前坐下。 “我想请你找个艺人替下小菊。” “小菊怎么了?” “她累得嗓子发炎了,医生让她休息,说再唱下去嗓子就毁了。” “嗓子可不能毁!”白长起下意识地喊道,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调整一下情绪接着说:“唱戏的人奇%^书*(网!&*收集整理嗓子毁了,人就毁了!” “所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菊把嗓子毁了。你快点帮我找一个,赶紧顶下小菊。” “小菊是我师妹,我和你一样着急,但能顶替小菊的人不是很好找,我只能答应你尽力去找。” “那就先谢谢你了。” 面对介绍真美子进韶华戏班的天赐良机,白长起却犹豫了。他在江边站到半夜,烟屁股扔了一地,也没下定决心。夏三在车里睡了一觉,见他还像根柱子似的戳在江边,下车走了过来:“老板,江风太大,您别吹感冒了,咱们回去吧。” 白长起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说:“做人难,难做人,我今天算他妈的体会到了!” “老板,真美子小姐不是要进韶华戏班吗?正好,想吃奶来了妈,您把真美子往韶华一介绍,既能在郑世昌那里做个顺水人情,又能把真美子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一举两得,您有什么可为难的呢?” “顺水人情好做,汉奸名声不好听。真美子是为了捣乱才想进韶华戏班的,她要捅破了天,我这个推荐人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汉奸。你明白吗?” “那您打算怎么对付真美子和郑世昌呢?” “我琢磨半天,这事还得找标哥。” “标哥好像和日本人不对付,您让标哥牵线搭桥,不大合适吧?” “你他妈的猪脑子啊?”白长起打了一下夏三的脑门:“我要借标哥的手让韶华停演,只要韶华一停演,我就能一举三得,一能让郑世昌卷铺盖走人,二能把申江的观众抢到大华来,三能让真美子死了进韶华的心。郑世昌就不需要找人替小菊了,小菊的嗓子自然能保住了。” “老板,您真行!我知道啥叫诡计多端了!”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您既然想好了,我就送您回去吧!”夏三换上了一脸媚笑。 白长起来见阿标遇见常乐,彼此难免有瞬间尴尬。阿标看在眼里,对常乐挥挥手,常乐走了出去。白长起递过一张银票说:“标哥,这是您上月的红利。” 阿标接过一看,眉头就拧了起来:“才1千块,你没独吞吧?” “标哥,瞧您说的,我是真想多孝敬您点儿,可实在是拿不出。现在申江戏院天天爆满,上大华看戏的人少得可怜。” “你不会换戏班?” “现在换哪个戏班都不如韶华,都怪我当初没把他们留住。俞老板的钱赚海了去了!” “我把韶华给你弄过来,你敢不敢接?”阿标忽然夸下海口。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5(2) “标哥,您不是开玩笑吧?”白长起吃惊道。他没料到阿标会走这步棋,从心里说,想接又不敢接,想接是因为能赚到钱,不敢接是因为真美子要往韶华里插。 “我像是开玩笑吗?” “我想知道标哥怎么才能把韶华弄过来?” “我先把戏停了。” “停戏?”白长起心里一动,这是他最想听到的,但不知道阿标如何能做到这一步。“标哥,停戏总得有个理由吧?标哥做事从来都是名正言顺的。” “要什么理由?我就是为了教训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那个王八蛋靠《怒吼的松花江》爬上了局长的宝座,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卸磨杀驴。这口恶气我还没出呢!” “我明白了,您是想靠停戏来教训社会局的王局长。” “这是出好戏,不能停太久,停上三五天你就去找你的师兄,转到大华来演。” “转到大华,咱们就坐等收钱了。”白长起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话茬说。 阿标是说到做到的人,第二天下午就带着常乐、阿钟和一帮打手来到了申江戏院经理室。俞元乾一看,感觉来者不善,赶忙起身相迎:“标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你发财了,按老规矩我得登门祝贺啊。”阿标不冷不热地说。 “标哥,祝贺少不了酒,您说地方,我做东。” “好!大华怎么样?” “标哥真会开玩笑,大华哪儿有吃饭的地方?” “俞老板,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标哥,那您的意思是……” “俞老板这么聪明的人,也该知道水涨船高的道理吧?” “标哥,您说,加多少?” 阿标伸出一掌:“5千!” 俞元乾笑道:“标哥就喜欢开玩笑。” 阿标两眼盯着俞元坤,犹如狼盯猎物,口气转硬道:“一分不少!” 俞元坤依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标哥,您要一口把我咬死,我只好把戏停掉了。” “我要的就是你把戏停掉!”阿标霸气十足,抖起了威风。 俞元乾一愣:“标哥,您是抗日英雄,要停抗日的戏,这传出去不大好吧?” “这关你屁事?你要给得起钱就继续演,给不起钱就把戏院给我关了。两条路任你选!” “标哥一定要逼我选,我只好都不选,因为选哪条路都是死。”俞元乾棉里藏针道。 “你他妈的说标哥往死路上逼你?”阿钟质问道。 “这还用说吗?明摆着是两条死路。”俞元乾转向阿标:“标哥,您缺钱吗?显然不是!韶华戏班得罪您了吗?恐怕更不是!俞某实在想不出您为什么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你去问姓王的那个王八蛋!给我砸!”阿标一声令下,打手们一起动手,经理室转眼一片狼籍。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1(1) 白长起喝醉了。离开阿标后,他反复念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他妈的怎么就摆脱不开呢?”夏三不明就里,按照他的生活经验,人遇见愁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喝酒,喝醉了一倒,什么都不想了。他建议白长起采用他的消愁法,白长起果然带他去喝酒,喝到天擦黑,白长起就成醉鬼了。夏三对他的酒量大摇其头,趁他歪着脑袋靠在椅子上醒酒时,夏三自己来个酒足饭饱。然后他将白长起背回家,放倒在沙发上,对使唤丫头说:“小翠,倒杯热茶来。” 小翠忙递过一杯热茶。一直站在一边冷冷看着的真美子,忽然抢先一步接过茶杯:“我来吧。”她把杯子凑在嘴角试了试温度,烫得吸了口凉气,抱起白长起的头,欲将热茶灌进白长起嘴里。小翠吃惊地张开嘴“啊”地一声惊叫。夏三眼疾手快一把将茶杯打飞。真美子惊叫一声松开白长起,白长起顺势倒在了沙发上。 “姓真的,你下手太狠了吧?你再敢这样,我他妈的宰了你!”夏三讲究流氓义气。 真美子狠狠地瞪了夏三一眼:“夏先生;请转告你的老板,我的等待是有限度的。”说罢,她转身离去。正在这时电话铃响,小翠去接:“这里是白老爷家。”她转过头对夏三:“是社会局的人找老爷。”真美子已经出门,但听到小翠的话后便停在了门口,只听夏三的大嗓门说:“我是夏三……是张哥!白老板多喝了几杯已经睡了……什么,王处长荣升局长了?……白老板的贺宴排在下个周末?好,我会告诉他的……再见张哥……哦,对不起,张处长。”听完电话,真美子才悄悄离开。 申江戏院门口,观众正陆陆续续进场,收票许师傅在门口验票。有几个流氓晃晃荡荡地夹杂在人群中,叼着烟卷举着钱,大声吵吵着:“谁有退票?高价收买退票啦!谁有退票?”有人将票退给他们,流氓们把票买到后当场撕毁,然后又高声喊起来:“谁有退票?高价买啦!” 俞元乾站在一旁,看见那几个流氓,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几个流氓向门口晃过来,到门口时他伸手拦住:“先生,票!”流氓头子斜叼烟卷,用票抽打了一下俞元乾的脸:“给你!” 俞元乾打开他的手:“对不起,戏院不让抽烟,请把烟掐了。”流氓头子深吸一口烟,将烟头扔到地上,然后将嘴里的烟慢慢吐到俞元乾的脸上。俞元乾一把抓住流氓头子的脖领。 “老东西,想打人?你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老子把戏院给你砸了,信不信?” 许师傅上来拉开俞元乾:“算了算了,先生,里面请!” 流氓头子对几个流氓一挥手:“走,看戏去!”流氓们一拥而入。 俞元乾心神不定地来戏院后台找郑世昌。为了不让郑世昌分心,他没把下午阿标来的事告诉他,现在情况不对,他只好如实相告:“世昌,今天晚上气氛不对。阿标下午闹了一场,晚上又来了不少流氓。我担心要出事。” “我现在就把他们轰出去,不给他们捣乱的机会!”郑世昌气愤地说。 “他们都是拿着票进来的,这样做反而授人以柄,今晚的戏就没法演了。”俞元乾说。 徐海走过来听了听说:“世昌,这种时候不能逞一时之勇,要让大家认真演,别出差错,不给流氓捣乱的机会。” “他们要想捣乱,给不给机会都要捣乱的。”郑世昌说。 徐海看了眼正在化妆的高小菊:“我最担心的是小菊,她的嗓子万一出了问题,流氓就会跳出来。” 郑世昌忧心忡忡地看了高小菊一眼。 “我去给巡捕房打个电话,请他们派几个巡捕来。”俞元乾说着急匆匆地来到经理室。巡捕房对他的求助电话感到莫名其妙,说他们不会为可能出事的猜测派出巡捕,让他出了事再打。 高小菊还真出事了。她在演唱“可恨禽兽百般蹂躏,问天地谁把我的冤仇伸”这句唱词时,由于用力过大,她的气突然被憋住了。琴师张和琴师王拉着琴紧张地对视一眼,送过一个过门,见高小菊没唱,又送过一个过门。高小菊在台上兜着圈子,嗓子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郑世昌、徐海、罗瑞英和戏班的几个姑娘冲到台口,看着台上的高小菊,全都傻眼了。坐在观众席上的俞元乾也傻了。徐海急中生智,一把拽过裘百灵:“百灵,你快上!” 裘百灵怯怯地说:“剧情对不上。” “别管剧情,救戏要紧,快上!”郑世昌低声吼道。 “那我唱什么,琴师知道吗?”裘百灵不敢冒险。 郑世昌一跺脚上了戏台,开口唱道:“儿啊,你娘在叫你,跟我回家吧。”走到高小菊面前搂着她。高小菊背对着观众,用手捏着嗓子,已被憋得泪流满面。郑世昌搂着高小菊边走边唱:“九一八,日寇毁了我的家,从此流浪在天涯。”琴师张和琴师王不愧是高手,曲调马上就跟上了,行云流水,风吹草低,竟没留下痕迹。 站在台口的徐海和罗瑞英长出了一口气。台下的俞元乾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料,那伙流氓忽然站了起来,纷纷嚷道:“嘿,怎么唱的?”“票是我们花钱买的,就这样糊弄我们?”一时间怪叫声、口哨声响彻剧场。 俞元乾连忙走过去,抱拳道:“对不起,几位先生,戏在正常演,请坐下看!”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1(2) 观众中有人喊:“坐下,别捣乱!”“不看就出去!”“轰出去!” 流氓头子跳上了椅子:“你们叫什么叫?戏是这么演的吗?他们在骗人!” 几个流氓帮腔:“海报上说戏班的艺人全是姑娘,刚才那个明明是个大老爷儿们,这不骗人吗?”“是啊,骗人!”“走,上去看看!” 俞元乾拦住:“站住!你们不能上台!” 流氓头子飞起一脚将俞元乾踢倒,带人冲上戏台。徐海一看局面失控,赶紧拉幕。罗瑞英和台口的几个艺人冲上舞台去轰流氓。流氓头子突然抓住高小菊脖领,使劲一撕,高小菊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等她直起身子时,她的上衣已被完全撕开,两只饱满的Ru房直接面对观众。她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台下闪光灯一闪,被日本人收买的《申城日报》记者乘机拍了照。 郑世昌飞起一脚将撕扯高小菊衣服的流氓头子踢下戏台。罗瑞英跑过来抱紧高小菊,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大幕徐徐拉上。早有正义感的观众一拥而上,制服了几个流氓。 当晚,韶华戏班被迫发表声明,因流氓骚扰,暂停《怒吼的松花江》的演出。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2(1) 高小菊满脸凄苦地缩在床角。郑世昌、罗瑞英、徐海围在床边。郑世昌俯身劝道:“小菊,不要害怕,有哥在你身边呢。” 罗瑞英坐下来轻轻抚摩高小菊:“小菊,那些流氓就希望你害怕,你越害怕,他们就越欺负你。” 裘百灵忽然拿着报纸进来,没头没脑地说:“世昌哥,报纸上登出小菊姐……”郑世昌劈手抢过报纸。高小菊翻身坐起来:“哥,把报纸给我。” “小菊,看什么报纸,你先休息,啊?”郑世昌把报纸藏在了身后。 高小菊大叫:“把报纸给我!”郑世昌只好把报纸递给她。高小菊看着报纸突然失控,拼命撕报纸。徐海上前抓住她的手:“小菊,别这样!”他对小菊已产生了深深的别样感情,过去只是埋藏在心里。 “你们都出去!出去!”高小菊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走啊!” “世昌哥,让小菊一个人静静吧。”罗瑞英起身道。 徐海像头发怒的狮子,狂叫着冲了出去。郑世昌叫了声“徐导”,不放心地追了出去。徐海跑到街上,迎面碰到一个报童手拿着报纸大声吆喝:“看《申城日报》啦,独家新闻,昨晚流氓剧场捣乱,女主角被扒衣服,抗日大戏被迫停演。”徐海一把揪住报童:“拿来!”报童递给他一份。“我都要!” 徐海掏出两块大洋塞给报童,把报童手里的报纸抢了过来。 郑世昌追了上来,见他怀里抱着一大抱报纸,问他道:“徐导,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把《申城日报》都买了!”徐海眼睛充血,像条正在撕咬敌人的猎犬。 陈涛忽然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问:“徐海,世昌,你们在这儿干吗?”他和范总编顺利完成护送任务,范总编被八路军重庆办事处留下了,他则从重庆赶了回来。一下船,他就听到报童的叫卖声,买过一份报纸,看到报纸上小菊赤裸前胸的照片,心不由一沉,赶紧向小洋楼赶来。 “陈大哥,你可回来了!”郑世昌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老陈,唉!”徐海长叹一口气,抽出一张报纸递给他。 “我下船就买了。小菊现在怎么样?”陈涛问。 “人已经垮了!”郑世昌痛心地说。 “走,去看看!”陈涛说着要往前走,见徐海和郑世昌都不动身,招呼道:“走啊,你们怎么了?” “你先去吧,我要把今天所有的《申城日报》都买来。”徐海说。 “徐海,你怎么会干这种傻事?跟我回去!”陈涛的口气变严厉了。 陈涛走进房间时,高小菊正呆坐在床上,挂着两行清泪,木然地盯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发呆。罗瑞英轻声说:“小菊,陈大哥来看你了。” “小菊,来,让大哥给你号号脉。”陈涛坐在小菊旁边,把手搭在她的右腕上,温和地说:“大哥知道了你的事,别害怕,大哥会帮你做主的。” 高小菊收回目光,转脸望着陈涛,喃喃地说:“陈大哥,你当初就不该救我,小菊不该活在人世上。” “小菊,你千万别想不开!”徐海连忙劝道。 “小菊,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会亲眼看到的!”郑世昌咬牙切齿地说。 高小菊忽然变得歇斯底里:“你们出去,别来烦我!”把手抽回来,捂着脸嚎啕大哭。 大家都吓了一跳。陈涛冲大家摆摆手,示意大家离开房间。回到客厅,陈涛说:“小菊这次受的刺激太大,脉象很不好,需要换个环境调养一下。” 郑世昌为难道:“最好能这样,可能去哪儿啊?” 小马想了想道:“去我家吧,我们那里山清水秀,正适合调养身体。” “好,就这么办,小马你尽快把小菊送过去,等她养好了身体,还要恢复演出。”陈涛说。 白长起看到《申城日报》上刊登的高小菊半裸照片和韶华宣布停演的消息,一种解脱感油然而生,他终于可以摆脱真美子的纠缠了,惟一让他心中愤恨的,是流氓采取的手段太卑鄙。一个黄花闺女被当众扒衣,还上了报纸,那还有脸活下去吗?他吩咐夏三去买水果,他要去看望小菊。 他提着一篮水果,出现在小菊面前,真诚地说:“小菊,长起师兄来晚了!” 小菊用迷蒙的目光穿透他的脸,望向遥远的过去:“长起师兄,你还会带着彩云姐和我去采花吗?” 小菊脸不洗,妆不梳,一副悲愁的模样,她的一句话让他残存的善意变成了一把利刃,把他的心狠狠割了一下,顿时五味杂陈,脸上已变了颜色。那是很久以前的浪漫了,在演出之余,他常和师妹们在田野里追蝶摘花,虽然他们还不懂浪漫这个词,但的确为他们带来了欢乐。彩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变成一只蝴蝶飞进他心田的,他为这只美丽的蝴蝶开出了五彩缤纷的花朵。然而,世事变幻无常,蝴蝶不知飞向何方,眼前的小菊也如凋花谢柳一般了。 “我会带你去的,你见到彩云就约她,我们一起去采花。”白长起顺着小菊的意思说。 “见到彩云姐我会告诉她的。可我不知道彩云姐在哪儿啊?世昌哥,你知道吗?”小菊似乎沉浸在美妙的遐想中。 陪在一旁的郑世昌听着心酸,更为小菊的精神状态担忧,示意白长起出去说话。白长起在出去前说:“小菊,听师兄的话,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2(2) “你看不到我了,我要去采花了。”小菊幽幽地说。她的话让白长起毛骨悚然,他的直接反应是小菊的精神出了问题。 王局长刚上班就接到了市长的电话,市长要他马上恢复演出,否则就撤他的职。王局长吓坏了,对着电话唯唯诺诺,冷汗直冒。放下电话后,他冲进小张子的办公室,让他立即把阿标那个混蛋找来。 “是,局座!”小张子接受指示非常痛快,但又加问了一句:“您说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来硬的,带警察去!”王局长需要抖威风,但小张子犹豫着没动地方,他觉得奇怪:“快去啊,脚底下踩粘糕了,怎么还不走?” 小张子吞吞吐吐地说:“局座,这……这恐怕不妥吧?我……我担心他……他胡说八道!” 王局长一愣:“嗯?” “以前他给我们送过金条和大洋,来硬的他会不会说出来?” 王局长紧张地往门外看了看:“你他妈的小声点!” “是,局座!” 王局长想了想,不得不委屈自己了:“算了,我亲自去一趟吧!” 王局长走进阿标的会客厅,阿标没有起身,甚至连座儿也没让,口气很硬地说:“王局长,我做人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跟我装孙子,那咱们就拉出来玩一玩,看谁能玩过谁?” 王局长一听就明白了,阿标捣乱是跟自己过不去,连忙陪上笑脸:“标哥,这次玩大了,市长一早就打来电话,要撤我的职。” “市长来电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一群警察突然破门而入,端着枪对准屋里的人。原来赵局长一早也接到了市长的电话,要他严惩破坏抗日的捣乱分子,对市民有个交代。在接到市长电话前,他已经翻阅了审讯笔录,那几个在申江戏院捣乱的流氓,经不住警察的三拳两脚,供认出幕后指使是一个人名叫钟哥的人。赵局长知道他是阿标的手下,马上命令人去抓阿标。 常乐和阿钟把枪拔出来,对准警察,等着阿标下令。为首的警察掏出逮捕令:“阿标,赵局长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好啊,赵局长有请,我当然得给赵局长这个面子。”阿标似乎早有准备,带头走了出去。 为首的警官下令:“把屋里的人全部带走!” 王局长一听急了:“我是社会局的王局长,你们敢抓我?小张子,快告诉他们我是谁?” 阿标忽然回过头来,笑道:“王局长?我怎么不认识啊?”他心说,你王局长不是抖威风吗?让你进趟警察局,看你能不能找到北。 小张子赶紧上前,陪笑道:“警官,他真是社会局的王局长,我是处长,姓张,你们抓错人了。” 为首的警官冲小张一瞪眼睛:“罗嗦什么?全带走!” 王局长和小张子两个倒霉蛋在又脏又臭的监室里呆到天黑,才被带到赵局长的办公室。王局长一见赵局长,气就不打一处来:“赵局长,大水不能这么冲龙王庙吧,我说我是社会局王局长,他们还照抓不误,太不给面子了吧?” 赵局长陪笑道:“不是不给面子,是他们不相信你王局长会跟流氓搅在一起,以为是冒充的。多有得罪,还请王局长见谅。” 小张子为他的顶头上司打抱不平:“赵局长,我们局座要是落下什么毛病,警察局得担这个责任。” “好说,我们有专给犯人看病的医院,要不要住院检查一下?”赵局长认真地说。 “谢了!”王局长一听就知道赵局长拿他开涮,气哼哼地一抱拳:“告辞!” 小张子不明就里,跟在王局长身边说:“局座,检查一下吧?” “检查个屁!”王局长狠狠骂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完全黑了,包在铁丝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第一次进监室的常乐像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豹子,用拳头使劲砸着牢门,边砸边喊:“来人啊,来人!” 阿标心平气和地躺在地铺上,看着常乐说:“砸半天了,你累不累?躺下歇会儿吧。” “没有人管咱们啊?吃的喝的睡的都没有,我一定要把他们喊过来!”常乐说。 “歇了吧,我估摸两三天不会有人理咱们。省省劲儿,躺下熬着。”阿标老道地说。 “标哥,躺不要紧,但他们起码送套干净被褥吧?”阿钟说。 “你以为干我们这行的只能吃香的喝辣的?告诉你们,水牢我都蹲过,脚底下踩的就是死人骨头。跟水牢比,这里就是天堂了。你们都给我躺下,候着!” 阿钟和常乐在阿标身边躺下了。阿标接着说:“常乐,我告诉你,这要是在别的监号,像你这样闹,早就揍扁你了。赵局长这是先给我来个下马威,我跟他说过不再动戏班了,是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逼着我违规,又撞在了赵局长的枪口上,该着。你们都给我好好躺着,以静制静,候着他。”阿标说完没多久,竟然打起了呼噜。这让常乐和阿钟都吃惊地支起了身子,互相看看,才又躺下了。 白长起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美滋滋地喝着茶,夏三在一边伺候着。一身江南姑娘打扮的真美子忽然从窗户跳了进来。原来是左藤命令她来找白长起的。左藤认为,韶华戏班停演只是暂时的,在帝国军队向申城逼近的时刻,无论是当局还是民众,产生恐慌性反应是必然的,发泄这种情绪的极端方式便是抗日,为表现抗日情绪,当局和民众都不会让《怒吼的松花江》长久停演。女主角高小菊被当众羞辱,估计无脸再登台,这正是真美子打入韶华戏班的绝好机会。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2(3) 白长起惊得站了起来,忙把含在嘴里的茶咽了下去,烫得他直吸溜嘴:“你……怎么来了?” “白老板,我不仅来了,而且不走了!”真美子搂着白长起的肩膀坐下说。 “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介绍我进韶华戏班!” “你没看报吗?韶华戏班已经停演了,说不定很快就解散了,你还进它干吗?” “你只需要介绍我进去就是了,至于进去以后干什么,那就是我的事了。” “不可能!”白长起刚有一种解脱感,这种感觉弥足珍贵,他可不愿意轻易失去。 “我知道有难度,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请你先介绍我认识社会局的王局长。明天不就是周末吗?” “周末怎么了?” “周末是白老板给王局长摆贺宴的日子吧?” “你怎么知道的?” “是夏先生告诉我的。” “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夏三不想背黑锅,声如牛吼一般质问道。 “白老板,你听听,这么大嗓门,我能听不到吗?” “我知道了,我接电话时被你偷听到了。你这个小娘们,我废了你!”夏三攥起了拳头。 真美子笑道:“你省了吧,我还不想让我哥变成残废。” “你哥?你哥是谁?”夏三被说得莫名其妙。 “你呀,你就是我的亲哥。”真美子神态自若地说,“白老板,请你介绍我和王局长认识,我的身份是江南新秀剧团的演员,夏三的妹妹,名叫夏美娟,逃难来到申城,请王局长安排我进韶华戏班。”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天上掉下来的?”夏三阴阳怪气地说。 “就算是吧,你要不认,我会对你不客气的!”真美子说着一掌劈在茶几上,茶几从中间断裂,茶杯全部滚落在地上。夏三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庆幸自己刚才没把拳头送出去。 白长起别无选择,只好带着真美子去了紫霄宫大酒楼,面见王局长。王局长本是个好色之徒,真美子打量一眼心里就有谱了,她故作娇羞,频抛媚眼,让王局长竟不知送入嘴中的精美菜肴是何种滋味,枉费了白长起的一片苦心。 一番介绍之后,王局长色眯眯的眼神已经像蚊子的屁股叮在了真美子的脸上:“江南的水就是养人,瞧美娟小姐这水灵劲儿,像剥去皮的荔枝,让人恨不得咬一口,啊?”说完,他甩出一阵大笑。 小张子在酒席上的任务就是拍马屁,听局座的话音,已明白局座动了春心,忙说道:“那就让局座咬一口吧?” 真美子的表演很到家,她的脸刷地变红了,冲着夏三说:“哥,他们欺负我,你也不管管啊?” “啊?”夏三像被突然袭击了一般,愣了一下说:“你自己看着办把!” “开明!”王局长的色胆陡然膨胀许多,抓过真美子的手就亲了一口,真美子像被烫了一下,将手缩了回来,王局长却用绅士般的口吻说:“西方礼仪,你们别见怪啊。” 白长起笑笑,知道真美子已经像条蛇一样咬住了王局长。果不其然,只听真美子开口道:“王局长,我现在整天闲着没事干,快把嗓子憋坏了。您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小张子,韶华戏班正缺人手,你把美娟小姐介绍过去。” “是,局座!”局长的话就是圣旨,小张子赶紧答应道。 “王局长; 韶华是上演《怒吼的松花江》那个戏班吧?”真美子嘴里含着酥骨剂,摇着王局长的胳膊问。 “是啊,你知道?”王局长抓着真美子的手问。 “我看过好几场呢,我最喜欢里面的女主角秋萍了,她的唱腔我全会。”真美子说。 “太好了!那个演秋萍的高小菊正好生病,你能顶上,连市长都会高兴的。”小张子兴高采烈地说。 “来,为我们的抗日队伍又多了一员女将,干杯!”王局长举起了酒杯。 真美子赶紧端起酒杯,笑吟吟地说:“王局长,美娟以后可就仰仗您这棵大树了。” 王局长哈哈大笑:“能为美娟小姐效劳,是王某的荣幸,为庆祝我们的相识,干!”说完一饮而尽。 真美子假装呛酒,掩嘴咳嗽起来。白长起扫了一眼真美子,正好与她的目光相遇,白长起分明看到两束寒光,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3(1) 丁香坐着汽车来看望青莲,进了孟庄正不知怎么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清唱。她让司机停车,她从车上下来,寻声走到一座山坡上,只见一群孩子正围着青莲,扬着小脸听她演唱。沁人心脾的空气,满目的青翠,让丁香忘乎所以地唱了起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青连惊喜地转头望去,立刻飞奔过去:“干妈!您怎么来了?” 丁香亲热地一把抱住了青莲:“想你了呗,你也不去看我?” “孩子们不让我走。” “你是大忙人儿,只好我来看你了!” “谢谢干妈!干妈您来太好了,一定要多住几天。” 丁香让司机回去了,她随青莲进了张妈的家,左看右看却无法落座。青莲把她推到床边,按她坐下:“干妈,您就入乡随俗吧。” 丁香四顾道:“青莲,你怎么能一直住在这里呢?” “这里挺好的,闭着眼睛能闻到田野的香味儿,吃饱喝足了就到河里去抓鱼。” “抓鱼?” “是抓鱼,不是抓牌。” “带我去!我要学学鱼是怎么抓的,不能整天去抓牌!” “您先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咱们就去!” “不累,走!”丁香兴致极高。在去鱼塘的路上,青莲似是无意地问起《怒吼的松花江》演出情况。她订的《申江日报》还没送来,所以并不知道小菊的情况。丁香随口说道:“停演了,一群流氓去戏院捣乱,把演秋萍的那个姑娘的衣服给扒了。” “啊?”青莲惊叫了一声,她不能设想高小菊当众裸身会经受怎样的摧残。 丁香对她的反应有些奇怪,看了她一眼:“青莲,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觉得那些流氓太过分了。” “全抓起来了,包括阿标,你干爹一块抓的。” “应该把他们全枪毙了!” “那不关咱们的事。你说,在哪儿抓鱼啊?” “奶奶,在那里抓!”张芸指着不远处的鱼塘说。 到了鱼塘边上,丁香不敢下水,青莲却不管不顾地打着赤脚进了鱼塘,她抓了一条大鲤鱼扔到丁香脚边,大鲤鱼扭着身子跳舞,吓得丁香连叫带跳直躲。 “干妈,您摔它一下!”青莲叫道。 “我可不敢!”丁香连忙摆手。 “别怕,它不咬人,您抓起来,使劲往地下一摔就行了。” 丁香抓起鱼使劲一摔,却把鱼摔进了鱼塘里。 “青莲姑姑,奶奶让咱们白抓了。”张芸说。 “再抓就是了,来!”青莲和张芸继续抓鱼。丁香看得心痒,也把鞋脱了,让雪白的脚第一次触到了黑土地,她叫喊着下了鱼塘。 小马家也在孟庄,他带着愁眉不展的高小菊? 女子戏班 第 25 部分阅读 “青莲姑姑,奶奶让咱们白抓了。”张芸说。 “再抓就是了,来!”青莲和张芸继续抓鱼。丁香看得心痒,也把鞋脱了,让雪白的脚第一次触到了黑土地,她叫喊着下了鱼塘。 小马家也在孟庄,他带着愁眉不展的高小菊进了自家小院,小院里有栋二层小楼。他一进门就大声喊起来:“娘,爹,我回来了!” 小马娘从屋里迎了出来:“少杰,你可回来啦!”她一眼看见高小菊,好像撞见了仙女:“哟,这是谁家的闺女,这么俊!来来,快进屋!”高小菊也没客气,直愣愣地就进了屋。小马娘赶紧拉住小马眉开眼笑地问:“是你给娘找的儿媳妇吗?” “娘,您想哪儿去了?她是我们班主的妹妹,最近遇到点麻烦,到咱家来散散心。” “又让娘空欢喜一场,你啥时候能把媳妇带回来呀?” “该带回来的时候就带回来了。” “那可快着点,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我看这姑娘就不错。” “娘,您可别胡思乱想,她刚受了刺激,正病着呢。” “我说这姑娘咋有点不对劲呢,一进门就直眉瞪眼的。” 高小菊站在房门口问:“大婶,有黑点的空房子吗?” 小马娘一愣,看了眼小马,小马点头,小马娘连忙说:“有,在楼上。” 小马爹从地里回来,一家人吃了晚饭,高小菊吃了两口就回房间了。小马叮嘱父母,一定要让她吃好、睡好,开开心心的,早点把病养好了,还要回去唱戏。第二天一大早,小马没和小菊告别就走了。出家门时,他望了望小菊住的房间,窗帘紧闭,小菊像是还沉浸在睡梦中。 高小菊确实睡得比较安详,自从被扒衣之后,她夜夜被噩梦惊醒。到小马家的第一夜,她竟然睡了个踏实觉。她醒来时,外面已响起鸡鸣狗吠的晨曲。她蜷缩在床上,一点不想动,窗户紧闭,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她的心沉浸在黑暗中。 小马娘进来问:“高小姐,吃饭吧?” “大婶,我不想吃。”高小菊说。 “少杰走时有交代,让你吃好、睡好、开开心心的。你要不吃饭,我和你大叔都得陪着你饿肚子。来吧,多少吃一点。” “不想吃。”高小菊依然不想动。 忽然,从山坡上传来的唱戏声让小马娘灵光一闪,在高小菊惊愕的目光中,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孩子们的唱戏声夹杂着清爽晨风扑面而来。高小菊疑惑地看着小马娘。小马娘含笑望着她说:“你不是唱戏的吗,那边山坡上有一群孩子在唱戏,去看看吧,看回来再吃饭。” “大婶,把窗户关上,我不想去。” “去看吧,教孩子们唱戏的人叫青莲,听说是个名角呢。”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3(2) “青莲?”高小菊猛地坐起来:“不可能!” “是叫青莲,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高小菊翻身下床,出了门沿着孩子们的声音向山头走去,越走听得越清楚。一个女孩子正在唱《梁红玉》里的戏文:“看你生得貌堂堂,出言吐言也非常……”高小菊上了山坡,果然看见青莲正和一群孩子们在一起,她脱口喊道:“彩云姐——” 青莲听见有人叫她,忙回头看:“小菊?” 高小菊扑了过来:“彩云姐,真的是你!” 青莲接住高小菊:“小菊,你怎么会在这里?” “彩云姐,你让我们好找啊!”高小菊话刚出口,已是泪流满面。 姐妹俩的意外相见,如两股激流相汇,要说的话滔滔不绝。孩子们都已散去,不知不觉中,太阳移上了头顶,俩人从山坡上走下来,沿着田边边走边说。秋野、鸭群、水牛、丽人,远山近水,构成了一幅优美的水墨画。风在她们身边荡漾,将郁结在她们心头的浓雾渐渐吹散了。 高小菊望着眼前的美丽景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彩云姐,在这肮脏的人世间,这里真是一片净土啊。” 青莲一笑说:“寄情山水间,是忘记痛苦的最好办法,好好住上一段,你就会把那些屈辱和不愉快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我会帮助你一起疗伤的。” “伤真的能疗好吗?” “能,相信我。现在最主要的是你要想开点,不要太往心里去。” “见到了彩云姐,我感觉好多了。”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彩云姐,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哥他一直在找你。” “小菊,我已经找到了归宿,哪儿也不会去的。” “你真的放弃了戏班生活,放弃了我哥吗?” “那些都是属于彩云的,她已经不在了。以后你要叫我青莲,我不想再听到彩云这两个字。在青莲的生活里没有戏班,没有世昌,只有这片美丽的田园和可爱的孩子们。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平淡、恬静,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你为什么说彩云不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 “所以你才改了名字?” “是!” 俩人散步到贞节牌坊停下了。高小菊念着碑上的文字问:“孟氏贞女碑,这里还出过名人?” “听张妈说,这里在宋朝时出过一个孟姓烈女,她在出嫁前被财主儿子奸污了,她不堪忍受屈辱,就在财主家门口上了吊,官府知道以后就给她竖了这块碑,这个村庄也改名叫孟庄了。” “那个财主儿子呢?” “被凌迟处死了。” “真的?” “不,是我编的。”她想起了白长起,她恨不得他被凌迟处死。 “青莲姐,你真的不想再见我哥了?” “不想,我不能再见他了。” “可他心里只有你啊,我知道他的心有多苦,他找你有多累。” “我跟他说过了,一切都结束了,就像埋在这墓碑底下一样。” “我哥他可不是财主的儿子,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正因为他是好人,我们之间才不可能了。” “有什么不可能呢?我回去就告诉我哥,让他来找你就是了。” “有些事情是永远改变不过来的。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世昌师兄,你们要是能早结秦晋之好,等有了孩子,让孩子认我一个干妈,我就心满意足了。” “青莲姐,我那时小,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什么叫爱了。” “哦?你不爱世昌吗?” “不,我爱他,但那是妹妹对哥哥的爱,这种感情跟爱情不一样。” “这么说你爱上了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怕可又想。”小菊想的人是徐海,这个人给她的情感世界注入了全新的感受。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他。” “什么话?我妹妹小菊能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张芸跑了过来:“青莲姑姑,丁香奶奶找你呢。” 青莲拉过来张芸:“张芸,叫小菊姑姑。” 张芸大大方方地叫了起来:“小菊姑姑!” 高小菊望着漂亮得像只蝴蝶的张芸,笑着答应了。她一笑,张芸的话又跟上了:“小菊姑姑你真好看,像青莲姑姑一样漂亮。” 高小菊笑得更开心了:“青莲姐,你的徒弟可真会说话。” “她的话有错吗?”青莲说完,吩咐张芸道:“你去告诉丁香奶奶,我马上到。”张芸答应一声像只燕子飞走了。 “青莲姐,丁香奶奶是谁?” “警察局赵局长的夫人,也是我干妈。她在城里住着烦,来这里散心。我带你过去认识一下,说不定她以后还可以帮你们。对了,不能让她知道我们过去认识。” “为什么?” “因为上次在救你们的时候我没告诉她,这次就不好说我们过去认识了。” “我明白了。” 俩人走到鱼塘附近,丁香手举一条鱼喊道:“青莲,我抓到鱼了!” “干妈,再接着抓!”青莲喊着,带高小菊走了过去:“干妈,您看还认识吗?”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3(3) 丁香直起身子捶着腰打量高小菊:“面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赵太太,我是高小菊,是您把我从看守所里救出来的。” “想起来了,你打过洋人,在《怒吼的松花江》里扮演秋萍。哎,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这儿的亲戚家养病。”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了,被流氓欺负了,是不是?” “是。”高小菊承认道,她已经能够勇敢面对了。 丁香从鱼塘里上来,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还好。” “那些流氓太可恶,我听老赵说,要把那个带头挑事的流氓当汉奸枪毙了。” “枪毙?”高小菊没想到,突然听说后感到很震惊。 “是啊,这是他作恶的报应!” “干妈,高小姐住在这里调养身体,我刚巧碰上,就把她拉过来了。您曾经救过她,高小姐非要当面谢您不可。” 高小菊接过青莲的话茬说:“赵太太,谢谢您上次把我们几个姐妹从看守所里救出来。” “谢什么?我就看不得唱戏的艺人被欺负,吃这碗饭不容易!咱娘俩这不是认识了吗?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我干妈长了一副菩萨心肠,高小姐还不快谢谢我干妈?” 高小菊道个万福:“谢谢赵太太!” 丁香一笑道:“还叫我赵太太呢?显着多生分哪。” 青莲赶紧说:“那也跟我一样叫干妈吧。” 丁香期待地看着高小菊。高小菊为难地看了一眼青莲,青莲冲高小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叫。高小菊会意,脸上挂着笑,甜甜地叫了一声:“干妈。” 丁香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答应着:“哎,哎哎……”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4(1) 又到了开饭时间,阿钟看着窝头和萝卜汤皱起了眉头,常乐则慢慢吃着,阿标却端着碗狼吞虎咽。阿钟没精打采地问常乐:“咱们进来几天了?” 常乐答道:“这里也看不到天,谁知道?” 阿标头也不抬说:“5天。一天两顿饭,第一天没给饭,现在吃的是第八顿牢饭。” “标哥,这饭比猪食还难吃,我记不住。”阿钟咬了一小口窝头,吐了出来:“什么味儿!标哥,您还吃得挺香的?” 阿标放下空碗,起来摸摸肚子,突然对阿钟拳打脚踢,打得阿钟莫名其妙:“标哥,我做错什么了?” “在你的饭碗前跪下!”阿标厉声吼道。 阿钟犹豫着跪下了。 “磕3个响头,不响不算数。” 阿钟磕了三个响头。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阿钟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望着阿标。 “因为你不肯吃牢饭!要想活着出去,就得把自己当猪看,这猪食就是活下去的命根子。在号子里还把自己当爷,还想吃大鱼大肉,这不找死呢吗?” 门口一阵响,警察把牢门打开:“阿标出来,赵局长有请!” 阿标出门又踢了一脚阿钟:“等我回来,你要是不吃干净这碗猪食,我还收拾你。” 阿标被警察带进了赵局长的办公室,赵局长正接着电话,示意阿标坐下。等赵局长打完电话,阿标依然站着。赵局长招呼道:“坐吧,蹲了几天号子,就不敢坐了?” 阿标看看自己的一身囚服说:“太脏,我还是站着吧。” “让你坐你就坐吧,坐好了,听我怎么骂你!” 阿标拍拍身上的土坐下了。赵局长拿过一叠报纸,摔到阿标身上:“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谴责你的文章。阿标啊,人家那个高小菊还是个黄花大姑娘,就让你们给当众扒了衣服,照片登在报纸上满天飞,你让人家以后还怎么做人?因为你们捣乱,《怒吼的松花江》停演了。” “这都是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闹的,他跟我装孙子。” “他跟你装孙子,你就到申江戏院捣乱?人家韶华演的是抗日戏,你把抗日戏给停了,激起了极大的民愤,有大批学生到市府门口游行,要求严惩捣乱分子,把流氓当汉奸枪毙。” 阿标拿起报纸看了看:“赵局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您不会把我当汉奸枪毙吧,我可是抗日英雄。” “我管你什么英雄不英雄,这次要动真格的。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小日本打到家门口了,民众抗日情绪比什么时候都高涨,你来这么一下不是找死吗?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上面也不会答应的。” “枪毙我可以,但不能把我当汉奸。”阿标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惯了,对生死问题看得比较轻。 “毙的就是汉奸。现在是非常时期,人心惶惶,想当汉奸的人蠢蠢欲动。市长多次打电话,要我杀一儆百震住局面。” “项上人头你尽管取走,但这汉奸的罪名我实在不能背,否则我进不了祖坟,没脸见祖宗。” “谁管你进不进祖坟,见不见祖宗?枪毙汉奸,还要大张旗鼓宣传,这是市长定的调子,谁也改变不了。” 阿标坐不住了,站了起来,猛地看到墙上一幅枪毙人的招贴画,招贴画上的犯人带着头套,这让他看到一线生机:“赵局长,毙人时都要戴头套吗?” “是啊。” “那就来个狸猫换太子吧,随便找一个犯了死罪的犯人顶上,我用这个数换人头!”阿标伸出五个手指头:“5千块大洋!” “你可以不死,但扒高小菊衣裳的那个流氓必须死!” “他妈的,他就该死!”阿标最讨厌下作的事,他让阿钟安排人去戏院捣乱,没想到会当众扒下黄花闺女的衣服,这让他震怒却说不出来。在号子里暴打阿钟,也是他借机撒撒心中的邪火。 “一言为定,5千块大洋算你支援前线,那小子择日枪毙!” “谢赵大哥不杀之恩!” “我要是你大哥,你的手下更得为非作歹了。你只能叫我赵局长!” “是,赵局长,改日我去府上拜访!” “免了!出去之后,找机会向俞老板赔礼道歉,这是你该做的事。” “是!”阿标摸着项上人头,得意地说:“只要我不是汉奸,我就能进祖坟了。” 郑世昌带着戏班的人正在申江戏院剧场排练,王局长和小张子带着真美子走了进来。本来王局长想让小张子带着真美子来,但真美子知道王局长的面子更大,便软磨硬泡,让王局长和小张子一起出面,带着她来见郑世昌了。 郑世昌走过来迎住,开口道:“王局长,张处长,我知道你们又来催了,可小菊不在,戏就开不了,急也没有用。” “小菊不在可以用别人。市长几次打电话过问此事,演出再不恢复,我的日子没法儿过了。”王局长倒开了苦水。 “我也想用别人,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我们局座给你找了一个。”小张子不失时机地说。 “美娟,过来见见郑班主。”王局长亲切地招呼躲在后面,装作怯懦的真美子。 真美子小步上前,道过万福说:“夏美娟见过郑班主。”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4(2) 郑世昌打量真美子,从外表看,清秀可人,常见的江南女子模样。 “怎么样,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吧?”王局长自信地问。 “美娟小姐原来是江南新秀剧团的演员,大华戏院白老板的手下夏三的亲妹妹。”小张子介绍说。 “那就试戏吧。”郑世昌一听和白长起有关系,心里动了一下,他早托白长起找人了,现在人来了却不见他的面,这分明有些蹊跷。但不管怎么样,人找来了就好,他对身边的徐海说:“徐导,你去安排一下。” 真美子经过化妆,穿了秋萍的服装上场,一番表演之后,让郑世昌吃惊不小。他把真美子叫下台来问:“你对秋萍的唱腔很熟,跟谁学的?” “这姑娘聪明,她自学的。”王局长代为答道。 “是啊,我看不比小菊差。”小张子接口道。 “比小菊差多了。”徐海像是捍卫什么说。“她的动作、表情,特别是情绪,都不到位。” “不到位很正常,因为她没登台演出过这出戏嘛,你们可以再教教她。”王局长维护道。 “美娟小姐,我能问一下吗,你跟谁学的戏?”郑世昌没有回答王局长,而是打量着真美子问道。 真美子的眼圈一下红了:“我的师傅是江南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师傅,已经被日本人炸死了,郑班主这么一问,倒让美娟想起了很多关于师傅的往事,他就像我的父亲。”真美子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王局长感慨道:“美娟真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姑娘。” “这样的姑娘肯定能演好《怒吼的松花江》。”小张子下了定论。 “美娟小姐,你的做派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随口问问,想不到竟问到了你的痛处。”郑世昌说。 真美子擦干眼泪,看着郑世昌问:“美娟让郑班主想起了谁?” 郑世昌叹了口气:“马香瑶。” 徐海接口道:“对,你的做派和唱腔和她都非常相像。” “马香瑶是谁?”真美子茫然地问。“我可以见见她吗?” “她原来就在这个戏班,后来去了日本人那里,说是教戏,实际是给日本人当汉奸。”徐海说。 真美子忽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骂道:“她是个可恶的汉奸,我可不要像这种人!” “郑班主,你看美娟对日本人有这么大仇恨,稍加点拨就可以上台了。”王局长说,“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我要亲自来这里看美娟小姐的演出,怎么样?” 郑世昌问徐海:“徐导,你看呢?” 徐海点了点头:“先留下试试吧。” “谢谢郑班主,谢谢徐导!”真美子鞠躬致谢。 “就不谢我了?”王局长故意问道。 “谢谢王局长,谢谢张处长!”真美子接着道谢。 “嘴说不行,得让你哥办一桌答谢宴会。”小张子起哄似的说。 答谢宴会没举办,王局长带着真美子去了百乐宫。在舞池里,听着《夜来香》的歌声,王局长咬着真美子的耳朵说:“你是今天晚上这里最漂亮迷人的姑娘。” 真美子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局长:“只要你喜欢就行。” 王局长找不着北了,一把将真美子搂进怀里,真美子顺势把脸贴在了王局长的胸口上,王局长把持不住,让阿钟开了房间。面对王局长臃肿的身子,真美子虽然恶心得直反胃,但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用她经过训练的职业技能,三下五除二,就让王局长瘫在了床上。 真美子投入排练后,郑世昌和徐海在她身上看出了问题,她对人物的把握不到位,对日本鬼子的仇恨没有发自内心,只停留在了脸上。徐海去给真美子说戏,王局长和小张子又来探班了。 郑世昌忙迎上:“王局长,张处长,你们来了,快请坐。” 王局长一边跟郑世昌说话,一边瞄台上的真美子:“郑班主,这出戏搞得我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啊,美娟小姐还可以吧?” 郑世昌摇摇头,为难地说:“王局长,美娟的表演总不到位,对人物的把握非常不准确。” 王局长有些不悦道:“是吗?郑班主,还有3天可就恢复公演了,我今天来就是要你赶紧登广告。” “3天?不可能!”郑世昌拒绝道。 “什么不可能?我都跟市长拍了胸脯,不可能也得可能!”王局长急了。 “这是军令,军令如山倒!3天之后必须复演!”小张子狐假虎威地说。 郑世昌指着台上的真美子说:“美娟这样能登台吗?她什么时候能胜任角色,什么时候才能复演。” “我听听。”王局长说。 徐海给真美子说完戏,真美子非常投入地唱了起来。王局长看着真美子的表演,满意地点着头:“郑班主,我看还不错嘛!”小张子也跟着点头:“不错,不错,相当不错了!” 郑世昌也有耳目一新的感觉,看来夏美娟很有悟性。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5(1) 恢复公演的前一天下午,小张子来申江戏院通知,说是晚上王局长要在江南菜馆宴请戏班全体艺人,以资鼓励。郑世昌让姑娘们回去梳洗,除了真美子,姑娘们都嘻嘻哈哈地离去了。郑世昌关切地说:“美娟,你进步很大,今天不用练了,跟大家一起回去吧!” “郑班主,现在还早,我想再练一会儿,晚上我直接去江南菜馆就是了。”真美子一脸认真地说。原来她在早上练功的时候,接到化装成乞丐的渡边送来的情报,要她晚上去圣蒂冰淇淋店接头。她本来还没想好如何离开戏班单独前往,王局长的宴请再一次帮助了她。 “那你悠着点,别累着。”郑世昌同意道。 “知道了。”真美子应道。她随即非常投入地唱了起来:“秋萍我已没了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 天擦黑的时候,小马来申江戏院,通知几个地下党员晚饭后去碧溪茶园开会,也是要研究复演的事。不料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夏美娟一个人,他问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真美子说了王局长宴请的事。小马热情地拉她一起走,真美子没有理由推托,只好随他出了戏院。 从申江戏院去江南菜馆,要路过圣蒂冰淇淋店。渡边奉左藤之命,要在圣蒂冰淇淋店公开绑架真美子,已安排了《申城日报》记者在此等候。完全不知情的真美子在经到冰淇淋店门口时,忽见3个流氓斜着膀子走过来,故意撞了一下小马。小马看了一眼向他挑衅的流氓,拉着真美子继续往前走。真美子突然认出其中一个流氓是左藤商社的门卫,立刻明白了这是左藤的安排。 ] 一个流氓喝道:“站住!撞了白撞啊?” 真美子站住了,瞪着流氓们问:“你们想干什么?” 3个流氓围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这个小妞还他妈的挺厉害,找揍啊!”“跟我们玩玩去吧!”有个流氓干脆上来抹了一把真美子的脸蛋。 小马飞起一脚将一个流氓踢倒,拉着真美子就跑。真美子甩开小马:“怕他们干吗?跟他们打!”说着返身和流氓打了起来,小马不得不出手。3个流氓的武功非常了得,小马一出手就知道了对方的厉害。在他渐入下风的时候,一个流氓从腰间抽出铁鞭,照着小马的脑袋就是一鞭子,小马顿时趴在地上。真美子扑在小马身上大哭:“小马哥——”两个流氓拽起真美子就走。渡边开着一辆吉普车冲过来,一个流氓拉开车门,两个流氓架起真美子上了车。 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个记者在不停地拍照。 韶华戏班的人在江南菜馆落座后不久,王局长和小张子就来了,大家纷纷起立欢迎。王局长冲大家摆了摆手:“坐,都请坐。”大家都坐下了,王局长的目光却挨桌搜寻起来,找了一圈没看到他想看到的人,转身问郑世昌:“人呢?” 裘百灵接上一句:“王局长,我们不是人啊?”大家都笑了。王局长有些尴尬:“我是说,怎么没看见咱们的女主角美娟小姐啊?” “她马上到,为了明天的演出,她要在戏院多练习一会儿。”郑世昌解释道。 “精神可嘉,精神可嘉!”王局长赞许道。 “局座,美娟是千里马,您是伯乐,下面请伯乐局座讲话!”小张子鼓掌道。 小张子一鼓掌,大家跟着鼓掌,王局长起身装模作样地讲了起来。无非是全民抗战,同仇敌忾,守土有责,诸如此类,洋洋洒洒,倒也慷慨激昂。临坐下前,他举起酒杯,预祝《怒吼的松花江》复演成功。 直到宴席结束,夏美娟也没到场,这让王局长多少有些失落感,而郑世昌则为夏美娟的缺席感到不安。回到驻地,他的不安被证实了。陈涛在小洋楼外等着他,原来小马在医院苏醒之后,从医院打电话给陈涛,陈涛赶到医院,听了小马的叙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赶紧来找郑世昌。 郑世昌、徐海和罗瑞英随着陈涛赶到医院,只见小马的头上缠着绷带,痛苦不堪地躺在病床上。陈涛介绍说,小马被打成了“脑震荡”。小马讲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形,最后说:“我过去和流氓交过手,这3个人不像是一般流氓,武功非常高强。” “首先可以排除不是阿标的人,”徐海分析道。“阿标刚被放出来,手下又有人被当成汉奸枪毙了,他即使想跟我们作对,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 “这件事不是一起简单的流氓劫色事件,他们肯定是冲着明天晚上的演出来的。”陈涛说。 郑世昌点了点头:“他们早不抢晚不抢,偏偏赶在演出之前把人抢了。会是什么人干的?” “十有八九是日本人。”徐海说。 “可日本人怎么知道我们要在那个时候路过那里?”小马提出疑问。 “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呢?”陈涛问。“对这个夏美娟,你们了解多少?” “她是王局长介绍来的,白长起手下一个叫夏三的人的妹妹。”郑世昌说。 “需要进一步了解。不过这要放在下一步,现在最关键的是明天晚上的演出怎么办?”陈涛问。 “只能让小菊赶回来了。”徐海说。 “小菊她可能不敢上台了。”一直没说话的罗瑞英说。“再说,她的嗓子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我去找她,现在就走!”郑世昌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5(2) “英子,你陪世昌一起去,一定要动员小菊回来。”陈涛安排道,“徐海,你去警察局报案,我在这里陪小马。大家分头行动吧!” 第二天早起,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划破了清晨宁静:“看报啦!——特大新闻!《怒吼的松花江》复演在即,女主角夏美娟昨晚突遭流氓劫色绑架,生死未卜,抗日大戏面临再度停演!看报啦——”听到报童的叫卖,行人纷纷驻足,从报童手里买来报纸。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1(1) 寂静的树林里响起孩子们的吊嗓声。高小菊和青莲在切磋秋萍的唱腔。原来申江日报上发表了《怒吼的松花江》的剧本,青莲看到后如获至宝,跟小菊天天学唱秋萍的唱段。丁香已经回城了,所以姐妹俩有的是时间泡在一起。虽然小菊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用嘴哼哼,但青莲的功底毕竟深厚,加上她内心对角色的体验,不仅很快就掌握了,而且跟小菊探讨起唱腔的修改问题。说来奇怪,秋萍的唱腔从青莲嘴里唱出来,真是响遏行云,连小菊都会听呆的。 “青莲姐,你应该演这个角色。”小菊真诚地说。 “傻妹妹,我是在教你怎么演,你却在胡思乱想。”青莲笑着说。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秋萍这个角色只有像你这样演,才叫表演到位。” “对我来说,演戏只能是梦中的事了,我已经离开了舞台,我的梦全寄托在那些孩子身上了。” “我看张芸很有潜力,会成为一个小青莲的。” “我也希望他们中间能有几个有出息的,也不枉费我的一片苦心。” 张妈来叫她们吃早饭了。青莲让孩子们散去,拉着小菊的手随张妈下了山坡。与此同时,郑世昌和罗瑞英坐着马车从东边进了孟庄。罗瑞英正要去打听小马家的房子,郑世昌已如泥塑般呆住了。他看到青莲、小菊、张妈、张芸、张亮和猛子迎面走来,阳光洒在她们灿烂的脸上,好像刚从梦境中归来。猛子最先叫了起来。青莲和高小菊发现了郑世昌和罗瑞英。高小菊大叫着“哥、瑞英姐”奔了过去。青莲则收住了脚步,像是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张妈示意张芸和张亮带着猛子悄悄离去。 高小菊捶打郑世昌:“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看我啊?”郑世昌的目光早已锁定在青莲身上,并没听见小菊在说什么。罗瑞英已看出呆若木鸡的郑世昌和青莲魂出七窍,半空中绞在了一起,一把从郑世昌的怀里拉过高小菊,狠狠地抱在怀里,话未出口,泪已如春雨飘洒出来。 郑世昌和青莲如木偶般向前机械移动,相距半臂时,青莲的魂魄从半空中归位,人突然醒了:“对不起,我要去吃早饭了。”话一出口,人已晃过世昌,去追十丈开外的张妈。郑世昌的魂魄在半空中响起个炸雷:“彩云,你给我站住!” 青莲站住了。 高小菊拉着罗瑞英悄悄离去,去了小马家。罗瑞英一看小菊的饭量,不禁喜上眉梢,一个馍,一碗粥,很快被她扫荡一空。小马娘喜滋滋地望着小菊,跟罗瑞英絮叨:“高小姐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刚来那几天,看上去就像个会喘气的纸人,可把我吓坏了。” “大婶,我看小菊得节食了,照这样吃下去,还不成个胖丫头?”罗瑞英打趣道。 “胖好,大婶就盼着少杰找个胖胖的媳妇,给我生个胖胖的大孙子呢。”小马娘的一席话逗乐了两个姑娘。 吃过饭,罗瑞英进了小菊的房间,才说出来孟庄的目的:“小菊,你的嗓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 “能上台吗?” “上台?”高小菊吃惊地望着罗瑞英,脸上飘来一朵阴云,她默默地摇了摇头,眼泪不请自来了。上台,嗓子不是最主要的问题,那可怕的一幕让她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无地自容。 罗瑞英讲了戏班面临的窘境,高小菊沉默了一会儿,抹了把眼泪说:“青莲姐可以代我上台。” “青莲姐?” “就是彩云姐,她不让我叫她彩云姐,一定叫青莲姐。秋萍所有的唱腔她都会了,而且唱得比我好多了。” “她能答应吗?”罗瑞英担心地问。 青莲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走到山坡树林里,在那棵她常靠着流泪的大榕树下,她停了下来。树本无意,人自多情,她的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郑世昌望着青莲,心潮澎湃得几乎不能自制。眼前这个美丽如女神一般的姑娘,他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那道隔在两人之间的神秘幕墙,他能感觉到却摸不到,如果能摸到,他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去,哪怕为此撞得粉身碎骨。白长起给他讲的故事,让他去找阿标拼命,但显然是找错了对象。那白长起为什么骗他呢?难道是白长起糟蹋了彩云,所以她才会如此痛苦,把他拒之门外? “彩云,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白长起告诉我,你被阿标糟蹋了。”郑世昌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青莲浑身一震,陡然而起的怒火顿时将泪水烧干了。她冲动地要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倾诉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被硬压了回去。她深信,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他肯定会要了白长起的命。命案在身,他就得亡命天涯。他走了,戏班的师妹们怎么办?《怒吼的松花江》还怎么演?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只能带着这个秘密,远离她的世昌,在这片与世无争的土地上看花开花落,草长莺飞,让孩子们在她的梦想中一天天长大。 郑世昌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接着又黯淡下去,对他的话似乎无动于衷。他觉得有必要让她来证明心中的疑问,抓住她的双肩问:“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糟蹋了你,是阿标还是白长起?” “是谁要紧吗?你想错了,我不是被人糟蹋了,我是厌恶了戏子的生活。”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1(2) “你说什么?”郑世昌不相信彩云能说出这种话。 “是,我因为厌恶了戏子的生活,才躲开了你。我让人送钱给你,是还你的情,我把房子留给你,是想到这片世外桃源生活。就这么简单,你满意了吧?” “如果就这么简单,你就不会流眼泪了。你的眼泪证明你说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信不信在你,我要回去吃饭了。”青莲说着要走。她不能不走,再说下去,她会支撑不住的,向最亲爱的人张口说谎,犹如在油锅里煎熬,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承受得了? “彩云,跟我回去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郑世昌热切地说。 青莲想说,她的心一刻也没有和他分开,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让郑世昌痛心的话:“我们已经分开了,就不要再想着相聚了。我求求你,放过我!” 郑世昌不能再说什么了。他也没必要再说了,因为高小菊和罗瑞英跑来了。 “青莲姐,求你件事!”高小菊上来就说,急得火上房一般。 “说吧,只要不提让我回戏班就行。”青莲稳住了情绪,望着小菊说。 高小菊为难地看了看罗瑞英,她求的事就是请青莲回戏班。青莲的话能堵住小菊,却堵不住罗瑞英。她上前一步说:“彩云姐……” “叫我青莲!”青莲不留情面地更正道。 “好吧,青莲姐!戏班现在遇到了难处,要请你出山了。不是我请,也不是世昌哥请,是等着看《怒吼的松花江》的观众在请。” “你会唱秋萍的戏?”郑世昌喜出望外,却又有些不相信。 “哥,这些天我们经常切磋秋萍的戏,她唱得比我好,观众肯定会喜欢的。”高小菊证实道。 “彩云,跟我们回去一起抗日吧!”郑世昌激动地喊道。在这一刻,他更加理解了陈涛所说的“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抗日的事再小也是大事”的道理,因而他的呼喊没有带半点个人情感色彩。 青莲头也不回地走了,不过她是一直走到了申江戏院,穿上了秋萍的戏装,登上了抗日的大舞台。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2(1) 大幕徐徐拉开。申江戏院里座无虚席,舞台上方打着大幅横幅,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欢迎青莲小姐重返舞台,倾情献演抗日大戏”。 舞台上,青莲声泪俱下地唱道:“秋萍我惨遭蹂躏,从此再无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问天地我的冤仇何时伸……” 郑世昌傻了,站在侧幕一动不动地盯着青莲,他搞不懂从未扮演过秋萍的青莲,怎么会像是演过百十来场一样,虽然在从孟庄到申江戏院的路上,他帮着她对了一遍戏,但没想到她在舞台竟如此娴熟,把秋萍这个人物彻底演活了,唱腔更是珠圆玉润,迭宕有致,凄美婉转。高小菊站在他旁边,泪水滴嗒地问:“哥,你看怎么样?”郑世昌狠狠地搂了她一下:“谢谢你,好妹妹!” 青莲情真意切的表演感染了台下的观众,不少人流泪了。在后台督阵的王局长看看台上的青莲,又看看剧场里的观众,好像夏天吃了冻柿子,别提多爽了。戏一开场,他的乌纱帽就算是保住了。昨天宴请没见到女主角夏美娟小姐,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今天一大早,他就派小张子来戏班打探。女主角没落实,小张子在小洋楼干等,他在办公室里转磨。等小张子电话来了,他才如释重负,立即命令小张子去紫霄宫大酒楼定餐,他要亲自摆宴庆祝青莲重返舞台。说是这样说,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是要慰劳自己,这两天他觉得像活在地狱里一般。 演出结束,剧场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观众全体起立,向演员,特别是向青莲表达敬意。镁光灯聚集在青莲身上不停地闪烁。看着熟悉的舞台和热情的观众,青莲百感交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解冻的冰川狂泻而下,变成一江春水淹没了整座戏院。 紫霄宫大酒楼的宴会厅热闹非凡,王局长安排的鸡尾酒会正在举行。复演的巨大成功使这里充满了喜庆气氛。在小张子的辛勤努力下,有百十来个申城社会名流出席了宴会。阿标没来,他落下了心理疾病,提起青莲就和疯女人连在一起。对王局长来说,只要市长来了,谁爱来不来。市长把宴会厅当成了讲坛,在宴会开始的致辞中,讲了半小时全民抗战,听得最认真的就属赵局长,和他一起来的丁香,拉着青莲的手,嘀咕着女人关心的事。 宴会终于进入开吃阶段,人们像走马灯一般纷纷向青莲敬酒,她只是浅尝辄止。戏班姑娘们实实在在地看到一个明伶被追捧的盛况。别人不说,裘百灵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了下来。罗瑞英拉着高小菊、裘百灵代表戏班姑娘们来向青莲敬酒,青莲微笑着和3个姑娘碰杯,忽然对高小菊说:“小菊,我只是临时客串,等你的病好了,我还要回去过我的隐居生活。” 裘百灵惋惜地说:“那多可惜啊,你看大家都像众星捧月一样捧着你。” “百灵,这种感觉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青莲说。 “我喜欢!”裘百灵说出了真心话。 “那你还要加倍努力,想要人捧你,光有愿望可不行。”青莲用姐 女子戏班 第 26 部分阅读 “我喜欢!”裘百灵说出了真心话。 “那你还要加倍努力,想要人捧你,光有愿望可不行。”青莲用姐姐的口吻说。 郑世昌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青莲,俞元乾走过来说:“世昌,还愣着什么?过去跟青莲碰杯酒呀!”郑世昌站在原地没动。俞元乾推了他一把:“去呀,你不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嘛!” 郑世昌轻叹一口气,走到青莲面前。罗瑞英拉着高小菊、裘百灵赶紧离开了。郑世昌举起酒杯:“彩云,谢谢你,我敬你一杯!” 青莲眉梢一扬:“郑班主在同谁说话?” 郑世昌尴尬地一笑:“啊,青莲小姐,谢谢你的救场!” 青莲礼节性地与郑世昌碰了下酒杯:“谢谢郑班主抬爱。”青莲一口把酒干了,冲郑世昌亮了亮杯底:“郑班主,我那边还有些应酬,恕不奉陪了。”青莲向丁香走去:“干妈!”郑世昌看着青莲的背影,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千言万语醉在心中。 站在不远处的夏三也下意识地喝干了杯中酒,他是拿着白长起的请柬来的,奉命侦察郑世昌和青莲的关系进展,白长起交代他,不管看到什么,都要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左藤像一头圈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真美子和渡边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顶头上司。上司除了思考,在暴怒前也习惯这样来回走动。果不其然,左藤一掌拍在桌子上,咆哮起来:“八嘎!韶华戏班通通死啦死啦的有!” “嗨矣!”渡边和真美子同时应答道。 “郑世昌,青莲,帝国的危险敌人,你们的明白?” “我去干掉郑世昌!”渡边请战。 “我去杀掉青莲!”真美子说。 “不!直接干掉他们未免太愚蠢,和中国人斗,要讲究策略。”左藤似乎胸有成竹,他盯着真美子的眼睛说:“你马上回到韶华戏班,想办法干掉社会局的王局长,然后嫁祸到戏班头上,以达到阻止他们演出的目的。” “嗨矣!”真美子答应道,“真美子明白!” “渡边君,你要对付白长起。”左藤的口气由暴躁变阴冷了。“他想摆脱我们的控制,但他是一匹狼,狼的本性就是贪婪,无论他跑多远,只要闻到血腥味儿,他都会跑回来的。” “社长,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白长起闻到血腥味儿?”渡边需左藤的要明确指示。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2(2) “干掉阿标,让白长起取而代之!” “明白了!”渡边鞠躬道。 当天下午,渡边开着车将真美子送到小洋楼附近。临下车前,真美子突然撕扯起自己的衣服,用长指甲在身上抓了几条血道子,又把头发弄乱,使劲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嘴角流出了一缕鲜血,转眼变成一副饱受凌辱的模样。真美子下了车,渡边开着车掉头离去。 真美子跌跌撞撞地奔到小洋楼门口,拼命地按着门铃。开门的是小马。他因为头部受伤,不宜在碧溪茶园露面,陈涛把他送到小洋楼来了。戏班的人都去参加王局长举办的酒会了,小马从窗户看到了真美子,比陈涛抢先一步冲了出来,他又惊又喜:“美娟,真的是你吗?” 真美子慌张地回头看了看,一头晕倒在小马怀里:“小马哥!”小马一把抱住真美子,大声喊着:“美娟!你这是怎么了?美娟!” 陈涛从门里出来,看见真美子模样暗吃一惊,连忙走过来说:“小马,让我来!”说着拦腰抱起真美子向屋里跑去。他将真美子轻轻放在床上,真美子假装昏迷不醒。 陈涛迅速打来一盆热水,一边检查伤口一边清理。他突然看到真美子的右肩窝里长着一颗红痣,不由愣住了。这颗红痣和他记忆深处的一颗红痣完全一样,他的妹妹也长着这样一颗红痣,15年前,5岁的妹妹陈玲被一个名叫左藤的日本商人抢走了。小马见他犯愣,在一旁催促道:“老陈,我来吧?” “哦,不用!”陈涛从回忆中醒来,为真美子处理了伤口。他的专业知识让他判断出来,她的伤口是被抓伤的。片刻之后,真美子苏醒过来,大滴的泪珠滚滚落下,小马暴怒得像头狮子:“告诉我,是谁把你糟蹋成这个样子?” 真美子很会演戏,只落泪不说话。只有等戏班的人回来,她才会说。陈涛拍拍小马的肩膀说:“人回来就好,先不要问了,让她休息吧。” 陈涛带小马下到客厅,小马的情绪依然如海涛般难平:“我要知道是谁干的,非剐了他不可!” “说说可以,犯自由主义可不行!”陈涛严肃地说。 “你看她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到底是谁干的?” “真相早晚会大白,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她自〃奇〃书〃网…Q'i's'u'u'。'C'o'm〃然会说。” 戏班的人都回来了,除了青莲。青莲为避免和世昌在一个屋顶下的尴尬,跟丁香走了。听说夏美娟回来了,大家都跑去看她。她身上被抓破的地方都抹了红药水,所以她看上去像负了重伤的伤兵。真美子在大家的问候声中,终于放声大哭,对着郑世昌说:“班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个混蛋差点没把我……” 郑世昌阴沉着脸问:“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敢说。”真美子的眼泪像掉进了油锅,把郑世昌的肺气炸了:“说!是谁?”雷霆一般的声音终于炸开了真美子的口:“是社会局的王……王局长。” 真美子此言一出,大家全惊呆了。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她失踪的那天晚上,王局长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他不可能有分身术啊。真美子料想他们会有这种猜疑,她早就把故事编得无懈可击了,现在只需要声泪俱下地讲出来而已:“那天我故意留下来,是因为王局长早就通知了我,让我在冰淇淋店等他,他请你们吃完饭后就去找我。没想到他会让一群流氓绑架了我,小马哥看到了,他们像一群疯狗一样。我被他们关在了一座没人住的院子里,王局长半夜来了,喝得醉醺醺的,要糟蹋我,我不从,他就打我,他还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玩弄戏班任何一个姑娘,谁敢反抗他,戏班就别打算在这里演出。为了戏班,我只好忍下了。” 小马听到这里,大叫一声冲出了房间。陈涛和徐海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追了出去。姑娘们围着真美子陪着流泪,郑世昌一拳头砸在墙上怒骂道:“这个王八蛋,我不会放过他的!” 小马跑到客厅时,被陈涛喝住:“小马,你给我站住!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给我老实呆着,不许胡来!” “我要杀了那个姓王的。”小马吼道。 “你冷静点。现在是非常时期,你杀了姓王的会引起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徐海低声说。 小马给自己脑袋一拳,整个人摔倒在沙发上。 《怒吼的松花江》复演成功,青莲复出舞台,这两条爆炸性新闻立刻占据了申城各大报纸的头版位置,白长起看到消息后,只觉得心脏像颗炸弹爆炸了。他想不明白,青莲为什么会和韶华戏班同台演出,就在前不久的义演中,青莲还亲自将韶华戏班摒除在外呢。他费尽心机阻挠青莲与郑世昌见面,被证明是徒劳的,不仅如此,他还面临着生命危险,万一青莲把破身真相告诉郑世昌,凭着郑世昌的脾气,肯定会杀了他。他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人瘫在了椅子上,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夏三进来了。他吓了一跳,以为老板突然暴病身亡了。他盯着看了片刻,见老板的眼球在转动,才意识到产生了错觉。他凑上前去问:“老板,王局长办的酒会您去不去?” “等着!”白长起咕噜出一句话。 夏三没听明白,想问又不敢,直起腰溜达到一旁,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一张报纸,眼神却从报纸上溜到老板的脸上,等着他的吩咐。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2(3) “夏三,我告诉你,等他进来时,无论他做什么,你都不要动手,是我对不起他,我该着!”白长起坐起来,说了一堆让夏三不得要领的话。 “是,我知道!”夏三点头说。 “你知道个屁,连我都不知道他来不来!” “老板,您说的这个人是谁啊?”夏三壮起胆子问。 “等他来了你自然知道!” 白长起等的人没有来,死亡的恐惧随着太阳的偏西悄悄移走了。他断定青莲保守住了秘密,郑世昌依然被蒙在鼓里,否则他这里不会太平无事的。他像大梦初醒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将桌子上的报纸划拉到地上,大叫道:“夏三,去订花篮!” 夏三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人处半睡半醒状态,听到老板的叫声,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问:“老板,您想吃什么口味的?” “你就知道吃!我要你去订花篮,晚上我要去申江戏院看戏!” “明白了!”夏三终于听懂了老板的吩咐。 时光仿佛倒流一般,在青莲演出结束后,白长起的大花篮送了上去,他从观众席上站起,向青莲鼓掌。和上次不同的是,青莲无论是对花篮还是对他,都视而不见,只是面向热情的观众频频鞠躬。大幕拉上后,白长起去了戏院后台。他既送了花篮,郑世昌肯定知道他来了,不去见上一面,倒证明了他心虚。他来到后台,正遇见青莲披上风衣,一个警察提着她的化妆箱跟在旁边,向台下走去。他觉得奇怪,刚要开口问,郑世昌从旁边闪出,先向他打了招呼:“白老板也来看戏了?” “师兄,瞧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白老板,我就是你的师弟!”白长起的目光从青莲身上转到了郑世昌这边,话语中透着近乎。 “有事吗?”郑世昌心里埋着疑问,对他自然少了兄弟情分。 “我只想当面向师兄表示祝贺,复演成功,又有青莲加盟,韶华可称得上是申城第一戏班了。” “白老板,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加盟韶华戏班!”青莲忽然止步回首道。 “没加盟?什么意思?” “谢谢你的花篮,告辞!”青莲没有解释,她怕自己坚持不住矜持,出手抽白长起嘴巴,这样一来一切就会闹得天翻地覆了。 “我去送你吧!”白长起说,他想尽量让关系显得亲近。 “不用了!”郑世昌替青莲拒绝了。“她直接去她干妈家,有警察局的专车接送。” “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别像夏美娟那样,被流氓绑架了。”白长起望着青莲远去的背影,心里又隐隐作痛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3 真美子右肩窝里的红痣让陈涛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母亲和两个孩子,屋里烧着碳火,母亲在给他和妹妹洗澡。 “娘,你看玲子那里没洗干净!”他指着妹妹的右肩窝说。 “小涛,那是你妹妹身上的记号。无论她长多大,凭着这个记号,娘都会认得她的。” “娘,哥哥身上有记号吗?”玲子问。 “有啊,你看他小拇指短,随你爹。”娘说。 “哥,我看看!”玲子抓过哥哥的手比了起来。“哥,你的手比我大,可你的小拇指和我的一样长。” 陈涛举起小拇指,对着窗户端详起来。窗外月光如水,他仿佛看到妹妹渐行渐远的身影。那是在妹妹5岁那年,开糖果店的左藤搬家了,东西都装上了车,左藤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撒给围观的孩子们,孩子们都在抢,他抢了两块,再找妹妹时,妹妹已不见了。忽然从车上传来妹妹的哭喊声:“我要哥哥,哥——” 他顺着声音望去,左藤抱着妹妹站在卡车上,妹妹在拼命挣扎。卡车开动了,他疯了一般追上去,把手里的糖果砸向左藤,左藤阴冷地笑着。卡车无情地拉开了他和妹妹的距离,他跑得心脏快要爆炸了,终于把卡车跑没影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旷野呼喊:“玲子——”旷野太辽阔,不会在乎一个10岁少年的呼喊。就这样,他失去了可爱的玲子妹妹。 15年过去了,带着妹妹身上记号的夏美娟突然出现了,这怎能不让他激动?可夏美娟和妹妹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呢?他无法确定,而且夏美娟的伤口和她的叙述已经引起他的怀疑。在非常时期做地下工作,怀疑几乎成了本能。 想到这里他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会因为一颗红痣而陷入蛛网般的思绪呢?万一她的身份有问题,她来戏班就另有所图了。第二天上午,他又来到小洋楼,让世昌叫来徐海、英子、小马,把他对夏美娟的怀疑提了出来。 “老陈,这没什么可怀疑的,美娟被流氓绑架是我亲眼看见的。”小马首先表示反对。 “不,太值得怀疑了。”徐海说,他在苏联学习时,接受过反谍报训练,说起话来有根有据:“首先,王局长绑架她的理由不存在。王局长三番五次来戏班催着复演,可见复演对他的重要性,他没理由在复演前一天把女主角给绑架了。从绑架的时间看,这更像是为了破坏复演,而不是为了偷情;再有,用绑架这种方式来对付她也不大可能,她是王局长亲自推荐来的,这就证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只为了单独见面,没必要用绑架这种方式。” “还有一点,”罗瑞英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她是带着一副惨遭凌辱的可怜样儿跑回来的,这很容易引起路人的注意。小马哥,你给她开门时,有人围观吗?” 小马摇摇头,虽然他不怀疑美娟,但不能不承认事实。 “如果没有人围观,说明她是在距离我们住处很近的地方下的车,直接跑过来的。”罗瑞英补充说。 “最值得怀疑的是她身上的伤口。”陈涛说,“她身上的伤痕,是用尖利的长指甲抓破的。王局长如果有暴力倾向,会用拳头或其他的办法来对付她,而决不会用女人的长指甲来挠她,她身上的伤很可能是自己故意弄的,也就是自残致伤。” 郑世昌看着陈涛吃惊地问:“你是说夏美娟上演了一出苦肉计?” 陈涛点点头:“我怀疑是。” 小马急了:“你们说得不对,全都不对!你们都亲眼看到了,美娟为了能胜任秋萍这个角色,废寝忘食地苦苦练习,现在她受了凌辱你们还要怀疑她。为了证明她清白,我这就去把姓王的抓来,和美娟当面对质。”他起身要走。 陈涛喝道:“站住!要对质也不用你,有警察呢。” “陈大哥,你说是报警吗?”郑世昌问。 “报警,由警察出面来调查这件事情,无论是夏美娟还是王局长,都不能拒绝。”陈涛说。 郑世昌报警后,两名警察很快就来了。躺在床上的真美子一见警察,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但马上镇静下来,欠着身子坐了起来,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警察,问郑世昌:“郑班主,他们来干吗?” “美娟,你不要怕,你受欺负的事,我已经报案了,这两位警官来找你做一下笔录。”郑世昌说。 一个警察拿出问讯笔录,另一个警察说:“夏美娟小姐,请讲吧。” 真美子抹着眼泪,顾虑重重地说:“我不敢说,我怕他报复戏班,就让我一个人把这枚苦果子独吞了吧,别连累戏班了。” 负责问讯的警察说:“夏美娟小姐,你不要怕,有什么就说什么,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把事情搞清楚,我们一定能替你讨回公道。” “美娟,我不怕谁报复戏班,你就说吧。”郑世昌鼓励道。 “那我就说了……”真美子突然放声大哭。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4(1) 王局长又被警察请到了警察局,赵局长一见他便说:“王兄,赵某把你请到这里来,绝无半点为难你的意思。这是夏美娟小姐的笔录,上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你自己看吧!”说着递过笔录。 王局长一头雾水接过笔录看了起来,突然暴跳如雷:“什么,我强暴她?” “笔录上这样写的,所以才请你过来。” “胡说八道,一定是她的老板发觉了什么,逼她这么说的。” “我已经派人去请夏小姐了。” “等她到了,真相就会立刻大白。” “我也希望不是这样。不过她在这里说的要是和笔录一样,那就麻烦你在这里住上几天了。” “你想把我关起来?” “协助调查嘛。” “赵兄,我要是被你关起来,那不成笑话了吗?” “警察局的笑话太多了,你要想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上三天三夜。” 警察进来报告:“局座,夏美娟小姐带到。” “让她进来。” “是!” 警察将满脸抹着红药水的真美子带了进来。王局长一见她的模样吃惊不已:“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王局长,你一定要救我!”真美子不顾一切扑到王局长身上哭了起来。 赵局长看着二人的表现感到迷惑不已,对警察吩咐道:“让他们都坐下,我有话要问。” 警察上前拉开他们:“王局长,夏小姐,请坐,局座有话要问你们。” 王局长和真美子坐下,真美子依然抽泣不止。 赵局长盯着真美子问:“别哭了夏小姐,我问你,是谁强暴你了?” 真美子低着头回答:“没人强暴我。”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班主打的。” 赵局长看了看表情诧异的王局长,又盯住真美子问:“你的班主为什么打你?” “我刚到戏班,郑班主就看上了我,想占有我,我跟他说,我的心早有所属,就把我喜欢王局长的事告诉他了。他当时就气得火冒三丈,骂王局长是道貌岸然的王八蛋,扬言要报复王局长。我为什么会在演出前一天忽然失踪,这是郑班主故意安排的。他知道市长非常重视这出戏,就设计让人把我绑架了,又强暴了我,我不从,他就把我打成了这个样子,逼着我向警察做伪证,栽赃陷害王局长,想让王局长身败名裂。” 王局长气得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上:“好你个郑世昌,吃熊心豹子胆了,敢搞到我的头上,我不教训你誓不为人!” “王局长,你先等等!”赵局长止住王局长的咆哮,转问真美子:“夏小姐,你说我是相信你刚才说的,还是相信你的笔录?” “当然是相信她刚才说的。”王局长替她回答道。 “夏小姐也是这个意思吗?”赵局长问。 真美子点点头:“请两位局长大人为小女子做主!” 赵局长有堆积如山的案子要处理,对男女之事引起的纠纷失去了兴趣,他对站在一旁的警察挥挥手说:“让他们回去吧!” “对不起,赵局长,能用一下你的电话吗?”王局长问。“我叫车来接我。” “用吧!”赵局长把电话推给了他,心里骂道:“王八蛋,刚没事就摆谱,欠揍!” 王局长在警察局门口等汽车的时候,搂着真美子的肩膀说:“我的小心肝,心疼死我了。去酒店吧,让我好好疼疼你。” “你要先帮我出了这口恶气再说。”真美子需要寻找机会杀了姓王的,栽赃给郑世昌。 “好吧,去我办公室,我让小张子把姓郑的找来,我要当着你的面教训他。” “我去你的办公室会被别人看见吧?” “看就看,我是局长我怕谁?” “传到您太太耳朵里不好吧?” “这倒是,那只母狐狸,还是少惹她好。” “你的办公室有后门吗?”她早就了解清楚了,故意问起是要提醒他。 “你不提醒我倒忘了。我的办公室有个不常开的后门,直通街上,你从后门进来谁也不知道。” 王局长回到办公室就吩咐小张子去叫郑世昌了。小张子走了没多久,真美子从后门溜了进来,坐在了王局长腿上。王局长本是好色之徒,哪经得住如此挑逗,两只肥手早就忙了起来,一只搂蛮腰,一只奔胸脯,真美子一声娇嗔,更令王局长心痒难熬。他抱起真美子去了里面的套间,想把好事办了。 真美子挡住了他前进的脚步,撒娇道:“等你教训完了姓郑的,咱们好好玩一玩。” “遵命,我的小娘子!等一会儿我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教训他的!” “你不要当着我的面教训他嘛。” “为什么?” “他毕竟是我的班主啊,你当着我的面骂他,他会下不来台的。” “我就是让他下不来台,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护着他?” “我只要听到你骂他,心里就痛快了。” “那好吧,你就躲在里屋听吧。” “张哥也不要在场,我俩的私情不要让他知道。” “我听你的,我的小娘子。” 小张子在小洋楼院门外截住了郑世昌:“郑班主,请留步!”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4(2) “张处长,有事吗?”郑世昌忙问道,他正要带戏班的人去戏院。 “局座请你去一趟。” 郑世昌看看表,有些为难地说:“该去戏院了,明天去行吗?” “局座让你现在就去。” “这样吧,张处长,你请王局长到戏院找我,有事在那里谈。” 小张子的脸沉了下来:“郑班主,你怎么就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呢?局座是可以让你呼来叫去的吗?快走吧,不然局座怪罪下来,你我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徐海偷偷拽了一下郑世昌的衣角:“世昌,你去吧,这边有我呢,放心吧。” 郑世昌点点头:“好吧,我去去就来。”他和小张子走了。 小张子把郑世昌带到王局长面前,王局长冲他挥挥手,小张子退了出去。王局长倒背着双手围着郑世昌兜起了圈子。他要拿出局长的派头,在气势上压住姓郑的:“郑班主,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清楚,您有什么话快点说吧,演出快开始了。”郑世昌焦急地说。 “演出,是啊,你演得不错。” “多亏了您王局长的支持。” “我支持你,可你怎么对我的?” “王局长,您什么意思?” “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说我强Jian了夏美娟!”王局长突然变脸。 “强Jian没强Jian你自己清楚,用得着我扣屎盆子吗?”郑世昌明白了,原来是警察局找了他,所以他才火冒三丈。 “我告诉你,你就是一个臭戏子,我是政府大员,我说把你的戏班解散就解散,说把你赶出申城就赶出申城,你信不信?” “王局长,我是臭戏子,你就是臭狗屎,随你的便吧!”郑世昌摔门而去。他没工夫和强Jian嫌疑犯理论,现在应该是他化妆的时间。 王局长扶着桌子气得直喘粗气,真美子从套间走出来,扶他坐在椅子上:“王局长,您先喝口水,消消气。”说着把水端到王局长嘴边。 “解气吗?”王局长吹了吹茶叶问。 “解气,谢谢你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来吧,小娘子,该办我们的好事了。”王局长要放下茶杯,被真美子拦住:“喝口嘛,一会儿就没有时间喝了。” “好,还是你想得周到。”王局长笑着又端起茶杯,张嘴要喝时,真美子突然发力,将茶杯打进王局长嘴里,接着用右肘打向王局长的脖子,王局长瞪着眼睛把命丢了。她扒拉一下王局长的脑袋,王局长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她迅速从后门离去,直接去了东洋之花餐厅,将消息留下后又返回了小洋楼。 小张子开着办公室的门,等着王局长叫他,却看见郑世昌怒气冲冲从门口经过。他赶紧追了出去:“郑班主,这么快就谈完啦?” 郑世昌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臭狗屎,我杀了他!”话说过,人已大步流星地出了楼道。 小张子站在原地疑惑道:“杀了他?杀谁呀?”他忽然明白过来,拔脚向王局长办公室跑去。 大幕徐徐拉上,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郑世昌带着全体艺人向观众谢幕,观众再一次鼓掌。他放眼望去,突然看到后排站着几个警察,又听到俞老板在后台叫他,他连忙下了台,不料两个警察把枪口对准了他。 “怎么回事?”郑世昌感到莫名其妙。 “郑世昌,有人告你涉嫌杀人,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警察头目掏出拘捕令:“这是拘捕令,签字吧!” 郑世昌愣住了:“我涉嫌杀人? 我杀谁了?” “警官先生,抓人要有证据。”徐海上前说道。 “你们不是要找郑班主核实什么事吗?”俞元乾问警察。 “我们要核实的是杀人案。”警察头目说。“王局长在办公室被人杀害了,这位张先生举报是郑世昌杀了王局长。” 郑世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杀了王局长?” 小张子跳了起来:“是你跟我说的,你杀了他!” “我是被他气蒙了,随口说的。”郑世昌辩解道。 “他早该死,这和我哥有什么关系?”高小菊挡在郑世昌和警察中间说。 “是啊,他是臭流氓,死了活该,这和我们班主有什么关系?”罗瑞英质问道。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个端枪的警察用枪杵了一下郑世昌。 徐海喊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能随便抓人!”艺人们跟着喊了起来:“对!不能随便抓人!” “怎么叫随便抓人?”小张子叫道:“是我把他送进王局长办公室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等他走了,王局长就死了。” 高小菊上去连推带搡小张子:“你胡说!你看到我哥杀人了吗?” 艺人们纷纷质问:“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班主杀的?”“是你杀了人,跑到这儿栽赃陷害来了吧?” 警察头目一看局面要失控,赶紧拔出手枪指着戏班的人吼道:“都给我往后站,我的子弹可没长眼睛,谁再敢往前上一步,我就开枪。” 两个警察上来抓住郑世昌的胳膊,要押走他。一直在后面观看的青莲喝道:“慢!” 警察头目认识青莲,忙上前说道:“青莲小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请你不要说话。”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4(3) 青莲走到郑世昌面前,望着他的眼睛,千言万语变成一句话:“世昌你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要杀的人你知道是谁!”郑世昌铿锵有力地回答道。 “我会想办法救你的!”青莲说完人就走了。 “带走!”警察头目下令道。 高小菊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不许抓我哥!”警察头目粗暴地拽开小菊,接着冲天开了一枪。罗瑞英紧紧抱住要拼命的小菊,在小菊声嘶力竭的呼喊中,郑世昌被警察带走了。 女子戏班 第七部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1(1) 青莲回到赵局长家,就把郑世昌被抓的事说了,恳求干爹放了他。赵局长还不知道这件事,表示要等了解清楚了才能决定是否放人。 高小菊一夜无眠,一大早就来找青莲了。丁香见她两只眼睛哭成了水蜜桃,心疼得不行,拿出瓜果点心招待她,让她宽心。小菊哪里吃得下,一声“干妈”叫过后,早已泪如雨下。青莲流了半夜的泪,眼圈也是红红的。她想,与其在这里相对无言空流泪,不如去警察局探个究竟。于是,姐妹俩踩着赵局长的后脚跟来到了警察局,然而,赵局长的办公室却落着锁。赵局长的秘书认识青莲,将她们领到会客室,心急如焚的姐妹俩只好干等。 赵局长把青莲的事当事,上班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看守所。 郑世昌浑身是血铐在柱子上。他从进来就被严刑逼供,人已昏死过几次,但他宁死不会承认没干过的事。赵局长挥手让动刑的警察站到一边,伸手托起郑世昌的下巴:“告诉我,王局长是不是你杀的?” 郑世昌咬牙道:“不是!我没杀他!” “只有你一个人去了他的办公室,不是你杀的,是鬼杀的?”负责审讯的警官咆哮道。 “是谁杀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杀的。” “郑班主,我很敬重你。人心都是肉长的,早承认早解脱。”赵局长放下手说。 “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的,我没有理由杀他。” “不,你有理由,为了夏美娟,你完全有理由杀死你的情敌王局长。”赵局长点拨道。 “情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郑世昌被搞糊涂了。 “王局长不是你的情敌吗?这可是夏美娟小姐亲口说的。”赵局长说。 “胡说八道!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郑世昌认为赵局长在诱供,坚定地表示:“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我只有一句话,我没杀王局长!” “局座,这小子是个犟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看来非动大刑不可了!”负责审讯的警官说。他冲后面一招手,一个警察把一块烧红的烙铁从火炉里拿出来,奔郑世昌走过来。郑世昌瞪着火红的烙铁,眼里喷出怒火。 “住手!”赵局长突然喝道。从郑世昌的眼睛里他没看到谎言,郑世昌是条汉子,他宁肯相信汉子,不相信表子。表子是夏美娟留给他的印象。他对负责审讯的警官吩咐道:“对郑班主不能动刑,他是我的客人,懂吗?” 负责审讯的警官虽然不懂赵局长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但话听清楚了,连忙让手下给郑世昌松绑。郑世昌也觉得奇怪,望着赵局长离去的背影,他忽然心里一亮,肯定是彩云替他说了话。 赵局长回到办公室,刚点起一支烟来,青莲和高小菊就推门进来了。 “干爹!”姐妹俩一齐叫道,叫得赵局长眉头紧锁,气短心虚。他指了指沙发:“坐吧!” “干爹,郑班主能放出来吗?”青莲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 “要我实话实说,一个字,难!” 高小突然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干爹,您可要为我哥做主啊!王局长肯定不是他杀的。”说完,她像鸡叨米似的给赵局长磕起了头。 “小菊,你这是干什么?青莲,快把她扶起来!”赵局长慌了:“这是在办公室,不兴搞这个!” 青莲扶起小菊:“小菊,起来,干爹跟咱一样着急。”说着将小菊扶在沙发上。 电话突然响了,赵局长拿起电话,脸色为之一变,口气恭敬地说:“是,我会查清楚的,请您放心。”他放下电话,按了下桌上的电钮,片刻之后一个警察进来:“局座,您有什么指示?” “把今天早上的报纸给我拿来!” 警察将一摞报纸抱了进来,赵局长挥手让他出去,自己翻起报纸。没看多久,嘴里就骂上了:“他妈的,这些记者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就上报了!”他有所不知,真美子把杀死王局长的消息传到东洋之花餐厅之后,左藤就做了安排,让被收买的记者去了申江戏院,等郑世昌被警察带出戏院之后,爆炸性新闻就形成了。 青莲和小菊连忙过来看报纸,醒目的标题让她们目瞪口呆:“社会局王局长昨晚被害,韶华戏班班主难脱干系”、“申城又暴血案,政府要员横尸”、“韶华班主昨夜被拘,抗日名剧面临停演”。 “这下全市的人都知道了。刚才就是市长打来的电话,他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赵局长感到这件案子处理起来会更加棘手了。 “报纸上尽胡说,我哥他不会杀人的!”高小菊喊了起来。 “干爹,真的没办法了吗?”青莲着急地问。 “现在只能看事态的发展了,郑班主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赵局长无奈地说。 “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青莲提出要求。 “还是别去了,你们看了会受不了的。” “我哥他挨打了吗?”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许再对郑班主动刑。” “干爹,我们想去看他,您给个方便吧!”青莲求道。 赵局长拿起了电话。 郑世昌被警察带进了会面室,高小菊打了一个愣,一夜未见,世昌哥已判若两人,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哥呀——”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1(2) 青莲的眼里也涌满了泪水,怔怔地看着郑世昌。她和心上人近在咫尺,却人世两隔,怎能不心如刀割?她嘴唇颤抖着,话却说不出来。 郑世昌见到她们,有些出乎意料:“你们怎么来了?” “哥,我们来看你呀!他们打你了吧?”高小菊泪如雨下。 “进到这种地方,挨打是免不了的,但我没有承认,因为人不是我杀的。” “干爹说不让他们再打你了。”高小菊安慰道。 “他刚才来过了,我知道了。” “哥,我们都知道人不是你杀的,可报纸上却登出来了,连市长也知道了。”高小菊没头没脑地把她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青莲后退了几步,郑世昌以为她要离开,连忙叫住:“彩云,你别走!” 青莲站下了,背对着郑世昌,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菊,让我跟彩云说几句话行吗?”郑世昌松开小菊,向青莲艰难地挪动了几步,青莲转过身来,伸手扶住了他。高小菊悄悄离开了。 “彩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次飞来的横祸落到我头上,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青莲的泪珠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世昌,别这么说,我们正在想办法,一定要救你出去。” “不管救不救,我想知道你心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万一我走不出去,你不能让我死不瞑目!” “世昌,你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假如有来世,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告诉我!”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死了,我就跟你去!”青莲答非所问。 “彩云,我不认识你了,你走吧!”在生死关头他都打不开她心中的秘密,郑世昌绝望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青莲扑进郑世昌的怀抱,任凭郑世昌怎么推搡就是不松手,而且是咬着他的肩膀嚎啕大哭。 郑世昌铁汉柔情,没有把握着这次机会,他要是把赵局长说的情敌一说告诉她们,真美子的身份就容易被揭穿了,可惜面对彩云的眼泪,他除了痛苦已找不到其他的感觉了。 徐海连夜去找陈涛,将郑世昌被捕的消息告诉了他。陈涛很吃惊,问徐海演出还能不能坚持。徐海表示他可以代替郑世昌的角色。抗日的舞台没有丢,陈涛的心稍得安慰。第二天中午,陈涛来小洋楼打探郑世昌的消息,高小菊正好从看守所回来。听了她的情况介绍,陈涛一时也想不出解救的办法。 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戏班的人都闷闷不乐地坐在餐桌旁,做好的饭菜摆在桌上没人动手。陈涛示意罗瑞英带头吃饭,罗瑞英拿起筷子:“来,吃吧,都吃,吃完睡午觉,晚上还要演出呢。” “晚上还能演吗?”真美子端起饭碗边吃边问:“班主都被抓起来了,这该是散伙饭了吧?” “美娟,谁说戏班要散伙?你瞎说什么?”小马埋怨道。 “班主被抓了,男主角没了,我们不散伙又能怎样?”真美子不服气地说,“刚来就散伙,真倒霉,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你现在就可以走,谁也没求你留在这里!”高小菊突然发火了。 “你冲我发火干吗,我说的是事实。”真美子说。 “我说的也是事实,你来了以后才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滚!”高小菊越说口越粗。 “有理讲理,你骂什么人啊?看我刚来好欺负啊?”真美子说。她希望戏班人人火冒千丈,乱成一锅粥就没心思演戏了。 裘百灵因为有半年没接到俞松的来信了,这让她愁肠百结,戏班又遇到了天大难事,听着高小菊和夏美娟的争吵,她心乱如麻,从餐桌旁站了起来:“真没意思,不吃了!”说着向门口走去。 “百灵,你干什么去?”罗瑞英问。 “我去江边走走。”裘百灵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谁也不许说什么了,吃饭!”罗瑞英拿出大姐的风范。 陈涛边吃边仔细观察真美子,和别人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悲痛,似乎班主出事与她无关。他不禁又想起了她右肩窝里的红痣,这个容貌靓丽,看似没心没肺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 裘百灵来到江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俞松半年前的来信,在读了无数遍之后又读了起来:“亲爱的百灵,我刚刚送走黎明,眼前是一轮火红的朝阳,它就像我们年轻的生命,充满勃勃生? 女子戏班 第 27 部分阅读 H欢孀判碌囊惶斓嚼矗硬锌岬恼蕉酚忠蛳炝耍簧倌昵岬纳崴孀耪庖惶斓牡嚼炊АH绻业瓜铝耍业娜妊髟谧婀耐恋厣希焦喑雎奖橐暗南驶ǎ慊嵩谙驶ǖ姆曳贾校惺艿轿叶阅愕纳钌畎担蝗绻夷苁だ槔矗一岚颜匠∩系墓适陆哺闾慊嶂篮推绞嵌嗝凑涔螅钭攀且患嗝葱腋5氖隆N野讯阅愕淖8K透簦盟闷卟恃艄獍盐屡髟谀闵砩希蘼畚沂巧故撬溃阅愕母星槎蓟嵯裱艄庖谎涝恫换岣谋洹薄?br /> 百灵不知道,这封充满激|情的信刚发出没多久,俞松就倒在了血泊中。他穿梭于构筑在一片山坡上的前沿阵地,一颗炸弹将他和他的相机炸开了,相机甩在弹坑附近,他则滚下了山坡。战友们撤退时只拣到了相机,他的名字被列入阵亡者名单。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1(3) 也许是心灵感应,裘百灵每看一次信都流一遍眼泪,她望着雾气蒙蒙的江面,听着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心如浮萍,无所归依。天快黑的时候,罗瑞英来江边找到她,搂着她的肩膀去了申江戏院。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2(1) 白长起从报上得知郑世昌因杀人嫌疑被关进了看守所,让他心里一阵兴奋,又一阵悲凉,兴奋的是情敌倒霉了,悲凉的是抗日分子被日本人关进了中国人的监狱。他不用想,王局长肯定是日本人杀的,然后嫁祸给郑世昌。郑世昌要是为此丧命,那是活该,千错万错,就是错在不自量力上,为了青莲,非要留在申城不可,早听他劝,哪至于有如此结果呢? 他坐在老板椅上正在神游,夏三把渡边领了进来:“老板,您的朋友有事找您。” 白长起愣了一下,马上收回心思,起身迎接:“欢迎,请坐!” “不坐了,白老板要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请跟我去吃顿便餐。” “对不起,我正好有特别要紧的事。”白长起不想再往深了趟日本人的浑水。 “哦?”渡边一挑眉毛,投过来疑问的眼神。 “你也看到报上登的消息了吧,我师兄出事了,我得需要到韶华戏班看看我的师妹们。” “你师兄出事了,是该去看看,不过你要出事了,谁去看呢?”渡边话里有话说。 白长起惊出一身白毛汗,紧张地看了夏三一眼。夏三理解错了,上去就推渡边:“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我们老板能出什么事?出去!” 渡边稍一用力,夏三像颗出堂的炮弹,飞到沙发上。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弹射,但确实飞行了3米。他的流氓精神不允许他在老板面前丢脸,屁股刚一挨到沙发,人就起来了,晃晃悠悠地摆出一副打架的姿势。白长起不想让夏三失去健康或者生命,急忙制止道:“夏三,这儿没你事,出去!” 夏三一听如大赦一般,他清楚上去打架是鸡蛋碰石头,但不能不去碰,否则他就不是流氓了。人虽然出去,但话不能软,临出门前说道:“小子,你等着,瞧我将来怎么收拾你!” “渡边先生,请你告诉左藤社长,我们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了。”白长起说得一本正经,一脸严肃。 “白老板,你的意思你最好亲自对左藤社长讲,否则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恐怕是我们彼此都不愿意见到的。” “你们不就是想登唐记者写的那封信吗?登吧,到时候我就开记者招待会,说那是假的,伪造的,反正唐记者也不在了,事实到底怎么样,鬼才知道。” “既然这样,也好,我只需要提醒你,你和真美子小姐的合影,我们会派人送到阿标的手里,不知道这个抗日大英雄会如何对付你?” “你?”白长起能够想象得到,阿标会在他清醒的状态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我们知道你怕阿标,但我们不怕,我们也会帮助你不怕他的。” “什么意思?” “左藤社长会亲自告诉你的,请!” 就像狼闻到了血腥味儿,白长起随着渡边一路来到了东洋之花餐厅,坐在了满脸笑意的左藤对面。照例是身穿和服的日本姑娘谦恭地斟酒,照例是散发着脂粉清香的艺妓表演,客套的环节过后,左藤朗声笑道:“白老板,我今天请你来,就想问你一句话。” “请讲!” “我想知道,你对阿标的位子感不感兴趣?” “左藤社长,此话我只当您是开玩笑,他的位子不是谁都能轻易坐稳的。” “那就看你想不想坐了。” 白长起想起阿标的八面威风,呼风唤雨,自然生出羡慕来:“他的位子是人都想坐。” “不,我们只要你坐。” “他坐得很稳,我怎么能坐呢?” “很简单,除掉他,让他把位子给你腾出来。” “阿标身边的保镖一大堆,怎么除?” 左藤老谋深算,一笑道:“孙子兵法中有调虎离山之计,很可以借鉴的。” “调虎离山?” “不错!你只要把阿标约到申江戏院,其余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白长起疑惑道:“申江戏院?为什么选在申江戏院?” “申江戏院的俞老板对帝国很不友好,他早该去他该去的地方了。”渡边插嘴道。左藤给他下的命令是除掉阿标和俞元乾。 “俞老板是个商人,什么戏赚钱就演什么,这跟友好不友好没关系吧?”白长起企图说服左藤。 “不!俞老板公然对抗大日本帝国,他就该死!你为他辩解,我很不喜欢。”左藤说。 白长起被迫沉默了。他改变不了日本人的决定,他惟一能做的事就是保住自己的命。 “怎么?白老板不愿意同我们合作吗?” “左藤社长,您别误会,这件事太突然,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需要想什么,我们已经替你想好了。来,为合作成功,干杯!”左藤说着喝干了杯中酒,举着空杯望着白长起。 左藤手中的空杯像一个明晃晃的圈套,白长起一狠心,闭着眼睛钻了进去。 白长起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日本人的安排行事。他来找阿标,双手捧上一张银票:“标哥,这是您该得的钱。” 阿标接过银票一看,瞪起眼睛:“才500块,白老板没搞错吗?” “标哥,现在人心惶惶的,没人来看戏啊。” “没人来看戏?俞老板的申江戏院怎么天天爆满?” “那您应该找俞老板多要钱,以丰补歉嘛。”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2(2) “我要得着吗?你这里有我的股份,我要是该得的,你他妈的要想赖账,我饶不了你!” “标哥,我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敢赖标哥您的账啊,咱这行讲的是水涨船高,俞老板钱挣多了保护费自然要提高。您要是因为进了一趟警察局就被吓住,那我就什么也别说了。” “白老板,跟标哥说话请你注意点!”常乐警告道。 “我说的话有问题吗?标哥是老大,老大当了缩头乌龟,我们在下面的,自然没了底气。” “你不要激我,我正要去找俞老板。上次我砸他场子,对不住他,我要登门赔礼道歉。” 白长起一听机会来了,连忙换了口气:“标哥的为人特别令我佩服。我跟俞老板因为韶华戏班也有些误会,我陪您一起去吧,有您在身边,我跟俞老板的误会就好消除了。” “好,明天晚上7点半,申江戏院门口见。” “不见不散。” 阿标点了点头,白长起心怀鬼胎地退了出来。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3(1) 两个军人为俞元乾送来了俞松的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军人敬礼后悄悄离去,留下俞元乾像泥塑木雕一般僵直地坐在椅子上,两行老泪顺颊而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响起敲门声。他赶紧擦了把眼泪,慌忙将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划拉到抽屉里,镇静了一下情绪,喊道:“请进!” 裘百灵推门走了进来:“伯父,俞松今天来信了吗?” “啊,你说什么?”俞元乾心里一激灵,听到儿子的名字,他的心像锥扎般疼痛,表情失常是很正常的。 “伯父,您怎么了?我问俞松有没有来信?” “没有,没有。”俞元乾的眼泪忽然涌上来,差点脱口而出:“他永远也不可能来信了。” “他怎么还不来信啊?急死我了。” “百灵,陪我到江边走走好吗?”俞元乾觉得胸口要爆炸了,必须要出去走走才行。 裘百灵这才注意到俞元乾的脸色和平常大不一样,用面如死灰来形容一点不过分。她担心地问:“伯父,您哪儿不舒服吗?还是别去江边了,我陪您去医院吧?” “没事,让江风吹吹就好了。”俞元乾起身向外走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裘百灵赶紧伸手搀住了他。让她诧异的是,伯父今天的身子好沉,似乎把半个身子压给了她。 俞元乾一动不动地望着滔滔江水,在心里充满深情地对俞松说着话:“松儿,我和百灵送你来了,你的血流进了这条大江,浇灌着你深爱的土地。你的生命短暂而永恒,你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子。作为父亲,我为你感到骄傲。” 江面起风了,掀动着俞元乾的灰白头发,他感到是儿子的魂儿被他呼唤回来了,在和他作最后的告别。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裘百灵偷望他的表情,觉得伯父今天实在异样,不由安慰道:“伯父,您想俞大哥,俞大哥也会想我们的。有我们的祝福,他会平安归来的。” 俞元乾看着裘百灵,迟疑地叫了一声:“百灵!” “伯父,您要说什么?您今天怪怪的,和平时不一样。” 俞元乾欲言又止:“没事,等你演完戏,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想让你看件东西。” 裘百灵疑惑地:“看什么?” “等你演完戏再说吧!” “好吧。伯父,我该回去化妆了。” “走,回去,在舞台上和小鬼子斗!”俞元乾吼了一句,让裘百灵诧异地看了看他,平常伯父说话总如春雨润物,绝少像今天这样慷慨激昂。 戏快开演前,渡边带着一个杀手拿着戏票进场了,上了二楼。他们没有进剧场,而是悄悄来到经理室门口。俞元乾默默盯着儿子的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根本就没听到门响。渡边和杀手进来后,关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两个陌生人,问:“你们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渡边冷笑道。 “你们是什么人?”俞元乾站起来质问。 “日本人。” 俞元乾大惊失色:“啊?你们是日本人?你们想干什么?” “俞老板,你对大日本帝国非常不友好,我们来送你上路。” 俞元乾抄起桌子上的相机向渡边砸去,渡边身手敏捷地躲过,相机落在地上。渡边和杀手从两边包抄过去,同时把刀子刺进俞元乾的两肋。 白长起比阿标早到一步,站在戏院门口等候,阿标的车准时停在了戏院门口,阿钟先下了车,为阿标打开车门,阿标从车上下来,常乐将车开走了。白长起赶紧笑脸迎上:“标哥!” 阿标瞄了白长起一眼:“来啦?走吧。”说着向戏院里走去。 白长起看了眼阿钟,阿钟轻微地摇了下头,白长起跟上阿标说:“ 标哥,您今天是特意来向俞老板道歉的,要不您先上去跟俞老板谈,有些话我在场听着不合适,等一会儿我再上去,您看行吗?” 阿标停住脚步:“你小子想得挺周到,这样吧,等我谈完了再来叫你。” 阿钟接着说:“标哥,我们也在下面等吧,人多了再吓着俞老板。” “好,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想这么多。你和常乐都在下面等着,免得俞老板误会了,以为我又是来搅局的。” 白长起就坡下驴地说:“标哥,我在这儿等了,您走好。”阿标晃晃悠悠地进了戏院大门,阿钟对白长起意味深长地一笑,白长起的表情却复杂得一塌糊涂。 常乐走过来问阿钟:“标哥呢?” “上去了,他让咱们在门口等,免得俞老板以为咱们又来搅局了。”阿钟解释道。 “白老板怎么不上去?”常乐问。 白长起看了常乐一眼没说话,阿钟替他回答道:“标哥要先见俞老板。”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阿标已经推开了经理室的门。房间里开着灯,只见俞元乾靠在椅子上,脸朝上,盖着张节目单,似乎睡着了。他大大咧咧地说:“俞老板,阿标向您道歉来了。”他见俞元乾没反应,就走上前来,掀开了节目单:“俞老板,睡着啦?”他突然发现不对,俞元乾的眼睛和嘴都张着,凭经验,他立即断定俞元乾已死亡。他下意识地去摸后腰,平时他在后腰上都别着刀子,今天临来时阿钟劝他别带家伙,他听了阿钟的建议,所以手摸空了。他听到了身后有响动,急忙转身,渡边和杀手已从落地窗帘后面闪了出来,两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随着闪动的身影向他飞来。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3(2) 阿标大吼一声,同出双拳打向两条身影。要是对付一般的流氓,两条身影会在他的重拳之下飞出,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两个武艺高强的杀手,拳头打空,匕首扎进了他的身体,他收回双拳,再次击出,渡边和杀手拔出匕首倒退两步。身负重伤的阿标向门口奔去,但速度显然挽救不了他的生命,渡边和杀手追上去,连刺两刀,阿标一声没吭地倒在地上。渡边和杀手将匕首分别塞进俞元乾和阿标手里,将他们摆成搏斗的样子,迅速离开经理室,躲进了卫生间。 剧场里响起谢幕的掌声,观众开始向外走去。渡边和杀手混在观众中间,不露形迹地离开了戏院。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常乐见观众都出来了,对阿钟说:“钟哥,我们上去看看吧,标哥这么长时间不出来,太不正常了。” “也是,走!”阿钟也显出着急的样子。其实他在出场的观众中已看到渡边的身影。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我一向是听标哥话的。”白长起说。 常乐和阿钟向戏院里跑去。 大幕徐徐拉上后,裘百灵对罗瑞英说:“我去找伯父了,他有话跟我说。” “卸了妆再去吧。”罗瑞英说。 “回去再卸。你把我的戏装带回去吧。”裘百灵边走边脱戏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向二楼的经理室跑去。她走进房门,看见伯父和阿标对坐着,一动不动,不禁一愣:“对不起,你们在谈事吗?”她脚下忽然踢到一件东西,低头一看是架相机,她连忙捡了起来,熟悉的相机让她立刻想到了俞松:“伯父,俞松的相机怎么会在这里?”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她快步走到桌前,首先看到了桌子上的阵亡通知书,这给了她一闷棍,眼前顿时金星乱飞。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常乐和阿钟冲了进来。 常乐大喊:“标哥!标哥!” 阿标当然不会理他,阿钟大叫:“看,血!他们都死了!” 裘百灵的目光落在俞元乾和阿标身上,才发现他们都瞪着眼睛,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向门外冲去。 裘百灵疯了一般从戏院里冲了出来,撞了一下在戏院门口的白长起。白长起见她奔跑的速度超乎寻常,立即跑向自己的汽车,上车后对夏三说:“快,追上前面那个姑娘!” 夏三正在梦中,晃晃脑袋问:“老板,您说哪个姑娘?”白长起一巴掌打在夏三的脑袋上:“快开车!”夏三一踩油门,汽车蹿了上去。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4 青莲正在对镜卸妆,隐约听到了叫声,问旁边的高小菊:“小菊,你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吗?” 罗瑞英接过话茬:“好像是百灵的声音。” “她不是去了俞老板那里了吗?”高小菊问。 “我们去看看!”罗瑞英起身说道。 戏班姐妹们拥到经理室,看到的是俞元乾和阿标的尸体,还有抱着阿标尸体痛哭的常乐,阿钟正在打电话报警,而她们所要找的百灵已无踪影。 黑黑的夜空砸下雨点,霹雳闪电夹来了滚滚雷声。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漆黑的江边,裘百灵幽灵一般地伫立江边,望着黑茫茫的江面泪流满面。雨下大了,她仿佛失去知觉,任雨水劈头盖脸。夏三开着车慢慢停下来,白长起开门下车,走到裘百灵身边,轻轻搂住她。裘百灵一声尖叫,仿佛不认识似地看着白长起。闪电划亮夜空,百灵未卸妆的脸已被雨水浇花,显露出吓人的模样。 “百灵,我是你长起师兄,下雨了,回去吧。”白长起尽量温柔地说。 “死了!他死了!他们全死了!”裘百灵身体抖个不停。“他死了,他答应我要活着回来,娶我做新娘的。” 白长起不解地问:“百灵,你说谁死了?” 裘百灵像梦呓似的说:“俞松死了,俞伯父死了,阿标死了,他们全死了……”她的脑袋砸在了白长起的〃奇〃书〃网…Q'i's'u'u'。'C'o'm〃肩上。 白长起不敢相信她的话,难道俞松回来了?也被日本人杀害了?他摇晃着百灵问:“你说俞松回来了?”百灵无法回答他,因为她已昏厥过去。他抱起百灵,回到车里。 “老板,去哪儿?”夏三问。 “回家!” “回哪个家?是您的还是这个姑娘的?” “废什么话,当然是我的家!” “知道了,老板!” 汽车冲进雨幕中,雨水顺着白长起的脸流下来,滴在他怀里的百灵身上。雨落无声,但他分明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嘶吼,他闭上眼睛仔细啼听,那声音来自他的胸口,而且越来越大,他只是无法分清到底是人还是野兽在嘶吼。 在霹雳闪电、大雨滂沱中,韶华戏班的艺人们四处寻找百灵,狂风将他们的呼喊撕碎,“百灵”的名字被风雨淹没了。高小菊一跤滑倒,泪水雨水流了满脸。徐海跑过来扶起她:“小菊,你没事吧?” “没事。”小菊抓着他的胳膊起来,徐海没让她再离开身边。 等他们回到小洋楼,人人已成落汤鸡。百灵的失踪为小洋楼的雨夜蒙上了凄悲的氛围。 白长起将百灵抱进客厅,浑身精湿的衣服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让跟在后面的夏三直起眼睛吞口水,被白长起听到了:“你嘴里他妈的是什么声音?滚!”夏三赶紧流窜了出去,他知道今夜老板不会用车了,开着车出去找窑姐泄邪火去了。 百灵醒了,但她的眼神一片茫然。白长起让小翠伺候她去卫生间洗漱,自己用毛巾擦了擦,换去湿衣服,坐在客厅,点燃一支烟等候百灵出来。 百灵穿着浴衣出来了,湿漉漉的长发,木然的表情,光脚赤腿,让她楚楚动人又万般可怜。小翠扶着她,站在他面前,他扶着她的肩膀说:“去睡吧百灵,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要想。翠儿,扶小姐去卧室。” 裘百灵在半夜里突然惊叫起来,白长起翻身下床,跑到她睡的房间打开灯,只见裘百灵坐在床上,敞胸露怀,瞪着直勾勾的眼睛喊:“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跟在白长起后面进来的小翠轻声说:“老爷,小姐中魔了。” “混帐话,睡你的觉去!”白长起将小翠呵斥走,慢慢走到裘百灵身边:“百灵,别害怕,长起师兄陪你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闪电和炸雷声。裘百灵又拼命叫起来,白长起将她搂在怀里,直到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他将她平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安慰道:“百灵,你睡吧,我把灯开着,你要再害怕就叫我。” 裘百灵似懂非懂地望着他,慢慢地眼皮打起架来。白长起向门口退去。百灵裸露的美丽胸部让他的眼睛犯直了,他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让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人性并没有完全蜕化掉,他为此而感到庆幸。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1(1) 白长起洗了个冷水浴,清清爽爽地坐在沙发上准备吃早餐。这是他到申城后不久形成的习惯,在这个险恶之城,睁开眼就投入战斗,所以必须要保持清醒头脑。小翠把报纸递了过来。他接过报纸吩咐道:“你去看小姐醒了吗?” “是,老爷。”小翠答应着向裘百灵住的房间走去。 白长起扫了一眼头版头条,顿觉头皮发炸:申江戏院老板和帮会老大火併,双双身亡!虽然他参与了这出惨案的导演工作,但看到这样的标题仍然觉得触目惊心。他迅速浏览一遍对他来说不是新闻的新闻,让他奇怪的是,没找到俞松的名字。可百灵为什么说俞松死了呢? 小翠回来报告:“老爷,小姐已经醒了。” “知道了!你把报纸收好,别让小姐看见。”白长起说完进了裘百灵睡觉的房间。他见她瞪着茫然的眼睛靠在床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关切地问道:“百灵,好点了吗?” 裘百灵无力地点点头说:“我该回去了。”说着,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刚一迈步便觉头晕脚软,险些摔倒。白长起赶忙扶住她:“瞧你,在长起师兄这儿躺着吧,别逞强了,你身子太虚了。” 裘百灵坐在床沿,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头好痛。” 白长起摸摸她的额头:“百灵,你烧得很厉害,先躺下,我给你请大夫去!”他扶百灵躺下后,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夏三在窑姐身上爽了一夜,不敢贪睡,一大早就把车开了回来,躲在车里独自享受闷雷般的鼾声。白长起将他敲醒,让他找个中医来出诊。夏三看到白长起满脸焦急,才明白昨晚抱回来的姑娘病了。半小时后,他带回了一个老中医。老中医号完脉,请白长起借一步说话。 俩人来到客厅,老中医讲了百灵的病情:“这位姑娘病得不轻,病因是惊吓过度,急火攻心,外感风寒,内积腑热,病象是头昏目眩,憎寒发热,舌苔厚重,惊悸不安。” “你告我怎么治吧!”白长起听得脑袋发大,催问道。 “治不难,只是有味药不大敢用。” “哪味药?” “罂粟壳。” “大烟壳?” 老中医点点头:“对。这味药有可能让病人产生依赖性,所以我必须先征得您的同意。” “非得用吗?” “罂粟壳起安神镇静作用,最好能用。” “那就开吧,先把病治好了再说。” “有您这句话我就敢开了。”老中医说着话铺开纸,提笔开出药方。 夏三拿着药方买回了7副药,白长起马上让小翠熬了一副。百灵喝过药后,困意袭来,倒在床上睡着了。白长起盯着百灵熟睡的样子,再一次压住欲望的潮水,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转身出了房间。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韶华戏班扯上什么干系,于是拿起了电话。 电话是罗瑞英接的,放下电话后,她冲着楼上大喊:“青莲姐!小菊!百灵找到了!”她的一声喊,让楼上冲下一堆人。 高小菊着急地问:“百灵在哪儿?” “在长起师兄那儿。”罗瑞英答道。 “怎么会在她那儿?”青莲冒出一个疑问。 “长起师兄没讲,他只是说百灵病了,让咱们去接她回来。” “那就快走吧!”徐海招呼道。 裘百灵睡得不踏实,又做起了噩梦,一声尖叫,猛地坐了起来。白长起听到她的叫声后,赶紧推门进来。裘百灵的胳膊交叉在胸前,泪流满面地说:“长起师兄,我怕!”白长起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别怕,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也不要怕!” 正在这时,徐海、青莲、罗瑞英、高小菊闯了进来,罗瑞英喊的“百灵”刚出口,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白长起赶紧松开裘百灵,尴尬地打招呼:“你们来了?”百灵的睡衣是敞开着的,白长起松开她,正好让她的前胸暴露无遗。百灵的意识已经恢复到有羞愧感了,她连忙把睡衣拽在了一起。 青莲冲过来,抬手就给了白长起一耳光。白长起愣住了,大家也都愣住了。只听青莲骂道:“畜生!” 白长起一言不发走了出去。这次对百灵他没有当畜生,却被青莲误解成了畜生。他心里自我嘲解道:“真是好人难当啊,看来在她眼里我只能当畜生了。” 戏班人出面将俞元乾安葬了。俞元乾的遗像挂在他住处大堂北墙上,遗像下面点着长明灯。陈涛召集徐海、小马和罗瑞英在俞元乾家开会。他含泪带领大家向俞元乾的遗像三鞠躬,表达对逝者的尊敬送别之意。 落座之后,会议在压抑的氛围中开始了。屋里的空气像灌了铅,沉闷得化解不开。罗瑞英憋不住了,哭喊道:“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世昌哥被抓起来?为什么俞老板会跟阿标同归于尽?” “阴谋!”徐海判断道。“俞老板和阿标不可能互相搏斗而死。两个人的体力和年龄差异那么大,阿标又会武功,俞老板怎么可能和阿标同归于尽?我怀疑是有人先把他们杀害了,再故意制造成互相残杀的假象。” “王局长被杀了,世昌入狱了,俞老板死了,短短这么几天一连串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是那句话,我怀疑夏美娟的身份。”陈涛严肃地说。他在这一刻忘了妹妹,只想到了敌人。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1(2) “是,这些事情都是夏美娟来了之后发生的。”罗瑞英补充说。 “我就不明白,这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小马愤怒地说。他渴望面对面的战斗,像这种打太极拳的斗争方式,能把他急死。 徐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日本人!” “对!最近发生的一连串的事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阻挠《怒吼的松花江》的演出,谁想阻挠呢?只有日本人!所以,无论遇到多大困难,这出戏都要演下去,引出幕后黑手并斩断它,给日本人以坚决反击。”陈涛坚决地说。 “百灵的身体不大行。”罗瑞英说。 “可以让小菊代她演。”徐海说。 “对夏美娟一方面要严密监视,另一方面切不可打草惊蛇,该跟她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陈涛叮嘱道。他想尽快摸清夏美娟的底细,揭开红痣之谜。 大家点点头。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2(1) 常乐和阿钟来找白长起,商量阿标的祭奠活动,要他出面操持。白长起以身体有病为由推托,常乐突然跪下求道:“白老板,以标哥的身份,不搞祭奠是下不了葬的,为了让标哥早日入土为安,请你出面主持一下吧,具体的事由我们兄弟来做。求求你了,大哥!” “常乐,我很欣赏你的江湖义气,但请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行吗?” “白老板,你什么意思?”阿钟听出弦外之音。 “什么意思,你们不清楚吗?”白长起冷笑道。“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有这话吧?这个时候你们把我推出来,我不成了重矢之的了?标哥有那么多手下,各路码头占着,他们能容我吗?” “谁敢捣乱,我们不会放过他的!”阿钟表态道。 “大哥,只要你出面主持,有什么事常乐愿拿命去抵。求求你了!”常乐磕头求道。 “你只有一条命,可你已经答应了我两次。你起来吧!”白长起伸手搀常乐。 常乐充满希望地问:“你答应了?” “不,我不答应,因为我还不想死!”白长起刚说完,就觉得常乐身子一沉,他还想磕头,白长起心生厌恶,对夏三说:“送客!” 夏三上去拽起常乐,狠劲地向外推:“走吧!走!”夏三送客回来,把心里揣的疑问抛了出来:“老板,申城老大的机会您就这样放弃了,不可惜吗?” “放弃?我说过吗?”白长起揪过夏三说:“这种表面风光的事谁爱做谁做,我要的是实的。” 夏三点点头:“我懂了,现在还不到您出山的时候。” “错!我让你现在就招一批弟兄,带着他们去砸阿标的场子,砸一个让它瘫一个,不过你要小心,别让人抓住把柄。” “老板,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这样一来可就全乱套了。” “我要的就是乱套局面,越乱越好,这样我出来收拾残局才师出有名。” “我明白,到那时您就众什么归了?” “众望所归。” “对,众望所归!老板,您有这么大的学问,您不当老大谁当?” “少给我拍马屁,干你的活去吧!” 夏三点头哈腰答应着,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时,人已经雄赳赳气昂昂了,仿佛天已降大任于斯人。 夏三对耍威风的事不仅热衷而且能干,两天时间就啸聚了一帮地痞流氓,配上短刀长棍,一色黑衣墨镜,对阿标名下的赌场、烟馆、茶馆、舞厅、戏院、商铺展开了扫荡,所到之处如台风掠过,只剩下一片狼籍。 正是群龙无首之际,阿钟悄悄来找白长起了。俩人心照不宣,多余的话没有,阿钟提出要白长起出山。白长起表示他要小试牛刀之后再说。 “现在正好有个机会,”阿钟说,“百乐宫的3个股东分别找过我,要我开价,把标哥的股份让给他们,谁拿到了标哥的股份,谁就是百乐宫的老板。” “标哥的股份怎么能随便给出去呢?你把他们叫到一起,我来跟他们谈谈。” 阿钟心领神会,以他的名义将3个股东找到了百乐宫。3个股东谁都想当老大,话不投机,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白长起从旁边的包厢绕进来,不请自便,一屁股坐下,将3个股东坐愣了。 “白老板,您有事吗?”阿钟故意问道。 “我在听你们争标哥的场子,我不参加不合适吧?”白长起神态自若地说。夏三带着5个黑衣流氓站在包厢门口,犹如6条准备捕获猎物的饿狼。 “你有什么资格参加?”胖如圆球的股东质问道。 “我是没资格,可我想问一句,标哥有没有资格呢?” “你这是什么话,标哥不是已经死了吗?”年龄最小的股东问。 “标哥死了,可我白长起还活着。标哥的一切都是我的,当然包括百乐宫的股份。”白长起的话像锋利的刀刃,拿出来就带着杀气。 “白老板,空口无凭吧?你说阿标的股份是你的,拿出证据来!”瘦如麻杆的股东伸出了一只鸡爪。 白长起冲夏三说:“给他看证据!” 夏三冲身后一招手,两个流氓过去就将麻杆提了起来,夏三挥起双拳照着麻杆的小肚子就是一顿暴捶,麻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挨了几拳之后才发出一声惨叫,另外两个股东早已呆若木鸡。 阿钟见夏三不知深浅只管挥动老拳,怕出人命,一抱拳说道:“白老板,给兄弟个面子,放了周老板吧?” 白长起自然会给阿钟面子,因为这是他俩演的双簧。他止住了夏三,问道:“哪位还想看字据?” 没挨打的两个股东股东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白长起又问麻杆:“你呢?” 麻杆含泪说道:“一切听白老板吩咐。” 白长起点燃了一支雪茄,吐着烟圈,拿出阿标的派头说:“承蒙各位看得起我,我就不客气了,请3位在合约上签字吧。”他从皮包里拿出4份合约,扔在茶几上。 3个股东各拿一份,把脸都看成了长条丝瓜。 白长起小试牛刀之后,准备走马上任。他让阿钟以帮会的名义发出请柬,邀请各帮派老大到紫霄宫大酒楼开会。各帮派老大如约而至,自觉让主位空着,阿标的遗像悬挂在主位后面的墙上,似乎在等着看谁坐在主位上。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2(2) 阿钟临时充当了会议主持人。他站在主位旁边说:“各位老大,今天请你们来,就是商量一件事,谁来坐标哥的位子。我这儿有一份请愿书,上面按了128个弟兄的手印,”说着他拿出一张单子,展示给大家看。“弟兄们吁请白老板出山,主持大局,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各帮派老大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挂着疑问。白长起迅速扫了一眼,连忙站起来说:“钟哥,此事万万不可!在座有许多前辈,我怎么敢……” “白老板,弟兄们在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您要再不出山,弟兄们就没活路了。”阿钟动情地说。 “长起不才,管不了那么多事。”白长起说着坐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夏三突然单腿跪下:“老板,您就答应下来吧,这么多弟兄按了血手印要跟着您,您还担心什么?谁敢不听您的,我们弟兄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送他上路。” “夏三,你给我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白长起呵斥道。 “老板,您不答应,我今天就跪死在这儿!”夏三倔强地说。早已安排好的七八个流氓,一起跪下来说:“我们也不起来!” “白老板,你就答应吧!”阿钟恳求道。 白长起露出为难的样子:“你们这是逼宫啊,看来我除了答应下来,无路可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向主位走去。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桌子。白长起一看,是放高利贷的潘爷,他止住脚步问:“潘爷何意?” “你算个屌啊,想坐这个位子,你也配!”潘爷骂道。“你潘爷我闯荡江湖几十年,还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拿这种小儿科来蒙骗我们,你以为你是谁啊?” “潘爷想坐?请吧!”白长起恭让道。 “我当然比你有资格坐!”潘爷说着起身,晃着膀子走了过去,坐在了主位的藤椅上。帮派老大们带着嘲弄的神态看着潘爷的挑衅,谁也没注意阿钟动了一下阿标的遗像。潘爷正在得意之时,阿标的遗像突然砸在他的脑袋上。夏三乘机冲过去,从后面猛刺一刀,刀尖从潘爷的前胸冒了出来。潘爷低头看了看刀尖,一歪头死了。 白长起抬脚将藤椅连同潘爷踢到一边,站在主位上,满脸谦恭地向惊魂未定的帮派老大们打躬:“让各位受惊了。潘爷自不量力,惹怒标哥,只好上路了。为了申城市面上的大局,也为了维护各位的利益,长起建议,各位把势力范围恢复到标哥生前的格局,潘爷的地盘就由我先代管。各位都收收手,不要再争了。纷争天下乱,和气把财生,我求各位了。” “白老板!”常乐突然开口道,“我有一事不解。” “哦?”白长起怔了一下:“常乐兄弟,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尽管问。” “标哥怎么会死在俞老板的房间里?” “这我怎么知道?我当时和你在一起呀!” “不错,你是和我在一起。可你约标哥去申江戏院的时候,说好是一起上去见俞老板的。为什么你到了戏院门口又忽然变卦,难道你事先知道上面有杀手在等着标哥吗?” 帮派老大们一听这话,情绪变激动了,有人把随身带的家伙掏出来摔在桌子上。白长起心慌如兔,但表面上却镇静如常,他转头对阿钟说:“钟哥,那天晚上你也在,你来跟各位老大解释吧!” “这还用解释吗?标哥和俞老板是同归于尽的。常乐,咱俩不是一块进的房间吗?”阿钟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进房间看到的是假象。俞老板是个瘦弱的老头子,而标哥是武功高手,他杀俞元乾如同杀一只鸡,怎么可能和俞老板同归于尽呢?” “常乐兄弟,此言差矣!你怎么就敢断定俞老板不是武功高手?中国自古就有大贤藏于山,大侠隐于世的传统。在座各位老大,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可从表面上你看得出来吗?俞老板敢在申城开戏院,而且敢跟标哥叫板,他没两下子行吗?”阿钟说得有理有据,帮派老大们听得入耳入心,常乐一时哑口无言。 “各位,此事已经辩清,长起希望以后不要再提,让标哥在九泉之下安息,也让在座各位专心打理自己的生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白长起想把事情抹过去,他的老大位子坐定,就希望天下太平。 “此事不提可以,但砸场子的事不能不说。”常乐不肯放过白长起。 “常乐,看在你过去是我兄弟的份上,我才让你说话,你不要不知好歹!”白长起拿出老大的威严。 “不知好歹的人是你!”常乐像是搭错了筋,非要跟白长起干到底不可。“这些天我一直怀疑,标哥虽然走了,但他的余威还在。从哪里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帮派,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砸标哥留下的场子。夏三,你说,是谁指示你砸场子的? 女子戏班 第 28 部分阅读 凇4幽睦锿蝗幻俺鲆桓鲂碌陌锱桑褂姓饷创蟮牡ㄗ樱以冶旮缌粝碌某∽印O娜闼担撬甘灸阍页∽拥模俊薄?br /> “常乐,你血口喷人,说我砸场子,拿出证据来?”夏三走过去说。 “要证据是吧?给你!”常乐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摔给夏三:“你自己好好看看,领头的是不是你?” 照片掉到地上,夏三弯腰去捡,突然,他拔出匕首刺进了常乐的肚子。常乐晃了一下,一掌将夏三打开。几乎在同时,两个黑衣流氓冲过来,从两侧捅了常乐。常乐不支,单腿跪在地上,手指白长起说:“大哥,你干什么坏事都可以,就是不能当——汉——奸!”话刚说完,他向前一扑,倒地而亡。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2(3) 白长起的脸像刮过一阵阴风,被一团黑云罩住了,他对帮派老大说:“各位请便吧,我要为我兄弟收尸了。” 帮派老大们鱼贯而出,白长起挪到常乐跟前,腿一软跪下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3(1) 赵局长亲自打来电话,要青莲和高小菊马上来他的办公室。自从郑世昌被抓起来后,青莲就住在了小洋楼。姐妹俩坐着赵局长派来的车,忐忑不安地赶到警察局。赵局长不知抽了多少根烟了,房间里烟雾缭绕,把他的脸熏得像块煤。 青莲和高小菊紧张地看着赵局长,只听赵局长长叹一声,说道:“法院院长打来电话,郑世昌的案子过几天就要宣判了。” 高小菊着急地问:“怎么判的?” “死刑。”赵局长极不情愿地吐出这两个字。 青莲和高小菊一听,整个人像木雕一样僵住了。 “干爹对不住你们,没帮上忙。”赵局长痛苦地说,接着又叮嘱道:“这几天你们到牢里去看看他,和他道个别,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的话青莲和高小菊都没听到,因为她们已经昏倒在地上。 警车将她们送回来的时候,俩人都像大病了一场。陈涛为了了解夏美娟,将碧溪茶园临时交给别的同志经营,几乎天天来小洋楼。戏班的人都在睡觉,是他开的门。高小菊见到陈涛,早已憋不住心中的悲伤,放声大哭起来。青莲则挂着泪珠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涛吓了一跳,忙问道:“小菊,怎么回事?” “陈大哥,我哥他……” “你哥他怎么了?” “我哥他被判了死刑!” 陈涛一听怔住了,缓缓地坐在了沙发上。高小菊的哭声惊醒了大家,片刻之后,整座小洋楼响彻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叹息声。陈涛悄悄离去了。 天黑了,该去戏院了。徐海来到青莲的房间,打开灯,青莲从床上坐起来,人已哭成泪人,泪水把脸上沾满乱发。 “青莲,你还能唱吗?”徐海问。 青莲用手捋了捋头发,站起来说:“走吧!” 狱警打开监室的门,青莲和高小菊提着食盒走了进去。郑世昌吃惊地站起来,愣愣地看着她们,以为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高小菊放下食盒,一头扎进郑世昌的怀里,一声“哥啊——”,叫得人肝胆俱裂。青莲望着须发长如鬼的心上人,顿时泪如雨下。 郑世昌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世昌,我们来陪你吃顿饭。”青莲喉咙发紧,说出的话带着颤音。 “要判了?”郑世昌明白了她们来的意思,在他走之前送送他。 “哥,干爹他尽力了,但也无能为力。”高小菊说。 “他是个好人,多亏他的照顾,我没受什么罪。”郑世昌已经无数次地想到这个结果,突然确定下来,心反倒安了:“坐下吧,看看给我带来了什么好吃的?” “是青莲姐在紫霄宫大酒楼订的。”高小菊打开食盒,将菜一盘盘摆出来。 青莲从包里拿出一坛绍兴女儿红,在3只碗里倒上酒,端起碗说:“为妻彩云敬你一碗酒,一路走好!”说罢一饮而尽。 青莲的一言一行,让郑世昌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哽咽道:“彩云,我谢谢你!”同样将酒喝干,然后苦苦一笑说:“人生无常啊!想不到我竟然背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名走上了黄泉路!死我倒不怕,只是我刚刚活明白,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却突然……唉,我真是不甘心哪!” 高小菊流着泪给郑世昌夹了一筷子菜:“哥,你吃菜!” 郑世昌抹了把脸,吃了一口菜,说:“不说我了。大伙儿都好吧?” 青莲点点头:“嗯。” “告诉大伙儿,无论我怎么样,戏班都不能散,要大伙儿都听陈涛和徐海的。” 青莲含泪给郑世昌满上酒:“世昌,你放心,我会转达给大家的。” 郑世昌给青莲满上酒说:“彩云,今生我们有缘无份,来生再续前缘吧。” 青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世昌,对不起……我没为你看好自己。” 郑世昌痛苦地摇摇头说:“彩云,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在这个花花世界里打拼,不容易。我只希望在我走了之后,把我忘得越干净越好。” “怎么可能?我要是忘记你,除非海枯石烂江水倒流!”青莲哭喊道。她忽然抄起水果刀,割下自己的一绺头发,掏出手绢包好,递给郑世昌:“带上它吧,有彩云陪你,你到哪都不会孤单的。” 郑世昌接过青莲的头发,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她抱在怀里。两颗灵魂刹时冲破牢房,在蓝天白云下与阳光嬉戏,与清风共舞。良久,青莲从郑世昌的怀里抬起头,缓声唱起《梁祝哀史》“送兄”一场戏:“梁兄你要回去了,英台不能留你,唯有送你一程以表草桥结义之情。梁兄为我吐鲜红,英台无言劝慰兄……今日你我分别后,再要相逢无日期……” 郑世昌起身和她配戏:“回家病好来望你,短命无常永不来。” 青莲接着唱道:“梁兄休说伤心话,我肠会断来心会碎。你是好好来访我,今日害你带病归,要是不测长和短,湖桥镇上立坟碑。红黑两字刻两块,红的刻你梁山伯,黑的刻我祝英台。生前不能夫妻配,死后也要同坟埋……” 高小菊是惟一的观众,她被感动得放声大哭。 陈涛发动申城十几家报馆的记者来警察局采访赵局长,逼着赵局长不得不将郑世昌的案子公开。有记者问:“请问赵局长,郑世昌为什么要杀害王局长?”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3(2) 赵局长镇静地说:“我希望郑世昌不是凶手,但警方已经掌握了证据,至于他有没有罪,这要等到法院的最终判决。” 有记者追问:“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吗?” 赵局长苦笑道:“这个问题恐怕要问法院院长了。” “赵局长,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作案的可能吗?比如说日本特务故意陷害制造恐慌?”陈涛一针见血地问。 “说话要有证据,怀疑是不能作为证据的。你要能证明是日本人干的,我马上就把郑世昌放了,把日本人抓起来!” 陈涛追问:“如果警察局连怀疑都没有,又怎么会去收集证据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收集呢?” “据说郑世昌已经被判死刑,你们这样做是让无辜的人蒙冤,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陈涛义愤填膺地说。他索性面对记者宣讲起来:“各位,王局长被害前是这部抗日大戏的积极倡导者,而郑世昌是排演这部戏的戏班班主,他们二位合作得珠联璧合,郑世昌怎么可能突然杀害王局长呢?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要利用王局长的死来陷害郑世昌,以达到阻止抗日大戏演出的目的。请诸位想一想,杀害王局长陷害郑世昌的人到底是谁?” 记者们不约而同地回答:“日本人!” “对!”陈涛一挥拳头,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惊叹号。 “你是什么人?”主持会议的警官厉声问道。“现在是记者招待会,不是抗日集会,你不要在这里搞煽动!”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搞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不要滥杀无辜!”陈涛针锋相对地说。 记者们纷纷应和:“对!不要滥杀无辜!”“郑世昌不可能是凶手!”“放了郑世昌!” 赵局长一看局面有点失控,忙敲了一下桌子说:“各位,我会对大家的怀疑进行调查的,等有了结果一定告诉大家。”说着站了起来。主持会议的警官赶紧宣布:“记者招待会到此结束,散会!” 赵局长在两个警官的陪同下快步离去,一群记者追着问:“我还有问题,赵局长您别走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人?”“什么时候会有调查结果?”一个警官转过身将他们拦住:“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青莲终于病倒了,确切说她是晕倒在舞台上的。自从得知世昌要被宣判死刑之后,她的心就碎了,茶不饮,饭不思,觉不睡,人明显见瘦,但在舞台上的光彩却越发明亮,像碳火见了风,呼地一下子燃烧起来。终于,她的体力、心力都严重透支,这天晚上,当大幕徐徐拉上的时候,观众的掌声拍出了无数颗金星,她身子一软,靠在小菊身上。当小菊呼唤她的时候,她已然失去知觉,一颗灵魂飘出体外,赶去与世昌相会了。 青莲不得不住院了。高小菊接过来扮演秋萍的角色,裘百灵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可以上台了,《怒吼的松花江》在惊心动魄中巍然屹立在申江戏院的舞台上,成为申城戏剧界抗日的一面旗帜。 丁香来医院看望青莲,心地善良的她,一见瘦脱了形的青莲,眼泪早如断线的珍珠掉了下来。青莲一头扎在丁香的怀里,把满腹的苦水尽情倾倒出来。听得丁香不免心生疑问,她盯着青莲的眼睛问:“你告诉我,郑世昌是你什么人?” “是我一生中惟一爱过的人,也是我惟一可以舍命相救的人。”青莲把她和郑世昌的故事娓娓道来。 直到夜朗风清,玉兔东升,丁香才离开医院。她最见不得恋人间的生离死别。她喜欢看戏,戏里多有这类情节,每次她都会泪雨滂沱,产生改变戏中人物命运的冲动。青莲和郑世昌为她提供了这种可能,她决定试一把。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4(1) 记者招待会后,报纸上质问当局、讨伐日本人的文章铺天盖地。陈涛通过大学里的地下党员组织了学生请愿团,在市府门前请愿游行,更有激进青年绝食抗议,要求政府释放郑世昌,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让已被兵临城下搞得焦头烂额的市长大人骑虎难下,因为是他下令处死郑世昌的,在他的眼中,政府要员的命怎么也比戏子的命金贵,再加上有杀人偿命这条古老的法律作依据,郑世昌必死无疑,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事情。但是,杀死舞台上的抗日英雄并非易事,有的文章直指这是卖国行径。一向以抗日市长标榜自己的市长大人,肯定不愿意背上这个黑锅。他找来法院院长,让法院暂缓宣判,又打电话给赵局长,让警察局再多搜集些证据。 赵局长被报纸上的文章和学生的请愿活动搞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上火,市长的电话火上浇油,让他牙床子一下子肿得老高,半张脸变成了发面馒头。丁香用湿毛巾裹上冰块给他降温败火,埋怨他不会当官做人。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赵局长正在火头上,说出的话都带着火药味儿。“好像郑世昌是被我冤枉的,我成了众矢之的了。” “民心不可违,你把郑世昌放了,不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吗?” “我何尝不想把郑世昌放了?可这个案子上边盯得紧,警方又掌握了一定的证据,除非找到了真正的凶手,否则谁也救不了郑世昌。” “找个人来顶罪不就行了吗?”丁香建议道。 “谁来顶罪?” “跟王局长有矛盾的人,我看那个阿标就挺合适的。”丁香说出了她的考虑。 “阿标已经死了。” “正好啊,死无对证。” “丁香,你说得有道理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赵局长恍然大悟,顿觉柳暗花明。 “你要什么都想到了,还要我干吗?”丁香娇嗔地说。“我这么想,一是为了你,二是为了青莲,最后才是为了郑世昌。” “青莲和郑世昌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这事怎么这么上心?” “生死恋人。青莲来申城之前和郑世昌是一个戏班,郑世昌救过她的命。”丁香将从青莲那里听到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赵局长。不过,讲故事的地点由客厅改到了卧室,赵局长听完故事之后,让丁香遭受了一场久违的爱的风暴。 青莲病倒之后并没有躲过被日本人追杀的厄运,因为在此之前,左藤就下达了追杀令。作为一个标准的日本军人,左藤骨子里崇尚的是武士道精神,他不允许自己失败,失败所带来的是他不能接受的耻辱。《怒吼的松花江》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居然还在坚持演出,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特别是青莲的加盟,让这出戏产生了空前影响,他不能不暴跳如雷。他让渡边通知真美子,化装后来左藤商社,当面下达了让青莲离开戏班,如果她不走,就除掉她的命令。 “嗨矣,请社长放心!”真美子接受了命令。 左藤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亲自走出商社大门来送真美子,这让躲在对面茶馆里的陈涛看了个正着。 原来真美子离开小洋楼后就被陈涛跟踪了。真美子坐着黄包车先去了一家日本人开的商店,出来后换了身打扮,由江南普通人家的姑娘变成了身穿洋裙的阔家小姐。虽然衣服变了,但走路姿势没变,个头没变,对侦察工作驾轻就熟的陈涛来说,真美子的化装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小儿科。相反,他随便往脸上贴了两撇小胡子,架副墨镜,真美子就对他失去了警觉。她在左藤商社门口下了黄包车后,进门时仔细看了一圈,包括正从左藤商社门口经过的陈涛,都被她的目光扫过,然后她就进去了,说明她确信没被跟踪。陈涛等她进去后,让车夫将黄包车调头,他在正对左藤商社的茶馆门口下了车。 陈涛吃惊地站了起来,他认出左藤,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又坐在了椅子上。一直在心中翻滚的疑团瞬间被证实,夏美娟就是自己的亲妹妹陈玲。不堪回首的岁月倒流回来。自从妹妹被左藤抢走后,父母带着他四处寻找,一家人后来落脚在东北长白山脚下,父亲悄悄地参加了抗日联军,母亲在一次日军轰炸中被炸成重伤,临死前,脱下手镯,让他无论如何要戴到妹妹的胳膊上。他去找抗日联军,在深山老林里跋涉两天,最后冻僵在雪窝子里。等他醒来时,看到周围站着一圈穿羊皮袄的人,就是没有父亲。他的父亲已经牺牲了。当时只有半人高的他,坚决要求参加抗日联军,联军队长摸着他的头沉默良久,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一个联军队员带他走了,一直带到沈阳,将他寄托在一个京剧武生家里。他拜京剧武生为师,在戏班呆了几年,九一八事变后,戏班解散,他跟着师傅逃亡到关内,师傅送他进了学堂。 十几年过去了,妹妹找到了,可她却成了日本特务。这就意味着他和妹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陈涛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却不得不接受。他回到碧溪茶园,抚摩着手镯,竟一夜无眠。 真美子来找白长起。她清楚白长起和青莲的关系,在把白长起当作猎物准备捕获的时候,白长起的人际关系图已被调查得清清楚楚。所以,她来请白长起出面把青莲赶走。 白长起刚坐上申城黑道老大的交椅,还处在找不着北的神仙般的感觉中,真美子提出的要求如五雷轰顶,将他从云端砸到地面:“为什么要赶她走?”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4(2) “青莲小姐对大日本帝国非常不友好,她必须离开这座城市。” “她不离开怎么办?” “结果不用我说,你应该清楚。” “你们也要对她下手?” “3天之后她要不走,你就准备收尸吧!” “我先杀了你!”白长起一拍桌子,早有两个打手拔枪对准真美子。真美子冷笑道:“杀我可以,但杀了我能保住青莲的命吗?” 阿钟上前一步,拽着白长起的胳膊小声说:“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可为女人而冲动。” 白长起挥挥手,两个打手收了枪,真美子转身离去。她的妖娆背影,将白长起击倒在椅子上。 青莲还住在医院。她输了几天葡萄糖液,气色缓上来不少,只是一想到世昌将被枪毙,心就像被揪走一样,痛得她泪如泉涌。她不敢看报纸,心里又格外惦记着世昌,这种难受的感觉真是生不如死。白长起走进来的时候,她正静静躺在病床上,脸上挂着泪珠,思念着世昌。 “青莲,你病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刚知道,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白长起热情地说。 “白老板,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青莲擦去眼角的泪水,冷冷地说。 “不欢迎不等于不需要,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离开这里。” “好吧,我可以离开,但前提是你必须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 “离开申城,走得越远越好。” “不,我不会离开的,我要等着为世昌收尸,送他回家乡。” 白长起打了个磕巴。他从报纸上已经看到有关郑世昌杀人案的报道,他当然清楚郑世昌是被日本人栽赃陷害的,但他不能说,这不仅仅是站在情敌的立场上,更主要的是,他知道左藤心狠手辣,为了让他封口,会把他的命拿走的。他不想提郑世昌,而是顺着自己的意思往下说:“青莲,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反正你要尽快离开。” “姓白的,你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药?” “不管是什么药,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愿意你受到伤害。” “伤害?我受到的最大伤害就是你给的,你还厚颜无耻地跟我讲什么伤害?你滚!” “我要怎样做,你才肯相信我呢?” “我要你死!” “青莲,你真恨不得我死吗?好,我告诉你,这次你不听我的劝告,你必死无疑,而我也没有活路了。” “你会没有活路?” “我会为你报仇,为你而死。你说还有活路吗?” 青莲看着白长起,冷笑一声:“是吗?彩云已经被杀死了,你能为她报仇吗?” “青莲,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还不想为你收尸!”白长起忽然暴怒起来,“3天后你要不走,我就派人把你绑走!” “除非你再杀了青莲,否则我绝不走!”青莲针锋相对,怒目而视。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5(1) 裘百灵的表演糟糕透了,唱得有气无力,动作也不到位,只是象征性的比画,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似的。一下舞台,徐海就冲到她面前,质问她是怎么回事。裘百灵想说什么,却连打几个哈欠,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徐海吃惊地看着她手足无措,罗瑞英和高小菊跑过来,将她搀到椅子上。 裘百灵的头无力地靠在高小菊的身上,罗瑞英焦急地问:“百灵,你怎么了?” 裘百灵身子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我浑身上下没力气,老想吃药。” “可你的药已经喝完了。”罗瑞英说。 “快去给我买药,我要喝。”裘百灵哀求道。 “百灵,你的病还没好吗?”徐海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后悔。 “没好,我难受死了,求求你们,快去给我买药吧。” “药是从长起师兄那里拿的,当时没拿药方吧?”罗瑞英问。 “瑞英姐,我们去找长起师兄要!”高小菊说。 “好的!徐导,百灵交给你了。小菊,我们现在就去!”罗瑞英说。 “你们去吧!”徐海说。“百灵,我背你回去!” 高小菊和罗瑞英向戏院外跑去。她们一直跑到白长起家。白长起还没睡,随着业务量的增多,他的睡眠越来越少。他招呼她们坐下,吩咐小翠:“去给我两个师妹一人沏一杯大红袍尝尝。” 罗瑞英着急地说:“长起师兄,我们不喝茶,我们是来要药方的,百灵还在家等着呢。” “百灵的病还没好吗?”白长起吃惊地问。 “本来好好的,突然又不行了,所以我们才来找你要药方。”高小菊说。 “是这样啊。小翠,快去把裘小姐的药方找来。”白长起吩咐道。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百灵有了毒瘾。 小翠没动窝,嘴唇嚅嚅地说:“老爷,那张药方我给扔了。” “扔了?”白长起叱责道:“谁让你扔的?” “裘小姐走了,我看留着它也没用,就把它扔了。”小翠解释道。 “你去把它给我找回来,怎么扔的怎么找!”白长起怒喝道。 小翠吓得眼泪掉了下来。罗瑞英一见小翠这模样,只好说道:“长起师兄,扔掉了怎么找,别难为小翠了。你还是把那个开药的大夫找来吧,请他再给开副方子。” “也只能这样了。明天上午我让人去办,保证把药方开回来!” “那我们明天上午再来。”高小菊说。 “不用你们来,我派人直接把药和药方都送过去。” “长起师兄,让你费心了。”罗瑞英说。 “百灵的事好办,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世昌师兄。他要真的被枪毙了,小菊,你们可怎么办啊?”白长起感慨地说。 他的一句话勾动高小菊的心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长起师兄,你有没有办法救我哥出来?” “小菊,你高看我了。我想青莲为这事找过她干爹吧?堂堂的警察局局长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师兄要是早听我的劝告,带着戏班离开申城,怎么可能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长起师兄,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罗瑞英拉着高小菊站了起来。 “你们可以歇在这儿,我这里有你们睡觉的地方。”白长起也站了起来,挽留道。 “不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也不放心百灵。”罗瑞英推辞说。 “那好,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夏三忽然跑到小洋楼来了。他两手空空,面对望眼欲穿的裘百灵说:“裘姑娘,实在对不起,给你看病的那个老中医不在了。” 被毒瘾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裘百灵似乎没听明白他的话:“不在了什么意思?” “他的诊所贴了封条,人不知去哪儿了。” “怎么会这么巧?”罗瑞英质问。 “大概是躲日本去了。市面上谣言很多,都说日本人快打进来了,往外跑的人很多。”夏三解释说。 “我要见长起师兄!”裘百灵突然抓住夏三的胳膊要求道。“带我去见他!” “裘姑娘,你先松手。”夏三觉得胳膊刺疼,裘百灵的指甲已经扎进他的肉里,他把她的手拽开后说道:“老板没有见你的意思,我不好带你去。” 裘百灵躺在床上,浑身虚汗淋淋,像是要虚脱了一般。 “夏三哥,你想想办法,别让百灵这么难受啊!”高小菊求道。 “我能有什么办法,只有医生才有办法。去看医生吧!”夏三皱着眉头说。 “百灵,我们送你去医院!”徐海说。“英子,快走吧!” “坐我的车去!”夏三主动提出来,百灵的美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关键时刻献殷勤是很自然的。 罗瑞英和高小菊搀着裘百灵去了医院。青莲正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见百灵病怏怏的样子,连忙走过去跟着忙活。医生给百灵打了一针,开了点西药,就让她回去了。百灵回来后就睡了,睡得很香很沉。随着傍晚的临近,徐海越发不安起来。百灵要是不醒,晚上的演出就要受影响。可看到百灵安睡的样子,他又不忍心叫醒她。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青莲突然回来了。 “青莲姐,你怎么回来了?”罗瑞英吃惊地问。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5(2) “你们走后我问过医生,百灵染上了毒瘾,一时半会上不了台,救场如救火,我不能不回来。”青莲平静地说。 徐海吊在半空中的心落下了,真想说声谢谢,但又觉得见外,只好傻笑着望着青莲。高小菊打了他一下说:“百灵染上毒瘾了,你还笑?” “她怎么会染上毒瘾呢?”罗瑞英问道。 “医生说,大概她喝的中药里面有罂粟壳。”青莲说。 “长起师兄怎么能让她吃这种药?”罗瑞英问。 “这事不能怨长起师兄,药方又不是他开的。”高小菊有她的判断标准。 “百灵还能戒掉毒瘾吗?”罗瑞英关切地问。 “她要每天打针吃药,就这样睡上一段时间才行。最关键的还是得看她自己。”青莲说着,忽然叮嘱道:“千万不要让百灵再去找白长起,她要戒不掉毒瘾,人就毁了。” 夜深人静,演出回来的姑娘们早已酣然入睡。药劲过去的裘百灵已醒来多时,浑身像爬满了蚂蚁,她咬着牙忍耐着。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几道闪电过后,一场大雨倾盆而至。听着窗外的雨声,她觉得身上的蚂蚁都张开了嘴,咬得她奇痒难忍。她用手抓挠身上,却越挠越痒。她实在无法忍受,下了床来到客厅,缩在沙发上,汗如雨下。终于,她的精神仿佛崩溃了一般,拉开门冲了出去。 她赤着脚,穿着一袭白色睡衣,在风雨中狂奔。如果谁这时候遇见她,一定以为撞见了白色幽灵。风雨没有洗去她身上的蚂蚁,倒使她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当她按响白长起的院门上的门铃后,人就瘫在了地上。 白长起从泥水里把她抱进了房间。裘百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长起师兄,救救我!”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的?”白长起用毛巾擦着她脸上的雨水问。 “别问了,快给我药!”裘百灵乞求道。 “百灵,我这里没有药啊。夏三回来后告诉我,说你去过医院了。” “我受不了了,求求你给我药!”裘百灵的心里像着了火,拼命抓挠胸脯,睡衣转眼就被撕烂了,雪白的胸脯上留下道道血痕。 白长起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吼道:“你别再抓了,我给你,我给你还不行吗?”他的卧室里藏着白面,他当上黑道老大后,才知道阿标也做这一路生意。他坐上了阿标的位子,阿标的生意也自然接着做下去。他吼来睡梦中的小翠,让她陪百灵先去洗澡。他回到卧室,找出白面,在他要返身出屋时,忽然悲从心来,青莲离他远去,百灵到他身边,从此以后,百灵恐怕赶都赶不走了。 裘百灵吸过白面没多久,奇痒的感觉神奇地消失了。躺在舒适的床上,她很快进入了梦乡。她梦见俞松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用一双忧郁的眼睛凝视着她,渐渐地被夜色所吞没。 实际上,百灵所梦到的事正在上千公里以外的一座野战医院发生着。俞松头缠绷带,悄悄溜出野战医院。他眺望北斗星,判别出方向,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他没有死,那天他被炮弹震下山谷,头部负了重伤,昏迷了一天,被砍柴的老乡救回家,过了几天,有部队经过,就把他交给了部队,接着他就被送进了野战医院。在他的伤快要养好的时候,他经不住对百灵的思念,独自离开了野战医院。他对北斗星的深情眺望,被北斗星送进了百灵的梦乡。 可惜,第二天早起百灵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俞松的眼睛,而是白长起的脸。她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惊恐地看着白长起。白长起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没事人似的问道:“百灵,你醒了?” 裘百灵紧裹睡衣,悲愤地看着白长起:“长起师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师妹啊!” “百灵,这是在我的家,是你来找的我!”白长起阴沉着脸说。实际上,他并没有对百灵做什么。昨夜他见百灵入睡后,担心她睡不踏实,本想靠在床上呆一会儿,等她完全睡熟后再走,不想他竟睡着了,而且醒在了百灵后面。百灵的过激反应让他生气,既然好人难做,不做好人就是了。 裘百灵向外跑去,白长起从床上跳下来追了上去。裘百灵冲出房门,白长起在后面喊道:“你再往前跑,就永远不要回来!” 裘百灵像被子弹击中一样,奔跑两步跪在了地上。白长起走过去,狂吼道:“裘百灵,你给我记住,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动过你,你别跟我要死要活的!想走可以,我再给你开门,我他妈的白字倒着写!” 裘百灵被毒瘾折磨怕了,那种撕烂自己也去不掉的刺痒锥心刻骨,她一个弱女子,前有丧失亲人之痛,后有毒瘾折磨,面前站着可以倚赖的英雄般的男人,她还求什么?的确,不管别人怎么看,长起师兄在她眼里就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她抬起头,想听到他对她的承诺。 “你真的会要我吗?” “是,我会要你!” “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会的,我会永远对你好!” “抱我回去吧!” 白长起弯腰抱起百灵。占有她的大门已轰然开启,但他还不能娶她为妻,在青莲活着的时候,他不会娶任何女人的,这是他给自己确定的一条奇怪的底线。 裘百灵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完全献给了白长起。一阵刺痛之后,她在床单上看到了殷红的血迹。显然早起她冤枉了他,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幸福的沉醉感。她小鸟依人般地缠绕着白长起,觉得噩梦已离她而去。对女人的身体已毫无陌生感的白长起,对她疼爱有加,悉心呵护,完事之后,叮嘱她安心休息,有事就吩咐小翠去做。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5(3) 裘百灵真的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吵醒,一睁眼,原来青莲、高小菊、罗瑞英站在她的床边,小翠正试图劝她们离开。 “百灵,你怎么会睡在这里?”青莲质问。 “睡在这里很好啊。”她回答道。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青莲接着问。 “什么怎么样?你要是问睡觉的话,我们睡了。” “这个王八蛋,竟然糟蹋了你?”青莲愤怒地骂道。 “我是自愿的。” “百灵,你糊涂啦?怎么可能自愿呢?”罗瑞英不解地问道。 “有什么不可能?俞松死了,可我要活下去!” “百灵,我们姐妹在一起,你就不能活下去吗?” “不能!那种活是生不如死的活,我今天才明白,人应该怎么活。难道我这种活法不值得你们羡慕吗?” “英子、小菊,咱们走!”青莲听不下去了,说完就先出了房间。 罗瑞英攥了一下百灵的手:“不管怎么样,别忘了我们姐妹!” “百灵,多保重!”高小菊抱了下百灵,和罗瑞英一起离开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1(1) 陈涛召集徐海、小马、罗瑞英在俞元乾的家召开了秘密会议,把夏美娟的特务身份以及她和自己的血缘关系告诉了大家。他拿出手镯,眼里闪着泪花动情地说:“我母亲临死前要我一定找到玲子妹妹,把手镯戴在她的腕子上。妹妹是找到了,但想不到她竟沦为日本特务,这手镯我还怎么给她戴?” “老陈,能确定她是你妹妹吗?”徐海比较冷静。 “千真万确,玲子变化大,可左藤变化不大。对抢走我妹妹的仇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模样!” “如果她真是日本特务,那么自从她来了之后出现的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我想,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对待玲子。”小马想得很实际。 “我觉得玲子挺可怜的,她那么小就被日本人拐了去,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也是一个被日本人陷害和利用的中国人。我们应该想办法唤醒她的民族意识,她要能转过来跟我们一起抗日,那就等于日本人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掘墓人!”罗瑞英说。 “难!”陈涛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被左藤抢走时才5岁,也许她早已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了。我们首先要把她当成凶恶的敌人来对待,如果我们兄妹有相认的机会,我会努力唤醒她的回忆的。” “《怒吼的松花江》还在演,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肯定还会出手。”徐海说。 “不要再给她机会,我们现在就把她抓起来吧?”小马建议道。 “不,要给她机会,人赃俱获她才会哑口无言。”陈涛说。“英子,你一定要密切监视她,千万不可粗心大意。” “好的!”罗瑞英使劲点点头说:“陈大哥,我会帮你把妹妹找回来的。” “你要注意自身安全,玲子在日本人那里肯定受过特工训练。”陈涛叮嘱道。 “放心吧,我可是演武旦的。”罗瑞英一笑说。 真美子是在当天晚上演出结束时对青莲下手的。青莲不离开舞台就得死,这是左藤下的命令,也是她对白长起转达的指令。青莲既然还站在舞台上,就只能让她的声音随着生命的消失而永远消失。真美子是作为群众演员跑龙套的,在谢幕之前,大家都往台上走的时候,她把一包毒药悄悄倒进青莲专用的小茶壶。为了避免影响面妆,演员一般都不用茶杯,而是用茶壶,壶嘴对人嘴可以直接倒,而不像茶杯那样需要用嘴喝。她自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罗瑞英从幕布后面闪了出来。 “美娟,你想喝水啊?喝就是了!”罗瑞英故作轻松地说。 因为突然,真美子一下子愣住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抓起茶壶砸向罗瑞英,罗瑞英闪身躲过,飞起一脚踢在真美子的肚子上。真美子倒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起来,一掌劈向罗瑞英的面门。罗瑞英向右一歪头,只觉左肩膀一沉,人已坐在地上。 俩人的打斗无疑惊动了戏班的人。姑娘们不明白她们怎么打了起来,只听徐海对高小菊说:“小菊,夏美娟是日本特务,我们上去制服她!” 高小菊的脑袋一大,人就上去了。真美子的武功确实了得,从后台打到舞台,一对仨居然不落下风。幸亏拉着大幕,正在退场的观众只能听到大幕后面的响动,却看不到打斗的激烈场面。作为观众,打斗场面只有白长起一个人看到了。 说来也巧,白长起中午回家时,得知青莲等人来过,对青莲的那份情感又被搅动了。他左思右想,决定晚上去看戏,等散场后他要跟青莲解释一下。理由都编好了,就是为了挽救百灵,他不得不出手相救。等他绕到后台,却看到了真美子被围在舞台中央。本来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却忽见青莲一声断喝,提着一根藤棍做的长枪,直奔真美子,几枪下去,便把真美子打翻在地。真美子意识到大势已去,从身上掏出毒药就往嘴里送,罗瑞英眼到脚到,一脚将毒药踢飞。徐海和高小菊扑上去按住真美子,罗瑞英抽出戏服上的腰带,将真美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白长起扫了一眼戏班的人,大家都在关注台上的打斗,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悄悄离开了后台。 真美子身份暴露,事关重大,白长起不敢懈怠,连夜就去了左藤商社。左藤对他半夜来访十分惊讶,等听完他送来的情报,一言不发,挥手让他走。他在退出房门前溜了一眼左藤,只见左藤坐在塌塌米上,双手支在炕桌上,脑袋耷拉在胸前,狂傲之气早无,人已像遭霜打的叶子。 作为职业军人,效忠天皇是他的天职,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他可以抹去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生命,但要下令杀掉他视同女儿的真美子,还真难下决心。15年前,他把她抱走,带回日本,取名真美子,像女儿一样养了10年,然后送进特训学校,毕业后又回到了他身边。在多年的间谍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的生与死,他不想因为他的生死而给亲人带来痛苦,所以他没有成亲,原来的亲人也在他加入特务机关后断了联系,他身边没有血缘和法律意义上的亲人。他既是真美子的上司,又是她情感上的父亲。作为上司他派她执行任务时毫不犹豫,作为父亲他对她又无时无刻不牵肠挂肚。 他从墙上取下军刀,边喝边舞,像一头饥恶的雄师,将房间内的家具砍烂,发泄着内心的狂暴。没有人敢出来劝阻,似乎偌大的商社只有他一个人。其实没有人入睡,都在 女子戏班 第 29 部分阅读 他从墙上取下军刀,边喝边舞,像一头饥恶的雄师,将房间内的家具砍烂,发泄着内心的狂暴。没有人敢出来劝阻,似乎偌大的商社只有他一个人。其实没有人入睡,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等待着,直到地震般的喧嚣沉寂下来。一夜的情感煎熬终于熬干了慈父的温情,他走出房间,两只眼睛通红,放射出狼一般的光芒。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1(2) 渡边打个立正向他致意,他冷酷地下达了命令:“真美子刺杀青莲失手,没有来得及自戕。她的身份一旦泄露,对商社大大的不利。我命令你带人去干掉她!” “嗨矣!”渡边深鞠一躬。 真美子被秘密押在俞元乾家。她手脚被捆,又和床绑在了一起。陈涛端着一杯水进来,坐在她旁边,喂她水喝。她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着陈涛,骂道:“支那猪,快杀了我,我不会喝你的水的!” “我喂过你水,在你很小的时候。”陈涛不急不恼地说。 “你是日本人?”真美子惊讶地问。 “不,我是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 “你胡说!我是大和民族的子孙,你是支那猪!” “你的真名叫陈玲,小名叫玲子,我是你哥哥,叫陈涛!” “你说我叫玲子?有什么证明?” “你5岁的时候被左藤抢走了,就是左藤商社的左藤社长。我记得你的右肩窝里有颗红痣,妈妈说那是你身上的记号。妈妈还说,我的小拇指短,和爸爸的一样。” 真美子的脸上现出迷茫的表情,她对陈涛的敌意明显减少了。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常唱的歌吗?”陈涛说着唱了起来: 扯大锯,拉大锯, 姥姥门口唱大戏, 接姑娘,唤女婿, 小外外,也要去, 别去了,别去了, 给你一个包子吧。 包子呢?猫叼了; 猫 呢?上树了; 树 呢?火烧了; 火 呢?水浇了; 水 呢?牛喝了; 牛 呢?牛杀了; 皮 呢?蒙鼓了; 鼓 呢?咚咚咚! 咚咚咚…… 在儿歌声中,真美子记忆的大门开启了,久远的过去影影绰绰地闪现出来:哥哥坐在门槛上,和她玩拍手游戏……妈妈在望着她笑……妈妈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漂亮的玉镯…… 陈涛掏出手镯,深情地说:“这是妈妈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把它戴到你手腕上。来,哥给你戴上。”陈涛说着解开捆绑她胳膊的绳子,将手镯戴在她的左手腕上。 真美子抚摩着手镯,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手镯。陈涛见她反应还算平静,就把她脚腕子上的绳子也解开了。随着自由的来临,一张黑网突然罩住了她的记忆大门,左藤那双眼睛在阴森森地望着她,似乎下达了无声命令。她猛地踹开陈涛,跳下床向外跑去。 陈涛被踹到墙边,他立刻意识到,她不仅是妹妹,更是凶恶的敌人!靠亲情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化开十几年冻结的坚冰呢?他追到大堂,真美子已不得不站下了。守在大堂的两个地下党员,拔出手枪逼住了她。 “绑起来!”陈涛喝道。 真美子被重新绑紧,陈涛一脚将她踹倒在俞元乾的遗像前,指着遗像质问道:“日本人连这么忠厚的老人都不放过,还是人吗?玲子,我告诉你,我们的妈妈就是被日本人炸死的,我们的父亲也在和日本人的战斗中牺牲了。日本鬼子害死了多少中国人,你该比我清楚!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思向仇人报仇,还要继续以敌为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杀了我吧!”真美子倔强地说。 “想死不难,但在你死之前,你要明白你是个中国人,你要向你的同胞赎罪!” 真美子用仇恨的目光瞪着陈涛,陈涛和她对视,一股强大的无形压力向她压来,逼得她不得不扭过头。陈涛用手将她的头又扭了过来:“玲子,你可以不认我,但你不能不认你的祖国!不能不认你的母亲!” 罗瑞英从外面进来,上前拿开陈涛的手,动情地说:“陈玲,陈大哥是你的亲哥哥,我是你未来的嫂子。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他连做梦都想跟你相认!你妈妈临死前,抓着你哥的手,让他一定要找到你。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都不该成为你们兄妹不相认的理由,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了却你妈妈的最后心愿,玲子,叫声哥吧!” 真美子闭上眼睛。记忆的黑网渐渐消失,一个小姑娘趴在哥哥的背上,沿着田间小路走来: “哥,我要那只蝴蝶!” “哥给你抓!” “哥,我想吃鱼!” “哥给你摸!” “哥,妈妈说我长大了,不要你背了。” “你长多大哥都愿意背你。” …… “英子,我先把她背到里屋去,让她慢慢想吧!”陈涛将后背转给了真美子。宽厚的脊背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但真美子,不,从这一刻起,她应该叫陈玲了,陈玲分明感受到强烈的亲情。终于,她嘴唇颤抖着喊出了一声:“哥!” 陈涛的后背颤动了一下:“上来吧!” 陈玲倒在陈涛的后背上,热泪融化了坚冰。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2(1) 青莲突然接到赵局长打来的电话,让她到小洋楼门口接一个人,接谁赵局长并没说。青莲放下电话,脸上充满狐疑。高小菊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她怎么了。青莲把电话内容讲了,高小菊猜想道:“是不是接我哥啊?” “怎么会呢?要是的话,干爹也应该说啊。” “干爹要给咱们惊喜,快走吧,青莲姐!”高小菊不由分说,拉着青莲就走。青莲还是不相信,因为法院已经明确要判世昌死刑,不大可能突然无罪释放。 “青莲姐,一直说判却没判,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小菊说着她的道理。 她们站在楼门外不大一会儿,一辆警车开来,从车上下来的人果然是郑世昌。青莲恍惚了,觉得一下子进入了梦境。倒是小菊,早已不管不顾,像只燕子扑进了世昌的怀抱:“哥,果然是你!你可回来了!”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青莲端详着世昌,真切感受到了一阵窒息般的拥抱,她还没走出梦境:“是真的吗?世昌,你真出来了吗?” “是真的,彩云,我出来了,我自由了!”郑世昌激动地说,“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见到你!” 高小菊飞奔进小洋楼,眨眼间将里面的人都喊了出来。犹如一股激浪卷来,郑世昌顿时被泪水淹没了。他一个个看过,抱过,却没发现裘百灵和夏美娟。 “百灵和美娟呢?”他问。 “哥,进屋再说吧。”高小菊打岔道。 “我知道了,百灵一定躲在屋里想俞松呢。走,我去看她!”郑世昌说着就往房间里走,没注意到瞬间掠过大家脸上的尴尬神情。 进到房间,他大叫百灵,自然没人应答。当他再次询问时,罗瑞英告诉他,百灵在白长起那里。 “她为什么去哪里?”郑世昌奇怪地问道。 “百灵生病了,离不开长起师兄的药。”高小菊解释道。 “她生什么病了?白长起那里有什么药她离不开?”郑世昌越发糊涂了。 “你去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青莲忽然说道。“还有美娟,哦,她现在叫陈玲,她们身上发生的故事你都应该知道。” “故事?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故事?”郑世昌像傻子一样问。他进去一个来月了,和外界的隔绝让他的大脑显得有些迟钝。 “世昌哥,你先休息吧,等休息好了以后,我陪你去。”罗瑞英说。 “还休息什么?我在牢里一天到晚休息。走,现在就去!”郑世昌着急了。 “别让我哥着急了,瑞英姐,咱们陪我哥去吧!”高小菊拉起罗瑞英,陪着郑世昌出去了。 青莲没去,不想见白长起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世昌回来之后,她却觉得自己该走了。她心中的阴影让她无法面对世昌,她不想让自己再陷入情感的旋涡,那种生不如死的挣扎是她所不愿承受的。孟庄的山清水秀和孩子们的天真质朴,才是她心灵的港湾。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东西,给世昌留下一封信,悄悄地离开了小洋楼。 郑世昌、高小菊和罗瑞英来到白长起的住处,小翠将他们迎进房间,让到沙发上,沏好茶之后才说:“老爷和太太在睡午觉,我去叫醒他们,请你们稍等。”小翠说完就去了卧室。 高小菊一头雾水地问:“老爷和太太?长起师兄结婚了?” 罗瑞英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说啊。” 郑世昌狐疑地望着卧室门口,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都直了。他看到穿着睡衣的白长起和裘百灵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白长起见到郑世昌以为见到了鬼,本来伸个懒腰,却突然僵住了,他看看高小菊和罗瑞英,又把目光落在郑世昌身上:“师兄,你……你出来了?” “你别管我,我先问你,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郑世昌虽然一看就知道他们刚从床上起来,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高小菊和罗瑞英互相看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昌哥,我们住在一起了。”裘百灵满不在乎地说。 郑世昌上前一把抓住白长起的衣襟:“白长起!你怎么能这么干?百灵是你的师妹啊!” 白长起斜睨着郑世昌:“彩云也是你的师妹啊。许你干就不许我干,天下没这个理儿吧?” 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我怎么了?我爱百灵,不行吗?” 罗瑞英拉住郑世昌:“世昌哥,你冷静点儿。” 郑世昌松开手,瞪了一眼白长起,转头问裘百灵:“百灵,你忘了和俞松的约定了吗?” “不要提他!”裘百灵突然尖叫起来。 “哥,俞松已经牺牲了!”高小菊说。她有些后悔没在来的路上把俞松的事告诉他。 郑世昌一怔,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对不起,百灵,我刚出来,有些事情还不知道。” 裘百灵一听这话,哭着跑回卧室。高小菊和罗瑞英要去安慰她,被白长起伸手拦住:“里面太乱,不方便进去。你们放心,我会劝她的。”说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抱拳道:“师兄,我还没祝贺你呢。祝贺师兄大难不死!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长起祝你洪福齐天!” “免了吧,我这次活着回来,多亏了阿标。”郑世昌随口说出了释放他的缘由,不料却把白长起吓了一跳:“阿标?他不是死了吗?”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2(2) “我知道!警察局查出来了,是他派人杀的王局长。” “他杀王局长?”白长起被说蒙了。 “我听警察说,阿标因为乞丐的事和王局长结下了梁子,阿标为这件事进了监狱,还死了一个弟兄,所以就派人把姓王的给杀了。阿标这个人倒真讲义气!” “明白了!”白长起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参与实施的阴谋倒为郑世昌开脱了罪名,而且开脱得天衣无缝。 “世昌哥,咱们先走吧,你不是还要看陈玲去吗?”罗瑞英说。 “陈玲是谁?”白长起好奇地问。 “就是夏美娟,她是日本特务,也是陈大哥的亲妹妹。”高小菊心直口快地说。 “她是日本特务?”白长起心怀鬼胎地问。 “现在不是了,她已经明白了,自己是中国人。”罗瑞英说。“她还想上台演出,控诉日本鬼子!” “我们走吧!”郑世昌走到门口,又转身对白长起说:“对百灵好点,不许欺负她,否则我饶不了你!” “师兄你放心吧,这里是百灵的家,等我们结婚时,一定请你们喝喜酒!”白长起信誓旦旦。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的脸上挂起一丝狞笑。 为避免郑世昌再来骚扰,他派夏三去了趟《申江日报》报馆,以裘百灵的名义登出跟韶华戏班脱离关系的声明。声明登出之后,面对木已成舟的结果,裘百灵无可奈何,而郑世昌则气得大骂。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3(1) 郑世昌在俞元乾的家见到陈玲,陈玲的一番悔恨自不必说,还跪求他要上台扮演秋萍。陈涛打了保票,郑世昌将陈玲搀起,抬起右拳有力地晃了晃说:“玲子,我和你同台演出!” 郑世昌给俞元乾上了香,带着陈玲,和高小菊、罗瑞英一起回到小洋楼。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他想和彩云说说心里话。在分不清昼夜的牢里,她是他心中的一盏明灯,陪伴他度过了难熬的日日夜夜。本以为此生难再相聚,没承想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对最思念的人,当然只剩下倾情相诉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万万没料到等待他的只是一封信,人早已不知去向。他打开信,一行娟秀的字迹跃入他的眼帘:“世昌:你能重获自由,如同我的生命再生。带着这份喜悦,我要回到属于我的世界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离开你们,我的心情既苦涩又轻松。请别为我担心,我的生活不会寂寞,因为有孩子们的笑声……” 郑世昌长叹一声,将信放在了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婆娑的梧桐树影。高小菊走了进来,刚叫了一声“哥”,发现了青莲的信,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信,抬脚就往外跑,郑世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菊,干什么去?” “我去把青莲姐追回来!” “不用追了。”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不要再为难她了。爱她,就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吧。” “那你怎么办?” “我等她,我相信她会回来的。”郑世昌充满憧憬地说。“当她再回来的时候,她就不〃奇〃书〃网…Q'i's'u'u'。'C'o'm〃会再走了。” 戏院里座无虚席,大幕徐徐拉开。姑娘们站在一侧齐唱序曲。陈涛在陈玲上台前,为她整整服饰,动情地说:“要是妈妈能活到这一天该多好啊!” “有哥哥在,我就别无所求了。”陈玲望着陈涛深情地说。 徐海过来催陈玲上台。乐曲过门之后,陈玲踉跄上台:“……秋萍我惨遭蹂躏,从此再无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问天地我的冤仇何时伸……” 台下的观众被陈玲的表演深深地感染了,几个学生模样的观众站起来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观众们也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喊声响彻剧院。陈涛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妹妹终于被找回来了,九泉之下的父母可以安息了。 就在这时,坐在第四排正中的渡边悄悄掏出手枪,瞄准台上的陈玲。枪响了,陈玲慢慢倒下。陈涛冲上台,抱起陈玲:“玲子,玲子!”血从陈玲的嘴里流出,她望着陈涛笑道:“哥,我去找妈妈了。”说完,她歪倒在陈涛的怀里。 和渡边一起执行暗杀任务的两个日本特务拔出枪来,连连勾动扳机。枪声惊乱了观众,渡边和两个特务乘乱溜走了。 青莲在孟庄寻求心灵乐土的梦想很快被日军炮火震碎了。战火已烧到申城郊外,天空中飘荡的一缕缕黑色硝烟,代替了乡村往日的炊烟。炮弹是在清晨时分落在孟庄的,青莲正带着十几个孩子在山坡树林里练功,猛听到呼啸的炮弹划过头顶,接着看到村里腾起几个烟柱。人们顿时像炸了窝的蚂蚁,从各家各户出来,背着包袱,牵着牛,驮着干粮,汇成了逃难队伍。自然也有少数不愿走的,走不动的,怀揣一线希望留在自家屋里。 青莲跟着张妈一家逃到十里外的麻姑岭。熬了一天又半夜,张茂林和两个年轻后生潜回孟庄打探情况,天亮时他们安全返回。大家围住他们打听情况,张茂林说:“鬼子已经在村里住下了。这帮畜生把柱子媳妇给整死了,她还在坐月子呢。柱子跟鬼子拼命也被捅死了。看来家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大家得投亲靠友了。” 张茂林回到家人旁边,茂林媳妇说:“去我娘家躲躲吧,鬼子总不会到大山里面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张茂林点点头,问青莲:“他姑,跟我们一起走吧?” 青莲舍不得让跟她学戏的孩子们就此散掉,想了想说:“茂林哥,孩子们唱戏已经有模有样了,散掉太可惜,她们家里要是同意,我想带她们一起去城里。” “小姐,城里肯定被日本人占了,您现在可回不去。”张妈说。 “张妈,他们占的是华界,我带孩子们去的是租界,如果能找到唱戏的地方,比东躲西藏反而安全。实在找不到,我们就住在小洋楼。” “那要跟孩子们的父母商量。”张茂林说,“他姑,我把他们都找过来,你跟他们说说。” 商量的结果,有8个孩子的父母同意青莲把孩子带走。茂林媳妇只同意张芸去,死活不愿意放走儿子。临行前,青莲把猛子留给张亮,才让张亮破涕而笑。猛子意识到和主人要分别了,悲哀地嚎叫起来,青莲抱着猛子又亲又摸,猛子哭泣般地呜呜叫着,让青莲听得好不辛酸。 张茂林要母亲跟他们走,可张妈放不下青莲和孩子们,执意要陪青莲回城,茂林只好同意。在家长们千叮咛万嘱咐中,青莲带着孩子们上路了。 路上有惊无险,不一日,青莲和张妈带着孩子们进入到申城租界。路过一家包子铺时,早已饥肠碌碌的孩子们使劲吸着鼻子不愿走了。青莲看了看孩子们,停下说:“张妈,咱们在这儿吃顿包子吧。” 张妈为难地说:“小姐,别吃包子了,再往前走走,找家粥铺喝粥吧。”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3(2) “还是先吃吧,孩子们都饿了。” “是,我看到了,可是钱……钱都快花没了。” 青莲摘下一个金耳坠递给张妈:“用它抵饭钱。” 张妈不想接:“小姐,一顿包子才几个钱,这只耳坠能把包子铺买下来,还是别吃包子吧。” “张妈,现在只需要包子,不需要耳坠。孩子们都饿了,快去吧。” 张妈刚要走,她们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拿金耳坠换包子,不至于吧?” 青莲和张妈回头,见是一个身穿长衫的精瘦中年人。张妈认识,原来是兴隆客栈的侯老板。 “女菩萨,你终于现身了!”侯老板认出张妈。 “侯老板?您怎么会在这里?”张妈惊喜地问。“小姐,他是兴隆客栈的侯老板。” “侯老板,幸会了!”青莲微微颌首行礼。 “青莲小姐,久闻大名,今日相见,侯某真是三生有幸啊!”侯老板抱拳行礼。 “落难之人,无须客套。”青莲说。 “青莲小姐拿金耳坠换包子,大概身上没有零钱了吧?”侯老板关心地问。 “是,这些都是我带的学生,他们饿了,见着包子铺迈不开腿了。我想先填饱他们的肚子再说,什么耳坠不耳坠的无所谓。” “想吃包子好说,我请客。” “初次相见,就让侯老板请客,这多不好意思。”青莲客气道。 “青莲小姐,你客气了,要是在过去,我请得到你吗?快进去吧!” “那就谢谢侯老板了。”青莲说。 “别说谢,我还有事求你呢。” 张妈带着孩子们进了包子铺,转眼工夫,热腾腾的包子就让孩子们眉开眼笑了。侯老板和青莲单独坐在一张桌子,边吃边聊起来。 “青莲小姐,你带着这些孩子要去哪儿啊?” “我们那里被日本人占了。我想带她们来租界躲一躲,比在乡下安全一些。” “那倒是。看样子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吧?” “落脚地方不难找。我是想找一个能唱戏的地方,给孩子们找口饭吃。” “太好了!青莲小姐,要是不嫌弃,就来我的茶馆吧!” “茶馆?你不是开客栈吗?” “客栈被租界当局征用了,我改开茶馆了,也在租界,安全没问题。” “好啊,谢谢侯老板!” “先别说谢,我是有条件的。” “请说!” “青莲小姐要登台表演。” “我也有条件,要管吃管住,还要有份子钱!” “好说!吃住在我的小院,份子钱按月结算,每月10块大洋。” “侯老板,你算得太精了吧?我的出场费每场都不止10块大洋。” “青莲小姐,茶馆和戏院不一样,这样吧,我再给你加5块,能说定吗?” “好吧,让侯老板费心了。”青莲不再争了,这不是她的长项。刚进城就解决了孩子们吃住和唱戏的地方,这已经超出她的期望了。 吃过饭,侯老板带着她们去茶馆。他做梦也没想到能把青莲请到茶馆登台表演,不管她的学生水平如何,有了青莲这块金子招牌,茶馆不火都难。这让他心花怒放,不由哼起《玉连环》的唱腔:“耳听樵楼初更传,店里营生已做(啊)完……” 偏偏张芸听不得别人乱唱,她不客气地说:“您唱错了,太难听了!” “哦?那你说应该怎么唱?”侯老板有意测试一下青莲的学生。 “您听好了,”张芸人小鬼大,张嘴就唱:“耳听樵楼初更传,店里营生已做(啊)完……” 她这一亮嗓不要紧,来往行人都住了脚,把侯老板乐得差点背过了气:“哎呀呀,听你唱戏,我一辈子不张嘴都愿意!” 张妈摸着孙女的头说:“小芸,你真给奶奶争气。” 张芸不解地说:“我没做什么呀!” “你不需要再做什么,就这样唱戏,我就什么都有了!”侯老板相信青莲和她带的这群孩子能给他唱来金山银山,他美得有些飘飘然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4(1) 申城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日军撕破了,中国军队如退潮一般撤离了申城和周边地区,日军耀武扬威地进城了。走在前面的是一群骑在马上的将佐,其中就有身穿陆军大佐军服的左藤,他身边是坂垣师团的司令官坂垣中将。街面上冷冷清清,犹如一座死城。坂垣清楚,眼睛都藏在窗户后面,他要把压给这座城市的威严写在脸上。仁丹胡,方阔脸,笔直腰板,骑在大洋马上纹丝不动,好像一块石碑栽在马背上,这是他留给无数双眼睛的最初印象。 白长起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过。他让夏三通知弟兄们,停止一切营生,等摸清楚日本占领军的意图再说。这一停就是一个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几个帮会头子坐不住了,纷纷打来电话,要照常营业。他让他们耐住性子再等等,给几个帮会头子每人送去了1千块大洋,以示安慰。夏三送了一圈回来后,带回来一大堆怨气:“老板,弟兄们不干了,赌局要开,舞场要开,烟馆要开,您发话吧。” “我发话?不见日本人的动静,我能发话吗?”白长起自有他的考虑,他不可能为黑道上的弟兄得罪日本人。 “您说的动静是指什么?”夏三不解地问。 “是指和我们有关的事。日本人进来一个月了,理都不理我们,难道把我们给忘了?” “老板,日本人可能顾不上吧?他们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我们这行的事要轮上还早呢。要我说,咱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能老歇着,弟兄们也得养家糊口啊。” “你知道个屁!要是干了日本人不喜欢的事,脑袋会干丢的。” 正说着,门铃响了,小翠去开门,进来的是身穿中佐军服的渡边,这让白长起呆住了:“渡边先生,您找我有事吗?” 渡边将一份请柬交给白长起:“白先生,坂垣司令官要举行日中亲善酒会,左藤大佐命令我给您送来请柬,并希望您带夫人出席。” “是,是,请代我谢谢他。”白长起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答道。 “那我就告辞了,酒会上见!”渡边后退一步,脚后跟一磕,转身离去。 夏三探过脑袋看请柬,谄媚地说:“左藤先生终于想起您了。” “是啊,可我他妈的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白长起将请柬扔在茶几上,人也摔在沙发上。 裘百灵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刚才站在卧室窗前,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门口,一个日本军人下车进来,没过多久又走了。她已经习惯了舒适慵懒的生活,不希望外人来打搅。日本军人的出现让她感到迷惑,她坐在白长起对面问:“长起,日本人找你来干什么?”她早已把白长起当作她的男人,所以连称呼都改变了,去掉了“师兄“二字。 白长起指着请柬说:“你自己看吧,邀请我们俩一起去。” 裘百灵拿起请柬看了看:“日中亲善酒会?长起,这可不能去啊,去了就成汉奸了。” “请柬发来了,不去那不是找死吗?你愿意我死吗?” “我不愿意,可我也不愿意你当汉奸啊。” “不当汉奸就得去死,你说怎么办?”白长起在寻找答案。 “我们逃走吧?很多人不都逃了吗?” “逃走就要舍掉我在申城的一切。你舍得我可舍不得。”白长起想起过去的九死一生,竟有些不寒而栗。他绝不愿意从头再来,这促使他作出了决定:“我决定去参加酒会,先活命要紧!” “要去你去,我不会去的。” “恐怕由不得你。” “你还逼我去不成?” “不,我不会逼你的,你会求我带你去的。” 裘百灵知道他指什么,生气地起身走了。白长起眯起眼睛,望着她的背影撇嘴笑了。他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把白面控制起来。果不其然,鲜花一样水灵的裘百灵,在第二天就支撑不住了,哈欠连连,懒得梳洗。第三天,奇痒的感觉像无数根钢针扎得她满地打滚,鼻涕眼泪加上披头散发,把小翠吓得以为她变成了女鬼。 白长起干脆把她丢在家,在百乐宫和两个留守的舞女潇洒了两天。第三天晚上他回来了,不堪忍受毒瘾折磨的裘百灵抱着他的双腿,答应了他参加酒会的要求。 紫宵宫宴会厅里人头攒动,乐队在演奏着日本舞曲,各路红男绿女翩翩起舞。主席台正中挂着用中日文写的横幅:“日中亲善酒会”。 身穿晚礼服的裘百灵挽着白长起的胳膊走进宴会厅。白长起端着酒杯彬彬有礼地和认识的人打招呼,裘百灵像个冷美人孤傲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的美丽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很快引起坂垣的注意。左藤陪着坂垣,在伪市长的陪同下,端着酒杯走到了白长起和裘百灵面前。 “白老板,这位是坂垣司令官。坂垣司令官,这位就是我向您提起过的大华戏院老板白长起先生。”左藤介绍说。 “坂垣司令官,您好!左藤大佐,您好!”白长起将酒杯举到眉前问候道。 坂垣冲白长起点点头:“你的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我们需要继续合作。吴市长,”他转向身边的伪市长:“你的来安排。” “是是是!”吴市长点头哈腰。 坂垣瞄了一眼裘百灵,眼珠骤亮:“白,这位漂亮的女士是你的夫人?”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4(2) “是!”白长起把裘百灵拉过来:“百灵,快向坂垣司令官问好。” 裘百灵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我想邀请你的夫人跳个舞,你的是否同意?” “同意,您请!”白长起别无选择。 “白夫人,请!”坂垣抓住裘百灵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向舞池中间走去。所有跳舞的人都为他们让路,坂垣搂着裘百灵翩翩起舞。裘百灵的大脑失去思考的功能,只有一具躯壳在舞池里飘来荡去,在外人看来却是珠联璧合。 白长起的眼睛看直了,他羡慕不敢羡慕,嫉妒不敢嫉妒,人变成了一截木头,戳在那里一动不动。左藤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吓得一激灵:“白老板,军官们需要有个娱乐的地方,需要酒和女人,我想把百乐宫变成军官俱乐部,你看如何?” “好啊,随时欢迎军官们去玩。”白长起连忙答应。 “吆唏!”左藤竖起大拇指:“白老板,你的大大的够朋友,我们没有白帮助你。” 吴市长低声和左藤嘀咕了几句,左藤点点头走了。吴市长搂着白长起的肩膀,亲热地说:“白老板,坂垣司令官和左藤大佐对你非常赏识,我想请你出任社会局局长,你看怎么样?” 白长起惊讶万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任命我为社会局局长?” 吴市长点点头:“对,明天到我的办公室去拿委任状。” 转眼成了政府要员,这是白长起参加酒会的意外之喜。他举起酒杯跟吴市长的酒杯一撞,仰脖灌了下去。吴市长笑笑走了,一群人上来举杯向他祝贺。等坂垣把裘百灵送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醉得找不着北了。 白长起一身西服,拿着委任状,人模狗样地走进了社会局局长办公室,坐在局长的皮椅上,犹在梦中。夏三把委任状装进镜框,在墙上挂好说:“局座,请您验收!” 白长起站起来,倒背双手,站在委任状前,端详片刻,咧着嘴乐了:“不错,是真的!” “啊,真的?请您指示明白!”夏三不解地问。 “我说我当局长是真的,有委任状在,假不了!”白长起像从梦里醒来似的说。 “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您就是我们的局座!”阿钟上前一步说。 “夏三,阿钟,你们为我白长起的高升立下汗马功劳,我不能亏待你们!”白长起回到局长的皮椅上,望着两个属下,突然宣布道:“夏三,我任命你为本局长助理!” “谢局座!”夏三虽然不清楚局长助理是干什么的,但知道跟着白长起干肯定吃不了亏。他由一个街头小混混变成局长助理,经验只有一条,就是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钟,我任命你为大华戏院经理兼百乐宫歌舞厅经理。”白长起接着宣布道。 “谢局座!”阿钟应道。随着日军的进入,他对日本人来说已毫无用处,只有傍着日本人欣赏的中国人,他才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白长起刚宣布完,小张子带着一群人进来了。小张子在白长起面前再也耍不出趾高气扬的威风了,他像得了软骨病,直不起腰来:“局座,我把您的属下带来了,请您训话。” “小张子,王局长高升时,我记得你让我请过客,有这回事吧?”白长起盯着像狗一样的小张子问。 “是,我们已经在紫宵宫订好了位,请您去赴宴。”小张子谄媚地说。 “赴宴嘛我就不去了,夏局助,你代我去吧!”白长起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本局长的特别助理,夏三先生。” 小张子和带进来的一帮人立刻对夏三另眼相看,一大堆肉麻的话汹涌而至,让夏三乐得直抖身上的肥肉,原来当局长助理竟是如此受用的美差。 “局座,那我就去了?”夏三问。 “去吧!多喝点,不喝醉了别回来!”白长起下了指示。小张子等人簇拥着夏三走了。白长起一高兴,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果报录》的唱腔:“当年有个阎婆惜,只为借茶作是呀非……”他忽然意识到嗓子好了,高兴得直搓手:“嘿,真邪门了,我嗓子好了!我又能唱了!阿钟,这真是人走时气马走膘!人要是摊上旺运,挡都挡不住,就连我这坏嗓子都他妈的好了。” “是是!”阿钟连连点头:“您这嗓子恢复了是可喜可贺的事,走,我请您去喝酒。” “咱们还不到喝酒的时候,”白长起的脸色变得一本正经了:“阿钟,我跟你说,左藤盯着百乐宫呢,你知道日本人的做事风格,你要抓紧筹备,争取早点开业,等开业的时候咱们再喝酒不迟。” “我明白!” “干实事还得靠你,夏三去照应门面,吃吃喝喝还可以,大事、实事,靠他是不行的。” “谢谢局座信任!” “咱俩在一起你就别局座了,我更喜欢你叫我大哥。大哥我现在是政府要员,对帮里的事少出面为好,你要替我担待起来。” “谢谢大哥信任!”阿钟感恩戴德,有一种要为白长起两肋插刀的冲动。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5(1) 日军攻入申城的第二天,韶华戏班就接到租界当局的通知,禁止再上演《怒吼的松花江》。陈涛召集几个地下党员研究斗争形势和策略,郑世昌提议排演古代抗番名戏《花木兰》,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在《花木兰》即将公演之际,白长起出任伪政府社会局局长的消息见报了。 郑世昌怒不可遏,拿着报纸闯进了白长起的办公室。白长起以为他是来祝贺自己的,起身迎接,不料郑世昌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将他打趴在地。夏三拔出枪来,顶住郑世昌的脑门。 白长起挨了一拳,想起他和郑世昌不当汉奸的约定。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顺嘴角流下来的血,对夏三挥挥手说:“你出去,这是我跟我师兄之间的事。” “局座,我还是留下吧!”夏三考虑到白长起的安全问题。 “滚!”白长起突然大吼一声,将夏三吼出了门外。白长起走到郑世昌面前,坦然地说:“师兄,等我说完了,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一定要容我把话说完,行吗?” 郑世昌一把揪住白长起的脖领子:“别叫我师兄,我没有你这个师弟!当年,我们两个联手除掉姓左的之后一起发誓,一不入帮会,二不当汉奸。现在你不仅入了帮会,当老大,还当汉奸!我这一拳是要打醒你,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 “我没忘自己是中国人!”白长起扭开郑世昌的手,狡辩道:“我为什么当这个局长,我是为了保护艺人。” “谁要你保护了?你保护谁了?” “我要保护申城所有的艺人,包括韶华女子戏班的艺人。日本人如果要对付你们,首先得让我这个局长知道,我只要知道了,就能采取措施保护你们。我不怕日本人找我算账,为了你们也为了申城所有的艺人,我宁肯下地狱!” 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说:“你给我记住,你要是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做事,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他扒拉开白长起,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夏三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局座,您怎么样?要不要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他就打了我一拳。” “他打您一拳,我送他上西天!”夏三拔出枪就要追出去。 “站住!”白长起喝住夏三,异常痛苦地说:“他是我师兄,要是能杀他,我早就杀了。” “局座,您还挺讲义气!” “这就是白长起,我他妈的都不认识的一个东西!”白长起把一口血水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徐海因为排练《花木兰》操劳过度累病了,高小菊主动承担起照顾他的任务。这天晚上,她一边熬药,一边唱着戏文:“木兰饮马黄河浪,举头望月思爹娘,漫漫百里黄沙路,刀锋剑利杀蕃将……”正在沉醉之时,罗瑞英走了进来:“小菊,我来熬吧,你去歇会儿。” 高小菊笑着摇摇头:“不用,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去吧。” “怎么,信不过我啊?” 高小菊假装瞪了罗瑞英一眼:“说什么呢?” 罗瑞英凑到高小菊耳边:“哎,小菊,你觉得徐导这个人怎么样?” 高小菊假装不明白:“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高小菊脸一下红了:“瑞英姐,你别瞎说。” “还不好意思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喜欢徐导,徐导也喜欢你。” 高小菊往外推着罗瑞英:“哎呀,你瞎说什么呀?” 罗瑞英攥住小菊的手说:“小菊,我跟你说真的呢。你仔细想想,你对徐导的感觉跟对世昌哥的感觉一样吗?” 高小菊摇摇头:“好像不一样,我一见到徐导,心里就像有个小兔子在蹦,对我哥就没有,我只是挺牵挂我哥的。” “小菊,这种感觉就对了,这就是爱情,你已经爱上徐导了。” “我配不上他。”小菊的情绪忽然低落了:“瑞英姐,不说这些了,你去睡觉吧!”她将罗瑞英推出厨房,盯着药锅上冒出的热汽,深深地叹了口气,傻子黄昌来从她内心深处走了出来,药锅上发出的咕嘟声,听来就像黄昌来的傻笑。 等她从沉思中醒来,药快熬干了。她赶紧端下药锅,只倒出半碗药。她端着药碗轻轻走进徐海的房间,对正在伏案工作的徐海说:“徐导,该喝药了。” 徐海放下手头的工作,抬 女子戏班 第 30 部分阅读 K担骸靶斓迹煤纫┝恕!薄?br /> 徐海放下手头的工作,抬头看了一眼高小菊说:“小菊,谢谢你每天都给我熬药喝。” “谢什么?我是为了《花木兰》。你的病要不好,我们怎么排练啊?” “我知道良药苦口不苦心,给我!”徐海笑着接过药碗,一看才半碗,纳闷地问:“小菊,你今天发慈悲了?” 高小菊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向外跑去。徐海看着高小菊的背影,一仰脖把药喝了下去。 《花木兰》终于公演了,在申江戏院大门上方,闪烁的霓虹灯照亮大幅广告:韶华女子戏班顷情奉献抗蕃名剧:《花木兰》。 艺人们在后台做开场前的准备。罗瑞英给自己化了一撮仁丹胡,扭过头问一旁的高小菊:“小菊,你看怎么样?” 高小菊一看就乐了:“瑞英姐,你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小日本。”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扮演的是蕃将,借古喻今,蕃将就是小日本。”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5(2) “可你这样化妆就把自己的形象糟蹋了。” “形象算什么?只要能起到抗日的宣传效果,怎么化妆都行。” 俩人正说着,徐海走了过来:“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吗?”罗瑞英扭头看他,徐海扑哧一声乐了:“英子,你真有创意,把蕃将化妆成小日本,你恐怕是第一人。” “我要的就是这个第一!” “你可小心观众揍你。”徐海善意地提醒道。 “挨打我也愿意,说明我扮演成功了。” “那我就先打你一拳,嘿!”高小菊说着捅了罗瑞英一拳。 “小菊,你越来越调皮了。”徐海扳着脸说。 “徐导,小菊也就是当着你的面敢欺负我,她知道你会给她撑腰的。” 高小菊脸一下红了,又打了罗瑞英一下:“我打死你这个小日本,让你瞎说!” “小菊,在台上再打她吧!狠狠打,打出全民族的仇恨来!”徐海说完乐着走了。 郑世昌以班主的身份,头戴呢子帽,身着长衫,迎接来看首演的客人。他意外地遇见了赵局长和丁香。赵局长身着便装,也没有随从跟着。 “赵局长,赵夫人,没想到你们也来看戏了。”郑世昌行礼道。 “郑班主,你还好吧?”赵局长关切地问。 “多谢赵局长关心。赵局长的救命之恩容他日再报。” “让阿标顶罪,是我夫人出的主意。” “谢谢赵夫人!” “怎么谢法儿呢?”丁香笑着问。 “请赵夫人明示,世昌照办就是了。” “丁香,不要跟郑班主开玩笑嘛。” “老赵,咱们要走了,让郑班主送送咱们不为过吧?” “赵局长,赵夫人,你们要去哪儿?” “去香港,我那身皮丢给小鬼子了。老子不伺候龟孙子!” “赵局长,世昌对您的爱国情操佩服之至,世昌一定去送!” “那就说好了,后天下午3点,码头上见!”丁香叮嘱道。 “世昌记住了,”郑世昌后退一步,举手示意道:“请!” 丁香挽着赵局长进场了。赵局长不解地问丁香:“你为什么一定要郑班主送咱们呢?” 丁香神秘一笑说:“那还不是为了青莲?” 赵局长点点头:“明白了,你是为我那傻女儿找个归宿!” 俩人坐下后不久,开场锣就响了。在一阵锣鼓声中,高小菊扮演花木兰,带着四个士兵上场。花木兰一亮相,丁香就给掌声了。 只听花木兰唱道:“木兰饮马黄河浪,举头望月思爹娘,漫漫百里黄沙路,刀锋剑利杀蕃将……” 紧张的剧情,出色的表演,优美激扬的唱腔,深深吸引着观众。演出到了尾声,花木兰带着士兵追击蕃将,一个士兵报告:“将军,前面发现敌蕃将。” 花木兰长枪一指:“追击!叫他有来无回。”带人下场。 罗瑞英扮演蕃将,带着两个蕃兵连滚带爬上场。蕃兵甲慌里慌张报告:“大将军,花木兰追来了!”蕃将倒拖大刀:“快跑!” 花木兰带人上场:“哪里跑!”和蕃将打了起来。花木兰被刺伤,引起观众揪心的嘘声。气愤的观众一边往台上扔东西砸蕃将,一边大声喊着:“坏蛋,打死你!”“不许杀花木兰!”“木兰必胜!” 花木兰终于将蕃将制服:“绑去见元帅。”士兵押着蕃将下场。花木兰高举长枪亮相。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赵局长和丁香起身鼓掌。赵局长欣慰地说:“我这干闺女真是了不得!” “小菊可是我认的干闺女!”丁香辩解道。 “好,是你的,也是我的!走,去后台看看去!”赵局长意犹未尽,带着一腔豪情去了后台。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1(1) 左藤的一个电话将白长起召到办公室。左藤的办公室有100多平方米,铺着墨绿色地毯,靠北朝南摆放着宽大的紫红色办公桌,办公桌后面的北墙上悬挂着太阳旗,西墙上贴着占据半个墙面的申城地图,南墙上对称斜挂六把军刀,从屋顶正中垂下的枝形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渡边将白长起带进左藤的办公室,冲左藤敬了个军礼:“左藤大佐,白局长到了。” 左藤坐在椅子上,双臂支着桌子,像个A字,扫了一眼白长起:“坐!” 白长起点头哈腰,诚惶诚恐地坐下了。左藤开门见山地说:“白局长,坂垣司令官已任命渡边中佐担任军官俱乐部主任,你要协助他把俱乐部办好,你的明白?” 白长起被说蒙了:“啊?这个……” “我说过的,要将百乐宫改成军官俱乐部,有问题吗?”左藤捕捉到白长起游移的眼神,追问道。 白长起想起来了,在亲善酒会上,左藤是提起过这件事。他以为左藤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左藤真要办。对日本人要办的事,不能用犹豫来搪塞,他马上表示道:“请您放心,没有任何问题!” “美酒和女人,大大的!” “大大的!”白长起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他嘴上说着,后脊梁骨却冒出了冷汗,愿意让日本人蹂躏的女人上哪去找呢? “吆唏!”左藤刀子般的目光在白长起和渡边的脸上飞快地打了个来回:“我希望军官俱乐部尽快开业,具体问题你们去商量吧!” 渡边打了个立正:“嗨矣!” 白长起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好的,我们去商量。” 白长起回到办公室就给阿钟打了电话。阿钟像被鬼追似的跑来了,表功般地说:“百乐宫的乐队和保安我都找好了,现在就缺舞女了。” “左藤要的就是女人,没有舞女,要乐队和保安有个屁用?” “中国舞女不愿意和日本人跳舞,外国舞女都跑到租界去了。” “不管会不会跳舞,只要是女人,你就给我找来。找来之后再训练都行,不能无米下锅!” “这样就简单多了,不行我就带人上街去抢。” “你他妈的少给我惹麻烦!花钱雇,只要能让日本人高兴,花多少钱都行。” “是!”阿钟明确了自己的任务。 夏三不识时务地问:“局座,这么说百乐宫以后就不归我们了?” “百乐宫以后叫日本军官俱乐部,你说归谁?” “肯定归日本人,那还用说吗?”阿钟说。 “归日本人,那日本人给钱吗?”夏三不开窍。 “给个屁!能伺候好日本人就不错了。”白长起愤愤不平,但又毫无办法,他终于感到了当傀儡的无奈与悲哀。 郑世昌按照约定来码头为赵局长和丁香送行,没想到遇见了青莲。青莲也感到很意外。道别的话说过,赵局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拉着泪流满面的丁香进了验票口。 “彩云,走走吧!”郑世昌提议道。他坚持叫她彩云,因为在他的心里只有彩云而没有青莲。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正常,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使他难以自制。 青莲长叹一口气,本想收住的泪水却如断线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行动表示了同意,离开码头,沿着江边走了起来。 风从江面吹来,吹乱青莲的一头秀发,吹乱她的心。上次的不辞而别是她的无奈之举,她对幸福的渴望已被关在心灵之门的外面,她无力推开用几千年岁月铸就的大门,她的心已变成一朵在溪边静静开放的小花,只想在晨风暮色中慢慢凋谢。 “彩云,无论怎么样,我都会等你回来的。”郑世昌说出他不可更改的决定。 “我求你放过我,把我忘记,只当世界上没有我这个人了。”青莲也吐露了心声。 “怎么可能呢?如果可能的话,我何尝不想?” “不说这些了。师妹们都好吗?”青莲转移了话题,再说下去除了苦涩还是苦涩。 “都好,我们排演了《花木兰》,很成功。你呢,还住在张妈家吗?” “孟庄已经被鬼子占了,我和张妈带着几个孩子逃到城里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住呢?” “我们已经找到了落脚之地,在江南茶馆演出,吃住都很方便。” “江南茶馆的老板我认识,是兴隆客栈的侯老板,人很精明,你要小心别吃亏。” “他现在指望着我,不会亏待我的。” “改天我去看看。” “不用看我,看看我的学生吧,你要觉得哪个有出息就挑走。” “你要能带她们一起过来就最好不过了。”郑世昌表露出热切期望。 青莲沉默片刻,决绝地说:“世昌,古人不是有句话吗,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有什么奢望了。”实际上她在想,她没有为世昌守住身,一定要为他守住心,她要用一颗纯洁的心,祝愿世昌找到没有被玷污的女人。 郑世昌无奈地望着滔滔江水,远处传来汽笛声,青莲的心似乎真的要离他而去了。 阿钟知道如何给日本人办事,3天之后,他就向白长起报喜来了,说一切准备就绪。白长起通知渡边,一起到百乐宫去验收。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1(2) 渡边的想法不一样,他不是来验收,而是来接管。他挎着军刀,带着8个日本兵,耀武扬威地踏进百乐宫。白长起跟在旁边。要论职务高低,渡边比白长起低多了,但从架势上看,只带着夏三和阿钟的白长起,怎么看都像是奴才。 舞女和保安各站一排。渡边在保安面前站住,问白长起:“他们什么的干活?” “保安!”白长起回答道。 “保安?打扫卫生吗?” “不是,他们是负责保护客人安全的。” 渡边一皱眉:“这里要由日本军人来守卫,保安通通地不要。” 白长起立即对阿钟说:“遣散保安,这里要由日本军人接管。” “是!”阿钟点头应道,他对保安们宣布:“各位,这里不需要你们了,都走吧。” 保安中有要钱不要命的,阿钟的话刚说完,怪调就出来了:“就这么把我们打发了,多少也得给点钱吧?”其他保安纷纷附和:“我们不能白干!”“是啊!”“多少给点遣散费吧!” 渡边气得一瞪眼睛,掏出手枪对着领头要钱的保安就是一枪,这位保安应声倒地,其他保安魂飞魄散,拔腿就跑。白长起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枪毙人,早已吓得呆若木鸡。 舞女们看着倒地身亡的保安,惊叫着缩成一团。渡边收好枪,指着乱成一团的舞女吼道:“八嘎!统统地站好!” 夏三像是见过世面的主,他上前招呼道:“都站好,听皇军训话。听见没有?不想死的就他妈的快点站好!”在他连说带骂中,舞女们哆哆嗦嗦地重新站好,吓得不敢抬头。 “八嘎!抬起头来,脱掉你们的上衣!”渡边吼道。 舞女们惊恐地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动手,面对凶神似的渡边,浑身筛糠一般乱抖。 “你们找死啊,快脱!”阿钟知道不脱的后果,瞪着眼睛喊道。 “你们是要脸面还是要命?想活命的就快脱。”白长起不希望再死人。 有个短发舞女勇敢地站了出来:“你们找我来是跳舞的,我是为给孩子治病才答应来的。别的事我不干。” 渡边一挥手 ,两个日本兵上来将她拉到渡边面前。渡边一把撕开她的上衣,她挣扎着大骂:“小日本,王八蛋!”渡边抽出军刀向她砍去,短发舞女一声惨叫,肚子被划开,五脏裹着热血滑了出来,拽她的两个日本兵一松手,她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为日本军官服务是你们的光荣。我数三下,谁要是不脱掉上衣,她就是下场。一!”渡边提着滴血的军刀喊道。 舞女们互相看看,流着泪开始解衣服。 “二!”渡边举起屠刀。 舞女们的衣服纷纷落在地上。 渡边忽然仰天大笑。白长起的脸被笑得惨白,而夏三干脆尿了裤子。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2(1) 日本军官俱乐部霓虹灯闪烁,日本舞曲在舞厅里飘荡,日本军官们搂着中国舞女在跳舞,让罪恶的生命享受片刻的欢娱。一个服务生托着酒杯走进渡边和白长起的包厢。渡边举起酒杯:“白局长,为军官俱乐部的成功开业,干杯!” “干杯!”白长起和渡边碰杯。忽然,他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抬眼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他的眼帘,原来身穿舞裙的马香瑶正陪一个日本军官跳舞,她用仇恨的目光狠狠盯着他,使他产生了被蛰的感觉。白长起赶紧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吴市长陪着坂垣和左藤,在几个军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军官们都停下来鼓掌致意。渡边和白长起赶紧起身迎接。渡边敬礼:“司令官阁下!左藤大佐!” 白长起连鞠三躬:“坂垣司令官,您好!左藤大佐,您好!吴市长,您好!” 坂垣点头回礼,渡边请他们入座。坂垣向军官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玩儿。舞曲变疯狂了,军官们搂着舞女狂跳起来。坂垣满意地笑了:“吆唏!” 和马香瑶跳舞的军官强吻她,马香瑶东躲西闪,军官野性发作了:“八嘎!”他伸手将她的舞裙撕开,一把攥住她的Ru房。马香瑶不由尖叫一声。 坂垣看到了,对渡边说:“让他们去房间,想快活的统统去房间。” 渡边来到马香瑶跟前,用日语对军官说:“坂垣司令官命令你带她去房间。” 军官向坂垣敬礼:“谢谢司令官!”坂垣微笑着举杯回礼。军官拦腰抱起马香瑶,向舞场后面的房间走去,马香瑶边走边挣扎。渡边对军官们说:“坂垣司令官命令,想快活的统统去房间,跳舞的留在这里。”军官们纷纷抱起舞女向后面的房间冲去。舞厅里充满舞女们的尖叫声。 刚才舞女们还像风中摇摆的花儿,转眼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们的尖叫让白长起头皮发麻,像在锯他的神经,差点让他崩溃。坂垣笑眯眯地说:“吆唏!白,这里我的很喜欢,我敬你一杯!”白长起赶紧回过神儿来,举起酒杯:“谢谢,我敬您!” 坂垣一口喝干,放下酒杯问:“你的夫人为什么没来?” 白长起满脸陪笑道:“回司令官阁下的话,我夫人身体些有不舒服,病了。” 坂垣点点头:“哦……你夫人是个中国美人,她让我想起我的女儿,我非常喜欢她,我要请她吃饭。” 白长起点头哈腰地:“承蒙司令官阁下垂爱,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吴市长举起酒杯:“坂垣司令官,左藤大佐,我代表全市市民,为军官俱乐部的顺利开业,敬你们一杯。”说完将杯中酒喝干。 坂垣、左藤只是举了一下酒杯就放下了。左藤关心起戏院,问道:“白局长,你的大华戏院什么时候开业?你知道,我是中国戏剧的爱好者,坂垣司令官也是。” “左藤大佐,现在找不到戏班,一时半会儿还开不了业。”白长起老实答道。 左藤有些不高兴:“白局长,我们需要戏院、影院、茶馆统统开业,这是没条件可讲的!” “是,请您放心,我会办好的。”白长起连忙答应。他刚说完,忽然吃惊地站了起来。原来是马香瑶提着手枪,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刚才日本军官将马香瑶抱进房间,扔在床上想强Jian她。马香瑶乘他裤子脱到半截时,一脚蹬在军官的下身。军官受此袭击,只好弯腰致意。马香瑶跳下床,抓起军官放在桌子上的手枪。她的举动完全超出军官的想象力,他不相信她敢开枪,突然绷直身子逼上来。马香瑶在他扑上来的一刹那扣动了扳机。军官扑倒在她身上,血溅了她一身。 马香瑶将枪口对准了白长起,悲愤地喊道:“姓白的,你害得我好惨,我要杀了你!” 白长起的脸都吓白了,他故作镇静地说:“香瑶,你别胡来啊,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马香瑶又把枪对准了左藤:“还有你,用1万块骗了我,我杀了你!” 枪响了,渡边对准马香瑶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马香瑶一头栽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是一个死不瞑目。白长起跌坐在沙发上,低下头不敢看马香瑶的眼睛。 坂垣怒骂一句“八嘎!”气哼哼地走了。左藤和吴市长也跟着走了。 渡边让两个日本兵拖走马香瑶,白长起跟他商量,马香瑶的尸体由他处理。渡边同意了。 白长起做了一件让夏三匪夷所思的事。他让夏三把马香瑶的尸体背到自己的局长办公室,亲自给她擦洗干净,换上一件紫红旗袍,又出钱买了上等棺木,将马香瑶埋在了姚飞飞的坟墓旁边。夏三跑前跑后却不敢问,因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白长起始终面如死灰,一言不发。料理完马香瑶的后事,白长起大醉一场。 坂垣在军官俱乐部开业时听白长起说他夫人病了,让渡边陪着,亲自登门拜访。白长起在自家见到司令官像见了鬼,吓得脸色煞白,不知他们所来何意。 渡边举起手中的礼品,说明来意:“白夫人身体不舒服,坂垣司令官特来看望。” 白长起赶紧让坐:“坂垣司令官,请!” 坂垣不用请,已经走向裘百灵。裘百灵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坂垣进来时她已放下报纸站了起来。坂垣托起她的右手,轻轻一吻,问道:“白夫人,你的身体怎么样?”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2(2) 裘百灵不习惯这种西方礼节,抽回手,转身就走,被渡边拦住:“八嘎!”裘百灵吓了一跳,忙躲在了白长起身后。 坂垣骂道:“八嘎!” 渡边赶紧立正鞠躬:“嗨矣!” 坂垣转头望着裘百灵问:“白夫人,没吓着你吧?” 裘百灵惊恐地摇了摇头。白长起为缓和气氛,拽着百灵的胳膊说:“百灵,听话,快陪司令官坐一会儿。司令官说你像他的女儿。” “吆唏!”坂垣点点头,期待地看着裘百灵。裘百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让坂垣开恩了:“白夫人,你的休息,我们不打搅了。”说完就向外走去。 白长起躬身相送,忍不住擦了把脸上的冷汗。等他送坂垣回来,裘百灵已缩在沙发上快虚脱了。 “百灵,你怎么了?” “给我药!”裘百灵求救似的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3(1) 夜晚是中共地下组织活动的时机。在夜色的掩护下,只见陈涛、郑世昌、罗瑞英、徐海、小马在迅速地张贴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必胜!”“中国人不做亡国奴!”的标语如地火一般在墙上燃烧着。 忽然,由远而近地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陈涛冲大家一挥手,大家赶紧藏在路边的树墙下。3个巡逻的日本兵骑着跨斗摩托车驶过来,他们发现墙上的标语,停下车开始搜寻。陈涛抽出枪对小马和徐海示意,确定好各自的射击目标。3个人同时站起来开枪射击,3个日本兵应声倒下。枪声在寂静的夜晚异常清脆,随着陈涛一声“撤”,人已不见,只有清凉夜风在抚弄着鬼子尸体。 日本鬼子开始疯狂的报复,在故意保留的标语下屠杀中国人,一排排中国人倒下了,鲜血溅满了标语,在墙上留下黑红色的痕迹。 在地下党的组织下,申城举行了罢工罢市罢课游行,人们打着写有“保障生命安全!”“抗议宵禁!”“抗议日军滥杀无辜!”的横幅走上街头,群情激愤,大声呼喊“中国人团结起来,不做亡国奴!”的口号,抗议传单像雨片似的从空中纷纷扬扬飘下。 游行队伍经过坂垣师团司令部,坂垣站在窗前,眯起眼睛往下看,似乎在欣赏什么表演。 左藤在一旁请求道:“司令官阁下,请下令开枪吧!” 坂垣摇摇头,他不希望占领地血流成河。他离开窗口说:“和平游行在我们占领的每一座城市都发生过,他们喊累了,自然会回去的。我们要搜捕的是指使他们走上街头的人。这些人在哪里?你要把他们找到,对他们开枪,明白?” 左藤打了个立正:“嗨矣!” 坂垣冲左藤摆了摆手:“你去办吧。” “嗨矣!”左藤杀气腾腾地走了出去,直接去找白长起了。 白长起正在办公,左藤带着两个日本宪兵走了进来,吓得他赶紧起身迎接:“左藤大佐!” 左藤盯着白长起,咬牙切齿地说:“白局长,这座城市有人反抗皇军,对这些人我们一律格杀勿论。” “是是是!谁敢反抗皇军谁就得掉脑袋,这是没跑的。” “你说,谁在反抗皇军?” “这得让警察局去查。”白长起心里清楚,肯定是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在反抗日本人,但他不能说出来,这是捅马蜂窝的事,他当然能推就推了。 “韶华戏班很值得怀疑。”左藤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把马蜂窝拽给了他:“你身为社会局局长,是管戏班的。你去给我查清楚,韶华戏班到底有没有共党分子。现在只有共党分子敢反抗大日本皇军,查清楚了,通通地杀掉!” “是,杀掉!”白长起机械地回应道。 “我等你消息!”左藤说完带着两个日本宪兵走了。 白长起赶紧跟出去送,这种礼是少不了的。等他回来,脸上已挂上了一层冷汗,他跌坐在沙发上,满脸的表情都是大祸临头时的绝望。 夏三凑上来:“局座,怎么查啊?” “不用查我也知道!你看韶华戏班演的戏,《怒吼的松花江》咱不说,那个时候日本人还没进来,现在敢演抗蕃名剧《花木兰》,这不是跟日本人叫板吗?敢跟日本人叫板的,你说除了共产党还有谁?” “那就赶快报告左藤吧,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跟咱们没关系。” “没关系?你把共产党出卖了,共产党能放过你?脑瓜子压脖子,你嫌沉了?” “局座,我不是在为您着想吗?您说,不出卖他们,左藤这边怎么交代?” “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韶华戏班里就有共党分子,你先派几个弟兄去监视韶华,看看戏班的人常和什么人接触。” “是!”夏三明白了自己的任务。他的骨子里喜欢热闹,这比蹲在办公室里养肥膘强多了。 “要派生面孔去,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报告。”白长起叮嘱道。 “明白!”夏三不得不打消亲自出马的念头。 郑世昌犹豫再三,还是经不住对青莲的思念,来到江南茶馆门口。茶馆门口立着牌子,上写:著名艺人青莲小姐携花蕾戏班盛情演出。 他侧耳听听,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孩儿的唱戏声。“她真在这里!”他的心忽如脱兔蹿了起来。“是进还是不进?是打搅她还是不打搅她?”他犹豫不定,在茶馆门前徘徊起来。 在他徘徊的时候,有两双眼睛在盯着他。一双是跟踪他的密探,这小子见郑世昌到了门前不肯进,已经大胆设想到江南茶馆是共产党的秘密联络站,郑世昌来回溜达,是在故布迷魂阵。另一双眼睛是侯老板的,他站在门里打量低着头的郑世昌,等郑世昌一声叹息抬起头的时候,他推门出来了。 “哟,这不是郑班主吗?快请进!”侯老板是生意人,见面就是100度的热情,这是做生意的基本功。 “侯老板,久违了!”郑世昌只好打招呼。“这个青莲小姐真是那个红遍申城的名伶吗?” 侯老板撇着嘴笑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里面请!” 郑世昌跟着侯老板进了茶馆。密探也掉头走了。 青莲和孩子们正在台上表演,俩人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郑世昌坐定后,青莲就给了他一个漂亮的亮相,茶馆里顿时掌声四起。郑世昌仔细数了一下,彩云一共带了10个孩子,孩子们的戏算不上精彩,只有一个孩子比较突出,要说最累的就是彩云了,她为了留住茶客,隔不了多久就要上台。难怪茶馆里几乎座无虚席,原来花的是茶钱却能看到申城最好武旦演的戏。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3(2) 郑世昌坐了有一个时辰,见彩云并无下来见他的意思,他也不便打搅,就起身悄悄离去了。侯老板把他当成尊贵的客人,送到门外。郑世昌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侯老板,如果我派几个艺人来搀和着演,你看怎么样?” “这个……好是好,只是本店太小,所赚茶水钱刚够支付青莲的花蕾戏班……”侯老板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我不要钱,免费给你演!” “太好了,韶华戏班的名声现在是如雷贯耳,我当然求之不得!”侯老板一向喜欢天上掉馅饼的事。 “那就说定了?” “等等,”侯老板看事情习惯用生意人的眼光,做这种赔本买卖,郑世昌是不是另有所图?否则解释不通。“郑班主,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有那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是?” “侯老板,我不是给你送免费午餐,我是要帮青莲。她天天这样唱,你不觉得她太辛苦吗?” “明白了!你要还她上次给你送钱送房的人情,那我就不便阻拦了。”侯老板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又做了善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白长起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听夏三的汇报。夏三故作神秘地说:“局座,事情有眉目了。我派出去的密探回来报告说,郑世昌去了江南茶馆。” “去干什么?”白长起把身子直起来等待下文。 “不知道。”夏三摇头说。 “不知道?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郑世昌他确实去了趟茶馆。” “我知道他去了茶馆,我问的是他去干什么了?” “哦,对了,他在门口转了半天才进去。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去茶馆谁不是推门就进,还用在门口转悠?” “你派去的人是不是暴露了?” “应该不会,否则郑世昌就不会进茶馆了。” “走,去看看!” “局座,您要去哪啊?” “去江南茶馆!” 到了江南茶馆,白长起一看门口立的牌子就明白郑世昌在门口转悠的原因了。夏三像发现了新大陆,大呼小叫:“局座,您快看,青莲!” “我看到了。”白长起浏览了一遍牌子上的字,心里放倒了五味瓶。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事前他居然毫无所知。那个依附在他身边的裘百灵,虽然也有漂亮女人所拥有的一切,但他对她,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只有山呼海啸的情欲。对他来说,一个青莲抵得过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只可惜,他既不可能拥有世界上的所有女人,也不可能拥有青莲。他现在所能占有的只有纸人似的裘百灵。 “局座,我们进吗?”夏三问。他又补充说:“如果能把青莲的花蕾戏班弄到大华去,大华不就可以恢复演出了吗?而且有青莲这个金子招牌,肯定能火起来!” “有了青莲,夫复何求?”白长起一声三叹,迈步进了茶馆。 青莲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台上表演。侯老板将他们迎到茶桌旁,茶点伺候上,刚要离开,被白长起一把拽住:“老板,麻烦你叫青莲下来,就说她师兄白长起要见她。” “青莲不陪客人。有那句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说的就是青莲小姐!”侯老板说。 “废他妈什么话?局座叫你去你就去!”夏三耍开了威风。当了局助,当然要威风八面。想当年在古代,县太爷出行还鸣锣开道呢,他一个局助怎么说也不比县太爷的官小,耍耍威风算个屁。 侯老板没再说什么,直接去了后台。张芸此时正在台上表演,她的唱腔、扮相、动作有模有样,活脱脱一个小青莲,白长起给了掌声。 白长起的请求被青莲拒绝了。侯师爷担心他们闹事,从后台回来时就让伙计出门找巡捕了。他来到白长起的桌旁,弯腰轻声说:“白局长,青莲小姐说她没有你这个师兄,谁也不见。” “她真这么说吗?”白长起不相信地问。 “我就是骗我爹也不敢骗您啊。”侯师爷信誓旦旦,小眼睛烁烁闪动,如月下猫眼一般。 白长起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攥起杯子使劲砸在桌子上:“混帐!她要不来见我,我就把江南茶馆停了!”他没料到青莲在她家不给他面子,在公共场合同样也不给他面子,在外人眼里,青莲不过是个戏子,而他是堂堂的大局长。戏子驳了局长的面子,局长焉有不勃然大怒之理? 茶客们纷纷扭过头来。茶客的目光无疑刺激了白长起,他对夏三吼道:“你去把她给我拽过来!” 夏三要去,侯老板却变了脸色:“白局长,这里可是租界,我奉劝您最好别在这儿胡闹。” “租界怎么了?我是局长我怕谁?” 夏三想说“我是局助我怕谁”,但看到两个印度巡捕像两只黑熊似的冲过来,流氓的随机应变本性使他锁住了喉咙,身子自觉往后一退,让出了空挡。两个巡捕抓住白长起就往外拖,在巡捕的眼里,大发淫威的白长起与捣乱的流氓无异,所以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夏三见自己暂无危险,站在原地解释道:“巡捕先生,你们误会!” 一个巡捕瞪着牛眼问:“Are you his company (你们是一伙的吗)?”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3(3) 夏三问侯老板:“他说什么?” “他问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侯师爷翻译道,接着吓唬说:“我要告诉巡捕,你们是一伙的。” 夏三急忙摇手:“不是,他是他,我是我。” 夏三临阵变节让白长起大怒:“夏三,关键时刻你敢背叛我?” “局座,您误会了,我要是被抓了,谁来救您啊?”夏三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那你快去,找吴市长来交涉!” “Go(走)!”两个巡捕一声吼,押着白长起就走。 夏三早没了局助的威风,像耗子一样溜走了。青莲从后台走了出来,看着白长起狼狈的背影,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4(1) 高小菊正在收拾厨房,徐海走了进来,直接就约会:“小菊,下午有事吗?我想请你去看电影。” 高小菊有些意外,好像藏在心里的秘密被人突然揭开,不由脸罩红云,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些口吃地问:“请……请我看电影……为什么?” “一是感谢你在我生病期间无微不至的照顾,二是嘛,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高小菊的心扑扑乱跳,怕知道又想知道。 “看完电影我告诉你!” 他们看的是明星影片公司拍摄的《马路天使》,周璇扮演的女主角小红深深打动了高小菊,走出影院,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徐海道歉道。 “谁不开心了?我只是觉得影片太感人了。” “你要是演电影,不会比周旋差的。” “徐导,你干吗拿我开玩笑啊?” “小菊,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在苏联学的是电影导演专业,给你们排戏是赶鸭子上架。等赶走了日本鬼子,我还要做电影导演,我一定找你来演我电影里的女主角。” “我哪能演电影啊?” “你当然能!你没发现你长得很漂亮吗?” 高小菊没说话,情绪似乎低落下来。俩人走到江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徐海望着高小菊的眼睛问:“想知道我心里的秘密吗?” “不,我不想知道!”高小菊猜到他想说什么,连忙阻止道。她怕秘密公开后她会失去他。 “可我想让你知道!小菊,我爱你,你能接受我吗?”徐海终于说出久藏心中的话。小菊早已走进他的心中,让他品尝到爱的甜蜜。长期的革命斗争生涯,锻造了他铮铮铁骨,却也给他留下了似水柔情。当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时候,罗瑞英鼓励他向小菊表白。 高小菊没有作出他想象的反应,羞涩也好,吃惊也好,甚至拒绝也好,都没有,只是长叹一口气,望着江面说:“红颜祸水,命中注定。” “你说什么呢?这是封建思想,你怎么还信这一套?” “我不能不信,因为我就是祸水。” 徐海一听就急了:“小菊,你不要糟践自己,像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是祸水呢?” ‘你不了解我的过去,我也不想说,我只告诉你,我没这个福份,不配接受你的爱!” “你过去怎么了?我来戏班这么久了,没见到你和过去有什么瓜葛啊!再说了,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都不会在意的,因为我爱的是现在的你!” “等你了解了我的过去,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为什么?” “不要逼我,我不想回到过去!”小菊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你必须告诉我,因为你要让我相信,你拒绝我的理由是成立的,否则我怎么能够放弃对你的感情?”徐海抓住高小菊的肩膀,一定要知道她心里的秘密。 夕阳西下,已是晚风荡开暮色的时刻,高小菊不想让花木兰带着悲伤上场,拂开徐海的手,起身道:“我们该走了!” 郑世昌考虑了两天,决定把彩云回来的消息告诉高小菊和罗瑞英。这天晚上演出回来之后,他把姐妹俩叫到自己的房间,说出打算让她们去江南茶馆义演的事。 “如果不去帮她,她回累垮的。”他担忧地说。 “让青莲姐回来不就行了吗?”高小菊说,“大家住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有什么不好?” “是啊,我明天就把彩云姐给找回来。”罗瑞英说。 “该说的话我早已说过,她不回来说明她还不想回来。” “那我们就去吧!”高小菊表示道。 “没问题,让姐妹们轮着去,保证每天有人就是了。”罗瑞英说。 “好,那就说定了。这事是我跟侯老板定的,彩云她还不知道,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如果她不同意,就按侯老板说的,你们去演戏是还她上次给咱们送钱送房的人情。” “哥,你说什么呢?跟青莲姐用不着这么生分,我们姐妹再次同台演出,怕是她高兴还来不及呢。”高小菊心地善良,凡事习惯往好的一面想。 “但愿如此吧!只要别让她太累,我就心满意足了。”郑世昌对心上人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在小菊听来却有些心酸。 正说着,徐海忽然闯进来。小菊不接受他的理由是他所不能接受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对小菊的情爱已如狂涛巨浪,不搞清楚小菊的过去,他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小菊,更无法面对自己,他希望在郑世昌这里找到定海神针,好让自己涛平浪静。 “哥,我回去睡了!”高小菊瞄了一眼徐海,猜到他可能是来打听自己过去的,起身要走。 “小菊,你别走,我必须要知道你的过去,明白你到底为什么拒绝我。”徐海挡住小菊,转向郑世昌:“世昌,我喜欢小菊,但她拒绝了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小菊,你怎么能拒绝徐导呢?”罗瑞英首先就不明白了,她一直看好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 “因为我不配!”高小菊坦承而自卑地说。 “小菊,你怎么会这样想?”郑世昌质问道。 “哥,我不这样想又能怎么想?从小我就把你当作我的男人,当我知道了你和彩云姐的感情之后,我明白了今生今世我们之间有缘无份,所以当戏班被人欺负时我才决定卖身相救。徐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吗?因为我曾经入过洞房,还杀死了我的丈夫!我是? 女子戏班 第 31 部分阅读 菏蔽也啪龆羯硐嗑取P齑蟾纾阒牢椅裁床荒芙邮苣懵穑恳蛭以牍捶浚股彼懒宋业恼煞颍∥沂歉鲇忻傅娜耍 备咝【账档蒙峋阆隆!  ?br />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4(2) 郑世昌一把扳住高小菊的肩膀说:“小菊,我一直没告诉你,黄昌来不是你杀死的,是他听说你跳江之后,去江里追你,自己淹死的!” “哥,你说的是真的吗?”高小菊不相信地问。“我给师傅烧纸的时候碰了他一下,他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黄老板说我杀死了他儿子。” “这个黄昌来有癫痫病吧?”徐海问。 “对,就是这种病!”郑世昌肯定地说。 “小菊,黄昌来有这种病,入洞房的时候没犯吗?”罗瑞英问。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师傅吐血身亡的消息之后,一直哭到后半夜才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天亮就去给师傅烧纸了。” “那黄昌来呢?”罗瑞英问,她要问出个究竟,也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一直固执认为她的菊妹妹还是清白之身。 “他做了一回男人就睡觉了。” “做男人?”罗瑞英吃惊地问。这和她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徐海的心也咯噔一下,在那个女人贞操大于天的年代,即使有崇高信仰的人,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就是他亲了我一下,然后就合衣睡觉了。” “啊,这就算做男人了?”罗瑞英笑着捶了小菊一拳:“小菊你可真行!” 郑世昌和徐海也都笑了。高小菊没笑,她瞪着一双泪眼问郑世昌:“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 “我不想让黄家的事再伤你的心,所以就一直没告诉你。”郑世昌解释道。“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高小菊捶打郑世昌:“哥,你真是的!” “小菊,你说的过去就是这些吗?”徐海问。 “这些还不够啊?本来我以为再也不会对谁动感情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爱上你。我想把这种美好的感情锁在心里,伴我一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我没做到。”高小菊对徐海说,阴影被驱逐了,她觉得心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鸟,唧唧喳喳,要振翅欲飞了。 “小菊,幸亏你没有做到,要不我上哪儿去找像你这么纯洁美丽的姑娘?”徐海不管不顾,激动万分地说。 “老徐,我这个当哥哥的,今天可正式把小菊交给你了,你可不许欺负他。”郑世昌郑重其事地说。 “放心吧,小菊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罗瑞英悄悄拉了一下郑世昌:“世昌哥,我还有点事要跟你说。”郑世昌会意,和罗瑞英走出房门。 徐海一把将高小菊搂在怀里。高小菊热烈回应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眩晕感将她淹没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5(1) 吴市长把租界当局的照会摔在白长起的身上:“你看看,这是租界当局的照会!你一个堂堂大局长到租界的茶馆闹事,丢人不丢人?” “我是为大华戏院的开业找艺人去了,只摔了一个茶杯,巡捕就过来抓我了。”白长起辩解道。他刚被吴市长保释出来,在接受吴市长暴风雨般的羞辱。 “你以为是在华界,可以由着性子为所欲为?那是租界,你能随便去闹吗?” “我这不是在给日本人干事吗?” “你别拿日本人做幌子,日本人没让你去租界闹事。” “我辞职不干了!”白长起突然作出这个决定。社会局局长除了头衔好听之外,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还要战战兢兢地给日本人做事,不如一身轻松,只做个怎么自在怎么活的帮会老大。 “可能吗?除非你想死。”吴市长一刀断掉他的后路。 “为……为什么要……要死呢?”白长起的思维短路了,嘴也结巴起来。 “你去问日本人吧!我只告诉你,不想死就得干下去,而且只能干好不能干坏。日本人要是不满意,对不起,责任你还得自己担着。”吴市长像个心怀鬼胎的贼人,讲着上了贼船后的感受。说着话,他又给了白长起一记闷棍:“左藤问我大华戏院什么时候开业,我告诉他快了。快到什么程度就看你白局长了,别让日本人失望,日本人不喜欢失望这种情绪。” 白长起心情郁闷地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翠端上茶,白长起喝了一口,烫得一吸溜嘴又吐了出来:“妈的,你想烫死我啊!” 坐在她对面的裘百灵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白长起恼怒地瞪着她,忽然脑袋里灵光一闪,也跟着笑起来。他的笑是一声声的干笑,笑得裘百灵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我发现你是我的救星,我能不笑吗?” “救星?你什么意思?” “青莲是你的师姐吧?” “是,也是你的师妹。” “她不认我这个师兄,但还认你这个师妹。你去江南茶馆找她,求她带着她的花蕾戏班来大华戏院演出,要多少钱都给,只要她能来。” “她既然不认你这个师兄,你就是把大华戏院给她,她也不会来的!” “所以才要你出面。我把大华给你,你们姐妹情深,只要你开口求她,她就会给你面子。”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来大华呢?” “我看她在那个小茶馆唱戏太憋屈了,她有那么大的名气,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唱戏呢?” “也是,那我去找她说说看。” “我给你写转让书,大华戏院从现在起就是你裘百灵的了。”白长起从沙发上跳起来,乐颠颠地去了书房。 裘百灵来到江南茶馆时,青莲正在后台化妆。一声“青莲姐”,让青莲回过头来。 “百灵?”青莲赶紧起身,给裘百灵搬过一把椅子:“来,百灵,快坐!” 裘百灵坐下,看看狭窄的化妆间,皱起眉头问:“青莲姐,你怎么在这种地方唱戏?” “这不挺好吗?现在兵荒马乱的,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青莲笑着说。“哎,百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长起告诉我的。我来是想帮你一把。” “你帮我?”青莲疑惑地看着裘百灵。 “是啊,我想请你带着花蕾戏班来大华戏院演出。” “是白长起让你来的吧?” “这和他没关系。他把大华戏院已经转让给我了,你看,这是他写的转让书。”裘百灵说着拿出白长起写的转让书。 “百灵,姐姐谢谢你,但姐姐不能去!”青莲坚决地说。 “为什么?”裘百灵不解地问。 “因为我不想给鬼子和汉奸演出。” “鬼子和汉奸?那华界也有别的观众啊。” “是有别的观众,但白长起让我去大华,绝不是为了别的观众,他是要向日本人买好,我不会给他这个面子的。” “青莲姐,这里不适合你!” “大华更不适合我!你告诉白长起,让他死了这条心吧,别再打我的主意。他蒙你可以,但别想蒙我,我不会上这个当的!” 青莲正在慷慨激昂,高小菊忽然走了进来,百灵吓了一跳,青莲也吃惊地打住了话头。 “青莲姐,我哥让我来的。百灵也在啊,真难得一见。”高小菊被爱情的阳光雨露滋润,人变得热情大方了许多。 “你哥让你来的?来干吗?”青莲充满疑问。 “来陪你唱戏啊。我哥怕你太累了,让你的师妹们轮流来陪你唱戏。” 青莲的心头滚过一阵热流,对世昌的关怀她无法拒绝:“一个大男人哪来那么细的心思?既然来了,你就上台唱吧,别把我比下去就行。” “青莲姐,瞧你说的,恐怕能把你比下去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谁说的?我那个叫张芸的学生,将来肯定比我强。” 裘百灵见她们说得热闹,起身告辞道:“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走什么走?百灵,我们姐妹一场,你难道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吗?”高小菊拽着百灵的胳膊说。 “小菊姐,登报声明和戏班脱离关系,不是我的意思。”裘百灵低声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5(2) “我们猜出来了,是白长起捣的鬼,他要把你的后路给断了。” “百灵,你就不能离开他吗?”青莲问。 “不能。”裘百灵痛苦地摇摇头说。 “为什么?”青莲和小菊几乎同时问。 “因为我染上了毒瘾。我现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你们认识的那个百灵已经随着俞松一起死了。” “百灵,毒瘾不是不能戒掉的,只要你下狠心就行。”青莲说。 “百灵,跟我回去吧,回到姐妹们中间,大家一起来帮你戒掉毒瘾。”高小菊真诚地说。 “小菊说得对,离开毒源,你就能戒掉毒瘾。” 裘百灵踌躇起来:“世昌哥和姐妹们还能要我吗?我和戏班已经没关系了。”她对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也充满了憎恨,只是世道太无情,让她与毒品相伴,苟且偷生。 “百灵,在我们心里,你一直就是我们的姐妹,你要能回来,你不知道大家会有多高兴呢!”高小菊热情地说。 “真的吗?”裘百灵含着眼泪问。过去那虽苦犹甜的戏班生活,是她打发寂寞生活的良药,她常常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在梧桐树叶上读着戏班留给她的回忆。 女子戏班 第八部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九章1(1) 白长起对裘百灵出面邀请青莲充满期待,中午特意带着夏三回来听好消息,进屋后他就问小翠:“太太呢?” “回老爷的话,太太说她去江南茶馆了。”小翠回答道。 “她早该回来了,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 小翠哪里知道为什么,只好随口说道:“老爷,太太那么漂亮,不会被日本人抢到百乐宫去吧?” 白长起瞪着小翠说:“胡说八道!她是我的女人,日本人敢抢我的女人吗?” 夏三凑上来说:“局座,要不我去趟江南茶馆?” “一起去!” 白长起有了理直气壮的理由,带着夏三闯进江南茶馆。侯老板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了上来:“白局长、夏助理,你们来了,快请坐!” “不坐!你把青莲给我叫过来,我有话问她。”白长起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说。他注意到茶馆里已客满为患,居然还添了不少加座。 侯老板一听,马上话里有话地问:“白局长,您还找青莲?” 夏三当过流氓,知道这个时候该干什么。他突然用刀子顶住侯老板的腰:“小子,再耍滑头,'奇‘书‘网‘整。理提。供'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侯老板吓得直哆嗦,天大的事不如保命要紧:“别,夏助理,夏哥,您别动怒,我这就带你们去。” 夏三押着侯老板,白长起跟在后面向后台走去。青莲刚给张芸化完妆,见他们来了,连忙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将张芸揽在了身后。 白长起一脸阴笑地看着她:“青莲,别来无恙?” “请你们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青莲呵斥道。 “不欢迎我可以,你把百灵交出来我就走!”白长起说。 “交不出百灵,你就得跟我们走!”夏三补充道。 “姓白的,你走错了地方,百灵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她来找过你,你们见过面的。” “我们是见过面,她也把你的意思转达了。我明确告诉她,青莲就是饿死也不会去大华戏院演出的,更不会去当汉奸卖国贼!” “你有骨气,我白某人佩服!”白长起恨恨地盯着青莲,说着又扫了一眼张芸:“你有本事就让这些孩子和你一样有骨气!我告诉你,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他妈的六亲不认!”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划过青莲的心。 “姓白的,你要敢对孩子们图谋不轨,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变鬼?你他妈的早就让我变成鬼了!走!”白长起说罢扬长而去。 临出茶馆前,夏三用刀子从侯老板嘴里逼出裘百灵的去向,原来裘百灵跟着高小菊走了。高小菊在兴隆客栈住了很久,侯老板当然认识她,所以他的话是可信的。 高小菊带着裘百灵回到小洋楼时,戏班的人正在吃午饭。高小菊兴高采烈:“大家看谁回来了?”裘百灵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大家。姑娘们早已扔下碗筷,叫着“百灵”围了上来。郑世昌没有起身,但是满脸惊喜:“百灵,你来啦?” “哥,她来可就不走了!”高小菊欢快地说。 裘百灵抬起头看着郑世昌,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忽然“扑通”跪下,哭着说:“世昌哥,对不起!” 郑世昌伸手扶起她:“别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世昌哥,你能原谅我吗?” 郑世昌刮了一下裘百灵的鼻子:“我只当你这个小师妹又调皮了一次。” 裘百灵破涕为笑,感激地看着郑世昌。罗瑞英拉着裘百灵坐到饭桌旁,给她盛了一碗饭:“来!百灵,吃饭吧。” 吃过饭,罗瑞英和高小菊拉着百灵躲在房间里说悄悄话,正在这时,白长起带着夏三来了。夏三的手指头像粘在了按钮上,疯狂地按着门铃。小洋楼的窗户后面出现了一双双眼睛。郑世昌对徐海说:“老徐,你在门口看着,谁也不准出去,我去对付他们。”他说的谁,其实特指裘百灵。 裘百灵隔着窗户早就看见了白长起,隔着铁栅栏门,白长起来回快速走动,看上去就像一只饿狼,吓得她浑身颤抖。罗瑞英和高小菊连忙把她从窗口扶回来。 “我走吧,我不想给你们找麻烦。”裘百玲恳求道。 “百灵,这里是租界,他的威风耍不开。”罗瑞英安慰道。“世昌哥会去对付他的。” “你踏踏实实在这儿住着,和这个人再也没有关系了。”高小菊说。 白长起见没人出来开门,就让夏三翻进去把门打开。夏三刚攀上铁栅栏门,郑世昌从小洋楼里走出来,大声呵斥道:“干什么?有门不走翻墙头,当贼啊?” 夏三从门上下来了:“什么贼?我是局助,少废话,快开门!” 郑世昌开了门,打量白长起:“白局长,今天怎么这么轻闲,日本人给你放假了?” “师兄,我是来找百灵的,你让我把百灵带走。”白长起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愤怒说。 “你还有脸找百灵?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她,可你瞧瞧她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百灵是我的女人,她成什么样子你管得着吗?” “她是韶华戏班的人,我当然要管!” “她已经登报声明,和韶华戏班脱离关系,你最好不要自作多情。夏三,去把百灵叫出来!” 女子戏班 第二十九章1(2) 夏三拔脚就要往里闯。郑世昌横跨一步拦住:“慢着!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报警。” 说来也巧,正好有两个巡捕朝这边晃荡过来。夏三先就慌了:“局座,知道百灵在这里就放心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白长起指着郑世昌的鼻子说:“姓郑的,你听着!我早晚要把百灵带走,百灵是我的女人,你休想留住她!” 郑世昌冷笑一声,伸手招呼巡捕:“喂,过来!”本来一副懒散逛街模样的巡捕听到呼叫,立即如临大敌,提枪就往这边冲过来。白长起只好和夏三钻进汽车,白长起气得让夏三开车撞巡捕,幸亏夏三的头脑还清醒,只是用车头晃了一下巡捕便溜了。 “郑世昌,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我要让吴市长给租界发照会,让巡捕房抓他。”白长起怒气冲冲。 “局座,这事交给我吧,我保证3天之内把百灵给您送回来。” “你有这个把握?” “您知道夏三从不说大话的。” “好,我就给你3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白长起恨恨地说。裘百灵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争下这口气。他一个堂堂的大局长,帮会总舵主,不能输在一个戏子手里。 裘百灵在半夜时分犯了毒瘾,在高小菊和罗瑞英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中,她躺在床上冷汗淋淋,身体哆嗦成一团,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我要白面,我受不了了!” 高小菊打开灯,和罗瑞英跳下床,来到裘百灵的床前,只见她头发已如水洗,贴在煞白的脸上,一双眼睛闪动着慌乱无助的目光,哀求道:“救救我!我受不了了!” 罗瑞英一把抱住裘百灵的头:“百灵,忍忍就过去了!” 裘百灵被毒瘾折磨得痛苦不堪,大声喊叫起来:“好难受,我要回去!” 高小菊抓住裘百灵的手:“百灵,你要坚持住,千万不能回去,熬过今晚就好了!” “我熬不了,我会死的!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 郑世昌冲了进来:“百灵,你怎么了?” 裘百灵大张着嘴,喘着粗气,瞪着眼睛,像濒死一般哀号:“世昌哥,我要死了!我还不想死啊!我不戒了!我要回去……”说着,猛地坐起,但被高小菊和罗瑞英摁倒了。 百灵的痛苦犹如郑世昌的痛苦,他一拳砸在墙上:“白长起这个王八蛋!我真恨不得一拳打死他!” 高小菊和罗瑞英摁着死命挣扎的裘百灵,累得满头大汗。高小菊急得都要哭了:“哥,怎么办啊?” “世昌哥,快想想办法!”罗瑞英催促道。 郑世昌咬牙一跺脚:“把百灵跟你们绑在一起!” 裘百灵惊恐地喊起来:“不!让我回去——” “绑!”郑世昌找来绳子,将裘百灵的左胳膊、左腿和高小菊的右胳膊、右腿绑在一起,将裘百灵的右胳膊、右腿和罗瑞英的左胳膊、左腿绑在一起。3个姑娘并排躺在床上,像要跨越激流险滩的一扇竹排。 郑世昌伸手擦去裘百灵眼角的泪水,温和地说:“百灵,为了彻底摆脱毒瘾,你得受点苦,可这苦是暂时的,苦之后就是甜了。” 裘百灵点点头。 “哥,我们小时侯也被一起绑过。”高小菊忽然说。 “那是练你们的腿功。” “百灵,我们一起想想小时侯的事吧!”罗瑞英说。“我记得……” 郑世昌关上灯,走了出去。 女子戏班 第二十九章2 罗瑞英、高小菊和裘百灵在童年的回忆中进入梦乡。一夜无话,早晨醒来时,裘百灵虽感疲惫,但那种浑身蚂蚁咬啮般的感觉已减轻了许多。面对两个姐姐的询问,她回报了一丝甜蜜多于苦涩的微笑。罗瑞英和高小菊分别解开绳子,高小菊拉开窗帘,灿烂的晨光倾泻进来,她活动了几下筋骨,见罗瑞英和裘百灵还在床上躺着,又扑上了床,咯吱起百灵。百灵一声笑,毫不示弱地同时袭击两个姐姐,3个姑娘在床上滚闹起来。 欢乐的生活在第三天突然结束了。这天清晨,几声枪响打破了宁静,子弹穿窗而过,在她们住的房间的玻璃上留下几个洞。3个姑娘还在床上躺着,罗瑞英一个翻身下了床,从窗户下探出头向外张望,街上只有一辆奔跑的黄包车,想必打枪的人就坐在黄包车上。裘百灵惊恐万状地一头扎进高小菊的怀里,高小菊也被吓得心惊胆战,但有百灵在怀里,她的外表倒显得很镇静。 郑世昌冲进来,看她们没出事,又赶紧走到窗前。罗瑞英指着跑远的黄包车说:“打枪的人就在那辆车上。” “王八蛋,用流氓手段来对付我!”郑世昌愤怒地骂道,拳头像铁锤一般地砸在窗台上。 “世昌哥,还是让我走吧,这准是白长起派人干的,他不会放过我的。”裘百灵着急地说。 “百灵,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走的。”郑世昌表示道。 “我也不会让你走。”高小菊说。 “百灵,你看他们放枪都跟作贼似的,没什么可怕的!”罗瑞英说。 “我这就去巡捕房告他!”郑世昌拣起地上的子弹头,出了房门。罗瑞英也跟了出去。郑世昌在客厅遇见徐海,他叮嘱道:“老徐,你看着点,我去巡捕房报案,抓白长起这个龟孙子!” “我去找陈大哥,这事得让他知道。”罗瑞英说。 “你们去吧,谁再敢来放枪,我先一枪撂倒他。”徐海说。 郑世昌来到巡捕房,将一粒子弹头摆放在值班巡捕面前。巡捕听完他的叙述,在记录本上记完了,抬起头问:“证据呢?” “什么证据?这不就是证据吗?”郑世昌指着子弹头说。 “你说是白长起干的,有什么证据?我要的是人证,有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件事就是白长起干的?” “你可以推理啊,他来要人没要走,就对我们进行了报复。” “我们只讲证据,推理是不行的。” “我刚才已经给你讲了整个过程,这是一件很清楚的事,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还需要什么证明?你们应该马上把他抓起来。” “先生,我对你的幽默不感兴趣,我们需要的是人证、物证。” “你们看他是局长就不敢抓了吧?” “如果有证据证明白长起在租界犯罪,不管他是局长还是市长,我们都会抓的。” 郑世昌觉得他在对一块木头说话,这块木头固执到不可理喻的呆傻程度。 邮递员送来一个大包裹。高小菊刚要拆,被徐海拦住:“等一等!”他听了听包裹,又掂了掂:“不像是炸弹。你们先躲起来,我来拆。” “你小心点!”高小菊不放心地说。 徐海挥挥手,等姑娘们都退到房间里之后,他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包裹,轻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4个牌位。他将4个牌位拿出来摆在茶几上,面色严峻地盯着牌位上的名字:郑世昌、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 姑娘们从房间里涌出来,惊愕地看着牌位。裘百灵拿起信封,从里面掉出4粒子弹和一张纸条。她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道:你必须今天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高小菊抓过纸条来看,裘百灵忽然站起来,冲大家一鞠躬,转身向门口跑去。高小菊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百灵,你不能走!” “小菊姐,我不能害你们,白长起说到做到,他已经疯了!” “百灵,他要是疯了,你就更不能回去,不能往疯狗嘴里钻。”徐海劝道。 “如果我命中注定要下地狱,那就让我下吧,我不能再连累大家了。”裘百灵说着挣脱开高小菊,拉开门向外跑去。 高小菊叫着“百灵”追了出去,徐海跟了上去。裘百灵在街上疯了一样狂跑,徐海和高小菊在后面紧追不舍。高小菊边追边喊:“百灵,你回来——”裘百灵跑到街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她回头看看追近的高小菊和徐海,突然抄起一把剪子:“别过来!你们再追我就杀死自己!” 徐海和高小菊不由收住脚步,高小菊紧张地说:“百灵,快把剪子放下,你别吓唬我!” 裘百灵的泪水涌了出来:“小菊姐,让我回去吧,我不能让你们再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了!经历了这么多我才知道,你们才是我的亲人。告诉世昌哥,如果有来生,百灵还愿意跟你们在一起。” 裘百灵在跟高小菊说话时,徐海慢慢接近她,还差两步时,裘百灵忽然转身对他说:“别过来!再往前走一步,你们就再也见不到百灵了!” 高小菊拉住徐海,眼睁睁地看着裘百灵用剪刀抵着咽喉,一步步向后退去,上了一辆黄包车。 女子戏班 第二十九章3(1) 陈涛和罗瑞英从碧溪茶园走出来,密探拉着黄包车迎了上来:“小姐,先生,坐车吗?” 罗瑞英打眼一望说:“我来时就是坐的你的车,你怎么还没走啊?”她的话说得陈涛一愣。 密探的反应倒很正常:“跑累了,在这儿多歇会儿,没想到小姐又出来了。小姐,先生,请上车吧。” “走吧!”陈涛迈步上了黄包车。本来他和罗瑞英要去小洋楼的,在半路山却下了车,罗瑞英刚想问什么,陈涛指着一家服装店说:“你不是要买件衣服吗,我们进去看看!” 陈涛付了车钱,拉着罗瑞英的手进了服装店。在服装店里,他让罗瑞英背朝门口,他举着衣服在她身上比画,不动声色瞄了瞄外面,手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胸部。拉他们的车夫放下车子,掏出了烟卷。常识告诉陈涛,车夫一般抽不起烟卷,他断定这家伙别有所图。罗瑞英不明就里,以为陈涛真给她买衣服,见他比画的位置不对,嗔怪道:“衣服不是这样比画的。” 陈涛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被跟踪了!”罗瑞英下意识地要转头,陈涛赶紧将衣服贴在她身上。罗瑞英心领神会,接过衣服自己比画起来。陈涛观察了一下环境,见服装店面积不小,还有个后门,让罗瑞英放下衣服,他们从后门走了。 门口的密探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进到店里一看,知道当了回傻瓜,赶紧回社会局向夏三汇报。夏三将情报报告给白长起,白长起皱起眉头:“罗瑞英又去了碧溪茶园?还和一个男的有密切接触?” “是这样的!局座,向左藤报告吧?” “这是什么屁事就向左藤报告?人家要是在谈恋爱,岂不是到左藤那里找骂吗?” “那我再派人去监视,一定把碧溪茶园搞清楚,看它是不是共党的地下联络站。” “换个人去,别露出马脚来。” “明白!” 陈涛和罗瑞英赶到小洋楼时,郑世昌已将4个牌位踩烂。陈涛拍拍郑世昌的肩膀说:“世昌,对白长起的流氓行径光发火可不行,要有对策。到你房间,我们研究一下。” 几个地下党员来到郑世昌的房间,徐海首先表明了态度:“把白长起干掉算了,就凭他把百乐宫送给鬼子当军官俱乐部,就够枪毙的。” “我去找那个王八蛋算账,他是活到头了!”郑世昌说。他从巡捕房回来后得知百灵已被迫离开,就想去找白长起算账,徐海提醒他等陈涛来了之后再说,他才压住心头怒火没冲出去。 “世昌,白长起该死,但现在还不能死。”陈涛说。 “为什么?”郑世昌问。“不说他跟韶华戏班的恩怨,就凭他当汉奸这一条,杀他就不冤。” “没有冤不冤的,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陈涛说。“韶华戏班上演过抗日戏,现在又上演了《花木兰》,借古喻今的意思谁都明白。日本人早就盯上我们了,可他们为什么还没对戏班采取行动?我认为他们是在以静制动,放长线钓大鱼,想一网打尽我们的地下组织。刚才英子找我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经被跟踪了。我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院门口附近停着几辆黄包车。现在虽然不能肯定他们就是鬼子的密探,但我们不能不有所警惕。我们可以利用白长起来了解日本人的动向,做好应对的准备,抓住机会给予坚决反击。” “那现在怎么对付白长起?不能让他为所欲为。”罗瑞英爱憎分明,不想屈服于白长起的淫威。 “上级领导已经给我们下来指示,要我们开展地下武装抗日斗争。”陈涛接到交通员送来的信,已经有所考虑,他说出了他的想法:“我们先以锄奸团的名义给白长起发封警告信,敲山震虎,看他的表现再做决定。此外,对罪大恶极的汉奸,我们要坚决除掉,以震慑那些汉奸卖国贼,让他们明白,不要以为投靠了日本人就高枕无忧了。” “老陈,你说吧,我们先除谁?”徐海问,他渴望战斗。 陈涛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伪市长吴伯雄!” 白长起从床上揪下裘百灵,一巴掌将她打倒在地:“你他妈的还知道回来?你以为有郑世昌护着就能反天了?” 裘百灵趴在地上,恨恨地盯着白长起,嘴上却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白长起指着裘百灵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你敢不回来?你要不回来,我就让郑世昌的脑袋搬家,你他妈的信不信?” “求你放过他们,以后我再也不去了。” “你本事不小啊,居然离了我也能活。”白长起忽然意识到须臾离不开毒品的裘百灵,在离开他3天之后,居然还气定神闲,这让他大惑不解。 “我要戒掉毒瘾,我有这个信心!”裘百灵知道他指什么,马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是吗?”白长起弯腰从地上揪起裘百灵:“戒掉毒瘾你就可以离我而去了是不是?你想得美,你说我能同意吗?”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一定要戒掉毒瘾!”裘百灵已经熬过最难受的时刻,对彻底摆脱毒瘾的折磨充满了欢欣鼓舞的期待。 她的决心充满了反抗精神,这让白长起的大脑出现了空白。他变成了一个魔鬼,一拳砸在百灵的脑袋上,百灵顿时昏死过去。白长起将她扔在床上,从抽屉里找出吗啡和注射器,撕开裘百灵的衣服,一针打了下去。等他干完了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爬上床,抱着百灵,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女子戏班 第二十九章3(2) 伪市长吴伯雄为证明天下太平,自上任起就不配随身警卫,他的专车将他送到家门口,就算是完成了护送任务,车走人留,吴市长需要亲自按门铃。门铃按过,有片刻的等候。就在这个时候,徐海和小马贴了上去,用刀子抵住了他的后腰。 吴伯雄大惊失色,扭头一看是两个蒙面人:“你们想干什么?” 徐海低声说:“来送你上路!”他的话音刚落,两把刀子就扎了进去。可怜神气活现的伪市长没来得及“哼”一声,人就支在了门上。小马将一封信塞进他的衣兜。在门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俩人迅速离去。门开了,吴伯雄像只麻袋砸在开门的佣人身上,黑夜里传来凄厉的尖叫。 白长起按照昨天和吴市长的约定,上午9点来到市府。他要往里走的时候,被一个武装警卫拦住了。他连忙解释说:“我是社会局局长,来向吴市长汇报工作。” “今天不办公,赶紧走吧!”警卫干脆是在轰他。 白长起不解地问:“不办公?不会吧,昨天我跟吴市长约好的。” “约什么约?快走!”警卫不耐烦地说。 白长起疑惑地看了看市府大门,有五六个警卫在门里门外把守,把气氛搞得很诡异。他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官僚正在神色慌张地议论什么,里面有他认识的人,于是他走了过去。其中一位向他一抱拳问:“白局长,你也是来找吴市长的?” “是啊,昨天约好了,来谈戏院的事,门卫怎么不让进了?”白长起边回礼边问。 “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吴市长昨晚被锄奸团给杀了。” “啊?”白长起不由大吃一惊。 “白局长,你收到锄奸团的信了吗?”另一个人问他。 “什么信?” “警告信,要我们悬崖勒马,别再给日本人干事。”问他的人说。 “没有,我没收到什么信!” “白局长,我们正说着呢,给日本人干事有掉脑袋的危险,还是不干为好。” “不干就不掉脑袋了?日本人相中了你,不干都不行。” “除非躲起来。先称病,后辞职,最后一步是躲起来。” “躲起来不难,可置办的产业怎么处理?你们谁想要我的工厂,我马上低价处理。” “你这个人不开窍,是命重要还是产业重要?” 几个官僚议论起刚才中断的话题,把白长起晾在了一边。白长起回到社会局,让他比那几个官僚庆幸的事,他并没有收到什么警告信。他刚沏上茶,准备静静心处理公务,局秘书敲门进来了,将一个夹子放到他的桌子上。他随手打开夹子,放在表面的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白长起先生亲启”的字样。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他对局秘书有过交代,凡是写着“亲启”字样的信,局秘书都不许私拆。平时他经常收到信件,并没有把这封信当回事,随手撕开后,他像被蝎子蛰了一下,将信甩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局秘书刚走到门口,听到响动连忙站下,回身看时,被白长起扔掉的信刚好飘落地上。他见局座神态有异,上去要拣地上的信,被白长起喝住:“滚!滚出去!”局秘书自讨无趣,像只耗子吱溜一闪就跑了。白长起骂走局秘书,心情烦闷,背对门口,支着胳膊望着窗外。插在对面楼顶上太阳旗随风飘扬,楼下的马路冷冷清清,早已不见昔日的车水马龙。 夏三和出去的局秘书打了个照面,进屋后见到地上的信,弯腰拣了起来。一看信的内容不要紧,他的冷汗冒了出来,话说得也不连贯了:“局……局座,锄……锄奸团是……是怎么一……一回事?” 白长起转过身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刚进来,是向您报告碧溪茶园的事。”夏三的舌头捋直了。 “说吧!” “锄奸团是怎么一回事?” “你他妈的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先知道锄奸团的事。” “好,我先问你,你跟着我怕不怕死?” “不怕!我夏三从一个街头混混变成局助,就是还您十条命都是应该的。”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锄奸团?说你的,在碧溪茶园发现了什么?” “我派人到碧溪茶园天天喝茶蹲守,发现经常有人直接去茶园的经理室。昨天傍晚,有十几个人进了经理室,我的人想跟进去看看,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用枪顶住了,说他走错了地方。局座,茶园没有这样开的吧?” “夏三,你立了一大功!”白长起立刻判断出这条情报的价值。昨天晚上,吴市长被杀,锄奸团的信满世界撒,不是这些人干的还有谁呢? “报告左藤吧?”夏三总想在日本人那里立功,以便得到日本人的青睐。 “不是报告左藤,是要告诉郑世昌。” “告诉他?他要是告诉碧溪茶园的人,我们的工夫不就白下了?”夏三永远跟不上白长起的思路。 “怎么能白下呢?你没看锄奸团的信都来了,你这条情报能救我一命!”白长起懂得做生意的规则,手里有了筹码就能交换来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女子戏班 第二十九章4(1) 郑世昌正在申江戏院经理室算账,白长起忽然走了进来,而且返身将门锁上了。郑世昌抬起头望着他的奇怪举动,冷冷地问:“白局长,你想干什么?” “师兄,你别误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白长起一脸严肃,仿佛肩负着重要使命。 郑世昌放下笔:“你我之间早已没了兄弟情义,还有什么重要事情?” “夏三有个朋友在警察局当密探,他们发现碧溪茶园是共党的秘密联络站。”白长起边说边观察郑世昌的表情。 郑世昌心里确实一惊,但脸上露出的却是嘲弄的微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该跟日本人说去。” “我不知道警察局跟日本人说没说,我只觉得这件事应该早点告诉你。” “我又不认识什么共党分子,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师兄,日本人不是傻子,你上演《怒吼的松花江》,剧本从哪儿来的?不是共党分子给你提供的?你上演《花木兰》,借故喻今,那么明显的意图日本人会看出来?你这么敢干,背后没有共党分子支持,鬼才相信!” “白局长,我听说最近市面上流传着锄奸团的信,你是不是吓糊涂了,才跑到我这里胡说八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郑世昌上演抗日戏,是因为我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我不怕小日本。我现在是在舞台上抗日,如果有机会,我会在战场上和日本鬼子真刀真枪拼命。” “你有种,我他妈的佩服你!”白长起说完摔门而去。 郑世昌去了碧溪茶园,把白长起找他来的事告诉了陈涛。陈涛分析说:“白长起这次找你,决不是空|穴来风,说明我们的敲山震虎起作用了。” “这里真的被敌人发现了吗?”郑世昌担心地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近来茶园喝茶的几个茶客和门口的黄包车夫,都有些不正常的举动,我正准备将茶园出手,完全撤到俞老板家。” “不行就先把茶园关了吧?”郑世昌建议道。 “不,关了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从俞老板家到戏院的地道快挖通了吗?”郑世昌问。 “快了,就这一两天了。”陈涛说。俞元乾被杀害后,陈涛决定把他的家当成秘 女子戏班 第 32 部分阅读 “不,关了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从俞老板家到戏院的地道快挖通了吗?”郑世昌问。 “快了,就这一两天了。”陈涛说。俞元乾被杀害后,陈涛决定把他的家当成秘密联络站,从安全角度着想,他找人在俞元乾家和申江戏院之间开挖了地道。两处相距不到百米,工程已接近尾声。 事有凑巧,地道刚挖通的第二天,一路风尘,如同乞丐一般的俞松突然回来了。他使劲敲着大门,惊动了正在院子里的陈涛和小马。院子大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们平时都走院子后墙的小门。小马顺着门缝往外看了看,被蓬头垢面的俞松吓了一跳。 “是俞松!”小马回到陈涛身边说。 “撤!”陈涛一挥手,两人迅速跳进院里的水井。 俞松在外面又敲又喊,见无人理睬,便翻上了墙头。墙头下就是土,因从地道里挖出来的土运不出去,只好堆在院子里,已经堆齐了墙头。他不觉奇怪地看了看,迈下墙头,叫着“爸”,进了客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俞元乾的遗像,遗像下点着长明灯,俞松像被人狠推了一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陈涛和小马从申江戏院的后台化妆间钻出来,来到经理室。郑世昌正在沏茶,见他们带着一身土进来,惊讶地问:“你们是从地道里过来的?” “是,”陈涛点点头说。“世昌,俞松回来了。” “什么?俞松他还活着?不可能吧?”这消息太突然了,俞松的阵亡通知书和相机就在写字台里放着,郑世昌实在无法相信。 “我亲眼看到的,肯定是他!”小马说。 “俞松突然回来,我们对他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能把秘密随便暴露给他。所以,我们没有和他打照面就赶紧从地道里跑过来了。” “俞松一回来就将面临着失去父亲和女友的双重打击,他能承受吗?”郑世昌担忧地说。 “世昌,你先出面跟他接触。” 陈涛说。“一定要帮他度过难关。俞老板用生命来支持我们,我们一定要善待他的亲人。” “你放心吧,我会拿他当亲兄弟一样对待。”郑世昌表示道。 “我刚接到交通员送来的信,我和小马要出趟远门,俞松的事只能交给你来处理了。”陈涛说。 “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郑世昌赶紧处理完手头上的事,赶回小洋楼,将俞松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大家。大家一阵欣喜过后,又都担忧起来。 “哥,怎么跟俞大哥说百灵的事啊?”高小菊着急地问。 “就是,躲不过绕不过的,百灵要是不走就好了。”罗瑞英说。 “不管他能否承受得住,他该知道的事必须要让他知道。”郑世昌说。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有动作快的姑娘从窗口望去,看到已换洗一新的俞松:“俞大哥来了!” “开门去!你们假装不知道他回来,一定要表现出该有的热情。”郑世昌叮嘱道。 片刻之后,出去开门的姑娘带着神情沮丧的俞松走了进来。郑世昌迎上去,惊喜地喊道:“俞松,好兄弟,你可回来了!” “郑大哥!”俞松眼含热泪,扑进郑世昌的怀里。 女子戏班 第二十九章4(2) 大家激动地围了过来。高小菊一把抓住俞松的手,眼睛湿了:“俞大哥,军队给俞伯伯送来了你的照像机和阵亡通知书,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 “我的阵亡通知书?”俞松显然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坐下说吧!”郑世昌拉着俞松坐在沙发。“你的阵亡通知书和相机保存在你父亲的写字台里,让人不得不信你已经牺牲了。” “我父亲是因为看到我的阵亡通知书伤心而死的吗?” “不,他是被日本特务杀死的,就在接到你的阵亡通知书那天。”郑世昌听陈玲讲过俞老板和阿标的死亡真相。 “日本人,又是日本人!我有太多的兄弟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俞松恨恨地砸着沙发说。 “俞大哥,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罗瑞英问。陈涛在走之前特别交代她要了解清楚俞松的情况。 “把百灵叫出来,我一块讲给你们听。”俞松发现他最想见的百灵没在场,她现在是他惟一的亲人。 大家互相看看没说话,郑世昌抓起俞松的手使劲攥着,语气沉重地说:“兄弟,你走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到我的房间去吧,我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你。” “不,我就要见百灵!百灵她到底怎么了?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穿过日本人的封锁线逃回来,就是为了我爸和百灵!我爸他不在了,难道百灵也不在了?” “百灵她在,但不属于你了!”郑世昌直接把结果先告诉了他。 “为什么?”俞松无法接受失去父亲和心上人的双重打击,精神有如失常一般狂吼道。 “俞大哥,你要冷静,百灵以为你不在了,她才走掉的。”罗瑞英说。 “她在哪儿,我要去找她!”俞松猛地站起来,像古代跨上骏马的勇士,前面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万水千山,他都要找回心上人。 “俞松,把你对百灵的感情埋在心里吧,你只要记着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感情就足够了。”郑世昌安慰道,听起来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为什么不能见她?给我一个理由!” “百灵她现在生不如死!”郑世昌不想让他去找白长起算账,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白长起的对手。 “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见到她!”俞松的决心不可动摇。 “俞大哥,我们千方百计地想把百灵拉回来,可是没有成功。”高小菊说。 “我不想听原因,我只想知道百灵她人在哪里。”俞松相信爱情的力量,这股力量支撑着他和死神赛跑,而且胜利者是他不是死神。 “明天我陪你去见百灵!”郑世昌作出了决定。 “现在就去,我要立刻见到她!”俞松的眼睛放出炽热的光芒,令郑世昌无法拒绝。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1 小马放进伪市长吴伯雄兜里的信被送到了坂垣面前,坂垣让左藤翻译了信上的内容,不解地问:“锄奸团?什么的干活?” “司令官阁下,”左藤必恭必敬地说:“锄奸团是和我们作对的人,他们杀死吴市长,是想恐吓那些为我们做事的中国人。” 坂垣点点头:“死了一个吴是小事,不能让为我们做事的中国人感到恐慌。管理这座城市要用中国人,我们要站在后面。” “司令官,过几天就是您的50大寿,我想利用给您祝寿的机会,显示一下大日本皇军的威力,让那些为我们做事的中国人安下心来。您看如何?” “吆唏!你去安排,白夫人一定要请到。”坂垣念念不忘美如樱花的裘百灵。 左藤打了个立正:“嗨矣!” 在郑世昌陪俞松来找裘百灵的时候,裘百灵和白长起刚刚被渡边接走去参加坂垣的祝寿酒会。小翠开的门,郑世昌正要问话,俞松已如一只豹子冲了进去。吓得小翠紧紧跟在后面,俞松找遍了所有房间,才相信小翠说的“太太确实不在家”的话。“太太”这两个字让俞松发狂,出了院门,他便撇下郑世昌,狂奔而去。郑世昌惦记着晚上的演出,先回小洋楼去了。 裘百灵自从被白长起注射了吗啡之后,戒掉毒瘾的美好愿望便烟消云散了,她又成了白长起的玩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让她打针就行。在毒品的摧残下,她越发消瘦,却绽露出俏丽的骨感美。她就是带着这种美,还有淡淡的忧郁眼神,出现在坂垣面前的。 在紫霄宫大酒楼,现在是坂垣师团的司令部,一层的大宴会厅,一面巨大的日本国旗悬挂在半空中,旗下坐满前来祝寿的人。日本国歌《君之代》唱过之后,身着和服的坂垣和左藤走上主席台。左藤举起酒杯,用日语高呼:“祝坂垣司令官生日快乐!” 人们纷纷举杯应和:“祝坂垣司令官生日快乐!” 左藤接着用日语高呼:“祝坂垣司令官健康长寿!” 人们纷纷跟着喊道:“祝坂垣司令官健康长寿!” 坂垣高兴地举起酒杯,向台下示意一圈,用日语高呼:“天皇万岁!” 自然又是一片应和声:“天皇万岁!” 坂垣一扬脖喝干了杯中酒,上来两个服务生,一个接过酒杯,一个捧上一把军刀。坂垣拔出军刀,将刀尖戳地,架着胳膊,犹如一尊泥胎一动不动。这时,忽然5个日本兵押着5个犯人上来,犯人的脑袋被黑布照着,赤裸着上身,胳膊被绑在后面,站成一排,5个日本兵撤到一边。只见坂垣突然转身,手起刀落,转瞬之间,5个犯人已被开膛破肚,倒在地上。坂垣恢复了泥胎模样,接受如潮的掌声。 白长起吓得后脖颈子发凉,裘百灵则干脆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对她说:“白夫人,希望你过得愉快!”她睁开眼睛,看到坂垣站在她面前,举着酒杯微笑着望着她。白长起赶紧递给她一只酒杯:“百灵,快起来敬司令官一杯。” 裘百灵接过酒杯,慢慢站了起来,想起自己生不如死的状态,眼泪不由流了下来。坂垣觉得奇怪,关切地问道:“白太太,你的哭了?” “百灵,你哭什么?快敬酒!”白长起急了。 裘百灵突然质问白长起:“你为什么老打我,我做错什么了?” 白长起的脑袋一下子大了:“你胡说什么?好了,百灵,我以后再不打你了,快敬酒。” 坂垣问左藤:“白太太在说什么?” 左藤如实回答道:“她说她的男人老打她。” 坂垣怒道:“白的,你的男人的不是,良心大大地坏了。” 白长起吓毛了:“谢谢司令官的关心,这点小事,请司令官不必挂在心上。” 裘百灵并不想放过他:“你要保证以后不要再打我!” 白长起被百灵的不依不饶惹怒了:“你要再胡闹,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坂垣地看着裘百灵和白长起斗嘴,又听不大明白,半天没喝上中国美人敬的酒,着急道:“什么的干活?” 左藤对白长起的不识趣也生气了,用日语实话告诉坂垣:“白的还要打他太太。” 坂垣火了,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回身抽出后面一个军官佩带的军刀,用日语吼道:“白的死啦死啦的有!”话音未落,刀已劈下。白长起毕竟有一身功夫,见坂垣举刀冲自己来了,身子一缩,人已钻到桌下。 裘百灵也吓了一跳,她本想借坂垣吓唬吓唬白长起,没承想坂垣动了真格。白长起从桌子的另一侧钻出来,准备要跑,却被两个日本军官堵住。坂垣提刀过去,裘百灵连忙端起酒杯,递给坂垣:“司令官,百灵祝您生日快乐!” 坂垣接过酒杯,转怒为喜:“吆唏!” 白长起不敢肯定百灵敬的这杯酒能浇灭坂垣的杀心,跪在地上,等坂垣喝完酒后求饶道:“司令官饶命,我有重要情报向您报告!” 左藤向坂垣翻译道:“司令官阁下,他有重要情报。” 坂垣挥手,两个日本军官将白长起拖走了。左藤跟着走了。坂垣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对裘百灵举杯道:“中国美人,干杯!” 祝寿酒会尚未结束,渡边已带着一群日本兵,根据白长起提供的情报冲进了碧溪茶园。日本兵端起枪对准里面正在喝茶的客人。让渡边稍感奇怪的是,茶客中以穿和服的日本人居多。在枪口下,茶客们纷纷把手举了起来。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老板从里面急急忙忙地跑出来,问出了什么事情,渡边和几个日本兵面面相觑,放下了手里的枪。日本老板把渡边请到经理室,拿出转让书,渡边才知道碧溪茶园已经在两天前转手了,原来的老板不知去向。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2(1) 阴了一夜的天终于在天亮时飘下雨丝,因为雨丝绵绵不断,扯得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好像天空挂了块脏兮兮的抹布。一辆军用吉普车在白长起的住处前停下,一个日本兵从车上跳下来,恭敬地打开车门,裘百灵从车上下来了。日本兵冲她一鞠躬,返回车上,吉普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坂垣的一夜摧残,令她神情恍惚,犹在他世,她无法断定自己是否还活着。她抬手去按门铃,一阵短促的铃声响过之后,她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小翠跑出来开门,见她鬼般的模样,吓得惊叫起来:“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裘百灵绕过她,向屋里走去,快到屋门口的时候,白长起冲了出来:“你给我站住!你还回来干吗?滚,滚出去!” 裘百灵眯着眼睛看着白长起,忽然觉得他要是被坂垣砍去脑袋该多好,这样她就可以走进房间,洗个澡,扎一针吗啡,美美地睡上一觉。这个混蛋像条狗一样把着门,她进不去了,只好离开这里。她转过身向院门外走去。小翠腿脚灵便,已经跑回房间拿了一把伞,但还没有递到太太手里,就被老爷喝住了。小翠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太太在霏霏细雨中晃出了院门。 房间里的电话突然炸响,白长起恨恨地瞪了一眼裘百灵的背影,回屋接电话。他抓起电话自报家门,里面传来了左藤的声音:“白局长,你的情报很准确,可惜共党分子已经转移,将碧溪茶园转给了我们的日本商人。” “左藤大佐,共党分子真狡猾,我一定想办法找到他们。”白长起对昨晚的经历刻骨铭心,赶紧表白道。 “坂垣司令官对你的忠心非常欣赏,他任命你为申城市市长!” 白长起立马找不着北了:“什么?左藤大佐,坂垣司令官任命我为市长?” “今天上午10点钟,我代表坂垣司令官在市府大厅向你颁发任命书,你要准时出席。” “是!谢谢左藤大佐的栽培!” “白市长,你应该感谢你的太太,坂垣司令官希望你照顾好你的太太。” “请转告坂垣司令官,我一定会照顾好我太太,请司令官放心!” 左藤挂上了电话,白长起举着电话如在梦中,突然,他想起了被他赶走的百灵,急忙冲了出去。 俞松在父亲的遗像下喝了半夜酒,一大早便踉踉跄跄地找百灵来了。在白长起家门口,他还真的遇见了百灵。此时百灵如行尸走肉,而俞松也是在半晕半醒之间。在蒙蒙雨雾中,俞松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慢慢向他走来,他拼命晃了晃头,睁大眼睛,才看清眼前的女人正是百灵。和他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百灵相比,眼前的百灵似乎要消瘦许多。他大喊一声“百灵”扑了上去。 百灵虽然睁着眼睛,但眼前的一切都是迷蒙的,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腿只是在机械地移动。听到有人叫她,她的七魂六魄才收拢起来,定睛看抓住她两条胳膊的人。这一看不要紧,她大叫一声,刚刚收拢起来的七魂六魄又被喊飞了。 俞松见百灵打晃,一把抱住了她:“百灵!我回来了!我是俞松啊!” 裘百灵使劲地推开他,惊恐万状地望着他:“俞松?不可能!他早已经死了!” “百灵,我没死,我千辛万苦地从战场上回来,就是为了履行我对你的承诺,娶你作我的新娘!” “你是人还是鬼?是人你离开,是鬼你带我走!” 俞松攥住百灵的胳膊,泪流满面地说:“百灵,我的心是热的,你摸呀,请你相信我,你的俞松真的回来了!” 百灵终于相信了俞松的话,身子一软,人已倒在他的怀中。 白长起追出院门,正好看到这一幕。他以为活见鬼了,大脑突然短路。难道百灵在转瞬之间去了趟地狱,把昔日恋人的鬼魂唤来,找他来算账了? 夏三正好开车来接他。夏三当上局助不久,也有了自己的独门独院,就是有个规矩没变,他早晚都要亲自给白长起开车。汽车对他来说是流动的办公室,白长起有什么机密吩咐,在汽车里说就是了。他下了车,见白长起呆若木鸡站在院门口,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上前请安。白长起的脑筋转过弯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那一对说:“把百灵给我拽回来。” 俞松抱着泪流满面的百灵,陶醉在久别重逢的激动中,早已忘记身在何处,更不知他人为何物。 夏三就是一条狗,主人发话了,自然会往上冲。他一把揪开俞松,照着肚子就是一拳,俞松毫无防备,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夏三抓住百灵的胳膊,一下子把她拽回到现实世界。白长起断定俞松不是鬼魂,这才走上前去打招呼:“哟,这不是俞记者吗?你没死啊?” 俞松从地上爬起来,愤怒地瞪着白长起:“姓白的,我告诉你,苍天有眼,我俞松活着回来了!百灵是我的未婚妻,你休想抢走!” “俞记者,瞧你这抗日抗的,把女人抗丢了,老爹抗死了,又跑我这儿捣乱来了?你要是不想真变成鬼,趁早给我滚远远的。百灵早就是我的女人了,你就别做白日梦了。”白长起说着拉起百灵就走。 裘百灵哭着回头喊:“俞大哥——” 俞松冲上去一把揪住白长起:“你松手,百灵是我的!” 白长起冲夏三使了个眼色,夏三突然照着俞松的后腰狠狠踹了一脚,俞松扑倒在地。夏三紧跟上来,冲着俞松一顿拳打脚踢。裘百灵挣脱开白长起,不顾一切地扑在俞松的身上,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俞大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啊?”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2(2) 白长起一把拎起裘百灵:“你给我滚起来!” “别打他了,求你们放过他吧!”裘百灵和白长起拉扯着哀求道。 “我可以放过他,只要他别再来捣乱。”白长起说。 “俞大哥,百灵已经不是原来的百灵了,忘掉百灵吧,千万不要再来了!”裘百灵哭喊着,被白长起拽走了。夏三猛地推开追上来的俞松,“咣当”一声将院门紧紧关上。 俞松扑上去,使出浑身力气拍打着大门,绝望地大喊:“百灵!百灵啊——” 白长起进屋后立即给警察局拨打了电话。俞松还在不屈不挠地砸门,一辆警车呼啸而至,从上面跳下两个警察,将他拖进车里。警车开到江边,俞松被一脚踹下车。他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儿,爬起来时脸上已挂满了血。 青莲每天都要带着孩子们来江边练功,俞松被扔下的地点离练功的地方不远,在俞松站起来后,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让张芸带着孩子们练功,自己跑到俞松身边,悲喜交加地问:“俞松,是你吗?你还活着?” 俞松将目光落在青莲的脸上,认出她来,不禁泪流满面:“青莲姐,是我,我回来了,可我回来干什么?我父亲死了,百灵被人霸占了,我还真不如死在战场上!” “俞松,快别这么说,你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好!瞧你脸上都流血了,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你?” 一种当姐姐的亲情充溢着青莲的心头,她掏出手绢替俞松擦脸上的血迹。 “怎么对待我都无关紧要了。”俞松躲开她的温情,他已经彻底绝望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要是把我枪毙了才好,我会谢谢他们的。” “俞松,你是条汉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青莲含着眼泪劝道。 “我不这样又能怎样?”俞松神色迷茫,后退几步说:“青莲姐,有机会见到百灵,请你转告她,我不恨她。”说完转身离去。 “俞松——”青莲不放心地喊道:“不要做傻事!”她担心俞松会了断自己的生命。 青莲把俞松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忧告诉了来茶馆唱戏的罗瑞英。罗瑞英回到小洋楼,郑世昌一听,连忙带着高小菊和罗瑞英去了俞老板家。他们见到俞松时,他已经醉倒在父亲的遗像下。郑世昌赶紧上前将他抱起:“俞松,快醒醒!俞松!” 高小菊和罗瑞英也蹲下身子他:“俞大哥!你醒醒!” 俞松睁开眼睛,用迷茫的眼神扫过3人,问:“百灵呢,她回来了吗?” “我会把百灵给你找回来的!”郑世昌口气坚定地说。“你答应我,不能再这样糟践自己!” “郑大哥,求你帮我找回百灵,我要带她离开这里,去白长起找不到的地方,求求你了!”俞松抓着郑世昌的手恳求道。 “好的,我一定帮你,现在你躺到床上去。”郑世昌扶起俞松,对罗瑞英和高小菊说:“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 罗瑞英和高小菊很快将房间打扫干净了。郑世昌让她们回去,他要留下来陪俞松。说完这句话,他无意中看了一眼俞元乾的遗像,老人似乎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3(1) 白长起做梦也没想到能当上市长。他在市长豪华宽敞的办公室里转磨,犹如梦游一般。就在半年前,他在这间屋子里诚惶诚恐地接过吴市长颁发的社会局局长任命书,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这里的主人。刚才在市府大厅,左藤代表坂垣司令官向他颁发了申城市市长任命书,同僚向他鼓掌祝贺,他也发表了就职演说。可这一切让他有云里雾里的感觉,他无法确定这是一场骗局,还是确有其事。 夏三照例是跑前跑后,狐假虎威。善于察言观色的他见白长起转来转去,眼睛不时瞄一下放在办公桌上的市长大印,估计白长起对市长的位子还有一段心理距离,他需要挺身而出,帮助白市长跨越这道心理障碍。 他用镶金边的福字茶杯沏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送到白长起面前:“白市长,您请用茶。” 白长起接过茶杯,掀开茶杯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问夏三:“你说我当市长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您打我一下。等等,我先把杯子给您放下。”夏三把茶杯拿过来,放在桌子上,脑袋伸给了白长起:“您使劲打,要是感觉到疼了,就是真的。来吧!”夏三豁出去了,他要用流氓精神来唤醒白市长。 白长起也不客气,抡圆胳膊扇了夏三一个嘴巴。正在这时,阿钟和小张子推门进来。一声脆响,夏三原地转了一圈,进来的人被扇愣了,没想到白市长刚上任就大发脾气,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是因为夏三开口要官了,所以才惹怒白市长。他们也是来要官的,夏三挨打,自然封了他们的口。让他们奇怪的是,夏三捂着左腮帮子问:“白市长,疼吗?” “有点麻。”白长起感到手上麻酥酥的,一种很真实的感觉。 “您要不能确定是真的,再扇这边。”夏三把右脸让了出来。 “夏三,你们在干吗呢?”阿钟看着蹊跷,动问道。 “白市长,他们来了正好,您也可以扇他们,证明一下是真的假的。”夏三讨好地说。 “夏三,什么真的假的,这市长大印在这儿摆着,还有假吗?”小张子说。他看出了门道,白长起因为一步登天,有点转向了。 白长起从梦游中醒来,坐到市长的宝座上,喝了口茶,捋清了思路,拿起毛笔,飞快地写了几张任命书。他放下笔,在任命书上盖好市长大印,忽然叫道:“夏三!” “在!”夏三挺直腰杆,“请市长吩咐!” “我任命你为市长助理!” “谢市长栽培!”夏三差点跪下,接任命书时腿软得不行。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太不可能了,要不是他左腮帮子还火辣辣地疼,他绝对有在梦里的感觉。 白长起把任命书递给小张子:“我任命你为社会局局长。” 小张子诚惶诚恐地接过任命书:“谢市长栽培,谢谢市长栽培!” “我提醒你一件事,要尽快让大华戏院开戏,别耽误了日本人看戏。”白长起叮嘱道。 “请市长放心,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戏班,一定尽快请日本人去大华戏院看戏。” “好!你们先出去,阿钟,你留下!” 夏三和小张子捧着任命书走了。白长起让阿钟坐下,问:“阿钟,你想做什么呢?” “请市长安排,属下去做就是了。”阿钟谦卑地说。 “我想把标哥留下的那一摊子交给你,我既然当了市长还兼着帮会老大就不合适了。” “谢谢您的器重,不过……” “不过什么?” “没有白道照应,事情不好做。” “你想黑白两道通吃?” “如果市长不为难的话,最好给我这个机会。” 白长起站起来,盯着这个和自己还算过心的流氓,忽然笑了:“好,警察局长的位子我给你。你给我记住了,穿上那身皮,就不能对自己的弟兄手软,谁他妈的敢不听话,你给我就地正法!” “您放心,我已经列出名单了,只要得到您的首肯,我就动手。”阿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一共10个人,前5个是准备干掉的,后5个是准备接班的。” 白长起审视名单,他不得不佩服阿钟的眼力,就像钻进了自己的肚子,竟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阿钟想清掉的都是阿标的亲信,准备接班的都是他豢养的鹰犬。自从他当上帮会老大后,他就想换血,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没来得及做而已,阿钟要是做了,帮会里就没有他的对头了。他虽然是这样想的,却故意问阿钟:“动静是不是大了点?” “大和小是相对而言的,关键是要为您保驾护航,这次行动之后,我保您天下太平,您就踏踏实实做您的市长吧。” “好,就照你的意思办!”白长起将警察局长的任命书递给了阿钟。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申城帮会悄悄地进行了洗牌。上了名单的5个人和他们的亲信死党,一共60多人,在不同场合被警察抓走了。接下来就是判刑的判刑,枪毙的枪毙,报纸上连篇累牍揭露这些人的罪恶,给市民造成了新市长与黑帮势不两立的印象。 白长起心里十分清楚他的市长宝座是怎么得来的,没有百灵的献身,他的脑袋是否还在项上都很难说,更别说当市长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这并不能消除他对百灵身体的憎恶。他宁肯把百灵像尊菩萨一样供着,也不愿意再碰她身体一下。公务之外,他有着隐蔽的业余生活,夏三会帮他安排得十分周到。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3(2) 这天掌灯时分,在东亚大酒楼的包厢,他和一个妖冶性感的交际花喝酒调情。交际花袒露着大半个Ru房,嗲声嗲气地跟他要钻戒,白长起故意说不给她买,交际花竟说她和市长调情的故事能卖出大价钱。夏三本来在东亚大酒楼安排了房间,白长起却临时改变了主意,要去日本军官俱乐部。 交际花不愿意去:“白市长,楼上的房间挺好的,干吗还要走啊?” “这里没有舞厅,我想跟你跳舞。” “下次吧,你买来钻戒,我就跟你去。” “你今天跟我去,明天就能得到钻戒。” “真的?”交际花卖弄风情地一笑:“你说话可算数啊。” “夏助理明天亲自把钻戒戴到你手上。”白长起对站在一旁的夏三说:“夏助理,这是命令,你听到没有?” “是,市长阁下,明天我一定办妥这件事!”夏三立正回答,动作举止有了日本兵的味道。 “放心了吧?”白长起笑咪咪地问。 “那走吧!”交际花挽起白长起的胳膊,撒着娇走向了深渊。 白长起和夏三带着交际花来到日本军官俱乐部。渡边对白长起的到来自然照顾有加,包厢和房间很快就安排好了。白长起和交际花酒喝过,舞跳过,最后一个节目是在房间里耍十八般武艺。自然是干柴遇烈火,龙争虎斗一番,完事之后,白长起先洗了澡,回到舞厅的包厢,招呼正搂着舞女调情的夏三离开这里。 夏三明白了白长起的心思,推开身上的舞女,起身就走。渡边迎上来问:“白市长,你带来的小姐怎么不一起走?” “把她留给你了!” “吆唏!”渡边笑了。“花姑娘是紧缺物资,白市长大大的够朋友!” 交际花穿过舞池向白长起走来。作为市长的女友,她要摆出与众不同的姿态,所以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脸上挂着风情万种的职业微笑,惹得舞池里的舞女无不冷眼相对。在距离白长起还有两米远的时候,渡边迎了上去:“花姑娘,美丽,漂亮!” 交际花一愣,望着白长起问:“白市长,这是怎么回事?” 白长起冲交际花一笑:“他要给你买钻戒,再见!”说完,他和夏三迅速向门口走去。 交际花惊恐地瞪大眼睛,一阵昏眩,人已瘫倒在地。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4(1) 裘百灵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她和俞松的合影,眼泪无声地坠落下来。她没有开灯,屋里屋外漆黑一片,浓浓的夜色把她包围了,她看不到一点亮光。恍惚间,她觉得身子飘了起来,一个白色身影在房间里移动,一阵刺痛从她手腕传来,一股热流顺着手指流下。她的眼前像演电影一般,出现了师傅、师母、世昌哥、俞松、俞伯伯、小菊姐、瑞英姐、戏班的其他姐妹……渐渐地,她的眼前越来越亮,她变成了一只天鹅,冲破黑暗,向灿烂的天空飞去。 白长起开门进来,惊醒靠在沙发上等门的小翠。小翠揉着眼睛请安:“老爷回来啦!”白长起将公文包递给小翠,换上拖鞋,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洋酒。这是他睡前的固定项目,洋酒能起到安眠作用。他随便翻看着报纸问:“太太吃饭了吗?” “没有,一天都没出屋。” “去冲碗莲子羹,我来喂她。” 片刻之后,他端着莲子羹进了卧室,伸手将灯打开:“百灵,我工作忙,不能陪你……”他说着话走近床边,突然大叫一声,莲子羹被甩飞,他像被雷击一般呆住了。只见裘百灵穿着一件精美的白色蕾丝花边睡衣,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搭在床外,手被血染红了,床下已是一滩殷红的血。他猛扑过去,一把将裘百灵抱了起来,狂喊:“百灵!百灵,你不能死啊!你醒醒,快醒醒!” 一个小时之后,裘百灵在医院的病房睁开了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的小翠高兴地叫了起来:“太太醒了!”说着飞奔到医院特为白长起准备的休息房间,将白长起摇醒。白长起让小翠去喊医生,他赶紧来到百灵的病床前,长舒一口气:“百灵,你吓死我了,谢天谢地,你总算活过来了!” 裘百灵厌恶地看了白长起一眼,把头扭到一边。白长起跳到百灵眼前:“百灵,你现在是市长夫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怎么会自杀呢?” “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百灵怒斥道。“走啊——” 医生正好进来:“白市长,您的夫人已经醒过来了,问题不大了,您到旁边休息,有事我们再请示您。” “封锁消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太太出了意外。” “您放心,这层病房是不对外开放的。” “那就拜托了!”白长起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百灵,到旁边的房间休息去了。 白长起回到办公室,心情极为郁闷,他发现自己连续犯了几个错误。第一个错误是不该阻拦俞松。一个被日本人玩过的女人,他没必要当成宝贝供着,坂垣要是问起,就说百灵被她原来的情人,一个抗日分子拐跑了,顶多挨顿臭骂,这也比当乌龟强百倍;第二个错误是不该救百灵。百灵被原来的情人相逼,自杀而死,这是个说得出去的理由。第三个错误是不该封锁百灵自杀的消息。就以百灵愧对昔日情人为由头,让媒体去炒,炒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来个高姿态,把百灵还给俞松,无论对坂垣还是对郑世昌,他都算有了交代。 夏三忽然跑进来:“市长,郑世昌带着俞松来了,非要见你不可!” “哦?”白长起的脑袋转了转,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一定是为百灵而来的,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将百灵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出去呢?他正琢磨着,郑世昌带着俞松已大步走了进来。本来郑世昌是要单独来的,但俞松知道他要去找白长起,一定要跟来。郑世昌要他承诺不要动粗才答应了他,谁知俞松悄悄藏了一把军用折刀,他要来取白长起的命。 “白市长,”郑世昌开口叫道,他已经从报纸上知道了白长起当了市长。“我来只有一件事,请你把百灵还给俞松。” 俞松手揣在裤兜里,紧握折刀,盯着白长起,如果白长起拒绝,他就冲上去刺上百八十刀。 “好,我答应你。”白长起痛快地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夏三瞪大了眼睛,俞松眉头舒展开来,只有郑世昌不相信地追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师兄,为什么你总不相信我?哪怕你相信我一次,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白长起委屈地说。 “那我们就去你家领人了。”郑世昌说。 “百灵现在不在家。”白长起痛苦地说,“她最近连遭打击,承受不住,割腕自杀了。” “什么?”郑世昌冲上去一把抓住白长起的脖领子:“你再说一遍!” “师兄,请你把手放开,这里是市长办公室,文明一点。”白长起镇静地说。 郑世昌推了一把白长起,松开了手。俞松却像一头猛兽,大叫一声“我要杀了你”,握着折刀冲向白长起。白长起毕竟练过武功,几个躲闪,人已站在夏三身后。夏三的枪掏了出来,顶在了俞松的脑门上。 白长起不想让血案发生在自己的办公室,连忙叫道:“俞记者,你先不要冲动,听我把话说完!” “俞松,听他说!”郑世昌将俞松拉到身边。 “师兄,俞记者,百灵现在已脱离危险,住在医院的特护病房。” “在哪家医院?”俞松吼道。 “圣心医院。”白长起回答道。“你们想去看,想把她带走,都可以。不过我把丑话说前面,她要是再发生意外,那和我就没关系了。”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4(2) “什么意思?我们不能去看她吗?”郑世昌听他话里有话,质问道。 “百灵为什么自杀?她醒来后亲口对我说,是因为她对不住俞记者。现在她刚被抢救过来,假如她再见到俞记者,我不敢保证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你只要放她走,其他的事和你没关系。”俞松说。他相信百灵是渴望重新回到他怀抱的。在他们的爱情死而复生的时候,百灵没有理由走上绝路。 “既然你这样自信,那就去吧。”白长起显得很大度,又提醒道:“对了,那个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夏助理,你陪他们去。” 裘百灵对俞松和郑世昌的到来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脸色煞白,宛若纸人一样的裘百灵,躺在病床上,想着自从俞伯伯走后所发生的事,仿佛在地狱里游历一般。人间如同地狱,她已不知生死。 恍恍惚惚之时,突见两个最亲的人站在了她面前,一声大叫,人已昏死过去。 医生连忙将他们请到病房外,一通手忙脚乱,将气若游丝的百灵从地狱里拉了回来。百灵用游移的眼神寻找她的爱人,来回找了一圈之后,眼泪滚落下来。医生明白了她的意思,先打下预防针:“白夫人,您千万不能再激动了,否则我们无法向白市长交代。”百灵点点头。医生让护士到病房外叫人。 夏三死拉硬拽地要俞松离开。俞松好不容易见到百灵,当然不会轻易离去。夏三吓唬道:“你再见她会要她的命!你不想让她死就赶紧走!” “我再看一眼,你就让我再看一眼吧!”俞松不管不顾。 “俞松,百灵的身体很虚弱,要不让她养养,我们改天再来?”郑世昌也劝道。 “我今天就不想走,你们都走吧,我留下来陪百灵!”俞松反过来撵他们。 护士出来叫他们,俞松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百灵这回看得真真切切了,爱人就在眼前,伸手可摸,可是她却觉得远隔万水千山。岂止万水千山,更确切的说是阴阳两隔。先有白长起,后有坂垣,还有白面、吗啡,这些非人的摧残,早已让她完成了由人变鬼的转变。过去是他死了,她活着;现在是他活着,她却死了。一个死去的人怎么能再有爱呢?激|情如火山般爆发,又如海潮般退去。她把目光从俞松脸上移开,转到天花? 女子戏班 第 33 部分阅读 卑阃巳ァK涯抗獯佑崴闪成弦瓶教旎ò迳希欢欢嫒缛チ肆硪桓鍪澜纭!?br /> “百灵,我们要带你走,白长起已经答应了。”俞松像报告胜利喜讯。 裘百灵的心动了一下,转头看夏三。夏三虽然不理解白市长为什么要放弃夫人,但市长确实表露了这个意思,面对百灵询问的目光,他只好点点头:“白市长说了,要把你还给俞记者。” “百灵,你养好身子就回戏班吧,大家都惦记着你呢!”郑世昌热情地说。 百灵又把目光转到了天花板上,心里想道:“不,我不配,白长起把我害成了这个样子,我要留在他身边,变鬼也要找他算账的。” “百灵,你听到了吧,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以后永远在一起了!” “不!”百灵忽然坚决地说。 “不?百灵,你想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是吧?”俞松热切地说。 “你们走,马上走,我不想见你们,你们走啊!”百灵像突然变疯一样,坐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俞松、郑世昌、夏三都被她喊愣了,不明白她为什么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医生从医学角度考虑站出来说话了:“病人的情绪很激动,请你们配合一下,先离开吧。白夫人要是出了问题,我们谁也担当不起。” 轮到夏三张狂了:“走吧!看也看了,还等什么?” “百灵,让他们走,我陪你,你需要我留下陪你的。”俞松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恳求道。 “你走,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裘百灵使出全身的气力,给了俞松狠狠一击。 郑世昌搂住俞松的肩膀,带他向外走去。夏三看了看情绪激动的百灵,跟着向外走去。百灵没被带走,他不知道会不会挨市长的臭骂。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5(1) 夏三进来时,白长起正在接电话。从他紧张的表情上看,夏三猜出多半是左藤打来的。他要退出去,白长起示意他留下。白长起连说几个“嗨矣”之后,放下电话,劈头就问:“百灵被他们带走了吗?” 夏三的心被揪到嗓子眼,他不知道市长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怔怔地望着市长,企图寻找蛛丝马迹。 “我问你话呢,百灵跟他们走了吗?” “市长,百灵她不想走,我还劝了半天。” “她没跟他们走?” “没有,不过我有信心……” “太好了!只要百灵还在我手里,坂垣那头我就能应付了。” “坂垣司令官又要请她去吃饭?” “是!离新年不远了,日本人要举行新年招待会,左藤刚来电话,坂垣指名要我带百灵出席。” “您太太的身体行吗?” “我太太?在我面前你别高抬她。有资格成为我太太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青莲。百灵只不过是个花瓶,放在我这里也好,摆在坂垣那里也好,都是花瓶。” “明白了,要不说您能当市长呢。”想起百灵的可爱模样,夏三不禁感叹道:“就是百灵遭罪了。” “她遭什么罪?比起军官俱乐部的那些舞女,她幸福百倍。她只需要伺候好坂垣一个人就行了,坂垣伺候好了,我的位子才坐得稳。” “那得先伺候好百灵才是,坂垣要是知道她寻死觅活的,对您也不利啊。” “这倒是!离新年还有些日子,让她在医院里踏踏实实养着,把她养得又白又胖,到时候再送给坂垣,坂垣一定会喜欢的。你去医院交代一下,不能再让姓俞的那小子进去捣乱。百灵见不到姓俞的,心情多少会好一点。” “百灵不会跟姓俞的走,她刚才是把他骂走的!” “是吗?太好了,姓俞的那小子就欠骂!” 郑世昌带着俞松回到申江戏院经理室。他要把申江戏院还给俞松。俞松打量着父亲留下的遗物,心如刀绞,哪里还有心思接戏院:“郑大哥,我不想接戏院,我没有这个心思。” “接不接戏院你都不能当懦夫,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肯定不希望你变成酒鬼的。” “我在战场上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但我承受不住这种双重打击,我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你要去哪儿?这里起码还有关心你的朋友,我们会尽可能地帮助你。”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必须走,我不知道去哪儿,只能肯定不会回来了。” “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但无论你去哪儿,都要记住,这里有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希望你像个男子汉,挺直腰杆生活。” “郑大哥,给我一段时间,我毕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 郑世昌重重地拍了拍俞松的肩膀说:“把你父亲的遗物收拾一下吧,我先回去了。” 俞松等郑世昌走后,从抽屉里翻出他的阵亡通知书和相机。就是这两样东西让他失去了百灵,把他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给毁了。他突然抓起阵亡通知书撕得粉碎,又举起相机狠狠摔在地上。 郑世昌回到小洋楼,把带俞松去见百灵的情况告诉了高小菊和罗瑞英。姐妹俩不相信百灵会如此绝情,但郑世昌却说是他亲眼所见,而且把俞松要离开申城的事说了出来。吃过午饭,郑世昌去休息,本来轮到高小菊去江南茶馆唱戏,她跟罗瑞英悄悄商量,去趟医院,摸清百灵的真实想法。罗瑞英也有此意,俩人一拍即合,说去就去。 裘百灵撵走俞松,把自己的魂儿也给撵走了。她何尝不想跟俞松走呢?只是觉得身子太脏了,脏得自己都充满了厌恶。她躺在床上只顾流眼泪,万万没想到她的两个最亲的姐姐来到床边。 “百灵,想我们呢吧?”高小菊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小菊姐!瑞英姐!”百灵激动地抓住两个姐姐的手,眼泪流了出来。 “瞧瞧你,干吗不想活了?”罗瑞英托着百灵裹着纱布的胳膊说。 “瑞英姐,离开你们,我真的不想活了。” “那可不行,我不答应。”高小菊说。“百灵,我们可说好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现在可不想死啊,你可得替我好好活着。” 跟进来的护士见她们聊得起劲,悄悄退了出去。 罗瑞英见房间只剩下她们姐妹仨,话就转到正题上了:“百灵,俞大哥和世昌哥找你来,白长起又放了你,你干吗不跟他们走呢?” “瑞英姐,我何尝不想啊,可我这身子,怎么能配得起俞大哥呢?” “百灵,我问你,你还爱着俞大哥吗?”高小菊问。 百灵点点头。 “那就好!你应该趁在医院养病的机会离开白长起。”高小菊说。 “去哪儿呢?我可不愿意再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去青莲姐那里。”罗瑞英说。“我们再把俞大哥给你找过去。他要离开申城,你们正好一起远走高飞。” “可我把俞大哥给骂走了,俞大哥不会再见我了。” “你不要管这些,我们会去说的,关键是你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们这就带百灵走吧?”高小菊说。 “不行!”罗瑞英说,“不能让白长起知道是我们带走百灵的。” 女子戏班 第三十章5(2) 给百灵看病的医生忽然闯进来,他不客气地轰高小菊和罗瑞英:“谁让你们进来的?快走!” “是护士让我们进来的!”罗瑞英说,“我们是百灵的师姐,来看看她有什么不对吗?” “有白市长的手谕吗?没有就赶紧走人,别给我们找麻烦。” “你们走吧,别难为医生了。”百灵说。 “好吧,我们走!”高小菊向百灵招招手:“百灵,多保重!” 高小菊和罗瑞英走后没多久,裘百灵就下床出了病房。医生见她一身病号服在楼道里晃悠,连忙上来问:“白太太,您有什么吩咐按床头的电铃就行了,怎么还出来了?” “我想回去。”百灵镇静地回答。 “这可不行啊,白市长交代,让你好好在这里养病。” “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家!” “您一定要走的话,也得告诉白市长一声。” “那是你的事,我现在就走!”百灵说着就往楼下走。 “等等!”医生哪里喊得住一心想扑向爱人怀抱的百灵,他赶紧让一个护士跟上:“去,送白太太回家,路上给我小心点。” 护士答应着跟了上去。医生拨打白长起电话,接听的是别人,说白市长出去了。医生放下电话,护士也回来了,说白太太不需要她护送。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1(1) 俞松提着一个箱子从里屋出来,跪在父亲遗像前,和父亲告别:“爸,请您原谅儿子不能在家里陪您了,儿子走了,去哪儿儿子也不知道,天涯海角,四处漂泊,等儿子安定下来后,再回来告诉您。”磕完头,站起身来却吃了一惊,原来青莲站在了他身后。 “青莲姐,你怎么来了?” “你要出远门吗?” 俞松点点头,长叹了一声:“说逃避更准确一些。青莲姐,你是来送我的吗?” “我来找你,是让你去见见百灵。” “青莲姐,我上哪儿去见百灵呢?她说了,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 “你跟我走吧。” 俞松连箱子也没提,半信半疑地跟着青莲向外走去。半个多小时后,当他真的面对百灵的时候,他才相信青莲的话。青莲关上门,悄悄离去,直接去了码头。 百灵见到俞松,双膝跪下,把头抵在俞松的手上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俞松拽起她:“百灵,你起来,你快起来啊!” “你让我跪着吧,只有跪着,我心里才好受一些。” “百灵,你在说什么啊!”俞松将百灵直接拉进怀里。 “我不祈求你原谅我,老天爷能让我见你一面,对我已经是太开恩了。我即使马上死去,也会笑着闭上眼睛的。”百灵动情地说。 “百灵,我们不死,我们要好好活着。” “你还会要我吗?” “当然,无论怎样你都是我惟一的爱人。我们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去寻找属于我们的幸福家园。” “你真的能带我走吗?” “是,我一定要带你走!青莲姐说给我们买船票,去香港找她表姐。” “太好了!想不到我还能活着跟你在一起。” “是,再也不分开了。”俞松紧紧抱着百灵,仿佛真的变成一个人。然而,当天夜里他才知道,要想不分开,百灵需要忍受多大痛苦。他是抱着百灵入睡的,在睡梦中,他忽觉百灵不在身边了,伸手一摸空荡荡的,一下子把他吓醒了,他伸手开灯,只见百灵蜷缩在床下,哆嗦成一团。她的毒瘾犯了。 “百灵,你怎么了?”俞松说着就下了床。 “别,别过来,我能忍得住!”百灵虚汗淋淋,摆着手咬牙说道。 俞松哪管那么多,一把将百灵紧紧抱在了怀里。 “我……我好难受。” “你难受就咬我吧,我知道你无论是爱我还是恨我,都喜欢咬我。” 百灵真的一口咬住了俞松的肩膀,一直到身体渐渐软下来,才把嘴松开了,将一个大血印留在了俞松的肩膀上。 白长起直到第二天上午才知道裘百灵失踪了。百灵不在家,他更有理由放纵自己了。夏三在东亚大酒楼给他安排了一个说鸟语的外国妞,一夜把他折腾得够戗,等他睁开眼睛,按照老乡的说法,已是日上三竿,太阳照屁股了。他洗漱完毕,到餐厅用过精美的早餐,早已在此等候的夏三便开车将他送到市府。一路上他感到十分惬意,打过哈欠,闭目养神,不由想到,原来人是可以这样活的。进了办公室,秘书送来一张电话记录,是医院一早打来的,问白太太回家后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医院派人去探视。白长起觉得奇怪,他居然不知道百灵已经回家了。他让秘书退下,给家里拨了电话,是小翠接的。 “太太还好吗?”他慢条斯理地问。 “太太?太太不是去医院了吗?”小翠感到莫名其妙。 “太太昨天没回家?”白长起猛地坐直了,脑袋变成了斗样大。 “没有,家里除了我谁也没有。”小翠实话实说。 白长起放下电话,按了下桌子上的红色按钮。几秒钟之后,夏三跑了进来:“市长,您有什么吩咐?” “百灵不见了!” “啊?她不是在医院吗?” 白长起将电话记录摔给他,夏三看过之后,自告奋勇道:“市长,我去转一圈,了解一下情况。” “快去吧,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否则我没办法向坂垣交代。” “您放心,我就是翻遍申城,也要把百灵给您找回来。” 夏三真给白长起卖命,去了医院又跑到白长起的家,还去了殡仪馆打听有没有自杀的年轻姑娘。他忙得贼死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回到市长办公室。 “市长,我该找的地方全找过了,没有找到。” “我已经料到你找不到。你走之后我琢磨,百灵是不是在你面前和俞松演了一场戏?等你们走了,她就去找俞松了?” “不会吧?我一点没看出来。” “百灵是个戏子,演戏是她的看家本领,蒙你还不是小菜一碟?” “那我赶紧去趟俞松家?” “你去管屁用?通知警察局长,让他亲自带人给我把百灵和俞松抓回来。” “是,我这就去办!” “等等!如果在俞松家找不到他们,就去韶华戏班,再找不到,你就让警察局给我发通缉令,捉拿抗日分子俞松。” “对,这小子是个漏网的抗日分子!” “抓到他们,俞松送监狱,百灵送坂垣,让他们各得其所。”白长起恶狠狠地说。 夏三带着一群警察杀向俞松的家,自然没见到人,又扑向韶华戏班住的小洋楼,把郑世昌搞得莫名其妙。高小菊和罗瑞英留了个心眼,没把劝百灵逃出医院的事告诉他。姐妹俩实际上也不知道,昨天从医院出来之后,俩人一起去了江南茶馆,将事情告诉了青莲,唱过戏之后离开时,百灵还没到。夏三带人来找,等于告诉她们,百灵出逃成功。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1(2) 等警察走后,姐妹俩暂时藏住喜悦,向郑世昌提出要一起去江南茶馆唱戏。郑世昌笑道:“说好每天去一个人,你俩天天去,那个侯老板还不乐疯了?” “我们才不管侯老板呢,青莲姐最近有点感冒,我们是替她多唱点。”高小菊说。 “要紧吗?”高小菊的一句善意谎言让郑世昌揪起心来。 “不要紧的,只要她少唱戏,过一两天就会好的。”罗瑞英和小菊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你们快去吧!”郑世昌催促道。高小菊和罗瑞英像两只轻快的雨燕飞走了。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2(1) 花蕾戏班正在开饭,侯老板鬼使神差地进来了。平时他是不来的,他怕张妈在饭菜上跟他较斤两。这个张妈跟他说话从来是口无遮拦的,为了青莲和孩子们,她那张刀子嘴没少往他身上拉,不过对于多年鳏居的他来说,张妈的刀子嘴拉得他倒是浑身舒舒坦坦的,他那颗枯井般的心最近竟湿润起来,他为张妈动心了。他来到小院,也是为了能瞄上张妈一眼。 说来凑巧,张妈把饭做好后,跟青莲打了声招呼,说是买菜遇见个熟人,要出去吃饭。青莲就让她去了。实际上,今天是张妈的50岁生日,她不想跟青莲说,怕说了之后青莲张罗。她到外面去寻长寿面了,只想犒劳一下忙碌了50年的身子。侯老板没瞄到张妈,却发现了两个不是陌生人的陌生人。 侯老板是个掉进钱眼儿不认爹娘的人。他来到青莲身旁边,有些不高兴地放话道:“青莲小姐,多两个人吃饭也不打声招呼,这间茶馆可是我当家。” 青莲一听他的话里带着骨头,马上不客气地回敬道:“侯老板,您要是嫌我们吃多了,我现在就带戏班走。” 侯老板一听就紧张了,他不用过脑子就知道这笔账不能这么算:“青莲,我不是那个意思,再多加几个人也没关系。只是你要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好有个准备。” “侯老板太客气了,我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不用您特别准备。”青莲把话挑明了。 侯老板见话不投机,再说下去自己就更下不来台了,一甩袖子走了。在申城,小商人多如虾米,能屈能伸,是他们天生的本事。 裘百灵不安地对青莲说:“青莲姐,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别理他,他现在是求着我,不是我求他,我给他一天赚的钱,就这样的饭菜,何止十顿八顿。” “百灵,我们也吃不了几顿了,明天下午我们不就走了吗?”俞松说。 “就是,晚上我多加几个菜,给你们饯行。”青莲说。 “青莲姐,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对我们太好了,我怎么报答你呀!”百灵说着眼圈又红了。 “瞧你又来了,给你船票的时候你的眼泪就流个没完。百灵,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以后不再流泪,和俞松高高兴兴生活。” “青莲姐,我们都商量好了,到香港后,我还当记者,百灵当老师,教孩子们唱戏。”俞松勾画出幸福生活美景。 正说着,高小菊和罗瑞英跑了进来,见到百灵自然像雨燕唧唧喳喳,让小院顿时花红柳绿,春意盎然。交谈中,高小菊和罗瑞英得知百灵和俞松明天下午就坐船去香港,更是多了一份依依不舍。 “青莲姑姑,我们该去唱戏了吧?”张芸的一句提醒,让她们暂且收住了话头。 侯老板今天吉星高照,出了租界没多远,就撞到了警察局贴的通缉令。一群人围着看,早有好事者高声念诵起来:“兹有抗日分子俞松,潜逃回申城,特悬赏5千大洋通缉,有知情者速报警察局,知情不报者按窝藏抗日分子罪论处。” 侯老板像三伏天吃了个凉柿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他离开人群,直奔警察局,边走边沾沾自喜:“一个口风能值5千大洋,人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俞松,活该你栽在我的手里,我不能对不起撞上门的财神。” 从警察局到市政府,他咬紧牙关,不见兔子不撒鹰,即使见了夏三,也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直到站在白长起面前,他才去掉傲慢,端出一副笑脸:“白市长,5千大洋可是当真?” “侯老板,钱是真的,就看你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了。”白长起回答道。 侯老板伸出手,做了个点票子的动作:“白市长,拿钱吧,我带你去找人。” “裘百灵可跟俞松在一起?”白长起追问道。他关心的是裘百灵,至于抓不抓俞松,其实是无所谓的事。 “当然在一起!” “夏三,给他拿银票!” 夏三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白长起着急地问:“快说,百灵在哪儿?”侯老板白了白长起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等一等,拿了银票再说也不迟。”白长起气得一瞪眼睛:“你还敢跟我摆谱,别忘了这是在哪儿?” “白市长,我大老远的跑来,您说我能忘吗?您要烦我,我就先走了。”侯老板说着还真要掉头。 “侯老板,你真想走我不拦着,可我不明白你干吗来了?”白长起对侯老板这类人拿捏得很准,只要有钱赚,就像苍蝇闻着腥,赶都赶不走。 “也是,有钱干吗不赚呢?”侯老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白市长,这几年您混得可真不赖,芝麻开花节节高,噌噌地往上长。” 白长起没心思跟他闲聊,坐下来批阅文件。当市长每天都要看一大摞公文,他偏好逞强,还真当回事,把他从戏班开始积攒起来的智慧都用在了笔头上,倒也显示出比酒囊饭袋不差的从政能力,只是经常性地头昏脑胀。 夏三拿着银票走了进来,将银票交给侯老板。侯老板不容再问,便说出了价值5千块大洋的口风:“俞松和裘百灵在我的江南茶馆。” 白长起一愣:“在青莲那儿?” 侯老板点点头:“对,青莲不是裘小姐的师姐吗?” “走!”白长起冲夏三一挥手,人已朝外走去。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2(2) 俞松在白长起到来之前回去拿东西去了,百灵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临走时恋恋不舍地说:“你快去快回啊!” 俞松点了她鼻子一下:“我知道。我会跑着去,飞着回来的。” 白长起带人来到院门口,侯老板却不想进去了:“白市长,您要的人就在院子里面,我去忙我的了。” “你小子要敢耍滑头,别怪老子的枪子不认人!”白长起威胁道。 “白市长,我就是敢骗我亲爹,也不敢骗您。我要是叫您扑了空,您到茶馆来取我的人头。” 白长起冲侯老板挥挥手:“你去吧!”带人进了院子。一进院子,他便听到百灵在唱《恩爱村》里的戏文:“想我本是苦命人,天伦之乐无福分。请你留我在这里,请你留我一条命。”白长起寻声进屋,阴笑着鼓起了掌。 裘百灵一回头,大惊失色:“啊?”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摔倒。 白长起向她逼了过来:“没想到吧?” 裘百灵惊恐地往后退着:“你想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请你回家呗。” 裘百灵害怕地退到了墙角,再也无处可退,她忽然大声喊道:“我不回去!” 白长起笑嘻嘻地逼到裘百灵面前,张嘴唱道:“娘子啊,夫妻总有夫妻情,圣贤也要让三分。只要知过能改正,况且你我情义深。” 裘百灵猛地推开白长起,向院子里冲去。刚出房门,她不得不绝望地收住了脚,夏三和一群便衣警察堵在了她面前。白长起上来做了个邀请动作:“娘子,请吧!” “谁是你的娘子?你给我滚开!”裘百灵推开他的手。 “好,我不动你。”白长起冲夏三他们一挥手:“带走!”便衣警察们一拥而上,抓住了裘百灵。 张妈端着一盆衣服从屋里出来,见有人抓百灵,放下洗衣盆就冲了过来,护住裘百灵:“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请我太太回家。让开!”白长起呵斥道。 “你们不能把她带走!”张妈护着百灵,像老母鸡在护着自己的孩子。 夏三上去就给张妈一个耳光:“滚一边去,老东西!”张妈被扇了一个趔趄。裘百灵扑上去抱住张妈,张妈冲着夏三喊:“你打不死我就别想带走裘小姐!”夏三本是个流氓出身,听到这话,二话没说,掏出匕首,猛地刺中张妈的肚子:“老东西,想死还不容易!” 张妈捂着流血的肚子,向前踉跄几步,倒在地上。裘百灵悲痛地喊:“张妈——”白长起一挥手,便衣警察们架起裘百灵向院外冲去,院子里只剩下张妈在捂着肚子抽搐。 青莲、高小菊和罗瑞英从茶馆回来,刚一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青莲疯了一样扑向张妈,从血泊中将她扶起,靠在自己的怀里:“张妈!张妈!” 张妈竟然还有一口气,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青莲,断断续续地说:“裘姑娘……被白……白长起抢……抢走了……”话一说完,脑袋就耷拉下来,告别了50岁的生命。 “张妈——”青莲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俞松提着两个大箱子走了进来,一看眼前这情形顿时愣住了:“青莲姐,出了什么事?” “白长起杀了张妈,抢走了百灵!”罗瑞英说。 “什么?百灵被白长起抢走了?”俞松的眼睛瞪圆了,他不敢相信在他离开后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去找白长起要人!”他大吼一声向外冲去。 “俞大哥,你站住!”罗瑞英还算冷静。“外面到处贴着抓捕你的通缉令,你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不能不要我的百灵!” “我去给你要!”青莲恨恨地说:“我去找白长起算账!” “青莲姐,我跟你一起去!”高小菊说。 “俞大哥,你在这里等着,我们把百灵给你要回来。”罗瑞英说。 白长起拽着裘百灵进屋,一把将她推坐在沙发上,举手就要打。裘百灵无所畏惧地抬起头说:“姓白的,你打吧,你打不死我,我就会跑的!” “臭丫头,还敢犟嘴!”白长起的火被拱起来了,手刚要下去,却被夏三叫住了:“市长,慢!坂垣司令官不是要请您和百灵小姐吃饭吗?” 白长起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把自己的命给打没了,马上转怒为喜,拍拍裘百灵的脸蛋说:“我怎么敢打死你呢?你是坂垣眼里最漂亮的中国美人,我要是把你打死了,坂垣还不得活剥了我?” 裘百灵一把打掉他的手:“枪毙你才好呢!” “枪毙我?恐怕没有人能实现你的愿望。我一个堂堂的大市长,坂垣会把我枪毙?除非他吃错了药!”白长起忽然觉得愤怒中的百灵有一种大理石雕塑般的质感美,完全丢给坂垣让他心里酸溜溜的,他顺手摸了一把百灵的Ru房,气得百灵要咬他。他连忙后退两步,转头对小翠吩咐道:“伺候好太太,出了意外,我先宰了你!” “是,老爷,小翠明白!”小翠低声下气,一副小可怜样,让裘百灵无法跟她过意不去。 “夏三,告诉门外那些弟兄们,给我24小时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没有您的命令,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夏三立正答道。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2(3) 白长起做好铺垫,最后才对百灵说:“太太,不,叫你百灵小姐更准确些,因为你并不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太太。百灵小姐,你都听清楚了吧,你要不想让小翠死,就好好养病。门你是出不去的,有人替我把着。你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养白一点,养胖一点。再过些天就是新年了,坂垣司令官要请我们吃饭,我带过去的一定是漂漂亮亮的中国美人。” 裘百灵懒得看他,但她明白自己成了被关进笼子里的金丝雀。白长起交代完就向外走,夏三磨磨蹭蹭不想走,一双贼眼在百灵凹凸有致的身材上来回踅摸。流氓的寄生本性就是这样的,别人不喜欢的他不喜欢,别人喜欢的他也喜欢。坂垣和白长起都喜欢百灵,他也喜欢得不得了,但只能停留在意淫阶段,他不敢也没机会对百灵下手。 “滚!”裘百灵从夏三的眼睛里看出邪恶,一声怒吼,吓得夏三浑身一哆嗦。白长起站在门口,以为百灵是在骂他,转过头来说:“我滚,我滚还不行吗?这几天我不会过来打搅你的,你踏踏实实养着。” 裘百灵起身去了卧室,把自己摔倒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窗外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一骨碌下床,看到青莲、高小菊和罗瑞英站在院门外。原来她们来看她,被看守她的便衣警察挡在了外面。警察说什么也不让她们进,无奈之下,她们只好用唱戏的嗓子喊了起来。她们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几声就把百灵喊到了窗前。 “百灵,你没事吧?”青莲喊问。 “没事!” “白长起那个王八蛋在不在?”青莲喊问。“让他滚出来!” “他不在!” “百灵,你出不来吗?”高小菊问。 百灵摇头。 罗瑞英聪明,叫了声“百灵”,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用手做出打电话的动作。百灵回应道:“知道啦!” 便衣警察被她们的喊叫惹恼了,过来轰她们,她们只好和百灵挥手告别。百灵本不想哭了,但望着3个姐姐走远的身影,还是流下了眼泪。罗瑞英走出一段距离后,担心百灵忘了,又用手比画打电话动作,百灵使劲点点头。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3(1) 罗瑞英和高小菊回到小洋楼,郑世昌见她们比平常回来得晚,就问她们干什么去了。罗瑞英正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和世昌哥、徐海商量,她让小菊叫了徐海,4个人聚在郑世昌的房间,罗瑞英把她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们必须帮助百灵逃出来,将她和俞大哥送走。”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没有?”徐海问。 “船票是明天下午3点的,百灵在2点钟出来,赶到码头和俞大哥汇合,然后一起登船去香港。”罗瑞英说。 “可百灵怎么能出来呢?有那么多便衣警察看着她,咱们进不去,她也出不来啊。”高小菊说。 “让坂垣派人来接她,就说她想见他,坂垣应该能答应她的请求。鬼子来接,把门的便衣警察肯定不敢阻拦。坂垣师团司令部在淮南路,去淮南路要经过石塘路,从石塘路可以直接去码头。我们在石塘路找个理由让接她的鬼子停车,接应百灵。”罗瑞英勾勒出行动路线图。 “想的是不错,可百灵知道吗?”郑世昌问。“我们没有她的电话,联系不上。” “她会来电话的,我跟她已经约好了。”罗瑞英自信地说。 “老徐,我看行,就这么干吧!”郑世昌说。“俞老板生前那么支持我们,无论有多大的风险,我们都应该帮助俞松和百灵逃出魔掌,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百灵要万一不来电话呢?”徐海提了一个让罗瑞英匪夷所思的问题。 “怎么会呢?”罗瑞英问。 在戏班的人离开小洋楼去申江戏院前,裘百灵果然没来电话。 一艘客轮在夜色中慢慢停靠在码头上,乘客们陆续地下船。十几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枪站在出口处,不时把乘客拉出来检查。陈涛、小马和船长靠在船舷上观察。船长是地下党员,承担着护送陈涛和小马的任务,他们要将一批炸药带进申城。 “小鬼子像是知道我们回来了,派了这么多人来迎接。”陈涛调侃道。残酷的斗争生活磨练了他的意志,也造就他了幽默机智的品格。 “我去干掉他几个!”小马见到鬼子就想下手。 “那就去吧,从船的另一侧下去,引开鬼子,然后直接去申江戏院会合。”陈涛说。 “好的!” “小心点!给你10分钟时间够吗?” “好,以枪响为号。”小马说完,掏出手枪,咬在嘴里,从船舷的另一侧下水了。 “老杨,你安排3个靠得住的船员,换上便装,跟我下船。”陈涛对船长说。 “好!”船长去安排了。他带过来3个换了便装的船员,陈涛拉开一扇帆布,里面有6只大箱子。陈涛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让3个船员每人提了两只箱子,他走在前面,从舷梯上慢慢走下船。离鬼子越来越近,小马的枪却没响,陈涛不由紧张起来。 原来小马出了点意外。他悄悄上岸,以为人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从一堆货物后面冒出一个鬼子,原来是鬼子的暗哨。 “什么的干活?”鬼子端枪问道。 “船工的干活!”小马一张嘴,手枪掉在手上。幸亏天黑夜浓,鬼子没看清小马的动作。 “八嘎!死啦死啦的有!”鬼子拉上了枪闩。小马没容他勾扳机,抬手就是一枪。 陈涛已经被一个日本兵叫住,他后面跟着3个船员。因为船员各提两个大箱子,显得格外扎眼,有四五个日本兵围了上来。陈涛的枪藏在礼帽里,他正考虑是否要摘帽子的时候,枪响了。 鬼子们的注意力被附近传来的枪声所吸引,纷纷扭头寻找。小马的第二声枪响了。一个日本兵中弹倒地。码头上顿时大乱,鬼子们纷纷向枪响的方向追去。陈涛和3个船员随着炸了锅的人群迅速离开码头。 陈涛带着3个船员直接奔了申江戏院。进了经理室,放下炸药,陈涛让他们回去了。等了一会儿,小马也赶来了。小马换去湿衣服,陈涛让他到楼下剧场通知郑世昌等人。 演出结束后,郑世昌、徐海、罗瑞英去了经理室。高小菊也想跟来,被徐海劝住,让她带姑娘们先回小洋楼。高小菊在骨子里是个听自己男人话的人,徐海发话了,她便高高兴兴地带着姑娘们走了。高小菊在性情上的变化,让郑世昌满意得有点嫉妒:“老徐,我妹妹太听你的话了吧?” “工作需要!”徐海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郑世昌、徐海、罗瑞英见了陈涛自然是一阵激动。兴奋过后,陈涛带他们参观了藏在地道里的炸药:“上级指示我们,要在鬼子的心脏大干一场。我琢磨着,这些炸药怎么也得换上鬼子百十来条命。” “太好了,怎么干你就说吧!”郑世昌攥紧拳头挥了挥。 “要干就干大的,我想端掉坂垣司令部。”陈涛说出自己的想法。“至于怎么端掉,需要周密策划一下。” 他的话如春雷滚过每个人的心头,令人振奋,但大家知道要完成这个任务无疑是异常艰巨的。 从地道里回到经理室,陈涛问起俞松的情况,罗瑞英正好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陈涛听了之后,沉思了片刻说:“这是一次冒险行动,要考虑周全。虎口拔牙,出手要快,船走人撤,不能给敌人以还手之机。” “陈大哥,英子的主意我是赞同的,”郑世昌说。“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把百灵和俞松送走,我这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3(2) “我也是这样想,百灵现在受苦,俞松又很危险,离开申城是他们惟一的出路。”陈涛说。“我们既然要干,就一定要干漂亮。我们的人不能有伤亡,更不能暴露,以免影响下一步的行动。你们看呢?” “我还是那个担心,百灵要是不来电话呢?”徐海问。 “让俞松一个人先走!”陈涛说。 “我去找百灵一趟,她要实在走不了,只能让俞松先走。”罗瑞英心里惦记着百灵的幸福。 “你进得去吗?”郑世昌担心地问。 “我想好了,化装成医院护士,应该能骗过那些警察。”罗瑞英在过去屡次化装骗过敌人,她对自己的化装术有信心。 “英子,我得教教你怎么换药包扎,警察要是站在你身边,不会这些可就露馅了!”陈涛说。 “好的。”罗瑞英点点头。 “还有,在9、10点钟去比较合适,那个时候白长起应该上班了。”陈涛接着说。 “白长起有专车,他要去上班,门口就不会有车了。”徐海说。 “徐海、小马,你们陪英子去,负责掩护。”陈涛到底有些不放心。 “是!”小马和徐海答应道。 青莲从百灵那里回来后就忙着处理张妈的后事。棺材买来,入殓完毕,停在院中。张芸披麻带孝跪在地上 一边烧纸一边痛哭。可怜张妈刚过50岁就走了,青莲对白长起的恨有增无减,她心里难受,少不得给张妈多烧些纸钱,对张妈说些让她放心走好,她会把张芸带大的话。让她奇怪的是侯老板,当他知道张妈遇害身亡时,居然像死了老婆一样号啕大哭,而且和张芸一起为张妈守灵。青莲怀疑是他告的状,看到俞松怒火万丈的样子,她没敢追问,担心俞松会要了侯老板的命。 第二天清晨,侯老板出钱雇了辆牛车,在张芸和孩子们的哭喊中,神情木然的侯老板亲自送张妈回家了。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4(1) 罗瑞英一身护士打扮来找百灵。她坐在黄包车上,离老远就注意到白长起的院门口没停着汽车。下了黄包车,守门的两个便衣围了上来。罗瑞英背着药箱,自我介绍是圣心医院的护士,来给白太太换药的。一个便衣带她进去了。跟在后面的小马和徐海见波澜不惊,脚都没停,去了前面不远的一间茶馆。 便衣将门打开,对躺在床上的裘百灵说:“白太太,医院的护士来给您换药了。” 裘百灵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瞄了一眼罗瑞英,初看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却认了出来,脸上不免露出吃惊的表情。便衣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白太太,有什么问题吗?” “给白太太换药要脱衣服的,你在这里不大合适吧?”罗瑞英急中生智地说。 “好,你们换,我出去。”便衣尴尬地退了出去。罗瑞英将房门锁好,走到百灵的床边,打开了药箱:“百灵,白长起不在吧?”她先要确定一下有无风险。 “不在!昨天夜里就没回来。”裘百灵惊异地问:“瑞英姐,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不能打!” “为什么?” “我想好了,我不能再连累俞大哥了,白长起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不想看到俞大哥再受到伤害,让他自己走吧!” “他走,你怎么办?” “我已经见过他了,知足了。” “百灵,别再说傻话了,你和俞大哥远走高飞了,? 女子戏班 第 34 部分阅读 “他走,你怎么办?” “我已经见过他了,知足了。” “百灵,别再说傻话了,你和俞大哥远走高飞了,不就彻底摆脱了白长起的魔掌吗?船票是今天下午的,你只要逃出去,和俞大哥上了船,白长起就没办法伤害你们了。” “可这里有便衣警察,我怎么逃出去?” “来的时候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利用坂垣,让鬼子接你出去。” “你是说让鬼子来接我?” “我们在半路上再把你抢回来。” “你们从鬼子手里抢我?能行吗?”百灵不大相信。 “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在石塘路接你。你只要让鬼子在那里停车,'奇‘书‘网‘整。理提。供'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你让我考虑考虑。” “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瑞英姐,说实话,我害怕。” “怕什么?” “一是怕给你们带来麻烦,二是怕你们从鬼子手里抢不走我。” “相信姐一回,为了和俞大哥过上幸福生活,你无论如何要从这里闯出去!”罗瑞英望着百灵的眼睛,恳切地问:“答应我,好吗?” 裘百灵被深深感动了,瑞英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她眼含热泪说:“好,我答应你!” “不许变卦!”罗瑞英抓住百灵的肩头叮嘱道。 “好,我死也要冲出去!”裘百灵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长起一早就被左藤叫去了。左藤通知他,新年招待会定在新年前一天的中午,晚上要以申城市府和坂垣师团司令部的名义,在大华戏院举办一场中国戏曲和日本歌舞伎晚会,犒劳帝国军人。 左藤说:“中国艺人就找韶华女子戏班。这个戏班一直在煽动抗日情绪,我要他们公开给帝国军人表演,表演之后,姑娘送军官俱乐部,男的统统枪毙,一个的不留。白市长,你去安排。” 白长起被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左藤记仇,而且下手如此狠毒,对韶华戏班必欲除之而后快。他不想直接出面,委婉说道:“好,我一定配合。” “不是配合,是由你来办。”左藤没有给他退路。 “我来办?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情,我只需要在大华戏院看到他们的表演。” “明白了。”白长起明白前面即使是火坑也得跳了。 “事情办不好,军法的从事!” “啊?”白长起扫了一眼左藤阴森的目光,他的意思很清楚,不把韶华戏班送上绝路,自己就得上绝路。 左藤交代完了晚会的事,从柜子里拿出一身华丽的和服:“这是司令官送给你太太的,希望她穿上它出席新年招待会。” 白长起双手接了过来:“请代我谢谢司令官阁下。” “你要照顾好你太太。在司令官的眼里,她的命比你的更重要,你的明白?” “明白,没有我太太,我是当不上市长的。” “吆唏!你很明白事理。” 白长起带着和服离开左藤,他没去办公室,先回家了。一是看看百灵,二是放下和服。在日本人的眼里,百灵既然比他重要,他不小心照顾,那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的车停下时,罗瑞英刚好从房间里出来。眼看就要打了照面,小马和徐海见有车开来,早已从茶馆里出来,白长起下车时,小马已站在他面前,一把将他手里的和服抢了过来。 “白市长,买和服去啦?”小马和白长起早就认识,像是老熟人一样打招呼。 “真漂亮,我看看!”徐海说着接过和服,一把就抖落开来。 白长起被他们搞得莫名其妙,伸手抓过和服:“你们干什么?”在他们纠缠的时候,罗瑞英已闪出院门,背朝白长起向前走去,叫住了一辆黄包车。在她要上车的时候,被白长起发现了。只是一闪,罗瑞英就消失在黄包车里,黄包车向前跑去。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4(2) 在门口把守的两个便衣警察围过来,小马满脸热情地告辞:“白市长,您忙,不打搅了!”说完,便和徐海离开了白长起。 “他们怎么在这里?”白长起对小马和徐海的出现产生了怀疑。 “不知道,路过吧?”一个便衣说。 “刚才出去的那个女人是谁?” “圣心医院的护士,来看太太身体恢复的情况。”另一个便衣说。 “护士?”虽然只是一闪,却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也难怪,他和罗瑞英在一个戏班多年,无数次地看过她的背影,有这种感觉丝毫不奇怪。只是他诸事缠身,心如荒草,朦胧的感觉虽有,却没有对上号,他竟没有认出她来。 进了房间,看到裘百灵躺在床上,一切如常,他的心才放了下来。裘百灵刚才在窗口已看到一切,她本来是要送罗瑞英的,罗瑞英担心被门外的便衣看出破绽,不让她出房间,她只好站在窗口目送,不料却看到白长起回来了。看过有惊无险的场面之后,她回到了床上。 “医院来人了?”白长起问。 “刚出去,你没看到吗?”裘百灵懒洋洋地回答。演戏是她的职业,她的表情、语调、动作拿捏得滴水不漏。 “来干什么?” “查看伤口,换药!” 白长起随手将和服扔在床上:“这是坂垣送给你的,要你出席新年招待会的时候穿上它。” “我是中国人,我不穿和服。”百灵干脆拒绝道。 “你他妈的最好乖乖听话,惹怒坂垣,连你一块送到日本军官俱乐部。”白长起恶狠狠地说。 “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什么意思,是坂垣的意思,左藤的意思。我告诉你,韶华戏班很快就要倒霉了。过几天市府和坂垣师团司令部要联合搞一台新年晚会,请的就是韶华戏班,等晚会一完,男的枪毙,女的直接送日本军官俱乐部。” “想得美,韶华戏班不会给日本人演出的。” “这能由得了他们吗?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谁说了算?日本人说了算!” “韶华戏班在租界,日本人没有办法强迫他们来演出的。” “笑话!日本人占了大半个中国,这点小事能难得住他们?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要不要给你找个日本姑娘教你怎么穿和服?” 裘百灵抓起和服拽给白长起:“要穿你穿,我死也不会穿的!” “不穿就直接送你去军官俱乐部!” “那我就再死给你看!” “好,你他妈的有骨气,有本事你直接跟坂垣去说,别跟我这儿撒泼!”白长起说完将和服拽给百灵,摔门出去了。 女子戏班 第三十一章5 裘百灵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表。表针嘀嘀哒哒地往前走着,时针指向了下午1点。冲出牢笼原先是为自己,现在更是为了韶华戏班的姐妹。她要把鬼子阴谋陷害戏班的消息传递出去,让世昌哥做好应对准备。想是这样想,但随着时间的临近,她却越来越紧张了,紧张得小翠都感到奇怪:“太太,您这是怎么了?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没事。”裘百灵被小翠打搅了一下,意识到有必要让小翠离开,免得横生枝节。白长起可能会因为小翠没拦住她而杀了小翠。她笑了笑说:“小翠,我想吃年糕了,你去年糕王那家店给我买一份来。” “太太,年糕王很远的,要半天才回来。”那家店在大世界娱乐园旁边,小翠和所有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有贪玩心理,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她想在大世界娱乐园多逗留一会儿。 “不要紧,能在晚饭前赶回来就行。” “好的。”小翠答应着,眨眼就变只蝴蝶飞走了。 裘百灵将门关好,镇定了一下情绪,拿起电话:“接坂垣司令官。” 二十多分钟后,一辆跨斗摩托停在了白长起家门口,一个日本兵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按门铃,两个便衣出来了:“太君,您有什么事?” “白太太住在里边?”日本兵用不熟练的中国话问。 “是,白太太就在里面。” “请她出来,我要带她走。” “太君,不行啊,没有白市长的指示,任何人不能带她走。” “八嘎!”日本兵拔出手枪。 “慢!”裘百灵提着行李箱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对两个便衣说:“我去坂垣司令官那里学怎么穿和服,你们跟白市长说一声就行了。” 两个便衣互相看了看:“行吗?”不行也得行了,日本兵已经冲裘百灵打了立正:“白太太,请上车!”裘百灵坐上摩托车走了。两个便衣商量开了: “报告白市长吗?” “你说呢?” “我说还是报告好。” “那就去吧!” 两个便衣说着想进房间打电话,但门已经关上了。 “你去警局报告,我在这里守着。” “人都不在了,还守个屁,一起走吧!” 两个便衣警察自动撤岗了。 摩托车快到石塘路了,这里人来人往,摩托车不得不降慢速度。裘百灵在人群中发现了小马和徐海,她忽然解开头巾,风一下将头巾吹走了,她尖叫起来:“我的头巾!停车!快停车!” 日本兵猛地一下将摩托车停住,回过头问:“白太太,什么事?” 裘百灵指着被风吹走的头巾:“头巾!我的头巾被风吹走了!” 日本兵下了摩托车去捡头巾。徐海掏出墨镜戴在脸上,迅速冲到日本兵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日本兵回头看徐海,就在这一瞬间,徐海猛地将刀子捅进了日本兵的肚子。日本兵一声惨叫,捂着肚子倒在了血泊里。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观看,大街上杀鬼子不多见,引起他们的好奇心很正常。小马已将摩托车重新发动起来,徐海跳上摩托车,小马一踩油门,摩托车风驰电掣而去。 陈涛站在码头附近焦急张望,郑世昌陪着化装成老人模样的俞松站在旁边。俞松在离开青莲住的小院前,青莲给他化了装。为了安全起见,陈涛没让罗瑞英、高小菊来码头,俩人只好来小院和俞松告别。姐妹仨人在门口送别俞松后,三颗心都飞到了码头上。 小马开着摩托车飞速驶来,看见陈涛,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摩托车停了下来。裘百灵从车上跳下来,问郑世昌:“俞大哥来了吗?” “百灵!”俞松早已激动得张开双臂,等待着拥抱属于他的世界。 “俞大哥!”百灵一头扑进俞松的怀里,泪如雨下,有如死而复生。 郑世昌拽了一把裘百灵:“快上船吧!” 裘百灵松开了俞松,冲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百灵走了!” “去吧!”郑世昌挥挥手催促道。 裘百灵忽然想起白长起说的事,连忙对郑世昌说道:“世昌哥,不要去参加日本人办的新年晚会。白长起跟我说,等晚会一结束,他们就把女的全送到军官俱乐部,把男的全枪毙,千万别上他们的当。” “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参加日本人办的新年晚会。”郑世昌表示道。 裘百灵和俞松挽着手臂走上轮船的舷梯,日本兵和警察在依次盘查上船的男人,船上贴着通缉俞松的告示。陈涛等人屏住呼吸看着裘百灵和俞松通过检查,这才松了一口气。裘百灵和俞松站着甲板上恋恋不舍地向大家挥手告别。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1(1) 光天化日之下大日本皇军被截杀,被杀的还是坂垣亲自派去的人,这不能不让坂垣暴跳如雷:“查出是谁干的,把他们统统的抓起来!我要砍下他们的人头,来祭奠为天皇尽忠的亡灵!” “嗨矣!”左藤鞠躬答道。 白长起被迅速召来,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心惊胆战地走进坂垣的办公室:“司令官阁下!左藤大佐!” 坂垣一拍桌子吼道:“你太太在路上被人劫持,还杀了皇军,是不是你派帮会的人干的?” “啊?我太太被人劫持了?”白长起一听就蒙了,他中午离开家的时候百灵还在,怎么会被人劫持了呢?“司令官阁下,我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你不用打了。”左藤说。“你太太来电话,说要到这里来学习怎么穿和服,司令官派人去接她,在来的路上出事了。” “皇军肯定不是我杀的,我用脑袋担保,绝不是我的人干的。”白长起极力让他们相信他的忠心耿耿。 “不是你的人会是谁呢?”左藤问。 “如此胆大包天的事,肯定是共党分子干的!” “共党分子死啦死啦的有!你太太私通共党分子,她的良心大大的坏了!”坂垣咬牙切齿地说。 “司令官阁下,您误会了,不是她私通共党,是韶华戏班私通共党。我敢肯定是韶华戏班跟共党串通一气,杀掉皇军,把她给劫持了。”白长起把他的猜疑当作事实说了出来。 “又是韶华戏班?”坂垣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 “司令官,我已让白市长安排,新年晚会就请韶华戏班,晚会之后,我们把他们统统地抓起来。” 左藤向坂垣报告说。 “吆唏!”坂垣点点头,忽然说出一个名字,差点吓趴了白长起:“青莲小姐一定要邀请。” “白市长,司令官一定要看青莲小姐的表演,你务必要请到。”左藤重复了一遍坂垣的意思。 “左藤大佐,青莲不是韶华戏班的人。”白长起想把青莲排除在外,因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管她是不是,她一定要出现在舞台上。”左藤不给他回旋的余地。 白长起回到办公室,脸色难看得像刚被人打了一顿。夏三屁颠屁颠地跟进来问:“市长,您没事吧?” “我没事,全是他妈的别人惹的事。”白长起想骂人了。“我这叫他妈的什么市长,在日本人眼里就是条狗。” “出什么事了?要不先给您找个妞泻泻火?” “泻他妈的什么泻?先把小张子给我找来。” “我马上去!”夏三说着要走。 “站住!就在这儿打电话,要他马上过来!” 夏三拨过电话,呆呆地望着白长起。 “百灵跑了!”白长起像是感慨般地说。 “我正要跟您说呢,警察局来过电话,说是被日本人接走的,去日本人那里学穿和服。” “接她的那个日本人被杀了,百灵失踪了。” “啊?那日本人还不急了?” “是啊,这不把我找去,先是说我派人干掉了日本人,后又惦记上了青莲。” “惦记上青莲?”夏三的思路跟不上趟,满脸疑惑地问。 “百灵跑了,坂垣就惦记上青莲了,非要在新年晚会上看她的演出不可。” “市长,我就不明白了,坂垣为什么总看上您喜欢的女人?” “少他妈的废话!” “是,我不该说这句话,该死!”夏三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百灵也就算了,等于是用个花瓶来换个市长当当,还能找到心理平衡。你说把青莲给了坂垣,他给我什么我才能找到心理平衡?” “这我知道,给您什么都不行。” “可是被坂垣看上了就在劫难逃。青莲是我的初恋,无论她对我怎么样,我就是不能忘掉她,我实在不忍心让她走百灵的老路。” “市长,您敢拒绝日本人吗?” “我可以拒绝日本人,大不了一死,可青莲会领我的情吗?即使我死了,她能跑得出坂垣的手心吗?” “让青莲出去躲几天,就跟日本人说没找到。” “我让青莲去躲,她会躲吗?有多少次我要带她走,她就是不走,要是早走了,哪里会有今天这个麻烦?” “我代您去找青莲说说?” “你?夏三,我告诉你,别看你是个市长助理,在她眼里可狗屁不是。” “不管是不是狗屁,您就让我试一次,我把坂垣看上她的消息告诉给她,让她早作打算。” “也好,那你去试一次吧,最好让她离开申城。” 坂垣司令部设在紫宵宫大酒店,徐海和小马以步代尺,丈量了紫宵宫的体积,又从附近的下水井钻了进去,摸进地下室,找到可以放炸药的位置。回到申江戏院,徐海经过仔细计算,却得出了无法炸毁紫宵宫大酒店的结论。 “还差多少?”陈涛问。 “至少两千公斤。”徐海说,“我们手上这点炸药没有那么大的威力。” “一定要炸紫宵宫吗?”小马冒出了一句。 “说下去!”小马这句话让陈涛灵光一闪,似有所悟。 “我想炸楼不成就炸人!把楼炸了,他们可以换个地方,如果把坂垣这些日军将领全干掉了,不是对日军的打击更大吗?”小马说出他的考虑。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1(2) “好,这个主意好!”陈涛赞赏道。“把坂垣这些日军将领干掉,等于端掉了坂垣师团司令部。” “陈大哥,要把他们同时干掉,得把他们集中在一起吧?怎么才能把他们集中在一起呢?”郑世昌说出心中的疑问。 “要是能把他们集中到申江戏院,这个问题就解决了。”陈涛说。“徐海,你算一下,咱们手上这些炸药能炸毁申江戏院吗?” “不用算,肯定可以!”徐海表示道。 “炸申江戏院?”郑世昌一听就急了:“戏院炸了,那戏班去哪儿啊?” “戏班可以去根据地,你不是早就想去了吗?”陈涛说。 “那我没意见了,我做梦都盼着能快点去。”郑世昌笑着说。 “老陈,戏院好炸,可怎么才能把小日本集中到申江戏院来呢?”小马问。 “百灵临走的时候不是说,坂垣司令部和伪市政府要举行新年晚会,请韶华戏班去演出吗?” “是,百灵说,演出结束后,女的送军官俱乐部,男的全枪毙。”郑世昌补充说。 “我们就在申江戏院张网捕鱼。他来请,不去!就让他们来,来了之后就由不得他们了!”陈涛说。 “好,我等着,应该很快了!”郑世昌说。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2(1) 郑世昌等来了小张子。这家伙当上局长之后有些操劳过度,不知不觉中已没了往日的红光满面,代之而来的是一脸憔悴,再加上他老婆担心他官做大了意马心猿,上了床就要,搞得他更加疲惫不堪,一头浓密的头发已如秋天落叶纷纷脱落。 白长起给他下的命令是务必请韶华戏班在12月31日晚登上大华戏院的舞台。身为社会局局长,他只好肩负重任登门拜访郑世昌来了。 “郑班主,忙着那?”小张子带着谦和的笑容问候道。 “哟,张局长,您大驾光临,有何见教啊?”郑世昌起身迎接。 “见教谈不上,兄弟我遇到难题了。” “遇到难题该去找白市长解决,您来我这儿,不是走错地方了吗?” “这道难题就是白市长出的,只有你能解决。” “您高抬我了吧?我一个小小的戏班班主,怎么能解决您局长大人的难题呢?” “对我是难题,对你可不是,我就要你一句话。” “是吗?您说吧,我听听。” “答应我,去大华戏院演出。” “我们有自己的戏院,为什么要去大华呢?” “实话跟你说吧,新年快到了,市府和坂垣师团司令部要联合搞一台联欢晚会,特别邀请韶华戏班去演出。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别的戏班想争还争不到呢。” “张局长,不是我驳您的面子,我们已经在申江戏院安排了新年演出,不能去大华了。” “一定要去,在申江戏院的损失我加倍赔偿你。我带来了3千块定金,请收好!”小张子把一张银票递给了郑世昌。 郑世昌将银票推了回来:“张局长,银票您拿回去,这不是钱的问题。” “郑班主,您要不收下这钱,白市长肯定会怪罪下来,我这局长的帽子可就保不住了。” “如果是这样,那钱我先收着。您回去跟白市长商量商量,如果他同意在申江戏院举行晚会,这钱就不退了,反正给谁演都是演,我们一概欢迎。如果非要我们去大华不可,我再把钱如数退还。张局长,您看呢?” “我马上向白市长汇报,尽快给你回话!” “好,我等您回话!” “那我就不坐了。”小张子心急火燎地走了。 郑世昌送走小张子,就顺着地道来到了俞元乾的家。陈涛和小马平时就在这里。陈涛听了郑世昌的情况介绍后说:“敌人果然要对戏班下手了。世昌,你就咬住在申江戏院演出,只要他们同意,其它的事就好办了。” “要是在演出时和鬼子干起来,对戏班的人来说风险太大了。”郑世昌有些担忧地说。 “世昌,敌人进了申江戏院,主动权就握在了我们手里。在战斗打响前,一定要把戏班的人通过地道全部转移出去。” “那就太好了。”郑世昌的心稍安一些。 “还有,要想办法摸清来看戏的都是什么人,如果除了日本人就是汉奸,我们就好动手了。” “好的。” 小张子从郑世昌那里出来,直接去向白长起汇报,在汇报时特别强调了郑世昌坚持要在申江戏院演出的要求。 “我跟左藤商量一下再说,在哪儿演出他们都是在劫难逃。”白长起说。 “在劫难逃?”小张子不明白了:“不就是一场演出吗,怎么是在劫难逃呢?” 白长起瞪了小张子一眼:“你知道那么多干吗?给我把他们找来就行了,别的你不要打听。” “是,不打听,不打听!”小张子臊眉耷眼地说。 正说着,夏三回来了。白长起从表情上看出来他无功而返。果不其然,夏三开口就诉苦:“市长,青莲整个就是个泼妇,我刚说明来意,她张嘴就骂。我要是不是冲着您的面子,崩了她的心都有。” “你要崩了她就好了。”白长起说。 “怎么,您真想崩了她?”夏三的眼睛大了一圈。“您要有这意思,我现在就去崩了她,提着她的人头来见您。” “不用见我,去见坂垣就行了。” “那他还不把我崩了?” “是啊,用你的一条命换青莲的一条命,你不觉得值吗?” “市长,夏三的命也是一条命啊,您不会真这么想吧?” “想不想也没用,还得我亲自出马。”白长起想起青莲就头痛,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左藤同意去申江戏院看戏。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左藤办公室。左藤让他出面去找租界当局,如果租界当局同意联合举办新年晚会,就可以安排在申江戏院。 白长起放下电话就去了租界工部局。他讲明来意,负责接待他的美国董事非常客气地让他回去等消息。第二天上午,租界当局的照会就来了,表明了如下态度:第一,不同意联合举行新年晚会;第二,日本军人不能穿军装进入租界。 白长起带着照会来找左藤,左藤看过照会,眼睛一眯说:“我料想租界当局不会同我们合作的,因为我们同工部局的几个董事国是敌对国。只要他们同意我们进来看戏就行,不管穿不穿军装,韶华戏班的人统统会被我们抓获的。” “当然,他们这回是笼中之鸟,想飞也飞不掉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除了对帝国忠诚的中国人,不允许其他人,特别是记者的进入。”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2(2) “我明白,要封锁消息。让韶华女子戏班在租界无声无息地消失。” “吆唏!从此无声无息!白市长,青莲答应在晚会上演出了吗?” “还在努力说服她。” “无论如何要把她请到,司令官一定要看她的演出。” “是,我一定请到!” 白长起从左藤那里回来后,吩咐小张子,答应郑世昌的要求,就在申江戏院举办新年晚会,但前提条件是要请青莲登台表演。他相信郑世昌能请得动青莲。想到这一对老情人即将阴阳两隔,他不禁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小张子二次拜访郑世昌,敲定了演出剧目《白蛇传》,讲了前提条件。郑世昌不解地问:“为什么一定要请青莲呢?她又不是韶华戏班的人。” “白市长交代的,说是坂垣想看她的演出。” “来的人都是日本人吗?” “这个我不清楚,白市长没跟我说。你就别管谁来看了,演你的戏,挣你的钱,其他的别管。” 小张子走了,把难题留给了郑世昌。郑世昌和陈涛商量,陈涛让他一定要把青莲请到,青莲被坂垣盯上,已经处在极端危险之中,请她来演出,不仅是为了吸引坂垣,而且可以把她一同救走。 “我去请她!” “不要跟她直说,只是邀请她来参加戏班的演出。”陈涛叮嘱道。 “我明白。她原来就扮演过白素贞,她走后是百灵扮演,现在百灵不在了,正好有理由请她回来。” 郑世昌来到江南茶馆时,青莲正在化妆。他走到青莲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彩云”,青莲回过头,惊讶地看着他:“世昌?找我有事吗?” “有。人家来订戏,指名要看《白蛇传》,我想请你来演白素贞。” “让小菊试试吧,我不想去。”青莲想得比他周到。 “为什么?” “我和孩子们在这里很好,有了这个小小的戏台,我就很知足了。” “我知道这些孩子身上寄托着你的梦想,你可以带着孩子们一起加入韶华戏班。我现在确实需要你的帮助,就算我求你了,回来吧!” “我也求你了,求你别再让我哭了,我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再流就是血了。”青莲说着泪水就涌了上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郑世昌看着青莲抖动的肩膀,不忍再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3(1) 白长起听了小张子的汇报,虽然小张子拍了胸脯说没问题,但他心里反而不踏实了。郑世昌来申城这么久了,也知道青莲在哪里,俩人还分天南地北,这说明他们的关系出现了问题。郑世昌如果请不到青莲,到时候坂垣还不把他给吃了?人就怕想多了,想多了就后怕,为了避免出现令他后怕的结果,他只好亲自去拜访郑世昌,把请青莲的事凿瓷实。 郑世昌前脚刚从青莲那里回来,白长起带着夏三后脚就跟了进来。 “师兄,想不到我们兄弟之间还有合作机会。”白长起透着亲热说。 郑世昌看了看白长起和夏三,也不让座,开口问道:“白市长、夏助理,有事吗?” “师兄,你别叫我市长,还像以前一样,叫我长起就行了。” “你要还像以前一样我就叫你长起。你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有天壤之别了,你是大市长,我是一个小戏班的班主,我怎么能再开口叫你长起呢?” “师兄,瞧你说的。” “别,我不敢当你的师兄,咱们有事说事,师兄弟的情分早就喂狗了。” “郑班主,你这个人怎么不识抬举,白市长……”夏三不干了,想训斥郑世昌。 “住嘴!”白长起喝住了他:“这儿没你什么事,你给我出去!” “市长……”夏三还有话说。 “出去!”白长起吼了起来。夏三只好怏怏离去。白长起换上笑脸说:“我听张局长说,新年晚会的演出一切就绪,没问题了吧?” “有问题!” “啊?”白长起吃惊地问:“什么问题?” “青莲拒绝参加演出。” “为什么?” “她说有江南茶馆那个小戏台,她就很知足了,不想再登上大舞台了。” “就一个晚上,她需要补偿多少钱,让她开个价,是一千还是一万,随她要!” “我开不出这个价。”郑世昌想的是对青莲根本就无法开价,她是他生命中惟一的女人,他怎么能开价呢? “你不开,我开!” “我只能说我会再去争取,至于你怎么办,和我无关。”郑世昌想起陈涛让他了解参加晚会的人,把话题转了:“我想知道是哪些人来看演出?” “这你就不用费心了。演戏嘛,谁来看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这里是租界,日本军人进来看戏,租界当局会找我们麻烦的。” “你放心,我已经跟租界当局协商过了,演出那天,从坂垣到士兵一律便装出席。” “难道是给日本人演专场吗?” “当然不是,我肯定会到场的。不过,”白长起把话题又转了回来:“如果青莲不参加演出,晚会就有可能取消。” “她能不能参加,就看你白市长开的价是否合适了。” “告辞!”白长起说完就走了。 “慢走,不送!”郑世昌目送着白长起的背影攥紧了拳头,他真恨不得一拳打过去,把这条日本人的走狗打进十八层地狱。 青莲正在忙着给张芸穿戏服,白长起和夏三晃晃悠悠地进来了。张芸抻了一下青莲的衣角,怯怯地说:“青莲姑姑,你看。”青莲抬起头,顿时愣住了:“白长起?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呀。我自从当了市长之后,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时间,今天得空,特来探望,青莲小姐,你一向可好?” “我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我马上就开戏了,请你们下去吧!”青莲不客气地说。 “青莲小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夏三掏出枪,对准了青莲:“你再犯刺,我崩了你!” 张芸吓得“妈呀”一声躲到了青莲身后。青莲冲夏三的枪口轻蔑地一笑:“白长起,你有种就让这个王八蛋开枪!” 白长起冲夏三骂道:“混蛋!收起来你的枪,青莲小姐也是你用枪指的吗?” 夏三悻悻地收起了枪。白长起冲他呶呶嘴,夏三知趣地走了出去。 “青莲,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情,就是请你登台唱戏。” “夏三没把我的意思带给您白大市长吗?我还是那句话,青莲就是饿死,也不会去给日本人唱戏!” “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可我得让你知道后果。我已经答应了坂垣,你要不去,我就得死。” “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 “我的死真和你无关吗?你只需要登一次台就能救我一命,为什么不肯出手相救呢? “因为你不值得我救。” “好,你可以不救我,但你不可以不救花蕾戏班的孩子。” “你想干什么?”青莲紧张地问。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日本人开的军官俱乐部缺少雏妓。” “姓白的!你还是不是人?你连孩子们的主意都打,我跟你拼啦!”青莲扑上去撕打白长起,白长起早已被她的态度激怒,猛地一出掌,将她击飞,直接落在了戏台上,引起茶客们的一阵惊呼。 “给脸不要,找不自在!”白长起“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孩子们哭喊着围在青莲身旁,看到一张张小彩脸上挂着的泪珠,青莲第一次感到了无助。这些开在她心尖上的花蕾,绝不能被鬼子糟蹋。和孩子们的安危相比,自己所遭受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在这一刻,她多么想在世昌那宽厚的肩膀靠一靠,把内心的委屈全部哭诉出来。但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她不能哭,她只能坚强地站起来。她叮嘱张芸带着大家好好演出,又拜托3位琴师费点心,然后她卸了妆,离开江南茶馆去找世昌了。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3(2) 郑世昌正为青莲的安危和花蕾戏班的未来犯愁,没想到青莲会主动找上门来。青莲已不是那个外表冷漠的青莲了,见了他,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她的哭声有如大地的呜咽,竟把窗外残阳哭吐了血,将舒卷在天际的晚霞染红了。在她的哭诉中,郑世昌明白了一切。 “带孩子们过来吧!”郑世昌紧紧拥抱着青莲说。 “嗯!”青莲点点头。 “别再离开我了!” “嗯!” “白长起会不得好死的。” “我会亲手杀了他!” “不,彩云,这不是你该干的事。需要取他命的时候,我自然会取。” 申江戏院门口贴出《白蛇传》的巨幅海报,上面几个大字分外显眼:“申城第一武旦青莲领衔主演”。路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人早就奔向售票窗口,却发现那里挂着“票已售完”的字样。 演出当天上午,青莲和戏班姑娘们正在戏台上做最后一次彩排,左藤和白长起带着几个穿便装的日本兵,牵着一条凶猛的大狼狗走了进来。青莲和姑娘们停止了排练,站在台上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在台下看彩排的郑世昌见到白长起,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彩云的哭诉让他杀十次白长起的心都有。但为了大局,他只能以戏班班主的身份起身迎了上去:“白市长,戏院不许带狗进来,再说你们来得也太早了点吧?” “郑班主,今天是日本人包场,人家要来检查,我也没办法,只好陪着来了。”白长起解释说,然后又介绍道:“这是左藤大佐;左藤大佐,这位是郑班主。”白长起进来时在海报上看到了青莲的名字,这让他的压力消失了,那个令他头皮发炸的后果不复存在了。 “郑班主,你肯为我们演出,是大大的朋友。”左藤满脸笑意,眼睛射出的两道冷光,却像刀子似的在郑世昌身上划来划去,似乎要把他切碎检查。 “看戏就是看戏,有什么可检查的?”郑世昌不满地问。 “我们是例行检查,请郑班主提供方便!”左藤用不容更改的口气说。 “郑班主,检查就检查吧,难道你还怕查出什么来吗?”白长起冷笑着问。 “请吧!”郑世昌抬手让左藤先走,陪左藤和白长起上了戏台。几个日本兵在剧场散开,开始检查。 左藤打量着姑娘们,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青莲忽然从姑娘们中间走出来,冲到郑世昌面前质问:“世昌,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的晚会是白市长和日本人订的包场,他们提前来看看。”郑世昌解释道。 “你让我给日本人演出?”青莲的脸被气白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是在给观众演出,管他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你只管演你的戏就行了。”郑世昌完全用班主的口吻在说话。 “说得对,日本人也是观众嘛!”白长起走上前说,他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在说:“青莲,你终于肯就范了。” “让我演可以,但我要跟你演一场戏。”青莲忽然对白长起说道。 “跟我演,演什么?”白长起奇怪地问。 “演《梁红玉》中的‘反目’一场,作为最后的压轴戏。” “别反目啊,反目不就成仇了?” “你不演我就不上场。”青莲坚决地说。 一直在一旁冷眼观察的左藤高兴地替白长起答应了:“吆唏!白市长,和青莲小姐同台演出是件非常荣幸的事,希望你不要错过。” “青莲,我答应你!”白长起见左藤发话了,只好答应下来。 青莲得到他的承诺,撇下众人,一个人走了。郑世昌想追上去安慰几句,却又离不开,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青莲离去。 左藤是第一次近距离面对素面青莲,她的清丽脱俗的气质、美艳如花的外表、特立独行的个性,都让左藤相信,坂垣司令官会十分喜欢青莲的。 大狼狗蹿上戏台,吐着长长的舌头,伸着鼻子四处闻着,吓得姑娘们挤成了一团。几个日本兵检查完毕之后向左藤报告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左藤微笑着邀请郑世昌一同去出席新年招待会,郑世昌婉言谢绝。左藤在离开时留下6个便装日本军人,戏台、剧场、戏院门口各两个。郑世昌问左藤这是什么意思,左藤告诉他,申江戏院被他们临时接管,除了戏班人员之外,其他无关人员一律禁止入内。 “郑班主,这可是为你考虑,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就不好交代了。”白长起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其实他更愿意把这句话说成“郑班主,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活该倒霉!”只是时机不对,这话应该在日本人枪毙他时再说。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4 青莲从申江戏院出来返回小洋楼,一路上像被梦魇攫住了灵魂,眼前一直闪动着白长起那张挂着得意笑容的脸,'奇‘书‘网‘整。理提。供'有个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响着:“我一定要杀了他”。她走进院子时,张芸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练功。她已辞掉了江南茶馆的演出,和孩子们一起搬到了小洋楼。侯老板并没有过多地挽留她,张妈的死让侯老板变成了一个神情恍惚的小老头。小洋楼因为有张芸这群孩子而平添了一番喧闹。她们住进了从未住过的楼房,和一群大姐姐们嬉闹,好似竹林里的竹笋,拔节而长,煞是? 女子戏班 第 35 部分阅读 ⒆佣教砹艘环帧K亲〗舜游醋」穆シ浚鸵蝗捍蠼憬忝擎夷郑盟浦窳掷锏闹袼瘢谓诙ぃ肥窍踩恕!?br /> 张芸和孩子们向她打招呼,她似乎没听见,直接去了自己住的房间。她翻出干爹赵局长送的精巧手枪,放进衣兜,铺开信纸,埋头写了起来。做这些事情都是下意识的,当她写完信,重读一遍时,头脑才清醒过来,眼泪止不住了。 信是写给郑世昌的:“世昌,我的爱人!对不起,刚刚回到你的身边,我又要永远地离去了。对这个罪恶世界,我丝毫不再留恋,我要亲手杀死毁掉我幸福的白长起,为我自己和被他伤害的人报仇。我带的孩子们就全部托付给你了,好好保护她们,不要让鬼子糟蹋她们,她们身上有我没能实现的梦想,我的生命将在她们身上延续。我的世界即将归入永恒的寂静,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深深地祝福你,祝福我的姐妹们!” 她把信封好,从桌旁站起来,靠在窗边眺望外面的景色。梧桐树叶早已被秋风扯净,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颤抖;冷清的街道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清冷的阳光下,诉说着寂寞,延续着悲哀;天空是青色的,像是结了冰,将太阳的光和热隔在了地球之外。这样的景色正适合垂下生命的帷幕,她擦了擦眼泪,宽慰地想。 张芸在门口偷看好一会儿了,见青莲姑姑不再写东西,站在窗边擦眼泪,她鼓足勇气走了进来:“姑姑,你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 青莲疼爱地抚摩着张芸的头问:“小芸,如果有一天姑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想姑姑吗?” “想。姑姑你要去哪里呀?带我一起去吧,我离不开姑姑。” “姑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只能姑姑一个人去,不能带你去。” “我想陪你去。” “不行。”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 “那要很久很久以后了。” “我要想你怎么办啊?” “姑姑会托梦给你的。” “姑姑,你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姑姑想把你们托付给郑叔叔。” “你走了,他还会要我们吗?” “他是个好人,不仅会要你们,还会把你们培养成|人,你们要好好听他的话。” “姑姑,我还是不愿你走,我们不是要一起在申江戏院演出吗?” “你们今天不能去,也不许出院子。” 张芸懂事地点了点头。青莲从桌上拿过信,塞进张芸的怀里:“姑姑给郑叔叔写了一封信,等姑姑走了以后你再交给他。” 张芸点点头:“好的!姑姑,你能不能不走啊?” “不能,姑姑一定要走!” “姑姑,那你一路走好!” 青莲一把抱住张芸,声泪俱下地说:“别忘了姑姑!” 郑世昌让小菊带着戏班的人先回去休息,下午5点钟再来戏院。他和徐海、罗瑞英绕到俞松家的院墙后门,敲过暗号,小马在里面打开门,3个人闪了进去。 进到院子里,他们才发现满院子都是一水的年轻小伙子。小马把他们带进房间,除陈涛之外,还有一个中年人。陈涛介绍说,中年人是华中纵队的刘队长。为了端掉坂垣司令部,刘队长奉命带着由30名神枪手组成的手枪队潜伏进申城。简单介绍寒暄之后,大家落座,郑世昌讲了鬼子来检查和青莲加戏的事。 鬼子来检查是意料之中的事,已经做好应对准备。听了青莲加戏的事,陈涛眼睛一亮:“好啊!” “好?”郑世昌怔了一下,没明白好在哪里。 “加这场戏,便于我们组织撤退。”陈涛解释说。 “那彩云可就危险了!”郑世昌担忧地说。 “在戏班的人撤退时,我派10个战士进去,掩护你们撤退,重点保护彩云。”刘队长说。“其他战士对付戏院门口的鬼子,我想坂垣少不了派人在戏院门口把守。” “戏院外由刘队长负责,戏院内由我来统一指挥,”陈涛说。“小马负责拉幕,徐海和英子负责组织大家撤退,世昌负责应付白长起和鬼子。我最后一个撤离,等我撤进地道后,小马你来点炸药。” “老陈,你先走,我最后一个撤!”徐海要求道。 “我负责点炸药,应该我最后一个撤。”小马争辩道。 “陈大哥,我跟你一起走!”在和鬼子短兵相接时,罗瑞英绝不愿意和爱人分开。 “不要多说了,就这样决定。”陈涛手一挥,断然说道。“记住,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大家用低沉有力的声音答道。到了决战前夕,气氛紧张得似乎划根洋火都能点燃了。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5(1) 坂垣的车到了,一个穿便衣的日本兵上前将车门打开,坂垣从车上走了下来。左藤的车跟在后面。 戏院门口的几十个日本便衣唰地一下抬起手,向坂垣和左藤敬礼。早已在门口等候的一群日本军官拥上前去,护卫着坂垣和左藤耀武扬威地登上了戏院台阶。 白长起拉了一把郑世昌,上前介绍道:“司令官阁下,这位是韶华女子戏班的郑班主;郑班主,这是坂垣司令官!” 坂垣停下脚步,用一双阴冷的眼睛打量郑世昌。郑世昌不卑不亢地抱拳道:“司令官阁下,里面请!” “青莲的在里面吗?”坂垣问。在他眼里,郑世昌和戏班其他人已如死人,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他只需要带走青莲就行了。 “在,司令官阁下,我和青莲要一起为您演场戏。”白长起满脸媚笑地说。 坂垣没再说话,阔步向里面走去。白长起缩着肩膀跟在后面进了剧场。剧场里的日本军官和汉奸全体起立,用掌声欢迎他们的到来。 郑世昌回到后台,让大家准备演出。演出开始前,坂垣和白长起分别致辞,无非是歌颂天皇圣战、建设大东亚共荣圈的话。坂垣讲完话,由左藤陪同,来到后台。在后台的4个日本兵一齐向他敬礼。负责控制灯光的陈涛向郑世昌使了个眼色,郑世昌赶紧迎了上去:“司令官阁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司令官想和青莲小姐交个朋友,请青莲小姐来见司令官。”左藤吩咐道。 “青莲小姐正在化妆,不便见司令官。”郑世昌推托道。 “吆唏!”坂垣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青莲已主动走过来,袅袅婷婷地道个万福:“小女青莲见过司令官阁下!” “中国美人,我的喜欢。”坂垣满意地点点头说:“晚会之后,我要请你吃饭。” 青莲垂着眼帘,含羞带娇,说出让郑世昌万分吃惊的话:“等我和白市长演完戏之后,一切听您的安排。” “吆唏!”坂垣说,“白市长已经说过,你们尽管演好了,我的喜欢看。” 陈涛拉响了静场的电铃。郑世昌做出请的手势:“司令官阁下,左藤大佐,请先到台下看戏。” 左藤下台前无意中扫了一眼陈涛,他的心一沉,这个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几步跨过去,打量着陈涛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这个的干活。”陈涛伸手开关舞台上的灯光,“戏院电工。” “我们在哪里见过?”左藤盯着陈涛的眼睛问。毕竟有十几年未见了,陈涛已由少年变成青年,相象的只是眉眼轮廓。 “我在街上见过您,您和司令官进城的时候,骑在马上,很威风。”陈涛恨不得手刃仇人,但脸上的表情绝对谦卑。 “管好灯,不许出差错。”左藤没想起来,说了句多余的话就走了。 陈涛的心狂跳不止,轻舒一口气,心说好险,万一被左藤认出来,前功尽弃不说,还会给同志们和戏班带来极大危险。但这里他又不能不来,这招险棋还非走不可。 演出即将开始时,夏三忽然带着花蕾戏班的孩子们走进了剧场。原来白长起担心青莲捣乱,吩咐夏三去把花蕾戏班的孩子们骗来,只要有孩子们在场,青莲就得乖乖地听他的话。至于晚会后这些孩子如何安置,就看青莲怎么向坂垣开口了。夏三骗孩子绰绰有余,他以青莲摔伤为由,将孩子们骗上了车。白长起陪着坂垣等日本军官在第四排就坐,前三排位子有意空出来。夏三将孩子们带到台下,在第三排上就坐。 徐海掀开幕布一声惊呼,让青莲不顾一切地冲下戏台。张芸正四处寻找青莲姑姑,青莲过来一把抓住她问:“小芸,你们怎么来了?” 张芸眼圈一下红了:“姑姑,你伤得重不重?” 青莲一愣:“我没受伤啊!” 张芸指着夏三说:“他说你摔伤了,要我们过来替你演出。他还把你交给我的信抢走了。” 夏三正要将信交给白长起。青莲冲过去质问:“姓白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请孩子们陪我们一起给皇军演出啊。”白长起大言不惭地说。 “你把孩子们送回去,否则我拒绝登台!”青莲想起白长起威胁她的话,很明显,他是想把孩子们送到军官俱乐部。 “青莲,这恐怕由不得你吧?你要是识相,赶紧上台给皇军演出,否则的话,我白长起可就对不住你和孩子了。” “市长,这是她写的信……”夏三将信要交给白长起时,青莲扬手给了他一个嘴巴。夏三被打怒了:“你他妈的敢打我?”拔出枪来对准青莲。 “八嘎!”坂垣大叫。青莲是他喜欢的美人,一个中国人怎么能对他喜欢的美人拔枪相对呢?他掏出手枪照着夏三的前胸就是一枪。夏三手举着信,一头栽倒在地。信掉在了白长起的脚下。可怜夏三为日本人卖命,真的把命卖给了日本人。 白长起弯腰拣起信,青莲一把夺了过来。两个日本便衣拖着夏三的尸体走了出去。孩子们都被吓呆了,青莲像只老母鸡将孩子们搂在一起。 透过幕布缝隙观察剧场情况的陈涛示意徐海下去叫青莲和孩子们上来。徐海以导演的身份来找白长起,问他可以开始了吗?白长起请示左藤,左藤用日语请示坂垣:“司令官阁下!先让青莲上台吧,演出该开始了。青莲跑不了,等演出一结束就把她直接送到司令官的官邸。”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5(2) 坂垣同样用日语回答:“青莲可以上台演出,小孩子留下来。” “青莲小姐,你可以上台演戏了,孩子们就坐在这里陪我们看戏。”左藤说。 青莲无奈地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孩子们。 青莲、罗瑞英和高小菊姐妹3人,分别扮演白娘子、许仙和小青,在台上表演,莺啼燕鸣,花红柳绿,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台下的日本兵看得是如醉如痴,连白长起这个行家也不由赞叹,真是难得的艺术享受。 陈涛趁台上负责监视的4个日本兵都伸直脖子的时候,将郑世昌和徐海招呼到后台深处,低声说:“世昌,一会儿你亲自去请白长起,趁机将孩子们叫上来。” “怎么说?”郑世昌问。 “就说让孩子们给皇军表演。老徐,你让英子她们做好给孩子们化妆的准备,等她们一上来就化妆,在青莲和白长起上台前表演。” “好的。”徐海点头道。 “鬼子带艺妓上来了,让他们先演。”陈涛说完就离开了。 渡边带着5个化好妆的日本艺妓来到后台。一个日本便衣抱着留声机跟在后面。徐海走到渡边面前说:“先生,我是导演,等这幕戏完了,请你的人先演吧。” “吆唏!请导演安排就是了。”渡边答应道。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6(1) 留声机里传来日本舞曲。5个日本艺妓上台表演,柔美的舞姿掀动了日本军官的思乡之情,军官们用掌声应和艺妓的表演。 郑世昌悄悄来到白长起后面,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白市长,该去化妆了。” 白长起转头对坂垣和左藤说:“司令官,左藤大佐,我去化妆了。” 坂垣点点头:“吆唏!” 郑世昌弯腰走到孩子们面前说:“你们去给白市长的表演闹场,快去准备吧!” 张芸招呼小伙伴起来,孩子们纷纷向后台跑去。 坂垣正在全神贯注地欣赏艺妓的表演,被孩子们打搅了,生气地问:“什么的干活?” 郑世昌连忙解释道:“在白市长和青莲表演之前有点空闲时间,让孩子们给闹闹场,显着热闹。” 坂垣听不懂他的话,左藤用日语解释了一下,最后说:“司令官阁下,让她们去演吧,等演完了,就送军官俱乐部。”坂垣挥了一下手,把眼睛又盯在了台上的艺妓身上。 张芸带着孩子们来到后台,罗瑞英、高小菊等姑娘一人一个,在她们脸在涂抹起来,片刻之后,打扮停当。青莲挨个紧抱孩子,一旁的郑世昌觉得诧异。青莲从邀请白长起同台演出开始,一连串的表现令他感到扑朔迷离,搅起了他心中的疑团,她似乎要干点什么。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问个明白,只好留心观察她的举动。 日本艺妓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表演,从台上退下来。紧接着,急促的锣鼓声响起,张芸带着一群孩子跑上戏台,踢腿、劈叉、翻跟头,舞枪、弄剑、耍短棍,一时间把戏台搅翻了天,顿时赢得掌声一片。 白长起对着化妆箱里面的镜子化妆,忽然化妆箱动了一下。原来刘队长派来的手枪队员按照约定时间摸到地道洞口来了。事先他们并不知道增加了日本艺妓的表演和孩子们的表演。白长起的笔停住了,低头寻找。 陈涛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忧心如焚,和刘队长约定的时间马上到了,该有戏班的人从设在化妆间的地道口出去了,可此时白长起却坐在化妆间里化妆。他让世昌赶紧将白长起带出化妆间,万一被白长起发现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郑世昌进来时,白长起还在找着,他随口问道:“师兄,地震了吗?”郑世昌劈手抓住白长起的前胸,将他揪出化妆间。白长起被郑世昌的举动搞糊涂:“师兄,你想干什么?” 郑世昌将他顶在墙上:“我跟你说不要叫我师兄,你对彩云干的事我全知道了。白长起,白市长,我……”郑世昌的拳头举了起来,停在半空中微微抖动,像颗要落下来的炸弹。 “郑世昌,等我和青莲演完这场戏,你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就算我求你了,别让我花着脸上台。” 白长起异常冷静地说。他把宝押在晚会结束后的大逮捕上,郑世昌已是瓮中之鳖,晚会结束后绝无可能再对他举拳头了。 “白市长,我们该上台了。”青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郑世昌的身后。 “白市长的妆还没画完,请稍等片刻。”郑世昌从白长起手中拿过画笔,在白长起的脸上画了起来。就在这一刻,两个人的心似乎都动了一下,同时闪过少年时代的演艺生活,那时兄弟两个人经常互相化妆。也可以说,他们就是互相化着对方的脸长大的。 罗瑞英已闪进化妆间,正好洞口的木板掀起一道缝。罗瑞英赶紧说了声“稍等”,木板落了下去。罗瑞英坐在椅子上卸起妆来。 左藤见过陈涛之后,心里就没踏实,他的直觉提醒他,这个“戏院电工”肯定跟他打过交道。他一边看戏一边搜寻记忆的各个角落。孩子们的表演让他无意中想到了真美子的童年,突然间,真美子的哥哥跳进了他的脑海,他猛地坐直了,就是他,那个叫陈涛的中国男孩!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陈涛早就认出他来了,可却谦卑地说只在街上见过他。难道这座戏院蕴藏着什么阴谋?他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不由警觉四顾起来。 “左藤君,你怎么了?难道被台上的小孩子吓着了?”坂垣见他如坐针毡,笑问道。 “司令官,戏快演完了,我去检查一遍警戒情况。” “吆唏!”坂垣同意了,这是左藤听到的最后命令。 左藤起身向后台走去。他太过于自信,如果他带几个人上去,也许就改变了事件的结局。左藤来到后台时,孩子们刚刚表演完毕,青莲和白长起正要上台。音乐已起,白长起站在台口等着上场,青莲忽然使劲攥住郑世昌的手,深情地望着他说:“世昌,拜托你照顾好孩子们!”说完,掏出信塞给他,人已上了戏台。 郑世昌想看信却没机会,左藤从台下上来了。他赶紧迎住:“左藤大佐,您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随便转转。”左藤说着用眼睛扫向电工的位置。陈涛早已注意到他。时间已不容再等,必须要动手了,他正要下令,却见左藤向他走来。事不迟疑,他快步向化妆间走去,左藤拔出手枪跟了上去。 郑世昌见左藤拔出手枪,意识到左藤察觉出什么,他马上疾步上前,从腰间拔出匕首。好在他的武功了得,眨眼间已贴近左藤,无论是左藤还是后台上的4个日本兵都没发觉。 陈涛进了化妆间,左藤跟着进去,人进手举,枪口对准了陈涛:“陈涛,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6(2) 陈涛看见郑世昌已站在左藤身后,冷笑道:“左藤,你该回老家了!” 话音未落,郑世昌一刀捅进左藤的后心,左藤腿一软,陈涛伸手夺去他手里的枪,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脑袋上,左藤倒地时已气绝身亡。 罗瑞英掀开洞口上的木板,从里面窜上来8个小伙子。另外2个人在下面接应。陈涛一脚将左藤的尸体踢进地道,低声说:“行动!” 青莲和白长起在台上表演。白长起问道:“拉我上来,你是何意?” 青莲骂了声“好贼人呀”,开口唱道:“未曾开口怒气生,骂你贼人逞威风。残害忠良已是错,卖身投敌罪加等。我今送你上黄泉,为民除害保太平。” 白长起听着戏文不对,小声提醒道:“戏词唱错了。”接着大声道白:“元帅差矣!请听我细细道来。” 青莲怒指他:“你讲!” 白长起唱道:“当年元帅起兵,我跟你鞍前马后,为的是保你平安,今日元帅功成名就……” 台上的4个日本兵转眼就被解决了。陈涛和郑世昌悄悄接换了琴师,徐海带着琴师来到化妆间。两名战士在迅速往洞口里送人,孩子们都送走了,琴师和戏班其他姑娘也下去了,轮到高小菊的时候,她却坚决不走。 “小菊,戏院马上要爆炸了,快从这里走!”罗瑞英催促道。 “我走,那你呢?我哥呢?还有青莲姐呢?”高小菊有一大堆疑问。 “我要等陈大哥一起走,你先走吧!”罗瑞英说着往洞口推小菊。 “我不走,我要等我哥和青莲姐。”高小菊急得快哭了。 “英子,小菊,你们一起走!”徐海以不容质疑的口气说。 “我要跟陈大哥……”罗瑞英心里放不下爱人。 “英子,执行命令!”徐海果断地说。 “那我们在那边等你们,你们可千万小心啊!”罗瑞英说着跳进洞口,下面的战士将她接住,高小菊跟着下去了,却把心留在了洞口外。 白长起和青莲还在表演。白长起面对青莲唱道:“我对你情深义重,我对你忠心耿耿,不得已卖国求荣,望元帅体察我的苦衷。” 青莲突然掏出手枪对准白长起:“你个贼人!留着来世再讲吧!” 白长起一看是真枪,吓得呆住了:“元帅饶命!” 日本人以为是表演,报以热烈掌声。坂垣一边鼓掌一边竖起了大拇指:“大大地精彩!” 在地道里的两个战士蹿了上来,小马跳了下去,准备去点导火索。徐海让战士们埋伏好,他对陈涛示意,戏班人已撤出。陈涛刚要让郑世昌做好撤退准备时,青莲的枪响了。 白长起扑倒在青莲的怀里,嘴里涌着血沫说:“谢谢你没打我的脸,让我在日本人面前保住了面子……” 青莲木然地站在原地,郑世昌突然冲上来拉住她的胳膊往后台跑。藏在后台上的战士冲出台口,向台下一阵猛射后卧倒在台上接着射击。台下的鬼子纷纷拔枪还击,几个鬼子掩护着坂垣向门口撤去。奇怪的是白长起离开青莲的支撑并没有马上倒下,而是在台上晃来晃去,直到被鬼子打成了筛子,才像泥一般瘫在台上。 郑世昌拉着青莲快跑进后台时,突然感到她一沉,回头看时,青莲已扑倒在地。郑世昌抱住她就地一滚,滚进了台口。 陈涛冷静地瞄准坂垣,在他快到门口时,连连勾动扳机,坂垣突然站住,身子一挺,向前扑去。陈涛随手拉闸,剧场内顿时漆黑一片,只有子弹的曳光飞快地闪来闪去。剧场内的鬼子向外冲去,在门口却遭到猛烈的射击,又不得不退了回来。一时间,在枪声中夹杂着鬼哭狼嚎,剧场里已是人鬼不分的世界。 郑世昌抱着浑身是血的青莲跑进化妆间。地道里有灯光,陈涛扶着他们下了地道,自己也跳了下去。战士们跟在后面一边射击一边撤退,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当最后一个战士跳进来后,陈涛迅速关闭洞口,追上来的鬼子像掉入地狱一般,被淹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小马见陈涛跑来,立即点燃了导火索。郑世昌抱着青莲奔跑,青莲睁开了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问:“世昌,你是带我回家吗?” “回家,我们回家!”郑世昌边跑边喊。青莲却在他的喊声中又闭上了眼睛。 他们终于跑出了洞口,来到俞元乾的房间。突然传来山崩地裂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郑世昌对着青莲大喊:“彩云,你听到没有,鬼子被炸上天了!” 青莲被震醒了,她伸出颤抖的手,摸着郑世昌的脸说:“世昌,来世我们要是能做夫妻……我一定把自己干干净净地交给你……” “彩云,我们今生今世就做夫妻!”郑世昌攥着她的手撕心裂肺地呼喊。他的呼喊汇入申江戏院的爆炸声,震撼着申城夜空。 “青莲姐,你不要离开我们!”高小菊和姐妹们围在青莲旁边哭喊。 陈涛轻轻推开郑世昌,迅速检查青莲的伤情。青莲的肚子和大腿中弹,鲜血还在向外喷涌。罗瑞英打开急救包,陈涛熟练操作起来…… 申江戏院的大爆炸,使坂垣师团少佐以上的军官几乎全部阵亡。消息传到日本,天皇裕仁亲自祭奠,坂垣和左藤的灵位被供奉进靖国神社。 女子戏班 第三十二章6(3)new 在地下党的帮助下,韶华女子戏班和花蕾戏班离开申城,奔赴了抗日根据地。不久,青莲和郑世昌成婚,花蕾戏班并入韶华女子戏班。日寇投降后,韶华女子戏班重返申城,青莲、高小菊、罗瑞英和张芸成为越剧一代名伶。 2006年是越剧诞生百年的日子,有人感慨百年来越剧走过的历程,写下了《风雨百年》的歌曲,特摘录如下:风雨百年九曲剡溪流绝响,又见当年美娇娘。 白蛇西施浣纱女,木兰饮马黄河浪。 山伯英台彩蝶舞,红楼一曲梦西厢。 秀美山川歌不尽,百年风雨百年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