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霰》 桃花霰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冷涧滨 楔子 新君登基,是在十一月二十。隆冬头场雪,残瓣落了一地。点点红,皑皑白,像是一地的桃花霰。 转过年,出了孝。折子换回朱砂批文。养心殿,重又挂起大红宫灯。 重帘垂帐,宫人屏去,龙凤高烛灼灼艳艳。 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 侍寝的新贵正是邀宠。朱唇略启,柔声滴滴:“皇上——”。 雍正斜倚床上,更把名花带笑看。 手伸过,十指纤纤,娇羞涩涩:“臣妾替皇上宽衣……” 领口的襻子开了,顺着斜襟儿向下,一颗、两颗……然后是里头的衫子。里头的衫子也解开,露出一点肌肤—— 新贵人楞了一下,手不由停住。 靠在床边的雍正并不动,依然笑:“怎么?朕没穿那金丝护甲,很诧异?” 变在须臾。 新贵人陡然变了脸。一弹而起,寒光闪处,袖中利刃猛然刺出。 图穷匕见,再无可避。 刀刺空,割破龙袍一角。与此同时,嚓啷啷长剑磨鞘而出—— 门大开。延禧堂、体顺堂、华滋堂,所有的门都大开,侍卫、太监,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所有人涌进来的时候,雍正长身而立,长剑所指,新贵人面如死灰。 众人怔了一会儿,齐齐跪下:“皇上受惊——” 他的脸上依然留着笑,对着一气犹存的新贵人:“朕的命,承天之佑,不在一具护甲。” 那是最后的笑。笑掩去,没有笑的他让人不寒而栗。 “内务府总管,遴选不当,吞舟漏网。斩! 敬事房值事,重纰疏漏,御前藏刃。斩! 护军统领,迟徊不决,玩忽职守。斩!” 一条又一条瘫软的身子被拖而出,偌大养心殿鸦雀无声。 似乎都在等。如此牵连,那行刺的主犯?腰斩、车裂、倨五刑? 他偏偏一言不发,好久、好久。他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待罪的‘贵人’:“朕偏偏不杀你,朕要朕的仇人活着看个清清楚楚,‘雍正改元,振数百年之疲风’!” 紫禁城里,最微不足道的,是人命。东方白,新的一天—— 新选的包衣三旗秀女走过长长的宫墙,朱墙碧瓦遮蔽了天日。一进神武门,就是宫里,从此,六亲隔绝,天人两世。 尚不谙世事的少女们叽叽咯咯悄声笑语。一切都是新鲜的。 有一个不笑也不语。宫墙和翠瓦引不起她的注意,盘龙和团凤撩不起她的心绪。她和她们一样年轻,可是她永远无法再年轻。 转过汉白玉的石须弥座,就算进了门,入了宫。 她微微转了头,朝宫外,看前尘,了却前尘。前尘了却,心冷如死。同样冷的,是袖管里盈尺长的,匕首。 第一章 八旗秀女,每三年一选,以为后宫嫔妃之备,户部承办。包衣三旗秀女是贱籍,每一年一选,入选者多为杂役,鲜有晋妃抬籍者,内务府承办。 太后新薨,后宫中皇后乌拉那拉氏和皇贵妃年氏主事。 晚膳毕,御花园。内务府总管大臣允禄、总管太监张起麟,以及有封号的答应、常在们,引着新选秀女鱼贯而入,恭谨行礼。 皇后一挥手:“免了。” 允禄双手奉上秀女排单:“皇后娘娘过目。” 皇后略看一看,放下来,又看地上跪着的人。 “三排左数第二,抬起头来。” 跪在三排数二的秀女缓缓抬起脸。 “姓什么?” “苏佳氏。” “名儿呢?” 那秀女稍稍一顿。 张起麟尖声道:“娘娘问你话呢!” “芙惆。” “芙惆……”皇后端详她,略点一点头,“苏佳,也算得是囿育名门。”又垂讯,“宫里的女人,后妃以至婢妾,样貌都在其次,‘宽仁、孝慈、温恭、淑慎’这八个字,你可牢牢记下了。” “记下了。” 跪在一旁的秀女们无不悄露艳羡。 芙惆并不动色,看在皇后眼里,是庄重。她又点头:“张起麟,留牌子。” 张起麟喜道:“苏佳氏还不谢恩呢!” 一阵晚风,微起寒栗,皇后紧了紧身上的围兜:“我这个身子,越发的不中用。其余的,年贵妃度量着办吧。偏劳。” 一直没发话的皇贵妃年氏率一众人跪下:“恭送皇后。” 芙惆也跪在众人间,很久,她没抬头,也没人让她抬起头。 笃笃而近的花盆鞋轻轻碾着细碎的雪,终于停了。 她不由得略抬头—— 她看见了年贵妃。看见她光艳的百蝶穿花群鸟朝凤袍,看见她招展的大拉翅两把头扁方,也看见了她专宠十余年历经岁月却依然美丽骄矜的脸。 事后,站在堆秀山背静的崎角,宫灯照不到,宫人走不过的地方。年贵妃淡淡的,玩着长长的甲套:“张起麟,你好啊。” 张起麟扑通跪倒:“奴才……奴才不知所犯何罪啊?” “新君继位,后宫空虚。你就选这样的角色进宫来。一花独放百花残,你好傍新主子,邀新宠?”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这是皇后娘娘亲自挑下的啊。” “你们如何引见的!皇后——”年妃鼻子里轻哼,“色衰爱弛,失宠的人,顺水人情罢了。” 张起麟亡羊补牢:“贵妃娘娘看不上眼,浆洗局、广储司、承应膳差……苦的、累的,有多远,支出多远去,要再不行,干脆寻个说法赶出宫……” 年贵妃不说话,在寻思:“既是皇后钦点,我也不必落个善妒之嫌。就留在我身边吧。” 苏佳芙惆就这样留在翊坤宫。跟所有其他没封号的宫女一样,穿淡色绸袍,梳大独辫梢,戴绒花。清早起,抬水桶,伺候漱盥,铺床叠被,焚点松香。有外客的时候,端茶、递帕子、递熏炉。没客时,就做女工,缝‘万福流云’的香囊络子。 一时也不得闲。谁不是娇生惯养?刚选进的小秀女们私底下抱怨,年妃挑剔、刻薄……芙惆是个例外。她们的眼里,她像一个迷。挨了累,不听抱怨;打了赏,不见欢喜。 长夜寂寂。一个又一个寂寂长夜里,翊坤宫里搭起高案,熹妃、齐妃、谦妃……还有前朝的老太妃们,摸纸牌、推牌九、吸烟袋,追忆逝去的浮华。 芙惆就坐在门外的小墩子上,睏了倦了,拄着扫帚合合眼。一时撤筵,杯盘狼藉,满地的瓜子壳儿,要人打扫收拾。她是不抱怨的,她心甘情愿日日夜夜守在这里,守在这里,等要等的人。 等得心焦。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开了春,柳树也绿了。皇上始终不曾来,荣宠如年妃,竟也盼不到圣眷一顾。皇上在太和殿,在养心殿,在议政王大臣会。他忙着排除异己,忙着青海的罗卜藏丹津叛乱,忙着施行耗羡归公和养廉银,忙着他的‘振数百年之颓风’。 后宫就这样冷落了,冷落的翊坤宫有一种颓靡的华美。 突有一天,颓靡为之一振。 太监宫女们里外奔走,砖地洒水,彩绸挂楹。 芙惆的心跳得剧烈,她问本宫姑姑:“是不是皇上来了?” 老宫女讳莫如深。 可她仍意识到那样的不寻常。她绕过香几,绕过屏风,绕过五蝠捧寿裙板的隔扇门。她看正殿外—— 所有人肃穆以待,一乘小轿落下。轿帘掀开,露出一张脸,男人的脸。 芙惆的脸成苍白色。心一下一下突突蹿。袖子里笼着匕首,手攥刀把儿,全是汗。 轿里的男人走下来,四团龙补服,双眼孔雀翎。 这样的服色,这样的气派。 眉如剑、须如戟,盘虬杂刺,就是那个暴戾的昏君,嗜杀的魔王! 有一刹,她被这样的威势所慑,腕子也软。可触到匕首的一刻,心硬了,手也硬了。那不是普通的匕首,那上有血,亲人的血。 她任由心在胸腔狂跳,整个人没血也没肉,没了知觉,只凭一口气—— 可这时,她看见一双眼睛。远远站在人群外,树丛半掩映,看不清脸,只有一双清冽的眼睛。 第二章 芙惆可以感觉到,那双眼睛也在看她。暗暗一隅静静的看,洞悉一切的冷和静。她突然感到脸热,她因为人识破心事而脸热。 箭在弦上,岂容一失。她立即拾掇了一切杂念,专神屏息的注视着——近了,十丈、五丈……她与她的仇人咫尺相隔! 远处树丛间的眼睛仍在看,眼中闪出一点光。只看,不阻拦。 芙惆突然冲了出去,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匕首出鞘——所有仇,所有恨,向着那四团龙补服,补服后面,是心窝。 匕首停了,停在半空。她的腕子奇痛,铁一般被钳住。那昏君钳住她的腕子,略使力,腕已折,匕首堂啷落在地上。 她只轻轻呼了一声,便咬住,死咬着。 昏君身形迅敏,匕首已在手中,刀锋凌厉,点在喉间,她但将目一闭。心如灰,一切了结。 这时候,传来一个声音:“亮工——”不疾不徐,来自那片树丛。声音和清冽的眼神都来自那片树丛。 ‘昏君’意识到什么,立即停了手。一躬身:“皇上——” 皇上?! 芙惆愣了。 于此同时,年贵妃踩着花盆鞋焦急而笨拙的奔过来,奔到‘昏君’身旁:“哥——” 年亮工,年羹尧!阴差阳错,老天跟她开了最大的玩笑。 芙惆整个身子瘫软了。 年羹尧道:“皇上御驾亲临,是我兄妹莫大荣宠。” 一身姜黄提花绸便袍服的雍正缓缓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西北战事,辛苦了。你难得进一趟京。朝里,是君臣,下了朝,是手足、是舅兄。一会儿叫人把福惠接过来,一家团圆,共叙天伦。” 年氏兄妹忙谢恩。 年羹尧看了看僵伏地上的芙惆:“这个刺客,怎么处置?” “冒犯朝廷重臣——任凭年帅处置。” 年羹尧看了看雍正,雍正也正含笑看他。笑在唇边,眼神犀利。 年羹尧的性子,快意恩仇,睚眦必报,当下朗声:“依臣之见,当处……”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年帅怎敢偭规越矩。”说话的是纪成斌,年氏座下得力干将,一同陪侍进宫。 忤了意,年羹尧脸一沉。 雍正一挑眉:“哦?” 纪成斌道:“宫里的事,宫里的人。杀伐决断,但凭皇上。” 雍正半玩笑:“朕若执意年帅决断?” 年羹尧道:“臣……” 纪成斌接过话来:“年帅为人,弘毅宽厚,以德报怨,断不会与区区女流计较。” 谁也不说话。 很安静。安静了一会儿,雍正哈哈笑:“好,好——” 说不清缘由,年妃莫名捏着一把汗,这时松口气,笑道:“快都进去吧,臣妾一早备下了‘神仙服饵’。” 雍正与年羹尧携手而入,年妃在后,太监宫女副将众星捧月一般跟上。 没人再理会跪在地上的芙惆。 酒阑宴散,年羹尧带了七分醉走出,心中不快:“一个小小宫女,你为何百般阻拦?” 纪成斌忧在眉梢:“宫闱重地,怎好僭越?” “皇上许我二品以下生杀大权!” “此一时,彼一时。此次赴京,黄缰紫骝,百官跪接。树大招风,盈则必亏。凡事小心为上啊。” “小心?你是多心。皇上视我如股如肱,待我如手如足!” 纪成斌摇了摇头:“功高盖主,古之大忌。何况,当今皇上,喜怒无常,厚貌深文,不可琢磨啊……” 年羹尧哪里肯听,只当耳旁风,也不深究。 养心殿,首领太监苏配培盛奉上醒酒汤。 雍正斜倚案上,阴沉着脸。 苏培盛道:“皇上请用。” “朕没醉,醉的,是年羹尧。” 苏培盛手一颤,不敢接话。 雍正站起身:“一等男世袭,四团龙补服黄马褂,双眼孔雀翎。金水桥骑马,入宫乘轿。朕的恩许,许出一个无人臣礼的祸患!” 苏培盛依旧噤声。 雍正手中转动着先帝所赐念珠,越发缓慢——力所到处,哗啦一声,绒线裂断,珠子滚了一地。 苏培盛大惊,慌忙跪倒:“皇上——” 好久。雍正手一递:“别声张,拿去造办处修补。” “吒!” 苏培盛问:“那个在翊坤宫行刺的宫女,她……” 雍正的眼睛亮了亮,神色略缓。 苏培盛又问:“她……” 雍正竟然微微一笑:“她很有胆识。” 第 三 章 芙惆在地上跪着,不知跪了多久。太阳悬到当头,毒辣辣的炙烤着,太阳偏了,太阳落了……砖地有些凉。 一个嬷嬷悄没声息的站在面前:“贵妃娘娘传你。” 芙惆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麻了,身子一载——咬紧了牙。 年贵妃就坐在正殿的出廊前。宫女嬷嬷站了两排。芙惆在宫女嬷嬷间走近来。 所有目光都回避她,所有心思都猜度她。 芙惆在年妃跟前跪下,头低着,不去看。 年妃一言不发,只玩弄自己的甲套。 她其实恨她。这恨深深植根在惊采绝艳的第一瞥。她恨她,甚至不因为兄长的遇刺。她冷眼旁观,看另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淡薄的眼睛,天子的眼睛。她在素昔的淡薄里看到了今日不寻常,这不寻常让她心如油烹。 皇上不发落,她是后宫之主。一个宫女,可以逼问,可以刑讯,可是,她换了另一种方法。 “你进宫来,什么目的。行刺,受谁指使。结怨,是何渊源。我都不问。” 芙惆依旧低头跪着。 “眼前,两条路。”长长甲套指一指宫门,“往回走,储秀宫、钦安殿,出了贞顺门,就是神武门。出了神武门,离了紫禁城。外面,天高地阔,自由自在。” 芙惆一句也不说。 “往前走,重进这翊坤宫——” 芙惆依旧不答话。 年妃大为光火,忍无可忍。身边是人来高的大青花瓷瓶,挥袖拨到,‘哗——’,一地碎瓷片,“往前走,就只有这一条路。” 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喘。剑拔弩张,一种阴晦的兴奋。 芙惆抬了头——窄窄的出廊,一地的碎片。 上了绝路,哪能回头。 她缓缓起了身,膝脚仍旧麻木。鞋是桐油平布底,足尖踏到第一片碎瓷,‘哧——’。有宫女轻轻惊呼。 第二片、再一片……踏在脚下。 血在她的身上烧,四围都在烧,都是火,都是喊杀。刀光剑影,男人们倒在刀下,女人们悬在梁上。还有匕首。匕首□同胞姐姐的胸口。血汩汩流,盈满了刀刃的沟槽…… 瓷片刺破鞋,扎进肉里。她切肤感受着亲人们的痛。泪不落,血顺着磕破的唇角,血让两世相隔的亲人们阴阳相通。 年妃稳然端坐,心却惊悸。带血的碎瓷片,雪地里的血巴掌。她吭也不吭趔趄着转过影壁去,那是一条最最柔而韧的妖藤。年妃突然满心可怖,天旋地转一阵晕阙,坐不稳。 宫女们惊惶抢上:“贵妃娘娘——” 晚膳就在养心殿。大臣站了一地,折子摆了满案。雍正逐一看。直隶总督李维钧的上奏:直隶亏空白银四十一万两,本年六月已追偿二十万两,其余明年也可偿清。河南布政使田文镜的上奏:臣不遗余力发布檄文,令各州府互相纠察检举,立法严查、彻底澄清…… 清查亏空,惩办贪污,一切尽在彀中。 雍正不将心事形于色,只放下奏折:“你们都退下吧。马尔塞留下。” 群臣山呼跪安。 雍正把身子放松,靠进椅里。 领侍卫内大臣马尔塞近前:“皇上——” “苏努的事,怎么样了?” “干净利落。对外称,因病卒于右卫戍所,不落口实。” “苏努——有才干,也算世代名勋贵胄,可惜,死守八王一党。八王在朝堂,十四在西大通。连络,靠苏努这些人。他们不能连上,连上,社稷会危,天下会乱。”停一会儿,又问,“其余人呢?” 马尔塞一个结巴。 “嗯?” “其子勒时亨本在西宁,派人去寻……边塞混乱,走脱了。” 雍正脸色不悦。 马尔塞急忙补救:“其余九族三代,姻亲密友,全部问刑,无一露网。” “这‘严猛’的罪名,又要朕来担了。” 马尔塞心里七上八下,摸不透。 雍正脸一沉:“筹国是,是务实事,不是尚虚誉。朕不怕恶名,千秋万代,后人会知道。” 马尔塞正色:“奴才全力追捕勒时亨。” 雍正便不语,过了一阵,又问:“年羹尧呢?” “十三衙门,严密监视。” “怎么样?” “自恃功高,擅作威福,凡辞下属物件,令‘北向叩头谢恩’;排除异己,残暴不忍,西北行军时,动辄罚戮,杀人如麻。” 雍正脸色越来越沉。 马尔塞近身,小声道:“四面树敌,嫉恨年帅的,大有人在。” 雍正的神情却变了变。 马尔塞不解。 雍正顺手摸到腰间,一把小小的匕首,前日翊坤宫收缴的匕首。他把玩着,渐渐露出一点笑:“是大有人在。前日,在宫里,当着朕的面,就有人想刺杀他。” “是谁?” 雍正微笑不语。 门口有小太监探头探脑的,马尔塞喝道:“进来。” 是敬事房的太监陈福禄,手里端着膳牌托盘。 雍正看着面前的折子,一皱眉:“不是说过,免了么。” 大太监苏培盛轻轻进来:“奴才斗胆,国事要紧,万岁爷的千秋后世,更要紧。” 类似的话听得太多,我行我素,他向不将旁人的话放心里。不知为何,今天,现在,却起了一点涟漪。雍正看了看面前的托盘——绿头牌,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熟的,有不熟的。 他问:“新选的秀女,名字可在上面?” “回皇上,没册封,没名号的,上不了这绿头牌。” 雍正沉吟不语。 养心殿静静的。 “堂啷——”一件器物落在托盘里。 众人看——匕首。 雍正依旧微笑。陈福禄不解,苏培盛略寻思,喜道:“奴才等领旨!” 第四章 太监们杂沓的脚步打破了翊坤宫的冷寂。 好久没有这般的热闹。 绫缎、珠饰,锦囊荷包,沐浴兰汤,还有,红锦大氅。 宫女们争相奔进暖阁卧房:“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 年妃本无大碍,床上坐起,抑不住心里欢喜,骄矜的脸上微微露笑。 敬事房总管太监端着银托盘,尖起嗓子:“秀女苏佳氏芙惆,奉旨养心殿侍寝——” 一句话,六月犹寒。 那笑还僵在脸上,年妃恨这笑,笑是一个莫大的讽刺,甩也甩不去。 瞬息万变,宫女们愣在地上,十分尴尬。 芙惆跪在石阶上,面无表情,陈福禄提醒着,她才谢了恩。 盼来了,这样快,却是这般心绪…… 浴室蒸汽氤氲,拨开厚厚的花瓣,才是水,伤口浸在水里,刺刺的疼,后来,疼也麻木了。她有些疲惫,挽起湿漉漉的长发,一粒粒系好襻子。匕首已收缴,袖中拢了一支短刀,贴身藏好。 一切妥当,推开宫门—— 门外站着个老嬷嬷,福了福身:“新主子——” 新主子—— 一朝蒙恩,攀龙附凤。生死予夺,天子的话。芙惆在心里凄冷的笑了。 嬷嬷道:“新主子请宽衣。” 宽衣?! 看着芙惆蹙起的眉头,老嬷嬷声音冷硬如石:“最近宫中多有悖乱,敬事房立下的新规矩,宫人侍寝,需宽衣察视,以防行刺。” 芙惆呆立门外,风吹起一阵战栗。心寒齿冷。 老嬷嬷不催,动也不动地等。 芙惆说:“进来吧。”自己转身进去。 经过案边,她不动声色将短刀丢下。 一个又一个的机遇,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决不能失去!但有一丝希望,也不能舍弃。没有刀,她有她自己。 腔子里凭了这样一口气,撑着这样一口气。屈辱冲上眼眶,咽进喉里。宽衣解带裙衫尽褪,始终没有泪。 所有配饰都卸去,簪子拔出,三叠偏云鬟一叠一叠散下,辫梢也解开,长发披散,散在背上,散在颈间,唯一的遮盖。 老嬷嬷展开托盘里的红锦大氅,将侍寝的新贵密密实实包裹好,才唤门外驮妃的小太监。 出了翊坤宫,小太监一路小跑。芙惆伏在他背上,随他颠簸,颠簸得窒闷,一阵一阵恶心,她想张口呕吐,忍住了,吐出来,怕是血。 养心殿,西耳房燕喜堂。 宽大的沉香木御榻,低垂的明黄藤萝幔帐,芙惆静静躺着。 这么大的床,只有她一个人。稍稍展一展腿伸一伸手,够不到头。龙凤锦被严严实实,冷,硬木雕子孙万代葫芦罩热热闹闹的喜庆,依旧冷。 她是怕的。她不是聂政不是荆轲,毕竟,她只是一个女人,深闺娇养。 沉香木,香包香袋百合香;流苏锦、宋锦蜀锦重织锦……头晕目眩眼花缭乱的香气和色彩里,她突然感到寒彻心骨的恐惧。 这时候,脚步声响起,门外高喊:“皇上驾到——” 第五章 5 陈福禄照例跪禀:“万岁爷保重龙体,颐神养精为上,慎勿适情任欲。奴才等就在外头候着。” 没人答话,好半响,湘竹门帘窸窣作响,有人进来,似乎在门口站了站。 芙惆将脸别向里,半合了眼。 应该下着雨,她闻到雨的气息,进来的人周身带着雨的气息。 雍正一袭常服褂,雨珠滚过水青色织花绸面,非常的干净。 芙惆想不通,一个满身血腥的阿修罗,怎么会如此的干净。 雍正站在罗帐低垂的御榻前,颀身长立,三寸宽四金方版御带束紧他的腰身,带扣处玉玢长悬,别无他饰。颊鬓也同样洁净,刮得一片珵青。 这一切是修整过的,有心,不会宣之于口。 榻上的人始终别着脸。 他站了一会儿,自行侧身坐下。 芙惆感到床角微陷,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一个声音问她:“这匕首,是你的么?” 她缓缓睁了眼——她的匕首!摊在他的手心。 她想也不想伸臂去够,雍正却微笑着撤回手:“哎——” 够不到,她意识到此时的窘迫,掩紧被子,向后缩了缩。 雍正道:“这紫禁城,不是人人都能佩刃的。” 芙惆不答话,只蹙起眉头。 “藏刃——行刺,防身。行刺,试过了,刺不成。防身——以后,你有朕。匕首,大可不必。” 毫无预示的,他握了她露在被外的手。握了满把的冷汗,微诧异间,她挣脱了。 他并不以为意,落空的手搭在锦被上——被下角是开敞的。 她闭着眼,足心一热。雨水已干,他的手大而热,包覆了她整个足踝,这一次,挣不脱。 冰冷的,柔软的足踝。 很多年前——五六岁,赤着脚,三四寸的小脚板,辟辟啪啪敲打着陈旧的条石砖面。娘踮着小脚,|乳母抻开尺来宽的白帆布,一道追赶。 她叽叽咯咯笑,只是跑,两只小抓髻无拘无束的突突颤。跑进书房,跳上爹的膝盖,捋他的胡须。 爹无奈而宠爱的撂下书本,摸着她,摸着她彤彤艳的小脸:“不缠就不缠,我的女儿,不缠足,一样嫁得好人家。” 从道人生都是梦,梦中的欢乐,扭曲成一片火光与血影。 如果缠足,如何通过旗人的引阅?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宿命无情,人也无情。促燥在足心的热一点一滴冷却。她冷对他的撩拨。渐渐的,她发现,那不是一种撩拨。 当她再睁眼的时候,看着他沉下的脸。她的心也跟着一沉—— 他问:“怎么伤的?” 她一怔。 “翊坤宫,有人为难你?” 她不说话,摇摇头。 雍正也不再问,眼看向别的地方,眉一直是皱着的。他皱眉的时候,拇指轻轻摩擦她足心的伤口。 她感觉到一点凉意,不知什么药粉涂在结痂处。雍正的手里是摊开的纸包:“旗人狩猎,随时都会受伤、流血。进了关,坐了天下,祖宗的习俗不能丢,随身的荷包,都配着外伤药。” 那些呈红的、鲜嫩的,刚刚结起的疤,包裹在被弓箭磨砺过的粗糙虎口里,凉丝丝的痒,舒适的想睡去—— 当她迷迷蒙蒙时,他却移到她的身边,再次执起她的手。 霎时全无睡意—— 在劫,难逃。 第六章 6 腕上套着念珠,小佛堂供着佛像。他是参禅理佛之人,佛说□障道,舍爱得道。可他不是佛! 青铜古彝香烟袅袅,百合香里,曼陀罗、羊踯躅、醉仙桃……薪火相传的宫廷秘制催|情药。氤氲在若有似无的香气里,渐渐不能自持。 何况,床上躺着水一般的女人。黑的长发白的肌肤,水一样流动,水一样清纯——没有裙衫,没有粉黛,没有簪环……黑与白,纯璞而肃杀的妖艳。 他的掌心潮热了,她企图在潮热间抽出自己的手,他一把攥住,攥紧。 他低头吻她的前额和脸,她闭了双目转开脸,发丝随即四散—— 一段颀长而白皙的脖子。他沿着那颀长和白皙一路细啮—— 她心灰意冷,绝望地挨着等着那戮心灌髓的一刻。如芒在背,如窝针毡,胸口剧烈而惶恐的起伏着。突兀的起伏的锦被是一个诱人的魅惑,他用牙齿轻轻叼开她齐胸掩着的被,细细密密的吻,手探进去—— 却是怎样也不热。怎样的抚摸也撩不起她的热。 他吸了一口气,眉角抽动。自藩邸,至大统,从没有女人如此的抗拒,与他,何尝不是一种新奇。 自己解了纽襻儿,卸下御带。衫子丢在一旁,他赤膊躺进被里。这回,她完全覆在他身下——恣情遂意了。他负着万钧力,五内如焚,偏偏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她在他身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麻木如石,冷硬如铁。 他吻她覆下的长长睫毛,嘴唇僵住了——细微的凉湿。 他撑起一些身,皱了眉:“入宫,你是不情愿?” 隔了一会儿,她静静的:“无怨无尤。”她的眼睛在别处,不看他,心也不在他。这让他稍稍动了一些气。 门外陈福禄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皇上,是时候了——” 他不理。吻得粗重些。帝王的霸,男人的欲,重重落下。他的手—— 突然停下。他有些愕然,她的眼睛依然瞥开,涣散的张大。眼角,一滴水,聚大,聚到承受不起,流下来,细细的,顺着脸颊,悄无声息。 他的心跳了。拨开多少年的沉雾,就像少年时,扯满弓,箭在弦上,箭头对着的,清晨林间的一头幼鹿。□黑幽怨的大眼睛,清澈无暇的澄净。 美丽的、食草的、驯良而执拗的生灵,就像此时躺在他身下的她。她的眼睛看进他心里,看进他的膏肓,一疼,有什么在那里扎了根。他不知道,扎根的,是一生一世解不开的蛊。 他‘呼——’地翻起身,背对她,无声喘息。 好久,他恢复如常。平静如常,才肯回转身。 芙惆在他的注视下,向床里缩了缩。 他淡淡道:“晚了,都倦了,你就在这歇吧。” 那眼神仍旧惊悸,偏偏装怯作勇强自镇定。瞒不过他的眼睛,他披上外衣,探身向前,想将她周遭凌乱的被子围好,她连忙自己扯紧。 他看到她的不安,俯身拾起地上自己的一件内衫,递过去:“披上吧。” 她犹疑着接了,迅速裹在身上,缩进被里。 陈福禄的声音又响起:“皇上,是时候了——” 他隔着门帘咳嗽一声:“下去。” 门外惶乱的脚步声。 芙惆转身向里,紧紧扯着被角,不再回头。 他在身后看着她,叹口气,不让她听到叹息的声音。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卷细雨扑面,瞬间湿漉了全身。他在风里打个寒噤,站一站,合门去了。 芙惆恍恍惚惚,睡了。大仇当前,她在他的床上,竟然睡实了。一个激灵醒来,四下摸索——没有人。稍安了心,已是一身冷汗。再睡不着,许久—— 门外有声音:“奴才苏培盛,伺候万岁爷……”声音转惊,“您自个儿起了?” “嘘——”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很轻。有人进来。 苏培盛悄声问:“这样早,是秀女苏佳氏伺候不周?” “她很好。” 苏培盛蹑手蹑脚到床边,芙惆感觉他在床边摸索。继而,一声惊呼:“呀——” 雍正不悦:“吵什么?” 苏培盛手里托着块尺见方洁白的丝绢:“万岁爷,这……这怎么还是白的……” 雍正怔一下,皱了眉:“朕没有……”便不再说,无需向一个奴才交代。 苏培盛忧心忡忡:“苏佳氏头回侍寝,敬事房有记录。这验身的丝帕……外头嬷嬷等着,等着拿去备案,这丝帕……怕是,宫闺之中会有议论。” 雍正只皱眉,不说话。 苏培盛无奈,托了那丝绢,往外走。 雍正道:“慢着——” “万岁爷?” 雍正走过去,苏培盛端着托盘,怔怔看。 雍正拾起床边案上那把匕首,‘嚓——’,鞘已退,刀光一闪——苏培盛未及反应,盘中已是血溅尺素。 雪白的丝绢,淋淋漓漓,一点一点,大雪里娇艳的桃瓣。 苏培盛惊得跪下:“皇——皇上——您这是……” 雍正捂着左腕,眉角抽搐:“拿去备案。不该讲的……不要乱讲。” “是……是——奴才先给万岁爷止血。” 陈福禄和驮妃的小太监一起进来:“奴才等送新主子回宫。” 雍正拉下袖管,掩住了,若无其事:“就让她披了朕的衣服。” 第七章 雍正接过苏培盛捧着的盖盅,眼不看,喝了一口,皱眉撂下手中奏报:“什么这样苦?” “麻杏石甘汤,清咳理肺的。皇上前日受了风寒,咳嗽。奴才的意思,还是传召太医……” “不必。” 雍正放下盖碗,重提起朱笔,腕子在桌沿儿一硌,疼了一下。 这一疼,牵得心里一动。他看着缠了云南白药裹布的腕子,出了会儿神。 苏培盛在旁觑着眼,抿嘴笑:“奴才知道万岁爷心里头想什么了。” 雍正沉下脸。 苏培盛慌忙道:“万岁爷的心事,岂是奴才们妄加揣测的?罪过,罪过……” 雍正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过了一会儿,苏培盛陪着笑:“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今儿晚上再宣苏佳氏小主子侍寝?” “不。” 雍正抬起头——不是不动念,只是……想一想,打消了,“那么个侍寝的法儿,任是什么人,也会拘束。” 提着笔,欲落不落,心思却远了。 苏培盛一旁看着,不敢出声。 雍正突然站起身,精神很饱满:“摆驾翊坤宫。”想了想,“把前日关外进来的贡物,捡好的一并带着。” 年妃近日犯了肝郁气,白日歇在床上。 肝气郁结,一半是脾胃不合,一半是情致不舒。人人知道她的心病,只有贴身|乳母老嬷嬷敢偶一进言:“皇上不过贪一时的新鲜,主子何等尊贵,何必事事挂心?趁热喝了这碗柴胡白芍汤……” “新鲜……”年妃换了个姿势倚在引枕上,依旧面无表情,“太监催了两次,都不理。你见过皇上留哪个侍寝的妃嫔一夜到天亮?新鲜,可真是够新鲜。” “再怎么新鲜,也是翊坤宫里的人,万岁爷还是顾及主子的颜面的。” “顾及?哼哼——” “这不是没封么,还不是个平头的秀女。” “不用封。一件衣服,皇上贴身的衣服,比什么金章紫绶,什么典册、黄马褂儿,都稀罕!” 老嬷嬷只有叹气。 正这时太监高喝:“皇上驾到——” 年妃看了老嬷嬷一眼,冷笑几声:“看着吧,往后,我翊坤宫不愁寂寞了。” 雍正须臾入内,年妃病恹恹跪下:“皇上吉祥——” “起来。你抱恙在身,不必多礼。” 年妃搭着他手站起,两人都坐下。 年妃道:“皇上百忙之中来探望,臣妾是受宠若惊。” ‘惊’字拖得长,不无嗔怨。雍正似不解话中之话,只一微笑。 忿忿在心,年妃话一转:“宠,也是臣妾这下处有那宠柳娇花吧。”不等他说话,自行吩咐,“传秀女苏佳氏上来伺候。” 芙惆不一时便过来,一眼也不多看。跪下行礼:“皇上吉祥,贵妃娘娘吉祥。” 年妃且不理会,转向雍正:“皇上打进来,臣妾听着,咳嗽呢。” “唔——” 苏培盛代禀:“前夜淋雨受了风寒,没大碍。” 年妃眉一立:“皇上贤身贵体,是你这奴才大意得的?”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年妃又向着雍正:“外头热,头上脸上都是汗,屋里阴冷,皇上小心闪了风。”又道,“来人啊,拿热手巾把儿。” 宫女们上来,提着红铜的热水壶,托盘里是桂花熏香的手巾。 一个宫女捧盆,一个提壶倒水。水是滚开,腾腾冒着白汽。 年妃道:“苏佳氏过来伺候。” 芙惆便上前,接了手巾,等着水凉。水温凉,把手巾浸进去,殷透了,提出来拧干,然后递上去,仍是不抬眼看。 年妃没接:“这冰凉的手巾,让皇上怎么用。” 芙惆方抬了头,眉一蹙。 年妃道:“水是温的,待得拧干,自然凉了。皇上正要热气腾一腾,去去寒。你是怎么伺候的?” 雍正也皱了眉:“朕……” 年妃轻描淡写的:“苏佳氏尚没册封。没封,就是翊坤宫的人。皇上曾命臣妾辅佑皇后,‘率六宫之人’。六宫,不敢当,训诱我翊坤宫宫人,责无旁贷。” 雍正聚起眼,眉头缓缓拧紧。 年妃便吩咐:“另倒水。” 水倒好,滚开的热水。 芙惆展了手巾,停一下,像是一狠心,浸到水中—— 雍正身子一挺,愈站未站。她已将手巾提出水。 年妃低着眉:“拧啊——” 芙惆的胸口起伏一下,依旧不抬眼,也不吭声,两手攥了手巾,攥紧,牙暗咬,紧紧绞缠—— 年妃视若未睹:“皇上喝茶。” 雍正‘嗯’了一声,端起茶来呷,盖碗颤了一下,翻开的茶水泼到手上,疼。只几滴,已经钻心入骨,何况…… 芙惆重又把拧好的手巾递上来,雍正接过了,没看她,却看到手巾那头红痛痛珵明燎起的水皰。他忍不得抬了头——非常倔强,还是那样倔强,眼泪就是不肯淌。那倔强只一闪,避开了。两个人的眼神都避开。 雍正? 桃花霰 第 2 部分阅读 芸?br /> 雍正神色一如常,拿起手巾把儿擦了脸,又慢慢喝完茶。 年妃到有一些诧异,落空的失措。 雍正只把补茶喝完:“这红景天,是家养的吧?少了那股野辛味儿。” 年妃心不在焉:“哪来那么多野生的。” “朕带了关外新贡的上好草药,有红景深、草苁蓉、木灵芝……泡酒泡茶都好,你气亏血弱的人,平素要注意补养。” “臣妾……”措手不及的惶恐。 “另外,朕还带了你想要的。” 雍正始终微带着笑。带着笑的他,是后宫多少女人梦中的煦色韶光。 苏培盛展开一纸草诏——年羹尧因功晋升一等公,其父年遐龄亦升一等公,外加太傅衔。 年妃匆忙跪倒:“后宫怎敢窥政,这……” 这一回,是真的受宠若惊。 雍正复又扶起她,一叹:“岁月不饶人,一转眼,四格格都去了几年了,下个月十五,朕想在宫里替她做场大的法事,以祈往生。” 戳心入肺,年妃由不得眼圈儿一红:“难为皇上挂心。” “福惠也快五岁了,不能总跟着谙达嬷嬷们闲纵,选个日子,进书房,先生都挑好了,孙庭铨。” 年妃重又下拜:“臣妾替八阿哥谢皇恩。”惊喜交加,心中激荡,“德重恩弘,臣妾一族不知何以为报……” “朕要向你讨一个人。”雍正笑了,“你翊坤宫的宫人。” 年妃的心倏地沉了,不便即刻形于色,很不自在:“皇上是指……” “祖宗的规矩,凡册封的妃嫔,不能久居养心殿。秀女苏佳氏,尚无封号,朕看她几分灵慧,正好调派养心殿承应。” 话出口,覆水难收。年妃只拖延。 雍正也不催,闲坐等。 “毕竟出自翊坤宫,如今高升……臣妾少不得叮嘱。另外,许多随身用物,也需收拾。调派,或恐还需时日……” “不必了。”雍正已起身,“一个新选秀女,随身多少用物?缺什么,朕全部替她重新置办。今天,现在,便调她走。” 雍正已至芙惆身边。 一切都太快,她怔怔抬起眼。 雍正携起她手。携得不露声色。肿胀的,珵红的燎泡护在他手中。他没什么话,只把手略紧。 便即而去。 好久,一片迟滞的:“恭送皇上——” 第八章 已至养心殿。跨进门槛儿,当值的侍卫太监们齐齐跪倒:“皇上吉祥——” 雍正便停下:“都下去。”吩咐苏培盛,“熬冬青叶子水。” 芙惆想抽出自己的手,雍正却握着。 东暖阁只剩他两人。 同室独处,这是第二回。芙惆耳后一阵阵发烧,别过脸去,很不自在。 雍正道:“朕最看重你,是一个‘忍’。” 跋扈自恣,杀人犹芥,一个暴虐无道的霸君,忍?芙惆只在心里冷笑,话便也有些冷:“皇上,也需要忍么?” “忍辱第一道,先需除人我,事来无所受,即真菩提身。” 芙惆木然道:“奴婢记下了。” “可我们不是菩提,是人。”雍正看着她,神色犹正,“若是一味委屈……那就是捏鼻子吹螺号——” 芙惆怔怔张大着眼睛。 “忍气吞声啊。”雍正笑了,微微笑。当真用手刮在她高高鼻梁,在鼻尖处轻轻一按。 芙惆一时没收管,竟也笑了。‘哧——’得出了声。 这一笑,仿若前世。 她立即醒悟,谑浪调笑,如此的轻浮,和一个灭门绝户的仇人? 本为逗她一笑,笑了。转瞬即逝的笑让雍正有一霎时的呆,从来不曾看她笑。她不知道,她的脸,是那种醉人的红。 “不肯哭,就笑。哭和笑都好,不要憋在心里头。忍不忍,在朕。朕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不要你再忍。” 芙惆没说话。 雍正走到一边坐下:“没听你提过家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家里人。她的心里像被狠狠戳了一把——火光和血光,喊杀声、呼救声……嗡嗡鼓着两耳,天旋地转。 雍正浑无知觉,咳嗽两声:“受了委屈,任什么人劝,也比不上亲人。朕准他们进宫探视。” 芙惆蹙紧眉,两手绞在一起。 雍正侧脸看了看她:“路有多远,朕派快马去接。” “奴婢家中,已没有人。” “哦?” 芙惆吸了口气,仰起脸:“家破人亡,一干二净。” 雍正皱皱眉,想问什么,终究什么也没问。 这时就有宫女太监端着大紫砂瓮:“启禀皇上,熬好的冬青叶子水。” “烫不烫?” “温凉不热,刚刚好。” 雍正便不再提:“冬青叶性寒,消肿止痛的。先泡一泡,洗净了好上药。”言毕,便拉她手。 芙惆挣脱了。心里压着千钧担,失了手,十分重,牵动他的手腕。那腕上裹着的药布,明晃晃刺着她的眼。眼瞥开,只做不见。 雍正站一会儿,交代苏培盛:“你安排她住下,缺什么,内务府支领。” “喳——” 他转身去了。 她和其余奴才无所差别的跪下,跪在他身后,例行公事一般:“送皇上——” 宫女碰上大砂瓮,盖子揭开,白汽腾腾,冲了她的眼。眼一热,有些酸。 苏培盛安排芙惆住下。因没册封,只和一般宫女太监住在殿外的围房。自成一间。大家心照不宣,对她十分谦恭。 却是再没见过雍正。皇上始终不曾宣召她,也没什么差使,只一天到晚闲散。 芙惆闲不得,心急如焚。这紫禁城,养心殿,红墙碧瓦正大堂皇,与她,却是步步凶,寸寸险。拖得越久,越是凶险。可是,寻不到一个机会。 晚上,有时中宵难眠。窗外,渺远的地方,呜呜咽咽的古埙。 听了几夜,反反复复的,只一首《苏武思乡》。听得久了,难免好奇,芙惆寻一个宫女问:“什么人吹埙?宫禁之中竟有如此凄凉曲调?” 那宫女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只推不知。她也不再深问。 夜里,又是埙声,如泣如诉。芙惆掀起被,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如水,《苏武思乡》分外悲凉。苏武北放,犹有乡可思。她呢?锦衣玉食,高床暖枕,孑然一身…… 那埙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竟似戏弄,又像指引。芙惆起了念,推开房门,寻了声音而去。 穿花度柳,隐蔽处,黑影一闪。 不寒而栗。她拔下发簪握在手里,仗着胆,缓缓向前,短垣拐角处—— 突然一柄长物,凌空刺过。她不及反应,胡乱挥起发簪。手一酸,簪即脱手,长物指在颈间。惊甫未定,她喘息着——不过一柄长帚。 拿帚的人——芙惆倒吸一口凉气。披发四散,面色苍白,鹑衫凌乱,真疑是鬼。 她咬着牙:“你……你是什么人?” 女子冷笑,十分倨傲:“手无缚鸡之力,连我也敌不过,还想行刺雍正?” 芙惆大吃一惊,脊背上全是凉汗,牙都打颤:“你……你胡说!” “哈哈哈哈——昏君的密探,在十三衙门,高官厚禄。我,像么?” 芙惆只犹疑着,不答言。 “刺杀年羹尧,何必在这宫禁森严的大内?只有那昏君深信。哼哼,色迷心窍,死期不远了!” 芙惆犹自不决。 女子又冷笑:“我虽身无寸铁,想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何必饶舌?” “要取便取,不必多言!” “好,好,够烈性。你我志同道合,为何杀你?” “志同道合?” “不必问。我来问你,为何迟迟不肯下手?” “我没有机会,没有利器。” “哈哈哈哈——”她笑了一会儿,声不敢高,分外凄厉,“女人本身,便是利器。杀男人,不一定要刀剑。” 巡夜的侍卫游廊而过,沙沙有声。 女子十分警惕,脸一沉:“明日午后,浆洗局会我。” 倏地一声,凭垣而逾。 第九章 芙惆想不到,皇皇紫禁城,竟有如此阴晦腌臢的角落。衣衫褴褛的女人们被驱赶在一起,刷马桶、浆衣服、做苦力。虱子钻进她们黏腻的乱发。蚊蝇嗡嗡乱飞。领事太监手持棍棒,呼来喝去。 一个太监朝她走过来:“喂!你是哪一宫的?胆敢……”已至近前,慌忙换了脸色,“奴才眼拙,原来是苏佳氏小主子。” 芙惆只在人群中寻找—— 太监心虚,用话试探:“莫非……莫非是皇上派小主子察视?” “不是。” 太监放了心,自圆其说:“这些,都是获罪的宫人。万岁爷法外开恩,免了她们死罪,充为杂役。受罪——”说这话,狠狠向一个挡路的犯妇踹了一脚,“她们自找!” 芙惆不加理会,走到一个埋头洗衣的女人身前。 太监起了疑:“小主子是……” “我看她人干净,手脚也算麻利。有些差使派给她,还请公公开示。” “折杀奴才了,您自个儿看着办。” 那太监去了,芙惆走近。 女人只一下下有力的搓着衣服,好久,方缓缓抬头。头发披散开,露出一张脸。 芙惆随她走进逼仄的小屋。屋是东西向,不通风,一股子霉腐味。女人随脚踢开地上碍事的杂什。芙惆跟着她,四下看一看,破破烂烂的,木梁也糟烂了,屋角接着蛛网。 突然地上黑影一闪,正擦着芙惆脚边,她不提防,吓了一跳,缩身向后躲。 却是只肥硕的大灰老鼠,蹿到犄角,正撞到鼠夹子。卡住一只脚,动弹不得,挣扎着吱吱乱叫。 女人冷笑几声:“怎么,这样便受不了?我何尝不是高檐广厦轻裘履丝曳缟,落得这般地步……”她目光一寒,“走这条路,注定不得善终。你可要想想清楚。” 芙惆抿紧唇:“生死有命。” “好,哼哼——” “你引我来,究竟有何指教?” 女人不说话。拨开冗乱的杂物,拉出床头角柜的小屉子——小小一只玻璃瓶,玫瑰色的汁子。像内绘的磨砂鼻烟壶,也像西洋女人用的花露水。 芙惆问:“这是什么?” 女人走到屋角。那夹子里的肥老鼠仍吱吱挣扎,卡住的一条腿皮毛外翻,血污一片。她旋开玻璃塞,略微倾斜—— 一滴、两滴液体滴下,正到伤口处。 ‘哧——’的微微响。那老鼠厉声尖叫,拼力翻滚,带得铁制的鼠夹子‘堂堂’响。 折腾了足有盏茶功夫,渐渐无力,抽搐几下,再也动不得。 芙惆咬着牙凑过去,一阵刺鼻的恶臭,伤口溃烂,尸身紫胀。 强忍惊悸,她别过头去。胃中一阵恶心。 女人摇一摇玻璃瓶:“‘紫罗刹’,名字好听,死状,可并不好看。无嗅无味,见血封喉,你可亲眼见了。” 芙惆勉强道:“你是让我用这药……” “我说过,女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利器。把药涂在唇上,他临幸你的时候,咬破他的唇舌,或者……”她暧昧的弯弯嘴角,“随便身体任何一处,只要见血。” 芙惆接过瓶子,犹犹豫豫。 “记住。药,就这一瓶。随风而散,只有三炷香的功夫。所以,要快,要狠。下手不容情!” “当——”西洋钟敲了点儿,子时了。 灯不熄,她睡不着。抱着被坐起,无意的,眼便瞥到床头的玻璃瓶——小小一瓶,玲珑剔透的,玫瑰色,娇艳欲滴,见血封喉…… “皇上驾到——” 静夜中尖利的嗓子突兀和诡魅,传得那样远。 她整个身子一激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声音透过一道道门,一重重幔帐,传进耳朵。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及想。有什么支配着她的意识,那是父母的魂灵亲人的精魄,是成百上千枉死的冤鬼是紫禁城神秘潜伏的女刺客。她迅速旋开塞子,倒尽小瓶子里的液体,尽量均匀的涂在唇上——手也在抖。 空瓶埋进褥下,声音已近。不紧不慢的脚步,绰绰约约的身影—— ‘哗啦——’门帘儿掀开,雍正潇洒的一撩后襟儿,迈门槛儿进来。 第十章 雍正迈进门,接连咳嗽几声,攥了拳头掩住嘴。 芙惆不及梳妆,掀被下地:“皇上吉祥——” “起来。” 雍正拉她,她只略抬头。他便是一愣。 朱唇殷润的鲜艳,似乎妆点过。 鬓乱钗横,本是一番睡态。芙惆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复又侧过脸:“皇上这么晚还没歇?” “忙着忙着,就误了时。四下都是黑的,只有你这里亮着灯,顺道过来看一看。谁知道,还是扰人清梦。” 浓重的鼻塞。芙惆听得出:“皇上还未大愈?” “不妨事。” 不含任何心机,芙惆随口道:“拖了这样久,似乎越发沉重……大意不得。” “强弩之末。”雍正微微一笑,伸手托起她的下颚,“你记得朕的病?” 如何不记得——推开门,一身的雨气,一屋子的雨气。病,就在那个濛濛霏霏的雨夜。只是她不知道,这一病,便入了膏肓。 芙惆不敢直视,眼神因躲避而迷离。有心,亦或无意,只是慌乱,脸微微的晕了胭脂色。无须抹黛匀红,娇娆天赋。 禅絮纷乱。是朦胧的月色跳动的烛焰熏暖的帷幄搅乱了一颗持忍的心。他弓起的手背托着她的下颚,目光流连,很深,落在她扑簌闪避的长睫毛,落在她今夜格外鲜润的唇—— “‘芙蓉初出水,菡萏露中花。’”他翻转了手,托着她的下巴,缓缓上移,自己俯下脸去—— 扑通通剧烈。剧烈跳动的地方,深藏着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嗓子有些干,舌尖轻轻动,浸润了滋味——细微到几不可辨的玫瑰露香,紫罗刹,无嗅无味,见血封喉。 他们已离得那样近。可以感觉到他鼻端的翕动。一寸寸近—— 一股热自她体内升腾,周身回荡,五脏六腑炙烤,七窍百骸煎熬。煎熬着,只等那一刻—— 雍正略略偏转头,托在她下颚的手收回来,挡住嘴,一连串的咳嗽。语滞鼻塞:“朕……咳咳咳——不要染了给你……咳咳——” 倏然冷却。懊憾,却也如释重负。一时间,她有些恍惚。 雍正长舒口气,不肯露出怅惘:“你衣服薄,躺回去吧。” “奴婢不敢。” 他只点一点头。 她侧坐床边,略迟疑,掀开被,挪身进去。 雍正也坐下,仍握着她的手。 “皇上……” “朕坐坐就走。扰了你?” “不——”她只得躺下,脸很红。转身向里,一边脸埋进清凉的竹萆,另一边仍辣辣的烫,一直烫到被他握着的手心里。 佯睡,睫毛微颤,脸上的红消也消不去。 屋里没一丝声息,窗外,燥闷的蛙声鸣蝉。心也燥闷,身不能动,一颗心千回百转。 突然,气息扑面——冷露清风,带雨的气息。 没预示,故不曾戒备。 燥热一消,魂随之销。缠绵的挣扎。身在何处?心堕雾里。那样的虚软无力。 他持度着并不深入,只轻轻熨贴,停了一会儿,分开——非常慢,唇与唇黏接着,扯开一些,疼痛的纠扯——缓缓的,分离。 静一会儿,脚步声起,继而远去。 屋里只有她一人。 魂兮归窍。竹萆冰冷,死一般冷,都是汗。 就这样失之交臂。 第十一章 单调而规律的捣衣声,一杵一杵,仿佛都捣在芙惆的心上。她几次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捣衣的女人自顾低着头:“失手……也许,我该料到的。” “下一次不会!” 女人依旧捣衣,专注而卖力。很久,抬起头,望着半融入水的残阳:“‘兵者,不祥之器’,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会有报应。” “最苦的,我都经过了,生离死别,家破人亡。还有什么经受不起。” “最苦的……”女人冷冷笑了,“爱、恨,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但苦,而且无奈,进退无措,生死两难。” 芙惆周身一颤:“你——” 女人突然平白问:“你有心上人么?” 芙惆楞了一下。 “你的年岁也不算小。进宫之前,有心上人么?” 心上人——很远很远,影影绰绰的……那样的门隔花深春闺旧梦,那样的低回照影女儿娇羞……已离她太远太远,远得不像今世。她的心片刻驰纵,须臾收回。脸上的红一闪即逝。 女人看了看她,重又搓起衣物:“晚了,你回去吧,时间久了别人会起疑。” 芙惆便转身走。 女人在她身后:“拖得越久,越不利。毕竟,那样的男人,不是所女人都能抗拒……” 十五正日子,坤宁宫搭起祭台。君无戏言,为早夭的四格格做法事祭周年。 妃嫔们济济一堂,连皇后也惊动。大多是碍着年妃的面。也有的深宫寂寞,凑趣瞧热闹。 到处张挂神布神幌,供佛多妈妈神龛。萨满嬷嬷和法师们穿神袍持法器,鱼贯而入。 年妃一早到了,素昔体弱,几个宫女搀着,泪眼婆娑的。 侍卫执仗,皇上的小滑竿停在门外。太监大开了中门,迎雍正进来。他赐了众人平身,瞧瞧时辰将至,便道:“开祭吧。” 法师头戴神具,口念祷文。雍正并一众妃嫔端坐蒲团,闭目祷诵。 祈祷已毕,三个赤足的萨满嬷嬷跳起神来,左手摇鼓,右手拿槌,边舞蹈,边吟唱,众嬷嬷法师纷纷应和。 整个翊坤宫一片巫祝铃鼓之声。 只有一个人,一个法师。不唱也不舞,默默静居一隅。面上罩着神具,看不见五官,只一双眼睛炯炯的,看向一个方向—— 渐渐的,被看着的人有了些知觉。缓缓抬起脸。 芙惆很诧异。可以肯定的是,他确是在看她,执着的一双眼,眨也不眨。她蹙着眉头,凝了眼力——那眼睛,那露在神具外晶晶夺目的眼睛—— 她要紧紧压住胸口,才使一颗心不蹿出胸口,脚下不自觉的挪动,向外。 对面的法师也向外,缓缓走。 进进出出都是法师,没人特别注意。也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没册封的秀女。 他们就这样,四目交睇,片刻不分,绕过北炕,转出东四间转出影壁,穿过连廊,到树木掩映最隐蔽的地方。 法师停下了,缓缓摘下神具。 芙惆的心又提上来——那是清朗俊秀的一张脸,还年轻,只是,过早沾染了风霜。他尽量压下发颤的声音:“芙儿——” “勒时亨!” 他向她冲去,她只略向前,便已在他的怀抱。 离乱的断梗浮萍,紧紧拥抱在一起。哪管这里是坤宁宫,紫禁城。危机四伏,前途未卜,世俗束不住历经磨难后的惺惺相惜。他们理直气壮,这一刻,甚至不涉儿女。 芙惆突然推开他:“你快走!到处在通缉你!” 他只摸着她的头发:“连累你了。若非我父子,你不会举家遭难。” “现在还说这些?快走啊!这是禁宫!” “灯下黑。他们想不到我敢来这里。” 芙惆左顾右盼:“可是……” “穆琳提起,我便疑心。果真是你!我来问你,你怎么会进宫,怎么会到了胤禛身边?” “穆琳?” “给你紫罗刹的人。” “你们……” “八爷的人,遍布朝野。” “你这次进宫……” “只为见你!你家出事,我在宁夏,赶来时,已是一片废墟。没找到你的尸首,我绝不甘心!后来,我爹在右戍卫遇害,马尔塞撒下天罗地网寻我,是八爷派人护我出京。”勒时亨看她默默不语,发急,“你到底发生什么!” 芙惆看向很远的地方,穿过树丛,越过宫墙和兽脊,那里暗无天日,发光的,是火,一片火海。到处是喊杀,到处是刀剑,亲人的尸身在铎铎的官靴下,践踏如泥。 她们——她和胞姐,嘶喊着,被拖开。几个官兵把她们拖到背静处。火光映照着他们的狰狞。她只有哭,只有怕。 一把匕首,寒森森□姐姐的胸膛。芙惆永远记得那种痛苦和扭曲。痛苦和扭曲中,她也看到了一个女人的烈性。 姐姐淌血的嘴角抽动着:“女人……失节是大……”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拔出匕首,抛给妹妹,血也一并迸出。 仍旧怕,仍旧哭,可也有那么一股子倔烈的舍死不顾,她咬着牙,颤着手,滴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 彪悍的官兵一巴掌就打落她的匕首,壮硕的身躯压下来——厮打,哭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屠场里,一切的一切都太微不足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突然有人吆喝:“哎——你们几个!” 压在身上的官兵们翻起来,几个禽兽换了一幅嘴脸:“参领大人——” 参领看着衣衫不整蜷缩一角的姑娘,眼睛亮了:“好漂亮!老子活这么大把年纪,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妞儿!” “您先来!碰也没敢碰呢。我们哥儿几个等着讨您老剩下的,借个福,借个寿!” 参领哈哈大笑。那勃勃的欲望在眼中一闪,黯下去:“没这个命!朝廷选秀,一年一选,谁愿意让亲生闺女遭那份儿罪?有钱的,都使了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旗下缺了好几个额,得补上。这样的姿色,一个顶十个!” 众官兵一片嘘声,十分扫兴:“皇帝老子三宫六院,顾不了这么多,参领大人开恩,让兄弟们先尝尝鲜!” 参领沉下脸:“宫里规矩多,是不是清白身,一查就知!你们几个要敢动她一根指头——老子阉了你们!”停一会儿,又缓语安慰,“拿了钱,大伙儿快活。八大胡皮条老营,管他母猪貂蝉,关了灯,天下的娘们儿还不都一个样儿!” …… 往事历历,尽是委屈。芙惆把委屈咽进肚里,只字不提。 勒时亨急道:“究竟怎样进宫?” “机缘巧合。” 只一句巧合?勒时亨还想问,那边人声喧嚣,想是法事已毕。 他一个撑身,越过石凳。人已在丈开外:“我先走,一切听穆琳安排!” 第十二章 远远可见坤宁宫门口簇锦团花,妃嫔宫女们齐聚着送圣驾。芙惆便避一避,近旁是树荫。 雍正撩前襟,迈上滑竿,侧回身,略张望——柳梢长拂,不惹眼的石子小径,他看到她。 他微点一点头,方才对着太监:“起驾。” 芙惆看到了。不知为何,心有些乱。眼一垂,避开了。 皇后率着众人拜送。雍正坐在滑竿上:“你自己身体也欠恙,嘈扰这大半日,早些回去。” “劳皇上挂心。” 他又看一看年妃:“‘众生称念,必得往生’,凡事想开些,不要积郁伤身。” “臣妾谨记。” 便起驾。 晚上起风,吹得窗棂扑啦啦响。芙惆本就无睡意,起来关窗。风清露白,索性大撑而开—— 月光洒了一墀。玉墀之外,黑漆漆的夜。有灯火的地方,是养心殿。偌大紫禁城,白日的巍峨凝缩成孤凋的璀璨。 养心殿是否便该彻夜通亮?不清楚。从来,她睡下,宫灯犹明,醒来,烛火早掌。 远处的窗纸在眼中放大,影影绰绰。临案的窗棂似乎永远映着人影,有时候,很多人,顶戴花翎。有时候,一个人,很挺拔的身姿,握着笔。近来,经常弯了身,掩着嘴……不知是真的看得清,还是不着边际的幻想。那咳嗽一声声响亮起来…… 她合了窗。一切拒之窗外,万籁俱静,心也渐渐安静。 勒时亨还活着,意外之喜。惊喜之后,是莫大的安定,她要这份安定,定能正乱。乱得是什么,说不清。 不觉又向窗外一望,灯犹亮。她走到床边,吹熄了自己的灯——‘噗——’淡淡的煤油气,丝丝袅袅,往事丝丝袅袅…… 五纹彩线绣缯,瑞脑熏炉重帐。小鬟碎步嬉笑:“二小姐大喜了——” 她涨红了半边脸,只把头扭过,啐唾绒线。 “下大礼了。衣裳首饰,金的银的,堆了满堂,您不出去瞧瞧?” 帘儿挑开,|乳燕双飞莺乱啼,春光无限。 父母在前堂,喜逐颜开。 却也不无忧心。父亲问大媒:“听说,当今皇上容不下亲家老爷。削爵,不算。撤了黄带子,消了玉蝶……” 媒人只宽劝:“无爵一身轻。我们老爷说,别无可恋,只盼这桩喜事。少爷从西宁回来,便操办。” 心心切切,一早置办。花轿是十六人抬大红纱满绣的银杏木麒麟送子七星顶子。迎亲的是享誉京城的唢呐班,吹吹打打,日日操练…… 枉费了心机。 天年不齐。人到绝望,就只归咎为天吧。 芙惆掀开被,缓缓躺在黑暗中。静悄悄,只有她的辗转。后来,不再辗转…… 唢呐铙钹喧天的响,迎亲队伍蔚为壮观。新郎骑高马,踢轿门。隔着盖头,朦朦胧胧的。喜娘扶着下地,跨火盆、踩红毡…… 一地红屑。炮仗犹响得惊天动地。 贺客盈门,主家端坐。吉时到,拜天地。 洞房红烛,坐在百子床——坐得端庄,心怦怦如鹿撞。 琳琅作响,金器的声音。金托盘里拾起金秤杆儿,揭盖头。 盖头掀起一角,眼帘也缓缓掀起—— 白底黑面儿洒鞋,团花黑缎子袍角。 盖头继续揭—— 高拔的身形,一字襟儿马甲,大红挂彩。 秤杆挑住,‘突——’整个儿撩起。 银烛台,龙凤烛。烈烈跳跃的烛焰,跳跃进她的眼里,跳跃在他的脸上。那张脸—— 那卓荦飞逸的眉,不是他。那深藏若虚的眼,不是他。那清微淡远的笑澹泊沉息的静,不是他不是他! 那不是她青梅竹马朝夕相见的未婚夫婿! 他是谁? 她的心惶恐而狂悸的跳,没底没边的往下落—— 宫闱御塌,他坐在她的枕边:以后,你有朕,不需要匕首…… 一夜寒雨。他站在她的身后。利器破空,鲜血四溅,溅在雪白的白素绢,他说:拿去备案…… 孤灯一盏的养心殿,临窗独坐。案牍累形,一声一声的咳嗽…… 一切的一切,不看不听不去想。却原来已这样深得刻进……梦里。 梦—— 芙惆骤然惊醒。 只是一场梦,只能是一场梦。 仍旧是万籁俱静,她也只有她自己。 第十三章 暗室一盏幽灯。 穆琳剪了剪烛花:“年妃留你们几日?” “三日。”勒时亨冷冷的,“进宫,我自有门路。” “毕竟做过领侍卫内大臣……” “以前的事,不必再提。” “不提以前,只提现在。” “现在……削爵,罢官,禁锢,暗杀……诛连九族!” “你在外流亡这么久,外面怎么样?” “九阿哥,调派西宁,充军发配。十阿哥,因护送蒙古喇嘛教首领灵柩获罪。革除王爵,抄没家产。十四阿哥……遵化守陵,终身拘禁,。” 屋里静了一会儿。 勒时亨默默问:“宫里呢?” “我失了手。” “他不杀你?” 穆琳冷笑了:“矫情饰诈,收买人心。不是他的一贯伎俩么。” “他知道你是八爷的人?” “不知道。” 勒时亨点了点头。半饷:“我们能为八爷做些什么?” “能。” 勒时亨的眼睛亮了:“要怎么做?” “只怕你不舍。” “舍得一身剐,我还有什么不舍!” 穆琳站起身,背对他,朝着窗外的方向。 “杀雍正,眼前就有一个得天独厚后的机会。” 勒时亨没答话,嘴角微微一搐。 穆琳重又坐下“你知我知。多说无益。” 勒时亨忍不得:“她不是八爷的人!” “她是你的人!” “我不想再连累她!” “她背负了一身家仇。” “她在养心殿,在胤禛身边,还不是失手!” “失手……呵呵,也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女人心,难测。勒时亨,你是聪明人。” “灭们之仇不共戴天!她绝不会心软!” “灭门之仇……刑部的堂印兵部的火票。杀人放火,都统衙门的官军。雍正手上一滴血也没沾!” “他何用沾血,他只要一道圣旨!” “你听我讲!毕竟,不是亲手而为。恨,恨不切肤啊!天长日久,这恨会消磨,此消彼长,她……” “你住口!” 穆琳坐在一旁,且不心急:“要一个女人恨一个男人,刻心刻骨的恨。只有一个办法——” 勒时亨的心咚咚狂蹿,声音仍低沉:“你究竟想怎样!” “你是否留了意,她——还没上头呢。” “那又怎样?” 穆琳突然冷笑了:“雍正也算是克己持性了。” 勒时亨静待下文。 “有一种药,能破了人的持,乱了人的性!——三枝九叶草。” “那是什么?” “它还有个名字,淫羊藿。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不会不知道……” 勒时亨已大怒:“你……” “我?我一心效忠八爷!” “效忠八爷——赴汤蹈火,刀锯鼎镬,我在所不辞!杀妻求将,我……”他一捶砸在木桌上,“我做不出!” “没有让你杀妻!” “她那样烈性,与杀她何异?!” “勒时亨!你心里明白,入了宫,身不由己。迟早,她是雍正的人。与其日久生情,心甘情愿,还不如现在……” “她不会!” “雍正是什么人?他藏得有多深?‘漆园非所慕,适志即逍遥’,他自己写下的!哼哼哼——‘天下第一闲人’?先皇识不破他,八爷斗不过他,何况一个涉世未深情窦初开的姑娘……” “别说了!”勒时亨腾地立起身,“不要再说了!”推开窗,人从窗中跃,几个鹞起,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四章 芙惆一路小心。四下看一看,没有人,推开穆琳的房门。屋里没掌灯。 等待她的,却是勒时亨。 “怎么是你?穆琳……” “别管旁人!” 他冲到她身边,抓住她两肩。 芙惆不自觉的向后退一退。有些惊讶。 “这些年,漂泊在外。受朝廷迫害,替八爷卖命,再苦再难,我心里撑着一个念想,是你。” 她的心五味杂陈,说不清的,很缭乱。 “出了事,我心急火燎赶来,冒死进来,只想见你!我——” 她感觉到加在肩膀越发紧的力,他的眼睛在暗夜里狂乱闪烁。 “勒时亨……” “你心里,是不是……也只有我?” “我……” 她心慌意乱,只轻轻挣。 “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克己复礼的君子,负地衿才的贵胄。她在他眼中不曾见过如此的戾气和愤懑。 “你……先放开……” 放开?他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恣妄的膨胀,再膨胀——头猛地低头去,压下去。 不期然的侵犯,仿佛灼进一片火海,身心俱伤。她只有死撑住他的肩,挣扎:“勒时亨——” 不知何时,门开了,冷冷的,有人倚着门。 勒时亨楞了一下。芙惆趁势推开他。 穆琳走进来,视而不见,独自坐在一边。 芙惆背过身去,捋着脱散的碎发,不知怎么,心一酸,非常的屈辱。忍住了。 她走到穆琳面前:“你找我来,什么事?” “蒙古朝贡,收在理藩院。八爷——廉亲王,是理藩院尚书。” “我和廉亲王,素无瓜葛。” “同仇敌忾。” “他争他的位,我报我的仇。两不相干。” 穆琳并不急:“就当是……帮勒时亨。” 芙惆怔了一下,不再言语。 勒时亨独自站在一边,脸朝里,不看她们,也不说话。 “不担任何风险。八爷入宫进贡物。你知道的,雍正对他囿于成见。八爷走后,你便过去,言语试探……”穆琳看她犹思虑,笑了笑,“你只试探,雍正心中意向。知己知彼,八爷只求自保。” 芙惆朝着勒时亨看了看,他仍不肯回头。她在心里轻轻一叹,转过身,径自走了。 屋里的两人都不言语。 ‘咚’——拳头砸在桌子上,勒时亨的脸痛苦的搅结。 穆琳仍旧冷冷的:“怎么样?现在,肯不肯相信我的话……” “你住口!” 她便住口,并不动气。 很久,勒时亨问:“八爷进的……是什么?” “镇咳平喘、祛风除湿的补药。” “你——” “淫羊藿。贺兰山淫羊藿,高山雪域,药力强劲,加上逾百龄的马鹿花砍茸……” “白费心机!”勒时亨咆哮,“御膳房的银筷子、象牙筷子,都是备着验毒的!八爷经手,他更会小心!” “淫羊藿和鹿茸药是补药,何来的毒?” “银具验不出,还有人。那么多专司尝膳的,道道关卡……” “我问你,尝膳的,是什么人?” “是太监。” “太监……呵呵呵,太监,对那种药……会有反应么?” 霏霏细雨,重殿楼阁烟雾濛濛。 芙惆站在养心殿外,离了一些距离。 五爪四团龙补服,红宝石顶戴,该是廉亲王,巍巍赫赫踏入宫门。一众随从捧着御贡,停在门口儿,太监们接了进去。 好久,苏培盛亲自送廉亲王出来。直到他远得不见了影子,方直起腰,对着一旁端托盘的小太监,指指里面盖盅:“拿去御膳房,要格外仔细。” 一转脸,看到芙惆。苏培盛换上笑脸,迎过来:“小主子吉祥,这是路过呢,还是……” “来……”一早想好的说辞,到底有些慌,“皇上的病……” “大愈了。还有些咳,怕伤了嗓子。这不,八王爷亲自来探视了。” 芙惆点了点头:“如此就好……”站着没动。 “小主子这是还不放心,想进去看看?” “我……”芙惆猝然红了脸,略低头。 “这是养心殿,不比后宫。可不是寻常哪个主子娘娘说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这样……”她抬了头,“公公费心,我……走了……” “哎——别!”苏培盛悄悄笑了,“您且站一会儿,站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雍正靠在椅中,手里转着念珠儿。 苏培盛陪着笑脸:“这些个名贵土产,柳花茶、河套蜜瓜、还有这个……这个‘沙漠人参’什么肉苁蓉……奴才记不得名子了,活了这么大,见都没见过。八王爷有心了。” 雍正瞥他一眼,冷笑,却是一丝笑意也没有:“借花献佛,别人出钱出力,他讨好,捡个现成儿。” “八爷倒会省。” “他会省!他掌管理藩院,科尔沁台吉来京朝见,临走,朕拨了银子,他扣下,不放盘费。修寝陵,他又上奏,所用红土,折银发往当地采买,可省运费事。处 桃花霰 第 3 部分阅读 “八爷倒会省。” “他会省!他掌管理藩院,科尔沁台吉来京朝见,临走,朕拨了银子,他扣下,不放盘费。修寝陵,他又上奏,所用红土,折银发往当地采买,可省运费事。处处克扣,把这轻陵工,重财物的罪名加给朕。他省,省下钱来,植党营私,贿赂朝臣。省下钱来,沽名钓誉,好个贤惠的‘八贤王’!” “皇上息怒。皇上一动气,天儿都落雨了。”、 雍正气犹不平,随眼向外一看,果然淅淅沥沥的雨。 苏培盛絮絮的:“这初秋头场雨,好些个花儿可就打落了。什么百合花儿,芍药花儿,凤仙花儿……” 雍正翻开折子,提笔。嫌聒噪:“叫值司太监打扫。” 苏培盛推了窗子,指外头:“您瞅瞅,还有那芙蓉花儿,也淋着雨呢,万岁爷不理会,只怕,也就凋落了。” 雍正皱了眉,朝他所指——朦朦胧胧的,芙惆站在滴雨的屋檐下。不由得起了身:“这——你……” 苏培盛又笑了:“奴才多事了。” 雍正沉下脸,又怎么沉得下?摇一摇头:“还不快让她进来!” 第十五章 芙惆跪在地上:“给皇上请安。” 雍正起身绕过书案:“起来——”一转脸,看到苏培盛一旁抿嘴笑,脸一沉。 苏培盛马上道:“奴才出去瞧瞧,药好了没有。” 雍正拉起芙惆,掏出块帕子——她自己接了过去。 “来了,怎么不进来?淋了一身的雨。” “苏公公说,养心殿,不是寻常人能进来。” 雍正脸上蕴着笑:“那你还过来?” 芙惆拘谨起来:“瞧瞧……皇上的病……” “哦,探病……”雍正故意托起她的手,“就这么空着手?” “奴婢……” 他笑出来,攥了她的手:“人来就好。” 苏培盛这时候又进来,芙惆脸一热,忙挣开了,自己站到一边。 苏培盛只当什么也没见,双手端上托盘:“八王爷进的药膳,镇咳平喘。御膳房试过了。”放在御书案,头也不敢抬,转身退出,合了大门。 雍正看着托盘,眉头皱一下。错开盖碗,呷了一口,又皱眉。 芙惆问:“药苦?” “苦——”雍正微冷笑,“苦心积虑的人,进的药,自然苦。”不想坏了心情,“不提它。” 芙惆想着穆琳所托,小心翼翼的:“八王爷……不是皇上的亲兄弟么。怎么还要……试膳?” 雍正神色一变。 芙惆心里紧张,支撑着。 “规矩。国有国法,宫有宫规。” 芙惆便不说什么,走到一边,半背过身。 雍正觉得语重了,重又带上笑:“法理也不外乎人情,何况……没别人,不必过于拘束。” 芙惆向后退一步:“奴婢不是拘束,是……怕。” “怕?” “位极则残。” 芙惆没看他,声音冷而硬。一个‘残’,深自肺腑。 雍正顿时一愣。腹议,有。面折,头一个。 许久,他沉着声:“宫里宫外,你听到什么?” “奴婢不敢。” “刻薄寡恩,凌逼兄弟?” 芙惆不答话。不答话,有时候,是一种默认。 初秋的天,凉风飒飒。他却莫名的有些燥。心里不畅快,暗暗长吸一口气,气也不畅快。 他坐下来:“为人君者,宽仁,有时候,就是怠惰。耗羡私佂,朕可以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得个君圣臣贤的好名声。可是,‘私派浮于国课,差徭倍于丁粮’,平民百姓的翻徭重赋,怎么纳付?各省钱粮拖欠,由来已久,朕可以承先帝旨,宽宏仁慈,不加追究,可是,户部二百五十万两的亏空,向谁去追讨?还有允祀、允□、允□,他们纠聚在一起,行同鬼蜮,奸若狐鼠。凌逼,饶是凌逼如此,他们仍不死心,窥测方向,以求一逞。朕也想做个蔼然仁者,可惜,时不我予,命不我予,人不我予!” 讲这几句,身体越发燥,他走到窗前,推了窗。风吹进来,凉爽一些。 “他们都是皇上的兄弟……” “是兄弟,异母异心!朕若姑息,有朝一日成了气候——共工战祝融,纵败了,一怒撞到不周山,到那时,天塌地陷,朕到哪里寻一个女娲补天?” “抚远大将军十四贝勒,是皇上的同胞弟……” “正因为一奶同胞,朕让他去西大通,去遵化。守陵、监禁,是留他一条命。朕不是郑庄公。不教而诛,‘克段于鄢’,才是愧对皇考妣在天之灵!” 芙惆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唇。 雍正只觉心烦意燥,周身发热,解了几颗领扣,按捺着:“朕做事,高下在心。这些话,从不曾对人说。对臣属……”他静了一会儿,“对母后,都不曾说。不知为何,对着你……”他微一苦笑,“这样聒噪。” 芙惆一直低头蹙了眉。 雍正嗓间发滞,口有些干。走到案前,药汤已凉,他拿起来整盅灌下去,凉丝丝的润着喉咙,舒服一些。 芙惆突然抬了头:“那,诛连呢?” “诛连?” “一人获罪,九族连坐!” 雍正要说话,心里‘突——’地一下,促然跳。眼前一个恍惚。 压抑着。压抑不住的血气澎湃翻涌,鼓噪着,一种欲望——连他自己也骇然。 芙惆颤着声:“殃及无辜,赶尽杀绝,也是皇上的抱负与御政? 血气乱,心也乱。他无暇应对,勉强道:“你……你先出去。” 她倔强的坚持:“奴婢……” “朕让你出去!” 头一次,他这般暴厉。伸手拨她,只一碰,心就是一颤。煎熬难耐,他不能再看她,转身至佛龛前——香烟袅袅。 雍正转着念珠,喃喃的:“世人饥馑于□,比丘除此爱之饥馑……” 再睁眼,哪里还是佛陀庄严宝相?佛是欢喜佛,明王明妃肉身交抱,满眼都是阴阳□,满眼都是大乐纵欢…… 天旋地转,人欲横流。 他一把扯开前襟儿纽扣,呼吸艰难,连脚下也不稳,转过身—— 转过身,他便看到她。 她冷冰冰的声音在他的缭乱中清晰:“‘暴虐恣意杀害无罪,虽复倾财法无解殃祸’。” 她的冷反炙起他的热。那是满器而覆的最后一滴水,涓涓一滴,所有的修持,所有的隐忍,轰然而塌。 痛苦和恣虐把他的眼睛烧成一片血红,臂如铁铸,一把将她拖进怀里。 第十六章 靴声冠影,朝珠琳琅。 苏培盛赶忙朝着回廊迎过去,逐一躬身:“怡亲王、庄亲王、张大人……” “天还没黑,怎么就关了宫门。” “这……皇上……” “我等奉旨晋见。” “哎,别——”苏培盛赶上去,拦在前头。 “大胆奴才!” 苏培盛朝里看一眼,又回头:“奴才就是斗着胆,劝一句,就是有天大的事,今儿个也暂且缓一缓。” 芙惆猝然跌进他怀里。用肘撑着,推拒——怎敌那股劲道?挣扎也只一瞬。只一瞬,万念俱灰。 一切命定。 周身寒彻,有什么一点一滴在身体里逝去。 火自内向外烧,每一个毛孔都嗤嗤喷着热气。他把迸裂的唇压在她唇上,脸上……吮吸,些微的浸润浇不灭炙起的欲。手指解着纽扣儿,很笨拙。急而躁乱,干脆一把扯开—— 她任他扯破元宝领,如意襟儿,扯破系在背后的红绫子襻带。带端系着一对盘扣儿,梅花打结。孤零的梅花丢在地上,踏在脚下,零落成泥。 她只是不肯哭。 倒在罗汉榻,压在他身下。她不哭,她同她死去的亲人一样承受着啮心椎骨的痛。他们死,她生不如死。 这才是她的仇人这才是雍正!这才是暴虐无道的昏君骄奢淫逸的修罗。 日久路遥,原形毕露。 她在他身下冷笑。笑他曾经的虚词假说,笑自己曾经的心眼浅薄…… 有一滴水淌进她冷笑着的嘴角。 唇齿啮过的地方,殷红的落下痕。这样的柔肌弱骨,包裹着怎样一颗坚韧的心?他欲炙如焚,他心明如水。他看到她的眼泪,舐到她的眼泪。重又是养心殿里的那一幕——茫然麻木的眼泪,静静淌。 那汪洋的咸涩的水,是海。□焚着他,泪水淹着他,水深火热的煎熬。 他望图在适可而止的切肤之亲间解脱,可是,欲是无底壑,得寸进尺,星火燎原——只有最深抵的交缠…… 她已闭了眼。无声无息的,无声无息的眼泪就像无影无形最锐利的暗箭,箭箭戳进他心窝。 他伸开手,伸长了——摸索着,摸索一边的桌案。空盖碗拨到,滴溜溜打着转。 他一把抓住,握紧了。咬了牙,猛得向下砸—— 瓷碗碎在硬木桌案,手在碎片上。 那手僵持一会儿,没有动。 渐渐的,血渗出来,血顺着每条指缝,血沿着弯曲的掌缘。 涓滴成流,四处流,一桌子旁逸斜刺的虬梅枝,触目惊心。 芙惆骇住了。 趁着那股子钻心的疼,他吃力的撑起来。摊开手,不止血,任它流。奢妄的欲望随着鲜血一起发泄。 热血流出,体内一点一点冷却。 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去碰触那只手,手上的伤口——也许是剧烈的痛苦,也许是茫然的无措。那样的痛苦和无措,是他打动她最深最深的眼神。 片刻的打动与怜惜,片刻的包容与谅解,就在那一刻,就只那一刻。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起那一晚,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她的身子在瞬间柔软,她在他身下柔软。焕然的融释,春水溶泄着,破了冰。 绷紧的弦索,受不得这般撩拨。 他用宣肿血污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手——刺骨的痛。刺骨深种的,不止是痛。 他吻她,她依旧躲。可她无法依旧冷如冰。毕竟,冰和火消磨,冰冻伤了火的心,火耗了尽冰的执着…… 两败俱伤的纠缠。 原来,身和心可以分得这样开。身体在他的抚摸下偾起,就像蠢蠢偷发的早春冻土,那是来自坚硬覆层下细微的震颤,震颤着惊蛰,然后,温润。羞耻的温润。心呢—— 仍旧恨,在他给她疼痛的一刹。她无力的舒开一条臂,摸寻—— 寻一条帕子,她扳开他带血的手,把那帕子缠上去,一道一道,牵牵缠缠…… 疼痛的绽放,扶苏的挣扎。 她想那疼延续。那是惩罚,心在惩罚中获释。可她抗拒不了取之而代铺天盖地的滋漫,新鲜的、娇旎的滋蔓。 她在痛苦中支撑,在欢愉中落泪。羞愤的泪。如今,他的罪孽淌进她的血。 他在欢愉的巅峰将罪孽留在她体内,敬事房太监浓墨重彩的一笔将那罪孽深烙…… 一身的罪,一身的孽。 她在懊悔中迷惘。 他纵情在女人孕化万物的包容中,忘了一切。 第十七章 阳光透过幔帐的缝隙,落在她垂于被外的手臂。手指动了动,有了知觉。眼睛只开一隙,仿佛撩起千斤重。 他背对着坐在床边。系衣扣,神思不属,非常慢。觉察到床褥微微动,犹豫着,回了头。在他回头的一瞬,她便转身向里。 他知道她已醒——睫毛簌簌颤,每一颤,都会有水溢出,然后,重又盈满。能有多少泪,流也流不完…… 她背着身,锦被的曲线勾勒出一个孤零的背影。他看了许久,手搭在她肩头——她向里缩了缩,动作不大,十分疏离。 他的眉头结住了——想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已整好衣服,压着声音:“这一生……朕只让你疼这一次。” 起身便走,不做片刻停留。 这一回,苏培盛猜不透主子的心思。 雍正一丝表情也没有。 案上凌乱的堆放着昨夜的贡物,没动过。他把手抚摸那些珍产奇货,缓缓抚摸——突然发了力,一挥袖,所有马鹿茸、柳花茶、肉苁蓉……‘哗啦——’一股脑儿扫落。 苏培盛吓得跪下,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雍正用一只手支起前额,脸埋进。所有的痛苦都藏起。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苏培盛方试探着:“皇上……” 他的神态和声音重归平静:“让她搬去承乾宫。封了吧——总要有个名分。” 以后的几天,抬籍、封赏、乔迁……但凭内务府操办,皇上没过问。 新漆的绿彩,字也是新镂錾。新添的绿头牌摆在寻常的角落。 雍正随眼一瞥便看到它。 陈福禄跪在地上,托盘高举过顶。 雍正把笔担在笔洗上,觑起了眼。 陈福禄又把托盘举高些—— 他伸出手,手指缓张开,触到那块新膳牌。 陈福禄抬起眼,与站在一旁的苏培盛相视暗笑。 雍正将那膳牌重又放下,没翻。然后,向外挥了挥手。 苏培盛只得道:“退下。” 养心殿里静悄悄,过了很久,西洋钟打响。 苏培盛小心问:“若不出门儿,奴才叫人去备宵夜,万岁爷最喜爱的龙须酥。” 雍正复又停了笔,想一想,站起来:“不。朕出去。” 承乾宫。 绕过前殿月台,绕过井亭,一路有太监宫女下拜,他均一挥手,不声张。便是后院,后院正五间,其中一间亮着灯火。 芙惆在门槛儿外下拜。 雍正略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自己站起来。 雍正便收回手,负在背后,迈槛儿进去,四周看一看:“孤灯静室,太静了。” 芙惆没说话。 “新乔迁,不该这么静。” “静以覃思。” 好官话。 雍正沉默一会儿:“你思什么?” 又是无言。 雍正转到窗边,看窗外:“这些天,搬迁,册封,朕没过问,一直……也在思。” “皇上思什么?” 思什么?心里千回百转,可是,木已成舟,事过境迁,连那盛药的碗亦不复存。无所对证,纵有疑惑,多说无益。 雍正便不答。转过身,看向她。 她低了头。 雍正走过去,伸手抬了她下巴。 闪烁最深遽的眼底,太多太多话,只是,捕捉不到另一双眼。 僵一会儿,雍正平静道:“承乾宫,不比养心殿。毕竟换一个地方,要过一阵才会习惯。” “是。” “有了封号,诸多牵羁。宫里规矩多,小事容忍,大事——有朕,不要委屈自己。” “是。” 又是静默。 只有蝉声寥寥。 她依旧不看他,听得到他的声音。 “今儿晚上,朕不走。“ 她整个人一颤。 他在掌间感到她指尖儿的颤,一把拢住了。 “朕说过,这一生,只让你……疼一次。” 第十八章 男女之间,原来可以这样温柔。 唇与唇牵扯厮缠,她是躲闪的,可是,清清楚楚尝得到每一条褶纹下的味道。莫道不消魂…… 他分外小心,小心地解开她。裙褂褪下来,他甚至略弯了腰。一个皇帝,在她面前,弯了腰。 他弯下腰的时候,头略贴近她胸口,她的手垂在两侧,突然有一种想环抱的冲动……他用最轻柔的的方式补偿一个寻常宫女再寻常不过的侍寝初夜。可是,累累的血债,怎么偿还? 摘下金步摇,拔了梅花簪——绾住的长发盘旋着解开,像一瀑搅动的水。水归平静,天然无饰冰肌乌发,古井沉璧一般静,也一般冷。 垂在她耳上的玉饰,他用手拨了拨,玲珑微响。他贴着她的耳朵:“古人说,‘冰解鸣珰’,耳坠响起来的声音,像解冰一样……” 耳坠也摘下来。当他将她除去坠饰的耳垂吮进嘴里,她深深切切体味到那种融解的滋味,融解,也是一种煎熬。 非常恨。恨那份儿小心,恨那份儿轻柔。她恨他让自己化成了水。浪卷波翻的荡漾,不拘形迹的放纵。 每一处敏感的细节都偾胀。心收管不住,身体生涩的变化。他克制着等待着她一点一滴的变化。他在粗重的喘息中艰难的忍耐——那仰拗的颈项紧绷的腰肢,那蹙闭的眉眼撕扯的唇齿,是不胜承负的抗拒,还是生死深抵的纵欢? 他犹豫着,喘息着,问:“还……还疼不疼……” 这样的话发自一个这样的人。甚至可笑。他的手抚摸着她,抚摸过的地方像被什么咬了一口,疼——心里。最拙劣的,有时候,最动人。 一个男人,怎样令一个女人欲死欲仙。也许,只是报应。她将手死死绞住身下的锦褥——报应。 秋风催肥了藤上的阔叶,零零星星结起小葡萄。 案上焚着迦南香。几个小太监烧盅热罐,淋功夫茶。 雍正临案抄佛经。最静谧的季节,心也很静。 苏培盛的脚步急急匆匆,耐不住的一叠声:“大喜!给皇上道喜了!” 雍正头也没抬,犹执着笔:“什么事?” “十四格格悫靖公主,进京省亲。初六动的身,正在路上。一来看望皇上,二来,朝贺改元。” 雍正放下经文:“哦?”有些感叹,“打先皇龙驭归天,朕登基,两年了……至亲手足,都疏远了。” “不止呢。”苏培盛满脸笑,“十四格格她……”双手一比划,“喜结珠胎,三个多月了。” 意外之喜。 雍正指指案上的《华严经》,微笑:“‘一切诸果皆从因起’,这是十四妹种了善因,结下的善果。” 苏培盛凑趣:“奴才是不懂佛理,但想着皇上造福万民,种下的善因,又岂是十四格格可比?” “哦?” “皇上这阵子常去承乾宫……转过年,要是芙贵人添了位小阿哥,哪怕是小格格,那才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善果。” 那笑缓缓消去,雍正重提起笔。 苏培盛犹讨他欢喜:“添一位小阿哥,像芙贵人一样……” “像她一样,倔烈、执拗、冷冰冰的。”他只低头临帖,“有什么好?” “这……”苏培盛想一想,又笑了,“倔烈、执拗、冷冰冰的。可是……皇上就是喜欢啊。” 雍正怔一下,想沉脸,怒不起,只斥一声:“奴才!”嘴角上挑,压下去,终是禁不住稍稍勾起。 心里不无憧憬。 第十九章 芙惆又一次站在穆琳的陋屋外。犹豫一阵,方才敲门。 晚间有些凉,穆琳向着墙里烤碳,听见人进来,头也没回。 芙惆便站在门口。 穆琳将碳翻一翻:“芙贵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芙惆没言语。 穆琳擦擦手站起来:“听说,皇上赐了承乾宫。拔宅飞升了,还到这种地方来。小心这浆洗局的脏水,脏了贵人的鞋面儿。” “我想见……勒时亨。” “呵——呵呵。如今……且不说相见何宜,这是禁宫,岂是你想见就见?” “不能见,烦你带话。我……我有事……” 穆琳不再嘲谑,一旁冷冷看。 “我……他做过领侍卫内大臣的,一定有门路。我……”芙惆把唇一咬再咬,“只有求他……” 入秋了,天一日凉过一日。 内务府总管大臣允禄并总管太监张起麟,一并进见。 允禄跪在御案前,伏着身,身前是长长列开的贡单:“朝鲜国王李昑咨朝贡之物:水獭皮六百张、青黍皮六百张、貂皮五百张、腰刀一百口、顺刀……” 亦奏道:“秋岁霜寒,照旧例,该将御贡皮革发于造办处,制成裘袄,进献皇上并赏赐后宫,以御严寒。” 近日来,雍正着手编纂佛教御选语录,心思全在上头,只低头看粗稿,道:“你依旧例办便是。” 允禄叩头道:“喳——” 起身向外走。走到门槛儿,雍正在后叫住他:“照旧例,是怎样办?” 他忙转回身:“回皇上。往年,帝、后御用冬衣,貂皮、狐裘、水獭,各三领。贵妃各少一领,妃减半,嫔各一领。” “嫔以下呢?” “嫔以下,多用青黍,或棉。” 雍正皱了眉:“青黍、棉,怎么耐寒啊?” “圣祖的训育,黜奢崇俭。” “黜奢,崇俭。也要自上而下。”雍正想了想,“朕今年不添冬衣,嫔以下,凡有封号者,恩赏均泽。” “这……”允禄不敢违拗,“臣遵旨。” 允禄走出好久。雍正看书倦怠,一抬头,张起麟还站在一旁。 “你还有何事?” “奴才有事……” 雍正不悦:“为何适才不奏?” “回皇上,方才是当着庄王爷……” “混账!允禄是堂堂亲王朕的亲弟,总领内务府事宜。” 张起麟扑通跪倒:“实是事关宫闱,奴才不敢擅揣圣意,所以……所以……” “你但讲无妨。” 张起麟爬起来,摸出张字条递上去:“护军营神武门侍卫佐领,前日搜出不少私带资物,拟了张单子。” 雍正接过看,不大在意:“太监宫女,把私货带出去变卖,存进钱庄,添地置产。渊源由来已久,朕在潜邸亦有耳闻……” 突然眉毛一挑,脸沉下来。 张起麟察言观色:“那上面所写‘凉药’,是民间的土方子,掺了麝香、藏红花……” “何人经手?” “经手的,是太监。” “太监经手,听谁授意?” “奴才不知。” 雍正缓缓团了纸单,眉攒起来。 “宫闱私用避孕药物,非同小可。护军营已将事压下,奴才们不敢打草惊蛇,请皇上的示下。” 雍正只皱了眉不语。半响:“放行。” “这……若流入宫,贻害不小。” 雍正走到燃着的铜彝前,掀了盖子,捏出一点香。 张起麟离远嗅了嗅:“香。” “你知道,这是什么?” “闻着,像麝香,又——又不大像平时的麝香。” “这是莫迦婆伽。佛供所用特殊的麝,将这种麝掺进凉药中,不知情的人,辨不出。” “皇上的意思,奴才明白了。” 雍正点一点头:“是谁经手,不重要。务必寻本究源。” 第二十章 一片犬吠。 两个小太监挑着灯笼,苏培盛匆匆忙忙出来:“这哪儿来的……” 看清了,方缓了脸色:“我当是谁,张公公。”又往地上一看,“万岁爷的爱犬,‘百福’,‘造化’,都带出来了?您这是大半夜的遛狗呢?” 张起麟行色匆匆的:“且不同你讲,皇上呢?” “这么晚了……” “我有急事!得罪。”说着便往里挤。 “哎哎——别。万岁爷不在养心殿。” “去了哪儿?” “一早去了承乾宫。” 张起麟脸色一变。当机立断:“走!”转身便走。牵狗的侍卫们呼啦啦跟上。 承乾宫。 罗汉榻的炕几上摆了圆月形漆白茶托盘,盘里清一色白果杯。雍正手里握了紫砂冲罐,小心纳茶。粗叶铺在罐底和滴嘴,细叶垫在中央,浮上又是粗叶。 “纳茶太多,水冲不进去。太少,没了味道。” 芙惆侧坐在炕几另一侧,应道:“哦。” 一旁几个宫女持羽扇,炉上烹着沸水,砂跳‘扑扑’响。 雍正道:“《茶说》里说,‘一沸太稚,谓之婴儿沸;三沸太老,谓之百寿汤;若水面浮珠,声若松涛,是为二沸,正好之候也’。刚刚好。” 宫女们提下茶锅,冲茶刮沫,然后,淋罐烫杯,顿时茶香满室。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由不得奉承:“香。万岁爷泡得茶,香得不寻常。” “潮州的功夫茶,北方不常见。”、 “万岁爷参禅理佛的人,身上总带着檀香味,这檀香茶香混在一起,越发超逸。” 雍正微微笑:“‘禅榻清乡茗,呤亭笑向花’,自古,便有‘禅茶一味’之说。” 茶已洒好。雍正拿起一杯,一嗅:“茶能清心、陶情、去杂、生津。故有三德。功夫茶,最为怡情养性。朕自潜邸,便深嗜此道。”递与芙惆“这是凤凰山的凤凰茶,含了桂花、茉莉、蜂蜜,滋阴养颜。” 芙惆接过去:“谢皇上——” 门外一个老嬷嬷,探头探脑。 芙惆看见了,告坐走出去。 老嬷嬷小心翼翼的:“万岁爷今儿晚是要在这歇?” 芙惆向里瞥一下,微点头。 “那这药……” 芙惆接过她手里的小盖盅,隐进袖里:“下去——” 老嬷嬷下去。芙惆站在二道门外,背了身,掀起盖—— 淡淡一股麝香,掺在茶香中,别人混不着意。 雍正心里一凛。站起身,朝外走几步。飘飘渺渺的,越发清晰。 芙惆背着身,端起盖盅—— “别喝!” 芙惆一惊,药汤泼出少许:“皇上——” 雍正一直走过去:“这是什么?” “是……不过……益气安眠的补药。” 希望辨错。朝夕供奉的,莫迦婆伽。越接近,那气味越浓烈,如何能辨错?! 所有人都看着,所有宫女嬷嬷和值司的太监侍卫。 雍正压抑着,淡淡的:“不要喝。”停一会儿,“是药三分毒,药不能乱喝。” “可是……” 他递过手里的茶:“茶能解百毒。” “茶提神,怕晚上睡不实。” 雍正暗吸一口长气。喉间滚动。半响,方静着气:“这是滋养的补茶,很清淡。” 芙惆犹犹豫豫的,看着手里的药。 张起麟风风火火冲进来:“皇上!” 雍正一皱眉。 “皇上,奴才有要事——” “晚了。有什么要事,明日再奏。” 张起麟心气盛:“是您让奴才所查禁药……” 雍正厉声阻断:“放肆!朕说了,有事明日再奏!” 张起麟唯唯噤声。 人有规矩,畜生不懂。 一条大狗突然狂吠一声,挣脱链锁,朝着芙惆直扑过去。芙惆一惊,手松了,盛药的盖碗落地。药泼洒而出。 雍正挡在她身前,大怒斥道:“畜生!” 几条狗不敢放肆,夹起尾巴,围着药汤咻咻嗅。 张起麟再捺不住:“皇上,照您的旨意,奴才们给这几条御犬喂了少许‘莫迦婆伽’。东西六宫所有废弃的药渣,逐一查过了,只有这承乾宫的,不寻常。” 第二十一章 茶撤去,人散开。垂首侍立两边。 雍正坐在当中。手里端了茶,拿起来喝,喝得很慢。 茶放下,声音也沉下:“这究竟是什么药?” 芙惆站在他对面:“凉药。” “凉药。”他扶在椅扶的手渐攥紧。缓了片刻,“你可知道,什么是凉药?” “知道。” “知道?”雍正忍不得高了声,“既知是禁药,你——”终究压下来,“究竟受了何人唆摆?” “无人唆摆。” “什么人经手?” 芙惆一曲膝,跪在地上:“请皇上治罪。与他人无干。” ‘啪——’响脆的一声拍在案上。茶碗乱颤。 奴才们吓得跪倒一片。 雍正咬着牙喘气。 气也没喘匀,他腾地起身,拂袖而去。 养心殿。 张起麟壮起胆:“从古来,宫里就禁这避孕堕胎的凉药,可是,屡禁不止。为了皇上的百年社稷,奴才的意思……” 雍正一颗一颗转着念珠。像在听,又想不听。 张起麟悄眼察度:“奴才的意思是……” “自古,宫闱秽闻,多与禁药相关。悍妒的妇人,专宠锢寝,以堕胎药残害继嗣以危宗庙,晋有贾南风,汉有赵合德。” 张起麟连声称是。 “贾氏贵为皇后,赵氏是昭仪。芙惆……只是个小小贵人,位卑力微,自顾不暇,能害谁? 况且,她也只是自己服用。跟那些骄悍善妒,为乱后宫的,不能一概而论。” “可是……这……”张起麟悻悻的,“自己服用,足见不臣之心……” “女人生产,鬼门关里打个转。朕的子女,十有五六不得成年,更有胎死腹中。耳闻目见,一个年轻姑娘,从没经过,能不怕么。” “这……” 雍正站起来,负着手。并不威厉,有些沉郁:“承乾宫的人……切身利害,不会四处声张揽祸上身,其余……余人知道么?” “奴才不敢张扬。” 雍正点点头。很长的叹气,过一会儿:“算了吧……” “这……” 苏培盛一边频使眼色。 张起麟只得作罢,躬身退出去。 许久,雍正站在靠窗的书案前,不动,也不说话。 苏培盛小心道:“万岁爷歇会儿吧,眼瞅着天就亮了。” 雍正似乎动一动,仍不说话。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您忘了,十四格格到京了。” “哦……”雍正有些怅然,“朕到忘了。” “您歇一会儿,养足了精神,骨肉团聚了。” 他提了提精神:“走。随朕去迎十四格格。” 西华门开了角门。离远,就听见咯咯咯的花盆鞋响。 十四格格风尘仆仆下轿进宫。年轻,十分鲜活。碎步跑过来:“四哥——”即到前才警醒,慌忙便跪:“如今是皇上了……” 此时的雍正,一番焕然。扶起她,笑:“毛毛躁躁的,什么时候才改?有身子的人……” “有身子,千里迢迢赶来恭贺,足见忠心。” 雍正无奈摇头:“不害臊。” 十四格格挽着他往里走,依旧活脱:“嫁人生子,瓜熟蒂落。有什么好害臊?又不是汉家小姐,扭扭捏捏……” 雍正只得继续摇头。心念忽一动:“你……入了冬,才二十。” “是啊。” “怀胎十月,三年哺|乳,多少苦楚。生子,不是儿戏。年纪轻轻,你……不怕么?” 这回,十四格格倒是脸微红。 雍正不解:“怎么了?” 她嗔道:“还不是孙承运……” “孙额附……” “只要他喜欢,再苦再疼我也不怕!”率性公主喊了一句,大不好意思,格格一笑,扭身朝里跑了。 剩下雍正,在她身后,微怔。 第二十二章 秋阳弄光影,斜照窗棂。午后,仍有些燥闷。 芙惆跪在地上,比平素跪得久。 雍正一直在靠在椅上。看着低了头的她。看一会儿。 “起来。” 芙惆的声音很漠然:“苏公公转授了圣意。臣妾谢皇上宏恩。” 雍正没说话。 一个坐,一个颔了首站。 静悄悄的养心殿。 雍正道:“八旗选秀,是十三至十七岁未婚配的姑娘。包衣三旗选秀,年龄放得更宽。” 突然提及此,芙惆不明就里,也就没答话。 雍正续道:“依祖制,未经遴选的女子,私相嫁聘者,自都统、参领、佐领及本人父母族长,都要分别议处。” 芙惆仍没答。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年龄大了,心活了,男欢女爱,人之常情。”雍正勉强笑了一下,“你呢?” 芙惆犹疑着抬起脸。 雍正缓缓站起身,看窗外,语气尽量放得云淡风轻:“入宫之前,可有相好的人?” 芙惆一怔。 雍正便不再言。 养心殿里复归平静。 芙惆蹙了蹙眉,一咬牙:“皇上可还记得,就在这里……在这养心殿……” 罗汉榻依旧横陈,手上的伤疤历历揪心。如何能忘,迷乱狂谬的养心殿初夜……雍正把心收回来: “朕问的,是心里。” “入了宫,忘了前尘。” 忘——忘,便是曾经有? 雍正好一会儿沉静。然后,重又坐下。 “禁药的事,就这么作罢。不要再提。” 芙惆停一会儿,道:“是。” “那药含了麝香,长久服用,会致绝育!何况,凉药凉药,顾名思义,里面那些大黄、黄芩……都是极寒凉之物,对女体大大不利。” “是。” 依旧是远远淡淡。 雍正暗吸口气,窒闷于胸。眉皱起来:“再要乱用禁药……朕严惩不赦。承乾宫的人——宫女太监、侍卫嬷嬷,全部诛连!” 一句‘诛连’,像什么狠狠扎进心。往事翻江倒海的搅乱。 芙惆缓缓抬了头:“诛连。无辜诛连,不向来是皇上的‘至治’么?” 雍正一愣:“你……” “宫女太监又何错?一人有罪,五人连坐。酷政峻刑,尸盈野途,死而不旋踵!” “够了!” 怒气一股一股往上冲。毕竟是一朝天子,普天率土的威仪。 雍正强压怒气:“罪死不赦,刑及三族。‘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民人不能相为隐’,这才是你口中的‘至治’,纵严苛……朕不要光前裕后的美名,朕要明刑不戮!” 芙惆紧蹙着眉。 “株族,连坐,始作俑者,不是夏桀不是商纣,是你们汉人的圣君,是汤,是启!” 她苍白的脸色,倔强的神情。他统统看在眼里,郁在心里。 声音由不得缓下来: “你读过书的,该识理。你来告诉朕,哪一朝皇帝不杀人?哪一个皇帝不错杀人?天子,龚行天罚!” 她越是苍白,越是不语,他的心越往下沉——一颗心沉到彻骨深渊。所有的事,前前后后,瓜瓜蔓蔓,一起牵扯—— 突然痛心。 “小时候,朕在尚书房读书,畅春园,无逸斋。读庄子。里面有一则故事,故事里的人,叫象罔。‘象罔,盖无心之谓’。朕原来不信,这世上哪有无心的人……” 他一直把声音放得很低。低,才能稳。 “现在,朕信。你就是象罔,你就是个没心的人!” 说完这句,他没再看她,也没再留,撩起一边的门帘,去了。 只有帘珑,摇荡、摇荡…… 一竟至此。 她告诉自己,倒也好。 再不用煎心如焚。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碰到槛,就迈槛,碰到阶,就下阶…… 苏培盛就在门口。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什么。一直看到背影,暗暗叹一口气。 清朗的风日,南天秋色两相高。 九月菊开得流光溢彩,桂花十里飘香。 有什么拉长了迹,腮下颔边,凝聚——滴下来,‘啪——’ 一颗又一颗沉重的凝聚冰凉冰凉的往下滴。 一定是干燥的秋风,吹涩了眼角。 第二十三章 秋尽冬至,冬至阳生春又来。新的一年。 二月二,庚午。突然天现异象,日月合璧,五星连珠。 朝野震动,谓此‘七星聚曜’为百年难逢之祥瑞。 于是,画影图形,昭示全国。 百官皆贺。远在西北的川陕总督年羹尧亦进贺表,称颂雍正励精图治。中有‘朝乾夕惕’一词,笔误,写作‘夕惕朝乾’。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有时候,一谬足以定生死。 雍正以此为由,大肆发挥,以为年氏‘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有意不把‘朝乾夕惕’四个字‘归之于朕耳’。 看似偶然,君臣间的隔阂,早非一日之寒。 一石惊起千层浪。 三月,雍正更换了四川和陕西的官员,将年羹尧的亲信,革的革,调的调。四月,解除其川陕总督职,命其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桃花霰 第 4 部分阅读 三月,雍正更换了四川和陕西的官员,将年羹尧的亲信,革的革,调的调。四月,解除其川陕总督职,命其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大小官员审时度势,纷纷揭发其罪状。一片倒年之声。大势所趋,无可挽回。 议政王大臣会裁断,内阁草诏——辞年羹尧自裁。七色锦缎卷云底的圣旨盖了‘制诰之宝’,封在锦套中。尚没发放,藏于文华殿。 本是绝顶机密,自有人走露风声,传到年妃耳里。急火攻心,一病便不起。 春日的祭祀,在乾清宫。 一清早,芙惆坐在妆镜前。 细研的胭脂粉,新淘的龙涎香,都在案上。 她什么也没动。 宫女端铜盆进来:“时候不早了,主子还不拾掇?” “都好了。” 宫女一旁小心窥伺,忍不得劝:“万岁爷也会去乾清宫,您……不梳妆?” 芙惆一呆,有意不理会,站起身:“走吧。” 究竟要见。遵制应典,躲不过的。 自养心殿龃龌,已是小半年。几个月,像是过了几百年…… 除年妃因病告缺,六宫妃嫔齐集——赶在群臣之前祭祀。 时辰还早,皇上也还没到。 正大光明高悬。 正殿里,妃嫔们打发寂寞,悄语笑谈。 “听说,这匾后面,已置了建储匣。” “九王夺嫡,前车之鉴。万岁爷真是先见,未雨绸缪。”、 “嘘——前朝大忌,快别提了。” 一会儿,又有人说: “你们猜,那建储匣里……是谁?” 触到忌讳。霎时没了声息。 也只静片刻,妇人们又七嘴八舌嘈杂起来。 “自然是四阿哥。康熙爷那会儿,就是宠孙。” 熹妃虚应道:“弘历哪儿行啊,长幼有序,上头有哥哥呢。” 齐妃忙道:“弘时不过虚长几岁。直倔性子,不如六阿哥聪颖灵巧讨皇上的心。” 耿妃哪敢拔风头:“弘昼最顽劣,小聪明。若说讨喜,还是福惠,有年家那样的外家,又是老幺,皇上哪能不偏宠……” 几人一起竖起食指:“嘘——还提年家呢……” 耿妃自知失言,忙打诨岔过去了。 又有人悄声道:“照我说,算漏了一位,喏——”手指一点—— 离远些,芙惆独自站着。略仰头,望着高悬的正大光明匾。 有妃嫔一撇嘴:“那位啊?只可惜,肚子不争气,进宫多久了?还没动静呢。” “就是。一个下三旗包衣,辛者库贱籍……” “在宫里,任什么出身,抵不过皇上宠!” 一个宠,戳了所有人心事。消黯之情暗生,大家都没心思再言语。 消黯之后,由不得泛起一些嫉恨的同仇敌忾。 耿妃算是身份最尊,提提精神:“过去看看。皇上宠着,咱们也不能太冷了人家。” 几个人便过去。 芙惆察觉了,逐一请安。 “芙贵人好兴致,一个人,看什么呢?” “随便瞧瞧。” “一条匾,光秃秃的,什么好看?莫非,藏着什么玄机?” “没有。” 她们哪里死心,用话试探:“这匾后,‘建储匣’。里面,密置储君之名,关乎皇上的千秋大计。” 芙惆毫没上心,随口道:“哦。” 好不扫兴。 败兴的嫔妃悻悻道:“当今万岁爷继位的遗诏,也曾放在这正大光明匾后呢。” 芙惆看着匾——鎏金的錾刻,威赫辉煌。 任是谁,一旦冠上这‘奉天承运’的名号,从此,天壤之别。 一个笑谈‘茶禅一味’的人,一个怒叱‘龚行天罚’的皇帝……交错的影子重重叠叠,纷纷乱乱。 她陷在自己无法自拔的心事,呆呆的,脱口道:“继位的遗诏,若不是皇上的名字,该多好……” 所有妃嫔,霎时变了脸色。 僵了良久,耿妃勉强道:“好了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且先退出,恭迎圣驾。” 一路上,没人再说话。终有人忍不得,悄悄咋舌: “好大的胆子。” 耿妃一个冷哼:“恃宠而骄,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出口?” 妃嫔们围拢上:“这可是大忌讳,不该隐瞒。” “皇上偏宠,自会包庇。” “禀告皇后。皇后乃六宫之主。” “皇后一向平和,必然大事化小。不如,告知年贵妃。” 众人想一下,齐声:“对!禀告年贵妃。” 翊坤宫。 一室药气。宫女太监肃然而立,如临大敌。 芙惆跪下:“贵妃娘娘传召,不知所为何事?” 年妃斜倚床榻,不紧不慢的,碗盖擦着药盅。 没召唤,芙惆不敢起身,只跪着。 年妃缓缓道:“自皇上登基,多有‘篡改遗诏,谋夺皇位’之异说。你,不会没有耳闻。” “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不足为信?哼哼……”冷笑化为凌厉,年妃支起身,“就在这宫里,就在皇上身边,便有人腹诽心谤,妖言惑众!” 芙惆挺起身:“臣妾……” “你怎样?” 如何解释,百口莫辩。 “纵有诡辩,逃不过众目睽睽,法网恢恢。国法家法在,皇上也保不得你!” 芙惆慢慢颓软下去,心一点一点的凉。 “止暴禁非,死了多少人?吕、严、沈三户灭门。八王一党,九爷、十爷、十四爷,削爵除籍,圈禁发配。牵连之人,学者、重臣、亲王。何况你一个小小贵人!” 芙惆不再辩驳。心一横,听凭发落。 年妃长舒一口气,恢复了仪态:“你是有封号的人,这翊坤宫,也不是私设刑堂之地。只等祭祀一过,本宫自当交由宗人府发落!” 苏培盛焦急的脚步穿过养心殿重重门盈,扑跪在地上:“皇上,祸事了!” 雍正一沉脸:“春祭大典,竟敢出言不逊。” 苏培盛一时情急:“出言不逊的,不是奴才,是……” “谁?” “芙贵人。” “大胆!” “小太监说给奴才听,乾清宫正殿,芙贵人竟然说……说……” “说什么!” “康熙爷的遗诏,继位的,不该是皇上……” “什么?!” 苏培盛趴下身不敢答言。 “她当真这样说?” “当着六宫妃嫔的面,清清楚楚。” 雍正站起身,嘴唇动一下,万般的疑惑,竟什么也问不出。绕了龙书案,来回走,十分的烦躁。突然停下。 “她现在何处?” “翊坤宫。” “翊坤宫?年妃?”雍正皱紧了眉,“朕现在过去。” 苏培盛在后跟着。 走了几步,慢下来,终停在门槛内。逐渐冷静,雍正沉声道:“祖宗家法在,年妃所做,无可指摘。” 第二十四章 春祭共九日。 年妃孱卧病榻,心腹宫人也曾密禀:“皇上并无举措。只将乾清宫当值的太监,传唤询问。” 她只沉思。 毕竟有些凄凉。 黄昏冷落庭院,一日日的挨。 第九日,雍正忽至。 太监飞跑着进来,嬷嬷传话:“皇上驾到,主子速速接驾。” 年妃木然一笑:“总算来了。”勉强起身。 雍正已进来,气色平和:“你卧病的人,不必拘礼。” 年妃便在榻上欠身。 雍正落座,宫女奉茶。苏培盛站在一边。 “忙着春祭,一直没顾得上探视。可好些?” “老毛病了,春天犯。没大碍的。” “肝郁脾虚,是肝失疏泄,脾失健运。说到底,还是心志抑郁所致。” 年妃淡淡一笑:“劳皇上挂心了。” 雍正点了点头,喝茶。茶放下: “心病还需心药医。” 年妃不言语,低了头,整一整打褶儿的被角。 雍正道:“气平意和,才是养生之道。平时,薄物细故的小事,不要太往心里去。” “臣妾愚钝,不知何所谓‘薄物细故’的小事。” “有时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无心的过失,不要太挑字眼儿。” 年妃凄然一笑:“‘朝乾夕惕’,‘夕惕朝乾’,一个意思。本是无心的过失,不知,算不算是挑字眼儿。” 雍正一愣,脸色不好看。按捺着。道: “都下去。” 侍候的奴才们便都退下。 雍正看一眼苏培盛:“你也下去。” 苏培盛躬着身,把一卷锦套包裹的长轴放在案上,转身退出去。 雍正一指那长轴:“你打开看看。” “这是……” “本月初五,内阁起草的圣旨。等着发与外省,还没封火漆。” “这……臣妾怎敢……” “你看便是。” 年妃看着他,迟迟疑疑的,探身取过,拆了锦套,展开—— 雍正拿起茶来缓缓喝:“与你所闻,上月二十五的旨意,可有不同?” 年妃一阵心虚:“臣妾……怎知未曾宣的旨意……” 雍正淡淡道:“你纵不知,自然有人通风报信。” 年妃强自镇定,瞥一眼过去—— 赫然而见‘杭州将军年羹尧’几字,她的心突突跳,急忙往下看。 却是‘削官去爵,押送京城,三司会审……’ 本是‘自裁’,一转而变‘三司会审’。一线生机足让年妃激动不已:“是……是不同……” “年羹尧,其罪当诛,内阁本已论处。” “那……”年妃语迟,又看这道圣旨,“这……” “朕再给他一次机会。此次重审,朕不过问,内阁不干预。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堂官三司公断。让他,让年家,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年妃挣扎着下了地,伏在地上噎着声:“臣妾……臣妾……谢皇上隆恩。” 雍正暗叹一口气,扶她:“起来。” 年妃坐在榻上,拿了帕子掩面泣。 雍正道:“年羹尧饱经历练,老成世故,朕仍肯多给他一次机会。那些涉世未深,浑璞天真的,为什么不能宽恕一次?” “臣妾……” 雍正直起身子,很挺拔:“你协辅皇后,实为六宫之首,所有人,唯你马首是瞻。” 年妃默默无语。半响,擦了眼泪:“臣妾明白,臣妾知道……该怎么办……” 翊坤宫开了小小角门,老嬷嬷冷冰冰的声音:“你可以走了——” 芙惆犹豫一下,跨出门槛。 身后铁门沉重合上。 出了这道墙,外面,融融春光。 拘禁久了,见不得阳光,她把手遮了眼睛。 待得适应,张开眼——花里莺啼蝶戏。 不远处,杨柳荫下,一个人,石青长褂。负着手,低头寻思,缓步徘徊——没有随从。 太熟悉的身影。 久违的熟悉猝然撞进她眼里。没防备,眼里突然一股酸热。 回头之际,他看见她。便停了步。 隔着这样的距离,隔着啼莺戏蝶糁蹊□,他们静静而视。 静了一会儿,她朝树荫走过去。心在掇,脚步压抑。 她停在他面前时,一如平素的沉静,跪下身—— 他扶她,顺势打量——憔悴些,越发苍白,却并无瘀伤。他的手指顺着她面颊瘦削的凹进,轻轻抚摸,非常小心。 她的嘴角动一动,该说些什么…… 他突然一笑,适度的温和:“走,朕带你去吃‘八仙过海闹罗汉’。” 就这样云淡风轻一笔翻过。前事不提,竟然没一句问。 她支撑着,捺住鼻中的酸涩。 第二十五章 红木雕地屏隔出一个雅间,鼓书的四胡琴悠悠扬扬。 八仙桌上一色官窑瓷盅—— 一品官燕、山参雪蛤、清炖裙边……正中间大瓷瓮,正是‘八仙过海闹罗汉’。 雍正持了汤匙,舀进芙惆面前的碟子:“这些鱼翅、海参、鲍鱼……就是八仙,下面的鸡脯,剁碎了,便是罗汉。孔宴第一菜。自汉而至清,历代皇帝都要祭孔庙。到曲阜,一定要吃这道‘八仙过海闹罗汉’。” 芙惆将筷尖抿进嘴。 “宫里,重重防备,道道试膳,什么珍馐佳肴也没了味儿。所以,出宫来。这也不算道地,什么时候南巡,带你去曲阜。” 她低着头,点了点头。 雍正撩袖,又替她夹菜:“多吃些,最补益的。” 她慢慢咀嚼,轻道:“皇上怎么不吃?” 雍正便也提了筷,夹起一块裙边,翻转着,却终放进碟里。筷子也撂下。 “不做皇帝,朕能做些什么?” 突然的发问。她嘴里的菜再咽不进去,也将筷放下。 临着窗,窗外,熙熙攘攘的市井繁华。 沉默一阵,她静静道:“什么都好,士农工商,贩夫走卒。” “让朕做耕农、小贩、隶役?”雍正忍不得笑一下:“敢这么说的,你是第一个。” 芙惆依旧淡淡的。并非玩笑,本无可笑。 雍正缓缓收了笑,拿起一边的酒盅,仰颈,一饮而尽。 “储位之争,是饿虎饥鹰,生死相搏。成者王侯败者寇,坐不得坐金銮殿,想做个平民百姓,安分守业,都是奢望。” 芙惆搭在桌下的手渐渐绞住衣角,唇抿着,没说话。 雍正又倒一杯,饮尽。有些苍凉的苦笑:“只怕,到时候,落魄江湖,浪迹漂泊……” 芙惆突然抬了头,那唇仍咬着,声音也不高:“我随你亡命天涯。” 雍正一怔:“什么?” 心怦怦纷乱,她慌忙垂了脸,手指越发紧的绞缠。 他挪到最靠近她的位置,伸臂,揽在她肩上。 一句‘我’和‘你’。 迷惘了爱与恨,模糊了天与地…… 她在模糊迷惘中,只循着他加的力,靠过去—— 片刻的纵容。 仲春的承乾宫,花影横窗淡月明,一半温馨一般冷。 罗帐低垂,他平身而躺。她在他怀里,怎么辗转,都是解不开的依偎。 只是多了一个人。两个人,原来,是这样别般的滋味。 九月寒玷催十叶。秋风肃杀,年羹尧押解赴京,锒铛下狱,三司会审。 年关难过,十二月,已有决断,呈于御览。九十二款大罪:大逆罪五条,欺罔罪九条,僭越罪十六条……其中,当极刑者,三十余条。 议政大臣请旨,明正典刑,斩立决。 雍正静闭养心殿,思索了几日。恩旨:狱中自裁,以存全尸。 河朔隆冬,飘飘扬扬的大雪。 养心殿里辟辟啪啪烤着碳。苏培盛进来复旨:“照皇上的意思,御寒之物,翊坤宫的份例,比往年多着一倍。” 雍正正审阅《御制朋党论》初稿。放下文稿抬起脸: “年妃可好些?” 苏培盛低了头,不言语。 雍正沉默一会。 “把晋来的冬虫夏草、青海雪莲,多拿一些送过去。” “奴才明儿个就去。” “另外,告诉乾东所管事,福惠这几天不用念书了,送到翊坤宫,陪陪他额娘。” “奴才遵旨。” 苏培盛见雍正再无交代,小心禀道:“刚从翊坤宫回来,奴才听着,年妃娘娘话里话外的……想做一场法事。” “法事。替年羹尧?” 苏培盛不敢言语。 雍正攒着眉头想一会儿:“随她吧。” “娘娘还想传用上回的萨满法师。” 雍正亦点点头。没说什么。 苏培盛退下。 承乾宫。 芙惆倚在窗边,看一会儿外面如絮的大雪。合了窗进来,在屋里略走走,坐在床边,随手拿起白日没完的绣绷,没情思,又放下。 外头宫女看见了,忙进来:“光暗,奴婢替主子剪烛花。” 剪了烛花,小宫女问:“都子时了,主子还不歇?” “嗯。” 小宫女一笑:“主子是等万岁爷吧……” 她脸一红,忙别向里。这一来,只得又拿起绣绷:“我还不睏。” 小宫女悄掩掩嘴:“听说万岁爷这阵子忙呢,为了八爷九爷十四爷的事不省心,还听说命人编了一套……一套什么朋党论……” 芙惆道:“这不是你我该听该问的。” 小宫女自知越礼,静静退下了。 屋子里很静,夜长更漏。 远远的,似有笛声。静夜中传得悠扬,芙惆打个怔——再熟不过,苏武思乡。 她推开门,门外积了雪,不及打扫,很吃力。 庭院中人影一闪。 芙惆愣了,不敢高声,迈出去。 那人跃上矮垣,几下纵跃屋脊,没影没迹。 唯有笛声。 芙惆循着声,出了宫,向着深僻处走去。 笛声戛然而止,有人停在前面,背身。 芙惆犹豫一下,走过去。 背身的人转过来,笛子操在手里。 并非穆琳,却是勒时亨。 芙惆一惊非小:“你……” 他淡淡看她一眼,声音同样冷而淡: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他来了。他将所有过往一把扯到她面前。懊愧与责咎,尴尬与难堪,纤毫毕露,毫无遮掩。 他的冷嘲热讽,她无可辩驳。停一会儿,只问: “你来找我,想必有事。” “你若还是自重自爱的烈女,便有事。若是雍正皇帝的宠妃贵人,便无事!” “自始至终,芙惆只有一个。” 勒时亨静一会儿,长长叹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忧愤而无奈,朝她靠近些:“芙儿……” 她很自然地朝后闪一闪:“到底是什么事?” 大事当前,且将儿女情放下。 “如果,你还记得血海深仇,如果,你还念着你我的情分,助我——我们,一臂之力。” 第二十六章 “今年,二月。雍正责八爷‘怀挟私心,遇事播弄’。三月,议总理事务王大臣功过时,说八爷‘无功有罪’。工部所制兵器粗陋,御责管工部事——又是八爷。后又语其‘存心阴险’。你见过哪一朝哪一代的皇帝,对亲生的兄弟、朝廷的鼎臣,这般严苛?”勒时亨攥了拳,敲在一旁的廊柱上,“一叶而知秋!这是一个讯息。雍正处死年羹尧,架空隆科多,大权独揽。腾出手,磨好刀,刀头已指着八爷了!八爷与雍正,已是水火之势,势不两立!” “朝廷的事,我不过问,也不懂。” “除恶务本!与公与私,你不该作势不理。” 芙惆只沉默,眉尖微一挑:“他……是个好皇帝……” 勒时亨一愕。戾气一股冲到喉间,生生压下去:“你忘了你家的血海深仇?” 芙惆的心猛一剜。永远绕不过的坎,打不开结。 “你爹是怎么死的?一刀砍下半个膀子,血淌了几个时辰,才淌干。你娘呢?抱着官兵的腿,地上拖出去丈来远,斩断腕子,到咽气,那手还死抓着不放。你逃掉的侄子,大的才不过十岁吧?乱马踩成肉泥,你大哥……” “别说了!”魔魇是钝刀,一刀一刀剌着心,缓慢的惨烈。 勒时亨近身过去:“芙儿……” 她躲开,声音颤抖的哽:“你……别说了……” “一个姑娘家,行刺昏君,太难为了你。以往,是我疏忽。” 她只拼力的咽着哽噎。 “眼下,不要你冒风险,只要你……” 她把眼泪擦干。 勒时亨便静静的等。 “什么?” “过些日子,开春,雍正会去木兰围场春嵬。” 静一会儿。 “向来是秋獮,今年怎么是春嵬?” “这你不用管,八爷自有安排。你只要设法随驾,其余的,随时联络。” 养心殿。 领侍卫内大臣马尔塞禀道:“木兰围场秩官总管达尔罕上疏:‘东庙宫骤现异兽。装如鹿,生四角,疑为‘夫诸’。见‘夫诸’则其邑大水,恐为不祥。是以请旨御驾春嵬,一来围捕‘夫诸’以安民心,二来遵制狩猎以告先人。” 雍正听罢,且不言语。寻思一会:“达尔罕……耳熟。” “回皇上,达尔罕,黄带子,安亲王岳乐的嫡曾孙。” “算起来,是胤祀的内甥。” “正是。”马尔塞正色,“涉及廉亲王,臣请皇上三思。” 雍正冷笑:“什么‘夫诸’,不就是四不像么,一头驼鹿,水灾,亏他们想得出。” “木兰围场直属理藩院,廉亲王曾为理藩院尚书,便于操纵。” “沉不住气了,蠢蠢欲动。”雍正冷哼一声,“朕不动,他们也不会动。” “凡事以圣驾安危为上。”马尔塞想了想,“皇上万万不可以身犯险。造出声势,以他人代之,引蛇出洞。” 雍正略思,点头:“对外便称,御驾春嵬,择日开拔。” “喳——” 承乾宫。 芙惆坐在床上,心事重重。太监高声:“皇上驾到——”她犹未闻。 直到脚步声近,她方抬头,一惊:“皇上。” 雍正拉着她,不要她跪:“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没……”神思渐收回,她犹豫着,很踟蹰。道:“皇上欲春嵬?” 雍正怔了下,微笑:“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传。”芙惆走到床边,半背对着他,“是木兰围场么?” “木兰围场。” “滦河与辽河在那里发源,万顷的松涛,一亘千里……” “唔……” 芙惆不说话了。 雍正忍不得问:“你想去?” 芙惆略颔首。 雍正敷衍道:“秋天有霜叶,冬天有雪淞,也还好。春夏……没什么特别的。” 芙惆侧坐在床上,脸仍低着:“哦……” 雍正张张嘴,舔一舔唇,不大自在:“不过是林莽,有些飞禽走兽。你又不好猎。” “听说,木兰围场有白头鹤、大鸨,还有黑鹳和金雕……” 她抬了脸,睫毛覆在澄澈的大眼睛上,微微忽闪。 雍正捺不住,笑了。一叹:“傻丫头……”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又不是小孩子,喜欢那些个。” 心里突然难受,她忍着:“臣妾没见过。” “也难怪,一个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雍正揽着她,想了一想:“改天,去选匹马吧,要驯良的。” 芙惆抬起头:“谢皇上。” 应该做出欣喜的模样,可她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雍正宣召马尔塞。 “朕意已决,亲自春嵬。” “皇上!” “朕便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马尔塞深知他性子,自知难劝,迂回道:“圣驾北行,廉亲王留守京城,皇上不怕……生变?” 雍正一笑:“他‘八贤王’持禄养交,朕便没有谋臣良将?——传怡亲王晋见。” 第二十七章 小木屋里烤着炭盆。 勒时亨沉着脸,一言也不发。 穆琳倚着门,冷笑:“怎么,舍不得了?” “只要一想到,她从早到晚陪着昏君,坐一驾车,睡一张床……任他糟践,我就……”勒时亨攥紧了铁钳子,指节咯叭作响,通红的碳辟啪爆裂,眼睛也映得通红。 “也许,人家心里愿意的,水□融,如胶似漆……” 勒时亨腾地站起身。 不待他发作,穆琳冷冷的:“到了现在,你还以为,他们两个,只是糟践和忍辱?” “芙儿她……” “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那你还如此安排?!” “八爷的安排。” “万一失手?” “另有妙策。” “八爷是不信任我!” 穆琳拍在他肩,以示安抚。勒时亨怫然甩开。 “英雄难过美人关,八爷怕你意气用事。” “哼!” “下个月十八,是先帝康熙爷诞辰,奉先殿祭祀。八位铁帽子王,在京的,不在京的,都会进宫朝拜。雍正独断专行,欲废议政王大臣会而设军机处,这些王爷们自然大大不满,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从中煽惑,以为我用。雍正若在,不便行事,如今,他去木兰春嵬,照例,少则二十几天,决计赶不回来,只派怡亲王主持。独木难支,一个怡亲,不足为惧。” 勒时亨皱眉沉思。 “木兰围场,杀得了雍正,最好。杀不了,也可调虎离山。”穆琳一笑:“放心。八爷若成事,你是头号功臣。到时,有什么请求……即便那个女人,只要你不嫌弃,早晚还是你的。” 塞罕坝万顷的松涛,茫茫草原。 一路上,獐□鹿兔林间逐跑。雍正撩开车帘,对外指指点点,芙惆只强颜应付。 大帐下榻。 围场总管达尔罕率大小官员接驾,雍正出去了。 芙惆一个人在帐中。 围场的太监端进膳食,四品饽饽。 芙惆毫没心思,只放在一边。 那太监进言:“新炸的,贵人趁热尝一点。” 芙惆看他一眼。 “主子怕油了手,奴才伺候。”说着,掰开一个金糕。便退下了。 两半的饽饽,中间赫然夹着张纸。 芙惆犹豫一下,抽出来看,揉作一团,丢进碳盆里。 红松墨柏遮映下,勒时亨穿普通侍卫服,戴大遮帽。 芙惆小心四顾,缓缓走来。 勒时亨离开她一些距离,怕有耳目,不正眼看,唇微动:“明日,雍正便会围猎‘夫诸’,按祖制,不围到猎物,不能入住东庙宫,只在四围露营。” 芙惆也不看他,轻问:“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猎到之后,如果雍正命大,仍活着,你想个法子,游说他赶去东宫庙,围场都是八爷的人,早已安排好。” “什么叫‘命大仍活着’?猎一头野兽,那么多侍卫随从,会有什么危险?” “这你不要管,也不要问。” “不知缘由,我不会参与。” 勒时亨犹豫一会儿。 “那‘夫诸’腹上缠了十斤炸药,药捻子在咽喉,外罩驼皮,离远了看不出。雍正臂力劲箭法准,无论是他,还是手下侍卫,任谁射中了,炸药马上引爆,可及两百丈,所有在场的人,必死无疑。” 芙惆心突突跳,压下了:“若是见不到那‘夫诸’……” “你当真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夫诸?’,不过是大些的驼鹿,多装了两只角。不怕明白告诉你,这围场,不下百只‘夫诸’,全部装了炸药,别说特意寻,就是躲都躲不开!” 勒时亨转脸看芙惆,她只苍白着脸。他便道: “然后,你劝说雍正带着猎物去东庙宫,只要一动身,内应便会燃放狼烟。东庙宫早已布好炸药,收到讯号,便即拉下机括。时间是算好的,炸药半个时辰便会引爆。从这里到行宫,不到百里,雍正及御前侍卫所骑,是最彪悍的蒙古儿子马,半个时辰一定可以赶到。 晚上,没设大宴,晚膳摆在帐子里。 雍正往芙惆碗里夹菜:“当地有句俗谚,‘棒打□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宫里头,精米细脍的,来了,尝尝这里的野味。” 芙惆应了一声,低头缓缓咀嚼。、 雍正看不到她的神色,有些扫兴,又夹菜—— 芙惆抬起头,淡淡的忧郁:“‘夫诸’的传说,皇上当真信么?” “这……”雍正放下筷子,淡淡一笑:“山海经里的鬼扯。” “那皇上还……” “自古以来,书上写的,人们传的,历代帝王,祥瑞也信,凶兆也信,一年到头,仿仙求道的,‘不问苍生问鬼神’。好像到似,比天底下的愚夫蠢妇,都要愚,都要蠢。”雍正苦笑摇了摇头,“皇上做什么,有时候,是做给世人看的。” 芙惆极轻极轻的叹气,手摸上筷子,却没一点胃口。 雍正忽又笑了:“不过,有一样,《山海经》中山卷里说,霍山有兽,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 “腓腓?” “对,腓腓。听说,‘养之可以已忧’,朕想要。” 芙惆目光游移着,淡淡的:“皇上要来做什么?” 他向她挪近了,轻摸一摸她的鬓发:“朕身边有个人,总是心事忡忡的,朕只想让她忘忧。” 夜很深,雍正静静侧卧。芙惆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 雍正翻了一个身,揽了她,含含糊糊的:“是不是大帐露宿不习惯?” “嗯……” “明儿围猎一毕,就去行宫。” 行宫,芙惆心里一颤。 越发难眠。 夜过大半,方迷迷蒙蒙睡去。这一睡却沉。 张开眼,天已大亮。 帐内空无一人。芙惆一惊起身,撩开帐子,外面也无人,甚至连马也不剩几匹。 她唤过一个太监:“皇上呢?” “一早狩猎去了。” 她大骇:“皇上围猎,锣鼓喧天的依仗,怎么没有听见一点声息?” “皇上说了,往年,分七十二个围,层层圈近,合众人之力围捕,没意思,今年,他要亲手射猎。” 第二十八章 塞罕坝万亩草原一马平川,风兜着披风,猎猎而鼓。纵马疾驰,一种驭风而骋的畅快与豪情。 几匹马进了深林,便慢下来。非常寂静,清晨淡金的阳光透过参天的樟子松、落叶松、白桦与云杉。啾啾的鸟鸣,云雀、柳莺、画梅和百灵在枝桠茂叶间婉转。 偶尔蹿过一只獐子,或是飞过一头红隼,侍卫们指指点点。雍正并不停蹄,直奔‘夫诸’。 芙惆从没骑过这般的高头骏马。扬鬃跃蹄的乌珠穆沁马飞驰在起伏的草原上。她死死握了缰。人在颠簸,心惊悸难安。 风吹来,张不开眼,风把她贯穿。万里草原,心事杂杂蔓蔓。 整个一上午,獐子十几只,野兔野鸡不胜数,装满了竹篓,却没什么大猎物,更没见到‘夫诸’。侍卫们意兴阑珊,不敢多言。 向更深处走。 马尔塞提马赶上御驾:“皇上——” “什么事?” “再往里走,天就黑了。” 雍正觑眼看日头。 马尔塞顺着他性子,道:“春天天短,怕马看不清路,伤了蹄子。” 雍正想一下:“也罢,明日赶早。”言罢一拨马,调头。 马尔塞挥手,所有侍卫策马跟上。 赶了一阵,已是边缘。林木渐疏,日头也偏西了。 一阵沙沙响动,枝叶摇动。 头马警觉,止蹄不动。训练有素的,并不鸣叫。 几个侍卫翻下马,悄悄的,不带一些声息。 那响动越发大。密叶间,‘哞哞——’闷声的叫。 渐渐显露头角,硕大的支叉。 大家齐齐看向雍正,以目视,不敢出声。 雍正目中灼灼闪着光。很镇定,缓缓的,弓袋抽弓,箭箙拔箭。 那巨兽走出丛灌,腰腹内捆炸药,异常庞大,颤巍巍。 果然是状入驼鹿,头生四角,正符传闻所说‘夫诸’。 雍正挽弓搭箭。一寸一寸,无声无息,拉个满圆,对准了‘夫诸’咽喉,犀角扳指扣紧弓臂—— 一阵叶动蹄声。有马疾奔而来。雍正聚精会神,毫不分心。 芙惆大惊失色——快马加鞭赶来,心纷纷乱乱,理不清。只是急,只是赶。赶到了,寻到了,她看到他挽弓凝神,箭在弦上的一刻,只有惊。 身体最深处,那个血汩汩而流的地方搐动了。一霎时,她什么也想不起,亦或干脆不愿想,只仓促下马,踉跄奔过去:“皇上——” 雍正略分神,她已拦在他马前:“皇上!”几番挣扎,话还是咬出口:“不要射。” ‘夫诸’听到响动,略回头,目光呆滞。下腹太臃肿,行动迟缓。 雍正犹搭着箭,皱眉道:“快闪开,伤了你。” 身后几个侍卫亦抽弓拉满,蓄势待发。 芙惆扑通跪在马前:“皇上开恩……不要射。” 雍正一怔,没奈何。放下弓,欲下马,犹豫一下,俯身朝她伸出手,低声:“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芙惆攥住他一只手,却不起身:“那鹿……”心神慌乱,随口应付,“那么粗的腰腹,肯定有了身孕……” 雍正哑然,手中使劲,拉她起来:“傻……头上那么大的过门叉,是头……” 芙惆扑在马侧,手扶马鞍。焦急、矛盾、懊愧……万般千种冲上眼眶,止不住的一颗一颗往下淌。她咬牙支撑:“稚雏无辜,母鹿可怜……皇上开恩……” 雍正心里一软,无奈长叹一口气。撤下箭,空弦一弹,‘铮——’传出很远。‘夫诸’受惊不小,摇头摆尾的,缓缓逃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只得纷纷收了弓。 雍正淡淡道:“圣祖的训示,繁衍生息,严禁滥猎。凡母兽幼兽,一律不得射杀。 “皇上,那明明是头公……” “‘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所谓‘夫诸’、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尽信。”雍正说着,一带马,对着芙惆,“上马吧,天不早了,一道回去。” 马尔塞禀道:“既遇‘夫诸’,皇上恩释,并非力所不及,今夜可入东庙宫。” 雍正点一点头:“放狼烟,通知东庙宫的守卫。” 第二十九章 狼烟滚滚,升起在苍茫草原。 雍正看着她,所有侍卫勒马而待。龙腾虎跃的乌珠穆沁御马。 半个时辰。 她朝着自己的马走过去,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刀刃上。 杂草间是凸凹不平的碎石,她的足尖微微下陷—— 她在足尖下陷的一瞬怔忡恍惚。恍惚着,任足踝陷进不知深浅的乱石缝隙。身子一歪,沉闷的碎裂声。她倒在地上,碎石割破她的衣袖,划伤了手臂。疼是一种惩罚,一种解脱。 雍正甩蹬下马,几步到她面前:“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看她发白的脸色,便将责怪的话也咽进去。将她裤管挽起一些,袜袎略下褪,踝处早已高高淤肿。 他折了一根梢杆,掰做几段,固定在她脚腕上,粗麻绳紧紧捆了几道。芙惆眉一蹙,非常疼。 “忍一下,不要乱动。”他尽量轻的兜住她腿弯,横抱起来,走到自己马前。 马通人性,甩甩鬃,矮下身来。他将她侧放马鞍,自己跨坐在后,一带缰:“驾——” 马队前行。 二人一乘,速度迟下来。侍卫们不敢纵马,紧紧护在周围。 雍正在她身后低声道:“又不认路,林子里野兽出没,一个人多危险。” 他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此时的缭乱与迷惘。她木然道:“臣妾放不下心。” 他没说什么,她感到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一些。此时此刻,与她,是一种煎熬。 太阳隐在山后,只剩余晖。 行得很慢,她不知道确切的时辰,只觉得仿佛过了几十几百天。 一个先行的侍卫策马而回:“启禀皇上,前面就是东庙宫。” 芙惆向他指的方向放开眼,夕阳下一片巍峨的建筑。 她的心揪起来,马每行一步,她的心便揪紧一分。 这样慢! 突然,有什么响声,最初是遥远的沉闷,继而剧烈而迫近,大地颤了三颤,湍急的气流席卷而来,石沙扑面。 马受了惊,灰儿灰儿打着响鼻,蹄踏交杂乱了阵势。 风散尽,复归平静,远处东庙宫一片火光。 马尔塞一声喝:“保护皇上。” 所有侍卫翻身下马,拔剑在手,鸟枪上膛,护住圣驾。 许久,并没有异动。 火渐渐止了,缕缕黑烟。 大批的官兵侍卫涌过来,纷纷跪倒:“皇上受惊。” 雍正惊 桃花霰 第 5 部分阅读 许久,并没有异动。 火渐渐止了,缕缕黑烟。 大批的官兵侍卫涌过来,纷纷跪倒:“皇上受惊。” 雍正惊怒交加,却什么也不说,沉脸下了马。 芙惆犹豫一下,把手搭在他伸出的手。 他托她下来,仍旧抱着。 当着众人,她脸如火烫,轻声道:“我……我自己可以的……” 他满腹心事,皱眉:“这时候乱动,以后落下残疾。” “我……找个人扶一把就好……” 他贴近她耳朵:“胡说,朕怎么会让别的男人扶你。” “唤一位公公……” “太监也不行。”他把语气放缓些,“听话,不要闹别扭。” 她只有绕住他颈子,把发红的脸朝里藏。 护军营参领惶恐跪倒:“东庙宫爆炸,起因不明,尚在追查。臣等防护不利,罪该万死。” 雍正沉着脸:“传太医。” 几个随驾太医跪在地上。 雍正道:“拿跌打药酒,即刻替贵人诊治。” “启禀皇上,各种药材都在东庙宫,行宫失火,这……” 雍正脸色十分难看:“哼。” 几人吓得倒头扣地。 雍正寻思一会儿:“马尔塞。” “臣在。” “备车,选最快的马,连夜回京。” “这……” 雍正离他近一些,低声:“木兰大小官员,自围场总管而下,全部禁锢,务必彻查。你随朕回宫。” “喳——”马尔塞想一想,“敌明我暗,臣请皇上微服上路,以策万全。” 风尘仆仆而至京城,天已微微发亮。 一行人至正阳门,城门紧闭。马尔塞向上看了看,朝旁一指,赶车的会意,便掉马。 赶到宣武门,门前冷清,仍是紧锁。马不停蹄,阜成门、西直门、德胜门……九门只开了东直门。 东直门外,雍正打开车帘:“什么时辰了?” “寅时快牟了。” “寅时,还不开城门……”雍正一直皱着眉,“今天什么日子?” “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先皇诞辰。诞辰,又不是忌辰,为何紧闭八门……”雍正思之又思:“进城。” “回宫?” “先到怡亲王府。” 第三十章 怡亲王允祥登登登几步跑下台阶,一见雍正,惊喜交集,扑跪倒:“皇上——皇上总算回来了。” 雍正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先进去。” “来不及了。” “哦?” “卯时开祭。” “有什么不对?” “祭祀的神幌。” “神幌……造办处承办。” “今年所制,每一挂,比往年重了五十钱。” “五十钱……”雍正锁着的眉头渐渐舒开,“不遗巨细,朕没有托错认。” “五十钱,重不过两。却足以偷天转日!” “你是疑心……” “神幌之中,暗藏玄机。” 雍正神色一凛:“朕命你主持祭祀,便可一言九鼎。” “廉亲王咄咄相逼。神幌乃祭祀圣物,割裂验查,有事便罢,若无事生非……皇上不在,臣弟担待不起。” 雍正皱眉凝思。 允祥续奏道:“八位世袭王爵入宫参祭,廉亲王屡屡召集,私会密谈。更以首辅总理大臣之位,先帝诞辰之由,勒令前锋营统领封禁八门。虽然,尚无异动……臣弟以为,必有图谋。” 雍正负了手,缓缓踱步。 允祥道:“好在皇上及时赶回……” “朕回来,不要宣之于外。” “可是……” 雍正仍沉思,并不搭言。 允祥焦急,屋里的大钟打起点子。 “皇上——”允祥跟上他,“当务之急,是那神幌,卯时开祭……” 雍正止步:“神幌现在何处?” “臣已压下。” “做得对。” “只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 “无论藏了什么玄机,总之,有害无利。” 允祥一时不解他意,只小心审度。 雍正却又陷入沉思。 “十三弟。你可记得,小时候,萨满做法,我们躲在帐后,看其中奥秘。” “记——得。” 雍正淡淡一笑:“你还记得,磷火?” “磷火……”心如硝石,一擦便亮,允祥喜道:“臣明白!臣即刻去办!” 允祥去了,马尔塞过来: “臣请陛下速速回宫,主持大局。” 雍正一摆手,微微带笑:“露了头的狐狸,不要吓得缩回去。” “前锋营已在八爷控下,为防万一……” 雍正撩起前襟,腰间御带长悬玉佩,扯下,对着众人一晃。錾金的镂刻——‘雍熙于变’。 他脸陡一冷,摔于地上。佩玉顿碎成几块。 “御前侍卫博西勒,谕旨神机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乾清门外,待旨。” 博西勒俯身拾起一块玉:“喳!” “御前侍卫达哈苏,谕旨火器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太和门外,待旨。” “喳!” “御前侍卫多隆敖,谕旨善扑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神武门外,待旨。” “喳!” “护军营统领额尔登布,率所辖下,伏于午门外,待旨。” “喳!” “持令者,不受御诏,不缚上辖,直接听命于朕!” 众人齐声道:“喳!” 雍正扫视一周,转身走出门外。 马车静静停着。 他掀起帘,芙惆探出身:“皇上——” 他拍拍她的手,没说什么,回头对着马尔塞:“你护送贵人出城,寻一个稳妥地方,万一有变,就奔保定。” 芙惆道:“我就在这里……” 他把她的手攥紧一些:“出了事,怡亲王是朕的亲信,必受牵连,这里也不安全。你听朕安排。”言罢放下帘,对马尔塞道:“即刻起身。” 奉先殿。 东跨院偏殿,所有王公重臣、萨满巫师都候着。怡亲王允祥带人进来。廉亲王允祀站起身,看他一眼。允祥没说什么。允祀率众而出。 张挂神幌,巫师唱祷跳神。 祝祷毕,允祥主持,诸王朝圣祖遗像跪拜。 一个巫婆朝上进香。香插上,火头闪了三闪,半明半灭。 允祀爬起身:“香火闪烁,主何征兆?” 那巫婆宽大围兜罩着脸,瓮声瓮气的:“圣祖显灵,必有神祗。” 众人纷纷起身,交耳议论。 允祀问:“是何神祗?” 那巫婆振鼓摇铃,念念有词。半饷,道:“拆开神幌,即见分明。” 允祀看向允祥:“十三弟,你是祭祀主持。” 允祥道:“既有神祗,自当顺应。” 允祀便朝巫婆点点头。 几个巫师围拢,张开神幌,焚香祈祷。 允祀不动声色,允祥冷眼旁观。其余众人各怀心腹事。 ‘嘶剌——’丈来长神幌从中撕开,绢白的内囊,赫然有字。 王公们一片唏嘘。 允祥没有动。 允祀走过去:“怎么样?” “已有明示!” 巫师们摊开神幌,古怪的满文字符,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清—— ‘十月作乱,八佛被困’。 众人交头接耳。 “‘十月’,‘八佛’……什么意思啊?” 那巫婆朗声道:“八爷廉亲王,宅心仁厚,才德兼备。素有‘八贤王’之称,至于其履仁蹈义,怀柔万方,若称‘八佛’,亦不为过。” 诸王群臣中有人点头附议。 巫婆悄与允祀递个眼色:“如今,龙屈蛇伸,黑白颠倒,岂不是‘八佛被困’?” 允祥冷冷道:“‘十月’又是什么意思?” “当今皇上,雍正。弑父篡位、逼母凌弟、残暴昏庸、恶贯满盈。是以,先帝显灵,授我神祗,召天下有志之士,群起废之,拥立新君,于本年十月,太宗诞辰,揭竿而起,誓师讨逆……” 话未完,有人冷笑。 允祀道:“十三弟,有何可笑?” “我笑,如此狂谬无稽,还敢妄语神祗?” 允祀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天授神祗也好,妖言惑众也罢,一试便知。” “你想怎样?” 允祥走到祭台前,台上供着巨大神砵,内盛圣水。允祥舀了一瓢:“这圣水,是你们备的?” 允祀暗瞥巫婆,巫婆朝他点点头。 允祥道:“真金不怕火来炼,你们可敢一试?” 巫婆道:“怡亲王但是无妨。” 允祥微笑,将那水朝着神幌一泼—— 火光一闪,迅速烧起,神幌顿化灰烬。 群臣变色。 巫婆大惊,允祀也慌了阵势:“你在水中做了手脚!” “圣水,可是萨满巫师所备。” 允祀自知有变,尚不及应变。宫门洞开,一殿九室涌进无数禁军。火器营在前,鸟枪荷弹,亲军营在后,仗剑执戟。雍正一身便服,缓缓排众而出。 他手中转着念珠,转得很慢。每一转,都绞着胤祀的心。 “神祗,朝野内外,朕听得多了。‘二七便为主;贵人守宗山’,说得是允□,‘以九王之母为太后’,说得是允□。今天,又多了个‘八佛被困’。你们兄弟三人情同手足、沆瀣一气,有没有协定,事成之后,究竟该谁,承肆大统?” 允祀面如死灰,一声不吭,也不跪。 雍正走到巫婆面前,一众侍卫挟着她。他接过一柄剑,挑了她帽兜:“原来是你。当日,朕留你一命,看来,物有所值。” 穆琳怒目而视。 雍正挥了挥手:“带下去。”重又对着允祀,“你,谋集党羽,狼子野心,朕本不知如何论罪。如今……”他淡淡一笑,非常冷,“一句‘八佛’,便够你死罪!”脸一沉,“摘了顶戴,压下去!” 整整一日,太和殿廷议,历数胤祀之罪,纠察八王一党。 至黄昏,雍正回养心殿。 马尔塞护送贵人回宫,殿外候旨。 雍正心情为之一振,召见:“安顿好了?” 马尔塞冷着脸:“是。” “退下。”雍正打发了他,起身欲迈出门。 马尔塞突然紧走几步跪倒面前:“皇上——” “你……” “臣冒死进言!” “讲!” “八王耳目众多,散布宫中。” “那又如何?” “今有浆洗局管事一名,密报,芙贵人苏佳氏,与八王叛党穆琳,过从甚密。” “什么?!” “有可查者,三次。密室私会,不知所图……” “放肆!” “可当面对质!” 雍正怒哼一声,坐在龙椅。 马尔塞正色直言:“自苏佳氏进宫,多有悖逆。私用禁药、妄语储位。最近的一次,皇上射猎‘夫诸’以禁水患,她诸多托词,百般阻拦。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雍正一拍御案:“大胆!” 马尔塞骨鲠忠直,毫无畏惧。 君臣僵持。 半响,雍正沉脸道:“木兰春嵬,猎得是兀鹰、雪域狼、猎豹。伤人的毒禽猛兽,管他是亲贵、是兄弟,惩奸除恶,朕绝不手软。‘夫诸’,驼鹿,他们是食草的、食草的生灵永远不会伤人,朕信自己的眼睛!” “目,可以迷五色,心,蒙不了尘。皇上睿智,自有裁断。”马尔塞不再多话,叩头而退。 剩下雍正,呆呆发怔。 第三十一章 雍正在养心殿坐到很晚。案上堆着奏折,一本都没有打开过。 苏培盛在殿外逡巡,看着时辰,吩咐小太监:“关门吧。” 雍正却走出来,苏培盛不敢多问,只道:“晚上凉,皇上添一件披风吧。” 承乾宫。 灯烛犹亮,被褥是铺展开的,芙惆和衣倚在床边,似乎睡着了。 宫女走过去唤她,雍正摇了摇手。 宫女悄声退下。 雍正站在床边,没一丝声息,只静静看。 几日颠簸,她睡得很沉。梦中犹蹙的眉心——似乎永远解不开的心事。其实,他又何曾解她?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 即便这般轻,依旧惊扰了她。她翻身摸索的时候正碰到他的手,朦胧中,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想起身:“皇上——” “别起来。” 也许是午夜和缓的烛焰,她仿佛陷进一张柔软的网,柔软的疲倦,没一丝力。且暂不顾礼数。 她掀开被子进去,往里挪一挪。 雍正却没有动,神思有些飘忽:“朕扰了你,睡吧。” 她低应一声,伸手解开几粒扣子,手又停住。他依旧站着,眼睛看向这边,又像什么也没看。这让她有些微的窘,半遮半掩的,换了衣服,躺正。 躺了一会儿,她轻声问:“皇上不歇么?” 雍正缓缓坐下。 说不清的,他与平时不同。 他从衣内掏出一件事物,放在床沿:“你还记得么?” 匕首。 她没有太大的举措:“记得。” “朕说过,在宫里,你有朕,不用这件利器。” 她做声。 “如今,宫里宫外,发生这么多事,朕一身难兼顾,你还是留着防身。”说着,把那匕首朝她推一些。 她迟一下,接过去,攥在手里。 雍正不再说什么,过一会儿,淡淡道:“晚了,朕也倦了。”便解衣服。 有一种隐约的消黯的和倦怠。她从不曾见。摸不透,也确定不了。 外衣脱下,放在一边。他看了看屋角:“开春了,一天比一天暖,还烧着碳,有些燥。” 她不知该如何答。 他解开上杉,脱下来。赤膊肉袒,并无护甲。他把身后的长辫梢甩到胸前,掀开被子,背对她,躺下。 她的心猝然狂跳。 咫尺相对。袒露的背脊,有一处微微搏动,那个节律搏动的地方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再放大。她攥着匕首,紧紧攥着,一把的汗。匕首周遭仿佛生出钢刺来,扎着手,扎着心,她快要握不住了。 他躺着,躺得很静。在等,在听。听她的心跳,听她每一次的呼吸声。 许久。他干脆将眼睛缓缓合上。 又过了许久。 他翻过身,顺势张开臂,一把将她揽过来。 她在一刹间卸去了所有的力。心怎样煎熬,身却千钧重担倏然轻。 他搂着她,几乎全部拢进怀里,却斟酌着用力。什么也不说,好久,低声道:“你一身的冷汗……” 大张之后的大驰。驰纵了身心。 肌肤纠缠相亲,一切都那样自然。她没有太抗拒。男女之间,适可却难止,稍一逞意,便没了分寸…… 夜来的失度让她备感不适。整一天,昏沉沉的酸乏。 至晚,雍正过来,她犹恹恹难于进食。 便欲传唤御医。她不愿小题大做,支应过去了。至次日足踝伤处换药,顺道问脉。 御医仔细把了脉,站起躬身:“贵人这一跌,凶险万分,好在,化险为夷。” 雍正道:“伤筋动骨,自不可小视。” 御医一撩褂子,跪倒在地:“臣所言‘凶险’,关乎皇上的千秋后世。” 雍正心一动:“什么?”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人已怀有两个月的龙胎。” 雍正一下站起身,又缓缓坐下。笑堆起,把持着,却是满脸压也压不住的笑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御医禀道:“车马劳顿,动了一些胎气。” “碍不碍事?” “所幸并无大碍。” “那怎么会……” “反胃难食,是妊娠所制。至于,腰腹酸胀……”御医抬眼看雍正,酌量着,不好开口,“臣……臣斗胆,未足三个月,贵人侍寝的膳牌,该暂时撤下。” 芙惆顿时脸如火烫。 那满涨的酡红后,却是迷茫。 第三十二章 多事之秋。年妃辞世,皇后病弱。晋熹妃祜禄氏为贵妃,掌管后宫。芙惆以贵人补妃子额。 熹妃母以子贵,众望所归。至于芙惆,虽怀龙胎,月份未足,男女未知,少不得引人议论。雍正毫不理会,更令户部拨款,大修奉先殿,祈祀护佑。 养心殿。 游廊里,户部尚书张廷玉、工部尚书李永绍,迎面撞上怡亲王允祥。二人行礼:“王爷打哪儿来?” “查处‘塞斯黑’余党一案,刚刚面圣。二位也是求见皇上?” 二人对望一眼:“特为王爷而来。” “哦?” 李永绍道:“有些话,别人说,是越礼;王爷说,皇上或许听得进。” 张廷玉接道:“后宫之事,外臣不该过问。但,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臣等以为……未免小题大做。” 允祥看了他一眼:“庆典、祭祀、册立、耕耤……均在奉先殿。奉先奉先,奉得是列宗祖先。重修奉先殿的旨意,挨句看,哪句说得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心照不宣。” “擅揣圣意,岂是人臣之礼?” “臣等不敢。” “你们啊……”允祥指指两人,“皇上素昔谨行简用,‘上之所好、下比甚焉’,你们两个,一个管钱,一个管花钱,这样锱铢必较,比皇上尤甚。我且问你,自改元,添了多少库银?单追讨欠款一项,几千万两!现在不过拨个十余万,这样吝啬。” 允祥半叱半谑,也并非疾言厉色。二人倒也无话可说。 “自登基,步步荆棘,历经磨难。总算有一点喜事。”允祥叹一口气,“皇上为人,你们该清楚,喜怒不行于色。总得要有个宣泄的地方。” 殿内。马尔塞俯身叩拜。 雍正赐了平身。 “臣给皇上道喜。” 雍正点了点头。 “贵人身怀龙胎,皇嗣血脉不比寻常,皇上更要格外留意。” 自芙惆有了身孕,腹中块肉好比丹书铁券,无人再将前事提起。今天,马尔塞来,旧事重提。 雍正心中十分不快:“你又想怎么样?” 马尔塞双手奉上一本册子:“内务府所收包衣三旗秀女档案,臣特意调出,请皇上御览。” 雍正接了过来,放于案上:“你看过了?” “微臣不敢。” 雍正把手抚着册子,眉渐渐皱起。 马尔塞道:“微臣先行告退。” 一本册子,一段过去。 他看不透她。这个水一样的女人,可以清澈无尘,却也深不见底。没人能看透一潭水,也没人能抓住一捧水。 封页系以丝带,他拾起来,稍犹豫,一扯。封页随之掀开—— 她的过去,飘飘浮浮,呼之欲出。 ‘砰——’一声,他却重重按下,合上系好。站起身,挟了册子,出殿门。 承乾宫。 摆了满案的托盘。各式各样的小褂子,男孩子的瓜皮帽,女孩子的丝肚兜。还有各种骨饰、牙饰、玉饰…… 雍正踏进门来,看桌上的东西,微笑点头:“内务府办事到仔细。”拿起一两件来摆弄,“你可知,都是做什么的?” “臣妾不知。” “这子孙绳,系在孩子的脖子上,男孩儿,挂小弓,女孩,挂布郎当。还有这些野猪牙,挂在床上,男孩儿,用獠牙,女孩儿,用门齿。” 芙惆心事重重的:“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所以,备两份——反正以后也用得到。” 以后……她为她灭门绝户的仇人生儿育女,添丁进口,还有以后。 她忍着剜心刺骨的痛苦和羞耻: “哪里用得这许多。浪费了。” “用不了的,做布施。散给全北京城的穷苦百姓。为咱们的孩子祈福。” 她一直微低头,神思不属。 他放下手里的玩意儿,走到她身边。 她该说什么的,说不出。 他挨着她坐下。托起她的下巴。她抬眼瞥一下,便闪开。闪开眼里深深的忧郁。 “人家说,怀孕的时候,叹一口气,儿子脸上落个坑儿,皱一皱眉,女儿脸上长颗麻。” 她知道他逗她。可是,笑不出,很苦。 他缓缓站起身:“过去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皇上也是人,不是神。” 最不堪回首的,是过去。 雍正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这是你的过去。” 她怔了。 “朕没有看过。可是朕知道,那一定不开心。也许,就是一切不开心的源头。” 他没等她接,直接丢到火盆里。 “一笔勾销,重新来过。” 碳嘶嘶响。 她的眼里映着火,火舌一下一下舔着她的过去,渐渐吞噬。也迷失了她自己。 他重又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停一下,向自己怀里揽:“往者不可谏。忘了过去,答应朕。就算为了孩子。” 孩子。他们偎紧的身体感觉得到那一下一下孕育的脉动。最无辜的,是孩子。 芙惆靠着引枕,腿蜷进小炕几。 雍正背身躺在床外。本是安稳躺着,向外挪了挪,又挪一挪。 芙惆用手遮了烛台:“灯晃着皇上?” “没有。”他翻过身,对她微微露出笑,“过几天,你的肚子——”手比划着伸开,“这么大——”又更伸开一些,“喏,这么大。朕得习惯着适应。” “真有……那么大?” 他笑着摸一摸她的头发:“朕自己胡乱琢磨的。”看看她手里的针线,“做什么呢?这么晚了,伤眼睛。这些东西多得是啊。” 芙惆拿过一个红绫子兜肚:“这是内务府晋来的。” “江南织造,很精巧。” “巧归巧,不适用。” “天气热了,夹纱的,正应季。” “现在是热。到临盆,还有大半年,正是冬天……” 不等她说完,雍正已皱起眉:“张起麟怎么办事的,这样马虎!朕必定……” “算了吧。”她专心在自己手中的绣绷,“孩子的爹都疏忽了,外人,哪会那么事无巨细。况且,宽缓些,也是积福。” 她随口的无心的一句话,却让他怦然心动。 芙惆咬断一根线头:“臣妾像做个棉布里子的,合孩子穿,暖和,又舒服。” “随你吧,别太晚。” “扰着皇上休息么?” 他顺手拿起床头一本书,翻身向外:“朕不睏。” 她便仔细绷了边。花样子是一早描好的,摆在炕几上。男孩子,绣麒麟,女孩子,就绣荷花。究竟是荷花还是麒麟…… 她停了手里的活计,略向他看去,欲言又止。 他余光瞥见了:“怎么?” “依皇上看……究竟是男呢,还是女……” 他撇了书,转过来:“听人说,男圆女扁。” 她红一下脸,难启齿:“怎么算圆,怎么算扁呢……” 雍正往下蹭了蹭:“朕摸摸看。” 十分羞涩,可是,既已出口…… 她忸怩着,解开几颗扣子,外面的衣服打开,里头的衫子往下褪。 他伸手搭在上面。月份不足,没什么异动。他左摸右摸,她早涨红了一张脸,不肯抬起来:“皇上……” 他摇头轻叹气,“朕也摸不出来。” 她红着脸系扣子。他却用手隔住:“让朕听一听,听得出的。” 她半信半疑的,且一试。 他小心的伏在她小腹上,耳朵轻轻贴下,好久。 “皇上……” “别吵啊,听得到。喏——” 好半天,他才起来,帮着她掩好衣裳。 “是女儿。”他抿嘴抑着笑。 她张大了眼睛:“皇上怎么知道?” “她说话呀。她说,‘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喜莫大笑,怒莫高声……’,没出娘胎,就会背《女论语》,还不是女儿?” 明知他信口胡诌,她还是忍不住笑一下:“天下女子哪里都是这般样子?由着男人编派。” “不是么?”雍正撑起身来,“那你怎么不笑呢?你不爱笑,不是因为‘凡为女子,先学立身’么?” 她看他一眼,略带嗔怪。禁不住,又稍稍弯了唇角。 待到飘第一场雪的时候,孩子的小袄小鞋已堆满了箱。 养心殿围炉夜议,仍是八王余党之事。 怡亲王允祥奏道:“‘阿其那’、‘塞斯黑’一党,已查处者,弘旺、苏努、七十、满都护。削爵谪贬者,吴尔占、鲁宾、永谦、雅尔江阿。通缉在逃者,勒时亨、乌尔臣……” 苏培盛急急匆匆跑进来:“万岁爷——承前宫的宫女来禀,芙妃娘娘临盆了。” “什么?”雍正一下站起身,“还不到日子。” “天气骤凉,娘娘又不肯多休息,怕是着了些寒气,早了几日……” 雍正急急向外走。 苏培盛一边劝:“万岁爷宽心,御医一早过去了……” 几个大臣互相望望,都看向怡亲王。 允祥无奈,追问道:“‘阿其那’朋党一案……” 雍正本不耐烦,想一想,停下步:“赦。元凶既已伏法,余者,在押的开释,在逃的放行。非但这些人,普天之下,均行大赦。” “臣遵旨。” 承乾宫里里外外早集满了人。花盆鞋笃笃交杂,各宫各院,皆来奉迎。 及至雍正走近,呼啦啦跪下一片:“恭喜皇上,添了位小格格。” 苏培盛掀开帘子,雍正怀抱着襁褓,轻轻走进去。 芙惆盖着厚锦被,十分虚弱。 他在床边坐下:“果真是个女儿。” 她吃力的把脸转过来。他把孩子递过一些——洗得干干净净,包得严严实实,睡得沉。 脸还未开,皱巴巴的。芙惆轻轻一笑:“丑。” “哎——刚落地的孩子,数咱们的女儿最漂亮。” “皇上喜欢么?” “喜欢。女儿好,女儿最好。”雍正忍不得摸一下孩子额上柔软的胎毛。 孩子似有知觉,梦中蠕一蠕鲜嫩的小嘴。 “若是小阿哥,皇上也有百般的理由,说好。” “朕是讲实话。你不知道,你生了个女娃,外面那些女人……”雍正说着向外看,放低了声。 那神情引得她‘哧——’地笑出声,忙掩住。 “外面那些女人,方才一颗心落了地。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省得刚出生的孩子,就背了一身的怨气。再者说,朕的女儿,还没一个成年的……” 言及此,雍正心里一沉,再无心情玩笑。 好久,芙惆试探着问:“皇上想了名字没有?” “想好了。叫‘佛多’。” “‘佛多’……到新奇。” “‘佛多妈妈’是萨满的保护神,保佑族人子孙绵延,繁衍生息。每个人见了咱们的女儿,都唤‘佛多’,‘佛多’……就像向‘佛多妈妈’祈福一样。” 芙惆暗自沉吟。 雍正高声唤:“苏培盛——” “奴才在。” “朕四个格格,均幼年夭折。这个女儿,‘佛多’,宗人府暂不备案。成年之后,再入玉牒。另外,传旨下去,后宫之内,自朕而下,所有人均以名直呼,不准称‘格格’,若有疏忽,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 第三十三章 九月初十,佛多做满月。 依芙惆的意思,不想太声张,酒宴便摆在承乾宫。 各宫妃嫔讨皇上喜,齐集一堂。 孩子眉目已开,粉雕玉琢的可爱。裹了明黄‘卍’字缎襁褓,自这双手,递到那双手。这个捏一把,那个摸一摸。真心的,假意的,每张嘴都在啧啧夸赞。 佛多也不欺生,抱在陌生人手里,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小嘴‘呀呀’咂动。 雍正阻了几次,无奈笑叹。孩子终于递回来,他兜了女儿后脊,抱进怀中。 苏培过来呈戏单:“万岁爷点了戏,就开宴了。” “点什么戏。乱哄哄的,惊了孩子。下去。” 各宫免不得有些扫兴,不敢露在面上。 便一道道摆上膳。 芙惆坐在雍正身边,悄道:“刚满月的孩子,学翻身呢,皇上总是抱着……” “挂了这么多东西,发沉。”雍正用手逗一逗佛多的小下巴,“告诉阿玛,要不要抱,嗯?” 引来孩子一阵咯咯笑。 芙惆看一看坠在女儿颈上子孙绳的一大串布郎当:“这么多,摘了吧……” “这怎么能摘?祈福保佑的。” “像个小花子……” “这才好,好养活。” 两人悄语轻声,旁边散座的嫔妃们都有些不自在。 正好张起麟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 “俄罗斯国晋上丹凤裘、翠鸾裘各一件。呈请御览。” 西洋新鲜物件,众人纷纷停下杯筷,围了看。 雍正便命展开—— 皆是狐裘内衬,貂毛锁襟,一件外饰大红孔雀羽,一件是墨绿雉鸡翎。 女人们指指点点,心里暗自艳羡。 既是‘凤裘’,百鸟朝凤,当下赏了一件于皇后。剩下一件‘翠鸾’。众人暗交眼色,心照不宣,且羡且妒。 雍正不动声色。 “自年妃去世,熹妃钮祜禄氏料理后宫。协辅皇后,排朕之忧。当赏。” 熹妃又惊又喜,急忙离席而出,跪在地上。 张起麟把托盘端过去:“娘娘快谢赏吧。” “谢皇上隆恩。” 雍正走过去,弯腰扶了她肩,声音不高:“弘历虽年少,佼佼出众,是你教导有方。朕聊表心意。” “都是皇上的栽培,臣妾怎敢冒功。” “且不提百年之后,谁继大统。若想一朝母仪天下……记住朕两句话,‘不嫉妒而贤达’,‘上慈不懈而下顺益亲’。” 熹妃不解的望着他。 “不嫉妒,内外和睦。视后宫子女为己出,上慈而下顺,方是国母仪范。” 雍正等一会儿,等她反应。 “朕说的,你要仔细思量。” 复归宴席。 家宴毕,撤席。换上茶果。内有‘绿玉房’西瓜,若在夏季便平常,仲秋倒罕见。 嬷嬷用个小银挖子,一匙一匙挖了,小心的喂佛多。 芙惆拈起一片。 雍正道:“西瓜性最凉,你还坐蓐,别受了病。” 整整一个月,诸多禁忌。芙惆缓缓放了回去——那西瓜去了籽,绿瓢红瓤的剔透。宫女端着盘收拾下去了。她蹙一蹙眉心。 雍正笑着摇摇头,低声道:“咬一口吧,别多吃。”将自己面前的递过去。 她就着他手中轻轻一咬。 最是心尖处的甜蜜。 他收回去,将余下的几口吃了。 正在围围团坐时,一个太监跑进来,仓促的脚步是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启禀皇上,宗人府奏报,‘阿齐那’圈禁所暴毙。” 十来个月大的孩子,蹒跚学步。走不稳,偏生格外淘气,嬷嬷一个不留神,佛多便跑开了。 芙惆看到时,正走过一队侍卫。 齐整鲜亮的刀穗子,迎风而舞。 佛多摇摇摆摆的过去,正撞上一个侍卫的腿。 芙惆赶忙跟上去。 所有侍卫都跪下:“娘娘吉祥。” 那个侍卫却没动。 芙惆伸出双手:“到额娘这里来,乖。” 她却只咯咯笑着去够那高悬着的刀鞘。 侍卫俯身抱起佛多,然后,抬头。 芙惆大吃一惊。 侍卫抱着孩子走过来。她胡乱的伸手接,他却没有立时松手。四目一交,他很镇定,她却惶惑。 他将孩子递到她怀里,然后,跪下:“娘娘吉祥。” 她不记得究竟是怎样应付过去,直到离开一段距离,犹自不安。 嬷嬷揣着她的神色:“娘娘,您是哪里不舒服?” “刚那人……他……” “您不识得他?大名鼎鼎的,勒时亨。本是黄带子,万岁爷登基初,是领侍卫内大臣。” “那……后来呢……” “后来,因为八爷……啊不,阿齐那党的事,得罪了皇上。听说……”嬷嬷声音轻下来,“诛了九族。” “既已获罪,怎么还会在宫里。” “佛多出生那会儿,万岁爷大赦天下。后来,阿齐那、塞斯黑相继暴毙,死得不清不楚。宫里头、民间,谣言四起,说是……”嬷嬷不敢太造次,“怎么说也是亲兄弟,万岁爷为了堵这群人的嘴,恩旨召回阿齐那余党,将功补过,重为朝廷效力。” 晚上,芙惆背身躺在床里,难以入眠。白日的一切历历于心。补过、效力,她不信。他回来,什么目的,她不清楚,但是,不安。想着他抱起佛多,想着他看她的眼神,这不安胡乱的滋蔓。 她扶着枕头,缓缓翻过身。手碰到躺在身边的他的肩臂。 雍正似也不曾睡实,将臂张开揽了她。 “皇上……” “嗯?” “佛多……她……” “女儿怎么了?” 那是一种莫名的担忧,说不清究竟。 “她……她是皇上唯一的女儿。皇上要……好生护着她。” 煞有介事,只这么一句,不着边际。女人的心事,有时实在难捉摸。他不禁莞尔,把她楼紧些。 “你也是朕唯一的。” 三月三踏青。御花园一片殷润葱茏。一岁多的孩子正在淘气时,乱跑着,鹤园里弄鹤,鹿园里看鹿。什么都是新奇的,不知倦。|乳母嬷嬷和谙达太监却已累得头晕目眩。一会儿,又上了堆绣山。沿山道活灵活现的十二生肖石雕吸引了佛多的注意,磕磕绊绊的,只是着向上爬,碰撞到,也不知疼。待得跟的人赶上了,她又一眼瞄到山脚的石蟠龙喷泉,嬉笑着跑下去了。 曲池中水禽嬉戏,因刚洒了饵,一尾尾红金鱼攒簇而聚,波光粼粼,煞是好看。佛多早又忘了喷泉,奔着金鱼去了。 尚在山道的嬷嬷临上看了,吃一惊:“小心——”撩着裙子碎步往下跑。 佛多哪里怕,□呀□的,凑到水边,鞋上沾了一点水,忙收回来,十分有趣。又往前凑,脚伸下去,收回来,又伸下去—— ‘扑通——’水花四溅。 话也说不全呢,孩子呛了几口水,喊都喊不出,只一只小手向上抓。 嬷嬷吓得尖声呼叫。 御景亭,雍正和嫔妃们赏春,听得叫,大惊失色。芙惆霎时面色惨白。 所有太监侍卫都围向水边。 ‘通——’又是一声响。 有侍卫当先跳下去,几下划到,托了佛多上来。 雍正已至水边。芙惆急急慌慌随后赶到。孩子咧了嘴,自侍卫怀中张臂扑出。雍正去抱女儿,一愣: “勒时亨?” 侍卫徐徐跪倒:“给皇上请安。” 站起身,却将孩子递与芙惆,眼也看过去。 芙惆心突地一跳,别过脸,不与他相对,接了女儿怀中拍哄。 所幸溺水不深,受惊不小。 孩子只搂紧她颈呜呜的哭。 雍正一旁看着,不动声色。 失职的嬷嬷和太监这时才过来,跪倒在地,心惊胆战。 雍正扫了一眼:“拉下去,斩。” 二人顿时魂飞魄散,叩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 雍正看也不看。反倒对着勒时亨:“信赏必罚。你要朕怎么赏你?” “职之所在,奴才不敢居功。” 雍正看着他,看一会儿: “你一向在哪里当差?” “神武门。” “内廷当值,东六宫。”雍正略略看向芙惆,又把眼瞥回。 勒时亨仍躬身立着。 “你曾为领侍卫内大臣,如今,当一名小小护军营侍卫,不屈么?” 几个侍卫过来拉跪在地上的人。二人撕心裂肺的叩头呼告。 芙惆忍不过:“佛多没大碍……饶他们一次吧。” 雍正没一丝表情。 芙惆又轻轻的:“皇上……” “杖责一百。” 不死亦残。芙惆仍觉刑重,想再说 桃花霰 第 6 部分阅读 雍正没一丝表情。 芙惆又轻轻的:“皇上……” “杖责一百。” 不死亦残。芙惆仍觉刑重,想再说什么,却隐隐觉得,皇上似与平时不同。心有些虚,却分外敏感。 雍正道:“勒时亨,你救了朕的女儿,有什么要求,君无戏言,有求必应。” “待罪之身,不敢奢望。” 雍正不说话,只犀利的看着他。 “奴才别无所求,只望守卫皇史宬,以思己过。” 第三十四章 皇后请萨满嬷嬷画了灵符,替佛多压惊。芙惆从坤宁宫回来时,已入夜了。 屋里燃了安魂香,佛多睡在摇篮里。值夜的嬷嬷守在一旁打瞌睡。芙惆轻轻走过去,小心将符揣进孩子的小肚兜;又将被盖好 嬷嬷便醒了:“娘娘……” 她示意不要高声,侧身坐在摇篮边。 日里受了惊,不知做着什么梦,佛多的小眉头攒簇着。 芙惆抚摸孩子的小脸,缓慢而轻柔。 “这孩子……像谁啊。” “像万岁爷啊,您看那眉头拧的。” 芙惆摇着摇篮,浅浅笑了,又叹一口气。 回到自己屋内,宫女在门外悄声道:“万岁爷看过佛多,便歇下了。” 芙惆点点头:“知道了。” 雍正躺在床上,幔帐没落。烛光映着他的脸,眼睑深阖,动也不动,似是睡熟了。 芙惆在他身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把手抚上他的眉头。那眉头紧紧拧着——如出一辙。 她用指尖去抹那深叠的皱褶,一层一层,抹不开了。把手滑开,滑在眉棱、额角,依旧轻柔,轻柔的叹:“这么阔的天庭,这样小气……” 八月节将近,佛多两周岁生辰。成句的话还说不利落,一个两个字的蹦。 一钞改土归流’正轰轰烈烈在西北施行。雍正忙于统筹,劳心焦思,连承乾宫也一向少去。太监隔几日便将佛多抱来养心殿,什么时候,肃穆的殿堂里响起稚嫩的‘阿玛阿玛’雍正方才舒一舒心,笑颜展露。 年底,鄂尔泰出任云、贵、广西三省总督,亲赴西北,行天子令。封的封、剿的剿,恩威并施。各省土司迫于压力,纷纷交出世袭领地和土司印信,归政中央。 转了年,大局已定。 正有云南土司献上羊脂玉镯一枚,鄂尔泰使人捎进京。 雍正细看镯子,白如截肪,毫无瑕疵,正是‘山料’中的极品。心里喜欢,朝着阳光缓缓转动:“你看,这像什么?” 苏培盛觑眼看,一笑:“依奴才看呐,简直像佛多的细嫩肉皮一样光润。” 雍正不言语,却微微笑了。 “告诉造办处,用最上乘的羊脂玉,照样做一只小的。” “奴才明白,即刻去办。” “还有……”雍正站起身,展一展腰,“朕今日不理政,有什么人来,让他改明天。” “喳。” 雍正将镯子放进锦盒,揣在怀内,出殿而去。 承乾宫。 东六宫正在修缮,很多民夫。侍卫们挡起围栏,维持宫禁。 佛多听到外面热闹,一定吵着要看。芙惆被她磨不过,只得出来。 到处都是人,芙惆倚在门口,把孩子抱在怀里,不敢放手。 几个侍卫呼喝着斥责民夫。芙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中阴霾又起。 “勒时亨。”她唤。 勒时亨停下回过身,其余侍卫自去了。 芙惆走进狭长的宫墙夹道,勒时亨跟在后面。 她停下,他便跪拜:“娘娘吉祥。” 礼数周全,她一时说不出什么。 僵一会儿,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娘娘,役使民夫,修葺宫墙。” “你早已调去皇史宬,后宫之事与你何干?” 勒时亨没说话。 “这一次次遇见,不要说,都是凑巧。”芙惆放低声音,很恳切,“你回来,究竟是为什么?去皇史宬,究竟想做什么?” “呵呵,娘娘原来这般关心奴才……” “勒时亨!” “静思己过。” “你以为我会信?” 勒时亨打个哈哈,不再作势:“芙儿,还是你最解我。” 他向她凑近,她向后退一些。 他却将手伸向孩子:“这小孽种,我抱过两次,到没仔细看。”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温缓。孩子不解那话中刻毒,无邪的粲然一笑。 芙惆将佛多往怀里搂:“你不要打她的主意。稚子无辜。” “芙儿,唉——”勒时亨叹一口气,“你又何必这样看我。当初,你不想要,是谁千方百计把凉药送进宫?后来,到底生下来,又是谁舍生冒死救她的命?” “正是念着这些恩情,勒时亨,听我的,不要再做非分之想了?” “非分?哼哼,不是每个人都像娘娘一般安分守己。” 芙惆不理他讥讽:“八爷都已死了。皇上的手段,你们还不曾领教?不曾死心?……” 勒时亨想说什么,却突然缄口,朝外恭谨跪下:“皇上吉祥。” 远处宫墙尽头,一个人。背着光,夕阳投下他的影子。 勒时亨不慌不忙站起来,朝外走了。经过他身旁,微躬身。 雍正走进来,朝着芙惆。 她的心很乱,不抬头。 他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孩子马上笑了“阿玛——” 他也笑着哄女儿。淡淡问:“你们熟识?” “不……” “聊些什么?” “没……不过……谢他几句。毕竟……” 雍正不再问,她也就不再说。 她默默跟着他走出去。 至宫门,宫女太监们跪倒:“恭迎皇上,奴才们就去传晚膳。” “不必。”雍正把孩子递给嬷嬷,“朕来看看佛多,就走。” 芙惆暗将唇一咬:“既来了,天也不早了……” “俗务繁忙。那边很多人等着晋见。” 芙惆不再说话。雍正自去了。 走了很远,怀中坠坠的沉。那揣着的羊脂玉镯子,是一个多余。 转眼便是二月二,龙抬头。 民间舞龙祈雨,剃龙头。宫里,各宫各院均熏虫儿,引龙。御膳房操持起来,□龙须面,煮龙耳,烙龙鳞饼。连值司的侍卫皆有恩假,金吾不禁,普天同庆。 承乾宫,炉上烧着小砂瓮,摆开一溜碟子,白糖、|乳酪、粉丝、芝麻…… 佛多踮起脚,往上够,再够,依旧够不到。 芙惆怕烫了她,拿开她的小手:“乖,一会儿炸好了,先让佛多吃。” 佛多却伸长了红红的小舌头,扮个鬼脸。 宫女拿了香油瓶过来:“这龙须酥啊,太甜腻,除了万岁爷,谁爱吃。” 芙惆没说什么,只把调好的|乳浆倒入翁。 宫女洗了手,撕龙鳞饼递与佛多,她便专心吃,不再闹。 宫女一边道:“今儿个正日子,没有国宴,也没听说家宴。” 芙惆仍不说什么。 “皇上还能去哪里?总不至一个人冷清清过节,一定过来的。” “来不来,还不是一样做节。”芙惆盖了锅盖,擦擦手,“把前日皇后赐下的乌龙茶拿出来,那龙缸里的泉水也该澄一澄。” 宫女悄悄笑一下:“泡功夫茶?” 芙惆不做声,过一会儿,道:“你只去办。” “依奴婢的意思……这么晚了,还喝茶?皇上也好久不来,不如……烫了龙泉酒,又应节,喝下了,早点歇……” 芙惆背身去做自己的事,只不理她。好久,方轻轻道:“胡说什么……” 养心殿。 苏培盛喜气洋洋进来:“奴才给万岁爷贺节。” “眼下多事之秋,过节,不能疏于防范。交代给马尔塞,没有夜禁,更要格外小心。” “喳——” 过一会儿,雍正抬起头“还不去办?” “奴才还有一事。”苏培盛举起手中托盘,“上回万岁爷让造办处仿制的小镯子,做好了。” 雍正皱眉想一下,方缓缓伸出手。 玲珑剔透,一般无二。只多了份小巧可爱。雍正渐渐展开容颜:“嗯。不错。” 左右看看,又加一句:“不错。” 苏培盛趁势献上一只匣子。打开来,大小两个|穴。 雍正将两只镯子放进去,刚刚好。方点头微微笑,又一沉脸。 苏培盛忙带笑躬身:“奴才们又妄测圣意了,该死,该死……” 细丝绵理的龙须酥摆上案。又摆晚膳。宫女端着盘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回脑朝外看。 芙惆道:“瞧什么呢?” “那边怎么那样吵……” “能有什么,庆节吧。” 宫女便也不再多想。 那声音却越来越响,噪杂刺耳,似是喊杀。 又一个宫女急惶惶进来:“娘娘,好像出了什么事,好多侍卫,拿着火把。” 芙惆蹙了眉,走向窗边—— 一片火光,乱糟糟到处都是人。 她合窗转过身:“不与咱们相干,小心门户便是。” “是。” 两个宫女刚出去,却是‘豁朗’一声。窗纸大破,斜刺刺栽进一个人。 芙惆一惊,刚要呼喊,那血葫芦一般的人扯掉面纱,声音微弱:“芙儿——” 一个宫女正好进来:“娘娘,原来……”手中菜碟‘当啷’落地,尖声而叫。 芙惆当机立断:“别喊!” 宫女吓得瑟瑟而抖:“娘娘……” 外面人听到叫声,纷纷赶过来,隔着门问:“怎么了?” “碎瓷片割了手,不碍事。” 芙惆转到宫女身边,强镇定:“你出去,拿止血的药和干净衣裳,要快。别声张。” 宫女战战兢兢出去了。 她急到勒时亨跟前:“发生什么事?” 他强自支持,摇摇欲坠,用剑撑着地。 宫女拿药进来,二人手忙脚乱的,撕开他衣袖——全是血,血肉模糊的一条臂,根本看不清伤处。 桌上正有开封的龙泉酒,撒一些在伤口。勒时亨汗如雨下,咬牙不出声。 芙惆方注意,他手中尚有一物,黄布包裹着,长长一卷。 门外靴声杂乱,有人高声问:“皇史宬走脱刺客,潜入后宫,娘娘可曾受扰?” 芙惆擦一擦汗:“不曾。” 那靴声渐远了。 芙惆替他包扎,顺手接过他手中物。勒时亨一愣:“芙儿……” 宫女撕了布条,裹伤。 芙惆心念一动:“这是什么?” “这……你……给我!” 他向前伸手,却虚弱无力,摸一个空:“快给我!” “说清楚,才给你。” 彼时宫女端了血水盆出去,勒时亨一时情急:“是遗诏!” “遗诏?” “至关重要!你……快给我。” “什么遗诏?” 勒时亨不答,只够她。 她却撤身。 “前朝康熙爷的传位遗诏!雍正篡改遗诏,再小心,必然留下蛛丝马迹。铁证如山,拿去交与十四爷,以谋大计……” “你们……今时今日,还要兴事作乱?” “蹈……蹈节,死义!” “你……不妨说与你,皇上早已立下遗诏,就算你们……成事,继位的,也绝不会是十四爷。” “不管谁继位……总之,雍正,不能活!”勒时亨喘息着,咬牙切齿,“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你们只会害了十四爷。碌碌偷生,总是生。图谋不成,只有死,皇上绝不会手软。” “你也知道他心狠手辣?”勒时亨撑了一口气,挣扎着站起,“你忘了,你的血海深仇?” “你……别说了。他……总是佛多的……” 勒时亨朝着她步步紧逼,眼里烈烈烧着火:“灭族之仇!你跟她颠鸾倒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生下那个孽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别说了!”芙惆撕咬着嘴唇,隐忍的哽噎,“别说了……” 宫女腾腾腾跑进来,压着声音:“娘娘,到处抓刺客,宫门戒严了。” 芙惆擦一把泪:“你快走!” 勒时亨吃力的去拿遗诏。 “你走,东西留下!” 宫女插道:“就这么走?”眼睛打量染血的夜行衣。 芙惆拿了干净衫子:“快换下来。” 两人连撕带扯帮他脱衣,刚套上一件内衫,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骚乱渐止。甲胄摩擦声,上阶,跪礼。一个声音沉沉道:“微臣马尔塞,给娘娘问安。” 芙惆一阵心惊。 宫女捂了嘴,大气也不敢喘。 勒时亨咬牙握了佩剑。 马尔塞在外道:“有人看见,刺客往东六宫来,娘娘可曾闻得异动?” “东六宫,不止承乾宫。” “承乾宫外,有血迹。” 芙惆双手按着胸口,按下慌乱的心:“你……想怎样?” “为保万全,请容臣越礼入宫察视。” “我……我已歇下,你……” 马尔塞声一低:“得罪!” ‘哗—’大门推开。 尚有屏风。情急之下,芙惆掀起床幔,勒时亨滚了上去,钻入被里。芙惆亦躺上去,落下帐子。 宫女将血衣、遗诏胡乱踢进床下。 齐整的声音,侍卫分两队而入。 马尔塞一挥手,仔细搜查。 毕竟宫闺重地,不敢过于造次。几个参领纷纷道: “没有。” “没有。” …… 马尔塞看一眼屏风,影影绰绰的床帐。 “微臣斗胆,想查一查……娘娘凤塌。” “大胆!” “责有攸归,娘娘恕罪。” 马尔塞嘴里恭谨,脚下不停,按着剑把,一步步绕过屏风。 芙惆的一颗心,直提上嗓口。 第三十五章 马尔塞走一步,佩刀撞一下前挡,‘哗啷——’、‘哗啷——’。 却停住了。一切戛然而止。 然后,一片呼声,“叩见皇上!” 芙惆躺在帐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响动也没有。 过一会儿,悉悉索索铠甲磨错,拘谨的靴声由近而远,终归寂静。 所有人都走净了。 提着的一颗心却丝毫落不下。 鞋子碾在青砖地,细微而冗长,每一声都揪扯着她的心。 幔帐摇动,她在缝隙间看到他。他转过屏风。 突然的,她的眼睛落在桌案,他们的眼睛一起落在桌案上——勒时亨的佩剑。 心突突跳在嗓眼,就要跳出来。她用手压着胸口,喘息都困难。 他停在案边,看那把剑。一手执了剑鞘,一手握剑把,缓缓的,抽出来。 ‘嚓——啷——’ 这个声音刺耳而漫长,好久,都回荡在她耳畔。 床幔猛得挑开,猝然的,她与他直面相对。再不留一丝余地。 他却丝毫不看她,她的仓惶无助惊慌失措,甚至,楚楚可怜,再不能丝毫牵引他的目光。 他的手、他的剑、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一起指向一个地方。那是高高隆起的被,似乎,微微伏动—— 他额角的青筋、她紊乱的心跳,和隐藏在被下喘息一般的律动,似乎循着一个脉搏。 万籁俱寂。 他僵硬如戟凛冽如霜,他伸出的手臂直挺的剑尖没有一丝颤动,可是,他的心好乱,慌乱的没了主意。 瞬息万转,他甚至多少次的想,就这么算了,就这么忍了。毕竟,没见到那最难容忍的不堪。一切还有转还。 可是,他是个男人,他是皇上。 被却‘哗——’得掀开,滚出一个人。 雍正纹丝没动,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可他的心,霎时千穿百孔。 他,勒时亨,那个‘奸夫’,替他做了决定。他和她,他们替他做了决定! 追捕刺客,意外而获‘□’。一个衣衫不整,一个双颊促红,孤男寡女,长枕大被,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勒时亨身带重伤,一翻一跃,早就力有不支。伏在地上尚未起,已在雍正治下。 剑尖晃在嗓前,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男人间沉默的对峙。 事已至此,心反倒平静,芙惆掀开被,下了床。 她跪下,她就跪在他身边!他们跪在一起! 雍正依然不看她,也不说话,剑指着勒时亨,近一寸。 勒时亨皱起眉,并不求饶。 又近一寸,勒时亨由不得向后退。 又近一寸。 芙惆向上仰头:“皇上——” 又近一寸。再向后,已贴着墙壁。 芙惆抓住雍正衣襟:“皇上!” 雍正并不理。 她攀着他握剑的手臂,半站起来:“皇上……饶了他……看在他救过佛多,饶他一次……” 她语无伦次泪如雨下。每一滴,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其实不用求,握着剑,几乎已拼尽他全身的力,他没力了。 芙惆反身去拽勒时亨:“走啊!” 勒时亨僵持着,芙惆心急如焚:“快走啊!还不走!” 他在剑下站起身,一蹿而至窗口,忍着疼,跃窗而出。 雍正站着没动,缓缓的,剑放下。 有时,寂静是一种折磨。 “朕哪里不好。朕哪里对你不好。” 这是打破寂静的第一句话。 那不是问,那是苍凉的感慨。 不再剑拔弩张。千钧卸去,空而疼。心比适才还要疼,这种疼,没止境。她不说话。 他转过身,对着她。他把剑丢在地上走到她身边。他抬起她的下巴。 “你从不愿看朕,也许……你的心里从没有过朕。” 所有无奈都叹在这一句,然后,他放脱了手。走开一些,语气像皇上一般严峻:“勒时亨,是钦犯,待罪之身!” 她竟是微微苦笑,像在说给自己听:“有时候,情不自禁,顾不得身份……” “你——你又说并非熟识?!你才刚认识他几天?!” “是。”她压着哽噎和激动,“我见异思迁,我认仇为亲,我……我爱了这世上最不该爱的人。是报应,都是我的报应!” ‘哗——’桌上所有菜,所有精烹细调应节的御膳,所有龙须酥与龙泉酒,全部扫在地上,一地狼藉。他的额角一跳一跳的疼,他要寻一个地方发泄这五雷击顶般的愤怒。 然后,他掏出怀内揣着的匣子。他该把这一大一小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也摔得粉碎。男人的尊严帝王的威仪世俗的伦常宫庭的礼法,哪一样,也足以让他理直气壮,将它们当着她的面摔得粉碎。可是,他突然没了力气。他连这一些力气也不剩。 好久,她听到身后沉闷的一种响声。然后,就是靴声,渐渐远了。 她回身时,看到那只匣子。 她没有哭,她匆匆掏出床下的血衣和遗诏,烧旺炭盆,把它们一件一件丢进去。她觉得自己很冷静,她告诫自己要冷静,她有条不紊做好每一件事。泪流满面。 天亮了。 马尔塞跪在养心殿:“皇史宬查点侍卫,勒时亨无故缺勤。九门均无记录……” “不要跟朕提这个人!“ 马尔塞等他发完勃然之怒:“臣以为……” “出去!滚!” 马尔塞皱了皱眉,只得起身出去。 雍正背过身,吁吁喘息着。 脚步声又响起。 余怒不减,雍正吼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却半响无声。 他转过头,目所及处,并没看到人影。略一低——门口,佛多呆呆站着,扶着窗牖。 他赶紧几步走过去,俯身伸出手——孩子不自觉向后退。 他把她抱起来,孩子吓得傻了,一句话也没有。 一个小太监跪下:“照惯例,逢五,奴才抱佛多过来……” 雍正挥挥手,太监下去了。 佛多渐渐缓过来,似解人意,不聒噪,一双小胳膊揽住他脖颈,小脑袋靠过去。 至亲骨肉的依赖。他满心酸疼。把她抱紧,又怕太紧,患得患失,进退失度。 “她不顾惜你,阿玛疼你,从今以后……你是阿玛一个人的女儿。” 35。 平常这个时候,坤宁宫早已熄了灯火。清冷惯了,一时不大适应,进进出出的奴才们都怀着一份仓促的紧张,却也是兴奋的。 明黄的龙袍耀眼的顶珠,前呼后拥。既便如此,黄昏中萧索的男人独自抱着女儿,仍旧使人苍凉。 皇后跟其他人一样诧异,却不会露在脸上:“皇上,这么晚了,这是……” 雍正抱着佛多走进来。孩子也染了大人的沉郁,静静的。 皇后让下人奉茶伺候。 雍正坐了一会儿,摸一摸佛多的头,打起些精神:“朕的女儿,以后,你来抚养。” “这……芙妃她……” “这没什么。换子抚育,在后宫是平常事。” 轻描淡写。皇后便知不该再多问。 “朕只有这一个女儿,朕希望,她有一个显赫出身。” “臣妾明白。” “弘晖去得早,佛多……你便当是亲生吧。” “是……” 雍正站起身,声音透着疲惫:“不早了,都歇着吧。孩子也睏了。” “那皇上……” “头一个晚上,怕不惯,朕在这儿陪她。” “臣妾叫人替皇上置备……” 雍正摆摆手,再不愿多说一句。 佛多躺在床上,很安静。 雍正坐在床边。 “这里好么?” “好。” “皇后娘娘好么?” “好。” “额娘……离开一阵。” “额娘去哪儿啊?” “去……”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是不愿欺骗孩子,还是不愿欺骗自己。 佛多伸出小手,她用胖胖的带着肉窝儿的小手摸他的脸:“阿玛……” “佛多乖,在这里住几天。” 她静静圆张着大眼睛。蹭了几下,翻过身去。 关于承乾宫,悄悄弥散着各种流言。只是,皇上不发落,也就落不得实。熹妃是聪明人,既猜不透,便不猜。对芙惆,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一切如常。 雍正似也一切如常。 每日,朝房,养心殿。永远是茶香,沉香。 佛多住在坤宁宫,一住便是半月。芙惆不出一声,问也不曾问。 雍正也不出声。他只静静临帖,写‘观心得悟,一切俱了’,写‘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一钩一划的沉寂,真仿佛超脱一般。 就这样一日一日熬下去,无声无息的。 皇后是真心待佛多好。深宫重帷,天长日久的寂寞。太寂寞了,难得响起一个孩子的喧闹。自上而下,所有人众星捧月的围着这份喧闹。 天暖了,宫女们便张罗着裁尺头,缝衣裳,纳新鞋。雍正踏入坤宁宫的时候,女人们正将佛多围在中间。 “宫里头这么多丝锦,怎么还有这粗劣东西?天也热了啊,不用这衬子……” 一方棉衬子的小兜肚。 雍正几乎踏到地上的弃物。停下。慢慢的,俯了身。那兜肚托在他手里,鲜丽的荷花,池跃戏莲鱼。日子久了,什么鲜丽也褪了色。 宫女诧异道:“皇上……” 他又看一下,轻轻放脱:“丢就丢了吧。” 佛多围在众人间。她们用绫罗绸缎把她装扮成花簇锦攒的小玩偶。 雍正抱过佛多。 嬷嬷插嘴:“皇后娘娘对佛多,真是跟亲生的没两样。” 雍正对皇后一笑:“你费心了。” 宫女们逗佛多:“叫‘额娘’。” 太监们跟着起哄:“叫额娘啊。” 嬷嬷走过去,闻声软语哄:“乖啊,叫额娘。皇后娘娘疼。” 佛多小脸憋得通红,一声也吭。 大伙七嘴八舌的:“快叫额娘啊。” 佛多转过头,看雍正,大眼睛水莹莹的。 他摸一下她的头:“乖,叫母后。” 低低一声:“母后。”眼睛一忽闪,大大的一滴水,淌下来。 第三十六章 佛多一哭,皇后赶紧过来:“这是怎么了。”然后呵斥奴才,“都是你们胡闹。” 雍正想替她擦眼泪,她却一个劲把脑袋往他怀里藏。 雍正心里有些不过意,笑对皇后:“小丫头……知道怕羞了。” 小脸露出来的时候,已没了泪,眼睛红红的。 皇后笑着圆场,把佛多接过来搂进怀里:“臣妾哪儿生得出这样漂亮闺女,万岁爷瞧瞧……”说着摸一摸佛多的小下巴,“这委屈样儿,跟芙妃一个模样。还有这大眼睛,像汪着水……” 雍正神色略一变。 皇后怔了怔,自知失言,忙笑言其他。又道:“天也不早了,皇上是回去,还是这里用膳?” 佛多把两只小手紧紧攥了雍正袖子。雍正道:“就在这里。” 奴才们使出浑身解数哄逗,佛多只是不笑。勉强喂了饭。 雍正将她抱到小床上。她闷闷伏在他怀里,泪汪汪的。 雍正道:“睡觉前哭,眼睛会肿,肿的桃儿一般。” 佛多不说话。 “宫里这么多神鸦,飞来飞去,看到了,以为是真的桃,就飞过来啄。” 佛多抽搭一下:“乌鸦晚上看不见。” “神鸦么,自然跟一般乌鸦不一样,看得见的。” 佛多露出一点惊惧:“那海东青呢?” “连海东青都知道?”雍正做出一脸惊讶,“朕的女儿真是了不起!对,还有海东青,那是咱们满人的神鸟,跟神鸦一样,看到佛多哭红的眼睛,都飞来啄。” “佛多不哭了。”佛多赶紧抹眼泪,“那它们还是飞来怎么办?” “阿玛在啊。阿玛守着佛多,它们一过来,就开弓,把它们都吓跑。” “嗯。”她轻轻应一声,仿佛安了心,拽着他衣袖。大概哭得倦了,合了眼。 雍正守在一边,寂静中,黑暗中,坐了很久。细微的呼吸渐渐匀称。他伸出手,拉一拉她盖着的被子,又摸她的脸——她的下巴,和阖起的眼,他将手长久的停留在上面。 小太监拎着个食盒,嬷嬷抱着佛多,一起跟在皇后身侧。 养心殿,雍正停了笔:“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行礼后。皇后道:“皇上近来忙,一直没过去,带佛多过来给皇上瞧瞧。” 雍正微笑,抱过女儿。 皇后那边续道:“另外让御厨熬了八珍,给皇上补补身。” “费心了。” 敬事房陈福禄照例端膳牌进来,皇后在旁边,也没多大忌讳的。陈福禄便跪下。 雍正只管逗佛多。挥手欲让他退下。眼睛随意一扫,却停住。 常年累月,一成不变的绿头牌。不用看,心里有数。 如今,却少了一个。 那一个,他以为永远也不会再碰。不碰,却并非看不到。 他的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手也在女儿的小手中。可他的心却飘开——并非天葵之期,却撤了膳牌…… 侍寝的事,皇后不便干预,站在一边。 陈福禄举托盘举得脖子酸,头稍稍抬起些。看得到皇上。 皇上的脸沉了。 谁也不解。 陈福禄悄悄给一旁的苏培盛使眼色。 苏培盛瞄过一眼,心里有了个大概。便斥道:“敬事房怎么办事的?膳牌摆得乱七八糟。这怎么还有个空缺啊?是……芙妃,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敢私自撤了牌子?” “芙妃娘娘染恙,不便侍寝。” “染恙?”雍正放下女儿,“什么病?” “这……”陈福禄也说不清,看皇后。 皇后走过来:“皇上……”想了想,“想是没大碍。” 雍正一拍书案:“说不清,没大碍。含含糊糊一句话,让你统摄后宫,怎么做事的?!别说是有封号,即便没封号……平时抄的念的,什么量宏意美一视同仁,什么亲疏远近周恤提携,都是门面功夫,都是做给朕看!有没有往心里去?!” 皇后颔首站在一边,一言也不敢发。 苏培盛斗胆插一嘴:“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一向不过问这些的。” 雍正余怒不消:“传熹妃!” 皇后轻道:“熹妃无过。” “什么?” “芙妃的事,臣妾并不知情。但想熹妃并非粗心之人,若有大碍,怎敢隐瞒?若无大碍,不必事事烦扰圣心。何况……” “何况什么?” “皇上的事……臣妾等不敢妄自揣测。但近日来,任谁提一句承乾宫,必然受责,久而久之,谁敢进言?” 雍正怔了。郁住的一口气发不出,渐渐消了。挥一挥手:“都下去。” 寝宫。三星偏了,黑漆漆,不到五更。 苏培盛蹑手蹑脚进来,小心打了帘子,却发现床褥齐整,空无一人。 正诧异回头,却见床边坐着一人。 他一惊,忙点灯:“万岁爷——您这是……是没睡,还是起得早?” 雍正不说话。 苏培盛暗叹气:“皇上这又……何必。主子的心思,奴才明白,奴才这就传最好的太医……” “不用了。她的病,不是药能医得好。”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低,然后,长长叹一口气。 承乾宫。 芙惆睡在床上。非常疲倦,倦得醒不来。倦得不知身在何处。 渐渐的,身边有些动静。脸上有一点痒,那种触感一直麻到心里。心有灵犀,是天性。 她挣扎着张开眼。 眼前,是另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的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没一丝气力。 趴在被上的佛多一下扑过来:“额娘——”什么也没说,死命扳住她的脖子,眼泪霎时涌出来:“额娘——” 芙惆一日日好起来。皇后却病了,并非一时惹恙,老病入腰膂。 秋来不可当。天渐凉了。 雍正坐在病榻前,皇后形容憔悴却仍端庄: “皇上,是臣妾做的不好?” “不。”他合拢她的手,拍一拍,“你待佛多不啻亲生。” “皇上对芙妃,真是……” “朕幼时,是孝懿仁皇后佟妃抚养。佟母妃待朕很好,可是,及朕年长,却与生母生疏。朕是不忍佛多步此后尘。” 皇后默默不语。 “朕说的,希望你明白。” “皇上的话,臣妾懂。可皇上的心意,不知芙妃解得多少……” 草畦中一片知了叫,秋天的蚂蚱,没精打采的。 雍正停在承乾宫外。 苏培盛道:“奴才去传芙妃娘娘接驾。” “不必。朕不进去。” “都过来了,不进去?” “朕来看一看佛多。” “只为了看佛多,奴才们抱去养心殿便是。” 远远便听见稚嫩的童音,神气活现的:“吴兴财,拉网!张有德,在这儿守着!小恭子,你去掏蛐蛐儿窝!” 雍正不觉微微莞尔,往前走几步,却仍在宫门外。 一阵混乱,所有奴才被这小祖宗支使得团团转。 佛多一眼看见雍正:“阿玛——”腾腾腾就往外头跑。 跑到门口,嘻嘻一笑,躲在高高门槛内,像往常抓猫猫一般,等着雍正来追。 雍正却只站着不动,伸出手:“过来。” 佛多掩着嘴笑,反倒往里跑几步,回头过头来看。 雍正按捺着,仍不动,高一些声:“佛多乖,快过来。” 佛多扶着门槛翻出去,刚刚出来,被他一把拦腰揽了,拎起来紧紧抱住。 佛多跑得汗津津,小脸红扑扑的。躺在他怀里咯咯笑。 重归无忧无虑的活泼。 雍正用嘴轻咬她粉嫩的小脸蛋。心底却是一片疼。无论谁的错,孩子没有错。硬生生分离骨肉,他是错了,却无处认错,他是皇上,也绝不会认错。 “想阿玛么?” “想。佛多想死阿玛了。” 佛多突然想到什么,身子使劲儿向外挣:“佛多不去别的地方住了。” “乖。乖。阿玛带你去吃金丝枣糕,还有豆黄。然后听曲儿,单弦牌子、皮影戏……晚上就回来。” “不骗人?” “不骗人。” 佛多安了心,笑逐颜开:“阿玛看。”得意的晃着腕子。 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子,大小刚刚好。 雍正呆了一呆,停住脚:“这镯子……” “额娘给我的。” “你……她……”雍正顿了顿,“这镯子,只有一只么?” “嗯。” “别人……没别人戴?” “只有佛多有!” 雍正站着不动,有些黯然。佛多绕住他脖子一个劲儿晃:“皮影戏!皮影戏!” 雍正打点精神:“走喽,跟阿玛去看哪吒闹海。” 宫女走进卧房:“启禀娘娘,小恭子说,刚看见皇上带佛多出去了,大概要晚上才回来。” “知道了。”芙惆低头转着手中柔软的丝帕,过了一会儿,“没交代什么么?” “没。万岁爷没进来。” 便无他言。 宫女凑近些,看一眼:“这么好的玉镯子,成日只见娘娘擦,却不戴。” “看着好,其实娇气。汗浸了不行,日晒了也不行。”芙惆停下手,看一看,“越是矜贵,越难维系,经不得一些污,蒙不得一些尘。” 她不再说什么,包好了,小心收进匣子里。 佛多回来时,天已全黑了,玩得累了,趴在苏培盛肩头昏沉沉的瞌睡。 芙惆出来:“要苏公公亲自送一趟,不敢当。” “应当的,主子折了奴才了。” 芙惆淡淡笑,把半睡的孩子接过来。 苏培盛朝四下看看,一吸鼻子:“离老远儿,就闻到这菊花儿香,天黑了看不清,一闻啊,就知道。东边的黄微、红幢,北边的紫幢,松针,正东的醉杨妃、玉楼春。” “公公真是好记性。” “当了半辈子奴才了。”苏培盛陪着笑,“娘娘侍候这些花儿,辛苦了。” “公公随侍皇上,更辛苦。没什么事,早回歇吧。” “那奴才就跪安了。” 苏培盛朝外走,走几步,放慢,心里反复琢量,终停下。回过头来:“要说啊,伺候皇上,是辛苦。别的还好说,偏偏这位主子,有什么,不肯说,藏在心里让人猜”苏培盛又一笑,“这年头浅的,不知情的,还真就琢磨不透。” 芙惆淡淡的:“哦?” “您知道,为什么这承前宫的花草,品种格外珍奇,便是御花园、坤宁宫、慈宁宫,也比不了?” 芙惆沉吟着。 “您住进来之前,这里是专植花卉的,不住人。经年累月,才育出这些珍品。” “一直空闲着?” “打世祖顺治爷进了北京城,这承乾宫,只住过一位主子,孝献皇后,董鄂妃。” 苏培盛悄眼看——她在听,便续道:“鄂妃娘娘辞世,顺治爷悲痛不已,这以后,承乾宫再没住过人,后来的康熙朝,整整六十年,也没住过人。只常年种些名贵花草,四季常青,一来,为了悼念鄂妃,二来……奴才不敢妄语。” 沉静一会儿,芙惆轻道:“公公但说无妨。” “这么多年,再没哪一位嫔妃,哪一位主子,能在皇上心里占这种分量。”苏培盛停一停,看她的沉思。躬身道,“奴才多言了,就此告退。” 第三十七章 佛多趴在床上,睡得沉沉的。芙惆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背。 宫女梓澜守在一边,怕吵了孩子,声音很低:“苏公公说的不假,奴婢也在宫里好多年,关于承乾宫……私底下都是这样传。” 芙惆仿佛没听见,只轻轻拍打孩子。 “主子!” 芙惆轻叹一口气,却不说什么。 梓澜替她急,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吐出来:“出事那天,奴婢也在旁边,那个人……主子的事,奴婢不敢问,可心里清楚,无论怎么一回事,绝不是万岁爷? 桃花霰 第 7 部分阅读 趺匆换厥拢皇峭蛩暌氲哪腔厥隆?br /> 不等她说完,芙惆一把拉她起来,直走到外头,才压着声:“不要乱讲!这件事牵连有多大?会死多少人?好容易压下来,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起。” “主子何苦全往自己身上揽,坏了名节。” 芙惆黯然。 “不这样,又能怎样?” “奴才们冷眼旁观……万岁爷要是想处置,这么大的事,几个死都有了。偏偏压着不提,就是留了余地了。皇上毕竟是皇上,主子就迁就些,说句软的,算是为了佛多。” 芙惆半响不说话。然后,默默走进去,坐在床边。 佛多梦里翻个身,小脸露出来,睡得很甜。 芙惆爱怜的笑了,擦擦她嘴边挂着的涎。笑慢慢消去:“他……进都不肯进来,我还能说什么……” “可以想个法子……” “算了。”芙惆看一眼她,微微苦笑,“这是命,是我应得的命。” 游廊栏杆,梓澜坐着绕绒线,绕几下,抬眼看看秋天的落叶,由不得叹口气,继续做活计。 身后有一些响动,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脖子后面伸过来。她心里有数,佯作不察。 鼻端一阵馨香,唇上一软。她眼也不睁,微张了嘴,把触到嘴边的东西含进去,酥软甜腻。 然后是孩子稚嫩的笑:“澜姑姑——” 佛多从后面绕住她脖子。 她闭了眼细品:“百福饼……” “香么?” “香……”百福饼,梓澜心念一动,故意道,“不香。” “香!怎么不香?”佛多一边咬着手里那一块,一边歪着脑袋天真的问。 梓澜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百福饼是什么时候吃的?” “生辰吃。佛多快四岁了。” “以前啊,澜姑姑在乡下,穷啊,每年生辰,吃不起百福饼。可是有一大家子人,祖父、祖母、叔叔大伯、伯母婶母、兄弟姊妹……最重要啊,是有阿玛和额娘。所以,吃什么都香。” 梓澜看她听得认真,便一本正经的问:“佛多过生辰,和谁一起吃饭?” “阿玛。”她想了想,“有时候是额娘。” “对啊,人不聚全,吃什么也不香。” 佛多皱起眉头使劲儿想。梓澜在一边强忍笑。 佛多突然唤:“小恭子!” “有!奴才在这儿呢!” “你阿玛和额娘,陪你一起吃饭么?” “奴才的爹娘啊?”小恭子挤眉弄眼笑,“不单在一个桌子吃饭,还在一张炕上睡觉呢。” 梓澜叱他:“去!当着孩子满嘴胡说!” 他笑着跑开了。 养心殿。 洋人教士戴进贤打开一层一层的盒子。 雍正在旁看得不耐烦。 “皇上请看,到了午时,也就是正午十二点……”他一边说,一边扭着金壳子怀表的发条。 ‘铃——’一阵悦耳的响声,表身微微颤动,两片壳子划开,伸出一个赤身生翅的金漆孩童。 雍正皱眉:“赤身露体,成何体统。” “是小孩子,天使。不碍事,不碍事。” “且收下。” 太监抱佛多进来。 佛多挣下地,趴倒,嫩嫩的声音一字一顿:“皇阿玛吉祥。” 惹得所有人都笑。雍正起身抱起她:“朕的佛多四岁了,懂事了。有赏!” 戴进贤忙拿出怀表,重又演示:“公主请看……” 佛多一眼也不看:“佛多不要怪东西!” “那佛多想要什么?要什么,阿玛就给什么!” “要阿玛和额娘一起陪佛多吃饭!” 雍正怔一下。整个养心殿的人都静了。只有洋人低声喃喃:“这是怀表,不是怪东西……” 佛多揽着他脖子不停晃:“阿玛阿玛……” “乖……” “澜姑姑都和她阿玛额娘一起吃饭,小恭子也是。吴兴财和张有德都是。” “乖……”返来复去,也只有这一句敷衍,雍正挤出笑,“中午在这里,阿玛陪佛多,晚上回那边去,额娘陪。别人过一个生辰,佛多过两个……”使眼色示意洋人。 戴进贤呈上怀表,雍正接过塞给佛多:“阿玛送给佛多的。会响,还有生翅膀的小娃娃,别人都没有的……” 佛多板脸撅着嘴,一把丢开。 ‘堂——’金壳子表在地上打转,洋人唏嘘不已:“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雍正勉强笑,去摸她的脸。她又将脸甩开。 养心殿里鸦雀无声。 过一会儿,苏培盛上来,满脸堆笑:“佛多乖,老奴传他们上来演皮影戏,有大闹天宫,还有佛多最爱看的,哪吒闹海。” “苏培盛。”雍正道,“朕今儿晚上过去承乾宫,传旨让他们准备吧。” 雍正踏入承乾宫,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她就跪在最前面。 他站了一会儿,俯身抱起佛多。手中抱了女儿,便不会没着没落。 “都起来吧。” 长长的条案,他们坐得隔开一些距离。满桌子山肴海错,没有一个下人。门敞着,偶尔一两声知了叫。 幸而还有一个孩子。小脑袋拨浪鼓儿一般,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叽叽咯咯的,没片刻安静。 她整整桌幔,又移了移烛台,手无处放,抚上象牙箸。 她的头低着,孩子的话每一句都能传进耳朵。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阿玛,佛多会编蝈蝈笼儿了。” “佛多会摸嘎拉哈了。” “佛多会扎毽子了。” …… 然后是他的声音:“朕的女儿手最巧,心灵手才巧,长大了,找个好人家。” 小小的孩子仿佛竟也知道臊,马上不做声。 芙惆也笑了,笑着抬起头——一抬头,对上他的眼。 她马上低了头,他也撇开眼。 她的心突突跳了几下。他竟在看她,也许……没有看,只是一个偶然。 他去摸孩子的头,将眼和心转注。似乎这样,便不太尴尬。 等他偶而抬眼的时候,竟碰到她的眼。她有些仓皇急忙闪躲。她是在看他?亦或不是…… 菜上齐了。 他很淡的说:“你脸色不太好,这八珍都是补气补血的。” 佛多的小脸红扑扑的。脸色不会不好。这句话是说给她。芙惆忽然意识到,好久,他们已没有过对话,太久了,自从…… 她在嗓间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塞着什么,十分不自然。 压抑的,规矩的盘箸声。 佛多突然蹿下他膝盖,往外走。 雍正问:“做什么?” 佛多不出声,一溜烟出去。门口,梓澜抱了她。她把小嘴凑到她耳边。 梓澜转头对着外头,低声:“小恭子,拿净桶。” 声音低,屋里听得到。坐在屋里的两个人都不觉失笑。笑之后,复归安静。 安静了许久。 “今天是女儿生辰,别让孩子心里不痛快。” 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她。 她又应一声,依旧低,顺畅些。 佛多进来。雍正重抱起她,声音提了些兴致:“佛多想吃什么?” “虎皮花生。” 雍正夹了给她。“还有呢?” “核桃蘸——” 芙惆微沉脸:“只吃些甜的。小孩子家不能挑嘴。” 阿玛在旁,佛多仿佛有了依仗,故意把嘴张大,一口咬住雍正夹过的核桃蘸,嘎巴嘎巴带劲儿的嚼。 芙惆道:“多大了,自己学着用筷子。” 佛多把眼望向雍正。 雍正道:“她还小。” 芙惆对着佛多,心平气和却不无严色:“‘食适可,勿拣择。执虚器,如执盈。’额娘平时怎么教的?姑娘家从小该怎样?” 佛多仍只眼巴巴看着雍正。 雍正忍不得笑了:“看阿玛也没用啊。整个天下,阿玛都做得主,唯独在这里,做不得主。乖,听话。” 佛多没了指向,蹭阿蹭的挪到芙惆那一边。桌上备了轻便的乌木筷子,合小孩子用。她捡起来,两根细棍儿绕在胖胖的小手里,怎么也掰不清。 大人都忍着笑。 好不容易,攒了一筷东西入口。 芙惆轻笑出来。把女儿揽过,在她面上一亲。佛多丢了筷子,两只小手抱住额娘脖子,亲回去。 雍正笑问:“阿玛呢?” 佛多探过身,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 雍正也笑着亲一亲女儿。 孩子小,有样学样,天真的问:“额娘呢?” 雍正怔了。再看芙惆,促然低了头。烛光下看不清她脸色。 佛多眨呀眨的眨着澄净的大眼睛。 雍正犹豫一下,凑近了。芙惆陡然气促面红。他已碰了她的脸。轻而快,她未及反应,唇已离开。 好久,她调不匀气息。 佛多摸着她的脸:“额娘热啊?” 雍正清了清嗓子,挪了几下,方将身子坐正。 依旧清静,却不似适才局促。有个孩子说说笑笑,自在些。 梓澜进来,垂首站在一边。 芙惆问:“什么事?” “皇后传话来,坤宁宫备了香,供佛多妈妈神主位,请娘娘过去替佛多祈福。” “知道了。谢皇后娘娘,这就过去。” 芙惆站起身:“皇上……” 雍正点点头:“去吧。”静一会儿,“不早了,朕也该回去。” 芙惆抱着佛多,走到门口,略慢下。没什么可说,举步迈门槛儿。 雍正在后,想说什么,想了一想,“早晚凉,给孩子围个斗篷。” “是。” 芙惆站着。站一会儿,看他再没话,便欲走。 雍正道:“你……你也加一件。” 第三十八章 养心殿。雍正立在书柜前,抽出一本翻一翻,插回去,又寻另一本。皆非所需。 正有些发躁。苏培盛进来,乐呵呵的:“老话说的真对,‘人怕见面,树怕扒皮’。这不见面啊,就僵着,见一面,什么僵局也打开了,反倒放不下,心里惦记着。” 雍正一怔,扔下手中书,脸一沉:“大胆奴才,你说谁?” 苏培盛也愣了:“奴……奴才说那两位王爷啊。一位敖汗郡王,一位乌珠穆沁亲王,几代世仇,老死不相往来的。这回进了京,皇上调解,什么都说开了,还惦记着联姻呢。” 雍正又一怔,不大自在。瞪他一眼,低头做自己的。 找了一会儿,仍无结果。雍正只得回过头:“朕记得,太后在时,太医局配过一味鹿胎膏,怎么没有记载?” “奴才记得是……失水鹿胎?” “像是这个名字。” “那鹿胎膏太考功夫。非但许多名贵药材来配,单那胎盘,一百头雌鹿也选不出一头合适的。药是专为太后配,太后大行,后宫主子们也不大用,便失了传。” “当时是谁开方?” “太医局姜院使。” “他……朕记得,告老了吧?” “老爷子八十多了,鹤发童颜,老神仙一般。” “他是京城人。住在……” “单四牌街,铁戆头胡同。” “传他进宫来。” 五十头长白山梅花鹿,五十头大兴安岭野驯,精挑细选,取了胎盘。用肉苁蓉、党参、黄□、白附片……煎成一钵,淘澄烘晒,熬成膏,只得一丸。 刚过午,殿外就是一阵吵闹。嘈嘈杂杂的混乱中,佛多腾腾腾地跑进来。 “阿玛——” 身后是几个太监,跑得满头是汗,进得养心殿,忙跪下:“皇上吉祥。” 雍正不悦:“你们这是做什么!” “回皇上,南斋日讲,是规矩。” 雍正把佛多抱在膝上:“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女孩子,什么日讲!” “教习嬷嬷给格格说些故事,浅显易懂。” “都讲什么?” “先是女儿经。然后是女四书里的故事。好像有……女诫、内训……” “好了好了。”雍正拧起眉,“告诉他们,以后全免了。等年纪大些再说。” “这……喳。” 雍正换了和颜,摸一摸女儿:“再灵性的孩子,听这些,生生听蠢了。” 佛多似懂非懂,但仍郑重的点点头:“嗯。” 引得雍正莞尔。笑过之后,问:“时候还早,佛多不去听讲,做什么呢?” “我要阿玛说故事。” 修齐治平的大道理就说得多。故事…… 雍正为难的笑笑,“阿玛不会说故事啊。” “就要阿玛说。” “这……”雍正想了想,心有所感,“好吧。阿玛给佛多说故事。”一边对着苏培盛,“去把配好的药拿来,另外端一碟松仁|乳酪。” 托盘里两只精致的盖盅。掀开一个,酥黄的|乳酪,|乳香扑鼻。佛多坐在雍正膝上,拿了小挖子,慢慢舀着吃。 雍正便开讲:“阿玛给佛多说个‘怀橘遗亲’的故事。” 佛多满嘴|乳酪,含含混混的:“橘子阿?” “嗯。古时候,有个叫陆绩的人。那一年,六岁。”讲到这里,停一停,“佛多几岁了?” “四……”佛多把勺子交到左手,右手数一数,“四岁半。” 雍正又笑了:“对。佛多比他年纪小,可是,佛多比他聪明啊。” “后来呢?” “有一个人款待陆绩。请他吃橘子,喏,就像佛多现在一样。” “佛多吃|乳酪。” “打个比方么。” “吃完了,陆绩要走,揣了两个橘子在袖子里……” “偷啊?” “哎——怎么是偷呢。是陆绩的母亲……额娘,喜欢吃橘子。他是孝顺,拿回去孝敬母亲。” 讲完了,雍正看看佛多——犹津津有味的吃,没什么反应。 雍正想了想,只得又道:“阿玛再讲一个故事。有一个叫颖考叔的人……” “颖考的叔叔么?” “先别管是谁的叔叔,总之有这么个人。郑庄公请他吃饭…… “是公公么?” “再打岔,阿玛不讲了。” “佛多不打岔了。” “郑庄公请他吃羊肉。他悄悄抱起来几块……” “佛多知道了,是他额娘喜欢吃,对不对?” “对对。朕的女儿真聪明!”雍正连连摸她头。 “可是额娘什么都有啊。橘子和羊肉都有啊。” “那怎么一样。儿女孝敬父母,发于内心。无论送什么,父母都会欢喜。” 佛多蹙起小眉头认真想。 雍正忍笑道:“让小恭子他们陪你溜溜,就该晚膳了,阿玛还有事做。” “嗯。” 雍正起身,走向一边的书案。余光一扫,看到佛多伸手去摸另一只盖盅,塞进袖子里。 雍正摇摇头,淡淡笑了,又暗暗叹一口气。 天气发闷,知了都懒怠叫。黑云滚滚压下来。 梓澜道:“像是要下雨,上了门吧。角门给佛多留着。” 芙惆抬眼望望外头:“嗯。”又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南斋的规矩吧。” 芙惆摇摇头,轻笑了:“难为她怎么坐得住。” 梓澜陪笑:“才半日不见,承乾宫就冷清了。” 话刚落,一阵辟里啪啦的跑声。 一叠声喊:“额娘——额娘——” 芙惆揽过佛多,替她擦擦满头的汗:“整日乱跑,没点规矩。”话是责备,语气轻柔,脸上也带着笑。 佛多向上伸出手,摊开来:“额娘看。” 芙惆拿起那只盖盅,打开——棕红色的药膏。不觉诧异:“这是……” 佛多使劲踮起脚:“|乳酪怎么是黑的?” 芙惆闻了闻,微微腥香的气味。 梓澜也过来,看一看,闻一闻:“像是……鹿胎膏。” 鹿胎膏。活剥开未足月的胎盘。瓜儿离秧,孩儿离娘。莫名的,芙惆心里有一些凄楚。 佛多只管向上伸着小手:“黑的|乳酪,佛多也要吃。” 芙惆把手抬高一些:“告诉额娘,哪里得来的?” “阿玛那里。” “是……你阿玛?是他……让你拿来的?” “不是。”佛多甜甜笑了,“是佛多自己拿来的。” 儿女孝敬父母,发于内心,无论送什么,额娘都会开心。阿玛的话,她半懂不懂,但记得。 “自己拿来的?” “嗯!” “偷偷的?” “嗯!”佛多天真的笑,得意洋洋,“阿玛不知道!” 芙惆倏然冷下脸:“你偷东西?” 佛多有些慌,却又说不清:“没有偷。不是偷。” “还撒谎!” “佛多没偷东西,佛多没撒谎!” “你又说,是偷偷的?” 佛多急得眼泪打转:“佛多没有偷东西。是那个……什么鸡,他拿橘子。还有羊……” 芙惆沉脸厉声:“别管是偷橘子,偷鸡偷羊,还是偷药,都是偷!额娘教过你没有?” 佛多哭了出来,只是那一句:“佛多没偷东西……” 芙惆动了气:“梓澜,拿藤条!” 梓澜两手背了藤条,一步一步蹭:“娘娘……” 芙惆一把夺过来:“额娘再问你一遍,说实话,就不打!” “没偷……” 芙惆咬了牙,抽下一条:“还撒谎!” 佛多又委屈,又疼,呜呜哭:“|乳酪是阿玛的,阿玛的就是佛多的……” “任是谁的东西,没问过,就是不能拿!额娘教过什么!背!” 佛多抽抽搭搭的:“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即为偷……呜呜呜呜——” “还有呢!” “小时……偷针,大时……大时偷金……” 芙惆看她红涨的一张小脸,满脸是泪。心里刀扎一般疼,握藤条的手渐渐软下来。 佛多却突然扬起头:“我没偷!佛多没偷东西!” 芙惆只得硬起心:“还顶嘴!还撒谎!” “佛多没偷,佛多没撒谎!” 芙惆狠了心,举手就是一条。 “我没偷……” ‘啪——’ “没偷!” ‘啪——’ …… 说一句,抽一条。芙惆咬破了嘴唇,横着一条心。 佛多哭得喘不上气,却死拗的倔强。 后来,泪也没了。一口一口干抽气。 芙惆高举着藤条,实在落下不去—— 佛多转了身,腾腾腾就往外头跑:“佛多不要额娘了……呜呜呜——佛多找阿玛……” 芙惆一惊:“快拦住她。” 梓澜去抓她,被她矮身钻了出去。 门撞开,扑进一阵狂风,夹着豆大的雨点。 小恭子惊呼一声,雷声掩住他的声音。 他一把抱住佛多。 佛多狠狠咬在他手上。 宫墙不起眼处,小小狗洞,用茅草遮着。佛多扒拉几下,爬着钻出去。追她的张有德只进一个头,卡在里面。 等众人赶到宫外,大雨瓢泼,水雾迷蒙中,哪还有孩子的踪影? 养心殿。 雍正立在书案前,悬腕,落笔——‘动静屈伸,唯变所致’。 苏培盛在旁歪着脑袋看,拍手:“好!万岁爷的字,越发见功力!” 雍正却似满腹心事,抬抬头,看看外面。房檐下成串的雨帘,滴滴答答十分规矩,却无端的,乱人心绪。 一个太监急急忙忙进来:“启禀皇上,芙妃娘娘求见!” “哦?她……” “不知什么急事,大雨淋得水人一般。” 苏培盛笑了:“这也太快了,刚送去药,立竿见影了……” 雍正却皱了眉,疾步往外走。 宫门外,处处积着水洼,雨点仍不断砸下来。 芙惆什么也不顾了,就跪在水中:“皇上……” 他不等她膝沾地,一把拽起来:“究竟怎么了!” “皇上……”她已泣不成声,满脸的水,分不清是泪是雨,“救救佛多……” 第三十九章 雷声、雨声,夹杂着喊声。男人的喊,女人的喊,太监尖儿细的喊。几乎整个紫禁城的人都在找,都在喊。 偶尔的闪电照亮黑沉沉的天。油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御花园。阔大的叶子滴着雨,一条条淌过树干。佛多的眼泪也像淌下来的雨,没止没境,融进泥里。 惊天动地的喊,她听得清楚,却不肯出来。窝在树洞中,一声接一声的抽搭。雨漫过膝盖,浑身湿透,风吹来,剜骨割肉的冷。渐渐的,麻木了,没了感觉,头昏沉沉的,几乎撑不起来。 一个声音压过纷纷乱乱的嘈杂:“佛多——佛多——”渐渐逼近。 佛多把耳朵贴在树干。 那声音越发躁:“佛多——” 佛多虚弱的应了一声:“阿玛——”眼泪又扑地涌出来。 她猫身钻出洞,一低头,天旋地转。脚窝得发麻,没半点力气。 “阿玛——” 一个太监眼尖:“皇上!您快看!” 雍正凝目一望,心刀扎一般疼。疾步如飞:“佛多!” 佛多轻轻唤了一声:“阿玛……” 雍正把佛多举上肩。飞快扯下自己披风将她连头带身裹住。众人纷纷围上,几把油伞遮得密不透风。 养心殿,芙惆焦不可耐。几次步出宫门,苏培盛均挡驾:“主子稍安,万岁爷交代了,您不能出去。” 一阵混乱,急匆匆的脚步。 芙惆奔出去:“皇上——” 雍正没停下,直把孩子抱进屋,放在床上。 宫女们七手八脚替她换了干衣服,厚厚裹了锦被。 芙惆摩挲着佛多的小脸:“佛多……佛多……”泪如雨下。 佛多紧紧闭着眼睛,双颊涨红,喘息很重。 雍正连声道:“传太医!” 几个太医慌慌张张赶来,轮番问脉,开了驱寒的药。 折腾到深夜。 芙惆一刻不曾离,不停磋磨她冰凉的小手。 雍正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几味药灌下去,天都发亮了,佛多没有醒,摸摸额头,高热不退。 雍正由不得迁怒:“你们这群废物,不学无术,朕养着你们做什么!” 众人惶恐磕头:“皇上息怒,格格……不像寻常风寒……” “贺景琛呢?!” 连夜召太医院使贺景琛入宫。 贺景琛侧坐床畔,十分仔细。把了左脉,又把又脉。捏开嘴来看舌苔。 雍正一旁来回踱步,紧拧着眉。 事有缓急,顾不得避讳。芙惆也在一边,更是忧心如焚。 贺景琛的脸色越来越沉,解开佛多几粒扣子,细察,又伸手摸一摸。 芙惆忍不得:“怎么样?” 贺景琛站起身,向着雍正跪倒。 雍正不耐烦:“究竟怎么样!” “启禀皇上……格格恐怕是……出花了……” 芙惆尚不怎样,雍正大惊:“什么?” “格格高热不退,寒战、惊厥。舌质黯淡边有齿印,脉沉细弱。另外,皇上请看,腋下、前胸,均有丘疹,正是出花征兆。” 芙惆看看贺景琛,又看雍正,由不得发急:“什么花?什么叫花?!” 雍正只在一旁发愣,贺景琛道:“痘疮,天花。” 芙惆半饷发不出一言,退了两步,呆呆坐在床上。 雍正缓了一缓,沉声问:“无端端怎么会出花?” “天花,乃是胎毒所至。‘胎在腹中,食母秽液,入儿五脏,内一脏收秽多者,乃出疮疹……’” 雍正一怒:“满口胡言!何来秽液!” 贺景琛不敢说话。 芙惆颤声道:“皇上让他说……” 贺景琛斗胆问:“娘娘……可嗜辛辣之物?或误食毒物?或至寒凉之物……” 芙惆霎时脸色苍白。 雍正怫然打断: “能否医治?” “普通天花,发热三、四天后始出痘,亡者四之有三,尚有一成可救。格格的病……高热不退即出痘,来势极凶,恐怕……” 雍正忍无可忍,一拍床几:“怎样!” 芙惆终于哭出来,拉着雍正衣袖:“皇上……救救佛多,都是……都是我的错……” 雍正又急又痛,戾火攻心,压了再压:“依你的话,无药可救?” “微臣愚见,恐非药石可医,唯以灸艾之法。” “还等什么?即刻用针!” “针灸医痘疮,|穴取肺俞、脾俞、肾俞、足三里……,其中肾俞与命门只毫厘之隔,稍有偏差即致命。” “有几成把握?” “臣……臣不敢说。” “说!” “九死一生。” 芙惆直摇头:“皇上……” 雍正沉着脸:“朕决不能让佛多冒这个险!” “臣学艺不精,别无他法。” 雍正想了一想,突然道:“苏培盛!” “奴才在!” “姜济华可还在?” “上次请老爷子进宫配药,后宫主子们都请教养生之法,一直还在宫里。” “速传!” 天一点一点亮了。贺景琛就跪在地上。 只有芙惆低低的抽泣声。 雍正走来坐去,不发话。 佛多突然翻个身。 芙惆感到动静,慌忙挨过去。 佛多张开一双大眼睛,怔怔的。 芙惆唤:“佛多——佛多——” 雍正也唤:“佛多!” 佛多仿佛听不见,只说了一句:“佛多没偷东西……”便又合眼睡了。 僵了有片刻,芙惆掩面而泣:“都是额娘的错,都是我的错……” 雍正皱紧眉:“天花是胎中带病,不是一场雨淋出来的。你……你不要过于自责。” “是我的错!是我服了凉药……都是我的报应,为什么报到孩子头上……” “谁的错都好。朕就不信,天子之福,包举宇内,囊括四海。这份福泽,泽不到朕唯一的女儿!” 他说的豪壮,可是他没有一丝底气。天花痘疾,已夺去爱新觉罗家太多太多没成年的生命。 外面一阵脚步: “草民姜济华,给皇上问安。” 贺景琛忙上去:“微臣给姜老先生说格格的病。” 姜济华一摸胡子:“老夫自行问脉。” 问了脉,雍正赐他坐。 “依姜先生看,可能医治?” “可医。”当以种痘之法。” 贺景琛忍不住道:“种痘之法,圣祖年间便有,种后死者近半,并无奇效。” 姜济华只对雍正:“圣祖出花时,臣已在太医局供职。世祖出花龙驭,臣主持医治……” 贺景琛插话:“姜先生主持,世祖顺治爷还不是龙驭归天了?!” “普通种痘法,以牛痘苗磨粉,混在食物中服下,所收有限,自无奇效。” 雍正急问:“那便如何?” “启禀皇上,草民毕一生之学,研成一法。以净血为媒,混以牛痘粉,送入患者血内,二血相溶,以毒攻毒,万无一失。” “当真?!” “草民当以性命为保。” “何谓净血?” “初生婴儿落胎之血。” 芙惆道:“岂非害人性命?” “不然,妇人产子,取胎盘残血即可,并非割胎儿之血。” 雍正大喜:“速寻待产妇人,重金筹赏!” 姜济华忙道:“且慢。”回身对雍正,“并非寻常胎血即可。”、 “那要如何?” “所谓,血浓于水,须为格格同胞骨肉落胎之血,方可为媒。” 42 姜济华一言既出,众皆哑然。好久,雍正方缓缓道:“佛多是独出,并无一母同胞。” “这……”姜济华不由瞥一眼芙惆,话难出口。 雍正知他之意:“即便……怀胎需十月,痘疾凶险,如何耗得过去?” “启禀皇上,可用鹿角胶、地黄,白术制成丸药,补益提气。另外用人参、茯神、龙齿入药,镇心压魂,以续格格寿命。” “可以维持多久?” “如无意外,半载以上。” 一时无声,气氛有些尴尬。 芙惆突然起身,跪在雍正身前:“臣妾愿意。能救佛多,臣妾什么都愿意。” 雍正长久默视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爱子舐犊的至情天性,脱口而出的义无反顾,却深深刺到他的自尊他的心。 最终,他还是拉了她起来。没说什么,负手走了出去。 初九日,好风良月满松筠。 雍正坐在御案前,姜济华躬身立于一边,小心翼翼:“天葵后五日,正是受孕佳期……” 雍正什么也没说。眼只看向窗外,或者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夜幕,一簪风露拂寒星。 荷清润,茱萸绽,菊花香。他踩着满地秋霜,满地的清寒与凄凉。 承乾宫,敬事房太监跪拜,厚厚的记事簿又填一笔。 宫门吱咯咯推开—— 夜风贯入。风从左窗进,拂起他的袍角,一片不知名的枯叶翻卷旋舞。幔帐摇曳,帘珑咚琮作响。 风从右窗出,枯叶落下,落在他脚边。没来由的,他停下。 她就坐在床上。偶尔的风搅起落下的床帐搅起她的心,可她坐得很静。 站了一会儿,他也在她身边坐下。 阒清的秋夜,冷寂的宫闺。他们并坐默对。也许,就这样,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就这样白首如新。冰就是冰,捂不热、融不化…… 他很深很深的叹一口气,暗暗地。然后,缓缓伸手,握上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中颤抖。他停一下,将脸凑近,嘴唇碰触在她颈间。她不自觉地微微一退。 他止住了。在忍耐。过一会儿,他起身,吹熄唯一的烛火。 一片黑暗。骤然的黑暗使他们目不视物。黑暗是一种保护,掩饰了所有的难堪与尴尬。衣饰是虚伪的束缚。没了光亮,没了束缚,仿佛熬过千载万载,一发不可收的交融和奔泻。心是那样骄矜,身却徜徉恣肆。话还是难出口。抚摸是一种无声的慰藉。彼此的抚摸不肯落过一些细微一道皱褶,又怎么分得清彼此? 月升宫墙,霎时雪亮。突然看得到。黑漆漆的夜,只有彼此的脸—— 一样潮红,一样压抑而焦渴。 后来,不知是谁先吻了谁。汹涌的纠缠,难分难解。光与暗已无区别,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只有无止无境的骋情舒爱。 他并不木讷,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她的不舍和渴望。他甚至以为已经走进她的心。一次又一次迷乱而癫狂的峰巅,永远是她压抑的呻吟。他将耳朵贴在她心房,贴在她嘴边,那样小心而仔细,可他听不到她最最深彻的呼唤。究竟谁才是她心底的那个人? 也许,她只是个太寂寞的女人,而他,可以是任何一个男人。 月渐落,复归黑暗。 乐莫斯夜,痛莫斯夜。 第四十章 最初的知觉,是暖和。只是多了一个人,原来,这样暖和。肩颈处有一些凉。那是锦被掩盖的缝隙。循着缝隙,循着伸出的胳膊——手被握进另一只手里。她微微动一动指尖,知道自己醒了。意识初归,倏然红了脸。那只手,宽大的包覆着她,又踏实,又缭乱。每一次抚摸,都像抚在她心上,心不能不颤悸。她屏着息,凝着气,不让阖着的眼睑颤动,不让胸口剧烈的起伏。 握着她的手松开了。她轻轻舒一口气,心从难受的压抑中解脱,却丝丝絮絮失落…… 手突然落在她脸上。 很轻,很缓慢的移动。 她的心一下一下往上窜。有那么一刻,几乎抑不住—— 抚摸她的手停在脸上,做最后的停留。 床动了动,坐在床上的人起身去了。 日间很长。没了孩子的笑闹,日间越发苍白的长。 她坐在床上,坐在佛多身畔。他就不远不近站在一边。 夜来的激|情是梧叶上挂着的露水,经不起早晨的太阳。 滴漏一声一声响。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她一会儿整整孩子的被角,一会捂捂孩子的小手。像有做不完的事。其实是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她不许自己奢想。 他偶尔也会说话,对着姜济华。问方子,催药。 一点一滴的消磨。太阳升正,太阳落下,又挨过一天。 到了晚上,白日形同陌路的两人仍要躺一张床。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尴尬的脸。 烛灭了,又是另一番情景。 他是有些恼意的。她的冷若冰霜清薄寡淡都令他恼火。他把恼火不动声色的发泄成一种惩罚,男人对女人独有的惩罚。钗脱鬓乱,汗浸山枕……她攥破了锦褥,咬裂了嘴唇,就是不肯唤出声。 最终,是他的妥协。他怒火攻心欲炙如焚,可是,情怯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可肌肤间密匝的交缠让他觉得到她最细微的变化,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啮唇,都箍在他心上,啮在他心上。心疼痛,身不得不收敛。一次又一次的容让退步。他突然满心悲凉,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卑微。 究竟是谁惩罚着谁…… 身体渐渐松弛,鼓胀在每个肢节的疼痛骤然倾泻。她倔强的抵御着他的恣虐,却抵御不了突然的温存。温存而酸楚。 她是明白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每一次,她就要彻底融释在他化物无声的包容,不堪的过往便血淋淋的迸出。伤口插着刺,不落痂,永远也不会愈合。 她过不去那道关。 太委屈,太委屈了。她在欢纵的极致那样的委屈。眼角润了,润成一片。 眼泪马上被他抹干。太久太久,他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以至话一出口,便像射穿堤坝的箭,更多更汹涌的眼泪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他抹着她的眼泪:“放心,女儿不会有事。”他搂她进怀里,轻轻抚着她颈背,声音更轻柔,压着叹:“有我在,女儿一定不会有事。” 他们在黑暗中紧紧交抱。抱着她的一刻,他凄然消黯。他不是随便任何一个男人。至少,他是孩子的父亲。 佛多睡得很熟,偶尔会张眼,却不是醒。每日定时灸艾,补药一碗一碗灌下去,日渐消瘦。 梓澜轻声道:“太医局来送药。” 芙惆的眼睛不肯稍稍离开孩子,只点了点头。 片刻,靴声响。 “微臣张中保,叩见娘娘。” 声音生,芙惆不觉微抬眼,却不是平日里送药的御医,又有几分眼熟,她也不多想,又回了头看佛多。 那边梓澜拿碗盛药,道:“咦?怎么发紫黑,味儿也苦。” 芙惆闻声回过头。果然不似往常。便问:“何时换的药?” “回娘娘,这一味,是藜芦汤。” “姜先生吩咐的?” “微臣自行配制。” 芙惆十分诧异,暗暗看他,越发觉得眼熟。张中保只躬身低着头,很镇定。 芙惆道:“梓澜,你出去看看参茯丸熬好了没有。” 屋里没旁人,她便问:“你可曾来过承乾宫?” “娘娘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张中保微一笑,“那味凉药?” 芙惆心里一凛:“你……勒时亨他……” “当日,正是勒时亨托了微臣,配成凉药,捎进宫里。” “你……”芙惆脸色发白,“你好大胆……” “娘娘自会回护微臣。”张中保又笑了,“何况,微臣此来,当真为了格格的病。” “佛多自有姜先生医治,不劳费心。” “呵,什么落胎之血,荒天下之大谬。那昏君信,娘娘也信?就算是真的,四五岁的孩子格格,如何熬得过八九个月?” 芙惆不再说话,正中心事,十分担忧。 张中保道:“痘疾之症,发于胎毒,寻根究底,是当日凉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芙惆心一动。却又警惕:“你也是……八王余党?” 张? 桃花霰 第 8 部分阅读 芙惆不再说话,正中心事,十分担忧。 张中保道:“痘疾之症,发于胎毒,寻根究底,是当日凉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芙惆心一动。却又警惕:“你也是……八王余党?” 张中保避而未答:“藜芦专医痘疾疥疮,娘娘不信,大可传唤院使询问。况且,此乃清热解毒之物,便无宜,也无害,大可一试。 爱子心切,慌了阵脚。病急乱投医,或许……芙惆紧皱眉头,犹豫不决。 阒静的狭长胡同,一声一声知了叫。张中保很谨慎,走几步,回头望望。一个拐角,有人在他肩上一拍。二人转进一道临街角门。 勒时亨一边摘斗笠,一边淡淡道:“这个时候,广渠门不开。我劝你还是多行几步,走崇文门。” 张中保脸很沉,不说话。一眼瞥到他斗笠中的红巾子,忍不得道:“你跟白莲教搅在一起?” 勒时亨没答。 “他们是反清复明的!” 勒时亨一冷笑:“反什么,复什么,有什么干系?谁反雍正,我就帮谁。还不是借水行舟,我保的,是八爷、十四爷。” “我说你是公报私仇!” “芙妃跟雍正反目,正好为我所用。” “幼子无辜,何必搭上一个无辜的孩子!” 勒时亨还要说什么,张中保一摆手:“不必了!医者父母心,如此伤天害理,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八爷的事,你们的事,再与我无干!”拂袖而去。 佛多灌下药,依旧沉沉的睡。芙惆替她掩好被,轻轻走出来。 不知何时,窗外淅淅沥沥飘起秋雨。梓澜起身关了窗,小声问:“格格怎么样?” 芙惆摇摇头。 梓澜劝道:“也没这么快见效的。娘娘宽心,药是验过的,不会有差错。纵吃不好,也吃不坏。” 芙惆却似没听到,怔怔的,望着窗外。 梓澜看看她,循着她的眼神,也看窗外—— 宫门不远处,溃檐下,一个人。 梓澜诧异:“万岁爷?” 芙惆仍只出神的望。 “下着雨,淋出病来。奴婢去迎驾。”梓澜说着,就往外走。 芙惆叹一口气:“天不黑,他不会进来。” 很轻很凄惘的叹。 梓澜只得停住。 很久,芙惆站在窗里,一动也没动。窗外的那一个,低着头,负着手,缓缓踱步,来来回回。不知是不在意,还是陷在自己的沉思里,他仿佛没有意识到细濛濛飘下的雨,飘落一身。 梓澜道:“窗口风凉,娘娘到里面等吧。” 芙惆仍没动。 隔一会儿,梓澜又道:“娘娘……” “去把汤婆子灌好。”她轻声吩咐一句,便没话了。 滚烫的汤婆子拿来,罩着驼绒套子。 芙惆接在手里,眼睛缓缓移离外面的雨。指头捋着柔软的驼绒,缓缓捋,却停住——指肚儿大的一个破口。 她摸着破处,眼睛重又飘向窗外:“滚烫的,烫伤了手……” 梓澜凑过头:“换个新的吧。” “新硝的绒不顺服,扎手。”她慢慢坐下,绒套托在手里,笸箩里摸了团线,抽针纫线。 一切那样娴熟,熟的不用低眼去看,她的眼片刻没有离开窗外的雨。 一针一针绵绵密密,雨也绵绵密密,始终不曾停。 她随口吩咐:“泡紫姜茶,把熏炉烧上。” 天黑得早,宫门口的人影已模糊。 太监突然道:“皇上驾到。” 雍正进来,顶着一身雨气。 芙惆见了礼,便默默坐下。 太监挪过熏炉。他在炉边暖着手,是热的。梓澜递上汤婆子,又端姜茶。 他也趁热喝了。 即便如此,当幔帐落下,灯烛尽熄,他们在黑暗中肌肤相接的交缠在一起,她仍能觉到他身上的冷。 他感到她今夜是有一些不同的。她的手、她的身体,她能亲近他的一切,都带着温暖的抚慰,很柔软的摩擦。尽管她仍没有一句话。再后来,她的眼睛湿了。他可以确定那是她的眼泪,她尽量别开脸,不让脸上的水沾到他。可当他执意一次次拉扯最终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时,胸口洒满她的眼泪。 他猜不透她的心。因猜不透,便无以劝。 太久太久以前,他便放下了对她的猜,却始终放不下她。 她在黑暗里压抑的啜泣,他在黑暗里压抑的叹气。 这种黑暗竟是那样令人眷恋。 后来,他还是去擦她的眼泪:“你总是哭。不要哭。怀佛多的时候,就是心事太沉,孩子才会胎里弱。”他将语气放得不能再缓,“佛多还等着她的小妹妹,或者小弟弟救命呢……听话,别哭了……” 他知道孩子永远是她心底最重的筹码。可是,天可怜见,却不是她心底纠缠最深的难言。除了哭,无声的哭,她又能怎样…… 天亮了,阳光照进她眼睑缝隙,使她感到暖。多少天来,她总是在感到阳光温暖的同时感到他的温暖。轻而温暖的抚摸。顺着脸、下巴、肩颈……起初,她不张眼,是一种逃避。如今,仍逃避。也许从一开始,便是在最隐蔽处静静的,暗暗的,享受。享受这一种短暂而酸涩的甜蜜。其实是自私的,只是享受,却不用付出。 他的手顺着她的胳膊握住她的手。一成不变的最后的停留。然后,替她拉紧被。当他的手缓缓抽离的一瞬,她的指头紧了,她突然握住他的手。 太出乎意料,即便她自己也完全不曾想到。以致两手紧握的最初一刻,她是愕愕的。 他反倒没有太多惊奇,只微一诧:“吵醒你了?”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里:“多躺一会儿,还早。” 她又一次挽住他的抽离,握得更紧,却一时无措。 “皇上……” 他拍拍她手:“朕说过,佛多不会有事。姜先生经多识广,医术精湛。朕信得过。凡事宽释些。” 心绪万端缠乱如麻。有时候,她怪他太敏锐,此一刻,又恨他的迟钝。 从何说起,又究竟说什么…… 门突然咚咚响,很急,很乱。 梓澜仓惶的声音:“皇上!娘娘!格格不好了……” 第四十一章 床前围了好多人。太监一声喝,所有人呼啦一声闪开,然后跪下。 雍正几步走过来。 锦被裹了几层,佛多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不住颤抖,面色却促红,喘息极为困难。芙惆将她连被抱进怀里,触及处,额头滚烫,手脚却冰冰凉。尚不及说什么,姜济华匆匆而至。雍正由不得恼怒:“你们是如何医治的!” 姜济华也纳罕,把了脉,又看舌苔,回身问:“格格可是按时服药?” 医士们不敢怠慢:“寅时服参茯丸,辰时服鹿角胶,午时服天花散,子时用针。一切依方行事。” 芙惆心疼如割,也顾不得追究,只急问:“佛多究竟是怎么了?” 姜济华道:“咽部烧灼,气促胸闷,分明是中毒之状。草民所开,皆为提气补养,清热解毒之药,怎么会……怎么会……”凝眉苦思,不得其解。 雍正怒道:“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究竟错用了什么药!” 跪了满地的太医,面面相觑。 好半天,方有一人战战兢兢道:“格格……昨日,确是多服了一味药……” 雍正与姜济华几乎同时问:“什么?!” 那人又不敢说,溜了一眼芙惆,头垂下。 一语提醒芙惆,摸着孩子的手停住了,呆呆的。 梓澜插道:“那一碗藜芦汤,也是清热的,切造官验过……” 话未完,姜济华惊怒:“藜芦?!” 雍正忙问:“怎样?” “格格每日服参茯丸,藜芦忌五参,同食中毒!太医院供职,竟连十八反也不懂?!谁开的方!” 突然静下,一点声息也没有。 好久,梓澜方低低道:“张太医,张中保……” 去寻张中保,哪里还有踪影? 佛多更加哆嗦的厉害,面如火烧,呼吸艰难。芙惆从僵愕中醒来,搂着女儿,只有哭:“佛多——佛多——” 一声一声,佛多听不到,却一刀一刀剜着雍正的心。 “事已至此,可能解救?” 姜济华想了想,沉声道:“病情突变,胎血之法,难救眼前之急。” 芙惆颤声道:“那……那该怎么办?” “只有……”姜济华犹豫着,摇摇头,“只有……” 太医院使贺景琛就跪在一边:“只有铤而走险。” 见雍正不言语,贺景琛接道:“唯有针灸之法,或可挽救。” “或可……”雍正沉吟着,“或可……” 九死一生,芙惆清清楚楚记得。她放开佛多,挽住雍正的手:“皇上……皇上……”泪流满面,只是摇头。 雍正一声不发,脸沉着,心沉着。 屋里很静,佛多一口接一口艰难的倒气。 贺景琛小心进言:“如此下去,格格怕会……窒闷气竭而……” 雍正把心一横,额角的青筋鼓了鼓:“用针!” 底下好多声音齐声答:“喳——” 芙惆箍紧他的手:“皇上……不要……” 他反握住她:“佛多是爱新觉罗家的后裔,是天潢龙脉,朕就拼此一试!” 芙惆仍只连连摇头:“不要啊……不要……”可是究竟要怎样,她也不知道。 说得决绝,心底却是方寸大乱。这个时侯,不能乱。雍正只有咬紧牙:“即刻用针!” 执起针,仿佛顶着千钧。姜济华腕子微微颤。 毕竟齯齿之年。 贺景琛踌躇满志:“臣愿效命。” 针换在贺景琛手里,却也不敢贸然而下。汗渗出来,顺着面颊淌下,一旁的小太监忙用帕子替他擦了。 足三里、太溪、曲池、血海……长长扎了一排针。 贺景琛停一停,长长出一口气,自己擦了擦汗。复取针。 雍正一言不发。芙惆也不出声音,泪干在脸上,留下水渍。 又一针,刺进肺俞,转了转,落稳。脾俞、膈俞……贺景琛由不得又停住。至关重要,命门旁的肾俞。他擦了擦汗,长吸一口气,凝于胸中。 针终落下,所有的目光也随之落下。 佛多似乎动了动,小眉头攒的更紧。 芙惆一口气直提上来,生生忍住。 针试探着向里刺,一毫,一分…… 佛多突然一搐。贺景琛腕子就是一抖。 姜济华皱眉道:“不要碰到‘阿是’。” 算漏一步。 咫尺间的偏差,是生与死的偏差。 阿是|穴,人身最疼的|穴。一个孩子如何忍得住? 贺景琛有些慌张,手执针,插也不是,拔也不是。微一抖,更加偏。佛多剧烈的抽搐。刺入肉的针随着突至的痉挛而偏移。越是疼,越是动。 肾俞之旁,便是命门。 贺景琛汗如雨下,慌了手脚。 雍正抢过去,芙惆已先于他抱住佛多的头。 佛多突然张开了眼。 因病弱而灰黯的大眼睛,终于重又有了一丝光。可是,只是一丝,她蠕动着小嘴,始终叫不出一声阿玛,或者额娘。 眼睛越张越大,却也越来越暗。她不再痛苦,也不再挣扎。一个爱说爱笑叽叽喳喳的孩子,最后留在世间的,是安静。 好久好久,芙惆搂着女儿脸,雍正抱着女儿的身子,他们没有一句话。 御医们跪在地上,他们也没有一句话。 芙惆缓缓的,抹干自己脸上的泪。又缓缓的,拔去佛多身上的针,非常轻柔,就像往常无数次替她盖被,为她拭汗那样轻柔。 痛苦在喉咙间堵塞,雍正提了几次声,才发出声:“芙惆……”他颤抖的按住她的手,想握她的手。可他再也握不住。她拂开他,若无其事的掩好孩子的衣服,替她穿上小虎头鞋。 小脚丫已僵,穿了几次,穿不上。 雍正已说不出话,可他再一次去握她的手。他依旧蚍蜉撼树般想阻止抚慰这个悲痛到失去理智的母亲。 可她再一次拨开他的手,她的眼终于离开孩子望向他。她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种发自心底的寒,那种刺入骨髓的冷。 灭顶之灾击得她灵魂出窍,急火攻心烧乱了她的心智。所有前事宿怨新仇旧恨,终于一股脑儿胡乱的发泄,倒峡泻河一般盲目而汹涌。她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你害了一个又一个,你害死我所有的亲人。” 然后,她站起来,歪歪斜斜的抱起孩子。 他惊愕了,他眼睁睁看着她。 她没有走远。她的身子软下,胳膊也软下。 她昏倒在床上,孩子滑落地上。 雍正走过去,抱起孩子。 曾经,他以为她长大了。他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她哭着笑着闹着在他怀里一天一天长大。可是今天,她怎么会如此轻。他把她搂在怀里,那样轻,那样小,他感觉不到她,留不住她。 他吃力的捋顺她发僵的肢体,他始终没有眼泪。悲伤流在他的血里,锢在他的身体里,翻腾着,寻一个出口。悲伤要寻一个出口,血要寻一个出口。 小虎头鞋再一次从孩子的脚上滑落。他弯下腰,去拾—— 所有太医、太监一起围上:“皇上——” 他没有理会,去拾那只鞋,蹲身、伸臂,很吃力,手每伸一寸,都吃力。 终于让他够到。他想起身,气提起,力却提不起。耗竭的力压不住蹿涌的气,涌出来,一口血涌出来,喷到地上。 太监们惊叫着:“皇上——” 他不说话,咬着牙。仿佛不说不表达,就不悲痛。别人看不出他的悲痛,便真的不悲痛。他撑着地,抱着女儿,想站起来,自己站起来,再一次用力,咬牙——又一口血喷出来,鲜红的,洒了满地。眼前却黑了。 第四十二章 不知昏睡了多久,逐渐有了知觉。她想睁一睁眼,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想动一动手指,可是手在哪里?支离破碎,她找不到自己。 风卷着床帐,细碎的脚步悉悉索索。真安静啊。不该这样安静,承乾宫不该这样安静,有佛多的承乾宫不该这样安静—— 佛多呢? 一股气血涌上来,胸口撕裂般疼,重又失了知觉。 再醒来时,她感觉到了亮光。眼帘掀了几掀,张开。面前是梓澜的脸,那脸带着惊喜:“娘娘——” 她茫然张着眼,眼珠儿缓缓转,转过一张张的脸,宫女、太监、太医……落在最后一张脸上,落空了,重归黯淡。疲惫的合上。 下人们悄悄退去。 只怕虚不受补,药不敢服,只用些米汤。她不想吃,却连放抗的力气也没有。梓澜扶着她,一匙一匙小心的喂。 无论吃什么,都一股脑儿的吐出去。 就这样一日日挨。 终有一日,她挣扎着撑起。太久没说话,浑浊的阻塞。只清一清喉咙,便已拼尽全身的力气所有的勇气。她踯躅着,问,轻轻的:“皇上呢……” 太监小恭子一愣,皱眉:“皇上……” 梓澜咳了一声,朝他使个眼色,然后对着芙惆:“皇上最近忙于编书,把高僧羽士的语录都收进书里,还有御制的‘园明语录’,好像叫……什么‘拣魔辨异……’” 叫什么已不重要,芙惆的眼睛黯然瞥开。他们说的,她不信,他有多悲多痛多伤心,没人比她更设身处地的清楚。这个时候,着书?立说?编的,编出来骗她,借口罢了,他只是不肯来。 她知道她伤他有多深。伤人的话是利剑,是报复。报复的信念阴霾的纠缠在她流血的最深处。这么多年,折戟沉沙,却始终不曾磨灭。只是,剑是双刃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者更深。 小恭子跟在梓澜身后,低声问:“这个时候,还瞒着?” “嘘——”梓澜向里看一眼,“孩子没了,娘娘折腾的就剩半条命。要是再跟她说,皇昏迷不醒……” 屋里几声轻微的咳嗽。 两个人忙都住了口。 雍正终于睁开眼。睁开眼,他就仍是那个威仪的天子。神郁憔悴不会折损他的威仪,钜创大痛仍不会折损他的威仪。他得支撑着这种威仪,孤独的,永远支撑下去。 苏培盛老泪纵横:“皇上……可算是醒了……” “佛多呢?” 这是他开口问的第一句。 “您抱着格格,一起摔下去,吓死奴才们……” “摔着孩子没有……” 他淡淡问,像自语。 苏培盛惊愕了。呆呆看着雍正。他只是憔悴,神色如常。 他问,不是心智紊乱,单单只是问,做一个父亲最后的关心。问完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培盛趁势问:“格格的遗骨还停在雍和宫,关于选陵……” “不用另选。”静了很久,他道,“就安放在泰陵。”又是静。这一回,更久。更久以后,他轻轻道,“阿玛也怕黑,怕静,有佛多陪着,阿玛就不会寂寞……” 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小心的将脚步放轻。可是,太静了,再轻的声音也会凸显。渐渐的,她可以从声音中分辨出来人。太监碎碎的脚步,宫女笃笃的花盆鞋,太医中规中矩的靴声……她在心底最深处分辨着另一种声音,或者是等待。那是不同于太监不同于宫女太医和侍卫的另一种声音。 其实不用分辨,会有太多的先兆。离很远,就会有车马辘辘,不进门,就会有高声的喧喝……可是—— 她很吃力的翻个身,太多太多次,没有先兆,他就轻轻的进来,安静的进来。那种漫不经心,而今想起,是那样有心。他一直不动声色的拉近天与地的距离,他在这天高地卑的皇宫大内里苦心孤诣。 那苦心孤诣的酸楚与温馨……她弯了一下嘴角,眼泪淌下下来。 又一阵脚步声,她扶着枕头费力的侧转脸—— 太医。 雍正问:“她……怎么样?” 这是他能坐起身后问的第一句。 苏培盛道当然知道‘她’是谁。 “没大碍,只是身子弱,又不肯医治,也不肯好生用膳。” 雍正没说什么,缓缓的,手里碗放下。 “朕要看看她。”他站起身,“无论她有多不想见朕,朕也要看看她……” 不要人扶,自行站起。雍正缓缓走到镜边,缓缓审视自己。满脸胡茬,潦草的钻出两颊、唇上、下巴……他抚摸过那片芜杂—— 是谁又笑又闹? “扎啊……好痒,阿玛……” …… 一点一滴往事,一毫一寸随剃刀割下。 承乾宫。 窗半掩。隔着窗,他遥遥看。看得见的,只是看不清。 她缓缓翻了个身—— 他不自觉地向窗后略闪。 却原来,她并没醒。是庆幸,是失落? 苏培盛道:“奴才唤芙妃娘娘起来。” “不要。”雍正摇摇头,“不要——” 后一句,是叹。 “她睡了,朕还可以看一看。醒了……只怕,就只有恨。” 风吹来。风贯穿了空阔的殿台,烈烈鼓起披风。他站在最高的台阶,临下而视。肃穆庄严的紫禁城,秩序井然的宫禁。 苏培盛小心提醒:“皇上昏睡了几天,别再风口受了寒。” 雍正怆然一笑:“朕自继位,宵旰勤政,不敢片刻闲暇,原来……离了朕,天下,也还是天下。” 月底,《拣魔辨异录》撰成。 芙惆听到的,是他修建佛山宝刹,是他封赐名禅高僧。他始终不曾来。 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一日消瘦。 急坏了梓澜,药补,不敢,食补,偏又恹恹难食。 她始终什么也不肯说,也不肯延医。 放任自己憔悴下去。 雷雨交加。宫门紧闭,只偶尔一道闪电滑过窗棂。 光明殿,支起丹炉,炉火熊熊,道童一旁执扇。 妙应真人娄近垣稽首躬身:“‘神丹者,上水下火,炼于神室之中,无质生质,九转数足,而成白雪……’” 雍正一直看向窗外,仿佛不曾听见。 娄近垣续道:“‘三年加炼,化为神符,得而饵之,飘然轻举,乃药化功灵圣神之奇事……’” 雍正突然道:“有一味丹,你可能炼?” “皇上示下。” “服之不畏雷。” 娄近垣不得要领:“贫道孤陋寡闻……” “‘翔次之山;有鸟名橐;服其毛羽;令人不畏雷。’” “这……这……” 娄近垣额头渗下汗来,悄眼看雍正——眼神飘忽,无限心事。 半饷,雍正道:“今天到这里,你先下去。” 雍正在光明殿独坐许久。终而站起,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电闪雷鸣立现眼前。 苏培盛进言:“这光明殿燃着丹炉,暖和,且在这里避一避雨。” 雍正定定看着外面的雨:“她最怕雷……” 苏培盛愣一下,反应过来:“不像啊。芙妃娘娘……平素看着,柔中带韧,里头刚强。” 雍正突然笑了一下,淡淡的:“外人哪里会知道……” 笑消去,他叹了口气:“那天……雨那么大,雷那么大,她怕雷,却冒风冒雨的跑来——多久了,她咬着牙不肯跟朕讲一句话。却跪下来,哭着求。只为了佛多,佛多走失了。” 苏培盛不敢搭话。 “一直以来,朕苦思不解,究竟,谁才是她心底最重的人?”他苦笑摇摇头,“其实,是孩子。可是,孩子去了。” 苏培盛劝道:“芙妃娘娘只是一时急痛攻心,时间久了,想清了,想开了,会谅解。” 他又摇了摇头:“你看见她的眼睛么?她看朕的眼神。那眼神,这辈子,到死,朕也不会忘。” 又一个雷凌空劈下。她呆望着窗外的凄厉的闪电。 天很黑,压得很低。雷把天也劈开来。盘旋着,轰鸣着,仿佛是一个召唤—— 她果然下了床,一步步走近窗外的召唤。 怨怒的召唤,亡灵的召唤。她的归属,是否便是那黑漆漆的无底深渊? 她推开窗,携风带雨扑打而入。 一声声怒号,催促着,摆脱这永无止境的轮回苦楚。 她的亲人,她所有亲人。仿佛在天幕中张开手。 生无可恋。 窗突然合上。梓澜合了窗:“娘娘,您这是……” “烧水。”她木然道,心冷如冰。 “这么冷天,您还……” “烧得滚一些。” 水烧开,兑好。 她缓缓迈进去,水浮起她的裙裾。她向下坐,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水里。 袖子荡开,一把匕首。鞘脱去—— 好利的锋。饮了太多血,太多太多亲人的血,锋还是那样利。 腕子露出水面。抵上去。 第一滴血,溶进水里,一丝一丝融散开。 更多的血融散在水里。 血在水中,不会迸溅。她怕啊,她见过太多的血,她怕那一次又一次惨烈的迸溅。破口一寸一寸豁裂开。她仿佛听见他们的呼唤,爹的唤,娘的唤,佛多稚嫩的唤:“额娘——额娘——” 一声一声,唤她回家。如果那才是她的归属,为什么却这样留恋。此时此刻,撕心扯肺的留恋。 血流逝,并不冷。热水维持着她的体温。意识却逐渐模糊,只有炫目的,耀眼的,锋利的刀尖…… 真利啊,一挥下去,血溅尺方白素,他说,拿去敬事房备案……他说,以后,你有朕,再不用匕首防身……他把匕首递在她手里,脱下上衣背身趟下……他翻过身将她搂在怀里——你一身的冷汗…… 所有的记忆,都是他。如今的模糊,以往的清晰,一切一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是他,全是他……这一生,别无可恋?她恨他,恨自己,可是,恨也已无力。 血汩汩涌出,另有血涌出在她的裙角,只是,她已看不见。 ‘堂啷——’匕首掉在地上。 身体越来越轻,轻飘飘的身体和轻飘飘的裙裾。一池血,荡漾着这一池绚丽的绝艳…… 第四十三章 佛说,人身难得;六情难具。得来难,死也难,终究不能解脱。 她能感到的自己,仿佛只是一堆枯槁的残骸,耗干了,耗尽了,零零落落。 偏有人执意拾掇,一片一片,不肯死心。逐渐的,逐渐的…… 气息、光亮…… 一切的知觉,缓缓回来。触觉也回来,四肢麻木,躯干瘫软着,瘫软在另一个怀抱里。 第一次张眼,看得不清。第二次,她吃力的支撑住——他就闯进她的眼睛。他是那样木然,觉到她醒,甚至不去低头看。 眼又疲惫的合上。撑不住了,她无力再看,也无力想。却仍感得到,很烫的,一滴水。水从额上淌下来。那不是一个眼泪起源的地方,那不是她的眼泪。她的泪,早随血流干。可是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断,滚烫滚烫。 以为血冷了,却在滚烫的水中翻腾。 抱她的人始终不出一声。 他最后紧了紧怀抱,放开,起身离去。 她闭眼听他的声音,门角处,很低:“好生看护,一刻不许离开。再有差池,朕要你们全部殉葬!” 养心殿。 雍正的脸色很苍凉,仿佛流干血的,是他。 马尔塞就跪在面前。 “宫中,留备了秀女记录。芙惆的档案,当年,你呈给朕。呈之前,看过没有?” “微臣不敢越礼。” 马尔塞默跪一会儿,斗胆问:“皇上……不曾御览?” 火苗簇簇,舔着金漆锦绣的文卷,陈年旧事,吞噬成灰…… 雍正不说话。过一会儿,问:“芙惆是以包衣三旗籍入宫?” “是。” “传当年司职参领,入宫晋见。” 她无力抬起手来看,但知道,一定仔细的包扎过。不知敷了什么珍奇的药,手腕并不十分剧烈的疼,或者疼到麻木吧。 身上的衣服是干的……她略低眼——那是一件明黄的外袍。怔了。明黄|色是那样的耀眼。第一个发现的,是他?怎么会啊,他怎么会来…… 是雷雨唤起了最最久远的闺中私隐?她怕雷的,她知道,他知道。只有她和他知道。倏然闪过的念头蹿得血气一涌,太心酸……她哭不出了,只是心口生生的疼。 冤孽啊,冤家,终究是他。让她生不得,死不得,解脱不得,终究是他。 太监高喊:“皇上驾到——” 她猝然心乱,心慌意乱的合了眼。 她听见他停在床边。却没再往前。他没碰她,没声息。好久,他坐下,坐在一旁的杌子上。 她紧张的合着眼。似乎她不醒,他便等。 很难挨。 她终缓缓张开眼,心下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神色很复杂,搅杂了太多,看不透,猜不透。 她只有默对。他们彼此默对。 很久,他长叹一口气。伸出的手僵了僵,却终不动声色的收回。他问,很平静,那种惊涛骇浪后耗竭的平静:“你来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她茫然张大着眼。 他带一些苦笑看着她,看得很深。那样直白的眷恋。那种直白是她所陌生的。仿佛烛结了花,油尽灯枯的最后一炫。她突然满心凄酸。 他终究是抚摸了她的脸:“你很特别。从第一眼,朕就知道,你的与众不同。有些事,‘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不知道为什么,朕从来不愿……或许,是不敢……” 他竟有‘不敢’,一个皇帝,竟有不敢。 “不敢追究你的过往。现在想来……”他苦笑了,“不追究,是对的。人有时,难得糊涂。” 她安静的、沉默的,听。 他又叹一口气,收整了满心颓倦,变得凌厉。 “你不姓苏佳,也不是三旗包衣。” 她并没大惊,历经生死,还有什么能让她惊? “你说你姓苏,是因为,你是苏努家未过门的儿媳……”说到这,停一停,那是他心里永远的疤。 “你说你叫芙惆。芙惆……复仇?你进宫,是来复仇?”他停住,顿了顿。沉着声,“如果,你来,是向朕复仇……你做到了。” 又是一阵难熬的寂静。 他重开口时,已不再是一个君主的咄咄相逼。 “你告诉朕……”迷离的怅然,“朕,该怎么做?” 她不出声。谁来告诉她,她又该怎么做? 他也不出声,蓄积最后的气力。 “你——走吧。” 第四十四章 凌空一劈,肝心若裂。原来,早已有了裂隙。走,不是不曾想,绞缠在心底苦苦挣扎……以前,有孩子,如今,还有什么借口……她呆呆愣在床上,茫然若失。 一句话,挖出了他心里太深太重的压抑,整个心也挖空了。 “当初,朕明知孩子委屈,还把她带去坤宁宫,带在身边,就是……就是怕,怕你随勒时亨一走了之。孩子在,你就不会走……” 他喉咙微微的抖动震颤了她,她的嗓间也是那样哽噎难受。 “现在,孩子没了。朕不知道……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留住你……” 她把一只手伸出被,缓缓的,掩了脸。泪是热的,身体已没有多少热,还能支撑多久…… 他旋身而至她身边,袍裾随而旋舞。他握住她的肩:“你告诉朕,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 她用手支着额头,头微微摇,抑不住,哭出了声。 “你要复仇,要朕的命,不是没有机会,可是,终究下不了手。归根结底,你的心,太善了。”他长长叹一口气,握着她肩膀的手渐渐松开,“能做的,朕都做了……于事无补。” 他的心泡在她的眼泪里。千疮百孔的一颗心,水从每个空隙渗入,浸润着。狠下的一条心,他不要心再软:“你走!从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还是宣武门,随便哪一门。朕给你手谕。”他咬着牙,咬住胸中翻腾的一股气,提笔而书,飞快落下印,递过去。 她缓缓擦着眼泪,慢慢的,不再哭。掀开被,一点一点,挪下床。 递过去的手谕执在空中,微微抖。 她伸手接住。他执着一头,她执着另一头。她没有即刻抽出手。… 要怎样忍,才能忍住,不去握她的手?他狠狠滚动一下喉咙,仿佛吞下一把遍体生刺的刀。 缓缓的,纸抽出他的手。掌心握空,最后一瞬。 她抬起眼,也许,今生最后的对视。 水光闪在她眼里。他要聚起所有的力,所有的力都凝聚在眼眶,眼红了,他将脸转开。 她走了。他不去看,也听得到。突然之间好恨,他恨她的倔强恨她的哑忍恨她一言不发的服顺。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狂躁的心跳,一声一声,轰鸣在耳边,掩盖了她,她的声音,远去的声音…… 他扭过头,他酣畅淋漓的看她,最后一次。她的背影。 突然的,她回了头。一辈子,哪怕只有这一次电光火石的心有灵犀…… 泪倏然而下,相互吸引而下的泪,是日与月的潮汐。 一个人,在对方的泪中看到自己的泪,就再也逃不出去。 他几乎是冲到她身边,他拽着她的胳膊,很猛烈,甚至忘了她的伤。他把她楼进怀里,搂进的一刻,她紧紧缠住他的腰。 他抢过她手中的谕旨揉碎丢进炭火里:“这一世,你都别想走,别想离开朕……” 50 又是暴雨天。一样乌云滚滚不见天日,却不似往日阴霾。一样狂风骤雨雷霆万钧,也不似往日惶惑,心安定些,说不清缘由。 天越发黑,雨势不减。梓澜过来:“御膳房询问,娘娘晚膳用些什么?” 芙惆望着窗外,随口道:“从简便是。”有些心不在焉,这么大的雨,他会不会来…… 一阵杂沓的鞋声。规规矩矩,一列太监进来,抬了不少东西。 梓澜识得其中几个:“公公们从养心殿来?这些东西,是……” “奉皇上命。” 芙惆下了地:“这……”有些不过意,“我一个人,哪用得了这许多?” “回娘娘,这些个,都是皇上平日随身用物。” 芙惆诧异,挑起幔子来看,有些衣物、笔砚、速香,另有许多没开封的奏折匣。 梓澜悄笑,意味深长:“万岁爷还真是勤政,没批的折子都随身带……” 芙惆满脸通红,欲嗔怪,看到众人暧昧之色,红晕更深。 半响,忸怩难发一言。 奴才们进来摆膳。一样样拣出,十全大骨汤、八珍鸡羹、川七猪肝煲…… 芙惆微蹙蹙眉。 梓澜劝道:“都是养血养气的,天正转冷,娘娘该多补益。” “每日吃这些,腥膻油腻的……”芙惆摇一摇头,“拿下去吧,盛一碗杂米清粥来……” 梓澜不及说什么,侍膳命妇寻机巴结,赔笑道:“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太医们开的方。不止是养元气,还能祛净恶露。小产也是小月子,马虎不得……” 不待说完,梓澜喝道:“住口!” 命妇一愣,方晓失言。 芙惆怔了怔:“什么?” “没……没什么……奴婢……胡言乱语……” 梓澜道:“这嬷嬷平日便疯疯障障的,娘娘别听她胡言。” 芙惆如不闻,只呆呆道:“什么小产?” 梓澜强笑敷衍:“娘娘……” “我问你,什么小产?谁小产?!”声音提得高,微微颤。芙惆看向梓澜,声色俱厉。 僵片刻。梓澜噗通跪下,身后随着跪倒一片。 “娘娘……已怀有两个多月龙胎。前日……失血过多。太医说,伤了冲任,不能固血养胎,以致……以致……” 半响无声。梓澜担心,抬起头来—— 芙惆面色苍白如死,两行泪流下来,慢慢的。 “孩子是我的,你们……只瞒我一个人……” “皇上下了严旨,不让娘娘知道,违者立斩。” 一语提醒命妇,吓得变了色,连连磕头:“娘娘饶命……” 正这时太监高声报:“皇上驾到——” 雍正进来。一屋子人,却死气沉沉。他且不说话,梓澜暗递目示意,他心底解得几分。 那命妇也噤了声。静静跪着。整个屋子都静静的。 雍正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半背着脸。 他只做不知,嘴里轻轻巧巧笑:“这么多人陪着,还怕啊?哪有那么大的雷,就当是过年放炮仗……” 奴才们略松一口气,陪着干笑。 芙惆一句话也不说。 雍正吩咐道:“去烫茵陈酒。”复又拉芙惆,“外头淋了雨,又冷又湿,陪朕喝一杯?” 众人如释重负,高声答应。 芙惆突抬起脸:“皇上……” 气氛复僵。 “臣妾想听一句实话。” 雍正仍做轻松,掏了帕子,抹一抹她的眼泪,“未足月而小产,是先天弱,即便生下来,也难健全。” 短短数月里,连失二子。拔茅连茹,拔得血肉模糊。 眼泪擦了,又淌出来,帕子也浸透了。雍正只皱眉。 奴才们小声抱怨:“都是嬷嬷多嘴……” 丧子之痛,同样揪心,眼见芙惆伤心欲绝,雍正只得克制。劝又无 桃花霰 第 9 部分阅读 奴才们小声抱怨:“都是嬷嬷多嘴……” 丧子之痛,同样揪心,眼见芙惆伤心欲绝,雍正只得克制。劝又无可劝,正迁怒,脸一沉:“拉出去斩了!” 嬷嬷死拽着芙惆裙角:“娘娘……娘娘……” 芙惆道:“她只不过错口说一句,就杀,就斩。这样杀业,祸及子女。” 雍正此时只欲安抚,一切迁就:“好了好了,不杀。”一边朝下挥手,众人退下。他坐近过去,揽了她肩,“朕应承你,从今往后,宽猛相济,为政宜,也是福孙荫子的功德。” 她躲开他的怀抱,饮泣摇头:“晚了……太晚……” “怎么会晚?”他耐着性子,温声和气,“佛祖都说,‘若人罪能悔,悔己莫复忧,如是心安乐,不应常念着。’” 她仍只流泪摇头“报应。是我的报应……业太重,佛祖都不会宽恕……” 她一声一声啜泣,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窗外暴雨滂沱。 他豁然站起身,拉她。 她一惊:“皇上?” 他拉了她朝外走。至门口,站定。 豁拉——门推开,大敞四开。 狂风卷着暴雨,他挡在门口,霎时淋透。 她愈惊愕:“皇上……” “你口口声声说,报应,你的报应,其实是怪朕,你的心底,从来不曾谅解!” 骤然一道亮闪,他曝在刺眼的白亮下。雨水冲刷着,他一动也不动。 她突然痛心入骨。 雷声乍作,撼天震地。 她的声音掩不过雷声,她的力量也抵不过他的力。 “皇上,你这是……快进来……” “你说业重,好!你的业重不过朕的业。业重之辈,欲洁反秽,欲升反坠。真若如此,朕虽一心修悔,却教天夺之魄!” 言罢,大步跨入雨中。 雷嗔电怒。他在雷电中仰起脸:“天有天罡,地有地煞,朕若天地不容,就让天打雷劈!” 轰然又是一道雷。 芙惆惊叫:“不要——” 雨瀑飞泻,天河倒悬。 雷声渐渐息止。 狂风扑打着雨中的人,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像一箭样扑过去,那一刹,她是蹈死不顾的蛾。 雷电犹威,他却没有死,她也没有死。 慢慢的,他捧起她的脸,泪雨阑干的一张脸:“既然走不得,为什么不安心留?既然死不得,为什么不好好活?” 那是那个雷雨之夜刻进她心里最深的一句话,也许,这一生,最深镌刻的一句话。 雨停了。日头重又升起的时候,万丈光芒,透穿了云雾。为什么,云破天开,总在暴风骤雨后? 叽叽喳喳的鸟雀唤醒了她,她闭着眼,动一动。环抱身侧的他有了知觉,也动一动。谁也不肯睁眼,又动一动,互相依偎的更紧,仍觉不够紧,再动一动—— 捺不住,他先笑了,笑着张开眼。张开眼,就看见她浅浅浮起的笑,四目一交,她顿红了脸,别开脸—— 案角摞着奏折匣,她正瞥见。 “就一晚,那么多奏折,哪批阅得完?”脸红更深。女人的心思,欲说还休的试探,“还不是……照旧抬回去……” “谁说就一晚?”他搂她回来,“朕想着,养心殿,太多繁文缛节,让你过去,也不方便。朕干脆过来,陪你一阵子。” 她想说什么,娇羞难出口。 “朕要亲自看着你,牢牢看着。”说得重,落手轻,他轻轻执起她的手,腕上包裹的伤口,“不许你再有半点行差举错。” 第四十五章 沉香烟一缕,雍正嗅着这样的香气走入承乾宫。 宫女们正撤香案,余烟缭绕。 雍正问芙惆:“你也信这个?” “唔——” “嗯?” “不信。” 偌大皇宫,普天之下,在他面前,也只有她,径情直言。 雍正笑笑作罢。 “从前,不信。我爹娘,朝焚暮诵,晨昏礼佛,结果怎么样,佛祖保佑了谁?” 雍正不大自在,含混道:“那……焚香是……” “嗯……”这回换做她沉吟,咬了咬唇,仍不语。 雍正朝佛龛走过去:“你供观音?”看神像,围兜立式,怀抱婴儿,“是送子观音?”再看芙惆,早红了脸,别过一边去。 “你不是说,不信?” “以前不信,如今……如今,姑妄一试……” 雍正以指竖唇,笑着低声:“亵渎神明,罪过。” 那观音像一侧,尚有神位。上书着‘佛立佛多鄂谟锡玛玛神’。 雍正诧异:“还供佛多妈妈?”又是叹,又忍不得笑:“菩萨和玛玛,不是一教的。” “任什么教,只要通真达灵,我便信。”红晕渐退,神色一恻,“皇上……我每晚,都会梦到佛多,佛多哭着喊额娘,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那孩子,连面目也还没有……” 雍正搂她靠在肩头,温声安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一定做一场大的法事,超度我们的孩子。不要再胡思乱想。” 过一会儿,见她渐平静,方问:“就为这个,承乾宫常备香案?” “还有……”她从他怀中脱出,略转过身,“还有……” “还有什么?” “喜欢……这种气味……” “哦?”微笑若有似无。 “茶中带禅,茶禅一味。檀香和着茶香,很独特……” 不待说完,他早从身后抱住她,洋溢一脸的笑:“你喜欢这种气味,嗯?” 她在他怀中,轻轻一声叹。 “这么多年,承乾宫一直燃着这种香,兑一点茶叶末儿……” 雍正不做声了,微微心酸。却眉头一挑,笑颜重焕:“燃香是有门道的,茶也有门道,你要听么?“ “不妨一听。” “嗯。”雍正转身走到案边,不动声色:“所谓,‘泡茶十八道’,‘鉴赏三色’,可曾听过?” “茶经里见过。” 雍正执壶倒了温茶,拿起来:“泡法,就见得多,今天,单说品茗。” “愿闻其详。” “品茶有八法,第一么,叫做……”雍正已至她身边,离得很近,鼻端长长一嗅,“闻香识茶。” 芙惆点点头:“嗯。” “第二……”雍正想了想,又摇摇头,“第二么,暂时难言,稍后再说。” 芙惆并不解,且听他说。 “第三,喜逢甘露。”雍正把茶端在嘴边,眼睛却仍只在她脸上流连。一口茶,慢慢啜,“茶汤滋润唇舌,犹如久旱之奉甘露……” 芙惆又点了点头。雍正看她神色,并无反应,便续道: “第四,温床暖玉。一口过后,舌已滋润,喉亦舒展,甘露初尝而又滚滚而逝,再啜一口,聚于舌内,翻滚而下间,有如温玉在口,散发于口腔之中,令人唇齿留暖,津泽生香……” 芙惆认真细听。神思突然一动,不知想到什么,脸微微红。 “第五,香消玉蕴。一口‘喝’,二口‘喜’,三口‘品’。三口已过,茶香融散,遍布五内,汤热随之而来,霎时间遍体香消,只留暖玉流转,依依不舍……” 芙惆不再答话,只低着头,脸更加热。 雍正悄察她颜色,忍笑把持:“然后么,是‘闺阁凝香’。茶既罢,似有不舍。然热感过后,清香自肺腑而上,缠绕口舌之间。余韵不散,人生几何……”一边说,一边笑看向她。 她哪里敢对视,只把头更低,脸烫难耐。好久,忸怩着,轻轻问:“第二……第二究竟什么……” 雍正笑得暧昧:“你要听么?” 她迟疑着,不肯说话。 “叫……叫……”他故意不说,看她的脸红,欣赏那脸红。慢慢近前去,嘴贴在她耳畔,“闻香之后,甘露之前……”声音又低一些,“叫苍龙入宫……” 芙惆身子一弹,站起来。再坐去,当真无地自容。 他哪里容她再躲,一把锁在怀里:“是你要问,朕才说。送子观音,佛多妈妈,也是你供的。求人不如求己,求神也不如求己……” 后面含含混混,他已在吻她的脸。 “皇上……” 起初是微微的抗拒,及至他落了幔帐,将她横抱起,她方羞怯挣扎:“皇上……这……日头还没落……” “菩萨说,六时勤修。昼三时,夜三时,常行三事……” 满室都是他的笑。笑比河清,如今,却如此畅快和满足。 床柱晃动,床头角柜一震,放在上面的朝冠向一边歪,掉在地上。硕大的冠顶东珠崩落。 芙惆一惊不小,忙从帐子里伸出手,向外探身—— 此一时刻,他哪里肯放脱,在外揽住她:“哎——” “皇上?” “不打紧。” 他望着地上滴溜溜打转的东珠,忽然有些感慨:“以前,很在意。终于,得到了……可是,得不偿失。” 她若有似无的笑:“移名去利,一心求仙?” 他把心思收拾回,收回到眼前,收在她含羞带晕的脸上。心怦怦而动:“连神仙也不想做……” 倦醉玉软,人惜花娇。只羡鸳鸯不羡仙。 衣袖褪到腕间,滑脱下去。他微微一怔:“这……” 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 她轻轻抚摸那只玉镯,他抚摸她,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点淡淡的哀伤。镯子,一样两只。小的一只,如今,安安静静躺在寝陵中。 他将镯子拨开一些,掩盖下,是腕上的伤。 她马上攥住他的手。 “让朕看看。” 她摇摇头。 他便不勉强,隔一会儿:“喜欢么?” “嗯。”她点头。重重叠叠,佛多的影子,挥之不去萦绕心头。一声叹,顾言其他,“真精致,巧夺天工。” 他在身后细细啮咬她玉脂一般颀长的脖子:“你才是天工……没一点瑕疵……” 她略扬起手腕,镯子滑开。笑得凄然:“这么长的疤……” 他不去看,用手全部拢住:“这个啊……这个不是疤。是……”他笑了笑,很轻柔,“是卤门。” “卤门?” “婴儿初生,天灵盖没长合的一道缝儿。人一生,最小心保护的地方。朕这一生,最小心保护的地方……” 这一次,帐外满撒着夕阳。不再漆黑一片,不再掩蔽躲藏。 欲炙如焚柔情似水,水也烧得沸腾。他寻索着她虚软的指头,一只一只,交叉进彼此的指缝里,扣紧,再紧……他也感得到她的力。却始终有一丝抱憾。她仍持忍,忍着,不啃唤出声。 终不能恣情无限。 谁才是她心底最深最深的人? 激|情中的挣扎,穷极其妙的矛盾。她疲弱的放缓攥紧的被角,紧啮的唇也一点点放缓。力怯而穷,欢极而倦,恍惚着,她放缓了自己:“皇上——” 含混的释放,轻微的喘息。 于他,是激薄一振。 她在他的激薄下重又攥紧被角咬紧唇—— 须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所有的娇怯持忍一股发泄,那是深自肺腑条入叶贯的呻吟:“皇上——” 第四十六章 清晨帘幕卷清霜,帘幕里,却是温暖的。他感到轻柔的摇撼,然后,是更轻柔的声音:“皇上——” 停一停,又唤:“皇上——” 他只佯睡。 “皇上——” 捺不住的笑。他闭眼一把握了她的手:“唤了那么多声,唤不够啊?” 睁开眼,就是她满面的羞红,羞中带嗔,干脆别过脸不睬。 他笑叹一声,满足而留恋,复又合了眼。 静一会儿,她又轻轻摇摇他,却不肯再唤。 她不唤,他便不答。 “时候不早了……” “还早。”他朝里翻身,整个儿覆住她。 “皇上……” “这么多年……朕该好好补偿你,你也要好好补偿朕……” 外面却响起太监的声音:“卯时三刻,皇上请起——” 呆板的警示,一成不变。 她轻推他。他停一下,缓缓放脱她。 太监又喝:“卯时四刻……” “好了知道了。” 雍正仰面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 芙惆淡淡笑:“都说皇上夙夜匪懈,宵旰勤政。” “做皇子,几十年夙夜匪懈,做皇上,十几年宵旰勤政。尚不知,生前是功是过,身后是毁是荣。”又一叹,有些感慨,“倦了……” 芙惆微微诧异。 他一骨碌翻起,长长伸个懒腰:“‘日上三竿是起时’,什么时候,也得这般逍遥?” 太监听到些声音,在外道:“奴才进来伺候?” “先候着。” 两人稍事整顿,方传进。 雍正一边系扣子,一边道:“下了朝,传沛天上人晋见。” “喳——” 熙来攘往,崇文门。 车马结成队,入城的百姓按序排着,掀了帽子,仔细检查。 时值正午,太阳炙晒,换岗的守卫擦着汗,朝一边的小头目谄笑:“您老可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门禁这样严?” “什么事,也是你这小喽啰问得?!” “也就是倒霉,轮到崇文门的岗,提督衙门就在里头,总得做个样子。” “不止崇文门,西直门、安定门……除了皇帝老子走得正阳门,到处都戒严。”、 守卫忍不住,又问:“这皇帝老子究竟折腾些什么?” “穷人家死个孩子,哭两声,一把火烧了,乱葬岗子一埋。皇帝老子死个孩子,可不得了!送葬、建寝陵……还不止,还要在宫里设什么道场。请老和尚们念经。” “宫里有和尚啊。” “你没听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啊!谁让天下都是他的。” “一群秃驴,肚子里没点儿油水,走路都打晃儿,能掀什么风浪?” “你知道什么!白莲教一直闹得凶,好多支系,都用寺庙打晃子。跟和尚们脱不了干系。” 承乾宫。 梓澜引着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进来。一进来,便跪下磕头:“娘娘吉祥。” 芙惆怜他年幼,和颜悦色:“起来。” “奴才奉命进御香呈览。” “什么御香?” “新近法事所用之香,各地高僧供奉。” 梓澜一旁悄笑:“皇上真是有心,记得主子喜欢。” 小太监打开托盘的袱子:“皇上交代,娘娘喜欢哪样,就选哪样。” 芙惆逐一看,却不认识:“这都是些什么香?” “回娘娘,这是沉香、那边是檀香、丁香、郁金香、龙脑香,就是俗称密法五香。这一种是娑罗香、天木香……还有那边,用|乳香、乌尸览香捣在一起,叫曼刹那罗……” 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芙惆一笑:“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广博。” “奴才惶恐。奴才原先是贴身伺候李公公的。” “李公公……” “先帝爷的替身,在兴隆寺修行。” 芙惆点了点头,走近前,细细闻。果不寻常,清雅飘逸。 “好香。” “闻着香,娘娘可得仔细。” 芙惆瞧他说得郑重,少年老成,由不得好笑:“哦?你说说看。” “香不能乱用,有几味,焚在一起,中毒呢。” 芙惆到感兴趣:“说说看。” “曼陀罗不能配茉莉根,龙脑香不能配熏陆香,尸利洒不能配多揭罗……最最紧要的,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配在一起,是剧毒……” 梓澜由不住一撇嘴:“啰里吧嗦一大堆,怎么记得清?八成是信口胡说的。” 小太监认真道:“奴才怎敢诓骗娘娘。兴隆寺修行的,大多是宫里替身,香火又盛,几十几百种,每天都要燃,燃出了事,不是玩笑!” 梓澜也不计较,只抿嘴笑:“倘若一个不留神,犯了冲,可怎么好?” “万事万物都是相生相克,一种香解一种毒,曼陀罗的毒,用岩茶解。龙脑香的毒,竹黄解。塞毕力迦的毒,用零陵香解……” 芙惆笑看梓澜:“好了,别戏弄他了。带下去领赏吧。” 八月二十二。 宫中内道场。 门戒森严,各方高僧齐集偏殿。雍正斋戒沐浴,只待时辰。 苏培盛进来伺候更衣,呈上托盘—— 一袭郁金千佛衣,木兰色点净 雍正看了看:“与各位法师是否相同?” “一般无二。奴才不明白了,天子么,海内一人,就算着僧服,也该换个颜色,以示区别。” “你懂什么?佛家道场,众生皆平等。” 承乾宫。 长日无聊,主仆对坐女红。梓澜一边弄针线,一边朝外看:“万岁爷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斋月里,不方便吧。” 梓澜悄悄一笑:“主子想不想万岁爷?” 芙惆脸一红,偏开啐线:“越来越没规矩。” “今天宫里法会,娘娘不去瞧热闹?” “都是高僧法士,佛法庄严,怎能搅扰?何况,道场严戒。” “戒了谁,也不能戒娘娘。兴师动众是为谁?还不是超度佛多,娘娘是格格的亲额娘。况且……”梓澜又笑了,“娘娘当真不想看看皇上?” 雍正闭目盘坐。 苏培盛小心道:“时辰将近,皇上请移驾。” 正殿无人,一片肃然。 苏培盛悄声吩咐:“格外小心戒备,另外,这么多香火,小心走水。” 侍卫统领低声道:“喳——” 芙惆信步而至。正门岗哨森严,重重防守。她便绕开些,角门开着,四下无人。正纳罕,一个侍卫手捧托盘,脚步匆匆。看到芙惆,一愣,忙跪下:“主子吉祥。” 芙惆点一点头:“起来。” 侍卫跪着没动:“主子恕罪。统领大人交代,道场重地,一干外人不得入内。” 芙惆度其面孔,很生。话也生硬。想得轮岗唤哨,慎重起见,她便不责怪:“路过便走。”看了看他托盘:“这是……” “御香。” 无心的,她顺口一问:“都是些什么香?” 侍卫只得耐下性子:“跋者、塞毕力迦、莫迦婆伽、嗢尸罗、萨洛计、苦弭哆……” 一大堆晦涩的名字,只捕捉到几个。几个……她骤然变色。 “塞毕力迦、莫迦婆伽、苦弭哆,加在一起,是剧毒!” 侍卫周身一阵:“剧……剧毒?” “是剧毒!” 侍卫镇定下来:“奴才按统领大人交代办事,并不知情。” “你速去说与苏总管,赶紧调换,不要误中香毒。” “喳!”侍卫站起身,匆匆忙忙朝里走。入蒙大赦。 芙惆一个人,站一会儿,转了身,向回去的方向。走得很慢,隐隐约约的,心里总想硌着什么,说不清…… 狭长的宫墙,偏僻处,曲曲折折。她只想心事,不曾留心脚下,被什么一绊。 却不曾摔,一趔趄。站稳低头,便是一惊—— 苇席盖着,露出两只……不只两只,朝里看去,更多的,歪七扭八一大排,套着官靴的脚。 四下无人,无可传唤。她仗起胆,朝前……再朝前……心一横,一把掀开苇席。 横七竖八的尸体。死相可怖,污血成流。她只看一眼,别过头,忍了呕吐。沉下心来—— 尸体均剥了外衣顶戴,瞧官靴,该是侍卫。难怪偏门无人守卫,那个人,那个送香的人…… 她霎时浑身僵冷。 苏培盛道:“时辰已到,万岁爷上头香。” 雍正点头不语。 苏培盛便退出殿外。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贫僧慧洁,奉香入殿。” 雍正道:“大师请进。” 门缓缓而开,一个僧人提袍迈槛。 门又重重合上。 僧人同样一身郁金千佛衣,双手奉盘,低头躬身。一步步,落脚沉稳。 第四十七章 芙惆匆匆赶回殿外,早不见适才送香之人。众侍卫倒身下拜:“娘娘吉祥。” 为首熟识,芙惆急道:“安统领,请速通传,芙妃苏佳氏要事求见。” 安巴额面露难色:“皇上吩咐,法会之期,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安大人代为转述,就说……” “娘娘尚不得入,下官怎敢擅闯?” 芙惆蹙紧眉,心急如焚。 奉香僧人一路低着头,双手过顶。雍正执起第一束香,躬了几躬: “一心奉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香插上,又执第二束: “一心奉请,南无阿弥陀佛。” 第三束。 “一心奉请,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上香毕,雍正恭谨合十: “愿此香花云,遍满十方界, 供养一切佛,尊法诸贤圣, 无边佛土中,受用作佛事, 普熏诸众生,皆共证菩提。” 僧人一直低头不语。 三炷香,香烟袅袅。逐渐弥散…… 芙惆拼尽最后一股力,跨过门槛儿。气喘不匀,扶着门楹喘息。 梓澜惊道:“娘娘——” “塞……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配在一起,怎么解?” “那小太监信口胡诌,娘娘何必当真?” “我问你,怎么解!” 梓澜有些惊惶:“这……这,一时间,那么一大堆古怪名字,奴婢想不起……” “是竹黄,还是零陵香,还是……”芙惆死攒着眉,“究竟是什么……我怎么记不起……” “奴婢去寻那小太监。” 一时间,却去哪里寻? 芙惆将牙一咬:“来不及了!” “娘娘问这做什么……” “点香!” “什么?” 急火攻心,却要冷静,冷脸不发一言。芙惆飞快捡出几块香 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梓澜一把按住她:“娘娘!” “放开!” “那太监说,剧毒!” 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芙惆甩开她,须臾间,火星已燃。 芙惆把香凑到鼻端,牟足劲儿,吸了进去—— 一股奇香,香得霸气。缭缭绕绕氤氲满室。门窗紧合。 雍正按了按额角,定睛凝神:“请诸位法师进殿做法。” 面前僧人低头不动。 雍正略皱眉,又抚额头。重抖擞心神:“请诸位法师入殿……” 天旋地转一阵眩晕。雍正稳住脚,又是一阵眩晕。 “这……这是什么香?” 僧人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人影虚虚实实,恍恍惚惚。雍正甩了甩头,再甩头—— 渐渐重合成一个—— 雍正大吃一惊,单凝胸口一股气,提将起,纵身而跃。 他快,僧人更快,一道亮闪,长剑出鞘,三尺冷锋。 芙惆扶住桌脚,摇摇欲坠:“去……去取……” 梓澜不待她吩咐,手忙脚乱抓着一案的香。 合昏树?不对!捺剌柁?不对!竹黄、栴檀娜……不对都不对! 芙惆身子一点一点瘫软。梓澜的手都在抖。 零陵香! 递过去,芙惆重重一吸,五内一道清凉,舒爽些。掰开咬碎,忍着辛涩。只片刻,便有缓解。 她扶案撑着,略能动,挣扎出门。 梓澜急追上:“娘娘——” “别……别跟着……” 雍正蹲伏地上,手支撑。气已竭,力已怯,偏生死死撑。 勒时亨执了长剑:“最好不要运功提气,否则,毒行五脏。” 雍正皱眉沉色,不肯稍稍示弱,冷汗涔涔淌下来。 “酷刑峻法,壁垒森严。我却一次次闯宫如履平?”勒时亨冷冷笑,“你知道,为什么?” 雍正不答话。 长剑一递,已在咽喉,勒时亨冷如冰霜:“逞己失众!” 雍正咬着牙,每个字,都要咬出气势:“冠冕堂皇的话,朕听得多,也说得多。不必费口舌。” “哼哼哼——我大可一剑杀了你,可是……”龙游浅水,勒时亨恣意戏弄:“偏不。” 剑递一寸,雍正本能一退。 “你可记得,你曾用剑指着我。”又递一寸,“就这样指着我!” 这一回,雍正没有动。剑已抵肉。 “我就像狗一样爬。”勒时亨咬着牙,切齿腐心,“今天,也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尺余远,一只不起眼的角柜。柜里暗格,秘藏一只血滴子,以备不时之需。头昏脑胀,神智却清,雍正记得清清楚楚。只距尺余…… 可是,仇人剑下,尺寸不避!新仇旧恨,公愤私怨,两个男人怒目对峙。对峙的,还有冰冷的剑锋和血肉之躯。 不待通传,芙惆夺门而入。马尔塞一怔,一时忘了请安。 “娘娘……” “大人速速入宫护驾。” “没有旨意,不得私调禁军。” “宫中有人对皇上不利!” 马尔塞冷冷一笑:“宫中……果然有人心怀不轨。” “事不宜迟,大人……” “就是你!” 芙惆一愣。冷静,五内俱焚也要冷,心乱如麻也要静! ‘嚓——’一声。一个不留神,墙上佩刀已被她抽出,马尔塞一惊。 刀割下,割得深。芙惆举起流血的指头:“我……我赌血咒,求大人……救皇上!” 马尔塞不得不动容。 “没有皇上旨意,微臣绝不妄动!” “大人……” 血汩汩流。 马尔塞一横心,转身离去。 “御膳房,有一处密道,直通养心殿。除皇上与军机处重臣,无人知晓。” 半生富贵名利场,太多次的孤立无援,太多次的绝处逢生。终究逃不过。既如此,那么,宁可站死,绝不跪亡! 雍正用手撑住地,身子一寸一寸拔起,每提气,都要拼起全身的力。头始终不肯低,凌厉相逼。 戏侮不成,心悻悻然。时 尾声 马尔塞负着手,走来走去。肤受之言,信与不信…… 意烦气燥。 一个侍卫跑进,跪倒面前:“大人!” “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 “这么久……”马尔塞皱眉迟疑,拳头一攥,“速调护军营,随我入宫!” 养心殿正门大开,禁军分几路,谨小慎微,甲胄簌簌作响。 外殿,僧人们面面相觑。 马尔塞道:“诸位大师为何在此?” “时辰已过,尚未宣召。” 马尔塞心中一凛,不言语,疾步向内。众人跟上。 不远处,内殿窗棂。人影绰绰。 马尔塞皱眉凝目,看不清。 加紧脚步。 突然间,亮光一道——‘扑——’满目鲜红,撒溅窗纸。 众人大惊,四面八方,破门而入。 室内空空。 一具无头尸身倒于地上,腔口断处热血如注,染红了郁金千佛衣。 别人尚茫然,苏培盛瘫倒在地,放声大哭:“皇上!皇上!” 马尔塞一把揪起他,厉声道:“休要妖言惑众!” “是皇上……皇上……” “皇上怎会身着千佛衣?” “皇上说……说,佛家道场,众生皆平等……” “阿弥陀佛。”沛天上人打一揖手:“二十四位法师,二十五件千佛衣,上面的点净,是老衲亲手点上。” “这……这……”变生不测,只在瞬息。马尔塞措手不及,“事关重大,你可认清?” 苏培盛伏在地上摸索,又哭出声,“这……这是……先帝爷所赐念珠,万岁爷一直随身佩戴……” 及此时,再无疑惑。众人纷纷跪倒,齐声哭道:“皇上——” 苏培盛拉着马尔塞衣袖:“皇上遇刺,大人定要追拿真凶……” “胡言乱语!” 无寇暴死,怎能服众?皇帝遇刺,天下必乱。当此时刻,马尔塞当机立断: “养心殿守卫森严,何来刺客?” “这……” 沛天大师道:“四门紧闭,若有刺客,量难脱身。” 苏培盛想说什么,马尔塞厉色遏制。 众人七手八脚处理尸身。 马尔塞将苏培盛拉在一边:“皇上龙驭,料理身后余事,方为尽忠。” 苏培盛抹着眼泪:“老奴早已六神无主,一切全凭大人吩咐。” “你听着:一、严闭四门,暂不报丧。” “是。” “二、速请宝亲王、和亲王入宫,主持大局。” “是。” “三——”马尔塞压低声音,十分慎重,“令工匠添堵养心殿密道,永—绝—流—言。” 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宝亲王弘历继位太和殿。颁登基诏书,大赦天下,改元乾隆。 九月。 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黄昏时分,山□上,简陋的野肆。肆内,稀落坐客,肆外,寥寥行人。 正有一对男女缓缓行来。 酒幌半隐约,远山无晦明,那男人负着包袱,远眺近赏,随口吟道:“‘此处与谁相伴宿,烧丹道士坐禅僧。’” 女人本已微露倦容,此时,瞥他一眼,浅嗔搭在自己小腹:“你舍得,便独自去啊。深山老林,了无牵挂,喜欢坐禅便坐禅,喜欢烧丹便烧丹……” 话不说完,男人早已笑着楼住她。先握她的手,再抚上她的小腹:“舍不得,都舍不得。” “行了几个月,专捡偏僻山路。这样周折,你不顾及我,也该心疼他……” 男人笑着安抚:“大隐不得,只好小隐。” 酒肆小二堆笑招呼:“客官快请进。天晚了,远山近村,就我们这一家儿。” 日暮秋寒,过客不多,围坐一起,烹鸡煮酒,聊得火热。 “听说,新皇帝继位了。” “老皇帝的事,闹清了么?” “闹不清,有人说,乱吃丹药死的,有人说,被刺客割了头……总之,乱成一锅。” “再乱,有你的锅乱?” “哎呦,你看看,刚说几句,就成一锅糊涂了……快快快,别管别人,先饱肚子……” 进来的男女相视一笑。 男人感慨:“避到这里,仍是不得清静。” 女人沉吟:“嗯——再往深处走?” “再深,人烟也没有。能做什么?只怕,贩夫走卒也不做不得。” 女人禁不住微微笑:“做耕农,做渔夫……” 男人故作叹:“唉——应了前面的话,果然是落魄江湖,浪迹漂泊……” “落魄江湖,浪迹漂泊……”女人微红了双颊,一如既往让他心醉。头轻轻靠上他的肩,“我随你亡命天涯。”攥在一起的手盖住她隆起的小腹,“还有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