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 夜妆 第 1 部分阅读 《夜妆》 作者:月褪 1 “Vivienne Westwood和Tiffnay,你要哪一个?”男人问。 女人在打开第一个首饰盒的时候被晃了一下眼,接着尖叫一下:“哇,限量版水晶Armour Ring哎!我想好长时间了。” 在看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安静下来,半天才轻呼一声:“好漂亮。” 其实不过一枚普通钻戒,不若前者充满夸张的设计感,它是由两条白金波浪线交织而成,其中镶嵌小颗钻石,在车灯的映照下,流动着柔润的光芒。 “挑一个吧。” “不能两个都要?” “不能。” 女人心里早有了取舍,却又犹豫着。 “给你个参考吧,后者的价格是前者的两倍,你看着办。” 女人怔了怔,皱起眉头: “可是我想那个想了好久……” 男人看看她,嘴角是一抹了然的笑纹。 “得了,我要这个吧。”她最终拿了那枚Tiffnay。 车在江边停下时,天色已经黑透。 可没什么好担心,隔江的繁华盛景,已把整个江岸装点的亮如白昼。 有大片的赤红、碧绿、金黄、银白倒映在江面上,风吹过时,微微起一点皱,如上好的丝缎,延绵不绝,一直铺至无穷无尽处。 女人默默盯着江水之际,男人已经俯过来。 “喂,来。” “在车上呢。” “没问题,冬天,这边人迹罕至。” 女人便嫣然一笑,一只手揪住男人的领带,将自己柔软的嘴唇送上去。 “嗨,小东西。”男人喘息着,灵活修长的手指伸到女人的背后,那紫色的丝绒结真是柔滑,在他指间茸茸的如同小猫,只要摸准它的顺毛,轻轻一扯,它就整个松散开来——慵懒凌乱的,一如这个被他抱在手中的女人。 “别动,别动。我就是想看看你。” “不要,关灯么。” “那哪行,乖。” 她哀婉的低声叹息,她知道她总是先放弃。 “这样才对。”他急促地呼吸:“你知道害羞不是你的风格。” 她的眼神微微一黯,接着却微笑起来,搂住他脖子: “那么这样呢?” “好极了。” “这样呢……这样……或是这样?” “哦……他妈的。”这分明是狂喜的呻吟。 那样柔靡的声音从这小世界传出,整个尘世,被推远,成一个华美却寂寥的背景。 其实这是城市里最好的时光,有如一段乐章缓缓流淌之后,正到达华彩的部分。 白日里那些飞扬的浮灰,统统被夜色洗刷干净。 澄澈的夜,缤纷的夜,包容一切的夜。 一个星期之前,在同一处,这个男人一个人坐在车中,仰面倒在宽大的真皮坐椅上,一只手按在脸上,呼呼喘着气,同时另一只手的手指摸索着,在手机上摁下一串号码。 有甜美的女声在寂静中响起来:“您所拨叫的用户,将在开机后,转到短信呼业务,如要留言……” “他妈的!”他狠狠诅咒一声,同时从驾驶台上抽出一张新的面纸。 光打在他脸上,从他漂亮的手指间,竟然有血渗出来。 他的五官现在几乎没有完好的,眼角破裂,鼻梁青紫,唇边已经有一块肿了起来。 可是就算这样的窘态,这个男人俊秀的底子,却仍然是,可以一目了然。 他握着手机,举到眼前,从通讯录里调出“大哥”,刚要摁下去时,余光瞥见了自己在后视镜中的倒影。 “靠!”他合起电话,闭上眼睛。隔了一分钟,才睁开,重新打开通讯录,手指无意识地移下去。 几秒之后,他破损的嘴角出现一丝弧度,不过立刻就被疼痛赶跑。 “就她吧。”他把手机放到耳边:“不然我干脆一个人得了。” “喂?关小姐吗?我周明宇……没什么事……你有空吗?……就是,想让你来陪陪我……对,你有事?那算了……我说算了……可以推掉?……OK,我等你。” 2 如果你愿意,我们不妨再往回追溯一些。 我不知道,我于去年入冬时分,那一次见到周明宇之后,如果没有横生波折,我能不能够指望,这故事有一个不同的开场。 当然,也许殊途同归,全无二样。  我进门就看见那个青年,正以懒散的姿态,靠在茶水间的桌前,有袅袅的水雾,从他手中的纸杯口浮上来。 他瘦而高,却悦目匀称,在上午八九点那淡薄却温暖的阳光中,也就如同这水雾一般,周身都是柔和模糊的线条。整个人的气质,就是在春的清晨里,将醒未醒时,那一种昏然的舒适。 我向来伶牙利齿,却在这一刻打起了磕绊:“周……周明宇?” 他朝我看来,接着把纸杯放到桌上,笑容轻和: “什么事?” “我是晨光公司的关娜,和你联系过,你忘了我?” “晨光公司,哦,对。等等,我们去我的办公室谈。”他边说边接了杯热水,递给我。 我对他示意我空不出手来,他便耐心的端着两个滚烫的杯子,陪我走回他那空落无人的大办公室。 一路上空调似乎打的太足,我头有点晕。 “周明……哦不,周经理,你这样事必躬亲,连杯咖啡,也不肯让秘书代劳?” “不是,是我闲的发慌。”他落坐,淡然说。 “周经理,你如此日理万机的还说这种话,我就该无地自容了。” 他微笑,却明显并非是受了恭维的愉悦,单为礼貌而已。 我看出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于是便转开去: “那么,周经理,你如果不太忙,不如看看我给你带来的这份产品介绍书。” 他接过去,随手翻了几页。 我注视着他的动作:“周经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涵宇正有意于,争取一家化妆品公司的包装业务,是不是?” 他顿了两秒:“是吗?” 我差点绝倒,这生意人做的! 看着我掩饰诧异的神情,他弯起嘴角:“你吃惊了,关小姐?” “哦,没有没有,是我的问题,我疏忽了周经理负责的是原料供应商,对其他业务了解少一些,太正常了。”我吁口气,哪里正常,他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你等等。”他在文件堆中翻了翻,抽出一叠:“的确,公司的名字是……Zucker。” “我查过,这个德国品牌刚进入中国市场,采用合资形式,产品将由S市一家公司在境内生产。而它准备逐步推行的,是纯天然的护肤理念。最近从它的德国总部传来的消息说,它们正进行全球推广,因此这次的产品包装,可能从设计到材质,全部会有一次彻底的改头换面。而我带来的这份说明书上的产品,正全面符合它的新要求。” “关小姐,是这样,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应该绕过我们,直接和Zucker谈不是吗?产品用什么材质的包装,这该是客户自己的要求,我们无法自行决定。” “是的,可作为它的上游企业,晨光和涵宇,咱们都不应该坐等到它的内部决定公开,既然涵宇也是它的选择之一,不如尽早确定供应商,给对方看见你们合作的诚意,也可以加重筹码,周经理,你觉得呢?”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头的说明书,笑意里开始有真正的愉快: “关小姐,你的商业嗅觉还真是灵敏。” 我莞尔:“这样大家都能获利的事,何乐而不为?”  交谈片刻后,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合作的问题,你们公司不是没有说服力,但我不可能立刻决定,等我看完你们公司的材料,我们再谈。” 我知道到这一步也该大致满意了,于是扣上拎包,准备起身告辞: “我等你的消息,周经理。” “哎,等等。现在几点?” “九点四十五。” “得了,可以下班咯!”他伸个懒腰,站起来:“我送你。” 看着他就在这么一瞬间,回复成茶水间里那个悠然的青年,刚刚稍微专业一点的模样,消失的一丝也找不见。任我再阅人无数,也不由表情凝固:“周经理,你没听错吧,九点四十五。” 他晃晃车钥匙,“没错啊!你是运气好,不然平时这时候,这里根本看不见我人,那你就只好,去找陆逸之那个老头。” 我还没回过神,就见他清秀的脸凑近来,低声神秘道: “你不知道,那老头,又凶又罗嗦。” 我怎么那么不争气呢?一张脸突然的,就红了个通透。  “说实话,和Zucker的合作,我们公司似乎并没有作为大项目来抓。”在周明宇的车上,我们接着谈到刚才的话题。 “可对晨光来说,如果能成为这条产业链上的一环,我们公司还是会相当荣幸的。”我回答:“最起码,对于我这个小白领,这个季度的饭碗是保住大半了。” “把自己说的这么弱势,关小姐,估计你这样的人物不会离开晨光就混不下去吧?” “谬赞了,周经理。在哪里还不是一样打拼,我这个人懒。” “哦?挺好。懒的女人,通常没什么心机。” “懒而蠢?那不是双重悲剧?男人的标准!”我明白我何必多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让我生气。 看着他微微一怔,我突然警醒,干什么呢关娜,难不成你想和这男人来一场关于女权的探讨?你当你自己是波伏娃? 赶紧平复语气,还要注意起承转合之间把刻意的痕迹抹平: “当然了,男人喜欢笨一点的异性,也不能不算合情合理。” “哪里,我个人来说,是喜欢聪明人的。” “哦?” “比如,像关小姐你这样?” 如果暗示太过于清楚明白,我知最好的回应就是微笑不语。 不妨让他好好猜一猜,我这算是迎合抑或婉拒。 在离公司不远处下车,我说: “麻烦了,多谢。” “别客气,这样,改天我约你。” 我尽量忽略他这句话里,所有的暧昧不清:“好的,周经理。” 我看车窗升上去,我的身影映在上面,夸张扭曲,不由咧咧嘴。 突然那玻璃停住,接着降下来,有轻快的笑容显现其后: “对了还有,下次见面,不如叫我周明宇。” 3 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之内,我见了周明宇三四次。 生意谈的少,私事聊的多。 他带我去吃饭、看电影、听音乐会。期间言行有度、斯文有礼。 但绝不会让你认为,他对你没有兴趣。 在那段时间,我几乎愿意相信,坊间流传关于周少的那恶迹种种,不过是戏剧性的,一个说法。  那是圣诞节将至的一个午后,我又接到他的电话:  “你好,我们这里是‘La Vie En Rose’,有位周先生在这里订了位子,但他不知道,关小姐肯不肯赏脸。”周明宇的声音,再装的怎么四平八稳,也有他特别的低悠,从那份拿腔拿调中溢出来。 我镇静地回答:“不好意思,关小姐不在,请于‘哔’一声之后留言。” 然后沉默。 几秒后,周明宇在那一头故作抓狂:“喂,怎么还不‘哔’,你这假冒伪劣的小机器,回头我让关娜换掉你!” 我终于忍不住笑:“我就不‘哔’,我急死你!” 老段子了,不过我还是很乐,不知道周明宇是不是,他配合的那么默契。  那天其实我喝的不多,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城市还是那个城市,流光溢彩的,没有模糊,也没有扭曲。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户外的景色,我产生喝高的反应,有寒战传遍全身,不受控制。 我一喝多就哆嗦,经常赴饭局归来,回家紧抱住棉被,心想谁说酒越喝越暖,真他妈扯淡。 而此刻,面对繁华斑斓而感觉到的冷,反而比寂静黑暗中更甚。 周明宇看我冻的咬牙切齿,便脱下身上的大衣拢过来,我推推: “不要了,你也会冷。” “没关系,停车场不远,咱们跑快点。”他边说边掏出钥匙,握住我的手: “快,娜娜,到车里就暖了。” 我被他扯住,在人来人往中疾奔。 要知道当时我的脚上,是近十厘米的高跟,踩在南方特有的又湿又滑的残雪上,每一步都足以让我崩溃。 可渐渐有不管不顾的兴奋涌上来,于这天寒地冻中,驱散掉彻骨的凉意。 周明宇感觉到了我的步履维艰,回身一把把我整个儿揽进怀里,微微喘息间有白雾从口中逸出来: “还能跑吗?” “没问题。”我回答他,伸手拽下高跟鞋,拎在手中。 “嗨,嗨,别胡闹,你想冻死自己?” “走吧,走吧。”我有些忘形的眩晕,笑,在他臂弯里,随着他踉跄奔跑。 靠在副驾驶上,我身上仍裹着周明宇的大衣,身前还里有徐徐的空调暖风吹来。 周明宇转脸看我一眼:“喂,别睡着了啊。” 我虽合着眼睛,意识却非常清明,立刻回答:“怎么会。” 睁眼的瞬间,正有花海从车边掠过,我来了兴致,说: “周明宇,你能不能停下,送我束花?” 车内似乎突然安静下来,静到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几乎可闻。 “前面有家珠宝店,我送你条手链吧。”隔了几秒,周明宇回答道。 我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做答,略略惊诧下才想到,他送过我的礼物,也遍布浪漫或奢华,却从未见过一朵花。 “算了。”我轻声说。 他没做声,似乎专心开车,窗外流过的灯光在他面容上不断明灭。 “娜娜,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从不送别人花,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这个视为我个人的怪癖,随便你。” “我明白。”我云淡风轻地接道:“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其实对花没兴趣。” 看他的侧脸,他是微笑了:“我明白你明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我懒懒的扯扯嘴角,我好象真的困了。 这时候有《绿袖子》的音乐响起来,我摸出手机: “喂……姑姑……下午?啊,不好意思,我下午调成震动了……你们帮我订了生日蛋糕……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明天去吃,好不好……好,表哥他们都回来了……明天见,再见……哎,周明宇,你干吗停车?” 这辆车靠路边慢慢停下,周明宇转向我,臂肘支在方向盘上:“今天你生日?” “啊。” 他用手扶额,表情苦恼:“那怎么办?我竟然没满足寿星的要求,真是罪过。说吧,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什么都可以要?” “当然。”他眼神清亮,促狭的笑容爬上嘴角:“包括我。” 我看着这青年,心中有异样的冲动,突然铺天盖地: “那么,就陪我一会儿吧。” 4 “那么,就陪我一会儿吧。” “嗯?”周明宇显然有些诧异:“在这?” “是啊,陪我聊会儿天,行不行?” “哦……聊天。没问题。” 我瞪他一眼:“那你想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喂,周明宇,我可听说过你不少香艳的桥段呢。”我凝视着他,狡猾地笑。 “你信不信呢?” “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科学精神。其实娜娜,我也听说过你很多光荣事迹,要不要听一听。” “有水没有,我得洗洗耳朵,然后恭听。” “说————————————”他拉长语调,目光扫过来:“紧张不?” “紧张,我都冒汗了。” “那我不说了,得保持这效果。” “你试试看。”我挑起眉毛。 他佯装惊恐:“你们公司员工守则教你这样威胁客户的?” 我得意洋洋:“这不是守则,这是混久了,潜移默化的规则,非常人用非常手段。” “好好好,你说的对,我就只好被你潜规则了。”他这话说的相当无辜。 我想想不对,又被他占了口头便宜。我怎么尽设套让自己钻呢? 气的没办法,好在周明宇没有乘胜追击:“算了,别的不说,我最起码知道你是被宠爱的女孩,生日时连姑姑都会订好蛋糕恭候光临。” 我迟疑几秒:“那是因为,我父母做不到。” 周明宇怔了怔,可能是下意识地接着问一句:“为什么?” “他们很早就离开了我。” “……对不起。” “没事,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 “你的成长,是不是很艰辛?” 我摇头:“也不算,我从八九岁起住我姑姑家,他们家所有人都对我很好,每一个细节,几乎都为我考虑周到。甚至晚上,一家人都会陪我看花仙子。” “其实姑姑喜欢看生活剧,姑父喜欢看足球,表哥呢,自然喜欢那些男孩的东西,可是家里惟一一台电视,让给了我。” “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不过没有一个人问问我,是不是我那个年纪的女孩都喜欢,我就一定喜欢。” “他们帮我调好台,兴致勃勃叫我来看,我就只能装做兴趣盎然。从头看到尾,其实看的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如果现在问我对那部动画的印象,我告诉你,我记得的,只有那首欢快的片尾曲,因为它一响起就意味着,我可以把电视让给他们,让他们一家打打闹闹的抢遥控器,然后我去洗洗睡。” “我是不是很不地道?他们的善意竟然让我累,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才稍稍感觉放松。” 我第一次看见周明宇的神情里,完全褪去懒散或笑意,琥珀色的眼睛里,竟有近乎疼痛的情绪:“不会,我明白。” “你明白?你怎么会明白。长大后,看过一部电视剧,剧情很无聊,但女主角的一句话曾让我印象深刻。她说,我从来不撒娇,被拒绝了怎么办?说的真好,是呵,我也从来不撒娇,我不敢。姑姑他们,明明对我很好,可不是我的,终究我不敢去要。” 我的话语,渐渐微弱下去,说什么呢,荒唐琐碎,说的我自己都觉得无聊。 可周明宇的胳膊,在这时温柔地扶上我的肩头。 “娜娜,娜娜,去我那里,好不好?” 他低柔的声音在我耳边,本身已恍若一场温暖的缠绵。  “累吗?去洗个澡吧。”在他一个人住的公寓,周明宇对我说。 我还在原地发愣,他已帮我脱下外衣。 “在等什么,要我和你一起?”他随手把衣服搭在玄关的衣架上,接着回身对我微笑。 “不是,这个,我,什么都没带。” “没问题,你的衣服我留意了,你穿7号是吧?明天我让人送过来。”他走近,注视着我的眼睛: “当然娜娜,我尊重你的意思,如果你想走,我马上就送你走。” “我,我先去洗把脸。” 躲进卫生间里,我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撩到脸上,接着抬头,看着宽大的镜中那个因为微醺而迷离的女人,凑近她: “喂,要不要呢?” “会不会太轻浮?” “可是,他很好,不是吗?” “乖,走出去,回家去。” 我嘿嘿地对自己傻笑,额头抵到镜子那冰冷的平面上。 逐渐的,有细小的水珠沿着镜面滑下去,这缘于我喃喃低语中氤氲的温热气息: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想试试。关娜,你都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会怎么看你?” “可如果我把那件事讲给他听呢。” “已经那么久,他会不会早已不记得?” “我也以为我忘了。” 另一个自己终于无奈,沉默下去。 我关上水流,打开门,走出去。 5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那自我对话的十几分钟,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看到,当我从卫生间出来时,周明宇竟然就站在对面,靠在客厅的墙上,看着我。 那目光竟称得上冷峻。 我感觉不对,却没发现哪里不对:“怎么了?” 他的嘴角浮过一丝冷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不早了,该送你回家了,关小姐。” 说着,走过来,拽过衣架上我的外衣和拎包,塞进我手里。 拎包的搭扣如同冰一般,寒意刺进指尖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的一时手足无措,怔在原地。 直到周明宇把门拉开,然后回头看我: “怎么,还有什么忘拿了?” 我从愣怔中醒过来,此刻比门外的寒冷更让人不堪忍受的,是大的没了边的因窘成怒。 “不劳烦你了,周先生。”我带也不带他一眼,一只脚已经迈到门外。 正在这时,有尖锐的女声破空而来: “周!明!宇!” 连走廊的声控灯都被这一下惊到“刷”的亮起来。 我才看见两米开外站着一个黑衣女子,衣着和神情都有如复仇女神,眼神凄厉地瞪着我和周明宇。 只听某人在我身后低声咒骂一句,我这时倒突然有几份庆幸,我和他目前还算清白,遇到这种公案,算帐也算不到我头上。 所以我笑笑:“你们慢聊,我先走。” 这女人嘴唇青紫:“你敢!我我我们三人,说个清楚!”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和周经理不过是生意关系,你别误会。” “半夜的生意?”她冷笑:“在床上谈?” 我自己的心情也不好,这一来彻底被她激怒:“你别给脸不要脸,再胡说我抽你信不信?” 这状若心碎的女子,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凶神模样给煞到了,噤声足有十几秒。我和她擦身而过,她也没敢动我。 我往前走,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地板上是中气十足的劲头,到了转弯处略略停顿时,就听见周明宇漠然的声音:“你要多少,我开支票给你。” 然后就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周明宇,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我没搭电梯,沿着楼梯一级级走下去,一路上略略感慨这果然是高档社区,吵成这样真人的八点挡,左右竟然没一个出来看热闹捧场。 只接近三楼的时候,有两个保安从底下匆匆冲上去。 “几个人?” “周先生说就一女的,让咱们赶走得了。” “这种事都得干?” “没办法,业主嘛!” 看来这栋楼的开发商下次可以写上:为您解决一切后顾之忧,包括纠缠的前女友。 我动动唇角,却差点脚下一软栽下楼去。赶紧坐下,脱下高跟鞋,揉着自己的脚踝。 似乎伤了风,喉咙里竟有酸涨疼痛,重重的叹息也不得抒解。 关娜,关娜,看你做的好事。 6 “话说,二战前夕,有一家犹太人,他家的男主人是个EQ超高,超有战略眼光的人,他每天早晨,都会坚持对他家的邻居,一个德国人打招呼,就算人家不爱搭理他,他也一根筋的坚持下去。后来,战争爆发了,这一家犹太人在被押送集中营的站台上,遇见他这个邻居了,这邻居现在可不得了,挥挥手就能决定你去生去死,结果你猜怎么着,轮到这家人的时候,那德国人面无表情的用手里的小旗往右一指,他们一家人这就从此死里逃生,重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女人坐在桌上,脚上纤细的高跟抵住绒面椅背,手肘支着膝盖。居高临下,对坐在一边的女孩儿侃侃而谈。 “这故事我也听过哎,那跟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笨哪!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际关系是多么重要,而且一定要未雨绸缪,赶到头上才营造?晚了!一定要有发展的、长远的眼光,明白不?” “等会儿,等会儿,这故事是这意思吗?”女孩目瞪口呆,一脸傻乎乎的神情。 女人看着这张小脸,她不得不承认,她最恨这女孩这样白痴的目光,对方那双莹亮的眼睛,分明是一只写着:许多人爱我。 另一只写着:我什么都不必担心。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这样单蠢的权利。 “你不信算了,反正就这么回事。”女人跳下桌子。 “娜娜,娜娜,我没说我不信呢,只是为什么你那么容易搞定客户?能不能直接点儿教教我?”娇小的女孩腻在的女人身边。 “怎么,成雅,你还在发愁吗?”女人拖过另一张椅子,坐下来。看似漫不经心地整理文件,嘴角却悄然弯上去。 “谁说不是呢?远桥说解约就解约,逗我玩呢!”女孩趴到桌上,懒洋洋地说。 “远桥算什么,我给你介绍个客户,搞定他,你几年都不用再发愁。” “真的?”女孩眼睛亮起来。 “当然了,我骗你,能拿到俩钱吗?” “可是……可是……你……” “我是绝望搞不定了,不如你试试。” “他特别难讲话?” “不止。”女人凑近她:“他是个GAY。” 有恶毒的快意随着这句话涌上来,女人想一想,的确,你有什么了不起,我随随便便就可以这样攻击你,你真没什么了不起。 “哦。” 女人站起身,一手抱住文件,另一只手拉开抽屉,翻一翻,扔过去一张名片:“不管怎么样,总是个机会。” 对方接过,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周——明——宇——” 这时女人一脸漠然的转身走出办公室。 笃、笃、笃。 这是尖细的鞋跟踩在地上,逐渐远去的响动。 而不是。 某个人心中,被那轻轻三个字震荡到疼痛的声音。 7 “喂?” “记得我吗?” “你是谁?” 她怎么会不记得,不过是记得也不能让他知道。 “周明宇。”对方没有再绕弯子。 “哦,什么事?”含一口冰淇淋在嘴里,故作漫不经心。 “关娜,你不至于吧。”对方的语调,也没激扬到哪去,仍是那般清隽如流水,比她还要拿捏准确。 “什么?” “上次的事,我都不追究了,你还来劲了?” 呵,她想,造物主造出这种人是不是就让他来颠倒是非的? “什么追不追究的,我记得咱们没什么瓜葛呢,周先生。” “真不想和我有瓜葛吗?那你气急败坏造什么谣呢。” “不知道你说什么。” “没关系,我打这个电话也不是找你算帐,不过想想还是把上次的事跟你交代清楚。其实我对你挺有兴趣的,关娜,你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得了。但我不喜欢别人骗我,当然了,真骗也没大不了,斗智斗勇,乐在其中,是不是?不过你别超过我的底线。” “你知道那时你在卫生间,手机响了,我准备拿给你的时候看见,你屏幕上竟然是你母亲的来电,我什么感觉吗?我特想知道你当时那么煽情的跟我说了那么一大堆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连我那会儿,都真他妈被你感动了。” “说起来,我还第一次见到有人靠诅咒自个儿至亲做生意的,你挺有创意呵!” 周明宇嗓音悠然动听,却如丝绒包裹荆棘。 关娜的回应全被刺哑在喉咙里,她的脸上,红热的恼怒褪去,只剩苍白的失语。 “怎么不吭声了?没话说了?” 她隔了两秒,声音平板:“没话说了。”   放下电话,关娜对对面的人勉强笑一笑。 “刚刚那电话,不会是那个周明宇吧?”问这话的,是一名富态女子,面部生活无忧的纹理里,却透出强烈八卦的兴趣。 “怎么,你也认识他?” “这圈子里的,不想认识他,倒行呢,有名的纨绔子弟啊。娜娜,听我一句,别跟这种人扯上什么关系。” “你想多了,和他一笔生意谈黄了而已。” “当然了,如果够潇洒,跟他玩一玩,也未尝不可,这人长的那样漂亮,家里又有钱,据说出手也阔绰,刮他一层皮,然后拜拜。” “美女,你怎么前后建议不搭调呢?” “我也就是意淫意淫,你知道,天天对着一个人,会严重审美疲劳。” “呵,以为你洗心革面,洗尽铅华,洗手做羹汤了呢!还有什么?” “还有洗尿布。”这女人吞下一大口冰淇淋,含混地说。 “有没搞错,这年头还要自己洗尿布?” “象征性,结了婚有了孩子,琐事就像尿渍,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就会出现,你根本顾不过来。” “嗯,别的不说,最起码你结了婚,心理素质是好的多了。” “什么?” “以前你绝对不会一边跟我谈这些,一边喝你这杯东西。” 她手边的杯子里盛的是绿茶,晃动中有泡沫产生,其状相当不雅。 她却看也不看,一饮而尽:“你说的有道理,娜娜,其实结婚还是有优点的,不如趁大好年华,早日钓个金龟抱回家,何必这样辛劳。” “你以为都有你那样的好命?再说了,你知道我有婚姻恐惧。” “我还产后忧郁呢。水到渠成的时候,你别去刻意给自己暗示,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几点了,啊,对不住,我要回家了,儿子午睡该醒了。” “行,我一会也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太麻烦。” “哪里,顺路呢。” “好,多谢。”关娜随对方站起身,到茶馆外不远处的停车场,坐上后者那辆小巧的别克。 亏得有这热心人,在严寒中,她能不能打到车也是问题,现在坐在这车里,看外面瑟缩的行人,心想这份温暖来之不易。 别克的女主人几乎是她惟一的朋友,其实以前做同事时关系很一般,后来对方辞职结婚生子,两个人某次逛街遇见,休息时聊一会天,竟然发现彼此都颇为顺眼,从此友谊萌生抽芽。 此刻,这女人正在跟她说话: “喂,娜娜,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啊,接了那电话以后情绪就不高了嘛。那定单真的很紧要?娜娜!娜娜!我和你说话哪!” 那天之后,在一段时间里,周明宇和关娜这两个个体,彻底从对方的生活里消失。 8 我们终于可以暂停冗长的回忆,回到这个故事的开章,新年将至的那个傍晚,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那一刻,他突然拨通我的手机。 后来我才知道,周明宇那一天被揍成那副光景,起因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我。 可当时接到他的电话,我不是不吃惊的。 我说有事,并不是出于矫情,我的确有事,我正相着亲哪。 妈说尽那人千般好处,见我不为所动,只好悄声添上一句: “还有,小昭今年就要中考了,以他的水平,上一中有点危险。这人的爸爸是一中副校长,要是成了一家人,那就一点问题也没了。”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哟,妈,那您就我一个闺女怎么够呢,您不如再生他十个八个的,保您儿子一路读到院士得了。” 她那边气息明显不对了,还要勉强隐忍:“娜娜,你要是这么想妈也没有办法,妈也就是这么一说,主要还是这小伙子人不错……” “是他爸爸不错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 “反正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狠话撂出去,我都准备一鼓作气挂电话了。 到底还是迟了两秒,听见那头的声音已经带上浓重的鼻音: “不去算了,妈知道,你那心里头,还是恨我呢……” “嗨,您说什么呀?这哪跟哪呀?”她一哭我就彻底没辙了:“好好好,您能不能别哭了,我去就是。” 又哄一哄她:“您别眼皮子这么浅啊,您女儿我要嫁的人,不说别的,至少也得S市数的找的吧?那商界骄子一把把的,哪能这一个副校长公子就把我给交代了?” 她果然被这一句话逗的破涕为笑:“你算了吧你,别跟你爸似的,眼高手低的……” “得了得了,他都死那么多年了,您还在这儿嚼他,忒不厚道。” “……我不跟你这丫头胡扯,晚上七点啊,别忘了。”   看到那位副校长公子的时候,我差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看这小脸蛋白胖的,小头发卷曲的,回头我牵这么一位上街,我关娜从此恋童癖的名声肯定就那么坐实跑不掉了。 索性大大方方坐下来:“弟弟,你几岁了?” 他肯定被我这开场白给吓着了:“二……二十四。” “嗨,跟我同岁嘛!那你怎么保养的,看起来跟十四似的。”我还挺保守的,这模样,就是没长开的一四岁的孩子。 “我……我……”这孩子脾气不错,我这么招他也不急,就是笑,结结巴巴的。 “算了,点菜吧,你买单啊!” “哎。” 菜单拿上来我根本没看菜价,手指顺着价格往下划拉,哪里位数多就往哪儿指。 “不好意思小姐,那是乐队的演奏曲目,您确定吗?”侍者问。 “啊?”我愣一下:“确定,当然确定了,哎,你看呢?” “随……随便。” “切,男人不要轻易说随便随便的。” “那……好” 我“啪”合上菜单:“别看我啊,我很能吃的,你带够钱没有?” 他真的把钱包掏出来看一看,就有汗顺着他的胖脸流下来: “我……我打个电话啊。” 我看着他拨了手机,冲我傻乎乎的笑着,接通之后用手捂住嘴,压低声音。不过我还是听的清楚。 “妈……不是……我要信用卡密码,密码!……我忘了!……我爸生日?哎,知道了,知道了……那您就在对面茶座啊,别走……千万别走!” 连旁边侍者都在偷偷笑。 我瞥他一眼,他连忙敛容: “请问牛排要几分熟?” “五分,不过蛋要双面煎。” “好的,甜点是餐后上吗?” “行。” “那么,请问现在就要乐队演奏吗?” “……怎么这么罗嗦呀!帅哥,你决定,好不好?”我冲他勾勾唇角,用四根手指递过菜谱,手背向上,目光顺着烫金的封面溜上去,流转一下。 那年轻人的面色立刻大红,接过去,嗫嚅几声,往后退,险些撞到后面的餐车。 挑一挑眉,我收回眼光,转向对面那个人。他正收了电话,对我憨态可掬的笑。 我也回给他微笑,心想,这旁人看我们该是多么奇怪的组合呵,女的乱抛媚眼,男的心智不全。 “你妈在哪个茶座?”我直接地问他。 他被我问的张口结舌:“啊,啊……没有啊。” 我看他的窘 夜妆 第 2 部分阅读 窘态,叹口气,暗自里嘀咕一声,弟弟,可不是姐姐我想欺负你,谁让这场相亲打从一开始就让我不爽呢,你今天就算是个倾国倾城的男性美人儿,我照样这么对你。 这时开胃红酒端上来,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真厉害。” “这算什么,我一个人能干掉一瓶你信不信?”我语气夸张地回答。 看着我的话在他表情上激起的效果,真是乐歪了。 点的东西陆续上桌,我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大快朵颐。 真是不容易,平时跟客户哪能吃这么欢畅的,可以不废话,不顾及形象,也不用理会对方是什么样的狗P感受,十足有发泄的快感。 正埋头苦吃之际,听他吭哧几声,终于语调甜蜜地叫我: “关……不,娜娜。”  我差点呛出来,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娜娜,等会儿咱们去看电影好不好?”我抬头看他,那一张胖胖的孩子脸孔上都是殷切。 “咳……”我擦一擦嘴唇,突然转头,对着提琴手皱起眉来: “停!喂,这什么曲子啊?” “Song from the secret garden。”这个被我刁难的无辜人士,声音悦耳,五官秀气,气度也真是从容,连被我突然喝一声,也只是微微一愣,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弓上,停下的手势都极其优雅悦目。 “小姐,有什么问题?” 我差点都不忍心发难,迟疑两秒才咄咄下去:“太惨了,换首欢快点儿的。” “这是您点的。” “让你换!就拉支……嗯,Victory,古典辣妹的,会吧?”你要是答应,一会儿我干脆再让你拉个Baby one more time。 “不好意思小姐,我的备选曲目里没这首。” “这么简单的都不会,你还混什么?” 这个英俊的青年眼里的怒意被他勉强压抑下去:“小姐,很抱歉,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就请侍者帮您把菜单拿来,您重新选择。” “哟呵,架子挺大不是?侍者?叫你们大堂经理过来!”我嚣张地拍拍桌子。 对面那个小先生紧张地都快晕倒的样子:“算咧,算咧,关……娜,别吵了。” 我冷漠地瞪他一眼,你当我挺爱无事生非是吧?人家还不是被你连累了? 我这样你还敢要?我还不信了。 可真就有连这样都吓不走的。 等那个大堂经理替倔强的提琴手对我道完歉离开之后,这个勇气可嘉的卷发小白馒头竟然去纠缠刚才的问题: “娜娜,你想看什么呢?” 我无力地看看他,这小孩怎么这样不识趣呢? 他却似乎被这一眼所激励,更加欣欣然: “世纪影城现在是黄金甲,工人影院是三峡好人,青年影院现在是老片重温,都是黑白经典片,你要看哪个?” 我愣了一下:“哎,突然这么流利?”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嗯,每一家有什么片子,什么时候上映,什么时候下片,问我,准没错。” “你很喜欢看电影?” “对,我喜欢,我当时还想考电影学院呢,可……我妈不让。” 这个羞涩到近乎表现为智障的人,谈到他遥不可及的梦想时,那称不上美目的眼睛里,也会发光。 “你别笑啊,真的,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看,而且还喜欢收集,从录象带,然后到VCD,后来的DVD,都有上千盘了,你想看什么,只要不是太冷的,估计我都有。” “真的啊?那我下次去向你借。”我有点来了兴致。 他正要接话时,我听见我的手机铃声。 拿出来一看号码我就怔住了:“不好意思啊,我接个电话。” 然后匆匆离席,奔到转角无人处,平复一下喘息,才摁下去,尽量镇静地开口: “喂?” 我走回去,副校长公子兼电影热爱者正从钱包里一张张数钱给侍者。 “不好意思啊,我真挺想跟你一块去看电影的,可我有事,得先走了,下次吧,行不行?”我直接拎过自己的手袋,对他说。 他的失望之情全部溢于言表:“这样啊……那下次……嗯,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再约吧。” 出门上了出租车,拨通手机:“周明宇,我出来了,你在哪儿?……好,正往那边去……就这样。” 转头对司机重复:“江北,临江广场。” 9 我赶到江边时,那里只有冷冽的风,惨白的灯光,以及被一弯围栏隔开的,自流的江水。 “妈的,又被忽悠了。”我嘟囔道,却也没有如何的气急败坏。周明宇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早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这时电话响起来。 “喂?” “关娜,我看见你了,往前走两步。” 往前走了几十米,果然,他的白色宾利,正停在广场外,一排叶子落光的法国梧桐枯瘦的树影里。 我向那边走去,远远看见副驾驶那边的车门打开来。 “不错呵,还没走。”扶着车门,我对里面的人,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不是和你约好了吗?”他的口气,更加淡然。 “嗨,你能靠得住,就不是周明宇了。” “这话说的,真是伤我作为生意人的自尊。”他看看我:“还有,你能不能进来呢,不冷吗?” 我笑笑,坐进去,带上门: “上次的事还记着呢?” “当然了。” “真生气了?” “哪里,我根本无所谓。” “真的?女人这种话,能不能信,向来是个问题。”他说,语调明明温和,却有刺,从那份绵软里透出来。 其实这才符合,所有流传的版本里,周明宇三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只是之前,我只感受到丝绒,却忽略了裹在其中的荆棘。 他讲这些话时,嘴角的破损处又有血溢出,我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这怎么回事?” 他看我一眼,答非所问: “你不错,没用尖叫折磨我。” 这些伤我当然第一眼就看见了,的确是险些就叫出声,不过这点儿克制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我也不是关娜了。 “我被人揍了。”他擦净鲜血,简短地回答。 “为什么?” “关你什么事?”他有些不耐烦起来。 我怔了两秒,的确。于是耸一耸肩: “总是风流债吧,不过你叫我来做什么呢?” 他看我一眼:“呵,关娜,我不喜欢转弯抹角。我不能骗骗你说这么晚了,找你一个人是和你谈公事,我这人你也清楚,你不愿意,马上下车,我绝不拦你。” 我默然几秒:“开车吧。” “嗯?” “至少,开回城里,找个地方,帮你的伤口处理一下。” 他发动车子的同时,弯一弯唇角,却立刻疼的皱眉: “你知道吗?关娜,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伪善的模样,真是性感。”   周明宇伸手解开领带,只穿一件衬衣,坐在床边。 我拿药棉蘸碘酒擦在他嘴角上,他倒吸一口气,有些含混地说: “轻点。” 我反而加重力道,揿上去,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喂,想杀了我啊!” “可不是?” 他盯住我,眼里带着饶有兴味的笑意:“为什么,就因为我上次晃点了你?” “不够充分吗?” 他把我拉到怀里:“行,那我整个人都在这儿,随便你从哪儿下手。” “就从这儿。”我用指尖拂过他受伤的唇,狡猾地笑:“怎么着,也要害你一段时间都不能Kiss。” 手被他牢牢捏住,他的声音低下去:“坏孩子,我知道你在勾引我,不过我高兴上当。” 我略微挣扎一下:“还说让我下手,我都动不了了。” “别动,别动。”他的气息渐渐滚烫而急促,在我敏感的耳边缠绕。 肌肤一点点裸露,寒冷一寸寸爬上来,又一寸寸被热欲驱赶开。   我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上去清秀斯文的青年,在床上,竟然是如此凶暴。 激烈过去之后,他几乎在一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留我一个人,在意识清明的世界里,直直瞪着天花板,把其上在黑暗中逐渐显现出来的繁复花纹,一点点镌刻进记忆里。 身上明明不着寸缕,却不觉得有寒意。 转头看看这个呼吸均匀的男子,其白皙的肌肤在夜的阴暗底子上,透着微凉的淡青色。他的面容,此时正被睡眠赐予安然,每一根线条都是柔和。 这张脸上现在没有讽笑,没有冷酷,没有讥嘲。 多么好。 10 关娜被手机铃声吓的一激灵爬起来,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就捏着这个尖叫不停的小东西冲进卫生间。 “喂?妈!……你干什么呀?……我在家,我当然在家了……什么事啊到底……昨天?哦,你说昨天……没可能,我可没兴趣给自个儿找一儿子……真的,那就是一完全的小孩儿,你知道他有多夸张吗?相个亲,他妈就在对面茶座坐着呢!……行了行了,我说没可能,我尽力了啊……我还有事……” “碰”的一声,门被推开。 蜷坐在抽水马桶上的关娜和站在门口尚有几分睡眼惺忪的男人面面相觑,两个人几乎都是一丝不挂。关娜下意识地伸手去遮挡身体,却在转念间,又觉察出自己这个动作是如此多余。 几秒之后,男人走过来,拉住关娜的胳膊,动作还算轻缓的把她拎出卫生间,然后在她身后关上门。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扇装帧精美的玻璃门,直到她母亲的尖叫声从手机里一直钻进她的耳膜: “娜娜!你那怎么了?什么声音!啊?娜娜!娜娜!” 她缓一口气,才拿起手机: “啊?妈,没什么,我刚摔了一个盆,没事,早上起来睡糊涂了,没事,真没事……” 一边说着,一边踩着绵软的长毛地毯走到床边,拾起自己的衣物。 “我?我在……” 手伸到背后,扣文胸扣子的时候费了一点劲,她有些烦躁,暗暗诅咒着,却还得装做心平气和: “我在准备早饭呢,嗯……不,不,不去了,我今天还有事……真的,有客户……” 终于把那不合作的小珍珠穿到扣眼里去,她不着痕迹的喘口气。抬头看见男人从卫生间出来,倚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一身的好春光。 她索性丢了衣物坐下来,随他看个够: “……晚上?晚上恐怕……唉,您别这样啊,我不是忙吗?……得,得,我去,去还不成吗?要我带什么不?……行,就这么着吧,挂了,回见!” 合上电话,随手扔到一边。然后开始往上扯丝袜。 男人走过来,往床上一倒,隔了几秒才懒洋洋道:“喂,你怎么还没走?” 从女人秀美的背影看来,她似乎连手指都没抖一下:“我还没得到我要的,走了怎么办?” 天鹅绒质的柔丝平服地贴合在她线条完美的腿上,她满意地轻轻掸一掸,然后回头对他微笑: “你说呢?” 男人闭上眼睛,手臂枕在头下:“老实说,你这话,大清早的听来,真是提神。” “承蒙夸奖,原来我还具备morning call的功能。” “你要什么,定单?不好意思,这一季的已经给了别人。” “我知道,我们公司的那小姑娘嘛,怎么着,你对她有兴趣?” “早没了。” “上手了没?” 男人没回答,女人了然地微微一笑: “其实也没什么,不是你周明宇手段不够高,也不是你条件不够好,只是她跟我,或跟你,不是一路人。” 男人略略抬起眼皮,唇边勾起一抹笑: “那你是哪路人,我是哪路人?” “你?别的就不提了,通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这会兔毛没见着半根,鹰也溜的影儿都没了,周明宇,这真不是你的风格。” 11 “周明宇,这真不是你的风格。” 话没说完,关娜就看见那个懒散的微笑一瞬间转为魅然的危险,接着被一股力道一把压到床上。 “怎么说,还是有收获的,不是吗?”周明宇的一张脸,漂亮如同壁画中神之少年,就在她的上方,交杂着恼怒、掩盖这份恼怒的试图以及匪夷所思的,不知是否是由这恼怒而生的、突如其来的情欲。 “收获?是什么?”女人并不恐慌,相反伸出手,探入他浓密的发,笑着,看着这一刻为她情动——或只是欲动的男人。 “你这只漂亮的小狐狸啊,还能是什么。”男人的手指灵活的顺着她的肌肤往下: “你这毛皮的手感,真是好极了,价钱会很高,是不是?” “是,相当高,看你出不出得起了。” 他回应的是一声笑,轻微几不可闻。 “我穿了半天呢,又白费了。”女人气息凌乱,墨色的长卷发散落在云朵般绵软的枕间,那色泽的鲜明极端,实在难分清是谁衬出了谁。 “谁让你穿的?”男人低声说,伸一只胳膊拿过旁边的烟盒,咬出一支烟来,皱一皱眉头: “麻烦,让让。” 女人似乎才发现自己枕在他另一只胳膊上,笑一笑: “嗨,我说什么硌着我呢!” 若无其事地移开脑袋,她把两只手举起来挡住眼睛: “几点了?阳光都这么刺眼?” 他没回答,她也没再说什么。 直到几分钟后。 “喂,你饿不饿?” 女人这时候已经有点迷糊了,突然被这一声惊醒: “嗯?” “现在快到午饭时间了,你不饿吗?” 她放下举酸了的手臂:“有点儿,你呢。” “中午想吃中餐,西餐?” “出去吃?” “当然,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好象冰箱里有水果。” “……” 关娜套着周明宇的衬衫,下床去厨房,打开冰箱,果然只看到一堆生冷果蔬,以及沙拉酱。 旁边的原木橱柜闪着清漆的冷光,开了几个都是空空如也,她嘀咕一句,拉开最后一扇,才看见里面几只玻璃器皿,仿佛在等待有人来给它们来一次静物写生似的,不染一丝烟火气息的,矜贵而静默的待在那里,精美却冰凉,而且脆弱。 她怔怔地看了它们几秒,自己的表情有什么变化,自己都不知道。 女人端着一大玻璃碗红的黄的白的颜色热闹的水果沙拉回来。埋在沙拉酱底下的那些水果在冰箱里冻的狠了,在空调制造出的温暖中,那冷气透过玻璃,在碗底凝成水珠,从她的指间一滴滴落下来,或滑到她手臂上,把衬衫的袖口浸的湿了一大片。 “哎,哎,周明宇,接一下。” 周明宇接过她手中的碗,看这个女人坐到床上,冲自己发红的双手拼命呵气。 “冻死了,好冰。” “袖口都湿了,脱下来吧。” “你想的美。周明宇,连吃你两个快要冻坏的水果,也真是不易呵!” “如果不是你,估计它们真冻坏了都不会有人记得。”周明宇低头看着手中那透明的容器中,浓厚的白色下掩盖的淡红和浅黄。 “你是不是很少到这里来住?” “还行,要么这里,要么家里。” “那么……很少带女人回来?” “女人是不少,不过进我家厨房的就很少。” 她默默地拨拉一阵,找到金色的芒果块,捡到嘴里: “不胜荣幸。” 他抬眼看她:“看不出来。” “那我该唱首歌还是跳个舞?你这么大人了怎么那么虚荣呢? 他还没回答,她用手指擦掉唇上的沙拉,挑挑眉: “对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是别人,你是周明宇。” 他看了她两秒,竟然笑了笑,伸手拿过床头的纸巾盒递过去: “我们做了几次,三次?你竟然现在才知道我是谁?你的日程未免太忙乱了,小姐。” 对方对于他这话,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抽出一张纸,对他点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细细抹过每一根指头,然后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周明宇把玻璃碗放到一边,空出一只手,捏住她的左手五指,放到眼前细细端详。 力道不大,她只感觉有舒适的凉意从他的手心传来。于是她一声不吭,他看她的手,她就看他。 “多漂亮,怎么能什么都没有呢?”他突然吻一下她的指尖:“这样吧,我送你枚戒指吧。” 她一怔,还没来及有什么反应,他接着说: “你就算做成我的定单,才能赚多少。我不会亏欠你。” 她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僵了两秒才把表情调整过来: “当然了,钱货两讫。” “别说这么难听。跟以前一样,只是个礼物。” 她的笑意已经全面复苏,欣悦灿烂:“那么,谢谢咯。” 把手轻轻挣脱出来,她转过身去继续解纽扣,原本就只系了三两个,很快解开,脱掉,再穿自己的衣物。 周明宇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她知道,不过没回头。 他从身后搂住她: “没不高兴吧?” 她用发心触一触他的下巴: “哪里,我从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的笑淹没在她柔软的鬈发里:“我知道,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她耸耸肩。 “那不一起吃饭了?”他重新躺下去,点燃一支烟,漫不经心地问。 “我还有事呢,你也听见了,我得赴母亲大人的约。” “好,随你。” 她忍不住弯弯嘴角,看这个男人,明明是他懒得应付你了,还说的多迁就你似的。 已经走到门口,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也早点去吃饭,不然对胃……” 话没说完,她突然就涌起极度的羞愧,以及烦躁,简直想一头磕到旁边的墙上。说的什么废话呢,关娜,你他妈简直就是无极,无聊至极。 半躺在阳光洒落的白床单上的男人抬眼瞥了瞥她,发现她的背影突然僵硬,整个人急匆匆往门口冲去。 “我知道,我改天再联系你。”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女人没回答,只沉默地拧开门,走出去。 12 有筒子在这篇文下问我有关谁为谁守身如玉结局的事,其实那篇文的确还没有完结,有几章没有贴出来,结尾也许要修改,目前正在修改前面的部分。 另,这两篇文的评论我每天都会看看的,不会目前主更这篇就把那篇给忘了,所以,大家对那篇小说有什么意见,就直接在那下面留言就可以了,然后,希望在这里能对《MY LOVE,晚安》再多提点意见,谢谢大家的关注:) 13 我到楚家的时候,早有饭香从厨房传出来。 拎的烤鸭被母亲接过去:“娜娜,不是说别带了?” “顺路嘛,全市就这么一家正宗。” “也就这么一家这么贵。” “能贵到哪去,您不是爱吃吗?” “下次别买了,这边路口转角那一家,也差不多。” 我没再和她争辩,笑一笑:“楚伯伯不在?” “出差了。” “嗯,那小昭呢?” “在房里看书呢!最近一次摸底他的成绩不理想,整一天都没吃饭。” “哦。” “你还问他们,你呢?昨天的你又不满意,娜娜,不是我说,女人真的拖不起……” “嗨。”我真不是故意的,但这一声太短促,象极冷笑。 她停住,叹口气:“算了,桌上有水果,你自己看电视。”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有一丝乱发在她的后脑勺支楞着。 我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扭头,打开电视,转台间只见荧屏间一个粉嫩的小女孩雀跃着,奔进母亲怀里。赶紧换个频道,却出现苍老的妇人,孤独面对雪花点点的屏幕,表情麻木,眼神无助。 心里突然酸的撑不住,低头揉一揉眼睛。 不是我摆脸色给她看,可她女儿明明在外面巧舌如簧,怎么一见到她,不是一言不合针锋相对,就是疏如过客寡言少语。 我轻咳,再深呼吸几次,才把酸涩逼回去。这时一旁书房的门突然打开,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走出来。 青春期的男孩子果然长的快,也就是一个多月没见,他好象又长高了。 “小昭,书看的怎么样?” 他眼睛瞟也不瞟我一下,只嘀咕一声:“吵死了。”就钻进洗手间。 我听见哗哗的水声,只能对自己苦笑,算了吧。 比以前好的多了,我更年轻,他更年幼时候,我们那相互不待见的劲儿,偶尔见面就彼此横眉怒目,活像两只好勇的斗鸡。 其实追溯起来,这也怪不得他,是我凭借年龄的优势先对他下的黑手。 他刚出生,对这世界还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九岁的我,曾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偷偷溜到他的摇篮边,看着他挂着口水安静的小脸,突然就伸出手去,对准他莲藕似的小胳膊,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掐住一块嫩肉,大力旋转九十度。 这孩子那一声尖锐的哭叫我至今想到,心头仍会爬过战栗,那份凄厉让我愣在原地,手指还停在他手臂上,被闻声蜂拥而来的大人们抓了个现形。 孩子的奶奶尖利的指甲抵在我额头上,那刺痛一直留在我记忆里,伴随她锐利如针的声音,久久不曾散去: “祸水啊!祸水啊!怎么能从小就这么恶毒哇!她想杀了小昭啊!” 我母亲的后夫到底还保持住男人的风度:“算了算了,都是孩子,闹着玩闹着玩。” 其他人少了一层干系,只能讲些无关咸淡痛痒的废话,有人说,还是看看小昭怎样,是不是真疼狠了,怎么还哭个不停。 我母亲哪用旁人提醒,她一直把哭泣的婴儿抱在手里,细密温柔地哄着,吻着,仿佛她唇下,是一吹即化的柔雪,是春日最不堪碰的新芽,是她胸腔中,轻轻一触也会疼到抽搐的心尖。 而我孤独地站在众人的眼光里,逐渐觉得自己一如碍目丑陋的杂草或是,污泥。 我母亲把婴儿放进摇篮里,突然冲过来,一把扯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掌带着凌厉的风扫到我脸上: “越来越少管教!我是这么教你的吗?啊?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就给我这样,这么恶毒?那是你弟弟!你弟弟!” 我想,我就是从那一瞬间彻底恨上这个女人的。孩子只凭他们最切身的体验来判断对另一个人的好恶。 虽然之前我自己的祖母在我耳边对我说,是你妈,害死了你爸,你要是还认她,你爸要从坟里爬出来抓你!可在那件事之前,每次这女人在我学校门口等我,冲我微笑时,我还是忍不住,乖乖的把手伸到她柔软的手掌里去,让她牵着我,一直走回楚家。 楚家所在的房子,历经十几年,竟然也没有大的改变,只是有的地方,墙灰剥落了一些,天花板的某一块,也许有暗处的翘起。 除此之外,和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连楚昭当时所睡的婴儿车,现在仍静静躺我在身后,那壁橱一样的杂物间里。 “娜娜,小昭,洗手,吃饭了。” “洗过了。”男孩嗡声嗡气地回答。 站起身,我准备去卫生间洗手,他正从里面出来,充满敌意的盯我。 我刚要拿起香皂,他大喝一声: “那是我妈东西,你别动!” 我被他吓一跳,回头看他,尽量保持笑容: “可我要洗手。” “用水洗洗不行啊?还挑三拣四的。” 他的目光太挑衅,我不是不生气,可转念想想我和小我近十岁的人吵架,似乎是我比较丢人,于是懒得理他,细细用水冲了手,走到门口: “麻烦让让。” 他让开一点,我刚走了一步,他的肩膀突然撞过来。 我猝不及防,差点往后摔倒,好在及时扶住门把手。 我瞪着他,隔了两秒: “楚昭,你不要太过分!” 他清秀的一张孩子面孔上有得意掠过,却在短时间内换上世故的冷漠: “你自己不当心,怪谁呢!” 说完,就转身,用相当问心无愧的声音喊: “妈,快点,我饿了!” 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有掩饰不住的宠溺:“来了,小饿鬼!” 我在他背后苦笑,楚昭,十多年前我要有你这等好手段,哪至于被擒获当场,无从抵赖。 14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还算和睦,反正男孩只顾自己埋头苦吃,懒得搭理我的表情。 母亲把鸡大腿夹给他一条,还有一条夹进我碗里。 “哎呀妈,我不能吃这个,油太多了,都给小昭吧。” 她拗不过我,于是筷子改道进他碗里。 这小孩顺手夹过,扔回汤盆里,“哗”的一声,立刻有浓腻的油汤溅出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才避免热汤扑面的惨剧。 母亲已经开始怒斥:“干什么你!” “她碗里的东西,我不要!” “犯什么神经……” 热血小少年索性把碗一丢:“我吃饱了!”话音刚落,人已经踢开椅子站起来,噔噔噔走回自己的房间。 剩我和母亲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小会母亲说: “不好意思啊,这孩子有时候别扭。” “没事没事。”我比她还要客气。 她用抹布擦干净饭桌,然后舀了碗汤递在我手里: “喝这个吧,油都撇干净了。” 我接在手里,一勺勺舀进嘴里。 “娜娜,别怪妈妈。” 一句话说的我差点呛出来:“您说什么呢!我怪您还坐着跟您吃饭?您别整这吓人的台词行不?” “我说真的娜娜,手心手背,我都是一样的疼……” “哎呀妈,拜托了。” 看着她神情里的激动,我没来由的,有几分尴尬。 亲情被冷冻太久之后,我其实不习惯,和她以这样热烈的表达方式交流。 那一巴掌,让我对她的恨持续经年,在七八年的时间里,我只在她对我悄然的远望中见过她,在节日打来的问候电话中听过她,在午夜梦回的温暖怀抱中感受过她。 这情况一直延续到我上了大学,那时时间已逐渐将孩子气的冷酷软化。 而在之前,任凭她如何卖好,我也绝不松一松口。 那件事发生后,她曾在我生日时把礼物送到姑姑家,在客厅里低声下气请求我出去,我却宁可躲在房间里把手指塞进自己嘴里,咬的鲜血淋漓。 就听见姑姑在外头说话,不知对着谁的,声音很大: “做的出来就得担着呗!下手真够狠的,五个手指头印哪!人不知道的说这哪是亲生的啊!后的也没下这样狠手的。还不让我们领走,不领走怎么办?留在楚家让人活活打死啊?我哥哥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们全家就算节衣缩食,也不能让她在外边给人虐待喽!” 姑父的声音:“你小声点,孩子听见怎么想?” “怎么想怎么想,孩子心里明白着哪,谁对她谁对她不好。亲妈怎么了?亲妈改姓楚了还不转头往死里打我们老关家的?” 母亲的声音,颇有些理亏的、心虚的:“我那不是管教她一下吗?孩子,我亲生的,我能不疼?” “疼个P!” “是这样,嫂子……啊,不,楚太太,你知道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那件事是娜娜不对,你私下里管教一下就得了,当那么多外人的面,孩子哪受得了?”姑父对母亲说。 “她哪当他们是外人了?她根本当娜娜是外人!” 外面持续的吵成一锅沸开的粥,我的神经撑到极限,正要歇斯底里地号哭出来,只听母亲说: “娜娜,那,妈妈走了,妈妈把礼物给你放门口了。” 一会儿之后,姑姑来敲我的门: “娜娜,娜娜。” 我已经哭的喘不过气,颤抖地起身拧开门,没注意姑姑,只注意到地上一只巨大的白色长毛兔。 在那个年代,它足以成为每个女孩的梦想。 可我第一反应是揪起它柔软的耳朵,冲到窗边,把它从窗口扔下去,冲下面的身影尖利的叫喊: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给你儿子吧!” 原谅当时只有十岁的我,就狞恶成那般模样。我不过在之前认为,我在这个世上所有的,只剩下母亲。 结果那份失意,无可言喻。 15 关娜向她母亲告辞,和往常一样,母亲依依不舍: “上次你生日,我打给你没接到,等过几天,妈妈再给你过个生日,行不行?” “不用了,妈,我很忙,真的。再说……楚伯伯……” “他过完年还要出去呢,有一阵子才回来,有一阵子。”她赶紧说。 “……好,那我再和您联系吧,我走了。” “慢点啊。” 她已经转身,一边挥手一边从黑暗的楼道里走下去。 她母亲站在门前,温暖的灯光从她已经发福的身躯旁漏出去,有对年轻男女嘀嘀咕咕走到这层,看她一眼,她才醒过来似的,退进房间,关门,长长叹息。 转身才看见儿子站在身后,目光里有超越年龄的东西: “妈,她又让您不舒服了?” “胡说什么,去看书吧。” 男孩一言不发,走回自己房间,大力带上门扇。 “你发什么疯!”他母亲在外头喊一声。 他没理她,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在厨房里哗啦啦洗碗的声音,他才拿起他屋里的电话,专心拨了几个号码: “喂,是,是我,我上次跟你们说的事怎么样,两条中华,没问题。对,她叫关娜……” 年初八,大家刚刚回到工作岗位,还没从休息的状态中调整回来,都懒洋洋的。 关娜也不例外,正寻思着晚上去哪儿凑个热闹,手机就适时响了。 “关娜?” “哎,周明宇,什么事儿?” “忙着呢?” “是,所以长话短说。” “晚上有空没,出来。” 她不喜欢最后这两个字,状若漫不经心却没回绝的余地。 “我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的时候,打给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挂了电话。 她瞪着电话足足五秒,然后暗骂一句: “滚你妈的!” 他真的没再打来,她一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正发呆之际,成雅走过来,把一叠文件扔到她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转头就走。 “靠,你干什么!”关娜被吓了一跳。 女孩置若罔闻,完全拿她当空气。 “奇怪了,我刨了她家祖坟了还是怎么的,快一个月了都。”关娜看看自己的话头已经赶不上女孩离开的背影,只好自己一个人边整理文件,边嘟囔几句。 这时手机突然叫起来,她装作没听见,动作反而更见悠然。 直到那旋律响完一遍,最后一个尾音也袅袅消失在空气中,她才伸手捞过,漫不经心地打开来: “喂?” “关……娜娜吗?” “……你哪位?”如果你看见关娜,你一定能感觉到,对失落和懊恼这四个字的诠释,真没比她此刻的表情更精准的了。 “我我我……卢方,那个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卢方,哦,那个卷发小白馒头。 “啊,什么事。” “我给你带了几张碟,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忙着呢,下了班也还有事,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没关系,那我给你放门卫室这,好不好?” “这样,那谢谢你。” “你看完之后,嗯,那个那个,咱们可以交流交流。” 呵,关娜暗笑:“得,我看完之后,交篇论文给您行不行?” “啊,不是不是。” “那个那个。”关娜模仿他的口气:“你还有事没,没事先这样了啊。” “哦,没事了没事了,再见。” 关娜那一天下班果然很晚,乘电梯到一楼时,天已经黑透下来。 整个一楼空空荡荡,灯光打的不是非常足,凄清的很。 走过门卫室突然想起来卢方的一片好意,她此时虽然周身疏懒,可还是转了身,去敲那斗室的窗子。 敲了好几下,那冰冷的玻璃才有了反应,“哗”一声被拉开,一股饭菜味传出来,门卫的脸上没什么好颜色: “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带了几张碟给我,放你这儿了,有吧?” “你哪个公司的,叫什么?” “晨光,关娜。” 门卫嘀咕两声,递过一个用包裹严实的塑料袋。 “谢谢。” “不客气。” 关娜看着手中的小包裹一样的东西,心想包扎成这模样,人不知道的还不定想成什么内容呢。 她也有几份好奇,于是一边走一边解袋上的结。 没想到这结系的极细密,她弄的出了一脑门的薄汗,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 “呼——”关娜只觉得一脑门子无名火就要被这小小的绳结激发出来,一句国骂已经在舌尖翻滚,这时有人? 夜妆 第 3 部分阅读 没想到这结系的极细密,她弄的出了一脑门的薄汗,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 “呼——”关娜只觉得一脑门子无名火就要被这小小的绳结激发出来,一句国骂已经在舌尖翻滚,这时有人在背后喊她一声: “关娜。” 她站住,深吸口气,呼出来,回过头去: “你怎么来了?” 周明宇倚在背光处的墙上,有浓重的阴影落在他脸部,可他的笑容却如柔光,冲破这暗淡,直指向关娜每一处细微的感官。 “来。”他没回答她,而是直起身,向她伸过手来。 关娜顺着这完美的手指看上去,周明宇今天整个人如同昔日光影,全身只着墨白两色。另戴一副黑框平光眼镜,衬得面容更加瘦削而白皙。 真是连月光女神见了,也要忍不住亲吻的美色。 可关娜不上他的当:“我累了。” “我带你去休息。” “少来,我不信你。” “不信,还是不敢?” “激将?过时了。” 周明宇一把拉住她:“那这样呢?”最后一个音柔软模糊到听不清楚,因为他已将她抵在墙上,一只手就控制住她,唇舌交缠。 关娜恨的把膝盖弓起来,却被他用腿压下去,分毫动弹不得: “喂,不至于吧,想杀了我啊?”他离开,距她的脸庞十厘米开外,薄唇微微弯上去。 她发现他面容上的伤真的淡得多了,虽然凑近还能看见一星半点。 不过现在她当然没空跟他讨论这个: “废话!这在我公司门口!” 他用两根手指撩开她的额发: “别跟我说,你每次跟男人做,都规规矩矩在床上?” 关娜扭脸甩开他: “你以为我像你那么变态!” 他突然笑了,温柔地搂住她: “对不起啊,我以为你喜欢。” 她一时被他弄愣了,在他怀中迷糊地瞪着眼。突然间醒过神来,哪能就这么上了当?他这句哪里是什么好话了,语气再温柔,刺也一样是刺。 心脏绞拧成一团,她的秀眉反而舒展开,看着他神情里的得色,却柔媚地弯起嘴角来,手臂缠绕上去,指尖隔着两层布料,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挠一挠: “你刚刚,要带我去哪的?” 他的眼里同时透出惊奇和好玩,松开她: “没恼啊?” “哈,你认为呢?” 周明宇伸手,帮她整理裙子上刚被他压出的皱折,眼睛却望着她: “你这个女人。” 就这五个字,没再说下去,她也不问。 16 上了车,周明宇指着那包装严密的塑料袋: “这是什么?你买的晚饭?” “粮食是粮食,不过是精神上的。”关娜吹吹袋上的灰,刚刚它在纠缠中掉到了地上:“一个朋友送给我看的DVD碟。” “什么片子?” “不知道。” “嗯?” “他自说自话送来了,又扎这么紧,我到现在还没打开来呢。” 周明宇接过去,二话不说,“哧”一声把袋子撕开: “这不就得了。” “周明宇!”关娜瞪着他:“这不是女人的衣服!你让我怎么带回去?” “这些都什么?《诺丁山》、《甜蜜蜜》、《漫长的婚约》……你那朋友是男的女的?” “男的。” “那他九成九对你动机不纯哪!” “能不纯的过你吗周明宇?” 周明宇突然凑过来,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那是!” 然后随手把光碟连同塑料袋扔到后座上,挂档,启动,车慢慢并入熙攘的交通流里。 走进“浮生93”,关娜猜想这老板难道爱好法国大革命这一口?或是雨果的读者?再难不成他有个93年出生的孩子吧。 正胡思乱想间,有人迎上来: “小周,忒慢了!” 眼前这男人介于25到28岁之间,长相中等,如果一定要给他找个特点的话,关娜记得以前在某本小说上看过一句话:某人脸上只有两种表情——笑和准备笑。形容这个人也正合适。 此刻他就正是见牙不见眼:“这个妹妹,我好象见过的。” 周明宇说:“尤思南,这世上有没有你没见过的妹妹?” “还真是少,尤其是美女。” 关娜莞尔,和他握手寒暄。三个人点了酒和小食,坐下来,周明宇问: “怎么一个人?” 思南用眼神示意他们,压低嗓音说:“看见吧台那边那姑娘没有,气质特冷艳的那个。” 周明宇回头瞥了一眼:“艳是看出来了,冷是一点没有,没看见和那小酒保调情调得正欢呢?” “还不冷,哥们儿我都差点冻挂了!搭了半天,愣是油盐不进!” “你一晚上就尝试这一个来着?” 思南愤愤的:“可不是?其实她也没多漂亮,我就是不爽。” 关娜有些好笑,于是道:“我试试。” 两个男人看着她,思南说:“难道你要去向她借卫生巾?” 关娜挑挑眉:“女人之间惟一的联系就这个?等着吧。” 她走到那边,点了杯东西,神色漠然,目不斜视。 思南看的着急:“小周,她行不行啊?” 周明宇回答:“我哪知道。” 说话间关娜却已经和“那姑娘”搭上线,一番交谈后后者真的跟着她走过来,尤思南又惊又喜,抢先伸出手去: “尤思南,以儆效尤的尤,沉思的思,南华经的经,哦,不,南华经的南。” 对方没搭理他,直截了当地问: “听说你挺会算命?” 思南表情迷惘了一瞬间,不过看见关娜在对面冲他递的眼色,立刻释然过来: “这个,小CASE啊。” “这位美女。”对方指指关娜:“简直就一小巫婆,对我的分析叫一个准,她还说师承于你,我真好奇了,你能到什么地步。” 思南的神情严肃起来,声音放的低沉:“不才曾对心理学略有研究,也就啥弗洛伊德、尼禄的,皮毛,皮毛而已。” 关娜在一旁差点昏倒,这位,你一句话,古罗马暴君就改行了。 好在姑娘似乎没注意,她和思南两个人很快叽叽咕咕扎堆说小话儿去了。 关娜才吁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周明宇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敲击,漫不经心的模样: “挺有一套,她不是LES吧?” “除了身体的吸引之外,你不知道,这里也会吸引到别人的?”关娜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今天是真的有点累,下午一郁结就把年前积压的文件全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不然也不会拖到那么晚下班。 “算命这种事我也玩过,没想到你还是个中高手。” “骗人的小把戏,你要不要听听?下次也许用的着。” “说。” 关娜突然敛容,看着他的眼睛: “你很孤单。” “你不想一个人,可是没办法。这个世界,懂你的人,太少太少,总是遇不到。” “你的内心不过是个孩子,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发育完整,灵魂却脆弱的如一片轻羽,看上去武装到牙齿,实则不堪一击。” “你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却比谁都敏感,有时候你怀疑自己是人格分裂者,因为你人前人后,性格差异到让你自己恐惧。” “其实你伪装的这样坚强,也不过想要一个奖赏。可它迟迟未到。” 静默。 “完了?”周明宇说。 “完了。”关娜咕咚咕咚把一杯酒灌下去。 周明宇思索两秒,开始微笑: “细想想果然都是废话,这城市几乎没有人不是缺失、错位、焦虑又渴望,这几句话,也就是正好符合了,他们对自己的心理暗示。” “所以只是小把戏。” 周明宇凝视着她:“那么你在玩这套小把戏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相信过?” “当然,我要求我的世界,是成年人的世界,理性、规整,我才能应付的来。你别笑,周明宇,你也是一样。” “说的好,我们两个人,都是一根筋的现实和利己主义,来,不如干一杯。” 17 思南这天什么便宜也没讨着,到后来一直和那姑娘划拳拼酒,对方不知是技术太好,还是酒量太好,反正他们俩在喝完整瓶VSOP之后,姑娘精神抖擞的去上洗手间然后再也没回来。而号称喝遍S市无敌手的尤思南,那天周明宇把他架出“浮生93”的时候,他已经大舌头大的说话都听不清楚。 周明宇对关娜说:“上车,先送他回去。” “要不先这样吧。周明宇,我自己回家就好。” 周明宇还没来及说什么,突然有个人影冲过来,揪住迷糊中的尤思南: “尤思南!” 关娜第一反应就是和上次在周明宇家发生的情况再次重演,没想到思南支起眼皮看看面前的人,又自顾自垂下头去: “嗨,佳佳,我妈怎么让你找来了。” “不找你行吗?看你喝的。”这女孩大约20出头,清纯的几乎能掐出水来。关娜看着她,没来由的就有点儿不自在。 “没事儿!你哥我一大男人……还,还有我好哥们在呢,怕啥!”尤思南含混地说。 女孩澄澈的目光移到周明宇脸上,周明宇温和道: “真没事的,你别担心。” 对方粉色的下唇微微突出来,活像一个生气的小孩: “你就帮着他!” 周明宇耐心地如同哄劝婴儿: “这样,思南也不能开车了,我送你们回去。” 关娜抬腕看看表,旧话重拾: “那,我先走了。” 周明宇盯着她,一言不发,女孩却开口说: “姐姐,没关系的,我和表哥打车就好了。你和这位哥哥走吧。” 这一说倒让关娜不好意思了,弄得她反而不如这小白兔一样的女孩儿懂事,未免说不过去。 “喂,周明宇,能坐得下吧。” 周明宇却已经转头,冲还在客气的女孩,抬一抬呼呼大睡中尤思南的胳膊: “你看,你一个人能弄动这家伙吗?” 关娜挽过女孩的手,那小手如面条般柔软,她的语气也不由放缓下来,怕惊着了她似的: “你别客气了,有车坐嘛,不坐白不坐!跟姐姐走。” 周明宇的车刚停到尤家门口,早有保姆和司机冲出来,从后车座里把尤思南连拖带抱出来。 “喝成这样!你长回去了是不是?”尤母是个长相犀利的中年女人,跟在后面,对着仍不省人事的儿子,头句话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 “姑妈,您别光顾着骂了,快让王妈给表哥泡点儿浓茶吧!”女孩细声细语地提醒。 “伯母。”周明宇也下车,在一边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 对方的视线随这声落到他身上:“明宇,不是伯母说你,你跟思南在一块儿,也不劝他点儿好。” 周明宇笑笑没接词,尤母又说:“算了,也这么晚了,一起喝杯茶吧。还有你车里那位,一块儿让她进来。” 周明宇回道:“谢谢伯母,不用了,我还有事,不如改天。” 对方点点头:“那也行,回去别忘了跟你妈说,让她有空来打麻将。” “好的。” 宾利绝尘而去,尤母和女孩转身往室内走。 尤母说:“佳佳,明宇车里坐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姑妈,我不知道啊,不过我在酒吧门口见到他们的。” “嗨,那估计不是什么正经女人,明宇也是,成天胡混的,没个定数。不过这帮孩子都精着哪,还不是玩玩儿就算了,绝不至于娶回家……啊,看我,说混了,怎么跟你说这些,你爸知道该数落我了。” “没事儿,姑妈。”女孩温柔地笑:“上次您都没说完,那个明宇哥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18 “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我们并排躺在车里的真皮座椅上,喘息稍定,周明宇忽然问我。 我弯弯唇角,也就是我们这样的关系,才问的出这样心平气和的话语。 “什么时候?呵,18,19岁?”我略微移动一下,身体酸痛,这款车虽然号称空间绝对宽敞,但毕竟只是车体,两个人,有些拥挤。 “是为爱情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像调侃。 “算是吧,19岁生日过的不太开心,只有他一个人陪我,嘿,那时候不年轻吗?两杯小酒一喝,上了头,就糊里糊涂滚一块儿去了。” “维持了多久?” “毕业分的手。” “呵,看不出来,挺长时间的。” “你呢,周明宇,谁是你的处男终结者?” “你不认识。” “那是什么时候?” “早了,高中。” 我其实一点不意外,却睁大眼睛:“看不出来呵周明宇,你忒早熟了。” “我们换个话题好不?” “不是你引出来的吗?我能有什么意见。” “你所有的男人里,我是不是技术最好的?”他笑眯眯地问。 “低俗了啊,我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不讨论?” “不讨论。” “选择题。” “嗯?” “或者,用你的这里。”他用手指摩挲我的嘴唇,然后一路往下:“或者,这里,跟我讨论。”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周明宇?” “你不就喜欢这一点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唔……” 这样狭小的空间,只能以最传统的姿势做,我不知道周明宇同志有没有觉得这样不够刺激,不过对于我来说,这让我在感受他撞击的同时,能够最大限度和他的身体贴合,让他皮肤的滚烫传遍我感官的每一寸细微之处。 还挺温暖的。 我从他车里出来,外面可真冷。 “别忘了这个。”他手指上勾着个精致的小袋子,里面是他送我的Tiffnay。 “多谢。”我伸手接过。 转身上楼,开门进家。 拉开卧室里的床头柜,把戒指盒往里一扔,那里形形色色都是他送我的东西,连封都没拆过。 如果有朝一日退还给你,只希望你别算我品牌折旧率。我对着这堆琳琅的小玩意儿,说个冷笑话,自娱自乐。 做人做到这般田地,还尚未开始争取,已经考虑退路。 关娜,你什么心态。 失眠一夜,第二天上班,头疼。 偏偏有电话趁我中午趴一会儿的时候打进来,是卢方,问我昨天的碟看了没有。 这下我不好意思因为他吵我睡觉而对他没好气儿了,我把他的碟丢周明宇车上了,而且,老天!您可得保佑,昨天那一番混乱的时候,某人没把它们给扔出窗外。 “还没,我昨天有事。”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来着,你今晚有空吗?” “这个,我有约了哎!” “这样。没关系,改天,改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哎,那个,卢方,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你说你说。” “我,有男朋友了。”我清楚明白地说,老这么拖着,不是办法。 “……” “上次相亲的事儿呢,是个误会,我跟我男朋友好多年了,我妈不同意,你知道,老人家,固执。” “呵呵呵呵。”他干笑。 “所以,你别放心上,好女孩多的是了。我不算什么。” “我明白,我明白。”他平平地回答。 我本来想跟他提一提楚昭上学的问题,可一想想,万一这人真是小肚鸡肠,我这当口提这问题,我不是成心断楚昭的路吗?虽然那孩子秉性顽劣,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还不成? “那几张碟,要不我发同城快递还你吧?” “不不不,没关系的,咱们总还能做朋友。”他赶紧说。 这小胖子,还挺明理的,我说:“那好,谢谢你了,等我看完,自己去还你。” “好,好。” 挂了他的电话,我思虑再三,还是给周明宇拨过去。 “喂?”他的声音不是非常清醒。 “周明宇,你还睡着呢?” “你是谁?” “……” “明宇,我先走了啊!”有极明快的年轻女声,从他那边传过来。 周明宇似乎把手机拿开一点:“好,别忘了把门给关上。” 我知道这样太孩子气,可手指不听使唤,竟然在他再开口之前就把断开键摁下去了。 放下手机,愣了几秒,我就开始抓狂地揪自己的头发: “你有毛病呵!” 他会怎么想?她摔电话,她吃醋了,她在乎。 鬼才在乎! 不过周明宇你多少要尊重我一点,我们才分开还没超过10个小时呢,你就跑去找别的女人,你有这么饥渴吗周明宇? 我像个作法的神棍一样念念叨叨,一面激怒自己,另一面说服自己。 真分裂。 19 一上午也没多少事,收拾收拾准备下班了,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瞥一眼,是老总的内部号。 不得不接:“喂?” “关娜啊,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板,我等着去食堂抢好菜呢!去晚了你请我啊?”我们老总为人太平易,做下属的就喜欢没大没小。 “嗨,你这个姑娘,快来,有急事儿!” 我敲开老总的门,发现另一个人,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成雅这女孩不搭理我许多天了,我也懒得多废话,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老板大人,什么事儿呀?” “是这样。”老板慢条斯理地说:“临时有个任务,需要你们俩去完成。” 看这开头,搞的我们俩007一样!派我们去拯救世界? “什么?” “有个产品,成本上出了点问题,可能要你们跑一趟,去N市的原材料基地,取一些资料,做一份成本报告出来。” “……我不去。”成雅突然冒出三个字,我扫她一眼,发现她脸憋的通红。 老总和我同时都很惊疑,这小孩向来不是这么别扭的人。 “老板,这事应该是财务部的人去做吧,再说,如果牵涉到技术上的问题,我……们两个人,可能完成不了。” “唉,关娜,你知道。”老总似乎决定无视成雅的回答,只对我说:“出年的审计正忙的不可开交,财务部实在抽不人手来,你之前不是在那做过吗?财务问题你也都懂。还有,没什么技术问题的,你放心。” “老板,现在可还算春节期间,别到了那儿,压根没人搭理我们?” “我已经和那里的负责人联系了。还有,我知道这时候出差是有点为难人,这样,你们的出差补助按平时的三倍算……” “陈总,我真的……”旁边女孩几乎是打断了老总的话。 办公室里气氛有点僵,我叹口气,成雅,你是真不想进步了呵! “我明白,明天我们就动身。老板,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没有了,辛苦你们俩了。” “辛不辛苦,想想红军两万五啊!”我接道,然后转头对女孩笑眯眯地说: “成雅,走吧。” 成雅怎么也不好在老板面前推开我伸过去的手,被我挽着,状若亲热地走出办公室。 刚出门我就抢在她前头翻了脸: “成雅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狗P倒灶的事儿跟我摆脸子,我也真没多大兴趣知道,不过咱们既然一块出去做事,平时怎么样我不管,跟人家谈正经事儿的时候你可别给我来这一套,understand?” 她冷漠的看我一眼:“你管好你自个儿得了。” 我被她噎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 下飞机之后,我吁了一口气,我这个人怕死,每次坐飞机都紧张的不行。 成雅这人是指望不上她能帮我缓解的,这小丫头一上飞机就吐个不停,最后整个人抱着杯热水虚脱地靠在那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我当时还坏心眼的考虑,这会儿跟她吵一架,一定大大占上风,回头一想,算了,在这悬空的地界欺负人,不知道会不会立马遭天谴,于是赶紧作罢。 出了机场,我如同拖行李一样把成雅拖上出租车,想了一想,还是对她说: “你再忍会儿,到了宾馆躺下就好多了。” 她不理我,我也没再多说话。 N城果然是接近热带地区的城市,我们那里雨雪霏霏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不止一个星期,这里却仍是处处阳光普照,明净清爽。高速公路的尽头,有大朵绵软的白云堆积在如洗的蓝天上,赏心悦目。 跟这里相比,这段时间的S市就如一张只有几十万像素的糟糕照片,幽暗的,模糊的,有连绵的水雾把整个画面晕染的一塌糊涂。 是呵,过年七天,有大约五天的时间在下雨,这样的天气里,我便一个人在住的地方,看着街上寥落的行人。偶尔看到有人在冷雨中艰难穿行,冻得瑟瑟发抖,便满足的搂紧身上的毛毯,觉得自己活得还算不错。 “成雅,你年过的开心吗?” 我突然就有了交谈的欲望,看看旁边的成雅,脸色已经缓的差不多了。 “还行。”她简单回答两个字。 “还行是怎么个行法?”我逗她。 “吃吃饭什么的,不都一样。”她明显有点不耐烦,眼睛又闭上了。 我笑笑,不都一样,怎么能都一样。 20 N市并非我们的终点站,我们又一路颠簸到了市郊的月湖,中国亚热带地区,最大的林场所在地之一。 果然不出我所料,负责人人影都不见,只留个不耐烦的副场长等着接待我们。 打开林场的招待所房间,立刻有潮湿的霉味儿窜出来,我和成雅都不约而同后退两步。 “就就就这里吗?” “是啊。”副场长非常冷静地回答:“条件还可以吧?” “……条件还行,就是有点味儿。” “这样,回头你们用电风扇吹一通,就没问题了。” 我和成雅面面相觑,这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下来,我们两个女人,置身于这深山老林之中,还能往哪跑? “那请问一下,我们所需要的资料,什么时候能……” “这件事嘛,难讲,相关人员这两天不在这边,等他们回来吧。” 他这话尚未说完,我早在心里骂了一叠声的“靠!”,还等两天,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可面子上还得一如既往地风和日丽: “这样啊,那真是麻烦你们了,麻烦了。” “不客气。” 想想也没别的办法,我走进去,开了灯,把包往床上一扔: “算了,大不了晚上不脱衣服。” 然后走过去推开窗子,有风呼呼的灌进来,这便是最好的清新剂,室内不知多长时间没换过的污浊空气,立刻被破开一个缺口,并被新鲜逐渐占据。 回头,看见女孩悻然坐在床沿,情绪低落的模样。 也是,有我这么让她不待见的旅伴,又摊上这么恶劣的住宿条件,换了谁都不会太爽。 我也不见得有多快活,不过不想让她更进一步影响了我,于是笑笑说: “成雅,你去不去洗澡?” “暂时不去。”她闷闷地说。 我从包里掏洗漱用品:“那我去啦?”走过她身边时起了个恶作剧的念头,停下来,突然伸出手指勾住她下巴: “想不想和姐姐一起?” 她奋力一甩头:“你神经病呵?” “时不再来哦?” 这时她手机响了起来,我也就收了我男女通吃的女流氓嘴脸,抱着东西去浴室。只听她在外头说: “喂?萧程……不生气了?……我出差呢……不是一个人,和同事……女的,当然是女的!……” 我忍不住好笑,又有些羡慕,好吧,我承认,还有点儿嫉妒。 刚把周身打满泡沫,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敲的砰砰做响。 “干什么。”我嘀咕道:“难不成她真想通了要和我一起洗?” 招待所的浴巾我实在不放心,只好光着,踩着冰凉的地砖跑过去,隔着门喊: “干吗?” “关娜,你手机响了!” “……别管它。” “烦人,一遍一遍的。” “我现在没法接。” “要不我给你拿过来?” “不行呢,我手上都是泡沫,这样吧,你帮我接一下,告诉他我一会给他回拨过去。” “哦,好吧。” 我冻的发抖,赶紧冲回浴缸,把水打到最热,往身上喷,水声哗哗的,外面的动静我一点听不见。 等我穿完衣服走出去,才感觉有点不对头,房间里半个人影也没有了。 “奇怪了,这么晚了,她上哪去了?”我拉开房门,走廊上空荡荡的。 我以为她去了服务台买东西,于是坐到床上,自顾自看电视,可直到这个鬼地方能收到的台全部跟我说晚安的时候,她还没见踪影。 “妈的,有没有搞错啊,跟我玩失踪?到哪去说一声呵,跟男朋友讲电话讲昏头了?”我越想越气,本来走了半天路脚都肿了,现在还要又一次塞进高跟鞋里去找这个小冤家,我造什么孽了我! 我骂骂咧咧,一路冲到服务台。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从瞌睡中被我叫醒的小服务员,其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 “小姐,不好意思请问一声,有没有看见和我一起那女孩?” 小姑娘懒洋洋地问:“你说谁?” “那和我一起的女孩儿啊,副场长带我们过来的时候不就在你这登记的吗?” “没看见。” “不可能,她从房间出去了,肯定会从你们这儿走。” “真的没看见。” “那到底有人出去没有?你总看见了吧?” “没看见。” 一时我怀疑眼前这姑娘是个坏掉的自动答录机,只会翻来倒去重复这一句。 “算了!”我懒得多和她罗嗦,跑出门去。 南方的冬天也是冬天,白天艳阳高照的,晚上还是冷,湿冷。 四周静的几乎有些鬼魅,除了门前一片空地之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树,树,树,参天古树,黑漆漆的,如一张张毫无表情的面孔,瞪住我。 “成雅!”我小声的喊,不敢放开嗓子,生怕把什么招来。 没动静,我开始冒汗了。 “成雅,看我找到不大耳光子抽你!”我只好一边沿着小径往前走,一边恨恨骂道。 心里不是不疑惑,这女孩是越发古怪了,以前我有事没事也欺负欺负她,也没见她怎么样,最近怎么回事?读多了马列,起义了? 看看实在不能再走,再往前估计把自己也给丢了,别回头生平第一次上电视,结果是当失踪人口展示。 折回去一路走,想着到了招待所就去问那个自动答录机最近的派出所在什么地方。 结果刚到门口,就看见某人,悠悠然往楼梯去了。 把我气得!她老人家轻松呵,夜游月湖林场?你抽风你也打个招呼再抽不是? 几步上前,在大庭广众揪住她就吼: “成雅!你什么毛病?这三更半夜的……” 她看我一眼: “该说都说完了吧?” “你说什么?” “说完了我就回去,没说完我接着出去逛。” “逛你个头!你短路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你痛痛快快给我说清楚。” “你不知道吗?” 我瞪着她,她平时天真温和的面容上此时都是冷笑,看的我都想掐住她脖子,把这阴阳怪气从她脸上抖掉:“我不知道,凭什么我会知道。” “关娜,你又没失忆,自己做过的事想不起来?实在忘了,你就去问问周明宇。” “周明宇?” “装什么晕呢?刚刚他不还打电话给你的?” 21 成雅说完,看着关娜一脸迷惑,心里想,怎么没来个闪电劈到这个女人身上呢? 她竟然好意思说她忘了? 难道不是她说了那个恶毒的谎,害得自己差点儿被周明宇强暴吗? 天知道这对狗男女私下里有什么肮脏的勾当,刚刚在房间里,翻出关娜的手机,刚说了一声“喂?”,就听见那边低柔悦耳的男声: “娜娜?” 当时自己就砰一声把手机扔到床上,接着冲下楼,忍着寒冷和恐惧在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 自己都隐忍到这个地步了,她还要怎么样? 勉强忍住抽这女人一耳光的冲动,成雅轻描淡写地重复一遍:“不如,让周明宇提醒你。” 然后,留关娜一个人在原地发呆,她自己往房间走去。 关娜接着回到房间,拿起手机,调到已接来电一看,果然,最后一个,是一串她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一直没有存周明宇的号。而且她知道,周明宇也同样没有存她的,哪一天,他的手机如果丢掉,或者积累的通话太多,她的号码被挤出记录了,他可能就此断了和她的联系,一了百了。 她对他来说,可能就是这么随意的一件事。 关娜躲在阳台上,手指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摩挲。 屋里的灯都熄了,周围黑的非常彻底。她靠在这儿有多久了,一刻钟?半小时?寒意在这段时间里,从她的外衣的缝隙一点点钻进去,她开始微微战栗。 终于还是摁下去,放到耳边。 “喂?” “周明宇。” “关娜?” 她微笑,这次很好,没玩猜来猜去的游戏。 “嗯。还没睡?” “没有,你呢。” “睡了还会给你打电话么?” “在哪儿呢?” “离你,很远。” “是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关娜想,他是沉的住气,刚才成雅那么用力的摔了电话,他也不问,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风刮过来,是山间强劲的风,关娜拨开一缕被吹得挡住眼睛的头发,对着手机说: “我们这边,起风了。” “啊,那你早点儿睡吧,别冻着。”周明宇的语调开始有些漫不经心。 “周明宇,让你听听好吗?我现在,就在森林的旁边,你听,松涛的声音。”关娜把手机调过来,对着风吹来的方向。对面是古老苍茫的南方山林,连绵不绝,在清夜的底子下,深成一整片至纯的墨色。 “听见了没有?” “听见,差点儿聋了。” “这是在城市里,很少听的到的,对不对?” “对对对,沾您的光,小姐。” “其实也不是,城市里起大风的天气,你在黑夜里一个人醒来,窗外就是这样,那时候,也就像现在一样,觉得这世上,只剩自己一个人。你明不明白?就算这么跟你说着话,我仍然只有一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周明宇。”关娜似乎没注意到周明宇调侃的语气,她在四周近乎洪荒的暗寂中,自顾自说下去。 那边陷入了沉默。 “所以,周明宇,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对方对于她这没有逻辑的因果,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因为什么?昨天上午的事?” 呵,她想,他果然根本记得。 “我以为你不在乎。” “这不重要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就这样了,晚安。”她慢慢地说完,合上机盖。攥着声光俱无的手机,她回到室内,摸到床上,和衣躺下去,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22 资料取得的差不多,关娜和成雅准备打道回府。 已经到了N市的市中心,关娜才发现,有份材料报价单以及样本竟然忘了拿,林场又没有传真。 缺了这个,她们就算已经回了S市也得乖乖回来。 关娜把成雅骂的狗血淋头,末了勒令后者在机场等,她一个人再跑回去一趟。 月湖林场前的单行道窄的要命,只能容一辆车行驶,关娜所乘的出租车刚从高速拐下来,突然有辆奔驰“嗖”的超到他们前面。 “妈的,找死啊!”司机是个火暴脾气,对着前面的车狂吼。 人家自然不理会? 夜妆 第 4 部分阅读 “妈的,找死啊!”司机是个火暴脾气,对着前面的车狂吼。 人家自然不理会他,慢悠悠的在前边开,司机和关娜两个人只能憋了一肚子火盯着人家的车屁股。 关娜几乎要尖叫出来,飞机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起飞了,偏遇上个二百五在前面挡道。 好在随着路面平坦一些,那车加快速度,很快就没影儿了。 关娜催促司机: “大哥,麻烦快点。我有急事。” “小美眉,车跟车也不能比,人家那是奔驰,咱这是夏利,能有这速度,该知足了!” 关娜无语,只好就这么被一路晃到林场。 她下了车就急匆匆冲进办公楼里,一路跑到副场长办公室。 就听里面说:“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没留住她们。是我们的失职,失职。” 她也顾不得许多,抬手敲敲门,就推开来走进去。 “场长,我……” 话没说完,她完全的怔住了。接着对自己说,幻觉,幻觉。 可那人就真真切切在眼前,坐在宋场长对面,凝视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笑。 关娜拿着资料,逃命似的,走的飞快。 身后有人快步赶上来,从后面抱住她:“小坏蛋,还想跑吗?” 关娜只失神了两秒,接着就一脚跺在身后那人的腿上。 他吃痛蹲下来:“靠,你干什么!” “这话是我问你才对!你来干什么?” 周明宇的神情相当无可奈何:“关娜关娜,我坐完飞机,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这么颠过来,难道还能为了这一山的树?或者,是让你来踢我一脚的?” “你还说,就是你的车挡了我的路,我还有急事儿呢!几点了?完了完了。”关娜看看手机,急匆匆就往停车场冲,她跟出租车司机说好了,他在那儿等着把她拉回市区。 “嗨,着什么急?” “你不着急,周少爷,我还得赶飞机。” 他直起身,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她被他看的有点儿毛:“看什么看?就这样,我走了!” 还没来及转身,已经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他低声说:“我不同意。” 她要挣扎扭打,他笑道:“这可是在你们合作单位的办公楼外边,你想清楚。” 关娜恨的牙都痒了,的确,这样已经是丢人丢到大西洋去了,论不要脸,她果然比不上他。 奔驰适时的开过来,周明宇把她往车里一推,自己也坐进来,关上车门:“开车!” 完了,她想,估计她要被那出租车司机诅咒至少大半年。 一路上都沉默,隔了半天周明宇才开口: “生气了?” 她这次懒得再装样,生气就是生气,她这样还不生气,就可以成仙了。 “说不见面就不见面,哪有你这样的?” “我乐意。” 他把她揽过来:“小孩子脾气。” 她一句话不说,把他的手狠狠甩开。她也知道她这样小孩子脾气,不过她实在想不到一个理智的、冷然的途径来表达她的愤懑。 一直就这样开到市区,她说:“送我去机场。” 没人搭理她,她提高声音又说一遍:“周明宇,叫他送我去机场。” 周明宇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叫我呐?” “废话!” “可我已经在酒店订了房间,香槟,烛光晚餐,总得有个人和我一起。” “那你请便。” 周明宇的声音有点无奈了:“娜娜,别闹了好不好?” “谁跟你闹,要么现在送我去,要么让我下车,要不我报警了!” 他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她狠命挣脱不开,他说: “娜娜,娜娜,我只说一句话。” 她拧过脸去。 “上次,你听见的那个女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句话说完,她没有别的反应,于是他接着说下去: “当时我在家,我表哥表嫂来S市旅游,住在我家里。你听到的,是我表嫂的声音,当时她要带她女儿出去买东西。 “所以你说,我们就为了这种事儿,再也不见面,至于吗?” 23 周明宇是今天上午才决定动身去N市的,在凌晨将醒未醒的那一个时刻,他恍惚中听见有手机铃声,不由在睡梦中得意的笑了,这个女人,气话都说的那样漂亮,不过到底也只是气话。 可一睁眼,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乖乖躺在距自己三尺开外的地方,安静极了,不吵不闹的。 于是他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下去,却发现自己的睡意早溜的踪影全无。 睡的不好,他一个早上都不对劲,一家人都看着他把盛着鲜奶的玻璃杯重重往桌上一顿,他大哥终于忍不住出声: “明宇,你怎么回事?” 母亲把手伸到他额头上:“没不舒服吧?” 表哥在一边开玩笑:“难不成我们待的让他讨厌了?” 周明宇觉得在这济济一堂中待的是烦上加烦,可卧室、办公室、酒吧、会馆,他又没有一处想去。 终于在闲极无聊中,他跟自己打了个赌,能订到上午去N市的飞机票,他就飞过去。 当时已过十点,他拨通订票电话,本来在意料中会听到对方说: “抱歉先生,今天上午没有去N市的航班。” 或者:“抱歉先生,今天上午去N市所有航班机票已预售完。” 甚至连这都想到了:“抱歉先生,N市今天遭恐怖袭击,全部航班停飞,具体时间不得而知。” 可就是没想到那女声一个磕巴都不打,流利极了:“您好……N市?有的,11点55的航班……一张?好的……多谢您对南方航空的支持,祝您旅途愉快!” 于是乎,周明宇就这么顺利从S市抵达N市,今天连气流似乎都特别平稳。 临上飞机前他给N市的朋友打了电话,让其派车过去送他去林场。 来接的除了司机,还有朋友的贴身秘书,和周明宇打过照面,人很灵活而热情: “周公子这次亲自来,想必事非寻常吧?” 周明宇在奔驰的后座闭目点头,接着忍不住微笑,不寻常,果真是不寻常。 他甚至有点儿紧张。 她喜欢玩欲擒故纵吗?好,他不远千里来陪她玩。 正如他所说,他们斗智斗勇,其乐无穷。 这女人刚看见他的时候,就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蹦多高。他那会儿,真有点担心收不伏她。 好在此刻,从她被他握住的手上,他感受到那句话果然起了作用,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反抗,她在犹疑,在判断,她动摇了。 他暗舒一口气,在心里笑起来,那么关娜,这一局,你输定了。 关娜转过脸来,拧着眉头: “你干吗,要跟我解释这些?” 周明宇苦笑:“我也想知道。我跑这么远,就为了跟你解释这些,我一定是疯了。关娜,你真不明白吗?” 他满意地看见了这句话在对方神情上产生的效果,她足足怔了半分钟: “我明白什么?” 周明宇叹息一声,不回答。只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怎么能那么轻松就说不见面,娜娜,我真生气了。” 令周明宇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有真正的怒意,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 他的手指在不自觉中加重了力道,关娜突然警醒过来,从他胳膊中挣扎出来: “我不听你废话!我要去机场!” 周明宇一眼看出了她的色厉内荏:“真要回去?” “当然。” “那么好吧,张总,麻烦了,送我们去机场。” 副驾驶座上一直尽量让自己成为空气的男子回头,和周明宇交换了个眼色,:“好的,周经理。” 然后回头对司机说:“小李,去机场,走六号高速。” 机灵的小司机在愣了区区两秒之后,立刻反应过来:“六号?哦,好,没问题。” 车厢里又静下来,关娜不停地看时间。 “别着急。”周明宇说:“已经在抄近路了。” “就一个小时不到了,还有人在等我呢!” “等你?谁?” 关娜瞥了他一眼:“成雅。” 周明宇明显顿了一下:“你说谁,成雅?” “对,你听见这个名字有什么感想啊周明宇?” 周明宇恢复常态:“我能有什么感想。” “没感想?不能啊,人家提到你的反应那么激烈。” “没什么,和她吃了几次饭而已。” “切!你以为这么大梁子是米虫啊,吃饭能吃出来?” “她对你说什么了?” “没有,不过我能看出来,不对劲。” 周明宇还没来及说什么,奔驰猛一个刹车。 “出什么事了?” “前边好象堵车。”司机非常平静地回答。 张总立刻接道:“哎呀这怎么回事,小李,能绕回去不?” “不行啊,下一个路口还远着呢。” “周经理,你看……这太不好意思了,耽误关小姐的飞机。”张总抱歉地说。 周明宇微笑着对关娜说:“你看,天意如此了。” 关娜瞪着他,这几个人动了什么手脚,她哪有猜不出来的? “那这样吧张总,反正也赶不上了,到下个路口就转回去吧。哎!”他低低地痛叫一声,原来关娜狠狠咬在他手上。 张总压根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好,那小李,直接开到酒店。” 24 这一天关娜喝多了,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歪到他臂弯里。 “干吗喝这么多。”他拨开她的额发,说。 “我头疼。”她答非所问。 “那怎么办?” “我要走走,吹吹风,吹吹风。”她用一只手往脸上扇风,像个小孩子一样地哼哼:“热。”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人侧目,周明宇只能装没看见:“乖,那我们回酒店。” 同时在心里嘀咕,不知道这样的时间地点能不能打到车。 张总和奔驰都被打发回去了,五星级酒店的烛光晚餐她也不肯去,别扭到最后,两个人饥肠辘辘,只好钻到这路边的小馆子,他面对那油腻腻的餐桌椅,觉得手脚都没处放,她一向也讲究,却仿佛对此视若无睹,直接就坐下来开始倒酒。 结果才一瓶多一点下去,她就被自己搞定了。 这一天周明宇才确定了,别看关娜是在应酬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人,其实真没什么酒量。 “现在我们走到路边去,我叫车,好不好?” “不好。” 周明宇无奈,只能拿出哄弱小动物的口吻:“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丢这不管了,我说真的。” 关娜先是怔了一怔,语调立刻恢复了几份清醒:“谁要你管我了。”说着就往外挣。 他只得收紧胳膊,不准她逃脱,一边想,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女人,喝多了还这么不合作,还不肯借机放低姿态脆弱一把,真太不可爱了。 回忆中,她似乎也有过那样的时刻,可是,随之而来的,却令彼此都不怎么愉快。 他们就在这城市的街道上,漫步。 一路渐渐的繁华凋敝,他们走到街尾时,这里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仍然是干净、宽阔、笔直的马路,可见惯又急又密的车流,再看这四下里的寥落无人,就如同本来快速切换的画面,现在推成了一个悠缓的长镜头。他们踩在了一场喧闹的收梢上。周明宇是真的觉得冷了。 “你不冷吗?”他尽量温和地问她。 关娜也不答话,视线从他身上略过,溜到了旁边。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在离他们几米开外,是一所中学的大门,从外面看来,绿化的还不错。 “你想进去?” 她不置可否,她大约自己也觉得幼稚。 可周明宇想想自己此行的目的,这个女人还没有被他驯服,于是凝视着她,了然地笑了笑: “来吧。我陪你。” 这所中学在N市,也许算不得名校,最起码从它的设施看来,它似乎没有和这个蓬勃的新千年接轨,一切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光景,那时关娜和周明宇也还在上中学。 这里的学生或教师可能都在放寒假,偌大的校园里几乎空无一人。 “秋千?” 两个人同时看见的,在空荡荡的运动场边缘,长长的两根绳索吊着一块木板,年岁已久的模样。 “你累不累?坐上去休息一会?” 周明宇心说要休息不如回酒店,却咽了下去,揽住她走过去,那木板被风吹的晃晃悠悠,看上去并不太可靠,可他们还是坐了下来。 “我以前上学的地方,也有这么一架秋千。和这个可像了。”关娜摩挲着手边的绳索说,那绳上可能被人握的多了,磨的滑溜溜的,一点毛刺也没有,乍接触上去,凉润便直入掌心。 周明宇想,真巧,他学校也有。可他什么都没说。 “不过那秋千的附近,就是一片小树林,不像这里,这么开阔。” 他皱皱眉头,突然站起身。 “怎么了?” 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神色,于是走到她身后: “不如让你重温一下中学的回忆。” 不等她回答,他就拉住两边的绳索,退到不能退了,突然用力往前一送,同时松手。 她尖叫起来,重力仿佛突然消失了。 他一下下的推她,越荡越高,最后几乎和地面平行,她头晕目眩,却忍不住放肆的笑出声来。 可这恣意还未及完全释放,巨大的荒唐感突然包围了她。 那一种感觉,就有如发现自己穿了萝莉塔衣裳的成年人,无从解释的尴尬。 亲爱的,这样的纯真早已在我们之间死去。 周明宇觉出了她情绪的转变,于是等秋千再下来时,他接住了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挺傻的。” 周明宇皱皱眉,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真难伺候呢,小姐。” 关娜没接话,微笑起来,看着他从烟盒里咬出一支烟,点燃。 有风卷过来,她微微打了个寒噤,不由凑近他。 他们静默地坐在这陌生校园的一角,面对着月色光华如洗的夜,却如同坐在苍穹的尽头,面对整个荒凉的世界。 这时她想到看过的一句诗,不知怎么的就念了出来: “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有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周明宇似乎反应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说什么。” “以前看过的一句诗。” 她话音刚落,他就恢复了以前那样略带讥嘲的笑,唇角吊上去: “诗呵,没想到!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不学无术呢!”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鼓了鼓掌。 关娜所有接下来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他又来了,他不知道他这样多令人沮丧! 她也不知道,这男人这样其实是失态了。他怎么能不失态?就在刚才,他的心先是莫名柔软,而后瞬间发生一场微小的坍塌。他自我保护的本能立刻告诉他,有危险逼近,他害怕了。他玩不下去了。 看她有些恼怒的小模样,他渐渐调整自己的笑容: “我开玩笑呢。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关娜一阵慌乱:“我忘了。” “哦。”他点点头,把烟掐灭,扔到不远处一小堆垃圾里:“那我们走吧。” 在出租车上,关娜有一阵有点迷糊,她今天颠簸来颠簸去,是很累了,又喝了酒。 周明宇在旁边拍拍她: “别睡,别睡。 她勉强睁开眼睛,才一会儿又迷糊过去,整个人逐渐往一边倾斜。最后一头撞上玻璃窗,“砰”的一声,清醒过来,揉着额头,嘟囔几句,坐正了,没一分钟又往那边倒。 周明宇望着高大的棕榈从窗外一排排略过,偶尔扫一眼在一边晃晃悠悠的女人。 转弯时眼看她又要狠狠磕上去,他伸出一只胳膊,一把把她捞过来。 她却一下睡意全无了,他的怀抱太温暖。 25 我一直身在你温暖的怀抱,共同这陌生城市徜徉,无论风景绮丽或是荒凉。 可转眼之间,人群突然如潮水涌过来,我们被冲散,阻绝,然后各自被挟裹而去。 我连叫声都发不出,它喑哑的停留在我的喉咙里,集聚我所有的绝望。 关娜是被自己发不出来的叫声弄醒的,她在惊惶中睁开眼,天还没有亮。 好在她看见的第一幕就是周明宇沉睡的面容——他仍在她的身边,阖着双眼。室内只有极淡的光线,而他的侧面就在这暗夜的底子上,完美到几乎不真实。 她稍稍支起身体,手指滑过他俊秀的五官,同时轻声念道:“明宇,明宇,明宇。” 一遍遍,觉得满足安然。 他突然睁眼:“干吗?” 她羞愧地差点掉下床去,原来他早就醒了。 她“哗”地躺平,用被子一直裹住脸,他却翻个身压住她: “干吗呢,想闷死自己?” 她不理会,他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织物吻她: “把我闹醒,就撒手不管了?” 她恨的在被窝下咬自己的指头,这一下被缴械的彻底,一点儿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手伸进来,把她的手指从牙里解救出来,顺手把她带进怀里。 看着这个猫在他胸前装睡的女人,他不由微笑起来。 26 我们于黄昏时分抵达S市的机场,明明也没离开几天,怎么就觉得这个城市,在早春的冷雨中,透出了几份陌生和疏离。 周明宇和我都没有带伞,我最怕这种粘腻的碎雨,于是赶紧掏出手机来打开。 “你有约?”周明宇问我。 “不是,我得叫辆车。你看这雨下的。” “用不着。” “你叫过了?” “没有,不过你放心,总会有车来接咱们的。” 我疑惑的看他,他对我挑一挑眉,唇角弯上去,是“你等着就好”的神情。 他的话叫我不放心,可还没等我们走出机场大厅,就有人飞扑上来: “小周!” 我一看,这人我见过的,全天下妹妹没他不认识的那个尤思南。 “怎么,你亲自来接我?” “有事儿求你呗!HI,娜娜!我的算命弟子啊,我们又见面了!” 这人竟然还好意思提,我想起他上次的狼狈神态,不由笑出来。 周明宇拍拍他:“尤总,有什么事还能让你搞不定来求我的?” 尤思南看我一眼,笑道:“这事儿不着急,先上车,咱们回头慢慢谈。” 车里还有一个人,笑容甜美: “姐姐,明宇哥哥!” 周明宇看看她:“怎么把你表妹骗出来了?” 尤思南说:“佳佳,跟你明宇哥哥说,是我骗你的吗?是我哪斗的过你!非要跟着我,我有什么办法,把你塞后备箱里?” 我们都笑,女孩皱皱鼻子,拉住我: “姐姐,你陪我坐后面,让他们两个在前头罗嗦去!” 车开动的时候我就开始感觉不对劲,眉头逐渐拧起来,话也少了。 尤佳问: “姐姐,你怎么了?” 周明宇回头看我,我冲他们都摆摆手: “没事没事。” 我能说我现在非常急迫地想上洗手间吗?开玩笑。 等车开到上次那个酒吧旁的地下停车场,我都已经快要哭了,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面容扭曲。 尤思南还在找空位:“妈的,这会儿怎么这么满。” 我咬牙切齿地说:“那个,要不,我先去?” 尤佳伸手挽住我:“我跟你一起吧。” 我点头,推开门拉着她就往载人电梯疾走,后者气喘吁吁: “哎,慢点儿。” 电梯在缓慢下行,我恨的想一脚踢到上面。 女孩这时在旁边问: “姐姐,你这次是跟明宇哥哥一起出去旅游的?” 我痛苦地把指甲掐进拎包,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出差。” “那你们怎么遇上的?” “凑巧。” “不会吧!N市那么大!” “啊。” 她小心翼翼地看看我: “姐姐,你没事吧?” 这当儿电梯终于开了门,我没空跟她多罗嗦,冲进去一把把她拉进来。 这个密闭的空间开始往上运行,酒吧在十层,我盯着电梯门,心里说这会谁敢把它按停了我回头一定把他的生辰八字打听清楚了在家做个草籽娃娃扎他。 没想到刚把这一句念完,电梯就静止下来,接着门就开了。 是个年轻人,进来后转身按了数字8。快到八楼时,他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掏出来回短信,一时没顾上电梯门已经打开。那一瞬间我连中国移动都恨上了。 “喂,你到底下不下?”我按捺住把他踹出去的冲动,凶恶的问——人在这种时刻很少有不失去理智的。 这人闻言一怔,抬头看看我,眉头拧起来: “怎么又是你?” 这话说的,谁认识你呀? 等会儿,正面对视一下,发现他还真有点眼熟。 不过我现在没心思跟他探讨这个问题,手指已经摁在关门键上: “你下不下?” 对方盯着我,微微笑了笑,道: “小姐,不是我想要教你做人,不过呢,我劝你下次还是低调一点,否则的话,难免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没等我有所反应,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还没进酒吧,我已经掏出钱包,塞给尤佳: “这样,你去随便点点东西,等着你哥他们,一会我就来。” “不用,我有钱。” “别争了,快去吧。” 到洗手间门口我傻眼了,女用前挂着一个“维修中,暂停使用”的标志。 我往旁边看看,男用的那边,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男洗手间里,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小腹又是一阵酸痛,我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难怪一路上疼成这样,那什么迟不来早不来。 不过我也应该早有准备的,这两天吃了避孕药,活该它不正常。 我这个毛病从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严重的时候疼到气都透不过来,什么正方偏方,都一点儿也不管用。 只好在,现在冬天衣服穿的厚实,就这么赶快回家,总还不至于难堪。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脚步传进来。接着有人拉了拉我面前的门板。 “有人嘛!” 我吓了一跳,是尤思南:“什么破地方啊,就他妈一个位子。还挡这么严实。” “那等等吧。”周明宇回答。 “哥们儿,快点啊!”尤思南冲这边吼一嗓子:“算了,正好咱们俩抽根烟。” 几秒钟的安静之后,他接着道: “小周,刚说的那事,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你让她明天去涵宇,找人事部张主任,我回头就给他打电话。” “行。这丫头缠我好几天了,就这么点小破事儿,翻来倒去的,要她进我们自己家公司实习她又死活不愿意,非要进涵宇,谁知道她那脑袋里在想什么。” “怎么着,她爱上我了?” 他这个玩笑真够冷,对方一点笑意都没有,非常严肃的回答道: “你少来我跟你说,你可别对我表妹打什么主意,人可是那种特清纯的小姑娘,我以后的表妹夫一定得是个靠个住的,你这样的?靠边吧!” “行,行,我靠边。你说你就这么点事,那会搞那么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我还不是为你着想,怕娜娜误会。哎,对了,你这次不是来真的吧?” “什么?” “别给我装糊涂,听说你周大少爷还追到N市去,玩出火了? 听声音周明宇是笑了:“想太多了你。” 尤思南没再继续纠缠那个话题:“靠!怎么这么久,哥们儿受不了了,这什么人哪!走吧,去楼下KTV。” 27 我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周明宇的电话过来了: “没事吧?” “没事啊。” “那怎么我们还没到你就走了?” “有点累。” “你钱包还在思南表妹这儿呢!你不要了?” 我晕!赶紧在拎包里摸一摸,还好,钱还有一些。 “……那怎么办,我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我让她给我了,改天你有空来拿一趟吧。” “好吧。就这样?” “就这样。哎,娜娜!” “干什么?” “早点睡。” 夜像死海的海底,深而冷寂,可我毫无睡意。 我很疲倦了,可是疼痛正缠绕在我的神经上,强迫我清醒。 有人说睡和死是双生子,此刻我却觉得失眠才是,它和死亡一样,黑暗、茫茫,无望。 原本滚烫的热水袋渐渐冷却成暧昧的温热,越发安慰不了身体里的冰凉。 勉强爬起来,倒杯睡前刚烧的开水慢慢喝下去,也没有多大用。 躺下的时候碰到了扔在一边的手机,有些迷糊地瞪着它,找到一个号码,摁了下去。 响了一声的时候,我突然警醒过来,“啪”的按掉。 MD,怎么就脆弱成了这种样子? “我没生气,真的没生气。犯不着。我不在乎。” 我在昏茫中喃喃自语,把自己给念叨醒了。 我梦见什么了,让我在醒来之前如此焦躁和激动?我记不太清了,只是似乎一直在做徒劳的解释,讲不通又偏偏一定要说服,喋喋不休,累极了。 我一动不动的躺着,唇干舌燥。把手覆到额头上,微微睁开眼,这才发现天色大亮。连续多天阴霾之后,太阳终于在元宵节这天赏了一回脸。 而以日光投射进来的角度判断,现在至少已经上午十点。 我身陷一堆被褥和枕头之间,这凌乱的情景把我爬起来的念头消磨的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姑姑一通电话把我拎起来,天知道这一年的元宵节我还会在床上窝多久。 到了姑姑家我才得知,今年这个家新添了人丁,在我未过门的表嫂的肚子里。 按照表哥的话来说,他是擦枪走火,可他女朋友咬准了他故意为之,在席上撒娇使小性儿,一口一个不依。表哥被她的指头戳到额头上,也一点不恼,握到手里,当着他父母和我的面就吻下去。 我在这热闹的情景中,喝了点儿小酒,看着忘形的两个人。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等回头照一照镜子,才发现神情受了十足影响,眉眼之间,尽是被这份其乐融融浸出的温软笑意。 这当儿手机响了,我捏着它跑到阳台: “喂?” “娜娜。” “周明宇,元宵快乐啊!”我看着远处腾空而起的焰火,突然间什么也不想计较了,口气相当轻快。 “怎么,心情很好?” “嗯,和家里人在一起。” “呵。” “我表嫂怀孕了,两个月。我们正在讨论孩子会随谁的长相呢,有人说,小孩会特别像叔叔或是姑姑,哎,周明宇,你说这孩子生出来会不会像我?” “你别说,我的小侄女长的是挺像我的。”仿佛是在配合他这话似的,那头突然有个稚嫩的嗓音由远及近: “小表叔,小表叔。” “悠悠。”周明宇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宠溺,接着似乎是用了点力气,把对方抱了起来:“来,跟阿姨说新年好。” 好象有一头幼小的动物凑到话筒上来,吁吁的喘气,可爱极了。 “阿姨,新年好。” “哎,你叫什么名字?”心突然软的不象话,声道自动调整为柔声细语。 “周——悠——”这小孩不耐烦敷衍我,报完家门之后就开始嚷:“小表叔,姨婆的汤圆都下好啦,快去嘛!快去嘛!” “好好好。”可能被她拉扯,周明宇语调变的有点急:“对了,关娜——哎,悠悠乖,别揪我——昨天夜里,你是不是打电话给我了?” “啊?”我怔了一怔:“啊。” “怎么又挂了?” “哦,不是,是我一翻身压到了,就拨过去了。” 他沉默了两秒:“嗨,那你反应还挺快的,就响了一声不到。” “嗯。” “那就这样。来,悠悠,吃汤圆去咯!” 通话断开来,忙音一点一顿的响着,如同省略号,被敲打在夜幕中。 回到客厅,一大家子人都似笑非笑的看我。 “娜娜,男朋友?”表哥揽着自己的女朋友,兴致勃勃地问我。 我笑,坐下来,把一枚个大饱满的汤圆填进嘴里咽下去: “哪有,你想太多啦。” 28 元宵节后,一切逐渐步入正轨。 新一季度的销售任务又压下来,于是每天疲于奔命,辗转于各大企业之间。为了留住老客户,拓展新客户,要讲很多的好话、废话、人话、鬼话,或言之有物,或空洞客套——总之你不可能在沉默中让对方和你签合同,如果你又不想采用什么非常手段的话。 某一天的下午,我在一个茶座等客户时接到电话: “喂,关小姐。” “是,请问你是?” “我是陈总的秘书,他让我通知你,今天下午他临时有事,和你的约只能暂时取消,不好意思关小姐。” “这样。那请问他什么再有空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说会再和你联系。” “好吧,那谢谢你。” 挂上电话,我忍了半天,还是狠狠地低声咒骂了一句,那个老头子,上次要不是我多了个心眼,差点被他占了便宜。我当时还认为我手段尚可,没弄到不欢而散,这单生意仍有指望。可从今天看来,对方大约认为我连同晨光,都没什么搞头。 我看着外面的川流不息,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又不愿意回去上班。 有个小念头这时候就开始挠我,开始是轻的,试探性的,我一指头把它弹开去。可没多久它又溜回来,在我旁边如同小狗般嗅来嗅去,咬住我的思绪,死皮赖脸,踢都踢不走。 它真漂亮,挺有诱惑力。 的确,这里距离涵宇不过站把路,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我得拿回我的钱包啊,不是吗? 转个弯,涵宇的大门就在眼前。 三个月前,我到这里来,见到周明宇,对他说,我是关娜,你忘了我? 今天我见到他,该说点儿什么呢?我来拿我的钱包,仅此而已。 嗨,姑娘,先别这么紧张,也许他压根不在呢?你见过他正正经经的上过几天班? “周经理在不在?”我问前台的女孩。 “请您等一下,我打电话看看。”她熟练地拨了几个号码。我站在她面前,习惯性地用指尖轻轻敲击台面的玻璃,她非常有分寸地扫了一眼,我才发现自己这个举动,赶紧缩回手去。 “喂,小王,周经理在吗?办公室没人?我刚才看见他进去的啊?有人找,对。没有,没有,他没出来,我肯定……去!你才注意他呢!”她瞥了我一下,语气收敛: “行,我知道了。” 合上电话,她对我说: “小姐,不好意思,周经理现在不在办公室。” “这样,那算了。” “请问您需不需要留个口信?”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 我说不上来是放松还是失望,离开前台,刚摸出手机,左眼突然一阵刺痛。 “完了完了,肯定是睫毛掉进去了。” 我用两根手指撑着眼皮,一路找洗手间,这里真够奢侈,走廊里也有地毯一路铺过去,高跟鞋踩在上面,再心急都走不快,我开始头晕眼花。 快到尽头处,里头有个凹角,我走近两步,失望的发现那里除了一对深情相拥的男女,什么也没有。 其实那情景不错,明净的落地玻璃外是一从绿意盎然的春竹,衬着这对正物我两忘的可人儿,在恬然的静谧中添一笔鲜活的灵动——如果我此刻眼睛没这么痛的话,我也要承认有够赏心悦目。 可我现在可没这份闲情,耸耸肩就准备走开。 就在转身的同一秒,意识里突然有个部分“刷”的一下,瞬间清明无比。 我的视线重新落到那个角落,是的,我可能真的是眼花了,竟然差一点就没发现,那女孩我明明认识的,就在不过一个星期前,她在我旁边楚楚可怜的问我: “姐? 夜妆 第 5 部分阅读 个星期前,她在我旁边楚楚可怜的问我: “姐姐,你没事吧?” 她现在的情态比那个时候还要惹人怜爱,整个人缩在对方怀里,柔白的手指一根根搭在男人黑色西服的臂弯处,姿态无助到了极点。 而提供怀抱的男人,正低头,以极耐心细致的神情,哄着这个草尖上的雨露一般的女孩儿,同时轻柔地拍着她。 前台说的没错,他真的没走出这栋楼。 我找到洗手间,把那该死的睫毛从眼睛里弄出来。 甩甩手上的水珠,我掏出手机,开始给周明宇打电话: “喂?周明宇……” “我现在没空,有什么事待会儿。”他的声音很急促。 我想,你也不用猴急成这样。 “你在涵宇?” “不,不在,我在外面。” “哦,哦,好吧,周明宇,就这样。” 他比我动作快,没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发了会呆,心里木木地想,我今天来干吗的? 麻木过后,渐渐有沸腾的火升上来,周明宇,这样不行,不行。 我忽然拎起包,飞奔冲回那个凹角,可那里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29 那天我怎么会走到涵宇的后门,现在仍然不是太清楚。也许人心情不好时就偏爱走陌生小道,以便多体味一些落寞,如今想来也是矫情的很。 当时出去才发现,涵宇的后门口竟对着挺冷清的一条街道,和它正门前的车水马龙对比,颇有异趣。 走了一段发现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流动摊点,看上去不太值得信赖,可那香味却实在让人走不动,于是我称了半斤,把它滚烫的纸袋笼在手里暖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拐了个弯,我一眼看见一个小女孩,孤单一人站在马路这头。 我看着她,她看着对面的指示灯,它由红转绿,接着熄灭,她终于下定决心,挪了几步,又开始犹疑,竟然停在路中间不动了。 我走过去:“嘿,小美女,怎么啦?” 她抬头望我一眼,我呆了下,这小孩父母可真会生,生这么个倾国倾城的小祸水出来。 她抽噎着不说话,我弯下腰: “怎么了?妈妈呢?” 她还是不理我,我有点儿泄气,我长的这么不讨小孩儿喜欢吗? “不能站在这路中间,危险呢!我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这小孩忒夸张,一扭头,噔噔噔就跑了,爬到路边的长椅上,瞅也不瞅我。 我怒从心头起,NND,个小P孩,我还不伺候了。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她,正用小拳头抹着眼睛。 再看看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围又没什么人,怎么能真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叹口气,摸出手机,110。 “喂,110啊,有个小孩,可能是走失的,在……这是哪儿啊?”我转头四处找标牌,终于看见不远处一个老式的小区门口有四个字——馨湖花园。 “哦,是馨湖花园这儿,行,我在这陪着她,麻烦你们快点啊。” 放好手机,走过去,坐她身边,她看我一眼,往旁边挪挪。 挫败啊挫败,据说孩子能凭直觉判断人的善恶,关娜,你一定是坏到位了,才这么不招这位待见。 “你别怕啊,警察叔叔马上就来咯,姐姐陪你坐会儿,吃栗子不?”我把纸袋伸给她。 她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油盐不进的小模样。 我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剥栗子: “嗯,好香好香。” 可这栗子忒不给面子,剥开一个,坏的,又剥开一个,MD,还是坏的。 正在跟这堆小东西做斗争,旁边这小家伙开口了: “我想吃冰淇淋。” “吃什么冰淇淋?我上哪儿给你找去?”这要求够无厘头,我瞪着她。 她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就开始号啕: “我要嘛!要嘛!” 什么时候你也能这么冲陌生人理直气壮的要求东西,关娜,你就算混出来了。我恨恨地对自己说,然后站起身: “那你不准跑,姐姐给你去找。” 等我拿着冰淇淋回来,看长椅上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一堆黑乎乎的坏栗子。 “这小孩,怎么回事?”我又恼又急,待会儿110还问我要人呢,叫我到哪找去。 仔细一看,才发现街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准备过马路。 我把冰淇淋扔掉,三步两步追上去,拦在她们前面,没错,正是她,莹亮的黑眼珠里汪着透明的泪水,雪白的小牙齿合在嘴唇上,表情如同是被魔鬼捉到的小天使。 “你谁呀,你要把她带哪去?”我气势汹汹的问那妇人。 她的神情开始有点慌,看我一个人就镇静下来: “我的娃,关你莫事?” 我冷笑:“你的?你知不知道这孩子这身童装值多少钱?你像吗?” 她恼羞成怒,伸出一只胳膊就来搡我: “干你莫事哦,滚远点!” 靠,跟我来劲,我使劲一推便把她推个趔趄,同时把女孩拉回自己手边。 “没事啵?”我神气的问这小姑娘,感觉自己高大威猛的一塌糊涂。 她不回答,可能吓坏了,两条小胳膊紧紧抱住我的腿,脸贴在上面。 我的皮肤热烘烘的,伸手摸她的头发: “好啦好啦,没事,警察叔叔马上就……” 这时我才发现不是没事,周围竟围上来三四个和妇人差不多装束的人,有男也有女。 MD,遇上团伙作案。 30 我并受什么严重的伤,没多久就在警局医护室的长椅上醒了过来。 可一照镜子我就差点哭了,这群人难道不知道我要靠这张脸混饭吃,他们愣是把我的饭碗从白玉釉打成了唐三彩。 旁边的小护士看我一眼:“人没事,就不错了。” 我只能点头:“我能走了?” “不能,那边等你做笔录呢。” 正说着,一个小警察推门进来,看到我: “醒了?” 我再次痛恨起那帮人渣来,眼前这小青年多英俊啊,可我现在嘴角开裂,稍微一弯冷汗就下来了,想笑一笑,都无法成功。 可是等会儿,我看他怎么这么眼熟呢?正在回忆里搜索,只听他问: “没事吧?” “没事,哎,那小女孩呢?” “正联系她家长呢,你先去做个笔录吧。” 我做完笔录:“能走了不?我明天还得上班。” 提到上班叫我怎么能不郁闷,这张脸让我去见客户?关娜,你从此不要混了。 “别急啊,姑娘,你哪个单位的,回头我们写封表扬信过去。”一个年长的警察对我说。 “哈,不必了。”我想,表扬信能帮我多拉几张定单吗? “那你也别忙着走,可能一会还得请你指认。” 这时那小警察走进来:“韩队,联系上小姑娘的家长了,他们在城北那边报了案,这会正赶过来呢!” “哦,那就好。这样,苏澈,你先去买点小零嘴哄哄她。小孩子嘛!” “行。”小警察推门出去前看我一眼:“还有你,要不要给你带点儿什么?” “不用了,谢谢。” 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在哪见过他了。 接着,我就开始衷心感谢脸上的伤,要不是这个,让他认不出我来,那场面还真是尴尬到收不住。 他就是我上次,在电梯里恶形恶状对待的那个年轻人。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可没两分钟,就昏睡过去。 梦中有巨大的险恶在我身后追赶,我狂奔着,试图尖叫,却发现所有声音和着恐惧一起被闷在喉咙里,让人绝望,近乎窒息。 好在我心知前方有令我感觉温暖安心的所在,奋力又跌撞地扑过去。 在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就有委屈感铺天盖地的传开来。 我其实真的害怕,怕极了。 “救我,快救我!” 他漠然看我一眼:“你是谁?” 我的手已经够在了他的臂膀上,我声嘶力竭: “我是关娜,关娜,周明宇!周明宇!” “喂,醒醒,你还好吧?” 我睁开眼睛,是那个叫做苏澈的小警察。 “你怎么了?”他温和地问道。 我这才感觉到眼角处冰冷,伸手抹了一下: “没什么,困坏了。” “是这样,你可以走了。要不要我们派车送你?” “不用,那小姑娘呢?” “她家长来,把她领走了。” “哦,好。”我站起身。 走出这栋大楼才觉得阳光刺眼,昨天整整折腾了一晚上。 头疼的厉害。还不止,全身上下没一处舒坦的。 打回公司请假,老总说,怎么,摔伤了?你这小姑娘真是,什么?一个星期?不行,最多放你三天! 一路唧唧歪歪跟他讨价还价,别的没什么,脸上的伤总得到粉底可以盖住的阶段,不然怎么见人? 冷不防有人从身后赶上来,拍拍我。 我经过昨天那事儿,有点神经过敏,此时被吓的一抖,差点摔了手机。 “干吗吓成这德性?” “周明宇?”我看着眼前这个人,心想做梦也没有这般做法的。 他不回答,微微弯起唇角: “呵,关娜,你混的不错啊!混到这儿来了。”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你纵欲过度了?”我上下打量他,问。 我说这话是因为刚注意到,他现在的状态也没比我精神到哪儿去,眼里有血丝,下巴上还有小胡茬。 “这什么女人哪,一开口这么刻毒。”他状若无奈地笑,他这么笑的时候就特别迷人。不过我不准备中招。 “彼此彼此。” 我们俩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一见面就没办法好好讲话。我是想冲他来一句: “周明宇,我看见你和尤佳在一起,我想听你解释。” 可这话如果这会儿由我说出来,肯定跟在地下PUB里读工作总结那么不搭调。甚至只是设想一下,我竟然就笑了。 却立刻牵动嘴角的伤,疼的倒抽一口气。 周明宇拎住我胳膊:“伤的不轻啊?” 那是,要不是110及时赶到,我就报销在那儿了也不一定。那些人真不是什么善类,就韩队长大致告诉我的情况来说,至少百八十个家庭毁在他们手里了,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 “看到街头那些乞讨的孩子没有?缺胳膊少腿畸形的,还有智障的,成天昏睡的,你以为他们天生就是那样?都是让这帮人害的!给不足一岁的小孩儿灌安眠药,折断他们的四肢,逼他们向路人下跪,为了要钱,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些孩子在家里也是被宠着哄着的,落到他们手里,简直就等于直接掉进狼嘴里。他们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的心肝宝贝在中国的哪一个角落,受这样的折磨。我见过很多家长,就这么找孩子找疯了的,倾家荡产的,多了去了!”这是做完笔录后,一个女警察跟我聊天,说起的话题。 “那你们为什么不管呢?” “国家没有立法,不准未成年人乞讨,我们没办法管。跟那些孩子搭话,他们根本什么也不敢跟你说,挨打挨怕了,怎么哄也没用……唉,我是个警察,可也是个母亲,我也有孩子……今天这个小女孩,如果不是你,也许一个月后你再见到她,她就已经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做了小乞丐,说不定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我向来不是热血青年,当时听到这番话,也一直梗到心里,酸胀莫名。 可看看眼前气度悠闲、仿佛一无所扰的公子哥儿,我想,说这些也无从说起。 “还好吧。” 一点也不好,刚刚那一下,可能又出血了。 我伸手去抹,就在这一刻,周明宇把我的手拉开,接着就吻上来。 他和我之间的吻,通常都是作为前戏的存在,深深浅浅的,都是挑逗,或是助兴。 可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唇齿相依间,他甚至一点没有碰疼我脆弱的伤口。如此克制而温柔,结果我第一念头就是把他推开,因为我怀疑吻错了人。 当然是没有,仍是那样清秀的脸,琥珀色的眼睛。 “为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认为值得?”他语调相当温和,一点戏谑也没有。 “比跟你在这儿拉拉扯扯值得。” 他莞尔。这时街上的人也不少了,偶尔有打我们身边经过的,目光都意味深长。 在派出所门口竟有这等苟且行为,果然世风日下,我默默念了一句。我替您说了得了。 “哈!”接着我笑了两声:“我都这副尊容了,你还下的去手?” “没办法,我口味重。”他早恢复到平日神情,答道。 31 这天周明宇一路跟到关娜的住所,关娜路上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派出所门口,也得不到正经回答,赶他回去,他索性从她包里把钥匙翻出来,勾在手指上冲她晃晃。 她哭笑不得,由他去了。谁知道周公子来是的哪路子兴致。 关娜从洗手间里出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美人鱼似的。 周明宇坐在床边,趁她走近,一只手就把她拉进怀里。 “别闹,我饿着呢,不吃点东西就快不行了。” “我也是,你这儿有什么吃的没有?”他松开手。 “现成的,蛋糕,面包,果酱。”她轻松地说:“我去拿。” “好,那我去洗澡。”他看着她像小鹿一样蹦开:“你这里,没有刮胡刀吧?” “没有。” “那算了。”他摸了摸下巴:“还行。” 她回头:“衣服也没有,周明宇,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他不怀好意的笑:“洗完澡还要穿什么衣服?” 她皱皱鼻子,他愉快的走进洗手间里去,刚把水龙头打开,就听见外面惨叫一声。 周明宇出来一看,关娜一手举着两片面包,另一只手举着草莓酱,那面包里酱涂的太丰厚,一滴一滴落下来,她雪白的睡衣被滴的一塌糊涂。 她像个小女孩子一样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先扔掉手中的食物呢,还是先去擦身上的污迹。 周明宇又好气又好笑,冲过去把面包从她手里拿过来扔掉,她抗议: “哎,我还没吃呢!” 周明宇也不理她,把她拉到洗手间里,拎过一条毛巾,在龙头上浸了水,然后去擦她的睡衣。 她坐在浴缸边缘上,身后是他的手臂,坚实可靠。 他发现她闯的祸还不仅限于此,那果酱一路滴下去,淋淋漓漓的沾到她腿上。 嫣红的透明粘腻在白皙的底色上,这世上最甜美诱人的食物也不过如此。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嘴唇吻了上去,却发现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抬头一看,她的头已经往后仰着,睡过去了。 他怔在那儿,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能动。 多少还是有点儿恼的,欲望不得不戛然而止。他有把她摇醒的冲动。 可他听见她平稳绵长的呼吸,就在他臂弯里。 所以他最终还是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再帮她盖上被子。 在几个小时前,他也这么看过她熟睡中的脸。 如果关娜在涵宇没有那么快落荒而逃,再多待哪怕五秒钟,她会看见周明宇当时对于一通电话的态度,明显比对尤佳上心的多。 那天家里人都没有空,周明宇早上还在睡梦中,母亲就敲开他的门,把悠悠塞进去。 “明宇,今天你带一下悠悠啊。” 周明宇刚要抗议,只见悠悠拽住他的睡衣衣角,一幅不受全世界待见的小弃儿模样,他就心软了,抱起她: “悠悠,你看这帮人都不要你了,多坏呵!” 这惹人怜爱的小把戏搂住他脖子,笑得一口小白牙:“悠悠也不要他们了,小表叔最好!” 周明宇想,哎,这世上他最爱的也就只有这五岁的小女人,和刚把他从梦中揪醒的五十岁老女人。 悠悠用肉乎乎的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牵着他从车上下来,走进涵宇的正门。 “呵,悠悠,多聪明。不是你,小表叔真会迷路呢。”周明宇身体前倾,把悠悠拉过来,拍拍她的小脑袋。 悠悠得意的小模样儿还没完全展开,就听旁边有人叫: “明宇哥哥。” 柔和宛转的女孩子嗓音,人也跟声音一样漂亮。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尤佳进公司这三天,每天早上都会他们都会有巧遇,太巧了。 周明宇这种人,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姑娘每次见到他那眼神就跟小蝴蝶似的,脆弱又不安定,偏偏却喜欢跟他接近——就算迟钝本人来了,恐怕也会心知肚明。 他不是不喜欢这类型的,对尤佳的印象也相当好。不过他答应了尤思南,吃窝边草这么不上道的事,他还是少做为妙。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哟,佳佳。”他微笑道:“事情忙不忙?适应吧?” “你每次见了我,就只会这一句。”女孩子微微翘起嘴唇,眼睛却看向悠悠。 “我闺女,漂亮吧?”周明宇笑道。 “我不信,小美眉,他是你什么人啊?”尤佳弯腰哄道。 “小——表——叔。”悠悠中气十足地回答,警惕地看着对方。 尤佳微微一笑,刚要说什么,只听见周明宇的秘书冲他们奔过来: “周经理,您总算来了,我打您手机也不接。” “怎么了?” “今天上午的会啊,董事长不是吩咐让您替他参加吗?都等着哪!” 周明宇这时才想起来: “那让他们再等会儿,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可怜这小秘书两头都摆不平,想想会议室里性子糙的股东手指头都戳到她脸上来了: “你怎么当人秘书的?没本事趁早收拾包袱滚蛋!” 念及此她差一点要哭出来,好在这时旁边有人大发慈悲一句话解了她的急。 “明宇哥哥,你去忙吧,我帮你带她,好不好?” 周明宇看看自己的小秘书急赤白脸的模样,以及尤佳诚挚的笑容,低头对悠悠说: “小表叔有事,让这个姐姐带你玩好不好?” 悠悠装没听见,尤佳却已经伸手过来,牵过悠悠的小手: “没问题的,明宇哥哥。” 32 周明宇过后想一想,他应该更了解自己的小侄女一些的,她似乎对除家里人外的大多成年女性,都抱有天生的敌意。所以她怎么肯老老实实待在尤佳的手上。 当尤佳惊惶失措地哭着告诉周明宇悠悠不见了的时候,周明宇那个火啊!不是不想骂这个女孩一顿的,可她不用他责怪一句,已经抽噎到不可自持。他看着她这个样子,也明白多说无益,还是抓紧时间,打手机通知涵宇的所有保安,去搜寻五岁的一个小姑娘。 尤佳在旁边梨花带雨: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有没有看见?” 他还没来及回答,她已经扯住他衣襟,缩在他怀里抽泣: “我笨死了,我真笨死了!” 周明宇搂着她,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好了好了,没事的,她那么点大,能跑多远?” 哄劝时有电话过来,他立刻松开她: “喂,怎么样?没找到……找啊!所有人!全部给我找去,找到的这个月我发他全年工资!” 当时谁也没想到,五岁的悠悠会从后门溜了出去,听凭她孩子的感官和思维,跟着那家卖糖炒栗子流动摊点散发出的香气,一路走了那么远。 遍寻无果,家里人最终报了警,表嫂向警察描述悠悠体貌特征时,整个人已经接近崩溃,说不了几句话就开始哭。 周明宇靠在吸烟室的墙上,烟蒂扔了一地。 他大哥走过来,黑着一张脸: “抽烟有什么用?你就是把自个抽死了,能把悠悠找回来?” 周明宇瞥他一眼,心里明白对方不过在劝他少抽点,可自己身边怎么就老遇上这些不会讲话的人呢? 其实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听听一张口说的叫什么话: “你少管我事!” 两兄弟正针锋相对时,房间里豁啦啦涌出一帮人,表哥冲在最前头: “快!快!文涵,明宇,悠悠找到了,在人民路派出所!” 一行人赶到时,正有个中年女警察在帮悠悠擦脸: “看脏的,小花猫。” 悠悠从来没这么乖过,她妈妈给她洗脸向来也要花费偌大工夫。 “悠悠!” 小女孩一转脸,嘴角立刻瘪下去,然后开始哇哇大哭着跑过来。 “妈妈!妈妈!” 在她妈妈怀里,号啕到撕心裂肺。 周明宇在一边拉住她的小胳膊看了看,估计她真是受了天大委屈,以及惊吓,可好在似乎没受任何伤。 “真劳驾你们,谢谢谢谢。” 面对他们的道谢,女警察微笑道: “不客气,应该的,不过也不全是我们的功劳。” 她转脸对一个小警察说: “哎,苏澈,那姑娘醒了没有?” “没呢。” “别着凉了。” “不会,我给她盖了件军大衣。” “哦。”她接着回头,看着对悠悠众星捧月般的一帮人: “要不是那姑娘,这小女孩今天可能已经落在人贩子手里了,不是我吓你们,如果那样的话,再找回来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而这孩子会受的苦你们想都想不到。” 表嫂听着,把悠悠更用力的搂进怀里:“她人呢?我一定得好好谢她。” 周明宇发现,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关娜真正的睡容,通常,他们缠绵完之后,他会很快进入睡眠状态,而她是怎么样的,有没有很累,舒适与否,睡着还是醒着?他几乎没有关心过。 竟然是在这派出所的长椅旁,他才初次这么近距离的端详她睡梦中的脸,她睡的不好,明显的。眉头微微拧起,呼吸也不很均匀。 他看着她,心中有困惑。这不该是他认识的她。 “姐姐受伤了,他们都打她。”悠悠这时在旁边小声说。 周明宇蹲下来:“悠悠,你告诉过这个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悠悠摇摇头。 表嫂低声道:“我们就在这等她醒过来?” 周明宇直起身:“不用了,我认识她。我先送你们走。回头再过来。” 33 这篇小说的速度可能会慢下来;某人最近事情会比较多;而且半年来几乎一直在写都市文;写的实在有些疲了。 另外一个原因;今年是南京大屠杀70年;打算在那之前,把相关的旧坑填完;拖了这么久;自己看着一直很难受。 这篇文也不会停;一个星期一到两更吧;大家就不用每天来看了;一个星期看一次好了;当然;也许过一段时间,速度会快起来;也绝对不会是坑;这一点是肯定的;某人争取做到不留一个坑。慢慢来:) 34 我发觉右边身体冷飕飕的,昏困中拉一拉被角,却半分也拽不动。 睁开眼才发现,原来某人把它全裹过去了。我这单人床单人被,两个人的确太拥挤。 我苦笑,周少爷是向来不懂怜惜为何物的人,我真还该谢谢他尚给我留了那么半边温度,也没有把我挤掉下去。 不能就这么傻冻着,于是我轻推他,可他完全没有移动分毫的意思。 算了,我掀被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最厚实的羽绒服套到身上,反正我还有三天的时间,等他醒过来把他赶走,我再好好睡得了。 今晚有不错的月光,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盘腿坐在窗边。 长夜漫漫,无处打发,我盯着周明宇看。 真是漂亮的一张脸,可也真是漠然。 我转着手中的茶杯,视线始终不曾移开。 不知道是否目光也有重量,只见睡梦中的周明宇皱皱眉,接着睁开眼睛。 他不是非常清醒的模样,看着我,神情不设防,略有些困惑。 隔了两秒,他一把掀开被单,起身下床,冲我走过来: “你搞什么鬼?” 我长这么大也没听过这么是非颠倒的质问,竟然笑了。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我把被子都卷走了是不是?” 我点头,他说:“你怎么不叫醒我?” “有什么用啊,等你再睡着了,不还照卷不误,这是本能。哎,你干吗?” 他把我的羽绒服拉开,手放在我的身体上。 “别动手动脚的,我困着呢!” 周明宇置若罔闻。两分钟之后,我不着一缕在他身下,陷在绵软的被窝里。 他的嘴唇发烫,吻在我肌肤上,话语略有些含糊: “是不是挺受不了我的?” “你指哪方面,这个?”我抬起膝盖,轻轻碰了碰他勃发的欲望。 “别惹我啊。” “谁惹谁呢?”我还来劲儿了,周明宇,可不能一切尽在你掌握。 “好了好了,伶牙利齿也要分场合,我们这是在床上。”他笑道,眼神如无边暗夜中的星光,那一种柔和的明亮:“我的小狐狸。” 他这次的力道有所控制。他前几次都多少弄疼了我。 结束之后,他仍压在我身上,有一会儿一动不动,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哭笑不得:“周明宇,周明宇。” “嗯?”灼热的气息从耳侧传来,还算清醒。 “你就这么睡着了?” “怎么可能。不过这主意不错。”他抬起头来,笑容又轻又暖:“那就这么睡吧,我就不会再裹你的被子了。” “你是这么对待伤员的?” “没错。”说话间他却已经躺回床上,接着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喂,喂,你不会这么快又……” “乖点儿乖点儿。我暂时还没这想法,不过你要是再动来动去我就不保证了。” “那你这算哪一出?” “抱抱你而已,也要理由的?”相当轻描淡写的回答。 我狐疑的看看他:“这也不是你的风格,你习惯完事儿就睡了。” “……在你心里,娜娜,我是不是个特别恶劣的人?” “差不多。” “那干吗还要和我在一起?” “你有钱呵,又帅呵。” “是吗?”他盯住我:“那如果你再遇上个我这样的客户,也会跟他上床了?” “不知道,这不没遇见过吗?” 他隔了两秒点点头:“对,我问的真挺蠢的。” 我想了想,还是说出来:“说实话,周明宇,你也不是无可救药的恶劣,你的性格也有……怎么说呢,余地吧。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与生俱来的冷漠,其实总归不过是感情的失望或消磨。” 他看着我,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接着收紧手臂: “别说话了,睡觉。” 我合上眼睛,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遗憾,其实有几句话已经呼之欲出。 周明宇,我所了解你的,其实远比你所想到的多。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一直在这个狭小的斗室里,几乎寸步不离。近乎忘乎所以。 饭菜叫的外卖,那家的小姑娘我见过,梳着两个麻花辫,橙色的头巾扎得娇俏可人,笑起来甜糯的好象米酒团子,却往往对我面无表情——我还是托周明宇的福,才得见那么漂亮的两个小酒窝。 “你慢点儿。”周明宇的声音从硬币丁零咣啷的间隙中传来。 “怕你急呢。”女孩子羞怯娇嫩的嗓音。 “我不急,你数你的。”真是动听呵,又这么温柔。 我看着电视,闻言莞尔,你又要把人家一张脸逗成那通红的小模样,何必呢? 她刚走,我赤着脚跑过去,勾住他脖子: “又跟人家小姑娘搭讪?” “哎,饭菜还在手上呢!饭菜!”他随手把那塑料兜扔到小桌上: “你吃醋?” “对啊。”我笑容可掬的回答。 “那麻烦你表演的投入一点,谢谢。” “开玩笑,我以前在学校话剧团可是专业水平。” “呵呵,真的?” “当然了……说到搭讪,周明宇,我都忘了,我上次,好象听说那个女孩,叫什么的,尤什么的……” “尤佳。你认识的,你到底想问什么?”他稍稍敛容道。 “没什么啊,我忘了,我忘了,我记性不好。吃饭吧,快凉啦。”我松开他,去解那些印着餐厅超大LOGO的塑料袋。 感觉周明宇就站在我身后,我看着那上面的娃娃一脸笑意盎然,却有无名烦躁不打一处来。 “这结打的,解不开。”我尽量轻松自然地说。同时心里在想,如果他又来一句“关娜,这不是你的风格”,我该怎么应对他。 “关娜。” “……”还没想到。 “没什么。” “啊?” “反正没什么,我跟她。” “……哦。” 他声音略有些不耐:“信不信当然是你的事,无所谓。多大点事儿呢?我就抱过她一次,三天前,安慰性质。她当时有点状况,我也不好不理,毕竟她是思南的妹妹。” “嗯。” “我还真闲,跟你解释半天,你就这反应?” 我转身,非常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接着手指摁在我嘴角:“乐成这样,忘了疼了?” “啊!”我疼的倒抽冷气,抬头看他竟然在笑。 我恨得牙痒痒,踮脚,凑过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咝——” 没容我有别的举动,周明宇一只手放到我脑后,我感觉到我的长发分散在他指间,他的力道不重,只足以让我没法闪躲。 “喂,周明宇。” 他低头,从我的额头一路吻下去:“坏女孩……” 后面几个字说的相当模糊,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35 “坏女孩,不会真爱上我了吧?”他顺着她的额头一路吻下去,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 他压根也没打算让她听清,如果她回答是呢?他隔着睡衣吻她的胸,她低低的尖叫,推他: “不要发疯了,还没吃饭呢。” 他在不自觉间呼吸加重:“吃什么饭,吃你吧。” “周明宇。”她的气息也见得正常到哪里去:“你也不怕纵欲过度?” “这话说的。”他把她摁在墙上:“刺激到我你惨了,你不怕?” 她只是笑,一句话也不答。 周明宇对着关娜家那面小穿衣镜,正一正自己的领带。 有米香传过来,是一锅熬了整个下午的粥,快要到了火候。 “你要不要吃点儿?”关娜在厨房问道。 “不用了,我很赶。” “哦。” 他抬头,看看时间,还是走了过去。 她正在烫碗勺,听见他拉动椅子的声音,什么也没说,伸手多拿了一副。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浓密的墨色鬈发披散下来,一直蔓延到她柔软纤细的腰部,他突然很有冲动上前把她从后面搂进怀里,不过他知道,这样一来,不用说他是一定要迟到的了。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喝碗粥就好。 米刚好煮开了花,糯而香软,他喝了一碗,非常不满: “这么久都不煮,临到我走了,才喝到。” 她瞥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他笑起来,的确,他们这几天这样交缠,哪有其他的兴致?就是他接到秘书提醒他的电话时,还在床上呢。 他再吊儿郎当,今晚如此重要的行业酒会也不能缺席。 接完电话,他和她互相看看,竟然都产生当小学生那会儿,假期结束的感觉,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意兴阑珊。两个人相对坐着,彼此无言,她隔了两分钟便穿戴整齐,钻进厨房,淘米下锅。 “再给你盛一碗?” 周明宇往椅背上靠去:“要不我不去了吧?” “别胡说八道。” “真不想去。”他握住她的手腕,拉近:“去了头疼。” “周少爷。”她坐在他腿上,一本正经的叹口气:“要珍惜啊,你知道多少人想去这个酒会去不了呢!” “你想去吗?不如我带你去?”他兴头上来了。 她一怔:“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看着她,莫名其妙心中有点恼:“我知 夜妆 第 6 部分阅读 “你想去吗?不如我带你去?”他兴头上来了。 她一怔:“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看着她,莫名其妙心中有点恼:“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他拍拍她:“那就这样,我走了。” “嗯。” 她站起身,送他到门口,突然说: “对了,周明宇。” 他回头:“干吗?” “我朋友上次借我的那几张碟丢在你车上了,你帮我找找。” 他看了她几秒,接着就笑了:“就这事?” “那还能有什么。” “好,那我找到,就给你电话——是不是很重要?” “……挺重要,丢了不好意思。” “行。”他点点头:“走了。” 36 第二天上班,每个同事看见我几乎都微微一怔,不过大家涵养都不错,也只是一怔而已,很快恢复平常神态,点头,微笑,打招呼。 我心里想,我知道我现在就跟要去演艺伎回忆录似的,怎么样,我乐意。 还是老板直接,看见我说:“小姑娘,没事别化这么浓的妆。” 我觉得好笑,这个老板思想一点不接轨,半分分权概念都没有,连这么婆妈的事情也要管。 “要是我不化这么浓的妆来,恐怕你们要被吓更大的一跳,我这还是香艳片,那可就是恐怖片了。”我在卫生间洗手时,盯着自己煞白煞白一张脸,逗自己玩儿。 看着看着看出问题来了,今天左右眉画的略有点儿不对称,伸手进包里,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带纸巾。 正在这时,身后的隔板打开来,一看,认识的,财务部的李美林。 “李美林,带纸巾没有?”我问。 李美林自顾自拧开水龙头,镜中的倒影瞥我一眼: “没有。” 就算我现在如何漫不经心,也注意到了,这眼光和语调可不友善。 冤枉气这种东西可没什么好味道,总不见得我要一吃再吃。我关上水,整个人转向对方: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还有成雅。我得罪你们了?” 李美林微笑起来,那模样真够可气的:“哪里哪里。咱们又不熟,成雅那丫头笨成那样,不像某些人八面玲珑的,她不得罪您她都该偷笑了。” 果然是为成雅打抱不平的,李美林这人我也还算了解,标准的白骨精,轻易哪会跟同事连面子都懒得维持,看来我的确是到了让其到了孰不可忍的境地。可我仔细思量了一番,实在回忆不出曾几何时结下的这么大梁子。  “你说他……强暴成雅?” “是,没成功就是了。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李美林冷然道,刚才那一番惊的我全身冰冷的话语,仿佛压根与她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肯定或否定,知道或不知道。 可我只是瞪着她,不置可否。 这不赖我,这种情况下谁要是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一定是天才政客的料。 几秒钟之后我做了个相当蠢的动作,我从镜中看到自己一脸僵硬,还要试图轻松地耸肩: “这关我什么事?” 声调、手势、神情,结合在一起就三个字,不搭调。 “关你什么事?呵,说得好,关小姐,我没什么话好说了。”她冷笑两声,转身走出去。 剩我一个人,瞪着那泼了水珠的镜面里,裹着浓妆的女子。艳俗的面容上,每一根线条却都受足了地心引力似的,颓丧的收不住——这样的女人自己看自己,也心生厌倦。  再见到周明宇时,他好象也有心事一般。话语间仍有一贯的笑意,但只要稍微沉默,那面色就不由自主冷下去。 我是打了主意,见了他的面就要掷地有声地问他,绝不犹疑。 可是真看到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这番质问,分量太重,如何过渡过去,我在谈话间没找到这样的间隙。 总不能在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之后,跟上一句“你有没有试图强暴过成雅?” 这一把色子扔下去,可能真就是举手无回。 37 前方堵车,周明宇暗自诅咒一声。 旁边的女人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从刚才就注意到了。 可他没有问——当有更急迫要了解的问题横贯于心中,得不到解答时,其他事情,干脆一并懒得开口。 现在,就有这么个问题梗在周明宇的喉咙里,他急于把这根刺剔掉。  “关娜?晨光公司的关娜?”那姓陈的老头子笑咪咪地说:“周少也认识?” 周明宇不知为什么,看那胖脸上暧昧的笑容相当不爽,只略点点头。 “那可是个消魂的女人啊。”陈总捏住高脚杯伶仃的细腿,在杯底摩挲:“认识她的人,这圈子里可不少。” 周明宇淡然道:“哦?” “周少,年轻人,我也算你叔辈。劝你一句,对这样的女人可别上心,你玩儿不过她的。” 周明宇微扬起一边嘴角:“陈叔倒是人老心不老。” 对方哈哈大笑,然后将声音略压低:“我跟你赌——什么都行,她的腿上,有一颗朱砂痣。” 周明宇眼中的调侃的意兴一点点淡下去,这场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十个小时前,他还将那个女人拥在怀里,她的柔软芬芳让他流连。而她的腿间,那里的肌肤已接近最私密,的确有一颗红豆般的胎记。   他是打了主意,看见她就要问个清楚,绝不犹疑。 可真的见了面,他才发现,他如何开口去问这个问题? 早在刚认识时,他也该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也默认了。 如果现在质问她:“关娜,你是不是和客户上床?你怎么能这么干?” 那真是可笑被动至极。她认不认帐,他一时都想不到该如何收场。 这一把色子丢下去,可能真就是一败涂地。  就算是最不善于观察的人,此时见到这车里的一对男女,也能看出他们各怀心事。男人专心开车,面无表情;而女人凝视窗外,仿佛于那单调的车流里也能望见无穷胜景。 这时他们已吃过了饭,正漫无目的地在这茫茫城市游走。 一路上进行无关痛痒的交谈,开僵硬乏味的玩笑,感受冷暖自知的情绪。双方都被焦虑压抑到无名火起,接近临界,等待一触即发。 “去哪?” “回家,我回家。” 周明宇也没多说话,在下一路口调转车头。  十分钟后,关娜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看号码,微微皱眉。 可当她接起来时,声调却是极愉悦的: “是的……我看了……是这样,我有事要拜托你呢……你知道?呵呵……没关系,能不能帮上是另一回事,明天你有空没有?……那明天,我请你吃饭……好的,谢谢你……再见。” 她合上手机,舒口气,很疲倦的模样。 “业务很忙?”周明宇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 “是私事。” “你公私什么时候分清楚过的呢,关娜?” 她一怔:“你什么意思?” 说话间他已经把车停下:“没什么意思。”他向她转过脸来,笑道:“不过正好想到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有求于人的时候,声调从来没变过。” “……”她看着他凑近,他伸胳膊把她控制在座椅上。空间太小,她简直避无可避。 “周明宇你干什么!” “重温旧事而已,你不喜欢?” 她被压在那里,脑后是座位上柔腻的皮质,这当儿她清晰地回忆起李美林的话: “他就在他的车里,差一点强暴了成雅。” 她发出尖锐短促的一声低喊,同时拼命挣扎。 周明宇感觉到了,她没有一点调情的意味,她整个人都是真正抗拒的姿态。 他略微松开她一点:“你怎么回事?” 她瞪着他:“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奇怪,他想,这话不是该由他来说么? “那你又做过些什么?”他盯住她:“你有没有兴趣讲给我听?” “没有,不关你的事。” “那我做了什么又关你什么事?”他笑了,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关娜,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 38 她在愣了几秒之后冷笑出声,这情形太TM可笑了。 这句话让她一路上的不安、犹疑、翻来覆去,如枯叶般纷纷落地——这些由多情衍生而出的烦扰,此刻她整个思绪里都是它们凄凉却荒唐的尸体。 “你说的对,不过麻烦你放开我。”她笑完了说。 周明宇捏住她的手腕,眼中有被激发的恼怒,不过只有三两秒。他放开了她。 关娜揉着自己的腕和肘,看也不看他一眼,推门,下车。 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从烟盒里抽一支烟,一直看着她离去,在人流中消失,也没有点燃——这支烟是再也没有被点燃的机会了,它已经被他无意中捏得近乎粉碎,七零八落。   我会不会忘了回去的路?如果就这么胡里糊涂走下去,习惯能不能带我回家? 想到这关娜在意识中踹了自己一脚:干什么,玩失意女子啊?明天还要上班,给我乖乖打车,回去什么都不想,倒头就睡——如果能睡着的话。 可是没一辆出租车肯合作,她在原地站了一刻钟,没见到一辆空车。 耐心终于消磨殆尽,往前走,公交站广告牌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其上的型男索女眼波流转,笑容如花。关娜直直地盯住女模特墨色的长发,那鲜活的黑亮中映着她的面容,神情麻木而疲倦。 她摸摸额头,同时试图把嘴角吊上去,没成功。 算了,她放弃了。哄自己玩也是累人的一件事,何必呢。  从公车上下来,还得经过灯光暗淡曲里拐弯的一条小街。 这里是这个城市的背面,事故高发点。 打老远的,关娜就看见四五个人聚在一起,看身形都是少年。 可她并没有太紧张,这些孩子向来混亦有道,基本不骚扰街坊,他们中的个别她在白天也都见过,还客客气气的叫她姐。 于是她走她的,还没走出三十米,那伙人中有两个,冲她这边过来。 关娜这才感觉不对,这些人自己竟没一个眼熟的。 她开始犹豫着转身,可他们中早有人快步挡在前头: “美女,想走么?” 惨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瘦而白皙,没完全长开的模样,却是竭力往成熟和世故上靠拢的神态。 这种情况下,关娜只能故作镇静,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要钱?我拿给你。” 一边把手伸进包里,试图悄悄拨通110。 可是还没够着手机,拎包就整个被从她手腕上拽下来,对面的少年弯着唇角,把它掉了个个儿,“啪”手机滑落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捡了起来,摁了几个键,拍拍它: “哟,坏了?” 抬眼看她:“要不要哥哥赔你一部?” 关娜尚未来及有所反应,他突然一耳光扇过来: “靠,跟我他妈的玩心眼!” 最初的一秒,是不疼的,只是麻,然后才是尖锐的辣痛,从麻木中破土而出,瞬间占据她右脸上的所有神经,似乎太阳|穴边有一根筋在这一瞬间绷成临界状态,每跳动一下都像要断开来似的。她头晕眼花。 好在理性并没有完全离她而去,她知道,她得做些什么。 于是她艰难的抬起头来,半张脸已经开始肿了,这让她说话也稍微吃力: “……你们要什么?” “哈!”对方笑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关娜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帮人口贩子的报复,可看眼前这几个,和上次那些完全不像一个路数。 “我做了什么?” “这我们就不知道咯!”他渐渐逼近:“你问你自己。” “他出多少钱,我双倍,不,十倍给你。”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顿了两秒: “不,不是钱的问题。” 关娜再也没办法冷静了,利刃已经抵在了面颊上。 他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把她试图发出的声音捂灭,力道之大,几乎把她的下颌捏碎。他气喘吁吁地笑着,回头环顾几个同伙: “没想到她这么漂亮,对不?” 少年们在昏暗中发出低而兴奋的笑,有变声期独特的嗓音: “帮那家伙教训她不如就教训彻底,让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过来,帮我摁住她。” 这句话给关娜带来彻骨的恐惧,她如同被抛进滚油中的虾,歇斯底里地弓起身体,同时试图在对方的手掌下发出嚎叫。 却被三四只手牢牢的按住,她的手指在在他们的钳制中扭动,腕部的骨节摩擦出无望的咯吱声。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 “知足吧你就,要不是我们都看到你就想上,早就刮花你的脸。”  “周明宇说是因为成雅的声音,让人听见就有蹂躏的欲望,真TM的变态!” 关娜在皮带扣丁零哐啷的声响中,竟有那么一秒钟的清明,她想到了李美林的这句话。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原来真有这回事。 就在这一瞬间,冰冷的绝望涌上心头,她突然惨烈的笑出来。 不过是无心的一句玩笑,居然要用这种方式偿还,她果然是最不受命运待见的那一个。 39 忽然的,压在她身上的少年停止动作,皱皱眉头。 “你,去问他罗嗦什么!”他对旁边伙伴晃晃下巴。 那人松开关娜跑过去,隔了一小会回来,笑道: “那白痴问你脱她衣服干什么?” 少年扬着眉:“妈的!让他回家问他妈去!” 几个男孩都狂笑,一边比出猥亵的手势。 “他说,他就是让咱们教训她一下,别惹出事来!” “跟他说,少给我废话,再叽叽歪歪,连他一块教训!” 冷不防身下的女人回过神来,早蓄势待发,看他不备,一膝盖顶上他命根子。 他凄厉的嘶叫让同伙们怔了一怔,关娜趁乱挣脱一个,另一个仍惯性的死命抓着她,她急的几乎要尖叫,正在这瞬间,有人加入战团,一家伙砸在捏住她手腕的人胳膊上,那人还没来及痛叫,关娜和她的救兵已经飞奔出了人群。  “小昭,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一处暗巷,他们只能暂时躲在这里。外面有纷乱的脚步声,远远近近的。于是他们几乎仅敢用气声交流。 “姐……” 他从未如此怯弱的看过她,就像他从未叫过她姐。 突然她全都明白了,她恨不得给这男孩狠狠的一耳光。可她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让他们这么干,我就是气你老是气妈,每次……每次你走了她都哭,我……” “别说了!”她低声打断他:“把你手机拿给我,报警。” 他不肯:“姐,姐。这不行,不行。”他哀求地看她,嘴唇哆嗦:“警察来抓到他们,他们一定会供出我的,我就完了,姐,我就完了。” 她也恨得颤抖起来:“那你要怎么办,啊?让我出去给他们上?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 他这时完全显出一副六神无主的孩子模样,只是可怜的看着她。 黑暗中,有冷笑声,在巷口响起。  少年阴沉地靠在墙上,玩弄着他的藏刀。看着这个挣扎的漂亮女人,下身不曾消失的疼痛让他诅咒一声: “你们他妈的快点,我还等着刮花这贱女人的脸。” “楚昭那小子跑了。” “跑就跑了,他又不敢报警。”  仿佛是回声似的,从那阴暗处应答他: “我报警了,放开她!”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对面走来的男孩身上。 “楚昭,你搞什么鬼!” “我报警了,110一分钟后就会到。你们放开我姐,快走吧。”楚昭隔着他们四五米远,面色警惕,身体稍稍后倾,是拔腿就跑的预备动作。 “你少废话,这会儿认得她是你姐了?谁找我们来强Jian你姐的?” “我没有!” “没有,谁信呢?”少年冷漠地看他:“别玩花招,我们也不跟你算帐,等兄弟们搞定了……” 这时有尖锐的警笛声响起,打断他,他脸部的线条立刻紧张而狰狞起来: “楚昭!你真报警?你疯了?”  关娜坐在长椅上微微发抖,一个警察递给她一杯热水。 “谢谢。”她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接着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隔壁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她吓得手一抖,整杯水泼翻在地上。 “你没事吧?”有人快步走过来,帮她拾起一次性茶杯。 “没,没事。”关娜一抬头,两人都怔了。 上次那个小警察,苏澈。 他和她都还没来及说话,忽然有由远及近的嗓音传来: “娜娜!娜娜!” 关娜站起来,跑过去:“妈?!” 她母亲满头的汗: “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没有,没有。”关娜答道,嗓音却有些哽。 母亲的手抚在她发上:“那就好,没事就好。” “你怎么,会来这里?”关娜如同回到了小女孩的时代,乖乖地让母亲安抚,随口问道。 对方的神情凝固了一两秒,突然对她笑了笑。 关娜所感受到的温暖在这一瞬间突然全都变了味,母亲此刻的笑容,不是慈爱,不是关怀,而是——有求于人时的心虚及巴结。 她这样聪明敏感的一个人,当然也立刻就想到了,只是她还有些不太肯相信。 她瞠视着自己的母亲,后者的手还放在她发间,是收不回来的尴尬姿态。 “娜娜,你知道……那个……我听小昭说了……他是一时糊涂……再说他也救你了……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关娜的牙齿嵌进下唇里,有血腥的味道弥漫在她唇齿间,她也不觉得。 渐渐的,她嘴角有惨淡的笑意绽放: “您是说,让我告诉人家,其实这是一场误会?我们不过是喝多了,打打闹闹而已?” “……娜娜,小昭他……” “您知不知道,我就在半个小时前,差点被这五个小孩子轮奸?” “小昭……” “小昭,小昭是您儿子,小昭是我弟弟。”她慢慢地说:“刚才我坐在那里,已经考虑过。不然怎么说我们是母女呢,我们的想法都是一样,我怎么真的和他计较。” “所以您何必跑这一趟,何必跑来跟我说这些。” “对了,还有,我今天和卢方约好了,明天请他吃饭,谈小昭上学的事。可是我很累,真的很累,所以如果您有空,替我去吧,这是您儿子的前途。” 到了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喑哑,残败到连不下去。 她母亲哑口无言地看着她,然后开始掩面哭泣: “娜娜,娜娜,妈妈对不起。” 关娜看也不看她一眼,默默从她手中挣开,转身离去。 40 苏澈把她的包交给她: “你清点一下,除了手机摔坏了,其他的,应该都在这。” 她木然的接过,随手翻了翻,心不在焉。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心里难受?” 她看他一眼,隔了两秒开始笑:“我有个笑话,你要不要听?” 他有些讶异,但还是点点头:“你说。” “HOW ARE YOU?知道是什么意思不?” 他很警觉,不回答。 她果然根本没指望他答她,自己公布:“怎么是你?再来一个,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说完笑一笑,有些疲倦的样子:“老段子了,不过是不是很应景?应该是你说给我听才对,怎么老是你?一个女人,怎么三天两头进局子?” 苏澈看着她,她显然不如他第一次见她那么光鲜亮丽,她现在又脆弱又狼狈,活像个受了委屈又拗着不肯哭的小孩子。 周明宇靠在阳台上吸烟,从这里看过去,城市大半都尽收眼底,无声的流丽灿烂,一整个尘世,似乎与他无关。 不远处是银行核算中心的塔楼,灯灭了,巨大的荧光时钟仿佛悬浮在夜空中,其上的时针和分针重合于零点,再逐渐分裂出细小的角度。 周明宇把烟掐灭在手边的一盆金边吊兰的土壤里,再次摁下重拨键: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以为她不会玩小女人的那一套,这算什么? 他索性关了手机,回到房间,四处看看,又把电话线拔掉。 那就谁也找不着谁,多清净。 他连睡衣都没有换,关了灯,在床上躺平,四肢摊开,这睡姿毫无诚意,所以他也就没有一点悬念地保持着高度清醒。 终于忍受不了,他翻身坐起,伸手去床头摸烟盒。 却摸到类似于塑料袋的东西,在黑暗中琐琐作响,他不记得自己往那里放过什么,拧亮灯才发现,是关娜的那几张碟。 本来在车上翻找出来,要给她的,今天却忘得一干二净,她下了车之后他才发现,接着他就这么胡里糊涂地把它们拎了回来,哗啦往那一扔。 他随手挑了一张,放进DVD里。 法国片,开头有点闷,阴暗的战场背景,几个人没完没了的走来走去。 直到女主角出现,片子开始转为暖色。 她被告知青梅竹马的爱人罹难沙场,可她从未相信。 所以她一直找寻,蛛丝马迹,只光片影。 一百二十分钟后影片结尾,她的爱人坐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他很好,不过失去了记忆。 她向他走去,他对她微笑,接着镜头推远,有音乐响起。 故事虽老,人物和细节却打动人心。 周明宇坐在那里,嘴角有疏淡的笑意,电影很好,却和自己的人生不搭调。 浓烈的感情早已开败在岁月里,某些机能也早已跟着丧失,现在,他只随心所欲就好,什么都懒得要——也什么都要不了。 可是,逐渐有念头浮现出来,是个荒唐的小东西。 他很想问问那个女人,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你会不会寻找? 真是糟透了的玩笑。 屏幕上不断重复着主画面,暖阳中少年少女笑容如花,就那么一个调子,来来回回。这房间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41 我没有想到的是,当第一声口哨声悠扬地响起,夕阳西下,女孩俯在少年的背上,彼时的幸福温暖恣意。我却开始哭,止都止不住。 午夜场的电影,不放僵尸大战异形,不放哥斯拉重返东京,却放这样柔情缠绵的悲伤爱情。 苏澈带我来,对我说: “想哭可别忍着。” 我还不以为然,我觉得自己当时已经够麻木。 可银幕上那份美好却如尖锐的凿,刹那间劈开心头的钝然。 因为我知道这必然留不住,它在几分钟之后可能就要遗落,从此不可追。 这幸福越粲然,它所展示的悲剧性就越浓烈。 电影后来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了,它不过是打开了豁口,另外,提供一个理由。 那之后的哭泣与它基本没什么关系。而苏澈坐在我身边,似乎专注的看着屏幕,直到电影结束。 我累的几乎虚脱,却在同时,有说不出的轻快。 昏暗的影院里,只有幕布上的微光,青年站起来对我伸出手: “注意点,别摔着。” 我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苏警官,谢谢你。” 他笑起来,如春日的阳光,温和而明亮: “不客气,现在我送你回家。” 第二天我还在睡梦中,听见电话响。 太疲倦,于是想装没听见,它却一遍一遍,不依不饶。 我终于投降,勉强爬起来,拿过话筒: “喂?” “娜娜?” “哦……卢方。”我迷迷糊糊地说,却突然想了起来,该死的,我今天约了人家吃饭!几点了,几点了? “不好意思啊,我……我睡过头了。” “没事没事,你妈妈说你不舒服,我打你手机也不接,我有点担心,你没事就好。” 我这才想起来,对母亲交代过了。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我头很疼,一点微光也觉得刺眼,只想尽快合上电话。 “好,好,你真的没事?” “没有,我现在只想休息。” 搁上电话,我很快又入睡了。 一直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有轻微的声音逐渐敲进我的梦境中来。 我艰涩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难以置信,我睡了有十二个小时左右。 有人在用指节叩击着我家的门,轻缓的、有礼的。 坐起身来,脑袋嗡嗡作响,如同灌满了铁砂。我披了衣服走过去,脚步有些发虚: “谁?” “关小姐,是我。” 我怔了怔,打开门: “苏警官?” “我下班,顺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事是没什么事,不过真的是有些尴尬,我这蓬头垢面的样子。 他看看我,显出点笑意来:“是不是打扰你了?” “也不算,要不是你,我估计得睡到天昏地暗去呢。”我勉强笑笑,揉揉眼睛:“那样的话,一觉醒来发现天黑了,该有多绝望。” 他点点头:“不用说,你一定没吃饭。” “嗯……有泡面。” “那怎么行,你快点儿,我在楼下等你。”他说完转身,轻快地沿着楼梯下去,灯光一层层的亮,整个楼道都有了生气。 事实证明出了门,新鲜空气对我这会儿的晕眩是有好处的,我竟然开始有了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昏暗中有修长的身影立在花坛前,挺拔如年轻的松。 真是不一样呵,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想,某个人连站着的姿态,都是一向那么懒洋洋。 你不得不承认,关娜,你真是煞风景。该想的不该想的也分不清。 我昏昏沉沉,走在苏澈旁边。 “你这是空间幽闭综合症,就是要多出来走走。”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这样子的小青年可真是酷极了。 “真的?” “不是,我乱扯的。”他笑起来,神情如春暖花开:“你知道,为了特别像那么一回事。” 我跟着他牵动嘴角,他看我一眼: “脸上的伤好点没有?” “你指哪一次?” “呃。”他露出点怜悯的表情来:“可怜的孩子。” “说什么呢,你几岁了,苏警官?” “二十四。” “……忽悠人呢吧?”我一直以为他是警校出来实习的学生呢。 他看我一眼:“要信任警察叔叔,知道不?” “切。对了,昨天你怎么会在那里?” “在路上碰到有人抓小偷,跟群众一块儿在那附近把他逮住,就送过去了。” “哦。”其实我挺想问问他认出我来没有,在电梯里,被他劝做人要低调的女人。 可有点儿无从开口,搞不好彼此都尴尬。 于是捡了个比较稳妥的话题:“昨天谢谢你。” “嗯?” “带我去看电影。” “没什么,顺路了,是你陪我。” 我笑笑:“我在哪里看过,眼泪是有毒的,你不释放,可不是好情况。所以……你明白。” “你看,你不是也明白吗?” “我是习惯,以前有人说过我泪腺萎缩。” “哪有这种事。”他看着我说:“都取决于你自己。” “一切随心所欲?真是理想化。” “有什么不能的?” “如果我能。”我跟自己说,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我想在我某些客户愚蠢的脸上踹上几脚,那我就会失业,而且从此在业内再无立足之地;如果我能,我想把我弟弟暴打一顿,那我妈就会哭,我哭不过她。如果,如果我能……” 如果我能忘掉某个人,那我一定能轻松愉悦。这是惟一一项听起来后果不错的举动,可惜。 我当然不会跟这青年讲这不相干的事,于是转了话题:“如果你能,你会做警察?” 他想也不想:“当然了。” “……”我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我一向认为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是跟我一样,觉得自己的工作有如鸡肋。于是迟疑两秒:“也对,警察这职业也不错,公务员……” “谁跟你说这是我的职业?”他的语调听上去很平淡:“这就是我的梦想。” “……”梦想这词儿向来和我缘悭一面。 哦,也不是,上次是谁提到来着,对了,卢方。他坐在我对面,羞涩地对我说,娜娜,我喜欢电影,我当时还想考电影学院呢。那是我的梦想。 这世上就有这么凑巧的事,这在这会儿,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 “娜娜?” “卢方?” 不知道这小朋友跑来做什么的?我头又开始疼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和苏澈,明显是受了打击的表情: “你……你们……” 拜托,不要这反应,搞得大家都要误会。 可我实在没气力也没心力跟这小胖子多解释,只简单地说: “这是苏警官,这是卢方。” 他那可怜的小脑袋可能一时处理不了这种情况,只迟钝地伸出手来: “……苏警官。” “苏澈。” “哦,哦。”回答地抖抖梭梭。 我想笑,可怜苏澈一个阳光澄澈的小警察,怎么就莫名其妙把对方吓成那样,他自己一定也觉得相当无辜。 “你……”卢方突然惊疑地提高声音:“我见过你,你不是,不是那个提琴手嘛?” 苏澈微笑着点点头,我在一边发怔,提琴手,提琴手。 笑容在回忆到来的一瞬间僵在脸上,我好象被雷劈中了脑袋,神情不用说肯定傻到极点。 “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娜娜,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我先走了。”卢方正轻声说道。 我回过神来,看他沮丧的神情,有些不忍: “我和苏警官其实……” “我明白,我明白,你早对我说过你有男朋友的,我没,我没别的想法。” “对不起啊,是我一直没和我母亲说清楚。” “没关系没关系……你弟弟的事,你不要担心,能帮上我一定会帮的。” “……谢谢你。” 这小孩真是一个单纯的好人,有可能的话,我宁可他才是我弟弟。 “对了卢方。”我喊住他:“有朝一日当了导演,可别忘了给我寄首映券。” 那张孩子面孔略微开朗起来:“你还记得?” “啊。”我点头:“我还等着对人家说,这个导演我认识的,多有面子。” 我现在正和警察兼提琴手苏澈同志单独待在一起,我想起我上次那副德行,不是不尴尬的。 “你还会拉小提琴?” 苏澈看我一眼:“原来一直没认出来啊?” “嗨。”开玩笑,认出来我还不得趁夜黑风高就跑了?带着伤我也得跑啊,我像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吗? “你们警察还准搞副业的?” “谁告诉你那是我副业了?” “……” “我是临时被一个朋友拉去救场,就那么一次啊,就遇上个那么难讲话的顾客。” 我窘得说不出话来,无怪乎那次在电梯里遇见,他那样对我说。我有前科摆他那儿。 看我这样他莞尔,还挺开心的模样。 “笑什么笑?”我悻悻地说,在他面前已经谈不上任何形象,索性得罪到底。 “没什么,不过你现在比刚出门那会儿,真是好多了。” “嗯?我那会儿怎么了?” “一脸麻木,好象没睡醒,反应还很迟钝。” “说我呢?” “不然呢?” “有那么糟?”我拍拍自己的脸,这会儿好象是大半知觉都恢复过来,先头那阵麻木已经退掉了。 “现在好得多,别拍自己了,够肿了。” “苏警官,你看你也就这觉悟嘛,跟群众一般见识。”我发现我的确是来精神了,看这一句都不肯让的劲儿。 “我现在又没穿警服,不会给组织丢脸的。” “哼哼。你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早了,干我们这行的,没点观察力还行?” ……说不定在这人头脑的数据库里,我的体貌特征是跟罪犯放一块儿的。都是够恶劣的人。 42 一个星期后,关娜的姑姑打电话对关娜说: “娜娜,你爸的忌辰快到了,你那天有没有空,跟我们一起去。” 关娜那一天没多少事,早早下班,路过花店,进去要了白菊。 她站在那里等着包扎,突然后面有人拍一拍她。 “关娜?” 她回头,一张明媚的笑脸,是她那个,惟一可以称得上女友的人。 “怎么穿成这样?一点亮色也没有。”对方批评道。 关娜张张嘴,没讲出什么来,只笑了笑。她今天是要去扫墓啊,她该怎么打扮自己? “你在这干吗?” “看你说的,今天我和老公三周年,我得买一大捧他最爱的花,回去装点一下。”女友兴致勃勃回答:“喂,老板,这儿有茉莉没有?” 关娜怔了怔,真是,同一天里,有人是墓碑旁惨淡的一束白菊,有人是新房中喜庆蓬勃的茉莉。 “我跟他,都喜欢那香味。”女友说道,想起了什么似的,凑近来:“对了,关娜,问你点儿事。” “说呗,别这么鬼鬼祟祟的。” “你跟周明宇还有没有联系?” “……你问他做什么?” “有没有吧。” “没有。” “嗨,可惜。” 关娜忍了几秒,还? 夜妆 第 7 部分阅读 “你跟周明宇还有没有联系?” “……你问他做什么?” “有没有吧。” “没有。” “嗨,可惜。” 关娜忍了几秒,还是问道:“是什么事?” “我老公,他公司最近在争取涵宇那边的工程,你知道,在科技园那边,挺大一片土地的,接到手的话,数目可观。” “哦。” “说是公开招标,谁知道。有门路就更好了。” “你不是什么公事都不管的吗?少奶奶。” “哪真有这回事?他的钱不是我的钱?” 关娜笑:“那倒是。” 女友的花倒更快扎好,关娜帮她接过来,她从钱包里拿钱,一边说: “对了,你既然认识周明宇,一定知道关于他一个怪事儿。” “什么?” “他从不送女人花。他那样的花花公子哎!送你上万块的珠宝眼眨都不眨,就是死活不送花。” 关娜把手中的茉莉递给她:“个人习惯呗。” “是,那样的人,什么都不送,也一堆一堆女人往上扑。” 关娜的心里冰冷地咯噔了一声,扑,多鲜明的动作,她自己是不是也就那样。 这时店主把一束白菊递过来:“小姐,你的花。” 女友瞪着她看了两秒:“娜娜,你买的这个?” “啊。” “不早说,姐姐,你不触我霉头吗?真是。”她念念叨叨。 关娜也不生气:“好好好,对不起,改天我把自己裹成个红包再到你家去。” 对方被她逗笑了:“你这个人,行,我走了。哎,下雨了?” 关娜说:“没关系,我带了伞。” “搁平时我就送你了,娜娜,可今天,你知道……” “没问题没问题,你先走吧,罗嗦。” 她坐车赶到墓园,姑姑他们已经到了地方。一行人踩着湿滑的石阶,慢慢走上去。 沿着山体,一排排石碑被掩在绿树里。 第十八排,往里数第七个。关娜默默念道,她六岁时她奶奶带她来过这里,老人家走得很快,近乎是仇恨的步调,丧子之痛都凝在这上头了。 “我身体好得很,我还要看那个女人的报应。”当时她牵扯着幼小的关娜,转头对女儿尖利冷酷地说道,后者正劝她慢一些。 可她没有活着实现这个心愿,五年前开始,她便在这墓园的一角长眠,离她儿子很近。 她碑前的小松树,还是表哥和关娜亲手种的,现在应该已经比人还要高。 “待会儿顺便去看看妈。”姑姑说。 他们在青苔班驳的墓碑前停下,娜娜弯腰把花放上去。 “弟,在那边少抽点儿烟,帮我们孝顺妈。” “爸,我来了。”关娜轻声说,只有她自己,或许还有在这上空游荡的灵魂能够听得到。 “我很好,姑姑他们生活得都不错。还有……妈也很好。” 碑上的照片被雨打风吹了这么多年,其上的微笑也模糊了,像是在极远处。 他在临走前,也对她这么笑来着,那天黄昏,他找到她的幼儿园,把她接出来,在她的小裙子里塞满糖果,对她说,娜娜,以后爸不能照顾你,你要,好好听话。听妈妈的话。 雨瑟瑟梭梭的下着,细碎的、粘腻的。 “娜娜,一起回去吧。”到了山下,姑姑对她说。 “哦,我还有点事,你们也不顺路,先回去吧。” “那哪儿行。” “没关系的姑姑,我打车回去。” “……好吧,你小心点儿,到家给我们电话。” “哎。” 姑姑他们的身影都消失不见后,关娜转身,再次走了上去。 不知道记得真不真切,多少年了。 她还是找到了,周围环境都没怎么变。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的墓,很简单的碑文,俞清悠,一九八二至一九九八。 如清水中莲花一样的女子,凋零在她最美好的年纪。 43 关娜被淋得像只落汤鸡,从山上下来。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喂?怎么不接电话?” “苏澈?什么事?” “听说江北那边逮着个人贩,可能是上次漏网那几个里的,你能不能来指认一下?” “行是行……” “怎么了?” 她发现这里打到车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得等不知道什么来的公车。于是据实以告。 “你在哪?我来接你。” 关娜告诉了他,他说:“好,在那里,别走开。” 二十分钟后,一辆路虎在她面前停下。 关娜正想,是不是问路的?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开门,下车。 “苏澈?” 他已经从她手里把包接过来,同时打开这边的车门: “快上车。” 他今天穿着防水的运动装,短发被雨打出一层细小的水珠。 “你……这车是你的?” “是啊。” 她想,哦天那,警车什么时候换到这档次的? 路虎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兴奋地低吼,在这么有挑战性的路况中,它才能充分体现出它优良的血统。 苏澈问她:“你不是带伞了吗?怎么淋成这样?” “都是树,伞也撑不了,湿了就索性懒得撑了。” “嗨,你这个人。”他从车座旁拿出条毛巾:“给。” “不用了。” “干净的,搁车里从来没用过。” “不是这个意思。”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明白。”他笑起来,把它塞到她手中:“这也算保护证人,你要是感冒,认岔了可不得了。” 关娜莞尔,开始用毛巾擦自己湿漉漉的长发,自己跟这个小青年在一块儿时,总是比较轻松而愉快的,这也许恰恰是因为她在他面前什么丑态都出过。 果然从警局出来,她就有点不对劲了,头开始晕沉。 “不舒服?”苏澈转动方向盘:“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 “生病了不去医院,你怎么一点科学精神也没有?” “真不用了,我回家喝点热水就好。” 他无奈地看看她: “你家有没有药?” 她艰难地回忆了一下: “有吧——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算了,一会我去买。” 一路上药店很少,好容易有一家,没办法转弯。 他把她送到家: “你先把湿衣服换掉,我去买药。” 她虚弱地说:“苏澈,你不要麻烦,我睡一觉就会好了。” 他没听见似的,拿了她的钥匙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躺好,闭着眼睛缩成一团。 他拍她:“起来吃药。” 关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药片。 “热水在床头,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苏澈把钥匙放在桌上。 关娜点点头,正在这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她轻微地咳着,把药片填进嘴里,同时打开手机: “喂?” “终于接了,关娜,你想玩到什么时候?”周明宇的声音,压得很低。 药在口中溶化,她被苦得说不出话,伸手去捞水杯,却一个没够准,那开水整杯从床头柜上翻下来。 她被烫的惨叫一声,苏澈这时已经走到门口,闻声赶紧转身跑回来: “怎么了?没事吧?” 关娜一句话也讲不出,推开他冲到厨房,把几乎溶掉的药吐到水槽里去,一面干呕,一面把被烫红的手伸到冰凉的水流中。 苏澈跟过来,她费力地说: “苏澈,真麻烦你了,你回去吧。” “不用我做什么了?” “不用。” “我发现你说不用都成了习惯。”他看着她:“你是不是不管什么事,条件反射都是先拒绝了再说?” 她的手疼的很,又有些昏,不太能够思考,是不是这样的,她也记不清了。 “把自己保护的太厉害,不是件好事,关娜。” 像在责备一个小孩子,语调却很温和。 她抬起头来看他,这小青年微微皱着眉,黑亮的眼珠里有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看了看: “不是太严重,有鸡蛋蜂蜜没有?” 他把蛋清和蜂蜜搅拌均匀,涂在她的伤处,清凉镇痛。 她问他:“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他反问她:“你怎么能这个都不会?” 关娜惭愧的笑笑,抬起手指放在眼前吹口气:“多谢,好多了。” 她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手机,它在忙乱中被扔到一边,她刚刚拾起瞥了一眼,对方早已挂了线。它现在无声无息的,让她几乎以为刚才那一句,是迷乱中的幻听。 当天下午,关娜去买花的那会儿,周明宇正在办公室里,盯着包裹里的东西发怔。 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香水、小羊皮钱包、吊坠,还有那枚白金戒指。大部分连拆都没拆过。 她这算什么路数?手段还真是高的可以。 “明宇哥哥,你还不下班?”门被推开一点,女孩子俏皮地伸头进来问。 “下班下班。”周明宇随手把那堆小玩意塞进抽屉里,站起身穿外衣:“佳佳,你怎么没走?” “我哥让我问你走了没有。你不要理他,他肯定要拉你去喝酒。” “正好啊,我也想去呢。”他拿了车钥匙,笑着轻轻推推她。 她乖乖地跟着他走出来:“那明宇哥哥,你会叫娜娜姐姐一起去吗?我帮你打电话好不好?” 周明宇顺手带上门,又用力扯了一下:“叫她做什么。” “你们……不会……” “小姑娘。”他拍一拍她:“不要想太多。我先送你回家。” 路上尤佳问他:“明宇哥哥,悠悠还好吧?” “还不错。” “她一直住在你家?” “啊,这段时间她爸妈都忙,我妈又特别爱小孩。” “那有空……”她犹豫着说:“我能不能去你家看看她?” “上次的事,你别放心上。” “说是这么说。”她小声道:“我总过意不去。如果不是那个好心人……” 他没回答。他能说什么,那个好心人今天下午给他寄回来所有礼物?哪里说的清楚。 这一天周明宇莫名其妙就喝高了,冲到洗手间吐完,感觉自己也是一脑子零碎,乱糟糟,阻挡一切思考。 于是他靠在墙上,给她拨了个电话。 他没指望她会接,却在听见她声音的一刹那,险些失控。 你疯了,周明宇,别这样。他对自己说。然后逐渐平复下来。压低声音: “终于接了,关娜,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她一言不发,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只有轻微的喘息,隔了几秒“哗啦”,玻璃碎裂的声响,同时她在那头短促地惨叫一声。 他的心提到喉咙,声调升高:“你搞什么鬼?你怎么回事?” 只听那头有男声远远传来:“怎么了?没事吧?” 周明宇“啪”地把手机合上,觉得自己手指都僵了。 44 苏澈走后,关娜睡到半夜,恍惚听见门外有动静。 似乎有人一脚踹在她家铁门上,哐琅琅一声,在静夜里特别突兀。 她随手抄起手机,按下110三个数字,指头搁在通话键上。然后悄然过去,隔着猫眼只看了一眼,便恨得一把拉开门: “周明宇,你发什么神经!” 他一只胳膊支在门框上,微微地笑,在醉意中也有几分清醒的存心: “怎么,我不方便进去?” “方便?是根本没必要。你来做什么。” “我乐意。” “那就在走廊待着好了,乐意待多久待多久。” “行。”他轻松地接道:“不过这是在你家门口,或者我该更大声点?” 关娜咬牙切齿,压着喉咙道:“你试试看。” 她心里知道这次绝不能再上他的当,于是用力把门一带。 他低低痛叫一声,关娜被吓得心里一凉,犹疑几秒间他已经闪进来,用脚带上门。 她看到他长指上果真有紫色的压痕,很深的一道道,他靠在门上,伸屈着手指,牙缝里咝咝的倒抽冷气,一边抬眼看看她。 她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却悠悠闲闲从她身边晃过去,坐在她床沿扯开领带。一边从她床头柜上捡起一张纸条。 “关娜,多喝点热水。需要的话打我的手机。139*******,苏澈。” 周明宇把这张小纸头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你是不是不舒服?” “关你什么事?”她向他走去:“你出去我就舒服了。” “行了,关娜,我都不计较了,咱们俩弄成这样,你不觉得没劲?” 没劲,没劲,他也知道没劲。他还不计较了。 关娜气得笑,把自己正感着冒都给忘了。她又伶厉起来: “是没劲,周少爷,跟你在一起没劲透了。” 他这时已把她房间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基本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痕迹。他原本已经略略放松,她这一句话又刺到了他。 “呵,所以就这么急着换码头了?” 他一把把她扯过来,拉开她的睡衣,指尖触在她那颗红色的胎记上: “这些天,多少人碰过这里?说给我听听。” 她也不挣扎,嘴角慢慢漾起一丝冰冷的笑来: “你觉得特别刺激是吧?周明宇,这就刺激了?你怎么不用媚药了?” 他一怔,她笑的更加柔媚:“不是在车上做特别来劲儿么?周明宇,你想不想我哭着求你?” “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他慢慢松开她,欲望消退。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道义谴责?”他嘲弄地笑:“你认为你有没有资格?” “这轮不到你来说。” “是谁对那女孩说我是GAY的?我是混蛋,关娜,你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在我这里碰了钉子,想看看别人碰是吧?可惜,我就看上她了,她有你没有的东西,关娜,有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的东西。”周明宇感觉自己的情绪渐渐脱离控制,往失态的边缘滑行。 关娜一点也不肯示弱:“是啊,她比我可美好多了,你怎么对她?你就用那种手段得到她?周明宇,你就只会这样?” “那又怎么样?有的人……” 有的人我什么都不用,一个电话,她还不是乖乖上我的床? 好在他及时刹住了,他突然醒过来,怎么就到了这一步?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来,不是要对她说这些的。 可他能对她说吗?那女孩,现在我绝不会再碰一碰。 这话太像誓言,说不出口。 关娜瞪着周明宇想,我们两个是真正的狗男女。 联手做了同一件坏事,现在东窗事发,于是开始互相攻击、指责、一点余地不肯留,彼此都气得浑身发抖,真够丑陋。 我不过想要你一个解释,一个心平气和的解释。或者只要你说,那女孩,我再不会碰一碰。 可你总是这一脸讥嘲的笑意,我怎么说出口? 她只能疲倦地转身:“算了,周明宇,我不想和你吵,你走吧。” “关娜。”他握住她的肩,把她转过来。 她正倔强地盯着他,他毫不回避,眼里有温热的火。他用受伤的手指抚开她乱纷纷的长发,停在她的面颊,语调有一点颤抖: “对,我就是那么糟糕的一个人,我认了。谁都可以来审判我,关娜,只有你不行。” 他做过的事,他向来连借口都懒得找。萧程找到他,紧捏的指节带着凌厉的风砸到他脸上,他也不还手,摔倒了再站起来: “你打完没有?” 男孩子在他面前呼呼喘着气:“为什么对成雅下手?” 他艰难地笑笑:“我乐意。” 他也知道自己的手段有多可恶,他无所谓。会有什么样的报应?他想,那就来吧。 他一直认为眼前这女人和他是同样的人,她是他的另一个自我,一个可以随意剥离的人格,那在衰败岁月里逐渐结起来的硬壳。他轻视她,就如同轻视那个放任堕落的自己。他们从来成不了彼此的救赎。 可他就是受不了她先前那种目光,她不能这样。这世上谁都可以,只有她,不能这样。 45 我一直怀疑那天晚上是个梦,周明宇从未有过那样的神态。 静到极至,掩盖的狂热。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突然离去。那举动像极了奔逃。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寂静的走廊,一度怀疑自己在梦游。 苦笑,上床睡觉。睡不睡着另当别论。 多天平淡的生活,上班下班,忙忙碌碌。 某个周末苏澈来找我,动员我跟他去参加攀岩俱乐部。他说你身体不好是因为太少运动,缺乏光合作用。 “光合作用?你当我什么?”我瞥他一眼:“年轻人无知无识,就不要乱说。” 他上下打量我:“不错,有我第一次遇见你那会儿的神采了。” 神采?我觉得这词用在这里相当可疑。于是问他: “你第一眼对我印象是不是很坏?” “是啊。不过目前还凑活。”他快速地跟了一句:“很凑活。” 我无语。 我现在知道,他是家境优越的男孩,从小被逼学各种乐器,可只有小提琴拉的不错。此外,和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热爱打游戏,玩极限运动。如果一定要在他的个性中寻觅特别之处,也就是他的正义感和保护欲似乎比别人强烈,换言之,这是个略有些理想主义的小青年。 也好也好,周明宇,不能这世上人都跟你一德行。我这个人忒没度量,这句话说的我自己很爽。 我还是跟苏澈去了,某某吃饱了没事干成天闲逛逛出个学派来的哲学家曾经说过,运动吧,这会让卑琐的人高尚。 敢情长这么大,政治思想课都改成体育,咱都可以成长为道德的完璧。 壁上挂了不少准蜘蛛侠们,场面还真是壮观。 这活儿对臂力不是一般的要求。我没试两下就宣告放弃,苏澈拍拍我: “这哪儿行?我拉你,实在不行了你再用绳索滑下来。” “我我我要脱水了。”我头皮发麻,苏澈,我拜托你,你就放任我做个卑琐的人吧! 他无奈,脱下外衣递给我:“那你坐那边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我坐在那里喝水,发现在旁边观赏,倒是能发现不少力与美的结合。 发呆之际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打我眼前走过。 “吴总?” 这老头是涵宇股东之一,当时联系上周明宇,也动用到他这层关系。 “关小姐?”他停下脚步,神色有些不寻常。 “吴总真是老当益壮……不是,未老更当益壮。”我看看他,真有点儿担心他的老骨头经不得折腾。 “关小姐更是好兴致,一个人?周少呢?” “……”什么意思? “嗨,年轻人,冲冠一怒为红颜,难得,难得,我们这种老家伙,思想不与时俱进是不行。” 我听他的语气不是太对,有掩饰不住的激愤。 “不过关小姐,有空劝劝我们这位少爷,做生意可不是谈恋爱,冲动没什么好果子吃。” 我不能任由事情这么糊涂下去:“吴总,我不知道你误会了哪件事。不过如果您不是太忙,我们是否可以沟通一下,看看有什么问题。” 对方回答我:“不好意思,我还有安排。如果关小姐有什么搞不清,不如多去看看这两天晚报的经济版。” 经济版?做这行的当然经常要翻,最近,最醒目的标题是——S市**业两巨头陷入价格战。 其中一家,的确是涵宇,不过,它自己的商业决策而已,这也要扯上我,真太把我当回事了。照这逻辑,回头要是通货膨胀、经济危机,那还不得直接把我当四害给除了? 简直是本年度的超级冷笑话。 可我不太能笑的出来。有烦乱搅得心深处的伤,又开始剧烈作疼。 “你还好吧?” 抬头看到苏澈,正有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他微微有些喘息。 我丢给他毛巾:“很快么。” “我看见……算了,你没事吧?” “有什么事?遇见熟人,聊了两句。” “嗯。”他拧开矿泉水的瓶盖:“你觉不觉得这里闷?我们走吧。” 这正是我想对他提,可又没好意思提的。 “你尽兴了?” “还行。” “你不是都要在这里消磨一个下午的?” “今天我累了,关娜,陪我去吃好吃的,行不行?”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苏澈同志从来不吃甜食,但那一天他陪我吃了不少。 “甜的东西可以让人产生能量和幸福感。”我坐在蛋糕房藤蔓悬吊的长椅上,近乎自言自语:“产生化学反应——人哪样情感不是化学反应?肾上腺,多巴胺,元素的不同排序,在实验室就可以合成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好执着?” 苏澈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对我说:“关娜,有个故事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有个木匠雕了个女人,裁缝给她穿上衣服,画家给了她灵魂。她活了,三个人都想得到她,最后——” “她被判给画家,我的确听过。”我说:“苏澈,我以为你只会抓罪犯和打游戏呢。” 他笑起来,唇红齿白的:“多谢你把抓罪犯放在前面,很给我面子。” “不客气。” “好点没有?” “啊?” “说实话,你不是非常会掩饰情绪的人。” “喂,警察叔叔,别再说了,不然我要灭口了,正巧这月黑风高的,好好好。”我故作狰狞状:“不然什么阴暗面都被你看去了,我不要混了。” 他假装被我吓到:“我就不应该来?” “现在后悔也太迟了。”接的无比顺溜,一唱一和。电影台词。 “留下点回忆行不行?” “不行,要留留下……”我想想后面的话太暧昧,于是临时改道:“……结帐的钞票。” 他望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好心遭雷劈。” 我笑完了说:“苏澈,谢……嗨,我怎么每次都是谢谢你呢?” “你啊,让自己开心点儿,就不用老是谢我了。” “……” 他转头,神情里有几分认真:“我是说真的啊!” “我挺好的。”我答道:“我也是说真的啊!” 46 “关娜,有人找!” 我已经要下班了,前台打内线电话给我。 “在哪儿?” “就在我这儿。你能出来吗?” “什么人?” “中年妇女。” ?!“长什么样?” “你自己出来不就知道了?”前台的耐心终于消磨干净,她以为我给她找乱呢! 我哪里有这闲工夫,不过是怕我妈突然跑来,哭哭啼啼不好收场。 但想想,我们终究不能一辈子不见面,虽然我还不能潇洒地对她说,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呗。但我大致可以保证我不失态。 可是情绪这东西不是开关,你说推上就可以推上。所以等到真走出去时,我还是有一点紧张。 等那身影一进入我的视线,立刻,我松了口气。是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她转头看见我,向我走过来两步: “你一定是关娜?” 我对她第一印象不坏,这算得上雍容的妇人没有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等我走近,她大概不是那种有一点身家,就骄傲到令人作呕的那类人。 “是的,不好意思,我好象对您没有太深的印象……” 她微笑:“当然,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 刚说完这句话她突然略犹疑了一下,接着重复了一句:“应该是吧。” “我想是。”我说:“请问您……” “我是,周明宇的妈妈。” 我如果事后还能做出这个表情来,一定要照照镜子,因为当时对方看着我笑了: “这么吃惊?” 我又不是半仙,能掐到您今天下午五时三刻会来找我,我不吃惊就有鬼了。 “……不是,您来找我,请问有什么事?”终于流利了,谢谢主。 “当然,你我的时间都宝贵。”她稍稍敛容:“能不能跟我出来?” 于是我跟着她走出公司,进出电梯,一直到离开大厦。其间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 在门口我问: “周伯母……” “我姓齐。” “齐……太太……” “我先生姓纪。”她看着我,笑容里有点狡黠。 “……”这点关系本来也不至于把我弄糊涂,可惜我脑细胞现在各自为政,正在分散考虑一堆杂事。所以我愣是被绕晕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 正在这时,一辆宝马开过来。 “关小姐,我们上车谈。”她突然伸手握住我手腕,力量不大,可我总不能把她甩开。 司机只有个背影,我坐在那里注意着那女人的一举一动,她正伸手进包里。 掏出一摞钱扔在我脸上?以后离我儿子远点! 那我可以沉默也可以冷笑,也就您把他当宝贝似的,本人早跟他没关系了。 可她什么也没掏出来,似乎只是整理了一下物品,又合上了。 依旧无话。 人流逐渐稀落,我突然有点恐惧,不会……要把我喀嚓了吧? 想到这,我立马从脚底开始发凉。 那啥,我跟你儿子有时间没见了,涵宇那什么价格战真的不关我的事。 可人家一个在专心开车,一个似乎在凝神思考,我跟谁解释去?也不能砸破窗呼救。 终于忍受不了:“纪太太,请问我们究竟要去哪?我晚上还有事。” 她简单地回答:“能不能推了它?” “不方便。”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她转过脸来:“放心。” 车进入住宅区,我看见周围尚有人有车,多少踏实下来。 我认得这里,S市顶尖的高档社区。 总不至于,要在家里对我下手? 我承认我有被害妄想症,车停稳后我们刚各自开门下车,就有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 “姨——婆——” 一个小身体撞进妇人怀里,她慈祥地笑出来: “哎,悠悠乖,看姨婆带谁来了?还认识不?” 我坐在沙发上,悠悠往我手里塞了本书: “姐姐,念给我听嘛!”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这小女孩比我上次见她乖多了,随便我摸,小脸上是那种把你当“自己人”的神态。 “怎么会是你呢?”我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你就是悠悠?” “是呵,她就是。”周明宇的母亲亲手递给我茶:“还多亏你救了她。” “谢谢,哦,不客气。”我双手接过,有些语无伦次。 “你认识我儿子,是不是?” 我说:“是。” 没什么好否认,似乎这个女人洞悉一切。 “你还喜不喜欢他?”她喝口茶,平缓地问。 如果用电视剧夸张的表现手法,我现在肯定要被她这句话吓得呛昏过去。 好在这是现实,我只被烫了一下:“……您是什么意思?” “明宇,是我惟一的儿子,可我也不能说他十全十美,真的,这孩子这些年有多荒唐,我不是不知道,我想就是因为这个,让你离开他,是不是?” “这个……” “可是正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所以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我跟他交流的不多,可我一定比所有人都早发现他的变化——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这是母亲的本能,关小姐,你明不明白?”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所以我看得出来,明宇有些变了,我不能说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涵宇最近的事你一定知道?” “知道一点,从报纸上。” “嗯,明宇向来懒得管这些事,这次不知怎么回事,一根筋拗上,非打压对方不可——那价格再降下去,恐怕反倾销调查都要找上门。”她每一个字都讲的很平静,目光落在我脸上: “关小姐,他为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 “不清楚。” “陈裕丰这个人你一定认识,他是不是对你有过不规矩?”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我也明白,一个做销售的女孩子,业绩好长的又漂亮的话,难免被人说三道四,对于这个么,除清者自清外,你没有别的办法。” “他对我儿子搬弄了有关你的什么,其后果他自己一定没想到。” “你不要误会,关小姐,我一点责怪你的意思也没有,我找你来,的确是想要感谢你救过悠悠,另外,想替我儿子跟你说,如果你对他,与对别人还有一些不同,那么请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一点都没有了,关小姐,也没有关系,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开开心心吃顿饭就好。” “……周伯母,我还是叫您周伯母吧,我和您儿子之间,有很多问题,不是那样简单……” “有问题,为什么不解决呢?”她看着我:“你们年轻人,思维清楚,条理清晰,比我们这些糊涂老顽固强多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我刚要接话,悠悠已经在旁边不耐烦,揪着我手里的书页,音量是小孩子的那种不管不顾:“姐姐!念嘛,念嘛!” 我看一眼手中的书,大部分都是画,畸形的戴贝壳胸罩的人鱼和大鼻子蘑菇头的王子。 这书好象小时候我也看过。怎么那时没觉得配图画的这么丑的?明明是那么美的童话。 “悠悠,今天真乖。”对面的妇人拍拍小女孩,然后对我说:“你不知道这孩子可会吃醋了,平时来个你这么大的女孩儿她从来不搭理。” 我冲她笑笑,合上书页,把悠悠拉过来: “姐姐不用看也能讲给你听。” “那快讲,快讲。” “那个,从前……”我鄙视了一下自己的开头:“大海你见过没有悠悠?超大一片蓝色,看不到边……” “是这个?”她指着封面一小块被涂蓝的区域。 “呃。”我把书放到身后,得让她忘掉这么丑陋拙劣的画面:“比那个漂亮……” 她的问题很多,我们多情的女主人公还没来及遇上人类的王子,现实中就传来开门声。 “是小表叔,小表叔回来了!” 她欢呼一声,高兴地从我膝上跳下,迎过去。 “悠悠!”她被对方一把抱起来:“在干什么呢?” 小姑娘激动地咯咯笑:“姐姐给我讲故事呢!” “姐姐?哪个姐……”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因为他看见我了。 我刚才站起来是想跑掉的,可惜时间没够,未遂。 “明宇回来了?”他母亲站在我身后,好象就准备着要堵绝我的逃跑一样:“今天就我们几个,你陪关小姐坐会儿,等等就可以开饭了。” 我犹豫着,这时候告辞,会不会太虚伪? 周明宇已经走到我面前,我甚至能感受到他体温的接近: “我妈留你,就别走了。” 就这么一句话,他已经擦身而过,从桌边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开始阅读放在桌上的一份报纸。 “关小姐,你坐啊,悠悠,你故事听完了吗?”妇人对我们说。 我感到有热乎乎的东西在扯我,低头,是小女孩: “姐姐姐姐,你继续讲啊!” 她推着我坐下来,又爬到我膝头: “你讲到公主过生日了!我的生日是八月。”她理直气壮地说。 “哦,哦。这个公主的生日也是八月。”我回答她。 我瞥见周明宇明明在看报,却有一丝笑意爬上嘴角。 “我去厨房看看,悠悠,跟姨婆过来。” “不!”她缩在我怀里,一叠声的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她就跑到海面上了……”后来的故事被我讲的乱七八糟,一直到小人鱼变成|人类,在沙滩和她的爱人相遇。 “王子没认出她啊?” “没有啊,因为王子当时昏倒了嘛!” “这个王子是个笨蛋!”悠悠遗憾地宣布。 “对,这个王子,真是个超级大笨蛋!”我相当赞同她。 对面的男人轻咳一声,抬眼望了望我们,接着转脸,我看不见他是怎样的表情。 夜妆 第 8 部分阅读 “对,这个王子,真是个超级大笨蛋!”我相当赞同她。 对面的男人轻咳一声,抬眼望了望我们,接着转脸,我看不见他是怎样的表情。 悠悠眼巴巴地盯着我,她肯定不知道这两个大人在搞什么名堂。 我看她都快哧溜下去了,于是把她往上抱了抱,唉,也够重的。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有些犹疑,后来那样的残酷荒凉,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后来么,小美人鱼每天都在王子身边,他也渐渐的有一点想起了她,可是邻国的坏公主,嗯,那个,假扮王子的救命恩人。王子很谢谢她,就决定跟她结婚,嗯,这个,小人鱼就很伤心,嗯……” 我看看这小姑娘,好象完全被我讲糊涂了。 腿上一轻,悠悠已经被周明宇抱了过去: “你讲的什么故事啊,你编故事的水平真烂。” 他皱着眉在我身边坐下来: “悠悠,小表叔给你讲吧。王子嘛……王子,他们最后就在一起了。” 静默。 完了? “没有啦?” “没有了。” “小表叔骗人!” “好了好了,悠悠乖,姨婆会讲很多故事,去找姨婆去。” “我不!”悠悠揪住我的裙摆:“我跟姐姐玩。” “别叫姐姐,叫阿姨。”他哄着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姨婆那有好吃的。” 她不吃他这一套,于是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只见悠悠飞快的跳下来,像只小胖兔子,一直奔上楼去了。 47 “悠悠的事,我一直没有谢过你。”他注视着那小把戏的身影直到消失,开口时也没有转头,仿佛是对着面前的尘埃,讲完这句话。 “没关系。” “不是想瞒你,只是实在想不到怎么说。” “我明白,无所谓的。” “这段时间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是怎么个好法?”他慢慢地说:“好到让你瘦成这样?” 关娜没回答,她不想再继续这种谈话: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跟……你母亲说一声。” 她要起身,他伸手挡住她:“不要这样,关娜。” “周明宇,是你不要这样。”她坦率地告诉他:“我现在很尴尬。” “气性怎么这么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给悠悠讲故事的时候,总往我这里看的是谁?你去问悠悠,她也会跟你说,口是心非不是好品格。” 她还没来及回答,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吻上来,如莽撞的新手,牙齿磕在她唇上,撞得她发麻,整个人都开始晕眩。 “唉,关娜,唉,娜娜。” 他在亲吻的间隙一声声叹息,叫她的名字。 这是在你家啊周明宇,你妈和你小侄女都在,你一定是疯了。 她想喊出这句的,它却只成了在口中盘旋一圈的低语,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在有人来的前几秒放开她,他母亲正好不容易把悠悠哄下来: “明宇,你没事又吓悠悠?谁跟你说小米要来了?小米他们一家人都在北京度假呢,别听你小表叔胡说啊,悠悠。” 小米是五岁的一个小孩子,周明宇另一位小亲戚,还有个身份,是周悠小同志的克星。 可怜的悠悠被这帮成年人抓住软肋,经常以这种方式被打发离场,屡试不爽。 “明宇,你送关小姐回去。” 她在门厅换鞋,妇人走过来: “娜娜,我能叫你娜娜吧?” “当然。” “好,有空的话,常来。” 她看着对方宽和的面容,有疑问不吐不快: “伯母,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为什么可以这么信任我呢?您也是第一次见我。”这话会不会太突兀?她赶快装作低头去系拉链,心头有一点紧绷。 “慢点儿。”妇人伸手扶住她:“娜娜,说到这个,你信不信一种叫眼缘的东西,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感觉亲切。你要相信,印象它都是自主产生的,与我无关。” “我妈刚在那跟你说什么?”周明宇在车上问她。 “没什么,她说我长的面善。” “是吗?”他借机转头看看她:“真的。这美女怎么这么眼熟呢?” 她娇俏的嘴唇一歪,笑意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唉,多久没见她这样了? 多少天前他母亲就提过:“明宇,把那个救悠悠的女孩请到家里,让我们见见吧。 他差点泼翻手中的咖啡:“不会吧,是不是太快了?” 周明宇后来对自己承认,母亲的话让他的思路,在那一刻误入——正途。 “什么太快了?”母亲的目光穿过桌上的早餐,落在他脸上。 “哦,没什么没什么。不是同一件事。人家忙啊,再说我跟她不熟,不熟。” 母亲有探究的神情,可也没追问下去。 他现在想,那个亲爱的老女人,真是有做私家侦探的潜力。 “对了周明宇。” “嗯?” “涵宇最近的事我听说了。” “晚报那种无聊的东西你也看?” “无聊是无聊一点,信息丰富。周明宇,你都快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了,你知不知道?” “我有分寸。” “你是有分寸的人吗?” 他被惹恼了,差一点反唇相讥,但终究还是忍下来,语调尽量调到温和:“关娜,我们今天能不能不要吵架?”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口气也软下来:“谁想吵。我是……” “是什么?”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儿矫情,不过呢,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周明宇,这件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他迟疑了片刻:“有——不过关系不大,我就是恨别人骗我。” 他想到他托人把陈裕丰那老头子的秘书灌醉,那年轻人神昏颠倒地把什么都讲了,他们陈总是如何失掉那差一点到口的甜美——她的裙子都已经被他掀到大腿,关键时刻一个莫名其妙的酒店服务,她就趁机逃掉了。留那气急败坏的老色鬼,把那不长眼的服务员批到里嫩外焦、三魂出窍。 “他怎么骗你?” “他说你跟他有关系。” “你就信了?”她恨恨地问。 “谁说的?我知道你品位肯定不会那么恶劣。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 “摆脱那老家伙。”他眉眼间是过了头的漫不经心:“说给我听听。” “啊,也没什么,他非要我扶他进去,我进去前把‘请勿打扰’翻过来了而已,‘请即打扫’服务员当然会过来。” “房间里没别人?” “没有。” 他眉头都拧起来:“那如果服务员没来及看见呢,你有没有想过?”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那样的急智,不得罪他,又把他甩脱,我想不到。”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是个男人!你知不知道?就算他是个有三高的老头子,你在力量上也不是他对手,你就不能……” “周明宇,不是说今天不吵架吗?” 他被这一句话扳回来,声调平下来:“就是讨论一下。” 他送她到小区,她说:“周明宇,你回去吧,这里车不好调头。” 他有一点不愉快,简短地回答:“没关系。” 看样子她也是懒得再争论:“那好吧。” 他陪她上楼,楼道间的灯有一点接触不良,迟钝得好像禁欲的老年人,你平常的调子,是绝不能让它有所反应的。现在这一对男女都太安静,根本触动不了它。 只有月光从转角的小窗里落进来,两个人就踩着这暗淡的银色上去,她看着他们的影子贴在楼梯上,被幽暗一格格扭折,就犹如自己那些百转千回的、不被明了的计较和思量。她心底有一些柔软的凄凉。 还没有来得及开门,他已经从身后抱住她: “娜娜,算了,好不好?” 钥匙哗啦落到地上,很响的一声,灯“刷”的亮起来。 两个人都是一怔,她慌慌张张地挣脱他的怀抱,蹲下去捡起那一串小东西,起身回头对他说: “周明宇,你走行不行?”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从来也没有把姿态放的这么低过,到极至了。 “好吧,这没什么。”隔了一小会,他反倒微笑起来,又是那种柔滑中透出刺,丝绒中包裹荆棘,其中的讥嘲不知是冲谁:“别在意。” 说完,他就下楼去了,头也不回。 关娜站在那里,手握着冰凉的钥匙,只觉得自己从内到外,虚成了一面薄透的壳,眼前这静的不象话的空间中,所有的寂然都在争先恐后往她身体里钻。 几小时后,周明宇的母亲在卧室里对她丈夫说: “我今天见到那个女孩子了。她晚上在这里吃的饭。” “怎么样?” “不错,我挺喜欢的。” “明宇也大了,你不要什么都管着他。” “我是很多年没见我儿子这样了,自从……对了,说起来,这个女孩我有点儿眼熟,总觉得以前在哪看见过。” “怎么可能。”她丈夫说:“她会不会是像哪个女明星?” “不是,是在现实中见过的,我越看越觉得。” “好吧,你慢慢儿想吧。”对方笑:“我可要睡了。” “等会儿,等会儿,涵宇那件事,你究竟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不是明宇管的吗?我们要注意放权。” “放什么权,你也知道那孩子是一时意气。” “为了今天这个……姓什么来着的?” “关。” “哦,关小姐,没什么,年轻人么。” “这是两码事,有人能让他上心我高兴,可也不能让他胡闹下去。” “没有大问题的,夫人。”他温和地拍拍她:“明宇需要的是什么,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 48 天气渐渐热起来,有一天上街,我看见已经有女孩穿上了热裤。 回头我跟苏澈说:“这人也不怕将来得老寒腿。” 苏澈看看我说:“不错。” “你说什么?” “这是我今天,听到你讲的第一句正常话。” “你才不正常呢。我不挺好的?” “是吗?今天中午我们吃了什么?” “……芦笋?” “不好意思小姐,那是一盘西芹。” “不差不多吗?”我有点窘:“不过你眼光不错,那家餐厅的确不错,嗯,环境好,服务员也很帅,下次我回请你。” “……给我们这桌服务的是个女孩子。” “……” “关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想了想,算了,有什么好瞒的:“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可能有点麻烦。” “对你很重要的人?”苏澈顿了两秒,问。 “嗯。我想是的。” “什么样的麻烦?” 很简单,商界激流中,某人遇上浪头了。 价格战让涵宇资金周转出现问题,原本已经谈拢大半的原材料公司被对手高价收购。 原来陈裕丰在这一步上等着他呢,和涵宇争相降价不过是幌子,拿来竞争的本来都是公司积压产品,折旧早提的差不多了。 可怜涵宇栽这一跟头,被报纸称为,赔了夫人又折兵。 近日有评论写道,采购部门负责人越俎代庖,谁为企业的家族化管理买单? 好吧我承认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进展,这评论中用词的刻薄犀利,字里行间的冷嘲热讽,看的我简直想往那撰稿人脸上跺几脚,可同时也不得认同,他说的其实有道理。 只是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周明宇,看到这个有什么想法? “说不清楚。”我回答苏澈:“他自己也有很大责任。” “不过不会因为他的错误多一分,你对他的担心就少一分,是不是?” “是。” “那你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去找他?” “不可能。” “别说这种连你自个儿也骗不住的话,要真是不可能,你这一天失魂落魄的在考虑什么?” “苏澈,你又不明白。” 正说话间有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来,是我的手机。 “娜娜吗?我是你周伯母。他有没有跟你在一起?”几乎没有停顿,可见是真急了。 “没有,他……” “一天一夜没见人了,找遍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手机也不接。” “伯母您别急,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怎么不是小孩子?哪有这样的事,出了问题就跑的人影不见让家里人担心,你说他不是小孩是什么?娜娜我拜托你,看见他帮我狠狠扇他两巴掌。”她那边恨声说道,似乎是被焦灼熬到了失态——这种事搁到哪个母亲身上也要失态。 “好的,我知道,我马上去找。”这些天压抑的情绪也逐渐在我心里烧腾上来,就是,周明宇,哪有你这样的?折磨这么多爱你的人,我自己就想扇你。 合上电话,苏澈问我:“要不要我帮忙?” “暂时不用。”我一边说一边摁下一串数字,周明宇的号码,我还是一直没存。 他的手机没人听,明明开着机,却只有长长的等待音。 一遍又一遍,这个音听的我两眼发直,直到再也不报任何指望。 我们坐出租车,沿他常去的酒吧,会馆一间间找过去。有的地方太偏,出租车也开不进去。 那就用走的,我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夜晚的马路仍有凉意透上来,不知怎么回事我就想起来几个月前,我生日那天,也这么赤着脚,跟周明宇在雪地里一路狂奔,眼睛就酸起来。 “苏澈,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就可以。” “第几遍了?”小青年拧着眉头看我:“你是真想看我翻脸是不是?” “不是,我自己的事,连累你这么晚。” “没关系的,我加班也经常加到这个点。” “不一样。” “小姐,你不是中国公民啊?我有这个义务知不知道?” 好吧,辩论几句,提神。 走路的同时我还在不停拨着手机,老样子。 “对了对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尤思南,尤思南。” 好在存了他的号码,拨过去,没几声就通了。 “尤思南,我是关娜……” “别问我,我真不知道小周去哪了。”他截断我的话头,说。 “你们……” “实话告诉你吧,今天五点之前我是跟他一起喝酒来着,他妈打电话来我都给推了,后来他就走了,我以为他是回家,结果他妈又一通电话……我也正找他呢!真的!” “你怎么回事啊你,有你这么帮他的吗?”我都叫起来了。 “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我呢关娜?”对方口气也硬起来:“小周不是因为你?” “……”我“啪”的把手机合上。 “没事吧?” “没事,苏澈,送我回去吧。” “嗯?” “找不到。”我觉得整个人都要坍塌下来:“错过就是错过了,找也不是我能找到。” “关娜……” “回去吧,回去吧。”我虚弱地说:“不行就报警。” 楼道仍是暗的,苏澈说: “你慢点儿,回去也别太担心,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麻烦你了。” “这话说的。” 我没接腔,我突然看见我家门口有一个人,他静默地坐在那儿,头埋在臂弯里,落寞得如同被封闭在琥珀里的水滴。 我只感觉有力道把我往上提,全身都绷起来,三两步奔过去: “周明宇!” 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迷茫:“娜娜。” 爱恨痴嗔全都迎头而来,悲哀却在背后拖拽,疼痛由心脏扩散开,我是四面八方合力的中心,如被锈蚀的发条玩具,僵成它们坏掉的姿态,一动也动不得。 寂静中有轻缓的声音单调重复,逐渐微弱至消失。 后来注意力回到身上,我才想起来,那是苏澈转身离开的脚步。 而当时我立在那里,有某种情感一点点占了上风,我听见自己开口,前几个字全支离破碎地哑在嗓子里: “……你要不要进来?” 49 她带上门,周明宇正靠在旁边一面墙上,从神情上看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理智。两个人的视线一相遇,他就不自然地别开脸。 “我喝多了。”他有些含混地说:“别介意,我自己会走。” 她站在门口,丝毫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看看她,再看看门,微笑刻意地轻佻起来:“不想让我走是吗……” 她突然伸手拧下高跟鞋,劈头盖脸向他扔去: “周明宇,你混蛋你!” 同时眼泪滚下来,汹涌的,猝不及防的。 他心里一紧,意识一下几乎全清醒了——只听她冲他喊:“我找了你一晚上!你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急,找不到你,怎么都找不到你……周明宇,你能不能有一丁点儿为别人考虑?从来就只能想到你自己……你这个混蛋!变态!自私鬼!” 好吧。她后来想,那一刻她的语言功能退化成儿童了,全无逻辑和章法,想到哪吼到哪。 直到周明宇怔了几秒后,上前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不会了。”他轻声说:“以后绝对不会了。” 她不信他,一张嘴还在含糊不清的指控,声势却逐渐微弱下去。 “……你去死。” “好好好。” “……你白痴。” “对。”他无奈地笑:“对。” “……我脚都肿了。”她呜呜咽咽地说:“都怪你。” 他轻缓地拍着她:“都怪我,对不起啊,娜娜,对不起。” “妈……我是明宇,我没事……您别骂我了,我这不没事吗……我现在在哪……您别问了,总之我挺好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解决的……您放心,不会了……哎,行,回见。” 他搁了电话,回头看她靠在床头,脸上仍是一时转不过来的僵硬和冷淡。 “你要什么?”他温柔地问。 她抬眼望他,一言不发。她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耐心地等着,也保持沉默。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儿微妙。 “脚好点没有?” “嗯,哪有那么严重,还麻烦你抱我到床上。”她干巴巴地回答。却在同时的,他和她一齐想到这话所可以引申的心猿意马,她的脸“哗”的红起来: “……我……” 周明宇盯着她,一边想,嗨,谁说害羞不是她风格的,她这样真是动人极了。 “……我要去拿杯果汁,你让开。”她讲的又快又凶,急着要下床。 “我来,我来。”他拦住她,他也有一点慌张。 他打开她的冰箱,她不放心,跟过来: “在那个盒子的后面,就是那个。” 他听着她的声音,甚至感受到她的体温,他的心跳的一下比一下快。 突然的,他停止翻找这些瓶瓶罐罐,回过身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抵在墙上,从她的额头吻下去,呼吸急促: “娜娜,娜娜。” 他的皮肤很烫,她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他迫不及待地扯开,纽扣迸了一地。 周明宇在这件事上,热情和力度一向充足,只是态度永远都是悠然的,他从不会让你觉得,他非你不可。 可她看见,他现在,眼中就是有这样从未有过的热,仿佛,他渴望她的身体,不只因为她是个女人,也是因为,她是关娜,独一无二的关娜。 这让她有些疑惑,她微微抬起身:“周明宇……” “别说话……娜娜,别再……”他低头,轻轻舐咬她裸露出的锁骨:“……不要我。” 这几个字说的非常模糊,可她听清了。 情绪翻腾汹涌,已是数秒之后,她失神,不止一瞬。 “周明宇,你胡说什么?一直是你不要我。”这整整一句,长不过一声叹息,她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有炽热把她包裹,周明宇正在解她裙上装饰性的盘扣。他尽可以把它掀开了事,可他固执的要把她从衣物中一层层剥离,她身上任何非生物性的、不属于她自身那细腻温热的,再名贵都是累赘。 太心急,那小东西几乎被他扯脱,她笑着看他,不是恼怒也不是讥嘲,而是两个人合谋做了一件小坏事时,其中一个对同伴了然于心的偷笑。 “周明宇,我冷。” 他皱皱眉,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几步就走到床前。 她被放在那里,转过头。只听见他皮带扣的声响,接着有熟悉的气息靠近,他滚烫的身体贴上来。 他在被窝里继续吻她,让她转身,分开她的长发,从颈后沿着她的脊椎骨一路吻到她的腰线,她痒的几乎要尖叫,然后,他从身后进入她。 这姿势并不是能让他最尽兴的,但他们彼此都可以感觉非常暖和及踏实。 他的动作逐渐由轻缓转而变快,一次次深入都温柔而有力。她仍和以前一样,敏感而隐忍,他听见她在枕头里轻微的喘息。 每一寸感官都与他相关,每一寸感官都与她相关。 50 他这次没再立刻睡去,他仍在她的上方,用胳膊支撑他自己的重量,头却低下来,贴着她的面颊,她甚至感觉他下巴上冒出来的小胡茬,偶尔蹭在她脖子一侧,那一块便有被刺激的麻痒。 头颈交缠,她想,她以前想到这个词是印象是属于两条蛇的缠绵。 现在的他们,应该也相去不远。他们年轻光滑的、缱绻缠绵的身体。 “你有没有,舒服?”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想抬手揉一揉被水气蒙昧的眼睛,才发现,他们正十指紧扣。 “不告诉你。”于是她只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来,极细小的水珠便凝在她的睫毛上,他歪头看她,她真像密林晨雾里氤氲出来的精灵。 他笑笑,换了个问题: “昨天找我找的很辛苦?” “还行吧。” “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好热。”她答非所问,轻微地挣了挣。 他压着她不让她动弹:“为什么?” “因为我是白痴,吃饱了,撑着了,明知那个人耍小孩子脾气,也没办法真不管他。” 他沉默了几秒:“我不是耍小孩子脾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的答她:“呃?那么……” 他亲她的发心:“随口说说,没什么。” 他也不能告诉她,他是对自己失望透顶,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不上心,否则他什么也都可以成,结果发现,他偶尔当真一回了,人家却根本没拿他当真。陈老头打电话来,声调是压的极好的嚣张: “年轻人,我陪你玩而已,你真以为斗得过我?算了,小朋友,生意场上,哪来一辈子的敌人,何况为了个女人?说出去我都觉得寒碜——转告纪董,再有机会,我不介意跟涵宇合作,并购酒会的请柬我都给你们寄去了……” 周明宇,你是个废物。 是的,这也是他一贯承认甚至乐于承认的,他什么恶劣的行径也有过,他无所谓。 可这一次,他的淡漠连皮带肉被扯下来,鲜血淋漓。 突然明白一个词,积重难反。积重难反。 强烈的挫败和自我厌弃让他避进酒精的麻木里,直到对酒和对自身的厌恶感旗鼓相当。思南也威胁,你再喝,我告诉你妈了,我真告诉了。 于是回酒店泡澡,他想,要不要沉下去把自己淹死?少自己一个,一点也不少。 他仿佛看见有黑暗进入他的情绪,分布每一寸枝桠。他感到恐惧,于是拼命回想,生命中明媚的东西。 母亲、继父、大哥,亲情固然温暖,可他们才更像一个整体。 初恋,是惨烈的伤,不是糖。 一个个女人,如天上的流云,他只记得她们是白皙的、柔软的,却已不记得她们当时的形状。 成雅,那个女孩子,他曾贪恋她的美好,却用错方式,他恐怕是定格在她最不堪的回忆里。 还有谁?还有什么?他感觉那黑暗渐渐开放出恶毒的花。 这时她的面容一点点浮出来,她倔强的微笑,她和他一样的漠然和坏脾气,她在深夜电话中寂寞如风的声音。 于是他穿好衣服,出来,到她家门口,等她回来。 而她那时,正在这个城市深远的暗夜里,苦苦寻找。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累了,就把鞋脱下来,光脚在冰冷的马路上行走。 多傻,果然是吃饱了撑的。 可他看着这声嘶力竭的女人,心头竟有温暖慢慢占据。 一片一片,那灰暗到底的绝望花朵被碾落成泥,踩进土壤里。 此刻他仍有沮丧和烦恼,只是之前,这些几乎在他心头郁结成了无边海藻,密集缠绕,现在丝丝缕缕,都疏松开来。 希望如差点被窒息的鱼,现在却又渐渐可以游动。 “再说你也是,那个……”她咳了两声:“因为我。” 他还没说话,她赶紧加上:“当然不是完全因为我,主要那老头子太可恨,到处讲不着边的瞎话,侮辱别人智商……” “你也知道因为你,那么……”他把她转过来面对他,这青年多少又恢复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微笑:“小狐狸,你从来也没有主动亲过我。” “怎么没有?”她想了想:“有的。” “哪次?” “你送我戒指那次。” 他由此想起那个包裹,突然有点儿牙痒痒,低头就轻咬在这女人的唇上。 情欲这次来的汹涌而激烈,她头晕眼花,手指探进他湿漉漉的发间,是的,是这个男人。 他曾经有什么过往,她都懒得再问。 将来是怎样,无论如何,她认了。 51 周明宇的公寓里,关娜翻着报纸,几乎纯粹的八卦,在这春日的阳光里,相当应景。 “呵!中国版NANA,招募演员……”她兴奋地喊起来:“周明宇,周明宇,我要不要去参加?” 他斜她一眼:“你会不会太老了?” “……”好在她早习惯这个人的毒舌,明白跟他对抗你得保持理智:“哪里——这上面说了,18到25周岁的女性,我才刚24,周明宇,还是你跟我一起过生日的呢,忘了?” “忘了。”他继续在笔记本前点他的鼠标,隔两秒说:“那也有几个月了。” “周明宇,你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哼。”他不理,她也懒得搭理他,把那巴掌大的小版面剪下来,放在一边。 回头找不到了,问他,他说:“我怎么知道?” “没道理,就放在这儿的。”关娜四处看看,这个居室的地板光可鉴人,哪有一丝纸屑? “还能闹鬼了?” “八成是。”他嘴角明明有笑意,却还要绷出一脸正经来。 她冲过去,把他的衬衫领口拽在手里:“哼哼,何方妖孽!” 周明宇把她拢到膝盖上,扣住她的手指:“被你识破,那得灭口了。” 他上下打量她:“从哪部分开始呢?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味道一定错不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没笑出来,从眼角看他,样子非常俏皮。 “就从这里开始。”他凑过去,接触到她柔软的唇,接着,他开始不能停止的吻她,他的手伸进她的睡衣。好吧,他是真的有点想把这女人吞掉。 电话这个时候响了,周明宇第一个感觉就是,他有强烈的意愿,要问候一下对方的母亲。 关娜幸灾乐祸地叹气: “爱莫能助啊周明宇。” “不管他。”他开始耍赖,扯她的带子。 “喂,也许是公司的事呢。” 他终于停下动作,看着她,顿了两秒说: “算了,你说的对。” 他把她放下来,接电话去了。 关娜站在那里,隔着几米远望着他的背影,然后垂下目光,开始默默微笑。 从前周少爷兴头上来,哪管什么公事私事呵? 这青年看上去仍是那般淡漠懒散,却从细微处已见变化——有些是他对自己要求的,有些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 周明宇的母亲都告诉她:“明宇最近上班,连一天都没迟到过,真是难得。” 又说:“我看这孩子这次是真受了刺激,他以为什么事他都可以掌控——包括帮你出口气,没想到,到头还要你帮他。” “伯母你不要客气。” “娜娜。”她在那头的声音温软慈和:“悠悠闹我呢,她也想你了,什么时候再来吃饭?” 她后来问周明宇:“你妈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生你这么个怪胎?” “不知道,大概我是她捡来的吧。”他耸一耸肩:“全世界她就看我最不顺眼。” 她听了想,唉,难道我们都是天生不适合为人子女的那一类么? 回忆至此,他已经接完电话,向她走过来。 “思南约我们晚上去HAPPY。”他对她说道:“把衣服换一换。” “美女,上次不好意思,我没想吼你的。”思南对她举举杯。 “没事儿。”她回答:“能不能别提了。” “不提,不提。”思南把酒一饮而尽:“小周,你哪天动身?” “不清楚,看公司安排。” 她想问但没问出口,等周明宇离开,她才尽量随意地问思南: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哦,小周没告诉你啊?他最近要去个原材料基地考察,上次那并购的事儿不黄了吗?” “他去……考察?” “他自己申请的,基层么,他从来都没接触过。” 关娜沉默地点头,不知道如何接口。 回头关娜去了洗手间,周明宇对思南道: “开头你们说什么呢,你几时吼她的?” 思南说:“靠!你们俩有问题不能互相自己问啊?当我是话唠还是传感器?TMD!” “哪那么多废话。” 思南忙着给身边的美女摸骨,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次,关娜找你,我说刚跟你喝了酒,她张口就训我,凭什么呀,我就给吼回去了,你不知道她那担心劲儿,嗨。” 这话说的,周明宇一时也想不到有言语可回。 思南还捏着美眉的手,醉醺醺地笑:“你看这两人,神经吧?” 晚上一群人去K歌,关娜点了《KILLING ME SOFTLY》,模仿Dee Dee Bridgewater的嗓音。 众人都相当给面子,鼓掌,吹口哨。 在闹腾的人群中,关娜几乎听不见自己的歌声,一转脸,却望见周明宇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这份缱绻在喧嚣的背景里,是一个迷人的小秘密。 她心头一紧,赶快回头,几乎跟不上高潮部分的旋律——他温柔地杀我,他温柔的杀我。 “怎么不问我?”他看她坐回来。 “嗯?” “我出差的事。” “你也没打算告诉我啊。”她喝了口水,说。 “我不等着你问我吗?” 她还没回答,已经有人拿过话筒,开始唱《XX年的第一场雪》,她咧咧嘴,对他说,那个,我想出去躲躲。 “怎么了?” “你不知道,每次我跟客户来KTV,这是那些老男人的必点曲目,你好好唱也就算了,你见过有人音都劈到八条马路外了,还不肯放手的?我每次都听的胃疼,真的,不骗你。” 她连比带划,样子可爱。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竟然脱口而出:“那别做了,我也养得起你。” 关娜明显怔住了:“周明宇,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也被自己一句话吓醒,敲敲前额:“可不是,这酒上头。” 52 从KTV出来,关娜掏出手机看看时间,才发现有未接来电。苏澈的号码。 那天的事过后想一想,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谢谢都没跟人家说一声,真是人情不容。 可是打他的手机,一直都是无法接通,无法接通。 当下她赶紧拨回给他,没响几声他就接了: “喂,关娜?”声音有点儿疲倦。 夜妆 第 9 部分阅读 当下她赶紧拨回给他,没响几声他就接了: “喂,关娜?”声音有点儿疲倦。 “苏澈啊。”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还好吧?” “挺好的。” “没别的事,就是那天,谢谢你啊。” “没事,别客气。” 后来关娜才知道,苏澈之前辗转奔波多日,这一天才回S市,人已经困到近乎神智不清,刚刚倒头睡下,就被她的电话揪醒。 可她这会儿对此一无所知,合上手机还略有一点不满,心想他也不至于这么冷淡。 周明宇此时靠在车身上,转动手中的钥匙,看着她,一言不发。 “看什么?” 他微微一笑,没回答她,只是转身打开车门。 车在行驶中,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任何交流。关娜以为这性格别扭的少爷又哪根神经不对了,扭头瞧一瞧他,他的确有点儿心不在焉。 “麻烦你专心点,这会车流正密呢。” “嗯?”他应道:“我知道,放心。” 他声调很平和,她听出来他没不愉快,还好。 “关娜。” “干吗?”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这次可能要出去一个月,地点是T市,时间还不知道,可能是下个星期,但这个周末就得出发也说不定。”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哦。”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你怎么会想到说这些?” “我觉得,我们以后有事直接告诉对方就行了,周折这玩意虽然跟我一个姓,不过我不怎么喜欢它。”他是想轻描淡写来着,可到底就这么两句话,还是让他有一点不自然。 关娜怔了一小会,咬着下唇,漾起一个无声无息的笑来,他也知道,说真的,谁又愿意那么无聊? “我也不喜欢。” 他转头看她一眼:“笑——你就没什么要告诉我?” “没有啊。你想问我什么?” “……没有算了。” 她想一想,立刻就明白了:“你说苏澈?” “不然呢?还能是苏东坡?” “就跟你想的一样喏。” 他横她一眼,她立刻接道:“对了,我忘了你脑袋构造跟人家不一样,大概没有‘男女间正常交往’这个词的存在。” 周明宇知道她是成心招惹他,不过她这也算是解释了。 “那天你找我,他一直陪着你的?” “嗯。” “那我得谢谢他?” “可不是。” 他没再接话,直到在他住处外停好车,都快走进家门了,周明宇对她说: “手机没电了,你的借我一下。” 她递给他,狡黠地眨眨眼:“这么晚了,不知道要跟哪位红颜知己月下私聊,需不需要我回避?” 他摁了两次通话键,对她做个了“嘘”的手势:“……你好,是苏澈吗?” “……”关娜差点撞到门上,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对他吼:“周明宇!” 他压根不理她,注意力都在电话上:“我是周明宇,你不一定认识我,但……” 对方打断他:“不,我认识你。” “认识的?很好,是这样,上次陪娜娜找我那么久,真是麻烦你,如果可能的话,哪天有空,不知道能不能赏脸出来吃顿饭?” “周先生,你不要客气。”苏澈回答:“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 周明宇嘴角浮现一抹讥嘲:“怎么能跟我没关系,娜娜那人你知道,就是个小孩子,要不是你,丢了可怎么办。” “她要是真丢了,你会去找她吗?” 周明宇听出了这平淡语调下的质询,他想,哥们儿,你手别伸的太长。 “这个问题,咱们之间没有讨论的必要吧?” “我也这么想。周先生,如果没什么的话,我看就这样。” 周明宇看看在旁边瞪着他的关娜,接道:“娜娜就在我身边,你有没有话要跟她说?” 关娜已经伸出手来,苏澈却在那头迟疑了两秒说: “不了,你替我转达,问她好吧。” 周明宇把手机递到关娜手上:“挂断了。” “你跟他有什么好说,周明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心血来潮的?” “谁说的?”他开门,轻松地笑:“我们谈得挺愉快。” “切。”她压根不信:“你说你到底想干吗?” “就当是我对你的圈子好奇——你怎么认识苏警官的?”他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转过身问她。 关娜心里说,呵,那可戏剧了。一波多少折的,什么元素都占了。 可她只捡了其中一桩他知道的:“悠悠那事儿嘛,当时你也应该见着他了。” “就这么一面?你还真够……” “真够什么?” “没有,没有。” “哦。”她没太在意他的话,她是被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击中了。 黑暗的小巷,扑面的耳光,少年的喘息,被恐惧收缩成一团的心脏,几乎要挣扎到脱臼的骨节,以及警局里,亲情被母亲一脸卑微所抹杀的惨烈。 “怎么了?真生气了?”他看她的神色黯淡下去,收敛笑容,走过来把她搂进臂弯里。 “周明宇,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报应?” “……你思维跳跃也太快了,美女。” “我本来不信的。” 他吻着她的额发:“你做什么坏事了,小狐狸?” “心理阴暗、嫉妒、说谎,多了。” “我也是一样。我都记不清多少人骂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是啊。”她抬头看他:“不过比以前好那么一点儿了。” “哪点儿?” “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这很难讲。”他动手解她的衣扣,唇角有不怀好意的弧度:“不过我可以用行动跟你说,你不告诉我的坏处。” 53 S市的春秋两季都极短,总是记得前一日,还是顶着寒风冲进办公室,到了隔天,就可能恨不得扒得只剩一层单衣。 星期一总是比平时要忙碌,来来回回奔了几趟,我就开始心烦意乱——抹一抹脸,才发现,热的。 真是,最近人好象变糊涂了,某些感知总是迟于感觉很久才到来。连同事都对我说,关娜,你好象有些不同。 “什么不同?” “你别不爱听。”对方当时看看我:“以前你是太尖锐了点。” 我哪有不爱听的,难得在职场碰上如此坦诚的时候。哪怕是职场的茶水间呢。 我半跪在柜前翻找文件,觉得越来越闷。 “这空调什么时候能开啊!”小王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真是深得我心。 “公司控制成本呗,不到六月天不准开。”有人接道。 “靠,那些大老板,一人一台上千瓦的一年开到头,咱们这么多人的小破中央空调,通风口都坏了个把,还要限时,什么叫官僚主义啊?这不活生生的例子吗?” 抱怨也降不了温,反而引发集体愤慨,室内好象又高了两度。 “呼——”终于忍无可忍,这堆积如山的故纸堆看着都热,我站起身,脱掉外衣,其麻利程度大约不逊于这世上随便哪个急色鬼。 “关娜,看你脸红的。” “可不是。我得去洗一把。” 刚把冰冷的水拍到脸上,我突然开始眩晕,眼前的事物都黑了几秒。 “总不至于中暑了?” 扶着额头走回来,自己想想觉得匪夷所思。 到了中午,穿衣服准备去吃饭,刚套了半边,隔着布料就感到一阵酥麻。 才想起早上把手机调成振动放进了口袋,于是甩着一边衣袖把它掏出来: “喂?” “你去哪了?”语气有点冲。 “你下飞机啦?” “十点我就到了,一直给你打……” “有事?” “……” 我们仿佛正隔着上千公里面面相觑,这似乎是头一次,周明宇被堵到无语。 我挺愿意继续冷静的,嘴角却开始绷不住,弯上去,再弯上去。 “刚刚,手机是振动的,没听见。你累不累?” “凑合,就是这里条件差的不行。” “你知足吧。你去度假的?” 我听见他在那头笑了,轻缓的一声,细细碎碎打在我耳上。 “呵。”听声音他是往后倒在床上,顿了两秒:“这床单一股霉味儿,抽屉里还有蟑螂。”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是像在讲笑话,不过我其实能想象出,周少爷此刻一定是有点小绝望。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慢悠悠地回答:“总不至于把我给吃了。” “要不,你回来?” “我还真想,可哪儿行呢。”他转开话题:“不会就想我了吧?” “可不是——” “那你准备怎么排遣?” “去夜夜笙歌,然后在喧闹里打电话给你,嘿嘿,你就凄清了,周明宇。” “别惹我啊,不然我马上坐飞机回去。那你明天还想上班?”最后一句,被这家伙讲的暧昧无比。 “哟,别想上班的不知道是谁。”我看看时间,好菜反正已经被抢光了,索性继续斗嘴皮子:“你要来真得打招呼啊,回头我上菜市场称二斤腰子。” “……这你自找的,小狐狸。”周明宇的语调里仍有笑意,但听上去挺危险:“趁现在吃好喝好玩儿好,你惨了……一个月以后。” 这样调动他的情绪还满另类,男人么,哪有不被这句话惹翻的。 “算了算了。你第一天去,早点休息?”我见好就收,打完要揉一揉。 “有难度,尽力而为。” 大概一个星期以后,周明宇才总算熬过了失眠期,他告诉我现在随便小强在旁边悉悉簌簌,闹出多大动静,他也跟没听见似的。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54 周末我出去逛超市,人可真多。 “哎?”我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好象是冲我的。 回头看看,挺普通一中年妇女。我最近好象特有阿姨缘? “你是……那个那个,叫什么的……” 我笑的一脸春光灿烂,连连点头,不是虚伪,是习惯反应——同时心想大姐您连人名字都叫出不来您也随便打招呼,您真有才。 “关娜,对吧?” “……”看来是真认识,可您是哪位呵? “不错,女孩子,脸上没留疤,不然多可惜。” “哦,哦,赵大姐,您好您好。”她这么一提我这才想起来,是上次在派出所那女警察:“您换了便装,我差点没认出来。” “一个人逛哪,男朋友呢?” “呵呵,呵呵。他出……呃,我现在暂时还没有。” “不会吧,你这么漂亮一姑娘没男朋友?要不大姐给你介绍?” “啊?谢谢谢谢,不过我现在得忙事业,忙事业。”得了,把人做媒热情给招出来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看我们单位那小苏怎么样?小伙子,人长的精神,又有上进心……” 我对不起苏澈同志,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我记得你们俩关系不错吧,上次指认还是他接的你——你去医院看他没有?” 我怔了:“什么什么,苏澈怎么啦?” 赵大姐有点诧异:“你都不知道?前段时间他们不是被派去抢救被拐买儿童吗,跟村民起冲突,受了伤,一边胳膊骨折。” 我这会回忆起来,无怪乎他上次听上去那么疲倦,他也不说。 “你不知道,小苏这孩子,家里人都在国外,女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在那儿。”她神情中有母性的怜惜:“我们这些老同志,都有点看不过去,挺不好受的。” 我不知道接点什么,她就接着絮叨下去: “要说他也真是不容易,条件那么优越的一个小孩。执行任务,下基层,没听他抱怨过。” “他这次,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不知道,要看恢复。” 我想到那个手指搭在琴弓上,优雅悦目的青年,心头像被塞了湿棉花,有点堵。 苏澈没我想象的那么凄惨,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他正套着耳机听MP3,拿一支笔在左胳膊的石膏上轻轻敲打,还挺有节奏——知道不知道的看上去,这位同志压根都是在玩儿行为艺术。 这个这个,本来打算看到比较古典的忧郁派,这家伙却把自己搞成这么轻快的后现代。 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年轻人转过目光——他那表情,我第一个念头是,难不成我今天顶着半面妆就出门了? 下意识的擦擦脸,觉得好象没什么纰漏。 苏澈很快恢复平常,关掉音乐,冲我笑笑: “你怎么来了?” “什么话。”我走过去:“哎,我就知道我不该买花,你这儿……我帮你都拿出去卖了,咱俩平分行不?” “那不行,至少我七你三,我一条胳膊呢,你就跑跑腿。” “都能贫了,看来真没什么。”我看看左右没有根本没有插花的地方,干脆往他床上一扔,然后自己坐下来:“苏澈,你可太不够朋友了,你知不知道。” “小伤而已。” 我伸手在他硬邦邦的左臂上敲一敲:“你管这叫小伤?” “做我们这行,难免的。” “做哪行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对不对?” “不错了,那扁担本来往我头上砍的,我算闪得快的,不然说不定就那么光荣了。” “哎,那你连媳妇儿都没有,遗憾不?” “有一点,呵呵。”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单位小姑娘可多了去了,环肥燕瘦,什么类型都有,说吧,喜欢什么样的?” “不会吧,你多点儿年纪,怎么爱好跟那些大姐一个路子呢。” “哎呀苏澈,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做过媒呢,不如你牺牲回成全我吧——”在苏澈面前我从不掩饰我八卦的嘴脸:“就当为人民服务。” “……这位人民,你确定你是来看我的?不是被派来刺激我的?” “开玩笑,我哪儿敢啊,上次我打电话给你,你那么不对劲,我还以为我得罪你了呢。把我吓的。我听赵姐说,你那天受伤,刚被送回S市?” “哦,好象是吧。” “你怎么都不讲一声,你那情况,就是直接摔我电话我也没意见啊。” “哪至于。” “而且……周明宇还接着又骚扰你一回。” 他没接话。 “是这样,苏澈。”我没来由的有点局促:“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别放心上,他就是这德性,没办法。” 对方看看我:“搞半天,你是想说这个?” “也不是,还有先前,你陪我找他那次,我知道我也有点……这个,见色忘友……嘿嘿,真不是故意的。” 苏澈顿了两秒,接着笑起来:“见色忘友,你用词还挺准确。你们当时和好了?” “嗯,算是吧。” “这不挺好的,别再闹什么矛盾了,小姐,你不知道我那天腿都快走断了。” “我也这么希望。”我跟着他的话头:“争取以后绝不再那么麻烦你。” “不过呢,如果需要,随时打招呼,别客气。” “你还是先把伤养好再说,还操心别人,真是。” “要不咱们出去跑十圈,看谁先趴下?” “去,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站起来:“苏警官,为了咱们市的长治久安,您也得好好养着啊,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55 苏澈还没回答,突然有人在我身后开口: “苏警官,那孩子又在闹,能不能麻烦你去看看?” 我被惊了一下,回头,是个年轻的护士,样子有点着急。 “又哭醒了?”苏澈问,与此同时掀被下床。 “全身发抖,哄也哄不好。” 我在门口等着苏澈,看他像个耐心的哥哥,把那孩子哄的安静下来。 “没事了?” “睡着了。” “是你们救的那个小孩?” 苏澈点一点头。 “没人认领?” “不是。他父母就在这个城市,不过是离了婚,各自建立家庭,他妈说判给了他爸,他爸你知道说什么?还在上诉,坚决不要这个孩子。他身心都受了重创,躺在这里这么多天,他们始终也没有出现过。” 这些话苏澈已经是尽量平和淡然的、试图不带伤害性的讲出来,他自己压抑的也厉害。 “苏澈,这只是说明。”我接道,语气也尽量波澜不兴:“真的是有人,终其一生,都学不会怎样为人父母。这本该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可惜。” 还没到家,就听见电话铃抽疯一样响。 赶紧打开门冲进去拿起话筒:“喂?” “娜娜?” 我心头涌上说不出的况味,是我妈。怎么就挑这个时候呢。 “有事吗?” “打你手机也不接,我都急坏了,你楚伯伯说他今天下班时看到你进了医院,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这份关怀本该让我温暖,可现在我只有克制不了的心烦意乱。 “没事。是一个朋友。” “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我回答。 还有一句忍着没出口——不过人家可没有开中学的爸妈。 何必呢,明知道伤到她,我一点都不会因此而快乐。 我已是学会克制和权衡的成年人,再如孩子般任性,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是你的……” “普通的朋友,没别的,就这样了。”我轻声说,然后合上电话。 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果然,好几个未接来电,在医院那安静的环境下,我调成静音,然后就忘了。 真的,我对自己说,跟某些人比起来,她也许算个尚可的母亲?这世上总有些人你无法选择。 正盯着那小机器发呆,它突然叫起来,我倒被吓了一跳。 看看号码,是周明宇,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我们都会通一会儿话,不外乎问各自在哪里,在做什么——挺无聊,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也算是种相当新鲜的体验。 “喂?” “怎么了,听声音不很精神。” “有点累。” “今天是周末吧,你忙什么了?” 我略微考虑一下,然后说:“周明宇,我下午去看苏澈的,他公伤,胳膊骨折了。” 他在那边明显的怔了怔:“哦。” 静默两秒,又说:“看他也不至于把情绪看这么低落?” “没什么了,一点烦心事,跟他没关系。” 周明宇大概听出我不想说,他也不是喜欢穷追猛打听的人。 “这样,那不如早点休息?” “周明宇!”我听他好象要挂电话,突然有点慌起来。 “干吗?” “……没有,你也早点睡。”突如其来的脆弱渐渐平息,隔着上千里呢,他能做什么。 56 星期一,风云变色。 这季节的天气果然比男人还要靠不住,那温度就跟泡沫经济下的股票似的,疯狂飚升,然后在你想都想不到的短时间内,一个跟头栽到跌停板。 雨是从近黄昏时分开始下起来的,开头淅淅沥沥,尚有温柔之态,渐渐失了控制,一发不可收拾,那雨点如此密集、急促,砸在空调棚上,活像火花四溅的高压电流在噼里啪啦作响。在这样的声势下,窗外的建筑群都显出几分集体失语的冷漠来,仍是熟悉的城,却让人即使身处钢筋水泥中,也躲不开油然而生的脆弱感——究竟都是些孤独的个体。 关娜从办公楼出来时,这天落水已经是疯了一般,铺天盖地,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面前的街道上,半个人影也不见,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亮起的车灯昭示的却是自顾不暇的冷漠。打车?这种情况下想都不要想。 只能往前,不远处有公车站。 哆哆嗦嗦地刚撑开伞,一阵风卷着散雨扑面而来。由于对形势的错误估计,她今天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有镂空的花纹,还露出小半个肩膀。此刻毛孔瞬间收缩,有战栗从裸露处的皮肤一直传遍全身,冷到五脏六腑都恨不得拧到一起取个暖。 还有更糟的,整个伞面都被吹的翻转过来,寸步难行。 而眼前是这样的情景——凄清无人,天空低暗如墨,大雨势若倾城。 正在这时,一辆白色跑车由远及近,破开雨幕,飞驰而来。地面的积水被一溅多高,气急败坏,往人行道上扑去,此伏彼起。 关娜的心脏一提,感觉是什么生涩却柔软的事物猛然划过胸腔,持续一瞬间,然后她对自己说,幻觉,幻觉。 直到车刹在她面前,青年打开车门,冲出来,脱下风衣披到她身上。她还像个白痴一样看着对方。 他也冻得发抖,嘴唇苍白,却还拧出一个弧度来: “怎么我以前还觉得你挺聪明的,关娜?” “……你不冷?”她半天,就想到这么一句。 “你说呢。”他推推她:“快上车。”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温暖先爬上她的肩头,她舒一口气,逐渐缓了过来: “你怎么会回来?” “乐意呗。” 标准的周明宇式回答,她还有什么可问的。她只能看看他。 他身上仍有雨水那凉淡的味道,还挺适合他。 多清秀的侧面,这么好看的男人。 “你再这样,我没法开车了。” 目光就是不听使唤,她有什么办法,能老老实实坐着就不错了——那么熟悉的体温,现在就隔着一层衬衣,她在这一瞬,爱他爱到几乎把关于自身存在的意识都给忘了,何况那些见鬼的计较思量,她现在就想摸摸他。 “阿切——”就在这温情脉脉兼关某人色心大起的当儿,周明宇突然转脸,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 周明宇抽了一张纸巾,捂住口鼻,声音沉闷: “大概是感冒。” 关娜终于如愿以偿地伸手触及他的面颊,可是所有无关的情绪都被赶开——他的皮肤在她掌心微微发着热,她一时有些着急: “停车,停车。” “你是怕我有事呢,还是怕撞车?” “废话。” “你就不能正经回答吗?我都生病的人了。” “逞强吧你就,还贫呢,前面有家医院,开那儿去。” “关娜。”他也不看她,虽然带点儿鼻音,语调却是一如既往:“我这么一路风雨交加的跑来,明早还得搭最早一班机回去,不是为了看医生的,我可不想浪费时间。你的,明白?” 沉默,沉默,过了小一会儿,关娜开口道: “不过你要是给我开到沟里,我就跟你拼命。我这衣服第一次穿呢。” 微笑爬上周明宇的嘴角:“我尽量。” 雨并没有减弱的势头,车窗外的灯光都被晕染开,这水烟弥漫的城市,却于此刻,开始变的多情温暖。 周明宇进了家门就往沙发一躺,顺手裹了床羊毛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家,甜蜜的家,一点没错。” 关娜冲他扮个鬼脸,问道:“我去烧热水,你药放哪儿?” “没有药。” “哎呀周明宇,你多大人怎么……”她一想自己也就五十步笑百步,过期的嘲笑没有的,于是对此话题闭嘴:“那你躺着,我打车去买。” 还没转身他已经拉住她的手:“别去。你治我吧。” 关娜哭笑不得,这人生病了都本性难移。可她看看他,又真的不舍得走开。 犹疑间他把她扯过来,解开她毛衣上的第一个纽扣: “穿这么薄。” 她凝视他,渐渐的,开始微笑,手覆到他手背上: “我来吧。” 他一时没领会过来,她神情狡黠的真像只狐狸: “我以前还觉得你挺聪明的,周明宇。” 说着,她根本不动那些做装饰的小珠扣,举起胳膊,轻松地把毛衣脱下来。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她一点点把衣物褪尽。她如同刚从泡沫中出现,瞧上去有点冷、有点紧张,宛若新生的模样。 接着她覆上来,周明宇赶紧把她紧密的搂进怀里,一点缝隙都不留。 在这方寸之间,要干点儿什么,还真难不滚到地上去。 所以两个人在一段时间里,只是拥抱着彼此,呼吸交织,什么也没做。 “喂。”关娜轻声说:“要不……我都感觉到了……” “先把你弄暖和,冰成这样。” “真的,那我先走了?”她作势要爬起来。 他哪儿批准:“你敢。” 她严肃地点点头,竭力绷起脸来:“你都这状态了,那我再索性添点料好了。” 低语的同时,她柔软的唇舌蹭过他的喉结。 周明宇一下把她翻到身下,一手去拽自己的衬衫:“对我这样,你可要后果自负。” 她莞尔,勾住他脖子,抬起头吻他: “我就想对你这样,周明宇,我早想对你这样了。” 他突然停下来:“对了。” 她疑惑地盯着他,他够过自己的风衣,在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瓶来。 “什么东西?” “香水,T市周边,有少数民族聚居,古老的作坊,神秘的要命。” “真的?”她虽觉得这礼物有些不是时候,还是来了兴趣。真的是非常袖珍,女性看了没有不喜欢的,里面的液体,不会超过三毫升,矜贵到近乎矫情。 “当然。”他没有把它递给她的意思,而是拔开木塞,一滴滴的往她身上倾倒:“想想之前那些礼物,这个我还是换种方法送给你。” 从头到脚,他把一整瓶都洒在她肌肤上,开始还没什么,分分秒秒间,只觉得那香味逐渐入骨入髓。 “拜托拜托,有你这么用的吗?你这简直是煮鹤焚琴……” 周明宇不理她,握住她的肩膀,在浓香缭绕中进入她的身体: “你知道它从当地语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 “嗯?” 激烈的撞击中,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羁绊,这么简单。别忘了。” 他们做了一半就做不下去了,两个人都快被香味儿熏晕过去,最后他抱她到洗手间,在浴缸的热水里进行完。 两个人满头大汗,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真的好香。”她缩到他怀里,在他身上小动物似的嗅来嗅去。 “你还不一样?” “不一样,周明宇,你不多洗几次澡,是别想出门了。一身的女式香水味,别人一准当你是Se情狂,哈哈。”关娜幸灾乐祸地笑。 “那这名声不能白担,来。”他分开她的长发,吻在她耳侧。 “大哥,你还感着冒在呢,这么纵欲过度?” “好了。” “哪那么快?你忽悠我呢吧?” “没有,那会是真着凉,现在是真好,出汗了嘛。” “告诉你,我现在很怀疑。”她嘀嘀咕咕地说。 “你想想,出了机场,我又没带伞,上出租的时候身上几乎湿透了,本来还想回家洗热水澡,可时间耽搁成那样,只能披件衣服就开车出去——你觉得呢?换了你会不会感冒?” “我觉得你是白痴,你不会叫人来接你?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这趟没人知道,另外,想给你个意外惊喜的,没想到,这天气真够意外的。美女,你就不能稍微配合,给点儿感动?” “少来,那你跑回S市究竟做什么的?不会就为了感场冒,然后,让我用这种方式治好你?”她不怀好意的咬他:“周明宇,你真够饥渴。” 周明宇顿了顿,隔着她拿过浴液,倒在她掌心:“自己涂——还问我,昨天你怎么回事?” “昨天?”关娜一手黏糊糊的泡泡,才迷迷瞪瞪地发现自己好象已经把时间的概念丢的一干二净,和他相聚其实不过几个小时,却仿佛已和之前相隔重重的白天黑夜,看回去只见时光层峦叠嶂,瞬间有些错乱颠倒。 反应几秒,才想到,昨天啊,都做了哪些事。 “没什么。” “我一猜你就要这样。”周明宇语气轻淡,习惯性的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个空:“跟我说说,真的不行?” “你想知道?很无聊的。” “我就喜欢无聊的。” “那好吧。”她直截了当:“我和我妈吵架了。” “……为什么?”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她看着他不完全相信的目光:“还有,她太偏我弟,做人儿女的,总难免不平衡。” “就这样?” “就这样。是不是很可笑?连自己弟弟的醋都要吃。” “不会。”他摸摸她的头发:“我小时候也经常吃我大哥的醋。” 她无奈的瞥他:“唉,我们两个都是这么心理阴暗,难怪会在一块。” 他被她逗笑了:“谁说不是呢。” “其实,你妈很关心你,我一个外人都看的出来。” “那是她没当你是外人——我当然知道,现在想一想,我妈也有道理,毕竟继母比较难当……不过那会儿我哪懂,看自己的母爱被抢走一半,有小孩会愿意?” “对啊。”关娜想起几个月前,他在昏暗的夜色中,听着她荒唐琐碎的念叨,他说,不会,我明白。 “后来,有一次,我差点死了。醒过来,她已经憔悴的像鬼一样。可接着三个月,她理都没有理过我。赏罚分明。” 她什么都没有问,趴在他肩头叹气,他拍拍她,换了个话题: “水好象冷了?” “周明宇,你就是因为我昨天不对劲才回来的?” “不是,我是因为太饥渴了。” “怎么不在电话里直接问我?” “我还不知道你?” 完蛋了,她想,完蛋了。彻底沦陷之前得做点什么。 “周明宇。” “干吗?” “我要对你讲一句话,可是又不太好意思。” 他没来由有点紧张:“说。” “真想听?” “嗯。” “真的?真的?” “你说不说?” “啊,那个,我把泡泡弄你头发里了。” “……”周明宇一头黑线,眼前这个小女人还找死的一脸忍俊不禁。 “耍我是吧?耍我是吧?谁上次说买两斤腰子的?”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真的,啊,喂……” 他要离开的时候,她仍睡眼惺忪。 “我走了?”他穿上外衣,看她睁开一只眼睛,于是轻声道。 “慢走,不送。”她挥挥手。 “这好象是我家,小姐。” 她头埋进枕头里:“不要这么小气,回头我帮你收拾。” 看她睡这么没心没肺,真是不爽。 可他刚转身,她就从后面蹦起,猛的扑上来: “不准跑。” “又要干吗?” “转过来。” 他回身,她勾起一抹微笑,把他的领带拽下来。 “我可是半小时以后的飞机。”话是这么说,他已经准备低头亲她。 “去!”她迅速帮他系好:“帮你系下领带,练个手而已,不要想太多。” 然后她重新倒回床上,做倒头大睡状。 周明宇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走也不是扑倒她也不是,原地站了十秒钟: “关娜,你给我等着!” 关门的一刹那,听见她得意的笑声,他咬着牙下了楼。 这被大雨洗过的城市,每一根线条都清晰明净。公寓旁的街道上,一夜雨打后,悬铃木树叶落的到处都是。踩上去和秋叶相异,它们有勃勃的生命力,湿滑而具韧性,有时候还会粘到鞋底——春天的小麻烦。 周明宇视线往上,一个身影在那树后的玻璃窗中,他几乎能看见她的表情。 哎,至于吗,至于吗。我们俩。怎么好象过回去了。 可在那个春寒未退的清晨,他自己也没 夜妆 第 10 部分阅读 哎,至于吗,至于吗。我们俩。怎么好象过回去了。 可在那个春寒未退的清晨,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想这些的时候正在微笑,他有近十年没这样笑过了。 57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人问我: “关娜,你用什么香水的?” “没有啊。” “闻起来很舒服啊,CD?CHANNEL?KENZO?没这个香型嘛。” “不带你这样崇洋媚外的,长城永不倒,国货当自强。知不知道?” “国货?你不要告诉我是大宝?” “哈哈,秘方啊。轻易不外传。”我笑,同时在心里嘀咕,万一周明宇买的是哪个黑作坊的……哦,香艳过头的下场。 打电话给他,他说,开玩笑,要不是找人,想都不要想。 认定限量的就是好的,不知道算不算人的劣根性之一。 他讲这话的时候有一点心不在焉,我说喂喂喂周明宇我没时间跑去T市,你怎么回事你就在电话里告诉我。 “公事。” “哦。” “不相信?” “没有,没有。” “真的。”他叹口气:“公司职位的事。” “降你职?” “不是,调动而已。” “调去哪里?” “回去再告诉你。” “不会把你调去什么穷山恶水的不回来吧?”我想这后爸可够狠的。 “想哪去了,部门之间的,行了,等着我啊。” “……那你到底哪天回来?” “这不一定,不过肯定你不会超过第六个知道,还满意?” 我数来数去也没数清楚排在我前面的五个,猛然想起一位,一股寒气就从脚后跟飕飕的绕上来:“你,你不会是说……” “我家悠悠最近养了只小狗啊,你不知道?” “……周明宇,五月天的,我都被你这笑话冷到了。” 老天终于不再以变换无常的气候调戏我们这些劳苦大众,一天一天,温度稳步上升。 我近来容易犯困,这一天好不容易得空在吃完午饭小眯一会儿,突然间就铃声大作。 从甜酣中被惊醒,我简直是恶向胆边生,可转头一看,成雅那边的,只好没了脾气。 我每次见到她,不是尴尬,而是相当尴尬。只能指望磨到轮岗期到,她可能会调离销售部,要不,走的就是我了。 另外,有些话,不是不想说,不过说不出口。 这小丫头最近总是神不守舍,还有一次我见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莫名其妙就红了眼眶。 说来说去,谁都有一笔糊涂帐。我没问,问她也不会告诉我不是? 不过这会儿还是有必要提醒她一下,我冲她说: “喂,成雅,你接不接,不接摁掉。吵的我头都昏了!” 她才醒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接起来,一路奔出门: “喂?萧程?你等会儿……我,很好啊……” 偶尔同事间的玩笑中能听的出来,她就快要和她这个小男朋友结婚——私底下却搞得这么惆怅,难道婚前忧郁症发作? 想想也是,一辈子,就这么交代了。我懒洋洋地打个呵欠,把头换到另一只胳膊。一辈子,哈哈,一辈子。 也不错啊,是不是。 将睡未睡之际,手机突然像被受惊的小蜜蜂“嗡”一下在桌面玻璃上开始抖动,那动静绝对不比任何铃声来的低调。 周明宇说他今天回S市,看情况是到了。 我没有成雅那样的好素质,实在累的不想动,坐在椅子上就直接准备唠: “谁啊,扰民了知不知道?” “娜娜?” “啊,周伯母?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尴尬极了,一下直起身,轻狂的嘴脸丢的一点不剩。 “没事,没事,我用明宇的手机给你拨的,难怪你搞错。” 接着听见周明宇在那头招人恨的笑:“她很恶劣吧?看你儿子多命苦。” “一边去……娜娜,明晚有空没有?” “啊……有,有吧。” “那就来我家吃个饭?” “又要麻烦您,多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你来我就高兴,就这么说定了。你要不要跟明宇讲话?” “不用了……”话没完全出口,已经听见一声:“喂?” 他的声音贴这么近,一点儿微小的沙哑也细密地在心头扫过。顿了一顿,我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哦。” “这是什么反应?” “那你要我什么反应呢,周少爷,你说,我尽量配合。” “……我说,你对着我妈那么乖,对我就这态度?” “这样啊,那回头我对你乖,跟你妈斗嘴皮子,你觉得怎么样?” “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切,我才不上你当,你妈人多好。” “行了,她都去厨房了,你再这么虚伪她也听不见。” 正讲废话的当儿成雅握着手机走回来,我看看她,感觉我当她面跟周明宇在这儿没事人一样唠,还真是有几分小无耻。 “那个,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得上班呢,你休息吧。” “那明天别忘了,还有,打扮漂亮点儿。” “我平时很邋遢?” “不邋遢就没进步的余地了?” “难道你不说,我就会准备套个麻袋去?” “那也不错,有创意,可以考虑。” “你说的?” “我说的,我等着看。” 合上电话,想一想我们俩真是无聊的要死。 迟疑许久,敲敲桌子,决定主动凑过去: “成雅,这一期市场信息反馈表做的怎么样?” 她看我一眼:“急着要?” “不是……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别客气。” “谢谢你,真不用。” 这女孩不同于以往的活泼天真,却也没有前一阵的刻薄尖锐,看上去,她只是疲倦的不行。 我觉得有几分别扭与无趣,既不能拿廉价的道歉去恶心她,待下去又没什么意思,于是冲她笑一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然后想,我是不是真应该考虑跳槽了。 58 “闻名不如见面,关小姐,久仰。” 面目俊朗的男人向我伸过手,我握一握,他掌心干燥,手指修长,接触起来跟他弟弟几乎一模一样。 “哪里,该说久仰的是我——这位一定是宋小姐?” 他臂弯里柔弱的俏佳人,微笑像天空舒展的轻云,她声低语慢: “关小姐,你好。” 美人啊美人,就是苍白了一些。坊间流传纪文涵为了追求她,是如何于她危难中一掷千金,打动芳心,从佳人未婚夫身边横刀夺爱,简直比中世纪的骑士故事还要精彩。 至于真相么,没几个人知道,别说我,就是周明宇所知的似乎都不完整。 我问,他就说,你没事那么八卦干什么。 眼下我想,假如我是男人,遇到这样的尤物,不管家财厚薄,必要时也肯散尽了博她欢心。 但转念,其实都是女人对女人怜惜的想象,真的是男人,有几个能做到?她运气不赖。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回她: “你好,宋小姐。纪先生好福气。” 纪文涵微顿一顿,接着展露笑容:“以你我将来的关系,关小姐,我觉得我们真不用这么客气。” “哈。”我被吓到:“你忒幽默了。” “展望一下都不可以?” “展望的话,拜托展望你们自己先?” 他转眼看看她:“我们的计划比较长远。” 后来我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望向我,神态轻松:“话说回来,这段时间明宇可能会公事繁忙,请你多担待。” “谈不上担待。”我应道:“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 “有没有想过辞职,来帮明宇?” “说实话,那还是免了。” “哦,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他莞尔:“多个人在他旁边,我比较放心。” “不是有你,还有伯父伯母?” “爸妈年纪毕竟大了,至于我,这几个月我可能不在这边。” 我点点头,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追问。 “说我什么坏话呢?” 回头,周明宇一身浅黑色的短礼服,白衬衫,无配饰,无领带,相当清爽。 “说你好象WAITER。”我从他手中托盘拿过一杯香槟。 “宋小姐,你的温白开。” “哦,谢谢。” “不客气。” “你不喝酒?连香槟都……”我问纪文涵的女伴。 周明宇在我耳边说:“淑女都不喝酒。” 我把香槟一饮而尽,斜他一眼。 纪文涵笑道:“我说雇来的人怎么跑的一个不见,也不来招呼我们,原来都被你代劳了。” “你要给我小费我也不介意的。” “可有人会介意,对不对,关小姐。” “吓?你们两兄弟讲话,不要扯到我。” “我们家从来不禁止女人发言。” “哈哈。”我回答:“那我得代表女权主义者们,敬你一杯。” 纪文涵配合地喝完杯中酒:“明宇,我和小予去见见妈,你一会带关小姐过来?” “我们不会私奔的,放心,总得给妈面子。” 剩下我们两个人,周明宇伸手帮我正一正肩带: “还好吧?” “你好意思问!你都不跟我说你妈过50岁,我礼物都没准备!” “我妈有什么需要的,还用的着你给她买?” 这话说的我有点小不愉快,他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搭理? “再说了,不是怕你紧张吗。这里也都是些亲朋,放松点儿。” “思南他们家也是你家亲戚?” “啊,他妈跟我妈是麻友,经常打上下家,熟的很。” 我说,哦。我不是平白无故这样。 刚才思南看见我倒是兴奋度很高:“美女怎么瘦了,是不是思念小周过度?” 可在他身边,女孩的笑容像突逢一场霜冻,以它僵硬的姿态,凝在她细致的脸上,要消退,一时却又来不及。 “佳佳,怎么回事?不认识了?” “……娜娜姐姐。” 今天尤佳化了淡妆,比我以前看见她,要成熟一些。 的确,她本来就是个成年女子,不是小姑娘。 “明宇哥哥的父母,你见到没有?”当时的情况,是周明宇随即被思南叫到一边去了,寒暄几句之后,她问我。 “见过他母亲。” “她对你……印象不错?”她低头,嘴唇轻轻碰在杯沿上。 “我也想知道呢,要不你帮我问问?”我笑。 她顿了一会:“明宇哥哥也是的,干吗都瞒着?” “嗯?” “他朋友都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你说,要是别人以为他是单身……” “你说给他牵线?没问题啊,正好,我也喜欢看美女呢。” “呃。”她微微一愕:“你不在乎?” 开玩笑,就算在乎,让你看出来? “还好吧,我都见着他妈了,朋友,不着急,一个一个来。” 她默默然扯下盆景里一片树叶,在手里揉。 再抬头,已经笑得甜美: “也对,我也就是担心嘛。”是讨饶的小孩子那种乖巧。 “谢谢你呵。”我和颜悦色地说。 “应该的。” “也是,明宇说,思南的妹妹就等于他的妹妹,难得你真拿他当哥哥。” “……当然了,姐姐。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明宇哥哥以前……你不和他计较吧?” 我看见周明宇正和思南走过来,迎上去两步挽住他手臂,转头,弯起唇角: “你说呢。” “你们刚说什么呢?”我们离开思南和尤佳后,周明宇问我。 “没有,她问我她那样打扮好看不。” 周明宇看看我:“你没欺负她吧?” 这话说的,颠倒是非。 直到现在我还意气难平: “你那会儿怎么不问她有没有欺负我?” 周明宇失笑:“她有那能力吗?谁能欺负你?” 我真有点生气了。 “不会吧?不高兴了?”他拍拍我:“这么小器?” 就这么小器。 “不就是觉得跟思南说不过去吗,别这样,来,笑笑,一会还见我爸呢。” “不乐意。我为什么要见你爸,你爸是财政部长?” “我爸那么大年纪,你就别给他定这么高要求了,凑合凑合,董事长行不行?” “不凑合。” “那怎么办。” 我懒得理他。 周明宇做出无奈的表情:“你不是想我在这儿亲你吧?我是无所谓。” 我瞪他,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其实自己也觉得没多大道理,搁在以前真难以想象,我会闹这种小脾气。 还是跟周明宇。 59 悠悠腻在关娜的怀里,后者把下巴轻轻搁在这小姑娘的发心,和她一起翻动一本连环画。 偶尔晃个神,抬一抬眼皮,视线所及之处,周明宇正和数位长辈相谈甚欢。 如果说这一幕是沉舟侧畔劲帆过,是有点儿不厚道,但在那几个显然要注意自己胆固醇指数的老头的映衬下,周明宇的确是分外的,俊,秀,不,可,方,物。 他向她看过来,然后很快转开。大概是怕分心。 而关娜觉得自己的姿态有点儿像个偷窥者,调整了方向坐,还是觉得不对劲。 容她猜一猜的话,这些男人一起,谈论八卦的可能性比较微弱。那么,也许,周明宇真的在慢慢摸索着上道。 她不由自主轻轻叹一口气,温热的,正落在悠悠的发顶,小女孩动一动: “痒痒。” 关娜摸摸她的脸:“我们去别的房间好不好?” “不要,就在这。” “为什么?” “高兴。” 果然不是一家人都不往一块扎堆。 “你不嫌吵?”关娜问。 悠悠的小脑袋在她胸前摇了摇。 关娜虚长对方二十岁,完全无计可施。 “好,好,小公主。”她把悠悠往腿上抱了抱:“你说哪就哪——你看你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小姑娘没她这么杞人忧天,一副心不在焉,该干吗干吗的神态,可酷了。 “悠悠,悠悠。”她逗她讲话:“你为什么叫悠悠呢?” 这时有人叫她:“关小姐。”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是一怔,关娜抬头一看: “宋小姐?” 她坐下来:“叫我宋予就好。” “哦,我的名字你大概也知道?” “嗯……这一定是悠悠?” 小公主看看宋予:“阿姨好。”然后继续玩她自己的。 看着对方略有些不自在的模样,关娜也不好问她到底有何贵干,只能莫名其妙的陪一个微笑。 “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事。” 不这么说可能还真没事,可这一句完全不是闲扯的开场白。 “没关系,有什么你说。” 宋予点点头:“可能下个星期,我就会跟文涵去美国。” “哦。”关娜想,是不是问我要带什么礼物? “我。”她的声音低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这话把关娜给吓着了,几秒钟都没怎么反应过来:“……不会,怎么会。” “没什么,我早有心理准备。”宋予微笑:“不过——你认识成雅吧,是不是?” “成雅?” “嗯,我听说你们一个公司的。” “对,我认识。” “她现在,好不好?” 提到那个人关娜多少有些别扭:“还可以吧,我跟她不太熟。” “这样……她和她男朋友……” “他们好象快要结婚了。” 宋予叹息一声,沉默了一小会儿:“谢谢你。” 周明宇送关娜回去,一路上,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转头看她,她不像在生气。 可怎么话就这么少呢,他想,不符合这段时间的相处模式。 “周明宇。”她突然开口。 “嗯?” “你猜后来谁跟我说话?” “我看见了,她跟你说什么?”他笑道:“持家之道?” “她问我……成雅。” “哦。”周明宇顿了一顿,这两个字很久不曾出现过——对彼此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她问我成雅过的好不好之类,奇怪吧?” “不奇怪。”周明宇安静地接道:“你想知道吗?” “如果你愿意讲的话。” “说起来很简单,她占用了一个男人三年的时间。” “……什么意思,是你哥?” “不是,那男人是成雅曾经最爱的人,也许现在还是?我就不知道了。” “对了,我是听说过,你哥从她前任男朋友那里,横刀夺爱?” “没有什么横刀夺爱,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和我哥在一起,不过后来分开三年而已。” “为什么?” “我爸反对,为什么反对?因为她有心脏病。” “心脏病?” “非常严重,可以危及生活的那种。” “难怪,她说下个星期……” “我大哥陪她去美国动手术。” “她说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她当然得回来,为了我大哥她也得回来。你当他这三年过的很轻松快活?” “没看出来,你哥真是绝种好男人。” “本来就是,什么叫没看出来。” “你呢?” “我什么。” “你会不会像他这样,明知……” “我不会。”隔了两秒,周明宇回答:“我不可能再承受这样的事。” 关娜愣了一小会:“呵呵,你可真直接。” 她很快把话题岔开,周明宇却开始有点儿烦躁,一句话表达出来,和它所要执行的意愿,有时候并非贴合的天衣无缝,所产生的落差,往往让人试图解释却又无从开口,或喋喋不休,或彻底失语。 周明宇属于后者。 终于忍受不了,车在她公寓楼边停下,她正要开车门时他抓住她: “关娜,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你说什么?” “我说——其实我想说,我们都活的好好的,不就行了?去假设那些,弄那么沉重,有意思吗?”周明宇觉得话头还是有些赶不上思路,他是那么灵活的人,也有被思绪搞乱的时候。 “我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可你让我怎么回答,你要让我怎么回答?”他看住她,目不转睛,怕她跑了似的:“说,你去试一试?就像我大哥的女朋友?关娜,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你要是敢那样,或者你出别的什么事,我绝对马上去找别的女人,我说真的!你就不能,给我小心一点?” “……你再这样我真要出事了,我胳膊要断了。” 周明宇回过神,松手。 看着关娜揉着胳膊,神色复杂地瞪他,周明宇突然非常,非常的沮丧。他在搞什么,他这种近乎反射行为般的激动,她要怎么理解?太莫名,太突兀。 “对不起。” 她没有反应。 一时间他几乎有些心灰意冷。 “佳佳,不要这样。” “哥,我没怎么样啊?” 思南看看她:“你真这么觉得?” “有什么吗?”女孩笑一笑。 “那么,为什么这么晚,一个人坐在花园?这些是什么?一字纸篓的纸巾。佳佳,你听我说……” “不要说!” “嘘,小声,妈他们都睡了。” “哥。”她压低声音:“你不要说。” “如果你自己可以处理的话,我才不想说呢。” “我当然可以,我一直都……” “多长时间了?” “嗯?” “喜欢小周,多长时间了?” “……第一次见到你们。” “靠。”思南骂了一声:“小周还真他妈害人。” “这是我自己的事,而且我不是小孩子了。” “正因为这样,你得对自己的决定负责,知道吗?佳佳,如果小周是个你可以喜欢的男人,你以为我不愿你们在一块儿?” “有什么不可以,你说,有什么不可以?” “别激动,小声,小声——你不知道有什么不可以吗?他是我朋友,我真不想说他是非,可是佳佳,你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难道,还不如关娜?” “不是不是,你不一样,你是太单纯了,知道吗?你跟小周在一起,吃亏的绝对是你。” “哥,我问你,你从男人的角度回答我,单纯,比如我,和关娜那样的女人,你会选哪一个?” “……”思南说:“我当然选关娜了,选你不是乱仑吗?” “我是说比如!比如,你是明宇哥哥……” “怎么说呢,她那样的女人对男人来说吸引力是一定的,不过,如果娶老婆的话,大部分男人会选比较放心的。” “那么!”尤佳愤懑地说:“他为什么还没有腻她!我以为……” “你以为,一直耐心等下去,和这些女人,他反正都会分手,对不对?” “不是吗?他以前那些女朋友我也不是没听你说过。” “是,其实我也挺困惑,不过,说一句你肯定不爱听的,小周这次恐怕是认真的。” “不可能!” “你还能有我了解他吗?我认识他这些年,就见过他对两个女人这样。” “你是说关娜,还有……” “他的初恋。” “是谁?” “你不认识,很长时间以前的事了。” “哦。”尤佳默默点头。 思南接着说:“话说回来,就看今天,你也见到了,他把雇来的用人都支开,就为了让她跟他哥嫂多安心交流一阵,你以为男人不爱一个女人,会细心到这种地步,会带她见家长?尤其是小周这样的,想都不要想,你跟他分手两个月以后他还能记得你名字,就很对得起你了。” “可是……可是……你说过,她不是好女人。” “这不是我说的,小周以前提过——可那还是什么时候的事?半年前了,男女关系这种事,半年相当于几生几世,什么不能改?” “他为什么那么说?” “忘了……大概是她说了小周很忌讳的谎……是什么来着,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你看。”尤佳像个赌气的小孩,从鼻子里出气:“反正她不是好人。” “那你还一口一个姐姐叫那么亲热。”思南拍拍她。 “我那是懂事,给你和明宇哥哥面子。你以为我屑于把这样的女人当对手?” “好,好,我知道你懂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知道吧?也千万别跟小周和关娜弄翻,不然你哥我会很尴尬。” “切。” “帅哥这世上多的是呢!听我的,把小周甩掉,去找个纯点儿的小男孩,谈场正经恋爱。” 尤佳微微垂下头,目光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那你说,哥,他们现在就完全互相信任,我记得……” “嗨,我讲这么半天都是废话啊?” “人家就是问问嘛,就当陪我八卦一下啦!” “这我怎么会知道,你以为我成天跟着他们?不过说到信任……这两个人是有一点小别扭。” “就是你上次告诉我,他们有什么话都不问对方,跑来问你?” “是这么回事。可你知道,人都会变的,也许他们现在……” “我知道。”女孩静然的语调之中,却有冰冷的执拗透出来:“可通常都没这么快,是不是?” 直到她把自己一点点收到他怀里去,周明宇仍是没有怎么反应过来,他的手臂略有些僵直。 以为她会下车,目不斜视的走开。 可她伸手,反握住他的手腕,接着整个人缩过来。 “周明宇。” “嗯?” “我明白。虽然你表达的很有问题,可是我明白。”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收紧胳膊。 “周明宇。”她的呼吸滚烫,把他的衣服牢牢揪在手里:“我其实也害怕来着。” 这几个字让他觉得眼底有一点热,她果然明白的,他是怕,而已而已。 “你怕什么?” “和你一样,怕你离开。” “不会的。” 她想继续说下去,可她怎么告诉他,就在和他闹完别扭那么一会儿,也许是情绪化到了头,理智突然来一个反扑——像一个纵欲许久的人,她突然冷下来,看着他,觉得恐惧,是不是已经太过恣意?放纵的愉悦,近乎偷欢的快感。 她自己说,她的世界,要理性、规整,她才可以搞得定。 可现在是这样的失控。她要怎么应付,如果某一时刻,他离开。 患得患失,是爱情的|乳齿,咬不进骨头里去,却是与生俱来,足以令每一对红尘男女,无从自在。 60 “盲目并购十大罪状”,逐一套到陈裕丰头上,竟然严丝合缝。 谁让他现在大部分资金都套牢到上面,导致整个企业危机四起? 关娜把纸张翻的哗啦啦,冷笑。嗬!和上次同一个撰稿人么,眼下这位俨然就是一财经界的卡珊德拉,事态尽在他掌握之中——她真想抄起电话,喂,老兄,你几个月前可不是这个说法。 你要相信,的确是,人嘴两张皮,覆雨翻云。 “你爸怎么会知道行业标准最近要变动?”她晚上和周明宇吃饭,问他。 “商业嗅觉吧。” “那可真是……”关娜叹道:“太准了。” “怎么说呢,多长时间前他就提示过。你不会不知道今年多少省都开始绿色GDP核算,边污染边治理以后是不太可能了,所以,动是肯定会动,不过是早晚问题。” “是呵,接手那个原材料企业,整改费估计就要拖掉几年的利润。” “所以,现在想一想,当时他还真是故意的。”周明宇轻描淡写:“放手给我个小教训。” 那是,关娜在心里头想,不然你到现在还GDP咧。 GIRL,DIAMOND和PARTY还差不多。 “想什么呢。”周明宇抬眼看她,接着伸手,手指头抹过她嘴角:“吃个饭跟悠悠一模一样。” 关娜看着他用餐巾擦掉指尖的酱汁,心头缱绻,却又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智商难道果然和情浓成反比。 “对了,那你调到项目部,接替你哥主管这个工程,涵宇还有人有意见?”她回到正题。 “有肯定会有,不过是私底下。主要是投资数目太大,上千员工盯着呢。” “很多公司有意向承建吧?” “相当多。” “那会用什么方式?投标?” “是啊。” “有没有什么条件会让涵宇优先考虑的?” “这个不存在,走的都是正规流程,看他们自己——你怎么想到问这个,晨光还有这方面业务?” “不是,好奇而已。”关娜是想到了她那个茉莉女朋友,对方的老公估计也是待选的承包商之一。 “那可惜,我还想卖你个人情呢。” 关娜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闭嘴。 苏澈出院已有一段时间,关娜看到他时,他胳膊上还吊着石膏。 两个人是在甜品屋里遇见的,这一天本来说好周明宇要陪她去看电影,结果他临时有会。 周明宇现在,比她要忙得多。她知道这算是好事,不过被人爽约总不会太快活。 “你这个月第几次了?你自己说。” “我也不愿意,成天对着一群老头子,现在还得加班——可没办法啊,娜娜,回头我把电影院包下来请你,好不好?” “去!一电影院就我们两个,还不如在家看DVD呢!” “没问题,过了这段你要怎么样都行,今天你先找个朋友陪你去?” “算了,你别管了,我自己逛逛。” “没生气吧?” “当然了。” “真的?” “煮的,关东煮。” 他在那头笑了,瞥一眼时间——真挺想和她这么闲扯下去,有一句没一句的。 可惜股东们此刻大概都已经就坐,他不在两分钟之内赶到,未免要落人口实:“娜娜,先这样,我得走了。” “走吧走吧。”她自己先把电话挂断。 周明宇穿外套的时候尤佳敲门进来: “明宇哥哥,你还没去开会?” 他看她一眼,突然产生一个念头: “佳佳,你晚上有事没有?” “没有啊。”女孩微微一怔,笑道。 “那么,帮我做件事,可以吗?” 天人交战许久,关娜终于决定买下那块蓝莓幕司。最近胃口大开,她自己也非常无奈。 抬头准备让柜台小姑娘包起来时,瞥见一个熟悉身影。 “苏澈?” 对方闻声,向她看过来,顿了大约一两秒后,微笑: “你也在这里?” “嗯,还带了小朋友?”关娜发现他完好的左手里牵着个怯生生的男孩,五六岁,西瓜太郎的发型。 “聪聪,叫阿姨。” 小男孩直往他身后躲,关娜有点挫败:“算了,算了。你喜欢吃哪一种蛋糕,阿姨请客。” “别。”苏澈轻声说:“外人买的东西他不会要的。” “……警觉性那么高?警察世家?” 苏澈笑笑,低头对小男孩道:“告诉叔叔,想要哪个?” 小孩迟疑片刻,犹犹豫豫伸出指头指了一块看上去最小的。 “小姐,麻烦你,这个我要三块,其中两块包起来。连这位小姐的一起算。” “不用。”关娜赶紧掏钱包:“不用不用!” 苏澈已经把钞票递过去,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干吗这么客气?” 结果就是关娜和小男孩人手一块蛋糕,从店里出来,苏澈拎着纸盒。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贪吃鬼。 关娜速战速决,吃干抹净之后,整个人渐渐呈神游状。 “想什么呢?”苏澈转头看看她。 “忏悔。”她垂头丧气地回答:“苏澈,我问你个问题,你凭良心回答,行不?” “好啊。” “要很真诚哦!” “……说吧。” “那个,你今天看到我,有没有觉得我有一点儿胖了?” 他上下端详了她一阵:“你没说还真没看出来——好象是有那么一点儿,不是……” 话没说完她已经哀号阵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怎么办怎么办……”作出离悲痛状,以手掩面。 苏澈没立刻回应她,而是停住脚步,蹲下身,对男孩道: “吃完了?” 对方点点头,苏澈帮他擦净嘴角和手,温和而耐心: “回去,记得把蛋糕分一块给奶奶,知不知道?” 小男孩沉默地点头,青年站起身,握着他的小手继续前行。 “苏澈,你真有做个好老爸的天分喏!赶快找个女朋友吧,要不我帮你介绍?你喜不喜欢那种……眼睛大大的,个头娇小的女孩?” 眼睛大大的,个头娇小的尤佳。 关娜还没说完,就自己觉得很无趣。因为两个男性,一个都不搭理她。 61 在一处陈旧的单元楼里,苏澈敲开一楼住户的门: “陈大妈。” 是六十上下的老妪,面容慈祥是很慈祥的,愁苦也很愁苦。 “苏警官,真谢谢你了,每星期都要给你添麻烦。” “没有的事,他很听话。” “听话,听话。”老妪叹息一声,接过孙子的小手: “聪聪,自己进屋洗手去。” 看着孩子一声不吭的走进去,妇人转身接着道:“就是不肯讲话。” “慢慢会好的。”苏澈回道:“他的反应已经比以前多许多。? 夜妆 第 11 部分阅读 看着孩子一声不吭的走进去,妇人转身接着道:“就是不肯讲话。” “慢慢会好的。”苏澈回道:“他的反应已经比以前多许多。” “作孽。”对方脸上的皱纹越发往下垂,分外凄苦。 “是上次医院里那小孩?” “嗯。” “还没判下来?” “判下来怎么样,那样的父母,你指望他们能好好对他?” “也是的。” 两人有一段时间的静默。 “……你胳膊,怎么样了?” “还行,石膏快拆了。” “不会影响你拉小提琴吧?” “不知道,看恢复。不过不影响拿枪就可以。”青年回答,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小提琴,也不是我自己愿意去学的。” “嗯?” “小时候被家里人逼的,周围孩子都有特长,他们丢不起这人。” 她理解地点点头:“可是,你知道,有时候感情,类似于一种强迫症,这么多年,说断就断,怪难过的。” “你说我?” “不然呢?” “我当你说自己呢。” “都一样。”她笑笑:“当说我自己也成。” 苏澈看看她:“对了关娜,其实刚刚,你问我你的变化——我是想说……” “我胖了,我知道,回去就减,你就别刺激我了,多谢。” “那我如果说,实际上你变漂亮了呢?” “不会吧,不可能!” “外貌上可能没什么,变的是别的。” “别的?身材?”她上下看看:“不至于这么走形?” “小姐,你真够肤浅的,是气质,气质。” “完了,苏澈,你越抹越黑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没办法夸一个女人漂亮的时候,就夸她有气质,对吧?” “行行行,我投降,你一点气质也没有,只有幼稚,不然哪有成年人把蛋糕吃到鼻子上?”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抹,才发现上了当。 “……这年头,警察叔叔都靠不住。” 在剧离住处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关娜逐渐的笑不出来了,胃开始剧烈的不舒服。 原本是隐约的一点,似乎吃下去的奶油附到了每一根神经上,粘腻的感觉挥之不去,逐渐的,作呕的欲望爬上喉头,她慢慢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苏澈察觉到不对:“不舒服?” “有一点。”她略略勾着腰,皱眉。 “胃疼?” “不是,想吐。”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刚吃太腻了吧。” “那回去喝杯水。” “嗯。”她没办法再多说一个字,恶心的感觉更加汹涌。 “真难受了?”苏澈停下来:“我现在就去买?” “等……”刚一张嘴,胃部猛然一阵收缩,她推开他就往小区里奔。 苏澈在边上,看着关娜对着单元门前的花坛,呕得惊天动地。 他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爱莫能助。 她吐的头昏眼花,眼泪汪汪,回头就撞到了他怀里,接着往后倒。 他赶紧伸胳膊揽住她:“慢点儿。” 不远的转角处,有微光一闪。 关娜好容易站稳,揉着眼睛。他拉开她手,把纸巾递过去: “我送你进家。” “没,没事。”她喉咙嘶哑:“我快到了,这又这么亮。” “真不用?” “真的,谢谢你。” 苏澈的笑容有点儿无奈了:“又是这个。好吧,我就在底下,看你上楼了我再走。” 关娜洗完澡准备上床时,接到周明宇的电话。 “开完会了?” “刚散——要我现在过去吗?” “算啦。”她懒洋洋地回答:“明天咱们都得上班,改天吧。” “听声音,你很累?晚上干吗去了?” “逛逛街。” “一个人?” “啊。” “不闷?” “你问题可真多。” “……”周明宇停顿了一两秒:“头回听见有女人反映我问题多。” “嘿,觉得我特别不一般了吧?” “没有,我在想,做人的确不能太热情。” “就是,一热情就容易受打击。” “你也知道。” “当然了,周明宇,我还没跟你秋后算帐一笔笔呢。” “女人呐,女人——对了,收到了吧?回头等我有空……” “等会儿,等会儿?收到什么?” “不会吧,没有?尤佳没给你送去?” “没有啊,关尤佳什么事?” “嗨,这小姑娘真是靠不住,估计忘了。” “什么啊?” “不是你说要在家看DVD?我让她把今年能叫上名的电影都买了给你送去的,算了,忘就忘吧。” “周明宇,周明宇,你做事是不是走小脑的?”她简直无语了:“你怎么能叫她……你不知道她……” “说什么呢,你想太多了,人就是一小女孩。” “她才不是小女孩儿呢,她精着呢。” “比你还精?” “切。”关娜冷哼一声:“你们男人就喜欢上这种当。” “吃醋了?” “吃个鬼!回头她把你吃了你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听着她对于这个话题越发来劲儿,周明宇忍不住笑起来,往前,伏在方向盘上: “看这小腔调,还没吃醋呢——好了,乖,我谁呀,我心里还没数吗?” “有数还这样?” 周明宇揉一揉太阳|穴,心里想,怎么跟她说呢。 说他特意叮嘱那个女孩,买爱情电影,两个人看特有感觉的那种? 说是因为思南前段时间打电话对他说,哥们儿,你要是对我妹没意思,赶紧的,利索点儿给她明示,别拖着她玩。 说给电话那头那个女人听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不困了吗?这么精神,那我过去了?”他转移了话题。 “不要,你一来我都没法休息。” “这话说的,你在诱惑我?” “你那脑袋的数据库里,是不是随便调出来一个行为,思维模式都跟程序似的,自动的,只会生成这种结论?” “恐怕是,最起码……”他低声回答:“对你是。” “……” “而且这程序好象坏了,现在开始自动屏蔽别人的了,怎么办,你说,小狐狸。” “关我什么事?”她在那头,明明已经忍俊不禁,还要嘴硬。 “不是你偷偷干的?” “是啊是啊,就是我干的,怎么办吧。” “那我现在过去?” “……周明宇,你改叫周一根筋算了。你明天不要忙了?” “就是太忙。”他用指节摁着额角:“长这么大我都没这么忙过。” 她的声音柔下来:“累吗?” “嗯。” “那乖乖的,回去,洗个澡,早点休息。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去你那里陪你,好不好?” “喂,这语气。”他有点好笑:“不会把我当小孩儿了?” “呃……”她没法告诉他,其实心疼一个人,就难免把他当小孩看。 他还不一样? “好吧,娜娜,那我明天再跟你联系。” “嗯。” “晚安?” “晚安。开车别太快。” 尤佳走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盯着手机里刚拍下的照片,神色复杂。 她早忘了手里的DVD光碟,这些让她买一张,就暗地里诅咒一张的玩意儿。 一辆奔驰在她身边停下: “佳佳!你想急死我们是不是?” 她瞥一眼奔下车的男子:“哥,我不是打电话让你来接我了吗?” “这么晚了!这里,多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思南气急败坏。 “没什么。”她“啪”的合上手机,自己拉开车门:“我得一个人想点事。” “人不大,心思不小。”思南嘟嘟囔囔地坐回驾驶座。 “哥。”一段路之后,她突然开口:“你认识一个叫苏澈的吗?” 62 鲍勃迪伦曾经这样唱—— 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称其为男人? 而我后来想,一个女人要多有迟钝,才能对某些预兆如此后知后觉?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别问我。 那个念头,是在我半睡半醒之间,忽如其来出现的。像坐在我思绪角落里的一位安静少女,把掉落一地的暗示如珍珠般串好,一转身,展现给我看,那清晰的、合乎逻辑的成果。 我的天哪,我在黑夜中猛地睁开眼睛,跟淋了冷水一般清醒,不会吧。 明明什么措施都有做。 第二天我下班很早,一个人信步踱到附近的药房。 装悠闲,其实心里头鬼祟的要死。 交易进行的相当沉默,我出了门深深呼吸,接着左转。一抬眼却僵在那里,头个反应是我怎么都出现幻觉了,这反应也忒夸张。 这幻觉还是3D动态,声影俱在: “动作够慢的。” 某人二十分钟前明明在电话里说你现在在晨光吗在啊太好了我啊我也在公司我忙今晚不能陪你了对不起。 “怎么在这儿?”我在车上问周明宇。 “当然是去接你下班,幸亏我眼神好,不然估计就在拐弯那把你给错过了——不过你去药店做什么,你不舒服?” “没有,一点日常的东西。”说完我就后悔了,可是又没办法改口,只能转移话题:“你今天这么有空?” “我自己就是资本家对吧,放几小时假还是没问题的,哪能对自己盘剥那么厉害。”他微微笑:“跟我的人生观不符啊,对不对。” “哟,以为你真转性儿了呢。” “说吧,想看什么电影,或者……” “今天不行,我得赶快回家。” “怎么?”他转头看我:“你有事?” “也不是……周明宇,咱们回家,我煮粥给你喝,好不好?” “好是好。”他样子略有怀疑:“不过你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车在小区车库停稳后,我没等周明宇为我开门,自己解了安全带就往外蹦。 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了,突然想起来,赶紧的,动作放轻缓,同时暗暗骂自己一声。 “撞到了?”周明宇可能是看我举止怪异,拉过我:“撞哪儿了?” “没有,崴了一下。”我瞧瞧自己的高跟鞋,说不定,短时间内都不能再穿了。 接着我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拥进臂弯: “那这样,我抱你进去?” “去!被人看见。” “哪有,一路上哪有人?” 我们拉拉扯扯,私人时间,两个人越发退化。 在他怀里,感觉逐渐像浸入春水中,那一种温暖和踏实,我想,我何尝不是同样依恋这个男人。 否则今天在药房,我的情绪不会是那样,羞愧是有一点羞愧的,可是在心底里,却有着虽隐约却仍然可以被感知的欣悦、柔软,甚至一点点骄傲。 我不知道这对于别的女人是不是太普遍,对我来说,它们可真是不寻常。 之前一直觉得,于我,这是多么遥远到近乎不可能的一件事。 “周明宇,其实今天……” “嗯?” “我去……” “娜娜!” 这一声把我扯回缱绻外的世界,周明宇也是一怔,目光落在前方,那一个中年女人身上。 她看着我,那眼神可真是复杂。 我不是不尴尬:“妈。” “你们……” 周明宇立刻反应过来松开我,规规矩矩的:“伯母好。” 我心想有什么用啊该看的她都看见了。 对方笑是笑了,但相当应酬: “你……” “伯母,我姓周,您叫我明宇好了。” “周明宇。”我妈低声的重复:“我听说过你。” 周明宇看我一眼,嘴角似乎有笑意:“关娜也经常提起您。” 我觉得三个人站这里客套来客套去实在傻的够可以,于是接话: “妈,要不我们都上楼吧,有什么……” “哦,不,也没什么。”她的神情转为局促:“是这样,周先生,我有事,想单独和我女儿谈一谈,不好意思,你看……” 我有些不自在: “妈,您就不能直接说吗。” 周明宇把我的手从他衣袖上拿开,抬头,语调平和: “没关系,伯母,正好我也有事要回去做。” 在我的房间,我问她: “您喝什么,还是碧螺春?” “啊,不。”她回答:“医生早建议我不能喝茶了,我喝白开水就好。” 我说不出话来。 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儿,连她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 心酸,还有负疚,以及与这两者争锋的回忆。 我承认,我从来是放不开的人。 “娜娜。”她端着水杯,迟疑片刻后开口。 “您说。” “小昭他中考,似乎考的还不错。”她语气小心翼翼。 我苦笑,果然还是跟楚昭有关。 “嗯,那么恭喜。” “我们……想请你去家里吃饭,小昭他也说,很希望姐姐来。” 我沉默几秒:“可是我不想。” “娜娜,上次的事……” “我不是为了那一件,妈,您能不能也不要再提?我想说,我跟您的关系是我跟您的关系,可这不等于,我跟楚昭,以及楚家,就一定有什么关系,您别再把我们往一块掺合,行不行?” “可是娜娜,你楚伯伯和小昭是真诚的,想请你去,你再考虑考虑。”她近乎谦卑地看我:“你们都是妈妈的孩子……” 又来了,我说什么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真的。”我烦躁地应道:“我估计最近没空。” 她没话了。 这样僵着真是别扭,我问:“晚了车可能难打,楚伯伯来接您吗?” “娜娜,妈妈来,是还有别的事。” “我听着。” “你和周明宇,你们……是真的吗?” “您说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娜娜,周明宇这孩子,妈妈听到很多关于他的传闻,都这个,不大好,你,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有一点儿,太草率了?” “呵。”我觉得真荒诞:“消息传的挺快的。都说他什么了?” “他这样的少爷,别人还能说他什么呢,不外乎不负责任,始乱终弃,娜娜,妈妈真不希望你跟这样的人,最后痛苦的是你。” 我转着手里的茶杯,笑一笑。 “上回我听卢方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你有男朋友,不是个警察吗?当时我听到还心安了,怎么……” “哎呀,妈,那就是一场误会,我跟苏……我跟那警察,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哦。”她轻声应道:“话说回来,妈肯定是希望你找个靠得住的男孩儿,今天我看到,这个周明宇,挺浮的,我不放心。” “嗨。”他真浮您没见着呢,就他对您那状态,描述出来估计没人认得那是周明宇。 “你别不当回事呀,娜娜。”她有些急:“我听说,我听说,他在高中时候,就搞大女孩肚子,又跟人家私奔,结果害那女孩死在穷乡僻壤的,真的,好多人都知道。” 静默,静默。 我妈注视着我的神情,估计正试图看见这场语言风暴如何在其上肆虐,摧枯拉朽,然后连根拔起我和周明宇那不切实际的、前景堪忧的关系。 可是,没有。 我自己也能感觉自己平静的好象一面湖,隔了一会,说: “我也知道。” 63 “……”我妈看着我,像看着平地里起来的一道闪电。 “您忘了,我高中跟他同一所学校。” “娜娜,妈妈不明白。”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妈,您怎么不知道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现在名声也……” “楚伯伯告诉你的?” “……你楚伯伯也是为你好,都怕你上当。” “好的,那您帮我谢谢他。” 我妈保养还算得当的脸上,每一根皱纹的姿态都非常无力: “娜娜……” “妈。”我见状放软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抬眼:“你有别的意思,妈妈也不怪你。你楚伯伯其实这么多年,很关心你的,他也想补偿——我知道你不相信,可那会儿,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会那样。” 这一段沉默相当长,长到把一寸空间都挤压到近乎液体的密度,我很累,而且有一点喘不过气。 您别再折磨我和您自己了可以吗?我头晕。 “嗨,我早说过了,他去那么长时间了,当年他是眼高手低也好,心理素质太弱也好,您别再多谈了,真的没意思。” “我也不想提。”她立刻接道:“可娜娜,当时我跟你楚伯伯是不对,但你知不知道,你爸当时整个人,都不正常了,我洗碗声音大一点,他也能跟我吵——娜娜,你也是成年女人,你说,如果是你,你受不受得了?这天天天天的紧张,没有一会儿,心是不提在喉咙口的,家都不像个家了,你还小,你不记得……” “我记得。”我打断她:“我什么都记得。” “真的吗?”她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么,你记不记得你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我想,您念叨了这么多年,我忘得了吗我。 “妈,我知道不关您的事,不关楚伯伯的事,不关任何人的事,行不行?我就对您算有什么,那也是我小时候……” “你恨我不要紧,不过娜娜,把一切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你不想知道吗?” “哪来的罪魁祸首,不过是生意上的竞争,而且据说人家也没有不正当。”我充满倦意地回答:“我知道要怎么样?您希望我做什么?” “我不希望你做什么。”她似乎同样疲惫,望着我:“可我希望你不要做什么。” “您说话我不明白。” “娜娜,你一向都是这么聪明的孩子。”她叹息:“一定要妈妈说吗?” 我几乎抬不起头来看她,在麻木的意识中,渐渐有念头破土而出,它新生的模样,已是如此狞恶,吓坏了我。 身处这样暖和的天气,可我控制不了由心脏出发的战栗。 “娜娜,如果是别家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么多年,算了。可是涵宇,涵宇,无论如何,最低限度,你也不能和他在一起吧?” 她缓慢地讲出来,可能怕对她女儿太残酷,到底还是有些艰涩吃力。 是的,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 周明宇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忘了下面要进行哪一步。 “大半夜的,你干吗呢。”周明宇微拧起眉,从我手里把抹布接过去,扔到一边。 “突然想打扫一下房间而已。”我去厨房洗手,发现拖把丢在水槽里。 “我就送你妈回去一趟,你这出了什么事?”他跟着我,发问。 “我妈路上跟你聊天了?”我没接他的话题,拧开龙头:“或者她根本没理会你?” “她开始甚至不肯让我送她,而且她一直劝我和你分开。”听上去周明宇有点小困扰:“我就不明白,我怎么惹到她老人家了?” “你干什么了你自己不知道?” 他的手指伸进我发间:“我不知道——不如你讲给我听听?” “你前科累累,会有妈妈放心交女儿给你吗?”我转身,对他微笑。 “她骂你了?”手移到我肩上,他问。 “怎么会,她很多年没骂过我了。” “那你骂她了?” “说什么呢。”我甩掉指尖的水滴,往外走。 稍微移动,已经被周明宇的体温从身后裹住。 “来,跟我说。”他在我耳边,语调低柔,像是在哄幼弱的动物:“什么都行,我帮你搞定。” 我很久都不能动一动。 因为崩塌已迫在眉梢。 “你烧的这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一直不知道,塑料和地面撞击,也有这么大动静。 “你发什么神经?你发什么神经,啊?你不想要这个家了是不是,你说,你说一声,我马上带娜娜走!”她在哭泣,成年人原来有这样软弱的姿态。 “这么快就要找下家了是吧,不就是我没钱了吗,滚你妈的!滚!滚!” 碗筷大概已一个不剩,门被大力开合,脚步杂乱。 这些可怖可恨的声响,有自己的生命力,我蜷缩在一层门板之后,它也要缠到听觉上来,是那么令人胆战心惊。 “娜娜,爸爸以后不在,你要听妈妈的话,听妈妈的话,听话……” 他一反常态,脸上的笑意柔软模糊,有如夕阳的最后一线亮色,势无可挡的,周围都暗下去。 我留在那里,被悲伤扼住咽喉,近乎力竭,却听不见自己的号啕声。 听话对我来说,从此是一个禁语,它超越原本的意义,疼痛、冷酷、无可挽回。 我问过那些家庭和美的孩子,他们大多都是五或六岁之后,才有清晰的回忆,在放松的环境中,你才有资格启智这样迟。 不会有人早早的,就把那些业障用嗔怒和荒凉镌于你的记忆里,除不去。 “娜娜,娜娜……” 我在险些把自己哽死的情况下醒来,喉咙像被拧到极至的螺丝,紧的没法出来一点音。 意识逐渐清明,发现右颊正枕在潮湿的一块地方,是周明宇的手臂,衬衣被浸得贴在皮肤上。 “醒了吧?”拨弄着我的额发,他没有一点睡意的朦胧,神情清醒:“我给你倒杯水。” “……不要。”我咳一次,再咳一次,才能让我自己和他听清我在说什么。 “流失这么多水分。”他看一看自己的上衣袖,戏谑的,却是温和的。 “几点了?” “不知道,大概一点不到。” “你没睡?” “睡不着,生物钟调不过来。” 我把脑袋移开:“酸吗?” “没事。”他起身脱去衬衫,重躺下纳我入怀,收紧胳膊:“好好睡吧。” 我看着暗淡月光中他瓷器一样的脸,感受到肌肤下温热而坚硬的触感。大约半年前,他曾那么冷然地对我说,麻烦,让让。 几乎一秒钟,也不肯提供栖息。 我轻轻挣开,坐起来。 “去哪里?”周明宇睁开眼睛。 我俯下身吻一吻他:“去洗手间。” 化学反应也好,强迫症也好。对于这个男人,我不愿错失。 “我不会离开他,这不关他的事。”所以那会儿我这么回答我妈,语调尽量压到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凝视我良久,一声叹息。 我坐在浴缸的边缘,穿着睡衣拿着手袋,梳妆镜里的自己这一身可真够诡异。 打开包上的搭扣,我伸手进去,找我今天买的东西。 我知道我终究要学会对他坦诚,这却不得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等于把多年的积习逆转。我明白,我欠缺的不是足够的爱意和决定,而是时间和适应。在被动的沉默里待的太久,我几乎遗忘了语言的力量。 我摸出那个小纸盒放在手里,仔细看说明。 是的,就像在那会儿在车里,关于这件事,我对他说谎。 那是缘于我早已习惯,一个人处理状况,像松鼠般私藏秘密。某些时候,本能强于意识。 我不能一次走的太远,所以,且容我暂时放纵犹豫,等我渐渐理清,真的,不会太长时间,我保证。 这样自言自语着,我把那一支塑料棒举到眼前,看它的上面,慢慢浮现出一个加号,完整,而确凿。 64 人类于漫长的进化史中,给时间以这样的容器,分段装好之后,你回忆起来,可以有具体的追溯——某一年,那四个数字的组合,对你来说,发生过什么,意味着什么,在你生命里留下什么。 一九九八,那年的夏天,酷热,有大洪水。 是一个加号,完整,而确凿。 女孩子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失神,等她反应过来,他看着她失措的一张脸,泪水积在她莹亮的眼中,只需要轻微的一个颤动,它们就将奔涌而出。 他心里一沉,已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感觉到她的泪流进他的领口,冰凉的、无助的。他心疼又愧疚: “别哭。” “……我没哭。” 这反而让他更难受:“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自己愿意的。”她哽咽着回抱他,十指揪紧他的T恤:“我就是……害怕。” 他何尝不是,他自己也慌的没有办法。 一旦被发现,校纪、舆论、家庭,哪一样卷过来,都足以湮灭他们尚未完全为自身所掌控的关系。 他们心怀着这样的恐惧,都恨不得把对方勒进身体。 “我们逃走吧,清悠。”很长一段安静之后,他近乎是突兀的,松开她,对她说。 她一怔,仰起头来。 坚决这东西只要有一个支点,就可以迅速占据全局。他开口前并没有多想,而当他自己也听见这几个字时,他已经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做了决定: “我会对你负责,一定。我挣钱,我养你,还有,小孩。” 他那时还不像现在这么擅于言辞,他略有一些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而她盯着他,但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她点点头。 他向思南借了钱,不是很多,其他人他不放心。 一直到今天,如果有人问思南这一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一定会告诉对方,正是他当时把所有的零花钱借给了小周,而且对此守口如瓶。 因为不是所有的少不更事、不顾一切和不计后果,就真的,那么幸运,没有后果。 某国道上,一辆老式的长途车开到一半就抛了锚。 乘客们顶着烈日,三三两两的盘腿坐在路边,或闭目养神,或骂骂咧咧,或麻木地看着那一对已经灰头土脸的人儿如何兴致勃勃地,试图隔着一条河沟摘对面田埂上的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当心刺!”女孩大呼小叫:“哎呀,差一点了差一点了!哦耶,摘到了!” 他把花递给她,故作平常地拍拍手,其实胳膊酸的都快断掉。 “明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下一秒就不管不顾的亲在他脸上: “你好厉害哦!” “切,小意思。” “说的这么轻松。”她斜眼看看他:“你经常送人家花?” “哪里哪里。” “真的?” 他举手:“绝对。” “要是骗我。”她皱皱鼻子,吹那朵绚烂上的花瓣,样子俏皮:“就再也不理你。” 他后来无数次的想,他明明没有骗她,可她在不久的将来,还是,永远的,再也没有理他。 周明宇睁开眼睛,注视着黑暗中轮廓渐现的一切,然后,他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女子。 她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密均匀的呼吸。 一定是累坏了,刚刚睡的那么不安稳,流泪流的那么凶,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她入睡的非常不容易,他先前不忍心叫她,只能把她抱在怀里,试图缓解她的情绪,直到她开始剧烈地抽噎,他才不得不把她拍醒。 她意识将清未清之时,样子脆弱的像三两岁的小孩,枕在他胳膊上,拉着他的衣服,一双眼睛,看进去全是恐惧。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温言哄她,一直到她再度睡着。 现在他看着她,心情复杂。 她心里有事,这是肯定的,可她不肯说。 他不习惯追问,姿态太难看。 多少年不曾如此存心,如此留意,而且有时又会如此无能为力。 真是奇妙,半年前,他还可以那么冷然地对她说,麻烦,让让。 也许那时候,他尚在寻觅这样的女孩——温柔却明媚,笑起来天真无邪,如清水里的莲花。 比如成雅。 而她显然不是。他们最初的经历,是性、谎言和智力游戏,多复杂。 可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没道理,也没办法。 65 《S市饮食指南》上曾说,“老约的私房菜”之于S市,就如同“老莫”之于北京,“红房子”之于上海,是整个城市的西餐王牌。 这里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老实说不过见仁见智,它的生意这样红火,相当一部分原因也由于它的就餐环境——两层小楼据说是由民国的建筑翻修而来,那宅子是私人府邸,只配了相当小一个院子,被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占据大半,客人进了院门,就只好直接登堂入室。日头好时,坐在树影婆娑的窗边就餐,很有意思。 因为是家庭式餐馆,席位很少,平时定个位子也真不容易。 “你说这周末?”左手靠窗的桌边,特制的柔软沙发中,关娜刚从恍惚中醒过来:“……可能不行,我有事。” 周明宇看着她,这半天,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握杯苏打水晃荡晃荡,眼神飘忽。 “你们公司周末还加班?” “啊。”她含糊其辞:“没办法。” “这都连着两个星期了。”他神色不动,淡然道:“要不要我给你们老板普及一下劳动法?” “呵呵。”她作势往楼梯口望望:“不说思南他们马上就到吗?” “这人要是值得信赖他还叫思南?” “不然怎么说是损友呢。” 话音未落,已经听见当事人的声音:“我说我一路上喷嚏不断,原来有两位在这儿唠我。” 关娜笑笑,十分含蓄,因为她看见跟在思南身后的女孩。 “娜娜姐姐。”尤佳首先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再看向周明宇:“周经理。” “这怎么回事。”周明宇笑道:“佳佳叫我什么?” 思南悠悠闲闲坐下来:“嗨,佳佳说了,她也不是小孩儿了,不能总那么没大没小的。对吧佳佳?” “哎。”女孩应道,轻松而甜美:“再乱叫,我怕娜娜姐姐怪我。” 关娜还没想到如何接话,周明宇已经笑不可抑,凑近她: “没想到你还有这魄力,看把人家小女孩吓的。” 她横他一眼,目光再落到女孩身上。 对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纯真的一张脸孔,跟成雅有几分相似,大概还真属于周明宇喜欢的型。 她轻微地耸一耸肩:“我干吗怪你——点菜吧,我饿的不行了。” 席间只有思南一个看似傻乎乎地在翻菜单,此时立刻抬头积极响应: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我当你们还要说多少时间的废话。” 看着缤纷的菜色,关娜突然略微有点头晕,于是站起身,对周明宇道: “你决定好了,我离开一下,不好意思。” 说话间旁边一条人影施然走过去,又马上倒回来: “思南?!还有,周明宇。” 前两字咬的特重特热情,后三字特随意特邂逅。 换个人必然以为,这是关于思南老兄的情况。 可关娜不是别人,周明宇脸上那一两秒的不自在,她可不准备以为他是被水里的柠檬酸到牙。 “薇薇?”思南怔了几秒:“哟,我都没认出来。” “我都老成这样儿啦?” “哪里,我刚还想着,我要不要直接冲上去要个签名,别把人明星给错过了。” 思南说谎就是能不脸红,刚他明明在海虾鲜菌和番茄酱牡蛎之间犹豫来着。这美女可没哪点长的像海生物。 “去!思南,你还真是老样子。周明宇,干吗呢这是,这位谁呀,也不介绍?” 关娜看自己都起来了,于是直接伸? 夜妆 第 12 部分阅读 关娜看自己都起来了,于是直接伸手交给对方握握: “关娜,晨光公司。” 周明宇早恢复平常神态,微笑:“罗小姐今天这么有空?” “哪比上周经理您有空,我们工薪阶层,和男朋友吃个饭还得巴着时间,不容易。”对方也没见得如何沉不住气。 “嗬,哪位这么好运气,佳人有约?”思南望后看看:“有空哥们儿得认识认识。” “说来惭愧,他也就是一中小集团的总经理,手底下几百人都等着他发工资,整天忙的半死。”语调相当平淡,真没当回事似的。 关娜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另一个角落,朦胧的灯光下什么都够不清楚的,就模模糊糊一个男人的背影。 几个人又寒暄几句,之后关娜拎了包去洗手间。 拿出开的药,直接吞下去。有点卡嗓子,不过多少止住不适的感受。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叹口气,不过几天,面容已略见憔悴。 前天医生还对她说,关小姐,一切都很好,多补充点叶酸,注意好好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听了苦笑,她倒是想呢。 犹疑,还真是折磨人。 “娜娜姐姐。”她回头,尤佳正靠在门口看着她,甜美乖巧的一张脸。 “都点好了?”她想,在洗手间讲这个大概不合适,不过她也实在没别的话好跟对方交流。 “嗯。”女孩仍是笑意盈然:“我洗个手,娜娜姐姐你等我好不好?” “哦。”关娜默默看女孩拧开水龙,打上洗手液细细搓洗,然后用纸巾缓缓擦干。那柔白的手指软的像面条,捏一捏似乎就要断掉。 “我不能用这烘干机呢,手会好干。”这双手的主人羞涩地笑一笑:“娜娜姐姐你要不要纸巾?” “不用了,我们走吧。” “哦,好的,等一下下。”尤佳对着化妆镜理一理鬓发,接着回头:“对了娜娜姐姐,你知道刚那位美女是谁吗?” 关娜明知道不该表现出任何兴趣,可她偏偏没忍住,摇头。 “我听我哥说——当然你知道我哥喜欢乱讲话,所以你别生气啊——说一年前明宇哥哥,啊不,周经理跟我哥同时认识她呢,不过她看上了周经理,他们很快就混一块儿去了,大概是,嗯,什么时候?哦,去年感恩节左右,分开的,对了,姐姐你是不是那时候和周经理认识的?或许我弄错了吧。”这张脸可真是天真无邪:“我哥讲话一点不可信。” 关娜觉得自己就跟一二百五似的,明知道继续走会挨一耳光,照样勇往直前,结果真的挨了劈脸的一大嘴巴。 还没办法还手。人家讲的明明都是事实,而且现在还特别真诚: “哎呀姐姐姐姐,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这样,八卦嘛!对不起啊。” 回到餐桌上,还有惊喜。 关娜远远就看见刚才的“罗小姐”竟然坐到他们这一席上来了,她想,还真是,都快让她出离惊诧了,这算什么,旧情人大联欢?这一位的新任男友还真大方。 说到这个,她才注意到,不止罗小姐,另外的确多了另一个身影。 看上去还有几分眼熟。 “……行,行,不说投标,吃饭不谈工作,来,这顿饭我……”他没说下去,因为他瞥见了关娜。 后者,正以青天白日里见鬼的眼神,瞪着他。 66 周明宇一直在敷衍地微笑,这时顺着他的眼光回头: “怎么站这不出声?” 说着,拉关娜坐下来: “这是中程公司的宁经理,这是关娜。还有这位小姑娘,思南的妹妹,尤佳。” 尤佳的反应自然是很平常,而关娜对对方点点头:“宁经理很体贴啊。” 一句话说得“体贴”的这位冷汗差点下来:“关小姐过奖,和周经理比差远了。” 旁边的罗小姐撅他一指头: “你也知道——都吃到生意场上来了,还体贴。” 宁经理看也不看他柔情万端的女朋友:“呵呵,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周经理——关小姐不介意我们打扰吧?” 关娜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要说介意呢?” 众人愣神之际她微微一笑:“开玩笑开玩笑,本来就两个人,添了那么多,不是热闹?” 周明宇挑一挑眉,看向她,眼神探究。 她却再也不发一言,接下来的时间里基本埋头吃东西,沉默不语。 “哎呀哥,惨了,我东西丢里头了。”尤佳在门口翻一翻包:“你先跟周经理去取车,我一会在这等你。” “行了佳佳。”周明宇接道:“别叫我周经理了,听着别扭。” “那……”尤佳娇俏的看关娜一眼。 “这个女人你不要管她。”周明宇握住关娜的手掌,唇角微扬:“她反正吃定我了。” 关娜一个人站在餐厅的门口,等周明宇过来。 这里的地段也够特别,是平日里寥落无人的一条小街,意境是很有意境,只是隔了老远才有停车场,开车来的话多少有些不方便。 她心事重重,也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突然开口: “关小姐!” 关娜被吓的差点一头撞到对面的墙上,一直等回头看清来人,才镇静下来: “宁先生啊,您那位佳人呢?” “关小姐,我觉得我必要跟你解释一下。”对方特别诚恳地看着她:“今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那个……罗小姐,我其实跟她,一场误会,误会而已。”男人面不改色:“生意场上,有时候应酬这玩意,挺无奈的。” 关娜装模做样的点点头:“那是,把自己都应酬进去了,是够无奈的。” “关小姐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说真的,小冰那边,还麻烦你别让她知道,你知道她的身体不好,我怕她胡思乱想。” “嗬,你还挺为她着想?”关娜嘲讽地笑笑:“她送你的茉莉呢,估计还都没枯呢吧。” “是这样,关小姐,我真不想得罪你,我还指望你帮我在周经理面前美言几句呢——所以我不瞒你说,我跟小冰之间,一定是小冰怕离开我多一点,你信不信?她那么挥霍,又没有工作,没有一技之长,又生过孩子,你觉得,她跟我分手,她有什么好处?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不会害她吧?” 关娜已经被气的发抖:“放任她跟你这种男人在一起,我才是害她呢!” 说完就要拂袖而去,男人眼明手快一把扯住她: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要是为她好,关小姐,我麻烦你替她想一想。” 关娜正要反唇相讥时,他们同时听见刹车,以及开车门声。 宁某人怔一怔,立刻松开她,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笑: “周经理,关小姐的东西掉了,我刚帮她找到。” 关娜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过去,周明宇看着她自己狠狠带上车门。 他把目光转回眼前的男子:“是这样,那多谢你,宁经理。” “哪里哪里,是我的荣幸。” “罗小姐呢?” “女人么。”对方轻松地回答:“吃完饭要去补一补妆。” 周明宇点点头:“那你们自便,我们还有事。” “我们公司投标的……” “宁经理,说实话我真没你这么敬业,我私下从来不谈生意。” “是,是,这我知道,不谈生意,我也是真心想交周经理这个朋友,改天有时间再聚聚,我做东。” “你太看得起我了,不过——改天的事改天再说吧。”周明宇懒得再多罗嗦,进车关门,发动。 宾利掠过这满面堆笑的男子。等车影也消失,后者冷嗤一声: “纨绔子弟,贱女人,还真他妈般配。” “呵,你说的啊,宁经理。” 柔和轻灵的嗓音让他从心底里一寒,转头,立刻神情僵硬: “尤……尤小姐?” 那孩子面孔上满是无害的笑意:“你对他们意见很大喏,是不是?”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尤小姐……” “那如果我说,我对他们,也一样有相当的意见呢?” “……” “哥,怎么都不讲话?” “佳佳。”思南开口道:“我有事问你,你老实告诉我。” “说呗。” “刚刚你跟那姓宁的谈什么?你们有什么可谈的?” “谈谈都不可以?你听见什么了?” “不多,就投标两个字。” 女孩被戳到痛处,有些恼怒:“我不是涵宇的?我不能讲?” “这问题多敏感,明宇席间一直在把话题挡开你没有发现吗?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万一扯到你……” “怎么会,除了你,你会告诉别人吗,哥,你会告诉明宇哥哥我跟那男人有接触?” “佳佳。”思南的声音有些无力:“你还是没放下,对吧?” 尤佳一言不发,许久才说:“哥,我不想骗你。” “佳佳……”思南隔了一会,道:“早知道你还这样,我坚决不带你来。” “是吗?告诉你,我今天告诉了关娜有关罗薇的事,你看她,回来以后在桌上有没有一点准备打听的样子?她还不是根本没跟他开诚布公的打算?” “切,她当然要挑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当那么多人……” “好。”女孩笑起来:“哥,我跟你打个赌,三天之内,只要明宇哥哥跟你说,关娜对他提了这件事,我就当一切是我搞错了,我坚决退出——但是如果不呢?哥,你说,如果不呢?” “那又关你什么事?”思南没好气的回答。 尤佳扬起唇:“怎么不关我的事,我要赌的,就是他们这一点不坦诚呵。” 67 “过了这段,出去旅游吧。”开出一截,周明宇道。 “去哪?” “你想去哪。” “我就想在家待着。”关娜掏出手机瞄一眼时间,一边懒洋洋的回答,实在提不起劲儿,思绪都缠绕到刚刚那件事上头去了。 她不知道现在在周明宇的感觉里,她的状态好像湿棉絮,又闷又冷,让人不适。 猜她是为罗薇那姑娘不痛快,他试图解释,转念一想,还真无从开口。 说我就跟她交往一个多星期,没跟你时间长,而且连床都没来及上?找架吵也没这么个找法。 寻思着寻思着也有点恼,怎么着你还是不信任我,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随便出现个路人甲就把咱们一点革命成果给颠覆了,你当我什么。 “周明宇,你能不能告诉我。”关娜看他沉默下来,也感觉自己有点过分,毕竟她不是针对他——过了一会,她主动找他说话:“那些脚踏两只船的男人,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他看她一眼,果然,就这点破事,转弯抹角的。 “这么说太严重了吧?” “哪里严重。”她恨恨地说:“算好听的了。” “好好——都过去了,你不能不计较吗?” “过去了?哼。”他老婆还在家带孩子呢,并且对此一无所知。 “我承认男人的意志力有时候比较薄弱。”他尽量字斟句酌:“尤其面对送到眼前的诱惑,可问题是——” “一个长的不错的异性,对你有兴趣,会看不出来?”她打断他:“不过取决于你自己要不要回应。” “比如说,苏警官?”周明宇隔了两秒说,也不看她。 关娜一怔:“你怎么扯到他头上?” “听说他长的不错,对你也有意思,对吧?别告诉我你根本没看出来。” “……”她停顿几秒:“对,可我从来也没对他有所回应,或者任何不妥当的行为。” “我哪个行为不妥当了?” “没说你,何必这么敏感。” 瞧这个女人,说了半天她还挺无辜。 “我就是不爽。”她闷闷地接道。 你有我不爽吗? 这几个字周明宇其实没讲出来,同时隐忍下去的还有以下内容: 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妈跟我说什么,说你跟姓苏的发展不错,请我高抬贵手。 比起来我妈对你还不够好么?至于这段时间接她个电话,请你周末去吃个饭,跟要你命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就算你妈劝你跟姓苏的,告诉我就那么为难吗,既然你们压根没什么。 他已经张了口,可看见她这心不在焉的模样,又觉得实在多说无益,且无趣。 莫大的疲倦席卷过来,他的情绪不知道该往哪落,虚空类似于生理的饥饿,于是习惯性的伸手去外套里摸烟,却摸了个空。 关娜当然察觉到了他的阴郁。可对她来说,此情此景无异于是今晚那些糟糕混乱的剧情过后,又来了一幕乏味至极的长镜头,她像陷落在座椅上已经对这部电影绝望的观众,又没有能力把导演揪出来让他重新安排,只能麻木地瞪着银幕,只盼早早结束,可以出去透一口新鲜空气。 算了,先这样吧。她想,明天就好了,明天我再哄他,还要所有的事告诉他,一字不漏。可是不是现在,时间不对,心情不对。 这么决定的时候,略感轻松,仿佛把重担都卸给将来,自然有明天的她可以承担。 送她回去,他自己也快开到住处时,骤响的一串铃音几乎吓了他一跳。 是《绿袖子》,他再熟悉不过的旋律。那糊涂的女人把手机落他车里了。 他在副驾驶上找到这个唱地欢快的小东西,翻开: “喂?” “关……你是……苏警官?”男声,没什么侵略性。 却让周明宇心脏一提,隔了两秒应一声:“啊。” “请问,关娜在你旁边吗?” “她不在,你是哪位?” “我是卢方,卢方。就是上次你跟关娜约会时,她家门口碰到我的,你忘了?呵呵。” “哦,我记得,什么事?”周明宇一手转动方向盘,车缓缓地靠路边停下。 “我刚从外地回来,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你们快结婚了吧。” 周明宇在倒后镜里看见自己的面容,奇怪,怎么这么平静呢。 “还有,我做了场记,嘿嘿。你告诉她,过段时间,有部电视剧可能会找群众演员,问她有没有兴趣来参加,很轻松,就是在马路上走来走去——待遇不错,还能看到大明星,主要好玩么,苏警官你也可以来啊。” 如果真的苏澈听到以上一番话,一定要惊叹下,几个月不见,这孩子口才见长。 但此刻对于周明宇,只感觉对方琐碎的话语正逐渐堆积,淤在他的意识里。 “苏警官,你听着的吗?” “你要不要,改天自己跟她说?” “不用不用,告诉你一样的,苏警官你不要误会。” “误会。”周明宇干涩地笑笑:“对了,我有点儿记不清,你是什么时候遇见我和关娜的?” “我想想……大概两个月前吧。” “哦,对。谢谢你。” “哪儿的话,还麻烦你转告她。” “不客气。” 他合上电话,心里头木木地想,该到哪买包烟呢。 最初的疑虑,只有一对脆弱的翅膀,卷起微小的气流。 是时间增加它的力。 是事件使它凝聚。 以及等待被打破的缄默,在被打破之前,给予它肆虐成灾的契机。 68 “关娜,这是新一季产品目录……喂,关娜?” “嗯?”关娜回过神来:“小王,有事儿?” “想什么呢,想去哪新婚旅游?”年轻人递过来一个文件夹,笑道。 “旅游——你帮我跟老板请假?”她懒洋洋的回应,接过文件,同时把手机塞回包里。 刚她以为有振动,急匆匆掏出来一看,幻觉。 让她怎么不走神,周明宇几天没跟她联系——从他上次在她公司前把这小东西交给她。当时他神色也冷的可以,递给她,一句话没多说,而她那边刚张口,就被宾利的发动声阻绝回去。 她只能看着他的车并入熙攘之中,然后看一看手里还留有他温度的手机。 过后她也曾打给他,明宇,我有事情告诉你,我们谈一谈好吗? 他似乎是在匆忙的间隙中接到,说,哦,好的,等闲下来,我联系你。 没等她多说什么,他已经挂机。 她当时悻悻地合上电话,原地生了一会儿闷气之后,低头,语调嗔怪却柔软,不知道在对谁讲话。 “咱们不理他了,有什么了不起,忙,哼。 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还生气呢,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说他这么讨厌,咱们还要不要他? ……好吧好吧。听你的,见了面我跟他好好说。”她就那么对着空气微笑起来,神情像水一样: “他还不知道你呢,你就向着他。” 于是这两天,无论她做什么,都难免分一部分注意力在那部小机器上,心脏时常随它响起而猛然一提,等她拿起来看一看不是,再哗啦落下去。 关娜看看乖乖躺在那里一声不吭的手机,心里想,再这么折腾一阵,她都可以飞去美国和宋予做伴了,靠。 明快直接和含蓄曲折,最好现在就做个决定。 此时的周明宇,正在涵宇项目部的经理室,盯着电脑网页上一行“防治招标行为中围标现象的新举措”,神情看似专注,其实下面具体内容是什么,一个字都没映到他脑子里去。 其实涵宇本来有合作不错的建设单位,但那家公司不久前突然爆出丑闻,据说参与串标,连带被告上了纪检委。 圈里人心中都明白,潜规则运行不止一两天,它不过是出头鸟而已——但这也够大家收敛一阵。涵宇这时的招标活动,无疑被推到了公众视线当中,看它如何在杜绝暗箱的条件下,顺利完成,为S市建筑行业树立一个典范。 周明宇明白,即使无关其他,父亲继上次那件事之后还肯把这重任交给他,督戒也好,磨炼也好,这信任本身就是偌大的压力。 所以他忙,是真忙。 可如果说这段时间,他忙到连打个电话给关娜的空闲都没有,那就夸张了。 只是不太可能有心情坐下来,喝杯茶,慢条斯理的,把一切都摊开来漫谈一番。 再者,以实话来讲,他也不敢。 说起来可笑到了极点,接到卢方电话当晚他就开始做梦——他在梦里把关娜牢牢锁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告诉我,这怎么回事,你解释给我听。 结果那女人就笑了,笑的高深莫测,笑到他毛骨悚然。 她带着这样的神情,轻松的挣开他怀抱:“明宇,你都知道了,太好了,省得我再费口舌。” 接着,她突然拿出一个纸盒:“你送我的东西,都在这,我就等着跟你分手的时候还给你,都没动呢。” 纸盒自动自发的打开,零零碎碎的香水首饰向他劈头盖脸砸过来。 “周明宇你也就会这样了,你还会什么?”她的语调听上去非常愉快,又有一些讥嘲:“我想了这么多天,你不适合我。” 下一秒,她已在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臂弯中:“我认为苏澈,要可靠许多。” 他的视线被阻绝,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胸腔被挤压的厉害,一个音也发不出。 然后大汗淋漓的醒过来。 周明宇轻吁一口气,把目光从屏幕收回来。 好吧,他承认开诚布公固然轻松可喜,但若与梦境成真相比,倒是先放一放,冷静一下更令人愉快。 每个人都有纾解压力的渠道,属于周明宇最简单的方式,是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上一杯,同时把思想放空。 手机却在他刚拧开门的一瞬间响起来,打这个号码的,全是私人电话。 周明宇第一个念头是,该来的,总是会来。 等拿到手里一看,与此完全不相干时,他真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释然。 “是我思南。” “废话,不是你是谁——又发掘什么好地儿了?”周明宇往后靠在墙上,闲闲地问。 “滚,正经事。” “吃喝玩乐不是正经?我第一天认识你?” 思南有点急:“你这样我都没办法跟你好好讲话了,哥们儿讲真的。” “行行,您讲,我听着。” 后者却又欲言又止,在那头迟疑许久:“有件事……这个,你能不能找个理由,把佳佳给辞了?” “她不想干了?”周明宇漫不经心地回道:“没问题,让她交份辞职信,不会有人为难她。” “嗨,她要自己不想倒好了。” “那就让她继续干呗,她的主管也说她表现不错。” “不错个P,小周你少给我装糊涂。”思南开始恼了:“你怎么回事啊你,让你早给她点儿明示,明示,懂吗——结果这孩子我看她越陷越深了,你不要跟我说你看不出来,你成心拖着她呢?” 周明宇想,靠,我他妈招谁了,怎么是个认识的就找茬儿呢? “你当我这儿什么,托儿所?我一堆事儿都忙不过来,还得负责照顾你妹?我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尤佳一个小姑娘,我难不成把她叫过来,让她有多远滚多远,你就爽了?” 思南被噎得,沉默几秒闷闷地接道:“要是没关娜呢?” 周明宇顿了一顿:“跟她没关系。” “你就是不喜欢我妹是吧?” “不是你让我少打她主意的?” “我要改变想法了呢?” “你改你的,我没兴趣。” “……那我麻烦你小周,你找机会把她辞了,让这丫头彻底死心算了,行不?” “有什么行不行的,无所谓,她实习期快到了,我尽快跟她部门的主管……” 他没说下去。 透过门开的窄窄一线,他看见女孩儿就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69 我到涵宇的门口,给周明宇拨了个电话,占线。 上电梯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一点心虚,这样贸然跑来,不知是否要担个无事取闹的名声。 可我有事呢!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我得把它捏紧点儿,就这么一路直冲过来,不给它溜掉的机会。 好吧,我承认这家伙现在仍在挣扎,不过我准备无视。 说起来,他的办公室我就到过那么一次,还是大半年之前。 现在他搬到项目部,我还得找。 陈设什么的都没怎么变,我穿的软底平跟鞋,踩在地毯上半点声音都没有,颇有鬼鬼祟祟之感。 楼道里人不多,偶尔瞥我一眼,也是匆匆而过。 项目部经理室的门牌赫然在眼前,门虚掩在那里。我轻轻往里一推,无声无息。 我看见熟悉的背影,肩头俯着女孩娇俏的容颜。 在这刹那间,我只觉得时光倒流,真是荒诞。 不过是换了背景,连周明宇身上穿的西服颜色都一模一样。 原来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点长进都没有,此刻第一个反应又是掉转身,落荒而逃。 可能跑的太快,思考能力被丢到身后,我一路上迷迷糊糊,转不了任何念头。 一直到坐上电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迫静止下来——思维渐渐回流,我抬眼看着平滑如镜的厢面上的自己,深呼吸。 关娜,你妈的给我冷静一点。 想一想,想一想。 这世上的男女关系,也并非是完全的不可知论,总有些规律,可以遵循,总有些迹象,可以证明。 就周明宇此前对我,对尤佳的种种,我没有办法推断出今天这一幕。 譬如一株植物,在基本正常的条件下,却基因突变出一只鸟来。 我不认为这种小概率事件会发生在我们之间。 关娜,你来之前说什么,重复一遍给我听。 我得信任他,是的,因为。 我要这个男人。 电梯门开开来,我跟一个手抱文件夹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你不进来吗?”我问他,手摁在键上。 他诧异地看我,走进来,我关了门,电梯向上运行。 我得回去。 如果是误会,那么解开。 如果不是,最起码我也要一个当面的交代。 我沿走廊走去,一边摁下通话。 “喂?” “周明宇?” “嗯。” “你在哪?” “办公室。”口气有点冷淡,但很好,没有说谎。 “一个人?” “什么事。”不是问句,有最好你不要打扰我的意味。 我若是够淡定骄傲的女人,现在也许该转身离去,从此他若不找我,就再也两不相干。这其中有什么曲折,也只好跟矜持一齐陪葬。 可我已经识趣了这么多年,几乎到了无趣的地步——于是我答道: “我在你门口。” 半分钟之后他打开门。 除了他,房间里空无一人。 而在周明宇的神色中,我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他似乎瘦了一点,当然,也可能是幻觉。 “坐,要喝什么?”他问我。 我看着他。 真是叵测,肌肤厮摩的两个人,隔天竟然可以这么客气。 “我不渴。” 他于是沉默,回到座位上。 我和他之间,挡了一堆厚厚的文件,搁在最上头的,是一个白色信封。 曾在与这差不多的场所,他站起来,晃动手中的钥匙,俯身微笑着对我说,你不知道,那个姓陆的老头子,又凶又罗唆。 现在哪怕他有当时一半的轻松,我也不至于无从开口。 “周明宇……” “你要说什么,说吧。”他抬头,声音困顿不堪,重复一句:“你想说就说吧。” 我咽了口气:“我十分钟前……我看见……你和尤佳。” 短短几个字,几乎把我全身的力气抽离。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神情有一点困惑,似乎这番话跟他预想的有偌大出入,更似乎,他刚才做了些什么,他根本忘记了。 片刻之后他点点头:“哦。” 然后说:“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一时间,我也很迷惘,是啊那又怎么样。 谁给你权利,理直气壮地要求解释? “关娜,我真是不懂你。”他慢慢地开口:“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可以把游戏玩这么好的女人,你做什么,我都猜不着。没有过,你知道吗,从来没有过。” 空调温度是不是打的太低?我有点儿冷:“你说什么?” “我说。”他疲倦而冷酷的笑一笑:“我玩不过你,我认输了。” 我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他就这么安静淡漠地注视我,仿佛方才只是对我说,关娜,今天天气不错。 “周明宇,我做了什么。”我得竭力,把颤抖压下去:“你不如明明白白告诉我。如果你只是,只是没有兴趣再和我在一起,那么拜托,不要找这么蹩脚的理由。” “啊不会。”他反倒微笑起来,是那种我不愿见到的凉薄和讥讽:“我怎么会对你没有兴趣,我有兴趣极了,真的,你可以看看这个——”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信封递给我:“然后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表现的那么,爱我。” 最后两个字,语调已近厌弃。 滑软的打印纸,彩色油墨的味儿还未完全散去。 但我的微微晕眩不是来自这气味。 而是来自画面上的我,在苏澈怀里。 如果不是身为当事人,我也会认为,这张照片被命名为“情侣”没多大问题。 可我是,而且记性尚未衰败,所以怔了几秒之后,我回忆起当时我是如何吐的昏天黑地,被苏澈扶了一把。 怎会有人就这么凑巧拍下来? “你跟踪我?”这是我第一个念头。 “我没那么无聊。” “那就这么一张照片?”我刷拉拉抖一抖:“你就认为我一直在骗你?”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抬眼看我,相当平静:“你想说什么?” 无论我真的想说点儿什么,也被他这神情挡了回去。 于是我只好闭嘴,回身走过去拉开门。 可到底有些话不吐不快,我低头盯着门把手,一字一句道: “周明宇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抱她,可我愿意回来,听你解释,因为我相信你。可是你,更宁可信任一张纸。我还有什么可说。” 70 门一声轻响。 她离开了。 周明宇怔在那里。隔了一两秒,莫明其妙的冷笑,一声声,控制不住。 其实不是笑,类似于抽搐。心中有冰冷的情绪,非此不足以排解。 不要怀疑,处于这个局面,一般人都是这个反应。 周明宇的的确确,就是个一般人。 身处局内,对于洞悉一切无能为力。 一刻钟之前,女孩在他怀里擦干眼泪:“明宇哥哥,我没事。” “真的?”他松开她:“没事了?” “嗯。”她看上去很是不好意思:“我……我刚才……” 他随她的视线看到自己肩上一片泪痕,笑道:“没有关系,我送去干洗,让思南去付钱好了——但下次得看准了,不能随便往男人怀里扑知道吗小妹妹。” “呃……”她脸红的通透,窘得说不出话来。 他拍拍她:“行了你去忙吧。” 一边准备开门去茶水间。 “你不炒我了?”她在他身后问。 “没人要炒你。”他有点儿不耐烦,还得尽量保持温和:“你哥也是为你好,你在涵宇是屈才了。” 女孩不说话,默默的咬咬牙,重新浮出一个笑来: “对了明宇哥哥,传达室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只得走回去,接过她手中的信封,一片白,就一行字,涵宇项目部周明宇经理收。 以为是广告传单,他随手撕开,倒出一张照片来。 周明宇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眼前画面仿佛一个晦涩的谜,让他的思维像齿轮突然卡住的钟摆,停在那里。 女人神态楚楚,在一身警服的男人臂弯里,悦目极了。 这一幕和他的梦境,如此不谋而合,他刹那间几乎以为自己跌进幻觉里。 情绪触到冰点,被冻的惊跳起来,几乎要破血肉之躯而出——周明宇只觉太阳|穴那一块在突突跳动。 好,好极了。 他沉默地把照片装好,扔到桌上,神色如常,动手脱刚被尤佳眼泪沾湿的西服。 寂静中,女孩蹑足走出办公室,轻缓带上门,软底鞋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远去。 周明宇留在那里,把脱下的外衣拎在手中,手指慢慢收紧,手臂的肌肉贲张到极点。 猛然间,他把它掼到地上。 狂怒从心头炙烈舔过,如同吞下一杯沸水,可是除了切齿等待感官上最初的一阵爆炸般的疼意过去,想不到别的方式可以缓解。 不会有经历这种感受的人认为,自己不是受害者。 因此当他听见关娜的质询,一时间只觉得眼前的女人,真是陌生又莫测,手段高明到让他无法可想。 不解释,也无需掩饰,一句话就可以攻守易势。这本是周少爷擅长的手段,如今报应不爽,他却已束手就擒,再无还手余地。 周明宇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坐了几分钟,脑中只剩下一个麻木的念头,我之前要去哪里? 茶水间?没错。 走廊中与他迎面而来的职员,均发现少东家今日脸色阴沉,纷纷随之敛容,做恪守本分状,做兢兢业业状,做日理万机状。 周明宇却一无所感,此刻干脆恢复慵懒本性,晃晃荡荡心不在焉,径直往前——不把情绪带进工作,本是职场条例之一,此刻,他无疑是违规的离谱。 直至经过楼道口数米,周明宇骤然停下脚步,隔了两秒,转身走回去。 恰逢电梯打开,走出一个项目部员? 夜妆 第 13 部分阅读 直至经过楼道口数米,周明宇骤然停下脚步,隔了两秒,转身走回去。 恰逢电梯打开,走出一个项目部员工,看见部门经理驻足眼前,赶紧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同时梯门在这个年轻人身后缓缓合拢。 几乎只剩一线之时,周明宇如梦方醒,整个人疾冲过去,伸胳膊一挡。 那两扇门仿佛和那位小职员一样被吓到,顿了一顿,向两边滑去。 “周经理,您没事吧?”后者慌张而困惑:“这样危险。” 周明宇置若罔闻,冷着脸,关门键被他摁的啪啪作响。 电梯阖上后,有一秒钟的悬浮时间,接着往下运行。 周明宇靠在壁上,长吁一口气——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就没头没尾留下那么一句,她当她在演偶像剧? 要解释,就给我解释清楚。 他出了电梯,一路冲出大厅,她的身影自然早已消失不见。 周明宇发现自己的手机都没带,只有车钥匙在身上。 他从车库开车出来,阳光明晃晃的落在眼前,窗外暑气逼人。 他没多久就一身透汗,下意识地随手扯开领口,却压根儿忘了有空调这码事。没这心思。 这什么女人,跑这么快。 涵宇的门卫看见熟悉的牌照过来,忙不迭的把电动门打开。宾利压过减震带,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喂。”其中一位保安回身对门卫说:“刚出来打车的那绿衣服的美女我看着眼熟,好像见过周经理跟她出双入对的,怎么,这就崩了?” “我们涵宇周少的名声你不知道?” “可刚那个,我看她不对劲啊,怪不舒服的样子,脸都白了,走出去的时候腰是弯的,肚子疼?” “你操心真多,看人家漂亮吧。” “有钱人睡美女,我看看还不行?” 71 痛楚,伴随彻骨的凉意。是那种把你身体的一部分活活搅成碎片,歇斯底里的疼。 我却醒不过来,没有办法反抗,甚至没有办法出声。 想就此睡过去,却又有强光透过我的眼皮,阻绝困意。 于是挣扎在清醒与深度昏迷之间,混沌一片,虚弱到连幻觉也不肯出现半个。思想完全失去作用,只有本能生效——冷,怎么能冷到这般境地。 唯有眼角到鬓发的一线,不断有灼热滑过。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以前看过的电影,都是女主角决绝离开,男人便幡然醒悟,风雨兼程去找。 而我走出涵宇的时候,无风无雨。自然也没有追出来的男主角。 只有日头毒辣的泛着光,落在一处处玻璃上,夺目刺眼,似乎四周都是小太阳,灼的人头昏眼花,疼痛逐渐从胸腔处延伸到小腹,开头细微,却越演越烈。 我冷汗淋漓,勉强挪到门口,已是寸步难行,刚刚站定,就感觉有热流顺着腿蜿蜒下来。 非常烫,我却被这一下,弄的全身冰凉,急急拦下一辆出租:“去省医院,快!” 司机看着我,面色犹疑,大概因为我苍白的像即将不久于人世。 但他终于还是让我上车,发动:“小姐你还好吧?” 我不答他,悄然伸手,提心吊胆地摸在自己膝弯以上,抽出来一看,整个手掌都是鲜血,浓腥刺鼻。 车内没开空调,温度很高,可我全身颤抖。 从来不曾如此软弱和恐惧,第一个反应是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给周明宇,什么骄傲,什么矜持,我只要在这个关头,听一听他的声音,告诉他我尚未来及透露就正在面临失去的秘密——可他连我的电话都不肯接。 听着长长的等待音,我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甚至开始失去控制地抽噎。 “小姐,你没有事吧?”司机闻声回头。 我几乎全线崩溃,对着他吼: “你快开啊!快一点!医院还有多远?” 激动拉扯神经,只觉得体内一阵汹涌,我疼的更加厉害,眼前模糊。 揉着眼睛,我重新找个号码按下去。 “喂?” “小冰,小冰。”语调惊惶到这种地步,换个场合我怀疑自己都听不出。 “娜娜,怎么了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流产……拜托你快点来……”精气神似乎逐渐被耗尽,现在意识已在往昏暗里沦陷。 她明显被吓到:“等等等等,流产?娜娜,你,你确定吗?” “我不知道,我流血了……正往省医院去……” “娜娜你别急,尽量放松,等着我,马上就来!娜娜你得放松,听见没有,关娜!” 我听见是听见了,可当时已经没有力气答她。 生命力和意志仿佛随着涌动的鲜血,一点点离开我。眼前的一切势不可挡的暗下去,在黑雾的底上,正绽放出一大朵一大朵险恶的金花。 我躺在那里,知觉都落了空。只觉得轻、虚而冷,仿佛有莫名处的风,悄然袭过来,把我从正面到背面,直接穿透。 耳边有种种乱音,尖啸,低语,或锐然,或哀婉,统统模糊嘈杂。它们随意识的慢慢苏醒而势头微弱下去,最后终结于我自己一声沉重的叹息。 在这之后我完全醒来。 眼前是寂而深的夜,静的恕J裁瓷粢裁挥校切┰诿沃兴魅蛔飨斓模荚从谒夹鞯牟话玻环糯笫叮秩抛约骸!?br /> “娜娜,娜娜,你醒了吗?” 黑暗中有低缓关切的嗓音,同时有温热的手覆到我额上。 “啪嗒”床边的一盏小台灯被拧亮,有喧黄的灯光洒开来。 我头个反应,是伸手,挡住眼睛。 “啊,对不起。”对方赶紧把光线调弱:“娜娜,妈妈熬了鸡汤,起来喝一点好吗?” “不用了。”我衰弱地回答。 她的手抚在我头发上,疼惜的,又有一些惶然。 “那接着睡吧,还早呢。” “您怎么会来?” “小冰打电话给我,娜娜,把妈妈吓坏了。” “嗯。”我重新闭眼:“没事。” 不是没事,疼痛已于此刻觉醒,一点一点,全面复苏,力逾千钧,迫在神经上,我几乎以为自己听见爆裂声。 “疼吗娜娜。”她很慌张:“妈妈去叫医生……” “别走妈,陪我说说话。”我捏住她的袖口:“陪我说说话。” “好,好,你要说什么,妈妈陪你。”她擦去我的冷汗:“说什么都行。” “嗯……”我什么都想不到,感官里只有疼痛,几乎找不到别的语言,只有一个念头几乎是从本能中生长出来,不由我控制: “妈,您看到它没有?” “……” “它有多大?”我费力地用两根手指比了比:“这么长?” “娜娜……”我妈开始呜咽:“不要这样。” “我想,以后反正有机会……”我逐渐陷入无主境地,自言自语:“我都没见过它,我竟然都没见过它……” “……娜娜,妈妈叫医生来,你忍一忍。” 我向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用力嘶喊:“别……” 却只是微弱一声。 是的我其实真喜欢这样的疼,放其到最烈程度,感受它如何爬行过每一寸肢体,尖牙利齿啃剐神经末梢。 唯因另一种痛楚,歇斯底里,非如此不足忍受,我不能在清醒中无动于衷。 72 “哎,小苏,没事儿吧,有空跟我走一趟。”派出所值班室里,韩队放下电话,对苏澈招呼一声。 苏澈闻言起身,穿外套,一面抬腕看表:“十一点半,什么案子?” “富康洗车行你知道吧?街对面那家,刚一的哥大半夜过来洗车,他们老板一看,车座上一堆血,吓坏了,就报警了。” “警惕性还蛮高的。”苏澈正一正帽檐,笑。 “可不是,都有这觉悟,这片的治安得上去一大截——别忘了带枪,没准真是个大案要案呢。”韩队出门前问:“你手没事了吧?” “放心吧韩队。”苏澈活动一下胳膊,跃跃欲试:“完全没问题。” 苏澈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眼前这位实在没什么犯事的迹象——二十多岁一个普通小年轻,正做一脸倒霉磕冲状喋喋不休,抱怨个没完: “警察同志,我做好人好事哎,把一个孕妇拉到医院,我要再拒载,没准她就死翘了,不用这么对我吧?” “别。”韩队不为所动,挡开的哥递过来的烟:“把事情经过,时间,地点,都给我描述清楚。” “经过……没什么经过,她在路边叫车,我就停了,当时看她脸色就不对,说去省医院,换了别人搞不好得拒载,她要出点事儿在你车上,你赔都赔死了,我也是好心……” “你在哪儿搭载的,几点?” “哪儿我想想,那家公司……对了,涵宇,大门口。” 苏澈手中的笔在记录纸上顿了一下:“涵宇?” “啊。”对方点头:“几点?大概是五点左右吧。” “她长什么样子?”韩队接着问。 “挺漂亮的,头发长长的,卷的,个头……大概这么高吧。”的哥伸手比了比:“当时我也没太注意。” 苏澈完全停笔:“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这我哪儿知道。”的哥回答:“不过我送她到地方的时候,她一个朋友过来给她办的手续,要不我还真没办法——她当时都昏过去了。我听她朋友叫她什么来着,娜娜?” “这样吧,你开车,跟我们去分局做个笔录。”韩队说:“小苏,你打电话到省医院去……小苏?走什么神呢!” “哦。”苏澈醒过神来,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几声长音过后,一个听上去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接道: “喂,哪位?” 苏澈一时以为自己拨错了号:“请问,这是关娜的号码吗?” “对——你是哪位?”对方不依不饶的问。 苏澈顿了顿:“是伯母吧,我是苏澈。您……” “啊是苏警官。”关娜母亲的声音立刻变得和缓,又有一些慌乱:“娜娜她在休息,要不,明天我告诉她。” “伯母。”他迟疑片刻:“我刚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那头立刻沉默下来,隔一会儿再说话,嗓音都变了调: “医生说再迟一点,人就危险了……刚刚动完手术,还没醒。” 苏澈有几秒一言不发,然后猛地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好的,我知道了,伯母,就这样。” “警察大哥,我还等着交班的。”一旁,那个倒霉蛋苦着脸跟韩队扯皮:“您看这个……” “韩队,让他走吧。”苏澈合上手机,语速相当快:“我核实过了——还有,我想请个假,马上。” 医院走廊上,苏澈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一个值班护士从他身边快步奔向病房,苏澈猝然有些紧张起来,随之疾走几步,小姑娘回头瞪他: “你是谁?探视时间过了。” 苏澈顾不得多说,掏出证件给她:“我调查个案子,这房的病人是叫关娜?” “对,没错。”小护士拿在手里瞄了一眼,还他,神态放松下来:“可是她现在没法回答你问题,刚动完手术,大出血,人估计现在还不是太清醒。” “不急。”苏澈回答:“你快进去吧,麻烦了。” 小护士看他两眼,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门。 隔着一道门缝和三两个人影,苏澈什么都看不清。他叹口气,往后坐在长椅上,下意识地伸手,解开制服领口的风纪扣。 苏澈从小就是为人称道的,做事稳妥的孩子,缺根筋的行为,向来没份参与。 可从现在看来,他缺的不是一般的厉害。否则不会这么大半夜请假跑到医院,以职务之便,来看一个刚因为别的男人流产的女人。此刻理性告罄,没办法拿出来解释。 不过自己反常是一码事,想到这里苏澈发现,还真有些别的事儿不对劲——周明宇人呢? 73 “苏警官?” 苏澈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那儿,眼睛红肿,神情哀戚,手里头握着毛巾。 他赶紧起身:“伯母。她还好吧?” “护士在里面帮她止疼……”关母说了一句就被哽住,伸手抹了一抹:“还麻烦你这么晚跑过来。” “不麻烦。伯母,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您尽管说没关系。” “你太客气了。”对方含含糊糊的说:“苏警官,你……” 说话间门一声轻响,小护士走出来: “你女儿要是再疼,最好让她吃药,止疼针打多了不好,有事按床头的呼叫键。” “哎,谢谢。”身为人母者向女孩子道谢:“打扰你了。” 后者又扭头对苏澈说:“警察同志,你要是办案,又不很急的话,不如明天再来,她已经休息了。还是——你实际上是来看她的?” 苏澈怔了一怔,有点儿不好意思:“啊对,我待会儿就走。” 小护士看着他:“你也是的,出了这种事,来这么晚就算了,还让人家妈妈陪床,现在的男人……” 她的两个听众都愣在那儿,苏澈一张清秀的脸眼看着就红起来。 “……当然了,你们也别太难过,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注意让她心情愉快点儿。” 关母看看苏澈,轻声说:“不是,护士小姐你误会了,他是我女儿的一个朋友。” “朋友?”小护士思路可能被锁定在常规上,有些转不过来:“……那孩子的……反而没来?” “他在外地,外地。”妇人勉强笑道:“赶不回来——苏警官我们进去吧。” 苏澈站在床前,不自觉地,连呼吸都放轻。 眼前的女人苍白单薄,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在医院素色床单和浓黑长发的映衬下,更添一层羸弱。此外,这样的双目紧闭,眉头蹩起,怎么都不是安稳的睡相。 他看着她,胸口发闷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伸手,把她汗湿的发丝拨开。 关母这时轻手轻脚地拉开一把座椅,以口型向苏澈示坐。 苏澈赶忙推辞,同样用气声道: “伯母,您别客气,不用。” 对方太执着于表达长辈的热情,手忙脚乱的,椅子脚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声,苏澈和她都被惊了一下。 而这突然的响动仿佛如利刃,刹那劈进关娜的意识里,她在梦中发出叹息,面容上有挣扎的情态,整个人极度不安。 “娜娜,没事了。”她母亲慌忙去抚她的额头,试图帮她安定下来。 “……”关娜回应一般翕动双唇,语速很快,词句却很破碎,像是婴儿的呓语,难以辨识。 “好了,妈妈在这儿。”做妈妈的想拍一拍女儿,又怕惊醒她,只能低声哄道:“娜娜,娜娜乖。” 却似乎有浓重积压的悲哀如早春的潮湿,执拗地缠着关娜,让她尚处混沌的情绪找不到一块干燥温暖的栖息地。她开始小声的,迷迷糊糊的啜泣,伤心的像在人群里走失的小孩。 她的母亲把自己哄到泪流满面,声音劈的一塌糊涂:“娜娜乖,妈妈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苏澈无措的立在一旁,隔了片刻转身,开门走出去。 空落无人的走廊上,他靠着墙,右手握成空拳抵在唇上,轻咳几声,喉咙到心口那一线,却仍然酸的难受,不得纾解。 回忆里有她飞扬到可以称上跋扈的面容,她嚣张地拍桌子,你,给我叫你们大堂经理过来! 一直那样就算了。偏偏后来,频繁让他迎面撞上她的脆弱。 她的脆弱,叫他迷惑。 听见门响,苏澈转头看见关娜的母亲,于是轻声问:“她好一点没?” “睡了。”后者走近来:“不好意思苏警官,让你看笑话。” “哪里。”苏澈回答:“人之常情。” “不是。”妇人摇头,神情哀痛:“我哪算正常做妈妈的,女儿出这种事,第一个都不会想到给我打电话。” 苏澈经手楚昭的案子,对于她们母女之间,多少了解一些,却不知道从何安慰,只能泛泛道:“不全是您的问题,您别太自责。” “你劝我没用的,我知道女儿怪我,没关系,只要她好好的……可她现在这样……”关娜的母亲逐渐流露出一点伤感以外的神色,愤恨的,痛绝的:“也是我,没把话跟她道尽,不然怎么会被那个小流氓,纨绔子弟,花花公子……” 她对那个未在场的青年冠以这样一堆称谓——每说一个新的,声调都扬上去,再恨恨地、意犹未尽地咀嚼于齿间——之后停下来喘口气:“我家娜娜怎么弄得过他,被他骗,吃亏上当。” 苏澈沉默三两秒,说:“据我所知,他们感情挺稳定的,可能有什么误会,伯母,您先别着急……” “误会?我用娜娜的手机拨给他,他接都不接——司机说了,在涵宇门口搭载她,我都不知道姓周的干了什么,把娜娜刺激的,孩子也掉了。你说这样的人怎么靠得住?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她说着,瞄苏澈一眼,语调轻下来: “……话说回来,小苏,她要是真的跟你在一起,我倒踏实了。你这样不轻浮又有责任感的孩子,现在真是难找——是我家娜娜没这个福气。” 她长吁短叹,苏澈实在有点儿尴尬,笑了笑,选择缄默。 这时另一个护士过来:“你们谁是关娜家属?” 关母停住感叹:“我是她妈妈,什么事?” “大厅,有人急事找。”护士把话带到就离开了。关母拧开门看看熟睡的女儿,转头对苏澈说: “应该是我先生,我让他带东西过来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娜娜?我大概二十分钟。” “不麻烦。”苏澈看看走廊尽头的挂钟:“我等您回来再走。” 她果然二十分钟之后回了来,神情却不大对,整张脸都黑下去,绷的像一块铁板,一丝柔和也出不来。 人情稍微练达一点的,都可以想见这个中年女人,正熬忍着不一般的怨愤。 苏澈觉得奇怪,不过这种情况相问,未免太把自己当局内人,于是只道别一声: “伯母,我走了。” “哦,好。”妇人心不在焉地答:“苏警官,劳烦你了。” 74 关娜斜倚在床头,歪歪倒倒的。女友小冰坐在旁边的靠背椅上,果皮扭曲着从她手指间渐渐绕下来。 “跟你说你别坐起来。”小冰拿刀指指她,颇有恐吓感:“你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我不喜欢。” 小冰看看她的脸色,也看不出什么,这女人就跟感了场冒被送进医院的一样,没心没肺。 “好吧女王,你自己斟酌,扛不住了跟我说——现在还疼吗?” “还好。” “哦。”小冰于是继续削她的苹果,一面说:“要说那个的哥还不错,搁别人多忌讳一事儿呀,也没看他怎么抱怨,还帮忙把你妈给接过来了,回头你出院可得记得送面锦旗给人家。” “我妈说赔给了他五百块。”关娜扯扯嘴角:“你也是,多大点儿事,还通知我妈。” “多大——你说多大?再迟点儿你命都没有了,我敢不通知吗?当时那情况,要家属签字的,我哪负的了这个责任,我一不是你亲戚,二不是你肚子里孩子他爹——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周明宇人呢?你们怎么搞的?” 讲到这个,其实两个女人之间,彼此都有一点心照不宣的尴尬。事关涵宇的项目,关娜也曾经想找机会跟小冰解释,不是不想帮忙,实在是不好插手,可每次见了面才发现,真说起来,两个人都难堪,不如不提。 现在小冰用这么随意的语气谈到,有摈弃前嫌的意思,关娜却觉得无言以对,在敷衍搪塞和有话直说之间挣扎几秒,还是屈从于后者:“他不知道。” 小冰瞠目结舌:“他不知道?” “喂,别这么大声。”关娜虚弱地说:“我头疼。” “废话!这种事——你知道我生我们家小松的时候老宁紧张的……” 关娜看看小冰,不知该不该煞她这笃定幸福的风景——事关宁某人,她权衡多次,仍下不了决心告知。 旁边的电水壶啪嗒一声,水烧开了。 “算了,我是想说。”小冰放下苹果和刀,冲了一杯热牛奶递给关娜:“这样的男人,别要了。你自己想想,你连这种事都没办法信任他,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信任。关娜想,在她和周明宇之间,就像是泼在热铁上的一两滴水,存在过,却远远不足。 “小冰,你完全信任老宁?” “当然,夫妻嘛。” “可婚姻也就跟门锁一样,防君子不防小人。” 小冰神色淡淡的:“关娜,你是不是说罗薇的事?老宁告诉我了,他跟女客户吃饭遇见你,你不要误会。” “……你就相信了?” “我为什么不信。我不是你,娜娜。”小冰明显的,已经有几分不爽:“老宁也不是周明宇。” 关娜哑口无言,果然信任这东西性情古怪,或者稀缺,或者就所托非人,都是冤孽。 她此刻实在没心情也没精力,和女友闹不愉快,既然谈不下去只好转移话题:“对了我妈呢?” “她没跟我聊几句就出去了。”对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我说真的,你妈今天,很有点儿气势汹汹的。活像去找茬儿的一样。” “我妈那性格,也就找找我还有小昭的茬。” “谁知道——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小冰站起身:“你不要乱动。” “喂,朱秘书,周经理在办公室吗?这有人找。” 周明宇的小秘书拿着话筒,都快急哭了:“还问我,我也在找他呢,一堆会等着他开。” “昨天下午,一直没回来?” “没有,没有,打手机也不接,我又要被骂!小宋,我都倒霉死了,怎么跟这么个不靠谱的上头?” 前台小宋瞄面前来势汹汹的中年妇女一眼,把将出口的话咽回去——因为你是公司上下,屈指可数的看见周经理不犯花痴的女性呗,都不知道你神经怎么长的。 这等话题还是下班之后慢慢八卦不迟,眼下她平静地合上电话,对对方说: “不好意思这位太太,周经理不在。” “不在?”女人冷笑道:“是不敢见我吧?” 小宋看她,心里嘀咕不至于某人风流债欠到这等阿姨级人物头上了?看这位一脸弃妇状——不能吧,话说自从勾搭上某位姓关的小姐之后,她们倜傥的小周经理已经不传绯闻好多天。 “这位太太,您如果是私事的话,我劝您不如私下里找周经理解决,公司这种地方……”小宋说着说着突然闭嘴,视线越过对面的妇女,落在迎面而来的青年身上。 75 周明宇走进公司大厅,一面摁着额角。宿醉的昏沉流连不去,头疼的厉害。 昨天下午,他从涵宇一路开到晨光,人公司早下班八百年了,那个女人连影儿都不见。 又开到她家去,上楼敲门: “关娜,你出来,我听你解释,你说什么我都听,行不行?” 一直敲到隔壁一个小孩子怯生生的冒出头来: “阿姨今天还没回来呢!” 他于是下楼,到小区传达室,大爷答应借电话给他打,他一次次拨过去,没人接。 周明宇在那里站到近十点。大爷都洗完脸刷完牙了,看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小伙子,她回来我告诉她,好不?” 周明宇在夏至的暑气中,已是透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此时无奈,只能悻然离开。 想起几个月前,她也是这么殚精竭虑地找寻他,担忧的,焦虑的,空不下一点思绪容纳他物。 他们真是彼此的债,要这样辛苦的还。 “浮生93”里,周明宇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一面用吧台的电话继续拨那个熟悉的号码,看都不用看。 “小周?”这声音也够熟的。 果然,一回头,思南揽着个漂亮姑娘,一脸惊疑: “一个人跟这儿喝什么酒?关娜呢?” 周明宇不答。思南打发走女伴,坐下来:“你这造型,不用说至少是在闹别扭,你小子做什么事对不起人家了?” “我要说是她把我给踹了。”周明宇倒一杯酒推给思南:“你信不信?” “信,太信了。”思南笑笑:“是你自个儿不肯信吧?” 思南跟他一样,向来口无遮拦,可今天听起来,就是特别不顺耳。 “连佳佳都能看的出来,你跟关娜有问题,你想想……” “少扯淡。”周明宇打断对方:“多钓几个美眉真把自己当顾问了?” “对,我纯属吃饱了撑的。”思南比较郁闷:“不然周围这么多美女,我陪你周情圣在这儿喝素酒?吾生而有涯,而妞无涯,你在耽误我,知道不?” “那就闪远点儿。要不就别唧唧歪歪。” 思南哪吃他这一套:“哎,小周,你够了,你也就对我酷,你对关娜酷一个看看?都快成圈里的反面教材了你,丢人。” 周明宇懒得搭理,思南这人从小就有话痨的嫌疑,语言资源供大于求,不差听这一会儿。 电话还是没人接,长音一声接着一声,等待漫漫,无穷无尽。 他终于放弃。 “浮生93”分时段放音乐,入夜,有一段“open”时间。 鼓点噼里啪啦,像冰雨敲打在众人神经上,兴奋开始苏醒,灯光配合地暗下来。 吧台电话突然开始响,一个金发辣妹刚刚坐下,此时便随手抄起: “喂?” “你好。”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有点犹疑:“请问……刚才谁打我女儿的电话?” “哟。大妈。”辣妹大概HIGH过了头,觉得对方跟周围极其不搭调,真是不顺耳,于是笑嘻嘻吊儿郎当地问:“您女儿谁呀?小学毕业了没有?” 那头“啪”把话给掐了。 辣妹挂了电话,对酒保说:“嘿,查户口查这来了,小帅哥,是不是你招惹人家女儿了?” “哪儿,是你前一位客人,才走一刻钟。”小青年倒酒给女孩:“一晚上都在这儿拨电话,喝高了。” 与此同时,医院里,关母合上女儿的手机,气急败坏念一句,哪里来的神经病。 她之前看着关娜被推出手术室,略舒口气的同时想到追讨罪魁祸首,找出后者的手机才发现有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记录数十次。 回拨过去,却是嘈杂的背景,和一个莫明其妙的年轻女人。 她再找到周明宇的号,打去却无人接听——她的理解力自动把这处理为,有意识的,置之不理。 也好也好,她愤恨至极地想,这下到底让娜娜看清对方的嘴脸,吃一堑,长一智。 在她母性的判断里,那个纨绔子弟和娜娜的关系,孽业早已无数重,单等女儿这一番醒悟,便可开刀问斩,人心大快。 而当事人周明宇,那一时刻正靠在思南爱车宽大的后座上,整个人轻的厉害,意识却昏昏沉沉。 思南在打电话,声音忽近忽远的:“喂,佳佳啊?跟我妈说,我等会回去……什么?你也在外头?你这么晚在外头干吗,赶快回去!……我?问你们周经理!……他现在不省人事了都,我把他扔大街上?……” 思南的絮叨逐渐淡出他的听觉,昏然之中,仿佛有人在他耳畔哭泣。 意识于是成了浮在深眠水面上的一滴油,沉不了又分不开,不肯停息,不得安稳,绕指柔一般被拉扯,被纠缠,万般无奈的疼痛。 这世上,有哪种酒,作用抵得上爱念生猛。 76 行文至此,先跟大家说一声,新年快乐! 这篇文我的确打算年前完结,结果计划没赶上变化。 有的筒子抱怨实在是太慢,我承认,的确是。如果想快的话,其实我三两章就可以写完——周明宇冲去看关娜了,两人不欢而散,周明宇郁闷之下驾车,撞车了,于是关娜原谅他了,也算是承诺中的HAPPY ENDING。这种不负责任的写法,是对一直支持我的筒子们的不负责,也是对我这么长时间写的这篇小说的不负责,我不愿意这样。我更想好好的、细细的把头绪一点点理出来,讲一个完整的、不说无懈可击,至少是毛病尽可能少一些的故事,所以,在速度上,可能欠缺,还请大家见谅。 实在等不及的同学,完结应该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大家可以等完结了再看,我可以理解,到那时别忘了留言就行,笑~~~~~~~~ 好了,就说这么多,大家新年,吃好喝好。 77 关母随着前台的目光回头,夏日偏正午的阳光射的她一时有些眼花,但很快的,她看清了来人,烈焰在她眼底开始阴沉的燃烧,这个中年妇人在这一瞬间,气息变得像一头危险的、护犊的母兽。 周明宇对此一无所知,他心事重重,神情漠然,对周围的一切完全没有投射任何注意力。 “周经理。”小宋刚来及出声招呼他,就看眼前的女人转个身,直直向周明宇走过去,小宋不是不紧张的,又不是一点儿没来由的兴奋都没有的——人人皆有的八卦劣根,主角又是周经理,自然可期待娱乐无极限——可情势的发展还是超乎了她的意料。 小宋的声音周明宇听得出,他停下脚步,只见一个中年女人朝着他过来,她的身后,涵宇的小前台正对他比着莫名的手势。 周明宇怔了一怔,记忆提醒他,来者是重要人物,非常重要。 想起她是谁的同时,周明宇立刻浮现出一个敬意的笑来——后来前台小宋跟别人描述,她从来没见他这样对人家笑过,副市长莅临参观指导都没有——她们一向悠淡自若的周经理,当时对着这个普通的中年妇女,笑得都有点儿巴结的意味了。 “伯母。”他快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这并不是真正的问句,要表达的无论如何都是欢迎的意思,他已经准备伸手搀扶她…… “啪”。 非常清脆的一声,响倒不是很响,但足以让这间公司大厅里熙来攘往的人流,在几秒之中,完全停滞下来——所有人都傻了。 涵宇少东略偏了脸,白皙的左颊上有清晰的指痕,慢慢开始发红。 女人的力道能有多大,由于身高的差距,她又是跳起来挥的巴掌。 所以周明宇感受到的震惊远超过疼痛,后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在几秒钟之内仍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和大厅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女人却紧接着伸手进包,掏出一大叠钞票,狠狠地砸在他身上。 这些粉色的、令世人心折的纸片纷扬着落下,姿态相当无辜。 “周明宇!不要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不希罕!”妇人此刻活像一个维护公理和正义,或自以为维护公理和正义的女斗士:“你给我听好!我们清白的正经人家,不靠卖女儿过活,你的钱我们要不起,拿回去自个花去吧!” 这时有两个涵宇的保安手按在警棍上跑过来,一看眼前的情况也多少有点愣神,其中一个动手就想扯妇人,又不太敢确定自己可以动手:“周经理,你看……” 周明宇的牙关都紧到发僵,却仍竭力拧出一个微笑来,语调尽量放轻:“伯母,您这是做什么?” 关母气极反笑:“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到你这么能装的,你自己做的好事,还好意思问我?” 她说完咻咻的喘气,一时也累得不得了,想不到接下来用什么语言敲打他。 周明宇却紧盯着她,逼近一步。 关母立刻感到一阵恐怖:“干什么,你干什么?” “是她让您来的?”周明宇罔顾? 夜妆 第 14 部分阅读 周明宇却紧盯着她,逼近一步。 关母立刻感到一阵恐怖:“干什么,你干什么?” “是她让您来的?”周明宇罔顾四周视线,低声问:“她人呢?我们的事,我去跟她谈。” “谈?你还有脸谈,她也从来没拿你当回事我告诉你。你自己也不看看,你算什么东西!纨绔子弟,你配知道感情,什么叫真心?你不配!” 到底她也不是市井泼妇,声气不见得多高,连国骂也没闻一声,越入状态,越发冷酷。 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剜肉剔骨,却是近乎事实,他无言反驳。 “我们家娜娜离开你照样有人爱她,愿意照顾她,她照样活得很好,你记住了。”妇人见好就收,兴尽离开。 周明宇在一地钞票,以及手下人的目光中间停顿了短暂的一小会儿,迈步走向前台。 小宋惴惴地看着他:“周经理……” “给我接小朱。”周明宇的语调平而冷淡:“我十点半,有会议要开。” 尤佳俯在那里,神情中尽是真实的讶异: “真的?” “真的。”小宋绘声绘色:“你刚才是不在场,我们所有人都呆了,简直就是电视剧啊。” “她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我想想,哦对,你不要以为你有钱了不起啦,我女儿跟你一刀两断啦,诸如此类。” “没说别的?” “没有。翻来倒去那么两句。” “哦。”尤佳略见轻松:“闹的很僵?” “僵?你没看见周经理那神色,我们一群人尴尬的,恨不得消失算了。你想他那样的人,被当众这么一闹——我看他跟关小姐之间,真没什么余地了。” “哎呀。”尤佳微笑:“还真是可惜呢。” 78 苏澈推开病房的时候,关娜正拿着手机发愣,闻声抬头看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关了机放到一边。 “就你一个?”苏澈把手里的康乃馨放在床头:“伯母呢?” “不知道。”关娜扭头看那些开在阳光里的花朵,暖洋洋的色调,然后对着苏澈说:“你坐。” 苏澈拉开椅子坐下来:“好一点没?” “挺好的。” “什么时候出院?” “苏警官。”关娜调侃地笑:“你就看不得我休息两天吗?” “我是说,我可以过来接你——如果需要的话。”苏澈想想还是问了出来:“周明宇,他很忙?” 关娜没回答,他也就没再问下去。 几分钟之后小冰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慌张,不安宁,丢了钱包一样。 “你是……”她看见坐在那里的小警官,问。 后者站起来跟她握手:“苏澈。” “啊你就是苏澈,久仰久仰。我是于小冰。”她很急地说:“你来了太好了。” 剩下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转头对关娜道:“娜娜,我家保姆打电话来,儿子又在闹腾,我先回去一趟。” “哦,没关系。”关娜看她此刻神情不太像单是为了回家带孩子,又不好追问:“你走你的。” “那苏警官,她就拜托你了。” 苏澈点点头:“放心。” 于小冰几乎是一路冲着出去,边拦出租边打手机: “喂,姐是吧,你说他们到了哪儿,那女人长的什么样子?” “你不是亲自把钱给送去的吧?”老宁啜一口咖啡,看向对面的女孩儿。 “你觉得呢。”女孩浅淡地笑道。 “我觉得,尤小姐应该没这么不小心。” “你想一想,如果你也没别的事,没风险,不违法,我给你两千块,你干不干?” “我估计会——不过你拿几万块随随便便给个陌生人,不怕他跑了?” “我没给谁现钞,我直接从银行给汇过去的,他拿一张凭条,有什么作用?” “你怎么会知道关小姐的帐号?” “碰巧而已。”尤佳用吸管喝果汁,视线垂下去:“就算查,很难查到吗?” 现在她自己回想起来,不是不得意的,关娜的钱包落在她手里那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就顺手记下对方的帐号,当时的心理动机都记不清了,大概还真是有如神助。 可从老宁的角度看来,这女孩脸上真看不出什么,一如既往的天真恬然。 “尤小姐真舍得破费。” “小钱,不算什么。”女孩晃荡着两条腿:“我买个包也要这个价钱——桥段是老了点,不过好用,稍微有点儿自尊的,能忍得下去是不可能的,对吧?” 老宁瞧瞧她,真不好算她是太练达还是太乖张:“对,照你刚才说的那样。都闹到涵宇去了,能不好用吗?” “我呢,就这样。从小到大,我想得到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她缩回身体,耸耸肩:“小孩子脾气,我也知道。” “世界上的孩子都是您这样的,就再也没有我们成年人的立足之地了。”老宁把这句话咽下去,改换出一个笑脸:“那,标底的事……” “您也太着急了,宁经理。”尤佳敲敲桌子:“事情不得一步一步来吗?我都没办法接近他,我怎么弄?” “对,这不完成第一步了吗?” “还没呢。”尤佳笑笑:“还得用点儿工夫。” 说话间老宁的手机猛然震动起来,号码显示是亲爱的老婆。 “喂……我在哪儿?我在公司跟客户谈生意……对,真的……你声音怎么了?没事吧……好好,就这样。”老宁语调温柔地讲完电话,见对面女孩儿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没觉得怎么尴尬: “你看,尤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咱们要达到双赢,对不对?” 尤佳正要答话,却闭了嘴,困惑的看向老宁身后,他顺着她的目光转头,下一秒不由张口结舌: “小……小冰?” 79 入夜。 “小冰,不要这样。”老宁走进卧室,拧亮床头灯:“我白天不是跟你解释过了?不相信我?” 小冰背对着他,不声不响。 “来。”他试图揽过她:“老婆。” 她回头怒视他:“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娜娜?啊,你说。” “这件事你能怪我吗?我有什么责任?你说她流产是我的责任?” “可……” “你想一想,周明宇是好人吗?你这个女朋友跟了他,有什么好日子过?我承认,我想通过尤小姐弄标底是不大正当,可你也要为娜娜考虑,就这么让他们分开,对她是个好事情,你说对不对?”他抚摩着她的长发:“再说咱俩又不用做什么。” “但……这应该是娜娜做的决定。”小冰眼见犹豫:“我们这样……还是……” “哎呀老婆,朋友是用来干吗的,不就是对方当断不断的时候,帮帮忙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娜娜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以后还得谢我们呢,看着吧。”他吻吻她,接着叮嘱道:“你千万不要,现在跟她说这些。” 小冰被他弄糊涂了,她做了他的老婆,又做了母亲之后,渐渐的,稍微绕一点的事,她就容易处理不清——外人是看不出来,觉得她犀利如常,这些变化,只有她自己了然。 “那……你还是跟我说谎了。” “不是怕你多想吗?” “谁知道,你有没有说别的谎呢。” “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还这么喜欢想。”他熄了灯:“我骗谁,能骗自己的老婆吗?” 这儿是都市中,欲望迷离的汪洋。 光影像水般流动,一桌桌红男绿女如同礁石,女孩似轻灵的人鱼,从其间穿行过去,在角落处停下脚步。 “我一猜你就在这儿。”她坐下来,轻轻地笑。 周明宇抬眼看看她:“思南呢?” “凭什么我就一定得跟我哥一起?” “那你来做什么,你一个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了。”尤佳招呼侍者:“要酒,最烈的那种。” 然后转脸笑道:“我陪你喝酒好不好,明宇哥哥?” “别胡闹。”周明宇伸手去夺她的酒杯:“回家去。” “我不。”尤佳往后一避,娇俏地抿起嘴唇:“我偏要。” 周明宇又不能硬抢,只能看她把那一杯透明液体都灌下去。 “够了没?” “不够。”她抓起酒瓶,扑通扑通又是满满一杯,举起来歪着头打量:“还说我呢,明宇哥哥,你够了没?你都颓废多长时间了?” 然后她一饮而尽,亮给他看:“我又不能为你做什么,我就陪你颓废吧。” 周明宇真看不下去了,起身绕过桌子拽起她:“疯完没有,疯完给我回家。” 她抬起头,眼泪就流了下来:“明宇哥哥,你要我怎么样?” 他怔了怔,俯下身来:“佳佳……” 尤佳揪住他的袖口,状若想哭又竭力忍着:“我就是想安慰你,你干吗都不要?” 周明宇心一软,语调放柔:“我明白,都明白,我送你回去吧。” 她不好意思地擦眼泪,点点头,刚站起,哗又倒下去。 “怎么了?” “我脚软……喝多了……” 周明宇无奈,扶她起来,用一边胳膊支着她往外走,她软软的在他怀里。 “明宇哥哥……”女孩紧密地靠住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恨你好长时间了。” 她非常香,醺然,加上发间的清新,如摇曳的,一朵小玫瑰。 酒吧门口,他问她: “好点儿没有?” 她软弱的摇摇头,抬头看他,眼神迷醉,漂亮的像个小小的春神: “我头疼。” “那怎么办?”他隔了几秒,答她。 “我不想回家嘛。”她拱在他臂弯里,柔软的不像话:“我会难受死的。” “那么……附近就有家酒店,你去歇歇好吗?”周明宇问。 她似乎羞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应了一声,细微几不可闻。 周明宇扶着她走进酒店,开了房间,付了订金,一路坐电梯到23楼,打开其中一间,拧开门,黑暗立刻扑面而来。 “好黑。”尤佳反手搂住周明宇。 “马上。”周明宇把房卡插好,灯光喧亮的铺撒开。 “不要不要,太亮。”她蒙住眼睛,咯咯地笑,志得意满的模样。 “你自己调一下。”周明宇轻柔地把她的手从他身上拿下来:“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我先走了。” 尤佳一时以为自己幻听,后倒一步,惊疑地看着他。 “以后别这样了。再见。”他语调温和地说,然后退到房外,关上门。 尤佳盯着这扇厚重地包花木门足足十秒,神情上一丝迷蒙都不剩,接着她发出一声母猫一样的尖叫,把房卡一把扯出来,用两只手发狠地掰这冷冰冰的磁性硬纸片。 房间里的灯光似乎被她吓的愣了一刻,然后,刷的全都熄灭下来。 她孤零零地站在暗中,只有手里,捏着一张折弯了的卡。 周明宇站在这豪华酒店的大门外,清凉的夜风吹过来,他扯开领带,吁了口气。 真是温香软玉。如此美貌的一个女孩子,又那么哀怜地爱着他,他怎么会一点没感动? 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呢?那个骄傲、乖张、难以驾驭难以捉摸的女人,现在在哪个男人的怀里? “周明宇,娜娜她离开你,一样活得很好,照样有人爱她,你不要忘了!”呵呵,他微微地冷笑,她把他变成现在这样,而他厌倦了,这只爱一个人的把戏,他真厌倦透了。 眼前这个小姑娘,多好,比她好多了,是不是,清澈如斯,甚至跟初恋有几分相像。 关娜,照样有人爱你是吗,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就在那时,女孩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开启: “我头疼。” 周明宇如遭雷击。 几个月前,在一个遥远的热带城市,她也喝多了酒,就这么在他怀里,轻声哼道: “我头疼。” 原来满心满脑,还是这个身影,无处不在,你怎么逃得开。 周明宇的母亲坐在客厅里,听车道上有车由远及近,接着是开关车门声,钥匙的叮叮当当声,有人开了大门,沉重的脚步一路踏过廊厅,往厨房去了。 他没有拧灯。 黑暗一片中,厨房那边哗啦一下,似乎是什么器皿掉在地上摔碎,可以想见那些碎片躺在月光里,脆弱的模样。 一句诅咒之后,水声潺潺,这静夜里,仿佛藏了一头渴极的动物,刚刚寻到水源。 接下来化为细密的点滴,柔,却沉。 脚步声从厨房过来,承载一个跌撞的身影。 “小宇。”她终于开口,相当平静:“站住。” 身影在楼梯口停下来,一只手已经扶在原木扶手之上,要感受后者的凉而润似的,他以这样的姿势止在那里,许久,脸上才显出一个笑来: “妈,您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清秀的一张脸,这么不设防,甚至有几分天真。 他的母亲凝视他几秒,微微偏一偏头: “厨房的水龙头,去把它拧紧。” 他真的乖乖转身,去了厨房,把那一点一滴啪嗒啪嗒的声音给拧上。 “来这里。”等他回来,她仍老样子端坐在沙发上,气息沉稳安定:“坐。” 周明宇被母亲盯着,闻到自己发肤衣衫中的,浓重的,夜生活的乌烟瘴气,非常不自在,恍惚又回到童年,顽劣时被她抓个正着。 “我去洗澡。”他用手掌抹抹脸,清醒一点,尽量清楚地说:“妈您早点睡。” “过来坐。”她重复一遍,柔和之下,有一贯的筋骨。 他于是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同时只觉得难堪,疲于应付: “您想说什么?” 同时心知肚明,还能有什么,质询、责难、为人处世的条款——的确他今天令涵宇颜面无光,随便董事长夫人如何教育,他也认了。 母子俩相对无言,直到母亲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颊,语气疼惜:“还疼不?” 周明宇一怔,条件反射地回答:“不疼。” 她点点头,手放在他头发上,叹口气: “以前我认为偏袒是害你。今天才突然发现你长这么大,连我做母亲的,都从来没有袒护过你,你肯定特别委屈吧。难为你了,儿子。” 周明宇在母亲的目光中收起桀骜的嘴脸,逐渐产生错觉——他正重新变的幼小,被置于保护之中,软弱到有流泪的冲动。 可他现如今已经比这衰老的妇人高出一个头来,哪有权利再做这等任性肆意的行为。 “妈,对不起。”周明宇低声说:“我是个混蛋儿子。” “胡说八道。”母亲立刻接道:“你是什么样的,你妈说了算。” 这话只有让他难受,他长到现在,是多么不让她省心,他不是不知道。 母亲用手势制止了他的接话,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有自私的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人,替我偏袒你。前段时间,我真觉得你找到了。” 他原本麻木的隐痛又被一指头戳上去,翻搅。 “你真的很喜欢她,对不对?” 周明宇不回答,的确,太喜欢了,几乎到了这样的地步,让对方滥用他的喜欢。 他是不是活该这样,这么遍寻不着,这么求之不得,这么失魂落魄。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儿子,你要是真喜欢她,就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 “我明白,妈,您去休息吧。”他疲倦而平静地说:“我知道怎么做。” 81 小冰自从那一天离开之后,再也没来过。 各人情境有如饮水,冷暖自知。我自己手里那一点温度,都在无可挽回的凉下去,我还不是束手无策。我没有能力帮她焐热她那杯茶,至少不好再多烦扰她。 我到底年轻,医生通知我,随时可以出院。 “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保持情绪安稳。” 我妈在旁边,说知道知道,麻烦你了大夫。 我其实觉得这两天,我妈神色多少有点不对头,隐隐约约的,有一点儿骄傲的意思,很是办成了大事的感觉。 问她,她会拍一拍我: “娜娜,妈妈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其实她这样,真的让我不安。 她也从来不对我提周明宇,似乎我刚刚失去的那个孩子,跟那个男人毫无关系,它只是凭空而来的一场幻觉,现在化归虚无。 我有时候,也觉得眼前的一切,白床单,药水味儿,窗外明净的阳光草地,甚至周明宇和我的种种,都是一段虚幻迷离。一梦经年,现在在将醒未醒之间飘摇,醒来到底不甘,继续沉睡,又太自甘堕落。 那一天醒来以后翻看手机,发现周明宇半个电话也没有。 我关了机,两个小时后打开来,仍旧无声无息,我再关上,再打开,周而复始,最后终于忍受不了,抽自己一耳光,把电池拔掉。 醋意又不是极地寒冰,怎么可能让一个对我哪怕稍微上点心的男人这样,我在出租车上,拨了那么多通电话给他,他竟然可以从头到尾,完全置之不理,冷淡如此,可想而知。 我出院的时候,我妈带了楚昭过来,他惴惴地,叫我姐。 我发现这一场劫之后,似乎天下大同,世界安宁,原来觉得怎么也不能谅解的人,也就谅解了,叫我就应了,就点点头,对他笑笑。 老实说这孩子是还不错,帮我把包拎前拎后,以前那些不靠谱的桀骜,现在一点都看不到。 话说是人都会成长,也许吧。 我出门就看见一辆路虎,有点儿眼熟。 一身便装的苏澈打开车门,下车冲我们走过来。 除我之外没一个人意外,不用说是我旁边这位中年妇人的把戏——我不知道她怎么能在这件事之后,还妄图把她女儿推销给这个小青年,一般人真是干不出来。 “苏澈哥。”楚昭叫他。 我惊疑地问哎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苏澈看我一眼,说:“看来是真没大碍了。” “苏澈哥带我去攀岩,好玩儿!姐,咱们下次一块去。”楚昭兴致勃勃。 “……那个不适合我。”想一想,也觉得发晕。 我妈跟在后头,我转脸看她笑得慈眉善目:“又叨扰你了,苏警官。” “哪里——她就这些东西?” “哎。” 楚昭抢先坐上副驾驶:“苏澈哥,让我来开会儿行不?” “那咱们就等着被交警逮吧。”苏澈拍拍他:“下次我带你去郊外。” “……对了姐,前两天我陪妈去你那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你家楼下,停了一辆宾利,宾利哎!我就远远看了一眼,超帅我告诉你,开起来肯定爽透了!” 没人回答这兴奋的小男孩,我累的很。 之前我妈就买好了一堆净菜放在我家,留苏澈吃饭,现在她在厨房里忙个没完。 我一个人坐在小沙发上,看着熟悉的四周,却觉得空的厉害。 苏澈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你妈刚烧的。” 又说:“你这儿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对啊,我做人没进步。”我握着杯子,闲闲地说:“不过,苏警官,你至于大夏天的给我倒这么烫的嘛?” “……” 这时楚昭被我妈从厨房赶了出来,冲我吼一声: “姐!我妈问你这儿是不是没黄酒了?” “这玩意儿在我这从来没有过。”我回答。 楚昭转头说:“妈!姐说没有,你炒菜要酒干什么?” 我跟着他喊:“后一句不是我问的!” 苏澈在旁边,哭笑不得的样子,眼光却很温柔,我偶尔瞥到,心里一紧。 我妈从厨房出来,点着她儿子的额头:“你除了会吃还会干什么,我怕我让你到超市买瓶黄酒你也得给我买瓶二锅头回来。” 我大乐,原来我妈还有点幽默细胞。 “那伯母,我去买吧,您要什么牌子的?” “哎,那叫什么的……天天用的,反而记不得了。”我妈想了一会,在围裙上擦擦手:“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大概两站路,有家沃尔马。” “好的。”苏澈掏钥匙出来,转头看我:“你……没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 “小昭。在家陪姐姐啊,不准乱跑。”我妈对楚昭吩咐。 男孩子很不耐烦:“快去吧,罗唆。” “很快回来。”苏澈说:“你什么都别做,别动,等我们。” 我觉得我妈跟他一比真是惜字如金:“知道。” “喂,你要看电视不?”他们离开后,楚昭坐地上玩手机,我问。 “不看,没什么好看。” 其实我也没多有看电视的欲望,不过现在我不太能承受安静,太静了,就会有一个小孩子,在我脑海里头,偷偷地、小声地哭泣。 “姐。”男孩背对着我,手指头啪嗒啪嗒摁的很响:“对不起啊。” “嗯?” “苏澈哥跟我说,你还帮我找人进一中。” “哦。” “你真多事。”他转头看我,语速很快:“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不知道翻脸好还是点头微笑说不客气好,我跟这孩子还是不搭调。 正在这时,门那边传来被指节叩响的声音。 “这么快?” “我去开!”楚昭灵活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把门拉开:“苏……你是谁?” 我感觉一阵冰流不知从何方而生,却让我身体发肤,无一寸不凉彻,无一处不刺痛,我听见清隽的男声: “关娜,她在吧?” 我太没有出息,这样一惊一乍,真叫自己看不起。 我弟弟回头望我,再转脸看他,不明所以。 “小昭,你让他进来。” 楚昭疑惑地让开。 我看见周明宇向我走来,仍然是漂亮的脸,却再也没有那种,悠淡及漫不经心的气质——好吧他现在的状态很难形容,有点儿像太殚精竭虑之后,真看见预想中的目标,反应反而有些停滞,不是非常相信,不是非常确定。 但很快,这层神情落了下去,他开始试图,扯出一个微笑来,没有成功,这个动作让这个清秀的男人,脸上第一次带了点儿微微的狰狞。 “你果然在。”他径直在我面前坐下来,目不转睛:“我这两天在找你。” 他的语调太平,仿佛有一层情感的屏障隔在中间,我触摸不到任何情绪,或者说,是我自己的感官经历了刚刚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激越,现在正处于一种类似于被电击过后的麻痹,这麻痹一直传到我的嘴唇上,我没办法开口。 “你去哪了?手机为什么关机?” 我渐渐觉得荒唐。他如今不请自来,还要我一样一样交代。 “姐。”楚昭还站在门口,脸上是孩子气的茫然。 “你随便去干点儿什么。”周明宇转头对他说:“我有话跟她谈。” 楚昭看向我,我点点头。他于是出去,从外头带上门。 房间里的空气只剩两个人分担也觉得吃力,周明宇回头,隔了几秒说:“关娜,我不明白。” “不明白。”我费力地重复:“我也是。” 他伸手过来握我,我下意识地蜷起指头。他似乎对此没有意外,收回手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的时候才发现,我其实对你一无所知,你的亲人,你的朋友,我去哪,我向谁找你呢。我只能到你的公司,他们告诉我你请假,为什么不知道,然后他们给我一个号码,一个住址……我当时看着那张纸,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原来只有这些。” 我黯然,的确,真是单薄。 他一个字一个字,声音很缓慢,很柔和,可这份缓和只是一个假设,我听的出来。 假设我们可以不动声色,假设我们可以云淡风轻。 电话铃在这一刻锐响起来,把沉厚的空气哗啦划开,直刺进我每一根僵冷的手指。 周明宇看也不看电话一眼,盯着我:“不接么?” “喂?” “娜娜。”是我妈,声调很紧张:“是不是周明宇来了?” 我只感觉话筒贴在脸上,凉的钻心:“哎,没事的。” “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亏得小昭打给我,你别理他啊,等等,我们马上就回来!”她在那头挂断。 我放下电话,迟疑一会,张张口,再张张口,最后说:“周明宇,我很累,你先走吧。” 他果然站起来:“很好。” 转身,他疾步走到门口,我听见门被拉开一线。 之后却再无响动,我可以想见门扇与虚空之间如何形成一个锐角,阴影在地面上被折叠,一切静止,无声无息。 他就站在那里,手捏在门把上。 几秒后碰地一声,他猛然带上门,仍然背对我: “关娜,就这样了?你至少回答我一句,是不是就这样了?我们。” 我像一个沉冤不得雪的囚犯正面临刑求,画押与否,都是死路一条。 抬头看他,他已经调转身,神情跟我一样,濒临绝望。 “你先……”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像凌厉的一头兽,我尚未有所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拎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关娜。” 他这样我反而强硬起来:“你干什么!你疯了!” “真的这么迫不及待赶我走,你要会谁?不是你弟弟吧?” 我掰他的手:“周明宇,你无不无聊?” 他开始冷笑:“刚刚那就是苏澈?跟你妈一起下楼那个,就是苏澈?” 原来他们还是遇上了。 我可能是脱了力,小腹又开始痛。 “他好在哪里?比我有钱?还是,比我更满足你?”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值得你离开我?” “都不是。”痛的太厉害,我倒抽一口冷气:“是因为周明宇,你他妈是个混蛋。” “我混蛋你也要跟别人,我好好的,我学着爱你,你也要跟别人。”他反而笑了,琥珀色的眼珠,被烧的一丝清醒都看不见:“我干吗不混蛋?” 他把我抵在墙上,一只手扯开我的外衣:“要跟别人了,是不是?行,那最后好好服务我一次,留个纪念。” 我看着他,他不知道他这一刻的眼神,跟某一个时刻他说,娜娜,你别再不要我。其实近乎一模一样,疼痛,热切,脆弱,只是多了无望。 我突然极度难过,呼吸困难。 周明宇停下动作:“哭什么。” 他看上去逐渐回复一点理智,笑容苦涩:“你演技太好。” 然后,放开我。 我无力自持,顺着墙往下倒,膝盖顶住胸口,痛感却越来越尖锐,我不知道我是因为哪里的难受而哭泣。 周明宇的气息就在上方,却忽远忽近,我听见他咬牙的声音。 有人敲门:“姐,我怎么听到你哭了。” 是楚昭,他跟着推门进来,似乎是怔了一怔,接着冲过来:“姐你怎么了?怎么了?” 他伸手拉住我胳膊,试图捞我。我不能动,费力的张开口:“药,我包里。” 楚昭的脚步噔噔噔离开,我却被原地拽起来,周明宇的嗓音就在耳边:“什么意思,什么药?” 我向后拼命抵住墙,才有力气平视他,这个漂亮的、残忍的、给我最大温情和痛楚的混蛋:“我流产了。” 他有一会儿没明白过来:“你说什么?” “我流产了,是你的孩子。” 82 楚昭拿水杯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关娜面色苍白,整个人靠着墙,被周明宇逼到尽头的模样。她姿态强硬,却明显是临界的一堆春雪,碰一碰就要坍塌。 小男孩的正义感和保护欲立刻到达无以复加的地步,一把扯上周明宇的胳膊,试图把他扳过来: “哎,你……” 周明宇看也不看他,手臂一收再一推——“哗啦”一杯热水全倾翻下来,玻璃碎片追随溅开的水滴,一路淋淋漓漓。男孩子叫起来: “你没长眼啊?” 周明宇没有理会,他的注意力像一束光,全部投射到关娜刚刚那一句话上,此刻只感到自己面临着一边听觉丧失,另一边的耳旁却隐隐嗡嗡,传达着芜杂的,不可理喻不可捉摸的信息——除了巨大的不真实感,他一时无法有其他的感知。 “流产?”他重复这不祥的词语,盯着她,似乎是她提出了一个艰深的问题,他现在却想同样从她这里找到答案。 眼前的女人脆弱的像一只蝴蝶,在紧张的喘气,也许是由于疼痛,也许是在控制情绪,目光却毫不回避,其间有灼热和苍凉彼此倾轧,前者无依无靠,后者无边无际。 “我醒过来。”她声音非常轻,却清楚:“它已经不在了。” 周明宇注视着她,只有一件事在意识里逐渐清晰并产生作用——她是认真的,不是恶意的玩笑也不是拙劣的敷衍——有一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它的存在从不为他所知,他如今只能直接面对它的失去。 楚昭拿来扫帚,清扫那一堆玻璃渣,碎片彼此挤压着剐过地面,声音相当刺耳。 而关娜蜷在沙发上,把拿来的药吞下去,咽的有些艰涩,周明宇起身道: “我去倒杯水。” “别。”她简单地回答:“你坐。” 他于是坐回椅上,和她相对,一时无话。 楚昭不知道在做什么,厨房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响动。 周明宇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孩子。为什么我从不知道?” 他实在不明白:“你怀孕了,你竟然没告诉我?”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关娜回答,声音低哑:“你相信吗,周明宇。” 他不答,因为与其说他不能相信,不如说他不能理解。 “我知道你不信。”关娜仿佛无意识地,俯身捏起地上一枚被漏扫的碎玻璃,直起身,左右看看,没有可丢的地方。 他向她伸出手:“我来丢。” 她拿给他,接着说:“甚至我知道你在想,这个孩子,会不会是别人,比如说,苏澈的——可这对我不重要了,周明宇,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没有关系。” 她的语速很快,似乎怕慢了一拍,悔意就会赶上话头,把她拉回去: “我累了,是我玩不过你。” 周明宇在这一秒之前,认为事情已经坏到了一个极点。 你的孩子,那几个字,对他真是一个残忍的诱惑——疼痛先于分析和判断力抵达,却不是以鲸吞姿态席卷过来,而是细致的、耐心的、抽丝剥茧不动声色的,把他的心脏纳入口里——最初的麻木过去,等周明宇有所察觉,锯齿已在四面八方,一寸寸咀嚼品尝。 当时,他的思绪几乎不能动,何时得到的,怎么失去的,对事件的任何一点具体探究的试图,都暂时湮没于震惊、痛苦和恐惧所带来的失语当中。更别提那些轻浮的猜忌,已被这些沉重的情绪打压到沉底,他一点心力都分不到上头。 她就在他手中,他看着她,看着她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回忆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照面,他真怕陷入从前,张开双臂,怀中人已无声息——他一进门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要红润一些,似乎他是一个吸血鬼,只出现那么一小会儿,血色就从她的脸上、嘴唇上,溜的干干净净。 周明宇下意识地稍微松手,她猝不及防的沿着墙壁滑倒,他竟然随着她,整个人被扯下去——像一场雪崩,两个人彼此,不知是谁在倚靠谁。 那会儿楚昭在旁边,被这崩塌的场面吓到,不敢伸手去扶,也不敢开口发一言,整间房悄无声息。 直到几秒之后,他起身,眼睛有一点红。他把她抱起? 夜妆 第 15 部分阅读 直到几秒之后,他起身,眼睛有一点红。他把她抱起来,推开小男孩,放她在沙发上,然后,他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虽然尚有疑问,但她怎么回答,他都决定相信。之后轮到他解释、再接着他道歉,没有问题。只要一切能够回去。 他甚至设想,到最后如何把她抱在怀里,对她说,没关系,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他不明白事态何以泛滥到这样的地步,但他指望它能够从这一刻开始回流。 可她刚说了什么? 她累了,她玩不过他。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兆头,这不在他能够接受的范畴。 他慢慢合起手掌: “你什么意思?” 这话其实不用回答,她就真的没有回答。 “关娜。”他叫完她才发现称谓有问题,改口又找不到间隙,只能这么说下去:“我没怀疑,就是有些事,想让你告诉我。但如果你不想,我可以不问。” “不是这样。”她摇头:“你有权利知道。不过是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我知道这个孩子,是一个多月前,还记得你那一次在药店门口遇到我吗?就是那一次,我去买验孕棒。” “可那天回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仍然很羸弱,每个音都咬的有点儿虚,不太拿的准似的,但实际上,一字一句,几乎都没什么犹疑——除了上一辈的恩怨没有明述,她能讲的,包括那张引起决裂的照片,都讲给了他听,尽管很简略,大而化之,事情的脉络,却逐渐清晰。 周明宇仿佛在看一场电影,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怎样被巧合和信任缺失的铁腕,扼到窒息,一点点回天无力,他感觉手中全是昔日感情在挣扎,锋芒全刺进皮肉里。 “……我在出租车上给你打电话了,可你没接。当时我很疼,周明宇,那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言尽于此。 的确为了印证一个阶段的终结一样,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可能一时拧不开,钥匙串被抖的哗啦作响,同时外头人心浮气躁的开始拍门: “娜娜!娜娜!” 楚昭从厨房里奔出来,一把把门拉开: “妈您回来了?” 又看看她身后:“苏澈哥呢?” 关母没有理会儿子,很难描述她看见周明宇时的神情,厌憎,又有一点因觉得自己特别能发挥作用而起的兴奋,不知是太气愤还是太激动,人都有些抖抖索索: “周明宇,你还找到家里来了?” 关娜看出母亲神色不对的厉害:“妈,没事的,我自己可以解决。” 周明宇起身看向关母,心思却明显被固定在别处,整个人因此有些僵:“伯母。” “我哪担的起呢,周经理,您可别这么叫我。”关母冷笑:“钱都还给你了,你难不成还来要利息?” “钱?”关娜不解,看向母亲:“什么钱?” “你让他说。”关母上前两步,目光锐利地盯住周明宇:“你说,说给我女儿听。” 周明宇也是同样的困惑:“那些钱……” “是啊那些钱。”关母不耐烦听他分辩:“你让人拿过来的银行凭条上,周明宇三个字可是清清楚楚——说这个孩子你没兴趣,你不会忘了?” 满室的寂静。 “您再说一遍,说明白。”周明宇没办法忍受这一而再莫名的指责,他瞠视着关母,疑惑且愤怒:“什么凭条,什么人?” “干什么你。”楚昭冲过来挡在母亲前面:“你想打人?” “小昭你让开。”关母拨拉着儿子:“我看这纨绔子弟能到什么地步,没王法了?” “妈!”关娜眼看局面混乱,出声制止母亲:“算了。” 接着又道:“周明宇,你走吧!” 周明宇转头,声调是勉强压住的平稳:“你信这种废话?” 关母闻言气得发抖:“你看你看娜娜,他说的这什么话——周明宇你这种人,连起码尊重都不懂,没家教的——” 关娜截断她的话头,面向周明宇:“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走吧,我拜托你了。” “不可能。”周明宇回绝:“今天我得弄清楚。” “你弄清楚?”关母以与年龄不相称的语速说:“你还弄清楚,别以为别人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高中时候就跟人私奔,那女孩流产死了,你就一小流氓你……” “妈!”关娜脸都白了:“你在说什么!不要说了!” 关母被喝一声,瑟缩了一下:“娜娜……” 楚昭很愤愤:“姐,你怎么还帮这个混蛋讲话,他一来就对你那样——周明宇你有种不要走,苏澈哥马上回来!” 关娜没有理会他,转而对周明宇道: “我求求你了周明宇,你走行不行?” 她看上去,实在疲惫的要命。 周明宇木然站在那里,指缝间有鲜红隐约可见。 楚昭推他一把:“我姐让你走,你听到没有!” 周明宇被矮他一头的小男孩搡着,目光越过关母,落在关娜身上。 关娜垂下视线,鬈发落下来,一缕一缕,最终静止于她瓷白的脸侧,她不看他,也不再说话。 苏澈上楼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他猛然推开门: “这出了什么事?” 迎接他的是一片静谧。 楚昭无精打采地靠在墙上,关母坐在关娜身边,轻轻抚摸她的背,后者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头埋在臂弯里。 “哎苏澈哥……”楚昭欢呼,跟着声线立刻低下来:“……你回来了?” “你们都没事吧?”苏澈直接了当地问。 “我们没事。”男孩回答:“可刚才……” “小昭!”关母打断儿子,抬头对苏澈,摆出一个轻松和蔼的笑来:“哎,苏警官,刚我打车先回来了,你别见怪——怎么啦?这么紧张?” “别的没什么。”苏澈犹豫了两秒,看着关娜:“就是这楼梯间,一路都有血。” 周明宇是快上立交桥的时候被交警拦住的,他依照指示摇下车窗。 “您刚刚逆向行驶,请出示……”交警例行公事地说完半句之后才看清眼前状况,不由被惊到: “你这怎么回事?” 原本银灰色的方向盘上,已经红了一片,虽然由于血在皮质上全滑散开来,多少显得浅淡。 周明宇的情绪,一样没什么浓烈之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翻转手掌看了看,神色漠然: “手划破了。” 小交警的表情又讶然又恐怖,恨不得把他揪出来揍一顿: “都成这样了还开车,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驾照放我们这儿,哎,小赵,你来开车,送他去医院。” 周明宇坐在医院吸烟区的长椅上,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像滴落在雪上渐渐融化一块,血色从白布里一点点晕出来。 夕阳从落地玻璃窗斜射进大厅,整片水磨石地面都被染上浮动的黄昏,墙壁却被光影切割成一半阴沉一半辉煌,周明宇就在这分割线上,默默咬着支烟,白的烟身在光里,而烟雾弥散在晦暗里。 有人走过来,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也抽出烟盒,比他的秀长,是位淑女。 她手指有一点颤抖,但姿态仍不失从容,点燃后吸一口,无着无落的眼神,逐渐安定下来。有暇余往旁边人打量一眼: “周明宇?” 他置若罔闻,她伸手过去推他: “哎,叫你呢!” 周明宇仿佛被她从一片茫然中推出来,转头看她: “罗薇?” “不错,还认得我,想什么呢在?” “没什么,发呆。” “看出来了,你在这儿干吗?” 周明宇冲她抬抬自己的右手。 “怎么搞成这样?” 他没回答,罗薇也没继续问下去。两个人坐在那里,各吸各的烟,看上去没有分担和交流的试图。 隔了一会。 “哎,周明宇,跟你打听点儿事。”罗薇闷闷地开口。 “说。” “上次跟你们一块儿的那个女孩,尤佳是吧,什么来头?” “来头。”周明宇回答:“思南的表妹,你不是知道吗。” “就这么简单?” “你想说什么。” 罗薇转身,把烟灰掸在长椅扶手的烟缸里:“原来你周明宇,也就一普通男人啊。” 周明宇怔了一怔,她接着说:“那种清纯的女孩子,没事肯撒个娇,流个眼泪,你们就觉得她们什么恶也不会作,还有一种女人,够强悍,天塌了自己也可以顶着,于是动辄得咎,干什么都是心机叵测——我以为你怎么也过尽千帆的人了,不会这样吧。” 确实,虽然周明宇不太清楚她何来这一番阔论,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但事实证明。”她把烟狠狠揉灭:“男人,包括你,都是蠢货。” 周明宇只觉得痛快:“不错。” 她反而意外,本来意气上头,想逮人吵架,现在对方平静到无懈可击,她倒失落了: “哎,还有烟吗?我没了。” 他给她点上一支,她抽了一口就猛然呛咳起来,来势汹汹。咳着咳着脸就埋进手掌中,没有预兆地开始痛哭。 周明宇也不劝,等她自己用手背把眼泪擦掉: “知道我今天来干吗吗?” 不用他回答,她说:“来跟医生预约,改日来做掉一个孩子。它的父亲说,你想要这个孩子?开什么玩笑。” 她没有注意周明宇的神色,而是带着一个惨笑,重复道:“他说,你开什么玩笑,哈!” 还没有笑完,周明宇突然起身,拎着她的胳膊一把拖她起来。 罗薇被吓到,第一个反应是他要把她从窗口扔出去,这个男人几天没见,没看出来精神分裂了。 好在他没有,他只冲着她吼: “你说这些管个P用,去找那个男人,狠狠给他两耳光,要是还不清醒,就他妈一刀捅掉他,连自己孩子都没办法,他妈的这种男人活着干什么,你说,干什么!” 他的伤口裂开,又有血渗出来。 罗薇简直想逃跑,太突兀太乖张了这个人。 “哎周明宇你不要这样,有话好好说。” 周明宇松开她,捞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准备离开。 “喂你有机会。”罗薇揉着胳膊,喉咙嘶哑地对他的背影说:“替我转告尤佳,别以为她跟老宁那点儿事我不知道。她跟我一样,老宁对她,也认真不到哪去。” 周明宇已经走出几步,听了她的话,回身: “他们俩?” “对,确切的证据我是没抓到。”她却已经基本回复平常,此刻重新坐下来,正从包里掏出镏金的一面金属小镜,准备补刚才花掉的妆: “但同一段时期内,一天至少一通电话,一对原本素昧平生的男女,你想想。” 83 我在住处把钥匙交给房东的时候,其实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形式。下一任房客,必然要把锁换掉。可这个地方,我不太愿意不告而别。 “怎么说不租就不租了呢?”房东是退休教师,人很温和:“新住处找好了吗?” “我这两天暂住我姑妈家,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去别的地方,所以……”我对对方笑:“不好意思。” “哦。”她理解地点头:“你这个年纪,的确应该出去多闯一闯。” 我拎着最后一件行李和房东一起出来,回身带上门,听见锁齿滑进锁孔的声音,卡嗒一声,严密相阖。 低头看见脚下的水磨石地板上,一星点黯淡的血迹,不仔细看不出来。 下意识后退一步,踩上去我觉得疼痛。 表哥在楼下等我,接过行李放到他那辆二手吉普上: “这回没东西了?” “没了。” 他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带上车门:“公司那边呢?” “口头辞过了,等走个形式,递封辞职信就可以。” “手机也停机了?” “嗯。” “你这次,真准备玩失踪?” “玩?失踪?”我想一想:“好吧也对。” “哎,跟哥说说,跟谁闹别扭了这是。”他看看我:“我妹一向那么强悍,现在竟然被弄到背井离乡,这小子手段一定不简单。” “你还没当爹呢,怎么就变这么罗唆?” “……好吧说到当爹,我还等着我儿子面世,你做姑妈的意思意思呢——你也不见见它你就跑,你像话吗?” “面世——你当你儿子是什么?” “杰作呀!”表哥大笑:“我和他妈,我们的杰作!” 我突然之间就情绪低落,转脸去看窗外的风景。 我表哥即将为人父的骄傲和热情没得到回应,大概是有点空荡荡的无趣,又把话题转回去: “我说娜娜,干吗非走不可呢。” “厌了。” “厌了?厌了什么?”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此刻隔着一层玻璃,掠过的楼群在反射阳光,街边树木以何种姿态生长,看过去都让我有视觉上的疲劳,我的目光无处可落——厌倦了,熟悉就成了荒芜。 “我从小,都没离开过这个地方,挺烦的。” “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 “嗯我明白了。”表哥听完点点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反正你从小,就特别有主意。” 似乎这句话对他自己有某种提醒,他很快接着说:“对了娜娜我问你件事,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捞着机会。” “问嘛,至于这么神秘?” “我记得——那什么时候,好像我那会儿十七,你十六岁是吧。有天特别晚,我爸妈都睡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才回来,身上都是血。我当时也是吓糊涂了,也没敢多问,接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你衣冠整齐的跟那儿吃早饭,什么没发生一样——我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挺困扰的,以为当年自己恐怖片看太多,产生的幻觉。娜娜我问你,到底有这么回事没有?” 我迟疑两秒,笑笑:“那你可能真是恐怖片看多了。” 对方立刻鬼叫鬼叫的:“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跟你说,这要是以后我儿子问我这世上有没有灵异现象,我就跟他说,你表姑就一特灵异的家伙。” “好吧好吧,随你的便——我累了,我眯会儿。” “眯会儿——”表哥嘟嘟囔囔:“你就真准备,谁都不通知,就这么消失?” 我阖上眼:“我心里有数。” 的确一个人离开一座城市,就像一场电影到了最后曲终人散,打出字幕总至少有数位鸣谢的对象,也算人缘的体现。 原来我混的不是特别菜,至少我还有人可以鸣谢。 我打电话给小冰,她隔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 声音不知为什么有气无力。 “我。” 她没反应,我就接着说: “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可能要走了。” “你走?你去哪里?” “C城吧,你有空,去找我聚聚。”我说着说着有点动感情:“我在这里的朋友也不多,你……” “哦那我正巧也要告诉你。”她声调平板:“我可能要离婚了。” “你说什么?”虽然我知道宁某的所为,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意外。 “那个女人,竟然找到我。她怀孕了。” “她对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她态度很好,她就是把事实告诉我。” “那么,老宁……” “他跪下来求我——关娜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想过,老宁如果在外头有人,只要不要影响我的家庭,也许,也许我可以算了,真的。 可是亲眼看到这个女人的肚子,我当时整个人都要炸开了,我不能忍受,原来我绝不能够,忍受这样的事。什么爱,什么宽容,去他妈的!” 她似乎到了极限,有一点歇斯底里。 “小冰你要我过去吗,我马上……” “不!你不要过来。”她尖叫:“你来了我肯定要哭的。” 我为难地抓着话筒,话语间进退不得。 “不不,要不你还是来吧。”她声调又放低下来:“帮我哄一哄小松,顺便,我有事情告诉你。” 小冰家里,跟之前比丝毫不见凌乱。看来没有人动手。 女主人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有些眼神发直,反应迟钝。 “他不在?” “我告诉他,我看到他就恶心的发抖,他就去公司了。” “小松呢?”我轻声问。 “哭累睡着了。”她疲倦地回答:“我爸晚上会过来,我带他一起走。” 我听了这话略略放心,总算有亲人照看:“决定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握着她手: “不是说我来了你会哭吗,那就哭一哭。” 她摇摇头。 “眼泪是有毒的,如果你想哭可别忍着。” “那你呢?”她抬头看我:“你跟周明宇真的分手了?” 我一怔:“对……可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娜娜。”她叹口气:“我其实,有些事一直没告诉你,你别怪我——你妈说是周明宇扔给你的那笔钱,你难道一直没觉得奇怪吗?” 84 尤佳像一个游魂,在公寓下徘徊。 眼看宾利缓缓驶近,停在固定车位上,周明宇下车,随即推上车门。 响动不大,似乎没有异常。 “明宇哥哥。”她在身后叫他。 周明宇闻声转过身:“你来了?” “嗯。”尤佳点点头,神情紧张地盯着他:“我……” 她于此刻,完全揣测不了周明宇,他看上去相当平静温和,这份平和到了过犹不及的地步。 她没有办法开口试探,那些天真的情态像遇见蛇的小鼠,瑟缩着不肯出现——这女孩的脸上,现在有一些真正的恐慌。 但以尤佳对男人的一贯认知,她多少还有那么一丝侥幸,也许他并不知道。即使他知道,她也有把握圆回去,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圆不了的谎。 “我听说你的手……” 周明宇看一眼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再看看她,渐渐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来: “你是真的很关心我啊,佳佳。” 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语调跟她讲过话,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从尤佳意识里冷飕飕的爬出来。 完了。 “你不如诚实点告诉我,你在这里,是因为我今天去了思南的公司。”周明宇往后靠在车上,看着她,神情平淡: “我查了关娜的帐号,最近的一笔钱,是在商业银行,以我的名义打过去的,我打电话给他们行长,他陪我看了当天的录像,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如果不是巧合,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是吧。我想那一笔钱虽然不算什么,但也不太可能贸然找陌生人去办,目标总就在你周边。” “看来思南不知道你做的事,他把公司员工的资料全给我了。” “结果真的被我找到了。他说你是告诉他代汇的货款。” “所以尤佳,看来你我都要相信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注视着她神情一点点的变化:“你害怕了?会不会太迟了?” 尤佳的脸色由红再转白,他一开口她才发现,已经完全没有置辩的余地。他如果猛然扑过来摇晃质问她,她至少可以哭,或者晕倒在他怀里。 可是他那么冷静,那么客观——她的确是害怕了,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她是生来的宠儿,犯了天大的错,流一流眼泪,一切都可以平息,她惯用的利器,无法制敌于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里。 “不过你不用怕。”周明宇漠然看着她:“我想过,我要怎么报复你们。怎么让你和宁某人生不如死,她受的苦,我要你们加倍。我的确这么打算过。” “可再想一想,我有什么权利那样,哪怕我多信任她一点,你又怎么会有机会?” 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心灰意冷:“是我的问题,连自己爱的女人都不能信任,我活该。” “你明天,向人事部递一份辞呈,爱去哪去哪吧,从此别让我再看到你。” “明宇哥哥……” 这一声全面触发了周明宇的厌恶,它们被压抑到极致之后,此刻在他神色和声音里猛然爆发: “滚。” 尤佳后退一步,泪流满面: “可我那么做,也是因为爱你,明宇哥哥,是因为爱你。” “我以前也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现在想想,还真他妈变态。” 他再也不看女孩一眼,转身离开。 关娜在公司打印机旁,看白纸黑字被一点点吐出来,捏着这墨香宛然的一张纸,她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决定了?”老板接过辞呈,抬头看她:“其实我可以放你长假。” 这个和蔼的老头,她心里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上这么可爱的领导:“不是这个问题。” 他叹口气:“年轻人,不该这么经不起挫折。” 关娜只能笑笑。 老板打开一本文件夹,把辞呈放进去:“行,你先出去吧。” 关娜一出门就见到小王正往这儿望,一边鬼鬼祟祟不知在跟谁通电话。 她没多注意,回到座位上收拾个人物品,把作废无用的文件堆到一旁,准备待会儿送到碎纸机里去。 抽屉差不多被掏空了,木质的底上,空荡荡的躺着一张小纸片。她伸手进去,拿它出来时手腕擦到抽屉边缘轻微突起的木刺,有一点点痛。 涵宇实业有限公司 采购部经理 周明宇 烫金的几个字还没有褪色,纸张散发薄脆的香气。 指尖摩挲过,再摩挲过最后三个字,它的质感,像新鲜的一片玫瑰花瓣。接着她把它扔进那些故纸堆。 关娜一手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像港片里被解雇的,失意寥落的小职员一样抱着个纸盒,最上端是一个水杯,用塑料纸裹了,半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露在外头。 直走过去是电梯,但她略偏一偏头,就看见周明宇。 他坐在距离电梯几步之远的长椅上,形单影只。 安全出口也在旁边,整层的进进出出,这里是绕不开的所在。 他起身向她走来。 关娜发现他手上缠着纱布,唯一的念头,是他真的受了伤。右手竟然也开始有莫名的痛意,她无意识地蜷起手掌,指尖抵进掌心摩挲。 而周明宇注视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尽数熄灭,只有她是鲜活跃然的火光,迫使他不能转开视线。由远及近,她触手可及。 可他只是伸手按了电梯向下运行键,接着去接那一纸盒零碎,关娜却在这一秒反应过来,轻轻避开: “不用了谢谢。” “我们别在这里拉扯,你也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周明宇看着她:“行吗。我就是想跟你谈谈。” “可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去哪里,说出来我送你去。” 关娜无奈。两个人僵持在那里。 数字一个一个跳跃,电梯在慢慢接近。 关娜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好吧周明宇我直接一点。我也不喜欢拉扯,我不让你送是因为我不想再有纠葛,我也不想进行任何谈话这没有意义。我走了。” “叮”的一声,梯门在他们面前不紧不慢地滑开。 关娜抬脚想走,可是尚未来及移动分毫,周明宇从身后一把把她抱住: “娜娜,你别走。” 他曾以这样的姿态,在她耳边温柔缠绵地说,来,跟我说,什么都行,我帮你搞定。 彼刻的缱绻太让人贪恋,而此刻都成落空的幻觉。 他抱着她,而她紧紧勒住怀中纸盒,仿佛她的生命和意志力都在这上头:“你不要这样。” “是我的问题,一直都是我的问题,我改。”他的嗓音低哑:“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就这样不肯放手,她后背紧密的贴着他的胸膛,她感到左边的蝴蝶骨跟着他的心脏一跳一跳的疼痛。 关娜仰起脸,还是有冰冷的水滴落在塑料纸上,簌簌两声。紧接着她挣脱他: “这与我无关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周明宇。” 他不能相信,站在原地:“你爱过我吗?” “都过去了。”她没有回头。 85 临走前的一天,我和苏澈吃完晚饭,在外头溜达。 “你离开这里,最舍不得什么?比如吃的,以后我给你送去。” 我开他玩笑:“我姑父亲手包的馄饨,你给我送看看?” 他想了想:“那我就向你姑父学艺,学会了去包给你吃吧。” 这世界有没有女人,听了这个话,会一点不心动?我想没有。 说话间我们踱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民国建筑群,现在是S市酒吧积聚地。 “对了。”我想起来:“我还真有个事情一直想弄清楚呢,你陪我去行不行?” “行啊。” 我们去了“浮生93”,电梯里我和苏澈面面相觑,都有点好笑。 “当时很凶的问我,你到底下不下?” “那当时哪位,还教训我做人要低调呢。” 刚进酒吧门,一位时髦女郎手持半杯鸡尾酒,转头跟人调笑间就这么一头撞过来,苏澈的白T恤立马酒香扑鼻。 “哎呀妈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女郎一叠声地道歉,迷迷瞪瞪掏了半天:“奶奶的,纸巾呢?对不起啊。” “算了没关系。”苏澈用手扯着T恤的前襟,看看我:“那我去下洗手间。” “嗯。我在吧台那等你。” “这哪儿行啊。”女郎掏出钱包来,跟在苏澈后头:“哎帅哥你别跑,你这衣服多少钱我赔。” 我坐在吧台点了杯苏打水:“帅哥,第一次来这里我就想问,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酒保在擦拭酒杯,并细心摆放整齐: “你说这个酒吧名?” “嗯。” “据我们老板的说法,浮生是欢场,转眼就散,所以要及时行乐。”他语调带点儿调侃:“我们老板是特文艺腔一人。”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谢谢你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他看着我笑:“美女,那你对我有好奇心不,我保证满足你。” 对于这样可爱的调情,我转着手里的水杯,配合的笑笑。 笑容还没收回去,就听见旁边有人一声暴喝: “妈的个小表子!” 我转脸看见一个男人站起来,从头发到衬衫,湿溚溚一片。 沙发上蜷坐着的女孩,一只手里还握着个空杯,其中的内容全倾注到男人身上去了,可惜一杯好酒。 今天什么日子,泼酒节? 男人正暴跳如雷:“出来玩还装什么Chu女,贱人!” BALABALA,喋喋不休,谁说泼妇一定就是女人? 我起身走过去,把女孩从沙发上拎起来,她醉眼惺忪。 男人在我身后嚷:“你哪棵葱啊你,还他妈管事儿哎?” 女孩这会儿抬头看我:“关娜?” 同时一个我听见苏澈的声音:“怎么回事?” 估计他是职业本能,此刻语气特别公事公办,跟平时的温和相异,很有几分威摄力。 那男人估计有些怵了,但嘴上还多少保持强硬:“你又谁呀你。” 这时候连酒吧保安也赶过来:“先生,麻烦您注意分寸。” 男性泼妇在几面压力下终于退却:“妈的,以后别想我来这鬼地方!”悻悻然欲走,被侍者扯住: “先生您还没有结帐。” 一众人都把他当成笑话看。 我们三个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尤佳看上去已经清醒许多,挣脱我的手: “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苏澈扬手,出租在我们面前停下,她跌跌撞撞上前,捏着车门门把冷笑:“关娜,我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扳她过来,一耳光落在她左颊上。 “你搞错了,我是为了给你这巴掌。清算你之前对我做过的事。” 她懵住了:“你怎么知道,周明宇告诉你的?你们不是……” 我懒得多理她,转身离开。 她在我身后歇斯底里的尖叫: “关娜,我爱明宇哥哥两年了,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认识他几天?” 她不知道这些话有多么可笑。我忍的很辛苦,出租车开走之后,终于还是笑了出来。 苏澈看着我,什么都没有问,很快把话题转开: “你走那天我去送你吧。” “哦不用,我没什么行李,而且事先都会托运过去。” 他停下来:“那要是我坚持呢?” 我看他,这个男人一向温和妥贴,现在略作强求,也是让人不反感的姿态。 “苏澈,你特别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有过,当然有。”他回答:“高中时,喜欢一个女孩。” “有多喜欢?” 他想了两秒钟:“算是觉得这辈子,非她不娶的那种吧。” “然后呢?” “当时高考,还有很多原因,没来及告白,大家就分开了。” “就这样?”我有点失望。 “你确定要听?”他看着我。 “你说呢。” “就在不久前,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她迟到了,我去路口迎她,那时候心里真是紧张,要说什么,甚至一句一句想清楚。”他顿了顿,接着说:“可是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我,我回头,才发现刚刚迎面而过,我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就这么错过了。那一刻我才发现,一切早就过去了。” “这么幻灭?” “这不是幻灭。关娜,我们都得给自己个契机,让过去的,真正过去。” 我点点头:“我明白,谢……” “别。”他转头看我:“关娜,下次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换三个字。” “那么。”我笑起来:“下次见。” 86 盛夏酷烈的灼白渐渐转为初秋温厚的淡黄,天气像一杯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沸水,渐渐的,余温犹在,却已是宜人的状态。 周明宇觉得自己现阶段的生活也不外如是,公司、饭局、朋友场,有一种寡淡的趣味在这样的日子里萌生。 新厂开始兴建,信任固然是交易基础,涵宇也要有一定监管力度——质量安全,工程进展,周明宇现在,相当一部分的时间都在这上头。 不是坐在名车的后座,参观名胜一样绕场一周,点头,挥一挥手,就此收工。 他得戴上安全帽,更谈不上专用路径,脚手架?该攀上去也得攀。身先士卒。 不是什么舒畅的体验,可他很享受。 劳累帮忙磨平狂乱的思念。 一切终会过去。 周明宇对于这一点越来越有信心。到了某一天,他可以跟别人谈起那个女人,用以下的句式: 她啊,至少证明我那时候还挺年轻。 多么洒脱。 这一天,周明宇赶去工地,在路上天色渐渐昏暗,最后开始淅淅沥沥落雨。 本想打道回府,思南这时候打电话给他: “干吗呢?” “外头转悠。” “那别转悠了,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去,回头你又招惹一帮人,我还不够跟着烦。” “喂你至于吗,你禁欲了?” “禁什么禁,我就是没兴趣。” “……算了,我今天就再荒废一晚上。”思南在那头老大不情愿:“陪你喝喝素酒,你要痛哭就在我肩上哭。” 思南之前因为尤佳的事跟他扭打一场,可最后还是气喘咻咻道:“周明宇我谢谢你,你对佳佳手下留情。” 夜妆 第 16 部分阅读 思南之前因为尤佳的事跟他扭打一场,可最后还是气喘咻咻道:“周明宇我谢谢你,你对佳佳手下留情。” 两个人从酒吧出来,周明宇问: “你喝多没有,别开车我送你回去。” “开玩笑,这一点酒就想撂倒我?”思南抢过钥匙冲进驾驶座,宾利沿S型就出去了。 如果不是坐到后座的周明宇觉得不对,等思南开上了大街,估计得一头擂消防栓上,还是轻的。 周明宇伸手一摸,立刻一身冷汗,一点薄酒都清醒了: “停车,停车!” 思南说:“哥哥,你开我玩笑不是?后头还有车等出去呢。” “我不管,靠边,快!” “怎么啦?你想吐?” “吐个P!我手机不见了!” “嗨,不就一手机吗?什么型号的,回头我让他们送十台加强版给你!” “你他妈耳背怎么的,叫你停车没听见?” 等思南骂骂咧咧地开回原地,周明宇下车一路找回酒吧,也没看见手机的踪影。 据思南后来形容,周明宇当时就跟一辑毒犬似的,都恨不得趴地上嗅过去。 “至于吗?至于吗?啊。”思南后来一想起这事就摇头:“小周,你过回去了。” 手机里,存着他手头惟一一张她的照片,她某日睡眼惺松之际,他偶尔兴起拿手机偷偷拍下来的,颗粒很大,不很清楚,却是最后一点浮光片影。 丢失了他才知道,他有多么沮丧。 这一天他把思南送回家,然后往回开,雨越下越猛。 在一个路口遇到红灯,他停下来。视线不期然落到对面购物中心的广告牌上。 男装女模特咬着下唇,唇线勾成一段美妙的弧,笑得像一只小狐狸那样俏皮。 扫雨器在眼前摆动,这段酷似她的笑容在初秋的雨中不断明灭。 空气里,有雨水浅淡的味道。这个城市此刻于他,只剩逆行的时间。 他不知在这里停了多久,然后自嘲地笑笑,重新发动,上路。 大雨一直不停,他一路上像沿着晨昏线在行驶,窗外是陌生寂然的极夜,有一点失真感。 如果这是异世界,如果这是时空之间连接的隧道,我希望,直接回到她离开之前。 心中隐藏着这样可笑虚幻的期待,下一秒就发现,已渡到现实的彼岸,熟悉的家在路的尽头处,灯光温暖。 他从车里出来,开门,上楼洗澡,睡觉。 翌日清晨。 周明宇尚在昏然间,有人敲他的门,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小女人的声音: “小表叔!” “明宇,你醒了吗?” 他翻个身懒得理,这两个忒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拧开门就登堂入室。 “明宇起来。”母亲上来拍他:“带悠悠去新华书店,给她买两本学前读物。快,起来!” “我不去我还得去工地呢。” 小把戏直接上来挠他:“小表叔小表叔小表叔!” 周明宇被她闹新鲜了,无奈:“你不能让姨婆带你去?” “不嘛。” “唉,你这个小家伙。”他只好伸手给悠悠:“那拉小表叔起来。” 悠悠一揪他睡衣的袖子,他立刻顺势坐起身,做出一个夸张的吃惊表情,伸手去呵她:“哎,我们悠悠力气很大嘛?” 小家伙疯笑成一团,在被子上打滚,滚歇了抱着他胳膊: “小表叔,我想娜娜阿姨了,你让她也去嘛。” 周明宇脸上的笑容隐没下去:“悠悠乖,小表叔洗漱一下,你先去吃饭。” 悠悠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他母亲站在门口,眉宇之间有忧忡之色: “明宇。” 周明宇语调轻松地对她说:“您儿子都这么大了,我要换衣服您不能回避一下吗?” 他母亲微微怔了一怔,接着了然地笑笑:“好。那你快点下来吃饭。” 书店里静悄悄的,周明宇把悠悠领到儿童读物那里: “来,悠悠,你要看什么书。” 周悠小同学此刻充分发挥无知者无畏的精神,煞有介事的在两个书架之间踱了一会儿,踮脚随手抽了一部下来。 兴冲冲拿过来周明宇一看,是隔壁的欧美诗歌精选。封面很漂亮很梦幻。 “呃,这个不错,不过呢。”周明宇拿了一本《米奇的梦幻世界》递给她:“这个你会更喜欢。” 果不其然,小家伙立刻被吸引住了。 周明宇摸摸她的头,再看看手里的诗集,觉得好笑,回头得跟这小家伙的爸妈说,她真是有潜质做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 他随手翻开,一页一页,垮掉派在字里行间绝望的嚎叫,超现实主义的字句像一把解构的刀。 周明宇决定放弃,他已经足够绝望,不需要再有人来告诉他,生活是他妈的毫无指望。 然而他的目光还是停下来,在某一面。 在那些尖锐和先锋之间,它孤独温婉的气质像一枚陈年的书签,此前此后,都被隔断开来。 一场暴风占满了河谷,一条鱼占满了河。 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 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日日夜夜好让我们互相了解, 为了在你的眼睛里不再看到别的, 只看到我对你的想象, 只看到你的形象中的世界。 还有你眼帘控制的日日夜夜。 诗的名字,是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午后温暖的阳光,斜斜薄薄的落在书页上,每一个字浮在眼前,都有了温度。 他一直不曾忘掉她那一刻冷酷的背影,她说,都过去了。 她说,我不再爱你。 他以为,他们之间这个字第一次降临,竟然就在否定和疑问的冷手之中,他那一刻的确感受到无能为力,这爱情无以为继。 可是原来,肯定并未姗姗迟来。它竟然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她那时候陪他坐在那个陌生荒凉的校园里,轻轻地念, 我把你变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有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她当时对这个题目讳莫如深。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87 C城这个地方,最吸引人的,就是它的瞬息万变。不同于古老悠缓的S市,它的都市脉搏跳动的又急又重,每一天,都有人如虱子般被它从身躯上抖落,但也有人,摸准它的节奏,跟着这生机勃勃的城市,一同成长。 不错这确是个适合疗伤的地方。 我每天忙碌,无暇多想。 苏澈有时候节假日会过来,人家对我说,娜娜你男朋友长的真好看,我就反问一句,难道我长的不好看吗? 不是我存心在同事面前玩暧昧,是的确没有办法定义。他从来也没跟我提过什么,答应和拒绝都无从谈起。 我当然也想过苏澈如果跟我开诚布公我要怎么回答,他是表里俱澄澈正直的这样一个人,我想要是跟他在一起,大概真的可以保证一生。 可是…… 没想到这里,这个词就要不合时宜的冒出来,我接着问自己可是什么,意识却含含糊糊,避而不答,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可说,不可说。 真是欠抽。 索性把它踹到一边,不去想不去念。 这一天,部门主管临时内线通知:“关娜,你晚上跑一趟斑斓海岸,总经理设宴为大客户接风。” “为什么让我去。” “CP公司的业务不是你跑的吗?你人也熟。” 我狐疑:“光CP公司,至于这么大排场?” “具体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你到地方随机应变吧。” 靠,这什么事儿。 在C城这样的内陆城市,斑斓海岸当然并不在海边,它是主打海鲜的一家酒店。每天有鲜活的海生物从海边专机运送过来,想想菜单上华丽的数字,说到底原来是为这些软体动物空中旅行买的单。 走廊的两面墙都是落地玻璃,一面是源源的水帘在窗面上不绝流动,阴柔、不动声色,窗外都是氤氲模糊的景色;另一面看过去,却是清晰开阔,半个落日像溶化在一泓江水中,浓烈的金色正往无尽处奔涌。 一个穿着旗袍的姑娘给我们开了门,笑容可掬: “欢迎。” 我想我还是跑这儿欢迎别人的呢。 “哎小关来了,坐坐坐。”我们总经理比服务员还热情:“我介绍一下,这是S市涵宇公司的周经理,周经理这是……” 我以为这一秒永远不会过去,因为我的思维停住了。 “久违了,关小姐。”眼前这个青年起身,伸手给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连装不认识他的路都没给我留下,别无选择只能伸出手掌跟他碰一碰: “你好周经理。” “周经理和小关认识?哎太有缘了。”总经理笑眯眯地招呼:“小妹儿!” 他叫服务员:“给周经理身边加个座。” 我赶紧推辞:“您不是寒碜我吗,那是高座,我坐我们主管边上就好。” “小关怎么,出来我就不是你领导了?” 话都到这地步上,我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坐过去。 此刻距离周明宇不过一尺,我视线无处旁落,只能紧盯着眼前一只须螯贲张,鲜红到诡异的地步的龙虾,周明宇看我一眼:“怎么关小姐你很热?” 是的不用说,我的脸一定是红的不像话。 “小姐麻烦你,把空调温度打低点儿。”周明宇转头对服务员道。 我简直想拍案而起,够了!妈的你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在座一众BOSS,我还要接着在这个地方混下去。 “我们也希望,涵宇向CP收购的这家公司,可以跟我们继续保持合作,你看呢周经理。”席间我们经理在寒暄一堆废话之后,终于转向正题。 “好说,好说。” 周明宇一边回答,一边耐心细致地剥掉罗氏虾薄脆的壳,虾仁放进我碟里,然后把薄膜手套取下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不焦不躁,心平气和。 一桌人都停筷,看他像看世界第九大奇迹。 我就是搭在第九大奇迹旁边的售票亭。 没有被噎死,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容易。 宴终人散,这些王八蛋一个个跟我说,小关我的车快没油了,你搭周经理的车吧。 我还没表现出一点誓死不从的气节来,他们竟然动手七手八脚把我摁进去了,我怀疑有必要的话,把我直接打包让周明宇带回去,诸位也不是干不出来。 上了车我也没干别的,盯着周明宇看。 他被我看的笑起来:“怎么了。” 我说周明宇你说你到底要干吗。 “干吗。”他一只胳膊轻轻松松的绕到我身后:“追求你呗。” “不可能我告诉你。” “关小姐。”他态度非常客观:“你看,我们男未婚女未嫁的,你给我个不能追求你的理由先。” 他竟然跟我摆事实讲道理。问题是我一时还被噎住了。 “我们……你……”终于回忆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我说过我不可能再爱你。” “同样的理由说两遍就没意思了。”他一点不生气,微微笑:“何况这不是真的。” 我也被气笑了:“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周先生。” “即使你现在已经不爱我了,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不信咱们打个赌。”他看上去很轻松:“输的人要洗一辈子碗,怎么样?” “喂,你大概是最近荷尔蒙失调了吧,突然来跟我发这个神经,我跟你说我没空,你换个人玩吧麻烦你了周公子。” 他看着我,渐渐笑容敛去:“关娜,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先忘掉你,再对除你以外的人,产生兴趣,这两样我试了很久都做不到,不如你给我一点建议。”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中有无可压制的涩意。我心神轻微一荡,接着呵斥自己,收回来:“我要去超市,对不起我先下了。” 周明宇没多说,对司机道:“停一下。” 我推门下车,同时听见他也打开门,脚步从车前过来。 “娜娜,你等一下。” 我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感觉他走近来。 “还有事?” “娜娜。”他的气息,落在我发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个人伪装的那么坚强,也不过想要一个奖赏。” 我怔了一怔。 “我已经拿到我的奖赏,我之前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完了。直到我遇见你。 你现在可以走,可是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安静平稳:“你听清楚,无论如何,我不会再放手。” 离开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虹光一点点流过去,我突然觉得非常苦闷,把脸埋进手掌里。 回忆借助黑暗寂静纷至沓来,苍白的少年,血流如注的画面,眼泪,疼痛,我与那一个从未见面小生命的交流,周明宇温柔的笑,愤怒或绝望的眼神。 生命怎么能负荷这么许多,纷繁芜杂的情绪,大喜大悲的失落。 要清零谈何容易。 从什么地方重新开始。 周明宇第二天中午打我手机,我正在单位餐厅吃饭: “喂?” “喂,娜娜,我回S市了。” “哦好。”我应一声就要挂电话。 “哎等会儿——我是有特殊情况,过两天就回去。” “嗯我知道了。” 我的态度没有影响他,他继续道:“因为我哥昨天带宋予从美国飞回来。” “……真的?你看见她没有,她怎么样了?” “看见了。手术还算成功吧。不过……也很难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家里吃饭,这两个人都是一点荤腥不肯沾。”也许是信号微弱,周明宇的声音听上去很低缓:“妈私下告诉我,是宋予希望,这样能够积功德,让老天给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能长一点儿——娜娜,你在听吗?” 我听着眼底渐渐有点热,伸手去揉: “那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声祝福。” “好。” “你……也早点休息。” “嗯,还有。”他语调温柔:“我很想你。” 我“啪”把手机摁了,对着空气久久无语,心里想我到底是哪根筋玩混搭玩成了短路,以至于跟这个人扯了这么长时间——饭菜都冷透了。 部门组织秋游,就地点问题争论许久,有女同事提议大家逛商场作为娱乐,遭到集体鄙视。 我初来此地实在没什么发言权,老老实实坐旁边听他们讨论。 旁边的小魏扯扯我,轻声说: “对了娜姐,你下星期有空没?” “有吧。” “我们两个,去心香寺上香好不好?” 心香寺我还是知道的,在C城南郊,即使平日,也不乏有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庙中香火一向鼎盛。有说法是于新年伊始,心诚的焚上第一株香,你这一年都佛恩无边,于是每年的这个时候,方圆千里内的善男信女,都赶到此处,山门未开之际,人就站在新春的寒风中等候佛光一线。 听上去像是千年余香延绵的传说。 “你怎么会想到这时候去?” “这个季节人稍微少点啊。”小魏笑:“菩萨,可能会比较有空吧。” 我忍不住也笑起来:“你去求什么?” 她脸微微一红:“姻缘咯——娜姐你有没有男朋友?” 我还没来及回答主管发话了:“哎哎哎两位不要搞小动作嘛,有什么意见拿出来大家讨论。” 小魏慌忙解释:“啊没有什么,说到秋游我就正好想起来,约娜姐去心香寺。” “心香寺?不错啊。”主管环顾四周:“还可以爬山,大家说怎么样?” 于是乎这个周末上午,我们一个部门十几人浩浩荡荡涌到心香寺,寺前几百级青阶落叶,就见我们一众人在其上呼朋引伴,追逐谈笑之声相闻。 不知道算不算扰了佛门清静。 进了寺门,每个角落都有唱经声萦绕,铺陈在尘世每一寸苦痛之上,慈悲熨贴的呻叹。 大家分散开来,上香的上香,求签的求签。我站在殿外看小魏虔诚的许愿,背影直起来又匐下去,高高低低。 跪在小魏旁边是一个纤弱的女性身影,我看着总有些眼熟。我们来之前她就在那里,看起来她的愿望要么很冗长,要么很强烈。 可能跪的太久,她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小魏这时也站起来,正好伸手扶她一把。 这个女人脸上浮出一个笑来,轻声向小魏道谢。这一刻灵光突闪,我冲口而出: “宋予?” 她朝我看过来,果然是。 小魏在签房求签,我和宋予在放生池边,倚着栏杆,看秋日阳光中,巴掌大小的龟成群爬在池中木排上,悠闲的伸着细长的脖子,一条游鱼却在洒满碎食的池水边缘,泼拉翻个身,接着又悄无声息地潜进幽暗的深水之中。 “我去美国之前,就一个人在这里许过愿,如果我还能回得来,我一定独自来还愿。”宋予笑起来的确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美丽,像一瓣玫瑰,却微微蜷起。 我说什么,难道我说恭喜你,听上去怎么像讽刺? “那一天天气比今天还要好,我也是在这个地方。一把一把的鱼食撒下去,看这些小生命那么欢快,我想,也许这一幕我再也见不着了,心里特别难过。” “你不要想这么多,你现在很好啊,对不对?” “对。”她张开手心,白皙的皮肤在暖阳照射下几乎透明:“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还能跟文涵在一起,我已经没有可以抱怨的了。” 然后她转头看我:“可是关娜,你不一样啊,你跟明宇。” “我们有我们的问题,很大的问题。” “嗯。其他的我不清楚。可是上次在他家,我看见你看明宇的眼神。你非常非常爱他,是不是?” “但这解决不了所有事情。” “而且我听文涵说,明宇已经申请调到C城来工作。”她看看我,转过脸:“我可能真的有点幼稚——因为我总是怕来不及,所以等不了解决那么多的问题。” 我和宋予道别后走进签房,小魏看到我就开始尖叫:“娜姐,太准了,你也来求一张。” 拗不过她,我求了一张,呈给解签的师父看,他批给我几行字,我拿过来一看: “莫道行路难,风雨见青天, 莫谓同路易,珍惜有缘人。” 我问师父这算什么签,他沉吟一下,说算中上签吧,看你的缘法。 我又看了一遍,觉得多少有点儿大而化之,而且,放之四海而皆准。 想了想还是放进了钱包里。 苏澈这一天来看我,对我说,娜娜,如果你晚上有空,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不能,我希望能够隆重一些。 我们坐在餐厅里,苏澈笑的有一点紧张:“我只有现在,会想到我的琴,我觉得它表达的,会更加清楚。关娜,我……” 这时有人在旁边喊一声,嗨,明宇! 或者只是一模一样的两个音。 我的思绪如丝缎上的蚂蚁,滑的站不住脚,等我意识到,我才发现我转头看向声音来的地方。 “啊对不起,你继续。” 苏澈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他顿了两秒: “不,我想,暂时还是不要说了。” 我很歉疚:“不好意思。” “怎么会。” 我看着他,对啊,他这样一个人,错过了,该是我的遗憾。 歉意这种东西,配不上他。 “那么,苏澈,谢谢你。” 他无奈地笑笑:“我终于,还是比较适合你讲这句话。” 88 鞋合不合脚,还真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一件事,不过这个知情权来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出门关娜就知道穿错了鞋,新鞋上脚,磨的厉害。 但当时时间紧迫,没顾上回去换,一直穿到下班,脚疼的够呛,走起路来活像僵尸。 公司在一片商业区里,要走相当长一段,才有车可打。 关娜咬着牙走了几十米,一不留神踩上路面一处不平,疼得闷哼了一声,感觉脚后跟那里活活被挫掉一层。 不要说等打到车,就是走出这片街区,估计她离残疾也不远了。 “好吧,要这么残了,我就去申请个残疾证,以后不要纳税了我。”她嘀咕着,干脆在花坛边上坐下来。 这里原本就是供人休憩,不是单单她一个,旁边一对一对,一堆一堆,大有人在。 花影下交头接耳,你侬我侬。 关娜觉得自己此刻活像鱼群里的鸟一样突兀,又无趣,脚又疼的厉害。人生真是荒凉。 “嗨小姐。”这时身后有人叫她:“交个朋友吧。” 心脏提起来,她回头就看见周明宇,灰色薄呢外衣,白衬衫,正对她微微地笑。橙黄的灯光下,整个人是油画那种,细腻的漂亮。 “你你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坐到她身边,帮她把话讲完。 “对啊。”关娜别过劲儿来:“今天不是有强气流,所有航班都返航了?” “对。”他悠闲地回答:“半空中颠的,当时就有人晕过去了。” “你?” “我不能,我还得保持清醒想着留点儿遗言呢。” 关娜皱皱眉,把脸转开:“不要胡说八道。” 周明宇看看她,稍为正经:“所以我清晨出门,到现在才到这个地方,火车毕竟慢一点。” 她默然地点点头。 “还有,我跟你半天了,你知不知道你走路都开始外八字了。扭着了?” “不是,鞋磨脚。” 他眉头拧起来:“很疼?” “还好。” “你说这种话向来不能信。”他起身向她伸出手:“起来,我背你。” 关娜目瞪口呆地看他,这是在人流如织的步行街好吧,她还要在这个城市混的好吧。 “不要?”他俯下身来:“那我抱你好了。” 没等到她有什么反应,他扶住她肩膀,注视着她:“别再跟我说,周明宇你走吧,这种话。” 关娜张张口,然后闭嘴,迟疑一会:“周明宇……” “嗯?” “至少等人走光吧。” 人流渐渐稀少。缺了人影憧憧,四周开始明亮,这个繁华的,成年人的游乐场,现在开始呈现一点失落的静谧气质。 霓虹仍在安静自若地闪亮,一整排镁光反射在巨大的广告牌上。 “我就喜欢这个,什么来着,灯红酒绿。” “巧了。我喜欢纸醉金迷。”周明宇微笑道。 她也忍不住动动唇角。 她伏在他肩头,他背着她往前走: “脚还疼吗?” “不疼。” “小骗子——如果我不在,你要怎么办?” “脱了鞋,走到可以打到车的地方。” “能不能表现的没我不行一点儿?” “事实就不是这样。”关娜回答,隔了几秒,接着说:“但是,很辛苦,是真的。” 的确,所以这样的片刻,是一场偷欢。 他的颈后微微出了薄汗,那里有她熟悉的温度,可她不肯定,自己可以放任地靠上去。 “周明宇。” “嗯?” “没什么。”她一时忘掉,自己刚要说的话,也许只是下意识,念一声他的名字。 一盏一盏路灯过去,光从最薄弱的交织过渡最浓厚的源头,然后再逐渐转淡,像深浅不一的流水,如此反复。 这条路仿佛走不完,前方是深远却明净的夜。 “今天在飞机上。”他开口,声调很平静:“颠簸特别厉害的时候。其实我在想,如果真的——说不定我能见到我们的孩子。我想过,我们两个人的小孩,应该相当漂亮吧。真想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本以为他们的余生,都没有能力再讨论这个话题,可是现在听到,她在难过之外,竟有一丝被分担的释然。 “我当时惟一担心,就恐怕,我跟它估计分不到一块儿去啊,它那么纯洁。那要怎么办。” 关娜侧过脸,在手臂上蹭掉眼泪。 “娜娜,你要相信,这个孩子没有了,我和你一样痛苦。” 她低声道:“我明白。” “那还要那么坚决的离开?” “不完全是孩子的问题。”她闷闷地说:“还有,那种挫败感。发现我们的关系那么不经风雨,就好像是努力很久发现是一场空。我那时候觉得失掉了方向,不知道还有什么,我可以信赖。” 周明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娜娜,你想一想,你也有事瞒着我啊,你连怀孕了,都没有告诉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我们两个人,之前相处模式有问题,这改变起来可能会很难,但既然有这个可能性,我就一定会尽力。” 她隔了几秒,回答他:“可是周明宇,我不确定,还有没有重来的可能性。” “没有关系。”他慢慢地说:“我确定就好,我会让你确定。” 关娜回家脱了鞋才发现,情况比她想的要严重。 已经破皮出血,丝袜脱不下来。 看《红岩》的时候听说的那种叫披麻带孝的刑法,今儿见识了。 “痛痛痛痛痛。” 周明宇的脸色相当可怕:“还知道喊痛,你什么女人啊,脚磨成这样还能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了热毛巾,捂在她血肉模糊的脚后跟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做这些。 他一抬头,她就把视线转开了。 “疼吗?”他帮她把丝袜一点点剥下来,轻声问。 她习惯性地摇摇头,接着犹豫一下,点点头。 这时厨房里,热水壶发出尖锐的哨声,关娜听到准备站起来。 “不准动!”周明宇摁住她:“你要干吗。” “水开了。” “我去灌。不准动呵,你再动试试看。” 关娜注视周明宇的背影,蜷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在厨房乒乒乓乓,动静相当大,她听见他咒骂一声:“靠!” 明显被烫着了一下。 关娜环抱着自己,偷偷地笑起来。 一夜过去,相安无事。 第二天关娜是被手机吵醒的,迷迷糊糊接起来: “喂?” “喂。小关。”是部门主管:“听说你脚受伤了是吧。” “……”关娜心里想哎神算也没有您这么神的。 “那就不要来了,啊,在家,多休息休息。” “也没多大伤,我打个车……” “小关,你这人怎么一点组织纪律精神都没有?”主管严肃地说:“让你不要来,就不要来了。” 关娜放下电话,视线正撞上推门进来的周明宇: “醒了?” “你解释一下。”关娜瞪着他。后者看看自己: “解释?啊对,你的钥匙,我拿了,不然我没法进来嘛。” “我不是说钥匙……当然你也不能拿我钥匙……我是说,你干吗打电话给我公司,给我请假。” 他向她走过来:“我看看,你好点没——肿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要去上班,你穿拖鞋去?” “这不关你的事,我会失业的,周少爷。” “你失业,不是还有我嘛。” 她简直无语:“算了我不跟你说,走走走。” “那我走了。”他真的去拧门:“我真走了。” 关娜盘腿坐床上,看也不看他。 周明宇松开门把走回来:“关娜,你怎么回事啊,换别人怎么也得说一声,慢点儿,之类之类的,你这人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呢?” 她躺平,被子裹到头顶上,懒得理他。 “你看,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早饭你想吃什么?” “没胃口。” “小姐,今天是我生日,你怎么这样。” “切,你生日明明是十一月十……”关娜话一出口才发觉上当,赶紧闭嘴。 “哎,原来你记的还是很清楚的嘛。” 她真的快要被这个人气傻。 他拍她:“出来。想把自己闷死?” “走开。” “不然我动手了。” “走开啦。” 她可以感受到,周明宇的气息,隔着薄薄的一层被单:“我真动手了。” 关娜把被单从脸上拿开: “周明宇,你怎么这么难缠?” 他笑起来,伸手拂开她的额发:“你才知道?” 这一秒,她看见他手心的伤痕。 她还没有离这么近细看过,连接近伤口的地方,皮肉都微微揪起,惨白的,狰狞的。当时该疼到什么地步。 离开也好,分手也好,说不爱了也好,都并非对他惩罚的手段,不过是她自己的力所不能及。让他受伤不在她的期望之内——也许对感情的失望也曾带来过一时的恶意,可是那会儿苏澈说完,她想起那块碎玻璃时,第一个念头还是下床冲了出去。 只是他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此刻,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伸出手,迎上他的掌心,指腹摩挲过那一块生硬的、僵冷的皮肤。 这突发的缱绻让周明宇无法自控,翻转手腕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吻在她唇上。 呼吸交织间,他忽然感觉脸颊处一丝凉意,她哭了。 周明宇一惊,退开半尺,只看见她眼中泪水漫延,却还要扯出一个笑来:“我们俩是怎么回事,老是害对方这样。” 他一时没有办法回答,慢慢的,随着她微笑一下。 却是喉咙发紧,眼睛酸涨。 是呵,艰辛至此,如何不让人心生感叹。 “都过去了。”他重新吻上她,想想不对,于是添上一句:“这些伤不是白受的,我现在慢慢相信,人生公平,总会有补偿。” 他嘴唇落在她眼睛上,低声说:“比如,我能够遇上你。” 89 脚后破掉的地方渐渐愈合,有时候会很痒,我每次都要趁周明宇不在的时候才能偷偷蹭一蹭。 “娜娜。”他过来亲亲我:“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你看着办,另外。”我一边跟他说,一边试着穿了一双宽松一点儿的鞋:“我明天要去上班,你不准再捣乱!” “你可以自己走路了?” “嗯,不行我穿凉拖,反正不能再不去。”我走了几步坐下来,转头看看那一双崭新漂亮,后跟处却染着血的高跟鞋叹息: “多可惜啊,这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穿。” 周明宇却一把拎起它,拉开窗直接扔外头去了。 “你你你……”我张口结舌,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周明宇你发什么神经!我的鞋!” “这种东西你还敢穿,想都不要想。” “周明宇你这个人。”我真是要崩溃:“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点进步都没有,我就知道不该相信你……” 他笑着出去,从外头带上门。 我们吃饭的时候,周明宇的手机响了。 “我妈。”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要告诉她你在我旁边吗?她也挺挂念你的。” 我想了想:“好吧。” “喂,妈……我在,关娜这里……C城……收购?很顺利,是S市的评估机构,没问题……你说大哥?这么快?……好我知道了,那我过两天就回去……关娜?等等啊,您自己问她。” 他把手机给我。 “娜娜吗?” 距离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似乎已经隔了太长时间。 “嗯,是我,伯母您好。” 她的声调听上去,似乎我昨天还跟她儿子在她家吃完晚饭:“娜娜,最近好不好,C城还适应吗?” “挺好的。伯母,悠悠也快上学了吧?” “啊对,她都上学前班了。”她笑道:“下个月,文涵结婚,你能和明宇一起回来吗?悠? 夜妆 第 17 部分阅读 “挺好的。伯母,悠悠也快上学了吧?” “啊对,她都上学前班了。”她笑道:“下个月,文涵结婚,你能和明宇一起回来吗?悠悠可想你了。” “好啊。” “那就这样,我们很快再见——还有娜娜。”她低声说:“你能原谅明宇,我很为他高兴。” 其实说到原谅,未免太过仪式和沉重,不如说是尝试、重来、接受。 “我也是,那么伯母,再见。” 这一年,这一季,竟然有那么多人赶在秋叶烂漫的时节结为连理。我一双同事的办公室恋情从曝光到收到他们的请柬,不过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 于是我得先参加这一对的婚礼,周明宇本来要等我,但是那边也相当仓促,女方哥哥一定要求先订婚,他作为准新郎弟弟不能不参加。 我跟一众女同事坐在婚纱事务所的长沙发上,等待新娘华丽登场时,接到周明宇的电话: “喂?” “喂,你在干什么?” “看新娘试婚纱,你呢?” “写请柬。” “那你还打电话?” “我得休息一下,我都写了快一百张了。” “那我比你爽,我坐这儿快睡着了。” “哎,那新娘漂亮吗?” “有你这么问问题的吗,当然了。” “我是说,你看别人穿婚纱,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想法啊——”我拖长声音:“没有。” “不可能,悠悠这么点大,看到宋予还会说呢,她长大也得穿这么漂亮——你没想法,真没想法?” “哎呀新娘出来,我不跟你说了。” “小狐狸。”他在那头低低地笑:“那么就现在,想一想。” 我合上手机,看着新娘翩然向我们走过来,漂亮,是真的漂亮。 90 三天之后。 “喂?” “喂,周明宇,我还有十分钟上飞机。” “知道了,我今天要去一趟工地。” “你不是不管那个了吗?” “出了一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严重吗?” “没事的,安全方面的小隐患,打个招呼,稍微注意一下就好,我从那里,直接开去机场接你。” “嗨。”关娜上飞机坐下来,邻座的女人向她打招呼:“你也是来C城玩?” “不,我在这里工作。” “那么,男朋友在S市?”对方是那种典型的,对年轻男女之间感情喜闻乐见的过来人神态:“蛮辛苦的啊。” “不完全是,我家就在S市。” “啊是吗。”女人把爬来爬去的小孩子收进怀里:“叫阿姨。” 小孩刚长出两个牙齿,专注地啃着自己的衣襟,口水涟涟。 “我带他去心香寺上香。”女人看着他笑道:“听说那里的菩萨特别灵验,我求了签,说这个孩子啊。” 做母亲的说着捏捏孩子一撮柔软的小头发:“以后至少是个小博士。” 关娜配合的笑,想起来自己上次求的一张签,拿出钱包来,签文正安静无声的贴在夹层里。 关娜出了机场,打开手机。 有几个未接来电静静躺在屏幕上,周明宇的号码,她拨回去,没有人接。 “关娜。”这时有人走到身边叫她一声。 关娜回头,看了两秒认了出来,纪文涵。 她还想了一下,叫他什么呢? 可是这个人脸上,怎么看不见一点要做新郎的喜庆呢,整个人阴沉的一丝亮光都没有。 她渐渐觉得不对了。 “周明宇呢?” 语调还是轻松的,她不敢显得太紧张,怕一紧张真的招来什么事。 “你先跟我上车。”纪文涵伸手来接她的行李。 关娜本能地一躲,坚持问:“他人呢,还在工地?” 纪文涵沉默了两秒,说:“关娜,我们都要坚强一点——明宇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目前还在抢救。现在我们过去。” 医院里,关娜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爸,妈。”纪文涵一直走在她身后,大概是防止她突然昏倒。 这一时刻,她可惜自己不是宋予,不能有问题就倒下去人事不知。 “你来了。” 他母亲真是坚强,这个时候,也只能听见她声音里,微微的一点颤抖。 关娜点点头。 小小的悠悠被宋予牵在手里,懵然的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间,看见她就喊起来: “娜娜阿姨。” 关娜把小女孩拢过来,后者捏着她的衣角:“娜娜阿姨,小表叔怎么还不出来。” “很快。”她低头,对悠悠说:“没事的。” “关娜,你坐一下吧。”纪文涵对她说。 “不。”关娜回答。 她不能坐下来,怕自己要坍塌。 纪文涵的父亲看着关娜,他妻子对他说过,这女孩的面容,她初见,就觉得似曾相识。 果然如此,他们在某个相近的时间和地点,一定见过这张面孔。 现实和记忆交叠之际,他灵光突现: “是你。”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距S市千里之外的一处乡镇卫生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的生命,在手术台上消逝,如刚刚绽放于清水里的一朵莲花,凋零在最美好的年纪。 死亡通知单上,几个冰冷的字,宫外孕,大出血。 三四个成年男医生都摁不住接近崩溃的少年,像年轻的兽,他一次一次用劲全力把自己整个人砸在医院的墙上,死亡是一堵比这还要坚硬的石壁,他如此绝望,却如此无能为力。 清秀惨白的一张脸,却有鲜血从唇边一直流下来,直到最后他完全虚脱。 后来几个医生谈到,那是他们生平所见,最惨烈的一段爱情。 一个月之后,这个少年,回到离开前的学校,父母和大哥,开始一段时间,还接他上下学,后来渐渐看他除了寡言,举止基本正常,于是放松神经,没有再过多干涉。 直到有一天,他们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少年在小女友的墓前吞下一整瓶安眠葯,然后割腕。 幸而有人在第一时间呼救,他被送到距离最近的医院,争取到宝贵的抢救时机。 呼救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白衬衣被少年的血染的一片鲜红,她在急救室门口,和他父母一齐等待,眼神惶恐。 抢救及时,他活了过来。 等他父母想到时,那个女孩子已经悄然离开。 此后,他转学,接着搬家。 那一年之后,生活于这个少年,逐渐成了一场无谓的游戏。 童话里,再见到小人鱼的时候,王子已经忘掉了她。 那个王子,果然是个大笨蛋。 91 加护病房中,周明宇躺在一片月光里。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明宇,我来了。你说再也不会离开我,是不是,那么请你醒过来。” “你要是不肯醒过来,我会再离开,这一次你再也找不到我——我跟你打赌,输的人要洗一辈子的碗。” 他没有反应。 “明宇,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我高中的时候,曾经暗恋过一个男孩子。” “他是我们一个年级,所有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很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还要好看的男人。” “可是他很冷淡,对我们,这些暗恋着他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很冷淡。我们亲眼在体育馆看到他拒绝别人,那是一个跟我们同年级的女孩,她对他说。” “周明宇,我喜欢你。” 我停下来,手指从他的额角轻轻抚摩到他唇边。 “你记得你说了什么?你说,你不要这样。” “多么残忍周明宇,你那么冷酷、不动声色的对她说,你不要这样。接着离开。我们面面相觑,然后说,哼,他有什么了不起。” 我微笑起来,低头仔细地看他: “可是你几个月之后,竟然带着一个女孩私奔了,你这么不拿我们当作一回事,却愿意跟另一个人亡命天涯,你把我们都伤了,周明宇,你把我们一个年级的女孩,都伤了心了。” “那一年的夏天,很热,很漫长,我们上暑期补习班,我老是走神。往窗外看,都能看见一排树,叶子油绿,顶端却是红的,然后我就会想,你现在到哪里了,跟她一起。” “我没想到可以再次见到你,你回来以后所有的人都在流传,你的女朋友,因为你的负心薄义,在穷乡僻壤流产而死,女生们议论你,带着奇怪的小小快意,她们说,周明宇,你跟他说话,也要怀孕,好女孩都要离他远一点。” “其实你哪里要我们离你远,你根本不跟任何人说话,那么孤僻,老是一个人。我啊,就是那会儿开始,放学经常跟你上同一辆公车,然后跟着你,一直到你回家,不过你从来不知道。” “那时候对我来说,这是内心充实的一个小秘密,多少觉得,对于你,我有所不同。最开始我还想追上你,安慰你几句,后来,算了,这样就够了。” 我说着说着,有点儿疲倦,俯下身去,轻轻靠在他肩头: “你一定还记得那天是吧,我们两个都不会忘记,因为我那天一直跟着你到了公墓,你在她墓碑前痛哭的时候,我就在那一排小冷杉的后头。” “我亲眼看着你吞下那么多安眠葯,再用刀片切开自己的手腕。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发生了。” “我冲过去,头一次看见一个人流那么多血,从你的手上流到我的手和衣服上,当时我以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长到现在,只有两次那么无助过,还有一次,是失掉我们孩子的时候。” “我从那一天,很多年都没有再见到你。后来,我们再遇到了,你却从来没有记得过我。” “每次我想要真的放弃,都会想到那一天,我抱着血流不止的你,那么害怕,惊惶失措,我怎么放得掉。” “这些事情,我没有对你提过,现在我告诉你,你听着周明宇。” 这么冗长的一个故事,我终于泣不成声: “我辛苦的爱你这么多年,你忘了我我也没跟你计较。” “所以拜托你醒过来,别再让我等你。” 92 “小馄饨和红豆粥,你要哪一个?” 长椅上,关娜提着两个饭盒,问身旁的周明宇。 医生说,他恢复的很好,自理能力,以及记忆。 当时他醒过来,是一个奇迹。 “不能两个都要?”周明宇接过她手里的勺:“你做的我都想吃。” “不能。”关娜笑眯眯地说:“你得做个取舍。” “那我要红豆粥。” 她打开饭盒的盒盖,淡淡的一点热气冒上来,消弭在夕阳的金色里。 左手无名指上,两根白金线交织着小粒钻石。 “对了娜娜,我昨天梦见你了。” “什么?” “秋千,还有草莓蛋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