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珍珠》 玉秀珍珠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微月幽阳 第一章  承诺 楼台水榭烟雨朦,碧天春水尽苍茫。春风十里、碧波潋滟尽收在这雾雨烟朦之中。只见湖边蜿蜒的青石小道上、一支泼墨山水画的油纸伞正在缓缓移动。那伞下面是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儿。 高个子的男孩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庞刚毅、眉目俊秀、头戴黑帻、足蹬丝履、身着一袭月青色长衫,身材分外修长挺拔。他左手执伞、右手牵着一只粉嫩嫩、肉嘟嘟的小手。那个被他牵着的小女娃也就七岁上下、个子才及少年的腰身,粉荷色绣花袍子裹着她细小的腰身,足登白色驼皮革履,在青石路上一蹦一跳欢快的走着。她头上一左一右梳着的两个小小发髻、发髻上各插着一枚蝶形珠花,珠花垂下红色的流苏随着她蹦跳的步子左右摇摆着。 女孩子抬着脑袋仰视着少年,小脸灵秀、眸若星辰、璀璨生辉。她眉儿弯弯、笑眼眯眯、一脸崇拜、不错眼珠地瞅着少年。少年原本凝重的面庞在女娃的注视下慢慢舒缓、舒缓,最后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笑容。 “灏哥哥你笑了?刚刚蝶儿以为灏哥哥在生气。灏哥哥是在生蝶儿的气吗?你为什么一直不和蝶儿说话?你要带蝶儿去哪里?”小女娃奶声奶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娇滴滴、稚嫩嫩地冲进少年的耳朵,少年只觉得眼前的雨雾再也不显得阴冷,他整个胸膛都变得炙热起来。 轻轻低下头来,少年无限爱怜地看着小女娃:“灏哥哥怎么会生蝶儿的气。蝶儿随灏哥哥去碧浪亭,灏哥哥带你去看浪听风。灏哥哥心里有话要对蝶儿说、只对蝶儿一个人说,好吗?” “嗯。”女娃眉眼带笑、使劲地点头。少年嘴角轻扬,用力握住了女娃的小手,步伐变得轻快有力。远远望去泼墨山水的油纸伞在青石板上轻轻跳跃。 碧浪亭上,少年凝眸眺望着滔滔江水,一切尽笼在烟雾迷蒙之中。少年的心也为之一沉。小女娃一声不响地站在少年身后,她知道她的灏哥哥今日不开心、很不开心。她微微皱起小脸,心下想着怎样宽解他的灏哥哥。 气氛在两个孩子之间显得异常的压抑。少年似乎也察觉到这种沉重的氛围,他轻叹一声,回转身来,深深地凝视着女娃。 “蝶儿,灏哥哥要走了……” “喔?”话才一出,女娃娃就惊呼出声,“灏哥哥你要去哪里?你不和蝶儿玩了吗?你不喜欢蝶儿了吗?”随即晶莹点点充斥在她的美眸中。 少年眉头一蹙,上前一步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他紧紧地握住女娃弱小的香肩,一字一句道:“我父亲因当朝右相举荐,调任朔阳郡郡守,朝廷任命文牒已到,我阖府上下不日就将启程北上赴任。” “那蝶儿怎么办?蝶儿怎么办?”女娃急得连连跺着小脚,泪滴已经滚落在女娃凝脂般的面颊上。 少年轻轻将女娃搂入怀中,轻声安慰:“蝶儿莫急,仔细听灏哥哥的话,好吗?” 依偎在灏哥哥的怀中,女娃不再急躁,她“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少年放开女娃,凝视着她璨若星辰的眼眸,沉声道:“蝶儿,记得三年前我父初任九阳郡郡尉,因仰慕令尊大名,带我过府拜访。那日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的你不过四岁。我犹记得当时你穿着一身荷粉色金丝绣画眉的小袄,站在院中的梅树下面,手拿着一支梅花,挥动着小手要你的父亲抱。你父亲毫不介意,抱起你前来迎客。你笑意盈盈将手中的梅花递给我。我呆立在当场,我以为我见到了一位仙子、一个粉色的小仙子。” 少年的话令女娃笑弯了眉眼:“所以灏哥哥回家后就央求父亲来提亲,对不对?” 少年面上一红,随即一笑:“是啊,回去后我就央告母亲说,这一生只蝶儿不娶,我父亲对你也甚是中意,于是我父亲拜托郡中德高望重的闵老先生登门求亲。没想到我也深得你父亲赏识,当时就允下了这门亲事。” 少年面上忽然变得严肃:“蝶儿,我一直想问你却没有问出口,因为你年纪太小,现在我即将远行,所以我不得不问。” 女娃眨了眨眼睛,用她那奶声奶气的口吻说道:“灏哥哥有什么话尽管问蝶儿,蝶儿一定——”她忽然顿了顿,歪头沉思了一下接着道,“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少年被她那认真的可爱样子逗得险些笑出声来,却又使劲忍住,但嗓音轻扬再不低沉:“我只是想知道,父母为我们定下亲事,你可愿意?你的心里可像我一样满心欢喜?我要走了,你愿不愿意等着我、等我回来娶你?” 少年连珠炮般地发问,女孩子凝神听着,待他说完,女娃极其认真地点头,举起右手握起小拳头像是要发誓一般:“灏哥哥,蝶儿愿意,蝶儿欢喜,蝶儿会一直等着灏哥哥的。” 随即她又皱起小脸带着哭腔:“可是灏哥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少年面色随之严肃:“等你及笄之时我定会着大红花轿回来迎娶你,你一定要等着我,一定!” 女娃灿然一笑:“嗯,一定!蝶儿一定会等着灏哥哥的,灏哥哥也一定要记着你说的话。蝶儿今年七岁啦,再过八年蝶儿就及笄了。到时候灏哥哥一定要来哦!一定哦!” 少年拉起女娃的手,目光坚定:“一定!”随后他将背上的包裹取下,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只黑漆雕花木匣和一个盛着小弓箭的鹿皮袋子。再轻轻启开盖子,里面竟是一支做工精良、玲珑精巧的小弩弓。女娃低头一看,“啊”地一声,竟吃惊地叫出了声。 女娃双手托起小弩,仔细观看。这支小弩,弩弓长不过女娃握起小手的五拳、弩臂长不及女娃的四拳,红漆描金闪着丝状光泽,异常耀目。而在弓臂的侧面赫然刻着一个灏字,女娃轻轻抚摸、爱不释手,脸上更是神采飞扬:“灏哥哥,这是你专为蝶儿制的吗?” 少年点点头:“蝶儿,平常你看我骑马射箭,你也喜欢拿着小弓练习。我发觉你射击精准,竟似是很有天赋。因此我特意为你造了这只小弩。蝶儿,你可不要小看它!这只弩虽小,却也足足耗费了将尽两年的时间才制成。” 说着少年手指弓身:“你看,这弩乃是横弓着臂,施机设枢,取材柘木,内衬牛角,外附牛筋,傅角被筋处用彩色丝线紧密缠绕,牛筋为弦,红漆描金,做工何其精良!” “哦,哦,蝶儿都看到了,蝶儿真的好喜欢!”女娃眼睛粲然、不胜欢喜。 少年不由得一笑:“蝶儿,你看弩臂后面的郭内是青铜弩机,前为牙、后为望山,下为悬刀。弩臂承弓、撑弦,弩机扣弦、发射。这只弩虽小,射程却比你用的那张小弓要远的多,威力也大的多。你只要稍加练习,肯定能驾驭好这支弩。” 女娃的小嘴微微撅起、黛眉轻扬:“嗯,蝶儿知道啦,蝶儿也曾见灏哥哥用过强弩,心里佩服得不得了!如今蝶儿有了自己的弩啦。” “嗯,我原先还想晚些时候再将这弩送给你。只是我即将远行不能再相伴在你身边,你平时又极喜欢拿着小弓射箭的,我就将这弩送你。你看见这弩,就好像看见我一样。只是蝶儿,你千万记住,这弩只可射鸟兽、千万不可对人。它射程百步、五十步内就能伤人,你记住了吗?” “我知道的,我记住了,我不会的,灏哥哥放心吧!”女孩子不住地点着头,乖乖的样子甚是可爱。 “不过若是朝武那胖小子欺负你,你倒是可以亮亮你的本事,震慑震慑他。”少年忽然觉得好笑,他忽然想起蝶儿拿着小弓、射出竹箭,将朝武的衣袖钉在树上的情景。谁让他总是欺负蝶儿、拉扯蝶儿的小辫子。 女娃笑眯眯道:“他早就不敢欺负我了。”接着小女娃收起了笑容,“只是蝶儿会想灏哥哥,心里会难过。” 少年再次将女娃搂入怀中,语音轻柔低声哄道:“你想我时就看看这只弩。我们不会分别太久,你好好等着我。” “好!” 不知何时烟雨已经驻了,雨后初晴,阳光破云而出,洒下道道金色光芒。只可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少年长叹一声:“蝶儿,我们回吧,晚了伯母要担心的。” 女娃点头应了一声,却抬手取下发髻上的那一对蝶形珠花,拉过少年的手放入他的掌中:“灏哥哥,这对珠花是蝶儿生日时娘亲为蝶儿戴上的,蝶儿喜欢的不得了。今日送给灏哥哥,灏哥哥要一直带在身边,等你回来时亲手给蝶儿戴上可好?” 少年点头道:“好,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等回来迎娶你时我会亲手给你戴上。” 女娃听了笑意盈盈,随即少年牵了她的小手向来路走去。此时两小无猜的两人儿,又怎能料到前路忐忑,这一别宛如隔世,多年后蓦然回首,却早已茫然若失! … 第二章 惊变 元昊帝国炎武三十一年八月初八,江南繁华之地九阳郡明扬城。 当地士族名士仲厚梓之长女仲颖文下嫁同为当地的士绅望族闵之行之子闵坤杰。名门望族联姻已经被街头巷尾寻常百姓津津乐道不知有多少日子。如今喜事临门,闵家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经出发,一路之上爆竹声声,道路两旁围观的人们越聚越多,赞扬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仲家亦是张灯结彩,阖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闺房之中,仲家长女颖文小姐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人儿端庄秀丽。只见颖文小姐上身着金丝绣蝶恋花大红襦袄,下身穿翡翠绣金五彩裙,腰系翠绿流苏瓤带,足蹬金缕绣鞋,头戴金花八宝凤冠,肩披祥云五彩霞帔,实在美不胜收。她的母亲当家主母仲夫人正手拿最后一只朱钗准备为女儿插入发髻。仲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的长女,一阵阵不舍之情涌上心头,不由得湿了眼睛,遂抬起云袖轻轻搌拭。 颖文自镜中见母亲如此,连忙回身一把抱住母亲,难舍之情溢于言表。仲夫人见此赶紧收了伤感,正要出言宽慰女儿,不想旁边响起了一个小人儿奶声奶气的声音。 仲颖蝶立身在母亲身边,仰头看着悲戚的两人道:“娘亲、姐姐,大喜的日子,你们这是怎么啦!娘亲,姐姐嫁了,你还有蝶儿我呢!姐姐,你不是很喜欢姐夫吗?为什么还要伤心呢?喔——,你要是舍不得娘亲,天天回来看娘亲不就成了。两家隔得又不远,又不是不方便回来。” 蝶儿耸耸小鼻子,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却把离情别绪的母女俩逗得乐了。 仲夫人轻点蝶儿的额头,淡笑道:“傻孩子,竟说傻话,你姐姐嫁了人怎么能天天回来?” 女娃愣了愣,十分不解:“不能天天回来吗?那蝶儿也会想姐姐。要不我们天天去看姐姐好不好?”此言一出,旁边的母女俩都淡笑出声。 女孩子耸耸小肩膀,一副“我难道说错了”了样子。 颖文握住妹妹的小手,轻声嘱咐:“蝶儿,姐姐走了,你可要听娘亲的话,可要乖乖的,多替姐姐安慰娘,多多哄娘开心。平日不要总想着舞枪弄棒、没有个女孩子样,想是被东方家你那个灏哥哥带坏了。还是琴棋书画上应该多上心些。” 蝶儿闻言立马皱起小鼻子,撅起小嘴:“我哪有舞枪弄棒,只不过是灏哥哥教我练练弓弩射击而已,哪里被灏哥哥带坏了,哪里没有女孩子样了?再说灏哥哥都已经走了,姐姐就不要说人家的不是了吧。”随即小娃儿又扭扭小身子、笑眯眯地道:“蝶儿最乖了,蝶儿最听娘亲的话了,娘亲最喜欢蝶儿了,蝶儿最能哄娘亲开心了。对不对,娘亲、姐姐?” 母女俩听了,实在忍不住好笑,齐齐点头称是,这小人儿却又发话道:“那娘亲还不赶快给姐姐插珠钗,稍后迎亲的仪仗就要登门了!” “哎、哎——”仲夫人连声答应着,又感叹道:“你这个小人精!” 小女娃笑眯了眼,抬起粉嫩嫩的小脸看着姐姐,由衷地感叹道:“姐姐是世上最美的人儿,蝶儿好想像姐姐这样美。” 颖文已经坐正身子,听了蝶儿的话,微微一笑:“蝶儿现在可是个小美人,长大了定会比姐姐更美。” 蝶儿闻言,笑脸生花,小眉轻扬、笑眼璀璨,乐呵呵地开口:“真的吗?真的吗?” 母女三人正谈笑间,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顾管家低沉有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小姐,闵大公子率领迎亲的仪仗已到了府门前,就要进府了。” 仲夫人闻言,淡声道:“知道了。”她将最后一支丹凤朝阳珠碧玉簪在女儿的云鬓之上,像是安慰似地轻轻拍拍女儿的肩膀,柔声说道:“文儿,该说的娘亲早已经都对你说过了。你自幼知书达礼,娘亲对你自是放心。” “嗯。”颖文眼圈微红,轻轻点头,起身向母亲叩首而拜。仲夫人连忙将女儿搀扶起来,将绣金线的鸳鸯喜帕盖在了女儿头上,沉着声道:“来人,送小姐上花轿。”两个早已等候门外的陪嫁丫鬟应声走了进来。 仲夫人指着她们:“你们要好好看顾着小姐,不得有半点闪失。” 两个丫鬟齐齐跪下施礼道:“夫人放心,笙儿、玉儿自会小心。”随即起身,搀扶着新人出门向前厅走去。 蝶儿在一旁见了,心知娘亲心中难过,走上前来拉住娘亲的手,仰着小脸道:“娘亲,我们跟过去看看可好?” 仲夫人正色道:“前厅都是外客,你怎可以过去。还是到后院去招待女眷们吧。” 蝶儿嘟着小嘴,眼巴巴看着姐姐走远,轻声嘟囔道:“我也舍不得姐姐。”只得由娘亲牵着向后院走去。 母女二人正在回廊中穿行时,却听见由前院传来阵阵嘈杂之声。仲夫人一怔,眉头微蹙,正待派人前去询问怎么回事,却见仲家二管事顾中慌慌张张跑来。 “夫人,不好了!门前来了许多官兵将仲府团团围住,说是老爷私通叛逆,朝廷要将仲家满门抄斩!” “胡说!”仲夫人闻言柳眉倒竖、浑身颤抖。 蝶儿呆呆地看着顾中,大惑不解:“什么叫满门抄斩?”这个词她从未听过。 仲夫人猛然回过神来,看看自己的小女儿,对着顾中道:“顾中,你先带着小姐避一避!老爷和少爷他们在哪里?” 顾中闻言一把抱起蝶儿,急道:“老爷和两位少爷全在前厅,恐怕是——” 仲夫人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忙朝前院走去,蝶儿被顾中抱着想要挣脱却不得法,着急地想喊娘亲,却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顾中心下一急,伸手捂住女娃的小嘴,急忙忙转身朝杂役院落跑去。 他的身形刚刚隐没在月亮门后,官兵已经冲进了回廊。只听为首一人喊道:“一队向左、一队向右,一队随我来,镇远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放过!”此时远远传来斥骂声、喊叫声、一片嘈杂,哪还有半点喜庆的气氛。 顾中抱着小主人飞快地跑着,他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心中说不出的焦急和恐慌。他跑到一排杂役房后,眼神慌乱地四处踅摸,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洗染房,不由得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来到几口大染缸前,顾中快速向里扫了几眼,见有一口缸中无水,便把怀中的小人儿放了进去。 蝶儿此时已经安静下来,她心知发生了什么事,很严重、很严重。但又不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小人儿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顾中,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顾中哪顾得上解释,他只是不住地叮嘱着:“小姐,你躲在这儿,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能出来,无论你听见了什么你都不能出来啊!”随后他扯下一旁挂着的布料撕成一块块、盖在了小人儿的头脸之上,接着转身离开。 外面乱哄哄的,官兵的叫骂声、女眷的哭喊声、东西的破碎声混在一起。蝶儿开始怕了,在她小小的心中从来不曾这样过。她扯开那些碎布想向外张望,谁知这口大缸比她的个子还高,她看不见。于是她蹲下来团着身又将那些碎布盖在身上,然后将下巴支在膝上,使劲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有人跑了过来,似乎旁边的水缸被砸破了,蝶儿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和着叫骂声。她真的怕了,浑身抖动着,数也数不下去了。哐当一声,有人将她藏身的这口缸踢倒了,蝶儿的头磕在了缸壁上,生疼生疼的,小人儿使劲地咬着下唇,没有叫出声。许是四周的嘈杂声太大了,没有人听到她的头磕在缸壁上发出的咚的一声。 大缸在地上左右滚动,小人儿也随着左右滚动,浑身都痛,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未发一声,幸好没有人向缸里查看。终于这些人离开了,四周稍稍安静下来。大缸也停止了摆动,但小人儿倒在里面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一切归于寂静。等到四周彻底笼罩在暗夜之中时,蝶儿扯开缠在身上的碎布,慢慢爬了出来。周身都痛、四目皆黑、不见人影。 平日里此时早就彩灯高挂,而此时冷风飕飕、夜色凄凉,蝶儿伫立在破败的院子中,茫茫然不知所措。小人儿抬头看看天,弦月弯弯、星儿闪烁,垂下头来扫视四周,一切再不似从前。 接着依稀的星光,蝶儿摸索着向后院走去。害怕、不解哽在心间,脚下磕磕绊绊、满地狼藉,惊恐袭上心头,还有一种叫做不祥的感觉撕扯着小人儿的心。 她不断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人能够告诉她。偌大的宅院空荡荡、静悄悄、冷清清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儿。 终于摸到了自己的闺房,房门已经被人踢烂,斜挂在一边,房中亦是杂乱不堪。适应了屋中的光线,蝶儿看到她收纳宝贝物件的小箱笼也被人踢翻,不禁小脸一皱,泪珠滚落。俯身在箱底摸索,竟意外摸到鞬櫜和鞬韔,知道那支小弩还在,心下欢喜,又破涕为笑。 小孩子终是小孩子,在如此紧要的关口,她关心的却是如此无关紧要的物件。但也正是这看似无关紧要的物件,却在日后派上了大用场。 蝶而将櫜、鞬(櫜以受箭,鞬以受弓)背在身上,走出闺房。爹爹、娘亲、哥哥们都不知在哪里,阖府上下看不到个影子。但现在,小人儿手握着弩弓,心里异常地踏实。似乎弩弓在手,她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似地。 蝶儿仍旧跑回了杂役院,这厢偏僻处有个狗洞,平常她偷偷跑出去玩,总是从这里爬进爬出的,神不知、鬼不觉,从没有被人发现过。虽说有失仲家千斤小姐的身份,不过今天当真帮上了大忙。 麻利利地从洞中爬出,小身子扶墙立稳,左右看看没人,小人儿却忽然间懵懂了,她往日白天从这里出入只为贪玩,而现在却要让她去哪?她又到哪儿去找爹爹、娘亲? 正犹疑间,忽听有人压低了嗓音叫着:“蝶儿!蝶儿!” 蝶儿惊疑地四处张望,却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一个胖嘟嘟的身影冲她招着手。再不迟疑,小人儿连忙跑将过去。 “朝武哥哥,朝武哥哥,你见到我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了吗?你知道我们家的人都在哪里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叫朝武的男孩十二三岁,是她家对街邻居的小少爷。他身形偏胖,脸庞原本也算俊秀,可惜肥肉较多,挤在脸上,生生把个俊脸给糟蹋去了。平时蝶儿总是喜欢和灏哥哥玩,很少答理朝武这个胖小子。朝武气不过,也总爱拉扯蝶儿的小辫子,蝶儿就更加不喜。灏哥哥教会蝶儿使用弓箭之后,蝶儿就好好教训了朝武一番。但朝武却不生气,仍就喜欢黏着她玩,只是不敢再捉弄她而已。蝶儿本就心软,也就不再计较什么。而在这冷戚诡异的夜里,蝶儿见了他心里竟生了一分亲切之情。 “小点声,你想把官兵喊来吗?他们还在前院门前把守着呢!”朝武依旧压低了声音道:“我白天挤在人群里,见被抓走的人里没有你,就猜你肯定躲到了哪里!果然在这里等到你!” 男孩子说着,话音里竟带着难掩的兴奋与快乐:“我就知道蝶儿聪明,不会有事!” 女娃也压低声音,细声细气地问道:“朝武哥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官兵?我爹爹、娘亲到哪里去了?还有姐姐呢?她今天要出嫁的呀!还有哥哥们呢?” 女娃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男孩子有点懵,他又怎么答得上来?于是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蝶儿,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你家得罪了什么王、又听说你爹爹犯了私通叛逆的大罪。总之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先要找地方躲起来,其他的先不去管!” “那是我的爹爹、娘亲,都是我的亲人,我怎能不去管?”女娃急得跺脚,“再说,我能躲到哪去?”忽然间女娃话音哽住,眼泪随着落了下来。 男孩子一看急了,连忙哄她:“蝶儿你别急,我帮你去打听打听可好。你不能再在家中藏着了,我早就想好了,北城那座我们常去玩耍的前朝留下的破败的城隍庙,你就躲到那里去吧。我是偷偷从家中溜出来的,已经等你半晌了,不能陪你去了。你一个人去到那里行吗?” 女娃点点头:“我行,其他的就拜托朝武哥哥了。” 男孩子听了眼睛一亮,欢喜地道:“我是你的朝武哥哥,我自会帮你。我给你带了吃的,你拿着。”说着将一个蓝布小包裹塞到女娃手中,“明天我会去找你,你等着我,路上小心些。”说着男孩子转身朝自家后门走去。 女娃看了看男孩子的背影,随即贴着墙根,向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 第三章  暗夜 平常尚需一个时辰的路程,在这冷戚的暗夜里更显得格外漫长。当蝶儿终于走到城隍庙跟前时,早已腿脚酸软,此时已经三更了。蝶儿看着庙堂那破败的大门、感觉到大门后如此的漆黑、阴冷,不由得脊背发凉、浑身颤抖。平日里大白天的又有哥哥们陪伴、并不觉得这里阴森恐怖。而现在她只觉得门后面藏着无数妖魔要将她分而食之。 寒战连连,但小人儿仍是勇敢地走了进去。不进去又如何,如今她已无处可去。平生第一次,仲颖蝶懂得了什么叫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但她却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何等的血雨腥风、惨淡前途。 进了这座破庙,蝶儿径直向庙堂后面而去,这里她不陌生,她知道庙后面有一弯水潭、潭边有一八角亭。虽然八角中已有两角缺失,但在亭中过夜也好过在这冷森森的破庙之中。灏哥哥是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的,倒是自家哥哥以及朝武那胖哥哥常带她来此玩耍。 蝶儿面上秀秀气气、灵秀可爱,骨子里却是十分顽皮。仲家四个孩子,两双儿女。大小姐仲颖文,芳龄二九,端庄秀丽,才貌双全。大哥仲瑞麒,今年一十五岁,自幼熟读诗书、满腹经论。二哥仲瑞麟,今年整十岁,自幼喜武厌文,不得仲父喜爱,偏偏深得蝶儿的欢心。 平日里蝶儿也喜欢和姐姐在一起,只是姐姐端淑有余、灵动不足,看久了姐姐抚琴弄画蝶儿自感无趣,便会缠上二哥带她出来玩耍。他俩年龄相近、脾气相投,自是走得近些。其实,饶是大哥平日里饱读诗书,也是喜欢和这个最小的妹妹嬉戏。蝶儿的小人缘可是超级的好呢。 尤其是灏哥哥走了三月有余,蝶儿无聊更是缠上了自家哥哥,而朝武也借机缠上了她。这个破败的城隍庙就成了他们摸鱼、打鸟、猎野兔的上好地方。 来到八角亭上,小蝶儿倚柱而坐。这一天下来,蝶儿又惊又怕,到得现在已是又饥又累。她将朝武给她的小包裹打开,见里面是几个包子、还有半只烧鹅,心中充满了暖意。想不到这个平时不招自己待见的胖哥哥心地竟是这般的好。她撕下一些鹅肉,放入口中,饿了一天,想不到这鹅肉竟是分外可口。 待到填饱了肚子,蝶儿也定下了心神。当下,她把白天听到的话以及朝武所说的话略加思索,极力在脑中回忆镇远王这一名号。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家中发生的一些她看似古怪的事情。那个镇远王不就是不久前还一而再、再而三遣人来向姐姐提亲的人吗? 姐姐才华出众为世人称道,姐姐的如花美貌更是远近闻名。仲家大小姐与闵家大少爷亦是自幼订婚,原本打算在颖文及笄之年完婚,却因为闵坤杰外出游学而一推再推。 这期间,慕名上门求婚者令仲家不胜其烦。尤其当驻守九江郡的镇远王派人前来求婚时,一代名士仲厚梓更是勃然大怒。究其原因,那镇远王年过五旬,府内不仅有正妃、两名侧妃,更是有诸多夫人。他派人前来求亲,对士绅望族的仲家来说当是奇耻大辱。媒人刚刚道明来意,仲厚梓当即端茶送客。镇远王三番五次派人前来,均被仲父拒绝。仲厚梓直言:“莫道我家颖文早已许给闵家,即使她尚未订婚,我仲家之女也决不与人做妾!”话说得决绝之极,丝毫也没有给镇远王面子。 其实,这其中有仲父爱女之情,亦有仲父对镇远王的不屑之意。更兼仲家虽为当地名门望族,仲厚梓又被世人公推为名士,但他却一生洁身自好,别人家三妻四妾,而仲厚梓与仲夫人几十年琴瑟和谐,相濡以沫、恩爱不减。他自是希望自己的儿女也如他一般。这原本是人之常情,谁会想到却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驳了镇远王的面子,仲家并不是没有担心过。但想到他仲家家世清白、又系豪族,想那镇远王也不会怎样。饶是如此,仲家仍是希望尽快令长女出嫁,恰逢此时闵家长子求学归来。闵家亦是希望家中长子早日完婚,两家皆有意,于是马上定下了婚期。 但有些事是仲家始料未及的。仲厚梓一代名士,饱读诗书、博学多才,但为人清高、颇有些偏执。元昊帝国靠马上征战打得江山、坐上皇位也就三十余年。这期间江山不稳、朝堂不固。前朝余孽不时滋扰生事,而江南这些世家望族又不肯出仕辅佐新主。 镇远王多次差人前来提亲,只是他拉拢这些士族的手段。而仲厚梓三番五次驳了他的脸面,最终促成镇远王杀心大起。拉拢不成、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借机铲除,也好打压一下这些名门望族的嚣张气焰。而仲厚梓之祖曾在前朝为官,也因此仲厚梓对前朝怀有同情之心,更在私下里暗中接济流落到九阳郡的前朝皇室后人。这些被镇远王察到底细,也就坐实了仲家勾结前朝余孽的罪名。于是血雨腥风平地而起,仲家成为皇权倾轧的牺牲品,这是仲家大祸临头也不能理解的。 蝶儿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但蝶儿可想不明白,什么叫勾结叛逆?她皱着黛眉、小脸悲戚、使劲用手拍着额头。可惜她就算把脑袋拍破,又怎么能算计到镇远王那残暴成性的心里面去呢。 想着想着,她实在累了,小脑袋一歪,倚着柱子竟就这么睡着了。殊不知当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许是因为累了,蝶儿这一觉睡得竟相当安稳,她甚至做了个好梦——姐姐与姐夫高高兴兴地拜堂成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姐姐竟径自揭开了大红喜帕,冲着她点头微笑,嘴里还不住地唤着“蝶儿、蝶儿”,蝶儿心中好不奇怪刚要开口问姐姐:不是说喜帕要在洞房中由姐夫揭开的吗?姐姐怎么自己揭开了?谁知姐姐却忽然飘走了,一旁观礼的人也轰然消失了!蝶儿心中正惊疑着,却见母亲远远地走过来、越走越近、近到咫尺,蝶儿高兴地想伸手抱抱,却怎样也够不到娘亲。娘亲还是如往常那样温柔慈爱地冲着她微笑,嘴里却说着令蝶儿奇怪的话:“蝶儿,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娘亲在天上看顾着你,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蝶儿喊着:“娘亲,你的话蝶儿不明白!你抱抱蝶儿啊!你抱抱蝶儿可好?”但娘亲也飘走了,飘到了天上,蝶儿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忽然,蝶儿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就这么惊醒了。 醒过来后蝶儿只觉得浑身酸痛,从来没有这样胡乱睡过。但她更介意的是梦中的情景,这梦到底是好是坏。她自言自语道:“若是爹爹在这里就好了,爹爹最会解梦了。”接着蝶儿又愁道:“可是爹爹又在哪呢?” 抬头看看天,日头早已高照,蝶儿吐吐小舌,想不到竟睡了这么久。心下又着急起来,怎么朝武哥哥还没有来? 心里正想着,就听见远远传来急匆匆地的脚步声。蝶儿警觉,飞快地起身跑到草丛中藏起,却又抬起小脑袋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只见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城隍庙那破烂的残垣中闪了出来。蝶儿当下放下心来,再小心向来人身后看看,未见到其他人影。于是她猛地窜了出去,高声叫着:“朝武哥哥,我在这里!” 朝武快步走了过来,额头、面颊上全是汗水。他神色及其慌乱,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惊恐与不安,但他兀自强装作镇定,道:“蝶儿,刚刚在破庙里没见到你,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抓走了,幸好我想起也许你会在这里!” 他的话音含着一丝宽慰:“来,先吃些东西吧。”说着递给蝶儿一个水囊,并打开一个蓝色粗布包裹,里面是一只冷鸡、几块熏肉和两个烧饼。 蝶儿含笑接过水囊,咕嘟咕嘟喝着水,她真是渴了,觉得这水格外的甘甜。喝足了,抬头笑眯眯地道:“朝武哥哥,多亏了你,不然蝶儿真不知如何是好!” 朝武摇摇头:“先别说那么多,你先吃些东西吧。”说罢,他撕下一只鸡腿塞到女娃手里。女娃也没有客气,随意坐在亭边的石板上,用手撕扯着鸡肉,吃得津津有味。她并没有注意到男孩子眼中的怜悯与不忍,自顾自地吃着。而朝武闷声不响地看着她,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心里想着该怎样对她说呢? 吃着吃着,蝶儿有些纳闷,平时朝武的话可多了,多的让人受不了,可今天,他竟奇怪的一直没有开口。想着这些,蝶儿不由得抬头瞄了男孩子一眼。而只这一眼,却令女娃心中有种道不明的滋味。轻轻将手中的食物放在一边,蝶儿抹了抹小嘴,又在蓝底粗布上蹭了蹭小手,便直直地盯着男孩子的眼睛问道: “朝武哥哥,你有什么话要对蝶儿说吗?” 朝武忽然变得有些结巴:“蝶、蝶儿你,你吃饱了?” “嗯。”蝶儿的话音仍是奶声奶气的,但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你帮我打听的事怎么样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朝武面色略带忧郁,但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蝶儿,我说了,你别难过,要是伤心,你就哭吧,你别害怕,你还有我呢!”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女娃有些着急了,“你怎么这么罗嗦起来了。” “蝶儿,我今天听父亲说,你父亲私通前朝余孽,镇远王奉皇命追剿叛逆行生杀大权,已经判定仲、闵两家死罪。” 蝶儿闻言,愣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爹爹不会的。”接着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那我娘呢?我姐姐呢?还有我哥哥们呢?” “蝶儿,有些事你不明白,我也不全明白。只是谋逆大罪罪及九族,官府已贴出榜文你的父亲、兄长以及仲家、闵家所有男丁都将被处死,明日午时就将在北城遛马场行刑。仲氏、闵氏九族之内男丁流放戍边、女眷没入官府为奴。” 蝶儿听了再也站不稳,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朝武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小的肩膀,咬咬牙继续说道:“蝶儿,我听说你的母亲,她昨天在九阳郡守府门前头撞石狮而亡,当时你的父兄都在场。还有你的姐姐昨晚被官兵抢入镇远王府,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她跑到王府后院的莲池投水自尽了。” 听到此时,蝶儿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一夜之间,天地变色,她竟接连失去娘亲和姐姐,而即刻她又将失去爹爹和哥哥。这是怎样一个惨痛的事实,小小的蝶儿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更是无法接受。她明明昨夜还梦见了娘亲和姐姐,怎么忽然间她们竟双双死去。她再也没有娘亲了、再也没有姐姐了,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一时间,蝶儿只觉得一切都是那样恍惚,昨夜的梦境又出现在眼前: 娘亲与她近在咫尺,她却怎样也触摸不到娘亲,娘亲一直不停地说着:“蝶儿,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娘亲在天上看顾着你,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原来,娘亲大去了,原来娘亲是来见上她最后一面,原来竟是这样! 蝶儿一直哭着,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直到哭的累了,声音越来越小,小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她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连不成句的话:“娘、亲、飘走、走了,姐姐、飘、飘走、走了,她们、不要蝶、蝶儿了,蝶儿、怎、怎、怎么办? 朝武扶着蝶儿的肩膀坐在她的身边。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蝶儿如此模样。蝶儿在他的眼中从来就是个美丽、快乐的仙子,永远都是喜气洋洋、乐呵呵的样子。她就像是早上的朝阳,永远都令人感到温暖、舒适,永远都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凡是见到蝶儿的人都会发自内心地喜欢她、怜爱她、想要亲近她? 玉秀珍珠 第 2 部分阅读 ⑾胍捉⒈;に6瘢湟彩侨绱恕K恢Ω迷跹参靠奁牡丛谛闹邪蛋捣⑹模欢ㄒ;さ⒁欢ú蝗霉俑娜私プ摺<词顾盖咨砦玫闹鞑荆膊幌в牍俑钥埂?br /> 终于,蝶儿止住了哭声。她侧首看了看一旁的朝武,小脸苍白如纸,脸上还挂着泪珠、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此时蝶儿仍未止住抽噎,但目光却变得清冷、小脸也异常地严肃。 “朝武哥哥,你走吧,不要再来找蝶儿了,蝶儿会连累你的。” 朝武先是一愣,忽地胖脸憋的通红,大声地道:“蝶儿,你在说什么,我是这样的人吗?要是怕被连累,我也就不会来了!我知道,你家乃名门望族,我父亲这个小小的主簿高攀不起。我也知道,你喜欢东方长灏那个家伙,从来未曾把我放在眼里。我不求你喜欢我,但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朋友呢?我真心想帮你,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朝武话语中带着三分愤怒、三分伤心和三分无奈,他挥挥手臂:“蝶儿,就让我帮你,可好?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办呢?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蝶儿愣愣地看着朝武,心中有一些吃惊、还有一丝惭愧、但更多的是感动。她伸出稚嫩的小手紧紧抓住朝武的手臂,轻声喊道:“朝武哥哥,原谅蝶儿不懂事,蝶儿信你!蝶儿信你!” 朝武面上立刻和缓了下来,他轻声道:“蝶儿,我们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你有什么主意吗?”别看蝶儿人儿小,平日里她的点子很多,他的二哥和朝武都喜欢听她的话。但此时,殊不知蝶儿已经六神无主了。 蝶儿凝神想了又想,慢慢道:“我想去刑场,我想去看我爹爹、哥哥。” 朝武闻言霍地站了起来:“那怎么能行,你那是自投罗网,你知不知道,官府正在找你,你可是仲家嫡传、千金小姐!原本你是女孩子,官府并未放在心上,可现在你仲家上上下下全被官府拿获,只除了你,你可不能犯傻!” “可我若不去,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已经再也见不到娘亲和姐姐,我只想最后见见爹爹和哥哥们,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们一眼也好。”蝶儿幽幽地看着朝武,朝武的心跟着揪痛起来。 “我可以帮你找身杂役的旧衣服,到时候你扮作我的小书童,我带你去遛马场。只是蝶儿,我怕你会受不了。而且,万一你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呢?” 蝶儿皱着眉儿想了想:“朝武哥哥,你一并找些锅底的灰来就好,到时候我涂在脸上,一定不会有人认得我。我只想见见爹爹、哥哥。蝶儿不怕、蝶儿不怕!” 朝武拗不过蝶儿,也只得点头,嘴上应着:“好吧,蝶儿,我会把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我便赶过来,收拾好了我便带你去。只是蝶儿,你一定要思量好,到时候会是怎样,谁也说不准。我真的不想你有事!还有,过了明天你又该怎么办,你要好好想想,我也会替你着想的。” 蝶儿眼中泪光闪闪,她使劲点点头道:“蝶儿知道了,朝武哥哥,大恩不言谢,可是蝶儿还是要谢过朝我哥哥。”说着蝶儿起身,两手握拳放在腰侧、屈膝躬身郑重其事地向朝武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 朝武看着蝶儿苍白却又严肃的小脸,一时之间竟忘了伸手去扶。直到蝶儿礼毕,朝武才回过神来,他跺跺脚,叹道:“你这又是为何!” 当下两人约好明天相见,朝武见天色已晚,心中虽然不舍,也只得再叮嘱蝶儿几句,便匆匆离去。 眼看着朝武走远,蝶儿心里凄然,只觉时间难挨,不由得取出弩弓,将羽箭置于矢道之上,弓弦后拉,挂在牙上,见潭边一株枯柳其上疤痕丑陋,稍加瞄准一扣悬刀,羽箭便照着那疤痕射去,一矢中的。蝶儿不由得心中得意,喃喃自语:“灏哥哥,你看蝶儿射得有多好!”想起东方长灏,又想起时下自己的处境,不由得悲从中来,竟又抽泣起来。蝶儿的泪水又簌簌地落下。朝武所说“过了明天你又该怎么办”,蝶儿真不知道过了明天又将如何。她是这么小,哪会想得怎样周全。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蝶儿哭得累了,夜风冷极,她蜷着小身子、倚着柱子将就着睡了。 … 第四章  刑场 第二天一早,蝶儿是被朝武叫醒的。朝武对蝶儿的事如此上心,蝶儿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朝武此时颇大气、显得落落大方。 朝武把他能想到的都带了来:水、吃的、衣物、还有锅底的碳灰! 蝶儿虽饿,却没有胃口,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把那件杂役的衣物拿来、抖开、细细打量着。朝武见了,赧然一笑:〃这是我|乳娘儿子的旧衣服,和你的身量差不多,我颇费了些心思才要了来的,你快换上试试。〃说着朝武还不忘背过身去。 蝶儿很快将衣服换好,衣服虽旧倒还干净,果然如朝武所说也还合身。换好衣服,蝶儿将头发挽成小童儿的样式,就用手搓起一把碳灰,一点一点的在脸上抹拭,抹了脸、又往脖子上抹去,最后又不忘在小手背抹抹。等到收拾停当,蝶儿轻声唤了声:〃好了。〃 朝武回过头来,只见蝶儿的小脸黑黑,像足了戏文里插科打诨的小丑,想笑又强自忍着,憋得个胖脸红的发紫。蝶儿见他如此,知道自己不好看,竟也有些扭捏起来。 朝武总算把笑憋回肚里,上前一步正色道:〃过了!〃说着伸出袍袖,在蝶儿脸上轻轻搌了搌,兀自点头道:〃这回好了,刚刚太黑了!〃 蝶儿眼含感激,细声细气道:〃朝武哥哥,我们走吧。〃 朝武点头:〃好!〃又嘱咐道,〃到了街上,你跟紧我,千万别说话!〃蝶儿应了一声,两人便结伴向着刑场方向走去。 通往刑场的道路两旁已经聚了一些人,自古以来民风如此,无论好事坏事,总是有人喜欢来趁这热闹。就在前天,十里八乡还交头称赞仲闵两家喜结良缘、令众人艳羡不已。而时隔一日,仲闵两家皆成为阶下囚,成为人人鄙夷、唾骂的不齿之徒。世间风云变幻,又有谁能说得清、道的明其中的奥秘。 两个孩子低着头、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着,一路上人们望着官道、等待着押解犯人的囚车经过、不时议论纷纷。 〃张兄,这仲家世代书香门第、仲厚梓乃是当今名士、与世无争、怎么会落得个勾结前朝叛逆的罪名?〃 〃李兄,官府定罪,谁说的清。不过据传闻,仲家得罪了当朝重臣镇远王,因此获罪!〃 〃此话怎解?〃 〃唉,说不清、说不清!〃 一路上,蝶儿支起耳朵听着众人的言辞,大人们尚且说不清,她就更不明白。但有一点,那就是〃镇远王〃这三个字已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中,成为她多年的噩梦,挥之不去。 〃听说仲夫人在郡守府衙前头撞石狮而亡,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我家隔壁的张二哥就是府里的衙役,亲眼所见,说是流了一地的血,惨不忍睹!〃 〃天啊,那仲夫人乃是大家闺秀,竟落得如此下场!〃 蝶儿听了这些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幸亏朝武在一旁扶持,她才没有跌倒。朝武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不要理睬那些人的话。〃蝶儿咬紧下唇,头低得更甚,几乎埋到了胸前。 两个孩子紧走慢走,终于走到了遛马场。此时遛马场四周已经聚了不少人,而仍有人陆陆续续前来,加入围观者的行列。 遛马场,原是前朝郡守常鸿私家圈养牲畜、赛马比武的场所。三十多年前,大殷帝国铁骑南下围城之时,常郡守誓死不降,最后城破、郡守被擒。当时郡守一家十几口及追随他的守城官兵百余人皆斩于此地。自此以后,遛马场就成为九阳郡死囚犯行刑的场所。 朝武带着蝶儿躲在人群中,此时已近午时,只听得远处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心知押解囚犯的队伍已经近了。围观的人们嘴里喊着:〃来啦、来啦!快看、快看!〃人群开始向后退,将官道让了出来。蝶儿站在人群中,险些被后退的人们撞倒,亏得朝武一把拉开了她、也跟着向后退。 蝶儿放眼望去,可惜她人小个矮,除了人的背影,她什么也看不到。此时蝶儿心下着急,猛地甩开朝武的手,一躬身,从人们的腿间钻过去,一眨眼就钻到了路边。朝武在后面急啊,可他不比蝶儿、身形又高又胖,如何钻得过去,只得压低声音喊着:〃蝶儿别跑,等等我、等等我!〃 但蝶儿如何听得见、即使听见了又如何听得进去。转眼间,朝武再看不到蝶儿的人影。他顿时吓坏了。 蝶儿站在路边,看着押解着囚车的官兵列队渐行渐近。队伍前端有几个兵士鸣锣开道,嘴里厉声喝着:〃退后!让开!〃更有甚者,两个兵役挥舞着马鞭,指向人群。吓得一干人等再次向后退去。 道路清开,队伍行进,蝶儿看到为首一人头戴玄色缯绢通天冠、身着玄黑地妆花纱绣麒麟长袍、腰配三尺雕龙宝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此人一脸戾气、眼神阴冷刺骨,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眄睨着他脚下的芸芸众生。 蝶儿不识得此人,但他身旁与他骑马同行、却不敢与之并排、马头靠后只及此人马身、立于马上不时向他躬身谄媚的人,蝶儿却识得。那人正是现任九阳郡太守楚荀。楚太守曾是仲家的座上客,曾与仲厚梓把酒赋诗、推杯换盏。而正是此人,今日却押解着爹爹赴死。世态人心,谁能评说! 队伍继续前行,囚车行到近前。蝶儿睁大双眸,一眼便看到父亲的身影。只见爹爹身上穿的仍是婚庆当日的衣着、只是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染着斑斑点点猩红的血迹、正跪立于囚车之上。蝶儿目光定在爹爹的脸上,只见爹爹头发凌乱,披散下来,却遮不住脸上的条条血痕。蝶儿心中绞痛,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滑落,竟把脸上的碳灰冲去,露出一道道凝脂般的肌肤。 此时蝶儿已经不会思索、已经不知身在何处、早就忘了自己的安危与否,竟迈开步子想要上前拦住囚车!她刚刚向前走了两步,就冲过来一个兵役,抬脚把她踢倒在地,嘴里骂着:〃退后!找死!〃紧接着鞭子便挥舞到面前,蝶儿吓得愣在当场。不想此时有人俯下身来扶住了她,生生替她受了这一鞭。那人随即立起身来,挡住了蝶儿,嘴里喊着:〃官爷息怒,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官家,恕罪!恕罪!〃嘴上说着,手里快速地递出几枚大钱,塞到那个兵役手中。那个兵役得了便宜径自走开,嘴上兀自骂骂咧咧。 蝶儿仍坐在地上,身上被踢痛,但却没有心中的痛更甚。她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动不动。那人打发开兵役,回身就将蝶儿一把抱起挤进了人群。直到此时,蝶儿才看清此人,竟是顾大管家之子顾子义!原来那日抄家之时,子义受父亲差遣下乡收租,才逃过一劫。今日他乔装而来也只是想最后见上老主人一面,却不想竟遇到了蝶儿。 仲家对下人向来仁厚,蝶儿更是温婉可喜、乖巧可人、惹人怜爱,从来没有千斤小姐的架子,上得老爷夫人的疼惜、下得仆人杂役的喜爱。子义今年只有十八岁,平日里蝶儿总是小嘴甜甜的叫他子义大哥,他对蝶儿有着超出了主仆关系的兄妹之情。 子义抱着蝶儿躲进人群中,身上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刚若不是他眼尖、手脚又利落挡在了小姐身前,真不敢设想那一鞭抽下来,会是怎样的后果。而小姐居然敢到这种地方来,也令他后怕不已。这若是被人认出,后果不堪设想。他只想赶快抱着蝶儿离开,为仲家保住一点血脉。 子义挤到人后,见各个路口都有官兵把守,心下思量只有等行刑后随人群散去了。此时忽听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喊:〃蝶儿,等等我!〃子义心中大惊,以为蝶儿被人认出,猛一回头,只见朝武那个胖小子追了过来。子义认得朝武,平时这胖小子总爱缠着蝶儿小姐玩。心中正在犹疑,朝武已到身边:〃蝶儿,急死我了,叫你不要乱跑,你怎不听!〃说着朝武又仔细打量了子义一眼,小声道:〃子义大哥!〃 蝶儿称呼他〃子义大哥〃,朝武便也一直跟着叫他〃子义大哥〃。见此情景,子义心中了然,他已听说当日官府拿人,独走了蝶儿小姐,竟原来是朝武所救,心中顿时对这小胖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三人躲在人群后面,而遛马场上,那身着玄黑地绣金线蟒袍的人已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他俯视着台下跪在尘埃之中的一干人犯,冷笑到:〃楚大人,今日你为朝廷钦命的监斩官,时辰已到,还请下令行刑吧。〃那九阳郡守楚荀连忙躬身施礼,谄媚道:〃谨尊镇远王之命。〃 随即他起身高声喝道:〃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朝武已经不敢再看,他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此时吓得抱住头蹲在地上。倒是蝶儿在子义怀中立直了身子,她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只听见爹爹凄厉的话语传来…… 〃皇天在上,我仲家世代贤良、清清白白,天地可鉴!镇远王,你这狗贼,你欺君罔上、陷害贤良、滥杀无辜!我仲家子孙但凡有一人活在世上,定将为仲家伸冤雪恨、报今日之仇!〃 刽子手举起刀来,子义在一瞬间猛地蒙住蝶儿的眼睛、将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膛,他不忍也不能让蝶儿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蝶儿眼睛被蒙住,她看不到,却仍能听到:仲、闵两家老少临终前怒骂的呼声、鲜血从身体内喷涌而出之声、官兵嚣张跋扈的叫骂声、围观人群的抽气声、哭泣声混在了一起。 蝶儿那小小的世界轰然坍塌,她颓然倒在子义的怀中,抽泣、尖叫。子义伸手捂住蝶儿的嘴,下一声尖叫被蝶儿吞回喉咙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人们都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到处是怒骂声、哭喊声、尖叫声,已经分不出彼此。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官府的人马已经离去,犯人的尸身也被扔在马车上拉走。只是苍茫大地上已经血腥飞溅、血流成河。仇恨的种子也深深种在了蝶儿的心里,只待有朝一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 第五章  逃离 三人随着人群散去。走到僻静处,子义向朝武点头道:〃朝少爷,此次搭救之恩,容子义日后报答。现在官府风声紧得很,我要赶紧带小姐离开。〃 朝武摇头:〃子义大哥,你何必客气。我和蝶儿是朋友!你们要离开,那你们要去哪儿?我帮你们如何?〃 子义心中颇有些信不过眼前这个孩子,毕竟他的父亲在府衙中任主簿之职,他一个不小心就会泄了他们的底细。况且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帮上什么忙! 看到子义犹疑的眼神,朝武就明白了,他不是不介意,但为了蝶儿,他仍好言道:〃子义大哥,我看你们出城比较稳妥。只是现在城门口盘查很严,轻易出不去。我娘舅家就在北城外鹤西村。不如你雇辆车来,扮作我娘舅家的表哥,我送你们出城。〃 子义想不到朝武小小年纪竟会有如此计较,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赞叹之色。他不再犹豫,点头应允。立刻放下蝶儿,让两个孩子躲在墙角。片刻之后,他便雇了一辆马车来。 子义抱了蝶儿上车、朝武跟上,回首交待了赶车的老汉几句,车儿便向着北门而去。 到了城门前,子义撩开车前布帘向外看去,果然见到郡中衙役在此盘查,暗自心惊。回头道声:〃小心!〃却见朝武正帮着蝶儿擦脸。刚刚蝶儿哭花了小脸,没想到朝武还将碳灰揣在身上,此时正好用上。 这时车子已经到了城门口,只听车外有人喊道:〃车上的人都下来!〃蝶儿闻言,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就见朝武不慌不忙地撩开帘子,看着来人躬身笑道:〃张捕头,好久不见!〃 张捕头看清来人一愣道:〃这不是朝主簿家的小少爷吗,你怎么在此?〃 朝武沉声道:〃我舅母受了风寒不起,着我表哥送信来,我爹爹公务在身走不开,令我去探视一番。〃朝武说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据,不由人不信,更兼他是主簿之子,身份也不容人怀疑,张捕头应了一声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出城,车上几人暗暗松了口气。而正在此时,却听车外有人喝道:〃停下!〃车子顿住,三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顺着布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却见一军中牙将拦在车前。朝武有些急了,府衙内的人他多少认识些,这些人看在他父亲的面上也多少会对他礼让三分。但军中就不同了,这些军爷哪管你是什么主簿家的少爷。就是主簿来此,他们也敢说只受军命,不把你放在眼里。 正踌躇时,却见子义撩开帘子,跳下车去。他满脸堆笑,上前一步道:〃这位军爷,我娘病重,我们赶回去探视,烦请您行个方便。〃说着偷偷塞了一大块碎银子到这名牙将手中。那牙将得了钱财,立刻放行,原来他就为要点酒钱故意难为一下! 当下再不多言,马车一路小跑,远远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在鹤西村前的柳林旁,三人下了车,子义吩咐老汉在一旁等候。朝武看了看蝶儿又看了看子义,已知离别在即,心中格外不舍。但他也知,蝶儿越早离开,就会越安全。于是他开口道:〃蝶儿、子义大哥,你们想好去哪儿了吗?〃 子义略一沉吟,蝶儿却开口道:〃我想去找灏哥哥。〃 朝武听了心中黯然,但嘴上仍说着:〃是啊,现在也只有东方长灏那里才是蝶儿最后的倚靠了,只是长灏一家去了朔阳郡,距此万里迢迢,唉!〃说着,朝武不觉叹了口气,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子义的脸上。 子义沉吟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现在也只有将蝶儿小姐托付给东方家才能令人安心。护送小姐北上,子义义不容辞,也只有如此才对得起仲家对我父子的一片恩情!〃 朝武闻言,一颗心终于放下,面露喜色。子义又道:〃朝武,子义有一事相求。〃 朝武忙道:〃子义大哥请说无妨,朝武但凡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仲家获此大罪,我父亲及叔父一应家人都被官府羁押,不日就会发配流放。朝武你能否让你父亲在郡守面前说些好话,以能将他们从宽发落,子义感激不尽!〃 朝武虽觉得此事有些作难,但又不忍让子义难过,想了想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子义大哥放心!〃字义心怀感激,向朝武躬身施礼,朝武连连摆手! 三人依依惜别,朝武仍坐了马车回去。而子义则带着蝶儿上路了。 路上的艰辛,是蝶儿所难以想象的。亏了有子义一路扶持、照顾。当日子义因在外收租逃过一劫,身上倒是有些钱财,正好用做盘缠。只是两个人的身份十分尴尬,蝶儿已经入了官府的贱籍,却又私自逃脱,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而子义也并不比她好到哪去,他同样是在逃之身,罪过也不比蝶儿轻。子义也曾想过,是否去投奔仲家的亲朋故旧、门客学生。但仲家获罪非轻、累及九族,谁敢容留他们,他们又怎敢轻易上门?于是只能作罢。只是子义不敢想象,若东方家不肯容留蝶儿,他们将何去何从。而现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一条出路可循了。 二人如此身份,自然没有证明身份的户籍文牒,一路北上,必须绕开官府重镇、只能挑拣些小路、山道而行,在山林、偏僻处露宿。如此路途便更加遥远、一路走来也更加艰难。 好在子义自幼习得一身武艺,身强体壮,他本就不是娇贵之身,因此颇能忍耐。只是蝶儿,遭遇了家破人亡之痛,又要承受千里跋涉之苦。小小的身子禁受不住,上路不久就受了风寒,病来如山倒,身子变得羸弱不堪。也亏了子义,他的父亲是仲府大管家、幼时学过医术颇通药理,而子义也向父亲学来点本事。一路上采些草药用瓦罐煎了给蝶儿服用,蝶儿竟也挺了过来。 这一日,两人在山路上走着,仍像往常一样,子义将蝶儿背在背上。蝶儿要自己走路,轻轻拍着子义的肩膀:〃子义大哥,快让蝶儿下来吧,你走了很久了,会累坏的。蝶儿要自己走,蝶儿能行的!〃 子义轻声一笑:〃蝶儿乖,子义不累,等到了平地,你再下来。山路崎岖,你的脚已经磨出水泡了,就让子义背着你吧。乖,别动!〃 一路上,蝶儿再也不许子义称呼她小姐,她曾嚷着:〃子义大哥,蝶儿再也不是千斤小姐的身份了,你也再也不要叫蝶儿小姐了。〃 可子义却不答应:〃小姐就是小姐,不管怎样,小姐都是子义的主人,子义怎能越矩!〃 蝶儿眼睛湿润、泪滴晶莹,她使劲摇着头道:〃子义大哥是蝶儿的大哥,是蝶儿的亲人。蝶儿已经没有哥哥了,子义你就当蝶儿的哥哥好不好?好不好?你就唤我蝶儿,好不好?子义大哥!〃 子义心中酸涩,终于点头答应,蝶儿竟欢喜地眉开眼笑:〃那你还不快叫我蝶儿,快叫哦!〃 那是在蝶儿家破痛失亲人后,子义第一次看到蝶儿笑,阳光又回到了蝶儿的脸上,蝶儿的眼睛亮亮的、璨若星辰。子义如着魔一般,口中唤着:〃蝶儿!蝶儿!蝶儿!〃 自此,他二人兄妹情定! 〃子义大哥,你的脚也会磨出泡来的,你让我下来,你也歇歇好不好?〃蝶儿兀自不停地说着,却不敢乱动,生怕加重了子义的负担。 子义笑道:〃好!好!蝶儿你看,前面山腰有几间茅屋,到了那里你就下来,我们歇歇脚可好?〃 蝶儿心知子义是不会放下她的,长长地叹了口气:〃子义大哥,你真好!蝶儿给你唱个曲吧,你听了兴许就不累了。〃 〃子义不累,不过子义最喜欢听蝶儿唱了,蝶儿唱得真好听!〃 于是小蝶儿伏在子义宽阔的后背上,轻声唱着: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 蝶儿的嗓音中仍带着奶气、嗓儿细细、声儿甜甜,歌声如涓涓细流,令人心平气和、心旷神怡。子义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下却感叹着,若能就这么一直背着蝶儿走下去、听着蝶儿的歌声、哪怕一生一世他也心甘情愿。 … 第六章  贵人 心中愉悦,脚下也轻快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山腰。立于茅屋之前,子义并没有放下蝶儿,而是径直上前,轻叩柴门道:〃可有人吗?〃 少顷,见无人答应,子义又高声道:〃可有人在吗?我兄妹二人路过此地,恳请借宿一晚,能否行个方便?〃 这才听到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柴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一老丈立在门里。只见这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尚好,目光矍铄,却带着些戒备。 蝶儿小小年纪便已会察言观色,见此情景便细声细气地开口道:〃爷爷,你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和哥哥路过此地,只想借宿一晚,请行个方便吧。〃 老人见蝶儿眉清目秀、兼又柔声细语、有礼可人,背着她的大汉虽魁梧高大,面目却也敦厚和善,心下稍安,道:〃既是路过,不嫌老头这里简陋,就进来坐吧。〃 子义忙应声道:〃多谢老丈!〃便随老人走了进去。 屋中的摆设极其简单,左手是一土炕、炕头墙边砌了一方灶台,灶台下堆着些干柴;右手摆了一张简陋的几案,也就没什么物件了。子义也不见怪,径自把蝶儿放在炕上。他和蝶儿都明白,有屋子住宿已经强过荒郊野外百倍了。子义替蝶儿退去鞋袜,查看着蝶儿磨出水泡的一双小脚。 那老人也坐在了炕沿上,看着这兄妹二人道:〃我家中只有我和孙儿相依为命。我孙儿上山砍柴、再打些山鸡弄些吃食,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你们也看到了,我实在拿不出什么来招待你们。〃 蝶儿闻言冲着老人甜甜一笑:〃爷爷,你别担心,我们身上带的有干粮,待会我们煮了,爷爷一起来吃。〃 老人看这个女娃这么乖巧,心中喜欢道:〃你这孩子真是乖巧可喜,怎么脚上磨出了那么大的水泡,想是走得路多了,让人看着心疼。我房后晒的有草药,我去取来,用水煮了洗洗,会好的快些。〃说着就要起身。 子义连忙拦住道:〃不烦忙老丈,我自己去取就好。〃 当下子义取了草药来、烧了一锅热水,舀在一个破了口的陶土盆子里,让蝶儿将满是水泡的小脚泡进去。蝶儿顿时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不多时小身子向旁边一歪,竟就这么睡着了。 子义暗叹一声,把蝶儿小脚擦干、找块干净的棉布包好,将炕上的一床棉被扯过来,为蝶儿半铺半盖。收拾停当,他便着手做饭,心里想着平时风餐露宿,今天总算能让蝶儿吃顿热的,不免心中感慨:蝶儿真是懂事,从不叫苦,还总能想出办法宽慰自己,上苍对她何其不公!只希望到了朔阳郡,东方长灏会真心待她。 蝶儿所说的干粮,其实是他二人途径一座道观时,观里的小道士好心施与他们的一些锅巴。记得当时那些锅巴刚刚出锅,还是热气腾腾的,又香又脆,蝶儿欢喜的不得了。可吃上几口,见子义舍不得吃,蝶儿竟也不吃了,一定要与子义一起吃那块又冷又硬的烧饼,弄得子义不知如何是好。而蝶儿嚷着:〃要么就一起吃好的,要么就都不吃!〃无论子义怎样连哄带劝,蝶儿都不听。最后,也只有子义退让的份。原来,与人一起共患难也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啊! 锅巴放得久了,已经硬得难以下咽。子义烧了水,将锅巴放进去煮了又煮,尝尝确实软了,便撤了柴禾,只用小火煨着。看看炕上的蝶儿还沉沉睡着,心想有多少个日子蝶儿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子义不忍叫醒她,便和那老人聊了起来。 〃敢问老丈,此地是什么地界?〃 〃这里是九子连云山,隶属淮安郡洪良县。我居于此地几十载,因为我这居所隐于山中,平时少有人来。不知你兄妹二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呢?〃 子义和蝶儿早就商量好,若有人问起二人的来历,就说他们来自南郡,因家乡大旱无以为生,才想到北方投奔亲戚。之所以说是南郡,原来九阳郡与南郡相邻,乡音也接近,且南郡果有旱情,说来容易令人信服。顾子义更名为顾和,蝶儿也改名换姓为顾蝶儿。子义也再三叮嘱蝶儿,在外人面前,决不要叫他子义大哥,而只能叫他大哥。 因此子义从容答道:〃我兄妹自南郡而来,因家乡大旱,想去投奔朔阳郡的亲戚。〃 〃原来如此。只是朔阳郡地处北地,路途遥遥,真辛苦你二人了。〃 子义想不到这老丈极有见识,便连忙讨教:〃还请老丈为我们指指路吧,我们在这山里兜兜转转已有两天了,竟一直走不出去。〃 〃这山名九子连云山,便是因为九座山峦相连、常年云雾缭绕得名。若没有熟识道路的人带路,你就是转上三两个月也未必走的出去。你能到这里,也是天意。你莫看我这茅屋破败,其实我也是读书之人,在这里避世已久而已。恕老朽直言,我看你兄妹二人这般模样,尤其是你这妹妹,决不似一般人家出身。你二人又只选山路而行,想必是避祸不敢走官道,如此你二人必没有户籍文牒,你看老朽可猜对了?〃 子义被他识破,却并未慌张。一个老人他并不放在心上,更何况这老人看似没有害人之心。他正想着怎样作答,却不知蝶儿何时醒了,早已坐起身来,此时竟细声细气地答言道:〃爷爷全说对了。我家遭逢大难,被官府缉拿,只逃出了哥哥和我,只是我们真的不是坏人,爷爷能不能帮帮我们呀?〃 老丈回首看向蝶儿,眼中很是爱怜:〃我在此避世已久,虽不愿招惹是非,但既然天意让我们相遇,为你们指条路来又有何妨?只是这里山路难辨,待我孙儿回来,我嘱咐他明日带你们出山吧。〃 子义听了大喜,赶紧躬身施礼:〃多谢老丈!〃蝶儿也满口地〃谢谢爷爷、爷爷真好〃竟哄得老丈甚是开心。 子义又道:〃敢问老丈,这里如此偏僻,老丈怎么独居于此地?〃 老丈略一沉吟道:〃我知你必心有疑惑。既然有缘,我不妨直言相告。我父本为前朝官员,国破身死。我祖籍于此,原本居于山脚下的南郭村,父亲去世后我全家便迁到这山上来。我膝下本有两子,都是读书人,但我不想让他们出仕为官,长子便弃文经商、次子则在家务农。谁料四年前,我长子经商回来路染恶疾,到家后不日便不治身亡。未曾料到他这病竟渡给了家人,我全家皆染恶疾,想必是天意吧,竟生生夺了我家六口性命。如今只剩下我与孙儿一老一少,甚是孤苦。〃 子义听了不免恻然道:〃老丈,在下言语莽撞唐突了,不想竟勾起这些伤心事来!〃 老丈不免神色黯然、摇头道:〃无妨。〃 蝶儿此时轻声说道:〃爷爷,蝶儿多话了,我听说过祸兮福所倚,您和孙儿既然能够安然度过此劫,想必亦是上天护佑,必定有后禄加身。蝶儿知道您是避世归隐之人,仕途福禄都不会介怀。但上天定会保佑您的孙儿重耀门庭、子孙满堂的。〃 老丈闻言真是大吃一惊,这个女娃立在门前时,虽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但仍掩饰不住她蕴藏的韶光异彩。他虽一眼看出这个女娃不同寻常,却没有想到她竟有如此见识和谈吐。老丈心下称奇,更加对蝶儿另眼相看,脸上也露出慈爱的笑容:〃那就托蝶儿吉言。〃 当下老少三人言语相投、相谈甚欢。此时天色已晚,屋内漆黑,只有灶火的一点光亮闪烁。老人嘴里喃喃道:〃怎么阿松还不回来?〃正念叨间,房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有人大声道:〃爷爷,门外就闻见了香味,可有好吃的。〃 〃唉,你这孩子就知道吃!家里来了客人,快来见礼!〃 蝶儿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比子义哥哥还要魁梧些,想也不想开口就叫声:〃大哥哥好!〃 那人〃啊〃了一声,叫道:〃爷爷,你好节省,又不点灯。〃随即掏出火石一擦,点燃了几上的油灯,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那老人咳嗽了两声,只道:〃阿松,快来和客人见礼。〃 立时屋中热闹起来。叫阿松的男子比子义高出一头,年纪却比子义小上两岁。阿松施了一礼,恭敬地叫声:〃顾大哥!〃子义也回了一礼。而后,阿松就被蝶儿吸引过去。 平日里家中少有人来,今天竟见到一个美若仙子的小女娃,阿松实在欢喜的难以言表。于是左一个〃蝶儿妹妹〃、右一个〃蝶儿妹妹〃,最后竟改口为〃蝶儿〃、〃蝶儿〃,叫个不停。 子义在一旁摇头好笑,蝶儿却喜滋滋地应着,逃亡一个多月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安心。阿松哥哥不停地叫着她蝶儿,她似乎又回到了江南家乡老宅她的梅园中,灏哥哥声声叫着蝶儿,朝武哥哥叫着蝶儿,大哥、二哥叫着蝶儿,姐姐叫着蝶儿,还有娘亲、爹爹!慢慢地,一滴泪水滑落了下来。幸好灯光暗淡,没有人察觉,蝶儿赶紧偷偷将泪水拭去。 众人欢喜地吃了晚饭。老丈令阿松领了兄妹二人到另一间茅屋睡下。 这夜蝶儿又做了噩梦,她又回到了遛马场,血、遍地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她看到了爹爹、哥哥们浑身鲜血地站在远处,她向他们跑过去,但他们却摇着头大喊道:〃蝶儿,别过来!走吧,走吧!好好活着,好好活着!〃随后,爹爹、哥哥们也飘走了。蝶儿甚至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他们就全都飘走了。 无声无息地蝶儿醒了过来。一路上蝶儿经常做噩梦,初时她总是在梦中惊叫着,随后会被子义摇醒。看到子义痛心的神情、注意到子义通红的眸子,蝶儿就会万分愧疚。后来,久了,蝶儿再不尖叫了。无论梦境多么可怕、凄惨,蝶儿都不会尖叫了。只是,早上起来,她的小脸总是那么苍白,原本圆鼓鼓的脸庞渐渐消瘦下去,却显得那对眸子格外的大、而眸光中闪烁的悲戚又是那般地令人怜惜。 天色刚刚放亮,山间的早晨分外寂静,蝶儿向四周看看,子义哥哥不在,想是早早就起来了。土炕烧得热热的,蝶儿周身暖暖的,蝶儿忽地就有些疑惑,若是从前她会嫌弃这炕硬吧、会厌恶这被子脏吧,而现在她竟有些留恋这里的温暖、不想起来。她真的变了呢。只怕将来她变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了吧! 这时子义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见蝶儿已醒,笑道:〃蝶儿,起来洗漱吧,收拾妥当,我们就上路!〃蝶儿感激地应了一声,子义就退了出去。 待蝶儿梳洗停当,子义和阿松已经准备好了。阿松早起烙了几张大饼,几人趁热吃了。阿松又将剩下的饼用布包了,塞到子义怀中:〃顾大哥,带在路上和蝶儿妹妹吃。〃子义心有所感,拱手相谢。 当下子义与蝶儿向老丈道别,蝶儿眼睛润湿,上前拉住老丈的衣袖,声音软软地道:〃爷爷,蝶儿走了,爷爷要保重身体。蝶儿希望将来还能回来见到爷爷。〃 老丈一愣,心下竟也难舍起来,他拉起蝶儿的手,思索再三,终于沉声开口道:〃你们慢些走,随我来!〃 子义和蝶儿均是一愣,但都听话地跟着老丈进了茅屋。只见老丈从土炕破旧的褥子下摸出一个小包袱,郑重地打开,里面竟是几份文牒。 〃前日我说过,我膝下原有两子,长子育有一双儿女,次子也有一个儿子,就是阿松。〃子? 玉秀珍珠 第 3 部分阅读 锩婢故羌阜菸碾骸?br /> 〃前日我说过,我膝下原有两子,长子育有一双儿女,次子也有一个儿子,就是阿松。〃子义和蝶儿静静地听着,未曾答言。 〃四年前我长子一家四口及次子两口染病身亡,当时,我年老力衰,阿松年纪又小,未曾前去报官,我居所又偏僻,少有人来,因此本县户籍也未曾销。〃 老丈看向子义:〃我的长孙若活着与你同岁,我的孙女比蝶儿年长一岁,不过身量不会差很多。你们若不忌讳,便将我孙儿、孙女的户籍文牒拿去,路上想必用得着。〃 子义与蝶儿接过文牒,两人对望一眼同时跪倒,蝶儿抬起小脸泪光晶莹:〃爷爷大恩,蝶儿无以为报,蝶儿给爷爷叩首了。〃说着子义与蝶儿重重地向老人叩拜下去。 老丈受了他们跪拜,令阿松将他们扶起来,嘱咐道:〃我见你们都是良善之人,才诚心相助。阿松会带你们翻过前面的第三峰,你们顺溪流而下,就会到达山脚。那里已属平川郡,若沿着清水向西南方向,可达上京皇城;若渡水一直向北,则可到达朔阳郡。天色不早了,你们赶紧上路吧。〃说罢将他二人送到门口,老丈立于门内将柴门掩上,不再看他二人。 蝶儿喊道:〃爷爷,保重!〃这才和子义依依不舍地离开。 … 第七章  诀别 阿松带着两人在山路上走着,一路上他执意要背着蝶儿:〃顾大哥,你现在就是我的大哥了,蝶儿也是我妹妹了,你先歇着,我来背蝶儿,等转过了这山,我不能再送了,你再背蝶儿吧。〃子义知阿松憨厚,便不和他争。 阿松带着他们转过了第三峰,仍舍不得放蝶儿下来,往前送了一程又一程。到了不得不分别之时,这个高大的汉子眼眶竟也红了,蝶儿摇摇他的手轻声哄道:〃哥哥回去吧,晚了爷爷要担心的。哥哥已经是蝶儿的哥哥,爷爷也是蝶儿的爷爷了,哥哥回去替蝶儿好好照看爷爷。将来蝶儿一定会回来看望爷爷的。你和爷爷一定要等着蝶儿回来呀!〃 阿松大声道:〃好!〃三人依依惜别。 子义背上蝶儿,按老丈所言,沿着溪流下山,到达山脚下时已是傍晚十分。身上有了户籍文牒,子义心中踏实,于是进了一家村落找了家农户投宿。 但子义仍不敢太大意,一路上他反复与蝶儿核对说辞,反复嘱咐蝶儿记住自己新的姓名、身份,并再不许蝶儿叫他子义大哥,只可叫他大哥,而他也只叫蝶儿〃妹妹〃。 其实子义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要知蝶儿是何等人物!她两岁识字、三岁赋诗,所读诗书过目不忘,聪慧异常。她深得爹爹的疼爱,绝不仅仅因为容貌秀丽、性情可喜、小嘴甘甜。要知道她的二哥也是相貌堂堂、俊逸非凡,可惜文采远不及小他三岁的蝶儿,虽是男丁仲父也看不上眼。 蝶儿早把阿松哥哥告诉她的一切烂熟于心,这日路上无人,子义又念念不休,蝶儿便一扬小脸,细声细气地道: 〃小女子姓丘名叶儿,炎武二十三年八月生人。祖籍淮安郡洪良县,祖父丘离,前朝生人,年迈归居山林,祖母早丧。父丘原、母丘李氏,亦皆前朝生人,经商为业。叔丘川,婶丘张氏,务农为生。四年前家门不幸,沾染恶疾,父母、叔父、婶母不幸不治身亡。家中只剩下祖父、两个哥哥和我。大哥守孝三年有余,现家道中落,大哥带我外出谋生、重振家业……〃 蝶儿一本正经地道来,小脸严肃,声音却掩不住奶声奶气,子义实在忍不住好笑,忙道:〃行了、行了,蝶儿,打住。〃 谁知蝶儿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怎忘了,叫我妹妹!〃 〃唉,妹妹,大哥错了,不过妹妹可要记住,若真有官府盘查,你可不要像背书这般琅琅上口,那倒反而假了。〃 蝶儿吐吐小舌:〃大哥,我记住了?〃 子义看看蝶儿,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蝶儿经那场变故后,曾一度心灰意冷,一路上少言寡语、愁云惨淡。子义不似蝶儿,不是能说会道之人,根本不知怎样哄蝶儿开心。因此上,看着蝶儿难过,他会更难过;看着蝶儿伤心,他的心更痛;每次蝶儿被噩梦惊扰,子义都痛彻心肺。他唯有默默陪在蝶儿身边,为她遮风挡雨、小心看护。 而蝶儿却生了颗七窍玲珑的心。在经历了最初的伤痛之后,她学会了隐忍。她小心地把自己的悲伤藏了起来。蝶儿明白子义大哥不是她的亲哥哥,纵使仲家对他父子有些恩德,他也不用舍命相陪。可他却心甘情愿背井离乡陪伴着她,万里之遥若没有子义相伴,蝶儿恐怕不是被官府抓去,就是葬身猛兽之腹。一路上辛苦劳顿、危险重重,子义总是挡在她的身前。她欠了子义大哥这么多,恐怕今生今世永远无法偿还。她怎能再自私地整日悲伤,自私地让子义大哥再为她操心、难过!她不要子义大哥为他痛,她不要所有的好人为她痛。 蝶儿对自己说,她要好好地活着,活得比以前更好,只有这样,爹娘才能安心、才能瞑目九泉;只有这样,她才能让她身边的人好起来。她将悲痛和仇恨深深藏在了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将悲痛祭起,缅怀着亲人,追思那逝去的亲情。也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忘记仇恨,才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爹爹临终前的话她深深地铭刻在心:仲家子孙但凡有一人活在世上,定将为仲家伸冤雪恨、报今日之仇!在漆黑的暗夜,蝶儿对着天际的星辰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一定要让那些坏人恶有恶报,一定要为仲家、闵家洗清冤屈、令沉冤昭雪!因此蝶儿收起了悲伤,换上了笑颜。她要变得坚强,她再也不要软弱哭泣。 因此,子义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蝶儿。她笑得璀璨如花,她的眸光熠熠生辉,她的眼中充满了希望和信心。于是子义的心踏实下来,他知道,蝶儿长大了。 他二人向北而行,这日到了平川郡北地鹿城,据说过了鹿城,就是朔阳郡地界了。有了文牒在身,子义便带蝶儿进了城,见一家名为福来客栈的馆驿很是齐整,便住了进去。原来一路上躲躲闪闪、风餐露宿,倒没有耗费多少盘缠。只是身上的衣着破旧不堪,的确像极了落拓逃荒之人。刚进客店时,店小二白眼连连,要不是子义银子掏得快,他俩兴许早被轰出去了。这怎能行! 是以住进客店,子义先着店家帮着买了两身衣服。他又亲自请了裁缝上门来,为蝶儿裁了绣袄、罗裙。当两人换装而出时,还有谁敢狗眼看人。店小二立刻陪着笑脸。而子义自不会与这种人计较,蝶儿更是温婉柔顺、笑意盈盈,店小二立时领悟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子义来到柜台前,向着掌柜施了一礼:〃掌柜,请借一步说话。〃 掌柜立刻笑脸相迎:〃客官有话但讲无妨。〃 〃我看掌柜是本地人,因此特来请教,我兄妹二人要到朔阳郡投亲,出了这鹿城,怎样走才稳妥?〃 掌柜一听,神色得意:〃客官你可问着了,我在这鹿城几十年了,对此地再熟悉不过。只是不知你们要去朔阳郡哪个县治、哪座城池?〃 子义一愣,蝶儿歪头想了想,道:〃我家亲戚在郡守府上谋了个差事,我们自然是去郡治之地了。〃 唉,蝶儿听灏哥哥说过,他父亲调任朔阳郡太守。只是她真不知道郡守应该在哪个县治、哪座城池。若非灏哥哥亲自跑来对她说,她甚至不知灏哥哥要离开。因为爹爹、娘亲不会对她说,他们认为这种事不需对小孩子说起。而子义自幼长在明扬城,看账本自是比蝶儿强,认字却未必有蝶儿多,又怎会知道。 掌柜听了神情更加恭敬:〃原来你们是官家的亲戚,失敬!失敬!朔阳郡治所设在大青县苍陵城,乃是朔阳郡极北之地,与胡人毗邻。〃说着掌柜摇了摇头:〃那里不比此地繁华、又极冷,你们要多备些过冬之物才好。而且今岁匈奴人扰边,那里不太平啊!〃 〃多谢掌柜提醒,那我们该如何取道呢?〃 〃哦,你们出北门,沿着鹿河向西经环城再向北去二百里就到了。或出西门,沿山路向北,也可到达环城。沿鹿河官道走,路程稍远,但山路虽近,却崎岖难行。因此还是走北门的好。我听说这两天正好有商队向北去,你们若结伴而行,要便利得多。〃 想不到这店家如此热心,子义当下谢过,和蝶儿回了客房。两人商量良久,终于决定走官道,一者他们有文牒在身、不再怕官府盘查;二来山路难行,一路上他们吃的苦头已太多;更何况若能与商队结伴确实便利不少。 商量妥当,子义即托付店家帮着联络商队,他则准备所需之物。子义心中感念九子连云山中的老丈,若非他出手相助,他和蝶儿想到得苍陵城实在是难上加难。 当晚店家回了话,商队已经答应带他们同行,后天就启程,他们可坐商队的马车,不用自己去雇,省了许多麻烦。于是第二天,子义忙活了一天,将一应什物准备妥帖。 商队一路北行,寒风刺骨,气候难耐。蝶儿坐在车上想着,她逃离家乡已有三个月了,如今总算快见到灏哥哥了。她心里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踏实过,连呼啸的北风都不觉得那么冷了。她一心想着赶快见到灏哥哥,她在这世上似乎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手不由得摸着身边的弩弓,脸上也挂了笑。 灏哥哥送给蝶儿的弩弓,蝶儿始终不离身边。因为睡梦中经常被狼嚎兽啼声惊醒,因此即使是晚上睡觉蝶儿也要把鞬櫜和鞬韔斜跨在身侧。蝶儿现在射击技艺已是相当高超。记得那次在山林中遇到了一只灰狼,蝶儿举弩直射狼眼,一矢中的,又准又狠。那灰狼立刻毙命,当晚他们吃了烤狼肉。子义对蝶儿的射击之术赞叹不已。蝶儿想着,灏哥哥也会夸奖他吧。 子义看着蝶儿面带笑容,心下欢喜,也不多言。 走了一天,商队在河滩一开阔处停下,前面的管事过来吩咐大家在此宿营。子义扎好帐篷,生了篝火,做些吃食。蝶儿则裹了件素白羊皮戴帽斗篷,坐在一边、周身毛茸茸的只露一张小脸在外看着子义,样子甚是可爱。 子义笑道:〃这里冷,妹妹先到帐篷里歇着吧,饭做好了,我叫你。〃 蝶儿摇头道:〃我要在这里陪着大哥。〃 子义心下暖融融的,却又不免惆怅,到了苍陵城,他和蝶儿还会如此亲近吗?才有此想法,又暗骂自己混账,怎么有此非分之想!于是连忙看着锅里,原来他烧了一锅兔肉汤,煮了半晌,此时肉已酥烂,香气四溢。 子义盛了一碗肉汤递给蝶儿,蝶儿伸出手来接过,感激的一笑,却不忙着吃。 〃这里风大,妹妹还是进帐子里吃吧?〃 蝶儿摇头:〃帐篷里闷,还是在这里吧。〃蝶儿伸手指指天,〃看,星星。〃 子义摇头笑了,这么大的风,蝶儿居然有心看星星,想必是心情大好吧。是啊,要见到东方公子了,心情当然会好。蝶儿好了,他子义心里自然也感到极好。于是,子义当真抬头看起星星来了。 此时,一切是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用完了饭,他们回到帐篷中,蝶儿累坏了,趴在毡垫上几乎立刻睡着了。子义怜惜地看着蝶儿,为她盖好棉被,又将羊皮斗篷盖上,自己才缩在一边睡了。 到了后半夜,子义忽然惊醒。他是习武之人,本就警醒,而此时外面的异动让他感觉十分不妙。他将耳朵贴在地上,对,有几十匹马匹向这里奔来,近了、更近了。难道是山贼?容不得子义多想,他推了推蝶儿,自己已经穿戴整齐。 蝶儿顿时惊醒,睁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 〃有贼人,我们得躲起来!〃此时马蹄声更近了,子义心下急得火烧火燎,抱了蝶儿冲出了帐篷。 蝶儿也听到了马蹄声,她直起身子,指着远处河边的芦苇丛道:〃那里可好?〃子义暗自佩服蝶儿的冷静自持,抱着蝶儿飞奔过去。 这片芦苇一人多高,甚是茂密,倒是藏身的好去处。只是现已隆冬,芦苇枯黄萎蔫,扎在脸上手上生疼。子义抱着蝶儿躲进芦苇深处,脚下踩着薄冰和枯枝,咯吱作响。停下脚步,子义轻轻将蝶儿放下,将羊皮斗篷给蝶儿裹紧。两人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此时营地处火光熊熊、杀声鼎沸。子义知道商队有自己的护卫、也请了保镖,他能听见马蹄声、这些人肯定也能听见。想必山贼过来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子义不敢大意,他得护着蝶儿,因此他没有出去帮忙,只希望商队的保镖能把这伙劫匪赶走。 子义仔细听着,不由心下大惊。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山贼草寇前来打劫,却听见喊杀声中夹杂着胡人的叫嚷声。 子义好不奇怪,朔阳郡虽属边陲重地,但此处乃是朔阳郡腹地,那些胡人居然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深入腹地屠杀劫掠!若真是他们,商队的那些护卫岂是对手。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子义当然有所不知,今年冬季匈奴人所居北地大雪成灾,因此其首领呼邪单于冒险进犯元昊帝国边境。元昊帝国宇泰皇帝钦点其五子霁王夏珏为征讨大将军,于苍陵城外青陇山前大败匈奴呼邪单于。单于大军溃退,却有小股残部溃散深入到朔阳郡腹地。而今晚不幸被商队撞上。 子义正惊疑间,却听见喊杀声渐进,有人举着火把向着他们藏身的芦苇跑来。子义暗叫不好,思忖着定是有人向这个方向逃跑,而胡人追了过来。放眼看这片苇林虽然茂密,但正值寒冬、气候干燥。若是胡人放火,他和蝶儿将逃无可逃!子义咬牙切齿,想道:绝不能让他们过来! 子义蹲下身来,又上下检视蝶儿一番,只见蝶儿穿戴还算齐整,幸亏刚刚和衣而睡,他还扯了床被子出来。子义从怀中掏出个小包裹,塞到蝶儿怀中,接着拉紧蝶儿的斗篷、将帽子给蝶儿戴上,又将被子紧紧裹在蝶儿的身上,这样蝶儿就不会冷了吧? 他目光炯炯、神情决绝,沉声道:〃蝶儿,那些是胡人,杀伐抢掠无恶不作。我不能让他们过来,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要在此等着我!〃 蝶儿忽然感觉害怕了。和子义大哥风雨飘摇走过的这些日子,她从未害怕过。可是现在,恐惧席卷全身,她害怕了!她想拉住子义,可她被裹得严严实实,又被子义搂住、动弹不得。她只能低吼:〃不要、不要去!〃 子义急道:〃我若不出去,他们定会放火烧苇林,大风一吹,我们根本逃不脱。蝶儿,乖!子义大哥定会回来,你等着我!你一定等着我!我们还要一起去苍陵城!我们还要一起去找东方长灏!子义还要看着蝶儿长大、风风光光地嫁给长灏那小子!你在此等着我!千万不要出去!等着我!〃 说罢,子义猛地抽出腿上的匕首,向着苇林外冲去!此时,往日的记忆如电光般在子义脑海中闪现: 十六岁那年,他义气用事,将柳街上酒肆的店小二打伤。店家找上门来,主人虽未发话,他爹却大怒,直道他是恶奴,丢了仲家的脸面。竟将他重打了三十大板,还要将他赶出家门,谁也不敢给他求情,急得他娘在一旁哭天抹泪。那时蝶儿才五岁,见了他浑身是伤、跪在前院地上,也不问缘由,直走到顾大管家身边,仰着小脸道:〃顾家爹爹,你饶了子义大哥吧!〃 〃哎呀,小姐,您怎么能叫他子义大哥呢,他那配!〃 〃子义大哥就是子义大哥呀,子义大哥可好了,怎么不配。顾家爹爹,莫生气了。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要给子义大哥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呀。〃 〃好,冲着小姐的情面,就饶了这畜生一次,下不为例!你还不过来给小姐磕头!〃 〃莫磕头、莫磕头,子义大哥受伤了,蝶儿去给子义大哥拿药去。〃 …… 〃子义大哥,你真好!蝶儿给你唱个曲吧,你听了兴许就不累了。〃 〃子义不累,不过子义最喜欢听蝶儿唱了,蝶儿唱得真好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 子义向前冲着,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他们过来,不能让他们过来!蝶儿不能有事,蝶儿不能有事!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迎面跑来一人,他还未曾看清,就被后面马背上的人砍到。子义趁着马上的人不备,拽住那人小腿,就将人扯了下来,接着一刀将来人毙命。 然后他抢过了胡刀,翻身上马,迎着那些贼寇飞驰过去。 …… 蝶儿立在芦苇中一动不动。子义大哥让她等在这里,他会回来找她。她就等在这里,等着子义大哥!不去管营地那边火光冲天、杀声震耳,蝶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立着,等着子义大哥! 〃蝶儿,乖!子义大哥定会回来,你等着我!你一定等着我!我们还要一起去苍陵城!我们还要一起去找东方长灏!子义还要看着蝶儿长大、风风光光地嫁给长灏那小子!你在此等着我!千万不要出去!一定等着我!〃 等着子义大哥!等着子义大哥!等着子义大哥! 喊杀声渐渐小了、越来越小了,似乎有笑骂声、似乎有马蹄声、似乎马蹄声越来越远了,周围慢慢安静下来。静,太静了,静的可怕。 子义大哥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还不回来?蝶儿害怕!子义大哥,你快些回来吧! 这是一个梦,对,这是一个梦!蝶儿一定又做噩梦了。那么等梦醒了,子义大哥就会回来了吧! 对,梦醒了,子义大哥就回来了! 在这诡异的夜里,在这片苇林的深处,蝶儿立在那里,竟是那么不可思议的睡着了。 她在梦里等着子义大哥,等着子义大哥回来! … 第八章 射鸢 东方渐渐泛白,天快亮了。营地上的火已经熄灭,唯冒着滚滚的浓烟。 此时,黑压压的一队人马整饬地伫立在这里,冷眼注视着眼前狼藉的景象。 〃禀霁王,左护卫队寅时于鹿水东岸百里处偶遇呼邪单于残部,并将其全部歼灭。〃 〃哦,匈奴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深入到腹地来了!〃霁王夏珏稳坐在鞍桥之上,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里浓烟滚滚、死尸遍地! 旁边的心腹侍卫上前躬身道:〃回霁王,那匈奴人只是因为惨败在王爷的手上,没有退路、狗急跳墙而已!如今流窜到腹地的小股残部亦皆被王剿灭。王这次功高无量,皇上必定欣喜!〃 夏珏眉头一挑,冷笑道:〃皇上会欣喜么?〃那侍卫一愣,不敢再答言。 夏珏话锋一转,指着前方冷然道:〃前面勘察完了么?〃 立刻有侍卫上前回话:〃禀霁王,前面的营地插着李记商号的幌子,想必是这家商队昨夜宿营于此,遭遇到了匈奴人劫杀。属下已经查看,没有活口,是否将尸体就地掩埋?〃 夏珏闻言默不作声,他眼神冰冷、神色凛然。那名侍卫躬身而立,再不多言。良久,夏珏淡然道:〃这是府衙的事,与本王何干?下令开拔,取道鹿城回上京皇城!〃 〃谨尊王命!〃 大军蓄势待发,就在此时,只见前方百米开外的官道上,出现了白蒙蒙的一团身影,隔着烟雾看不真切,极像一只小兽,竟缓缓地向这里走来。 霁王的卫队齐刷刷地举起了弓箭,瞄准了前方! 却见霁王只一摆手,众将领就领会了王的意图,箭矢齐齐放下。夏珏邪魅地一笑,抬手一挥,口中唤道:〃珍珠!〃 只见霁王右后侧一铁衣侍卫的肩上一只黑鸳展翅飞起,这大鸟直冲向高空,凌空盘旋几匝,尖利的鸣叫一声,而后箭一般向那团白兽俯冲下去。 这黑鸳乃是西域进贡来的神鸟,当年夏珏年幼尚未封王,在宫中见了,入了他的眼,便向父皇讨了来,豢养在身边,并起名:珍珠。这鸟颇通人性,又凶猛异常,深得夏珏喜爱,狩猎、出行都带在身边。 只见珍珠向着猎物俯冲而下,速度惊人。众人看了啧啧称赞,都道猎物必然手到擒来! 但下一刻,忽然有人惊呼出声,原来那个白蒙蒙的小兽竟然拉下了斗篷,那、那、那,哪是什么小兽,分明是个孩子!完了,晚了,来不及了!有人暗自叹道:命该如此! …… 蝶儿在晨雾中醒来,有些迷糊,有些惶恐,一时之间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但片刻间,子义的话回响起来: 〃蝶儿,乖!子义大哥定会回来,你等着我!你一定等着我!我们还要一起去苍陵城!我们还要一起去找东方长灏!子义还要看着蝶儿长大、风风光光地嫁给长灏那小子!你在此等着我!千万不要出去!一定等着我!〃 蝶儿看看四周,天亮了,只是灰蒙蒙的,她分不清是烟、是雾。 子义大哥没有回来!子义大哥没有回来!子义大哥没有回来! 梦醒了,可子义大哥没有回来! 抖落身上的被子,蝶儿踉跄的往前走,怀中的一个小包裹掉了下来,那是子义昨晚塞到她怀里的。她捡起打开,原来是户籍文牒! 蝶儿明白了,全明白了!子义大哥不会回来了!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将最重要的物件放在了她的身上! 怪不得他又叫她〃蝶儿〃,怪不得他说〃等着子义大哥〃,子义大哥! 泪,无声地落下。 其实蝶儿早有预感,只是她不愿相信!蝶儿忽然间好恨好恨自己,为什么她不拉住子义,为什么她眼睁睁地看着子义去死。都怪她,一切都怪她!她好恨、好恨自己! 蝶儿木然地往前走,出了苇林,向着浓烟的方向走去。泪还在流,她看不清,她只是木然前行,也许子义大哥就在前面。 这个想法吓坏了她!子义大哥在前面,那是不是……,她再也不敢去想! 此时,一声尖利刺耳的鸣叫破空传来,立刻将蝶儿的思绪扯了回来。她解开斗篷,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硕大的黑鸳向她俯冲下来! 蓦然间,蝶儿眼光变得锐利,来吧,我不怕!蝶儿不怕!蝶儿还要等子义大哥回来! 动作灵敏毫不慌张,蝶儿取出弩弓,摸出鹿皮櫜中的羽箭、置于矢道之上,弓弦后拉,挂在牙上!迈开弓步,身体后仰,左手托住弩臂,右手扣住悬刀。近点,再近点,有了!嗖的一声,箭矢射出! …… 当王府的护卫队看清那白色的小兽竟是个小孩子时,不少人惊呼出声,众人心中都道:惨了!完了! 而夏珏冷冷地注视着他的猎物,根本就没有打算召回珍珠。谁让他出现在这里,谁让他冲撞王权! 而当大家看到这个身穿绣袄襦裙的小娃娃,掏出一只小小的弩弓,作势打鸟时,多少人嗤笑出声,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抑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然而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却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那只在众护卫心中神圣无比的黑鸳、那只曾于万军丛中避开敌人箭矢的神鸟,竟然哀鸣一声,笔直下落、轰然坠地! 北风狂啸,烟消雾散。黑压压的大军立于鹿水河畔。寂静、肃杀! 只见一个小人儿立在万马军前,她眉清目秀,宛若冰雕玉琢;肤如凝脂、仿佛弹指可破;眸光璀璨,宛如星辰;手如柔荑,却紧紧握着一只弩弓。她肃立军前,持弓相对,神色傲然,却泪光闪烁! 多少年后,霁王的这些精英侍卫们仍清晰的记得今天的这一幕! 蝶儿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空气凝滞,气氛冷冽,霁王的这些精英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出,竟有些敬畏地注视着眼前的小人儿! 忽然,一声清冷的笑声划过肃静的天际,传到了蝶儿的耳中,蝶儿顿时清醒过来。 她并非桀骜不驯之人,她只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刚刚傲射苍鹰的时候,她只是死地求生。而浓雾消散之后,看到这整饬、肃杀的大军,蝶儿吓得忘了动作,就这么手持弩弓立在当场,瞪视着众人。 直到清冷的笑声传来,她才如梦方醒。收了弩,紧退了几步。而她瘦小的身子还没有站稳,却见前方一人从马上凌空一跃,霎时立于她的面前。 蝶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竟是个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少年。 〃你!见了本王,为何不跪?〃少年声音凛冽、如寒风刺骨,蝶儿竟止不住的一阵颤抖,膝下一软,蝶儿竟真的直直地跪了下去。只是她仍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英俊少年。不能怪蝶儿没有见识,她在家中也是千金小姐,一呼百应。从来只跪过父母、祖宗,哪跪过旁人。若不是眼前的少年仪态高贵、气势磅礴,身后又有那么多如狼似虎的侍卫,想也吓不住蝶儿。 这时,左右侍卫已纷纷下马,跟在了少年身后。一家将上前禀报:〃禀霁王,珍珠、珍珠死了。〃说着,那家将偷偷扫了一眼蝶儿,暗想:这个女娃命悬一线了。 夏珏剑眉一挑,目光森冷,他俯视着女孩子:〃你,杀了珍珠?!〃话音中竟带了三分难以置信。到现在为止,年轻的王爷仍不能相信,眼前的小人儿射杀了他的神鸟?! 蝶儿聪慧,立刻明白了〃珍珠〃是谁,而眼前的人竟是个王爷,她仰着苍白的小脸,仍旧带着奶气答道:〃请霁王恕罪,蝶、叶儿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刚刚受了惊吓,莽撞唐突了。还请霁王恕罪!〃 夏珏抬起右手,将食指点在眉心,轻轻揉着。蝶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小小的心思却如明镜一般,她的生死全在这少年的一念之间。 周遭仍是那么寂静,人人都在等着少年的决断。而正在此时,少年身后闪出一人,吸引了蝶儿的注意。此人身着湖蓝色绣缎锦袍,迥异于其他侍卫,年纪在四十上下,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很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只见他伸出手掌在蝶儿头上摸了一摸、又在蝶儿肩上拍了拍,随后伏在少年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夏珏忽而一笑道:〃就依师父之言。〃蝶儿只觉得少年笑得妖冶魅惑,竟然比她的颖文姐姐还要美上三分。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么美的人不会杀自己吧? 夏珏颜色稍霁:〃你叫什么名字?〃 蝶儿一愣,小心回答:〃回、回霁王,小女子名叫叶儿、丘叶儿。〃 夏珏眉儿一皱:〃丘叶儿、秋叶儿?这名字不好!也罢,既然你杀了珍珠,你就替它吧,从此你改名珍珠,我就叫你珍儿吧。〃 蝶儿愣愣的说不出话来,什么叫替它?她又不是那鸟!怎么替它?凭什么要让她改名字!凭什么要让她叫那鸟儿的名字! 正愣神间,旁边那锦袍男子却开口了:〃你是哪里人?怎会在此?身上可有官凭?〃 这人句句问得蝶儿心惊胆颤,她将小手伸向怀中,掏出了蓝布包裹,将户籍文牒递了上去。这人接过查看完了,却揣入怀中,竟不还给她。 蝶儿的小手依然伸着,双眸眼巴巴地看着,夏珏竟被逗得扑哧一笑,随即神色一凛道:〃你跟着我,不需要这物件了。〃 〃我不跟着你!〃蝶儿声音稚嫩却无比坚决地答道。 此言一出,小王爷身后一片吸气之声响起。众护卫心道:这女娃着实大胆! 夏珏神色瞬间大变,阴霾隐在眼中,这个女孩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王命!不过话又说回来,胆子不大,她又怎么可能杀了珍珠呢? 旁边那锦袍男子仍是神色坦然:〃你不跟着王爷,又要到哪里去?〃 蝶儿感受到了少年的杀意,遂小心谨慎地回道:〃我、我要去找哥哥!〃 那人点点头:〃你和哥哥可是随商队而来?你昨夜可是藏在芦苇之中?〃 〃嗯。〃 〃刚刚王爷的属下已经检视过营地,那里没有活人了,你不用去找了。〃 这话如此冷硬、无情地扎在蝶儿心上。蝶儿瞬间被击垮,心中那一点点侥幸被彻底击碎。她颓然地坐在地上,泪水簌簌地落下。 夏珏扫了蝶儿一眼,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转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大军整饬有序,缓缓开拔。那蓝袍男子将蝶儿扶起,并将羊皮斗篷给她披上,随后将蝶儿抱上马背,置于自己身前,策马上前跟随在霁王身后。 … 第九章  为奴 队伍朝着鹿城的方向行进。蝶儿坐在马上,不时侧过身朝后面望着。她似乎还在期冀,她的子义大哥会回来。她现在好后悔,后悔夜里没有拦住子义、她应该死死地拖住他、决不让他走掉。她也后悔不该走出那片苇林,她应该一直在那里等着、等着,等着她的子义大哥。 身后那人伸手拂去蝶儿脸上的泪水,沉声道:〃不用看了,你也莫要伤心了,遇到霁王实属机缘巧合,那珍珠乃是皇上御赐,却被你杀了,王肯饶恕你、并收留你是你的福气。你若是再哭哭啼啼,就是不知好歹了。若惹得霁王震怒,谁也帮不了你。〃 蝶儿心里明白,强自忍了泪,可是双肩还是不住地抖动。那人的脾气甚好,轻轻拍着蝶儿的后背安慰着。 蝶儿慢慢平复下来,心中有很多疑惑,遂轻声问道:〃敢问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那人微微一愣:〃你怎知叫我大人。〃 〃叶儿叫错了吗?我看您身着蓝地锦袍,乃是士族豪右装束,因此称呼您大人。若是叶儿错了,还请指教。〃 这人听了心下称奇,却未说破:〃我乃是霁王的师父,姓仲名达,你称我大人也可。只是霁王已经赐了名字与你,你自今而后便叫珍儿,再不要提丘叶儿了,以免忤逆了霁王。〃 蝶儿闻听此人竟也姓仲,不觉一愣,仲氏乃古之大姓,天下仲氏皆为同宗,却不知此人是哪一支、与父亲宗族是何关系?仲达见女孩子沉默不语,笑道:〃只是个名字,何必在意。想你家必有读书之人,否则一个女娃怎会有名字?〃 蝶儿顿时愣住,转而忙道:〃我爷爷是读书人,爹爹原来也是,后来才弃文经商的。〃 〃哦,原来如此。〃 蝶儿只觉有些慌乱,这个人似乎一直在有意试探,她真的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引来大祸,心想日后要谨言慎行才对。 仲达见她不再言语,又说道:〃刚刚我见你持弓射鸳,心中实在有三分惊讶、三分敬佩。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竟如此了得。你道我为什么摸你的额头?我只是心有猜测,想不到你果然骨骼奇特、乃是天生练武之人。我生平竟有幸得见两人!奇也、怪哉!〃 仲达的声音含着一丝快意:〃珍儿,你我若有缘,我便收你为徒,将我所怀绝技传授给你。〃 蝶儿听他所言,虽不知何为骨骼奇特,却也明白自己得遇高人,想起他是那少年霁王的师父,岂能随便收她这个不明不白的孤女为徒?可是〃你我若有缘〃又是什么意思? 而仲达却不再说话,任蝶儿在那里胡思乱想,就此一路无语。 午后,队伍到达鹿城,鹿城县令诚惶诚恐地出城迎接,只见霁王高坐于马上,睨那县令一眼,再不搭理策马进城。徒留那县令汗水涔涔、望尘兴叹。 霁王带着他的亲随卫队浩浩荡荡进了鹿城。鹿城是平川郡北一小县城,与朔阳郡接壤,商贸较为发达。县令早已安排好,霁王一行住进了城中一张姓富贾的别院中。 蝶儿亦被安排了一间屋子住下,却被告知不可出这院子,蝶儿点头称是。进到屋中,只见墨色山水屏风正对着门口,给人淡雅怡然之感。蝶儿绕过去,却见左侧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四柱雕花的架子床,上面挂着墨绿色提花平纹锦帐、分左右鱼形金钩挂起。床上铺着厚而柔软的棉褥子,绣金线鲤鱼戏水图案的锦被工整地叠放在床尾。细细打量之后,蝶儿想着,这里可比她和子义住的客店强上了百倍。 想到子义,心中又是一痛,蝶儿盘腿坐在床上,手肘支在膝上,双手托着脑袋,发起呆来…… 遛马场上,子义替她挡了鞭子、将她护在身后。行刑时,子义蒙住了她的眼睛,将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正是因为如此,在最惨厉的时候,蝶儿仍感觉到了温暖、感觉到了情意,才使她能很快的振作、摆脱了伤痛。 仔细想想这一路行来,虽说艰辛,可蝶儿并没有吃什么苦。凡事有子义大哥挡着,蝶儿什么都不用担心。行路时,有子义将她背在肩上;住宿时,有子义给她烧水做饭。冷了,子义剥了狼皮给她做成小袄;饿了,子义打了兔子给她做香喷喷的烤肉。一路上,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子义的照顾,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般。她只要动动小嘴,就能得到一切。而子义总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地供她驱使。子义于她,是兄长、是朋友、是亲人。 子义大哥若不是要陪着她,哪会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累、担那么多的心!是她害了子义大哥,她永远也无法偿还子义大哥的恩情了。不、不可以!她要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想着,蝶儿忽地跳到地上,绕过屏风向门口冲去。她要去找子义大哥,哪怕见最后一面也好、哪怕为他收尸也好,她总不能让子义一个人躺在那冷冰冰的河滩上、暴尸荒野吧! 冲到门前,蝶儿拉开房门,冷不丁地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顿时向后倒去。那人吃了一惊,身手却快,跨前一步将她扶住。来人微微一笑,道:〃珍儿姑娘小心了!〃 蝶儿一看此人,有些眼熟,好像在霁王身边见过。 那人见眼前这女娃瞪着眼打量他,不由好笑:〃我是霁王府亲随铁卫左护卫队统领、一等佩刀侍卫铁虎。〃 〃哦,原来是铁大哥,刚刚冲撞你了。〃蝶儿柔声赔礼。 铁虎听了心中喜欢:〃珍儿姑娘不用多 玉秀珍珠 第 4 部分阅读 那人见眼前这女娃瞪着眼打量他,不由好笑:〃我是霁王府亲随铁卫左护卫队统领、一等佩刀侍卫铁虎。〃 〃哦,原来是铁大哥,刚刚冲撞你了。〃蝶儿柔声赔礼。 铁虎听了心中喜欢:〃珍儿姑娘不用多礼,王爷叫珍儿姑娘过去侍候。你随我来吧。〃 蝶儿听了心中有一千个不愿意,可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铁虎走。铁虎带着她经过一扇院门、穿过一道回廊,再向左拐进了一个院子。蝶儿紧盯着脚下的青石砖路,也不抬头。忽听一声:〃到了!〃蝶儿赶紧立住,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铁虎立于门前小声道:〃王,珍儿姑娘来了。〃 屋内没有声响,于是铁虎和蝶儿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门外,过了半晌,才有人冷冷地道:〃进来!〃蝶儿呆愣着,没有反应,铁虎连忙把她推了进去。 蝶儿抬头看去,只见这少年王爷伏案而坐,神情慵懒,正冷眼打量着她。蝶儿赶快收回目光,却被几案上的盘盘碟蝶吸引了去,天啊,一个王爷要吃那么多道菜吗?她也是望族出身,不过她的爹爹治家严谨、不喜奢华,和这个霁王相比可真是天上、地下。在门外时蝶儿就隐隐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进到屋里,香气扑鼻,蝶儿顿感到饥饿难忍,才想起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夏珏冷眼瞅着这个女孩子,眉头皱起,哼了一声:〃没有规矩!〃 此言一出,女孩子似是吓了一跳,竟又张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夏珏不由得好笑,暗想着真是不懂规矩!嘴上冷着声道:〃过来,侍候我吃饭!〃 蝶儿呆愣愣地戳在原地,她真的没有侍候过人,因此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夏珏看着蝶儿吃惊地睁大眼睛、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忽然有些不耐:〃算了,你站那儿小心看着吧!〃遂向旁边侍立的两名丫鬟招了招手。 蝶儿才注意到一边还站了人。只见两个眉目清秀、容颜姣好的小丫鬟顿时小心翼翼地上前,斟酒、布菜忙活起来。蝶儿立在原地,本已饿了,又眼见着面前的山珍海味却吃不到口,真是难受极了。她努力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不去看,可是偏偏香气猛地往她的鼻子里钻,她竟很丢脸的偷偷咽起口水来,心中突生气恼,觉得这霁王实在可恶,她一定要想办法离开才对! 这时忽听得霁王说道:〃你们下去吧!〃蝶儿如获大赦般,转身就要离开。 〃谁让你走的,站住!〃才听见说话,眼前人影一晃,霁王竟立在了她身前。蝶儿受了一吓,收脚不住,一头撞了上去。只听咚的一声,蝶儿便向后倒去,而霁王一把拉住了她。 夏珏抚着胸膛、面色阴沉、怒目而视。眼前的女孩子手捧着额头,似乎被吓住,一动不动。夏珏横了那两个丫鬟一眼:〃还不出去!告诉那县令不用再遣人过来了,本王不稀罕!〃两个丫鬟忙应了一声,急急地退出去,并小心地掩上了房门。 夏珏稳稳地往榻上一坐,沉声道:〃珍儿,过来,本王有话问你。〃 看到女孩子极不情愿地走到自己面前,夏珏冷哼一声:〃你今年多大了?〃 女孩子似乎想了想,才小声地道:〃八岁,转过年来就九岁了。〃 〃哦,个子这么矮!〃他哪知道,这女孩子今年其实七岁,转过年的五月才满八岁。其实按真实年龄看,蝶儿的个子是相当出挑的,只不过因为少年夏珏身材过于修长挺拔、把蝶儿给比了下去而已。话一出口,只见眼前的女孩子皱起小脸,瞥了自己一眼,却又赶紧别开眼去。夏珏不禁想到,王府里的丫头谁敢这样!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怎么会在此地?〃 女孩子似乎吓了一跳:〃还、还有爷爷,和两个哥哥。我是随大哥来到此地的,路上遇到了贼人,大哥、大哥他……〃女孩子忽然声音悲戚、哽咽起来。 夏珏颇感烦躁,伸出修长手指点向眉心轻轻揉着,眼睛却冷睨着女孩子。女孩子感受到了他的冷意,慢慢收起了悲伤,屋中渐渐静了下来。夏珏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他冷眼看着女孩子的小脸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茫然、女孩子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恐慌,似乎就要站不稳了。 恰在此时霁王忽然喝了一声:〃你是想活?还是想死?〃果然如他所愿,女孩子浑身一震。 蝶儿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美的邪魅的少年王爷,说不出话来。 夏珏嘴角微扬,声音却清冷如冰:〃你射杀了父皇御赐给本王的珍珠,论罪当诛。你若想活,签了奴契、改名珍儿、入府为奴,从此跟随本王。否则,你就替珍珠偿命吧!〃 夏珏心知,这个女孩子不愿跟着她,鹿水河畔她决然地说:〃我不跟着你!〃他赐名珍儿,而这女孩子进得屋来,始终也不以珍儿自称。好,很好!他倒要看看,她要倔强到何等地步?而眼下,他满意地看到女孩子绝望的眼神。 蝶儿似乎又看见了梦境中的情景,娘亲对她说:〃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爹爹的话又回响在她耳边:〃我仲家子孙但凡有一人活在世上,定将为仲家伸冤雪恨!报今日之仇!〃只有活着,才能为仲家洗清冤屈、报仇雪恨。活着、她必须活着! 夏珏察觉到女孩子的眼神变得忧伤而无奈,只见她退后两步,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扶地、头深深地低垂:〃珍儿愿跟随王爷。〃一滴泪随着话音落下,砸在了青砖石板地面上。 夏珏星目闪烁、一抹得意的笑容浮在如冠玉般的脸上,显得妖冶邪魅。他双掌一击、发出清脆的声音,早就候在门外的侍卫立刻捧着文书进来。 〃珍儿,画押吧。〃 夏珏看着女孩子抬起头来,小脸苍白、眼睛里隐着一抹悲哀、一丝伤痛。她接过了奴契认真地看着,小脸越发惨白、连原先鲜艳的红唇都退了颜色。夏珏略一皱眉,他倒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子竟然识字。 蝶儿捧着奴契,只见上面写着:今有淮安郡洪良县丘氏叶儿,胆大妄为,射杀皇上御赐珍禽珍珠,其罪当诛。霁王念其年幼无知、赦其死罪。丘叶儿感念霁王再造之恩,自愿入王府为奴,以赎罪孽。永不反悔,立此为凭。蝶儿紧咬下唇,甚至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这分明是以死相逼,哪来的自愿! 夏珏冷眼瞅着女孩子,并不急躁,只是冷冷一笑,嘲弄道:〃珍儿,你反悔了?〃 只见女孩子跪在地上,挺直了腰身,并不言语,却急坏了旁边的侍卫。他那日也是亲眼看见这个女孩子持弓射鸢的,心中真是有说不出的赞叹,因此他可是万万也不希望这个女孩子死啊。于是,这名侍卫竟壮起了胆子,伸手拉过女孩子雪白的玉手,蘸了印泥,就在奴契上按了手印。接着大气也不敢出的立在了边上。 夏珏一愣,斜睨了那侍卫一眼,心道:怎么这个女孩子来了后,自己的侍卫也跟着胆大起来了?那侍卫自知逾矩、心中忐忑,头低低垂下。 夏珏却并不想深究,他想要的就是留住这个女孩子,鹿水河畔当他看到这个女孩子持弓而立时,他就想要把她留住了。他看着手中的奴契,心满意足,于是挥挥手:〃都下去吧。〃 那侍卫如获大赦,暗松了一口气。见女孩子呆愣着不动,遂上前拉着他,恭顺地退了出去。不过,如果他此时抬头看上一眼,管保会吓得三魂出窍。因为少年王爷此时正狠戾地瞪着他拉着女孩子胳膊的那只手,恨不得要把它砍下来! … 第十章 铁卫 夏珏仍在屋中生气地想着他那侍卫竟敢那样亲密的拉着珍儿退出去的样子。而此时,那个侍卫正兴冲冲地和女孩子在院子里走着。 年轻的侍卫看着女孩子道:〃珍儿姑娘,我叫铁鹰,是王府八大一等带刀侍卫中的老五。我们老大你已经见过了,就是刚才带着你去见小王爷的王府铁卫左护卫队的头儿铁虎。老二和老大是亲兄弟,叫铁豹,是左护卫队的副统领。老三铁狼、老四铁狐,分别是王府铁卫右护卫队的正副统领。我和老六铁鸮、老七铁鹗、老八铁鹞不带兵。我原本专职驯养珍珠的,现在珍珠被你杀了,我没了差事,王特命我来照顾你。〃 蝶儿听了心中有气,冷言冷语地道:〃铁大侍卫说笑了,珍儿乃是卑贱的奴婢,怎敢劳铁大侍卫照顾,应是看管才是!〃 铁鹰听了一愣,好大的火气,他也不生气,笑道:〃王的确吩咐我照顾你的,若我照顾不好你,王说要砍我的头。我可没有说谎。你知道么,珍珠被你杀了,我的差事就丢了,险些没的混了,还好你进了王府,我总算有口饭吃。〃 蝶儿原本从不与人发脾气的,因为刚刚受了那坏蛋小王爷的气,一时之间闹了意气,这回见铁鹰这么和气,心中不好意思起来。可还是觉得难过,只低着头走路,不理睬铁鹰。 铁鹰见女孩子不理他,也不恼,他原就是铁卫中脾气最好的,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你今天真威风啊,把我们全都震了,虽说你杀了珍珠,我心里有点不舍,珍珠毕竟跟着我们王很多年了。但你来了更好。你别怪我们王,我虽是八大侍卫中的老五,但我跟着王最久,最摸得清王的秉性,其实我们王就是脾气有些大、性子有点拗、做派有点怪、手段有点狠,别的都挺好的,对我们也挺好。他要不是喜欢你,也不会要你跟着他,他也会对你好的。〃 女孩子忽地顿住身子,盯着铁鹰,饶是战场上凶猛杀敌、勇敢无畏的铁衣侍卫也被她熠熠发光的眼神镇住。女孩子这回说话倒也和气,只是字字掷地有声:〃你说你们王喜欢我,会对我好?可是,铁大侍卫,珍儿虽然年幼、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也并不是完全不知事理、懵懂无知。那珍珠不比山林野外的飞禽,会随时扑杀猎物。若不是它的主人下令,它怎么会冲着我来?又怎么会被我杀死?我只是为求保命,却成了胆大妄为!一只禽兽的命却要由一条人命来赔!圣人云: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而在你们王的眼里这人命就这么不值么?这就是你说的,你们的王对我的好么?〃 这一番话,把个平日里伶牙俐齿的铁衣侍卫说的哑口无言,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见识差得远呢。女孩子见他不语,也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好半天,铁鹰才回过神来:〃喂、喂、珍儿姑娘,等等我!〃说着跟了上去。 却不知旁边的院门外有两人将他们的话听得真真切切。铁虎道:〃仲先生,这小姑娘好有见识!〃 仲达面色凝重,沉声道:〃看来我是必须走一趟了,我这就去见王爷。〃 蝶儿自顾自地往前走着,铁鹰在后面跟着她,仍不停地说着:〃珍儿,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说话却头头是道。唉、唉,我承认我说不过你。可是,你一个女孩子,你不跟着我们王爷,你能去哪呢?你说你能去哪呢?我们王也是好心收留你。你听我说呀,我跟在小王爷身边多年了,他真的很有本事,我们这些侍卫都佩服的不得了。〃有一句话铁鹰倒是没说出口,就是,嘿嘿,今个儿他们这些侍卫又多了一个佩服的人,那就是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孩子。谁说她不是胆大妄为呢! 蝶儿听了此话,心头一震,铁鹰说得难道错了吗?她一个女孩子能去哪呢?没有了子义大哥,她还不是寸步难行么?这么想着,蝶儿心中懊恼起来。 此时已到房门前,铁鹰见女孩子不说话了,好脾气地换了话题:〃珍儿,你饿不饿?我去吩咐厨房给你送饭来。你先歇歇。〃 蝶儿忽然间心生感激,铁鹰是个好人,她这么恶声恶气地对待他,他却一点也不怪她。蝶儿抬头看了看这个高大的侍卫,点了点头:〃铁鹰大哥,谢谢你。〃 〃啊?谢什么?哦,你饿了,是不是,我这就吩咐人给你送饭来。〃说着铁鹰转身一晃就没影儿了。 蝶儿心事重重地进了屋,一头倒在床上。她想着,她在家乡已入了官府的贱籍,她逃了出来,千里迢迢到了这里。前一天还以为就快见到灏哥哥了,以为一切都有了转机,却不想兜兜转转,她仍是入了王府为奴。想着铁鹰的话:你一个女孩子,你说你能去哪呢?是啊,子义大哥不在了,她一个人孤独无依,她能去哪呢?既然如此,也许现在唯有随遇而安才是对的。想着,蝶儿实在是累了,沉沉睡去。 蝶儿睡得晕晕沉沉的,忽觉得有人轻轻摇着她:〃珍儿,先别睡了,起来吃饭了。〃蝶儿竟以为是子义大哥在叫她,她睡眼朦胧,猛地抱住那人,抽噎地喊着:〃子义大哥,你可回来了,蝶儿一直等着你回来!蝶儿一个人好害怕!〃 〃珍儿,快醒醒,我是铁鹰,珍儿!珍儿!〃 铁鹰?蝶儿脑中轰的一声,顿时清醒过来。现在已经是掌灯时分,昏暗的灯光使蝶儿看不清铁鹰的神情。她心中又惊又怕,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铁鹰倒没有什么异样,只关切地问她:〃珍儿,做噩梦了吧。饭送过来了,赶紧吃吧。〃说着旁边一个老嬷嬷端过来一小桌饭菜,放在了床上。 蝶儿仍小心地看着铁鹰,开口道:〃铁鹰大哥,你吃过了吗?〃 〃我啊,我还不饿,待会回去和兄弟们一起吃。〃 〃既然这样,铁鹰大哥一起吃吧,这么多的菜,珍儿一个人也吃不完。〃 铁鹰犹豫了一下,见女孩子认真的样子,便道了声好,吩咐那老嬷嬷添双碗筷来,就叫她外面伺候。 菜品很好吃,蝶儿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她默默吃着,边想着心事。这时铁鹰开口了:〃珍儿,我觉得你年纪小小的,可好像有很多心事的样子。我不知你过去是怎样的,但猜想也是吃了很多苦吧。你刚刚是想你亲人了吧?你那么小,想想也是应该的。不过,有些话我说了,你别嫌我多嘴,你现在跟了王爷,就把过去的事都忘了吧。你过去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了,你只有记住你现在叫珍儿,你是永霁王府的珍儿就行了,这样对你最好。〃 蝶儿仔细地看着铁鹰,却见他一脸真诚,忙点头道:〃嗯,珍儿多谢铁鹰大哥,珍儿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铁鹰大哥的话,珍儿都记住了。〃说着她冲着铁鹰轻轻一笑。 铁鹰听了心里很受用,话又多起来:〃我就知道珍儿懂事。其实,珍儿,你比我强多了。你看,你还有亲人让你记着、想着、挂念着。我铁鹰自幼孤儿一个,无亲无故,连个念想也没有!〃 〃哦?〃蝶儿睁大了眼睛,看着铁鹰。 〃是啊,我父母早丧,三岁时我被皇宫侍卫收养,后来机缘凑巧得遇五皇子,也就是咱们霁王,被五皇子看中留在了身边,直到五皇子封王,我一直跟在左右。〃 〃哦,原来霁王是皇子呀。〃蝶儿轻叹了一声。 〃那是自然,霁王是皇上最宠爱的淑妃之子,也是皇上最喜爱的皇子之一。〃铁鹰说着得意洋洋,竟好像说的是他自己一般,〃咱们霁王自幼就聪明异常,他幼读诗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而且他的武功修为极高。我八岁时就跟着他了,那时他才五岁,我们是一起学艺、一起练武的,可是等到他十二岁时,我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铁鹰说着非但不以为意、脸上尽是佩服的神情。 蝶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也许王爷是有名师指点吧。〃 〃是啊,王爷的师父就是仲达先生。仲先生是世外高人玄岳峰青松道长的高徒,学富五车、文武双全、有他辅佐咱们王爷,王必能成大事。〃 〃哦,真想不到。〃蝶儿喃喃地道。 〃珍儿,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就听大哥一句劝。我从小跟着王,王的脾气秉性我多少知道些。你可知道那珍珠,王有多喜欢?那珍珠是王的母妃还在世的时候,西域进贡的珍禽。王见了喜欢,王妃便替他向皇上讨了来。后来王妃薨,珍珠也成了咱们王的一个念想。你今天射杀珍珠,王非但没怪罪,反而留下你,你、你可一定要念着王的好啊!〃其实,铁鹰想说,你可别不识好歹啊。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改口了。 只见女孩子听话的点点头:〃铁鹰大哥说的是,珍儿记下了。〃 铁鹰见她说的诚恳,终于放下心来,笑道:〃这样就好,时候也不早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启程,珍儿早点歇着吧。〃说着,他就要叫了人来收拾碗筷。 蝶儿忙叫道:〃铁鹰大哥!〃 铁鹰一愣:〃怎么?〃 只见女孩子立起身来,沉思良久才道:〃铁鹰大哥,我想问你,今天早上那仲大人说,我们宿营的地方没有活人了,可是真的。〃 〃噢。〃铁鹰看了女孩子一眼,心道她还是放不下啊,〃是真的。那营地是我带着手下亲自去查验的,的确没有活口了。不过珍儿你也莫伤心,那帮匈奴贼人已被王的右护卫队在鹿水东岸百里处全部歼灭了。也算是给你的亲人报仇了。〃 女孩子眸光晶莹、泪光闪闪:〃铁鹰大哥,早上离开时,我见河滩上尸体杂陈,我好想去认认我哥哥的尸身,心里实在不忍心让他暴尸荒野。铁鹰大哥……〃 听了此话,铁鹰立刻明白了,他神情变得严肃:〃珍儿,你怎么想的我明白,但莫说是我,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能帮你,那里你是回不去的,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 说道此时,他见女孩子小脸惨白、难掩失望的样子着实可怜,心里一软,柔声哄着:〃不过,今日王已吩咐本地府衙,为那些遇难的人收尸,此时想必已经就地掩埋了,珍儿你放心吧!时候不早了,你也歇息吧,我走了。〃说着,他转身走了出去。 蝶儿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知道已无法可想了。 … 第十一章  上路 第二日一早,霁王率部下离了鹿城,向上京方向行进。霁王的大军整饬肃穆、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蝶儿不会骑马,心里想着:难道还要和仲达共乘一骑?昨日骑在马上已经很不舒服了。不过她很快放下心来,没想到铁鹰已经给她准备好车马。她上车时感激地冲铁鹰笑笑,铁鹰却道:〃这是王爷吩咐的,属下照办而已。〃 箱车内很宽敞、很暖和、很舒服,蝶儿倚在软垫上,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娘亲带着姐姐和她去城外红莲寺烧香还愿时,也是坐在这种香香、软软的车子内。那时,她总是赖在娘亲怀里,姐姐就来刮她的小脸;她一上车就喜欢睡觉,姐姐就叫她小猪,于是她嘟着小嘴很不高兴的抗议:〃姐姐,你说话也要有些道理!〃姐姐一愣:〃什么道理?〃于是她就笑眯眯地道:〃有谁见过我这么漂亮的小猪啦?〃逗得娘亲喷笑,姐姐更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可是,短短几个月的光景,她失了娘亲、姐姐,没了爹爹、哥哥,连姓名也丢了,更失去了自由之身。从今往后,路要怎样走,她实在懵懂、实在不知所措。 她原先还想过逃走,但听了铁鹰的话,她却明白了,她一个女孩子能去哪呢?天地之大,她却寸步难行。终于她想明白了,她太小了,太弱了,小到不能自强、自立,弱到必须依靠他人。那么,当务之急,她要使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她能够独自在天地间行走、再不用仰仗他人。她对自己说:蝶儿,你能做到的,你能行的。爹爹、娘亲、哥哥、姐姐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都会保佑你呢!你一定能做到的,你必须要做到! 于是,慢慢地,蝶儿竟也想开了。王府不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所吗?在王府中,她是珍儿,谁会怀疑她的身份呢,她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她只需要小心谨慎、好好地活着,努力使自己强大起来。对,好好地活着、变得强大。到那个时候,才是她离开的时候。 想着,蝶儿心安了。 队伍行进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在一处山脚下扎营。蝶儿在车上颠簸了太久,周身都痛,趁着兵士扎营,她也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她慢慢地在营地上走着,远远看着霁王的那些亲随护卫在那里嬉笑怒骂,却不敢上前。在这里她只认识三个人,一个是仲达、一个是铁虎、再一个是铁鹰。当然她没把霁王算在内。 蝶儿奇怪,今天在车中,她掀开帷幔看了几次,远远望见霁王威武地骑在马上的背影,可是却一直不见仲达的身影。原本他是一直在霁王身边的。可这次却为何没有跟来?铁虎倒是过来和她招呼了一声,但随即就走开了。只有铁鹰,一直在她的车前车后,只要她从车中露面,他立刻就会上前和她搭话。他的话真的很多,不过蝶儿也发现他的脾气也真的很好。 他一忽儿问:〃珍儿,你累不累?〃一忽问:〃珍儿,你渴不渴?〃一忽又问:〃珍儿,你闷不闷?〃 蝶儿真的被他逗得开心了,她眉眼弯弯地问:〃铁鹰大哥,你好闲哦,你没有事做吗?〃 哪知铁鹰听了,大声道:〃珍儿,别人说我闲,我不恼,你怎么也这么说我。你忘了,我奉小王爷之命照顾你,我现在可是你的侍卫。〃 〃铁鹰大哥,珍儿不敢当。〃 〃你要是不敢当,我的饭碗就没了,我拜托你给小的赏口饭吃吧。〃蝶儿被他说得笑了。可是笑的时候,蝶儿心里有种罪恶感,子义大哥尸骨未寒,她却在这里和人说笑!于是蝶儿又冷下脸来。但这并不妨碍好脾气的铁鹰和她说话。 铁鹰见这个女孩子的小脸一会儿光艳灿灿,一会儿又阴晴不定,知道她肯定又想起了伤心事。于是他费尽了心神,磨破了嘴皮,想让她开心起来。铁鹰自己都有些奇怪,咱们王只让他照顾好这个女孩子的饮食起居、可没说还要让他哄她开心。可他就是见不得这女孩子伤心的样子。想一想,他对小霁王爷都没这么用心过,他这是怎么了? 一路上有铁鹰在耳畔念叨着,蝶儿也不寂寞。铁鹰说得最多的就是霁王,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少年王爷实在是心悦诚服。 原来霁王是当今宇泰皇曾经最宠爱的淑妃的第一个孩子,单名珏、排行第五。淑妃当年深得宇泰皇的宠爱,在诞下皇五子夏珏两年后又为圣皇诞下第九子,圣皇龙颜大悦,赐名瑛。从此更是隆宠日盛,竟得宇泰皇专宠八年,后宫三千佳丽再无人能望其项背。然而也许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物极必反吧,淑妃在怀第三胎时,偶感风寒,却不料动了胎气酿成大祸,不仅胎死腹中,淑妃也落下病根,兼之悲伤抑郁,不久就撒手人寰。 宇泰皇痛失爱妃、难掩悲伤,当看到样貌神情与淑妃酷似的儿子夏珏时,猛地回想起淑妃临终前的叮嘱:〃妾身入宫十余年,得皇上垂青,专宠于一身,乃妾身之福,而今死而无憾。唯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妾身难以割舍,还望皇上念在与妾身往日的情意上,多加看顾。千万莫要让他们失了母亲护佑,在皇宫中苦无依傍,令妾身九泉之下也不得心安。〃于是,宇泰皇当即金殿封王,授冠服一品、赐亲王府邸、岁俸银万两、禄米万斛(古代计量单位,十斗为一斛)。夏珏被册封为霁王,那一年他尚不满十岁。 夏珏因母妃薨而少年封王,本不被朝臣重视、另眼相看。谁想到夏珏年纪虽少、却渐露锋芒。宇泰皇炎武二十九年,大周西南边陲羌人犯境,当时十三岁的霁王珏请命出征,朝野上下皆以为不可,却又不好明着说:霁王尚且年幼、难以当此大任。于是有人提议擂台比武点将,宇泰皇当即应允,只是谁也没想到少年王爷擂台上竟一举夺魁。于是圣皇钦命霁王珏为征西大将军,即日出征。而夏珏不辱使命、三个月平定西部边疆,开疆扩土、马到功成。由此霁王珏威名远扬、令朝野上下刮目相看。 而此次匈奴扰边,宇泰皇再次钦点霁王夏珏为征讨大将军。而霁王珏出师大捷,威震朝野。也正是在夏珏得胜凯旋、帅亲随卫队回朝复命途中,巧遇蝶儿。 蝶儿边走边想着铁鹰的话,想不到霁王竟是个大大的英雄。可那又能怎么样?她仍是很讨厌他,很不喜欢他、很生他的气,他凭什么迫她签了奴契、要她入府为奴? 正有些发呆呢,忽听有人叫她:〃珍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蝶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铁鹰跟过来了,再看看周围,原来她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条小河边。河水早已冰冻,蝶儿不由得想念着家乡,那里永远山清水秀、碧波荡漾,哪会像这里天寒地冻、冷彻骨髓。 〃珍儿,叫你也不答应,兀自乱跑。你肚子不饿吗?快回帐篷吧,天要黑了。〃女孩子乖顺地点点头,和铁鹰往帐篷走去。 〃珍儿,你一个人不要乱走,万一误入了山林迷了路,可就不好了。今天晚上有肉吃,咱们王专门赏给你的,你看小王爷对你真不错。你就别老绷着小脸,好像我欠了你一百两银子似的。〃铁鹰的话喋喋不休,蝶儿一听他说起霁王,就不高兴了,也没有理他,默默地往前走着。来到帐篷前,刚撩开帘子,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慢着!〃 蝶儿回过头来,只见一彪形大汉不知何时立在她的身后。这个人吊梢眉、三角眼、鼻直口阔、脸膛黝黑,看上去凶巴巴的样子。蝶儿没见过他,却听铁鹰道:〃三哥,怎么得闲来此?〃 〃我是不如你闲啊,珍珠没了,你的饭碗也砸了,竟想不到你整天跟在个小姑娘身后转来转去,铁鹰你如此得闲、让人羡慕啊。〃他连讽带刺,铁鹰倒不生气。 蝶儿想起铁鹰说过,铁卫左护卫队的统领铁狼,排行老三,原来是他!只是她又不认得他,他叫自己做什么,因此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大汉。 〃怎么你这个小娃娃见了我不害怕吗?〃铁狼真有些好奇了。 铁鹰在一旁似笑非笑,心说,这小姑娘连咱们的王都不见得怕,难道要怕你? 果然,只听女孩子细声细气地道:〃我为什么怕你,我认得你么?〃 扑哧一声,铁鹰喷笑。铁狼三角眼一吊:〃匈奴人见了我都屁滚尿流的,你不怕我?〃 铁鹰皱眉,这个老粗,在女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可是不说粗话,也不是铁狼了。 果然女孩子皱起了小脸、扬起素白小手、指着自己道:〃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匈奴人。〃 这回铁狼被逗笑了。他昨日在鹿水东岸歼匈奴残部,立了一功,兴冲冲地回来,却没想到错过了一场好戏。众侍卫交口称赞那个女孩子怎样射杀珍珠、如何如何了得,又怎样不把王放在眼里、胆子奇大。听了他就后悔了,打什么匈奴啊、才不过几十匹人马,却错过了这么重要的场面。于是今天得了空,他就找了过来,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只是铁狼怎么也想不到,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孩子,竟是如此粉嫩嫩、惹人怜的样子,不过胆子确实不小。 当下铁狼嘿嘿一笑:〃小姑娘,你能射杀珍珠,本事不小啊,让我也见识见识你的射击技艺怎么样?〃 蝶儿可没有心情,她不再答言,转身就要进帐。铁狼一看,急了:〃喂,小姑娘,难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我看也是,你哪有那个本事能射珍珠!那可是西域进贡的神鸟啊!〃 蝶儿毕竟年小,又被他缠得烦了,忽地立住,定定地盯着铁狼,眼睛一眨不眨。在一边的铁鹰不知怎的,后背竟冒起冷汗来。这个女孩子不简单,铁狼何苦来招她。女孩子就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铁狼,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铁狼终于被她盯得不耐烦了,只觉得甚是无趣,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悻悻地转身离开。 铁鹰不由得松了口气,笑着道:〃珍儿,进帐篷吧,外面风大。〃可是女孩子仍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铁狼的背影。这时候铁狼已经走出五十步开外。蓦地,铁鹰暗叫了声:不好! 这时只见女孩子已经拿出小小弩弓,摆开了姿势。 蝶儿眼睛微微眯起,嘴角轻轻上扬,忽地开口叫道:〃铁狼大哥。〃 女孩子声音嫩嫩的、甜甜的,铁狼听了连忙转过身来:〃啊,什么事?〃 却听得一声娇喝:〃小心了!〃只见女孩子左手轻托弩臂,右手轻扣悬刀,只听嗖的一声,箭矢飞来正中铁狼的兜鍪。只见铁狼首铠(即兜鍪,头盔)歪斜、红缨散落、满脸错愕! 铁狼立在那,觉得不可思议,他怎么没躲开呢?他怎么可能没躲开呢?这箭如果稍稍往下低了两寸……想到此,还真有点冷汗涔涔。 此时忽听到旁边众人哄堂大笑,铁狼一回头,只见铁虎、铁豹等一干好兄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正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铁狼的黑脸顿时紫了,赶紧扶正了兜鍪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但那帮兄弟谁也不理他,依旧开心地笑着。前面铁鹰冲他嚷嚷着:〃知道厉害了吧!没事少来招惹我们珍儿!〃这脸可算是丢大了,唉,自讨没趣! 〃嗨!〃铁狼长叹一声,和众侍卫一起说笑着离开。却没人注意到远处的大帐旁小王爷傲立的身姿。夏珏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收在了眼底。他眯起眼睛,抿紧双唇,望着女孩子小小的身影一闪,没入了帐篷之中,猛一甩宽大的袍袖,夏珏也回身入帐。 (不好意思,今日晚了,明日一定早更。嘿嘿!) … 第十二章  入府 霁王的队伍往西南方向行进,一路上,有意绕开了州县府衙,铁鹰对蝶儿说:〃咱们王讨厌那些地方官员歌功颂德、溜须拍马的模样。〃蝶儿听了一乐,她还记得那日在马上,看到的鹿城县令望尘兴叹的尴尬神情,觉得霁王这么做倒是造福了那些州府衙门。 这些日子,一路行军,总是坐在车上,周身酸疼不说,也实在是憋闷。蝶儿坐在车上掀开帷幔向外望着,感叹着霁王治军之严,这队列行进真是整齐的不得了。这时却见那个黑脸大汉骑着马过来。蝶儿歪着脑袋看着他,猜想他会怎么对待她。这还是自那日蝶儿射中他之后,他头一回来找她。 铁狼看着女孩子歪着脑袋看他、不躲不闪的样子,灵秀中带着一股洒脱、超然之气,心里真不免暗自称奇。 他憨然一笑,黑脸和白牙形成鲜明对照:〃你叫珍儿、咱们王赐你名珍儿,真的好极。〃 见女孩子不动也不答,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仍伸出手去:〃给你,拿着!〃蝶儿一愣,定睛一看,那只大手里竟托着两只鸡蛋。 〃愣着干什么,快拿着,还是热的。行军路上,没什么好吃的,早上吃饭,我专门给你留的。〃 蝶儿双手拿起,一手一只,果然还是热的,原来这个黑脸的铁狼心眼竟这么好!她将鸡蛋贴在脸上,她的小脸被风吹得久了,冰冰凉的,鸡蛋焐上去,很暖和、很舒服。还不等她道谢,大汉一提马缰,径自向前走了。 蝶儿回身坐稳,仍将鸡蛋焐在脸上,想着,也许王府也没有那么可怕吧。 这一路上,霁王并没有传唤她前去差使,倒有铁鹰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原本蝶儿一路北上辛苦劳顿,比之以前清瘦了许多,而现在原已苍白的小脸上竟又现出了红润。 自从过了鹿城,大军进了平川郡,一直朝着西南方向行进,走了这些天,天气也不似那么冷了。铁鹰来告诉她,就快到帝都上京皇城了,蝶儿心里竟有了些许期待,早就知道上京皇城天子脚下无比繁华,她也真想看看。〃铁鹰大哥,上京皇城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哈,珍儿,你可问对人了。上京城中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先说好吃的,以上京城东市的新月街最有名,大大小小的酒楼参差交错,数不胜数,各式各样的菜品让人开口叫绝,就是各色小吃点心也有上百种,比如说小笼包、三丁包、豆沙包、金鱼包;山药糕、栗子糕、花生糕、千层糕;藕丝酥、核桃酥、鸳鸯酥、莲蓉甘露酥;饺子、馄饨、锅贴、蒸饼、五色饼、素炒面、赤豆粥、莲子粥应有尽有,总之好吃的太多了,我说都说不过来!我再给你说说好玩的……〃 铁鹰的话如滔滔江水、源源不断,蝶儿听都听傻了,她笑眼弯弯:〃那铁鹰大哥到时候要带珍儿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哦。〃 〃啊,那是当然!〃 蝶儿一时之间忽然觉得铁鹰大哥实在很好,真心实意地冲着铁鹰粲然一笑,结果铁鹰得意之下夸下海口:〃等到了帝都,一定带珍儿吃遍东市的酒楼、逛遍西市的店铺!〃 当晚戌时(晚上7时正至晚上9时正),霁王率领大军到了上京城外。铁虎上前问道:〃禀霁王,我们是不是在城外扎营,到明天一早,等百官前来迎接,再进城?〃 霁王望着皇城方向,淡然一笑:〃此时不宜太过招摇,朝堂之上已有人对我忌惮莫名了。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传令大军在城外五十里处扎营,明日奉了皇命再进城回北营休整。〃 〃属下遵命。〃铁虎立刻传令下去,接着又问道:〃王,那我们也在城外扎营吗?〃 霁王睨了他一眼:〃你拿我的金牌叫开城门,命三千铁卫随本王回王府!〃 〃遵命!〃 蝶儿的马车随着霁王铁卫进了城,马车在宽阔的帝都大街上行驶着,但蝶儿却没有看到上京城的夜景,因为她蜷在车里睡着了。颠簸了一天,蝶儿实在是累了,当马车来到霁王府门前停下时,她还在车上呼呼睡着。 铁鹰走到车前叫着:〃珍儿,王府到了,快下车吧。〃连叫了三声,车内一直没有动静。铁鹰拉开帷幔一看,女孩子歪在那里睡得正香,不由有些为难,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偷眼看看前面,小王爷已经下马,正待进府,【www。】却似是 玉秀珍珠 第 5 部分阅读 緒ww。】却似是有意无意地停在门前,分明是等着珍儿下车。 铁鹰无奈,扭头对着铁虎大声道:〃老大,珍儿睡了,你看要不马车从边门进去?〃他话是对着铁虎说的,眼睛却偷偷看着小王爷。铁虎会意,也不吭声,只等着王爷吩咐。 夏珏剑眉微蹙,略一沉思,缓步走到了车前。顺着拉开的帷幔望进去,只见女孩子睡得香甜。少年王爷眉头蹙得更紧,似是终于做了决断,只见他跨上一步,探进身去,伸手将女孩子抱起。 女孩子香香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安静乖顺,不似平日里见到他时绷着小脸、一副他欠了她一百吊钱的样子。小王爷心中快意、嘴角微微上扬,迈着大步昂首挺胸进了王府。八大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敛眉屏息、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王身后。 那边的王府大管家万忠见了小王爷这阵势着实愣住了,瞥了眼王爷身后的铁虎一干人,只见这些铁衣侍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大气也不敢出地跟随在王爷身后,谁也不打算跟他交待两句。得,万忠心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大管家堆起满脸的笑,躬身上前:〃王一路辛苦了,万忠已经备好宴席,给王接风洗尘。但不知这位小姐……〃话还没说完,小王爷眼睛一横,万忠生生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只听小王爷冷着声道:〃去给珍儿准备一间厢房,就在本王的紫英院中。〃 〃是、是,紫英院的厢房都收拾的干净整齐,随时可用。王爷您看……〃万忠刚刚听不真切,这女孩子叫什么? 〃这、这个女孩子住在东边好还是西边好?〃 〃真是没用,这也要来问本王吗?〃小王爷一脸不耐,想想却又开口道:〃就住西边吧。〃 〃是、是!〃大管家汗水涔涔。小王身后的一干侍卫个个白眼翻上了天,唉,今后拿这个珍儿姑娘怎么办呢?只见女孩子睡意犹浓,根本不知王府中已经因为她波涛暗涌。 霁小王爷夏珏素来脾气与旁人不同,不似这皇城帝都的皇族贵胄、文官武将,整日里高朋满座、宾客盈门、歌舞升平。夏珏对这些一概不喜,除了必需的早朝之外深居简出,王府终日闭门谢客、甚是冷清、倒显得门可罗雀了。而夏珏的秉性更是怪异,若说他性子冷清孤僻、喜欢安静、除了自己的亲兄弟少与人往来,倒也说得过去。谁知他又爱洁成癖,不但居室院落一日三次扫洒、摆设器皿也要一日三次拂拭、更甚者小王爷自己也是一日三次沐浴更衣,衣物服饰务求纤尘不染。若是哪个奴仆、侍卫不干不净,小王爷轻则怒斥、重则板子伺候,甚至赶出府去。王府上下不胜其烦、苦不堪言。可谁又敢轻言抱怨? 而今日他们王竟亲自抱着个女孩子,这与他平日的做派大相径庭。这、这成何体统?府中上下奇异莫名、惊诧莫名。但谁又敢出言询问,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蝶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垂在床前的淡紫色素雅提花幔帐。床软软的、她身上香香的,低头瞅瞅,她身上盖着绣花锦被,抬起衣袖看看,她穿的是粉荷丝帛睡衣。蝶儿有些糊涂,竟张开口叫了声:〃碧儿姐姐。〃碧儿是服侍蝶儿的丫鬟,比她大了五岁、很是伶俐懂事、娘亲也很是放心。蝶儿此时恍恍惚惚,还以为她身在家乡的梅苑。 只听有人应道:〃哎、哎,碧儿在。〃接着就有人拉开了帐子,一张陌生的脸庞出现在蝶儿面前。 蝶儿坐起身,吃惊地看着,这不是自家的梅苑,这是王府?霁王府?当下小脸就冷了下来。 那个刚刚应声的丫鬟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心里感叹,这个女孩子的样貌实在是可人,只是,怎么和咱们小王爷一样喜欢冷着脸呢?当下陪着笑脸道:〃你醒了,你怎么知道我叫碧儿的?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昨夜王抱着女孩子回来,把紫英苑的一干仆役吓了一跳。偷偷地问管家,这位是什么身份,管家苦着脸直摇头:〃不知!〃 王冷着声吩咐她来西厢房伺候着,她刚道了声小姐如何如何,小王爷哼了声,她便不敢多言。只是王再没说什么。这孩子也睡得真沉,她帮她擦洗、换了衣服,兀自不知,仍是呼呼大睡,想是真的累了。早上她刚一过来,就听见帐子内喊〃碧儿姐姐〃,她倒是奇了,女孩子怎知道她叫碧儿? 只见女孩子轻启朱唇:〃叫我珍儿吧,我刚刚说了梦话。〃 〃哦,真巧,我偏偏就叫碧儿,是这紫英苑中的小丫鬟。昨夜你睡得沉,王爷叫我来伺候着。我说,我是称呼你珍儿小姐吗?〃 蝶儿见她能说会道、圆圆的脸庞颇为和善,连忙开口:〃碧儿姐姐快别这么说,我和你是一样的。〃 〃哦……〃碧儿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一样吗?有哪个下人住在厢房里的?不过看人脸色、揣摩主人心思对王府下人来说并不是难事,碧儿也不说破,只是帮着珍儿收拾洗漱、一切都打理的妥妥当当。 蝶儿此时饿的好不难受,她只在昨天早上简单吃了点东西,路上行军一路未停,亏了铁狼给的那两只鸡蛋。可是现在,她实在是受不住了。 〃碧儿姐姐,可有吃的,我饿了。〃女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碧儿,碧儿竟心下一疼。 辣文小说网(TXT⑨⑨。cC)〃唉,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辣文小说网(TXT⑨⑨。cC)很快热热的饭菜就端过来了。蝶儿叫碧儿一起吃,可碧儿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蝶儿也实在饿了,便不再勉强。 碧儿看着女孩子斯斯文文地吃着,举手投足都那么优雅从容,怎么看怎么都不相信她和自己是一样的。 〃珍儿,你是哪里人,怎么到的王府?〃这一问,似是触到了女孩子的心事,只见她放了碗筷,迷一样的水眸带着一丝忧伤,只哑着声道了句:〃碧儿姐姐,我吃好了。〃便不肯多言。 碧儿也聪明的很,马上收拾了,再不多话,走了出去。 蝶儿就这么进了霁王府,无论她是否心甘情愿,她都将与这里结下不解之缘。 … 第十三章  冲突 一连几天,蝶儿都没见着霁王、以及他的那些铁衣侍卫。碧儿告诉她,只要她喜欢,可以四处走走,只要不出王府,怎么都行。这话是什么意思,蝶儿当然明白。她自然不会自寻烦恼,她出了王府能去哪呢?于是她倒安之若素、心中坦然了。 这王府之大、之美、之豪华,超出了蝶儿的想象。这里院落交叠、曲径幽深,正院名紫英、东院为梅园、西院为杏园、前院垂柳成荫、后院竹林青翠、府后东有莲池、西有花园、偏院植樱桃、种桑树。低头青砖铺就,抬眼曲廊相接,虽说当下是寒冬腊月,却难掩霁王府的大气之美。 蝶儿没有碧儿带着,可不敢乱走,生怕在府中迷路。况且现在正值寒冬,好玩的地方也不多。碧儿姐姐也不能常来陪她,蝶儿倒是经常在紫英院的游廊上环走,其实这紫英院着实不小,光是正房就有五间,旁边还各有两间耳房。蝶儿从不到正房近前去,只是离得远远地看看。 紫英院中四周以梧桐掩映、高大耸立。现是冬日,树叶枯落、竟显得巍巍然、戚戚然。蝶儿眼见,这霁王府占地如此之大,平常却少见个人影儿。铁鹰也不知在哪里,白天连个说话的人都少,更不要提晚上了。要不是她曾远远看见正房的灯光亮起,她真以为这里只住着她一个人。 她曾问碧儿姐姐能不能来陪她住,碧儿慌乱地摇着头说:〃这怎么使得,碧儿是什么身份,哪能住在这里!我和紫英院的丫鬟都是住在东边最南面的下人房的。〃 蝶儿愣了一愣,那她自己又是什么身份,又怎会住在这里?想想这几天,在院子里偶尔遇到一两个仆役,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打探、神色中透着些许恭敬和玩味,走过去还要再偷偷摸摸回头看她两眼,好像她是个尖耳长嘴的怪物。 蝶儿不高兴了:〃那珍儿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住在这里?碧儿姐姐,你不能搬来,那要不珍儿搬到你那边去住可好?珍儿一个人在这里住着,闷得很,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碧儿想不到女孩子会和她撒娇。唉,她要是做得了主的话,不对,做得了主也不能让这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子住下人房啊。对啊,她是什么身份,她怎么问起别人来了?于是碧儿好言相劝:〃珍儿,这事我们可做不了主,要不等王爷在的时候,你去问问?〃 眼见女孩子小脸一冷:〃我才不去见他。〃 〃啊?〃火气这么大,王爷怎么得罪她了?碧儿哧地笑了:〃珍儿,那可没办法了,你还是先住这儿吧。这里可比下人的房间强了不知多少倍!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可不知道,有人多嫉妒你、想住这里却不能呢!〃 女孩子眼睛眨了又眨,似是在想什么事情:〃碧儿姐姐,什么叫有人多嫉妒你?珍儿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只是王府中的奴婢,怎么会遭人嫉妒?〃 碧儿自知多嘴了,珍儿还小,有些事还懵懂无知,于是赶紧圆话:〃我是说我们这些奴婢丫鬟都羡慕着你呢。〃 女孩子小嘴一撅:〃我有什么值得人羡慕的呢?〃 继而女孩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碧儿姐姐,这紫英院中,真是难得见到一个人。你们平常都在做什么?〃 碧儿一听笑了:〃丫鬟自然有丫鬟的本分。我们这一日里房前屋后要几次扫洒,屋里屋外要收拾的干净妥帖、什物器皿要擦拭的一尘不染,还有侍候王爷饮食起居、洗漱更衣、端茶送水,有的是事儿要做。〃 〃哦,所以姐姐不能常来陪我。〃女孩子语气中有些失望也有些奇怪,〃那我是不是也要做这些事才对?我来帮着你做好不好?〃 碧儿一听急了:〃这要等王爷差遣,珍儿你还是稍安勿躁吧。我在你这里久了,还有事要做,得走了,晚了会被大丫鬟骂的。我走了啊!〃说着转身离去。 蝶儿确实无聊、在屋中坐不住,就出了屋子在游廊里来回走着。望着院中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飘落殆尽,竟想起〃寂寞梧桐〃四个字来,不觉发起呆来。此时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蝶儿回过头一看,却见一个漂亮姐姐走了过来。 来人十四、五岁模样,黛眉、杏眼、俏鼻、红唇,身材高挑、婷婷袅袅,她上身穿一件月华色斜襟小袄,下身着一条淡紫色绣青莲的长裙,腰间系一根酱紫色丝绦,丝绦上坠着一块莹白剔透的美玉,向着蝶儿这边款款而来。蝶儿看了心里喜欢,眉眼弯弯向着来人道了声:〃姐姐好。〃 谁知紫衣女子看见她黛眉一扬、唇带冷笑、满脸的不屑,眼睛冷冷地眄了她一眼,理也不理,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蝶儿呆呆地看着,一时摸不着头脑。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从不曾有过!自来,蝶儿的小人缘就无比的好,即使她生气不理人时,别人也总是逗她、哄她。如若她对人好时,人人都会对她笑脸相向。这么漂亮的姐姐,她何时得罪她了? 正发着呆,那紫衣女子却又回过身来,冷冷一笑:〃你,就是那个珍儿?〃 〃是,我是珍儿。〃蝶儿细声细气地回答,生平头一次知道了看人的嘴脸。 紫衣女子又冷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不再说什么,转身而去。 蝶儿有些郁闷,在院子里待久了,身上也冷了,便回房去。等到晚上碧儿端了饭菜过来,蝶儿就和她说起了白天的事。 碧儿听了,有些担忧:〃你说的肯定是紫英姑娘,她可是紫英院里的大丫鬟,专门服侍小王爷的。〃 〃喔,怎么她的名字和这院子的名字一样呢?她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女孩子不开心了。 碧儿也算是是院子里的老人了:〃我进府三年了,紫英比我还要早些。听说咱们皇子封王后,搬进这府邸没多久,王爷的姨母就把她送来了。原先不叫紫英这个名字,紫英是后来王爷给起的。她相貌秀美、人又聪明,做事又麻利,后来就专门在王爷身边伺候。我们都不如她。只是她的脾气大得很,为一点小事,动不动就会罚我们,她又有些来头,又得了王爷的宠爱,我们都怕她。珍儿,你还是不要招惹她的好!〃 女孩子浅浅一笑:〃碧儿姐姐放心啦,我是不会招惹谁的。〃碧儿点头,也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只是,有些时候,你不去招惹别人,人家未必不会来招惹你呢。 蝶儿心宽,这些事过后就忘。但她可不知道,这府里上下忘不掉她的人却实在很多。霁小王爷若不是因为公务烦忙没有得闲,可能早就来寻她了,绝不是把她给忘了。小王爷忘不了,其他的人自然都会记得。万大管家吩咐了,让珍儿住好、吃好、穿好,还不准派事给她做。她才能整日游手好闲。也正是因为有大管家吩咐,紫英院里才没有人答理她,她也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不过好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 隔天午后,蝶儿在屋中小憩,迷迷糊糊中听见了哭声,她以为自己又做梦了,只是这回,这哭声听着分外真切。于是蝶儿竖起了耳朵、继而睁大了双眼。原来不是做梦,哭声是从外面传来的。怎么好像是碧儿姐姐? 蝶儿待不住了,起身穿戴好,还不忘斜跨了箭櫜、箭鞬,就走了出去。哭声是从东边传过来的,蝶儿循着声音、沿着游廊走过去,见东边院墙正中的月亮门前,碧儿直直地跪在青砖地上,旁边还跪着两个小丫鬟,看样子年纪都不大、似是吓坏了。碧儿身前立着几个人,一个嬷嬷正在掌嘴。碧儿一张圆脸已经肿成了桃子。 蝶儿的心好疼好疼,碧儿在她进王府后待她极好,是真心实意的那种好,并不是因为谁吩咐了她,她才会对蝶儿好。每日三餐,碧儿姐姐总是按时给她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总会关切地问她:好吃吗?爱吃吗?可口吗?她闷了,碧儿姐姐总抽出空来陪她聊天;她不懂规矩,碧儿姐姐总会把府里、院子里的事细细地说给她听;她晚上害怕,碧儿姐姐总是偷偷跑来陪着她,看她睡了才离开。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蝶儿却感到了一种温暖、一种她回到家乡、回到了梅园、见到了亲人般的温暖。她怎么舍得碧儿挨打? 于是女孩子嘴里喊着:〃别打碧儿姐姐,不要再打了!〃说着就冲了上去,一把推开了那个老嬷嬷,伸出双手捧起碧儿的脸,心疼地看着。 有一瞬间,大家都愣住,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女孩子。随即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怎么是你?〃 蝶儿回过头来,才看到那嬷嬷身后立着前一日见着过的紫衣少女。蝶儿上前,正儿八经地福了一福,嘴里柔柔地道:〃紫英姐姐,请你饶了碧儿姐姐吧,不要再打了,你看碧儿姐姐脸已经肿得好高了。〃 紫英冷笑一声:〃你是谁?〃 〃啊?〃女孩子一愣:〃我,我是珍儿。〃前一日她不是问过自己了么。 〃哈!〃紫英笑得更加张狂,〃我是说,你算什么东西?碧儿摔坏了王爷心爱的琉璃灯,那可是皇宫送来的珍宝,我在这里小惩一下,你敢管我?〃 女孩子稳了稳心神,才又柔声开口:〃紫英姐姐,如今罚也罚过了,碧儿姐姐想必也知错了,就不要再打了吧?珍儿谢过紫英姐姐了。〃女孩子低眉顺眼地苦苦哀求。 紫英不为所动,冷着声道:〃碧儿手脚不伶俐,摔了王爷的东西,我只是替王爷惩戒她。你求我有什么用?要么等王爷回来了,你去求他。现在,别妨碍我教训这不懂规矩的贱人!〃接着紫英又回过头去,〃李嬷嬷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丫头拉开,接着掌嘴!〃 〃我不许!〃女孩子生气了,张开双臂拦着。她弱小的身子笔直地挡在碧儿身前,竟透着一股高贵之气、凛然不可侵犯。 李嬷嬷一把年纪,到底有些见识,真就没敢上前。可是紫英如何肯罢休?她本是霁王的姨母送进府来的、自认有人撑腰,更兼和霁小王爷相伴四年、深得其宠爱。在这紫英院中,她除了对小王爷温婉相向外,连铁衣侍卫见了她都要笑脸讨好,其他人自然都不在她的眼里。早就听说厢房中住进了一个女孩子,原本紫英的心中十分不安,生怕有人来和她争宠,但前日她特意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时,却原来只是个孩子,于是放下心来。谁想到碧儿这个丫头人前人后像伺候主人似的伺候这个新来的女孩,她心里不忿,正想找个别扭治一治碧儿,结果碧儿竟自己撞上门来。她怎么能放过,也正好借此杀杀这个女孩子的威风。 紫英见李嬷嬷站着不动,心里的火气上来,竟自己走上前去,将女孩子一把推开,举起手来狠狠打在碧儿的脸上。 蝶儿真的不知道,人心会是这样的。她曾是堂堂的千金小姐,自家府里也有一干下人服侍。但仲家很少打骂下人,在蝶儿的记忆中从没有过!即使如当家主母的娘亲,也只是面上威严,实际上内心柔软,待人和善。 女孩子再次冲上来,挡在碧儿身前,急着声道:〃紫英姐姐,古人云: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你这样嚣张跋扈、以强凌弱,谁会爱你、敬你?恶湿居下、自作自受,你会遭报应的!〃 紫英真没想到,这个女孩子小小年纪,竟说得出如此话来,她气得面色紫红:〃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贱人。〃竟一巴掌打在了女孩子脸上,把女孩子打得咚咚咚退后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碧儿见了真的急了,她道自己做错了事,却连累了珍儿遭殃,心里不忍,跪着向前两步,拦着紫英叫道:〃珍儿,这没你的事,你回屋去吧。〃 紫英见碧儿自身难保还来维护那个女孩子,心里气急了,回手又打在碧儿脸上。 这时只听一声娇喝:〃住手!〃紫英诧异地回过头来,吃惊地看到女孩子立在游廊旁边堆砌的山石之上,手托一只小弩,正居高临下怒视着她。 紫英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满不在乎道:〃你拿个打鸟的家伙吓唬谁?〃唉,这弩弓确实是打鸟的家伙,但紫英若是知道,眼前的女孩子手拿这弩弓打的是王府的黑鸢神鸟,谅她也不敢再如此张狂。只怪她平日里人缘太差,铁卫们都对她敬而远之,谁也没对她说过这女孩子的能耐。活该她今日倒霉。 女孩子再不答话,小小羽箭已经放入矢道,蝶儿轻扣悬刀,羽箭射出,擦着紫英的右手腕划过。紫英啊的大叫一声,瞬间脸色大变,低头看时,她娇嫩的皮肤已经破皮滴下血来,一动就撕裂般地疼。紫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她眼中垂泪,大吼一声:〃把她拿下,捆起来,送到前院管事房里去,叫管事的给我往死里打。〃 一旁站立的两个年轻仆役见事情有点闹出格了,就想上前抓住女孩子。 〃谁敢动?〃女孩子这时候又娇喝一声,手中的弩弓再次扬起。 一时间,众人都定住了。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孩子,白了一张小脸,灿若星辰的眸子向外喷着怒火,威风凛凛地立于假山叠石上,俯视着众人。 〃呦,这是怎么了?〃身后的回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一声吆喝传了过来。蝶儿听出这是铁鹰的声音,但她身形纹丝未动。 紫英忽然间失声痛哭,泪珠簌簌落下,瞬间泪流满面,好不可怜。 〃怎么回事?〃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传进了蝶儿的耳朵,蝶儿竟然禁不住浑身轻轻颤抖,她慢慢地转过头来,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星眸。 院子中一干人等齐齐跪下,口呼:〃王爷!〃 … 第十四章  弩毁 夏珏这几天心情烦闷。得胜回朝,龙颜大悦,宇泰皇于宣德殿赐宴三日,文武百官作陪。表面上小霁王无限荣光,但实际上朝堂之上已是波涛暗涌。太子夏岫对这位五弟已心生忌惮,宣德殿上话里话外透着试探。夏珏心中怒极,面子上却仍是一片祥和之色,只不过心里只想着早点离开这是非污秽之地。筵宴终于结束,内殿中向父皇交回了兵符,小霁王口称饮酒无度、兼之军旅劳顿,身体微恙,请求回府调养,宇泰皇恩准。 离了朝堂,夏珏心情转好,心想着回府好好清净几日,嘿嘿,一进紫英院就被眼前这热闹的一幕给惊呆了。这女孩子傲立在假山叠石之上、手持小弩,她这是要射谁? 当女孩子回过头来时,夏珏一眼瞥见了她脸上的五指印痕,当下嘴角不由得暗暗抽搐,怒意已在眼底升腾!霁王低喝一声:〃下来!〃 女孩子收了架势,低垂下头,却仍站在叠石上,一动不动。跟在霁王身后的铁鹰急了,紧走两步到了跟前,嘴里喊着:〃站这么高,小心摔着。〃就要伸手来抱女孩子下来,却猛然间感到脊背上凉飕飕的,斜眼偷看,小霁王森冷阴鸷地眸子盯在他的手上。铁鹰骤然收回了手,只是说着:〃珍儿小心点,我来扶你。〃嘴上说着,手可没敢再伸出去。女孩子倒也利落,砰的一声跳了下来。 一旁的紫英并没有注意到王爷与铁卫之间的暗潮汹涌。她止住哭声,娇啼一声:〃王爷给奴婢做主!〃然后又泣不成声了。 霁王并未看向紫英,他扫了众人一眼,冷着声道:〃李嬷嬷?〃 李嬷嬷即刻回道:〃王爷,碧儿摔了王爷的琉璃灯,紫英姑娘按规矩小惩一番。不想这个、这个叫珍儿的姑娘跑来,胡……〃这个老婆子本想说胡搅蛮缠,但不知为何觉得头顶发麻,忽地改了口,〃这个珍儿姑娘跑来,护着碧儿,还把紫英姑娘打伤了。〃 霁王用眼一扫,碧儿脸肿得老高、紫英的腕上犹在滴血,女孩子脸上五道红印清晰可见。他眉头一蹙,不怒而威,看向那两个前院的家奴:〃他们两个为何在此?〃 〃啊?〃紫英愣了一下,顺着霁王的目光看去,〃王爷,那是奴婢让来的,碧儿犯了大错,奴婢本想把她赶出府去、送到乐坊……〃 她的话才一出口,碧儿就在一边不住地磕着头,嘴里喊着:〃王爷饶了奴婢这回吧,饶了奴婢这回吧!〃立刻额头就磕破了皮,鲜血直流。 蝶儿跳下叠石一直站在一边,霁王没搭理她,她也没有给霁王下跪行礼。而此时,她看到碧儿的模样,听着碧儿的哭喊,心里真的怕了。她不知道他们会把碧儿姐姐怎么样,可她心里再也不愿又一个对她好的人出事。于是,她忽然跪了下来。 夏珏一愣,看着女孩子向他叩首,悲哀出声:〃回霁王,珍儿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只是见碧儿姐姐受罚,心里难过才好言相劝的。常言道,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还请王爷饶了碧儿姐姐吧。〃 〃巧言令色!〃嘴上虽如此说,夏珏的唇角却微微上扬。 〃王爷,这丫头巧舌如簧,她说我恶湿居下,自作自受,她哪里是什么好言相劝,还出手伤人!王爷给奴婢做主!〃紫英又在一旁喊着。 〃谁先动手?〃霁王冷冷地问道。 地上众人均是一愣,然后都偷偷地瞥了紫英一眼。紫英不明就里,仍开口强辩:〃她冲上来,奴婢没小心。谁知她竟用那支弩射伤了奴婢。〃 夏珏看看女孩子,见女孩子手中紧紧握着小弩、仰着小脸正在看他,不由好笑,道了声:〃拿来。〃 一边的铁虎上前一步,拿过弩弓,呈到霁王面前。女孩子眼睛紧紧盯着弩弓,似乎十分担心。 夏珏拿过弩弓,在手里把玩着,这只弩虽小做工却十分精良。只是夏珏仍觉得太不可思议,就是这只小弩射杀了他的珍珠?忽然间他注意到弩臂上所刻的那个〃灏〃字。夏珏若有所思地看向女孩子,却见女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弩弓,似乎生怕被他弄坏了的样子。 小霁王眉头蹙起,却把那弩弓递到女孩子面前,只见女孩子顿时松了口气,整张小脸都灿灿的亮了起来。然而这一回,少年王爷的心中却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目光骤然变冷,沉声道:〃毁了!〃 旁人都是一愣,有些没弄明白。但见女孩子紧紧把弩弓握在手里、贴在胸前,愤怒地看着霁王。这回大家都反映过来。霁王身后的八大侍卫都很奇怪,当日这女孩子持弩射杀了王的爱宠珍珠,王都没有要毁了这弩,今天却……,难道王是因为紫英姑娘才动怒的? 夏珏见女孩子的模样,明白她心中不舍,他眉头一挑,冷着声道:〃铁狼!〃 〃啊?〃铁狼听了心里叫苦,那天他去逗弄这个女孩子,已经十分不招人待见了。谁知道他们王却将这个得罪人的差事给了他。心中虽不愿,嘴里还应着:〃是。〃他本来脸就酱色,这回更是黑着一张脸,上前一步道:〃珍儿姑娘,铁狼奉命行事!〃后面想说,你可不要怨我,要怨就怨我们王爷。但到底没敢说出口。而小霁王冷冽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逡巡了。铁狼如芒刺在背,硬下心肠从女孩子手中夺了弩弓,稍一用力,顿时将弓扯成两段。铁狼偷眼看了一眼女孩子,只见她眼眶发红,直直地盯着毁了的弩弓,转瞬间泪光晶莹。铁狼暗叹口气,一低头退回到霁王身后。 〃珍儿,你不服么?〃夏珏冷冷发问。 女孩子强忍着泪水,却压抑不下满腔的怒火,大声说了句:〃以德服人、心悦诚服!〃 八大侍卫已经见识过女孩子的胆识,仍忍不住狂抽气不已。而跪在地上的一干奴仆,都吃惊地瞪着女孩子,好像见了长角的怪兽一般,都觉得这个孩子活不成了。只有紫英心中暗喜,脸上又是得意、又是不屑。 谁想到小霁王爷轻笑了一声,竟好脾气地讲起道理来,霁王做事永远出乎人意料:〃珍儿,那日你射杀了本王的珍珠,我倒是以为,虽说那是父皇御赐之物,但本就是一只禽兽,杀了就杀了,我也并未责罚你。只是你不能因为自己有些本事,动辄拿来伤人,今天若不给你些惩戒,你永远也不知道厉害。〃 说罢不再理会女孩子,转头吩咐道:〃铁鹞,叫车夫小五来。〃 〃是。〃铁鹞应了一声,赶紧去叫人,心中却奇怪王爷要用车也不用叫小五来呀。少顷,人就被带到。 小五平常从没进过这院子,到了月亮门里,连忙跪倒,口呼:〃王爷金安。〃心中奇怪王爷叫他来干什么?其实,在场众人都不明所以,王爷想什么,谁也猜不着。 〃小五,本王听说你还没有家室,可是真的?〃此时夏珏格外的和颜悦色。 〃回王爷,小五家贫,还没娶上媳妇。〃 〃那好,今日本王做主,将我院子里的紫英许配给你,你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啊?众人皆惊。小五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更忘了谢恩,谁不知道紫英是什么身份! 〃怎么,你不喜欢?〃霁王脸色一沉。 小五回过神来,忙磕头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小五感激不尽,小五给王爷磕头。〃 一旁的紫英也如梦方醒,大哭道:〃王爷,紫英跟随王爷多年,王爷为何如此待紫英?〃她此时也豁出去了,〃紫英不服!〃 小王爷也没恼,冷着声道:〃紫英,你跟着我多年,就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让你在这院子里管事,却不是让你来作威作福、借我的名义欺压人的。看在你跟着我多年的份上,我给你找个好去处,总比你进乐坊那种地方要好。〃言讫,一挥袍袖。众人会意,满地的奴仆胆战心惊地退了出去,小五不顾紫英哭天抹泪拉着她也下去了。 当场,只剩下女孩子还跪在地上。小王爷道了声:〃珍儿,你跟我来。〃向着正房而去。 铁鹰偷着一把将女孩子扶起来,悄声道:〃珍儿,快跟上。〃 蝶儿跟在霁王身后,小弩毁了,她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也没有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她。顺着游廊来到正房前,蝶儿抬眼一看,却见门楣上横书着三个大字:德馨轩。心里气愤愤地想:什么德馨! 夏珏进了屋,稳稳地在软榻上一坐,却看见女孩子在门口愣着,淡然道:〃进来。〃 门外铁鹰轻推了一把,女孩子才迈步进得屋来,侍卫随手带上了门。 静、屋里出奇的静。女孩子眼睛直盯着地面,铁了心不搭理小王爷。 沉默半晌,夏珏开口了:〃过来。〃 蝶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垂着头慢慢走上前。 〃珍儿,你心里很难过,是不是?〃夏珏的声音很平和。 女孩子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触动,鼻子一酸,眼里晶莹闪烁,只是使劲忍着。 夏珏伸出修长的手指勾起了女孩子的下巴、使她抬起头来,注视良久,沉声道:〃想哭就哭吧。〃 蝶儿心里有气,心想,蝶儿不哭,蝶儿偏不哭。可是,想归想,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扑簌簌地往下落,滴在衣襟上、浸湿了一片。蝶儿想忍却忍不住,竟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委屈,肩膀一抖一抖、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夏珏看着女孩子梨花带雨的苍白小脸,有些心疼、有些不忍,但还是忍住不语。 终于女孩子长长地吐了口气,叹了一声,止住了哭声。 此时夏珏淡淡地道:〃哭够了?〃 女孩子似是吃了一吓,迷惑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霁王,却不知说什么好。 夏珏轻浅一笑:〃珍儿,今天本王由着你的性子,让你哭个痛快。只是过了今天,我再不许你为了别人哭,你的心里再也不许想着别人。你记住了吗?〃 女孩子仍是愣在那里,脸上的泪珠晶莹剔透。夏珏情不自禁地想以袍袖轻轻擦拭,而女孩子似乎是厌恶地一偏螓首,小王爷的手尴尬地顿在半空中。 夏珏忽地有些烦躁,自从遇见了这个女孩子,似乎有很多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少年王爷收回手来、伸出修长手指轻点眉心,稳了稳心绪,沉声道:〃你下去吧。〃 女孩子听了,吭都不吭一声,转身就走。 〃慢着!〃小霁王低喝一声,女孩子吓了一跳,立时顿住了身子,只是却没有回过身来。 〃回来!〃 女孩子犹豫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回来。 霁王有些气恼,却没有发作:〃珍儿,从明天起你就接替紫英来这屋里伺候着吧。〃 见女孩子不答言,霁王挑高了声音:〃听到了吗?〃 〃听到了!〃女孩子大声回道,奶声中夹着气恼。 她居然还敢生气!夏珏年纪也不大,此时火气也上来了,眼底的怒意渐渐升腾,盯着女孩子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却没想到,火气竟渐渐平息下去,只觉得女孩子白皙的小脸上那五个指印分外的扎眼。 夏珏忽地起身,从袍袖中取出一只青釉瓷瓶,揭去盖子,立刻香气四溢。夏珏用指尖跳出一点白色药膏,轻轻擦在女孩子脸上的淤痕处。这回女孩子没有躲,只是定定地看着夏珏手里的瓷瓶。 夏珏修长的手指在女孩子脸上轻轻摩挲,心情大好,嘴角微微上扬,他柔声道:〃下去吧。〃 而女孩子却开了口,她的柔荑小手指着夏珏手中的瓷瓶:〃这个能给珍儿吗?〃夏珏愣住,女孩子忙又解释着:〃碧儿姐姐伤得很重,珍儿见这药好使,想拿去给碧儿姐姐用些。〃 哼,想拿我的东西讨好别人,夏珏心里恼着,手上却丝毫没有犹豫地把瓷瓶递给了女孩子。女孩子原本绷着的小脸似乎忽然放晴,朝着夏珏轻轻一福,转身开门就出去了。而夏珏回想着女孩子那张云雨初霁的小脸,竟愣了半晌。 不一样了,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夏珏这样想着,而王府上下,谁不是这样想呢! 蝶儿可不知道小霁王夏珏心中暗涌的波涛。她才多大?弩弓毁了,气归气,脸上也还一直火辣辣的疼。当夏珏的软香玉露膏涂在她的小脸上时,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蝶儿小心思立刻被这个小瓷瓶吸引过去,心里只想着要过来,拿给碧儿姐姐用。见夏珏毫不犹豫地给了她,小蝶儿一高兴,竟忘了弩弓之仇,欣欣然地接了、还不忘施了一礼,转过身出屋,兴冲冲地找碧儿姐姐去了。 … 第十五章  拜师 不管蝶儿心里愿不愿意,她却成了这紫英院中的管事大丫鬟。 别人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碧儿可是高兴坏了。打她一见珍儿起,就发觉珍儿这个女孩子不仅仅是面目生的好,最难得的是心善……脾气柔柔、话音软软,可人疼、可人爱的。尤其是紫英这一档子事上,若不是珍儿,恐怕被赶出府去的真就是她碧儿了、进乐坊为妓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碧儿心地憨厚、心存着感激,竟把蝶儿当成了紫英院里第二个小主人伺候着。只要夏珏不在府里,蝶儿过的日子比小王爷还要滋润。谁让小王爷平日总是板着一张臭脸,人人敬而远之。而蝶儿眉眼弯弯、笑脸璀璨、小嘴甜甜,府里上上下下被她哥哥姐姐、大叔大娘唤着,丝毫没有大丫鬟的架子,谁不喜欢她?上至万大管家、下至打杂的小厮,见过的都夸蝶儿聪明乖巧、可爱讨喜,无缘得见的都巴不得有机会看上一眼、一睹真颜。夏珏哪里知道这女孩子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这、这王府还姓夏么? 但蝶儿心里的苦恼却没有人能说起。碧儿对她好、众侍卫们对她好、府里上下人等都对她好,但她心里的苦却不能对这些人说。若子义大哥在、若子义大哥在,多好!每每夜里,看着星星,她都会想起在鹿水河滩上,她和子义大哥坐在篝火前看星星的情景,宁静、舒心。多少个夜里,子义大哥都入了她的梦,那么真切,每每醒来,她都不相信那只是梦。忽然间,蝶儿坚信,子义大哥一定没有死、一定不会死,他一定在找她,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对的,不会错。有朝一日,她一定会去找子义大哥的。 而相反的 玉秀珍珠 第 6 部分阅读 会死,他一定在找她,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对的,不会错。有朝一日,她一定会去找子义大哥的。 而相反的,东方长灏极少入她的梦里来。尤其在她和子义大哥诀别后,她就再也没有梦到过灏哥哥。弩弓毁了,蝶儿以为灏哥哥会入梦来安慰她,但是没有,东方长灏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一样,一点一点地淡出了蝶儿的记忆。甚至连灏哥哥的相貌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记不清了。 蝶儿也以为她会很恨很恨霁王珏的。但事实上却是,夏珏对她异常地宽厚,她能在王府中不必看人脸色、过得衣食无忧、与夏珏的宽容是分不开的。日子久了她竟渐渐淡漠了恨意。只是心中的悲哀并没有消减,小小的蝶儿对这奴婢的身份仍是很介意,她向往着家乡的梅园、向往着青山绿水、向往着自由自在的日子,暗自盼望着这一天终会来。 眼下已是岁末、马上要过年了,人人脸上添了几分喜气,王府里也不似往日那般冷清、变得热闹起来。紫英院中的管事万和来找蝶儿,商量过年的大小事宜。这万和也是霁王年幼时就跟在霁王身边的。原先因着紫英姑娘霸道,放着院子里的诸多事务他也懒得多管。不过自打霁王吩咐说以后珍儿来管事来以后,他倒变得越来越勤快了。 〃珍儿姑娘,你看眼下已是岁末、元日将至,咱们院子该如何操办,珍儿姑娘尽管吩咐。〃万和堆着笑脸、言辞切切。 而女孩子笑意盈盈、言语更是得体:〃万和大哥,珍儿年纪尚幼,本就见识短浅,更何况王府贺岁与平民百姓家不同,珍儿哪能置喙。还请万和大哥与万大管家商量、一并操持,有用得着珍儿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几句话把万和哄得心花绽放,心里直道这女孩子懂事、比那紫英姑娘强上了百倍、不、是千倍!当下万和便将以往王府过年林林总总的规矩一一道来,女孩子始终认真仔细地听着、甚是柔顺。 万和更是欣喜,只道:〃珍儿姑娘,这守岁、贺岁诸事太过繁琐,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我就行,不用操什么心,更不劳你做什么。〃 女孩子乖巧地福了一福身:〃谢谢万和大哥!〃结果万和美的屁颠屁颠地操持劳碌去了。 而蝶儿则跑去了梅园。前几天一场大雪,说是梅树傲雪绽放,蝶儿特意来瞧瞧。王府的梅园好大好大,但此地的梅园却不同于家乡的梅园。只见花黄似蜡、与白雪掩映成趣,雪压枝头、却掩不住浓香扑鼻。而家乡的梅树开花要晚、花色粉红,清香淡雅。 蝶儿置身树下,闻着浓郁花香,眼神却变得悠远、迷离,思乡心切、关心而痛,原本凝脂般的小脸显得苍白哀婉。女孩子忘了时间、忘了一切,如石塑般玉立在梅园深处。当霁王带着一干人来到梅园赏花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雪睛云淡、冬日光寒、袅袅婷婷、玉人独立的的画面。 夏珏乍一看到雪中那粉嫩娇柔的小小身影时,不由得呼吸一滞。蝶儿思绪恍惚,竟没有发现有人来到了近前。直道夏珏低唤一声:〃珍儿!〃蝶儿才吃了一吓,回过神来。 蝶儿定睛一看,连忙深深地福下身去。夏珏一挥袍袖:〃免了吧。〃蝶儿便立起身来。 此时听见霁王身边有人淡雅地开口:〃这就是那个骨骼奇特的女孩子?〃蝶儿一愣,抬头看去,却见霁王身边一个妆容高雅、清丽脱俗、如诗如画般的女子正打量着自己。而自离开鹿城就再未露面的仲达此刻也赫然在立。 仲达微微颔首:〃不错,就是她。〃 此女淡然一笑,看着蝶儿道:〃你就是那个害得紫英被赶出院子的小丫头?〃 蝶儿微微一愣,随即想起,紫英是霁王的姨母送进府来的,而面前的女子和霁王有三分相像,想必……于是蝶儿赶紧低垂下眼眸,柔声回答:〃回仙子姑姑,珍儿岂敢。〃 蝶儿猜得不错,此女正是霁王的姨母,当朝安伯侯季忠的第三女季芝华。安伯侯为元昊帝国开国武将,以战功封侯、功勋卓著,只可惜在与匈奴作战时、身负箭伤、英年早逝。元昊帝国念其忠勇,在其身后皇恩更盛。季忠膝下嫡出一子一女、庶出二女。其子季天澜不但世袭爵位,后又因战功卓著晋封为异姓王,而三女中更有两女被册封为妃。季忠嫡出之女季芝兰为当朝宇泰帝贵妃,所出宇泰帝第二子、已被册立为太子。季忠庶出之女季芝芳,即宇泰帝淑妃,霁王的生母。而季忠庶出之女季芝华生性淡然、不喜这帝王宫闱的生活,竟在其父大丧之后,出门远游,当时季芝华只有十三岁,惊世骇俗、震惊朝野。 季芝华将门虎女,自幼钻研武学,与她的两个姐姐甚是不同。她游走江湖、行事狭义,竟得了个名号为〃云裳仙子〃。后得遇玄岳峰青松道长,青松道长对季芝华的行止亦有耳闻、又发现季芝华骨骼奇特乃是天生练武之材,因此收为关门弟子,与仲达师出同门。这也是仲达所说〃我生平竟有幸得见两人!奇也、怪哉!〃的由来。而季芝华与霁王生母芝芳乃是同母所出、自然手足情深。在得悉芝芳入宫后,芝华便十分放心不下,也曾入宫探望过姐姐。淑妃薨,季芝华闻讯后震惊悲痛,便拜别了师傅,回来照料姐姐留下的两个幼子。而仲达与季芝华同门情深,也跟随而来,见霁王虽年幼,却器宇轩昂、谋略在胸、堪当重任,于是诚心辅佐霁王。 这些渊源,夏珏避讳极深,就连他的众贴身侍卫也不知其详,蝶儿更不得而知。女孩子只是观其姿容,便称了一声〃仙子姑姑〃,倒令季芝华一愣:〃听说你叫珍儿,你倒说说,你为何叫我仙子姑姑。〃 女孩子细声细气应答:〃珍儿见您仪态高雅、超凡脱俗、虽是女子却气度高逸、与常人不同,好像九天玄女下凡,又见您辈分尊贵,因此称您仙子姑姑。〃 霁芝华听了扑哧一笑:〃好个伶俐的小丫头,紫英果然不如你。〃 夏珏在一旁哼了一声,这个珍儿平时见了他,总是脸儿冷、声儿冷的没有好颜色。却总能把其他不相干的人哄得心花怒放。什么九天玄女、说得那么肉麻,他听了早已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姨母她居然毫不惭愧照单全收。哼! 蝶儿当然不知道夏珏心里想什么,见霁王的姨母已经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 而仲达此时开口道:〃珍儿,我此番去了你的家乡淮安郡洪良县。〃女孩子一愣,睁大了如烟的水眸,却没有答言。 仲达接着道:〃我此次是专程前往洪良县衙查看你丘家的籍账文册的。〃 蝶儿听了,一颗小心脏在胸膛中如小鹿般怦怦蹦跳,小脸甚是苍白。好在她刚刚在这梅园之中思乡悲戚、脸色本就苍白,倒没有令人怀疑:〃不知仲先生为何要专程前去查我丘家呢?〃 〃当日我曾说过你的骨骼奇特,是天生习武之才,我有意收你为徒。只是凡能进王府之人,均要家世清白,并非是我不信任你,但行事严谨是王府的做派,因此我特意走了这一趟。好在不虚此行,你没有让我失望。〃 〃哦,先生一路辛苦了,不知仲先生有没有见到爷爷?〃蝶儿心中有些火气,但话音仍旧柔软。 〃我本到九子连云山走了一遭,可惜山路迂回,因此无缘得见令祖。〃 〃喔。〃蝶儿心中真的有些惋惜,爷爷若见了仲达,必不会说破什么,她也好得知爷爷是否安好,还有阿松哥哥。 不过,幸好仲达不辨山路,没有找到丘家居所,否则以仲达之黠,必会怀疑:丘家如此破败、不见经史子集,丘老先生的孙儿都不识得几个大字,他的孙女何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原来,当日鹿水河畔,仲达已有意收蝶儿为徒。只是因为这个女孩子来历不明、举止不同常人,仲达心中疑惑。况且霁王府的规矩本就如此,能入王府之人,家世都会被查得清清楚楚、不存半点瑕疵。因此仲达才专程走了这一趟。 到了洪良县衙,拿着霁王府的帖子,县令好不奉承,轻易将丘氏族谱查的明明白白。原来丘叶儿曾祖竟为前朝御史,为官清正、因国运堪忧、悲愤难抑、最后国破自杀殉国。丘叶儿的祖父携家眷回了原籍,几十年归隐山林未曾出仕。 了解了这一层,仲达又去了九子连云山,却没有如愿见到丘叶儿的祖父丘离。因已到岁末,仲达不便在外耽搁,便赶了回来。恰在回京路上遇到了前往玄岳峰拜谒师父返程的师妹季芝华,于是结伴而归。 一进王府便向霁王禀告了此事,夏珏心里宽慰,又见了姨母心中高兴。季芝华素爱梅花、听说腊梅绽放,当下来梅园赏花、碰巧被蝶儿撞上。 仲达见女孩子不语,接着道:〃珍儿,你我得见也是缘法,你可愿拜我为师?〃 话一出口,只见女孩子立刻立直身子,然后恭恭敬敬跪倒,向仲达行了大礼,嘴里说着:〃先生肯收珍儿为徒,珍儿三生有幸,珍而拜见师父。〃 仲达心里欢喜,连忙把珍儿扶起来。一边的季芝华笑道:〃这个女孩子真是伶俐,连我都喜欢上了。〃 夏珏此时唇角轻轻勾起,珍儿拜了师父,岂不是与自己是同门师兄妹了?心中没由来的欢喜起来。 … 第十六章  立誓 珍儿姑娘被仲达先生收为徒弟的事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王府。此后几天里,过来道贺的下人不计其数、众位铁衣侍卫们也跑过来和珍儿打趣!要知道仲达是谁啊!那是世外高人玄岳峰青松道长的高徒、霁王姨母的师兄,这些都不算什么,至关重要的,他可是霁王行过拜师大礼的师傅啊!这回,王府上下众人,看女孩子的眼神再也不是探究和玩味,而是毕恭毕敬、小心谨慎、甚至带着阿谀和谄媚。 但是蝶儿心里很烦恼,可这不是蝶儿所愿、所想,真的不是。拜仲达为师,是早在鹿水河畔蝶儿就想过的。仲达是怎样的人,蝶儿心里也非常清楚,她要学到本领、她要变得强大,不再看人嘴脸、不再被呼来喝去,最重要的是她要离开这里,她有她的使命,她背负着深仇大恨。虽然在蝶儿小小的心思里,还不知道这恨如何消、这仇如何报,但她始终忘不了父亲临终前凄厉的怒喝。蝶儿知道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也是巧笑嫣然,但那是发自内心的。而现在,她在人前也始终笑意盈盈,只是她的心里却空空的、空空的,有什么东西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霁王这几日少有的没有摆出一张臭脸来。他称病在家、闭门谢客,竹林踏雪、梅园赏花,好不惬意。而女孩子恭顺地跟在他的身边,不再别别扭扭的样子更令他心情出奇的好。 〃珍儿,从明天起卯时起床,你跟着我一起练功。〃 〃是。〃却见女孩子的大眼轱辘一转,面有疑惑:〃王爷,师傅不教我么?〃 夏珏面色一沉:〃怎么,跟着我委屈你么?〃 〃珍儿哪会有什么委屈,珍儿只是心里想到就说了,以后珍儿不敢了。〃 〃哼,师傅虽说你是可塑之才,但毕竟没有一点根基,你还是先跟着我练些基本功吧,我的本事教你已经绰绰了。什么时候你能接我十招,师傅再亲授你也不迟!〃 女孩子被夏珏一阵抢白,便不再言语。夏珏开心地走在前面,不时从梅树上折下几枝腊梅来,递到女孩子手里,女孩子接了,小心地插在花篮中。 八大侍卫远远地跟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雪霁晓晴、翩翩年少、踏雪寻梅、两小无猜的美丽图景。 此时,却见云裳仙子季芝华的贴身婢女翠儿远远地跑过来,她向夏珏深深一福:〃王爷,姨小姐使奴婢来叫珍儿姑娘去。〃 夏珏一皱眉:〃什么事?〃 〃奴婢不知。〃 夏珏凝神想了想,他这姨母秉性怪得很,不知会不会难为珍儿,片刻还是一挥袍袖:〃去吧。〃 女孩子领命,和翠儿姗姗而去。 走出梅林,沿着花墙,穿过月亮门,绕过叠翠石,踏着青砖路,翠儿引着蝶儿来到一处小楼前。蝶儿抬头一看,只见横眉上写着:绿云阁。蝶儿想着,真是一个清心雅致的去处,配云裳仙子再好不过。 翠儿站立门外回话道:〃姨小姐,珍儿来了。〃 〃进来吧。〃云裳仙子如珠翠相扣的悦耳之声传了出来。 蝶儿闻言抬腿迈进了大门,见季芝华斜倚在胡床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连忙深深一福,口中还如那日一般,道声:〃仙子姑姑。〃 季芝华仍旧忍不住扑哧一笑,但随即正色道:〃珍儿,你既然拜了仲达为师,我便是你的师叔。你叫我姑姑也未为不可,仙子二字就免去吧。〃 女孩子恭敬从命:〃是。〃 〃今日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些规矩,给你讲些道理。〃 女孩子依旧低眉顺眼地答道:〃请姑姑教训。〃 〃嗯,你的确乖巧。〃季芝华再次将女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那日初次见你,我就看出你与众不同来。这府中的奴婢我见的多了,哪一个不是奴颜媚骨、小心讨好。可唯独你身上透出一股脱俗的气质。〃 女孩子听了,头垂得更低。 季芝华微微一哂:〃珍儿,我师兄为你颇费了一番心神。你道他为何如此?〃 〃珍儿不知,请姑姑示下。〃 〃仲师兄文韬武略在身,更兼济世安民的壮志。辅佐霁王,正可圆了师兄的心愿。他得我师傅真传,也希望能有一个资质极佳的传人,一来将他毕生所学尽数传授、后继有人,二来也可以随他一起辅佐霁王、成就他平生之志。你既已拜师,便应洞悉个中道理,从今之后,你切要听从师傅的教诲。〃 〃珍儿明白。〃 〃再有,你想必知道我和霁王的关系。我那可怜的姐姐留下这两个孤儿,我必要尽心竭力看顾好他们。我不管你是不是名门之后,既然入了王府,就终身是王府的人,这才是你现今的身份。你对霁王必须忠心耿耿,效忠服从,何时何地都不可忤逆霁王,这也是你现今的本分。你,记住了吗?〃 说到此,季芝华一改优雅淡然的仪态,目光锐利地盯着女孩子。只见女孩子苍白着小脸,张着烟波般迷离的水眸,注视着她,良久才道:〃珍儿记住了!〃 季芝华并不放心。她与姐姐芝芳自幼感情笃厚,姐姐惨死深宫,她无能为力,只能在姐姐身后好好看顾她留下的一双幼子。好在姐姐的两个儿子珏儿、瑛儿天生慧智、禀赋过人,小小年纪相继封王。现今又得仲达辅助,日后定成大器。只是那日在梅园,她就发觉珏儿看这个女孩子的眼神颇为复杂,里面竟似乎有着三分迷惑、三分爱怜、三分执拗。这个女孩子才多大,竟能让珏儿为之颠倒?而师兄仲达也对这女孩子倍加称赞。这更令季芝华不安起来。 季芝华早听说这女孩子被夏珏收在身边时极不情愿,眼见着自己贵为亲王的外甥对她另眼相看,而这个珍儿却不冷不热的敷衍,季芝华焉能不恼?又怎能安心?这女孩子如她一般骨骼奇特,资质奇佳,师兄若倾囊相授,将来必可成就一番大事。这样的人若不能为珏儿所用,岂不成了祸患!因此季芝华才会有今天这番说教。 但眼见着女孩子脸色苍白,似乎另有隐情,季芝华心中着恼不已。她柳眉一竖、声音冰冷:〃珍儿,你嘴上说着明白了、记下了,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呢?怎么我只见你神色凄然,一副不情不愿的委屈样子呢?你若真觉得委屈,不如我去对珏儿说声,让他放你出府如何?〃 放出府去?王府放出去的奴婢会去哪里,先前蝶儿已经见识过了!蝶儿看看云裳仙子声色俱厉,知道刚刚自己的神态甚是敷衍,触怒了她,慌忙小心恭谨地回道:〃姑姑的教诲珍儿字字句句记在心里、不敢片刻相忘。珍儿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定会时时记住自己的本分,绝没有半点委屈。〃 〃好吧。〃季芝华放缓了口吻,〃既如此,珍儿你可愿对天盟誓?〃 蝶儿不解地看向云裳仙子:〃盟誓?〃 季芝华冷然一笑:〃是啊,珍儿,若要我信你,你马上跪在地上,向天发誓,从今以后你永远听从师傅的教诲、永远跟随在霁王的左右、永不背叛。〃 蝶儿看着云裳仙子,忽然间发觉她先前错了,这个人并不是什么超然脱俗的仙子,她本和霁王是一样的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然,她又怎么会做出和霁王如出一辙般的事来?霁王迫自己入府为奴在先,她逼自己违心立誓在后。这王府实在是欺人太甚,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她仲颖蝶定会离去! 蝶儿恭谨柔顺地看了眼云裳仙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天发誓:〃今有霁王府奴婢珍儿对天立誓,珍儿将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安守自己的本分,听从师傅的教诲,跟随霁王、决不会心存歹意、做出伤害霁王之事。今立此誓,天地可鉴。若珍违背誓言,愿、愿死于霁王剑下。〃只是蝶儿不是珍儿,蝶儿要谨记什么身份、安守怎样的本分就不是旁人所能左右的了! 季芝华见这女孩子跪在尘埃,恭顺地立下誓言,心中一阵欢喜。她知道她刚刚说的话有些狠了,但不这样她委实放心不下。眼见着女孩子娇娇柔柔、无所依傍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季芝华心中一软,变得和颜悦色:〃珍儿,你心里可会怪姑姑?〃 女孩子抬起苍白小脸,认真地道:〃珍儿不会。珍儿无依无靠、被王爷收留,心中十分感激。又得师傅不弃,收为徒弟,是珍儿天大的造化。珍儿怎会不知好歹。姑姑教诲珍儿谨记在心,时刻也不会忘记。〃 〃既然如此,你回去吧,晚了,珏儿定要找我要人了。〃季芝华略有些疲惫地向后靠了靠,抬手一挥。珍儿立刻起身退了出去。 季芝华轻抚额头,今天她如此作为是对?是错?是否多此一举?是否适得其反?唉,其实初一相见,她也是立刻喜欢上了珍儿这女孩子。只是女人天生的细腻,又让她觉得这个珍儿非比寻常。更何况以珏儿如此冷硬的性格,竟也对珍儿柔情以待,她实在不能不小心试探。唉,真是烦恼,不如去找师兄,看看他如何计较。 蝶儿出了绿云阁,沿着来路慢慢地走着。她倒并不怎么烦恼。刚刚被那云裳仙子逼得紧了,心中略略有些气。但她明白,有气她也无处去发。想当初她还是蝶儿小姐时,发发脾气、使些性子,下人奴仆全都惴惴不安,争相来哄着、劝着,宝贝着她。但如今,她再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如果没有一路的逃亡、没有一路上与子义的甘苦与共、相互扶持,她恐怕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身份。但现在,她不由得想,她和子义大哥不是一样的人吗?凭什么她就是高贵的主人,子义就是卑微的奴仆?她现在尝到了为奴为婢的个中滋味,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世事无常、循环往复。 所以蝶儿并没有为此事烦恼太久,甚至在她对季芝华说出那番心存感激的话时,也并不是曲意逢迎。霁王若不收留她,她会怎样?恐怕早就在荒郊野岭葬身狼腹了吧!她的处境她越来越明白,其实现在已经好到不能再好了。仲达收她为徒,在这王府之中,轻易不会有人来伤害她。所以她立誓听从师傅的教诲发自肺腑,她所言的绝不会心存歹意、伤害霁王也出于真心。她怎么会伤害有恩于她的人呢?但是,若有一天她离开王府,算不算背叛?所以她立誓时有意回避了这个话题。做不到的她不会乱说,她蝶儿虽是一个小女娃,却也知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的道理。 走着、想着,笑意又漫上了蝶儿的眼睛,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不是吗? … 第十七章  瑞王 眼看快到紫英院了,蝶儿忽地想起刚刚去绿云阁前,将插着腊梅的花篮挂在了梅园里。抬头看看日头,思忖着现在离午时尚远,索性折了回去,向梅园走去。 远远地望见梅园,香气已经扑面而来。蝶儿款步向前,陶醉在芬芳之中。置身在梅园里,有时候蝶儿就有些恍惚,家乡的梅园是什么样子似乎有些记不清了,又似乎家乡的梅园就是如眼前一般雪压枝头却仍浓香四溢、竞相怒放的样子。 蝶儿很快找到了花篮,见篮中的花枝仍旧芬芳馥郁,心里欢喜。提了花篮,蝶儿却不想马上回去,一时间起了玩心,就在梅树下穿梭。谁知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雪球,正中蝶儿的脖颈,蝶儿霎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忙低下头抖落脖子里的雪。却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大声嬉笑着。 蝶儿心里不高兴了,绷着小脸转过身来,却见一行三人不知何时已立在眼前。他们不是府里的人,蝶儿可以肯定。 蝶儿只扫上一眼,就发觉中间的那人贵气逼人,此人年纪也就十二、三岁、身材挺拔,面容俊雅,浓眉入鬓,凤目狭长、鼻梁挺直、唇若朱砂。羽纱黑冠束住他如墨的黑发,一支碧玉凤头簪横插在黑冠之上、一贯而出。身穿双色金线绣朱雀祥云暗紫色长袍、江南织锦为衬、金线手绣镶边,腰系蛇纹软革带、上佩黄金柄嵌红宝石匕首,彰显雍容华贵,足蹬豹皮软靴、刺白虎腾空图案、更觉霸气十足。此人服饰与霁王相似、面貌也与霁王有三分相像,他的手中仍拿着一枚雪球,上下抛接,一双凤目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着蝶儿。 蝶儿心中气恼,与此人怒目而视。 〃嗨,你是谁?怎么这么大胆,见了我们王爷也不下跪行礼,不想活了吗?〃右边的白衣侍卫低喝一声。 蝶儿脖领里未弄净的雪已经化了,湿湿凉凉的很难受,又见来人气势汹汹的模样,十分可气。明明是他们欺负人,却还要以势压人!于是蝶儿的小脾气也烈焰焰地升起,挺直了小腰身、瞪大了烟波水眸道:〃王爷很了不起了么?除了会欺负人、会杀人,还会什么?〃 说完了,再不理会,气哼哼地回头就走。 〃啊?〃三个人同时不可置信地惊呼了一声。霁王府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人儿? 〃这、这是谁呀?〃那个白衣侍卫诧异的发问。 〃五哥府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人物!有意思!小五、小六,跟着她走,我会让她知道王爷到底有多么了不起!〃华服少年将雪球往地上一掷,兴冲冲地跟在女孩子身后。 〃是。〃小五、小六应着,赶忙跟在少年身后。 蝶儿板着小脸,径直朝紫英院的方向走去。进了院门,迎面遇上碧儿。碧儿脸上着急,见了她面露喜色:〃珍儿,你可回来了,王爷都问了好几次了,你再不回,王爷就要到绿云阁去了。〃 〃嗯,知道了,我这就去向王爷回话!〃说着女孩子直直地走过去,碧儿顿时一愣,哪儿来那么大的火气?从没见过珍儿这样。正想着,没注意三个人影晃进了院门,碧儿定睛一瞅,连忙行礼道:〃瑞亲王。〃 〃免了,你倒还懂规矩!〃 〃啊?〃什么意思?碧儿怔愣,呆呆地看着瑞王及随行侍卫直奔德馨轩而去。 蝶儿进到轩里,见夏珏斜倚在软榻上,合着双眸正在小寐,便未吭声。轻轻上前,蹲在几案前,将案上一只五彩琉璃花瓶中的枯枝取了,又将花篮中的梅枝小心地插在瓶中,浓郁的花香飘逸满室。夏珏的唇角几不可见的微微上扬。 将那些枯枝收到篮中,蝶儿起身就要退出去。 却见夏珏微睁星目缓缓地道:〃怎么才回来?〃语气颇为不满。 〃嗯。〃女孩子轻嗯一声,就垂头不语了。 夏珏向前一探身、伸出修长手指轻轻勾起女孩子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仔细在她的小脸上探寻,随后语带嘲讽:〃怎么,你那仙子姑姑给你气受了?〃 蝶儿想起那日她因怕云裳仙子为了紫英罚她,而她有意讨好,却不想今日被霁王嘲笑,忽然间不好意思起来,竟嘻嘻一声,面露羞赧地笑出了声。 夏珏只觉春风拂面,不由得喜上眉梢,正待开口,却不想有人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不禁心头火起,眼神如刀般扫向门口! 来人却丝毫不惧,大咧咧地走上前来,在夏珏身边一坐,一双凤目玩味地在夏珏和女孩子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随后他哂笑出声、语带戏谑:〃我道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原来竟是五哥的新宠。只是五哥,不知那紫英姑娘你是怎么打发的?她那脾气岂容得下你这样!〃 夏珏还没开口,只见女孩子小脸气得白了。他心知这女孩子有股子傲气,哪受得了别人如此轻慢。 于是夏珏正色道:〃九弟,不要胡说。你来的正好,这是我师父仲达先生新收的徒弟,我的同门师妹,珍儿。〃接着夏珏又转向女孩子道:〃珍儿,这是本王的九弟,今年初刚刚册封的瑞亲王。〃 〃啊?她就是珍儿?〃夏瑛夸张地拉长了声音,〃射死你那宝贝珍珠的就是她?〃 夏瑛难以置信的重新上下打量起女孩子来。但见女孩子螓首墨发、峨眉曼睩、皓齿丹唇、粉妆玉琢,分明是个美人胚子,但若要他相信这个女孩子射杀了珍珠,他仍是深表怀疑。 女孩子见他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心中不喜,不由得冷冷瞪他一眼。 〃哈,如此胆大的奴才,竟敢藐视本王!〃夏瑛故意低喝一声。 女孩子越发生气,却不再睬他,绷着小脸扭过头去。 〃阿瑛,我说过了,她是仲达师父的徒弟,我的同门师妹。〃夏珏目带警告、沉声说道。 〃可我也听说,她是顶替珍珠、签了奴契入王府的奴隶。〃看着兄长恼怒的目光,夏瑛甚觉有趣,他偏不理会他兄长警告的眼神,肆意而为。 夏珏深知在这件事上,珍儿一直没有释怀,而他这个兄弟似乎是有意而为、和珍儿较上劲了。夏珏伸出手指揉揉眉心,淡然道:〃珍儿,你先下去吧。〃女孩子听了回身便走。 〃呦,敢情她不仅对本王无理,连你这个正牌主子也不放在眼里呢!〃夏瑛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女孩子却不搭理,径直走了出去。 〃你为何如此?〃夏珏看着女孩子的背影,沉声问道。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小丫头好玩,逗逗她。〃 〃不可以!〃 〃什么?〃 〃我说不可以!〃 而夏瑛依旧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一副纨绔子弟嘴脸:〃五哥,请为小弟明示,你说不可以,什么不可以?不可以什么?〃 〃不可以逗她、不可以欺负她、不可以招惹她、不可以吓唬她,不可以伤了她,总之什么都不可以!你!明白了吗?〃夏珏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瑛有些讶然、亦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的五哥:〃五哥,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见夏珏沉默不语,忽又笑道:〃我看这丫头有趣,心里挺喜欢的,不如给了我吧!〃 夏珏眸如深潭、深不可测,他平静地注视着夏瑛,良久,终于开口道:〃阿瑛,这世上之物,兄长什么都愿意给你,唯独珍儿不可,你明白吗?唯独珍儿不可!〃 夏瑛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终于收敛起顽劣乖张的嘴脸,面容一凛、凤目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五哥,你向来杀伐决断睿智冷静、顾全大局深思熟虑。只是今日,你太在意那个珍儿了。难道珍儿会成为你的软肋吗?果真如此,我不介意替你毁了她,我不能任她威胁到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夏珏轻轻摇头、淡然一笑:〃她不会是我的软肋,她会是我的臂膀。如果你看见她持弩射鸢的话,你就会明白。〃 夏瑛摇头叹道:〃可是这个珍儿执拗的很,不把王权放在眼里,五哥你难道没发现吗,她眼中哪有你这个王爷?她可以不怕你,但不可以不敬你!只是,我从她的眼眸中看到的尽是桀骜不驯,你真以为她会俯首帖耳、逆来顺受吗?〃 夏珏闻言忽地邪魅一笑:〃阿瑛,你不相信我?我自有办法让她乖乖臣服于我。〃 〃只怕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五哥,我拭目以待,看看你如何驯服她!她若乖乖就范,也就罢了;倘若她不知道安分守己,我绝不容她!〃 〃我说了,你不可以伤她!〃 夏瑛俊眉一挑:〃五哥,你什么时候变得心慈手软了?如此这般,难图霸业!〃 〃我自有分寸,阿瑛,你要相信我!: 〃好!看来我是劝不动你了。也罢,我五哥想要的,即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帮你把它摘下来!〃 夏珏星目闪烁、内藏锋芒:〃阿瑛,这件事,我不需要你帮!〃 夏瑛凤眸一扬、笑容轻佻:〃五哥,我试目以待!〃 夏珏心里颇有些烦躁,面上却波澜不惊,他轻轻点头:〃我乏了,今日不留你用膳了。〃说罢,慵懒地向软垫上一靠,不再理会夏瑛。 夏瑛也不恼:〃五哥你歇歇,我看看姨母去。〃说着起身就走。 到了门外,见小五、小六在门口伺候着,冷着声问道:〃珍儿往哪边去了?〃 两个侍卫同时一愣:〃谁是珍儿?〃 小五反应得快:〃哦,王说的就是射了霁王爷珍珠的那个珍儿?〃 小六也顿悟:〃不会就是刚才那个胆大妄为的丫头吧?呶,她往西边厢房去了。〃说着用手一指。 瑞王一挥袍袖:〃去看看!〃便沿着游廊向西行去。瑞王一行走来,远远听见有欢笑之声。 只听一个细声细气、稚嫩甜美的声音道:〃碧儿姐姐快看看,珍而贴得正不正?〃 夏瑛顺着声望去,却见几个小丫鬟正在房前扫洒,而那个珍儿此时正立在木梯之上,手里举着鲤鱼跃龙门的大红窗花,回头对着地上的碧儿笑着。女孩子黛眉弯弯、水眸流转、丹唇开启,小牙灿灿,再不是刚刚绷着小脸、气愤愤的模样。 夏瑛不绝一愣,凤眸微微眯起,原来娇艳妩媚与清丽脱俗竟能够同时绽放在一个人的身上!忽然明白为什么生性冷淡的五哥此番的诸多异常了。 夏瑛微微一笑,按捺下浑身的霸气,换上俊逸洒脱的笑容,信步上前。 此时女孩子已看到了夏瑛,慢慢收了脸上的笑,举着的手也缩了回来,大红窗花贴在胸前,静静地望着步步走近的夏瑛。 那些丫鬟们也听到了脚步声,回头望去见是瑞王,齐齐的跪下请安。夏瑛理也不理,径直走到木梯前。碧儿今天已吃了瑞王一讥,见夏瑛过来,偷偷抬头瞥了眼珍儿,见珍儿仍呆呆地立在梯子上,心里有些急了。这个瑞王不比自家王爷,自家王爷经常摆摆臭脸、真正惩罚下人毕竟还在少数。而这个瑞王却不一样,似乎很喜欢拿惩治奴仆为乐,听说手段残忍的很。珍儿可不要触怒了他! 于是碧儿小声道:〃珍儿,还不下来行礼!〃可是已经晚了,瑞王已到近前。碧儿吓得头深深垂下。 夏瑛一步步走近,女孩子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行礼的打算。夏瑛笑意加深:〃珍儿,我五哥说你是他的同门师妹,不许我欺负你。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也不会再招惹你。只要你听我五哥的话,我一定说到做到。〃说到此时,夏瑛忽地变脸、目光阴鸷、神情狠戾:〃只是珍儿,若你不肯乖乖听话、忤逆了我的五哥,我不会饶你,你记住了!〃 说罢,夏瑛扬长而去,惊得紫英院的众丫鬟目瞪口呆! … 第十八章  懵懂 〃碧儿姐姐,我们接着贴窗花吧,你快看看我放的正不正,珍儿脚也站麻了,手也举酸了。〃见瑞王走了,蝶儿仍旧甜甜地叫着碧儿。 〃啊?哎,珍儿你快下来吧,小心摔了。我说我来,你就是不听!〃碧儿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应着。 〃我身量小,站得稳,摔不着的。倒是碧儿姐姐,本来就晕高的,若站上来,怕真要摔着了。〃蝶儿不紧不慢地宽慰着。 〃那还是让玉儿来吧,珍儿和碧儿姐姐都歇着吧。〃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乖巧的上前道。 〃对!对!对!珍儿快下来。〃碧儿扶住蝶儿的腰,蝶儿只得听话地下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远的游廊折回处,玄衣紫袍、凤翥龙翔的少年夏珏正凝神注视着他们。 晚上,碧儿收拾妥帖一切,特意跑来找珍儿。白天她被吓得不轻,也明白了瑞王有意难为珍儿。碧儿聪明,早就看出珍儿身上的傲气、也知道珍儿与他们这些奴婢仆从迥然不同。要不怎么咱们王爷也对珍儿另眼相看呢?可话也说回来,虽然如此,珍而仍就是不清不楚的身份!瑞王是咱们王爷的亲兄弟,那真是手足连心啊!珍儿小,不知道厉害,若真惹着瑞王,恐怕也担待不起吧。所以碧儿才巴巴地跑来,想着好意提醒一番。 蝶儿已经准备睡了,明天要早起,说好了和夏珏一起练功。忽听见有人拍门,推开窗一看原来是碧儿姐姐,连忙跑过去开门。 〃碧儿姐姐,你有空来陪珍儿啦?〃女孩子高兴地问道。 碧儿进了屋,拉着珍儿坐在床上:〃珍儿,你唤我姐姐,我有些话不能不对你念叨念叨。〃 蝶儿听了,知道她有正事要讲,连忙严肃地点头:〃姐姐有话但说无妨。〃 〃珍儿,从我第一次见你,看你的气质举止,就知道你与我们这些王府里的丫鬟不同。咱们王爷想必早就看出来了,因此对你也格外另眼相看。珍儿,你小小年纪,就知书识字、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我们都不如你。只是,珍儿,你年纪太小,未经世事,虽有一身傲骨,却未必是好事。今个白天,瑞王显然对你有些着恼,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人家是王爷、是主人。你身在这屋檐下,又怎能不低头?珍儿,姐姐都是为了你好,你稍微收敛些性子吧,免得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女孩子睁着黑黑的眸子愣愣地看着碧儿,半天没有言语。 碧儿叹了口气:〃唉……,珍儿,你不要嫌我多嘴,我只是担心你而已。我? 玉秀珍珠 第 7 部分阅读 女孩子睁着黑黑的眸子愣愣地看着碧儿,半天没有言语。 碧儿叹了口气:〃唉……,珍儿,你不要嫌我多嘴,我只是担心你而已。我看得出你也是出身名门,想必是家里糟了变故,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你当然会有些脾气、有些傲气。只是这些在王爷面前还是收敛些好。现在咱们王爷心里喜欢你、自会宠着你,只是你千万别恃宠而骄。若是有一天王爷不喜欢了,若是也像紫英那样……〃 〃碧儿姐姐!〃没等碧儿把话说完,女孩子忽地大声打断了她,〃姐姐的好意,珍儿都明白。珍儿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珍儿从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再不唐突鲁莽。珍儿在这里谢过姐姐啦!〃说着女孩子站起身,就要给碧儿福身。 碧儿哪受得起,连忙起来抱住她:〃珍儿,你这样不是和我见外吗?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天也晚了,早些歇着吧。我走了啊。〃说着,碧儿匆匆出门离去。 蝶儿看着碧儿匆匆忙忙地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蝶儿年纪尚小,有些事其实并不明白。就如她和东方长灏,她是喜欢灏哥哥的,但喜欢是什么呢?就是灏哥哥神采出众、文武全才,他们在一起读读书、背背诗、骑骑马、射射箭,玩得开心,于是蝶儿就会想永远和灏哥哥在一起。这就是她的喜欢。其实谁对她好,她都会喜欢谁,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就像朝武、就像碧儿、就像铁鹰、甚至是铁狼。 但有一个人,蝶儿的情感是不一样的,那就是子义。一路的共经风雨、一路的同甘共苦、一路的倾心照顾、到最后的舍身相护,使子义在蝶儿心中的地位超过了任何人,她把视为她的亲人、她的兄长、她的朋友! 而对夏珏呢?蝶儿不喜欢夏珏,只是她对夏珏的感觉很复杂,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感激、有那么一点点厌恶、还有那么一点点恨、但最多的是怕。怕,是蝶儿心里最真实的情感。鹿水河畔,夏珏的磅礴之势,令蝶儿不由自主地跪拜在他的脚下;在鹿城的富贾别院,夏珏的冷酷手段、更令蝶儿胆战心惊。她是真的怕夏珏。所以她总是尽可能地躲避着夏珏,夏珏不在王府,蝶儿就倍感轻松。而近日夏珏称病在家调养身体,蝶儿就浑身不自在。但蝶儿不承认她怕他,只以为她是讨厌他。可是在蝶儿的小心思中却又荒诞地觉得夏珏不会伤害她。至于她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蝶儿自己也说不清。 而今晚,碧儿说出了〃现在咱们王爷心里喜欢你、自会宠着你,只是你千万别恃宠而骄〃的话,让她震惊且迷惑。 蝶儿坐在床头喃喃自语:〃我不喜欢他,谁稀罕他喜欢我了。他怎么宠我了?我怎么恃宠而骄了?我对大家很好呀!大家也对我很好呀!〃她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她进府之后,府里上下人等看她的那种怪怪的眼神。 女孩子轻轻点点头,喃喃地道:〃嗯,我不该住在这里的,我该和碧儿姐姐她们住在下人房的。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吧?就不会有人奇怪地看我了吧?〃明天,对,明天她就去和霁王说,她要搬到下人房去住。对,就是这样!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只是蝶儿真的不明白。 这一天发生的事儿真多啊,蝶儿真累了,倒在床上呼呼而睡。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蝶儿睡得正香甜,迷迷糊糊地听着有人拍窗户在叫她,她甚是不喜,翻个身接着睡去。但那人仍不停地拍着窗户,嘴里不停地叫着:〃珍儿、珍儿,王遣我来叫你呢!〃好像是铁鹰的声音。 〃啊!〃蝶儿猛地清醒过来,今天说好了的早起练功的,怎么睡的这么沉!她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尽可能快地穿戴好。然后开了门,蹦了出去,只见铁鹰站在窗前、手里提着一只凤落梧桐描花的绢丝灯笼,正笑着看她。 蝶儿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带着歉意:〃铁鹰大哥,让你久等了。〃 铁鹰笑笑:〃我倒没有什么,只是咱们王可等了半天了。〃说着铁鹰指了指德馨轩的方向。 〃哦,那快走吧。〃女孩子似乎有些担心,于是铁鹰在前面照着路,两人向前走去。 铁鹰步子大,加上心里不敢怠慢,走几步就把女孩子落在了身后。回身看看女孩子没跟上,只好停下来等着。眼见着珍儿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态度甚是从容,想催她,但想想还是没开口。蝶儿可不是有意拿搪,这只是她从小的家教使然。 两人来到轩堂门口,见铁豹、铁狼分立在两旁。铁鹰快步上前,小心回话:〃王,珍儿来了。〃 四周静静的,连风声也没有,蝶儿看着侍卫们手里提着的绢丝灯笼,泛着红晕的光,只觉得很好看,似乎在家乡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灯笼呢。正发着呆,轩堂的门吱的一声开了,夏珏缓步走出,侍卫们俯身行礼,蝶儿还是那么呆愣着。 夏珏早就见怪不怪了,也不想计较,只是冷着声道:〃珍儿,怎么这么晚?若是吃不了苦,还是不要习武了吧。〃 蝶儿最不喜欢别人冷言冷语地激她,也板着小脸道:〃下次不会了,珍儿能吃苦!〃 几个侍卫一听,得,这两位怎么一见面就对上了呢? 夏珏倒不以为意,一挥手,示意铁豹、铁狼前边带路。刚一迈步,却注意到女孩子上身一件粉荷描花小袄、下身一条月华素色长裙,足下一双鹿皮革履,似乎有些单薄。夏珏眉头不由得蹙起:〃怎么不穿暖和些?〃 〃啊?〃蝶儿一愣,一时没回过味来。夏珏却一把将身上的玄色暗云底双金线绣朱雀腾空的披风扯下来,上前一步,双手抖开,将女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随后俊雅一笑,道了声:〃跟着。〃便潇洒转身,迈步前行。 夏珏今天一改平日贵族王侯长袍大袖的装束,一身胡服打扮:上身翻领对襟窄袖锦衣、长可及膝,下身玄青罗纹褶裤,足蹬豹皮长靴,腰束祥云暗纹革带、碧绿琉璃带钩晶莹剔透、熠熠生辉。说不出的英俊挺拔、俊逸洒脱。 蝶儿回想着夏珏刚刚的那一笑竟感觉有些熟悉,她似乎看见那片芦苇丛,似乎看见子义大哥冲她温和地笑着、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嘱咐她等着他回来。刚刚夏珏那一笑,不带一丝讥讽与嘲弄、不带一毫高傲和轻慢,蝶儿只觉得身上好暖好暖,一直暖到了她的心里。 一旁的铁鹰见女孩子水眸迷茫地瞪着霁王的背影,好心地轻轻推了她一把,嘴里道了声:〃珍儿,快跟上。〃蝶儿被铁鹰轻轻一推,思绪扯了回来,赶紧跟在夏珏的身后。 于是蝶儿迤逦前行,披风的下摆长长地拖在地上、衬着小小的身影格外玲珑俏丽。 夏珏玉立修长的身影被灯光拉的很长很长,他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有意地等着女孩子跟上。此时蝶儿的心情忽地轻松起来,步子也似乎欢快起来,小小的身影随着灯光一跳一跳,和夏珏俊美的身姿交集在一起,煞是般配协调。 出了院门右转,踏着碎石小径,穿过一片杏树林,几人来到一座厅堂前。原来铁虎等一行侍卫已伫立堂前守候。见了霁王众侍卫连忙施礼。蝶儿抬头一看,只见门匾上书孔武堂三个大字。蝶儿不禁琅琅出声:〃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前面的夏珏身形一顿,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蝶儿一眼。蝶儿被他一瞅,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去。 进了大门,蝶儿四处打量,只见这大厅真是开阔,左右两边竖立着各种兵器,而大厅正前方设一几案,其上置一青铜熏炉、内燃沉香、青烟缭绕、异香扑鼻。原来此处正是夏珏冬季晨起练功的地方。 夏珏拉开弓步、伸展腰身、活动活动筋骨,便接过铁虎奉上的宝剑挥舞起来。蝶儿和众侍卫退立两边。蝶儿只觉得剑光闪闪、剑气森森,其姿雄健刚劲、其势雷霆万钧。蝶儿越看越不由得敛神屏息,心中骇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到夏珏这套剑法练完,蝶儿忍不住轻声开口:〃王爷的剑术好高明,不知、不知珍儿可不可以习得?〃 夏珏见女孩子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敬佩和向往,心中无比得意、脸上如沐春风。几个侍卫见了,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暗想:这珍儿一句话,顶了他们一百句恭维之词,他们何时见过王这么喜形于色? 夏珏深知这个珍儿性子执拗、绝不会曲意奉承他,她所说的必是心中所想,因此听了格外受用和高兴,点头道:〃珍儿,你与本王同门,今后没有外人在时,你可称我师兄。〃 只见女孩子认真地看着自己,似乎略加思索了一番,随即扬起淡淡的笑意:〃就依师兄吩咐。〃 夏珏心中无比舒畅,微微一笑道:〃这套凌风剑法是师父自创,珍儿喜欢,我问了师父,日后代师传授也未为不可。〃 〃如此多谢师兄!〃女孩子显然高兴坏了,嘴巴甜甜的、眉眼弯弯的、脸上再无冷淡之色,在夏珏面前从来不曾这般讨喜。 于是夏珏吩咐铁鹰专门为蝶儿打制一把趁手的宝剑,以备日后之需。之后,夏珏便向蝶儿讲述习武之道、练功之本。蝶儿聪慧,一一记在心里。夏珏讲完,有意试她,让她复述一遍。不料女孩子细细道来,不错分毫:〃习武者,一身备五弓,身躯为一弓、两手为两弓、两足为两弓。五弓合一,以身弓为主、手弓足弓为辅,是以腰为轴,上于两膊相系,下于两腿相随,中间自然相离。每站一势,五弓具备,形成八面支撑之蓄势。周身劲整、机由己发、力从人借、弧形走化、直线发劲、蓄发相变、滔滔不绝。若要身备五弓,需从根基着眼、练好根本,切不可急功近利、求成心切……〃 女孩子如星辰般的黑眸熠熠生辉:〃师兄,珍儿可说对了?〃 众人听了心中心中称奇,夏珏面露赞许之色。想不到女孩子见了竟甚是得意:〃珍儿幼读诗书、从来过目不忘,比起二哥来强出百倍,爹爹总是夸奖蝶、咳、咳、咳……〃 蝶儿得意之下,差点说走了嘴,忙用咳嗽来掩饰,夏珏却并未多心,只以为女孩子想念亲人,竟伸出手来在女孩子背上轻轻拍着。 蝶儿知道自己忘形,心中暗自责怪自己,嘴上变了话题:〃师兄,珍儿今日就开始练习基本功吗?〃 夏珏摇头:〃今日让你稍加见识一番,我已让铁鹰为你备好了胡服,你明日换了来,我们再开始。〃 女孩子听了不胜欣喜,口儿甜甜的不住地道谢,夏珏听了甚是受用,心情大好,难得的一天中都不曾摆出臭脸孔向人。 … 第十九章  游玩 最初几日,蝶儿练功,均是由夏珏传授,仲达并未前来。原来那日季芝华到翠筱轩找他,向他说明逼蝶儿发誓之事。仲达将师妹好生埋怨一番。他直言道:〃师妹,此次你过于草率,你可知珍儿这个孩子性子执拗、心气甚高,理应慢慢教化才是。你令她违心立誓,只会适得其反。〃 〃师兄,我当时也是心里急躁,现在也有些后悔。只是你看,该如何弥补?〃 仲达轻叹一声:〃既已至此,弥补无益,你我且看珍儿如何行事,再做道理吧。〃 〃就依师兄!〃 仲达在暗中细心观察蝶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并无异样。女孩子与王府上下相处甚好,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举止得体、态度从容。而且自那日后女孩子对霁王也甚是恭敬起来,眼中流露出的敬佩之情绝对是出于真心。仲达与季芝华也就放下心来,并择了日子在仲达所居竹林翠筱轩中,令蝶儿正式行了拜师大礼。 蝶儿拜了上苍、拜了师祖、又拜了师傅仲达、师叔季芝华、师兄夏珏。女孩子态度极其恭谨、对着谁都恭恭敬敬,没有丝毫勉强。见了季芝华也柔声细气地口称:〃姑姑师叔。〃把季芝华逗得笑喷,旁边的人也跟着直乐。 季芝华笑着说:〃只叫姑姑就好,叫姑姑显得亲切。〃于是从此蝶儿见了季芝华只叫〃姑姑〃,王府上下除了夏珏,倒都跟着叫起〃姑姑〃来了,而再不称季芝华为姨小姐。季芝华也十分喜欢。 转眼已至除夕,阖府上下喜气洋洋。这天一早霁王府中仆从奴婢都早早起来,按着惯例候在各自院子里,等着万大管家给众人发放压岁红包。而霁王一早便与瑞王夏瑛进宫伴驾,原来宇泰皇要携后宫嫔妃及众皇子祭拜祖宗,并赐下家宴,夏珏虽不喜热闹,却无法推脱。 蝶儿掂着手里的碎银子开心地问碧儿:〃碧儿姐姐,今夜我们如何守岁?〃 碧儿笑道:〃今天白天众姐妹都劳作起来,到了晚上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大家开开心心吃上一顿年夜饭,好好热闹热闹。〃 蝶儿有些担心地问:〃哦,不用忌讳什么吗?〃 碧儿一愣:〃忌讳什么?〃随即恍然,〃珍儿,你是怕王爷规矩多吗?无妨!每年今日,王府最是放纵,因为王爷都会入宫陪驾祭祖、接着就是皇宫家宴、通宵达旦。咱们小王爷年年都是在宫中守岁的,他不回来,我们也乐得开心。〃说着四下瞅瞅,怕别人听见了乱嚼舌头。 蝶儿听了高兴,拍着手道:〃好极!好极!那么我去找铁鹰大哥,他前些日子应了我带我去市集玩的,这些日子一直没得空闲,今天我看看他有没有空。〃 碧儿听了,仔细想想:反正霁王在皇宫不会回来,珍儿在王府憋闷了很久,出去玩玩也好。便答应着:〃那你跟紧了铁侍卫,市集人多千万别走散了。〃 〃知道啦!〃女孩子大声应着,就往门外跑去,被碧儿一把拉住,〃我的大小姐,披上件披风才是,你瞅外面多冷!〃说着拿了件厚实的清水莲花图案的棉披风给蝶儿穿了,女孩子吐吐小舌,感激的一笑就跑出去了。 碧儿含着笑看着蝶儿跑远,心里想着,那日霁王给珍儿亲手披上披风的事情传遍了王府,被众人当做奇谈。珍儿在霁王心中的地位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只有这个女孩子稀里糊涂的不自知。那日珍儿还向霁王提出要搬到下人房中和碧儿一起,霁王当时变了脸色,吓得碧儿等人跪了一地。珍儿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倔强的说她一个人睡在厢房不好,可怎么不好又说不清楚。最后,夏珏发话,让碧儿过来陪着,珍儿总算不再言语,大家才就此相安。碧儿摇着头,她是沾了珍儿的福了。 蝶儿欢快地跑出了紫英院的大门,向前院侍卫房而去。正巧远远地看见铁鹰和铁狼相伴走来,高兴地叫着:〃铁鹰大哥、铁狼大哥,你们都在,好极啦!〃 铁鹰笑道:〃珍儿,有事吗?〃 〃铁鹰大哥,你答应珍儿要带珍儿吃遍东市的酒楼、逛遍西市的店铺的,怎么铁鹰大哥忘了么?〃说着女孩子期待地眨着烟波水眸,热切地盯着铁鹰。 铁鹰听了哈哈一笑:〃我铁鹰怎么会忘,只是一直没得空。今日正好我和铁三哥都不当值,我们一起可好!〃说着忽有些担心,怕女孩子还因毁弩的事生铁狼的气,铁狼也在一旁黑着脸笑。 蝶儿早就忘了那事,嘴里说着:〃好呀!〃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铁狼一听,心里一乐,道:〃我去备车,一会儿就好。你俩在角门等我。〃于是铁狼成了车夫,铁鹰骑马,蝶儿坐在车中,几人高高兴兴往市集而去。 一路上有人不时与铁卫们打着招呼,兄弟俩笑声朗朗应答。蝶儿在车中扯开帷幔一角,向外观瞧,只觉上京的确不同凡响,且不说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树木高大耸立,民居更是深宅大院、楼宇林立、气势非凡。 其实蝶儿不知,她所看到的乃是上京官吏聚居之所、临近皇城繁华之地。而他们所要去的市集也正在皇城脚下,那里正是达官贵人往来的地界,自然别有一番景象。 到了市集,铁鹰找地方栓了车、马,几人在街上走走停停、闲逛起来。蝶儿只见道路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商铺、脚店比比皆是。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医店药铺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只见青旗酒帘四处悬挂、市招旗帜随风飘扬、招揽生意,一片繁华。 女孩子好奇心大起、童趣盎然,拉着铁鹰的衣袖问这问那。 〃铁鹰大哥,那边的青旗上写着现沽不赊是干什么的?〃 〃啊?珍儿,你这么聪明怎么不知那是卖酒的么?〃 〃哦,人家没有见过嘛。铁鹰大哥,你看你看,这里青帘上写着〃菊潭之水饮可仙〃又是干什么的?〃 〃哈哈,这里也是酒肆。〃 〃哦,这里的酒肆真多呀,喝酒有什么好的?〃 铁鹰和铁狼互相看看,都被女孩子瘪嘴的样子逗乐。 过了一会蝶儿又叫道:〃铁鹰大哥,那周记古玩店的老板好生势力,见珍儿幼小就不加理睬,见了铁狼大哥威武就点头哈腰,实在令人作呕。〃说着女孩子愤愤不平,铁狼却被她一句威武赞得脸膛发亮,嘿嘿直乐。 几人从正午一直逛到酉时,天色渐黑、华灯初上,夜市将兴。女孩子兴致大好,竟不喊累、不叫饿。倒是两个大侍卫,早起吃了饭,到现在一整天过去,前心贴后心,肚子早就咕咕叫了。铁狼唤了声:〃珍儿,饿不饿?〃 〃啊?珍儿不饿!〃女孩子眼睛咕噜噜转着、根本就不够使,哪顾得上饿!铁狼憨厚、苦笑不语。 铁鹰见了好言相劝:〃珍儿,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吧,今晚王府有好酒、好菜,到时候我们一起守岁如何?〃 〃嗯……〃女孩子犹豫着,显然是意犹未尽,〃可是今天光顾了玩了,上京城的好吃的珍儿还没有吃到呢!〃 铁鹰、铁狼相视而笑,同声道:〃那我们这就去吃好吃的。〃 正好见前面一家,高挑着〃醉仙楼〃的酒旗,正是上京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乃是达官贵人时常临门光顾之所。三人便进去,到了二楼捡了间格子间坐下。铁鹰上来竟点了满满一桌酒楼的招牌菜……光明虾炙、吴兴连带、汤洛绣丸、红罗丁、西江料、水炼犊、仙人脔、葱醋鸡等,铁狼见了都不免咂舌,道声:〃老五,你好大的排场!半年的俸禄都折进去了吧?〃 铁鹰笑道:〃只要珍儿高兴,这算得了什么?〃接着又点了上京城中有名火焰盏、甜雪蜜、单笼金|乳酥、水晶龙凤糕等小吃。又不忘要了两壶烧酒。待到酒菜上齐,三人说说笑笑、有吃有喝。 蝶儿开心地吃着、看着两位大哥喝酒划拳,觉得十分有趣。这是她来到上京之后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入了王府之后第一次出得府来游玩,心里格外的高兴。 〃老五,你又输了,快喝快喝!〃铁狼大笑着。 〃三哥好酒量,让着点小弟!〃 两个好兄弟推杯换盏,蝶儿似乎看见去年守岁,合家团圆吃年夜饭时,大哥和二哥齐齐给爹爹、娘亲敬酒的画面。那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而今、而今就剩下蝶儿一个。忽地,女孩子泪水簌簌滑落,一张小脸彷徨无助。 铁鹰一杯酒下肚,正待说话,猛地看见女孩子如此,吓了一跳,连忙问道:〃珍儿、珍儿,你怎么了?〃一旁的铁狼见了也急了,以为女孩子吃坏了肚子、哪里不舒服。 蝶儿再也忍不住,抽噎着:〃蝶儿想爹爹、娘亲、哥哥、姐姐啦,蝶儿想家啦!〃说罢大哭。蝶儿一时大悲,竟忘了禁忌。好在铁狼、铁鹰两兄弟的注意力全在女孩子的悲哭声中,谁也没有理会她言语中的漏洞。 两个大汉瞬间变得狼狈不堪,谁也不知如何哄得女孩子开心,铁鹰一旁拍着蝶儿后背,铁狼倒了茶来递到蝶儿面前。蝶儿哭着哭着,忽然明白过来,强止住哭声疑惑地看着二人。铁鹰见了,连忙哄劝:〃珍儿别哭了,我和铁狼都是你的大哥,有什么事我们替你做主,再不好让你伤心。〃 〃是啊!是啊!有铁狼在呢!〃 蝶儿悲戚一笑:〃谢谢两位大哥。〃当时大家都没了兴致,此时也近戌时,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三人也打算回王府了。正待下楼时,迎面来了几人,当中一人大声道:〃哎呦,铁大侍卫,久不谋面、别来无恙啊?〃 铁鹰一愣,却见太子府护卫首领左安带着一干手下上了酒楼,铁鹰连忙招呼:〃左大统领久违了,一向可好?〃 〃托太子洪福,一切都好!两位兄弟怎有空来此?咦?〃左安一双鹰目锐利地看向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好生俊俏,哪里来的?〃 铁鹰心道:麻烦!脸上仍挂着笑:〃这是小弟远房表妹,初来上京,带来走走,没见过世面,左大哥勿要见笑。〃随后叫道,〃妹子,给左大人见礼。〃 蝶儿何其乖巧,见铁鹰如此说必有道理,连忙福了一福,嘴里道:〃民女见过左大人。〃 〃罢了,罢了,铁兄弟,你妹子真是讨喜。你我兄弟好久不见,不如一起喝上一杯?〃 〃时候不早了,王府还有差遣,改日铁鹰请客,和左大哥好好叙叙。〃两人说着客套话,然后别过。蝶儿跟着铁鹰下楼,心里好生奇怪,那左安与铁鹰熟络的很,一旁的铁狼却始终冷着脸不搭一语,不知为何? 等走得远了,蝶儿抬头左看看铁鹰、右看看铁狼,却不言语。铁鹰见了明白,笑道:〃太子府的心腹、耳目,少招惹的好。此人心黑奸诈,铁三哥素来不喜,也懒得与他客套。〃 〃哦!〃蝶儿点头道,〃铁狼大哥和珍儿很对脾气!〃 铁狼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哈,我早就觉得和珍儿你对脾气!〃 当下三人又有说有笑起来。此时夜市已兴、灯火通明,好不耀眼。路过李记古玩店的时候,蝶儿随意走了进去,却被一块镂刻麒麟图案的羊脂白玉佩吸引了过去。蝶儿小心地拿起玉佩细细观看,但觉此佩玉质细腻,坚硬致密,质感温润,泽发内里,光不外浮,绵白如酥,有如凝脂;而做工精美,精雕细琢,麒麟神态安详、生动有趣;纹饰古朴浑厚,底部平整光洁,镂雕细若游丝,线条婉转流畅。蝶儿轻轻抚摸、爱不释手。 铁狼见了道:〃珍儿,你喜欢这玉,铁狼买给你。〃 珍儿举着玉佩,笑着:〃师兄那日穿着胡服,好不精神,这玉佩配在他的腰间正好合适!〃说着将今天万大管家给的压岁赏银掏了出来。只是此玉乃是上等羊脂白玉,价格不菲,蝶儿的那点碎银子着实不够。于是铁鹰铁狼争相掏出银子替蝶儿付了。蝶儿感激地冲着两兄弟笑笑。 三人不再耽误,寻了车马回府。 回来的路上,彩灯高悬,炮竹声声,不绝于耳。蝶儿倚着软垫,想着铁鹰、铁狼对自己的好,想着碧儿姐姐对自己的好,想着夏珏对自己的好,想着王府众人对自己的好,心中升起无穷无尽的感激来。 … 第二十章  惩戒 到了王府,三人绕道后门,吩咐一个老仆赶了车马去,几人就穿过后花园、沿着莲池旁的小径向着紫英院的方向走着。今夜的王府,廊前屋后、曲径亭榭都张灯结彩,四下里亮堂堂的,与平日不同。 蝶儿被莲池中央滴翠亭上高挑的宫灯晃花了眼,伫立在池畔,看着,久久不肯离去。 铁鹰笑道:〃珍儿,喜欢宫灯吗?〃 〃嗯!〃女孩子使劲地点头:〃比我见过的彩灯都要漂亮。〃 〃嘿嘿,这算什么!〃铁狼得意地笑着,〃珍儿,等到上元节,咱们王府所有漂亮的花灯都会取出来挂上,那才叫漂亮呢!到时候市集上还会有灯会,保证看花了你的眼!〃 〃喔,真的吗?那到时候两位大哥还带珍儿去,好吗?〃女孩子心心向往。 〃好!〃铁衣侍卫异口同声。 三人不再停留,有说有笑往紫英院走着。 〃铁三哥、铁五哥,待会就在紫英院子里守岁、放爆竹、吃年夜饭吧。碧儿姐姐肯定都准备齐全了,可能正等着珍儿回去呢!〃 〃好啊,反正今日王爷不在,我们两兄弟又不当值、闲来无事,就陪着珍儿一起热闹热闹。〃 说着已来到紫英院西边的月亮门前。蝶儿略略觉得有些怪,经过别的院子时,不时有人影晃动、笑语传来,怎么紫英院里寂静无声,人都跑哪去了?想着,铁狼当前一把推开了朱漆的院门,蝶儿蹦蹦跳跳地进去,两个大汉跟在身后。 穿过了游廊,三个人就傻了眼,只见院子正中的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下人。还没有缓过神来,只见铁虎几个纵身就闪到了跟前。 饶是反应机敏的铁鹰也有些呆愣:〃老大,你今日不是当值和王爷进宫了吗?〃哦?忽然铁大侍卫琢磨明白了,暗道:坏了! 铁虎皱着眉,急急地低声道:〃兄弟,跑哪去了?王在轩堂里怒着呢,赶紧去回话!〃 〃哎!〃铁狼、铁鹰拔腿向德馨轩跑去。 蝶儿还有些发呆,见碧儿也跪在地上,想着上前问问怎么啦?却被铁虎拦了:〃珍儿,王让你回来马上到轩里去!〃 蝶儿探究地看看铁虎,铁虎催道:〃快去吧,王火气大着呢!〃 女孩子忽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眨着大眼,一副与我有关么的样子。于是铁虎断然地点了点头,一副和你无关还会和谁有关的神情。 蝶儿明白了,垂头丧气地向着轩堂走去。走到门口,见铁豹、铁狐、铁鸮、铁鹗、铁鹞分立两边,苦着脸看着自己。 蝶儿没有说话,抬腿就迈了进去。进屋一看,铁鹰、铁狼已跪在地上,夏珏伏案而坐,冷冷地扫了蝶儿一眼。而一旁瑞王夏鹰也赫然在座,只见他手里拿着一盏盘龙碧玉酒杯把玩着,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样子。 这种阵势蝶儿真有点不知所措,她只是大惑不解地看着夏珏,等着他开口。 〃有趣、有趣!五哥,你这个女奴是真的不懂得尊卑高下,还是有意在装傻充愣?她到现在还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好像她什么也没做错似的!〃 女孩子执拗地开口:〃珍儿做错什么了?请王示下!〃 〃咦?够傲气!本王把你吊在院子里打,看你还敢不敢和本王如此说话?〃夏瑛一瞪眼,就要喊人。 〃阿瑛!〃夏珏沉声制止,看向女孩子:〃珍儿,谁允许你出王府了?〃 就为了这个?女孩子恍然大悟:〃你、你没说我不能出王府呀。〃 〃放肆!你怎敢对王爷直呼‘你’!〃一旁的瑞王忽然一声断喝,夏瑛回过头来看着夏珏:〃五哥,你的奴隶对你如此不敬,你还要纵容吗?〃 夏珏并没有理会夏瑛,他不仅没有发怒,态度反倒变得温和起来、缓缓地道:〃珍儿,我没有对你说过你不能出王府,所以,我不罚你。〃 蝶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夏珏,此时的霁王温文尔雅地倚在榻上,修长的手指伏在几案上轻轻地敲着。蝶儿瞪大眼睛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执拗地问道:〃那你罚他们做什么?〃 夏珏淡然一笑:〃本王罚几个家奴,师妹你也要过问吗?〃蝶儿终于明白了,他这是在杀鸡儆猴,忽然间心头有一股怒气涌起,眼睛里也似乎燃起了火焰、对着夏珏怒目而视。 夏珏看着女孩子肩膀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火气很大吗?他轻轻勾起唇角,显得那么云淡风轻,指着地上跪着的铁狼两人:〃到前院管事房各领五十板子吧。〃 铁狼、铁鹰道了声:〃是。〃低着头起身就要退出去。 屋里很热,蝶儿进来的时候没有脱去披风,此时她的额头鼻梁渍出细密的汗珠、手心里也全是汗水,但蝶儿只觉得心里很冷很冷,冷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她举起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声音有些发抖:〃是我要铁鹰大哥带我出府去玩的,不是他们的错!〃 〃哦?是么?〃夏珏眉毛微微一挑,〃铁狼,你倒说说看,不尊王命该不该罚?〃 铁狼恭敬地再次跪倒:〃回王爷,该罚,铁狼愿领罚,绝无怨言。〃 夏珏微微颔首:〃珍儿,你听见了吗?〃之后便不再言语,铁狼铁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进退。 蝶儿额头的汗珠不停地渗出,她错愕地看着夏珏,又想着院中跪着的一干仆人。外面那么冷,碧儿他们穿得那么单薄,蝶儿心里气极,却没有办法,终于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来。 夏珏不动声色地看着女孩子,任她站在那里哭着,心中有些不忍、又有些恼。今天他一早入宫,父皇携后宫嫔妃、众位皇子扫洒庙堂、祭拜先祖。之后宇泰皇慧明殿设家宴,与众嫔妃、皇子同庆。而夏珏早就厌极了后宫中的明争暗斗、残忍倾轧、众皇子之间的虚情假意、钩心斗角。往年他还能虚与委蛇、勉强周旋。而今心中有了一分牵挂,竟使他一刻也不愿在这漩涡泥沼中逗留。于是他不顾父皇不悦、太子刺探,以军旅中的旧疾复发、心痛难忍为由,早早地离了皇宫,回转府来。知兄莫如弟,夏瑛那小子以忧心兄长疾患为由,也出得宫来,赖皮地跟着他回来。哪知道,进了王府、兴冲冲地直奔紫英院而来,珍儿却不见踪影,华灯高挂,久久不归! 怒,王府的侍卫、奴仆都能感受到夏珏身上所散发出的浓烈的怒火。而这个珍儿竟欢欢喜喜地跑回来了。她还没有进院门,他就听见了她甜甜的声音,一口一声铁鹰大哥、一口一句铁狼大哥,到后来竟变成了铁三哥、铁五哥!他都快给气死了,而这个珍儿还要若无其事地跑来,大惑不解地质问:〃珍儿错在哪里了?〃 夏珏如一尊石雕般巍然不动,冠玉般俊雅的容颜不怒而威。他清冷地目光停留在女孩子被泪水浸湿的脸上,眉头微蹙却不发一语。这回,他决不让步! 蝶儿心思很乱,她想不明白,这几天夏珏对她一直很好呀,和颜悦色、温润如玉,好似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可是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因为她受罚!她想不明白,心里乱了,平时伶俐的小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越哭越伤心,竟出了一身透汗,有些站不住了。 夏瑛本就为看戏而来,如今看来,这两人的性子还真拗到一起去了。这天越来越黑,这得耗到什么时候?看着女孩子梨花带雨的样子,夏瑛竟也有些心疼起来。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雕龙镂刻碧玉杯,收了收放荡不羁的乖张之气,起身慢慢踱到女孩子身边。 蝶儿还在哭着,却是累极了,忽然见瑞王走到自己身边,吓了一跳,顿时止住了泪,戒备地看着夏瑛。 夏瑛看着女孩子宛如惊弓之鸟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但还是忍住,难得正色道:〃珍儿,想不想让大伙起来啊?〃 女孩子立刻瞪大了眼睛看他,〃嗯、嗯〃地点头应声,还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时地抽噎一下。 夏瑛眼含着笑意,他觉得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子了:〃去!〃他用手一指夏珏,〃过去好言好语地劝劝我五哥。他的气消了,大家就都好过了。〃 夏瑛本来是想说,〃去求求我五哥〃,但他脑子灵光的很,这个女孩子,你让她去求人,那她可能在心里说:你去死吧!唉,夏瑛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想帮帮她。 即使是如此说,女孩子仍是怀疑地看着他,夏瑛有些恼,暗骂一声不知好歹!但还是耐着性子、以极低极低的声音在女孩子耳边说道:〃我五哥急匆匆地从宫里告假,特意给你带了御膳房的美食回来,你不领情,也不该让大家陪你受罚不是?〃 女孩子疑惑地看着夏瑛,犹犹豫豫的样子,终于下了决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夏珏跟前,小声道:〃师兄,珍儿错了。〃 夏珏正襟危坐,纹丝不动。 女孩子声音更低了:〃师兄,珍儿下次不了。〃 夏珏仍不答话。而女孩子也没词儿了。铁狼跪在地上、傻眼看着。一旁躬身而立进退不得的铁鹰早就腰酸背痛了,此时也着急起来,大了胆子插嘴道:〃是啊,是啊,属下下次再不敢了。珍儿,你不是还给咱们王选了礼物吗,你快拿出来给王看看,喜不喜欢?〃 铁鹰刚一开口时,夏珏已经准备直接叫院子里的侍卫把他拖下去、一顿板子伺候。不过听说珍儿给他选了礼物,他的神情一缓,星目炯然,注视着眼前的人儿。 〃西市上、买的,羊脂白、白玉、玉佩,刻麒麟、纹案的,给、你。〃女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从袖管里掏出那只玉佩来,递给了夏珏。 夏珏接了,仔细看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麒麟纹案,唇角勾起、勾起,眼里蕴满了笑意。这只玉佩,夏珏终其一生再未离身。 夏瑛愣愣地瞅着,自从他们的母妃薨后,他就再未见过他的哥哥笑过、如此发自真心地笑过。这个珍儿、这个珍儿,无论如何她也必须留在他的五哥身边,他会用尽手段帮他五哥留住她、收服她。 夏珏收了玉佩,星目一闪,和缓开口:〃时候不早了,摆宴吧。〃此话一出,众人都明白了,铁鹰偷偷擦擦冷汗,和铁狼躬身退了出去。 夏珏看着女孩子,小脸苍白,泪水未干、弯弯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晶莹剔透。忍不住从袍袖中取出绢帕为她轻轻擦拭,一旁的夏瑛冷哼了一声:〃五哥,你再宠着她,她更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夏珏不以为意地一笑:〃我自有分寸。〃 〃哼!〃 蝶儿此时已经精疲力竭了,她迷迷糊糊地立在那,夏珏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而后来如何她也不知道了。 … 第二十一章  和好 蝶儿病了,除夕夜晕倒在德馨轩中,当晚发起高烧来,竟卧床大半个月,连上元灯会都错过了。 躺在床上,蝶儿望着淡紫色的提花床幔发呆,那日她是怎么回的厢房她实在想不起了。好像她在德馨轩中就昏倒了,好像有人把她抱了回来,好像师父、姑姑都来看她了。不过,她迷迷糊糊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碧儿告诉她说,那天,她昏了过去,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姑姑精通药理,急急忙忙赶 玉秀珍珠 第 8 部分阅读 不清了。 碧儿告诉她说,那天,她昏了过去,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姑姑精通药理,急急忙忙赶来、给她把脉、抓药,师父更是亲自给她煎药、喂她吃下。更有一个人,她高烧三天三夜不醒,他便立于她的房中三天三夜不睡。任师父如何劝、姑姑如何骂,就是不肯离开,直到她高烧退了才被姑姑拉走。 师父和姑姑每天都会来看她一回,嘘寒问暖,对她关心备至。有天早上,她还听见姑姑在院子里埋怨夏珏:〃珏儿,她一个小女孩家,出去玩玩情有可原。你发什么脾气,非要整治别人一番才痛快?这回人病成了这样,你心里可得意?〃夏珏任他姨母怨着,一声不吭。然后蝶儿听见房门被推开,于是赶紧闭眼装睡。 蝶儿苏醒之后,知道夏珏天天都会过来看她,但每次来时蝶儿始终都在睡觉。最初蝶儿是真的在昏睡,小脸烫烫的、通红通红的,昏昏沉沉、人事不省。后来,烧退了,但精神仍然不济,十分嗜睡。再后来,人的精神也渐渐好起来。夏珏再来时,蝶儿就开始装睡了。 倒不是蝶儿心眼小,只是她是真怕了夏珏,他对她忽好忽坏的,蝶儿吃不准,什么时候自己又招惹了他生气,又连带大伙都给罚了。 只是刚开始装装还像,夏珏见她睡着,也不多做停留。再过了两天,夏珏也看出女孩子是在躲他,想必她的心里气极了吧。于是今天,夏珏一早便来了。碧儿刚帮蝶儿洗漱完毕,端了水盆出去,见了王爷赶紧施礼。夏珏不言,直接进了屋,在蝶儿床前坐定。 蝶儿听见夏珏来了,就背过身子躺着,估摸等了一个时辰之久,夏珏就是不走。到了后来,蝶儿浑身酸疼,也知道躲是躲不过了,便慢慢转过身来。转是转过来了,就是闭着眼睛不睁开。 夏珏看了好笑,他有的是耐心,便坐在一旁静候。终于,女孩子沉不住气,偷偷睁眼看他,于是便撞进了夏珏深潭般地黑眸中。 〃还在生我的气?〃夏珏好言好语好颜色的问。 可蝶儿怎么看都觉得夏珏叫人看不透:〃珍儿不敢。〃 〃不敢?那还是生气了。〃 〃珍儿没有。〃女孩子还是有些气虚、弱弱地道,〃珍儿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会错。请王爷示下,珍儿一定循规蹈矩、再也不胡乱作为。〃 夏珏吃惊地看着女孩子。这番话恭顺极了,但这真是她的心里话吗?不是!这个珍儿在拿话搪塞他。她叫他王爷、而不是师兄,如此生分!夏珏来了气,可看着女孩子苍白的小脸,又没了脾气。这张小脸越发的小了,却衬得那双眸子越发的大了。夏珏直视着珍儿的眼睛,女孩子也直直地看着他,黑黑的瞳仁中映着他的影子,夏珏忽然有了一种想吻上去的感觉。他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叫我师兄!不许叫我王爷!〃夏珏烦躁地开口。 〃哦,珍儿辨不清何时才能称呼王爷为师兄,何时不能。〃女孩子很认真地盯着他。 唉,夏珏暗叹了一口气,那日夏瑛笑他:〃五哥,让仲达先生给你二人测测生辰八字吧,小弟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珍儿实在是与你天生相克啊!〃如今,夏珏也深有同感。 〃珍儿,只要是在这王府之中,在我的亲人身边,你都可叫我师兄。只是出了王府、见了外人,你便称我王爷。记住了吗?〃 蝶儿见他说得真诚,便点头嗯了一声。 夏珏心中一喜:〃不生气了? 〃珍儿不敢,师兄!〃 呃,怎么又来了?难道她想让他赔礼认错不成?〃珍儿,那日……〃夏珏伸出手指按着眉心,想着如何措辞。 不想女孩子却接过话来:〃那日是珍儿错了,师兄。珍儿做错了什么,你只罚珍儿好不好?你不要让珍儿连累别人好不好?好不好?〃 女孩子水眸中带着一丝悲哀,染上一抹雾气,煞是楚楚可怜,定定地看着夏珏。 〃以后不会了!〃他这是在认错吗?夏珏很有些生自己的气,可到底生的哪门子气,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发誓!〃女孩子脆生生地借口道。 啊?大胆!得寸进尺!夏珏星目流转,心里想着这个珍儿真的该罚!嘴上却脱口而出道:〃我发誓!〃 然后他被自己惊得目瞪口呆!自从得了珍儿,他的话比他封王五年说的话还要多。他什么时候在乎起别人来了?只是他什么时候心中不再坚硬如磐石、有了一块柔软之地? 蝶儿看着夏珏有些别扭的样子,忽地眉眼弯弯、灿然一笑:〃珍儿没有生气,珍儿只是生病啦。〃 说了这么多话,终于得了她一笑,值了!夏珏的唇角勾起、勾起,面如冠玉、容颜俊美。女孩子凝神看着他,竟舍不得移开目光。 此时碧儿轻轻推开门、探进头来,见了两人如此,终于放下心来。含笑问道:〃王爷,珍儿该吃药了,奴婢是否给端来?〃 〃什么时候了?怎么早不端来?〃夏珏又恢复了傲慢嘴脸。 哦,都不知热了多少回了,谁敢啊!碧儿不做声,端了药进来。夏珏端起药碗,在嘴边轻轻吹着,又舀起一匙亲口尝尝,然后喂女孩子吃了。 珍儿与霁王和好,王府上下得沐春风!夏珏也并未限制珍儿的自由,若他不在府中,珍儿也可自如出入王府。只是不能以女孩子的身份示人、更不能让外人知道她是霁王的同门师妹、以免招来是非。那日酒楼偶遇太子府侍卫统领的事,铁鹰也如实禀告了霁王,夏珏赞了铁鹰机警。 于是,上京城里倒是有不少人知道霁王府中有个眉清目秀的小侍卫,颇得霁王之宠,能自由在霁王府与瑞王府间走动。于是,又有不少好事之徒妄自揣测,这个小侍卫很可能是霁王瑞王两兄弟豢养的男宠。好在这些个闲言碎语都落不进女孩子的耳朵里。 自此,师兄妹二人一起读书习字习武练剑相得益彰、如影随形。 … 第二十二章  学艺 夏珏原来还担心珍儿吃不了苦,却想不到女孩子竟有股执拗劲,从不喊苦、喊累。第一日他曾出言讥讽珍儿起晚,以后就如珍儿所言〃以后不会了,珍儿不怕苦〃,再不曾晚过。不论严寒酷暑、不避雨雪风霜,从不间断,即使夏珏早朝不能和她一起习武,女孩子也不曾偷懒。 蝶儿因见了夏珏的剑法精妙、潇洒飘逸,心中喜欢,也想跟着学习剑术。当蝶儿向师父请教时,仲达微笑颔首:〃珍儿,剑乃百刃之首,也是为师所精之器。你若有心,为师必会倾心传授给你。不过,珍儿,你持弩射鸢、浑然天成,此乃你之所长,因此射箭之术断不可弃。〃 〃可是,可是……〃女孩子听了苦着一张小脸,颇为气愤地瞪了夏珏一眼,夏珏一愣,〃师兄毁了我的弩!〃今日总算向师父告了一状,出了心中的气! 夏珏闻言哼了一声,那弩是必须毁了的,他怎么能让他的珍儿随身带着别人的东西! 仲达淡然一笑:〃王府不乏兵器,珍儿缺什么,找你师兄讨就是了。〃 女孩子侧脸看了夏珏一眼,但见夏珏的俊脸扬起:〃珍儿,稍后让铁鹰带你到库里挑拣,任你喜欢什么就取什么。〃 〃嗯。〃女孩子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仲达又道:〃你师兄如今剑术有成,你只管向你师兄讨教就好。只是为师见你身材尚未长成,尚不宜习学长剑,倒不如先使用匕首、习学近身搏击之术。你师兄的近身搏击之术亦很高超,他的八大侍卫齐上,百招内也分不出输赢。〃夏珏五岁起习武,便是从近身搏击开始,功底极其扎实,十岁始学剑术,得仲达亲授。他本就极有天赋、慧智过人,兼之勤勉好学、从不懈怠,武艺精进、剑术非凡。可谓得仲达真传、如今已颇有造诣。 夏珏倒很是谦逊,淡然一笑:〃师父过奖了。〃 蝶儿听了极其开心,真心实意地道:〃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谁知夏珏在女孩子面前倒倨傲起来:〃那是当然!〃好在女孩子求学心切,没有与他一般见识。 于是,蝶儿跟着夏珏学习搏击之术,跟着铁鹰等侍卫练习骑射之术,年纪稍长又跟着夏珏习学剑术。仲达只是在一旁稍加指点,女孩子聪慧,一一记在心里。 夏珏特意请当世铸剑高人秦恒子为她铸成了一柄青铜宝剑、剑长两尺、光华夺目,剑气森森、锐利无比。剑身上以鸟篆铭文,镌刻着两行小字〃珏之珍珠月华宝剑〃。女孩子爱不释手,嘴里不住地说着:〃多谢师兄,多谢师兄,珍儿好喜欢!〃 仲达与季芝华见他二人相处融洽,心里喜不自胜。仲达平日向夏珏传授治世用人之法、排兵布阵之道。而季芝华则将自己所长的医术、轻功绝学传授给了女孩子。为了让珍儿武功提升更快,季芝华不仅亲自教授她行气、吐纳之法,更是精心调制了药水,令女孩子每日在其中浸泡半个时辰以提升功力,天长日久女孩子武功日益精深。 季芝华所学与仲达师兄各有偏重,仲达所长六韬三略、排兵布阵、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搏击剑术;而季芝华所长为点|穴、轻功、医术、药理及毒术。这些绝学均为青松道长所传,而季芝华也都悉数传给了夏珏。但她却始终不肯向珍儿传授点|穴的功夫,究其缘由,乃是季芝华心中仍有一丝担忧。 她暗中观察了女孩子很久,这个珍儿禀赋过人,聪慧无比,此先天所有也不足为奇。但是她学习武艺格外用功,能吃常人不能吃之苦、受常人不能受之累。若珍儿是个男孩子、习学武艺乃是为建功立业,她倒也不疑,只是一个女孩子,心思不在女红之上、不喜琴棋书画,却一味地苦学武功。这……是为何? 因此,季芝华就是有一种不安,似是若有若无,却在心里挥之不去。所以点|穴之术她始终不肯教授给珍儿,无论女孩子怎么乖巧求告,她就是不允。她暗自想着,这点|穴之术若传了给珍儿,一旦有一天珍儿与珏儿反目,将这绝学用在珏儿身上,岂不铸成大错?虽然她也觉得这不可能,但她就是心有隐忧,暗道小心谨慎并不为过。 其实不仅是点|穴之术,在医术药理上,季芝华也有所保留。她只教给珍儿治病救人、识别药草、捣药配药之法,却将制毒、用毒、克毒、攻毒之术瞒了下来。仲达虽也曾笑她,但却未加阻拦。 一日,当女孩子看着夏珏将铁虎点翻,只得悻悻地道:〃姑姑偏心!〃 夏珏不由得好笑:〃珍儿,你喜欢学,日后我教你。〃 〃哦,什么时候,现在可不可以?〃女孩子的双眸立刻波光流转,月华生辉。 〃不可以!〃夏珏为难地皱眉。 〃为什么不可以?师兄骗人。〃女孩子立刻生气了,转身走人。 夏珏哭笑不得,这点|穴之术非比搏击、剑术,他虽然一直喜欢珍儿,但总不好、总不好……只是珍儿不懂,他又不好意思明说。将来他要了她,传给她也就没什么了。他等着她长大,等着这一天。 蝶儿倒没有真的生气,她也隐约地明白季芝华的一番苦心。她知道姑姑待她极好,她因练功,身上时有青紫瘀伤,姑姑心疼得好像这伤长在了自己的身上!特意为她调制了玉肌凝香膏、并亲手为她涂抹在伤上;她偶感风寒、稍有不适,姑姑就来嘘寒问暖,为她把脉开方、亲手煎药喂她吃下;为了提高她的武功造诣,姑姑面传身授,教她外调筋骨、内调气息,辅以药物,使她的功夫提升很快。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有时候,蝶儿恍惚觉得姑姑就像娘亲似的,而娘亲的容貌似乎就像姑姑一样。 所以,蝶儿才没有为这件事烦恼,要学的东西太多,这个不行,还有其他的不是?平时,只要夏珏在府里,蝶儿总是和他一起读书练功。夏珏若早朝未归,蝶儿最乐意地就是到绿云阁里黏着姑姑,问东问西,把季芝华哄得甚是开心。 季芝华最初的戒备之心,竟在女孩子的芙蓉笑靥下,渐渐地渐渐地淡了。要说这世上季芝华在意的人,本就很少、屈指可数,珏儿、瑛儿自不必说,再有就是师兄仲达,若再有就是这个珍儿了。珏儿喜欢她,女孩子又乖巧,将来就让珏儿纳了她就是。 而且,季芝华冷眼旁观,发现珍儿行事决不做作,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爱恨分明、不善圆滑,且心地善良、同情弱小。珍儿在王府之中的地位着实特殊,王府中人谁不对她另眼相看?但珍儿任是对谁都温婉有礼、敦厚柔顺。这样一个人儿,是断不会存了害人的心的!况且,夏珏与珍儿两人日日在一起,越发地情投意合起来。于是季芝华终于放下心来。 那日她于院子里在一只蟾蜍身上试药,将蟾蜍药翻,恰被来寻她的珍儿看到。女孩子吃惊不小:〃姑姑,这蛤蟆怎么啦?它的肚子怎么翻过来啦?它身上流了很多白沫沫!〃 季芝华一哂:〃珍儿小心了,这蛤蟆是云南毒蚧本就有毒,我拿来制毒、试毒用的。〃 女孩子登时睁大了眼睛:〃姑姑还会弄毒吗?珍儿以为只有那些江湖术士才会弄毒呢。〃 季芝华不禁好笑:〃姑姑的毒术可比那些江湖术士强多了。〃 〃那,姑姑教珍儿好不好?〃女孩子流转水波,大眼眨啊眨的。 季芝华知道被珍儿撞见了,肯定难缠,想了一想,正色道:〃珍儿,你若想学,姑姑便教你,只是你要应姑姑一件事。〃 〃嗯,姑姑请讲。〃 〃毒术乃江湖绝学,它源于医术又有别于医术。我师父青松道长在医术药理及毒术上的造诣极深,我也只是学了些皮毛。而我师尊的本意,制毒是为了克毒,最终是为了治毒救人,即毒术源于医术再还于医术。你若想学,便要发誓,绝不可以毒术害人!否则……〃 〃嗯,珍儿发誓,绝不会用毒术害人,若有违此誓,定遭天谴!〃女孩子不等季芝华说完,便立了誓。 季芝华一笑:〃姑姑信你!〃 〃呃,姑姑,珍儿现在只想把这只蛤蟆救活,我见它翻着肚皮实在可怜。姑姑你教我配制解药可好?〃 〃好!好!〃 于是蝶儿又学了一样本事。她本就聪颖,加上喜欢探究钻研,又觉得制毒解毒实在有趣,学得自然格外上心,竟从季芝华这里将此术发扬光大。会了这项本事可不得了!光是配个迷魂药吧,内服的蝶儿起个名字叫〃醉魂飞〃,外用的蝶儿叫它〃和风笑〃。 一日,夏珏不在,蝶儿一人在竹林里练剑,偏巧铁鹰和铁鹗过来。女孩子一时兴起,先含了解药,又站在上风向,轻轻扬了点〃和风笑〃,只见两个大汉瞬间软绵绵地倒下。蝶儿跑去一看,两人看似神志不清,可怎么还睁着眼、眼珠咕噜噜不停地转呀?蝶儿又想笑、又觉得自己不对,想了想,反正待会他们自己也会醒,还是不要喂解药了吧。于是收了宝剑,跑去找姑姑坦白,只说自己贪玩,把铁鹰两人迷翻了。 季芝华先是一愣,随后摇头道:〃以后不可胡为。〃 女孩子赶紧不住地点头:〃没有下次了。〃 季芝华实在忍不住笑,想着自己年少那会儿,也跟珍儿一样呢! 其实,不能不说季芝华糊涂!她既要防着珍儿,就不应把这制毒、用毒、克毒、攻毒之术传授给她。难道用毒害人不比点|穴来的容易吗?只是,季芝华当真被女孩子迷糊的很深,就如同她那宝贝甥儿夏珏一般。但这可不是女孩子的错,谁让她天生一副秀美的姿容,兼之讨喜的脾性和甜甜的小嘴呢。 当天晚上,女孩子被叫到了德馨轩。进得轩里,见夏珏背门而立:〃师兄,你找珍儿有事?〃 夏珏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孩子:〃过来!〃 〃怎么了,师兄?〃女孩子一脸戒备。 〃今天竹林里是怎么回事?〃夏珏神色一凛、语带威严。 〃哦,嗯,这个,铁鹰大哥告状啦?珍儿不是有意的,下回不拿人试药了,珍儿知错了。〃女孩子心虚地低下头去。 〃这种手段实属卑劣,姨母怎么教你这些,以后不许使了。记住了!〃 女孩子老实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以后珍儿不对自家人用就是了。〃 唉,这个珍儿!夏珏也不禁好笑。今日太妃做寿,宫中赐了果品点心,他着铁鹰、铁鹗去叫珍儿来吃,谁料人去了半天不归,也见不着珍儿的影子。等铁虎找到了竹林,那两人刚从地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辨不清东西南北。回来一说,夏珏就猜了个八九。知道珍儿必是躲到绿云阁去了,一直等着她回来,等得心里的气都冲到了头顶。 现在人回来了,他的气也莫名地消了。夏珏指了指几案上的食盒:〃宫里赐的,拿去吃吧。〃 女孩子感激地冲他笑笑,抱了食盒就往外走。 〃珍儿!〃 诧异回眸:〃怎么,师兄?〃 〃没什么,去吧。〃 〃嗯。〃 夏珏看着女孩子的背影,轻轻摇头:珍儿,你什么时候长大? … 第二十三章  经年 几经春秋、几易寒暑,斗转星移,一晃经年。女孩子已是婷婷袅袅、豆蔻年华,细细算来,离开家乡已将尽七年。 立于莲池中央的滴翠亭上,望着一池翠芰粉荷,珍儿粼粼如清潭的水眸渐渐涌上烟波。七年了,已经七年了,离别了故土,流落在异乡。而今即使是在梦中,她也不记得家乡的景色了。梅园、水榭、莲池、回廊,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遥远到再也入不了她的梦,就像九子连云山中的雾,摸不到、看不清,飘渺恍惚,化为虚无。 珍儿、蝶儿、蝶儿、珍儿,亦分不清,谁又是假、谁才是真?女孩子现在已经很少想起蝶儿这个名字。事实上,她已经以为自己就是珍儿了。她似乎本就没有姓氏、没有宗族、没有根基,似乎这王府才是她惟一的栖身之所。 只是,偶然的,在梦中,她又看见了在春风十里、碧波潋滟的江边青石小径上,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执着一个粉嫩可爱的幼女,在雾雨烟朦中迤逦前行。但她再也看不清少年的脸庞,再也忆不起少年的容颜。唯有那句话时常回响:等你及笄之时我定会着大红花轿回来迎娶你,你一定要等着我,一定! 一定吗?一定吗?这个世上,有什么是不会变的?有吗?有吗? 珍儿喃喃地低语:〃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天地没有变,变得是人心。她变了,她不再是蝶儿了,蝶儿这个名字也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嘴中,也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记忆里了。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她会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碧浪亭上少年落寞的背影刺痛了她的心。很痛、很痛。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还会令她心痛?她早就忘了他,早就不记得他,早就不是他的蝶儿。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会痛,痛切心扉! 忘了吧,忘了吧,忘了就不会痛了。不想了,再也不想了,我是珍儿,我是珍儿,蝶儿已经死了。如今这个世上只有珍儿了。 珍儿放眼望去,王府真的很美。暖日和风香不尽,伸枝展叶碧无穷。一晃经年。梅花落了杏花新,紫英谢了芙蕖开,之后又将是菊气入新秋了。 〃珍儿、珍儿!〃碧儿远远地唤她,女孩子不情愿的应了一声:〃在这里!〃 只见碧儿气喘吁吁地跑来:〃到处找不着你,都急死了!〃忽地碧儿觉得不对劲,怎么珍儿眼睛微微泛红呢? 〃珍儿,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和碧儿说说,别闷在心里。〃碧儿真的担心,珍儿现在长大了,出落的亭亭玉立、秀美娇柔,只是为什么话不如小时候多、笑也不如小时候粲呢? 〃没什么,只是刚刚迷了眼。姐姐这么急着找我什么事呀?〃 碧儿含笑道:〃还不是王爷回府,急着要你去。〃 珍儿脸上淡淡的:〃哦,我知道了。姐姐先去吧,我这就来。〃 〃可是,可是,好吧。只是珍儿,别让王爷着急!〃碧儿叹了口气,闷闷地先走了, 珍儿望着碧儿的背影,有些惆怅。夏珏找她不会有什么急事,他只是希望一回府就能见到她罢了。珍儿现在对夏珏有种难言地感觉,见不到时,满心的想念,可人回来时,她又想要逃开。 不知从何时开始,珍儿竟对夏珏生出怕来,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想到夏珏看着自己的目光,珍儿竟感觉芒刺在背,那里面满是炽烈的火焰,似乎会将她灼伤一般、她想躲,却又躲无可躲。她能感觉到夏珏周身那灼热的浓烈气息,每每他接近她时,这种气息就席卷而来,令她害怕、令她窒息、令她想要逃开。 她已不是懵懵懂懂、不明事理的小女娃。她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夏珏想要的是什么。无论人前人后,夏珏从不隐藏他注视她的灼热的目光。所有人都明白那目光里蕴含的意思,蝶儿也已明白。师父、姑姑、碧儿、铁鹰、铁狼等侍卫都心如明镜,他们以为霁王纳了她只是早晚的事了。而他们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瑞王夏瑛更是毫不忌讳,一日见他们二人在一起,竟放浪不羁、出言轻佻:〃五哥,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小师妹收到房中?这么个美人,你还在等什么?须知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再犹豫,小弟我可要……〃在夏珏阴翳的眼神下,夏瑛聪明地选择闭嘴。但她已是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了。 蝶儿躲着夏珏,只要能躲开就尽量躲着。早起,她不去孔武堂练功了,而是躲到竹林去舞剑。夏珏寻来,她只说是竹林气息清新自己喜欢。可当夏珏也到竹林晨练时,她又找了借口跑到别处。 几回之后,夏珏心中了然!他如何能允许她躲着她!于是,他冷下脸来,令她到德馨轩中伺候。到了轩里,夏珏只是斜倚在榻上品茗、熏香,令碧儿等人将他精心侍弄的花卉端来欣赏。夏珏并没有过多难为她,只让她站在一旁不理不睬。但这种静默越发让珍儿尴尬、越发令珍儿不安。几天下来,珍儿自己跑回孔武堂练功、且乖乖地跟着夏珏身边。于是,夏珏也不再提让她到轩中伺候的事了。 她躲不开!珍儿知道,只要她在这王府中,她就躲不开。那么,离开?当这个念头出现在珍儿心中时,珍儿被吓住了。离开?离开!她初进王府时便暗暗发誓,她会离开,等到她长大,等到她变的强大,她便离开。但这些年来,这个想法竟然被她遗忘了,忘得那么彻底。以至于当这个念头重新闪现时,她竟害怕了。 离开吗?离开吗?她将去哪儿呢?女孩子睁大如深潭的黑眸望着天空,她的眼中尽是迷茫、再不似过去那般如星辰般璀璨。心迷失了,她没有方向。不知归宿在何方。 她舍不得师父、舍不得姑姑、舍不得铁鹰、铁狼、铁虎等兄弟、舍不得碧儿、舍不得、舍不得、更舍不得夏珏。他对她的好,她全知道!她怎么能不知道呢?她以奴仆的身份入了王府,但他从没有让她受过一点苦,也从没有委屈过她。 因了夏珏,她得以拜名师学艺;因了夏珏,她得到了姑姑如慈母般的疼爱;因了夏珏,她得以锦衣玉食;因了夏珏,她受到照顾得到尊重……但她也知道了她所受到的尊重意味着什么,她因此又感到有些悲伤、有些苦恼、有些屈辱。 她不是不喜欢夏珏。事实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夏珏的一个尾巴。只要可以,夏珏到哪都会带着她,而她,也总是愿意跟着他,嘴里不停地唤着:〃师兄!你在哪?师兄!等等我!〃 望着满池的荷花潋滟,珍儿嘴角轻扬,芙蓉笑靥如痴如幻。那时候,是她最快乐、最无忧的日子。那时候,她毫无疑忌,任夏珏牵着她的小手,在王府的梅园、杏林、竹院中行走,她开开心心、欢欢喜喜地跟在夏珏身边,向他请教武功、向他学习技艺,而夏珏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倾囊而授。 他是她的师父、她的兄长、她的亲人。他在她失去依傍、孤苦落魄时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亲情、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一切!她如何舍得离开他! 他喜欢她,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他今年二十有余,早行了弱冠之礼,越发的挺拔俊秀、卓尔不群、玉树临风了。她喜欢他,真的喜欢他。但如今她只希望能远远地望着他,悄悄地陪着他,不被人所知、不被他发现。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就像姑姑,心里明明喜欢着师父,却也只是静静地陪伴在一旁,不说破、不言明,一生守候。她若能像姑姑一样,足矣。 但夏珏偏不愿如此!他想要的更多。这令她不安、令她害怕。收在房中的意思,她怎么能不明白。她今年正值豆蔻,但若以丘叶儿的身份计算,便已到及笄之年。这就是为什么夏珏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炽烈、越来越灼热的原因。她害怕,夏珏若下了决心,做出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可是,她是仲家的后代,她的父亲怎么能容许他的女儿与人为妾呢! 忘不了啊,还是忘不了啊!即使蝶儿已经死了,祖宗姓氏也忘不了啊! 而夏珏,宇泰皇赐婚立妃已在眉睫。那些王侯将相、贵族家的千金,哪个不想、那个不愿嫁入王府来呢?到时候,她该如何自处?她能如何自处?心乱了,再不能平复!她该离开吗?她能离开吗? 〃珍儿!〃身后忽然有人淡雅低唤,珍儿浑身一震,猛地回身,竟不知夏珏何时立在了她的身后。 〃师兄,你,你怎么来了!〃珍儿惶恐应声。 夏珏缓步上前,伸出修长手指捏住珍儿的下颌,令她抬起头来:〃你不肯来就我,我只好来就你。〃 〃师兄,我……〃珍儿想分辨,但,如何措辞? 夏珏摇了摇头,示意珍儿不要说话,他不需要她解释,他心里明白,珍儿在躲他。但他不会允许,决不! 他微一侧目:〃拿过来!〃后面跟着的碧儿赶紧走上前来,手里托着一个青釉小瓷罐子。碧儿掀了盖子,夏珏伸出两指拈出了一枚梅子蜜饯来,递到珍儿唇边。珍儿想低头躲开,夏珏却看穿了她的想法,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忽然加了力度,珍儿吃痛地张了小口,夏珏就势将梅子放了进去,这才松开了手。 梅子好酸,即使是制成了蜜饯,仍酸得令人牙根酥软。夏珏看着珍儿轻嚼着梅子,酸得流下一滴清泪。他实在不知这梅子蜜饯有什么好吃。只是那年,江南的贡品送到宫里、父皇分赐给各皇子。他虽不喜食,却仍领了赏赐,想着珍儿必没有吃过,拿回来给珍儿尝尝。不想珍儿竟那般喜欢,抱了蜜罐一颗接一颗吃着,吃着吃着就流下泪来。他当时吃了一惊,珍儿却揉着眼睛说道:〃师兄,好吃,好酸,酸到珍儿眼睛里啦!〃当时,在场的连夏瑛都笑翻。之后,每年到了季节,夏珏都会令人从江南携了蜜饯来。只要他的珍儿喜欢,他什么都愿意给她! 当很多年后,夏珏想起当日之事仍不免苦笑,他的珍儿哪是因为酸到了眼睛里而哭泣,那分明是思乡念家之愁、骨肉离散之悲,被那小小的梅子勾起,忍不住泪流。只是年少的他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心中悲苦,错过了,错过了! 看着珍儿嚼完,伸手去接核儿,珍儿不肯,他执意而为,最后珍儿还是拗不过他,张开樱樱小口,将核儿吐在他的手上。见珍儿眼角又有了泪,夏珏轻轻用手指拂去,轻声问着:〃再吃一颗?〃 〃酸,不要了。〃珍儿双靥飞上红霞,羞赧地低下头去。 夏珏拿起丝帕擦了擦手,沉声道:〃给珍儿拿回房去吧!〃 〃是。〃碧儿听了,赶紧退下。后面跟随的铁虎、铁鹰也识趣地跟着离开。滴翠亭上只剩下两个人儿。 夏珏再次勾起珍儿的下颌,令她与他直视,他目光灼灼、带着殷殷的期盼:〃珍儿,不许再躲我,我不许!〃 〃师兄,我……〃珍儿眼神躲闪,眼底现着迷茫、焦灼,她不知怎样开口,手足无措,越来越惊慌。 夏珏忽然张开双臂,紧紧一箍,将娇小人儿圈囿在怀中。珍儿明显被吓坏了,用力挣扎起来。但无论她怎样扭动,却挣不脱他的怀抱。夏珏蓦地收紧腰间了束缚,怀中的人儿因疼痛,啊了一声,伏在他的胸前深深地抽气喘息着。 〃师兄,放开!师兄,那边有人!〃珍儿边挣扎边求告。 〃珍儿,我放不开了!放不开了,你懂不懂,懂不懂!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你还不懂吗?〃夏珏将滴血般的红唇贴在心爱人儿的耳边,低喃着、质问着,〃为什么躲我,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让我牵着你的手。为什么?为什么?把你的心给我,听到了吗,把你的心给我!你的心里只许想着我,念着我,盼着我!不能有别人!知道吗!你的眼里只能看着我,不许看其他人,知道吗!〃 过去他们牵手而行,那时候珍儿总是欢喜地喊着他:〃师兄!师兄!〃她有什么不会了,总会跑来问他;他早朝回来,她也总是等在紫英院中。她盼着他,他知道。这些年来,他没变。可为什么,她忽然开始躲着他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嗯?夏珏眉心蹙起,似乎想起了什么,因为、因为夏瑛那句玩笑吗? 珍儿已经放弃挣扎了,她挣不脱,腰间的痛令她直不起身来,她伏在夏珏胸膛上抽气喘息,男人身上淡淡的清香沁入口鼻,终于珍儿安静下来,慢慢抬起头来,将下巴支在夏珏胸膛之上,仰头看着。她想看清这个人,这个令她又爱又怕的人。 夏珏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乖顺,低头看着她扬起的小脸,手上轻轻放松了圈囿,明显地感到怀中的人轻呼出了一口气,如兰花芬芳,拂面而来。 他忽又霸道地箍紧了双手,低头用下巴抵住人儿的额头:〃还躲不躲了?还躲不躲了?上苍把你给了我,你为什么要躲,嗯?你是我的珍珠,知道吗,你是我的珍珠!你还躲不躲了?还躲不躲了!〃今天他要一个答案,他要她一个承诺,他都快被她气疯了,这人儿,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要怎么做! 〃不躲啦!不躲啦!不躲啦!不躲啦!不躲啦!〃怀里的人儿忽然大声答道,夏珏吃惊地看着,只见珍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明眸烟波流转,面颊红霞翻飞。 〃师兄,你放手好吗?珍儿再也不躲了,再也不躲了,你放手好吗?放手好吗?好吗?〃人儿哀哀求告。 夏珏长长地叹息:〃我说过,我放不开了。我不会放手的,珍儿,你的今生、来世我都要了。我要定了!我不会放手的!〃 〃那边、那边有人来了,师兄,你放开吧,好吗?好吗?〃珍儿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哀求之色愈重。 夏珏忽然觉得好笑,珍儿怕羞呢。这王府之中,谁不知道她是他的,有谁不知!可怀中的人儿却在怕呢。她是怕羞,还是怕他?除了那一次,他再没有吓过她,她为什么要怕他,为什么?怕吗,那他偏偏不放。夏珏星目灼灼,邪魅一笑,满意地看到珍儿在瑟缩颤抖。 夏珏低柔轻语:〃珍儿,你不乖。〃 〃师兄?师兄?你要珍儿怎样?〃远处的人已越来越近,怀中的人儿已惊惶无措。 夏珏不慌不忙,腾出一手,以指尖轻点珍儿的鼻尖:〃说,珍儿是珏的珍珠,永远是珏的珍珠。〃 怀中人儿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目含薄雾,轻启朱唇,莺莺低语:〃珍儿是师兄的珍珠……〃 〃叫我珏!叫我珏!珍儿是珏的珍珠,永远是珏的珍珠!〃 怀中人儿如梦幻般的呓语:〃珍儿是珏的珍珠,永远是珏的珍珠!〃 夏珏大获全胜,惬意非凡,他松开了腰间的圈囿,却又拉起珍儿的小手,迎着来人走去。见霁王在滴翠亭上不但不避、还胆敢上前的除了他那宝贝弟弟,还能有谁! 夏瑛带着小五、小六信步在这芙蕖池畔,怎么这夏末秋初之际,滴翠亭上却是春光无限啊!夏瑛的兴致大好,有景致为何不凑上去看看?待到近前时,他那五哥却松了手、放了人儿,好没意思。不过这已足够他拿来逗笑、打趣的了。 凤目一挑,俊雅的小瑞王爷笑面生花,却让人觉得活脱脱的笑里藏刀。蝶儿已经受够了惊吓,见了瑞王如此,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夏珏握住的手也轻轻颤抖起来。夏珏侧首睨了她一眼,不由得心中升起怜惜之情。他星目微微眯起,警告地眼神扫过对面的三人,然后直视夏瑛的凤眸。 夏瑛摸摸鼻子,思忖了一下,还是不要惹火五哥的好,于是嘻嘻一笑:〃五哥,小弟找你有事。〃 夏珏眼神一缓,温润出声:〃正好我也找你,去翠筱轩吧,姨母也在。〃 〃好!〃夏瑛看看夏珏,再看看珍儿,前者一脸戒备、恶狠狠地瞪着他,后者却低垂着小脑袋,像是个人赃俱获的小贼似地,有趣、有趣,〃啊,那小弟就先行一步。〃说罢,转身,走人。他这哥哥太过死板,等哪天哥哥不在时,他再来寻珍儿开心吧。 夏珏目送夏瑛走远,又看看身边垂首而立的珍儿,他轻笑一声:〃珍儿,你先回吧,我有事要去师父那里。〃 珍儿螓首抬起看着他,眼波粼粼,注视良久,然后〃嗯〃了一声,转身离去。而夏珏仍拉着她的手不放,略一用力,又将珍儿揽进了怀里。 珍儿此回再不反抗,乖顺地依着他,夏珏感到心神荡漾,不能自已,定一定神,开口道:〃珍儿,请师父给我们定个日子可好?〃 怀着的人儿身体一僵,没有回答。夏珏非常不满珍儿的反应,又逼问着:〃珍儿,可好?〃 怀中的人儿喃喃道:〃就依师兄。〃 夏珏步步紧逼:〃叫我珏!? 玉秀珍珠 第 9 部分阅读 怀着的人儿身体一僵,没有回答。夏珏非常不满珍儿的反应,又逼问着:〃珍儿,可好?〃 怀中的人儿喃喃道:〃就依师兄。〃 夏珏步步紧逼:〃叫我珏!叫我珏!珍儿,以后我俩独处时,你就叫我珏。我的名只有你一人可以叫!知道了吗?记住了吗?〃 珍儿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用尽了力气喊道:〃珏!珏!〃 夏珏这才满意地放开了她。 … 第二十四章  郡主 珍儿回了院子,倚着房前高大的梧桐树,想着心事。师兄要她叫他珏,他说:〃我的名只有你一人可以叫!〃他待她是真心的,对不对?他说〃请师父给我们定个日子〃,是不是说他会明媒正娶的要她进门? 珍儿傻傻地笑了一回,笑的流出了眼泪,然后她又摇摇头,她虽心中有所期盼,但还不至于荒唐如斯。她无依无靠、没有根基,怎么能痴心妄想什么明媒正娶?即使是霁王侧妃的位子她也不敢奢望。多可笑!于是珍儿便倚着梧桐在那里发笑,边笑边落泪,浑身颤抖着,终于立不住,贴着梧桐笔直的树干滑坐在地上。 碧儿早就见珍儿进了院子,只是她没敢上前。珍儿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里。只是,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样劝她了。她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只是喃喃地念着:〃珍儿、珍儿,你这是何苦!〃 珍儿总算住了笑、收了泪,进到房中,却见紫檀雕花的圆桌上摆着那只蜜饯罐子。珍儿伸手取了盖子,拈出一颗梅子来,放在口中嚼着、吐出核来时却又想起了刚刚夏珏的温存体贴来。珍儿望着手中的核儿,愣了半晌,喃喃地道出:〃对不起,珏!对不起!〃 此时竹林深处翠筱轩中,夏珏与仲达、季芝华、夏瑛几人围坐在一起。轩外,王府的众侍卫们远远地守望着。 夏珏眉宇之间闪着阴霾之气,他凛冽声起:〃阿瑛,你的消息可靠么?我们的舅舅当真要回朝了么?〃 夏瑛嘻嘻一笑:〃太子府上,我还是有贴己的人的,消息绝对可靠,我们的舅舅不日就会进京了。想一想,将近十年没有见舅父大人了,此番谋面,我还真觉得兴奋!〃 季芝华冷然道:〃他回来又要害谁?〃 仲达摇首:〃此次宇泰皇龙体微恙,太子殿下就这么亟不可待吗?〃 季芝华冷笑一声:〃难道是我那贵不可及的贵妃姐姐传出了什么消息?〃 〃宫中倒是很平静,只是五哥,我倒是听说,太子和舅父大人都很看好你呢!舅父大人还想将他的宝贝女儿、我们可爱的表妹许给你做正妃呢!〃 〃做梦!〃夏珏玉面不变,手中的茶杯却应声而碎。 仲达蹙眉:〃此事不可急躁,要从长计议!〃 夏瑛仍不改他嬉皮笑脸的本色:〃仲达先生说得极是,只是,五哥……〃说着凤目高挑,〃你怎么安置你那楚楚动人的小师妹呢?〃 夏珏星目灼灼:〃我会娶她为妻!〃 〃那不可能!〃说此话的却是季芝华,她柳眉紧蹙,面色凝重:〃珍儿那孩子,我也是看着她长大,喜欢是极喜欢的。但是珏儿,你须明白,她的身份配不上你,你纳她在身边可以,但你有王室的责任,你须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以为周全。〃 〃霁王,芝华说的不错,珍儿虽然惹人怜惜,但你二人终是地位悬殊,霁王实不能娶她为正妃,否则无以堵朝堂上那些士大夫之口。珍儿那个孩子甚是知书识礼,她知你苦衷绝不会怪你。〃 夏珏沉默不语,珍儿不会怪他么?他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珍儿让他越来越摸不透了。 夏瑛撇撇嘴:〃五哥,当局者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和表妹定下亲来,一来可以讨好太子和舅父大人,二来,你知、我知,舅父老矣,说不定哪天就要你我去拜祭一番……〃 季芝华低喝一声:〃谨言!〃 夏珏摇头:〃无妨,我的人将竹院守得密不透风!〃 〃那我们要好好商量商量如何款待我们的亲亲舅父大人了!〃 元昊帝国炎武三十八年,宇泰皇偶然微恙,朝堂上立刻波涛暗涌,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观风瞭望、伺机而动。而当朝国舅季天澜在此时领旨回朝,更如一块巨头投入深潭般,涟漪迭起! 之所以如此,只因宇泰皇膝下的九子三女。皇后所出长子、三皇子天生羸弱、均早夭,只余一女。因此立贵妃所出二皇子为太子。贵妃所出有二:二皇子太子岫、六皇子寿王岩、;四皇子孝王浪、七皇子恭王涛、八皇子义王洪为德妃所出;五皇子、九皇子为淑妃所出,而淑妃已薨;其余两位公主年龄尚小,皆为现今正受宠的礼妃所出。 宇泰皇的诸皇子均已封王。而宇泰皇的做法颇与前朝不同,想是受了前朝诸王作乱犯上的影响,对这些皇子们只封王不授食邑。倒是全把他们留在身边,还道为着诸皇子尽孝方便。而这些皇子倒也乐得在皇帝近前耍宝, 眼下,当朝皇子之间分成了两派。一派自然是以贵妃、太子为首,其下有当朝国舅季天澜及太子岳丈左相相拥。只是贵妃已十余年不得宠、太子其位虽未撼动,却似乎也不得宇泰皇垂青。而近年来四皇子一派的地位却开始水涨船高。不仅几位皇子先后封王,三年前四皇子更是得宇泰皇钦点挂帅出征西南平定边疆吐蕃的滋扰,立下大功。而得宇泰皇钦点挂帅的皇子只有两人,另一人便是曾两挂帅印、十三岁即出征西部边陲的霁王珏了。 太子与四皇子两派相争,早已不是秘密。而霁王珏和瑞王瑛则成为这两派竞相争取的目标。原本贵妃与淑妃同出一门,太子与霁王之间理应亲近。只是不知为何,自从淑妃薨、霁王封王后,却不见这兄弟二人经常走动。太子倒是极想拉拢,只是这个霁王性子太淡,对谁都是不冷不热、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但骨子里到底是怎样,又没人摸得清。因此两派在角力中,对这方中间势力既拉拢又提防。而霁王倒乐得躲清闲。 只是如今,舅父大人奉旨回朝,似乎一切又都不同了。 这些日子夏珏很忙,珍儿总是见不到他的身影,不可能不想的,心里不免怅然若失。但珍儿自己也很忙,她扮作霁王的铁衣侍卫出得府来,东市逛逛、西市走走,还跑到瑞王府和小五、小六比试比试剑法、切磋切磋武功,才知道原来瑞王也很忙,这几日也经常不在府中。 珍儿并不关心这些,其实她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她暗暗下了决心:走吧,还是走吧,离开这里,离开王府。这里不是她的家、不是属于她的天地。她还是要离开。因此她进进出出王府,暗中做着准备。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但她必须尽力一试。几天前,在与铁虎练习骑射时,她设法偷到了铁虎的金牌,有了金牌,就可方便她日后出城。这金牌八大侍卫中霁王只赐给铁虎一人,足以见得对霁王对铁虎的信任。而铁虎丢了金牌,四处里寻不见,禀报了霁王,受了一百军棍的罚。珍儿好生难过,后悔的不得了。可是转念想想,即使知道结果,她还是会偷的,不是吗?只能暗暗道声:对不住了,铁虎大哥! 刚刚她从后门进府,想着已经八月中了,芙蕖将败,再到滴翠亭上去赏赏花吧。于是她沿着池边小径想上了拱桥到滴翠亭去时,却远远看见亭上人影晃动、听见语声鼎沸。珍儿一愣,夏珏好静,平日王府少有人声,今日难道是有贵客?珍儿谨慎,赶紧回了紫英院。 进了院子,找不见碧儿,正奇怪呢,迎面金儿慌慌张张跑过来。 珍儿叫住她:〃金儿,怎么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金儿先有些支支吾吾,最后才道:〃是王爷的表妹福郡主进府小住几日,王爷吩咐了就下榻在杏园,还把我们这些丫鬟分了一些过去使唤。〃 〃哦,哪个表妹?怎么以前没听说过?〃珍儿应了一声,好奇地问着。 〃是王爷舅爷家的,听说刚刚随舅爷回京。平日王爷和舅爷少有走动,我们也不太清楚。〃 〃那你看见碧儿姐姐了吗?〃 〃碧儿姐在滴翠亭上伺候着呢!这个郡主脾气大,很吓人呢!珍儿,我忙去了。还有。碧儿姐说了要你就在紫英院子里,别乱跑了,啊,你记住啦?〃 珍儿看着金儿跑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王府上下好紧张,很不寻常。还有,碧儿为什么要特意嘱咐她别乱跑了,这王府她不能走动了吗? 珍儿实在是听话,不让她乱跑,她就当真一下午都待在紫英院里。只是迟迟不见碧儿等人回来。晚上,吃过了饭,也不见德馨轩那边有动静,默默思忖,不得头绪,珍儿也就不想了,洗漱之后歇下。 卯时珍儿自行醒来,这么多年习武,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她换了胡服,径自往孔武堂去了。夏珏不在,这几日他都不在。空空的轩堂里唯有沉香缭绕。珍儿心绪芜杂,见到了怕,见不到又想。唉! 练完功后,珍儿想着去看看姑姑,本想穿过杏园,又记起如今里面有贵客。于是沿着杏园的花墙绕道而行。这竹木花格子的院墙,遮住了人影,却隔不住人声,快到前面的竹门时,门里传来了金儿和另一人的声音,珍儿不由得站住。 只听见金儿讨好地说着:〃秋莲姐姐,你是郡主身边的红人,不知郡主平日有什么喜好,还请秋莲姐姐教给我们,我们也好尽心服侍郡主才是。〃 那个秋莲似乎很是得意:〃看你还机灵,不妨对你说,郡主的喜好多的很,一一道不过来。不过眼下已经八月中了,莲花快败干净了,倒是赏菊的好时节。郡主爱菊。听说霁王爷也好菊花,回头你们抬几盆来,定得郡主欢心。〃 〃哦。〃金儿应了一声却不敢接话,王爷亲手侍弄的菊花,除了珍儿不许人动,她们谁敢?可这话怎么回? 秋莲见金儿不语,声音中带着些恼:〃怎么了,几盆菊花而已,是你做不了主还是怎么着?〃 金儿听出话音不对,忙陪了笑:〃不是,不是,只是王爷平时都不准我们动那些花草的。〃 秋莲冷笑了一声:〃怎么,王爷爱花如斯吗?这又有什么?郡主本是王爷的表妹,蒙圣皇当殿赐婚、未来的霁王妃,几盆花草有什么了不起,王爷怎会心疼?〃 〃是、是,姐姐说的是。〃 珍儿愣愣地听着,呆愣了半晌,然后掉转头,回了紫英院。她想着,这事早晚要来,她早就知道的。可为什么听见了,心里还是会痛?紧紧握着拳头,任指甲刺进肉里,却比不上心头的痛来。该来的,总会来的。不要怪谁,也不要伤心。忘了吧,忘了吧,珍儿告诉自己,既然你能把灏哥哥忘了,你一定也能把他忘了吧?能吗?能吗? 回了院子,珍儿只坐在梧桐树下,透过密密的梧桐叶子,看着天空发呆。其实珍儿心里有些好奇,福郡主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她不傻,她不会去惹是生非。她躲在紫英院中,莲池是不能去了,绿云阁和翠筱轩呢,也还是少去为妙吧! 不过珍儿很快就见到了这位表妹郡主。躲在院子里也不是办法,福郡主嚷着要看看珏哥哥的住所,丫鬟们只能带路,福郡主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了紫英院,而珍儿正在游廊上环走,来不及闪避,就这么撞上了。 福郡主十七八岁,云鬓高悬、满头珠钗,富贵逼人。貌比芙蓉、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杏眼圆睁,傲气十足。上身孔雀翎羽织就薄纱斜襟襦衫,下身蜀锦祥云为纹、朱雀飞天为案绛紫色曳地长裙。风姿绰约、仪态万方。 珍儿想着,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的上霁王吧! 〃你是哪里不懂规矩的贱婢,见了郡主怎不跪?〃郡主身边一个丫鬟喝了一声。一旁跟着的碧儿、金儿等人都有些慌了。 珍儿心里明白,在这个屋檐下,她本无势可仗,于是轻轻低下头,就要跪下施礼。而一道清泠的声音自院门传来:〃福璇妹妹怎么想起到我这紫英院来?〃话音才落,夏珏已到了眼前。 季福璇侧首娇笑:〃难道珏哥哥不喜欢妹妹来此吗?还是珏哥哥这里藏着人儿,不方便妹妹来呢!〃她笑靥丛生却语中带刺。 夏珏淡然一笑:〃表妹多心了。〃随后看着珍儿道:〃她是姨母收下的义女,算来也是你、我的妹妹,哪有什么不方便。〃 〃哦,是吗?怎么前日没听姑母说起?〃季福璇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傲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郡主,小女子名珍儿。〃珍儿恭顺地回话。 季福璇哼了一声,紧接着喝问:〃你怎在此?〃 珍儿一愣,想不出怎么回答,她若是季芝华的义女,又怎能在这个院子里? 一旁的碧儿却跪下答言:〃回郡主,云裳仙子令珍儿来此教奴婢等辨识些药草、熏蚊虫的。〃 季福璇微微冷笑,不理睬碧儿,却问一边的丫鬟:〃秋莲,主人问话,一个奴婢斗胆插嘴,怎么处置?〃 秋莲会意,冷笑道:〃掌嘴三十。〃说着就要上前。 珍儿紧咬下唇、握紧了双拳,眼看着碧儿就要挨打,夏珏淡淡地道:〃表妹何必和一个低贱的奴婢一般见识呢,未免失了身份。〃 福璇一愣,她原以为这个珍儿有些蹊跷,怎么这个碧儿也有些来头呢,忽地想起这个碧儿本就是紫英院子的丫鬟,于是换上一副娇颜:〃珏哥哥说得是,我这下人越矩了。〃接着又撒娇道:〃珏哥哥,带我到院子里走走可好?〃 夏珏微微颔首,一行人渐行渐远。珍儿立在原地,碧儿也还跪在那里。许久,珍儿才想起来似的,上前把碧儿扶起来。两人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碧儿觉得她看不透珍儿。珍儿秋波水眸里雾霭重重,拨不开、见不到底。她忽然间有点怕,却又不知怕什么。她想劝劝珍儿,却发现她实在是笨嘴拙舌的。珍儿比她读的书多、识得理也多,她劝有用吗?她想起那时候珍儿还小,她比珍儿高一头吧,女孩子总喜欢仰着俊俏的小脸,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甜甜地叫她:碧儿姐姐!现在呢,珍儿比她还高出半头呢,她还是柔声唤她姐姐,只是从什么时候不再眉眼弯弯了呢? 〃碧儿姐姐,这几天很辛苦吧。怎么脸都瘦了?〃 猛地听见珍儿问话,碧儿才回过神来,笑着说:〃我们就是被人使唤的命,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珍儿,你回房去吧,这些天就在房里待着,别到处走动了。知不知道?〃 珍儿点点头未做声,碧儿又笑道:〃有王爷呢,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真的,碧儿姐姐,你不用为我发愁。〃说着,珍儿转身回了厢房,碧儿却愣了半晌。珍儿冷淡极了,这还没入冬呢,她怎么脊背冷飕飕的呢! 珍儿进了屋,坐在床头发着呆,脑中一直想着夏珏的话:低贱的奴婢!低贱的奴婢!低贱的奴婢! 她忽然自嘲地笑笑,其实她和碧儿是一样的,在这王府之中,她们都是低贱的奴婢!命运乖张、死生不由自主。低贱的奴婢! 不,她不是天生的奴婢、没有人应该是天生的奴婢,她要活得堂堂正正,再不要任人践踏、再不要委曲求全、再不要逆来顺受! … 第二十五章 杀心 季福璇可不是好招惹的。今天见了珍儿,真的刺进了她的心里。她在江南,美人也见得多了,但都没有入过她的眼。她本就是个美人,身份又尊贵,她当然自视甚高。但这个珍儿可不是一般的美呢!而霁王更是明显有意偏袒。什么姨母的义女!季芝华本就是庶出,无名无份,到今天也没有嫁人,空有个云裳仙子的名号有什么用?要不是霁王对她另眼相看,她堂堂郡主岂会理会一个身份卑微的姑母。而霁王拿着姨母义女的名义来搪塞她,她怎能甘心?还有那个碧儿,一个奴婢,居然胆敢插嘴,霁王居然也不许她加以惩戒。她心里气极,将手中的玉梳掷到了地上。 一旁的秋连连忙上前拾起,她本就极其伶俐,又跟在郡主身边多年,当然明白郡主为何如此。轻轻地道:〃郡主何必为了个丫鬟生气。〃 〃丫鬟?你没听表哥说吗,什么义女!什么妹妹!〃 〃郡主不喜欢,自然不去答理她就是了。您这么尊贵的身子犯不着和一个贱婢生气。〃 〃我是犯不着,只是,秋莲,你难道没看到霁王的眼神吗?那里面有团火呢!〃福璇真有些动怒,〃我爹爹既是他的舅父、又是威震八方、以武功受封的异性王,霁王竟为了个贱婢驳了我的面子!〃 秋莲摇摇头:〃那个碧儿不算什么,王爷心心眼眼看的是那个珍儿。〃 〃你也看出来了?那我还能不气!〃福璇一跺脚,杏目冒火。 秋莲这个丫头相貌白净周正、为人伶俐能干、就是心地有些歹毒,她最会揣摩福郡主的心意,因此很得郡主欢心。眼看郡主真动了气,秋莲倒笑了:〃除一个丫头有什么难的?等到霁王设宴款待咱们王爷时,我把那丫头引来,王爷见了必定喜欢。舅父大人又是未来的岳丈向霁王讨个丫头,霁王爷再不会驳咱们王爷的面子吧。〃 季福璇哼了一声:〃你倒是知道我爹的脾性。不过这真是个好主意!〃这真是个好主意吗?季福璇不知道的是她很快就会因她的愚蠢追悔莫及! 此时夏珏正在德馨轩中伏案而坐,手端着茶盏凝眉沉思。今日他看的很清楚,珍儿面色清冷、波澜不惊的样子很不寻常。她不是生气,而是一脸漠然,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似的,她毫不关心、毫不介意。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阿瑛那日问他:〃五哥,我们的这些事你要不要告诉你的小师妹?〃 他沉吟良久:〃有些事珍儿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是啊,他要如何对珍儿说,他的舅父大人竟是害死他母亲的原凶。当年,他的母亲淑妃并非病逝,而是他的亲亲姨母宇泰皇的贵妃伙同他的舅父大人合力戕害。 想当初,贵妃在宫中也曾得宠一时,却因德妃后来居上,被抢了风头。因与兄长计议,将庶出的妹妹芝芳接进了皇宫,寻了机会引荐给皇上,以帮助贵妃争宠。哪知芝芳德貌双全,宇泰皇见了立时宠幸封为贵人,十月后即生下夏珏,更是晋封为淑妃。两年后又生下夏瑛。贵妃不仅没有除去德妃这个祸患,竟又多了一个争宠之人,深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更者,淑妃生下皇九子夏瑛后,宇泰皇与之更是情深意笃,竟后宫专宠淑妃一人达八年之久。贵妃深恐淑妃专宠,会威胁到太子之位,于是与兄长商议,竟在淑妃再次怀孕之时用了慢药,致使胎死腹中,淑妃也香消玉殒。 啪的一声,手中杯盏碎裂。他们以为他毫无察觉么?他们以为他年幼可欺么?杀!杀了这些肮脏的猪彘、凶狠的豺狼!夏珏星目眯起、眸光狠戾。他谋划了十年,为的就是手刃仇人,为母雪恨! 少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碎裂的茶盏掷在地上,恢复了温润如玉、淡雅飘逸的俊秀容颜。夏珏摇了摇头,这些还是不让珍儿知道的好。皇上赐婚,他假意应承,三月内完婚。之后,他会和岳丈大人共赴西疆平定羌人的侵扰、广扬皇恩进行安抚,这也是他第三次挂帅出征。届时在路上,他会送他岳丈舅舅一程。他要杀的是自己的舅舅啊,这皇室的阴霾珍儿能懂吗?无论如何,他要杀的毕竟是自己的舅舅,珍儿能体会他的心吗?夏珏微微苦笑,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吧。 珍儿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紫色的幔帐,离开,是的,她已决定离开。这些天来她出出入入王府,就是在准备离开。她找着借口、很小心地避开铁鹰,准备了盘缠衣物寄存在城东的客栈之中。她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小六的腰牌,以备日后上路之用。想起此事珍儿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笑意。 那日小五当值,她与小六在瑞王府听雨轩旁切磋搏击之术。小六年纪虽比珍儿大了五岁不止、习武也比她早,怎奈用功不如珍儿勤奋,又加之季芝华对珍儿内调以气息、外调以药物,因此输给珍儿不止一星半点。搏击中珍儿趁机摸去了小六的腰牌,小六竟毫无知觉。而珍儿狡黠,怕小六事后怀疑,竟卖个破绽诱小六近前,而珍儿趁机一个侧踢将小六掀翻滚进了旁边的静湖之中。当小六浑身湿透如同落汤鸡般爬上岸来时,珍儿左一个〃六哥〃、右一个〃六哥〃的陪着不是。饶是小六一肚子气,最后也只好一笑了之。等到小六发现瑞王府的腰牌丢了时,最多只会以为是掉到静湖之中了。 珍儿咯咯笑出了声,想着,对不起了小六哥哥,珍儿也是出于无奈。想一想,铁鹰的腰牌虽然更好偷一些,但前些日子,铁虎刚丢了金牌,若铁鹰再失了腰牌,恐怕很容易让人怀疑到她吧。 而后珍儿止住了笑,她要离开了,对不起,珏,对不起。珍儿在心中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可是她没有办法留下来,没有办法留下来卑微地爱着一个高高在上的王,靠着他的恩赐低贱地活着。她也没有办法让自己能够心如止水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娶他人为妻、共效于飞。因此,离开吧,离开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季福璇能够收敛她的骄矜本性、老老实实的等着嫁入霁王府的话,也许她季氏天澜一支不至于陨殁殆尽。怪只怪她太自作聪明,害人害己! 珍儿知道这几日王府里事务繁多,她听碧儿说王爷将设宴款待舅父也是未来的岳丈大人。她也问过这位舅父大人是何许人也,碧儿摇头:〃我进王府后,从不曾见过这位舅爷。不要说见,听都不曾听人提起过。要不是这回福郡主进府来,我们只知道姑姑是王爷的亲姨母,哪里知道咱们王爷还有个亲舅舅呢。只知道这位舅爷原先是世袭的侯爷,后来因为军功卓著被圣皇晋封为异姓王,实在了得!〃 珍儿觉得好奇怪,舅舅和外甥那可不是一般的亲啊。小时候,她最喜欢跟着娘亲回门子,外婆亲舅舅疼的,好不热闹开心!怎么夏珏这里却这么冷淡?可是说冷淡吧,他又要娶了表妹,亲上加亲! 珍儿摇摇头,自嘲地笑了,她还是放不下呀,还是要自寻烦恼。不过现在的确是个好机会,趁着夏珏事务缠身,她正好悄悄地离开。珍儿站在庭院中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心不在焉地侍弄着夏珏所喜爱的菊花,十丈珠帘、绿衣红裳、芳溪秋雨、雪罩红梅,一株株、一盆盆含苞待放、娇艳欲滴、美不胜收,珍儿却无心赏玩。 正发呆呢,身后有人娇笑一声:〃珍儿姑娘好兴致啊!〃 珍儿吓了一跳,平时她不是这样不警觉的,回头一看,竟然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秋莲。珍儿赶紧小心上前,柔柔地道声:〃秋莲姐姐。〃 秋莲冷嘲热讽道:〃叫我姐姐,我怎么敢当?你是霁王爷姨母的义女,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你只叫我秋莲就好。〃 珍儿低下头来,仍恭顺地开口:〃姐姐说笑了,珍儿不敢。〃 秋莲冷笑一声:〃总算你还识趣,福郡主想要赏菊,你还不抱了花送到杏园去!〃随后指着一盆碧绿如玉、晶莹欲滴的绿牡丹道:〃这盆甚好!〃 珍儿见了有些为难,那是夏珏最喜欢的绿牡丹,夏珏称之为谪居世间的仙子,因此给它取名为〃谪仙〃,平常除了夏珏便只许珍儿侍弄,如今…… 〃怎么还愣着!〃秋莲不耐地娇喝一声。 珍儿暗叹口气,抱起了花,想着,福郡主是夏珏的未婚妻,一盆花又算什么? 秋莲前边走着,珍儿默默地跟在后面,而秋莲不时地回头催促。进了杏园,就快到郡主所居的生香阁了,珍儿不由得一颗心悬了起来。那日郡主的脾气她已经见识过了,隐约明白,今天恐怕是郡主有意来寻自己的麻烦的。珍儿心里想着,何苦来哉,她都要离开了,郡主为何不放她一马? 到了生香阁前,珍儿听见里面有人说笑,似乎姑姑也在,心蓦地放了下来。秋莲也不通禀,竟直接拉了珍儿进去。到了厅堂上,珍儿猛地发现有生人在座,偷眼看仔细时,宛如遭受了晴天霹雳般,将珍儿震在当场! 秋莲巧笑道:〃回王爷、郡主,奴婢着珍儿捧了盆绿牡丹来,开得甚是可喜,请王爷、郡主赏玩。〃说着走到珍儿面前将花儿夺了过去,抱到郡主跟前。 而珍儿只是傻愣愣地站在厅前。秋莲口称的王爷,她是识得的!这个人即使被挫骨扬灰了,她也是识得的!她永远不会忘了遛马场的官道上,那个头戴玄色缯绢通天冠、身着玄黑妆花纱绣麒麟长袍、腰配三尺雕龙宝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眄睨着他脚下芸芸众生的镇远王!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原来霁王的舅父、未来的岳丈大人竟是害她一家满门、连坐九族的镇远王!满口的苦涩,锥心的疼痛,使她如泥塑木偶般呆立在地上。 此时,季芝华也是心惊肉跳:珍儿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谁不知她这王兄荒淫好色,不知害了多少家清白女子!她心里虽吃惊,脸上却强自镇静,低喝一声:〃珍儿,见了王爷怎么还不跪拜行礼!〃怎么珍儿惨白着小脸,如同傻了般不动呢? 而镇远王此时已看到了厅前站立的女子。一时之间他竟愣住了。想他镇远王一生阅女子无数,国色天香、倾城倾国的美人他也见了不少,但不论如何都比不过眼前的这个女子。镇远王哈哈大笑道:〃好个姿色出众的美人!〃竟下了座位,走上前来,一伸手捏住了珍儿的下巴,双眼色迷迷地在女子脸上打量。一旁福郡主与秋莲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而季芝华已经是心惊肉跳。她也立起身来,怒声喝道:〃珍儿,放肆!〃 珍儿这才如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镇远王骄奢淫逸的目光宛如一把利剑刺在了她的心上。珍儿忽然明白她已经大祸临头了。她猛地退后两步,扑通跪下,双手扶着青砖地面,头深深地低下抵在地上,口称着:〃王爷恕罪!〃 镇远王行伍出身、身材魁梧,久经沙场、一身戾气,骄奢成性、淫逸无耻。他已年近五旬,却仍死性不改。他眯起一双三角眼,似笑非笑道:〃恕你无罪,抬起头来。〃 珍儿双手死死地按住地面,十指发白。 杀!杀!杀!杀了这个残暴成性、作恶多端的无耻之徒! 杀!杀!杀!杀了这个害她家破人亡、孤苦零落的罪魁祸首! … 第二十六章  自作孽! 跪伏在尘埃,深深吸了口气,珍儿诚惶诚恐地说道:〃奴婢不敢!〃 镇远王哈哈一笑:〃懂事、乖巧,甚得本王欢心!〃 随后他回身坐定,笑着对季芝华道:〃芝华,我听璇儿说你有个义女名唤珍儿,美惠异常。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给了为兄吧。〃 季芝华手心浸湿,心道原来是福璇这个贱人搬弄口舌,想必今天是事先设好了套来的。若是旁的婢女,镇远王要了没有办法给了就是。只是这个珍儿可是珏儿的心头之人啊!是她看着长大、有如亲生的孩子啊!如何取舍啊?如何取舍! 珍儿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上面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此时有人看得到她脸上的神情,恐怕都会心头震撼吧?女子的目光如黑潭般深邃、如寒冰般幽冷,她嘴角牵着一丝冷笑,镇远王,你生,我死!你死,我生! 珍儿想着,把她给了镇远王吧,她不怕,她不怕,今夜就是镇远王的死期! 季芝华仍在沉吟,福璇巧笑试探:〃怎么姨母舍不得?〃 季芝华如鲠在喉,难以决断,却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姨母舍不得什么?〃 闻言,季芝华一喜、季福璇一恼,他怎么来了? 夏珏能不来吗?珍儿随秋莲出了紫英院,管事的万和就急匆匆地跑去给他送了信。当时他刚出瑞王府,正准备回来,闻信弃了马车,策马扬鞭飞奔回府。 霁王缓缓迈步,走到厅堂正中,看着镇远王淡雅一笑道:〃没想到舅舅来府,甥儿未曾相陪,舅舅莫怪。〃 镇远王起身笑道:〃霁王贵为皇子、册封亲王,位列老夫之上,老夫岂敢要霁王相陪!今日因闲来无事特来看看璇儿这个孩子。璇儿在府上叨扰数日,不知是否恭敬守礼?老夫平日把她娇惯坏了,若有不到之处,霁王尽管替老夫教训。〃 夏珏仍是面含春风:〃舅舅是长辈,何须客套,甥儿理应相陪。若说到表妹……〃霁王面上似乎更是温情脉脉,〃福璇妹妹温婉贤淑、仪态大方,舅舅有一个好女儿呢。〃 镇远王听了大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季福璇一副娇羞之态:〃珏哥哥夸奖了。〃接着福璇眼光流转,看着厅下跪着的人,〃珏哥哥,这个珍儿爹爹喜欢得很呢,不知……〃她故意未将话说完,只用一双含笑的杏目看着夏珏。 夏珏袍袖中的拳头紧握、十指泛白,而面上不起一丝微波,平静地看着季天澜:〃舅舅喜欢,理应给了舅舅的。只是珍儿得了姨母亲授,颇通些药理。甥儿的心痛旧疾全亏了珍儿服侍,才得以好转,委实难以割舍。不如甥儿另选几个美婢,改日给舅舅送上府去如何?〃 季福璇听了有气,镇远王赶紧向女儿使了个眼色,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霁王所爱,老夫岂可夺得?〃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霁王亦是儒雅一笑,淡然开口:〃珍儿,还不退下。〃 珍儿一直冷冷地听着厅上的对话,见夏珏替她解了围,她应了一声:〃遵命。〃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当晚,霁王在荷花厅设宴,款待舅父大人,不仅福郡主、季芝华在座、镇远王世子季文以及三子季峰、四子季桓在一旁作陪,连瑞王夏瑛也端坐在厅上。真可谓济济一堂,好不热闹。他们在堂上推杯换盏、酬酢甚欢,却不知有一人隐在厅东侧林间的暗影里,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夏瑛举起雕龙镂凤碧玉樽,凤目含笑望向季福璇:〃福璇表妹,瑛哥哥敬你一杯。〃 福璇忙立直身子谢道:〃瑛哥哥盛情,福璇岂敢相却!〃说罢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夏瑛嘻嘻笑道:〃想不到表妹如此豪爽,真是女中豪杰!〃 一旁世子季彪听了道:〃是啊,我这姐姐实乃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平日最善骑射,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哦?想不到表妹如此了得,不知什么时候能见识一下表妹的超群技艺?〃 〃这有何难!〃季福璇面露得意之色,〃秋莲,着个奴婢头顶了酒樽站到院子里去。〃 秋莲连忙应道:〃奴婢来就好。〃秋莲跟着郡主多年,自然知道郡主的本事,此时不去讨好更待何时?赶紧顶了一只酒樽到院子里站好。 珍儿立在阴影里,冷冽的双眸望着厅堂上的华光异彩。原来,原来,夏珏竟是仇人的亲外甥、姑姑竟是仇人的亲妹妹!这世事难料、不堪如斯啊!她所有的苦难皆因镇远王起!那埋在心底里最深处的仇恨终于被唤醒,刻骨铭心之痛扯裂她的心扉。 她本想悄无声息的离开,可命运偏偏要把她推上峰顶浪尖!原以为即使不能与夏珏相依相守,但仍能在心底存一分温情、寄几许相思、留些微惦念。原本即使她离开,也会在心底奉上真心的祝福。而今,她却只能和夏珏刀枪相见、反目成仇了! 眸中蓄满了泪,正强自忍着,不想满堂的喝彩声传来,原来是季福璇一箭射下秋莲头顶的金樽。珍儿心头一震,泪跟着滑落。却见众人业已重新落座,把酒言欢。 夏瑛见夏珏酒宴上寡言少语,暗叹一声,却打起精神,与众人嬉笑戏谑:〃表妹真是了得,可谓艺高胆大,不愧将门之后,只是不知表妹可曾沙场杀敌?〃 〃沙场倒是未上过,不过这杀敌嘛……〃季福璇话音一顿,旁边的秋莲谄媚的接嘴道:〃我们郡主武艺了得且胆识过人。十二岁那年就曾射杀过入府的刺客呢。〃 季福璇娇喝:〃多嘴!〃脸上却无比得意。 夏瑛配合的〃哦〃了一声,脸上尽是期待之色。 一边的季文笑道:〃姐姐英武,我们这些男儿都自愧不如。七年前父亲在九阳郡惩处江南望族仲氏一门叛逆之事,那仲家的长女叫什么……〃 〃仲颖文。〃秋莲忙道。 〃对、对、对,仲家长女仲颖文狗急跳墙,入府行刺父亲,行刺不成,投水自尽,被府里家丁打捞上来,姐姐神勇,百步外张弓射箭,那个仲颖文一箭穿心而亡!〃 夏瑛似笑非笑道:〃佩服!佩服!〃回过头来看着夏珏,〃五哥,表妹十一岁时就箭射敌人,果然胆识过人、技艺超群,将来必是五哥的左膀右臂啊!〃 珍儿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脑中嗡嗡作响,姐姐!姐姐!姐姐竟是被季福璇射杀的吗! 珍儿想着朝武所说的话:〃蝶儿,我听说你的母亲,她昨天在九阳郡守府门前头撞石狮而亡,当时你的父兄都在场。还有你的姐姐昨晚被官兵抢入镇远王府,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她跑到王府后院的莲池投水自尽了。〃 姐姐被抢进王府,那定是不堪其辱,投水自尽。这些人丧尽天良、杀害无辜,却还要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想起白天镇远王看着她的猥亵嘴脸,珍儿浑身颤抖、难以自持!姐姐!姐姐!妹妹定会给你报仇雪恨、绝不让你含恨九泉、死不瞑目! 珍儿慢慢地、慢慢地向黑暗中隐去。她要好好思量一番,如何行事、如何作为?此举必须成功,绝不允许失败!自己是生是死已无所谓,但害她满门惨死的镇远王必须血债血偿!还有季福璇! 珍儿回了紫英院,进了西厢房,没有掌灯,凭窗而坐。看着窗外,梧桐树影婆娑,隐约又忆起紫英花开时,与夏珏牵手树下,笑看苍穹的情景。 此时珍儿格外平静,心中无喜无悲。这么? 玉秀珍珠 第 10 部分阅读 J质飨拢床择返那榫啊?br /> 此时珍儿格外平静,心中无喜无悲。这么多年了,她竟等到了这样一个手刃仇敌机会,而这个机会竟是仇人自己送上门来的。世事无常、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此是天意!天意! 上天让她遇见了夏珏,上天把她引到了霁王府,她听从了天意,随遇而安。如今,上天又让她遇见了季福璇、上天又将她引到了镇远王的身边,既然上天如此安排,那么她绝不会错过了这个机会! 珏,珍儿今生注定要辜负你了。你对我的恩,我无以为报;你对我的情,我无法偿还!而今我还要杀你亲人、害你的爱人!珏,你好自珍重吧。珍儿不杀你!珍儿不害你!不是因为珍儿内心软弱、也不是因为珍儿曾对天盟誓,而是你不是害我仲家的凶手,你身上没有沾着仲家人的鲜血!但我的手上就要沾满鲜血了,那是你亲人的血、那是你爱人的血! 你恨吗?你恨吗?我宁愿你恨我,因为我也恨你!恨你逼我为奴、恨你迫我入府、恨你将你的恩强施于我、恨你将你的情强加于我!令我为情所困、为情所累、难以自拔!而我们终究要背道而驰、成为仇敌,我负了你,你也终究会恨我,恨入骨髓。 珏!珏!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若我报仇之后,还能活着,我等你来杀我,等你来雪恨,我甘愿死在你的手上。我无悔! 但我绝不会屈膝求饶,绝不再跪拜在尘埃。活,我要活得顶天立地!死,我要死得优雅从容!珍儿可以做珏的珍珠,但珍珠绝不蒙尘!她要活的耀眼、活得璀璨、活得光华夺目。否则,珍珠宁愿碎为齑粉,宁愿零落成泥。 珍珠要做天空翱翔的苍鹰,自由的驰骋在天际,宁愿被箭矢穿心,也绝不愿活在囚笼之中,苟延残喘! 珏,我要负你了! 珏,珍重! … 第二十七章 不可活! 圣皇旨意三月内完婚,霁王与郡主的婚事定在了十一月初十。 窗外雪花纷飞,状若柳絮飘扬。珍儿倚窗闲坐,想着,今年冬天似乎不够冷呢,这才下了第一场雪。城外的烈河已经结冰了,不知道冻得实不实?人能不能过的去?人若能过得去,马呢,能不能过去? 珍儿的目光落在了墙壁上挂着的月华宝剑上,那是夏珏请当世铸剑高人专为她铸造的。珍儿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当她从夏珏手中接过宝剑的时候,是何其的欢喜、何其的开心。她嘴里喊着:〃多谢师兄,多谢师兄,珍儿好喜欢!〃如今她会不会拿着这把宝剑去杀死夏珏的亲人?剑身上以鸟篆铭文〃珏之珍珠月华宝剑〃,她是珏的珍珠,可如今珍珠要走了。 摇摇头,珍儿的目光又落在了宝剑旁边挂着的一边短小玲珑、却锋利无比的青铜匕首上。这把匕首本为一对,是夏珏十八岁生辰时,夏瑛送给亲爱哥哥的一份厚礼。礼物献上,夏珏喜欢,把玩片刻,却一招手,把珍儿唤来身边,即送了一把给她。夏瑛当时一双凤目狠戾地盯着她良久,珍儿却当没看见,只捧着匕首反复端详,只见双刃形似柳叶、小巧合手,寒光闪闪、冷气森森、锋利无比,是近身搏击的利器,置于袖中或藏于靴筒都很方便。珍儿乐呵呵地谢了师兄夏珏,还不忘再谢过瑞王夏瑛。夏瑛只冷哼一声:〃好一对情深意笃的师兄妹!〃自此,珍儿外出均把它藏于身边,倒是那柄月华宝剑,因携带不便,多只在府中使用。 珍儿走上前取下那把匕首,拔出鞘来,森光灼眼,寒气逼人。 珍儿心里数着日子,再有二十天,夏珏就将大婚了。大婚后,他就会和镇远王一起出征西南边陲,一则平定西羌的滋扰、二则安抚民心、彰显皇恩浩荡。 珍儿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做着准备,寻找着时机。而今离婚期越来越近了,她必须在这二十天内找到机会,杀了镇远王,为仲家报仇!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在婚礼时动手?那该是各方防范最懈怠的时候吧。可是,那样势必要与夏珏正面交手,她不愿,而且她也没有把握能胜了他。她的功夫都是夏珏亲手教的啊,她的一招一式、她的身形习惯,夏珏都十分了解和熟悉,她瞒不过他的。珍儿摇摇头,不能等到婚礼,那时八方宾客云集,动起手来乱则乱矣,却未必能成事。 那么就只能在这几天了。珍儿重又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飘舞的飞雪,想起去年隆冬也是一场大雪,夏珏携她在滴翠亭赏雪,夏瑛又来用雪球欺她,却被夏珏一甩袍袖将雪球挡开,然后她和珏联手将夏瑛打成个雪人。等到他们回到德馨轩,夏瑛的袍襦已经湿透。那是她第一次在夏瑛面前如此肆无忌惮。而夏瑛竟也满面春风、毫不生气。夏瑛换过袍裾,指着她笑道:〃珍儿,我五哥对你多好,只要珍儿你也如此一般对我五哥好,我夏瑛什么都由着你!〃其实,夏瑛对她也是极好的,只要她对珏好。 想着这些日子,筹备婚礼,百官来贺,筵席连连,王府再不得清静。珏很忙,忙到她再不用刻意去躲着他,忙到她想要偷偷看看他也不易。珏,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大雪纷飞,夏珏、夏瑛与仲达正在瑞王府的芳溪轩中议事。 〃师父,那就有劳你先行一步,以作准备。届时我们路上相会,里应外合。〃夏珏手握雕龙碧玉盏向仲达祝酒道。 仲达点头道:〃霁王不必挂心,一切按计而行即可。〃 接着,他略一沉吟,开口道:〃霁王,你看我把珍儿带上可好?〃 夏珏轻挑剑眉:〃为何?〃 〃珍儿这些日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芝华和我都有些担心。〃 〃哈,五哥要大婚了,珍儿要是还和以往一样,我倒是奇怪了。〃不等夏珏开口,夏瑛已经笑眼贼贼了。 〃芝华说珍儿自从见了镇远王之后,性情大变,有失常态,她担心的紧。此番我和芝华又先行离开,王府中无人照顾,怕……〃 夏珏微微摇头,沉声道:〃无妨,我会让铁鹰看顾好她。她还是留在我身边比较稳妥,有些话我须当面对她讲。〃 〃五哥,你即将大婚,我们那亲亲表妹为何还不回到她的娘家待嫁?怎么还赖在你的府上?她就不怕忌讳、不怕闲言碎语吗?〃 夏珏眼神如冰、语音清冷:〃想必是舅父大人和太子殿下嘱托她好好在王府中流连,以做眼线,察看我的一举一动。〃 夏瑛浅笑一声,眉眼轻佻:〃是啊,想必是如此!是以只要五哥回府,就会被表妹缠得无法脱身。只可怜你那小师妹形只影单了。〃 仲达正色道:〃只是我听铁鹰说,珍儿近日打扮成侍卫模样,频频出府,不知为何?〃 夏珏轻叹:〃也许只是散散心吧。〃 〃若只是散心也就罢了,不过那日小五倒是见了她出了城东门呢。〃夏瑛难得正经地道。 夏珏一愣,剑眉一蹙:〃什么?珍儿出城做什么?〃 〃你的奴出城,你问我何来?〃 〃霁王,珍儿那还须小心看顾一些!〃 夏珏星目微眯:〃放心,我自有道理。〃 几日后,仲达和季芝华与霁王辞别,只因师父青松道长八十寿辰在即,师兄妹需前往拜寿。自古师尊为大,况青松道长对二人恩深似海,因此仲达与芝华舍了霁王婚礼,相携而去。 珍儿闻信,一早跑去了梅园,梅树傲雪竞放,浓香馥郁。珍儿精心挑选了花枝折下,小心地插入花篮中提了,然后朝着角门而去。门外,夏珏携众侍卫相送,师父和姑姑正待上车,远远地看见珍儿踏雪跑来。珍儿一袭白裘,婷婷袅袅地身姿,携着一只花篮,竟宛如仙子谪尘,款款而来,看得众人都有些呆了。 走到跟前,珍儿轻轻浅笑:〃师父、姑姑路上好走,珍儿采了梅花来,香沁心脾,姑姑带上吧。〃 〃这个孩子就是有心,总是那么惹人疼爱。〃季芝华笑着接了花篮,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孩子,〃珍儿,在府中和你师兄好好相处,姑姑也好放心。〃 〃嗯。〃珍儿乖顺点头,与师父、姑姑依依惜别。 马车渐行渐远,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辙印,珍儿望着出神,此次别后,还能相见吗? 〃珍儿,你在想什么?〃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珍儿螓首微侧,夏珏已立在身边。 珍儿垂首而立,柔声道:〃在想姑姑、师父,心里有些舍不得。〃 夏珏轻笑:〃不几日就又见了,女孩子家多愁善感。〃珍儿听了无语。 不几日吗?不几日吗?又有谁知,是一别经年呢? 夏珏握住珍儿的手,向紫英院缓缓而去。珍儿乖乖地跟从,任他牵着手,没有躲闪。回了院子,进了德馨轩,夏珏猛地回身将珍儿揽进了怀里。 不挣扎、不反抗、不躲闪,珍儿任由夏珏抱着,好温暖、好温暖!夏珏在珍儿耳边低喃:〃珍儿!珍儿!珍儿!〃 珍儿轻柔地说着:〃师兄今日还要早朝呢,快用了膳,换了朝服,不要迟了。〃 夏珏忽然轻笑,眉宇间透着揶揄:〃珍儿,你真像个过日子的小媳妇呢。〃 珍儿愣了愣,别开脸,冷了声:〃师兄,你的媳妇在杏园,你忘了吗?〃 夏珏收起笑意,沉声道:〃珍儿,耐心等着,我会给你个交待。〃忽地他收紧了圈囿,将怀中的人儿紧紧箍在胸前,〃叫我珏!记住了!叫我珏!叫我珏!〃 〃珏!珏!珏!〃怀中的人儿听话地应声,夏珏这次心满意足,放了人去。 珍儿出得轩来,安排了早膳,走到院中时,不意天上又飘落了雪花。珍儿就站在院中,任白雪将她覆成了个雪人。等到夏珏换了朝服出来,见了珍儿这等模样,又好笑又心疼,上前拍去她周身的雪,把她抱进屋里,直到她冰冷的手暖和过来,才怏怏地上朝去了。 近两月来,宇泰皇龙体转安,精神大好、心情舒畅。兼之今日恰逢二十四节气之一的大雪,而又天降瑞雪。宇泰皇龙颜大悦,早朝后于祈福殿设家宴,与后宫嫔妃及众皇子们共庆瑞雪兆丰年。 珍儿得知皇宫设家宴后,明白机会来了。皇宫设宴,夏珏即使回府也要三更天了。那么此时正是行事的好机会! 珍儿内穿胡服,外罩襦裙,足蹬鹿皮高筒靴,将那柄锋利无比的匕首藏入靴筒中,又将早就配好的〃和风笑〃分了几只帕子包好,藏入袖管、揣进怀中。然后看看天色,此时雪已经住了,但仍是满天暮霭、阴霾未消。估摸好了时辰,她抱起屋中的两个酒坛,缓缓地出了院子。 珍儿小心地在府里走着,希望不要碰到什么人,可偏偏不如愿,当她快到后院时,铁鹰叫着珍儿,从后面追了上来。 〃珍儿,你这是要去哪啊?〃铁鹰实在奇怪,珍儿抱了两坛酒向后院而去,这是何故? 珍儿却没有回答,只是含笑看着铁鹰。 铁鹰愣了愣,道:〃珍儿,别在府里乱走,小心撞见了福郡主。你要想上后院去玩,明天再去可好?明天福郡主就要搬回她娘家,准备婚嫁之事了。〃说完铁鹰又觉得自己多话了,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珍儿仍不答,只把酒坛子轻轻放在一边的石台上,然后笑笑看着他:〃铁鹰大哥,你没有和王爷进宫吗?〃 〃哦,今天不该我当值。〃铁鹰答着,其实霁王前几天就吩咐了,他现在的职守就是看顾着珍儿,不得出半点差错,其余的什么都不用他做了。 珍儿仍笑着,只是铁鹰怎么看怎么觉得珍儿的笑不寻常啊、不寻常! 这时只见珍儿忽现吃惊的样子,向他身后一指:〃铁鹰大哥,那是什么?〃 铁鹰一愣,回身看去,然后就觉得天旋地转,心里道了声不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珍儿在一旁出手相扶,把铁鹰搀到后院的柴房里。看着铁鹰迷迷糊糊的样子,珍儿叹了口气,轻轻道了声:〃对不住了,铁鹰大哥,请你不要怪珍儿,你就在这里踏踏实实地睡一夜吧,明天一早和风笑的药力自己就散了。珍儿给你赔不是了。〃说着,珍儿福了一福,稳了稳心神径自去了。 珍儿出了后门,穿了小巷,往熙和街而去。镇远王本是外放的藩王,此次奉旨进京,来不及建府,于是六皇子腾出自己的一处别院挂上了镇远王府的牌匾、给了自己的舅舅。这处别院正在熙和街上,与瑞王府隔了两条横街。 珍儿平常扮作侍卫模样、在王府进进出出,早把镇远王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这个季天澜,进了皇城仍不改骄奢淫逸的秉性,下得朝来经常去寻花问柳一番。据说他的正妃也就是福郡主的母亲,出于无奈进了祠堂吃斋念佛,府中之事一概不问,王府里自然再没有人敢管他。 此时已经上灯了,珍儿在街上闲走,她不知今日能不能碰上镇远王,心里有些焦急,若过了今日不知还会不会寻着机会!她不住地向上苍祈求,让她得偿心愿吧! 这时远远望见镇远王府那边一辆马车嘚嘚行来,珍儿眼前一亮,那正是季天澜平日乘坐的马车。待到马车快到近前时,珍儿忽地脚下一滑,于是女子娇哼了一声:〃哎哟!〃一个趔趄,竟挡在了车前。 〃什么人?大胆!〃一旁的侍卫低喝一声,上前就要打人,不过借着灯笼的红光看清了人儿后,手里的皮鞭倒是没有落下。 女子赶紧跪倒,手里还抱着酒坛子:〃大人恕罪,奴婢本是霁王府的家奴,刚刚不小心冲撞了大人的马车,还望宽恕。〃话音刚落,只见车帘一掀,镇远王踏出车来。 〃你不是珍儿吗?〃镇远王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的女儿为这个珍儿吃醋,向他抱怨了多次。他见了珍儿后着实起了色心,却被霁王驳了回来,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今日这个珍儿竟撞在了他手上,他怎能坐失良机。等到他办成了事,霁王又能如何? 女子见了他似乎是吃了一惊,但马上恭顺地回话:〃正是珍儿,奴婢不知是王爷的马车,冲撞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季天澜微微笑着:〃恕你无罪。只是珍儿,你怎么在此?〃 〃回王爷,瑞王爷的小妾身子不适,万管家知道奴婢略通药理,差了奴婢去瑞王府帮着照料。回来时瑞王府的管家又令奴婢带回两坛岭南的百年老窖送给霁王。奴婢走得累了,在这里歇脚,不想却撞上了王爷的马车。〃 这派说辞珍儿早就编好了,别人不好骗,蒙蒙镇远王应该没问题,要知道霁王府真没有人会差遣她办事,而瑞王府的管家也不会让她抱了酒坛、独自往回走。只是镇远王不知而已。 镇远王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眼角眉梢都浮着笑意:〃珍儿,你可愿随本王回府,本王许你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他嘴里虽然问着话,却给旁边的侍卫一个眼色,女子不答应就上前拿人,他下了决心,这个珍儿他要定了。 女子抬起脸来,似乎有些惶恐地看着他,接着便垂下头去:〃王爷抬举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好!好!好个伶俐的丫头,甚是讨本王欢心。〃 于是季天澜带上珍儿,为了掩人耳目,便转到了王府偏门进府。 季天澜实在是被色欲蒙了心,其实他只要稍稍动动脑子想一想,就应该发现不寻常之处。一个王府的奴婢,岂可掌灯之后还孤身在外游荡?若是受了差遣出来办事,想想王府的排场,岂能不派马车跟着? 也许这就是天意,坏事做尽了,总是要还的。 … 第二十八章  雪恨 季天澜一生戎马生涯,武功了得,自视甚高。加之此是上京、天子脚下,他也没什么忌惮,因此随行只带了两个亲信侍卫。 珍儿跟着他们从偏门进了府,早就抱了必死之心,因此不慌不乱。她看着两个侍卫笑笑:〃侍卫大哥,能不能帮珍儿拿着,走了一路珍儿实在累了。〃 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笑,其中一个赶紧过来接了酒坛,另一个提了灯笼在前面带路。沿着回廊,穿过两处院门,到了镇远王的住处。院子里早有人迎了上来,季天澜并不理睬来人,径直进了正房。珍儿与侍卫人等跟上。下人将厅堂上的灯光挑亮,偷偷瞄了一眼厅前垂首而立的女子。他本想请示王爷今夜由哪房的夫人来陪,不过看来似乎是不必问了,于是赶紧上前帮王爷取下披风。跟着的侍卫将酒坛放在几案上,便垂首立在一边,等候王爷吩咐。 季天澜面带得意,盯着厅前从容而立的女子。只见她轻轻抬起螓首,迷样的水眸漾起一波烟雾,竟似有道不尽的迷离神秘,说不出的别样风情。女子从袍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额头,似乎是走的热了。季天澜微微一笑,一挥袍袖,示意旁人退下。众人会意,便向门口退去。只是还没到门口,几人就齐齐的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上。 季天澜猛然一惊,才发觉满室异香扑鼻,而自己已经不能动换,跌坐在榻上。珍儿看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剂量刚刚好,既把人迷倒了,又不至于失去知觉。今日她在这〃和风笑〃中特意加了一味药,使人不能言语,这样就不怕这些人喊叫了。抬头见厅堂正面的墙上,果然挂着弓弩和宝剑,遂上前去取了下来。 季天澜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女子竟然如此镇定从容地在他面前行走,丝毫也不把他这个皇家亲封、战功卓绝的王爷放在眼里。他眼中喷火,想要出声怒喝,却发觉不仅身不能动,且口不能言,心中更加惊怒,只能对女子怒目而视。 珍儿取下了墙上的宝剑,拔剑出鞘,只见剑长三尺、精钢炼就,明晃晃地直逼人眼,果然是把好剑。不知这把剑随着镇远王杀了多少人?而今天,镇远王竟要死于此剑之下! 持剑回身,女子立于季天澜身前。季天澜面色狰狞、一脸不屑,他不信眼前这个娇柔的小女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他?杀他!但如果她不敢,她所为何来? 珍儿盯着季天澜的眼睛,此时她无比平静,她似乎又回到了遛马场、又听见了爹爹凄厉的呼喊:〃皇天在上,我仲家世代贤良、清清白白,天地可鉴!镇远王,你这狗贼,你欺君罔上、陷害贤良、滥杀无辜!我仲家子孙但凡有一人活在世上,定将为仲家伸冤雪恨、报今日之仇!〃 眸若千年寒冰,女子神色凛然,淡淡地开口:〃我,是江南九阳郡名士仲厚梓之女,仲颖蝶。〃镇远王目露惊疑之色,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可惜,晚矣!却只见寒光一闪,霎那间,镇远王人头落地,满腔的血污喷溅在女子雪白的裙袄上。 倒在地上的侍卫、仆从苦于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惟一脸惊惧盯着这个面若芙蓉却心如鬼魅般的女子。 珍儿只觉胸口气闷,她想呕,却终于忍住。遛马场上的滔天血色似乎又在眼前。她告诉自己:不怕,珍儿不怕、珍儿不怕!将宝剑掷在地上,珍儿不慌不忙,取了墙上的弓矢,挎在身上。 没有理会地上一干人,只是取了火烛,掀开了一只酒坛的盖子。那里哪里是酒,分明装的是硫磺、硝石。珍儿取了引信,烛火点燃,看了看地上的几人,叹了口气,抱起另一只坛子,从容迈出门去。 …… 夏珏坐在祈福殿上,手持金樽,凝视着大殿上舞动的宫娥,只觉得烦躁异常、心绪难安。 夏瑛在一旁嬉笑调侃道:〃五哥神不守舍,却是为何呀?〃 太子夏岫听了,哈哈大笑:〃难道才一天的功夫不见,就想念我们那可爱的表妹了?〃 太子妃闻言,掩口而笑:〃早知应叫了福郡主来,早晚是一家人。〃于是众皇子哄笑。 不经意间,一个老太监走到了夏瑛身边,递上一个物件。夏瑛打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大叫道:〃哎哟,五哥,宫外送了信来,我那小妾小产,我、我、我得赶快回去!〃 夏珏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刚刚,五哥,你颇通药理,随弟弟去看看可好?〃 太子闻言,嗔怪道:〃九弟你太不晓事,你那小妾小产,宣太医就是,怎么叫起兄长来了!〃 〃是啊,是啊,小弟一时慌乱,鲁莽了,鲁莽了!〃 夏珏却起身,向宇泰皇行礼道:〃父皇,儿臣酒量向来不济,今日饮得多了,心口旧疾隐隐作痛,恳请父皇准许儿臣率先离席。〃 〃儿臣家里有事,也恳请父皇放儿臣出宫!〃 太子摇头:〃五弟、九弟,父皇今日难得兴致大好,你们实在是太扫兴了。〃 众皇子正待跟着劝时,却见宇泰皇面似疲倦、摆摆手道:〃去吧。〃众人不再说话,夏珏、夏瑛即时离了大殿。 出得殿来,夏珏凝眸看着夏瑛,小瑞王爷面容难得的严肃,将手里的锦帕塞到夏珏手中。夏珏展开一看,大吃一惊,那上面没有文字,只画了一颗珍珠。心中惊疑,两人快步往宫门走去。 宫门前,铁虎、铁狼、铁鹗、铁鹞、小五、小六都候着呢。夏瑛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五上前:〃小八着人送信来,说是看见珍儿进了镇远王府。〃 〃什么?!〃夏珏剑眉竖立、满眼戾气,飞身上马,朝着镇远王府的方向奔去。夏瑛等人赶紧跟上。快到熙和街,却见远处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乱做一团。 夏珏心中暗惊,只见有一人正面迎了上来:〃属下参见瑞王、霁王。〃看清来人,乃是瑞王心腹侍卫小八。 夏瑛急上前:〃说!怎么回事?〃 〃属下尊王的命令在熙和街镇远王府前后看着,不想远远看见了珍儿姑娘。掌灯时分,镇远王爷的马车出府,谁知,谁知,〃小八偷眼看了眼霁王,接着道:〃谁知珍儿姑娘迎了上去,后来就和镇远王从偏门进府去了。属下不敢怠慢,连忙着人给宫里送了信去。〃 什么叫珍儿迎了上去?夏珏兄弟俩对望了一眼,心情沉重。 〃后来呢?〃 〃后来,王府里传来巨响,火光骤起,再后来,又传来一声巨响。然后,约摸一盏茶的功夫,珍儿姑娘仍是从偏门出来,骑了马向霁王府的方向去了。属下已派人跟着,属下特在此等候两位王爷。〃 夏珏厉声喝问:〃她走了多久了?〃 〃不到一个时辰。〃 夏珏立刻策马狂奔,铁衣侍卫们心中惊悚,紧紧跟上。 夏瑛看着小八:〃你在此打探消息,看看镇远王府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回头来报。〃说完,策马扬鞭,紧随夏珏而去。 〃属下明白,王,那个珍儿往霁王府后门的方向去的!〃 珍儿立身在杏园的生香阁里。她静静站在厅堂上,望着地上团团抖动的两人。为了万无一失,在镇远王府珍儿用了她亲手调配的迷魂药,她要大仇得报、管不了什么手段卑劣。她虽发过誓,绝不会用毒术害人,但镇远王该死、死有余辜,用点迷魂药不算什么吧。况且真要动起手来,珍儿真的怕打不过他,自己身死不要紧,但家仇不报死不瞑目。至于天谴,如果老天真的认为珍儿有罪,那么尽管来报应好了。珍儿不怕! 她杀了镇远王,却没有急急忙忙逃离。扯下身上的襦裙,露出精悍的胡服打扮,珍儿从容地走到院中,将另一坛硝石、硫磺放在了院落正中,上覆了大量的〃和风笑〃,点了引信,她躲在树影暗处,等着人来。果然,第一声巨响之后,哗啦啦院子里跑来了许多人,世子季彪正在其中。只是还不待他出声询问,第二声巨响震撼肺腑,季彪瞬间支离破碎、魂飞魄散。而随后而来的季天澜三子、四子,都被珍儿射杀在院门前。 镇远王府火光冲天、毒烟滚滚,率先赶来的被迷翻了一片!其后而来的也乱作一团!而珍儿竟从从容容地从偏门而出,还不忘牵了匹马来,策马而回。依然从后门进府,珍儿直接去了杏园,只要见了人直接用〃和风笑〃迷翻,再不言语。进了生香阁,福郡主正斜倚着软榻,品着香茗,一旁秋莲和碧儿在那里伺候着。 见了珍儿进来,众人都是一愣,只见女子一身胡服装扮,英姿飒爽,傲立在厅前 碧儿惊惧地看着,秋莲厉声喝道:〃大胆!谁让你进来的?〃 而珍儿飞身上前一提膝,便将秋莲放倒,秋莲竟疼得喊都喊不出来。季福璇不愧是将门出身,有些胆识,此时已经立起身来。可惜她实在不是珍儿的对手,她的花拳绣腿怎比得上珍儿的一身功夫。珍儿飞身侧踢,将季福璇置于身下,出手卸了季福璇的下巴,使她发不出声来,却又卸了她的右臂,季福璇喉咙里发出哀哀之声,却不成语。 珍儿立起身来,望着地上的两人,又回头看看碧儿,缓缓地道:〃碧儿姐姐请到院中等着,珍儿和郡主有话要说。〃 碧儿已经傻了,呆呆地看了看珍儿,竟真的到院子里候着了。 珍儿蹲在秋莲身前,看着秋莲惊恐的眼睛道:〃仲颖文是怎么死的?〃 〃啊?〃 〃你说实话,我饶你不死。〃珍儿眼神幽冷,却有泪光闪闪。 秋莲七窍玲珑,似是有些明白:〃仲、仲颖文,被王爷抢进了王府,王爷要她陪侍,她不从,用簪子刺伤了王爷,然后逃到了后院,然后……〃 〃然后,投湖自尽,却被你们抓住,然后,就被郡主射死了,对吗?〃珍儿泪水滑落,心痛如绞。 秋莲战战兢兢瞥了眼福郡主,不敢做声。福郡主又惊又怒,却说不出话来。 珍儿立起身来,俯视着季福璇:〃我本是仲厚梓幼女、仲颖文之妹。今日我来取你的性命,是你咎由自取。〃 季福璇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珍儿却不管她,取下身上挎着的角弓,直视季福璇道:〃认识这张弓吧?我刚刚从镇远王府来,你的父兄都死了,你去陪他们吧。〃 季福璇面如土色、惊怒交加,喉咙间嘶吼声声。珍儿不理,慢慢走到堂下,取出羽箭、搭弦弯弓,回身对着季福璇射去,嗖的一声,箭矢穿胸而过!一旁的秋莲惊叫一声、昏死过去。 珍儿将弓箭扔在地上,不再理会秋莲,缓缓地走到院子里,碧儿站在院中,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痴痴呆呆地看着珍儿。 忽然珍儿很想哭,很想抱住碧儿姐姐大哭一场,可是看到碧儿惊恐的眼神,她顿住了身子,喃喃地道:〃姐姐别怕,是珍儿做的,与姐姐无关。是珍做的,都是珍儿做的,姐姐别怕,与姐姐无关。〃 碧儿似乎忽然醒悟,大叫道:〃珍儿!你还不快走!还愣着做什么?〃 珍儿被她一喝,心智清醒了些,看着碧儿道:〃姐姐保重,珍儿走了,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姐姐保重!〃说着珍儿转身跑出了院子。 珍儿在王府中快步而行。霁王府珍儿已经再熟悉不过,哪里经常有人走动、哪里僻静;哪里安排了暗哨,哪里防备松懈,她都清清楚楚。今日之事太过顺利,顺利到她都有些难以相信。她告诉自己,珍儿不怕、珍儿不怕!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那些人该死!那些人该死!那些人该死! 珍儿想着、跑着,跑着、想着,竟跑回了紫英院。 进了院门,珍儿就一愣,她怎么跑回来了?可是既然来了,为何不再看看!她奔进了德馨轩,夏珏不在,她知道他不在,她好想再见他一面。她知道她傻,夏珏会杀了她,会的,这回他不会再饶了她了。但她还是好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看上一眼也好! 走吧、走吧,不要在停留了!她奔回了自己的厢房,环视一周,七年了,这里就是她的家啊,如今她又要逃了,又要孤苦无依了!瞪着墙上的宝剑,那是珏送给她的,她跑上前取了下来,贴在胸口,珏,别了,珏,你的珍珠走了! … 第二十九章  决裂 伤离别 夏珏策马回府,也不下马,直接从后门飞奔而入。瑞王府的小七却立在院门旁,见了两位王爷,也未施礼,直指着杏园的方向。夏珏等人会意,直接杀了过去。进了杏园,到了生香阁,却见铁豹站在堂前发愣。众人下了马,冲进阁中,只见季福璇一箭贯胸而过,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众人都是一呆。 此时秋莲转醒,见了霁王,跪爬过来,嘶声大叫:〃王爷,王爷,珍儿射杀了郡主,她还杀了我家王爷、世子,王爷做主啊,王爷!〃 夏珏等人都曾历经沙场、手刃敌寇,但想到珍儿的行事都不仅心中骇然。今日之事如何收场?珍儿你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夏珏怒喝:〃珍儿呢!〃 铁豹忙回话:〃王,属下听人禀报说杏园有动静,便过来查看,没见着珍儿,只有您院子里的这个丫鬟,可是她什么都不说!〃 夏珏星目一扫,只见碧儿面色惨白立在一旁,刚想发问。这时忽然有人冲了进来,定睛看时却是铁狐!铁狐也顾不得礼数,大声道:〃王,有侍卫见珍儿骑马出府了,属下已点齐一百亲信侍卫。〃 〃走!〃 夏珏转身欲出,碧儿猛地扑倒,死死抱住了夏珏的双腿,嘴里喊着:〃王爷,你饶了珍儿吧、饶了珍儿吧!〃夏珏先是一愣,本已运气抬掌,却没有落下,吼了一声:〃放开!〃哪知碧儿竟抱着必死的念头、就是不松手!秋莲不知死活地叫道:〃杀了她,杀了她!她们是一伙的、她们是一伙的!〃 夏瑛见了嘻嘻一笑,箭步上前,怜惜地摇头,妖魅出声:〃可怜啊、可惜!我们也是一伙的!〃说着拔出靴中匕首,直刺秋莲咽喉,秋莲顿时毙命,夏瑛犹自叹息:〃这个珍儿,做事手脚恁地不干净!〃 碧儿见了,痴呆呆地,手竟松了。夏珏等人飞身上马,奔出府去。 铁狐纵马在霁王身边:〃王,珍儿向城东门去了。城门早就关了,她出不去!〃 夏瑛叹道:〃都到现在了,你们还以为有什么是你们这个珍儿办不到的吗?〃 〃啊?是啊!〃几大侍卫同声叹道。 夏珏似猛然想起,怒道:〃铁鹰呢?〃 〃王,府里上下都找遍了,不见铁鹰啊!〃铁狐也是急吼吼啊,那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众侍卫心里都是一惊,忽然都有些怕,珍儿你为什么呀!为什么呀?难道只是为了吃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片刻,到了城东门,守城的小将问道:〃什么人?〃 夏珏怒目而视,夏瑛冷笑道:〃霁亲王、瑞亲王在此,还不打开城门!〃 〃不知王爷驾到,冲撞了王爷,小人该死。〃守城官兵连忙开了城门、放下吊桥。 夏瑛又问:〃刚刚可有人出城么?〃 〃回禀瑞王,刚刚正是霁王府的侍卫手持霁亲王的金牌,叫开了城门,向烈河方向去了。〃 闻言,夏瑛仰天大笑,夏珏本如冠玉的俊脸气得惨白、毫无血色,众侍卫齐齐地看着铁虎,这一百军棍啊竟是珍儿所赐! 珍儿此时已到了烈河边,手举火把向河对岸眺望。烈河由南向东环绕上京城而后蜿蜒向北数十里汇入清水。此时河水已经封冻,珍儿却很担心,不知冰面冻得实不实。向南去十里有桥可过河,但珍儿可不敢耽误时间,若追兵来了,她将遁无可遁。于是珍儿策马上了河滩。夏季水涨时,烈河宽可三百步,波涛滚滚甚是壮阔。现是冬季,水面落了不少,看看冰面也有两百步吧。 珍儿轻轻拍拍马首,口中低唤:〃追风、追风,珍儿只有你了,我们过去吧。〃那名唤追风的牝马通体洁白,乃是西域进贡来的骏马。珍儿喜欢,夏珏就给了她。此马和珍儿相伴两年,甚通人性。追风打个响鼻,啼声嘚嘚向河面而去。快到河中央时,珍儿听见冰面发出了啾啾的声响,心中害怕,轻轻跃下马来。 珍儿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拉着马缰,小心缓慢地在河面上走着,啾啾之声不时鸣响,珍儿的心咚咚狂跳不已。唉,她可不想坠落冰河,葬身鱼腹。 这么短短的距离,竟走了一刻,待到了对面河滩时,珍儿忽觉得好累好累。渡了河,珍儿就不担心了。即使有追兵来,料也追不上她了。 前面一片榆树林生的茂密,阴森森的珍儿不喜,于是捡了些枯枝来在河滩上架起篝火。珍儿累了,对着篝火而坐。她谋划逃跑有三个月之久,如今竟然成功了。只是最初谋划时,圣皇还未赐婚,福郡主也未入府。那时候她曾想,若不成功,被夏珏抓住了会怎样?她猜测,夏珏会很生气、很生气,却未必真会狠狠罚她,最多把她禁锢在王府、夺了她的自由。但无论如何,她总要试一试,她不想在夏珏身边卑微的活着,即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但现在呢,她做下了这天大的事,犯下了滔天大罪。她已无退路,唯有向前。而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有谁知?有谁知?夏珏会愤怒到什么地步,珍儿也猜测不出。他给了她一切,而她却背叛了他!珍儿知道所有入王府的侍卫,都是对天盟誓、宣誓效忠过的。而背叛是夏珏最为深恶痛绝的行径。现在,夏珏深深疼爱的师妹狠狠地背叛了他,他会怎样?会怎样? 珍儿知道,她再也不能回头了。她和珏之间已成陌路。后悔吗?后悔吗?不!即使重来一百回,她也要杀镇远王!她身上背负的是仲家、闵家两门的冤屈,怎能弃之不顾啊!怎能! 长叹一声,珍儿立起身来,准备上路。忽听蹄声滚滚自东门而来。天呐,竟这么快吗?珍儿满心疑惑地向河对岸望去。少顷,百余骑黑衣铁卫横列在河滩上。火把高举,照亮了烈河西岸。 他来了,他竟然来了! 珍儿跨上马背,与夏珏隔岸相望。 追上了!追上了!夏珏不知心中是怒、是喜。珍儿竟敢骗他,竟敢做出这等大事来!他太不了解这个女子,这个和他相伴七年的女子! 夏珏剑眉紧蹙、眸中喷火,冷喝道:〃珍儿,回来!〃 夏瑛在一旁妖冶地笑道:〃珍儿,你回来,我五哥饶你不死!〃 死么?珍儿不怕!饶么?珍儿的命不是你的!珍儿伫立河畔,纹丝不动, 玉秀珍珠 第 11 部分阅读 夏珏剑眉紧蹙、眸中喷火,冷喝道:〃珍儿,回来!〃 夏瑛在一旁妖冶地笑道:〃珍儿,你回来,我五哥饶你不死!〃 死么?珍儿不怕!饶么?珍儿的命不是你的!珍儿伫立河畔,纹丝不动,北风吹动她白色的大氅,卓然飘绝。恍然间,夏珏似乎又看见七年前,鹿水河畔,那个手持弩弓,傲射黑鸳、决然而立的小女孩。 心被揪住,撕裂般扯痛,夏珏厉声而喝:〃珍儿!回来!〃回来,只要你回来! 终于,女子清泠之声传来:〃我不是珍儿。〃 众侍卫长叹,为何这丫头还是忘不了啊? 〃我也不是丘叶儿。〃 众人皆愣住! 〃我出身于诗书富贵之家、礼乐簪缨之族。我乃是江南望族之后、九阳郡名士仲厚梓之女,名叫仲颖蝶。我家世代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荡荡,日月为证、天地可鉴!七年前遭镇远王陷害,满门惨死,只剩下我一人。如今,镇远王、福郡主、王世子、三子、四子,皆被我杀死。他们罪愆深重、死有余辜!我不后悔,我的命不用你饶!〃 北风呼啸、冷彻骨髓。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夏珏终于明白这一切的因果缘由。他注视着对岸的女子,婷婷袅袅、豆蔻年华,他等了她这么多年,等着她长大,等到了今天,她却要弃他不顾、离他而去! 夏珏双眸似火,喑哑出声:〃珍儿!回来!〃 珍儿静静地望着夏珏,淡淡地道:〃夏珏,季天澜杀害我全家、诛灭我九族,他侮辱我的姐姐、最终遭季福璇射杀;如今我杀了你的舅父、你的未婚妻。我们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今天,我们就此分别,从今后不相见、永相忘!若他日,我们终难免相遇,你活、我死!你死,我活!誓不两立,绝不容情!〃 说着,珍儿从鞍桥上拿起弩弓,张弦搭箭,对准了夏珏。 夏瑛勃然大怒:〃珍儿,你背主在先,现在还敢弑主吗?〃 箭在弦上,不能不发!珏,我们已无退路,这一箭只当是我们斩断过往所有恩情,从此我们恩断义绝,珍儿负你,你来杀珍儿吧! 嗖的一声,箭矢呼啸而来!夏珏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宝剑出鞘,轻易将箭矢挡开。 众侍卫们心急火燎,可是他们该如何去做啊,珍儿,那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啊。忽然铁狼再不顾忌,大吼出声:〃珍儿,铁鹰呢?铁鹰在哪?你把他怎样了?〃 珍儿略略一愣,铁鹰?随即明白。她微微抿了抿嘴唇,淡淡地道:〃他挡了我的路。〃然后再不出声。 众人大惊,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铁狼急红了眼:〃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贱人,铁鹰、铁鹰待你如同亲妹妹呀!〃 说罢铁狼竟然举起他的大长弓,弯弓急射。铁狼的臂力在八大侍卫中最为出色,他的弓比其他人的都长、张力也大,非一般人能拉得开,射程也比一般人的弓箭远出一倍。珍儿当然知道铁狼的厉害,她的骑射技艺,可都是八大侍卫轮番教的呀。箭矢呼啸而至,珍儿却不躲不避。 铁鹰待她如亲妹妹,这里又有谁不是待她如亲人般?如今,她彻底伤了他们,伤了她想要真心相待的亲人。珍儿忽然心如死灰,她直立在鞍桥之上,不闪不避,怔怔地看着箭矢呼啸而来。 河对岸,众侍卫都惊呼出声,珍儿你为什么不躲啊?为什么不避?! 那箭直直地射向珍儿,射中了她束发的头冠,顷刻间墨发披散、随风轻扬。 夏珏肝胆欲裂、痛彻心肺!珍儿要做什么?她要求死么! 铁狼箭矢射出,便后悔了,他不该骂珍儿,更不该用箭射她,珍儿不会的,她不会伤了铁鹰,她不是那种人啊。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东市的醉仙楼旁,珍儿小脸灿灿,眸若星辰,看着他道:〃铁狼大哥和珍儿很对脾气!〃不会的,不会的,珍儿不会伤了他们兄弟!不会的,不会的!可他怎么能骂她,怎么能用箭射她啊!虽然,他射的时候于心不忍,抬高了几寸,但仍是不该啊!珍儿,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啊? 半晌,珍儿似乎明白过来。她目光清冷、缓缓地扫过河对岸的众人。然后轻勒马缰,调转马头,决绝离去。 铁虎一蹙眉,不等霁王发话,喊了声:〃上!〃便率领十几骑铁卫冲上了河面。珍儿听见了踏踏的马蹄声迫近,却没有回头观望。她早为自己配好了毒药,若被抓住,唯有一死。不过,他们过得来么? 果然,冰面上先是阵阵啾啾之声,随着马至河心,便是一阵噼啪巨响,冰面断裂,十几骑连人带马落入冰冷的河水之中。岸上的人,赶紧拿了绳索挠钩救人,一时乱作一团。 珍儿仍未回头,她知道他们个个武艺高强,又有人搭救,断不会有事,于是策马扬鞭,飞奔而去。 夏瑛凤眸怒挑、眼神狠戾,珍儿、珍儿,你好大胆子,你既负了我的五哥,就别怪夏瑛心狠手辣!夏瑛一抬手,小五会意,暗叹口气,递上弩弓。夏瑛微一瞄准、张弓而射,却不想一旁的夏珏突然出手,将他的弩弓向上一抬,箭矢竟朝天空飞出。 夏瑛侧目大吼:〃五哥!你怎么如此心软!这个珍儿背叛了你,你还饶她!〃 〃阿瑛,我不想她死!〃夏珏面色凝重,眼神寥落。 〃我只是要射她的马,生擒了回来,任你处置!〃 一抹苦笑噙上嘴角,任我处置?那岂是我的珍珠所能容忍的!珍珠不会蒙尘、不会啊!他为何早不自醒、为何执迷不悟呢! 他曾一次次以强权压制、恃强凌弱,逼她就范。为了生存,她一次次违心地匍匐在地、跪倒在尘埃。他以为这样就能折了她的翅膀、把她留在身边,谁知恰恰适得其反、逼得她与他渐行渐远。直到她毫不留恋、绝尘而去,他才知道他大错特错、无法挽回。她傲骨铮铮、无所无惧,藐视强权、决不放弃。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远走,却再无资格将她留住。 珍儿!珍儿!路上艰辛,你要小心保重!此次一别,不知何时重逢!但你我不是仇敌,你永远是珏的珍珠!我会看着你翱翔天际,展翅高飞,而我终将追上你,与你比翼并肩,纵横驰骋!你,等着我! 珍儿策马扬鞭,决绝地离去,徒留下喧嚣的尘埃。泪,奔涌而出;痛,贯穿心肺。珏!珏!珏!对不起,此生珍儿终是负了你。若有来生,但愿你不再是身份显赫的王孙贵胄;我不再是背负血海深仇、图谋报复的失怙孤女。也许,我们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今生,今生,我们注定不能相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是痴人说梦,你我终是向来情深、奈何缘浅。你是高高之上俯视众生杀伐决断的王者,我是匍匐在尘埃卑微如草芥的奴隶。你可以操控我的生死、镇压我的挣扎、但你不能褫夺我的尊严!珏,纵然我爱你,我也绝不会留下来苟活在你的身边。我宁愿如你的黑鸢珍珠般,展翅高飞、呼啸长空,纵被利箭穿心,也不枉曾自由翱翔。珏,你的珍儿走了,此生无缘、但愿来生再续! … 第三十章  朝堂 当朝重臣镇远王季天澜遇刺身亡,震惊朝野。一时间朝堂大乱,众说纷纭。宇泰皇还未上朝,众臣子在偏殿等候,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御史大夫洪关与同乡礼部尚书纪伟在那里小声私语:〃纪大人,昨夜镇远王遇刺,纪大人可曾听说?〃 〃听说了,听说了,昨夜火光冲天,还有谁人不知呢?那一场大火啊,把个王府半个宅院烧得干干净净!洪大人,你说,这镇远王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遭此横祸?〃 〃说不清,说不清!我也曾派人打听,只听闻王府被人埋了火药,轰隆两声巨响,不仅季王爷尸骨未存,连王世子也被炸身死!〃 忽然一旁有人凑了过来,原来是户部李侍郎,只听他言道:〃何止如此,镇远王嫡出三子一女此番全部遇害身死。三子、四子在镇远王府被人射死不说,更离奇的是,当时正在霁王府的福郡主也被人一箭穿胸、立时毙命!〃 〃啊?此话当真,霁王府也进了刺客?〃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言不差。我家的厨子与霁王府的门房相熟,这是万万错不了的!〃 〃可是,可是,你说霁王武功卓绝、听说霁王府也戒备森严,福郡主在霁王府怎么会遭此毒手?〃 〃昨夜圣皇家宴,霁王不在府上,等到回府,惨祸已起。听说霁王昨夜带兵出城,不知是否为了捉拿刺客?〃 〃真有此事?〃 正有人又凑上来打听时,忽听得门口有人咳嗽一声,众人回头看时,立刻闭嘴、敛息,躬身而立,齐道:〃太子殿下安好!寿王安好!〃 〃霁王安好!〃 〃瑞王安好!〃 想不到几位皇家兄弟竟相继进了偏殿。太子夏岫面色阴郁,寿王夏岩一脸的阴霾。是啊,镇远王可是两位皇子的亲舅舅啊,遭此不测,心中自然不忿。 再看霁王珏,冷眉冷眼、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瑞王瑛嘴角噙着冷笑,似恼非恼、似怒不怒紧随在霁王身边。 众朝臣互相观望,心照不宣,今日还是谨言慎行、小心为妙。时辰一到,大太监来宣:圣皇早朝!于是文武百官进了正殿。 朝堂之上,左相率先一本,将镇远王遇刺一事向当朝奏明。宇泰皇沉吟良久,终于道:〃众位爱卿怎么看呢?〃 右相上前奏道:〃陛下,镇远王满门遇刺实在蹊跷,应着刑部会同三司共同稽查,限时侦破,请陛下明鉴。〃 宇泰皇神情倦怠,微微颔首:〃准奏!〃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只见六皇子寿王夏岩出班站立。众朝臣都暗道有戏看了。 〃说吧。〃 〃父皇!镇远王遇刺实属蹊跷,查是要查的。只是儿臣有一事不吐不快。要说镇远王常年在外开疆扩土、荡平蛮夷、扫平叛逆,有所结怨,也未可知。他一家四口在自家府中遇害,也倒能令人理解。但福郡主当夜居于霁王府中,亦同时遇害,实在令人心生疑窦。福郡主一女流之辈,能有什么积怨在身?若说是在自家,偶然撞上了刺客,碰巧害了性命,也是情有可原。但她身在霁王府中,刺客怎会得知?又怎会追到那里去谋害?这其中的可疑之处、蹊跷所在,不能不查!望父皇决断。〃 寿王一番话字字句句针对霁王夏珏,听得人心惊肉跳。再偷眼看霁王时,只见夏珏不愠不火、心平气和、巍然不动。 倒是一旁的夏瑛嘻嘻巧笑,看得人心神一荡,怎一个美字了得:〃六哥难道是说我五哥害死了自己的未婚妻么?是不是该把我五哥绑缚刑部,当堂审问才得个痛快?〃 〃哼,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是,当夜你我兄弟祈福殿陪王伴驾,待到我和五哥出得宫去时,镇远王府已经火光滔天。而五哥奔回府时,福郡主业已遇害。六哥当时也在座上,怎么此时却忽然发难,要陷我五哥于如此不堪的境地?六哥,你是何居心?〃 〃我,我是什么居心?我忠孝两全、天地可鉴、无愧于心。你……〃 宇泰皇冷声喝止:〃好啦,成何体统!〃 一旁太子答言:〃父皇息怒,父皇圣明!六弟也是因为舅舅遇害,心急如焚,一时口不择言,不避轻重,说了些气话。父皇勿恼!〃 说罢看向霁王:〃五弟勿怪。〃 夏珏不徐不疾,淡然道:〃太子殿下,舅舅也是臣弟的舅舅、郡主表妹更是臣弟的未婚妻。舅舅遇难,臣弟心中悲痛,表妹身死,臣弟更是茶饭不思。今日朝堂之上、父皇面前,六弟兴师问罪,却不知为的哪般?又想要置臣弟于何地?〃 〃这……〃太子一时语塞,一旁的左相出言调和:〃寿王少年、出言急躁,霁王莫怪。霁王正当大婚之时遭此不幸,臣等痛心!还望霁王节哀、太子节哀!当务之急是尽快破案、安抚镇远王眷属,并为镇远王另立世子以慰宗祠。〃 接着,左相话锋一转,奏道:〃陛下,原本霁王大婚之后,将再次挂帅与镇远王共同出征并安抚西羌。只是当前遭逢变故,臣以为出征之事改派其他臣子为宜,霁王理应留在京城料理后事。〃 宇泰皇点点头:〃爱卿所奏皆准,着吏部拟本择定镇远王爵位世袭事宜,着户部酌情抚慰镇远王家眷,着太子及六皇子出征西部边陲、安抚西羌广施皇恩,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太子大喜,寿王洋洋得意,共道:〃遵旨。〃 太监高声宣道:〃退朝!〃众朝臣叩拜而出。 …… 霁亲王府,铁鹰长跪在地,已经整整一天。霁王并没有罚他,而他在惩罚自己。他没有把珍儿看住、愧悔莫名。 夏珏端坐在德馨轩中,沉思默想着:珍儿,你做的好,做的好啊!我谋划了十年未做成的事,你一夕之间一蹴而就。珍儿,珍儿,我真的小看了你!珍儿、珍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镇远王一事最终成为无头公案,不了了之。镇远王平日积恶太甚、仇家众多,他又仗着皇亲国戚、飞扬跋扈,人缘太次。因此他的死,虽震动朝野,却没有几人真心动容。更何况这案子牵扯到了几位显赫的皇子,不去深究也罢。 而宇泰皇的态度不明不暗,难以琢磨。表面上,他夺了霁王的权,改授太子一方。但圣皇对福郡主之死又未有丝毫怀疑怪罪之意。善于揣摩圣意的朝臣最终忽然明白,镇远王功高盖主,手握兵权,勾结太子,已为圣皇忌惮。此番入京,正是借霁王消他的兵权。谁知天意要绝他,圣皇又怎会责怪自己的皇儿? 于是此事最终被搁置下来,最后顶多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而已,过个三五年,有谁还记得镇远王姓甚名谁呢? 但霁王珏的确受到了波及,似乎此事之后,太子一系重受圣皇垂青,委以重任。而霁王则受到太子猜忌、排挤,宇泰皇亦对之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于是太子府又开始热闹起来,整日门庭若市、宾客盈门。而四皇子又羡又妒,只能暗中使力。 这一切对夏珏似乎并无影响,他淡然从容、闭门谢客。听说在府中种花养鸟、闲庭赏月、倒也怡然自得。 夏瑛立在轩堂中,冷哼着:〃你那珍儿害你如此,想不到你到悠闲得很呢!只不过谁知你心里是不是也像表面上这般从容!〃 夏珏淡然道:〃阿瑛,你想说什么?〃 夏瑛咬牙切齿:〃我想抓住那个珍儿,将她碎尸万段。〃 〃我不许!〃夏珏沉声应道,语气不容置疑。 〃一个小小的女奴,无法无天,胆敢用箭射你,我当然要罚她!〃 夏珏伸出修长的手指按揉着眉心:〃阿瑛,这件事我自会处置,不用你代劳。〃 如同置气般,夏瑛冷哼:〃如果我做了,五哥会怎样?〃 夏珏摇头:〃阿瑛,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将你怎样。但我会永远不再见你。〃 〃哼,你这个重色之徒!〃忽而夏瑛换了一副放浪的嘴脸:〃五哥可曾打探到你那小师妹的消息了?你想不想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 〃你知道了!〃夏珏心头一喜,星目灼灼。 〃不错。五哥,你派人往南去,不得其所。我派人向北,已经探到了她的行踪。〃 〃向北?〃 〃向北!〃夏瑛冷笑,〃你的珍儿,好有心啊,偷了你的金牌,又偷了小六的腰牌。她可是明目张胆地以我瑞王府侍卫的身份住进了馆驿,若非驿站中有我的耳目,传了信回来说我的小六到了桓城驿,我们都被蒙在鼓里!我还以为珍儿会躲躲藏藏,竟想不到她如此大胆,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她呢!〃 大胆么?是啊,好大的胆子!夏珏哑然失笑,随即凝眉沉思,发问道:〃她为何不向南回家乡去,却要向北方寒冷之地而去?〃 夏瑛妖冶挑眉:〃五哥当年不也是在鹿水河畔将她捡回来的么?也许是心中一直惦记着什么人吧!五哥,你那珍儿在见到我们亲亲舅舅之前就已经偷了铁虎的金牌了吧,她早就谋划着逃跑呢!小弟已经将她的身世背景查明,呶,五哥,江南来的卷宗都在这里了,你慢慢看吧。〃说罢,夏瑛一甩袍袖,扬长而去。 夏珏望着几案上的卷宗,心被抓紧,走上前去,细细地翻阅,眉头越来越紧!当夏珏终于看完,已是子时,他走到庭院中,仰望苍天:珍儿、珍儿,你心中难道一直惦念着一个人?你终是忘不了他么?你是去找他了么?你将我夏珏置于何地? 正恼恨间,夏珏忽听见远远的暗处有人低语,在这静谧的夜里听得分外分明!却原来是铁狼和铁鹰两兄弟,今晚正好是他二人职守。 〃老五,你说,我用箭射了珍儿,她会不会怪我?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再也不理我这个铁三哥?你说我怎么那么笨,怎么会以为她害了你!你倒是说说啊,珍儿平日里可是和你处得最近!〃铁狼声音中满是懊悔,他悔啊,他那么凶的骂了珍儿,还射了她一箭。要不是当时他手上抬高了几分,那珍儿她、她,〃唉,你说,她为什么不躲啊!我险些害死了她啊!〃 〃唉,三哥,有些事小弟我也说不清!你就说那日她拿药迷昏我吧,她下手之前,看着我一个劲的笑,可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笑怎么那么心酸呢?怎么那么苦呢?她不会害我的。我想她也不会恨你的。她心里一定是难过吧!三哥,你射了她一箭那么后悔,你说说,珍儿射了咱们王一箭,她悔不悔啊?她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啊?你说,她为什么偏偏要射咱们王一箭呢?你说咱们王怪不怪她、恼不恼她?〃 夏珏目光幽冷,嘴角噙着一丝苦笑,轻咳一声,四下里立刻安静下来,除了呼呼的风声,再无其他声响。恼?他能不恼吗?相伴七年,最后竟换来锥心的一箭。珍儿,你的心真的这么狠么?你就这么恨我么?还是,你决绝地离我而去,不想给自己留有一丝余地?珍儿,你以为我会放开你么?你亲口说过你是珏的珍珠!那么,珏决不放手,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追上你!珍儿,你等着我! 夏珏紧握双拳,手指泛白,珍儿向北而行,那里有她的牵挂么?她真的将他们七年的情意置之不顾么? 珍儿!珍儿!珍儿!你要怎样?你要怎样! 珍儿向北而行。她没有亲人、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唯心中有个心愿未了。因此她向北而来,只为了心中的一份牵挂! (亲们,第一卷终于写完了,阳好开心。今天又看到增加了收藏和票票,向亲们鞠躬!) … 第一章  艳遇? 在通往北疆的官道上,一个发黑如墨、面如冠玉、眸若星光流转、唇似血染殷红的美貌少年一袭白裘下跨白马飞驰而来。路上行人稀少,偶有过客无不驻足,望着这个俊雅少年挑起大指,暗自赞叹,好一个风度翩翩、洒脱飘逸的美少年! 珍儿可不知别人眼中的她竟是如此俊逸非凡。她曾想过该如何乔装改扮,想来想去,着了男装、常服打扮也就是了!想想夏珏、夏瑛皆是容貌出众、比女人还美,小五、小六也是被夏瑛精挑细选出来的,亦是品貌不俗,所以她也不用在脸上涂抹什么吧。若说身高,她和女人比尚属高挑,和男人比确实瘦小些,倒也说得过去。身材么也是平平板板。珍儿今年十四岁了,若转过年来到了五月,她就十五岁了。十五岁已是及笄之年,只是珍儿到现在月事未曾来潮,身体上仍算是个小姑娘,不需要特意隐藏什么。于是装扮一番,一个容颜秀丽的俊俏小生活脱脱的出现在世人面前。 珍儿一路上并没有躲躲藏藏,她不是有小六的腰牌么?不用担心有人盘问她的身份。所以她一路上真是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住进了馆驿。其实,珍儿心里也有算计。那夜,她渡河后明着向南而行,行到岔路,又折回向北。夏珏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必会向南追查她,而她偏偏背道而驰,等到夏珏发觉,她已走的远了,不是么?珍儿想想,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 珍儿算计的的确不错,夏珏、夏瑛也的确派了不少暗探向南追去。果然不得其所!夏珏不免大皱其眉。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珍儿行了半月住进了恒城驿。却不知这恒城驿乃是瑞王夏瑛刺探北方军情、与胡人交易买卖的一处凭所。她以瑞王府侍卫的身份住了进来,自然引人注目,也遭到了怀疑。不过珍儿机警,当有人上前搭讪时,她小心应答,随即忐忑自己的行踪是否被发现。于是第二日早早上路,向北奔驰。而瑞王府也在十天后得到了珍儿的行踪。 向北?向北! 其实珍儿好愁啊,她真的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哪里才是她的家啊!但珍儿心中始终有一份沉甸甸的牵挂,有一份沉积数年的惦念,她要去,去鹿水河畔!去拜祭她的子义大哥! 子义大哥!那是珍儿心中深深地痛!那是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无法割舍的情!子义大哥,他为了她舍弃了性命,她怎能忘怀!她要去看看他,去为他的坟上添一抔黄土,她要去告诉他,珍儿妹妹长大了,珍儿妹妹好好地活着呢,子义大哥放心吧! 珍儿妹妹?珍儿忽然就笑了,她是珍儿,她永远都是珍儿了,她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回不了家乡了。她就是珍儿了,她就是珏的珍珠,哪怕她背叛了他,弃他而去,她仍然把自己当作珏的珍珠,这一生只有珏了。不会再有其他人了,不会了。她也想告诉子义大哥,珍儿有了喜欢的人了,珍儿不去找灏哥哥了,珍儿喜欢上珏了。 那么东方长灏呢?忽然间,珍儿想到,去偷偷看看灏哥哥吧,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了?只是远远看看就行了。灏哥哥是她的第一个师傅,教她射箭、送她弩弓,若没有灏哥哥,她怎么能箭射黑鸳、怎么能遇见珏、怎么能成为珏的珍珠呢?灏哥哥也早就忘了她了吧?她家败这么多年了,灏哥哥肯定早知道了吧?他们早就不相配了,灏哥哥早就另娶名门闺秀了吧?希望灏哥哥一切都好,好好的,好好的,就好! 珍儿一路北上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鹿城。一别七年,珍儿已记不清鹿城的面貌了,但当年夏珏逼她为奴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只是珍儿心中已没有怨、没有恨了。 珍儿仍住进了当年和子义住的那家福来客栈,想不到这福来客栈经营有方,店面竟比原来扩了两倍,前有酒楼、后有客房。只是客栈中的店家似乎换了人来,珍儿不由得感慨物是人非。行了一路,极是疲惫,竟从酉时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刚一睁眼,迷迷糊糊间,珍儿竟喊道:〃碧儿姐姐?〃 瞬时清醒过来,不由得想到,也不知那日之后碧儿怎样了?不知她是不是连累了碧儿?忽然之间心情落寞、惆怅莫名。慢慢起身穿戴齐整,珍儿出了客房,小二过来招呼:〃公子可要出门,还是吃点什么?〃 珍儿也是饿极了,想着早饭、午饭和在一起吃吧,遂点点头,小二领了他到了前面酒楼,上了二楼临窗坐定。 这个小二极有眼色,看这位小爷容貌俊美、衣着气度非比寻常,于是围着珍儿小心伺候。 〃公子,我们鹿城的酒糟鹿肉可是出了名的好吃,您要不要来上半斤?〃 珍儿努力憋粗了声音道:〃好!〃 〃我们客店的羊肉抻面也甚是鲜咸可口,您要不要来上一碗?〃 〃好!〃 〃那小爷,如今天气甚冷,我们客栈自酿的陈年老窖名为飞雪,酒香无比,您要不要来上一壶?〃 珍儿一愣,这小二真是啰嗦。放眼看看旁边的几桌客人都要了酒,遂又点点头。于是小二叫声小爷稍等,便忙活去了。 珍儿无聊,凭窗向街上望去,想不到这鹿城倒也繁华,虽比不上上京皇城,却也别有一番景致。街道两旁小商小铺林立,倒是皮货买卖居多,想必是与朔阳郡交界,从北方上的货吧。珍儿正随意打量着,不想从远处街面上行来一个红衣女子,十分惹人注目。 那红衣女子相貌好生娇媚,螓首峨眉、流盼生辉,身姿婀娜、娇柔动人,而一身红裙妩媚似火,惹得街上行人纷纷停下来注目私语。珍儿一时看得呆了,心中想着这个姐姐真美,因此上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人家看。谁想那个红衣女子蓦地抬头,一双妙目似雪里春风,撞进了珍儿的烟波水眸之中。 红衣女子似乎愣了一愣,随即赧然一笑,喔,贝齿洁白,粲粲生辉。珍儿愣了一愣、呆了一呆,再一眨眼,人呢?正疑惑地探身再看时,只听有人娇笑一声,只觉软香饶颈而来:〃公子,小女子有礼了。〃 〃啊?〃珍儿受了一吓,竟直直地跳了起来。要知道她可是习武之人,怎么有人到了她的身后,她竟然不查?回身看时,却原来刚刚那个红衣女子已立在眼前,正眉目含笑,看着她呢。 近看女子时,竟越发觉得她好看了。眉如远黛、眸若黑潭,面如芙蕖,唇红齿白。珍儿忽然就有些嫉妒,女子怎么生得这么美,美得同为女子的她都动心不已呢。她竟呆愣愣地看着人家,忘了礼数,也不回礼。那女子面染桃红,掩口而笑:〃公子,小女子有礼了。〃说着福了一福。 珍儿差点也要给她福一礼,却猛地想到自己是男儿打扮。于是敛容正色道:〃小姐免礼,不知小姐有何吩咐?〃珍儿心里有些发愁,她从没有和外人打过交道,这礼数么,希望能做的周到。 女子却不忙答话,反倒上下打量起她来。珍儿竟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慌,这才猛然察觉,这个女子身材甚是高挑,竟似乎和夏珏一般高呢。想想珍儿又有些气恼,夏珏总是笑她个子矮小,七年前,她刚到他的胸膛,七年后她长高了,夏珏竟也长高了,她还是只到他的胸膛。而这个女子竟如此高挑健美,又令珍儿艳羡不已。 女子扑哧轻笑:〃公子,我们坐下说话可好?〃 〃好!〃 两相就座,女子道:〃看公子穿着气度,想必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珍儿有些吃惊,但看看女子姣好的容颜又不像要害她的样子,遂老实点头道:〃不是,我从上京来,到朔阳郡苍陵城办事。〃 〃哦?是么?那可是好极!〃女子笑靥生花,〃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万望公子首肯!〃说着又起身深深地施了一礼。 珍儿忙也立起身来扶她,只觉得兰香扑面,馥郁甘甜:〃小姐有话尽管道来,我若能施以援手,一定相帮。〃 女子巧笑倩兮:〃那就多谢公子!我见公子仪表堂堂、俊逸儒雅,必是不俗之人。又见公子身佩宝剑,气度不凡,想必武功卓绝。小女子从平川郡东南的霍城来,到朔阳郡云山关外投亲。谁知,谁知……〃说着女子眼眶微红,星泪点点。 珍儿心最软,从来见不得别人伤心,赶紧去哄她:〃姐姐有话慢慢说,切莫着急。〃一时竟忘了憋粗声音,调儿柔软细腻,听得那女子一呆。珍儿见了心中一惊,暗自警告自己要小心些。 女子才收了泪道:〃公子,小女子很会相面,一见公子你,便知你是个好人。我一路投亲而来,谁想跟随我的那两个恶奴,半路起了歹意,竟将我的盘缠路费偷了逃走,害得我身陷在鹿城走投无路。刚刚听说公子是向苍陵城而去。那云山关便在苍陵城北二十里处,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带我同行?〃说着,一双美目眨啊眨地,满怀期盼地看着珍儿。 珍儿有些犯难,她一路逃亡至此,自身尚且不保,若再带着一个女子,这……。 〃公子,小女子是不是让你为难了?若如此,请恕小女子荒唐冒失之罪,小女子这就……〃那个女子见珍儿踌躇,忽地扑簌簌落下泪来,起身便要离去。 珍儿忙上前拉着她道:〃小姐莫走,不为难、不为难,一起走便是。〃那女子一听,马上破涕而笑,梨花带雨,娇柔多姿。 此时小二端上了酒菜,珍儿便邀女子一起用饭。那女子感激地一笑,却并不推辞。于是二人便坐在酒楼之上,边吃边聊,竟相谈甚欢。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啊?〃 〃啊?我么?我叫珍……珍珠。〃 〃珍珠?〃 〃对啊,我姓甄名茱,茱萸的茱。〃珍儿险些说漏了嘴,赶紧找补回来。 〃哦,原来是甄公子!小女子此番落难,蒙甄公子慨然相助,小女子敬公子一杯,聊表谢意。〃说罢,女子举起青瓷酒杯,一饮而尽。 珍儿发愁,她不会喝酒的,从前在王府,有回过节时,夏珏要她一起给师傅敬酒,结果只一杯水酒下去,珍儿就翻了,竟比用了那醉魂飞还厉害!自此夏珏再不要她喝酒,也不准其他人劝她喝酒。现在可怎么办呢? 女子见珍儿不动,竟撒娇道:〃公子不饮么?想是公子还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吧,小女子是否勉强了公子?若如此,我、我……〃 咦?又来? 珍儿见她又要落泪,赶紧好言好语:〃小姐莫要胡思乱想,在下只是不胜酒力而已。刚刚一直忘了问了,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哦,小女子复姓独孤,单名一个娇字。〃女子从从容容道。 珍儿一愣,脱口而出:〃你是胡人?〃珍儿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怪不得这般高挑,而且骨架也大! 女子一听,甚是着急的样子:〃公子看不起胡人吗?〃 珍儿心里不喜,面上流露出来:〃我有亲人被匈奴人害死,因此……〃 〃哦,我是东岭人,我也恨匈奴人,他们不仅扰你汉人边土,也时常欺凌我东岭族众呢。我说的都是真的,公子莫要嫌弃娇儿。〃 她一个娇儿出口,珍儿只觉得后背发麻,汗毛都立了起来。这感觉好怪! 〃那个,在下以后就称呼你独孤姑娘吧。〃 〃甄公子不必客气,叫我娇儿就行!〃 珍儿忽地额头冒汗,这大冷天的,怎会如此:〃还是独孤姑娘稳妥。稍后在下带独孤姑娘到街上走走,准备些什物,以备明早上路之用。只有一样,在下骑马,不知独孤姑娘……〃 〃我们东岭人不分男女,都会骑马,甄公子放心,我的马匹并不曾丢,就在前方客栈。只是盘缠被偷了,还请公子接济。〃 〃那是当然!〃 于是稍后,珍儿帮独孤娇结了店钱、带她到店铺中置办些什物、又在福来客店要了间上房,令她住了。想着明日一早起身,先到鹿水河畔拜祭子义大哥,再往苍陵城而去。独孤娇去投亲,而她,借此机会打听打听灏哥哥的归宿。这以后的事再做打算吧。 珍儿想着,和独孤娇结伴而行未必是坏事,她一路孤独,正好有个伴。以往在王府,总有人陪伴,从不曾如此孤单过。逃出来也就一个月的光景,珍儿竟发狂般地想念起紫英院的梧桐树、翠筱轩的碧竹林、莲池上的滴翠亭来了。 其实所有这些,都抵不过心尖上的一个字,珍儿压着它,压着它,不让它破心而出。可是当夜深人静、寂寥无声时,总是有一个霸道的声音在她耳边叫响:〃叫我珏!叫我珏!珍儿是珏的珍珠,永远是珏的珍珠!〃 于是她会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口中只有一个字: 珏!珏!珏! … 第二章  结伴 当晚,珍儿在客房中歇息,想着明日就要到鹿水河畔,想着那夜子义对她说的话:〃等着子义大哥!等着子义大哥!等着子义大哥!〃 子义大哥,珍儿长大啦!珍儿回来看你来啦!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在寒冷北地孤孤单单,珍儿心中好生对不住子义大哥!子义大哥,你不会怪珍儿吧?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门,只听独孤娇柔声问道:〃甄公子可曾安歇?〃 珍儿一愣,想着这个独孤姑娘也真是缠人。低头看看自己,还好,穿戴还算齐整,不会露什么马脚。虽然她和独孤都是女儿家,但还是不要说破身份的好,以免麻烦。 珍儿跑过去打开房门,只见独孤娇手捧一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扑鼻而来。独孤娇红裙飘然地立在门前,正眉目含笑看着她。 珍儿愣了愣:〃独孤姑娘,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独孤娇轻笑道:〃小女子见甄公子房中还亮着灯,想起公子白天甚是操劳,吃得又少,特意让店家熬了些鸡汤,给公子端来。〃 〃哦,独孤姑娘有心了,那就放在那儿吧。〃说着珍儿让在一边,独孤娇款款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几案上,却立在房中看着珍儿,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珍儿奇怪:〃独孤姑娘,已经很晚了,明日还要起早,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独孤娇含笑道:〃小女子看着甄公子喝了汤就去。〃 唉,她好难缠啊。珍儿暗自叹了口气,回身坐在榻上,端起碗来。汤有些烫,珍儿轻轻吹着,小口小口喝着,倒是觉得真是鲜美可口。独孤娇始终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喝完汤,珍儿将碗放下,抬眼看着独孤娇,虽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白,就是你快走吧,快点出去吧! 独孤娇扑哧一笑:〃甄公子,你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珍儿差点跳起来:〃我、我怎么了?〃 独孤娇浅浅一笑:〃你啊,你不似这世上其他男子。若是其他男子见了娇儿,眼睛总是一刻不离地在娇儿身上、色迷迷地乱转,让人一看便知不是好人。可是公子你,看娇儿的眼神清亮透彻、不带半点轻狂。是以娇儿认定甄公子是正人君子。〃 〃哦。〃珍儿暗松了口气,一颗心放了下来,〃承独孤姑娘谬赞,在下惭愧。独孤姑娘尽管放心,在下定会将你好好地护送到苍陵城去、一路上保护你的周全。〃 〃娇儿多谢甄公子。〃独孤娇闻言深深施了个万福,接着起身无比憧憬地道:〃甄公子,娇儿还有一事相商,可否……〃她一副娇羞模样,欲言还止。 珍儿看着她,有些迷惑:〃姑娘有话请讲,只要在下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 独孤娇羞羞答答:〃不知公子家中可有妻室?〃 〃啊?我、我 玉秀珍珠 第 12 部分阅读 珍儿看着她,有些迷惑:〃姑娘有话请讲,只要在下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 独孤娇羞羞答答:〃不知公子家中可有妻室?〃 〃啊?我、我年纪尚小,还未曾婚娶。〃 独孤娇闻言大喜过望:〃既如此,娇儿感念公子大恩,愿以身相许,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珍儿一下子从榻上跳了起来,额头汗水涔涔:〃不可!不可!〃 独孤娇咬紧下唇、面露羞惭之状,而后又道:〃难道公子是嫌弃我的出身么?娇儿家世料比不上公子,但我出生在族中显贵之门,料想也不会辱没公子的。〃 珍儿连连摆手,急道:〃不是的!不是的!在下、在下已有婚约在身,实在万难从命!〃 〃原来如此。无妨,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起,娇儿不介意与人共侍一夫。〃 〃可是我介意!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珍儿真的有些恼了,怎么胡人女子都这么率直、大胆吗?竟深更半夜跑到男人房里来定要与人私定终身!珍儿气呼呼地看着独孤娇,很想把她提了领子扔出去,什么共侍一夫?讨厌! 独孤娇闻言,收了笑容,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珍儿,良久才道:〃哦,是这样啊,甄公子真是痴情郎啊。小女子冒昧了,还请公子见谅。〃说着她又福一福身,就端了托盘出了房间。 珍儿跑过去栓紧了房门,回身倒在床上,这、这是怎么回事?珍儿真被弄得糊里糊涂,这一笔糊涂账算也算不清楚!只希望早些到了苍陵城,摆脱了这个大包袱就好! 次日上路,两人都换了胡服打扮。珍儿上身穿着对襟翻领白色锦衣、下身穿白色束身褶裤、腰系革带、足蹬长靴,发束白帻、翻毛皮帽罩头,外裹白裘,立于白马之上,道不尽的俊逸挺拔。独孤娇骑在紫红色高头大马之上,已褪去了汉族的大红襦裙,换上了胡服装束,却仍是红衣飘然,上身乃大红对襟折领长衫、下身着绛紫褶裤、碧绿丝绦束腰,大红披风裹身、足蹬鹿皮长靴,一头浓密墨发披散而下直垂腰际,火红狐皮抹额齐眉而束,面带春风、艳若桃李。二人一白一红好一对江湖儿女,出了鹿城,望北绝尘而去。 珍儿望着鹿水河畔,北风萧瑟、满目荒凉。在鹿水西岸,有一乱坟岗,几十个坟头林立,无碑无牌、无人祭扫、枯草丛生、一片寂寥。 珍儿心中难过,下了马,缓缓上前。这里哪座坟葬了子义大哥?那座坟是子义大哥的栖身之所?子义大哥,珍儿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怪不怪珍儿?你怪不怪珍儿?珍儿一时气闷、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雾气迷蒙了双眸。 一旁的独孤娇也随着下马跟了上来:〃甄公子,你如此伤心,莫非这里葬了你至亲之人?〃 珍儿才想起身边还有个独孤娇,忽然就有些烦闷,多了这么个人在身边,她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都不行!她只能稳稳心绪、强压喉间的哽咽道:〃我的大哥几年前被匈奴人害死在这里!〃 〃哦,既然是这样,我们设酒祭拜一番,也好令亡者安息。〃 〃独孤姑娘说的是。〃 于是二人摆下酒馔,珍儿向着坟岗跪下,举起酒樽,洒向黄土,心中默念着: 子义大哥,珍儿来了,珍儿来看你了。你对珍儿的好,珍儿时刻记在心间,从没有忘记。你是珍儿的亲人,珍儿能有大哥如你,是珍儿三生有幸修来的福祉,来生我们还做兄妹,可好!子义大哥、子义大哥,你好生安息吧! 而后珍儿拜了三拜,跪在地上望着那堆坟冢发呆。独孤娇走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甄公子,你看天色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再往前赶赶,找个地方投宿啊?〃 珍儿想了想,叹道:〃我也是初来此地,不知前方有没有馆驿,我们走走看吧。〃 二人收拾了东西,上马沿着鹿水而行。一路上越发的萧索。到了一片树林旁,两人立住马,互相望了一眼,都明白今天是找不到投宿的人家了,看来也只能在野外露宿一晚了。下了马来,独孤娇一改娇柔的模样,拾取干柴、架起篝火、将带的冷肉烧饼架在火上烤热,招呼了珍儿过来吃。 〃甄公子,这兔肉很香,来一块尝尝。〃说着用一把银质小刀插了兔肉递到珍儿面前。 珍儿忙接了,一脸诧异,赞道:〃想不到独孤姑娘这么能干!〃 独孤娇淡淡一笑:〃甄公子过奖了!操持家务是我们东岭女子之长,有什么能干不能干的。快尝尝,是否可口?〃 〃嗯,好吃!〃珍儿饿了,低头吃着再不言语。 独孤娇盯着珍儿看着,忽笑道:〃甄公子举止真是斯斯文文,想必是出身诗书富贵之家,与我们族人很是不同。〃 〃哦?你们族人是怎样的?〃 〃我族中不分男女,必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男人围绕着篝火起舞,若是看上了哪个女子,就将手中的马鞭献给她。女子若也喜欢这个男人,就接了马鞭。〃 〃哦?〃珍儿忽然来了兴致:〃接了马鞭,然后呢?〃 独孤娇莞尔一笑:〃若不接马鞭,便是女子不喜,男人自讨无趣,也就作罢。但若接了马鞭,便是允了男人。男人立时就会抱了女人进了毡帐,成其好事。〃 珍儿喃喃地道:〃成其好事?〃男女之事珍儿未经过,一时竟没明白过来。 独孤娇扑哧一笑:〃甄公子真的不懂吗?你难道还未经过男女之事?〃 她这一问,珍儿恍然,满面通红,狠狠瞪了一眼独孤娇道:〃你们,教化之外,难免胡为!〃 独孤娇忽然正色道:〃我族人一贯坦率直爽毫不矫揉造作,喜欢就是喜欢,男欢女爱,成其好事自会下聘嫁娶,怎是胡为?又怎么与教化相关?倒是甄公子,看来真是瞧不起我呢!所以昨夜才会出言拒绝我,我说的可对?〃 珍儿急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独孤娇忽然贴身上前,珍儿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连忙向后躲着,口中结结巴巴: 〃没有、没有瞧不起独孤姑娘!〃 〃哦?是吗?〃独孤娇撤回身轻笑着,〃忘了问了,甄公子贵庚啊?〃 〃我?我再过几个月就十五岁了。〃 〃喔?甄公子竟如此年轻,难怪难怪!〃独孤娇再次轻笑,这回珍儿真的不喜了,把脸扭向一边。 〃甄公子,你这么小小年纪,怎么就跑出家门,你家里人不担心吗?〃独孤娇忽然关切地询问。 珍儿一愣,一时竟不知隐瞒:〃我,我,我家遭逢变故,现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独孤娇语带同情:〃哦,原来甄公子也是可怜人啊。既如此,甄公子不妨和我北归吧,我族人豪爽好客,一定会令你感到宾至如归的。〃 珍儿心烦意乱,这个独孤娇似乎在有意地打探她的身世底细,可她又不知如何遮掩。这一路行来,竟没有想好说辞,以至于现在如此狼狈。想起原来跟着子义大哥,她哪曾如此操心过?心中又是一痛,子义大哥! 独孤娇见她不答,也不再多说,抱了干草打好了地铺,道了声:〃将就睡吧。〃 两人和衣躺在草铺上,此处已是北方寒冷之地,夜里风大,珍儿将身子缩了一缩,蜷在白裘中仍不免瑟瑟发抖。一旁的独孤娇将她的裘皮大氅搭在两人身上。珍儿身体一僵,独孤娇笑道:〃甄公子不必担心,小女子虽是化外之人,在中原久了,也知礼仪廉耻,断不会肆意胡为。北地寒冷,我们将就着取取暖,不为过吧。〃 〃在下只是怕有辱独孤姑娘清白,想独孤姑娘是豪爽之人,倒是在下多虑了。〃 独孤娇嫣然一笑:〃我们东岭人不像你们汉人这般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如此?〃 珍儿不答,却也不再闪避,放松了身体。她本就是女孩家,只是不想拆穿身份而已,独孤娇不介意,她又有什么好介意的?若独孤娇还是想着要以身相许什么的,最后她就实话实说,老实告诉她自己也是女儿身,看她又能如何? 一路上乏了,珍儿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睡的极不安稳。火苗跳跃、噼啪作响,北风呼啸、冷入骨髓,珍儿瑟瑟发抖、牙齿上下相磕,发出十分怪异的声响。恍惚间似有人将她搂在怀中,很温暖、很温暖,珍儿竟以为她又回到了珏的怀中,好开心、好安全的感觉,笑意竟挂上了嘴角,她嘴里轻唤着:〃珏!珏!〃踏实地睡去。离开王府之后,她第一次安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 第三章  北上 珍儿觉着有一只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面颊,有些痒,有些异样,蓦地她睁大了双眼,却见独孤娇的娇容贴得很近很近。 〃啊!〃珍儿大叫了一声,随即立起身来。 独孤娇哧地一声笑道:〃甄公子,你的胆子好小!〃 珍儿没好气地道:〃下次换你试试,一张脸贴在近前,没事吓唬人干什么?〃 独孤娇柔声说道:〃我只是想叫你起来,想不到你睡得这么香甜,心中实在不忍心,才多看了你几眼,谁知竟把你吓成这样。〃说着,她竟又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 珍儿脸上一红,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敷衍过去。独孤娇也不再打趣她,她早已准备好吃食,两人吃了,上马赶路。 朔阳郡不比平川郡,一路上甚是凄清,又正值寒冬,满目萧瑟。路上走着,独孤娇不时说些她族中的风俗趣事,倒也解了珍儿的寂寞。珍儿暗想,和她作伴同行也好,自己一个人未免太过冷清孤单了。 珍儿心里也有些奇怪,她出逃已经月余,怎不见夏珏派了人马追捕她?难道夏珏还没有发现她的行踪?可怎么也没见官府的海捕文书贴于关隘路口?难道是夏珏有意放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想什么呢?〃独孤娇看着眼前的人儿眼神是如此迷茫,好心发问。 〃啊?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得苍陵城。〃珍儿连忙作答。 〃我们现在连环城都未到,时日还早呢!〃 听了这话,珍儿忽然心中有了疑惑,她望向独孤娇,再一次细细端详起来。独孤娇看她如此,似乎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竟也侧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珍儿。 半晌,珍儿忽然发问:〃独孤姑娘今年芳龄几许?〃 〃我么?〃独孤娇好像有些羞涩,〃正刚桃李年华。〃 〃哦?如此说来我该称呼一声独孤姐姐了。〃 〃甄公子客气了,只叫我娇儿就好。〃 娇儿一出口,珍儿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未接此话,又发问道:〃上次独孤姑娘说是从霍城而来。你既是东岭人,怎么会居于中原?〃 〃嗯?〃独孤娇似乎没想到她有此问,先是一愣,随即坦然道:〃叔父到中原行商,我想见见世面,便随他同来。因中原物博人美竟流连忘返了。〃 〃是这样么?〃珍儿仍有些不解,〃独孤姑娘不是族中显贵出身么?你族中贵族子弟也会从商吗?〃 独孤娇忽然轻笑起来:〃怎么甄公子是在怀疑我吗?〃 珍儿听了忙道:〃在下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心有疑惑便说了出来,独孤姑娘不要见怪。若是你不方便说也没有什么。〃言下之意却是,你不说,我便不信你。 独孤娇冷笑道:〃这有何不便?你们中原的显贵自是身份尊贵,商贾行当为你们所不齿。我们东岭族众所居乃是北地寒冷去处,人物匮乏,百姓贫困。纵是出身贵族,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族中的显贵在你们这些汉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就是我们族众受汉人文化熏陶已久,早已接受了汉人的民俗风情,却仍不被你们待见!连我们的可汗接受了你们汉人的封王,可是地位不要说及不上你们汉人的那些亲王,就连那些异姓王我们也不敢比呢!我原说甄公子瞧不起我们东岭人,甄公子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是真真的不以为然呢!甄公子既然瞧不起我,我还是不要赖着公子吧,免得玷污了公子的清誉,独孤娇就此别过!〃 独孤娇越说越气愤,说完竟在马上冲着珍儿欠了欠身,便要打马而去。 珍儿一愣,她哪有瞧不起她,连忙探身抓了她的马缰,急急地道:〃独孤姑娘误会了,我没有!我没有!〃 独孤娇仍是唇带讥笑:〃没有么?〃 珍儿连连摇头:〃没有啊!的确没有!〃 闻言独孤娇一把握住珍儿拉着她马缰的手,切切地道:〃既然没有,为何那日我以身相许,甄公子却如此不屑?你可知,娇儿在我族中追求者众多,而我从未动心。而你却……,真真伤透了娇儿的心了。〃 怎么又来了?珍儿想抽回手来,哪知独孤娇的力道甚大,珍儿竟没有成功。她又不敢硬来,怕独孤娇误会更深。只得道: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我真的早已定下了婚事。我们中原人最重信义,我岂可背信弃义,惹人唾骂。再说,你、你也知道,你我年岁也不相当,独孤姑娘,这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何苦,嗯,何苦来哉!〃说到后来,珍儿却说不下去了,只是急急地想要抽回手来。 独孤娇脸色稍霁,放开了珍儿:〃我就信你一次。不过敢问甄公子,你的心上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你不远千里从上京而来,可是为了找她?〃 珍儿有些气闷,一低头,竟不再言语。独孤娇见她如此,却也不再相逼,两人快马而行,就此相安无事。独孤娇对地理环境颇为熟悉,因此上一路行来十分顺利。 珍儿心中是很急的,她很担心夏珏兄弟会发觉她的行踪,追杀过来。她的心情很矛盾、很复杂。她怕夏珏追来,那样他们该怎么面对?真的誓不两立、不共戴天?珍儿做不到!她那日射出了那支箭便十分后悔,她知道夏珏肯定能够避开那一箭,她伤不了他,她也不想伤他。她知道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她就是不想给自己留有余地、退路。可再要相见,她该怎样?她告诉自己,那就任夏珏杀剐,她再不还手。可她又希望夏珏追来,不知为何,在她的心思里,她竟依然荒唐地存着一丝侥幸,那就是夏珏不会恨她、会原谅她。怎么可能!珍儿想到此,自己都不免失笑,珍儿啊珍儿,你好傻!夏珏怎么可能原谅她!她背叛了他、又企图伤他,他怎么可能不恨她?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夏珏能饶她不死,难道她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为奴为婢。不,决不,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之身,怎能就此放弃!珍儿摇摇头,再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再傻了,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了! 〃甄公子,你一路之上急急赶路,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人吧?〃独孤娇似乎是有意刺探她。 珍儿避而不答,却反问道:〃独孤姑娘,我见你也是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呢!〃 独孤娇忽而一笑:〃出来久了,自然想念父母。亏了有甄公子一路相伴,坦诚以待,才使娇儿不至于孤单无依!〃 〃哦,这也是应该的。〃珍儿忽地很愧疚,若真有追兵来,她便连累了独孤娇,她哪里坦诚以待了? 独孤娇不知她心中所想,接着道:〃前面就要到环城了。只是娇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姑娘有话尽管明言,不必客气。〃 〃环城已属边城要地,此地军民对我胡族都不屑一顾。因此上娇儿不想进城,我知道路径,不如我们绕经环城西面的伏狼山过去,可好?〃 珍儿不想她有此一说,不免踌躇,她身上的腰牌可以使她轻易过关,当然是在不被夏瑛发觉的前提下。至于夏瑛到底有没有发现,珍儿也不敢妄自猜测。日子已经过了这么久,夏瑛不可能毫无察觉。她若被夏珏抓住,最多一死,可若被夏瑛抓了,那个人她实在琢磨不透。所以绕道而行未尝不可。可是这个独孤娇也十分可疑。一路上,风餐露宿,珍儿都有些吃不消,这个独孤娇却从从容容、丝毫没有娇柔的样子,难道就因为她是胡人?而且,她犯了大罪、急急逃命,这个独孤娇竟也火急火燎地赶路,可珍儿怎么看她也不像是思念父母、归心似箭的样子。似乎她也正躲避什么人? 珍儿沉吟不语,独孤娇笑道:〃怎么?娇儿令甄公子为难了吗?若如此,我们进城也无妨。一切仰仗甄公子就好。〃 珍儿看了看令狐娇,见她一脸真诚,暗想着,胡人女子真是能干,一路上得她照顾,省了自己很多麻烦。她一路都不曾害她,她何必如此多疑。于是珍儿点点头:〃就依独孤姑娘吧。不知绕道伏狼山,路途是否好走?〃 独孤娇一喜,微笑道:〃放心,虽是山路,但我族人曾居于此,因此上我对伏狼山甚是熟悉。从此路走,三五天即可到得苍陵城。〃 〃如此上好。〃珍儿便跟了独孤娇绕道伏狼山而行。山道崎岖、忐忑不平,行起路来较为辛苦。好在珍儿的马是千里良驹,道路难行却也难不住它。独孤娇一路之上盛赞珍儿的追风,珍儿也甚是得意。只是当独孤娇问起马的来历时,又不免支支唔唔,好在独孤娇并不勉强。珍儿也就用话搪塞而过。而独孤娇所骑的紫红色高头大马,看似普通,却速度奇快,竟似乎还要强过追风。珍儿也暗暗称奇,只不过不好意思多问,怕独孤娇又反过来询问她追风的事。 这伏狼山由西南向东北延伸延绵起伏,山间栎树、榆树、山杨交错而生,高大茂密,时值冬季,树叶枯黄尽落,却显出一种苍茫刚劲的气魄来。到了一处背风地,天色已暗了下来,两人下了马来,准备宿营。坐在干硬的地上,珍儿就有些后悔,若是进了环城,找了客栈投宿,她也可好好休整一番。似乎已经有很多个日夜没有睡在床上了,每天腰酸背痛实在难耐。 独孤娇似乎看穿了她一般,寻了干草来铺好,再铺上羊皮,让珍儿坐了。她又去卸了马鞍、捡来枯枝架起篝火。珍儿看着她做这些手脚干净利索、毫不勉强,心中油然而生敬佩之情,暗道我不如她,口中便说了出来:〃独孤姑娘生得又美、人又能干,真令人佩服!〃 独孤娇闻言喜逐颜开,竟贴了上来,笑道:〃甄公子是真心夸奖娇儿吗?〃 一路上她娇儿、娇儿自称的,珍儿也习以为常,见她贴近了身,连忙闪开,也笑道:〃独孤姑娘当然能干,在下自愧弗如。〃 哪知独孤娇见她闪避,竟伸出双臂将她抱住,口中叫道:〃若是真心夸奖娇儿,不若就要了娇儿吧。娇儿是真心喜欢甄公子呢。〃说着红唇竟也凑了上来。 〃哎呀!〃纵算珍儿也是女孩家,也禁不住她这么轻薄,登时满脸通红,叫着:〃你怎可如此?快放手!〃 独孤娇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巧笑嫣然:〃甄公子就从了娇儿吧,娇儿不介意公子有婚约在身,心肝情愿跟随公子,为奴为妾无怨无悔。〃说着竟向前一扑,珍儿立刻被她压在身下。 珍儿又羞又恼,想要一个提膝将她踢开,可又觉得伤了她终是不妥,犹豫不决间,独孤娇竟得寸进尺亲上珍儿的樱唇来。珍儿避之不及,使劲将脸扭向一边,被她亲在面颊上。珍儿真的恼了,一个擒拿手抓住了独孤娇的右手,用力向后一掰,只听哎呦一声,独孤娇吃痛大叫,珍儿就势把她推开。 独孤娇咬着下唇,半晌道:〃公子你真狠心!〃说着已泪水涔涔。 珍儿烦恼莫名,看着她发呆,想说话又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看向篝火那边不再理她。独孤娇哭了一会,也实在无趣,自己收了泪,开始准备吃食。两人沉默不语,直到躺下休息谁也未再开口说话。 其实珍儿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人家女孩子一片热忱,她无法回报,还伤了人家。可是、可是她还是信不过独孤娇,还是不想直言相告她是女儿身。若说了,不知独孤娇又要刨根问底到什么地步?胡思乱想了一番,珍儿渐渐入了梦境。她似乎回到了紫英院,炎炎盛夏,梧桐盛开,树影婆娑,夏珏拉着她的手仰望苍穹。 〃珏!珏!〃她尖声叫着,忽然有人搂住了她,将手指压在了她的唇上。珍儿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吃一惊,篝火何时熄了?而她正在独孤娇的怀中。珍儿怒火中烧,这个独孤娇如此不知羞,正想发作,却听独孤娇压低了声儿道: 〃嘘……,有人!〃 珍儿此时也听到了脚踏枯枝的噼啪声,似乎有十几个人在向这边靠近。尽管来人尽量不发出声响,但在这静寂的夜晚,如何遮掩得住? … 第四章  遇袭 珍儿一颗心狂跳起来,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到独孤娇正注视着她:〃怕吗?〃 珍儿摇摇头,脑中却快速地想着,会是谁?夏珏的人追来了吗?怎么办?怎么办?反抗吗?坐以待毙吗?那独孤娇怎么办? 想归想,两人都已立起身,珍儿宝剑从未离身,此时她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暗叹道:对不起了,珏,我不想死,那么我们也只能刀枪相见了! 珍儿冷声道:〃独孤姑娘你退后,这里有我!〃 独孤娇低笑道:〃甄公子莫要瞧不起人,我们东岭人不论男女,都可上得战场、杀得敌寇的。〃 珍儿略一皱眉,不再说话,两人背对而立,互为攻守。少顷,十几条黑影围了上来。这些人均是夜行装束、黑巾蒙面,身材健硕、手持胡刀,将他们团团围住。珍儿心中诧异,看他们的装束,不似是铁衣侍卫。难道是瑞王府的人?可似乎也不大像。 他们当中为首的一人,举起胡刀,刀锋直指独孤娇,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一些珍儿听不懂的话!珍儿霎时明白,这些人不是找她的!而独孤娇也不答话,不知何时她手中已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弯刀,直接挺身上前,挥刀相向。珍儿并未迟疑,生死关头由不得她多想!只见月华宝剑出鞘,剑气森森直逼来敌。霎时间,人影交错、混战做一堆。 珍儿的凌风三十六式剑法精妙,乃得仲达指点、夏珏亲授,她自幼勤勉、练习不辍,已深得剑法要旨。强敌面前她毫不胆怯,一招一式直指敌方要害,顷刻之间已有数人倒地。而一旁的独孤娇,刀法精准,身形奇快,姿势诡异,竟是个练家子,抽刀起落间,人头落地,好快的弯刀! 只见树荫间影影绰绰,半个时辰过后,只余珍儿与独孤娇相对而立。 重新架起了篝火,珍儿扫视着四周,十几个大汉横尸地上,仍有几人妄图挣扎起身,独孤娇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结果了对方。【www。】 珍儿冷眼看着独孤娇,忽然觉得后怕,她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独孤娇毫不诧异,回眸一笑,轻柔出声:〃甄公子,你为何有此一问?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小女子复姓独孤,单名娇。〃 珍儿摇头:〃你在糊弄小孩子么?这些人身材高伟、骨骼奇大、额宽鼻高、口出胡语,向着你来!你只一个独孤娇便要将我打发了么?〃说着珍儿箭步上前,宝剑直指独孤娇咽喉,〃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杀你?〃 北风萧萧,树影摇曳,月色清冷、剑光森然。而独孤娇泠然一笑,摇头道:〃甄公子,你想怎样,杀我吗?〃 珍儿一愣,她当然不会杀她。他们同行这些日子,独孤娇如同长姐一般没有半点懈怠,将她照顾得十分周全。说什么一路上要她多多扶持,而事实上分明反过来了,却是独孤娇在照顾她。珍儿忽地有些糊涂,实在是不明就里。 〃根本没有什么恶奴偷了你的财物,对不对?你明明武功高强、哪里需要我一路相帮!那你为何骗我与你同行、又把我骗到这荒郊野岭来?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分明冲着你来,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你老实告诉我,我自然不会杀你。〃 独孤娇仍是不慌不忙,温柔笑道:〃我把这里收拾了,我们坐下慢慢说可好?〃说着,她以二指轻轻夹着月华宝剑的剑身,将剑锋移开来。珍儿没有再苦苦相逼,只是冷眼看着独孤娇的一举一动。 当二人坐在草铺上时,独孤娇娓娓道来:〃甄公子,娇儿确实对公子有所隐瞒,公子气愤也是应该的。我曾说过我出身于族中显贵之家,其实我并未完全实言相告。我的家世用显贵不足以道来。〃 说着独孤娇顿了顿,又接着道:〃想必甄公子对东岭人也有耳闻,我们东岭族人分为南支、北支和西支三宗,均以为本宗才是东岭正统。东岭南支麒麟王座下百年前隐没在朔北青陇山中再不见踪迹;东岭西支向来与匈奴人亲厚,与我北支不和。刚刚来刺杀我的,正是东岭西支的人马。〃 珍儿冷冷地道:〃你还未说他们为什么要来杀你!〃 〃公子不要着急,我自然不会再隐瞒什么。我们东岭北支历来和汉人交厚,无论前朝还是当朝,都接受了朝廷的册封。我们的首领也不再称可汗,而是按朝廷册封称王。我的父亲正是东岭北支当朝宇泰皇亲封的忠献王。因北支受了朝廷封绶,在族中自然被视为正宗。只是没想到西支一派心怀不满,暗中勾结匈奴,想要置我父亲于死地,以夺正宗之位。我本避祸中原,因父亲传信病重才起身北归。不想他们探到我北归的消息,竟斗胆在路上拦截于我。前日我们在鹿城相遇时,我的随行侍卫大都已经遇害,是以我装扮成汉人女子的模样,以求能保住性命。谁想在福来客栈见了公子高仪,心中仰慕,又希望与公子同行能躲人耳目。所以才冒昧上前与公子搭话。还望公子能宽宥娇儿,娇儿这厢赔罪了。〃 说着独孤娇要起身而福,珍儿却猛地一跃而起、怒火填胸冷冷地道:〃你一直都在骗我,明明想要利用我,却说什么心中仰慕,分明是想找一个替罪羔羊、代你受死。不然以你的身份为何不走环城官道,却把我引到这里来?〃 独孤娇见她如此,急忙分辨:〃我之所以避开环城,正是因为环城是东岭西支势力盘结之地,我想他们定会早有准备,因此才绕道伏狼山来。谁想到他们竟猜中我的行踪!当时不便明言,但绝没有害你之心啊。〃 珍儿怒火更盛:〃闭嘴!口是心非的家伙,再也不要信你!我们就此别过,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要再管谁!〃说着跨上追风,看也不看独孤娇一眼,策马扬鞭风驰电掣而去。 此时山间已微露曙光,珍儿气呼呼地前行,望着山下缓坡开阔处而来,心中还不停〃骗子!骗子!〃地叫着。待走出了三五里路,看看天色更亮,珍儿立住了马,发起呆来。她此时气已消了大半,竟念起独孤娇的好来了。 想想独孤娇的作为,虽然可恶,但似乎也情有可原。她虽有武功在身,但到底是个女子,想要找个倚靠、与人结伴而行似乎也并无不对。纵是隐瞒了身份也有她的苦衷吧,想想自己不也是有所隐瞒么!若刚刚追来的是夏珏的人马又当如何?独孤娇会不会也用刀指着她、也骂她是骗子?她贵为郡主的身份,一路上对她照顾周全,不骄不躁。季福璇与她身份相同,态度却谬之千里。她对她有恁多的好,将心比心,她怎能如此决绝、弃她不顾? 呆愣了半晌,珍儿调转了马头,轻声唤着:〃追风,我们回去!〃白马似乎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嘶鸣扬蹄飞驰而去。 此时天光已明而山间暮霭未散,珍儿迤逦而回,只见山腰平坦处,红衣女子倚着一棵高大栎树怅惘而立。珍儿也有些不好意思,勒了马缰、放慢了速度,缓缓上前。独孤娇见她回来,双眸璨璨生辉。珍儿避开她的目光,有些讪讪地道:〃还不收拾了东西,赶快赶路,等在这里让人杀啊!〃 独孤娇巧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的心没有那么狠。〃 〃哼!〃珍儿冷哼一声,〃我只送你出了云山关,再不管你!〃 〃好!好!那就多谢公子大恩!〃说着独孤娇上马,两人并肩前行。 独孤娇心情大好,又开始问东问西:〃甄公子,你年纪轻轻,剑术如此精妙,师承哪家啊?〃 见珍儿皱眉不答,她也不介意,兀自说道:〃你年纪轻轻,见了昨夜的阵势却毫不慌乱,真是令人佩服!我如你这般年纪时,要是有你一半的才能,恐怕追求我的人都要围着我的帐篷绕三圈了吧。〃 〃不知羞!〃珍儿看都不看她一眼,哼了一声。 〃你们汉人就是如此道貌岸然,喜欢装腔作势,其实骨子里还是你们汉人最坏。上京皇城里的青楼妓院数不胜数,都是汉人官家所设,供达官贵人取乐。你以为我不知吗!我们东岭人豪爽率直,喜欢就直言相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在我们族中可没有什么青楼妓女,族中男女都亲如兄弟姐妹。说你瞧不起我,你总是不承认,其实骨子里还是看自己高人一等,看我们胡人低下卑微。我说得对不对,甄公子?〃 珍儿被她说得不胜其烦,且有些理屈词穷:〃你、你好烦哦!青楼妓院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好男儿都不会去的!〃 〃好男儿?这世上有么?哼!〃独孤娇万分不屑。 珍儿气恼极了:〃你们胡人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还不是强抓了我们汉人去做奴隶,受你们驱使打骂,毫无尊严,你以为我不知吗?〃 〃咦,你听谁胡说的?〃独孤娇黛眉皱起,也有些恼了。 〃谁说的?难道不是如此么?你还想掩人耳目不成?〃 〃绝无此事,我以忠献王室、室、郡主的荣誉起誓,绝无此事。不信你随我到我族中检视一番,真假可辨。怎么样?〃独孤娇似乎气的结巴了。 珍儿却笑了起来:〃我才不去。去了被你抓了当奴隶卖吗,你以为我会傻到自己送上门来!〃 〃胡说,你当我是怎样的人?〃 〃你是怎样的人还用我说么?骗子、骗子、大骗子!〃 〃你!你!你!〃 〃哈哈!〃两人对视一眼,忽而大笑起来!此时的他们倒是像足了一对嬉笑追逐的姐弟。 稍后,珍儿正色道:〃独孤姑娘,你贵为东岭王室中人,我是否该称你一声郡主?〃 〃我更想听你叫我一声娇儿。〃令独孤眼眸流转、娇滴滴地道。 珍儿气道:〃我说的正经话!〃 〃我说的也是正经话!〃独孤娇忽而严肃地道。 〃独孤姑娘,你再这般,我便真走了,再不理你!〃珍儿真生气了。 独孤娇却似乎毫不担心:〃你刚刚才说要送我出云山关,现在就反悔,可不是好男儿的行径。〃 〃我,我不是好男儿,你也不是好女儿,一天到晚总是勾引男人,你羞也不羞?〃珍儿气结,竟口不择言起来。 独孤娇似笑非笑地看着珍儿:〃我早就说过,我们东岭族人……〃 〃好啦、好啦,你们东岭族人豪爽率直、一点不知道含蓄!可你好歹也是王室之后,总不能整天对着一个男人挤眉弄眼、挑逗滋事吧,这实在是有失风化!我不想再和你争了,我只问你,昨夜我们遇袭,你的行踪想必已经被人察觉。你有何见地,打算怎么化解此次危机?〃 独孤娇点头道:〃甄公子侠肝义胆,独孤娇好生感激,这里多谢公子了。〃说着她在马上欠了欠身,〃前次在鹿城,我的随行侍卫大多遇袭身亡,只剩下一个心腹随从,我已差他回族中搬救兵了。若我没有料错,我的人马应已经出发了。〃 珍儿听了却不无担忧:〃独孤姑娘,你乔装在后,却派遣心腹随从回去搬兵,难倒你没有想过你的人或许会被他们截获么?而即使他能安然回到你族中,带了援兵回来,你所说的西支一派就不会半路拦截了吗?〃 〃甄公子放心。我那个心腹武功是极其了得的,我相信他必会安然回到我族中。至于说西支一派半路拦截,我倒是想过。不过呢,他们刺杀我都是黑巾遮面、暗中行事,若是我父王的兵马前来,他们断不敢明目张胆刀兵相向。除非他们真想造反。〃 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若你是男儿,西支一派杀你倒可理解,你不过是个郡主,他们杀你有何用?倒是活捉了去还能牵制你的父亲。〃 〃哎呀,甄公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的父王想把我嫁给元昊帝国宇泰帝的亲王儿子呢,这样与皇家联了姻,还有谁敢和我们争正统地位。〃 〃哦,是这样子!〃珍儿恍然大悟。 〃可是娇儿不愿嫁入皇家,我虽是胡族,但受汉化已久,也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皇家!这里水深的很,娇儿有自知之明不愿去淌。公子,你行行好,救人救到底,救救娇儿吧!娇儿回到族中,恐怕就要被当成物品、献给你们皇家了。〃 唉,又来了。〃喔,独孤姑娘,你不要在勉强我了,我实在帮不了你。不过宇泰皇的儿子个个威武挺拔、俊逸脱俗,应该不会辱没了你。〃 〃公子,你的心实在狠呢。咦,你怎么知道宇泰皇的儿子个个威武挺拔、俊逸脱俗?莫非你见过?〃 珍儿忙道:〃没见过,只是听说!〃 珍儿与独孤娇一路北上,而消息也源源不断地送到霁王府里来。 〃珍儿和一个红衣女子住进了福来客栈,后又结伴而行?〃夏珏看向夏瑛,后者点头证实。 夏珏眼神凌厉、继而问道:〃那个红衣女子是什么来历?〃 〃五哥,你别着急,红衣女子的身份我们还在查。那么如今你想不想知道东方长灏的际遇呢?〃 〃他!我已知道!〃夏珏眉头蹙起,这个名字刺痛人心啊。 夏瑛嬉笑道:〃原来五哥在北地也有耳目啊!〃 〃阿瑛,你不要忘了,为兄曾挂帅亲征北境进犯的匈奴,在那里自然有我的探马!〃 〃哈,是啊,小弟倒糊涂了。只是五哥,若你的小师妹到了苍陵城,知道了东方一家业已被我们的亲亲舅父陷害,她又要多恨你啊!〃 〃这就不劳你挂怀了。你只需将那红衣女子的身份探明,并将珍儿的行踪打探清楚即可。〃夏珏双手握拳,十指泛白,凝神注视着远方。 〃这是自然。〃 〃还有,派人保护她周全!〃 〃哼!小弟? 玉秀珍珠 第 13 部分阅读 〃这是自然。〃 〃还有,派人保护她周全!〃 〃哼!小弟明白!五哥你放心!〃夏瑛说完,潇洒而去。 放心?夏珏苦笑,他能放心吗?珍儿哪有行走江湖的经验,她就这么一个人独闯北地,还与不清不楚的人结伴而行,他怎能放心!那么,抓她回来?夏珏摇摇头,珍儿又怎么可能束手待毙,怎么会卑躬屈膝地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要如何自处?他又要如何与珍儿相见?费思量啊! … 第五章  心痛 珍儿怎么可能知道夏珏在想什么,此时她和独孤娇已进了苍陵城,住进了四海客栈。想不到瑞王府的腰牌这么管用,她就如此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郡治之地。珍儿暗想,要是夏瑛知道了,鼻子一定会气歪吧?她哪里知道,夏瑛的鼻子早就气歪了,因为五哥有令,他不能对珍儿动手,他一肚子气都没地方发呢! 这家四海客栈乃是东岭人经营,刚听独孤娇说起时,珍儿不免奇怪:〃怎么东岭人竟在城里聚居生活,还可以打理买卖么?〃 独孤娇很是不以为然:〃那是当然。我们东岭北支世代与汉人交好,早就和你们打成一片不分彼此了。这城中不仅有我们的商家店铺,我父王也在城中设有府邸。〃 珍儿更加奇怪:〃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住在客栈之中,直接去你的府邸不好吗?〃 独孤娇笑道:〃唉,甄公子你本冰雪聪明的人,此时怎么糊涂起来?〃 珍儿闷闷地:〃我怎么糊涂了?〃 独孤娇耐心解释:〃这苍陵城乃是郡治之地,我族人聚居此地久已。这里不仅有我北支族众、西支的人马也众多。如今我若走到明处,岂不是等着他们加害。若西支的人得手,受到殃及的首当其冲便是这一郡之主郡守大人。〃 〃哦,〃珍儿点头称赞,〃你果然想得周到!对了,独孤姑娘,你对此地如此熟悉,你能否着人帮我打听打听,这朔方郡的郡守大人可是复姓东方么?〃 〃这有何难?怎么甄公子不远万里到此,就是为了这东方家吗?〃说着独孤娇一双妙目在珍儿脸上流转着。 珍儿最讨厌她如此,总像是要刺探什么似的,于是哼了一声:〃我的事不要你多管。〃说完了又觉得不妥,颇为尴尬地看着独孤娇。 独孤娇也不生气:〃好,好,甄公子,我这就去帮你打听。〃 消息得来全不费事,当晚独孤娇与珍儿坐在客房中便说及此事: 〃甄公子,你所说的东方郡守,原来确有其人。我听我族中久居此地之人说,这位东方大人在任时,可谓是相当清廉公正,管治有方,深得各族百姓爱戴。只是他早在六年前就获罪朝廷,被缉拿下狱,并且不久就死在了狱中。〃 〃什么!怎会如此?独孤姑娘,你可知那东方大人因何获罪?〃珍儿心中焦急失了分寸,竟大叫起来。 〃哦,这个我倒是也问了,只是朝廷的事谁能说得清?只听说当时朝廷来的钦差宣读圣旨:查东方郡守与江南九阳郡叛逆仲家有染,就地缉拿下狱等待朝廷查实发落。〃 一番话只听得珍儿心灰意冷,心痛不已。难道又是受她仲家的牵连吗? 独孤娇见珍儿脸色惨白,不禁诧异道:〃甄公子,这东方家与你有何交情,你竟如此挂心?〃 珍儿定定心神,才道:〃没、没什么!独孤姑娘,那个,你可知道东方大人的家人现在哪里?〃 〃这个我也问了,听说东方郡守膝下孤单,只有一个儿子,当时是和老郡守一同下狱的。不过东方郡守无辜惨死后,郡中有人愤愤不平,据说劫了牢狱救了他儿子逃出云山关去了。至于后来嘛,就无人知晓了。〃 原来如此!珍儿眼中擒着泪,强自忍着。她赶紧起身走到窗前站定,以免被独孤娇看见,又要多话。果然,独孤娇也起身来,缓缓走到她跟前:〃怎么了,甄公子,你为何如此伤心?这东方公子是你的亲人吗?〃 珍儿好累啊,她深藏在心底的一个久远的梦就这么残酷地碎了。她哪里想得到,那个镇远王如此凶残狡诈,竟连远在边陲的东方家也没有放过。她害了灏哥哥一家,不知灏哥哥会不会记恨她?她来此地本是想偷偷打听灏哥哥过得好不好、甚或远远地望灏哥哥一眼,看看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哪想到会是如此啊! 〃甄公子?甄公子?〃一旁的独孤娇颇为担心地看着珍儿。 〃哦!独孤姑娘,我累了,想早些休息,独孤姑娘请便吧。〃珍儿懒懒地说着,独孤娇富有深意地看了看她,随即出了房门。 珍儿倒在床上,胡思乱想着,日后又该怎么办呢?终于她明白,她总要知道灏哥哥的下落才会安心。既然灏哥哥出了云山关,那么她就追出关去。只要灏哥哥平安无事,她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说以后会怎样,她也就不想了。 拿定了主意,珍儿心情稍微转好,此时有人敲门,一定是独孤娇又来纠缠了,珍儿实在有些烦恼,却又不好不理。上前开了房门,原来是两个东岭女子,抬了木盆和水来,手里比划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是独孤娇的吩咐,请她沐浴。 这个独孤娇还真是有心,珍儿心里也实在承她的情。想想,出了鹿城后,她就再也没有洗过澡,身上早就难受的不行。于是高高兴兴地让她们进来。这两个女子准备好了热水,竟动手要为珍儿宽衣。珍儿着实吓了一跳,摆着手把她们轰了出去,栓紧了房门才踏踏实实洗了个热水澡,只觉一身清爽。 待换了干净衣服,就听有人敲门。珍儿以为是那两个胡族女子,应了一声,看看身上穿戴齐整,又用鹿皮抹额束了头发,便打开房门。这回却是独孤娇,只见她又恢复了汉族女子的打扮,高挽云鬓、襦袄长裙、衣袖宽大,翩然妩媚。 珍儿看了一呆,随即说道:〃大晚上的打扮那么妖冶做什么?〃她一路上和独孤娇已经很熟络了,说起话来竟也不那么客气起来。 独孤娇娇笑道:〃来见公子自然要装扮周正啊。〃说着挥挥手,就有东岭女子过来收拾了东西出去,稍后又端来了酒菜。 珍儿此时心绪已经平静下来,她看了眼独孤娇,极认真地说道:〃独孤姑娘,在下有事相求。〃 独孤娇瞪了她一眼道:〃公子有话尽管吩咐,你这么客气实在见外。〃 〃哦,是这样的,那东方家的公子于在下有恩。如今东方家败落,东方公子下落不明,我心中万分难过。独孤姑娘家族在此地,对这里风土人情、地理风貌十分熟悉。不知能否帮我打听到东方公子的下落?在下感激不尽。〃说着珍儿深深一揖施了一礼。 独孤娇似笑非笑:〃公子你若再跟我如此客套,娇儿便不帮你。〃 珍儿心中实在烦躁:〃好好好,娇儿姐姐,我不和你客套。还请你尽力帮我打探他的消息。〃 独孤娇得意一笑:〃出了云山关,便是我的天下,打探之事并不难。只是若探到了东方公子的消息,甄公子又将如何处之,再者,甄公子要怎么谢我呢?〃说着她一双妙目直勾勾地看着珍儿,珍儿只觉的浑身不自在,着实坐卧不安。 急道:〃只要你不再说什么以身相许,别的都好说。〃 独孤娇嘻嘻一笑:〃可是别的我也不稀罕!〃 她见珍儿有些恼,才略略敛容,不再玩笑。取来汗巾,走上前来道:〃公子头发还在滴水,来,让娇儿帮你擦干。〃说着将珍儿按坐在胡床上,取下了抹额,帮她擦着,嘴里还不停地说着: 〃甄公子一头秀发黑似墨、柔若丝,赛过女子了。谁见过男子有这么好的头发?〃 珍儿一把扯过她手里的汗巾道:〃没见过只能说你见识少,我就见过比女子还要好看的男子,墨发飘飞、面如冠玉、衣袂翩然、玉树临风、卓尔不群……〃 珍儿还未将话讲完,却发现独孤娇面带怒意立在她的面前。珍儿一愣,独孤娇却伸出手来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着她。珍儿大骇,收了话头,竟有些口吃地发问:〃你、你、你,做什么?〃 独孤娇眯起双眸,注视着珍儿的眼睛,半晌才道:〃甄公子,你一直拒绝我,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原以为是娇儿不够好,比不上你心中的女子。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听公子一席话,莫非公子有断袖之癖?〃 珍儿立刻涨红了脸,跺脚道:〃你胡说些什么!〃用力挣脱了令狐娇的手,气哼哼地走到一边。 独孤娇哧地一笑:〃娇儿说错了么?若真是娇儿错了,来,我自罚一杯,给公子赔罪。〃说着她斟满酒樽,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接着又道:〃公子也来喝些酒,暖暖身子吧。〃 珍儿的气还未消,闷闷地道:〃我不喝酒。〃 哪知独孤娇冷哼一声:〃哪有男人不喝酒的?除非你不是男人!〃 珍儿撇了撇嘴,暗道:我本来就不是男人。但此时不想和独孤娇废话,借着刚刚的怒意,装作还未消气的模样走到门边一指道:〃出去!男女授受不亲!〃 独孤娇一愣,款款走到门外,却回眸一笑道:〃甄公子发起怒来,怎么越发像个娇滴滴的女子来呢!〃珍儿再不理她,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却听见门外独孤娇狂浪地笑声由近及远,终于停下。 〃可恶!可恶!可恶死啦!〃珍儿嘴里念着,回身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气哼哼地坐过去,大口大口地吃着,慢慢地肚子填饱了,气也消了。想想这个独孤娇总是对她胡搅蛮缠的,等哪一天告诉她自己是个女子,笑话死她!想到此,珍儿竟呵呵地笑了。其实独孤娇也挺好的,若是能和她成为姐妹,也不错吧,这样珍儿在这世上又有亲人了。只是,若独孤娇知道了她在骗她,会不会也大生其气,不再理她呢?! 唉,不管了,还是不要说的好,自己是女儿身的事说破了,其他事又怎么瞒呢?等到打听到灏哥哥的消息,她便和独孤娇分手吧。毕竟独孤娇也是东岭族中的显贵,而自己可是逃奴身份又犯下滔天大罪! … 第六章  骗子 珍儿与独孤娇在苍陵城中停留了两天。两天之中,珍儿也曾上街走走,看看此地的风情。苍陵城已是元昊帝国极北之地,郡治较为开化,胡人与汉人混杂而居,各族相处倒也和睦融洽。城中也有闹市,虽不如上京皇城热闹繁华、店铺林立、商品众多,却也别有一番景象。东岭人、林胡人、河羯人、西氐人甚至匈奴人都在这里做生意,用他们的马匹、皮毛、奶酪等换取汉人的布匹、茶叶、粮食、瓷器等物品,倒也其乐融融。 珍儿在闹市里逛着,不免想起了铁鹰,想起当年铁三哥、铁五哥带着她在上京东市、西市游玩的情景。竟有些触景生情,唉,不知铁鹰大哥有没有被她害苦?因身份的缘故,珍儿不敢过多在街上逗留,买了些衣食常用之物,便回了客栈。 独孤娇没有和珍儿一同上街,此时正在客栈等她,见了珍儿笑道:〃甄公子,你要的消息我已打听到。〃 珍儿闻言大喜:〃独孤姑娘快请讲。〃 独孤娇看珍儿一脸着急的模样,本想拿她打趣一番,不过想想还是忍住:〃东方公子当日逃出了云山关,我族中曾有人见到过他。〃 〃哦,那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珍儿急切地问道。 独孤娇瞟了珍儿一眼,似有不悦:〃我族中曾有人在青陇山西麓的密林中见到东方公子率属下出没过,但并未与之有过交往。〃 说着,独孤娇话锋一转,〃甄公子,你打听到了你朋友的下落,下一步可是要去找他。〃 珍儿略一沉吟,点头道:〃不错,我要找到他,看看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独孤娇摇头笑道:〃甄公子这话有些奇怪,好怎样?不好又怎样?甄公子难道能帮上东方家什么忙么?还是甄公子心里有了什么打算?〃 咦,她的话里怎么带刺?珍儿诧异地看着独孤娇,半晌才道:〃我也不知要怎样,只是想看看他到底好不好,是不是很艰难,是不是也如我这般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至于其他,我也没有想好。〃这回珍儿说了实话,她的确不知道该怎样。 哪知独孤娇忽激动上前,扶住珍儿的双肩:〃谁说你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你还有我呢!〃 〃啊?〃珍儿看着独孤娇炽热的双眸,吓了一跳,这眸中的烈火竟和夏珏有些相像。她赶紧用力一推,挣脱开独孤娇的双手,故作镇静道:〃你总是动手动脚,有伤风化!〃 〃哼!好心不得好报!〃独孤娇收了手,嘴里哼着。 于是两人商量好,第二天鸡鸣出城向云山关去,待到出了关,两人便分手。届时,独孤娇自行向东行往厉河岩城部族聚居地去。而珍儿则向北往青陇山的方向,寻找东方公子。 独孤娇摇头叹息:〃一路行来,想不到终要分手,娇儿心里实在难舍。〃 珍儿何尝不感伤,由衷说道:〃我也舍不得独孤姑娘,等到我的事情办完了,我一定到岩城去看你。到时候你身份尊贵,可不要把我轰了出来、不理我。〃 〃是真的吗?你也舍不得我?〃独孤娇似乎又惊又喜,〃我怎么会轰你,这一路上只有你轰我!〃 珍儿大窘,嘿嘿一笑,敷衍过去。 独孤娇又道:〃只是甄公子,你向北而去,当小心匈奴人和东胡北支一派。青陇山西麓向西北两百里,就是匈奴盘踞的乌尔城了。虽说现在并无战事,但匈奴人不同于我东岭人,对你们汉人虎视眈眈,从无好感。而青陇山西麓正是他们经常出没之地。你人生地不熟的小心吃亏。〃 珍儿感激道:〃多谢独孤姑娘提醒,在下定会小心。〃 第二日两人早早上路,鸡鸣之时出了苍陵城的北门,大半个时辰就到了云山关口。此时关隘已开,有百姓不时穿梭而过。 两人出了关,对望一眼。珍儿拱手作别道:〃独孤姑娘,一路同行,承蒙你热忱相待,在下感激不尽。此番别过,独孤姑娘一路顺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独孤娇巧笑嫣然:〃甄公子总是那么客套。一路上承蒙公子照顾,娇儿好生感激。又连累公子受惊,娇儿好生过意不去。就此别过,不再多言,公子路上好走,我们后会有期。〃 说着,独孤娇忽然探身上前,贴近珍儿的面颊,妩媚一笑:〃相信我和公子很快就会再见的,你说呢?〃 〃啊?啊!好啊!〃珍儿闷闷地道,心想,她又卖什么关子?道声,〃珍重!〃便策马扬鞭,向西北而去。 独孤娇立在云山关前,嘴角噙着笑,别有深意地看着珍儿远去的背影,随后低喝一声,胯下紫红马飞驰向东! 珍儿向北而行,一路之上土地开阔、树林茂密,人烟稀少。远远望见青陇山自西南而东北横亘于苍茫大地上,巍峨延宕、慑人心魄。珍儿心中思忖着,这青陇山东西绵延千余里、南北纵深数百里,她该从哪里进入,去寻找东方长灏呢?慢慢接近山麓,但见灌木茂密,山杨白桦栎树交错而生,树木林立高大粗壮、甚有遮天蔽日之感。珍儿策马向山中前行,似乎听见远山之中虎啸狼鸣,不禁心中一懔。随即手握腰间宝剑、又看看鞍桥上挂着的弩弓,珍儿淡然一笑,告诉自己道:珍儿不怕! 渐渐接近山脚,树木丛生,不辨道路,珍儿勒马伫立,四目观望。待看清前方林间似有路径时,正要策马上前,忽听见身后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奇快。珍儿心中诧异,回身观看,只见百余骑胡族战士飞驰而来,转瞬间就到了近前。珍儿冷眼打量,识得他们的穿戴都是东岭人的打扮。只见他们个个身材魁梧、面目凶悍,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珍儿右手紧紧握住剑柄,静静地看着他们。当众为首一人上前粗声大气地问道:〃你是甄公子吗?〃汉话说的不错,只是鼻音略重。 珍儿心中一奇,淡然道:〃不错,正是在下。〃 那人听了欢喜道:〃哈,总算追到你了!〃他身后的众人也哈哈笑着。 珍儿冷冷地开口:〃我不认识你们。〃 那人一挥手:〃那是当然!我们也不认识你!只是受小王爷差遣,前来请你。请得到你,每人赏酒一坛,若是请不到你,每人两百鞭子。〃说着他皱着眉看着珍儿,〃你险些害惨我们!〃 珍儿愣了,这是怎么回事?她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请我何来?〃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和我们走才重要!〃说着那大汉策马上前就要来拉珍儿的马缰。珍儿岂能让他得手,立时宝剑出鞘,直刺他的手臂。 那大汉吃了一惊,收回了手,驱马闪避,大怒道:〃你干什么?〃 〃哼,你又干什么?〃珍儿也怒目而斥。 〃我领你去见我们小王呀。〃那大汉吼道。 〃我不认识你们的什么小王。我也不和你们去!〃 〃你!〃那大汉顿时大怒,〃不识好歹,看我把你拿下,绑起来去见小王!〃 只见那大汉抽出胡刀,策马上前,珍儿立刻挥剑迎了上去。此人身高马大、力量雄奇,珍儿不敢硬接、小心闪避。她身形灵巧敏捷,而剑法凌厉,那高大对手也不敢不小心应对,一时不分高低。但珍儿心里担忧,他们人多势众,三五个或许不愁,但若上来十几骑,她马上就会吃亏。当务之急是冲出去逃之夭夭才是上策! 珍儿小心躲闪对方的攻势,却发觉来人刀法施展似是有所顾忌,似乎只想活捉而并不想伤她。于是珍儿有了算计,她故意露出破绽,引那大汉上前。那大汉果然中计,马身相错,伸手就要来抓珍儿。珍儿弯腰伏在鞍桥,宝剑却刺向对方的马股上,那战马一惊,扬蹄嘶鸣,接着就向前蹿去。而珍儿马上立起身来,挥剑向外杀去。围在四周的东岭战士一愣,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而珍儿已杀至眼前。 珍儿心中疑惑,没有将剑刺向马上的人,而是冲着马首砍下,立刻一匹战马倒地,把马上的大汉狠狠摔在地上。珍儿接着向前冲,只刺马首,又有两三匹马倒下。珍儿成功地杀出圈子,慌不择路地逃进了树林。 树林之中枝桠横生、空间促狭,追风无法奋蹄奔跑。而身后几十骑人马包抄过来,形成合围之势。珍儿跳下马来,藏于树后,取了弩弓扣上箭矢,略一瞄准便朝着追兵射去。只听哎呦一声,有人坠下马来。珍儿得手,向后跑去,她在树木之间左右穿梭,躲避着追兵的弓箭,却于不慌不忙间扣上箭矢,回身射出,箭无虚发!然而,不多时,箭囊中的羽箭用尽,珍儿暗暗叫苦! 珍儿只得向密林深处奔去,却不防备脚下有绳索拉紧、突然间被绊倒在地。她想奋力起身,却被一个大汉薅住她的领子拎了起来。那人一手揪住她,另一手攥紧拳头抬起来就向她脸上挥来!珍儿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住手!〃此时忽然有人高声冷喝:〃我让你们来请人,谁让你们动手了,怠慢我的贵客,你们不想活了吗?〃 那大汉的拳头停在了空中,闷声道:〃少主,这家伙不识抬举!不仅斩杀了我们五匹西域良驹,还射伤了我们十几个兄弟!〃 〃射伤?那是她手下留情,没有朝要害地方射,不然你们早见鬼去了!还不放手!〃 〃是!〃珍儿被轻轻放下,她睁开眼睛寻声望去,只见一人骑着紫红大马不疾不徐向她行来,赫然正是独孤娇! 是独孤娇,又不似独孤娇!她褪去了艳丽的红袍、换上一袭紫貂裘、墨发垂肩、仍用火红狐狸皮抹额束发。此刻她一改往日的娇柔妩媚,眉宇间尽显刚毅威武之色。 珍儿的心猛地抽紧,她用剑指着独孤娇怒声道:〃你!你……〃 独孤娇忽又低眉浅笑仍是一副媚惑的娇颜,但语声再不是莺莺细语,而变得粗犷低沉:〃不错,是我。只是我该称你甄公子呢,还是称你甄姑娘呢!〃 珍儿脑中嗡的一声,她?他?早就知道了!她定定地看着独孤娇,忽然大喝道:〃你这个骗子!〃 旁边顿时有武士怒吼:〃嘿,你敢出言不逊侮辱我们小王!〃 独孤娇哈哈一笑,忽地身形一措,异常的诡异迅猛,珍儿未曾来得及躲闪,便被独孤娇抱起,重又跃上马鞍,被他固定在身前。珍儿只觉手臂一麻,宝剑脱手掉落地上。一旁早有人捡起收了去。 独孤娇抬手摘了珍儿的裘帽,又解开了她束发的黑帻,瞬间丝般的墨发散落下来,一旁有人惊呼:〃啊?这个甄公子不是男人啊!〃 〃好美!好美!怪不得咱们小王一定要把她抓来呐!〃 〃哈哈!哈哈!〃顿时一阵哄笑。 珍儿又羞又恼,却气得说不出话来。身后的独孤娇紧紧抱着她,将她的后背贴在他的胸膛上。只听他高声笑道:〃不许无礼!我说过了,是请!〃然而笑声未止。 独孤娇又低头在珍儿耳畔低语道,〃甄姑娘,我说过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 珍儿气得浑身发抖,始终没有说话。而独孤娇洋洋得意,高声道:〃回岩城!〃周围人等立刻整队出了树林。 ****** 独孤娇这个人,不知亲们对他怎么看?是喜欢还是讨厌?我本意没想把他写很坏。这几章都在写他,不知亲们烦不烦? … 第七章  胁迫 许久,珍儿总算平复下满腔的愤怒,冷静下来,但犹恨意难消,咬牙道:〃你到底是谁?〃 〃在下独孤骄。〃说着独孤骄身向后撤,在珍儿后背上写着〃骄〃字,嘴里笑道:〃此骄非彼娇也!〃 珍儿身体一僵,却躲闪不开。独孤骄写完,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嘴唇贴着珍儿的耳朵,狎昵道:〃甄姑娘、甄茱,这个名字真好听。以后我叫你茱儿可好?〃 珍儿怒道:〃滚开!〃 〃呵呵,这回你可轰不走我了!〃独孤骄在她耳边嬉笑低喃,〃为了你,我运用内力敛了男声、换成娇柔细语与你交谈,好不辛苦。我低声下气这么多日子,而你却毫不领情,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说说,我该怎么罚你?〃 珍儿心中大骇:〃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女子,你一直都在骗我?〃 〃唉,你我同在桓城驿投宿,只是你行色匆匆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倒是我一见你就心中好奇,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俊秀的男孩子?着实令人艳羡啊,哈哈!于是一路上远远跟随,窃喜的是你我的目的地竟然相同。〃 珍儿呼吸急促、胸前激烈起伏,恨声道:〃然后你就在鹿城设局骗我!〃 〃茱儿,你不要恼。鹿城我男扮女装的确是事出有因,并不全是为了你。我的身份你已知道,这一点我并没有骗你。我确是忠献王之子,王世子!十五岁时受圣皇之命居于上京,实际上是进京为质,在上京整整五年之久。〃说到此,独孤骄长叹一声,〃不想我父王在族祭时率众祭酒,被西支的刺客刺伤,因此上奏朝廷急召我回岩城。宇泰皇准凑,我奉旨上路。想不到在鹿城外的密林旁我就遭了埋伏!我的侍卫死伤殆尽。那些人的确大胆,也怪我太大意!因此我派了心腹昼夜兼程回族中调遣人马,自己则扮了女装。福来客栈你目不转睛地看我,我怎好错过了这个接近你的大好机会!茱儿你说,是不是?〃 〃你、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男人的?〃 〃哈哈,一和你交谈我便觉得你十分可疑,晚上在客房中再稍加刺探,我便已断定你万万不是男人。〃 珍儿再次气得浑身颤抖,她从未想到,她一开始便落进了独孤骄的圈套。她气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你、你、你……〃却不知说什么好! 独孤骄在珍儿耳边轻笑着:〃茱儿,你别恼啊,我独孤骄是真的喜欢你。桓城驿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怦然心动,那时候还不知你女儿家的身份,我就已经喜欢上了!〃 珍儿忽然间大吼了一声:〃可是我不喜欢你!〃 独孤骄猛地收紧了束缚珍儿的手臂,无比自信、无比自满又无比威严地说道:〃是么?我会让你喜欢上我,我会让你离不开我,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珍儿心里忽然开始害怕,她挣不开独孤骄的臂膀,她真的怕了:〃你,你卑鄙!〃 独孤骄哼了一声:〃对你的男人说话要尊重一些!我已经姑息你很久了!〃说着似是惩罚般地在珍儿的腰间大力拧了一把,珍儿痛得呻口吟出声身子向前倒去。旁边那些东岭战士听见了又是一阵哄笑。独孤骄将珍儿扶正,不再说什么。珍儿此时心中懊悔无比,也不再言语。 队伍并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挨着青陇山脚向东行进。走到一处树林旁,那为首的大汉上前道:〃小王爷,天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在此露宿一晚?〃 独孤骄扫视四周,点头道:〃小心设防、不得有误!〃 〃遵命!〃随即众人下马。独孤骄也跳下马来,回身将珍儿抱下来。珍儿此时周身无力,站都站不稳,更何况逃跑?她心中骇然,自己和姑姑学习药理毒术,断定自己没有中毒,那么,难道独孤骄和夏珏一样会点|穴奇功?珍儿心中大急,如此她怎么逃脱?怎么办?怎么办? 独孤骄不慌不忙,始终把珍儿圈囿在身边,他似乎知道珍儿心中所想一般,嘲笑道:〃茱儿,你的功夫真是不弱,的确让我吃了一惊。若你我交手,二三十招内我未必能把你拿下。不过你终是女子,体力上敌不过我。现在你被我制住,你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忽然他的话音一冷,〃如果你敢跑,我会让你后悔!〃 珍儿冷冷地答言:〃是么?你真的以为我敌不过你么?那么你为何不在云山关前动手,或者独自来追我?却要带上百十人,才敢前来!哼,你好有本事!〃 〃哈哈,你是气我派人抓你吗?我早说了,我是请你,只是你不给我面子,我也是出于无奈。至于说我为何要带人前来,你应知道,我们已经出关,匈奴和西支一派的人都要害我,我带人不是要对付你,而是要防范敌人。〃 珍儿不再说话,她知道和独孤骄斗嘴,她根本占不到便宜。此刻还是养足精神、盘算一下下一步怎么办才是。 独孤骄见她沉默,便也不语。少时侍从支好了帐篷,独孤骄领了珍儿进去。 珍儿蜷在帐子的一角,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她很愁,也很想哭,此时她内心极不平静,她发狂般地思念夏珏,心被揪的生疼!独孤骄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他骗了她就令她如此愤怒、心痛。而夏珏,她和他相处了整整七年,他对她一往情深、体贴备至,而她竟如此深深地欺瞒和背叛了他。他该会怎样痛心疾首、怎样深恶痛绝!还有师父、还有姑姑、还有铁鹰、铁狼等众多侍卫大哥!珏,对不起!珏,对不起!珍儿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地落下。 忽然,有人扶住她的肩膀迫她立直身子。她抬头对上了独孤骄探究的黑眸。珍儿把脸别到一边,不去看他。 独孤骄捧起珍儿的苍白小脸,迫她与自己对视,颇为怜惜地叹道:〃茱儿,你是因我骗了你而哭呢?还是因为心里想着什么人不得而哭呢?〃说着,他要以手拭去珍儿脸上的泪水,而珍儿猛地偏过头去,躲开了。 独孤骄呵呵一笑,倒是不以为意。这个女子已在他的手上,他有的是时间驯服她,他倒要看看她能倔强到几时? 珍儿擦拭去泪水,忽然看着他问道:〃你是要抓我去做奴隶么?〃 〃哈!〃独孤骄狂笑一声,接着又有几分怒意,〃茱儿,你真的以为我很坏,还是以为我东岭族众都很坏?我说你瞧不起我,你总是不承认,其实你心里一直认定我东岭族人配不上你汉族人,是不是!〃他最后一声几乎是怒吼出来,珍儿忍不住向后缩了一缩。 独孤骄看到她害怕的样子,更加生气:〃既然你这样想,我就成全了你。我今晚就把你变成我的暖床奴!〃说着他便把珍儿拉扯到怀里,肆意揉捏。 珍儿没有挣扎,她明白此时一切反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只是柔弱地任独孤骄胡为,不说话、不吭声、不求饶。 独孤骄见她如此,叹了口气,住了手:〃我一路上忍得很辛苦,你知不知道,不要再激怒我。茱儿,你不是想要一心人吗?你不是想白首不相离吗?我都可以应你!我今生今世只要你一个女人,回到岩城,我便娶了你做我的世子妃。将来我继承王位,你便是我的王妃,你可放心了?〃 珍儿一愣,轻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我会按我族中最隆重的礼仪娶你,给你最尊贵的荣耀!或者按照你汉人的风俗习惯也可。只要你答应,我愿把世上的奇珍异宝都捧到你面前来!知道吗,茱儿,那天你弃我而去,我本来怒极发狂,我发誓我会追上你抓住你教训你驯服你。可是,你自己回来了。我心中狂喜,知道吗,那时候我认定,此生便是你了。答应我!答应我!〃 珍儿心中百味杂陈,独孤骄要给她的,夏珏永远也不会给她。夏珏永远是高高在上的王,他怎么可能屈尊纡贵地迁就她这个身份卑微的奴婢!不仅是夏珏,夏瑛、师父、姑姑等人不也认为她配不上夏珏么?在他们眼里,她至多只配给夏珏做个小妾! 珍儿呆了半晌,怀疑地开口:〃你要娶我做你的世子妃,你不嫌弃我身份卑微么?〃 独孤骄眸中火苗簇簇:〃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怎会嫌弃你!〃 珍儿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点头道:〃独孤骄,我就信你这一回!〃 独孤骄狂喜,紧紧搂住珍儿道:〃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珍儿奇怪地看着他,慢慢地道:〃你若再骗我,我也再不会信你!〃 〃哈哈!我怎么会骗你!我怎么会骗你!你是我的依肯特儿,知道吗,就是太阳,你是我的太阳。我怎么会骗你!〃说着他一把将珍儿抱起来,走出帐篷,哈哈笑着绕着帐篷走了三圈,才又进来。 珍儿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侍从端上来烤肉、羊奶、蒸饼、肉汤和米酒,独孤骄招呼珍儿来吃。珍儿默默坐到他身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独孤骄在一旁不住地打量着珍儿,随后满意的笑了。他端起碗来,凑到珍儿唇边道:〃来,喝点羊奶,看看喝得惯不?〃 珍儿抬眼看了看独孤骄,没有躲避,就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将满满一碗羊奶都喝了下去。独孤骄极其满意,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茱儿,给我把酒满上。〃 珍儿看了看他,摇头道:〃今夜就不要喝了吧,现在还没有到家,还是小心一点好。等到了岩城,你再尽兴吧。〃 独孤骄呵呵笑着,快意无比:〃好,就听茱儿的。〃他见珍儿已经吃好,双手击掌,立刻有侍从进来,收拾了出去。 独孤骄勾起珍儿的下巴,笑意更浓:〃茱儿,今晚我们便成其好事,如何?〃他见珍儿不语,又笑道,〃我们先成夫妻之实,等到了岩城,我自会安排好我们的婚礼。〃说着,一把抱起珍儿放倒在毡垫之上,手指便要去扯珍儿的衣带。 珍儿冷冷地看着独孤骄,咬牙道:〃在你眼里,我终是低贱之人,只配你如此待我!对么?〃 独孤骄一愣,收了手:〃我哪里视你为低贱之人了?我族中一向如此,我早就对你说过。〃 〃我是汉人,我汉族绝不会如此作为。你刚刚还说可以按照我汉人的风俗习惯,现在又要如此,你分明是在骗我!〃 独孤骄上下打量着珍儿,半晌道:〃我没有骗你,你想按照汉人风俗成礼,我就按照按照汉人风俗娶你,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你不要耍花样,妄想伺机逃跑。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倘若你当真逃跑,被我抓了,我发誓我有的是手段来惩罚你!〃 独孤骄说完便紧紧盯着珍儿,却只见她忽然面露讥讽之色,泠然开口道:〃独孤小王爷,你看帐篷外有你百十个护卫把守,我又被你点了|穴位浑身酸软无法施展功夫,你还要怎样防我逃走?你若还不放心,何不制一只木笼,将我放了进去,押回岩城!〃 独孤骄听了珍儿的冷嘲热讽,略一思索,叹道:〃茱儿,我也不想如此,只是我的确很担心你会离我而去。你不要气了,我这就给你解开|穴道。〃说着他运力在珍儿后背一点,珍儿立刻感到浑身轻松。 独孤骄取过大裘给珍儿盖好,道:〃你安心歇着吧,我不会强迫你,你尽管放心。〃说着独孤骄起身走出了帐篷。 珍儿见他出去,猛地坐了起来,她怎能安心睡觉!又怎会放心独孤骄这个人!只是想想却仍无计可施,只得重又躺下。尽管独孤骄再未进帐篷来,珍儿仍是放心不下,夜里睡睡醒醒、极不安稳。 次日起来时,珍儿精神十分不济,独孤骄见了嘲笑道:〃可是夜里太想我了,竟不能成眠?〃 珍儿无心也无力与他斗嘴,只是萎靡地坐在一边。独孤骄叹道:〃多吃点东西,今天要赶一天路! 待到上路,独孤骄仍与珍儿同乘一匹大马。珍儿毫不反抗,只是四下看了看,见追风有人牵着,而她的宝剑、弓弩都在鞍桥上挂着时,珍儿略略放下心来。 珍儿靠在令狐骄怀中,竟沉沉睡去,独孤骄心中感叹,这个女子晚上不敢安睡、到底对他放心不下!那么她是否真的愿意委身于他?但随即独孤骄哂笑一声,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要定了她!量她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去! 一行人沿着青陇山麓向东行去,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来到一低谷处。独孤骄住了马,派人向前打探,少顷侍卫回报:〃少主,前路安全,可放心行走。〃于是队伍进了山谷。 此时珍儿悠悠转醒,待看清了道路后,忽地侧头对独孤骄说道:〃这是哪里?快停下来!〃 独孤骄一愣,调笑道:〃醒了?夜里独睡不安稳么?在我的怀里睡得好 玉秀珍珠 第 14 部分阅读 此时珍儿悠悠转醒,待看清了道路后,忽地侧头对独孤骄说道:〃这是哪里?快停下来!〃 独孤骄一愣,调笑道:〃醒了?夜里独睡不安稳么?在我的怀里睡得好香。〃 珍儿有些恼火,忍着没有发作,却指着左侧陡坡的密林道:〃独孤骄,你空有一身武功,难道没有习过兵书战策吗?这里若是有人设伏,居高临下箭矢齐发,你岂不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独孤骄诧异道:〃茱儿,你竟习过兵书战策!〃随即他从善如流,立刻下令:〃停下来,我们退回去,绕道而行!〃 队伍刚刚掉转了马头,山林中便想起了叫嚣声,独孤骄汗颜,暗想:大意了,这里果然有埋伏!即刻便有箭矢飞来。一旁的侍卫上前遮挡,大叫道:〃保护小王爷!小王爷先撤!〃 令狐骄夹紧胯下坐骑,向前飞奔,而珍儿喝了声:〃追风!〃但见白马如风,跟了上来。 此时众侍卫拼死抵挡护住独孤骄,独孤骄一面挥刀拨开箭矢、一面策马狂奔。他的紫红马本就是千里良驹,很快便甩下了众人,带着主人斜刺里冲上了一座山头,隐没在丛林之中。独孤骄见没有敌人跟来,勒马停了下来,首先检视怀中的人儿,大叫道:〃茱儿,你伤着没有?〃而女子沉沉地靠着他的左臂一语不发! … 第八章  脱困 独孤骄连声叫着:〃茱儿,你伤着没有?你有没有事?〃而怀中的人始终一声不吭! 独孤骄大惊,扔了弯刀伸手想把珍儿扳转身来。然而忽然间,怀中的人儿竟然一手扣住他的右腕、一手扯住了他的右臂,娇喝一声:〃起!〃竟生生地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来,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独孤骄知道这女子有本事,但他从未与珍儿交过手,实在想象不到珍儿的力道竟会这样大。又因他没有丝毫防备,以至于着了珍儿的道。 独孤骄摔倒在地,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胸中怒火熊熊、双腿盘旋便要起身。然而珍儿的身形何等之快,她从马上飞跃而下,人未到、拳先至!只两拳狠狠打在独孤骄的两眼之上。真够狠的,独孤骄闷哼一声,头一阵发晕,眼前黑黑一时看不清南北西东! 而珍儿将膝盖顶在他的腰上,拳头可一直没有停下来,他的面颊、嘴角、胸膛、小腹顿时火辣辣地疼。独孤骄暗骂,这小妮子真是心狠手辣!边闻声抵御,待到眼睛能够视物,独孤骄身形诡异的一扭,立刻摆脱了珍儿的桎梏。他飞身跃起,大喝一声:〃茱儿,你好大的胆子!〃话音刚落,他已至珍儿身前,长臂一伸,手指向珍儿的囟门|穴点去。只要手指点到,珍儿立刻就会昏厥,到时候再好好教训她! 然而眼看手指近在珍儿额前一寸时,独孤骄忽闻异香扑鼻,随即身形一软,跌落在地。他大惑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第一次变成了结巴:〃你、你、你、居、居、居然……〃 珍儿再不答言,拽起独孤骄的两只脚,把他拖进灌木丛中,随即立起身子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一路之上骗她无数次的男子道:〃独孤骄,你中了我的迷口药&39;和风笑&39;!我用的剂量不大,所以你还有知觉。你就在此等着你的护卫们吧,估计不久他们便会寻来。我要走了!〃 独孤骄怒极反笑道:〃茱儿,昨晚你亲口应承要嫁给我,原来是在骗我,你一直都是虚情假意,让我掉以轻心,却一直伺机逃跑,对不对?〃 珍儿冷冷地看着独孤骄:〃我没有虚情假意,我从没有答应过你,我何时说过我要嫁你了?〃 〃哈哈!〃独孤骄一声狂笑,〃原来是我会错意了!茱儿,你是否一直在心里嘲笑我自轻自贱、自作多情?!〃 珍儿一时间愣在当场,半晌,她走到独孤骄身边,蹲下身来极其认真地看着独孤骄,轻声道:〃独孤骄,我从没有嘲笑过你,我也从没有看不起你!你骗我、强迫我,我心中的确怪你!而你贵为东胡王胄,我只是汉人中卑微的奴隶,你不嫌弃我地位低贱,我心中真的很感激你!只可惜,你我相见恨晚,我无法应承你对我的情意。〃 〃好!好!好!我还是低估了你!你不仅有一身本事,而且还诡计多端。早知如此,我昨晚就应该把你按在身下,好好调教你一番!〃独孤骄怒极、恨极,咬牙切齿。 珍儿此时颇为平静,并没有因为独孤骄的话而恼怒,只淡淡地道:〃我初时被你吓坏了,也是怕极了。不过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随身带着毒药,若你昨夜强迫了我,我也只有一死!独孤骄,我不想骗你,我早已被朝廷没入官府贱籍,但我心里从不认为自己真的就是卑贱的奴隶。我和你、和那些王孙贵胄有何区别?我并认为我配不上你或是任何其他人,但若我不爱你,我便不能骗你!〃 言讫,珍儿立起身来,唤了声:〃追风!〃白马翩然而至,珍儿飞身上马,道声:〃独孤骄,我走了,你多保重!〃而后绝尘而去。 独孤骄望着珍儿决然的背影,难以言表的怅惘袭上心头,她到底还是走了,他到底没有留住她,相见恨晚?相见恨晚!茱儿,我独孤骄对天盟誓:我会找到你,我会打动你,我会让你爱上我!我会是那个一心人,我们会白首不相离! 而此时,夏珏兄弟、仲达、季芝华正坐于紫英院德馨轩中。仲达早已接到飞鸽传书,知道上京城所发生的巨大变故。于是他和师妹在给师父拜寿之后,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原来的所有计划竟然都变成了空谈。 夏瑛仍是一副嬉笑嘴脸,道:〃五哥,珍儿用我瑞王府的腰牌大摇大摆进了苍陵城!而后又随着那红衣女子住进了东胡人开的四海客栈。我们的人本想进去打探,谁知竟吃了暗亏,根本近不得珍儿的身啊!看来,那个红衣女子不简单啊!〃 〃查出她的身份了吗?〃夏珏闭目冥思,眉头紧蹙。 〃尚未!不过后来我的人探到他们出了城,奇怪的是再未见到那个红衣女子的行踪。珍儿倒是和一队东岭人走到了一起,而且,〃夏瑛忽然轻笑了起来,〃而且和一东岭贵族青年同乘一骑大马,貌似亲密的很呢!〃 〃阿瑛?〃夏珏嗔目、声音中含着恼怒,警告夏瑛不要如此轻佻! 夏瑛却依然固我:〃再后来,他们在青陇山南麓山谷遇到了匈奴人的埋伏。珍儿和那男子向西奔进了密林。但是,后来……〃夏瑛摇了摇头。 一旁的季芝华叹道:〃瑛儿,你何必如此卖关子呢?你没见我们都心急如焚吗?〃 夏瑛长叹一声:〃姨母,不是甥儿要卖关子,实在是我想不明白啊!〃 〃此话何意?〃 〃我的人吃过大亏,不敢近前,只是远远地跟着。那珍儿和那男子进了密林,等了两三个时辰后,东岭的人马寻来,却只见那个男子鼻青脸肿地从林中出来,却不见了珍儿。你说奇也不奇?〃 夏珏忽然冷哼一声:〃阿瑛,你不是想说,你把珍儿跟丢了吧!〃 〃五哥,我的人再不济,也不会废物到如此地步。当日确实不见了珍儿,我的人即刻进了青陇山寻找,山路难行,请了当地人带路,终在两日后,发现了她的行踪。五哥,你可知你的珍儿现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夏瑛的声音突然透着丝丝怒火,而夏珏的心竟猛地往下一沉,似乎沉到了幽潭之底。 夏瑛冷笑连连:〃她现今已经和东方长灏在一起了,五哥!你看你精心看护的小师妹真是有情有义啊!千里寻夫,终于如愿以偿!〃 夏珏手中的茶杯应声碎裂,鲜血滴滴流淌,而夏珏浑然不觉。季芝华连忙拿了丝帕替他包裹,夏珏却倔强地闪避开。季芝华摇头叹道:〃珏儿,你又何必如此!〃 〃五哥,你不用着急,东方长灏的盘踞之所我已探明。我会着得力部下将他们尽数歼灭!到时候抓了珍儿回来,要杀要刮任你选择!〃 夏珏忽然轻笑出声,珍儿、珍儿、你我七年的情意终敌不过东方长灏在你心中的位置么?他呵呵笑着,轻轻摇头,苦涩难抑。 夏瑛睚眦欲裂:〃五哥!〃 季芝华心痛不已:〃珏儿!〃 〃阿瑛,撤回你所有的人,随她去吧。〃 〃五哥,你何时变得如此软弱!〃 夏珏收了笑,神情淡然:〃七年前她就应到苍陵城的,是我阻住了她的去路。如今她了却了心愿,我不想强求了。阿瑛,撤回你的人马,珍儿有了东方长灏,不需要我保护她了。再有,我不许你动珍儿一根毛发,也不许你动东方长灏。就让他们共效于飞吧!〃 〃好!好!好!好一个共效于飞!五哥你好大度啊!〃夏瑛赌气,一甩袍袖,坐在一边,端起酒樽,见杯中空空,大喝一声:〃倒酒!〃门外的小五应声进来,给主子满上了酒,却又连忙退了出去。夏瑛哼了一声,一饮而尽! 季芝华叹道:〃想不到珍儿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深的心机!瞒得我们好苦!〃 〃师妹,也不能如此说。她背负如此深的家仇,苦不堪言,无处诉说,也实在可怜!〃 〃仲先生觉得珍儿可怜吗?〃夏瑛忽然把怒气转到了仲达身上,他是五哥的师父,可不是他的师父! 〃这个珍儿原名仲颖蝶,倒是和仲先生同姓呢!不知当初仲先生是如何去查实她的身份底细的?〃 仲达听了并不以为意,只叹道:〃未能查实珍儿身份,此事我难辞其咎!霁王,珍儿既出自九阳郡仲家,那么她的确与我同宗!那仲厚梓之祖与我祖父乃是堂兄弟。只是我祖这一支人丁寥落以至门庭败落,不似仲厚梓这一支兴旺,到我这代竟只余我一人。我离家远游二十年未曾回归故土,不想家乡竟出了如此大的变故,我仲氏宗族竟被屠戮殆尽。〃 〃哎呀,仲先生,七年前江南的惨案可是满朝震惊啊,那时你辅佐我五哥也有几年了吧。你当真不知?还是你另有打算?〃 仲达尚未答言,夏珏已沉声喝道:〃阿瑛,不可无礼!〃 〃无妨。我追随霁王,只想成就一番伟业,却并不是为一己之私、飞黄腾达!瑞王若有怀疑,仲达也并无怨言。〃 〃哼,〃夏瑛一声冷笑,尤嫌恶气没有出尽,〃不过话又说回来,早知道她要杀镇远王,何苦来我们谋划了这么久!就该直接对珍儿说,珍儿、珍儿,你去杀了镇远王可好?她一个人明目张胆和镇远王入府,你们说说,这胆量、这气魄、这手段,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啊!〃 季芝华叹道:〃当初我们谋划时,我只怕珍儿幼小,不懂得此中的道理,才瞒了她。其实如若我们实言相告,她是不是就不会、不会怨恨我们、不会离开了呢?〃 〃姨母,你好天真啊!〃夏瑛呵呵笑道:〃你可知咱们这个珍儿好心机啊!在见到我们亲亲舅父之前就偷了五哥的金牌、还有我家小六的腰牌!足以证明她早就蓄意谋划逃走! 〃可是,我们待她不薄,她为何如此?我原先还想择个日子,让她和珏儿成了好事。〃 仲达微微叹息:〃师妹,你可知我仲家家训,仲家女子是断断不会与人为妾的。〃 夏瑛冷笑一声:〃不错,想当年镇远王向仲家提亲,听说仲厚梓勃然大怒,口称我仲家的女儿绝不会与人为妾。他的骨气倒硬,只可惜最后落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阿瑛!〃夏珏中指点着眉心,断然道:〃今后再不要在我面前提珍儿的名字。从今而后,都不要再提!〃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沉默片刻后,仲达叹道:〃此番镇远王身死,恐波及到霁王府了。太子那一方肯定有所怀疑,不知他们有何动作!〃 〃太子那边有我,仲先生倒不必过虑。他怀疑又怎样?没有真凭实据,量他也不敢胡为!况且安抚西羌的美差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此时和老六已在路上了,还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仲达点头道:〃霁王面上失势,众皇子心中想必窃喜,我们现在静观其变。霁王韬光养晦,蓄势待发,未为不可。〃 夏珏目光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影,不发一语。 … 第九章  重逢! 珍儿离了独孤骄,钻进了密林深处。这青陇山绵延千里,望不到边际,看不清路途。珍儿只觉奇峰异石突起,曲径幽深漫长,山间暮霭缠绕、虎啸狼鸣起伏。珍儿不怕!她抽出月华宝剑,坚定地望着群峰。 在山中珍儿兜兜转转,不意间发觉了个很有趣的现象。这山中有高峰、巍峨入云;有低谷、溪流环绕;树木高伟林立、遮天蔽日。人进了山极易迷路,辨不清东、西,找不到南、北。最初一日,珍儿竟绕着一个山头、一座林子,出入了数回。到了后来,她忽然恍然大悟,怎么这里树木生长不似天然,而是与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相符呢? 看出了门道,珍儿心中踏实了许多。师父仲达得青松道长真传,这太极八卦、奇门遁甲、排兵布阵乃是师父所长。平日她和夏珏一起习得,只是珍儿的心思都在大都放在捣药、制毒、解毒上,无事就想着姑姑制了毒,她该怎么解了,对这些不甚上心。而夏珏自她药翻了铁鹰等人后,却不许她再弄毒,逼着她来和他一起钻研古书。虽然无趣,她却拗不过夏珏。但真学起来,小小珍儿实在是聪明绝顶,将这〃奇〃、〃门〃、〃遁甲〃、〃六仪〃、〃三奇〃、〃八门〃、〃九星〃七十二局通途于胸,夏珏大奇、实在不得不佩服她! 而珍儿原以为这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乃是上古奇术、学了无用,哪知今天会派上用场!珍儿很快辨清了阴阳方位,找到了九宫八门的位置。而珍儿心中敬畏,这里树木高耸入云、岂能人为?而设局精妙、分明天工。走在山里,不见人迹,却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藏着树木之后窥视着她。唉,珍儿再不敢四处乱闯,既辨明了方向,宿了一晚,便向西麓行去。 路越走越宽,视野也越来越开阔。珍儿心中好生疑惑,这山里、山外,景致实在是天壤之别。明明还是隆冬季节,山外早已冰冻三尺,而这青陇山中,溪流不辍,似有暖意,奇也怪哉? 珍儿马不停蹄,在林间奔驰。傍晚十分,只见前面一个山包,树林环绕,珍儿听见有人声传来、不免心中大喜。然而又不敢贸然上前,于是轻拍马首,小声唤着:〃追风,追风,慢点、轻点,我们过去。〃追风通人意,立刻放缓了速度、收了啼声,小跑上前。 林中已升起堆堆篝火,人影绰绰,谈笑之声传来,珍儿听得真切,乃是汉人的言语!心中狂喜,打马过去,然而快到近前时,只觉地下一陷,珍儿与追风随即向下沉去。珍儿明白,此地有陷阱,她一时不查误入其中。略一提气,珍儿飞离马背,跃上平地,而对面一声怒喝:〃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独闯我们的山头!〃霎时间,她被一群大汉围在中间,有两人已经弯弓搭弦、箭峰直指着自己! 火把闪烁,一时晃了珍儿的眼,看不真切对面的人。只听有人惊呼:〃吔?是个美人!〃 珍儿此时已经看清了这些人面目,他们都是猎户打扮、裘帽裘衣、足蹬皮靴、皮毛外翻,想是在山林中待得久了,个个须发长而蓬乱,正惊诧地打量着自己。一时间,珍儿不知说什么才好。 此时有人叫道:〃少爷!〃但见这伙大汉向两边退去让出一个通道,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阔步走来。 来人青色襦袍、腰系宽带、足蹬革履、头束黑帻,面容刚毅、目光如冰,神情冷峻,巍然伫立在珍儿面前,上下扫视着她。薄雾迷蒙了双眸,即使七年不曾相见,珍儿也立刻认出了来人,的的确确!东方长灏! 东方长灏看清了珍儿的面容,眸光中有一丝惊诧闪过,但瞬间恢复如常。他久久地注视着珍儿,神色慢慢缓和了下来,沉声发问:〃你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来此做什么?〃 他不认识她了?他不认识她了?珍儿微微有些怔愣,随即想着这样也好,她只是想来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如今看到了,她也就放心了。眨了眨眼睛,逼退眸中的雾气,珍儿艰难开口:〃我,我姓甄名茱,从中原来此避祸。〃 〃中原来此避祸?那你肯定走了很远的路吧?一个女子,真是奇了!〃 珍儿听出他话音中的怀疑,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家门不幸遭遇惨祸,幸有忠心的仆人舍身相救,我才能到此。如今我已无家可归,不知公子能否收留我?〃 东方长灏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白衣翩然、亭亭玉立、粉雕玉琢、螓首黛眉、皓齿明眸、不免令人砰然心动,怎一个美字了得! 似曾相识! 而女子也对他凝神注目,一张凝脂般的小脸上,烟波水眸顾盼流转,竟有道不尽的哀愁蕴含其中。 暗叹一声,她终不是那个令他心心惦念、魂牵梦萦的人儿。 〃你姓甄,家中遭逢大祸,莫非是汝南甄家的后人?〃东方长灏猛然想起,两年前曾听说汝南甄家获罪朝廷,被抄家发配戍边,才有此一问。 而珍儿并不知什么汝南甄家的事,一时愣在当场,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对。 此时旁边一人说道:〃甄姑娘,你也不必隐瞒身世,汝南甄家获罪朝廷,早就天下人皆知了。〃接着那人又转向东方长灏道,〃少爷,她一个女流之辈孤身在外,实属不易。同是沦落之人,能帮我们就帮她一把吧。〃 东方长灏微微颔首,道:〃我这里生活很是清苦,你受得了吗?〃 珍儿连忙答话:〃多谢公子收留,小女子不怕吃苦!〃 〃那就随我来吧。〃 珍儿留在了东方长灏身边。正如她所说的,她只想看看他,看看他现在怎么样、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然而看到了之后,珍儿心里便酸楚难过得无以复加。因为东方长灏过得很不好,他的境遇窘迫超乎了珍儿的想象!在这青陇山西麓的山林中蛰伏着他们百余人,这些人都是东方家族忠心耿耿的属下、东方太守遇害,他们大义凛然、义不容辞地救出了东方家惟一的血脉,逃匿到这密林之中。当年他们都是不顾身家性命保护着东方少爷逃出来的,叛逃的罪名加身,以至于妻离子散。如今他们终日躲在这山林之中,靠狩猎为生。既要防范官府的缉拿、又要小心匈奴、东岭人的掳掠,日子艰难而清苦。 这不见天日的日子究竟要过多久呢?其实,在他们所有人的心中,都期盼着朝廷的恩泽、希望当朝能够查明东方太守乃是遭受冤屈、能够为东方家平冤昭雪、还东方家一个清白。而他们也就能获得赦免、重回家园与妻子团聚。然而五年了,他们逃进深山五年了,穷苦困顿、沦落潦倒,却始终盼不到天恩。失望、无奈、不平、愤怒、仇恨越积越深! 而东方长灏呢?珍儿努力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灏哥哥的影子。灏哥哥与她共骑通体漆黑的西域战马〃雷霆〃在皇家园林里奔驰狩猎、灏哥哥带她到月西楼品尝只有皇族贵胄才能吃到的美味八珍、灏哥哥与她同游羡鸳湖赏湖光山色……天!珍儿忽然心痛如裂,那不是灏哥哥,那是珏!那是珏!那是珏! 伫立在翠晓崖上,望着起伏的山峦,此时旭日东升,珍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忆不起东方长灏的影子,她想起来的都是和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泪水滑下脸庞,珍儿对自己说,珍儿不后悔、不后悔,即使岁月能回头,她仍会手刃镇远王,她仍会射杀季福璇。只是为什么心会痛,一直痛,痛彻心扉、痛入骨髓! 〃甄姑娘,原来你在此,我一直在找你!〃身后传来了东方长灏寂寥的声音。 珍儿赶快拭去了眼泪,回身微笑道:〃东方公子。〃 东方长灏迈步上前,审视着珍儿:〃你哭了?是思念家人了么?〃 这是关心的话,可为什么语调冰冷?珍儿抬头怔怔地看着东方长灏,他魁伟挺拔、目光冷峻、神情肃杀!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灏哥哥了,在他的眼中,再也找不到半点柔情。从何时起,灏哥哥的心竟如磐石般冷硬!她来此将尽两月了,从来没有见东方长灏笑过!是她害了灏哥哥么?如果灏哥哥不与她定亲,东方家就不会遭此大难。她是罪魁祸首啊,她难以排解心中的愧疚,她该如何偿还? 珍儿没有回答长灏的问题,许久缓缓开口道:〃东方公子,你找我有事么?〃 东方长灏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她的脸苍白如纸,眸中泪光晶莹,永远有淡淡的忧愁蕴含其中,分外惹人怜爱。东方长灏箭步上前,伸出一双有力的臂膀将珍儿揽入怀中,明显地感觉到女子的颤抖无助。但珍儿并没有挣扎,她忽然感到,冥冥之中命运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她挣不脱,再也无力挣脱了。 东方长灏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要你做我的女人,我们今晚就成礼!〃珍儿身体一僵,半晌没有说话。 珍儿心里明白,东方长灏不是来求婚,只是来宣告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必须做他的女人,不能拒绝、别无选择。珍儿心中明白,到了此时此地,她已无路可退! … 第十章  允诺 珍儿心中明白她已无路可退。其实她刚刚来到此地时,就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这里的男人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令她全身不自在。她讨厌他们的目光,但这种打量无处不在。珍儿已经不是不懂世事的小女孩了,她很快就明白这种打量意味着什么! 在这寂寥的森林中,这百十人艰难度日!当年除了东方府中的护卫冷彪、冷夜兄弟携了妻子出来,这里全都是正值壮年的单身男人。他们看她的眼神最初还有些遮掩、但后来就越来越袒露、越来越大胆。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小心应对。到了后来,天一擦黑,珍儿甚至不敢走出自己的帐篷。而在夜里,她根本睡不安稳,只要有一点响动,她都会跳起来,瞪着大眼直到天明。再后来,她索性颠倒了昼夜,白天歇息,夜晚躲在僻静处习武。只是她也担忧,她来此什么也不做,这些人是否愿意收留一个闲人吃饭!好在东方长好待她很是优厚,而其他人对东方少主也十分敬畏。 珍儿曾问过冷彪:〃东方公子没有妻室么?〃 冷彪冷言冷语地回道:〃哼,要不是因为少爷自幼定下了江南仲家的姑娘,东方家何至于此!〃 珍儿心中苦涩,强自镇静道:〃那东方公子是不是很怨恨他的未婚妻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也曾问过少爷蝶儿小姐的事,少爷闭口不答,且再也不许我们提起蝶儿的名字!你说这是不是恨?〃 珍儿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呢?也许,东方长灏是怨她的,她害了他一家、害了他的前程、害了他的一声。她知道他有多想建功立业、显耀门庭,而如今这一切似乎都不可能了,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她没有告诉他,她就是蝶儿,想必是对的。否则,东方长灏会以怎样的心情对待她呢?而他始终没有认出她来。真的是因为她变了吗?还是因为他早就忘了她呢? 这时东方长灏清冷的声音传到她的耳际:〃甄姑娘,如果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你的,但你必须在我属下之中选一个人做你的丈夫。你要知道,这里少见女人,我的属下已经有些失态了,日子久了,恐怕对你不是好事。〃 珍儿抬头看着东方长灏,无比坚决地道:〃我愿意做你的妻子。〃 我愿意补偿你,用我的一生! 东方长灏神情平静,点头道:〃今天我们要迁到另一处山林,回去收拾吧!〃说着他松开了珍儿,吹了声口哨,他的枣红战马小跑过来。珍儿唤了声:〃追风!〃白马翩然而至。两人飞身上马,向营地的方向行去 路上,东方长灏凝神思索、沉默不语。珍儿看了看他小心地开口道:〃东方公子,我有一事相商。〃 〃什么?〃东方长灏不以为意的问道。 〃我们的婚事能不能等到两个月后再办?〃珍儿侧头看着长灏。 〃哦?〃男子淡淡地道,〃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 〃不、不是的!两月后我就及笄了,我想那时候成礼也许、也许……〃珍儿的话忽然哽住。 谁说她忘了灏哥哥?谁说她不记得他了?灏哥哥说过:〃等你及笄之年,我一定着大红花轿来迎娶你!〃 〃怎么,你还没有及笄吗?你的身量倒是不矮。〃忽地东方长灏一愣,喃喃道〃你也是五月及笄吗?〃 〃是,到了五月,我就十五岁了。〃珍儿亦是喃喃地道。 碧浪亭上的多情少年已恍若隔世。他们都变了,弃了情、变了心,纵然相见也未能相认!唯心中有一块禁地,走不出、进不去,只可独自嗟叹。 〃你很像我少年时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东方长灏忽然无限怅惘地说道。 〃啊?〃珍儿心头一震,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她现在哪里?〃 男子目光幽冷,声音如冰:〃不知道,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也许如你我一样漂泊异乡,也许没入官府为奴为妓。〃 珍儿半晌不能成语,终于颤着声问道:〃那你不想找她了吗?〃 〃呵呵。〃东方长灏发出一串落寞的笑声,〃找她?我如今这种落魄的样子还配的上她么?〃 珍儿轻勒马首,让东方在前,她尾随在后,泪水不可抑止地奔涌,她不想让东方长灏看见。灏哥哥没有忘了她!灏哥哥,对不起,是珍儿害了你,是珍儿配不上你!珍儿用一生来补偿你!可好?可好!拭干眼泪,珍儿打马跟上,她心意已决,她将一辈子陪伴在长灏身边,不离不弃! 进营地时,长灏伸出有力的臂膀将珍儿抱过马来。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抱着这个女子回来,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女子是属于他的。当天他们迁到另一处密林,他向属下宣布两月后将和甄姑娘成婚。众人艳羡、却都承认东方少爷与甄姑娘的确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自此,众人再看珍儿,都带着敬畏的神情,珍儿心里踏实了许多。长灏对她很好、礼貌周全、悉心照顾。白天他带她在山林中穿梭,夜晚他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帐中,只为照顾她,从没有越矩。珍儿心中感激,他们有时也随意地谈天说地。珍儿知道了,对蝶儿,长灏始终割舍不下,他心中有一块禁地,他不走出来,别人也进不去。珍儿叹息着,她不再是蝶儿了,她也走不进长灏的心里了。 长灏对珍儿的本领很赞叹,自宣布他们即将成婚以来,他总是把她带在身边,走到哪都让珍儿跟着。最初,珍儿只以为是在山林中随便走走、寻找猎物。可是后来,她发现长灏似乎在寻找什么。 〃长灏,你为何要走得这样远,此处离我们的营地有百里了吧?〃珍儿疑惑地看着四周,这里地势陡峭、山石狰狞、树木蔽日、不见路径。 〃无妨,我识得路,你不用担心。〃长灏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脸孔。 〃长灏,我发现你每日在山林中穿梭,从不走重复的道路,似乎是在找什么。我说的对么?〃 〃你很聪明。我也不想瞒你。你可知世代居于此地的东岭人么?〃 〃哦,我曾听说过。东胡人分为三支,西支亲近匈奴人世代与汉人不和;而东支正好相反,与汉人和睦融洽、受汉人熏陶,生活习性接近汉人;还有一支,据说已消失了。〃珍儿不解地看着长灏,〃难道你要找的就是隐没在青陇山中的东岭南支一派?〃 〃不错!甄姑娘,你冰雪聪明,一说就中。我在这青陇山中兜兜转转五年有余,为的就是寻找麒麟王所率的东岭南支!〃 〃哦?〃珍儿水波流转、明眸盯着东方,等着他解释。 东方长灏笑了笑,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子,他在她身上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自从她来到他身边,他心中某处竟重又变得柔软。他跳下马来,回身把珍儿抱了下来,走到一棵两人合围那么粗的大树旁坐下,仍将珍儿抱在怀中,接着说道: 〃百年前麒麟王所率的东岭南支有数十万人之众。据说麒麟王并非东岭人、而是汉人,而他的部下也是集合汉人、东岭、林胡、河羯、西氐等各族族众。当年匈奴单于百万大军来犯,他率部联合汉、胡各族人抗击、向西驱逐匈奴,致使青陇山东西千里再不见匈奴人的影子,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及他的部下隐没在青陇山中不复出现,竟成了百年之谜。即便如此,那场大战之后,匈奴五十年不敢来犯,青陇山一带得了五十年的安宁。〃 〃那么长灏,百年前传说中的英雄,你又寻他做什么?〃 闻言,东方长灏双目灼灼、光芒四射:〃他不是传说,而是真有其人!我父尚在世时,我曾翻阅了大量典籍,苍陵城史料中更是对他推崇备至!而苍陵城七十岁的老城主曾亲口对我说,他的父亲曾与麒麟王共抗匈奴,为生死弟兄!他还对我言道:麒麟王隐没在青陇山后,曾有儿歌流传了几十年,说得是谁能找到青陇山的麒麟殿,谁就能称王,就能率领麒麟王座前大军、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可,那仅仅是儿歌所言啊。〃 〃不,我相信那是真的!我一定会找到麒麟殿!我一定会称王的!〃 珍儿愣住了,她轻轻抽离了东方的怀抱,诧异地看着他:〃长灏,你称王做什么?〃 〃做什么?报仇!雪恨!称霸北疆、挥师中原,杀了那些乱臣贼子,给我东方家、仲家血洗冤屈,讨回清白!〃 珍儿愣愣地看着他,他原来没有忘!他原来一直都记着!灏哥哥!灏哥哥!灏哥哥! 可是,可是……忽然珍儿打了个寒战:〃长灏,你挥师中原岂不要血流成河、枉死许多无辜!〃 东方长灏目光坚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历朝开国谁不是血流成河!〃 〃可是,可是……〃 东方长灏声音冷硬,断然道:〃没有可是!甄姑娘,这个世上我已没有亲人,我把你看做我最亲近的人,我才会对你实言相告。而且你武功高超、聪明绝顶,可做我的臂膀,在我的身边辅佐我成大事!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无论现在还是以后!〃 珍儿明白,东方长灏已不是那个碧浪亭上的儒雅少年。他变了,也许,变得连他也不认识自己了。 珍儿幽幽叹了口气:〃长灏,如果你永远都找不到麒麟殿又当如何呢?〃 东方长灏身体一僵,决然道:〃那我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甄姑娘,你会嫌弃我落魄潦倒、配不上你么?〃 珍儿的柔荑小手轻抚东方长灏刚毅的面庞,轻柔出声:〃不会的,不会的,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也不离开你!〃 东方长灏心情激荡,紧紧地拥住了珍儿。 再过一月珍儿就及笄了,她也将嫁做人妇。她告诉自己,再不要去想珏、忘了吧,忘了珏,忘了过去的一切!东方长灏以为她是汝南甄家的后人,那她就当自己是汝南甄家的后人好了。岁月就将如此在山间密林中穿梭,她的一生也将伴着东方长灏、伴着重峦叠嶂、伴着溪水幽林、伴着飞鸟走兽匆匆而过吧。 别的她都不想了,不想了,想也是没有用的! 冥冥中的安排,早已注定,谁能撼动呢! ****** 明日使用自动存稿功能,设置为18:00更新,以前没用过,不知好不好使。(*^__^*) … 第十一章  三年 元昊帝国炎武三十九年八月,江南九阳郡名扬城发生了一件震动全郡的大事!那就是威名赫赫、军功卓著的当朝五皇子霁王珏亲临名扬城,颁了一道洗雪当地望族仲、闵两家沉冤的诏书。诏书一下,天地动容,仲、闵两家的门生弟子百余人跪于霁亲王的行辕之前感激涕零、嚎啕痛哭!十几里外都能听见震天的哭喊之声!夏珏烦躁,遣了铁卫劝散了众人。 仲、闵两家沉冤昭雪,轰动当世。而霁亲王珏更是亲临九阳郡郡守府衙、督办善后诸事。他更是派了亲信查访两家后人,以期仲、闵两家宗祠不绝。查访的结果令人嗟叹,镇远王的狠戾令人瞠目啊。八年前的惨案竟险些使仲氏在九阳郡绝灭!幸得皇天护佑,仲厚梓的二公子仲瑞麟得忠心耿耿的仆人相救,竟奇迹般地保全下来。原来当日仲家满门抄斩时,仲家二管事顾中,竟以自己年刚十岁的儿子替下了仲家的二公子。如今查明仲瑞麟以官奴身份发往南边戍疆。于是,夏珏着得力人手往南疆接仲瑞麟回乡! 与此同时,朝廷的钦差当朝御史洪大人也在北地朔阳郡郡治苍陵城宣读了宇泰皇的诏书,诏书称前任太守东方鸿宜勤勉治郡、从无懈怠,操守可嘉,忠心可鉴,因遭人陷害,含冤身死。圣皇圣明,天恩浩荡,为其洗雪冤屈、还其清白名声。着现任朔阳郡太守访其后人、加以抚恤。另赦免当日劫牢反狱一干人等,允其返家,发放路费。朔阳郡大小官吏面面相觑,随后俯伏叩首,皆道:〃吾皇万岁、天恩浩荡!〃 现任太守卢英立即派人出关寻找东方家的后人,然而青陇山中惟见白云悠悠,却再也找不到东方长灏的身影! 夏珏立于名扬城行辕的凌云阁上,望着远方苍茫的江水,喃喃道:〃珍儿,我尽我所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宗族沉冤得雪,她会回来吗?可即使回来,她也不再是他的珍珠了吧! 绵绵思念,不可断绝!唯有仰天长叹,造化弄人! * 时光荏苒,一忽三年! 滴翠亭上,夏珏凝神伫立。 珍儿走了,将近三年了吧?想想那年她离开时正值大雪节气,那天早上漫天飞雪,她立于紫英院中有多久?竟变成了个雪人!他弹落她一身的雪花、把她抱进屋去,看着她暖和过来才不舍地离开。呵呵,夏珏苦笑,他若是知道她当晚会离开,他绝对不会去早朝、也不会进宫赴什么家宴。他会在紫英院中守着她、一直守着她! 守着她?有用么?守 玉秀珍珠 第 15 部分阅读 守着她?有用么?守得住么?她冰雪聪明,若想离开,他岂能拦得住?即便拦住了,她会快乐么?她心底有一个人,呵呵,东方长灏!他毁了她的弩,就因为他看见了弩臂上刻着一个刺目的灏字。可是弩毁了,心呢?她的心里仍念念不忘啊。相处七年,她还是去找他了,决绝地离去,不给他一丝机会! 〃珍儿,你好啊!你好啊!〃夏珏轻声念着。 将尽三年了,珍儿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如今霁王府中,桃花谢了、杏花绽放,芬芳扑鼻、落英缤纷。夏珏似乎又看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行走在梅园、桃林之中,回首笑着:〃师兄!师兄!〃 他似乎又看见在这滴翠亭上,少女仰着苍白的小脸、睁着烟波弥漫的水眸看着他说:〃珍儿是珏的珍珠!永远是珏的珍珠!〃 呵呵,那是他强迫她说的,是她违心说的话,不算数的。珍儿不是他的珍珠,她是蝶儿,她飞走了,飞到了东方长灏的身边! 珍儿,你不信我,你向我隐瞒了你的身世。如果当初你选择相信我,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会为你做一切事!一切!一切! 可惜!可惜! 她怎么可能信他呢!他要娶别人为妻啊。而且这个别人还是她的仇人。彻骨的仇恨啊!令她小小年纪竟手刃仇敌。珍儿,你若信我,我怎会令你的手沾上肮脏的血啊,我会为你去做,做一切事! 呵呵,只是你不信我,你从不信我。我只想知道,当你说珍儿是珏的珍珠时,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珍儿,你可知我们马上就要重逢了?到时候,你我是不是仇敌?是不是! 〃五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夏瑛远远地就看见夏珏傲立在滴翠亭上,天神一般挺拔俊逸。只可惜,天神也思凡啊!所以天神也寂寥啊!但夏瑛也不敢再提〃珍儿〃两个字,三年了,真的,他夏瑛再没有在他的五哥面前说出过这两个字。可背地里,他的牙根都要咬碎了,哼,珍儿!珍儿!你等着,你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喝了你的血、吃了你的肉!唉!唉!可惜五哥不许,不然他早就办了。唉!唉! 〃阿瑛,正好,我们到翠筱轩中议事吧!〃夏珏淡然一哂,轻甩袍袖,携夏瑛而去。 〃仲达先生,此次匈奴大举入侵,父皇着我五哥与太子同往征讨,是何用意?〃翠筱轩中,还未坐稳,夏瑛便发问道。 〃瑞王聪明过人,想必心中早有计较了!〃仲达谦恭回话。 季芝华眉头紧促,出言道:〃莫不是想让太子和珏儿相互节制?〃 〃相互节制只是其一,父皇并不信任我们这些皇儿,兵权不愿放手啊。如此,难有作为!〃夏瑛冷笑。 夏珏冷冷地道:〃父皇并不需要我们兄弟有什么作为!皇子的声威太高了,龙庭也觉不安稳!然而此次匈奴号称百万雄兵、来势汹汹,云山关戍守的将士伤亡惨重,而父皇到此时才下诏令我与太子出征,他就真不怕边关失守、外虏入侵么?〃 〃我以为圣皇既然此时才调兵遣将,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边关不会失守。因此,想必还会有第三方人马前行!〃 〃哦,师父以为这第三方人马会由谁统领呢?〃 〃既然两路大军已由两位皇子统率,那么这第三路必是圣皇亲信之人且不在皇族之内。而且,想必早已发兵就快到北疆了。〃 〃父皇亲信之人,那么说父皇是不信太子和五哥了!〃夏瑛冷笑连连。 〃倒也不能如此说,圣皇也许只是希望父慈子孝、兄弟和睦吧。〃 〃哈哈,好一个父慈子孝、兄弟和睦,仲达先生你好有趣!〃 〃阿瑛,不可无理!〃 仲达对夏瑛的言谈举止向来不以为意,只是淡笑道:〃如今之计,霁王只需以不变应万变。圣皇下诏,皇子遵从,孝道为先,圣皇当可心安。〃 〃说来说去,还是老子信不过儿子!仲先生明说就得了,啰嗦了半天!〃 仲达闻言微笑不语。 〃阿瑛,我此番出征,你在京城好自为之,不要再捅出什么乱子!〃夏珏沉声嘱咐。 〃五哥多虑了,小弟能捅出什么乱子来?〃夏瑛哈哈笑着,〃像小弟这样今天会会李尚书家的千金、明日约约张御史家的小姐,悠哉乐哉,岂不很好?都如你这般闭门谢客、门可罗雀,恐怕倒有人说我兄弟心机太深,藏而不露了。你说是不是,仲达先生?〃 〃瑞王聪明!〃 仲达从来不曾小瞧瑞王,表面上他是一副皇族贵胄浪荡荒唐的模样,而骨子里夏瑛的心机当真很深呢!两年前,瑞王大婚,娶了右相的千金为正妃。而又在两年之中,连立两名侧妃。而这两名侧妃,个个不可小觑,一位是当朝大将威武将军田继的孙女,一位是兵部尚书丘华的长女。厉害啊!如今朝中瑞王的势力已在几位皇子之上。 而瑞王的聪明就在于,他将锋芒隐藏得很好。平日里寻花问柳、放浪不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惹得宇泰皇三天两头就把他招进宫中大骂一番。如此一来,太子和众位皇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就是这样,夏瑛的羽翼却是越来越硬!夏瑛的聪明不在夏珏之下,而狠戾远远超过夏珏! 仲达有时不免会想,幸好夏珏、夏瑛乃是亲兄弟、且手足情深,否则,夏珏的首要敌人绝不是太子、也不是四皇子,而是这个夏瑛! 〃瑞王,此次霁王离京,我与芝华师妹将同往,京城之事就全仰仗瑞王。瑞王要小心四皇子的动向。〃 〃仲达先生尽管放心,我自会安排妥当!倒是我五哥的安危,还请仲先生挂心!〃言下之意,我五哥若有差池,拿你是问! 仲达一笑道:〃瑞王放心!〃 此时,季芝华忽然发问:〃珏儿,听说昨天朔阳郡来了消息,你一宿未眠,究竟是什么?〃 夏珏哼了一声,心道:是谁多嘴? 〃哦?北地有消息,怎么没听五哥说起?〃夏瑛一双凤目挑起,目光在夏珏脸上游移。 夏珏扫了一眼众人,冷声道:〃东方长灏投了匈奴!〃 〃什么!那珍儿岂不是……〃季芝华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又猛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哈!好个珍儿啊,她也随东方那小子投了匈奴?〃夏瑛忽然打破了禁忌,既然五哥说出了东方长灏的名字,那么就不可能不提及珍儿! 夏珏沉默半晌,眉宇间有怒气升腾,终于他开口道:〃东方长灏被匈奴呼邪单于封为东青王,他亲率匈奴右路大军攻云山关,云山关守将卢成出关迎战,两军混战双方死伤惨重。东方长灏佯装败逃,卢成率部追赶,却中了埋伏。匈奴军中一人暗箭射来,伤了卢成的右肩。幸好左右护卫得力,卢成得以全身退入云山关!〃 仲达怒道:〃那暗箭伤人者可是珍儿?〃 〃是个女子,不知……〃 〃五哥,你还在抱幻想么?你的珍儿恨你,她恐怕是想回来杀你!〃 〃瑛儿,不可胡说!〃季芝华怒斥! 〃哼!那你们说说还会是谁?!〃夏瑛怒吼!这回他真的恼了! 仲达冷冷地道:〃若是珍儿投靠外虏,扰我华夏,我当亲手取了她的性命!〃 夏珏闭目凝神,半晌道:〃不要伤她,找到她,带她回江南家乡吧!〃 〃五哥!你……〃夏瑛怒极,却发作不得,一甩袍袖立起身来,大步流星、一脚踢飞了房门,扬长而去。 竹林中守卫的众侍卫们吓一大跳,面面相觑,这……。只听夏珏沉声叫道:〃铁鹞!〃 〃属下在!〃铁鹞飞身上前,在门外侍立。 夏珏指指大门:〃给我师父把门修好。〃 〃呃……是!〃铁鹞应声而退。 夏珏起身,看向仲达:〃师父,饶珍儿一命,让她回家乡吧!〃 仲达叹道:〃好,就依霁王。〃 夏珏点头径直出了翠筱轩,却往竹林深处走去。 季芝华望着夏珏的背影眸中有泪:〃这个珍儿,好糊涂!她怎能如此,师兄,你说她怎能如此!珏儿为她做的还不够吗?瑛儿都已大婚,王妃也怀有身孕了。可珏儿为了他,皇上赐婚几次推诿!她怎么、怎么投了匈奴!〃 仲达叹息,他何尝不心痛:〃珍儿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可惜我们这么多年来对她寄予厚望,原想把她栽培成霁王的得力肱骨,谁知会有今日!〃 夏珏在竹林中穿梭,这里是他和珍儿舞剑的场所,珍儿喜欢竹林的青葱僻静,常常一人躲到这里来练剑。而他得空便会来找她,珍儿却常常顽皮地躲起来,而后又猛地跳出来,喊着:〃师兄,你来啦?师兄,你看我习剑可有进步?你看我何时能及得上你?师兄!师兄!〃 〃师兄?师兄!〃 耳畔呼声依旧,而再也看不见伊人的影子!夏珏驻足,神情落寞、背影寂寥。也许当初他错了!他不该放了她的自由。早知她会背叛自己的民族、投靠外虏、引狼入室,倒不如将她禁锢在身边,哪怕她恨他,怨他,也在所不惜! 珍儿,你让我失望了,珍儿!珍儿! … 第十二章 北疆 夏珏被父皇召进皇宫。在淑妃生前所居的慧安宫中,宇泰皇端坐在溢彩厅上,夏珏恭敬地侍立在侧。宇泰皇屏退了宫人,注视着眼前这个俊逸挺拔的儿子。叹道: 〃皇儿,你越来越像你的母妃了!坐吧。〃 夏珏应声:〃谢父皇赐座。〃随即在侧首坐正,又欠身道,〃不知父皇此次唤儿臣前来有何吩咐?〃 宇泰皇摇首叹道:〃珏儿,你对为父总是如此恭敬而疏远,是因为你的母妃吗?〃 夏珏闻言惶恐起身顿首道:〃儿臣不敢!〃 〃珏儿,今日为父唤你来,只想叙叙家常,我们先把君臣之礼放在一边,你不用拘泥礼数。〃 〃儿臣遵命!〃 〃唉,其实你心里还是怨恨为父的,对不对?因为为父没有保护好你的母亲!〃宇泰皇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伤感、一丝悲戚。 〃父皇,母妃去世,儿臣心中伤感自是难免。但儿臣如何会怨恨父皇呢?父皇是儿臣的天、儿臣的父、儿臣能有今日的一切都是父皇所赐。儿臣感激不尽,岂有怨恨之理。儿臣惶恐!〃夏珏温润开口、言辞切切。 宇泰皇看着眼前这个儿子,他的样貌果然与淑妃如出一辙。只是淑妃性情温婉柔顺、谦恭和善,而这个儿子却性子清冷、孤僻淡漠。他仔细看着夏珏,想把他看清、看透,可惜夏珏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天上的流云,终将倏而远逝一般。 宇泰皇长长叹息一声:〃起来吧,我说了,不必拘泥礼数!珏儿,此番出征北疆,一切多加小心。为父是真的挂心!〃 〃父皇待儿臣的恩情,儿臣铭记不忘,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父皇也当保重龙体才是。〃 〃好!好!好!如此为父就放心了。这里是兵符及诏书,你拿去吧。此去要好好扶持太子、助他一臂之力。〃 〃儿臣遵旨。〃 〃珏儿,待你北征回来,为父将为你赐婚。你为福郡主耽误了三年青春,不可再误了。你可知瑛儿的正妃、侧妃都有身孕了?望你也能早日给为父添个皇孙,如此你母妃地下有知也定当欢喜!〃 夏珏闻言身体骤然一僵,但随即躬身道:〃儿臣遵旨、儿臣谢父皇恩典。〃 宇泰皇微微颔首:〃你去吧。〃 〃是。〃夏珏叩首而退。沿着宫苑的甬道而行,夏珏嘴角浮上一丝冷笑,却又倏忽不见。父皇果真父子情深啊!他又岂能辜负了他老人家一片情意。赐婚?赐就赐吧!珍儿已失,他又何必再忤逆圣意呢! 兵符在手,夏珏点西路大军十万人马出征,即刻上路,丝毫不敢懈怠。一路上,八大铁衣侍卫率三千王府铁卫身后随行。 当大军经过鹿水河畔时,夏珏勒马凝望。八大侍卫对望一眼,心中都明白,咱们王还是没有忘啊。虽然近三年来,谁也不敢再提珍儿的名字,但他们都知道,霁王从不曾忘了她!王亲赴江南坐镇名扬城是为了她、仲家沉冤昭雪是为了她、还东方家清白是为了她、推诿婚事孤独徘徊也是为了她。最初,他们八兄弟并不觉得珍儿有多么错,血海深仇放在他们谁的身上,能置之不理啊!但后来,他们越来越觉得珍儿错了,大错特错,她实实在在辜负了他们的王。他们王那可是一片真情啊。 可惜!可叹!一切晚矣!箭已射出,再也收不回来了。 伫立在鹿水河畔,此时乃是暖暖夏日,河水融融,波光粼粼,芦荻茂盛,随风轻扬,水鸟翩飞,美不胜收。而夏珏却无心赏此美景,凝望着前方,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团小小的、白色的、有如小兽的身影,缓缓而来。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团小兽扯下斗篷、傲视天空的画面。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个小人儿立在万马军前…… 她眉清目秀,宛若冰雕玉琢;肤如凝脂、仿佛弹指可破;眸光璀璨,宛如星辰;手如柔荑,却紧紧握着一只小小的弩弓。她肃立军前,持弓相对,神色傲然,泪光晶莹! 夏珏不禁沉声道:〃珍儿!〃 众侍卫心中一凛,忘不了啊,谁能忘! 夏珏忽然冷声喝问:〃珍儿,我们就要见面了,真会像你说得那样,你活、我死,你死、我活,誓不两立、不共戴天么?〃可是,谁能回答! 八大侍卫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是霁王的心腹,已知东方长灏投了匈奴。唉,此行必会见着珍儿,那时候真要拔刀相向吗?真要如此吗? 忽听霁王冷喝一声:〃开拔!〃 〃是!〃八大侍卫齐齐应声,传令下去,大军整饬而行! 队伍日夜兼程,不日到达苍陵城下。朔阳郡太守卢英率郡中大小官吏出城迎接,大军浩浩荡荡进驻苍陵城北营。而夏珏立即在郡守的陪同下查看城防部署、了解军需防务!之后,夏珏又不辞劳顿、飞奔云山关巡视。不出三日,夏珏将这苍陵城里里外外的防御守备、军需部署了然于胸。 这日在霁王行辕大堂上,霁王与卢太守一应文官武将领共同商讨军务大事。卢太守也是武将出身,性情豪爽、颇为率直。他虽曾听说过夏珏的本事,但见夏珏如此年轻,不免心中有轻视之意。然而夏珏一到城中,首先推却了郡中官吏接风的酒宴,接着又不辞劳顿、视察防务、奔赴云山关巡视驻防情况,所作所为,实在不能不令卢太守刮目相看。 到了苍陵城后,夏珏日日在军中察看防务,心中已有计较。他扫视了在座众人一眼,沉声问道:〃卢太守,匈奴大军的驻扎之地、首领名姓、军马数目、辎重粮草一干事宜,你们可探明了?〃 卢英微微欠身、响亮应答:〃禀霁王,匈奴号称百万雄兵,但实际上应为四十万之众。他们分左、中、右三路大军来袭。中路大军二十万人马由呼邪单于亲自统帅,驻扎在青陇山西部百里处的乌尔城。左路大军十万人马由呼邪单于之子左贤王率领,驻扎在六梁城。而右路大军十万人马是由……〃话说到此,卢太守忽然话音顿了顿,随即又接着道,〃是由汉人东方长灏所率,驻扎在云山关东百里处的磨莜城。前些日子,云山关守将与他交锋,吃了大亏!〃 夏珏眉头一蹙,沉声说道:〃哦,这个本王已有所耳闻。本王听说东方长灏乃是前任太守之子,但不知他为何背叛自己的家国、背上身败名裂的罪名投靠匈奴?〃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作答。终于内中一人长叹一声,众目看时,却是七十八岁高龄、原苍陵城老城主贺西翎。只见他须发皆白,却目光矍铄,略一欠身道:〃霁王有所不知,东方太守在任之时,廉洁公正、爱民如子,治郡有方!他对此地胡、汉各族皆一视同仁、开放边界市集与胡人商贸往来、公平交易,深得百姓爱戴!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哪知在九年前,朝廷突然派来了钦差大臣,手持圣旨,称东方太守与江南叛逆仲氏有染、即刻将东方太守一家下狱!〃 说到此时,老城主又不免叹息:〃东方太守也是将门之后,秉性刚直、不堪羞辱,竟于狱中绝食、三日而亡。东方夫人闻听夫君身死,竟也自悬三尺白绫追随而去。而当时的钦差大人不但不予查明真相,竟还欲置太守之独子长灏于死地。当时苍陵城中群情激奋,东方太守的家将及守城将士百余人冒死劫牢反狱救出东方长灏,逃出云山关,藏匿在青陇山的密林之中!〃 夏珏闻言,思索片刻道:〃一年之前,朝廷平反冤狱,已还东方太守清白,并下诏抚恤太守后人、赦免一干众人,据本王所知,当时曾着卢太守查访东方长灏的下落,却为何办事不利?!〃夏珏言语之中带着怒意,此时正当盛夏、众人却只觉脊背发凉! 卢英闻言一惊,暗忖怎么霁王似乎有兴师问罪之意!他和东方家是何关系?想到此,他忙道:〃霁王,圣旨下达当日,臣便派得力人手出关寻访东方长灏。然而遍查青陇山南麓与西麓山林,却始终未见东方长灏的影子。三月未果而严冬已至,我的人马也只能悻悻而回。直到两月前,匈奴扰边,东方长灏竟为右路兵马元帅,我们才知道他投了匈奴!听说呼邪单于还封他为东青王!〃 夏珏点头道:〃原来如此!〃 此时苍陵城太尉李炫接口道:〃唉,谁知这东方长灏功夫了得,云山关前连伤我几员守将。若非风闻东岭忠献王兵马即将前来,他退守磨莜城,否则云山关险矣!〃 夏珏闻言冷冷地道:〃呼邪单于镇守乌尔城,想必是为左、右大军作为策应。而六梁城的左路军必是觊觎我南部的环城。如他们攻陷云海关,绕道伏狼山便直逼环城之下,环城若失守,我后方受敌,苍陵城难保。至于东方长灏,他在磨莜城驻守,一来方便进攻云山关,二来隔断了我们与岩城忠献王的联系。呼邪单于若亲来进攻云山关,他既可出兵相助,又可防范忠献王的兵马,可谓一举两得!〃 卢太守闻言吃了一惊,暗道,我真真小瞧了这霁亲王,想不到他对此地如此熟悉,所言句句中的!当即躬身道:〃霁王所言极是。还请霁王赐教?〃 夏珏淡然一笑,这个卢太守五十上下、武将出身,也曾身经百战,一开始夏珏就看出他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夏珏并不介意,大敌当前和为贵,更何况他夏珏不需要别人高看他,他本就站在山巅,俯视着苍茫大地,燕雀又岂知鸿鹄之志! 〃赐教怎敢当。不过云山关乃是我苍陵城的门户,云山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而我苍陵城百年老城,城垣低矮且年久失修,不堪重击。云山关在,苍陵城在。当务之急是调配兵马辎重加强云山关的戍守,并加高加固我苍陵城外城垣。同时与太子的东路大军相策应,想必此时东路军已到云兽关了!〃 卢英慨然道:〃霁王所言极是!臣即刻着手安排!〃 夏珏淡淡一笑:〃此外,云海关的增兵想必早就到了,不知统帅是谁?〃 〃霁王真是料事如神,云海关增兵已于半月之前到达。统帅为安夷将军佟筹。佟将军五万兵马气势如虹,一到云海关,便牵制住匈奴左贤王的兵力,使之无法与东方长灏互为策应。使云山关压力顿减!〃 夏珏举杯遥祝上京方向道:〃那是父皇圣明!〃 众人忙呼应道:〃圣皇圣明!〃 〃如今几路大军均已到达边关。云海、云山、云兽三关一脉相通,互为攻守,匈奴兵马再厉,能奈我何?〃夏珏凛然道,忽又话锋一转,〃卢太守,我听说东方长灏军中有一员女将,箭射我守关大将,可知是什么人么?〃 此言一出,在座将领怒火沸腾,李太尉怒道:〃回霁王,当时卢将军率部追袭东方长灏,中了匈奴人的埋伏,匈奴军中一白马白裘女将张弩射来一箭,卢将军不防、躲闪不及遭了暗算!〃 〃白裘白马?〃夏珏眯起星目,除了珍儿还会有谁!而他身后侍立的铁衣侍卫个个心中叹息,看来此番真要和珍儿拔刀相向了! 〃是啊!白裘白马,是个女子!〃有人怒道。 〃可看清她的样貌、探明她的名姓?〃夏珏冷声问道。 李太尉心中不解,为何霁王对一女子如此关心,却仍立刻答道:〃卢将军受伤,幸得左右校尉护卫,得以安全退入云山关中,我等尚未探出这名女子身份。〃 〃哦。〃自嘲的笑容在夏珏脸上一闪而过,〃卢将军受伤,本王理应去探望,只因这几日公务烦忙耽搁了,明日就请太守陪同本王前去探视如何?〃 〃霁王恩典,卢英替卢成谢过!〃卢太守起身施礼。 夏珏一愣,旁边马上有人道:〃霁王有所不知,卢将军乃是太守堂弟。〃 〃原来如此,卢太守真是满门忠烈啊!〃 〃霁王过奖了。〃 霁王淡淡一笑,又道:〃这个东方长灏,我倒是很想会会他!〃 〃霁王,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此时老城主贺西翎忽然开口道。 〃老先生有话请讲。〃夏珏温润出声。 〃东方长灏做出此大逆不道之事,本当诛之。只是东方太守乃忠良之士,遭受陷害惨死狱中,他膝下只此一子,若身死,东方家便绝后了。可否请霁王格外容情,饶他一命呢?〃贺西翎言辞切切,他当初与东方太守相交甚深,视东方长灏如己出。这个孩子一时糊涂,总该给他的机会呀。唉! 夏珏眼神冰冷,淡然道:〃只要他良知未泯、及早回头,本王可以法外开恩,饶他不死!〃 〃霁王贤明!〃 饶么?怎么饶?两军对决、冲锋陷阵、死生难料,如何开恩?唉,霁王身后的几大侍卫齐齐皱眉。 … 第十三章  兄弟 夏珏自抵达苍陵城后,整日视察防务、加固城墙、操练军马、探视伤兵,一刻不闲。而匈奴兵马始终按兵不动,未有动作。敌不动、我不动,夏珏沉稳自持,却已派出七路斥候打探敌方消息。 这日,他正与卢太守在郡衙中商讨北城加高之事,却有参将来报:〃禀霁王、太守,朝廷派了监军押运粮草现已到了南城外,请太守出城迎接。〃 卢太守一愣,尚未作答。夏珏哂笑道:〃好大的架子!监军是何许人?〃难道父皇不信任他,有了太子还不够,还要派人来牵制他么? 参将禀道:〃监军乃是当朝九皇子瑞亲王!〃 夏珏闻言,蓦地起身,怒道:〃什么?胡闹!〃 卢太守也是一愣,他当然知道这瑞王爷乃是宇泰帝最小的皇子,更是霁王的亲弟弟。宇泰帝派他来做监军,实在奇怪!可霁王也不该发怒啊? 当下众人一起出城迎接瑞王。夏瑛见了夏珏喜逐颜开,而夏珏满脸的怒意,自始至终没有给他好脸色。卢太守想要设宴为瑞王接风,夏瑛还未开口,夏珏就面色阴沉地道:〃大敌当前,吃什么酒宴!〃 卢太守对夏珏的脾气已有所了解,并不以为意,也不再开口。夏瑛嘻嘻笑道:〃五哥,我押运粮草,日夜兼程,赶来助你。见到你满心欢喜,怎么你冷言冷语、似不开心,是何道理?连个酒席都舍不得给你亲弟弟吃,小气!〃 夏珏一甩袍袖,不去理会夏瑛的浪荡言辞。一旁的大小官吏却心中称奇,怎么这两个亲兄弟的脾气秉性如此迥异?不过夏珏不喜,自然无人再提设宴一事,夏瑛也只嬉笑地跟在哥哥身边,再无其他说辞。 卢太守又道:〃不知瑞王驾到,事先未有准备行馆,还请瑞王恕罪。下官立刻着人去办。〃 〃不必,本王行辕足够宽敞,阿瑛与我同住就好。〃夏珏一句话,又省去了太守的诸多不便,众人心中欢喜,夏瑛倒也不甚在意。 等到晚上,回了行辕,夏珏携夏瑛到了书房便怒斥道:〃阿瑛,你来凑什么热闹?〃 夏瑛早就料到夏珏会动怒,却不以为意,他嘻嘻哈哈道:〃咦?五哥,我怎么是凑热闹?你走后,我可是心心念念想着你,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因此才苦苦哀求父皇,讨了个监军的差事,还给你押运来五万石粮草。五哥,你不领情,是何道理?〃 〃阿瑛!此处战事一触即发,你不在上京筹划,到这里做甚?〃 〃五哥放心,京城之中有右相等人,断不会有事!〃 〃阿瑛!〃夏珏以中指揉着眉心,〃怎么你还不明白?此处是战场,有我一人在就够了,你我兄弟岂可同上沙场?你让母妃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五哥,阿瑛不怕死!〃夏瑛忽然正色道,〃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沙场杀敌,你我并肩,有我为你护佑,谁能伤你?〃 〃这里有师父还有姨母,你还不放心么?〃 夏瑛将他那张俊秀非凡的脸孔贴近夏珏,凝神片刻才道:〃仲达迂腐、姨母心慈,他们加上你都不是珍儿的对手!〃 〃你说什么?〃夏珏一愣,这和珍儿有什么关系? 〃五哥,你走之后,我越想越怕啊。那个珍儿已和东方长灏投了匈奴,足以证明她心中对你已无情意。想想看,她当初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竟能手刃镇远王。你当真以为是她本领了得吗!哼!她凭的是什么,想你也明白!〃 〃阿瑛,不许你……〃夏珏眉头紧蹙,沉声呵斥。 〃不许什么?她当初可是自己送上门去,被咱们好色的亲亲舅舅带进了镇远王府!若凭她的武功修为,恐怕再练上十年也不是久经沙场的镇远王的对手。可是她轻而易举杀了镇远王全家!她真是好手段啊!她若将这手段用到你身上,会怎样?〃夏瑛忽然厉声喝问。 〃她不会!〃夏珏也怒声回吼。 〃哼!她不投匈奴,我只当她报仇心切、不择手段,因为没有退路,才对你出言不逊、做出些无礼之举!而今她投了外虏,说明她对你没有半点留恋、毫无一丝情意。她恐怕真想挥师南下,颠覆我朝,杀死你我呢!如此,我怎能放心你独自在这里。要知道她诡计多端,而你,用情太深!我怕你当局者迷而不自知。你独自在北疆,我怎放心!〃 〃阿瑛!你对为兄的情意,为兄都明白。但你必须马上回去。太子已在云海关,他很快就会知道你来了此地。他若心生歹念,此时正是把你我兄弟一并铲除的大好时机!你好糊涂!〃 夏瑛呵呵一笑,俊逸非常:〃五哥,我不糊涂。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你以为自幼小时,你为我挡下的那些冷枪、暗箭,为弟真的一无所知么?我早就立下誓言,五哥在,阿瑛在;五哥若不在,阿瑛也决不独活!五哥,你是赶不走小弟我的。〃 〃胡说!〃夏珏着恼,忽然出手要制住夏瑛。而夏瑛何等聪明,岂会束手就擒,片刻之间两人拆了十余招。而房门外的侍卫听见声响冲了进来,却见两位王爷动手,谁也不敢上前。正在难舍难分之际,只听仲达道:〃霁王、瑞王都请住手。〃 兄弟俩互望一眼,心有灵犀般同时收了招数。夏珏欣慰道:〃阿瑛,好身手!〃 夏瑛嘻嘻一笑,颇为得意:〃我不肯拜仲达为师,你骂了我恁久!如今你看到了,我师承田将军,功夫也不在你之下吧?〃 说着看向仲达:〃仲先生,你来得正好,你再不来,我哥可要手刃亲弟弟喽。〃 仲达微微一笑:〃霁王、瑞王手足情深,令人欣慰。〃 〃哼!〃忽地夏瑛身形一跃快似闪电,到了仲达面前,他直视着仲达的眼睛冷笑道:〃欣慰?仲先生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会对五哥不利?〃 仲达神情不便,但却无比诚恳地说道:〃瑞王对霁王的情意,仲达早就看在眼里。因此仲达也从未担心过。若说仲达真有忧虑,正如瑞王所言,珍儿不可不防。〃 夏珏心中冷如千年寒冰:〃师父,你都听到了?怎么你也如此认为?〃 仲达摇头叹道:〃匈奴凶残狡诈、烧杀劫掠、作恶多端。珍儿出身于礼乐簪缨之族,就应明事理、辩是非。可她却甘愿与豺狼为伍,心智迷失、良知泯灭,因此,我真的怕她会对你不利。〃 夏珏忽地一甩袍袖,断然道:〃珍儿不会!〃 季芝华走上前来,叹道:〃我也希望她不会。但若珍儿当真有害你之心,我决不容她存于天地之间!〃 夏瑛嘻嘻笑道:〃五哥,我也希望珍儿不会。好吧,阿瑛应你,只要珍儿不害你,我也不去找她的麻烦。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五哥!〃 〃珍儿不会!〃说罢,夏珏抽身而出,大步急行,将众人扔在了书房,再不理会。 夏瑛望着夏珏的背影,摇了摇头,知兄莫如弟,他五哥用情之深,天地都会动容,偏偏遇到个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珍儿!哼,夏瑛冷笑一声,他的底线他说得已经很明白了,珍儿,你可不要自寻死路啊!随即他扫了眼众人,冷声道:〃行辕的护卫要做到密不透风,你们要保护好我五哥周全。不得有误!〃 〃是!〃众侍卫齐齐应声、纷纷退下。 夏瑛却又嘻嘻笑道:〃姨母,甥儿好生想念!来来来,我们共饮几杯,聊做慰藉。〃 季芝华此时无比欣慰,她原先一直以为夏瑛顽劣、难以扶持,谁想瑛儿却重情重义,她平日竟小瞧了他。姐姐九泉之下也定当瞑目了吧。想着,不觉眼睛湿润,夏瑛忽然大叫:〃哎呀,这里好大的风,竟迷了姨母的眼,我们快到厅上一叙吧。〃 〃你这小子,油嘴滑舌!〃季芝华笑骂,便和夏瑛、仲达往前厅去了。 而此时夏珏立于行辕后院的石亭上,仰望天空,嗟叹不已。 珍儿,你太令我失望了。你怎能投靠匈奴啊,你怎能做出如此背叛家国民族之事!珍儿!珍儿!珍儿!我会找到你,送你回家乡,令你与亲人团聚!只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 这一天斥候来报,匈奴右路大军五万人马从磨莜城出发,向东往岩城而去。领兵者正是东方长灏!很快,忠献王求援的信函也到了! 行辕中,夏珏思忖着军机,现在夏末初秋正是水草丰美之际。匈奴在此时发兵,军需粮草供给齐备,可谓料想的周全啊。若不能早日将他们击溃,到了秋季,三关之外的大片农田则无法收获,只能拱手送与匈奴。如此一来,匈奴冬季的粮草都不愁了。到那时,苍陵城则艰难了。而此时东方长灏率兵往岩城而去,必是为了铲除东岭北支忠献王之部,以除后顾之忧。 夏珏微微冷笑,东方长灏难道不知云山关已换了主帅?他难道以为本王只会缩在云山关中坐视他胡为? 〃五哥,你有何计较?〃夏瑛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兵分两路,一路由我亲帅,去抄东方长灏的后路、接应忠献王之部;一路由郎中令李义将军率领发兵磨莜城,牵制城内的兵力使之不能支援东方长灏,若能攻下最好!〃 〃如此甚好,小弟愿跟随在哥哥身边,去会会东方长灏!我对他好奇的很呢!〃 夏珏紧蹙眉头:〃阿瑛!你与卢太守共同留守云山关!〃 夏瑛笑脸相迎:〃嘻嘻,五哥,你若不带着小弟,小弟我只好孤身上路,路途危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阿瑛!〃 〃小弟保证把那东方长灏留给你、不去动他,小弟也不去招惹珍儿,如何?五哥!〃哼,只要珍儿不来招惹咱们! … 第十四章  噩耗 夏珏亲率八千轻骑出了云山关向东奔袭而去。 夏珏思忖,东方长灏善于用兵,从他诱使卢将军中了埋伏便可知晓。他往东攻打岩城,不可能不防备云山关会派援兵。于是在出关前夏珏便密嘱郎中令李义将军率三万精兵直取磨莜城、路途之中要小心防范东方长灏设伏。而夏珏绕开磨莜城,取道青陇山南麓向岩城而去。 八千轻骑沿青陇山南麓奔驰,夏珏料定此时东方长灏应该已经和忠献王之部短兵相接了。他取胜的根本不在兵多,而在速度!只要他尽快率部赶到战场,冲入匈奴后阵,敌必慌、慌则乱。那他就已经胜了。 果然,厉河西岸,忠献王独孤烈率东岭北支战士背水而战!独孤烈策马立于高坡之上,注视着前方混战在一起的万千士兵。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在那万军丛中,有一红一青两个人影正在交锋,那紫红大马上的红衣男子正是他的儿子独孤骄,而另一匹战马上的青色战袍的男子则是东方长灏!独孤烈膝下本有五子,怎奈三个儿子早在当年东岭西支偷袭时便遇害了,如今只有长子独孤骄和幼子独孤豪了。远望着前方交错的战马、挥舞的战刀,老王爷一时流露出担忧之色,但随即释然。他独孤烈家族世代英豪,岂会贪生怕死! 放眼观望,独孤烈了然,匈奴军来势汹汹、恐早有预谋,不破岩城誓不罢休!此战从旭日东升到现在已足足四个时辰,双方死伤参半。然而匈奴兵马甚众,若无援军,恐怕他的战士快支撑不住了。独孤烈回身看了看自己左右的两千亲随卫队,随即抽出了战刀,向前一指:〃冲!〃便一马当先冲了上去。那些东岭战士紧随着老王爷杀进敌阵! 此时已是尸陈遍野,清澈的厉河已被染成了红色,与天边的彤云连成了一片,肃杀悲壮!独孤烈向着独孤骄的方向冲杀,即使死,他们父子也要死在一起!战斗就快结束了,匈奴的士兵已经看到了胜利,而东岭战士犹做最后一搏!最后一滴血没有流干,他们便绝不屈服! 忽然一支队伍从西边疾驰而来,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匈奴后营。匈奴前后受敌,阵脚顿时大乱。忠献王此时已杀至独孤骄马后,望向西边,心中大喜,厉声喝道:〃东岭战士抖擞精神,朝廷的援军到了!〃一时间东岭将士士气高涨,而匈奴军果然大乱!此时夏珏已率人马冲进了战场,宝剑高高举起,敌人纷纷落马。 东方长灏与独孤骄鏖战,未分胜负,却忽然听见援兵已到,心中也是一惊。他早知云山关中换了主帅,却没有想到夏珏如此神速!阵脚已乱、军心动摇,东方长灏举剑架住独孤骄的弯刀,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四周。此时东岭战士士气大振,而匈奴人马已被冲散,东方长灏心知此战已无胜算。挡开独孤骄的 玉秀珍珠 第 16 部分阅读 角的余光扫了扫四周。此时东岭战士士气大振,而匈奴人马已被冲散,东方长灏心知此战已无胜算。挡开独孤骄的弯刀,马身相错之际,他忽地以宝剑刺向独孤骄紫红战马的马股!紫红马吃痛,向前冲去,独孤骄出乎意料险些跌下马来。而东方长灏一带马缰,喝声:〃撤!〃便策马向西北飞奔!匈奴兵马紧随其后。 此时夏珏、夏瑛已冲到阵中,八大侍卫前后护卫。夏珏冷眼观望,找寻着敌将的影子。而独孤烈父子此时迎了上来。铁虎护在夏珏身前,小五、小六也围在夏瑛左右,夏瑛看清对方的穿着,高声问道:〃来人可是忠献王?〃 〃正是独孤烈!来者何人啊?〃 〃霁王珏!〃 〃瑞王瑛!〃 战马交汇,众人对望一眼,来不及客套,夏瑛喝问:〃可看见东方长灏了?〃 〃哼,那个卑鄙小人,刺伤我的战马,向西北方向逃了!〃独孤骄怒吼道。 夏珏横眉:〃追!〃便率先杀向前去!霁王的亲随卫队紧随其后。 独孤骄看向父亲道:〃父王留下来清理战场,儿子去追东方那小子!〃随后回身叫道:〃左路军保护父王,右路军随我上!〃 〃我儿小心!〃独孤烈冲着独孤骄的背影大喊,独孤骄哈哈笑着:〃父亲放心!〃 匈奴乃是马上民族,奔袭速度之快,盔甲之精、兵器之厉不能不令人赞叹!夏珏早在几年前就曾与匈奴交战,对匈奴的作战方式非常了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而他此番也为自己的兵士配备了精良的战马、锋利的兵器、青铜战甲以及强弓劲弩! 眼见匈奴兵马溃退,夏珏微微一笑,令铁虎高举令旗,将士会意,立刻弓弩手冲上最前、准备完毕、万箭齐发,瞬间匈奴死伤无数! 〃追!〃元昊大军和东岭战士合兵一处,共同追击! 东方长灏虽然溃退,心中却并未慌乱。他思忖着,援军已至,莫非磨莜城有变?因此他并未原路返回,而是率军向青陇山而去。他也如夏珏一般,打算走南麓甩掉追兵,然后再派斥候探听磨莜城虚实。只是这追兵实在难缠,竟死咬住他不放!此时一白衣女将策马上前,大呼道:〃长灏,队伍散了,我们怎么办?〃 〃蝶儿,不用慌,召唤人马,我们退向青陇山。进了密林,不怕他们追来!〃 〃好!〃两人策马疾驰 夏珏冷冷地注视着前方,他看到了白马追风!忽然夏珏呵呵笑了,好,好,珍儿,我们终于要相见了! 夏瑛瞥了眼夏珏,他也看到了。今天,他定要生擒珍儿,哼!抓住了再说! 铁衣侍卫也看到了,唉,真要拔刀相向了! 东方长灏率部沿着青陇山南麓奔逃,约摸一个时辰的光景,却见前方有人马迎了过来。东方长灏一惊,细看时却是留守磨莜城的将领左安侯呼延谷。 东方长灏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嗨!被元昊朝的一个什么郎中令李义骗出了城,中了埋伏,城也丢了。〃 东方长灏心中恼怒却不便发作,一指青陇山道:〃进密林躲避!〃匈奴军马向密林深处行去! 此时夏珏率部已追至山前,停驻了人马。夏珏看看了地势,此处地处山脚,颇为平坦。但敌军退进了密林,贸然进入恐怕会吃亏。夏珏略一思索,他们紧咬着匈奴的兵马追来,料定东方长好并未走远,恐怕此时正躲在林中布防呢! 夏珏淡淡一笑、气运丹田、温润出声:〃东方长灏,你听仔细了,我乃元昊朝霁亲王珏,今奉宇泰皇圣命前来剿灭匈奴贼寇。今日决战一方,你先输一阵。如今我们停战,你可有胆量到军前来,与本王一叙?〃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一旁的独孤骄暗叹道:好深的内力! 此言一出,夏瑛怒道:〃五哥,你要怎样?〃 〃会会他!〃夏珏淡然一笑,策马上前。 夏瑛急了,就要跟上,而此时有人伸手相拦道:〃有仲达在此,瑞王不必担心!〃夏瑛勒住马缰,瞥了仲达一眼。见仲达策马跟随在夏珏马后,夏瑛心下稍安。 夏珏在离密林前百步处驻马,此时天色已经暗淡,他注视着黑森森的树林。静,寂静无声。 夏珏忽然呵呵笑道:〃怎么,被本王吓破了胆么?连出来一见都不敢么?本王说了如今停战,你出来定不会伤你!〃 林中有人冷笑一声,接着马声嘚嘚,东方长好青袍红马,缓缓而出。只见他眼神幽冷如千年寒冰、威武的立于鞍桥之上,刚毅挺拔、俊逸非凡! 〃霁王珏,请本王来有何事?〃 夏珏冷笑:〃东方长灏,你乃是汉人之后,为何要投靠匈奴、戕害汉人、做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就不怕身败名裂、有辱门庭吗?〃 〃身败名裂、有辱门庭?〃东方长好仰天长啸,〃早在朝廷加害我东方家时,我就已经身败名裂了!你还在此啰嗦什么?〃 〃你难道不知朝廷已经颁下圣旨,为你父昭雪平冤,并赦免了你一干众人劫牢反狱之罪。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东方长灏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俊逸王爷,冷喝道:〃昭雪平冤?可能还我父母的命来!〃 他此言方出,夏珏还未答话,却听见树林中弓弦声响,嗖的一声,箭矢向夏珏扑面而来!夏瑛在后观望大怒,戾喝道:〃卑鄙!〃却见夏珏三尺逐日宝剑在手,用力一挡拨开了箭矢。 仲达怒目注视着树林的方向,喝问:〃什么人?〃 然而无人应答! 夏珏只感到彻骨的冰冷袭上心头,好!好!誓不两立、不共戴天!他冷然道:〃好本事!敢箭射本王,却不敢出来相见吗?〃 只听林中传来清泠的笑声,有人娇喝一声:〃有何不敢?〃但见白衣女子立于马上,白马追风翩然而来! 夏珏仰望苍天,太息一声,竟不忍去看! 却听旁边的仲达诧异出声:〃你这女子是谁?你怎么会骑着追风?〃 夏珏一愣,注目观看,白马已到近前。马上的人儿墨发乌黑披散在身后、杏目含笑、唇丹齿白、面色红润,笑意盈盈地立在东方长灏身边。 夏珏一时之间竟乱了方寸,心中狂喜,不是珍儿!不是珍儿!不是珍儿!她不是珍儿!可是为何她骑着白马追风? 〃你是何人?〃 女子笑道:〃我是呼邪单于之女挛鞮蝶。霁王好本事,竟躲得过我的箭矢。你在这里拉拢我的夫君,我岂能容你胡言乱语!〃 〃你的夫君?〃夏珏一愣,随即看向东方长灏,厉声喝问:〃珍儿呢!珍儿在哪里?〃 东方长灏也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汝南甄家的女公子,甄茱?〃 夏珏与仲达对望一眼,都有些糊涂,什么汝南?什么甄家的女公子? 〃我只问你这马的主人在哪儿?〃 东方长灏略一蹙眉:〃霁王请我出来见面,莫非是为了甄姑娘?〃随即他淡然道,〃约摸三年前甄姑娘落魄流浪至青陇山西麓,我好心收留了她,后来还有意娶她为妻。可是,她不肯随我投奔匈奴,竟还拔剑伤我,后在翠晓崖被我射落跌下山去,早已身死了!〃 〃什么?!〃狂喜之后却是大悲!三年的相思最终却只换来珍儿身死的结局!夏珏只觉嗓中发甜,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仲达大惊:〃霁王!〃 身后的夏瑛大喊:〃五哥!〃打马上前! 而独孤骄一声怒吼:〃东方长灏,还我茱儿的命来!〃便策马直取东方长灏。 东方长灏手握宝剑准备迎战,那挛鞮蝶儿却冷笑一声:〃怎么,霁王骗我们出来却是使诈吗?〃 夏珏剑眉一挑、杀气腾腾,冷然喝道:〃都住手!〃东方长灏握剑护住挛鞮蝶儿,微微冷笑;独孤骄高举弯刀愣了一愣,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夏珏愤恨地看着东方长灏,沉声道:〃东方长灏,本王今日饶你一命,他日相见,你我一决生死,我要你给我的珍儿陪葬!〃 … 第十五章  揣测 〃他日相见,你我一决生死,我要你给我的珍儿陪葬!〃 东方长灏冷笑一声:〃霁王珏,我等着你!〃 夏珏刚刚急火攻心,动了真气,此时只觉手足皆冷,然而再冷也比不上心中的冰冷。看看天色已暗,他吩咐道:〃右护卫队小心断后,回兵云山关。〃铁虎立刻传令下去。 一旁的独孤骄拱手道:〃霁王回关,恕独孤骄不能奉陪,我还要赶回岩城,他日我会随父王同赴苍陵城拜见霁王。〃 夏珏但微颔首,也不作答,正待策马前行,谁知那独孤骄忽地拍马上前,贴近了夏珏。一旁的众人皆是一愣,夏瑛瞋目喝了声:〃大胆!〃手中的宝剑指向独孤骄。 而夏珏虽然诧异,却从容自如,冷眼看着独孤骄。独孤骄无视夏瑛的宝剑,兀自上上下下打量着夏珏,眼神放肆、毫不顾忌。良久,独孤骄竟轻叹了一声,而后冲着夏珏妩媚一笑。看得旁边众人都一闪神,心道这是什么状况?却听独孤骄幽幽开口,声音娇柔难辨男女:〃你……就是珏?〃 〃啊?〃夏珏、夏瑛均是一愣,独孤骄接着嘻嘻笑道:〃茱儿梦中总是喊着&39;珏!珏!&39;我道是谁?原来竟是鼎鼎大名的霁亲王爷。难怪呀,难怪,茱儿要离开你!你给不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也做不了一心人,不能与她白首不相离。那你找她何来?〃 说完独孤骄拨转马头扬长而去,嘴中却哈哈笑道:〃霁亲王不必伤心过度,不管她是你的珍儿,抑或是我的茱儿,都不可能死呢!她那么狡猾的一个人儿,岂是东方长灏一箭就能伤了的。哈哈!哈哈!你我少了一个情敌,岂不更好!〃 铁虎等人目瞪口呆,夏珏、夏瑛对望一眼,同时大喝:〃红衣女子!〃而此时独孤骄已走的远了。 深夜,霁王行辕的花厅上,夏珏、夏瑛、仲达、季芝华分坐两边。 夏珏手抚胸口,那里仍在隐隐作痛。季芝华急道:〃东方长灏真的说他将珍儿射下了山崖?〃 仲达点头:〃不错,他亲口所说,珍儿不肯随他投靠匈奴,还用剑伤他,他将她射下了翠晓崖。〃 〃他说的不是珍儿,是什么汝南甄家的女公子甄茱!〃夏瑛忽地开口道。他当时虽未在近前,但他的耳朵可是一直支愣着呢。夏瑛的内力不输于夏珏,东方长灏字字句句入了他的耳。那个珍儿虽然可恶,等他抓住了她、一定会好好教训一番。不过这个东方长灏更该死,他可要想想怎么弄死他呢! 〃怎么成了汝南甄家?〃 〃她不仅仅变成了汝南甄家的女公子,还和那个独孤骄不清不楚,什么睡梦中珏啊珏的,睡梦中的事独孤骄怎么知道?你说呢,五哥!〃夏瑛嘻嘻笑着,凤眸扫着夏珏雾霭阴霾的面庞。 〃瑛儿,你都把我弄糊涂了,独孤骄又是谁?〃 夏珏忽然点点头道:〃珍儿一路北上,遇到的红衣女子便是东岭北支忠献王的世子独孤骄乔装而扮。〃此时夏珏已将事情的前前后后、来龙去脉想明白了。 〃是啊,五哥,只是珍儿却不说她姓仲,而说她姓甄,甄茱?珍珠?呵呵,这倒有趣。〃夏瑛嬉皮笑脸,〃还有,她睡梦中都叫着你的名字呢!可惜你没有听见,却被别的男人听了去!〃 〃阿瑛!〃 〃你的女人实在是不守本分,等抓她回来,五哥你要好好管教!若是我的女人,我都丢不起这个脸啊!〃 〃阿瑛!〃 〃瑛儿,不要再气你五哥了,你还想他吐血么?〃季芝华出言责备,心疼地看着夏珏。 哪知夏瑛死性不改,兀自喋喋不休:〃为了一个女人吐血,不值啊,五哥!更何况这个女人还睡到别的男人怀里。怎么,五哥,你还想要她?〃 〃阿瑛!〃夏珏真的动怒,剑眉高挑,星目冷寒。 夏瑛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嘻嘻一笑,识趣地换了话题:〃五哥,你没听独孤骄说么,珍儿那么狡猾的一个人儿,岂是东方长灏一箭就能伤了的?我说也是。珍儿的手段了得啊。你忘了么,三年前我派人追查她的下落,曾探到她和一东岭贵族青年同乘一骑大马,后来遇袭,珍儿和那男子进了密林,等了两三个时辰后,东岭的人马寻来,只见那个男子鼻青脸肿地从林中出来,而珍儿却不知所终。我敢断定,这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子必是换回了身份的独孤骄!珍儿被他骗了,心中恼恨,痛扁了他一顿,还把他给甩了,哈哈!爽啊!爽啊!你说,这么一个聪明狡猾的女子,岂是东方长灏伤得了的!你啊,是关心者乱。〃 夏珏自然相信珍儿的聪明,但是关心则乱,一点不假啊,他叹道:〃只是她被射下山崖,是否受伤?怎样逃生?她这三年又究竟在哪里?〃 〃这个,谁能猜得到!她犯下了滔天大罪,自然不敢回来找你。不过说不定此时她正躲在什么地方,看着她的新老情人为她大打出手,而偷着笑呢!〃 〃阿瑛!〃 〃哼,你就是舍不得她,才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不把你放在眼里不说,还睡到了一个男人的怀里,却又想着嫁给另一个男人。她活该被骗、活该被射……〃夏瑛话还未说完,只见一只雕龙刻凤碧玉酒杯向着自己射来。夏瑛〃啊〃的大叫一声,低头闪避,那只酒杯擦着他的后脑飞过,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粉身碎骨!堂下的铁卫听见了动静,飞身上前左右看看,却又退了下去。 夏瑛拍拍后脑,又摸摸鼻子,想了一想,终于老实得不再言语。 仲达见他不语,开口道:〃霁王,瑞王说得有一定道理,仲达也以为珍儿必不会有事。当务之急是查寻她的下落。〃 〃师兄说的对。当务之急是查寻珍儿的下落。这个孩子心思重的很,心里有什么从不肯对人说。我都以为她心里没有珏儿呢,谁知她梦里还不停地叫着珏儿的名字。这回可好了,既然她没有和东方长灏在一起,找她回来,给珏儿和她办了喜事可好?〃季芝华是真心疼爱珍儿,言辞中透着欣慰。 夏珏颜色稍霁,想着珍儿竟会在梦中喊着他的名字,心中宽慰。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偏偏有个人天生喜欢泼冷水:〃姨母你做春秋大梦么?你要给谁办喜事啊?珍儿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五哥给不起。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五哥也给不起。要我说不找也罢!〃 〃什么,你听谁说的?〃 〃哎呀,姨母,珍儿对独孤骄倾诉衷肠呢。独孤骄在我们面前炫耀,言下之意,他倒是可以许诺给珍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哼!做梦!〃夏珏陡然站起身来,一甩袍袖,〃时候不早了,师父、姨母也该休息了。阿瑛闭上你的臭嘴,否则我着人来用针给你缝上。〃 〃啊?〃夏瑛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嘴上,看来五哥是真的恼了,虽然五哥舍不得打他杀他,但若说缝上他的嘴,还真说不定。唉,不说就不说,谁怕谁? 夏珏径直回房休息,但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呢。此时他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他终于知道珍儿心里有他。忧的是不知此时珍儿身在何方!此外,想起了夏瑛口无遮拦,他又有点恼、有点气、还有点恨。 珍儿,珍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想想珍儿曾睡在独孤骄怀里,他怎么可能不介意!想想东方长灏说有意娶她为妻,那么珍儿想必是答应了,于是他恨得牙根痒痒的。独孤骄,本王会让你好看!东方长灏,你箭射珍儿,你会为此付出代价!一想到珍儿被射落翠晓崖,夏珏的心里就阵阵揪痛。虽说人人都认为珍儿不会死,但也有可能那只是众人为宽慰他说的话。 珍儿,我不该放手,不该撤回保护你的人,这样当你孤单无助时就会有人帮你。我是个傻瓜,竟不知道你心里有我。我还以为你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东方长灏! 我也不该怀疑你,你是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忘了祖宗根本、投靠匈奴呢! 珍儿,回来,我只要你回来!你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谁说我夏珏不能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并肩驰骋,共效于飞。珍儿,此生有你,足矣!回来,只要你回来! 其实,不光是夏珏在这里为了珍儿难以成眠。八大侍卫也在一起念叨着呢!几位主子似乎都歇息了。众侍卫们睡不着啊。不管是当值的、不当值的,都凑到行辕前院里来了。 铁鹰皱着眉头:〃那个混蛋东方长灏,下次见了我一定宰了他。他敢射咱们珍儿,害得咱们王吐血,我活剥了他的皮!你们说珍儿不会有事吧!〃 铁虎道:〃我今儿在堂下当值,听瑞王爷说了,珍儿聪明的紧,断断不会有事。〃 〃瑞王是这么说的吗?我怎么听见他说的是珍儿狡猾的很。〃铁豹开口。 〃还不都是一个意思。反正珍儿没事!〃铁鹗搭话。 〃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呸!呸!呸!老八你再死啊活的,别怪你五哥跟你急。〃铁鹰跳起脚来。 〃得,得,小弟知错了!〃 铁狐忽然道:〃那个东方长灏跑不了,早晚和他算账。可是那个独孤骄,我怎么看怎么不是个好东西,哪天逮着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才是!〃 〃四哥说的是!我看那小子也不顺眼,男不男、女不女的!〃铁鸮笑道。 〃是啊,听说当初珍儿往北逃,路上遇到这小子女扮男装来骗珍儿!〃 〃什么?他敢!珍儿有没有吃亏?〃铁鹰大怒。 铁豹开口:〃珍儿怎么会吃亏,珍儿那么聪明,历来只有珍儿让别人吃亏的份。〃 〃是啊,听说当初把独孤骄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这可是我在堂下亲耳听见的。对不对,哥?〃 铁虎点头:〃那是,我也听见了。谁能欺负咱们珍儿!〃 〃可是,我怎么听见东西砸碎的声音。谁发这么大火啊?〃铁鹞一脸疑惑。 〃老八,你天生就少跟筋吧,除了咱们王,谁敢摔东摔西?〃 〃可他跟谁置气呢?〃 〃除了瑞王爷还有谁能气着他?〃铁狐嗤鼻。 〃唉,瑞王爷还不是拿珍儿说事,除了珍儿谁还能让咱们王这么挂心?〃 〃是啊,今天白马一出林子,我这心揪得。后来看清了不是珍儿,这个喜啊!赶快把珍儿找回来吧,这样天下就太平了。〃 铁鹞忽然道:〃嘿,你们还别说,我看那个叫什么挛鞮蝶的,相貌和珍儿倒真有三分神似呢!〃 〃呸,胡说什么呢?她哪里比得上咱们珍儿!东方长灏瞎了眼,看上了这么个丑八怪!〃铁鹰心中不忿道。其实挛鞮蝶实在不丑,也确实与珍儿有那么三分神似,可是,在铁鹰心里,谁也比不上珍儿! 〃对!对!老五说得对!〃铁狼一瞪眼,〃她怎么能和珍儿相提并论!〃 〃唉,也多亏了东方长灏瞎了眼,不然咱们王不惨了!〃铁狐悠悠来了这么一句。大家顿时一愣,心道是啊! 他们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瑞王已站到了他们身后。夏瑛听了他们说话,哈哈笑着:〃我原来以为只有我五哥着了珍儿的道,如今看来,你们这一干人等都被那个小妖精迷住了。〃 〃啊?〃众侍卫吓了一跳,见是瑞王,齐齐施礼。 〃免了。〃夏瑛笑嘻嘻道,〃我也想赶快找到珍儿,抓住她,好好教训,看她还敢不敢惹我五哥生气?你们说呢?〃 〃啊?这个,嗯,哦,呃,瑞王说的是。〃 〃哼,什么人养什么奴才!你们还真和我五哥一条心啊。〃夏瑛气哼哼地,〃五哥用酒杯摔我,你们是不是一旁偷着直乐啊?〃 〃属下不敢!〃八大侍卫齐齐躬身。 〃哼,量你们也不敢!没事别在这闲磕牙,被我五哥听见了,会怎么罚呀?〃 〃谢瑞王提醒。〃说着八大侍卫恭敬地退开。 夏瑛立在院中,仰望星空,珍儿,珍儿,你实在是令人头痛,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 第十六章  鏖战 夏珏派出了铁鹰、铁鹗带着十几个武功高超的心腹侍卫往青陇山而去。 霁王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务必找到珍儿,好好地请她回来。若是找不到人,你们也不用再回来了!〃 铁鹰、铁鹗齐齐道了声:〃是!〃便要退下。 〃回来!〃夏珏又想起了什么,〃若是找到了珍儿,她却不肯回来,你们不要用强,赶快着人回来报信即可。〃 〃是,王爷放心!〃 放心?在没有见到珍儿之前,他怎能放心! 夏瑛料定夏珏会派出人手寻找珍儿。不过五哥找五哥的,我找我的,多几个人去找,找到的几率不就更大吗?夏瑛也派了心腹往青陇山去,他说的话可不同于夏珏。 〃小六,你前次丢了腰牌,本王虽然没有罚你,可一直给你记着呢!〃 〃是,王爷,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这次你领几个高手往青陇山去寻找珍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把珍儿给我找回来!〃 〃是,属下遵命!王,您说珍儿姑娘真的还活着么?她若是坠下山崖,十有八九……〃小六没敢再往下说,因为瑞王如刀的眼神正盯着他呢。 〃别人不信,我偏偏信。那个珍儿命大,死不了。要死,也只能死在本王的手上。哼,她害惨了我五哥,我真恨不得宰了她。怪只怪我五哥总拿她当个宝。你们去吧,找到了她,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给我带回来就行!〃 〃是!〃 人派了出去,夏珏心心惦念,却始终得不到半点消息。倒是斥候不断回报,东方长灏率余部五万人马回兵乌尔城,呼邪单于似乎蠢蠢欲动。夏珏冷笑:〃再探!〃 夏珏心中有些奇怪,此次匈奴来犯,一直与匈奴交好的东岭西支却始终没有动静。他们竟能如此沉得住气、没有趁火打劫。还是其中另有阴谋?抑或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夏珏阵阵冷笑,随即修书一封,派人送到忠献王部,令他密切关注西支的一举一动。北支、西支向来不睦,以胡制胡才是上策。 忠献王接到霁王的书信,揣摩着信中的意思,回首看着独孤骄道:〃大儿,霁王信中所说,要我部洞察西支一派,若西支有异动,我部可即刻歼之。你看霁王是何意?〃 独孤骄微微一笑:〃父王心里如明镜一般,却非要儿子说明。霁王无非是要我们牵制西支的力量,以防他们为虎作伥。以胡制胡,不用他出动人马,就可借助我手除去一个隐患。〃 〃这个霁王很聪明!〃 〃私心么,谁都有。只是当务之急防范匈奴却是第一位的。西支现在没有动静,就是在观望!匈奴若胜,西支必灭我部。这个霁王爷深深晓得此中的厉害关系,他拿捏的很好!不过若能借此机会除去西支一派,父王就可在这朔北独大!〃 〃我儿智勇双全,实在是令为父欣慰。既然如此,你代我拟一封书信回复霁亲王,就说我部会竭力配合,请霁王安心!〃 〃呵呵,这个霁王谋略在胸,他未必将我等放在眼中。他需要小心的是驻守在云兽关的太子,听说太子对他忌惮的很呢!〃 〃皇位之争,最是无情!他们夏家的事,我东岭不参与!〃 〃父王说的是!不过我倒是很看好霁王珏呢!〃独孤骄淡淡地道。 夏珏的确在为太子伤脑筋。他本有意联合三关之力出兵乌尔城,一举歼灭匈奴的势力。然而太子回函道:守株待兔、以逸待劳才是上策!夏珏看了信后,拍案而起,什么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分明是一己之私、只为保存实力,更或是贪生怕死! 然而,他无法调动太子的兵力,以他右路军的实力难以独自与匈奴对决。那么不久后匈奴就会了解到元昊朝的两位主帅不和、各自为政。如此,他们各个击破岂不易如反掌!父皇啊,父皇!你到底意欲何为? 夏珏修长的手指揉着眉心,还有珍儿,你到底在哪?数日了,竟没有一点消息! 斥候来报,匈奴二十万大军从乌尔城倾巢而出,直奔云山关而来。 再探!呼邪单于亲帅人马,兵分两路,杀奔云山关! 行辕大堂上,文官武将分立两旁! 〃五哥,呼邪单于气焰汹汹,直奔你来,想必是要报当年之仇了!〃 〃他来得好!我云山关正面迎敌,云兽关、云海关从侧面接应,东面还有忠献王的人马,我们已成合围之势,这次再不叫他逃了。〃卢成将军伤势已愈,闻听敌寇来袭慨然道。 夏珏冷然道:〃合围之势?匈奴左贤王之部仍在云海关,有他的牵制,佟将军恐难发兵支援。至于云兽关么,倒是有太子所帅的十万兵马。〃夏珏收住话头,沉思不语。 〃那么老臣即刻修书,请太子发兵接应。〃太守卢英进言道。 夏珏微微颔首,未再置词。他已披挂整齐,准备出关迎敌。却看向夏瑛道:〃阿瑛,你即刻回上京去,将此处军情禀明父皇,并再为为兄筹措粮草。〃 夏瑛呵呵笑着:〃五哥,这时你让我回上京,岂不是要让为弟成为朝堂的笑柄……哥哥在边疆冲锋杀敌,弟弟贪生怕死独自逃命。五哥,你可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 〃阿瑛!〃 〃更何况我是父皇亲封的监军,大战当前却擅离职守,五哥你是为父皇找借口杀我的头么?〃 〃阿瑛,我不想你有事!〃 〃五哥放心,我兄弟同进退,不会有事!〃 〃好!不愧是我的弟弟!〃 云山关外,夏珏整阵以待。二百辆战车一字铺开,每辆战车上都放置着坚固的盾牌防护、并绑缚着数只数丈长的长矛直指敌方。战车之后弓弩手已做好准备,伏远弩、擘张弩、角弓弩、单弓弩依次排列,最后是手握马槊和横刀的王师骑兵! 夏珏立于黑色战马〃雷霆〃之上,望着西北方向的滚滚尘烟,淡然一笑,匈奴兵强马壮,善于冲锋陷阵。那么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本王的列阵。 已无需斥候再报,前方万马奔腾,近了、近了、更近了! 夏珏淡然开口:〃传令下去,敌人不到有效射程内,箭矢绝不可离弦,违令者斩!〃 〃遵命!〃命令即刻传达下去。 马蹄轰鸣、尘烟滚滚,近了、更近了!阵前指挥官们不住地叮嘱着士兵:〃稳住!稳住!没有命令箭不得离弦!〃士兵们注视着前方冲杀过来的敌寇,手心里已全是汗水!近了,眼看敌军离我方只有三百步,进入了强弩的射程之内! 阵前指挥高声厉喝:〃伏远弩,放!〃 〃擘张弩,放!〃 〃角弓弩,放!〃 〃单弓弩,放!〃 令来如山倒,万千箭矢射向敌寇,前方人仰马翻,杀戮之气腾空而起!匈奴的前锋部队没有冲入夏珏军中,就已全部阵亡! 〃检视弓弩,准备敌人第二次冲锋!〃〃是!〃元昊大军士气大振,气壮山河! 夏瑛笑道:〃五哥,何时轮到我们?〃 夏珏摇头:〃匈奴不冲上我们的阵营是不会罢休的,耐心等着吧!〃 很快,匈奴的第二次冲锋袭来。而他们的战马快,却敌不过元昊大军的箭矢厉!第二次冲锋仍被元昊大军的箭雨镇压于无形! 而匈奴的第三次冲锋已然发起。夏珏从容自如,冷然道:〃床弩准备!〃立刻将令传了下去。这回,匈奴士兵刚刚冲到元昊阵营前四百步时,就被飞来的枪矛射中。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元昊大军的强弩射程如此之远、力道如此之大! 而匈奴不愧是彪悍民族,仍不懈地向前冲杀!三百步、二百步、百六十步、百步!终于冲到近前,却躲闪不及,被车上长矛贯胸而过! 后面的骑兵仍源源不断地冲上来!元昊大军毫不慌乱。来吧!弩弓手退后,弓箭手上前,张弓快射,又一批敌寇落于马下!当敌军以血肉之躯冲开了夏珏阵营的前端时,夏珏已经高举起三尺逐日宝剑,剑锋直指前方:〃冲!〃 战车早已向两端避让开,夏珏的精英铁卫与精锐骑兵挥刀上前!尘土如云,遮天蔽日;残阳似血,染红天际。这一场鏖战竟杀了两天两夜。当旭日再次升起时,云山关外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夏珏令人检视伤亡情况,结果令人瞠目。来犯匈奴十五万大军死伤殆尽,呼邪单于也于乱军中被夏瑛斩于马下!而夏珏十万兵马也死伤过半!夏珏的黑色战袍已被鲜血浸染湿透!他坐于雷霆之上,眺望着远山,凝神思索:有什么地方不对! 此时太守卢英到了近前,老将军亦是鲜血沾衣:〃霁王,匈奴南路来犯之敌已全被我方歼灭,依斥候所报,匈奴北路大军在左谷蠡王的率领下,经青陇山南麓,就要到了!但是我军十万军马也只剩三成可以上阵,且均人困马乏!云海关佟将军现正与匈奴左贤王部激战、东胡西支夜袭岩城,此时正与忠献王决战、而云兽关太子的兵马迟迟未发!老夫连发三封告急文牒,皆如石沉大海一般!〃 夏珏轻叹一声,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忽然他剑眉一蹙:〃斥候所报匈奴左谷蠡王率部前来是何时之事?〃 卢太守一愣:〃云山关鏖战前夕!〃 夏珏厉声喝道:〃不对!左谷蠡王所率北路军马理应早就到了,为何迟迟不见他们的踪影?〃 卢太守心中一凛,不错,左谷蠡王所率北路军马理应早就到了,若果真如此,这云山关可守得住?即使守住了,恐怕也是同归于尽了! 〃清理战场、整顿人马、着斥候再探!〃夏珏厉声道。 〃是!〃 箭矢已经用尽、战车也毁坏殆尽。夏珏整顿三万人马,排成圆形阵列,抱定誓死的决心,静静等待着敌寇!灰蒙蒙的天际分不清是烟是尘,夏珏手抚腰间,触到了那枚羊脂白玉玉佩。自从珍儿将玉佩送给他,十年来夏珏随身佩戴从未摘下。夏珏轻轻抚摸着玉佩忽然呵呵笑了:珍儿,真想再看看你!若说夏珏此生有什么遗憾,就是一直未向你说明我的心意。我夏珏只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无缘,来生我定要找到你,再续前缘! … 第十七章  疑窦 夏珏整顿三万人马,排成圆形阵列,抱定誓死的决心,静静等待着敌寇! 他心中疑惑未解,为何呼邪单于与左谷蠡王分兵两路前来,却只到了一路?是什么绊住了左谷蠡王的人马?要知道,左谷蠡王之部哪怕只早到一个时辰,云山关鏖战的历史就会改写。若真如此,此时横尸在地的恐怕就是他夏氏兄弟!而云山关恐怕也已失守! 夏珏凝视着青陇山的方向蹙眉沉思着,即使左谷蠡王没有及时赶到战场,他将要面临的仍是一场苦战!他以十万大军胜匈奴十五万人马,靠的是列阵之强、箭矢之厉、士气之盛、兵强马壮。而如今,箭矢用尽,兵士力竭,援军无望,而匈奴十万兵马将至。后果是什么,可想而知! 夏珏侧首看着自己疼爱的弟弟:〃阿瑛,听为兄的话,你入关去和卢太守共同守关吧!〃 夏瑛睚眦欲裂:〃五哥,你到城楼上去守着,看小弟在这里杀敌如何?你做不到,为何强要我来!〃 〃阿瑛,母亲九泉之下会心痛!〃 〃五哥,我们一起去望母亲,一家人团圆了,她只会高兴!〃 〃好!阿瑛,我们兄弟同生共死!〃 〃早该如此!〃 而身后铁衣侍卫互相看看,慨然而笑:〃我等愿追随霁王同生共死!〃 铁狼忽然不顾忌讳地大声道:〃嘿,也不知铁鹰找到珍儿没有?〃 此言一出,夏珏心头又是一痛,却没有出言责备。 铁虎接口道:〃幸好铁鹰去找珍儿了,有他活着,也好有人护着珍儿!〃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夏瑛忽然仰天大笑:〃五哥,不愧是你的侍卫,说出来的话都和你如出一辙。只是珍儿用得着别人护着么?五哥,你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的珍儿绝对是个大祸害!〃 夏珏头一次没有因为夏瑛胡言乱语而着恼,他大笑道:〃好!珍儿是祸害,就让她祸害一千年好了!〃 谈笑间却见云山关的城门大开,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夏珏仔细一看,原来是苍陵城七十八岁的老城主贺西翎带人前来。夏珏看着贺西翎道:〃老城主此时出关为了何事?〃 贺西翎哈哈笑道:〃霁王年纪轻轻却有勇有谋、胆识过人。老朽佩服得五体投地!听说匈奴还有后援前来,老朽虽然无能,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特带了我的儿孙及家将二百人前来助阵,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是我贺家的荣耀!〃 夏珏闻言在马上欠身,大声道:〃老城主高义,本王敬佩!〃 大军肃立在云山关前,注视着西北方向。奇怪啊,为何看不到尘烟滚滚、为何听不到战马嘶鸣?那左谷蠡王的部队怎么不见了踪迹?正在疑惑间,却见前方十几骑快马飞驰而来,正是夏珏军前斥候军! 快马飞奔到近前,十几个战士跃下马来,齐齐跪倒,一员小将大声禀告:〃禀霁王,属下奉命到青陇山南麓候望,始终不见来犯之敌!后来我等便沿青陇山脚向西潜行,不料在青陇山西南寒溪谷地发现匈奴兵士横尸遍野!见此属下速来回报!〃 夏珏蹙眉沉思,其实他心里早有怀疑,匈奴左谷蠡王之部必是出了什么状况,才没有及时赶到这里。然而斥候所报仍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左谷蠡王之部遭了埋伏,怎么可能?他侧首和夏瑛对望一眼,夏瑛耸耸肩,他自然也是不明所以,但随即嘻嘻笑道:〃这么说我们可以回去睡觉了?哎哎,本王要好好洗洗这一身污秽,再大睡一觉,你们谁敢吵我,杀头!〃 夏珏没有理会夏瑛,看着斥候沉声问道:〃你们可曾看到有兵马的踪迹,是何方人马伏击了匈奴大军。〃 〃禀霁王,属下不曾见着。我斥候队其他人马还在打探,稍后定会有消息回来。〃 夏珏略一思忖,回头道:〃阿瑛,你带部队进关休整,铁卫随本王去寒溪谷走一遭!〃 说着夏珏一夹马腹就要策马而驰,却被夏瑛探过身来一把抓住了马缰:〃五哥,这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亲自前往?着斥候再探才是道理!你贸然前往,中了匈奴的计策怎么办?〃 夏珏摇首道:〃我料定此番绝不是匈奴的诡计,他们是真中了埋伏。本王去勘察一番,阿瑛你回去睡觉吧,等你睡醒了,我也回来了。〃 夏瑛冷哼道:〃哼,你去犯险,我睡 玉秀珍珠 第 17 部分阅读 夏珏摇首道:〃我料定此番绝不是匈奴的诡计,他们是真中了埋伏。本王去勘察一番,阿瑛你回去睡觉吧,等你睡醒了,我也回来了。〃 夏瑛冷哼道:〃哼,你去犯险,我睡得踏实么?你诚心不是!也罢,同往!同往!〃却又看看自己再上下看看夏珏,〃嘻嘻,五哥,要不我们换身衣服再去?你臭得很呢!〃 夏珏低头看看自己被鲜血浸染的战袍,蹙起眉头,一旁的贺西翎言道:〃霁王还请稍作休整,不急于这一时。老夫在此地几十年了,对青陇山南麓颇为熟悉,稍后由老夫陪同霁王前往如何?〃 〃也好!〃 * 夏珏一身清爽坐在鞍桥之上。他头戴黑色貂蝉冠、碧绿发簪横贯其上,身着黑色战袍,外罩金丝锁子甲,足蹬朱雀祥云纹案貂皮战靴,精神抖擞地立在漆黑战马雷霆之上,说不出的俊逸卓然!夏瑛策马与他比肩,斜着眼打量着夏珏,哼了一声。 夏珏扫他一眼,挑了挑眉头,夏瑛嘻嘻一笑:〃五哥,你打扮这么英俊洒脱,是要去会情人么?〃 夏珏知他嘴里没有好话,懒得理睬,转向另一侧的贺西翎道:〃老城主,这青陇山景色独好啊!走在这山脚下,但见松桧稠密,树木葱翠,令人心旷神怡!〃 贺西翎笑道:〃霁王说的是。这青陇山乃是我朔方的宝山啊,老夫年少之时经常来此山中游猎,这山间层峦叠嶂、溪谷深幽、中多走兽飞禽、奇石异木,路径曲折幽远,树木遮天蔽日。若没有当地人指引,外人是断断不可轻易进入山中的。〃 〃哦?〃夏珏眉峰一挑,〃可是因山势陡峭、路径不明、极易迷途么?〃 〃不错。这青陇山东西横亘千里、南北纵深数百里,山中有山、谷中有谷。山峦巍峨耸立,溪谷幽深难测。树木参天、长势奇异。人在其中,极易迷失!老夫年轻时少不更事,曾在这山中迷路,竟两月走不出山林。幸好林中走兽甚多,老夫也有些本事在身,倒没有饿死。〃 夏瑛闻言也来了兴趣:〃那老城主当初是怎样得脱的呢?〃 贺西翎叹道:〃也是老夫命大,竟得遇奇人指路,引我出山。〃 〃奇人?〃夏珏、夏瑛齐齐出声。 〃是啊!我那时也就十二三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小子。回到府中我被父亲一顿痛骂。当问我是如何出得深山,我竟说不出个究竟。只知道山中来了一个大汉,身着鹿皮裘衣、背着弓弩箭矢,巍巍然如天神一般,一把抱起我来扛在肩上,直把我送出深山,放下我就回去了。我竟忘了问他姓名。〃 〃这么说这山中有猎户居住。〃夏珏沉思着望向群峰。 〃当时我也只道是猎户。可是我父亲听了却道,那必是隐没在山中麒麟王的部下。〃 〃什么?什么?什么麒麟王?〃夏瑛忽然兴致高涨,连连问道。 〃怎么霁王、瑞王不曾听说过百年之前大败匈奴大军的麒麟王吗?〃老城主似乎颇为诧异,麒麟王在这朔方之地可是尽人皆知啊。他虽在百年之前就隐没了,可直到今日,朔方之地寻常百姓人家都还供奉着麒麟王的塑像呢! 夏珏淡淡一笑,颇不以为意:〃本王也曾听说过麒麟王的事迹,不过百年之前,人已作古,本王以为那只是个传说罢了。〃 哪知贺西翎大摇其头道:〃麒麟王绝不是传说!百年前是匈奴王乌韩单于鼎盛之时,乌韩单于率百万匈奴兵马犯境,以为势在必得。可惜他遇上了麒麟王!麒麟王便是在这青陇山西麓大败乌韩单于百万大军,并向西北驱逐匈奴近千里。其后五十年匈奴人足迹不敢入青陇山方圆百里。我父亲当年就是这苍陵城城主,与麒麟王并肩而战,并结为生死弟兄!麒麟王绝不是传说!我只恨自己晚生了三十年未能一睹麒麟王的天颜!〃 〃哦?〃夏珏心中生了好奇,正想发问,贺西翎一指前方道:〃寒溪谷到了。〃 众人心中一凛,小心观望地势,接着打马向前。刚进谷口,山风吹过、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夏珏左右观望,但见北坡平缓、树木稠密,南坡陡峭、怪石嵯峨,谷地倒也开阔,能容五匹战马并列而行。再往前走了半里,血腥之气更重,夏瑛叫道:〃五哥,这溪流都是红色的。〃夏珏放眼看去,涓涓溪水傍着南坡山石自西流淌而过,果然已染成殷红! 又往前去不出两里,只见匈奴士兵死尸交叠、横尸遍野!显而易见,这些匈奴士兵是突然遭了伏击,他们三成是中箭身亡,三成是因滚石从天而降遭了灭顶之灾,还有三成竟是因惊慌坠马拥挤践踏身死。其状惨烈、令人目不忍睹! 夏珏蹙眉沉思,而后低声喝道:〃铁虎!〃 〃在!〃 〃你带两百人进北坡林地向西行小心搜索,仔细看看有何可疑之处。匈奴士兵遭伏击,弓弩手必隐藏在这密林之中!小心仔细寻找所有的蛛丝马迹!〃 〃属下明白!〃 随即铁虎领人去了。而夏珏等人下马小心查看。 夏瑛叹道:〃五哥,我真不该让你来此。若是此时有人埋伏在此,你我断无生理!小弟的命差点被你害了。我可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啊!〃 夏珏忽而一笑:〃铁狼!〃 〃在!〃 〃你带二百人马护送瑞王回城,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铁狼会意,连忙应声。 〃哼,少来!想轰本王爷走,没门!〃夏瑛一挥手迈开大步向前。 贺西翎在一旁暗叹:想不到帝王之家也会有如此手足深情!由此,他更是对霁王兄弟刮目相看。 忽然夏瑛大喝一声:〃五哥,你看此人可是左谷蠡王!〃 夏珏闻言大步上前,贺西翎紧随其后,众人走到夏瑛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寒溪之侧的一棵高大的紫椴树下,一匈奴贵族倚树而立。一支厉箭正中他的咽喉,箭矢从后颈穿过深深刺入树干之中!夏珏看其衣着打扮,正是匈奴左谷蠡王!只见这位匈奴的贵胄王爷满脸的惊诧莫名,似是至死也不相信他竟会死于弓箭之下! … 第十八章  麒麟王 众人心中的惊诧难以言表。虽说大敌主将身死,已解云山关之危。但这左谷蠡王死得如此诡谲、如此不明不白,着实令人惊骇!究竟是何人所为?! 夏珏放眼望去,匈奴横尸遍野,将这寒溪谷填得满满当当,大致估算一下,亡者约有万余人。那么说,当他在云山关鏖战之时,此地也发生了一场大战。只不过,观此架势,伏击者乃是完胜!正是因为有人在此设伏,才解了云山关被破之险。 会是什么人呢?不可能是太子的兵马……太子对此地毫不熟悉不说,他又怎可能出兵相救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呢!佟将军呢?他被匈奴左贤王牵制住,也是自顾不暇,又怎能兼顾其他呢!东岭的人马?他们不是在内耗么?忠献王不是正与东岭西支决战岩城吗!上次东方长灏袭岩城,忠献王部已损兵折将,此番东岭西支来袭,他也只能自保而已!那么还会有那支力量能够抗击匈奴这样的彪悍之兵呢? 夏珏兄弟对望一眼,心中疑窦丛生。夏珏迈步上前,走到左谷鑫王尸身旁边,伸手猛地拔出了咽喉上的羽箭,那具尸身随之倒在地上。夏珏仔细看着手中的这只羽箭,此箭长可两尺、以金为镞、以雕翎为羽、杨木制杆、漆以墨绿,而箭杆末端竟精雕细刻着一只金色麒麟! 好一支利箭!夏珏正自赞叹着,哪知一旁的贺西翎竟如同着了魔般,瞪圆了双眼,指着夏珏手中的羽箭叫道:〃这是麒麟王的羽箭!是麒麟王,是麒麟王!哈哈,麒麟王沉寂百年又出世啦!哈哈!〃他如痴似狂,大笑不已! 夏珏看看手中的羽箭、又看看贺西翎,眉毛微挑却并未开口,耐心地等着贺老城主恢复常态。 此时却见西边山谷狭长地带走来一队人马,正是在此地勘查的斥候军,仔细看时夏珏不免一愣,原来铁鹰、铁鹗等人也在其中!队伍走到近前,见了霁王等人,连忙下马施礼。夏珏看了铁鹰一眼,却指着斥候队伍中的一员牙将问道:〃尔等可探到是什么人伏击了匈奴兵马?左谷鑫王的余部又溃逃到了哪里?〃 〃禀霁王,属下已经探明左谷鑫王所率五万军马在寒溪谷遭遇埋伏,左谷鑫王中箭身死,其部万余人死于箭矢、滚石、践踏之下,余部沿青陇山西麓往北向乌尔城溃逃,如今探明他们已退守城中。〃 〃那么何人设伏可探明了?〃 〃王,这伙人马出于山林、隐于山林,不知其踪!〃铁鹰忽然答话。 〃出于山林、隐于山林,铁鹰你此言何意?你见到了什么可疑之处?〃夏珏星目灼灼盯着铁鹰问道。 铁鹰躬身:〃王,属下奉命在青陇山中查访珍儿下落,始终未果。两日前误入密林深处、不慎迷失方向。在山林中兜转之时,却听见了震耳的喊杀声!我与铁鹗等兄弟循声而来,总觉得声音就在近处、却始终不得其所!昨日傍晚喊杀声止,我等在山林中歇宿,却隐隐感觉到了肃杀之气,入夜后望见远山有灯笼火把之光、并听到了行军之声。因不辨方向,我等未敢妄动。天明后继续寻找道路,不意偶遇了我斥候军才得以出山。〃 夏珏凝视思索,夏瑛轻笑一声:〃五哥,小弟对麒麟王很好奇呢!〃 铁鹰一愣,什么麒麟王? 夏珏点头道:〃回城再议。〃又问道,〃铁虎回来了吗?〃 铁豹躬身道:〃属下这就派人把他们找回来。〃 〃不用找,属下回来了!〃只见铁虎打马跑了过来,见了铁鹰眼睛一亮。却向霁王行礼道:〃王,属下奉命在林中勘查,在林中发现了战马的足迹,从足迹看人马有五千之众,正如王所料,他们果然在密林中设伏。只是属下在林中查看踪迹,似乎他们往深山中去了。〃 夏珏紧攥着手中的羽箭,沉声道:〃整队,回云山关!〃 霁王行辕中,夏珏一连几日坐在书房之中,翻阅着苍陵城有关麒麟王的典籍卷宗。啪的一声,夏珏合上最后一卷卷宗,修长的食指在眉心不住地揉着。想不到百年之前麒麟王如此威武,青陇山前大败匈奴,向西驱逐胡虏千余里,而青陇山方圆百余里五十年中没有虏患!只是这麒麟王来去如风,大败匈奴后,竟率部隐没在青陇山的崇山峻岭之中,再也不见踪迹。夏珏注视着几案上陈放的黄金羽箭,沉声道: 〃铁虎!〃 〃在!〃 〃去请贺老城主来!〃夏珏星目流转,要解开左谷鑫王遇伏之谜,看来只能从麒麟王入手了。 〃属下遵命!〃铁虎应声退下,迎面见夏瑛笑嘻嘻地进来,赶忙躬身施礼,〃参见瑞王!〃 夏瑛也不答理,径直走到夏珏身边坐下。 〃五哥,你也对麒麟王生了好奇之心?〃 〃不是好奇,而是疑惑。阿瑛,我听铁鹰说他们在青陇山中转来转去,竟始终找不见路途入山。明明见着前面山峦迫近,可钻入密林后,便不辨方向。等到出了密林,竟还在原地打转!你说这青陇山可有蹊跷?〃 夏瑛也一改嬉笑的容颜,变得少有的严肃:〃蹊跷肯定是有的。五哥,你派了铁鹰寻找珍儿不得,我派了小六也是无功而返。他们也险些在山中迷路,等出了山却在东南山脚了。这青陇山大有文章!〃 一提到珍儿,夏珏神情暗淡了许多。夏瑛耸耸肩,换了话题:〃匈奴左贤王已经从云海关退兵,他回六梁城后即刻继承了王位,称奇力单于。而那个东方长灏,在你我与呼邪单于鏖战之时,他仅仅率领万余人马迂回在云兽关附近。听说还向太子下了战书。而太子竟被他吓住,闭关不出。还以此为借口拒不发兵增援。东方长灏此人果然了得,竟把我兄弟间这些微妙洞悉。想必他料定太子断不会发兵相救,而有意为太子送一个借口过去。了得啊,了得!如今他也率兵去了六梁城。此番匈奴损兵近半,他们有意休养生息,已派了使者前往云兽关谒见太子,请求停战休兵。〃 夏珏面带冷笑:〃停战休兵?恐怕只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吧!匈奴人向来狡诈凶残,此次呼邪单于死于云山关前,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是啊!小弟手刃呼邪单于,这罪过大啊,恐怕奇力单于正想着怎么将我千刀万剐,给他的父王报仇雪恨呢!小弟怕啊,五哥可要护着我啊!〃夏瑛又恢复了浪荡嚣张的嘴脸。 夏珏哼了一声,他这个弟弟话说两句半就开始插科打诨:〃太子那边怎么说?〃 〃太子当然很高兴休战了。一方面安抚使者,馈赠金银。一方面上表父皇,歌功颂德。我们在云山关前出生入死,他在一旁观望、见死不救。而现在坐收其成,功劳都成了他的。太子能耐啊!〃夏瑛忽然咬牙切齿。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阿瑛稍安勿躁,太子夺不了你的功劳!但他已经将你我当成心腹大患了,此次云山关他坐视不救,说明他杀心已起。他与匈奴使者接洽,当小心背后另有阴谋。阿瑛,太子身边……〃 〃五哥放心,太子身边我还是有相好的!〃夏瑛嘻嘻笑着。 夏珏眉头一拧:〃你出言吐语总是如此不羁!〃 〃小弟我一贯如此啊,难不成……〃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铁虎来报:〃王,贺老城主已到前厅。〃 〃哦,赶快请到书房一叙!〃 贺西翎进来向两位王爷躬身施礼,夏珏连忙起身相扶:〃老城主免礼,夏珏心有疑惑难解,因此入夜仍请老城主前来,还请老城主见谅。〃 〃霁王有事但请吩咐,贺西翎义不容辞。〃贺西翎对霁王是真心敬佩,才有此一说。 夏珏微微一笑:〃只为麒麟王一事。〃 贺西翎扫了一眼桌案,哈哈笑道:〃老朽料到霁王必会查寻麒麟王其人其事。老朽前来带了一个物件,霁王见了,必会相信老朽此前之言。〃 〃哦?〃 〃霁王请看!〃说着贺西翎从身后的仆从手里取过一支羽箭,递到了夏珏面前。 夏珏接了过来,不觉一愣,这支羽箭竟与射杀左谷鑫王那支箭完全相同!以金为镞、雕翎为羽、箭杆末端同样精雕细刻着一只金色麒麟! 贺西翎目光矍铄:〃此箭正是百年前麒麟王怒射匈奴首领的那支羽箭!被我父亲珍藏、成为我贺家传家之宝。因此那日老朽见了左谷鑫王身上的羽箭,才会有此一说!〃 夏珏将两支羽箭捧在掌中反复比对,长短、粗细、用料、做工无不相同。只是一支为百年前的旧物,虽是精心收藏,箭杆上的漆仍略有些斑驳。 〃老城主,本王这几日翻阅了苍陵城记载麒麟王的典籍史料,对这位百年前的英雄实在是佩服之至。前日听老城主说起,令尊与麒麟王曾结为兄弟共杀匈奴,因此能否请老城主细细道来。〃 贺西翎神情肃然,点头道:〃说起这麒麟王,这朔方之地的老者没有不知的。百年前麒麟王令匈奴闻风丧胆,想必霁王已从典籍中获知。〃 〃不错。令本王疑惑的是,麒麟王战功卓著、深受此地百姓爱戴,又获前朝皇帝册封,却为何忽然率部隐入青陇山中不复出?而似乎百年来深入青陇山寻访他踪迹的人不计其数,却都不得其踪。〃 〃这个么……〃贺西翎略一沉吟,接着道:〃我年少之时总是听家父感慨麒麟王谋略在胸兼骁勇异常,因此我自小对麒麟王便心生向往,希望能有缘得见、一睹他的真容。但听家父讲,他虽与麒麟王并肩杀敌,却也不曾见过麒麟王的相貌。只听家父言道,那麒麟王身材魁伟、膂力惊人、擅长骑射。平日他一身青铜铠甲、金灿灿耀人双目,更兼他总是面带黄金面具,面具之后的容颜旁人从无缘得见。令人徒增神秘之感。〃 〃至于说到麒麟王隐没青陇山不再复出,老朽年少时也曾四处询问。家父和族中老者曾言,麒麟王胸怀壮志,想要一统东岭各部,却不为族中其他各支所容。本城史书典籍上记载麒麟王乃是东岭族人,但此地的汉人、林胡、乃至匈奴人却都道他身上流淌的有一半是汉人的血液。只是不知究竟其父是汉人、还是其母是汉人。不过那麒麟王对待汉人、东岭人、乃至林胡等其他族众都是一视同仁、不分薄厚。也正因此,朔方之地的百姓对他爱戴有加。老朽猜测也正是因为如此,麒麟王才会遭到东岭其他派支的嫉恨吧。据说后来麒麟王心爱的女子遭东岭西支陷害而死,麒麟王为此发兵杀入当时东岭西支的封地环城,手刃西支可汗,却因此获罪前朝王廷。而麒麟王也心灰意冷,最终隐于青陇山中再不复出!嗨!〃说到此,贺西翎长叹一声。 〃那么,麒麟王隐没青陇山中,就再也无人知晓他的下落了么?〃 〃当时前往山中寻找其踪迹的人不计其数,然都无功而返。老朽前日曾说过,我于山中迷路,得奇人指点而出。也正是因此,我对麒麟王的好奇之心才日渐浓厚。后来,我曾带人重入深山,可惜路径曲折、幽深不明,最终望山兴叹,悻悻而回!〃 〃哼,那青陇山被你们传得神乎其神,本王可不信邪!〃夏瑛唇带讥诮,不屑道。 贺西翎这些日子对这位瑞王爷的脾气也摸到了点边儿,因此上也不理会夏瑛,只是正色道:〃神乎其神确实有,但绝非传说。青陇山东西绵延千余里,南北纵深数百里,除了当初麒麟王之部,从没有人进入过深山腹地!只听闻青陇山腹地乃人间仙境,其中有玉峰、秀海,玉峰上有月华宫麒麟殿,那里正是麒麟王隐居之所。而且百年前曾有儿歌唱道:玉峰百年可得王。说的是百年后麒麟王将复出,如今算来恰逢当世。老朽幼年时曾恨自己晚出生了三十年,未能得见麒麟王英姿。如今却逢麒麟王百年复出,也不枉我活在世上七十八载了!〃 夏珏凝神沉思,夏瑛不屑地撇撇嘴,什么人间仙境,这老头迂腐的可以!此时三更已过,夏瑛竟以手覆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夏珏眉峰一挑,警告地扫了夏瑛一眼。夏瑛只当没看见,依然故我。 贺西翎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了,老朽告退,若日后霁王再有任何疑问,尽管吩咐老朽便是。〃 夏珏闻言忙欠身道:〃有劳老城主了!此箭奉还。铁虎,送老城主回府。〃铁虎上前接了羽箭递到贺西翎手中。贺西翎躬身而退。 待他们走远,夏瑛笑看夏珏:〃五哥,你不会真信了那老头的话吧?〃 夏珏点头道:〃他说的话和史书中记载可以互为佐证。〃 〃哈,那些书上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荒唐言辞,五哥你也会信!〃夏瑛嗤之以鼻。 夏瑛淡然一笑:〃阿瑛,那你如何解释寒溪谷底左谷鑫王的死呢?〃 〃这、这个……,姑且就当神助我等吧。哈哈,天不灭我兄弟!〃 … 第十九章  寻觅 太子向朝廷上表,与匈奴休战言和,并赐金银丝帛等以为安抚。夏珏也同时上书,称匈奴狡诈、不可全信。虽然言和,仍请大军驻守边塞,以做运筹。朝廷皆准。 于是北地暂安,关隘重开,边贸又兴。 夏珏心中丝毫不曾懈怠,整顿人马、加强防务、休养生息、增强军备。而暂时的和平也使夏珏得闲,把铁鹰唤到身边,详细询问他找寻珍儿的经过。可惜,铁鹰苦着一张脸,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好消息。夏珏满怀的希望落空,心中怅然。 终于夏珏下了决心,青陇山高深莫测?他夏珏偏要闯一闯!铁虎等人听说王爷要亲往青陇山,个个兴奋不已。他们也想珍儿啊,这都几年未见了! 微服出游,哈哈,夏瑛当然不会错过! 〃阿瑛,你凑什么热闹?战事已停,你还不回上京复命么?〃夏珏皱眉道。 〃哎呀,五哥,你会上书,小弟就不会上书么?我早已向父皇言明,此地军务艰巨,还需小弟这监军在此履行督察之责。父皇已准,你却总是轰我,何故?你放心,我不找你那珍儿的麻烦。你当她是宝,小弟我也当她是宝贝般地供着,如何?〃 〃阿瑛,弟妹已怀有身孕,你身为丈夫,不在身边,有失夫道!〃 〃我的老婆,我都不惦记着,五哥何故念念不忘?〃 〃放肆!〃夏珏叹了口气,他这个弟弟何时成了一副狗皮膏药? 于是夏珏、夏瑛、仲达、季芝华、小五、小六、铁虎众侍卫等一行人乔装改扮成商旅模样向着青陇山而来。 出发前,铁虎将铁豹留在城中、以做策应。铁豹这个郁闷啊:〃怎么大哥,你们都去找珍儿了,偏偏把我留下,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一旁铁狐寒着脸道:〃不单单是你,还有我铁狐!你是左护卫队副统领、我是右护卫队副统领,被留下领兵布防以策周全。他们可好,边找珍儿边游山玩水!铁狐不服啊!〃唉,不服归不服,却不能不从命。铁豹、铁狐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众兄弟兴高采烈地随他们王出关远去了。 如今已是八月,入得山来,但见万顷松风落松子、秋声浩浩鸣秋溪,云霞掩翳、暮云烟浮、千溪万壑、峰峦突兀。色木、白桦、岳桦、紫椴相伴而生,云杉、红松交错林立,更有青杄高可参天。走在这深山密林中,夏珏暗暗称奇。他与仲达对望一眼,此时两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乃是仲达所长、而夏珏得仲达亲授、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珍儿当日入得深山,因心中慌乱,初时未曾看出门道,曾在山林中兜转而不得路径。而夏珏向来从容、胆识过人,此又是他所长,入得深山,立刻心中了然!怪不得百年来入山寻找麒麟王下落的人都迷失在山林之中、不得其踪,却原来这青陇山中的树木生长如此古怪、竟似人为般按九宫八卦方位而生!既然辨清了阴阳方位,那么一行人在山中行走就非常从容了。 然而越往深山中行,夏珏等人越感到青陇山的诡异神秘,这山中的阵列布局与自然是如此完美地结合、融为一体,实在令人咂舌。而最终仲达与夏珏商议的结果,是他们退出深山。不是这阵法不能解,而是他们现在摸不透若破了阵法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当日铁虎在北坡密林中勘查时,曾言按照马蹄印估算,设伏之兵有五千之众。而这五千人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弓弩手,他们不慌不忙地将匈奴彪悍之军射杀在寒溪谷中,战斗结束后又井然有序地退出战场、不留一点痕迹。这不能不令人叹服,又不能不令人防范。而南坡山势陡峭、当日他们甚至不曾派人上去勘查滚石是从何处落下!在不明敌我的形势下,如此贸然闯山终是不妥。夏珏虽心有惦念,却也明白不能再向腹地深入了。他甚至有种感觉,似乎已经有一双双眼睛在远处窥视着他们了。 夏珏心中沉重,默念着:珍儿,珍儿,当初你被东方长灏射下山崖,究竟如何脱险呢?但夏珏却不会陷众人于危险之中。于是真如贺西翎所言,在山中行了十来日的光景,最终一行人悻悻地折回。 出了山,夏珏难掩心中失望,凝眉不语。夏瑛当然知道他这哥哥心中想的什么,于是想法在一旁解劝。 〃五哥,如今边贸重兴,不如我们也去关外的市集赶赶热闹?〃 夏珏冷冷地道:〃就你贪玩,出来也多日了,还是回苍陵城吧。〃 〃嘿嘿,怎么又成了小弟贪玩!听说这边地的集市不比上京,却也别有些意思。汉人、东岭人、林胡人、河羯人、西氐人、匈奴人都来此交易,热闹的很呢!去看看又如何!再说了,你那个珍儿又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总不能一直躲在深山老林中不出来吧。说不定她此时正在市集上吃喝玩乐呢,你以为她会如你这般牵肠挂肚、茶饭不思么?她那肚子里的心肠可硬着呢!〃 〃阿瑛……〃夏珏警告地看着夏瑛,〃若是找到了珍儿,不许你难为她!〃 〃哼,五哥,我怎么敢难为你的珍儿!我求她还来不及呢!〃 〃求珍儿?〃铁鹰跟随在夏珏身后禁不住插嘴道。 〃是啊,是啊!〃瑞王爷瞪着铁鹰道:〃求她对我的五哥好一点,求她发发善心下嫁给我相思成疾的五哥!免得五哥成日里摆着一张臭脸,不但吓得你们这些侍卫胆战心惊,连他唯一的亲弟弟、本王爷我也觉得索然无味、了无生趣啊!唉,可怜我自幼失了母亲疼爱,还不得亲哥哥待见,唉!可怜啊、可叹!〃夏瑛做出一副自哀自怜的模样,一旁的众侍卫们想笑又不敢、个个低头捧腹、憋成个紫茄子! 〃胡说八道!〃夏珏又好气、又好笑,不再理睬夏瑛,却侧首道,〃师父、姨母,不若我们就到边塞市集上去看看异地风情。〃 季芝华笑道:〃好啊,听说汉人以茶叶、绢帛、瓷器、粮食等与胡人交换马匹、毛皮、人参等物品,风俗与中原不同,我也正想去市集上看看呢。〃于是一行人向着云山关东北的和莜镇而去。 和莜镇原本只是北地民间自发兴起的一个小集市,后因中原来此地做生意的商贾越聚越多、而北地游牧民族也争相汇聚此地与汉人交换生活物品,竟慢慢从一个小市集演变成云山关外汇聚八方来客的集镇。在边疆安定时期,这里的商贸交易相当红火。因为和莜镇地处云山关外,元昊朝只是对出关的商贾进行严格盘查、收取税银,却并未在此地设市监进行管理,倒是东岭忠献王部在此处设了馆所派了官员来此维持秩序。 夏珏一行人进了镇子,便都下马,细细观瞧,此地不似上京皇城东市、西市那般店铺林立;也不似苍陵城中的闹市那般井然有序。但见镇中街道大多南北走向、不甚开阔,某些地方甚是促狭。街上有商铺、也有地摊,开阔处有酒楼,也有推着小木车叫卖胡饼的小贩。汉人、胡人往来其间,甚至还有拖儿带女、一家人齐来赶集的,却也热闹!看此处民风甚是纯朴,汉人、胡人买卖往来和睦公道,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夏珏无心去凑这热闹,只是冷眼看着,随意在街上走着。不经意间一抬头,见前面两条街道的交互处,立着一座酒楼颇为高伟,酒楼前立着一只高高的木杆,青色的酒旗在杆头随风扬起,上书红色的三个大字〃梦蝶楼〃,十分惹人眼目。夏珏淡淡一笑,看这酒帜就知道是汉人所为。汉人果然会做生意、赚钱都赚到了北地遥远的地界。 夏珏抬手一指,一行人立刻会意,便向着酒楼而去。季芝华笑道:〃这么偏远的地界,酒楼居然会取这么个雅致的名儿,看来这主人还满有情趣啊!〃 到了酒楼前,早有酒楼的仆役过来牵了马去。众人进了酒楼,小二赶忙过来招呼,果然是汉人开设。那个小二极有眼色,立刻看出来人气度不凡、绝不是一般人物。连忙将夏珏等人让到了三楼。 铁虎问道:〃你这里可有雅间?〃 小二笑答:〃雅间是有,但客人有所不知,雅间憋闷不如这三楼视野开阔,众位爷在这里凭栏而坐,不仅能观望这半个和莜镇的景致,连酒楼往来的宾客也都看的一清二楚。〃 〃如此就这里吧!〃夏珏微微颔首,又扫了眼四周道,〃小二,你这里生意似乎有些冷清,怎么不见客人上门?〃 〃哎呀,这位爷有所不知,现在正是南边马市、西边奴隶市场交易的时辰。人们都往那边去了,等到市散了,我们这里就热闹了。〃小二大呼小叫,生怕客人误会了去。 夏珏不再理会,和夏瑛等人坐定,小二满脸堆笑:〃众位大爷要些什么吃食、酒菜?〃 夏瑛瞟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只管拣最好的上来就是!〃 〃哎呀,这位爷,您也太小瞧我们这梦蝶楼了。这里虽然地处北地、物品不丰,但我们老板可是江南来的财主,也见过些世面。我们这酒楼的一干食材大都是从中原进货,在这朔方之地能吃到中原的菜品实属难得。要不小的给爷报报菜名、爷听听可有中意的?〃 〃好废话,什么中原的财主,在本……少爷这里算个屁啊!〃夏瑛一瞪眼,〃本少爷中原的菜品早就吃腻了,现如今天也凉了,你赶快上个青铜锅子、架上炭火,切些鲜嫩的牛羊肉来,而后你就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碍眼。〃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小二苦着一张脸,转身要走。 〃回来!〃 〃啊?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里可有好酒?〃 〃好酒啊,有啊!〃小二又来了精神,〃我们酒楼有江南宜城九酿,那可是有名的好酒!哦哦,爷恐怕早腻了中原的酒水!我们这里还有西域传来的葡萄美酒,爷可要尝尝?只是价钱不菲!〃 〃哼,多嘴,你看本少爷我像是缺钱的人么?给我上一斗来!〃 〃是!是!马上就来!〃小二转身跑下了楼。 夏珏笑道:〃阿瑛,你和个店小二斗什么嘴!〃 〃哼,江南来的土财主,也敢在本王面前夸口什么世面!〃夏瑛一脸不屑,一旁的季芝华好笑地摇头。 少顷,小二端了酒来,又取了炭火盆子来,上面置了一个青铜锅子,里面盛满鲜美的浓汤。小二又摆上牛肉、羊肉、奶酪、卤汁等,便退了下去。 夏珏指着铁虎等人:〃在外不必拘泥礼数,你们也坐吧。〃 铁虎等侍卫面面相觑,夏瑛眉梢一挑:〃五哥让你们坐,不坐是吧,那就跪着。〃 铁虎等人忙口中称谢向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重又添了酒菜。 铁鹰忙给几位主子把酒斟满,又将肉食放进锅子里煮着。夏珏举起白玉酒盏不觉笑道:〃看来这酒楼的主人的确不一般,连酒器都如此讲究。〃 夏瑛一笑:〃想必是知道五哥排场大,又好洁成癖,不拿出好东西来,恐怕哄不了五哥开心,砸了他的场子!〃夏珏横他一眼,没有理会。众侍卫们低头忍笑。 夏珏手扶栏杆,向远处望去,果然半个镇子的风光都在眼底了。却见镇子南端人马杂陈甚是热闹,不知那里是不是马市?夏珏出来时没有骑他的雷霆骏马,那马太过招摇,让人一看便会漏了他们的底细。此时夏珏倒想去看看,此处可有西域的良驹? 〃五哥,喝酒!〃夏瑛招呼着,夏珏举杯与夏瑛对饮。铁虎等人都来敬酒,夏珏兄弟酒量极好,倒也不拒。 … 第二十章  相遇 这时忽然听见酒楼外嘚嘚的马蹄声传来,转瞬到了楼下,不多时就有人噔噔噔地上楼来。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小二,来壶好酒,架上锅子,我们饿坏了!〃 夏瑛闻声望去,口中笑道:〃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这胡地女人如此豪爽!〃众侍卫都跟着探头向楼下望去。 顺着楼梯上来两个女子,看穿戴乃是东岭族人。两人想必对酒楼比较熟悉,径直在二楼临窗的桌前坐下。前面说话的女子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穿戴相貌、身高体态一看便是胡人。但后面的那人打扮却有些奇特。她身材修长,着一袭紫貂裘袍,腰系红色革带、雕龙碧玉带钩相扣,足蹬豹皮长靴,好不奢华!虽说裘袍加身,却掩不住她窈窕婀娜的身姿。若从体态上看,婷婷袅袅倒像是个中原女子。不过这些都不足为奇。怪就怪在她的脸上竟带着一张玄铁面具、遮住了额头、眼鼻、面颊,只露出了丹唇和下巴。然而下巴黝黑,看似皮肤粗糙的很! 夏瑛眉眼带笑,有趣!这胡地风俗人情果然与中原不同!而夏珏蹙紧眉头若有所思。这时,又上来七八个腰挎胡刀、手持弓弩的胡族大汉,分坐在女子两边桌旁,一看便知与这两个女子乃是一路。 早有小二上前,摆了炭火、架上了青铜锅子,端上了牛羊肉等。 先前的女子笑道:〃珍珠,这牛肉好嫩,你多吃一点。〃说着用一把锃亮的小刀从锅子中插了一块肉来,放在面具女子面前的小碟中。 〃珍珠〃两个字一出口,夏珏等人心中皆是一震,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张带着玄铁面具的脸孔。 那个叫珍珠的女子并不答言,只是取了小刀插了肉放进口中。但刚嚼了两口,却扑的吐了出来!甚为生气地看着先前的女子。 〃哎呀,好端端的干嘛糟蹋食物,你就不怕天谴吗?〃那女子故意大惊小怪的叫道。 旁边的一个大汉摇头道:〃石榴,你知道她不吃带血的生肉,干嘛还招惹她?〃 〃哼,带血的肉才鲜嫩好吃呢。珍珠,你不可这么挑剔,看你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没有男人喜欢的。来来,多吃些、长胖点!〃说着,石榴又插了一块肉,直往珍珠的嘴边送来。 珍珠仍不说话,脚下却不客气,见石榴探身过来,提脚向她小腿踢来。石榴却原来防着她这手,猛地向后一跳避开,嘴里笑着:〃不吃就不吃,动手动脚的干什么?〃说着将肉送进自己嘴里,就要坐下。哪知珍珠可还没完呢,见她要坐下的当儿,伸脚一勾,撤空了石榴身后的椅子。这回石榴没有防备,一下子坐空,噗通一声,摔得生疼。嘴里的肉都喷了出来,一旁的众大汉哈哈笑着。而珍珠往窗前一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望向窗外再不理她。 夏珏看这女子的身手并不熟悉,刚刚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 石榴红了脸,爬了起来,颇有些恼:〃珍珠,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欺负姐姐,咱们等着瞧,赶明儿再有男人来向你献殷勤,看我还帮你解围不!〃 夏瑛终于笑出声来,东岭女子真不知羞、人前就说什么男人来献殷勤的话!而一个黑脸丑八怪居然还有男人来献殷勤,这东岭没有漂亮女人了么?他这一笑,引得楼下的大汉齐齐抬头,狠狠地瞪向他来!夏瑛是谁,他会怕才怪!干脆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手扶着栏杆,笑嘻嘻地向下看着。 石榴也抬头望过来,见了夏瑛容颜先是一愣,随后眼睛发亮,回头叫道:〃珍珠,楼上有美男子好不漂亮,像是中原人。? 玉秀珍珠 第 18 部分阅读 石榴也抬头望过来,见了夏瑛容颜先是一愣,随后眼睛发亮,回头叫道:〃珍珠,楼上有美男子好不漂亮,像是中原人。你看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抢回家里去!〃 她此话一说出口,连镇静从容如夏珏都险些将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季芝华与仲达对望一眼,摇头叹息,化外之邦民俗粗鄙啊!而铁虎等人更是被呛得咳嗽起来。反观倒是夏瑛神情自若,似笑不笑的看着楼下众人,竟似乎是有些期盼地等着他们上来抢人呢! 而珍珠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石榴的惊人之语,窗外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此时站起身来,手抓住窗沿探身向外望着,那双小手戴着护套、露出的十指因为用力指甲竟显得惨白惨白的。忽然石榴吃惊地呼了一声:〃珍珠,你怎么哭了?〃 她此言一出,一旁的大汉全都跳了起来,万分紧张、无比关切的看着珍珠。 夏珏顺着女子注视的方向,居高临下向外看去,原来酒楼前方的街上,几个匈奴士兵围着两个元昊朝的军官在叽里呱啦叫嚷着什么。怎么匈奴人在此地滋事么?再细看被围在中间的两人,夏珏却认识。那不是云山关的守将丘义兄弟么?这个丘义,夏珏并不陌生。他原本是云山关前的中军校尉,云山关一役中冲杀在前舍生忘死,是员骁勇猛将!夏珏对他颇为赏识。战役结束后论功行赏,丘义晋升为副都尉之职。只是今日,丘义出关却为何来? 那边冲突似乎愈演愈烈,匈奴人已经拔刀相向,而丘义怒目注视着他们、手也按在战刀之上!而这边石榴担心地叫着:〃珍珠,你哭什么啊?你怎么了?有什么和姐姐说啊,快别哭了。〃只见珍珠的泪水奔涌而出,顺着玄铁面具簌簌而下! 忽然那边匈奴人已经挥刀上前,丘义也举刀相迎!而此时秀秀挺立身子,啪的一声双掌一击,旁边一名大汉立刻递上了一只朱漆弩弓!女子张弦上箭、左手托弩臂、右手一扣悬刀,箭矢嗖的一声飞出,正中匈奴手中的胡刀。当的一声竟把胡刀从中射断! 惊叹!夏珏星目微微眯起,夏瑛赞叹地看向这个黑脸丑女,仲达心生疑窦,而众侍卫们一时竟有些呆愣! 珍珠伸手向前一指,三四个大汉竟直接从窗口跳了下去,直朝着那伙匈奴人飞奔过去!那个匈奴小将看着手中被射断的胡刀,脸上现出惊恐的模样。待回身看时,几个虎虎生威的东岭大汉已立于面前!匈奴人眼见此时自己势单,收了气焰,横了众人一眼,跨上战马,如离弦之箭般一溜烟便消失在远方。 丘义拱手称谢道:〃多谢几位兄弟,好箭术!〃 那几个大汉似乎颇不和善地看了看他,半晌才道:〃不是我们射的!〃然后不再答理丘义,转身就往酒楼方向来。 丘义并不恼,他在此地也很多年了,东岭人对汉人有的颇为和善、有的敌意浓重,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今天既然东岭人出手相助,他自然要上前谢过,元昊朝可是礼仪之邦啊!丘义回身对一旁的兄弟点头道:〃阿松你去南边马市去,招呼咱们的兄弟,收拾收拾准备回了。我去去就来!〃 〃好!哥哥小心!〃 此时珍珠已经住了泪。她静静地立在窗边、看着这个魁梧挺拔的帝国将领朝着酒楼走过来。石榴在一边拿着汗巾帮她把面具上、下巴上的泪水拭去,奇怪地看着她。 〃珍珠,你认得他吗?〃而珍珠如青陇山中的玉峰般巍然挺立、一动不动,注视着窗外。石榴也只好顺着珍珠的目光看去,待到来人走到楼下失了踪影,才又转头看着珍珠。而珍珠已回转身来,望向楼梯口,等着那人上来。谁都看出来,她心里想着他,她在等着他,似乎等了很多很多年,似乎有一辈子那么久! 终于随着噔噔的脚步声,几个大汉上得楼来,而丘义也跟了上来。到了二楼,他四周扫视了一眼,见一名女子持弩立于窗前,心中便明白了。想不到出手相助的竟是一个女子,好箭术,佩服佩服!想着,丘义上前拱手施礼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云山关守将副都尉丘义有礼了。〃 丘义?珍珠想笑,可是她笑不出来,丘义,他叫丘义?原来他改了名字了,是啊,没有错,他是丘义,我是丘叶儿!她怎么忘了?那又如何!她认得他,刚刚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她就知道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他不仅没有死,还成了云山关的守将,好威武啊!他比那人强出了百倍啊! 众人静静伫立,等着珍珠发话,而珍珠默默无语,就那么从玄铁面具后不错眼珠地盯着丘义看。仿佛要把他盯进肉里去似的。 丘义心里诧异,抬眼注视着这个东岭女子。但觉面具后的那一双眼睛乌黑锃亮、灿灿生辉。酒楼里霎时静了下来,气氛竟有说不出的奇异! 夏瑛在楼上瞅着,暗叹道,胡人女子不知羞啊、不知羞!这么明目张胆、不错眼珠地盯着男人看,有伤风化啊! 此时镇子西边传来鹿角之声,石榴说道:〃珍珠,时候不早了,我们的事也办完了,走不走啊?〃接着又看了看丘义道,〃你要是喜欢他,干脆带他走就是了。我们又不是养不起一张嘴!〃 楼上的众人早就听过石榴的惊世骇俗之语,也不怎么见怪了。倒是丘义闻言一皱眉,而珍珠冷冷地扫了石榴一眼,这眼中的锋芒甚是威严,石榴竟乖乖地闭上了嘴,向后退到了一边。 珍珠向前迈出两步,走到了丘义近前,她仍是不说话,仍是不错眼珠地看着丘义。丘义有些愣住,这眼神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那么遥远,似乎只有在梦境中才能一见! 而珍珠看着近在咫尺的丘义,挺了挺身子,似是要和丘义比比个头一般。是啊,那年她七岁,他十八岁,她是那么小,高才不过他的腰身吧?他背着她穿山越岭、背着她跋山涉水,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劈荆斩棘,为她舍生忘死。如今她长大了、长高了,已经到了他的鼻尖了吧。他和她都活着!她终于也可以为他做些事了! 慢慢地,珍珠轻轻扯下玄铁面具,面具后面是一张黑黑的小脸,两边脸颊上各描画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麒麟。她如溪水般明澈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男子,然后粲然一笑,眸光灼灼、丹唇殷红、贝齿灿灿,黑黑的小脸也遮不住她璀璨的光华!随后珍珠向着众人一挥手,轻灵地从他身边一晃,下楼去了。 丘义顿时愣住,大手扶住胸口,震惊不已! 夏珏手握扶栏,十指泛白毫无血色,面色凝重惨白如纸! 夏瑛凤目高挑,仔细回味着刚刚那炫目的一笑! 季芝华与仲达对望,惊诧莫名! 众侍卫们目瞪口呆,那,那,那人儿谁? 啼声踏踏,战马飞驰而去。丘义喃喃自语:〃蝶儿?蝶儿?蝶儿?是蝶儿,是蝶儿,是蝶儿!〃 忽地他狂奔至窗前,向着啼声远去的方向长啸一声:〃蝶儿!是我!我是子义啊!〃 我是你的子义大哥! … 第二十一章  子义 咔嚓一声,扶栏碎裂! 夏瑛回首恼道:〃子义又是谁?〃 夏珏闭目凝思:〃仲氏管家之子,顾子义,当年想必就是他带着珍儿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到北疆来寻东方长灏的!〃 夏瑛冷笑连连:〃杀了他,如何?〃铁虎众侍卫忽然头皮发麻,他们知道瑞王爷是真的动了杀心! 夏珏微微摇头,淡淡地道:〃他于珍儿有恩,珍儿不过是心存感激罢了。〃 〃哼,你那个珍儿在外邦久了,实在是有失教化、少廉……〃 〃阿瑛!〃夏珏星目暴睁寒光锐利,沉声低喝,夏瑛不觉乖乖噤声。 而此时有人噔噔噔跑上楼来,众人看时竟是个高高大大的胡服男子,但细看面目却是中原之人。只见他跑上二楼,看着窗前的子义,大喊道:〃子义大哥?!〃 顾子义吃了一惊,蓦地回过神来,回身看着来人道:〃朝武,你出关来做生意了?〃 〃是啊,子义大哥,城里的生意早就妥妥当当的了,我半年前就出关来起了这座梦蝶楼。刚刚我在楼下,听着有人大喊着蝶儿,我立刻跑过来了。子义大哥,你看见蝶儿了?蝶儿在哪儿?〃朝武兴冲冲地发问。而子义眸光暗淡,他甚至有些怀疑,刚刚的那个女子是蝶儿吗? 〃子义大哥,你倒是快说啊!〃朝武言辞切切。 子义黯然摇首:〃我也不能确定那个女子究竟是不是蝶儿。她一身东岭贵族装束,刚刚骑马走了。〃 〃东岭贵族装束?〃朝武满脸疑惑,〃你倒仔细说说看,我在此地也半年有余了,却从没有见到过蝶儿!〃 子义是在一年前于苍岭城中无意中遇见了朝武。原来的胖小子已长的高高大大的,脸上的肥肉褪下去不少,使得整个脸庞也俊朗了许多。 当时朝武是一眼就认出了子义的,立刻上来施礼。原来仲家冤案得雪,他就到了北地做起了生意。朝武的买卖大的很呢,苍陵城里的梦蝶布庄、梦蝶茶庄、梦蝶酒楼、梦蝶客栈都是朝武所开!当得知蝶儿与子义失散时,朝武实在掩不住失落和忧虑。在城里找不见蝶儿,朝武就出了关,在和莜镇又起了这座梦蝶楼! 子义也曾问朝武:〃你身为主簿之子,为何不求功名,却来经商?〃 〃功名有什么好啊!还不是要对那些王孙贵胄、达官贵人低眉顺眼、迎来送往,比那些青楼女子好不到哪去!倒是当个财主快活自在、来去自由!〃其实子义心中明白朝武是为了寻找蝶儿,来去自由,才拼得和家中闹翻也要出来经商。 此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竟完全没有留意楼上还有一群人瞪着大眼瞅着他们呐!夏瑛看着夏珏,凤眸频眨,以眼睛发问,这个朝武又是谁?夏珏微微摇头,珍儿的人缘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夏珏立直身躯,缓步下楼,铁虎紧随其后。听到了脚步声,子义、朝武均抬头观望。这一望之下,两人都吓了一跳,齐齐跪倒,异口同声道: 〃末将参见霁亲王!〃 〃草民拜见霁亲王!〃 夏珏沉声道:〃起来吧!〃又瞟了眼朝武,〃你认得本王?〃 朝武起身小心答道:〃回王爷,草民朝武乃是江南九阳郡名扬城人氏,两年前王爷亲往名扬城为仲、闵两家昭雪冤案,草民曾有缘得见王爷尊颜。〃 〃哦!〃夏珏点头,心中已经明白,这个朝武想必当初也曾助过珍儿。他这么万里迢迢、背井离乡地来到北地,心中的惦念不可谓不深啊! 珍儿,珍儿,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朝武,你来此地经商有多久了?〃 〃回王爷,草民来苍陵城将尽两年了,在这和莜镇也半年有余。〃 夏珏眉头一蹙:〃既然如此,刚刚酒楼中有个黑脸的东岭女子,你先前可曾见过?〃 〃哦?噢,黑脸的东岭女子!算上今天,草民曾见过她三次。每次来,她都头戴玄铁面具,草民从不曾见过她真容。她每次来都带着很多随从,近不到她身前,我只是远远望望。她身边的女子唤她珍珠,和她说起话来甚是随便。但那些东岭大汉对她从来毕恭毕敬。草民猜测她乃是东岭贵族。〃 夏珏闻言又沉声追问道:〃你可知他们到此地做何买卖?〃 〃这个,草民曾有一次听见东岭的大汉说道&39;人口已经挑选齐整了&39;,因此草民以为他们是做奴隶买卖的?〃 〃什么!〃夏珏一愣,奴隶买卖?珍儿怎会做此生意? 楼上闲坐的夏瑛闻听哈哈大笑,有趣、有趣,珍儿竟成了人口贩子,哈哈,等有朝一日抓住她,一定细细审审,她买卖奴隶所为何来! 夏珏心中有些乱,伸出手指轻柔眉心,随后回首看向子义道:〃丘将军随本王回城吧,正好本王有话要问丘将军。〃 〃末将尊命。〃 当晚,在霁王行辕的书房中,夏珏伏案而坐,而子义立在一旁。 〃丘将军,今日本王在梦蝶楼上闻听,你并非丘义,而是子义。你可否给本王解释一下,你改名换姓是何原因?〃 子义闻言立刻跪倒在地:〃末将并非有意欺瞒朝廷、欺瞒霁王!〃 〃哦?起来讲话!〃 〃谢霁王!〃子义挺直身躯,不卑不亢道,〃末将原本姓顾名子义,乃是江南九阳郡名扬城人氏。当年我祖上家境落魄、流落异乡,险些惨死街头,幸得仲家收留才保全了性命。仲家于我顾家有救命之恩,自我祖上起我顾家三代都得仲家庇护。末将虽是粗鄙之人不曾读过什么诗书,却也知道感恩图报。当年仲家被人陷害,遭受灭门之灾,唯有家主的小女儿颖蝶小姐和末将侥幸逃脱。颖蝶小姐自幼与东方家有婚约在身,因此末将陪着颖蝶小姐往北地投奔而来。谁想到行到鹿水河畔,遭遇匈奴夜袭商队,我、我、我把蝶儿给丢了!〃 说到此,这个堂堂大汉竟然声音哽咽起来,一时间竟不能语。 夏珏点头:〃你在鹿水河畔遭遇匈奴是如何得脱?你又是如何成为丘义的呢?〃 子义稳了稳心绪,终于沉声说道:〃回霁王,那夜末将和蝶儿小姐随商队在鹿水河畔宿营,我自幼习武,十分警醒,半夜听见有马贼来袭,便抱了蝶儿藏身在河边的芦苇丛中。后来才发觉那伙贼人竟是匈奴人!因见他们向着芦苇丛来,怕他们纵火伤了蝶儿,末将将蝶儿藏着苇林深处便拼死冲了出去!冲出去后,立刻杀了一个贼寇夺过马来!便向着远处飞奔,心中只想把贼寇引开,蝶儿就安全了。不料冲过鹿水河畔时,我竟身中数箭、力竭难支!跑出数里之后,只见树林深茂,当时不辨方向,摔下马来昏死过去!醒来时已是两天之后,原来是得当地村民所救。待我挣扎着回鹿水河畔找寻蝶儿时,只见河边新坟累累,却再不见蝶儿!我始终不相信蝶儿有事!于是仍一路向北找寻而来。但终是没有结果。恰逢边关招募新兵,末将便应征入伍。因末将在九子连云山曾得丘老先生相助,便冒了丘老先生长孙之名。〃 夏珏微微颔首,珍儿的过去,他已全然知晓。可是现在呢?还有将来?忽地夏珏紧握双拳,珍儿,你的现在和将来,夏珏要定了! 顾子义立于霁王面前。他早就听说过霁王的威名,家乡传来的消息更令他对霁王心存感激。但他仍对霁王很好奇,很好奇!他似乎认得蝶儿,他似乎很关心蝶儿!顾子义小心抬头,偷眼打量这个令匈奴闻风丧胆的俊雅王爷,他和蝶儿究竟? 夏珏感受到了顾子义探究的目光,淡然道:〃如此本王就称你顾将军,如何?〃 〃末将多谢霁王成全!〃子义深深施礼。 〃顾将军,想必你早已听说仲家沉冤得雪之事,你顾家果然忠心,不单单你保护幼主万里北上!你的叔父更是以自己的幼子替下了仲家二公子,使得仲厚梓一脉留有传人。为何你仍在异乡却不回转家乡呢?〃 子义长叹一声:〃回霁王,顾家做的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应当应分的。只是末将丢了蝶儿小姐,无颜再见仲家的人!我留在这北地,一者想继续寻找蝶儿小姐的下落,再者可以杀敌报国做出一番大事来!因此末将并未打算返回家乡。〃 〃好,很好。顾将军,本王问你,若本王有意将你安排在铁卫中差遣,你可愿意?〃 子义闻言一愣,他想不到自己竟会有如此际遇,能得霁王赏识实属万幸,当即跪倒叩谢道:〃霁王为仲家伸冤,便是子义的恩人,子义感念霁王大恩,承蒙霁王抬举,愿追随霁王、鞍前马后任凭差遣!〃 〃好,从今天起,你恢复本姓,仍叫子义!你先下去吧。此事本王自会安排,调令这几日就会送到云山关。〃说罢夏珏一摆袍袖。 子义起身本想退下,然心有疑惑,竟贸然开口道:〃禀霁王,属下有一事不明,可否……〃 夏珏瞟了他一眼,沉声道:〃讲!〃 〃王爷对仲家恩深似海,属下敢问王爷,可、可认得蝶儿小姐?〃 夏珏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际的明月,一字一顿道:〃蝶儿,她是本王的珍珠!〃 子义怔愣了半晌,见霁王凝视夜空不语,于是躬身退了下去。 (真的很抱歉两天没有更新。不是因为假期外出,而是自己在家读书,呵呵,读了一些很好的文。也因此产生了弃坑的念头。怎么说呢,感觉自己的文没有人喜欢,因此失去了写下去的勇气。可是看看仍有亲们收藏,虽然很少,但仍是对我的鼓励。于是又鼓起勇气,接着更吧!) … 第二十二章  玉秀珍珠 夏珏伫立窗前,不意身后有人嘻嘻笑道:〃五哥,小弟就说珍儿无事,怎么样,小弟言中了,五哥怎么赏啊?〃 夏珏轻叹,这个阿瑛一刻都不让人安宁啊。夏瑛见哥哥不语,忽敛了笑,冷声道:〃可是我怎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呢!〃 〃哦?〃夏珏缓缓转身,看着夏瑛。 〃五哥,珍儿一身东岭贵族打扮,你说怪不怪?那些东岭大汉对她毕恭毕敬,你说奇不奇?还有她摘下面具,面颊上描画的麒麟,不要告诉小弟我说锐利如五哥竟然没有看出,那麒麟纹案与射杀匈奴左谷鑫王羽箭上的纹案如出一辙!〃 〃还有珍儿射断匈奴士兵胡刀的那一箭!〃夏珏神情淡然,走到案前拿起两只羽箭递到夏瑛眼前,〃与射杀左谷鑫王的羽箭完全一样!〃 夏瑛吃惊地看着哥哥:〃哎呀,五哥,你什么时候着人去拾了这箭来?小弟不能不服!〃 〃阿瑛,为兄并未迟钝到无知无觉!〃 〃小弟可没有这么认为!小弟只是觉得哥哥过于在意珍儿!五哥,那珍儿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而你为她耗的心力太过!小弟为你不值!何况当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夏瑛忽然贴近夏珏,压低声音道:〃天下和女人,孰轻孰重,难道五哥还用小弟说么!〃 夏珏平静地注视着夏瑛,忽然也笑了,笑容俊逸洒脱,竟给人云淡风轻之感:〃阿瑛,若为兄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夏瑛看着夏珏,一时间有些许的恍惚,而后腾地升起厉色、眼神狠绝:〃小弟不许!若珍儿羁绊了你的手脚,五哥,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除去!〃 夏珏敛了笑,沉声道:〃阿瑛,有些事不能勉强,云山关前强敌来犯,生死面前,我心中惟一的遗憾只有珍儿。你若当真伤了她,就是伤了你惟一的哥哥!〃 〃五哥,你比我年长,难道还用小弟讲道理给你么?弱肉强食!你不争,你以为别人就会放过你么?这是你的宿命,你无法改变!谁让你生在帝王之家。你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阿瑛,我会助你!〃夏珏语重心长! 〃什么?〃夏瑛惊诧莫名! 〃为兄会助你登上九五之尊,让天下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夏珏波澜不惊。 夏瑛心急如焚:〃五哥,阿瑛什么时候要和你争了?阿瑛什么时候要和你抢了?难道你信不过小弟,难道你还不明白小弟的心意吗!〃 〃为兄当然明白!为兄怎会不知!珍儿七岁入我王府,你初次见了心里就喜欢,向我讨时,我却没有给你。你非但不恼,心心所想,是要帮为兄留住她。那时,为兄便知,这世上但凡为兄想要的,阿瑛都会帮为兄夺来!只是,阿瑛,为兄不及你,你身上的霸气这世上恐怕也无人能及!为兄会助你!〃 〃哥哥,你、你、你……我早就说过珍儿会是你的软肋,你却说她会是你的臂膀,看看你的臂膀干的好事!〃夏瑛忽觉口干舌燥,一甩袍袖,他推门而出直奔后院。望着满天的星斗,夏瑛喟然长叹!五哥十三岁擂台点将,震撼朝堂!他文韬武略在身,杀伐决断睿智冷静,可是当他遇到了珍儿、遇到了珍儿,五哥竟不再是从前的五哥了! 珍儿!珍儿!夏瑛咬牙切齿。 杀了她?他夏瑛的确是个狠主,但他还没有狠到泯灭亲情!五哥喜欢她!五哥是谁啊!那可是在皇宫泥沼中无数次为他挡了明枪暗箭的亲哥哥啊!母后惨死,他幼小无力自保,是谁在身边独力支撑、给他一片祥和天地?是五哥啊!没有五哥,安有他夏瑛的今天? 好吧,好吧,五哥想要珍儿,要就要吧,有他夏瑛帮着,他就不信谁能抢得走她!九五之尊,谁稀罕!要不是有人心存害他兄弟之心,他夏瑛也不会觊觎那破烂玩意。每天吃喝玩乐何其快乐!五哥若做了皇帝,他夏瑛那可就是自在逍遥无人能比啊!五哥要助他?没门!他还是找仲达那迂腐老儒去商量商量吧。 * 青陇山中,玉峰之上,月华宫内,麒麟宝殿。珍儿静静地立在大殿上,透过冰冷的石窗,望着远山的明月。 呵呵,珍儿轻轻笑了起来,子义大哥还活着!她终于见到了子义大哥!他竟然是云山关的守将!他真是威武,光耀门庭,若是顾家爹爹知道了,该有多么欣慰啊!只是,顾家因为仲家遭了殃,子义大哥也不得不改名换姓!但是子义大哥不会怪她的,她知道,子义大哥是她的好哥哥,他不会怪她的!子义大哥还活着,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再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的了! 是啊,经历了这么多,她也还活着!她竟然活着,活着,活下来,真好!一滴清泪滑落脸颊。 珏,珍儿还活着,珍儿一切都好。你还好么?珍儿知道你来了苍陵城,珍儿知道你再次挂帅出征,珍儿知道你以寡敌众、大败匈奴!珍儿知道,珍儿都知道! 珍儿在寒溪谷伏击了左谷鑫王之部,珍儿射杀了左谷鑫王,珍儿有没有帮到了珏?珏,你还怪珍儿么?珍儿背叛了你,你能原谅珍儿么? 珍儿歪着头看着天边的明月,是啊,珍儿想求得你的原谅!珍儿说过,决不后悔。可是,当东方长灏的厉箭射来时,珍儿后悔了!珍儿多么希望能死在珏的怀抱里,而不是堕入万丈深渊。那时候珍儿真的很后悔、很后悔!珍儿不该离开你,珍儿就应该留下来、任你杀剐!而不是逃离!逃离了你的身边,珍儿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两年多前,和莜镇上,东方长灏遇到了挛鞮蝶!挛鞮蝶的笑竟与当年的仲颖蝶有三分神似。呵呵,东方长灏为之痴迷,深陷其中!他本是带她到市集上采买婚嫁之物的,怎么回来时,却跟来个蝶儿。 挛鞮蝶,对东方长灏一见倾心!她是匈奴贵胄,他是人中翘楚,她动情,他有意。于是,便定下了婚期在三日之后! 珍儿忽地笑了笑,她不明白啊,真的不明白。梦蝶楼上,子义看他的眼神,她知道,子义认出了她!十年啊,子义都能够认出她来!为什么,她立在东方长灏面前,仅仅七年,他竟不知,她是蝶儿!并不是她有意欺瞒,她曾想,婚嫁之日、洞房之中,坦言相告。 呵呵,但是,没有婚嫁,没有洞房,有的是冰冷的厉箭,伤了她的心!绝了她的情! 她坠落悬崖、堕入深潭。潭水一忽冷、一忽热,她浮浮沉沉、沉沉浮浮、随波逐流,最后竟飘到了岸上!天没有绝她珍儿。可是,那时的她,真的想死啊。孤独寂寥,了无生趣啊!希望在哪里?她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身上湿冷,她以为即使未被淹死,也会被夜风冻死吧。蜷缩在潭水边,她静静地等着夜幕降临,到了明天,她就是一具尸身了吧,葬于崇山峻岭之中也不枉此生了。从未如此消沉,从未如此萎靡,只是她拿什么振作自己,激励自己呢! 静静地躺着,看着山上浮云流动、看着山间云影穿行,好美,好美。手不经意地抚向腰间,哦,月华宝剑还在!坐起身来,抽出宝剑,寒光闪闪,剑气森森,两行鸟篆映入眸中:珏之珍珠月华宝剑! 珏之珍珠!珏之珍珠!就是这四个字,重又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她是珏的珍珠,珍珠不会蒙尘! 东方长灏允她,她仍会是他的妻,匈奴人可以娶很多妻子,他会看护她、照顾她、怜惜她、好好待她! 〃可我们是汉人呐,怎么能投靠外邦?长灏,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会在青陇山中陪伴你一生一世!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青陇山!难道你愿意在此山中躲藏一辈子吗?我被贺西翎那个老家伙骗了!没有月华宫、没有麒麟殿、更没有什么麒麟王!我在这山林中五年有余,难道我东方长灏要在此一生吗?我的家仇何时得报,冤屈何时能伸?〃 〃你要带匈奴之兵报仇么?你要带外虏杀掠我们汉人么?长灏,长灏,你真会如此么?你……〃你还是碧浪亭上那个多情少年吗?可是珍儿不敢问,她不再是蝶儿了,她岂敢问出口。 决裂! 决裂! 剑指长灏,厉声怒斥:〃我珍珠就是死,也绝不会投奔匈奴!长灏,我不许你做出这种有伤大义、为人不齿之事!你愧对父母!愧对祖宗!〃 〃甄姑娘,那长灏就得罪了!〃 他是她第一个师父,他教授她弓弩技艺,如果没有他,她也许早就命丧在黑鸳珍珠的厉爪之下!她怎能伤他!若非因为她,他怎会落魄至此,她怎忍伤他! 可是他狠绝如斯啊。她逃,他追,竟不愿放她一条生路!翠晓崖上,她走投无路。立于白马追风之上,回首相望。 箭在弦上,东方长灏持弓相对:〃甄姑娘,最后一次机会,你可愿随我去?〃 她淡然一笑:〃不,珍珠是汉人,珍珠不投匈奴,珍珠决不蒙尘!〃 东方的眼神冷如千年寒冰:〃那就不要怪我!〃箭矢发出尖锐的哨声,迎面而来! 〃长灏!〃清泠之声回响山际:〃珍珠不怪你!你好自为之!〃马背空空,再不见人儿踪迹,唯有白马嘶鸣,似是在哀悼主人的逝去! 珏之珍珠!珏之珍珠!珍珠决不蒙尘!珏,珍儿伤了你,但珍儿不会让你失望! 托着疲惫之躯,在山间缓缓而行。渴了,饮溪水;饿了,食兽肉!茹毛饮血、宛若野人! 她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苍天再次眷顾了她。她竟穿越了密林,走进了秀海,攀上了玉峰,破了九宫八卦阵,斩了守护月华宫的白口虎!她……江南小小女娃仲颖蝶,被夏珏收在身边赐名珍珠!竟应了百年前麒麟王临终的遗言: 秀海千年出珍珠,玉峰百年始得王! 珍珠啊,呵呵,麒麟王这些忠诚的子民们,百年来在这秀海里找寻啊,只是,谁曾听说过古老的秀海出过珍珠呢?找寻不到啊!失意惶然啊!呵呵,有谁知,此珍珠并非彼珍珠! 百年之后,珍珠登上了麒麟殿! 百年之后,青陇山中,秀海玉峰,月华宫内,麒麟殿上,麒麟王复出……玉秀珍珠! … 第二十三章  推断 〃什么?你说珍儿会是麒麟王!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夏珏的书房中,季芝华难以置信地开口言道。 夏珏神情严肃:〃珍儿一直藏身青陇山中,她既不会和忠献王一路、又不会亲近东岭西支,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遇到了隐没在青陇山中的东岭南支麒麟王部。当日珍儿一身东岭贵族装束,而那些东岭大汉对她毕恭毕敬、惟命是从;面具之下她的脸颊上的麒麟纹案与箭射左谷鑫王羽箭上麒麟纹案一模一样;她手持劲弩射断匈奴士兵胡刀的厉箭又与射杀左谷鑫王的羽箭相同!所有这些,都使我怀疑,珍儿就是麒麟王!〃 〃霁王说的虽然有理,只是,珍儿年纪幼小,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她竟能统帅一方,试想她如何服众?仲达倒是以为珍儿得遇麒麟王部受到重用,更令人信服。〃 〃那如何解释麒麟王的羽箭?贺老城主也证实那箭确是麒麟王之物!〃夏珏星目流光闪闪。 一旁的夏瑛笑意盈盈:〃五哥,小弟又要说你不爱听的话了!〃 〃哼!〃夏珏眸光一冷,扫了过来。 夏瑛依然故我:〃五哥,小弟也以为珍儿遇到了麒麟王部。但珍儿怎么可能会是麒麟王呢?五哥,你太抬举她了!但从她的穿戴打扮、身份地位来看,的确颇为尊贵。不知五哥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麒麟王看上了珍儿,取她为妃了呢?嘿嘿,那个珍儿小时候就能把五哥迷倒,长大了更是惊艳四方啊。黑黑的小脸都压不住她的韶光异彩啊!〃 〃瑛儿,你就非要用刀在你五哥心上戳么?〃季芝华颇有些埋怨之意。 〃哎呀,姨母,我只是揣测一番,也好让五哥有个准备,免得他失望更重!〃 谁知夏珏忽然轻笑出声,面容秀润、魅惑异常。 众人皆愣。 〃珍儿必未婚配,否则那个石榴也不会说什么要抢了你这个美男回家的话了!〃说着夏珏含笑上下打量了夏瑛一眼! 嗯?夏瑛立刻回以妩媚的一笑:〃五哥说得有理,嘻嘻,小弟我魅力无穷啊。呵呵。不过那个石榴遭了珍儿暗算后可说了,再有男人/奇/来献殷勤她不帮着解/书/围呢!五哥,来献殷勤的男人会不会是麒麟王?〃 〃不会!〃 咦,那么笃定?夏瑛凤眸一挑以眼发问看着夏珏。 夏珏敛笑淡淡地道:〃本王不会允许自己心爱的女人和一伙大汉同游,更不会允许她身边的侍女口无遮拦胡言乱语!麒麟王若是男人,也不会!〃 〃哼!说得好听,你为何早不觉悟!什么不会允许?你的珍儿不知、不知……〃见夏珏厉目扫来,算了,不说也罢。 〃无论如何,珍儿安然无恙。至于她到底什么身份,我会查明。〃夏珏手指轻点眉心,换了话题,〃现如今,当防范太子那方。云山关一役我损兵折将,太子的实力却毫发无伤。现今他与匈奴奇力单于过从甚密,令人生疑!〃 〃霁王说的是,太子居心险恶,云山关一役见死不救已现其卑鄙用意。如今他又与奇力单于勾结,定有阴谋!〃 〃量他不敢明目张胆肆意胡为!〃 〃明目张胆他自然不敢,但暗地里的卑劣手段不可不防,阿瑛,你的耳目可灵光?〃 〃五哥放心,他那边稍有异动,小弟我马上便知!〃忽地夏瑛手抚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忠献王已前往云兽关拜谒了太子,却独不来见你,是何道理?〃 〃太子尊贵,他先去拜谒并不为过。至于本王么,〃夏珏哼了一声,〃恐怕独孤骄已在路上了。〃 〃哈哈,那日独孤骄实在惊艳,小弟对他倾心的很,早想一会了!〃 〃为兄也在等他!〃 〃霁王,珍儿那边,还是由仲达走一趟!〃 夏珏颔首:〃师父已有计较了?〃 〃想必霁王也有计较了。我只往和莜镇去,在那里守候即可。〃 〃此事师父去最是稳妥。我已写好书函,邀麒麟王进云山关共商大事。师父带在身上,见得到珍儿最好,若见不到也无妨,只要交到她的属下手里即可。师父便请回,不必苦苦等候!〃 〃好!〃 夏瑛拍掌笑道:〃哈哈,麒麟王若肯来,分晓立见!〃 仲达持了霁王亲笔书函只带了铁鸮、铁鹗两人出了云山关往和莜镇去。出关时恰遇上忠献王世子独孤骄率亲随一行人入关。仲达从望山门出,独孤骄由镇北门入,两人在马上皆侧首对望了一眼,仲达拱手施礼,独孤骄微笑点头,瞬间策马而过。 独孤骄一行人进了关,跑出百步开外,独孤骄却勒马停了下来,口中叫道:〃屠力。〃 〃在!〃身后的一东岭战士应声道。 〃你带着两个人悄悄跟在刚刚出城的那三个人后,看看他们往哪去,干什么,然后回来报我。〃 〃刚刚出城的三人,那不是霁王的手下么,属下明白!〃说着屠力调转马头,喊了声,〃谷冰、谷泉跟我走!〃便疾驰而去。 独孤骄在马上微微冷笑,夏珏必定出关寻找茱儿,但必定也是一无所获。那么这位仲先生又要前往何处?他找了茱儿三年而不得,他倒要看看夏珏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想到夏珏,独孤骄气息不免一滞,哼,茱儿口中呢喃的〃珏〃果然是个人物呐,竟是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亲王。可是那又如何,不到最后,他独孤骄也决不认输! 〃走,去苍陵城忠献王府邸!〃 〃遵命!〃 又有随处问道:〃小王爷,我们不去霁王行辕了吗?〃 独孤骄笑道:〃去是要去的,但何必急于一时。〃 当晚,屠力回报,仲达一行在和莜镇歇宿,未见异常。独孤骄口中轻轻念道:〃和莜镇?〃不错,茱儿曾出现在和莜镇上。那还是在大约三年之前,他的手下来报,称在和莜镇市集上见到茱儿和一俊逸男子一起。他当时就料到那个什么俊逸男子必是东方长灏。他也为此慨叹良久,茱儿的心到底不在他这里啊。他原本也是想放手的,谁知不久意外听到了东方长灏竟成为呼邪单于的乘龙快婿!那茱儿呢?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儿,是绝不会跟随在东方长灏身边的!他四处打探,却始终未果! 于是独孤骄深深懊恼,他当日为何不小心防范这个诡计多端的女子呢?既知她本事在身,他实在不该大意。若不是那日让她逃了,她早就成了他的女人。即使最初她会不甘心,但只要假以时日,他定能让她驯顺服从。可是,再想找寻茱儿的踪迹,竟这么难,三年过去毫无消息!他也不是没有想过,青陇山中的诡异,但东方长灏在山中五年还不是兜兜转转、毫无进展,他当然不信茱儿会找到传说中的秀海玉峰、麒麟宝殿! 可是啊,有些时候,冥冥中的安排真是诡谲,他霁王珏来了,麒麟王便出世了,竟射杀左谷鑫王,帮夏珏解了云山关之危。他独孤骄没有那么险恶,他并不想夏珏死。但,心里却隐隐觉得疼,这个麒麟王为何出手相助?茱儿在其中是个什么身份?费思量啊,想他独孤骄也是天之骄子,族中女子爱慕他的众多,他偏偏只看中了这个茱儿。而这个茱儿毫不领情、伤他如斯啊。 哼,等他逮住她,有她好看,他一定会让她后悔! 仲达出关不久,就发现身后 玉秀珍珠 第 19 部分阅读 哼,等他逮住她,有她好看,他一定会让她后悔! 仲达出关不久,就发现身后有了尾巴。铁鹗问道:〃仲先生,可要小人去教训教训他们?〃 仲达摇头道:〃无妨!想必是独孤骄好奇,就让他们跟着吧,只要不碍事就好。〃于是他们只当不知,很快到了和莜镇。他们依然上了梦蝶楼,结果在这里等了足足七天,也不见那日的那些人马。 仲达又哪里知道,珍儿来和莜镇只做一种生意,就是镇子西市的奴隶买卖。而奴隶市场每月初一为大市,其余时候逢五才开。而珍儿并不常来,那一日真是赶巧了。 等了几日不见珍儿踪迹,仲达心中叹息,那天见珍儿箭射匈奴胡刀,他就知道那是珍儿。只是他竟如此迟钝,直至珍儿走远,才如大梦初醒般恍然。唉! 不过这又如何能怪仲达。当日众人不都是呆愣愣在立在当场,没回过味儿来么? 其实仲达也是思念珍儿心切。自从他知道珍儿与他同宗,他震惊之余就是心痛。一个女孩子竟背负了那么沉重的负累,而这么多年来埋藏在心底,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苦楚和无奈呃?而珍儿和霁王,真可谓青梅竹马,奈何缘浅啊。 此番得到北疆,得知珍儿安然,仲达何其欣慰、何其感慨!他只盼早日找到珍儿,带她回故乡,与家人团聚。若是霁王情深,他也乐见他们好事得成。只是,侯门深似海,珍儿的脾气、秉性,他真的担心会动辄得罪。 〃仲先生,小人打听明白,东岭人在此多做奴隶、马匹生意。每月初一乃是奴隶买卖大市、会连开三天,之后逢五才开。〃 仲达点头:〃如此明日就到初一了,到时看看可有奇遇?〃 夏珏在行辕中等待仲达消息,见他多日不归,便知道此行并不顺利。但是,珍儿无恙,他欣慰;珍儿尚未婚嫁,他狂喜。她是珏的珍珠,她始终都是珏的珍珠,他已经明白了珍儿的心意。夏珏轻笑出声,她始终称自己是珍珠,不是吗?她是他的珍珠,她只会是他的珍珠! 〃五哥,独孤骄进了苍陵城,却不来见你,是何故?〃 〃他不急,我们急什么,静观其变吧。〃 夏瑛忽而一笑:〃五哥,你现在与前些日子不同了。〃 夏珏漫不经心:〃哦?是么?〃 〃是啊。〃夏瑛嬉皮笑脸,〃等到珍儿回来,恐怕会更不同呢!〃 唇角勾起、勾起、再勾起!珍儿,我找到你了,我只要你回来! 〃哼,五哥,别高兴太早,太子那边和奇力单于过从甚密不说,他们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最近青陇山西麓、南麓探马增多,既有太子的手下,也有匈奴的人马,甚至连东岭西支和北支的人也去了。你说他们是不是针对麒麟王?〃 〃麒麟王之部伏击左谷鑫王,必遭匈奴人嫉恨。若太子的探马也出动,想必他也要探探麒麟王的虚实,如能为他所用,再好不过。若不能,他必然会和匈奴联手剿灭麒麟王部,绝不会让他为我所用。太子的心思,哼!〃夏珏嗤之以鼻。 〃只是想不到忠献王部也会派人前去。他们是为了珍儿,还是为了麒麟王?〃夏瑛点点头,自问自答道,〃小弟倒以为两者皆有!〃 〃麒麟王不会放任这些人进山的。山中有蹊跷,阿瑛,你不会不知。〃 〃小弟不习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那里面的蹊跷,小弟不明白,也不想费心去明白。我已派了人装扮猎户模样进山了。不过不许他们往深山里头走,只在山口山腰处查看动静。麒麟王在山里等着他们,小弟我在山外伺候着,让他们好看!〃 夏珏赞许地看着夏瑛,这个弟弟,心思缜密、韬略在胸、骁勇非凡,堪当大任! 哪知夏瑛轻佻一笑:〃别这么看着小弟,阿瑛身上发麻。你这等暧昧的眼光还是等珍儿回来看她吧!〃 夏珏皱眉,哼,就是有一张又臭又大的嘴巴,讨人嫌、不招人待见! 〃嘻嘻,五哥,你现在还认为珍儿就是麒麟王么?〃 〃是!〃 〃那若是太子动了麒麟王、或说珍儿呢?〃 〃死!〃声音冷冽绝然。 夏瑛吃惊地看着夏珏,凉从脚底生。都说他比五哥狠戾,那是他们进不到他五哥心里啊! … 第二十四章  虚虚实实 仲达回来了,他没有见到珍儿,却在奴隶市场看到了石榴。霁王亲笔信函送到了石榴手上。 〃快说说当日的情景。〃夏瑛兴致高昂。 提起那日,仲达不禁好笑:〃当日仲达将霁王的信函交给了石榴,那石榴颇为不耐烦。只问霁王是什么人?〃 其实仲达话语含蓄,石榴口中可粗鄙的很…… 〃在下奉霁王之命特向麒麟王投书而来。霁亲王诚意邀请麒麟王殿下入云山关商讨抗击匈奴大计,这是霁王亲笔信函请石榴姑娘转呈麒麟王。〃当下递上了信函。 石榴接过书信口无遮拦道:〃霁王是什么东西?〃 仲达知道她粗鄙,也不与她计较,温言吐语:〃霁王乃是当今宇泰皇第五子,夏珏!〃 〃什么皇帝五子的,没听说过!不送!〃说着石榴就要把信函甩在地上,手举起来却又忽然停在半空中,狐疑地盯着仲达,〃珏?什么珏?霁王叫珏吗?〃 〃正是!〃 〃霁王?珏?〃石榴嘴里念叨着,又上下打量了仲达几眼:〃你又是谁?〃 〃在下仲达。〃 〃没听说过!你又怎知我是石榴?又怎知我是麒麟王部的?〃石榴满腹狐疑地看着仲达。 仲达微微一笑:〃石榴姑娘豪爽,这和莜镇谁人不知!〃 〃哦,是吗?讨好我也没用。信我收着,王看不看我就不知道了!〃说着石榴将信揣入怀中,转身就走。 闻听此言,夏瑛哈哈大笑:〃珏,哈哈,珏,五哥,你好有名啊。小弟我现在有些信了,珍儿和麒麟王还真不是一般的关系呢!〃 此时铁虎来报:〃王,忠献王世子独孤骄登门拜谒。〃 〃哦?他到底来了,请到前厅叙话。〃 独孤骄登门拜见霁亲王,行辕前厅上少不得客套寒暄一番。 独孤骄笑道:〃此次理应我父王亲自前来拜见霁王。却不想前日父王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因此命我前来,还请霁王莫怪。〃 〃世子多虑了,本王怎会见怪。但不知忠献王病体可安?〃 〃谢霁王,已有起色。〃独孤骄略一欠身又道,〃此番前来,一是慕霁王高仪;二也为感激当日霁王解岩城之危。父王特命我备了一份薄礼。〃说着就有仆从呈上了一支紫檀木匣。 〃此乃千年人参,采自我族发祥地东岭的深山之中、敬献与霁王。不成敬意,还请霁王笑纳。〃 夏珏淡哂:〃如此本王却而不恭,多谢忠献王与世子盛情!〃一旁铁鹰上前接了。 二人各怀心事,面上却不动声色,言辞切切、客套有礼。 独孤骄坐在侧首,举目细细打量着夏珏。夏珏端坐案前,宛如青松般挺拔俊逸,仪态雍容、潇洒卓异,好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夏珏感受到了独孤骄探究的目光,他洒然一笑,星目濯濯,迎了上去,与独孤骄对视。 独孤骄呵呵一笑:〃霁王果真人之龙凤,风采翩翩呃。〃 〃世子谬赞了。〃 独孤骄忽然话锋一转:〃霁王,独孤骄此来还有一事,不知当将不当讲?〃 哦?来了!〃世子有话但说无妨。〃 〃麒麟王伏击左谷鑫王之战,已经尽人皆知。现今各路人马都前往青陇山探寻他的踪迹,不知霁王可曾听说。〃 〃本王已有耳闻。〃 〃但不知霁王打算如何对待麒麟王呢?〃 夏珏淡淡地看着独孤骄,反问道:〃本王听说忠献王亦派人前往青陇山了,不知世子又将如何处之呢?〃 〃我父王自认为东岭正宗,而此番麒麟王忽然现世,他心中有所忧虑也在所难免。其实我东岭北支世代与汉人交好,接受汉人册封,麒麟王即使功高盖世,也不会威胁到我父王之位。父王本不该忧虑什么。何况青陇山中诡异,百年来无人破解,我部虽有人前往,最后终将无功而返。不过,最近和莜镇边贸重兴,其中东岭南支人马现身。霁王有所觉察,我部也探到风声,只怕匈奴人不久也知道了。麒麟王历来是匈奴的心腹大患,若剿灭了麒麟王部,下一个会是谁呢?〃 夏珏点点头,这个独孤骄不可小觑:〃世子有如此见识,佩服。〃 独孤骄呵呵笑道:〃霁王非要如此客套吗,还是霁王心存忌惮,不愿与我推心置腹。〃 夏珏剑眉一挑,仍是不疾不徐:〃本王忌惮什么?〃 独孤骄一笑:〃霁王心里挂念着什么,便忌惮着什么。〃 〃哈哈,有趣!〃夏瑛从门前踱了进来,〃五哥,独孤世子对你很关心呢!〃 独孤骄忙起身施礼,夏瑛嘻嘻笑道:〃世子何必多礼,本王也不喜客套,向来直来直往,你我很对脾气!〃 刚刚独孤骄来时,夏瑛没有同夏珏一起出来。而是踅到一边,暗地里打量独孤骄。见哥哥冷淡相待,而独孤骄出言相讥,夏瑛来了兴致,直接迈进厅中。 独孤骄似笑非笑,这对兄弟才有趣,一位冷得像冰山,不把人冻死不罢休;一位又热得像火坑,不把你烧得退层皮,决不甘心。哼,好兄弟!当初茱儿是怎么应付他们来的? 〃我也觉得和瑞王很对脾气呢!〃 〃如此甚好!刚刚说到哪了?噢,我五哥心里挂念着什么,世子可知道?不妨说来听听。说对了,本王好酒伺候。〃 独孤骄不软不硬地把话对了回去:〃霁王心思外人岂可妄自揣测,您说呢,瑞王爷?〃 〃哼,不敢妄自揣测么?本王倒是记得那日你心心念念一个狡猾的人儿。本王倒是以为麒麟王部灭不灭世子是不会关心的。倒是那个狡猾人儿很可能和麒麟王在一起,这才是你难以割舍的吧!〃 独孤骄笑了,笑得妩媚多姿:〃瑞王真是说到我的心里去了。〃 〃麒麟王部若真的被匈奴剿灭,东岭北支不痛不痒,我云山关却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世子是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瑞王明断。〃 〃所以世子来此想与我五哥合作,可对?〃 独孤骄上下打量着夏瑛,此人也不可貌相啊:〃我诚心诚意来此,希望霁王不要猜忌才是。〃 〃好说,好说!世子有什么筹码不如亮出来,合作必然得有彩头,世子又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瑞王爽直!我也坦言相告,麒麟王部百年前与我东岭北支曾有过节,芥蒂不可谓不深。但他隐没在青陇山中百年,那些陈年恩怨想必也随风而逝了。如今麒麟王复出,此麒麟王自然非彼麒麟王。如他对我北支不利,族中的战火就会燃起。若果然如此匈奴就会坐收渔利,这不是我独孤骄所愿。〃 夏珏冷冷开口:〃你们东岭族内之事本王不会干涉!〃 〃霁王有此一说,皆大欢喜。〃 夏珏淡淡一笑:〃但你真的以为,你们能灭了麒麟王部么?〃 独孤骄顿时一愣:〃霁王哪里话,我们怎会去灭麒麟王呢?我只是有此担忧而已。何况有麒麟王部在,牵制住匈奴,与我北支、与元昊朝均大有益处。霁王睿智想必也不愿麒麟王部有事。而如今匈奴却与当朝太子过从甚密,不是好事啊。我说的对不对,瑞王爷?〃 〃对极!对极!忠献王历来与汉人交好,东岭北支历朝均受朝廷册封。不仅得罪了你族中西支一派,更竖了匈奴强敌。前次东方长灏率部来袭,你们已折损了不少兵力;后又有西支一派与你部大战岩城外,你部更是损兵折将。如今太子与匈奴交好,也非你所愿见。因此世子诚心诚意想与我五哥合作,是也不是?〃 独孤骄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夏瑛来,笑道:〃所以我们合作,乃是天作之合!〃 〃若世子真有诚意,本王自会考量。〃夏珏淡淡地道。 〃霁王既已知我心意,那么我就此告辞。〃独孤骄心知多说无益,这个霁王口风紧得很,于是便起身施礼,打算离去。 谁知夏珏忽不咸不淡地开口:〃独孤世子,你东岭各支都想在族中称大,而又互不服气。麒麟王此次大败匈奴,威名赫赫,的确对你派不利。但是大敌当前,还望世子从大局着眼,回去劝劝忠献王不要把身家陷于不义的境地。实言相告,麒麟王于本王本不相干,他是生是死、是盛是衰,也与本王无关。你族中之事本王亦不会插手。但这其中却牵扯到了珍儿,你不会不知!珍儿无事,万事皆休,珍儿若有事,〃夏珏一顿,眸如寒星、杀气森森,言语却仍然温润如故,〃本王不介意血洗北疆。〃 血洗北疆!至此独孤骄才猛然惊觉,这面如冠玉、绝色翩然、雍容自若、谦谦君子的表象下所内敛的凤翥龙翔的磅礴气势。 独孤骄妙目微眯:〃霁王多虑了,我也不想我的茱儿有事。若有谁伤了茱儿,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瑞王爷呢?想必也如此吧!〃 瑞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嘻嘻笑道:〃本王我么,嘿嘿,五哥不想珍儿有事,我自然也不想珍儿有事!我五哥的珍儿哪个敢碰,嘿嘿,本王不介意剁下他的手脚去喂狗。〃 〃哦?〃独孤骄的笑仍挂在脸上,〃那就要看茱儿了,她喜欢谁,自然是谁。男人对女人用强,丢脸啊。〃 〃对极!对极!男人岂可对女人用强。做做骗子倒未尝不可。不过女人对男人用强却是另外一说。那日不知珍儿把哪个东岭贵族打得鼻青脸肿、口鼻喷血?世子可知?〃夏瑛似笑非笑地看着独孤骄。但见独孤骄脸色微变,白里透红,更觉娇艳动人,只不过瞬间却又恢复了正常。夏瑛心道,这小子脸皮还真厚! 独孤骄不再与夏瑛斗嘴,悻悻告辞。 夏珏剑眉一蹙:〃阿瑛,多派些人马,盯住青陇山与和莜镇的必经之路。〃 夏瑛笑道:〃五哥,这个独孤骄不会害珍儿。小弟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哼,他自不会,独孤烈呢?〃 〃哦?小弟明白!〃 … 第二十五章  阴谋隐现 霁王的信函送出十天后,云山关前来了一队人马,一千之众,还有车马,手中高举的正是麒麟王的旗帜。自称他们是麒麟王座下天佐护卫队,奉王命前来。 夏珏听报,微微蹙眉,卢太守问道:〃霁王,我们不知虚实,岂能轻易放他们入关?〃 夏珏淡然一笑:〃入关无妨,只许他们的兵马在关内左大营待命,你派卢成将军去犒劳。引领其将领带随从过来,本王见上一见。〃 〃霁王周全。〃 那天佐护卫队的统领竟是汉人,见了夏珏颇懂得礼数。在霁王行辕大堂上躬身施礼道:〃麒麟王座前天佐护卫队统领石牧青参见霁王。〃 〃免礼!〃 石牧青接着道:〃我王看了霁王亲笔信函,不胜感激。只因我王旧疾发作,不能亲往苍陵城,特命小将携强弓五千张、劲弩五千只,箭矢百万支,拜谒霁王,希望能为霁王添菲薄之力。〃 夏珏心中一动:〃旧疾发作?可有大碍?本王军中有良医,可随将军去为麒麟王诊治。〃 石牧青一愣,随即道:〃麒麟王座前也有医者,怎敢有劳霁王军中神医!〃 夏珏闻言沉默不语,旧疾复发,那么定是珍儿离开他之后染了疾病,良久才道:〃石将军辛苦了,先请回营休息,稍后本王亲往劳军。〃 〃谢霁王!〃 麒麟王派人送来强弓劲弩,苍陵城上下一片欢腾。当年麒麟王抗击匈奴的威名在朔方之地深入人心。如今又有麒麟王射杀匈奴左谷鑫王、救云山关危难的壮举,因此自发前去左大营劳军的百姓甚众。 这件事传扬开来,自然引来了太子的嫉恨。 云兽关内太子行辕。太子夏岫慵懒地坐在案前。太子心腹幕僚周名、护卫统领左安侍立一旁。 〃这么说麒麟王有意投靠霁王了?〃 周名道:〃太子明鉴,既然麒麟王给霁王献礼,意向已明。〃 〃当初若不是他伏击匈奴左谷鑫王之部,救了夏珏兄弟,我们则既可除去两个心腹大患,又可在最后出兵,击败匈奴夺云山关兵权立功扬名。他坏我大事在先,又相助夏珏在后。既然他找死,本太子就成全他!〃夏岫目光阴鸷,口气狠绝,〃周名,忠献王的消息可靠吗?〃 〃殿下,忠献王书函上称他的属下曾在和莜镇看到了身着东岭贵族装束、头戴玄铁面具之人。那人既不是北支的人,也不是西支的人,且头戴铁面面具,与百年前麒麟王的行止相同。忠献王认定此人即使不是麒麟王本人,也与麒麟王大有干系。〃 左安在一旁道:〃只是若他是麒麟王本人,直接杀了,倒省去了不少麻烦。如若杀错了,引起麒麟王的戒心,倒难办了。〃 〃戒心?不妨,我们可借匈奴人之手除去他!左安,你知会匈奴使臣,将消息传给奇力可汗,令他们昼夜设伏,只要戴面具之人出现,务必生擒。其余人等格杀勿论。本太子要亲自会会这个神秘人物!探出口风再做定夺。〃 〃太子英明!〃 珍儿并不知道危险近身。石榴将夏珏的信交到她的手上时,她心中百味杂陈。夏珏信中言辞恳切:慕麒麟王百年之威名,感麒麟王相助之恩情,邀麒麟王入云山关共商攻破匈奴大计。言辞切切丝毫没有傲慢骄奢之气,珍儿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夏珏所书?但字迹是骗不了人的,珍儿在夏珏身边七年,对夏珏的起居饮食秉性习惯无不熟悉,他们一起读书习字骑射练武,夏珏的字迹她岂会认不出来?这封书信珍儿捧在眼前,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最后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间。 珍儿何尝不想去?但珍儿哪有那个胆子!就算她现在也称了王,在夏珏面前仍旧底气不足。他们相处七年,彼此都知之甚深,稍有不慎便会被看出端倪。珍儿想去又害怕,六神无主间,石榴走进了她的寝室。 〃珍珠,看了信,一忽傻笑,一忽攒眉,一忽点头,一忽叹气的,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少来烦我,多话的石榴!〃 哪知石榴竟勾起了珍儿的下巴,笑谑道:〃早知道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那封信我就不该给你!〃 珍儿拍掉她的手、忙将信收了,压在枕头之下。石榴见了,撇撇嘴道:〃又不是什么宝贝,你藏什么?放心,我不要,我拿它又没用。〃 〃那个送信给你的人是谁,你可问了名字?〃 〃哦,当然问了,让我想想,哎呀,可惜不记得了。〃石榴一拍脑袋笑道。 〃唉,我就知道!那他长得什么样子你总还记得吧。〃 〃嗨,那是当然。送信的人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四十多岁,蓝色锦袍,很有些我们长老道骨仙风的样子。〃 〃呃,那定是师父了。可是叫仲达?〃珍儿烟波水眸流转,轻声道。 石榴听了一喜:〃对!对!对!就是仲达,这名字真不好记!〃 珍儿眼中有着期盼,殷殷看着石榴:〃他还说了什么话么?〃 〃没有,你想让他说什么?〃 珍儿似乎有些失望:〃哦,没什么!〃可是她期冀的又是什么呢? 〃珍珠秀,你小小年纪心思却太重!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开、放下?〃 〃我么?〃珍儿忽地睁大眼眸,眸光清澈如一弯碧波,〃珍儿早已看开了,放下了!石榴不必为我担心!〃 〃看开了?放下了?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是谁喝醉了酒,哭着喊着珏啊珏的,什么珍儿想珏了,什么珍儿错了,什么……〃石榴话未说完就被珍儿捂住了嘴。珍儿小脸已经绯红、连脖颈都变成了粉色。 石榴掰开珍儿的小手,哈哈笑着:〃彩霞飘飞、秀色可餐啊!〃【www。】 珍儿气得背过身去:〃你再闹我,我便不理你!下次出山不带着你!〃 〃哦,珍珠也会威胁人了!你总算翅膀硬了、羽翼丰满,便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 〃才没有!〃说着珍儿向外走去。 〃喂喂,你要去哪里?〃 〃我有事去找齐长老,不和你说这些没边的话!〃 珍儿噔噔噔地走远了,石榴并没有追上去,反倒在床上坐下,伸手摸出了珍儿藏起的那封信。石榴颇识得的几个字,那还是她逃进青陇山、被麒麟王部收留后习得的。原来珍儿口中说这个珏是元昊朝的霁亲王。这个霁王的字好俊逸啊,字如其人,想必霁王亦如此吧。一个王爷说话竟会如此谦卑有礼,这汉人的王爷和胡人的王爷的确不一样呢。 石榴将信重又放回原处,想着最初见到珍珠的样子。 哎呀,那么个秀美的女子、竟然浑身血污泥垢出现在麒麟大殿上。她右手紧握月华宝剑,剑尖上犹滴着鲜血!而左手攥着的竟是守护月华宫宫门的白口虎的头颅!天啊,她是怎么做到的!百年来,没有人指引,谁能进入青陇山腹地?谁能穿过秀海边的密林?谁又能攀上玉峰、破解百年前麒麟王亲手设下的石林阵?! 月华宫中百十个彪悍的护卫皆瞠目结舌,一时间竟忘记要将闯入者拿下、斩杀! 而女子脸上血迹未干,小脸苍白如纸,连双唇都失了颜色。唯有那双大睁的眼眸,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无畏无惧,如夜之寒星熠熠生辉,冷傲地瞪视着众人!而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却穿云裂石: 〃我,是珍珠!珍珠决不蒙尘!〃说罢高举月华宝剑,便要引颈自戕! 珍珠!珍珠!珍珠! 那些月华宫的铁血战士、那些麒麟大殿的精英护卫,几代人找寻了近百年而不得的珍珠,就这样闯到了麒麟殿上。而众人惊愕地看着她,竟不知要拦下她,眼睁睁地就要看着她死去。 幸亏齐长老赶来,一箭射下了她的宝剑。而女子早就羸弱不堪精疲力竭,也随之应声倒地昏迷不醒。 齐长老拾起那柄宝剑,剑光闪闪,剑气森森,寒气逼人。而当仙风道骨超凡绝尘的齐长老看清宝剑上的篆字时,竟如遭雷霆霹雳般震惊当场。 珏之珍珠月华宝剑! 一切都和百年前麒麟王的临终遗言吻合!这种离奇的吻合就如青陇山中诡谲的林阵般令人惊叹、惊诧、惊疑、惊异! 百年了,当年麒麟王所创下的辉煌已经渐渐被世人淡忘,麒麟王的惊天伟绩也渐渐变成了神话。百年了,麒麟王的子民在秀海中苦苦求索珍珠而不得,惆怅、失落、迷惘、怀疑,最终变成了心灰意冷。隐没在青陇山中的麒麟王部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垂垂日暮。 而恰在此时,珍珠现世,原来它不是秀海中等待人们采摘的珍珠,原来她是穿过重重迷雾、穿越秀海攀上玉峰的璀璨珍珠! 唉,石榴轻声叹了口气。齐长老命她照顾珍珠时,珍珠还昏睡不醒。她是那么瘦弱、那么苍白、那么神形憔悴,却仍是那么秀美,美的清丽脱俗,美的一尘不染,宛若玉峰之巅的雪莲,令人忍不住要去膜拜守护。不过,这些只是表象罢了。这个我见犹怜的女子独闯玉峰、剑斩白口虎,那又是怎样的本领和智慧!怎样的气魄和胆识! 唉,齐长老为珍珠施以针药,她终于醒来了。只是眼神是那么悲伤落寞,神情是那么清冷孤寂,她冷冷地看着众人,一言不发。任人怎么哄怎么劝,她都任谁也不理。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呆呆愣愣,毫无生气。于是石榴哄着、劝着,好言安慰,精心照料,日复一日,终于红润重新出现在珍珠脸上,笑容也挂在了珍珠的嘴角。虽然这笑没有进到珍珠的眼底,但,她石榴不着急,在这青山翠岭中多的是时日,她有的是办法,让女子重新展现夺目神采! … 第二十六章  山中岁月 当年麒麟王部并非如传说中所云雄师百万,他的精锐之师实有十五万之众。正是这十五万人马,与苍陵城城主贺鸿煌的五万将士,共同抵御匈奴来犯,大败匈奴五十万大军! 麒麟王威名远扬,但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却少之又少。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早已和他一起埋葬在碧波荡漾的秀海之畔。即使是生活在青陇山中麒麟王部的后人,都渐渐地把麒麟王当成神来供奉。 而珍儿的出现给这潭死水注入了活力,一股鲜活的气息在秀海玉峰间洋溢! 珍儿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是麒麟王的什么传世之人。这,怎么可能!她原本只是江南一只小小的蝶儿,却被夏珏变成了一颗珍珠。她是珍珠也是因为珏,她怎么可能是麒麟王的传人。 麒麟殿上珍儿大喊着:〃我是珍珠没有错,可我不是麒麟王的传人,你们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我,怎么会是麒麟王?你们看我哪里长得像麒麟王了!〃 齐长老率领天佐、天佑、左、右神武将军齐齐立在大殿前:〃你不是麒麟王的传人怎么会穿过秀海攀上玉峰、怎么会破了玉峰的石林阵、怎会会斩杀了白口虎,怎么会出现麒麟大殿上?〃 〃我,我被人陷害、追杀,坠落翠晓雅,堕入深潭中,后来侥幸不死,在深山中行走、喝溪水、食兽肉,就走到这里来啦。〃 〃那你如何能绕出密林,如何能闯进又闯出石林阵?〃 〃这、这有什么难的?那密林高可参天、遮天蔽日,使人容易迷失方向,其实只要辨清阴阳、循着五行方位,自然就不会迷踪。至于那石林么,那不是九宫八卦阵法么?珍儿自幼习得的,就、就过来啦!有什么难的?〃 〃啊!〃齐长老等众人齐齐吸了口气,这有什么难的?!即使是他们这些久居深山中的人,也不敢随意于密林中穿梭,这里的阵法玄妙,不是什么人都能习会。齐长老的父亲当年与麒麟王同拜世外高人为师,习了这上古奇绝的阵法,布置在青陇山中。当年靠此阵法,不知斩杀了多少入山来的匈奴兵士。至今匈奴人也只敢在山外走走,断断不敢进山。此阵法齐长老得父亲亲授,钻研多年,怎奈天赋使然,难以精通,奥妙之处必须倚靠父亲留下来的地图才能得解。而这个珍珠却道:〃这有什么难的!〃 她不是麒麟王的传人,谁是! 于是齐长老忽然跪拜在地,身后的彪悍护卫紧随着跪倒一片。珍儿急急地喊道:〃你们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可是她如何劝得动!齐长老大声道:〃麒麟王临终有言:秀海千年出珍珠,玉峰百年始得王!我们在这深山中苦苦守护、苦苦等待了百年光阴,终于盼来了珍珠现世。珍珠,你可不要辜负了麒麟王的遗命!〃 齐长老见珍珠仍不言语,长叹一声:〃我已老矣,而没有传人。珍珠出世,却推却重任,难道上苍真的要灭我麒麟王部吗?〃 珍儿也叹了口气:〃长老请起来,珍儿有话说。〃 见齐长老纹丝不动,又道:〃我名唤珍珠只是巧合。你们高抬了我,我怕辜负了你们。我只是个小女子怕不堪重任。若是日后让你们失望了,可怎么办?〃 齐长老断然道:〃麒麟王不会错!珍珠也不会令我们失望!〃 这些人言辞殷殷、心心向往,珍儿如何能推却?只是珍儿仍很难适应麒麟王这个身份,麒麟大殿上齐长老率众跪拜在地,让她浑身不舒服。为什么她要高高在上,而其他人却要匍匐在地? 〃你们可不可以不跪我?只站着说话就好!〃 〃王庭有王庭的礼数,岂能乱了王法?麒麟王受万人景仰,本应受此跪拜。〃 珍儿叹了口气,她此生最不愿的就是向人跪拜叩首,而今却要平白无故地接受他人的顶礼膜拜。她心中实在难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断然道:〃若要我继承麒麟王位,你们要允我三件事!允了,我便留在山中,与大家同甘共苦;若不允,珍儿纵然孤苦无依也要出山去!〃 齐长老大喜:〃只要珍珠愿坐上麒麟宝殿的王座,莫说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三百件事也依得!〃 〃好,第一件,先贤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要我为王,便免了跪拜之礼,我可以坐上这麒麟王座,但你们都起来说话,再也不要跪倒在地!〃 大殿上众人互相望着,齐长老似是下了决心:〃好!〃于是众人站起身来。 〃第二件,在这麒麟殿上,我是你们的王,出了这麒麟殿,我就是珍珠,和大家亲如家人、不分尊卑贵贱,可好?〃 〃这……〃齐长老犹豫着,〃这样会不会有损麒麟王的威严?〃 〃不会的,不会的,我与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没有人天生就是高贵的王者,也没有人天生就是低贱的奴隶,你们要信我,麒麟王的威名不是依靠众人的跪拜所得!〃 〃好,这件事也允了!〃 〃第三件么,不知众位可知珍珠是汉人!但珍珠并不认为汉人就比其他族人高贵。若要我为王,需答应我,不论东岭人、汉人、林胡人、河羯人、甚或是匈奴人,只要在这青陇山中便是同族,不分贵贱、不分尊卑、不分彼此,一视同仁,都是好兄弟好姐妹。可好!〃 齐长老哈哈一笑:〃好!这也是麒麟王的遗风!那么现今我等就要对新王玉秀珍珠拜上一拜。这一拜是恭迎新王出世的大礼,珍珠不能辞!以后我等就依王的吩咐,在这麒麟大殿上,只对王躬身施礼,而不再叩拜!〃 说着,齐长老率众人再次俯伏在地,口中称道:〃麒麟王座前月华宫长老齐衡率麒麟殿天佐、天佑护从卫队、左、右神武军叩拜麒麟王玉秀珍珠!〃 〃齐长老,珍儿不明白,为何你们要称我为玉秀珍珠呢!〃 〃王有所不知!麒麟王乃是东岭族大王与汉人女奴所出之子,原名独孤珏(嘿嘿,有点拽)。不被族中贵族所容。于是他摒弃了独孤的姓氏,离家出走、游侠江湖,在青陇山秀海玉峰得遇世外高人,习得了一身本领。便以月华宫麒麟神兽为图腾,以秀海玉峰为姓,自称玉秀珏!他振臂一呼,率青陇山内外汉人、东岭等族人共御匈奴,创下了惊天伟业,被世人尊称麒麟王。只是由此之后世人只知麒麟王,而忘却了他的本名玉秀珏!〃 〃玉秀珏?……珏!〃珍儿喃喃自语。 〃是啊!是以当日齐衡看到王的宝剑上铭文:珏之珍珠月华宝剑之时,便知道,麒麟王玉秀珍珠出世了!〃 珍儿成了王,成了人们心中威名赫赫的麒麟王。 这样巨大的责任,放在其他人身上有可能会成为沉重的负累、也有可能成为野心释放的凭借。但珍儿却在心中燃起了希望。她留在了青陇山中,不仅有了一个栖身之所,还有了一份责任,也因此有了活着的目标。珍儿的目标其实很简单,就是令这青陇山中的人们能够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在经历了生生死死、离情别恨之后,珍儿才发觉,好好地活着是多么不易、多么令人向往、多么值得人去追求。如今珍儿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那么她要好好地施展自己的才能,使这一方之众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珍儿细心查看这里的风土人情,发现其实麒麟王部的后人在这大山之中,和睦相处其乐融融,并不需要一个王来治理他们。只是,当年麒麟王率十五万精锐之师连同他们的家眷隐没在青陇山中,最兴盛时的曾有五十万众。但如今只有不足二十万人,人丁寥落,呈现衰败之气。麒麟王无后,而山中族众迫切需要一个精神上的慰藉,一个能使他们重新兴旺的领袖,期冀再现当年的辉煌。而珍儿便成了他们的希望。 麒麟大殿号称王庭,其实并没有齐全的官制。当年玉秀珏称王,座下有军师及六员虎将。麒麟王的军师正是齐衡长老的父亲,他与玉秀珏师从同门、情同手足,代麒麟王管理山中的诸多事务,而六员虎将分别掌管着天佐、天佑护卫队,及左右神武军。麒麟王殁,没有子嗣,军师之子被山中百姓尊为长老。而六员虎将只有四人有后,他们是天佐护卫统领石牧青、天佑护卫统领展方、左神武军统领葛豹、右神武军统领鲁岩。珍儿来此之前,就是由齐长老带领几位年轻的将领共同治理山中的一切。而玉秀珍珠称王后,他们毫无芥蒂,真心奉珍珠为王。而珍儿则将她所学所长一一传授给他们,而石牧青等人亦将麒麟王玉秀珏所留传的本领教授给珍儿。 珍儿在山中行走,但觉山中有山、岭中有岭,沟谷交错、溪流环绕,草木茂盛,树木青葱。山巅白雪皑皑、山间青翠葱郁。珍儿竟从中发现了诸多秘密。 她跑去问齐长老:〃齐长老,为何山间溪水触手温暖,不似他方山溪凛冽?山里山外似乎有两重天地,这深山中竟似乎是四季长青?〃 齐长老一笑:〃王果然聪明,这么快就识破了此地的风水。此山中有地热、有温泉,越往东北山中行走越发炽热。此乃上天恩赐给我们的福祉。〃 〃哦,原来如此。齐长老,我听说山中最兴盛时曾有五十万之众,而今不足二十万人,这是为何?〃 〃唉,当初麒麟王率部入山之时,男丁极盛,阳盛阴衰。当年有很多壮年男子无法娶妻生子。又加上百年来我们不与外通,因此山中竟渐渐寥落了。〃齐长老说起来不禁黯然。 〃原来如此。齐长老,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们不与外界相通呢?〃 〃当年麒麟王心爱女子遭东岭西支害死,麒麟王盛怒之下发兵环城,杀了东岭西支可汗,却获罪朝廷。当时他身受箭伤,箭上有毒。我父亲擅长医术,却无法医治此毒。无奈之下,麒麟王部才率众隐于青龙山中。这山中的机关、阵法,都是当年麒麟王与我父亲一起布置的。入山一年后,麒麟王毒发身死。临终前曾留有遗命,新王不出,不得出山。因此我们不得王命不敢出山。〃 〃是这样!齐长老,我们常年隐于山中、与外界隔绝,渐渐零落,终不得法。不若辟出道路,挑选族中勇士,小心出得山去。一来珍儿想以我山中物产换取匮乏之物,二来珍儿也想引山外穷苦族人进得山来,以壮我人丁。齐长老你看可好?〃 齐衡看着珍儿道:〃若麒麟王玉秀珍珠下达王命,我等必然遵从!〃 珍儿明白齐长老一片苦心,便慨? 玉秀珍珠 第 20 部分阅读 齐衡看着珍儿道:〃若麒麟王玉秀珍珠下达王命,我等必然遵从!〃 珍儿明白齐长老一片苦心,便慨然道:〃我玉秀珍珠下令,择日出山,与外界互通商贾。〃 于是,青陇山麒麟王部再现世间。不过,珍儿并没有张扬招摇。他们出入山中,都极其小心,有人先前探路而后才谨慎出行。他们一身东岭族人装束在和莜镇交换物品、买卖交易。在东岭西支人眼中,他们是北支一派。而在忠献王部看来,他们又成了西支的人马。他们小心地夹缝中行事,一切倒也顺利。 珍儿在和莜镇做的最多的交易,就是奴隶买卖。因为山中人丁寥落,且仍是阳盛阴衰,因此在和莜镇的奴隶市场,他们交易最多的恰是女奴。这些女奴既有胡人、也有少数汉人,身世都很悲苦。奴隶的价格甚是微贱,按相貌论价,一张完整的驼鹿皮竟能换来两至五个女奴!珍儿心中悲悯,想不到同样都是人,竟有天壤之别,有的高高在上、有的竟如此卑贱!除此之外,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获罪于主人的奴仆,珍儿也酌情将他们买下!到得山中,这些人重获了自由,怎能不欣喜若狂、心怀感激!忽忽两载青陇山中重现欣欣朝气! 那日收到了夏珏的书信,珍儿心中久久难以平静。苍陵城中珍儿布了探子,因此,珍儿早知夏珏到了北疆!而伏击左谷鑫王,既是为重扬麒麟王声威、更是为解苍陵城之急!想不到夏珏竟这么快就找到了麒麟王的踪迹。珍儿慨叹着,她想去,可她如何敢去!原来自己也是如此胆怯啊! 和齐长老商议的结果,珍儿派了石牧青前往苍陵城。珍儿知道云山关一役,夏珏损兵折将、箭矢消耗殆尽,因此特意为夏珏送上了紧缺之物!她能为夏珏做的,也就这么多了。珏!珏!你还恨珍儿么?你是不是还在怨珍儿? 而珍儿却不知,她的这一举动,险些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 (祝亲们节日快乐,吃好、喝好、玩好,呵呵,讨好大家一下,明天请一天假哦,我也要休息,*^__^*) … 第二十七章  暗算 珍儿在青陇山中两载有余。两年来,珍儿与山中族众朝夕相处,感情日深。这里的族众包含了东岭、汉人、林胡、河羯人、甚至匈奴等各族族人,竟然诚如圣人所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珍儿不能不由衷地佩服麒麟王包罗万象的开阔胸襟! 山中的岁月恬静淡然,珍儿的心也随之一天天沉淀,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岁月倏忽而过,仇淡了、恨消了,唯心中的牵挂未变。 珍儿很少出山,更对家乡的事一无所知。她并不知道朝廷已经为仲、闵两家平冤,也不知道她的二哥尚在人世,更不知道的是竟是夏珏亲赴江南,为她一家洗雪冤情! 她把青陇山当成了自己的家。岁月在山间密林中穿梭,这里没有珏、也没有东方长灏,而她终将伴着重峦叠嶂、伴着溪水幽林、伴着飞鸟走兽度过此生。 不过,她心中的悲戚已逝、怨恨已消。她将青陇山当成了她的家,哦,青陇山本就是她的家!她再也不会无依无靠,再也不会零落漂泊,她有了家!有了亲人!族人敬她如神明、待她如己出,而她终于没有辜负他们!而今青陇山中生气勃勃、生机盎然、人丁兴旺、和乐融融! 齐长老哈哈笑着:〃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能见到麒麟王复出,实在不枉此生了!〃 早在刚刚进山时珍儿就曾偷偷问石榴:〃石榴,你可知为何齐长老没有娶妻生子?〃珍儿想着齐长老地位之尊贵,怎么会娶不到媳妇呢? 石榴呵呵笑着:〃小女孩家问这些个干嘛?〃 珍儿见她又要胡扯,便转身作势不理她,石榴却接着说道:〃我也是听展方说起,当年齐长老也有心仪的女子,可惜啊,那个女子却成了石牧青的曾祖母。齐长老长情,竟然终身不娶。而他待牧青也宛如己出!〃 〃哦?想不到齐长老竟如此钟情!〃 〃嗯,那是当然!咱们族中的男子自麒麟王始皆是如此,一生一世只钟情于一个女子!〃 珍儿闻言忽地默不作声,她猛然想起,她会不会也如麒麟王玉秀珏一般,为情伤、为情死。只是,麒麟王钟爱的女子也深爱着他。而她珍儿呢? 那一日冬至节祭祖,之后族众欢聚一堂。珍儿醉倒在麒麟大殿上!心中的思念在酒后终于化为脱缰的野马,狂肆而出: 〃珏!珏!珏!珍儿想你了!珍儿后悔了!珍儿不该离开你!珍儿错了!珏!珏!珏!你原谅珍儿吧!珍儿永远是珏的珍珠!珍儿永远是珏的珍珠!永远!〃 那夜珍儿跪在麒麟王宝座前失声痛哭,任石榴如何劝慰都无济于事!石牧青、展方、葛豹、鲁岩等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而〃珏〃这个名字都刻在了他们心中! 珏之珍珠,而珍珠心中只有珏!这个珏是何许人,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将守护着麒麟王!守护着玉秀珍珠!守护着月华宫麒麟殿!守护着玉峰秀海!守护着、永远守护着珍珠和她心中的珏! 珍儿心中的结难以解开。齐长老等人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石榴笑着:〃不用担心,有我呢!〃 于是石榴带珍儿出山了,北向大漠,东至大海,石榴等人陪伴着珍儿,任她在天地间驰骋遨游!珍儿看到了平沙莽莽黄入天、烟尘翻滚遮日月的茫茫沙漠!见识了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浊浪排空、浩浩淼淼的青天碧海!天地的广阔浩瀚是如此令人震撼,撞击在珍儿心中! 渐渐地心中的痛抚平了,心中的恨消逝了,纵然有思念,也再不会惶然无措!当珍儿回到青陇山中时宛如脱胎换骨。烟波水眸再不似以往的迷蒙恍惚,而是清澈粲然、如星辰耀目! 珍儿再不会为了自己痛。她知道了在这深山之中,比她更痛、更苦的人数不胜数,可他们仍充满希望地活着。石榴是她的好姐妹,她活得那么潇洒、那么惬意。珍儿很久了才知道,石榴曾有的伤痛是何等地深。她也是东岭贵族出身,西支罕达王之女。家族无端遭可汗猜忌,竟被灭族。她的父母、兄弟、族人千余众一夕之间尽灭!而族中女子尽数为奴!石榴受尽侮辱历尽磨难,才逃出虎口。往事不堪回首,而石榴仍然坚强的活着!由是,珍儿也如此,有惦念、有牵挂,却再也不会沉浸在伤痛中,她亦如石榴般充满着希望活着。 弓弩箭矢送出,珍儿盼着石牧青回来,她迫切想知道苍陵城中的情况、迫切地想知道夏珏的消息! 石榴笑道:〃你这个样子,不知让我们族中多少男儿伤心呢!〃 〃石榴不许胡说!你总是打趣我,为何?〃珍儿撇撇小嘴,山中旁人都尊她敬她,只有这个石榴闲来无事就逗弄她。 〃怎么是打趣?自从你珏啊珏的又呼又喊、烂醉不醒后,山中不知多少男儿黯然神伤呢!〃 〃你、你、你,我从那以后再未醉过,你就不要揭人家的短了吧!〃珍儿害羞了,小脸红霞翻飞。是啊,自从那以后,珍儿真的再未醉过。不过,珍儿竟也学会了喝酒,酒量竟越来越好。 石榴少有的严肃:〃我怎是揭短呢!珍珠,你心中有一个人,这不是秘密,为什么你要藏起心事,从不对我们说说呢?说出来,你心里也会坦然些。而且爱一个人又没有错,你却总是为爱烦恼、伤神,怪不怪!〃 珍儿抬头,眸光灿烂:〃珍儿早就不再伤神了!珍儿喜欢他,爱他,此生只有他了。我并没有烦恼!〃 〃哦,即使爱而不得,也不烦恼,不后悔,就这么孤单一人度过此生?〃 〃珍儿不后悔!珍儿也不孤单!珍儿有齐长老、有石榴、有牧青众位兄长、有族中诸多亲人!珍儿怎会孤单!〃 〃你啊,死心眼!〃石榴一指轻轻戳在珍儿的额头上又笑了,〃如今山中的兄弟大多婚娶,但仍有不足。马上奴隶大市又要开了,不如我们出山去市上看看?〃 珍儿想了想,知道石榴是要拉她散心。其实往日在山中,珍儿对山外的世界并没有多少向往。但自从珏来北地之后,一切都不同了。〃好,准备准备,带上山货,我们去市上逛逛!〃 苍陵城中,夏珏接连三日犒劳麒麟王天佐护卫队。而后,石牧青率军辞行,苍陵城太守奉上小麦百车以酬麒麟王之义。夏珏亲自送出云山关,他与石牧青相携而行,言辞切切请石牧青转告麒麟王:〃夏珏日日在苍陵城中恭迎麒麟王光临!〃 石牧青若有所思地看着霁王,点头道:〃霁王厚意,石虎必当禀告我王。小将告辞!〃 回到行辕,夏珏凝神思索,麒麟王大驾不肯来此本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却仍是令他失望不已!如此他又怎么能见到他的珍儿! 石牧青率军向青陇山行,一路山十分谨慎小心。云山关距青陇山南麓不足百里路程,对于他的一千轻骑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却有苍陵城馈赠的百车小麦。以往他们进山出山都极其隐蔽小心,而此回如此大张旗鼓,石虎真担心路上会出意外。 好在一路上十分顺利,接近青陇山南麓,就有鲁岩率人马接应,石牧青放下心来。再一问,却听说珍珠与石榴出山去了和莜镇已经有两日了,而身边竟只带了二十个侍卫。石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上一刺,竟生生疼了一下。 他皱眉沉着声问鲁岩:〃往日王出山,总有座前统领跟着,怎么这次你们都不在跟前?〃 〃大哥你不知道,展方这几日吃坏了肚子、正闹着难受呢!葛豹在山中督着人马操练,只有我得空。珍珠算准了你这几日准回,命我在此地等着你。大哥你也别担心,跟在珍珠身边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她的本事你也知道!你我联手也不见得拿得下她,嘿嘿。〃鲁岩一笑,又接着道,〃而且珍珠说了,你这里的动静大,匈奴、东岭那边的人必然都盯着你呢,她那里反倒安全。大哥你就放心吧!〃 然而,即使如此,石牧青心中仍惴惴难安。他勒住马缰,看着鲁岩道:〃兄弟,带着队伍小心进山,注意隐秘行踪,看顾好各处路口,当心有人尾随。一旦发现匈奴和东岭探子,立刻斩杀决不容留!我带一对人马去迎咱们王,她出去了两日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石牧青带着百余族中战士向着和莜镇的方向走,当走到离镇北五里的密林处时,众人都惊呆了。只见数十个麒麟王座前护卫横尸林边,身中数箭,显然是遭了埋伏!石虎骇然,下马查看,猛然看见一护卫尸身边玄铁面具在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而一声嘶鸣,珍珠的坐骑西域名驹踏雪从密林中嘚嘚跑出!独不见珍珠和石榴的身影,石牧青心中惊怒!大喝:〃石田,你带十来个兄弟往镇上去打探,注意小心行事,探到什么消息就近到幽泉谷来报!其余人和我回山调集人马!〃 此时云山关前,一名脊背中箭的女子策马奔来,背上的血似乎早已流尽,她已经精疲力竭,却仍拼着一口气在,跑到了关下! * 这厢夏珏正和夏瑛等人在书房中议事,谁想到子义不曾禀报,大踏步的冲了进来! 夏瑛眉目一冷:〃放肆!〃 夏珏蹙眉沉声道:〃子义,何事?〃 子义稳住心神大声道:〃王,云山关前,我的兄弟丘松送了信来,那日在和莜镇上见到的石榴姑娘身负重伤,倒在关前。守关将士已将她救入关中,她昏迷前说珍珠遭了埋伏,被人劫持走了!〃 〃什么!〃夏珏睚眦欲裂,大吼,〃铁虎!点齐三千铁卫,出关!〃 … 第二十八章  惊变 夏珏率三千铁卫出了云山关往乌尔城方向飞驰。夏珏心中焦急,若是珍儿被抓进了乌尔城,必然凶多吉少!石榴说他们是未时在和莜镇北五里处的密林中了埋伏。而自己接到消息出关来已是酉时,前后相差了两个时辰!因此上他必须这样连夜轻装急行,才有可能追上那伙贼寇。夏珏咬牙切齿,追上了,将他们碎尸万段! 众人手持火把、马不停蹄向西北方向飞奔!从戌时直追到卯时,天边明月高悬,四下漆黑一片。夏瑛跟在哥哥身边,这回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珍儿那丫头若被匈奴抓了去,可凶多吉少啊!她有个好歹没什么,就怕五哥…… 忽听铁虎大喝:〃什么人?〃 〃霁王军前斥候!〃说着一队人马已到跟前。 斥候军飞身下马,跪禀道:〃禀霁王,前方五十里有匈奴营帐,子时火光升腾,军营大乱。我等前哨人马还在探听消息。〃 前方五十里有匈奴营帐?夏珏左右扫视,看看周围的地势。他急急出来,不计后果,已经将他们兄弟和三千铁卫置于险境了。但,他夏珏不惧! 〃你等再探!铁虎右前方密林,我们姑且进去歇脚。〃 〃遵命!〃 少时又有斥候来报:〃禀霁王,前方一匹快马,马上人匈奴人装扮,向着我们的方向奔来,此时不足五里了。〃 夏珏目若寒星,清凛道:〃活捉!〃夏瑛在一旁啧啧,心道这人惨了! 众人隐藏在林中,此时天际已经泛白,四周雾气朦胧。不多时,只见远方开阔地驰来一匹快马,果然来如飞鸟,速度奇快!夏珏张弓在手,对着来寇。却想不到那马上的人略一放缓速度,左右看看,竟朝着树林而来。 夏珏唇边噙着冷笑,找死!只见那人披着裘皮斗篷,遮住了嘴脸,伏在马上,转瞬到了林边。嗖的一声,厉箭向那人马首射去!战马应声倒地,马上的人哼都没有哼一声,头向下直直地折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昏死过去。夏珏策马上前,铁虎等护卫赶忙跟上。 众人瞬间将那人围在中间,而那人仍是一动不动!夏珏用手一指,铁鹰会意,下马上前想要将人捉起来。而就在此时,众人只觉寒光一闪,地上那人竟凌空跃起,身形奇快,身法诡异,手里高举着一把明晃晃地匕首,便向着夏珏飞身过来。 好身手!好胆量!好狡黠!众侍卫急了,但要上前为时已晚! 夏瑛皱眉看着,凝神思索! 夏珏蹙眉凝眸,扫了眼那把寒光四射的匕首,便紧紧盯着来人。众侍卫已经惊呼出声,而夏珏忽然伸开双臂、哈哈笑道:〃珍儿!〃 那跃起在空中的身影明显一僵,手中的匕首竟掉落在地!然后她收不住身形,直直地向着夏珏撞了过来。夏珏哈哈笑着,一跃而起接住了那人儿,稳稳落在地上。随即伸手扯下她的斗篷帽子,一张苍白的小脸现了出来,借着破晓的微光,夏珏看见了那双久违的烟波水眸,现着一分惊诧、两分怀疑、三分惊喜还有四分思念! 夏珏哈哈笑着,把珍儿高高举了起来,铁虎、铁鹰等人还在震惊之中,终于回过味来,一时间,众侍卫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今日总算修成了正果! 夏瑛业已下马,踱到了一边,拾起了那把掉落在地的匕首。哼,他送出的东西他能不认得么?这把匕首分明是当年五哥十八岁生辰他送的一对匕首中的一只。五哥够好色,小弟送来的厚礼,他却当即转赠了珍儿一把。哼! 珍儿被举得高高的,垂着头看着夏珏,一时之间无措之极。刚刚她的坐骑被射中,她心知不好,感叹自己背运,竟接连两次遭了埋伏。而这回她还能全身而退么?那帮人围了上来,她假装昏倒,实际上只想最后一搏:擒贼先擒王!也许还能侥幸逃脱。可是,为何她听见了珏的声音?为何有人唤她〃珍儿〃! 她以为她又做梦了,只是这个梦真好,夏珏不仅不打她杀她、不对她冷眼相待,还一直冲着她笑着、笑着、笑着!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可是身上阵阵剧痛传来,珍儿紧紧咬着嘴唇,脸色愈发苍白。夏珏吃了一惊,把人儿抱在身前,回身上马,喝道:〃回云山关!〃 此时又有斥候来报,匈奴大营追兵还有五里就到!铁豹上前道:〃王先行一步,铁豹带右护卫队伏击殿后!〃 夏珏微微颔首:〃小心!〃便带着珍儿向云山关而去。 夏珏紧紧搂着珍儿,哈哈,他的珍儿回来了,他终于把她找回来了。这回,他不会放手了,再也不会放了!他把珍儿搂在怀中,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珍儿乖乖地靠着他,没有一点动静。嗯?夏珏一愣,轻轻将珍儿扳转过来。咦,这个人儿,竟睡了!小脸虽苍白却睡得香甜,唇边还挂着笑呢! 夏珏志得意满,不觉趾高气扬竟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忽然一边有人冷冰冰地道:〃五哥好得意,这回可把你的珍儿抓紧了,别再让她逃了!〃 哼!夏珏一甩头,手指在鼻子下一搓,黑色雷霆如闪电般向前冲去。 入了关回了行辕,珍儿仍没有醒。夏珏把珍儿安置好,季芝华急匆匆地过来探了脉象,发觉珍儿脉息微弱,竟然受了内伤。季芝华连忙亲手煎了汤药来。哪知她那个甥儿夏珏接了药,竟似防贼般再不许他们进房中探视。唉!这……是怎么话说! 夏珏坐在床边凝视着珍儿,轻轻伸出手指在珍儿的脸上摩挲。夏瑛毫不顾忌,推门而入:〃五哥,别竟想着珍儿了!太子那边有消息!〃 夏珏知道他这个弟弟平常一副吊儿郎当的嘴脸,遇到正事决不含糊。立刻起身与夏瑛出去,却命铁鹰等人将卧房守得密不透风,才和夏瑛到了书房。 刚一坐定,夏瑛双掌一击,立刻从门外进来一个人。这个人眉清目秀、一脸恭敬,夏珏一看便知,这肯定是夏瑛的心腹,这种眉眼最得他的宝贝弟弟喜欢! 夏瑛冷着脸、寒着声道:〃李捷,你私自从太子身边跑来,犯了大忌。说吧,有什么重要的事必须你亲自来?讲的和本王的意,饶你小命。若说不出个所以,你想必猜到你的下场是什么!〃 叫李捷的人激灵灵打个寒战,却沉稳开口:〃回王爷,事情万分紧急,太子死了!〃 〃什么?〃夏珏、夏瑛同时低喝,〃怎么回事?〃 〃回两位王,那个,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直说,恕你无罪!〃夏瑛怒喝。 〃王!是珍儿姑娘!〃 … 第二十九章  原委 那日—— 得了忠献王的信函,太子得知麒麟王部在和莜镇的行踪,透了消息给匈奴奇力单于。匈奴人自然不敢深入青陇山,却按照太子所言,把守住青陇山往和莜镇的必经之路。在镇北五里处的密林设伏成功,麒麟王部几十个护卫全部身死!而按照太子吩咐将头戴面具之人活捉! 遭了埋伏,珍儿便知道自己大意了,由于她的疏忽连累了石榴和一干好兄弟。在最初箭矢射来时,珍儿就想放弃反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但她的那些护卫们如何肯让他们的王被捉去。誓死也要保护麒麟王!于是珍儿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好兄弟一个个倒下。珍儿看出来了,这些人不射她,想必是要活捉!紧急关头,她骑了马迎上去,嘴里喊着:“石榴,向云山关去!”并不为别的,那里离和莜镇最近,又有守关官军,或许石榴能侥幸逃过一劫! 石榴聪明,这伙人是冲着谁来,她清清楚楚!若没有援手,珍珠断不得脱。于是石榴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但仍中了一箭。珍儿此时已经被匈奴人包围,被扯下马来,她的面具也掉落在地。那些匈奴士兵对她仇恨之极,上来先是一阵拳打脚踢,珍儿护住了要害,却没有反抗。此时反抗已没有任何意义。 而后一个将领模样的匈奴人将她抓上马背,带着她向西北飞奔。珍儿明白这个方向的去处必是乌尔城,若到了那里,恐怕她想逃脱的机会微乎其微。只是,现在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几个时辰之后,珍儿被带到了一处军营,那个匈奴将领扛起她直接把她带到了中军帐中。她手脚被缚,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只觉浑身都疼。而那匈奴人还不忘在她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之后有人将珍儿拽起来,只听一人说道:“呦,脸怎么这么黑啊!” 汉人?是汉人!珍儿顿时惊醒,有汉人勾结了匈奴人来害她! “周大人不知,这人想必是带着面具!” “怎么,玄铁面具之下还另有面具?麒麟王那么见不得人吗?”说着帐中众人哄笑。而珍儿脸上生生地疼,有人狠狠地扯去了她的黑色面具。而紧接着,哄笑变成了惊呼,面具之下是一张倾城倾国的容颜! 有人喝问:“你是什么人?” 珍儿立起身来缓了缓神,小心地看向四周。上面坐的有两个匈奴贵族打扮,并不稀奇。但还有一人,确是汉人装束,黑袍宽带、青绶美玉,富贵逼人!此人是谁? 而那人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身上游移,身后站立的一人冷笑道:“问你话呢,老实回答,我家主人或许饶你不死!” 珍儿心头一震,记忆电光闪现,这人她见过!珍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小女子名珍儿。”珍儿小心应答,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珍儿?”太子玩味地说着,似笑不笑,“你为何与山贼一路?” “回、回太子殿下,他们不是山贼,他们是麒麟王的扈从。” 夏岫闻言声色具厉:“你怎知我身份?!” “珍儿在上京时曾见过左大人,左大人是太子府护卫统领,刚刚称您主人。珍儿又见您一身贵气,因此猜测您必是太子殿下。” 太子身后的左安大惊道:“你这女子在上京见过我,何时之事,我怎不记得?” “左大人难道忘了十年前上京城醉仙楼上,铁鹰带我与左大人有一面之缘。” 左安使劲回想,似是想起了一个小小女娃清秀的面容:“是你!” “正是珍儿!” “我记得你是铁鹰的亲戚,那么你怎么会在此地?” 珍儿并不知道该怎样脱身,但她知道若这些人知道她就是麒麟王的话,她是断断活不成的。她的话里有真有假,真假难辨,倒有七分可信:“那年珍儿被霁王收在府中为奴,在王府中长大。此次霁王来北地,也带上了珍儿。” 太子闻言道:“那你又为何与麒麟王的扈从在一起?” “这个么,霁王多年前就曾挂帅出征北地,因此对麒麟王早有耳闻。这次前来,一直暗中查访青陇山中的奥秘,被霁王发现,青陇山中东岭族人在和莜镇做奴隶买卖。为了探听麒麟王虚实,因此上霁王将珍儿扮成奴隶模样,着人带到和莜镇上,果然被麒麟王的人买了去。” 太子听了哈哈笑道:“周名,想不到我那宝贝弟弟也用起了美人计!珍儿,这么说,你已进了青陇山,已经到了麒麟王的身边。那么你是否已经得了麒麟王的信任?”太子明是问话,其实他已经断定,此番麒麟王与夏珏交好,这个珍儿功不可没!只是夏珏万万没有料到的事,珍儿落在了他的手上。 “回殿下,珍儿确实到了青陇山中。” “哦,我来问你,麒麟王是何许人?怎样相貌?你可认得进山的路?” 太子目光炯炯盯着眼前的女子,却见女子似乎露出惧怕之色,只听她答道:“殿下,不是珍儿有意隐瞒,只是那麒麟王行踪隐秘、从不告人。且他出行从来都带着面具,即使是身边之人也见不到他真容。因此珍儿实在说不清他的形貌如何。且珍儿到山中时日方短,还未来得及打听到麒麟王的虚实。至于山中道路,曲折难辨,我们出出进进都有专人带路,因此珍儿并不识得。” 太子冷笑一声,目光骤冷:“说来说去,原来你什么都不知。如此蠢笨的女人,夏珏要你做甚?你以为你这番言语本太子会信吗?” 只见女子大惊失色,连连说着:“殿下明鉴,珍儿怎敢欺瞒殿下!” 夏岫点点头,他只是吓吓这个女子,想那麒麟王如此了得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女子探明了底细呢。他颜色稍霁:“珍儿,本太子给你一条活路,只是还要看你自己想不想活了。” 女子猛地抬头:“珍儿想活!” “想活?”夏岫呵呵笑着,双眸玩味地看着珍儿“珍儿,你可愿跟随本太子?” 珍儿听了小心的答道:“殿下乃是当朝储君,他日便是九五之尊。珍儿能跟随太子,是珍儿前世修来的福祉。” 夏岫大笑:“够聪明!只是如何让本太子信你呢?” 珍儿暗暗咬牙,面上却更加恭顺:“殿下吩咐,珍儿无不从命!” “好,很好!左安,把他带到本太子的帐中去。我和右贤王还有事商量。” 珍儿明白太子的意思,此时她心中恨意升起,此人明明是元昊朝的太子,却与侵扰边疆的匈奴勾结、意欲加害帮助天朝抗击胡虏的麒麟王部!此人当死、罪无可恕!这些人都当死,死有余辜! 于是珍儿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口中叫道:“殿下,珍儿还有话说,麒麟王这几日就要出山了。” “哦?”此言一出,夏岫一愣,一旁早有人将珍儿的话用匈奴语告知了右贤王。于是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珍儿身上。 “你详细说来!” 女子张开小口正要细细道来,却一个不稳狠狠摔倒在地,嘴中嘤咛出声,而手脚被缚挣扎不起。 太子沉声道:“给她解开。”左安走上前去扶起了女子,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珍儿蹙起眉头,轻轻揉着手腕上的青紫瘀痕,并偷眼看着帐中的众人。帐中的人并不多,匈奴一方除了前方坐着的两人,便只有刚刚扛她进来的那个将领。而太子身边一个是左安,一个叫周名,还有一个刚刚口出匈奴之语想必是太子带来的翻译。珍儿暗暗冷笑,太子勾结匈奴必不敢明目张胆,此来必是机密,所以帐中之人必是他的亲信!而他的护卫随从必在外面守护!那又如何?先杀了你这勾结胡虏的奸贼再说! 珍儿眉目含笑、轻盈起身,向着夏岫拜了下去,口中称着:“多谢太子殿下——”然而话音未了,珍儿便已一跃而起,寒光闪现,直刺夏岫的咽喉。身形诡异、快如闪电、出人意料、出奇制胜。动作快到根本没有人反应过来,夏岫竟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唯眼中现着惊愕,似是至死也不相信眼前的女子竟敢杀他! 帐中的众人终于明白过来,想要上前拿人,却忽觉异香浓郁扑鼻而来。左安道声不好,想要闭气却已经晚了,只觉头重脚轻、手脚已无法动弹!而珍儿拔出夏岫的佩剑,高高举起横空划过,但见寒光刺目、血腥飞溅,右贤王等人头颅落地!珍儿一个一个收拾,一个也不放过!她刚刚的话中提到了夏珏,她可绝不能连累了他啊。 匈奴人、左安、周名都已身首异处,最后是那个翻译随从!珍儿举剑上前,毫不犹豫。而那人也明白难有生路,却仍艰难出声:“瑞、瑞王、瑛!” 珍儿的剑峰已刺到了他的咽喉,却猛然停下,疑惑地看着此人,此人又挣扎出声道:“瑞王!” “你是瑞王夏瑛的人?”珍儿厉声低喝,仍有些不信。 那人声音嘶哑,努力出声:“是!” 珍儿将一颗丸药塞入此人嘴里,却弃了箭用匕首抵住他的咽喉,冷声道:“我不信你,你若不老实——” “珍儿姑娘,我叫李捷,的确是瑞王府的人,五年前在上京瑞王府中也曾见过珍儿,珍儿和小五在静湖边切磋剑术,珍儿姑娘武艺高超赢了小五,小五还不服气。只是我身份特殊,出入瑞王府都十分小心,没有上前来,所以珍儿姑娘不识得我!” 珍儿一愣,这个李捷说得入情入理,不由得人不信。可是,她的话也入情入理呀,把这些人全骗了。她可不想受骗啊,否则若是害了夏珏,她心怎能安? 李捷见珍儿迟疑,知她不信,又道:“珍儿姑娘,我身份特殊身上带不得信物。但珍儿姑娘当年离开霁王府时,曾偷了小六的腰牌。珍儿姑娘需知道,这种事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珍儿猛然立起身来,她已经信了:“我要走了,我会不会连累你?” 李捷先是一愣,随后断然摇头:“不会!我先送你到太子帐中,然后我回来放火!火光起时,你尽管逃走,不必管我。我有办法得脱!” … 第三十章  相近 珍儿手刃太子! 太子死在了匈奴大营! 夏瑛呵呵笑道:〃珍儿、珍儿!我夏瑛真是小看了你呢!〃 夏珏冷然道:〃李捷,太子勾结匈奴可有凭据在手?〃 〃有!往来书信都是属下所译,太子对属下深信不疑。那些信都被属下搜了来,全都带在身上!〃说着李捷伸手入怀,掏出一小包袱呈了上来,〃且太子身死,属下将他的兵符、印信也都搜了来。〃 〃好!李捷,你立了大功一件!你姑且下去休息,这些日子小心在本王的行辕中藏着,不许露面。等风声过了,本王自有安排。〃 〃遵命!〃 李捷退下。夏珏与夏瑛对望一眼,夏瑛嘻嘻笑道:〃五哥,小弟我越来越喜欢珍儿了。现在小弟倒真的愿意相信珍儿兴许就是麒麟王呢。想想她手刃太子,真是一点都不含糊,没有点魄力还真办不到。呵呵,当初还是五哥有远见、放了她一条生路,而珍儿也算有良心,帮你解了云山关之危。如此以前的事小弟不和她计较也就是了。只是她若再敢任性胡为、不将你放在眼里,那小弟可不答应!〃 夏珏淡淡地道:〃阿瑛,你还是多想想朝堂之上,我们的父皇得知太子身死会做如何感想吧!〃 〃五哥已有计较,何苦要小弟劳神!〃 〃为兄现在要用用你在佟筹将军身边安插的人!〃 〃嘻嘻,五哥怎知小弟在佟将军身边安插了人?五哥神机妙算啊!〃 〃少贫嘴!那佟将军与你的老岳父是什么关系,你以为为兄不知么?这些证物不能经你我之手呈上朝堂,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夏珏一甩袍袖,便出了书房。 夏瑛摸摸鼻子,五哥倒是把自己使唤的团团转呢。唉,事情紧急,不容耽搁,珍儿那边他先放一放,等忙完了此事,他再去寻珍儿开心吧。 珍儿已经醒了,恍恍惚惚地睁着眼四处打量。这是哪里?身上的疼痛依旧,珍儿想起她遭了埋伏,还被匈奴人痛打。后来被带到了匈奴人的大营,却见到了元昊朝的太子。她杀了太子、杀了匈奴右贤王!后来,后来,李捷助她逃了出来。后来,后来,珍儿猛地坐起来,珏?她遇到了珏? 珍儿掀开锦被想要下床去,天啊,她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不着寸缕!此时却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珍儿快速用被子将自己包裹好,直直地倒在床上!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那人一步步走进。珍儿的心狂跳不已,却不敢睁眼去看。但那种灼烧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珍儿知道,是珏!是珏! 夏珏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燕窝。珍儿的脸色是那么苍白,需要好好补补身子才好。他记起在和莜镇梦蝶楼上,珍儿一口吐出了带血的肉来的情景,想必这北地的饮食珍儿始终不习惯吧。 将托盘放在一边的桌上,夏珏坐在床前,看着床上的人儿,不禁微微一愣: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身子绷得僵僵直直的,眼睛虽然紧紧闭着,脸上却一忽白、一忽红的。呵呵,原来人儿已经醒了,原来她居然还会装睡。 手指轻轻抚摸珍儿的面庞,这张脸曾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梦中。这个人儿竟恨意决绝,远走他乡,再不相见!想到此,夏珏忽然怒火升腾,熊熊的火焰在眼底燃烧!珍儿,这次你还想跑么? 猛地将人抱起,用力将她圈囿在怀中,接着狠狠地吻了下去。唇好柔好软,以舌顶开贝齿,探入口中,肆意求索!珍儿吃了一惊,立时睁大了眼睛。她扭动着身子,想推开夏珏,可是手裹在被子中用不上力气。很快她就喘不上气来,脸上烧着、心狂跳着,她最后,她放弃了挣扎,任夏珏为所欲为。而夏珏终于放了她的小嘴,轻笑着:〃珍儿,你好甜。〃 珍儿羞红了双颊,愣愣地看着夏珏,说不出话来。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 夏珏叹道:〃珍儿,想得我好苦。〃这句话一出,珍儿的眸中漾起了雾气。而夏珏猛然收紧手臂,将珍儿死死圈囿在怀中,恨恨地道:〃再也不许跑了!听见了吗?再也不许跑了!〃 珍儿使劲仰着小脸,想要将夏珏看清楚,烟波水眸流转,里面藏着太多的思念。终于女子轻启朱唇:〃珏?我是不是在做梦?〃 夏珏一愣,随即开怀大笑:〃珍儿,珍儿,你经常梦到我么?是不是?是不是!〃 是啊,珍儿经常梦到珏,可是那些梦中珏总是很凶很凶,不像现在这样。珍儿愣愣地不出声,夏珏忽然恼了,一低头狠狠地咬上了珍儿雪白的脖颈。 〃啊!〃珍儿痛得叫出了声,而夏珏竟未松口,仍狠狠咬着,嘴中已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啊!啊!珏!珏!不要!不要!〃珍儿痛得深深抽气,嘴中吟哦出声。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而现在她感受到了夏珏的怒气。她喊着:〃珏!珏!〃泪水倾泻而下。 夏珏松开了珍儿,看着她抽噎哭泣,眸中的火焰似乎被浇熄了。他把珍儿扶好靠在床头,替她拭去泪水,端起碗来,舀起一匙燕窝送到珍儿嘴边。珍儿乖乖地吃着,想是饿了,一会功夫便吃干净。 夏珏看着珍儿乖顺的样子,心中很烦躁。珍儿表面上越是乖顺,骨子里就越不安分,这一点他夏珏已经领教过了。他现在竟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点点头,再点点头,夏珏站起身来沉声道:〃一会有奴婢来给你上药,你身上的伤很重,要好好调息。〃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珍儿有些愣,她原本想问夏珏怎么得知她遇险的?莫非是石榴送了消息来? 玉秀珍珠 第 21 部分阅读 点点头,再点点头,夏珏站起身来沉声道:〃一会有奴婢来给你上药,你身上的伤很重,要好好调息。〃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珍儿有些愣,她原本想问夏珏怎么得知她遇险的?莫非是石榴送了消息来?那么石榴是否安然无恙?可是夏珏忽然间冷了脸、冷了声,让她有些懵。她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他说的话,猛地意识到锦被下的自己不着寸缕,脸上顿时红霞滚滚。她蜷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羞愧难当。 不多时就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进来。珍儿歪头看去,顿时又惊又喜:〃碧儿,碧儿姐姐!〃 碧儿看向珍儿,眼圈不由得红了,嘴里念着:〃珍儿,你好狠的心!〃说着上前,伸出食指在珍儿额头上一戳。 珍儿小嘴一撇,竟有些撒娇:〃碧儿姐姐,你也怪珍儿了么?〃 〃唉……〃碧儿叹了口气,〃我不是怪你,我是想你想得心疼。〃 〃我也想姐姐。〃 〃既然想,为什么不回来?〃碧儿埋怨着,嘴里絮絮念着。边说着便拿起一个青釉的瓷瓶来,掀开盖子,满室清香。珍儿知道那是姑姑调制的玉肌凝香膏。碧儿沾了些在指上,替珍儿上药。珍儿身上大片的青紫,看得碧儿触目惊心。珍儿知道碧儿心疼,嘴里笑着:〃不痛!不痛!〃 可是碧儿手指轻触之处,珍儿却不由得抽搐不止。碧儿咬着唇,心疼地要流泪。珍儿见了忙说些其他的话,引开碧儿的注意:〃碧儿姐姐,想不到你也到了北疆。〃 〃是啊,我知道你在这里。王爷出征,我就求王爷带我来的。我心里想着,兴许能在这里见着珍儿。想不到王爷竟准了。〃 〃哦?姐姐知道我在北地么?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王爷早就把你的行踪查得清清楚楚。当年你一路向北,王爷还派了人保护你周全,直到你进了青陇山,和东方长灏在一起,咱们王爷才撤回了人马。〃 珍儿吃惊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碧儿知她不信,摇头叹息着:〃很多事我不是全知道。只是铁卫们知道我和你亲,他们知道了什么自然会告诉我。这些年,你让我们想得好苦。〃 〃哦,珍儿也想得苦!〃珍儿垂头叹道。 碧儿看了眼珍儿,忽道:〃珍儿,你为何不回家乡?为何总留在这朔方寒冷之地?〃 珍儿眼里现着哀愁:〃我哪还有家啊!在这里待久了,这里就是珍儿的家了。〃 碧儿奇道:〃怎么你不知道么?〃继而又点头道,〃你肯定是不知道的。北地这么远,消息难通啊。〃 珍儿奇怪:〃不知道什么?〃 〃前年王爷亲赴江南九阳郡名扬城,为你仲家和闵家平冤昭雪了。不单如此,当年你的二哥被人救下,如今已回到家乡继承宗祠。〃 珍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真的不知!真的不知!夏珏不仅不怪她,还为她做了这么多! 见珍儿低头不语,碧儿也不再多言。只是仔细地为珍儿上药,屋中顿时静默下来。小半个时辰过去,碧儿上完了药,收拾好东西,便要退出去。 转身间却被珍儿拉住了衣袖:〃碧儿姐姐,陪陪珍儿吧。〃珍儿声音中带着哀求。 碧儿笑笑:〃厨下给你蒸着驼峰羹,我去看看好了没。王说了,你身子弱,又受了内伤,要好好滋补。我去看了就来。〃说着碧儿就往外走,走了一半又停住,回头看着珍儿道:〃珍儿叫我碧儿就好了,你是主子,我是奴婢。尊卑还是要分的。〃 哪知她这话一出口,珍儿的脸竟然立刻冷了下来:〃姐姐要跟珍儿见外么?珍儿和姐姐是一样的人!〃 碧儿愣了愣,一样吗?她可不敢对着王冷着脸、冷着声的。但想想,还是不要再说什么。珍儿的脾气秉性自来是与别人不同的。摇摇头,碧儿退了出去。 而珍儿心中异样,躺在床上生气。在青陇山中,无论她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一张张淳朴和善的笑脸,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没有种族之分,没有高低贵贱。即使他们尊她是王,也是极尽爱护,却没有高看了她、而看低了自己! 青陇山!心中忽然撕痛,石榴怎样了?兄弟们怎样了?想到此,珍儿猛然坐起身,她得走了。她的兄弟们肯定急疯了。若她再不归,只怕会出什么乱子。想着,珍儿环顾四周,见了墙边的柜子,也不顾及其他,赤身跑了过去。打开柜子一看,里面全是男装,珍儿扯了身胡服出来,连忙穿戴好。 这衣服想必是夏珏的,即使是胡服,也精工细作,穿在身上彰显贵气。只是身量有些长、还松松垮垮的,没有办法也只能将就了。珍儿将腰带束紧,又将裤腿挽好,对镜照照也满像回事。这几年珍儿又长高了不少,倒是夏珏似乎跟原先一样。珍儿忽然想着,她到夏珏哪里了?下巴?鼻子?那时候夏珏总是笑话她矮呢。想着,镜中的人儿竟眉眼弯弯,嘴角勾起。 夏珏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珍儿眉眼弯弯、笑意浓浓的样子。夏珏愣住,旋即走上前来,长手一伸,珍儿立刻落进了夏珏的怀中。 … 第三十一章  相许 珍儿乖顺地依在夏珏怀里,仰着小脸,大大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夏珏。夏珏心情大好,吻细碎地落在珍儿的额头、脸颊、鼻尖、柔唇,然后舌头长驱直入深入珍儿的口中探索。珍儿闭着眼睛、羞红了双颊,生涩地回应着夏珏。她喜欢珏,她不想隐瞒、也不想躲了。 夏珏感受到了珍儿的回应,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生起,他收紧了手上的束缚,吻一路向下,气息变得粗重、吻变得狂野肆虐。蓦地夏珏抱起珍儿几步跨到床前,将珍儿扑倒在镂空雕花的檀木大床上。 珍儿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猛地张大双眸,她想推开夏珏,却发觉浑身无力。她吃惊地看着夏珏,而夏珏眸中团团火苗舞动,暗哑出声:〃珍儿!把你给我!〃 说着长指一勾,衣带松开,珍儿双肩裸露、胸前一片雪白。夏珏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下,当他看到刚刚他咬在珍儿雪颈上的痕迹时,又是一阵心疼。竟伸出舌尖在那里轻轻舔着。珍儿脸色绯红,她扭动着身躯想要挣开夏珏的束缚,谁知更激起了夏珏熊熊的欲火,他将珍儿的双手缚于头顶,吻一路向下、再向下。 〃珏,放了我吧,求求你,珍儿怕了。求求你,放了珍儿吧!〃珍儿忽然开口求告,哀哀之声楚楚可怜。 夏珏抬头看着珍儿,目光灼热、胸膛起伏:〃珍儿,我放不开了,放不开了!乖,听话,把你给我!把你交给我!你要信我!你要信我!〃 珍儿看着夏珏,黑眸中烈焰燃烧,她明白她逃不脱了,她曾千方百计试图从夏珏身边逃离,逃得她身累了、心也累了,可到头来又回到了原地。她再也逃不脱了。她再也不想逃了。明明那么想他,又为什么要逃离呢。他要就给他吧,他是喜欢她的,而她也是爱他的她又何必犹豫呢!珍儿不再挣扎了,却不敢再看夏珏,轻轻闭上眼睛。 夏珏随即明白,一抹笑意浮上眼底。他温柔地吻了吻珍儿紧闭的双眸,而后含住了高耸的嫩蕊辗转吮吸,感受着女子周身传递的一阵阵痉挛。夏珏低笑出声,手轻轻向下抚摸、探索,在那一片柔软处轻轻抚弄。渐渐地身下的人儿慢慢放松了身体,珍儿轻轻叫着:〃珏!珏!〃 夏珏看着珍儿周身都变得粉红,一股热流窜遍全身,他低唤一声:〃珍儿,别怕!别怕!〃猛地挺身直直地刺入,身下的人儿果然哀叫出声:〃啊!啊!〃而夏珏以舌探入珍儿的口中,将珍儿的哀叫吞进了自己的喉间。珍儿吟哦、颤抖、低啜,而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夏珏立起身来,看着女子蜷在被子里,微微笑着,冠玉般的容颜终于雨霁云散、俊朗非凡。 珍儿抬眼看着夏珏,有些呆,她一直知道夏珏俊逸出众,但仍不免被夏珏魅惑了心神,竟移不开眼眸。夏珏忽地凑近到珍儿面前,邪魅一笑:〃怎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本王,是不是本王让你很喜欢?〃珍儿愣住,他,他在说什么?继而再次羞红了双颊。 夏珏哈哈笑着,一扫多年来的阴霾。 谁知忽听女子说道:〃珏,我得回青陇山去。〃 珍儿沉静地声音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夏珏浑身僵住,愤怒地看着珍儿!她居然还想走!居然还想离开!他找了她这么久,不惜代价、耗尽了心力,而这个女子竟然如此没心没肺,在和他如此亲密之后居然还想要离开! 怒火升腾,夏珏眸中烈焰灼烧,他紧紧抓住珍儿的双肩,怒目而视。 珍儿注视着夏珏愤怒的双眸,深吸了一口气道:〃珏,青陇山中的族人必定急坏了,我若再不回去,只怕他们会、他们会出什么乱子。我必须赶回去,他们需要我!〃 〃他们需要你?那我呢?我呢?珍儿,你真不知道我的心么?你真的不知道我也需要你么?〃夏珏对着珍儿咆哮、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珍儿痛的低呼一声。 〃我不会让你走的,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夏珏一字一顿地说道,旋即松开了珍儿,起身穿戴整齐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珍儿知道夏珏生气了,真的生气了。看着夏珏的背影,她想起身追上去,可是浑身酸痛没有一点气力。 珍儿蜷缩在被子里,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幕,后悔么?后悔么?她一遍遍地追问自己,不,不后悔!即使夏珏不能给她一生一世,她也【岀】不后悔!慢慢地起身,珍儿只觉得身子像要散架一般,下身还在火烧般的痛着。珍儿咬着下唇,整理着身上的衣服,哪知夏珏重又推门而入。 看到珍儿如此,夏珏微微蹙眉,沉声道:〃珍儿,不要让我生气,你现在需要好好调养,其余的都先放一放。〃珍儿看向夏珏,她明白,夏珏不允她根本出不了这间房门。轻轻叹了口气,珍儿又躺下,钻进被子里背对着夏珏不再说话。夏珏看珍儿这样,以为她在生气,眉头蹙得更紧。其实,珍儿哪里是生气,她实在是羞的不行! 此时房门轻轻叩响,然后有人抬了水桶进来,准备停当来人又退了出去。夏珏抱起珍儿,褪尽她的衣物,将她放进木桶中。温热的水流席卷全身,珍儿惬意的长舒了一口气,却又羞愧难当,只得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夏珏,夏珏微微一笑,帮着珍儿擦洗身子。看到女子娇羞的模样,夏珏甚是开心,将嘴凑到珍儿耳边轻轻笑道:〃珍儿,三年前你的身子还平平板板,现如今已经凹凸有致了。〃说着,手似是不经意地划过珍儿的高耸,明显地感觉到女子浑身一颤。夏珏不免轻轻地笑出声来。 珍儿却忽地睁开了眼,眸光清澈、似荡着粼粼微波,只是人儿却冷着一张小脸:〃不许你笑话我!〃 夏珏一愣旋即道:〃我哪有笑话你,我是心里欢喜,欢喜极了。珍儿,三年了,我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珍儿小脸涨红垂下眼眸不再言语。夏珏把珍儿抱回床上,擦拭干净,盖好被子又扶她坐好。从一旁取过一只碗来,拿着小匙舀起羹汤来喂到珍儿嘴边:〃来,吃些驼峰羹,好好补补身子。〃夏珏宠溺地一口一口喂着,珍儿心有所感一口一口吃着。 吃了一碗,珍儿只觉得困乏袭来,眼睛竟睁不开了,轻轻向一旁倒去。夏珏替她掖了掖被子,双掌一击,有人进来收拾了东西出去。夏珏本也想起身离去,床上的人儿却叫道:〃师兄!〃 夏珏面色一沉:〃叫我什么?〃 人儿立刻改口:〃珏。〃 夏珏得胜微笑:〃睡吧珍儿,好好休养。〃 〃珏,派人往青陇山去送个信吧,就说珍珠在苍陵城中,不然他们会急坏的。〃 〃珍儿,你不信我么。难道这点小事本王还处理不好么?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瞎操心了,好好休息。还有,你的同伴石榴也无恙了,你不用担心。〃夏珏说着,再看向人儿时,哪知她已鼻息均匀呼呼大睡了。 夏珏忽地心疼,珍儿现在很弱,身上伤痕累累,他不该这么着急要了她。只是,他实在是不能自已,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寻了她这么多年!他再不会放手,再不会!想到珍儿身上的伤,夏珏咬牙切齿,那些匈奴狗,本王不会饶过你们!还有忠献王,竟透露消息给太子,险些害了珍儿。这笔账一定要算的! 夏珏走出房门,吩咐碧儿在门口守候,又命铁鹰等人好生看护着,才往书房而去。迎面却见夏瑛笑嘻嘻走来:〃五哥,多年的心愿今日如愿以偿了?〃 〃阿瑛,不许去招惹珍儿。〃 〃呵呵,小弟我怎敢去招惹嫂子,我只是想去道声喜而已。〃 夏珏心思一动,看着夏瑛:〃阿瑛,我会娶珍儿为妻。你见了五嫂要放尊重、放规矩一些,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把嘴闭紧!〃 五嫂?夏瑛一愣,登时明白,五哥是当真的。若是从前,他夏瑛是断断不承认珍儿配得上他五哥的。但如今这诸多的事情加在一起,他竟也觉得珍儿配他五哥倒是刚刚好。于是夏瑛收了笑,点头道:〃五哥不用担心,你既然将珍儿当成你的妻子,小弟我自然会尊重有加。不过呢,珍儿是不是把你当成她的夫君呢?她若是乖乖听你的话,一切好说。但若还是不知好歹,五哥你还要放任她么?〃 此时两人已走到书房门口,夏珏推门而入,夏瑛紧随其后。 夏珏坐定蹙眉道:〃你管的太多了!〃而后转了话题,〃你如此得闲,想必事情都安排好了?〃 夏瑛嘻嘻笑着:〃小弟我虽然不才,但五哥吩咐的事情从来都是上心的。五哥难道对小弟不放心么?〃 〃阿瑛,现在各派势力都在向朝堂递送消息,几日后父皇就会知道太子身死之事,届时朝堂必将风起云涌,你我还要小心行事!〃 〃五哥放心!〃夏瑛压低声音道,〃那些证物都已转到可靠人手中,料想此时佟将军已经看到。这么重要的东西谅他担待不起,只会早早地送到上京。想那佟筹乃是我老岳父的得意弟子,此物证必会通过兵部转达父皇。唉,唉,想到我们亲亲的的父皇得知自己心爱的太子竟然心怀叵测勾结匈奴,不想胡虏狡诈反被其害!五哥,你说父皇是震怒多呢?还是伤心多呢?唉!唉!〃 夏瑛嘴里唉声叹气,眉眼却坏笑不已。这个家伙唯恐天下不乱,如今正和了他的意。他在心中还真有些感激珍儿,嘿嘿,太子这块不好啃的骨头竟然被个小女奴啃了下来。他当真对珍儿刮目相看呢! … 第三十二章  欢聚 珍儿在三天后才被允许出房门。夏珏口口声声说是珍儿身子虚弱、需要调理,坚决不许她下床。平日里夏珏若是忙于公事,只有碧儿被允许进得房来。但如若夏珏得闲,就不许旁人入这房中半步。 季芝华好几次来探望,都被夏珏挡了回去。最后季芝华气极,夏珏才缓缓开口:〃珍儿将是我的妻,姨母要见也可,但不要吓她!〃 〃珏儿,你这孩子实在不讲道理,我怎么会吓她?我看着她长大,心里是喜欢极了、心疼极了的。你啊,只当她是心头肉,也不该拿我当外人不是!〃说罢,季芝华气呼呼地端起她亲手熬成的鹿尾羹向着夏珏的寝室走去。 夏珏看着姨母噔噔噔地走远不禁哑然失笑。不能怪他小心翼翼,珍儿心思重的很,若是听到了什么蜚短流长的,他真的怕、怕她狠心决绝、又弃他而去! 季芝华推门进来时,碧儿正帮着珍儿洗漱。珍儿坐在大木桶中,碧儿轻轻给她擦洗着。几日来有姑姑的药汤喂着、有那么多山珍海味吃着,夏珏又不断度内力给她,珍儿的伤已经无碍了,脸上也光艳艳、粉嫩嫩的,气色大好。碧儿往珍儿身上浇着温水,看到女子的肌肤上瘀伤已消,但脖颈、胸前点点吻痕不褪,不知怎么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珍儿本闭着眼睛,听见了笑声,睁眼看看碧儿,却见碧儿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上,顿时大窘。恰在此时,又见姑姑进来,珍儿羞愧难当,再不敢抬头。 季芝华当没看见,嘴里只道:〃碧儿,还不扶珍儿起来!她身子弱,不能总在热水里泡着。〃 碧儿应声:〃是。〃赶紧扶珍儿出来,用棉布擦净了水,让珍儿靠在床头,又盖好了被子。 珍儿低垂着眼眸轻轻唤了声:〃姑姑!〃 季芝华心里一热,眼中都有了雾气:〃珍儿,这些年姑姑想得心疼!〃 珍儿忽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季芝华,他们都没有怪她,她心中奇怪极了。夏珏没有提镇远王的事,珍儿自然也不敢问,只是在心中又惴惴的。而姑姑来了,也不恼她,他们都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为何? 碧儿此时已着人收拾了东西去,她也乖巧的退下了。 〃姑姑,珍儿犯了大罪,罪无可恕!珍儿……〃 〃珍儿,不要说了,以前的事都不怪你。只是你心里有那么多苦却没有人能诉一声,真是委屈了你。〃季芝华轻叹着,〃先把这碗鹿尾羹吃了,朔方的日子想必清苦,你看你瘦的,哪像三年前圆润。〃 说着端起碗来,就要喂珍儿吃。珍儿哪敢让姑姑服侍,便要伸手接了碗,可是被子却滑落下来,珍儿羞红双颊,拉紧被子,垂下了头。季芝华摇头,珏儿做事有时实在是……唉,好在看珍儿的样子,倒不像是受了委屈。小女孩家家害羞也是难免,不过珏儿多年的心愿得偿,也不是坏事! 季芝华拿着调羹一匙一匙喂着,看着珍儿羞赧的模样,心里竟有些异样,想着珍儿虽家门不幸,受了许多苦,但好在有珏儿这个痴情的人守护,也算是大幸了。 〃珍儿,姑姑和你说些话,你要记在心里。〃 〃姑姑请说,珍儿片刻都不敢忘!〃 〃唉,季天澜是我的哥哥不假。只是从幼时他便不屑芝芳和我两姐妹。他与贵妃是季家嫡出,而姐姐和我乃是庶出。他们看不上我们也没什么,我们自然也无需他高看。只是他和贵妃不该诓了我的姐姐入宫、引荐给皇上帮着贵妃争宠。却又在我姐姐得宠后下了杀手,害得珏儿、瑛儿幼年丧母,失了倚靠。〃 珍儿吃惊地睁大眼睛,是这样么?原来如此! 〃珏儿虽小,却心如明镜。他的母亲遇害,他心里自然痛得紧。更何况那些人心如蛇蝎,害了姐姐、还想来害珏儿、瑛儿。幸好有仲达师兄在一旁加护,珏儿又聪明谨慎,才一次次化险为夷。只是他自幼性子就冷,有什么话不肯和我与仲达说。即使是瑛儿和他最亲,他心里的话也不对他讲。我的姐姐去了后,我就没有再见珏儿笑过。但是自从珏儿得了你,人就不一样了,我们谁见了都看得出来,他话也多了,脸上也有笑了。珍儿,在王府的几年委屈了你,你可不要怨珏儿。你离开了三年,你可知珏儿为了你费尽了心神。现在你回来了,可再不要离了他。你可答应姑姑了?〃 完这番话,季芝华殷殷看着珍儿。女子烟波水眸雾气弥漫,但少顷雾气消散、透出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珍儿黑眸灿灿,冲着季芝华浅浅一笑:〃姑姑,我也不想离开的,我也希望能和师兄、和大家永远在一起!〃 〃好,这我就放心了。〃季芝华喜不自胜。 哪知门口有人冷着声问:〃姨母放心什么?〃 咦,这孩子竟对自己如此不放心。季芝华摇头,又笑道:〃有珍儿在,我自然放心。珍儿好好歇着,姑姑再去厨房给你做好吃的。〃说着端了碗,也不理夏珏径自出去了。 〃姑姑别走!〃珍儿嘴里叫着,心里却想着珏怎么又回来了。这几日来,珏像一团火般围着她,她快要被他烧融了、烧化了,身上还痛着。只是除了痛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只要夏珏接近她,她的心里就躁动难安。眼看姑姑不答言走了出去,珍儿一颗小心脏又狂跳了起来。 夏珏看着这人儿,想笑却忍住,珍儿还在害羞,这几日了,她已是他的了,他们如此亲密,这人儿居然还在害羞。夏珏心情舒畅,终于还是没忍住,呵呵笑出声来。 珍儿原不敢看夏珏,哪知他如此过分,羞恼之下,将枕头丢了过去,夏珏接住,走上前来,随手丢在床上。夏珏伸手揽过珍儿,在她边轻声低喃:〃珍儿,珍儿,我要不够你怎么办?〃 珍儿羞得手足无措,夏珏高兴地看着从来伶牙俐齿的女子如今窘迫的样子,心中惬意。不过他可不敢过于得意忘形,真的把珍儿惹恼了,他还是忌惮的。珍儿是他的珍宝,他失而复得的珍珠,如今他真的有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丢了的感觉。 〃珍儿,今天外面日头大好,你出去晒晒太阳,总是憋在屋子里,小脸都不光亮了。〃 珍儿瞪了他一眼:〃你口是心非!〃 〃哦?〃夏珏一愣。 〃人家这个样子怎么出去呀?你、你欺负人!〃珍儿小脸再次红霞飞扬。 哈哈!夏珏哈哈笑着,抱着珍儿愈发舍不得放开。他有多久没这么开心了,他如何舍得放开!扯下被子,夏珏吻遍珍儿的全身,不放了,再也不会放开,珍儿你是我夏珏的,永远都是! 阳光果然耀目,珍儿在行辕后院中的古亭上小坐,望着天空发呆。天高云淡、碧空如洗,如今已是深秋,瑟瑟秋风吹过,天已经凉了。碧儿早取了大氅把珍儿裹好,珍儿身上暖洋洋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在房中时她偶尔能听见铁鹰等人小声说话,怎么出来时却不见他们的人影。珍儿很想和众位铁卫大哥说说话,她还要向铁虎大哥赔不是呢,那一百军棍她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呢;还有铁鹰大哥,她害他在紫英院中跪了一天一夜,任谁劝都不起;还有铁三哥,听说为了那一箭,他悔了三年,唉,她早就忘了,怎么铁三哥却还记得?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珍儿回头一望,却呆了一呆,子义大哥?子义大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口里叫着:〃子义大哥!〃 子义得了霁王的吩咐,来后院看看蝶儿。他已奉调进了霁王府,和府中的铁卫们相处甚是融洽,也知道了一些蝶儿的事,蝶儿现在叫珍儿,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日霁王言道:〃蝶儿,是本王的珍珠!〃 那日他并不知道此话的深意,但如今他已懂了!原本得知东方长灏投了匈奴,子义怒火中烧,那是蝶儿心心想念的人啊!蝶儿可怎么办!而如今,子义放下心来。霁王龙章凤姿令人景仰,岩岩若孤松独立、卓卓如鹤立鸡群。而云山关前强敌压境,霁王英武豪迈、霸气逼人、冲杀在前、视死如归更是令人叹服不已。蝶儿有了霁王,是蝶儿之福吧。 眼见着女子笑意盈盈地跑上前来,口中唤着:〃子义大哥!〃 子义心中快意,大叫着:〃蝶儿妹妹!〃 哪知女子竟一下子扑到了他怀中,抱住他又是笑、又是哭的。子义呵呵笑着,轻轻拍拍女子的背,想要出言哄劝,怎奈他天生嘴笨,因此只是任女子抱着他哭哭笑笑。 珍儿抱着子义悲喜交加,过了好久才放开了子义。嘴中嚷道:〃我就知道子义大哥不会有事,珍儿知道,珍儿早就知道!子义大哥快和我说说这些年来,你是怎么过的?你一切可好?子义大哥怎么成了守关的将军了?我就在朔方,却一直不知!子义大哥是不是娶了媳妇?子义大哥怎么会在此地?子义大哥!子义大哥!〃 珍儿的小嘴一直不停,子义哪里插得上话。只是呵呵笑着,看着珍儿。 不远处的阁楼上,夏瑛坏笑着看向夏珏:〃五哥,你的度量小弟我佩服之至啊!自己的女人如此不检点,抱着别的男人哭哭笑笑,你居然如此沉得住气,佩服!佩服!〃 夏珏沉吟不语,这个子义对珍儿有大恩,当初若不是他将珍儿带到了鹿水河畔、不是他拼死护住了珍儿,自己也得不到这颗珍珠。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子义在珍儿心中竟如此重要! 哼,度量他夏珏是有,但他夏珏度量再大,也不能允许他的女人这么、这么有失教化。看来珍儿果然在胡地太久了,胡族女子的做派真是学来了不少。他的确要好好管教她一番! 剑眉高挑,夏珏却换了话题:〃阿瑛,匈奴那方有什么动静?〃 〃咦,五哥怎么问我?你的斥候不是一直在密切监视、打探消息么?〃 〃阿瑛,据我所知,你已在东方长灏军中布了耳目,为兄可说对了?〃 夏瑛嘻嘻笑道:〃哎呀,五哥,怎么小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你的慧眼呢?你怎知我在东方那小子处布了眼线?哎呀,五哥,你不会防人防到小弟身上了吧?〃 〃胡扯!阿瑛,我是你的哥哥,你的心思里想些什么我还是能猜到的。东方长灏处汉人居多,你买通内应也好、施以恩惠也成,有了人在匈奴身边刺探最便利不过!想来父皇已得知太子身死的消息,父皇心中虽会恼怒,但这笔账却会算到匈奴头上。匈奴人又岂会坐以待毙!你步了耳目再好不过。但是阿瑛,东方长灏你不要动他,我自有考量。〃 〃考量?什么考量?〃夏瑛冷哼道,〃五哥,你还不是怕你的珍儿心中放不下?哼,东方长灏必须死,本王我看他不顺眼。这回小弟要忤逆五哥了,小弟得罪了!〃 夏珏食指轻揉眉心:〃阿瑛,战场相见时为兄决不留情,不急在一时。〃 夏瑛呵呵一笑:〃如此小弟明白。不过东方长灏五哥就不要惦念着了,免得你的心尖宝贝到时候怪你。小弟我是什么都不怕的,有些事小弟办就好。〃说着夏瑛一摆袍袖,走人。 夏珏摇摇头,这个弟弟见不得他吃亏,不过东方长灏箭射珍儿,哼!是他找死!但如今,他需要防范的却是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 〃铁虎,请师父到书房!〃 〃是!〃 夏珏往书房去,却不知他那宝贝弟弟已经往后院去寻珍儿了。 … 第三十三章  衷肠 夏瑛带着小五、小六到了后院,看见珍儿与子义在古亭上相对而坐,珍儿拉着子义的衣袖说说笑笑,好不自在。夏瑛倒是呵呵笑了。这个珍儿仗着他五哥纵容胆子确实不小。只是啊,五哥的度量再大,也容不得珍儿如此。五哥刚刚虽然不语,想必心里早有了计较,珍儿今晚恐怕……想到此,夏瑛笑意更浓。 子义已经看到了瑞王,连忙起身上前施礼:〃参加瑞王。〃众侍卫早说过这个瑞王虽是霁王的亲弟弟,可是脾气秉性大相径庭,不好招惹。 夏瑛眉目含笑:〃子义,起来吧。你既是珍儿嫂子的哥哥,对本王不必多礼,本王不怪。〃 〃属下不敢!〃 〃哼,你下去吧。本王找珍儿嫂子有事。〃说着夏瑛越过子义,直奔珍儿而来。 珍儿见了夏瑛过来,一个头两个大,她刚被允许出了房门就见着了夏瑛,真是背运。她从小倔强,对夏瑛礼数从来不够周全,但实际上,心里却是怕的。此时见夏瑛向她走过来,心突突跳着,万分戒备地看着他。 夏瑛心中好笑,珍儿每次见了他都是这幅模样。其实他只是嘴上吓唬吓唬她,从没真的将她怎么样。为何每次珍儿见了他都像防贼一般?不对!不对!他可不是贼,应是珍儿做贼心虚吧。 夏瑛摆出一副俊逸笑颜,五哥不让他逗珍儿,他就不逗她:〃珍儿,小弟有礼!〃 珍儿愣住,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夏瑛笑道:〃珍儿,等你与我五哥大婚之后,小弟再尊称你五嫂,现在小弟仍叫你珍儿如何?〃 大婚?珍儿睁大眼睛看着夏瑛,这个,她从来都没想过:〃珍儿不敢。〃 哧的一声,夏瑛还是没忍住笑,什么不敢,这世上有什么是你珍儿不敢的? 〃珍儿,我没有和你说笑,难道你以为我五哥不是真心的么?若如此,你还真辜负了我的五哥!〃 见珍儿仍不言语,夏瑛再笑笑:〃若论家世么,你也不算配不上我五哥。若论胆识么,你可算得上卓绝了。〃 夏瑛这话珍儿怎么听也不像是好话,却只是敷衍道:〃瑞王谬赞了,珍儿愧不敢当。〃 〃呵呵,珍儿,你何时学会和我客套了?怎么愧不敢当,你是当之无愧。〃夏瑛笑道,〃珍儿的谋略、本领、手段、胆识小弟我真是佩服之至。〃 珍儿迷惑地看着夏瑛,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反正绝不是为了夸她而来! 却听夏瑛接着道:〃只是珍儿,你的行为举止还是收敛些的好。在这后院人多眼杂之处,与我五哥的侍卫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说我五哥见了会不会生气?〃 〃不许你胡说!〃珍儿小脸涨得通红,眉宇间却带着英气,威风凛凛。 〃呵呵,几年不见,珍儿个子长高了,脾气也长了啊。小弟好意提醒,没有恶意,珍儿不用气恼。〃夏瑛忽又哧的一笑,〃只是,珍儿真不知我五哥的脾气么?他什么都能容你,却是万万容不得别人碰你的。你还是想想晚上怎么过我五哥这关吧。小弟告辞。〃 说着夏瑛淡笑转身,剩下珍儿在那里痴呆呆发愣,他、他是什么意思? 此时碧儿快步走了过来:〃珍儿,日头偏西了,外面凉了,还是回屋吧。〃 〃嗯。〃珍儿点点头,还在琢磨夏瑛的话。谁和谁搂搂抱抱了,那是她的亲人、她的子义大哥!她只是上前抱了他一下,哦,就抱了一下,怎么了? 〃珍儿,你怎么了?〃碧儿奇怪,怎么珍儿心事重重的样子。 〃啊?没什么!〃珍儿闷闷不乐地想着,这个,夏珏也会生气么? 夏珏此时却在书房与仲达、季芝华商量着朝堂之事。 〃霁王,如今太子的兵符已在霁王的手中,霁王有何打算?〃 〃边关不可一日无帅!我已派了车将军去云兽关接管太子的东路军!〃 〃如此,霁王不怕圣皇有所怀疑和忌惮么?〃 〃哼,本王无惧。当前匈奴已蠢蠢欲动,我云兽关失了主帅,军心必乱,若不赶紧整顿人马、重振人心,实在对战事不利!〃 〃霁王说的是。如今之势,云山关一役后可作战兵力不足三万;佟将军之部本只有五万人马,也在与匈奴作战中折损了大半。只有太子所率之部乃精锐之师、装备精良、军需供给充足、且北地之战时他们毫发无损。〃 夏珏淡淡哂笑:〃精锐之师?上得战场冲锋杀敌才算得上精锐之师。整日里窝在大营中缩头不出、气魄胆量消磨殆尽,何谈精锐?本王需要的是战场上气势如虹、以一敌十的精锐之师!〃 仲达心念一动:〃霁王,你可曾和珍儿谈过,关于麒麟王部?〃 夏珏轻轻摇头,他还没有和珍儿谈起这些。珍儿到底是不是麒麟王?虽然他的确曾设想过,然而他又觉得不可能。珍儿身上没有王者之气,她如此年轻,如何能统率一方?那么,珍儿又是怎么进得山中、取得了麒麟王的信任?她竟能贵族装束、有随从相护、自由出入山中做起了人口买卖! 仲达见霁王不语,接着道:〃霁王不妨直言问问珍儿,她既能自由出入青陇山,必是得了麒麟王的信任。珍儿自幼聪慧,胆识谋略不差男子,且大是大非分得清楚明白。仲达以为,寒溪谷箭射左谷鑫王之人必是珍儿。若珍儿能助霁王与麒麟王联手,何愁匈奴不破!〃 夏珏凝眉沉思道:〃师父的意思本王明白。只是本王并不想利用珍儿而已。〃 〃此绝非利用。珏儿你坦言相告,珍儿必会倾力相助。这几日以来,珏儿还不能探明珍儿那个孩子的心么?她都肯依从了你,自然会真心帮你。当初我和师兄见珍儿聪慧,就想把珍儿造就成你的臂膀,如今看来竟真的如愿了。〃季芝华说出此番话来颇为欣慰,她和师兄的心血没有白费啊,实在令人欣喜。 夏珏只是微微颔首,却不置一词。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珍儿以为他在利用她,只要珍儿在他身边,只要珍儿在他身边! 〃珏儿,不如姨母去和珍儿说?〃 〃不!我自己来!〃夏珏断然道。 珍儿在房中坐着,拿了本闲书来看。可是她哪里看得进去!青陇山中的族人到底怎样了?石榴到底怎样了?还有夏瑛胡说的那番话,夏珏会不会真如夏瑛所说的生气了?还有,夏瑛说的大婚,珍儿不敢想,虽然仲家冤屈得雪,可是、可是,她似乎仍是配不上他。门第观念在珍儿心中竟也如此根深蒂固,尽管珍儿是那么痛恨将人按尊卑贵贱区分,可她又不能不承认,世道如此!因此珍儿倒格外想念起青陇山了。也许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找到真正的平等、尊严。 夏珏进来时,看到珍儿手里拿着书倚在窗边,眼神却游离飘渺。夏珏剑眉微挑,走上前来,轻轻抽走珍儿手中的书,扔到桌上,却勾起珍儿的下巴,令她抬头仰视。 〃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这声音里满是霸道,珍儿一愣,随即固执地紧闭着嘴就是不开口。 夏珏一笑,拉了珍儿起来,固定了她的腰身,接着便吻了上去。夏珏的吻忽而缠绵温柔、忽而蛮横强硬,珍儿只觉胸腔中的气体无法释放,一阵眩晕。想要叫出声,而夏珏的舌探得如此深,她出不得声、喘不上气,想要将人推开。可是夏珏怎么会允,惩罚的加重腰间的力道,珍儿吃痛,只能放弃所有挣扎。 夏珏忽然放开了珍儿,他感受不到珍儿的回应,心往下一沉。他深深注视着珍儿道: 〃珍儿,在想什么?在我的怀里要想着我,知道么?只能想着我!〃 珍儿有些迷惑、有些茫然,夏珏周身笼罩着一股霸气,令人不能不对他仰视、对他顶礼膜拜,珍儿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身为王府奴婢的岁月。那时她对夏珏又爱又怕,如今这种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夏珏见珍儿不做声,追问道:〃珍儿,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有什么心事不能和你的珏说么?〃 珍儿忽而灿然一笑,他说〃你的珏 玉秀珍珠 第 22 部分阅读 珍儿忽而灿然一笑,他说〃你的珏〃,她应该相信他不是么?她曾经试着逃离他,可是躲开了他却躲不开自己的心。那么她还要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么?爱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珍儿想起石榴,石榴总是对她说:〃珍珠,你要学会看开、学会放下,这样你才能快乐。〃是啊,珍儿忽然明白了,其实她是在患得患失。 夏珏看着珍儿的笑靥,竟然有些呆,刚要说话时,珍儿却开口了:〃珏,我这些年一直都在想你,一直都在想你!〃 夏珏呵呵笑了:〃珍儿,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珏,你从来不怪我么?我骗了你这么多年,隐瞒了身世,杀了镇远王全家,还有你的未婚妻,你……〃 〃珍儿,我答应季福璇的婚事只是权宜之计!我知道这么做伤了你,我对天盟誓,今后绝不会负你。你要信我!要信你的珏!〃 〃我信你!珏,我信你,我想告诉你,无论何时,珍儿都是珏的珍珠,珍儿永远是珏的珍珠!〃 夏珏哈哈大笑,心中惬意无比。他想起了滴翠亭上,他将珍儿搂在怀中,苦苦相逼,迫她说出:〃珍儿是珏的珍珠,永远是珏的珍珠!〃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想,他强迫了她,她逼不得已,违心说出了不愿说的话。为此他怒过、恼过、气过、恨过,他一直想知道珍儿说此话时究竟有几分真心。如今他知道了。如今他如愿以偿。 〃珍儿,答应我一件事。〃 〃嗯?什么事?〃 夏珏看着珍儿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不觉轻笑出声:〃珍儿,我们已成夫妻之实,珏绝不负你,回京后会给你名分,绝不会委屈了你。你要应我,心中想什么再不可瞒我,〃 〃珏,我答应你,今后任何事都不会瞒你。那珏心里想的也会告诉珍儿么?〃珍儿抬头看着夏珏,水眸流转,殷殷期盼。 夏珏星目灼灼:〃是,我心里想的也都会告诉你。珍儿,你要信我!〃 珍儿眸光璀璨:〃我信你!〃 一句〃我信你〃令夏珏心花怒放、满面春风。 … 第三十四章  争执 这几日夏珏一直没有问起珍儿三年来的际遇。现在两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夏珏终于想把心中的疑问释放。 他环住珍儿,凝视道:〃珍儿,把这三年里你的遭遇一句不漏地告诉我。〃 珍儿一愣:〃这三年里,经历了太多的事,说来话长了,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呀。〃 夏珏心念一动,冷哼一声,咬着牙道:〃独孤骄!〃 独孤骄三个字一出口,珍儿真的吓了一跳,哦,对了,碧儿不是说了么,当年她往北地逃来夏珏曾派人护她周全。那么夏珏知道独孤骄也不意外。只是、只是,她该怎么说呢? 看着珍儿有口难言的样子,夏珏更是有气:〃那个独孤骄有没有欺负过你?〃 〃啊?没有!〃珍儿立刻否认,小脸却微微泛红。 〃没有?当真?〃 〃唉,是没有。我在鹿城遇到了独孤骄,他男扮女装,我一时不查被他骗了。但一路上他都对我很照顾,并没有怎样。只除到了云山关外,他想捉我去岩城。〃珍儿叹了口气,看来夏珏什么都知道了,独孤骄恐怕要倒霉了。其实,珍儿并不恨独孤骄,他真的没有伤她,反而在最后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 〃一路上他都对你很照顾?珍儿,你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照顾有加吧?〃夏珏面色沉了下来,听珍儿的口气似乎对那个独孤骄还心存感激。 珍儿不知该怎么回答夏珏,她知道珏生气了。 〃捉你去岩城!他要做什么?〃夏珏变得怒气冲冲。 〃嗯,〃珍儿小心翼翼地看着夏珏,不知该不该说实话,最后还是老实地答道,〃他说他要娶我为妻。〃 〃他还说要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么!〃 〃……〃这个话,怎么珏也知道了?珍儿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夏珏气恼地看着珍儿,收紧了双臂,将人儿紧紧箍在怀里:〃你可曾动心了?嗯?〃 〃珏,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从没有别人!〃 〃哼,从没有么?那东方长灏呢,你不远千里北上苍陵城,是为了谁?〃夏珏妒火中烧,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压抑在心头的怒火终于喷涌而出。 东方长灏这个名字仍是令珍儿心中一痛,她垂下头来沉默不语。 见她如此模样,夏珏急了,怒吼道:〃你还在想着他?你心里还有他?我不许!我不许!你心里只能有我,不许有任何其他的人!〃 珍儿抬头看着夏珏,眸中有一丝丝哀伤,夏珏一惊,难道他言中了,难道珍儿还是忘不了他? 〃珏,若将来你和东方长灏在沙场上相遇,若有可能,你饶他一命,好么?〃 夏珏身体僵住,珍儿竟为那个男人求他。她从小倔强,傲气十足,从不轻易向人低头,而今她竟然为了东方长灏求他!夏珏心中郁结,星目微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珍儿感受到了夏珏的变化,她不要夏珏误会,猛地紧紧搂住夏珏:〃珏,东方家若非因为与仲家联姻,就不会招来横祸。而我,我又背弃了当年的承诺。是我对不起东方长灏,都是我不好,都是珍儿的错。他是第一个教我射箭的人,是我的第一个师父,若没有他,珍儿也不会在鹿水河畔遇见了你。珏,你饶了他吧,给东方家留个后人。好么?珏?好么?〃 夏珏的怒容慢慢和缓下来,却仍然没有释怀:〃珍儿,当初你逃离开我的身边,一路向北,真的不是因为东方长灏?〃 珍儿轻叹一声:〃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哪儿才是我的家。向北而行,只是为了到鹿水河畔拜祭子义大哥。我从没有想过再和东方长灏有任何交集,只是因为没有目的、心中茫然,往北地走着,就想到苍陵城看看。看看灏哥哥好不好,只是想远远地看看他,知道他一起都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可谁知他因为我的缘故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只觉得对不起他,心中自责难安。听说他和随从栖身在青陇山的密林间,我便去找了他。〃 〃你找他做什么?你找到他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我不知道找到他会怎样,不知道找到他又能怎样!只是那时候珍儿也是无依无靠、狼狈落魄,我也是走投无路,因此我……〃 不等珍儿把话说完,夏珏断然打断了她:〃因此你想去投靠他,想把他当成你的终身倚靠!〃夏珏一把捏住了珍儿的下巴,迫她使劲扬起头来,〃你怎么能,背弃我,去找另一个男人。珍儿,你好大的胆子!〃 〃珏!〃珍儿感到好无力,似乎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不是的,她不是去投奔东方长灏,不是的! 夏珏不想听诊儿说话,手上的力道加重,珍儿痛的皱紧了眉头:〃你找到了他后,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发生的所有事!不许隐瞒,说!〃 此时的夏珏哪里还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他犹如一头震怒的玉峰雪豹,似乎要将她撕裂吞噬!珍儿忽然间怕了:〃珏?你别发火好不好?你别吓我好不好?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对东方长灏怀着深深的愧疚。是我对不起他在先,因此才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并没有其他的原因。你要信我!要信我!〃 夏珏看到了珍儿眼中的犹疑,他为何要吓她,他好不容易他找回了她!怪只怪自己贪心,得到了一些,就想要的更多,他真的嫉妒的要发狂了。稳了稳心神,收了收怒气,捏着下巴的手松开,夏珏尽量使声音变得平稳:〃珍儿,我信你。告诉我青陇山中发生的一切。东方长灏如何射你落崖,你如何脱险,如何找到了麒麟王部。你现在的身份又是什么?〃 于是珍儿细细道来,却被夏珏一声怒喝打断: 〃你居然答应嫁他!〃吼声如雷,珍儿浑身一震,吞回了后面的话,〃你还敢说你心里想的念的只有我!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 忽然珍儿也吼了回去:〃我没有骗你!从没有骗你!你根本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绝望了!我背叛了你,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我以为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我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了,我也不想还啦!至于东方长灏,我心里一直愧疚,他说他要娶我,我就想那就嫁了吧。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就是这样想的!你怪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没有退路了,那时候我没有退路,没有路啦!〃 夏珏咬牙,而后一字一顿:〃你有我,你有我,你一直都有我!记住了,珍儿,你有我呢!〃 泪簌簌滑落:〃我后悔了,珏,我后悔了,我一直都在后悔,我不该逃的,我应该留下来,任你杀剐、任你处置!我真的后悔了,东方长灏的箭射来,我就想,若能死在你怀里,珍儿此生无憾了。珏!珏!〃 夏珏看着珍儿梨花带雨的面容,怒气中夹着疼惜,吻铺天盖地而下,重重地落在了珍儿的眼睛、鼻尖、面颊、下巴上,最后舌尖顶开贝齿,长驱直入,在珍儿的口中求索。 此时珍儿感觉精疲力竭,神情倦怠,而夏珏来势汹汹,她实在招架不住,本就因哭泣而呼吸不畅,又被夏珏封住了唇,一时间脑中嗡嗡作响、像要昏厥一般,身子无力的瘫软下去,却被夏珏拦腰抱起箭步跨到床边,狠狠压在身下。 珍儿开始拼命挣扎,不要是现在,她不想,夏珏不信她,她有些气恼,有些不甘,她想挣脱他,想对他说若不信她就不要碰她。可是她挣不脱!她刚想开口说话,却又被夏珏封住了嘴,夏珏逗弄着她的舌头、吸吮、挑逗、深深探向喉间。珍儿再次呼吸不畅,〃唔、唔〃所有的话,都被夏珏堵了回去! 衣带被夏珏轻轻挑开,抹胸被夏珏狠狠撕碎,夏珏放了人儿的小嘴,却狠狠地向高耸的蓓蕾咬去。 〃痛!珏!痛啊!不要!〃珍儿推着夏珏,感觉此时的珏真的就是一只狂怒的玉峰雪豹,而自己则是他手到擒来的猎物,珍儿只觉浑身上下已如置身在火海,欲罢不能! 夏珏握住了珍儿的手腕,将人儿的双手扯到头顶之上,而后他紧紧盯着珍儿的眼睛,声音嘶哑:〃珍儿,说,珍儿是珏的,永远是珏的!〃 珍儿如同被摄走了魂魄,痴痴地道:〃珍儿是珏的,永远是珏的!〃 〃说,珍儿爱珏!珍儿心里只有珏!〃 〃珍儿爱珏,珍儿心里只有珏!〃 话音未落,夏珏纵身一挺,深深刺入珍儿体内。〃啊……啊……〃珍儿尖声叫着,浑身颤抖。而这回夏珏毫不怜惜,疯狂地律动,他在惩罚、在释放,压抑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的痛决堤而出,他要珍儿和他一起痛,他要珍儿也品尝到他的思念、他的无奈、他的绝望! 〃啊……啊……珏……珏……珏!〃 〃珍儿!珍儿!珍儿!你是我的!在不许和别的男人有丝毫沾染!我不许!〃霸道的唇再次落下,在珍儿的雪颈、肩头、锁骨、酥胸上啮咬,留下朵朵红印。 当暴雨终于过去时,珍儿已无法动弹,所有的气力抽离,她如同一只被送上祭坛的羔羊,无助地看着夏珏。 夏珏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失控,在珍儿面前,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珍儿能令他痴、令他狂、令他开怀大笑、令他长歌当哭。他该拿她怎么办?若他能少爱她一点,若他能,他就不会如此失控、如此癫狂!但是,他不能! 猛地将人儿扯进怀里,夏珏将头埋进人儿的颈窝:〃珍儿!珍儿!珍儿!〃呼唤不止。 …… 慢慢地感觉一双小手轻轻扣在自己的腰间,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珏,我在这儿呢,我在呢!〃 珍儿忽然明白了,原来患得患失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原来,珏和她是一样的,原来他对她的情从来不比她少。原来,如此! 他们相依相偎,仿佛是在一瞬间,他们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过了许久夏珏长叹一声:〃珍儿,我答应你,放东方长灏一条生路,只是,他不要再自掘坟墓就好!〃 …… 怀中的人儿不理他。 〃珍儿?〃低头看时,不知人儿什么时候已沉沉睡去,脸上略显倦怠,然而嘴角却轻轻扬着,十分满足的样子。 夏珏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女子的面庞,珍儿,珍儿,珍儿,拥你入怀,长相厮守,这样真好! … 第三十五章  行辕中 珍儿醒来,已是次日巳时,只觉浑身酸懒且饥肠辘辘。碧儿早就在门外候着,不时向屋里探望着。见珍儿起身忙上前伺候着。 “珏呢?”话儿才问出了口,珍儿的脸就红了。 碧儿却满怀欣喜地道:“王爷一早先去了书房,现在在前厅呢,有客人到访。” “客人?” “是啊。说是东岭忠献王与王世子来了。瑞王爷也在前厅呢。” 独孤骄来了?珍儿愣住。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她当然知道独孤骄一直都在找她。所以她每次出山,都要乔装改扮一番,这样做既是为了遮掩身份,也是为了躲开独孤骄、东方长灏等人的耳目。但没有想到仍被东岭人识破了身份,害得身边的兄弟们惨死。 摇摇头,珍儿忽然问道:“怎么也不见铁鹰、铁狼等大哥呢。” 碧儿一听就笑了:“铁卫们轮番在外面侍候着呢。只是没有王的准许,谁也不敢来烦你。” “哦!”珍儿闷闷的,这个夏珏,分明将她当成了笼中鸟了。 “碧儿,待会请铁鹰大哥到后院的石亭来,我有事找他。” “哦,嗯,好吧。”碧儿略一迟疑,点头应着。 珍儿有些生气:“是不是王爷不许我出房门?他吩咐你什么了?” “没有!没有!珍儿可别多心。真的没有!”碧儿连连摇头,又道,“珍儿先洗漱了,吃了东西再去吧。” “嗯,我当真饿了呢!”珍儿说着,脸上又是一红,唉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怎能不饿? 前厅上,夏珏端坐案前,周身泛着冷意,清凛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忠献王,饶是独孤烈也是久经沙场的一代王侯,竟也感到芒刺在背、如坐针毡。夏瑛嘴角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讥笑,玩味地看着独孤父子。他兄弟俩从来默契,稳稳地坐在厅上如木雕泥塑,大厅上弥漫着死寂般的沉静。 独孤骄倒是微微一笑,这对兄弟的态度他早就领教过,他独孤骄不惧。但是此番他的父亲的确做了一件错事,当他得知时已是太子身死之后。没有人知道太子为何会和右贤王等人一起死在匈奴大营。事情如此蹊跷,他的探子也没有查到什么确实的消息。但,太子身死前,匈奴曾抓了一个青陇山中东岭族人打扮的女子带进了右贤王的大帐。关于这个传闻已得到多方证实。 霁亲王率领轻骑连夜出关星夜赶路,冒进到乌尔城外百里处的匈奴大营附近,是为了什么?那个女子到底是谁?莫非是茱儿?似乎也只有她能令霁王如此冲动!也似乎只有她才有这个本事,进了匈奴大帐,结果太子和右贤王身死、女子不知所踪!而霁王骁勇的右护卫队伏击匈奴追兵大胜而归。那么,茱儿现在在霁王身边? 独孤骄皱眉,茱儿无恙令人欣慰,但她回到了霁王身边可不是好消息!想着,独孤骄神情严肃:“霁王爷,惊闻太子身死,父王与我都震惊莫名,不知朝廷是否已经得到了消息,更不知圣皇会如何裁断,还请霁王不吝赐教。” 夏珏凝神沉思不置可否,一旁夏瑛冷哼一声:“如此天大的事情朝堂自然应该得到消息了。至于父皇如何定夺,不是我们这些臣子所能妄自揣测的。本王倒是听说,独孤老王爷曾经给太子哥哥递过消息,透露了麒麟王的行踪,竟使东岭南支一派在磨莜镇北五里处遭了埋伏。不知是不是真的?”说着夏瑛似笑不笑地看着忠献王。 “呵呵。”独孤骄忽地轻笑出声,“瑞王爷此话一出,可是要置我父子于不义之地么?东岭南支是被匈奴人设伏袭击,与我父王有何干系?至于说到我父王向太子禀告了麒麟王行踪,亦是太子来函询问,声称想要与麒麟王交好却无缘得见。我父王也是臣子怎可推诿太子的旨意,因此将麒麟王部的行踪告知太子殿下,不为过吧。” “不为过!不为过!”夏瑛嬉笑着站起身来,手中持着一封书信,信手展开。即使隔了几步开外,独孤父子仍能清楚地看到书信上清晰印着的忠献王府的印章,独孤骄眉头皱起,独孤烈冷汗涔涔。想不到霁王如此厉害,竟将忠献王府与太子的往来信函握在了手里。 夏瑛缓步上前,笑道:“这封信想必老王爷并不陌生,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你忠献王的大印。至于写的什么,老王爷恐怕更是心知肚明。你这里刚刚告知太子麒麟王部的人马出没在和莜镇奴隶大市上,而那个头戴玄铁面具之人很有可能就是麒麟王。嘿嘿,隔天他们就遇了匈奴的埋伏,而太子偏偏就出现在匈奴大营中、又稀奇古怪地死在了那里。老王爷您说巧不巧?” 独孤烈沉吟道:“这其中定有误会,瑞王明鉴。” “误会么?也许吧,只是误会可深可浅,要看旁人如何理解了。” 独孤骄点点头。这兄弟二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们手握他父王的把柄,必会有所要挟。如今太子身死、圣意不明,匈奴大兵压境、西支虎视眈眈,他们东岭北支如履薄冰,自要小心行事才好。 “瑞王说的是,误会可深可浅,只要两位亲王代为斡旋,旁人自然不会妄自菲薄。霁亲王、瑞亲王有何吩咐,我父子自当身体力行,毫不怠慢。” “独孤世子说话就是直爽,和本王甚对脾气。呵呵。” 夏瑛话未说完,一直缄口不言的夏珏忽然沉声道:“本王久闻独孤氏忠义,百年来与汉人交好从无二心。如今之势想必独孤老王爷也料到几分,大战在所难免,圣意裁断是一方面,匈奴又焉能咽下这口恶气。大敌当前,还请忠献王掂量好轻重、把握住利害得失。不要为了一己之私,毁了百年来东岭北支的好名声!” 忠献王正色道:“这是当然!我部与汉人世代交好,又接受了当朝册封,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如此本王欣慰。待到烽火狼烟起时,还望老王爷倾力相助!” 这边夏珏兄弟与独孤父子辞令往来,而后院石亭之上,珍儿却与铁鹰等侍卫相谈正欢。 “铁虎大哥,珍儿偷了你的金牌,害你吃了一百棍子,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还请铁大哥宽宥。”说着珍儿便要向铁鹰施礼。吓得一干侍卫赶忙拦着。 “铁五哥,珍儿那日迷翻了你,我知错了,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嗨,珍儿,你那么见外做什么,这些都不怪你!你快别放在心里。”铁鹰急急地道。 “是啊,珍儿,那一百棍子不算什么,你铁大哥身子硬得很,无事!” 珍儿心里热热的,脸上的笑灿灿的,这时铁狼黑着脸道:“珍儿,我那日险些害了你。你过来捶我几拳解解气可好?” “啊?铁三哥说什么呢?珍儿不明白!珍儿怎么不记得?” 呵呵!哈哈!石亭上其乐融融。 前院夏珏兄弟送走了独孤父子,一回身间,夏珏一皱眉,怎么八大侍卫都不在身边? “铁虎哪去了?” 立刻一个侍卫上前答话:“回王爷,铁统领刚刚说有事,往后院去了。” “有事?”夏珏诧异,铁虎向来不离他左右,今日怎么擅离职守? 他缓步向着后院行来,夏瑛嘻笑着跟着一边。踱到院子外,还没进院门,就听见珍儿左一个铁大哥、右一个铁七哥的叫着。夏瑛嗤笑一声:“五哥,珍儿倒是把你那些心腹侍卫收的服服帖帖。看来他们已不知这王府之中,谁是主子呢。” 夏珏微微一笑,颇不以为意。不理夏瑛,想了想,转身往书房去。夏瑛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跟在了哥哥身后。 “五哥,你就这么轻易放过独孤烈了?你不是想杀了他给珍儿出气么?” 夏珏面上一冷:“哼,他们要感谢珍儿无事!否则——”话未说完,夏瑛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是啊,幸好珍儿无事。否则这北疆恐怕再无宁日。 珍儿和众侍卫大哥在石亭上好不开心。大哥们都不怪她,珍儿欣喜非常。 “铁大哥,那日可是一个叫石榴的女子来云山关送的信?她现在在哪里?伤可好了?”珍儿心中终是放心不下。昨日本想问问夏珏的,谁知却被夏珏查问来查问去,倒把这正事搁下了。 “哦,是啊,的确是石榴姑娘。那日她后背中箭,伤势很重,却拼了口气跑到云山关来。在云山关前支持不住跌下了马,被云山关官兵救入关里。我们才得知你出了事,星夜追赶,幸亏——” “哦,你们怎么知道是我的?”珍儿一愣,石榴来了,会说麒麟王部下遇袭,请守关将士救援。就算她说出了珍珠的名字,但夏珏如何就知道了珍珠就是珍儿呢? 铁虎道:“唉,珍儿,你有所不知,王为了找你,费尽了周折。当日东方长灏说你被他射下了山崖早已身死,咱们王当时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什么?”珍儿大吃一惊。 铁鹰怕珍儿着急,连忙道:“珍儿别担心,王也是一时急火攻心,好在没有大碍。后来王回了行辕与姑姑、瑞王、仲达先生细细分析,才断定东方长灏那小子断断伤不了你。大家都猜你定是藏在了青陇山中。为此王特命我和铁鹗去青陇山找你。奈何山路崎岖不得路径,我们无功而返。哪知麒麟王部出世,解了云山关之危。” “是啊,是啊,后来匈奴求和,边关局势趋缓,王带着我们亲自进山去找你。奈何青陇山太过诡异,王和仲达先生虽能辨清阴阳方位,但贸然闯山总觉不妥。因此退出了青陇山。哪知山穷水复、柳暗花明,却在和莜镇的梦蝶楼上见了你一面。只是你当时头戴面具,脸儿黑黑,不出一声,最初真没有认出你来。” 珍儿细想着那日的事:“你们是说梦蝶楼上我遇到子义大哥之时么?” “是啊!”铁鸮道,“顾子义上来,你摘了面具粲然一笑,我们都懵了,等我们琢磨过味来,你竟去如绝弦般地离开了。当时王懊恼之极!”众侍卫互相望了一眼,唉,那可是肝胆欲裂啊! “原来是这样!”珍儿喃喃地道。 “珍儿,石榴的伤势已无大碍,现正在馆驿中调养呢。” “哦,那我这就去看她!”说着珍儿站起来就要往前院走。 “啊?”铁鹰一愣,赶忙拦住,“珍儿,你不能出行辕。” 珍儿顿住:“我为什么不能出行辕?”随即却明白了,忽然间就生气了,“是王爷不许我出去么?我去问他?他在哪里,铁大哥带我去找他。” “这——”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暗道麻烦了。 珍儿被引到书房前,铁虎原想上前通禀,可到了门前,蓦地想起珍儿的身份今非昔比,他们私底下叫叫珍儿、兄妹情深。但到了场面上,他该怎样说呢?一时竟然为难起来,踌躇了半天开不了口。珍儿哪知道铁虎心里想的是这些,见铁虎在门口磨蹭,以为铁虎为难。便走到跟前拍了拍门,接着推门而入。 夏珏、夏瑛与仲达正在书房中,听见有人叩门、接着便有人走了进来。 珍儿进了屋,见众人都在不免微微一愣,便先向仲达施礼口中叫着:“师父。”仲达赶紧过来扶起她。 “珍儿,伤好了么?怎不在房中歇着?” “多谢师父挂念,我的伤都好了。” 仲达看着珍儿,心中感慨,她还不知道他们师徒本是同宗呢。夏珏在一旁说道:“珍儿,师父本与你同宗,若论辈分,你该叫声叔父才是。” 珍儿一愣,这些日子喜事不断,先是见到了子义大哥,后又得知二哥尚在人世,接着、又得知朝武哥哥、阿松哥哥都到了北疆,如今又得知原来师父仲达竟是她同宗的叔父。心中激越,眼圈竟红了,喊了声:“叔父!” 仲达点头:“珍儿,你平安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哎呀,真是师徒情深、叔侄情深啊,呵呵。珍儿,你急急来此有何贵干?” 呃,这个夏瑛为何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珍儿没有理他,看向夏珏道:“师兄,我要出府去,铁卫们不让,为何?” 夏珏一皱眉:“你出府做什么?” “我要去看石榴。”珍儿盯着夏珏,有些不快。她不愿被这样管束着,好像笼中的鸟儿一样。 夏珏心里如何不明白,但此时珍儿还是不要随便走动的好。现在人人都知道匈奴人捉了麒麟王部一个戴面具的女子。而这个女子在进入匈奴大营后太子身死、右贤王身死,女子则神秘失踪。他那日救了她回来,虽是十分小心,但仍担心会被人撞破。若是传出去霁王身边的女子与太子身死有关,局势则不好控制了。 夏珏刚要开口,仲达却道:“珍儿,你现在出去十分危险。现今几方势力都在寻找那日进入匈奴大帐的麒麟王部女子。霁王心系你的安危,你不能任性胡为。” “哦,是这样啊。”珍儿低垂下头。刚刚她还在生气,却原来误会了夏珏,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向众人笑笑,便要退出去。 哪知仲达叫住了她:“珍儿,叔父有事问你。” “哦,叔父什么事?” 仲达刚刚得知霁王并不曾问明珍儿麒麟王的事,便想趁此时问清楚。夏珏一蹙眉道:“师父,不急。” 夏瑛却嘻嘻一笑:“珍儿,仲达先生只是想问你东岭南支麒麟王部之事。我和五哥也很好奇,你如何找到麒麟王部,你在那里又是什么身份?” “这个——”珍儿早知夏珏会问,昨晚本已说到了这个话题,却因夏珏发怒,没有继续下去。现在夏瑛又问,珍儿知道无法回避,抬头看向夏珏,“我在麒麟殿前发了誓,不能对外人说起。” 夏珏闻言剑眉高挑,浑身散发着冷意,声音不高却透出恼怒:“外人?”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说青陇山以外的人。”珍儿连忙解释,她一个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夏珏怎么能是外人。 … 第三十六章  了悟 独孤父子离了霁王行辕,直接回了西城的王府。一路上独孤骄都在回味夏珏的态度。冷,对,夏珏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冷意。但他的冷与东方长灏的冷却不同。东方长灏背负血海深仇、恨透世态炎凉,他的眼神犹如千年寒冰,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冷。而霁王呢,他的冷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冷。他高高在上、仿佛伫立在山巅、俯视着芸芸众生,尽现王者之气,无人可以与之匹敌!这种人冷傲、孤独、遗世独立,而偏偏一个茱儿就把他从云端拽下来,让他在凡尘中挣扎不已。 哼,珍儿,茱儿,你到底是谁?说我是骗子,其实若论骗人的本事来,恐怕你的功底无人能比啊?我独孤骄竟然被你哄骗、耍的团团转!那个进入匈奴大营的神秘女子会不会是她?匈奴大营燃起熊熊大火,当朝太子身死、匈奴右贤王身死,女子不见踪迹。这些她都难脱关系。那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莫非在霁王行辕?独孤骄脑中电光一闪,不错,这个女子定在霁王行辕。除了霁王还有谁能把她藏起来密不透风?而霁王要藏、要保护的人不是茱儿又会是谁! 所以霁王怒,因为父王透露了消息给太子,险些害了茱儿;但他又放了我父子一马,为什么?因为茱儿无恙!对!茱儿无恙!看来他需要夜探霁王行辕了。 珍儿垂着头,一个外人,令夏珏动怒不已。她在书房中站了好半天了,夏珏一直臭着脸不理她。夏瑛在一边嬉皮笑脸,而叔父仲达也不好说什么。幸好姑姑进来,把她拉到一旁坐下。珍儿不知道,其实是铁鹰跑去找的姑姑。这些侍卫个个都担心他们两位,碰到一起总是别扭不断啊。 夏珏兄弟和仲达分析着从上京传递来的消息,倒是一点也没有避讳珍儿。珍儿才知道,短短几日夏珏竟夺了云兽关的兵权! 〃右相上书称太子为匈奴人劫持、神武不屈,与匈奴右贤王玉石俱碎;边关动荡,军心不稳,因此霁王当机立断、力挽狂澜、掌管了云兽关的兵权,才使得局势趋于平稳。〃夏瑛呵呵笑道,〃我的老岳丈实在是会说话,当机立断、力挽狂澜,如此一来,五哥夺取兵权就名正言顺了。哈哈!〃 〃太子通敌的证据何时呈上的?〃 〃那个么,是前一天的晚上由兵部秘奏给父皇的。嘿嘿,据说父皇震怒啊。可是怒归怒,脸面放不下啊!太子通敌,皇家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因此才有老岳丈的玉石俱碎之说。呵呵,想不到太子最终倒落了个好名声!〃夏瑛说着,忽然转头将珍儿从头看到脚、又从下看到上。 珍儿本是垂着头认真地听他们说话,感觉到夏瑛的目光,遂抬起头来,却与一双美妙的凤目对上,那双眸子中尽是精明和算计。珍儿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夏瑛却微微一愣神,珍儿眸中的淡定从容真令他吃了一惊。看来珍儿再也不是那个见到他就惊慌失措的女孩子了。有什么不同了,有什么变了。 夏珏咳嗽了一声,夏瑛顿时收回了目光。他又没有动色心,他这个哥哥看人看得太紧! 〃父皇震怒之后呢?朝堂可有何定夺?〃夏珏淡淡地道。 〃哼,震怒之后?父皇头痛欲裂罢朝回宫。如今左相一派失势。四哥那边据说欢喜的紧。听说他还上书请命要北出云兽关、驱逐胡虏、报效朝廷!〃 〃师父,你看孝王此举是何目的。〃 〃霁王,太子薨,若按长幼之序,自然是四皇子得入东宫。孝王本有军功在身,此次若能杀敌立功,也使他入主东宫之路更加平坦。〃 〃他做梦!〃夏瑛大怒,〃这东宫之位必是我五哥的!〃 此言一出,珍儿吃惊地看向夏珏。原来,珏要的是东宫之位、九五之尊!她怎么早没有想到呢?唉,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她珍儿终是井底之蛙、目光短浅。 夏珏略一皱眉,横扫了夏瑛一眼,这个老九说话总是这么唐突。感到了珍儿的目光,夏珏望过去时,珍儿却低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本王倒以为父皇不会立刻册立太子。而孝王想要领兵,未必只是为建功立业而来。如今我兄弟已是他头号心腹大患,又岂知他没有其他居心!〃 〃他敢!太子本王都不惧,还怕他来?〃夏瑛哼了一声。 〃依我看,圣皇未必会派孝王来。如今边关动荡,频频更换主帅并不利于战事。更何况若真如此作为,岂不是明白地告诉天下人,圣皇不信任霁王,派四皇子来争夺兵权!想必圣皇权衡之后、任命霁王的诏书已经下了。〃 夏珏淡然道:〃无论是钦差或孝王,他们的脚程都快不过匈奴的战马。战事一触即发,等不了那么久!〃 〃珏!〃珍儿忽然抬起头,眸光晶莹闪烁,〃我要回青陇山了。我必须马上回去!〃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珍儿。只见女子镇静从容:〃青陇山中精锐部队有十万之众,这些战士全都可以以一当十。山中富藏铁矿,野马成群,我们的战士配有北地速度最快的战马、精良的武器、强弓劲弩、箭矢无数。若战事起,我们可以成为一只插向匈奴的厉箭。珏,事不宜迟,我要走了!〃 夏珏默默地注视着珍儿,此时这个女子身上焕发的是勃勃英气,珍儿,麒麟王?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让珍儿涉险。这里有他担当,他不要她的爱人冲在前面。 仲达见霁王不语,开口道:〃珍儿,麒麟王部真的会真心相助吗?〃 〃会!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我们可在秋蘅客栈交换消息,那里很可靠!〃 夏瑛失笑:〃呵呵,想不到麒麟王部竟然已经渗透到这苍陵城中了。〃 〃珍儿,你,要小心。〃夏珏本不想允珍儿离开,但看着珍儿濯濯的清眸,他豁然醒悟,珍儿不是一株小草,她是可以和他比肩的参天大树。她不需要他为她遮风挡雨,她要的是和他比翼齐飞、驰骋天下。 夏珏派铁鹰等四大侍卫小心护送珍儿,而后又将顾子义唤来,特命他也跟随在珍儿身边,不离左右。有他们保护,他心里会放心些。 珍儿留下了一只玉石扳指,凭此去找石榴,石榴会带着他们到客栈中找到联络人。一切安排妥当,珍儿立刻上路了。 一行人乔装改扮,在暮色中悄悄出了云山关,快马飞奔,向青陇山幽泉谷而去。 这夜,夏珏静静地立于书房之中,望向远山的明月。相聚短短几日,珍儿又离开了。不过这次分离是为了以后能够长相厮守。夏珏似乎又看到珍儿濯濯如清泉的眸光,清澈见底、不带一丝阴翳。夏珏的唇角慢慢上扬,他有多久没有看到珍儿璨若星辰的眸光了?记忆的闸门打开,往事一点点、一滴滴在夏珏脑海中汇聚。 鹿水河畔,他第一次见她,精准的箭射、从容的气魄、清澈的眼眸、执拗的神情、不屈的态度无不深深地吸引了他。而她明眸皓齿、璀璨的笑靥,如旭日朝阳照射进他阴冷的胸膛,丝丝缕缕、绵延不绝,竟使他心中的坚冰渐渐消融。自他的母妃大去,他的生命就失去了光彩。他以为他这一生只会在明争暗斗、权力倾轧中度过。而珍儿带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看到了希望。她的笑宛若母亲,纯净如涓涓细流;但又不似母亲,那其中如艳阳般的明媚亮丽,是在身居皇宫内院的母亲身上看不到的。她那么轻易地俘获了他的心,却在一夕之间飘然而逝。 他曾经深深地绝望,他以为他最终失去了她。而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一次,把她送回到了他是身边。到今天他才知道她多么的与众不同。她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但她却可以活的那么洒? 玉秀珍珠 第 23 部分阅读 他曾经深深地绝望,他以为他最终失去了她。而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一次,把她送回到了他是身边。到今天他才知道她多么的与众不同。她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但她却可以活的那么洒脱超然。她从没有被仇恨蒙蔽住心智,也从未因仇恨而摒弃善良,纵然是男儿又有几人及得上她?东方长灏为了私仇投靠外虏,妄图引狼入室杀我同胞。而他自己不也为了强权,与众皇子们虚情假意、虚以逶迤。只有珍儿,爱恨分明、大义凛然,才会在云山关危难时刻救苍生于水火。 姨母、阿瑛总以为她配不上他,其实啊,是他配不上她啊。江山算什么?皇权又算什么?他夏珏此生有珍儿,足矣! 凝思间忽闻后院有打斗之声,夏珏淡淡哂笑、巍然不动。少时铁虎在门外禀道:〃王,有人夜探行辕,与我等交手,伤了其中一人,只是给他们跑了。铁豹已领人追去了。〃 〃多少人?可看得出武功套路?〃 〃来人有五个,都是高手。身法诡异,不似中原功夫。〃 夏珏呵呵一笑,低吟道:〃独孤骄,你还是来了。只是你来晚了。珍儿永远是珏的珍珠。你休想觊觎!〃 夏珏仰望苍穹,珍儿,待边陲稳固,阿瑛根基牢固,珏与你浪迹江湖,归隐山林,再不踏入朝堂那污秽之地半步。珍儿,你要信我! … 第三十七章  回山 马儿如绝弦之箭,向青陇山方向飞奔而去。珍儿对地形十分熟悉,借着月光也不点火把,子时进入青陇山中段。立住了马,珍儿回首看着铁鹰:〃铁五哥,你们就送到这里吧。这里没有布阵,按着路径从原路出山,不会迷路。〃 〃珍儿,我们不放心啊,再送你一程吧。〃 〃不用了,我不会有事,前方就入了九宫阵了,轻易不好出来。而且还有子义大哥呢!铁五哥,你们回吧,也好让姑姑、叔父和师兄放心。〃说到师兄两字时珍儿脸红心跳的,好在周围黑漆漆的没人看见。 众人别了,珍儿和子义往幽泉谷去。 〃子义大哥小心了,紧跟在我后面。〃 〃珍儿放心!〃 树林茂密遮掩了月光。但珍儿的目力非常,早在山中练就了夜行的本事。况且她对路径极其熟悉,就是闭着眼她也能出入自如。 穿过一片树林,绕过两个山岗,便到了幽泉谷口。此时没有浓荫遮蔽,只见一轮明月傍在山峰旁。子义一直紧随在珍儿身后,他自幼习武、又久居边关、历练多了,因此这种夜路也没有难倒他。而他心中却十分吃惊,想不到十年不见,蝶儿竟脱胎换骨,再也不是那个凡事都会躲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粉嫩嫩的千金小姐! 〃蝶儿,我还叫你蝶儿可以么?〃子义心中有些不安,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像过去那样,他是蝶儿的大哥,蝶儿是他的妹妹。 〃当然,为什么不可以?我永远是子义大哥的蝶儿妹妹!〃珍儿回首开心地笑着,清亮的眸子在月华光辉下闪着光。 子义心中激荡,蝶儿没有变,她还是那么善良纯真:〃蝶儿,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珍儿侧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和你分离后,我就进了王府,府里上下待我都很好。我拜了名师、学了技艺,能有今天,全是师兄所赐。若说吃苦,我肯定没有你吃的苦头多。十年间你能从一个小兵靠着军功一点点升到副都尉的位置,如果不是历经沙场、出生入死怎能得来?〃 子义摇头:〃男儿吃些苦算得了什么!只是蝶儿,你入了王府又怎么离开,到了这青陇山呢?〃子义心中一直疑惑,在王府虽有月余,但蝶儿的事却不好向铁卫们多打探。他只知道蝶儿改名为珍儿,霁王一直念念不忘、一直在找她。 〃说来话长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好。〃珍儿摇摇头。 〃那,蝶儿,你知道东方公子的事了么?〃子义还是问出了口,大战将来,蝶儿早晚要面对东方长灏。 前面马背上的人影明显一僵,片刻之后,蝶儿才轻轻地道:〃三年前我到了此地就见到他了。他不认得我了。〃 〃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蝶儿也觉得好笑:〃子义,我们十年没有见面了,那日在梦蝶楼,你可认出了我?〃 〃最初没有,但你取了面具,冲我一笑,我就知道你是蝶儿了。〃 〃可我和他分别了七年,再相见时,他已不认得我。相处了数月,他也没有认出我。子义,你说,这是为什么?我想了很久也不明白。〃 〃他那是被仇恨蒙了心、蒙了眼。蝶儿,忘了吧。其实霁王很好!〃 珍儿轻笑了一声:〃子义,也许是我变了,我变心了,在他的眼里我就不是蝶儿了。子义,你说东方家受仲家的连累落到了这种地步,我是不是亏欠了他很多?我原想偿还他的,可是……〃 〃蝶儿,你不可这样想,那都不怪你,都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不该你承担的责任揽过来。蝶儿,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老爷夫人九泉下也安心了。〃 〃嗯,我知道。〃 两人在谷中前行,渐渐走到一开阔处。此时能听到溪流涓涓之声,子义放眼四下寻找却不见河流的影子。珍儿见了笑道:〃此地名幽泉谷,水流皆为暗泉,隐于山洞之中,因此只闻淙淙的水声,却见不到水流。〃 〃原来是这样。〃 此时珍儿勒住马,取出一只鹿角制成的哨子,放在唇边吹响。哨声悠扬,在静寂的山林中回旋。而一霎那的功夫,四周竟亮起了松脂火把,整个山谷瞬间一片通明。黑压压的大军突然现身在眼前。子义心中大骇,他是久经历练的战将,竟然没有察觉到四周隐藏的如此众多的兵马。 珍儿稳坐在鞍桥上看着石牧青率队过来,脸上现出了笑容。 石牧青见了珍儿,心中大喜,虽然得到了消息知道珍珠进了苍陵城,他终是放心不下。如今见人回来了,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率队上前,而后战士们齐齐下马,单膝跪倒大呼着:〃麒麟王!〃呼喊声响彻山谷,在远山间回荡。 珍儿抬手一摆:〃回营地!〃 人马整饬,片刻隐没在两旁的林间。子义愣住了,他真的愣住了。麒麟王,蝶儿,珍儿,麒麟王,天啊!天啊!仲家的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仲氏的子孙中竟然出了一个叱诧风云、令胡虏闻风丧胆的王者! 〃子义大哥,跟上!〃珍儿唤了一声,子义收回思绪紧随其后。 入了谷边的树林不多时,就到了一处直立的陡崖边。崖角有一洞口,众人都不下马直接骑马穿过。洞中道路竟能容两马并列,岩壁上插着火把,把道路照的亮堂堂的。但岔道繁复,极易迷路。子义四下打量,小心跟着。 到了开阔处,众人下马。珍儿道:〃子义大哥,你先去歇着吧,我有事找牧青商量,明日我再来找你。〃说完珍儿与牧青进了右手的石门。子义本想跟着,但有人过来指着前面,想想作罢,就跟着此人走了。 青陇山包罗万象、神秘莫测。珍儿在此也度过了三年光阴了,但似乎仍没有参透山中的玄机奥妙。就拿这幽泉谷山崖的石洞来说,第一次见了就令珍儿叹为观止。石洞分明天然形成,内里空间极大,藏个万千人马都不成问题。而洞中路径繁多、错综复杂,却又按着五行八卦方位交织罗列。珍儿简直以为青陇山过去一定是神仙的居所,除了神仙,谁能布置如此玄妙的机宜出来? 珍儿和牧青到了一间石室,牧青一直沉默着,气氛有些压抑。珍儿笑着:〃牧青,让你们担心了。〃 牧青面色有些阴郁:〃珍珠,你知道就好。〃 呃,真生气了?〃我,我也想早回来的,只是……〃 话没说完,牧青就道:〃我知道你受伤了,霁王夏珏派人送信到和莜镇,我们的人接了信,知道你安全没有大事。还好!〃 〃石牧青,你为何不高兴?〃珍儿打量着石牧青,他似乎和以往不大一样。 〃珍珠,你不该带外人进山,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你带了他进山,难道他能三年不出山么?〃 珍儿有些奇怪:〃就为了这个么?他是我的大哥,曾经为我出生入死的亲人,所以我把他带了来。若是怕坏了规矩,我不带他到玉峰、不进麒麟殿可好?〃 〃也好。那么就安排他在这里住下,明天我派人送他出山。〃 〃牧青,让他在这里多住几日。我还有事需要他。〃珍儿说着,看到牧青眉头高挑似有不满,又道,〃放心,他绝对可靠,我做担保。〃 〃话不是这样说,这次匈奴人袭击我们,我们就该吸取教训。现在想必匈奴人、东岭各派人马都知道我部与外界的生意往来。我们的行踪被人窥探到,今后恐怕难以和外界通商了。如今我们需要小心隐藏在山中,不要再轻易出山、以免被人识破。〃 这……,珍儿心中迟疑,表面上石牧青说的没有什么错,但这番话的背后似乎藏着些什么深意。珍儿定定地看着牧青,想从他的脸上探究出个所以然来。但石牧青一张泥塑木雕脸,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换了话题,珍儿问道:〃齐长老、展方他们好么?〃 〃还不是担心你的安危!〃 〃牧青,你好像很生气?为什么?〃珍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石牧青暗暗咬牙,很生气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他是嫉妒欲狂。他守护了珍珠三年,一直盼着得到她的青睐。谁知两年前珍珠一次醉酒失言,得知她心中有个人,那个人叫〃珏〃! 他一直以为那是珍珠的过去,迟早都会过去的。只要珍珠在山中,只要他守护着她,渐渐地她会明白他的心意,会接受他的真情。然而如今什么都变了!珏出现了,他亲眼见到了他,一个高高之上的王者,龙章凤姿、卓尔不群。 他见到了,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他永远都没有希望了。但是他放不开,放不开啊。从珍珠踏入麒麟大殿的那一刻起,她就闯进了他的心里,在那里驻留,挥之不去。今夜看到珍珠娇艳的笑靥,他的心茫然若失。那笑不是为他绽放的,他知道他就要失去她了。他不甘啊!他怎能甘心? 看着珍珠真诚明澈的眼眸,石牧青稳住心绪微微一笑:〃什么好像生气了?大家只是担心你。有什么事明天上了麒麟殿再说吧。你赶快休息,时候不早了。〃 转身想要离开,珍儿却叫住他:〃牧青,我不累,我现在就回月华宫。明早请齐长老和各军统领到麒麟殿,有事商量。〃 石牧青转过身来,盯着珍儿的眼睛:〃这么急?你看起来已经疲劳极了,休息吧。〃 珍儿本来还想争辩,但不知为何,恼中一阵眩晕,直直地向后倒去。石牧青跨前一步,抱住了她。 〃牧青……〃珍儿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就睡去了。 … 第三十八章  有变 铁鹰等人一早回到行辕,向霁王禀告珍儿已平安进了青陇山。夏珏心中稍安。然而午时十分铁虎禀告说是顾子义回来了。夏珏大吃一惊,临行前他和珍儿说好,让顾子义跟在珍儿身边不离左右,可是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夏珏隐隐感到出了事。立刻把顾子义召到书房。 顾子义迈进门来,夏珏的心就为之一沉。 〃王爷,属下无能!〃顾子义眼睛通红,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起来!细细说清楚。〃 顾子义没有站起来,急急地说道:〃我们和铁鹰等人分手后不出一个时辰就到了幽泉谷。早就有人马等在那里。想不到蝶儿、蝶儿她竟然就是麒麟王!〃 夏珏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我们进了谷中的山洞,当时蝶儿对我说,她有事要和石将军商量,之后会来找我。我就被带到一个僻静处休息。哪知今早起来,不见蝶儿,却有石将军的部下来强行送我出山。之后属下虽想再回幽泉谷,却无论如何找不到路径。因此急急赶回来报信。王爷,蝶儿会不会有事?〃 夏珏沉声不语,书房门却被人一脚踢开。夏瑛迈步进来,身后的小五识趣地关上了房门。 〃这么说珍儿果然是麒麟王。五哥,看来青陇山中有变啊。〃 〃子义,他们送你出山还说了什么?〃 〃王,我一直问他们蝶儿在哪里?那些东岭士兵始终不语。后来我急了,说我是麒麟王结义的大哥、又是霁亲王的属下,如果蝶儿出了什么事,霁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当中的一人才道,麒麟王身体偶染风寒,石统领已经送王回了月华宫。他们只是奉命送我出山,其他的一概不知。〃 夏珏五指握拳,重重地捶在案上。内力所致紫檀桌案竟出现了道道裂纹。 〃五哥,你打算怎样做?〃 夏珏星目微眯,敛了冲冠的怒气,冷冷地道:〃等。〃随即一甩袍袖走出了书房。 等?什么意思?夏瑛一愣,他听说顾子义孤身回来,就知道出事了。于是急急地赶过来,恰好在门外听到了那番话。青陇山内部肯定是出了事。他还以为他的五哥会率人马冲到青陇山去呢!等?是啊,那山中的事也只能靠珍儿自己了。珍儿,你可不要让我五哥失望啊! 等!夏珏可以等珍儿,但匈奴的大军却不会等。斥候来报,匈奴奇力单于集结东岭西支、林胡、河羯、西氐族等三十万人马蓄势待发。而夏珏也在调兵遣将积极备战,大战迫在眉睫! 珍儿醒来时,已身在月华宫中她的寝室。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感觉头有些晕眩。她仔细回想,终于记起牧青那双幽幽深邃似无底洞的黑眸。珍儿明白了,牧青对她施了摄魂术。他要做什么? 珍儿只觉得周身乏力,她拍了拍手,门被推开,两个侍女走了进来。 〃晓月,是谁把我送回来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珍珠,当然是石将军送你回来了。现在已是未时了,你饿不饿?我马上吩咐下去把午膳送来。〃 已经未时了?珍儿心中焦急:〃石将军在哪里?〃 〃石将军与齐长老等人都在麒麟殿,他们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已经有两三个时辰了。〃 珍儿听了,立刻就向外走去,却只觉得头重脚轻、周身无力,竟晃了晃险些跌倒。晓月见了忙上前扶住:〃石将军说你受了风寒,让你安心休息。珍珠你还是躺下吧。〃 珍儿摇摇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晓月,你扶我到大殿上去!〃晓月似乎愣了愣,但还是扶着珍儿向外走去。 麒麟大殿上齐长老、石牧青、展方、葛豹、鲁岩等人都在座,正在商量着什么。见了珍儿进来,众人都起身施礼没有丝毫怠慢。表面上似乎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但珍儿心里却明白,有什么悄悄改变了。 珍儿坐在麒麟王宝座上,看着石牧青,冷冷地道:〃石将军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何要对我施用摄魂术?〃 众人都是一愣,石牧青也没有想到珍儿竟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此事。但他并不慌张,沉稳应答:〃昨晚属下见王疲惫,只是想让王好好修养身体,因此才略施小术,请王不要介意。〃 珍儿深吸一口起,淡着声道:〃牧青,我怎么能不介意。你可知山外大战一触即发,我们丝毫耽误不得。我原想连夜召集大家商讨对策,你怎能如此作为?〃 展方等人从没见过珍珠生气,平时他们和珍珠兄妹相处情意深厚,刚才猛地听珍珠称石大哥为石将军,就明白珍珠是真的生气了。心里也觉得石牧青做得有些过了。连忙解劝:〃王,石大哥也是心中挂念你的身体,不过确实不该对王施术,石大哥还不给王赔罪。〃 在这麒麟殿上虽然大家尊珍儿为王,但珍儿从来和大家相亲相近,在珍儿身上也的确没有王者的气势。但今天珍儿却紧锁眉头、威严地坐在王座上,扫视着众人。石牧青微微有些诧异,在他眼里珍儿一向是温婉柔顺的。今日却展现了女子的另一面。 石牧青上前:〃王,牧青言行有失,请王责罚。〃 珍儿点头道:〃当年麒麟王立下了规矩,我就按此罚你。只是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犯上之事先放一放,日后再说。〃 说着珍儿望着众人道:〃山外匈奴大军马上就要进犯元昊朝的边关了。我部应尽快做好准备,与元昊朝共同抗敌。〃 石牧青皱眉道:〃王,匈奴进犯元昊朝,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何要帮元昊朝廷?〃 珍儿看着石牧青:〃天佐将军,当日匈奴左谷鑫王之部途径青陇山时,不正是你请命出击么?不也正是你的部下将他们引到寒溪谷,被我们伏击死伤过半么?为何你的态度如今却是天壤之别呢?〃 〃王,此时非彼时。匈奴侵扰我青陇山,我部自然要将他们歼灭。但如今听王的意思,似乎是要出山与元昊朝廷联手。属下认为,我部出山不和天时地利。王为何要将我部带进元昊朝与匈奴相争的漩涡中呢?如此一来,恐怕会引火烧身!〃说着,石牧青扫视着殿上众人,〃不知大家的意思和牧青是否相同?此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珍儿心中忽地明白,刚刚他们在这里想必商量的就是此事。其实麒麟王部从没有真正与外界隔绝,青陇山的探子早就混迹在匈奴、东岭西支、北支乃至元昊朝苍陵城中了。而外界的信息想必已传了过来,因此他们才会在此商量了几个时辰! 齐长老此时缓慢开口:〃王,你是为了抗击匈奴而出山呢,还是因为苍陵城中那个叫夏珏的男人?若为了他一人,将我部百年来保存的实力消耗殆尽,王于心何安?〃 众人殷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珍儿猛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目光濯濯面容坚毅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元昊朝霁亲王夏珏是我多年的旧交,于私我的确愿意帮他。但这次麒麟王部出山,绝非因了儿女私情。青陇山并非世外桃源,我们能够在此地相安无事,是因为外部各族势力牵扯、角力,无暇顾及我们。匈奴此番来势汹汹,势在必得。而元昊朝立国不久,连年受边患所扰,不胜其烦。若匈奴攻破元昊朝边关,大家想想,他们怎能还坐视身后有一派力量存在!更何况这派力量一直是他们的心腹大患、一直被他们虎视眈眈,势必剿灭才能大快人心!〃 展方点头道:〃王说的不错!〃 齐长老笑道:〃所以,麒麟王重振声威、再现辉煌的时机到了。百年前麒麟王玉秀珏向西北驱逐匈奴千余里,青陇山五十年再未受到匈奴虏寇的侵扰。百年前麒麟王能做到的事,百年后麒麟王亦能做到!〃 齐长老的一番话一出,珍儿的心里立刻安稳了许多。她看向石牧青,等待他的答复。虽然麒麟王座前有四支队伍,分别由四员将领统率。但军队的实际领导者却只有一人,那就是天佐将军石牧青。他的决断至关重要。 石牧青迎着珍儿的目光,眼神颇为复杂,他忽地淡淡一笑:〃王命一出,属下当然要遵从。只是属下想知道,大战之后,玉秀珍珠还会不会是我们的王?〃 四员将领中葛豹脾气最急,他嚷道:〃什么意思,珍珠不是我们的王,谁是?〃 〃怕只怕,大战得胜之后,我们的王会追随霁王珏离开吧!〃 石牧青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齐齐地看向珍儿。人人都早已知道他们的王心中有个人,原本以为那个人就像影子、就像风一样遥不可及,而如今此人已近在咫尺!难道真如石牧青所言,麒麟王会弃他们而去? 珍儿也愣在那里。是啊,大战之后呢,她和夏珏会怎样?她忽然慨叹命运弄人,如今他二人心心相映,但终究身份地位悬殊!更何况夏珏的志向是那么高远、有朝一日他会登上九五之尊!对于这一点珍儿丝毫也不怀疑。而皇宫后妃之位却不是她珍儿的向往。 珍儿冷静地扫了眼众人,淡然开口:〃我是麒麟王玉秀珍珠,青陇山永远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这里。永远不会!〃 … 第三十九章  私心 石牧青有私心毋庸置疑。但他却抓住了青陇山中族人的心理,这里没有人会答应他们的王离开。或许珍珠并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王,在山中,齐长老与石牧青分管着政务和军队,山中的诸多事宜并不需要珍儿操心,而珍儿也无心去管这些个事情。她对权力毫不挂心,她关心的只是山中族众是否真的衣食无忧、幸福快乐。但她是他们精神上的领袖、慰藉和依托,他们是真心虔诚地对她顶礼膜拜。石牧青非常明白这一点,也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 从他第一次见到珍珠,她就闯进了他的心里,他眼睛永远追随着她,她走到哪里,他就跟随到哪里。他知道有东方长灏这个人,但他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一个投靠了匈奴的汉人,为人不耻,即使珍珠和他有什么旧情,也不足挂心。 他也知道珏,他当然记得珍珠醉酒的时候口中声声喊着〃珏〃〃珏〃那种痛心疾首的样子。那时候他很奇怪,珍珠嘴里的珏难道是百年前他们的麒麟王玉秀珏么?不,当然不可能!石牧青与齐长老等人不同,他是汉人,纯粹的汉人,他的身体里没有一滴胡人的血液。所以,他并不像山中族人那样,真的以为珍珠就是麒麟王转世、或说珍珠是麒麟王的传人。他倒相信珍珠所说的,一切都是巧合、巧到令人不可思议。但既然众人都尊珍珠为麒麟王,他又为何要反对?山中缺少一个精神上的领袖,这个领袖不会是他石牧青,那么还有谁比珍珠更适合?更何况,珍珠入了他的眼、进了他的心,他知道她心中有那么一个人,但那又如何?只要她在青陇山中,只要她在他的身边,他相信他有办法让她喜欢上他、爱上他。 但珍珠似乎对谁都一样,她是所有人的好姐妹,对谁都亲如一家人,她受到族中所有人的爱戴!她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也包括他。不是不气馁,但他以为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然而现在,石牧青不能不承认,他输了。从他看到夏珏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输了。心服口服么?是啊。但他会放手么?不!珍珠属于青陇山,她不能离开这里,这是她的宿命。她心里没有他,没关系,得不到她的心,得到人也行。 * 夏珏在行辕中对着几案上朔方的地图凝神沉思。这个奇力单于的确不简单,他竟能联合胡地多个民族共同来犯。此番来敌兵多将广,五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大有不灭元昊朝誓不罢休之势。夏珏微微冷笑,可惜奇力单于气吞牛斗,奈何他集结的无非是一些乌合之众,那些林胡人、河羯人、西氐人多是屈于匈奴的彪悍蛮横,有多少是心甘情愿来被他匈奴驱使呢!夏珏的手指猛地指向地图上的乌尔城,这回他不会坐等匈奴来犯。 只是珍儿,你现在怎样了?你,一切可好? * 此时珍儿立在月华宫后殿上,望着麒麟王的塑像发呆。麒麟王那高大的金身巍然挺立,可是为何即使是在自己的大殿上,麒麟王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的塑像的颜面上竟也带着面具!似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颜。珍儿摇摇头,麒麟王身上有太多的神秘解不开,然而她也无心去探究。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珍儿知道牧青来了。缓缓地回转身,珍儿平静地注视着来人。 〃牧青,子义大哥在哪里?〃 牧青淡淡地回道:〃子义?就是王那夜带进幽泉谷的那个人?我早就派人送他出山了。〃 〃牧青,这不是麒麟大殿,你不用称我王。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叫我珍珠?我们不是好兄妹么?为什么你突然和我这么生分起来?我哪里做错了?牧青!〃石牧青这种生疏的口吻令珍儿很不舒服。她一直敬重牧青,当他是她的大哥。他待她一直很好啊,可为什么她回来后,牧青却待她疏远了呢? 石牧青看着眼前的女子,是的,他的心意她不明白。她是那么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儿,她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她不想明白?他淡淡地看着她,缓缓道:〃山外来了消息,匈奴奇力单于联合了林胡、河羯、西氐、东岭西支各部、集结五十万大军,向元昊朝宣战了。〃果然不出所料,珍珠眼中现出了焦虑的神情。 〃牧青,传令下去,集合队伍,我们分三路出山往云山关支援元昊朝。〃珍儿急切地看着牧青,而牧青冷冷地看着她,这种幽冷的眼神忽地使珍儿想起了东方长灏,他也是那么冷、那么冷地看着她,一直冷到她的心里,一直把她的心冻成冰。 〃牧青,你想怎样?〃珍儿平静了下来,却紧紧盯着牧青的双眼,想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石牧青并没有回避珍儿的目光,他默然地与珍儿对视,想着,我想怎样?如果他将他的心意说出来,会怎样?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他没有勇气,挑破了这层纸,恐怕他依然得不到,而他可能失去的会更多。当然不甘心,但这个女子岂是可以强迫的!并不是因为她是什么麒麟王。她表面上柔顺温婉,但当年她独闯秀海玉峰、斩白口虎、闯宫门,神色傲然地伫立在麒麟大殿上,他就知道,她傲骨嶙嶙,绝不会任人摧折。 淡淡地开口:〃现在不是出兵的最佳时机,我们不妨先在山中观望,等到交战双方都精疲力竭时,奇兵一出,无往不胜。〃 〃牧青,你怎会这样想?你不会不知匈奴集结人马之众远远超出了元昊朝的兵力!我们在这里观望,就是在让那些边关战士枉死。牧青,你也是汉人,怎会坐视自己的兄弟同胞牺牲而不顾?〃 〃王,我的确是汉人,但我首先是青陇山的子民,我不能让山中族众白白去送死,我首先考虑的是麒麟王部的安危,至于元昊朝和匈奴之间的瓜葛,不触动我部的利益,我是不会去理的。当然今日王在大殿上说的话不无道理,匈奴若攻破元昊朝边关,必会对我部更加忌惮。但我部有天险可守、有林阵可依,我们有何可惧!〃 话说到这个份上,珍儿已经明白,石牧青断断不会出兵。他所说的观望只是敷衍之词,而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坐视云山关被攻破而置之不理。为什么牧青会这样?她想起了大殿上牧青说的话:〃怕只怕,大战得胜之后,我们的王会追随霁王珏离开吧!〃是这样么? 珍儿直视着石牧青,异常平静:〃牧青,唇齿相依、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若元昊朝边关被破,匈奴大军挥师中原,后果不是我们可以承受的。我们有天险可守、有奇阵可依。但牧青,你想过没有,若匈奴击破了元昊朝的军队,他们就再没有了顾忌!那时候,伐树、烧山、围困,我们还有什么可依凭?麒麟王部的声威自百年前深入人心,他对各族族众一视同仁、亲如手足,保我朔方之地人民不受虏寇侵扰劫掠、护我朔方之地数十年的平安幸福。直至今日,我朔方之地的人民仍对他心心感激、念念不忘。如今人人皆知麒麟王复出,在此危急之际,却坐视朔方动荡、人民苦楚而不救。牧青,难道你忍心让麒麟王失去人心、让朔方之地燃起熊熊战火、让匈奴铁骑挥师中原践踏我大好山河、屠戮百姓以至生灵涂炭么?〃 石牧青哑口无言,在这个女子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无知顽童、甚或是跳梁小丑!他避开女子濯濯的清眸,抬头却望见麒麟王高大的金身,他巍峨挺立、手持利剑、俯视着芸芸众生。那透过面具的目光是如此锐利,似乎要将他龌龊的心思洞穿!石牧青只觉后背冷汗淋漓,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却听见身后传来清泠的声音:〃牧青,我是麒麟王玉秀珍珠!珍珠不会离开青陇山,这里是珍珠的家,这里有珍珠的亲人,珍珠永远不会离开!〃 石牧青身形顿了顿,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殿。 一出殿门,却看见展方、葛豹、鲁岩等兄弟静静地立在那里。想必刚刚他和珍珠的对话都一字不漏地被他们听了去。这些人都是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自小就信任他、尊敬他、服从他。无论何时他们对他投来的目光中都充满了信任,而今他是否辜负了他们?是否他不配再做他们的大哥? 自从珍珠踏上了麒麟殿,人人的心中都起了波澜。他们和他同样护卫着她、跟随着她、陪伴着她。但他们似乎认定只有他才配的上她,他们乐见其成。但他却知道,他一直知道,在珍珠的心里,他和他们一样,都是她的兄弟、她的亲人,不分薄厚没有区别。珍珠心里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他。 展方上前道:〃大哥,我们……〃 〃鲁岩,你传令下去,天佐、天佑护卫队、左、右神武军在秀海紫风堂集合。〃 … 第四十章  闯山 石牧青按兵不动!珍儿心急如焚! 麒麟王部十万大军已在山中整装待发。但,他们的统帅迟迟没有下达命令。石牧青在等。等什么?他心里明白,珍儿心里明白,恐怕展方等兄弟心里也明白。 珍儿坐在麒麟殿上,看着面前的牧青。他在要挟她吗? 石牧青从容地站在大殿上,目光坚毅而殷切地看着女子:〃珍珠,我说的话你考虑好了么?〃 珍儿迎着石牧青的目光,无畏无惧。她淡淡地笑笑:〃牧青,若我允婚,你就会出兵讨伐匈奴。若我不允,你便坐视朔北战火纷飞而不救,对么?〃 〃珍珠,你一定要把我对你的一番情意想得如此不堪么?难道你从来没有体会到我对你的真心。〃 〃真心,岂是用威逼利诱得来的?真心,岂是践踏他人的生死换来的?真心,又岂是牧青现在的作为能让我相信的?〃 石牧青的眼角跳了跳,眼神倏地幽冷阴霾:〃珍珠你一定要伤我的心么?我耐心等你这么多年,你的心中从来没有过我的影子,对么?〃 〃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大哥,当你是我的亲人,牧青,我错了么?我错在哪里?〃 石牧青身体一僵,猛地转身,向殿外走去:〃王,牧青会耐心等你!〃 〃耐心?你的耐心就是罔顾朔方百姓的生死么?〃劲风袭来、清冷的声音在石牧青脑后想起。石牧青猛地侧身闪避,躲开了珍儿锋利的宝剑。 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子,她,竟然用剑刺他。而珍儿并没有停下身形,凌厉的剑势接踵而至。石牧青咬牙斫龙刀出匣,挥刀相迎。 刀剑相碰,叮当作响,火星四溅。人影翻飞、旋转腾空,速度奇快。 珍儿并不想伤了牧青,但她必须将人拿下。没有时间了,她必须出手。她为的不是夏珏,而是这一方的安宁。珍儿从没有说谎,她会留在青陇山。这里是她的家,这里在她最落魄时,救助了她、收留了她、温暖了她。江南的梅园水榭庭院楼阁,她已经淡忘。腊梅傲雪、杏花纷飞、紫英满院、荷香扑鼻的霁王府,她心心怀念,但帝王家不是她的归宿!她没有说谎,她会留在青陇山中,永远留下来! 但,珍珠决不受人要挟!她不怕、她不惧。都说人心险恶,她以为青陇山是一方净土,但她错了!既然如此,她唯有祭起月华宝剑,与之抗衡。她,绝不会妥协,决不! 刀光剑影中,两人的身形腾挪转移。石牧青瞥了眼珍儿凝重的面庞,看来她是下了决心,与他决裂。挡开凌空劈来的一剑,身体向后翻飞稳住,女子紧接着又要功上来。石牧青凝目注视着女子,嘴中轻唤着:〃珍珠!珍珠!放下宝剑,收敛心神,睡吧,睡吧。〃 珍儿身形先是顿住,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石牧青,四目相接却犹如四道剑光在碰撞。而后珍珠倏而淡然一笑。石牧青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有如此的定力,竟能不受他的摄魂术的控制。惊疑间的一个愣神,却是高手对决中致命的失误。珍儿已经欺身上前,连点了石牧青周身三处大|穴。哐当一声,斫龙刀堕地,石牧青僵立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珍儿:〃你何时学会了点|穴功夫?〃他分明记得,珍珠不会点|穴,她说过她曾经吃了独孤骄的亏。 珍儿并没有解释,这玉峰中的秘密太多,她也是无意中发现了麒麟殿中有殿,就在这大殿的地下竟还有一方天地。她的点|穴奇功就是在地下宫殿照着墙壁上的图解学来的。 珍儿看着石牧青,淡淡地道:〃牧青,你用摄魂术暗算我一次,以为这招永远管用么?现在我以麒麟王之名夺你的兵权,带兵出山与元昊朝共击匈奴。你既不愿出兵,就在山中等候吧。战后我会回来,我不会弃山中族众而去。〃 珍儿转身离去,石牧青看着她越行越远,心中撕痛,终于还是失去了。但也许他从未得到。仅仅是一份痴念,也终于失去了。 紫风堂前珍儿披挂着黄金战甲立于战马之上高呼:〃麒麟王的战士们,匈奴扰我边土、屠戮我百姓!我们不能坐视不理。麒麟王师是正义之师,请跟随我,我们一起去驱赶匈奴、杀尽虏寇,还朔方一片安宁!〃 大军振臂齐呼:〃驱赶匈奴、杀尽虏寇,还朔方一片安宁!〃 齐长老手捧饯行酒,为珍儿送行:〃王,喝了这杯酒,祝王旗开得胜,重振麒麟王声威!〃 珍儿接过酒樽一饮而尽。而后跃上战马,抽出宝剑指着前方:〃出发!〃 此时却见远处有人飞驰而来,转瞬到了近前:〃禀麒麟王,有人闯山!〃 珍儿一愣:〃闯山?来人到了哪里?〃 〃王,来人十余骑人马侦破我山中疑阵,深入腹地连破我山中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如今已攻入秀海南岸密林九宫八卦阵。〃 珍儿吃了一惊,回首看了看齐长老,四目相接,无不惊疑。 一旁的鲁岩喝问:〃都到了秀海边,你们才来报!你们干什么吃的?〃 〃鲁将军,我父子世代守护青陇山,从未见有人能顺利进山。? 玉秀珍珠 第 24 部分阅读 一旁的鲁岩喝问:〃都到了秀海边,你们才来报!你们干什么吃的?〃 〃鲁将军,我父子世代守护青陇山,从未见有人能顺利进山。而这些人身手高强,窥破阵法,并未杀戮守阵的兄弟。但我们那些兄弟却都似失去了武功一般,困在阵中出不来。我还是得我父亲相助脱身前来报信!〃 珍儿蹙紧秀眉:〃来人只有十余骑么?〃 〃是,只有十余骑。但我们的阵不仅困不住他们,竟未伤他们分毫!〃 〃那又如何?〃葛豹大喝一声,〃他们破了阵我们也不怕,着弓弩手在林子外守着,他们一出来给我乱箭射死!〃 〃不可!这些人虽破阵却并未伤我山中族众,可见他们并没有恶意。当年麒麟王有言在先,若有能破阵入山者,当引为上宾。〃说着齐长老看向珍儿,〃王,不若我们去会会他们。〃 珍儿点点头,策马向前。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轻轻挠着,她感觉有些异样,是谁不顾生死闯入了青陇山? 珍儿与齐长老齐头并进,葛豹、鲁岩率护卫随行,到了秀海南岸,珍儿勒马凝视着那片茂密的鱼鳞云杉。但见林间雾霭迷蒙、上空云雾缭绕,隐约有杀气阵阵袭来。忽然穿云裂石的一声传来:〃左五、前三、右七,景门出!〃 转瞬间,夏珏如天神般赫然立在面前。仲达、子义紧随身后、八大侍卫分立左右。 夏珏黑袍飘飞气定神闲声音朗朗道:〃元昊朝霁亲王珏特来拜山,不周之处望麒麟王海涵!〃 四目相接,夏珏目光灼灼珍儿雾漫水眸。他来了,他来了,他竟然来了!不是没想过他会来,但她终不能相信他能来。他竟然抛下了帝王之志、抛下了家国大业、抛下了边关要塞、抛下了千万百姓,只带了十骑人马闯进了青陇山! 夏珏俊雅一笑,不错,我来了!等,不是我夏珏的做派!当我不知珍儿心意时,我收了手,断了情。但如今我夏珏再不会放开,再不会让我的珍珠孤单无依!我,来了,只为了你! 齐长老在一旁冷眼观看,暗叹一声,牧青输了,输得彻底。他看着牧青那个孩子长大,将他视为自己的孙儿般疼爱照拂,牧青的心事他焉能不知?但,牧青错了。他不该以朔方一地的平安要挟麒麟王就范。齐长老心如明镜,之所以这几日置身事外,就是要看看他们的麒麟王会如何处之。珍珠没有令他失望,麒麟王英雄盖世绝不会受人胁迫、绝不会苟且偷安。齐长老仰望玉峰,冥冥中自有安排,不可强求。 葛豹、鲁岩对望一眼,心中叹服,也只有这样的人配得上秀海玉峰的珍珠吧! 策马上前,一双星目锁住珍儿周身,黄金铠甲耀目生辉勃姿英发凛凛生风。这是珍儿,他的珍珠,光华耀目濯濯清辉!他知道珍儿不会有事,他相信珍儿定能摆脱困境。但他还是来了。他要看看她,看看她,只为看看她,哪怕一眼就好。 〃珍儿,麒麟王!〃夏珏点点头,〃你好,我放心了。无论青陇山出不出兵,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时间紧迫,我这就出山了!决战匈奴后我们再见!〃 〃珏!青陇山麒麟王部十万军马愿与元昊朝共击匈奴,保朔方一地平安!〃 … 第四十一章  决战 大风起兮云飞扬!乌尔城外夏瑛携三关兵力对匈奴形成了合围之势! 五哥带人去闯青陇山,却不让他夏瑛知道!夏瑛懊恼之余,却没有地方发脾气。唯有按夏珏留下的书信调度大军。 奇力单于派河羯族沿溪王率兵在乌尔城东南密林伏击,早被夏瑛的坐探打听到虚实。夏瑛派了卢成领一路人马绕到河羯人后方,他们前后夹击,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河羯军队的两万人马死伤殆尽,沿溪王丢盔弃甲向北逃奔,竟不敢回乌尔城。这一仗给奇力单于当头一棒,而夏瑛所率元昊朝的大军在离乌尔城五十里处的墨河边安营扎寨。 夏瑛摆好了新月阵,静待匈奴兵马前来。心里却不停地咒骂着珍儿,竟把他亲亲五哥硬生生地勾走,留他在这里应对这天大的麻烦。不过他夏瑛不惧。人生谁无死,醉生梦死是死、沙场战死是死,有什么不同。他没想扬名立威,但他也不贪生怕死。何况五哥定会赶来,他在这世上惟一让他动情的亲人也只有五哥了。他不会坐视五哥独赴边疆,五哥亦不会将他扔在战场。 夏瑛在中军大帐中把酒浅酌,一阵冷风袭来,夏瑛头也不抬:“怎么,哥哥幽会回来了?想起来你还有个孤苦的小弟了?” “阿瑛,打得漂亮!”夏珏淡笑着走了进来。 “小弟没有让哥哥失望就好!” “阿瑛,你怎会让为兄失望。” “咦?五哥回来的好及时,目带桃花、满面春风,想来青陇山之行是十分顺利的了。” “阿瑛,此次决战为兄势在必得。你我兄弟共进退,甘苦荣辱与共!” “哈,我要的就是哥哥这句话,小弟与哥哥共进退!” 但见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愁云惨淡日月无光。匈奴的战马快,而元昊朝的箭矢厉,一波又一波人马在冲锋时被厉箭射穿倒在朔方广袤的草原上。杀声震天响彻云际,箭雨之后元昊朝的骑兵冲向了匈奴阵营。冲锋陷阵厮杀肉搏,匈奴集合的各部族联军与元昊朝大军短兵相接。这一战从破晓杀到黄昏、又从日暮杀到鸡鸣!奇力单于立在战马上高举战刀,迎头冲进了硝烟纷飞的战场,他阵阵冷笑:元昊朝的军队再如何排兵布阵,也挡不住他两倍的兵力。就是累也累死他们、拖也拖死他们! 然而忽然有一支大军从青陇山西部杀来,但闻:“麒麟王出世,驱赶匈奴、杀尽虏寇,誓死捍卫朔方平安!”喊杀声震天动地!万马奔腾势不可挡,为首一人黄金兜鍪金丝软甲高举宝剑,率先杀入了匈奴阵营! 珍儿要的就是气势吞天奇兵制胜!隐藏在青陇山西麓密林中,她等的就是这最后的对决! 匈奴阵脚大乱,对麒麟王他们本就心怀忌惮。如今神兵天降,竟使这彪悍的种族闻风丧胆、四处溃逃。珍儿宝剑左右挥舞,血祭沙场,她看见了匈奴乱军中那员大帅,奇力单于果然非凡,他的兵将气馁溃散,而他一声断喝竟截断了溃败之势!珍儿振臂大呼,清泠之声直接传入这个骄横不可一世之人的耳膜:“奇力单于,你扰我疆土、杀我百姓、侵我河山、岂能容你!” 举剑向前,金盔金甲直取奇力单于! 看见了!夏珏冲在阵中,看见了珍儿,她要干什么?不,绝不能让珍儿涉险!星目眦裂驱动黑色雷霆冲上前:“奇力单于,霁王夏珏在此!” 看见了!夏瑛一剑将匈奴左都尉斩于马上,高挑凤眸,看见了珍儿金灿灿如天神降落左突右进!呵呵,这个丫头当真不俗呢!好,夏瑛打心眼里喜欢你! 看见了!红袍飘袂的独孤骄仰天大笑:“茱儿,我独孤骄生平从未服人,今天我服你!”策动紫红马高举弯刀,冲! 奇力单于也看见了!霁亲王他很想杀。但麒麟王必须死!麒麟王,毁我百年大业,我岂能容你。今日对决,你死我活,不共戴天!迎头赶上,刀剑相碰火星四溅。论气力珍儿拼不过你,但珍儿早就练就了马上腾挪翻转灵动的身姿!奇力单于身形高大膂力过人而铠胄沉重动作稍慢。慢?战场上一瞬就是百千生命!珍儿向左避过单于坎下的刀锋,却忽而灵巧地跃起宝剑直刺对面人的咽喉,狠!准!单于沉重的身躯向后倒下躲避,而珍儿的剑法突变不刺而斫、挥剑直下,单于再想起身已经完了!不愧是身经百战一代枭雄,一拉马缰连人带马向左闪开。 闪?珍儿冷笑,撤腕反手直劈马头,单于大怒,他已看清麒麟王竟是个小小女子,他竟、竟、竟被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举刀相迎用尽全力,只要碰上,不怕你的宝剑不脱手!哼,刚刚刀剑相碰已试出你的膂力,珍儿再不会硬拼。矮下身形躲过刀锋宝剑横扫! “啊!”石破天惊,奇力单于的左手竟被麒麟王砍下,他身子一歪就要滚鞍落马,珍儿宝剑直指他咽喉。单于左右护卫冲上拼死护主。 珍儿正待厮杀,忽听有人大喊:“珍儿!小心!” 啊?策马回身何时东方长灏竟到了身后,脸色冷毅眸若寒冰手持长枪直刺珍儿咽喉!珍儿可以闪避,但忽然间悲从心来,这就是宿命么?今日就要一决生死! “珍儿!”夏珏扑上来,却被匈奴右谷鑫王拦住! “长灏狗贼,不许你伤了蝶儿,子义在此!”顾子义已来不及去挡那枪,便将长矛直向东方长灏心口刺去。东方长灏似乎一愣,随即撤了长枪,反手迎上了子义的长矛。 “去死!”夏珏怒吼一声逐日剑一贯出手没入右谷鑫王胸膛!抬头看时,子义已经和东方长灏战在一起。伸手去拔宝剑,却见厉矢疾飞直直向珍儿面门射来。珍儿挥剑从容挡开,而匈奴右都尉的大刀却又直劈下来,举剑相迎之际,厉矢又至!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珍儿!” 挡开了直劈而下的大刀,再想挥剑挑开飞来的箭矢已经来不及了!珍儿听见夏珏在叫她,他就在她身后,她很想回头看看他,而她真的回过头去,见夏珏已经从马上纵身向她飞来,但,似乎来不及了!箭矢已至,而右都尉的大刀又砍下。 夏珏扬手寒光一闪,匕首飞出精准地挡开了夺命的一箭。同时夏珏从马上跃起飞向珍儿,珍儿回身躲开大刀的锋芒反手一剑刺入对方的左肩,夏珏身形已至、三尺逐日剑直指右都尉咽喉。只听一声惨厉的叫喊,夏珏与珍儿合力将敌将挑下马来!然而不等珍儿收回宝剑,眼见箭矢又至!弓弩连发,箭箭逼命。 夏珏睚眦欲裂,匈奴想要置麒麟王于死地,竟卑鄙地连发暗箭。想也不想,夏珏将珍儿揽进怀中,以掌力震开箭矢。而连珠箭又至!闪避不开,夏珏猛一措身,将珍儿置于身后! “珏!”珍儿大叫着,她怎能让他以血肉之躯替她挡住来箭。 远处的夏瑛见了双眼通红,大吼:“哥!”劈荆斩棘便向两人的方向杀来。 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却,忽见青色身影一闪,一人飞跃而起挡住了飞来的箭矢! 噗,厉箭破甲,从后背射入自前胸而出! 青色的身影在空中一滞! 噗! 噗! 噗! 箭箭贯胸而出! 随即那身影便如残破的风筝般缓缓坠地。 珍儿呆呆地看着,脑中阵阵轰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东方长灏! … 第四十二章 大结局 忘记了置身何地,看不见刀光剑影,听不到喊杀嘶鸣,只有面前的人,浑身鲜血,倒在了地上! 此时匈奴残部已如潮水般溃退,夏瑛杀红了眼,率领元昊朝官兵一路狂追。 而珍儿僵立在地,对周围不闻不问,夏珏站立一旁,一只臂膀紧紧搂着珍儿。 “夫君!” 凄厉的声音破空传来!手持弩弓的挛鞮蝶儿飞马前来。铁虎铁鹰已奔到夏珏左右,举刀便要迎上去。夏珏沉声一喝:“放她过来!” 挛鞮蝶儿不管身边都已是元昊朝的兵将,飞马上前身形一踪扑到地上那白衣人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东方长灏静静地躺在地上,任挛鞮蝶儿疯狂地摇晃着他的身躯,面容沉静、目光幽深! “在你心中,我始终是个影子,对吗?你看着我叫着蝶儿的时候,实际上却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对吗?你始终忘不了她,罔顾我对你的一片痴情。我终是不如她,我终是比不过她!”说着挛鞮蝶儿猛地抬头,一道怨毒的目光直射向珍儿。 珍儿愣愣地看着东方长灏,对挛鞮蝶儿的目光毫不在意。 挛鞮蝶收回了目光,悲从中来,缓缓说道:“可是你看看你心心想念的人啊,她心里可有你?她可如我一般在意你!为何你这样痴情却又这样冷情?为何你从不在意你身边的人?我对你掏心掏肺付出所有,难道换不来你半点情意吗?你怎能绝情如此!你怎能为了她以身挡箭!你这是要置我于何地!东方长灏,你看看我啊,你看着我!我才是那个最爱你的人!你要死了吗?下面太黑太冷,你怕不怕?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你太孤独了,这么多年来,只有你一个人,一个人,任谁也走不进你的心里去。灏哥哥,夫君,蝶儿陪着你,无论你去哪里,蝶儿都陪着你。今生你的情都给了她,来生,我要你的全部!” 挛鞮蝶儿见长灏幽深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的珍儿,自嘲地一笑:“你想和她说话是吗?你不想让我听是吗?好,你的蝶儿先走一步,黄泉路上,我等着你!” 说罢轻轻放开他的夫君,双手握住一只箭矢高高举起猛地刺入自己的心窝。一滴清泪缓缓滑落,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沁出。 珍儿想要伸手去拦,可手探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 挛鞮蝶慢慢地倒在东方长灏身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一丝落寞、一丝软弱,但随后她却轻轻笑了起来,嘴里喃喃念道:“我陪着你,永远也不离开你,可好!” 挛鞮蝶倒在东方长灏身边,她努力挣扎着想最后看一眼她的爱人。但她再也无力抬起头来,麻木中忽感受到一只有力的臂膀把她搂在怀中,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等着我,我马上就来了,等着我——” 那不是幻觉,不是!妩媚的笑颜绽放在挛鞮蝶苍白的脸上,如昙花一现般惊艳,却瞬间逝去。 珍儿扑倒在东方长好身前,注视着他深邃的黑眸,那里幽深暗淡、无边无际、她看不到底,只觉有铺天盖地的悲痛涌来,似乎要将她淹没。 东方长灏缓缓开口双唇刚刚开启鲜血便奔涌而出,但他仍艰难出声:“蝶儿?蝶儿!为什么你那么忧伤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哀愁?为什么才七年一切都变了?你不再是蝶儿。你不是蝶儿!我的蝶儿见了我该多么欣喜啊,她会惊喜地叫着灏哥哥!灏哥哥!然后扑进我的怀中!为什么蝶儿飞走了,再不会飞回来?为什么?为什么?” 原来不是认不出,而是人变了,咫尺却成了天涯。 东方长灏的目光缓缓地在珍儿和夏珏脸上扫过,最后定定地看着珍儿:“我的一双儿女在乌尔城。” 珍儿泪眼模糊地看着东方长灏,那幽深的目光已经变得涣散。 “灏哥哥——” 东方长灏缓缓地摇摇头,喃喃道:“碧浪亭、蝶儿——”那声音嘶哑飘渺,却震荡在珍儿心中。 碧浪亭上寂寥的儒雅少年又出现在珍儿眼前,珍儿抓住东方的手叫着:“灏哥哥,我们一起回江南,一起去碧浪亭,看浪听风!你别走,别走,求你,别走!” 东方长灏再次看向珍儿,眼神涣散茫然,缓缓地张开手掌,里面是一对蝶形珠花,红色的流苏已经磨损破落,唯那对珠花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华。 “我再也没有机会给你戴上它了,蝶儿,蝶儿,错过了,就是一生一世!” 惨然一笑:“送我和蝶儿回江南吧,把我们葬在碧浪亭旁,每天看日出日落、岁岁听潮涨潮退——”东方长灏忽地收拢手指、紧紧握住那对珠花、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空洞再也不复往日的光彩。 * 元昊帝国炎武四十一年秋,霁亲王夏珏偕东岭麒麟王、忠献王部于朔北乌尔城外墨河河畔大败匈奴联军。 麒麟王玉秀珍珠手刃匈奴奇力单于。 匈奴联军溃逃,忠献王世子独孤骄乘胜追击攻破匈奴王庭乌尔城。 瑞亲王夏瑛率元昊大军追袭匈奴败逃之军千余里,歼匈奴军二十万众,直将匈奴部族赶出元昊帝国疆土,致使其向西北迁徙,再不敢踏入元昊朝势力范围。匈奴至此元气大伤、再不复往昔繁荣,渐渐泯灭在其他各民族中。 捷报传至朝野,举国欢腾。然而大喜之中却蕴着大悲。霁亲王珏于交战之中身中毒箭,班师回朝途中不治而亡。瑞亲王披麻戴孝扶棺回京。朝堂震惊,满朝悲痛,宇泰皇亲率满朝文武出上京三十里相迎,泪洒在他最疼爱的皇五子夏珏的棺木上。 是年冬,瑞亲王停棺在霁亲王府,在朝廷准备以亲王礼大葬霁王夏珏前发动兵变。 夏瑛以六皇子寿王岩勾结后宫阴谋篡逆为由,于德光门斩杀寿王岩,并赐毒酒鸩杀季贵妃。 四皇子孝王浪以瑞王谋反勤王为由,联合七皇子恭王涛、八皇子义王洪率王府侍卫五千人杀进正阳殿,妄图斩杀夏瑛并一举逼宫。 然而瑞王早有准备。他班师回朝的十万大军早就埋伏在皇宫四围。“勤王”的皇子家将们不等进入正阳殿大门,便被隐藏在殿外的弓弩手乱箭射杀。夏浪、夏涛兄弟死于乱箭之下,夏洪身受重伤,瑞王网开一面将他送至德妃宫中。三日后夏洪不治身死、德妃惊惧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正阳殿上宇泰皇目睹这血腥惨剧,慨叹一声,看向聚集在大殿上的满朝文武道:“宣朕旨意,即日禅位与九皇子瑛。尔等前去迎接新皇吧。”说罢一摆袍袖,径自向后殿而去。 群臣面面相觑,竟也无一人跟随在老皇帝身后。 瑞王瑛于正月登基,改年号麒瑞,称英皇,尊宇泰皇为太上皇。谥其母为懿德皇后、又追尊霁亲王夏瑛为仁武帝,按帝王礼葬入皇陵。 * 江南九阳郡名扬城碧浪亭。 珍儿立在亭上,望着前方碧波荡漾的滔滔江水,儿时的记忆滚滚袭来。 当年与东方长灏在此离别,这一别便是隔世,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已毫无意义。 那寂寥的背影、那幽深的眼神似乎又出现在眼前。 珍儿喃喃低语:“灏哥哥,子赫、子敏我会视如己出。等到有一天他们长大了,我再带他们来碧浪亭。你安心去吧。有挛鞮蝶儿的陪伴,但愿你再不孤单!” 身后有人伸开双臂,将珍儿轻轻揽进怀中。抬起头,夏珏灼灼的目光锁住了珍儿视线。 这个人,为了她抛开了至高的皇权、摒弃了显赫的身份、放弃了所有的荣耀!只为了在她身边,相依相伴,一生一世,与子相偕! “珏,我们去哪?” “珍儿想去哪儿,珏就伴着你,纵马天涯,只要你在身边。” “珏,我连日喷嚏不断,阿瑛在骂我呢?” “他不敢,我不许他骂你,他只敢骂我。” “他骂你什么?” —— “五哥,你这个骗子,竟敢骗我你死了!你这个好色之徒!” 青山下、碧水边,夏珏与珍儿策马而行,子义、朝武、阿松、碧儿、八大侍卫紧随其后。 麒瑞元年,英皇遣钦差携诏书往北地正式册封玉秀珍珠为朔方麒麟王,享亲王礼,世袭罔替。 而玉秀珍珠在接受元昊朝册封后,却称北地安、麒麟没,偕东岭族众退居青陇山中隐没不出。 后朔方之地由郡守卢英与忠献王独孤骄共同治理,民族和乐、边疆安宁,至后世百年未变。 青陇山中白云悠悠暮云烟浮、半峰埋雪溪风萧萧。独孤骄立于翠晓崖上,望着山间云翳、雄雄峰峦喟然长叹:“茱儿!”但只闻溪水淙淙,秋声浩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