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仕风流》 名仕风流 第 1 部分阅读 《名仕风流》 第001章、庭院深深 庭院深深,从高宅大院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嬉笑声。今天是一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很足,风也不大,憋了一个冬天的孩子们正好趁着这个好时候出来玩耍。 这里是门阀世家子弟的游乐场,等闲仆役下人是进不来的。院子里一字排开许多“食案”,这是一种矮几,只有大概寸许高的短足,便利于放置托盘。不过这些孩子可不是在摆宴席,他们的食案上,除了一堆小箭之外什么都没有放。 原来一群孩童正在学着大人玩“投壶”的游戏,玩一种由来已久的士大夫宴饮时做的投掷游戏。 投壶这个游戏来自于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宴请宾客时的礼仪之一——请客人射箭。射乃六艺之一,那时候若一个成年男子不会射箭,会被视为耻辱,而主人请客人射箭,客人也是断然不能推辞的。 由于有的客人确实不会射箭,为了避免难堪,就用箭投酒壶代替。久而久之投壶这种从容安详、讲究礼节的游戏就逐渐取代了射箭,成为宴饮时的时尚游戏。投壶很适合当时的文人对于内心修养的尊崇和需要,所以它在士大夫阶层中盛行不衰,甚至达到每逢宴饮则必有“雅歌投壶”的节目助兴的地步。 游戏和吃食一样,是人类最热衷于展的两样东西。投壶也在流传过程中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展,不仅产生了许多新名目,还有人别出心裁在壶外设置屏风盲投,甚至有人玩背坐反投,大大增加了难度——就像后世美利坚篮球联盟的“扣篮大赛”一样,怎么花哨怎么玩。 门阀高族的孩子,玩的东西要高雅要有品味要和身份匹配,可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自由,可以爬树钓鱼捉蛐蛐掏鸟蛋。于是这几个孩童就在这深深的庭院之中,学着大人玩“投壶”的游戏。投壶要用箭,没有人指责这些孩子玩得过火出格,因为这是东晋,魏晋风骨最盛行的时候。 魏晋风骨是什么?它烙印在嵇康打的铁器上,它化入了刘伶喝的酒水狂放不羁就是它最好的注释,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你什么都可以做,但是前提是要做得“有型”。魏晋风骨,铮铮铁骨之中,还带有一股闲情逸致。 于是,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几个门阀高族子弟学着大人,玩起了“投壶”,这本是一件雅事,谁还会真的来管?孩子的母亲若是知道了,最多是担忧地说道:“小心点,不要伤着自己。”父亲知道了,只会高兴地想:儿子长大了,知礼节了——玩投壶和玩过家家,同样是玩,档次可差远了。 一个皮肤白白的瘦瘦的头又细又黄的女孩子说道:“哥哥,给我投,给我投!” 那被她唤作“哥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怜爱地摸摸妹妹的头,把手中的小箭递给她,犹自不放心地说道:“暄暄,这样,看准那个铜壶,手举起来,放到这个位置,嗯,就是这样,然后手腕用力,哎——不是这样,哎呀遭了!” 少年出一声惊呼,因为他妹妹的箭投歪了,直直地朝着另一个少年就去了。 那个少年才八岁,说是少年,还不如说是个稚气未脱的儿童,他完全被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箭朝着自己的咽喉飞来——因为他离暄暄很近,只有一丈多距离,从现箭的朝向就已经躲避不及了,眼看一场人间悲剧就要上演。所有人包括悲剧的始作俑者暄暄都闭上了眼睛。在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一声奶声奶气地呼喊:“二哥,快闪开!” 然后这箭,就射中了目标!众人甚至还听见了锋利的剪支刺入身体的声音,金属和骨头碰撞出的闷响很独特,叫人听了牙酸无比,听过一次再也忘不了。那少年睁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看着暄暄,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慢慢地软倒在地一动不动。可暄暄的哥哥跑过来踢了踢他:“凝之,快起来,你没事!” 叫“凝之”的少年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现果然没有插上箭,他眼睛一亮,翻身起来大笑几声:“哈,哈哈,我还活着,我还活着!”那模样要多癫狂有多癫狂,比范进中举好不了多少。 暄暄却吓得缩在她哥哥的背后,指着他道:“血,血,好多血!” 凝之定睛一看:自己胸前身上到处都是鲜血,而躺倒在自己腿上的不是自己的堂弟宇之又是谁?他仰面倒在地上,额头之上正插着那把箭,或许是箭太锐利,箭插得很深,整个铜制的箭头几乎没入了一半!现在宇之倒在血泊之中,人事不省。原来刚才他在千钧一之际跑了过来,替自己挡了这一箭! 想到这里,凝之悲伤地大叫道:“阿宇!醒醒啊,快醒醒!无量天尊在上,保佑我弟弟没有事!”凝之的肠子都快悔青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怎么向母亲和婶娘交待?况且兄弟几人中,唯有这个弟弟平日里最爱粘着自己,和自己是颇为友善。像三弟、四弟他们俩,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两个人一个鼻孔出气,也颇为傲气,素来有点不买自己这个老好人哥哥的账。 暄暄见宇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吓得“哇”得一下哭出了声。哭声是会传染的,一时间满院的小孩子哭成一片,尤其是老好人凝之,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唤着宇之的小名。 外院的下人听得震天的哭声,赶忙跑进来一看,这一大滩血晃得几个年轻丫鬟媳妇顿时目眩眼花,吓得慌慌张张地叫起来:“天呐,出人命了!不得了了,出人命了!”一时间这个大宅院里乱成一锅粥。 深夜,一盏青灯下,一个青年妇人满脸愁容坐在床前,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这是丈夫留给她的唯一骨肉,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和勇气,只是如今,这颗独苗魂牵一线了。 妇人的容貌很清秀,粗布衣衫(葛布,此时还没有棉布)并不能掩去她秀丽的颜色,她蛾眉深蹙,垂泪握着儿子的手,轻声地呼唤着他的|乳名:“宇儿,宇儿……”仿佛这样儿子就能醒过来一样。 宇儿伤得很重,直到现在那支箭还插在他脑门上,没人敢动,光滑的箭杆在灯光下映出青幽幽的光,好不吓人。下午宇儿被人抬进来的时候,她感觉天旋地转,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幸亏几个健壮婆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这才没有跌伤。然后她就浑浑噩噩地坐在宇儿床前,流着泪照看着他,一刻也没有离开,直到现在。 其间有人请了大夫来看,有人熬了药端来,有人送了饭过来,她都只僵硬地点点头,没有开言半句。她不停抚摸着儿子逐渐冰凉的手,呼唤着他的|乳名。连正院的女主人前来探望,和她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女主人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留下了一包老山参,一边回头吩咐道:“紫鸳,你去取支大参熬汤给少主喝,小心着火候,别熬老了。” 她又对着年轻妇人安慰道:“弟妇,别伤心了。都怪我疏于管教,让凝之偷偷带着宇儿出去玩,这才酿成了大祸。这个不肖子,我听闻宇儿还是为了救他才弄成这个样子的,若是宇儿有个……什么的,看我不扒了他的皮!”言语倒是十分严厉,但是谁知道她是否真的舍得责罚儿子呢? 年轻妇人听得这话,才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道:“大嫂,千万别怪罪了凝之。他和宇儿一向亲厚,或是宇儿磨着他硬要去的也未可知。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不敢劳你担忧。只是……先夫只留给我这点骨血,如今要就这样去了,我怎对的起……列祖列宗!” 年长的郗夫人听了,也是眼圈红红的,她道:“弟妇,别担心,我已经差人延请了建康最好的大夫,只是路途遥远,要明日才到。宇儿一向运气很好,希望这次他命硬,能挺过这一劫。” 祖氏听了,只有点头称是,但眉宇间仍有掩饰不住的担忧。郗夫人看了,不再说什么,长叹一口气,忽然觉得身子乏了,又安慰了她几句回去了,留下紫鸳和紫芝照顾。 送走郗夫人,祖氏又坐回床边,拉着宇儿的手和他说话,直到月上柳梢,直到两个丫鬟都去睡了。她虽然一脸倦容,但仍不肯去睡,她怕自己睡着了,一觉醒来就永远地失去了儿子。 在她老家有一个传孩子得了重病时神魂不稳,到了晚间最怕被行夜的夜叉勾去。但是只要有至亲之人守候在身边,时时呼唤他的名字,就能让他不会走远,不会迷路,夜叉也勾不走他——因为母亲在看着呢。 所以她要看着宇儿,看着他好端端的,她才觉得安心。“无量天尊,请保佑我的宇儿平安无事,有什么灾难、疾病、伤痛都降到我身上吧,不要再折磨我的宇儿了!” 这句话,林悟天很清晰地听在耳里,心里有些感动。这个身体的母亲还真是一个可敬的母亲。 痛,很痛。林悟天醒过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头痛欲裂,不光是因为头上的伤口。说是醒过来,并不十分确切,因为他之前两个月来,都能听能看,就是没有嗅觉、味觉、触觉。不错,林悟天是个穿越者,他的灵魂体之前一直附身在那枝小箭上,做了一个旁观者,此事大有原因。 林悟天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一切。他不是冷血动物,看到祖氏那样的伤心欲绝,那样的义无反顾,他其实很想替“宇儿”起来告诉她:“娘,我没事!”——哪怕动一个手指头向她报个平安也好啊! 第002章、爱如潮水 控制一具身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科学家说了,人体是最精密的仪器,此话一点不假,林悟天初来乍到,光是从小箭中脱身,再顺利进入“宇儿”的大脑,都颇费了一番功夫,更别提掌控这具新身体了毕竟不是原配,虽然老程序被格式化了,但这台机器可不认新来的程序,它欺生。小林那个费劲啊,他现在连眼皮都眨不动。 之前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到终于有可能再当一个人了,兴奋得抖,一个劲地就钻过来了。但是现在他才现,他的运气简直好的冒好就好在他钻过来之前这个身体的主人已经死透了,三魂七魄都散了,他才能安然无恙的呆在这——否则二魂相遇,就像两虎相争一样,必有一伤,或许他被人吞噬了都有可能。 他费尽全力才钻过来,气喘吁吁很没有风度地趴在孩童的识海里,要是这时候孩童的灵魂尚在,随便给他一击可能都是致命的,那他就无端成了别人的养料了——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他不愿见到的。 不过现在这孩童伤重不治,他借尸还魂,人尚在,魂非昨。林悟天在识海里休息了好久,这才试着与这个身体融合,这个过程更是漫长而痛苦。灵识在身体里从头脑出,向着四肢百骸前进,而四肢的经脉好像干涸的河床,每前行一步,他就有像被针扎被撕裂的痛感。 见鬼,要知道这过程这么痛苦,他才不会从小箭里跑出来呢,老老实实呆着多好,林悟天一边忍受着痛苦一边想。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要再给他一个机会,他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还是会出来的,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而他,骨子里就是富有冒险精神的人。 随着他逐渐取得身体的控制权,触觉回到了他的控制下,他的痛感就加倍了。身体和灵魂受到的双重煎熬让他叫出了声:“啊!” 祖氏的心都快沉到底了,她苦命的宇儿没有半点好转,连她在给他喂参汤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还牙关紧闭,喂多少漏多少。她听老人讲过,这种情况就是没治了,病人已经不会做吞咽这种本能的动作,不是时不久矣就是已经归西了。但是她不信,她在等,等着奇迹的出现。“但愿道德天尊能听见我的祈祷,我愿意减少自己的阳寿,换取宇儿活下去!” 或许上天真是听见了她的诚心祈祷,就在她刚刚许下这个愿望,分明听见了一声“啊”!虽然声音不大,但是的确是从床上传来的。她带着希望果然,宇儿的眼睛睁开了!祖氏喜极而泣,她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的鼻翼耸动,嘴角扯动,无声地哭着,不过泪水早已流干。 林悟天用力抬起一只手,这是个五岁孩子的小手,胳膊短短的他,够不着祖氏。母亲低下头来,轻轻拉起儿子的小手,靠在自己泪痕未干的脸上,用脸轻轻摩挲着宇儿的手背。此刻她的心情刚经历大起大落,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儿子又会离开她。 天可怜见,我的宇儿活过来了!祖氏欣喜地想到,而她甚至还听见了宇儿在说话。宇之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说道:“娘,……不……哭……”但是出的声音却微乎其微。 祖氏以为他口渴,忙不迭地道:“宇儿乖乖躺着,待娘给你倒水来。”儿子醒了,她的精神头立马不一样了,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林悟天哭笑不得,这事乌龙了。果然做事要顺应自然,自己还没掌控这个身体,连说话都还不能,就想安慰这个可怜的母亲,真是拔苗助长庸人自扰。还是再等等,等到完全融入吧!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暂时放弃了感知外界,又让灵识进入到身体里,在外人看起来,他又晕过去了——或是说睡着了。 要说这林悟天怎么会附身一枝小箭上穿越,还得从他的独门手艺说起。 林悟天是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古玩鉴定师,手艺是祖传的,年纪轻轻二十六岁就在业内享有盛名——尤其是在他爷爷隐退了之后,提起“湘中林爷”,指的就是他。他上辈子挂之前正在给博物馆鉴定一个宋朝的笔洗,却遇上了持枪抢劫的悍匪,受了无妄之灾,做了枪下之鬼。不幸中的万幸,他的一腔热血飞溅在一壶箭上,开启了未知的符咒,把他的魂魄吸引了进去。而晚来一步的牛头马面只能望着投壶和小箭兴叹,他们在想,找什么说辞才能回去交差。 “都怪那个黑头套,开枪也不挑个好方向!这下把咱哥俩害惨了!” “就是,这鸟人着实可气!兄弟,商量个事呗。 “哥哥,您客气,有事您说话!” “我是说,要不咱拿了他顶包?” “好主意,哥哥,真有你的!” “兄弟,别客气,咱们共学习,同进步!” 如果小林能听见他们这段对话的话,估计能笑活过来,这两位鬼差常年在人间界出差,对人界的东西熟悉得很。至于恼怒的二位鬼差真的去拿带黑头套的家伙上阎王殿对簿公堂,这是后话。 俗话说“山中无岁月”,被黑暗包围的感觉也是如此,等到林悟天能听能看的时候,他惊讶地现,自己来到了古代!当然相比灵魂出窍并附身于小箭,他接受起穿越来也是顺理成章:反正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在乎再多来点猛料。 而他被禁锢在小箭里足足呆了两个月!如果说一开始还觉得新鲜,那么日复一日,林悟天快要被折磨得疯了,他现在十分后悔自己进入了这小箭了,这样的穿越还不如转世投胎呢,这要是一辈子呆在箭里出不去了,岂不是比阿拉丁神灯里的妖魔还要无辜和悲惨? 这就是林悟天短暂而精彩的一生,当然还有遗憾。现在他成了宇之,心里高兴得壮怀激烈,想仰天长啸,抒自己“死去活来”的兴奋之情。然而这个动作牵扯了头上的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祖氏一夜没合眼,在黎明时熬不住打瞌睡,此时正趴在床头睡得正香。宇之见她睡得香甜,没有惊动她,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个年轻的母亲太辛苦了。 忽然门帘被打起,宇之赶紧脸冲里躺好,紫鸳匆匆走进来道:“夫人,孙神医来了。” 祖氏闻言一下子从梦中惊起,忙不迭亲自迎出去。却没有注意,她的宇儿,在她转身之后,悄悄睁开了眼。 宇之这才敢把眼睛睁开打量这个屋子。没有销金帐,没有雕花窗,陈设简简单单,倒显出一副淡雅。低低的几案上,摆着造型古朴的铜香炉,一股淡淡幽香就是从这里传出来。凭着灵敏的鼻子堪比品酒师的嗅觉,宇之闻出了这熏香是马蹄香,看来并不是什么豪富之家,但用得起这种香料,也算小康了。 好在身下睡的是床,高于地面至少一尺的床,不是榻。晋时胡人的生活习俗已经部分融入了汉人的生活之中,在家具方面,胡床(坐具)等高型家具从少数民族地区传入中原,相融合之下,使得椅、凳等家具开始渐露头角,卧类家具亦渐渐变高。 但从总体上来说,低矮家具仍占主导地位。不过这张床还是很合宇之口味的,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睡在榻上的准备,而现在,坐在床边的时候至少腿是能够比较舒服地下垂的。 之前他的灵魂存在小箭里的时候,没有眼睛而能视物,没有耳朵而能听见。现在他占据了宇儿的身体,就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了,在没有睁眼的时候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听见脚步声,宇之马上躺好。他感到有人在他头上脸上摸着,然后闻到一股异香扑鼻,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反正四周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和他归位后刚进入小箭的情况很是相似,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寂静得让人心慌。自己这是在哪里,宇之不知道,他心里慌乱:我不要死,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心中越想越害怕,“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却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六识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动了动眼皮,可以睁开!他连忙睁开眼睛,先映入眼帘的是祖氏那张关切的熟悉的脸,顿时安下心来。 又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好险,若非老夫及时赶到,再晚得一时半刻,怕是神仙也难救回来!” “多谢神医救了我儿!”祖氏眼圈红红的就要下拜,却被老大夫制止了。 他捻着三络长须道:“祖夫人,我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是我的本分,也是顺应天道至理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救人的同时也是积攒阴德,所以谢我还不如谢天呢。”说完一手指天,那悲天悯人的表情叫宇之看了暗暗赞一声:好神棍! 这不怪宇之,他刚刚定睛一看,这个“孙神医”黄冠缁服,白挽一个道髻,手拿浮尘,是个标准的老道打扮。他相貌清瘦,须雪白,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端的是好一副神棍的皮相! 然后孙老道话锋一转道:“祖夫人,小郎君没事了。他失血过多,由气血不稳截断脉流导致晕厥,如今老夫已经用针灸之法为他疏通血脉,虽说脉象仍有些许紊乱,只要坚持按方服药就没有大碍了。” 就听得祖氏喜不自胜道:“多谢孙神医,多谢孙大夫!”如今总算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她连日来的虔诚祈福有了好结果。 看得孙大夫长得一副当神棍的好皮相,宇之心里顿生好感,他有心开口问两句话,却觉得眼皮沉重,睡去前听得几句话。 “老朽已给小郎君服下了麻沸汤,所以这几天他会渴睡,不碍事的。像他这样的伤,多睡睡好得快。”老道捻着长须的样子颇有一番不凡气度。 其实他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像宇之这般小的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如果任由他乱动,碰触了伤口,可就不妙得很!还是多睡的好。 祖氏是个柔顺性子,听得大夫的话,唯唯喏喏有如金科玉律一般遵守,恨不得时时盯着宇之,让他一天睡上十个时辰才好。 接连几日,祖氏都衣不解带地守在宇之床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宇之看了,忽然感到一阵心疼,他劝她去休息,可是她除了有惊喜和感动之外,只是淡淡地笑,仿佛在听小孩子撒娇一般。 宇之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接受了真个身份,把这个家当成自己家,把祖氏当自己娘看待的,或许在小箭里呆了两个多月,很多事都已看开。 他看出来了,自己托身的这个家,应该是个士族,但不是十分豪富。所用仆役也多为男子和老妈子,仅有主母身边有两个使唤丫头,这次自己受伤,她尽数拨过来帮母亲照料自己。 第003章、初见右军 好消息是,宇之恢复得很快,三五天过去,他头上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他自己都很奇怪:自己的体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看起来不像啊,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看怎么像豆芽菜,怎会有如此惊人的恢复能力,难道是穿越带来的好处? 姑且这么认为吧,反正有好处总归是好事。但是有件事就比较郁闷了:就算是木头人,天天这般躺着也受不了啊,何况现在的灵魂是个二十多的成年人,这要宇之如何受得了?于是他开始扭来扭去,想要下床,却被祖氏一把摁住了:“宇儿乖,听娘的话,好好呆着不要动。”语气温柔得很。 宇之知道肯定被孙大夫暗算了:这老道长得人模狗样的,花花肠子咋就那么多呢?人品啊!这年头称神医的没几个好东西,你看金大侠笔下的三个神医:薛慕华、胡青牛、平一指,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我咒你这老道得个半身不遂! 殊不知,被他惦记的孙大夫这几天也是殚精竭虑为他治疗,连觉都没睡好。因为这么小的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换作一般人早就一命呜呼,连他都很惊讶宇之的生命力之顽强。 孙大夫当初甫一进屋,就现宇之的情况很不好,失血严重。当时他都想放弃医治了,但是想想王家大老远的把自己请来,还是勉力一试。 可是这样九死一生的伤势,宇之居然挺过来了,而且恢复度奇快。要是宇之是一员虎背熊腰的猛将,那么孙道潜还不会这么惊奇,可是这事生在一个瘦弱的五岁孩童身上,就很令人惊讶了。他手里拿着的就是从宇之头上取下来的小箭,可以看出,箭头锋锐非常,竟是把削金断玉的神兵利器,这箭哪里来的,怎么作为小孩子嬉耍的玩具? 待到第七日,宇之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祖氏自是喜上眉梢。孙道潜看了更是暗自心惊:要知那一箭深深扎进了颅骨,换作别人不是骨头碎裂而死,就是伤风坏疽而亡,他治疗过的病人上千,受了这等伤势的,唯有宇之好得这般快。 事有反常即为妖!他心里更是坐实了有高人在宇之身上布局的想法。心里也暗下决定,要把这件怪异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师父,哪怕他再将自己赶下山。而且就算孙道潜心有不甘想一窥究竟,他也没法在王家再住下去了。 已经是腊月了,他要不走,难道还赖在这里过年?别说这可有打秋风的嫌疑,就是他真不想走也不可能——建康城里等着他医治的病人都排成队了。 他这次肯千里迢迢从建康来会稽出诊,实在是看了琅琊王氏的面子。而且王使君年纪轻轻已经做上了五品宁远将军,不是后台硬能有这么快升迁?他早有耳闻,这位使君的岳父就是当朝一品的郗太尉。 病人已经大好了,诊金也包得足,而且孙道潜一向生意是极好的,没有理由不走,为了不损他的神医风度,他也只能收拾收拾走人。老道端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架势,诊金愣是分文不取,这固然挣足了面子分,也让郗夫人很是为难。最后她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一辆装饰华美的大车,两匹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根杂毛的骏马,被送给孙老道当脚力。当然此时孙老道还是很配合地收下了这不含铜味的礼物。王家把面子里子都做得很足,这辆价值不扉的大车足当得上数万钱。而在此时,一万钱就相当于十个平民百姓一个月的生活费用,很是一笔大财了。 祖氏知道了心里颇为不安,隔日亲自带着宇之去长房道谢。出了门,冷风吹得宇之打了一个寒噤,却把祖氏吓坏了,直拉着他进屋又加了件天鹅绒的披风才作罢。 冬日苦寒,不管南方北方都一样很冷。北方是干冷冷的,冻脸;南方是湿潮潮的,冻心。昨日刚下过场大雪,纷纷扬扬的一直下了整夜,清早才停。但已经有仆下卖力地清理出一条甬道,可见郗夫人治家确实是井井有条。 王家的院子不是很大,规划得倒挺雅致,虽然不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雪中玉树琼花,自有一番滋味。穿过了角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水池,池中有一座假山,山顶是一座小亭,里面还有两个坐着下棋的人偶,一条山路蜿蜒而下,直到山脚处。而最妙的是一叶小舟恰到好处地停在路的尽头。 这个设计一下子就把五尺见方的池子变得好似无限大,吸引了小林的目光。 见儿子呆呆地看着假山池子,祖氏心中又怜又痛。怀着他的时候,他们一家正在颠沛流离,宇儿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又是个早产儿,曾有老和尚看了说他是个早夭之相,可是他毕竟活下来了,虽然有点呆。她一直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如果不是那次从城墙上摔下来动了胎气,宇儿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 “宇儿,”祖氏爱怜地抚着小林的小脑袋,小林的第一反应是躲开,但是他转念一想就站着没动。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祖氏的母爱,那是一种和煦的阳光般的温暖。但是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多的人被人摸脑袋,他还是感到背后一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宇之一阵忸怩,却听得有人高声叫他的名字,不啻于仙音。 原来凝之见了他,一边高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快步过来,喜道:“阿宇,你可大安了?怎么这么快就能下地行走了?”言语中透着浓浓的喜意,可是看他走起来脚步别扭,想是**上挨了竹板还没好全。 凝之叫他阿宇,是因为魏晋时常用“阿”字加在亲属称呼前面,有亲昵的意味。比如“阿姊闻妹来”——《木兰诗》,“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他走得急,气还没喘匀就连问几句,可见与小林的关系之好。不过这话语还真是有语病啊,什么叫“这么快就好了”,小林苦笑一下答道:“二哥,我没事,正要和母亲去拜见伯娘。” 凝之这才现自己的失态,忙躬身向祖氏请罪道:“凝之刚才见了阿宇有些心急,忘了给婶娘请安,请婶娘恕罪!” 祖氏笑道:“凝之说话做事倒像个小大人了。你和宇儿亲厚,关心他,我高兴尚且不及,怎会生气?还谈什么罪不罪的?” 凝之听得夸奖,脸微微一红,又道:“婶娘,我与阿宇好久不见了,想一起去玩可好?正好父亲今日休沐,我们一起去他书房” 祖氏点头答应道:“”想想又补充道:“在府里玩玩就行了,别跑远了,宇儿身子还虚着呢!” 凝之答应一声,欢天喜地地拉着小林走了,结果只有祖氏一人往郗夫人那里去了。她当宇儿是小孩子心性,愿意跟凝之玩耍,反正这些天他也一直吵嚷嚷的想出去走走,让他去玩玩也好。 其实她哪里知道小林现在是郁闷无比啊,被一个**岁的小孩子像带弟弟一样牵着,还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道:“阿宇,我在你卧床养伤的期间来看过一回,你那时在睡觉。后来我没有再去是因为,因为……”凝之的脸红了一红,说不下去了。 小林听他支支吾吾的,干脆帮他说了:“是因为大伯打了你,伤重让你走不得路?” “哎呀,就是,你怎么知道的?”凝之顾不上害羞了,他吃惊地看着五岁的“小宇之”。他一直在养伤,没有人告诉他啊,难道是他猜出来的?这太令人吃惊了。凝之虽然为人迂腐点,但一点也不笨,很快想到了关节之处,可是阿宇他,才五岁啊! 小林似笑非笑地看着凝之,凝之几乎产生了错觉:阿宇的眼神比以前明亮了,有精神了。不过身为堂堂王家次子的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幼童唬到,他拉着小林的手,面色一正道:“阿宇,上次多亏你救了我。二哥真是没用,不但保护不了你,还要靠你救。……总之,二哥欠你一次!” 没有什么惊天豪语,但是他的眼睛里透着真诚。其实凝之不过才八岁的孩子,说这话时却好似桃园结义般严肃,逗得小林噗嗤一笑。小林故作天真地说道:“好啊,二哥,要是下次有这种情况,我就不救你了,省得你越欠越多!” 凝之听得他的话语,脸微微一红道:“正该如此。不过,没有下次了!”下次?他可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他摸摸被父亲打疼的**,心有余悸地想着。 凝之想想又说道:“阿宇,伤着你的那支小箭,你收着了没有?” “不知道,你问这干吗?” “我想把它好好收藏起来,永不忘你对我的一番救命恩情。你为了二哥我肯舍命相救,这样的情谊,就是用整座东山一样大的金山来换,我都不换!”凝之“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到。东山就是会稽郡上虞县的一座山,很高也很有名。 这个二哥还真是可爱啊,但是宇之无端地觉得有点冷。 雪霁云开,阖府上下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干卫生二十天,欢欢喜喜迎春节”活动——当然这个口号是宇之在心里起的,没敢说出来——就看到胖胖的刘大管事在那里指挥,年过五旬的李福李管事甚至身手矫健地爬上了屋顶,和他儿子、侄子们在上面扫雪。 宇之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有趣的画面,他问凝之:“二哥,那些人为什么还要扫屋顶的雪啊,我们又不到屋顶上去,让它们自己化不是很好么,反正太阳一出来它就化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原来积雪把院子里梧桐树的枯枝压断了。凝之看着他笑道:“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一旁的李欣见他们在打哑谜,不禁奇怪地问道:“少主,你明白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没明白呢?”她是李福的小女儿,比宇之还小上一个月,平时最喜欢跟着宇之、凝之一块玩。她似乎有点害怕肃之和涣之,这哥俩有时会捉弄她。 宇之看着这个梳着两个丫髻的小女孩鼻子下还挂着两道清鼻涕,无端地想起了灰姑娘,呵呵,不知道灰姑娘如果蓬头垢面地去见王子,会不会把王子给吓跑。他忍着笑意解释道:“房梁都是木结构的,积雪太厚怕会像刚才那样压坏树枝一样,将屋顶压坏。” 小丫头高兴地哦了一声,说道:“宇哥哥你懂得真多,比我哥还懂得多,他只知道这是府里的习惯,说不出是为什么。” 小丫头的哥哥?宇之笑了,他看看那个身影,那小子可是个鬼灵精。 他是王家的主人,凝之的父亲,郗夫人的丈夫,是这家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他住在中院。将军府里,王将军一家住在中院,东院住着祖氏和宇之,西院大部分空着,有几间堆放着一些杂物,还有一间宽敞明亮的给男主人当了书房。 去见伯父的时候,小林稍稍有一点紧张和期待。倒不是因为他见的世面少,而是因为他老早就想来拜访一下了,想看看这位王家的当家人是谁,毕竟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家的兴衰荣辱——门阀决定前途。 小林一直幻想这个伯父是个门阀世族里有话事权的,这样就能在官场一道提携他了。要知道魏晋时九品中正制很是严格,评议人物标准重家世。而乡品几乎决定了官品,乡品高者做官的起点往往为“清官”,升迁也较快,颇受人尊重;乡品卑者做官的起点往往为“浊官”,升迁也慢,还被人轻视。 所以他是怀着买了彩票等开奖的心情去见伯父的,来到西院他现,整个院子小小巧巧,只五六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倒也看不出来有多荣华富贵,而是自有一股清隽之意在里头。 正是元月的天气,寒气仍重,昨夜又下场大雪,屋檐下的冰柱挂得老长。掀开门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室内的熊熊炭火让人感觉浑身舒适。凝之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院里提笔写字,高兴地大叫道:“父亲,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中年人生得龙眉凤目,皓齿朱唇,还有三牙掩口髭须飘逸不凡,望去似有三十四五年纪。他停笔一看,古井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宇儿可是大安了?快过来让伯父”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宇之,没觉什么不对,又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道:“好小子,和你父亲一样,义勇双全!不过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你父亲就留下你这么一颗独苗,出了闪失可怎么好?二郎带你去玩那么危险的游戏,我已经责罚过他了,你还小,就不要跟着他胡闹了。二郎,你平日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一个人,竟是玩得比你两个弟弟还过火!你给我禁足一个月,哪都不要去,乖乖呆在家里念书。” 后面一句话宣判了凝之的刑罚,? 名仕风流 第 2 部分阅读 后面一句话宣判了凝之的刑罚,凝之一脸苦瓜色:为这事他已经挨过一顿好打了,谁知今天父亲一时兴起又加了刑。自作孽不可恕,谁叫他好死不死自己往枪口上撞呢? 这边宇之也抬头打量伯父,只看得一眼,他“呀”地叫了一声,却是如石化了般,定住在地上。 第004章、做书圣的弟子 因为他看见这间书房整整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字幅,那字体,那笔意,身为鉴宝师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正对书桌的墙上那副字,不是《乐毅论》又是什么?那笔法古质浑然,颇有篆籀遗意,整幅帖中带有波挑的笔势,字字独立不相连属……能看见传说中的神品,宇之的都快被幸福击晕了。 这是王右军的字啊!他的伯父居然是万世膜拜的书圣王羲之!如果要形容宇之内心的感觉的话,那就如同一个本来只梦想中三十万够付付就行的年轻人,在兑奖时赫然现自己中的是一个三亿的大奖一般——大喜过望! 直到凝之拉拉他的衣服,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的宇之才反应过来,书圣在问自己话呢。他又惊又喜,一下子连话都说不齐全了,语无伦次地道:“嗯,……啊?” 王羲之只好再问一遍,宇之听了整整衣衫,长身一躬,以示内心的崇敬:“回禀伯父,侄儿已安好了。那孙老道的药还真管用,连头也不痛了!”这是真话,孙道潜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王羲之看起来很高兴:“好,好了就好。从今往后桓穆子家里可以少去,他那女儿最是淘气。”他连宇之对孙道潜那不客气的称呼都没注意。他的目光不住往宇之脸上身上打量,宇之觉之后便尽量用坦然的目光回视,心里却是思虑开来。 桓穆子?他女儿就是那个叫暄暄的?果然是个疯丫头,还是个扫帚星,躲她还来不及呢,我怎么会去。宇之想着,其实他虽然在小箭里一呆两个月,但是对桓府的情况还是一知半解,因为那投壶只有宴饮时助兴所用,平日都锁在库房。 桓穆子这个名字,宇之总觉得有点耳熟,他使劲转动脑筋才想起是谁:桓秘!桓温的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对啊,王、庾、桓、谢是东晋一等士族,和王家子弟交往的,可不就是这些门阀世家嘛。桓温这一家子可都是叛逆啊,桓秘更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 虽然东晋王朝看似随时都可能崩塌,但还是在风雨飘摇中延续了一百多年,照目前时间来算,还有八十年呢,桓家想造反那是一厢情愿,注定要失败的!东晋内战不断,每次大战之后都会有权力大洗牌——宇之可不想受牵连成为被洗掉的那一部分! 但是他定神一想,心里又稍稍安定了:琅琊王氏可是一个将煊赫延续了数百多年的大家族,直到隋唐还能屹立不倒。而王羲之更是一生平安,他的儿孙也没有受过牵连,所以只要自己谨慎点,就不会被这些政治风浪是波及到。宇之十分庆幸自己跟对了人,你说要是万一倒霉托身到苏峻家,只怕早已做了那刀下之鬼。 心里这些念头转的飞快,宇之又是一礼道:“宇之受教了,今后再不会到处闲逛,徒惹麻烦。” 其中关节很多,王羲之本来是想给宇之提个醒,也不指望他一个小小五岁孩童能够听懂多少,只望他能长点记性,不要再吃亏受伤,却没想到侄儿这么知礼,倒是让他有几分惊讶。 见宇之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墙上的字上乱瞄,他很高兴地开玩笑道:“阿宇,你认得这些字吗?东瞄西看地在找什么?我这里可没有好玩的物事。” 宇之“老老实实”答道:“侄儿也看不大懂,不过我才不是要找好玩的,我想和伯父学字!”他顺杆而上,提出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要求。 “哦为什么想和伯父学字?”王羲之来了兴趣,他自己就是个好书法如命的人,如今见弟弟的这个遗腹子这么小就懂得上进,怎能不让他高兴。不过他怕是小孩子的一时热情,所以要试他一试。 宇之想也不想道:“伯父写得好看!”说完自己都脸红了:天下谁不知王右军的字是神品?还用得着拍这么拙劣的马屁?装小孩也没有这么装的。 魏晋因为盛行九品中正制,做官要由中正先品评乡品,然后按乡品的高低授官。久而久之,评品定级逐渐形成一种风气和时尚,不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连容貌气度都有好事者为之品评,就像现在人评校花、港姐一样,州郡县乡里的人物都被列出了品级排行榜。可想而知的是,未来的排行榜之中,一定有宇之的一席之地。 王卫二家世为中表(就是世代通婚,结为亲家,后代都为姑表兄弟),故王羲之书法师从当时著名书法家卫夫人。而卫夫人的字也是有品的——“时尚界”将卫夫人的字列为上品之下,即第三佳品。这已经相当高了,在佳品之上是妙品,妙品之上是神品,这都是一代宗师才能入的品级,等闲不授人。 不过王羲之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反而觉得一切很自然,虽然宇之的话语表示他还是因为好奇和有趣,不过这般年纪肯主动学习,已经是很难得了。哪像他的那对比宇之大一岁的双胞胎儿子肃之和涣之,现在还只会上树掏鸟蛋,墙角捉蛐蛐。 宇之好学是好事。于是王羲之说道:“好,明日开始,你每隔天早上就和玄之、凝之一起到我这里来,我慢慢教你们。” 买糕的!书圣居然答应亲自教他,宇之很不争气地被偶像的光环给击晕了,后面王羲之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玄之是王羲之的大儿子,已经十三了,宇之只是听说,还没有见过。 宇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刚才听凝之说,王羲之今天是“休沐”,才在家,平日都要去官署衙门办公的,怎么明天以后还在家?要知道,东晋也是五天工作制,每六天休沐一天,一个月歇五天。作为一个在职的政府官员,去上班是雷打不动的,因为有点卯制度(卯时签到,即为画卯。类似现在公司打卡制,但是卯时是5点到7点,就算卯正点名也是6点,很不人性化啊),上到王公大臣,下到胥吏衙役,都是要遵守的,而且还颇为严格,不管你是不是闲职。怎么可能天天溜号? 这个问题,不吐不快。宇之心直口快,张口就道:“伯父,给朝廷办事,你不要点卯吗?怎么每天都有空?”当然这句话他一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王羲之看他的目光陡然一紧。 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阿宇,谁告诉你官署有点卯制的?你年纪还小,很多事不明白,不要瞎猜。”心里却想:弟妇不像是个多嘴的人,而且这事也是昨天才生,自己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璇。她怎么可能知道?如果她不知道,阿宇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番话,他才五岁啊! 宇之被他凌厉的目光在脸上扫过,惊出一身冷汗。听得他的话语,忙“似懂非懂”地说道:“哦,我明白了,伯父。只是之前暄暄的哥哥说官署要点卯的,我不明白,所以问一问。如果宇儿说错了,还请伯父责罚。”仓促间扯了个谎,倒还挺能自圆其说,把黑锅甩到那个不知名的桓家小子身上,反正王羲之也不可能为这事跑去桓家求证。 看着宇之一脸坚决,肩膀还微微颤抖,的确是个做错事勇于承担但却又有点害怕的小孩子,王羲之的些许不悦烟消云散。他抚摸着宇之的小脑袋道:“阿宇,和你二哥去玩吧,记得明日早上过来。” 汗,怎么又摸我头?宇之前世老家的风俗,男孩的头不能摸,老被人摸头会长不高的。可是,你跟他们说这理去?多半被当做是孩子气的怪语,哈哈一笑,笑过之后还要摸上一摸。我只能忍……忍不了了,他慌慌张张夺门而出。 会稽地处钱唐江入海处,河网密布,湿气重,冬天阴冷冷的。祖氏含着笑看着儿子跪坐在小桌前读书。自从月前他跟从大伯习字,表现可以用惊艳来形容,大伯和嫂子不止一次跟她夸过宇儿,说他天资高绝,来日必成大器。祖氏知道其中有几分自家人的包容宠溺在里头,但是宇儿的好学和争气也是不假。 王羲之不但教他们习字,也穿插着讲一些经义,比如《春秋》、《论语》。之所以玄之这么大还没有进官学,是因为此时学院教育相当衰微,而私学及家学十分兴盛。并且私学、家学的教育内容要比官学广泛得多,除儒学之外,还包括了道学、佛学、文学、音乐、天文、数学、医学、书法、棋艺等,可以说是除了体育,基本上是全面展了。 家族教育的师资水平相对更高,地位也更重要。特别是高族门阀,尤其重视家族教育,各大门阀的门第家风主要就靠家族教育造就的人才来维系传承。所以作琅琊王氏子弟,王羲之是受家学教育出身的,他的子侄自然也要受家学了。宇之感慨一下:这还真是家学渊源。 其实王羲之讲经义还真不是十分在行,怪不得他的清谈只被评为了四品。不过这也难不倒宇之,他的自学能力强。 今天天阴,宇之看书觉得光线暗,要人把门帘挑起,从门外吹进来的寒风冻得他小脸和小手红扑扑的,他自己还犹自不觉。祖氏看了心疼地走过去把门帘下了,说道:“我儿要是嫌光线暗,就点灯吧,这样怕吹出病来。” 宇之这才从书中抬起头来,笑道:“娘,没事的,这点小风小浪的算得了什么,我可强健着呢!”他习惯性地认为自己还和前世一样,有着强健的体魄,需要多接近自然。 祖氏可是不依,虽然这个月来,宇儿的身体看着好起来,但是毕竟还是个孩子,以前也没怎么吃过苦遭过罪,可不能放任他自流。宇之拗不过她,只好乖乖地点灯其实他不喜欢点灯,油灯的烟太大,熏人。 祖氏坐在宇儿身后看着他读书。雪,细细地下,风,轻轻地刮,宇之的心,暖暖的。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他还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希望。 又是一年冬天。 今天天阴,宇之看书觉得光线暗,习惯性地要人把门帘挑起。从门外吹进来的寒风冻得他脸和手红扑扑的,他自己还犹自不觉。祖氏看了心疼地走过去把门帘下了,宇之已是抬头笑道:“娘,我都这么大了,吹点风怕什么?再说,吹些风头脑清醒,整日被炉火熏得眼花缭乱的。” 是啊,儿子都这么大了。祖氏一怔,仿佛无数次相同的场景在眼前出现,她都分不清那个是现实了。她微微一笑,十年过去了啊,儿子真的长大了,自己也变老了。 “娘,你一点也不老,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宇之的话在身后响起,祖氏回身看着他一笑,这个儿子,真是比肚子里的蛔虫还精,每次你想说什么,他不用猜都知道。 “宇儿,你又来哄娘了,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懂人心?将来你要是娶了谁家女儿,那她可就幸福死了。”祖氏还是坐在宇儿身后看着他读书,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喜欢摇头晃脑地把书读出声来,祖氏心中一动,爱怜地摸着宇之的头,“我儿静静看书的样子,很像你父亲。” 宇之每当遇到这种情况都很纠结,他毕竟历经两世,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人像小孩子一样关爱,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天呐,长此以往,我不会产生人格分裂、心理变态吧?宇之想着都害怕。他忸怩道:“娘,我都这么大了,别摸我头了,男孩子被摸头会长不高的。” 祖氏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孩子,才多大点人,就想那么多。好,只要我儿乖乖听话,娘就不摸你头,让你快快长高,长得比你爹还高。” 宇之很少听祖氏提到这身体的父亲,眼下抓住机会问道:“娘,我爹很高吗,他长什么样?” “你爹……他很魁梧,也很勇敢,面对凶残的匈奴人他就像一座大山,那么多人围上来的时候,只有站在他身后才能感到安全……都是娘没用,娘跑不动了,他就把追兵往另一个方向引开了……”祖氏被他勾起了伤心的回忆,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宇之听了心里一颤:原来这身体的父亲和祖父一样,都是被匈奴人杀死的!他连忙安慰道:“娘,你别难过了,爹是英雄,宇儿也不能做孬种。从今天起我要锻炼身体,做一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能人!娘,我爹是不是武艺很高强?你教我好不好,我要变得和他一样,以后杀尽匈奴狗贼,报了国仇家恨,恢复我大晋江山!” 听了儿子这一番豪言壮语,祖氏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爆出欢喜的呼声。她鼻子一酸,连忙用手紧紧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面。她在心里默默念到:道郎,你听见了吗?我们的儿子要像你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第005章、谈玄与做官 凝之的声音在外面喊道:“婶娘,阿宇在不在?”他的声音已经过了变声期,完完全全是个大人的嗓音了。(pm) 祖氏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一面答道:“在呢,凝之进来,屋外冷。” 凝之就在堂下去了履上来,他在垫子上跪坐下来,给祖氏见了礼。 宇之不待他说话就先说道:“二哥,如果是桓蔚那个小子,就说我不在。”桓蔚是桓秘的儿子,桓暄暄的哥哥。虽然王羲之不喜宇之同他们来往,但是同为居于山阴的高门士族子弟,日常应酬还是少不了的,毕竟以后宇之可能要在山阴被评品的,和当地士族豪门搞好关系也是必要。 其实交往之下宇之现,桓蔚这个人还不错,只是太贪玩了,无酒不欢,每次跟他出去都被灌一肚子回来,徒惹母亲担心。前天才跟这厮在翠竹轩大醉一场,今天怎么又来了? 凝之笑看着宇之说道:“放心吧,今天他是不会来的,他昨天就跟桓辅国去剡县过年了。阿宇,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爹要带咱们去祭祖,你记得要先准备一下哦!还有,建康那边来信说到,丞相家的大堂伯生了个小妹妹,请咱们去赴宴。” 一句话说了好几件事情,还好宇之没听糊涂。辅国将军是桓秘,他的治所在哦剡县,平时在那里办公,休沐就回山阴——就像后世很多上班族一样。今年冬天雪特别大,会稽郡竟是接连下了十几天大雪,压坏压塌了不少民房,他现在估计正在焦头烂额的处理这些事呢,因为他还兼着剡县县令之职。 明天是除夕祭祖,每年都雷打不动,宇之早已习以为常,到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只是最后一句话很奇怪,丞相王导家多年来都和王羲之没什么联系,这次大堂伯添了个小妹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请自己一家去建康赴宴? 要说自己这十年来,大部分时间都闷头苦读,如今早已把《论语》《诗经》研读得透彻,而三大玄学大师的著作也细细研究,颇具火候。也是时间去外面看看广阔天地了! “阿宇,你的字越来越好了,比我写的都像阿父!”凝之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副宇之的字羡慕地说道,“阿父总夸奖你有天赋。” 宇之汗颜:他的楷书之所以能一日千里的进步,是他前世在爷爷老林的威逼下练了十几年褚遂良的结果。褚遂良的楷书以疏瘦劲练见称,其书意就是祖法右军的,所以他的字得到正宗祖师爷的夸赞一点也不奇怪,毕竟这字从根上追寻就是王羲之的——这道理,就跟学生写论文,在参考文献中把自己导师的书目放在第一位一样,准没错。 至于王羲之说他天资好,宇之更是不敢苟同:自己前世十余年的勤奋只练了个皮毛学了个形似,怎么能和七个书法天才兄弟比?且不说前六个各有所长,而最小那个王献之更是点睛之人——他可是“小圣”,自成一家的人。弟兄们个个都能创出自己的风格,唯独宇之知道自己没这天赋,老老实实地临摹王羲之,一摹就是十年,单说骨架那是像极了,但是少了神韵,有些单调古板,没有自己的特色。 不过字不如他们,不代表宇之就会自暴自弃,他可是很认真地在研读儒学和玄学经典——这是敲门砖,魏晋时期是个人都会两句的,你要不精研,都不敢说自己是士族。传闻先贤马融家的奴婢都会背《论语》,也不知是真是假。《论语》和《诗经》是基础。 背熟这两本还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光通儒家经义不行,还要会用黄老哲学来和儒家经义相印证,这就是“玄学”,以儒学为表,道学为体。魏晋玄学原本是因为儒学渐衰,士人转而学道,来弥补儒学的不足而产生的,所以玄学三经是《老子》、《庄子》、《易经》——而玄学就是用老庄哲学来注解易经的学问。 士人尚清谈,谈必论《易经》,所以这部书是要练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这对宇之来说是个挑战。虽然他从小聪明,思维敏捷,记忆力虽也群,但那是相对于现代人而言,你真拿要他同王粲、张松这样博闻强记的变态强人去比,那无疑以卵击石。 《诗经》还好点,至少朗朗上口的,现代人也大多会几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或是“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宇之以前也因为感兴趣看过,捡起来也容易。像《易经》就不一样了,这是本最古老又深邃的经典,据说是由伏羲的言论加以总结与修改概括而来,通篇是艰涩难懂的语言,背起来最是乏味。 前路难,也要迎难而上!宇之是个能在学习中现乐趣的人,他在易经中现了“潜龙勿用”、“见龙在田”、“亢龙有悔”等字眼,登时乐不可支,于是在他箱子里有一个小本子,把降龙十八掌的名字也一一记下来了。 十年来,宇之一直在细细研读何晏、夏侯玄、王弼三位大贤的学说,这才是重头戏,是清谈的根本,不打好地基,怎么去盖高楼?要在清谈中占优,不吃点苦怎么行?所以想出人头地的宇之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挺过来了,他也为了光宗耀祖流芳后代,完成母亲祖氏的心愿。 宇之到了东晋才现,自己比古人多学一点公式定理、英语德语的什么的都派不上用场,要是想混得好,还是得做官。要想做官顺当,除了投胎的人家要选好,头等重要的就是你会“谈玄”。 他一开始还想:这好办,不就是侃大山嘛,咱别的不说,非著名相声演员的相声段子听的不少,这家伙能把人侃晕了。照葫芦画瓢,我也学着侃不就完了吗?后来他才现,谈玄绝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里面学问挺深,讲究也挺多。 要想成为清谈家,先硬件条件是形象佳,气质好,标准可以参照他那个族伯公王衍,长得跟个“玉人”似的,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目光。其次你还得会打扮,会追逐时尚,比如何晏、夏侯玄、王衍,那都是偶像派,潮流先驱,何晏爱服用五石散——这是种中药制成的精神迷幻剂——结果士人纷纷效仿,以此为荣;王衍好拿着白玉柄的麈尾(一种羽扇),结果一时间白玉都被买得断市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得有副好口才,最好是那种能把死人说活,把白马说黑的口才。还是以王衍为例,他谈论起老庄来,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一天——而且他“知错能改”,凡是他讲着讲着觉得道理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就马上更改,被人称为“口中雌黄”也不怕后尊为清谈一品。 要想出头就得多吃点苦,把诗书论孟背熟,在掌握好玄学思想,就可以上路了。要是张口闭口就是“……众妙之门”,那你就成了。 宇之明白自己离这个目标还有多远的距离,所以他虽然很快就将几本经典背完了,心情一点也不轻松。这种文言文,你要不时时温习,肯定忘得前世人人小时都背过唐诗,可是长大后记得的只有聊聊几:《锄禾》、《登鹳雀楼》。 须知人生如逆水行舟,必须时刻努力方能不随波逐流。而去建康见王导……不寻常呢。他收拾好书案上的书本和字纸,对祖氏笑道:“娘,我有事去见伯父。” 第006章、过年家祭 魏晋不兴祭灶神,所以二十三远没有后世过小年那般热闹。(pm)但是到了二十四,府里也开始忙活大扫除了。按照惯例,要洒扫六闾庭院,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窗帘,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将军府院不是很大,也没有几间闲置的屋子,所以这工程并不算浩大,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婆子手快,两天工夫使得府里一派新气象。 年货的采办主要是原料,这时候吃食都讲究自备。做菜了,手脚麻利的媳妇婆子们收拾得利落,但掂勺的无一例外是大老爷们。菜的品种花样繁多,很多宇之还叫不上名来,反正大鱼大肉的换着花样做。他比较喜欢的是倒是两样小吃食,油炸的环饼和餢鍮。名字是很怪,其实在宇之看来,环饼和麻花很像,酥酥脆脆的,而餢鍮就是一种大个的油炸面包圈。 俗话说二十四割豆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蒸枣糕,二十八贴窗花,二十九去沽酒,三十包扁食(饺子),真是一点没错,将军府也是比照这民谚来的,一步不差。 除夕这天,是族人团聚、祭祀祖先的日子,这天要喝酒、吃环饼,并且把切好的葱、韭、薤、蒜、芫荽这五辛凉拌了摆在桌子上佐酒,喝一口清酒(粮食酿的米酒,小日本清酒是盗用我大中华的商标名)吃一口凉拌五辛——这习俗宇之直到现在还有点不习惯,环饼好吃没错,清酒好喝度数又低,就是拿五辛来下酒这有点受不了——他觉得喝酒应该吃肉。 饭后王羲之带着儿子、侄子来到正厅。厅里已经请好了列祖列宗的牌位,按照辈分次序来排的——始祖牌位位于正中间,二、四、六世祖居于左方,称为“昭”,三、五、七世祖居于右方,称作“穆”。左昭右穆,是祭祖时的礼制。 每个牌位上面用正楷端端正正地写着字,一看就是出自王羲之的手笔:“琅琊王氏堂上历代宗祖之香位”、“琅琊王公讳览光禄大夫之灵位”、“琅琊王公讳正尚书郎之灵位”、“琅琊王公讳旷淮南太守之灵位”,分别是琅琊王氏三世祖:王览、王正、王旷的牌位及先祖牌位。 女人不能进祠堂,家祭的时候也不能在场。尽管宇之心里鄙视这是“封建大毒瘤”,但是人微言轻,无力整个时代抗争。所以郗氏、祖氏带着丫鬟紫鸳和紫芝跪在大堂外,她们的身后,跪的是和王家签了卖身契的家奴。 正厅里,宇之正跟着王羲之肃穆地站着。供品从昨天就开始陈列,当中是新鲜的五牲和用茅草杯包着的清酒——这是从夏商就传下来的古礼。两旁分别是用高碗盛的鱼肉碗菜,八荤七素,按灵位设杯箸。 八荤,按照礼记的要求,分别是肉酱盖浇大米饭、肉酱盖浇黄米饭、烤猪、里脊肉、酒渍牛肉、烘烤牛肉、牛羊猪肉烙米饭、烤狗肝这八样,七素则是荠菜、萝卜、冬瓜、芋头、南瓜、蘑菇、豆腐——像葱蒜这种带刺激性气味的五辛是不能上供桌的。这时候冬天没有什么水果,所以供桌上酒水比较多,不像后世桌上摆一堆苹果橘子,弄得好像祖先和孙大圣一样是吃素的。 王羲之上完香,带着众子侄磕头,然后默然立在一旁,自有玄之上前走到他先前的位置,在蒲垫上跪下来,上香,磕头。然后凝之上去,重复这一套。宇之看明白了:原来是祭拜者按长幼的顺序上香跪拜。于是一个个照猫画虎,直到三岁的王献之给祖宗上完香,这个仪式就算完成了。 而宇之独自来到祠堂的角落,这里还有一个牌位,只写了姓名,没有官职——“琅琊王公讳道之之灵位”,看起来还是新的。 宇之前世虽然没有参军,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爱国青年,对于甘于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先贤和和平年代的人民卫士,他是怀着一份敬意的,听闻王道之和王旷都是抗击匈奴而亡,心中豪气顿生,一个头磕在地上,对着那唯一没写官职的牌位说道:“阿父,宇之不会让你失望的!” 十年来,宇之也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在东晋,估计是阴司公务繁忙给弄错了,不过活着就好,管他呢。听说枉死的人,先要在枉死城待上半年,再接受十殿阎罗——分别是一殿秦广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十殿转轮王——的审查。 十殿阎罗一殿一殿的审过你有没有作奸犯科,是否欺良压善,干没干过贪赃枉法的龌龊事,再根据有罪与否、犯什么罪,把人分别往四司,也就是赏善司、罚恶司、阴律司、查察司,四大判官就根据人的罪责,或判到地狱受苦,或判入畜生道,或转世投胎,反正六道轮回,想轮回来世为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幸中的万幸,他直接跳过了这些步骤,既没走奈何桥,也没喝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就来了。如果不记得自己的前世,那他就不是“湘中林爷”,这跟死了有什么分别?只是心中的记忆有时会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里面还有对亲人的眷恋和遗憾。 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就算他熟知上下五千年又如何,还是尽力把此生过得精彩些吧。他跪在王道之灵前,心中却恍若隔世瞬间千年。 外面忽然闹了起来,王羲之和玄之都回身去看怎么回事,正好刘大管事快步进来,王羲之正要责备他怎么不懂规矩擅闯祠堂,刘大管事已是在门外停下,大声道:“郎主,夫人她,晕过去了!” “快去请大夫!”王羲之沉声道。大年夜,医生可不好找啊! 大年三十,山阴县的名医大多都回乡下过年了,留着没走的只有些个平时生意不好的家伙。一个留着唏嘘的胡茬,气质非常像吴孟达的半老不老的大夫,给郗夫人把过脉之后,冲王羲之一揖道:“恭喜使君,贺喜使君,尊夫人有喜了!” 郗夫人有喜?还真是意外。十年来,6续有操之、献之出生,王家的七个儿子齐了——还要怪自己占了老五的排行,可怜献之只能排老……那个……八,加上他姓王,连起来叫简直卒不忍听。宇之想到这里,赶紧唾两口:呸呸,谁说要连起来叫了?王老五也不是什么好称呼!有句童谣不是叫什么“王老五,命真苦,裤子破了没人补”,孤苦伶仃光棍汉的代名词。虽然后来王老五的含义有了极大地转变,常常和“钻石”连在一起,可是还是觉得别扭。 献之都五岁了,郗夫人又再度有喜,却是众人意想不到的。玄之和凝之看父亲的眼神笑意中带着促狭,当然还有几分欢喜:王羲之和郗夫人感情好是出了名的,这么多年来,王羲之一直没有纳妾,这在高门士族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尊夫人已经有两个月身子了,受了凉气侵袭,动了点胎气,所以一时昏迷。不过没有大碍,老朽已经用银针为她疏导气血,再开两贴安胎药,夫人服下就会复原。” “如此,有劳大夫了!”王羲之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本来以为这时请来的都是些庸医俗手,没想到误打误撞上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居然几针下去就将郗夫人救醒了。 她还有些虚弱,不过听到大夫的话,还是很高兴,默默看着王羲之,两人目光相交,似有千言万语。祖氏看在眼里,既为他们高兴,也为自己伤感,竟是眼圈红了。宇之见气氛很融洽中带着一丝压抑,不欲久待,悄悄退出去。 第007章、前尘往事 守岁是周朝的习俗,晋人是不守岁的后世是因为儒家思想“克己复礼”的影响而复又守岁——克己复礼,复的就是周礼,所以春节习俗展绕了一个圈,又回到周公的制度了。既然晚上没有活动,祭完了祖,就各自分头回去收拾睡觉了。 月上树梢,祖氏看见宇之睡熟了,才慢慢从床边站起,轻轻走出去。在外屋的香案前,她将白天燃尽的残香取下,又点起三炷香,端正地插上去,双手加十,口里轻声道:“道郎——”言未出,语先噎。 “你知道吗,自从遭了那一劫之后,我们的儿子就懂事好学了,他的进步之快,连大伯都总夸奖,如今楷书有模有样,骨肉亭匀,可以入品。而他的经义更是学的用功,假以时日,必能光耀门楣。” 一段话里竟是有七八分在讲述自己的事情,里屋竖着耳朵的宇之,听见母亲的哽咽的声音,心中很有几分感动,这十年来,祖氏还真是为了这个儿子活着,每天都向王道之汇报儿子的成长情况。祖氏和自己那过世的老爹情深意重,每天早晚三炷香是雷打不动的。不知他是何等人物,让这样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如此怀念。 他这么一走神,后面祖氏的话语就漏听了大半,等到他再想听的时候,已经是低不可闻了。过了一刻钟,祖氏的脚步声重新又响起,宇之连忙把眼睛闭好,做出一副熟睡的样子。十年来,祖氏每天都要看着他平平安安起来,平平安安睡下,生怕他再像从前那样出什么乱子。 自打宇之那番话说出口后,祖氏还真就教他练起武来,宇之也十分认真,就连过年也不闲着。他也现虽然祖氏自己不会武艺,但似乎知道的很多,对武术理论可谓是了如指掌,眼界也很高,难道是近朱者赤?看来他那个便宜老爹还真是个武林高手。不过这副身体可没有什么遗传到什么特别的基因,除了上次受伤展现出的惊艳的恢复能力之外,其他方面还真不怎么样。 初二的早上,练了几趟拳法,宇之就直往地上趴。祖氏颇为心疼地叫他不要太猛,不要急于求成。宇之很郁闷地问祖氏:“娘,我的身体素质是不是很差?” 祖氏爱怜地说道:“怎么会呢,我儿身体棒的很,只是要注意,不要太辛苦累着了。” 慈母多败儿啊!宇之在心里哀叹一声,问道:“娘,我是说,我这样的是不是在军中只能垫底?” “你过了年也不过十五岁,在军中算是最小的(大晋军制,十六方可参军),这怎么比。”祖氏满脸笑意,看他的眼神充满骄傲与宠溺,“等我儿长大了,绝不比任何人差!” 时光如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间十五了,凝之大他三岁,今年十八,而玄之竟是已经二十三了,已经和南阳何氏的女儿订了亲,不日就要成婚。宇之很奇怪:古人不都是早婚吗,怎么玄之还…… 凝之一句话释疑了:“谁告诉你的?阿父当年二十六才和娘成亲,大哥一点也不晚。” 明日就要去建康了,宇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向往来。来到这个时代,他见到的还只是家人,至于外面的风土人情还没有见识过,怎能不让他心生向往何况,建康这个古城在他心中有着不一般的地位,前世他的女友就考上了南大的研究生,在无数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和他通过电波互诉衷情。那时,还是小林的他,有着青春的梦想和追求。 一个在南京,一个在长沙,一个硕博连读,一个待业在家,所以说路远不是问题,学位不是距离,其实小林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是同届同学中混得最成功的之一。几乎所有认识小林的人都为他的前途扼腕叹息:这么一个品学兼优的毕业生去搞音乐,其说是找不到工作,不如说他是懒惰不愿意找。另一方面,所有认识夕颜的人都在为她的固执心痛惋惜:这么一朵系花就插在那啥上了,虽然说鲜花的娇艳少不了那啥的肥沃供给,但是美女配豆渣还是很不和谐的风景线。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两地分开的五年半,准确的说是五年八个月又十二天,两人的坚固感情如同马其诺防线一样牢不可破。双方都在尽心尽力维护这段感情,抵御来自各方的诱惑,当然抗战的压力主要是夕颜面对,据不完全统计,她一共拒绝了三十八次七大姑八大姨的介绍和不下五六十次别人的追求。父母给予的压力是最大的:读出博士来你都二十六七了,不好找了——不要和我提那个浑小子,你瞧瞧他现在什么样?读书的时候搞乐团是兴趣爱好,现在该工作了搞乐团就是不务正业!他自己都照顾不好,能给你什么幸福? 对于这些说辞,夕颜每次的回答就是一个字:不! 但是这段感情最终还是无疾而终——没有在那最艰难的五年中失守,一切很戏剧地生在夕颜毕业来到长沙之后。两个人近了,两颗心远了。这一切变化迅地生在夕颜踏进社会后,小林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之措——他从来没有在夕颜面前开车,从来没说 名仕风流 第 3 部分阅读 螅×稚踔撩焕吹眉白龀鲇Χ灾搿永疵挥性谙ρ彰媲翱担永疵凰倒闹耙岛蜕砑遥煺娴匾晕堑母星椴皇悄苡媒鹎饬康摹?br /> 于是在那些以名车代步、用美钞点烟,长得慈眉善目笑眯眯,富态得像白面团似的大叔面前,小林败下阵来——而且还是节节败退,从浪漫的音乐王子降格成了落魄的流浪诗人——艺术再高雅,也不能当饭吃。尽管两个人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分手,但是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联络少了,渐渐从情人重新变成了校友…… 小林这才现,其实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多少钱的问题。为了一块钱你当然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但是十万块,一百万块呢?就能买走你的原则,甚至一个人的良心——毒奶粉、二恶英、毒大米、用硫磺熏蒸的假天麻,无一不说明利益是怎么打败义理的。 他不是没有钱,但是他觉得很悲哀,如果一段感情要用金钱来维系的话。于是他选择了留下一个背影,让彼此心中留下的最后一瞥,是个说不上杯具的结局。 第008章、出门在外 既然郗夫人有喜,又着了凉需要人照顾,王羲之也就不去建康了,只嘱咐玄之了一番当然宇之隐隐约约察觉到,王羲之似乎不太愿意和丞相王导多打交道,反正十年来,没见他回过一次建康,两边往来的书信也不多,仅有的一些通信,也都是相府三公子王洽写给王羲之的。 这次除了玄之、凝之,去的就是宇之了——而肃之和涣之比宇之还要大上一岁,居然没有被选上去建康,让他们很是耿耿于怀,私底下意见很大,但是当着王羲之的面不敢表露出来,上来送行的时候也是一脸亲热不舍。 “阿宇,你挺走运,我不知道阿父凭什么认为你比我强。不过你不要得意,明年又要召开定乡品雅集盛会,到时我会过你的!也让阿父他没有选择我去建康,是多么大的失误!”肃之在和宇之拥抱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一旁的涣之也是同样的神情,能代表王家去建康参加族里的盛事,在他们看来是莫大的荣誉,也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宇之听了这不算威胁的“威胁”,或者说是挑战,微微一笑。 “好,三哥、四哥,欢迎你们的挑战!到时我还真想你们会有怎样的精彩表现。”宇之的微笑在肃之眼里被当成了皮笑肉不笑,他冷哼一声,和涣之扭头就走。肃之、涣之二人年少气盛,说话不免意气用事,不过也是好事,毕竟争的是荣誉,不是争女人也不是争家产。王家儿郎,还是比别家纨绔出息多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祖氏拉着宇之的手颇为不舍,这些那些叮嘱个没完,宇之有些吃不消了:“娘,我只是去趟建康,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必定回来,又什么可担心的?再说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就别为**心了。” 心里想:古人讲究‘父母在,不远游’,家的情结,在国人心中始终是最重的——“家国天下”中,一般人把家庭、家族放在位;只有出类拔萃的优秀人物才胸怀天下,认为“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认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恋家情结流传几千年,在后世,不论走到哪里,家始终是在外打拼的游子唯一的方向,春节来临之际,就是运输紧张之时,许多人拼命也要弄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就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听见王羲之在叫他。 “宇之,这封信你收好,一定要亲手交给丞相,如果见不到他,就交给你洽叔,切记,不要转手他人,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临行前王羲之拿出一封漆封好了的信,郑重对宇之说道。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这么郑重其事的,一定要交给王导或者王洽? 凝之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王羲之看出了他的窘迫,出言问道:“仲郎,你还有什么事吗?” “阿父,我……这个……小欣听闻我们要去建康,非常想跟着一起去……她这么多年没有离开过山阴,我也想让她见见世面也好。”他开始还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到后面竟是越说越顺畅。凝之这么嗫喏的性子,能在王羲之面前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不易。宇之和玄之相视一笑,看凝之的眼神也颇有促狭的意味。 本来凝之不抱任何希望的,没想到王羲之居然默许了,更是让肃之二人气歪了鼻子:我们也没去过建康,怎么我们不能去见世面? 不过凝之不知道他们所想,就算知道也不当回事,因为一路上有李欣的加入,欢声笑语多了不少,给枯燥的旅途增添了几分颜色。 前次孙道潜从建康到会稽,只用了两天一夜,这次宇之一行要提前这么多天上路,其实是因为他们带的东西多,路上行的慢——相府世子添了千金,当然得带上一份不薄的贺礼。这带着礼物赶路就行不快,大车又重又宽,很多路况无法通过,结果又绕远了。而且孙老道上次可是遭了罪了,他乘军中健夫驾的轻车,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奔走,一路驿站上换马,那度是一点没减。多亏孙老道是修道之人,身强体健的才能熬过来。 从会稽到建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里,要是崎岖山路,按照现在的脚程,走上两三个月也是有可能的,要是碰上秦岭蜀道那样的天路,走半年都不为多。好在江南都是平原,纵使有丘陵也不难走。更胜在建康和会稽都是古都,交通极为达,恰巧就有条路直接连着两座城。 路是有路,可不全是官道,东晋才立国三十年,百废待兴,当初许多道路官衙庙宇田舍都毁于战火,别的且不说,有些个县衙大堂的屋顶坏了,到现在都没有修,一直让它开着天窗。倒不是县令有特别的爱好,喜欢坐在堂前看风景,而是修衙要钱,钱从哪来? 让官府出的话,要先打报告,县令不能私自开仓放粮,不能随便动用府库修衙,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上峰有通告文书下来后,照章办理。当然平时还要管管张三家和李四家为了耕牛打架,赵五家俩小子闹分家,王六家婆媳吵嘴,胡七家里妯娌不和……大到县里大户人家遭了贼,小到那些个鸡毛蒜皮的事,只要有人来告,他就得升堂。当然你要是遇上那些个朝南坐不管事的主,那也没办法,这是个例,也不排除它存在。 晋朝地方官制是州郡县三级,所以县里的报告经过层层上报递到郡守手里,郡守一看,某县要修县衙,真是个败家玩意,手头事正多着呢,先放几天吧,一放就忘了时间。等想起来一看,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这天郡守心情好,就批个意见再往上报。 郡太守上面是州刺史,刺史(州牧)搁在汉朝那绝对是一个封疆大吏,都敢各自为政的,但是在晋朝他就是一闲职。因为头上往往还有以将军衔加领都督几州诸军事的牛人管着,这才是真正的地方大佬,比如王敦、庾亮、祖逖都做过这样的职位。这都是些你得罪不起的爷爷,像修衙这等大事岂是你刺史敢拍板的?当然得批个意见乖乖呈给都督诸军事来定夺。但是批得太快吧显得太随意,所以还得把时间往后错一错,这转来转去的又得半个月。 第009章、江南小镇 (今日第二更,求收藏和推荐票!) 人家都“都督诸军事”了,这公事私事肯定多得忙不过来,兴许人家连家里小妾的名字都叫不所以等他有时间看这申请报告的时候,估计小半年都过去了这样批完了,在层层下后县令拿到批文的时候,他那牙牙学语的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县里职务每三年换届,县令他到时间就拍拍**滚蛋,到别地当官去,谁还费这精力修衙门?修好了也是给下任乘凉。 既然县老爷带头艰苦朴素了,那么下面有样学样,所以一路行来,满目疮痍就不足为奇了。一开始玄之、凝之见到破败的土地庙、荒芜的田地还会叹息不已,现在经过残垣断壁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三位少主,前面有个驿站,咱们准备歇脚吧。” 已经是下午了,李七说要是再往前赶,下一个驿站肯定是到不了,只能宿在城里。大晋还没有像后世那样严格,规定官员及家属出行必须食宿在驿站。但是要是过驿站而不入的话,不免授人以柄,说是骄奢淫逸,到评乡品的时候就吃亏了。 “嗯,阿凝、阿宇,你们明年就要参加雅集盛会,由中正评议,这时候自然是不要授人以柄,落下什么毁声誉的口实。”玄之一锤定音,“程平,进去知会驿丞。”玄之长得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仪表天然磊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貌比潘安宋玉,说的就是他这样的——玄之不仅相貌非凡,而且言辞清丽辩才出众,在会稽早已是家喻户晓,世人给他起个外号叫“小卫玠”,形容成半神秀异之人。 听到吩咐,自有一个个子不高的伶俐长随应了一声出去。 玄之喜静,自是呆在驿站里练气是练气,和后世吹得天花乱坠的气功并不一样,而是一种养心静气的法门,在宇之看来,和佛家的坐禅有点类似。他知道玄之自幼体弱,多次劝这位大哥习习五禽戏,增强下体质,可是玄之但笑不语。哎,退而求其次,你练气也行,只要不学那何晏“嗑五石散”就好。 宇之喜动,他坐在车厢里颠簸了一天,腿脚都有些麻木,一下车就四处溜达开了,凝之说他:“也不知道累!” 宇之鄙视他:我腿再累也比不上你嘴累,一路上和李欣黏在一起唧唧呱呱,到了驿站也不离人家左右,任谁都看出你“心怀叵测”! 驿站不单是有几间房,一个马圈就可以了,要是这样,也就无法招待南来北往的上官。其实每个驿站就是座小城镇,不但有宿屋、马圈,还有集市、店铺、酒肆,这个名叫“通宛”的驿站里,形成了几条主干道,俨然一个江南小镇。 这也很正常,许多荒无人烟的地方是这样被开的:一开始是朝廷的军事需要建起了碉堡,驻扎的人数寥寥数十,后来因为军队驻扎越来越多,碉堡就要扩建,还专门设立了招收工匠进入将作营——有铁匠、木匠、皮货匠等等,铁匠打造修理兵器,给马钉掌,木匠造车,造弓箭,皮货匠则是造盾甲和弓箭都不可或缺的。 由于军士、匠人的生活需要,渐渐有商人来往,有农民在周围屯田,定居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聚起城镇——后世的沈阳,当初也是由一个小小的驿站展起来的。这个驿站就设在宛陵县城外南面,乘车不用一刻钟就可进城,可是宿在这里比宿在城里,意义大不相同。 既然要住宿,必须出示“勘合”——其实和将军领兵用的“虎符”很相似,都是各执一半,一对之下合上了,那就是“自己人”。不过不同的是,虎符是独一份,每个镇边大将手中的都是独一无二的,而堪合可是千篇一律,只不过在材质上做文章以显示等级,比如王羲之给玄之的就是一块铜符,只有六品以上、四品以下的官员可以用。 玄之接过张驿丞验完的勘合,微微一笑道:“有劳张驿丞。我们这几辆大车,还请驿丞找个稳妥地方放好,里面可是送给长辈的节礼。” 张驿丞赶紧道:“不敢,不敢,公子言重了。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住在这里,公子权当是在家里一般,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至于安全,公子只管放心,我这里万无一失。”人家说了是家属,他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叫“使君”,而叫“郎君”,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显然太亲近了,有拍马阿谀之嫌,叫“公子”正好。 “这就好,张驿丞,烦请你找间僻静的屋子给我,我每天要练气,不想有人打扰。” 这个好办,大年边上,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驿站的房子都空着,正房当然给这位公子了,既然他喜静怕闹,干脆整个院子都给他,也卖个顺水人情。反正外面还有两个小院,就算来了别的客人也尽可住得。 看见玄之对他露出满意的笑容,张驿丞连骨头都轻了二两,他知道马屁拍得这位爷痒处了,只要在饮食上再奉承好,那么回头请他吹吹风,让上头把自己挪动一下也未必不可。可是他不知道,今天注定是个多事的日子,来的上官,可远远不止一家。 且不说张驿丞这里思前想后独自开心,单说宇之在集市上晃荡。天阴阴的,青石板街上有一层水汽,看起来油亮油亮的,煞是可喜。怪不得前世驴友们在论坛上说,要去丽江古城,最好五月雨水足的时候去,拍照片也要在阴天有水汽的时候才美。 现在到处都是古城,宇之赚了。山阴是会稽郡治所在,是个大城,道路修得极为平整,比之小地方却少了几分错落之美。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闻着空气里漂浮的不知什么香味,宇之眯上眼,微微有点醉意。 “的卢、的卢的卢的卢、希律律……” “少主,小心!”李七眼疾手快,一把将站在路中间的宇之给拉到一边。只见一匹骏马就在他身边疾驰而过,冲出好几步才停下,马头被勒得高高扬起,伴着一声长嘶! 第010章、刁蛮少女 【临近春节,一票难求,今天买票受挫了——连黄牛党手中都米票长江郁闷了。就请诸位,用你们手中的票票来砸偶吧,给长江一点安慰】 和奔马擦肩而过,算是有惊无险,宇之直感叹自己命大:这要给撞上,指定是骨断筋折,甚至当场倒毙都有可能——没看斗牛里面,斗牛士被牛用力一挑就飞出老远吗?马一旦飞奔起来动量可比这大多了。而好不容易勒住奔马的那位不干了:“喂,你没长耳朵吗?我喊了几声你怎么没反应?” 宇之没好气地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差点把我撞上,你还有理了?”满腔不忿地抬眼一看,乖乖,他一下子愣住了。 原来骑着这匹白马的不是王子,是个姑娘。马是好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看见宇之无视它,很不忿地打着响鼻,但这对宇之完全不起作用,因为马的主人才是亮点。一张小小的尖脸上,俏眼如花,瑶鼻樱唇,有着冷艳的美。 如果说李欣的美给人的感觉是沁人心脾,那么这个少女的美就是摄人心魄,加上她粉面挂着寒意,这样子让宇之想起了“冰山美人”四个字。“和你说话呢,你呆呆的看什么呢?”少女见宇之不答话,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宇之回过神来,颇有点意兴阑珊地道:“花非花,雾非雾,没意思,洗洗睡。”他最烦女人三样事:抽烟酗酒、赌博和骂街。一个貌美如花的大闺女,要是时刻吐着烟圈喝的烂醉,不管动作有多优雅,都不免让人想起一个词太妹;如果一个美女整天坐在麻将桌上,那她必定老得快,不但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都提前和欧巴桑为伍了,不值得倾慕;如果一个女人,不管有多花容月貌,只要站在大街上插着叉腰肌,手指点着别人骂街撒泼,那直接可以无视了,这女孩没救了——女人可以娇蛮,但不可以野蛮。 “你说的什么意思?”少女没听明白。 “我说‘没意思’。”宇之眉毛一挑。宇之的轻蔑动作引起了少女的气愤,她将马鞭高高扬起,却有两个声音同时叫道:“住手!” “姐姐,别生气!”后面赶上来一个骑红马的少女,让人意外的是,两人长得一摸一样,原来是双胞胎。李七早已抢在宇之身前,摆好架势,看样子只要对方敢动手,管你是不是女人,他都会一把把人揪下来。 后来的女孩骑术显然差了许多,她勒马急停的时候,马蹄踏上一块薄冰,在青石板上出溜一下滑了,眼看就要把人给甩下来,吓得她大叫,宇之对李七道:“快救人!” 却是先前那个少女度她直接在马背上站起,借力跃到红马背上在妹妹身后坐好,紧紧勒住缰绳,两腿一夹,嘴里娇喝道:“起!”奇迹般地止住了马势,稳稳当当地停下。甫一惊魂,妹妹俏脸煞白,好一阵子没回复过来。 那双长腿蕴含着怎样的爆力啊!宇之定睛一看,不禁暗暗喝彩:同样的面容,不一样的味道,好一对双生子,好一对并蒂莲,姐妹花一个冷如坚冰,一个柔似流水,性格反差居然如此之大。 生这样的惊险事故,宇之很过意不去,走上前对人施礼道:“都是我不好,害小娘子受累。请受宇之一礼。要是小娘子有什么损伤的话,宇之愿意赔偿。” “你这人怎么说风凉话?是不是我妹妹没事,你看了心里添堵?”姐姐俏眉一挑,嘴里浑不饶人。“要不是你,我妹妹能出事?多亏我身手了得!” “姐,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妹妹歉意地望了宇之一眼,“小郎君,我姐姐人挺好,只是脾气有点大,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刚才是我自己骑术不精,害得大家白白为我担心。如今没事了,放心吧。” 这……宇之还能说什么呢?好人坏人都叫人给做了,他竟是连句话都插不进去。留下姓名住址,宇之告辞,他勇于承担责任,是新时代的好青年。 “请等一下,王公子,我姐妹二人也是路过,看来要做邻居呢。”妹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说道,“我叫夏侯堇,姐姐叫夏侯茵。” 夏侯茵显然很不高兴:“小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把咱们名字告诉他干嘛?” “姐,别那么小器嘛。”夏侯茵笑看着夏侯堇,“琅琊王氏可是你一直都想结识的,不是吗?” “什么?”宇之和夏侯茵都很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是琅琊王氏而不是太原王或是别的王氏?”宇之抢先问道,这个女孩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个秘密。”不得不说夏侯堇笑起来的样子很勾魂,***,这才十五岁笑起来就这般引人入胜,要是长大了,蜜桃成熟时,那还得了?宇之咽了口口水。 “既然大家要做邻居,不如一起在这古街上走走,也好排解一下旅途的乏累?”宇之最不缺的就是巧舌如簧口灿莲花的好口才,搭讪也搭得有水平。他也继承了琅琊王氏出美男的优良传统,面容白皙,五官英俊,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让人瞧着顺眼,于是夏侯茵脸上的怒气也收敛了些。而他得体的言谈更是赢得了夏侯堇的好感。 夏侯氏从曹魏开始就是上流士族,虽然在大晋一朝有所衰退,但是瘦死的骆驼大于马,也能在渡江士族中占有一席之地。 三人在青石板街上慢慢行着,宇之的脑海里闪过一段音乐:“青石板街,回眸一笑你婉约……”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那定是件十分美好的事情。可是总有人来扰乱这美好的气氛。 一个胖大的家伙不知何时从路边跳出来,嘴里大声吆喝着:“卖刀,卖刀,卖祖传宝刀!” 夏侯家两个女孩都是习武之人,对于宝刀宝剑有着天生的爱好:“你这刀有什么神奇之处,敢称宝刀?” 宇之把眼仔细一瞧,那汉子高高大大,长得黄紫瞳,是个江南少见的色目人,不过汉话倒是讲的不错,稍微有点怪腔调,不很明显。他眼皮一翻说道:“砍铜剁铁刀口不卷,吹毛断,杀人刀上没血!”说着就要找人借十个铜钱,说是当场演示。十文钱在酒肆里都能吃上一顿有酒有肉的了,借给他一刀两半,得了,一顿大餐没了。谁愿意做这傻事?满街上没有人答应,那汉子把眼睛一斜道:“没眼力的贼毛厮!还怕爷爷没钱还?爷爷卖了刀,一并还你!” 第011章、杨志卖刀? 夏侯茵看得有趣,取出二十个铜钱递给那白胖汉子,那汉子也不道谢,就在桥栏杆上叠成一摞,卷起袖子,瞄得准,一刀下去便将二十个铜钱剁成两半,围观的人都喝了声彩。(pm)宇之见了这一幕几乎要失笑了,这不是大晋版“杨志卖刀”么?他还仔细去看那汉子脸上,是不是有块青色的胎记。 “我说你是不是姓杨?这下的确是削铁如泥了,但是吹毛断呢?”宇之凑到他跟前,存心逗一逗他,却不妨被那汉子伸手在头上拔下几根头来,疼得他大叫,“你这贼胖子,怎么拔我头?” 那黄毛汉子眼睛都不抬:“你不是要看‘吹毛断’么?没有头怎么表演?” “那你也该拔自己的,哪有拔客人的头的道理?” “你不是我的客人,她们才是要买刀的人。”胖子看得很准,说的话把宇之噎个半死见宇之吃瘪的样子,夏侯堇吃吃笑起来。 倒是夏侯茵开口了:“好了,好了,拔你根头而已,至于那么小器么?还男子汉呢,一点小痛都忍不了。”宇之心想:你坐着说话不腰疼,拔的不是你的头,你当然大方了。 那汉子倒转刀头,拿头照着刀口上尽气力一吹,那头都做两段,纷纷飘下地来,众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 “的确是把好刀,多少钱,我买了!”夏侯茵见猎心喜拍板就道。夏侯堇微微一皱眉,想要出言劝解,却被姐姐已经说定了。 “一口价,十万钱!”黄胖子也不含糊。 “好个爽快人!”夏侯茵接过宝刀,从腰间包裹里掏出一块金饼道,“这是十两黄金,足当得上十万钱有余,给你了!”她连价也不还,全然不顾夏侯堇有点着急的目光。 那汉子收下黄金,又叫夏侯茵将刀递给他,说是有鲨鱼皮刀鞘奉送,要装在里面一起给她。正是“好鞘配宝刀”,夏侯茵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哪知那汉子接过刀转身就走。 夏侯茵在后面叫道:“哎,你怎么走了?”那汉子理也不理。夏侯姐妹对视一眼:上当了!两人一左一右追上去拦住那胖子,正要讨个公道,谁知他还是一声不吭,做了一件极其骇人的事! 他见二人拦住去路,忽然调转刀柄,用刀刃望自己嗓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瞬间身下就血流遍地。两个女孩子吓得花容失色,“啊”的大叫起来。出了人命了,这还得了!不但宇之、李七跑将过去,街市上的百姓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围观,顿时围个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小小的街道堵得是水泄不通。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瘦小的家伙趴在白胖子身边大声哭诉:“兄弟啊,你死的好惨啊!这几个强人要抢你的刀,你就让他们抢好了,何必争论,平白丢了性命!虽然是祖父传下来的宝刀,但是也比不上你的命重要啊!你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老爹临死前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是哥哥没用,如今……走走走,去官府评评理,一定要惩治杀人凶手!”一张利口在那里颠倒黑白。更有几个五大三粗满脸彪悍的家伙从人群中挤出来,作为“街坊四邻”的代表,一脸的“义愤填膺”。 人群中有认识他们的,小声议论着,宇之不用听也明白,冷眼看着瘦子表演。怪不得觉得不对劲,原来是碰瓷的!他一向讨厌那些碰瓷的人,这种人比小偷还可恶,小偷只是盗人钱财,而碰瓷的骗子,骗走不单是钱财,还有人们心中的善良。前世某老太讹诈助人为乐的青年,造成一时轰动,甚至引了一种“彭同学案后遗症”——从此以后,人们心中的温情和善良都被无奈地隐藏起来:不是不愿伸出关爱之手,实在是怕被讹诈诬陷! 而古代的碰瓷集团居然这么成建制,实在令宇之咂舌,他倒想这些骗子还有什么伎俩,也好当面一一戳穿!几个骗子如跳梁小丑般表演,在他们精湛的演技面前,夏侯姐妹的辩白是苍白无力的,而这时,忽然人群开始骚动。 只听得:“让一让,前面的人群让一让,散骑常侍顾公座驾在此,休得惊扰!” 散骑常侍并无实权,然而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常伴左右,以规谏过失、侍从顾问为己任,此职都是高才英儒担任,所以是十分清贵的职位。散骑常侍顾公名叫顾敬,他出身显赫,是江南士族的脑顾荣之子,在元帝渡江之后稳定朝政也挥了重要作用,如今已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地位十分崇高。他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会稽郡的中正,掌管三年一次的人物评议黄册选士。 老百姓不管哪朝哪代都是怕官的,人群从中分开一条道,让顾公先行。浩浩荡荡的车队足足有上百米长,让人目不暇接。然而车队忽然停着不动了,一辆大车上下来一个老人,身体有些颤颤巍巍,但是气色尚好,而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一番威严,他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人群中间,还没开口就让人心生敬畏。 “这不是夏侯家的两位小女郎吗?怎么当街和人生争执了?” “见过顾公。”姐妹俩刚刚哭过,此时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宇之并不知道顾敬的另一层身份,但是吴郡顾氏是江南士族之他是知道的,所以他恭恭敬敬地鞠躬施礼道:“学生王宇之,见过顾公。” 顾敬眼见他人物俊雅不俗,先是有了不错的观感,开口问道:“你是谁家士子,这里生了什么事?” 宇之一听,正中下怀,忙顺坡下驴不着痕迹地点明自己是王羲之的侄子,又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当然不忘了加上自己的看法,认为白胖子一群是碰瓷专业户。 瘦子一听就不服气地嚷嚷,那几个“义愤填膺”的代表也鼓噪群众,却被一个炸雷般的嗓子压了下去:“都给我闭嘴!再吵,把你们一个个抓到县狱大牢去!” 顾敬听了,摇摇头道:“子律,你性子总是这么急躁。这样怎么能当好大将?为将一方也是要有沉稳气度才能临危不乱,你这种脾性,武艺再高也只是个先锋官。” 第012章、天才演员 【今日第二更,求收藏,求推荐票!长江最近烦车票难购,希望大家用手中的推荐票给我以另一种形式的安慰吧!】 被称作“子律”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道:“顾公,我学士人清谈总是学不好,读书也总是不得其意,还是准备从马上求功名了——做一个守土开疆之将,也好过我在官场受人摆布。” “你啊!你这样乡品不会高的,不修边幅、不注小节、不善言谈,简直就与士族生活格格不入。就算你是个武将,起家官也只能从低级武官做起,这样很辛苦!”顾敬眼中有惋惜。 子律只是一笑,仿佛并不在意,他走到夏侯姐妹面前说道:“小茵、小堇,你们没事吧?”竟是看都不看地上的几人一眼。又向宇之一礼:“感谢王公子仗义执言,我替妹子谢过公子。” 宇之摆手道:“无妨,无妨,其实我们相逢即是有缘,夏侯兄不必多礼。” “呵呵,我叫祖法,不姓夏侯,这两位是我的表妹。”祖法身躯凛凛,约有八尺上下;相貌堂堂,一双眼如寒星射芒,两弯眉似刷漆染墨,端的是个昂藏汉子。 他本是从钱唐将二位表妹护送去建康,也是在路上偶遇顾敬,见他车多行得慢,祖法便自告奋勇一路护送。今天眼见要到驿站,二位夏侯家的女中豪杰非要比赛马,知道没有什么危险,祖法也就随她们去了。谁知竟出了这等晦气事! “去县衙就去县衙,谁还怕你不成!不敢去县衙打官司的是孙子!”瘦子见祖法并未动手,底气又足了起来。宇之冷笑着想:看来这些地头蛇在官府还有人,而且定是沆瀣一气,不知敲诈了多少过往的行商。 那瘦子还待要闹,子律已是问道:“顾公,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看?” 顾敬听了前因后果,心下已经明了三分,他为难道:“如果是在会稽境内,这种事情老夫完全可以开堂审理,秉公断案,连朱内史也要给我三分薄面。可是宛陵属于丹阳郡辖,老夫倒是不好插手。”官场上最忌讳是“过界”,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好在离宛陵县城不远,顾敬也愿意随她们一道,为其“掠阵”,而宇之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出镜的机会。和高门士族搞好关系,是他此次建康之行的要任务,这第一枪,就要在顾敬耳边打响了。 在戏文里县令都是作为七品芝麻官出场,似乎随便出来个人物就能一指头捻死他,这是戏剧的夸张需要,其实县令很牛,至少比现在的县委书记权力还大得多——他还兼任着县长、法院院长、财政局长、税务局长等诸多职务。当然另一个实权部门公安局长由县尉担任,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县令的一手遮天。 宛陵县衙今天很热闹,先是涌进来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要见县官,而双方的人看来都不好惹,差都不敢下手,等到徐县令穿戴整齐出来,居然在人群中现了一个鹤童颜的老者,他忙满脸堆笑过去下拜道:“顾公,你怎么来了?请顾公上座!” “不妨,如今你是主审,理当由你坐大堂。我只是静观罢了,你自审你的,不用理会我。”顾敬也不问这人怎么会认识自己,江南认识自己的人多了去了,寒门都以见过自己为荣。说完此话,顾敬在边上坐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老僧入定,再不复言。 可是顾常侍是能说不理会就不理会的吗?眼前这架势,还怎么审?徐渭热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他知道顾敬是会稽的中正,平素和本郡刘中正相熟,自己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不但得罪了江南四大世家,还会影响自己明年的乡品评定! 乡品可不是一劳永逸,而是每隔个三年就要重新评选,不但有人会升,还有人会降品,这可是很杯具的事情,降品意味着降官——官品取决于乡品,但是不一定同等,比如乡品为三品的人常常做四品、五品的官,但是他们有升迁的空间,以后有可能更上一层楼。而做着四品官的人,其乡品要是给降到五品甚至更低,那么显然不适合继续担任该职务,等待他的,将是无情的清洗。 所以顾敬无论如何得罪不得,还得像个神一样供起来,烧高香求他不要揪住自己的小辫子。 对于另一方刘全,徐渭更是心知肚明,一帮地痞无赖,专门碰瓷,可是平日里给的孝敬不少,这要是当堂轰了出去,恐怕他一下反水,向顾敬爆个猛料,那么自己这官更是做到头了。重重判了也不是,不判更不行,现在的他,真是擀面杖吹火,心里两头堵。 好死不死的是当他惊堂木一拍,喝问道:“堂下所跪何人?”那刘全就拼命地朝他挤眉弄眼,动作之大,眼珠子都恨不得飞出来。徐渭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个烂泥糊不上墙! 而刘全心里也郁闷无比:往日里没少给这矮胖子送礼,年前还包了个特大的红包给他,怎么这时就翻脸不认人了?他看看站在一边满脸冷笑的祖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恐怕今天这事要遭。 顾敬见自己造势的效果起到了,再久呆无益,反而会让士人评说仗势压人,所以起身告辞,徐渭自然是一路送出衙门外,望尘长拜。 虽然顾敬走了,徐渭的压力一点没有减轻。他坐在上面思前想后左右为难,那边宇之看得明白真切,见他左右为难如坐针毡,心道:莫不是有什么隐情?他笑嘻嘻走上前对徐渭说道:“徐使君,莫不是因为此案而烦恼?是否有什么心里犹豫难拿主意的事?” 徐渭白眼一翻,心里想到: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吧?一个嘴上没毛的半大小子,装什么蒜? 宇之仿佛没看到徐渭那欠揍的表情一般,他依旧笑得很开心:“我有一言可以让他们知难而退。” 徐渭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尽管他尚且不知这稻草能不能载住他的沉重包袱:“王公子请讲!”前倨而后恭,反差之大,他自己的脸上居然没有半点不自然。但是这等模样叫高门士族看了定要摒弃:实在是没有气度! 宇之但笑不语,径自走到刘全身边,指着白胖子的尸身,讲了一句话。那刘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竟是霎时变换了好几次颜色,最终他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冲宇之纳头就拜,再拜而起,招呼众人把白胖子抬走。 徐渭、祖法、夏侯姐妹的眼睛都瞪圆了。宇之却是不慌不忙,和徐渭道别就往外走。 第013章、拜见中正 【各位看官,长江很需要你们的推荐票和收藏。劳您大驾的时候,鼠标一点,收藏推荐全都有,就是对长江莫大的鼓励,也是我写作的一大动力!:)】 “王公子且慢!”徐渭以一县之尊居然亲自追了出来,让宛陵县衙的差役都大吃一惊,纷纷打听这“王公子”是何等来头。而下面徐县令说的话就更不像样了,简直卒不忍听—— “王公子,下官多谢你为我解忧,要是没有一点表示,就这么让你们走了,不但同僚知道了会笑话我,连下属都会看轻我,下官的老脸往哪里搁?不若这样,王公子和这位公子,还有两位娘子,我— 名仕风流 第 4 部分阅读 “王公子,下官多谢你为我解忧,要是没有一点表示,就这么让你们走了,不但同僚知道了会笑话我,连下属都会看轻我,下官的老脸往哪里搁?不若这样,王公子和这位公子,还有两位娘子,我——”徐渭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绕了半天弯子,却是在诉说自己“可怜”,怪不得他的乡品不高呢,一把年纪了只能在宛陵当个七品县令。宇之从心里有些瞧不起他。 “请我们吃饭是吧?”宇之脸上笑嘻嘻的。 “正是,下官要尽尽地主之谊。”徐渭松了一口气,让他给几个小辈低声下气,他还真有点不习惯——他在这宛陵县当土皇帝当了十几年了,事事都是一言堂,何时这般被动过? “徐使君,你这样客气就是见外了,我们是路过的,按照大晋律应该食宿都在驿站,哪有叨扰的道理?明年又是三年一度的雅集盛会黄册选士,你不想因为小小的违反了一下禁律而被降”使君这个称呼,就跟后世“大人”、“军爷”,有异曲同工之效,只要是个官,你就可以这么叫他,不管他是不是郡守。 可怜的徐渭点点头,心中大起大落的滋味真是自己才知:好险,差点犯了大错,尤其是在顾敬眼皮底下!于是他看向宇之的眼神中饱含感激,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一揖。 宇之笑着还了礼,他不卑不亢的气度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徐渭在猜想:这究竟是谁家的子弟,人物俊俏风流不说,还这般明理能干!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直拍大腿,大呼可惜!要是早知道他是那家的子弟,说什么也要留他一醉,就算是别人有微词也不怕——喝酒可是两个人的事,谁要告之前也要先揣摩一下,谁敢牵扯上琅琊王氏的子弟? 外面的天气冷得可以滴水成冰,张驿丞可是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往年正月里就是清闲,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先来了一拨人是宁远将军府上的不说,外面又来一拨人,不,是两拨人,其中居然有散骑常侍顾公!还有祖家和夏侯家的,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通宛驿站虽小,但耳目灵通,平时有个风吹草动的消息,张驿丞竟是比县令、郡守知道的还快还详细。顾公是江南士族的领袖人物,又是朝中三品大员,论身份地位,德行家世,他绝对是住正院的当仁不让之选。可是眼下的问题是——正院已经让王公子住进去了啊! 而顾家的管家面前一杯茶已经续了两次水,那茶都淡出鸟了。看样子他已是等得极不耐烦了,马驿丞只得硬着头皮来到玄之门外,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张驿丞愣了一下,低头哈腰走进去道:“王公子,下官前来,冒昧打扰——” “两件事。”玄之竖起两个指头,让张驿丞一头雾水,他扳下一根指头,“你或者是来送礼的,或者是要我搬家的。送礼不太可能,要送先前在中堂验堪合的时候就送了,哪能拖到现在。那么就是又来了哪位高官,要请我挪一挪地方喽?”玄之略带讥讽道。 竟是说的分毫不差,张驿丞心中的惊奇简直不能用语言形容。玄之很得意他造成的轰动效果,同时也暗暗鄙视张驿丞没见过世面:你要是和我那五弟呆久了,就不会如此惊讶,任谁跟他在一起,不会点推理才怪! 待得张驿丞用最大的力气出最小的声音将来意说清楚,玄之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夺门而出的背影。 “你怎么不早说是顾公来了!” 张驿丞擦擦脸上的热汗,心里郁闷道:你也没问我啊。 玄之走到前厅,正巧遇上刚刚回来的顾敬。他就是在前年的评议中被顾敬给擢升到三会稽郡白身士子中的独一份,这意味着他的起家官将比别人高得多,至少是个七品。三品已经是相当高的了,在乡品评议高的就是二品,因为一品只是个样子货,没有人能得到——那是传说中的圣人之品级,虚而不授,谁叫咱中国人谦虚呢? “顾公!”玄之拜道,论起来顾敬是他的推举人,那就和汉朝举荐孝廉一样,举荐人和被举荐的人近似师徒关系,十分亲近。虽然士人在权力场上要倾轧相斗,但是许多人还是有个很好的习惯:喜欢提携后进。这也和门生制度有关,你推举了一个人,他就从此烙上了你的标签,是绝对是信得过的,因为没有第二家会相信一个连师门都要背叛的士人,背信弃义之人是不容于世的。 所以每个士人背后至少有三个门阀支持:父一族、母一族,再加上师一族。玄之运气十分之好,琅琊王氏和高平郗氏的结合,又有吴郡顾氏支持,可以预想,他的仕途,将是一帆风顺的坦途。 “阿玄!竟在这里遇见你!你是去参加丞相的宴会吗?”顾敬显然十分高兴见到这个“玉人”门生,“那么外面那个叫宇之的小朋友,是你的弟弟?” 祖法性急,追上去一把拉过宇之:“王兄弟,你是怎么办到的?”一场惹人失笑匪夷所思的过堂,让他把宇之看成了自己人。从“公子”到“兄弟”,这祖法还真是自来熟。 “这个嘛,是个秘密。”宇之说完,看见三人失望的神色,笑道,“不过如果二位佳人想知道的话,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夏侯茵马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说拉倒,谁稀罕听?”还走得远远的,但是背地里耳朵竖起来,仔细听这边的动静。 “我只是在他耳边说,白胖子没有死,已经给我看出来了,如果他再不走,我就把他化妆术的巧妙当中揭穿,让他以后再也骗不了人!”宇之逗够了,也不卖关子了。 “他就凭你一句话他就相信了?”夏侯茵显然不可置信。 宇之笑着抬起手一扬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白胖子脖子上的伤口!”夏侯堇眼尖,“可是怎么被你撕下来了?哎呀,好恶心!”两个女孩都不寒而栗,抱作一团。 没想到习武之人胆子也这般小,宇之很无趣地将手上的东西抛给祖法,后者一看就震惊了:“居然是猪皮和面团捏的!天呐,竟然有如此神技,做得跟真的一样!”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宇之很是鄙视祖法的没见识。但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晋朝居然有这么牛的化妆师。他是在仔细观察后才认定白胖子根本没有死:虽说看不出他的胸脯有呼吸起伏,但是有的草药是能使人短暂进入假死状态的,而最重要的是,他现,白胖子的伤口虽然血肉模糊的看起来好不吓人,但是却没有一滴血往外流! 这是很不寻常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死者的血已流干,但是按照常理来推断,这不可能,何况白胖子脖颈处除了伤口,干净得很。走近了现他衣服上的血迹是黑红色的,这不符合常理,这么短的时间里新鲜血液不可能氧化得这么厉害。二,“死者”的伤是假的。宇之趁着和刘全说话的机会好好看了看摸了摸,果然一下就把白胖子的伤口撕了下来,甚至从他怀里掏出个血袋! 第014章、一网成擒 “但是你怎么就这样让他们跑了呢?要知道,任他们逍遥法外,他们可能变本加厉地去骗别人!”夏侯茵还是对宇之的做法颇有微词 “姐,王公子的做法,可能自有他的想法和道理,我们不要太早下结论。”夏侯堇为宇之开解道,她红唇微启,贝齿如弧,那种美态使得自以为经过信息时代诸多美女轰炸,早已免疫力高强的宇之看了都不禁怦然心动。 夏侯堇的余光显然已经现宇之在偷看自已,不过脸上并没有不悦之色,反而抿嘴笑了。好一个嫩的能掐出水的美少女的微笑!夏侯堇笑时脸颊上露出浅浅的梨涡,极为动人。宇之的心旌荡漾,美人如玉如云如水,这一笑的风情吹进了他心中。 宇之笑吟吟地道:“还是阿堇知我者也,我就是故意放他们走,好顺藤摸瓜一网成擒!” “哦,你的那个高个家将!”夏侯堇现了问题所在,李七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不过她脸红扑扑的,因为宇之的称呼太亲昵了:这人真是的,哪有甫一见面就称呼人家女孩的闺名的? 她心里又慌又乱,还有点小甜蜜,就是忘了一丝丝恼怒,她这里心乱如麻,却是连宇之接下去话都没听见。 宇之赞许地点点头:“还是阿堇聪明!”他很为这个女孩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惊讶,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能做到这样,实在是难能可贵。他这话是轻声在夏侯堇的耳边说的,因为两人身高仿佛,甚至她比他还略微高上寸许。他看见她珠润如玉的小巧耳垂,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口气,敏感的她身子一颤,脸红到了脖根。 “你这小贼,不要占我妹妹便宜!不要以为你帮了我们,我们就该感激你,别忘了你差点害得我妹妹摔下马来!”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见如此暧昧的场景,以及夏侯堇害羞的表现,夏侯茵怒从心生,像极了护雏的母鸡。 “我没有让你们心存感激啊,我还很奇怪的是,你是你,你妹妹是你妹妹,她可是个大活人,连她都没生气,你在这里瞎着什么急?要知道,女孩子生气会长皱纹的!” “你!……” 宇之忽然觉得,有个人打嘴仗也是不错的消遣。出了县衙才现,不知什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他心道怪不得之前天气那么暖和,原来是要下雪! 此时正是严冬天气,天上彤云密布,朔风渐起,眼见天将要黑,却又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刘全带着他的队伍垂头丧气地往家走是家,其实是个城南的破旧土地庙,三间大殿塌了两间半,只有中殿还有三面墙立着,大半个屋顶,勉强可以避雪。 阿凡个子大,顶着风走得吃力,他一张嘴,灌了一肚子风:“老大,今天这事这么坏在那小子手里,实在是可恨!要不,哥几个趁晚上,……呸呸!”想来是风吹了雪花进他的口。 “闭嘴!”刘全一路上尽听见他唧唧歪歪了,此时正在火头上。几人踏着那瑞雪,迎着朔风,飞也似奔到土地庙门口,却没口的叫苦。原来风大,把庙门给吹开了,在风中砰砰撞得直响。刘全心里一阵犯虚:记得门锁上了呀? 看出问题的不止是他,阿凡一下子跳起来往庙里冲,刘全看得真切,叫道:“快拦住他!”几个魁梧汉子使劲紧紧搂住阿凡,却仍被他拖得前行了几尺。就在这时,那大半个屋顶再也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轰的一声倒下。阿凡眼见此景,眼都红了,大叫一声,如同怒的雄狮一般力,猛的挣开了几人,还把一个汉子推的踉跄倒地。他冲到坍塌的庙前,呜呜地哭着,双手不停的刨着石块断木。 刘全走上前安慰他,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一抬眼,看见从庙后面走出一队人,领头的大汉好像似曾相识,而后面的人他个个都认识:那不是驿站的驿兵吗? 领头的紫脸膛汉子看着阿凡问道:“你要干吗?” 阿凡正伤心呢,哪有心情理他,倒是刘全警觉地答道:“我们只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怕晚上冻得睡不着,想找些木柴来烤火。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李七长笑道:“少主果然没看错,你是个人物!不过戏演完了,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识相的最好束手就擒,省的受那皮肉之苦!” 李七的确有说这话的本钱,刘全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他一只手的对手。 至于来的驿兵,他们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很多人都是来蒙事的,纯粹是听说要来抄贼窝,个个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雄赳赳来了,都巴望着能翻出点值钱的东西。本来抓贼起赃很少有他们的份,难怪他们这么兴奋,带头的李哥已经查明了,这伙贼人藏身于土地庙——城里城隍庙,城外土地庙——真是妙极了,县兵管不着的地方,终于轮到他们也过一把抄家瘾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土鳖,其实比起驻扎在几里之外县城里的县兵,他们的待遇是差得太远:县兵人少,多由差役兼任,能领双饷,而且在县尉大人的带领下,时不时上街“维护一下”治安,还能有点孝敬进账,吃喝也都免单。至于驿兵就没有这个福利了,都是入了军籍的大头兵,天天操练不说,吃的还差,粮饷也不按时。 按说有很多人为了省进城费,所以驿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比县城还多,但是却不是他们能下手的对象——一来,人家不是常住户,不用鸟你。二来,驿站是什么地方?过往官员的歇脚处。要是让哪个清正廉明的上官知道这小小驿站居然有如此乌烟瘴气,那么按照军纪,他们是要通通杀头的! 都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人,谁愿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所以只是有一天过一天混日子罢了。可是今天不同了,今天是去抓贼!上头已经默许了,这贼赃嘛……,所以来的兵油子很多,都兴高采烈的。 刘全眼见有几十上百号人,给几个弟兄一使眼色,分头作鸟兽散,没逃多远就给李七带人一一拿下捆了。 唯有阿凡,就是那个装死的白胖子,出乎意料,居然是个力大无比的家伙,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缘木,看分量足足有几百斤——和七八个驿兵斗作了一团,难分难解。 不多时已经有三四个士卒被他打伤,躺在地上哭爹叫娘。虽然围上来的驿兵越来越多,但是见阿凡厉害,谁也不愿冲上前,结果包围圈越放越大,李七看着实在不像话,觉得有必要亲自出手。他看阿凡是条汉子,不欲伤他性命,便抄起根长棍,上步横下里一扫,正迎面扫在阿凡的臁儿骨上,登时让他疼痛难忍,扑的倒了。 众军士这才一拥而上将他绑了,大叫道:“好恶贼,叫你还狂!”一阵拳头跟雨点似的落下,拳拳到肉——虽然李七有吩咐,不让伤他性命,但是胖揍一顿是少不了的——这也是军中的传统,不管是新入伙的新兵,还是战场上的俘虏,先打一顿再说:打怕了他就服了。 阿凡一边闪着众人的拳头,一边叫道:“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们脱了衣裳,真刀真枪比划比划!”这话却是看着李七说的。 第015章、利益均沾 【今天第二临近年底,活又多又杂,忙得不可开交,而回家的票也没有落实。长江虽然没有什么存稿,但是一定会坚持等到春节假期,就可以每天猛写,爆一下子了,呵呵。请各位看官用推荐票来支持我!】 李七笑道:“我是有时间,只怕庙里的那个女孩子身子骨弱,拖不起。”只一句就把阿凡吃的死死的,他登时了痴,一定要回去救那人。 “等到你来救,人都死得凉透了!”李七没好气道,“那女子现在睡在暖被窝里,有大夫给喂药汤呢。” 通宛驿站的大厅。张驿丞在一旁亲自奉茶,因为手谈(下围棋)的双方,一位是德高望重的会稽中正顾公,一位是琅琊王氏的小公子。 “啪”,宇之落下一字,顾敬见了眉头紧锁长考良久,缓缓放下手中的黑子道:“呵呵,真乃‘英雄出少年’!阿宇小小年纪,棋艺如此精湛,可以入一品了!就不知道你和丞相家那个敬豫,谁是王氏第一棋手?”敬豫就是王恬的字,论起来是宇之的堂伯。 宇之忙自谦道:“长者谬赞了。宇之于弈棋一道,也不过是略有研究,完全是出自爱好。今天只是碰巧运气好罢了,哪敢妄称什么品级,更不敢和长辈较短长。”他刚回到驿站,就见玄之和顾敬在下棋,玄之倒是使出了真功夫,但还是不敌,不一会就败下阵来。 而顾敬兴致正高,怎肯就此罢手?正好见到宇之,就拉着他手谈,开始是下平子(分先,不让子),结果中盘顾敬就投子认负,第二局宇之让顾敬两个子,并且注意放水了,结局就是先前那一幕。没办法,宇之前世是业余三段,在长沙已经是业余选手中的佼佼者了,而围棋在现代展的特别快,许多定式和招法都是古人未闻的新鲜玩意,所以尽管顾敬是当世棋力三品,在宇之面前也只有丢盔卸甲的份。 宇之完全是得益于网络时代的讯息便捷,只要头天“农心杯”或是“棋王战”上古力使出了什么新奇招数,第二天各大网站上都是各国高手详解这步怪棋的破解之法。而古人学棋,除了家传师教就是靠有限的几本棋书,那比得上宇之原来一有空闲就去打谱?只要是个勤学的人,将网上日益增加的几万定式背得滚瓜烂熟,到了古代就可以成为不世高手——很多怪招都是他们没有接触过的,这实在太欺负人了。 顾敬虽然输了棋,但是心情很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眼前的王家儿郎吧?遇事而不乱,敢于仗义执言,行如疾风,静若处子,谦逊低调。棋艺这么精湛,字也不必王逸少亲自调教出来的,字能差到哪去?画和琴还没有考察,但是看来不会差。他在心里给予宇之很高的综合评价。 顾敬并未投子,此局还不算终了,而李七高兴跑进来道:“五少主,人都带回来了,一个都没跑掉!” 大手一挥,自有驿兵把捆得严严实实的泼皮作一堆扔在地上。宇之笑道:“这是干什么,包粽子吗?” 李七带着人回来的时候,顾敬还十分惊奇听得他把前言后语一叙述,看向宇之的目光更是不同。祖法可不像玄之那样观棋不语,他快言快语把县衙上生的一切早就告诉了他,现在综合一分析,饶是顾敬有着数十年朝堂沉浮的经验也震惊了:这哪里像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简直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宇之还在为自己这漂亮的一手得意地接受祖法的祝贺,却不知道自己的所为在顾敬心里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他把对宇之的评价又调低了一点:虽然才高,但是算计人的手段老练狠辣,怕是一个不好会走上权臣的道路! 是非得失,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其实宇之真是冤得慌,他本意是看中了刘全的技艺高,想要收为己用,所以派李七暗中尾随。而让李七这么显得冒失地闯将进来,也是他设计的,为了让顾敬他是个能干事的。谁知道竟弄巧成拙! 抓住了这伙贼人也是大功一件,宇之笑看了张驿丞一眼,为他请功道:“顾公,此事多赖张驿丞出力,要不是他鼎力相助……”言语中把张驿丞吹成了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君子,平日虽然苦于没有证据而让这些泼皮逍遥法外,今天得知他们行骗的真相之后,“正义的化身”张驿丞慷慨借给宇之上百“精兵”,在他的全力支持之下,顺利将这伙碰瓷的骗子一锅端了。 在宇之的描述下,连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不知在哪里和李欣黏糊的凝之都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正是他的预见性和当机立断,才把握住了最佳时机,没让这伙贼人逃走。并且凝之身先士卒带队进,在现了有被贼人掳去,身陷狼窝的无辜少女时,还把她解救出来,妥善安置。 听了他的话,顾敬将信将疑,但是一众驿兵都立场坚定齐刷刷道:“使君,一切正是如此!”也不由得他不信,他没注意到,身后斟茶的张驿丞的脸烧得通红,甚至加水时都因为手抖而洒到地上去了。 张驿丞的心砰砰跳的厉害,现在他对宇之是充满了感激和敬佩之情。他不知道宇之怎么能让那群歪瓜裂枣却桀骜不驯的驿兵跟顺毛驴一样听话,但是宇之这一番话下来,把他的功劳夸得相当大! “别挤别挤,每人都有份!来来来,挨个上这边来登记,按下手印,对,就是这样。好,这是你的一贯钱,拿好。下一个!”凝之在李欣的陪伴下,给那群大头兵奖金。他一回来就被李七央求来做这活,因为冲锋陷阵李七在行,但是做账房先生他的头就一个顶两个大,更别提他那俩弟弟李九、李十三了。 凝之心细,说话又和善,竟是让那群散兵游勇一般的家伙服服帖帖安安静静。他一边一边随口问:“阿七,这是什么奖金,谁让你的?”真是豪门大族公子,撒钱之后才来问个为什么。 李七悄声在他耳边说道:“这些兵油子跟我去抄贼窝,结果是个穷窝,没有得到一点油水,要是不给他们点钱,恐怕今晚就能哗变了。” 凝之心里素质不是盖的,一听脸上肃然,装作什么都没生。领到钱的士卒自然是千恩万谢——一贯大钱足足一千文,比他们一个月的军饷还多。李七在一旁沉声问道:“之前怎么教你们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请将军放心,包在我身上!”一个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的汉子嘴里抹油,把胸脯拍得山响。凭李七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家伙是个老兵油子,其他人也隐隐以他为中心。李七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第016章、谓我何求 不远处走来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人,李七定睛一看,正是宇之和祖法。 “王兄弟,咱们结拜成兄弟吧!我一见你就特别投缘——” “装,继续装,你说这话不觉得拗口?下面是什么?忘词了吧?老祖啊,不是我说你,你本来口才就不怎么样,偏要学人家拽文掉书袋,一眼就能让人看穿谁教你的?”宇之说的急,却现自己管人叫“老祖”了:***,晦气,谁占我便宜谁倒霉!只能用阿Q那一套来自我催眠一下。 “嘿嘿,”祖法笑起来的粗嗓子在空气中飘扬,惊得树上的麻雀纷纷飞起,“其实我爹早就看出我是个直肠子,一根筋,他临终前嘱咐我说,‘你以后当不了文官,去做个武将倒是正理。不过一定要找个脑筋好使的,肠子会绕弯的士族子弟来帮你,否则你会像你伯公那样被人出卖。我看兄弟你的脑筋好使,太聪明了,所以我想跟你混了!”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说我肚子里花花肠子多?宇之听了一阵无语。 “子律兄,恕我无知,你伯公是?” 祖法一脸肃穆和崇拜:“祖士稚公。”(北伐名将祖逖,字士稚) “原来兄长是忠良之后!早闻祖豫州大名,宇之仰慕已久,只恨晚生了几十年,不能与祖公把酒!祖公闻鸡起舞、中流击楫,为国为民之心是我等士族门阀少年学习的楷模!”宇之肃然起敬道。 这话说到祖法心坎里去了,他听了喜不自胜心有荣焉,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舒坦——这位贤弟真是个妙人!只恨与宇之相见恨晚。 大雪下的正紧,宇之和祖法进的屋来,把裘袍上的雪花抖了,又哈手哈脚地往火盆旁凑,凝之拉着他道:“别忙,我还有话问你。今天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差遣了这么一大拨兵士?害得我记账写得手都酸了。” 宇之一想,这里头也有他事呢,笑道:“好事!”于是如此这般这般,把经过一讲,只要再和凝之把口径统一,齐活! 凝之是个耿直性子,一听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阿宇,你把功劳让给了我,自己怎么办?这可不行,明年你也要参加雅集盛会的黄册选士,需要给顾中正留个好印象。别的我能答应,这个没的商量!我这就去和顾公说,事情都是你的主意。” “哎——二哥,你怎么就这么实在呢!咱哥俩还分什么你我?”宇之一把拦住他,“放心吧,我给顾公留下的印象,已经够好了!等到明年雅集,我的乡品要是比你高,你可不要嫉妒我啊,哈哈!”他就是这样,刚刚让人感动完,又露出了玩世不恭的本相。 可是凝之却一本正经道:“阿宇,我还真希望你能被评为上品。论风度仪表,大哥在我之上,论机智聪敏,你比我技高——雅集评议的时候理当由你们出风头,你既有这个实力,也有能力把官做好。其实我的理想并不在此,我对高官厚禄并不是很感兴趣,人生只要随心顺心就好,管他白云黄土,抑或雷电雨雾,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美。” 听见凝之吐露心声,宇之不禁动容,这才是真正的魏晋风骨,洒脱自然,他自问做不到这种豁达,心中太多牵挂。 宇之这个“风雪夜归人”,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他在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来到西院屋外,正要敲门,却听见有人在说话。 “姐,你今天怎么花许多金子去买那把刀,虽然那是把宝刀,但是咱们的钱已经不多了。阿父还在大狱之中等着我们去疏通关节呢,如今是该省则省。”夏侯堇的语气中有焦急和担忧。 夏侯茵解释道:“阿妹,你不知道,这把刀我不是给自己买的,我有大用。只是如今失了这刀,却不知怎么办才好。那个王宇之,真是个糊涂蛋,竟然这么把人放跑了,也不知道追拿一下贼赃。” 宇之站在外面本来就冷,也不知是不是给夏侯茵念叨的,鼻子痒痒一个喷嚏打将出来。里屋听到动静的姐妹俩警觉道:“谁?谁在外面?” “夏侯娘子,夏侯娘子在吗?”宇之揉揉鼻子,一边喊,心里一边纠结:没办法啊,这时还没有“姑娘”这个词。 “什么事,这么晚了。”夏侯茵打起帘子道。她脸色却不大好看,一脸的冰霜能挂下三尺长:“鬼鬼祟祟的,躲在外面偷听吗?” “我像是那么没品的人吗?”宇之笑嘻嘻道,“我冒昧打扰,是想将这个东西物归原主——”说着,从身后取出连鞘的宝刀奉上。 “算你还知道办事。”夏侯茵老实不客气地接了,却疑问道,“你怎么找到的,那伙骗子不是跑了吗?”她的脸色缓和多了,见了心爱之物,仅有的一点嗔怒也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山人自有妙计。既然夏侯娘子这么紧张这把宝刀,我自然责无旁贷一定要把它追回来。怎么样,幸不辱命。”宇之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 谁知夏侯茵不知搭错了哪根线,脸色如同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霎时阴云密布,冷声道:“天色已晚,王公子请回吧。”虽然用了敬语,可是那冷冰冰的口气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说完自顾自地进屋,将门从里面锁了。 “哎……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宇之热脸贴上冷**,讨了好大一个没趣。人人都说,天下最扫兴最郁闷的事情莫过于三件:洞房花烛夜遇上个石女,酣畅淋漓解决内急之后现没有厕筹,兴致勃勃去找人喝酒却现铁将军把门。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如今他吃了个闭门羹,好大没趣,只得掉头往回走。刚才还不觉得,现在现在风雪里站得久了,也没带个皮帽子,耳朵都冻麻了。 这夜里雪下得更紧了,看来明天能不能上路还是个问题。才出西院的角门,就迎面撞上凝之,他问道:“阿宇,张驿丞想问你,那几个贼人怎么办?” 宇之还以为他们早就安置好了呢,再一想也是,人是他拿的,这事张驿丞还做不了主。这等琐事当然不能去烦顾敬,而玄之早早就歇息了,能管事的就他和凝之了。 他正好气不顺呢,眼下不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他嘴角划出一个弧度,露出一丝阴测测的笑容。 “二哥,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审审犯人呐?” 第017章、谁知我忧 【今日第二今天单位迎新春联欢会,长江参演了节目,却没有获奖——我们的奖品是抽奖形式,由领导上去摇号,没错,就是摇号,跟福彩一样。结果我第二次和大奖擦肩而过:其他位数都对上了,而大奖个位数字比我的票号大一。去年也是这般,呵呵,米办法,运气值不够吧。希望诸位能用你们手中的推荐票和收藏,使我也能有好运!】 “姐,王公子也是一番好心,虽说他有时说话做事略显不羁,也是成大事者不拘他肯将缺点这般暴露给人,这正说明了他是一片赤诚待人,毫不虚伪做作。”夏侯堇慢条斯理地说道,带着几分推理。 “你不用为他说好话。才见了几面,认识了半天,你就对他这般推崇备至,莫非你喜欢他?”夏侯茵一脸古怪酸溜溜说道,“怪不得才认识,他就叫你阿堇,关系这么亲热。” 夏侯堇脸色微红,她用力地绞着手中的帕子道:“怎么会,姐你不要乱说。我只想快点救出阿父,别的什么也不想。” 说到父亲夏侯郅,夏侯茵的面色又沉重起来。两姐妹都不说话了,陷入了深深的伤悲和担忧。 那天是大年夜前夕,正是阖家欢乐的时刻,一帮张牙舞爪的官差突然冲进她家,不由分说用铁链锁了父亲就走。家里没有兄弟,母亲只有害怕得抱着她们痛哭到天明。第二日是正月初一,县衙不上差,第三日还是没人……她们母女三人日日去县衙眼巴巴望着,每天在风雪里一站就是一天,腿脚都冻麻木了。到了初四早上,忽然衙门“吱呀”一声开了,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却被一个热心的老衙役让进去暖和暖和身子。 她们满怀希望地要打听夏侯郅的下落,却劈头被浇了一桶冷水:抓人的不是县兵,是吴国内史(相当于汉朝的诸侯国国相,是诸侯国的主政官,由皇帝选派任命,品级地位与郡太守相当)派来的,而且也没关押在吴国,直接押送回建康了。 吴国内史是封疆大吏,夏侯郅犯了什么事竟能惊动他亲自下令抓人?而且还押解回建康——只有大案要案的案犯才这般对待——甄氏当场就晕厥过去了。回家后甄氏就起了烧,想是上了年纪体质弱,又在风雪里站了许多天,加上急火攻心所致。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被捕,母亲病倒,夏侯姐妹一时失了主心骨,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巧有一个表兄在钱唐任县兵曹,得知消息后向长官告了假,一路陪同她们上建康来,家里母亲就留给婶娘照顾。 如今每天她们都忧心忡忡,恨不得插上翅膀快点飞到建康去,可是祖法非要和顾敬一道行走,顾敬的车队庞大,这度就慢了下来。 想到这里,夏侯茵不禁埋怨起来:“都是祖子律这个榆木疙瘩!非要和顾公一起走,本来可以早两日到建康的,却拖拖拉拉直到现在——他还不是看见上官,要讨好巴结,一路做样子要护送人家!今天这一场大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要是再因此耽误两天,那可怎么是好!“眉眼中满是焦急神色。 夏侯堇听了,劝解道:“姐,其实你错怪表兄了,这年头兵荒马乱,我们要是单独上路,恐被歹人盯上,徒生许多事端。而和顾公搭伴彼此可以有个照应,过往郡县也往往派兵护送一程,所以说竟是安全上许多,其实还是我们欠着顾公的人情——表兄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她的眼中有着信任和鼓励,让夏侯茵看了安心。其实,谁能知道,她的内心,才是最忧心忡忡的呢! 凝之对于宇之的提议不感兴趣,他摆摆手道:“阿宇,你自己我累了,要早点休息。提刑审讯这种事,还是交给地方上比较好。你我皆是白身,插手有诸多不便。你真要审,最好也别搞太晚,明天说不定还要早起赶路呢。”宇之听了一笑,不置可否。 明天起来赶路?要是有丰富生活经验的人就不会说这话。不管明天雪是化了还是冻上了,路都不会好走。化雪比下雪冷,还弄得一路泥泞,要是遇上泥沼路更是要小心陷进去;雪要是冻成冰,显而易见的更没法走了。总得再过一两天才好上路,看来王羲之是有先见之明,让他们在路上预留了这么大的时间余量。 宇之带着李七、李九进了关押刘全一行的小屋。他特地叫人只点一盏油灯,还放在自己身后,这样他能看清犯人的脸,犯人看不清他——在背光的投射下,营造出一种鬼片中城隍审小鬼的气势。他满以为自己“虎躯一震”,能让众地痞为之心折纷纷来降,谁知他们一个个都跟刘胡兰一样大义凛然宁死不屈,让他好是失望。他挥挥手让李九把其他人都带走,只剩下刘全和阿凡这两个他感兴趣的人。 他先是有点诧异地问刘全:“你们不怕鬼神吗,怎么在这样的气氛下就没人感到害怕?” 刘全一脸无辜和不解差点没噎死宇之:“我们为什么要害怕啊,什么气氛,没觉出来啊。要不公子你再演示一下?” “就是黑暗阴森恐怖的气氛,你们没有感觉到?”宇之心有不甘道。 “哦,你说这个啊,感觉到了啊,其实这比我们平时好多了,我们都是穷人流浪汉,晚上从不点灯的,最多生个火堆烤烤火,可是也比这光线暗多了,我们又住在城外,晚上人迹罕至的,时常能听见林子里的野狼叫,总是让人提心吊胆。平时就养成了睡觉浅的毛病,有个刮风下雨的我们都能醒来。要是我们能有这样的屋子住,管它漆黑不漆黑,都能睡得安稳了。”刘全可怜巴巴的眼神让宇之很想掐死 名仕风流 第 5 部分阅读 巴的眼神让宇之很想掐死他,不过考虑到他是个可用之才,生生忍住了。 宇之一听之下十分泄气,忙活半天原来做的是无用功。一阵倦意袭来,他打个哈欠,身子重重往案几上一靠,忽然一阵凉风袭面,身后油灯一阵晃动,他抬眼一看,只见房门开了,李九带着个金碧眼的高个女孩进来。 宇之立马猜到她是谁,而阿凡见了女孩高兴地站起来,却因脚上的镣铐束缚而无法行动。 女孩急忙走过去,叽里咕噜在阿凡耳边说了番话,阿凡看向宇之的眼神就由愤恨变为惊讶,再到深深的感激。他纳头编拜,用还算熟练的汉话说道:“感谢公子救了我妹妹,你真是万家生佛、救苦救难、慈眉善目、天降福星,凡科达愿意为公子差遣,以报圣恩!” 宇之听得哭笑不得:这个白胖子以为把成语堆砌起来就是汉语了吗?还有什么“圣恩”,这可是犯忌讳的,是要报答我还是要害我? “好了,起来吧。阿七,你去把他的脚镣打开,人家好好的一个人,又不是动物,上什么镣铐?”宇之最反感刑具了,觉得这是对文明的迫害,他又问道,“你叫凡科达?是哪里人?” “回公子的话,我全名叫凡科达·喀里纳斯·波纳斯,大家都叫我阿凡,是特洛伊人,我妹妹叫艾妮沙·喀里纳斯·波纳斯,我们从遥远的西方来——” “你是特洛伊人?特洛伊不是给希腊联邦用木马计攻破了吗?你的祖先就带着你们逃到了中原?特洛伊之战起因是不是美女海伦?那个木马有多大,能装多少人?”宇之一听来劲了,瞌睡都给赶跑了。 第018章、特洛伊人 “公子也知道特洛伊?真是博学啊!”凡科达被宇之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怔,他愣愣地说道,“特洛伊之战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一千年来,特洛伊一直都屹立在赫勒斯滂海峡,从没有湮灭。当初战争的起因我不知道,那时候各个城邦之间经常生战争。我们都是希腊联邦的,怎么会为了一个美女而自相残杀呢?可是我的祖国,我的家乡——特洛伊的确灭亡了,是被罗马人灭亡的,这个仇恨,深深埋在每一个特洛伊人的心间!美丽的爱琴海,我只能在梦中歌唱你的绚丽多姿……” 没想到这个白胖子还是个游吟诗人,宇之一阵头大。古希腊联邦就是出风骚的运动员和浪漫的流浪艺人,估计荷马也是背个铺盖卷,提个水壶、饭盒,弹着竖琴到处吟唱的家伙,或许还有条给他这个盲诗人领路的小狗,这样才把他的史诗给流传下来。 宇之眼看凡科达有滔滔不绝的趋势,忙打断他说道:“嗯,既然你叫凡科达,按照大晋的规矩,应该叫你阿凡科达,这太麻烦了,以后叫你‘阿凡达’好了!”他的眼神中有捉弄和得意,这完全出自他的恶趣味和对旧事的缅怀。 凡科达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他重新跪倒在地说道:“谢主人赐名!”看来他来大晋时间不短,这一套礼节学得很全。 “不要叫我‘主人’,你是个自由民。我们这里可不是奴隶社会。”宇之挥挥手道。一直没有说话的艾妮沙听到这里,激动地道了声谢,语调很怪,她的汉话说得比她哥哥差远了。“社会”二字他们听不懂,但是“不是奴隶”四个字可是让他们喜出望外。在他们的老家特洛伊,除了统治阶级、平民阶层之外,统统是奴隶,尤其是被俘虏的人,除了死亡之外,只有当奴隶一条路。 罗马人来了也是这样,把所有被俘的特洛伊人都卖做奴隶,漂亮的女奴和健壮的男奴能卖上不少钱,于是上演了一幕幕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那些老弱病残只能作为最低等的役使奴隶,卖不上多少钱,所以罗马人拿着大鞭子一路像赶牛赶马一样驱赶着他们往农庄迁徙,根本不在乎奴隶的死活。 这些可怜人甚至渴望成为一个上等奴隶,只恨自己生得不够其实他们不知道,那些人的相对“幸福”是暂时的,等待他们的遭遇将会比他们悲惨一万倍。你能想象一个人是怎么在斗兽场求生存吗?那些健壮的男人,就是送往斗兽场的斗奴,真正的九死一生。那些漂亮女奴的命运?就更不用说了,任何一个奴隶主都不会放过这样显示自己权威和力量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她们只是玩物。 城破之日,他们兄妹俩还小,是父母带着他们,趁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向东奔逃。他们整整跑了一夜不敢停脚,生怕一停下来,就会看到罗马的骑兵出现在身后。他们来到东土也是经过好几年的艰辛,父母也客死他乡。从十来岁起,她就和哥哥相依为命,本来以为今天难逃做奴隶的命运,如今能够得到平民身份,端的是让他们惊喜万分。 “一喜个好银!”别人都面面相觑不知何谓,唯有宇之点点头表示听懂了,这算什么?他前世听得老外比这还怪还难懂的都有——你听过老外说苏州话吗?听一遍绝对忘不了,老外用伸不直的大舌头学说吴侬软语,真叫人想拿头撞墙。他还有一次遇见了一个俄罗斯的客商,双方合作愉快,那家伙在酒宴上喝高了,非要表演一下他学的陕北民歌《山丹丹花开红艳艳》,一开口就把宇之雷得里嫩外焦:丫除了旋律对了,啥都没对! 宇之毫不客气地受了艾妮沙一礼:自己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对她哥哥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要是假惺惺不接受她的谢意,恐怕人家还会以为他是另有所图的伪君子。 他的本意只是想收刘全为己用——就算他是“鸡鸣狗盗”之辈,但是有绝技在身,说不定在关键时刻能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没想到却误打误撞救了阿凡达的妹妹,更是让这个身世带有传奇色彩的特洛伊人的后裔死心塌地跟着他,真是意外惊喜啊。 宇之又让李九带着阿凡达兄妹俩下去歇息,把目光转向了留在屋里的刘全。瘦子的名字居然叫“刘全”,宇之一听就想起了和业墓芗遥歉黾一锵残恕⑸朴诓煅怨凵⒒岚焓拢蛑笔嵌衽械募罚凡胖械那坛∠M飧黾一镆材芟袼拿帜茄晌种械糜玫墓放牛」∮钪娇此交断玻成系纳裆脖浠媚猓蚜跞吹眯睦镏泵?br /> 刘全把心一横,看着宇之颇为硬气道:“公子,你这是私设刑堂!我们都是编户入籍的籍民,就是要受审讯,也得是在户籍地宛陵县,按照大晋律连驿站也没资格随便逮捕刑讯籍民。” 籍民有别于侨民,是指祖籍在江南的人,而侨民也是大晋一直没有解决好的问题——当年“衣冠南渡”,跟随元帝渡江的侨姓士族就有三百多户举族南迁,而庶族百姓就不计其数了,这些人到了江南,就成了客居的侨民,给一直实行的户籍制度带来了很大的难题。 “没想到你还熟读大晋律!看来我小瞧你了,怪不得人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你还差一点驳倒我了。”宇之惊讶地看着刘全,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居然能侃侃而谈。 “不过就算我是私设刑堂又怎么样呢?实话告诉你,这事就连徐渭知道了也不敢管——你见到他对顾敬是什么态度了吧?知道为什么吗?”宇之不待刘全回答,自己解释道,“顾敬不但是散骑常侍,还是会稽郡的中正,这个来头不可谓不大,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比徐渭大个四级,这压力可就大了。” 刘全眼里流露出一丝绝望,他低下头去看地,不愿接受心里可怕的念头。 “徐渭不敢动顾常侍,更不敢动我。你知道大晋的‘四大家族’吗?” 冷不丁听宇之问话,刘全下意识接道:“知道,四大世家就是琅邪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和陈郡谢氏这四大家族。这和徐渭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王公子,难道你是——”他突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然缩紧,心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暗暗叫苦: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居然接连碰上惹不起的大人物! 宇之微微一笑没有搭腔,以后要是刘全告他仗势欺人,他完全可以否认:我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胡乱猜测!不过他的目的显然不止于此,他看重的是刘全是个人才。这等人才,或许在大家高士眼中上不得台面,但是他可是知道能化出这样水准的彩妆有多难。要是任由刘全这样沉沦,老死在街市中,那真的是一个杯具。 “那块猪皮是你的杰你是怎么有这么高的化妆水平,哦,或许应该说是,易容术?” 第019章、十大酷刑 【听说今天是腊月二十三,那就是北方的小年。貌似南方是二十四过小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办公室讨论良久没有分出胜负——大办公室,几十个人,天南地北的哪都有。所以,祝大家小年快乐!明天也继续快乐!求看官们金手一动,收藏,推荐!】 可是刘全选择了顽抗到底,他根本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任宇之如何询问。宇之的口都干了,他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再说:别问了,再问也是这样,你还不如省点力气,反正我们是小角色,你这样的大人物为此生气不值当。 宇之不怕他不说话,他自有办法治他:听过满清十大酷刑没有?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就是大卸八块)、凌迟、缢、烹煮、宫刑、刖刑、插针,随便拿一样出来,光名字都能吓死你! 想到插针,宇之忽然想起了渣滓洞里江姐受刑的场面,他竟然不用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摇摇头要把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甩走,然后故作阴森地道:“你怕不怕上摞指?” 摞指就是夹手指,是刑讯的重要手段,一个木棍或是竹棍做的小排子,把人的十指套进去,一声令下,两边各有一个壮汉开拉排子越收越紧,十指连心,这种痛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刘全的脸**了一下,但是他生生把这害怕压下去,硬着脖子道:“不怕!” “好样的,不怕就好!”宇之哈哈一笑,“不过我也不打算用摞指刑具对付你,那个太小儿科了。你知道江姐是怎么受刑的吗?”他的笑容绝对很邪恶。 “没听过,江姐是谁家寨子的大掌包的?” 宇之长叹一口气,语调伤感地缓缓说道:“哎,江姐是个大英雄大豪杰,她作战英勇,具有大智慧和大无畏,被敌人捉住后严刑拷打,但是她都以凡的毅力挺了过来。后来,敌人想出了一个毒招——往她指甲下钉竹签!那竹签从她的手指钉进去,撞在指骨上,就分成许多竹丝,再从她的手指上穿出来,那叫一个血肉模糊——” “啊!”刘全再也忍受不住,身子和声音一起颤抖,这等酷刑闻所未闻,他震惊无比,看向宇之的眼神中也有了深深的恐惧,他怕宇之将这种可怕的毒刑用之于他。其实宇之自己说着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以前他看《红岩》的时候,看到这一段都飞地跳过实在是惨不忍睹啊!没想到,用在今天这个场合,竟然是收到了奇效。 从炮烙、车裂,到腰斩、凌迟、剥皮实草,国人内斗了几千年,明了无数恐怖的刑罚,望文生义,让人胆寒。而渣滓洞的守卫和审讯官显然将这一点继承扬光大了,觉得摞指太温柔,干脆明了一个让万千中国人记得的酷刑——当年看电视的时候,听见江姐那凄惨的呼叫声,宇之感到自己的手仿佛在痛一般。 就在宇之以为刘全心理防线崩溃,要拜倒山呼“英雄饶命”或者痛哭流涕改过自新的时候,他却把眼睛一闭,咬咬牙道:“你杀了我吧,易容术的秘密,我死也不能泄露!” 宇之汗然:至于这么严重吗?有什么比死还难?再说了,完全是误会,他才没有夺取“易容术”秘密的想法,如果刘全不愿意说的话。他眼睛一转,计上心来,说道:“如果你死了,那么你的几个弟兄们也恐怕在劫难逃啊!你想,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通宛驿站就这么死了,谁来担这个责任?张驿丞肯定要查,而且是彻查!从谁查起?当然不可能是我们,我们是过路的,到时候都走了。被调查的只有驿兵和你们,可是驿兵上百,都是些兵油子,驿丞要是惹怒了他们,恐怕会引起兵变——所以当其冲的,就是那些和你关在一起的地痞混混了。” 刘全一听果然脸色剧变,他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汇成细流,神情痛苦挣扎了半天,哑着嗓子说道:“好了,你赢了!我会把易容术的秘密告诉你的,只希望你放了他们,一切后果,就由我一个人承担吧!” “你这样维护他们,可是他们未必领情呢。你看他们一个个吃得又肥又壮,只有你和艾妮沙瘦瘦的不**样,你觉得他们顾及到了兄弟之情吗?我看你也是个领头的,怎么就混的这么惨,一点都没有当大哥的样子?”宇之忍不住出言点拨他。 “呵呵,”刘全笑起来的样子颇为凄惨,干裂的嘴唇下一嘴白牙呲着,上面犹挂着嘴上的伤口流下的血丝,“其实你只看到了表象,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一直在忍饥挨饿!干我们这一行的,得有点卖相,不能看起来就是一副饿殍样,那样谁还愿意和我们接茬说话?其实他们脸上的横肉,都出自我的手,而他们的大肚子就更简单了,其实就是塞在衣服里面的一包稻草!”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宇之听了动容道:“竟然如此!想不到你们的生活这样艰难,我还以为以碰瓷为生的人都过得很滋润呢。” “王公子,你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哪里明白我们这些吃了这顿没下顿的小人物的痛苦?”刘全讥讽道,“如果是有其他活路,谁愿意干这骗人的行当?我刚才说我们是籍民是骗你的,其实我们都是没有土地的侨民,都是活不下去了才做的。但是我们做事也有原则,欺富不欺穷,遇上比我们还可怜的人,我们还会给他点吃的。” “没想到你们还有如此义举,实在难得。身处困境之中还不忘帮助他人是一种高尚的美德。”宇之赞道。 灯下近观刘全,宇之现他虽然瘦瘦人又长得黑,但是睫毛还是比较长,眼睛也挺大,可惜向下耷拉的眼角实在太破坏形象了,心灵之窗上的败笔直接让人把他和猥琐男划上等号。 北风卷着雪花呼号了一夜,到黎明才渐渐停息。早上起来,外面的积雪居然有一尺多深。宇之看到这个情形,知道今天是决计走不了了,他无奈地笑笑。他记得竺可桢先生有个理论,说华夏大地的气候是不断循环往复地做周期性变化,而两晋南北朝时期的气温,正好处在一个气候周期的波谷,所以连江南都有这么大的雪。 雪后初晴,张驿丞就张罗组织人手清理路上和房顶的积雪。他格外卖力,也是为了表现给顾敬看,亲自带头出去扫雪。而昨天刚得了宇之打赏的驿兵们,一听是给住在院子里的上官扫雪,个个精神头十足,干起活来竟是不用叫,比平时快上十倍。 第020章、老谋深算 【第一更,下午七点还有更精彩的奉上!敬请各位看官收藏,推荐,您的支持对长江是莫大的鼓励和动力!投了票,您心情舒畅,我神清气爽。 李欣还是孩子心性,在雪地里玩得特别兴奋,跑到院子里捧起一把松软洁白的雪,就把脸往上面扑,凝之看了忙拉住她道:“小欣,这样会着了凉的!” 宇之久居江南,少去华北,竟是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的大雪了,看见李欣的样子,一下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童年的回忆。前世他的父母都是石油工人,在遥远的新疆工作,他作为“留守儿童”孤零零地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又没有兄弟姐妹,说起来竟是连一场打雪仗都没有玩过。 意动归意动,他倒是没忘了自己的身份,顾敬就在那边看着呢,他就是再想玩雪也得掂量掂量。宇之大步走到庭院中间,对一个正在扫雪的驿兵说道:“笤帚拿来!”看他还在傻愣愣,干脆自己一把抢过来,抡起臂膀就开干。 张驿丞一看就急了,走过来按住他的笤帚道:“五公子,你这是干嘛,这等低贱之劳役,怎敢劳你亲自动手?他们尽可以够了。” 宇之笑吟吟道:“老张,你这话可不对。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些驿兵中有白苍苍的长者,我怎能眼见他们在雪地中辛劳而无动于衷?再说了,先达曾经说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要想有所作为,先从身边小事做起。” 他本想学伟人说句:我爱劳动,因为我们都是劳动人民的儿子!但是考虑到在这个时代这句话实在太惊世骇俗,甚至会引起大晋朝堂上层的关注,还是作罢。要是皇帝因此而特别关注他,甚至视作为离经叛道者,那真是得不偿失。 顾敬看了,抚掌微笑:好个立志要扫天下的少年,妙哉,妙哉!宇之知道自己赌对了,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扫了一会,他身上微微冒汗,就脱了外面遮风的大氅,只着博袖衫,竟然从身上散出阵阵水气,玄之一看就笑着道:“阿宇,快回房去沐浴更衣吧,别冻着了。我已经让李九烧好了热水在那里。”宇之笑嘻嘻应一声,他知道玄之做事一向精细。 这时忽然外面传了敲敲打打吹奏声,众人正在心奇,张驿丞跑过来回报道:“顾公,打北边来了徐县令一行,正敲锣打鼓的往这边来呢。” 是徐渭,他来干什么?难道说,自己抓了刘全,他跑来要人了?他不应该这么不智啊,这不是在顾敬面前暴露了他的心虚吗? 正在猜想间,徐渭已经进门了。他望见顾敬纳头就拜:“我代阖县二千户乡民,拜谢顾公的大恩大德!顾公明察秋毫之末,将骗人宵小绳之以法,徐某深感佩服之余,还颇为惭愧!某忝为县令许多年,竟不知城外还有如此藏污纳垢之地,竟然还有这等泼皮,实在是我宛陵县的害群之马,让上万乡民蒙羞!” 说话间,他又让人送上一副锦旗,上书四个大字:“为民除害”,上面还密密麻麻有不下百十人的签名手印,说是百姓为了感谢顾公除了地方一霸的恩德,特此用“万民书”来表达心中的感激和爱戴。顾敬矜持地一笑,也就笑纳了。 最后竟是人人有份:张驿丞得到的是“惩恶扬善”、玄之作为王氏兄弟的代表,接受了“智勇双全”。张驿丞心里美滋滋的:看来王家五公子真是福星,不但在上官面前保举他,还让他平白的了这么一个好名声,这东西回去也好挂在大堂,让往来官员看了也是扬名立万的利器啊!他欠宇之的人情竟是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他都不知该怎么还了。 宇之冷眼看着徐渭在表演。如果是昨天之前,他见到徐渭,都会被他这套给蒙蔽,顶多在心里鄙视一下他的吹牛拍马和阿谀奉承,但是心里还是颇为受用。然而昨夜和刘全的谈话中,他现,原来这个相貌平平身材矮胖不显山不露水的宛陵县令,是个大大的贪官污吏!刘全他们都收入,十之六七都缴纳给他当孝敬了。 还有和盐商勾结饭私盐,私铸铜钱,拐卖童女,纵容家人巧取豪夺欺行霸市等等,其他私底下不可告人的违法勾当,这徐渭也不知做了多少。宇之最恨的就是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只知祸害百姓的狗官,所以看着徐渭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和厌恶。 不能不说徐渭的表演才能还真的很高,他这一番话下来,至少说明了两个意思:第一,不是他无能,而是泼皮太狡猾,躲在城外和通宛驿站交界的“三不管”地区,这要怪还真不能怪到他头上;第二,就算他之前有失察之过,但是绝对是清清白白的,见罪犯伏法还拍手称快。 宇之本以为徐渭会顺杆爬,趁着气氛好,邀请顾敬赴宴,在当地名流面前大大的露一回脸,谁知徐渭的表现出人意料,他送完锦旗后竟是再拜而起道:“顾公,下官先行告退,失礼了!实在是因为昨夜雪大,我身为县令理当到各处巡查有没有民居损坏,有没有人畜冻伤。请顾公谅解!此外,请张驿丞将人犯早日押解到县大牢,我也好择日审理,还百姓一个公道。” 来的意外,去的潇洒,竟是说不出的飘逸自如。“无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为人臣的本分。而卿身为一县之长,理当以政务为重,不用顾及我等。”顾敬捋着长须,点头微笑,心中对徐渭的观感上了一个台阶。 徐渭脸上恭敬地表情也恰到好处地给整件事划上了一个句号。可是就在他转身那一刻,刘全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徐渭,你给我站住!” 他一脸的愤愤不平:“好一个徐县令,你做的好事!好一个正人君子模样!吃拿卡要你不说,敲诈勒索你不说,现在单说我们的不是——我们是贼,你是官,但是拿人手软,你拿了亏心钱不好亲自下手,所以你借刀杀人!”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第021章、接连穿帮 【今天第二更。我现在火车上,这章是家人代传的,哈,昨天晚上搞定了车票,只不过没想到是这么早的。春运期间,有票就走,现在哪里还讲究什么时候的票?咱的宗旨是,有票就出手,手快有,手慢无!毕竟家,对于每个华夏儿女来说,都是心里深处最温馨的名词。睡一觉就能见到父母了,憧憬中……】 宇之没料到刘全居然会这时候跑出来,不过他也不慌,该慌的应该是徐渭才对!他冷眼看徐渭的笑话:好戏穿帮了,看你怎么补? “笑话!你是何人,竟敢来冒认本官?本官好歹也是堂堂一县之尊,岂容你含沙射影!好啊,当着顾公的面,你拿出证据来,如果真如你所说,徐某官不当了,这顶乌纱就此奉上;如果你没有证据,那就是胡乱攀咬,构陷朝廷命官,重罪难逃!”徐渭不知为何和昨天的表现判若两人,咄咄强势起来。 宇之情知他肯定做了周密的部署,所以才有此言,而且他昨天询问过,徐渭做事向来谨慎,很少留把柄,更不要说给刘全这些小混混掌握证据了,想来昨日可能是陡然见了大人物大场面,一时心慌所致失态。 所以他假作怒色道:“十三,你是怎么看守的?居然让囚犯在驿站里行走自如!还好这只是一个手无寸铁又细瘦无力的家伙,要是换了个膀大腰圆的,那我们所有人都有危险了!” 又面对顾敬做一副痛心疾壮:“顾公,实在是宇之御下不严,致使这样的事情生。不过请顾公放心,关押其他大汉的屋子里我都会加派人手守卫,不让任何一个可疑的人混出去!” 这番话深切自责,把所有责任都一肩挑了——其实要论守卫失职,是张驿丞的责任,而宇之这种敢于自我批评的态度看在顾敬眼里,无疑加分不少。张驿丞更是对宇之感激备至。 可是闹剧还没完。徐渭眼下也不着急走了,他言辞恳切地要求张驿丞立刻把人交与他负责,理由也很充分:一是怕犯人闹事伤了驿站里的上官,二是他正好带了大队人马,可以即刻交接,省得张驿丞再跑一趟。 这两条理由合情合理,张驿丞怎么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是他是知道宇之的打算的,他不能就这么把人交出去了,要不然怎么对的起宇之这个“小恩公”! 生活的精彩就在于它像一条河流,奔流不息的同时,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面前的水流会冲到何处,生什么样的变化。一个高个驿兵跑过来替张驿丞解了围:“官长,昨天捕来的犯人逃了!” 张驿丞大吃一惊,而一旁徐渭更是揪住那驿兵咬牙切齿道:“怎么回事?” “他们,……我刚刚……送饭的时候,现后窗开着,人都不见了踪影!”驿兵吃了他这一吓,结结巴巴讲道,不过众人都明白了,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张驿丞脸上。 顾敬更是摇头轻叹道:“通宛驿站有守兵八十员,居然还是如纸糊的一般,让人轻松来去,张驿丞你恐怕要好好检讨一下你自己的失职之过。” 且不说张驿丞汗如雨下惴惴不安,宇之心里在暗暗向他道歉:老张,委屈你了,人是我放的,只不过黑锅要你来背了。看来如果要评选年度最佳穿帮戏,今天定是榜上有名了,自己的确是失算。 昨天他从刘全那里了解到,这些人都是些可怜人,所以让李九和十三以盘缠路费暗中放人。这场穿帮之戏实在是场意外来顾敬也不会真的关心这些蟊贼的去留,这事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按捺不表,只不过千算万算他没想到徐渭今天会来,将事情闹大了。 就在眼皮底下出了这档子事情,徐渭当然要带人去探查一番,也好显得自己是干练之臣,尤其是在有张驿丞做反衬的情况下。所以他心情很好,指挥衙役差人们将关押人犯的小屋里里外外查了个遍,一件惊讶令人的事情生了:窗外居然没有足印!好在徐渭很是镇静,他迅制止了事态的扩大,深深看了宇之一眼,那眼神中有疑问、有敌意,还有几分戒备。 宇之情知他看出了破绽,也是暗自懊恼自己考虑不周,而李九也太饭桶了,这等小事也要手把手教吗? 而李九也不知趣,宇之正在埋怨他呢,他却凑过来在宇之耳边道细语,宇之不防之下一个冷战,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干什么神神叨叨的,大男人扭扭捏捏的搞什么,说话大声点不会?你刚说什么,刘全也不见了?” 说完才现,自己声音过大,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张驿丞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装作没听见,只有徐渭若有所思,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浮起似笑非笑道:“王五公子,真是少年出英才,徐某深感佩服。既然驿站生这么多事,估计张驿丞也需要好好整理,而徐某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临走还不忘留给宇之一个警告的眼神。 就连蒙在鼓里的凝之也看了出来,宇之分明是有意包庇那群泼皮,不过既然和徐渭双方都没有撕破脸,这事不会闹到顾敬哪里去,所以他拍了拍这个不比自己矮多少的弟弟的肩膀:“阿宇,做事小心点,不要太明显。”竟是不问为什么!他一贯是这么信任和支持宇之,宇之都有点被这个老好人二哥给感动了。 他这才琢磨:刘全刚才趁乱走了,其间固然有他怕徐渭对他打击报复的原因,但恐怕还有深层的意思,就是他根本不想和自己这个高门士族子弟有任何交集——因为假如琅琊王氏要保全他,徐渭还能说不? 而且昨晚的交谈中,宇之也现,刘全一直不肯透露自己的师承和技艺的细节,而言语间对自己这个士族子弟的身份也似乎不太感冒,究竟是什么原因,刘全非逃不可呢?难道跟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他到处流浪好?宇之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到“人各有志”——有人愿意将才能“货与帝王家”,有的人却宁愿隐居山林与世隔绝。 他满以为,经过昨晚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刘全就算不死心塌地跟着他,至少也吃了颗定心丸,谁知竟是一点作用没起,不禁有些丧气。 见到顾敬,张驿丞小心翼翼地把情况向他做了汇报,他只是淡淡一笑,指着那面锦旗道:“把它烧了。”既然事情演变成个闹剧,那么留之无用,反添笑柄。而顾敬不愧是雅量,他什么也不问,仿佛一切他早已洞悉,宇之几次三番想解释都被他将话题引偏,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竟是没派上半点用场。 会不会顾敬认为自己“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宇之在心里猜测。不过他很快把患得患失的心情抛之脑后:人无完人,要允许自己犯点小错。 第022章、初到建康 【出门在外的诸位看官回家了吗?长江今日刚刚到家,一下车就感觉,连脚步都对这片热土亲切。希望在家的看官能感受到家乡的温暖,还没回家的看官能在春运大潮中淘到宝贵的回家的车票!春节的脚步近了。今天更新有点晚了,见谅。先码出来一章赶紧更了,当然晚上还有一更。】 主仆八人再次乘大车上路,这次是分成两拨,玄之等人带着仆从随着顾敬一行一块上路,而阿凡达带着艾妮沙跟在车队的末尾且行且止——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将养——如果不是因为怕徐渭报复,宇之都想把他们留在通宛驿,养好了身子再上路。 宇之一行过了两日就进了建康城。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进城之后众人分手别过,宇之的大车在城西一家僻静宅院停了,这里是王家在建康的老宅。 李十三上去叫门,过了一会,“吱呀”一声门开,一老一少出来迎接。李福给玄之跪倒道:“少主,院子已经收拾干净了,马上就可以入住。”李敬跪在他身边,他们父子俩轻装赶路,早王羲之一步赶到建康,很快将院子收拾好了。(家里下人对主人的称呼分别为:郎主【男主人】、主母【女主人】、女郎【主人女儿】、少主【主家儿子】,李福是王羲之的家将,不过平素从不居功,对玄之等人也是恭恭敬敬) 玄之伸手扶起李福,看似随意的一句淡淡的问候却让在场的人很感动。 “福叔这几日辛苦了!我进城时看道旁还有积雪未消,想来前几日建康下过了雪,你父子二人有没有冻着?匆匆忙忙地先来,御寒的衣物可有带齐?” 温馨的话语,让宇之想起了《论语》:“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看来古之贤人都有相似的仁德品质。连他都感到暖暖,李福父子内心的激动更是不必说,肯定早已经感动得大雨滂沱——玄之真的会收买人心。 他们路上留的时间充足,到了建康还有好几天才是相府宴会——王悦的女儿正好是腊月十五出生的,满月酒就办在上元节,真是喜上加喜。 这几天时间除了好好睡一个懒觉,恢复一下元气,剩下还可以到处玩玩,具体去哪里玩,到时候再 因为郗夫人有身子了,所以紫鸳、紫芝都被留在山阴(会稽郡的府)照顾她起居。和李福一样先行来京城的只有几个健壮仆妇和老头、小子。而宇之这下一应起居自理,不像在家的时候是王祖氏把他照顾得好好的。不过这也正顺了他的意,他才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呢——就是前世林爷名声最响钱最多的时候,也没有养成这种臭毛病! “草堂春睡足”——但是宇之却落了个“懒猫”的名号,只因他每天辰末(9点)才起,而玄之兄弟俩每天最多卯正(6点)就起了。天呐,冬天六点钟还没天亮好不好!宇之心里哀鸣着,但是他也没办法,这不就被玄之从床上揪下来了。 “大哥,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宇之嘟噜着嘴吃东西呢,衣服也是胡乱套上,此时在手忙脚乱地整理。 玄之笑道:“这个问题,你还是问问门外的朋友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是祖法又是谁? 见到来人宇之乐了,上前拱手道:“祖兄气色好啊!昨天风尘仆仆进城,今天这么早起还这么有精神,你吃什么补药了?” 祖法和他很熟了,也不习惯总礼来礼去的那一套,也就直接拍肩膀道:“阿宇说笑了。我今天来,主要是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嗯,咱们兄弟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宇之闪过他的熊掌道:“停停停,你那手重的很,落下来我要痛个半天。你以为人人都是李七可以和你拼力气啊?什么喝酒一说,纯属扯淡,这一路上,我们就没在一起喝过酒!你怎么知道我会喝酒?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兜圈子,你直爽点还可爱些,没事学人家扯谎干吗?” 只有在面对这个不像士族的士族子弟的时候,宇之才会表现得如此肆无忌惮,将自己的面具通通撕下,真性情流露,这让他感觉轻松。人与人之间能否成为朋友,是十分玄妙的事情——有的人可能在一起共事一辈子也看不对眼,有的人可能才萍水相逢却引以为知己,就算日后天涯永别也不相忘,比如伯牙和子期。 宇之和玄之、凝之二位哥哥感情很好,尤其是凝之还总是无条件的支持他,但他们之间似乎少了一点打闹——门阀世家的子弟行事都是规规矩矩四平八稳,根本容不得你犯错,久而久之也就磨灭压抑了天性,出来的成品个个都是穿着广袖长衫,带着峨冠,手执麈尾侃侃而谈——这种量产的雅士气度下,他不是真的快乐。 其实宇之一直想有能和自己臭味相投,能在一起聊些三俗但不下流的话题,一起吹牛打屁一起喝酒看美女的朋友——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啊。短短几日他就现,祖法就是他想要的那种朋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个祖法看起来粗豪,其实为人 名仕风流 第 6 部分阅读 的人生啊。短短几日他就现,祖法就是他想要的那种朋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个祖法看起来粗豪,其实为人很是义气,又介于莽汉和文人之间,绝对是个矛盾的结合。 宇之早就跟他说了:“你丫就是一个流氓文人!” 祖法不但不以为耻反而深以为荣:“阿宇,你说过,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那我现在是不是个极品流氓?哈哈!其实我流氓的不止是文化,我流氓的是整个士族!”他就是这样,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 现在他见宇之识破了他的伪装,看出他的有所求,老脸微微一红,马上满不在乎道:“我就说阿宇你聪明的很,一眼就能看穿,阿茵她们就不肯信,还偏要搞什么‘含蓄’,束手碍脚的,我演也演不好。哎,跟老哥去一趟吧,她们想见你。” 当生活太无聊的时候,需要有个贱人和你一起分担排遣这点无聊,于是这哥俩一路掐上了。 “美人相邀啊,哇,我精神百倍,一点也不困了。走了,走了!”宇之夸张地道。 “哎,我警告你啊,这俩可是我妹,不许你打她们的歪主意!”祖法一本正经道。 “不是吧,子律,你前几天还拉着我要拜把子呢,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像我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又帅又高又有才,家世又好,哪里有的找啊?你不让,说不定你俩妹妹可要跟你急哦!”宇之没正行地自夸上了。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你是我兄弟不假,但是你的思想之龌龊下流,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作为一个兄长,我要为自己的妹妹着想,绝不能被你这样的大毒瘤给祸害了!”祖法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下流’、‘毒瘤’?有没有搞错,你仔细看看这张脸,上面写着‘优秀’!我可是山阴县十大杰出青年!” 对于他的辩解,祖法充耳不闻。不过总能从他嘴里学到最新的词语,祖法很是乐滋滋的,“十大杰出青年”?有意思,记下来,以后可以这样夸夸自己,谁说我不会清谈的?跟阿宇在一起混久了,连猪脑子都能开窍——呸呸,说错了,这不是骂自己吗? 宇之却是有点郁闷:他招谁惹谁了,别人穿越回去是一堆人上赶着要把妹妹往主角怀里送,可是祖法身为他的“好兄弟”居然像防狼一样防他。 第023章、祖家大院 【加更一章。新年新气象,长江来攒人品。放假了,时间多了,至少三是会不定期爆!请看官们放心收藏,长江觉可以少睡,字不能少码!这是承诺,请大家监督!话不多说,码字去也,晚上还有一更。如果大家怜悯我今日刚下火车就来搏命这么辛苦,请金手一动点击收藏推荐,拜谢!】 祖法家不在乌衣巷,在城东的匠户营。这里住的大多是贩夫走卒之辈,污水遍地横流,宇之没有乘车,是和祖法一起走过来的——他不放过任何一个锻炼的机会。而祖法是喜欢步行,他没有一般士族子弟好逸恶劳的习气。 走到这里宇之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有多么明智了,这条巷子狭窄得连马车都无法通过,要是乘车来的,还要考虑停在哪。 此地名叫匠户营是因为百十年前这里还是城郊,东吴时候是一群守军的匠户住在这里,后来元帝定都建康,城府扩建时把匠户迁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这里被开成了城里,但是居住者仍然是贫民为主。 由此可见祖法家并不显赫,这从他家大门的建制也能看出来,比如石狮子的个头尺寸,以及门钉的数量,甚至比宇之住的那个王家祖屋都有不如。祖法本来还担心宇之出身于那样的家世,会对他的家境有所不屑,可是从宇之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轻蔑和不快,他不禁暗暗欢喜:这个朋友值得一交! 所谓“贫贱之交不可忘”,是因为困顿的时候,你交的朋友才不图你什么,因为你根本没有什么可让他贪图的。要是一个志趣高尚的朋友,是不会在乎你的家世的——宇之无疑就是这种人,这种信任来自于他这些天对宇之的观察。他觉得,宇之跟一般世家子很不一样的是,他几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对顾敬他没有阿谀奉承,对李七他没有颐气指使。这一点,仿佛和自己很相似。 宇之见了祖法家的情况,心里顿时明白为何祖法有不同于一般士族子弟的言行,怪不得他处处表现得和魏晋风流格格不入——别人以瘦、高、白为美,他却练得又黑又壮;别人以说瘦辞隐语、言谈玄学为雅,他却直来直去口无遮拦。 宇之还在想自己要表现得收敛和自然些,不要伤害他的自尊心——士族子弟都是好面子的,尤其是想祖法这样没落的贵族,每个都有颗易碎的心。 进了门一看,祖法家“门脸”不大,但是纵深还挺长的。穿过门廊,沿着长长夹道一直往前走,在尽头处拐了个弯,隐隐到翠竹遮着的墙后开着一个小小的角门。宇之想,这该到了吧。 不料进门之后还是个院子!走过了穿廊,过了一扇月亮门,又绕过一道石影壁,这才是正厅的所在。宇之往祖法背上擂了一拳:“子律,你家里原来这么大,比我伯父在会稽的家还大多了,怎么还藏着掖着?搞得我还在担心怎么不伤你自尊——哦,我知道了,‘财不露白嘛’,了解。你家这么有钱,当然更要低调,不过你家真适合干地下工作!” 祖法苦笑道:“还真不是为了什么隐藏!家翁为官清正,不欲与民争利,当初把家安在这里也是为了清静。而左右都是民宅,只有前后有空地,所以家翁吩咐下去,在不要惊扰百姓的情况下盖了这个院子,限于地形只能做成这样了。” 祖家当然不可能像表面看得那么破落,要不然也不会和顾家、夏侯家扯上关系了。祖家从外面看来不过是一普通民居,谁知里面另有乾坤。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士子止步于门外,进来看到这景象的也分两种,有清高的认为祖家这样是沽名钓誉,又不屑与之来往。所以最后真正能成为朋友的,只有十之一二。 原来如此!宇之不禁对于祖法的爷爷有点敬佩了。要知道这年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谁还真正在乎百姓黔的死活?他能在盖房子的时候想到这一点真的是难能可贵——后世有多少开商在面对这种情况时是直接上推土机的! 宇之随口向老爷子问了声好,跟祖法提出想拜见一下。祖法面露难色道:“可惜我阿翁不在——他年前就去泾县茶山上披阅文史了。” 宇之听了这话,全明白了——原来祖家的当家之主,是祖逖和祖约的异母哥哥祖纳!他的低调,或许是祖家能在祖约逆乱之后还得以保存的原因。 夏侯堇一见宇之就眼睛一亮就道:“五公子,又见面了!” “什么五公子不五公子的,如果不嫌弃,就和子律一样,叫我阿宇就好。可惜我还没有字,这么叫显得像是没长大。”宇之有点郁闷地摸摸鼻子,“小堇,着急找我,有什么事啊?” “喂,你当我不存在吗?还是王家五公子真的目中无人?”被忽视的夏侯茵在一旁尖酸道。 宇之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面她的火药味就这么浓:可是她们邀请自己来的啊,就算不上来台席面吃着,好歹也上杯清茶,坐下来慢慢品茶叙叙旧,哪有一上来就这般吹毛求疵的? 但是看在美女和祖法的面上,他忍了。 夏侯堇说道:“其实我们来建康,并不是——” 话未说完,宇之已是接口道:“不是游山玩水,其实你们另有要事要办,是也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夏侯茵一脸的惊愕。 而祖法拍手笑道:“我就说我这兄弟有本事,你们看。”眉飞色舞的比他自己猜中了还高兴。宇之头大:这个傻大个还真像他老爹说的那样,需要有个聪明人做兄弟,要不这种直肠子的性格,在官场上还不叫人给玩死? “这很简单,咱们同行几日,连这还看不出来,那岂不是坏了我山阴小郭嘉的名号,让人笑话?”宇之老神在在地说道,“其实比起阿堇你来,这差的远了,你只见一面,就猜出我的身份来历,实在叫人佩服。”还煞有介事地作了一个揖。 夏侯堇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阿宇哥还真会说笑。你说的不错,我们此次来建康就是有要事要办,……”直到这时,宇之方才看清夏侯堇面色蜡黄,一双眼睛赫然是又红又肿,那嘴唇更是能看到一条深深的血印子,仿佛硬是被咬出了血来。宇之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出了什么样的大事,能将这样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孩打击成这样? 夏侯堇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又惨兮兮地道:“其实我们也是没有法子了,昨天连夜还拜访了几个在朝中颇有威望的族亲,可是他们都不肯帮忙,要么就是答应得含糊,总之不给个准信,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又红了,而夏侯茵仿佛有心电感应一般,也是顺着秀丽的脸颊流下一行清泪。 宇之最见不得女孩子的眼泪,他脑子一热说道:“行了,我明白了,祖法是我好朋友,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个忙,我帮定了!”说完他就有些后悔话说的太满,万一自己要是无能为力,那么不是让人空欢喜一场?要知道,先有了希望再绝望比一直看不到希望还要痛苦。 他在建康是俩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那么这个忙该从何帮起呢? 第024章、殃及池鱼 【今天第三更!长江是个一言九鼎的爷们,说到做到。虽然我度不能和一些火箭度的神们比,但是相比自己已经有了很大提高了,希望大家看到我的努力。尤其是今天我是十一点下的火车,在昨晚没睡好的情况下,投入到紧张的码字中,请大家相信我的诚意。啥也不说了,长江为明天的更新努力拼搏去也!请看官们不要吝惜你们手中的收藏和推荐!要是有花有打赏,那长江日子就赛神仙了】 跟着夏侯姐妹,或者说是带着更为贴切,宇之三天来跑遍了建康的大街小巷,凡是和夏侯家沾亲带故的人家都拜访过了,可是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全见识过了——常言说的好,“人一走,茶就凉”,而夏侯郅这一下牢狱,许多亲戚就有这样那样的病痛,这些那些的难处,有的干脆就闭门不见,说是去乡下过年还没回来。 像夏侯茵的一个表姑父就端着茶碗吮着茶水,翻着白眼说道:“我人微言轻,想说话那也得有人听呐——”那神情像极了葛优大叔说:“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夏侯茵虽然有时有点娇蛮,但是遇上这种情景只会抹眼泪,夏侯堇还想说话,却被宇之一边一个拉走了。 “明摆着是没有希望,你还跟他废什么话?”宇之一边走一边说,而夏侯茵二人乖乖地跟在后面半天才反应过来,使劲把手收回去,脸上飞起一片红云。宇之笑嘻嘻回头看,夏侯茵是狠狠用眼神剜了他一下,充满警告的意味,而夏侯堇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等一下,两位表妹稍等!”却是一个身材圆润的少女追了出来,她满怀歉意道,“二位妹妹不要怪我父亲,他就是这个怪脾气。其实他的意思是想说,建康的水很浑,他一个秣陵县令只能夹在人群中,根本说不上话。其实我们也很心忧,父亲还常常私下里打听叔父的消息,只是他脾气有些古怪,面冷心热,有的时候说的话有些刺人,还望二位妹妹不要往心里去。” 建康作为东晋都城,向来有一城三衙门之说,这是因为建康是一城二县——建康城被通往长江的玄武湖穿城而过一分为二,只得分县而治,南面是秣陵县,北面是建康县,也是丹阳尹府治所在地,更是京畿重镇。 本来吴国时候,建邺还只有秣陵一县,到了晋朝因为晋愍帝名为司马业,为避帝讳,改建邺名为建康。直到元帝司马睿南渡定都于此,为了新朝新气象,就在玄武湖北面修宫城,新置建康县——建康县令为六品,和当年的洛阳令品级一样。 可是秣陵县令却还是七品,在京畿地区竟是个最小的芝麻官,却要管一大片地方,也真是难为他了,人家小心翼翼过日子也不为怪。 看到她这么客气,夏侯姐妹也不能显得太小器了,夏侯堇忙还礼道:“表姐言重了,其实我们没有怪表姨夫的意思,只是心知此事过于难办,内心觉得惭愧的很。” “我听说,表叔这次被下狱,似乎是和吴王有关。”圆脸少女咬咬牙,吐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吴王司马岳?走在回来的路上,宇之一直在想办法将事情串起来。他依稀记得,这个吴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还是同母弟弟,怎么会得罪了皇帝呢? 要说这皇家子弟时常为了权力,摒弃了父子兄弟的骨肉亲情,刀兵相向,所以成帝和吴王上演这么一出“祸起萧墙”,倒也不很奇怪。 圆脸少女的猜测不无道理,最近建康大狱里抓了好多官员,都是吴国的——吴郡在晋咸和元年,也就是成帝即位的第一年,就被封给司马岳做封国了。当时成帝司马衍才五岁,这个政令应该是出自他的母亲庾太后之手,难道现在司马衍后悔了,想剪除吴王的势力? 有这个可能,因为吴国地处江南,幅员辽阔,管辖十三县——吴县、娄县、由拳、海盐、余杭、钱唐、富春、乌程、阳羡、无锡、毗陵、曲阿、丹徒,都是江浙一代经济富庶人口众多的地区,煤铁矿藏丰富,司马岳还煮海为盐,豪富一方。 任何君主都不愿看着一个诸侯王坐大,何况还是年富力强有竞争力的诸侯王。听夏侯茵的表姐说,年后短短几天时间里,建康大狱竟是人满为患——关进了许多吴地的官员,其中五品以上的大员除了夏侯郅,还有吴国中庶子6乾、虎贲校尉陈闰等。 宇之竟是越想越心惊,司马衍想要将吴王党一网打尽,难道夏侯郅就要命丧于此?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竟是比夏侯二人落下好远,直到夏侯茵喊他,他才反应过来,而夏侯堇一脸笑吟吟地打趣他:“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是看见我表姐生得好看,失了魂吧?” 夏侯茵听得,鼻子里简单的一声“哼”表明了对宇之的不屑和不满。而宇之心中有苦不能言:这怎么跟她们说?就说你爹没救了,你们赶紧想办法准备后事吧?这能说的出口吗? 反正他是说不出口,两个花季少女,十四五的年纪,正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时候,却要面临人生最悲惨的事情,这不是大杯具又是什么? 吃饭的时候,祖法现了他的缄默不语,问道:“阿宇,你今天怎么了,和往日不大一样啊,话这么少,不像是你,倒像你那位大哥。”他指的是玄之,玄之好静,闲着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练气,颇有神棍风范。 “没事,我或许是累了。”宇之一脸的慵懒神情说道。心里却是在暗自感慨:司马衍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难保哪天睡下去就长眠不醒了,他虽然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可是天不假时,为之奈何? 夏侯郅还是跟吴王走得太近了啊。跟藩王走得近未必是好事,如果这个藩王没有反意,那么跟他亲近也许还能平安一生;要是这个藩王有了反意就不好说了,他若败露了,皇帝会先拿他的近臣开刀,他要反成了,难保不会“狡兔死,走狗烹”。人啊,只怪心中的贪念作祟啊!宇之想起一句话来。 “一念起,万水千山只等闲;一念灭,沧海桑田非旧颜。”他想得入神,嘴里竟是不知不觉轻声念出来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谁知夏侯堇是个心灵剔透,心比比干多一窍的女子,听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竟是暗暗记在心里。 祖法一巴掌拍在宇之肩膀上:“还说你没事?没事会好好的瞎念叨?什么沧海桑田,你又没去过故都旧地,好端端的学人家上年纪的人什么感慨!”这一巴掌猝不及防,宇之的半个肩膀都麻了。 夏侯茵感到很不安,她问道:“阿宇,你说,这次吴王一案牵扯到这么多人,我爹可会有危险?” “姐,别说了!对不起,我,我吃饱了……今天太累了,先回房了。”一向温柔的夏侯堇竟是破天荒了脾气,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第025章、抽丝剥茧 【昨天熬夜了,今天起的有点晚,没说的,写完的稿子立马上传,希望看官们读书开心!长江潜下去码字了,为雷打不动的每天三更而努力。希望大家支持!】 满心沉甸甸的宇之回到王府别院,瞅见玄之那座院子的灯已经熄了,已经跨出去的脚步便收了回来,径直入了自己的小院。打起正房的帘子,他就现堂屋里虽点着灯,却没人影,反而是东屋里传来了阵阵说话声。 “小欣,你别收拾了,你一下午都没停,累不累?要不我叫几个婆子媳妇来帮你吧。” “上元节就快到了,宇哥哥来了建康就是一个忙字,每天都不落家。凝哥哥,你瞧他的屋子有多乱!他从小就这样,别人动了他的东西他还要脾气。眼看就要上相府拜谒了,你们都不闻不问的,等着谁来管?大公子又是不管这些杂事,宇哥哥和你,一个忙得很,一个不忙却癫,我要不来建康,看你们怎么办!” “哟,这下你还占着理了?”凝之笑着打趣道,“你要是不来啊,我们也有办法,阿父早就齐备下了送给相爷的贺礼,满满一车呢,都不用费神。”他和李欣在斗嘴中能找到无穷的乐趣。 宇之没想到李欣这么晚还没睡,竟是在帮他收拾屋子,心里那个汗然:自己向来是没有什么收拾性,东西用完都是随手扔,也因此有好些小物件在想起来再用时找不着了。这一点上,祖氏也不知批评过他多少回,可是他每次都是笑着应道,过后又抛在脑后,继续我行我素。 听见两人说的热闹,宇之轻咳一声,打起帘子入内。这一进去,他方才看到李欣忙碌的身影,还有凝之在旁边时不时搭把手,也不知是帮忙还是在添乱。宇之看见一个十四五的女孩子给他收拾房间,就算是从小一块长大,也实在有些别扭——他心中想的是:还好自己没有把画了地图的衬裤丢在被子上。 是的,宇之长大了,向着成年的方向稳步前进着,他的身高在一年之内猛长了好几寸,快赶上凝之了,嘴唇上也冒出了毛茸茸的须毛。 见他回来了,李欣立刻停了手转身要走,而凝之和他打声招呼也跟着出去,宇之在后面叫道:“二哥,等一下。” 凝之听了,立刻停了脚步转过身来:“阿宇,有什么事吗?” 宇之整理一下思路,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和自己心中的揣测向凝之和盘托出,又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夏侯家自本朝开国以来,一直不温不火,也算得上是大家族,但如今遭逢这样地大变,却如狂风摧大树,一下子就倾倒了。夏侯将军下了大狱,连族亲故友都避之惟恐不及,这人心冷暖实在是……如今竟是陷入了死胡同!”宇之的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一点都不觉得痛。 凝之看了他这模样,眉头一皱,话语声调不觉提高道:“阿宇,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你是王氏子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宇之正想反驳,凝之拍手道:“你们真是关心则乱!吴地的官员虽然逮捕了不少,可是宫里并没有什么关于吴王谋反的消息流传出来,而夏侯郅的罪名也仅仅是治理浙江(指今钱塘江,不是浙江省)不力。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就看上面的意思如何了。 浙江自古水患频,夏侯郅也不是专职的河工——他可是个领兵镇边的将军!皇帝调他去修水利,本身就很有问题,但是别忘了,前年修浙江的时候,是水部曹尚书郎吴嘉主持的,夏侯郅只不过是个副手。副手是什么?修河工的上上下下几乎都是水部曹的人,夏侯郅到那里去,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水部曹是尚书省二十五曹之一,吴嘉更是家在丹徒。 凝之看世情很准,对朝堂风向的分析更是一绝。宇之听了,细细一思索,惊讶道:“二哥,难道说三年前皇帝就想要动吴王了?那么夏侯郅危险了!” “没有那么危险。浙江年年治,年年是小患,像去年那样的曹娥江水患已经是千年不遇的洪灾了,可是这要是细究起来,却是扯不到夏侯郅身上。说起来也是海岸崩坍,江口下陷导致曹娥江脱离浙江而独流入海,这曹娥江是条小小支流,本就不在治理范围之内,如今出了事当然也怪不到治理浙江的人的头上。” 宇之是个一点就透的人:“对啊!之所以放到三年后重提旧事,我觉得司马衍还是敲山震虎的成分比较多。最近两年吴王在封国内大肆煮盐,很是了笔横财,而且吴国境内多铜山铁矿,不管是铸钱还是造兵器都很方便。皇帝还年轻,按理说不怕镇不住吴王,那么有一种可能是司马衍所剩时日无多了,他要为他儿子扫除障碍!”经过一番抽丝剥茧,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结论,两人相视一眼,竟是看出彼此眼中的惊惧。 晋成帝司马衍现在才二十二岁,正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难道就要不行了?东晋,果然是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外有匈奴、鲜卑、乌桓等族虎视眈眈,内里也是一团糟。 人前的凝之不显山不露水,其实他在三兄弟之中,绝对是战略素养最出类拔萃的,大局观非常强,他对全局的把握远在宇之之上。宇之知道自己胜在对具体事物的推理分析,在大局观上先天比这个哥哥就要弱,所以每当他遇到难题的时候,都喜欢找凝之商谈。 宇之不是万事通,他只记得一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比如王羲之、王导、谢安、祖逖、庾亮、桓温、陶侃、陶渊明等人的事迹,对于成帝司马衍这个配角的事情记得不多,更别提吴王司马岳这个龙套中的龙套了。其实刚才的一番推理和史实竟相差不远。 宇之一直和凝之谈到月上树梢,将下面的行动步骤都定好了。他很庆幸自己有这个一个好哥哥,同时也懊恼怎么忘了早点来找他,也省的让夏侯姐妹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宇之精神抖擞地来到祖法家,夏侯茵也在用早餐,可是夏侯堇却没起来。祖法歉意地说道:“估计是小堇人不舒服,一会我们去看望她。” 一起用过早餐,他和祖法一起来到夏侯堇的房间,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答,祖法心道不好,又不好擅闯女孩子的香闺,还是多亏了夏侯茵,也不知用什么方法,一脚踢开了反锁的门。宇之看着那双修长的腿直乍舌:好有爆力的腿! 夏侯茵进去不一会,却出一声惊呼:“阿堇离家出走了!” 第026章、身陷虎|穴 【第二更来袭!回到家就是应酬多,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和推不掉的聚会。但是大家请放心,承诺了的事情,长江决不会忘!各位看官请查收,第三更将在晚上十点左右。】 “什么?”宇之和祖法是同时出一声惊呼。两人忙不迭冲进屋子,却现人去屋空,只有一张白纸静悄悄躺在桌上。宇之拿起来一看,两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念此去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敲敲木鱼,诵诵佛经,转眼已是百年身。” 祖法一看就说:“完了,表妹这是想不开了!你她竟要去尼姑庵出家!不行,我得赶快找她去!”说着转身就走。 宇之一把拉过他道:“回来,你上哪儿找她去?她又没说是出家,只说要念佛,有可能是为夏侯将军祈福呢?再说了,就算是出家,你知道她在哪家寺院,就这样冒冒失失往外闯?” 夏侯茵已经是泪眼迷蒙:“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没那么严重!你们怎么不能往好处想想,一个两个都跟天塌了一般。”宇之老实不客气道,虽然他的心里也是万分焦急,但是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乱来一气,不但起不到作用,还浪费了找人的最佳时机。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些文字里是不是藏了什么玄机,是不是藏头诗什么的。可是他仔细又看了两遍,什么也没现,不禁暗自摇头笑自己古装戏看多了,看到纸条就往密语上想。其实夏侯堇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情一定是非常沮丧和悲戚的,甚至语不成调——第一句和第二句之间有明显的跳跃性思维——她定是现了什么。 在夏侯茵慌乱不已的情况下,祖法又容易冲动,宇之很自然接过指挥权,他把府里的丫鬟、媳妇、婆子、小厮、长随按照三人一组分好,指定区域让他们去打听寻找。并在相邻的五个组中指定一个人当队长,队长在本队的区域内巡游,每组实时向队长汇报消息,而队长每个时辰都回来汇报一次。 这样极大地提高了效率和明确了职责,祖法自幼在军中锻炼长大,深知这一套有多么管用,他看着宇之的眼神愈炙热了:“阿宇,你要是来军中帮我,我给你个从事当当!”从事就是诸曹从事掾,汉朝的时候专指州刺史府里的小吏,到了大晋,连地方武官的幕僚也叫从事了。 或许是想到宇之的家世门阀,祖法也觉得这话实在说不出口,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笑了。夏侯茵对这个不太懂,但是她能看明白的是,宇之的安排是极其合理的,就连祖法这个眼界开阔的都很服气,所以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大事来临不慌不乱,这份气度就值得学习,祖法一边端起茶盏,一边看着宇之想到。他哪里知道,此时的宇之,内心比他还要焦急百倍:夏侯茵一个士族出身的少女,没有吃过苦受过累,不知柴米油盐价几何,更不知世间人心险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独自一人的流浪,很可能变成一个没有结局的失踪! 另外,明天是相府大宴的日子,宇之无论如何得前去,至少,那封信得亲自交给王导。他不怕事多,就怕事赶事,一件重要的事没了结又做另一件,很影响情绪和状态的。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下人来回报说,有一个疑似夏侯堇的女子被徐州刺史、驸马都尉桓温带进府里去了。祖法一听勃然变色:“堇妹危矣!” 桓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他虽然今年才二十一,可是已经在军中呆了十三年,算得上是个百战老兵。而更重要的是,他和许多武官都是好哥们,从他们那里也得知不少重要消息,比如关于桓温的。 这人是个疯子,几乎所有和桓温打过交道的武官都这样说他。喜怒无常、好大喜功都是他生活的真实写照,他爱喝酒,酒醉就鞭打兵士,还曾经效仿匈奴故事,将敌酋的头盖骨挖出来,镶嵌金箔做成酒器,嗜杀成性——可是和他好色的名声比起来,这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桓温好色,在建康城里出了名,明里暗里不知祸害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却没人敢管他,或者说是不愿管——他娶了明帝之女南康公主,是成帝司马衍的姐夫,在王敦死后,军中除了庾家,就是他的势力最大。桓温年仅三十四就接替病死的庾翼做了徐州刺史,位居四品高位,春风得意,而他的**随着他的权势在膨胀,起先他还金屋藏娇,后来渐渐公开化了,现在南康公主也管不了他,索性睁只眼闭只眼。至于成帝司马衍的态度?他在高门豪族眼中就是个摆设。 桓温一定是看上了夏侯堇的美色,虽说夏侯堇武艺不俗,但是桓温可是以武勇过人著称——桓温要用强的话,他还真不敢想结果……他仿佛看见一朵娇嫩的花朵在暴雨中凋零…… 宇之闻说桓温竟然是这样的人,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禁十分担忧夏侯堇的安全,两人决定立即前往桓府。宇之一边走一边吩咐李七回去通报此时给凝之。 十里跃马长街之上。 夏侯堇冻得嘴唇紫——她从清晨就当街跪在这里,怀里揣着自己写的状纸。她不知道在等谁,也不知道该告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跪在这里——一切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她昨夜里浑浑噩噩地出了门,就一直心跟着脚到处走,直到来到这里。 然后她一狠心写了这为父申诉的状纸,跪在这长街上等着奇迹的出现。 这样一个长眉秀目,水眄兰情的女孩子,在寒冷的清晨跪在风萧萧的街上,街边还有积雪未消,是很能让人产生同情心的。仿佛连上天也为她而感动,那原本凛冽的寒风霎时小了许多。 当桓温的车驾行过的时候,夏侯堇已经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风轻轻吹过她的梢,仿佛深谷幽兰吐出淡淡的芬芳,使人眼前一亮,心旷神怡——但是美人噙着泪的样子更是让人心折。 桓温迎着初升的太阳,眯着眼问道:“拦在路上的是何人?” “回禀使君,小女子名叫夏侯堇,是……”此刻完全是潜意识在支配她的嘴巴。机械地将那一套说完,然后机械地被扶起来,最后机械地倒在车上被桓温带走——因为跪得太久,她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就没有感觉了。 桓刺史意气风,今天刚从淮阴回来,一进城就遇上如此美女,难道是老天慰藉他在前线作战辛苦,赏赐他的吗?他才不怕什么夏侯氏的势力,在他眼中,能称得上对手的家族,只有王、谢、庾三家而已。幕僚悄悄提醒他夏侯郅的事情,他却挑了挑眉毛。 “我那妹夫年轻不稳重,喜欢迁怒于人,这夏侯啊,说不定关着关着他自己都忘了。”可惜夏侯堇竟是没听见这句,因为她又冷又饿,甫一进到暖和的车厢,竟是眼皮打架,昏睡了过去。 第027章、火速救援 【今日第三更!刚才从外面回来,汗然,被哥们拉出去喝酒去了,之后还要去唱k,长江死活逃回来了重要。闲话不说,继续码字,争取十二点左右再来一章,到时候诸位看官不要吝惜手中的票票哦!】 宇之想着去建康县衙立案——毕竟人是在他们境内丢的,而祖法则径直去了桓温府上。宇之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把事态做大,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炒作”,将夏侯堇为父伸冤的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这样桓温就投鼠忌器不敢动她,至于这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还来不及细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却在衙门口被人叫住了,一个祖家的下人气喘吁吁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们,他们往城外……长亭,酒宴……” 宇之说了声“辛苦了。”没问是谁,就让十三赶紧驾车快跑,只留下那个仆从一个人望着运去的车辙跺着脚:我还设说完呢,少主在桓府遇上了麻烦! 这还用问?必定是桓温这厮。长亭和短亭一样,是官道旁边修建的让往来行人休憩之所。路上每隔十里设一长亭,隔五里设一短亭,供游人休息和送别,是6上的送别之所。后来长亭几乎成为送别地的代名词,想来桓温是要出门。怎么桓温要走?连正月都没出,他着急那门子上任?怕是躲开家里的悍妇,携美同游才是真吧!想到这里,宇之催促道:“十三,快点赶上去!” 李十三答应一声,说道:“宇少主你放心吧,我驾车的技术说是第二,山阴县就没有人敢称第一!”这一点是实话,他赶车技术比之两个哥哥更胜一筹,在山阴更是称雄,十里官道两刻钟就到了。 建康乃是全国善之区,官道更是修得又宽又平,李十三驾着大车在上面以风驰电掣般的度前进。快到长亭了,宇之远远就看见,长亭下有一群人在宴饮,自然是桓温和前来送行的人。 “元子兄此去荆州,面对蜀地那些巴氐人,可要小心防范为妙。”一个中年文士说道。 “诶,子嘉兄你多虑了,元子兄是我大晋的福将,战无不胜,还怕小小巴氐蛮族?我看元子兄此去不是戍边,而是建功立业去了!要是和伪成汉(巴氐李特在蜀地建立的政权)开战,必定大获全胜,立下不世之功,回来就是封将拜相!” “哈哈,多谢诸位美言,要是桓某真能为大晋立下这等战功,就是不升官又如何?刘并州多艰苦?可是也没什么人说他好话。升不升官到无所谓,只要能克复失地,我桓某就是受再大的委屈也没什么!”桓温痛饮一口,大手在空中挥舞道,“有的时候你为朝廷做了再多,那些高高坐的司徒太尉们才不管你在外面打仗有多辛苦,他们关心的只有钱!你在外面看着儿郎们挨饿,他们却守着满仓的粮食喊国库空虚!所以说,我们大晋的败仗有很多都是这些身居八公之位的人拖累的,他们不闻百姓苦,不知北地之民翘以望王师北定中原,只知道享乐!” 名仕风流 第 7 部分阅读 芏喽际钦庑┥砭影斯坏娜送侠鄣模遣晃虐傩湛啵恢钡刂袂桃酝跏Ρ倍ㄖ性恢老砝郑 ?br /> 八公就是太宰、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大司马、大将军,都是当朝一品大员。桓温如此讥讽贬低他们,座中诸人闻言沉默不语。一方面桓温所言是事实,另一方面他太激进了——用后世的话说,丫就是一愤青——这样公然表达对朝廷大员的不满,而且是将方方面面得罪个透,只有桓温能做出来。 桓温**澎湃的演说完毕,竟是有点冷场,他是极好面子的人,这下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短暂的冷场,竟然没有人接的上话,实在是桓温的话头起的让人无从说起:附和他吧,不但违心,而且要小心被报复。反驳他吧,谁知这家伙会不会翻脸不认人?他可是个疯狂的家伙,喝了点酒更容易冲动。 这种气氛使得几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面上尴尬不已。不过好在终于是有人接过话头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巫山无故人。桓将军要是有收复蜀郡的壮志,请满饮此杯,权当壮行!” 侍立在侧的侍卫和家兵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人来,纷纷上前去拦截,却被桓温挥手制止了:“好个‘西出巫山无故人’!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当浮一大白!来人,满上!” 桓温身高八尺有余,虬髯高鼻,一副雄伟壮貌。他一仰脖子将一觚酒饮得一滴不剩,宇之见了击节赞道:“好一个威猛将军!不过小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和诸位师长。”众人见这个少年郎面目清秀、身材俊俏,气质风度绝佳,又独具一种朝气,浑身上下散出一种锐意进取自信豪迈的英气,不禁心生好感。 执金吾中尉庾羲笑道:“有什么问题,少年郎请讲。” 宇之不慌不忙道:“我读书时闻说,汉文帝时的缇萦,千里迢迢跟着犯法的父亲,一路从临淄走到长安,给皇帝上奏章申诉,结果文帝释放了淳于意,还下诏废除了肉刑。我就是搞不明白,缇萦的行为是不是对的,是不是值得今人效仿?” 庾羲想也不想就说道:“当然值得效仿,她不但救了她父亲,还让天下犯罪的人从此都不用再受肉刑这样残酷的刑罚,端的是流芳千古的榜样!”他眼神微眯,仿佛在看穿眼前的红尘,到达几百年前的长安。看见一个瘦弱的女孩子,跪倒在宫城门口。 承议郎张翼也附和道:“这等纯孝之人若不值得效仿,那谁人能称得上是孝?我觉得朝廷该为缇萦立祠,以表彰嘉奖孝子贤孙,彰显我大晋诗书礼仪之邦!”说到这等不痛不痒的雅事佳话,人人都争相言,刚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光。 宇之知道晋人不但痛恨将他们赶过江来的蛮族不起他们,虽然匈奴、鲜卑贵族都在努力汉化,甚至改汉姓,但是晋人对他们从骨子里就有一种蔑视情绪——我打不过你是因为我是文化人,但是你若要学我的文化,那不是一心向学,而是沐猴而冠——典型的阿Q精神。 这话题是“孝”字当先,弘扬民族文化的事情,他们都大力提倡,人人都在争先恐后的,风向一边倒。可是桓温的脸色却霎时变了,他看向宇之的眼神渐渐变冷,冷言道:“你是谁?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请教学问这么简单吧?如果是,那么抱歉,今天是老友给我送别,我没时间也没心情回答;如果不是,哼哼,本将军认为你可能是北方来的细作,左右,给我拿下!” 桓温虽然是个刺史,但是也是“假节”的靖西将军,而他的性格,决定了他自称“本将”而不是“本使君”。 第028章、剑走偏锋和论道 【午夜的钟声敲响,长江踏着钟声将这章奉上。怎么样,长江说到做到吧?诸位看官,现在是零点刚过,推荐票应该又有了,长江打劫一下收藏、推荐,应该不过分吧?其实累死了,今天。好困,要去睡了,祝大家好梦!】 一声令下,家兵一拥而上,就要把宇之摁倒。这些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宇之细皮嫩肉的,经不起他们的拳脚。他情急之下,大声叫道:“将军且慢,且听我一言再做定夺!” “听你在这胡言乱语么?”桓温从鼻间冷哼一声,又对家兵大脾气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推走!”眼不见心不烦。 “我绝不可能是奸细,我是琅琊王宇之,宁远将军王逸少家的,将军难道还以为我是奸细吗?”无奈之下,也只有亮出这个最大的挡箭牌来保护自己了。 “逸少兄还好吗?”庾羲听了宇之的话不禁又惊又喜,有些急切拉着他问道,“我于江州和逸少兄一边已是十余年,不知逸少兄如今风采是否依旧?” 庾羲是庾亮的三儿子,早在庾亮做征西将军的时候,曾征辟王羲之为参军(即参军事,本为参谋之职,后来逐渐成为诸曹之长的官名。征西将军府中设三曹,均以参军为长,可以看出他对王羲之的重用),王羲之做为庾亮属官曾与之共事多年,因而庾羲和王羲之很是熟识,他也十分钟爱书法,因为他比王羲之小上十岁,所以二人还是亦师亦友,交情匪浅。 只是后来王羲之离开江州回了建康,等到庾羲回建康为官的时候,王羲之又早去了会稽,两人竟是错过了。 既然宇之自亮身份,桓温见状也不好再做脸色,也就坡下驴,顺便问到王羲之,毕竟王澹斋(王羲之号澹斋)的清雅高士之名传诵江东,他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这样的人。 宇之整理一下衣服,在席间跪坐下来,向着在座的桓温、庾羲、中大夫干宝、承议郎张翼、晋陵太守谢奕诸人重新施礼。这一切做得在外人看来有条不紊,其实宇之内心并不平静。他的出场本来很飘逸潇洒,甚至带着神秘的感觉,可是被桓温一句话给打回了原型,不得不亮出身份以求自保,一下子化主之动为被动。也让宇之清醒认识道,古人一点也不好忽悠,尤其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都精着呢! 他不是没见过名人,可是王右军是对自己关爱有加的伯父,玄之性格恬淡与世无争,凝之和自己是过命的交情,最为风雅的其实是将来会“雪夜访戴”的六弟徽之,他比自己小两岁,如今还看不出有多傲气。 宇之在家人的友爱中渐渐忽略了一个事实,出名之人无草包——就是刘禅,也未必如演义中写得那么草包,或许他“乐不思蜀”是做出姿态来保护自己的呢? 桓温眼中不时闪出的精光表明,他绝不像刚才表现的那样暴躁和易怒,相反应该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不然也不会战功赫赫——一个刚愎自负的人,不管他有多么的武勇,多么有个人魅力,都不会是个好的统帅,也不会是个常胜将军,比如吕布。“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可以遥想吕奉先是何等英姿不凡,可是还不是兵败身死? 这个桓温,委实不简单。宇之一边想,一边小心措辞道:“小子无状,冒昧提问只是因为一路从会稽来到建康,路上看见太多的生离死别,心中有所感悟而。人生最大的遗憾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父母为了养育儿女倾注了一辈子的心血,可是等到儿女长大**的时候,却天不假时,没有享上儿女的福,这岂非是人生的一大遗憾!”宇之用缓慢而沉重的语调道来,还要注意不要触动了桓温的敏感。 承议郎张翼颇有感触地点点头,长叹一口气,他的眼眶也有点湿润。这样的效果是宇之意料之外的——其实张翼就是幼年失怙,由兄嫂抚养长大的,对于这句话深有体会。 宇之见形势大好,乘热打铁道:“自汉朝以来,世人重孝悌,学生以为,孝乃人区别于禽兽的根本,人之所以为人,盖因为人有情而兽无情,故而人为万物之灵长。吾常自省己身,念父母之亲恩,寸草心难报尽。”他的话语巧妙地化用了孟郊的诗意境在其中,却让众人有了耳目一新的感觉。 只不过他这头一起,马上又引起了下一轮的议论,谁叫士人都爱谈玄论道呢。他趁着众人高谈阔论的时候把眼去看桓温,谁知桓温也在看他。 话题这般隐晦也是宇之刻意为之,毕竟在大堂广众之下他也不好直言桓温的不是——桓温是一方封疆大吏,而他只是白身。现在别人都在云里,只有他和桓温两个人已经拨云见日的交锋了。 桓温略微长身,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恐吓的意味不言自明。他长得浓眉虬髯,眼瞪起来的样子很是吓人,要是一般的士族少年,早就吓成软泥一滩——东晋士族都以“弱不胜衣”为美,乃至“熏衣剃面、傅粉施朱”,热衷化妆打扮,甚至连马都不会骑极端的例子就是有个高门士族子弟,从来没见过马,有一次别人牵了匹马给他看,他一听到马的嘶叫声,吓得滚到地上说:“这哪里是马,简直是老虎啊!” 他看宇之瘦弱,以为他也是个胆小的士族子弟,就用气机锁定了宇之,作势吓唬一下,想要他知难而退。可是他这次失算了,宇之在他有意散出来的威压下,不但没有被压垮,反而挺直了身子,这让他吃惊不小,眼睛渐渐眯起来了。 “好,好个少年郎!”桓温见奇心喜,忽然开口赞道。大晋高门士族中,有四家一等士族被称为四大家族,分别是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陈郡谢氏和谯国桓氏。王庾谢都是诗书传家,算得上是真正的士族,桓氏却是豪强地主起家,在渡江之前的政治地位比较低,是“衣冠南渡”之后才靠军功迅上位的,所以常有排在桓家之下的士族不服,背地里喊他“老兵”。而桓温不但不以为意,反而隐隐为荣,认为自己武勇可称建康第一。 “确是好个少年郎!”晋陵太守谢奕击节赞道。他是颍川名士、故吏部尚书、福禄伯谢裒的儿子,却不像他父亲那样老持稳重,倒是个藐视礼法,我行我素的人。但他同时又是个大孝子,对宇之“寸草心难保亲恩”很是赞赏,只是他也不是全盘接受宇之的看法,他反驳道:“谁言禽兽无情?狐死丘,禽兽未必无情——天道有情,万物皆有情。”传言中,狐狸临死的时候,头必朝向出生的山丘,是因为故土难忘。 在座众人都露出玩味的表情,想看看宇之如何回答。千百年来人们都相信“狐死丘”,这个例证可不好驳倒,古人有的时候很执拗,你要想让他们改变对事务的看法是相当难:比如人人都相信萤火虫是腐烂的草里长出来的,宇之要是说这不对,估计会叫人当怪物看。 不过这难不倒宇之,他略一思索,却马上想到了一句话,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沧桑!” 第029章、峰回路转 【长江回老家了今天,早上出门,刚刚才到。降温下雨,高路上事故频,遇上了不算严重的堵车晚了点,诸位看官见谅。话不多说,码字去也。】 “好!”众人同时抚掌笑道。中大夫干宝更是忘情地拍着桌子道:“好辞,妙语啊!宇之,老夫托大喊你一声阿宇,你这句话实在是画龙点睛之笔啊!‘天若有情天亦老’,此句振聋聩,可上比屈大夫的天问!” 干宝是桓温的姑表哥哥,新蔡干氏的人。干氏家族自三国后期家,由于早年迁居海盐,所以仕吴者颇多,到东晋时已经有人将他们归入吴地士族,不当做是北方士族了,不过这一点也无损于干氏的兴盛。 干宝此人学识渊博,他遍览群籍,通晓经史,在元帝司马睿建武元年(317年),经当时的中书监王导推荐,刚及弱冠的他就受命领修国史。当时国史馆还有一帮老油条对年少的干宝颇为不服,时不时阳奉阴违,故意拖慢进度,都是王导仗着资历和手段帮他摆平的。之后他的仕途一片坦途,也和王导的一路提挈密不可分,所以干宝对王导的感激,用语言不足以形容,如今见到琅琊王氏的后辈,那便是爱屋及乌,怎么看宇之怎么欢喜。 干宝拉着宇之笑道:“阿宇,王氏在你这一辈,出了玄之这样的‘小卫玠’,我本以为他是王氏子弟风雅第一,没想到还有一个阿宇!老天对王氏何其厚待,呵呵!说起来,相爷是我的老师,你要叫我一声师伯也好,世叔也罢,都可以的,反正是通家之好。逸少家里居然还有如此宁馨儿,当真是可喜。”竟是叙旧起来了。 宇之汗颜,这句诗文,是他窃用伟人名言,伟人就是伟人,此句的确是气势磅礴横扫寰宇,又有岁月沉淀沧桑之感,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入了这些士人的法眼。品味完了妙语,众人注意力就转移到宇之身上,纷纷对他品头论足一番。 宇之长得面容俊俏白皙,若不是额头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疤,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个完美的瓷娃,但是这个疤着实有点破坏美感,让庾羲这个唯美主义者有些扼腕叹息:多好的一个孩子,本来可以和玄之一起来谱一段“连壁接茵”的佳话,就因为这个伤疤,使他的俊美中带有些许风霜沧桑之感,和玄之的柔美格格不入。【西晋美男潘安十九岁时与另一美男夏侯湛同游东都洛阳,引得全城女性群起围观,并投掷水果以表爱慕之情,风头一时无二,世人称赞他们是“连壁接茵”。】 干宝、谢奕、庾羲等人对宇之夸赞不已,宇之一面谦虚地表达自己还有诸多不足,需要各位师长不吝赐教云云,一面留意桓温的表情,他还在头痛该拿怎样的说辞来打动桓温,让他痛痛快快放了夏侯堇? 谁料桓温不知的那门子疯,竟不理众人,自顾自地端着一觞酒站起,面冲这北方,将玉觞高高举起,用凄厉而近乎咆哮的声音说道:“沧桑巨变,江北早非昨日之旧山河,但依旧挡不住我北伐的信心和决心!好一个‘人间正道是沧桑’,天下有几人能知我心忧国忧民?虽千万人,吾往矣!” 悲戚地说完,桓温饮尽玉觞中酒液,将玉觞猛地往地上一掼,摔个粉碎。宇之看在眼里,心道:浪费可耻!先前他的目光就被这玉觞吸引,此觞一看就是精品,而且有年头了,又是汉玉——典型的“汉八刀”雕出来的。以他多年从业经验来看,简直是无价之宝,就这么给桓温不当一回事的摔碎,真是见者心痛,闻者伤心啊。 他正在大感慨呢,不料抬眼看见桓温用一双牛眼瞪着他——他眼中还有红丝,鼻孔也张得老大——突然间现桓温的脸贴得这么近,宇之吓得往后挪了挪,生怕这家伙有什么不良的嗜好。 桓温却爽朗地笑道:“世人皆谓我何求,无几人真正了解我的心忧,今天我才现,原来天下还是有人能明白我的!来,宇之小友,请满饮此杯,以为桓某壮行!”他亲自斟了一觥酒递给宇之。又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小友所言,一语点醒梦中人。桓某志在沙场,所谓好色云云,不过是自污罢了。放心,你那小情人没事,住在我在城西的一个密宅里呢,一会我着人领你自去接她。瞧你的眼神,你在想什么呢?外面把我传说成了一个色中恶魔是吧?哼,我虽然好色,但还不是急色,放心吧,你那小情人还是完璧。” 桓温的好色是装出来的?宇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或许吧,在乱世中,君臣猜忌是很严重的,他或许以此让人觉得他胸无大志,反而能自保。这也是为什么人家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道理。 本以为要大费周章,不料却峰回路转,桓温答应之突然,让宇之毫无准备。想通了此节,宇之豁然开朗,这才觉得身后的衣衫已是湿透,和桓温这样的老狐狸打交道,实在是太累了!他现在还面临着另一个难题:看着面前一大觥酒犯难。此觥大如斗,比装扎啤的杯子还要大上两倍,就算清酒度数低,要一口喝完还真是不小的挑战。 酒满敬人,不饮完就是对主人的不尊敬,何况是主人亲自斟酒?再有困难,宇之也只好硬着头皮喝了。 本来事情到了这里已经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宇之的目的也达到了,他想再坐一会就告辞,也好不显得太突兀。他已经等不及去将夏侯堇“解救”出来了。想不出来是什么时候,夏侯堇那双剪水双眸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看见了那双眼眸下的不屈和坚韧,这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他还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来。 谁知桓温可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兴致颇高地道:“好酒量!阿宇看起来文文弱弱,想不到喝酒这般豪爽!嗯,对我的胃口!你今年多大,要不来我军中,放心,我不会让你上战场,你就给我呆在中军帐,当个参军嗯,如果那些老头子不同意的话,你就从典史做起,这下谁也没什么说道了!” “将军,这个还需从长计议,我还要向家中长辈请示。”宇之一阵头大,桓温还真是听风就是雨的人,一心血来潮,居然要拉他前去当幕僚。他当然不能这么糊里糊涂跟着桓温,他还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家伙呢。 “你妙语连珠,深得我意。朝中上位者多是目光短浅之辈,不知居安思危,只知贪图享乐。今日真是大幸,没想到你一个小小少年居然有如此远见,桓某听了真是心里痛快!在这里我跟各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某此去镇守荆州,朝廷的意思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是这有什么用?桓某可不打算浑浑噩噩碌碌无为,我将先拿蜀郡开刀,教异族逆贼我大晋收复河山的决心和能力!”桓温略有点遗憾。 第030章、将军破阵 【新鲜章节出炉,诸位看官请慢用。十二点还有一章。】 “元子,你喝醉了!”听到桓温大放厥词,一旁的干宝急忙说道。之前,桓温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姑丈桓彝,就因为祸从口出,得罪了王敦,而以疾去职。所以他不想桓温重蹈覆辙,出言提醒。谁知桓温根本不领情。 “没有的事!”桓温大手一挥,“阿宇,你可还有诗作妙语为我送行?” “有!”宇之豪气顿生。有的人就是这样,他不但自己有朝气有**,还能感染身边的人,桓温就属于这种人。 宇之这十年来,做了不少功课——他把记忆中的历史、名人、天下大事都一一记在一个小册子上,当然用的是简体字,还故意把一些关键词用汉语拼音表示,就是怕被人看懂——果然今天就派上用场了,他知道的桓温,年轻时还是和早期的曹操一样,有着“匡扶汉室”的远大理想和抱负,最仰慕的就是坚守并州十三年的刘琨。虽然他是假节的荆州刺史,但是最喜欢别人称他为“将军”。 既然桓温愿意当一个爱国志士,宇之心念一动,把一宋词改编成古诗。好在此时还没有严格要求格律,格律诗在唐朝才出现呢,晋时的古诗,在平仄以及韵脚方面并不是那么严格,这也给了宇之钻空子的空间。 他长身而起,朗声诵道:“诗名:‘将军破阵’,诗曰:醉里挑灯卧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中。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关山雪花大如席,沙场点兵寒意浓。马作的卢驰飞快,弓如霹雳震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冯唐易老广难封,可怜将军白生!” 安静。寂静。肃静。听了宇之念诵的诗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桓温非常有感触,他沉默良久,再抬眼时,虎目之中竟是有泪珠滚动!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宇之的手:“宇之兄弟!你真是我的钟子期啊!世人常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怜我桓某三十五岁才遇到知音!天可怜见,竟然让桓某遇见了宇之兄弟,真是幸事!你怎么就这么对我胃口呢,句句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有一个请求,这诗,请兄弟为我写下来,我要装裱起来,挂在中军帐,天天自勉!” 就一会功夫,从“小友”变成“阿宇”,再到“兄弟”,可见桓温彻底被宇之折服了。干宝、庾羲等人还惊愕不已,不过他们也习惯了桓温的荒诞不羁,加上这厮又丢下一句话:“你们做你们的师执长辈,我和阿宇平辈论交,咱们各论各的,各交各的,也不算乱了辈分!”竟是个随心所欲的人物。 这等小要求不难满足,宇之也乐意题字:他练了十多年还不就是为了显摆?果然,当他那一笔将王右军学了有七八分像的字落在纸上的时候,众人出了惊叹和赞赏。 干宝等人看了都抚掌微笑:桓温一副武人样,也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妙语而动容,说明他们的眼光不赖,宇之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 此事已了,宇之自是急着去“救”阿堇,可是张翼和干宝、庾羲诸人硬是拉着他不放:“有什么事这么急?既来之则安之,就算你是要去相府也不行!坐下来喝酒!”不得不说,这些文人性子执拗起来比武夫要“不讲理”多了,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家里失火了还是丢东西了,酒瘾一上来什么都不顾了,拉着你不让走。 尤其是谢奕,他是个老酒鬼,又是个千杯不醉的海量,偏偏又坐在宇之旁边,把他害得苦不堪言,其间他什么招数都用过了,比如假装喝汤,把酒水吐在汤碗里,或是擦嘴时悄悄把含在嘴里的酒水吐出一些,再就是最土也是最实用的招数了——催吐。 他吐了两次,都是自己用些隐秘的手段,强迫自己吐出来的,前世他跟着当过兵的叔叔在酒桌上学了不少保护自己的小手段。在外人看来像是不胜酒力吐得稀里哗啦,其实把酒气散了不说,还保护了胃。 不过谢奕这老混蛋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宇之的脸都吐黄了,他还不住地劝酒,似乎喝酒就要喝到天昏地暗才高兴,而且不是别人天昏地暗就可以,是要等到他自己昏过去才算完。 更郁闷的是,谢奕的劝酒他还真是不能拒绝,谁叫这老混蛋会生娃,他是谢玄和谢道韫的老爹!这样的人,当然要巴结好。谢道韫不用说,他是老二凝之内定的老婆,未来的二嫂;而谢玄呢,是淝水之战的现场司令官,他的功劳不比谢安少。这俩都是牛人,加上他们背后的陈郡谢氏是不亚于王氏的大家族,所以宇之只能对谢奕毕恭毕敬。 吐啊吐的就习惯了,而谢奕似乎也没了捉弄宇之的兴趣,他又情绪高涨地和桓温拼酒。说起他俩的交情,还真不是一般深厚,早在桓温任徐州刺史的时候,谢奕出任扬州晋陵(今常州)太守,两地相隔很近,平时二人公务往来也颇为频繁。起初两人在交往中略为留意谦虚退让,谦和中少了些亲近。后来渐渐现脾胃相投,所以情意特别深厚。此次桓温调任荆州刺史,要西去赴任,谢奕竟是一路跟着从晋陵送了过来。 也不知这个老东西是来送人,还是来蹭酒?宇之腹诽道。 结果这一顿酒喝下来,直到下午日头西沉方才散去,宇之走道腿都打漂,实在是喝怕了,粗略算了来,竟是喝了有不下五六斤!就算清酒淡如啤酒,也经不起这样暴灌! 桓温临走还不忘留下一个求贤若渴的眼神,看得宇之身上毛。好容易坐上车回了建康,第一件事就是在桓温留下的家人的带领下,找到城西的桓家别院,把夏侯堇接出来。 夏侯堇坐在屋里倒是没受什么委屈,桓温了话,让媳妇婆子们好生照顾她,要什么给什么,万不可委屈了她,就是有一点,不让她踏出大门半步。宇之还奇怪,凭夏侯堇的武艺,要是她想走,这些女流之辈怎么可能拦得住她,但是马上他就现了不对。 “赵三,你给我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宇之头上青筋直暴,扶着软脚虾一样的阿堇,他实在是气得狠了,“谁下的散功药?” 第031章、一波三折 【十二点又到了,长江弱弱地问一句,推荐票有么?凹凸曼打小怪兽获得了满足,收藏、推荐和打赏能刺激长江的神经。***,南北温差太大,回来两天,感冒了,嗓子疼。】 所谓散功药,并不是真的如同影视剧里描述的那般,能废人功力云云,其实只是在五石散的配方中添加了几味药配置而成的寒食散,其效果比五石散来得更猛烈,甚至赶上了后世一些软毒品,比如大麻之类,还有很强的副作用,能使人四肢绵软提不起力气。 寒食散本来是继何晏之后,某位放浪不羁的士人弄出来的升级版五石散,供人服食之后,产生数倍的快感,他也凭借此药扬名立万——不过扬的是臭名,因为此药的副作用太过强烈,以至于许多浪荡少年用其来勾引良家女子。 所以宇之才会怒不可遏地对赵三火,可怜的赵三,听着宇之痛骂桓温却做不得声——郎主的贵宾责骂郎主,无论他搭腔说什么都不合适。 宇之真是气得狠了,他大声吼道:“桓温这个混蛋大胡子!他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本身五石散就是性寒凉的药,加了料的寒食散更是药性阴寒,一般只有阳燥的病人才可服用。女子本来性属阴,阿堇又正是着凉体弱之时,怎么能给她服用这样的虎狼之药,这是要出人命的!” 如果说宇之先前对桓温还有一丝丝好感的话,现在可谓是消散殆尽,他心里恨恨地想:这厮真是心狠手辣之辈! 看到夏侯堇这副模样,宇之连忙把她送回祖家,两姐妹相见,自是一番抱头痛哭,颇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宇之见了心里也是添堵,信步向外面走去。 迎面撞上先前通风报信那个祖家下人,他满头大汗跑过来道:“王公子,可算找着你了,大事不好,少主他,他出事了!” “什么?”三人皆是大惊。 原来祖法去了公主府,守门的下人自然不肯放他进去,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公主府上?在明帝朝,南康公主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受宠得很,往来都是达官贵人,出手打赏也阔绰。一来二去养刁了这些人的胃口,尽管现在是成帝坐龙床,公主府早已不复旧日荣光,但是这些门子也没完成角色转换,他们还是老一套:想进门可以,拿赏钱来! 可是祖法是憋了一肚子闷气来的,他能忍住不打人已经是自律了,你还指望他给赏钱?做梦。 当一个心急如焚暴跳如雷的人和一个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人碰到一起,一场不愉快的争斗自然上演。这种戏码每天在建康城都有不下二十起,所以过往行人和官差见多不怪,都没当回事。 可偏偏祖法是个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之辈,在盛怒之下“轻轻一推”老门子,那人便仰面而倒,后脑磕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登时脑浆鲜血溅了一地,一命呜呼。 祖法杀了人!他登时如同被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心里一个透心凉,怒火也消散无踪。他空有鲁智深一般的豪气和莽撞,却没有鲁智深的粗中有细,所以竟是不跑不避,等着公主府的仆役一拥而上将他捆了。 南康长公主得知此事也是怒不可遏,吩咐将祖法扭送到建康狱,她明日要进宫面圣,要求惩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胆大狂徒——她南康好久不威了,外面的人难道以为她是雌猫吗? 以上是宇之从陈金——就是那个找他的下人——那里得知的大致经过。他带着夏侯茵立刻赶往建康狱,夏侯堇本来也想跟着来,却被夏侯茵一掌切在颈后给放倒了。宇之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竟是没用上,他愕然看向夏侯茵,后者面无表情地说道:“没事,轻重我拿捏得正好,她只要睡上一觉,醒来一点事都不会有。” 宇之点点头,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点:连亲妹妹都下得去手的人,太危险了,还是离远点好。夏侯茵心急如焚,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到了建康狱,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用宇之吩咐,陈金就上去将牢头和几位狱卒的关节打点好了,然后迎着几人进去。 监牢里面的条件倒并不像宇之想象的那般恶劣——在不流通的空气中,充斥着尿骚味和汗臭味,千年不见阳光的狱中污水粪溺遍地横流,囚犯的哀鸣声此起彼伏——这些影视剧中的镜头没有出现在宇之眼中,相反,他看见的监牢还算干净,气味也不是很难闻,至少尿骚味是决计没有的。墙上每隔数十步就有一盏油灯将路照亮,虽然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觉得昏暗,但还是能看清楚路的。 见了祖法,夏侯茵却是展现了她温柔的一面,叫了声“表哥”之后只是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喉头哽咽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领路的狱卒收了好处,而宇之四人又是体面人物,见到此情景,他便悄悄地退走回避。宇之把眼去看祖法,只见他身上脸上不曾脏乱,不像是受过虐待的样子,当然,如果不看他的左手被扯掉的衣袖的话。 等夏侯茵哭够看来是没戏了,宇之轻咳一声,对祖法说道:“子律,如今你只要跟长公主服个软,我保你没事。” 谁知祖法的火气还是那么大:“这不能怪我,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太可恶!”也不怪他这么愤怒,有些人狗仗人势起来,比正主还要嚣张可恶十倍,说的话、做的事可以气死人——前世宇之就看过报道,说某县保安将一年过半百的农妇扔出县府大门,而当农妇跪地膝行想要进去的时候,二十来岁的他们心安理得地站在这个论年龄可以做他们母亲的妇人面前拦着她,可怜的农妇的头都快碰触到他们的脚。 这两个小年轻,可能也是进城务工人员,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是哪里来的,自家辛劳的父母,能对这样一个可怜的人如此狠心?宇之不敢保证,自己要是在场的话,会不会上去抽那保安两个耳光,让他有点人性——前提是他能打得过他的话。 祖法闹得那事其实说大可大可小,一个刁奴死了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在建康城这种水深的地方,每天都会死上几十个人的。也不是宇之心有多狠,而是“慈不掌兵,善不谋国”,有些事,有些人,他想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这个刁奴自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032章、南康公主 南康长公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女子,威严有余而和蔼不足。|/|她一双桃花眼此时冷得能刺出冰刀来,声音更是生硬得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请回宫困了!” 先前宇之他们前来的时候,差点让公主府的下人群殴出去,还是宇之机灵,他让李七在前拦住冲过来的群情激昂的众人,一面又让火把照亮了负荆请罪的祖法。这样他们才得以进来面见长公主。 负荆请罪在当时,是真心实意向人道歉的最高规格的做法,何况有琅琊王氏、范阳祖氏和谯郡夏侯氏都齐聚一堂,南康长公主就是再生气再不想见祖法,也要勉强给个见面的机会。 刚分宾主做好,长公主就来了这么一句。她不想听解释,不想给祖法任何辩解的机会,她已经拿定主意明天要奏请皇帝严惩这个敢在她家门前闹事的狂徒——竟然还击杀了她的门子,闹得半个建康城都知道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长公主没有声色俱厉地将他们赶出去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她冷冰冰的话语硬得像磨刀石。 祖法听了这话,又羞又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想站起来。宇之看出了他的窘迫反应,眼疾手快,往前走一步,在他肩上轻轻一按。祖法心中一凛,记起这趟的目的,强忍着没动。 宇之心里有些苦笑,让祖法这个火药桶老老实实来请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半个时辰的思想工作的成果差点被长公主一句话就给废了。 好在长公主生气归生气,她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宇之把台阶铺垫好了,又口灿莲花一般妙语横生,不一会就把这个天潢贵胄哄得转怒为喜。她这才回头打量夏侯茵,竟是一看之下眼睛就离不开了。 长公主登时被这个有着一头油光可鉴的秀的冷美人吸引了,夏侯茵眉梢之中带着一抹担忧的神色,丝毫不能掩去她的秀色。长公主见了心下一喜,拉着她的手说道:“怪不得了!如此佳人,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乎?”谁说只有同性相斥的?长公主的表现分明证明了,人皆有爱美之心,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看来她也知道桓温是什么货色,对于夏侯堇脱离桓温,她举双手赞成。但是被她错当成妹妹的夏侯茵面露尴尬,解释了一番。长公主更是惊奇道:“双生子?这可是大大的吉兆祥瑞!双生子和重瞳一样,都是天降福祉之人啊!” 古时候生育对于妇女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加上汉族女子多为身材瘦削骨盆狭窄,难产的比例很高,更不要说生出双胞胎的几率来。生下来了也不一定能养大,受医疗条件所限,皇宫里的龙子龙孙都有夭折的,何况普通百姓家。 据宇之揣测,凝之上面应该还有一个夭折了的哥哥,理由有二:第一, 名仕风流 第 8 部分阅读 龙孙都有夭折的,何况普通百姓家。 据宇之揣测,凝之上面应该还有一个夭折了的哥哥,理由有二:第一,玄之比凝之大五岁,他们年纪差这么多,中间完全可能有个兄弟;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例证是,玄之字伯远,凝之字叔平,而家里兄弟的排行是“伯仲叔季”,单单空出这个“仲”,是为了纪念什么,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他不是个多嘴的人,不可能为了求证而去问王羲之或是郗夫人——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正因为双生子的稀有,所以他们被看得很神秘,常常被认为是能通灵者。在晋人贵族中,信道信佛的人都很多,尤其是道教,江左高族全都拜在了杜炅杜子恭的门下。他们对于因果报应十分相信,所以也怪不得长公主如此讶异。 宇之前世作为一个鉴宝专家,和贵妇人打的交道不知有多少,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此时更是完全进入状态,一张巧口将长公主哄得熨帖之极,只觉得从头到脚三百六十个毛孔没有一个不舒服,对宇之的好感也是大增。 “琅琊王氏一向是英才辈出,是我大晋肱骨,你出身这样的世家,学识谈吐不俗,却又不骄不躁,还有一腔报国热忱,实在是难得。”长公主深深看了宇之一眼,面带微笑道。可是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可惜了这样一个俊俏小郎君,额头上一个伤疤,要不然还真可以跟皇帝提一提,几个侄女都长大了,招个乘龙快婿就要招这样的:年龄合适,才学合适,人品家世都很合适。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释怀了:宇之不行,他不是还有兄弟吗?听说王澹斋那个号称“玉人”的大儿子也来了,过几天去王家这王玄之是不是如同传闻中那般俊逸不凡,要是他有眼前这个一半人才,那么也配得上大晋的公主了。 这一谈就是月上树梢,看着长公主谈兴正浓,几次想要告辞的宇之还是耐着性子陪她吹牛扯淡。只是苦了祖法,他虽然取下了荆条,可是没带什么御寒的衣物,只披一件单衣坐在那里,脸都冻青了。但是长公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忽略了他瑟瑟抖的样子,连问都不问一声,更不用提让人给他添衣或是让他离熏笼近一些。 不过结果总归是好的,尤其是长公主听了夏侯郅的事情之后,当即表示:“是我那皇帝弟弟糊涂!吴王和他是一母同胞,平素又恭谨守礼,怎会有不臣之心?定是听了哪个奸人的挑唆,才会生此萧墙之祸,牵累地方官员。我倒要好好问一问他,记不记得父皇的遗训!”言语间一股气势陡然而生,不愧是皇家长姐,颇有决断之能的强权人物! 从长公主的话中,三人不约而同地听出了希望。夏侯茵虽然不是才女,但是从小生长在仕宦之家,要是连这点耳力都没有,那真的可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了。眼看天色已晚,几人还是告辞了,可是宇之分明现,长公主没有半点倦意,似乎还很不乐意他们走?一个词浮上他的心头:腐女。 走出公主府,宇之忽然觉得很累。他是鉴宝师出身,和方方面面的人都打过交道,也算是见多识广,可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先后跟两个分量足够的大佬谈判。一个是手握重兵、一言不合取人级的猛将,一个是手眼通天、谈笑间杀伐决断的长公主,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跟这种人谈判,难度之高无异于虎口拔牙,可是宇之竟然做到了,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运气太好了。思考间,大车已经停下来,他到家了。 甫一下车还没站稳,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门里扑过来,将他吓了一跳。那人埋怨道:“都这么晚了才回来,宇哥哥,你明天还要赴宴的!嗯?你身上好大的酒气,你去祖公子家忙什么,就是忙喝酒?”李欣的声音中透着强烈的不满,来了建康,三位爷还真当自己是爷了,什么事都不管,大事小事竟都是她一个人操持得井井有条。 还是凝之知道宇之的辛苦,为他解了围。 “小欣,你不是叫厨下备好了热水吗?让阿宇去沐浴吧,明日还要早起。” 两人竟是都为了等他而没睡,宇之心里有着不小的温暖和感动。 第033章、乌衣巷 【重装半天电脑,先将重要数据拷出,再格盘,重装,最后再拷入数据……耗了不少时间赶紧码出来一章新鲜的,各位看官请享用。】 第二天就是上元节,也是相府大宴之日,玄之一行还是乘大车前去。车上没有什么华美的装饰,就算有,也早在从会稽赶往建康的途中沾灰染尘,不复光鲜。而玄之和他父亲一样,又是个素来不喜奢华张扬的人,所以一切用事皆从简,这车来了建康,也只是擦洗了一番,并没有做什么过多修饰。只不过,拉车的骏马,已经换成了一头犍牛。 “可怜东晋最风流”,这风流气度讲究的是气定神闲,慢条斯理,不能急匆匆,让人产生不够踏实稳重的感觉。士人出游踏青,都喜欢用牛羊拉车,一方面是东晋笃信道教的人多,牛在道教中总是作为能通灵的神兽出现——比如老君西去,就是骑一头大青牛。另一方面,实在是因为连年战乱,大晋朝失去了幽云青并这些产马之地,搞得东晋马匹稀缺。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王导身为一国之相,自然住在那后世天下闻名的所在——乌衣巷。 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三国时曾是吴国禁军营房所在,故而得名——因为军士都穿着黑色战服。本来这里是城郊的演武场,在吴国灭了之后也就荒废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有士族搬到这里居住,渐渐这里搬来的士族越来越多,俨然成了高尚社区。甚至高门士族都喜欢在乌衣巷居住,以彰显其身份不凡,于是清早一出门就能看见这样的情景。 “三伯,早安!” “六堂叔,早啊!” “……”诸如此类的问安声此起彼伏。 小辈们最不愿意在早上出门也就是这个原因,往往有急事出行,一路上遇上百十个家族长辈,还不能不行礼——这可要了亲命了。所以要是有事的话,他们宁愿走侧门悄悄地出去。 乌衣巷里面聚集了太多的高门士族,成了大晋的高尚社区,街坊四邻都是朝堂上的大腕,彼此之间可能还沾亲带故。要是人缘好的,从巷口走到巷尾,恐怕都得花上半个时辰,当真是“寸步难行”了。 牛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石狮子两旁树立着六个大桩子,每个都有一丈高,三尺粗。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上书“司徒府”三个大字。其实王导在咸和二年(其实咸和、咸康,都是晋显宗司马衍的年号,东晋皇帝都挺喜欢改元的)天大旱时,曾上疏逊位,晋帝也准了,但是人们还是习惯称他为丞相(晋朝这个官职有时叫丞相,有时叫司徒,其实就是一回事,皇帝改着玩呢)。 车马还未到门前,早有人前去与那坐着的人说话:“我家郎主乃是丞相从子,宁远将军逸少公,烦请快去通报,将正门打开,好让我家车马进来。” 那人却不动身,从鼻间嗤笑道:“什么宁远将军、靖远将军的,没有听说过。天下将军多得是,想和我家相爷攀关系的犹如牛毛;就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我家也不知见过多少;纵使亲侄子,也要走角门。你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野人,跑这里来装什么大!” 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都是二品,为三公级将军,有资格开府建制、仪同三司的。所谓开府,是指开设府邸、设官置吏,所谓仪同三司是指仪仗与太尉、司徒、司空这些位居一品的“八公”相同,是相当高的待遇和荣誉。 而宁远将军只是五品,还是个杂号将军,比正经八百的常设五品偏将军还要低三分,说的好听是个五品官,说的不好听就是个混饭的闲职,难怪心里门儿清的门子看不上眼。 王右军是何等清贵高雅之人,身边带的使唤仆役也是读书知礼之人,何曾见过这等无赖之人,指着那人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人得理不饶人,还兀自说道:“指什么指?没事一边去,别挡着道,这里可是司徒府,不是旁人能来撒野的地方!”边上几个也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大有一言不合就撸袖子挥拳头的架势。 “宰相门前三品官”,这是通病,司徒府也不免俗。这门子穿得比别人普通百姓还好,鼻孔也是朝天开,连自家人都不认,估计你不给点“利是”,他不会放你进去。 但是今日乃是隆重喜庆的日子,按理说应该开了正门将人迎进去,虽说他们到的有点早,如今门子硬要他们走角门,那就是欺负人了。王家仆役当然不干,想和他说理,却被几个门子推推搡搡,吃了些亏。 他跑回来对玄之说道:“大少主,那相府之人好不讲理,硬要我们从角门进去。”接着就添油加醋把事情分说一边。玄之听了,面沉如水不一言。而那汇报的下人看了更是大气不敢出,多年主仆,他们早知道每当玄之之沉默之时才是他气恼最盛的时候,没道理这时候去火上浇油,免得惹火上身。 宇之知道,祖法出的事,坏菜就坏在门子身上,这也是官场上的通病,大到王公贵戚,小到县令主簿,他们的门子都是要收“利是”的,可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昨个儿刚出那样的事,宇之心里还有余悸,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又是在王氏族亲面前,他选择了让步,劝道:“大哥,要不赏他们个百十文的,让行个方便。” 玄之一听,抬眼在宇之脸上扫过,皱着眉头没有开口。他是个清贵之人,人长得飘逸出尘,学问高深,做派也雅趣,最烦这些俗物。玄之身材高瘦,身体瘦弱,面色是白如美玉,但是这样柔美的外表下却有颗嫉恶如仇的心。他对丑恶现象不能容忍,看不惯的就要骂,搞的山阴人人都知道“玉虎”王玄之的大名。宇之却觉得,这大哥的身体不好,一是与本身体质虚弱和锻炼偏少有关系,再有就是常动怒火,肝火淤积所致。 他本以为玄之会大雷霆,心中还暗暗焦急——不管此事有没有理,这可得罪了司徒一家了。 却听玄之道:“阿宇言之有理。程平照宇少主说的办。”但是他的脸上怒色已起,攥着白玉柄麈尾的手,指节都因握得用力而苍白。值得一提的是,玄之不愧有“玉人”之称,连怒的样子都那么好看,宇之这么有平常心的人看了都不免有些嫉妒。 第034章、待遇迥异(上) 宇之闻言惊讶地抬头,却正对上玄之的目光。他眼中的目光很平和,并没有预想中的生气神色——这么快就平复了心情?宇之对玄之的气度和水平又有了更高的评价。就在程平去的时候,又有一家人马浩浩荡荡来了。 当先的大汉跳下马来,大声嚷道:“六州诸军事、中书监庾公来贺开门!”顿时就有眼色快的门子,飞快奔进去,从内把正门徐徐打开。 宇之看了没有做声,只是拉拉凝之的衣袖,对那边嘴一努。他对这种变色龙势利眼十分反感,这些人的脸皮,厚度堪比建康的城墙。 凝之看了冷哼一声,不说话,而李十三却忍不住道:“对鄢陵庾氏毕恭毕敬,对自家人还要摆脸子,什么东西!”看来他深知“主忧臣辱”的道理。 李九接口讥讽道:“十三,你这就不懂了,人家庾公官高家世高,自然进的门槛也要高。哪像我们,搞不好还要沾他们的光才能进去!”语调有点高,刚刚好让那大汉和门子都听见。 那大汉脸上勃然变色要大声呵斥,而玄之已是高声喝止道:“李九、十三,不得无礼!帝舅庾公是何等人物,怎由得你们胡乱评说?”又是对着马车摇施一礼道:“王某家教无方、御下不严,属下不懂事理,请庾公见谅。” 嘴里说着见谅,眼睛却是看着车里,没有看向那大汉,因为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那大汉还想却见中间一辆大车下来一个三十四五岁的青年,忙垂手肃立听候吩咐。 来人面目清秀,身材俊俏,保养得极好,岁月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他下车看见宇之,先是怔了一下,颔微笑致意。转眼又看见玄之,喜笑颜开地走过来拉着他道:“原来是阿玄,还记得我吗?十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现在会稽王郎的美名,可是都传诵到建康了啊!今日再见,何其幸哉!”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这人是谁,宇之怎么能不知道,昨天还在一起喝酒呢——不是别人,正是执金吾中尉庾羲!他的眼都睁圆了,没想到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已这种方式,似乎有些尴尬。他和凝之上去见了礼,庾羲自是拿出一番慈蔼长辈的模样,勉励了一番。 玄之并未认出来人,但听了他的话语,又见宇之和他相见,知道此人是庾亮的次子庾羲。看他人物风流,谈吐不俗,心生好感,也还了一礼。而庾羲却是出人意料的热情,上来寒暄问暖,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原来十几年前,王羲之在浔阳给庾亮做参军的时候,庾羲就很仰慕他,总喜欢向他讨教课业清论上的问题,对他而言,王羲之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当玄之刚出世的时候庾羲还抱过他,所以庾羲能认识他也不足为奇,而当时玄之着实年幼,对庾羲的印象不怎么深刻,甚至可以说是很淡的一个影子,今天甫一见面,还有点吃不准是谁。 两人年岁相差十岁上下,一晃快二十年过去,庾羲由一个俊俏少年郎长成了一个翩翩佳郎君,他继承了父亲相貌上的优点,身高七尺五寸(合一米八二)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而玄之的变化更是大,他由过去的瓷娃娃长成了玉人般的美男。庾羲本已俊美得很,又显年轻,但是站在玄之身边,还是毫无悬念地被比下去了——“小卫玠”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庾氏和王氏一样,是东晋一等士族,更是同为四大家族而常有来往。庾亮虽出身高贵,但是没有沾染贵族子弟的纨绔习气。他在民间的风评很不错,长得又帅,时人都赞说他是个言谈举止雍容大度的美男子——虽然现在老了,也算个老帅哥吧,从他的帅儿子身上能看出,这个当老子的基因很好。 王羲之曾为庾亮幕僚,两人的关系还是很近的,现在也常有书信来往。可是李氏兄弟哪里知道二十年前的旧事,图了一时嘴上痛快,却似大水冲了龙王庙,平白得罪了好人。 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都是诗书起家,颍川庾氏也是书香门第,但他们的上位,更多的是依赖后宫的力量。渡江之后,庾家作为大晋的二流士族,看风向的眼光却很准,他们迅地倒向了晋元帝司马睿这一方,成为最早归附的士族之一(当然功劳不如琅琊王氏,移镇江东都是王旷的提议),庾亮作为庾家的少壮派代表,在时任镇东大将军的司马睿府上担任西曹掾,颇受器重。 而后司马睿不负众望的称帝了,庾家的势力也随之水涨船高,司马睿喝水不忘掘井人,以庾亮妹妹为皇太子(晋明帝司马绍)妃,还让庾亮侍讲东宫,与太子交好。等到司马睿驾鹤西游,司马绍登基,庾家的势力已经能算上大晋一流了,和王谢并称于世。 庾家虽然是外戚,但是庾亮这人还是很不错的——他从不以外戚为荣,相反处处注意淡化这种影响,当然,你也可以鄙夷地说:许多黑道大佬在了财之后也想尽一切办法洗白,两者有什么高下之分吗?但是,黑道大佬有几个像庾家这样爱国的? 庾家爱国,可不是嘴上他们一门三代都是卫国忠君的典范,庾亮不但力主北伐,还身先士卒身体力行。明帝追随先帝的脚步去了,即位的成帝司马衍本想让国舅爷庾亮到建康来安安稳稳地当中书监省一把手,相当于总理,在魏晋时地位还比尚书令更显赫尊荣,多以诸公兼领。西晋时曾有荀勖自中书监迁任尚书令,人皆往贺喜他升官财。荀勖却说道:“夺我凤凰池,诸公何贺焉!”可见中书监的实际地位之高和权力之大——他偏要去江州镇边。 庾亮慷慨激昂道:“大丈夫当思虑家国大事,而非考虑自身安危。北狄自古常侵袭我华夏,是可忍孰不可忍!古有蒙恬北击匈奴收河套,近有祖士稚渡黄河收中原,亮虽不才,愿效仿先贤,为陛下在长江边筑一道钢铁防线,拱卫大晋江山千秋万代!” 这一番话打动了成帝,于是他和周瑜一样,在江州留下了许多故事传说。事实证明,庾亮的语言艺术使他得以善终——他的一番话,正说到了不思进取,只想安定的成帝的心里,所以成帝对这个舅舅一直很信任也很放心。 同样是怀着复国梦想,祖逖的事迹就比他悲壮许多。他在元帝司马睿渡江之初就积极提出北伐,想法是好的,爱国热情是高涨的,可是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在皇帝的心中,一切都是虚的,只有**底下的位子是实实在在的。元帝实在不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他的皇位都是靠王氏帮他捧上去的,难以想要有什么作为。 第035章、待遇迥异(下) 【明天就是年三十,虎年祝福各位看官:非常感谢您对长江的支持和照顾,值此新春佳节之即,祝您新年愉快,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阖家幸福!请你把这最诚挚的祝福带在身边,让幸福永远围绕在你身边!】 对于爱国青年还是要鼓励和嘉奖的,所以元帝封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了他一千人的粮食和三千匹布作为北伐物资,但是半个兵都没有——想要北伐,自觅兵士武器!在这种情况下,北伐的结果可想而知。/| 而庾亮就圆滑得多,他积极经营江南,想等时机成熟,在此期间,他多次于来犯的石勒作战,取得了不错的战果,更是获得了晋帝的重用和倚仗。他于咸和年间在江州(今江西九江)镇边时建有庾楼,楼下有三啸堂,乃是取庾家三虎之意——庾亮的弟弟庾怿、庾冰和他儿子庾彬是三员猛将,并称“江州三虎”——楼南有一古槐,据传是楚怀王时代屈原被放逐时所植。庾亮平素也爱以屈大夫的事迹和情操自勉,甚至将其写入了家训。 老百姓是最朴实的,只要你真心对他们,他们就会铭记你。庾亮的付出有了回报——宇之知道,后世九江仍有因之命名的“庾亮南路”、“庾亮北路”,可谓是流芳百世了。 庾楼为古代江州名胜之一,诗人墨客也多爱登楼眺望饮酒吟诗——白居易在任江州司马时,诗中曾多次提到庾楼,如“牢落江湖意,新年上庾楼”,“三百年来庾楼上,曾经多少望乡人。”如果不是忠心为国的老臣,怎么会这样受人爱戴,被人记住?你何时听过有人诗中歌咏蔡京、秦桧的? 庾羲是个典型的士族子弟,好清谈,爱书法,平日对钟王(钟繇、王羲之)的字很是推崇,如今见到玄之更是爱屋及乌,,岂肯轻易放过,定要找机会好好畅谈一番。于是庾羲和玄之不免多叙了几句,却听有人喊他:“三弟,快随我走。” 原来是庾龢见庾羲落在了后头,恐他一会不至失仪,出言催促道。玄之也向庾龢遥遥施一礼,庾龢不知他是谁,但是看他形容气度不凡,知道非等闲人物,也微笑致意还礼。 庾羲很是歉意地向玄之道:“阿玄,今日都是有事在身,改日再聊。”又看向宇之,笑道:“阿宇和阿玄,看起来真是一对璧人,或许是能续写‘连壁接茵’的佳话呢。好,王氏有你们这样的子弟,真是好!” 宇之有点哭笑不得,玄之比自己不过大了**岁,庾羲却和他像是平辈论交一般,相谈甚欢,对自己就一副长辈派头很足,拍拍肩膀勉力一下,仿佛是“好好干,我很看好你哦”的意思。 不过这还不算最惨,凝之才叫郁闷,庾羲不认识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说过话,甚至连走的时候还将他遗忘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任何人看到兄弟三个之后,都会选择性遗忘凝之,因为他看起来比另外两人失色多了。 其实凝之无论外貌还是品行都是相当不错的,只不过他的外在表现完全被老大和老五给遮盖下去了——在夜幕中,你看见月亮旁边的星星,哪怕它比北极星还要亮,你都不会去注意它第二眼,就是这个道理。 好在凝之早就对这些习以为常,而且他是个旷达之人,对于名利看得跟浮云一般,庾羲没有注意到他,他一点不生气,反而觉得自在。 庾羲本想和玄之把臂而行,可是一来父兄在前面等着,二来这边也是王氏家事,他一个外姓不好插手。 庾家人刚进去,就有一个中年文士出来,见到玄之惊讶道:“这不是逸少兄家的玄之吗?十几年不见,竟是长成这么高了!怎么站在外面请进!” 玄之看来和来人很是熟悉,打趣道:“敬和叔怎么亲自来做知客了?相府几时能请动你大驾?少见,少见!” 王洽哈哈一笑道:“这不是我兄长忙不过来吗?阿玄不要取笑我了进去是正理,老夫人还在堂上等着呢。”他说的老夫人,乃是王导之母,他的祖母袁氏。 袁氏出身于汝阳,乃是北方大族,当年可是有四世三公的辉煌。虽然袁氏在魏时有过短暂的蛰伏,但是西晋时又重登了政治舞台。袁老夫人和王羲之的祖母卫氏乃是通家之好,所以对王羲之以及玄之这个曾孙辈的“小瓷娃”也很是喜爱。 玄之听了肃然答道:“不敢烦老夫人久等。”两人又互相谦逊一番作别。宇之起先还不习惯这种明明有事要办,却偏要扯上几句的做派,但是来的时间久了,见多不怪,知道这是魏晋风度的一部分,凡事都要讲究个从容不迫。 他细细思量一番,现其实人家早就算好了时间余量,比如那次凝之来叫他,并不是临走才来,所以显得游刃有余。他暗暗记在心里,这等风度都是要学习的,不要等到以后火急火燎贻笑大方。 那门子这才一脸谦恭模样迎玄之一行进门。一路还殷勤引路,末了还低头哈腰道:“公子,先前小的委实因为时辰未到,不敢擅专,这才怠慢了使君,还望使君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先前的不敬之罪。” 玄之也不欲与这等腌臜人分说,挥挥手让他下去,他自是松了一口气。 玄之一路走,一路教训两个家将:“李七、十三,你们两个也太不像话!庾公家里一门忠烈,他身为帝舅之尊,却不在京师享荣华,而以知天命之年而戍边,是何等难得?你们可知,江州有他坐镇十几年,石勒数次窥边却不敢南下。此乃多事之秋,却是‘板荡识忠臣’!你等不知尊敬,还出言不逊,实在是丢我的脸。尔等可知错否?” 两人不敢反驳低头答道:“属下知错。” “既如此,待会跟我去向庾公请罪。”玄之丢下一句话,长袖一甩先自去了,只留下二人面面相觑:玄少主这是的那门子火?他不是一向讲究“在外面不能吃亏”的原则吗?二人齐刷刷把目光投降先倡导这个原则的宇之,宇之假装没看见,轻咳一声,背过身去。 第036章、故人重逢 【大年到!长江这厢有礼了!祝愿诸位看官好心情,做事好运道,虎年虎虎生威!】 司徒府的建筑修得美轮美奂,算是宇之重生在大晋之后所见的最高档的建筑了,他放眼去打量司徒府的建筑,不知不觉竟落下好几步。他快步赶上玄之一行——车马进了大门就得停下,自有人引着车夫去马厩。而乘者就纷纷下车步行,这是一种礼仪。 只有身份地位高的人或是主家的亲戚才享有让自家车马从大门进来的待遇,从门外到门里不过二三十步,这二三十步就是一个身份的门槛。宇之就看见有些人把马拴在门外的高高的拴马柱上,步行进来。 王丞相家里,生再小的事也是大事,平时有点小事,准在第一时间就传遍建康的大街小巷,届时登门道贺攀关系套近乎的人都很不少,何况这次王悦老来得女是件大大的喜事,这么大张旗鼓的摆宴席庆贺,登时门庭若市,来往络绎不绝。 正因为被往来送礼攀贺的人搞的不胜其烦,所以王导曾经严令府里下人管好自己的嘴巴,要是听到有谁嚼舌根子,先打几十板子再逐出府——这是很严厉的惩罚,身体弱的不用几十板子就归位了,而熬过来的结局比死还凄惨:古人最重忠诚,被驱逐的弃奴是没有人肯收留的。 不过这禁令就跟严打一样,总是在最开始时最吓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在人们心中淡化,要是有一两个人打破禁令的约束而且没有受罚,那么第二天府里就会像没有禁令之前那么热闹。 宇之很幸运的听到了两个丫鬟的对话,从中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火花,清云姐姐要我来问问相爷的药熬好了没有。”王导病着呢?宇之想不明白为什么相府在两位重要人物都病着的时候还要大张旗鼓的搞喜宴,因为这样很容易让有某种企图的人嗅到先机,蠢蠢欲动。 “还没有,就快好了。虹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相爷这药大夫可是嘱咐过的,几味主药要分开熬煮,这本来就很费时。”可以看出两人的身份不同,“虹娘子”明显要比“火花”年轻,但是她是大丫头,比火花这个粗使丫头地位要高不少,所以火花对她很客气。 “红娘子,我还李靖呢!”宇之想到这里不禁噗嗤一笑。 王导本来不喜欢招摇的,这次破例是却是王洽做的主,一是为王悦开心,另一层意思也是为王导祈福:王丞相最近身体可大不如前了,病倒好几个月了,太医怎么查也查不清楚,只好推说是年老体衰,气血脾虚所致。 宴会还没开始,已经6续有来宾入座,宇之不但看见了庾羲,还现好多熟人:顾敬坐在上,向他遥遥点头致意。宇之连忙欠身还礼,再看顾敬身边,不正是干宝吗?他怎么会和顾敬坐在一起? 宇之轻轻捅捅凝之,悄声道:“二哥,干宝怎么和顾敬坐在一起,他们很熟吗?” 凝之笑道:“何止是很熟?老顾是散骑常侍这你知道,老干是员外散骑常侍,别看多了两个字,可是都是一回事。”他一脸老神在在,仿佛吃准了宇之不懂这些,也难怪,宇之这十年来只是在思维敏捷和读书写字方面进步神,或是对于大势的走向有惊人的猜测,至于一些世情,他懂得远远没有玄之和凝之多。 但是凝之失算了,宇之虽然不知干宝的另一层身份,但是“员外散骑常侍”他是知道的,这个官职,同散骑常侍其实是一回事,都是皇帝近臣,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故而得名。 其中资深者可称祭酒散常侍,以示尊荣。汉朝时候散骑常侍只有两员:左散骑常侍和右散骑常侍,从魏末开始增加员额,新增者称为员外散骑常侍,又称散骑员外郎,同散骑常侍职责相同,位次也相仿,而这个官职也造就了一个后世听起来就让人笑的称呼:员外。 人们将员外散骑常侍简称“员外郎”,而宇之一想到后世影视剧里胖胖的土鳖一样的“员外”就想笑,他怎么也无法将干宝和这样的形象对应起来,因为干宝实在太瘦了。 看着宇之不答话,还傻乎乎地笑,凝之有点不爽,他说道:“而且他们还有层更重要的关系——老干的侄子,是老顾的女婿!” 宇之听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原来如此!看来士族势力是盘根交错牵一而动全身,怪不得晋明帝司马绍空有文韬武略,却无法改变士族把持朝政的状况。他平了苏峻,又有王敦擅权;除了王敦,又有祖约作乱。等到他呕心沥血将祖约之乱平定,却现大权已经旁落到他的大舅子庾亮和小舅子庾冰手中。东晋的权臣是杀不完的!这就是因为,各大士族门阀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司马绍的人生是个杯具,纵观历史,能有几个帝王死后谥号为“明”?实在不多。如果老天肯借他二三十年,他一定能使东晋改变积弱的局面,甚至功绩可以和唐宗宋祖并称也未可知,可惜天不假时,他在风华正茂的二十七岁就与世长辞,留下千古遗恨。 他的长子司马衍,也就是当今皇帝,即位的时候才两岁,典型的主弱臣强。少主易被外臣辱,好在托孤大臣中有王导、庾亮这样的名臣能臣,才使东晋王朝在风雨飘摇外敌环窥中不致于湮没。 而座上干宝和顾敬两人谈笑风生,还不时朝着宇之这里指指点点,颇有赞叹之色,显然是两人都现自己认识宇之,然后就对他的观感交换意见。宇之就郁闷了:干宝大叔,我又不是香饽饽,你至于这样上心吗?别说不是,就算是,你也得分场合啊,虽然说宴会还没开始,但是你们俩实在太拉风了,想不惹人注意都难,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眼里,我可不想宴会之后被人围观研究…… 冷不防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就是一个哆嗦。竟然是谢奕!这个老酒鬼什么时候出来的?虽然明知道这种宴会,这等场合,像他这样身份家世的人肯定会出场,但是老酒鬼看见他就一脸贼笑,宇之顿时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泛起,他可是清楚地记得昨天吐了几次!于是他觉得胃部一阵收缩,还伴着一身的鸡皮疙瘩,这老货一脸贱笑让他全身上下都感到不适。 第037章、好风借力 【给大家拜个早年:一拜身体好,二拜困难少,三拜烦恼消,四拜不变老,五拜心情好,六拜忧愁抛,七拜幸福绕,八拜收入高,九拜平安罩,十拜乐逍遥拜年拜年,伸手要红包】 宇之警惕地看着他:“谢公,找我有什么事吗?” “去!假模假式,叫什么‘歇工’!歇了工,哪来的饭吃?”谢奕倒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亲热地揽着宇之的肩头,“叫我无奕叔吧,要不,叫谢大哥也行!”宇之如同被五雷轰顶:天呐,老醉猫,你饶了我吧!我敢叫你哥?那不但和谢安平辈,还占了谢玄和谢道韫的便宜! 这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谢道韫作为高门大族出身的女子,居然敢提刀杀贼,可见其胆识过人;至于谢玄,还用说吗?淝水之战他杀了多少秦兵?六十万还是八十万?一想到今后这俩牛人会用怎样的眼神来“杀”自己,宇之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谢奕就是一个随性的人,一点都不像一个高门士族,有时甚至还有点粗鲁,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或许桓温这个一介武夫就是这样和他看对眼了。 谢奕好酒是天下闻名——在谢奕初入仕途,还在剡县做县令的时候,有一次,一个老头儿犯了法,谢奕怜悯他年老体衰,怕他挨不了板子,想出来替代的惩罚办法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拿醇酒(蒸馏酒,度数很高)罚老头喝,以至老头醉得很厉害,都要趴在地上了,谢奕却还不停止处罚。估计他还在想,这老头的酒量怎么如此不济,莫不是装醉? 可是有人看出不对劲了——谢安当时还只有七八岁,在他哥哥膝上坐着,看了此情此景,劝告谢奕不要再继续罚下去,老头恐怕会醉死。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既然阿弟要放他走,那么就放了吧。”于是就把那个老人打走了。 宇之当初听到这个故事,觉得谢奕是个十分可爱的人,谁知有的人是见面不如闻名,真正见到谢奕这副醉猫德性的时候,宇之连哭的心都有了,可惜现在他跑不了了。他哭丧着脸道:“无弈叔,你应该是坐在上啊,怎么能和我们小辈在一起,这边都是白身的人坐的。” 谢奕把眼睛一横道:“小子,不欢迎我吗?我爱坐哪里就坐哪里,敬和他还管不了。”(敬和是王洽的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不但宇之无可奈何,周围众人也是见多不怪,还有个年轻子弟把自己的席位让出来,到旁边去和人挤一挤。 宇之心里怪那人多事,情知横竖今天躲不过谢奕,只得硬着头皮道:“无奕叔,你看,咱今天少喝点呗?” “不行!”谢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别的好商量,这个没得说!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就是……” 宇之不用听下去了,等待他的是一片灰暗…… 司徒府,庭院深处,小花厅。 “顾公和干公都跟我说了,阿宇以十五之龄,能临危不乱,将突事件处理得如此有条不紊,并且行事如此老成,实为难得。”斜靠在软垫上的王悦捻须微笑道,“智斗桓温更是点晴之笔!面对桓温这等凶? 名仕风流 第 9 部分阅读 “顾公和干公都跟我说了,阿宇以十五之龄,能临危不乱,将突事件处理得如此有条不紊,并且行事如此老成,实为难得。”斜靠在软垫上的王悦捻须微笑道,“智斗桓温更是点晴之笔!面对桓温这等凶人他一点都不憷,竟是三言两语将他给哄服了,实在是妙人巧语。更令人惊讶的是,桓老兵竟是因为他一诗而将他引以为知己,这点连干公都惊讶不已,他说起这事时的惊讶神情,让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桓温像个武人多过于士人,被高门士族所不齿,所以他们私下叫桓温老兵) 干宝是桓温的表哥,和桓温从小相熟,按说桓温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没见过?可是连他都感觉惊讶,连呼“见所未见”,可想而知宇之的表现有多么惊艳。王悦听了心情十分愉快,甚至将这个未曾谋面的族侄称为“阿宇”,从这亲热的称呼中,他对宇之的喜爱可见一斑。 王洽笑道:“大哥,不单是他们对阿宇赞赏有加,你看谢奕那个老货,听见他的名字时候,眼睛里头冒的精光,这厮露出那种眼神,我就知道他有企图!要不是阿宇优秀,他能一听见他名字就兴奋?话说回来,阿宇还真会交朋友,一趟酒喝下来,竟是结识了两个清贵的散骑常侍,一个镇边的刺史将军,还有两个五品官,这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奇遇!他还真是因祸得福了。”司徒府的耳目不说是天下最快捷最多,也能在消息灵通的榜上排出个前几名,所以他们对于宇之和桓温之间是事情,连带着夏侯姐妹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会交朋友是一种本事,不是吗?”王悦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洽,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对于宇之和夏侯姐妹之间的“花边新闻”,二位王氏掌权者自动忽略了,身处他们这样的高位,考虑的不再是这些细小的事情,观人要观大略——就像桓温这样的私生活糜烂的人,心里看不起归看不起,大事上王悦也是能够同他合作的。 让对你友善的人喜欢你不算本事,让起初对你厌憎的人转变看法,哪怕他依旧不喜欢你,但至少不会给你穿小鞋、使绊子,这才是本事,也是一门艺术,这门艺术,名字就四个字:会交朋友。重点在这个“会”字上。 怎样才算会交朋友?这似乎没有完整详细的定义,但是,真正会交朋友的人,能在**中左右逢源、屹立不倒,他的仕途将会是一帆风顺、飞黄腾达。知易行难,人人都知道该怎样做,但是古往今来诸多士人,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寥寥无几——让恨你的人成为你的朋友,的确是需要艺术的。 可是宇之小小年纪就能做到这点,让他们看到了一颗希望之星冉冉升起。 “王家的未来或许要着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前程不可限量。明年又是三年一度评议乡品的时侯,那让我来助他一臂之力吧。”王悦当先走出小花厅,“走吧,宴席要开始了。” 他的背影是那样瘦弱,在夹着细雪的风中甚至有一种寂寥在无声地散出来。王洽看着王悦比去年更加羸弱的身躯,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他快步跟上去。 第038章、承嗣风波 【大年初一笑哈哈,拜年礼多人不怕,各位看官心情爽,生活美满幸福如老酒醇酿一般香!】 王导并没有出现在宴会现场,因为他正病重着。宇之进了司徒府之后,和玄之他们分开了——玄之带着众人去给庾亮道歉,他去找王导送信。结果还是没能见着王导,他按照王羲之的嘱咐,将信件亲自交给了王洽,就是先前迎宾的知客,“敬和叔”。 王洽待人挺和气,虽然素不相识,但是他就从他的待人接物中体会到了如沐春风的感觉。真是不简单!宇之对王洽的好感提升了,觉得这人定不会是无名之辈。其实相府办这场宴席,表面上是做满月酒,还有一个愿望就是“冲喜”,希望藉此能将“病气”冲走,让王导身体能好起来。 今天既是办满月酒,又恰逢上元节,所以王氏宗族来了好多人——在建康的自不用说,外地赶来的也不少,正好团团圆圆过元宵——粗粗一看怕不有上千。上面有人在讲些台面上的话,宇之兄弟三人在底下低声地开小会。 “二哥,我怎么看老大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凝之撇嘴道:“你不知道,我们刚才去给庾家道歉时有多难堪,其实庾家老爷子还好,那个和我们聊天的也还客气,就是那个长长胡子的庾——” “庾怿,庾中书的弟弟。” “对,就是那个老匹夫,他说的话实在是……难以入耳。”凝之憋红了脸说道,终究没有把庾怿说的话给说出来,可以想向是怎样的话才能让他憋成这样。宇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凝之一向是个乖乖仔,什么时候学会的粗口?不是自己教的,要是他的话,绝对会说“老不死”、“老乌龟”、“老贱人”,而不会用“老匹夫”这么文绉绉的词。 喜得女儿的是王导的大儿子王悦,他在子嗣上很艰难,年过四旬了还没有儿子,好不容易才得个女儿,人人都视为吉兆,所以打破了相府低调的传统,趁着女儿满月大宴宾朋。宇之看到,他是一个神色苍老的中年人,面色白得有点吓人,华早生的两鬓已经斑白,额头也有很深的抬头纹。把他和他三弟王洽一对比,看起来就像两代人一样。王悦完全不像一个大门阀的养尊处优的世子,让宇之很讶异。 玄之察言观色是一等好手,他看出了宇之的惊异和不解,悄悄在他耳边说道:“大堂伯最是笃孝,事亲色养,丞相生了病,他比自己生病还着急,每日心忧成疾,几年未见竟憔悴至此!其实他自己身体也不好,要不然也不会现在才有个小妹妹。”说得虽然很隐晦,但是配上玄之那诡秘的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宇之一阵无语。 看来玄之前些年还见过王悦,从他的话听来王悦是个病秧子。能听出来他话里透着对王悦的敬意,但是后面说着就变味了,宇之不禁在心里鄙视一下玄之:你别说别人如何,自己身体也好不到哪去!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区别。 两人正在悄悄地咬耳朵,冷不防宇之腰间却被凝之捅了一下:“别说了,正在说你呢!” 宇之愕然回过头:“什么,谁说我?”声音稍微有点大,而大堂里此时恰巧是寂静无声,他一人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出,不知道王洽是什么时候说完的。宇之见这么多人惊讶地看向他,不禁害羞得红了脸——倒不是“林爷”没见过世面,连这点出场都没有——实在是出了个糗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马上他就知道这些人看他,并不是因为他说话大声了。 王悦身在主位,起身朗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王悦新添了个女儿。承蒙诸位亲族好友不弃,给我这个面子,在这里陪我庆贺。可是美中不足的是,我还少一个儿子。今天当着诸位亲朋的面,我想请大家做个见证。”声音出人意料的大,让坐在每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像是他病怏怏的瘦弱身躯能出的。众人知道下面有重头戏了,纷纷竖起耳朵等下文,这句话他们等了很多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的看向坐在主位的王悦,希望能和他来个“深情对望”。可是宇之不知怎么回事,无端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自然地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向上面望去,这完全是出自从众心理。 可是他现,王悦的目光越过层层众人的封锁,遥遥看向了他!王悦目光和煦地问道:“阿宇,你可愿做我儿子?”一语惊四座!宇之心中也如一块石子投入了原本宁静的湖面,荡起一层层涟漪。 这个幸运儿是谁?底下交头接耳的好不热闹,宇之却觉得如同身置烤炉,压力陡增。他感到四周射来的目光火辣辣的带着敌意和嫉妒,像是要把他看透看穿看扁,而玄之和凝之两人看他的眼神也有点奇怪。 王导是故东汉光禄大夫王览的嫡长孙,正宗的琅琊王氏族长。王悦身为世子却无儿子,但是地位一直很稳固——因为他品德高尚,孝道天下闻名,王导十分喜爱他。虽然王导六子中,论才是老二王恬和老三王洽最高,但王悦强就强在他的德商,他能让所有人爱他、敬他、服他,哪怕他体弱多病,哪怕他没有子嗣,也让别人觉得,这个世子之位,理所当然该由王悦坐。 但是他百年之后呢?他没有儿子,那么王氏族长之位传给谁?这个问题一直深深困扰王氏族人,而随着王悦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多的人都觊觎这个位子。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从未听过的少年,王悦当众宣布,不,应该是当众询问他的意见,问他“愿不愿意”承嗣王氏宗族——真是好大的面子,别人争破脑袋都想不到这个承嗣的机会,王悦却问这个孩子愿不愿意!傻子才不愿意!但是几乎所有王氏族人都希望他不愿意。 很多人看向宇之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欣赏和羡慕,有的只是**裸的深深的嫉妒,在利益面前,亲情友情也要靠边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 第039章、大爆猛料 【情人节和大年初一赶一块了,中西合璧,有点意思。难道预示着这一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非著名相声演员不是说了,有钱人那个,终成眷属吗?不管了,反正好日子,祝大家红红火火,有情人的去搂着情人,还没的今年也能找个趁心如意的!长江这吉祥话说了一大堆,您有什么就给点什么吧,要不然长江就要开始唱太平歌词了学逗唱中的唱,就是指太平歌词。】 王悦自己有五个亲弟弟,大家都以为他纵使没有子嗣,要挑承继香火的话,也会在亲侄子之中挑选,所以虽然眼红者有之,但也知道亲疏有别事不可违——谁知这些年来,王悦就是迟迟不订立接班人,他们心中的希望从无到有,从有到大,都以为,司徒府的十几个少年郎没有入得了世子法眼的,所以世子才将承嗣人选空着。 他们都在等,等哪一天王悦的眼睛现了自家的儿郎不错,然后挑上他——那自家就跟着沾光,将来在王氏宗族中的地位也会大大提高。虽然说过继给人当儿子,就要和原来的家庭断绝关系,但是谁都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表面上是断绝了关系,亲生父亲成了堂叔,但是私底下照顾一下自家一脉,只要面上不太显眼,谁又能说三道四? 要说理,请讲证据,没有证据,那么对不起,这就是**裸的污蔑,污蔑族长,或者是未来的族长,会有什么后果?或许因人而异因时而异,但是封建制度下,族长的权力是非常大的:在“家国天下”中,族长代表“家”,是一家之主,对成员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所以影视剧里,常常看到有族长对违背了族规的主角施行“家法”,就是这个道理。 谁知几千人翘以盼,盼星星盼月亮希望天上掉个馅饼砸在自己头上,谁知竟等出这样一个结果? 王宇之是什么人?是今天才被世子宣布加名于宗祠族谱的,换句话说,今天之前,他们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王旷有这么一个孙子。是的,他表现出了与他越年龄的成熟和聪慧,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能因为小孩子年少时聪明而断定他日后定有作为。而且论亲疏,在座不少人或是他们的儿子都比他更有资格! 群情激奋之下立马就有人开口了。一个身材高大,长得丰神俊朗的中年人气急败坏地起身说道:“大堂兄,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草率了,这个孩子身份来历并不明朗,是不是我王家人还很难说,怎么能做王家的继承人?” 王悦眉头轻皱,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王琥,注意你的言辞!”他的目光带着锐利的锋芒居高临下刺向王琥,让他脊背寒。按照宗族里官民分坐、长幼分坐的排序,王悦坐在高处;而玄之三兄弟在底下共坐一席,在一群白身的叔伯兄弟中间;王琥因为官职低微,只能坐在官身和白身的交界处。 王琥犹自不服,辩解道:“本来就是,他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的身份?我怕大堂兄被他蒙蔽了,要知道谁都可以找个十几岁的玉面少年来冒充九堂叔的孙子!我承认,他长得是有几分像九堂叔家的人,嗯,颇有点像王羲之。但是这不是证据!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王羲之的私生子,想巧立名目把他收入门墙,所以胡诌出个子虚乌有的弟弟来做他的父亲!”他越说越兴奋,眼里闪出锐利的光芒。 虽然王羲之不在场,但是王琥仿佛预见了他在场的样子:听到这句话,王羲之脸色就变得很难看,尴尬得无以复加。他在心里狠狠地想着,王羲之,你也有今天!别人都说你是仁德的君子,看我今天怎么来揭穿你的假面具——你和赵宣一样,是个伪君子! 王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越想越高兴,忍不住轻笑起来,惹得旁边诸人侧目。宇之听了王琥那一番胡言乱语心中大怒:我招你惹你了,值得你这样处心积虑地搞迫害?还是宗亲呢,要是外人,还不被你杀了再烧,挫骨扬灰啊? 他能够理解人们为了利益,像争骨头的狗一样斗得六亲不认你死我活,但是他的前世今生,都没有正式涉足官场,人情事故方面,他还是差一把火。相比之下玄之就比他有经验多了,看他神色不虞的样子,知道他是有怒气,忙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这一拍,动作很隐蔽,旁人没多少人看到,就算看到也以为是玄之在为宇之捻起落在肩背上的丝,最多算是动作有些亲密,但他们是兄弟,这样兄弟情深也没什么——古人很讲究“兄弟情”,甚至有很多人和贵客“抵足而眠”,比如刘备就这样和关羽在一张床上睡过,但是没有有怀疑他们是“背背山”。 宇之不是笨人,他感到了玄之的用意,叫他稍安勿躁,他强忍着怒火没有站起来指责王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当着这么多族亲和建康的高门士族的面,如果他和王琥对骂起来,无疑是许多人乐见其成的,但是也毁了他的前程——再怎么说,王琥也是他的长辈,在这等场合,白身的他甚至是没有资格指责王琥的。 宇之不说话,自有人来出头。这时只听一人喝道:“琥弟,不要胡说!”人群自动分开,给来人让出一条道,宇之一看正是方才在大门迎宾的王洽。他走过来先是给玄之致歉——这个场合,玄之的身份是作为山阴宁远将军府的王氏族亲代表,代表的是一脉族亲,而不是一个晚辈的身份,所以有话事权,也当得起王洽的平礼——然后教训王琥道:“九堂叔忠心为国,岂是你能抹黑的?逸少兄乃清俊人物,怎会做出不齿之事?这个孩子我知道,的确是九堂叔的孙子,逸少的弟弟亲生的。”一语定音。 “你狡辩!敬和,你偏向他!”王琥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不甘,他在做最后的挣扎。但是王洽的言论不由得众人不信,他作为相府第三子,也是实际主事者,在王氏宗族的地位很高。 王洽用肯定的眼神传达了这件事情的不容置疑,而人群出很大的议论声,人人都有一个疑问:王旷的二儿子是谁,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过王悦和王洽、王玄之都没有给出答案,酒宴就这样在有些沉闷和疑惑的气氛中继续着。好在王洽是个颇能调节气氛的高手,在他妙语连珠之下,很快,酒宴上又重新升起了欢声笑语,而他也不失时机地示意歌舞伎上来表演,这才为自己赢得一些宝贵的休息时间。 第040章、余波未平 【今天第三|长江拜完年回来就拼命码字,终于在十二点之前又赶出一章。诸位看官请慢用,明天照旧三章。不过长江跳出来问一句:十二点还有半小时,要是到时还在的看官,能不能金手一动,推荐个票票呢?】 王洽想的是好,可是偏偏有人不让他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眼看好处落在别人手里,心里不痛快的人多了。于是又有人起身对王悦难道:“世子,你要过继后嗣的话,怎么不从近支选一个,何必非得选他!这可是关系整个王氏宗族的大事,如此轻率恐怕不妥。”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刚才宇之惊艳的表现有目共睹,不过考虑到自身利益,他说这话也没错。 任何事情只要有人带头就好办,刚才还碍于王悦的威信不敢开口或是不便开口的人有了宣泄点,王氏宗族能话事的人纷纷各抒己见,场面一时乱糟糟的有点失控。 王悦见这一锅粥的气氛实在不像话,眉头皱起,轻咳一声——马上自有人高声说道:“诸位宗亲,大家请安静。之前我大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阿宇是王氏子弟,这是千真万确的。大家都知道,我九堂叔淮南太守旷公救援刘并州,后为匈奴刘聪所害。而我这阿宇侄儿,的确是我九堂叔的孙子,身上流的,正是我王家的血脉!还有谁有疑义吗?”说完他瞪大眼睛在人群中环视一遍,顿时吵闹声小了很多。 眼看这人气势这么足,宇之自是问询玄之,而玄之也不愧是博闻强记的人,看了一眼就笑了:“这人啊,嘿嘿,跟你有缘。还记得顾公说的,棋力跟你有的一比的那个族叔吗?”玄之棋下的不错,可是和宇之比起来就差太多了,这些年在他手下赢过的局数加起来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也还就是他这人心理素质好,要是换了别人,早就给打击得体无完肤,对棋道失去信心了。 哦,原来是王恬,王长豫!难得十几年没见面,他还有这么好的记性。宇之投给玄之一个佩服的眼神。他越来越现,“羲之七子,擅名者六”实在是忠于历史的,这七个兄弟,个个都有自己的专长,都是一时人杰。要不是历史上玄之早夭,肯定是“擅名者七”了! 想到这里,他又不无担忧地看了玄之一眼,他不止一次劝说过玄之多锻炼身体——有一次,他看着玄之那瘦瘦的身体穿起厚厚的裘袍来显得空荡荡的,不禁脱口而出道:“大哥,你平日里不锻炼身体吗?比如跑跑步、举举石锁?” “跑步?”玄之听了微微一笑,嘴角在俊美的脸上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为兄一向体质弱,偶尔做做五禽戏尚且会气息不匀,怎能做这等剧烈锻炼?为兄也锻炼,你没看我每天都会抽一两个时辰练气吗?” 练气是道家养生之法,和佛家的坐禅有些相似。但是宇之看他明显言不由衷,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此时士人都以柔弱为美,反而认为武艺刀剑甚至一些健身运动是粗人所学,不屑为之。 锻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强扭的瓜不甜,也得有人配合才行,玄之坚持“生命在于静止”,打定主意要静养,宇之也没办法。可是一年一年看着玄之孱弱的样子,宇之的心里就像揪着一样难受和担忧,毕竟十年兄弟情,他早已把山阴王家当做自己的家,把玄之看做自己的兄弟。 想想似乎玄之生前曾参与过王羲之主持的兰亭盛会,而兰亭盛会是在永和九年举行的,离现在还有十二年。也就是说,如果传闻属实的话,玄之至少还能再活十二年。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名医能妙手回春,但是用这十二年时间帮助玄之改善一下体质还是没有问题的——自己这个能知后事的人来了,总得想点办法为他延延寿,也不枉兄弟一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回来说王恬。俗话说的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强的,强的怕横的,王恬从小就是个横行的主。他是王导的次子,本事不小而且性情倨傲。他文武双全一身勇力,同在座宗族兄弟小时候一起玩耍时,吃过他亏的不在少数,也是敢怒不敢言。而且这人是个奇人,不单单是个武夫,比他那仗着武勇和家世横行霸道的堂叔王澄强得多——别的不说,只说他于弈棋一道,可谓是当世第一,这一点便足以让他荣登“雅士”之列了。就连眼界颇高的范汪都不得不承认,同为一品棋手,江霦棋力还是稍弱于王恬。 王恬轻易不开口,开口就很有分量,所以他说话,就算有人心中不服也没办法,只好暂且不言。王恬一出马,众人皆不敢言,唯有一中年文士长身道:“长豫兄,群本外人,不足谓也,然王丞相乃国之肱骨,王氏一门又是国之栋梁,王氏立嗣不仅仅是一家一族之事,更是关系到国家兴衰的大事,故群斗胆一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而且一上来就拍一个大大的马屁,还让你舒舒服服的却无从反驳,宇之心道:厉害!不过一看这厮就是没挨过流氓打的,小时候没被王悦开过瓢,你看其他人就没有一个出头的。 却听玄之从鼻尖轻哼一声:“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孔群这个酒囊饭袋能说出什么道理来?还‘国家兴衰’,这牛也敢吹?亏他说的出口!”满脸的不屑神色。 哦,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是孔群。这下宇之更来兴趣了,他想看看这个孔愉的族弟会有怎样“精彩”的表现。 孔群是江左士族,祖籍就是会稽山阴的,不过这些年在京做官,宇之和他一直没有见过。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只是知道孔氏还有个孔愉,也就是孔群的族兄,倒是个有德行的君子,当了几十年清官,去官时家无余财,仅仅在山阴有田数亩,草屋几间,回去过自给自足的田间生活了。并且孔愉的弟弟孔祗、几个儿子都是品行兼优的人,宇之和孔愉的儿子还有些交情。 只是闻说这孔群有点荒诞不经的意味。孔群年少时就以才华闻名,但是有个极不好的毛病——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酒鬼。他曾写信问孔愉借钱,理由竟然是:“今年我家田里才收了七百石小米,还不够我喝酒的!”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七百石是七万二千斤,三吨六,都换成酒够把他淹死了!见过能喝的,没见过这么能喝的。 第041章、酒仙青睐 孔群的故事,在和平年代可以看做是不拘小节旷达不羁,在东晋这种外敌环伺需要时刻谨慎的时候,只能说是喝酒误事了。 当年他在王导手下做事的时候,总是醉醺醺地就来上班,王导看不过去,劝他少喝点,喝酒误事。有一次王导劝诫道:“你看盖在酒坛口上面的封布,天天被酒气所熏,日久天长就烂掉了。你要再喝下去,恐怕会变得和它一样!” 孔群却满不在乎,还振振有词道:“丞相,你不是吃过酒糟鱼、酒糟肉吗?这些肉食,放在酒里浸泡,就能保存更长的时日,何况人喝酒?这可是延年益寿的良药啊!”于是我行我素,喝得反而更多了。这样的人,没几个人喜欢他,所以孔群成了坐在中间的唯一独坐一席的人,很是突兀。 高门士族讲究的是气度,要有容人之量,所以王悦面不改色平淡地道:“卿但讲无妨。”这种情况下,要是不让他讲,未免显得心虚。王恬见大哥都话了,也不好说什么,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白了孔群一眼,继续看天。 所有人都想:今天孔群这个酒鬼抽什么风了,居然管起王家的家事了?不过孔群还真是不讲客气,他直截了当说道:“长豫兄,群听过一个故事。”(长豫是王悦的字) “从前蒋山上有一户人家,老汉抚养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把式,后来儿子大了,老汉老了,但是他也记不住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一天老汉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给他们一人一把斧头,让他们上山砍柴,说是太阳下山前,谁砍得柴多,谁就是哥哥。 于是两个儿子出了,一个从东边上山,一个从西边上山。等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其中一个果然背着很多柴禾回来了,他急切地对老汉说:‘立我为兄’。老汉却要等等,但是直到月亮爬上树梢,另一个儿子还没有回来。先回来那个就埋怨老汉偏心,说话不算话。 老汉着急出门寻找未归的儿子,却现他刚刚回来,只是很狼狈,头巾也掉了,衣衫也破了,也没背柴禾,身上斧子上都是血。他的怀里却抱着一只小鹿,老汉问他怎么搞的,他说,在山上看见豺狼捕鹿,母鹿为保护小鹿被狼咬死,而狼还想吃小鹿,他就杀了狼,救下了小鹿。于是老汉就让他做了大哥。” “一介庄户人家立嫡都知以德,何况王氏乃我朝高门大族乎?还望世子三思!”孔群长身一拜言道。饶了个大弯子终于是回到了正题,其实谁都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等他扯东扯西最后才点正题等得好辛苦。孔群自己德行有亏,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地侃侃而谈,虽然符合众意,但是众人不免还要在心里鄙视他厚脸皮。 一时间众人纷纷进言道:“请世子三思啊!” 王悦也不好拂了众人之意,虽然心里不悦,表面上还得做出一副悉心受教的样子,承嗣的事情也只得按下不提。王悦照例敬了酒就回后堂歇息了,他身体虚弱,勉力完成这些事物程序已经是气喘如牛摇摇欲坠了。自有王洽撑起了场面,他左右逢源的,把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酒宴吃的很是乏味。孔群那个烟雾弹放出来以后,既然王悦不提,当然再没人会傻到主动往上撞,然而都是神思不著的,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当然更多人是时不时地往宇之这里瞄,因为谢奕这个老货实在是太是招摇了,宇之不知道干宝和顾敬有没有跟人说自己,或是怎么说自己的,他现在面对谢奕已经是头痛不已了。 世人都知道,谢奕也是个酒鬼,但是看他的目光和看孔群的很不一样。酒鬼也是分等级的:最次的一等,是像孔群那样,有酒就喝,喝酒必醉,耽误正事的醉鬼,这种酒鬼只能叫做酒桶。高一等的,是平时能够克制自己,不误正事,到了欢庆的时候能放开来一醉,这种人只有高兴的时候才饮酒,层次要高一些,能称作酒徒。最后有一种酒鬼,是非常有个性的,他不高兴不喝酒,就算高兴了,喝酒也要挑人,看不顺眼的,他懒得搭理,只有在高兴的时候又遇见顺眼的人,他才会放开一醉,这种人层次最高,是酒仙。 毫无疑问,谢奕被人归到酒仙一流去了。这也算实至名归——他出身高贵,酒量奇大,眼光颇高,别人都以被他敬过酒为荣。 能让酒仙折节下交的年轻一辈能有几人?没人知道,也没人去数——肯定是屈指可数,这还用数吗但是眼下那个叫“王宇之”的小子就是一个。此人有何德何能,能得酒仙如此看重和青睐?然而疑问都在谢奕这个大嘴巴的宣扬之下全解开了。 谢奕一边拉着宇之灌酒,一边对旁边的人吹嘘那天宇之惊艳的表现。他旁边的都是小辈,有谁和“酒仙”这样近距离接触过?自然是受宠若惊,唯唯诺诺。然后关于宇之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传了个遍。 这下所有人看向宇之的目光带着复杂和纠结。如果不是因为承嗣事件,估计他们都会想要和宇之结交。这样的人才,如果是没有什么大背景的话,一定要拉拢到自己身边才好。退一步说,如果他背景深厚,那么更要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他可是能当上一品、二品大官的! 可是现在他们却选择了对宇之敬而远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成王败寇,宇之能否最终成为世子的继承人还是未知数,如果现在就和他交好,让最后胜出的人看到了,心里会怎么想站队要站对,太早站出去,效果不见得好。 王洽如穿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左右逢源,王恬还是眼睛看天,甚至没有几个人愿意上前与他交谈。 酒菜很美味,相府办宴席,自然不能寒碜——可有心事的众人跟嚼蜡一样索然无味。只有宇之三人大快朵颐。他们坐的远,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宇之也不讲究那么多了,甩开腮帮子,吃!这几天他累坏了,连饭也没好好吃,今天一定不能亏待了自己,要好好补回来。一开始凝之还注重仪表什么的,被宇之讥讽为娘娘腔之后,他也奋了。 第042章、花厅密议 【朋友来了,多年的出去吃饭,刚刚回来,一下午没有码字。先传章昨晚赶出来,上午修改完的,然后再去搏命能不能再十二点之前再干章出来,不管能不能,反正不写出一章来长江不会睡觉,这点请看官们放心——自己许下的承诺是要兑现的。求票。】 宇之正在和一只鸡翅较劲呢,却被人拉了拉衣袖,他不满地看是谁打扰他进餐。却是玄之看着他,眉间似乎有几丝担忧,几丝不舍问道:“阿宇,你会做大堂伯的儿子吗?” 宇之满不在乎地说道:“大哥,你又不是没听到那个孔群说的话,大家可是都明白了啊。”在众人看来,王悦是在群情众议之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玄之当然不笨,他微微一皱眉道:“我是说万一。”似是为宇之的说辞感到不满,而他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回答。 宇之一手拿着鸡翅,陷入了沉思:是啊,如果真有机会的话,自己会答应吗?司徒府站在大晋权力的顶端,这一点毋庸置疑。对于其他人来讲,能够如此轻松地获得这样的出身,简直是天降横财,在定品中这种优势和吸引力实在是无与伦比的。自己能抵御得了这样的诱惑吗?他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玄之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个问题凝之也能想明白,但是一来他不是话事人,二来他和宇之更亲近,愿意随他自己选择——不管宇之的选择如何,他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他。有的时候凝之对宇之的支持甚至是无原则的无条件的,像是一种宠溺,不知道是不是他觉得欠宇之的。 玄之却不一样,他不但要考虑兄弟情,还要站在家族的角度考虑,当然这个家族是小范围的,不是指整个琅琊王氏,而是山阴王家这一房。 如果宇之想去,玄之和凝之没有任何理由阻拦他。而如果是换了他们兄弟七人中的任何人,已经行了冠礼的玄之在王羲之不在场的时候,就有绝对的话语权——长兄如父,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但是宇之只是他的堂弟,不管平时大家感情再亲密,这种阻人前程的事情他还做不出来。 如果宇之去了王导家,那么自家显然就少了一个人才。在一起读了十年书,朝夕相处,这个堂弟有多大能耐,他比谁都清楚。已经长大的兄弟六人(他自己、凝之、肃之、涣之、宇之、徽之),或许各有所长,但是他能看出来,里面数宇之的脑子最活,思路最开阔,满脑子都是新鲜想法和奇怪的思路,对周围人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他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在遇上事情他总能将之放到大环境中去考虑,看问题也会另辟蹊径,用起推理来也是得心应手。 要是把这么一个人放走了,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未来几年都会生活在后悔中。玄之想开口,又生生忍住了。如果阿宇想答应呢?他甚至有点埋怨他的父亲,在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让王悦看了就想收他为子? 还是在司徒府的庭院深处,小花厅里。 王悦正靠在绣花帛墩上烤着火,喝着暖茶。旁边有一个婢女在不时将他额头冒出的虚汗擦去。但是他从心里感到寒冷,于是离熏炉又近了一些。婢女见他神情疲惫,正想问他是否去后面的卧房小憩一会,门突然开了。 门外的寒风灌进来,惊得王悦起座,婢女忙帮他将身上的毯子裹严实些,他才感觉好过些。此时的王悦,和出现在人前的那个虽然清瘦,但是精神焕的那个王悦判若两人。 进来的人是王洽,他深知王悦此时的身体状况,他叹了口气道:“大哥,你这是何苦?” 王悦却不回答他,只是反问道:“外面现在是谁在主事?敬豫?”敬豫是王恬的字。 “嗯,”王洽点头默认,又问道,“大哥,逸少的信上……”话还没说完,却被王悦抢过话头。 “逸少在信中所言果然不错,此子的确是个可堪造就的人才!单看他与桓温那一场交锋,就很是长我王家的志气!”王悦轻轻啜了一口热茶,眼睛放光道。 “可是大哥,逸少信中只是要求将阿宇之名记上族谱,既是给了九堂叔和道之一个交待和安慰,也是为了他的前途着想,毕竟再过几年,他就该加冠了。你想要收阿宇为嗣,却没有和逸少商量,这样合适吗?”王洽委婉地说道。 “时不我待,我也是为他的前程着想!逸少也一定能体谅我的苦心,说不定他还会赞同我呢。”王悦的脸上泛起一阵异样的酡红。 王洽却不认为王羲之知道王悦的做法后会高兴,其实王羲之一向同他们家关系并不是很亲? 名仕风流 第 10 部分阅读 王洽却不认为王羲之知道王悦的做法后会高兴,其实王羲之一向同他们家关系并不是很亲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虽然他们都出自故光禄大夫览公一支,但是传到他们这里已经是第四代,王羲之和他的血缘关系已经不能算很近了。况且因为王旷的事情,王羲之或许对司徒府的人都有了怨气。 “澹斋或许对阿父还有怨气,他去了会稽这么些年,从来没回来过,也没有什么书信。毕竟,当年要是阿父同意兵,是有可能救下道之的。”王洽苦笑道,他和王羲之从小感情就好,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和兴趣,“再说了,要是阿宇知道这事,他心里会不会有解不开的死结?因此让他产生逆反心理甚至和咱家对着干的——这个可能性,你考虑过吗?” 王悦听了这话,脸霎时白了,他将一杯茶像喝酒一样全部倒进自己嘴里,一饮而尽。然后坐在高几后没有说话,他对面的王洽在来来回回地踱步。 “而且我观阿宇为人,似有傲骨,他面对顾敬这样的名士能侃侃而谈,毫不怯场,颇得好评。他也敢触桓温虎须,为救夏侯堇时敢与桓温针锋相对,而且他讲话做事很会把握‘度’,他刚中藏柔,顶撞了桓温,不但没有被他记恨,还颇为赏识,这实在是难得!桓温是老兵一个,喜怒无常的人,都被他拿捏住了,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哥哥想要收他为嗣子,并没有错,只是我怕他傲气一上来什么都不顾。” 王悦听了,嘿嘿笑起来,仿佛听见了很有意思的事情。让王洽一愣,很是有点不悦,但是考虑到王悦是大哥,在伦常辈分面前他还是恪守己位,问道:“大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悦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敬和,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别多心。我只是想,如果是换成是我,面对桓温的时候,会不会有他那样的表现。” 王洽却是一脸沉重,半晌无话。王悦知道他在想什么,悠悠的说道。 “是时候了,九堂叔和道之为我大晋朝做出的牺牲。但是我王氏一族却没有给他们公正的待遇,甚至还有很多人误解他们,这点我将在祭祖的时候,正式将道之和宇之记入族谱,并代表宗亲会像逸少道歉。” 王洽走回自己的高几后坐下来道:“道歉也好,不道歉也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王悦看着他的眼睛道:“可是终究是个交待,不是吗?” 王洽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和他过多纠缠,说道:“逸少不是那么没有城府的人,他虽然提出来阿宇的身份问题,却并没有要求给九堂叔正名。我了解逸少,他隐忍了那么久,直到现在突然提出来,正因为阿宇是个天才,比别家子弟强上十倍——他不能看着这么一个天才被埋没,宇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内。” 王悦听了微微动容,看到王洽不容置疑的目光,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但是王洽分明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坚决。 第043章、砰然心动 【十二点,长江终于在十二点之前码出来一章,哪怕是早了一秒钟,这也是胜利!筒子们,长江完此章,洗洗睡了,明天还有码字任务,还有人情往来。在线的看官们手中都有票票了吧?那个啥,您懂的!:)】 面对满案的美味,玄之索然无味地放下筷子,他一向胃口不好,尤其是在有心事的时候。 玄之做不到表面那么洒脱,他每天的风流气度有一半是刻意做出来的,这样真的很累。用阿宇的话来说,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型。外人看来,王家长子容貌俊雅,长得像“玉人”,容貌气质言谈风度举止无一不让人想起一个人——故太尉王衍。 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光环之下,别人羡慕嫉妒的要命,玄之却累得要死。古代的粉丝和狗仔队和后世的一样敬业,在建康的那些年,玄之的生活就像聚光灯下的明星,连走一步路都有人关心他先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这样的经历养成了他越孤僻的性格,但是在粉丝眼中,这是深沉,这是卓尔不群,这让他们尖叫。玄之不敢轻易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只因为这样会让他们失望,可见,做偶像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烦心的事他只能闷在心里,表面故作欢颜,就是为了两个字:气度。 本来这次来建康,是十分开心的——他都十几年没回建康了,如今故地重游,亲切中带着新鲜。但是承嗣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他心里的想法瞬间万变地转了很多弯子,他不停地在说服自己:宇之的前途,要让他自己决定。但是总觉得这种想法是自欺欺人,他舍不得他走。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盘亘缠绕,挥之不去,一直到他走进议事厅——宴毕会散,众人依依惜别。却不知在相府的一间议事厅里,有王悦、王洽、玄之、宇之以及其他几位王氏宗族有话事权的人在一起秘密开会。 王悦斜靠在床榻之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褥子,没有人指责他什么,因为这种场合下,都是至亲之人,他不必再辛苦地做样子。他神情有些许疲惫,开口道:“三十七年前的旧事,大家都知道。但其实有一点你们并不了解。” 他看着几位兄弟和族人,他们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有一番威严在里头:“其实九堂叔并没有死!人人都以为他战败遇害,其实他没有败,他成功了!” 这下造成的轰动效果不啻于先前外面的立嗣风波。成功了,什么成功了?王旷不是去救援刘并州了吗?如今并州已然失守,全数被石勒所占,怎么能说成功了呢?王悦的话给他们释疑了。 “虽然外界看来,九堂叔兵败,但那其实是故布疑云,在和刘聪遭遇前,他就把两万精兵化整为零,分头向上党、晋阳进。所以刘聪打败的,不过是些老弱伤病,但是为了让敌人相信晋军的全军覆没,这些诱敌之兵放弃了逃生的机会,一直战斗到了最后,而十三堂叔也在此役以身殉国!九堂叔后来率众到了上党、平阳一带,和胡人展开了长达二十几年的斗争。” 二十几年的敌后战争,怎么从没有听说过?所有人都和宇之的想法一样,但是他们都没有打断王悦。 “平阳杜飞,就是九堂叔的化名。阿宇就是他的孙子,我堂弟道之的儿子。” 此言一出,众皆释然:杜飞乃是太行山上赫赫有名的“贼寇”,也是令胡人头疼的最大的反抗势力。提起他的大名,中原没有不知没有不晓的!传言中把他吹得是天花乱坠,什么三头六臂,什么身高两丈,什么可以呼风唤雨,反正是玄之又玄。 听者无不动容!原来王旷为了家族名声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怪不得没有他的消息,人人都以为他兵败遇害,而刘聪对那一战的细节也讳莫如深,原来是这么回事!而那个道之,甚至为了家族的声名不受影响,一生没有和王氏联系,没有被列入家谱。 所以众人对于宇之身份的那点质疑烟消云散——他绝对有资格重回门墙!而且他们对他的父祖还怀有一份深深的歉意。这事王导家清楚,晋帝肯定也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既是为国安定,也是为家族繁盛做贡献。平时再怎么闹再怎么斗,遇到关键时刻很抱团,这也是王家能繁盛数百年的秘诀。 反应尽在意料之中,王悦看看众人皆无异议,嘴角微微上翘说道:“我等还是听听宇之吾侄是怎么阿宇,大堂伯问你一句,你愿意做我的儿子吗?将来我百年之后,你就承袭王家宗祠,成为王家的掌舵人。”他描绘了个大大的前景,也不管宇之能不能听懂——或许是他疏漏,或许是他对宇之的估计和评价很高。 宇之和王悦的女儿不是同一个曾祖,所以严格来说他只能算王悦的族侄,不是堂侄。王悦此举过于亲近,有拉近关系的嫌疑,于是马上宇之就站在风口浪尖上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王悦和王洽的眼中流露出的是希望,其他人眼中满是羡慕——想通了的心结,他们对于这事不再有抵触。而王羲之眼里不知是什么,看不出来。 宇之也很纠结。他的心理斗争一点都不比任何人少。过继给王悦至少可以少奋斗二三十年——他知道东晋品评乡品时重家世,家世又分“簿阀”和“簿世”,分别指被评者的族望和父祖官爵。族望他是有了,还是四大家族(王、谢、桓、庾)之一,但是父祖官爵呢?王旷不过官至五品淮南太守,至于王道之——在今天之前,他还没有入族谱,大晋的户口策簿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他是黑户,不可能是官身。这对于他的出仕的确很不利。 而要是过继给王悦,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完全可以用一步登天来形容:丞相家的嫡长孙,未来的王氏继承人。给王悦承嗣,就是给王氏宗族承嗣,责任大,权力也大。在评乡品的时候,肯定是大战优势。只要他没有大的出格,那么一个上品是决计跑不了的。就算“林爷”见过大风浪,养成沉稳气度,想到这里,宇之的心还是不禁一热,说不心动是假的。 第044章、花样男子 但是这个念头只是在宇之心中一闪而过,马上就被另一种思想占据:他眼前出现了祖氏的脸,想起了她在床前守着他的日日夜夜。过继就要和原来的家庭脱离关系,连血缘上的关系也必须割舍,转眼间母亲就变成堂婶了,这是宇之不愿看到的。他抬头看向玄之,想看看他是怎么想的,却见他如老僧入定,一脸淡然,目光古井无波,完全是让自己拿主意。 议事厅不大,屋正中的熏笼里炭火烧得极旺,想来是王洽知道今天下雪天冷,提前赶早叫人预备下的。眼下才过未时,外面的天色就很昏暗,朔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红红的火光从镂空的纹饰中映出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红彤彤的颜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宇之脸上,等着他的回答。宇之越是思考,周围就越安静,连屋角水漏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鼓槌敲击在他的心上,使他感到一阵烦乱。宇之下定决心,向着王悦长身一揖道:“大堂伯,承蒙厚爱,宇之不胜惶恐。” 听的人都点头:是个知礼的孩子,说话这么有礼有节,怪不得顾公和干公都夸赞他!心里更是对传闻信了几分。至于谢奕所说,倒是自动被他们忽略了,“酒仙”的名头,也就吓唬吓唬外面那些年轻后辈管用,在他们面前,谢奕只不过是个爱喝酒的名士,他说的话有多大水分,他们心里清楚。 其实这次,他们还真是错怪谢奕了…… 这孩子,翌日定将是一方奇葩!王悦也含笑看着宇之,想看看他接下来怎么说。所有人都知道宇之过继给王悦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事就算是王羲之亲自来,也不会阻拦,因为对双方都有好处。尤其是宇之自己,可谓是一朝得登龙门,至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可出人意料的是,宇之一字一句地说道:“宇之年纪虽小,却有卧冰温席之志。寡母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我虽尽心尽力奉孝,却仍不能报答万一,心中常常羞愧万分。如今听得大堂伯之语,宇之更是惴惴不安,若答应则恐不能侍奉母亲左右,报答亲恩,若不答应,则有愧于长者厚赐。如此难题,宇之实难抉择,本来一任大事都该禀报家母,再作计较。但是此事宇之却不敢以烦家母,为今之计,但愿常侍亲左右,不敢有何奢想。宇之再拜,还望大堂伯收回成命,宇之惶恐!”说罢叩谢不起。 众人听闻他言语中提到王氏之祖王祥(王祥卧冰求鲤,是二十四孝之一)故事,顿时面有愧色。王悦也是怅然不语,良久方才对诸公说道:“我等还不如一十五少年郎明理!惭愧,惭愧啊阿宇,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你的事我听闻了,是个读书的好材料。我司徒府随时欢迎你,你要是缺什么书可以来府上找,府上没有,我差人帮你找。” 王悦说到这里,神色疲惫,更添几分落寞,他端起茶来轻轻喝了一口,众人会意,纷纷辞别。王洽再次充当了知客的角色,一一送出门来。 玄之等众人散去,和王洽并肩走着,他比王洽只小十五岁。因为王羲之和王洽的关系非常亲厚,连带着玄之从小就和王洽很熟,只有两人的场合,他就不和王洽讲太多客套,他有点不满地问王洽:“敬和叔,怎么回事,这么大事之前也不跟我说一下?” 他本以为王悦在宴席上只是宣布宇之的身份,却没想到还衍生出许多事端。的确,作为山阴一房的话事人,他是有权利知情的。以王洽和他的关系,绝不至于要瞒他,难道是一个天才就让他迷了心志,想来个木已成舟?玄之的心向下一沉。 王洽苦笑道:“阿玄,这事还真不能怪我,我也是蒙在鼓里。我那大哥,做事一向神龙见不见尾。这次行事偏颇了,我在这里给你赔罪!今日事多不便久聊,你若不忙走,改日咱们定当好好聊聊!” 玄之这才露出了笑容道:“敬和叔,你我叔侄情同手足,何须说这等客气话?什么赔罪不赔罪的,我可当不起!你要赔罪啊,跟我爹不瞒你说,我如今虽然早定了乡品,但还未任职,时间还是有的。我此次还真是要在建康呆上些时日,到时候请教敬和叔的时候还多着呢!” 一方面对王洽放低姿态,另一方面巧妙地将王羲之捧了出来,也算是对王洽的提醒,玄之做事可谓是滴水不漏。 此时风雪早就住了,凝之和宇之一前一后走出司徒府的大门,王洽早就回去了——他们三个是小辈,王洽摆出要送的架势就是给面子了,更不要想会送出门外。 宇之后脚才踏出司徒府大门,就听见后面有人脆生生地叫道:“哥哥,帮我摘那朵梅花好么,我够不着!呜呜呜……” 回身一看,是一个哭花了粉雕玉琢的小脸的小孩子。而顺着他的目光一枝腊梅从深宅大院的飞檐上探出,上面尤挂着上午下的雪。他蹲下身来,和他平视,和煦地笑道:“小弟弟,别哭,那花长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摘它呢?哥哥带你去找你爹好吗?” “嗯!”小男孩被他的笑容感染了,挂着泪珠的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不要!我就要那朵花!”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子,这树长在司徒府对门的院子里,也不知是谁家的,宇之既没有爬树之能,又不愿意在大街之上做这些“鸡鸣狗盗”的勾当——这里可乌衣巷!给人看见他翻墙爬树,还是为了摘人家院子里的梅花,那明天建康的上层人士中就会流传开各种各样的说法,比如“山阴王宇之在人家院子里爬树偷果子吃”,或是“酒仙看重的那个小子原来是个登徒子,专瞄高门士族女子作案,半夜偷偷翻墙”,诸如此类的谣言会满天飞,他还不被唾沫星子淹死? 不过宇之对付淘气小孩的手段颇丰,他眼睛一转就笑道:“小弟弟,折梅花是不好的行为,花花草草也是有生命的,伤害它们多不好?它们会痛的!” “真的吗?”小男孩睁大了眼睛问道。 “当然,你虽然听不见,但是被你折下的花枝在说话,向其他树木花草传达信息,告诉它们它的悲惨遭遇,这样,其他的花木就视你为敌人,见到你也敬而远之,该开花的时候它不开,等你走了它拼命地开。”宇之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是花草树木有“痛觉”、有“感情”和能相互“交流”的确是事实,在他前世这些早已被科学实验证明。 玄之已经上了大车,回头看看宇之落在了后面,便掀起帘布喊了一声。宇之看小男孩不再哭泣了,把他送进司徒府的大门:“快回别让你娘等太久。” 小男孩颇为不舍地和他道别,只是站在门口看,却不愿进去。宇之知道他是小孩心性,定是有什么事情被大人责骂了,所以跑出来躲避。他微笑和他道别,转身迎着玄之走去。 那孩子定是哪位堂叔家的小弟弟。宇之坐在车上还在想着,真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不知道他长大后,和玄之相比,谁更俊美?或者说,谁更像个“花样男子”?他想到这,不觉回头看,却正对上玄之纯净平淡的目光。 第045章、好官难做 玄之三人回到了城西的老屋,这次好不容易回了建康,干脆多住几日,也好走亲访友。毕竟南渡之后王氏的大本营就在建康,他本人也在建康度过了童年时代,如今故地重游,又生出几分感慨。用物是人非并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因为建康的景色也变化很大。 宇之本以为两位哥哥会对建康这座都城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探究**,还想拉着他们一起去游历,谁知竟是大失所望,这两个人都不愿意出门。 玄之出生在建康,在这里甚至小有名气——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出众了,又白又漂亮,看见他的人都不自觉地将他和其族伯公王衍作比较,这样一来,想不出名都难。高处不胜寒,有的时候做一个名人也是十分头疼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自由都没有。玄之有和卫玠一样的“艳名”,也有和卫玠一样的人气,更糟糕的是,他的身体并不比当年的卫玠更强壮和健康,所以玄之很不愿意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下,选择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至于凝之,他根本就是个很闷的人,从小就表现出了宅男气质,你要拉他出去逛,比登天稍微容易一点。他除了正事,整天就蘑菇在李欣的身边。宇之早已看出了不对劲:这样下去,恐怕二嫂不会是谢道韫了! 但是他也没办法,难道跑过去跟凝之讲,老二,你这样是不对的,你未来的老婆是个醋坛子,只能专美于前,不能兼容并蓄,而且她可是古往今来称达人的一代才女!这样说,不被凝之怀疑有病才怪。 且说这天宴毕回家,几人刚在席里坐定,自有下人去收拾烧水。宇之有点坐不住了,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演了一天戏,早就不耐烦了,此时只想回房休息。玄之看在眼里,却挥手让凝之下去,独独让他留了下来。 “坐下!”玄之的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宇之吃了一惊,不解地看着他。印象之中,玄之一直是清隽典雅,不喜不怒的泥菩萨,今天怎么居然动怒了?而且,貌似自己没有得罪他啊? 玄之面色一正道:“你知道阿父的信上写的什么吗?” 宇之心中一跳,讪讪笑着想:不会吧,自己隐藏得这么深,还被看穿了?早就知道过分表现没有好处,他也一直有担忧,神童神到一定份上会给人看穿,已经在尽力隐藏了,但难保这么多年下来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但现在的问题是,王羲之究竟看出来了多少? 为今之计,只有装傻,以求能蒙混过关。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宇之不但不回答,反而嘿嘿直笑:“伯父想必又是夸我聪明能干了。哎,每当别人夸我,我就特别担心——生怕别人夸得不够。不过伯父可不是别人,他定是将我夸得天下地下,绝无仅有?不,也不会,这样的人不是圣人吗?当今世上怎么可能出现圣人?我还真不知道伯父夸我什么了。” 他嘴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 玄之又做出一副长兄的派头道:“你今天的表现,很让人满意。”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道他说的满意是指自己能和谢奕把酒言欢,赢得不错的风评,还是指自己婉拒王悦的邀请,孝心可嘉。不过宇之觉得两者兼而有之。他还在回味这句话呢,玄之又问话了。 “你可知道,阿父为什么要让你参加这次相府大宴贺礼?” 果然来了!这问题宇之早就估摸着他会考考自己,可是冷不防在此时问出来。他是深思熟虑过的,深知此时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他道:“伯父是想让我见见世面吧?” 玄之略略点了一下头说道:“这是一点,还有其二。来之前阿父也嘱咐过我,要怎么做。但是你这次表现得很好,我原本还在想怎么让人注意你呢。没想到这次你不但奇遇连连,还使得大堂伯以及清流对你刮目相看,这样的表现,用优异来形容一点不为过。我早就说过,兄弟之中,你定是最有出息的一个,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听到这里,宇之的心放下一半,他赔笑道:“大哥,你可别夸我,你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脸上哪有半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其实故作轻松的外表下,他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不知玄之说这些是干什么,难道是先给甜枣,再敲棒子? 说话绕来绕去兜圈子,也是玄之一向的风格,相比之下凝之就要好得多。现在玄之越是顾左右而言他,宇之心里的压力就越大。他端起茶碗来猛喝了一大口水,实际上他也是渴得狠了。 玄之微微一皱眉道:“养生惜福之道,你怎么一点也学不会。喝这么猛,饮驴吗?” 要是平日,宇之肯定要和他好好争论一番,什么“养生”,像玄之这样病弱就叫养生?不过眼下他一点心情也没有,表面上没有什么,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知道事实的真相后,玄之会怎样对待他?他会顾及一点十年兄弟感情吗?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听见玄之又话了。 “现在你入了族谱,名正言顺的是我琅琊王氏子弟,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个契机。不要怪阿父为什么不早点给你上谱,其实他也一直在观察,看你是不是有自保的能力。如果没有,还不如做一个无人知道的人,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来得好,这一点婶娘也知道——毕竟祖父和道之叔身上背负的秘密太多了。” 原来是这样!宇之悄悄擦了一把汗,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其实他静下心来思考一下就知道自己在杞人忧天了。如果王羲之看出了他有什么不对劲,何必要等上十年,等他来到建康之后再寻他麻烦?这十年来,他越来越融入这个家,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是个冒牌货了。 只有在一个人静静呆着的时候,他才偶尔会想起从前,会想起自己如同做梦一般的过去。庄周梦蝶,到底是庄周化了蝶,还是蝶化作了庄周?有的时候,宇之也会以为眼前种种是梦一场,梦醒之后他还在现代社会,但是眼睛一闭一睁,又是一个日出,而他眼前的人,还是祖氏、凝之…… 十年来,他想起过去的时候越来越少,而最近的一次,恐怕已经是数月之前。 玄之却不知他心中瞬息千变的想法,继续说道:“我朝取士,重家世,可谓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可以说,你生在王家是一种幸运。琅琊王氏是一等士族,门下子弟只要无病无灾、不残不傻,都可以混个官做做。起家官不是七品也是八品,你也不要嫌低,吴姓(北士对南士的蔑称)子弟大多只能从九品做起。而且八品是一个槛,由八品入七品,就是由吏入官,许多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可你根本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当官易,当好官难——罢了,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你还小,接触的面不广,现在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玄之现自己说得太多了,自嘲地一笑,让宇之回去休息。其实被他掐掉的那一段才是宇之想听的重点,胃口给他吊起来了,他却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 第046章、王导训子 【一回家就感冒了,都一星期了还没好,昨天还越严重,郁闷。嗓子肿痛,今天还没有明显好转,这点最郁闷。】 宇之疲惫地一回去就躺下了,谁知他才睡着,就有李九跑来叫道:“宇少主,快起来吧,两位少主都在前厅等着呢。” “前厅?吃饭不是一直在正厅吗?”宇之一边穿衣服一边随口问道。 李九嘿嘿一笑道:“宇少主,你忘了,今天可是上元节,咱们呐,都出去逛去!” 正月十五乃是仅次于大年的重大节日之一,这天晚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闹元宵,过完正月十五元宵节,整个年才算过完,这是传统习俗。元宵节又叫“上元节”,其实是“元宵节”得名在前,“上元节“得名在后。道教把正月十五定为“上元节”,而东晋道教盛行,这才把这个名号叫开。 这天晚上,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是要去逛庙会的——民谚有云:“灯笼会,灯笼会,灯笼灭了回家睡”。眼下灯笼才点起来,他们当然要出去好好欣赏一下建康的夜景。 一想到这里,宇之也不困了:连玄之都愿意出去走,真是难得! 上元节要张灯结彩,这个不但是约定俗成的,现在更已经是朝廷明文规定的——当一个习俗作为规章制度白纸黑字写下来,它想被人淡忘都难。此时的建康,比白日里人更多。虽然才下过雪,但是一来城里有县衙差役组织服劳役的人扫雪,另一方面他们还在雪上撒碎木炭,使得雪更易融化。所以此时路上并不难行。 司徒府,议事厅。 赴宴的客人都散去了,王悦疲惫的身子陡然放松,一下子好像失去了支撑,倒在矮榻上。门外进来一个外院执役的小厮,才十四五年纪,他眼见王悦倒下,连忙快跑几步过去把王悦搀起来,却见他脸色灰败苍白。 王悦勉力说道:“扶我回房。”说完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子好似不受控制一样抖。吓得那小厮脸色苍白,一边高声喊人一边扶王悦躺下。 王悦心里明白得很,本不想那小厮如此多事,他这是老毛病,歇会就好。可是他嘴里想说话,竟是开不了口,用尽力气也只能使嘴唇翕动,从喉间出“荷荷”的声音。从心底却泛出一阵悲哀,自己眼看病情越来越重,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那个阿宇,如此嘉儿,却不能……唉,或许,这就是天命不可违吧。 午后,王导醒了过来,似乎精神状态还不错。王洽正在他房里陪他谈天。 因为天气尚寒,屋内四角各摆着一个香炉。只见那三尺来高地青铜香炉之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红彤彤地炭火,无烟无味,浑没有寻常炭火那种呛人的烟火气。虽然门窗都挂着厚厚的帘子,但火光透过铜炉镂空处闪耀出来,将室内照的亮堂堂。让人只感觉温暖如春,甚至流下汗来。 王洽笑道:“阿父今日气色比前几日是大不同了,连力气都大增了!” 王导知道他是取笑自己刚才取用豌豆糕的时候因为手抖捏碎了一块,他也不恼,除了老大王悦,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三儿子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今日胃口也好些,刚刚才就着咸菜喝了碗鸡丝粥,如今又有点饿了。”一代名相王导居然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估计其他人看到会瞠目结舌——老小老小,其实人上了年纪,很多地方有孩子气的一面。 王洽一听更是欢喜:“胃口好可是大安的迹象!我就说呢,今日冲喜,果然有喜,好几个吉兆都连在一起了,阿父过两日一定康复!” 王导听了也高兴,他问道:“都有哪些吉兆,跟我”他知道王洽是为了逗他开心,不过人上了年纪还就是吃这一套。 王洽就把今天冲喜宴上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和他讲了一遍,当然少不了宇之,提得最多的也是他。当他讲到宇之是如何“戏耍”桓温时,逗得王导哈哈大笑;当他讲宇之婉拒了过继给王悦时,王导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说了句话,也被王洽记了一生。 他先连说了三个“好”,又道:“有此子在,我王氏必不倒!此子前程不可限量,当为黑头公(黑头指青壮年,公指位比三公,即:年轻时就位居一品官)!”王洽听了大吃一惊,但细细思索也颇以为然。 王导不待王洽将那句话细细消化,又说道:“我王氏素来以孝闻名,尔等当善待此子。” 王洽低头称“唯”,又告诉他王悦决定好好栽培宇之,并为他求学大开方便之门时,王导面有喜色道:“正该如此。外人看我们门阀高族风光无比,其实自己心里才知道家世越大越危险,如履薄冰。这么大一个家族,要是精力都放在内斗的争权夺利上了,那么起得快倒得也快。只有紧紧抱团,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他又不无感慨地说道:“旷弟有此佳孙,真叫人羡慕啊!虽然我们是嫡宗,但自尔等一辈,便以阿羲为个中翘楚,而孙辈中尚无人能出阿宇之右,我百年之后,定是旷弟一支为王氏风帆。” 王洽虽然心里尚有不服,但是王导当面,他也不便反驳,他还是有些怕这个老爹,只有在他心情好时才能和他开开玩笑,而平时在他眼里,王导是个权臣、更是个严父。 王导似乎也不愿将这个话题进行得太深入,他话锋一转问道:“洽儿,为荟儿大婚准备的新房开建了吗?” 王芸是王导的小儿子,为人恬淡闲静,不好名利,最是笃信天师道,自从王导病了之后,每日里早晚上香,为父祈福。王导已为他和骠骑将军、始安郡公温峤的小女儿温光订了亲,不久就要成婚,王导没有说的是,这了了他一桩心事,就算日后有什么不测,也可以安心走了。 王悦体弱多病,王恬不受父亲待见,为王芸成婚建房的重任就自然而然交给王洽了,而他也是相府最能干的人。王洽见王导神色又有点不虞,恐他耗了心神加重病情,就想讲个奇闻怪事逗趣,他说道:“阿父,建房时,生一件怪事呢!” 王导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不由问道:“何事让我儿惊讶?” 第047章、百万铜钱 【今天网络真慢长江在家,用的3g,可惜信号不稳定,一到晚上就哆嗦。一晚上登6不上来,好不容易才登成功。闲话少说,赶紧将新出炉的章节趁热传上,诸位看官慢用。那个啥,诸位手上啥时要有点票票,请……呵呵,您知道的:)】 王洽见王导精神正好,心中也高兴。因为这一年多来,王导精神不济,而且总是无端的担心,不管是对时局,还是对朝政——北边的石勒,最近又在大兵压境,而西边的李雄也是虎视眈眈。而司马衍,这些年一直在致力于清除朝中和各地的门阀势力,随着越来越多的权力被皇帝收为己有,司马衍已经渐渐将触手伸到乌衣巷来了,他要拿朝中的达官贵人开刀。 王导虽然是个权臣,却和其他权臣不一样,他先是个忠臣,然后才是个权臣。当为了朝廷稳定需要他做出个人利益的牺牲时,他还是会顾全大局。所以明知道司马衍要削减司徒府的实力,王导也处之泰然,一如三十多年前明帝司马绍要削弱王氏实力的时候,他选择了静观其变。 王氏能成为渡江之后的第一望族,和拥立之功固然有关,但是跟随司马睿渡江的士族有三百多族,唯独王氏成了辅,这不能不说是王导和王敦的功劳大。功高震主之后该怎么做,这堂兄弟俩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也收获了不一样的结局。 元帝司马睿渐渐重用刘隗,同时疏远一开始扶持他而名声似乎比皇族更高的琅琊王氏,这就是王敦之乱的导火索。王敦挥师东进,攻入了建康,而王导则在关键时刻站在了司马睿一边。后来司马睿死了,他又坚定地拥护司马绍。不管他对皇室的忠心有几分真,但是他的确是恪守君臣之道的。 眼下司马衍继续坚定不移地进行对豪强的削弱事业,而王导继续选择了忍让,只是他如今不再是正当年,而是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他的眼睛不再明亮,时常会因为光刺风吹而流泪;他的耳朵不再警觉,时常会连近在耳边的话语都听不到。 看见王导成天生活在忧心忡忡中,王洽也颇为不好受,如今见他心情不错,自然想方设法要哄他开心。于是他尽量把事情说得有趣点。 “工匠们在挖地基的时候,于西北角挖出一个大瓮,里面满满登登的都是五铢钱,粗粗一看,足足有百万不止!工匠们都不敢动,派人传报上来,等着我去处理呢。阿父,你说这真是奇事不阿父,你怎么了?”王洽正笑着给王导讲述,却见他听完之后呆呆愣住了,以为他病又犯了,不由得心里着急连声呼唤。 好一会王导才回过神来,他神色明显委顿了许多,脸上也苍白没有血色,摆手说道:“不要动,把那大瓮再原样埋好。此乃不义之财也,得之不详!尔去办理”连声音都有些变调,变得有说不出的沙哑。 王洽虽然心中奇怪,却不敢反驳,只得低头“唯”了一声,起身告辞。却被王导从后面叫住了:“还有,那地基也俱都填上,另选新址盖房,不要用那块地了!” 重新选址?王芸的大婚在 名仕风流 第 11 部分阅读 了!” 重新选址?王芸的大婚在即,这怎么来得及?王洽心中觉得不妥,但也没有反对。虽然他觉得掘地出财是好兆头,不见得别人觉得也是吉兆——或许在阿父看来,这是凶兆吧。犯忌讳的事,不要问得太多。这个道理,从小生长在司徒府的他,早就烂熟于心。 王洽走后不久,王导脸色很不好地又躺下了。他的心中又惊又惧,这源自他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年前他梦见有一胡僧要以百万钱买走王悦,他很不高兴地把那胡僧轰走。 这个梦被他视为凶兆,并每日暗暗为悦祈祷。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么久,一直没出什么事,他也将此事慢慢淡忘,可是没想到自家建房子居然真的挖出了百万钱!王导听了之后立马就想到那个梦——这在别人家定是欢天喜地,可是王导只觉得惊悚,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这是梦的应验?不,决不能让他得逞! 一时间许多想法在他心中闪过,王导心神耗损过度,只觉得眼皮憷。忽然间,他感觉眼前一亮,有一道白光闪过,刺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白光过后,王导骇然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金甲神人!吓得他冷汗“噌”的就下来了。这些年来,他官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相府里养了部曲数百,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让人闯进来了? 他问道:“你是何人,怎么擅入我房间?”一边想拖延时间等人现来救。 却听那金甲大汉笑道:“丞相莫怕。小神乃蒋山山神,与你是多年邻居,并无恶意。” 王导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蒋侯,导有礼了。” 蒋侯在建康一带很有名气,是个山神。他叫蒋子是汉末广陵人,生性嗜酒好色,但他却认为自己骨相清奇,死后将会成神,人人都笑他痴心妄想——酒色财气他样样占,五毒他件件精,这样的人也能成神? 可是世上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蒋子文在当秣陵县尉时,缉捕强盗追至钟山脚下,不慎在平乱中殉职。家人根据他的遗嘱,将他葬在钟山脚下。大家起初都以为他是个狂妄的人,谁知后来在三国时,蒋子文果然如他生前所言,多次显灵,救人于危难之中。于是孙权封他为钟山之神,并将钟山改名为蒋山。而在吴、晋,他也时常有显灵之事,所以老百姓还是比较信这个山神的。 王导虽然贵为人臣之极,也不敢在神仙面前托大,何况此人来意不明,于是不免有些拘谨。 蒋侯笑嘻嘻道:“丞相何必如此多礼!我今次来,不为别事,专是为了你家大郎的病情来的。我与十殿阎罗有旧,或能为君请命。君不必担忧!” 一听王悦有救,王导自是大喜过望,称谢不已。而蒋侯着急赶路,此时方觉腹中饥饿,王导不敢怠慢,用好酒好菜招待,请他大快朵颐。蒋侯身高体长食量大,吃了酒肉数升才饱,然后入定请神。过了一炷香工夫,蒋侯睁眼,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留下一句话急匆匆就走了。或许因为紧张连音调都变了:“大郎的病非人力所能救也!” 第048章、不杀伯仁 王导闻言,腿一软坐倒在地,“大郎没救了”这句话像重锤一样敲击在他的心坎,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想起从前他上朝,阿悦每天都送他上车,并一直向着车去的方向长拜至看不见为止。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极为受用的。这个儿子,是个笃行的孝子,最得他的疼爱。 如今果真回天乏力,要白人送黑人吗?一时间他老泪涟涟,神情凄惶,口中喃喃地念道:“完了,连神仙都没办法——阿悦,大郎!这下完了。”念一遍,哭一遍,本来他就病着,正是体虚,不一会人就脱力了,就这么倚着床边睡去。 忽然他听到耳边有人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却看不见人影,心里一急,醒了过来,现自己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究竟是有人扶他上床,还是刚才是个梦境?王导强打精神一看,一个平素很有规矩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地说道:“相爷,不好了!” 王导勃然怒道:“什么‘相爷不好’!爷还没有死!”说完喉头一痒,咳出一阵带血丝的浓痰。他眼神怔怔地望着地上那一滩黄|色中的鲜红,那么的刺眼,奇怪的是,没有以前的气闷感了,难道这一咳血,病还好了不成? 眼见平日威严自律、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导居然露出怒颜,小丫鬟吃他一吓,瑟瑟抖跪倒在地道:“奴该死!相爷饶恕则个!实在是大爷他……” 王导听了心里一惊,劈手抓住她道:“大郎怎么了?”他想起梦中情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小丫鬟眼圈一红落下泪道:“大爷,他……去了!” “啊?”王导手一松,呆坐在床上。虽然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事情真的生了,他心里还是没有准备好。白人送黑人,真乃人生一大悲剧啊!王导虽然醒握天下权,但是却救不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他的悲恸,有谁能真正了解? 王导开始在心里回顾自己几十年来的仕宦生涯。自己辅佐元帝平定江东,开创了建武年的安定盛世,消灭反逆武装,制定休养生息的政策——其实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调和北方士族和南方士族的矛盾上来了。老夫给顾、纪、贺、张这些吴人(对南士的轻蔑称呼)一个二等士族做,他们还挑三拣四,好不知趣! 这些人只会争权夺利,国力都耗在他们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了,一点都不能体会老夫的苦心!回过去,自己问心无愧,的确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有违天和的事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阿悦怎么会寿不永? 忽然王导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令他抱憾终身的事——事关周顗周伯仁。…… 那都是永昌年间的旧事了。自古帝王最忌讳的就是主弱臣强。当他堂兄王敦消灭抗命的江州刺史华轶,镇压了以杜彛木O媪髅衿鹨逯螅忱徽蚨蠼⒓佣级搅葜罹隆⒔荽淌罚质芊夂喊埠睿莆樟顺そ猩嫌蔚木拥氖焙颍涫狄馕蹲畔乱桓鍪懿录傻亩韵缶褪撬约骸?br /> 渡江之后,王氏功劳第一没错,但是王敦不懂得放权,他的权力欲太重。他也不想想,哪个皇帝能愿意朝政、军权、财权被门阀高族把持,自己当个幕后的傀儡? 这时候晋元帝司马睿深深感到了威胁,他任命刘隗为镇北将军,戴渊为征西将军,名义上是北讨石勒,实则为了防御王敦。而且在朝中他也刻意疏远王导等王氏族人。王导很聪明,颇识时务地称病去官。而王敦性情火爆,他见王氏为司马睿立下汗马功劳之后,要被“鸟尽弓藏”,一怒之下就头脑不冷静,开始起兵“清君侧”了。 自古打着“清君侧”旗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王导当然也劝这位堂兄不要做蠢事,这是有赔无赚的,可是王敦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王敦大兵压境,将健康围成了个孤城,所幸建康成高仓丰,还能挺个一年半载,可是城里储备再丰富,架不住王敦天天攻城啊!眼见着一段城墙在半月之间在双方手中数次易主,元帝只得将宫城迁往石头城。 此时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更有刘隗之流劝元帝干脆将王氏一族满门抄斩,以杀一儆百!吓得王导天天率领宗族子弟入朝,元帝也不见他,他就带领子弟跪在宫前请罪,每日只是惴惴不安。 来往大臣都视而不见,生怕惹祸上身,王导只好在感叹世态炎凉的同时自求多福。恰好一次遇见正要进宫的尚书左仆射(尚书省脑)周顗,念到两人交情不错,王导就叫住周顗求助说道:“伯仁,我们家这几百条性命就全靠你了!”谁知周顗竟是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就径自去了。王导当时心里又凉又悲,朋友没有一个靠得住的! 周顗这人是个仗义执言的君子,别人不敢为王导求情,他偏要一试。他入宫后向元帝进言,说王导忠君爱国,和王敦不能同论,古人尚言“罪不及亲”,决不可错杀忠良。元帝本就在犹豫中,之所以晾着王导不管,有一半是面子问题,如今瞌睡有人递枕头,周顗给了这么好的一个台阶下,他也想起了王导昔日的种种好处,就故作虚心纳谏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本来这事要是周顗要是回头向王导解释一下,那就皆大欢喜了。可是周顗有个毛病,他嗜酒。早在他当吏部尚书仆射时,就终日醉酒不醒,人称“三日仆射”——连续清醒不过三天,有点像贵阳的天气(题外之话,说错了贵州的朋友别见怪)。 周顗这下心里为朋友高兴,加上元帝又留他喝酒,他就放开了喝多了才出来。此时王导还领着子侄们跪在宫门口喝冷风,远远看见周顗出来,又喊他的名字。 周顗这人也是脾气怪,仿佛为了标榜自己公正,依旧不搭理王导,只对左右侍从说:“如今杀了这帮贼子,便可换个大官”其实“贼子”说的是王敦、王含,但这话说的没有主语,却把王导听得心拔凉拔凉的:伯仁,原来你要拿我的人头换前程,算我看错你了! 第049章、因果报应? 这边王导对周顗失望,那边周顗还念念不忘为王导开释,他之后又屡次上书朝廷,坚持说王导不可杀——既为安抚人心,更为王导之才。/|看得元帝是连连点头,下令宽待琅琊王氏。 周顗虽然是个诚臣,也是个好人,但他于人情世故方面实在是不入流,这等大事也不知道跟好友沟通一下,偏要摆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样子来,和王导划清界限这种人是益友,但不是良友。所以周顗为王导所作的一切,王导全然不知,反而心里暗暗记恨他。 后来王敦兵入建康,诛杀异己,王氏一族重新掌权。虽然王敦是堂兄,但是他佩服王导比他有能力,在大事上,他还得找王导拿主意:“周伯仁(周顗)、戴若思(戴渊)是有名望的人,应当拜个位列三司的高官(一”王导听了这话没作声。 王敦又问道:“就算不列三司,也得作个仆射(二”王导依旧不回答他。 王敦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他看出了王导的犹豫,心下有了计较。他斩钉截铁说道:“如果不能用他们,就只能杀了以绝后患!”到了这个时候,王导还是不一言——这就注定了周伯仁的悲剧。 王敦以为得到了王导的默许,就这样,果然把周顗和戴渊杀了。此时的王敦,倒还没有废帝自立的想法,他只是想做个像窦婴那样的名相诤臣。于是他在建康大肆肃清一下反对势力,将权柄牢牢掌握在王氏手中之后便听从手下的建议回江州了。 王氏重新得势,王导再次出山担任丞相,他浏览以前的奏折时,看到了周顗营救自己的上疏,其言辞恳切,殷勤备至。当时王导拿着这封奏折,痛哭流涕,悲不自胜,他心里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现在回想起来,王导还是觉得悲从中来,因为自己的漠然和对王敦的放纵,使得好友死于非命!伯仁啊……一行浊泪顺着脸上留下来,说不清是因为怀念故友,还是悲痛丧子,抑或是为自己亲手酿成的悲剧而忏悔。 “阿父,节哀顺变!你病还没好,别太伤怀,坏了身体吃亏!”是王洽来劝他来了,把王导从对旧事的回忆中唤醒。 王导擦擦湿润的眼角道:“三郎,你来了。大郎他是什么时辰去的?” “阿父,大哥是昨夜子时走的。”王洽一脸沉痛道。他也没想到,王洽好好的,居然说去就去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昨夜?”王导大吃一惊,他睁大了眼睛问道,“怎么是昨夜?不是上午他还好好地大宴宾客吗?” 王洽脸上挂着苦笑道:“阿父,你许是睡太久糊涂了。琳儿的满月酒是昨日做的,午后我来看过你一次。听丫鬟说,我走后你就睡下了,睡得挺安稳,一直到今天。” 睡得安稳?这也叫睡得安稳?王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难道把那个匪夷所思的梦讲出来?有什么用呢,大郎都去了。他心中悲戚,忽然有种想找人倾诉的感觉。他垂泪道:“三郎,你说为父是不是很坏,连自己的好朋友都要害?” 王洽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王导在说什么,只是含糊地说道:“阿父,你太操心了。大哥的事,你别想太多,我会办好的。” 冷不防王导一把攥住他的手道:“我不是说这个。人寿有其时,此乃天道也。天道不可逆,当顺之而行,这个道理我懂。但是,为父是不是做了什么有违天德的事,才会祸及子孙,才会让你大哥得寿不永,早早离去?” 噼啪一声,王洽心里如同闪电一般被触到了,他昨天也做了个梦,只是那梦的内容太过荒诞,他又怕勾起王导的伤感,所以没有讲——他昨夜,梦见了蒋山山神! 王氏都是天师道的信徒,最讲究天人因果,他被王导的话吓得不轻。仿佛有一阵凉风在他脑后吹过,凉飕飕的。难道老爷子什么都知道了,还是他在借机敲打自己? 他自己都没觉,此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阿父,你是不是多想了?你一心体国,不曾有过半点私心。本来按大晋律,官居一品可圈田地九十顷,而咱家到现在,占地不过五十顷。阿父简素寡欲,衣不重帛,在衣冠南渡之初,你一心体国,我家一度仓无储谷——你可谓是为了我朝安定倾注了心血,何必如此自责呢?” 王导老泪纵横道:“我思虑过往,仰对苍天,俯对百姓皆无愧,唯有一事于心不安,就是伯仁的事。” 王洽这才稍稍松一口气,他还以为王导看出了什么端倪。他说道:“阿爷,陈年旧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何况周叔父是死于三堂伯之手,和你并没有直接联系。” 王导叹气道:“你不明白啊。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我负此良友!因果报应啊,这件事有违天和,上天惩罚我了。阿悦这么走了,也没留下后嗣。”只是不住地叹气。 “伯仁啊伯仁,因我而死!” 王洽再问他,王导也不解释,只是翻来覆去念叨这句话。他只道是老人的心结郁郁一时无法解开,过段时日就好了。为了让王导开心,他试着提出建议:“要不,找个由头,把逸少家那个阿宇叫来,旧事重提一下?” 王导闻言眼睛一亮,缓缓点头道:“就这样办。现在什么时辰了?” “五更天了。天刚放亮。”王洽恭恭敬敬答道,“阿父可是还有些困倦?那就再歇会吧,那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不用了。我睡了这许久,哪里还睡得着?去把那孩子找来,我先不要说承嗣的问题,就当是让他们给大郎上柱香吧。” 王悦没有留下子嗣,始终是王导的一块心病。如果能让王宇之承嗣王悦,那么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他也可以安心了。这个“阿宇”,他还没有亲见,既然大郎和三郎都这么看重他,想必也有其不凡之处。 不过凡事要慎重,是王导做事一贯的准则,他决定亲自考察一下宇之。 第050章、元宵灯会 【诸位看官,今天是初六了,各位的长假过得还好吗?长江今天下午上回北京的火车,恐怕要向各位告一声罪,今天只此一更了不过明天一定会补上!】 王洽回到自己的院落,就有人来回报请示,说是盖房的新址已经由风水先生选好了,是不是就此动工。本来司徒府讲究雷厉风行,安排下去的事,王悦只抓大概,具体实施这个管事自己就可以做主,除非是像出了掘地掘出百万铜钱这样的大事,否则不用禀报。 因为府上出了白事,不知是不是应该动土,秦管事也不敢擅专,只好来请示王洽。王洽略一思索道:“还是开工吧,要不然赶不上五月的阿芸大婚了!那边你多盯着些,有什么情况尽快向我汇报。一会你去厨下传话,就说是我的吩咐,今天给工匠们加餐,还有去账房支十贯钱,犒赏一下他们,叫他们只管做事,别的不要瞎问、瞎传!”说到最后,语气冷冽,竟是让秦管事打了一个寒噤。 王洽又在屋里教训心腹丫鬟仆役:“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你们不是相府家的家生奴才就是和相府签的死契,生是我家的人,死也是我家的鬼!你们知道的事情不许乱嚼舌头,若是被我听到家里有人胡说八道一个字,那么你们几个统统别想活命!” 几个大小丫头长随小厮吓得瑟瑟抖,这会儿被王洽那杀气腾腾的目光一扫,刹那间全都跪在了地上,头低得垂到地上,一个个软得连应承的力气都没有。而他们没有现,端坐在上的王洽,脸上疲惫的眼神一闪而过。人人都看见他精力无限,将一个大家的一应事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可是谁知道他也是个有头晕之症的病人?毕竟他,也不是个铁打的人! 且不言司徒府这一晚生了如此多的事情,单说宇之这逛庙会看花灯的情况。正月十五上元节乃是仅次于大年的重大节日之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闹元宵,达官显贵人之家也少不得各房聚在一起,猜猜灯谜看看戏,吃一顿团圆饭。 正月十五闹元宵,大致起源于汉初,而太史公在“太初历”中已经把元宵节列为重大节日。所谓闹元宵,顾名思义,这天是不宵禁的,百姓可以在街市上赏灯游玩直至天明。元宵节狂欢庆典的关键尽在这一个“闹”字,人们因为宵禁的开放,夜间行动的空间和时间都比往常都要自由和开放得多。这等好玩的事,宇之三人怎能错过?中午在相府那顿大餐实在吃得太饱,晚上也没什么胃口,宇之匆匆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就饱了。 其实他一走到前厅,凝之就打趣他道:“阿宇,你这午觉睡得未免也太长了吧?孔子最厌憎昼寝之人——尔乃‘朽木’也!”他打趣也就算了,偏偏还做出一副痛心疾的样子。 宇之翻翻白眼,鄙视他的五十步笑百步。他见凝之穿得光鲜,嗤笑道:“二哥,又不是相亲,你穿这身漂亮衣裳,真正应了那句‘锦衣夜行’,显摆给谁看?” “这你就不懂了。平日里或许晚上出行是‘锦衣夜行’,但是今日可不一样。家家燃灯户户放焰火,四处照得跟白昼似的,怎么会看不见了?”玄之不知什么时候踱着步进来了,还是那不疾不徐地气度,“快走吧,一会到处人挤人,想去街市都没可能。” 元宵节燃灯,这个习俗起源于道教仪式,如今道教盛行,百姓也分外重视这个习俗道教把正月十五定为“上元节”,此外还有七月十五“中元节”和十月十五“下元节”。主管三元的神仙分别为“天、地、人”三官,因为天官喜乐,故而上元节要燃灯放焰火。 老百姓劳作辛苦,一年到头难得有点乐子,精神上贫乏空虚得很,所以在上元节这等欢庆日子就疯闹,比看社戏还热闹得多。江南流行看社戏,那是每逢重大节日或是喜庆,当地大族或是富户请了人去演,但是这哪有灯会好玩? 灯会燃灯,不管是你是富户还是穷门,都可以扎灯笼燃花灯,没有任何限制。有钱人可以去买作坊出的漂亮的大灯笼,穷人自己扎个白纸灯笼一样玩得开心。正所谓富有富日子过,穷有穷开心,这是个万民同庆的时日。 “灯笼会”经过历朝历代的传承,到了东晋,已经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节目,灯的种类花式也越来越多,有镜灯、风灯、琉璃灯等,更有些文人雅士,喜欢出些灯谜等人来猜——把写着谜面的纸条贴在五光十色制作精美的灯笼上,谁猜中了谜底,灯笼就拿走。 而中国人似乎特别热衷于猜谜,宇之猜测,许多人猜灯谜其实不为赢得那盏灯笼,主要为了背后可能的利益——比如就有富商愿意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猜出难题的穷小子,比如还有籍籍无名的困顿士子因为猜谜时的惊艳表现而被州郡中正青睐(中正是掌管负责评议人物的官员)。一个灯笼不值多少钱,但是因为猜谜赢得前程的人还真不少。 玄之只挑了李氏兄弟随着他们上街,反正这三人都是武艺高强以一当十之辈,建康的治安又好,有他们护卫,可谓万无一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街上比他们想象得热闹多了——建康是个百万人的大都会,当然不是山阴县一个小小郡府可比。 两位宅属性十分强的哥哥对这次逛街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倒是让宇之大跌眼镜,他略一思索也就释然:玄之高兴,是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公众场合而不被细娘、堂客(已婚妇人)围堵,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和中秋夜这俩节日他可以这样来放风了。宇之在他身上看到了做明星的痛苦和身不由己,他的宅,是被迫的。 至于凝之,情况很简单,他这么高兴,完全是因为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弟兄们一起对小娘子、堂客们品头论足一番而兴高采烈。因为赏花灯,其实赏灯是次要的,主要是赏人——八目共赏,赏花赏月赏“秋香”。这要来赏人,自然不会带着李欣来,随便找了个诸如“外面风大,别着凉”或是“建康人多,怕走散了”之类的理由把她留在了府里。 宇之笑了:年轻人啊,有年轻的心。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很沧桑,本该这个年纪做的事,他都不爱做,相反却处处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老练。 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可是祖氏却总是怜惜地对他说:“宇儿,我宁愿你顽皮、淘气,甚至贪玩,像别家的孩子一样开心,而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冷冷静静的反倒看着让人心疼。你不开心吗?为什么不出去和你的哥哥们玩?娘不会怪你弄脏弄破衣服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宇之只觉得汗然:要他出去跟肃之、涣之二人爬树钓鱼捉蛐蛐?他都多大人了,会跟他们玩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好在祖氏只是以为他种种不合群的表现,是因为幼而失怙导致的心灵创伤。 他一点也不创伤,这些年还过得很滋润,可是现在和同龄人相比,他才现自己的悲哀之处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少年那种纯纯的爱,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他爱不动了,因为,他有着前世今生加起来接近四十岁的心态。 第051章、粥铺灯谜 就在宇之看着凝之和李欣欢乐的样子而触景生情,发出感叹的时候,忽然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身一看是玄之。 玄之比他高半个脑袋,他微微俯下来说道:“叫你好几遍,你都没搭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是不是看上谁家小娘子了?”他的眼中有促狭。 去你的!二十几岁的人了,都快娶老婆了,还开这种没品位的玩笑,表现得跟浪荡少年郎一样。宇之在心里鄙视他一下,不过玄之的情况也是情有可原,作为公众人物,他能无拘无束地上街看美女的时候太少了,宅得太久,人会长不大的。现在是夜晚,又是热闹杂乱的时候,有谁能认出他来?所以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出游。 “走吧,找地方去吃点东西,等会你见了夏侯小娘子,才有精神好好表现!”玄之对宇之的鄙视恍若不觉,犹自兴奋地说道。宇之在心里念道:原谅他,这家伙就是一个没上过街的菜鸟,不跟他一般计较。 宇之不是没想过邀请夏侯堇姐妹一起赏灯,但是夏侯郅还在建康狱中关着,他还是不要去讨闭门羹吃了。至于祖法?那更是算了,这个大嗓门还不把姐姐妹妹们吓坏?跟他出来,小娘子们见了他那副黑铁塔的模样都躲着走,哪有现在这般闲适,和玄之并肩,演绎一出“连壁接茵”的佳话?话说两个美男的杀伤力是乘法相加,路上遇到的小娘子、堂客们纷纷冲他们暗送秋波。 魏晋时期可以说是中国古代人文思想最为开明的时期,那时候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这一套灭人欲的教条是程朱理学搞出来的,到了明清发展到了高峰:女子无才便是德、裹小脚、立贞节牌坊等等极端层出不穷。不但极为迫害中国妇女的身心健康,而且造就了全民族的畸形人格,朱熹真是千古罪人一个。 所以宋朝以前,中国是有很多才女的:汉有班昭、魏有蔡琰、晋有谢道韫、唐有薛涛、五代有鱼玄机、花蕊夫人。到了宋朝,只出了一个另类的李清照,就再无才女矣。至于传说中的苏小妹,那是戏文中的人物,和“八王爷”赵德芳一样,只有故事,不见诸史料,想来是老百姓闲暇时候编出来的。 也幸亏没有重生在宋朝以后,要不然街市上就只有一群大男人晃荡,那是多么索然无味!而现在,宇之可以一边对远观他们的小娘子们报以热情的微笑,一边和玄之给她们打分。 “这个不错,嗯,脸可以给八十分,身材也不赖,给个七十五吧。” “诶,你看那个,那个好,那个笑起来俩酒窝,真甜美!走路的姿态也婀娜多姿落落大方!”不得不说,玄之色起来比宇之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宇之是看外貌和身材,和玄之比起来就落了下乘——他可是由内而外观人,认为美女的气质和身体语言更重要。 玄之饿了,找了一路有吃食的地方,不是嫌路边小摊不干净就是嫌大酒楼里少了烟火气,宇之对他是相当无语:老大也太讲究生活品质了吧!一点马虎眼都不能打。 现在宇之他们就站在一个粥铺前,斗大的角旗上书写三个大字“永顺记”。这里看起来整洁干净,而且楼下十分热闹,挤得满满的都是猜灯谜的人。整条街就数挂在粥铺前的这个灯笼最大,围观的人最多,看样子这个谜语相当难猜,台下聚集了不少人在交口议论。 他们看了一会,发现没有几个真正敢上台的,偶尔见得一两个上去写下谜底,那主人家只是摇头含笑。凝之和宇之对视一眼,都发现彼此眼中的跃跃欲试和兴奋,大叫一声:“走,咱们去看看!” “哎,慢着点,风度,风度!”玄之不忘提醒着。仗着有膀大腰圆的李氏三兄弟开路,宇之他们是毫不费力地挤进人群,只是苦了三个开路先锋,在这种天气下竟是满头大汗。 灯谜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雏形,当时列国纷争,是说客活跃的舞台,因为先秦时的刑罚十分野蛮,而统治者的喜怒往往就在一瞬间,所以他们在进谏的时候,十分讲究方式方法——用“隐语”道出己见,可以让君王受到启发而又不伤其颜面。这些“瘦辞”、“隐语”慢慢发展壮大,后来与元宵节燃灯结合在一起,就成了“灯谜”。 猜谜可是件雅事趣事,那诸葛武侯不是还连过三道谜关才获准与黄月英见面吗,这凭的就是实力!灯谜和民间谜语的最大不同就是,灯谜多为文义谜,不像民间谜语,或是猜个家什器物,或是猜个动物地名。那不叫本事,士大夫猜谜可是不忘谈玄论经,这才是士族风气。 灯谜最忌讳的就是一面多底——一个谜面能引申出好多模棱两可的谜底。而谜底唯一的同时也要防和别人的谜底撞车,这就很考究出题者的水平。好的谜面,既不是一目了然,又不是毫无头绪,还能叫人猜完之后会心一笑,只觉得回味隽永,这就是本事。 当宇之他们凑到跟前的时候,恰巧见一位少女站在台上跟主人家争论什么。那少女十八九年纪,一身火红裙衫,像是练功服一样,将她的完美曲线勾勒出来。和她娇颜相映成辉。只是似乎她正在火头上,声音很高:“掌柜的,我猜中了谜底,怎么不让我把灯笼拿走?” 那掌柜白净脸庞,和和气气笑道:“小娘子说笑了。我家东主定的规矩是连中三迷才能把灯笼取走,如今你只过一关,不过也是个很好的开始。只要女郎能够再下两城,那么小老儿不敢二话,双手把灯笼奉上。” 底下看热闹的也有人帮腔道:“是啊,人家把规矩定好了,就要按着来,白纸黑字贴在墙上呢,小娘子不会不守规矩吧?” “刚刚有好几个人也是过了第一关,要是都像你这样闹腾,店家就是准备十个八个灯笼也不够送啊!” “小娘子,你要是想要这个灯笼,容易得很,只要给大爷笑一个,大爷就买给你,怎么样啊?”一个衣冠楚楚面如冠玉的贵公子轻薄地笑着,手还挑逗地指着红衣少女,他身旁的仆役也知趣地陪着淫笑。 第052章、高下分明 少女秀眉一蹙,把受到拒绝而生的满腔怒火通通撒在这少年郎身上——掌柜的笑的和气,说的有理,她不好反驳,但是这个浪荡子说的叫什么话? 就在众人以为她不是被气跑就是被吓哭的时候,这少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印象深刻的事。她一下从八尺高的台子上跳下来,长腿轻抬,只一脚,就让那个轻薄少年躺倒在地人事不省。震撼的出场!这一脚的风情,实在千般万种,宇之看得都眼花缭乱。 “胡服!”有人叫了起来,“她是个胡人!”只有胡人才爱穿紧身束袖的衣服,这个女孩穿的衣服与晋人流行的宽衣博带的服装有很大差异,短衣长裤,裤子又紧又窄,在腰间束一条郭洛带,用带钩别住,这样十分利于活动。 宇之把眼一瞧,她脚上穿的也不是履,而是短靴,倒是轻便实用。但是大晋除了军队,民间可没有多少人穿着胡服招摇过市,一来是大晋和北方胡虏有着血海深仇,绝不愿和他们装束一样;二来,士族讲究衣着得体,合乎礼仪——别说身着胡服了,正式场合就是不穿履都不行,谁要是穿屐或是靴,不被人视作轻浮放浪才怪。 还有一个原因,使得大晋统治者歧视胡服:当初汉灵帝就是“好胡”而导致大汉走向衰亡的,大晋的历代皇帝都引以为鉴,颇为忌讳和“胡”沾边的东西,所以在宫中是看不见半高的凳子,也没有胡床。所谓上行下效,讲的就是大晋的风气,连皇帝都不提倡用胡人器物,百官黔首更不爱用了。 可是这个少女身着胡服,又身手敏捷,不由让人怀疑她是胡人。汉人女子,尤其是士族女子,有几个会武艺的?晋人对于胡人是极度仇恨的——是胡人害得他们失去了家园,是胡人害得他们妻离子散,是胡人粗暴地践踏了他们的自尊,让渡江三四十年后的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都抬不起头来! 群情激奋之下,没有人怜香惜玉,他们似乎忘了少年郎调戏少女在先。所谓的正义感,只有在不伤及自身利益的时候,是一张可以挂出来招摇的幌子。民族感情战胜了脆弱的正义感,众人对于少女的行为严正申讨。 那公子的仆从见状更是平添几分胆气,个个奋勇向前:主人都受伤了,哪有奴仆不挂彩的道理?在众人的助威呐喊声中,少女也很善解人意地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不一会地上就多了几个爬不起来的人。围观人潮的声音陡然降了下去,他们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他们支持的一方悉数被打倒。 少女的跟班看起来比她还小些,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她说道:“女郎,咱们走吧,大过节的要是被巡街的差役看见了,闹到太爷那里,脸面上须不好看。” “有什么可怕的?我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这里有许多街坊四邻可以作证,我到底有没有错。你们说,我可有半个不是?”少女的倔脾气上来,“气宇轩昂”地说。 她拿目光在人群中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可愿意为我作证?”被她目光点名的人都低下头去,打人的和被打的都不像好惹的样子,他们谁也不愿找麻烦,沾一身腥。就算是有些人有胆气的,也不愿意为“胡人”作证! 好在少女虽然态度有点娇蛮,但是绝不霸道,她见无人应答,微微有点失望之外,倒是没有诉诸武力。一圈看下来,竟是只有宇之笑吟吟地和她对视。她不觉眼睛一亮,走过去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小弟弟,你可愿意为我作证呐?”满场之中,唯有玄之、宇之二人显得鹤立鸡群,不由得她多看了两眼。但是玄之眼神中有的只是淡然和不食烟火的气息,而宇之看起来有生气多了,也貌似比较好接近。 “大姐姐,为你作证有什么好处吗?”宇之一向愿意为美女效劳,“不过,我可不叫‘小弟弟’哦!”奶奶的,又是个身量极高的女孩,长得高又不代表年龄大——夏侯姐妹已经很高了,比宇之略略高上一线,而眼前的少女,起码比他要高上两寸。站在面前,加上玄之,三人倒恰好地形成了一个等差数列。 “好处?仗义执言还要好处?”少女显然粗枝大叶不谙世事,倒是她的侍女拉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使她的蛾眉舒展开来,不过她看向宇之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亲切,冷冰冰的还带着几分轻 名仕风流 第 12 部分阅读 “好处?仗义执言还要好处?”少女显然粗枝大叶不谙世事,倒是她的侍女拉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使她的蛾眉舒展开来,不过她看向宇之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亲切,冷冰冰的还带着几分轻蔑。她没好气道:“你要什么好处,我许给你就是。”士不言利,这么小就知道逐利,看来是个惹人厌的寒族。 她本以为这孩童会向她要财物,出乎她的意料,宇之微微一笑:“那么我要知道姐姐的芳名。” 到把少女逗得咯咯笑道:“这就是你要的好处?小滑头,才多大就知道讨女孩子欢心?你可知道我是谁,敢这样和我说话?你不怕吗?”这一娇嗔有万种风情千般妩媚,眼中的煞气幽怨之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宇之把头一摇道:“我只知道你是个美女,子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看见了姐姐心中欢喜,问一下名字不犯法吧?” 同样是调情,宇之的技术比躺在地上那位不知高明了多少倍,把少女哄得是熨熨帖帖的,她不但不恼,还抿嘴一笑道:“好了,我叫祖星柔,你记好了。”回眸一笑百媚生! “星柔姐姐真是好名字,好意境!”宇之做出一副陶醉状,还想引经据典找些名词名句来抒发一下,却被玄之打断了。 “阿宇,人家这里是在猜灯谜,你们是不是过后再说?”玄之又做个手势:周围的人都在看你们呢,别给我王家丢脸了!宇之老脸难得地一红,奶奶的,没见过人泡妞啊! 是没见过这么有水准的泡妞技巧,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心想。“星柔”二字可和这少女的所作所为一点不相称,她哪里“柔”了?不论匈奴、鲜卑还是乌桓,都没有姓祖的,祖氏是源自商朝王族,是正宗的华夏苗裔,所以懂行的人知道祖星柔不是胡人。大晋最讲究门阀郡望,当时人人都对这一套烂熟于心,尤其是在建康这样的大都会,出门很可能碰到世族之后,不懂这些怎么行? 玄之的话音在宇之耳边轻轻响起:“行啊你小子,泡起小妹妹来一套一套的,比哥哥我还得心应手!” 宇之脸皮厚,又轻声回了几句,大致是我人小言微,哪里是哥哥你的对手,你是不出手,一出手准有。玄之这才摇着麈尾微微笑着,宛然又恢复了他翩翩佳公子的做派。 宇之就坡下驴道:“既然星柔你不着急走,不若这样,你先稍等,待我……和二位哥哥帮你把灯笼赢下来!”他偷梁换柱顺杆爬,一下子把姐姐二字都省了,拉近不少距离,而祖星柔也丝毫没有反对。 第053章、一致好评 【长江没有食言,今天这额外的一更,是补昨天的。其实长江今天十一点才到北京,下了车就风尘仆仆地去上班……米办法,制度。这三章有一章是我昨天在车上写的,另外两章是我今天写的。太累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还没休息,我去睡了。各位看官,手中有票的话,请无私地砸给长江吧!】 围观群众在心中哀鸣:这不过是从狼口到虎口,有什么区别吗?而且很多吃不到葡萄的少年郎已经觉得看起来笑吟吟的漂亮少年郎是个坏胚子!同样是调戏,凭什么一个躺在地上一个站在身边?强烈抗议这种不公正的待遇! 可是事实无情地摧毁了这些多情少年的心愿,他们眼睁睁看着美女秀口开吐气道:“好啊,那你说话可要算话哦!”祖星柔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高压电,把宇之电到半身酥麻。 玄之见到他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学学哥哥我,有点大将风度!这点小妩媚你就受不了了?心里认定对付女孩子,还是自己技高一筹,尽管他没多少实际经验。 其实宇之早就不是初哥,之所以这么吃祖星柔这一套,是因为他敏锐地看出,祖星柔是那种看似妖艳,实则清纯的极品!对别人犹如冬天一般冷酷无情,对你是夏日般的火热,这可是每个男人都梦想拥有的冰山美人!正好还小,可以养成……宇之想想都流口水了,丫丫个呸的,自己太邪恶了……连忙面色一正,做出一副正经模样。 不得不说,兄弟三人的卖相都很好,一出场就赢得了众多目光,而“玉人”玄之自然是重中之重,宇之在他身边也颇为耀眼。一直被兄弟们的光芒压抑的凝之,在人群中也显得飘逸出尘、卓尔不凡,不得不说,他也是个极为出色的帅哥。 其实论年岁,凝之和祖星柔才最是接近(后来宇之才知道,祖芸其实才十七岁,看起来显大是因为习武之人身材发育得好),但是凝之看了她的表现甚至产生了恐惧感:这个小美女看起来美丽可爱,怎么动起手来如此可怕无情,一点不像个女人?暗自一比较,心里还是觉得小欣好。 且不论这三兄弟各怀心思,他们一起上了台,对那掌柜的一礼道:“请!” “不知三位公子是怎么个猜法,是要一起来呢,还是一个一个猜?”老掌柜不慌不忙笑眯眯道。 “一起猜是怎么个章程,而一个一个来又是怎么样呢?”凝之手指在不停地玩“转陀螺”,就是左手食指和右手拇指对接,右手拇指和左手食指对接,然后不停地绕动——这是宇之教给李欣锻炼头脑的小把戏,他看了喜欢就学了过来。一般他开始玩手指的时候,就是他最兴奋的时候。 老掌柜笑嘻嘻道:“如果是三人合力,也未尝不可,只是奖品只有一个灯笼,你们三人怎么分?如果是一个一个上,那就好办,我店里还有两个更大的灯笼等着你们来拿!不过,一个一个来猜的话,可不能是同样的题,得是三人各猜三题,如何?” “没问题!”不等两位弟弟答话,玄之很有范儿地把麈尾一点,定了。不管他实际怎么想,在外人眼中的他信心十足。作为大哥,玄之当仁不让地打头阵,他顺利无比地将纸条上的题都解完,一脸轻松地站在边上等。 期间他还颇为风骚地向台下的观众挥手示意,引起阵阵尖叫,当然是春情泛滥的小娘子们给他的热烈回馈。元宵节真是个好日子啊,玄之热泪盈眶地想。要是在白天,他早给认出他来的粉丝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个水泄不通,现在借着夜色的掩护,他只是个相貌出众人物风流的公子哥。 而接下来的凝之也丝毫不比兄长差,同样顺顺当当地答对了三个谜题,两人精彩的表现赢得了满堂彩。 “士族公子就是不一样啊,学问深!” “那还用说?你瞧人家,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难怪那个暴力女……哦不,是大家闺秀,会看上他。”发现自己的话可能招致祖星柔的飞腿,那人看着地上五人组,心有余悸地改口。 “就是,生在豪门就是爽啊,少奋斗二三十年。”也有人羡慕。 “……” 宇之气定神闲地站在胖掌柜对面,他倒是想坐,可是一坐下就够不着案几了——这几是高几,适合“隐几而卧”的那种,对于宇之这个还没长成的身躯来说,显得过分高大。他手还在身后,向着祖星柔用食指和拇指曲起,伸开三指比划了一个“OK”,她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也知道这小子很轻松,一点也不紧张。 凝之看得真切,暗暗鄙视宇之:这时候还不忘耍宝! 玄之则是笑吟吟地想:老五无耻的样子,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假以时日,必是我王家另一棵名草! 宇之不知道二位哥哥想这么多,他十分大气地说道:“请出题!” 胖掌柜笑道:“公子莫急,还请稍坐片刻。其实此灯谜并非小老儿所做,而是我家少东主出的,原来准备了六题,本以为是绰绰有余,不料却被二位公子答完。我已经差人去请少东主出题,如果公子不急着走,还请稍坐片刻,品杯香茗。” 宇之的一鼓作气,却被胖掌柜笑眯眯地化解。泄了气的他如何坐得下?这里又不是烧着熏笼香炉的暖房,凉风冷嗖嗖的,站着还好,坐下来还不给冻坏了。好在从下午天就放晴了,加上积雪清扫得及时,并不是十分冷,但是宇之身上穿得厚厚的像个大球,因为外面的大袖衣服很薄,他特意在里面加了许多小衣,结果绷得紧紧的连迈大步子都有些困难,只怕一坐下去连站都站不起来。 宇之前世并不擅长猜谜解密,他在他爷爷老林的培养下养成了安静的性格,只喜欢一个人和冰冷的玉石、上古的铜器、古旧的瓷器、钱币等等古玩珍宝打交道,最不愿意费神动脑筋,每当遇上什么拿“猜想”、“揭秘”做噱头的电视节目,他统统不看。可是现在就要轮到他上场了,不免有点心慌。 于是他在台上踱步,不明真相的群众看来那叫处变不惊泰然自若的气度,又是一番赞叹:大家世族出来的子弟就是不同凡响。其实他是冻得脚冷,他正想问那掌柜的,永顺记的少东主住的远不远,想想还是忍住了:都拿定主意要给祖星柔赢取灯笼了,再久也得等啊!正好有时间让他思考一番。 其实细细一想,玄之他们猜的谜题并不是很难,大多是解字谜或是事物,比如“阿斗聪敏”——“禅机”,“明月当空”——“昂”等等。宇之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他舒了一口气:猜灯谜也不像想象的那样难! 是,猜灯谜不难,制作灯谜可难——要避开谜面多解、谜面太泛、谜面抛荒(指谜面上有多余的闲字在谜底得不到反应)、谜底踏空(指谜底有闲字在谜面没得到体现)等诸多忌讳。真正想要制出一条好谜来,真不是一日之功。看来今天有的等了。 可是才不多时,有一个丫鬟从店里出来,递给掌柜的一叠纸,并轻声说了些什么。掌柜的听了之后,长笑起身,作揖道:“原来是王家三位公子大驾光临,陈甫先前不知,多有怠慢,还望几位海涵,恕罪,恕罪!” 第054章、灯谜难猜 先前陈甫也一直和和气气,知道了三人身份后语气也不卑不亢,没有过多的巴结讨好,所以他还是颇得三人好感。宇之暗自感叹:这永顺记的东主不简单,能用陈甫这种人精做掌柜,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身份地位。 围观的百姓再次暴发出了比刚才大得多的议论声,高门世族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力的强烈是意想不到的。 “怪不得小公子们一个个长得跟玉人似的,原来是王家儿郎!” “王家,哪个王家?是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还是东海王氏?这店家怎么也不说清楚。” “是你自己脑子不清楚!能让‘永顺记’东主服软低头的,除了琅琊王氏还有谁?你说的太原王氏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就是,听说‘永顺记’来头可大了,上次闽越王府的小王爷要包整个茶楼,让人生生给拒了,也不知东主是什么人物?” “哇,是琅琊王氏的公子耶!”怀春的少女看着台上眼睛放光,似乎恨不得要把玄之生生地剥了吃下去。宇之很郁闷地被人无视了——他站着还不到玄之耳际,一个身量不足的半大孩子,想攀龙附凤的人也不会先打他的注意。而凝之很怡然自得,他早就习惯了做大哥玄之的绿叶了,毕竟大哥人长得比他俊逸,口才也强于他,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焦点。 宇之除了一脸的无奈外,更多的是惊异。永顺记的少东主就在楼上关注着事情的发展,而且他一眼就认出了玄之——王羲之十五年前携家去山阴赴任的时候,凝之还是个小屁孩,至于自己这个身体,还被母亲抱在怀里吃奶呢。王羲之一房和丞相王导家里并不十分近,而此人能认出玄之的出身,定是个对建康世族了解十分详尽的人。 势力不输闽越王,对官场和世族如此了若指掌,这神秘的少东主是谁?出谜题可比出上联难多了,而他制谜题也这般迅速,端的是个不可多得人才! 不过他没有时间细想这个问题,因为他发现,陈甫的笑容似乎有几分幸灾乐祸?三道题被写在三张纸上,一一折好放成一叠。宇之从托盘里取出第一张纸条,打开扫了一眼,顿时心安了一半。第一题还好说,“望断南飞雁”,他略一思索便知道了。 他斜冲楼上一抱拳,眼睛看着陈甫说道:“贵东主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小小少年,声名不显,何来‘久仰’一说,可见是言不由心。”嘴角弯起,露出一抹笑意。看大雁南飞,当然要仰头,而“望断”,形容仰头时间之长,所以是“久仰”。 陈掌柜是个老江湖,口里一点不含糊:“公子真是机敏过人,顷刻之间就有答案,只怕今晚之后,全建康城都会对你‘久仰’。当得,当得!我家少东主就是预见了这点。”这句话既捧了宇之,又滴水不漏地维护了那位神秘的少东,可谓一举两得。 宇之轻轻一笑不置可否。他这时心里有点飘飘然,因为他一直把自己看做是个半路出家的士人——尽管他这一世是从“五岁”开始,历经十年寒窗,但是始终有一种游离于古代士人之外的感觉,他对于前世的鉴宝(家传)和机械(专业)倒是记忆犹新。所以文会他不愿意参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对古文都是死记硬背为多,灵活应用偏少。又偏偏赶上魏晋,此时骈俪文盛行,而做骈文不是他的强项。 辞赋辞赋,讲的是楚辞汉赋。此时还是以辞赋为评价一个人文学水平的重要依据,这没什么奇怪的——“赋”在古汉语中就是“赞颂”的意思,赋的内容大致分两种,分别为铺陈叙事的“大赋”和赞美抒情的“小赋”,都是为统治阶级描摹美景粉饰太平的,皇帝老儿乐意听赞歌,所以底下流行写赋。 至于楚辞,那是三闾大夫屈原先生首创的高雅艺术,大晋的士人要标榜自己品行高洁,有比他更好的偶像吗?楚辞要“兮啊兮”的,汉赋要用骈文写,宇之就犯了难。在他记忆里,全唐诗、全宋词都差不多都会背,可是汉赋这种看似文辞华美实则枯燥无味的长篇大论,他一篇都不记得,就算是想剽窃,也无从下笔。 所以一般文会他总是能推就推,推不过去就蒙,反正十年来,山阴人都道他自负——文笔一流书法超群,就是不肯好好地写篇赋。还真没有人知道他是个老蒙,因为魏晋有个性的人多了去了,嵇康宁愿去打铁也不愿跟钟会说话,这种人反而赢得众人的尊重。其二是玄之、凝之的开头起得太好了,人家都道宁远将军府出来的王氏公子都是冠绝一时的人才,不知道这里还有个滥竽充数的。 不过宇之还算争气,清谈时他大大扳回了面子,论诡辩,谁是他的对手?三十六计山阴士族子弟没听过吧?看他一一试之!他更绝的在于,他知道《孙子兵法》的重要性,后世流传的十三残篇就蕴含那么多哲理,一定得看!所以他老早就委婉提出想搜集《孙子》,谁知王羲之那里不但有《孙子》三十五篇,还有《吴子兵法》、《孙膑兵法》,他一并拿过来研究了:将兵法融入论战之中,指哪打哪! 而猜谜一道,他也没多少研究,能这么顺利地猜出一题,心里很是得意。待到陈掌柜递给他写着第二道题的纸条时,他才发现这题和先前的题相比难度大大提升,看来开胃菜吃完,该上正餐了。李十三又大声地把题目报出来——之前玄之和凝之猜谜时他也是这样做的,底下的围观者听了就跟着一块猜,当然先猜出来的绝不是他们。 众人听到这题谜面的时候,都高声叫了句“好”,可宇之却犯了难。一盏茶工夫过去了,宇之毫无头绪,又一袋烟工夫过去,他还是静默不语。底下人就开始交口议论起来。 宇之听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心中越发急躁。热汗都将背心给洇湿了,他甚至怀疑,第一题之所以那么好猜,是因为永顺记的少东故意放水,好让自己不伤面子。 “元旦元宵捷报频传”,宇之喃喃念着谜面,这题既扣合了今天的时日,又和最近的时事吻合——整个正月里,建康的居民都沉浸在欢欣鼓舞之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来自江北的战报。京城的人们不断听闻谁打退了匈奴的袭击,谁又收复了几个村庄。 第055章、好人难当 【诸位看官有票票就投一点吧,毕竟新人很需要。】 这个捷报,不是别人传来的,正是来自镇守江州的庾亮。庾家不愧是良将辈出,以庾家三虎之一“疯虎”庾彬为首的晋军从去年秋收后开始就有针对性地对匈奴刘曜和石勒进行反攻,并接连打了几个漂亮仗。虽然直到年关也未完全停战,但是传来的都是好消息,正所谓是“元宵元旦捷报频传”! 算算大晋已经有将近三十年没有在和异族的战争中取得过胜利,而今喜报传来怎能不叫人心喜?玄之他们先前不知道情况,还误和庾家的人发生不愉快,现在听得人群议论纷纷,都感觉到浑身不自在。怪不得之前庾怿阴阳怪气的,原来是有功之人,当然还有一方面是他的气量也太小了。 而庾亮表现出的恢弘大度让玄之、凝之感到很羞愧,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仿佛脸上发烧,一时之间竟然如坐针毡。虽然知道此事不可能传到街头巷尾,但是还是莫名地感到似乎有人在窥探,更是不愿意再呆在台上,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二位哥哥都下去了,只剩宇之一人呆在台上与陈掌柜相对。熏香燃起的青烟在灯光中氤氲升起,盘旋着变幻出各种图案。人群中声音渐渐小下去,他们都伸长耳朵等着,听台上的动静,生怕错过精彩的一刻。 按照规矩,答题的时间是有限制的——不能超过一炷香,而每一题的作答时间不能超过半炷香。玄之和凝之都没有超时,而且还绰绰有余,可眼下宇之却面临着超时的尴尬。 宇之喃喃地念叨着谜面,对面陈甫的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让人捉摸不定。凝之为他捏了一把汗,又不敢说大声,怕影响了他的思路,就悄声对玄之道:“大哥,你看阿宇这次行吗?” “我也不知道。这题的确很难,谜面切合了时事,又点明了时节,难道是要从过年上去寻找切入点?” “噼啪!噼——啪!”不远处有儿童在放爆竹,阵阵嬉笑声把宇之从泥潭中拉起,他的思维一下在爆竹声中被催发。爆竹会响,是因为竹节中的空气受热膨胀而致——竹节,宇之心中灵光一现,有了! 宇之用去了太多时间,眼看一炷香都燃去三分之二了,如果考虑到他第一题几乎没耗多少时间,其实他第二题早就超时了。陈甫是有耐心等下去,可是底下这么多人在看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就算想偏袒,也得有个度不是? 随着时间的流逝,底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但宇之心烦意乱,陈甫也有点坐卧不安,他终于站起来说道:“王公子,时间——” “是‘节节胜利’!”宇之抢先答道,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还好,面子保住了!“元旦”、“元宵”是两个相邻的节日,正好映射了“节节”,而“捷报频传”,不是“胜利”是什么? 陈甫眼睛一亮:“答得好!公子果然没有让人失望,此言正中谜底!不过这一题花了挺多时间,接下来公子可要用心了。” 宇之这才把眼去看香炉,果然香烧的只剩短短一截,脸上微微有点发热:陈甫已经够给面子了。而底下的观众似乎也没谁较真要追究他超时,可能大家都被刚才那个谜语给绕进去了,太投入了。 陈甫笑笑没说什么,只是将第三题递过去。宇之正要展开纸条,却被人一把拉住胳膊,他吃惊地转头一看! 却是祖星柔,她俏生生地立在宇之身边,手穿过他的臂弯,紧紧揽住他的胳膊,如果不看二人的身高差距,倒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没道理啊,自己就算帅了点,家世好了点,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让祖星柔倒贴啊!他可是看出来了,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不会人云亦云,不会随波逐流。 一定是有情况。宇之靠她这么近,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意,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看向的是“永顺记”的二楼窗户! 二楼的窗户边,立着一个白面少年,墨眉大眼,由于他站在高处,又是背光,面目看不清楚,只是让人感觉是俊美无匹,甚至怕是只有玄之才能和他一较短长,宇之都有些自叹弗如。他一双剪水双眸看向宇之,两人目光相交,宇之却打了个寒噤,不知是为了身边的祖星柔,还是楼上的“永顺记”少东主。 祖星柔似乎对楼上的人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她看向他的时候,分明目光中能喷出火来。可是宇之怎么觉得,她眼中的怨恨,比愤恨还要多几分?他明白了,原来是小情人闹别扭!却把他拉在中间当个挡箭牌,这种港剧的经典桥段居然发生在他身上,他还真是哭笑不得。这个“好人”,还真不好当! 两人在哪里四目相对激烈交锋,而宇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个替死鬼当得真冤枉,他羊肉没吃上还惹一身骚。他刚才走动着还感觉脚冷,此时站在原地却觉得热汗淋漓,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罪过啊,罪过! 他看向楼上的“永顺记”少东,却意外地发现对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也落在他身上。二人目光相对,静谧无言。台下的观众早就发现了这奇怪的一幕,现在开始八卦三人的关系了。 底下的议论声由低到高,众人小声谈论一会,见没人制止,兴致顿时高涨,渐渐就跟市集一样热闹。这些人说些个话,也是浅白粗俗,大致达成了一种意见,就是一段轰轰烈烈的四角恋爱——本来祖星柔和楼上的“永顺记”少东主是一对儿,可是后来少东主不知怎么的和其他人好上了,这就丢下祖星柔一个人孤苦伶仃,气急之下就跑来砸场子。 在这里又碰上了恶霸,幸遇琅琊王氏公子出手相助仗义执言,并誓要为她赢取灯笼,在感激和仰慕之下,两人幸福地走到了一起,像楼上少东主示威呢。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也不知那少东主是什么来头,竟然要和王氏公子硬碰硬,哈哈,今天真是没有白来!” “王公子那么英俊,被她抢先一步,真是可惜!”这是犯花痴的小娘子们说道,“还好那边有个年龄更大、长得更俊俏的郎君!姐妹们快围过去啊,别让他跑了!”——不要怀疑小娘子、堂客们的花痴程度和大胆行径,西晋潘岳每次出行,都有喜爱他的人朝他的牛车上投掷时鲜瓜果,“掷果盈车”就是这么来的;而卫玠更是给这些粉丝给活活看得累死的,可怜的“看杀卫玠”。 第056章、亲密接触 【敬请各位看官收藏,推荐!投了票,您心情舒畅神清气爽,长江也受到了鼓励和动力。】 听见底下的议论越来越不像话,祖星柔再也忍受不住,拉着宇之跳下高台,飞快地登上一辆羊车走了——原来她那个小丫鬟方才不见,是去取车了。 他们倒是顺利从人群中脱身,可苦了玄之和凝之,他俩被一群小娘子和堂客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就算有李七三人的护卫,他们也无法冲出重围:都是仰慕他们的女子,总不好让李七三人动粗吧?所以李氏三兄弟只是在二人外面围成一圈,玄之二人是安全了,可是左突右冲就是突不出来,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祖星柔拉着宇之远走。 车上,把布帘子一下,隔断了外面的寒气的同时,也隔绝了外面的灯光。车厢里面还有个精致的铜炉,木炭没有火光地烧着,发出暗红色的光。在这种微光之下,根本看不清楚对面的人,一时之间有些冷场。 还是祖星柔先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利用了你?” “嗯。”宇之倒是不矫情,他也不愿意绕弯子,反正祖星柔这事弄得,太不地道了,他之前对她的那一点好感都消散殆尽。 “好了,是我不对。你就不要生气了。”星柔竟是拉起宇之的手,说道,“我也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臭脸一张,给谁看呢?借你来气一气他,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其实我怎么觉得,他似乎看上你了?”说着,星柔竟是咯咯地笑起来。 宇之不着痕迹地把手从星柔手中抽回来,他冷声道:“对不起,我一不是君子,二不玩背背山,所以你说的话,我恕难苟同。你用我来气你的前男友,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还有,你最好同他说声,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叫他离我远点——看见他那眼神我就起鸡皮疙瘩!” “哈哈哈!”星柔听了笑得花枝乱颤,一会指着宇之,一会又乐不可支地扶着自己的肚子,“你以为‘永顺记’的少东主是个男人?要是此话传扬出去,她估计没有脸混了!”此时宇之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车厢里的微光,他能看见星柔满脸的戏谑。 宇之恼了,别过头去不看她,重重丢下一句:“别理我,烦着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个态度,他一向是个能克制自己感情的人,之所以会如此失态,只有两种解释:如果不是气得狠了,那就是感觉被愚弄了。 原来她之前要赢得那个灯笼是假,想和“永顺记”的少东主别苗头是真!可笑自己还傻傻上去帮忙——宇之现在就是感觉被愚弄了,他重生后十年来,只有他把别人耍的团团转的时候,没有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过!可是今天,他这样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耍了一通,让他觉得很是羞辱。 “哟,你还真生气了?”星柔却不肯放过他,继续调笑着,真是个“女魔头”! 宇之心烦意乱道:“你要气她,找我大哥做挡箭牌,岂不是更好?”玄之那么出色的外表和气质,是许多女子春闺梦中人吧。 等了许久却没听见星柔答话,他讶异地一回头,却发现星柔的脸,近在咫尺!两人不光是四目相对,连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彼此的呼吸喘气声听得一清二楚。虽然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看清星柔的脸,因为眼睛没法聚焦;但是不妨碍他觉得一阵旖旎的气氛,有点心神荡漾。 他仿佛闻见了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她耳鬓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被他鼻息吹过,微微发抖。宇之的声音带着颤音:“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还有,你靠这么近干嘛,很冷吗?”他倒不是怕近距离接触女孩,而是怕近距离接触这种女暴龙。这恰恰是经验丰富的表现: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无害,什么样的女人不要招惹。 比如星柔这样的,是千万要少惹的:现在她心情好,对你千依百顺,遇上她的心情指数刮风下雨了,那你就遭殃吧,最好的下场就是像那个俊俏浪荡子一样,被一脚踹个马趴。要是星柔还不够爽,继续行凶,那么恭喜你,接下来一个月,不,是三个月,你都要与床做伴了。 宇之承认自己先前看走眼了,星柔分明是个魔女,就算她有温柔的一面,那么也绝不会是对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他当时那样一厢情愿地上前,可能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埋在他内心深处很多年的人的影子。 谁知星柔竟是比他还要紧张,身子一动不动,话也不说,就这么保持着靠近他的姿势,透着一股怪异。宇之还想问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一切都不容他多想——车子经过一个拐弯的时候,车轮压上了一个石子砖头之类的东西,一下子使车厢向一侧倾倒,恰巧就是宇之坐的这一面低。 他已经背靠车厢壁,无处可去了,而星柔在重力的作用下,竟是向前一扑,压倒在他怀里,本来这样也就算了,偏偏星柔比他高些,扑过来的时候,两人的嘴唇接触上了。 这是宇之重生以后的初吻!他惊讶得无以复加,因为事出突然,两人都完全没反应过来就发生了。所以直到车厢恢复平稳两人也久久没有分开,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星柔的一手撑在厢壁上,一手环绕宇之的脖子。 宇之闻着面前得可人儿吐气如兰,情不自禁轻轻用牙齿在她的嘴唇上印了一下,星柔吃痛,“啊”得叫出声来,宇之却趁这个小小的细缝和短暂的时间差,舌尖叩开了她的贝齿,在她的唇齿之间游动,一开始她还非常抗拒,牙关紧闭,身体微微颤抖。 星柔觉察出他这个举动的时候,十分抗拒,身子巨颤!宇之也不欲强求,准备她要是奋力挣开,就放开她得了,谁知星柔只是挣了两挣,渐渐在宇之的游蛇一般的挑逗下,也渐渐失去了警惕,任由他的灵蛇在她的舌尖拨弄。 两人的接吻变成了法式湿吻,在宇之的主导之下…… 一时间车厢里春意盎然,她似乎想说什么话,喉间“呜呜”直叫,宇之才不管这么多,他前世今生的经验告诉他,这时绝不能放松,他们都处在混沌的状态,跟着感觉走是最好的,一旦放开了,那可不是一般尴尬。果然一会星柔就平静下来,像一块牛皮糖一样软趴趴倒在宇之怀里,宇之活色生香地抱个满怀。 这么吻她都没事……宇之忽然想起一句熟悉的台词,却觉得用在此处是再恰当不过。他想着孟达大叔那张猥琐的笑脸,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自然两人分开了。等到他反应过来,心中泛起一阵寒意:星柔可不是春三十娘,她动起手来可一点不含糊,这个有目共睹!而自己显然没有孟达叔抗击打程度高,落在她手里,还不是…… 先下手为强,宇之占据主动:“那个啥,外面够冷的,那小丫鬟一个人赶车多挨冻,怪可怜的。我去换她进来暖和暖和!” 可是宇之奇怪的是,星柔怎么还是紧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反应?难道晕过去了?——如果是这样,那自己罪过大了,这可是在人家人事不知的情况下猥亵。他急忙查看一下,发现她好好的,眼皮还在微微发颤呢!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吧?也难怪,不管多坚强多彪悍的女孩子,其实都是脸皮薄的。 而他心里也是慢慢归于宁静。车子七拐八弯一路驶向了城东,总得来说还算平稳,而宇之和星柔就这样一路抱着不放开,直到车子停稳。 第057章、原来是你! 车子一稳住,就有小丫鬟的声音传来:“女郎,到家了!”听声音,似乎还有男仆过来接下羊车,准备牵到后院,而外面也是人声鼎沸,看来星柔的家世也不简单。 接下来小丫鬟肯定是来掀帘子,再把星柔让下去,这一套程序宇之再熟悉不过。他把星柔扶起来,心里焦急万分:这情形,要是给人看了去可怎么好! 越急越出事,小丫鬟已是掀开了帘子,不过外面光线亮,里面暗,她倒是一时没有适应,等她看清楚的时候,星柔已经下车了。星柔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在头前,而宇之下来,却是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了:他竟然来到了祖法家! 这里他实在太熟悉了,最近天天往这里跑,还好车停得离门不算近,在夜色的隐蔽下,两个门子还没认出他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祖星柔,祖法……星柔难道是祖法的妹妹?这下轮到他脸皮薄了,虽说他和星柔之间没什么,但是这说不明白的事,怎么解释? 昨天还和祖法、夏侯姐妹在一起,今天就换了个女孩,还是祖法的妹妹,最要命的是,自己还亲了人家!不管是不是意外,这可是没法解释的,只能越描越黑。尤其是夏侯堇,昨天自己还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英雄,今天要这样灰溜溜的被她盯着?她会认为自己是个登徒子,和桓温是一丘之貉,或许,再也不会理他了。 他在这里患得患失胡思乱想,那边星柔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却留下句话来:“陈金,送这位公子回家。” “哟,这不是王公子吗?你怎么和我们家女郎遇上的?”陈金眼尖,一边行礼一边说道,他在车把式位子上坐了下来。 宇之也不上车里,就在他旁边坐了,反正车辕上宽敞得很,坐两三个人都没问题。陈金明显打开了话匣子,他一路上尽扯东扯西地和宇之闲聊,或许是和他接触久了,觉得这个贵公子没有一般士族的架子,陈金也放得开了。 宇之心里有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应着,陈金也只当是应该的——他自己是个话痨,可不代表别人也话那么多。 陈金仿佛为了表功,在宇之面前奉承道:“王公子,您不知道吧,今儿个傍晚,从建康府里有辆大车绕道城外,进了我们府上。你猜是谁回来了?” 这还用猜吗?搞得这么隐秘,宇之一想就猜到是谁。他有点惊喜道:“夏侯将军从牢里出来了?”话音刚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哪有这么问话的。大? 名仕风流 第 13 部分阅读 挠姓饷次驶暗摹4蠊诘乃祷暗米⒁獾悖庋堤患2还皇卑牖嵋蚕氩黄鸶迷趺此担肫鸬亩际侵钊缫恍疤踝印薄ⅰ吧瞎健薄ⅰ敖怼敝嗟幕埃际切┫执驶恪?br /> 不过陈金是个粗人,没听出什么不妥,或者他根本是个人精,听出来也装作不知。他兴奋地道:“对啊,王公子,夏侯将军回来了!所以府上才这般热闹,少主和两位夏侯女郎都没出去看花灯,在家里给夏侯将军设宴压惊呢!我就奇怪,你怎么没去一起热闹一下?” 说完他才觉得自己是得意忘形,主人家的事情岂是他一个下人仆役能议论的?不过用余光看见宇之脸上并无不悦,他方才放下心来,又不无讨好地说道:“王公子,我家女郎今日刚从泾县茶山上回来,连家还没落脚却是先遇上了你。你们怎么碰上了?看来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王公子和我们一家都这么有缘,真是个善缘人。” 宇之没营养地哼哼哈哈作为回应,他倒是希望祖星柔在茶山上多陪陪祖老爷子,没事往回跑干嘛,一回就出这么多事。他操心的不止是明天怎么面对祖法这个护犊子的家伙,还有那个神秘的“永顺记”少东主。这可是个不简单的角色,让人头疼! 正在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城西了。宇之一边咕咕囔囔道:“怎的这般快?”一边掀开帘子,伸手进去拿他的麈尾,先前他疏忽,忘在车厢里了。他和玄之一样的习惯,一出门就是手执一柄麈尾,风度飘飘。 这一摸不要紧,摸出问题来了:他的手搭在麈尾柄上,但是他的小指,触到了一个冰凉凉滑腻腻的东西,还是个活物! 宇之的第一反应就是:蛇!他的手一抖,但是生生忍住了抽出来的欲望,因为他知道,他的速度,快不过蛇。——虽然前世宇之看过一个视频,研究的是人的拳头和眼镜王蛇的出击谁更快。高速摄像机拍下来的结果是那个轻量级拳王的速度比眼镜蛇快得多,但是宇之不会自大的以为他收手的速度能快过蛇。就像博尔特能比电动自行车跑得快一样,难道人人都会傻得以为自己能跟电动车赛跑? 宇之现在是冷汗直下,他的脊背发紧,身体僵硬,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星柔是一动不动了。原来她就是给蛇吓得!常年住在山里的星柔,显然知道蛇的习性,也安全地度过了那千钧一发的危险,宇之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她怎么也不提醒他一下,害得他差点就一命归天! 他感觉到一个冰凉的柔软的身体,顺着他的右手向上攀爬。他的袖子很宽大,袖口敞得开,看起来是潇洒飘逸,但是很冷。不但他觉得冷,蛇也这么觉得,要不然不会一个劲地往他袖里深处钻。宇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最怕蛇了!他的前世今生,虽然说不上的昂藏伟丈夫,但是也是个热血好男儿,不怕敌人,不怕牺牲,偏偏怕蛇蝎虫虱! 宇之对这种长长的软体爬行动物有着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因为他前世小时候被蛇吓过——虽然他踩着的是条还没从冬眠中缓过来就被村民打得奄奄一息的半死蛇,但是足以给当时不到两岁的他留下一生的阴影。 他深知蛇是种瞎子动物,一切对外部的感知都靠嗅觉和触觉,所以他不敢动,生怕一动,这蛇就给他来上一口。陈金看他拿东西久久没有反应,觉得不对劲,走过来将车帘子打高来,用铜钩勾住,把灯笼举到宇之面前照亮,看见他手正在麈尾上。陈金笑道:“我还道天黑,公子没找着呢,原来早就找到了。既然没问题,咱们走吧,我头前给公子打灯笼。” 说着陈金轻轻拉了宇之一下,他怕宇之是坐在车辕上给冻坏了,腿脚麻木不听使唤,这样不着痕迹地帮他一把,或许更能赢得他的好感。谁知宇之“啊”的大叫一声就往后倒,唬得陈金忙不迭将他扶住,心中还暗自得意自己手快,又半是关心半是表功道:“王公子,你怎么了,怎的这般不小心,是不是地上太滑了?” 第058章、找上门了 可是事情不像陈金想象得那样,他分明看见宇之面色苍白,嘴唇哆嗦,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蛇,蛇……咬我了!” “什么!”陈金大惊失色,再一看,地上有条二尺长的细蛇正在扭来扭去,他想也不想,就举起赶车的鞭子,用杆子照蛇的七寸瞄得较准,一棍子杵下去,却不防蛇比他反应还快,一下子窜起来,又在宇之的左手咬了一口。 宇之顿时跟中了杀猪刀一样放开嗓子哀嚎起来,他此时一点士族风度都不要了,性命攸关之下,还要什么风度?他心里害怕得紧,才会大声呼喊。重生之后他才知道活着有多幸福,他被禁锢在小箭中的那两个月,才真正体会到孤独是什么滋味——透过窄窄的窗棂看着那一角天空,每天守着看日出,看日落,看得心态都变得好老——他可不要再死一遍,这种滋味,尝一遍就足矣。 忽然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自己是毒侵入脑,犯糊涂了吧?怎么会再有那样的事,那次能重生是因为神奇的小箭,这次小箭可不在身边,他哪还有重生的机会?恐怕是一去不返,也不知九泉之下有没有阴曹地府,有没有判官阎罗? 如果没有,那么此去就是魂飞魄散;如果有,那么像他这样,前世没有经过地府就“擅自轮回”的,属不属于“偷渡分子”?要不要被列入打击范围?会不会被打入地狱,受那些惨无人道,不,是惨无鬼道的酷刑? 眼前渐渐变黑了,宇之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胡思乱想了好多,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心凉。宇之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期待黑白无常的出现,因为那样好歹他还有参与轮回的希望。而现在,他的运气眼看是靠不住了……他心中的悲愤,能向谁人诉? “我好恨啊,我不想死啊!”他用尽全力吼出一句话。 “大过节的,什么死啊活啊的?”听到这句话,宇之一激灵,努力睁眼一瞧,一张俏生生的脸出现在面前,上面挂满冰霜。 “小欣?你怎么也来了?”宇之急道,“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自己死了也就算了,怎么还拖累一个,难道她也被那蛇咬了?这蛇还真会挑人,怎么不把陈金这厮给咬死?想到陈金,宇之就牙痒痒的。 李欣听了不但没有感激神色,而是俏脸一板,用力在宇之伤口上拍一下,痛得他大叫起来。 “我是不该来吧!想来你们出去就没干什么好事!在外面花天酒地是吧,嫌我碍眼是吧?好,我不在跟前碍眼,你们就去秦淮河啊,回来干什么?你坐的怎么是别家的羊车?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被蛇咬?”看来她会错意了。 一连几个问题,竟是让宇之哑口无言。忽然他说道:“我都被蛇咬了,没有多久的活头了,你就别折腾我了!让我喝口水,这会嗓子干得很。”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 谁知李欣鼻子里嗤了一声道:“什么没活头?那蛇又没有毒!你不过是破了点皮,明天照样活蹦乱跳!”她身上有点父亲李福的那种果决之气。宇之就郁闷了:十年前,这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和凝之后面的小女孩,是个害羞胆小的小可爱,怎么一长大了竟是这样?人是出落得越发漂亮,可是这脾气也是见长啊。 李欣气鼓鼓的样子看在宇之眼里,他反而放心了。伤口敷了草药,微微有点发痒。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日一早,别院就迎来了出乎意料的客人,指名道姓要找宇之。于是还在床上做梦流口水的宇之被揪了起来。揪他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哥玄之。 天呐,外面还没天亮好不好!宇之心里哀鸣着,但是他也没办法,这不就被玄之从床上揪下来了。 “老大,你这是打击报复!一定是因为我昨天没有陪你被围!”宇之忿忿不平道。 “就算是吧。”玄之有点幸灾乐祸,“不过我不是故意的,还真是有人找你。” 谁啊?这么兢兢业业,大黑天的跑来找人?宇之一边打哈欠一边腹诽。见到来人宇之心里一哆嗦:不是这么快吧!就找上门了?——“六月债还得快”,躲是躲不过去的,宇之只有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祖兄气色好啊!这么早起还这么有精神,你吃什么补药了?” 祖法跟他这么熟,见他多礼,竟是不满道:“王兄,你这样多礼就是见外了,跟我你还这样多礼,不把我当兄弟是吧?”语气的大大咧咧,让玄之皱了下眉头。 宇之见状连忙把他拉到一边说道:“子律,你什么事?” 往日祖法叫他“兄弟”,或是“阿宇”,亲热自然,可是不知今天中了什么邪,见面就喊他“王兄”,把宇之弄了个小红脸。祖法相貌堂堂不错,但是他长相老成,又蓄了须,才二十五六的年纪,看起来竟像是三十开外。宇之怎么能任由他称呼“兄长”?难道是祖法知道了什么,对他产生了不满?宇之觉得一股凉意升起。 但是表面上没有点破,宇之打着哈哈道:“子律你太客气了,你我又不是天潢贵胄,封了王爷的,叫我什么‘王兄’?你叫我阿宇就行了,你比我大那么多,叫我王兄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我知道你是想表示尊敬,表示尊敬的方式有很多,比如称‘君’,但是别叫我‘兄’,我大哥都没你大,他听见了会嘲笑我的。” “闻道早而为兄。”祖法一脸淫荡的贱笑,他看宇之的坚持模样,说道,“好吧,我叫你阿宇得了。真不知道你这么古灵精怪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我弟弟今年都六岁了,只知道玩鼻涕。” 宇之笑道:“龙生九子尚且不同,何况人乎?不过我看祖兄你弟弟正常得很,他或许长大以后会很聪明。顺便问一句,怎么几次去府上都没看见你弟弟,是不是他也在泾县?”他尽量使得自己的语气平静,敲敲边鼓试探一下。 “是啊,那个小子还在茶山上陪老爷子呢,老爷子说他心性太驽钝,要带他在身边多调教调教。我妹妹也是昨天才回来,据说她还遇见了你,怎么这么有缘呢?”祖法也很高兴,他有什么说什么,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他说话的语气,让人想起那个“脑袋大脖子粗”的伙夫。 现在宇之可以肯定和这次祖法来找他,和星柔无关,因为祖法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想的什么几乎全挂在脸上。要是他知道星柔那事,估计早就过来揪着宇之回去“负责”了。 祖法来找他,是因为夏侯郅恢复了自由之身,找他一起去庆贺一下,毕竟这些天大家都为这个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宇之听了也是高兴,夏侯郅肯定是要见一见,至于到时候遇见祖星柔会有怎样的尴尬,这个……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活人还能给尿憋死? 两人正要出门,却被迎面来人叫住了:“小郎君,哪里去?” 第059章、相府治丧 原来这人正是昨日在相府前刁难玄之一行的那个门子,宇之见了他有点奇怪,这厮怎么还追这来了,不怕人家嫌烦么。这门子甫一下车就看见宇之要出门,赶紧跑几步过来喊住他。他挂着笑容跑过来,弯下腰脸凑在宇之跟前说道:“小郎君留步,我家三郎有请,请赏脸跟我去一趟吧。” 果然不愧是训练有素,要是宇之和他互换角色,能不能笑得出来是个问题。——“郎君”、“郎主”的称呼有种主仆意味在里面,一般只有自家下人如此亲近地称呼,而仆从下人称呼主家的宾客一般是呼官职,若是年轻人,则称“公子“。从中可以看出,这个门子很有两把刷子,很会套近乎。 三郎王洽?他找我干什么?宇之心中有些疑惑,不过他也不太高兴,总不能把祖法晾在一边吧?建康城大,名人雅士云集,有人专程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五少年赴宴已经很奇怪,而有两家争着请就不是一般的奇怪了。王洽是家门长辈,既然有长辈请,他若还推辞,这在外人看来是非同小可。所以他眉毛一蹙,想着怎么说辞。 不过事情很快解决了,祖法只看了那门子一眼,便一脸古怪神色道:“既然如此,那么法先告辞,改日再登门请教。” 难道门子身上有什么毒蛇猛兽?宇之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昨天才被蛇咬,不由得他不害怕。他警惕地扫了门子一眼,没什么毛病啊,就是他拄着根竹拐杖,有点奇怪而已——他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腿脚又没有毛病,偏要做这副怪样子,的确蹊跷。 宇之还想叫住祖法说点什么,他却已经上车走了。却听玄之说道:“福伯,铲一锹香灰来。” 宇之有点惊愕地回头一看,不知玄之什么时候出来了。而福伯年岁虽然不小,动作却很利索,不一会就把一锹香灰洒在门前。宇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声不吭地在旁边看着。 这时那门子才跪下磕头哭诉道:“大公子,我家大郎昨夜里去了!” 王悦故去了?饶是玄之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王悦的样子,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能享天年的样子,但是宇之一时还是无法接受这么一个和蔼的“老人”就这么走了的事实——尤其是昨天他们还有过面对面的交谈,王悦给他留的印象还不错。 宇之这才注意到那门子是一身素白,原来刚才这一套是报丧的礼仪。 玄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闻言动容,说道:“昨日见大堂伯还好好的,怎么说去就去了?”唏嘘不已,脸上有悲戚之色。 门子伏地泣道:“小的委实不知,还请三位郎君到府上去。” 玄之一面命人去叫凝之,一面对宇之说:“跟我一起去。” 宇之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跟着他上了车。路上得知,这个门子叫招福,其实并不是专门的门子,而是王洽手下得用的人。 到了司徒府,远远就看见王恬的儿子王琨跪在大门口,伏地而泣。这是因为王悦无嗣,只好让弟弟的儿子来扮孝子。王琨二十一二年纪,眉清目秀的脸上泪痕斑斑。他见来了人,先向玄之行个礼,起身取过一匹三尺长的白葛布,深深鞠下躬去,把葛布举过头顶。玄之接过,亲手系在腰间——这条布叫“孝布”,是亲戚吊唁的礼仪。 而王琨然后依次取白葛布交给凝之、宇之二人,他们也有样学样地将白布系好。其间一言不发,王琨做好这一切复又在原地跪好,一脸悲不自胜。 自有人领着他们向前走,可是玄之却发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按理来说,吊唁应该是去灵堂,但是引路的人却把他们领向了王悦住的院子。玄之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没说什么。 王悦的院落外有个大大的影壁,规模不比正门那儿的那个小多少,绕过去才进了角门。宇之讶然发现,屋顶上站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一手执麈尾一手执七星剑,一边踩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步伐舞动,一边高声叫道:“王悦,归来!王悦,归来!” 宇之定睛一看,那人不是王恬又是谁?看着王恬施展“壁虎游龙功”,在坡度很大的屋顶上上蹿下跳却如履平地,他不禁对他的身手感到由衷的佩服:王恬果然是个奇人!不过眼前的王恬,却让他有种想笑的感觉,因为他现在就像个神棍,和那个冰冷冷不苟言笑的形象反差太大了。 对于王恬正在进行的活动,宇之还是知道一些的,王恬很显然在“招魂”。这种习俗源于周朝,那时人们思想中还是保留着很强的神魂观念,这大概是氏族社会的神鬼膜拜的残留吧。 在人刚刚故去的时候,亲人还不认为他(她)已经死去,而是希望通过“招魂”的方式让他死而复生,这种仪式叫做“复”。事实上,的确有些晕厥过去或者是进入“假死”状态的人自然醒来了,而亲人却归功于“复”的作用,于是这个仪式被宣扬得神乎其神,并流传几千年。后来的人或许不那么相信“复”的成效,但是既然成了一种习俗,那就是约定俗成的东西,顺理成章的就成为一种丧葬礼仪坚持下来了。 做“复”也是非常有讲究的,为死者起“复”的人必须是他的至亲之人——不是子孙就是兄弟,而且有个讲究:对于男人,招魂时要直呼其名;对于女人,要称她的字。 宇之还是第一次遇见家族里有人办丧事(的确,琅琊王氏在山阴的只有他们一房),有很多规矩都不懂得,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怕犯了忌讳触了霉头。眼下他就遇到一件不明白的,又怕是什么讲究,就悄声问道:“二哥,那门上插的幡上怎么有那么多纸条?” 凝之年岁大些,懂得多,他小声道:“那叫灵幡,是表示逝者年岁的。一岁就是一条,此外再加上两条,表示天地。如果逝者是男的,就把幡插在门左边,如果是女的就插在门右边。” 宇之把眼一看,果不其然。他暗自在心里地数了数,随风飘荡的纸条一共五十条,说明王悦是四十八岁卒的。 第060章、丞相王导(上) 【求票,求收藏,谢谢!】 等王恬把一套仪式弄完下来,玄之向他拱手见礼,他也只是淡淡还了一礼,不言不语地走了——王恬就这脾气,跟谁都这样。这下招福才指挥人把王悦遗体抬去沐浴、更衣,之后就要搬到已经布置好的灵堂。 其实严格按礼制来,应该是“做七”的时候接受吊唁的,现在提前把他们叫来,也合情理,因为亲人是不受此限的。但眼下王导的几房亲侄子都没有接到邀请,那这么早把他们叫来显然是有事相商。 果然,另有人把玄之一行请到偏厅。可是进去了却不见主人,只是两个容貌秀丽的丫鬟端上茶水点心,之后就出去站在廊下候着。 司徒府华贵,一个偏厅里的摆设都是极尽奢华,地上铺的是白皮苇席,墙壁用石垩浆刷得雪白,蒲垫用绫锦包覆,更不用提门帘是紫锦做的,窗户是竹帘纸糊起来的。玄之看着雕梁画栋长叹道:“长豫伯父忠厚纯孝,却如此福薄,纵有家财万贯却不能享,如之奈何?”(晚辈对长辈,或是平辈之间称字表示尊敬,长辈直呼晚辈其名即可,一般不称字,否则就是自降身份) 宇之没有接话,他正跟点心战斗呢。早上没吃早饭,现在饿得慌,先吃点垫补下再说,谁知之后的仪式有多么复杂,是不是会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可是看了很多书本里说,一些重大场合,比如皇帝祭天一搞就是一天,心里暗暗对古人的体力和耐力表示钦佩的同时,也为自己将来能否扛得下来表示担忧。 嗯,相府的东西就是好吃!看见宇之一副回味的样子,凝之也老实不客气地尝起来。一开始二人还注重仪表,后来可是放开来吃了,手快有手慢无!眼看一盘堆成宝塔尖形状的精致的点心就快要见盘底,玄之轻咳一声,二人才稍稍收敛。 就在宇之咽下最后一块点心,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时,招福又来了:“小郎君,丞相有请,请随我来。”他向玄之告罪,请他们稍候,一会王洽就会来陪。 宇之看看玄之,他面上淡然地点点头,仿佛一切他早已料到。 * 司徒有的时候称丞相,这个称呼在有晋一朝老是改来改去的。司徒是超品的官职,佩戴金章绿绶以表示身份及其尊荣。前任司徒就是王导,现在他虽然因病上疏去官了,但是在朝野的影响力任十分巨大,人人见了都还尊称一声:“丞相”。 王导住在这深宅大院的地势最高处,他的正房安置在名为“万福园”的园子里。远远看去,屋顶橘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好似一片火色的流云;走进一看,却又像锦鲤身上的片片锦鳞。 门前的台阶足有一丈多高,非其它院落的屋子可比。高大的屋子都是青砖青瓦砌成,屋脊两侧安着白玉雕的兽头,高高挑起的屋檐上雕刻着精美花鸟图案,尽显庄严与华美。 屋檐伸出的滴水瓦当每片上面都刻着“万”字,下面的雕花纹饰中,有大小一致形态各异的蝙蝠,取其谐音“福”字,合起来就是“万福”,就是这个园子名称的来历。 这是宇之重生后,见到的最大最美轮美奂的建筑,他看着这座大屋想道:王家还真舍得花钱,这幢楼比后世那些影视城做的四不像仿古建筑大有不同,用的可全是真材实料——金丝楠木做的大门,白玉阶——都是用的上好的材料。这座大屋占地广阔,气势恢宏,站在丈许高的台阶上俯瞰四周,可以将司徒府的一切尽收眼底。 宇之就站在这高高的玉阶上遥想当年的汉宫长乐、未央,这两个都是长宽数千米的超级大宫殿——可以容纳禁军在里面列队演武给皇帝看的——历来都是各朝各代皇帝欣羡和效仿的对象。“长乐秋光”、“夜未央”,都是不可复制的绝美景象。 此时他的心情一点也不像表面那么轻松自如,甚至还有点紧张,因为在这座大宅子里,有当朝最红的政客、厚黑学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丞相王导在等着他。这才是真正的“一世龙门”!谁要是被王导看重,青睐有加,那么还不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一片前程美景? 但是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可能是王导看不上他,认为他是个浮华之辈,空有其表而无其实,这将对他的评品乃至仕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而这种可能性更大,因为王导现在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看谁都不会太顺眼。 宇之在此之前,已经见过了顾敬、桓温、干宝、谢奕等一干朝中大员,他们或为一代奸雄,或是一世文宗,抑或一代雅士,宇之在和他们面对面的时候,却从不会有如现在这般紧张情绪。因为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书本上的一些故事,和他们斗智斗勇,是一件可乐的事。 可是王导却和他们不同,王导做的不是官,是传说。他是个权臣,这点毋庸置疑,在他当政的时候,大晋流传着这么一句民谚:“王与马,共天下。”连老农都知道琅琊王氏的繁荣和强盛,身为皇帝的司马睿能不知道?他听了心里能舒坦?宇之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皇帝,所以他可以肯定,司马睿是假装糊涂。能让皇帝让步,王导不简单!而这只是其一。 历史上权臣挺多,谋朝篡位的也不少。因为权臣做久了,可能权力欲暴涨,从而导致擅专朝政,进而有可能行废立、禅让之事:如王莽、司马炎、赵匡胤都是篡位成功的典型。 然而要把权臣长久地做下去,并赢得朝里朝外的口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自古帝王多猜忌,以上几位厚黑学的祖宗,干脆来个先下手为强,可是身后都是骂名滚滚,相比之下,王导却是好评如潮!他做权臣,却不夺权,不但能善终,还深得皇帝信任——要不然明帝司马绍也不会任命他为顾命大臣!这样的权臣,可谓是做出了水平。 所以宇之去见王导,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复杂的心情,心里告诉自己要淡定,要有平常心。他伸手轻轻叩门。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请进。” 第061章、丞相王导(下) 【求票!】 王导看着宇之道:“你就是王宇之?旷弟的孙子?”语气平淡,面色如常,听不出有何喜怒。王导是个不怒自威的人,他花白的头发被细心梳理过,整齐地梳向后面,头上并没有着冠,而是戴着块文士平常戴的方帻巾。 他的面容和王洽有五六分相似,高而直的鼻梁,依稀能想象当年的风采。而现在王导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两颊的肌肉也松弛了,看起来是一个糟老头子,和想象中很不一样。但是宇之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这个“糟老头子”,可是大晋最有权势的人,没有“之一”! 宇之不卑不亢道:“正是。宇之见过堂伯公。”长身行了一个晚辈礼,而不是弟子礼,也不称官职。因为他已经料到,王导找他来,绝非谈话这么简单。而清谈论玄,难免有相左之处,执弟子礼岂不是未语先输? 王导看在眼里,如何不知宇之的如意算盘?他微微一笑,也不去计较他在言语上的小把戏。先问道:“小小少年,听闻你曾和顾敬手谈(下围棋),也曾在桓温面前谈玄论道,那么我问你,你可知何为道?” “大象无形,大道无名。”宇之四平八稳地答道,这是照搬道德经原话,并没有多出彩的地方。但这是第一回合,他试探着回答,当然还是要稳中求胜。 “名”是言说的意思,并不是说“道”没有名称,而是说“道”不是千人一面千篇一律,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宇之把眼去看王导,看他是不是对自己的回答表示满意,可是他失望了,王导听了,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人,无一不是“老奸巨猾”的老油条,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让人看穿? “既然‘道不可名’,那如何传道?”王导眼中精光一闪,他一语中的,他不愧是清谈高士,一下子把小林往死胡同里带,这个问题要是纠缠不清楚,那一天都绕不出来——这要衍生出来,可是个“鸡生蛋,蛋生鸡”一类的问题。 可是宇之对于这个问题还真是有备而来。他谈玄学理论或许不是王导的对手,但是道德五千言他这十年来可是背得滚瓜烂熟,他一向秉着这样的观点:在古文一道比不了古人底蕴深厚,那就笨鸟先飞,多花点时间! 其实宇之和大多数“正常的”古人一样,都是四五岁开始学文,他又秉着这种观念,加上本身自我约束能力比真正的小孩不知强了多少倍,所以实际上他的课业要比同龄人强得多,只是他自己不觉得而已——任谁整天生活在一群天才兄弟中间,谁都不能正确地认识这个天下大部分人的水平。 这个问题难不倒宇之,他不慌不忙道:“大道无名并不是说道不可名,而是说,道是种客观存在的规律,它不是死板的一成不变的,而是遵循天人感应(东晋谈玄必须带有神秘色彩,你要和他们讲唯物主义,估计会被人胖揍个半死)。所谓大道无名,其实是因为每个人对道的感应不同,理解也不同,大道虽然合一,但是证道的方法万万千千,别人的道不一定适合自己,自己的道一定要自己领悟才行。” “好一个‘道法不变而证法千变’!阿宇,他们没有说错,你真是奇才啊!你真的只有十五岁吗?”王导闻言动容,欣然问道。然而他很快又轻咳一声道:“老了,失态了。你这份见解和口才,当属五品!然而你才十五岁就能位跻清谈五品,啧啧,假以时日当冠绝当世!——能和你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从古人中找了!” 看来试探结束了,王导一高兴,连对宇之的称呼都改变了,不过他的夸赞还是让宇之脸上微微发烧:自己实在是占了重生的便宜。有谁能想得到,这副稚嫩的外表下,有一颗历经沧桑心呢? 然而王导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他谈兴正浓,又抛出个问题道:“朝闻夕死,作何解释?” 这句话是出自《论语·里仁第四》里的,宇之并不陌生。但他很早之前就背完了《论语》,最近一直在攻读王弼等人的玄学著作,而且他的所学还没有融会贯通——何晏、夏侯玄、王弼三位玄学大师各说各的理,各抬各的轿,他还没能来得及将他们的学说相互应证,形成自己的风格——还处在生搬硬套的阶段。 《论语》都搁下这么久了,冷不防王导问的是这里面的,宇之还真是颇有微词:不是说东晋都喜欢用玄学来解释《周易》吗?来建康前他还特意将《周易》带在身边时时温习,谁知王导竟是问的《论语》?这就好比前世考试前将高等数学钻研的融会贯通,结果进了考场发现考的是电子技术——无从下手啊! 不过宇之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一丝慌乱。他深知只要此时他镇定自若,说不定王导都能给蒙过去,因为他之前的表现给王导留下了先入为主的不错印象,现在只要利用好了,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正好他脑中灵光一现,想起很早之前的一番见解,不过从没对人说过,不知道自己所想和世人眼中的“玄”有多大的区别,所以一直不敢妄谈。 可是王导既然问到了,那么也得赶鸭子上架,宇之干脆来个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此乃自私道也!经验和学习是有用的,但是只有流传下去它才有用。若是一个人时日无多死到临头了,难道还去学习怎么生活吗?而如果学了却没有机会用,那学习的意义又何在呢?如果他的体悟没有得到传承,谁又能证明他学会了呢?” 一连串的反问,显得有点咄咄逼人,但是王导是个雅量的人,听了不但不以为杵,反而思量一番,越来越觉得有意思。这种理解和人们的习惯性思维大相径庭,却也颇有道理。 不过今天他想称量一下,这个孩子究竟有多少斤两,随机应变的能力是没问题了,那面对压力他又表现如何呢?于是王导故意脸一板道:“孔夫子说的话,你一个黄口小儿怎敢质疑?” 第062章、谈玄论道 【元宵到,祝大家元宵快乐!大家都吃元宵了吧,可要记得晚上别关灯哦~~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元宵是要彻夜点灯的。不知诸位看官家里,又有怎样的习俗呢?求票!】 要是一般少年被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绝对给吓住了,不过这唬不住宇之啊,谁不知道他是厦大(吓大)毕业的?其实他很想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但是考虑到王导的心理承受能力,他还是很明智地没有说。——虽然魏晋儒学并不像汉朝时吃香,基本上处于“儒不够,道来凑”的尴尬情况,但是胆敢质疑和批判孔圣的结果还是很严重的。 宇之迅速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子说的没错,但是其本意不在此,这是被董仲舒曲解了。这厮老是断章取义,不看语境的。其实子在这句话后又说了一大段话,解释何为‘道’。可见子说的道其实是治国之道,十分博大。哪里像老董那样为一点所得沾沾自喜搞的欲仙欲死,虚浮得很!所以‘朝闻夕死’的真实含义应该是子在言说他的政治理想,是一种希冀和献身精神,而不是像一些死抱故纸堆的家伙歪解的那样。那种小道,不值一提!” 此言畅快之极,宇之自己说完都觉得酣畅淋漓,他心里就瞧不上董仲舒,这厮搞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简直比秦始皇焚书坑儒还要恶毒一百倍,因为秦始皇没有消灭儒家,而董仲舒简直把百家都给灭了个底朝天。 其实在思想文化方面,汉初社会是相当宽舒自如的。很多因秦始皇焚书坑儒而秘藏起来的儒家典籍,纷纷再现于世间;很多退避于草野的儒学之士,也渐渐走出了山林。秦朝重用法家,实行苛政,所以在汉朝法家给打击到了底层,其他的学派有了短暂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大好局面。 一时之间,民安于太平,士乐于学业,于是讲学通经之士再聚徒众,复兴儒业,儒学阵营,陡然大具。董仲舒是其中的翘楚,他上台之后,大力提倡他的老本行儒家学说本没有错,可是他不该罢黜百家,搞思想上的绝对统一化。 他主张愚民政策,要维护政治统一,必须在思想上统一;他宣扬天是万物的主宰,皇帝是天的儿子,即天子,代表天统治臣民;他认为人性天生定贵贱,全民都要服从皇帝的统治,诸侯王也要听命于皇帝——他提出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简直说到皇帝心里去了,所以汉武帝才不遗余力地支持他。 当然董仲舒是个书呆子,他这样干,带着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浪漫主义色彩,给古代思想文化的传承带来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从此中国进入了一个儒学鼎盛的时代,诸多束缚人思想的条条框框也由此衍生出来。 宇之此言是颇为大胆了,他敢于这样直言批判汉代大儒,可谓是“不知天高地厚”!可王导闻言老怀畅快,抚掌笑道:“看来我要修改之前的判断了。你的清谈何止是五品,至少三品!后生可畏啊,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族兄,他清谈是当时一品,是天下第一机辩之士,不过也是第一胡说之人。哈哈,你和他一样会诡辩,口中雌黄。待你长大,再手执一白玉柄麈尾,就更像了!”王导乐不可支,笑得一阵咳嗽。 口中雌黄的清谈一品高手……不就是王衍吗?宇之额头上挂满黑线,虽然王衍很帅也很酷,但这种病态的美可不是他想要的。不堪罗绮、肤脆骨柔可以视为男性美的一种另类形 名仕风流 第 14 部分阅读 口中雌黄的清谈一品高手……不就是王衍吗?宇之额头上挂满黑线,虽然王衍很帅也很酷,但这种病态的美可不是他想要的。不堪罗绮、肤脆骨柔可以视为男性美的一种另类形式,但是……以宇之现代人的观点来看,这也太非主流了吧。但是当时风气就那样,像王衍、卫玠那样的男人在一个魏晋的门阀世族里,还真就是主流的登峰造极之作。其实说起来,王家几兄弟中,玄之才最神似王衍,他肤白如玉,不是有人叫玄之“小卫玠”吗? 王衍不但长得弱不胜衣符合大众审美,还非常注重当下流行品味和他自身风格的搭配。当时麈尾(一种羽扇)是士族子弟必备的随身物件,流行程度好似今天的PSP。王衍肤色白净,就特意选用白玉柄的麈尾。这样在他手执麈尾时,就会让人清楚地看到,他的手与白玉柄的颜色毫无二致,是名副其实的“玉手”。——这很快成为了京城街头巷尾的美谈,他进而成了时尚界的达人。 豆芽好吃,但是长成那样就不好了。宇之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伸出白皙细瘦的胳膊,悲哀地发现似乎还真有成为王衍第二的潜质。不行,我得锻炼身体! 王导见他愣神,以为他听了这等夸奖欢喜不己,故意问道:“阿宇因何发呆?” 宇之自然而然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我不想做第二个王衍,我要做第一个我自己!” 这句话搁在后世,并不是什么惊人之语,常有人这么说,比如科比就多次表态不愿做二个乔丹。但古人以谦虚为美德,王导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赤裸裸地坦露自己的野心。虽然他是一个小孩子,但是王导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直觉告诉他:王宇之是认真的! 他面色一正,严肃地说道:“你有这样的志向很好。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还有,夷甫(王衍的字)是你族伯公,就算你不喜其人也不能直呼其名,叫人听见了说你失了管教不懂礼数。你长大了就知道,其实他所做的事也是为了王氏宗族。” 他说完后又摇摇头,和这小小少年较什么真?自己还真是老糊涂了。不过这小子说话太成熟了,让人没法把他当小孩。 说了这么久王导也疲倦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宇之见状,以为是“端茶送客”,很自觉地站起来准备告辞。却听道:“哟,阿宇怎么就要走了?别急,来,一起再坐会。” 回身一看,是王洽。他身边是神情冷峻的王恬,最后进门的,是一脸严肃的玄之。搞这么大的阵仗,干什么呢? 王导见了王恬,却是满脸的不高兴——他一向不喜欢这个二儿子。只有见到王洽,他才微微露出笑容。王洽见他的表情,心里会意。而宇之见他们同来,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也猜到了几分。 第063章、再次邀请 【诸位看官安好!长江求收藏,求票!】 果然甫一落座,王洽就拿捏词句问道:“阿宇,伯公家里大不大?” 宇之简约地说道:“大。”什么时候他们能不把他当个小孩?好歹十五岁也是不小的年纪了吧?甘罗十二就拜了宰相,曹冲六岁能称象。他虽然不能和他们相比,但是也不想被人当做小孩——十年来他早就没了演下去的兴致。好在王羲之一家人早就接受了他“早熟”的特点,把他当做成|人一般看待。尤其是玄之、凝之,虽然比他大上不少,却一直和他平等交流。 终于正题来了,王洽像一个引诱小红帽的狼外婆,说道:“那你以后住在这里好不好?伯公家里有好多哥哥弟弟,还有姐姐妹妹,很热闹的。而且建康城很好玩的,你还没玩够吧?伯公家的点心也很好吃吧?留在这里,可以天天吃得到!”王洽还将忽悠进行到底了。 宇之差点没吐出来:十五岁,放在一般人身上也是人生观初成的年龄,王洽这样忽悠他,到底是侮辱了他的智商还是太想当然了?貌似古人也没有比现代人更好忽悠,从他那几个兄弟朋友看来。——当然祖法除外,这厮是你把他卖了他还帮你数钱那种。 王洽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原来还是不死心,想劝宇之留下。不过他的手段比王悦强多了,王悦可没这么好的口才,他直来直去的,没给人思考的余地。这样在谈判上是“施压法”,有可能一路占据主动最终达成愿望,也有可能产生截然相反的效果。反正这样的结果都是比较极端的,很少有折中的情况出现。 这次又把玄之招来,当着面提这个问题,似乎王洽是故意的?他想让宇之和玄之产生隔阂吗?那么他已经成功了,宇之隐隐觉得,昨天从司徒府出来起,玄之和他之间就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清。 现在他明白了,是玄之心里有心结!他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他心里对于这事十分上心。 宇之觉得,留下住几天也可以,可是不要提让他承嗣的问题,他对此不感兴趣。虽然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是既然已经拒绝了一次,没有再反复的道理——好马不吃回头草。 既然王洽把他当小孩,那么他就装傻,打定主意的宇之故作天真道:“是啊,伯公家里是真的挺好诶,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还这么漂亮。”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各人的反应——他发现自己的心理真阴暗啊。 果然王导和王洽都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而玄之依然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宇之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是肯定不会像表面这么平静。这个大哥将伯父的“宁静致远”学了个十成十,还进一步发扬光大了,论气度,隐隐有大贤之风。不过这一套,能唬别人,瞒不过宇之,他腹诽道:在那里装泥菩萨很好玩吗? 至于王恬,不用去理会他,或许他在这里就是多余的,反正他来了之后就没有表情。这人是个怪人,也不怪王导那么不喜欢他。——前些时日谢万来拜访他时,客人才进门不久,他就回到内室去了,最后还闹了件让谢万非常难堪的事。 谢万是陈郡谢家子弟,谢奕和谢安的弟弟,今年年初刚刚被征辟为司徒府掾吏(文书一类的属官,八品),他作为下属来老领导家里拜谒一下,或是作为四大家族子弟,来王家串串门联络下感情,也是十分正常的。 司徒府属下是个庞大的机构,属员多如牛毛。到底有多大?有这么一句话形容:“司徒吏二十余万”。这当然是夸张,一个司徒府要是冗员至二十万小吏,那东晋还不得垮了?谢万现在进了司徒府当一个小小的文员,心里十分高兴,所以来拜见一下老领导。(这里指的司徒府,是指司徒开府建制的办公场所,王导当司徒,那么司徒府就建在王府;换了庾亮当司徒,自然庾府就称作司徒府。现在王导卸任,但是人们还是习惯称王府为“司徒府”或是“相府”。所以,司徒府可以有好几座并存的) 但是王导闭门谢客不止一天两天了,岂是那么容易见的?那就看望世子王悦吧,又听说王悦身子一向不好,入了冬更是怕风寒,需要卧床静养。 而谢万也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他想想不能白来一趟啊,所以就转个弯来找二郎王恬了。虽然他和王恬只有一面之缘,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在政治利益的联系下,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建立同志般的战斗友谊。 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职,把谢万给高兴的。也可以理解,毕竟他才弱冠之年,年轻人有点心浮气躁嘛。起家官做了个八品,也不错了,许多世家子只有从九品一步一步开始爬呢。 谢万发现,王恬也不像传说中那么难相处,至少他进门到现在,两人还颇为融洽,除了交谈有点少——王恬只是说了两句话:“坐。”“请茶。”,端的是惜字如金。但这也是个好开头。就在谢万挑了个话题准备进行友好交流的时候,王恬没有说一声就转身进内室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他应该是去拿好东西来招待我了,谢万美滋滋地想,结果王恬去了很久,等得他的耐心都磨光了。而他将秋水望穿的时候,王恬终于出来了,不过是披着湿淋淋的散发出来的,还搬了个胡床,大喇喇地坐在庭院之中晒头发。原来他进去这么久是去洗头发了!这……也太没有宾主之礼了!谢万羞愤而走,有这么一次惨痛经历,估计这辈子他也不会再上王家来了。 虽然冬天难得有个好天气,王恬着急洗头晒发可以理解,但是你好歹打个招呼先啊!或者,先聊几句再找个借口把谢万送走,这样也不伤和气。谢万也是四大家族子弟,好好地得罪人家干什么? 可是王恬不。他就是这样的特立独行,我行我素。其实谢万不该来找王恬的,两人虽然是一辈人,但是年龄上王恬足足大了他二十来岁,没有话题可说。这是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人物在一起酿成的悲剧。 因为王恬这个脾气,王导向来不喜欢他。以至于每次看见他脸色都不好。但是这次商讨大事,不得不把他叫来。 * 见王导和王洽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似有回转余地,而面上微微有喜色,宇之虽然心有不忍,还是不得不把话说开。他长身而起,先是向着王导郑重地一拜,而后说道:“伯公,宇之知道,你们有意,想让我过继给大堂伯,承嗣王宗。这是宇之的荣幸,让宇之深感惶恐。我一少年,尚未及弱冠,更谈不上有什么名气,可是却为伯公和几位堂伯叔看重,的确是心有荣焉。但是正如我对大堂伯所说,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有着割舍不下的亲情。宇之此生,可能没有什么大的出息,但是惟愿做一个大写的堂堂正正的人!” 他又一次拒绝了来自司徒府的邀请,这要是传扬出去,那些眼红世子之位的人不但要以手加额弹冠相庆,还会质疑宇之是不是脑壳坏掉了。第一次做出决定可能是冲动和没有考虑成熟,然而再次拒绝王导的好意,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谁敢这样不给王导面子,还是在建康? 第064章、南海珍珠 【求收藏,求推荐!】 出乎意料的是王导没有一丝怒色,竟然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紧张这个孩子,如果刚才宇之答应了,或许他会感到一种失落吧。 王导又和煦地勉励了宇之几句,眼神中流露出的温情和欢喜让宇之也有些感动,看得出来,老爷子把自己当亲孙子一般看待——给人当爷值得夸耀,而给人当孙子可不露脸,不过考虑到王导是古人,论年龄做自己爷爷的爷爷的……都够了,所以宇之就忍了。 虽然玄之仍是一副平静,但是宇之分明捕捉到他嘴角弧度微微向上翘起。看来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态度啊。 王导见宇之一个劲地盯着自己身后看,不禁感到奇怪:“阿宇,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颗大南珠。”宇之如实回答道。 “哦,你能认出它是南珠?不简单呐,你要是能说出这颗南珠的产地,我就把它送给你!”王导一时来了兴趣,半开玩笑地说道。 玄之连忙说道:“丞相,这样会宠坏小辈的。”他评定了乡品,年后估计朝廷就会指派他出仕,所以他用官职称呼也无不可。再者玄之现在是作为山阴一房的代表,不单纯是个晚辈子弟,所以他可以平等和王导等人对话。 “无妨。”王导就想看一看宇之到底有多少本事还没有显露。 这难不倒宇之,别忘了他是干什么出身的。他告一声罪,从王导手中接过那颗大南珠,细细观察,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很有自信地说道:“伯公,我敢打赌,这颗南珠采上来的时间不超过半年,地点就在交州。” “哦,你说说,是如何看出来的?”饶是王导城府颇深,也微微动容,显然宇之说得准确。 “因为这颗珍珠色泽为肉色偏黄,在屋内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紫光,这是南珠的典型特征。当然,鉴定南珠不能这么武断,应该更全面地观察,如果把它放在阳光下就可以看出,它会呈现玫瑰色。不过我还有其他方式足以证明这颗珍珠的来历——这种个头和颜色的珍珠,只可能产在交州南海外水深千丈之处。而且从这枚珍珠的外表看来,剥开贝壳的方法是砸开而不是撬开,这是典型的蛋家手法,所以宇之断定这是颗南珠,还是一颗珍稀无比的南海黑蝶贝珍珠。” “你是怎么看出剥贝壳的手法的?”王导又有新疑问。 “伯公请看,这珍珠珠形不是浑圆而是椭圆——是因为黑蝶贝壳很硬,蚌的力量大,孕育出的珍珠无不是这个形状。恰是因为黑蝶贝肌肉力量大,所以很难撬开,但是它们的壳上有个弱点比较薄而脆,故而蛋家往往找准了那个点将其砸开,而能不伤珍珠。” 王导、王洽等人都是首次听闻这等逸闻趣事,颔首微笑,也就当场把南珠奖励给了宇之。甚至连王恬这个古板人,似乎也笑了一下。宇之心里感叹:或许自己的表现在他们看来是“惊艳”,其实是因为掌握信息的不对等,造就了他的天才般的表现。 王导对玄之说道:“伯远,阿宇你要好好培养,来日或可为王家标杆。”玄之长身而起表示受教了。伯远是他的字,两年前雅集盛会上评品时他表现优异,得到中正顾敬亲自冠字。前年玄之已经二十一了,但他当时还未正式加冠,就是为了等雅集会上一鸣惊人。这在高门世族子弟中也很常见,很多人为了等到黄册选士的时候请与会的雅量高士赐字,往往延期加冠。相比之下,玄之只等了一年,算少的了。 说完此话,王导自己陷入深深的沉思。琅琊王氏在他这一代终于成为了一等士族,并一举超越太原王氏,在天下王氏二十一郡望中位列第一。 其实太原、琅琊二望,本是同源,同是出自周灵王太子晋之后。琅琊王氏先祖是为了避秦国之乱而迁居临沂的,是从太原王氏分衍出去的,不过历经了五百年,早已另立门户。自己亲手把琅琊郡望发展成天下第一,这是王导一生最自豪的事。 在他这一代琅琊王氏涌现出八位杰出人物,琅琊王氏的兴盛和他们是分不开的。王戎是竹林七贤之一,王衍官居一品,王敦、王诩、王澄、王旷、王玄等人都是一时英杰,而王导无疑是其中最优秀的。可惜他的六个儿子却没有大出息,王家第四代的领军人物是在山阴的那个堂侄。至于第五代的情况虽然还不能断定,但他几乎可以预见,玄之和宇之一定是有大出息的! 老天也太眷顾旷弟一家了,有儿孙如此,可无憾矣!王导忽然羡慕起这个堂弟来,不过大家都是同出自览公一支,这让他内心得到安慰。反正不管权柄怎么转移,始终保持了嫡支在宗族中的地位。这样自己就算是驾鹤西去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王洽见王导久不言语,以为他又在伤怀,好言劝道:“阿父可有什么心事,不妨讲出来,和我们分享一下,也好过独自伤悲。” 王导正在伤怀,被他问到了,随口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眼圈微红道:“平生无甚憾事,唯觉愧对伯仁。”王洽听了知道老爷子又走进死胡同了,准备出言安慰。 冷不妨宇之在一旁接口道:“可是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周伯仁?” 话音刚落他就觉不妥:满室皆是长辈,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插话。虽然魏晋提倡个性,那是指在外面的场合可以表现出蔑视礼法卓然不群的气度,但在家里,这样做无疑是十分失礼的。再抬头果然看见几个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宇之感到气氛有一丝不对。 王导连胡须都在发抖:“你怎么知道伯仁的事?都是十九年前的旧事,那时你还没出生。” 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玄之。后者摇头道:“这事连我都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十九年前,他也就四五岁,正是懵懂的总角儿童。 玄之又问道:“阿宇,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显然问的不是“周伯仁”是怎么一回事,而是问宇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于是四人的目光会聚在宇之脸上。宇之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怎么这么大意,自己是不是玩大了?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如坐针毡,一向胸有成竹的他犯了难:这等破绽实在是露得太低级太明显了,现在这个时间差应该怎么解释? 实在逼急了,我就用绝招——装晕!想不出好办法的宇之只能用最蹩脚的土办法,至于能不能瞒过眼前这些心思缜密的老油条们,还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正想大叫一声祭出这个杀招,却发现用不着了,因为有人晕在他前头,宇之的心里只剩下佩服了。 第065章、王导病倒 【长江求收藏,求票!希望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装晕这一招,伤人又伤己——为了达到逼真的效果,不管是泥地还是沙地,都要舍得往下倒。脏点倒没啥,就怕是满地石子,那时候万一倒下去被个尖锐的石子给刺伤了,就亏大了!所以这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慎用。 好在司徒府的装潢陈设是极为高档的,在青砖地面上铺了厚厚的麻布,上面再覆以淡紫色锦缎,又软乎又暖和。倒下去不但不容易受伤,还可能是一种享受。所以宇之只考虑了几息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可是有人先倒下去了,这个人是王导。宇之的心里只充满了佩服和感激:真不愧是丞相,肚里能撑船,连这么尴尬的局面都能帮我扛,我记下你的恩情了,以后必有厚报! 可是事实却并不像宇之想象,王导这次是真的晕倒了。他本来就有病,又承受了老年丧子的打击,早已是风中的朽木,摇摇欲坠。而今竟然被宇之窥破心中隐秘,又羞又急,一口气上不来就痰迷了心窍晕过去了。 这一下也没人有心情盘问宇之了,救人要紧!王恬虽然恣意任行,但是骨子里还是个孝子,他此时发挥了武术底子好的作用,一个箭步过去,抢在王导摔倒之前一把扶住,并将王导轻轻移到床上。然后他也不看三人,直冲外面高声叫道:“值守的是谁,进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进来就伏在地上等吩咐。王恬说道:“你去叫人套车,去请建康孙神医,他住在梅子巷,很好找的。一定要快!”那人“唯”了一声,转身就去了。 然后王恬回身看着王洽,一字一句道:“大郎的后事,就交给你了。”也不等他回话,径自走了——怪人终究是怪人。 王悦的故去仿佛一阵阴云一样压在王氏族人心头,而王导突如其来的昏迷,更是仿佛旧云尚未消散时候,新的阴云又起,彷徨再次笼罩在王家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大晋“衣冠南渡”三十余载,皇帝的大部分权力一直被分散在四大家族手里,这么多年来多方角力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王氏这次突遭大难,当家人和世子一个病倒,一个归西,使得众人惶惶然,从心里生出大树将颓之感,有人预感到朝堂上的平衡将被打破。 用不了多久,王导病倒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到了那时,估计会掀起一场明里暗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到时候是腥风血雨,是,反正建康的格局,要发生变化了。 既然一切都安排妥当那么玄之三人也就告辞了。送他们出来的依旧是王洽,尴尬的情景也非常相似,只不过这次表示歉意的是玄之。他说道:“敬和叔,家教不严,惊扰了丞相,实在难以心安。本来大堂伯的离去就很让人心伤,现在舍弟无状,累及丞相病倒,真是罪过。”什么叫“长兄如父”?这就是。玄之作为山阴一房的话事人,对于宇之的过失负有直接领导责任。 王洽道:“阿玄不必自责。家君(对别人称自己的老爹)近来年老体衰,精神不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阿宇这事只不过是一个诱因,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反正也请了孙神医,痰火上升对他来说,药到病除。我还要操持大哥的后事,就不多送了。”王导称玄之的字,而王洽直呼其名,并不是不礼貌,而是两人关系更亲密,“阿玄”显然透着一股亲热劲。 “敬和叔请留步。”玄之和王洽在院外别过。宇之二人也跟他行礼。 * 凝之看着宇之,半晌不说话,把宇之看得发毛,开口问道:“二哥,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不是美女,也不是香饽饽。”饽饽就是窝窝头,品种繁多,是满族的主食,自然此时不会有。凝之也不理会,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宇之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些听不懂的新词。 凝之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不后悔吗?”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宇之不假思索道,“丞相家里虽好,那也是别人家,自家就算是草窝,那也住得舒服。‘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个道理谁都懂,我也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心里安宁得很,一点也不后悔。” 他与这时代的十五岁半大孩子相比,有他自己的优势:他并不计较一时的得失。过继给王悦的确是有眼前看得见的利益,但是之后呢?谁能保证,王悦的亲侄子们对他不是嫌恶,嫌他挡了他们的道?而且人生地不熟的,这些人想要整他很容易——他要是吃饭噎着了,出门被人挟持了,或是打猎从马上摔下来了都有可能! 大宅门里的内斗,比想象得更可怕!他的宅斗戏看的不少,对于里面的黑暗心有余悸。所以说平安是福,他在自己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比整天被人算计和算计别人要开心多了。想了这么多,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 凝之听了他的话,似乎很高兴,他的手用力将宇之的肩头揽过来,用力紧紧抱了抱:“好兄弟,我为你骄傲!” 话虽短,却说的饱含深情。宇之也被感动了,他分明看见凝之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玄之没有说话,但是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他将麈尾轻轻地在膝盖上拍着,像是在打节拍。宇之和他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自从昨日从司徒府出来,两人的言语似乎就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刻意,不像以前那般自然。 其中固然有王悦想要他承嗣的原因,但是宇之觉得,问题的根源不是这,玄之的意思,似乎是舍不得他去,而非嫉妒他能获得这个位子。此外,玄之会不会觉得他太过出彩,抢了他的风头?这个不好说,因为玄之一向是目光焦点所在,走在哪里都是最先受关注的,而这次出来,自己似乎还真是太会抢镜了…… 先前两人之间的一点心结,此时在这一笑中渐渐烟消云散了。 宇之觉得自己应该对王导的晕倒负有一定责任,他讪讪说道:“大哥,丞相他——” “放心吧,孙神医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头痛、头晕之症,肯定药到病除——他也给你看过病的,你忘了?”玄之有点促狭地答道。 搞了半天,原来是孙道潜!宇之笑了,这个老神棍,他怎么会忘得了?和他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呢,敢给我喝蒙汗|药!这老道是个开方的郎中还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 好在对于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玄之也没有追问。玄之和他似乎有种默契,都不愿意提及在司徒府发生的事,经过此次建康之行,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层什么。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玄之肯定听到过什么,而且他这么聪明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听了那句话也应该能联想到很多事。 第066章、吴王之礼 【最近长江下班后都在到处看房——别误会,不是买房,是租房。房东要涨价,而且涨得挺狠,长江和室友合计一下,决定另谋住处,结果踏上漫漫寻租路,其间种种辛苦,不言也罢。班要上,房要找,文也是要写的。做什么事都不容易,长江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既然有孙道潜为王导诊断治疗,那么没什么好担心的,平心而论这个神棍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宇之下午就去了祖法家拜访。 祖法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他没想到宇之这么快就能来,不由得问道:“阿宇,不是丞相家治丧吗?” 宇之白了他一眼道:“你都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拄着竹棍就是报丧?害得我差点闹出笑话。”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祖法奇道,“你这不是知道了吗,好了,别站在外面了,赶紧进来吧。”他倒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深究宇之居然会对这些风俗陌生。 * 夏侯郅是个威严的中年人,身量高大,比之祖法也只是矮上寸许,但是体型更为健硕。他的样貌也显年轻,眼若寒星,在身边仿佛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寒意。见到宇之,他倒是颇为高兴,站起来说道:“可是逸少兄家的王宇之?” 宇之见礼后随口问道:“将军认识我伯父?” “谈不上熟识,但是逸少的清隽雅名,早已传诵吴越,谁人不知呢?” “爹爹,你还病着呢,就不要就站了,还是躺下歇息吧。”夏侯堇担心道。 “怎么,夏侯将军怎么病了?”宇之没料到建康狱中还有人敢于虐待夏侯郅——他那次去接祖法的时候,发现牢房的条件挺不错,所以没往那方面去想。 “没事,只是感了点小风寒,也是路上偶染的,其实建康狱中对我们的照顾还是不错的。建康令很会做人。”夏侯郅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又对女儿说道,“我身子如此健壮,还怕区区风寒?喝点酒压一压就好了!” 夏侯茵和夏侯堇见劝不住他,只得作罢,夏侯堇还不住地埋怨他不知保养。最后她还是限制父亲豪饮,夏侯郅也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阿堇,你跟你娘一样,总不让我喝酒!”虽说是开玩笑,但是自有一股浓浓的亲情蕴藏于其间。 本来祖法想要去建康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欢庆夏侯郅的无罪一身轻,但是夏侯郅制止了他,要求低调行事。宇之还有些奇怪夏侯郅怎么这么快就给开释了,祖法却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上元节当天一早南康长公主就进了宫,她和皇帝进行了一番长谈,谈话的内容除了节日喜庆,还有些什么,别人不得而知,因为当时身边的宦官、宫女都被斥退了。 不过就有一个小黄门来到了建康狱,说是奉皇帝手谕,让典狱史放了那些从吴国捉来的大臣。显然他不是宫里的,典狱史还跟他蘑菇了半天,最后知道那小黄门是公主府上的。那小黄门把夏侯郅叫到一边,笑眯眯地跟他说了一番话,要他感谢琅琊王氏那个叫宇之的少年。当时他晕晕乎乎地没怎么听进去。 “我还在奇怪,和‘宇之’有什么关系,我家也没有琅琊王氏的亲戚啊?回来一问才知,原来老夫这次能侥幸脱险,竟然是多亏贤侄之功!” 宇之自是谦逊了一番,而夏侯郅却一再夸奖他人才出众,并认真对祖法说道:“子律,这次在狱中,我也想了很久。以前我行事,太过于随性,虽说武人需要不拘小节的豪气,但是也不可太不设防。有些人,有些事,我现在想起来才明白,自己竟是稀里糊涂被人归为吴王一党!” 祖法听了倒是有惊喜:“表舅,这么说你和吴王没有什么关系了?那就好,我还担心你真是吴王党呢!”这个傻大个其实一点也不傻,宇之只是分析问题的时候点拨了一下,他自己就悟出了皇帝拿夏侯郅开刀的深层原因。 “没有!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知道吴王不是好相与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吴县的所作所为,都是些犯忌的东西。好在我在毗陵驻守,平时和他接触也不多。只是前次我邀请了一些朋友办五十寿筵,本来没给他下请帖,他却派人送来一箱子礼物。我看那箱子做的挺精巧,却不十分大,怕里面的东西被别的客人送的比下去,也就没让人开,省的落了吴王面子。” 宇之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结果,这个箱子不简单呐。 果不其然,夏侯郅拍案说道:“好在我没有让人当场开箱子!等我晚上回到内堂,就见你舅娘是一脸古怪神色,我一问,不得了,原来问题出在吴王那个箱子里!我走去一看,里面满是琥珀、玳瑁、绿松石、珍珠等等珍贵物品,要尽是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还夹杂着两块桃符。这岂不是诡异得很,送礼哪有送桃符的?” 宇之心道送礼哪有送桃符的?他知道桃符是过年时挂在门上避邪的——在春联出现之前,每逢春节,家家户户都挂上画有“神荼”、“郁垒”二神图像的桃符,以用来镇邪驱鬼、祈福纳祥。可是夏侯郅寿宴,吴王贺礼中怎么会放上桃符?他是这么马虎的人吗? “不像!关于吴王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他是个勤精于政的人,国内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他有时间,都要一一过问。各县上来的奏章手札,他先要过目一遍,再发往国相府,就算他一时没空,第二天总会找时间补上。他绝不像是个行事马虎莽撞的人。”夏侯郅肯定地道。 那还真奇了怪了!宇之心里一动,似有所得,他问道:“那对桃符,现在夏侯将军还收着吗?” 夏侯郅一听就乐了:“早就烧了!要是还留着,那这次牢里还关着的,就不止高茂琰(高崧)一人了。他啊,就是心眼太实,以他的才识,还看不出来吴王对他好,是为了借重他的名望吗?可叹他却宁愿被利用!”说着他还为高崧的命运未卜而叹息。 烧的好!宇之不禁对夏侯郅刮目相看。他还以为夏侯郅是个没心眼的粗豪汉子,但是从他对桃符的处理上可以看出他是外粗内细。他估计问题就出在这桃符上,上面定是暗藏玄机,说不定和韩山童在黄河挖出的石人一样,藏有吴王起事的暗号! 要是真被查出来有这桃符,说不准会被定个什么罪名,最严重的就是用“巫术”企图谋害天子!巫术这东西,玄之又玄,在上古时代风光过一阵子,巫师在夏商周还是朝中九卿一级的高官,可是到了汉朝以后就被视为是害人的洪水猛兽,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这个理由被砍了脑袋! 而且宇之深知宫闱之变最是血淋淋,皇帝要杀谁,何患无辞?夏侯郅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悄悄烧了,无疑是极为明智的选择——这次皇帝果然派人搜查过他的寝室,没有搜出什么犯忌的物事。 至于吴王那里,既然他没有指明给了这东西给他,那夏侯郅大可以装糊涂,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就可以继续过下去。 凭着这三言两语,宇之对夏侯郅有了个基本的认识。这个人率性直爽,说话做事一派粗豪武人习气,但是宇之深知他可不简单。——若是单凭率性豪爽,他能在藩王封国做个领兵的将军?同为五品将军,他这个职位可比王羲之的挂职将军重要多了。 第067章、萌生去意 【这一周气温终于会回升了,前几天好冷。做什么事都不容易,长江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祖法的家宴规模不大,却也其乐融融。夏侯姐妹俩一扫连日来的阴云密布,笑颜逐开地向献宝一样为父亲布菜,生怕他这些日子在狱中吃不香睡不好。夏侯郅放下筷子,看着女儿道:“才十几日的时间,你们竟是清减若此!阿茵、阿堇,你们辛苦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使夏侯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倒在父亲怀里,将连日来的辛苦和委屈化作了眼泪。夏侯郅虎目含泪,轻轻抚着她瘦弱的脊背。谁说铁汉无情?要是谁再在宇之面前这么说,宇之一定用大嘴巴抽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宇之把眼去看夏侯堇,这个女孩子没有像她姐姐一样放声悲泣,而是手捂着嘴巴,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流。她没有与姐姐争这个在父亲面前撒娇的机会,或许是她性子沉稳,或许是她从小就不易感情外露。——不管怎么样,她这种柔性子却更激起了宇之心中的怜惜,恨不得借她一个肩膀,让她好好把心中的委屈全部哭出来。她越是不哭,他就越难受,心里不停念道:快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劫后余生的夏侯郅显然动了真情,他仿佛对世事都已看透,长叹道:“这次事了,我将上疏乞骸骨。” “舅父不可!” “父亲!” 却是祖法和夏侯姐妹都齐齐惊呼。祖法长身而起道:“舅父,你曾教训我,好男儿沙场为家,做武将的最高境界是‘马革裹尸还’,如今怎么尚在壮年? 名仕风流 第 15 部分阅读 却是祖法和夏侯姐妹都齐齐惊呼。祖法长身而起道:“舅父,你曾教训我,好男儿沙场为家,做武将的最高境界是‘马革裹尸还’,如今怎么尚在壮年就有了去意?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舅父!”他的话有些重,因为他真的急了。 夏侯茵狠狠瞪了他一眼,为他的口不择言而气恼:哪有这样说话的?大过年的把“死”挂在嘴上,多不吉利? 祖法许是知道自己失言了,讪讪一笑,也不说话了。夏侯堇却不紧不慢地悠悠说道:“父亲,你累了,少喝点酒吧。多吃些腊肉和烤猪心,这是你喜欢吃的菜。”她只顾布菜,仿佛没有听见夏侯郅之前的丧气话一般。 既然是给夏侯郅接风,那么身为晚辈的祖星柔不可能不来。但是宇之很明显的发现,她表现出同昨日判若两人一般的安静——安静地坐在那儿,安静地吃菜,安静得好像是不存在一样,如果不是她给夏侯郅斟了一杯酒。 宇之把眼去偷偷看她的脸色,却被她发现了,狠狠瞪回来,眼中满是怨恨,宇之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凉意。她的目光冷冽几乎可以杀死一头大象,让宇之胆寒不已,他可是知道,星柔的拳脚有多重。 宇之假装没有看见,镇定自若地向夏侯郅敬酒,并故作好奇地打听他在毗陵的经历。他其实真的好奇:毗陵地处吴国,北边有徐州作为屏障,难道有什么战事吗?怎么要驻扎五六千人的大军? 夏侯郅本来还有点郁郁寡欢,但是宇之挠中了他心中最痒痒、最得意的那一块地方,他打开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当下夏侯郅便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毗陵的经历,说到兴起地时候甚至起身想要跳一段军中的剑舞,但是伸手摸佩剑的时候才想起,剑还在钱唐家中。 夏侯郅回过神来,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可提的。” 但是夏侯茵不干了:“爹爹,你这些年在外的时候多,回家的日子少,就算在家,你也不曾和我们说这些呢!今天我就要听你打仗的故事!”竟是使出了撒娇的本事,祖法的眼睛都看直了。 夏侯郅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好,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多讲一讲!”原来,虽然他的将军治所在钱唐,但是实际驻扎在毗陵,并且还不是常驻,而是随时听朝廷调度,可以在吴国内部任意布防。 年轻的时候,夏侯郅打过匈奴,打过鲜卑,还打过羯族。不过这都不及一件事来的震撼:夏侯郅居然和倭奴干过仗! 宇之细问之下才知道,朝廷派他驻守吴国,一方面有警惕吴王动向的意思,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防范自海上来寇边的贼奴——当地人把这种身材矮小长相猥琐的外族海盗统称为“倭寇”,也不知是不是后世那个以拍成年人的动作片闻名于世的岛国上的。 倭寇就是“来自倭奴国的强盗”,这个直观而有意思的名字来自东汉光武帝刘秀。当时,一个来自东方海域的岛国上的一个有见解的村长因为久慕大汉文明与繁华,便派人不远万里涉海越山来大汉朝见。 刘秀接见他们的时候,发现其人种矮小猥琐,像是没进化完全的猴子,所以命名为“倭奴”,就是“矮小的奴隶”,并赏赐给其村长一个印绶——“汉倭奴国王”金印。说这汉倭奴国王是一村长一点也没错:当时这岛国上人口不过万,却分为一百多个“小国”,说他是村长都是抬举了他。 这帮家伙每个朝代都来中土朝圣,到了曹魏时期,他们又来了,哀帝曹芳就赏那个村长为“亲魏倭王”。可是这帮家伙居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眼看东晋孱弱,就敢于捋虎须,来东南沿海寇边了! 宇之心中愤怒,不知不觉竟然狠狠拍了一下案几,案上的酒水都被震得从酒觚里洒出来了。 等他反应过来,众人都在讶异地看着他,祖法甚至说道:“阿宇,你不是魔怔了吧?” 星柔这时才开口道:“什么‘是不是’,他根本就是个有毛病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宇之灵机一动说道:“我只是想到了解决海上边患的办法,所以情不自禁……” “哦?贤侄快说来听听!”却是刚才还暮气沉沉心怀去意的夏侯郅先抢白道,看来他还真是个心怀百姓的好官。 第068章、玄之授官 【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宇之从进门开始,就隐隐气氛觉得有点和昨日不同,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明白。估计是相府办丧,这里也被带得有点暮气沉沉吧。怎么四处也不见个人?虽说这次来建康,没带多少仆役下人,但是除了李氏兄弟这几个做保镖的,也另来了七八个,加上原先守在这里看家的,拢共十几个使唤下人,也尽数够用了。可是都跑哪去了? 宇之一边疑惑,一边向自己的院落走去,才路过玄之的小院门口,却听见一片欢声笑语。他惊讶地探头一看,却是见里面一番喜气洋洋笑语喧天,人几乎都在这里。他转身走了进去,而凝之已是眼尖发现了他,叫道:“阿宇,快来,就等你呢!” “什么事这么高兴?”宇之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他很奇怪这些人的反常,正月十六,按理是出了大年,用得着这么喜庆? “你出去的这会儿,宫里来了人,传了圣旨,大哥已经是官身了!”凝之含笑说道。 “哦,大哥的起家官是什么?”宇之听了也很高兴,既有意外,也觉得在情理之中,玄之早就定了乡品,只要遇上合适的时候,迟早是要释褐授官的。 因为东晋评议了乡品之后,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还不能直接入仕做官,必须再通过吏部考核合格,才能释褐授官,这种现象叫做“守选”,一是因为朝廷这时候不一定有那么多职位空缺,二是给这些官场后备军一点时间来学习适应官场,为将来入职做好功课。 在宇之看来,这种考核,或是称为面试更为妥当。吏部的考核是很严格的,许多士人的乡品评定之后苦等多年,仍为一介布衣——甚至有出身二十年未授官者。相比之下,玄之的授官可谓是很快了。 也难怪,玄之作为琅琊王氏出身,又是少年成名,肯定比别人占据优势。吏部尚书年前就派人去了山阴了解情况,这叫“采风”。考功主事来到乡里走访了三天,认认真真地听取了当地百姓的意见,最后又到宁远将军府上对玄之进行“面试”,走的时候赞不绝口,留下一句话。 “人人都说王氏子弟‘琳琅满目’,我以为那是古人风范,我没亲眼所见,不敢轻信。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触目所见,无不是琳琅美玉也!”这是把老一辈的典故用在这里了。当年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在他府上还遇到了王戎、王敦、王导等人,后来又见到王诩和王澄……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美男子。出来后,那人逢人就说王家儿郎是“琳琅美玉”。 话这样说,明显是对玄之十分满意了。 玄之听了宇之的问话,自矜地一笑道:“不过是个郎官。——兰台秘书郎。”兰台就是御史台,是汉代宫内藏书之处,后来逐渐以此作为史官的别称。秘书郎和校书郎都是秘书省属官,秘书郎掌管图书经籍收藏校写,校书郎负责校雠典籍、订正讹误。——魏晋士族订正讹误子弟常以之为出身官。 “恭喜恭喜!秘书郎虽然职位清闲,但是个七品官,大哥的起家官,已经比桓蔚高了,在山阴也是头一份。”宇之是真心替他高兴,这真是一个好的开始,玄之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机遇,他又是个极聪慧稳重的人,将来平步青云,身居庙堂高位也未可知。可是,这一切要建立在他身体康健,能怡享天年的前提上。 凝之直嚷嚷要摆上筵席庆贺一番,玄之制止了他:“如今大堂伯新丧,虽然我们不在五服之列,但是我等就算有何可乐之事也不得如此招摇。免得招人闲话,这是在建康,事事小心为妙。” 秘书郎任职就在秘书省,官职虽小,却也是京官,不用外放。况且七品作为起家官来说,是很高的了,所以秘书郎历来是建康的士族子弟最梦寐以求的起家官职位之一。 玄之能获得这个起家官着实不易——乡品的评定,跟两个因素有着重大关系:薄阀和薄世。作为琅琊王氏的子弟,玄之的薄阀是够高了:大晋第一士族,还有比这更高的薄阀吗?但是他在薄世上就吃亏了:他的父亲目前还是五品宁远将军,而他的祖父王旷做过的最高的官,也是五品淮南太守。 玄之在父祖官爵上吃了亏,却依然能有这样一个起家官,是很了不起的——当年王羲之的起家官也是秘书郎,但那多多少少借了他岳父郗太尉的光, 玄之的任命虽然下来了,但是按例要等到二月开春后上任。——其实每年新官都分两拨上任,一拨是要在春分以后上任,称作春选官,另一拨在秋分以后上任,称作秋选官。就像是现在的研究生毕业要分春季和夏季的批次一样。 又过了三五日,期间宇之又去看望了夏侯郅一次,却扑了个空,他去郊外跑马散心去了,却是谁都没有带。宇之也能理解:逢此大变,夏侯郅说心里一点也不难过那是假的。他现在出去定是要好好将内心的郁闷和痛苦发泄出来,当然不希望有晚辈看见他失意潦倒的样子。 不过宇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着看望夏侯将军的幌子,其实想看谁,他和那个人都心里门儿清。不过他还希望不要遇上祖星柔,否则又是一番尴尬——这些天来阴差阳错的,他居然没找着机会向她解释,不过似乎不用解释了,因为宇之看她如挂满冰霜的脸色就知道,说什么也没用。 星柔的表现和上元节那天晚上的火爆性格看似判若两人,不知道是不是碍于祖法的面子。不过很快宇之就发现,星柔不是给他留情面,更不是淡忘了,而是因为她有了更为强劲的对手,一时无暇顾及给宇之使绊子而已。 他发现,夏侯茵和星柔二人似乎很不对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人的个性都很要强,都是吃不得亏的主。——上次宴会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不代表矛盾就不存在。他这次来祖府就遇到了这样一幕。 “夏侯茵你站住,你赔我的画眉鸟!” “这又不能怪我,我只是看了一下,你自己没有抓住才让它飞了,这怪得了谁?”夏侯茵一脸的无所谓,面带不屑道,“还是习武之人呢,习武之人就这点花架子?” 星柔一听就火了:“我是花架子?就你夏侯家的武艺高强不成?我倒是好奇,想和妹妹切磋一下,不如手底下见真章!”眼看两个人的斗嘴就要升级为一场比斗,祖法恰到好处地出来喊停了。 但是耐人寻味的是,他不帮星柔,而是明显偏袒夏侯茵,显然不光因为她是客人。 第069章、皇帝心事 【求收藏,求推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宁静地过着,如果不出意外,宇之和凝之要等到玄之上任以后再回山阴,这些日子里就抓紧时间走亲访友,结识一下各家的士族子弟。然而世事难料,正月二十一这天,忽然他们接到一个极为震惊的消息,王导死了! “什么?”玄之的拳头都因为紧张而攥得指节苍白,可见他心中的惊愕不小。 王导虽然一直病着,但是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的气色和情况一天比一天好,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紧随王悦故去,这对王氏宗族是个不小的打击! 琅琊王氏能够位列东晋一等士族,并雄踞第一门阀,王导居功不小。现在他故去了,却没有确立王氏宗族的接班人。巧合的是,他立的世子王悦已经先他一步身逝,这样王氏处在群龙无首的状态,并且谁出来主事还真不好说。 按排行来看,应该是王恬,他是次子,而且才高多智;但是论才干,似乎应该是三子王洽出面,因为他在王导在世时,就已经是司徒府的总管了,而王氏宗族的一应事务他也参与处理了不少。 “最是无情帝王家”——岂止是帝王家,公侯将相家里哪个不是利益大于人情?个个都望风而动,前些天还和宇之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如今个个都削尖脑袋往那几房的人身边挤了。不过最后胜出的只有一人,这就要考验他们各自的眼力了。 宇之就眼见很有意思的一幕:哥俩儿一个跟了王恬的儿子,一个跑到王洽那里认门。——反正不管是谁得势,他们家都能得好处,这也是古代出仕心态的真实写照:当年诸葛家不就是三兄弟分别出仕三国了吗?最后无论谁得胜,都保证了诸葛家不会衰败。 由于这些长耳朵的家伙四处打听,商议结果从深宅大院很快传遍了街头巷尾。过继给王悦为嗣的人选有了,是王琨。——就是宇之他们上门吊唁那天,跪在门外充任孝子的那个年轻人。 马上他们的猜议获得了证实:司徒府的讣告上分明写着:“不孝王琨等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考,长豫中书府君,痛于咸康七年正月十五日子时终正寝,距生时享寿四十八岁。不孝王琨侍在侧,亲视含殓,遵礼成服,谨择于咸康七年正月二十二日安葬,叩在乡、学、世、寅、戚、谊、衰此讣闻。十八日接三,二十日唪经。” 这就坐实了,王琨过继给王悦为嗣了。 于是选择跟随王恬一房的人都暗自庆幸自己的眼光之准,似乎他们做出了多了不起的选择。但是宇之看得明白: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王琨是给王悦当儿子了,但主要是让他有了后,真正的核心利益,他还远远没有碰触到! 这从王洽依然是主持王导和王悦丧葬仪式的人上,可见一斑。 虽然王恬和王洽平日相处融洽,但是那是在上面还有王悦在的情况下。他们都离那个位置很远,所以相安无事。眼下这种状况,王家急需一个主事人,但是也只需要一个主事人,到底二人是上演兄弟喜相扶,还是二虎别苗头? 在宇之看来,结果很可能是一山不容二虎。 事实证明宇之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 养心殿,晋帝坐在书案之后,聚精会神地批着折子。一个小黄门匆匆走进来,在伍常侍的耳边轻语一阵后又匆匆退走。伍常侍满面春风地走进大殿,垂手侍立在晋帝身后。 晋帝没有抬头,只是吩咐道;“小伍子,墨干了,磨墨。” 伍华屁颠屁颠跑过去,添水研墨,还讨好地说道:“陛下,有一件事,奴婢说了,你听了一定高兴。” “那还不快说?吊朕的胃口,想等朕罚你挨板子吗?” “奴婢不敢,奴婢有几个胆子,还敢跟陛下开玩笑。”伍华嘴里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是一脸轻松和谄媚,“刚才奴婢听说,前任司徒王导,昨天故去了!” “啪”,晋帝把朱笔往案上一甩,顺带出的一串红墨点子沾了伍华一脸,后者还得咧着嘴笑,虽然怎么看这笑容都有点勉强。 “此话当真?” “陛下,千真万确!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导这么一死,势必引起四大家族的权力争夺,只要陛下再沉心静气,等待他们明争暗斗,到了他们元气大伤的时候,正是陛下坐收渔利,从而一举收复大权好时机!”伍华以额加地,把头磕得砰砰响。 “起来吧,就数你机灵!朕等待了这么久,终于迎来了这个好时机!”晋帝哈哈一笑,把袖袍一甩,“好啊,走,摆驾澜苑宫,朕要和余爱妃共享这件乐事!” “是,奴婢遵旨!不过奴婢斗胆说一句,陛下还有一件要事要做。请陛下恕罪。” “说吧,朕赦你无罪!”晋帝心情正好。 “奴婢以为,陛下应该大加封赏王家,以示人主隆恩,也安了四大家族的心,好让他们放手一搏,不遗余力的互相争斗!” 晋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小伍子,真有你的!你要不是个宦官,朕真想任用你做一个朝堂大员,为朕的江山出谋划策,或者给朕的儿子当老师。可惜了你一腹才华,丝毫不亚于朝中一些名臣,却只能在深宫中做个无人知的幕后之宾。朕不是曾许过,你可以自称‘臣’,不必称‘奴婢’。” “臣惶恐!臣出身低微,要不是净身入宫,哪会有面见天颜的机会!所谓世间万事万物都由命中注定,臣此生能有机会为陛下献计献策,已经是天赐的福祉,哪敢再做他想!”伍华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晋帝知遇之恩。 伍华是荆州五溪蛮的后代,本来这是个能征善战的民族,在东汉时不断进行起义,三国时还出了沙摩柯这样的猛将。但是他们在夷陵之战的时候相助蜀军,后沙摩柯兵败被杀,而五溪蛮也被周泰追杀,不得不逃进神农架的密林深处。 等到魏灭吴而一统三国,之后晋又取而代之,五溪蛮才渐渐从密林里面走出来,回到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故乡。上百年过去,历经了几代人传承的他们一点也没有磨砺掉好战的本性,这也为他们走向灭亡埋下了根源。 晋元帝司马睿渡江之后为了稳固政权,第一个镇压的就是企图自立的蛮王。司马睿打胡人不行,打蛮人倒是很行,此战大获全胜,杀敌上万,几乎将五溪蛮打残了。蛮王无奈自缚于阵前请降,而司马睿也够毒,他是这样接受请降的:投降可以,交五百童男童女出来。 童女做了官妓不说,五百童男全部给阉割了,活下来的不及一半,统统送进宫来做宦官,不过都是做些低级贱役,很少有混上来的,更别提像伍华这样常伴皇帝左右了——皇帝可是天下最怕死的,他怎么敢把这些“心怀叵测”的外族留在自己身边? 可见,伍华不是一般的能混。他长得不算最好,脑子不算最灵。和他一起进宫的人都没他混得好,他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完全是因为他嘴巴比别人甜一点,腿脚比别人勤一点,学习比别人用功点。 第070章、几人欢喜几人愁 【求收藏,求推荐!】 宇之在猜测中等了五六天的时间,果然等来了大晋官方对于这件事定的基调。 二月二十七,晋帝下了谕旨,擢王洽为司徒左长史,王恬袭爵即丘子,加后将军、魏郡太守,领兵加镇石头城,拱卫建康。这都在意料之中,尤其王恬受惠最大,他一下从七品跃升到五品,而且这个后将军可是有兵权的实职将军,和王羲之的宁远将军不能同日而语。 看似王恬成了最大的赢家,他在建康领兵三千,一下子成了京城警备司令。而他的儿子王琨,因为过继给王悦为嗣,虽然才十七,也袭爵丹阳尹,比他的爵位还高。 而对王洽的任命同样值得琢磨,他从中军长史升迁为司徒左长史,从一个禁军军官变为司徒府的高级长官,不禁让所有人心里都犯了嘀咕:是不是晋帝想要培养他做王导的接班人? 晋成帝这个安排,不简单呐。宇之细细琢磨道。他是看到了王家内部协调的结果是王恬占优,就要出来力捧一下王洽吗?他这是干什么,难道他嫌王家还不够乱吗? 不得不说,这次晋帝的施恩范围十分大,许多王氏族人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官职提升,就连十几年没有动窝的王琥也终于迎来了天赐良机,由八品县尉升任七品溧阳县令。 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份圣旨中关于山阴一房的安排。本来玄之已经选上了秘书郎,但是在这里,成帝做出了调整:将还没上任的他另指定为尚书省户部骑郎主事。骑郎属于郎中的一种,在各部中是位次于尚书、侍郎和丞,但也属于高级部员之一,协助丞掌管一司职事。但是主事,只不过是骑郎的属官,比芝麻大一点,也是七品。 此外,成帝的调令也涉及到了王羲之,他被调任为江州浔阳郡守、兼领护军将军。这一任命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建康城,所有门阀世家都知道了。虽然郡守和宁远将军都是五品,说起来算是平调,如果算上护军将军是领三千步兵的,那么甚至可以说是升职了。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羲之是明升暗降了——浔阳是前线,他一个文将军上那里去,凶多吉少。 尤其是在王家其他人大多受到封赏的情况下,晋帝对玄之和王羲之的态度就很值得思量了。别人看来一头雾水,而宇之三人却明白是怎么回事。宇之更是以为,成帝肯定是知道了在司徒府发生的事情,借机来敲打他。 玄之本来是秘书郎,这个起家官比一般职位要来得清贵,如今却被调任骑郎主事,虽然起家官官品一样,但是这种任命是极少的:还没上任就被调任,别人会怎么想? 宇之对此很是内疚,若不是他跟着来了建康,或许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南康长公主不会认识他,成帝也就不会听说过他,王悦或许不会这么快死,王导也是……那么玄之和王羲之就不会受牵连了。 玄之却是看得很开,他还对宇之说:“不要想太多,反正我不还是在建康任职吗?户部的主事,也是个有职事的,能得到不少历练,未必就不如秘书郎了。” 他越是这样说,宇之心里就越难受。要是当初他答应过继给王悦,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端了吧?或许王导还会因此额外照顾一下玄之,让他被提拔得快一些。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如果。 不管怎么样,朝官对政局有百家千般猜想也好,晋帝的任命并没有涉及到民生的内容,对百姓的生活没有造成多大影响,该过的日子还得照过,开春了,正是讨生活的时候,该做的事还要照做。 夏侯郅还是上书“乞骸骨”了,这使得祖法和宇之感到很伤感:不到四十岁的人,身体壮的跟头牛似的,居然要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重任”,这样才能保全自己。可是成帝的批复迟迟不下,夏侯郅倒是很豁达,两个女儿为他捏一把汗,他却该吃吃该喝喝,仿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等到成帝下旨,对王家做出安排后,他就预感他的事要有结果了。果然,一天之后,夏侯郅就收到了晋成帝的批复,准了。 因为夏侯夫人还病着,夏侯郅急着回去探望,所以收着圣旨的当天就带着两个女儿往钱唐赶。 祖法和宇之一路将夏侯郅一家送到了十里长亭,临别的时候,夏侯郅很是动情地跟祖法讲了一大堆,无非是要他不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好好在钱唐干出一番事业来才是正理。他似乎也动了真情,颇为用力地在祖法肩上拍了两下。 “钱唐是个历练人的地方。虽然你在县里户曹尉,但是事务绝对不少。钱唐是个大县,又是临江靠海,每年水患不少。遇上些洪灾飓风什么的,你也得担起责任来,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其间的危险和暗坑不比在前线厮杀少多少。你的志向我知道,但是你也别着急,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 祖法听了很是用力的点了头,看得出来,他十分敬重这位娘舅。 夏侯郅也有话送给宇之。宇之和他加上这次,一共见面三次,但似乎有种感觉,夏侯郅对他的事了解得很细。是祖法和他说的,还是夏侯堇?抑或是他特意问的?宇之不怕别人惦记,但是他怕别人把他的事放大了一点一点细细地研究——他的事有些经不起推敲。 而且,夏侯郅除了勉励的话语之外,还有一句很值得思量。 “你呆在建康还不如到处走走。你和玄之不同,他比你更适合在建康。此外,帮我转告逸少,西去并不是坏事,说不定比他窝在山阴还要来得好。”或许是想到自己说的有些“交浅言深”,夏侯郅微微一笑止住不言,就此别过。 宇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觉得夏侯郅这个人,他看不透。夏侯郅为人率性直爽,说话做事一派粗豪武人习气,但是话糙理不糙,往往言之有理。——尤其是今天这番话,使他觉得夏侯郅的形象,在他心里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宇之觉得,夏侯郅不像表面看起来是一个赳赳武夫,他粗豪的表象下,肯定隐藏着些什么。 数里之外,夏侯郅回身向着建康的方向极目远眺,却只能看见入云的城楼在太阳光的映射下闪耀的金光一片。来的时候惨兮兮如阶下囚,走的时候静悄悄似丧家犬。夏侯郅自嘲地一笑。 第071章、大郎出马 【今年倒春寒,开春第二场雪了。冷啊。求收藏,求推荐!】 送走了夏侯郅一家,宇之有点怅然若失。他还记得临别时夏侯堇看他的目光,似乎有万语千言,却最终只是一个哀怨彷徨的眼神。碍于祖法和夏侯郅都在场,他只跟她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多少,又听懂了几分。 管他呢,阿堇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她肯定能听懂的!宇之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忽然他想到,夏侯堇这般聪慧伶俐,像极了内里的夏侯郅。而夏侯茵却是粗枝大叶,道夏侯郅的性格,姐妹俩一人遗传了一半? 想了这么多,宇之抬眼看祖法,想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而祖法明显会错了意,他觉得宇之的眼神有点怪。 祖法心中有愧,看到宇之的眼神怪怪心里不免想得多,这下两人想岔了。但是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于是各怀鬼胎的两人无言向前走。直到祖法实在忍不住说话了。 “兄弟,不是我不仗义,实在是这两天脱不开身——我家老爷子回来了。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哥哥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这话让宇之有些惊讶和感动。“墙倒众人推”是他和玄之、凝之这几天体会到的。虽然还没达到这种境地,但也差不太多——之前来往的一切亲族朋友,在这个时候纷纷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对他们避而不见。好在玄之和凝之本身就不喜场面上的往来,宇之也对此可有可无,所以不会感到有什么失落。 他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一下祖法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此时不需要说什么,他在祖法和夏侯姐妹遇到困难的时候,毫无保留地伸出了援助之手,并没有求什么回报。 而此时他陷入了低谷,祖法对他不离不弃,他也何须感谢?真正的朋友之间,有的事不必言谢。 两人一直没有再说话,直到见到祖法的爷爷。——他头戴帛巾,身穿蓝色长衫、脚着笏头履。面容用鹤发童颜来形容有点过,但是绝对看起来比想象的年轻得多,其实他应该跟王导年纪差不多,却比王导保养得好得多。小林也知道了他是谁——祖纳,祖逖和祖约的哥哥。 要说祖纳怎么就躲过了灭族之祸,还活得这么滋润,得从这人的性格来分析。他和祖逖、祖约是异母兄弟。祖法是个谦和君子,和祖逖相处的还好,但是祖约和他就格格不入了,他往东,祖约偏要往西,反正就是不和。 所以在祖逖逝去,祖约代其职位时,祖纳就上疏劝阻,只说祖约长得有点像生了反骨,现在权位不显还好,要是大军在握,说不定就会像苏峻那样反叛朝廷。晋帝就派人调查,调查的人也是个半吊子,下去转了一圈回来说:“祖约和祖纳是异母兄弟,两人平常不和,所以……”还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好些人都说祖纳是嫉妒祖约,于是晋帝升了祖约的官,贬了祖纳。 正好祖纳顺坡下驴,就闲居在茶山上,每天种种花木,读读史书,和朋友清谈玄学,也过得不错。果然不出两年,祖约就反逆了,这下朝廷才追悔莫及。花了大力气平叛之后,就有人想起了提议“曲凸徙薪”的祖纳,就力荐把祖纳找回来做官:这才是大义灭亲的诚臣啊!晋帝也欣然准之。 这真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老狐狸!他那一招不但把自己摘干净了,还能在祖约倒后继续出来做官,做到了二品光禄大夫。不过他做官也是个朝南坐不管事的主,估计他也知道自己如果攥着权力不放的话,那才教皇帝猜忌。 和祖纳谈话一点也不轻松。虽然他笑盈盈的看起来很和善,但是宇之感到莫大的压力;虽然今天是个晴天,室内又有熊熊火炉,但是小林感到一阵阴冷。 好在这场谈话在开始不久就被人打断了。一个奴仆飞奔过来,哭丧着脸道:“郎主,女郎在长街上和人打起来了!” 祖纳胡子一吹,把长袖一拂道:“她就会惹是生非!”气呼呼地走了。宇之愕然:这当爷爷的也挺牛的啊,孙女出事了他不但不管,还大怒而去,这等个性……怎一个牛字了得啊! 倒是祖法着了急,对宇之说道:“阿宇,我妹妹出事了,我先去看看!” 要知道祖法不像一般门阀子弟那样以文弱为美,他也视士稚公为偶像,自幼就习武,身体结实。再加上天赋超群,他可以自信地说,整个建康城像他这样年纪的士族子弟没有比他强的。当然他的实战经验还不够丰富,军中其实还是有高人能完胜他的,这一点他心里也清楚。 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就想成为当世猛将,这也太儿戏了。祖法早就在心里暗暗拿定主意:一定要去军中,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晋朝的霍骠骑,和叔祖一样名扬四海! 仆从说道:“就在前面那条街市,拐个弯就到了。”祖法听了,脚下又加快了速度,虽然妹妹在外面打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都是他火急火燎跑来善后。但是他还就是宠溺着这个妹妹。 父母都不在了,他和弟弟妹妹相依为命,他处处都起到了“长兄如父”的作用,在他心中,星柔其实是个乖巧温柔的女孩子。——宇之要是听到他的心声估计会呕血三升:你这妹妹还能用“乖巧温柔”形容?才这么小就这么野蛮,长大了如果不当花木兰、穆桂英之流,那就一定是扈三娘、孙二娘之辈,反正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念头转了这么多,他们已经赶到事发现场了。到了地方一看,宇之是满头黑线——这仆役也太扯淡了,星柔哪有一点吃亏的迹象,分明是她追着三个少年在打!一杆长棍所向披靡,棍指之处,人仰马翻! 三个少年手无寸铁,空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被阿芸逼到一个豆腐摊前了。星柔一棍砸下去,当头那个少年往旁边一闪,那棍子就生生砸在豆腐摊子上,将一大块豆腐砸的稀烂,其余的也被波及得七零八落,整个摊子上再找不出一块完好的豆腐。宇之看了好生蛋疼:好大的力气! 那摊主可不干了,他提着一把切豆腐的刀就跳了出来:“小娘子,赔我的豆腐!”小林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个摊主身高足有八尺,膀大腰圆,一部大胡须,大脑袋安在大脖子上,整一个黑铁塔!这么一个暴力形象的家伙居然是个买豆腐的,宇之都快笑喷了。 那摊主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怒目圆睁:“小娘子,你怎么无故砸坏了我的豆腐摊!快快赔来,不然某家手里的刀可不答应!”这副做派,要是场景换成山间小道,那就是个劫货的土匪头子。仿佛只要阿芸不答应,他这刀就会落下去。 祖法看了连忙大叫道:“这位壮士,且慢!” 那兄弟三人闻言一看都喜道:“好了好了,祖大郎来了!” 祖法跑过去挡在妹妹身前,与那黑汉子面对面。单论身高他们俩相差仿佛,但是黑汉子比他要粗了不止一圈。祖法先向那汉子道歉,又表示会照价赔偿云云,那汉子才气消,但是他见猎兴起道:“不过等会你得陪我打一架!放心,不会打伤你的,某看你是条汉子才想跟你过两招!” 第072章、桓家三狼 【一零年春天的第二场雪。身处一片雪国之中,长江求收藏,求推荐!】 这边祖法当然还要问一问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桓家的三个小子应该不会主动招惹她,因为他们早被自己打怕了。而且看起来他们也是在让着她,要不然三个人怎么会给她撵着到处跑呢,要知道这三个家伙打起架来还颇有几把刷子,人送外号“桓家三狼”的。 一问之下让宇之大为光火:原来是他们三个在欺负一个小孩子!那个小孩看起来三四岁,正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星柔招手叫他过来,然后把他搂在怀里,很“慈祥”地摸摸他的小脑袋:“还疼吗?” “不疼了,姐姐!”小家伙破涕为笑。让围观群众看得那叫一个羡慕啊,口水滴答滴,这等好事怎么没让我给碰上呢?虽然这小娘子刚才的表现让人胆寒,但也是美女啊,躺在美女的怀抱……这些人色大于胆了。 星柔还了一个微笑给小童,带着几分温柔,几分娇媚,性感的红唇微微翘着,划起一个诱人的让人怦然心动的弧度,缕缕青丝在阳光的映照? 名仕风流 第 16 部分阅读 映照下,更加完美的衬托出那张绝美的容颜,仿佛镀了一层绚丽的金色——她的侧脸灵动醉人,看得宇之为之一呆。 却听得祖法说道:“阿宇,怎么了?”原来他看宇之有点走神,关切地问了一句,他怕是他刚才跑得急岔了气,毕竟他全力跑起来,不是一般人能跟得上的! 祖法也没有心情细细观察他了,因为从一旁冲出一群摊主,有卖布的、卖盆的、卖草鞋的……纷纷拉住祖法:“郎君,我们的摊子也被那个小娘子打翻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全赔给我们啊!”那神情,生怕他跑了。宇之汗然:不知道刚才这些人躲在哪里,怎么一出来个理赔的就冲得这么快。 有人就发现这里头有鱼目混珠的了:“哎,大婶,你好像是卖马的吧,莫非你的马也叫小娘子砸烂了?还有大叔,你的剪刀也砸得烂?” 那大叔和大婶一起回头呵斥道:“去去去,忙着呢,别添乱!” 看着场面实在太不像话,豆腐铁塔一声暴喝道:“乱七八糟的,吵什么吵!都给我散开!某家都看着呢,你,你,你,还有你,留下来等,其他人都给某家滚!看人家好说话想骗钱啊?” 大黑塔视觉冲击太明显,于是被点到名的心安理得地站着等赔偿,其他人作鸟兽散。 这种大场面不能放过,而且己方有这么强势的背景,放过了会遭天谴的!所以宇之很有正义感地跑到那三兄弟面前,对为首的那个说道:“你们得给那个小弟弟道歉!” 为首的桓谦说道:“笑话,他是叛贼家里的小狗子,你叫我向他道歉?休想!” 桓修、桓思也嘻嘻哈哈笑做一团,却把那个小童气得眼泪直掉,只流泪不出声,想来是强忍着。星柔看不下去,讥讽道:“桓谦,你多大的人了,还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真有出息你啊!不管怎么样,你得向他道歉!” 祖法也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紧紧盯着桓谦。桓思反应快,悄悄拉了桓谦的衣袖轻声提醒道:“大哥,咱们说错话了,祖大郎可能要发怒了。”桓谦一想可不是吗,这祖法的叔公祖约不也是个被镇压了的叛逆吗,自己今天心急嘴快,图了一时之快,却惹恼了这么一个猛人! 当下他的热汗顺着脖子流下来了,忽然叫道:“哎呀,今天要给娘亲买茶的,这等重要事怎么忘了呢。老二老三,咱们快走!祖大郎,抱歉啊,天晚了就来不及了,先行一步了。”说着就带着俩个弟弟想溜。 “不行!”祖法还没开口,星柔已经棍子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宇之一看,赶紧跑过去和她站在一起,挺起并不健壮的胸脯。星柔看见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看来她心中还是对他有成见。 宇之看似热脸贴冷屁股,其实他一点也不傻,他来就是表明一个态度,和星柔同进同退,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打架他是不行,但是揣摩人心他可是很在行啊。这叫“感情投资”,至于回报率嘛,嘿嘿,你看看吕不韦有多滋润就知道了。 有祖大郎在,当然架打不起来,“桓家三狼”也是嘴上叫嚣,不敢真的动手。有的人是惹不得的,他不是狼,但他比狼更可怕,他是一头长虫!当初刚遇见祖法的那一战,“三狼”现在回想起来还会后怕,甚至有点两股战战。 星柔动不得,那就拿她旁边那个小子出气,反正祖大郎家的情况他们摸得清,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但那个弟弟今年才七岁,再怎么能长也不会是面前这幅模样。这个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真是讨厌。桓谦就说道:“小子,好狗不挡道!快快让开一条路,让大爷好走!” 宇之听了可是气得七窍生烟,他眼睛一转,讥诮道:“桓谦,真是个好名字,一听就知道,天生就是个还钱的料,今天你要破财免灾,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桓谦是什么人,他是桓冲的儿子,桓家的宝贝疙瘩,哪里听过这等气人的话,顿时怒不可遏。谦,多有文化的名字,讲述了做人的道理,做事的程序,居然给这小子误解成那样!他一个“哇呀呀”就要提着大拳落下! 宇之打架外行,他叫道:“祖大郎,该出手时就出手啊!你要不出手我就挂这了!”祖大郎果然身手不凡,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那个指如疾风,势如闪电,一下子把桓谦给震住了,拳头停在半空不敢往下落。 不过桓谦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变脸也快:“大郎,我不知道这个小孩也是你罩着的,嘿嘿,误会啊,我们这就走。”拉上俩个弟弟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但是心里肯定是深深记恨上了宇之。 宇之此时在和星柔一块哄那个哭泣的小孩子呢。星柔在这方面显然是个新手,身为女孩子的她跟什么“心细如发”、“心灵手巧”都绝缘,所以哄孩子这任务还得看宇之。他虽然没带过孩子,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不是小菜一碟? 但是宇之仔细一看这孩子,不由得愣住了。 第073章、再次见面 【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这个小男孩,分明是他那日在司徒府门前遇见的那个!他笑了:“昔日的折花童子,今日怎么成了鼻涕虫?瞧你脸都哭花了,一点都不好看!” 那小童听了“不好看”三个字,竟真的用手去擦脸,擦完后还问:“哥哥,现在好看吗?” 宇之点点头:“不哭就好看。男子汉要坚强。” 他说道:“可是我不是男孩啊。” 宇之愕然。她的打扮太像一个男孩子了,哪有女孩不着罗裙的?宇之问道:“那个……小妹妹,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告诉哥哥你家在哪里,家里有什么大人,哥哥帮你找。” 小女孩甜甜地笑道:“哥哥最好了。我阿父是——” 忽然,远远有人喊:“阿——” “哎,我在这儿呢!”她忽然眼睛一亮,冲着宇之身后喊道。宇之回头一望,是个十六七的婢女,姿色一般,但是看起来还听温顺的样子。小女孩听了婢女的招呼就蹒跚地跑将过去,才跑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宇之甜甜一笑道:“哥哥再见!” “好,小心点!”目送这小女孩走远,宇之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她是谁。都见了两次面了,也算是个熟人了,连她是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他不禁自嘲自己的粗枝大叶。难道是近日来事情太多,脑子不够用,转不过来吗? * 宇之回到城西的老屋,还没进门就看见了李敬,他有点惊喜道:“阿敬,你怎么又回来了?”李敬在他们到建康的第二天就不见了,宇之一问,原来他回山阴了。可是他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李敬憨厚一笑道:“宇少主,是郎主来了。” “哦?”宇之竟是有些惊喜,还有深深的疑惑:山阴到这里怎么说也得四五天的路程,算算时日,应该是上元节之后来的,但是前几日建康又降了场雪,想来山阴也不会暖和到那里去,这时节他不在山阴陪着郗夫人,跑这里来干什么?——成帝的圣旨昨天才发出去,就算八百里加急,今天也不一定到得了山阴,王羲之怎么就来了?他能未卜先知吗? 王羲之当然不是未卜先知,他看郗夫人身子稍安就急着来建康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宇之才进院子,忽然听到有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磕头作响道:“主人,阿凡达来了!” “哦?你来了?你妹妹怎么样了?”这对宇之显然是个惊喜,他回身看见阿凡达跪在地上行那稽首大礼。连忙将他扶起来道:“我不是说过吗,你是自由民,不是奴仆,不要叫我‘主人’。” 这大汉听了面露感激之色到:“是,主人!”没想到阿凡达还有着许三多式的执拗,宇之一时无语。而宇之对阿凡达妹妹的记挂让他深受感动,这个几乎和祖法一般高的铁塔汉子眼圈红了:“主人,我妹妹病好了,她现在能吃能睡,好得很!”话是汉语没错,可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能吃能睡,你以为养猪啊?宇之对这个脑子一根弦的家伙很是无语。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忙得几乎将阿凡达兄妹忘了。回想之前救他们,也实在是个意外,因为他想收服刘全而引发的意外。 但是现在,他觉得他救了他们,绝对物超所值。——且不说他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单单这个阿凡达,就是个忠厚可爱的人。都说特洛伊人吃苦耐劳——在希腊联军面前将一座城守了十年,是谁都能做得到的吗? 而且他们还有些直脑筋,要不然不会中了木马计。——要是放在中国,经历过春秋战国的远交近攻、尔虞我诈的洗礼,作为一个统帅绝对不会那么轻易下令将比城门还高大的木马当做战利品拉回去。怎么着也得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暗藏机关不是?要知道,墨家的机关术的威名,可是到现在还在传诵,谁会这么大意? 所以特洛伊人是悍不畏死的,是脑筋简单的,那么作为他们的后裔,阿凡达自然没有多少花花肠子,是值得信赖的。这生意,稳赚不赔。宇之关照了李七,让他给阿凡达兄妹找个好点的住所。——所谓好点,也不过是干净点罢了,可不是独门独院,阿凡达在王家享受的还是仆下待遇。 对于这样的安排,宇之也不多言。李七做事很有分寸,仆下自有仆下的规矩,不能和主人家一样,有自己的院落——不能搞特殊化嘛,要知道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这头一开,底下人还不乱了? 宇之来到前厅,发现玄之和凝之也在,他走上前去对坐在正中的王羲之施礼道:“伯父安好!伯娘的身子骨,可见好了?” “还好,你还记挂着她,她该是很高兴的。”王羲之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起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宇之满腹狐疑地起身,最近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也不知王羲之要问哪一件。好在王羲之也不跟他打哑谜,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闻来时路上,你们遇见夏侯家的了?” 一路来的还有顾敬和祖法,王羲之都略而不问,直接点名问夏侯姐妹,宇之明白了。这不是问她们,而是要问夏侯郅。他想起夏侯郅临别时的留言,专门有留给王羲之的,心道:难道他们是旧识?可夏侯郅明明否认了啊——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 宇之一五一十地把夏侯郅的话转述一遍,王羲之听了面色如常,低头思量片刻,点点头道:“夏侯将军的确是个一心体国为民的人,皇帝能还他一个清白是再好不过。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如今江州虽然战事吃紧,但是浔阳并不是首当其冲之地,前面还有江北数郡以为屏障,而‘庾家三虎’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所以此去危险并不像想象那样大。” 阿凡达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是不是和王羲之一行遇上了,宇之都不知道。他根本没有时间细问这些事,现在一想,王羲之定是已经知道了:这么大的活人在面前晃,谁看不见?何况他的事牵扯到顾敬、夏侯姐妹,估计玄之已经向王羲之汇报过了。 宇之情知这次出来自己行事有点欠考虑的地方,甚至有时可以说是专断了,比如擅自收留阿凡达这事,不知王羲之会不会不高兴?因为阿凡达是个异族人,和鲜卑人长得有点像,怕是会引出许多事端。 第074章、是福是祸? 【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鲜卑人在西晋灭亡后,在黄河以北建立了辽西、代国、北周、前燕等政权,被从北地南归的人称为“白蛮”,可见他们对汉人的政策之残酷。所以大晋子民对鲜卑的观感十分差,甚至说得上是仇恨和厌憎。 偏偏鲜卑人又有着个高、肤色白、黄胡须的特点,似乎很有白种人特点,所以宇之才担心阿凡达的处境。不过阿凡达和鲜卑还有一个最显著的区别,那就是他的五官,他隆鼻深目。而鲜卑其实是黄种人,面貌还是很亚洲的。 魏晋时代的人审美观与今天大不相同,那个时代的中国人并不认为隆鼻深目是帅哥形象,相反由于背离了中原人的长相,反而会受到人们的嘲笑。——比如有个来自长安的高僧叫康僧渊,他有西域血统,长得就是目深鼻高。王导和他关系还不错,总是取笑他,康僧渊就说:“鼻子是脸上的山峰,眼睛是脸上的深潭。山不高则不灵,潭不深则不清。我这长相其实是复合至理的,你们不懂!” 可见如果一个人或一个家族是隆鼻深目的,在魏晋时代是绝不被视为美男子的。可是鲜卑却以出帅哥美女著称,慕容家族更是其中翘楚,慕容家的男人以貌美著称。既然史书如此盛赞慕容家族男人的容貌,恰恰证明慕容氏绝非“隆鼻深目”。 也许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慕容鲜卑含有白种人的基因,但长期与黄种人通婚的结果,使他们保持了高个、白肤、黄须等白种人的特征,但在面貌上全已经完全中原化了,恰好符合中原人的审美观。 所以阿凡达在外貌上还是和鲜卑人有着很大区别,细看之下绝对能分辨出来,——魏晋时期,人们已经见过一些白人,并把他们称为色目人,因为他们的眼珠颜色大多比较淡而且是什么颜色都有。 宇之正在这里想呢,却不防被凝之轻轻在腰间捅了一下,他转过头疑惑地去看,却见凝之微微摇头,一脸失望神色,而耳边更是传来了王羲之轻咳声。他一抬头,正对上王羲之的视线。 王羲之并未因为他的走神而生气,他还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样子——他总是这样,无论是大事小事好事坏事他都能淡然处之,这份气度,尤其值得宇之学习。宇之连忙屏息静听王羲之有什么话。 王羲之微微一笑说道:“江州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我朝权臣必争之地。导公(王导)执政的时候,使王敦为江州、都督六州军事;换庾公执政,就让他的好友温泰真(温峤)为江州刺史;现在庾季坚(庾冰)执政,又让他弟弟庾稚恭(庾翼)为荆州、都督六州军事——他们都盯着江州呢。也不知这次去江州,会有怎样的精彩发生。” 因为王敦是朝廷定的“叛逆”,所以王羲之直呼其名,对于其他人,都用了尊称。从称呼中可以看出,庾亮和王导一样,被他视为长辈,而温峤和庾冰、庾翼在王羲之看来,都是平辈。虽然庾冰和庾翼都是庾亮的弟弟,但是他们年纪都和王羲之差不多。 而庾翼更是庾家老小——这点从他的字可以看出来——比王羲之还小上两岁,年少的时候还因为擅长书法而和王羲之齐名。这是个骄傲的人,他少年得志——用现在的话说,他出道时间比王羲之早——所以听闻世人将二者并称时还为之不平,跟朋友说:“建康的这些小儿辈们都是贱骨头,都学逸少的字,等到我回去了,写副法帖,定能将他比下去!” 后来王羲之被他哥哥庾亮征为参军,庾亮就把王羲之写的文书拿给庾翼看,他才叹服。 宇之从王羲之的话语中品味出了许多东西,心中暗暗记着。见王羲之并未提及阿凡达兄妹,心知王羲之定是不愿追究此事。此去江州虽然福祸难测,但是他心中转念,当下笑道:“伯父有天尊护身,走到哪里都不必担心,此去定当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何须挂怀?” 他这话是讨个好口彩,王羲之明知他是信口开河也不以为意,反而颇为受用——因为宇之搔到了他的痒处,那“天尊”二字可是让他安心不少。是啊,有三清天尊保佑,天大的困难也定能化险为夷。他暗自拿定主意,去了浔阳,更是不能断了供给三清的香火,每日的练气也要加半个时辰。 “这次我听闻吴国的官员,有六成都给拘捕了,皇帝这次这是大手笔啊。”王羲之抿了一口香茶,缓缓说道,“他这一手玩得是漂亮,吴王这两年动静搞得太大了,是该敲打敲打。不过皇帝像是有点心急了。” 凝之和宇之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把心中那个猜测说出来。宇之想了想,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猜测太惊人,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毕竟皇家怎么争权夺利,是他们的事,自家只要不瞎掺和,肯定没事。 王家可是东晋第一望族,不管是哪个新皇即位,都是要用着他们的!而且他可是知道,永和九年的时候,王羲之还在东山兰亭很逍遥自在地开雅集盛会,并留下了不朽的传世珍宝——兰亭序!只要历史不发生大的改变,他根本不用担心。 其实宇之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他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优势就丧失殆尽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没有掌握权力之前,或者说是拥有自保的能力之前,尽量不要让历史的走向发生偏差,让他这个“蝴蝶翅膀”造成的效应处在可控的范围内。 他这里一分神,那边王羲之说道:“大郎,准备一下,明天我们一起去一趟。”说完就背着手回房休息了。 宇之还有话没说呢,谁知王羲之已经走了,他也不好再追上去,只好问凝之是什么事。凝之嘴角一撇道:“还不是丞相的事!阿父这次来,也是听闻了大堂伯的丧讯,谁知半路又闻说丞相新丧,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第075章、王导的贡献 【加班很累,天天加班累上加累。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虽说是在痛惜王导的死,但是凝之脸上一点哀痛都没有——他对于王导一家的感情很是淡薄。这也难怪,他从小就在山阴长大,不像玄之那样和王洽熟识。至于王导,估计他是这次回建康才第一次见到吧,只是当他是个家门长辈而已,两人并没有太多交集。 相比之下,宇之倒是和王导有过一次长谈,对于这个老人,除了敬畏感之外,他还有着深深的敬佩,因为他从王导和他的一些谈话中能体会到,他心中忧思天下的感情。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但是他能想象得到:随着元帝渡江之初,这个老人是怎样几乎凭着一己之力生生扭转了不利的局面,使得司马睿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将这个位子坐稳,并努力调和南渡士族和吴地士族的矛盾——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却几乎耗费了王导大半生的心血。 因为利益,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好分配的东西——蛋糕就那么一块,谁都想咬上一口,北方士族来了,分蛋糕的人就多了,吴地士族当然不乐意;而北方士族自诩正宗汉族苗裔,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大族,看不上吴地这些士族,因为他们的传承远远比不上北方士族的源远流长。 “衣冠南渡”中,中原士民为了躲避战乱渡江南来的占十之六七,他们往往是举族南迁,所以虽然是外来户,却在人数势力上一点不吃亏。吴地士族关起门来也是为个排位争得头破血流,但是当“狼来了”的时候,他们空前的团结,和北方士族处处针锋相对。 南渡之众中,也有当时还是琅琊王的司马睿,他才能平庸,缺乏声望,在晋室中又是旁支,不但江南士族,甚至北方的一些世家大族还不服他。以至于司马睿刚来建康时面对无人可用的尴尬场面,还被士族所轻视。 这时候又是王导站出来稳定局势,他劝司马睿从南渡士人中收罗人才共图大事。司马睿听从了王导的建议,一次就辟举掾属一百多人,时人称之“百六掾”。——当时知名的有:辟举前颍川太守刁协为军咨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壸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頵为行参军,前太守庾亮为西曹掾等。 可以说,司马睿能够克服种种不利因素最终取得帝位,同王导和王敦的鼎立支持分不开。因此他把王导比做自己的“萧何”,极为倚重。 朝廷是草草建立起来了,大晋的香火传承还没有断。但有不少名士在开始的时候,对东晋的前途是持怀疑和悲观的态度。比如桓彝在初到建康时,看到司马睿势力单薄,很为担心,他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原多战事,才想到江南寻个安身立命之地,不料朝廷如此微弱,怎么办才好呢?”王导知道了,就和他纵谈形势,使得桓彝的态度有了变化:“我见到了江左‘管仲’,不再忧虑了。” 还有一次众位名士在新亭聚会,周顗触景生情叹气说:“风景还是那样美丽,国土山河却大片沦丧。”在座众人听了都哭了起来。唯有王导正色劝道:“我等正当为晋室戮力奋发,北伐异族收复河山,怎么能学囚徒一样,徒自相对流泪悲叹?” 王导和堂兄王敦一文一武,在“衣冠南渡”时为东晋政权的建立和稳固居功至伟,琅琊王氏也在此时达到了兴盛,朝中官员一度七成以上是王家的或者与王家休戚相关的人,甚至有“不以王为皇后,必以王为宰相”的惯例,琅琊王氏登上了政治巅峰。 所以宇之十分佩服王导,他无愧于是东晋稳定的中流砥柱。 * 王导的死,在朝中引起了巨大的震荡。他是琅琊王氏在朝中目前最大也是仅存的大树,他这么一去,正如哗啦啦大厦倾,树倒猢狲散,朝中四族鼎立之势被打破,一时间许多依附于王家的朝官也在暗中观望风向。 王羲之被调防了,这使得他不得不前来,到吏部述职。郗夫人还有几个月生产,没有同来,而祖氏也留在山阴照顾她并主持家里事物。 王导的殡葬倒是很风光,晋帝钦赐了一车器物,里面有会稽的花雕酒,御制的整套瓷器,锦帐紫丝等等,无不是贵重之物。然而最重要的是,渡江以来,从来没有哪位大臣薨逝之后,皇帝这样郑重地派近人,而且还大肆封赏王家的人,这无不向外面传达了一个信息:王导死后,王家不但不会倒,皇帝还要倚重他们。 入殓以后,紧跟着就要定出殡的时间。办丧事,一般不能“热死热埋”,——这可是对死者的不孝不敬。出殡的时间,往往要根据准备情况、时令、至亲到否,以及墓|穴是否完备等因素来决定。 从入殓到出殡的准备时间可长可短,但必须为单数——最短的为三日,长一点的依次为五、七、九日……甚至有长的可达百余日乃至一年。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讲究,是要由道官择吉日,定坟空的——所谓“空”,就是指什么时候是抬棺进坟地的黄道吉日。 因为南渡离开了故居,所以王导算是琅琊王氏在建康的第一代始祖,请了道官在蒋山上选地建坟,而此处会逐渐形成一个墓园,王悦将葬在他的坟脚下,依次类排,直到此处坟地无法再开|穴后,就要请道官看风水,选新址另建新坟。 待到出殡这一天,自是亲友、邻里汇集司徒府,祭送奠仪以示哀悼。亲朋好友送来的挽幛多如云、四色纸礼堆得和山一般高。宇之他们随王羲之一道去吊唁了,但是现场王洽忙得很,根本没功夫来招呼他们。 待到“出灵”的时候,因为王导的长子王悦先于他逝去,所以在棺前跪拜致礼的是王琨,之后他身背棺木大头,在众人的协助下把棺木移出灵棚。宇之在一旁为这位族兄捏着一把汗——王琨身材颇为瘦小,看起来和硕大的棺木很不成比例,似乎随时可能被重担压倒。 第076章、相府出殡 【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棺木抬出灵堂后还要绕棺。所谓绕棺,就是把起了的棺木放到预先绑好的架子上,再在棺木前摆上供桌、供品,由王恬扛着引魂幡,按照长有顺序带领司徒府众人在鼓乐声中绕棺木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在宇之看来,这位堂伯很适合做这种活,他之前的招魂就跳得有声有色的。 绕棺完毕就是升棺起灵,王导的棺木很是厚重庞大,是二十四杠的(即24个人抬棺)。抬棺有个讲究,在棺木出门后,要一路不歇气(路祭除外),直接送到坟地。用二十四杠抬棺,人手众多,既便于做到这一点,又显得气派。这些都是凝之告诉宇之的,他还真不知道出殡有这么多讲究,只是看个热闹。 棺木抬起之前,又是王琨双膝跪倒,手捧着烧纸钱的瓦盆,他脸上的悲痛绝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痛哭失声甚至有点不能自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那情形让宇之看了都觉得有一股凉意升起,他想起了那位演言情剧的“咆哮教主”。不过“教主”是嘶吼激动得青筋直爆,而王琨至少有一半是因为脖子太瘦。 王琨哭着把满盛纸灰的瓦盆使劲在地上摔破。——这是摔“孝子盆”,人们认为只要摔破丧盆,死者就可以把所有烧化的纸钱带到阴间去享用了。他一连摔了两个,第一个是代表王悦摔给王导,第二个是摔给王悦。 摔孝子盆有个讲究,要长子摔,如果长子夭折就次子摔,依次类推,如果没有儿子就要侄子摔——要是无子无侄那就杯具了,这不属于善终,没人摔。无子无侄也就是所谓的无人送终。但是司徒府又有点不同,王琨是承袭了王氏宗族衣钵的,所以尽管他上面还有五个叔叔(因为过继给王悦,他得管生父叫叔叔了),但是王导的孝子盆还得由他来摔,因为他身份高。 摔过“丧子盆”,出殡便正式开始了。凝之似乎好为人师当上了隐,他悄声告诉宇之,棺木出院门时,要大头在前;出了门后,却要掉个头,一直抬到坟地。这是因为人们认为死者躺在棺木中也象人站着一样,出门的时候大头向前,让人回首瞻顾家园,表示依恋;出门以后大头朝后,表示再不往后看,直达道家胜境。 出殡队伍最前面是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开路,他们沿途插放“路旗”——一种用五色纸糊成的小三角旗,指引死者亡魂的前行用的。后面两个人一路抛撒引路纸钱,以示买通沿路鬼魂。这四个都是王家的子弟中挑出来的没结婚的年轻人,要的就是阳气重,邪魔不得近身。 跟在后面的依次为仪仗和各种纸扎,乐班一路吹吹打打的,王导的一众孙子这时就有了任务,他们有的扛着的引魂幡、有的扛着条凳。在后面是牵缆持丧棍的孝子,自然又是王琨。孝子之后是棺木——王导的棺木在前,王悦的紧随其后,棺木后跟着的是坐着车轿的女眷和步行的亲友。 送殡队伍走到南市口,又停下来灵路祭,王琨又是按照礼节一套做下来。宇之很怀疑他是否撑得住,因为每逢大路口或是人多处,都要路祭一番,这一路上少说也得路祭个十几次,丧事是显得隆重有排场,但是人可就吃苦了。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差不多过了个把时辰才来到城外。到了这里,送葬的亲朋就要止步了,仪仗也要停下,王琨带头向各位亲朋“谢孝”。接下来的路程,只有家人与至亲携纸扎及祭品随棺前往坟地。连王羲之都自觉地止步,因为王洽没有邀请他。 * 王羲之静悄悄来,来了也不怎么走动,只是每日呆在祖屋中,少与人往来。于是王羲之离开建康去浔阳就任时,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多少人送行。一方面是他一贯低调,另一方面是人心冷暖的表现。 其实这一切王羲之仍然安之若素,只是有一点他心中有些许遗憾——王洽没有出现在送别的队伍中。王羲之自幼就和这个少他一岁的堂弟交好,两人有共同的爱好——书法,有相似的性格——恬淡怡然,都说有相仿的气质的人最容易互相吸引,所以他们自然而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这次王洽没有来送,王羲之知道他心中的结还没有解开。不过他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要不然宇之该自责得很——王洽心中有了芥蒂,八成是因为王导和王悦的身故都间接和他有关。 眼看午时将至,李福走上前说道:“郎主,巳时就要过去,若是还不开船,就要等到明天了。”行船有很多讲究,比如必须上午开船,绝对不能拖过午时,否则大大的不吉利。——所谓“过午不发”就是指这个。 王羲之点点头道:“阿福,建康这里就交给你了。玄之还小,很多事还不明白,得你在旁边多帮衬着才行。本来我想带你去江州的,但是只有把你留给玄之我才放心。话就说这么多了,遇上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可以就近求助敬和,他是信得过的。” “郎主,福愿为玄少主保驾护航,虽肝脑涂地必不负所托!”李福翻身拜倒。 王羲之急忙扶起他道:“阿福,你跟随我多年,虽名属主仆,实则情同手足。玄之乃是你的子侄辈,你不要太过迁就他,他做的不对的你可以批评,可以指正,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郎主请放心,福自有分寸。” 玄之作为王家长子,早已是个大人了。王羲之本来还为是否把他单独留下而犹豫,但是被他一句话给打动了。 “阿父,孙伯符十三破江夏,十五定江东,孙仲谋接手父兄基业的时候也才十七。孩儿如今已经二十有三,如何不能为父亲分忧,将建康作为大本营好好经营?齐孟尝有‘狡兔三窟’方才无忧,孩儿不才,愿把建康经营好了,阿父才好高枕无忧。”玄之如脂的白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可想而知他此刻的心情。 王羲之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看进了他的内心:“做事不要莽撞,多思考。虽然我也希望你将山阴堂经营好了,但是不要忘了,我们毕竟还是琅琊王氏,有什么事情不能往外推,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你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告诉我。我们这边也是一样,出了什么事,你敬和叔那里是值得信赖的。” 玄之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上。而宇之似乎从王羲之的话语中品出了一点味道:山阴堂,难道说王羲之有另起门户,和丞相家这个“王家祖庭”分庭抗礼的想法? 第077章、美人恩重 【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宇之随王羲之登上了船,却听得码头上有人喊:“王公子,等一等!” 他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作丫鬟打扮的,他并不认识。宇之用目光询问凝之,看是不是来找他的。凝之倒是洒脱,他摇摇头,两手一摊——这动作是跟宇之学来的。 宇之满腹疑惑地又向下看,却见那丫鬟已经跑到大船之下,仰面喊道:“王公子,请下来一步说话!”他确定丫鬟是看着他,满腹狐疑地下了船。——反正一些仆役正在往船上搬运东西,一时半会也开不了船。 他才下跳板,还未站定,那丫鬟就递过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宇之没有马上接过来,而是愕然看着她,不知是什么意思。那丫鬟倒是一点不怯,眨巴眨巴俏眼,脆生生道:“王公子,你趁热喝了吧,这是我家少东主听说你要走,特意熬的。昨个儿为了熬粥,她一宿都没睡!你倒好,要走也不说一声,害得我们在四个城门都找了个遍。” 宇之心里隐隐猜到了几分,有点不敢置信,他问道:“敢问贵东主是?” “哼,亏我家东主还记挂着你,你却是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难道你就这般无情?上元节那天晚上,你对我加东主那般大献殷勤,还在楼下怔怔看了她那么久,将人家的心思勾起来了,自己却躲着不见人了,你这叫什么人!” 宇之一时无语。 却听后面传来一声呵斥:“春梅,不得胡言乱语!”宇之把眼一看,是一个娇颜如花,身量中等的少女娉娉袅袅而来,她给人的感觉和祖星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对比: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温润如玉。而她比起性格温柔的夏侯堇,却是眉宇之间多了三分英气,显得更自信和坚定。 宇之定睛一看,这不是“永顺记”少东主吗?她会来送自己,的确是意想不到的。 少东主训完了春梅,见宇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一抹红云飞上脸颊,她手里绞着丝帕,表面却十分镇定地说道:“王公子,上元节一别,已经半月有余,不知你还好么?” 宇之有如梦呓一般道:“还好,还好,有劳小娘子挂念,宇之不胜惶恐。” 少东主见他这幅神态,本已平复下去的心又砰砰跳得厉害,颤声问道:“王公子你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宇之刚才根本就是装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侵到她面前,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感动了。以后别太辛苦了,你看你,眼睛都熬肿了。” 简单的一句话有的时候比什么都有用。她的鼻子陡然一酸,就想将辛苦化作眼泪——以她的身份,这还是头一遭为人亲自熬粥! 但是她生生忍住了,没有让眼泪在送别中大煞风景。不过她满腹的心事和委屈的表情,落在宇之 名仕风流 第 17 部分阅读 亲自熬粥! 但是她生生忍住了,没有让眼泪在送别中大煞风景。不过她满腹的心事和委屈的表情,落在宇之眼里,却恰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上车米粥下车面,”她往后退了一步,静静看着宇之,突然轻声说道,“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可是码头乱的很,声音也很嘈杂,宇之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她只是笑着摇头。他还想问她的芳名,可是凝之已经在叫他了。他抬头看着凝之略有些着急的脸色,知道等不得了,于是歉意地冲着她一笑,将那一小碗鸡丝粥一饮而尽。 船起锚了,风帆被扬起,船在顺风中缓缓开动,而宇之大声对下面喊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太远了,她似乎没有听见,只是默默看着他,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凝之走过来拍拍宇之的肩膀,露出一个男人才懂的笑容:“老五,这个,什么时候……的啊?我说怎么小堇走了也不见你有多伤心,原来……哈!” 宇之没好气道:“去,没正经。我说二哥,你好歹也是个文化人,怎么就搞得跟祖法这个粗货一样了?” 要在平时,他这般说,凝之一定要跟他杠上,因为你说他别的都行,就是不能说他“粗俗”,他可是自诩是个温文尔雅的。可是今天他却跟没听见一样,宇之不禁犯了奇:难道老二转性了,修为提升了?怎么不搭茬了? 却见凝之眼疾手快,从宇之胸前抽出一条丝巾来:“哈哈,这是什么?还送你定情信物了?” 宇之一看,这不是她刚才在手中绞着的那条丝帕吗,怎么到自己怀里了?她什么时候放进来的,自己居然不知道! 他还在这里细细回想,却听见凝之奇怪地“咦”了一声,然后将丝帕放进他手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宇之也是惊讶地看着他,不知这是为什么。凝之也不卖关子,说道:“想不到居然是宫里的公主!” “公主?哪个公主?”宇之不加思索地问了一句。 “还能是哪个?”凝之意味深长地看了宇之一眼,继续说道,“这条丝帕的质地一看就是会稽的贡品丝绣,你可能不知道,我可是留意过。上面绣一个‘瑤’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今皇帝陛下的宝贝女儿新城公主司马瑤啊。” 永顺记的少东主是新城公主?宇之愕然。回想起之前听说的种种,果然能联系上来:闽越王府的小王爷就在“永顺记”碰了一鼻子灰∓mp;shy;——他要包茶楼,新城公主要是不肯,一个藩王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自己和新城公主就在上元节夜里见了一面,就能让她这样记挂,乃至念念不忘?——这也太夸张了点吧?如果对方是个少年郎,那宇之一定想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新城公主一个妙龄女子,只让他想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虽然这糖衣炮弹吃下去后感觉怪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宇之说不出来。 他在船头看风景想心事,却不知码头上远远的还有一个人,将手中的香囊狠狠扔在地上,还犹自不解气地踩了两脚。“叫你和司马瑶那个小妞眉来眼去!没心没肺的家伙,分不清谁好谁歹!”不过一转眼,这个人就又心情舒畅地走了,也不知是谁没心没肺。 第078章、美丽传说(上) 【求收藏,求推荐,拜谢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滚滚长江东逝水,逆水行船两耳风。王羲之带着凝之、宇之前往浔阳赴任,走的是水路。宇之本以为会是走陆路更快,谁知王羲之竟是选择了水路,他心中疑虑不解去问凝之,这个做二哥的一听就笑了:“下雪路滑,加上长途跋涉坐马车实在颠簸得厉害,这车马颠沛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了的,你难道从会稽来建康还没坐够车啊?” 南船北马,此话一点不假。南人会水,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渔民船户。冬天是水枯季节,虽然行不得大船,但是一般的小舟小船还是畅通无阻。李福办事精细,给王羲之精挑细选了条舴艋舟,此船虽小但是行走起来四平八稳,轻灵飘逸如同蚱蜢在草丛中跳跃穿行,因此得名。 并且这条舴艋舟还被改装成了铁皮船——一种中国特有的船只,始于三国时代,内为木制,外包铁皮——既提高了抗冲击能力,又能有效地防火。可见李福实在是个精细人。 说是小船,也是相对海船、楼船而言,其实此船也有一丈多高,非是一般渔船可比,船里乘个二三十人一点问题也没有,共有三层,甲板上有一层住人,下面还有两层,可以一层住人,一层放物品。而王羲之只带了凝之、宇之、李氏三兄弟,外加五个丫鬟、几个仆妇、健儿,拢共加起来十七八个,所以船上的空间是绰绰有余。 逆水行舟要借上风力还好,偏偏船行了两天,这西北风也停了,竟是全要靠人力来行走,饶是船老大和几个船夫身强力壮,这行船的速度还是慢得跟老牛有的一比。船又行了几日,这一日终于来到鄱阳郡彭泽县境内,过了湖口,就是浔阳郡治内了。 紧张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宇之和凝之一起上甲板看风景。虽说长江两岸好风景,但是任何人在江上一走就是十几天恐怕都不会有太大兴致看风景,何况都是晓行夜宿的,就算遇上了什么好山好水好石头,也只能远远看看,不能亲身体验。 “阿宇,你看那边那块石头,是不是特别像个大石龟?” “是啊,凝哥哥,大龟前面还有只绣花鞋呢!”李欣也跟着笑道,本来李福不想让她来,但是挨不住她软磨硬泡还是让她来了,反正她一向是凝之、宇之二人的跟屁虫,要是硬把她拴在建康,也是栓得住她的人拴不住她的心。 宇之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他笑嘻嘻道:“等会船会绕个弯向西北行,就在转弯处还有一座山峰,看起来像是位小娘子,在深情眺望她的情郎。” 凝之和李欣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因为他给人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凝之说道:“阿宇,你才多大点,就知道情为何物?小娘子也不一定是眺望情郎啊,也可能是在等她的父母兄弟。”他作为哥哥,这时候要树立一个正面的榜样,并且在李欣面前,他可一直是道德楷模的代言词。 宇之笑了笑,并没有搭腔,他虽然外表尚显稚嫩,可是内里却不知有多沧桑,历经世事考验。凝之的话让他想起那句“问人世间情为何物”,他也略为往事唏嘘一下,不过马上恢复过来,毕竟前世种种都成过眼云烟,过好眼前才是正经。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诗仙讲的是顺流而下,如今众人坐船溯流而上,就算是轻舟也行的慢,所以看着近,其实等了小半天船才过弯道。 “真的是诶!宇哥哥,你怎么知道的?”李欣表现的惊讶很好地满足了宇之的虚荣心,而凝之只是含笑看着他,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的赞美和浮夸。 当然宇之还得先逗逗她:“真的想听?” “宇哥哥,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李欣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很有一番勾人意味。宇之看看她,再想想李福和他儿子李敬,这爷俩也李欣一样长了双大眼睛,可是同样的眼睛长在不同的脸上,却有完全迥异的效果——这爷俩的眼睛让他想起一句台词:“狼的耳朵,鹰的眼睛,豹的速度……”靠,怪不得他们身手了得,原来是“布雷斯塔警长”的同行! “好的,这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江北这座稍小山峰的叫做小姑山,与江南的彭郎矶本是一对情侣,”宇之手一指,满脸沧桑道,“古时候的他们相亲相爱,一个住在江北,是渔家女儿,一个住在江南,是砍樵汉子。本来他们各有各的生活轨迹,可是一次不太美丽的邂逅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有一次天气骤变,长江之上风浪大作,吹得小姑的小船像大海里的树叶上下摇荡,她努力地想保持船的平稳。但是不管她怎么努力,船身反而越来越晃了,还有几次浪头都像要把她吞噬,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凝之微微一笑道:“阿宇,不就是随风起浪,浪花太高打到船舷上了吗?”他也是出了名的好记性,什么书看一遍就记得牢,这点就连玄之都自叹弗如,在他看来宇之的提问没有什么难度。 李欣一副担忧的样子,她眼巴巴地看着宇之不说话,不过心里是赞同了凝之的说法。 宇之说道:“其实啊,不光是风浪,传说这长江里头有江龙王,他有九个儿子,前八个儿子都封了官,却忘了最后一个小儿子。结果这个小儿子一怒之下反出龙宫,自己拉了队伍当了老大,专门兴风作浪。他手下有一大将叫豚将军,还有一员叫沙元帅,都是水上的好妖,陆上的猛兽。小姑闻到这风浪中夹杂着一股腥臭的妖风,就知道定是这些水怪趁着天气恶劣上来行凶了。这个豚将军长得鱼头人身,头有磨盘大,嘴有簸箕那么阔,长有七八只大手,面相十分凶恶。” “哎呀!”李欣听到这里,吓得一出溜躲到凝之身后,却又舍不得走,探出个小脑袋想听下文。 第079章、美丽传说(下) 【求收藏,求推荐,拜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宇之见状微微一笑,虽然李欣平时颇为能干,但是终究还是个小女孩,尤其是听到神神鬼鬼的故事,胆子更是小得很。 “小姑知道豚将军的厉害,可是江北的风浪滔天,她根本没法过去,只能驾着轻舟飞快地向彭蠡湖驶去——湖里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因为大湖里有湖龙王,就是小白龙的哥哥,七王子赤龙王守卫,他不敢到这里来作乱。”彭蠡湖就是后世的鄱阳湖,虽然鄱阳湖是中国第一淡水湖,但是晋时的第一名头,还得落在云梦泽(洞庭湖)身上。 “后来小姑有没有逃过去呢?”扣人心弦的故事连凝之都打动了,他的智商在宇之糅合传说编造的童话故事面前急剧下降。 “当然逃过去了,小姑聪明机智,好几次都化解了近在眼前的大难,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彭蠡湖。她看见这里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忍不住放声歌唱抒发美好心情,却意外的引来了一个声音来和她的山歌——这个人就是彭郎。彭郎那天正在山上砍柴,听见山脚有人在唱优美的山歌,忍不住技痒就和了几句。” “这我知道,所谓英雄相惜,唱歌和做文章一样,唱得好的人和嗓子美的人有共同语言。”凝之言之有物。 “是啊,他们就这样一唱一和,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后来小姑经常来这里和彭郎对歌,他们的感情也慢慢加深,直到山盟海誓许下海枯石烂的诺言。” “这样多好啊!真希望他们能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李欣小手交握着,在胸前握起,像是在祝福。 凝之笑道:“小欣,你的愿望恐怕落空了,最后他们可都变成石头了!不过这样也好,变成石头就恒久远了,只是可怜要隔江相望。” 李欣听了,急道:“凝哥哥你坏!……”眼睛却是盯着宇之,迫切希望得到肯定的消息,可惜注定要失望了。 宇之轻轻摇了摇头道:“后来有一天,当地一个财主的儿子看上了小姑,就派恶奴去她家里下聘,择日要娶她。可是小姑和彭郎情投意合,怎么能另嫁他人?所以她不顾风浪,连夜驾着小舟渡江,要去找她的彭郎。财主的儿子知道了消息后,亲自带人来追,他们的船大,很快就赶上了小姑。可是这天晚上正好是豚将军带兵出来兴风作浪,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竟是凑到了一起!” “然后呢?”李欣犹自带着一丝希望挣扎。 “豚将军一看前方正是那天从手中溜走的小姑,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定主意要把她捉拿下水宫——因为小白龙听说了小姑的美艳,也想要她做水宫的后宫之主。于是他和财主儿子的人在水上战作一团,搅得江面阴风四起,江水浑浊。而小姑趁他们不备,悄悄从旁溜走,眼看就要驶到对岸,甚至看见来接她的彭郎了,就在这时,小白龙从水里一跃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白龙算准了时机,抓住小姑就要下水宫——忽然轰隆隆一声,天降神雷!” 李欣战战兢兢道:“雷公发怒了?” “是的,天上神仙看不过去了,雷公电母降下雷电,而小姑趁机摆脱了小白龙的挟持,摇身一变化作一座山峰伫立在江中,就是小姑山。而她用力挣脱时甩出了一只绣花鞋,就迎风而长化作鞋山,将财主的儿子和豚将军一起压死在山下,他们也化为一对蛤蟆石。” “那小白龙呢,他怎么样了?”李欣刨根问底,“他那么英俊,要是变成蛤蟆石该多可怜啊!”原来小姑娘是个花痴,凝之服了,他努力一甩长袖,做出一副雅士风范——看看我,也是非常英俊啊——可是没能吸引目光,他叹一口气,要是自己有大哥那么俊逸就好了,整个建康城都为之倾倒。 “小白龙啊,因为触犯天条,被天神捉拿了,用禁令锁在江边,至今你去浔阳,还能看见锁江楼,楼下镇压的就是小白龙。还有彭郎,他久候爱人不至,就在江边化作一块巨石,日日夜夜看向江北,等候他的爱人。”宇之的故事讲完了,把李欣说得眼泪汪汪的。 “阿宇,你这故事够悲伤啊。”凝之挤眉弄眼的,意思是:快来点快乐的,别让她的眼泪来的太多。宇之一摊手:没招,哄女孩子你比我在行,自己来。 看着凝之挖空心思哄得李欣重开霁颜,宇之微微一笑,多大点小姑娘,就知道为爱掉眼泪,真是早熟。这时听到脚步声,他们齐齐回头,发现是李九:“二位少主,阿欣,开饭了。”原来只顾看风景,不知不觉间居然中午了。 谁知李欣不知是犯了魔怔还是真的胃口小,她说道:“九哥,我一点也不饿,你们吃吧,我在这里看看风景。” 凝之还挥挥手道:“阿九,我也不饿。” 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宇之摸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也不管两人了,一头冲向饭堂。 可是刚才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怎么一下子天黑了?四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往天上看。这一看,宇之骇然发现,不是天黑了,是一群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飞鸟把阳光给遮挡住了!哪里来的这么多鸟? 李欣还在和凝之对着飞鸟群指指点点,语气中透着兴奋劲。李九长出一口气道:“原来是大雁群,不是天狗食日就好。” 宇之却觉得事有蹊跷,他在电视上看到过成千上万的飞鸟,但显然无法与眼前相比,眼前只怕是有数十万只鸟的超级大雁群!它们从何而来,要去何处,为何突然出现?觉得稀奇的三人不会去考虑这个,只有宇之在担忧。 突然一只领头雁被一支利箭射了个对穿!马上又有一只强壮的大雁顶上去补了头雁的位置,却再次被无情的箭头洞穿!接下来的事就是周而复始,在第四只头雁被射下来之后,雁群一哄而散,再不复之前的秩序,只是乱糟糟地在上空盘旋,却被接二连三的箭雨射下来许多! 第080章、有情况 【求收藏,求推荐,拜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只听一个声音夸赞道:“掌包的,果然好箭法!” 又有一个人豪爽地笑道:“二掌包,你也不赖!” “比起掌包的还是差远了,掌包的刚才可是箭无虚发,箭箭穿头啊!” “哈哈哈……二掌包、三掌包,你们说今天是不是上天庇佑,出来打大雁还能遇上生意!” 有识货的道:“舴艋舟,还是铁皮船!掌包的洪福,今天这生意看来不赖!” 前面正是江水转折之处,青山遮目,江流湍急,一时之间却是看不到对答之人,只是宇之听到那箭无虚发的神奇箭法,知道来人必然是豪杰之士;而从他们的话语中,傻子都能听出来这些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就是拦路剪径的强人。 宇之心头一惊,暗暗叫苦:眼看就要到浔阳了,一路平平安安,谁知临到目的地遇上这种晦气!转眼间对面顺流而下一条快船,当中桅杆上飘着斗大的“傅”字,想来“掌包的”就是姓傅了。看来是遇上了水匪了! 东晋建都建康经营江南,已经有二十余年,可是却经历了三朝,加上各地藩镇割据,听调不听宣,所以尽管朝官天天粉饰太平,其实天下并没有真的太平无事,尤其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所在,往往是盗匪丛生——这其中不乏有各家支持的势力,毕竟盗匪行事可以不讲规矩道理,就是出了什么差错,只要灭口灭得干净,也是再无妨碍。当然为了颜面着想,不论是帝藩哪一家,也断然不会让这些盗匪坐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却也不会赶尽杀绝,而长江水寇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存在多年,难以剿灭干净,反而越发猖狂。 至于二十几年就换了三朝,实在是因为东晋皇帝的短命指数太高。开国之君元帝司马睿,在位六年就驾崩,享年四十七岁。若是按着现在的标准,这老哥算是属于夭折型的了,不过他跟自己儿孙比起来,那可就小巫见大巫了。他的儿子明帝司马绍驾鹤西去的时候是二十七岁,在夭折方面,相比于司马睿是有了长足的进步,不过好歹也过了二十五。而他的继任者更是勇攀高峰,将记录打破。司马绍挂了之后,他的长子司马衍即位,是为“成帝”。成帝即位当年只有五岁,在风口浪尖上也可谓是茁壮成长了吧。可是,他估计是为了赶超他老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驾鹤西去了——算算时日,就在今年,342年!宇之心里一惊,看来权力更迭时期又要来了,建康定是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躲过这场风波而暗自庆幸。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王羲之被调任看来也不全是坏事嘛。 这边他心中念头瞬间转了好几个,而那边船顺水势,霎时千里,转眼就到了面前几丈:“快停船!船上的人听着,不要妄想抵抗,乖乖地把船留下,人滚开,爷们今天不想杀生!若是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滚刀面了!”这声音响彻云霄,宇之和凝之以及李九等都听得清清楚楚,李九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李欣在凝之背后瑟瑟发抖,凝之牢记父亲教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只是手在袖子里微微颤个不停。唯有宇之的神色是淡漠依旧,只是一双眸子已经是幽冷非常,仿佛是暴风雨前的模样。 宇之此时已是将对面快船上的人看得清楚:当中站着一个大汉身高体阔,黑面黑须,生得猛张飞一般相貌,看得出他就是大掌包的。而在他身边却站着一个黑衫人,手中拿着一柄黑扇,大概三十多岁年纪,又高又瘦,相貌气度宛若临风玉树,神采飞扬,眉宇间丝毫不见风霜之色,想必至今仍是闺阁千金梦里思慕的情郎,只是眉目见似有几丝阴鹜之色,让人感觉不舒服——刚才认出王羲之的船是好船的就是他。另有几个劲装带刀大汉,服饰样式都相近,一看就是同出一个水寨。 “我们不会喝酒,吃面倒是可以来点。”凝之牢记王羲之教的“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度,身子站得笔直,嘴里胡乱说道——其实他嘴里说得硬气,心中却是忐忑,若不是倚靠在船舷边上,说不定已经软倒在地。 而李九早已严阵以待:“二位少主速速回舱,顺便叫七哥他们出来,万一事情紧急,请你们先行离开,我们还能抵挡一阵子!”至于李欣,早就被这阵势吓得嚎啕大哭,这下倒好,也不用宇之他们叫了,李七、李十三已经出来了。 李七镇定自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家郎主乃是新上任的浔阳郡守,有为天子巡边守土之责,有教化万民之责,几位是哪里的顺民,不要冲撞了我家太守的舟驾。江水滔滔,皆是天子所有,几位不管是羊公手下,还是黄公僚属,都是天子之臣,也没有权力在江水之上独行其事。何况几位看似草莽,不知几时官府开始化装做事了?尔等若是让开,我家郎主大人大量,不予追究,要是执意冒犯郎主的座舟,休怪我等无情!莫非尔等是看不见这船上高悬的王字旗么?还是诸位根本就看不起琅琊王氏,或是看不起大晋天子的龙威?” 话语到了后面已是声色俱厉字字诛心,如同炸雷一般在众匪耳边响起。李七本是个杀伐果断之人,自然威仪极盛,那当头两人为他的疾言厉色所慑,只觉心中冰寒,竟是一句也不能辩驳,不由互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达成共识:千万不能被他话语套住,眼下只有将错就错!绝不能默认了瞧不起琅琊王氏,天下人都知道“王马共天下”是怎么回事——王导的死讯也没有传到鄱阳,这些人还道王氏还是执掌天下权柄的王氏——到时候若是司徒传下追杀令来,若是一旦大军出手,那么就算长江之大,在举国之兵面前,等待他们的也只有灭亡和逃亡两条路。 第081章、情况不妙 【求收藏,求推荐,拜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宇之眼见对方被李七的话语所慑,似有退意,心中长嘘一口气。谁知言语间又有七条小船顺江而下,傅旧一声令下,这些船就成了一个扇面之势将宇之他们团团围住! 傅旧先前听了凝之的讽刺话语,面色一沉,冷声道:“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看来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爷们送你一程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还没出正月,爷们也不想大开杀戒,那么爷们给你两条路走,你是吃滚刀面还是混沌面?”他当然知道琅琊王氏代表什么,也知道浔阳郡守是什么官职,但是眼前的事是有进无退,要是先前他们没有流露出洗劫的想法还好,眼下已经撕破脸皮,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所以他故作不知假装没听见。 凝之出身高贵,对于黑话切口一窍不通,半是奇怪半是胡说问道:“什么是滚刀面,混沌面又是怎么吃法?我看你也没带着买面的挑子,这临时上哪找面去?买面的不都是要带个火炉煨上老汤,一边挑子里放上做好的面片,一边放上葱段、姜末、韭黄,一边煮面一边切肉,再浇上汤汁,这才香呢。你家的面是‘傅记’吗,我看你的旗子倒是比别家的大上几倍,要是手艺也有这么好的话,一定会火的。”对面船上的傅旧脸色早已铁青。 凝之虽然不懂,但不代表李氏兄弟不明白,他们忍着笑,神经绷得紧紧的,如今敌众我寡,情势急转,他们只有放手一搏,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以求得主人家能逃出生天。李七轻声道:“二少主、五少主,你们赶紧进去,和郎主一起到后舱去,那里有条小舟可容三人,你们四人挤挤也够,等会我们动手的时候,你们趁乱走吧!” 凝之这才咂摸出味来——来者不善!他心中一阵恐慌,手忙脚乱也不知如何是好。 而傅旧听到凝之的话已经是忍无可忍,他大吼一声:“放心吧,爷爷的手艺没的说,长江之上谁不知道我傅旧的刀法那是一个字:快!等会你就体验到了,爷们看你是个小孩的份上,会给你个痛快的!”就要下令动手。 宇之却道:“慢着!” “小娃娃你有什么话说?快快道来,我让你说完,免得人家笑我不够仁义。” “掌包的,不知你坐的船上有几个板?板上有几个眼?眼中有几根钉?大哥是坐船舱,还是坐甲板?” 傅旧一听,习惯性地张口就道:“我走水路坐快船,船上一百零八块板,板上三百六十五个眼,眼中三百六十颗钉,平日里某不坐甲板坐船舱。”他说完后奇怪地看了宇之一眼,态度也不像之前那么嚣张,又问道:“小兄弟不愧是见多识广,那你知不知道这一百零八块板上有那块无眼无钉?那块有眼无钉?” 宇之不假思索说道:“手里吊的线板无眼无钉,背上背的纤板有眼无钉。掌包的在何处发财?” “我家在长江头,常喝——”话音戛然而止,傅旧醒悟过来,看着宇之冷笑道,“好个机灵的小猴子!你从哪里学会的这几句切口?我看你们穿绮披罗细皮嫩肉不像是水上讨生活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话?” “傅掌包的,咱们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啊!”宇之亲热地道,“你管长江沿途,我们家老爷子可是在长江口管事的,大家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样相见,是不是有点误会了?” 傅旧将信将疑道:“你们掌包的姓甚名谁,堂口庙号为何,傅某也好拜会拜会。”琅琊王氏竟然也做水上营生?说出去谁敢相信? 眼看这谎话越扯越像真的,凝之使劲用眼神示意宇之:不要玩火了,差不多咱们撤吧!宇之视而不见,须知“唇亡齿寒”,若是傅旧一行将李氏兄弟解决了,那么他们就算有小船也逃不出生天,要知道这些水寇可是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而且水寇们熟稔水性,比起他们来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只要水寇想要追上,他们恐怕是插翅难飞。更何况,他“林爷”从来就没有临阵脱逃过! 眼下之计只有拖延时间,然后静待……可是没有救援了,拢共就这二十号人,女人小孩占了多半,有战力的才区区几人,难道真的是天亡我也?宇之越想心头越是冒汗。但是嘴里还在下意识地胡说:“天王盖地虎!” 傅旧一听,这明显是暗号,也不知是出自哪帮哪派,心中念头一转,竟是犹豫了一下。“大掌包的,此时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再不动手,弟兄们的气力就要泄了!”二掌包的心急如焚,已然忍不住下令道,“弟兄们并肩子上,这可是件大生意,做了这一票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有大把的金银铜钱可花!” 就在这个当口,忽然听见一支鸣镝以尖利的呼啸声在空中划过,狠狠地钉在傅旧的船的桅杆上。“鸣镝”就是响箭——由镞锋和镞铤组成,锋部一面中起脊,一面弧内凹,镞铤横截面呈圆形——具有攻击和示警的用途,据传乃是匈奴冒顿发明。这声鸣镝将傅旧吓了一跳,他大声呵斥下属道:“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响箭是随便放的吗?要放箭也不看准来再放,回去老子剁了你的狗头下酒!” “是吗?不用等回去了,某家人头在此,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来取了!”一个阴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人未到,声先到,就在二掌包回头问“谁”的时候,一艘铁甲包头的战船已是出现在众人眼前!船上一个金甲将军好是神武,身长八尺有余,手上一支震天弓,怕不是有四五石。 弓的张力用石表示,这个石和表重量的石不是一回事,一石弓张力大概相当于提起三十公斤重物所需的力量。 那金甲将看起来甚是眼熟,他高声唤道:“对面铁皮船上可是浔阳郡守王逸少君当面?” 第082章、强援到场 【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他称王羲之为“逸少君”,是因为晋时第二人称的尊称有“公、君、卿”,公用来称呼长辈和长官,比如曹操就被称为“孟德公”、“明公”,而君是称呼身份地位和自己相仿的人,卿则对晚辈或是下属的爱称,用在平辈中表示从属关系,比如丈夫称呼妻子就用“卿”。对于晚辈,一般还可称呼“尔”、“汝”、“你”。 由此可见华夏文华的博大精深。至于倭国后来见人就“某君”、“某某君”的称呼,那是在唐朝时候从中土学过去的,结果野人就是野人,沐猴而冠也学不成|人样,还弄了个四不像,把好端端的一套礼仪给简化了,只剩下一个“君”字——它们不知道,“公”字才是最恭敬的。 而王羲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正是王某。来的可是江州庾小将军?”不用回头,宇之知道他们早已来到甲板上。凝之站在父亲的身侧,对江上的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是淡淡瞧向远方——而仔细一看却能发现他眉梢眼角,却尽是兴奋之色,手指也因为紧张激动握起,泛出一阵苍白。 “正是区区在下。逸少兄勿虑,我有数百精兵在此,几个水寇蟊贼定是手到擒来!”虽然头盔把庾彬的脸大部分遮住了,但是从露出的眼睛和鼻梁不难看出,他是个怎样形容风流倜傥的人物。 宇之也看到了战船上飘扬的斗大的“庾”字,这才想起,对面不是庾彬又是谁?他们在王导的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好家伙,庾家三啸堂的“疯虎”亲自出马,这下定是安枕无忧! 论起来庾彬比庾羲年岁大上不少,和王羲之相差仿佛,可是当年王羲之为庾亮幕僚的时候,庾彬正在荆州竟陵郡和石勒作战,两人竟是错过相识。而庾彬和王羲之英雄相惜,后来在征西将军府庆典时见过一面,当时不熟也是聊以致意,想不到后面竟是再没有什么机会相见,一直到今天。谁料岁月弄人,早就互闻其名的二人竟是在十余年后,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可是傅旧和他身边的黑衣文士显然是一对亡命之徒,虽然庾彬威武,但他们见庾彬只有一艘战船,心中就有了思量。战船大而快船小,若论短兵相接当然他们吃亏,可是若是以三五艘快船凭其机动灵活与庾彬的战船缠斗,而其余的人来洗劫王羲之的铁皮船,却是正好不过。事成之后还能凭借速度一跑了之,庾彬的战船是万万追不上的! 傅旧如意算盘打得好,也不多话,大手一挥:“放箭!”水战就是远了放箭,近了放钩。普通士卒只能拉得动一石之弓——拉开两石弓的就是军中好手了——一石弓箭矢射出的有效杀伤范围大概在百米到百五十米。 顿时箭如飞蝗一般飞向庾彬的战船,将许多来不及反应的士卒钉在甲板上、桅杆上,死状惨烈,五艘快船更是呈合围之势边向庾船靠拢。庾彬冷哼一声“来得好!”他早有准备,大手一挥道:“第一小队注意,列队架盾,做好防守!第二小队上松油把,放火箭!” 弓箭的准头一直是问题,所以双方交战时都是以数量弥补质量,面对众多敌人都是采取自由射击,这样密如飞蝗的箭矢会有很强的面打击效果。而火箭的杀伤力比之一般弓箭要厉害得多,同时也不用考虑准头问题,因为它的目的不在于直接杀伤,对于木制的快船,放火简直就是必杀——别忘了赤壁之战周郎是怎么大败曹军的。 火箭的施放瞬时打得水寇军措手不及。冬天正是天干物燥,傅旧的快船也大多涂了桐油防裂,这时候遇上火,正是干柴烈火还火上浇油,烧得不亦乐乎。水寇纪律性本来就差,一向只能打顺风仗,最怕出师不利,眼下这情形,傅旧要是头脑清醒的话,就该下令班师。 一个高瘦的刀疤脸奋力格开一支利箭,大声叫道:“掌包的,官兵弓强,比咱们射的远,弟兄们伤亡惨重,是不是先撤了再做理会?” 另一个矮壮汉子也高声道:“掌包的,趁早做决断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是傅旧怕王羲之秋后算账,引来朝廷大军平定他经营多年的水寨,多年的基业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心中犹豫。而战场的时机是转瞬即逝,这一念之差导致了令人扼腕叹息的结果。 二掌包黑扇一摇说道:“大掌包,眼下他们只是困兽犹斗,只要弟兄们加把劲,登上那艘铁皮船,活捉了那王氏太守,他们就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了!” 傅旧笑道:“还是阴二掌包肚子里墨水多!”那二掌包自是又谦逊了一番,而傅旧更是坚定了顽抗到底的信念,反正场面上他还是占优,只要坚持一下,消耗一下对方的体力和战力,就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只不过这个胜利看起来也是惨胜,还好有大笔进项,用来抚恤下属也绰绰有余。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禁热了几分:“弟兄们,谁第一个冲上那艘舴艋舟,赏钱一万!抓住那个太守的,赏钱十万!” 升官发财都是人生乐事,对于水寇来讲,他们是匪,做官那是妄想,赚钱才是真理。听得有这么高的赏格,一时间群情激昂,几个飞钩被甩过来,搭上宇之的船舷,人都嗷嗷叫的踩着绳子就冲过来,有的人甚至连头巾都去掉了,披头散发的像疯子一样往船上冲。 李七兄弟三人急忙跑到船头,手执大刀不停地劈砍挂钩上的绳索,不断有绳索被砍断,行走在上面的水寇也随之跌入江中,但是水匪生于斯长于斯,在水中就跟到了家一般灵活自如,所以不断有新的钩索被抛过来,在重奖的刺激下众匪继续往前冲。 程平,就是为王羲之驾 名仕风流 第 18 部分阅读 家一般灵活自如,所以不断有新的钩索被抛过来,在重奖的刺激下众匪继续往前冲。 程平,就是为王羲之驾车的马夫,手执一把钢刀,背着一副弓箭护卫在他身前说道:“郎主,匪寇凶猛,你快带着少主们乘小船走吧!” 第083章、占据主动 【求收藏,求推荐,拜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王羲之也不接话,伸手道:“拿弓来!”程平愣了一下,还是把背后的弓摘下来递给他,顺便从腿侧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好。王羲之运力一拉,只听“啪”的一声,弦断弓折。他轻轻把断弓扔到地上,说道:“这弓太弱了,去取我的雕玉弓来!” “阿父,你的力气好大,怎么这么厉害?大哥总说你的武艺高强,气力极大,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你都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你会武艺的!” 凝之和李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宇之惊讶得嘴里能放下个鸡蛋。他不是没想过王羲之可能很猛,但是没想到有这般生猛!程平并不以武艺见长,这张弓充其量也就一石弓,但是也是军中士卒的通用弓,王羲之居然开弓就将其拉断,膂力可见一斑。 其实晋代士人并不都像想象中的那么不堪,弓箭作为远射兵器,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应用相当普遍,曾被列为兵器之首。贵族将门之子从小就学习射箭,而“射”作为一种技艺也是公卿士大夫必须通晓的——直到晋代,贵族子弟也必须习六艺,只不过在清谈和瘦身的风气下,射箭技艺的好坏就不那么重要了。而王羲之显然是此中高手。 王羲之用温情的目光看着身高才及自己耳朵的二儿子:“凝之,你哥哥是从小体弱多病,加上为父心软,也就遂了他的意,没有强求他去习武,但是你还小,此时习武也不算晚。为父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学?” “当然愿意!”凝之小脸红扑扑的,透着兴奋劲,“还有阿宇,我们一块跟你学好不好?”有了好事他也不忘这个好弟弟,宇之听了很是感动。 “哈哈,这个自然,都是我王家子弟,理当一视同仁!”王羲之长声笑道,此时在风中他须发飘然,看在宇之眼里,无端想起了射雕引弓的郭靖。他接过程平取来的雕玉弓,搭上一支白羽箭,一口气将弓张成满月,松手箭矢去势如虹!这一箭瞄准的是傅旧船上的大旗,那桅杆早已被大火烧得摇摇欲坠,此时被王羲之这大力一箭射中顶部,登时底下再也承受不住而断裂,整根燃着的木头就在重力的作用下飞快加速往下砸来! 傅旧正在将一把快刀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庾彬部射来的箭矢,不料头顶忽起风声,他抬头一看,碗口粗的桅杆正向他倒来!眼看那桅杆堪堪就要砸在头顶,傅旧却是不能移动半步——在他身前,二掌包正在为分神的他格挡箭矢,却将好把他闪避的路线给挡住了。 桅杆下落之势迅如闪电,傅旧回身往后跑已是来不及,就在头顶风声大作之时,他放弃了逃避闭上了双眼。这一刻和五年前是多么相似啊!当时的大掌包和二掌包也是死在桅杆之下,他当时只是三掌包,却因为那次意外失去了两个结拜哥哥,得到的是权柄。而今故事重演,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他当时没有履行“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诺言,如今老天要用同样的方式送他上路! 傅旧闭目等死时心中念头转过,却听一声:“大掌包的,快闪开!”然后就感觉自己被人重重地撞飞出去,摔在甲板上。他无暇查看自己的伤痛,回头望向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却见一个黑胖汉子被桅杆压在下面,身上都已着火,身下一大滩血迹,显然已是不活。 他虎目含泪道:“三猪!我的好兄弟,你这是何苦呢?”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三猪用自己的性命救了大掌包一命。傅旧心中伤悲,想到这次伤亡惨重,把全部怒火都迁怒于王羲之身上,他取过一张三石硬弓,左手握住反弯弧,右手夹住三根羽箭拉开弓弦,一松手,三支箭矢带着复仇的怨毒如流星赶月般向王羲之飞去! 李七眼尖,大叫道:“郎主小心!”他将王羲之挡在身后,奋力磕飞两支箭矢,第三支却避无可避,从他肩膀划过,带起一大片血肉。钻心的疼痛让李七闷哼一声。 而程平也是眼疾手快,几乎在同时将王羲之按倒在甲板上,并用身体护住他的头脸。而另一个长随注意到了看热闹的凝之、宇之等人,惊出一身冷汗,这些没有自保之力的小祖宗要是出了岔子,那他的脑袋就是掉一万次都不够!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二位少主,请快快随我进舱!” 宇之看了这么久也没个人阻拦,偏偏在最热闹最激烈的时候来了个搅事的,他满脸的不高兴,嘴里犹自说道:“好,马上就好,让我再看一会……”而那人已是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拉着走了,嘴里叫道:“小欣,跟上!我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凝之点点头道:“好的,柳三,你的功劳我记下了!”柳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听到少主夸奖,嘴一咧就笑了。宇之看了心头一酸:这放在后世还是个孩子,眼下却要为自己等人的安危去刀光剑影中拼命,他因为凝之一句简单的夸奖而欣喜万分,也不知过了今天还能不能全须全影的站在面前。 而江面上战斗正在白热化。庾彬虽然遭受五条快船的围攻,但他那边的战况却是比王羲之这边好得多。他游刃有余地指挥着士卒用长矛和弓箭对付水寇。除了最初的没有防备有所损伤之外,之后他的人竟然没有出现伤亡,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连王羲之看了也不得不赞叹:疯虎不愧是个领兵的将才! 水寇们久攻不下,失了最初的锐气。况且庾军攻守有法,进退有度,对水寇的杀伤很大,让他们渐渐人心动摇。在燃烧的快船上,有一个少年水寇大概是初上战场,受不了血腥的刺激,忽然扔下兵器掉头就跑,一边大叫道:“我要回去,我不想死!” 第084章、贼首伏诛 【求收藏,求推荐,拜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眼看那少年水寇跑到船尾,只要往江里一跳就能逃离火海,船上的人纷纷有样学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忽然一支黑羽箭带着风声将领头的少年射个对穿!他倒地前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露出的黑羽,死不瞑目。 “老阴,你这是做什么!”傅旧看了着急上火,“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下杀手?” 阴黯咬牙切齿道:“大掌包,此时若不杀伐果断,恐怕这些人都会逃命,那我们就真的要等官兵来剿灭了!还不如用高压使他们知道前进还可能有生路,但是后退唯死而已!这样这帮兔崽子才肯卖命,你我才有一线生机!” 傅旧痛心道:“如果是要用这么多人的鲜血,换来的生机,不要也罢!水寨虽然是我多年心血,但是眼看弟兄们送死,我的心难受!这次我们本是逐猎大雁而来,并未带多少人马,何必在这里跟官兵死磕?” 他捶胸顿足怪自己错估了形势,遇上了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硬茬,浑然没有注意到一旁阴黯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这边经过阴黯的弹压,水寇又奋力向前,一时间王羲之这边很是吃力,就在十三将一个登上船的水寇推下江去,李九腿上中了一刀,引得宇之一声惊呼。而十三跑过去将李九扶起,却被另一个爬上来的水寇砍了一刀——李九看得清楚,一把推开他,刀擦着他的肩膀砍到船甲板上,生生地劈裂了一块厚木板。好大的力气!李九以枪拄地,一手提刀,和十三共战这个敌寇头目。而另一边边,其他仆役武艺比李氏三兄弟差得远,虽然他们三个接下了十倍于己的敌人,但是那边还是早就露出了不支的迹象。 形势最危急的时候,只见五艘铁甲包头的三桅战船突然出现,一字排开于江面,将去路封住大半,那五艘战船上都是旗号鲜明,分明正是纵横江水的庾家军,而战船中间,却是无数往来游弋的小型战船,三五成群,彼此隐隐配合,列成战阵,别说是傅旧这里七艘快船,就是再多上十艘八艘战船楼船,对上这明显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庾军水阵,也只能退避三舍。 傅旧眼看大势已去,悲愤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弟兄们,听我号令,撤退!” 却被阴黯截住话头道:“不可!”他义正词严道:“大掌包,得罪了别人大可以一跑了之,可是如今得罪的是琅琊王氏和鄢陵庾氏这两个高门士族!早晚王导会发兵来扫荡清剿大江沿岸,到时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既然伸头是个死,缩头也是个死,还不如搏个轰轰烈烈,拼个够本?要是运气好,把他们一锅端了,再来个焚尸灭迹死无对证,到时候大江之上还不是咱们驰骋逍遥的天下?” 不过傅旧虽然是粗人,但绝不是没脑子,他已经认识到现在的形势无可挽回,厉声道:“老阴,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冥顽不灵?弟兄们早已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了,谁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没有妻儿父母?他们既然信任我,我得把他们带回去!” 傅旧想叫旗手传令,却发现旗手早已身亡,于是自己取了旗子,又被阴黯一把拦住。他讶然发现,虽然这个二掌包的长得精瘦,力气却出奇地大。一时之间他竟然不能挣开,傅旧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二掌包,你这是干什么?” 阴黯笑得很诡异,他说道:“有些事情你该明白了。既然你这么不识趣……”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飞过来,正冲着阴黯的背心。傅旧一惊叫道:“老阴快闪开,有流矢!” 阴黯听了闪地倒是很快,可是他换了个角度,到了傅旧的身后,现在变成傅旧胸门大开,面对那支流矢了。傅旧再笨此时也明白过来,阴黯是要拿他当挡箭牌!他挣脱不开,又惊又怒道:“老阴,你想谋害我吗?”他用劲力运于手臂一振,发现被阴黯用绵力化解了,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老阴,你隐藏得好深啊!你好狠毒,你猪狗不如……” 那一箭深深地刺进了傅旧的肺叶,他嘴中不断向外冒着夹着气泡的鲜血,回身看着阴黯的眼睛,像是要看进他的内心。 阴黯那枯瘦的脸上带着一丝诡秘的笑容,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啊,你和老大、老二他们都不如我,凭什么坐在我上头?所以我送他们上路了。本来我以为你脑子笨好控制,让你侥幸逃了一劫。论武艺、论智计,你那点能和我相比?可是你这么不识趣,处处要与我作对,你说你是不是很该死?放心,你死了我也会像供他们一样给你立个长生牌,你的女儿我也会抚养成|人,她就跟我亲生闺女一样——你知道我喜欢小孩子的。哈哈,她还会感激我这做叔叔的一辈子。你看我是多么仁义的一个人,把后事都替你考虑得这么周到。你到了地府也别怨我,这就是成王败寇,其实杀你的这一箭还只能算到王氏头上。” 他的话音刚落,傅旧眼中的神采消失,手也无力地从他肩上滑落,竟是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而阴黯不愧是演技派,他一脸悲愤之色,放声大叫道:“大掌包的!”这一声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阴黯趁机道:“大掌包身受重伤,我等不可恋战,速速回营救治是正理!发令收兵!”没有人有异议,傅旧的威信很高,谁也不愿看到他出意外。可是只有阴黯知道,傅旧被他掌心贴在胸口,劲力一吐之下早已心脉封阻,已经是生机断绝。不过外表根本看不出端倪,到时候所有人只会把帐记在琅琊王氏那支洞穿傅旧身体的白羽箭上。 他看着舴艋舟上大旗飘扬,“浔阳太守王”的招旗被风吹得烈烈作响,阴黯的嘴角阴测测地露出诡秘的笑容。 第085章、抢救李七 【求收藏,求推荐,拜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此时众水寇都在手忙脚乱地救治伤者,整理风帆,只有另一个人和阴黯一样望着那面招旗,眼神里流露出的有愤恨、悲伤和迷惘。她就是傅旧六岁的独生女,傅缳。 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而恨一个人可以找出千万种理由。一颗仇恨的种子就在傅缳幼小的心灵间生根发芽,她对那面写着王氏郡号的旗子产生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水寇战斗力不强,遇上官兵只有挨打和跑路两条道。但是他们胜在熟稔水性,来去如风,庾彬也不便追击。快船说撤就撤,一点不拖泥带水,其撤退速度之快令人乍舌。江面上只留下一艘残破的快船,烧得只剩断桅残板。上面还有几个未死的水寇被困在火海中无法脱身,听着他们凄惨的呼喊声,王羲之恻然。他背过身去说道:“匪盗之辈最是无义,连同伴都弃之不顾。李七,看看江上还有没有幸存者,能救的话,伸手帮一下。” 李七肃然称“唯”,声音却有着说不尽的沙哑。宇之抬头,看见的是让他心惊和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李七面无血色好似白纸一般,一双眼睛也没了往日的神采,脚下似乎还有点虚浮,这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高手身上的…… 就在宇之在纳闷的时候,眼见李七那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下!“七哥!”李九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却牵扯到大腿上的伤势,痛得他呲牙咧嘴。十三赶紧背起李七送进舱里。李七的左手无力地从腰间落下,人们这才看见,他一直遮挡住的,是一截被斩去尾羽的断箭。 可以想象,当这一支箭狠狠地射中了他,他身子摇晃了一下,为了不让人担心,为了不影响士气,硬是自己悄悄割断尾羽,没有声张,并一直力战到最后。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以一敌十,天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血水已经将他的厚厚的几层衣衫都浸透,在失血过多和脱力的双重煎熬下,铁人一般的李七也倒下了。 赶走了水寇固然是喜事一件,但是李七的伤势却让人担忧不已。李氏世代为王氏家将,忠心不二,素来能出善战之辈,百年来为国捐躯的也不知凡几,眼见李七遭此重创命在旦夕,王羲之也是心急如焚愁眉不展,连庾彬的邀约都婉拒了。 庾彬知道后不但不恼,反而更添几分敬重。他在军中十数年,早就磨掉了高门士族的傲慢与偏见,从骨子里就有一股热血情怀,最重袍泽义战友情。 于是他说道:“逸少兄,此地距离浔阳城还有一日水路,就算就近找鄱阳的大夫,至少也需要半日来回,而我的兵营就在江北上游十几里,不过半个时辰就可到达。虽然军中不像大城有些名医神医,但是这些军医对于外伤还是比较在行的。如果逸少兄信得过我,那么请把受伤的家将送往我大营中救治,怎么样?”从“逸少君”到“逸少兄”,一字之差,却体现了关系疏近,有时候,相交就是这么简单。 * 战场刀剑无眼,军士多有受伤,而军医处理起外伤来确实是经验丰富得心应手。一个花白胡子年纪约摸五六十岁的老军医走进中军大堂,还没坐稳就面对着轮番发问。 老军医面色凝重道:“伤着大腿的那个小兄弟倒是没有大碍,将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可以下地。而那位昏迷不醒的——哎,他的情况说不上好,其他小伤就不提了,那支插入他腹部的箭头取出来了,请将军和使君一观。” 庾彬手一挥,有亲兵用托盘接了箭头呈上,宇之探头一看,这箭头比伤他的小箭还要长,上面有血迹的部分足有十多公分,可想而知李七的伤有多重。 老军医又说道:“他受了伤后肯定又用了很大力气,不然这箭头不会在腹内移位。坏就坏在移位上,这箭头把他腹内搅得一塌糊涂,他能活到现在全赖身体强韧,实在是个奇迹。虽然他大难不死,但是眼前还有三道关要过,第一关,就是血关。眼下刚刚才止住血,但伤口又深又大,难保会不会因为什么原因崩裂,要是那样的话就危险了——他已经大量失血,可禁不起这样折腾。第二关,就是风关。房屋要避风避光避寒,但是这只能降低感风的可能,并不是说就万事大吉,他的腹内已经是一团糟,要是伤口感风而发炎溃烂,那么神仙也难救。第三关反倒是最好过的,但是也最迫在眉睫,他现在需要营养,如果明天这个时候还醒不过来的话,那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老军医的话不难理解,宇之听了暗自点头,看来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良医。古人不知细菌为何物,但是已经在预防细菌感染上做努力,刚才他说的第二点就是这方面。而没有静脉点滴没有鼻饲管,只能靠喂食,所以人醒不醒至关重要。 王羲之双眉紧锁,沉声道:“老大夫,务必请你救活他!” 老军医忙低头谦逊道:“使君言重了。请放心,小老儿一定倾力而为,但是效果如何,还要看病人的造化。” 王羲之也知道天意难违,又交待了几句就进去看望李七和李九。 “老大夫,你是用什么方法缝合伤口的?”宇之忍不住出言问道。 “缝合?”听到这个新词,老军医疑惑道,“小郎君的意思可是像缝衣服一样将伤口缝上?恕老朽无状,行医二十年来,这种方法竟是闻所未闻,不知小郎君从何得知?” 后世人们都以为,手术是西医的发明,其实是大大的失误。手术不但不是西医的专利,而且是中医的重要组成部分——至少在三国时期,中医就能进行很复杂的普通外科手术和骨科手术。普遍认为中医手术起源自扁鹊,至华佗达到了一个高峰。华佗研制的麻沸散更是古今中外最早见诸史料的麻醉药,解决了病人手术时的疼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