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禾戈》 寻找禾戈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伊之白木 第一章 公主的眼泪 常常一个人,伫立在镜子前发呆。时光匆匆流走,生命从含苞,到微启,至怒放,最后不可救药地凋零。镜中的花朵,虽没有精致般的娇嫩,却有着盛放时的美丽,被孤独和寂寞锁住眉头。老去,刚过了又一年的生日。苍白,没有鲜艳的色彩和活力。流下一滴泪:当年华这样一天一天逝去,如果最终我还是一无所获,那该怎么办? 1. 当踏入机场的瞬间,我不敢回头看奶奶和母亲的眼睛。上次送行,一行眼泪,一句叮嘱,让我不知所措。这些爱我的人,因为我的远去,难过地流泪。于是,内疚,翻江倒海。仿佛即将要做了一件伤害别人的事,明了它的后果,却任性地继续。有些残忍,不能理会他人的感受。一意孤行,渐行渐远。 母亲揉搓着她发红的眼睛,仍止不住得盯着我看。奶奶低着头,不断地用破旧的毛巾擦拭眼泪。父亲,在一旁无奈。还有两个小时飞机才起飞,我说你们别哭了,两年一会儿就过去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难过地抬头,闪烁地看着机场忙碌的人群。送行,接封,有人远去,有人归来。欢笑和不舍。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相聚和离别。难过和兴奋,都是短暂的情绪;像雪花会在次日清晨,不知不觉地消融。 我答应自己:今天,不哭。 上海直飞芝加哥的航班,下午近四点起飞。中途不到十三个小时,然后入关,转机,当地时间八点,飞离芝城。全程一共将近十九个小时。也就是说,第二天,我就会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自由,富饶,美丽,和充满诱惑的一个国度。 同伴早早地处理完手续,跟我打了个招呼,就消失在安检里面。我留下,反正还早,陪爸妈说说话。平和地笑着,我坐在母亲和奶奶中间,父亲站在对面,不断嘱咐我注意这个,留心那个。 其实,第二次赴美,父亲彼时心中已有对女儿的信任。他亦明白,许多事即使操心,于我也无益。大了,就该放手让我出去闯荡,哪怕跌得头破血流,都不能阻止。直到,我心甘情愿地回来,他总是可以整理好温暖的房间,迎接我回家。父亲曾经跟我说,无论走到哪里,他和母亲都在家里守着。什么时候累了,这个家永远等着你。 上学时,一直铭记父亲的话。 这种温暖的承诺,就像他为我买的银镯,把我的心,垫得柔软。 进关前,我拥抱了母亲和奶奶,望了一眼父亲,然后毅然地转身。左肩背挎着沉重的手提,犹豫再三,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左手轻轻地挥别。 深吸一口气,抬头让眼泪从眼眶转回去。未来,是我的选择。不能委屈,只能坚定地走下去。我不愿让父亲失望,更不想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给自己两年,用于寻找、实现内心的向往。 再见,我亲爱的家人,等着我回来。 2. 坐在去青岛的火车上,家,一点一点地远去。爸妈陪行,所以离别尚未来临,只是坐在窗口懒散地,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三年的高中,把自己埋在考卷和书堆里,结果也不过如此。人生,总是有太多的不公平要面对。为何老天,一点都不偏爱我呢? 离开嘉影,一个人去一个可以看海的城市,没有了她,我不知道会不会在异乡孤独。舍不得两年的感情,但是高考的失败,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我们真的那么心心相惜,在哪里都一样。青色,整齐的树木远远排开,告别南方,我的故乡。离开,或许是件好事,重新开始,重新寻回自信。 凌晨六点多,抵青。兴奋地走出车站,茫茫的雾气笼罩了火车站前的广场。灰蒙蒙的蓝色,把天空罩在一层压抑的水气下。 清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种冷,是南方的夏天所没有的,侵入脊髓。我将要在这个寒冷的城市,度过未来的四年。 爸爸迅速地从背包里取出薄外套,递给我和妈妈。他的细心,总是提前准备好一切,给我们温暖和安心。 伸了个懒腰,青岛我来了! 没走多远,浩瀚的海面顿时跃入眼帘。深沉的灰蓝,伴随着起伏的潮声,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堤岸。绿色的海藻被冲上岸边,零散地布满了沙滩。浪花,在碰撞后被击碎,冲入上空,然后坠落,重又归回大海。反复地冲击,像个固执而任性的孩子,不肯让步,誓死前进。潮声,隆隆袭来,低沉而有力。反转,持续,来自深不可测的海底,又来自遥不可及的彼岸。第一次看海,那种壮观和深沉,在清寒的早上,留下了一个寒冷的印象。大海,让我着迷,又心生恐惧。它的磅礴与猛烈,摧毁一切的欲望和对堤岸的无力,纠缠在一起。矛盾。 深吸一口气,浓重的咸味夹杂在空气中。腥涩。 在海边等了许久,爸爸还是决定打的去往学校。路上,均是备着沉重行李的学生和家长,带着兴奋而掩盖的疲倦,前来报道。出租车飞驰在宽阔的道路上,大海并肩而行,是干净而大气的城市。绿色常青树木,整齐而节制的高楼大厦,休闲而清醒的晨练者。青岛是个内敛的城市,不似上海张扬而奢华,同样傍海,它多着一份深沉。 到学校报道,一个人在礼堂拥挤的人群中站了两个小时,办完简单的登记,被领往宿舍。心里坠坠不安,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爸妈反复在身边安慰,希望我成熟地接受这个新的城市。懊恼,有点不知所挫,却又无能为力。当初坚持要选一个外省的学校,远赴他乡,尝试独立的生活。没有熟悉的同学,没有亲戚,没有温暖的家人。 从小到大,第一次失足跌入一个陌生的周遭。 整理好宿舍,吃点东西,爸爸带我们去栈桥的海边转了一圈。昏黄的路灯下,散步的人群悠闲自得。除去日间的躁热,凉风徐徐,城市像一个玩耍了一天的孩童,终于安静地躺在摇椅里休息。 我挽着爸妈的手,兴奋地走在中间,充分地享受着被宠爱的滋味。这个家,一直以我为中心,所有的爱源源不断地浇溉,已经让我习以为常。两天后,我将失去一切,孱弱地在这个城市扎根。爸妈,望着你们,挽着你们,心里有太多的不舍。眼泪一直逗留在眼眶,稍不留心,就会翻落眼底。对不起,不该这样依赖你们,应该坚强的。 晚上被送回宿舍,妈妈提议,再跟他们挤一晚旅馆。小心翼翼地望了眼爸爸,好吧,最后一晚。明天军训开始就住回去。我感激得夸了句最好的爸爸,飞似的跑上楼拿东西。 夜间,我搂着妈妈,想象着以后一个人的生活,害怕不已。虽然每次都跟她吵架,真的离开,不舍得她温暖的怀抱。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那样紧紧地搂着我,度过寒冬的夜晚。再赌气,只要一到晚上,我就会钻进她的怀里。我懂得,母女之间没有隔夜的仇,怨恨终会在拥抱间化解。爸爸在外的十年,我就和她这样相依为命。没有那种亲密,或许我们都会崩溃吧。 第二天,军训。烈日当头。 爸爸带着妈妈去海边游览,我却必须站在陌生人中,站立,走正步。规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鄙视,那又怎样,还不是别无选择。总是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无法喜欢,又无力逃开,只能不断地厌恶。 第三天,正午,爸妈坐下午两点的火车离开。明晃的阳光,刺痛眼睛,所以泪水一直在酝酿。逃出去和他们吃最后一顿饭,爸爸点得都是我钟爱的菜色。妈妈含着眼泪,只是看着我吃。那样的午餐,是有生以来最难过的,强忍着,伪装着,还要灿烂地微笑。 爸爸说,一会我们全家在校门口,合张影。然后,你就回学校吧,不要回头,也不许哭,不然妈妈会更难过的。长大了,要勇敢点,像个男孩子。 我点头,答应他的请求。 找人拍全家福的时候,我站在中间,右手搭在妈妈的右肩,原来已经高出她一头了。拍完照,爸爸故作轻松地说,走吧,也别回头,放假就能回来了。妈妈开始流泪,满眼的不舍。 转身,像承诺的那样,头也不回地走开。可是,就在转身的瞬间,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那种心力无法控制的不舍,原来可以融在泪水里,像洪荒般冲毁我的意志。从小到大,爸爸最讨厌看到我哭,但他不懂,女儿永远只是个爱哭的孩子,即使伪装成没心没肺,还是只会在无人的角落,任性地流泪。这是一道无法示人的伤口,我一度为此感到羞耻。为自己的软弱。当哭泣变成一种需要压抑的羞耻,灵魂就会被纸衣包裹,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流泪,应该是自然的事情。不该自卑。 穿过墨绿的小树林,不停地用袖角擦拂眼泪,不愿被看到。可是决堤的海口,又岂是几包沙袋可以填补的? 跑到大路上,斜坡的风景一览眼底,这么美丽的校园,为何陌生地只是让我恐惧? 爸,妈,你们真的就这样把我留在这里了吗? 3. 青岛的夜晚出奇地凉,即使正值酷夏,依旧要盖着被子睡觉。僵硬的床板,半发着霉味的军被,还有疙硬的枕心。同宿八个女生,多来自本省的小地方,带着对大学的好奇与憧憬,辗转难眠。 嘉影,现在的你也在南京军训吗?爸妈走了,你也不在,以后心里的话要谁来听呢?高中时,我们似乎都没有挤过木板床,当时如果曾经钻进你的被窝,现在是不是还能记得你的体温?最近好吗?身边有没有新的朋友?孤单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夜晚安静下来。 打开记忆的大门,就看到熟悉的31路车站,我们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确切地说,是你陪我嚎啕大哭。那种撕心裂肺的畅快,到现在还真切如初。时间,是怎样隆隆地带走那些伤痛,只留下浅浅的疤痕?曾经以为没有尽头的煎熬,最终都会被记忆关在门外。 那你呢,终有一天,也会忘记我们的哭泣吗? 泪水顺着眼角钻进枕心。需要多少年,我才能忘记所有的心酸和苦楚。如果记忆可以像电脑一样操作,轻点删除,一切都消失殆尽,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开始? 夜里做了个冗长的梦,嘉影牵着我的手,一圈又一圈地漫步在学校的操场上。落叶覆盖了沙坑的助跑道。大片大片风干的暗黄|色树叶。我们兴奋地冲跑在上面,只为倾听那些清脆的破裂声,和脚底厚实的柔软。笑容绽放在彼此脸上,我的嘉影是那么的美丽。突然,上课的铃声响起,我转身回望教学楼,失望地唤她离开。一转头,嘉影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整个操场是那么的安静和荒凉。教学楼里人声鼎沸,我却落寞地蹲在地上,难过着嘉影的消失。没有眼泪,只是心里像有一件珍贵,被强行地撅出体外。遗留的空间无法习惯,强烈地呼唤着我去填补。可是,那个位子是嘉影的,我不想用任何东西去代替。 醒来时,尚早。睁开眼,突然看到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舍友,感觉像身处孤岛。恐惧,翻江倒海地袭来。 4. 认识子鉴是在开学后不久,因为一杯奶茶。他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像个乡村来的老师,黝黑,厚道,简单,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从来没有交过这样的朋友,子鉴的出现,给我的大学生活带来了许多快乐,亦有烦恼。直到毕业前吃散伙饭,喝得酩酊大醉,是子鉴摇摇晃晃地把我搀回宿舍,一路上忍受我任性而放肆的一切。 那时,他有个追求了两年的女朋友,远在西安,名字叫做小桥。经常为此取笑他的网名——枯藤老树,而他就反过来讽刺我没有男朋友的悲哀。我和宿舍的人走得不亲近,她们两两成群,子鉴就被我拽过来,陪我吃饭,打球,上自习。 有时候,听他罗哩罗嗦地讲恋爱史,真想凑他一顿。男生的心思就是那么愚钝,无法感知女生的细腻和敏感。我的落寞在于对感情的无力,渴望却遥不可及。 第一学期的时候,舍友们爬山认识了魏,介绍给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去成的人。后来,他领我独自去,穿越小道,最终迷失在那个荒乱的小山头。好强地非要登顶,磕破手腕,流血了也不愿让魏知道。下山时,在乱石和林木间辟路,他想搀着我以免滑倒,最终只能用树枝引领,因为我固执地不想随便让男生牵到手。 嘉影说,牵手是件亲密的事情,应该留给第一个喜欢的人。当手指的肌肤触碰在一起的时候,交换体温,那种温存是值得一辈子铭记的触觉。 我把爬山的事告诉子鉴,换来他的捧腹大笑。我对爱情的保守和坚持,在他看来,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接近疯狂的幻想。那么他呢,对于小桥的纯粹和迁就,就能换回一辈子甜蜜而甘愿的相随吗? 后来和魏又有过几次接触,明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收到过一封情书,幼稚地陈列着他发现喜欢我的十点理由。觉得可笑,因为不喜欢,所以无法理解他的感受。只是爬过一次山,就可以轻易地交托给另一个人吗? 说给嘉影听的时候,她先是兴奋了半天,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心地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魏吗?应该是的,我答道。 拒绝的那天,是他的生日,我答应陪他吃顿饭,还买了蛋糕。在海边散步,他想表白,我意欲阻止。两个人坐在公路边的马路上,他问我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我说,对不起,我并不喜欢你。他疲累地整个人摊倒在草坪上,而我尴尬地坐在近处,无措地想磨平自己制造的伤害。车子一辆又一辆地闪过,那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夜一点点凉下来,我安慰自己,拒绝总比欺骗好,与其继续看他付出,不如乘早让他转移感情。总是习惯了直接,亦不考虑别人如何去接受。我催他回去,他不语。最后起身,向我提出最后一个请求,牵手,我坚决地回答道:不可以。 双手紧紧地插在裤袋里,低着头和他走回学校。分叉路口,他要相送,我却似灰姑娘般落跑。淋漓地奔跑在下坡的樱花道,感觉风,迎面扑啸而来,那么自由。依稀地记得,他给我送情书的那个夜晚,一个人,惆怅地站在樱花树下等候。心,兀自疼了一下,就这么伤害别人,某一天,是不是会得到同等的报应? 给嘉影写信,她说或许你应该给他一次机会的。不了解,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不是你会喜欢的人。人,都是需要交往才能生出感情,一见钟爱的激|情都太过脆弱而虚幻。我没有给她答复,可是心里清楚,我要的感情是命中早已注定,是在茫茫人海也能一眼把他挑出来的那种。不是一封情书,也不是关怀,而是激|情,那种能燃烧生命的炙烈。 大学里的第一个生日,正赶上国庆放假,迢迢千里赶回家。那年十八周岁。最美丽的年华缠绕在指尖,像含苞的骨朵,急于绽放以炫耀它的青春,灼烧的热情。 请来所有亲密的朋友,妈妈说好好给你过个生日。 围坐在地板上,诱人的蛋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亲爱的朋友,愉快地唱着生日快乐,急不可待地催我许愿。传说中,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是最灵验的,只要虔诚,一定能够实现。看着她们,心里泡着满满一缸的幸福与喜悦。 如果说,还要什么愿望,那么,请我给爱情。 蜡烛吹灭的瞬间,我在心里微笑了一下。如果可以,希望明年的今天,能和一个喜欢我的男孩子,庆祝生日。 嘉影,箫雪,佳佳,程芸……都在身边。 夜里,嘉影留下来睡,一直卧谈到深夜。大学的生活,有时绚烂如万花筒,有时又空虚地像摊开的日记本,写不出支字片语。在青岛的日子,我想念她,所以在相聚的时候要紧紧地抱住。嘉影亦懂得珍惜,揽我入怀,在黑暗中屏息,感受彼此。这种亲密是在高中里很少有的,可能陌生的环境,让我们更怀念以前幼小而真实的每一点感动和依偎。 她,对于我来说,是特别的,像爸爸一样,应该用无限的爱去回报的人。 眼泪不自知地流下来,淌在嘉影的颈窝。她问我,你哭了?然后伸手,擦去我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我只是太想念你了,如果当初我们能报考一样的学校,能天天在一起,那该多好? 嘉影深深地叹了口气,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去回忆。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而我依旧会在你的身边。快乐起来。 我点了点头,不想她担心。 如果说,以前自责是因为辜负爸妈,愿老天不公,那么现在,更加怨恨这一切,用千山万水阻隔了我和嘉影。自卑和懊恼是唯一可以用来折磨自己的武器,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心里才能好受一些。我无法原谅自己,一手毁了原本通往光明的大道。 5. 生命中十八周岁的生日,最终化为一点温暖的记忆。直到大学毕业,我再没有热闹地庆祝过,想来那天还不够虔诚,所以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嘉影大量的来信,让人有点担心。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她就暗恋同级一个高个儿、阳光的男生。嘉影说,他有着金城武般迷人的笑容,酒窝又透出羞涩的可爱。走路微微有外八字,说话有点大男子主义倾向。从打探他的爱好,到校园里偷偷地尾随,两年半间,嘉影一直保有对他的迷恋。 深藏在内心的感情,即使擦肩而过,对方也只当陌路。但加速的心跳,紧张的红晕,隐秘而狂乱的喜悦,伴随着所有对爱情的幻想,是每个女孩心中的秘密花园。它虚幻地构建在空中,让人仰望,美丽而不可企及。它是另一个童话中的城堡。 那个男生,也在南京。穿起帅气的警服,依旧带着他浅浅而迷人的酒窝。 高中毕业后,嘉影仿佛跟自己的软弱赌气,终于打探到他警校的地址,写了封信。意外地收到回复,还附带了一张照片。来来回回通了几次信,可能还有过电话,嘉影开始真实地认识这个暗恋了许久的男生。 快下雪的时节,他们决定见面。嘉影兴奋地说,他要来学校看她。她对他是那么了解,一颦一笑,均刻在脑海间。而他,几乎对嘉影,一无所知。期盼着,犹豫着,终于来临。 那天,开始下小雪。嘉影像约好的那样,等候在车站,微微化了点淡妆。男生随后抵达,走上前,默契地对她笑。他的笑容,那么好看,而且是第一次,他对着我微笑。嘉影说。一开始,气氛有点紧张,虽然这一直都是她想要的,但是慌乱中,亦忘了应该说些什么。好在他开口,化解了尴尬的气氛。两个人,寒冷地走在校园中,寥寥的对话。转完一圈,雪越下越大,气温也骤降,终于想不出继续做些什么,只好各自离去。 他不想我陪他等车,因为寒冷。可是离去的瞬间,我是那么不舍,仿佛有许多事情要对他讲,要央他一起做,偏偏没有开幕,剧情就已经散场。三年的感情,换来一次相见,却是如此地失望。嘉影写道,我终于可以劝自己放手,让他留在属于高中的回忆里。 回去,买了瓶罐装的青岛啤酒,一个人倚着栏杆,喝完。不知道是心情的原因,还是酒的缘故,每一口都那么苦涩,让人想吐。嘉影有点喝醉了,那个瞬间,她是那么想念我。青岛,可是为什么,盛阳会在青岛?风吹得有点刺骨,高中的生活一幕幕浮过眼前,它们都只是过往,就像水中的倒影。绚丽而不真实。 亲爱的,我多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喝完那瓶酒,然后轻轻地抱一下我! 读到这里的时候,泪水已经将信纸模糊。 那个晚上,我在做什么,和子鉴上自习,还是一个人百无聊赖。对不起,嘉影,不能体会你当时的心情,更不能只是简单地,守在你的身边。每次看到你谈论他,脸上会泛起情不自禁的喜悦,终究你还是会因为他受伤。是不是所有感情,都难免伴随着伤害?如果可以,我又该如何保护你,远离失望和伤痛?现在的你好些了吗?记住,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喝酒了。喝酒,太伤身了,尤其是对女孩子。再难过的时候,都要善待自己,因为还有我,会心疼,会因为你而心痛。 嘉影彻夜失眠,眼睛哭得臃肿而酸痛。 我亦失眠,带着深深地愧疚,凌晨才昏昏睡去。这是分开后,第一次体会到距离带给我们的无力和伤害。曾经的承诺,要永远陪在她身边,可能只是一句白色的谎言。单纯地想给她最美好的感情,却往往无法现实地兑现。自以为是付出,或许更像是伤害。让他人信仰一种虚幻,最终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失望与伤痛。' 第二章 飞蛾扑火(上) 站在舞池边缘,迷离地看着现场乐队嚣张地演奏,每一个音符都剧烈地敲击神经。烈酒,香烟,热舞,叫嚣,沉沦。闪烁而耀眼的彩光,将时间停顿成瞬间,然后思想在身体的麻木中死亡。享受,沉溺,发泄,尽情地挥洒愤恨。愉悦,不需要痛苦,哪怕只是短暂的安慰。摇滚是充满激|情的音乐,它的淋漓像割破血管,把深处的灵魂释放。缺口,人,生来都带着无法填补的残缺。而我,本身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新鲜地散发着腐臭。无法爱自己。恨,源自空缺的灵魂。 1. 知道箫雪恋爱是件意外的事情,而且并非第一时间。虽然初中时那般亲密,亦逃不过疏散的三年高中。说着寒假来,让我们审批一下,却始终因为华生家里有事,无法如愿。两边都瞒着家里,华生是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男生,寒假连出游的零花钱都拿不到。 笑着取消箫雪,将来老公疼老妈比老婆还多,却想不到,华生的懦弱是他致命的缺陷。 寒假留箫雪过夜,两人情话绵绵,煲电话粥到忍受不了的地步。最后抢过手机,狂聊几句,渐渐发现箫雪为什么喜欢他。幽默,淡然,是个让人感觉舒心的男生。会逗人开心,知道在恰当的场合说些合适的话,风趣但又不奉承。箫雪的眼光一向敏锐,不需要闪烁着光芒,只是舒适,像夏日午后一杯冰镇的凉茶,透点悠悠的清香。 卧谈,都是关于华生,从相识到交往。虽然不在一个城市,心却隔得不是遥远。我知道箫雪的落寞,优秀却不好争,淡定地看着旧日同窗纷纷考上大学,自己却一个人留守师范。好友渐渐离散,平淡地准备毕业,工作。常常说,箫雪是比谁都优秀的女生,从小到大,书法,朗诵,跳舞,播音,样样出众,却注定要成为不起眼的小学老师。爸爸也说,她真的是个很难得的女孩子。也曾劝过,但箫雪随性,凡事不想太过勉强。 现在,终于有了华生依靠,是上天对她的厚爱。 问他们有何打算,箫雪说,打算不如天算。喜欢,在一起开心就好,以后的事,顺其自然就行。一直以为感情是猛烈而坚持的维系,看着箫雪的温馨,替她操心,又羡慕不已。喜欢一个人,平淡地交往,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没有作业,索然地挥霍大把大把的时间。 雨天回母校探望,一个人走在冷清的校园里,处处都是那时的记忆。如果没有高考,我的三年是不是能留下更多美好的记忆。现在这些往事,像幽灵一样缠绕,时刻提醒着我最后的伤痛。在审判庭上,我输得一败涂地,耻辱与憎恨。只有眼泪,反复清洗着伤口,伴我遗忘。 碰到宏,把我领回家。 安静而破旧的房间,就在学校附近的公寓。空无一人,楼道里回荡着我们爬楼的声音。在学校经常联系,偶尔夜里打电话过来,开玩笑说要交往,只是谁都说不清,彼此有几分认真。脱下外罩,尴尬地坐在沙发上。他的房间拥挤,一张大床,站地小书柜,桌子。 刻意地把我逼到角落,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张,男女独处一室带来潜伏的危险。我的头脑警觉,只是身体被阻拦在角落里,无法逃离。害怕,心砰砰地跳动,不愿意顺从。亲密原来需要心灵的接近,任何跨越都是种错误。没有喜欢的告白,没有牵手,一切来的突如其然。无所适从。 用力地推开宏,想跑出房间,却从背后被绊住。宏的双手,拦腰紧紧地把我抱住。向往了许久的亲密这样生硬地降临,恐惧占据了左脑和右脑,不留一丝空隙。我拼命地挣扎,掰开他的手,只是让他更用力地搂住。 片刻挣扎后,我终于放弃。 宏贴在我背上,懊恼地说,别动,你就不能让我好好抱一下吗? 安静的瞬间,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喘息声,经过剧烈地搏斗,费劲地调整呼吸。宏的脸贴着我的后背,轻轻地摩挲,双手环住我的腰。第一次被拥抱,他的珍惜顺着被我掐红的手臂,一点点地传递过来。世界,仿佛停止了转动。我将自己放弃,沉沦在陌生的温柔中。整个人,好像都是属于他的,任何挣扎,只是枉然。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窒息般地被他包围。难道,这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吗? 门外传来上楼的声音,接着是钥匙开锁。我惊慌地挣脱,坚持是他妈回来了,恐惧攀升到极点。亲密不能被第三人窥探,况且我们只是孩子,是不应该这样的。用尽全力地挣扎,宏抵死不放,最终握着通红的手腕丧气地倒在床上。 没有人闯入,只是邻居回家,着急地开门。我望了眼他通红通红的手腕,愧疚不已。他痛苦的表情,不知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内心的失望。我总是这样,不会接受感情。 推门奔出宏家,他并没有追赶。雨点蒙蒙地罩在脸上,阴湿,浇灭不了心中的狂热。一路奔到车站,跳上公车,远远地离去。直到水珠顺着窗沿淌落,像流泪,才把我唤回到现实。像一场梦,戏剧性的,不真实。只是还记得,他贴着我的背,喃喃地埋怨。 回家告诉嘉影,她在电话那头意外地惊叫。告别单纯的暗恋岁月,我们步入爱情的荆棘。从此,走得更加辛苦。 宏和我不欢而散。后来,他始终都没有承认过喜欢我,我亦否认。可能伤害让人顿生畏惧,否认付出,是对自己的保护。宏喜欢的人是我们的团支书,一个优秀,好强的女孩子。他说,这么多年,站在她背后,喜欢却望尘莫及,那种痛苦是无奈的。收到那条短信时,我们已经又成为朋友,深夜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心里有微微的疼惜。想到那次粗暴的拥抱,他的珍惜或许只是借助我这个载体,挥霍着对他人的思念。我没有问,他说过,我们俩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其实,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明了自己的感情? 为一个人哭,为一个人笑,等到离开时,回头望望,却只是一时的痴狂。 2. 寒假结束时,我和嘉影都买了手机,自此短信来去,天天问候。无聊的时候就跑到程芸家,和她晒太阳聊天。从小学起,我们就认识了,镇上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这么多年,她一向独立与坚强,虽然我们几乎同龄,却比我成熟懂事得多。 一个人在外地读书,寒暑假回来,爸妈都外地工作,一年也不过见几次面。体质柔弱,经常生病,喜欢安静的事情,看书,听广播,散步。会照顾自己所有的生活细节。一向佩服芸的独立,又时常疼惜她,没有亲人和朋友的陪伴。习惯了爸爸的溺爱,只要一想起他不能经常在我身边,就会难过。于是,常常探望芸,索然地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奇怪的是,芸和我从来不讨论感情的事。即使有暗恋的情节,也从不相互吐露。这让我觉得,芸是那种很难靠近心灵的女孩。适合淡淡地交往,不能有过多的依赖。 高考后,很长时间,我都躲在家里不出门,芸送来书信,体贴地鼓励和安慰。无法面对失败是我的幼稚,在芸面前,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公主。 冬日午后,我们坐在阳台,剥橘子吃。阳光暖暖的,安静地享受彼此的陪伴。 转眼又要开学,一年熬过一年。 子鉴来车站接我,穿得厚实的像北极跑过来的棕熊。为这一句话,他特地生日时给小桥买了一个跟我相当的棕熊,远寄西安,把小桥感动得淅沥哗啦。清楚地记得陪他去,抱着硕大的玩具,被人误解是子鉴的女朋友;并以名节受损,狠狠地敲了他一顿。 当然,子鉴依旧对我体贴,有时也粗暴,把我当男生对待。我们一起打球,吃饭,去海边散步,亲密但从不暧昧。他是我心上的兄弟,讲义气,照顾我,但没有爱情。清楚地知道,子鉴是善良的男生,不能伤害他,但爱情会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有些人,冥冥中早已注定,缘分三世前配好,今生只剩无奈。 认识我哥,是个偶然的机会。同系,比我高一届,典型的山东男人。尹天弛。 那天我们在系里看牒,他是留得最晚的一个。看着电视,讨论着电影,突觉相逢恨晚。他的豪爽,像秋日的凉风,把心里的忧郁吹得干干净净。他的细腻,喜欢音乐和小说,又一反他外表的大大咧咧。站起来时,我只到他的胸口,所以说话时总要抬头,带着一种敬仰的姿态。高高在上,一如父亲。 认他做哥,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情。他说刚好,我一个妹妹都没有。 那以后,渐渐地熟起来。夜晚和他散步,闲逛到党校的小湖。月光倾洒在平静的湖面上,佼洁,温柔。他脱下衬衫,让我坐在石阶上,小心着凉。微风,轻轻地吹拂,掠过水面,荡起一阵阵涟漪。对面的庭榭,安静没有打扰,怡然自得地享受着一抹月光。春末夏初的夜晚,是如画般美好的时光。 故事开始的时候,哥带着点点羞涩。从前任女朋友,讲到初中时暧昧的同学,一路有停顿,有喜悦,也有伤感。我不断地发问,他情不自禁地继续,一直到夜深。青蛙偶尔聒叫一阵,让我们忘记了时间。一向渴望爱情,而这个男生,适时地出现,像一本字典,敞开在我的面前。那些女生,一颦一笑,我都可以在描述中,勾画出她们的神情。有些开朗,有些温柔,有些活泼,有些忧郁。她们留下的,或是一滴眼泪,或是满头的汗水,或只是某个背影。他的过往,是第一本吸引我的小说,让我情不自禁地沦陷。 冷的时候,微微地靠近,以他身体散发的体热御寒。他是我哥,像亲人,是不该有任何忌讳的。他像父亲,应该满足我所有任性的要求,可以放肆。 回去的时候,他懊恼地说,怎么今天跟你讲了那么多,该讲的,不该讲的,都告诉你了。我在心里偷偷地笑。这个高大的男生,有着他独到的可爱。 那个夜晚的倾诉,我顺利地抵达他内心深处。他不设防,我坦然进入。许久以后,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不觉得羞耻,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我需要他的安慰,一如他需要听众,各取所需,并不相欠。夜晚,像一剂催化剂,恰倒好处地融化了彼此间应有的隔膜。 一个高大的影子,从此步入生活。 子鉴依旧在面前,絮叨小桥的种种。我骄傲地拿出我哥,像一张王牌,从此不再贫穷地一无所有。他不是男朋友,我亦对他没有责任,一切再好不过。 嘉影在火车上邂逅严君,坐在对面,无聊地玩着魔方。借张报纸的机会,相识。 每天晚上,我和嘉影都会在睡前聊天,概述一天的发生。道一句晚安。认识严君后,不断地听到他的名字,我劝着嘉影,走出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新的感情。嘉影犹豫,明明动心,却说着不能。他抽烟,喝酒,心里有着我赶不干净的阴暗。他的坚强和脆弱,是那么地矛盾。隐隐地觉得,嘉影是喜欢严君的。 就那样劝着劝着,一个学期就过去了。要到严君的手机,本来想牵线搭桥,无奈他是那么闪躲的人,不需要鼓励,内心明了自己的感情。于是,只能观望着,期待某些事情能够发生,然后对的人就可以在一起。等待的是缘分,错过亦是注定。 再次回家的时候,嘉影仍然不断地谈论着严君,只是闪烁着,不肯承认。我和严君偶尔聊聊,渐渐开始熟悉。从来没有想过会跟最好的朋友抢喜欢的男生,但是一切莫名其妙地发生了。无辜地站在他们中间,仿佛什么都没做,嘉影却为此受伤。 这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无法坦然。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透明的,就像隔着玻璃,观望彼此。内心坦然,所以不需要猜测与遮掩,因为信任。 严君告诉嘉影,他对我很好奇,说不定了解后,会追我。嘉影打电话告诉我,笑着答道只是个玩笑,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如果说,我对严君好奇,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他是嘉影喜欢的人。但是许久之后,嘉影告诉我,当时,我对严君表现得太过好奇。 随后,收到嘉影的一封信。 她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心里好乱。不要找她,需要理清自己的感情。 读完后,心里一阵阵地寒冷。把信打印出来,反复阅读,希望理解里面的涵义。那天晚上,把妈妈赶走,一遍一遍地读信,无法相信拿在手里的文字,是嘉影写给我的。这是第一次,嘉影绝望地拒绝我,把我残酷地推出她的世界。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难过地守候在门外,等待她的那次接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嘉影犹豫地拿着剑,准备割断我们之间的感情。 从来没有想过,它可以在突然间结束。好像自来水龙头,觉得浪费,关得滴水不漏。 一直觉得,能够突然关掉一段感情的人是残忍的。他们本质上并不相信感情,所以能够决绝地离去。但是嘉影,我们在一起已经太久,回忆的绳索愈编愈粗,绑得我们血肉相连,你又怎么能够,把我抛弃? 忍不住地,又想起高三的日子。 哭完后,畏畏缩缩地跟嘉影回家。她抱着我,坚持不许给爸爸打电话。她说,跟我回家吧,现在这个样子,面对爸爸只会更难过。她牵着我的手,拉我回家。外婆看到我哭肿的眼睛,忍不住追问,嘉影堵住,什么都不要问了,让她歇会儿。 坐在陌生的房间,感觉疲惫短暂地搁下,有人在身边守着。我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问她怎么办。绝望的时候,只是唤着她的名字,虽然她什么都不能改变。 爸爸赶来接我时,她难过地看着我,让爸爸别怪我。她的担心,不愿我离去,却最终还是放开我的手。那段短暂的避难,成为记忆里深刻的印痕,让我觉得,在最痛苦的时候,至少还有个人愿意收留我。嘉影,就是那个在最落魄时,收留我的天使。一切丑态,脆弱,在她面前暴露无遗,从此以后再没有东西需要隐瞒她。 在家里漫长地等待,好像时间也被拉成细长没有尽头的丝线。 回忆当初,答应她一辈子两个人不离不弃,今生相守到老。第一次对她写我爱你,她说亲爱的,我也是。那么多人告诉我,两个女孩间是没有爱情的,但是我爱你,并不一定是爱情。只是很深很深的感情,就像在心里,对爸妈说:我爱你。 感情对于我来说,并不需要分界,也不需要明确的定义。它是心里的渴望,是时间和回忆的沉淀,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喜欢,是割不断的依恋。 我希望嘉影,能在我身边,给我一生的陪伴。 就像上晚自习,陪我上厕所,黑暗中,我只要知道她在身边,就不会害怕。很多时候,恐慌一个人的世界,没有人回应,孤绝的天与地。害怕丢失感情。 严君找我时,生硬地拒绝了他。觉得嘉影的难过,肯定跟他有关,跟我有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不要再联系了。单纯地觉得,只要和严君划清界线,嘉影就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当然,伤害并不能被轻易地抹拭。 嘉影,可能会离开。多年积累下来对她的信任,摇摇欲坠。感情的天长地久,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美好而华丽的童话。 许久后,终于沉不住气,给嘉影电话。她语气欢快,让我放下了心里的巨石。一切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嘉影不解释,我亦不敢追问,只要她回到我的身边,就已经足够。原谅别人,等于善待自己,掩盖伤口,快乐就可以继续一往无前。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嘉影,所以只要? 寻找禾戈 第 2 部分阅读 斡埃灾灰乩矗筒蝗ゼ平瞎ァ?br /> 夏日,去她家探望。 我小心翼翼,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逛街,聊天,看电视,K歌。我们之间依旧亲密,决定遗忘的事就不会再提及。仿佛一个伤口,如果想它快点愈合,就尽可能地不要触碰。半夜,嘉影累了,先躺下入睡。我一个人看着港剧,情节紧凑。她辗转难以入眠,我问她是不是电视吵人,她说没事。一个多小时后,嘉影起身,走入厕所。我继续,想着剧情早点结束,和她一起睡觉。 许久以后,我突然意识到,嘉影一直没有回来。 安静地房间,夏日的月光,隐约地倾泻在客厅的原木地板,遗下一片白影。四周悄无声息,只有呼吸在黑暗中扩散。光脚,垫着猫步,走到洗漱间门口,伸手不见五指。黑暗的空间,藏匿着无法打破的宁静。没有灯光。亦没有水滴的声音。一切都没有被打扰过的痕迹。 犹豫着,开口轻声地问道:嘉影,你在吗? 黑暗中,一个冷静的声音停顿了许久:在,我没事。 惊讶地望去,房间深处,嘉影一个人,安静地抱坐在浴缸中。她的头,轻轻地低垂在两膝之间,看不分明表情。百叶窗微启,嘉影就像一个坠天使,陷落在阴暗的角落里。翅膀,溶解在漆黑的夜色中。突出的肩骨,裸露在月光下,反射出柔美的弧线。头发披散,沿着颈项,贴着背部和胸前的肌肤。那个瞬间,她一尘不染地静坐,仿佛来自陌生的星球,是个脆弱不堪的精灵。她与我的世界,是封闭,无法相连的。 你还好吧? 没事,你先回去吧。 矗立在移门外,身体不受意识的指控,僵立着不肯离开。手臂的皮肤,仿佛能触碰到冰冷的缸沿,寒毛四起。我的嘉影,坐在离我不到五米的浴缸,却沉浸在一个穿越几万光年都无法到达的远方。我的心,对她敞开,随时等待她小憩。而她,看都不看一眼,就隆隆地把我关在大门之外。 嘉影,并不需要我,她已经习惯把自己溶解在一个人的哀伤中。 尴尬地退出,好像心上被人剜了一刀。割在嘉影身上,疼痛却蔓延我的周身。什么都无法给予,那种贫穷带来内心的羞耻。因为不被需要,所以也无法收获感情,狼狈地退场。 回到房间,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回想起当初,嘉影告诉我,她曾经撞墙到几乎晕厥。她的心里有一团阴暗的东西,我看得真切,却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宁可她在我面前流泪,像我一样,然后放下伤痛,躲在我的怀里。可是,嘉影比我坚强,所以选择一个人背负自己所有的沉重。无法帮助,她只是并不需要我。 许久后,嘉影回来,我小心问探。 她说,我没有哭,也没有哀伤,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在那里坐一会儿。 无法相信,嘉影,那么孤绝的空间就是你内心需要的平和吗?没有开口,追问亦毫无意义。纵使她解释,我也未必理解。黑暗中,我们的身体自然地触碰一起,很想给她一个拥抱,却僵硬着,保持这种半亲密的睡姿。失眠,即使喜欢的人在身边,亦感受无法靠近的悲哀。 3. 为了和嘉影好不容易的相聚,再次错过了见华生的机会。箫雪说,他也很想见见你,偏偏来了,又看不到你。愧疚,对于箫雪,撒着谎有事不能赴约。 开学的那天,箫雪去火车站送我,正好她也要坐车去看华生。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写真集,打扮地落落大方。在拥挤的候车厅,给我送别的拥抱,看着她的快乐,感到万分欣慰。箫雪终于碰到喜欢的人,两个人相爱,没有再好的事情了。 说着寒假回来,一定要见个面,然后消失在检票口。那天箫雪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鲜艳的红色,象征着爱情。她的笑容,依旧淡定,满足,别无它求。没想到的是,不久以后,两人分手,我错失了最后一次见华生的机会。那是第一次,看到箫雪脸上的幸福,它让我记得,箫雪是那么美好的女孩子。 回到学校,依旧跟着子鉴混。幸好小桥不在身边,不然她一定会要求分手。我告诉子鉴,一个男生是不可以对许多女孩子体贴的,所有温柔,只能特别地集于一人身上。这个叫做忠诚,也叫专一。既然小桥不在,我也不会告诉她,但是,不要再对其他女孩子好。女孩儿的心都是水做的,一不小心就会动摇。 我自愿充当小桥的护卫,严密看守子鉴,傻傻地认为,这样他就只对我们两个好。秋天到来的时节,就是小桥的生日。子鉴偷偷地告诉我,他打算到时逃课去西安,给她一个惊喜。看着他得意的笑脸,突然好羡慕小桥,虽然男朋友并不优秀出众,但有着一颗懂得珍惜的心。子鉴虽然是那种随和地对谁都好的人,但是对小桥是特别的。 敬仰地看待他们的感情,更加明确要替小桥看好子鉴。 转眼过了十一,忙碌了一段时间,很久没有见到子鉴。再次聊天,是一个夜晚,我们买了奶茶在校园里散步。小树林幽静,清冷,到处是躲在暗色中亲昵的情侣。微微地觉得尴尬,又想着没有喜欢的人,至少有个朋友在身边,还是好的。谈起小桥,问起生日的事,子鉴突然开始畏畏缩缩,最后招认,他不想去西安了。 惊讶地顿在原地,我问子鉴为什么,他说兄弟生日,又要做家教,走不开。淡淡的路灯下,他明显心虚,鞋不断地踢着路上的石子。勉强地笑道,还是会给她寄特别的礼物,幸好她并不知道原先的计划。 那个瞬间,心突然地凉了一下,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小桥。面前的男子,口口声声述说着他多珍惜女朋友,却不能推脱一些琐碎的事,为她庆祝生日。天衣无缝的计划,只是他随口说的笑谈,即使小桥并不知情,我觉得子鉴失约了。深深的失望,对于他的不能坚持。 爱情的水晶球,翻落在地,水晶珍贵,只能支离破碎。 低着头的他,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明明害怕,却倔强地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莫名地生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失望地看着他。愤怒,对于他无力承担的诺言。 即使小桥,也不过如此,我只是观望者,没有丝毫立场。 散步变成极不愉快的交谈。我匆匆地回去,路上也没怎么和子鉴说话。晚上翻来覆去地失眠,想想他们的感情,失望不已。直觉告诉我,子鉴终究会丢失小桥,不管多喜欢,他都留不住小桥。爱情,需要许多坚持,而子鉴太没有毅力。一向敏锐的我,不愿看到预想的将来成为现实。因为子鉴对我的好,不愿看他失去最珍贵的东西。 之后,开始不断地和子鉴闹矛盾,他渐渐地远离。 每次,看到他在教室里和其他女生打成一片,就觉得很难过。无法融入他们的团体,有一种被抛弃的愤怒。以为子鉴对我的好是唯一的,可是,没有我,他依旧快乐如初。冷冷地回避,不跟他说话,见面就像陌路人,擦肩而过。他气我的冷淡,我讨厌他的外向。 很多时候,我并不需要许多朋友,只要一个最好的,长久地陪伴在身边,就已经知足。子鉴说,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没有权利干涉他跟其他女生的交往。朋友是不能做到唯一的,他不可能为了我,放弃所有其他的朋友。 无语,而且难过。的确不是他的喜欢的人,就没有立场要求他改变。可是这一年多,已经习惯他除了小桥,只对我一个人好。霸道,任性,他纵容我,极少给我拒绝。难道只有爱情才可以天长地久,那么辛苦地维系一段友情,又有什么意义?虽然明白自己对子鉴的要求是无理的,但是既然他做不到唯一,我宁可忍痛放弃。 远远地看着他,回忆以前他给我洗苹果,占位子,买饭。 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独来独往。 那天,夏末,开始下暴雨。青岛雨水不多,大雨是不常见的。闷热的空气,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无聊地上自习。过道里,传来子鉴和其他女生嬉笑的声音。给嘉影发短信,并没有收到回复,决定出去,在学校里随便转转。塞上耳机,反复听着游鸿明温柔而孤独地吟唱。 天色阴暗,大片乌云回旋在头顶。 把音量调到最大,用接近摇滚的震撼反复地听着《台北寂寞部屋》。蹲在斜坡的路灯下,觉得好累,昏暗的橙黄把自己圈在一个狭小的圆。走不出去,一如我的生活,无法让自己快乐。想家,想念远方温暖的巢|穴,想念嘉影。 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终于哭了。仰头迎接大颗的水滴,用寒冷而洁净的雨水,冲刷内心的狂躁。释放,所有的悲伤在雨水中流出我的身体。一点一点,流得干干净净。校园里,没有一个人,只有自己游走在樱花道上。没有雨伞,欣喜地接受自然对我的洗礼。头发湿湿地贴在鬓角,裤子,周身已经被雨水浸透。 嘉影,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心疼的哭泣?可是在青岛,没有人疼惜我。 淋漓地奔跑,耗空所有的能量,这样我就无法恨这个世界,没有力气难过。 狼狈地走回宿舍,换衣服,然后倒头大睡。 再次碰到我哥,已经深秋。傍晚,他带我出去吃饭。许久没有见面,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头,好像邻家的小妹妹。大约也看出我的郁闷,提议去海边走走。秋天的海风是寒冷的,我走在右手边,时不时地半躲在他身后。过马路时,他搭着我的肩,轻轻地按住,不让我急行。想起子鉴,每次都是拽着我的书包,骂我心急。 天色黑沉下来,暮色中的大海凭填了一份深沉,伴随着海浪,低低地咆哮。找到一个渔岛,沿着泥路一直走下去,爬坡,途中在渔民小店,买了两罐饮料。 低低的山头,很容易就走到高处,傍海有一家星级酒店,和一处眺海的阳台。灌木圈出一小片乐园,连着石阶的栏杆,供人小憩。松树星散地分布,靠海处有一套石桌,四张石凳。大块的石料,黏附着湿湿的潮气,在这绝境,再适合不过。我们坐下,哥帮我打开依拉罐,干杯。冰冷的液体灌入胃部,加上海风,凛冽得畅快。 打了个寒战,因为寒冷。 哥把格子的棉布衬衫脱给我,自己穿着T恤,冻得有点哆嗦。他说,一个男人,再怎么冻,也要把衣服脱给女生,让她能够温暖。禁冻,是必备的体质,是一种担当。我看了他一眼,笑了。棉布的柔软,轻轻地贴着皮肤。汗味,夹杂着他的气息,送入呼吸。宽大的衣服包裹,带来温暖和感动。 我探上前,让他讲以前的事,他害羞地低头,都告诉你了。 无奈我的不依不饶,他又开始讲述,望向大海,陷入回忆。母亲,第一个亲吻的女孩子,和喜欢又不能在一起的人们。他的专注,是对过往的尊重,是对喜欢的人应有的悼念。 许久之后,故事讲完,他也回过神,说了句好冷。 问起子鉴,他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笑了笑,他已经有喜欢的人。况且,他并不能对我一心一意。伤感地走近边缘的石阶,脚底的悬崖虽说不上惊心动魄,也足够让人产生粉身碎骨的恐惧。远处,海天在夜幕中,混成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夜晚的海景是悲凉的,深灰色,凝重而压抑。我跨上石栏,坐在上面,顿感寒冷从下身袭来。荒凉感,伴随着潮声,在脑海中起伏。想起过去,想起嘉影,想起子鉴,难过不已。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下来,不受我控制,自然而然。满眼的泪水,无限哀伤。 哥走近我,由于恐高,催我下来。背对着他,并不知道我在哭,只是终于从后面把我抱紧。 好冷啊,我们回去吧。他唤道。 感觉温暖从身后,源源不断地把我包围。他的伟岸,轻而易举地将我包裹,温柔无限。在这么寒冷的海边,温暖是一种奢侈,它让我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崩溃。痛哭,拉着他的手,拼命钻进他怀里。低沉而发泄的哭声,像潮声,经久不息。就像那时,在嘉影面前哭泣,无法停止,无法收敛,只能原谅自己,把痛苦在哭声中释放出来。 最脆弱的伤口,拼命地想在所有人面前掩饰,却赤裸地袒露在他的面前。没有羞耻,注定了这样的一个夜晚,他会撕下我所有的伪装。关于快乐和遗忘的伪装。 担心地问着,怎么了,终于沉默,只是让我痛快地哭个够。抱着,望向海,直到我渐渐地哭累,低低地抽噎。他一动不动,像一棵树,挺立着让我依靠。海边,他是那颗苍天大树,安慰我受伤许久的心灵,疼惜我。 那种依靠,因为肌肤的相亲,深入骨髓。 4. 箫雪突然传来消息,她和华生分手。 问起原因,她说,华生始终都不能忘了以前喜欢的女生。好几年的事了,明明知道不可能再跟她复合,依旧坚持。本来约好了一起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他却在前一夜跟别人打架,第二天就取消了行程。问他,什么都不说。 以为两个人的亲密是无话不说的,可是,华生,有太多太多东西不愿意跟我分享。始终无法全然地了解他的心情,因为每次他都只会走开,回避我们之间的问题。很想去找他,当面问问他,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在一起这么久,虽然见面不多,但是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很想安慰箫雪,话到嘴边,却变得苍白无力。我劝箫雪,如果爱他,就给他点时间,不要分手,给他时间去遗忘。等到有一天,他习惯了和你在一起,自然就不再记得以前的事。 我留不住他,箫雪无奈,当一个男生的心不在你身上,再多的挽留都是徒劳的。 那个晚上,知道她又失眠了,一个人,身边也没有朋友。即将毕业,前途茫茫。第一次体会到分手的心情,在一个好朋友身上,担心她又无能为力。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外者插不上手。想冲过去骂华生一顿,这么好的女生为什么不去珍惜。如果不能遗忘,为何要在一起,难道新的感情只是去遗忘的工具吗?到头来,把箫雪伤害。 嘉影说,遗忘,是件辛苦的工作。 回到学校后,和严君又恢复了联系,淡淡地交往,只是聊些嘉影的事情。有一天,意外地给我打电话,谈起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女朋友。惊讶地愣在电话那头,问他,嘉影知道吗?他说还没有,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他央我婉转的告知嘉影,我拒绝了。不想亲手把伤害施加在嘉影身上,我知道,那会是沉重的打击。 没过多久,嘉影突然失去音训,三天没有给我短信。打电话过去,她生病了,声音听上去憔悴,让人心疼。我说怎么了,他说,严君谈恋爱了。 沉默,于是嘉影说,原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 知道她会这样,所以不敢亲口告知,嘉影,原谅我的自私。或许真的应该由我转告,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直接地刺痛你? 嘉影来信,终于承认,一直以来,喜欢着严君。不自知,直到说笑间,听到严君讲起女朋友,好像被蛰了一下。匆忙地挂断电话,爬上床,眼泪就止不住地开始流。失眠了一晚,哭到凌晨两三点,终于没有力气。想起以前,他每天打电话来,说着在努力地戒烟,说着要考过四级,玩笑着为自己推销。以为严君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太自卑,不敢追求。那么意外地,竟然接受了另一个人。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的一件东西,突然被贴上了别人的标签。 麻木地躺了一天,逃课,什么都不做。终于,胃开始剧烈地疼痛。 给我点了首歌,“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看着看着,心里好难过。想飞到她身边,看她憔悴的面容,催促她按时吃饭,病了就去看医生。回信,告诉她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这个世界,就算她失去了所有,我依旧会留在身边,陪着她。亲爱的,我是那么爱你,所以请你好好爱惜自己。 不知道嘉影需不需要语言上的安慰,但是,这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感情的伤害,只能被时间治愈,但愿她能快点走出来。 郁闷着生活,为朋友,也为自己。经常跑过去,偷看哥上自习的教室,躲在窗后,看他听歌,看书,或跟女生聊天。不打招呼,只是偷偷地窥探,就已经知足。他是混迹在女生堆里的男生,习惯了身边有女生,不喜欢和我过多的接触。子鉴也是一样。 那个时候,子鉴很少陪我,跟班里另一个女生渐渐熟络。 一次,他陪我买东西,俩个人过马路,依旧拽着我的书包。谈起那个女生,他说,你是我的兄弟,她也是,你们都是一样的。 可是,怎么可能,我跟他交往了一年多,她只是几个月。难道一年多的回忆和几个月的是同等的吗?积累的感情,在他眼里那么廉价,我坐着升降电梯,忽忽地就降到底部。不喜欢分享,哪怕只是朋友。子鉴是我在青岛最珍惜的朋友,而我在他眼里,只是可怜的二分之一。不能等价地完全拥有子鉴的友情,难过着对他的付出。 汽车川流不息。我愣在原地,盯着他,失望不已。挣脱他的手,执意自己过马路。重新伪装起自己的坚强,没有子鉴,我一个人依旧可以生活。' 第三章 飞蛾扑火(下) 圣诞节前,嘉影告诉我,她决定和程佑交往。是个朋友介绍的优秀男生,院学生会主席,稳重而单纯。虽然还没有喜欢,至少有好感,程佑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嘉影说,她觉得累了,感情让他虚脱,从高中的暗恋,到严君。不想再付出,只愿停下来,收获,在别人的感情中休养安睡。程佑是个体贴的人,错过他再难找到可以给我幸福的人。 理解嘉影,没有劝说,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纯粹的爱情。嘉影累了,我也累了,只是程佑适时地出现在她面前,而我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嘉影,终于对自己的感情投降,安然地接受别人的关怀。我呢,是否也心甘情愿地放下自己的坚持? 学生会里,有一个同事,叫刘敏。认识一年多,只是最近才开始熟悉,写着一手另人羡慕的钢笔字。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退会,我们经常聊天,天南地北。从来不主动找他,偶尔能有他的电话,一聊就至少半个多小时。电话里,我是那么欢快和幽默,笑起来没心没肺。放下电话,都惊讶,自己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还是另一种伪装。假装自己快乐,别人都相信了,自己慢慢地也就信服了。 渐渐地,一个人上自习的时候,经常能碰到刘敏。往往一转身,他就坐在后排,坏坏地对我笑,然后跑过来跟我打招呼。他是那种随性的男生,有点痞,不爱学习,但是却央我教他英语,过四级,督促他学习。 一个人的改变,通常都是有原因的。明了刘敏在努力地改变自己,为了我。但是,他的迁就,让我无法敏锐地捕捉他的魅力,平庸地没有自己坚持的人始终无法吸引我。念着他对我的好,恐惧着失去子鉴后的孤单,我自私地留他在身边,企图保持这种友谊。早早地告诉他,想安心念书,并不想恋爱,暗示他适可而止。 虽然内心渴望感情,却恐惧着一段正式的恋爱,在所有人面前牵着手,对别人介绍彼此交往的关系。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来承认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我是一个晚熟的女孩儿,至少在爱情方面,含苞在晚春,即使其他花朵已经争相怒放,依旧紧紧地包裹自己,不愿圆满地绽开。这种坚持,无法解释,或许是源自内心的压抑。父亲,并不愿我早恋,即使考入大学,依旧希望我一心念书,晚点再考虑感情的事。 于是拖着拖着,隐隐地觉得这对刘敏并不公平,只是内心愧疚。 这个世界上,任何债务都是可以偿还的,除了感情。不愿自己欠下太多感情的债,宁愿被欠,被伤害。对于刘敏的亏欠,让我后来一直不断地想起他,在他经常出现的转口,在上自习的教室,在告别的路上。然后清晰地想起他的付出,与自己的漠视,祈祷在毕业前至少见他一面,最终都无法如愿。 下决心让他走,没有直接的拒绝,因为他也没有告白,这样是体面的。冷冷地回绝他所有邀请,闭门不上自习,走路低着头,这样即使擦肩,也装做无视。渐渐地,他便退出我的生活,没有偶然的相遇,自然的结束。 嘉影问我为什么,接受一个普通男生的感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像接受程佑,平静地生活,从此没有大起大伏。但是,我做不到,一直对自己的内心太过明了,无法接受不爱的人,放弃追求。嘉影,我的内心渴望纯粹而炙烈的感情,需要多得让我窒息。有一个洞,在身体的深处,触摸不到,却一直存在,需要用感情来填补。如果不能够填满,我只能无力地坠落,坠落在一个人的黑暗中。 圣诞节的时候,我送了哥一盒巧克力,精致地用锡纸包裹,透出诱人的香甜。他有点尴尬,似乎没有想过为我准备礼物,挠着头,不好意思。 几天后,收到他的回礼,是一副卡通的手套。绿色,幼稚的米老鼠图案,米色背景。他说,你的手总是冻得透心的凉,冬天戴着手套,就会温暖些。 我笑了,站在过道里,想起那天,他宽大的手掌,为我暖手。我们倚着栏杆,探望窗外的校园。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份礼物,却是我想要的整个冬天的温暖。他就是这样,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用细小的瞬间,占据我的心间。望着高大的他,矛盾不已,这个男人,到底只是我的哥,还是喜欢的人? 收到箫雪的短信,在半夜,以为我睡了,想找个人倾听。 她说,盛阳,和华生分手以后,一直很难过。幼稚地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走开,为什么回忆越绊越紧。不愿他离开。尤其在深夜,多少次,差点冲动地打电话给他,求他回来。失眠,然后第二天理智地告诉自己,结束了。华生并不爱我。他的心里装着另一个无法忘却的女人。可是,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回复她,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为何不留住他。明知道他们不可能,你就还有机会。箫雪,即使跪在他面前,求他回来,也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尊严在爱情面前一钱不值。如果忘不了他,就求他回来。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箫雪说,不行,他是不会回来的。即使错了,也不敢回头找我。有时候,我觉得了解他胜过他自己;有时候,又觉得在一起那么久,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失败。我只是想忘了他,忘得干干净净。宁可自己从来,都没有遇见他。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怎么教她去遗忘一个深爱过的人。没有爱,哪来的恨,没有快乐,哪来的刻骨的伤痛,那么这一切是不是难逃的代价? 爱情带来的伤痛,在黑夜中蔓延。只是感受着别人的伤,已经让我害怕。 爱情,可以像天国的花朵,也可以像地狱的黑洞。而我,是否积累了足够的勇气,去浅尝它的味道?担心箫雪,很少看到她的脆弱。华生是她爱的第一个人,没想到那么仓促地结束,遗憾着不能天长地久。我呢,远在青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清晰地感受她的伤,她的痛,用荧光的微弱,陪她哭泣。 嘉影的短信,细密地告诉我她和程佑的进展,每一次约会。一天,在山顶,两个人单独约会。月影如钩。一向不懂浪漫的程佑,特地提前写了首情诗,在那样的夜,背给嘉影听。嘉影说,看着他严肃而认真的表情,有点想笑,又很感动。感觉站在面前的他,依旧陌生,却是她依允的男朋友。一切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忘记过去,尝试真实的爱情。 他吻了我,嘉影说,着急的样子,把我的嘴唇都弄破了。 那是她的初吻。 在黑暗中,盯了荧光屏许久,想问嘉影初吻的感觉,打完字又选了删除。开不了口,知道这是一个难以描述的问题,嘉影也会尴尬。于是对她说,太好了,亲爱的,你终于开始接受他了。没想到你竟然跑到我前头,看来我得抓紧了。 高中时,我们约定,要做最亲密的闺房密友。必须告知对方,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接吻,和第一次失身。最后一个有点难,但是亦是对彼此信心的考验。嘉影是个保守的人,一直怀疑她能否遵守最后一个约定,或许只有时间可以给我这个答案。 至少,我应该,是能遵守所有约定的。 嘉影的初吻发生地出奇顺利,在他们决定交往后大约一个月。记忆里,还牵着我手的嘉影,已经成为别人的一半,而我还是孤单地站在原地。羡慕她。有点害怕,以后的她就不一样了,就不会把我当作唯一,放在心里牵挂。只是友情毕竟是友情,我没有选择,无法阻止,只能祝福他们。这一天,迟早是要来临的。即使第一个恋爱的人是我,嘉影也会松开手,放我离开。 央着她,给我寄程佑写的第一封情书,字迹工整,就像小学生的作业。她叮嘱我,千万别弄丢了,让我觉得心里隐隐地酸。珍惜的纪念品。嘉影好像从来没有收藏过我给她的信件或文字。明明知道不该跟程佑吃醋,可是没有爱情的我,眼睁睁地看着嘉影给程佑的托盘一点一点地添重砝码。亲爱的,请慢一点,失重过度我会被弹出你的天平。小心翼翼,让我留在程佑的另一端,因为,我是那么喜欢你。 问自己,有没有后悔放走刘敏。咬咬牙,只是有点寂寞,他在身边也不会珍惜。许久后,在校园里碰到他,夜里跟另一个女生在散步。匆匆地想离开,被他叫住,生硬地打招呼,三个人都尴尬不已。知道回去他会打电话给我,拼命地解释他跟那个女生没什么。我笑,刘敏,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解释,宁可你们之间有点什么。 他终于,沉默地挂断了电话。那之后,彻底消失于我的生活,像断线的风筝,飘过了山林和海洋,降落在别人的领地。如果不爱,心是盲的,知道他的沉默代表着什么,却连句安慰也懒得说。后来,自己受伤的时候,才体会到那种心情,后悔着,没有更温柔些。 试着问嘉影要程佑的手机,觉得既然是她交往的对象,应该也和我彼此熟悉。将来,等我也找到了,四个人一起约会,旅行,亲密无间。出乎意料地收到嘉影的拒绝,闪躲着,并不愿意让我认识程佑。那一刻,指尖被松针刺了一下,原来嘉影那么不信任我,怕我和她喜欢上同一个人。就像严君,误认为我会跟她抢,跟她分享。 无数次地跟她幻想,将来我们的生活。四个人,有彼此的爱情,依旧一起玩耍,在困苦时相互扶持。可是,恐惧的嘉影让我明白,梦想终究只是幻影。它只是我一相情愿地对未来的规划,幼稚地像过家家,连她的审批都没有通过。 我和嘉影的同居,结束在高三的尾巴。我们一起早起,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一起入睡。我是她的影子,心甘情愿地跟随,不离不弃。那就是,嘉影可以给我的时间,人生中起始而难忘的两年。 5. 寒假回家,约了宏,佳佳爬惠山。以为会和他尴尬,有了佳佳,大家说说笑笑,也就不再介意。其实本该有许多同学,阴错阳差地在山脚下,看到等候的佳佳。许久后,宏出现,走吧,就我们几个。 佳佳是极可爱的女生,像杨承琳,欢快,随和,又不是十分外向。跟她在一起,容易被她的快乐感染,浅浅的欢喜。很长时间没有爬山,在早晨向上而行,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宏嘲笑着我们两个女生没用,自己其实也气喘不已。开着玩笑,歇歇停停,到快中午时才登顶。充其量不过是个几百米高的小山头。 下山吃无锡最有名的王兴记馄饨和小笼馒头。温馨的相聚,想起以前高中里,一个是历史课躲在我旁边睡觉的男生,另一个是也曾牵着手,绕着操场一圈一圈散步的佳佳。虽然一向觉得在自己班里没有十分亲密的朋友,但是也有许多在一起让我舒心的旧人。 回家时,有点舍不得。高中时的同学渐渐疏散,虽然放假回来都会聚会,平时毕竟联系地少数。一别又是大半年的,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间相见。 偶尔会担心宏,担心半夜给我短信,不知道生活里有什么的他。相信日光下,他是正常的,可以轻松地笑,兴奋地吃东西,和我们打闹。但是,深夜里,他更像一个生病的孩子,无法在这个世界找到喜欢的东西。黑夜中,他的内心有一抹黑暗想把他吞没,而我想拖住他,即使不能相救,用廉价的语言,安慰他的空虚。 无伦如何,宏是第一个给我拥抱的人,值得感激。 见到箫雪时,告诉我找到工作了,就在市里的小学,下学期开始实习。小心地问起华生,她说没事了,做不成恋人,至少还是朋友。有些人还是比较适合做兄弟的。 我笑了笑,但愿箫雪能真的放下。感情是一堂课,毕业的她,成熟了多,也沧桑了多。幻想许久后,我也迟早会上这堂课,是否能幸运地上一次圆满的经历。 找上丽君,三个人拍大头贴。狭小的空间,挤在一起摆亲密的姿势,初中时的种种又上心头。其实友情,有时亦是极易维持的,聚在一起,吃个饭,聊个天,不知不觉已相伴多年。劝着箫雪,会找到更好的,有些人出现只是为了让我们明白,珍惜生活中来之不易的感情。 寒假正好赶上情人节,嘉影过来,两个女孩子过节。一直以为程佑会提前过来和嘉影庆祝,阴差阳错地晚到了一天。下着雨,我就跟嘉影躲在家里,赖床一直到中午。她满嘴都是程佑,我想插话,亦觉得在爱情面前,其他都是无趣的。感情可以慢慢地培养,即使嘉影的心未必都在他身上,生活也已经被他占据。终有一天,嘉影会爱上他。 两个人在床上打闹,玩得过火了,手脚并用,把被子踢上了天。寒冷的空气袭来,才和平打住,相视一笑。我们可以吵架,可以闹矛盾,但是不可以分离。 想起去年的情人节,说着要双双找到归宿,然后四人一起约会。没料到一年后,她的情人无法相伴,而我的情人尚在天涯海角,等待我去找寻。如果没有爱情,至少让嘉影陪在身边,度过这个哀伤的节日。 蒙蒙细雨,我们撑着一把伞,到镇上喝一杯奶茶,作为庆祝。天空清澈,微微有些暗色。我们牵着手,在雨中漫步,天气在清冷中温暖。喜欢南方的这种细雨,温柔,缠绵,说不明道不清,像一层细纱遮盖。路上行人少数,懒散地走动。到了店里,点一杯原味的,插上两根吸管,静坐在靠街道的落地玻璃前。 温暖的液汁,伴随着香醇的气味,送入胃里。我喝一口,她喝一口,有时一起,额头几乎能靠住。情人节的亲密原该属于恋人,但是坐在对岸的嘉影让我有比爱情更甜蜜的幸福。心甘情愿地为她撑伞,为她付出,只要她开心可以把自己变得卑微。 走回去时,牵着手,荡啊荡啊。雨中的小镇,有种绿色的浪漫。 开学前,决定随她去南京玩两天。尽管父母反对,我依旧坚持。要去看看她读书的城市,看看牵到她手的程佑。这是许久的一个心愿,是对她的向往。 挤了一下午的火车,到南京时天色已黑。程佑接车,早早地就等候在车站外面。由于施工,一切显得凌乱不堪,我拉着嘉影的手,生怕走失。程佑跳出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憨厚的样子,对着嘉影笑。一个寒假不见,思念已经有点泛滥。嘉影把行李递给他,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他。 你就是盛阳,久仰久仰,嘉影经常提起你。程佑开口。 我也是,一个寒假,她一直在说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简单地打过招呼,程佑开始和嘉影汇报寒假。嘉影牵着我的手,却只是抬头看着右边的程佑。两个人说说笑笑,我也只是附和着。感觉程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对嘉影一心一意,不敢花心的那种。在他面前撒娇,嘉影似乎变了一个模样,柔弱乖巧,需要保护。跟我一起时,她爱充当保护者,走路亦走在我外边,这样如果撞到也是先撞她。 回学校吃了点东西,嘉影带我回宿舍。程佑恋恋不舍,欲多留她一会儿,她亦为了我推开程佑。进到宿舍,看到她描述过的布局,床帏,和舍友,感觉像进入一个电影的世界。幻想的场景变得真实,有些不可思议。嘉影忙着和同学打招呼,串门子,才发现原来她结交了许多朋友,不像我,在青岛孤僻不合群。 洗刷完毕,嘉影再次出去,我知道是程佑找她。躺在她陌生的床上,希望她留在身边,却没有理由阻止。嘉影,已经是别人的伴侣,而我只是一个朋友。看着上铺的天顶,想着多少次,她失眠,也这样躺在硬木床板上,盯着白顶发呆。 此情此景,都是这次南京之行的目的。去到嘉影的世界,了解,感受,身临其境,当她再度谈及时,对我来说就不会是陌生的想象。有种熟悉的味道。 需要靠近她的世界,这样我们的距离才不会随着生活的远离而加长。 入睡前,嘉影回来。狭小的床板,我们必须紧贴着彼此。睡在里床,嘉影怕我摔下去,低声聊着天,生怕影响其他人。程佑说,一个寒假没见,他很想我。但是有你在,我要照顾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想去哪里都跟我说。 其实,南京已经来过数次,都是小时候,随着爸爸。旅游景点玩得不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们学校,看看你生活的地方。不要担心我,一切都好。 深夜,抱着她入睡。幻想过多少次的场景,尤其是在委屈的时候,在她受伤的时候。希望就这样,什么都不用说,只是能抱着她,安静地入睡,或一起失眠。我们原该是双生的姐妹花,却被分散在天地间,无法再依靠。缺失了彼此,像缺失了自己的另一半,无法完整。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如此。 嘉影,我爱你!无论人在哪里,你要记得,我永远爱你! 恩,我知道。我也是一样。 忍不住地又在她怀里落泪。珍贵的感情,要用眼泪去记载。流泪是件自然的事情,感动,所以哭,不需要羞耻。以后,这样在她面前哭泣的机会,还有多少? 第二天,程佑带着我们去梅花山和紫霞湖。早春,天气尚冷,粉色骨朵紧紧地包裹自己。延迟绽放,是一种自我保护。等待,为了更盛大的绽开,更持久地炫耀。 我,其实也像一朵早春的梅花,冬天尚未远离,所以把爱情紧紧包裹。期待的是,天暖些,可以开得更艳,更颓废。不想在寒冷中夭折,代价是寂寞的等待,羡慕着其它花朵迎来的欣赏目光。 嘉影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我,一手拉着程佑。幸福地在我们面前撒娇。轻易给予的快乐,我又何乐不为。同样期待着,有一天在青岛,我能拉着嘉影和喜欢的人的手,漫步在树荫密林之间。那时的我,会像樱花般微笑,像阳光般照耀身边的人。只是,需要长久地等待。 傍晚时,紫霞湖倒影迷人。远山,庭阁,湖光。嘉影说,夏天的时节这里更美,绿色的山林倒影在绿色的湖水中,像一块碧玉。 嘉影不让我给她和程佑照相,害羞也好,怕照片遗落到爸妈手中也好,闪躲着始终没有让我得逞。也许,她只是在保护我,不想让我眼见他们的亲密,觉得寂寞。其实,落默是难免的事情。她先得到爱情,比我让她落寞更好。至少,她还记得,要牵着我的手,不能放开。 在南京逗留两天。一遍又一遍地走在学校宽大的梧桐道上,听着嘉影描述她和程佑的身影。参天的梧桐默默地陪她走完一天又一天,就像青岛的樱花道,陪我记录季节的变迁。总有一天,嘉影会来青岛看我,牵着我的手,听着校园里的故事。 早晨送我离开。在车站前拥抱嘉影,然后叮嘱程佑好生照顾。我们装着好聚好散,把不舍都留在转身后的瞬间。不哭,因为会笑着相聚,离别都只是暂时的。程佑牵着她的手,像我挥别。终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一个人跑 寻找禾戈 第 3 部分阅读 早晨送我离开。在车站前拥抱嘉影,然后叮嘱程佑好生照顾。我们装着好聚好散,把不舍都留在转身后的瞬间。不哭,因为会笑着相聚,离别都只是暂时的。程佑牵着她的手,像我挥别。终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一个人跑下过道,进站,上车,然后等待火车徐徐地开出南京,开出嘉影的城市。黎明的曙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这是个那样美好的地方。美好着,因为嘉影的逗留。 回去后没多久,我也开学了。匆匆别过父母,远赴青岛。 和老乡坐在同一节车厢,卧铺,不是很辛苦。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窗外的茫茫夜色,想起嘉影,想起青岛,觉得有点悲伤。一年半了,在青岛生活了许久,始终没有办法对那个城市产生感情。厌恶,害怕,感觉没有归属。像一枝荡着荡着就游出故乡小河的浮萍,迷失在苍茫大海中。 大二的下半学期,大学进行了将近一半。 开始忙碌,因为要准备去美国。系里每年有交流项目,去一个中部不起眼的小城市学习交流,机会难得,常常都是选拔最优秀的学生前往。入选,半在意料中,兴奋着要走出国门,一览外面的广阔天地。爸妈欣慰,原以为高考后再难翻身,却不想有这样一个机会,冥冥中等待着我去捕获。同学纷纷祝贺,那种欢喜,像一次迟来的补偿,填补高考后空缺的喜悦。我亦欣慰,入学后刻苦学习,总算没有付诸东流。只要爸妈喜欢,我就觉得幸福。为人子女,能够让他们骄傲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 常常觉得,欠父母许多许多的感情。无以为报。出人头地或许远了些,但是成功是唯一对他们的补偿。读书也好,出国也罢,有时未必自己所求,因为父母期盼,所以也奋力地博取。虽然艰难,对于我来说,更不想让父母失望。 犹记得高考那年,饭桌上,我低头哭着耙饭,父亲却只是叹气。那种深沉的,无力的,悲伤的叹息声。没有责骂,没有眼色,只是叹息。一次又一次,像一丛荆棘鞭打在背上。宁愿他责骂,宁愿他打我,也不是那么深刻的失望。心上的折磨总是狠过身体上的。父亲并非有意,但于我的伤害,是难以抹灭的。 我发誓,一定不再让父母失望,要让他们为我骄傲! 学校的手续,面试,签合同。琐碎而不可忽略的步骤,填满了无聊的生活。兴奋是有的,对于未来的好奇,对于美国的向往。就像一扇门,打开了,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作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走出去。 哥知道的时候,有点意外,没想到我读书在系里那么好。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一个堂堂男子汉,志在四方,他却憋屈在这个学校,憋屈在一群女生之下。我凌驾在他之上,有着他向往的优秀,他崇拜我,也想追赶超越我。 一个女人,不能过分出众。事业上的成功会在感情上带来压力。而我的优秀,或许一定程度上,也把他推远,让他只能远远地佩服我,不能在近处给我温暖。 那时,哥有个朋友要去日本交流一年,和我也甚熟。女朋友又跟我同班,初定与我一起去美国。于是,四个人阴差阳错地熟起来。约好一起喝酒,为朋友送行。 春末。傍晚。 提前买好所有食物,地点约在上次海边的渔岛。哥说傍着海喝酒,心中有股无法比拟的畅快。那个海边的花园,是处绝境,适合四个人畅饮,观海。沿途买了八瓶啤酒,我欲多买,朋友阻止。 天色逐渐暗下来,春末夜晚的气温骤降。在天地间喝酒,任海风刮得肌肤冰冷。临近的星级酒店里,有人叫嚣般唱着“笑傲江湖”。讽刺至极。 酒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大家的祝词。缘分冥冥中早定,像这样天南海北的四个人聚在一起喝酒,恐怕那缘分是几世前早分定的。彼此互望,不禁再度举杯,一年后,各自又在哪里呢?相识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落天涯了。 朋友两人酒力不甚,喝了一瓶就开始推辞。正好新近开始交往,喝着喝着,就躲到一边角落里去了。海风很冷,哥穿了一件薄衣,催我离开。固执着,说着高兴,求他多待一会儿。冷了,可以靠在一起取暖。 我主动坐到哥身上,抱着他,回望远处的沧海。灰色混沌,海天又连成一片。海岸线上,一串橙色的灯光闪起,勾画出温暖的线条。青岛的夜景,总是让人联想起家,联想起夜色中那一点家的灯火。就这样抱着他,想念远方的过往。 这个男人,是在异乡,唯一一个可以给我温暖的人。 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总是想躲在他怀里,为什么忍不住每天偷偷地观望,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兴奋,为什么跟着他喝酒,为什么能在他面前自然地流泪?如果不是满心喜欢,为什么原本对亲密的保守,在他面前轻易崩塌,为什么可以毫无羞耻地这样坐在他怀里? 输了,终于承认自己喜欢上了哥。 隐秘的感情,不能表白,心里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喊着哥,自己吞咽下去。说好了,不会越过那条线,会把他当成一直向往拥有的兄长,为什么感情会泛滥?嘉影走了,牵着程佑的手漫步在秋天的梧桐道上;子鉴走了,装着小桥,在欢笑中不再在意我;爸妈走了,他们说,我必须在这个城市独立生活;所有人都远去,而我还是一个人站在原地,孩童般无力地哭泣。不能适应。 相拥,把脸贴着他的脸,用双臂拥抱他宽大的肩。即使只是短暂的夜晚,至少能拥有一个人,用他来抵御对孤独的沦陷,用他的体温暖起我寒冷已久的心。 哥说,你又哭了。 我笑了笑。是啊,为什么身体能装下那么多苦涩的液体,他们浸泡着我的周身,让我的心也苦了。即使流泪无声,他还是知道我哭了。 好难过,此情此景。 原来快乐都是伪装出来的。 我始终都是个悲伤的女子,无力逃脱对自己的束缚,无法自救。 害怕一个人的世界,害怕孤独。难道真的没有人,可以长久地陪伴在左右吗? 哥叹着气,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地抱着我,为我暖身。肌肤的相亲,带来心灵的接近,抱着,就期待他理解我所有的委屈和辛苦。抱着,幻想他能珍惜我,像对喜欢的人。可是,他明明就只当我是妹妹,一个幼小的渴望他保护的兄妹。 想到这儿,哭得更伤心。 摘下眼镜,哥看着我,黑暗中无法识别他的眼神。某一个瞬间,隐隐地觉得他想亲我,但是,真的可以吗?或许只是一种错觉,我对爱情的错觉。重新抱紧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大海。不愿看到他的眼神,只要能这样抱着我,已经心满意足。 海风呼啸着,伴随着百米远足下的裂石,海潮惊拍岸石。 朋友喝醉了,在我们面前接吻。眼见别人的亲密,却没有尴尬,只是珍惜着怀抱哥的瞬间,亦不去担心他人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醉了,或许,我也只是醉了。 哥说,你真的太不爱惜自己了。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爱你。 不是的,至少还有父亲,毫无保留地爱着我。这个世界有爱,我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份感情,一个人,相依到老。 什么都没有对他说,因为他并不相信。因为他并不能那样爱我。 朋友最后吐得一地都是,我们只能忙着照顾他。自从开始跟哥喝酒,一次比一次涨劲,每每都想喝醉,却每每更加清醒。因为无法沉醉,所以伤口更疼,所以更加痛苦。 四个人疯狂地把酒瓶扔下悬崖,换来一声声破碎。毁灭,能带来快感。 哥扶着朋友,我扶着同学,四个人在夜色中走下渔岛,回学校。 带着满身酒气,似醉又非醉,一个人躺倒在床上。舍友纷纷准备休息,亦不喜欢我喝酒,耍性或呕吐。生活在七个人中间,却冰冷地像坟场,得不到过多的关怀或在意。每个人打点自己的所有,清清楚楚,不需要亏欠。 发短信给嘉影,告诉她又跟哥去喝酒了。她担心地询问,没醉,我酒力很好。可是,嘉影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无法自拔。 你哥吗?早已感觉出来,你有点喜欢,只是自己尚未确定,我也不想点破。忘了他吧,的确是你不该爱的人。既然约定做兄妹,就不该喜欢,明明了解,为什么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呢? 我知道,嘉影,可是在青岛,他是唯一一个能对我好的人。好累啊,很想就借着他的肩膀,停下来,让他给我暖手。连子鉴都不理我了,还有谁可以让我依靠? 没有人,就靠自己。盛阳,我们每个人到最后,都是要靠自己的。 不行,我做不到。你们都可以,惟独我不行。无法一个人生活,需要依靠,就像在高中里,需要依靠你,在家里,需要父母。嘉影,我就像一株寄生植物,攀附着其他植株才能继续生存。不想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我真的不想。 你还有我,所以并不是一个人。但是,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结婚,有各自的家庭,有儿女需要去关怀。即使是父母,也会老去,提前离开我们。到那时,你能依靠的还有谁? 嘉影说得对,到他们都离开的时候,我还能依靠谁? 眼泪留啊留啊,在黑暗中的哭泣,因为无法出声,所以更加哀伤。人生一世,明明只能靠自己,我却非要可怜地依赖别人。要人宠,要人爱。好像自己的命运,悲喜全都掌握在外界,掌握在他人手中。那么无力,与脆弱。 失眠。第二天逃课。 有时,现实的一切对我都无所谓。优秀也好,成功也好,金钱也好,到底都只会成为过往,成为灰烬。那些物质是虚无的,闪着耀眼的光芒,却没有本质的力量。 第四章 伤(上) 一直觉得,身体受到损害,会感觉到痛。心如果破损,就没有痛的意识。嘴里喊着好痛,心真的好痛,却不是那么具体易捕捉的感知。曾经在宿舍楼天顶,等流星雨,只为自罚。十二月的腊冬,穿一条单薄的牛仔裤,跪在水泥地面上。两个多小时后,双腿开始麻木,面部失去知觉,可是心却丝毫感知不到寒冷。麻木,在痛中。好像一把铲子,朝里处不断深挖,搅腾翻转,不得停息。无力,心脏都要即将停止。无法流泪。 1. 开始写小说,发泄内心的情感。 和宿舍的人关系更冷,常常一个人吃饭,上自习,坐在角落里发呆。继续和子鉴冷战,只能在远处观望他的快乐。快乐,原来是那么易逝的瞬间,抓得住一刻,还是留不住永远。对他失望,对在青岛唯一的友情失望。就当提前毕业,那时他还是会离我而去,退出我的生活。 一天,上课去晚了,教室后排的位子尽数被人占满。子鉴坐在末尾,旁边用书占了两个位子。犹豫地走上前,问他能不能让我坐一个,满心期待着与他重归于好。认输也罢,低头也好,如果能化解我们的僵持,就算失去矜持又有什么关系。 抬头,微笑着看他。想起以前,每次都是迟迟赶去教室,因为子鉴肯定代我占好位子,无须担忧。期待着站在原地,迎来他尴尬地拒绝。 都是给别人占的,没有位子了。他的眼神透出些许愧疚,仿佛从未期许到我会就这样走过来跟他和解。尴尬着,始终不知道走开。以前的子鉴到底丢失在哪里? 站在原地,因为难过得不知该如何离开。辛酸,为我曾经对他笑俨入花,为我曾经对他关怀备至,为我把他当成心上的兄弟。感情像软刀,付出多深,割得就多深。疼出眼泪,才发现即使是兄弟,我也对子鉴付出了太多。 那一节课,没有上成,凝视了他许久,终于转身,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教室。 就是这样任性的女子,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中多么可憎。子鉴一直讨厌我这一点,不懂得遮掩,任意妄为,留下他人无辜地在当场尴尬。逃离,不顾及剩下的那个人,即使一个细节,也可以毫无理由地火冒三丈。 转角处撞到拿着书的哥,回头望了一眼,就哭着离开。 逃回宿舍,在被窝里闷了一个下午,谁都不去理会。 晚上,哥给我打电话,正好一个人游荡在校园里。问起白天我哭着离开,不禁又想起当时,难过地禁声。他亦知道,问了不该问的事。屏住,不想在电话这头出声,却委屈地泪流满面。子鉴,当初还问我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他,我如何信赖? 忍着忍着,终于还是开始抽噎。 哥叹着气,什么都不说,只是听我委屈地发泄。哭了一会儿,还是安慰道,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但是生活中不如意的事许多。坚强一点,不要再经常哭。 挂了电话,蹲在原地。为什么偏偏是他,每次撞见我脆弱的边缘。哭过,我也会坚强,他来安慰了,就失去自我安慰的能力。一切是否真的注定,他的出现或空缺?认识他以后,经常委屈地想哭,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却依旧在他面前惶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难道他,就是命里我原该遭遇的劫难? 是福,是祸,我都逃不开。 其实,那个时候,哥已经决定考研。朋友也好,我也好,出国也罢,上研也罢,各人都匆匆开始为将来打算。大学走近尽头,前途还一片朦胧,惶恐着青春就这样散场。决定考研是对自身的考验,他说或许一直将就着,从来都没有真正努力过。父母养育至今,依旧为自己操心。功课一般,工作难找,与其畏畏缩缩,不如抵死拼一场硬仗。北大法硕,跨专业,又是全国顶尖的学校,如果考上,前途无量。 在过道的阳台上,他小心翼翼,犹豫地看着我,猜测着是否会笑他不自量力。卑微的出身,像我们这种学校的人,对北大一向是景仰的。光辉闪耀,高悬空中,或许是我们渴望而不可及的。至少对我而言,它华丽得像一场白雪公主的童话。 想考就去试试。一直觉得,只要你真心想得到一样东西,下了狠心,是没有做不成的。北大,听上去似乎遥不可及,只要决心已定,就去的成。 哥问我,你真的觉得我能考上吗? 点点头,信任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骗他,也不是安慰,而是内心深处真的相信这个自己选中的男子有能力去实现他的梦想。魄力与坚持,是自己下得一个赌注。虽从未眼见他认真做过一件事,但冥冥中,相信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才能那么坚定的喜欢。 叮嘱着,不要告知他人,哥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秘密的透露原需要足够的勇气,欣喜于他对我的信任,又猜测着其中的原因。因为喜欢,还是把我当成亲密的兄妹。 那以后,极少见他。主动短信问候,也少有回复。说着复习,要全力以赴,只怕他以此为借口,把我推远。如果是喜欢的人,愈艰难时,愈会并肩依靠。对我回避,是未曾亲密到那种程度,还是他真的心无旁骛,只争朝夕。 不管结果是哪个,隐隐地感觉出,自己对他的感情得不到同等的回应。 尹天弛,并不喜欢我,至少并不及我对他的感情。 嘉影说,凡是女子,在爱情面前均是盲的。多少喜欢,多少厌恶,难道心心相惜真会无法洞察。怕只怕,知道了,却不是想要的结果,所以闭着眼睛,傻傻地等候。或许她说的对,我只是傻傻地,等候在原地,听他开口真切地告诉我,他并不喜欢。因为等待,好过失望,好过空洞地一天挨过一天,好过绝望。 不久后,收到丽君的一封信。 她说上次相聚,箫雪在她面前流泪。分手将近一年,并未真的放下华生,劝她亦是枉然。虽知意义不大,愿我能多开导她,关心她,不要总是陷在回忆的伤口中,无法释然。 自责,对于朋友的疏忽。只当箫雪能轻易放下,却不想一切只是她伪装出来的坚强。在家乡空无一人,对父母也无法述说感情的伤害,只能咽着苦水,独自承担。感情的负累略有领教,热恋过的她又如何能够说放就放。箫雪,也是性情中的女子,柔如水,又硬如刚。对别人温柔,对自己苛刻,所以绊在伤害中,无法重新接受感情。 打了个电话给她,说了许多事。工作初定,只是实习并不如意。枯燥的小学生活,经常要给孩子补课,老师之间又是是非纷争,疲累不已。不想签约,不甘一辈子这样营营所所,但是师范出身,又能做什么。父母希望自己接受这份平静的生活,但是还没有开始,已经厌倦,将来又如何改变? 问起华生,她说你还是知道了。最近夜里经常想起他,想起以前两个人,开心的日子。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要放弃我,既然过去已经过去,为什么连现在都要放弃?盛阳,或许他真的给了我太多快乐,所以忘记亦需要许多眼泪和时日。 说好还是朋友,只是联系不多。 我问箫雪,如果华生回来,是否愿意重新接纳。箫雪说,他不会回来,要让自己信服,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在电话那头,她声音变得沙哑,我亦不好再问。答案是肯定的,既然不能相忘,就是还有机会,我知道箫雪对于华生还是心软的。 匆匆地挂断电话,决定探探华生的口气。知道两人的感情,第三者不该插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果还有一丝希望,我愿意替箫雪讨回来。多事也好,无聊也罢,多年朋友,不能坐视不理。 华生接到我的电话,颇为意外。半夜,还未入睡。说起箫雪,小心地探问她的近况。我问华生,当初分手是不是为了箫雪,不想她难过,因为不能给她全部感情。 如果箫雪并未因此解脱,是否他应该负责。华生哑然,以为分手后箫雪很好,却不知这么久她根本不能忘怀。难过,跟我一样,因为忽略了她的真正感受。自责,因为伤害源于本身。并不愿责备华生,只是想告诉他,箫雪现在还是难过。如果尚留感情,为了她重新开始,复合并不是丢脸的事。就算为了她,也应该回头,也应该对感情勇敢,不再退却。 那一晚,相信华生失眠。他说谢谢我,告知箫雪的真相。也许一直以为为了她好,却不想她因此受到更多的伤害。会把感情想得更清楚,然后跟她交代。不能做出任何保证,但是会认真考虑。最后他说,盛阳,箫雪有你这般朋友,真是幸福。 祈祷着,希望他们能破镜重圆,梦里又看到箫雪对我好看地笑。隐隐地觉得开心,为朋友尽了一点力。总是相信,两个人之间应该坦白。 跟嘉影说起这事的时候,责备了我。她说是分是合,都是两个人的事,第三者干预并未见得是好事。如果他们的感情深得真的能够复合,又岂需你从中牵针引线;如若不然,就此暴露箫雪的内心,只会另双方都苦恼。嘉影说,我真的不了解感情。想象和现实是两回事。或许,我应该自己谈一场恋爱,才能明白其中的许多无奈。 果真,等啊等啊,还是没有盼来想听的好消息。 直到有一天,箫雪来电,她说华生联系了她,还说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盛阳,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们之间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华生不可能回来了,你又何必强求着他去自责。即使担心,他亦没有勇气和我重新开始,所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愧疚地对她道歉,是我又徒增了一道伤口。对不起,箫雪,只是希望你开心。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她说,谢谢你,这么多年了,知道你和丽君一直都关心着我。在异乡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孤单的时候就对我说,让我们彼此安慰。朋友嘛,不就是同甘共苦的。 笑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想起以前,我们四个死党,做什么都要凑一起。暑假来家里玩,看《泰坦尼克》,一起哭得用完一卷纸巾,然后盯着彼此红肿的眼睛,笑成一堆。初中的季节,还不知爱情为何物,一起玩闹,一起为考试发愁,一起挥霍手中大把大把的青春。多么令人怀念的岁月啊,淌进记忆的长河,如今只能远远地观望。 2. 夜里开始写小说。 搬张方凳在昏暗的楼梯过道里,一写就是两三个小时。半蹲着,披一件薄衣,实在受不了就垫着报纸坐在水泥阶梯上。铅笔摩擦在纸上,发出悦耳的钝重,写写停停。半夜的宿舍楼安静下来,整个空间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可以安静地思考,任意地想象,可以哭笑。 回去时,通常都是半夜两三点了。周边都是熟睡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跑到洗漱间梳洗。躺到床上,手脚冰凉,无法即刻入睡,索性继续铺展小说。写了一个可怜的女孩,把感冒药当成安眠药,大量服用。无法接受一个残破的家庭,孤僻无依,等待着爸妈重新去爱她。即使最后碰到了能珍惜的男子,亦在父母的重新接纳下追随入天堂。 嘉影说,我写的故事太过悲哀。既然得到了爱情,为什么不能好好生活。过去的,就该释怀,毕竟人还是有许多继续的理由。太过悲伤,就像你的心,阴暗不断积累,快乐只能远离。嘉影希望我写些快乐的故事,轻松的,圆满的。 或许书写真的是一种表达,把我心里的久积的阴暗释放。喜欢悲伤的故事,因为深刻,因为带着无法遗忘的缺憾,令人心痛。为了故事里的主人公哭过,我就可以忘记自己的悲痛,然后生活。他们是我的载体,载着我的悲伤,载着我的希望,载着我对快乐的向往。 喜欢写字。 拿着笔的我,那么真实。不用伪装,不用介意他人的价值,只是简单的表达与幻想。 第一次发现,文字的世界,那么干净。 嘉影,还是跟以往一样,写信,手机,跟我互换生活的细节。不愿让她远离,所以要绑紧些,累点儿亦无所谓。 开学后,她和程佑进展地不是十分顺利。虽然吵吵合合,感情亦经历了不少波折。或许因为出众,她身边总是不乏善意的男生。程佑出现前,一直有一个对她很好。朋友般交往着,始终没有逾越那条线。嘉影应该是有点动心的,但是严君的事让她不敢轻易付出,宁可冷静的等待,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直到程佑的出现,意外答应交往,又引起事端。 小朝说,一直以为嘉影不是轻许他人的那种女孩,所以克制着,宁可做朋友。谁知意料偏差,喜欢的人就那样成为了别人的女友。不甘心。早知如此,定会尽力追求,遭到拒绝也无所谓。嘉影说,那天和程佑吵架,赌气离开时碰到小朝,听到那翻话。他说,他会等着,任何时候,只要嘉影肯回去,他都会接受她。 当时,真的好想一头扎进他怀里。程佑和我太过不同,这样交往着,好累。如果说喜欢,小朝要多些,但是感情,程佑又胜些。嘉影说,为什么自己总是没有勇气靠近真正喜欢的人? 劝说着,站在程佑一边。因为眼见他对嘉影的宠爱,知道他是能好好照顾嘉影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情的最初总是需要漫长的一段磨合期。就像一个坎,跨过了万里无云,跨不过就只能匆匆收场。 夜里,一直说着,好事多磨,要多坚持。程佑才是值得珍惜的那一个,为何刚刚开始就要放弃呢?嘉影厌倦,关机回避。知道这些话不是她心里想听的,却一遍一遍灌输给她。小朝纵使喜欢,对她宽容又有几分?程佑或许不及他个性,对于嘉影还是耐心的。 最后自己也累了。嘉影的感情是她自己的选择,对错亦由她自己承受,我又何必勉强。程佑虽是值得依靠的人,如若她不喜欢,外人又怎能理解。我喜欢的人是嘉影,那么为什么就不能设身处地地考虑她的感情。只要她开心,跟谁在一起,不都一样吗? 那样想着,给她发了条短信。如果喜欢就去选择,不管是谁,任何决定,只要你不后悔,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 早上收到嘉影的回复。她说,或许没有考虑到程佑,堂堂学生会主席,刚和我开始就闹分手,传得沸沸扬扬,让他如何下台?既然当初选择了他,就该走到底。小朝的缘分是他自己错过的,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欣喜着她能这般体谅程佑。感情就是慢慢培养的,或许嘉影后知后觉,她已经开始逐渐喜欢程佑。牺牲,付出,这些感情的基础,他们在一点点铺陈。纵使我担心,也帮不上任何忙。欣慰,因为嘉影没有放走不易的幸福。或许未来还有波折,亦是她必须面对的。 嘉影总是羡慕我,能勇敢地靠近自己喜欢的人。但她亦无法体会,主动的人往往容易受到更多的伤害。保留者,或许无法收获愿望,但也可免尝付出后亦无法收获的心痛。 小朝之事就此过去。 嘉影屡屡对我说要分手,几次都没有分成。后来渐渐地明白,那只是她对于感情的犹豫和怀疑。因为是保留的那一方,所以投入是个缓慢的过程。 五一没有回家,彼此都有事。我和舍友在山东游历,她留在南京,打工挣经验。三十那晚,突然收到她的短信,问我青岛的天气如何。纳闷着她如此奇怪,再三逼问下,终于供认。这个五一,是严君原本和嘉影一直约定的,来青岛探望我的日子。 许久没有严君的消息,想不到嘉影还记得以前和他的约定。可能忘记一个人需要很多时间,她虽然并未和严君开始,亦保存了许多相识的回忆。原本要来看我的,为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是因为知道最终来不成,所以不想我失望吗? 来青岛,嘉影,是真的为了来看我,还是只是一个借口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分不清许多嘉影对我说的话,亦不好相问,怕结果令人失望。 说着安慰,严君已经过去。现在要多珍惜身边的人,要多和程佑交流。这个五一是泡汤了,但是下次放假,一定要带着程佑,来青岛看我。会带你们去吃可口的韩国料理,去流清河如纱般的海滩上拣贝壳,去海底世界看鲨鱼在头顶漫游,去熟悉的渔岛畅饮观海。嘉影,在青岛有太多东西想让你亲见,所以答应我,一定要来看我,牵着你最喜欢的人。 嘉影说,会的,毕业前,一定去青岛探望你。到时候,希望程佑依旧在身边。 隐隐地感觉两个人有些微妙,但感情的事,我也不在他们左右,并不能明了。只是劝着她,好好珍惜现在的感情。 两个女孩子的旅行,没有过多浪漫。跟着舍友,有朋友招待,当是出国前散散心。淄博的原山国家森林公园,坐落在幽静的山林之间。下雨,并没有游客,清冷中空旷异常。奔跑在城楼,乱石之间,任风吹乱头发,感觉心都那样安静下来。没有平时的烦恼,没有种种欲望,清澈地像小溪里的流水。 在山理工的校园里,看文艺演出,圆型的广场聚满了骚动的人群。远远地观望他人的生活,然后知道其实未知的世界也没有太多精彩。与其总是羡慕别人,不如珍惜自己所有。 最后决定去泰山,是冲动的结果。在火车站,去泰安的票才是回青岛的一半。 泰安,是个没落的城市。脏乱,庸俗。空把天然屏障,一系山脉留给所谓虔诚的祭拜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渴望体会那种气魄,渴望登顶时有新的领悟。 傍晚上山,沿着主道,依旧被一个男人盯上,非要结伴与我们同行。随后加入四个同龄的学生,才甩开讨厌的尾巴。六个人,两两相随其后,偶尔停下来说会话。山脚下的经石谷,巨大平坦的经文斜坡,在瀑布经年冲刷下光滑似镜。满眼的经文,并不能分辨字迹,只是瞬间暴力地占据整个眼球。由于雨水不足,瀑布断流,只是眼见密密麻麻的古文,仿佛耳边尚有千百僧人,朗朗诵读。 夜幕降临,那种震撼并不亚于,在山脚下突然抬头,撞见浩浩荡荡的山体。 依依不舍地离开,休闲地往上攀爬。黎明前赶至峰顶,时间充裕。停停歇歇,前面的两对准恋人,说说笑笑。朋友说,泰山,是应该和喜欢的人来爬的。那种壮观,如果没有适当的人一起分享,将会成为遗憾。眼见他们在途中牵起了彼此的手,才发现,在困苦中,两个彼此好感的男女相互依靠扶持,是多么美好与自然的结合。 孤单着,从来都是一个人。 爬到中天门时,天公发怒,大雨倾盆而泻。豆大的雨滴,密密严严,遮挡了眼前的视线。风,从上而下,猖狂地叫嚣着。无法打伞,穿着沿途买的单薄雨衣,内衣都将近湿透。六个人,躲在路边的小饭馆,吃着简单的阳春面,百无聊赖地等着雨停风住。 终于冻得不行了,花光最后一点余钱,租穿登山时便常的军用大衣。那样臃肿地围坐在桌前,看着彼此,不禁莞尔。生命中常常有一些时刻,仿佛荒诞不禁,却能长留在记忆中,是珍贵的经历与奇遇。六个人,编说故事,比赛谁最后一个吃完碗中的面条,在艰苦的环境中依旧取笑,温馨。 一直相信,冥冥中,会遇见一些人。一辈子一次的相遇,淡淡的,欢愉的,相聚后继续陌路。但是,曾经真实的遇见过,一起笑过或哭过,做过彼此的印证。 凌晨两三点时,雨并未歇小,夹着大风愈演愈烈。避雨的人聚得更多,最后店主开始示意我们离开。犹豫着,不知是否继续往上走。山路一片漆黑,手电筒的灯光也开始微弱。逆风而上,脸无法看清前方的路,脚底更是没数,因为雨水使打滑的石阶更加易滑。 登顶还有整整一半的路途,而放弃只要坐下山的小巴,一个小时以内便可抵达。泰山的日出无望,面对着固执的天气,那种心情有点绝望。为了登顶,我和朋友花光了身上几乎所有的钱,现在却几欲退缩。身上只有一张回程的车票和一些散钱,山穷水尽。 六个人最终决定做最后的尝试,十分钟后,躲在山洞转口,沮丧不已。男生明显担心随行的同伴,在这样的黑夜赶路,太易遭遇事故。大家都是在父母的叮嘱下启程,任何事故的可能性均应排除在外。安全第一,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下山,禁不住众人的劝阻。黑暗中,看到无数年迈的老人,没有电筒,没有棉袄,一步一步坚定地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身体上的劣势,以及恶劣的天气环境,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上山烧香祭拜的虔诚。为泰山奶奶焚一株高香,祈保全家来年的和顺平安。那些佝偻的身影,在黑夜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除去岁月带来的皱纹和弯背,我仿佛看到驻扎在体内的那些灵魂,勇敢地迎着风雨,向上奔走。 羞耻,为自己的软弱和退缩,为犹豫的性格和随流的无奈。 如果登上泰山真是我心里最想做的事情,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放弃,为什么不敢自己一个人,迎着风雨和那些老人并肩?为什么不敢一个人上山? 汽车缓缓地开动,绕着泰山巨大的山体,蠕动。一夜未眠,疲累的身体得到片刻的休息,脑海中却思绪万千。一直认为自己不能够尽力地去做一件事情,遗憾,懊恼,中途退缩,或开始前就已经畏缩。高考的溃败,亦多多少少源于这样的性格。不能孤注一掷,不能竭尽所能,总是保留着,踌躇着,犹豫着。尽志终可以无悔,无法尽志是多么可悲。 小巴顺利抵达山脚,我们和同行的伙伴离别,淡淡地有些哀伤。日出时分,云海在峰间飘逸变幻,我们仰头,恨不能拿刀废了自己的双腿。云海难见,偏偏遭遇了,依旧还是要错过。人生,就是这样,许多遗憾发生了,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纵使它日我登上泰山,亦无法雪耻今日的懦弱。 狼狈地回到青岛,疲惫不已。 漫长的假期终于结束。 后来收到朋友的来信,特地寄送当日在饭馆,六人穿着墨绿的军大衣,挤在一起的合影。莞尔一笑,也是难得的经历。六张幼稚的脸,将来要如何面对残酷的社会。稚嫩,因为成长在温室,而人生更像一次泰山之行,艰难险阻,接踵而至。 3. 长假后,嘉影来信,述说她和程佑感情上有了质的飞跃。 七天,没想到在南京的逗留,让她终于觉得,感情是值得依靠的实物。 开始时,嘉影在一家家电公司促销。每日七点工作,五点才下班,站着迎客推销,丝毫不能怠慢。早晨晚起,东西也吃不上,饿到中午,胃疼得无法进食。傍晚结束,已经随时可以晕倒。就是那天,程佑来接她。骑着自行车,载她在车尾。饿了,带她去吃饭,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美美地吃了一餐。 嘉影说,那么绝望的瞬间,有一个人出现,接你回家,那种感觉真好。安静地坐在车尾,轻轻地揽着他的腰,骑过校园里的梧桐道。可以贴着他的背,休憩。吃饭时,他一直望着我,似乎有些狼狈,又觉得对面,能坐个人,只是心疼地看着你,心里会暖暖的。然后,所有委屈全都倏得不见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程佑开始真的关心我。不是走路跟在他背后,不是听他没完没了地谈论朋友,而是迁就我,为我做事。 傍晚,他们在校园里荡啊荡啊,牵着手,说了许多的话。程佑第一次谈恋爱,并不懂如何讨女孩子欢心,粗心时更是忽略嘉影的感受。但是以后,他会好好地关心嘉影,做她喜欢的事,在她需要时出现,认真地经营彼此之间的感情。 嘉影说,喜欢一个已经喜欢自己的人,并不是那么困难。 程佑是自己的选择,开始付出是迟早的事情。喜欢他,如果能让双方开心,为什么不去努力地尝试呢?差距也好,未知的将来也好,珍惜此刻的感情才是真实的。 那之后的周末,嘉影去做家教。夜晚结束,天已黑透,程佑从暗色中的楼梯口出现,手捧一束鲜红的玫瑰。交往纪念日,程佑说第一次买花给女生,站在楼梯内等候,心中欢喜又害羞。恋爱的紧张带来心动的感觉,原来答应交往并不是真正的开始。 嘉影捧着花,坐在程佑的车尾回校。一路上,唱歌给他听,笑声洒满了走过无数遍的柏油路。夏至将至,恋爱的季节也跟随着来临。 约会,一起吃饭,看电影,上自习。感觉像多了一个自己的影子,一时不在都像缺失了某样东西。渐渐地,感情会变成一种习惯。不知不觉地养成,戒都戒不掉。 听着嘉影的描述,心里隐隐地有些嫉妒。即使是最好的朋友,看着她收获爱情,也有种酸溜瘤的口感。羡慕着他人的甜蜜,品尝着自己的孤单。 上次海边喝酒后,再没有跟哥聚过。两次自习时找他,都不到十分钟就被他赶出教室。佩服他的毅力,能说发奋就发奋,但是心里凉凉的,因为被喜欢的人拒绝,很难过。 宿舍里的人有时会谈论他,我装作不介意,只是紧密地聆听。除了嘉影,没有人知道我对哥的喜欢。隐秘的感情,需要一层层的包裹,才止于爆发。有人见证,那天在教学楼前,看到哥亲吻其他女生。宿舍里一片哗然,有人问我信不信,我点头。相信他的风流,因为女生缘极佳,听过那么多关于他的故事,区区接吻又算得了什么。 笑着对自己说没什么,可是心里好痛。痛的不是他喜欢其他人,而是提醒了我,哥从来都不属于我。亦没有多于兄妹间的感情。无法对他苛求,就像无法对子鉴有任何束缚。 夜晚在过道里碰到他。看书累了,眺窗抽根烟。 轻轻地跟随,站在他的右手边。夜色茫茫,楼底的花园一片静谧。初夏的微风,扑面而来,凉凉的,恰到好处。问他为何开始抽烟,他说累了,需要休息一下。复习时必须做到心无杂念,不再跟酒肉朋友玩耍。所以孤单时,就静静地点一根烟,像个旧友,随意地聊谈片刻。渐渐地,觉得身边的朋友纷纷远去,不知该如何跟人交流。 说这些话时,他并没有看我,只是兀自眺望远方。身体微微倾斜,探出窗口呼吸外面的空气。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孤独和压抑仿佛一条小溪,汩汩地流出他的身体,进入我的心房。为他心疼,但是付出是收获唯一的途径。有朝一日,他实现愿望,会发现所有的艰苦都是值得的。? 寻找禾戈 第 4 部分阅读 8盖滓恢彼担坊ㄏ阕钥嗪础?br /> 你要坚定,我对哥说,认定是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如果现在不尽力,将来只会后悔和懊恼。牺牲,为了心里的理想,如果不能坚持,那么就乘早放弃。 哥深深地吸了口烟。不会放弃的,我知道自己必须走到底。 缓缓地,他对我提及早时做的梦。家里为他办庆功酒,所有的亲戚朋友聚在家里,向他们贺喜。母亲拿着酒杯,穿过人群,看着他。她眼里闪着泪光,一直在笑。她是欢喜的,骄傲着儿子能带来如此的荣誉,骄傲着他即将怀抱的美好前程。哥说,我梦到了。就为了那一个梦,我也要考上北大。为了母亲。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对他的喜欢又翻江倒海。喜欢对母亲温柔的男子,就像自己对父亲陈铺着无限依恋。 抢过他手里的烟,猛得吸了一口。辛辣冲鼻的烟味,直冲喉腔,呛地恶咳了一阵。不会抽烟的我,以为使劲吸,就能品到香烟的迷人,结果被眼前的男子狠狠地笑话了一顿。不会吸烟,抢什么,再说女孩子学这个不好。 我让他教我,他犹豫地看了一眼。其实也没什么,你吸一口,含在口腔,再把烟圈吐出来就没事。只要不吸进肺里,就不算真的有害身体。很多女人都那样抽烟。只是享受一个过程,并不上瘾。酒吧里,那些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裙,细长的食指和中指间叼一根女式细烟,坐在吧台边,独自喝完玻璃杯里的洋酒。他们是最吸引人的。 好奇着,他怎么会知道,才想来是去过的。 把烟还给他,冲我笑了笑。走吧,让我静静,抽完这根烟就回去看书了,以后别来找我。 赖着不走,就这样两个人待着,真好。难道,他真的一点时间都分不了我吗?十分钟,半个小时,只是希望陪他一小会儿,这样的要求都算过分吗? 哥终于开始赶我,最后无奈下,一走了之。 过道里,我喊着他,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夜,还是那么安静,只是他的离开让我觉得冷了。没人挡风,没人依靠,没人陪伴,没有人要我。 我问嘉影,喜欢一个人会不会上瘾,就像抽烟,迷恋上其中的药物,难以自拔。 嘉影说,你哥不喜欢你,纵使为他沦陷,他也看不到。醒醒吧,不要让自己越陷越深。喜欢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坚持,只是对自己的伤害。 不相信。喜欢,明明就是一个人的事,为他笑,为他哭。即使没有回应,依旧无法停止或改变。况且,哥对我很好,而我奢求的亦不多。 这样说着,心里明明很酸。要得不多,却会为他刚才的离去而难过;要得不多,却希望终有一天,他能更珍惜我;要得不多,却祈祷着考试早日结束,他回到我的身边。 一个人走回宿舍,躲在床帏里又开始偷偷地哭。 嘉影,你已经开始收获别人的感情,又怎能理解我,对于爱情的向往。即使只有丝线般的希望,我都不愿放弃。等着,那他是否终有一天会看到我。不是他的妹妹,而是喜欢他的人。守在他身边,期盼着一句告白。 写第二个故事,自己的故事。 爱情,是一个人的坚持。 即使哥不喜欢,我也可以坚守到底,成全自己的感情。 4. 班里春游的时候,去了崂山。一群人,浩浩荡荡。 子鉴和我解除冷战,只是依旧有些尴尬,再不似从前亲密。宿舍的人都未能同行,所以一个人显得有些落单。原以为子鉴会因此陪在身边,却被其他女生围住,忙得不亦乐乎。轻松地对自己笑了笑,一个人也可以爬山,可以开心。 夹杂在生疏的同窗中,才发现自己近两年了,都没有太多朋友。 一段路,子鉴走在我身边。问他,最近小桥好吗?他含糊着,挺好的,并不想多谈。或许上次生日的事,令他生气,不愿我过多的了解,以至于对他指指点点。自认是为他好,或许又真是多事,别人的感情,我如何指导。 说完不知该再问些什么,子鉴亦觉得无趣,上前追赶同伴。 人与人之间,总有一天会觉得厌倦。曾经的欢笑,打闹,争吵,都会变成一部旧电影,只能怀念地观赏,无法重新进入。感情的保鲜期,或长,或短,总有一天会索然无味。 快登顶时,有个斜坡能眺望远处的海景。水体混沌,只见一大片蓝色。听不到潮声,却有呼啸的风声,吹过耳边,将气息送往海的那一边。 突然的,想起渔岛的花园。同样眺海,它能更清晰地让人感受到海的心跳与脉搏。那里的海景总是温暖的,因为有人会从背后源源不断地传输体温和疼惜。那里的海特别自由,只有在那里,我可以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可惜,每次去都是夜幕已降,从来都没有在天黑前仔细地看过那里的海。 同学让我拍照。子鉴和另外三个女生,嬉闹地挤在悬崖前的大石前。拿着相机,透过镜头看到欢笑着的子鉴,微微有些尴尬,笑容依旧灿烂。猛地想起,原来我从来都未曾和他合过影。子鉴,等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是不是很快就会淡忘彼此的面容?到时,手中连纪念的纸片都没有,好像我们今生根本就没有相遇过。空白,遗忘是多么的无奈。 那样想着,突然就难过起来。 直到爬完山,一个人郁郁地跟在众人后面。再没有和子鉴说话。 回到学校,很想见到哥。委屈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明知道不该打扰他学习,还是拨通了他的手机。晚饭时间,哪怕只是坐在对面,看看他也好。 电话接通了。兴奋着欲开口约他,话还没出口,他就有事,挂断了电话。 茫然地站在原地。耳边的忙音像丝线,一圈一圈把自己包裹。这个世界离我遥远,纵使对它有太多期待,亦没有回应或收获。一无所有,总是觉得自己可怜。 拖着僵硬的腿走去食堂。迎面就看到哥和同班的女生说笑着擦肩而过。没有看到我,仿佛自己只是一个隐形的存在。眼里的镜头放慢,他的专注,瞳孔里却映射着她人的身影。没有我的空间。从来都没有一丝空隙,让我能够穿插。 心,好痛好痛。 怎么了,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看不到我?只是想有个人在乎,想有个人关心我的悲喜,想有个人陪我吃饭,这样都算奢侈吗? 眼泪就这样自然地淌下来。刘海遮住右边的脸,面无表情地游荡在校园,回去的路都忘了。不知不觉地,走出校门,坐上沿海的环行双层巴士,只是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晚霞在远处散出肆意的红色,涂染天空,像火烧后的光影。天空高远,宛若伸手可及,却永远够不到。就像感情,似近在眼前,却永远都无法捕捉。 累了,为自己的固执。 一个黑暗的陷阱,陷落后就无能为力。哭也好,喊也罢,没有人来相救。 终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听到妈妈的声音就喑噎起来。反复地说着,没事,只是想家了,妈妈却楞在那头,不知该如何安慰我。 妈,好想回家。我想你们了! 公车开了,又停,停了接着走。人来人往。车上有时热闹得像餐馆,有时又寥寥只剩自己。以前,有位朋友说,人生就像坐公车,有些人来了,陪你坐一程,然后下车。有时满座,有时空车,真正能陪你坐到终点的,又能有几个? 宿舍关门前,平静地回去。洗刷,睡觉,吹了三个多小时的风,心情终于可以平复。 5. 给嘉影短信,说以后再不会主动找哥。为他也好,为自己也好,该让他远离。每次在窗口看他,隔着一层玻璃,却给心也罩了一个玻璃的屋顶。透不过气来,嘉影,如果不能走开,我真的会在他面前窒息。 亲爱的,嘉影说,那么请走开。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让心那么难过。 我告诉她,最近做了一个梦。梦里医生说,如果人非常哀伤,心脏就会冻结。但是每个人的心,都是珍贵的。如果那样的冻结发生三次之后,那么人,就会死去。我遇见哥,好难过,心立刻就冻结起来。又见他,又冻了一次。然后,真的开始害怕,怕再见他,心又会不由自主地冻结,而我就会那样死去。无止境地,冻结在自己的哀伤中。 嘉影,青岛总是让我难过。希望去美国,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奔忙于出国的种种手续,心情开始明朗。没有过多的时间胡思乱想,空来就捧着小说,一个人上自习。习惯了坐在靠窗的位子,累了就可以眺望远方的风景。夜里,远处的星星灯火,在黑暗中让我温暖。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喧嚣都与我无关,但是始终记得远处的夜景,安慰过我孤寂的心。 强迫自己,不去看哥。经过他的教室,低下头,坚决不让自己犹豫。不靠近楼梯的转角,他经常休息抽烟的角落。想用橡皮擦,消除脑中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深夜,有次他失眠,问我近况如何。黑暗中,犹豫了许久是否给他回复。一个声音说,不回,他总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那究竟算什么?另一个声音说,回吧,他很需要你,也许给他安慰,他会铭记你所有的好。挣扎,最后还是回了。 很好,你呢?最近学习辛苦吗? 等了好久好久,荧光屏终于亮起。挺累的,睡了,晚安吧! 盯着手机屏发呆,这样的支字片语,为什么非要深夜来打扰我的心境。尹天弛,告诉我,究竟把我当什么?猜着你的心意,真的好累。宁可干脆地,亲口听你说拒绝,那样就不会继续等待,就不会再为一条短信生气、失眠。我们的亲密,你对我的好,到底是因为什么? 心酸,就好像肌肉都纠结在一起。 嘉影,又开始生自己的气。明明发誓不理他,心却那么软,一条短信就让我全盘崩塌。为什么他总是可以轻松地问候,而我要用全身的力量去抵御。这不公平,我好恨这样的自己。 你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平衡,注定了,你对他付出太多感情。盛阳,清醒吧,现在已经疲累,你该学会保留感情。不要再对他温柔,因为他还不起。 对,还不起,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还。 是我对他太好,所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珍惜。 再次失眠,没有哭。答应自己,从明天开始,再也不理他。 听着嘉影说,程佑愈加在乎她,语气带着甜蜜,仿佛程佑就是一个言听计从的孩子。 最近做家教,教了一个韩国的帅哥。程佑每天送我去,看到我们说笑就莫名其妙地对我发火。两个星期后,他终于忍不住,霸道地让我终止这份工作。反复说着,只是他的老师,程佑却不肯接受我的解释。生气,因为他的无理必须辞掉一个工作,但是心里又无法埋怨,反而为他吃醋,淡淡地欣喜。 盛阳,两个人在一起,真是奇妙。你开始,为了另一个人笑,为了另一个人哭,好像身体变成了他的器官,不再因为自身的感受而悲喜。成为他的镜子,而且,只容得下他。 幻想着,那是怎样的感受。感情对于我来说,一直都是自己的事情。镜子里,照不出他的身影,只有自己的孤单。难道单恋和两情相悦真有那样的天壤之别? 几天后,再次于教学楼邂逅下课的哥。 其实,早就蔽见他站在门口。远远地开始,抱着书,即使看到他伸手向我示意,依旧匆匆地擦肩而过。听到他唤着我的名字,却头也不回,装做没有听到。哥,那种不被理会的心情,你能体会吗?不想那样地傻傻地看着你,而你的眼里却根本没有我。 原来伤害别人也不是那么可怕,尤其对象是你,反而隐隐地有些报复的快感。忽忽地走着,耳边的风都在为我庆祝。从今以后,每次都要对你视而不见,直到心硬的,可以一脚把你踢出去。尹天弛,错过我,不要后悔! 起点中文网www。shubao3。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五章 伤(下) 6. 开始跟哥冷战,就像对子鉴一样。明明是心里在乎的人,却装作看不见,装作不难过,装作根本就不在乎。渐渐地,擦身而过的时候,彼此就像陌路的人。冷漠,源自我的任性,也源自他的无情。 嘉影,记得高中里,给你写过的诗吗?《一笑而过》。当你一笑而过,剩下自己站在原地,傻傻地把破碎的心再拼凑在一起。明明心痛,却可以对你也一笑而过,笑容绽放在脸上,即使双脚套着沉重的镣铐。嘉影,除了你,再没告诉过他人,自己多么虚伪,多么会演戏。 都觉得我冷漠,我却等在原地,等着别人靠近,融化去包裹周身的冰衣。 报复带了的快感,很快地,在哥对我的漠视下,变成对一种对自己的折磨。以前,至少还能偶尔对他撒娇,现在一手毁了一年多的兄妹感情。没有吵过架,却彼此冷漠,仿佛相识一场只是他人说给我们听的故事。 樱花匆匆谢了,还未尝细细品位,它们就随着微风飘散在校园的空气中。 读越来越多的小说,故事也讲得越来越长。只是,从来都没有读者,因为不敢让别人读到自己内心的想象。就像私生子,羞于见世,羞于坦然地面对周遭的人群。 夏天来时,鼓足勇气,寄出了写哥的故事。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就那样消逝了,没有回音,像失手掷入大海的一块砾石。这是一个关于他的故事,更是关于自己的陈述。没有人听,所以哭了。 学期接近尾声。手续的事也处理地七七八八,只等暑假去北京,签证购机票。 在过道里碰到哥的时候,终于止住了脚步。 他说,好生气,莫名其妙地,我就不理他了。又稀里糊涂地冷战了半个学期,我们之间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生啊,还是他做错了什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笑着,摇了摇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们终于和解,在开始冷战的过道里,对立着,向彼此微笑。谢谢你,哥,终于重新靠近我的身边。 随意地问了些出国的事,我说都准备就绪了。八月,美国开学,离上海近,所以从那里出发。不再回到青岛,可能要等过寒假,考研结束后的开学。 这么说,要半年多,见不到你了。 点点头,是的。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冷战,那么远隔千山万水之后呢,是想念多一点,还是更加疏远? 走之前,再请你吃顿饭吧,以后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想吃什么尽管说,破产也要为你送行,毕竟只认了你这么一个妹妹。 感动着,他说出那么珍惜的话,好,那么我们再去海边,喝一次酒吧。 一言为定! 7. 自从哥答应请我喝酒,开始掰着手指,期盼着学期快点结束。考试,复习,忙得焦头烂额,还不忘了把最后送行的约会全部推掉,等着他约我。 嘉影,对不起。最后一次了,走之前最后一次见他,半年后一切都会物是人非的。真的不甘心什么没做,就这样离开。即使他不约,我也会先求他。嘉影,在青岛的最后一段时间,只是为了等他的约会。难道,我还是那么在乎他吗? 无奈着我的放弃,嘉影终于动容。知道你放不下,去吧。好好整理自己的感情,要知道这一别就是半年多,你们之间什么未来都没有。等你回来的时候,他即将毕业。安心地与他道别,这样你才能在美国重新开始。盛阳,放开他吧。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答应着嘉影,与他告别,与自己的感情告别。不舍,但是现实就像她说得那么残酷。纵使不甘心,又能有何收获?即使他愿意,都太晚了,更何况,他从未说过愿意。 期盼了许久的送行,差点淹没在他紧张的复习计划中。直到临走前的最后一晚,他终于发来短信,约我喝酒。庆幸着自己把大量的时间空出来,打好行李,万一会散得太晚。 穿着最喜欢的衣裙,我在傍晚时分早早地等候在约定的地点。 什么都没有准备,所以先坐车去超市买东西。哥买了许多零食,说吃不完就让我次日在火车上消磨时间。笑着,他依旧宠我。也许他不知道,子鉴远离后,我再没对任何人,那么好看地笑。发自内心的喜悦,呈现在脸上,就像花儿沐浴在阳光下。 他的脚因为打球受了伤,还固执地跟我抢提东西,坐车时把空位让给我,自己站在旁边,把我安全地围住。那种体贴,让我想起初识的时光。 走到渔村,天色渐暗。把食物摆了一桌,才发现买得太多太多。哥开了酒,和我碰杯,只有两个人,但是有了他,已经再感觉不到孤单。许久没有进酒,当冰冷的液体灌入肠胃,才觉得感知又那么真切起来。上次喝酒,是为朋友送行,想不到这次,要送走的,竟然是我自己。 猛地给自己灌酒,有点想喝醉。 哥,心里憋了话,一直不能对你开口。喝醉了,是不是就有勇气向你说明一切。要走了,再不说,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可是,今天真的好想告诉你,即使这段感情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努力。跟你学喝酒,跟你学抽烟,跟你放肆地哭。认识你一年半,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几十个小时。可是,怎么就那么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你呢? 点了支烟,他开始缓缓地对空气吐烟圈。我问他,是不是上瘾了,抽烟不好戒。他说,管不了那么许多,现在没有烟抽,真的怕自己挺不过去。枯燥的生活,除了拼命地温书,什么都没有。这辈子,我都没有背过那么多东西,好像脑子都要炸开了。 郁闷着,看他用力地呼吸进大口大口有害的尼古丁。以前,他教我,吸烟不把烟真的咽下,只是那么抽一抽过过瘾,现在的他,已经太过依赖烟草。以为走开,你能好过些,回到身边,才发现,你根本过得不好。既然那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一个劲地往嘴里塞薯片,好像一停下,我又会在他面前哭泣。 天,黑沉得很快,一眨眼,太阳已经整个消失,沉下海平面。我们俩的酒都消耗地神速,好像心照不宣地要不醉不归。知道他酒力极好,所以放心着,即使告白,他依旧能清晰地记得我的喜欢。哥,希望你记得,即使我们分开后,希望你依旧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 风,刮得烈一点,带走身上的体温,我们就能抱在一起取暖。寒冷着,我才有借口靠近他,才有勇气自然地坐到他怀里。寒冷着,他能卸下我的伪装,走进我的心里。 两瓶酒灌完,终于双手已经失去所有温度。哥也打了个寒战,好冷啊。 摇晃着,走到他面前。抱着我,好不好? 就那样,坐到他怀里,随手抢过他的烟,吸了一口,还是那么辛辣,呛了半天。笑话我,明明不会抽烟,偏偏要来抢,男人的烟,女人是不能抽的。 为什么?就是喜欢抢他的烟,教也是他教的,现在又来训我。 无奈着我的狡辩,他总是驳不过我。喝完我的酒,又开始抢他的酒瓶。央求着,给我再喝点,每次都喝得半醉,回去后难受不已。干脆彻底醉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醉了,难过的事就都会忘记,我总是很难过,因为太清醒。 双手环住他的颈项,这样抱着,就好像他的整个人,都是属于我的。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一切。久违的温暖,终于回归,只属于我们俩个人的温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都说我勇敢,可是喜欢两个字,竟然是那么难已启齿的。更何况,是我第一次,对一个男子,诉说已经隐藏许久的喜欢。 在他的脸颊摩挲着,一遍又一遍。第一次,那么靠近他,肌肤和肌肤的摩擦,带来一种温存,会把整颗心都化了。可是,哥的心呢,难道他都不会为我的温柔而心动。停下来,靠着他的耳畔,我听到自己清楚地说出那四个字:我喜欢你。 哥,很久以前,我就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沉默了片刻,他答道,知道,早就感觉出来,你喜欢我。 那么你呢?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喜欢,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可是,盛阳,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我并不爱你。 那你爱谁? 我也不知道。已经很久,没有爱过一个人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酒精正在体内翻腾。原本的难过,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分量,就那样轻易地离我而去。太好了,哥,一直以为听到你的拒绝,我会难过,可是今天好奇怪,我一点都不难过。还很开心,真的,很开心,终于知道了,你并不爱我。 没关系,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谢谢你,告诉我。 抱着他,抬头突然望见满眼的大海和灰色。荒凉的景象,在此时此刻,进入心里,再适合不过。夜色中的海,总是让我伤感,让我害怕,就像一直想吞没我的寂寞和孤单。无边无际。赶不走,趋不散,连着天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眼泪,终于流下来,汹涌地像潮水,湮没我的面容。 对不起,哥,知道以后再不能在你的怀里哭了,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并不是难过,只是眼泪并不听我的指挥,像野孩子般跑出来。对不起,并不想哭,并不想让你看到我哭,以为我伤心了。就是这个样子,在爸爸面前亦如此,再多的忍耐都是徒劳。 哥终于支起我,看我泪痕斑斑的脸。头发凌乱不堪,被泪水黏着,模糊地纠结在一起,贴在脸颊。不愿让他看到这般狼狈的我,可是身体完全疲软,仿佛成为他手中的一个玩偶。任他用宽大的手掌,拂去嘴边的泪水,理清刘海,然后将长发服顺地塞到耳后。 麻木地任他摆弄我的身体,好像此刻,自己已经远离。 他认真地做完这一切,摘下我的眼镜,然后吻了我。 从来没有想过,哥会在这样的夜晚,在明确地知晓我的心意后,主动吻我。口口声声不爱我,但是他却吻了我。 后背被他的右手支撑着。我已经完全失去了体力,他做什么,无法拒绝,亦无法配合。仿佛是自己喜欢的人,应该有兴奋的心跳,有羞涩的红晕,有沉醉的感觉,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第二次吻我,探进口腔,才恍然觉悟,他正在吻我,正在进入我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说,我们重新又拥抱在一起。心里问了一万个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吻我,可是却呆滞了,整个人,呆滞在他莫名的安慰中。 海风,吹醒我的混沌。我的初吻,就这样永远地留在海边,这片圣地上。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名分,什么都是不清不楚,甚至不敢问他,为什么会吻我。 许久后,轻轻地问他,我很笨对不对,什么都不懂。 不,那只是因为你太单纯了,连接吻都不懂。 我不知道,单纯是一种赞美,还是一种无奈,反正在感情的世界里,我永远是他面前的矮子。先天不足,不可能与他平等地较量。他的一切,主宰我的认知,纵使是错,我也需真理般小心地供奉。 那个最初的吻,是他烫在我身上的烙印,是留在我体内的毒药,是毁。 以为今晚是最后的告别,可是却变成了他进入我生命的开始。尹天弛,成为我生命里,第一个需要去铭记的男人。喜欢也好,怜悯也好,施舍也好,他带走了我最初的单纯,带走了我对爱情的向往,带走了我仰头对他的尊敬。 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而我却不知道,应该阻止还是鼓励。他是我喜欢的人,那么阻止是对自己感情的侮辱,是懦弱的自欺欺人。我不在乎,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爱他,难道只是我无力的谎言,不是的。既然爱他,那么整个人都是属于他的。 以往海量的尹天弛也有些醉了。我听到他压抑与兴奋的呼吸,像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撤空生活中所有乐趣,逼迫自己学习。本性被淹没在理性中,面目全非。那样缠绵着,仿佛似他的母亲,原谅儿子心理上的疲惫与委屈。 我们终于平等。可以安慰他,见证他的脆弱,让他依靠。男女之间的感情,只有平等才将持久。每个人都有自己脆弱的一面,今天,终于眼见喜欢的男子,在我的怀里几近落泪。他对生活的恐惧与无力,在酒精的保护下,得以安全地宣泄。这般的他,才是真实的。一个懦弱的男子。对未来惶恐,缺乏自信,需要母性般的保护。 如此的发现,不但没有摧毁他的伟岸,反而拉进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再次确认,人性的脆弱与阴暗。无人能逃。 你想依靠我,可是我又如何,又有谁能让我依靠?沮丧着,哥终于开口。 靠我,就像这样,你也可以靠着我。相互依靠,喜欢的人不都如此?我摸着他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哥,我是真心的,愿意给你怀抱,愿意安慰你,愿意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的身边。这样的夜晚,是我祈祷了千年的归宿。并不需要你坚不可摧,宁愿这样,躲在我怀里休息。每个人都可能逼近崩溃的边缘,应该得到原谅。 心里的话,期盼着他能听到。并不是像他想象中那样脆弱,我也可以极其坚强。那种巨大的,保护他的欲望,让我意识到在身体的深处,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支撑着几欲破碎的自己。欣喜,原来我也有可能变成海边,那样的一棵苍天大树。 挣脱着,哥迅速地清醒过来。 用力地煽自己巴掌,来抵消冲动后,对我犯下的错。清脆的掌声,打落在酒气沸腾的脸上。自责,或许源于传统社会对男女亲近的禁令,又或许是后悔将最脆弱的一面昭示他人眼前。理性,重新占据他的大脑。 心疼地看他自罚。终于拉住他的手。 并不需要向我夸耀你的正直。一切再自然不过。即使是性,也是源自本身极正当的欲望,并无法遮掩,也无需遮掩。我是自愿的,所以不要再自责。 尹天弛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大海。回避,无法面对我,更无法回应我对他的好。 知道吗,大学四年里,你是我最想疼惜的女孩儿。无法自爱,所以总是让我的心很疼,想保护你。丫头,也许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你,以后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但是切记,好好地爱惜自己。每个人到最后,只有自己能爱自己。去了美国,一切保重,不要让我担心。 我的心,再一次被他的温柔融化。那么多女子,哥,你真的能记住我吗?最想疼惜的女孩儿,从来都没有对我提起,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如果早知在你的心里,我有那么特殊的一片角落,当初,就不会为难你,跟你任性地冷战。哥,对不起,只是想知道你有多在乎我。即使不是爱,这样的身份,是不是已经能够补偿所有对你的奢望? 困惑了,真的不知道,喜欢对于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海水在瞬间灌入心田,浇溉枯涝多年的土地。它们是滋养希望的土地,是渴望阳光的土地,是对生命感恩的土地。 感情的收获,即使最终都不是期盼的面貌,至少我不是空手而归。至少能在孤单的时候,用他的疼惜,来安慰哭泣的自己。我要的,一向都不多。 哥,能在你的生命中,留下某种特殊的印记,那么我的付出就不是无谓的。我们又平等了,在各自漫长的人生,也许是最美好的岁月,刻下流星般的轨迹。永不相忘。 海边的石栏,我坐着望海。曾经让我心惊胆战的悬崖,变成脚下壮观的海景。身后的男子用双臂紧紧环抱着,不留一丝机会让我坠落。哥,你跟嘉影一样,是善良的天使。你们绑住我,让我无法一个人陷落在阴暗中。谢谢你,即使不能得到你全部的爱,已经知足。每个试图拯救我的天使,都会铭记一辈子,因为是你们,让我远离黑暗。 转过身,害羞地看着他。 连接吻都不会,是不是太丢人了? 哥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他抬起我的下巴,一如既往地吻向我。 勇敢地,我试着回应他。所有女生的矜持,都被抛诸脑后。如果世界末日来临,我希望能吻着他死去。沉醉在彼此的亲密与专注中,那种结合是美妙的。缠绵着,好像两个人可以合为一体,天荒地老。海潮声在耳畔渐渐地退去,只剩下潮状的呼吸声,一波又一波地蔓延。长吻,仿佛呼吸都变成次要的进行,可以遗忘。 潮湿,狂热般的潮湿。 8. 那个海边的吻,是尹天弛给过我最美好的礼物。浅尝着相爱的错觉,我的心仿佛都要融化在温暖中。冰冷的体温,在他的呵护下,离我远去。遥望着故乡,第一次觉得,家,并不是唯一温暖的巢|穴。 夜晚,已经黑透。我却僵持着,不肯离去。 犹豫许久,哥说,不然我们去开个旅馆吧,再陪陪你,把剩下的食物吃完。 抬头看他,不知道该应允还是拒绝。好想好想,再留在他身边,可是旅馆,哥,我们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吗?如果发生了,我将欣喜还是后悔? 在回答脱口而出前,他意外地反口。算了,还是别去了,真的不能跟你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明天就走了,我送你回学校吧。 敬仰地看着他,谢谢你。知道自己不会拒绝,所以谢谢你保护我。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后悔,但是现在,依旧缺乏勇气,不顾一切地与你厮守。 摇晃着,把东西都收拾好。最后望一眼远处的夜色,再见了,我的大海与花园。 撒着娇,让他背我。喜欢被他宠着的滋味,就像幼时,会在回家的路上,趴在爸爸的背上睡觉。他的高大,轻而易举地就能把我背起来,像小公主,高高在上。我搂着他的肩,能把脸贴在他的颈项。静静地靠着他。 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路,我终于坚持下来。他的脚疼,并不是不甘愿。于是,相互扶持着,挽着他的臂,静默地走下渔岛的小路。 答应我,去美国,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说完最后一句话,我们上了回去的的士。车上,我依旧倚着他,拽着他的手臂。最后的亲密,只是一会儿,再一小会儿。时间太过残忍,总是把快乐挤压再挤压,把悲伤延长再延长,好像人的感官全都畸形了,无法正常运行。 我在校门口跑下车,约了同学出去唱通宵。离别,不再回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眼里的不舍和慌乱。一夜,于我已经足够。谢谢你,尹天弛,至少在走之前,又给了我一夜。在美国想念你的日子,我会反复翻阅,反复温习,属于我们的温柔。 9. 青岛的夜,那么寂寞。 子夜未至,街道已经冷清,商店陆续打烊,遗忘日光下的喧嚣。一群学生会的学弟妹替淇雨送行,我只是混迹在陌生人中,不想回宿舍。淇雨,就是将与我同行,共赴美国的伙伴。优秀,美丽,弹一手出色的钢琴,有时又内向,与我相似。坚强,同时不堪一击。 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并不与众人欢笑。安静地,只是给嘉影短信,告诉她,我终于表白。哥并不爱我,只是他还是吻了我,差点两个人冲动后去开房间。 把真相裸露地告知嘉影,不需要任何遮掩,因为对她的信任。嘉影回复,先是意外,接着失望不已。 盛阳,你明知道他不爱你,为何还要这般降低自己,践踏自己。难道,把你自己献给他,就是你可以挽留他的方式吗?为什么又喝酒呢?如果他想吻你,至少应该清醒的,这样混沌着,难道你并不介意吗?还要与他开房间? 不介意。或许他只是认为,那是我想要的,所以吻了我。嘉影,他是喜欢的对象,难道跟一个喜欢的人接吻,这也是错吗? 盛阳,你醉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真的太过喜欢他了,所以连利用和伤害你都分不清。如果今晚出去,你明了其中的后果吗?盛阳,他都说了不爱你,这不是在付出,是践踏自己的自尊。一个女子,首先要自爱,你懂不懂? 手机屏上的字幕越来越刺眼,模糊我的视线。嘉影,此刻我的内心,是多么欢喜与伤感。那是我的初吻,我期待了许久了初吻,可是,你却并未像我一样,为你开心。离开他,好难过,想让你明白那种不舍,你却砸来一堆质问和责备。在你眼中,我是那般轻佻,随便的女子吗?什么叫自爱,跟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在一起,就是不自爱吗? 嘉影,你太过不了解我了。从来不对世俗的准则戒怀,我要的只是内心的忠诚。忠于所思,所爱,所信仰的高贵。感情,或许你说的对,我是输了。尹天弛,并不爱我。但是,我们之间也有珍贵的东西。或许,有一天,他会恍然大悟,那就是爱。我付出,不在乎他怎么看我,只是给他所有,心甘情愿。掏空自己的心肺,即使不能呼吸,依旧要爱他。 爱情,于我,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嘉影说,亲爱的,你真的醉了。明天醒了,想清楚,不要再傻下去。今晚的话,我当作没有听过,希望你还是我喜欢的,纯洁的盛阳。 闭上眼,心里好痛好痛!嘉影,这么真实的我,让你感觉羞耻了吗?爱他,原来在你面前,我已经面目全非。可是,并不觉得错了,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不管那个人,是你应该爱的,还是不该爱的。嘉影,难道这个爱着尹天弛的盛阳,真的已经不再纯洁了吗? 哥,你听到了吗? 教我喝酒,教我抽烟,教我接吻。原来,你已经把我变坏了,像一枚黑色的水果,无法再被身边的人接受。爱你,失去一个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人,你真的,又值得这一切付出吗? 恍惚着,一夜没有闭眼。 同伴纷纷倒睡,我独自拿起话筒,点了许多寂寞的歌。 心,哭了一整夜。 凌晨回去时,天已经大亮。打了的,所有人都神情散漫。手机突然振动,短信进来,以为是嘉影。 对不起,跟你道歉。昨晚喝得太多,做了不该做的事。以后,我们还是兄妹吧? 那条短信,足足盯了十分钟,恨不能拉下车窗,立刻就把手机扔得远远的。脏,觉得他很脏。厌恶,就像厌恶那些在臭水沟徘徊的老鼠。 尹天弛,你太让我失望了。从来没有责备过你,却因此跟我道歉。难道那些对我的疼惜都是谎言吗?为什么你敢吻我,又不敢担当了?不是让你接受我,只是让你担当那些对我的感情,难道你都软弱地,连这点骨气都没有吗? 失误,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只是酒精? 可笑,盛阳,不觉得自己太过可笑了吗?那些你用自尊去捍卫的东西,原来根本就不存在。嘉影说的对,他什么都给不起你,什么都给不起! 眼泪滴在一直颤抖的手上。要用什么洗液,才能把昨夜的耻辱冲刷得干干净净?要用什么代价,才能把尹天弛千刀万剐,以卸心头的愤恨。以往的喜欢,在一刹那,全都转变为厌恶和憎恨,像火山爆发,把我的世界,震得天昏地暗。太阳的光芒,收起它的温暖,撤离。从此,黑暗与寒冷,又占据我的王国,把我的心包裹得不留一丝缝隙。 嘉影,我错了。对不起,爱上他,让我不懂自爱。原谅我,重新接纳你心中那个纯洁的盛阳。如果失去你,我真的一无所有了,所以,请不要离开。 哀求着,向嘉影道歉。在她面前,惭愧地无地自容。 宽容着,她重新揽我入她的怀抱。亲爱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时被感情蒙蔽了心智。让我们忘了它,就当没有发生过。我在家等你,盛阳回来吧。如果青岛没有人爱你,回到家,让我好好地来爱你! 嘉影,谢谢你!此刻,我的心好痛好痛。为什么,喜欢了两年的人,对我如此不堪。从未想过他会给我任何细小的伤痕,会保护我一如父亲,最后他竟然挥舞着镰刀,把我砍得支离破碎。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不愿承认自己爱上是这样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痛,真的好痛! 回到宿舍,躺在舍友床上,一直到中午过后,准备出发。没有闭眼,也再没有哭。 提着行李,一个人上火车站。校园里,四处都是回家的学生,相送的,热闹着离别。因为即将要再见,所以离别可以伴随着欢笑。而我,超过半年,我不用回到这里。樱花树,会想念我吗?虽然冬天不是盛放的季节,依旧会想念你们,颓废地伴我走过春末的大好时光。 青岛,真的 寻找禾戈 第 5 部分阅读 花树,会想念我吗?虽然冬天不是盛放的季节,依旧会想念你们,颓废地伴我走过春末的大好时光。 青岛,真的有人会在未来想念大洋彼岸的盛阳吗? 走到转角,迎头意外地撞见子鉴。欣喜着以为要相送,竟然还未告知,是要给我意外的感动吗?仔细想来,都未曾跟他好好道别。虽说不是一去不返了,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相见。子鉴,不是有意要与你冷战,只是看着你对别人欢笑,让我难过。 低着头,子鉴并没有迎接我。直到走至跟前,才开口,要走了啊。 本想说些感谢或道歉的话,犹犹豫豫地,只是看着他。 一路顺风,不用想我,不过多久又会见面的,自己一切当心。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来,原来他并不是送我而来。 一会儿约了同学吃饭,不能送你了。那我们就美国回来再见。 本该是我说的道别,由他讲来,竟觉得有些拗口。女生楼前,子鉴,你又在等别人吃饭。一个学期,还不够长吗,还不足以让你为了以后的想念,为我送别?原来,在你心中,我在与不在,已经不重要了。那么,我又为何要对你愧疚。 挥挥手,心灰意冷。 迈开脚步,脑后却像长了一双眼睛一样,久久地目送子鉴远去。如果说,尹天弛给了我在青岛最感动的回忆,那么子鉴,你伴我度过了最多快乐的时光。在你身边笑,我可以无忧无虑,可以天真烂漫,可以不时失暴,可以不用任何伪装。虽然我们这样收场,还是要谢谢你伴我走过两年。回来后,希望依旧能看到你的快乐。 走了,轻轻地。不用挥手,因为没有人需要牵挂。 我对自己说,盛阳,回家吧。青岛只是过站,不要留恋。家乡有箫雪,有嘉影,有爸妈,他们才是真正懂得珍惜你的人。 忘了,用在美国的半年,把这里的一切不愉快都放下。 下次回来,我会是一个全新的盛阳。 火车启动时,终于可以莞尔。青岛的海逐渐远去,直到空气里稀薄的再也没有腥涩的味道。疲惫的心,放在手掌上,不用再高悬着。明天早上,爸爸会张望在出站口,耐心地等待。他会抢过手中的行李,笑着对我说,我们回家吧! 起点中文网www。shubao3。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六章 沧海蝴蝶(上) 传说蝴蝶,飞不过沧海。柔弱的翅翼,黏附海水蒸腾的雾气,飞着飞着,就会一头栽下去。被大海无情地吞没。可是,夜里做了个美丽的梦。我化身一只燕尾蝶,誓死想飞过沧海,一游彼岸的花地。高高地把身体吊在半空,心惊胆战,因为咆哮的海浪一直吼叫着,要把我埋葬入深不见光的海底。一天,一月,飞了不知多久,终于抵达。忘了疲劳,忘了肌渴。可是,花地呈现,不过是和彼岸一样的荒芜景象。蝴蝶流下最后一滴眼泪,临死前终又看到朝思暮想的异境。人生,也不过一场华丽的幻觉,何地是其次,心才是关键。 1. 飞机升空时,淇雨异常紧张。第一次坐飞机,一飞就是跨越远洋,降落到另一个国度。兴奋着,握住她的手。在异乡,她将是我唯一的陪伴。淇雨,让我们好好相处,成为亲密的伙伴。嘉影不在,希望你能给我半年的依靠。只是半年,相依为命。 机场,爸妈和奶奶前来送行。他们都哭了,可是我并不那么伤感。心情欢快着,因为对未来的期待与幻想。美国,梦寐以求的国度,有我向往的所有自由。新鲜的生活,友好的人群,丰富多姿的体验。也许我的人生将因此改写。 内心深处的大鹏舒展开双翅,飞翔在湛蓝的高空。自由,我要的自由。 泉城是美国中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或者说小镇更为妥帖。汽车驶过的山路,两旁均是大片大片的林海。有时呈块状分布,像旧时听说过的百家被,错落有致。丘陵谷底,偶尔能望见零散的人家,黑色的房屋布置在补丁之间,和谐又温馨。老师说,秋天到时,枫叶转色,火红一片,那种景象是震撼的。可惜,秋天日短,泉城的秋景往往只能维持万圣节左右的三四个星期。有时候,一夜醒来,冬日以至,只剩遍地金黄橙透的落叶。像地毯覆盖四野。 初到异地,既紧张又兴奋。好奇的眼睛吸纳全新的一切,原来在地球的另一端,人们是这样生活的。开学,忙碌了许久,入学手续,选课,买书,搬进宿舍。从未想过,梦想实现是那么真实的瞬间,第一次觉得达成所愿是如此开怀。 旧时的外教前来探看,开门就拥抱在一起。夏日夜晚,宁静,暑气尚未消退。他们夫妇引领我们回家做客,一路欢声笑语。经过一个圆形喷泉,外教兴奋,让我跟他一起跳下水,说罢就转身溅了我们一身清水。笑着,近五十岁的老人,欢喜着我们的到来。站在水中的他,在我眼里依旧是个顽皮的孩童,被岁月磨出道道皱痕,却保有最原始的天真。 有些人,以为一辈子不会再相见,遇上了,那种喜悦就像上天给了一次重生的奇迹。他们是我的恩人,鼓励与引导,带我进入美丽新世界。常常回想着,如果当初没有陪同学去做翻译,那么今时今日的我,又会有怎样的际遇? 和淇雨说着,我们要珍惜。对她好看地笑,想握住她的手,就像以前缠着嘉影。 慢慢地,一切步入正常的轨道。 给嘉影写信,告知安好,约好了要经常给彼此写信。知道她身边有程佑守候,许多事已经不需要我的安慰。而我依旧需要她的陪伴,哪怕只字片语,亦会温暖。半年,从青岛到美国,嘉影,距离是一份考验,我们又能否顺利过关。 开始学做饭。学煎荷包蛋,学煮米饭,学炒西红柿。淇雨与我,许多相似,站在同一起跑线,并肩而战。她也是懂得付出的女子,固执着用自己的方式对他人好。只是,年轻的我们太过相似,同样好胜,同样固执,同样需要垒坚硬的城墙,把自己的心圈护起来。 淇雨像一枚核桃。习惯了直接的我,用斧子敲砸,想迅速进入内核,只是太过急切,让她收敛地更紧。丧气的我,总觉得她无法像嘉影般坦诚,于是气恼不已。 其实,每个人都有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独特方式,与人相处的独特方式。他人不应该改变。 第一次与淇雨吵架,在厨房。为了芝麻绿豆的小事,大动肝火。咄咄逼人,我对淇雨吼着,有什么不满意摊开来说,为什么总是不能坦诚?淇雨真的是那种不会吵架的女孩子,低着头,闷不做声,脸憋得通红。不愿和我说话,却被我一逼再逼。终于开口对我吼: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轻松地把心里的话讲出来。从来都不愿意跟别人吵架,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呢? 片刻之后,彼此都平静下来。回来厨房,继续做饭。 淇雨,宁愿这样教你跟我吵架,把心里的不满发泄,也不想表面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却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们宿舍的人就是这样,从不大声吵架,其实是不在乎。淇雨,吵着吵着,或许你会发现,半年后,我们的心已经靠得好近。 一厢情愿地想把身边的人拉近,其实,只是因为害怕寂寞。 不喜欢她一个人出门,回来也不解释;不喜欢她总是寡言,从不跟我讨论感情;不喜欢她伤心的时候,一个人躲起来,从来不对我发火。淇雨也是害怕寂寞的人,但是她不愿意靠着我,抵御孤单地侵袭。坚强着,懂事着,在外人面前一如既往地乖顺。 嘉影说,慢慢来,做朋友亦需要许多缘分。即使你们明了,对方是善良的女孩,可是,并不是所有善良的人们都可以结交成知音。凡事不要太过勉强。 中秋节的早上,觉得有点伤感。一起床,淇雨已经去图书馆学习。留了张纸条。 盛阳,今天是中秋,所以中秋节快乐。宣布一条好消息,你的小说在国内发表了。真的为你骄傲,从来都是那么优秀。回来跟你庆祝,我们一起做饭。 石沉大海的小说,终于意外地浮出海面,看到阳光从四面八方覆盖。盛阳,你做到了,终于让那么多人看到你的故事,阅读你的幻境。你的文字是美丽的,会感动无数亦心思敏锐的孩子。眼泪含在眼眶,幸福的喜悦,把它挽留,快乐也会伴随地长久一点。从来都羡慕那些铅印的文字,整齐着,骄傲着,像公主头上水钻的皇冠。这是我的心愿。 拨通家里的电话,兴奋地告知爸妈这个喜讯,原来他们已经收到稿费。爸爸冷淡地说,不要让这些事影响学业。有点被泼到冷水。爸爸,你知道吗,感谢你总是为我指引捷径,却又觉得你根本不了解女儿。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或许从来你都不曾关心。泪水含在喉腔,却什么都无法对父亲抱怨。中秋节快乐,我想你们! 愉快地度过一天,走在路上,天都比平常更湛蓝几分。大片大片的浮云,游走在头顶上,同一片蓝天,哥,今天你做了什么? 原本说好要忘记的,可是怎么办,偏偏小说在这个时候发表。哥,系里的同学都知道了,议论纷纷,为了考研奔忙的你,会读那个故事吗?会顿然领悟,其实,我写的就是你吗? 上网站,搜到杂志的封面,小说的名字赫然印在首页。手停顿在屏幕上,好想触摸一下纸张的质感,嗅一嗅新鲜油墨的味道,然后轻声地读出自己的名字。 晚上淇雨回来做饭。我们都异常欢快。即使是我的喜悦,淇雨亦分享着,一如她自己的快乐。这个世界上,有人能陪你庆祝一份微小的成功,那就是幸福的。自私的我,沉浸在一个人的喜悦中,从没有感激过淇雨的付出。当你把一切认为理所应当,那么最终你就会失去那些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终于和淇雨围坐着饭桌,讲述和尹天弛,我哥的故事。分吃着一罐薯片,她是那种耐心的听众。听我们的相遇,听湖边他会拉住探身涉水的我,听海边去喝酒,对风畅饮。我问淇雨,相不相信,他是喜欢我的。不,爱不爱我,只是他自己并未意识到。 淇雨摇头,感情的事,错综复杂,喜欢一个人,自己都无法洞知,别人又如何猜测。 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问候。中秋节,只是问个好,告知小说一事,问他复习得如何。可以吗,海边问他在美国能否找他,他答道,并不介意。可是盛阳,你忘了吗,不可以对他心软。他说过不爱,说过对不起,说过许多伤透你心的话。即使打了,你又期待他说些什么,只会影响他学习。为了他也好,考试前不要打扰。 深夜,迟迟才冲澡。 平复的心境再一次刮起波澜。热水顺着淋蓬头流下来,温暖地产生错觉。哥,好想将你忘记,可是为什么,把你抹刹如此辛苦。逃到远方,无法见你,不能听到任何你的消息,还是将自己无止尽地陷在回忆里?你真的不爱我吗,还是,只是缺乏勇气承认?哥,在海边,我们可以相依为命,可以抱头痛哭,为什么离别时你又对我残忍?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你对我的喜欢又意味着什么? 眼睛觉得好痛,因为热水流进眼眶。没有哭,没有为他哭。盛阳,醒醒吧。 生气那样的自己,所以一口狠狠地咬在手臂上。死劲地咬,才能提醒自己离开青岛时的伤痛。盛阳,那样刻骨的痛,难道这么轻易你就忘却了吗?他不是值得的人,即使小说发表,跟他也没有丝毫的关系。小说中他始终都没有伤害你,可是现实中呢?他不配拥有你的感情,他什么都给不起你。他再也不是走进你心中的,高大的影子。 清清楚楚的齿印,深深浅浅,仿佛他留在我身上的伤印。不时地发作,偶尔隐隐作痛。嘉影说,我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受感情的伤害。嘉影,就是因为一直穿着厚重的盔甲,提心吊胆,才让他在卸甲时,那么直接地进驻我的心。这么多年,如果我肯轻易地接受别人,是不是今天亦不会把自己愈缠愈紧。 齿印几日就消失不见了,难道我必须要每天折磨自己,才能不走回磕磕绊绊的来路?伤,让人成长,可是我的伤,为什么只会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在同一个地点跌倒?美国,原来一个人的心是不随地点的改变而质变的。想念,哪怕远隔千山万水,亦有割不断的韧性。 尹天弛,你咬在身上的印痕,好深好深! 2. Travis,是我们在美国结交的第一个同龄伙伴。他就像下午突然打碎玻璃,滚落屋内的棒球。毫无征兆的,进入我们的生活,并改变了原本如湖面般的恬静。 一天晚上,我和淇雨刚在家吃完饭。门,意外地响起,淇雨邋遢地去开,结果看到一个美国男孩,犹疑地站着。问道:是不是淇雨和盛阳的家。淇雨点头,却一脸迷惑,并不曾记得我们见过他,更别提相识。简单地介绍来意,淇雨尴尬地关上了门。 她说是想去青岛交流的学生,来咨询学校概况,交个朋友。家里乱成一堆,从来无人探望,所以我们俩也少整理。匆忙地把衣服都扔进壁橱,迅速换下睡衣,慌乱地像鬼子进村。五分钟后,Travis连连抱歉地进门,说早该打个电话通报一声的。 我和淇雨相视一笑,就像以前宿舍视察卫生一样。 坐在一起,泡了绿茶,淇雨把刚做完的甜点端出来,招待客人。说笑着,他是健谈的男生,一路从青岛讲到他在其他国家的际遇。原本该是我们俩提供信息的,结果傻傻地变成了他的听众。淇雨把甜点做得太酸,Travis却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到把一小锅全装进肚里。出于礼貌也罢,喜欢也罢,我和淇雨只能暗笑,还不能告诉他。 两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从来未和美国男孩谈论那么久,Travis却意犹未尽。无奈和淇雨有事,又不敢催他离开,三个人尴尬地沉默。最后他终于开窍,起身告别。我和淇雨相送至楼下,他转身后又回来,要给我们一个拥抱。 淇雨碰巧离他比较近,又不好拒绝,可怜地被他圈在怀里。吓得我连连退到墙角,只是挥手跟他再见。虽然习惯了和外教在离别时拥抱道别,也明了拥抱只是种习惯,但是对于中国女孩来说,还是不喜欢那种莫名的亲密吧。 Travis一消失,我和淇雨就笑成一堆。 后来慢慢接触,开始认识彼此,才发现他也是很好的男孩子。 转眼,国际文化节宴会开幕。我和淇雨忙于排练,一直再没有Travis的消息。一个舞蹈,一个服装秀,整天混迹在中国学生中,有点厌倦。国外的华人像一盘散沙,缺乏凝聚力,所以在外面才往往被别人欺负。第一次体会到那种话的涵义,觉得失望不已。 宴会当晚,我们精心打扮,穿着旗袍,奔走在大厅和梳妆间。今晚,是所有国际学生的节日,是我们的盛会。拍照,化妆,和熟人打招呼,忙得不易乐乎。直到晚宴开始,眼球还不愿停下来,四处张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各地女子。颜色艳丽的传统服装,泰国的,日本的,南非的,拉丁美洲的,像生势巨大的博览会,热闹非凡。 和淇雨坐在一起,品尝各地美食,眼睛仍然不断扫射。终于停顿在一个黑点。人群中,一个金发男子,身着素净的黑色西装,端然地站立在远处。他高瘦,眼睛呈好看的水蓝色,似乎有某种特别的血统,淡淡的忧郁。那一刻,所有的灯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仿佛周遭的人群只是一种空虚的摆设。他,是那么好看的男子。 转身要指点给淇雨,再搜寻时已经不见他的踪影。失落,任淇雨指点其他帅哥,也只是随声附和。只是那么一眼,却感觉整个世界为之突然一亮。茫茫人群中,他是特别的,以至于轻易地捕捉,似巧合,又似早已注定。 饭局进行一半,Travis突然过来问好,身后带着一个同伴,要介绍给我们认识。抬头,惊讶不已,刚才的男子,顿时出现眼前,伸出手,自我介绍。Jake,我就是要跟Travis同行,去青岛的朋友。木讷地与他握手,兴奋地在耳畔告诉淇雨,他就是彼时,被吸引的男子。 简单地打过招呼,就匆匆离去,准备演出。之后,再未碰见。 跳舞时,末段竟然忘记了动作,紧张不已。一向不喜欢舞台活动,压力巨大,不够自信,也不够自然。舞台上灯光华丽,底下却黑暗一片,又有无数双眼睛直盯着你看。似被困在一个岛屿。内心惶惶,无法自在,仿佛要被人撕下衣服,众口评判。 演出结束后,疲累不已。 坐在末排看完最后两个节目,突然深深体会到落幕时的那种伤感。人生几十载,走到最后终会散场。欣喜,哀痛,不过是过眼的云烟。大悲大喜,执着偏激,纵使拥有整个世界,亦必须独自走入死亡的黑影。死,和生,是世间最公平的事,无人能逃。 夜间,微微失眠。想起尹天弛,又难过不已。 黑暗中,和淇雨聊天,倾听她传奇般的高中岁月。渐渐地开始明白她的寂寞,曾经享受过难忘的陪伴,离开时才无法习惯。青春,带来蒲公英般的自由,虽然风起时一同飞舞,却在晴好后散落天涯。就像朴树歌中的那些花儿,各自,散落在天涯。 关于感情,淇雨叹了口气。 从来没有想到,和她的第一个共同点,会是我们的单恋。淇雨说,认识老狼,是初中开始。自那以后,他一直仗义地照顾我,一如兄妹。眼见他对不值得的女生死心塌地,却只能呆呆地望着他,骂他太傻。高考后复读一年,没有自暴自弃,觉得内心欣慰。从未想过表白自己的感情,彼此都去过家里,已经熟悉得仿佛不再适合浪漫。他长相平平,学习成绩勉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八年的感情,这样就好,如果一辈子能做兄妹,或许比恋人更为长久与珍贵。习惯了他对我的好,就像每天都会穿的T恤,不愿破坏彼此的默契。 宁静的夜晚,帮她打开记忆的大门,往事如水般汩汩流淌。 淇雨敞开她的外壳,像个精灵般,对我娓娓地讲述她的故事。 出国前,本来约定,不要相送。离别的场面,过于煽情,眼泪一不小心就会翻落眼底。不愿意哭,不愿意当着另一个人伤心难过。即使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微笑着转身,说着来年再见。哥说,小丫头,好好照顾自己。他喜欢拍着我的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心没肺,然后一个人消化自己的郁闷。 走之前的夜晚,整理行李至深夜。他短信问我,第二天要不要送行,被我婉言拒绝。于是说好,最后一次说再见,明天就当什么都不会发生。这是我们的约定,仿佛没有离别。 次日,爸爸送我至上海。乘的是长途客车,车站很远。 下午,我们一早到达站点,百无聊赖地等候启程。他的短信突然传至,说着算了,还是送送吧。等他,片刻就到,千万再见上一面。劝他别来别来,客车即将出发,他却固执地伸手就拦了出租。等他,站在客车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一边东张西望。怕见他心乱,那一刻,却绝望地只是想再看他一眼。不安地觉得,这一面将是最后一面。 他终究还是没有赶上。 客车启程时,在车站转了一个大圈,然后驶出大门。最后一秒,突然看到冲出车门的他,焦急地张望。趴在窗口,我开不了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几秒后,他仿佛睥见我的身影,在车后追了起来。好荒唐,只有电影里才出现的剧情,在你眼前真实地上演。他没跑多远就站定了,直直地盯着客车尾部,直到我们消失在转角。 盛阳,记得那天晴好。大片大片的云绽开在头顶。他手臂支着双腿,一边喘气,一边目送我的镜头像一幅画,刻在脑海。爸爸坐在身边,所以并不能过分紧张,但还是厕身,擦去眼角流下的泪。因为送别,所以不舍,那一刻真的好想撒腿就跑回去,哪儿都不去。 短信给他,说走了。并没有告诉他,亲见追车的镜头。想来他也并不确定,我真的就在那辆车上。现在,什么都不想,回去后亦顺其自然。如果喜欢要赌上我们八年的感情,那我宁可永远都叫他一声哥。 说到这里,淇雨有些哽咽。相信她也是流泪无声的女孩,总是掩饰着,无法坦然地让他人接受自己的脆弱。如果是我,怎样都会表白。感情薄如纸翼,有时轻轻一捅,对方就站在你的面前。 如果能够彼此喜欢,感情是一份恩典。如若不然,或许保守自己的位置更为安全。 在这方面,我总需要用血淋淋的代价去相信,去说服自己。因为胸口装满待发的激|情,理性极少能够平复,而伤痛是唯一能够熄火的重击。 3. 那天下课,查收邮件,意外地有一封子鉴的信。几乎没有跟青岛的任何同学联系过,看着尚未点开的发件人,突然心里流过一丝暖流。 子鉴终究还是要失去小桥。信里说,自我走后,发生了许多事。小桥要与他分手,明明暑假里还是好好的。要去西安,想再看看她,希望挽留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子鉴忏悔,以前说他,或许真的是为了他好,只是年少气胜,并不愿听我规劝。盛阳,你走后,很想你。记得你对我的每一点好,想起你就会愧疚。对不起,为了临走前和上学期发生的一切。终于明白,那么多同学,你才是真正关心我的一个。多希望这样的时候,你能留在我身边,陪我去海边走走或一醉方休。 看着看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眼眶已经湿润许久。子鉴,西安是早该安排的旅程,为什么非要失去时,你才懂得要去珍惜。小桥如此,我也一样。想把你放下,你却领悟,我对你是至关重要的朋友。那么为何,在青岛时,委屈的时候,你不能陪在我的身边? 咬咬牙,给他回了封信。 子鉴,收到这样的信,真的好难过,替你担心。去西安吧,哄哄小桥,女生有时只是希望被挽留。既然知道无法再逃避,就和她好好解决,我希望你能留住小桥,因为知道你有多在乎她。回去后,我们还是兄弟,不怪你,我也错过。 原谅子鉴,心里感觉安慰。心总是太软,他的伤心激起了我的无限担忧。念起以前他的好,这辈子能有几个男生对我如此体贴。失去小桥,并非我所期盼,却因此把他推回我的身边,是否也应该感激。感情的事,真的太过脆弱,说断就断,不留太多余地。当你一心念系的人,决决地要离开时,心里是否会痛得无法呼吸? 单思也好,相恋也罢,不是对的缘分,结局都是一样。 想跟子鉴打听尹天弛的近况,想了许久还是放弃。答应嘉影,来美国重新开始,为什么放下过去,那么艰难?不敢告诉子鉴,喜欢尹的事,得不到祝福的感情,带来羞耻感。那么多追我的人不选,偏偏要对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死心塌地。 淇雨知道我放不下哥,并没有相劝,只是看着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埋头写字。 学校的功课紧张,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压力都大得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考试结束,淇雨的成绩不太理想。回到家,看到她委屈而倔强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她,却一言不发,总是这样,用沉默掩盖自己所有的悲喜。拒人于千里之外,就没人能看到她的脆弱与无力。像鸵鸟一样,在头载进地里,却不知道整个世界都看到了她的难过。 洗完澡,夜已经深静。跑出客厅,看到她一个人在哭。 我走上前,小心地问道:淇雨,怎么了? 她并不说话,只是哭得更伤心,眼泪像掉线的珠子。轻轻地靠近,把她搂进怀里。淇雨,没关系的。哭吧,难过或委屈的时候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我们的压力都很大,但是一切其实都会过去的。至少还有我,在这里陪着你。 安静的房间,清楚地听到淇雨的抽噎声。她终于放下包袱,抱着我痛哭,安然地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我的面前。一向感觉她的坚强都是伪装出来的,亲见时却比我想象得还要楚楚动人。想安慰她,想让她依靠,就像常常希望嘉影,在我的怀里哭泣。依靠是人与人之间温存的瞬间,不需要支字片语,只是肌肤的靠近,坦然的轻松。 淇雨是第一个抱着我哭的女孩。清楚那并不容易,对另一个人卸下所有防备,因为我也是一样的。感谢淇雨,能相信我,也庆幸自己在那一刻适时的出现。她的真实,在脑海里留下无法抹灭的印象。从那以后,一直觉得淇雨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女生,天性柔弱,纵使外表多独立,强悍,依旧有一颗需要依靠的心。和我一样。 缘分早已注定。 就像我抱着嘉影哭,抱着我哥哭。心上的门一旦开启,就难以再封闭。怪只怪我对淇雨,并没有立刻打开那扇门。以至于我们到最后,还是没有成为真正亲密的朋友。这是我欠她的,一扇迟开的门。 许久后,我也因为考试砸锅,一度崩溃。一路哭着回家,淇雨还有课。不想在她面前哭,因为知道她考得比我好,不愿意自己在她面前承认输了。好强,所以不服输,总是想让身边的人败倒在我之下,却不想因此失去了许多许多的朋友。 一个人拿着纸笔跑到图书馆的角落写小说。淇雨和另一个人朋友慌张地找了半天,最后看着我的背影,安心地离去。那时,淇雨说,就知道你会躲在角落里写字,看你那么投入,并没有打扰。想想自己,总是直闯别人的内心,淇雨却在心门外给我留了空间。这是我和她的区别:我直接,她委婉。 再之后的感恩节,外教请我们吃饭。一群人拉着手,分享感恩的心。轮到淇雨的时候,她特别感谢了我,感谢上帝把我带给她,与她共度这辛苦又快乐的半年。我惊了一下,那么多值得感恩的人,她却特地谢了我,在这珍贵的季节,说出美丽的感谢。 4. Travis和Jake后来接我们过去看过一次电影,是在国内禁播的“西藏七年”。一向冲动的我,对此发表了大番政治演讲,坚决维护党和中国的形象。一屋的美国学生,其实根本不在乎中国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一个电影,一个布兰德·彼特的大片,只有Jake,全神贯注地听完了我兴奋到结巴的演讲。 他是特别的,对外来文化有敏感的好奇心,礼貌而得体。不敷衍别人,是个极好的听众。 深夜送我们回家,我和淇雨开始经常跟着他们体验美国学生的颓废生活。 秋天已至。 泉城仿佛在一夜间穿上了鲜艳的外衣。宿舍楼前的大树,抖去夏天的墨绿军装,换上唯美的橙红与金黄|色晚礼服。枫叶状的叶片,滤过傍晚的阳光,像童话世界里有磨法的水晶树。秋天是神奇的季节,每天都有流动的惊喜,有幻化的美丽。如果时间的魔杖可以任意掌控,我一定会把世界停留在晚秋前夕。那个金灿灿的季节。 周末时,Travis和Jake带我们去爬山。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两旁均是延绵起伏的丘陵,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我们买了些食物,轻快地隐身在山林树木之间。自然,张开双臂,把我们拥入怀中,把城市的喧嚣留在昨夜的梦境。耳边,只有风声鸟鸣;脚下,是泥土落叶;满眼都是树,一山又一山的树群。两个男生一前一后,照顾地体贴入微。四个人一行长驱直入,把笑声回放在山谷树叶之间。 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景观。没有修好的路,没有厕所,没有垃圾筒,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如果不算脚下被踩出的小道。青苔爬上岩石,落叶枯萎腐烂,枝桠遍地都是。 我惧怕蛇,一路一直担心着,生怕一不小心就从落叶堆里探出一个蛇头来。Jake说,其实蛇是极脆弱的动物,攻击只是为了自保,很少主动咬人。他拿着树枝,在前面带路,预警式地敲碰两旁的树干,好让蛇感知我的到来,躲开藏好。 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会保护蛇,他是第一个。 细腻与敏感,他的周身总是散发着特别的光亮,让余下的世界黯然失色。 路上有陡直的山洞要攀爬,潮湿的岩石没有一处下手的地方。最后两个男生接力,一个在下面顶,一个在上面接,活生生地把我们当包裹状传递。陌生的朋友之间,亲密自然降临,第一次爬山的时候把自己完全地交托给他人。信任,仿佛不需要片刻的犹豫。 傍晚,四个人坐在高处的悬崖边,夕阳西下。橙色的光纱覆盖苍茫大地,山林哑然,沉浸在一片和谐静谧之中。就这样彼此对笑着,没有言语,直至天色将晚。 回去,路上疲累地睡去。喜欢这份安全感,什么都不用操心,一睁眼已经可以到家。就像跟爸爸出行,放一百二十颗心。晚上他们学校有派对,又遨我们同行。 热闹的大厅,上百个学生挤成一堆,随着现场的摇滚乐队喝酒狂欢。音乐激活血液里潜藏的狂热分子,像随手点了把熊熊大火。一向喜欢听安静的旋律,却被这样一种引领所震撼了。好像沉沦,把肉身投在水中,不做任何挣扎,只是任水一点一点覆盖,将自己吞噬。摇滚是种宣泄,歇斯底里。吵闹的面纱下,有种脆弱的美丽。 Jake怕我们看不见,背着我们挤到前面,看个究竟。淇雨和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堂堂七尺男儿,说背就背,他对朋友太好太好。喝得多了,对我们傻笑,像个大男孩,没心没肺。喜欢他放纵的笑声,干净,纯粹。 缓缓地进入他的世界,那是一个我所未知的天与地。他打开门,甚至没有伸出手,我就已经心甘情愿地尾随。欲探知他的内核,神秘而柔软,情不自禁。内心暗暗地期盼着,他能带着我,走出暗处的阴影。 那时,他们已经经常接我过去玩。淇雨不习惯太晚,所以常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前往,深夜两三点再送我回来。开始忽略功课,觉得有比温书更有意义的事情。十几年,一直把读书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却突然见意识到,做个坏学生,像他们一样,这个地球照样自转。读不好书,天不会塌下来,爸妈的教诲只是对神经愚蠢地麻痹。 有一次,他们在家里办酒会,请了我和淇雨。淇雨不想喝酒,于是孤身赴约。 一群人,喝酒,聊天,看碟,抽烟。晕暗的车库,白雾缭绕,烟火明灭。Jake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有接。瞬间想起的,就是以前哥教我抽烟的日子。学会了,以为是靠近他,却根本还是那么远。不愿再为男孩沾染坏习惯,不愿再为不值得的人让自己堕落,所以毅然拒绝。他收回烟,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证实了我与他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同时点燃两根烟,他沉默着,只是狠狠地吸。有点心疼,又明白,我没有权利劝阻。 对于这样一个无力的自己感到羞愧。就像一个受伤的人,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不会溃烂,也无法痊愈。不愿拆洗纱布,接触新鲜的空气,只是包裹着,自觉安全。 丧气着,回到里屋,开了瓶啤酒,开始猛灌自己。迷糊地跟着看了个电影,头开始发晕。周围都是异乡客,没有开口的欲望,只是自己安静地坐在角落,像隐形的存在。夜渐渐黑透。横七竖八地,客厅里躺了许多酒醉后酣睡的男生。Jake说,他醉了,就在这住一晚吧。 不知不觉地,一个人抱坐在里屋的客厅,泪眼迷离。酒精唤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在这样的深夜,像潮水般袭来。想念远方的家人,想念那些令我温暖的朋友,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你们都不在我的身边?好想好想,能有个人,轻轻地走到身边,只是抱抱我。 Jake走了进来,看到发呆的我,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我起身,尾随着,推开黑暗中他的卧室。 轻轻地问道,我可以睡这个房间吗。他答应着,起身要把床让给我。 不用了,说着我便躺在床尾的地毯上,合衣而卧。黑暗的空间,四周一片寂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他的呼吸。酒醉后,气息浑厚,潮汐状,带着无法自控的音量。靠近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感觉风从头顶凉飕飕地掠过皮肤,吸走温热。不一会儿,已觉寒冷。 发誓不喝酒,偏偏又食言。喝醉了,让哥抱着会温暖,但仍然难过。现在,没有他的体温,更自觉这个世界无人能给我关爱。他的怀抱,明明不可及,却仍不可救药地思念。这种绝望,让人难过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清醒着,所以痛着。 终于,我走到床前,脱去球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Jake醒了,起身欲说什么,还是沉默着躺了下去。两个人背向而卧,靠近却不触碰,体温透过服饰和空气,隐约地传递。温暖回归。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昏昏欲睡。 有生之年,第一次与除父亲以外的男子同床,心里竟意外的塌实。疲累拖拉着,不一会儿就顺利进入睡眠。安全,屏弃所有杂念,像在悬崖边缘,豪不犹豫地扑了下去。 一夜无梦。如此安适的睡眠。想来他也一样。 清晨,睁眼时房间尚暗,窗帘严密,不透光亮。屋内物品整齐,井然有序。头微微地有些发痛,酒精加不足量的睡眠,损害身体。片刻,身边的男子醒来,淡淡地问了句:昨夜睡得好吗? 答应着,不愿起床。舒适的温床,懒意泛滥。 清晨有课,他必须送我回去。临行前给我做早餐,体贴的样子。从来没有吃过其他男子亲手准备的早餐,虽然食物简单,亦有特别的感觉。天,下着细雨,不一会儿就挥手再见。与他一起,总有安然的舒适,不会尴尬,即使亲近,亦再自然不过。 跟淇雨解释,大家都醉了,没人送我回家。淇雨并不追问,我也没告诉她与Jake同床的事。仿佛丧失了女子应有的自重,虽然并不觉得羞愧,亦不敢坦然告之女友。只是跟嘉影提及,与Jake过夜的事,她亦相信,那不过是借宿一宿。 心里有些犹豫。 对尹天弛并未放下。感情应该是一心一意的投入,说着要等他,为何又开始动摇?眼前的男子,有着金发碧眼,有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生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紧紧跟随。等待,如果近在眼前,即使十年也心甘情愿。但是太平洋的海水,模糊了哥的面容,让人开始怀疑,我究竟在等一个真实的男子,还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曾经的怀抱,是否能够重演。他说不爱,不爱,但是不爱究竟意味着什么? 5. 子鉴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小桥,西安回来后又给我发了封电邮。失魂落魄,即使不说,也猜想得到。正好另一个朋友也失恋,两人经常一起醉酒,抽烟。盛阳,他说道,现在不敢让自己空下来,仿佛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几近崩溃。难过,是因为我爱她,还是曾经付出过那么多感情。如果你在身边,那该多好! 这样的信,几乎让我落泪,想想以前为此失眠,不过子鉴的难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胜一分。安慰,如果不在身边,文字是多么无力的表达。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我未能相伴左右,错过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季节吧。 嘉影与程佑依旧拌嘴,但感情渐渐稳定。偶尔给我写信,埋怨生活种种,亦只是言语上的一种发泄。极少给她电话,习惯性地每天打开信箱,等待她的来信或回复。往往不过两百来字,心里暗暗埋怨写得太少,自己回信也不过寥寥叙述生活大概。以前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大了,反而觉得很多事,并没有诉说的必要。省略,微微有些无奈,是成长遗失的珍贵。 虽然身边还有淇雨,仍然常常想念嘉影。开始写第一个长篇,源于一个我与嘉影的梦想。我们说过,将来要一起生活,结婚前同居,与我们各自的男友。四个人,热热闹闹,度过生命中花样般的年华。 这是一本写给嘉影的书。 如果发表,就可以在封面的空页,赫然写上:堇以此书献给我最爱的嘉影。 不管她是否喜欢,这是我答应她的,一本给她的书。关于两个女孩的情感与童话。夏天的原味融化在文字的叙述中,因为是答应嘉影的事,所以提笔的时候,也有种淡淡的幸福。 第一次写长篇,仿佛中了魔一样,写了 寻找禾戈 第 6 部分阅读 不管她是否喜欢,这是我答应她的,一本给她的书。关于两个女孩的情感与童话。夏天的原味融化在文字的叙述中,因为是答应嘉影的事,所以提笔的时候,也有种淡淡的幸福。 第一次写长篇,仿佛中了魔一样,写了改,改完接着写,手稿存了厚厚的一叠。有时,光摸着纤细的字印,就有骄傲与满足的感动。为别人做一件事,往往比为自己做一件事要更开心。付出,为了在乎的人,收获的是两个人的喜悦。 第七章 沧海蝴蝶(下) 嘉影来信,劝说我遗忘尹天弛,在美国开始全新的生活。等待,为了不值得的人,最后只会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他不会感激你的等待,因为他根本不爱。真相是根刺,扎痛不断被麻痹的神经,提醒自己当初对他的恨与厌恶。 可是,那种痛渐渐地减轻了。嘉影,没有他的世界,开始遗忘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中的笑与泪,像是别人的过往,已经无法带给我当日的感受。不愿去想,在等他,还是遗忘,只是想自然的,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如果回去,他变了,如子鉴般懂得珍惜,那就原谅他;如果他依旧如此,就彻底地把他删除。 Jake和Travis依旧经常接我与淇雨去玩。感恩节时,淇雨去芝加哥舅舅家探望,我一个人留守。觉得需要与她保持空间,因为我要的与她要的原本不同。 与Jake约好,再次爬山,Travis带了他女友及另一前来探望的德国朋友。人多,Jake便开着他的拖鞋卡车,与我单独先去。兴奋着,有许多独处的时间,虽然感情还没有明了,至少喜欢Jake远超Travis。一路上,听着吵闹的摇滚,由他一首一首翻找喜欢的经典曲目,然后凑在耳边大声地交流。窗外,岩石与山林呼啸而过,蓝天像一张广阔的人为布景,留住晚秋最后一点珍贵的阳光。 卡车盘旋地开始爬山。因为熟悉地形,Jake并没有减速,似在炫耀他超人的车技。摇下车窗,整个人都探出窗外,张开双臂,怀抱自然。他带头朝着山林谷底高喊,尖叫声回荡在林间,迅速传向更远的山头。风,吹起散乱的长发,这样的轻松与放纵。满目的林叶,伴着头顶翱翔的苍鹰,天地宽广,心也再次感受到无限的自由。 这是在美国,度过的少数极为难忘的瞬间。 望着车里的他,还有窗外的辽阔,突觉体内的灵魂将被这样的记忆永远提升。穷尽一生,我将怀念此刻的自由,再也无法企及的自由。它把我带到高处,观望众人渺小而平淡地生活,清醒地告诫自己:我要的是丰盛的人生,是他人所经历不到的惊喜,是一些难以抹灭的遭遇。我相信,自己能亲见奇迹,一些鲜为人见的奇迹。 闭上双眼,阳光依旧透过皮肤,引导体内不断上升的灵魂。 真实地活着,这种感觉真好! 欢喜着,一路上一直唱着歌,虽然同行的伙伴并不能欣赏。五个人,走走停停。红叶的颓废经不过时间的磨损,终于惨淡地离去。暗黄,枯黑,秋的凄凉豁然眼前。连鸟叫都在回音下,听来分外凄楚。可是我的心,仍然雀跃着。 贪玩而任性的Jake,执意要在长满苔藓的巨石上滑岩。一心找寻刺激,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只野兽,不断地翻腾嗷叫。纵使外人看来疯狂而冒险,他却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光中自足。他的性格里,有种倔强的狂野,不受任何事物的束缚,有时甚至要冲破死亡设下的界限。 那种野性,让我感觉隐隐害怕,清楚自己的无力驾御。他在我之上,对于自由的向往,以及追求过程中愿意付出的代价。那是常人往往难以理解的。 回去的路上,疲累不已。天色已黑,我们都急着赶路。躺在车座上,假装入睡,头微微贴着他的身体。他说你睡吧,会安全地送你回家。低低地听着音乐,他独自一人在夜色中操控驾驶,甚至不央我陪他说话提神。 安心。在他身边就是难以言语的安心,好像再难的事都由他解决,不用半点担心。累了就可以躺下休息,不必勉强支撑着,不必伪装。 近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沉默。 恍惚中想起幼时出游,累了父亲背我回去,暖暖说道,睡吧,女儿,到旅馆爸爸再把你叫醒。然后安心地闭上眼,任父亲摇晃着背回去,感觉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就是自己。 回到宿舍,空气顿然清冷了许多。站在寒风中目送他离去,心里有些许不舍。一个劲地站在楼前的过道里挥手,习惯了长久地目送朋友离开。即使冻得瑟瑟发抖,依旧坚持着。半圆型的车道,他开到路口,突然停了下来。摇起车窗,Jake大声地喊道,天太冷,别傻傻地站着了,进去吧。 他的声音从三十米的远处传来,整个人探出车窗,奋力地示意我进门。冷风,吹在脸上,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一下自己。Jake,目送过的那么多朋友,你是第一个催我回去的。即使那么几秒的站立,你都会考虑到我的感受,不愿我受冻。细节,为何你体贴得连这区区几秒都不放过。如此细心的男生,连父亲恐怕都要自惭形秽。 转身,躲进门房的玻璃后。他直到我进门,才重新发动卡车,长长离去。白色的车身在夜色中留下一道白影,那般好看。 傻傻地站在原地。 在美国从未有人对我如此体贴。即使在青岛的两年,也没有人如此温存地待我。他好听地叫我的名字,每次主动绅士地开门,拎行李,深夜送我回家,早上特地为我做早餐。他的心仿佛是水做的,柔柔地垫着我的心。照顾我,俨然理所应当。 他是我有生以来遇过的最温柔的男子。 在这样的异国,他是上帝赐予的一件礼物,是我遭遇的另一次奇迹。 那个夜晚,在热水下淋浴,满脑子都是他探身催我回去的影像。暖流,经由心房,灌溉尹天弛离去后枯涝的心田。Jake,如此轻易地捕获我的内心,仿佛在相见的那瞬,就注定要与我关联。他像王子般,烨烨发光,款款弯腰,对我伸出邀请之手。 常常对嘉影说,心是无力控制的。一旦我动了心,赴汤蹈火,再所不惜。那个晚上,终于说服自己,Jake才是眼前真实的一个人,不是一场幻觉。他跟哥不一样,不会伤害我。异国的相遇,或许太晚,或许太短,但是喜欢他,哪怕偷偷的,也心甘情愿。 打开电脑,在安静的房间,响亮地敲下几个大字:为爱情写日记。 一直断断续续地写一些随想,却第一次,为喜欢的人写日记。记录他的言语,记录自己的心情,记录每一点珍贵的感动。冥冥中觉得,这一切,真的是早已注定。 淇雨回来后,一起做饭,请了许多同学过来做客,当然也有Jake和Travis。没有告诉她,缺席的那几天,发生了许多事。对于刚开始的感情,一直都是这样,遮掩着,不愿承认。更何况,大家都经常一起,知道了反而相处时难免别扭。 吃完饭,大家决定看一个中文的电影。外国的朋友纷纷离去,只有Jake留下,迷糊地跟我们看完“开往春天的地铁”。或许是不理解中国人对于感情的间接与深藏,看完他还一个劲地问为什么男女主角从来都是各猜对方的心思,从不表达感情。 见我和Jake很随意,亲近的样子,一位老师问我,他是不是在追我。摇摇头,并不是不敢承认。他对我好,却从未有过交往或喜欢的暗示。惊讶于别人的错觉,也恍然大悟,他对我的好,是别人也看得到的。那不是想象,是真实的。这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 后来几次做饭给他和Travis吃,每每都夸赞手艺好,即使我只是一个初学者。印象最深刻地,是他说,我给他做过的饭,比她妈妈一辈子为他准备过得都多。虽然知道父母离异的事,但那样想来,竟心疼地想每天都做给他吃。从小没有温暖的家庭,现在的他,外表如此独立坚强,是否内心仍空缺着家人的关怀与照顾。想体贴他,想给他一份最普通的温馨。 有些东西,你有的,别人没有。以为他们都一样渴望,试图施舍时,却遭拒绝。 Jake说他已经习惯这样。不想常来麻烦,毕竟我不能给他做一辈子的饭。 一辈子,是啊,原来我不过是个一个多月后就将天涯海角的女子。一个在太平洋的东岸,另一个在西岸。可是太平洋的海水,究竟有多少? 又有一次,晚上跟他出去玩。 他闷闷地,一直不开心的样子,在车库里抽烟时也抽得特别狠。问他,只是懒散地说,没事,告诉了别人也解决不了。反复地说着,自己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可以顶天立地,解决所有难题。也不知道,那话,是说给我听,还是他自己。 心疼他的坚强,不愿打扰他人,宁可一个人闷闷不乐。虽然他比我小一岁,但时常处世上,更多一分成熟与独立。 那天晚上,一群人在街上闲逛,在午夜后的镇中心。他的朋友差点和一个酒吧管事的人打起来,气愤十分紧张。想想如果因为跟他们在一起打架而被送到警察局,那我的老师和朋友们将会怎么看待我? 原来我就这样,和一群游手好闲,不争上进的人混在了一起。 送我回去的路上,他终于告诉我,看上了一款手提,这两天大打折。但是自己没有钱,问妈妈借也一口回绝。现在学习很差,根本已经不想读书了。本来要参加去青岛的交流计划,也因为学分和钱的原因,大概要流产了。 小心地问道,需要钱吗,或许可以出借。他一口回绝,怎么可能问我借钱。知道他的自尊心不可能有求于我,但是看着他愁苦,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心里难受。 金钱,这个世界上到底多少人的梦想与它息息相关?因为要去青岛而与他结识,是否也要因此,断截我们的关系。一个月,难道我们之间所有的时间仅剩下这可怜的四十多天了吗?清楚与他之间的结局,但是圣阳,就因为此,你可以停止喜欢一个人吗? 白色卡车穿行在安静的街道。坐在他身旁的我,在夜色中不再害怕。街灯笔直地一直照到远方,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尽头。真的想,如果他能带着我,一直一直这样开下去那该多好!他说,没有汽油怎么办,饿了怎么办。那好吧,我们就偶然停下来,加点油,吃点东西,然后继续上路。没有目的,没有担忧,就永远地开往前方。 把这些话告诉嘉影的时候,她说傻丫头,为什么你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或许换成是她,在这样的种种下,也会喜欢上温柔的他。但是只剩一个月,她将保守自己的感情,偷偷的,默默的。 我与嘉影还是不同的。 她可能因为离别而选择放弃,我却激流勇进,奋不顾身。就像烟花,明知会灰飞湮灭,也要蹿至高空,留下瞬间极至的美丽。 喜欢Jake。那种强烈的感情与对哥的等待是不一样的。喜欢尹天弛是对他的依赖,有被保护与疼惜的温暖。但是Jake,他的身上有一股特有的正气,坚持自我,不会轻易改变。这与我优柔寡断的个性截然相反。他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与他人无关,与这个世界的变化无关。自我,却敏感,能主动照顾身边人的感受。渴望自由,并愿意为此放弃一些世俗的追求。他有着许多我渴望却缺乏的品质。 而且,他的心里,也有一片极阴暗的领地。这让我想试图拯救他,并以此自我救赎。 我们之间,因为彼此的性格,注定了要激烈摩擦,相互吸引,却无法磨合。 6. 好强的我,对太多事情,无法甘心。感情,尤是如此。本来打算隐藏的喜欢,在离别,永不相见的催化下,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 打算对他告白,不记后果。 淇雨终于看清我的迷恋,尽管对Jake也有好感,果断地退出这场游戏。她什么都没有说,不相劝,也不阻止,只是把所有接触Jake的机会都让给了我。淇雨,终于把那扇我一直渴望开启的心门,打开了。不巧的是:我的心盲了,眼迷离了,这个世界,除了Jake谁都看不到。就是这样死心塌地,认定的人,不会轻易放手。伤了淇雨的心,却当她从来都没有变过,并不是自己的错。 夜里,失眠了几夜。想起,一个月后将永别天涯两端,心愈发不甘。 初冬的一个下午,终于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出喜欢。明知道有些话,他极力在回避,却勇敢地像冲上战场的武士,视死如归。喜欢你,真的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从来都不懂,感情应该是两个人的事。以为说喜欢,说一遍,说两遍,说无数遍的时候,他就会感动,就会回应。那么放下矜持,放下尊严,放下对未来的恐惧,依旧只是一个人的喜欢。电话里,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那么不甘。知道了,那么他的感觉呢,是喜欢,是无动于衷,是无奈,还是讨厌。他的沉默是逃避,是拒绝,还是对未来的无奈。 心里的喜欢,终于说出了口,像大石落地,松了口气。猜测,在感情面前,总是那么愚盾。希望亲口听到他的回复,该进该退,简单明了。可是,感情从来都不会简单。说破了,迎面而对,连遮掩带来的保护都失去了。 嘉影,说什么一个人偷偷喜欢就好了,谎话,都是天大的谎话。明明就是期盼着他能爱我,能回应我,能在剩下的一个月里,与我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只是,这一次,仿佛又是我的一相情愿。为什么,为什么先动情的那个人,总是我自己? 两天后,他夜里接我过去玩。 安静的房间,陪他练吉他,自顾自,专注的样子。音箱把琴声扩大成像摇滚般的响声,颓废一地。静默地,看着他练习,只是看着他,已经心里觉得幸福。看他皱眉,看他坏笑,看他认真,看他冥想。 他说,音乐是一种理想。他热爱旋律,热爱创作,将来一定要出自己的唱片。 憧憬的时候,他眼里是那么干净。 疲惫时,慢慢爬上他的肩头。他坐在地上,怀抱着心爱的吉他,依旧懒散地拨动着琴弦。我跪坐在床沿,从背后搂着他,贴着他的颈项。温存,虽然只是我一个人的主动,也带来幸福的错觉。他就在我的身边,那么真切,那么暧昧,那么温暖。 爱一个人,都是带着强烈的,占有他的欲望。 没有拒绝,他让我搂着他,抱了许久许久。依旧独自弹着吉他,仿佛我的一切都无法打扰他的平静。不在乎,他什么都不会在乎。 Jake,我喜欢你。 在耳边轻轻地对他说这几个字,仿佛在提醒他,此刻,我们是如此亲密。他仍然发呆,淡淡地答道,早就有所察觉了。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只是,你一个月后就要离开,我不想牵挂一个远洋之外,够都够不到的人。距离,可以令一份感情分外痛苦。我已经尝试过那种心酸,不愿再去喜欢那样的人。 丢下这样几句话,他走出了房间。解释,他终于给了我一个仿佛拒绝的原因。离别,一个即将离别的人,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是没有资格索取感情的。美国,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个天堂般的国度,却在那一刻,向我招手。 对嘉影说,如果我留在美国不回来,你会不会怪我。她思考了几秒,问道,是现在不回来,还是永远都不回来了。面对这样的质问,真的吓了一跳,永远,难道我真的可以为了一个男子,放弃在国内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家人,朋友,学业,熟悉的环境,热爱的文化,还有我对祖国的感情。留下来,现实的途径先不考虑,感情上,我真的作好了割舍的准备吗? 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爱情至上的人。为了感情,可以放弃一切。现在,面对着心爱的人,却因为一些现实的原因,无法靠近。崇尚了那么许久的爱情,难道仅仅为了文化不同,地域疏远,分隔两地的未来而举手投降吗?难道我真的那么软弱吗? 主动要求留下来过夜,说着太晚,两点多了吧。 Jake没有拒绝,只是一个人关上房门,出去和Travis他们聊天。我脱了鞋,熟悉地爬上床,蜷缩着等待他的归来。真的不是期许会发生什么,只是无可救药地迷恋在他身边的安全感。他能让我心安,哪怕只是背对着,不说一个字。 等着等着,等到快睡过去时,他才轻声地推开门,躺到我的身边。房间里,他细碎地脱去外套,叹了口气,和衣而睡。 那么漫长的等待,终于盼到他,悄然来到我的身边。或许是不想让别人误会,我们之间会发生关系,所以故意地,姗姗来迟。小心着,不触碰彼此的身体,即使在一张床上,仍圈在各自广阔的空间。其实,从来没有害怕过,知道他是那种正人君子,才反过来,仿佛在占他的便宜。 夜,终于降临。 翻了半个身,立刻跌入梦境。总想着,下次同床时要晚点睡,铭记住在一起的感觉,却因为舒适得做不了半刻的思考。宛若他的身体,带着强烈的催眠气味,迫使性地逼人进入睡眠。又是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时,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穿梭进来。我得以在光亮下,贪婪地看着他的侧面,一个男子酣睡时的脸。那种感觉,太过幸福:一睁眼,就发现喜欢的人近在咫尺。蓬松的头发,微微泛着油渍的面部,和他高挺的鼻梁。 昨晚睡得好吗?在他醒来时分,抢先问候。 答应着,伸了个懒腰。你呢,他问道。 也挺好的,竟然都没有做梦。 说完,我翻身靠近,把手搭在他的颈项,轻轻地做着半拥抱的姿势。确定他还未睡醒,所以即使亲密,他也不会反感。这样的早晨,忍不住想抱抱他,停留片刻的温存。 第一次在清晨醒来,拥抱一个男子。那种温馨,仿佛已经与他度过一生一世。想握住他的手,因为一位作家说过,真正爱一个人,就只是想在清晨醒来时,握着他的手。挣扎再三,依旧缺乏勇气,只是喃喃地问他,这样抱着,舒不舒服? Jake迷糊地答应了一声。 虽然是主动投怀送抱,亦不愿过分勉强他。总是这样犹犹豫豫,即使主动,也是有底线的。那个瞬间,很想吻他,希望他能像我一样,渴望着与我在一起。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主动过。我扑过去,终没有吻他,只是跌在他肩骨与脸之间温暖的旋涡。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地想亲吻一个人。 他让我无法自控,丢失少女应有的自重,仿佛在他面前心甘情愿地,一件一件脱去自己的衣物。那个错失的吻,注定了,他对我无动于衷。即使心怀怜悯,他亦不会碰我,这是他的底线,为人应有的正气。 7. 期末考试前,我和淇雨分别开始给Jake和Travis补习中文。虽然他们去青岛的希望渺茫,依旧饶有兴趣地跟我们学拼英和汉语基础。还记得早的时候,教他们说“我爱你”,结果他们在图书馆相对练习,笨拙着对彼此一句一句“我爱你”,令过路的中国留学生捧腹大笑。每次教他们,都哭笑不得。 为了有更多的机会与Jake单独相处,我和淇雨商量着分开上课。她自然明白我的意思,领着Travis免做我们的电灯泡。那时,已经很少陪她,渐渐地都不知道她整天在忙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 女孩子的友情通常都结束在爱情来临前。庆幸着嘉影不在我身边,又觉得,或许是她,就有人与我分享一切喜怒哀乐。 三天两头的,Jake会接我过去玩。通常都是半夜才回,亦没有人来管束。渐渐地,习惯了跟他出去疯,朋友家也好,租碟看也好,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两个人一起无聊。 几乎每天,我都能见到他。 学期结束后,我和淇雨搬到了老师宿舍。同学纷纷放假回家,等着圣诞节,一家庆祝。Travis也早早回了家,为圣诞的泰国之旅做准备。校园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尤为冷清。 冬天裹着风雪降临。骤冷的气温,把我们锁在家里,哪儿都去不成。 一天,我约Jake晚上上课,他懒懒的,不想出门。户外堆积着隔夜下的雪,路上断续结着冰,开车时得分外小心。反复求着他,来接我,实在不想待在家里,见不到他,度过漫漫长夜。淇雨在一旁上网听歌,自得其乐。原来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空闲地留在家里了。突然间,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寂寞,除了见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还可以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中了他的毒,戒不掉,深入骨髓。 十点多的时候,又给他去了个电话,央求着,过来接我,哪怕只是玩一小会儿。Jake开始生气,我却赌气说,今天不接,以后都不见他,课也不上了。他听罢用力地挂断电话。 明知道一旦他下了决心,怎样都不会改变,却这样软硬皆施的,不罢不休。淇雨在一旁摇头,仿佛在看我的好戏,令我更加生气。 等到十二点多的时候,愈加难以入睡,便拼了命地打Jake的电话。向他道歉,向他央求,只是这么一次,求他来接我。从来都没有那样低三下四地求过人,尽管只是留言,亦觉得他如此狠心。如果说以前对他主动是放弃了矜持,那么彼时,是丢失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寂寞让我变得疯狂,尤其在异乡,更加变本加厉。 开始哭泣的时候,已经凌晨两三点,断断续续给他留了五六通言。知道自己傻,却完全失去了自控的能力。怎么了,嘉影,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模样。那个疯狂的盛阳,在镜子里面目全非,像个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怪物。 那个人真的是我吗?那么歇斯底里,那么不罢不休,那么不可理喻。 寒假的夜,淇雨慢慢睡去,我却趴在床上,比任何时刻都清醒三分。孤独,像洪水般把我包围在中心的小岛,无法自救,亦无人前来救赎。嘉影,我错了,说什么要永远地留在美国,如果失去你,我的世界一无所剩。但是,那么舍不得他,那么害怕见不到他的日子,我该如何面对一个空空荡荡的世界?上天仁慈地安排我们相遇,又为何残酷地给我这样一个结局?是他不爱,不敢爱,还是注定了我永远都无法捕获爱情。 山林里的日子。有他在枕边的早晨。并肩奔跑在街道上的深夜。他如此侵蚀我平静似水的生活,却在转身时决然不已。那就是他对我所有的怜悯。 我从来,都是这样贫乏,越是渴望感情,越是可怜。 嘉影,如果回去,你还能一如既往地爱我吗?有了程佑,你还能承受我的感情吗? 那次争吵以后,Jake断了一切和我的联系。电话不接,留言不回,彻底消失于我的世界。每天,我都傻傻地等候在家,生怕一不小心,错过了他的电话。 淇雨问我,你真的觉得,他还会找你吗? 我不管,我要等他。除了等候,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 答应了淇雨寒假要一起去纽约、华盛顿,她总说着,万一这辈子不回美国,去不成会成为一生的遗憾。可是淇雨,对不起,我已经扎根在这里,哪儿都不想去。如果我走了,他又原谅我,找不到人怎么办?在最后的日子里,只想见到他,这是唯一的心愿。 每天,至少要给他打五六次电话,留三通言。明知道他是不想理我,还是骗自己,他可能没有收到讯息。特地得买好圣诞节的礼物,反复告诉他,只想在圣诞前,送他一份礼物。卑微的口吻,仿佛我欠他的,是前世三生的债孽。 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 圣诞夜来临的时候,他依旧没有任何答复。我终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这个举国温馨的夜晚,我却如此狼狈。没有家人,没有快乐,没有祝福。剩下的,只有这样一个躯壳。仿佛心都死了,只有寒冷,与无尽的长夜。 淇雨,你救救我,我已经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你看现在的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有谁会要我?为什么,他能对我那么狠心,难道一通电话,一句圣诞的问候,都那么难吗?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仿佛身体和心都已不再属于自己,只是让人践踏的垃圾。难道,我真的如此不堪吗? 当着淇雨的面,一个劲地撞墙。在她面前,都没有丝毫力气伪装。那样无助,终于抱着她,嚎啕痛哭。 淇雨,我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真的不想这样的…… 两个人抱坐在地毯上,就像当年,我抱着嘉影哭。淇雨缓缓地安慰我,感情都是这样的,让人笑,让人哭,让人甜蜜,让人心碎。如果我是你,早该看出他的用心,又何必这样执迷不悟,委屈自己。他不爱,有时候,不一定用言语表达,难道你还在装傻? 不是的,淇雨,我看不真切。越是自己的感情,越是盲目。 我总是把感情,看成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不能放手,以此来阻止自己的沦陷。你也看到了,我连一点自救的能力都没有,所以只能苦苦地哀求别人,拉我一把。Jake的出现,改变了死水般的生活,我真的觉得,他能救我的。他一直也对我很好,不是吗?只是为什么,他又不理我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气的。 淇雨,我总是在感情的世界里,犯一样的错误。拈得太紧,对于喜欢的人,就赴汤蹈火,要给他我的感情。不愿等候,不愿接受漫长的磨合阶段。想冲进别人的内心,扎上根,然后温暖地栖住在那里。我只是想要一个懂得在乎,珍惜我的人。 或许,我只是利用感情,来抵御我对生命的无力,抵御在黑暗中的沦陷。 可是,盛阳,并没有人可以救赎。我们每个人,都只能自救。 哭着哭着,终于累了。在这寂寞的季节,淇雨是唯一一个在身边,给我安慰的人。终于对她打开那扇门,却还是迟了。她对我好,但早就失望地关上了心门。因为她也是脆弱的人,需要好好地保护自己。人与人之间,如此可悲,无法靠近。 这不是淇雨的错,是我一个人,罪有应得。 也许她说的对,我们要自救。挣扎着,给朋友家打了个电话,接我们过去一起庆祝。热闹的家庭,温馨的传统,而我需要沉浸在别人的环境中,以此暂时把他搁下。不能在宿舍呆着,终日胡思乱想,自怨自艾。圣诞是个祝福的季节,应该留有美好的回忆。 离别,迟早要到来。就算今天见到他,那又如何,半个月后,还不是天各一方。既然这样的结局早已注定,就让我提前预习,没有他的日子。爱,或不爱,知道了,还不是一样离散。现在对我狠心,好过让我越陷越深,又无力拥有。 依旧,没有他的支字片语。 终于决定与淇雨出去旅行,和朋友三个人一路开车去新奥尔良。 出发那天,汽车缓缓地开出小镇。望着窗外熟悉的景物,突然难过地想哭。为什么我在的时候,都不肯见我一面。以后当我真正离开,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相见? 需要逃离,逃离他的狠心,逃离他的冷漠。 即使心不在焉,也好过在家一天一天漫无目的地等待。 一路从美国中部开到南部,沿途的风景不断变换。天气越来越暖,树木越来越绿,仿佛开在一条魔术的通往春天的大道。 这个冬天,对我来说,太冷太冷! 想要温暖,想要亲切,想要内心的平静和欢愉。当一段感情变得痛苦,也许,那就是该结束的时候了。真的,是我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勉强地笑着,在相机前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只有自己知道,心被落在小镇。落在那个苦等的角落里,没有人怜悯。 到佛罗里达的时候,大家寻路去一个叫海豚岛的地方。小车沿着伸入大海的公路一直开,一直开。恍然间,觉得那是一条,我一直寻寻觅觅,想与他共赴的长街。笔直,宽阔,两旁是开阔的水域,和前方大片的海蓝色。天空高远,望不见尽头。 风,呼啸着拂过伸出窗外的手臂,像缠绵地诉说。 Jake,我们想要的自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场景?没有拘束,没有障碍,心似高飞的苍鹰,俯瞰辽阔的大海与陆地。多么希望,能陪我来这儿的人,是你。 大海,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看过海了。记得在青岛时,走半个小时,就能从学校抵达那个渔岛,梦中的秘密花园。它会在海水的另一边吗,在实际上相连的彼岸?可是,怎么办,我一点都不想回青岛,不想看到那一片海,不想面对一些旧的人。这里,无处收容我;彼岸,又是伤的城。天地之大,却没有一处,可以让我平静地生活,简单的,快乐的。 光着脚,奔跑在白色的沙滩上。 海鸟迎风起飞,一大群,刹是壮观。 拿着砾石,在沙滩上写字。大笔大笔,然后在海水上涨时,湮没思念。在海水中许愿,一边写,一边消失,只有海神知道你的秘密,默默地帮你完成心愿。嘉影,程佑,Jake,和盛阳,你们要永远幸福。 明了这是个永远都实现不了的愿望,仍然诚心地祈祷着。我知道,这一辈子,只有这样的时刻,会许下这样的心愿。然后,将他遗忘,像张旧照片,陈放在角落里,再也不去翻阅。 Jake,很快就会成为永远的过去,一断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么,至少今天,让我珍惜一个人的自由,淇雨的陪伴,和这段艰辛的旅程。 人生,也不过如此。 8. 在新奥尔良度过了难忘的新年。 喜欢那个城市,欧式的建筑,有序的电车,拥挤的街道,和一家又一家弥漫艺术气息的画廊、摄影棚。浓郁的色彩,新颖的装修,和琳琅满目的工艺品。第一次,只是随处逛逛,就被一个城市吸引。 密西西比河,宛若黄河,涓涓地流淌。乘坐着渡轮,远望新奥尔良繁华的河岸线,大气而陌生。这又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大都市,尽管喜欢,亦没有我的归属。 酒吧街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暧昧的爵士乐,偶尔混杂入闹嚣的摇滚,给这座城市披上夜的倪虹。它像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婉约,妩媚,神秘,而又真实。 除夕夜,随着洪流般的旅客,在城市的热闹地带游荡。穿梭在人群中,看着狂欢,庆祝,沾染着新年必不可少的喜气。零点前倒记时,几万人齐声高呼,然后在新年到来后,亲切地拥抱身边的淇雨和陌生的朋友。 就是这样,闹闹停停,热闹到极点,就只剩下散场的寂寥。 疲累地和淇雨找回去的路。在元旦的狂欢之后,摊倒在停车场的小车里。连个旅馆都没有,在高楼大厦间,在顶楼寂静的停车场,度完剩下的夜。依稀记得,天空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那可能,就是我和淇雨一起度过的,最后的快乐。 然后第二天起程,结束旅行。 六天六夜。 回到小镇,与家里联系,意外地得到程芸订婚的喜讯。打电话过去问候,她并没有过多惊喜,只是说着婚宴在年前,正好回去可以做她的伴娘。 挂了电话,突然感慨万千。芸虽然只比我大一岁,却已然成熟独立,马上成家立业。而自己呢,别说感情上毫无头绪,性情上,也不过还是个任性的孩子。曾经一起同窗读书,短短八年,已经圈画了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欣喜着,要做别人的伴娘;期盼着,自己披上婚纱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离回国只有十天。 终于说服自己,Jake是铁了心的。等待Travis开学前回来,再与他们见上最后一面。开始收拾行李,与朋友做最后的告别。有时,走在冷清的校园里,忽然想起先前,一个人腊月里骑着自行车,盲目地寻找Jake的日子。寒风把手和脸吹得通红通红,我却急得只是想哭。找不到他,看不到他的影子,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欲断则断。 告知嘉影,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她叹着气,早知规劝也没用,想不到你还是冲动成这般局面。算了盛阳,既然如此,安心回家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就是嘉影,我所熟悉的女子,深爱的同伴。她与父亲一样,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情,都永远接纳我,疼爱我,俨然生活中再平凡不过的事情。 嘉影,我是那么爱你! 淇雨终日奔忙,越接近离别,越能感觉到:我们的未来将不再有交集。没有去成纽约,愧疚不已,答应她,以后一定要陪她前往。淇雨淡淡地笑,盛阳,我可能回不来了。有时候,好希望像你一样,固执坚持,下了决心的事一定能够完成。我知道,自己缺乏拼劲,多数是回不来的。没有怪你,许多事,早已注定。 从未臆想到,淇雨一直都是这样悲观,没有自信。越是说着不怪,我越是觉得欠她。加上这么久以来对她的忽视,更加后悔不已。 那时,隐隐地发现她与一美国朋友亲近,问她,也只说不想多生事端。明白淇雨希望保护自己和那个朋友,仍然佩服她,完好地掌控自己的感情。如果当初能像她一样,是不是今天我和Jake还能轻松地做着朋友。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有的,只是无尽的后悔。 淇雨,你羡慕我的坚持,却看不到我内心的疲累。一直往前冲,往前冲,感情也好,学业也好,但是我真的很累。旧伤还未痊愈,新伤又添几分,如此伤痕累累,也是你愿意付出的代价吗? 不想解释,不想把心里的苦倒给别人听。马上就要回家了,我只希望嘉影能安慰我,能把我的心焐暖。 9. 临行前的第二天,Travis终于回校,大概也听说了我和Jake的事情,说话闪闪躲躲。央求着,再见他们一面,只是把圣诞节准备的礼物带给他们。 淇雨没有去,只是我一个人只身前往。反复对自己说,今天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向Jake道歉,要做回朋友,其他的都好说。不愿因为我,让他们对中国女孩有这样的印象,仍然希望有机会,他们能亲见我的祖国。 汽车行驶在黑夜中。我的手一直在出汗。这将是我与他,最后的一面。 短短几个月,我竟能对一个人如此疯狂。 家里已经到了许多并不相识的朋友。Jake与一个女生一直在一起说话,解闷,见我来了,也毫无兴趣。打开礼物后,照例喝酒,看碟。客厅里,我坐在沙发的里端,而他坐在房间另一端的躺椅里,怀里坐着那个女孩子。很明显,她喜欢Jake,也很缠人。 布兰德·彼特的新片,却没有字幕。以前都是Jake坚持要留字幕给我,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在乎我了。黑暗中,依稀记得第一次在他们家看碟,也是布兰德·彼特的片子,而他对我那么热诚。棋错一招,满盘全输。 休息时,在车库里抽烟。我尾随进入,看到他们俩正在聊天,照例递给我一根烟。 犹豫地站在门口,如果不接,就没有理由逗留。也许他还记得,我并不抽烟。意外的,伸出手,选了个位子,坐在他们旁边。说好要戒的烟,又破例了。最后一次为他做点事情,所以原谅自己。只是想找个借口,在他身边,多留一会儿。 夜,渐渐深了。许多人喝醉,东倒西歪地躺在客厅里。 Jake和女生在自己房间,并没有关门,依稀能听到女孩子撒娇的声音。 心里格外的平静。清楚地明白,他是不会对这样的女生动心的,只是他不会拒绝,因为太过温柔。就像我在他背上撒娇,他不推开,也不迎合。性情的冷淡与他对朋友的热心,截然相反。或许只有特别的女子,才能让他脱去那层漠不关心,让他俯首称臣。 过了一两点,女孩怏怏地被赶回家。他的房间终于安静。 在黑夜中起身,摸索到他的门,轻身探问,我可以睡在这儿吗? 不,他想了一会儿,坚决地回答道。 可是Jake,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睡在你身边,像以前一样,背对着,各睡各的。只是最后一晚,想与你共同度过。 像着了魔一样,我依旧推开门,走到床边,自然地躺下。 Jake几乎是跳起了床,摔上门,愤怒地离开。他终于学会拒绝我无理的要求,可是无辜的我,终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爱。他说过,我是个好女孩儿。 追到里厅,他赌气自己睡在沙发上。我啧啧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并不想投怀送抱,最后一夜与你发生关系之类的, 寻找禾戈 第 7 部分阅读 追到里厅,他赌气自己睡在沙发上。我啧啧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并不想投怀送抱,最后一夜与你发生关系之类的,只是想安静地与你在一起。 Jake反驳,你总是在勉强我,做些我不想做的事情。就像那天晚上,不想去接你,今天晚上,不想和你睡在一起。并不是我的女朋友,你凭什么可以睡在我的身边?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勉强我! 终于被这样的质问,吓倒了。Jake,只是想和你做回朋友,丝毫没有接受我做女朋友的意思。先前的事,真的对不起,只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用解释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回房间睡吧,我睡客厅的沙发。 麻木地抬起自己的腿,终于听到了他的解释。勉强,原来我一直都在勉强他,做不开心的事情。求他接我,给他留言,要见他,要睡在他身边。这一切,都是我自私的愿望,而他只是一棵无辜的稻草。他并不能救我,自身难保。 躺在酒气熏天的客厅,难过翻江倒海。 这些天,我究竟都做了什么? 那么不堪的事,真的都是我一意孤行的结果吗?他明明说了不愿,竟然还会走进他的房间,天哪,难道我真的疯了吗?难道我不知廉耻,至如此地步? 为什么,盛阳,你会做出如此丢脸之事?为了爱,难道你真的不计较手段,不计较他人的感受,不计较自己造成的伤害吗?从来都不是过分自私的人,这到底都是怎么了?在爱面前,需要那么卑微吗,那么卑鄙吗?你的心,究竟丢失了在哪里? 眼泪,流进沙发。二十多个春秋,从来没有像今晚,那么恨自己。仿佛蒙蔽了双眼,走在一条肮脏的小路,越走越脏,越走越臭,洗都洗不掉。 人,必须要为自己的错负责。而我要做的,就是终生铭记它,提醒自己,避免再犯。 感情,一直不想亏欠于人。但是欠Jake的,永远都没有机会偿还。永远,永远…… 第二天早上,Travis送我回家。在他面前流泪,那些本该还给Jake的,愧疚的眼泪。Travis说,感情不该太过主动,更何况你是女生。 也许在他们面前,我像个小丑,一辈子再无法擦拭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料。面目全非。 如此荒唐,这就是我对Jake的迷恋。 在离开美国前,它让我度过了仿佛在地狱里狱火炼烧的日子。它让我真切地看到了爱情的疯狂,看到了它的可怕,看到了它摧毁人本性的能力。从此,对爱情惶恐。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如此疯狂地喜欢一个人。一次,已经足够,足够。 10. 凌晨四点多的汽车,开往芝加哥转机。冷清地有两个朋友相送,做最后的告别。缓缓地挥手,终于可以离开。 淇雨,或许我们早就应该走了。 十个小时的车程,大巴辗转在丘陵山谷之间。下过大雪,远远望去,经常是苍茫的皑皑大地。稀少的人烟,带来荒凉和寂寞。这是一个如此寒冷的国度,我的感情在冰天雪地中终于被浇熄。不自量力的异国恋,不过又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梦醒了,竟是这般凄凉。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走向这条不归路?不愿一个人,哪怕只是路边的一颗小草都不放过。尹天弛,嘉影,子鉴和Jake,他们都是被我利用,来抵御不断沦陷的生命的工具。如此黑暗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尽头,难道我的心生来就是悲观与阴暗的吗?老天,你也太不公平了,你真的给了我一颗心吗? 飞机从芝加哥上空飞离的时候,俯身探望这片生活了半年的土地。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从此改变,转了一个大圈,却还是要回到原点。沧海没有改变我的命运,这一切或许早已注定。淇雨,我真的还会回来吗?如果回来,又是为了什么,这里并没有留恋的东西。 不,我从来都不会留恋,只会厌倦。故乡也是,青岛也是,有太多悲伤的记忆。 世界之大,我只想找一个属于自己,温暖的角落。 第八章 燃情岁月(上) 第五章:燃情岁月 凤凰,传说中的火鸟,不死不灭,遇火重生。它为太阳之鸟,火之精华。狱炼之苦,是重生的代价,是必经的路途。许多人的青春,酷似火鸟,燃尽所有热情,全新而出。每一次燃烧,都是生命另一次极至的体验。痛。光亮。信念。爱,与痛,让人接近真相。对感情的向往,一直有火鸟引领,仿佛几近毁灭,却只是为了拥有。燃烧,不惜一切代价,向上升腾,完成自我的另一次飞跃。 1. 下飞机前,和淇雨打赌,谁敢在热闹的人群中,给父亲一个回归的拥抱。自信满满,手里拖着沉重的行李,终于看到四处张望的父亲。他穿着厚实到夸张的墨绿色羽绒服,脸色通红,嘴角因为上火长了几个水泡。头发稀白了许多,身躯也佝偻了些许,面带疲惫,已经没有余地向我展示他欣喜的心情。 父亲,在半年内,竟然仿佛苍老了十岁。 在机场的那瞬间,突然心里掉起了眼泪,为了他,为了自己的不懂事。那样的父亲,回复到高考时期,严肃得让我产生距离,不自觉地却步。淇雨在远处生硬地拥抱了她的父亲,然后回过头,默契地朝我笑。 父亲接过行李,笑了笑,问我累不累。和淇雨她们打了个招呼,各自散了。两件行李加一个手提,他坚持着,把东西都抢过去,不愿让我累着。跟在他身后,一如小的时候,然后可以放下所有负担,只是跟着他走。 每过一段路,需要提一下行李,他喘着粗气,硬是不让我帮忙。这个男子,习惯性地为我做一切琐事,不管他是疲惫还是生病中。他对我的好,贯穿于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把我宠得不亚于帝王世家的公主。他对我的爱,深沉而逼迫,让我感动又时而想逃离。不能回报,所以内疚,掏空自己,为了愉悦他,终还不是,他期盼的样子。这,就是我与他相处的方式:亲密却无法交流;爱之深切,所以不能自己;伤害,往往无心,却痛彻心扉。 一路上,汽车飞驰在黑暗中的高速路上。 上海的空气,每吸一口,都是寒冷的。但是抵达心脏时,已经有了温度。因为,回家了。 晚上,妈妈陪我睡的,照例紧紧地抱着我,生怕踢了被子。在温暖的被窝,问自己,美国的生活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些人,那些事,已经真实地离我远去,再多不甘愿,不忍心,都会在记忆中褪色。它们,是真的真的,已经完结。 故乡中的冬天,气温低得超乎想象。习惯了美国室内的中央空调和二十四小时温水,回来难免不便。还有那种深夜两三点,都能在街道上狂奔的自由。 嘉影来家里看我,一陪就是三天。夜里,通宵通宵地讲话,漫长的倾诉,仿佛我们分开了有一个世纪。她和程佑的点滴,争吵或思念,已经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程佑,程佑,她的一切已经与程佑息息相关。我的故事,她的故事,平行向前,仿佛靠近,却独立毫无关联。有时停下来,会有长段的沉默,然后继续说话。 说到Jake时,特别是离别前的痛苦,嘉影就沉默不语。许久后,她抱着我,难过地说,对不起,那时不能在你身边。竟然有那么多委屈,都不知晓。如果我们还在读高中,如果不用分离,那该多好。盛阳,你终于回来了。 眼泪含在眼眶。 就是这样一个拥抱,就是这样一些简单的安慰,是我在美国最渴望的。嘉影,难道你真的是我的守护天使吗?你的善良,你对我的好,你给我的感情。 清晨醒来时,会偷偷地抱她。从背后,紧贴着,徉装熟睡。要与她贴近,没有一丝空隙,让她完完全全地属于我,让自己完完全全地属于她。 有时,我们也会有意见的分歧。各自僵持,互不相让。试图说服彼此,却只是另各自的想法更加分明。没有吵架,用沉默结束一切不愉快。互不勉强,无法达成一致就取消计划。小心翼翼,不想让感情增加任何一道细小的伤痕。这是成长,带来的,对彼此的尊重与距离。因为珍惜,所以害怕伤害。因为过度的呵护,感情反而失去了它应有的韧性。彼此清楚,这样的感情,美好得几近脆弱。 就像对淇雨说的,宁愿争吵,把心里的话都说给彼此,也不用相互埋怨,相互遮掩,到最后行同陌路。可是,对淇雨可以任性,可以发脾气,对嘉影却不可以。不想伤害在乎的人,宁愿自己承受一些压力。 夜里,她有时会给程佑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把我丢在一边看电视。心里的落差,很少摆在脸上,明白在这半年里,陪伴嘉影的人,始终都是程佑。我要感谢他,感谢他在嘉影需要时,出现在她身边。代替我的位置。 相聚数日,她回家后,依旧经常电话,联络频繁。 箫雪也来看我,出落地更加大方。独立而自信,工作半年后,成熟,生活安定。偶尔谈论起华生,说是又做回朋友了,联系不多,断断续续。可能因为爱情暂时空缺,华生还没有彻底离开,但是箫雪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 爱情的伤,伴随着青春地成长。 还有丽君,谈着未曾碰面的恋爱,时而幸福,时而愁苦。 去程芸家探看,终于看到了她的归宿。男子长得清秀,脾气温顺,来自贫苦的家庭,懂得疼人。村上风言风语,说她们奉子成婚,一向内向的程芸第一次遭来别人的非议。明白她心里的寂寞与委屈,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在挣扎。婚礼将近,父母仍在外地打工,迟迟没有归来准备婚礼。问起,也只说简单操办就好。 想着结婚前,陪程芸睡一晚,完成少女到妇人的过渡,终因种种事由作罢。替她开心,满心欢喜。不管仓促结婚的理由是什么,觉得结婚对于她来说,是圆满的。从此不必冬日里,一个人住在诺大的房子里,空守着一台收音机。 婚礼在年前,日光大好。 南方亲戚未尽数赶来,只是请了厂里相熟的一些兄弟。程芸姐妹不多,关系好的寥寥无几。一身红衣,极少见她打扮,连如此隆重的婚礼,都素淡依旧。娶亲时,没人闹新房,央求着给他们拍了几张照。害羞地并排端坐在一起,淡淡微笑。 南方嫁女儿,规矩是繁杂的。这样简单,近乎冷清的婚礼,让我替程芸有些委屈。一个女子,如果婚嫁时都不能风光闪耀,那她的一生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知道程芸没有我爱慕虚荣,她要的,永远都那么少,少得在我看来可怜。 一辈子,跟随一个男子。为他生子成家,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端茶倒水,为他打扫铺床。是怎样的男子,才能让一个女子心甘情愿地托付一生的年华?身老病死,他是除父母之外相处时间最长的人。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完全地接受我的一切。 离开时,最后回望了程芸一眼:那个曾经给我写信,陪我散步,请我吃馄饨,与我谈心的少女,是否还会在原地? 2. 开学前,跟嘉影去南京。 在美国时,她把程佑的好友介绍给我,两个人通信了一段时间。岩是学理科的男子,性情偏冷淡,内向,有狡谐,聪明。应该有喜欢的女生,只是从未向我透露。 离开前的一晚,嘉影说,要在外面住,三个人在旅馆里一起喝酒。虽然觉得程佑在场,许多不便,嘉影坚持,只能随着她的性子。密友与爱人,她悉数占有,满足不言而喻。 洗完澡,开始喝酒。隐隐觉得自己多余,又不愿退出。 程佑不善喝酒,别人敬他,又不善推辞。和嘉影对饮了几杯,又被我灌了两盅,已经迷迷糊糊。三个人分酒,本来就没买多,都喝到半醉。说了戒酒戒酒,不是怕出事,只是怕酒醉后,想起海边的夜晚,想起伤我至深的那个人。 躺在黑暗的房间,嘉影和我挤在一张床上。程佑酒劲上来,难受得一直呻吟。 嘉影埋怨,怪我不该灌他半醉,仅仅两杯,已经皆是我的过错。那一刻,心里好难受。嘉影啊,你们对饮的时候,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随你来南京,只是两天。半年未见,难道你连两天都不能施舍?明日离开,只想与你夜里说话,偏偏又是他,让你对我心有责备。我和程佑,孰轻孰重,从来不敢开口问你。这样怪罪,让我情何以堪? 近五年的感情,在我面前,难道连假装一下都那么难吗? 半年,我彻底输给了程佑。友情输给了爱情,让我心痛。 嘉影,你过去陪他吧。不会生气,他需要你。推她去程佑那边,即使心在淌血。嘉影,友情是敌不过爱情,但是贫穷的我,只有你的感情。想求你分一半的在乎给我,即使不像从前,我们唯一拥有的,只是彼此。 装作熟睡,却清晰地听到他们在黑暗中热烈地接吻。接近的距离,嘉影可以收获所有感情,我却输得一无所有。无望,明明渴望,却无力拥有。 嘉影,这也是我们的亲密吗?亲密地可以同处一室,见证你与他人的亲热。因为熟悉,所以不会介意,这也是你对我的信任吗? 开心,同时心痛。紧紧地怀抱自己。 在被窝里,发消息给岩,问他要不要出来见面。凌晨一点多,偷偷拾起衣服,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站在冷风中,等他骑车来载我,问我要做些什么。 夜色中的校园,没有一个人影,路灯昏黄。坐在车尾,提议去喝酒,在这样的夜晚,想放纵自己,想回到海边放肆的盛阳。想起在美国的日子,也是和男孩子,疯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自由,我怀念的自由。 岩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配合地加速前进,自行车如风般穿梭在笔直的梧桐道上。我兴奋地拍手,拽着他腰间的衣服,尖叫了几声。疯狂的样子,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丢之脑后。岩带我费力骑上一座陡高的拱桥,然后无法停止地冲了下去。那种感觉,就像坐山车,身体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在刺激中不可救药的惶恐。树木在眼前一闪而过,既怕得不敢睁眼,又不敢完全闭上自己的眼睛。终于差点,把自己摔得稀巴烂。 推起自行车,两人不觉相视一笑。 多么荒唐的夜晚,也正因为此,将会成为记忆中特别清晰的瞬间。 为了买酒,岩得爬到三楼的宿舍,偷偷拿钱。笑他像个做贼的,又感激他,能满足自己任性而微小的要求。一个人站在宿舍楼的路灯下,长久地发呆,直到他喊着快跑。 去二十四小时营业店买酒。四瓶。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冰冷冰冷。迷糊地说了许多话,彼此又不愿透露过多关于自己的事,于是喝酒。二月的冬天,啤酒穿肠而过,冻地瑟瑟发抖。许是心情不佳,他也喝得畅快。一瓶下肚,我已经饱透,他却拉着,还要灌酒。 奇怪地,竟然酒醒了,也不愿再多喝。任他拼命为难,也不就范。 嘉影,吹了吹冷风,心里好过多了。你和程佑的事,我根本没有资格介怀。纵使感情再好,我也挽留不住你。所幸,你是幸福的。这样就好。 陪着岩在校园里又走了走,终于央他把我送回去。不管他为什么对我灌酒,依旧感谢他,深夜陪我胡闹。于是,离别时,自然地抱了他一下,转身跑进旅馆。 嘉影醒了,回来陪我睡,碰到我冰冷的身体,不禁心疼。紧紧地抱着,为我暖身,把脚贴在我毫无体温的双足。我推开,她再贴过来。我们都醒着,在凌晨四点多的旅馆。 对不起,盛阳。 知道你看了会心痛,曾经我们的世界只有彼此。但是你的爱情也会来临,我仍然会在你的身边。 嘉影,从来没有那么珍惜地抱过我,紧得我快透不过气来。她的眼泪,无声地滴在我的眼角,温热的带着她所有的愧疚和感情。我知道,嘉影也是爱我的,曾经一心一意,把我视为全部。这样就够了。爱情是躲不掉的,她并不愿伤害我。如果我也爱她,就该体谅她,放她去拥有爱情。嘉影是真心的,我不能责备她。 拥抱在一起,同时流泪。 嘉影,人生中能抱着所爱的人一起流泪,这样的机会,能有多少? 谢谢你,嘉影,为你给我的一切感动。 回去后,我也开学,一个人去到青岛。半夜在火车上失眠,爬起来看夜色中急驰的风景。安静的夜,旅客纷纷沉睡,只有列车员频繁地经由过道,带着疲倦的眼神。心里分外地平和,颠簸中,茫茫夜色自然地抚平了骚动。这样的夜,就像人生中必须要度过的孤独,如铁轨般无限延伸,直到清晨的阳光重新笼罩四野。无处可逃。 青岛的人,青岛的海,青岛的樱花,和青岛的伤。 揣想着与一些人的重逢会是怎样的场面,激动,愉悦,平静,或尴尬。想掂量记忆的沉,想推测未知的改变,想一眼看到自己的结局,不管那将是悲或喜。 照例,清晨准点抵达。拉着行李,走回晨光中的校园,带着熟悉的温度,一切回归原点。青岛,不可否认是个美丽的城市,是个让人容易产生归属的岛。沿着苍绿的松柏,走过教学楼,食堂,终于回到宿舍。舍友睡意正浓,只有上铺惊叫了一声,仿佛提醒自己,已经半年多未见。时间又出了道难题,需要再一次,融入这个整体。 子鉴请我吃饭,他清瘦了许多。带我去中意的饭馆,为我点粥,体贴中全是自然。恍惚中,似穿梭回我们初识的时日,他宠我,与我打闹,是我心上的兄弟。饭后,踱步去海边,一人一罐可乐,聊到夜里涨潮,四下无人。过马路时,他又轻轻拉着我,怕我心急。 盛阳,这样多好,我们又回到以前简单快乐的日子。对不起,也许伤害过你,以后让我们好好相处,不要再吵架。一直没有告诉你,厌恶与你的冷战,对你束手无策。明明想关心你却靠近不了,我们之间本不该如此。 子鉴,谢谢你的道歉,重新回来。我变了,不再似旧前任性,不再心里总是阴暗地让你害怕。你会明白,我在改变自己,让其他人容易接受。 他送我至宿舍楼下,微笑着,看我转身进入。 子鉴,我们都差点葬送了这段感情,以后,小心翼翼,让我们呵护它。不会再无理地向你索取关心,只是淡淡的,把我当成朋友就好。会向你证明,我要把自己变得更好。盛阳,你知道,一切只能自救。 3. 考研已经结束。结果尚未揭晓,系里传闻,尹天弛发挥超常,录取几率颇高。夜里自习到一半,倚在二楼的阳台,拨通了他的号码。有意要给他一个惊喜,迟迟不肯告知自己是谁,没想到他竟然已经辩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心,顿地卡了一下。 简单地打过招呼,有点生疏,不知再说些什么。挂断电话,惆怅不已,难道半年,就足以把我的影子删得干干净净?支字不提过去,仿佛那是不得见天日的羞耻,最好从来没有发生过。 几日后,日语系的同学回国,将近七点,叫我过去吃饭,说是三个人要好好聚聚。放下读到一半的书,明明知道不该那么在意他,仍然脚步轻盈地,欢快着赴约。坐在他们对面,已经吃过,只是看着他们进食。朋友要给倒酒,我说戒了,哥鄙视地说,装什么,就你还能戒得了酒。赌气般,抓过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就。想清醒地面对他,面对彼此的感情,既然他都不介意,我为何要辛苦自己? 朋友中途上卫生间,尹天弛看着我,笑着说,你一点都没有变。 不,我变了,只是你还未发觉。人总是会长大的,当然那未必是件幸事。 说笑着,他依旧对我体贴,俨然回到兄妹的关系。饭后送我回去,依旧只送一半,任我百般央求,不愿送完全程。如果是喜欢的人,别说是几十步路,就算让他跑几千米,也会心甘情愿;如果心不属于你,绑着他,都不会多陪你走半步。 夜里失眠,告诉嘉影,又见尹天弛。说了戒酒戒酒,他敬的,就不忍心不喝。怎么办,回到青岛,心也回到原地,明知自己犯傻,还是希望他能对我刮目相看。嘉影,那夜在海边,以为都忘了,却分明就在昨日。就像用白布遮盖起来的旧家具,再次打开,连灰尘都未沾染。完好的封存,并不是遗弃,而是必须由旧人开启,从来都未变过。我对他的喜欢,被太平洋的海水中断了半年,如今又复燃,烧得一塌糊涂。 他是我的劫数,是我无力掌控的错误,是我的伤。 酒气翻腾,渔岛的海边花园,风吹地火烈。他抱着我,他吻着我,他在我的怀里流泪。如果这一切曾经发生过,那么他与我之间,就不可能为零。需要给自己希望,或许他只是太过软弱,无力承担自己的感情。 嘉影,我挣拖不了对他的感情,一则占有,一则再次打醒自己的虚妄。 第二夜,在自习教室过道里,遇见在黑暗中沉默抽烟的他。两个人依旧倚着栏杆,望向夜色中的校园和远处连成一线的闪烁灯火。抢过他的烟,抽了一口,再还给他。 哥,在美国的日子里,曾经十分恨你。恨到咬牙切齿,恨到把手臂咬得通红,恨到梦里经常煽你的耳光。无数次的幻想,见到你的第一面,要一掌打过去,发泄所有对你的怨恨。但是,过去半年,时间把恩怨都磨平,我依旧还在等你转身。哥,做我男朋友吧,即使只有半年,我并不在乎。 他把一整根烟都吸完了。 盛阳,一直不知道该怎样拒绝你,才能让你受的伤少一些。你就像《獬寄生》里的明菁,什么都好,是个那么美好的女孩子。但是梨和苹果,你始终都不是我想要的。对不起,那次在海边,知道对你的伤害无法抹灭,但我也是凡人,人都会犯错的。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最不想伤害你,却还是要把你伤成今天的样子。 平静地听他讲完这番话,眼里并没有一滴泪水。至少以后,我的心可以彻底死掉了。尹天弛,终还是把我当妹妹对待,温柔,却没有爱。因为心软,所以不能推开,而我像扑火的飞蛾,只能生生地把自己烧死。算了,不爱并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上天的残忍和戏弄。一切,早以注定,我的伤,他的悔。 不用跟我道歉,不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种罪。只是随便问问,以后你还是我哥。 早春的风,穿过缝隙吹在身上,不觉寒冷。哥,我必须要放你走了,不管多么怀念你给过的温暖。不抓住我,是你的损失。 转身下楼,尴尬地提出最后的请求,再抱我一次,好不好? 不行,盛阳,不想再做伤害你的事情,对不起。回去吧,都会没事的。 他终还是先我消失在黑暗的过道里。没有感情的人,转身离去总是那么简单,为何他伤了我,还要目送他远去的身影?盛阳,痛了就哭出来,死了心,伤口就会愈合,他不是对的人,留恋没有任何意义。这并不是你的过错,爱一个人并没有错。 夜里,告诉嘉影他的回绝,然后关上机,蒙着被子,独自哭泣。喜欢一个人,要为他流那么多眼泪,仿佛黛玉悲惨的一生,用泪水去清偿前世的恩情。那么尹天弛,也是我前世欠过的恩人吗?欠得太多,还要用青春最漫长的等待去抵偿,要把最初的吻献给他,要辛酸地记住一切过往,要真切地体会那种对感情的无望,无奈,与无力。 眼泪湿透了被罩,枕头,和床单。黑夜中的流泪,像即将断流的小河,每一滴水都来自最深的积压,掏空最后积蓄的感情,是内心又一次沉重的损伤。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为了他哭泣,哪怕一次! 感情终于像断线的风筝,飘啊飘啊,消失在视线以外。消息传来,尹天弛过了北大法硕的分数线,成为系院的传奇。准备复试时,还找我帮他改英文稿,对我感激不已。 想着自己的未来,决定出国上研,再将自己放逐两年。明确这是条不归的路,路上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亚于将来的收获。可能,是对自己的残忍。 淇雨意外地与老狼在一起。寒假里生气她未告知上新东方的事,两人一起在北京上课,终于捅破丝茧般的隔膜,决定交往。问起出国,淇雨言弃,初生的感情,需要精心呵护。那条路太累,不适合我。盛阳,对于我来说,学业上的成功并不那么重要。从未想过,真的能和我哥在一起,所以分外珍惜现在的感情。盛阳,我要的只是世俗的幸福与平静,一个所有女人想要的简单生活。你跟我不一样,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这样的赞美和祝福,听起来朗朗上口,实则让人自卑。淇雨要的俗世幸福,亦是我的奢望。看起来比她前途闪耀,实际上她是更幸运的那个。懂得放弃与付出,淇雨是跟我一样的女子,外表强悍,内心无限卑微,总是把自己放在他人后面。这样的决定是对的,羡慕淇雨。 嘉影和程佑也决定考研。程佑一心想去上海,嘉影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保研,豁出去陪他考上海的学校。每天自习看书,平静地生活。 我们都长大了,仿佛一夜之间的事。 开始懂得,为将来规划,保护自己的感情,珍惜身边的人。经常给家里电话,一星期一次,爸妈支持出国,依旧希望我出人头地。报考了托福,复习一个月,终日把自己锁在教室里,没有娱乐,没有感情,没有快乐。子鉴偶尔陪我吃饭,但他终究不能视我为唯一。他的心分给了太多人,兄弟,朋友,即使对我好,亦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想责备,说过会改变自己,明了许多事情,只是源于自己在感情上的霸道。 我,没有权力要求任何人,对我付出全部感情。即使嘉影,亦必须接受她对于程佑的偏袒。如果无法改变别人,唯一的途径就是说服自己。 五一前,托福将近。需要准备考试,决定放弃回家。佳佳和宏来青岛旅游,开不了口拒绝,明知为难,依旧要热心接待。心还是欢喜的。说着来看我,那么千里迢迢,亲爱的伙伴在异地相见,不再孤单。嘉影,什么时候你能来青岛看我? 栈桥,五四广场,中山公园,台东,八大关。 樱花正好是盛开的时节,陪他们走在校园里,花瓣迎着暖风,漫天飘落。粉红的一树,比桃花更繁盛,像冬日里下了粉色的雪,厚重地堆积在枝桠上。八大关错落有致的洁净松柏路,走着走着就撞见远处大片大片的海域。没有什么时光,比初夏更珍贵。脱去冬的素寒,抵着夏的酷日,就悠闲地任头顶的阳光尽情地抚摩。 三个人,放肆地用吴侬软语大声笑谈,任公车上其他乘客侧目相看。 佳佳说,青岛是个让人一见钟情的城市。 生活了四年,说真的,从来没有体会过它的美。哪怕它的名字,有时只限于一个地理名词。没有爱的城市,永远是座空城。我的心是盲的。 我们三个,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佳佳处事平和,性情温淡,知足好乐,且心智坚定。宏消极颓废,及时享乐,表面看来什么都无所谓,实际对现实世界有更清醒的认识。我好强上进,凡事过于计较认真,优柔寡断,坚持自己的原则。三个人,互补互让,度过了许多温馨的时刻。 吃海鲜,饿得饥肠辘辘。逛街购衣,宏可怜地百般求饶。韩国料理,扫得满盘皆空。沙滩漫步,衣裤尽湿。夜里回旅馆,还打闹折腾。旧时的伙伴,带着记忆的余温,不管怎么变化,重逢时自然回归各自应有的位置。 四天,终于明白,我也可能爱上青岛,如果在乎的人也在这里。 送他们走,天色转阴。火车隆隆开向上海,载走了亲爱的伙伴。回校路上,突然狂风大作,身边再没有人挽着肩,抵风并行。孤单,有一点,看着空缺的位置,不觉掉下泪来。 一夜,樱花满地。不过一场雨,花落知多少? 第九章 燃情岁月(全文完) 4. 五一假期,校园顷刻间幻做一座空城。 终日在食堂,宿舍,和教室间轮回,把自己扣在书本和单词下,只有喘息的力气。代价,清楚自己的选择,甘愿痛并快乐着。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叶琨,碰巧没有回家,与我同处一个教室。漫长的夜,即使两人不说一句话,亦是最好的陪伴。 他的出现,像蝴蝶飞进了一间落满灰尘的空屋,停泊在寂静之上。 夜里睡前,叶琨发来短信,把自己作为男朋友的人选,介绍给我。平静如水,他就像一块不自量力的小石头,击打在湖面上,注定要被吞没。干净的男子,面相秀气,法院学与我同级,平时话语不多。能长时间静坐,较内向。 对他认识不多,平时话语更少,所有印象来自他的长相。他有着,令我心仪的模样。回复他,需要一周考虑,既是拖延,也第一次得以彰显作为女子的矜持。发完关掉手机,沉沉睡去,心境没有丝毫被打扰。心动,却不被困扰。 第二日傍晚,坐在楼前的草坪看书。夕阳倾斜而下,折射成恰好的角度。 他迎面走来,身旁伴着朋友,擦肩而过。光线均匀地从他的头顶洒落,正笑得开怀,俊朗的样子。仰头看着他,他冲我微笑,突然觉得生活里好久未有彼时的阳光与笑容了。仿佛刻意地关闭与世界的门,直到他跑进来。想恋爱,想给自己和他一次机会。 或许对于爱情的期许过于唯美,我从来都不知晓感情的真相。 嘉影说,亲爱的,去试试吧,你会发现爱情并不如你的想象。谈场恋爱,对你是好的。 考虑期限未到,就应允了叶琨。孤单太久,寂寞太久,想让自己张开双翅飞出压力的束缚。他是一根线,让我得以像风筝般起飞,拥抱怀念的蓝天。长时间对自己残忍,接近崩溃的边缘。需要一个缺口,哪怕豌豆大小,来弥补抚慰无力承受的内心。 他是我的逃难。及时的出口。 唯一的要求,托福考完再约会。考前,必须保持心静如水,不愿功亏一篑。他亦体谅,不急躁,不勉强,答应默默地守在我身边。夜里短信问候,相聊片刻,各自睡去。 嘉影说,我太过理智,感情是不应该这样的。即使要考试,也不能这般无情。你能控制,因为尚未付出感情,如此待他是不公平的。可是,如果不是考试,我不会对自己的寂寞投降,他应该明白,喜欢就该足够地尊重我。 考试前一晚,叶琨问我第二日要不要陪考。婉言拒绝,不想自己分心,即使他说只是送去考场,然后在外面等着,不会影响我的情绪。心里有微微的感动,仿佛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需要时在身边默默的守候。明明他来了,却不想接受他的一番好意。 夜里再次失眠。 自从高考起,对压力束手无策,感觉恐慌,感觉无力应对。像被水蒙住了呼吸,看得真切,仍无法挣脱。脑子清醒,有上了发条的钟表自动倒记时,沉重而匀速。清晨六点起床,睡了三四个小时。用冷水洗脸,强迫自己的意识。 考完十一点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阅读没有做完,紧张的情绪令自己分心,反而事倍功半。中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下来,拖着双腿,像拖了一个宿醉的人回家。心里空荡荡的。站在宿舍的阳台,只是无神地望着窗外,终于有眼泪成行流下。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流淌的液体全然别人的哀伤。嘉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摆脱高考的阴影? 叶琨发来短信,探问结果如何,累了,什么都不要问。明明是开始交往的对象,心里还是陌生的,连一句委屈都不愿倾诉。子鉴电话进来,说着说着就开始抽噎。 猪头,没事的,结果并不会如你想象的糟糕。考完就不要哭了,陪我出来吃饭吧,想喝粥去了。擤着鼻子被他拉去熟悉的粥店,看到他坐在对面竟然心安多了。又去海边散心,一直天黑才回去。叶琨发了许多短信,都是关心,明知他对我好,更加任性地挥霍他的感情。犹豫再三,是否要告知子鉴交往的事,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总会知道的,一目了然的事,又未必费劲开口说明。又或者,我和叶琨,只是玩玩。 几日后,主动发消息给他,明天我们约会吧。 周末的阳光一片灿烂,带着相机,答应嘉影要拍张合照给她看。准时等候在约好的地点,他一出现,差点惊地坐到地上。 没有任何预警,叶琨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当天剃了光头。穿着深色的格子衬衫,特别干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傻傻地摸着他的头,对我憨笑。以为这是一个玩笑,他却刹是认真的说:我决定了,一切从头开始。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亦不敢对他的新造型发表任何观点。心里有点生气,明明喜欢他以前的样子,他却未经我的同意就擅自改了,还把第一次约会,变成一个荒唐的玩笑。湛山寺举办释加摩尼的百年庆生大典,于是带着他,在寺庙里穿梭。如果不是身边的我,别人一定以为他是寺里的小和尚,只要看着他,就又气又好笑。 替我背书包,买门票,第一次学着让别人全全地照顾自己。 烧完香去后面的小山头拍照,一直注意着保持距离,虽然说笑,却并不热别亲密。没有合影,只是替他拍了两张,他也给我拍了两张,仿佛赌着气,不愿跟那天的他合影。 下坡的路一片平地,冲着跑下去,像起飞的飞机,无限欢快。坡度太陡,他根本跟不上我,一个劲地在后面叫我慢点。喜欢这样的刺激,对自由的向往,是他根本不能及的。明白心里的落差,他并不是能吸引我的人,只是温和着,适合交往。盛阳,跑得慢一点,既然决定了给彼此机会,就不能像旧前任性。选择了,就该承担责任,交往下去。感情是缓慢的过程,给自己时间去发现他的好,习惯他的照顾,学习依赖他。 问他晚饭怎么吃,他说回去吧,一起在食堂吃。吓坏了,还没熟悉他的温度,就要让同学朋友知晓我们的关系。这种跳跃,带来无法面对的压力,好像要在众人面前把我和他生生地捆绑在一起。回到学校,推辞累了,自己回去休息。 嘉影,这就是和交往的男生第一次约会。他输了,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吸引我,却反过来被我的地心引力纠缠。叶琨是如此普通的男生,仿佛找寻了许久,近在眼前,才恍然大悟,他是我对生活的妥协,不是爱情。他的出现,如一具木偶登上华丽的舞台,只能摊倒在中心的聚光灯下。他没有灵魂,至少没有灵气。 盛阳,不是叶琨不好,是你没有耐心,是你期待太高。世间没有哪个男子能与你匹配,因你一直活在对别人的幻想中。这不现实。生活有时就是无趣,令人失望,这亦是你必须接受的现实。盛阳,叶琨是一线希望,请不要放弃。 既然是妥协,就意味着牺牲,和他交往并不是一个绝对草率的决定。 叶琨,晚安,你要加油不能让我失望。 我们之间一直短信交往着,始终没有公开。他终于沉不住气,小心探问我,能不能告知舍友。生气地拒绝,马上又后悔。交往是亲口答应的,没有相逼,现在却连一个名分都不能给他。或许,真的对他太不公平。算了,让他说吧,关系的公开是迟早的事情。 第二天下课,天气阴沉,舍友都聚在一起吃饭,支吾地开口。 我和叶琨在交往,是最近的事。 不想他们通过其他途径听闻,再加揣测,索性坦然地告知。舍友惊讶不已,大学四年,我是唯一一个宣布过谈恋爱的女生,而且交往的对象她们也都认识。凤儿兴奋着去敲叶琨的竹杠,留我像新婚的新娘,羞坐在床沿边。 真实的交往不是一个人的事,也涉及到朋友,涉及到身边亲近的人。她们的欢喜,仿佛与我毫无瓜葛,讽刺地见证我的成长。叶琨欣喜地给她们买糖,却忘了他从来都未送过我礼物。或许追上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外语系女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晚上自习时,莫名地跑过来几个男生,坐在身后,与叶琨私语。指指点点,让人背后发凉。知道那些是他的朋友,却不习惯,以这种身份被陌生人记住。短信电他出去散步,不想在教室里尴尬,一前一后出去,根本都还不习惯交往的事实。 夜色真好! 两个人走在以 寻找禾戈 第 8 部分阅读 夜色真好! 两个人走在以“情人谷”誉称的樱花道上,闲散着,一直到广场的花坛喷泉坐下。一路上,他对我絮叨着琐事,从吃饭要点土豆丝,到买鞋被店主赶出来的丑事。不明白他的用意,是逗我发笑呢,还是只是让我了解最真实的他。笑着,心里却失望。还未看清他的好,为何要自己泼凉水。真实是件好事,太过真实,却让人无法接受。 我要的爱情是浪漫的,美好的,是让我心动的。是交流,是两颗心之间流动的音符和雀跃。不仅仅是陪伴,是对话,是散步。他采取的方式,让我不自觉地与他保持距离,不愿亲近。哪怕在如此动人的夜晚,亦不想牵他的手,不想拥抱。 即使跟子鉴去海边散步,都比跟他在一起要愉悦。 嘉影说的对,生活是让人失望的,需要忍耐,再忍耐。 其他的人还好,只有子鉴,始终都无法开口。觉得传着传着,他自然会听闻,然后主动过来跟我确认,总比我傻傻地告诉他要强。拖,心里也急,还是忍着。 下午下课后,回自习教室放书。空荡荡的房间,子鉴和叶琨端坐在角落。这样两个人,应该是我最亲近的男生,却像一道单选题摆在我的面前。一个是兄弟,一个是男朋友,我必须选择其一,出去玩耍。答案再明显不过,叶琨和我约好的。 短信叫他走吧,然后开口和子鉴尴尬地道别。如果说牺牲,不能和兄弟再似旧前混耍。需要避嫌,需要收敛自己的行为。子鉴抬头,异样目送我出教室,尾随着另一个男生。 我的心也很乱。 晚上自习时,有些发呆。上到一半,后面突然传来纸片,面上冠冕堂皇地写着“情书”两个大字。信是刚写的,薄薄一张练习簿上撕下的纸。铅笔,字迹潦草,虽然他的书法绢秀。一页,两个大段。 信上写,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只是听同学说起,我刚从美国交流回来,学习成绩优异。后来追我,意外地得到同意,觉得也并没有特别的惊喜。想谈恋爱,想在合适的时候,身边有适当的人,这是他最初的想法。那天,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他彻底对我改观。看我跑下草坪,看我欢喜的样子,觉得那样一个喜欢自由,喜欢疯跑的女生让他心动。他开始喜欢我,想了解我,决定好好交往。希望我也能喜欢上他。 一封告白的“情书”,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一封写自男朋友之手的信。 第一次听他说喜欢,虽然我已然是他交往的对象。心里明明应该欢喜,却有说不出的失望,像吃了黄莲。或许看过程佑给嘉影的第一封情书,被那份郑重深深打动了,期待着我的情书,也是喜欢的人,在深夜,冥思苦想后,用谨慎的字体表露。它应该是沉甸甸的,是仔细的,用干净的厚信封封好,然后郑重地递到我面前。不是这样草率,不是挥手就来,不是薄薄一张练习纸,写着情书。 该怎样告诉他,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是他太会恋爱了,还是我太过完美主义?小心翼翼地,守着那么多第一次,期待着与交往的男生一起完成,他却心急的,全都破坏了。他的眼睛,看不到我的心,是盲的。 怏怏地离开,说了谢谢。回去给舍友看,她们笑成一片。 夜里又失眠了。 托福刚过,GRE的准备又要开始,从报名到买书,报新东方,一大堆杂事。托福的成绩还没有出来,实在糟糕的话,还得重考。出国的路,那么艰辛,而叶琨只会让我的心更烦。此刻不是谈恋爱的时机,他更不是对的人。想象放弃,多么无力的一次尝试? 一个星期,就是所有我给他的时间,从约会,散步,到情书,他输得好惨。如果是平时,可能还会再等,但现在我等不起。未来有理想,有自由,有向往,不能被这样一个人耽误。他不值得,不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放慢脚步,不能凑足够的耐心去了解他,只是失望。 嘉影说,如果放弃,我对爱情永远都不可能有现实的体会。只会活在自己的期望与想象中,把青春都错过。有些感情,开始的时候总是要难些,但未必就不合适。叶琨虽然不能吸引,至少对你好,能迁就,不失为男朋友的上好人选。你太挑了,只能一个人生活。分手后,不要抱怨,不要总说着一个人的郁闷,那都是你的选择。盛阳,你的坚持也不过如此。 是啊,我的坚持!嘉影,你终不够了解我。就是因为内心明了,才无法闭着眼睛与叶琨交往。他不是喜欢的人,纵使忍耐,对他亦不公平。我不要这样的感情,不想因为寂寞而守着一个陌生的人,不想轻易地听他的承诺。感情那么珍贵,怎么可能随口道出。他的喜欢,是真的,是习惯性的,还是固定的程序?他的爱,如何负担所有我对青春的期望,我对爱情的幻想?他不是我要的,只会让我失望,让我对感情失望。 刚和朋友说开始交往,听他们道喜,转眼间,又要结束一段感情。如此荒唐的事情,只有盛阳可以毫不在乎,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伸手,想对自己挽留,只感觉到风从指间溜走。 又要一个人了。 下午给叶琨短信,我们分手吧。 他似乎不太能相信,以为只是女孩子耍耍脾气,也未太过认真,连电话都没有打过来询问。晚上还非要舍友带回买的西红柿,是以前闹别扭时答应给我买的。他也许觉得,女生的心都是软的,只要哄哄又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他碰到的是我,是对感情决绝的女子。 那亦是他的命,与我的相遇。 注定被我吸引,被我迷惑,再被我拒绝和践踏。我们在同一个教学楼上课自习两年,都没有相识。又在几个星期内,完成了认识,相处,交往,与分手。他对我的了解,像片刻停泊在花瓣上的诡异蝴蝶,还未来得及分辨,已经翩翩远离他。对蝴蝶来说,停泊只是暂时的休息,是迫不得已。对他而言,那是一段奇异的邂逅,追不到的梦境。 这就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又一次捉弄。 之后的几天,我闭不出门,不回他任何短信,不与他联系。要狠心消失于这个世界,直到他忘记我,忘记与我发生的一切。这是我的方式,生硬,直接,不在乎别人如何接受或适应。并不公平,因自己太过任性。会得到报应。 分手后,叶琨仍待我极好,经常有短信,端午节记得买许多粽子,各种馅儿的。暑假回家前,要去火车站送我。故意骗他火车的点,还是被他知晓,提着一袋子零食来车站送我。狠心,即使知道他站在火车外,也不见他。最后由子鉴送来他买的,沉甸甸的一堆东西,里面还有“心心相印”的纸巾,不知只是巧合还是煞费苦心。 暑假天天睡前给我短信,即使我从来不回。晚安,问好,让我了解他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对他说,没用的,别发了,不会有结果的。那之后,彻底死心。 他的坚持,有时会让我动摇,但又立即清醒,不能接受他的好。明白接受了,最终还是会失望,索性干脆的,崭断他的希望。 两个星期的恋情,即使结果可笑,亦没有后悔过。别人看到的是我的决情与任性,自己明白,付出过,努力过,欠他的,亦是我们之间不足的缘分。内心坦然。 5. 淇雨说,第一天听我亲口告知恋爱的消息,第二天就从别人口中得知分手。太过游戏,感情让人如此无奈。问起她和老狼,苦笑着说,也结束了。明明知道交往只会葬送多年的兄妹感情,仍然不死心,要试。现在终于彻底失望。 两个月。认识八年。 暑假后开学,老狼在学校里认识了另一个女生,追求她,一直瞒着淇雨。碰巧淇雨的死党和他一个学校,闹得沸沸扬扬。两边都知道了。舍得舍得,一舍一得。八年的感情,他跑去那个女生的宿舍,大半夜地喊对不起,说他喜欢的人是她。老狼成为了学校的新闻人物,也筑起了淇雨心中一座伤的城。交往是他主动提出的,抛弃也是决绝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么多的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不是原谅,而是带着利刃的刀,推不掉,躲不掉。感情消耗得太快,什么都做不了。 淇雨说话时,眼里竟是伤。如果是以前,我看不分明,但是半年的相处,即使她的笑,都能分解得八九不离十。对于感情的保守,让淇雨无力自救。爱得太深,伤得越重。信任的崩溃与瓦解能让整个人失去重心。像脊椎上的一粒椎骨,平时掩藏得不见天日,某天突然被抽走,整个人都瘫痪了。它撑起一个人,撑起所有的意志,不可或缺。老狼明知淇雨的脆弱,还是义无返顾地伤害,是怎样的感情,能让他如此坚定? 问起出国的事,淇雨答得更加无奈。好累啊,未来是什么样子,目前已经不重要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理解她的放弃,如果是我,还不知会是怎样的沉堕。 暑假报了上海的新东方。开始背GRE单词,强度不高,觉得累了,短时调整一下。 开始和明菁交往颇多。 她是海南来的女子,身上有阳光的味道。长得并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能把人熔化。温暖的女子,会哭,会笑,会跑,会拥抱。亲切地唤我老婆,与我谈心说笑。从未碰到过那样的女子,随口就能说出自己的幸福和哀伤。她会把暗恋的男生都告诉你,与你分享许多许多情感的秘密,还有对生活的感悟。她像海南的天空,图染着单纯的颜色。 淇雨和明菁也很要好。但是我们三人一起时,总有些尴尬。特别是淇雨,回国后和我联系稀少,即使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再亲密。每次都要主动的逼问,她才挤啊挤啊,告诉我一点真相。习惯了她的内向,喜欢把什么都藏着自己消化。况且,她曾经向我开启心门,只是那时我没有珍惜,反而转身,伤害了她。 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 其实,明菁是外表看上去不会照顾自己的女孩子,内心却独立强大,并不太需要固定的依靠。而我和淇雨看来优秀独立,内心却孱弱,需要依附认定的人。明菁和淇雨她们有一个交往的圈子,都是一个班的,与我并不相熟。有时看着她们结帮出去玩,心里煞是嫉妒,希望自己也被朋友围绕,不用孤单自守。想挤进去,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一次偶然的机会,明菁,淇雨她们一群人要去济南办事游玩。住一晚,周末才回来。想跟着一起去,看着她们的热闹害怕自己一个人。可是,人太多了,并不方便挟我同行。晚上,送她们说笑着离开,黑暗中仍然能感觉到她们的亲密。人都走了,我的心也空了。不想回宿舍,也不愿看书,一个人游荡在校园里,终于拨通了子鉴的电话。 子鉴,去海边走走吧,想喝点酒了。 就这样被我拽着,去了渔岛的秘密花园。如果是喝酒,一定要伴着那里的海景。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与尹天弛在这里喝酒,至少自己能经常过去看看,不要忘记。人生多么可怕,短短四年,有些人来了,又永远地走了。匆匆忙忙,只是人生里的过客。擦肩而过时撞出美丽的花火,亦不过瞬间熄灭,各奔前程。像浩瀚宇宙中的彗星,各自消亡。 回国后,第一次回来这里。 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触碰那个伤口,不会记得那夜发生的一切,可是心里,还是千百遍地思念我的花园。那一夜,即使是痛,亦是我唯一拥有的亲密。尹天弛开启了我少女般的内心,开始承认自己的脆弱,不再掩藏。原谅自己需要哭泣,需要找个人给予温暖的怀抱,让我休憩。那是个真实的缺口,住着不为人知的盛阳和她的眼泪。 坐在石栏上,眺望远处的海天一线。打开啤酒,开始对子鉴讲故事。亲口告诉他,自己喜欢的人是尹天弛,等他等了两年,还是未等到他回头。好恨他,既然不要我,又为何对我温柔,让我错乱阵脚。子鉴,人与人之间的伤害,何时才能休止?我的心好痛好痛,还不能对着他哭,不能指责,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为什么那么多人进入我的生命,又要离开?为什么不能拥有长久,可以信赖的感情?为什么我总是害怕一个人生活? 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下来。从来没有在子鉴面前哭过,但是我累了,需要有个人陪我哭泣,发泄心中的哀伤。这样的生命,让我失望。 子鉴默默地坐着,听我讲话,把衣服脱给我,怕我着凉。 人生就是这样的,每个人必须接受现实。以前觉得如果没有小桥,就不能活,分手的日子里,心也会痛,可是发现还是活过来了。人都是这样的,谁离了谁,还是要活下去。你太执着了,盛阳,不要总是掉在阴暗里,看不见生活好的一面。 可是感情,本来就该坚持些的,不是吗?如果感情能够得到合适的控制,它就失去了最珍贵的一面,就不再是感情了。子鉴,我渴望感情,我要很多很多的感情。可是,别人能给的,太少了。我要一个男子,如父亲般疼我爱我,接受我的一切,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在身边不离不弃。父亲能如此待我,为何其他人不能?我也会照顾他,爱他,让他依靠。我哥说,他也会累会怕,也想找个人靠,可他为什么不愿意靠我?如果他不爱,为什么要吻我,为什么明知道喜欢还不推开我,为什么一切掌控都在他的手里?他要作兄妹,我就只能是他的妹妹?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他说道歉,可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一切他给我的伤害了吗? 子鉴终于上前,抱住了痛哭的我。 不是故意在他面前流泪,只是心太累了,太委屈了,想歇一歇。 盛阳,做我的女朋友,让我来好好地照顾你。以前有小桥,从未想过对你的喜欢,反正你一直都在。看你结交其他男生,我的心里总会不是滋味。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今天,看到你这样,更是让我的心也好痛好痛。我们试试吧,至少在毕业前,愿意照顾你,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让你有个臂膀可以依靠。我答应你,我会一直都在。 可是我不信。子鉴,你总是不可自控地对女生体贴,与她们暧昧。出国前,你让我失望,让我无法相信你的感情。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一个人,不想去抢去争,不想要辛苦地捍卫一段感情。做不到对我一心一意,那我宁可万万全全地放弃,一点都不要。 对不起,知道曾经伤害过你。可是现在不同,如果你答应交往,我会断绝身边所有女性朋友的关系,全心全意陪你。不想冠冕堂皇地承诺,会做给你看。如果不是我女朋友,不会因你放弃其他朋友,但如果你愿意,我会为你放弃一切。 这样说着,子鉴抱着我。虽然没有尹天弛高大,但是他懂得珍惜。也曾考虑过某天,子鉴会向我告白,但是这样的夜晚,我不知道他只是怜悯还是心动。海边的夜,弥漫着罂粟的味道,让人颓废地不想醒来。仿佛曾经也一直等待着他的靠近,告白了,才开始考虑,他是不是真的适合与我在一起。 我只是哭,用尽力气。 子鉴没有吻我,我亦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扎进他怀里,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哥,是不是每一个看到我痛哭的男生都会心软,你不愿看,就把我交给另一个人了。子鉴是上天派来安慰我的吗,来填补你离去后的空位,对我补偿。如果你知道,我正在另一个人怀里哭,又会怎样?你造成的伤,却由子鉴来承担,是不是并不公平? 喝了许多酒,摇摇晃晃。子鉴一路扶我回去,心疼不已,再三叮嘱以后不要这样喝酒了。 回去后倒床昏睡,夜里醒来多次,眼里依旧含着泪水。七月毕业,他就要走了,是不是他的离开才能最终治好我的伤。可是,没有他的青岛,还会有留恋吗? 伤城或空城,怎样都不是我要的青岛。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剧烈。想着昨夜的一切,是否会带来改变。 上课,子鉴主动坐到身边。中午吃饭前上视听课,说着好饿好饿,必须要挨到下课。子鉴听完偷偷地跑出去,提前买好菜占好位子,在食堂等我一起吃。兄弟们纷纷笑话,说他重色轻友,他淡淡地笑,也不争辩。不习惯,他绕一大个圈子,来对我好。晚饭依旧约我一起吃,说说笑笑。 子鉴,不要这样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好吗,这么宠我,不太习惯。 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请好好考虑。既然决定了要追你,一定会对你和别人不一样。盛阳,我要你相信,这次我是认真的,要照顾你。 夜晚,我们在校园里散步,他说话的语气出奇地严肃。月光大好,曾经多少次,我们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游荡。一圈又一圈,听他说小桥的事情,或絮叨其他。特地送我回宿舍,然后转身离开。 嘉影,曾经多么羡慕小桥,有子鉴的体贴和牵就。不可思议的,他终于对我唯一。这不是我一直所期盼的吗,为什么觉得那不属于我。开始害怕,他的认真让我惶恐。如果说在青岛,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子鉴,而现在,他在玩火。 盛阳,子鉴虽然没有想象中的优秀,却了解你,对你一直体贴。你那么在乎他,难道一点喜欢都没有吗?忘了你哥吧,重新开始。过普通的生活,不要对爱情充满幻想。 心也在犹豫。 子鉴是那么了解我的一个人。但是做兄弟和恋人截然不同。他心地善良,本性淳朴,乐观随性。没有远大的抱负,只想简单地生活。做事不易坚持,天性容易快乐,不需要拥有许多东西,物质或感情。重兄弟情谊,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而我呢?对现世的功名有着积极地态度。需要事业成功,来宽慰父母,证明自己的能力。对事认真,不能得过且过,对自己及他人都有清醒地期待。好胜,有时虚荣。不唯利是图,但对物质有向上的争取。好强,不服输,有支配他人的欲望。对感情强势霸道,苛求甚高,追求纯粹,不能容忍一丝分享。需要另一半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不容背叛。 从性格上讲,我和子鉴是完全不同的人。如果在一起,我会对他失望,他会感觉压抑。他承担不了我对男友的期望,一则变得优秀来与我般配,他会很累。一则不变,那迟早我将看轻他,不能敬佩。他与叶琨相似,缺乏征服我的气质,吸引我的出众。纵使将就,他们无法捕捉我内心的钦佩,降低自己,仰望地看待他们。 对子鉴,有很深很深的感情。有时甚至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喜欢。但冥冥中,又知道,他不是我要的人,不能以身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