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第 1 部分阅读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上海浮世恋》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 本书讲述的是一个女人的一场跨国婚姻失败之后,从巴黎回上海的路上,和几个男人之间的情爱纠缠,感情真挚,时尚性感,物质生活的欲与望,可读性强。人物描写生动,表现了现代都市男女的困惑,让人掩卷深思。 一个女人的数次跨国恋情,沉溺其中却又能超脱事外,在《上海宝贝》一类的充满“畅销元素”的作品风行之后,读者冷静之余,忽见云淡风清的《上海浮世恋》,定会有一种“浪潮过后见真金”的顿悟感。浮世不浮,清丽的文字,开拓现代女性文学的新田地。 作者简介 金娜,专栏作家,新女性写作掌门人,现居上海,畅销杂志《电影故事》主编。 《上海浮世恋》 作者:金娜  出版社:中国戏剧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5年1月 1.我是跪着跟你求婚的 1998年,我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那时候,我的爱情信条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的前夫叫赵睿,我们在一次Prty上认识,他是一家跨国公司的华东区经理,毕业于国内最好的大学,硕士。可是他决定去法国留学,放弃五位数的月薪。  法国,很浪漫的国家,我想。  他走的时候,我们在莫里哀路散步。莫里哀路是以前的路名,早就消失了半个世纪,就像早就消失的那些石皮格子路、七十二家房客一样。那条路现在的名字不重要,赵睿是学历史的,他觉得上海还是应该恢复从前那些充满人文气息的路名。所以我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天,每晚都在上海散步,他告诉我很多老上海的风景、也为那些路重新取了名字,我们一起散步的那条路,被取名莫里哀路。  我送他走的时候,记不清楚是不是特别伤感。我们开始通信,很缠绵,那时候,好像刚刚有了E…mil这件事情,我一定还不会。好在厚厚的信纸也很配衬我的爱情理念。法国没有信件超重这个概念,所以每封信都很长,越来越长,饱满得撑破了信封的一角。我没有想过也许这仅仅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和他说中文的人,哪怕是在纸上。这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的爱情。  一个春天的晚上,他在电话里跟我求婚。  我说:你都没有下跪,我怎么能嫁给你?  他说:你不知道吗?我是跪着给你打电话的?  于是,为了这个幽默的瞬间,我答应了。  当然不能少了结婚信物,他让我去机场等他的一个朋友,他说那个人会给我一个大惊喜。我在机场等了半个小时,出来的却是赵睿。  他说:我实在想不出比自己更好的礼物了。  八天后,我们结婚了。  第九天的夜里,我们在莫里哀路散步到深夜。  第十天,他回了巴黎。  很快我的人生就会发生改变,而改变对于年轻人,总是欢喜大过惊忧。换了今天,我就会仔细权衡改变的利弊,斤斤计较可能的得失。  一年以后,对了,整整一年的话题是千禧年。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巴黎千禧年的计划,坐上了法航的班机。   2.香槟酒翻了三个跟头 巴黎,1999年12月31日,晚上八点。我准备了两只高脚水晶杯,买了那一年最流行的千禧年喝的香槟酒,白色的商标上金色的字样。  赵睿出了个主意:12点不到五分钟的时候,我们开启香槟,一起分享,一到12点,我们一起扔掉那两只高脚水晶杯,那清脆的声响,就算是我们在巴黎的上空留下的纪念。他一直是个有计划的人,浪漫也是安排好的,万无一失。  晚上10点不到十五分钟,全世界的人都拥挤到了艾菲尔铁塔前,我决定朝凯旋门走。人朝汹涌,我被挤得愤怒了。于是,我拿起手中那个水晶杯朝地上狠狠地砸了下去,大声地叫了起来:别挤我!  赵睿惊呆了,他走过来,质问我为什么把我们留给12点的声音提前发了出来?人群在我周围让出了一条道,两个中国人,站在凯旋门前,四目相对,我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那句话是中文,赵睿一下子没听明白,他说:你说什么?  我冲到他跟前,夺过他手里的水晶杯,朝凯旋门扔了过去,告诉他:你的计划黄了,我们商量好的事情都不作数了,离婚吧。  水晶杯在空中用慢镜头缓缓地翻旋了几个跟头,以极其优美的姿势,哐当一声,撞到了巴黎的墙上,碎了。  赵睿打开香槟,对着嘴喝了起来。之后,他一个人朝前走,吻每一个他见到的女孩,对别人说:Hppy New Yer!  我坐在路边的栏杆上,把餐巾纸一张张抽出来,再轻轻揉成一个个球掷向垃圾桶。餐巾纸很轻很大的一团,被北风吹得歪歪斜斜,怎么也找不到垃圾桶的入口,我在一边笑:怎么这么笨啊?  赵睿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垃圾桶边,几十个白色的餐巾纸球在周围起伏,我说:没劲,不下雪,只好人造雪花。  他说:你变了。  我笑了:你也变了。每分钟,你遇到的每个人、每件事情都可能改变你的一生。我们认识的两年里,我每天看了什么书?碰到了哪个人?和谁一起吃饭?在哪里散步?去什么地方健身?你都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发生细微的,我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变化,两年后,我们再见,你如果觉得我没变,你就是个瞎子。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响。  赵睿板着脸,好久没说话,接着他很平静地说:我不喜欢你大声说话的样子。  我轻笑,反唇相讥:还是擦一下你的脸吧,真不知道有多恶心。  他摸出一块手帕,停顿了一下,一记记重重地擦去了一个个吻痕。  我又笑了:还用手帕?  这时候,一个黑人走了过来,大声地对我说:Hppy new yer。  他搂着我,狠狠地吻了我。  我一把推开他,狠狠地告诉他:离我远点,我他妈的讨厌这样。  赵睿挡在我跟前,和那个黑人解释了半天。  黑人不理解地摊开手:中国人真他妈的没劲。全世界都在庆祝,你他妈的在这儿干吗?他妈的是想找人打架吗?  我从垃圾桶边上跳了下来,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我他妈的不和陌生人接吻。千禧年,也不。你懂吗?  赵睿劝走了黑人,轮到他发作了。  你怎么满嘴粗话?你想干什么?  ……  今天晚上,你就算曝尸街头,别人也会踩着你的尸体继续欢呼。  ……  你再这样任性,会出问题的。你以为这个世界每个男人都是我吗?可以任由你发作?他们不欠你的。  ……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这是这个世纪的最后一天,我们非得要这么过吗?留给我们的世纪一个这样的句号?  ……  你他妈的跑到巴黎来干什么?你是存心来破坏我们的生活吗?  我他妈的究竟做错了什么?  ……  赵睿滔滔不绝地问了很久,渐渐有了脏字。  我恢复了平静,耐心地听,最后我说:我挺喜欢你说脏话的。还有,我到巴黎来是来旅游的,而且,说完这些话,我就开始旅游,一个人。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去办离婚手续。今天,是一个世纪的结束。也是我们的结束。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是在这一天结束的,就是说,我连一天都不愿意等,宁愿给自己一个世纪末的最恶劣的记忆,也不愿意再等。  赵睿哀求我,他想知道为什么?  我想了想,告诉他:你知道吗?每天晚上,我都在莫里哀路散步。  赵睿惊愕地看着我:这他们的什么意思?这跟你要离婚有什么关系?  我斜睨了他一眼:听不懂,就算了。  突然之间,欢呼雷动。  我和赵睿在人群中,勉强地拉开了嘴,干干地摆了个笑脸。  我说:怎么搞的?法国人是小气,连个烟火也没有。早知道这样,我就去德国了。  赵睿生气地看着我:你是来看烟火的?  我没心没肺地:是啊。不是说有烟火嘛?  人群就这样开始骚动,一场万人狂吻活动开始在巴黎街头接力跑一样地展开。  我说:我要回去了,太没劲,跑巴黎来,让人占便宜。  赵睿吃惊的样子:回去?你上哪儿去?  我说:我在网上订了酒店,说真的,巴黎真他妈的贵。  赵睿叹了一口气:别浪费钱了,我又不是没房子。  我冷哼了一声:你那也算房子?  他被刺激到了:说到底,你是嫌这个?  我摇摇头:不是。我嫌弃你这个人。  赵睿看了我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旅途愉快。  赵睿从人群中挤出去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落泪。  我背着包在巴黎街头转来转去,有一群瑞士人高兴地告诉我,刚才在艾菲尔铁塔,放了他们这辈子看到的最美的烟火。  我愤怒地想:赵睿就是这样的人,可以计划好在烟火盛放的星空下,几点几分开香槟、几点几分碰杯、几点几分扔杯子。但是他却了忘记计划哪一片土地的上空会有烟火?于是,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扔了杯子,没看见烟火也没收获感动。  那夜,我在青年旅社一个人写日记。  网上,显示:你从Willim那里收到一封新邮件。 3.My I 陪你去漫游? 我记不清谁是Willim。好多个朋友都喜欢取这个名字。  这个Willim姓吴,叫吴限。是封商务信件,来巴黎前,我们曾经在印度领事馆的一次外事活动中遇到,好多陌生人,都在努力找一个适当的人、开启适当的话题。明明没有乐趣,还满脸堆笑,生怕错过了一次机会。  我只是个专栏作家,对任何人没有利用价值,相反这样的场合倒是经常为我提供一些好的写作由头,要知道,在信息爆炸的今天,一篇文章只需要一个好的题目和一个不错的譬喻,就可以赚到一瓶不错的香水。  比方说,这样的话题——姓吴的人,该取什么样的名字?  这是我遇到吴限的时候开始的第一个话题。毫无疑问,他的父母亲是非常明智的,不至于让儿子落入吴晴吴义、吴知吴驰、吴发吴添的地步。他好像是一个翻译,说的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  因为他问我:我可以坐在你边上吗?原文是一个My I的句式。  我觉得他挺做作。  他说:我在利物浦留学的时候,第一堂课是学礼仪。  我笑了:利物浦?好多英国政坛的人,一辈子都在尝试改变自己很重的利物浦腔调,那里相当于英国的乡下吧?  吴限大吃一惊,但是还是保持了很好的礼仪,他说:不,是个港口。  就是这个吴限,在信里面表示了很高兴认识之类的俗话,并祝我在新的世纪有一个新的开始。换了平时,我会一模一样地俗话回去。但是今天不同,他说对了,一个新的开始。所以我决定把刚写好的日记发给他,作为新年礼物。  在日记里我是这么写的:  我走到了艾菲尔铁塔,夜晚的巴黎飘着蒙蒙细雨,七彩的灯火将古老的城市映照得如盛装赴宴的玛格丽特,我其实什么也没看清楚,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著名的街,哪里是著名的房,但我知道,这目力所及均繁华的才是真正的巴黎。  一个人坐在艾菲尔铁塔内的小影院看着关于这个塔的种种故事,有的人觉得自己能飞,就带着梦从这里跃下,当初的人笑他傻,谁知道后来超人就在这里上演了飞人救美的一幕;当初巴黎的名流嫌弃他黑不溜秋、蠢笨难看,去什么地方都要绕它而行,谁晓得现在不仅要为第一千万个人登塔开盛大的庆祝酒会,更要在世纪更迭时引来八方观客,仿佛天下的时钟均已坏绝,只有这里的倒记时才作数。偏生这个晚上,哪个钟都健康平安,惟独这万众期待的艾菲尔却辜负了众人的美意,在离2000年仅剩六个钟点的时候,运行两年未有事故的大钟撒手断不理这人间俗事,竟坏得一干二净、无可救药,它仿佛知道我的心事,要破坏所有的计划,让所有的预知都宣告破产。  ……  一分钟后,吴限回了Mil给我,他在英国。  他问我:你怎么打算接下来的几天?但我觉得,我不应该让一个可爱的女孩一个人看什么高塔?你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从伦敦飞巴黎。  我想了一下,回了他:为什么不呢? 4.你一定不介意成为大师吧 我在戴高乐机场接吴限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荒诞。就这样?我把接下来的节目表交给一个陌生人去规划了?我决定还是让他一切听我的安排吧。  吴限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机场无数根白炽灯在蓝天辉映下把每个人罩上了一层光环,我发现他长得不错。跟赵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赵睿是白面书生,配着金丝边眼镜,祖上三代都查不出一点异族血统,说话轻声,从小住在花园洋房、知道哪里的生煎馒头最好吃、哪个弄堂的拐角有好裁缝铺的那种人。吴限不同,晒得黝黑的皮肤、双目炯炯有神,高鼻梁、走路恨不得鼻子碰到天花板。  吴限说:我回伦敦母校,也看看以前的房东老太太,如果不是你,我本打算去剑桥呢。  我糊涂了:伦敦母校?  吴限挺自豪的:是啊。最早在利物浦大学,为了避免利物浦口音,后来转到了伦敦大学。其实我一直在想,等我再赚几年钱,还是去剑桥大学读博士。  我作很崇拜状:真了不起。我在哈佛读了一年的书,就退学了。  他再次震惊:是吗?  我哈哈大笑:开玩笑。好了,还是先说说,接下来的计划吧。  吴限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很多电话、地址。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不喜欢做没有计划的事情。和我在一起,你会发现每件事情都朝着预定的目标有计划地进行,说实话,我特别享受这个过程,看着自己的计划完美的、万无一失地被实施。  说这话的时候,吴限的眼睛迸发出一种灿烂的光芒。一瞬间,我几乎又要被这种男人的强有力的执行感征服了。  我想了想,告诉他:这可不行。因为我讨厌一切计划,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是这就分道扬镳的好。我喜欢,走一步、看一步,因为身边发生地每一件细小的事情、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改变你的人生,我不要计划,起码这十五天,不要。我想看看,一点也没有计划,我是不是就会过得猪狗不如?  吴限有点吃惊,他摇摇头:你真奇怪。  但是他已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就决定为这个错误的决定负责任,所以,他只好和我一起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我还告诉吴限:我每天晚上都要写日记,会晚睡,当然就要晚起,他得适应。  他很痛苦,他说:我也晚睡,但我只睡4个小时,说实话,我挺烦睡觉的。每天阳光升起的时候,我就睡不着,生命如此短暂,我怎么舍得睡觉?你知道吗?很多人之所以成不了大师,就是因为睡得太多了。  四个小时?我无法想象。  我回答他:我可不想做大师。  吴限回应我:但你一定不介意成为大师吧?  他的英文句式创造出了一个奇怪的句子,Do you mind?我介意成为大师吗?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我这个喜欢睡觉的平凡女人也有优点啊,足够自立,他并不需要帮我背包、也不需要替我买单。吴限很高兴听到后面这两条,对于一个受西方教育的男人来说,绅士风度和女权主义,他一样接受得很好。  我和吴限的旅程开始了。 5.只有一个单人间 在枫丹白露的一个中餐馆,我们遇见了一个在那里留学的中国女孩,她在那里打工,说着很糟糕的法语。  晚上,女孩推荐我们去住一家自助式的酒店,她说那里没有人打扰,又很干净。吴限并不喜欢,他有足够的钱去住Holidy Inn,那晚,因为彼此并不太熟,我们点了一瓶酒,喝得很快,又有点疲惫,看对方的眼睛渐渐开始流光溢彩。看得出来,他不希望因为这点分歧和我分开。  所以我坚持己见:去尝试一下没有服务员的酒店吧,完全的自由。  吴限无奈地答应了。  到了酒店门口,吴限塞进了信用卡,在一排按钮前,他问我:两个单人间?  我点点头。  他摁了下去。  却吐出了一张字条:对不起,只有一间单人间。  我们对看了一眼。  他坏笑:是Holidy Inn还是双人间?  我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双人间。  他点点头:英明!  真的没有一个人,彻底的无人世界,好像另一个星球。每一间雪白的房门都紧紧地关着,安静的出奇,我真的很难以想象,那些单人间里,真的就住着那么多孤单的灵魂,在夜晚九点,就这么沉入了没有色彩的梦乡?  吴限洗完澡、打开了电视机,躺在白床单上,舒服地靠着,翻译给我听电视里的新闻。那瞬间,我觉得我们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  我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这一天的日记,我在本子上写下吴限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十分伤感。  写了很久,吴限一直没有说话,我回过头,看着他,对他笑:你怎么不翻译了?  他看着我,也对我笑:刚才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我们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  我摇摇头,没敢告诉他我的想法,我在日记本上写道:他居然在同一个时间跟我想到了同一个场面,真可怕!  写完这句句子,我问他:那你感觉怎么样?  他说:我正在想。  我说:等我洗完澡,告诉我答案。  他点点头:我留了洗发水、沐浴露在里面,希望你不介意。  我笑笑:怎么会?我连成为大师都不介意。  热水喷洒在我身上,这是一个情人酒店吗?我问自己。我想多洗一会儿,尽管我给自己一个很好的借口:好好想想。但是我真的什么也想不清楚。  我在镜子前摆弄着睡衣,犹豫要不要穿内衣。我慢慢地抹着护肤品,心想,今晚要是穿着有钢衬的内衣睡觉,真是太糟糕了,可是难道我可以让自己光滑的皮肤在空荡荡的睡衣里轻松地游移,这不等于告诉他,来吧,快点,我等不及了?  我没穿内衣。因为,事实上,睡衣都只是极短暂的过渡,本质上,只有裸着,我才睡得着。  出浴室的时候,我扭了几下腰,觉得自己还行。  我的担心有点多余,吴限没有看我,他已经钻进了被子。  我叫他:你睡着了?  他说:没有,但我怕你尴尬,所以还是先睡的好。  我摇了摇头,笑自己:我这么糟糕?起来吧,看看我,1米68,没有缺陷,干吗怕你看?  吴限坐了起来:好吧。  他光着上半身,咖啡色的肌肤。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深色的肌肤往往更加细腻、光滑,而浅色的皮肤却只有肉眼良好的观感,欠缺同等的手感。就像巧克力,越深色、含越多的可可,就越浓郁、口感越好。  可可色的吴限用一种和2美金一颗的顶极巧克力一样的温驯甜美的声音抱歉地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喜欢裸睡。  我们看着对方,忍着,最终还是笑了。  我钻进了自己的被子,稀稀嗦嗦地忙活了一阵,终于,我的皮肤毫无保留地直接摩擦着光滑的被子,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真舒服。  沉默了很久,吴限突然问我:你每天都在写什么?  我说:写每天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情、每一只我看到的鸟、听到的歌、很详细。  吴限:很长吗?  我说:是的,很长,5000字左右。  吴限:发表吗?  我摇摇头:这是给我自己的,不发表。发表是为了活着,写作,是为了超越活着。  他说:你写我吗?  我“嗯”了一声。  吴限:和真人一样吗?  我说:和你想象的自己一定不同,那里面是我想象中的你。谁知道真的你是什么样的?  吴限想了一会儿:对了,刚才你问我,感觉怎么样?我想告诉你:其实挺没意思的,但明知道没意思,我还是想看看真到了那一天,是不是就真的像我想的那样没意思。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回答:当然明白。你是对的,确实没意思。  吴限:你也这么觉得?  我说:是啊。就像看足球,为了零点一秒钟的进球时间,你得熬上一个半小时,其实也只有那零点一秒钟是有意思的。  吴限笑了:可是进球真的不错。  我说:那得看花多大的代价?要是为了那零点一秒钟的进球,踢他个50年,那可就无聊透了。  吴限停顿了一会儿,问我:你觉得冷吗?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你要过来吗?  他看着我:可以吗?  我继续看着他:进球?  两个人笑了起来。  事后,吴限搂着我的肩,对我说:被你那么说,真的一点也没意思了。  可那又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又不甘心:那下次,我不说了。  他习惯性地:还是这样吧,不然更糟。 6.“走过去、直接吻她” 我们偶尔会牵一下手,比如说,过马路。  我偶尔会靠在他身边,比如说,站在寒风凛冽的桥头。  他偶尔会长久的看着我,比如,我眉飞色舞、而他恰巧拿着酒杯、可以把玩。  我们甚至有过吻。  那天,我跟他讲自己写过的一篇文章,题目叫“走过去、直接吻她”。我说人应该有勇气告别单恋,看到喜欢的人,直接走过去,搂住他的腰、吻他(她),或者被回吻、或者挨耳光,机会对半,立见分晓。但是起码,不再需要等待、猜测、怀疑,自我折磨。  我刚说完,吴限就从桌子那边,放下餐具,拿起餐巾很优雅地抹了抹嘴,站起身,朝我走过来,弯下腰、直接吻我的唇。  出于本能,我闪开了。  可是他很执著,他的唇仿佛一枚磁石紧紧吸引我的方向,我把头几乎藏到了桌子底下,依旧躲不开那强大的磁场。我们的唇轻轻合上的瞬间,我觉得狂喜、尴尬、羞涩、茫然……  餐厅里,掌声四起的时候,他却回到了桌旁。他说:你看,还有第三种结果:没有回吻、也没有耳光,是模棱两可的,你想躲,却出于礼貌,就这样,轻轻的,一碰。  他用手在唇边做了一个轻轻的一碰的动作。  我微笑着,点头向每个祝福我的用餐者致意,然后埋头吃饭。  最后,我喝了一口水,告诉他:味道好极了。  他含情脉脉:是那个吻吗?  我说:都是。  当我们走出餐厅,我在大街上,突然回转身,径直走到他面前,搂着他的腰,看着他的眼睛、用和他一样直接的方式吻他,他的唇一愣,接着,我们的舌头相遇了,也就是说,他回吻了我。  然后,我告诉他:其实,永远都只会有两种结果,迟早而已。  我们在路边的咖啡厅坐了下来,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吴限说:第一次,一个女孩这样吻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决定告诉他: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女孩儿,我正在离婚。  吴限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喝干了面前那杯苦得我今生不会忘记的Espresso。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出了什么问题?  我说:变了。  吴限一定在挣扎是不是应该知道得过多,所以他竟然一句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他同意了?  我说:不知道。  我们俩静静地坐了很久,一句话也不再多说,我觉得是我亲自掐断了这棵刚刚发芽的小苗。不过,这是事实,我可不想骗他。  许久后,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国?  他想了想:你希望呢?  我说:这是你的事。  他吁了一口气:是啊,我的事情。我再陪你一天,也该回去了,好多事情等着我处理呢。  我淡淡地一笑:你很忙?  他点点头:我是一家国际广告集团的中国区总裁,我们的公司在世界排名前三。亚美,你知道吗?  我恭维他:你这么年轻,真不容易。  突然之间,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这么远了。  刚才,我们的唇还这么近?  突然,就远了。  他说:希望我没让你不高兴。  我拿起咖啡,喝干了:别再用你那套英国式的礼节了。你知道,你让我很快乐。还有,别为了我,耽误工作。回去吧,过一阵子,我也会回国。也许,那时候,我们还会遇到。你可以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  他说:你这么体贴,真好。我们真的会再见面?  我说:也许吧。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用一种特别平静的语气说:那就让我相信会吧。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吴限去希斯罗机场,经香港飞返上海。  我在枫丹白露的那个中餐馆吃饭时,女孩很吃惊,怎么只剩了我一个人?我对她说:人生,就是这样分分合合,很平常的事情。我和女孩聊了很久,晚上,我邀请她去我们那家自助式酒店一起聊聊天。  女孩告诉我,她目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赚够了钱,去意大利旅游。  我觉得大可不必等到赚够了钱,因为钱是永远也赚不够的,想到了就要做。为了表示我并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给她看了我的钱包,并且告诉她,我打算明天启程去意大利。  第二天,当我坐上飞机的时候,我再次坚信:你遇见的每个人、每件事都会改变你的人生。就像这个女孩,改变了我回巴黎的念头。 7.罗马的猫眯长了翅膀飞 意大利很好,因为我没钱。  这里不像巴黎,到处都那么规整。这里有的是破旧的小路、挂着不仔细瞧几乎不存在的小招牌的小店、还有那种装着吱吱嘎嘎的电梯的旅馆。  我希望自己能邂逅一次艳遇,让我忘记赵睿、忘记吴限、忘记莫里哀路。  早上,我穿着新买的意大利式的毛线披风、很多下垂的穗子让我走路的时候感觉到了风的意义,我想把自己裹在里面,却露出了小腿。  我在角斗场拍照的时候,有一个长腿男人在废墟边看猫。  然后他走过来,对我说:小姐,你应该拍那些角落里的野猫,它们才是斗兽场的主人。  我凝视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笑,心里想:这就是艳遇的开始吗?和一个长腿的外国人?  他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我没有说什么,打开包,给他看一张明信片,刚在斗兽场周围的小店买的,上面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眯无比慵懒,我说:你看,拍过了,而且做成了明信片,我也很喜欢。  他的脸有点红,搓着手:真抱歉。  我拿出了笔,问他:可以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吗?  他噢了一声,有点尴尬:这个?  我朝他晃了晃明信片:你喜欢,我寄给你。回到家,你会收到我的问候。这不是来罗马最好的回忆吗?  我很坚定地把笔递给他,还有明信片。  他被我的坚持打动了:好吧。  一分钟后,我收回了我的明信片,上面漂亮的笔迹,是个德国人。  我看着他:现在我打算去邮局,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他雪白的牙齿轻轻地咬住了下唇,一低头、金色的睫毛遮住了蓝色的眼睛,他说:当然,当然,乐意奉陪。  我们两个人一起朝邮局走去。  他开始热情地说话,分不清V和F的声音。  我很喜欢这样的交情,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有现在。大家都变得特别兴奋,因为知道,只有现在才是稍纵即逝。  邮局不是很远,我买了邮票,用舌头舔湿了邮票的背面,粘了上去。走出邮局,我把明信片塞进邮筒。  我对他说:好了,你的猫眯现在开始长了翅膀,正朝着德国飞。  这个男人在一旁看我做完所有的事情,他说:最重要,我可以在上面找到你,这太美,这太不可思议了,天哪,我怎么这么好运气,会遇到你?上帝,我真的要相信,上帝了。  他说:我可以请你去喝杯咖啡吗?  我轻轻地摇头,躲开他的眼睛:不,我想我应该走了。 8.弗兰克等了我六小时 那个男人告诉我他叫弗兰克。  不知道为什么,我拒绝和弗兰克一起喝咖啡,也许是害怕吧。总的来说,我觉得这样可以了。  走在罗马大街上,夜风渐起,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双双对对的情侣,散布在凝聚了太多象征的城市,我突然有点后悔,也许,我应该他在一起,起码现在可以有一顿浪漫的晚餐。  我坐在少女泉边上,想入非非。  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弗兰克站在我的身后:你别害怕。我决定在这里等你,直到你出现。你知道吗?我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了6个小时,上帝一定都看到了,所以他把你带回我身边。  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点惊讶、一点感动、还有一点恐惧。  弗兰克看着我:你不冷吗?我们还是去喝杯咖啡吧。  我和弗兰克走进了那家他坐了六小时的咖啡馆。  老板端上Pizz和咖啡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容:小姐,这位先生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了,喝了二十杯咖啡。  弗兰克没有说谎,他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今天,不会忘记罗马。  我告诉他:其实我不是想逃,我只是想一个人买点东西,你知道,男人大多数并不喜欢逛街。  弗兰克摇摇头:我不相信。  弗兰克是个好人,我突然觉得,于是我问他:你找到我了,那么现在呢?你想干什么呢?  他有点惊讶:我不想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这样和你告别。也许你以为我只是想和你亲热一下,可我不是这么想的,我想了解你更多,我想,起码我们应该共进晚餐。  弗兰克一口气说了很多,自己都很不满意,他长吁了一口气:天哪,你看我在说些什么。我想你可能对我有点误会,本质上,我不是一个轻浮的人,或许我今天的表现让你觉得我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但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再多一点时间,你会知道,我们虽然那么匆匆地认识,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可以是认真的。  我点了点头,用手按住了弗兰克正在激动辩解而有点慌张舞蹈的手:听我说,弗兰克,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轻浮的人,就像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放荡的人。我们这样很好,我没有怪罪你什么,我走了,是因为我自己。不是因为你。我喜欢我们的今天、在罗马,拥有这么美好的一天,谢谢你在这里等了我这么久,为了让我更舒服一点。我很感动。  弗兰克的长睫毛上几乎都有一点泪光了:你知道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弗兰克好像想说些什么。  我问他:怎么,你有心事吗?  弗兰克想了一下,他说:我要告诉你我的故事。 9.重回罗马? 故事?  弗兰克点点头:其实不是故事,是真的。我的未婚妻一个礼拜前在一次车祸中走了。  我笑了:确实像个故事。  他点点头,继续道:可惜是真的。我们曾经一起来过罗马。她特别喜欢斗兽场那里的猫,那时候,她说她想带一只回德国,好好照顾它。可是我没同意。我也曾经在少女泉边上的这个咖啡馆和她一起坐了一个下午,看各个地方来的虔诚的爱人在这里抛硬币。  我的未婚妻那时候也抛了一个硬币,她没有把硬币抛进池子,但是她问我的时候,我却对她说:我们抛进去了,我们一定会重回罗马。她很高兴,我们拥抱的时候,我只想不要让任何不好的预兆破坏我们的感情。  本来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定好了教堂、和神父约好了时间。可是,一个礼拜前,她去采购东西的时候,出车祸,死了。  我想了很久,我决定回罗马,看看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看看那些她喜爱的猫眯。然后,我看到了你。你把那张明信片塞进信箱的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她的化身,她在云端上,让你把那些猫眯送到我德国的家。  我幸福极了,我觉得自己没有来错罗马。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消失了,像她走的那样突然消失了。我没有办法再失去你,我想了想,直觉告诉我,我应该去少女泉等你。如果你真的就是上帝派来的那个天使,你一定会来到那里,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重回的罗马,我的生命没有终结,我还有再来罗马的可能。  弗兰克说话的时候,泪珠终于从他冰蓝色的眼珠上轻轻滴落,我仿佛听到了那泪珠掉下来的瞬间,跌在玻璃桌上清脆的声音,这是一个多么深情的男人,把我看成了他的未婚妻在人间的化身。可是,我怎么忍心打碎这个梦想,告诉他: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每天晚上在中国上海的一条马路上散步、对生命、爱情如此绝望的人。  我看着弗兰克,看着弗兰克冰蓝色的眼睛、金色的眼睫毛,那睫毛上因为泪珠,无比哀伤地粘连着。他拿起纸巾,轻轻按住了眼角,他说: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荒诞,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第 2 部分阅读 ,我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我以前经常嘲笑上帝。但是现在我却那么相信他的力量。  我知道对你来说,你和我的未婚妻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你不知道,遇见你,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你带给我多大的勇气,最重要的是,你让我相信,真的,这个世界有上帝,它就在我的旁边,微笑地看着我。  弗兰克说着话,眼睛看着窗外,玻璃窗上弥漫着水蒸气,他用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划开了一些透明的空间,隐隐约约地,窗外的情侣们在少女泉前抛掷硬币、拥抱着、欢笑着、一切静谧无声。弗兰克陷入了沉思,那些窗上朦胧的剪影、清晰的甜蜜仿佛将弗拉克拉入了遥远的记忆中,他的手指在窗上不自觉地一个又一个地划圈,将模糊了的再划清楚、不厌其烦。  我呵了一口气,覆盖住了那些清晰的甜蜜,告诉他:过去迟早会变得模糊,你既然相信上帝,就别让上帝失望。  弗兰克看着我说:我可以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笑笑:当然。  我在玻璃上慢慢地写中文:安若屏。你可以叫我nn。  他说:中国字真美。  水汽渐渐模糊了玻璃,那三个字融化了,“屏”的两个脚开始慢慢地拉长,终于凝结成了水滴,滑了下来。  弗兰克有点伤感:我不喜欢这样。  他掏出了一张纸:写在这里,我好一直留着。  我歪歪扭扭地写,试图公整:那,给你。  弗兰克很细心地叠起了写着我名字的那张纸,放进了口袋:总有一些东西,你想留住。 10.解放 我和弗兰克一起周游了意大利。  每天,我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一起聊天、晚上住在一起,安详而快乐。  完全没有和吴限那样的互相试探、我们像一对很好的朋友,散步在那不勒斯迷人的海岸线边,坐在黑色的礁石边看钓鱼的老人,地中海弥漫的天蓝色的水雾和温暖如春的阳光让我们在运动的帆船和安静的野花间温柔接触。  我们散步在西西里无人看守的公园树林中,那些长得参天高大的椰子林凝视着无比高远的天空、那些缀满成熟果实的柑橘树铺满了无比丰美的地毯,我们在天地间感受难得的平静。  我们在火车上看夕阳西下、看乱云狂织、看历史古迹、看乡野生活……  弗兰克是一个完美的旅伴,高大安全,有知识有涵养,在漫长的意大利之旅中,我们两个受伤的人在温暖的冬季,仿佛渐渐愈合了伤口。  以至于,我们告别的那一天,弗兰克告诉我:你解放了我的灵魂!  我抚摸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告诉他:你解放了我的身体。这比灵魂更实在。 《上海浮世恋》:浮世之城,浮世之恋 如果你已经下了决心,要留在这座叫上海的浮世之城里,做一个经典的女性小资,那么这本小说《上海浮世恋》可能会是一份很有参考价值的攻略秘籍。 《上海浮世恋》是一本充满了小资生活细节的小说,譬如它告诉你当年巴黎流行的千禧年专用香槟酒是一种白色的商标上刻着金色字样的酒,这类细节都是有志于成为小资人群中佼佼者的人们所可能会用得着的独门暗器。因为从古至今,小资生活虽然总是呈现出一副悠闲自得的面貌,但就其本性而言,却是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当年在巴黎,对小资生活进行过深入调研的思想大师本雅明,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过,小资们的悠闲实际上是一种必须的伪装,他们只有把自己装扮得越悠闲,才能在人力市场里把自己卖出更高的价钱。而这种产生于小资生活细节的知识正是进行这种伪装的必需品,本雅明大师把这些知识形象地比喻为城市生活的生理学知识。一个小资只有掌握了更多的此类生理学知识,他才能在这个小资已经扎堆的世界里处于无往而不胜的境地,才能无论遇到何种小资情境,都能保持面部表情松弛,并且稍稍带点微笑,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 不过,这里值得玩味的是,这部以上海命名的小说,它的叙事起点并非始于上海,而开始于远方的巴黎,而主人公迷惘的感情生活最终的归宿也不是小说中那几个正在接近成功的上海男人,而是那个天外来客似的长腿老外弗兰克。虽然这只是小说作者的假语村言,但某种意义上,也隐隐透露出了今天的上海在文化上的某种尴尬心态。 我不知道这个来自于异域的完美情人弗兰克是不是真的就会给女主人公带来真正的解脱,就像我不知道如果上海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像纽约或者巴黎,就真的能恢复二、三十年代远东第一大都市的那种风华。但是我知道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虽然被称为东方的巴黎,但是它从来是不用去模仿巴黎、纽约或者东京的,它知道它自己是上海,也必须是上海。这里,殖民者和冒险家们在想像着他们的上海,最激进的革命者在想像着他们的上海,最保守的旧官僚和遗老遗少们在想像着他们的上海,资本家在想像,小资产阶级在想像,普罗大众在想像,“白相人”在想像,各种格格不入的力量和想像鱼龙混杂于这里。没有一种力量能够操盘整个城市,没有一种想像能成为统一的想像,它是鲁迅们的上海,是张爱玲们的上海,是茅盾、夏衍们的上海,是新感觉派的上海,是鸳鸯蝴蝶派的上海,是九叶派的上海,在对抗和参差不齐中,便有了原创的上海,便有了遗留在这座城市里有关老上海的种种皮相。 我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完美的人生、完美的爱情和完美的城市,也许我们也真的能通过模仿来得到这些完美。但问题是,我们能留下些什么东西让别人来模仿,如果没有,那么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城市即使再完美,也终不过是一些寄居着别人灵魂的空壳罢了。 (孙健敏) (编辑:小题) 11.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弗兰克冲动地决定跟我回中国,虽然这个国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词。他不会说中国话、周围没有一个朋友和中国有关、但是他说:我是一个设计师,中国一定会给我很多灵感。  我笑了,多可爱的弗兰克。  我告诉他:我结婚了,现在正在离婚,我的丈夫赵睿现在在巴黎,为离不离、怎么离伤脑筋。  弗兰克说:这有什么关系?你既然决定和他离婚,你就是自由的。他同不同意,你都是自由的。  我想到了吴限,那么克制的神情,对于他来说,这可能足以让他踯躅不前,可是对弗兰克,这太无关紧要了。  弗兰克摇摇头:我以为是什么让你这么郁郁寡欢,就是为了一个你不再爱的男人?这没必要,我相信他会明白的。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好好生活,他成全你,你也成全他,这是公平的。  我看着他:你不明白中国人的感情。好像,我曾经遇到另一个男人,我感觉得到他的爱,可是他却走了。对中国人来说,这是一个理由。而且,还有别的原因。算了,到此为止吧。很多事,让它突然终止比看着它走到尽头要好。  弗兰克很失望:那你接下来干什么?  我告诉他:我要周游世界。  他大吃一惊:真的吗?  我点点头:这没什么可开玩笑的。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来巴黎前,我办好了好几个地方的签证,我决定了,周游世界,这是我唯一的理想。  弗兰克咬了咬唇:下一个国家?  我想了想:先去希腊再去土耳其、西班牙、埃及、摩洛哥……  弗兰克没有再说话。等了一会儿,他说:你还会遇见像我这样的男人,不是吗?  我摸着他的头发,笑了:你在妒忌吗?  他说:我想我是的。  我笑了:别这样,你不需要妒忌任何人,我不是天使,你才是天使。  那晚,第一次弗兰克和我躺在了一张床上,两个人没有Zuo爱,他像个孩子一样躺在我的身边,我问他:你累吗?  他摇摇头:和你在一起,我不觉得累。我只是想和你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躺着。  我们靠在床上,两个人说着话,弗兰克比我先睡着。  天亮的时候,弗兰克走了。  我听到他走的声音,但是我觉得很累,没有睁开眼睛。  起床的时候,我看到床头有一个信封,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罗马的少女泉,弗兰克在背面写着:我们一定会重回罗马。  他还歪歪斜斜地写了我的中文名字:安若屏。  信封里还有一千美金的旅行支票,弗兰克写道:希望帮得到你。  我合上了信封,笑了。 12.四小时后 我没有去周游世界。虽然这是我的梦想,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得回巴黎,和赵睿平心静气地谈谈。  四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巴黎。  赵睿的电话没有人接。  我一个人走在巴黎街头,想起了吴限,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又想起了弗兰克,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小时后,赵睿终于接了电话:抱歉,刚才我在上课,没法接你的电话。怎么,你回来了?  我说:咱们好好谈谈吧。  他想了想,说:好吧。 13.不喜欢咖啡,就别约咖啡馆 我们俩坐在咖啡馆,男孩子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赵睿准备加牛奶。  我说:先加糖比较好。  他问:为什么?  我也不回答他,只是撕开了糖包,倒了小半包进去,然后我用小汤匙慢慢地搅和着。咖啡随着小汤匙搅动的方向,旋转出一个个美妙的涡旋。我抽出了小汤匙,缓缓地倒进了牛奶。一丝丝纯白的奶液就顺着涡旋转悠着、然后慢慢地晕开。  我说:我不喜欢喝咖啡,但是看着牛奶在咖啡杯里面跳华尔兹,很美。  赵睿冷笑了一声:你不喜欢喝咖啡,就别折腾牛奶了。  他撕开了糖包,倒进了牛奶。搅和了一阵,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  他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一会儿,我还有事情。  什么事情?  赵睿看着我:你关心吗?  我说:理论上,我起码应该表示一下我的关心。你不喜欢,我就不问了。  他不说话,喝了一口咖啡。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赵睿说:我爸听说你来了,想叫我们一起去看他。我正在打算,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情?  我叹了一口气:对了,你爸。他身体好吗?  还好吧。一个人年纪大了,总会觉得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不过,他还记得那次跟你见面的场景,说你不错,是个好女孩。  这么说起来,我还真应该去看看他。  赵睿哼了一声:还是算了吧。没必要装这个,都累。  我说:你想好了?  赵睿说:想好了。  我说:那就好。我也不催你,等你假期有空回国的时候,咱们就去办了吧。  赵睿又是冷笑:我哪有空回去?以前回去,那是因为有你。现在这种情况,就不必了吧。往返机票万把块钱,我还不如交两个月房租呢。  那怎么办?  赵睿一耸肩: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喽。反正,这也是你的意思。要打官司,也随你。我反正没时间。  我点点头:早知道就是这个结果。你确实不比我想象的高明。  赵睿说:我哪里会高明?被人像猴一样地耍了,还高明,你就别骂我了。  我说:那就这样吧。咱们也没什么共同财产可分的,回国后,我就起诉。希望你配合。  他一口气喝完了咖啡说:奉陪到底。你也准备好,三年。最后说一句,如果不喜欢咖啡,就别约咖啡馆。 14.冷掉的咖啡 赵睿走了。  我一个人看着眼前慢慢冷掉的咖啡。冷了的咖啡特别难喝,牛奶在咖啡表面起了腻子,让人恶心。我慢慢地喝掉了这杯冷咖啡,是我点的,又亲眼看到它冷掉,我不喝谁喝?  大概赵睿已经忘记了他第一次在法国寄给我的礼物是一个飞利浦的咖啡炉了。  那时候,我租着上海老式里弄的一间小房子,我没办法和他的母亲共处一室,只能搬出来住。但是,我只是跟他解释说:我喜欢住在市中心。  那年的冬天比较冷,小房间半暴露在空气那面的墙壁似乎漏着风,夜晚八点以后,木头小窗的缝隙里总是透着丝丝的声音,而隔壁邻居厨房里飘出的咖啡香味更让我觉得寒冷。  婚后的生活,如果是这样的,我又何必结婚?  于是,我开始去健身房锻炼身体,跑出一身大汗,蒸个桑拿,在恒温甚至过热的空间里,我才能将这种极度的寂寞排遣开来。健身房大都是些莫名的男女,为着不同的动机胡乱的奔跑着,我敢打赌,真的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需要健身,才丢了大笔钞票进来折磨自己。不然,我就不会总在那里遇到一个个新面孔。  本以为,也许在那里竟可以找到一两个朋友,后来渐渐的,我明白了,那是一个连姓名都不要的地方。大部分时间,人们用一些模糊的代号来称呼自己,比如Stell、Lucy之类的。大家都是中国人,但是没人愿意说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在剥去了最外层的一套行头后,我们都是穿着几个特定品牌服装的、想折腾自己的人。当然,也仅限于很短的一个特定时段,过了那一阵子,你可以带着一点负罪感消失。  那张好几千块钱的年卡很少有人用到最后,毕竟,那是最枯燥的一种娱乐。 15.寒夜的咖啡香 健身结束,热气腾腾的我在路上走着,大致快到小房子的时候,人工制造出的热气也散尽了,寒气又冲面而来。寂寞的日光灯打开,小房间里除了我的电脑,几乎没有一样是我喜欢的。就这样一个人跌坐在房东留下来的残破沙发上,闻着隔壁的咖啡香,对自己的生活,从没有如此沮丧。  我在日记里写着这样哀婉的文字,不久,我就收到了赵睿寄来的一个咖啡炉。白色的身子,透明的杯子,绿色的商标。看着他花了将近两百块人民币寄来的这个在任何一家百货商店也只值三百块钱的咖啡炉,我哑然失笑了。  难道,赵睿以为我缺的只是一个三百块钱的咖啡炉吗?  但是,我还是感谢了他,客气的像一个陌生人。  他问我:要不要咖啡豆?要不要滤纸?法国有这、有那、有好多上海没有的好东西,你可以开一张清单,我统统给你寄过来。  不知道怎么了,我突然愠怒了。我告诉赵睿:免了吧。那些玩意儿在友谊商城的一楼超市应有尽有。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民虽然暂时贫穷,但还不至于要喝壶咖啡,还要从欧洲邮寄。  我的愠怒让赵睿不知所措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惜成本寄来的爱心竟然换回了莫名的爱国主义尊严。  于是,他又问我:那么也许你会喜欢法国的花茶,纯玫瑰花,可以用来喝的。据说美容。  我们在E…mil里不停的交换着这些奇怪的建议,这些建议让我觉得难堪,像一个等待施舍的埃塞俄比亚难民似的,饥渴地仰望着天空,也许下一袋救济粮可以从天而降。  我真的需要这些吗?  我在第一食品商店买了三种咖啡豆,第一次在家里耐心的研磨、第一次在家里认真的蒸煮,看着浓黑色的液体慢慢渗漏下来,我觉得自己的眼泪都成了黑色的。  咖啡是只适合闻、不适合喝的。  更不适合一个结了婚却独居着的女人在寒风吹冷了好不容易跑热的身体后,喝。  那就是我们突然的登记结婚、他突然的回国后,我的生活。  与咖啡密切相关。  在我记忆中,那个咖啡炉因为一次次喝不完、冷掉、倒掉的咖啡而被终止了工作权。它被拔掉了插头,丢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因为,我知道,我羡慕的只是咖啡的香味,决不是咖啡的滋味。  如今,眼前又是咖啡,冷掉的咖啡,就如已经冷掉的感情一样,让人有尽快倒掉,并且尽快将杯子洗干净的冲动。  不然,深色的痕迹结在洁白的骨瓷杯沿,令人反感。 16.陈光明? 可是过了一会儿,赵睿又回来了。  他坐在我跟前:我们难道就不能坦诚一点,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既然他回来了,我就决定告诉他事实——我怀孕了。  接下来的反应还是跟我预料的完全不同,他没有打我耳光,也没有高声责骂,只是脸一阵抽搐:怀孕了?难怪。好,这是一个好理由。真该恭喜你了。  面对这样的恭喜,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我应该告诉他真相,也许我应该请求他的原谅,我相信,如果我求,他一定也会原谅。可是正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原谅,我决定不请求。  两人沉默了很久,赵睿自嘲地耸耸肩:是——陈光明的孩子?  陈光明?搞笑!他怎么会认为是陈光明?  1994年1月,我第一次失恋。  1994年1月,第一次有一个男人因为我不跟他睡觉,而抛弃了我的爱情。  我以为这是我这一生最爱的男人,事实上,我曾经为他绝食,因为那时候一个天真的女孩认为爱情死去的绝望女人应该选择这样一种态度来表达自己的投入和坚贞。  那个失恋的晚上,我在一个小茶馆以泪洗面。哭得哀哀戚戚、哭得不管不顾、哭得感动了自己、哭得惊扰了别人。  别人就是陈光明。  陈光明很烦我那个蠢样子,跑过来跟我讲:傻姑娘,别在这儿烦人了。有什么心事跟哥哥讲一声,哥哥我别的本事没有,哄人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我连看都没看陈光明一样,什么人啊,小混混,跑名牌大学勾引女生?  陈光明后来带了一瓶高度酒开着摩托车把我拉到了很远的地方,两个人在一个被称作工作室的地方促膝谈心,一整夜,我非常虚心地请教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是如何看待上床和爱情的关系的。  作为一个男人,陈光明说:如果你不愿意跟那个男人上床,你就没法证明你是爱他的。  我不服气,我觉得爱情就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明月千里寄相思、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每分钟,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是爱情。  陈光明笑我幼稚,他说:我太同情你的前男友了。他真他妈的爱你,居然忍了半年,要是我,三天,最多。  三天?我觉得爱一个人,应该可以等三年呢。  去你的!三年,你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女人是女人啊?谁他妈的有空。你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不一样个屁。你在那里哭得呼天抢地,如果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你比她们更蠢。你那个前男友真是觉悟了,现在一定在哪个姑娘的身体上爽着呢!一边爽,一边想:他妈的,有什么不一样?这个更好……  以我当时的道德标准,我气得打了陈光明一拳。  这个男人摧毁了我的价值观、摧毁了我的信念、摧毁了我关于爱情的一切信仰。我终于开始正视一个现实:男人没有性,是不可能跟你谈什么情的。相对于虚无飘渺的爱情,他们宁愿选择实实在在的性茭。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前男友半年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没有说服我干的事情,在陈光明这里变得如此顺理成章,而且非干不可、不干就是犯罪、就是反人类罪了。  我和陈光明在这个小房间里闷头畅谈了三天后,我发誓要重新做人。 17.三天后 三天后,我躺在陈光明边上,而他以身作则、试图挽救我这个不开化的傻姑娘。  当时,我穿着棉毛衫裤涩涩地缩在床的一角。陈光明对我说:要不要把头搁在我肩上。咱们可以不Zuo爱,但是我可不习惯一个女孩缩在我的床边上,好像我是个色狼似的。  陈光明不是色狼,三天,坐而论道,我们连手都没拉过。最重要是像我这样一个不明事理的女孩儿,他居然愿意牺牲三天宝贵的时间为我启蒙,我实在不能说他是个坏人。  为了证明我对他的信任,我就抬起了脑袋,枕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笑了:还穿棉毛衫裤啊?你可真有意思。  我羞得满脸通红:你睡觉不穿衣服的吗?  他说:要不是为了你,我连短裤也不穿了。  半个小时后,我脱光了衣服,把自己给了陈光明。  从此以后,我开始裸睡、不裸睡不着。 18.我们这算性启蒙! 陈光明是个好情人,做事情比说话体贴。  但是,他一定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男人。  决不容许私生活被侵犯、决不容许在女人身上花钱、决不容许一个女人不干家务、决不容许的事情可多着呢。  我们完事的那个瞬间,他对我说:你看,没你想象的严重吧。既不舒服、也不难受,特别平常的一件事情,怎么就被你看成洪水猛兽了?现在你可以找你的男朋友了,告诉他,你想通了,然后你们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和好。我可不希望看见你哭。  他说这话的时候,抽着烟,特别流氓。  我有点愤怒、又觉得他也没犯什么大错。  我很怕他再次说我幼稚,但还是请教他:那咱们,这算什么呢?  他摸摸我的头:算性启蒙。说完话,嫣然一笑。一笑一个酒窝。  性启蒙?  三天,做了个性启蒙?  他说:对啊。三天。你忘了吗?三天,我最多忍三天。三天搞不定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搞了。  原来如此,三天是他的极限,三天是我们的游戏。我却误以为爱情再次来临。 19.啥情况? 我愤怒的离开了陈光明,想过一切手段去报复他、谋害他、甚至让他鸡犬不宁、永世不得翻身。  这些邪恶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每天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上演,我对陈光明无以复加的恨已经超越和掩盖了一切别的情感,所以,当我的前男友在楼下等我回心转意的时候,我无情地拒绝了他。  我告诉他,和他分手后,我已经有别的男朋友了。  我不是不想跟男人睡觉,就是不想跟他睡觉。  男友走的时候,无限感伤。两年后,他在美国给我写了一封得意洋洋的信,说要不是我当时一棒喝醒了他,他也不可能发愤图强、也不可能拿到常青藤名校的全奖、更不可能毅然决然地去阿美丽坚合众国赚外币、泡洋妞。总而言之,这小子感谢我的成全。  那时候,我已经平息了对陈光明的怒火,他从我的性启蒙老师转变成我的闺中密友。他逢人就说我是他的红颜知己,我也逢人就夸我的粉红男友。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愉快,他交他的女友、我混我的男友。我做饭、他洗碗。我们分摊房租、水电煤。这方面,没有一个女人能占到陈光明的便宜。  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人在陈光明这里除了痛苦、了无收获,我越来越庆幸自己没有走进爱上陈光明这条死胡同。更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冲动失去他这个好朋友。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陈光明帮我找过一份工作,几乎没任何事情,光拿钱。  当我钱包被偷,茫然站在马路边的时候,他总会出现,载我回家,然后慷慨地送我一个钱包,谁都知道,对女人,他的小气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  我们也手挽着手去看电影,说实话,他把我培养成了一个拥有不俗品位的业余电影爱好者。虽然,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可以靠这个挣钱。  不久,陈光明又介绍了一个报社的编辑给我认识,他在人家面前吹我是上海最有判断力和文笔最精彩的评论家。不久,我就靠写影评、美食评论、时尚评论而成为小有名气的新锐女作家。我们不断地认识新的朋友,我被他包装成了前卫女青年、派对皇后,策划着这个城市每个月的阵痛和高潮。  当我回头一看的时候,我吓了自己一跳,我居然在短短的时间里,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混迹在一个高尚的生活圈中,每天睡到下午一点半,也照样不会饿死。只要我愿意,我有参加不完的酒会、发布会、开幕式、展览,那些人都为有我这样冷漠而犀利的朋友自豪。因为我的出席就意味着,他们这一次次酒会、发布会、开幕式、展览没有白搞,我是那个有能力把他们的自娱自乐包装成潮流、风尚的人。  当新认识的朋友听到我的名字赫然一惊的时候,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而当这些人带着崇拜的神情谈论那些被算作人物的人时,那些人物喝醉酒后满嘴胡话、乱说乱动的造型就不停地在我跟前晃。  嗨,什么人物,不就是那些,人嘛——  谁都知道我和陈光明是亲密战友。但只有我知道,随着他名声日隆,我总在他身边的原因仅仅因为我是他调教出来的跟班儿,唯一一个他看着长大的跟班儿。  当那些女人哭着走出我们的屋子时,我觉得很痛快。  当然,陈光明也有被甩的时候,那时候,我会更痛快的告诉他:兄弟——我,一点也不同情你。真他妈的爽,终于有人为民除害、替我血刃仇人。  陈光明哈哈大笑。  没有男人、女人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旅游。  相安无事,裸睡也无事。  因为我们太熟,熟得他还没说上半句,我就说了下半句,这没办法,我的脑子比他略快一成。  这方面,陈光明经常拍着自己的大腿,憋了半天,然后指指我:你知道的,我的意思。  我就极其不屑地回答道:您不就是想说……。  他当场拍大腿:绝了。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创意。  还有的时候,就是我们同时发出对同一事物同一的评论、见解,这些在别人看来一定非常深刻的理论在我这里已经浓缩成几个常用的词汇:  啥情况?表示惊讶!  急人!表示不满!  侬看看人家,结棍哇?表示鼓励!  ……  隔一段时间,我们的评论语会更新一次,就像电脑升级、手机一会儿彩屏、一会儿拍照一样,主要取决于一段时间内,我们遇到的新的有意思的朋友,他们最常用的那句口头禅,会被我们当即纳为己有,以表示声气相投、相见恨晚。电话来来去去,问候语也是统一的,以表示我们亲密无间、属于一个秘密的小圈子。凭借这一招,我们见谁都能做到三分钟就成自己人、一星期就成不见不行、每天接十来个电话,铃一响,大家同时说出那段时间的口头禅,就先笑得不行,好像两特务对上暗号。  我和陈光明拥有太多共同的朋友,难以想象,没有他,我的日子怎么进行? 20.像蛔虫一样的电话账单 这就是陈光明,一个我曾经同床共枕,却断断然再没有欲念的人。  我说:怎么会是陈光明呢?  说这话的时候,立马想到要是陈光明听到这话的样子,一定爽翻了,他那副大笑的样子,十年不见,都记忆犹新。  所以,怎么会是陈光明?  赵睿说:你跟我提离婚的那天,我就叫朋友去查了你在上海的电话账单,你在法国、意大利曾经跟他通过三次电话,两次是晚上十点左右,一次是半夜两点半,上海时间两点半。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不顾那个男人是不是已经睡觉,而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听你的电话。我打了这个电话,电话那边是个男人,说自己叫陈光明。一男一女,要熟到可以半夜两点通电话,不是他,是谁?  ……  赵睿侃侃而谈,我却想象着自己的电话账单像蛔虫一样盘旋在某个陌生人的肩膀上,一圈又一圈,这边居然还有个我很信任的人仔细地窥看着这里面的秘密,光这景象就够让我恶心的了。  我想坦白的心在这一圈圈蛔虫跟前,翻滚了一阵,就差没有倾泻而出了。  这就是赵睿吗?  我在意大利的时候,他就在干这个?  查案?  他一定是这么定性的。自视聪明的人总不忘了证明自己的聪明,就算是死,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但是,此举让我觉得,还是让他显得明明白白,实际上不明不白的好。因为我希望他觉得自己聪明,因为我并不希望离婚摧毁他的精神,摧毁他的自信、摧毁他对自己的判断能力的自信。因为,我曾经嫁给了他。而我,可能这辈子也只结这一次婚。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是不是陈光明,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对他说:你有一套。  他耸耸肩: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是希望你亲口告诉我,别骗我。那样我还会考虑成全你。但是你没有这么做,你非要逼到我去查你的账单。你没想到吧?所以,我没法原谅你。你记住,是因为你道德沦丧、是因为你有了第三者、上海话叫姘夫,才走到这一步的,我可不欠你任何东西!  我被他激怒了,反唇相讥:要是你以为打个电话、发个笑话、寄个咖啡炉就算尽到做丈夫的义务了,只要你有本事这么说,我也就认了。人家是过来人,说得一点不错:第一者没当好,就别抱怨有第三者!都给你第一者了,你干吗了?少拿那套说词,酸不酸?当初一块儿看电影,你不也口口声声什么伟大的爱情,一定要冲破家庭的樊笼……,换个身份,就开始教训人了?我的生活,你知道多少?太远了吧?有一天我在上海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你他妈能帮什么忙?就死在法国吧,有种,一辈子也别回来。放心,咖啡炉、我还给你。不过,你那里也有我不少东西,干脆算算清楚。一年在一起一个月,神仙啊?从我和你结婚到现在,一年见不上几天,你有什么权利这么跟我说话?既然没的谈,那就大家不客气。  赵睿愤怒的喝干了眼前的冰水:你别想的太美,我不是傻瓜。律师我已经咨询过了,只要我不同意,你离不了的。你那位亲爱的姘夫,我还要告他侵害他人家庭,据说他在上海还小有名气,这样最好,你不就喜欢过风光的日子吗?我成全你,这就让你当上公众人物。还有,你说,我要不要把咱们今天谈话的录音寄给陈光明呢?我觉得很有必要让他对你有进一步的了解,听听那个他喜欢的女人是怎样的粗鲁、怎样的野蛮、怎样的像一个彻底没文化、没教养的泼妇?也许,他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到底有多大的必要?你说呢?  说完话,赵睿掏出了一个小录音机,看着我,眼睛里有着冷冷的西伯利亚雪橇犬一样的光芒。  我被泼妇两个字深深的刺痛了,我一下子大脑缺氧,强烈的窒息感覆盖着我,我紧紧咬着下嘴唇,我知道,彼此伤害,是我们唯一的路。  尽管我有过几次失败的恋爱经历,但是第一次我经受着这样面对面的刀光剑影,原因只不过是对面的那个人不仅仅是我的追求者、我的恋人、我的朋友,而是——我的丈夫。  因为他是我的丈夫,他就可以用这样的谩骂和侮辱来彻底摧毁我的意志。  夫妻之间,当爱走开的时候,就只有了恨。  我拿起了眼前的咖啡,快送到嘴边的时候,无边无际的愤怒令我的手剧烈的颤抖着,我看着对面这对寒光凛凛的眼睛,我微微抬起头,一扬手,冷咖啡如一股剑直接打在了赵睿脸上。  我咬牙切齿地告诉他:录音?查账单?打电话?该做的事情你是一件没做,不该做的事情,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说的不错,我是泼妇,那也是因为遇到了你这样的流氓!  赵睿突然笑了,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抽出了一张餐巾纸,慢慢的拭去了脸上的咖啡。随后俯身轻声地对我说道:泼妇,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拜托你,声音轻一点。  我靠直了身子,不断告诫自己冷静一点。  一分钟后,我也俯身轻声地告诉赵睿:结束了,没什么可说的了,已经这样了。我有孩子了。不是你的。是陈光明的。我也愿意和陈光明在一起。你不愿意离婚。那咱们就慢慢耗。耗到你想结婚的那一天。那一天,该是你急着找我离婚了。那样,就算是你抛弃我,另觅新欢。如果这样想,你比较舒服一点的话,我是无所谓的。反正结果是一样的,就是——我们没法过了,但我也不希望毁了你。怎么解释?随你。  这些天来的忙乱终于解决了,我们谈清楚了。  尽管,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当年看陈光明的那种眼神。我也知道,一段时间内,那种做梦也渴望整死你、害死你、冤死你、随便弄个人折磨死你的念头会以一样的方式纠缠赵睿到夜不能寐,但这总比告诉他真相好。 21.上海的阿甘 其实,赵睿还真的冤枉陈光明了。  我认识赵睿的时候,要不是陈光明大力怂恿,我怎么也不会考虑嫁给这样一个人。  那是一个派对,对,还是派对。  赵睿坐在一边,很拘谨。  我看见了他,带着一幅无框的金丝边眼镜。  起初我只是觉得这人应该有不错的家世,因为他穿着不错的鞋。必须承认,我是个世俗的人,总免不了以衣取人。  我坐在他身边,东拉西扯。显然他不是一个时尚的人,因为他听到安若屏这个名字居然无动于衷。他没有看过我们这个城市那些最前卫的报纸、刊物?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第 3 部分阅读 皇且桓鍪鄙械娜耍蛭桨踩羝琳飧雒志尤晃薅谥浴K挥锌垂颐钦飧龀鞘心切┳钋拔赖谋ㄖ健⒖铮涣私馕颐钦诠刈ⅰ⑻教帧⒄绲幕疤狻K邓故嵌缎旅裢肀ā罚淙凰捕阅欠荼ㄖ降南肿床缓苈狻5悄巧厦婷恳黄诖笾伦苡幸黄锌梢砸欢恋奈恼隆! ⌒旅裢肀ǎ课倚α恕N宜邓窃嘉倚次恼碌幕埃岜晃揖芫摹C扛雒侄加涤幸恢至榛辏Ω冒退ヅ涞耐馐巍H擞Ω谜湎ё约旱拿帧⒂Ω每辞宄约赫飧雒值谋局剩缓笪业阶钍屎系目占洹6踩羝粒褪鞘鄙小⒕褪荲OGUE、就是ELLE,nd so on。  对我的理论,赵睿表示了尊重。他是学历史的,师从上海最有名的历史学家,那个老先生借助各种媒体成为了这个城市的精英代表,拥有比时尚人士更敏锐的嗅觉和判断。多年前,我还是个学生,曾经坐在台下听他侃侃而谈,那时候,没有光环,老人家看上去有点酸气,几年不见,他红成了这样。也是终于找着了自己名字的属性。  没想到,赵睿师出名门。没有想到,提到自己的“名门出身”,赵睿只是轻蔑的一笑。他说:老头儿不懂历史。  我笑话赵睿:我看你也不懂你的老师。  赵睿看着我说:不,我懂。只是不屑。  得了吧。把学问做得如此令人愉快,那是一种境界。你还别不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赵睿终于问我平时都写什么?  我说:比方说,影评。  影评?还没死掉吗?  不幸,比死掉更惨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只要听听你最喜欢的电影,就大致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好的影评人了?  是吗?先听听你的吧。  《阿甘正传》。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禅意,所谓求之不得,得之不求也。  他说中了我的心事。每次看《阿甘正传》我都会泪流满面,因为感怀身世。阿甘有个不错的女朋友,珍妮。珍妮是一个聪明可人的女孩儿,永远都走在时尚的尖端,她反战、她玩摇滚、她是嬉皮、后来像珍妮这样的人被统称为“垮掉的一代”。美丽、聪明、时尚的珍妮一定是那个时代的宠儿,但是坐在银幕前看珍妮的生活,所有的人都在遗憾。珍妮啊,永远不明白生活的本质不需要那么多的装饰和观念。  冷静地旁观珍妮,我觉得很伤悲。  当我不由自主地成为上海的珍妮时,我一直清醒地想着电影里的珍妮。我知道,如果没有生活中的阿甘,我也一样会被历史统称为上海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啥啥一代。尽管后来有很多命名,很多都是我们这些人因为某期杂志的需要杜撰出来的,但这些诸如飘一代、波波族之类的名词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们自己的墓志铭。我可不想这样被历史定格,而如果我想超越这种既定的命运,我觉得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找一个上海的阿甘。  与世无争、自在安然,东风来了,也朝东走,西风来了,也朝西走。后知后觉、甚至不知不觉。这是一种阿甘的境界,在特别迷乱的上海生存,并拒绝成为任何平庸的一代代的方法。  我有一种误会,赵睿会是那个阿甘。  这是建立在一种对比的基础上的,显然,陈光明的玩世不恭是不属于阿甘的。他和我一样的聪明,嗅觉灵敏。他可以和我一起坐着敞篷车去流浪,却绝不可能成为战场上最英勇的战士。本质上,他瞧不起英雄,觉得那些人是头脑出了问题。他自己就说过,如果别无选择,他要上战场的话,他每秒钟想的都只会是一个问题,怎么保全自己。至于捆炸弹、炸碉堡这种事情,谁爱那个虚名,他很乐意成全。  陈光明怎么会是阿甘?  而我,为了拒绝成为珍妮,就必须及时跳下大篷车、奔向阿甘的怀抱。  所以我和赵睿花了一个晚上,剖析《阿甘正传》的每一个细节,为我们有那么多的共识而心花怒放。  赵睿送我走的时候,告诉我:他要去欧洲留学。因为欧洲安静,上海的速度和嘈杂让他忍无可忍。最后,他再一次强调,他很懂他的老师,他是真不屑,遗憾的是,在上海,遍地都是他老师那样的人,或者还有一心想成为他老师的那种人。所以,他只能走。  这是我听到的所有留学的理由中最不功利的一个,换句话说,最阿甘的那种。 22.离婚了,我第一个找你 晚上,我告诉陈光明,今晚的派对,我有意外的收获。  听完了我们的谈话经过,陈光明仔细地想了想说:本来我也考虑过,再过两年,是不是我们俩结婚算了。但是内心里,我总觉得有点不对。你跟着我,玩可以,过日子,就难说了。因为,我太了解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把你交给别人,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人,听下来,我觉得行。选他吧,从哪方面想,都比嫁给我强。  呦,没想到,你还考虑过我俩的事情?  怎么没想过?你以为我是谁?  是吗?依我对你的了解,这话可不能当真。  嘿嘿。为什么不当真?  我估计你也只有在别人告诉你要另觅新欢的时候,你才敢说结婚这种话。因为你知道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求婚才只是说说而已,永远不需要认真兑现的。这样一来,人家走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好,想想,原来陈光明唯一一个想结婚的人居然是自己。也不妄付出这么多的感情。而你,只不过是说一句话的事情。要是碰上死乞八赖缠着你结婚的,你哪可能说这么有人性的话?  陈光明没话可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真想过娶你的事情。不过,我要是你,也不选我。  你知道就好。记住啊,要是最后嫁了这个赵睿,哪天闹离婚,我可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23.第一个电话通知你 陈光明接我电话的时候,显得特别精神。  睡了吧?  没呢。上海这会儿才刚开始呢。你呢?欧洲特别没劲吧?  遂了你的心愿,我跟他提了。  是吗?决定了?  决定了。所以第一个打电话通知你。  干吗呀?又不是我的错。  他妈的,你忘了,我们说好的,我跟他离婚,第一个找你。  什么时候说好的?  你?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的?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气死我了,你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像圣旨一样记着,反过来呢,你倒好,统统忘记。  别生气,我记性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的事情,我都记不住呢。  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了。  别这样,不就是离婚吗?早点回来吧,上海有大把无聊男,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就还回来跟我过呗。房子虽小,天地却是大的。  我啪的挂了电话。  这就是,赵睿查到的那个上海时间半夜两点半的通向陈光明手机的无聊电话。 24.CD 我买了一大堆东西,报复性消费。  在CD专柜,小姐问我:什么颜色的?  我说:任何颜色,全要。  小姐有点慌张地将一枝枝口红码齐了放进了盒子,客气而巴结。  付款后,她送给了我很多试用妆、日霜、晚霜、爽肤水、精华素……  总算也有收获。  一个小时,我在老佛爷消耗掉了1000美金的旅行支票。  感谢弗兰克,给我所有的狐朋狗友做出的贡献。 25.我们两个是思念 如约而至,陈光明站在机场的国际航班到达处。  上身穿着暗花的中式丝棉棉袄,下面配着黑色的紧身皮裤,脚蹬一双半高统的刻花马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拥有最一流的感觉,平时你也从来不看他逛商场,但是他自有一种天赋将各种浑身不搭界的衣服穿出弹眼落睛的效果来。鹤立鸡群,我看到他的时候想。  甚至,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有点衣冠不整了。飞机劳顿,为了舒适,我只穿了件红色的宽松毛衣。但是陈光明的笑容还是融化了一切。  我坐上他那辆三菱越野车的时候,他从后坐上给我一个塑料袋,说:给你的。  我提了过来,一看,里面居然躲着几朵焉不啦叽的黄玫瑰。  说实话,我觉得挺好玩的,认识陈光明这些年,从没见过他给女人买过花,他说:那都是傻逼干的事儿。  难得。今天,他也傻逼了一回。  陈光明说:本来打算带进去,实在觉得不像。所以,我就搞了个塑料袋,起码不引人注目,要丢人,咱们也得含蓄一点。但是,还是太傻,你知道,这可是我第一次给女人买花。你的面子大了去了。  我又没让你买花。再说了,这都什么花啊,哪儿捡来的?该不会是重复使用吧?怎么看上去这么没精打采的?  我就说自己自作多情吧,男人就是不应该买花给女人,因为她不会说你一句好话的。算我多此一举。  干吗买黄玫瑰?  我是不懂的,人家花店的小姑娘说,红玫瑰代表爱情、白玫瑰代表纯洁、黄玫瑰代表思念。我觉得我们两个只能是思念吧。  你还思念过我?  陈光明嘿嘿一笑:说思念过吧,你也不信。说没思念过吧,我也不信。就算是吧。  我心里小小的感动了一把,其实就冲他今天刮了胡子、穿得山青水绿的样子,就该可以了,毕竟他又不是我的谁,撑死了,一朋友而已。  我说:我也带了礼物给你。  千万别。还不起。  也不问问是什么?转送别人,你又后悔。到时候,别说我心里没有你。  那你倒说说,是什么?  CHNEL的最新款,LLURE香水。  那不是个女人的牌子吗?  这一款比较中性,据说是时尚人士的最爱,你知道,也就是说GY的最爱。  他妈的,别跟我提这个词啊。我一辈子也无法理解,无法承认、无法接受GY。  你看看你,也不远了吧。我打赌,总有一天,你会忍不住尝试一次。我太了解你是什么人了。  这回你还真是错了。老子是真爱女人,可不是装的。那香水,你还是送给崔大师吧。  崔大师?你可别后悔哦。  我已经安排了饭局,崔大师、Dvid、周师傅都到。吃完饭,咱们去BF PUB。等会儿,先把行李放到我那儿去。洗个澡,躺一会儿……  一路上,陈光明只字不提我跟赵睿的事情。  我突然被他说得很累,累得哪儿也不想去了,好像这一个月来的舟车劳顿都集中在一个点上爆发出来,是啊,洗个澡、睡一觉,多好。 26.这是温暖的味道 洗完澡,我裹着浴巾出来。  呦,这房子变样了?怎么回事?你装修了?花了不少钱吧?咱们劈吧?  陈光明正把一张他从西藏带回来的当地人的CD塞进唱机,他说:你走了以后,有一阵子办啥都不顺,圣诞节本来有个夜总会搞节目、要布置一下,十几万的,说好了,居然还飞了。你说怪不怪?正巧认识了一个看风水的,他就上我这儿看了一次,说是气息不对。建议我把房子搞一搞,原则是温暖一点。所以、铺了个地毯、门也换了、原来的墙纸也撕了,怎么样?不错吧?  也不跟我说一声,花了多少钱?  一万多块。  明儿我给你五千。  不用了,这次算我的。  性情大变嘛?  你不在的时候,我自行做主,怎么能让你劈柴禾呢?  我钻进了被子,真舒服,是我的床。  陈光明帮我收拾着浴室的瓶瓶罐罐:真怪啊,以前看到你那些东西就烦,洗个脸要这么多工序、烦不烦啊。后来你走了,特别想静一静,谁也没找,这房间,突然就变了样。  ……上海今年特别冷,2000瓦的取暖器也没用。你别说,铺个地毯还真管用,马上觉得温暖一点。……还是缺点什么,现在我明白了,就是缺你这点瓶瓶罐罐。就是这些瓶瓶罐罐,没错,好久,这房间没有这种香味了,女人的香味。各种各样的奇怪的水搞出来的女人的味道。这味道,有点意思,温暖!  听着陈光明的絮絮叨叨,我跌入了梦乡。  温暖啊,是我听到的最后一个词。 27.上海,我回来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荡漾着一种鲜美的滋味。  这种滋味是欧洲没有的,在那里闻多了CHEESE、黄油的味道,有时候,还真有点不舒服。现在这种味道,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鸡汤。  陈光明有几道拿手好菜,都是些需要耐心的菜。  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要是陈光明能把炖一个汤的耐心同样用到对待一个女人身上,那他简直就没得挑了。  陈光明会炖人参鸡汤,人参放得足足的,有点甜津津的气息。  陈光明会炖咖喱牛筋,酥烂到入口即化,酥烂到吃到嘴里,上嘴唇粘住下嘴唇。我想炖熊掌也大概就是这个境界了。  陈光明会炖扁尖老鸭汤,汤清味浓,他很有耐心剥去鸭皮、撇去浮油,那汤,清澈。  陈光明还会做酸汤鱼、番茄牛奶炖羊肉……  陈光明请客吃饭从来没有第二道菜,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里面放着无比丰盛的荤的素的,大家围坐在一起,用他的话说:温暖。  现在是人参炖鸡。  陈光明坐在一边画画,人参就和鸡互相渗透着,谁也不耽误谁。  我醒了,叫了一声陈光明:几点了?  他说:九点了,你可真能睡。  九点了?他们人呢?  来过了,看你还睡着,又走了。  你吃了吗?  没呢。等你呢。闻到鸡汤的味道了吗?  闻到了,梦里都觉着甜津津的呢。  饿了吧?起来吃吧,咱们说好了,酒吧碰头。还早呢。  放人参了吧。  放了,还是你从长白山带回来的呢。经用。  我走的那段时间,你做饭吗?  哪有那功夫?你说回来,我就兴高采烈地把这一个月来所有吃过、没吃过的方便面清理出去了。吓了我一大跳,几垃圾桶呢。  真恶心,最讨厌方便面了。  所以,一盒也不敢留。  你也真是的,炖点汤,也不费事。  一个人炖一锅,吃一星期,倒胃口。  你也知道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哪能跟你比啊,吃法国大餐了吧。  谁让你不找个洋妞?你看人家周师傅,除了外国女人,一概不要,今天西班牙、明天瑞典的,到哪儿都有个地陪?  你知道吗?他最近找了个南斯拉夫的。  是吗?离找个伊拉克的也不远了。对了,南斯拉夫听起来好像跟中国还有点关系嘛。  轰炸中国大使馆的。  是吗?  不是他们轰炸,是美国人轰炸中国在南斯拉夫的大使馆。  哦。  我继续洗洗涮涮。  鸡汤入口,仿佛都看到了丝丝暖流渗透了每根毛细血管,血脉喷张。人参的强劲力道就随着暖流游走在血脉之间,一瞬间,我觉得累意消散,上海,我回来了。 28.一夜意淫 BF是一个新酒吧,桃红色的塑料和银色的墙壁还有混乱的人群、混乱的灯光构成了一种骚动的氛围。喜新厌旧的大部队已经渐渐从P98移师到了这里。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如此热爱这样的地方,扯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你说什么。在这里,你才会觉得人类是不需要语言的。越熟悉的人越不需要。  如果在酒精和语言之间,我们必须做一个选择的话,这个城市、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群应该会欢呼雀跃地选择酒精、然后集体陷入无语的疯狂中。  絮絮叨叨了一晚上,陈光明缩在沙发的一角,再也没有声音。  我们偶尔会用眼睛的散射光看一眼对方,里面没有任何内容。  周师傅和南斯拉夫女友正在舞池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扭动着。  崔大师坐在高脚凳上,把他的客户,那个看上去有点土兮兮的浙江人甩在我们这边。自己跟一个初来乍道的老外热烈地搭着话。两个人扯破嗓子交流着什么。我知道这只是崔师傅惯用的手段,什么千万富豪,到了崔师傅这里,只要这样的一个场合,就能让他傲慢扫地,明白吗?再有钱,你也是个乡下人。要改变你乡下人的那些东西,就得靠我,这个热爱酒吧、热爱老外、热爱CHIVS的上海大师。所以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那个乡下富豪自卑,自卑自己没见过世面、自卑自己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  于是,崔大师胜利了。因为,只有乡下富豪才恳切地盼望着和上海接轨,不惜一切代价。如同上海,也正以同样的恳切盼望着和国际接轨,不惜一切代价。那些暴发户对崔大师的殷殷企盼就像我们的政府工程对那些外国设计师的殷殷企盼,崔大师再大牌也赢得不了上海的大工程,这跟水平没关系,跟国籍有关系。所以,在崔大师别有用心地摧毁那个大富豪的意志力的时候,我们都切切地盼望着此计得逞,这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崔大师今天穿了件白色底子,袖口、领口都镶了桃红色边的衬衫。崔大师是圈子里鼎鼎大名的建筑师,我们这个城市许多糜烂的场合、严肃的场合、腐败的场合都出自他的手。为了显示自己是这个城市最国际化的人物,崔大师有一种出神入化的衣着品位。他的太太是一位时装设计师,所以他永远有穿不完的奇怪衬衫。当他说,需要一件绣朵红花的衬衫时,我们总会在一个星期内,看到一朵红花贴在崔大师的衣角。而天生英俊的崔大师也总能让那些奇怪的衬衫似乎一诞生就仿佛本该属于他似的。  我敢打赌那老外是个GY,因为崔大师一般吸引的都是GY。  崔大师和他太太感情很好,但这并不妨碍他到酒吧意淫。  意淫,这是崔大师的原话。  因为感情很好,所以更需要意淫。  因为感情好,所以只能够意淫。  见到崔大师,你只要问一句话:今天,你意淫了吗?  这足以勾起崔大师的谈话兴趣。谈了十来年,还是谈意淫。好像除了意淫,崔大师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全部激|情。尽管崔大师意淫的对象从来都是异性,但是只要崔大师一出现,总有个别的同性对崔大师发出意淫的信号。对此,崔大师并不反感,他喜欢在刻板严肃的谈判后享受一种特殊身份。他不止一次跟我们描述他被误断为GY后,将计就计,上演的好戏。  他说:没想到,白天跟人家谈了一天的价钱,晚上,还有人找我谈价钱。  我们笑:价钱合适,不妨考虑一下。  他极其庄重地表示:卖艺不卖身。  今夜,那个初来乍道的老外,第一次就碰上了卖艺不卖身的崔大师。  Dvid和崔大师正相反,有无数女朋友的他,还是磁场一样吸引着各种类型的女人。可是Dvid有奇怪的癖好,他喜欢老女人。所以看到年轻女人在他面前卖弄风情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同情她们。她们可能永远不明白怎么会讨不来这个男人的欢心,只是因为她们太嫩。  坐着,看着,不知不觉,时间飞转,半开半阖着眼皮,就过到了下半夜。  不久,浙江人终于忍受不了震耳欲聋的音乐,提出先走。  崔大师很傲慢地说:那明天见。  浙江人说:我们茶馆谈,好吗?  崔大师面露难色。  浙江人哀恳道:安静一点,这里,我有点吃不消。  崔大师想了想:明天再说吧。  电话联系,电话联系。  浙江人走的时候,我们从他的神情看出来了对崔大师五体投地的崇拜之情。  我们问:多少钱的项目?  崔大师笑笑:没三十万,不做。 29.我想一个人走走 几个人走出来,还是懒得说话。  突然,陈光明说:你今天表现不好,居然也没找个人乐乐?  你坐在我边上,谁敢来?  你要主动。  我才没力气主动呢。本来就是陪你们出来乐乐的,大家乐不就是了。  几个人一起反驳我:开玩笑,今天主要是陪你。  陪我?谢谢好意。要有这份心,就让我一个人来吧。机会多一点。  太没良心了。怎么着,我们也能把把关,别一不小心,碰到一个虐待狂。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虐待狂呢?  没想到你还有这嗜好?  不行啊?  有点意思。难怪我们都不合你的路数。  知道就好。  以后帮你留心。  谢了。  那以后不陪你来了。  最好。  鸟兽散。大家都有点狂欢过后的意兴阑珊。  陈光明说:回去吧?  我说:你先走。我想自己走走。  很冷啊!  没事。我想自己走走。  当真吗?  嗯。  陈光明走了。  我一个人沿着这条21世纪的烟花柳巷慢慢走着。看那些老外用讶异的神情探望着酒吧里的风景,上海的女人啊,此刻骚动着、演绎着为美元甘心去死的壮烈。  我,居然,和她们在一起。  我,居然,走得比她们还远。 30.另一个世界 我在这条被我和赵睿命名为莫里哀路的路上走了一个小时。  从前,赵睿的家就在这个弄堂里,有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门牌号码。因为这栋房子有一排顺着楼梯爬升的方向慢慢爬升的长窗,一个接一个,缓缓地上升,就像这个城市那些被欲望折磨得忘记了自己本是个穷苦孩子的男人、女人,只要有一个上升的箭头,就浑然不顾是天堂还是地狱的方向,忘我地爬升了起来。  如今这半面墙裹满了绿色植物的老房子已经归 CLUB所有。赵睿的家也在好说歹说中搬到了遥远的郊区。那些因为知识、权力、金钱堆积出来的好出身在城市一阵阵动迁高潮中,渐渐模糊了身份。  旧的人走了,新的人来了。  如今,这一扇扇长窗里面悬挂着一个个蒂芬尼碎玻璃拼出来的长灯,彩色的。室内外的温差模糊了窗户里的景致,只看见彩色的人影幢幢。  赵睿曾经指着这里的房子跟我说:从前这里是我的家。父亲被打成右派的时候,有人往我们家扔砖头,砸坏了那一排长窗,风很大,妈妈却不敢把窗玻璃配好。童年就是在这样的高宅深院里被美丽的长窗灌进的冷风抹上了严酷的色彩。85年,父亲终于离开了这个国家。他和母亲离婚了,因为他们没办法同时走。十年后,我们搬离了这里,母亲特别依恋,她怕万一哪天父亲回来,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出于对赵睿曾经住过的房子的好奇,一年前的一个夜晚,我曾经走进这个神秘的 CLUB。这是一个私人会所,没有会员资格,就没有资格走进去,任凭你是谁。  那天晚上,我拾级而上,心里充满着一种发现的冲动和难以言表的感伤。  门口有个穿着黑色镶金边礼服的WITER礼貌地请我出示会员证。  我笑笑:知道吗?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想进去看看。  WITER有点为难,但鉴于我是一个相貌不错的年轻女子,他拉开了门。  另一个世界就这样为我敞开了大门。 31.我们都爱保罗·克利 门里面坐着抽雪茄的男人,喝红酒的女人。  我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那些我们在银幕上、银屏上经常会看到的面孔。  里面放着柔板的音乐。  暗,暗得瞳孔一阵子不适应。  又一个声音:小姐几位?  一位。  我被带到了一个角落,被屏风和透明鱼线略略分割开来的角落。  就这样,我走进了长窗里的世界,走进了赵睿的童年。  木地板已经被嵌进玻璃,蓝宝石色的灯光里游着一群被踩在脚底的鱼。  坐着,喝着酒,赵睿的童年,那块被打碎的玻璃仿佛透着一丝冷风还在吹进这房间,我觉得有点冷,不由得喝多了。  有一个男人坐到了我的跟前:一个人喝酒,容易醉啊。  那是一个很美妙的声音,却从一张很丑的脸上出来。  男人的脸上有一条险恶的伤疤:一道灰白色的、几乎不间断的弧线,从一侧太阳|穴横贯到另一侧的颧骨。他的真实姓名无关紧要,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像刚从一场战争中逃亡回来,脸色苍白,两手颤抖,情绪很坏。至今我还记得他冷冰冰的眼神,瘦削精悍的身躯和灰黑色的胡子。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声音低沉,讲起话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那你也来点。  于是两个人对饮起来。我们没话找话地说了很久,也没找到一点点的共同语言。人跟人之间有时候真的会有这样的错位,鸡同鸭讲。这个有刀疤的男人的年纪差不多四十岁,他带着死心眼的狂热熟读了一本本共产主义理论书籍,无论谈论什么问题,总是用辨证唯物主义的理论来下结论。你有无数理由可以厌恶或者喜欢一个人,他却把全部历史归纳为肮脏的剩余价值。我觉得他很可笑,坐在这样的地方,他在跟我谈革命、谈仁人志士、谈为理想献身……  已经很晚了,我们坐在玫瑰红色的美丽糜烂场所一直争论着,其实给我深刻印象的不是他的观点,而是他那不容置辩的声调。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同志其实不是在跟我讨论问题,而是带着轻蔑和愠怒在发号施令。  我们坐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却仿佛周围的房屋稀稀落落,没有这么不搭调的谈话对象,我几乎想走了。  后来,我干脆放弃说话,改成喝酒,然后用那种不置可否的神情看着他,他的话渐行渐远……  我在心里冷笑,直到他谈起了绘画,我才搭了腔:你还懂绘画?  总算扯到了绘画,我松了一口气。  我记得我们谈到了保罗·克利。  我说:我挺喜欢克利的。  他是一个音乐家。  不,他是一个画家。  首先是一个音乐家,你不觉得他的画里面有音乐吗?  没觉得。  你应该看看他的传记,不然,你怎么能说,你喜欢克利呢?  我只是看了他的一本画册,觉得他的画有童趣,所以就喜欢了,喜不喜欢,是直觉。  不,你必须看传记,那样你就能喜欢得比较深刻。因为直觉背后一定有某种深刻的原因致使你喜欢,你不想研究一下,知道原因吗?  什么事情都要探究原因,你不觉得很累吗?  不,我喜欢。喜欢了解。  你喜欢克利吗?  当然,而且知道原因。  说来听听。  我不光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还可以告诉你,你为什么喜欢?  真的?  为什么克利的画自然而有趣味?因为他并不构思,他觉得绘画应该从一个点、一根线条开始,然后让大脑带着笔自由地游走,走到哪里是哪里,觉得好了,就好了,根本不用理会那些构图啊、色彩啊这类的学说,绘画是心灵的自由释放。应该像音乐一样抽象,放弃具体的东西。只是自在行走。这是你喜欢他的原因,因为你一定是那种自在行走的人,生命没有具体的目标,让它随着自然慢慢行走,走到哪里都有可能,一路的风景就够你回味的了。这是你的潜意识,反映在你的直觉里,让你对克利的画一见倾心。知道吗?这就是心理学。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即使对一张画,也是如此。  他慢慢的说了这些,我觉得这是这一晚上他唯一很正确的话。  那你为什么喜欢克利?  因为单纯。  复杂的人就喜欢单纯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  说完克利,我们几乎没有话再说了。  那天,是我和赵睿的结婚纪念日,我本应该回家等他的电话。  半年来,我们在电话里诉说爱情,诉说忠诚。  挂了电话,我就对电话里的爱情和忠诚彻底怀疑,那是狗屎,我在心里骂。  我本以为去看看赵睿的童年,会是一种纪念结婚纪念日、强化爱情、强化忠诚的好办法。  遗憾的是,我遇到了这个挖掘我对克利着迷的深层原因的男人。  那夜,我没有回家。 32.那夜我没有回家 我和那个男人一起走出 CLUB的时候,秋夜的风吹在裙摆上,撩动了人一生的寂寥。这条长满法国梧桐的街道上曾经住着一个向往法国的中国男子,他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去了远方。他的妻子却害怕搬了家,那个男人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觉得很可笑。  遗憾的是一样可笑的事情还在发生,又一个痴情的女人以为在同样的地方可以加固爱情、等待爱人。  不可笑吗?  我深深地体会到了酒醉后那种任由自己的灵魂飞离肉身的感觉,有点放纵、有点忘我。那是一种享受,享受步履蹒跚、享受衣冠不整、享受语无伦次、享受笑骂由人。那是保罗·克利的感觉。  我在街上迈着不怎么整齐的脚步,深深地懂了:生命就是一个点,随着性情自在地游走,线路永远不是直线、歪歪扭扭的,也有一种生动的意趣。  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和一群少年人躺在夏夜的星空下,仰望苍穹,有个男孩子说:宇宙是一个场,生命是一个点。  那句话,就是保罗·克利绘画中的哲学。  我的少年朋友居然在十六岁的时候就懂了,上海啊,催人早熟。  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没有搀扶我,它让我随着生命自在的轨迹歪歪扭扭地向前走着。  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 33.我每天晚上都在莫里哀路散步 那个晚上的记忆已经被我彻底删除出了大脑皮层,我忘记了我们去了哪里、我忘记了我们怎样度过了一夜、我忘记了第二天我怎么会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忘记了他对我说的其他的话、也忘记了我自己说过、做过的一切。  酒后剧烈的头痛,像一杯忘却的药水,对于那个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抱歉,我没有任何记忆。  如今,我走在莫里哀路,想着我和赵睿不得不结束的婚姻,想着我肚子里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我自嘲地想:也许我应该叫这个孩子克利·安。那个头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似乎是一个死去多年的德国画家派到人世间的幽灵,为我送来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礼物——生命。  发现自己一个多月没有月经的时候,我也没有意识到我可能会怀孕。但是,突然,我变得不想吃饭了、突然我有了恶心的感觉。一切都发生得潜移默化、一切又暴露得那么突然。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更不敢看医生笑盈盈的脸,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妇人,充满经验,用一种温和的声音恭喜我:太太,您怀孕了。  我一脸茫然,我手足无措:抱歉,我和先生都很忙,我想我们都没有想过这么快要孩子。这是一个偶然、我能不要它吗?  我把他、或者她写成它,是为了降低自己的罪孽感。  对于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宣判,我没有理由认为这是一种生命的形式。如果可以,我要尽一切可能快速、安全、稳妥地除掉它,永无后患。  老妇人一样温和地看着我:您不需要考虑一下吗?  我很坚定:不,我想现在我就可以作决定了。  老妇人很负责任地告诉我:我必须为你做一个全身检查。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只能同意。  两个小时后,温和的老妇人微笑着劝说我放弃这个念头。因为非常遗憾,我的子宫内壁非常特殊,她太薄、太脆弱,如果我坚持将这个胚胎刮离子宫,我将失去怀孕的功能,也就是说:没有这个孩子,我将永远不可能成为母亲。  这是一个选择,我必须做决定。  我离开了医院,我想也许我应该去莫里哀路那个 CLUB碰碰运气。我并不想找那个男人负责任,事实上,那一夜后,我的记忆刻意抹去了一切,我甚至不想再看见那栋房子。但是如今,我觉得我应该让他知道。起码这个什么事情都喜欢追究原因的人也许可以给我一个不错的建议。我想,也许他能再一次看穿我在这次意外怀孕事件中所有的犹豫和不安深层的原因,这个原因,我自己不敢多想,但我希望他能告诉我。  一连几个夜晚,我每天晚上都在莫里哀路散步。  一连几个夜晚,我推开了那家 CLUB的大门,希望撞见那个男人。我觉得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而且几率很高。那毕竟是一家会员俱乐部,作为会员,他一定会相对稳定地出现在这个地方。  每天晚上我都跟自己说:我该出去散散步,这比去健身房强。  深夜,我才回家。  整整一个月,没有人知道,我在莫里哀路找一个脸上有一条刀疤的陌生男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住址、来龙去脉。 34.我打了一百个电话 我同意缴纳昂贵的费用成为 CLUB的会员,但是前提是:我必须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俱乐部。我有权利知道,每天晚上,我都可能遇见哪些人。这是权利。  CLUB的小伙子看着眼前的人民币现金,一阵子犹豫。  终于,他在电脑里键入了八个字符,打开了一份文件,并打印了出来。  我看到了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职位,一个个电话号码在闪烁。  哪一个人会是他?  我微笑着离开了 CLUB,以为自己找到了进入的锁匙。  我躲在房间里,一个个地拨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的豪爽、有的奸诈;有的温文尔雅、有的极不耐烦。  刚开始,我还害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更讲不清楚自己要找的是谁。慢慢的,我变得习惯而自然,我说:对不起,11月8号那天,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第 4 部分阅读 恢栏迷趺唇樯茏约海膊磺宄约阂业氖撬B模冶涞孟肮叨匀唬宜担憾圆黄穑?1月8号那天,你有没有去 CLUB。你有没有和一个女人谈起过保罗·克利,现在那个女人到处在找你……  神经病,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不起,我想您弄错了。  什么?听不清楚?能再说一遍吗?我在开会——  搞什么搞,打错了!  你打谁的电话?莫名其妙!  ……  当一个人被各种各样的反应麻木了反应的时候,我渐渐意识到这个男人也许和我一样,只是 CLUB陌生的闯入者,偶然、突发地发现了一个独身的女人,这是一次不错的艳遇。于是,他走了过去,东拉西扯,卖弄自己所有的心得,为了谋取一个免费的春宵。  他得逞了。  得意洋洋地走了,良心尚在,还付了房费,却留了一个孩子给我。  我愤怒,愤怒自己的不忠、愤怒自己的出轨、愤怒上天竟然如此惩罚一个寂寞了一年的女人。连一次,都不允许,连一次,都不放过。一次,就让你遗憾终身;一次,就让你追悔莫及。  我每天晚上都在莫里哀路散步,渴望突然让我看见那个有刀疤的男人,当我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时候,他没有资格在别处逍遥。 35.我决定了 我一次次失望而归。  WITER告诉我: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客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走进这里,他们有权力消费,而营业场所也不会傻到拒绝消费者。  我跟WITER描述了那个男人的长相,特别强调了他额头上的那道刀疤。我给他留了电话号码,万一那个男人出现,我不在的时候,他也有可能立即找到我。  可是我的电话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原因响起来。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甚至怀疑那些关于 CLUB和刀疤的记忆只是我的错觉,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一个夜晚,也没有过这样的一个男人。不然,他怎么可能冒冒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又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  会员名单只带来一通自取其辱的电话、不期而遇更是遥遥无期,我肚子里的孩子却与日俱增地让我觉察到了它的存在。  此时,领事馆通知我:签证下来了。  赵睿打来了电话:我会去机场接你。  我却依旧在莫里哀路散步、找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男人。  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让我在我的结婚纪念日和幸福开了一个玩笑。  要婚姻还是要孩子?我开始检视自己的婚姻。我真的爱赵睿吗?我凭什么因为一部美国人的电影就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了一个我也不过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从这点意义上说,赵睿和我偶遇的那个有刀疤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年的分别,赵睿在我的记忆中不也一样变得模糊而不可辨?如果没有那几张照片,难道赵睿会比那个有刀疤的男人更清晰吗?也许更模糊。因为他甚至连刀疤这样特殊的记号都没有。他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是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又突然消失的人。  如果有什么不同,只是赵睿给了我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回归的承诺,承诺我们不是露水夫妻;承诺我有权力在醒来以后,可以看到他的脸;承诺即使几年不见,他也会再跟我相逢;承诺我们在一定的范围内可以相伴着走相对长一点的时光……  可是换一个时空,那个有刀疤的男人是不是也如此给另外一个女人承诺,那他又和赵睿有什么分别呢?  如果,我先遇到那个男人,在没有喝醉酒的时间、地点,我也许会和那个男人谈到《阿甘正传》,也许我会觉得上海的阿甘是他,而他成了我的丈夫,然后消失在地球上某个我目力不及的地方。  如果,我在 CLUB遇到的是赵睿,婚后的他正在寻找一次艳遇,也许他会跟我谈论保罗·克利,然后卖弄他优良的学术功底,然后留下一颗生命的种子,扬长而去。  我不相信赵睿会更高尚,也不觉的那个男人就更可鄙。  一切都是偶然,嫁给赵睿是因为我偶然先遇到了他、偶然聊起了《阿甘正传》。我的婚姻和我的孩子一样的荒谬,我又有什么理由为这个我不过见过几次面、未必更高尚的男人隔离我和我的孩子的关系,甚至忍受赵睿的谩骂和侮辱呢?  我无法想象赵睿在法国的生活,也许一样遇见过寂寞的女人、寂寞的秋夜,但是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会怀孕,他就有理由掩饰自己在寂寞秋夜寂寞的艳遇,像个胜利者一般地谴责我、如同道德法庭最高的长官一般用严苛的眼神消磨我一生的骄傲,我觉得我做不到、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回头一看,孩子和婚姻、克利·安和赵睿,我做出了选择。  当我决定的时候,我告诉了陈光明:我要离婚。因为我怀孕了。  陈光明没有说什么,我已经从不谙世事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未来的母亲,他再也不会教我怎么做了,他只是说:无论你怎么决定,请想清楚。一旦你想清楚,我总会支持你。  就这样,我坐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  16个小时后,跨越了几个时区,我准备好了。  把我的婚姻和可能的幸福砸向凯旋门。 36.恨一个人让他疯狂 巴黎已经成为过去。赵睿和我的婚姻走向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因为不想忍受他的谴责,我高调地处理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为了我的高调,赵睿的痛恨如一根根长矛一次次戳在我的脊背上。  恨一个人,会让一个人走向疯狂,疯狂地想报复、想摧毁。  我只错看了一件事情,在忠诚这个问题上,赵睿不是阿甘。一个只背叛过他一次的珍妮将他的自尊打烂在地,上海的阿甘没有这么好的风度,不会在绿树成荫的白房子里安静地等待珍妮,原谅珍妮、接受珍妮的孩子。上海的阿甘,此刻只想毁了珍妮。  我在法院提出了离婚。  半年后,赵睿在巴黎签署了不同意离婚的字样,原因是:他举了一大堆的证据、事实和材料,来说明他赵睿依旧深爱着我。  然后,他给我打来一个充满恶意的电话: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和陈光明还有你们那个见鬼的孩子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吗?我告诉你,没这么容易。这个孩子,起码还有三年,会没有合法的身份。我要让你知道,这样对待一个男人,你要吃苦头的。  我没有录下赵睿的电话,法官看着那一大堆的材料说:你的丈夫很爱你,你确认你要和他离婚吗?  那个电话让我看到了赵睿狰狞的面目,我难以想象和这样一个男人维持婚姻关系,我决定殊死搏斗。  我站了起来,看着法官说:我确定,因为我和他的感情彻底破裂。你没有看到吗?我怀孕了。他一直在国外,这是别人的孩子。我要和他离婚。  法官看着我,拿出了一封信说:这是你丈夫的信。他知道你怀孕的事情,他说他已经想通了,他已经原谅了你,他知道你很内疚,但是他决定接受这个孩子,他说他觉得你们的婚姻完全可以挽救,那只是一次偶然,他不想这样失去你。  赵睿如此阴险,让我吃惊。  他明明恨我,恨得深入骨髓,却装得如此宽宏大量。  他是在折磨我,用一种特殊的方式。  我说:不。我不是他想象的那个女人,我们并不了解对方,婚姻没有基础。婚后没有共同生活,我有外遇,第三者插足,道德败坏。他怎么可能爱我?他只是想拖延时间。  法官沉下脸:我国的婚姻法还不涉及道德审判,婚姻是神圣的,请你不要乱开玩笑。决定你们是否可以离婚,判断的依据是双方是否已经感情破裂,且没有挽回的余地。你丈夫写了几封信,证明他确实爱你,这就说明,他对你的感情还在,你们的婚姻还有挽回的余地。慎重起见,我们是不能随便判决离婚的。这样对你和对你丈夫,都不公平。  当法官念那一一封信,并和颜悦色地劝我不要意气用事的时候,我懂了,赵睿没有开玩笑,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不到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他决不会善罢甘休。  我认输了,我在判决不离婚的判决书上无奈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转过身,我又去了立案室,重新起诉。  每一个来回,我们因为隔着一个大洋、一个大洲,我都需要半年的等待。每隔半年,我都需要再次走上法庭,再次听到法官嘴里,赵睿对我的绵绵爱意,而转身,就会再次看到他在地球的那端无底的仇恨。而他则再次收到我的诉状。只是诉状越来越短,决心越来越坚定。  这一切,今天,我就已经料到了。  法国,很浪漫的国家。  当初,我怎么会这么想?  赵睿,像无所求的阿甘。  当初,我怎么会这么想? 37.下定决心、排除万难 马路对面,陈光明靠在烟杂店门口正在抽烟。  我走了过去,眼泪当场滑落。  他像一个大哥哥一样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脊:别哭了。你还有孩子呢。  都是这个孩子,莫名其妙,我恨死我自己了。  我捶打着自己的肚子,不能说没有一点后悔。  陈光明说:上车吧。让人家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你怎么没欺负我?你也不帮忙出出主意?人家口口声声都说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怎么没你的事情。  陈光明嘿嘿笑道:就是我的孩子嘛。什么时候不是我的孩子了?你又不要我了?  你还乱说。  没乱说。不就是没离成吗?这有什么?孩子生下来,你就填是陈光明的孩子,孩子户口报你那儿,生孩子又不查户口本。孩子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念书,那也是五六年后的事情,那时候,这事儿早了了。你大概都忘了怎么回事了。我又是不想结婚的人,咱们也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你说有什么问题?我看什么都没变。就是你更自由了。我看挺好。  你倒挺有经验。  什么经验?我特地问了崔大师,他和她老婆也是先生孩子再结婚,不也美满着,有什么大不了的?哭,你越哭,那边越得意呢。  可是,我没想到,他这么整我。  这么整你,也是应该。换谁不生气啊?男人的潇洒都是装的,换我,也不比他强。  是吗?那我也不敢跟你过。  咱们不一样。咱们是亲密战友,是学习伙伴,共同进步了这么些年,你遇到困难,我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再说了,你都没缩,我怎么敢缩啊?  你跟崔大师他们说了?  说了。  都说了?  就说咱俩终于好上了,决定推翻一切阻碍,生个孩子,给大家一个树立一个真爱无敌的表率。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超越一切的爱情。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高尚啊你。  那还用说?比你那个什么阿甘的强多了。人家阿甘是美国人,美国人表里如一,看上去傻就是真傻。我们中国人历史悠久、玩的都是深藏不露,所以看人得反着来。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其实往往阴险奸诈,玩世不恭如我才是忠孝两全。明白吗?一天到晚说我没有安全感。真是见了鬼了,那种人跟你结了婚,就跑到国外去,他倒有安全感?我天天在上海待着,手机24小时开机,炖汤烧饭、认认真真做事,反而没安全感。你们女人啊,不是我说你们,很多大概念都是错的。  我冷哼了一声:幸亏我认识你八年,不然还真信了。想起来了,这事情,归根结底怪你。要不是八年前,你摧毁了我的人生观、改变了我的价值观、重塑了我的爱情观,我会这么惨吗?  谁那么大本事啊?你自己选的那家伙,怪自己吧。  要不是你这个大反派做陪衬,我哪会选这种看上去老实巴交,其实阴险奸诈的?我告诉你,就是你,让我树立要找一个阿甘做老公这种想法。现在看起来,就是你的问题。  陈光明把烟蒂弹得老远:什么破理论?搞不定我这种才华横溢的,你就急急忙忙地把自己嫁出去,还是我不对了?告诉你,这种一时冲动、不动脑筋、凭直觉办事是女人的大忌。我不是说你,咱们吃一堑,需得长一智。吃不准?允许。搞不明白,也可以理解。你不是有我嘛?你可以动动嘴巴问我。要知道,我帮别人出主意可都是收费的,且费用不低。碰上我这样的,你还不珍惜机会。商量一下,就这么难?比方说,要是你早点告诉我,我就绝不允许你跑到巴黎去把问题搞砸。我告诉你,这事情本来不至于毛掉,还是因为你,自作聪明。这种自作聪明是对自己,也是对我的不负责任。你看,现在人家一口一个奸夫淫妇的,把我也给搭进去了。不过,没关系,小姑娘,咱们年轻,谁扛得住年轻啊?犯点错误,及时改正,问题不大。  我恨恨的:算了吧,当时不是跟你说了,你才懒得管我,一句话,我支持你,就完事了,真指望你,我早完蛋了。  咱们说的是以后。通过这件事情,再次证明要你单独处理问题,还是不行,必须和我商量。  那好,我以后就不动脑筋了,你做主。出了问题,也赖你。  好,赖我。你看,我不是正在积极准备成为一个世界上最有才华的父亲吗?  去你的。  陈光明,如同他的名字,扫除了阴霾,给了我暂时的晴天。 38.我知道陈光明不是我的 我待在家里,看陈光明收拾房间。  我突然想起那个夜晚,我穿着棉毛衫裤躺在他身边,蜷缩着身体,他笑吟吟地问:要不要靠在我的手臂上?  那时候,我真的感觉象是找到了家。我陪陈光明去买那个后来他用了八年的锅子时,我还以为这是我们共同生活的第一步呢。  可是当我把头靠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却说:我们这算是性启蒙。  然后我们各分东西,我装成很看得开的样子。即使装,也要显得已经坚强的长大,不需要他的怜悯。那是一种自信,自信自己年轻、自信自己没有牵挂、自信自己可以不负责。  那时候的陈光明也一样自信,他说:去找你的男朋友吧,说你想通了。  那时候,陈光明住在一个除了一张席梦思,一无所有的房子里,如今他起码学会了在房间里铺地毯。  可是,我知道陈光明不是我的。  他向来同情弱者。就像当年在酒吧把哭得戚戚哀哀的我打捞回府一样,陈光明的多任女友都有一个共同的属性:在最失意的时候遇到了最会安慰人的陈光明哥哥。  乐于助人,他说这是他妈教他的人生第一准则。  所以,陈光明总是在做好人好事。他有一个女朋友,父亲犯了经济案在逃,母亲跟出去了,只留下女儿在国内,天天去公安局报到。陈光明收留了她。不久,那女孩就也逃了出去,本来大家都以为,接着就该是陈光明逃去他最向往的美国,可惜偏不。陈光明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上海,继续打捞下一个倒霉的姑娘。用光明的心、灿烂的笑治愈创伤。  一个又一个女孩舔着伤口度过人生艰难的时段,然后告别陈光明,嫁给应该嫁的人。  陈光明对此毫无怨言。  所以我知道,因为我倒霉,他才不得不再一次面临疗伤的重责。  他对我的所有快乐承诺只是基于同情,同情我可怜的一夜情引发的婚姻危机。  和以前不同的是,我现在明白陈光明是真的善良。所以,我更没有理由赖在他身边不走。当我度过这段时间,我也应该像那些姑娘一样,识趣地走开,给陈光明腾点空间,毕竟这世界上有好多倒霉的姑娘,今天不倒霉,明天指不准就倒霉,而陈光明是属于大家的,没有一个人能够独占他,除非我甘愿倒霉一辈子。  但是,此刻,我别无选择。 39.像一对夫妻那样生活 每天晚上,在我的坚持下,陈光明都会陪我去莫里哀路散步。  我们像一对夫妻一样手拖着手,慢慢地移着步子。  我们尽量不提那些令人伤感的往事。  那是一天最静谧的时光,有时候,我还真的会生出一种奢望,奢望陈光明会这样陪着我慢慢地走下去。一直到老。  这种幻想一晃而过,令我觉得可笑。  散完步回家,我躺在床上,做一点瑜珈,我的奇怪动作让陈光明很紧张。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动弹了,万一出问题,不好。  瑜珈这么安静,没问题。再说,我也需要运动。  不是刚运动回来吗?  可是我觉得自己的身材开始走样了,我可不想生完孩子,变成个胖女人。  胖女人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胖女人。  说起来,我觉得有点内疚。太连累你了,你应该找崔师傅他们出去高兴高兴,弄个胖女人爽爽,老陪着我,不憋出神经病啊?  算了吧。光伺候你这个胖女人就够我累的了。  你看,又嫌弃我了?  怎么会?美女。  美女是不错,可惜没用。把你憋坏了吧?  开玩笑,不可能的事。  那你这些天怎么解决问题的?  你怎么解决,我就怎么解决的?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哪儿也没去。  意淫啊?  是啊,看着你这个胖女人意淫。  去你的。别寻我开心。我决定今天晚上放你一天假,算我求你了,为减轻我的心理负担,你就出去吧。  说真的,不是为了你,最近我还真没什么想法。  不会吧。这么快就未老先衰啊?  是啊,岁月催人老啊。  别装了,我不会想不开的。赶紧走吧。不然我可生气了。  你真的想让我走?  是啊。  娶你做老婆倒挺好的,这么自由。  走吧。我也想一个人静静。  陈光明被我劝走了。  他关门的一刹那,我的感情很复杂。屋子里一下子变得这么安静,这是我喜欢的。陈光明终于可以自在地打捞别的女孩,这是我乐意见到的,我可不想自己欠他太多。可是偏偏为什么,我又希望他就坚持不走、坚持在屋子里絮絮叨叨,坚持不给我安静呢?  难道我真的老了,开始不自信,不自信自己可以没有一个男人作为依靠而生活?  那天晚上,陈光明两点多回来。  钥匙转动门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挺小心,怕吵醒我。我装作睡着的样子,怕他担心。  他过来帮我掖好了被子,蹑手蹑脚地回自己屋子睡了。  我有点冲动,想伸出手拉住他冰冷的手,告诉他:这个屋檐下面很温暖。  可是,我听到外面嘻嘻索索脱鞋、拉拉链的声音。  陈光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40.杨易 翻来翻去睡不着,隔壁的声音很克制,但是还是让我心神不宁。  我在想,陈光明这次不知道又带回来一个怎样的女孩?他们会相处得好吗?这个女孩会不幸怀上陈光明的孩子吗?陈光明啊,陈光明,我又何必替他操心。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杨易。  杨易,才真的是个好男人。  他是我的校友,毕业后,到另一所大学教书。  杨树飘扬的春日黄昏,杨易散步在我们的校园,有点感伤。  我坐在河边的长凳上独自垂泪,那时候,陈光明告诉我:回去找你的男朋友吧。  我是抬着头从那个开满向日葵的屋子出去的,一路上的阳光白的让人晃眼,几乎是摇摇摆摆的,我回到了师大,坐在河边,波光粼粼的水面刺得眼睛找到了落泪的借口,我终于哭了。  那一天,杨易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坐在了我边上。  他说:我还以为我才是今天最倒霉的人呢。  我没有理他,杨易却点燃了一枝烟,看着湖面愣愣的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如果你第三次拿到了两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第三次去美国领事馆签证,第三次被拒签,你还会尝试第四次吗?  我想了想,回答:干吗不?反正已经三次了,第四次也就没什么了。  杨易摇摇头:我看还是算了。这是命。  我咬着嘴唇:这个倒霉的人是你吗?  杨易苦笑着点点头,掐灭了香烟。他说:你说我有没有可能把烟蒂弹到对岸去?  那怎么可能?  不用试,你都知道不可能。去美国,对我来说,比这还荒谬。可我还试了三次,果然都不行,你说我要试第四次吗?  两回事情。再说了,这样,你把烟给我。  我拿着杨易的烟蒂轻轻丢进了湖里,小小的白烟蒂随着波纹晃晃悠悠地摆动着。  我说:你别太用力,它自己会过去的。有时候,你可以借助别的力量,很多事情,一厢情愿是不行的。  杨易看着他的烟蒂缓缓地飘动着,他笑了:好,那就按你说的,准备第四次。  说完话,杨易站起身走了。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可是生命就是偶然,晚上,女友百般恳求我去舞厅玩玩,我勉强答应了。其实我是又一种渴望,希望能够遇到陈光明,那一阵子,他可是我们学校舞厅的常客。起码,有我在,他也不能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泡妞。  可是那天晚上,我不仅遇见陈光明,还遇见了杨易。  他坐得远远的,点燃了一根烟,我看他那个样子,觉得很配那首Smoke gets in your eye。我进去让DJ改个曲子放。然后,我装作不在意地向杨易那个方向走过去。杨易很快就注意到了我,我也冲他一笑。  于是,杨易邀请我共舞一曲。  他说:师大真好,毕业两年了,还是喜欢这里,这歌特别好。  你喜欢吗?我点的。  真的?  是啊。那放唱片的是我同学。  我们跳舞的时候,陈光明果然出现了,看他喜气洋洋的样子,我就来气。我决定一定要显得比他还高兴,比他还充实,比他还得意。  杨易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他问我:你也喜欢这首歌?  我想了想,一笑:谈不上,只是想起了你下午抽烟的样子,刚才进来,又看见一个人坐在边上,为赋新辞强说愁的样子,就点个歌给他。  杨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说:现在,我已经一点也不愁了,我觉得美国人真是英明,他要我留在中国,原来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子在等我。  等你?太自以为是了吧。  算我说错了,等你,应该是我在这里等你。你知道吗?本来下午来会个老同学,就该回去了。可是偏偏我又不想走,当时我不好意思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这么走,我也不甘心。我想,也许晚上我有机会在舞厅遇到你。我一直在这里,等,没想到,你真的出现了。  真的?  我看了杨易一眼,眼中盛满了一种男人无法抗拒的深意。  杨易也笑了,眼中同样盛满了一种女人无法抗拒的深意。  那一刻,我斜眼看了陈光明,他正站在舞厅边上,大大咧咧地抽着烟,还冲我一笑。  我也回应了他一笑。  杨易问:你认识他?  嗯。一个朋友。  哦。  杨易跟我谈了很多,他的梦想,他的工作,他的爱好,他大有搂着我不放的趋势。我也乐得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听着,微笑着,给陈光明看。  但是,不久,陈光明走了。  我辛辛苦苦绷着的架子一下子坍塌了,我一下子觉得杨易的无聊,一下子厌烦他关于美国的滔滔不绝。我在跟这个痴迷美国的人扯什么淡啊?莫名其妙。  我不想再笑了,我说:杨易,我累了,我想先走了。  杨易说:我送送你。  无法拒绝的热情,杨易送我出来。  春寒料峭的晚上,杨易像美国电影里的绅士一样义无反顾地脱下了外套,披在了我身上。然后,他的手就那么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头,好像一对不错的恋人。这就是舞厅的好处,一下子能把两个浑身不搭界的陌生人拉到二十公分的距离,然后,有机会的话,再近到没有距离。杨易就是这么做的。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这是奇妙的一天,我从地狱到了天堂,都是因为你。说完,他深情地看着我,给了我一个猝不及防的吻,然而又纯洁地停在了额头。  我的心跳得很快,这不是我想象的。我没有想过这么快邂逅一个新的人,这么快走近一段新的感情。可是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杨易,起码比陈光明来得可靠。  杨易只要一有空就来找我,提着各种各样的水果,什么最新鲜上市,就是什么了。白天,他不上课的时候,就给我写信。于是,白天我看他写的信,晚上赴他的约会。他一次次跟我描绘,我们一起去美国,读博士后,留在美国实验室做实验,成为对人类有价值的科学家的场面。  每次说到这里,杨易的声音渐渐提高,可是我的心就就渐渐下垂。是啊,成为一个科学家,应该是美国。可是我呢?我去美国干什么?当杨易的陪读太太吗?分享他那一点点可怜的奖学金?打扫房间,做一个科学家的家庭主妇?在宁静的美国,浓荫下,终老此生?  杨易的热爱美国,我无可非议。可是他一定不知道,他为我描述的美丽前景远远没有那三个晚上,陈光明为我描述的几个场面动人。  对于我,这个有独特个性的生命体来说,火车车窗外,在沙漠中孤独奔跑的羚羊远远比美国、乡村别墅、老别克汽车来得动人。  这并不是说杨易和杨易的未来有什么问题,对于另一个女人,比如说,后来杨易娶的那个女人,这简直太好了。我相信一定有另一个女人比我更信仰科学,更把去美国当科学家的专职太太作为人生终极目标。  可是,我不行。我宁愿跟一个破衣烂衫的人去流浪,死在沙漠里,没有孩子,没为人类做了不起的贡献,甚至对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生命都不那么太当真。可是,我喜欢,起码在那个时候,我喜欢。  所以,每当杨易说起美国的时候,就是他离我最远的时候。  那一年的圣诞节,我在杨易的家里闹到累了。  杨易坐在桌子边上,他说:看会儿书吧,也该安静一下了。  说着,他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牛津英汉词典,一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个手就这么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着。  我很惊讶:你在看英语吗?  他说:背辞典。  天哪,晕倒,圣诞节的晚上,你居然背辞典?  杨易笑笑:安静一会吧,宝贝,你不累吗?  再累,也没有背辞典累。  背辞典不累,小时候,我最喜欢看的是新华字典。字典里很多故事,我至今认为我良好的文学功底跟看字典有很大关系。你知道吗?全世界最好的一本书,就是辞典。这本牛津辞典我看了九年,从大学到研究生,到现在,九年。可是还是有我不认识的词。所以不看怎么行?  我抢过他的词典,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解,我瞠目结舌。  我说:考考你吧。  杨易高兴的答应了。  圣诞节的晚上,我一个一个地翻着那些我闻所未闻的单词,看着杨易那两片薄薄的嘴唇轻轻的吐出一个个清晰的单词,我觉得眩晕。杨易几乎无所不知,他就是一本活的牛津英汉辞典。  我放弃了,他拿回了词典,淡淡一笑说:大家都有长项。对了,我有礼物送给你。  还有礼物?  我看到了厚厚的一本:不会是辞典吧?  我撕开了包装纸,看到了一本书:徐志摩诗集。  说句实在话,我还是有点失望。  女人总是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我宁愿喜欢一支口红、一瓶香水,也不要一本书。张爱玲第一次拿稿费也不过是去买了一支口红,男人永远不会明白这样的花钱逻辑,可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觉得这是这么得理所当然,熨贴而合理。所以,这本书就像杨易买给我的所有的苹果、柑桔、草莓、柚子一样合乎男人的口味,却不对女人的脾胃。尽管,这是一个喜欢读书、也经常买书的女人。  我装作很喜欢的样子,却难掩失望之情。我甚至连翻都没翻。  可是杨易取出了那本书,轻轻地读给我听。他说:我想找一个女孩子,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就像现在的你,我们一起读书,火炉暖暖地烧着,以前,我觉得这是一种奢望,可是我竟然遇见了你。你愿意和我一起过这样的生活吗?  杨易握着我的手。  脚下的小火炉烧的火烫火烫的,就像杨易所憧憬的结果。  如果那一天,如果那一夜,我没有从杨易温暖的大手里抽出我的手,一切将会是怎样?  可是,我愣住了,我生生地抽出了我的手,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你开玩笑吧,对我来说,这太遥远了。你吓到我了。  杨易很尴尬,徐志摩的诗集和牛津辞典摊在他面前,显得那么突兀。  我站起来: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你背你的辞典吧。  杨易也站了起来:我送送你吧。  算了。别浪费时间了。  我毫不犹豫地准备往外走。  杨易合起了《徐志摩诗集》,放在我手里。  我想了想,告诉他:太重了,留在你那里,改天再拿吧。  杨易没有说话,他说:我明白了。  我走出杨易的房子的那瞬间,觉得好轻松。这样结束吧,本来就是一个误会,误会彼此会走到大家都理想的结局,但是太快,太快地走到了大家都不想要的结局。杨易,是聪明、脆弱而敏感的。  三天后,我还是收到了水果还有那本《徐志摩诗集》。  此刻,这个失眠的晚上,我突然那么渴望再找到那本《徐志摩诗集》,好安慰我在墙壁的这一边,难以克制的伤感。  我开亮了台灯,蹑手蹑脚地下床,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但是,我一定要找到那本《徐志摩诗集》,多少年了,我从没有打开过它,但今晚,我想念念徐志摩的诗。  我拿出了书橱最外面一排的书籍,我记得《徐志摩诗集》被我放在了最里面的一排最不显眼的位置,就像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往事。果然,灰色的书脊上,黑色的五个字——徐志摩诗集。  我拿出了书,掸了掸灰,然后坐到床头,翻了开来。 41.那是一本爱的日记 每首诗旁边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杨易的心情纪录,就像他在牛津英汉辞典上做的那样。  我看着那本诗集上的批注,眼角有一点点酸楚。  杨易这么写:上海的天这么冷,三月了,风吹在脸上还是刀割一样的疼。可是,我要去看我的屏儿了,她离我那么远,可是心里想着她,风吹在脸上,慢慢的竟然没有了感觉,慢慢地竟然有点暖意。我想我是陷入了爱情,只有爱情,可以让我每天从上海的东边骑车到上海的西边,20公里还是30公里?也许是上帝要考验我对屏儿的诚意,才把我放在了她身外那么远的所在。可是我要对上帝说:我不怕,我要去见我的屏儿了,屏儿在窗边等我,她的眼睛就是我的终点。  杨易外表的冷和内心的热是这么对比鲜明,我在这本险些被我遗弃的诗集里阅读着杨易每天的心情纪录。  记得那天杨易来送书的一天,照例带来了水果。我想,也许他是来做最后一次尝试的,如果那天我愿意走下楼去,再看一眼他的眼睛,也许我们不会这么分手。但是,我听到了他呼唤我的声音,却留在了原地。我对我的室友说:你下去,告诉他,我不在。  杨易并不相信,他执拗的在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但是,我没有下楼。  于是,杨易托我的室友带上来他的水果和诗集。  我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诗集,才发现这是一本爱的札记。杨易在最后一页这么写道:屏儿,这是我跟你在师大相遇的第一天。你让我心潮澎湃,狂浪不能自已了。我居然就这么吻了你的额头,你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竟然留下了我的吻了。这是多么奇妙的一天,我像变了一个人。回到家,我这么兴奋,我四处找爱情的诗,想看看我是不是还不够疯狂?我在房间里大声地朗诵徐志摩的诗,只恨自己是学物理的,没有生花妙笔,送给你人世间最美丽的文字。可是,只有最美丽的文字才配得上你啊。我想,也许我应该把我每天爱你、想你的话都写在这本诗集边上。这样,徐志摩的美妙文字也属于你,而我,像丑小鸭一样的感情也可以捎带在这美丽的词句边上一起给你。于是,美丽的,简陋的、别人的、我的,都是你的了。然后,在一个特别的日子,我可以一并给你,我的心和我的一切。——杨易。  我的眼角,慢慢的,有一滴泪珠滑落。  这就是杨易的爱情。  我轻易放弃、残忍抛弃的杨易的爱情。  杨易在一年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时候,我们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联系,杨易,就像他出现的方式那样,又突然地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我完全理解杨易的走,我一直觉得杨易是选择了一种最美妙也最令人回味的方式走的。就是那袋水果和那本诗集,然后默默地消失。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封信、甚至再也没有一次偶遇。我说的那句话,让杨易深深地痛苦了,失望了。  一年后,他打来的电话里平静而安详:谢谢你,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终于拿到了美国签证,很快,我就要走了。真的要感谢你,感谢你鼓励我去作第四次傻瓜。  然后,杨易挂了电话。  电话这头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第 5 部分阅读 证,很快,我就要走了。真的要感谢你,感谢你鼓励我去作第四次傻瓜。  然后,杨易挂了电话。  电话这头,我很难过。  突然间,那时候,杨易跟我描述的场景栩栩如生地刺激着我,也许,我已经无意间失去了这一生最爱我的那个男人。也失去了我最好的一种生活方式。  ……  我的眼角有点湿润,我觉得自己有点傻。都是什么时候了,我怎么开始想杨易,想那个莫须有的未来。但是我忍不住问我自己,当赵睿在若干年后出现在我面前,我那么义无反顾地嫁给他,我尽管找了那么多的理由,难道不是因为,他有一点像杨易?难道不是因为,他也有着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执著、甚至一样的出国梦?潜意识里,难道我还不敢承认,我害怕再一次失去杨易,因为幼稚的理想和无知的傲慢,而再一次和幸福失之交臂?难道我还不敢承认尽管杨易的样子已经渐渐地淡化,但是,杨易始终是陈光明的负面,牛津辞典和没完没了的Prty、狂欢就像地球的两极,可是无缘的我,不是太早、就是太迟。  我不敢想象,那一个圣诞夜,我没有从杨易的手中抽出我的手,而是任他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到美国,那我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又会怎样看待在中国的这样一个女人,以派对、聚会为乐事,写着速朽的文字,然后等待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一天天地变大。我会怎么看待这个女人?羡慕还是鄙夷?  我无法想象。  可是这一夜,伴随着陈光明在薄薄的墙壁的那一面哼哼哧哧的声音,我忍不住一再想象、然后推翻自己的想象。我承认,怀孕让我变得如此多愁善感,离婚又让我变得如此怀旧,而陈光明的这一走、这一回才真的让我如此思绪紊乱。 42.灯亮了 我被这本蒙上了灰尘的《徐志摩诗集》勾起了无限的涟漪,一瞬间,心碎,像一阵暴风骤雨无遮无拦地袭来。杨易,你现在好吗?赵睿,你现在好吗?那些在我生命中曾经出现的可能的爱情、可能的幸福都还在吗?  我想起了杨易给我写的那些信,厚厚的,一整沓一整沓地被橡皮筋捆着放在书橱下的阴暗角落,那些纸上的爱情,包裹它的只剩了一个破旧的牛皮纸袋子了。那些夜晚的倾诉,每日每夜的倾诉,花费了一个人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动用了最美丽的感情写就的文字,只剩下了一个牛皮纸袋子来装载。我,该是个残酷的人吧。  突然,隔壁的灯亮了。我听到陈光明的拖鞋啪嗒啪嗒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还有轻声的谈话。洗澡水轰地一声从热水器熊熊烈火的烧灼后,穿过灰色的自来水管喷涌而出。而那个女人,陌生的女人此刻正穿过走廊,向热水走去。  他们完事了,该清理战场了。  我的门被敲响了,我还没搭话,陈光明的脑袋就探了进来:怎么,还没睡啊?  我揉揉眼睛,装得很疲惫的样子:被你一说,倒有点累了。  陈光明做了个敬礼的手势:不好意思,吵着你了。  这么客气干吗?  看什么书呢?  随便翻翻,老书。你怎么样?  还好,还好。  正说着话,女人的声音从卫生间传了出来:你这儿东西还挺全的啊。  陈光明不好意思地冲我笑,轻声地说:托你的福。  我想忍,但不知道为什么,克制不住地郑重告诉陈光明:你告诉她,除了肥皂,别的什么也别碰。我烦陌生人用我的东西。  至于吗?  至于——。我斩钉截铁地强调了一次。  陈光明没奈何地出去了,然后大声对里面喊:拜托,除了肥皂,别碰别的东西。不是我的。  什么?  除了肥皂,什么也别碰!  为什么呀?  不是我的。  你这儿还有别人啊?  我妹——  陈光明最后那一声很响。  不久那女人出来了,我听见她的声音,高且尖。  你怎么和你妹住一块啊?  这多不方便?  难怪,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有女人的鞋子。  ……  两个人淅沥嗦啰一番,最终又归于平静。  那边的灯暗了,我躺在床头,固执地看了很久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昏睡了过去。梦里面,一直有个声音在响: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43.我们恶吵一架 睡得很不踏实,仿佛很多脚步、很多电话、很多开门关门的声音,但是我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我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变换着睡姿。  窗帘缝间射进的阳光仿佛都移了几回脚步,模模糊糊地,我想,我大概又在床上耗掉了大半天的时间。  起来的时候,推开门,陈光明站在灶台边上,热腾腾的白气从沙锅里呼呼上窜,热气里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葱姜黄酒和鸡的甜津津的气息。陈光明拿着勺子正一点一点撇去汤上的浮沫。  又煲汤了?我问。  我贤惠吧?汤清肉烂,你又有口福了。  算了吧,辛苦一晚上,你比我更需要补补身子了。  怎么?吃醋了?你别忘了,叫我出去的人可是你啊。  臭美。我会吃你的醋?我只是可怜那个妹妹,又上了你的贼船。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人家待会儿还要过来,你可给我留点面子哦。  放心吧。我才没空在家里忍受噪音呢。  你有安排?  光许你风月无边,还不许我出去散散心啊。  你可别乱走,说实在话,我一听到你要去散步,就头大。过去的事情,应该彻底忘记,我都说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和孩子吃苦的。何苦一天到晚去找那个男人,再说了,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谁说我是出去找那个人?我告诉你,我对那个人根本没兴趣。  那你发神经一样的每天在那条路上溜达个没完?  你不高兴,可以不去。我又没强迫你。  我没说不高兴。  我知道你对我没义务,孩子又不是你的。我也没敢指望你对我和孩子负责任,你不过就是一冲动,觉得我可怜罢了。你是谁,我还不了解?大情圣、大慈善家,怎么样?昨天的那个女孩家里又遭了什么灾?不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也打动不了的你的心。  你这么大声干吗?你叫我去的。不高兴,你别装啊。既然装了,你也装到底啊。  我装?你别得意了。不就是找个人上床吗?我要想,不知道有多少个呢。我就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没你有本事,你去找就是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造型?我告诉你,你别不服气,有些事情,是男人的专利。  你少来这一套,你觉得把人家给睡了,我看谁把谁睡了,还真不见得呢。  好,算你狠,我被别人睡了行了吧?怎么搞的,一起床,就凶神恶煞的。我看你还是先洗个澡,清醒清醒吧。  我砰地一声打开了浴室,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堆着的牙膏、毛巾就来气:你的毛巾,我警告你,下次再让我看到洗完不挂好,我就直接扔进垃圾桶了。……还有,袜子,干吗随手乱扔?……还是用我的沐浴露了、还有香水,我告诉你,带女人回来可以,别碰我的东西……  陈光明突然冲了进来:你有完没完?我不发火,你还不罢休了?我告诉你,老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说完,他又咆哮而出。  我愣在了原地,水龙头里的水哗哗的流了出来,我用尽力气把门关得怦怦作响。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我,蓬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脸色泛青,黑黑的眼圈,还有一大坨眼屎,皱巴巴的白睡衣上那几朵小花有几根线头倔强地站着,天哪,这是我吗?安若屏?你都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因为嫉妒,你都愤怒、扭曲到了多么可怕的样子?你又忘了,陈光明,不是你的。  陈光明?我的手捏着睡衣上的线头,恨得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几年前,他看着我说:你的衣服上怎么有一根线头?女孩子,碰上再不开心的事情,也绝不能让这种线头露在外面。记住了,再好的衣服,回到家,也先要检查一下针脚,不修理好,最好别穿。  此刻,他的声音火爆,隔着卫生间的门还那么刺耳:你他妈的还摔门,要不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老子这就把你扫地出门。不想活了,你,摔老子的门……  陈光明在外面骂骂咧咧,我不敢接口。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我真的触怒了他。可能是平时的脾气太好,陈光明一旦发火,绝对是七级以上的地震,我再抬杠的话,就要出人性命了。我自信他不至于打我,但是要我现在出去,看他瞪得浑圆的眼睛和挥舞的拳头,我还欠缺一点勇气。  我坐在马桶上,拿了一本杂志,胡乱翻看。里面有一篇文章,标题是:分手了,你们还有性吗?  我把头埋在腿间,是啊,分手了,我为什么还要和这个男人住在一起?为什么不和他发生性关系,还嫉妒他和别的女人的关系?我是不是疯了?  我有点冷,坐在马桶上二十分钟,也没办成事。积压了一晚上的粪便就像一种疾病潜伏着,想摆脱,却怎么也摆脱不了。一种便意始终回荡在肠子底部,却微弱地无法制造酣畅淋漓的排泄。我感觉,这又将是一次不成功的排泄经验,这种不成功的排泄经验还会影响到以后几天,于是我的肠道里就会积压越来越多的毒素,渐渐地,我的脸色发青,额头灰暗,浑身都是毒气。而这一切,就像我的生活。无法掌握,除了放弃,我还有什么选择?  门外的陈光明似乎开始平静,我用冷水冲干净脸部,好多天没认真化妆了。我决定把自己打扮一番,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出去,我们俩都需要换个空间,好好想想。  我抹上了粉红色带珠光的唇彩,又用青色和鹅黄|色扫了扫眼角,最后夹翘了睫毛,刷了几下,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了,就是胭脂。没错,淡红的胭脂让气色好看多了,我也该让自己面目一新了。  半小时后,我从洗手间出来。  陈光明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一语不发,回房间换了套衣服,去年大减价时候买的一套裙子,连吊牌也没解下来,我决定今天穿掉它。对,穿掉它,这句话,有一种快感。就象睡掉她、甩掉她一样刺激。  我在镜子前打量了自己一番,奇怪,我还比从前瘦了一些。  我锁上自己的房门,直接朝门外走去,房间里弥漫着陈光明炖的汤的香味,我咽了咽口水,有点想问他,是不是介意我喝碗汤再走,但是看到他背对着我的影子,什么话也没说,轻声地合上了门。  高跟鞋敲击着釉面砖的声音滴滴笃笃,我想让步子的声音听上去更轻快一些,于是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梯。楼外的天阳光已经没有多少气力,看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我站在楼道门口一阵犹豫,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我就这么傻愣愣的站着,看阳光斜射进楼道打在我的鞋面上,一个阴一个阳。  一个女人跑了过来,她提着两个马甲袋的东西,却还步履轻快,我看了她一眼,不难看,圆圆脸,大眼睛,就是鼻子太塌,搞得一张脸没有中心。她是去找陈光明的吧,陈光明一大早起来买菜炖汤,就是为了招待这个圆脸女人吧。  女人没有看我,自顾自地三步并做两步地上了楼。  一分钟后,我听到陈光明开门的声音。  算了,我也确实该走了,不走,这里也没有我待的地方。  迎着阳光走吧,走到走不动为止,权当散步,我这么想。 44.再见 肚子饿得咕咕叫,到底是两个人啊。想着陈光明和那个圆脸女人兴高采烈地吃饭喝汤,我决定再怎么样,也不能亏待我自己。可是吃什么呢?时间还早,一时间,脑子里空空如也,叫谁出来也不是个办法。  还记得上次崔大师说他老婆到西藏去采风的那段时间,突然有一天他想吃火锅,又找不到一个人,只好独自一个人进饭店。  小姐殷勤地问:请问先生几位?  崔大师说:一位。  小姐又问:要什么锅底?  崔大师想也没想:鸳鸯。  接着,小姐的大嗓门就从店门口穿越了走廊上几十桌客人鱼贯而入到厨房:五号台、一位、鸳鸯锅——。  所有人的眼睛随着脖子的转动聚拢在五号桌的崔大师身上,窘得他仿佛脱光了衣裳来公共场合用餐的白痴。  这年头,一个人饕餮,激起公愤。  所以,还是去避风塘吧。饕餮开个四次方,约等于一碗牛腩汤粉,或者再加上四个水晶虾饺吧。  想通了,我也就不犹豫了。五分钟后,我坐在了波特曼对面的避风塘,点了我的膳,一本正经开始慰劳自己没有休息好的身体。时间尚早,只零零散散地坐着十来个人,还是有和我一样一个人用膳的。  我看着斜对面靠窗桌边的那个人,眼睛一亮,那不是吴限吗?  我还在动脑筋要不要和他打招呼,多少日子没见了?巴黎一别,我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E…mil、电话、信息,什么都没有。也许他正把我们的那次旅行渐渐从大脑记忆皮层里刮除吧。  很快,牛腩汤粉上来了,我决定吃我自己的,如果他没注意到我,就证明我们本来就没必要再相遇了。  我埋头吃东西,但是,吴限还是走了过来:没看错吧,安若屏,是你吗?  我装作很意外的样子抬起头:吴限,这么巧啊。  两个人一下子又激动得不能自已了。  他拉开了我面前的凳子:小姐,再给我我一杯冰水,加柠檬。说完话,他就微笑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放下了筷子:我们都是不幸的人,总在不合适的时间干不合适的事情。  吴限笑了起来:这说明我们都比较自由,没那么拘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看,我刚下飞机,行李还在那儿呢。又飞了十六个小时,那些飞机食品都快让我发疯了,突然很想吃这里的烧鸭,所以一下飞机就奔这里。  特地奔这里吃烧鸭?你也真够夸张的。  我家就在附近,要不,等会儿去坐坐?  好啊。  我爽快地答应了,天无绝人之路。陈光明,你去死吧。  吴限看着我,眼睛里充满温情,他突然对我说:上次我突然走,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很多事情都比我重要嘛。  不是这个意思,但忙也确实是忙。从巴黎回来,一个礼拜后,我又陪一批客户去了美国,前后十五天,没办法,要跟政府拿项目,不把这帮人伺候好了,你做得再好也没有。美国回来后,我又去了趟希腊,然后是哪里?我想想,对,对,然后又去了英国。天哪,这些日子,我都快跑散架了。  我倒是挺羡慕你的生活的,公费环游世界,多好!  公费?上帝,你知道,每次出去心理负担多重。要你当三陪周游世界,你干不干?  干啊,干吗不?  陪吃陪喝陪玩,你明白的,你愿意,开玩笑吧。说实话,我不缺钱,我宁愿自己掏钱,但让我玩的轻松点,就算苦点都没关系。我还记得咱们在巴黎住的那家自助旅店呢,不是很好吗?  人家掏钱,三陪算什么?全陪,也行。  说真的哦。那咱们说好了,以后我付钱,你陪我就是了。  那不行,花你的钱,我心疼。  这么快就想着替我省钱了?  那可不?你呀,吃多了燕翅鲍,突然觉得避风塘的烧鸭不错。我呢,还是想着坐头等舱、住五星级、吃遍全球美食,最后还大包小包地往回带,嘴里呢,再拼命的抱怨,累死了,提都提不动啊,至于什么讨价还价啊、退税啊,一概不屑于做,咱们是什么人啊?不过,要是花你的钱,我可就要斤斤计较,到时候,又只能去住没人服务的小旅馆了。  吴限突然明白了我是在取笑他,摇摇头:我就知道,你要笑话我。这样吧,你也别吃了,咱们先回去放行李,我换套衣服,咱们燕翅鲍一下。  花你的钱?  你心疼,我就开发票。  那我就成了你的客户了?  当然,而且还是大客户呢。  这感觉,我还从来没尝试过呢。对大客户,你可要招呼得周到点,不然,当心没生意做哦。  是是是,教训的是。  吴限一边点头一边迅速付账。我看他麻利地拉卡、签名,给小费、致谢的样子,就知道,他真是一个熟练的三陪。 45.一个人的房间 吴限的家,准确来说,应该算是酒店式公寓。出人意料的小,只有宾馆商务套间的大小,进门,我就感觉到一阵暖气柔和地包裹住了我。  你出门怎么也不关暖气啊?  关了啊。哦,你是说空调吗?我有定时启动的功能,刚才在避风塘吃东西的时候,我就启动了,到家,正好,房间都热了。  是吗?空调有这种功能?  有啊。你没试过吗?不光空调、电视机、洗衣机,我们家的电器大多数都有这个功能。这样无论我什么时候到家,都是热的、衣服也正好洗完。早上,电视机也会准点打开,然后  我可以一边清理一边听新闻,这就是效率,你明白吗?  我还真不太明白。我们家的那些电器,除了开、关,别的功能键对我来说就是一摆设。  那你太浪费了。科学家设计出这些功能都是为了更好地为人类服务,不懂得利用它提高自己生活的效率,你可太不尊重别人的劳动了。  我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每天管好我自己那点点事情,也不用满世界乱飞,要这么高的效率也没用。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你,我们俩在吃饭的时候,空调居然就这么突然启动了,制暖了,不可思议。  吴限走了过来,一手轻轻地搂着我的肩,一手递上了拖鞋:让你吃惊的事情还多着呢。换双鞋,让自己舒服一下吧。  我穿着吴限的鞋,看着这个单身男人的房间,整洁得让人愤怒。  黑色嵌牙雕的屏风、深蓝色的床罩、浅蓝色的枕头、靠垫、深红色的丝质地毯、米色的灯罩下|乳白色的单人沙发,整面墙的书橱,里面排放着整齐的书籍、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就如同又最专业的宾馆服务生按照标准化程式整理后的规范而又不失趣味。  你可真干净啊。我由衷地感叹道。  是吗?房子小,容易打理。以后,再多两个人一起生活的话,怕就不行了。  那倒是。要找个比你干净的女人,也不容易。  你怎么样?吴限看着我,绕有深意地问。  我?你看呢?  恐怕不行。而且是没办法改造的那种。  人各有命啊。  吴限又递给我一杯水,里面飘着一片柠檬。  水酸酸甜甜的,很可口。  还有柠檬水可喝?  有,要多少有多少。平时我会做一大罐蜂蜜柠檬,喝水的时候加一片,比较不错。  吴限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打开了行李箱,我看见套好的西装已经吊了起来,有的衣服直接进了洗衣机,衬衫则刷上了衣领净、袜子等小物件已经套上了专业的漏袋,在一旁侯命,然后,放洗衣粉、柔软剂、一点漂白剂、设置、开启,吴限一分钟也没有浪费。  桌子上则排得整整齐齐包装好的礼物。  皮鞋也塞入了小袋装的干燥剂回到了鞋箱。我看了一眼鞋箱,他起码有二十双鞋,双双擦得锃亮、高尔夫鞋、跑步鞋、皮鞋、休闲鞋,款式很多,但是放在一起,看上去都跟新的一样。  想想我和陈光明共用的那个鞋箱,真是不能比,新鞋来了,几天后,就跟旧鞋一样塞在角落里,旧鞋就象破鞋一样叠着、堆着、好几年也不穿一次的鞋也没扔。对了,印象中,陈光明似乎从来没擦过鞋?擦过吗?大概是路边正好遇到擦鞋的,就顺便一擦,他自己?我是半点也没有印象了。  很快,一个大箱子腾空了,我看吴限轻快地把各种东西归位,我觉得他很有快感。他在我面前穿梭着,一个门被打开,一个门关上,我看见一个、一个设计得很好也被利用得很得当的空间在我眼前开启、关闭。我觉得自己是帮不上任何忙的,只好坐在沙发上,看他变戏法,怎么把一大堆东西变没了?  最多十分钟,戏法变好了。没了,都没了。一大箱的东西消失了,连箱子也消失了。  吴限对我说:大客户,麻烦你再等我一会儿,我想洗个澡。对了,你要不要洗澡?  洗澡?你开玩笑吧。我第一次到你们家就洗澡?夸张了点吧?  这有什么?外面多脏。再说了,我们在巴黎不也在一个房间里洗过澡?  今天算了,我洗了澡出来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吴限也消失了。消失在那个磨砂玻璃门里面,水哗哗地流着,我坐在他|乳白色的沙发里,有点愣。我跟吴限,这算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不过见过几次,但是,我们又熟到了可以等对方洗个澡的程度。不明白。  我看着他的书橱,很多英国出版的书,很多厚得无法想象的书,如果这些书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话,他也算是博览群书了。  房间真的不大,一个屏风几乎是这个房间最夺目的装饰了,夜晚,这个男人就在这里看书、然后到屏风的那面睡觉?我不敢相信,象他这样优秀的男人会是单身一人?于是,努力地搜寻这个房间里残留的女人的物品。我就不相信,这里会没有一瓶女用的香水?一个发卡?或者一双高跟鞋?  对了,高跟鞋。  我轻轻的走到了鞋箱边上,打开,看了一遍,居然,没有。  我回到了沙发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在房间周游,貌似随意参观,实则眼睛没有放过一点细碎的物品。偏偏没有。  我决定打开衣橱,但是除了几打一模一样的白色衬衣、一排浅色的领带、几根皮带,说实话,还真的没有女人的东西。  最后坐回沙发的时候,我忍不住一笑,感觉十分轻松。  吴限很快就出来了,包着白色的大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衬得他的眼睛十分得黑亮。  他对我一笑:马上就好。  然后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走到了屏风的后面。  屏风那边,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我的屏风好看吗?  还不错。  一个搞古玩的朋友推荐我买的,本来家里的东西都是极简主义的,色彩也都是纯粹的,我还担心放个屏风会不伦不类,没想到,一放,效果不错。  是啊,算是你们家的宝物了。  说来也怪,我第一次见到你,看到你的名字,你别笑话,想到的就是我们家的屏风。安若屏。若屏,有点意思。一个人,跟屏风有点象,若即若离的,若远若近的、好像隔断了好像又在一起似的……  暧昧。  没错,就是暧昧。  吴限突然从屏风那面探头出来,我看着他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突然心里一阵抽搐,而那种带着一丝紧张和刺激的心底的悸动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降临,在巴黎的那天,他突然从餐桌那边直接走过来,低头吻我的时候,就是一样的悸动。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问他:你觉得暧昧怎么样?  吴限的头又回到了屏风那面,他站起身,我在屏风的缝隙中依稀感觉到他开始换长裤,手臂的动作、腿部的动作,耳朵里是他的回答:暧昧很高级。我喜欢暧昧,别那么明显、介于是和不是之间,哲学的最高境界就是暧昧,你看禅宗的那些公案,玩的就是暧昧。  是吗?你还在禅宗里看出暧昧了?我随手翻看着他沙发边上摆放着的书,香港开明书局的版子,《佛学研究》。  我只是比较通俗。其实我们也只能做到暧昧了,无限接近、又永远也达不到,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我淡淡地笑:暧昧,有点意思。  吴限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疲态尽失。  他笑着对我说:好了,若屏,我们可以走了。 46.暧昧 吴限和我再次坐到饭店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个他。这不是在巴黎的那个还有点半生不熟的他,半年多没见,我们一点也没有生分,反而因了那次的浪漫旅游、因了这半年多的音讯全无,我们热络得仿佛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人。他温和地搂着我上楼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我们在巴黎几乎连手都不会牵,可是我又觉得很自然,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土地上,我们的关系就应该更亲密一些。  人啊,对环境的感觉最是微妙,那些独处的日子,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如此亲密,可此刻,我不时地从他身上感觉到发烫的情感正源源不断地通过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偶尔的眼神相撞、以及似是而非的对话中撞击我的心扉,让我的心在暖意微醺的空气里获得了一种飘然欲仙的感受。  我知道今夜的偶遇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是往事却让我们选择了一种更为保守的方式试探彼此,也许是大家都知道开始对我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就特别珍惜眼前相处的时光。  茫茫人群中,我们能有那次在巴黎的相遇已经是了不得的缘分,谁又敢奢望更多的东西呢?  我们在一家规模极大的海鲜坊坐了下来。他很快下楼点菜,很快又上来。  不久、一道又一道美味就大盘大盘地上来了,我有点受不了,这似乎太浪费了。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消灭这么多的美味?  吴限笑了:每种,你都尝一口,不就完了?  那太奢侈了,造孽。  如果罪过的话,就算在我帐上。你是我的大客户嘛。  平时,你就这么招待大客户的?  哪来那么多大客户啊?也就是你,我还怕这些东西配不上你的胃呢。  吴限拿着钳子,一下子夹碎了一个膏蟹的蟹钳,他剥去了一些外壳,一大截雪白的蟹肉露了出来,他举给我:安小姐,不敢剥夺您食蟹的趣味,所以没敢把所有的蟹壳都剥干净,希望你喜欢。  我接过了蟹钳,说实话,真的很喜欢。  不久,烧鸭来了。  怎么,你还真的想吃烧鸭?  是啊。我从来不骗人的。  然后,他耐心地为我递送一道道海鲜、自己吃着面前的那盘烧鸭,看来,他想烧鸭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互相夹菜,在乎对方的评判,欣赏对方每一个举动,光这些细节就够让人仔细咀嚼的了,于是,我们很快就饱了。  他问我:想不想吃冰淇淋?  我皱了皱眉头:你想吃吗?  他点点头:算陪我吧。  我没法拒绝。  然后他再次迅速地买单、拉卡、签字、付小费、微笑、走人,临走,还没忘了帮我递上口香糖。  我们上了他的车,车窗外霓虹灯缤纷多彩、来不及吸引你的眼球就迅速倒退,我和这个都市突然就因了这个车窗给隔断了。吴限也没有说话,只是让车窗里法文的情歌唱了又唱。其实也就是一个转弯的距离,却因为这一路倒退的霓虹灯,仿佛走了很久。然后,我们去了哈根达斯。  他笑得跟冰淇淋一样甜:我要两个香草球。给这位小姐menu。  我浏览着Menu,跟吴限说:我可是第一次来哈根达斯,这么重要的第一次给你了,给面子吧?  吴限笑了:不会吧?你也算是时尚人士了。  时尚人士?纯属误会。我这个人其实最后知后觉了,哈根达斯啊、宜家啊、星巴克啊,都开得到处都是了,我都没去过,要不是人家跟我提,我是根本不清楚这个世界每天都冒出了什么新东西的。  那你平时都去哪儿呢?  家里,然后就是几个固定的酒吧,一旦觉得好,我就一直去,懒得换。  这么说,你属于那种有品牌忠实度的客户。  什么呀?又扯到客户了。  其实我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到这里,也是最简单的冰淇淋球好。  不早说。  你是大客户嘛,我只能提供参考意见。  和这位先生一样。  小姐下去了,吴限用那种甜蜜的神色继续看着我说:吃饱了吗?  当然。只是我到现在还不能接受,那些东西就这么浪费了?  别想了,你只当公费就是了。  可是……  可是,我心里想的是陈光明在家炖的那个鸡汤,每次我们都吃得底朝天,陈光明会放花菜、金针菇、百叶结,很多的东西,一锅煮,永远都是一锅煮,分辩不出特别的味道,但是就是那么和谐。陈光明不是没钱,但是他从不主张在外面吃,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他只在家里吃。  是啊,酒可以在外面喝,饭不行。  喝酒要得是飘忽,没一定的氛围不行。  但饭求的是温暖,只有家里的才香。  和陈光明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一起在外面吃饭不过两次,一道大菜,一个汤,两碗饭,没了。  别人硬拖出去吃的饭局,他也永远鼓动别人打包,什么也别浪费。  往往最后就是他提着几个饭盒子,晃荡晃荡地回家。  第二天一加工,又管两顿饭。  刚才我们浪费的状况,要是陈光明在,该算是惨不忍睹了吧。  打包回去,那起码管三天的饭!  可是,吴限满不在乎地走了,丝毫也没明白我说的浪费是发自内心的。  还有哈根达斯,我和陈光明提过一次,还自告奋勇地要求请他尝鲜,结果被他恶狠狠地白了一眼:你烧包啊?钱在跳啊?又跟你那几个不入流的女朋友混过了,我告诉你,你要有那份心,不如给我买条烟抽。不用好的,中南海,四块的那种,就行。  所以我认定陈光明对我是无比的小气,久而久之,一切曾经萌发的挥霍的念头和曾经发芽的挥霍的行为自动地揠旗息鼓了。  但是我们也没省下什么钱,一阵子跟着他玩古董家具、一阵子跟着他学佛四处做功德、一阵子又是大肆旅游,每次都节俭着、省着、抠着地花光了所有的钱。真的,除了那一房间再也收拾不干净的破破烂烂的玩意儿,一毛钱也没剩下。到头来更验证了陈光明的说法:省是省不出什么名堂的。  现如今,我也算来哈根达斯了,晚上,一定告诉陈光明,算了,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我一小勺一小勺地吃着冰淇淋,吴限也不多话,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窗外的喧嚣和繁华,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暧昧着。  然后,吴限叫来了小姐:在给我们一样的再上两份。  我连连摇手:不是客气,我真吃不下了,太冷。  算陪我吧。  我又无奈的答应了。  就算是替陈光明吃的吧,虽然我这次是打心眼里认同陈光明的看法,没特别好吃,说实话,和老大成自产自销的八块钱一个的冰淇淋比起来,难分伯仲。  但吴限不这么看,看他很投入吃冰淇淋的样子,也是三十好几的男人了,不是真喜欢,也装不出来,更何况,也没必要装。  一个小时后,我又坐进了吴限的车,启动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今天碰到你,真没想到。  我正期待他的下文,他突然就止住了。  引擎的声音特别明显,他说:我们再去喝一杯,庆祝一下怎么样?  然后他又用那种炽热的眼神凝视着我。如此的眼睛是让人难以拒绝的,真奇怪,吴限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一种赤子之光,这跟他不停地飞、不停地三陪的生活很不相称,那样的眼睛通常是冷漠的、热烈的背后都藏着傲慢,可吴限不是,他似乎天生就是那样诚恳的人,用他认为最好的方式来表达羞涩、愉快和兴奋。  我说:你经常在这样的夜晚,以这样的方式在都市漫游吗?  他说:是啊。上海的夜晚真迷人,想起了以前的那篇文章——《春风沉醉的晚上》。上海一到夜晚,仿佛永远都是春色,每个地方都温暖着,大家都穿的很少,说话轻声细语,春情荡漾,这不是永远的春天吗?  我笑了:春情荡漾,这个词不错。  他说:所以生意得放在晚上做。  一定很多女客户迷上你了。  说真的,倒还真有好几个。  上床了吗?  他大笑:你可真直接。  我说:干吗躲躲藏藏的。  他绕有深意地问:你觉得呢?  不想回答,可以不答。  那就算上了吧。 47.春情荡漾的地方 不久,我们走进了一家德国酒吧,楼上的位子很安静。我们喝着Guiness,浓郁的滋味萦绕舌尖,比起哈跟达斯,这里让我舒服多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黑啤?  你喜欢吗?  黑啤比较厚。我觉得厚度很重要。还有色泽,也稳。  你酒量怎么样?  一般,不过,很爽气。  难得遇见像你这样的女人。试试这个吧。  吴限叫服务生过来:一个鸡蛋。  过了一会儿,吴限敲碎了鸡蛋,蛋黄和蛋清就倏地一下子滑进了酒杯,吴限搅拌了几下:这样厚度就更足了,而且有营养,就是口感比较粗,老外很喜欢这样喝,不知道你习惯吗?  看着那杯混浊了的酒,我突然想了起来:那你也换种喝法吧。  我叫服务生拿来了听装的贝克,然后倒了小半听进去。  吴限问:有什么说法?  我笑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们坐在吧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很久都没切入题目,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题目,但是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方式?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第 6 部分阅读 诎商ㄇ埃幸淮蠲灰淮睿芫枚济磺腥胩饽浚涫滴乙膊恢牢颐侵溆惺裁刺饽浚且膊挥Ω檬钦庋姆绞健N颐羌让挥刑傅轿颐窃诜ü餐啻Φ哪羌柑臁⒁裁挥刑岬剿淖摺⑺裁挥形饰业幕槔氲脑趺囱恕:孟裎颐侵浯永床淮嬖谀切┗疤猓颐侵皇呛芾系呐笥眩斓街荒芴感┘γ馄さ氖虑榱恕! ∪缓螅颐敲媲暗木票樟擞致⒙擞挚眨纯嘶熳臛uiness慢慢的让吴限进入了一种飘飘然的状态,他搭着我的肩说:你的喝法有意思,果然着了你的道,喝啤酒居然都能把人喝成这个状态,你危险了?  我说:怎么个危险法?  他摇摇头,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我到现在,还没真的追求过你呢。  真的追求,你倒说说看,怎么叫真的追求?  这怎么能告诉你呢?一说,就没意思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真的追求我呢?  我想想看,起码等我安定一些。  怎样才算安定呢?  等我决定就在上海过一辈子的时候吧。  你还没决定?  是啊。春情荡漾的地方,不光女人没安全感,男人也觉得缺乏安全感。 48.预热 我看着不远处桌子那边,几个男男女女不一会的功夫已经转换了几圈,不由笑了起来:这倒是,你看看对面,那边两个女人本来不在这桌的。  是吗?吴限很吃惊地看着我:和我的说话的时候,你还注意这个了?  岂止啊。我告诉你,这两个女的,穿黑衣服的一定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那个穿红衣服的就比较老练。一定是学生,也是好奇。那三个男的,正在卖弄自己呢。  吴限也笑了,为我的判断。  我喝着杯子里的酒,突然做了个决定:我说,咱们给她们上堂课吧。别这么装腔作势的,直接点,不好吗?  吴限的眼睛从迷朦的酒色中惊喜起来:怎么上?  我附到他耳边说:你别急,我原来第一志愿是考电影学院的导演系。今天,你就听我的,尽量表现,自然点就行了。  吴限激动地笑了起来,好,听你的。  我突然靠在他身上,用手摸着他黝黑的皮肤,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被我的热情一下子怔住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演戏嘛。  我的手缓缓滑过他的鼻梁,轻轻的对他说:我想走了。  他很入戏:去我家好吗?  我一笑:你有钱吗?  吴限继续入戏:别的未必有,钱倒是有的。说着,他掏出了钱包。  Polo,我挺喜欢的。真想看看男人的钱包里都有什么?  吴限把钱包塞给我: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我抽出了里面的一叠钞票:最喜欢这个。  那就算你的。  这个也不错。我拿着银行卡在他面前晃。  也算你的。  真的?  满意了吗?  还行。  我一边说,一边瞟着对面的三男二女,他们已经拘束了起来。这毕竟被他们认作雅致的地方,我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大概也很少见。起码,当着他们的面把一个男人钱包里的现钞塞进自己的小包,终归有点触目惊心。  为此,我有点得意,我决定演的再像一点,我掏出了小包里的镜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颇为不屑地看了看那几个言谈举止越来越不自然的男女,然后对吴限说:你演技不错,咱们走吧。  吴限站了起来,尾随着我离开。  出了门,我高兴地一路小跑,笑得喘不过气来:吴限,你可让那几个女人长见识了,装什么呢,掏一叠钞票出来吧,谈什么理想?你没看到,那几个男人本来肯定有一大堆准备好的台词,现在全乱了。  吴限开了车门,我们坐了进去,他看着我,突然用手抚摸我的脸说:你一直是这样的吗?  我晃开了他的温存,笑话他:干吗?钱没还你,就急着占我便宜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光许你占我便宜啊?  我从包里掏出钱给他:好了,还给你,还有卡。  他说:你喜欢,就真拿去。  我喜欢钱,但不喜欢别人的钱。  这就是你的不对,哪里有你的钱、我的钱?钱都是从别人的变成自己的,又从自己的变成别人的。只要是钱,我都喜欢。要不然,我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我。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是吗?  我又不是上海人,父母亲在广东一个小城市、我在北京念的大学,毕业后进政府机构。过了六年,当上了副处长,算不错的吧,可惜,就是没钱。我想我还是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所以就去英国留学、毕业后去了加拿大,然后到上海,开始不停地在全世界走。最开始我觉得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钱上,真得到了,才发现老问题去了,新问题又来了。我开始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父母在广东、朋友在北京、我喜欢的是欧洲、最熟练的是英语、工作在上海,也许最后我还是离开上海,这就是我的命吧。你说我这样一个人,要认真追求一个女人,是不是有点困难?  那得看你自己的心定了吗?  暂时还没有。  为什么?  反正不是因为钱,恐怕是一种归属感吧。当然钱也很重要,在上海,我挣了不少钱,你让我放弃,似乎也太早。但是,这里除了合作伙伴、一个小房间,我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你的房子太像酒店了。  家应该不仅仅是房子吧。房子我倒是有三套。另外两套也是一个做房产的朋友让我买的,我连装修的兴趣也没有。不过,我这个人运气不错,随便买买的,这两年都涨了一倍。  装修一下吧,这样起码不会有住在酒店的感觉。  住酒店习惯了,都快忘了家的样子了。还是算了,我一个人,住两三百平米,那点人气不都给吸光了。  干吗不找个女人同居?  吴限哈地一声笑了出来:你真好,还替我操心这个问题。  我是担心你不正常。  性生活?  你是Gy?  不——是——。吴限拉长了声音:怎么可能?你呀,我没碰你,你就觉得我是Gy?我不错的,你放心吧。吴限突然把手放在了我的肩头,他的手很温暖,熔融的热力就这么渗透入了我的肩膀,我有点松软的感觉,一瞬间,这种温暖打动了我,我甚至希望就这么靠近他。  他仿佛感觉到了我肩头的那一松,就这么靠近了过来,在我的耳边低语道:要不咱们试试?  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我告诉你,我可从来不留女人过夜的。你是我第一个一起过夜的女人,在巴黎那夜,你记得吗?  那次不算。  重新来过?  我俩相视一笑,随即被彼此的目光弹了回来。  我喝光了面前的酒,换了种声音告诉他:今晚真不错,太晚了,也有点累了,我还是先回家吧。  吴限有一点吃惊,随即恢复了镇定,他发动汽车,微笑,不语。  我们又恢复了那种有着微妙距离感的状态,车子嗡嗡的,没有着急启动,他说:预热一下。  我说:对,预热,不急。  他再次点头:没错,对车子好。  汽车里荡漾着一些酒精的气息,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随即,他看着我说:算是拒绝我吗?  我摇摇头:你喜欢的,暧昧,不是吗?  他点点头:你说的总是不错。  车子极其流畅地倒了出来,我问他:喝了酒,没事吧?  他淡淡一笑:知道,刚才干吗灌醉我?  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看清楚了吗?  不急。  对,不急,慢——慢——来——  我们保持着沉默,任由谁也听不懂的法文情歌混杂着酒精的气息在车厢里摇晃,突然间,我希望这一路能走得长一点,慢慢来。 49.你的体型真美 吴限一直送我到家门口,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请他进去坐,他也没提。  他只是问:一个人,安全吗?  我笑了:不是一个人。  还有别人?  对。  看来我不便问了。  没什么,我哥。  够暧昧的。  这怎么又暧昧了?  表哥吧?  不,就是我哥。  那我就放心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静静地走了上来,在我耳根边上轻声地说:你的体型看上去真美,我有一种想抱你的冲动。  我轻轻地推开了他:你又忘了。  他笑着退后了几步:没错,今天算是预热,你说的对,慢慢来。  然后,我小跑着上了楼。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汽车启动的声音,想必他已经走了。  打开门,陈光明居然还没睡,他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有点愤怒的眼神,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好了,还生我的气?  他没搭理我,只是自顾自地离开了沙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那圆圆脸的女人呢?怎么走了?  陈光明还是不理我。  我忍不住,带着几分得意跑到他房间里,没想到他已经钻进了被窝,被子蒙着大半个脑袋。  我把被子掀开一点,他的圆眼睛分明还张着,然后,陈光明笑了:喝酒了?看样子过的不错啊?  我一屁股坐在他的沙发上,絮絮叨叨地告诉他我今天度过了如何丰富多彩的一晚上,怎样大肆浪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然后又怎样大吃了一通哈根达斯、后来又怎么神气地灌醉了一个职业三陪、等人家神魂颠倒的时候,又怎么神气活现地走人……  总之,过瘾极了。  陈光明赖在被窝里,半听不听的。不时地插话、点评,当然以讽刺和挖苦居多。  最后他这么说:你就浪费吧、糟踏吧,把你上辈子好不容易积累的那些福报用用干净拉倒,也不用我为你操心了。  我看着他:咱们这叫彼此彼此。再说了,我不也有那么多的福报供我挥霍吗?  他冷哼了一声:真替那个男人惋惜,浪费了一晚上的宝贵时间,扯淡。  我得意地笑笑:那也是他的福报。  陈光明叹了一口气,懒得搭话。  我俩也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我问他:那你怎么样啊?  他想了想:佛曰,不可说啊。  我跑到他面前,拿被子蒙着他的头:不可说也算了,还佛曰,我哪能让你这么糟踏菩萨啊。  陈光明的脑袋很快从侧面钻了出来:好吧,说就是了。  然后我又回到了沙发里,专心致志地听陈光明的艳遇,再积极开动脑筋把那点聪明才智都用在怎么把刚才的讽刺打击还给他。好在陈光明向来心比天高、皮比地厚,他也乐支支地照单全收。  那怎么不留她过夜了?我问。  不能发展得太快,本来就是玩玩的,人家要当了真,就没法收场了。  真没看出来,你也开始玩暧昧了?  有空!  要是有感觉,当真就当真呗。  我不还有你吗?  我是你妹妹,你忘了?  那是跟她说的。  恐怕是对我说的吧,弄了这么些年,我终于搞清楚定位。  我就知道你受不了。  没问题,很快就想通了。晚上就告诉别人,你是我哥了。  反应倒蛮快的。  看跟谁比了。  比不上你那个三陪吧。  我们比你纯洁多了,精神恋爱,你明白吗?你这种俗人,沉溺在肉欲之中,跟你说,也不会懂的。  别装了,不就是调情吗?还精神恋爱呢?要不咱们把崔大师叫来,分析分析,看看你这种性质够不够得上意淫?  意淫好啊,干净、高级,该有的全有了,可有可无的一概免了。凡夫俗子,哪里懂?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睡了。  继续意淫吧——  躺在床上,不幸被陈光明言中。脑子里挥之不去吴限的影子,他绕有深意的笑容、他赤子般的眼睛,还有他若有若无的接触、当然还有最后送别时的那句可以算得上挑逗的话:你的体型真美……你的体型真美……你的体型真美……  多少日子了,没有再碰过异性的身体,孩子在我的肚中与日俱增地大起来,我没有告诉吴限,他难道丝毫没有察觉,他还说:你的体型真美……  这真的是一句撩人情思的赞美,没有人抵挡得住。即便是我,即便是这样一次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的偶然的相遇,也足以让我在这句美丽的词语中带着甜蜜的感觉恬然睡去,至于昨天、今天和明天,都不再重要,只因为一句赞美。  我装作不在乎也没用,梦里都仿佛被那句温情的话包裹着,春风中一般地懒洋洋醉着不愿醒。 50.流言? 一天都恍恍惚惚的,理智告诉我,这应该是恢复正常生活的一天,去医院检查身体、约出版社的林编辑谈谈选题、写点东西、准备晚餐,一切都应该这样顺着惯性走下去。但是我忍不住想给吴限打电话。问问他这一天过得好吗?我不断地用自己的话提醒自己:慢慢来,慢慢来。可是,情绪无法受人控制,如果不是坚强的意志在强迫自己,我几乎就要冲到电话跟前,告诉他,我喜欢昨夜了。不过,我没有这么做。我梳洗干净,出门,做我该做的事情。  医院里。  医生问我:感觉好吗?  我说: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嗜睡,一天睡12个小时,可还是腰酸背痛。  医生建议我多散散步,一定的运动量对孩子很有帮助。再就是良好健康的生活方式,不喝酒、不抽烟、注意饮食结构。  我很奇怪,医生为什么这么清楚我的问题出在哪里,以至于这些最平常的告诫每一句都扎在我心上,散步?我曾经每天晚上都在散步;烟酒,昨天晚上,它们还给了我美妙的一夜;健康的生活方式,我凭什么拥有?  我笑着听完了医生所有的话,然后走了,心里想:真遗憾啊,我做不到。  下午,出版社的林编辑在上岛咖啡等我。  我刚要叫咖啡,就想到了医生的告诫,别喝刺激性的饮料,所以又改口要了果汁。  林编辑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问我:好多日子没见了,看你的样子好像挺憔悴的,别瞒我哦,是不是怀孕了?  我摇了摇头:开玩笑,看样子,我得减肥了。  她赶紧向我赔不是,两个人就我即将出版的新书做了一次细致的讨论,我补叫了咖啡,中间点了一支烟,以显得我的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林编辑对我的构思很满意,她鼓励我:你一定能写得很好,等到进度过半的时候,全面的宣传计划就启动了,到时候,你可得接受不少访问,不过这也是大家双赢的事情。就怕要跑几个城市签名售书,会累着你。  然后,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你可得保重身体啊。  我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谢谢她的关心,然后表示非常乐意配合出版社的一切宣传工作。  林编辑本来想早走,但是我请她多留一会儿,把所有关于新书的内容谈谈彻底,接下来的半年,我最好躲在家里写书,再也不用面对她,孩子是我的,我可不想让人家对他说三道四的。  忙完回家,我的手机一天都没有动静,我这些日子的蛰伏是不是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警觉?或者,关于我怀孕的消息已经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我忍不住怀疑了起来,陈光明,这个混蛋,也许早就出卖了我,我也许就像这个圈子里的一个笑话,大家都在暗地里看我的笑话,以揣测谁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为茶余饭后的一件乐事?  还有,离婚,我和赵睿的事情是不是也散布开了?我突然觉得那个女编辑的每句话都那么阴险,似乎都在打探什么。为什么她会劝我应该去巴黎早日和赵睿团聚,为什么她让我保重身体,为什么她用那样一种关切的神情看着我、劝我别太累,书大可以慢慢写,别那么着急?  我感觉流言像花粉,正从陈光明这只蜜蜂的嘴里一路飞翔、一路停留,最终变得真假难辨、却又繁荣滋长,陈光明啊、陈光明,我的火气越涨越高。  回家的时候,我推开门,陈光明正在打电话:呦,说曹操,曹操到。今晚算了吧,我得陪陪她——  我一把夺过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没那么严重,我好着呢,你可别误会,我没有半点意思非要他陪我什么的。  然后我把电话丢还给陈光明:爱干嘛干嘛去。  陈光明愕然地挂了电话,跑到我房间:你又怎么了?  我看着他:没怎么。就希望你别拿别人的痛苦当有趣!  他很费解:我又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啊。  我问你,你都跟谁说了我的事?  没跟谁说啊。  你口风那么紧?你看你,我得陪陪她,我这么可怜吗?  崔大师,那是崔大师,再说了,你能瞒多久?孩子再过几个月就出生了,你不说,人家都看得见。你这么神经质,就为这个?不可理喻。当初你信誓旦旦地说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可没少劝你。说实话,你决定生的那一刻,我还真对你刮目相看了。牛逼,你比我认识的所有的女人都牛逼。现在看看,也一般嘛,照样……  照样什么?  照样……算了,不说了。  你说啊,我是没你想的那么牛逼,我是人,是女人,没法忍受所有人对我那种奇怪的眼光,你可以不说的,起码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这是我的隐私,你明白吗?  你今天上哪儿去了?碰上谁了?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告诉你,我还没无聊到传小道消息的份上,你说,是谁,咱们当面对质!  没空。今天就算了,反正我必须明确我的态度,这是我的个人隐私,再强调一次,你没有权利跟任何人谈。  好,不错。我明白了,你可以了吗?可以不那么大声嚷嚷了吗?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牙齿咬着下嘴唇,点点头:可以了。  我砰地关上了房门,呆愣愣地在沙发里坐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 51.最难练的武功 我承认确实怀孕让我变得性情烦躁,甚至多疑了起来。我经常生陈光明的气,他最初还会因为我的愤怒而愤怒,不时地还击,慢慢的,当他明白这只是我难以控制的情绪在做怪时,他就变得比较宽容了。  那天,我又因为书写不下去,拿他当出气筒时,他竟然笑眯眯地问我:你知道天下最难练的武功是什么?  我被他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激起了怒火:你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那几本金庸小说都看了多少遍了,也不知道找点正经事做做。  陈光明不以为然,悠然继续说道:很多道理,你看一遍是看不懂的,我每次看都能悟出点新道理。天下最难练的武功啊,其实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功。你说说看,论武功、才学,我哪点不是你的对手,明明打得过你,明明骂得过你,却笑颜以对,这种胸襟气量才是至高无上的境界,如果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有一个人来面对这些打啊骂啊,那就让我来吧——  我被他逗笑了:好,那我现在就来试试看,你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功练到第几层了?  说完话,我就跳到沙发上,对着陈光明又是拧又是打,最后还动嘴恶咬了几口,陈光明几经闪躲,最后还是留下了几个小印记,虽然疼得嘶嘶作响,他还真的没还手。  我笑不动,倒在沙发上:这个功夫果然高明,记住,功夫当勤精进,直奔化境,到时候,不愁天下女孩子都服服帖帖的。  他苦笑了,给我看手臂上的牙印:该是我服服帖帖的吧。  那也是你自找的。  你可当心我改练打必还手、骂必还口功哦。  我说:那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姑苏慕容家的绝学。还打必还手、骂必还口呢。  说完我大摇大摆地回房继续写书,我发现心情一下子舒畅多了,突然也下笔如有神了起来。  这些天,已经荒废了好久的感觉又提了起来,正写着电话突然响了,上面一个名字:吴限。  我笑了,归根结底,我们是多么接近的一种人啊。三天,不多不少,三天后,他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相信,这三天里,他也曾经多次有拿起电话的冲动,但是天性决定了我们都会等待三天,装作突然想起似地不经意地给对方一个电话,说点不相干的事情,因为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和你在乎的人打交道的方法,越在乎,就越审慎。  久而久之,冲动就变得冒昧了,激|情也变得暧昧了。  尽管我经常在我的书里告诉别人,不要错过那种美好的冲动的瞬间。但是生活里,我却如此熟捻地掌握并运用着三天这样一个巧妙的隔断。因为这个隔断,思念被强化了,思念又被沉淀了,一切都变得更有厚度、沉郁芳香了起来。  虽然,只有三天,但是我确信,三天,他一定会打电话给我。如果他没打,就证明我也根本没有必要给他打电话。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电话里的吴限并没有用那种仿佛不经意想起的无所谓的态度来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说:你一定在等我打电话给你吧。  嘿,你怎么那么确定?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打电话给你,你一定不会打电话给我。  我装作特别轻松的样子:没有啊,我正打算给你电话呢,就怕打扰你。  你的电话怎么能算打扰呢?  谁打有什么所谓?你很在乎的话,下次,我打给你吧。  真的?那我们说好了。  行啊。  我们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在电话的那头欲言又止。  我笑了:有什么事吗?  他也笑了:没什么事。就想知道,这些天,你想过打电话给我吗?  我说:我想了。  真的吗?  真的。  我们又没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吴限始终很难自然地对话,无论是见面还是电话里,我们似乎总隔着什么,我们都太在意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情不自禁地在对方面前表演着自己。这个自己也许有才华、有钱、有魅力,但就是装的。一次两次,我都不习惯用我习惯的方式讲话做事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变得如此不自然,但又是什么让我们对这种不自然如痴如醉?也许是好奇吧。我很想知道,如果自然了会是怎样?  我尝试着恢复自己的谈吐,把那些会干扰我的诸如表演之类的感觉剔出掉,于是,我问他:想过了吗?装修你的房子?  没有。我正打算挂牌卖了呢。  那就是不打算安定了。  找不到那个让我安定的人啊。  你想找什么样的呢?  聪明的,能谈得到一起去,不然太无聊了。但是也不能太丑,毕竟还要为下一代考虑。  我突然找到了自然的感觉,于是干脆打破沙锅问到底:有候选人吗?  有几个。  能说说吗?要不我帮你挑挑?  好啊。  第一人选?  正因为不知道谁是第一人选,才那么难。  那就挨个说吧。  我点了根烟,刚点着,想到孩子又掐了。干脆把烟盒子一个远距离投篮,进了垃圾桶。电话那头,吴限也想了想:说说也好。一个是老师,舞蹈老师。我们认识好几年了,她人不错,也挺贤惠的,身材很好,跳舞的嘛。对我也很体贴,我们交往了很久,她算是我的女朋友吧。  那不是很好?  就是比较现实。  女人通常都比较现实。  但是我总还是希望能找个相对来说不那么现实的人。她很看重我的物质,我想这是她这些年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原因吧。  凭什么这么说?你不比钱可爱吗?  这个我当然感觉得出来。她家境不好,我见过一次她的家人。见了,我就明白了。不过,她们家的人倒一直催我们结婚。  不错啊?  但说实话,一想到她的家人,我就觉得和她结婚,太冒险。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培养出贵族?所以她只能教一些跳舞的基础课程,因为本质上,她不懂艺术。  懂不懂艺术有什么要紧的?  要紧。不懂艺术的人,在很多生活的本质问题上会和我有冲突。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她经常附和我的想法,但并不发自内心,她从来不敢在我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她一直在表演另一个她,另一个她仿佛出身良好的环境、受过很好的教育、清高而唯美,她表演另一个自己,是怕我看不起真实的她,从而放弃承诺。  表演自己,也是为了你。  是为了得到我,而不是爱我。  不爱你,干吗要得到你?  不单爱我这个人,而是爱那些附加在我身上的种种,因为这些附加值,我才变得值得她表演、值得她争取了。所以,她这么做,让我怀疑她的同时也怀疑我自己。你知道吗?有时候,她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愚蠢,愚蠢到要假装看不懂她在装、为了她的装,我得和她一样的装。真没劲。  那候选人二呢?  比我大不少,是我的合作伙伴。一个一直单身的女人,她比较懂我,也比较独立,她也很有钱,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就来的纯粹一点。但她毕竟年纪大了一点,不过,她有些方面也很不错。  床上?  可以这么说,她让我很舒服。  那候选人三呢?  比我小很多,才二十岁。酒吧认识的,大学生,出来打工推销啤酒,很漂亮、很甜,但是太年轻……  轻松。  没错,很轻松,但也比较无聊。  候选人四呢?  ……  我耐心地听吴限的故事,很有趣味,第一次从男人的角度了解男人对女人的判断,年轻、漂亮、性欲旺盛、经验丰富、有钱、等等等等。那么多的比较和判断,我终于找到了进入吴限的通道,他的神秘渐渐清晰了,这个自恋的男人慢慢地把他悉心保护的情事一点点吐露。  我忘记了他有多少候选人,十来个吧,吴限始终和这些女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她们中的有些人他经常见、有些人偶然见、有些人不主动找上门来,就不见、但是无一例外,她们都是他的——候选人!  他还认真地在判断、在筛选,仿佛一个王子。  我表扬他:看样子,你还不算是个糟糕的男人,你还真的考虑了你和这些女人的关系。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把我当流氓呢。  她们都是你的性伙伴吗?  你真够直接的。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不问,我怎么敢判断?  不全是。  真的?  真的。骗你干吗?我是个怎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这倒是。  有些只是一起吃饭、聊天而已。  那也算是候选人?  当然,每个和我交往的女人,我都很认真。  那我们呢?  我们比较特别。  是吗?  如果我说,你也是我的候选人,你会生气吗?  不会,你心里想的事情谁也管不了。  你不错,真的,不错。  受宠若惊。那你说说看,我呢?  我不知道,我不太了解你,我觉得你很神秘,有很多秘密……,但是我又不想知道得太快太多,我总觉得我是可以跟你谈很多东西的,但是我们说话似乎总是不那么合拍。不过,这种不太合拍的感觉又不错,你知道,大多数女人是会附和我的看法的,很多人并不像她们长得那么精彩……,你很自然,像你自己。我不喜欢总在我面前演戏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勇气和你在一起?我想那一定会是另外一种生活。  我仔细地听吴限断断续续的评价,很有趣,这是一次暧昧的表达,但毫无疑问,很真实,他也是认真想过才得出的结论。我觉得理性地说,他说的都没错。他还不知道我怀孕呢,就已经矛盾犹豫成这样,我对他来说,真的是太难了,所以,他才会在巴黎逃走。  我笑了:你说的真好,我很高兴,你对我说了这么多真话,只要是真心的都好,无论是真心地要在一起,还是真心地不在一起,都好。算拒绝吗?  不是。其实,我不是想告诉你一个决定,我是想告诉你过程,这三天,我想起了很多巴黎的往事,我觉得我一直在逃避,逃避麻烦,我知道简单一点的爱情对我更适合,但忍不住靠近你,靠近一个谜题。  你太夸张了,我没什么神秘的。只是你不了解而已,了解了,你就知道我是个多普通的女人,甚至比你所有的候选人都蠢一些。也不漂亮、也没钱、身材普通、也不算年轻,几乎没有过人的优点,对了,有时候也会在喜欢的男人面前表演。  我想不是的。这几天,其实我很苦恼。教舞蹈的那个逼我必须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说法:结婚还是分手?我承认自己有点患得患失。明天就是她给我的最后期限,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笑了:告诉你我买衣服的原则吧。我只买在当时我舍不得买、付钱的时候要紧咬牙关无比心疼的东西。凡是你买的时候心疼的东西,每次穿每次都舒服、越穿越舒服!凡是买的时候觉得便宜划算的东西,你穿一次厌恶一次、越穿越厌恶!你别以为衣服是穿给别人看的,其实最骗不了的是自己。因为啊,只有你自己明白,这到底是冒牌货、廉价货、打折货?还是咬了牙、花了力气买来的奢侈品?如果是冒牌的、廉价的、打折的、可买可不买的,你就不怎么当真、不怎么珍惜、穿完了你也不送洗衣店、洗完了又懒得烫、才过了一个季节,就急着想处理。衣服尚且如此,何况婚姻?  吴限笑了:衣服的事我很明白,凡打过一次折,我就不再买那个品牌。可是说到感情,就糊涂了。  那还得看你自己的,只是可买可不买的,别买。类似的、重样的、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的,别买。忍一忍,就忘了的,别买。但要是放弃了,就牵肠挂肚,心心念念无法释怀的,那就别错过。  有道理。  好了,自己作决定吧。  明天我告诉你结果。  好,我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知道我正在诱导吴限做出一个决定,我也知道我的这番话会让一个女人苦心经营了几年的梦就此破碎。但是这个女人何尝不应该感谢我,把她从一个对她尚存疑惑之心的男人身边拉开未尝不是件好事。多年以后,她会明白婚姻并不能消解这种疑惑,吴限终究还会去寻找他的世界,而那个女人也许可以从别的男人那里找到一个好女人值得拥有的一切,金钱也好、爱情也好,我希望她同时能够找到。而这个世界也必然会有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不带半点犹豫地愿意把这一切都给她。  嫁给一个人,富有、体贴、英俊……可能都是必要条件,但绝对够不上充分条件。  只是明天,她可能还不知道失去吴限,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比吴限更适合她的男人。 52.屏风被抽掉了 可第二天,我没有给吴限打电话,仿佛压根忘记了他曾经在夜晚跟我探讨、决策的那些私密的事情。  我不是不想知道结果,但起码我不想主动打电话,让他以为我很在乎谈话结果。  虽然,我知道,电话里,我答应过要主动给他电话的。  女人,应该有权力不遵守一些诺言的,特别是牵涉到一些暧昧的状况的时候。  但我自己知道,我有点想知道结果。  我有点内疚,吴限,和我该是没有可能的,他是那种善于掩藏自己的人,哪怕是把自己藏到不知名的角落里去,也不想让你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他甚至为了自我保护,连想知道的问题也不会主动去问。  对这样的人,他的爱和不爱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何必去毁了另一个陌生女人的梦呢?  也许我见了那个女人,会和她成为朋友。  再说了,吴限在我耳边说得那句“你的体型真美”终于点醒了我,每个人都有潜在的审美标准,体型一说该是因为那个教跳舞的女人吧。他是在乎的、喜欢的,不然不会脱口而出对一个女人的赞美,不是聪明、不是漂亮、而是体型。  是的,我想这就是我不想给他电话的原因,因为那个电话中的坦白,我找到了最让我心跳的那句赞美的出处,源于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为此,我的心跳一下子平复了,甚至有点恨恨的,为自己差一点上了一个男人的当,而生气。  他喜欢的不是你,而是若干个美好的女人给他留下的一种对于美的标准,而我,只是恰好也勉强符合而已。  这个层面上看,我和那个舞蹈教师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吴限眼中,也许透过了衣衫,看到了隐隐约约的体型的曲线,微妙的不同,同的是都被他算作是美的。  我一下子决定忘记这个暧昧的男人,把一切和我不相干的人和事都赶出我的生活,这些让人意乱情迷的过去、电话、暗示对于即将出生的孩子来说,都算什么呢?  我靠不上任何人,除了我自己,也许再加上半个陈光明。  所以,我还是得继续写作,这本新书,对我来说,顺利出版,起码带给我孩子一年的开销,快当母亲了啊,我怎么可以继续这么胡闹呢?  整整十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我的书,书的主人公是民国时的一个女作家,鼓足勇气和丈夫离婚、走自己的路,她遇到过一些爱慕她的男人,她也遇到过和她一样出色优秀的女人,但是她不再相信婚姻,她自己办报纸、办杂志、出书,和男人一起奋斗,但拥有女人最秘密的武器——柔情。  我喜欢我的女主角,每天发愤写作的日子让我觉得生活一下子充实了起来,那?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第 7 部分阅读 信俗蠲孛艿奈淦鳌崆椤! ∥蚁不段业呐鹘牵刻旆⒎咝醋鞯娜兆尤梦揖醯蒙钜幌伦映涫盗似鹄矗切┤梦也辉敢馓⒉辉敢庵赖氖虑橐卜路鹄肟宋摇M砩希醯氖焙颍乙恢痹谙胛业呐鹘堑拿耍野才潘揭惶趺心锇返穆飞仙⒉剑谀抢铮业搅苏煞蚝鸵桓黾伺幕岬男」荩谀抢铮直荒歉黾伺蚨谀翘趼飞峡吹搅肆礁雠说奈弈魏途谑撬戳俗约旱牡谝黄⑽摹睹刻焱砩衔叶荚谀锇飞⒉健罚瞧⑽娜盟痪俪擅刹坏米约旱夭饺肓宋奶常沧叱隽艘桓龆懒⑴缘牡谝徊健P此路鹦次易约骸! 《嗄昀矗冶3肿乓恢衷谛醋髦醒罢掖鸢傅南肮撸康蔽矣龅郊值奈侍饫盼业氖焙颍灰荒贸鲋胶捅剩灰始夂椭秸徘浊酌苊芙缓系氖焙颍咸煲鸢妇突嵯裉焓橐谎勺派系鄣闹家饣夯毫魈省 ∥揖醯米约菏切以说模欢ㄊ翘煳兆盼业氖职凳疚已刈怕薇呒实穆呒聪吕矗峁匀痪突岢鱿帧! ∪绻侍庖话憷眩鸢冈谝涣角ё帜谧匀换岢鱿郑绻侍馐旨郑敲丛谝煌蜃帜诨岢鱿郑绻训轿彝床挥牡夭剑一嵫≡裥葱∷担眯∷道锏哪歉鋈税凑仗煲饴呦氯ァ! ÷罚芑嶙咄ǖ摹! ∷裕锇贰⑺臀遥驼庋沧驳厮捍蛟谝黄穑刈牌獒穆贰⒔鸥呓诺汀! 【驮谖页彰云渲校醯寐方ソデ逦鹄矗洞Φ牡苹鸱路鹈髅鹕了傅氖焙颍庀薜牡缁坝掷戳耍返谝痪浠熬褪牵耗悴皇匦庞谩! ∥一姑淮有∷抵邪纬隼矗胤次仕涸趺戳耍俊 ∷晃业睦涞ち艘幌拢粢怖淞讼吕矗好辉趺矗俨淮虻缁埃愦蟾哦伎焱宋沂撬桑俊 ≡趺椿幔扛眉堑氖虑楹筒桓眉堑氖虑椋一故欠值们宓摹! ∧牵愦鹩Ω掖虻缁暗氖虑椋闶遣桓眉亲〉泥叮俊 〖亲×耍敲蛔觯橇硗庖患虑椤! ∥裁床荒兀磕悴痪醯梦一岬饶愕缁暗穆穑俊 〉染偷攘耍鹊母芯跻餐玫摹! ∧闼档们崴伞! ∥业裙胖赖鹊母芯酢! 『檬苈穑俊 〈由竺赖慕嵌壤纯矗遣淮淼摹! 】赡慊故堑炔幌氯ィ牖榱耍皇锹穑俊 ∥依牖椋皇且蛭炔幌氯ァ! 〔皇锹穑俊 〔皇恰! ∧芨嫠呶沂俏裁绰穑俊 ∫蛭一吃辛恕! ∧慊吃辛耍俊 ∧憧床怀隼绰穑俊 ∠衷冢慊匙藕⒆樱康缁澳峭罚纳艟」苋绱丝酥疲故潜痪帕恕! ∶淮恚忝看渭遥蓟峥吹轿姨逍臀⒚畹谋浠忝还鄄斐隼矗得髂憧吹貌还蛔邢浮! ∧俏腋霉材懔恕! ”鹜诳辔伊耍饷皇裁纯晒驳摹! ∧悄愎参野桑烁嫠吣悖液湍歉雠朔质至恕! ∧阕约旱木龆ǎ隽耍秃谩! ∧悖衷冢故且桓鋈寺穑俊 〕撕⒆樱恰! 『⒆樱俊 ∈且桓鲆馔猓乙苍谡摇⒆拥母盖住 ∈锹穑俊 『芎眯Π桑歉鲆馔猓叶妓盗恕! ∷裕忝桓掖虻缁啊! ∫部梢哉饷此担阒溃冶匦刖蚕滦睦矗龅闶虑椋铱刹幌虢枨俊! ≌獾共恢劣冢獾忝Γ易馨锏蒙稀! ∷懔耍一瓜肓糇拍惆锏愦竺δ亍H饲檎饷纯烨废铝耍一股岵坏媚亍! ≈灰阍敢猓」芸凇! ∧阋仓溃也换峥愦鹩Σ幌吕吹目凇! ∮新穑俊 ∶挥新穑俊 ∥庀拊诘缁澳峭饭笮α似鹄矗颐撬坪跻幌伦油逼屏烁粼谖颐敲媲暗哪堑烂览龅钠练纾幌伦樱悠练缒潜咛匠隽送罚乙仓沼谧叩搅怂拿媲埃淮坏阄弊埃颐且幌伦咏苑娇戳烁銮迩宄凳翟诘模叶运姆从τ行┦5比唬晕姨拱椎哪谌荩戎猓欢ㄒ彩巧钌畹氖! ∪撕腿酥洌粝胗幸桓雒览龅目迹堑廊粲腥粑薜母舳鲜嵌嗝粗匾鹇胗Ω梦忠欢问奔洌倩夯撼槔耄蝗徽媸档娜耍б谎凼嵌嗝闯舐嗝吹淖运剑嗝吹娜萌送床桨 ! ∥颐挥性谖庀弈抢镎业轿蚁胝业囊揽浚怀鏊稀! ∥庀抟裁挥性谖艺饫镎业剿M揖弑傅淖杂桑龊跻饬稀! 〉敛挥淘サ爻妨耍怀鏊稀! ≈劣谒信档氖裁戳λ芗暗陌镏啵腥说挠行┏信狄谎豢煽浚蛭约憾济靼祝庋脑逝刀嗝葱橥! ∷裕桓龅缁埃鞫蚶吹囊桓龅缁敖崾宋液退年用痢! ∥颐橇肆耍膊辉俅虻缁埃裁挥性僭级苑匠隼矗鹊闶裁础⒒蛘呤酝剂貌Τ龅闶裁础! ∥彝蝗话哑练绯樽撸崆靶媪宋颐侵涞牟豢赡堋N也辉顾颐环ㄏ胂笏男那椋残砘岷蠡诎桑鹇胨谖颐堑囊桓龅缁昂螅鸵桓鐾恿甑呐朔质至恕?芍螅桓龅缁埃仪资制狭宋颐侵涞乃锌赡堋! ∥夷训勒娴暮驼庑┦录廖薰叵德穑课庀拊趺聪耄乙补懿涣肆恕5牵詈蟮哪巧沟仔盐蚴降墓笮Γ戳粼诹宋业哪院V校眉复嗡跚埃叶继剿男ι?br /> 53.一份邀请函 这种患得患失很快结束了,人是那么容易淡忘,尤其是当你已经习惯控制并且压制一些情绪的时候,所谓的快乐和悲伤都变得不再持久,就像蚊子嗡嗡飞过,轻轻一刺,那种伤痕引发的痒感和痛感,接一个电话,都会忘记。  这么说,对吴限来说可能并不公平。  但是,我决定忘记他,像忘记一只飞过的蚊子一样。  陈光明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很赞赏我勤奋的工作精神。在我的刺激下,他好久没动的画笔也忙了起来。  我发现厄运正在渐渐走开,我们彼此通报这些天的最新进展,我很高兴地知道,他才恢复创作不久,就接到了美国一家基金会的邀请,定了下半年到洛杉矶访问并创作相关题材的作品。这个基金会他早就知道了,也申请过多次,都是不了了之,但是就在他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商业活动麻木了创作神经的时候,基金会突然发出了邀请,对陈光明这个美国迷来说,真可谓天赐良机。  那天,他举着表格兴奋地冲进我的房间给我看:妈的,老子终于等到了,皇天不负有心人啊。不过,不好意思,上面好多词都不认识,你得帮我翻译翻译。  我仔细地看着表格,陈光明像个孩子一样地拖了把板凳坐在我身边,眼睛里渴切地想知道每个单词的确切含义。  我告诉他:真不错啊。基金会说为为你提供往返美国的机票,并准备了一个300平米的工作室归你使用,前三个月免租金,后三个月收取每月100美金的象征性费用。对了,还有电脑可以上网,住宿就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幢房子里,有一位新加坡画家、一位日本画家、一位台湾画家跟你合住。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设备。房租也是免费的。半年期间,基金会会安排一系列的参观考察和交流活动,例如考察纽约的画廊业务等等。这些活动产生的费用也由基金会承担。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须在工作室创作六幅以上的作品,满足基金会在交流结束最后的展览需求。当然展览售画所得的一半也将回到基金会中,另一半则归你。总的来说,祝你在美国生活愉快。  陈光明笑眯眯的:听上去还行吧?  我说:还行?心太黑了吧。唉,你也不问问,他们赞不赞助作家呢?这种好事情,也该分享分享吧。  陈光明若有所思:倒是,要不,干脆这个名额,你去得了。  我哼了一声:开玩笑的。看看,邀请函上的名字可是你。恭喜你了,终于等到这么好的机会!  陈光明仿佛没听到我的祝福,特别认真地维持着刚才的思路:要不我问问,能不能带个助手?再说了,你要是到了美国,正好这半年把孩子生了,这下可牛了,成美国人了。  这我倒没想到。  对了,让我好好想想,这么看来,这个机会还非得让给你不可。我还能申请,你最好赶上这一拨,这样什么问题不都解决了?  陈光明兴奋地搓着手:这么办,我就跟他们说,我突然得了急病来不了了,但是我可以推荐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让她来美国完成一部小说的创作。反正他们是艺术基金会,应该有文学这一项,商量一下,未尝不可。  说罢,陈光明就指着电脑说:还不赶紧,就照着这个地址给他们发个mil,咨询一下,如果可能,你去美国。  我愣了一下,这可是陈光明盼了十来年的机会,半年的独立创作时间和空间,不受任何人干扰,也没有经济的担忧,最重要和美国的大基金会建立关系,在考察期间认识一些纽约的画商,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遇得到的。国内的现状我也很清楚,中国画家的作品几乎没有中国人收藏,这半年,也许会改变陈光明的一生,但是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决定让给我,而且是为了那个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的孩子。而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说他自私,而且说了十来年。  我看着陈光明那对圆圆的眼睛问他:你可想清楚了?  他也愣了一下,反问我:你想清楚了没有?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反复复的文字,说着你爱我、我不能爱你、到底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的话,我觉得应该好好重新考虑一下我和陈光明的关系。有多久了,他的名字从我那本位解脱烦恼、寻求答案的日记本中消失了?记得自己也写过为陈光明怎样怎样的海誓山盟或者控诉声讨,但是日子渐渐久了,他就变成了你收边最顺手的那张纸巾,随手拿来抹了把鼻涕或者污渍,又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是那种你无法缺少却又难以引起重视的物资。你甚至从来都不再考虑为什么这种物资总应该在你身边出现?  屏幕上的文字记载着我的很多感悟,不过换了几张嘴说出来。我很巧妙地在女作家周围安排了若干个男人,代表着不同的情感,但是我竟然忘记了在她身边安排一个像陈光明这样的角色,有这样的人,她也许就不必那么艰辛地要独立面对每一次人生的选择和波折。更不会整日里期期艾艾,说些怨毒的话刺激别人、伤害自己。是的,我忘记了,我之所以还能够静下心来写点什么东西,全因为我的这张随手拿得到的纸巾。  我垂下头,想了想突然笑了:傻瓜,我如果想出国,当初就不用回来了。去美国对你很重要,对我就没太大的意思了。再说了,人家请的是你,会因为你的推荐,随随便便就换了我?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再说了,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还不知道我有几斤几两?混口饭吃还行,就别跑去美国丢人现眼了。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  陈光明确一脸严肃:我还真是当真的。这跟你在欧洲可不一样,那是花你自己的钱,挣人民币,花美元,谁撑得下去啊?这回吃用开销可全是人美国人掏,大不一样。孩子在这里生,难免看人家脸色,我倒也不是说你怕,咱们也没什么可怕的,但是有机会当美国人的妈,不是更好?这样一来,多牛,以后再写书、发表文章,稿费?叫他们按美金结算!安若屏,括弧,美——。多牛啊。就这么定了,我无所谓,你去了,帮我打理打理关系,我明年后年再去,还不是更方便?还有,没准你这一去,哪个美国人就看上你,安居乐业,也用不着在这里跟着我过苦日子,我呢,也顺便沾点光。  你沾什么光啊?  嗨,叫你那美国老公收藏我几张画,不就完了?  就完了?  我看很好,双赢。不,多赢。对谁都好。  你倒计划还挺周全。  我怎么以前就没想到呢?早想到也没用,早到不如巧到啊,这好时节,你可算是赶上了啊——  陈光明用了个京剧的唱腔表达了自己的得意,然后就嬉皮笑脸地求我上网发信,宣布他陈某人因病无法前来等等。  我没答应,这点我总还是明白。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做人的基本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我告诉他:网卡坏了,上不了网。过两天再说吧。 54.办成了由不得你不去 晚上,崔大师来电话,把陈光明叫出去喝酒。两个人折腾到很晚才回来,我听到隔壁房间的动静,但没搭理。  第二天起床,崔大师早走了,陈光明也不在。  倒起得早,我想。  中午,写累了。我出门,打算买点吃的,隔壁那个小吃店的菜单我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还没定下来。排骨年糕太腻,星洲炒米粉,也油得很、汤面寡淡、盖交饭蔬菜少的可怜……最终,买了份馄饨,其实我也不喜欢这家的馄饨,馅子水水的,切得也粗,好歹不太油腻。  这些天胃口一直不好,吃什么都没精打采的。馄饨勉强咽了几个,也就饱了。  慢吞吞地又回去。  已经是接近夏天的时节了,天气骤然热了起来。我那间房间朝东,10点以后,就再也没太阳了,所以阴凉得很,一出来,才知道街上的人已经都换了夏装了,裙子短裤的乱穿了起来。我居然还木知木觉地套着厚毛衣。  阳光亮得晃眼,我在这条上海的老街上踩着新铺的路面,悄无声息地走着,我想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路边正在打瞌睡的小卖部的老板不会注意我;书报摊正在喂鸟的老头不会注意我;对面叽叽喳喳过马路的中学生不会注意我;证券交易所门口扬手拦车的那个穿了一身西装的外地人不会注意我……  尽管我漫无目的地看着每个周围的人,却没有遭遇一个相逢的目光。  每个人都关注着自己的事情。  别人?就真的只是别人了。  我暗暗苦笑,这样的世界,谁还会买我的小说呢?周围人的故事永远比小说精彩,他们都不关心,为什么却偏偏会买我的小说呢?林编辑是不是太自信了,以为我在报纸上胡乱涂鸦的那些东西竟然可以负担起一本小说的号召力,我不太明白,都是谁会去书店排队等我的签名?会有眼前的这些人吗?还是另外一群人,他们也和我一样,平时躲在朝东的阴暗房间里,只在夜晚出门寻找一点和自己相关的人和事?这样的人,这样的读者,我是不应该见到的。就像他们也完全没必要见到我一样。那为什么还要搞签名售书呢?  我一路胡乱想着,觉得很没劲。觉得自己正在编的那个故事也很没劲。  美丽的季节,挽着爱人的手,一起享受阳光多好,我却在阴暗角落写陈年往事,还以为这是一种贡献,一种证明。  其实我自己明白,这最多就是一种安慰罢了。安慰自己生在这样一个平庸的年代,却还试图追求一些留得下来的不灭的痕迹。  其实,走进那些越开越大的书城我就知道,我的新书即便出版,也只是那成千上万的书中的一种,掩埋在深处,无聊地等待过客匆忙的翻阅,然后放回原地。  枯寂地诞生,枯寂地毁灭。  这就是命,我和我的书的命。  打开房门,陈光明已经在屋里了。  大清早的,你上哪儿去了?我问道。  还大清早呢,几点了?快两点了吧。  是吗?  出去吃东西了?  嗯。隔壁的馄饨再次让人失望。  随便应付一下吧,晚上带你出去吃顿好的。老这样子,你的身体吃不消吧。  晚上再说吧。  怎么搞的,有气无力的?  没什么,就觉得挺没劲的。我自己做人都这么没劲,干吗还要生个孩子呢?难道她来到这个世界会比我过得好?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啊?都快不认识你了。你别急,崔大师已经和我商量过了,一定想办法把你弄到美国去。  崔大师,还有兴趣管我的事情?  这什么话?为了你的事情,我们俩聊了一夜呢。  不值得。  你别管值不值得,就这么定了。崔大师有个巨铁无比的哥们儿在洛杉矶,崔大师请他把你以前写的那些东西翻译起来。再在美国找几家媒体宣传一下,我再推荐一把,顺便提及那些媒体的宣传资料,人家一看,合情合理,不就完了。  你花这么些功夫,还不如包装你自己呢。  行了行了,忙了大半天,本以为你会很高兴呢,怎么倒像是我要求你似的。  我不想让你求我,也不想求你。  你没求我啊——  我可不想欠你的。  你也没欠我,不是说好了,你去美国,找个老外,再买我的作品,先培育市场,再收成,很公平。  我看着陈光明指手画脚地描绘那个在美国媒体上逐渐浮出水面的中国女人形象,看着他毫不在意地描绘我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美来照顾一个老朋友的生意,我是这种人吗?  你就别瞎起劲了,办成了,我也不去。  办成了,由不得你不去。  我们互相生了对方的气,几分钟没说话。  我坐了下来,想起了这些年他对我的好,我决定壮壮胆,问他最后一次。 55.鼓足了勇气 我鼓足勇气,心里想好了这最后一问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自取其辱,然后死心绝望,老老实实收拾自己的东西,早日离开这个安乐窝,给陈光明腾个空间。  起码别让他晚上稀稀索索地在隔壁仿佛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他的房子,在这个空间里,他本来可以很自由。只因为若干年前,他对我很善意地启蒙,为这次启蒙他付出了十年的时间,照顾我、培养我,这代价未免太高昂。  我自己心里明白,他每次短暂的情感生活一定和他的每任女友都被迫生活在我的阴影下有关。我跟他非亲非故,占据了他屋子的一角已经很放肆,怎么敢奢望占据他的机会、占据他的希望呢?  除非?除非,我们还有可能,让这种占据名正言顺。  我鼓足了勇气,我问陈光明,干嘛这样对我?  干嘛?不干嘛。你以为是干嘛?  这样吧。我也想清楚了。总这么赖在你身边也不是个办法,你要觉得咱们俩彻底没戏,那我就从这里搬走,我们还是好朋友。你要是生病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我要是生病了,也给你打个电话。你可得活得长一点,80岁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你也还得来看我。咱们约好了,两个星期见一次面,一起吃个饭、聊聊天。要是太忙的话,就每年的今天,无论如何见个面,也不枉咱们同居了这么多年。我想除了这些规定好的日子以外,我们就别再见面了,这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没准也好。你说呢?  出乎我的意料,他说:我想想。  我说:你别想了。我知道,一个人说我想想背后的意思。从来没有一个人想想以后,会做出和原始想法截然不同的决定的。想想不过是个托词,缓缓时间,别太突兀了。咱们这么熟,这套就免了吧。你就直接告诉我,行吗?  陈光明挺固执:我还是得想想。  三分钟,足够了,我就在这儿等着。  三分钟不到,陈光明才呼了几口烟,就掐灭了剩下的半支,他看着我,笑笑,而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说实话,我确实挺想去美国的。但是,我一个人去,把你撇在这里,我也说不过去。让你走吧,我也就没再想过你还能回来。以前走了这么多个,我早就明白了。每个走之前,都哭哭啼啼的表示对我的感激,都希望大家能先结婚再去,一个先到,另一个随后,我都一样地劝她们别傻了。那时候,我第一个女朋友去美国,一定让我和她结婚,我说等等吧,你到美国一年后,如果还没改变主意,我们再结婚也不迟。一年后,她嫁了个比她大20岁的美国人,来信说:这辈子她最爱的人是我。我把她那封信夹在画框背后,我很庆幸当初没傻乎乎地答应结婚,不然连夫妻生活都没过过几回,就成了二婚,太冤啊。我算看清了女人的爱情。所以我不想结婚,也不敢结婚,离起来太烦。我们处了前前后后该有十来年了吧,当初,我承认,确实没当真。但不排除这种可能,就是搞着搞着真起来了,慢慢的,竟然还有点亲情了。所以说,我不是什么高风亮节,非要牺牲自己,成全你。在我,这次倒是特别自然,没什么遗憾的。有机会,能让你过得好一点,也算对你的一种补偿吧。怎么说,当年,我还是有些对不住你。话说回来,有时候,看你在房间里写字,也不用我哄着,我觉得场面很温暖,有点儿家的意思。你如果不反对就这样一直简简单单地过,我想我们倒也可以考虑结婚。不过这跟去美国完全没关系,我的情况你也很清楚,大家也犯不着表现什么,我无非想找个村姑,老老实实过日子。村姑,你明白吧?  我说:我像吗?  他嘿嘿一笑:别说,当初觉得你有点意思,就是看你哭得脸也红、鼻子也红,真他妈的像个村姑。  后来呢?不像了?  这个改不了,别以为你换身衣服,叼个烟就不像了,走哪儿都是。跟一般的上海弄堂里的小姐还是不一样。  你爱我吗?  拜托,这问题太土了吧?我可从来没对一个女人说过这三个字,这重要吗?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舒服,错过了,我也曾经后悔。如果不能带给你幸福,心里头就想着最好有个好男人能让你幸福。  其实我挺幸福的,就在这个屋子里,比哪儿都好。  我们俩对看了一眼,他很快挪开了眼神,嘴角一歪,笑了:你别这么看我,倒搞得我不好意思了。  装什么呀你——  我拧了他一下。  突然,陈光明看着我,一把把我拉进了他怀里,嘴里说着:我让你再欺负我。一边就低下头吻了我。  多少年过去了,我觉得这个吻还是那么熟悉,带着温情体贴,启蒙式的轻轻柔柔…… 56.生命的迹象消失了 事情就这么突然解决了,似乎名正言顺了。其实也不过是个说法,我们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大不同,白天照样躲在各自的房间里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只不过晚上,我们会躺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老夫老妻,除了唠唠叨叨,啥也没有。  过了一阵,陈光明陪我去医院复查。  他坐在走廊上的凳子,翘着二郎腿翻着报纸,那样子,像个老练的丈夫。  我躺在床上,嘴边不由浮上了一丝笑容。  医生轻轻按压我的腹部,探测器一点点挪动着,我很想感知那个体内的小生命,对我来说,我不在乎他的另一半来自何方,我只觉得他是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或者也属于那个愿意为他付出的人。  常规的检查花了很久,医生留下了我独自躺着,出去了,又进来了。  继续检查。  不断地出去,不断地进来。  不断地继续检查。  我有点紧张,我问道:怎么了,有问题吗?  医生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点头,很久后,她说道:很奇怪,有点异常。  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别急,告诉我,这些天生活正常吗?  正常。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身体有点不一样?  没有啊。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能确认,但是,胎儿好像没有生命迹象。  你说什么?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什么叫没有生命迹象?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死了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你先冷静一下,我们还不能确认。但是情况确实很奇怪,我们也很想搞清楚具体的原因,如果是我们医院的责任,我们会负责的。如果是你个人身体的原因,就没办法了。  负责?天晓得,我的孩子死了,你们能负什么责?你怎么知道为了这个孩子,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定期来检查,按照你们说的方式生活,吃你们给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片,现在你们告诉我,孩子死了,还说是我的原因,我不明白。我不相信,我要换医生,再查一次。  医生也不看我,她只是用那种慢条斯理,仿佛地震都不会让她颤动的声带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这种情况也不是唯一的,上次有个孕妇比你还可惜,已经怀孕八个半月了,还是死了,人流的过程更加痛苦。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很复杂,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我不管别人是不是更痛苦,我只知道现在我很痛苦。我需要你们给我解释,给我理由。  话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泪溢满了眼眶,终于不争气地倾泻了出来。我低着头,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天哪,里面那个属于我的生命已经离开了,突然我觉得他就像一个陌生的来客,我来不及见到他,他就走了。他默默地降临,仿佛一个寓言,是为了提醒我、改变我,他在我的身体里,赶走了那段让我迷茫的两地婚姻;他在我的身体里、赶走了那段暧昧的试探性的感情;他在我的身体里,把陈光明和他的老老实实的幸福锁在了我身旁……  他的来,没有经过我同意,他的走,也没有一点征兆,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来了,又无缘无故地走了。  这难道就是上天的安排?让我注定走一段痛苦的路程,去明白生活的恩赐。  他或者她、甚至只是它,就是一个玩笑,一个象征,一个暗示,一个我以为即将得到却永远失去了的可能。  我坐在病床上,医生走了开去。眼泪无止尽地下垂,哭得眼前一片空朦,模糊的水雾里,陈光明的形象影影绰绰。他坐在病床边,递给我一包纸巾,而后无声地静默着。 57.走了 我在家躺了整整一星期,手术的疼痛比不上我心里的痛。  那天确诊后,陈光明帮我签了手术协议。  我躺在手术床上,两腿分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任由医生将一团血肉模糊的物质从我的身体里牵引出来,我只是默默地掉泪,泪水流得连医生的手都有些软了。  那个中年女医生在我的沉默中,除了安慰还是安慰:别难过,好好调养,也许会有奇迹、也许孩子还会有的。奇迹总是会有的。  我却知道:永永远远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作为母亲,我已经尝试过一次。  上帝认为我是不称职的,所以他带走了孩子。  与其让他生得痛苦,莫若他死得平静。  上帝的决定,我怎么敢奢望改变?  陈光明把我从车上扶下来的时候,我觉得两腿打飘,三楼的高度也让我望而却步。  他没有多说什么,一弓腰把我抱了起来,我搂着他的脖子,泪水止不住又流了下来。  我就这样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睡,睡醒了模模糊糊地睁着眼,不久又模模糊糊地睡。  陈光明一直没有多说话,那七个晚上,他一次也没出门,只是搂着我的肩膀,说些安慰我的话。白天,他会亲自下厨,变着法子弄点好吃好喝的让我补养身体,崔大师他们也来看了我几次。说实话,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在他们眼中,这个莫名的孩子也许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他的走,也是那么顺理成章。  而我,仿佛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奇怪的男人,灌输给我一些关于克利、关于生命如同一根随意的线条之类的怪诞理论,然后,我怀孕了、离婚了、一个接一个的奇遇接踵而来。  这是真的吗?这半年的生活?  我睡得很不踏实,梦中经常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叩击,若有若无、忽轻忽重、渐行渐远,每当这种没有节奏的叩击声渐渐消失的时候,我就会醒来,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  崔大师们在我床前从庄严肃穆的慰问慢慢转化到谈笑风生,这是他们对待一切痛苦的表情,我很明白。慢慢的也开始在一边浅浅的陪着笑脸,伴着几句自我解嘲。  我想,从我开始自嘲的那一刻,也许孩子的灵魂就开始从我的灵魂中飘走。  水蓝色的天空里,我仿佛看见他挥舞着粉白的小手,对我说:我走了——  是的,他走了。  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在七天乃至以后的若干个七天中,他真的走了,走了,走了…… 58.赵睿回来了 真的知道了什么叫恍惚的滋味,日夜颠倒,没办法连贯地想清楚任何一件事情。  我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不知有春,不知有夏。  我关掉了手机,关掉了电脑,关掉了我和这个世界沟通的一切渠道,只想一个人想想,遗憾的是,每当我决定想下去的时候,我就头晕。  有一天,醒了。我看着枕头边的那个手机,我突然打开,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三分钟后我又突然关掉,自己封上了门。三分钟后,我又打开,我愣愣地瞪着手机的显示屏,突然,电话响了,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屏幕上,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电话,是座机。  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电话,犹豫了半天,决定接听。  喂了好几声,电话那头的声音才终于出现:你好,我是赵睿。  一下子,那种难堪的沉默在上海上空笼罩了下来。电信如果有波,那种冷酷的、没有感情Se彩的波正在我们两架电话间默默奔腾。  你在哪里?许久,我才问。  看不出来吗?我家的电话号码?  没错,那个眼熟的电话号码,是赵睿在上海的家的座机。我真是糊涂了。  打了起码一百个电话,终于开机了啊。他带着冷冷的嘲笑。  这也才开了三秒钟,你要不是这个时候打,没准,三秒钟,我又关机了。  看一个人手机的状态,大致就可以判断那个人的情况了。  什么意思?  没做什么亏心事,不会随便换手机号码,也不会随便关机。因为他知道,凡有电话进来,必是朋友、必是好事。你看那些常换号码的,大都是些不可信赖的人,因为他随时准备放弃一些朋友、放弃一些关系,也就是说随时准备开始新的圈子、新的交往,这种人,你怎么可能指望跟他有长期的往来?  说得不错,有同感。  同意就好。不管怎么说,给你个建议,再怎么得罪了人,也别随便关手机,你的损失比你想象的大。  你以为我不懂的吗?  不懂。而且,我觉得你最应该补的就是诚信这一课。  如果开机,听到的就是你这样的电话,那就算了。再说了,我不需要那么多的关系、那么的朋友。而且,我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闻新人笑,不理旧人哭。没关系,高兴就行。就那么几天的青春,管那么多干嘛?行了,少废话,我掏腰包付电话费,可不是找骂的。怎么说的,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你真粗鲁。我真不明白,当初怎么会找到你这种女人?  你瞎了眼呗!  骂的好。我还真他妈的被戳瞎了眼睛,我他妈的一家门都戳瞎了眼珠,才找到你这种人。家门不幸。  深有同感。我也没想到会找到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一转身,就恨不得整死你的人。我是真粗鲁,你也是真虚伪。  拜你所赐。向你学习。  谦虚。行了,说吧。不然,我保证,一秒钟内关机。  一秒钟,这一秒钟又是难堪的沉默。我把手指放在了关机键上,心怦怦的跳,气的浑身发抖。  赵睿终于开口:我爸走了。  走了?  用比较粗鲁的话说,就是:我爸死了。前天。在法国。  一瞬间,我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应答了。我强硬不起来了,装不了粗鲁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不惜自毁形象在赵睿面前耍的刁都结束了。  赵睿,他的父亲走了。  我知道,这对赵睿意味着什么。  再残酷,我也不至于在这个问题上,跟他开玩笑。 59.老华侨、老舞伴 1950年。赵睿的父亲离开了印尼,穿着|乳白色的西装、系着|乳白色的领结坐上了去上海的船,那一年,他只有25岁。怀揣着理想。  22岁那年,从法国留学回来的他用发蜡把头发整理的一丝不苟,他坐着船从巴黎回到了印尼。成为赵家在印尼的工厂的接班人,开办了印尼的华人学校,捐赠、慈善,很快成了印尼著名的年轻华人企业家。  他,不甘心。他,毕竟是一个中国人。  他决定带着理想去新生的中国,用他的头脑和双手,在新的土地上,创立新的属于赵家的事业。  25岁,赵睿的父亲离开了印尼,穿着|乳白色的西装、系着|乳白色的领结坐上了去上海的船。  不久,他成了上海一所学校的年轻的教务主任。他要办学校、搞实业,把他在法国学到的那些东西带到中国,带到中国那个他认为最有法兰西风情的城市。学校里有一位擅长舞蹈的女孩,娇巧玲珑,惹人怜爱,东方式的美人。他们结了婚,新娘穿着婚纱,新郎穿着白色的礼服照了恩爱的合影。那张照片曾经挂在莫里哀路有着长窗的那栋红色小楼里,洁白的墙壁、洁白的窗纱,洁白的家具,陪衬着黑白底子着了色的老照片。  赵睿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了。  好景不长,赵睿的父亲进了牛棚、很快因为特殊的身份和背景蹲进了监狱。那个穿白色礼服、系白色领结的男人就这样怀揣着理想,在牢狱里度过了15年的光阴。  父亲,在赵睿的心里是模糊的。为了生活,美丽娇小会跳舞的女人,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签下了离? 水晶女人数次跨国恋情:上海浮世恋 第 8 部分阅读 庖酢! 「盖祝谡灶5男睦锸悄:摹N松睿览鼋啃』崽璧呐耍鸥昭Щ嶙呗返暮⒆樱┫铝死牖樾椋哟耍灶:湍歉錾矸萦形蟮母盖谆辶私缦蕖K湍盖紫嘁牢≡谀嵌把蠓坷铮┩吩宜椴AУ氖焙颍荒芏阍谀盖椎幕忱铮忱锒际抢崴! 〉币桓鲋心昴腥嗽俅温呓舛胺孔拥氖焙颍灶2胖溃饩褪撬母盖住D盖酌枋龅陌咨髯盎怀闪饲嗷疑目ㄆ洳贾猩阶埃熳幽テ屏耍纳乐灏桶偷模睦锢吹牧旖幔挥心ッ吮叩暮股揽闪桶偷爻耐凶胖心昴腥酥遄拧⑹葑诺牟本薄! ≌灶S械慊炭郑心甑呐艘灿械慊炭帧! ∷遣辉偈且桓黾彝ィ蛭嗄昵暗哪钦爬牖樾椤! 〈蠹叶汲聊牛詈螅丝拮盼誓腥耍航窈笤趺创蛩悖俊 ∧腥艘∫⊥罚迥甑睦斡詈螅桓鋈嘶鼓苡惺裁聪敕ǎ俊 〕聊牛灶W吖俗约旱闹醒А⒋笱А! 〔皇钡模腥嘶嵩俅巫呓舛胺孔樱谕旰蜕倌甑募且渲校盖祝钦飧黾乙桓鲋匾目腿恕V匾模腿恕! ⊥蝗挥幸惶欤腥嗽俅巫呓苏舛胺孔樱嫠哒灶#何乙吡恕N一岽阋黄鹱摺U飧鋈萌松诵牡牡胤剑也辉敢舛啻惶炝恕! ≌饩褪钦灶5母盖祝谥泄说谝惶煊谢崽ど媳鸸恋氐氖焙颍闳痪淖吡恕W叩剿畛趵吹牡胤剑悍ü! ∷淖撸谋淞苏灶#哺谋淞苏灶5哪盖住! 〈哟艘院螅盖妆涞蒙裰腔秀薄K故侨劝璧福峋拇虬纾呓缜睦夏晡杼琛⑿刻焖男∈薄3苏馑男∈保负醪恍Α! ≌灶V沼诨故亲吡耍乙仓沼诎崃耍盖琢舨蛔《拥慕挪剑匆膊豢赡芨油小U灶W叩氖焙颍盖茁蛄艘凰焐母吒惶鹾谏拇罄热埂! ∧盖缀芟不叮α耍赫庋揖筒恢劣谔肽钅恪! ≌灶?蘖耍笏黄鹱摺! ∷匆∫⊥罚耗阕苁撬亩樱以缇筒皇撬钠拮恿恕T偎盗耍椒ü胰ツ睦镎椅夷切├衔璋椋?br /> 60.一生一次的见面 赵睿跟我求婚的那一年,他的父亲特地来过上海,请我在红房子吃了西餐。他穿着浅灰色的BOSS西装,|乳白色的衬衫、|乳白色暗花的领带。我们坐在餐桌前,陌生而拘谨。我们谈起过他在法国的中餐厅、谈起过他在法国的贸易公司、谈起过他和印尼的一些家族买卖,他看上去年轻而又充满魅力。  他只是叹气:不晓得为什么,赵睿一点点也不像我。他好像不是赵家的人,居然对我的生意毫无兴趣。那时候,我劝他学经济,他却学历史。中国的历史,哪里是可以学的。我在监狱里苦思冥想了15年,悟了一辈子,都没搞清楚,他居然要学历史。  我笑了:我还是学文学的呢。  他笑了,摇了摇头:文学还能懂,懂了也还能写。只有历史,懂不懂,都由不得你来写。  他熟练的将烙蜗牛送入口中,用餐巾轻轻抹了抹嘴,眼睛里都是不屑。  我说:怎么不像?赵睿说起很多事情,经常有跟你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口气。  他惊讶了:是吗?我总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不太像我。所以我让他赶紧来法国,但是他居然拖了好几年,老大不情愿的跑了来。本来以为,他来了,起码多一个帮手。谁晓得他居然一点兴趣都没有,总找借口说自己忙,连看都很少来看我。他宁愿去福利工厂和一帮残疾人一起糊纸盒子,也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帮忙。也不是说他不好,他也回来看我,但是客气得不得了,客气得好像我根本不是他的父亲。就连结婚这样大的事情,我如果不问,他也就不告诉我了。  我们也是很突然的。就突然,这么决定了。  唉——。真的是时代不一样了。  他这么感慨着。然后从黑色的皮包里拿出了一盒扎着绛红色绸带的巧克力说:法国人喜欢送给女孩子巧克力,希望女孩子能永远甜蜜。我这次来中国,也就是想看看你,算是见面礼吧。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再补上我们中国人的礼。  我捧着巧克力,很感动。  午餐慢慢的用完,他优雅地结账,感谢红房子这些年来始终如一的口味和服务。并把几枚法国钱币作为小费送给了服务的小姐,女孩子很高兴,赵睿的父亲优雅地站起了身,微微欠了欠身说:我会再来。  我搀着他走出红房子,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了另一盒巧克力,一样的绛红色的绸带,对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帮我把这盒巧克力带给赵睿的母亲吧,她喜欢吃甜食的。  我点点头。  老人家宽慰的笑了:那我就不特地去看她了。  这是我和他的唯一一次见面。他穿着灰色的西装、潇洒地跟我挥别,朝着长满梧桐树的大街缓缓走去,最后一句话是:我想一个人,在这条路上,散散步。  我一直以为,还会再见到他,但是,今天,赵睿告诉我:他走了。 61.无言以对 我哭了,在电话里。  赵睿在电话的那头,没有声音。  我告诉他:真遗憾,我真抱歉,没能在法国见他一面。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赵睿冷冷的说:他走的时候还问起你什么时候来法国团聚,说两个人不能分开太久,感情再好,也走不到一起。  我擦掉了眼泪,哽咽着:他说的,总是对的。  我们都有点难过,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赵睿说:不过,他走的时候,还是说想把骨灰送回上海。不是这个原因,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愿意再回来了。说真的,以前我总不能原谅他,觉得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了,他为什么还要走。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块土地是你无法面对的,也真的会有一个地方是你终身不想涉足的。  但是到最后,他还是想回来,不是吗?  那是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会那么烦了。  你母亲呢?  很伤心。他们这辈子太苦,想珍惜也珍惜不了。我们呢,是太好,都不懂得什么叫珍惜了。  我无言以对。 62.告别 赵睿给父亲办了一个小规模的追悼会。我和他的母亲都参加了。人来的不多,都是白发苍苍、脸上很多故事的人,大家都沉默着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临走时,一个个轻轻拍着赵睿的手背,哽咽着,蹒跚离开。  追悼会后,赵睿和我坐在草坪上,就像我们相识后第一次约会那样,坐在了公园的草坪上,不过半年,他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他看着我,还是从嘴角不屑地问道:你不是说怀孕了,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点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又笔直地吐了出来: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笑了:到底是学文学的,一切都像个故事。  我看着他:编倒是该有更精彩的故事,偏偏不是。正因为一点意思也没有,就没必要再说了。说的人累,听的人烦。  那就不谈。  什么时候打算签字,离婚呢?我直视着他,问道。  赵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其实,我本来觉得拖一段时间,也许大家都还有一个思考的余地,是我幼稚了。这种事情,一旦提出来,基本上就没什么余地了。我只想请你告诉我真相。  你学了这么些年历史,你觉得看到真相了吗?  起码你可以考据,大致还原出一个事件的原委。  真相就这么重要吗?  起码对我,很重要。  没有真相的,我自己都不明白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假相?我只知道,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原因已经太不重要了,这道裂痕存在着,永远不可能消失。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和你带给我的痛苦,我们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消化。至于历史,在我看来,只是一张大事年表。我们只需要记得几几年几月发生了什么转折性的事件,甚至连几号都不用记住。那就是历史。何况我们这些鸡零狗碎,它们真的太不重要的了。  赵睿没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泥:也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  我也站起身,我们四目相对,以一个惨淡的笑容结束了这次见面。  三天后,我们平静的签署了离婚协议,这是我和赵睿最后一次见面。 63.夏天来了 接着就是大病一场,病的歪歪斜斜的日子里,夏天就这么来了。  我缩在被窝里竟然也没觉得热。那天,陈光明把我从被子里拽出来:老天爷,求求你了,我都快热晕了,你这么盖着被子,要出人命的。  我懒洋洋的应了一句:热吗?  37度,你说热不热?  还好啊。  怎么搞的,连冷暖都没知觉了?我告诉你,这样可不行啊。都多少天了,还这么躺着,你打算躺一辈子啊?这我可受不了。你还是出去走走吧,看看这世界都变成什么样了?  你想出去就出去,干吗非拖着我?  我不想出去,但也无法忍受你永远这么躺着。  你放心,我会起来的,但今天,我还想躺一会儿。  陈光明真的有点忍无可忍了,他的嗓门高了起来:你的小说呢?不写了?还有美国,人家在问你要材料,你怎么打算?  我早就说了不去的,怎么还提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说不去的?我都推荐你了,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自始至终,我什么时候说过去的?  你?好,我不跟你理论。这玩笑你未免开大了吧。  说完,陈光明摔门而出。  你去哪儿?  我叫的时候,陈光明没有回答我。我想,大概他终于烦厌了我的悲伤,说实话,我自己也渐渐烦厌了这样的悲伤。窗外那一阵阵专属于夏日的动静,平素仿佛隔的很远,但今晚,这声音竟轰然闯入了我的房间,罄罄哐哐。  陈光明是对的,我真的应该出去走走了。  起床,打开衣橱,我一下子有点恍惚了,这么多的色彩,好久都没碰了。最后一次穿的还是毛衣呢,天天穿睡衣的我已经找不到穿裙子的感觉了。终于翻了那条以前最喜欢的暗花的绛红色的泰丝连衣裙了,套了上去,有点紧,我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头发乱蓬蓬的,身材微微发胖,睡眼腥松,整个半报废的样子。我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小腹收进去一些。我拿着大梳子理了理头发,用手在脑后笼了起来,这样看上去好多了。  我决定出去走走,去莫里哀路走走。 64.下一个路口 今晚的夜色这么陌生,我觉得自己像从世界别的角落突然降落到这里,城市里到处都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表情。这个城市的女孩子不知怎么的,都爱上了粉红色,浓浓淡淡的粉红色飘浮在城市中,若隐若现的肉体和若隐若现的渴望,从她们微微踮起的粉红色的足跟使劲往上挺立的一个动作中轻轻流露。  我觉得自己仿佛离开了很久,对这样翠绿梧桐、粉红衣衫的世界隔膜了。复兴公园边长大、变老的那群人一定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特别是在夜晚。此刻,周围那些老房子已经拉灭了灯泡,白天他们拉胡琴、下象棋、打瞌睡的地方,此刻正来往着金色的车、银色的车,车里上上下下的男女,头都仰得很高、仿佛从没有经历过拉胡琴、下象棋、打瞌睡的过去,生下来就有个弹钢琴的妈妈、说法语的爸爸。这些面孔,白天的老人一定看不到,就像这些面孔也看不到打瞌睡的老人一样。  也许只有在这个城市,才会拥有如此不同的两张面孔。我到底是哪张面孔呢?我自己也弄不清楚。陈光明呢?吴限呢?赵睿呢?他们又都是怎样的面孔呢?还有,几年后、几十年后,他们和我又都是怎样的面孔呢?我不敢这么想下去。  我沿着梧桐树的倒影一路走着,很慢很慢,我想数数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棵梧桐,想到这里,自己都得意地露了笑容,多好的题目——路边的567棵梧桐树,哈哈,可以当小说的题目,也许只有像我这样无聊的人才会关心,这条路到底有多少棵梧桐树?我决定明晚从西往东数,后天再从东往西数,大概连着数三次,就会有个确切的数字了吧。  很好,我为自己每天出来走走,不至于忘记这个城市、或者被这个城市忘记,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理由。  梧桐树的倒影很美,枝枝桠桠勾勒着夜的地面,天空如果再起一点微风、飘一点小雨就更美了,那样夜的地面会有一点动感、一点声音。我慢慢的走着,走得周围悄无声息,我喜欢这样的状态,仿佛这个喧闹的城市只有我一个人,只要我慢慢地走、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我就会进入一种清明的状态,耳边没有了各种各样店铺里传出来的声音、眼睛里也没有了各种各样闪亮的灯火,一切都是安静的、单色的,只留下我的脚步轻轻叩响街上整齐的釉砖,可惜啊,不是青砖,再也不会有嫩草从砖缝里钻出可爱的小脑袋,这里再也没有他们好奇的眼睛。只剩下同为粉红色的釉面砖滑溜溜的什么也留不住,留不住往来的脚步、也留不住往来的灵魂。  我背着手,过一会儿就放开手臂,我时不时伸伸手,我想让自己更轻快一些。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正从我左边的人行道上迎面走来,走的有点快,仿佛,为了赶一个约会。那个人从梧桐树边擦身而过的时候,梧桐树的阴影模糊了他的面孔,但是黑色的倒影给他的脸上刻下了一道疤痕。我停在了原地,我回过头,看那个男人脚步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他的背影快速地从我的视线中远离,下一个路口,他该拐弯了吧,我想。  下一个路口,是我们曾经相遇的地方。  下一个路口,我曾经等了他无数个夜晚。  下一个路口,改变了我、改变了一切……  如果,他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的话,也许,我应该走过去,叫住他,起码问一问,他的名字。  但是,我又何必知道他的姓名,我和他共有的一夜回忆、唯一的见证已经在不久前回到了上帝身边,也许,上帝的意思就不想让我在想遇见他的时候遇见他、此刻,上帝又在想什么呢?是给我一个机会,问他的姓名吗?还是就让我在看到他的时候,了悟一些人生的机窍?  我不由自主地跟了几步,我想叫住他,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叫?我的喉咙仿佛被一只大手卡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除了默默地跟着他前进,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个路口,他,真的拐弯了。  我停在了两棵梧桐树的中央,路灯的光隆隆地倾泻而下、我被笼罩在无限的光明里,头晕目眩,他,真的,在下一个路口,拐弯了。  我被钉在了原地、朝前迈不出一步,仿佛深渊;  我被钉在了原地、退后动不了一步,仿佛深海。  多少时间,我计算不了,我在这条路上散步,与我选中的可能带我走出乱局的赵睿定下了相守的诺言,从此,寂寞孤清。如果没有下一个路口,我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但是偏偏我在人生的下一个路口、醉了,遇到了刚才那个匆匆走过的男人,然后,寂寞不再寂寞、孤清不再孤清,世界像万花筒一样每瞬发生着难以置信的改变,我也像万花筒里那片红色的小玻璃糖纸,被上帝的转动、变化着不同的身姿,配合着每一片小糖纸,做出一个个新的镜像。对了,镜像。一切虚妄,几片孤独的小糖纸被转动摆弄、晃晃悠悠地堆挤在一起,因为几片镜子,自以为有了图案,其实,只是虚妄。  而他,那个没有姓名的男人,也不过是偶尔挤在我身边的一片小糖纸,一刻地来、一宿地走,曾经和他组合过一个奇怪的镜像,却被迅速翻转。如今,那万花筒被上帝搁置一旁,我身边挨着陈光明那片一样红色的小糖纸。  下一次转动会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明白了什么叫不由自主……  灯光越来越亮了起来,我站了多久?大概三分钟吧。  但这三分钟,一切过往仿佛两边的车流急速倒退,往事历历在目:  那个玻璃酒杯在空中旋转了三个跟头碎在了巴黎的墙上……  那张吐出来的订房单上黑色的字——一间双人房……  那个红色的夜晚,刀疤、辩证唯物主义、剩余价值、理想主义、献身精神还有克利……  那张邮票我把它舔湿了塞进了飞往德国的邮筒……  那些像蛔虫一样盘旋的电话单……  那束藏在白色马甲袋里的黄|色玫瑰花……  那个隔在我和吴限间的黑色屏风,那头,他露出了白色的牙齿莞尔一笑……  那个……  那个……  那个……  那个……  ……  ……  三分钟后,一个男人关切地走近问我:小姐,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转过头看他时,已经泪流满面。 后记 去年年底的时候,画家海天和贺小珠夫妇旅法归来,我在他们的蜗居一起吃着美味的法式菜肴。在等待我们的好朋友,另两位画家——陈墙、乐坚的过程中,海天拿出了一本克利的画册,这是他从蓬皮杜中心带回来的不多的纪念品之一。 很奇怪,我被封面的一幅作品深深吸引,然后一页又一页地翻看了起来。我在那本克利的画册中,诞生了很多奇思妙想,很少有一个人的绘画给我如此致命的吸引力。我不是艺术评论家,却仿佛能够进入克利的绘画,随着那些无意识的线条游走。他的画如此简单,几乎都只有一种色调,但又蕴含着变幻莫测的微妙色差;他的画有些没有具体的内容,但那些暧昧的组合又仿佛在说一些这个世界元初的准则。我觉得,也许我应该为这些画写点什么。 当时,我正在构思我的第二本散文集,我想了一个自以为不错的书名——《每天晚上我都在莫里哀路散步》。这个怪异的名字,源于我正在写的一个剧本。当然,还是要坦白,莫里哀路是当年宋氏三姐妹在上海居住的那条路。偶然听到这条路名的时候,我觉得很美,原来上海曾经有一些用艺术大师命名的路,莫里哀?多好。 我想,我应该用365天的时间,每天写一点人生的感悟,做个集子,以鼓舞自己这个热爱写作的人不至于因为琐事太多,一旦放下了笔,就再也提不起来。 那天我看着画册,构思着也许第一篇就可以写写克利。 不久,陈墙和他漂亮的夫人来了。我跟他聊起了克利,他很吃惊,他说,大学时他也疯狂迷恋过克利。应该说,至今为止,他不否认创作受到克利的影响,而且,作为他们那一辈的艺术家应该都走过这个阶段。这么一说,如今上海最成功的那些艺术家的名字和他们的作品如幻灯一样在我眼前闪过。我笑了,要感谢克利的,还真不止一两个。 接下去的时间,他跟我谈起了克利绘画的音乐性,和那些线条和色彩的没有意义背后的意义,我想我大致听懂了陈墙的意思。 那天走的时候,我很高兴,告诉大家,我会写点什么,关于这个克利的夜晚。 几个礼拜后,陈墙到我家来,带来了克利在德国出版的一本画册,里面有德语、英语的克利传记,他说:你喜欢,就送给你做个纪念。 他走后,我打开了电脑,虽然还不到2004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那本我为2004年计划的散文集。遗憾的是,我在电脑上打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不可能成为散文集了,它正在朝小说的方向发展,就像克利牵引着我的手,鬼使神差般地,我写起了小说。 半年,不算快,也不算慢。我写完了。恍恍惚惚的,甚至放下了写了大半的剧本。这是一次神秘的体验,一切都是不可预知的,动机、过程、结果都随兴所至,我奉行着写到哪儿是哪儿的原则,吞吞吐吐地让我的小说顺着自己的逻辑走到了终点。 我想象克利当年创作那些作品,一定也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大概可以了吧,那就到这为止吧。我还这么小聪明地揣测:我们今天奉为经典的那些多一分则长、少一分则短的精妙的平衡感当初也许不过源于这样的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可以了,到此为止吧。 而乐坚先生则在第一时间看了我的小说,并不辞辛劳地背着上百页的打印稿在北京找到了国内著名的出版人——徐晓女士。乐坚的热情推荐和徐晓女士的敬业精神给我带来了好运气。徐晓女士连夜看完了这部作品,随后我们在电话中一次次花费人生大把的宝贵时间讨论着故事、人物还有其他繁琐的事务,不是因为知遇,不会有的诚挚。 这就是小说背后的故事,看似一切偶然,但都沿着自己的逻辑,每天发生着一些进展。经过了半年,这本书终于在纸张上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空间,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幸福。因为很少有人因画写小说,很少有人本想搞散文、却写成了小说,很少有人第一次写小说就找到了著名的出版人…… 所以,最应该的感谢是:保罗·克利。他让我相信:偶然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