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1 部分阅读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亲爱的敌人》一(1) 如果拿这样的问题来问穆仰天:你愿意在这个世界上活多长时间?穆仰天的答案会是:三十三年零一个月二十二天。 穆仰天宁愿他的生命中不再有三十三岁零一个月二十二天以后的日子。 如果可以选择,穆仰天愿意让自己的生命永远停留在见到童云的那一瞬间。 那一天,省建集团迎接省里组织的科室文明建设大检查,公司项目部年轻职员穆仰天和赵鸣两人奉主任之命,到花木公司买盆景装饰办公室。盆景很快买好了,赵鸣担心加班晚了接不到孩子,想着今天应付完文明检查,公司在“太子轩”酒店派饭,可以带孩子蹭上一顿的事儿,就要开车的刘师傅顺便拐一脚,到幼儿园把孩子接出来。 下午五点多钟,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期,大街上,人挤车如蚁掀象,车挤路如象撞墙。汉口老城区的街道,大多有百年历史,阡陌纵横的老街依着黄汤汤的长江和清洌洌的汉水建成,周边翡翠似的散落了数十座或淡或浓的湖泊,从江汉平原来的清风由着性子,东南西北地乱吹拂,任意捉一缕凑近了鼻子闻,都能嗅出撩人肺腑的清凉。这样的街道,适合铜铃叮当的马车和飞轴辘辘的人力车宽绰地碾着,由肌腱结实油汗晶莹的车夫驾驭着叮叮咚咚地驶过,且是在江风习习的安静之中。如今,街道还是老街道,风还是老风,人却不同了,不穿长袍马褂,一律不耐烦的短打扮,不拖沓着脚步慢悠悠地走路,来如风去如雨,变了种的蝗虫似的,又铺天盖地的多,集体像打过激素的亡命徒,迎了汽车勇往直前地往上撞,撞得汽车反而像小媳妇,傍着路边忍气吞声慢慢移动,再胆小一点儿的,干脆趴在那儿不挪窝了。 刘师傅不断甩着方向盘,躲开那些有着强烈仇富心理的平民突击队员,嘴里骂骂咧咧抱怨不要命的武汉人,其实是在抱怨赵鸣给自己找事儿。赵鸣赔着小心讨好刘师傅,不断地给刘师傅上烟,间或把脑袋探出车窗,吼奥迪车前玩着车技的自行车手们。好容易车驶入洞庭街,停在“健康幼儿园”门口,刘师傅不耐烦地说赵鸣,快去快去,一会儿车走不动,我也不回公司喝酒了,我就在这儿熄火下班,你负责把车扛回车库里去,洗车的活一碗① 算你的。 穆仰天坐在奥迪车副驾驶的位置上,和刘师傅说着话。穆仰天说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集团公司项目部主任的事儿。 主任一大早在办公室里发牢骚,埋怨自己活得不像人,上班忙得脚丫子朝天,下班以后比上班还忙——要陪项目发包商吃饭喝酒,还要陪集团公司领导洗桑拿,连老婆孩子也管不了。主任说了一通人权被侵的怨气话,再由衷地赞叹洗桑拿的好处,说洗时先泡透了,捞上来用力搓,搓掉一层皮,人就年轻一岁,再搓掉一层皮,人又年轻一岁,今年十八,明年就十七了,实在是上好的养生之道,妈的,也不知道是谁发明出这种玩意儿来的。主任感慨万分,惹得项目部里的员工们笑,问主任老陪领导洗桑拿,泡也泡透了,皮也搓掉几十层了,怎么风吹日晒的样子没变,看着还像一块老木头?主任就拿扫帚指着大家的鼻子,骂众人眼神不好,没看仔细,没看到精神境界里去,威胁谁要再说他老木头,他就扣谁当月奖金。 主任骂完员工,把穆仰天拉到一边,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悄悄问穆仰天,怎么在洗过桑拿后,他把单埋了,领导还要另给一笔小费,拉都拉不住,拉多了还急眉躁眼,让他弄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得罪领导自己破费。穆仰天一再追问,主任才不好意思地告诉穆仰天,他去是去过几次桑拿城,那都是陪领导去的,领导换好卫生衣进了里间,他衣冠楚楚地在外面等着,看报纸,打瞌睡,等领导红光满面地出来,他去签单,根本没有进入过复活岛腹地,自然不知道土著人是怎么又蹦又跳地吃白种人的。 穆仰天说了主任的这段故事,也不管刘师傅觉得有趣没有趣,自己先哈哈地笑,笑得忍不住咳嗽起来。刘师傅把一盒纸巾丢给穆仰天。穆仰天扯了纸巾出来揩眼睛,同时不经意地朝赵鸣匆匆奔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惊鸿一瞥,立刻惊呆在车座上,嘴大张着,不笑了。 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童云领着一大群孩子,笑吟吟地站在幼儿园门口,迎送来接孩子的家长,点着人头把孩子交到家长手里。“健康幼儿园”年轻的女教师就像一枚顶着露珠儿的樱桃,在晚霞的辉映下通体透明,呈现出惊人的美丽和旁若无人的安静。 穆仰天的笑话结石在喉口,张了嘴,眼睛直直的,盯着被晚霞辉映照得姹紫嫣红的童云,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刘师傅一副比穆仰天知道内情的样子,不去说破主任的事,掏出烟来递给穆仰天,杵了穆仰天好几次,穆仰天没有反应。刘师傅看一眼穆仰天,再透过车窗看了看不远处的樱桃般透明的童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刘师傅收了烟,露出满嘴黄牙嘿嘿一笑,说,完了,这人灭了。 刘师傅说“完了,这人灭了”,没说“这人”是穆仰天还是童云,“灭了”的是他们中间的谁,“完了”又是什么意思,让人去猜测。穆仰天却整个儿傻了,人像是被抽光了脊髓,失魂落魄地坐在奥迪车的副驾驶座上,一句话都不说。 等赵鸣接了儿子出来,匆匆上了车,刘师傅把车从“健康幼儿园”门前开走,三个人回到公司,叫了人下楼来往楼上搬大叶菊和水竹,穆仰天还是一句话也没有,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得东一下西一下,愣愣地看人搬花盆,简直是傻到底的样子。 《亲爱的敌人》一(2) 武汉是一座多雨的城市。武汉的雨像极了武汉人的脾气,从不忸怩,说来就来,来了就痛快淋漓地下,下出豪情万丈的样子。这样的雨要是由着性子,要不了多久,大街小巷就成了一片片泽国,尽管有新老城区隔了,但拐弯抹角地还是连通着。雨水中的大街小巷,老人坐在雨水淅沥的屋檐下眯了眼睛剥毛豆,孩子在齐膝深的水中欢呼雀跃地冲来荡去,金银湖或墨水湖里的鱼儿跃过闸口逃离湖泊,穿街过巷游进老街,那老街就成了孩子和鱼儿的游戏场,孩子是船,鱼儿是船隙间活泼的浪花,船来船往,浪花飞溅,为武汉这座被水环绕和切割的城市带来许多乐趣。 第二天一大早,雨像去姥姥家玩过两天的顽皮孩子,欢欢喜喜地又来了。穆仰天天没亮就匆匆爬起来,脸没洗,牙没刷,胡乱套了一件圆领衫,撑了一把破雨伞,猴急地冲出宿舍,从单位赶往洞庭街的“健康幼儿园”,守在幼儿园门口,等着童云出现。 凡胎俗骨的尘世闹市小街,喧喧闹闹,营营役役。黄梅天,烟蒙雨晦,人们或举雨伞,或着雨披,在细雨中匆匆而行。路人来来往往,很友好地都冲穆仰天笑。穆仰天心里紧张,也笑,笑一阵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出门时太慌忙,把圆领衫套反了,路人笑的是自己错了位的衣裳。 童云那个时候撑着一把花布伞过来了。她穿了一件裙摆及膝的连衣裙,藕荷色底子,满天星白色碎花,无袖挑带,衣料轻盈;人也轻盈,清水洗涤过的长发卷成鬏,老高地绾在后脑勺上,发根儿贴着头皮用牛皮筋束了,看不清牛皮筋的颜色,上面老老实实,下面无拘无束地散开,因为绾在三分之一处,瀑布似的淌在雪白的削肩上,随着人的步子,俏皮地晃悠着。 童云在街角一出现,穆仰天就用眼睛罩住了她。穆仰天呆呆地看着童云,眼睛带动了脖颈走,忘了脚下跟着画弧,人随着童云俏皮的步子一点点拧出麻花的样子来,自己不觉得,别人看着别扭。 雨水如注,顺着青石铺成的旧街流淌,周遭匆匆的行人是模糊的,童云则显得如此清晰。这个时候的童云不在晚霞下,而在黎明的如丝细雨里,不似透明的樱桃,似一段不经意的水墨画,简单的线条和纯粹的色彩里,埋伏了让人不敢轻易开口的莺语花咽。 童云没有注意站在路边法国梧桐下的穆仰天,和另一个女老师说说笑笑,匆忙地从小街的市俗街景中踩了水花过来,一边走,一边露出雪白的牙齿,咬着半只金黄|色的面窝①,那样子,像极了一只顽皮而贪心的小老鼠。 穆仰天回过神来,扳正了扭成麻花状的身子,跺了跺麻木的脚,跺出一片水花,从人行道边的梧桐树下跳将出来,冲进雨水中,天兵落地似的把童云堵住。 童云没有设防,让穆仰天的伞撞歪了自己的伞,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小半块咬痕细碎的面窝,吃惊地看着穆仰天。 穆仰天不修边幅,个头瘦削,宽肩窄腰,脸膛儿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目光单纯得像个孩子,伞沿儿一串雨水落下来,正巧滴落在他的鼻子上,他也没留意,只是傻乎乎地看童云。这样的穆仰天即便是打劫的,也让人愿意乖乖地跟了他走,不会说什么反抗的话。 “开场白是这样的,”穆仰天一脸严肃地对吃惊的童云说,“我叫穆仰天——禾旁穆、立人仰、天空的天。我们原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童云有些紧张,又有些开心这样的场面。她挤开穆仰天的伞,扶正了自己的伞把,却不知道该把手中剩下没来得及咬下去的小半截面窝怎么办。后来她决定不管面窝的事儿,转了头冲身边的女老师嗤嗤地笑,小声征求同伴的意见:“你说,我是信他呢,还是不信他?” 穆仰天伸手挡了那个要路见不平的女老师,严肃地对童云说:“你最好信,要不还能怎么样?”然后他转了头,十分绅士地对那个女老师说:“雨下得太大了,瞧您,都淋湿了——您能先进去躲躲雨吗?”等那个女老师想要笑没笑出来,硬着一张脸踩着水花跑开后,穆仰天又转了脸问童云:“你们什么时候下班?” “你想干吗?”身边没有了同伴,童云有些紧张了,下意识地将伞伸出去,毫无意义地隔住了穆仰天,瞪着一双杏眼问他。 穆仰天不满意童云的问题,皱了皱眉头。他皱了眉头,就把一脑袋的雨水皱得欢欢喜喜滚落下来,滚落到棱角分明的唇角上,让他大孩子一般尚未消褪的稚气,表现得一览无余。穆仰天感觉到了这个,这让他更加的不快。但不快归不快,人家问他想干什么,人家有知道他想干什么的权利,何况是在雨儿落得淋漓尽致的洞庭街上,穆仰天就不能不告诉对方了。 “带你去远方。”穆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味芳菲的雨水,十分认真地对童云说。 穆仰天认真地对童云说出这句话。穆仰天并不知道,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先前跑开的女老师正带着几位幼儿园的青年壮男教工如临大敌地从幼儿园的大门里冲出,朝这边奔过来。 事实上,穆仰天根本来不及带童云去远方,他连强大的攻势都没来得及采取,童云就自己瓦解了,急不可耐地、一点儿骨气也没有地,直接扑进了他怀里,让他寸步难行,完全忘记了远方这回事儿。童云好像是等在那儿。她等着穆仰天,等了他二十年,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有些绝望了。两个人甚至还没有把对方的情况了解清楚,就不可遏制地坠入了情网。 《亲爱的敌人》一(3) 穆仰天喜欢负笈他乡的远方生活,喜欢那种潜伏在远方居心叵测的不确定性和新鲜感,喜欢让自己经历坐立不安的遭遇。武汉不是穆仰天的家乡,穆仰天的家乡在黄冈,他在武汉孤身一人,从这个角度讲,等于是在另一个远方。穆仰天并不喜欢武汉,或者说,不喜欢武汉这样的远方。他不喜欢,就打哈哈,自己对自己说,也对朋友说,他是迟早要离开武汉的,去别的什么地方。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去的别的什么地方,才是他要去的远方。穆仰天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在一个梅子熟透的雨天里见到了樱桃一般透明和美丽的童云,这让他迷惑,继而恍然大悟。他想,这是怎么回事?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他想,武汉总是那么多的雨吗?武汉的雨总是不守规矩地到处流淌吗?他想,哦,这就对了,原来他对远方的热爱,是因为童云匿藏在远方,要他去寻找呀。 穆仰天和童云十天之内约会了三十九次,最多的一天竟然见了七次面。这七次面是这样见的:早上,穆仰天一掀被子爬起来,心急火燎地出门,跑到“健康幼儿园”门口等童云;两个人站在门口,也不顾来往老师们微笑的目光,手拉着手,情意绵绵地说几句话,看着到点了,穆仰天赶回单位去上班,童云则一步三回头地进幼儿园去当她的孩子王。上午、中午和下午,穆仰天分别三次从单位溜出来,快马加鞭地赶到幼儿园,特务接头似的和童云见一面;童云接了穆仰天的电话,掐着钟点出门,踮着脚尖在门口等穆仰天,两个人老远地看见了,蝶儿似的向对方扑过去,飞拢了,拉了手,说几句话,再刀砍斧剁地分手,各自绝望地回单位继续上班。熬天熬地熬到下班,穆仰天数着秒表冲出办公室,逢楼跳梯,遇栅跳栏,童云匆匆换下上班时穿的白色长褂,跺着脚在幼儿园门口等着,两人呼唤着对方的名字胜利大会师。这回理直气壮,手拉牢实了,再不分开,先去公园,捉对儿在草地上坐了,眼睛不眨地看对方,也让对方和四周的鸟儿看自己,看够了,再去电影院看电影。电影不是真看,因为那是在黑暗中,不放松的手才够被信任,他们在近在咫尺处想念对方,想念得太苦,只能放弃电影,不断地扭过脸,借着放映机微弱的光线看对方的脸,核实对方是不是真在那儿。电影散场后,两个人到江滩的小吃一条街,各吃一碗牛肉面,吃面的时候手也不松开,然后去江堤边坐着,把江风当空调,给火热的心降温。到了晚上,穆仰天把童云送回幼儿园老师宿舍,自己回单位宿舍。刚回宿舍,臭烘烘的鞋没脱,就有人在身后敲门,开门一看,童云眸子瞳瞳两颊绯红地站在门口,两眼发呆,说她想他了,想得没办法,只好来敲他的门。于是穆仰天再快乐地系了鞋带儿,牵着童云的手,两个人去逛马路。逛到深更半夜,穆仰天恋恋不舍,把童云送回幼儿园,自己返回单位宿舍。穆仰天离去之后,童云坐在床边犯愣,不肯去洗漱,不肯换下沾过穆仰天汗臭味的裙子,自己对自己说:完了,这一辈子完了,怎么都找不到感觉了。然后委屈地捂了脸嘤嘤地哭。正哭着,门敲响了,童云起身去打开门,穆仰天目光呆呆地站在门口,说我忘了说再见,现在补上…… 十天之后,穆仰天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我不能老趴在你窗下听你喘气,那是非人的折磨你知道吗,比墨索里尼还残酷你知道吗。”穆仰天怨气十足地对童云说,“我一天都不愿意等了,你必须嫁给我。” “我也不能老在宿舍里等着你敲门。”童云呼吸急促,绯红着美丽的脸儿对穆仰天说,“我一分钟也不愿意等了。你不娶我我就去死。” 就这样,认识两个星期之后,心急火燎地,穆仰天和童云就去街道办事处,往一张两人的合影上盖了大红印领取了结婚证书。 赵鸣和穆仰天是好朋友,比穆仰天早一年分到省建集团,在集团项目部做绘图员。穆仰天大学毕业到单位报到时,赵鸣还是单身,没有被婚姻的阴险猎夹套住。两个人臭味相投,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了沆瀣一气的死党。没事儿的时候,两个人老爱约着满街乱窜,追漂亮女孩子,专追那种生了一双美腿的女孩子,给美腿们打分,并且为扣掉最高分还是最低分的问题争得脸红脖子粗。在这方面,赵鸣是实用主义者,喜欢对美腿们大献殷勤,见了高分数的美腿就自持不住,追着撵着对美腿们大声念李白兄的《寄远》诗:“美人美人兮归去来,莫作朝云暮雨兮飞阳台。”穆仰天则属理想主义者,对美腿们赞不绝口,却止于欣赏,要念李白兄的诗也只念《清平调》:“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两个人风格不同,却都能在李白那里找到充分的精神寄托。 有一次,他俩转车换船,追一双美轮美奂的玉腿,从武昌追到汉口,一路为玉腿的评分争论不休,为这事儿,两人差点儿没在渡轮上打起来。一直追到公司门口,美腿转了身,说穆仰天赵鸣你们无聊不无聊。穆仰天和赵鸣傻了眼,这才发现,追了半天,竟是追了公司工会办公室的一个女孩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见过一百次也没留下任何印象,原来人家北窗高卧,好物自适,私下里还藏了一腿。 赵鸣自喻火眼金睛,汉口自沿江大道起,四干道以内,大凡能挂上牌的美腿,没有跑掉他眼睛的,谁知这一次马失前蹄,一世英名毁于鼻子尖下,犹如柳宗元笔下那个梦遇梅花仙子的本家赵师雄,梦醒后才发现自己独睡于大梅花树下,其实是个不识货物的呆子。赵鸣后悔不迭,埋怨自己瞎了眼睛,面子上尤其过不去,于是不做评委,改亲自上场操练,结果操练来操练去,把工会那个女孩子的肚子操练大了。 《亲爱的敌人》一(4) 赵鸣操练是纠偏,其实并不想和工会的女孩子结婚,要往理想上说,是想快乐单身一阵子,怎么也要快乐到三十岁往上走,趁着大好年华,继续扩大名下掌握的美腿名单。赵鸣过去也不是没有上场操练过,但因为评委的身份肘着,操练都是端了架子留了心眼儿的,就算和美腿女孩子上床,也先申明了各自的社会职责和历史地位,再依赖于日益发达的科技产品,不会留下任何后患给人。这一次赵鸣报复心切,心里恨得紧,一脑子全是要给自己平反昭雪的念头,只顾了让工会女孩子记住教训,没承想瓜圆落子,自己反而做了个传术授艺带赠佩剑的糊涂教头。工会女孩威胁赵鸣,说不结婚也没什么,不结婚就告赵鸣强Jian,再把孩子生下来,备下奶瓶尿布,连同赵鸣一块送进监狱里,让他们父子或父女俩一块把牢底坐穿。这一着厉害。赵鸣在家里是老幺,没见过带孩子怎么带,监狱又不像外面的世界,即使拿定主意要做宁死不屈的革命党,洗尿片买奶粉都不方便,不利于父子或父女俩成长。工会女孩子不光藏了一腿,还藏了心计,明摆着锦屏射雀,赵鸣没办法,只能委曲求全,和工会女孩结了婚。以后老拿自己的这段惨痛教训来教育穆仰天,要穆仰天办事的时候别一时冲动,做评委就老老实实做评委,不要上场操练,就算一定忍不住了要操练,也未雨绸缪,先把准备工作做好,以免留下后患,遗憾终身。 赵鸣知道穆仰天勾引上自己儿子的女教师后很不高兴,责备穆仰天以貌取人,说穆仰天这样做等于以身试法,和自己上了工会美腿的当性质一样,结果肯定是咎由自取,步了自己的后尘,一失足成千古恨。 穆仰天是那种欲望单纯的人,承认自己喜欢美丽的女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是特别喜欢。但穆仰天认定美丽和美丽不同,喜欢和喜欢也不同,比如童云,她不光美丽,不光是一张脸,“芙蓉有色千般好,梨花带雨万种媚”,她还有别的让他更着迷的东西,否则武汉七八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美丽的女孩子如过江之鲫,他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他追也追过了,最高分最低分也打了,为什么从来只有欣赏,没有怦然心动,非得穷途末路到往火坑里跳的地步?现在他找到了童云,不管童云是不是赵鸣说的那个法,他都要以身相试,他还偏不绸缪,偏不做准备工作,要板上钉钉地留下后患,否则他真的会遗憾终身。 其实赵鸣根本不管穆仰天是不是遗憾终身。赵鸣关心的是,穆仰天是他俩这一对臭搭档中的仅存硕果,穆仰天要取消了单身资格,他就没口实骗老婆,借口说要给缺乏家庭温馨的光棍汉穆仰天送光明,在晚上溜出门到外面撒野了。赵鸣知道穆仰天要结婚的消息后大为吃惊。 “你们认识才半个月,半个月能干什么?剃一次头都来不及长出长头发。你没发疯吧?” “我要长头发干什么?童云有长头发。童云的头发足够了。我当然没发疯。我现在还没疯。我就是不想发疯才和童云结婚的。” 赵鸣看穆仰天。一副认真极了的样子,就直了眼睛,用力摇晃脑袋说:“完了,你完了。” 赵鸣的话和开奥迪车的刘师傅如出一辙,这让穆仰天有些不高兴。“怎么你们都只有这句话?”穆仰天面有不悦地说,“难道你们就不能说点别的词儿?” 穆仰天说什么也不愿请人参加他和童云的婚礼。 童云要请自己的父母从宜昌到武汉来,要请穆仰天的兄嫂从上海到武汉来,还要请幼儿园那些叽叽喳喳的同事,包括那天冒雨从大门里冲出来准备痛揍穆仰天一顿的幼儿园教工,让他们老的坐太师椅,少的牵婚纱、撒花瓣儿,大家再一起吃蛋糕,分享自己的快乐。 穆仰天坚决抵制,说来可以,快乐也可以,我这儿蜜月过了他们再来快乐,蜜月期间,我这儿戒严,蜜月过了,他们愿怎么来都行,愿来多久都行,愿不远万里叽叽喳喳坐牵撒吃干什么都行。 “他们那次不是没揍成吗?”穆仰天理直气壮地质问童云,“我们俩的蜜月,关别人什么事儿?凭什么要别人来分享?” 穆仰天这么一质问,童云就没话可说了。 童云没话可说,不是真的没话,也不是真的说不出来。童云是被突然遭遇的幸福撞得昏了头,那幸福不光突然,而且来势汹汹,根本不是童云这种单纯的女孩子能够应付的。童云只顾了高兴,只顾了幸福,再把穆仰天当了那幸福的源泉,源泉说话了,说不要人分享,她就拿源泉的话当圣旨,给幼儿园的同事说好话,要他们耐心等,等自己蜜月过后再普天同乐,给父母打电话,说自己忙昏了头,要蜜月过后才能顾上他们。这样一件件把事情摆平,然后幸福地叹出一口长气,把自己单单纯纯地交到霸道得完全不讲道理的穆仰天手上。 结婚那天,两个人从街道办事处领了结婚证出来,穆仰天急不可耐,拖着童云钻进出租汽车,一个劲催师傅快点开车,还嫌人家没开出一级方程式的速度来。出租车在省建集团的宿舍楼下停了,穆仰天掏出一把钱,塞给司机,等不及找零,打仗似的,拉着童云下了车,心急火燎地往楼道里冲。童云穿着高跟鞋,走不快,喘着气说等等。穆仰天不等,猿臂轻舒,一勾身抱起童云,从一楼一口气冲上七楼,也不放下怀里的童云,也不管她格格怕痒地笑成什么样,摸索着开了新房的门,强盗似的一脚踹开,撞了进去,回脚带上门,钥匙丢在地上,裙裾曳坠,直接把童云摔上了碎花满天的床。 《亲爱的敌人》一(5) 童云在很多时候都无法释怀她的迷惑和惊讶。很多次的夜晚,她躺在穆仰天的怀抱里,伸出赤裸的胳膊,将穆仰天牢牢环住,抚摸着穆仰天结实的胸膛,迷乱了好看的眼睛,一遍遍问他: “你是谁?你究竟从哪儿来?我怎么会爱上你?” 穆仰天把童云搂得紧紧的,紧得她忍不住呻吟,差不多快要呼吸不过来了。穆仰天说: “我是你的远方,所以你会爱上我。” 穆仰天心里想,他不会告诉童云,不光他是童云的远方,童云也是他的远方;他们互为远方,所以才会深深地爱上,才会爱得心急火燎不肯让人分享。他不会告诉童云这个,免得童云知道了,骄傲自满,固步自封,弄得自己一点地位也没有。 穆仰天还想,他找了童云二十三年,现在他找到她了,就算他不再负笈他乡了,他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流浪者,他会永远在她身心的大地上行走,天荒地老地走下去。 《亲爱的敌人》二(1) 穆仰天没有控制住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穆仰天有了女儿穆童,并且一直处在对女儿穆童失控的状态里,这种状态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让穆仰天不断地生出后悔来。 穆童生下来时丑丑的——皮肤粗糙,皱成老太太的样子;头发稀疏,恨不得要用放大镜去寻找;婴儿黄胆老是不退,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一只青蛙变的;鼻子眼睛的间距十分可疑,到八个月大时还没有长开。总之,要多丑就有多丑。而且这小东西肺活量极大,哭起来没完没了,叫声人,活像让人摁在山涧中的娃娃鱼,让人听了心里一阵阵发紧。逢着童云不在家的时候,穆仰天特别害怕隔壁邻居听见穆童哭,害怕邻居误解了他在家里虐待珍稀动物。只要穆童一哭,穆仰天就赶紧过去把大门敞开,屋里的灯全部点上,让家里的旮旮旯旯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双手插在裤袋里,蚊子叮在鼻子上也忍着不去驱赶,脸上尽可能堆满了南丁格尔①式的笑容,在门口踱来踱去地吹口哨,对每一个从门口走过去的人点头,讨好地微笑,一直等穆童哭到断气为止。 穆仰天是一个骨子里埋藏了太多浪迹天涯欲望的男人,他天性高傲,对着这样丑陋且丝毫不肯沟通的女儿,要多失望有多失望。 穆仰天想过一百种可能,比如女儿生下来,要是太漂亮了,他千万要挺住;有一点点自满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能太自满,有一点点得意不算过分,但不能太得意,不能拿自己的优势来打击他人,这样做超出了自我陶醉的范围,不人道。在童云怀孕的日子里,穆仰天不断提醒自己,要自己努力做到戒骄戒躁,在童云生下漂亮的女儿之后,在漂亮之外,精心培养女儿的气质和智力,让女儿成长为一个走出门就会令整个世界眼珠子一亮的女儿。 穆仰天也想过,要是女儿生下来缺条胳膊少条腿怎么办?穆仰天是无神论者,不会拿龙生龙凤生凤的说法当真,在子承父貌的问题上,他比较科学,也比较冷静。他忧虑地想过,如今世界污染得如此不像话,谁也保不准吃进去的食物里有没有什么不良因素,谁也保不准呼吸进去的空气里有没有什么废毒气体,因此导致畸形儿现象。他说不准自己的祖上或者童云的祖上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出色,身上的零件是不是都齐全,基因里有没有什么潜在的问题。要是祖上没有他和童云出色,因为战争或者贫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生长得不健全,或者习惯于近亲通婚,原本就埋藏下了遗患,女儿又偏偏要一意孤行地向返祖的绝路上走,那么,他就算是英雄,也是末路英雄,丝毫没有拯救的办法。 但穆仰天并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穆仰天想,如果事情真是那样,孩子生下来是个畸形儿,他也不会放弃,他就和这个世界来个你死我活的抗争,做个爱子情切的父亲——孩子要是少条腿,他就来做孩子的腿;孩子要是少只胳膊,他就来做孩子的胳膊,让世界来看他和孩子组合成的完整世界、爱的世界。 穆仰天在思索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悲壮。他就像一个真正的英雄,作好了一切准备,昂了头,挺了胸,要为即将到来的他和童云的新生活承担一切。 穆仰天什么都想过了,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女儿会是丑丑的女儿,丑得他在第一次见到裹在襁褓中的女儿时瞠目结舌,像只被人捉弄了的大笨熊,呆呆地站在婴儿室外,连从护士手中抱过女儿的心情都没有。 事情过后,穆仰天百思不得其解,垂头丧气地和躺在产妇床上的童云讨论这个问题。 “我要说你倾国倾城,等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到处给人家说皇帝同志没有穿衣裳,真理倒是真理了,却会戳到很多人的痛处,让人不高兴,弄得自己也被动。但我要说你艳压群芳,这话到哪里都能评上个谦虚谨慎奖。我呢,当然不能自吹自擂,和你比差一些,可也差不到哪儿去。你我如此良缘夙缔、佳偶天成,怎么就会生出这么个拿不出手的女儿来?” 童云和穆仰天的看法完全不同。童云是在花盛月灿的女儿年龄要的女儿,为此不惜豁出标致的身材和自由的身心,光下这个决心就不简单,为此招来闺中密友们的无数攻击,要按世间的观念,这牺牲不光早,也忒大了。在此之后,童云经历了十月怀胎,妊娠反应厉害的时候,吃三两能吐出四两半来,连苦胆都搭进来了,快临产时,腆着大肚子过马路,好几次差点儿没让车撞上,可谓惊心动魄。童云是欣喜和痛苦都有了,如今大功告成,拿一团肉蛋似的女儿疼爱得不得了,根本就不容穆仰天糟蹋。 “谁说咱们的女儿丑了?”童云像个大义凛然的革命者,一脸苍白地搂住了襁褓,不依不饶地说,“谁说咱们的女儿丑了?她一点儿也不丑,她比世界上所有的女儿都漂亮。” 穆仰天和童云说这番话,是在产科病房里说的。产科病房不是专门为穆仰天和童云小两口开设的,会生并且恰好生下孩子的产妇也不光是童云,病房里其他的产妇听了穆仰天和童云的话,都停了自己的事儿,拿同仇敌忾的眼光看过来,那个架势,是两个人再敢说一句,就会立刻扑过来把他们俩活活咬死。 骄傲到底的童云却不理会他人的仇恨,一手护住怀里小花苞似的襁褓,一手伸出去,手指勾了穆仰天的衣领,把他牵到自己鼻子尖下,瞪大了美丽的眼睛,耿耿于怀地问穆仰天: 《亲爱的敌人》二(2) “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我们母女俩配不上你,你拿这话来做铺垫?要是后悔了你趁早说,来得及,你把钱夹子掏出来,去值班室替自己的错误结账,也不用回来了,钱夹子揣回衣兜里,直接走出医院大门,我就当自己是未婚妈妈。” 穆仰天老实承认,自己是有点儿后悔,但不是后悔童云。童云是一枚通体透明的樱桃,在梅子季节的雨中清清亮亮地洗涤过,已经被自己叼在嘴里了,味道好极了,要想让他松了结实的牙吐出去,肯定没门儿。除此之外,童云还是一个有爱心的幼教老师,她自己无忧无虑地开放,也带了一大群花骨朵努力地开放,因此深得花朵儿和他们爸爸妈妈的热爱;她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人文景观中的重点项目,都是罪恶的人类有理由活下去的希望,再要挑剔,就不实事求是了,过分了,不拿人类的前途当一回事了,是万万不应该的。至于说到结账,他当然会,可那不是现在,得等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现在结了,让她放任自流地做未婚妈妈,那还要他干什么?他还不傻成了呆瓜?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穆仰天后悔的是女儿穆童。 穆仰天了脸,伸出手,剔了一只手指出来,轻轻摩挲着童云的手背,摩挲片刻,把自己的衣领从童云十指尖尖的玉手中勾开,把自己解放出来,再坐直了身子,展开双臂,围堰合龙似的,把拿定主意要做未婚妈妈的童云搂进怀里,哄她说:“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这样就不讲政策了,就不给人出路了,就不可爱了。”穆仰天拿出自己后悔的理由来说给童云听:“我的意思是说,早知道这样,不如当初多下点儿功夫,翻书测字问风水,顶不济背水一战,吃他两坛酸菜,下定决心,生个儿子。儿子要的是出息,能上九天揽月能下五洋捉鳖就行,不怕丑;女儿那样,将来怎么拿出去见人?” 童云就笑,格格地,脸蛋儿贴了怀里的花苞儿,笑一阵哎呀一声,红着脸蛋儿看四下,然后小声对穆仰天说,不好了,奶笑出来了,刚换的衣裳,又得换。说了又拿眼瞪穆仰天说,都是你,女儿的粮食糟蹋了,你赔。 穆仰天不是女儿的粮库,当然没法赔。童云也没真指望他当粮库。生下女儿后,童云奶水足得很,女儿根本吃不完,每天晚上都得在床单后挤掉一两牙缸,让穆仰天去卫生间倒掉,这才不会在夜里胀得睡不着觉,根本没把一点儿粮食当回事儿。童云是拿这个当盾牌,要穆仰天住口,不要再胡搅蛮缠。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穆仰天还没打住。 一周以后,童云出了医院,回到家里坐月子,在晓风扰人的窗帘后和青烟袅袅的印度香中等待修完功德圆满的三十天。穆仰天隔天往市场上跑一趟,和家禽柜水产柜的摊主热烈无比地讲价还价,挑着新鲜和闹腾的鲫鱼和乌鸡买了,回到家里,皱着眉头,生疏地杀鸡宰鱼熬羹煨汤。汤?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2 部分阅读 漓泻茫卵鎏焓怨谷龋镂Я烁龌ɑ搪痰奈梗槐咂镌谝巫由洗战餐肺雇疲槐呋鼓擅疲鬃油T诎肟罩蟹⒋簟?br /> “我说,”穆仰天想不通地问童云,“怀孩子的时候,也没见你吃辣的呀?” 童云半截在被窝里,美人鱼似的伸了皮肤细腻线条好看的一截脖颈出来,要拿嘴接穆仰天勺子里的汤,没接着,就拿准了穆仰天是走火入魔。童云饿得很,根本不拿穆仰天的苦恼当真,趁了穆仰天发呆的机会,伸出手去,从香气撩人的汤碗里,把自己不喜欢的鸡腿捞出来,汤汁嘀嗒地落进穆仰天嘴里。 “你还有完没完?”童云说。 穆仰天糊里糊涂地嚼着鸡腿,糊里糊涂地,人就上了床,和童云歪做一块儿,嘴里含混不清地纠缠说:“那你再生一个,你再生一个我就完。”穆仰天那么说着,一伸脖子,把嘴里的鸡腿肉咽下肚里,好像那样童云就会答应再给他生一个。 “可惜政策不允许。政策允许我就生。”童云肚子里没了集装箱似的孩子,汤碗里没了油腻腻的鸡腿,一身轻松,笑眯眯地靠在床头说穆仰天:“我不生一个,我给你生一窝,糖葫芦似的一串,好不好?” 这话穆仰天最不爱听。穆仰天听了这话,身子一哆嗦,一张脸痉挛得扭成了麻花,心里直骂计划生育政策,骂得连联合国辩论大会上那种见不得人的话都端出来了,那个疼,差点儿没放倒了人下去,把手里的汤碗泼在床上。 童云后来拿这段往事说笑给长大了的女儿听。穆童人小心大,就此记下了对穆仰天的仇恨,动不动就拿这段前史要挟穆仰天,整天追着穆仰天,要穆仰天把有关自己的这段旧账说清楚。 “嫌我干吗要生我?你兴趣一来,和妈妈一合谋,想生就生了;你们俩共同犯罪,我一点自主权都没有,活生生一个受害者,我还憋气呢。”再说得厉害了,就拧了鼻子乱跺脚,说:“干吗不早觉悟?生下来发现苗头不对,不用找地方,就着澡盆子,干干脆脆捂死我算了。” 穆童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在上小学。上小学时的穆童已经是个机灵豆了,天上地下没有什么东西不知道,云里雾里没有什么地方不敢去,脑瓜子灵活,嘴皮子利索,背后又有童云当豌豆公主宠着,这样的穆童有坚实的群众基础,好比东征初期的十字军,白莲教里的女教友,十个穆仰天也不是对手。穆仰天只有且战且退的份儿,从客厅退到厨房,再从厨房退到卫生间,把门闩了,坐在马桶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一张报纸,呆呆地躲在里面想心思。 《亲爱的敌人》二(3) 穆童飞速地成长着,到了小学快毕业时,几乎长成了中国版本的樱桃小丸子① ——自由散漫、不想上学、不爱做作业、偷懒、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耍无赖,缠着穆仰天非买到手不可——总之,小丸子身上所有的“优点”,穆童这小东西一样不少。这样的穆童吃醋是第一,甚至更加得寸进尺,家里来了客人,客人要是夸她,她就眯着眼睛,脸上露出坏笑来,先看穆仰天一眼,再看了客人,一边土拨鼠似的啃着石榴一边说: “你们别夸我,你们要夸就夸错了。我不是这家的孩子,我是他们家捡来的。” 要是客人带了孩子来,那孩子偏偏又是男孩,穆童的手就会下得更恶毒,热烈无比地贴过去,对那个男孩起腻,甜甜蜜蜜地对男孩说: “你看你爸爸妈妈这么夸我,一点儿也不夸你,我都替你打抱不平,我都快难过得流眼泪了。这样很不公平,对吧?不如我们调换一下,你上我家,我上你家。我上你家我天天让人夸。你除了是个男孩子,会假模假式地哼哼两声,别的什么优点也没有;上我家就不同了,上我家你就是宝贝,什么缺点都可以被原谅的宝贝,我爸他会往死里疼你爱你,他说不定还会给你取一个贵族名字——约翰内斯·克里索斯图穆斯·沃尔佛冈·西奥菲勒斯·阿玛德乌斯·莫扎特② ——你就成上帝的宠儿,一点儿也不吃亏了。” 穆童那样,弄得穆仰天在朋友面前很尴尬,下不来台。童云却开心得很,在一旁捂着嘴偷偷地乐。 穆仰天私下里埋怨童云,说童云不该出卖自己,把两口子被窝里的私房话拿出来说,而且是说给下一代,而且是说给没长开的下一代,人为地制造代沟,让他难堪事小,让他做父亲的地位岌岌可危事就大了。 穆仰天埋怨童云的时候,童云正煮着嫩玉米,玉米煮好了,童云颠换着手从锅里拿出一只,热乎乎地塞给穆仰天,让他替自己掰。穆仰天吹着气掰了玉米,童云再抢过去,嫩的一半自己啃,老的一半塞到穆仰天嘴里。 “你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呢,怎么会不知道一句俗语,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童云一边香香甜甜地啃玉米,一边美美滋滋地说穆仰天,“既然是小棉袄,贴着身的,就什么也不用瞒,什么也瞒不住,对吧?” 童云说“对吧”时正窝在穆仰天的怀里。童云拿穆仰天的怀抱当青青草地,腻歪着躺在那里,美丽的脸蛋儿仰起来,雪白的牙齿露着,牙齿边横着半截晶莹剔透的玉米,和馋嘴兔没有什么两样。一个甜甜的小妈妈,外带半截香香的嫩玉米,两样都是莼羹鲈脍,是让穆仰天心疼得无话可说的那种远方。穆仰天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只能胡乱点头,嘴里唔唔地啃玉米,啃出一肚子幸福无比的委屈来。 穆童后来长开了,沐浴着细雨的杏花似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水灵灵的,人见人喜欢。所有见了穆童的人都夸童云会生,生出这么个漂亮的女儿来,要往一千个一万个孩子当中一放,不用费劲儿找,只管找那最漂亮的一个,省心。 人们夸穆童,有的是单纯的夸,心服口服;有的心里不免酸酸的,说穆仰天这种男人,看着什么长处也没有,满大街一薅一大把,瞎猫撞死老鼠,撞上如花似玉一个老婆,这也罢了,偏偏又生下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儿,这样的双重福气,不是老天瞎了眼,又能是什么?这种事情说出去,又到哪里去要求公民平等的权利? 这话传到穆仰天耳朵里,穆仰天不服气,要去找人说清楚,被赵鸣拉住,拿嫉妒经济学教育了一把。赵鸣说,要解决穆仰天这种人是不是社会不公平心态的痛苦根源这个问题,惟一的办法是彻底剥夺穆仰天为夫为父的那份得意身份,或者更直接一点,干脆杀死穆仰天,以解广大人民群众的怨气,同时极大地增进社会的幸福总量。这些问题相当复杂,是社会学家和法学专家在转型时期需要研究的课题,轮不上一干人操心;但是,穆仰天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在老婆和女儿的问题上得了双倍的好处,这是事实,否认则属掩耳盗铃,矫情了,反正全体公民的敌人是当定了,要还上头上地去争个什么清楚,事情就做得太绝了,没道理。 赵鸣言之凿凿,是在穆仰天家里宣传他的嫉妒经济学的。赵鸣四仰八叉地坐在童云手缝的卡通图案座垫上,喝着童云亲手煮的苦丁茶,唾沫星子直飞,一副政协委员参政议政的自家人架势。小美人儿穆童远远地站在晾台上,隔了尘世的噪声,不断地拿眼白看进客厅来,看捧了茶杯听赵鸣吹大牛的穆仰天脸上的尴尬。童云为三个人削苹果,在一旁尽量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儿来。穆仰天成了众矢之的,反而落得个没趣。 穆仰天后悔自己没长眼珠子,只想到沉住气,别太骄傲了;只想到要做个勇敢的父亲,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戒骄戒躁了,也大义凛然了,就是没想到白天鹅一出壳时并不就是白天鹅,最早也是绒毛未展的丑小鸭,要慢慢地长开。他忘记了事物发展的自身规律,被女儿拿住了把柄,女儿记恨得要和人家的孩子调父母,取消他做父亲的资格,那是他的活该。 穆仰天接下来的后悔,是自以为是地把女儿穆童送进武汉市鼎新外国语学校读寄宿,让一匹小野马撒了缰,从此管辖不由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穆仰天一遍遍痛骂自己,他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一生中作出的第二个重大的错误决定。 《亲爱的敌人》二(4) 穆童上初中时学业不好,对数理化过敏,见语政外头疼,一听考试就挨了霜打似的,怏怏地打不起精神,次次考试都考煳,成绩一直徘徊在班上最差的五名学生当中。穆仰天很着急,想了很多办法,采取了很多措施,但都不管用。穆仰天那个时候已经不是省建集团的青年技术员了,已经下海做了几年生意。穆仰天为家计所困,也是好胜心作祟,生意场上撤不下来,却拿女儿的学业当成头等大事,托人找了一位华中师范大学附中退休在家的特级教师,每小时三十块钱,车马费另算,双休日两天上门,给穆童补习数理化,再按同样的薪水,请了一位高资历的外国语学校的退休老师,一三五晚上为穆童补习外语。光这两样,每个月就得掏两千元出来。穆仰天算过一笔账,要说投资,教育是最血腥的投资,但知识是用钱买不来的,因此教育投资不光实际,也是不得不为之道。人不可能活两辈子,三代以后的子孙们靠什么活、活成什么样,那不是做爹妈的事儿,但无论说到责任还是说到脸面,自己生下的一代要养要教,这是推卸不掉的,因此,在孩子的教育方面,花多少钱都不冤枉。 穆童对穆仰天找人给她补课的事很抵制,想赖掉。穆仰天态度坚决,不允许她自甘堕落,根本不让穆童耍赖。穆童拿不到大赦令,采取消极对抗的方式,老师讲课的时候装痴呆儿,瞪了漂亮的大眼睛看着老师,问什么都不知道,讲多少遍都说不懂,家庭作业做成典型的文盲加白痴案例,课时倒是一分一秒不少,可要说效果,半点儿也谈不上。人家两个特级教师,出自于大名鼎鼎的华中师范大学附中和外国语学校,数学奥赛选手和北京外国语大学的高材生都培养出十好几代了,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没想到折在一个|乳臭未干却油盐不进的黄毛丫头手里,人家不光有水平,还有面子,实在教不下去,不愿白拿那份钱,双双辞职不干了。 穆仰天心知肚明,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知道小魔女使的是哪般魔法,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让穆童放任自流,同时把自己给算计了。外人教不了穆童,穆仰天就自己来。穆仰天在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数学几何是看家本领,教初中生没问题。双休日,穆仰天就什么事也不做,大门一关,在家里给穆童辅导数学几何。 穆童刚刚赶走了特级教师,夺回了自由,太阳老高了还穿着一身露肚脐的小衣裳赖在床上睡懒觉,舒服得要死,一听说老爸要亲执教鞭,驱自己努力,不耐烦了,赖在床上不起来,抱怨说,学校已经是法西斯集中营了,老师和学生是阶级敌人关系,老师整天虎视眈眈,恨不得拿鞭子抽学生,学生咬牙切齿,一遍遍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原以为双休日回到家里就等于虎口脱险,回到了苏区,谁知还得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这样的日子没法活,那还要解放干什么,不如直接回到旧社会去,大家继续做牛做马。 穆童伶牙俐齿,一张嘴能说会道,要惹了她开说,她能把大名鼎鼎的盖瑞·史宾塞① 说得顺着额头淌汗。这样的穆童,穆仰天根本不是对手。穆仰天也看出来了,穆童在学校里吃了不少苦头,小脸儿瘦下去一圈,眼睛也熬眍下去了,回到家来,是真的想要好好玩上两天,若是让守着电视机,什么都没事儿,眉飞色舞,遇到喜欢的节目就欢天喜地地鼓掌雀跃,要让她温习功课,问题就来了,一看见课本就呕吐,吐得翻天覆地,若是慢了一拍打120叫急救车就得出人命。 穆仰天心里不忍,不愿意那样对付穆童,可穆童的成绩不好,是不好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年级的门坎高,不敢比,班上排队,倒着数,数不出一巴掌就能数上她,她是不是未来的盖瑞·史宾塞不好说,日后长大了,是要和五亿同龄人在一个时代里争个你死我活的,往世界上说,是要和三十亿同龄人在同一个时代里拼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两相比较,穆仰天还是宁愿穆童的小脸儿暂时瘦下去,把成绩胖起来,等以后成绩上去了,再回过头来,自己当牛做马,也呵着护着补回她的小脸儿来。 穆仰天不肯妥协,硬着心肠把穆童按在书桌前,讲了几次方程,讲了几次点线面,草稿纸用去一大沓,自己讲得很兴奋,犹如回到了争夺奖学金的大学时代,人在凳子上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个劲地摩拳擦掌。穆童却不通电,坐在那里哈欠连天,眼睛眨巴个不停,什么也没听进去。等到穆仰天要穆童做习题时,穆童的麻烦就来了,要么说钢笔老了,只出毛病不出水;要么说作业本的格式不对,涂改液也和她作对,让她来不了灵感;要么说屋里不是学习的地方,老让人犯困,哈欠像排了队的蚂蚁似的,堵也堵不住,不如去公园里,坐在草地上,晒着小太阳,一边吃巧克力、果冻,一边合了眼睛想答案,要多精神有多精神……条件提得老高,兴师动众已经让普通百姓家做不到了,还有一笔不小的食品和交通费用开支。这些还不算,小魔女还不断打断穆仰天的讲课,一会儿要穆仰天在三角形的对应角上打住,说要上卫生间去轻松一下;一会儿要穆仰天在勾股定理的斜边C上暂停,说肚子饿了要吃薯条。看穆仰天拿眼睛瞪着她,就冲穆仰天讨好地假笑,挑了薯条袋中最小的一截往穆仰天嘴里送,说老爸瞧你多辛苦呀,你嘴皮子都起泡了,别人不可怜你我可怜你,你歇歇嘴,去沙发上躺着,我替你开了电视,我们看《灌篮高手》①。完全不把课本当一回事,恨得穆仰天用力把薯条吐出来,眼睛瞪得恨不得掉出来,差点儿没动手抽穆童的屁股。 《亲爱的敌人》二(5) 穆童遭到镇压,委屈得眼泪汪汪,赌气不和穆仰天说话,到后来干脆发起烧来。烧来得奇怪,没有理由,却是真烧,腋表的水银线升到40℃那一格还不打住,脸儿红通通的,人也烧糊涂了,本来怏怏地窝在沙发里,起身去卫生间吐苦水,从卫生间出来,就方向都找不着了,歪歪登登的,抱着布袋熊就往贮藏室里躺,那架势,恨不得要把自己烧死过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情况就有点儿严重了,穆仰天要是再坚持下去,拿了课本追到贮藏室里去逼穆童,性质就是摧残少年儿童了。穆仰天害怕穆童烧出个肺炎大脑炎来,教育失败不说,反倒落下个弱智女儿。于是他自己最终丧失了信心和耐心,丢下课本,把穆童从贮藏室里抱出来,抱到她自己的床上,然后去家庭药箱里翻扑热息痛,去冰箱里拿冰袋,补课的事放到一边,任其发展。 结果呢?结果穆童解放了,高烧一下子退下去,成绩也和高烧一样,日暮途穷地差下去。 穆仰天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又不能让自己跳将起来,做一个大吼大叫的悍父,只好躲到自己的书房里去翻着闲书生闷气。书是随意从书架上抽的一册,怎么鬼使神差,就翻到《论语·季氏》中“过庭训”那一段: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穆仰天心想,自己不是孔夫子,穆童也不是孔鲤,但过庭闻礼是做父亲的责任,学诗学礼是做女儿的责任,如今,这两样责任都让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烧得不能落实,他这个父亲和穆童这个子女是不是双双失败的样板呢? 那时童云已经去世离开了他们,家里就穆仰天和穆童两个人,穆仰天一边做着让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房地产生意,一边还要照顾穆童,两下里都忙得焦头烂额,要说糟糕,穆童的学业还不是惟一。 穆仰天很小就离开家,在外面读书。从学校到学校,他是吃食堂长大,没有做饭经验,烧菜只限于烧熟的水平。穆仰天的菜烧得缺盐少油,没有滋味,穆童不爱吃,一吃就皱眉头,说老爸你这是做的牢饭吧,让人悔过自新也不是这种办法的呀。这样,穆仰天做了一段时间的饭,做得没有成就缺乏信心,干脆放弃,父女俩基本以叫外卖为主,今天“菜无味”,明天“三五醇”,打电话让人送上门,吃过饭,纸餐盒一收,往垃圾袋里一装,碗都不用洗,倒也省了不少事。 家务事方面,比做饭复杂得多。穆仰天被子可以不叠,衬衣得天天换,换下来往洗衣机里一塞,一周塞七件,加上卫生裤,一打多出两件来。穆童从小就臭美,一套衣服从来不穿到第二天,不在家还好,在家一天得换两三套,加上眼花缭乱的小零碎,每天抱一大堆丢进洗衣篮里,比穆仰天还过分。穆仰天忙不过来,想请钟点工来帮着操持家务。穆童反对,理由是钟点工是女人,她不想在家里看见别的女人。穆仰天去家政公司淘过男性家政钟点工,也让他淘到过两个。可那两个男性钟点工,一个自己都不讲干净,指甲长长的,全是泥垢,委婉地提出过几次也不剪,干活倒是卖力气,可也太卖力了,抹了两次地,就把四百多元一平米的“龙脑香”地板抹出一道道划痕来,让人看着哭笑不得。另一个倒是没那么大傻力气,也讲卫生,却是个偷懒汉,做活不好好做,不断地找话和穆仰天聊天,打听穆仰天是干什么的,靠做什么生意发的财,能不能推荐自己也走一条致富的道路,就这么叉着手把四个小时聊过去,到了钟点走人,家务事基本上没干。要说,干家务这种事情,还是女人合适,但穆童说过不欢迎陌生女人进门,穆仰天在别的问题上向来自己作主,在这个问题上,他得依着穆童,这样,钟点工的事情就放在一边了。 父女俩走马观花地换衣服,换下来没人洗,洗了也没人晾,窝在洗衣机里,非得到了弹尽粮绝,两个人才来一次大扫除,把皱巴巴的衣服重新洗了晾了,家里四个露台,划出两个来挂得满满当当。衣裳洗了,还有地要扫,扬尘要抹,穆童的玩具丢得到处都是,家里乱得像狗窝,这些事情千头万绪,都要人收拾。穆仰天本来就不是个会理家的人,捉襟见肘,父女俩生活上处理得一塌糊涂。这样难受了一阵子,习惯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它屋子脏不脏,反正卫生城市大检查,检查不到家里来,市长和爱委会主任的脸,轮不上他们父女俩去丢。 这么混了三四年,穆童算是勉强把初中混出来了。 中考那两天,穆仰天提心吊胆,老是觉得要出事,有些坐卧不安。中考考场是市里统一安排的,在武昌区,离汉口的家比较远。穆仰天事先去武昌作了考察,在考场附近的宾馆里订了钟点房,吩咐宾馆按营养标准拈清淡的送盒饭到房间,外带一个新鲜果盘,让穆童考完一门能尽快吃上,抓紧时间休息几个小时,好迎接下一门考试。穆仰天自己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守在宾馆里,侍候穆童吃和睡,替她检查文具和准考证,等穆童出门去考场后,自己才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看经济频道的股市节目,用电话操纵赵鸣打理公司业务。 《亲爱的敌人》二(6) 穆童考完最后一门,回到宾馆收拾东西。穆仰天小心翼翼地看着穆童的脸色,问穆童感觉怎么样。穆童轻轻松松地说:“还能怎么样,能做的题都做了,不能做的,反正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免了打招呼。”穆仰天的心就往下一忽悠,知道没戏。 果然,中考一结束,成绩单出来,穆童语数外都在吊颈分——60分左右,体育只考了11分,理化要不是死党小慧冒死打飞弹,让她抄小抄混了个及格,笃定壮烈牺牲。教育局要抓义务教育的升学率,在中考的方式上有讲究,傻瓜题出了一大堆,另外加上50分的拔高题,傻瓜题有意放鬼过关,拔高题才是鲤门之槛,穆童这种分数,算是勉强过关,准许毕业。 小魔女对自己的成绩满不在乎,称自己的中考分数是“低空飞行表演”,属于高难度动作,别人纵使想考,纵使用出浑身解数,未必就能考出来。穆仰天却难过得要命,心里怆怆地,想,怎么自己的女儿就成了这样,一点自尊心和荣誉感都没有。 中考结束,穆童把成绩单往穆仰天怀里一塞,书包一丢,就跑去找同学玩,整天和同学去迪吧网吧陶吧水吧,无腮鱼似的泡着,快乐得要命,深更半夜了还乐不思蜀,完全是一副进入了解放区的彻底解放架势。穆仰天捏着穆童的成绩单,左研究右研究,越研究越恼火。穆童别的成绩不好,那是受了家庭灾难的牵连,一个孩子,怎么也不是铁臂阿童木,不可能刀枪不入,这一点,穆仰天有思想准备,能想通。可穆童长胳膊长腿,身材好得让人嫉妒,若讲比例和柔韧性,花样体操运动员也没法比,精力又旺盛,平时疯闹属她最能干,一家人外出爬木兰山,连穆仰天都未必能抢在她前面,这样先天充足的穆童,让谁都把她往奥运会的种子选手上憧憬,体育课却只考了11分,连总分30分的二分之一都差一大把,等于不及格,自己还一点不当回事儿,让穆仰天无论如何转不过弯来。 穆仰天联想到女儿自出生以来的前史种种,心里沉重;再往女儿日后的前途上展望,心里更沉重。事关女儿的前途大事,穆仰天不敢掉以轻心,自己苦思冥想了两天,想这也是辩证法,坏事未必不能变做好事。穆仰天就准备借这个机会,好好整治一下穆童,让她从惨痛的教训中吸取一回人生经验。 穆仰天想好了公审词,为慎重计,关着门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表情,设计了有力的辅助手势,甚至为要不要背景音乐、关键之处是否假装发火往地板上摔一只杯子这些问题都作了详细考虑。事情前前后后都想透了之后,去自己套间的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换了一套深色的制服,再把家里的灯全都打开,让家中一片通明,然后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来,摆好架势,等穆童。 左等右等,穆童好容易疯够回家了,开了门,人在门厅的玄关处站住,打了一个哈欠,外套往和田地毯上一丢,连身子都没弯,一抬脚,飞掉一只鞋,再一抬脚,飞掉另一只鞋,两只光脚丫,往兔八哥拖鞋里一套,眯缝着眼,踢踢踏踏地进了起居室。 穆仰天一脸严肃,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拿眼睛瞪着穆童,想等穆童看见端坐的自己,再从自己脸上的严肃,看出事态的严重,进而觉悟过来,先幡然悔过,向自己认错,然后父女俩促膝而坐,认认真真地秉烛长谈一次。 穆童还真看到了穆仰天,没留神,被他吓了一跳,掩着胸口大惊小怪地说:“老爸你装神弄鬼的干什么?”大概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过来讨好地摸了一把穆仰天的脸,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口气说:“老爸你失眠了?深更半夜傻坐着,别人还以为你练瑜珈功呢,吓人一跳。”没等穆仰天接话,人就哼着歌上了楼。上楼不好好地上,歪歪扭扭蛇行着,还在楼梯上做了一个街舞的飞腰动作,然后攀着栅栏翻过楼梯,去自己卧室,钻进浴房,水声哗啦,自己和自己玩,又是唱歌又是尖叫,足足在浴房里闹腾了一个钟头。 穆仰天在起居室里等着,等得哈欠连天,坐不住,怕把公审词忘了,起身去贮藏室找酒来提神。拎着酒瓶子转身出来,听楼上没有了动静,拎着酒瓶子上楼,见浴房的门大敞着,穆童已经不在浴房了。穆仰天进去一看,浴房里天女散花,穆童的贴身小衣物甩得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穆仰天皱了皱眉头,弯了腰把那些小挂件统统收起来,丢进洗衣机里,开启了自动档,沉着脸走出浴房,下了楼。 穆童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珠子,套一件宽大的娃娃图案睡衣,光着两条腿从楼上冲下来,差点儿没把穆仰天撞倒。穆仰天躲开,看着穆童冲进厨房,跟过去一看,穆童开了冰箱在那儿找东西吃。 “你不是带着钱吗?”穆仰天皱着眉头问穆童,“疯了一天,连饭都没吃?” “吃了,比萨。吹了风,嘴馋。” 穆童翻出一包爆米花,往嘴里塞了一把,干脆利索地断了句子说。穆仰天想了半天才把女儿的那几个飞快吐出的词组合起来,并且弄懂了。 “不是刷过牙了吗?”穆仰天问。 “刷过了。”穆童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说。 “刷过了你还吃。”穆仰天不高兴地说。 “吃了还可以刷。”穆童不以为然地说。 “怎么不吃了再刷?”穆仰天揪住了问题的症结,说,“怎么不把事情的先后想好?不是浪费时间精力吗?” 《亲爱的敌人》二(7) “刷着玩呗。”穆童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 穆仰天被噎了一下,觉得自己再精明,思路和女儿不在一个点子上,根本不可能有收获,这么说下去,能在吃和刷上说一夜,就算再加一夜,也不可能说到正点上。再看一看窗外,地平线外有了一线白,已经是早上了,秉烛不是不可以,长谈已经没有希望了,于是把准备好的公审词咽下去,说: “别站在那儿,天快亮了,快上床,小心着凉。” 穆童这一次听了话,抱着爆米花筒上了楼,回了自己房间,钻进被窝里,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一边莫名其妙地笑,笑得格格的,好像爆米花里藏着什么,随时在伸出手来胳肢她的痒似的。 让穆童这么一折腾,穆仰天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先前想好的公审词也都忘得精光,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进了厨房,把酒杯里的酒倒进清洗池里,涮了杯子,杯子放回杯架上,出了厨房,去各个房间里,挨个儿关了灯,再回自己卧室,上了床。 穆童中考没考好,穆仰天回天无力,想想在初中时,自己也是贪玩的,整天在外面疯野,在赤壁的江边摸鱼,在东坡祠里斗鸡,油菜花开的时候,跑到乡下去捉蜻蜓,能逃课时且逃课,决不当好学生,把爹妈气得半死,差点儿没送他去工读学校。他是到了高中以后才玩醒了,知道不努力不行,不努力高中毕业以后只能赖在家里听大人骂,或者到街上卖小菜。卖小菜的事情他知道,凌晨两点就得爬起来,摸黑到菜批市场去,从菜老板手中抢夺时蔬,三毛钱收进,八毛钱卖出,天气一变脸菜就得窝住,还得进贡市场管理员,向黑道上交保护费,吃苦头倒没什么,却没法浪迹天涯了。穆仰天想通了这个道理,以后凿壁偷光,悬梁锥刺,发奋苦读了三年,考上了华中理工学院,把自己成就为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到底没有耽搁下什么。 穆仰天这么一想,再联想到女儿出生时和长大后的事情,就有些浮想联翩,想也许这又是女儿的一个阴谋,比如在相貌上,先是丑丑的,后来突然变化了,这学业也一样,先是油盐不进,后来突然变化了,发奋苦读,读个高山仰止的骄骄学子出来,拦都拦不住,自己应该看到这个突然变化的可能性,不能轻易就放弃,以免落个把柄给人。穆仰天拿丑小鸭和白天鹅的故事来宽慰自己,尽可能朝发展的方向想女儿,尽可能把自己的情绪控制住,不向女儿发火,免得自己在女儿身上犯第二次走眼的错误。 不发火容易做到,但光是不发火还不行。穆童中考后要上高中,高中和高中不一样,武汉市的中学上百所,穆仰天自己是黄冈中学出来的,明白好学校胜过好家庭,对成就一个人具有非常的意义,当然希望女儿进重点高中。可凭穆童那个低空飞过的高难度成绩,要在以教育魔鬼城著称的武汉市考上重点高中,等于是跑到消防队里找人借了架梯子,愣要爬上月球去建立宇宙观测站,让人听了觉得幼稚得可笑。 穆仰天就是遇到了天大的困难,也不认命。他暗下里拿定主意,幼稚就幼稚,可笑就可笑,正式生不行,掏钱也把穆童送进重点,做个交费的择校生;无论怎么样,他得为穆童的未来谋略,不能让穆童在半死不活的中学里混完高中,混出个混世魔王的女儿,再给他带回个蓬头垢面的小痞子,说不定还加上个小痞子半痴半呆的第三代,进门后要第三代管他叫姥爷,那他非一头撞死不可。 穆仰天疏通了一位在江岸区当副区长的关系户,让关系户当托儿,说好了掏八万块钱出来,给一所市级重点中学,名义上是替那所学校修理操场,实际上是赞助费,这样穆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那所中学的高一学生了。 穆仰天费了老大的劲,把事情联系好,那天在“湖锦”摆台子① 请了两桌,借着副区长和女校长喝交杯酒的时候,悄悄把厚厚一个信封塞给教务主任,教务主任义正严辞地推了两下,穆仰天坚持着没有缩手,教务主任看出穆仰天是战死不收兵的架势,便把信封收下了。 穆仰天交了赞助费,暗暗揩去额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等回家以后,穆仰天脸儿红扑扑地泛着酒晕,手里捧了一杯茶,万事俱备地向穆童宣布,自己的善后工程竣工,要穆童收收骨头,准备去学校报到。 谁知穆童不干,说她不去那所学校,交不交赞助费她都不去。 “那是所好学校。”穆仰天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儿,说穆童,“好学校你不去,你想去哪儿?” 穆童那段时间迷上了Q版卡通画,她自己创作故事脚本,故事无一例外全是班上发生的事情,风格是轻喜剧的,内容令人捧腹,男主角却是那个让女孩子们疯狂的流川枫②。穆童咬着嘴唇,熟练地更换着云形板曲线尺和六十一线数的网纸,一笔一笔,十分认真地勾着流川枫酷极了的那张脸,说: “该去哪儿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你还不明白?”穆仰天手里捧着茶杯,围着穆童转圈儿,说,“那是人去的吗?你能去吗?你已经把初中混完了,难道还想把高中混出来不成?” “也不是不可以。”穆童头也不抬地替流川枫描着红,满不在乎地说,“大家都混,又不是我一个人。” “大家都混,那是大家没睡醒,不明白。”穆仰天耐着性子,拿大道理说服穆童,“今后是竞争世界,一切都靠拳打脚踢,没有挨打和打人的本事,你连养活自己都难,不要说发展了。爸爸是为了你好,你不要使性子。” 《亲爱的敌人》二(8) “你要觉得好你去,”穆童不耐烦了,把笔往纸上一丢,说,“我又不是樱木花道①,凭什么要去丢那个脸?” 一句话把穆仰天抵到南墙上贴着,半天下不来。 穆仰天后来想过了,自尊心的确是个问题。穆童成绩不好,自尊心却一点不比别的孩子差,往深里说,该得的彩头除了因为学习成绩差没得上外几乎都得上了,那样的自尊心甚至比别的孩子更强。要她以自费生名义去的重点中学,讲究的是新血统论,孩子培养得一个个跟优质狼似的,两眼血红,逮着黄冈秘卷② 往死里咬,逮着奥赛杯③ 也往死里咬,学校生生就是一个硝烟滚滚的战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死我活,穆童要是去了那种学校,不给咬死,臊也会给臊死。 穆仰天这么一想,到底拗不过现实,妥协了,只好改变策略,采取曲线救女的方式,把穆童送进了鼎新外国语学校。 鼎新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私立学校,学校在汉阳经济技术开发区,名誉校长是中科院院士,校董事会中有好几个大名鼎鼎的国家级特级教师,师资比一般的区级重点中学还好,在教学上有号召力。论学校的硬件,二十四个学生一个班,智能化全封闭式教学,教室宽敞得可以踢足球,而真正的足球场比高尔夫球场还大,球员得开着电瓶车追球,裁判得拿望远镜才能看过来,学习和生活条件没得说。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最关键的一条,学校是新办起来的,大家在资历上都一样,都是凭着自愿外加高额学费进入学校的,生源上不讲究历史,也就没有自尊心一说,仅此一条,就可爱得让人热泪盈眶。这种可爱的学校,几乎算得上是上帝亲?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3 部分阅读 喜唤簿坷罚簿兔挥凶宰鹦囊凰担龃艘惶酰涂砂萌萌巳壤嵊簟U庵挚砂难#负跛愕蒙鲜巧系矍鬃源丛斓模苁屎夏峦庋奈侍夂⒆尤攵痢孟裆系壑滥卵鎏欤⑶抑滥卵鎏煊心峦饷锤瞿训檬毯虻呐频摹?br /> 穆仰天这一回学聪明了,联系过学校后,赞助费没交,先征求穆童的意见,免得费用交了,穆童说声不去,又着脸找人家往回要钱,不合适。 一听说是鼎新外国语学校,穆童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没心没肺地说,反正你有钱,不掏白不掏。 事情解决了,穆仰天松了一口气,抠了抠头,抠下一把头发来。他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穆童。 “别以为我是替你去的。”穆童没挪窝,目光等在那儿,明白他是看她什么,说,“小慧也去那个学校,我是替自己去。” 穆仰天有些发呆,呆一会儿回到卧室,在床头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套间的卫生间照镜子,这才发现,他那些日子头发掉得厉害,大有秃顶的趋势,惨。 《亲爱的敌人》三(1) 穆仰天一生中犯下了两个重大错误,一个是在女儿穆童的问题上,他忘记了女大十八变的古训,没有看到生下来丑丑的女儿会在长大以后变得漂亮起来这个前景,急功近利,差一点儿断送了父女之间的感情。再一个重大错误,是犯在妻子童云身上,为这个错误,穆仰天差点儿没杀了自己。 穆仰天和童云结婚时,两人都是工薪族。穆仰天工资带奖金一个月七百多元,在上世纪80年代末的国营企业中,算是不错了。童云所在的江汉区“健康幼儿园”历史悠久,是市里的重点幼教单位,但凡有点儿门路的,想把儿女往贵族里培养的,都托人写条子把孩子往“健康幼儿园”里送,幼儿园因此生源爆棚,教职工福利待遇高,童云一个月能拿八百多元,在那个年代的幼教行业里,算高收入了。 两人结婚的时候,穆仰天二十三岁,童云二十一岁,都很年轻。穆仰天的父母过世早,穆仰天不用操心老人;童云的父母在世,老两口有稳定的收入,自己花不完,一天到晚惦记着贴补儿女。穆仰天和童云结婚的时候,虽说因为穆仰天的阻止,老两口是女儿蜜月后才赶到武汉来的,但来的时候抱了个二十九寸的大彩电,拖了台双门自动除冰的大冰箱,还不依不饶,硬塞给女婿五千块钱,说是给女婿的见面礼,不收就是不认老亲爷老亲娘①;而女儿那边,老两口不是对女婿这个司马相如信不足,是不肯让女儿文君当垆,苦着屈着了,背着女婿,私下里也留下了贴己。等老人前脚离开,童云后脚就做了吃里扒外的人儿,把老人给的贴己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了穆仰天。穆仰天一看存折上的数目,吓了一跳,说,两万呀,核对过没有,该没随随便便多出个零头来吧?又说,你爸爸妈妈没窝藏银行劫犯吧,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童云就嘻嘻笑着吊上穆仰天的脖子,说劫犯倒是有一个,和银行无关,劫的也不是钱,是他们养了二十一年的女儿,那人就在眼前。 两人没有生活上的负担,有一份中等偏上的收入,再有一份拔尖得直往云彩里蹿的爱情,很满足。 穆仰天和童云都不是物质至上主义者,都尊崇赛利格曼② 的那句名言:“财富,尤其是财富的增加,与幸福只有很低程度的相关。”没有钱的日子当然痛恨得很,真要一文不名,或者手头拮据,不用人发动,自己就主动奋起了,要当烧杀掠夺的革命者。但要让钱做主子,自己当奴隶,这种事儿也不愿干。两个人都明白,守着个好单位,能挣钱,那是自己运气好,却不知道金钱是一只可以变通的魔方,谁来玩、怎么玩,那六方体组合成的图案,是完全不同的——就两个人的智商,不是不知道,是不愿费那个脑子,干吗呢。 这样,两人世界时,穆仰天也好,童云也好,一下班就往家里赶,先回家的踮着脚尖盼后回家的,后回家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天落刀子也一路百米速度十二秒地往家里赶。赶回家,门一关,两人有说有笑,做着什么或什么也不做,一件不起眼的事也能说得热热闹闹,那么说着笑着,渐渐地合二为一,凑到一块儿去了,或者不是一,数字还是两个,却是黏着不大容易分清的两个,只好把他们当做一组数字来看。两人整天腻在一起,也只求腻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在乎,根本不管那个万马奔腾的年代,他人都在寻思着方法做生意赚钱,而他们早已经落伍了。 落伍是客观存在,但穆仰天和童云还偏拿客观的东西不放在眼里,把主观的旗帜扬得高高的。经济上,钱多时多花,钱少时少花,没钱时也有办法——“炮生为熟,以化腥臊”的烹饪不要了,“煮海为盐,盐调百味”的调和也不要了,两个人一人一碗盒面,开水一冲,手牵着手坐下,笑嘻嘻地隔着桌子吹蜡烛,穆仰天讲蒸煮烧烩炙煎炒烤炝煸炖煨煲炮焙炸熘焖扒汆,童云就讲鼎盘盆尊壶觚卣簋豆镬觥觖觞艮虢虢卣,讲得一屋子香气撩人。总之,穆仰天有的是新奇的念头,童云也不让穆仰天,要迎合穆仰天,不让穆仰天一个人在那里过干瘾。 要不就是童云套着一件宽大的汗衫,光着两条纤长的腿,对着镜子琢磨孩子的舞蹈,穆仰天在一边当观众,提一些诸如“好看”或者“不好看”的意见。 童云纤长胳膊纤长腿,人像六月里的杨柳枝,没风时都动,要有点儿风,能轻漾着上了天,让穆仰天仰了脸看,无限喜欢。这样的童云,人是好看到天上去了,不在评价之列,穆仰天说“好看”或者“不好看”,评价的是童云替孩子们编的舞蹈,是自己对童云一招一势的感觉。 穆仰天不是书香家庭出身,小时候又四处撒野,没有什么文娱基因和训练。但穆仰天对生命却是敏锐的,一只鸟儿从头顶飞过,只须抬头一看,就能看出力量来,就能看出去向来,就无端地有血液在身体里汩汩地涌过,让他不易觉察地抬动一下双臂。那意思虽没说,但细心的人谁都能够看出来,是他想跟了鸟儿飞去什么地方。这样的穆仰天,知道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有自己的审美标准。好看了,符合自己的标准了,就鼓掌;不好看了,不符合自己的标准了,就提出来,供童云参考。 穆仰天严肃地对童云说,他的标准,绝对不带私情,是公允的、客观的、具有建设性意义的,童云应该加以重视,最好从善如流。还威胁童云说,真要看出童云有什么狗屎动作,他决不留情,一定塞了手指头在嘴里吹口哨,并且跺脚,叫“下课”或者“洗了睡”。 《亲爱的敌人》三(2) 问题是,穆仰天光顾了看童云,童云在他眼里十全十美,没有不好看的地方,怎么看都看出动人来,看得他心花怒放。心花怒放之后,穆仰天又不知道收敛,也不管童云是在那儿干什么,舞出来的是移星揽月,还是拈花微笑,站起来就拼命鼓掌,把巴掌拍得通红,那样的掌声根本就没有节制,破坏童云的舞蹈节奏不说,基本上形成了噪音,对舞蹈家的艺术生活是个严重的影响。 童云没有听见口哨声,也没有听见跺脚声,连参考意见都得不到,不满意了,收了势,停下来,要穆仰天严肃一点,客观一点,要穆仰天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也回到舞蹈批评家的位置上去,认真提出意见,并且告诉他在排练场中禁止喧哗,否则取消他的评委权。 穆仰天心里迷乱得很,又怎么严肃得了,客观得了?他说吹口哨、跺脚、扯了嗓门喊“下课”和“洗了睡”,这种事情他不是没有做过。他连国家队都跺过脚,连CCTV都喊过“洗了睡”,谁又拦住过他?他看童云样样好,看童云十全十美,那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半点儿虚伪也没有,就因为这个,就要取消他的评委权,那也太不公平了,这世界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童云看出来了,彻底看出来了,在这种时候,穆仰天不可能是知音,不可能做到客观和公允。童云也不是真要罢黜他,也喜欢他在身边,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炽热地罩住她,让他在心渊的深处,默默地种植下她来。只是别弄出噪音来,让周遭的邻居受骚扰。于是童云就退而求其次,重新修改排练场规则,要穆仰天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好了,评委还是评委,但只是荣誉评委,只看不说的评委,同时不要乱鼓掌。要是嫌手里空了,耐不住寂寞,也不用竖了手指往嘴里塞,不用吹口哨,去把茶杯拿过来,捧着,喝苦丁凉茶败火,等童云跳累了,再来喂她喝。 穆仰天被限制得严严实实,干坐着,还要罚在手里捧一杯凉茶,心里委屈,反而坐不下去,看着看着不干了,对观众的角色不满足,对低幼班学生的角色更不满意,要参与到童云的创作中去,和她上床,两人一起跳舞。 童云不干,说我给孩子们编舞,我是正经事儿,你别捣乱。 穆仰天觉得他的建议是合情合理的,不是歪风邪气,两个人一起舞蹈,他体现阳刚,童云展示阴柔,既有分工,又有合作,个性和协调一样不少,属于精神文明的一部分,要分析起来,是更高一级的正事儿。何况,两个人一起搞创作,空不下谁来,不用再定什么规则了,也不会再有谁起哄了,环球同此凉热,更好。 童云并不抵制上床。童云在床上也会舞蹈。童云是一条精彩绝伦的鱼儿,要在床上舞蹈,一点儿也不让过穆仰天去。但她现在忙。她要给孩子们编舞,让孩子们像小鸟一样,舞着舞着就上了天,老师捉不住了,家长也捉不住了,飞成自由精灵,世界由此美妙动人。至于他们俩的舞蹈,肯定要跳,但应该有个先来后到,排在为孩子编舞之后。童云就和穆仰天商量,等她编完孩子们的舞,再说他俩双人舞的事儿——编完孩子们的舞,两个人收拾了排练场,从从容容地上床,阳刚并且阴柔,分工并且合作,游刃有余地精神文明一把,好不好? 穆仰天不高兴了。穆仰天觉得童云那样做,是在找理由排斥他,把他排斥于两人游戏之外。穆仰天嫌一万年太久,还嫌童云太自私,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只顾了孩子,没有顾大人。穆仰天这个人天生犯犟,平时相当配合的,童云上楼时嫌累,说你背我,他腰一躬就把童云从一楼背到七楼,童云做饭时想念他了,说你过来让我看看,他就嬉皮笑脸凑到童云身边帮童云削黄瓜,现在童云要排斥他、找理由来限制他、安排他先来后到,还问他好不好,他就偏不好。 “喂,”童云躬了美妙的腰肢瞪着穆仰天,尖着嗓子朝穆仰天喊,“你还讲不讲理?” 童云那边像花狸猫,摆出不肯就范的架势,穆仰天就动气了,不肯商量了,撤了凉茶杯,起身去捉童云,要来蛮横的。童云舞是跳不成了,理也是讲不成了,拼命抵抗,尖叫着满屋躲。穆仰天遇桌掀桌,遇床越床,遇到椅子凳子统统划拉到一边,腾出场地,奋起直追。一间半的筒子楼宿舍,家具占了一半,锅碗瓢盆占了一半,童云不可能信马由缰逃到什么地方去,最终被穆仰天探囊取物,收为俘虏,乖乖押解上他规定的舞台。 穆仰天有了追逐的过程,激|情澎湃,而且因为童云罚他委屈地当了她一回捧杯奴,以及她企图从他手中逃掉的阴谋,非常生气,不免带着新老账一块儿算的报复心理,动静很大。童云一件宽松套头衫做了练功服,本来就单薄,不用三两下,就被穆仰天熟练地剥光了。筒子楼犹如战时的坑道,不隔音,童云不想别人听去了动静,自己咬了枕头角,再腾出一只手,去捂住穆仰天的嘴,示意他斯文一点儿。穆仰天战场都上了,旗帜哗啦啦地举在头顶,是“五千貂锦丧胡尘”的架势,是“杜鹃休向耳边啼”的断然,哪里又斯文得了。两个人从床的这头滚到床的那头,再从床上滚到地板上。童云像一条刚出水的石斑鱼,浑身湿漉漉的,云蒸霞蔚,一会儿就来了境界,一双美丽的杏眼迷乱得睁不开,揪拽着穆仰天的头发又爱又恨地拍他的脸,娇喘吁吁地说: 《亲爱的敌人》三(3) “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弄死的。” 多年以后,穆仰天回忆起这一幕,他觉得一切都源自于童云的这句话,所以才有了以后发生的那些事情。童云说这句话时是不是明白自己会一句成谶,童云没有告诉过穆仰天,穆仰天并不知道,童云紧绷绷滑腻腻的皮肤由于汗水的浸泡闪烁着玉色的暗光,她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迷人的芬芳让穆仰天多少年后仍然无法忘却。穆仰天因此而痛恨童云。穆仰天觉得,童云太残酷,竟然可以在两人阴阳交合的时候明察到她的未来和他的未来。她明察了,也说出来了,却没有说清楚,等于在半道上突然地停顿了、消失了、把他给生生地抛弃在浑然不觉之中。 他和她只有开始,没有未来,这是让穆仰天一生中永远不能释怀的事情。 事情是在有了穆童之后开始改变的。 自从有了穆童,两个人就不能光惦记着舞蹈了,不管这个舞蹈是不是孩子的。在舞蹈之外,他们还得考虑家里人口增添的实际问题,和与之相适应的家庭经济支撑和发展问题。 那个时候已经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邓小平南巡之后,中国的经济改革初露端倪,物价增涨指数一天天高扬,穆仰天和童云的工资却没有涨多少。两个人过去稳定而中高档的收入优势,这个时候已经日薄西山,不再显现了。优势不再显现,女儿却降临这个世界,这等于说,他们失去了优势,却多了一份令他们欣喜同时也感到沉重的责任。 女儿需要有利于健康成长的营养品,需要有利于幸福成长的生活环境,需要有利于优秀成长的学习条件,需要有利于超越发展的教育贮备金。没有这些,女儿即使长大了,也会长成一根没有脑子的豆芽菜,经不得风雨,见不得世面。他们爱他们的女儿,他们是因为爱、因为想得不能再想、因为这样的爱和想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无法找到别的东西来取代,才慎重其事、小心翼翼、举若神明地要了这个女儿;他们要了女儿,就有责任让女儿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有责任创造最好的条件来供女儿成长。而这一切,都得靠钱来实现。 穆仰天是在童云怀孕之后逐渐建立起一个男人的责任感的。童云一日日腆起肚子来,腆成一个星眼湿润的美丽少妇。有时候她会让穆仰天贴了自己的肚子听胎音。有时候她坐在床上看俄罗斯油画,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就默默地流淌下泪水来,穆仰天怎么哄都哄不干她的泪痕。 穆仰天先坐在地板上,手里拿了一个旧本子,半截铅笔头,盘算两人的存款和收入,计划孩子出生后的未来。穆仰天被童云默默的泪水弄得十分慌张,不知所措。后来,穆仰天放下手中的本子和笔,手脚并用地挪过去,把默默淌着泪水的童云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轻轻摇晃着她,哄她入睡。等童云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穆仰天轻轻抽了身子,托一段无骨云彩似的,慢慢将童云抱起来,抱上床,放在枕头上。他不肯走开。他看他的妻子。他伸出一只手,先将妻子的手放入毛毯下,再揭了毛毯,把妻子的手轻轻拿出来,握在手里。他握着妻子的手,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小心地抚开自己手中的那只手——那只手里,温润地握着一滴还没化开的泪珠儿。 穆仰天心里咯噔一响,咯噔再一响,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痛得渐渐发烫,就有一种耻辱,血水一般急急地从刺痛处涌出,挡也挡不住地,涌出了一个成年男人在现实生活中逐渐习惯了麻木了的软弱和羞愧。穆仰天一时被自己的那些软弱震动了,被自己对自己的残酷审视震动了,被随之而来的强烈羞愧震动了。 穆仰天就是在那个时候明确下来,他要担负起这个家的一切,他要挣钱,养活女人,养活女人肚子里那个将要出生的孩子。 有关钱的所有讨论都是穆仰天引起的,与童云无关。童云后来做了母亲,自己仍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只要白天能闻到女儿的奶香,夜里能抱着穆仰天的胳膊入睡,什么就都满足了,永远都做不到把金钱的重要性放在必要的位置上。为了这个,穆仰天没有少给童云做思想工作,但做归做,工作效果几乎等于零。 童云不想让穆仰天为家庭经济的事情犯愁。童云细声细气地对穆仰天说: “双职工家庭不止我们一家,失去优势的家庭也不止我们一家,别人怎么过,我们也怎么过。物价涨成什么样,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千六百还冒头,不能说少,养一个女儿,奶粉不会少她的,苹果不会少她的,电子琴今后也会买,怎么也不会养出一个一脸黑面儿的乞丐来。”说罢又补充:“有我这个优秀教师的小妈妈,就算养出一个乞丐,也是一个在苹果树叶的飘零中画蒙娜丽莎和倚着圣栎树拉巴赫的乞丐。” 穆仰天陷在家庭经济的忧患里,心事重重,幽默不再,也不觉得童云的话幽默,反而为童云的浪漫和不知进取吃惊。穆仰天认为,他和童云大本加师专,高低也算是两个知识分子,用乞丐的标准来衡量女儿日后的人生角色,就算女儿是个能画上帝能拉天籁的乞丐,就算女儿坐在月亮的桂树下画和拉,这个觉悟也太低,让他打不起精神。 童云不同意穆仰天的看法,认为他夸大其辞了自己、她和女儿的普通生命。他在想当然地虚拟他们的未来命运。他就是不想想,他们年轻或者刚刚出生、健康并且快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已经是福分了;他们其实是平常极了的人,和千千万万的平常人一样,比如通常园子里的南瓜花,由着风和日丽或者风霜雨雪地长,不必硬要盖一间温棚,也用不着刻意装饰和堆砌的。童云当然不沮丧。童云据理力争说: 《亲爱的敌人》三(4) “我们的经济情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低也低不过下岗工人。而且,我早就筹备女儿的未来了。我已经想好了,从现在开始存钱,每月存六百,余下的钱,一半女儿花,一半我俩花,足够了。要这样,一月存六百,一年就是七千二,到孩子上高中时,也有十万元了,那是多大一笔钱?女儿什么不能干?” “那叫足够?”穆仰天对童云不思进取的态度极不满意,批评童云说,“那叫艰苦奋斗、缩衣节食。结婚以前这么说,是你体量我,放低台槛,准许入世;现在这么说,就是可怜我了,小觑我了,拽我的后腿了,让我无地自容了,等于扇我耳光,朝我脸上啐唾沫。再说,我不能接受女儿花一半、你花四分之一,让你和女儿天上地下,过两种生活的事实。我要把你们供在头顶上,我要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穆仰天又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往上比,也不往下比,我往远了比,比出一个理想境界来。” 童云喜欢听穆仰天吹大牛,吹出一个又一个世外桃源的童话世界。这样的穆仰天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世事艰难,初生牛犊一个,很像希腊神话中的青铜英雄,比如愤怒和无所不能的阿喀琉斯①,既幼稚又可爱。童云并不相信穆仰天吹嘘过后就能怎么样,他就能守住或者攻陷特洛伊城,让阿尔卑斯山上的诸神在一阵忙乱之后退却或者复来,却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做。童云妩媚地贴了上来,喜欢极了地环了穆仰天的一只胳膊,把脸蛋儿凑近穆仰天,假装近视眼,眯缝了眼睛鼓励着问英雄穆仰天: “远近怎么比?” 穆仰天吹牛可以,一落到实处就犯怯了,其实怎么比远近,远近到底是什么,他也没有认真想过,童云那么一问,一时被堵在那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努力地想了想,反问童云: “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远方?” “怎么不记得,”一提这个,童云的敏感区域就被兀自吹来的风儿抚动了,人就软了,眼睛反而霍然一亮,近视装不成了,挺直了小蛮腰,粲然一笑,用力点头道:“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记得就好。记得你就听我的。”穆仰天把童云搂住了,搂稳了,搂紧了,认真地对她说:“不要再给我说一脸黑面儿的乞丐的话,不要再给我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话,你什么话也不要说,你就跟着我,你跟着我去远方。你还听好了,要是别人怎么样我们也怎么样,要是没有一点雄心壮志,那个远方,它还有什么意思?” 穆仰天下了决心,并且很快开始付诸实施他的家庭振兴计划。不管童云怎么心疼他,怎么劝阻他,他毅然向省建集团递交了辞职书,办了辞职关系,一头扎下海,开始了他挣钱的经历。 下了海的穆仰天先和两个朋友合伙,凑份子拿了经营执照,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一个皮包里装了公司所有的文件印鉴,连同不断变换公司地址的名片,钻天打洞,跑东颠西,坑蒙拐骗,倒卖钢材汽车水泥塑料粒白坯布,做空手道。 先做起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经验,不知道生意怎么做,有些不适应。本来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手中不要说钢材汽车水泥塑料粒白坯布,连根钉子头儿纱布头儿都没有,有的只是满脑子的幻想。凭着这些三毛不值两毛的幻想,再贴了鞋底和公共汽车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脸皮子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得像一只寒号鸟,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穆仰天每天这么忙碌着,人累得没了形象,业务却没有半点儿进展,深更半夜回到家,心情坏透了,皮包往鞋架子上一丢,人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受了人刺激,想不通,冲进卫生间里照镜子,还对着镜子狠抽自己的脸,抽得噼啪直响。 童云在外面听了动静,心疼得要命,抢进卫生间,一把抱住穆仰天,拽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眼泪汪汪地说: “你这又何必,干不下去就回来。我不要你撑面子,不要你去挣什么该死的钱!” 穆仰天认定自己做丈夫和父亲的人,怀里娇妻,膝前爱女,两个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是他命里要守住的亲人,是他愿意把自己零剐了碎卖了也要为她们搏一份幸福回来的人儿,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们跟着自己过没油少盐的困顿日子,不管童云怎么劝他,他坚决不回头。 穆仰天咬死了自己,苦撑着,只当自己属牛的、狗性子、犀牛皮、骆驼命、骡子脾气、啄木鸟性格、外加嗅了腥味的猫儿耐性,沐雨栉风、吃草挤奶、长途重负、迎风啼血,赌定了看人家的脸色行事,认准这世上所有人连同大字不识一个的门僮都是主子,都能拿他当听用,再多的委屈也忍着,狠了心朝着赚钱的道路上走,那样一分一分地苦吃扒做,慢慢地就上了路,零敲碎打的,到底让他赚了一些散碎银子。 生意渐渐上路后,公司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打拼天下时大家精诚团结苦吃扒做的风气逐渐被争权夺利占山为王的宗派手段取代,朋友间也渐露间隙。穆仰天见好就收,适时扬镳,果断和合作者清盘分手,拿着自己的那一份股金和红利,从那家公司中引身而退,由此避开了以后的内讧,也保住了朋友间的友谊。 离开那家公司后,穆仰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着一个月没有出门,整天陪童云聊天、帮她买菜做饭、给穆童洗尿片,闲下来,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清理考虑多时的思路。 《亲爱的敌人》三(5) 童云开心得很。穆仰天下海赚钱她拦不住,但她的本意是不想他去吃那些苦头,不想他为打拼生活而弄得伤痕累累。现在穆仰天回来了,人囫囵个儿的完整无缺,什么也没少,还真的赚了一些钱回来。她没问赚了多少,穆仰天有一次给她看了银行存折,那是十好几万,对童云这种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女人,已经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数字了。童云更开心的是穆仰天能整天待在她身边,她做饭时他帮着拈菜,她奶孩子时他帮她递手巾,他就是什么也不干,在床上傻傻地躺着看天花板,她也会满足得像得到了天堂日子的夏娃,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事情去看看他,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事情再去看看他,她看她的亚当,她在床边跪下来,拽住他的头发,把脸贴在他的脸上,喃喃地对他说:你在我身边,多好呀! 穆仰天并没有在家待多少时间。一个月之后,他再次告别童云,驾船出海。这一次,穆仰天挽草结庐,自己起草报告,重新注册,办了一家自己说话算话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再把老同事兼铁杆朋友赵鸣拖出来给自己当助手,用省建集团的老关系,做起了房地产生意。 穆仰天要做房地产,赵鸣一开始并不看好。赵鸣认定穆仰天是炒空头文件炒了两个钱,炒出了不切实际的野心,太不现实,因此,在是否辞职跟着穆仰天干的问题上,赵鸣有点儿犹豫。 上世纪80年代末,内地的房地产市场咿呀蹒跚,尚在摇篮期,私营业怵于国家若干政策没有放开,皇家园子门前摘不着枣儿,涉足此间的经营者少而又少,期间不多的资金,也是有着相当背景的,是拿着国家的项目资金和银行里储户的银子赌一手。穆仰天却从渐急的市场经济翻牌声中嗅到了风雨,并且认准这个就是日后自己的方向,铁了心往上上。 “投资的事情,你不管。项目的事情,你也不管。你只管是不是跟着我干,或者不干。”穆仰天不和赵鸣讨论项目方向问题,干脆地对赵鸣说,“你要干,咱们朋友一场,丑话说在前面。第一,公司我是老板,我说了算,出了公司咱们是朋友,但凡和公司沾点儿边的,你都给我捡着①,别拿什么朋友的话来堵我,堵我也没用。第二,公司算你的一份股,百分之二十——是干股,但说好,这只股份只有在公司清盘的时候才能分割,才能装进你兜里,所以,按照约定,你不是股东。” 赵鸣过去一直和穆仰天朋友相待,一支烟横腰一掰,两人一人半支,言语上随便惯了,从来没有听过穆仰天这样说话,一时抹不过面子来,有点儿不习惯。但不习惯又怎么样?赵鸣在省建集团干的是绘图员的工作,除了荒月时找人借两个钱,同事家有菜农亲戚要盖房子了替人家画两张施工图外,别的生意一向没有做过。如今全民皆商,全民下海,他守着自己和老婆那两个干工资,心里不是不痒,早就嚷嚷着要挽了裤腿儿下海去摸两条鱼了。现在老朋友穆仰天驾了船出海,邀他入伙,不光省了他的造船钱,还给了他桨,给了他网,相当于拉兄弟一把,拽着他往致富的康庄大道上走,何乐不为?要说当老板,赵鸣从小到大,连班组长都没干过,活到近三十了,能管的,只有自己可怜巴巴的那点儿小金库,还有拖着鼻涕的儿子,小金库得对老婆藏着掖着,儿子也得哄高兴了,哄不高兴小东西就去他妈那里告刁状,告得两口子攀墙上房掐内仗。就他这种人,根本没有任何管理能力和经验,要他当老板他也当不了。 赵鸣这么想过,回家和老婆商量。当年锦屏射雀的工会女孩子如今已经是工会大嫂了,正为别人脖子上多了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而自怜自叹,听赵鸣一说,眼珠子一亮,一拍巴掌说,眼见着社会上全民齐动员,是人都成了强盗,是人都憋着一股打劫的劲儿,正愁入党没有介绍人呢,人家倒主动找上门来了。 “你当人家找我干什么?”赵鸣摆谱道,“人家让我给他当提提① 做马仔。我凭什么干这个?” “你也不看看你是谁?你能干什么?”工会女职工摆开阵势教育赵鸣,“不是我糟蹋你,就算穆仰天说,赵鸣你给咱们当老板吧,你能当?你就敢傻乎乎地去伸这个头?既然伸不了头,又不是老板,当然就得听人家老板的喝。要说,人家穆仰天多不错呀,人家穆仰天多像个男人呀,话说得虽然不中听,却很实在。咱们正找不着组织,人家扛了大旗来寻咱们,咱们一分钱投资也没有,人还没进去,人家就大手一撇,给了咱们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样的老板,捡不捡着,都是朋友,而且是打火求柴的整朋友。再说了,穆仰天这次下海,他不是新手,但毕竟是新办的公司,你去了,是帮着打天下,混着混着就混成元老了,就算百分之二十干股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手上,怎么也比在单位拿工资强,这种好事,你要不干,你就傻到底了,你也别给我回家来,你抱一床被子到大街上去睡吧。” 赵鸣让老婆这么一顿教训,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不再说什么,到单位把辞职报告写了,往主任手上一递,当天就赶到公司张罗起布置写字间的活儿了。 最先的生意不好做。公司小,头寸单薄,又没有过硬的背景,在房地产市场上混,等于是驾了小舢板去太平洋里捕鲸。公司开办一年多,项目谈了不少,生意一笔没做成。公司要发展,摊子得铺出模样来,车要供、写字楼要供、雇员要供,吃喝玩乐打发关系户,逢年过节还得封了红包往政府和职能部门里到处送,开支一样不能少,一年下来,穆仰天先前赚的那点儿散碎银子全都折腾进去了不说,还从童云那里借出了两万积蓄。到最困难的时候,穆仰天账上只剩下几百块钱,还欠着写字楼半年的楼资,欠着楼下“麦香居”几万块吃喝费,因为买不起油,车泊死在车库里,员工也炒走一多半,公司看着是秋后的竹叶菜,剩了干干的藤子在那儿,吃不上,用不上,只等着冬天第一场雪来,是岌岌可危了。 《亲爱的敌人》三(6) 公司最困难的时候,穆仰天心里急得起火,嘴上直起泡。有了先前抽耳光的经验,回家还不能给童云说。每天晚上回家,进门之前,先在门外站定了,从公文包里摸出纸巾,出一张,先擦拭掉嘴角干皲的皮,再仔细擦拭过皮鞋,纸巾藏了,直了身子,整理好领带,深深地呼吸几下,把脸换了,酝酿出兴高采烈精神勃勃的样子,然后挺了胸推门进家。进了家后,搂过童云来狠啄几口,说几句大路朝天曙光就在前头的豪言壮语,说得中气十足,骗童云以为他长袖擅舞,韬略通天,在外面打拼得春华秋实,赚钱就跟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待骗过童云,再抱了穆童坐飞机,从卧室飞到厨房,从厨房飞到卫生间,飞得穆童吱哇乱叫,非得童云担心吓住了女儿,笑嘻嘻过来从穆仰天手中夺下女儿,母女俩见了狮子的羚羊似的躲到卧室里去自己吓自己,穆仰天这才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一个人踱进卫生间,闩了门,解了腰带,坐到马桶上,换了恶狠狠的脸回来,咬牙切齿地解决大便干燥的问题。 其实不光穆仰天这样,那几年,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没有几个不这样。穷,穷急了眼,穷得不得不放弃矜持。那些年,人们纷纷揭竿而起,世人嘈嘈,世人惶惶,不顾一切跳进池子里捞钱的人如过江之鲫。穆仰天的公司既无政府背景又无大投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只虮子,别说倾巢之下,就是稍大一点的动物不经意踏上一脚,挤也挤出肚肠了。 赵鸣跟着穆仰天搏了一场,搏得黑汗白水。赵鸣是听了老婆的吩咐,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强盗的,可没想到强盗也分三六九等,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混出个朝廷招安和占山为王的风光来。眼见得种瓜的贡献和得瓜的利益悬绝如天壤之隔,再往下,不要说赚钱,只怕这样做下去,红道里不出路子来,黑道里出了麻烦,落得流浪街头算是幸运,弄不好做了人家俎头的鱼虾,让干湿活儿的杀手挑去脚脖子上的筋,再用滑膛枪在肚子上穿一个孔,比被迫娶工会女职员为妻更惨。赵鸣便一个劲儿地埋怨老婆怂恿自己,后悔自己当初脑瓜发热,放了现成的铁饭碗不端,硬要眼馋那虚拟中的百分之二十股份,辞了职出来当冤大头。 赵鸣退心已定,不好先说出口,借了替穆仰天谋划的说法,劝穆仰天及时收手。赵鸣用一副凄凄然的口气说穆仰天,买廉贪黑,从良赶早,不至于连命都赌进去,只当早两年赚的那点儿钱,打了水漂而已,好歹让社会主义经济时代养活了两年,看过了英雄的成长和狗熊的跌倒,这是赚的。至于他自己,他可以提着“黄鹤楼”酒去集团给主任说说情,再让老婆去集团领导那里寻死觅活,看能不能让自己重新回到省建集团,去拿那几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4 部分阅读 鹤楼”酒去集团给主任说说情,再让老婆去集团领导那里寻死觅活,看能不能让自己重新回到省建集团,去拿那几个省心省力的工资。赵鸣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假使老天有眼,真让他回了省建集团,集团里但凡有鼻子有眼的,他都心甘情愿叫爷,而且他发誓,从今往后,他一定做一个矢志不渝的好职员,就算八抬大轿抬他,他也绝对不会背叛集团了。 穆仰天偏不退。穆仰天像个绝望的杀手,背着杀手的名义,杀人没杀成,杀野牛没杀成,杀兔子没杀成,杀蟑螂也没杀成,连一只蚊子都没拍上,别人瞧不准他的手段,他自己也找不到出枪拨开快慢机的感觉。找不到感觉,他也不退。他认定自己的一百七十八公分外加七十二公斤,那是上辈子欠了童云和女儿的,砍成块煨汤也好,剁成茸蒸羹也好,横竖这辈子要一点儿不剩全掏出来赔给她们母女俩。现在公司的账上只剩下几百块钱,连赌一把的机会都没有了,更不要说赚了大把的钱回去打整那母女俩的幸福生活。事情到了生死存亡关头,穆仰天反而把一个男儿的豪气赌出来了,偏要坚持下去,做一回掀天揭地的大事业。 “你拿什么坚持?”赵鸣质问穆仰天,“楼下餐馆催账催了无数回了,物业要咱们交房租就差告去法院了,你兜里那几个子儿,够谁塞牙缝?” “不就是手头没钱了吗?我生下来手里也没捏个金元宝。”穆仰天不急不躁,咬定了要做一条拼到最后的汉子,“只要气不倒,信心还在,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要干你一个人干,我不干了。”赵鸣劝不动穆仰天,急了,冲着穆仰天喊,“我有支气管哮喘,一百米跑半分钟,做不成杀手!” “你不干也行。”穆仰天冷冷地看可怜巴巴的朋友一眼,又说:“干不下去回家抱孩子去,薪水我会月月让人送给你,用不着那么喊。” “我喊怎么啦?”赵鸣还喊,“我喊我愿意,我不舒服,谁想杀我来杀好了!” “有屁用。”穆仰天冷笑一声,说,“就你这个窝囊废的样子,杀你都嫌血少了,委屈刀子。” 赵鸣痛苦万分地想,自己这都是为了什么,好好的安宁日子不过,让全国人民的热情给哄骗了,急赤白脸地要往水里跳,那水看着是水,其实是个淹死人不负责的泥凼子,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杀都没有人杀了,都嫌脏刀子了,钱他妈这狗东西的,害人不浅哪! 赵鸣那天流泪了,一个大男人,泪水流了一脸一脖子,顺着肋骨往下流淌,流到肚脐上,在那儿蓄了一窝。赵鸣哭过后,也不喊了,眼睛也直了,抽了脊髓似的,半天没动静,窝在满是灰尘的写字间里,天黑尽了也不出来。 《亲爱的敌人》三(7) 事情并没有像赵鸣说的那样,前途是个凼子,下去的都是泥中尸首。穆仰天也不光是豁出去了,拿着杀手的名义到处拍蚊子。穆仰天毕竟有文化、有谋略、头脑灵活、肯吃苦,属于过江之鲫中得了机会的那一尾,说是横竖一点儿不剩全都掏出来,说是赌,其实并不穷凶极恶地提了刀抢银行,困境到了什么时候,茫然到了什么时候,也没有乱了方寸,做到最后,到底让他给做出起色来。 穆仰天咬死了要打通当年的顶头上司、省建集团项目部老主任的关节。每天打个电话请示汇报,隔三差五请主任去“国宾”洗桑拿。这回是他陪主任去,主任换好卫生衣进去,他衣冠楚楚在外面等着,看杂志打瞌睡,等主任红光满面出来,他去签单,而且是连给小姐的小费都一块儿签了,签完再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表扬主任,说主任真的是又去掉一层皮,比进去时年轻了好几岁,说再这么下去,非出问题不可——想想吧,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主任领导国营集团的要害部门,水平的事儿放在一边不说,只说朝气蓬勃那股劲儿,是个人都会妒忌,那还不闹出政变的事情来呀?主任要是因此得罪下人,再让人给政变掉了,他穆仰天如何向全省人民交待? 主任就笑,说仰天哪,你狗日的,出来混了几年,觉悟的话就不说了,一张嘴,比那小品演员还肉麻,你让人恨不得哟恨不得。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着公司快要经营不下去的时候,穆仰天终于拿下了主任这个关口,借了他暗下里的点拨,以项目发包的形式,从省建集团手中揽到了武昌区一爿旧城区改造工程,再凭着一纸市区两级政府的红头文件和省建集团的一级资质证明,从银行里贷出了一千二百万。 穆仰天手中有了工程,也有了资金,腰也直了,眼也亮了,一夜之间人冲高了两寸,手段上也狠毒了许多——上面接了包,下面转手就把包发了出去,工程费用强打恶要,让工程队垫付了,自己实际上做着不贴本的工程监理,从银行里贷出的那笔款,一分也没往工程里投,全拿去买下后湖乡在花桥的一块地皮。 一年半后,武昌老城区的改造工程竣工。因为工程监理得紧,省市两级都评了样板工程,至于收益,穆仰天和省建集团及承建商是狼、羊和牧羊犬的三方关系,省建集团抠得紧,穆仰天也有算计,能赖的赖一部分,能瞒的瞒一部分,能拖欠的再拖欠一部分,先和省建集团结了账,再和承建商结了账,剩下的支付了银行本息,仍然落下了几十万。 花桥的那块地皮,穆仰天紧紧地捏在手上,囤积居奇,苦苦经营,用心打点了两年。那两年他没空闲着,挣到手的那几十万也没空闲着,他和钱,一起陪着职能部门的有关官员们熬,终于让他熬下了规划许可证、土地使用证、建设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和预售证。文件一拿到手,穆仰天立刻请了北京的一家营销公司做代理,策划卖点、设计广告、制造新闻、炒卖楼花,不到半年工夫,房子还没封顶,楼盘就全部售罄。等房子盖好了,工程款结清了,政府费用交了,一切团了头①,公司的账上还留下七八百万——穆仰天不光起死回生,手中还实实在在地握有了炸开阿里巴巴藏宝洞的一枚炸弹。 赵鸣完全被穆仰天的执著征服了。赵鸣也被穆仰天在两年多时间里越来越阴毒的狠气吓住了,有些不认识穆仰天了。赵鸣拿到自己那份厚厚的佣金的时候,怎么也不肯相信事情是真的,怎么也不能想象,自己一个小小的绘图员,追着女孩子看美腿行,抠出奖金瞒着老婆积攒小金库行。不过是把自己往不想活的泥凼里推了一把,不过是在泥凼子里绝望地扑腾了两年,怎么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一把握住了几十万,那是在单位里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哪!赵鸣不肯相信这是真实的,非要穆仰天抽自己一个耳光,验证一下事情到底是不是一个梦。 穆仰天没心思和赵鸣玩范进① 中举的游戏,人坐在写字台后面,点了一支烟,目光直直地盯着台历看,连赵鸣说了什么都没听明白。赵鸣拿穆仰天当神明,见穆仰天在那儿想着心思,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总经理办公室,跑去找自己的女助手,硬逼着女助手给自己一下。 女助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哪里敢轻易下手。赵鸣就威胁女助手,说不抽也行,那就算递交了辞职报告,明天不用上班来了。女助手不愿丢了工作,万般无奈,先哄了公司其他职员出写字间,把门关严了,看清楚赵鸣等在那里,急切得很,不是诈,再想想平日赵鸣对自己的种种恶劣行为,比如借着是自己的上司,没人的时候摸一下掐一下的,让他讨了不少便宜,这时正好还上,于是怒从胆中起,抡圆了玉臂,结结实实给了赵鸣一下。 赵鸣让那一下抽得在办公室里转了半个圈儿,踉跄着站定了,摸了摸火辣辣的脸,摸出四个手指印,这才相信自己是活在现实里,不是梦。赵鸣的眼眶湿润了,也不看心有余悸的女助手,吸了一下鼻子,低着头,出了办公室,吱呀一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几年下来,穆仰天在生意场上中过彩,塌过台,历经波折,风风雨雨,说到经历,苦难自知,可到底有了成长,在武汉市最早的一批私营房地产商中,渐成气候。 穆仰天下海的目的很强,和振兴中华大业无关,和响应政府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的号召无关,是为了妻子童云和女儿穆童过上好日子,是为了不再“女儿用一半,妻子用四分之一”,所以他不像别的生意人,有一分钱从银行里套两分,红眼白牙投进下一个项目里,再拿了真真假假的新项目理由,去银行套第二轮的那四分钱,把储户的钱以及国有资产套成不可逆转的呆账,把自己套成国家杀不得银行又不敢得罪的烂账大爷。穆仰天赚了钱,既不搞宫廷投资,从二十岁的科级到四十岁的市级培养政府官员;也不捐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红翎顶戴,把自己打扮成成功的企业家,野心勃勃地往仕途上走。穆仰天赚了钱,先在银行里存下一笔,再告别了省建集团职工宿舍的筒子楼,在汉口闹市区最好的楼盘里换了房,房子到了手,里里外外装饰一新,添置了可能添置的一切新潮家具,和那些让普通市民侧目的高级灰、雅皮士、雅特士、海归一族一起,做了“凌云”小区二百八十平米复式楼的业主。然后,穆仰天回到家里,郑重其事地和童云谈了一次话,他要童云辞职回家,做全职太太,他养着她、供着她、让她过幸福美满的如意生活。 《亲爱的敌人》三(8) 童云对穆仰天能大把地往家里赚钱这件事十分惊讶。与其说是对钱惊讶,莫如说她是对穆仰天的改变惊讶。当年那个一天往幼儿园里跑七次的穆仰天她是熟悉的;隔了“康师傅”盒面笑嘻嘻吹蜡烛和硬缠着她一块去床上舞蹈的穆仰天她也是熟悉的;每天西装革履早出晚归大把往家里赚钱的穆仰天,她反而有些生疏;半夜里醒来,人坐在黑暗中直着眼睛发呆的穆仰天,她就更加陌生了。 在童云童话般的想象中,穆仰天是英雄,这是肯定的,要不她也不会在他说过要带她去远方之后,就一身加一脸梅子雨雾义无反顾地嫁给他了。但童云心目中的英雄穆仰天,是零陵山上的石头燕子,遇到风雨时凌空飞翔,风雨住了反而会复变为石头,风梳其髻,雨水洗头。这样的穆仰天,闯世界是天性,犹如关不住的孩子,犹如穿上闪亮铠甲的阿喀琉斯,是迟早要战死在特洛伊城外的,而不是日日变得生硬和神秘起来的挣钱机器。 童云其实在等待着穆仰天战死之期的到来。她在等待她的英雄倒在战场上的那一刻。风从虎,云从龙,她就是他的风和云,她嫁给他就是为了等待他和追随他。他离开了,她就等待;他倒下了,她就冲进血流成河的战场,把他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再用他手中的青铜剑深深地刺进自己的胸膛,这样,他们就永恒地在一起了,没有谁可以把他们分开了。 有关等待的话,童云没有说给穆仰天听。这是一个秘密,独属于她自己。女人就是这样,一生中一定要有一个或者几个秘密,是永远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的,就连最亲爱的人也不告诉的,要不怎么叫做等待呢? 童云没有想到,她的英雄跃马疆场,也败过阵,也中过箭,偏偏就是不阵亡。他手里就像有着一支魔杖。他把魔杖一指,说我挣钱去了,他就挣钱去了;他把魔杖一指,说远方出现,远方就出现了;他把魔杖一指,说我们换个地方住,他们就成了“凌云”高级社区里的业主。接下来的日子真的像是童话一样,穆仰天说我们去俄罗斯逛逛,他们一家三口就参加“青旅”组织的旅游团去了一趟俄罗斯,在莫斯科广场漫步,一边乐呵呵地啃热烘烘的红肠,一边喂肥胖的鸽子吃玉米。总之,穆仰天威风凛凛,像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同时还是个英俊和充满力量的魔术师,这让童云越来越迷恋他。 也就是说,童云等待了,但是没有结果;她的秘密始终是秘密,轮不着她去实现;她还得等待下去,而且照这个样子,她的等待也许永远都没有结果,她的秘密也许永远都是秘密。 童云在没有任何希望的等待中,越来越迷恋穆仰天,对穆仰天佩服得五体投地,对能嫁给穆仰天无比骄傲。他说什么她都觉得对,说什么她都听他的,拿他当她的上帝。但穆仰天要她回家来,由他养着,她就不干了。童云说自己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喜欢幼儿教师这份职业,同时也喜欢自己养活自己的那份感觉。童云反抗穆仰天的决定说,你可以拿魔杖往别处指,别用魔杖指我,你指我也行,你指我说我们吹蜡烛,我们就吹蜡烛,你指我说我们跳舞,我们就跳舞,你就是别指我说回家,我不会回家。 “我不回家。”她笑眯眯地对穆仰天说。 “我下班以后回家,哪儿也不去,要去就带你一块儿去。”她笑眯眯地对穆仰天说。 “还有女儿。”她笑眯眯地对穆仰天说。 童云说这番话时很认真,句式上是陈述句,口气却分明是信誓旦旦,要是手再背在身后,要是再扭一扭好看的腰肢,就是一个优秀得让恺撒大帝都没有脾气的大班孩子了。 穆仰天没能说服童云,可他并不放弃。接下来的几天,穆仰天死缠烂打,和童云谈过几次关于她回家这件事。为了加强谈话的分量,穆仰天使出了各种手段——着脸哄,绷着脸决定,冷着脸生气,辅之以大幅度强有力的手势。门是关着的,穆童被放出去和小朋友们做游戏,音乐什么的关掉,凡是有可能消解谈话严肃性的东西一律不允许出现——总之,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 可是,没有用。 童云在别的事情上乖乖的,一切都依着穆仰天,任凭方圆,惟独在这件事情上犯犟,说什么也不肯辞职回家,让穆仰天一点办法也没有。穆仰天不光没有办法,还让童云给骗了。童云瞪着一双羚羊般无辜的大眼睛对穆仰天说,你别这么严肃好不好,你一严肃我就心慌,我一心慌就不愿意考虑问题。穆仰天说,我要怎么才算不严肃,你才不心慌?童云歪了脑袋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到我身边来,你坐着,你挨着我坐,挨紧一点儿。穆仰天来了,坐了,挨了,挨紧了。童云又下命令,你吻我。穆仰天就吻童云。童云环住穆仰天的脖子,不依不饶地说,吻一下不行,敷衍了事不行,你现在可以严肃,你严肃地吻我一百下。穆仰天就严肃起来,将童云搂进怀里,吻了童云一百下,吻得自己把持不住,悬在云里雾里差点儿出不来。童云闭着眼睛,享受极了,穆仰天停下来老半天了她才睁开眼,长长地叹息一声,说太好了,你真棒,我给你煨汤犒劳你去。穆仰天想起事情的初衷,伸手一把拽住童云,问,吻也吻了,你现在也不心慌了,你说,到底回不回家来?童云就怕痒似的缩着身子躲穆仰天,格格笑着说,我不是在家里吗?你还要我回哪个家?是不是回到家里你还要吻我一百次?把穆仰天气个半死。 《亲爱的敌人》三(9) 穆仰天手里只有无绳电话,没有什么魔杖,魔杖是童云想象出来的。童云把穆仰天想象成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本领和权力,为他无所不能的表演拍红了巴掌;可轮到他要来变化她了,她却不干了,躲藏起来了,把他晾在舞台上,任他卖力地炫耀着玄机,就是不从箱子里钻出来。 穆仰天急得满头大汗。童云不听他变幻,让他在观众面前塌了台,没面子,等于穆仰天反过来是童云的魔杖,她想让他有什么法力他就有什么法力,她不想要那个法力了,他就没有法力了,反而把魔术师穆仰天弄得一点主动性也没有。 穆仰天劝不回童云,心里失落得要命,脸上表现出来,情绪上也表现出来,那些日子便闷闷不乐。话是不谈了,门也不关了,音乐什么的,爱响让它响去,自己离童云远远地、一脸苦相地和女儿穆童玩搭积木。 童云看出穆仰天的情绪来了。童云看出来了也不依穆仰天。童云聪明得很,知道穆仰天要什么,知道穆仰天的弱点在哪里、自己要怎么对付他。童云就变着法子哄穆仰天。童云是幼教专业的顶尖高手,拿手的项目就是这个。 童云秀发披肩,坐在起居室光洁的地板上,裸着纤瘦而玲珑的双脚,给自己的好朋友们一个个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告诉她们,她就要离开她们了,要回家当笼中的金丝鸟,失去自由自在的生活,整天与柴米油盐为伴,做个孤独的灶娘子了。她说不不你们别来看我,千万别来看我,我不能让你们看,我不会见任何人,你们就当我从此消失掉,就当没我这个朋友好了。童云眼泪巴巴,嗓音哽咽,充满了伤感,给这个朋友打过又给那个朋友打,失去自由的话重说一遍,从此消失的话重说一遍,然后挂断电话,再拨另外的号码。她有时候说不下去了,把话筒捂在胸口,发一会儿愣,再说;再说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好像是自己对自己说着那些话,好像那样的电话脆弱得很,脆弱得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她向往自由生活的美好愿望,也会随之断掉,她美丽的生命也将从此断掉。 童云的样子,让穆仰天大为惊讶,并且手足无措。在童云给她那些朋友们打电话时,穆仰天甚至不敢走进客厅。他躲进卫生间里闭门思过。“凌云”小区复式楼的卫生间不只一个,而且个个大得能翻跟斗,而且隔着音,任泡任淋,穆仰天却习惯性地坐在马桶盖上。他前思后想,越想越有了愧疚,想自己怎么会这样残酷,本来把童云弄回家里来,是要给她快乐,给她他对她的承诺,给她他为她创造的幸福生活,现在她这样痛苦,诀别人世似的,反而不是幸福了,是生命的禁锢了,这岂不是有违他的初衷?穆仰天这么想过,惭愧得要命,恨不得扇自己的耳光,再朝自己脸上啐一口,再朝自己裆下踹一脚。但他不能这样,现在还来不及这样,他得立刻改变这种现状,让童云从痛苦中挣脱出来,早日返回她的伊甸园里去——事情很明白,她要什么快乐,那就是他该守住了别折腾的快乐,除此之外,她还需要什么呢? 穆仰天从马桶盖上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卫生间,走进起居室。他走到童云身边,蹲下身去,从童云手中摘下话筒,把话筒放回话机上,伸出手,抹去童云脸上的泪痕,再伸出双臂,环住童云,轻轻地,把童云从地板上抱起来,抱在自己膝上,让她在自己膝上坐好了。然后,穆仰天看着爱妻的眼睛,向她郑重宣布,回家的事,他不再提了,由她自己决定,而且,从今以后,任何人,包括英雄和魔术师,都不能再决定她。 童云绽开脸笑了,然后她又哭了。她哭得很伤心,是真正的伤心,完全不管自己是不是优秀的幼儿教师、并且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这个身份。童云笑也好,哭也好,都是那么的美丽。她任泪珠儿在脸上胡乱地流淌着,迷蒙了一切,然后,她把它们一点儿不剩,全都揩在穆仰天的衬衣上,再抬起脸蛋儿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霸道十足地说: “我要你知道,你必须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呀!” 穆仰天改变了自己的决定,找保险顾问详细地咨询过,然后给童云和穆童买了保险。穆仰天买保险像买报纸,一买买了好几十份,保单装进文件夹里,连同一张大额存折,一起交到童云手里,告诉她,她不必回家,他不会逼她回家,但这些保险和这张存折她要收好,要是哪一天,黑道的人用霰弹枪堵住了他,或者戴大檐儿帽夹公文包的人敲门进来,请他去税务局谈话,她不用急,不用争辩,也不用送牢饭,家里纵使让人家抄得干干净净,她和女儿靠这些保单和这张存折,怎么都不会失去衣食无忧的日子。 穆仰天那样郑重地交待着,完全是一副交待后事的样子。童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保单和存折看也不看,仇人似的扯住了,一撕两半,用力丢在地上,上来捂住穆仰天的嘴,咬牙切齿地说: “见你霰弹枪和大檐儿帽的鬼!见你衣食无忧日子的鬼!我们母女俩不要无忧,我们母女俩也不要衣食,我们什么样的日子也不要,我们只要你,只要有你的日子!” 穆仰天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他老是做错,老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疼爱他的两个女人,老是把事情做到相反的地方去。可他这么做着错事,却是幸福的、甜蜜的,因为有了这些错,他才知道自己是那么地被他的两个女人所需要,这样的错,即使没有成就感,也不再有什么遗憾。 《亲爱的敌人》三(10) 穆仰天想,他还有什么企求呢?有这样的女人,他不再需要远方;女人在哪儿,远方就在哪儿。 童云出生在鄂西美丽的宜昌,她就像西陵峡江崖边寂静的中华杨,生命茂盛、生长得特别而又安静。 童云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习惯于节俭的日子,单身的时候,天然青春,不施粉黛,衣服大多是扯了料子自己剪裁,色调一年四季都是干净的白加黑,离着时尚十万八千里,如果不算结婚那天,甚至从来就没有穿过鞋跟儿超过一寸的皮鞋。她的手很巧,几块钱一尺的纺绸,能裁出华伦天奴的时装品质,穿出来走在街上,让爱俏的女孩跟一路,问是“新世界”还是“武广精品店”里的货。家里有钱之后,童云节俭的习惯并没有改变,除了让穆仰天陪着去“环艺”看阿巴斯① 的《小鞋子》,或者“新浪潮”导演的巡回电影展,带穆童去道观湖、木兰湖② 风景区撒撒野,别的奢侈花销一律没有。童云天生丽质,眸子明亮,脸上永远挂着樱桃般透明的微笑,心里干干净净的,像一片灿烂的天空。这样的童云天然迷人,一件布衫也能穿出满屋光彩来,无需更多修饰,让穆仰天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装点她。 穆仰天有时候会有些失落感,觉得童云太过分了,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不爱美的,没有不享受生活的,条件差点儿的,创造条件都要上,一个月拿四百块钱工资的小青年,硬敢买两百块钱一件的时装来武装自己;一个月拿两千的白领女性,硬敢拿出一半交给女子舍宾俱乐部。自己能挣钱了,童云这么好的条件,却对享受无动于衷,对花钱无动于衷,让他没有一点成就感。为这个事,穆仰天在童云面前唠叨过很多次,发过牢骚,还和童云有过十二个小时不说话的冷战,让童云哭笑不得。 童云并不觉得自己落伍,说南瓜白菜,各有所爱,自己不喜欢花钱买多余,穆仰天不该干涉她。 “你爱什么?”穆仰天不高兴地说,“身边倒是有一大堆孩子,心肝宝贝,可惜不是你生的。” “谁说我不爱?”童云一点不受打击,嘻嘻笑着说,“我爱你。” 穆仰天就听不得童云说“我爱你”这句话,这句话一说他就沾沾自喜,浑身是劲,每一根头发都充满了表现欲,恨不得从一万米的高空纵身跳下来,单腿落地,稳稳地站立在童云面前,以示他的与众不同是值得她爱的。至于成就感,事到如今,童云已经是对金钱有免疫力的现代怪物了,他纵有千般委屈万般不甘,也不可能再去斤斤计较。 童云平时上下班都是自己挤公共汽车。穆仰天要开车送她,她偏不干,说自己愿意做穆仰天胳膊环中的懒女人,逢着礼拜天,就是睡到太阳敲门她也不起来,他要想把胳膊抽走,她就不依,抱住了他的胳膊撒赖说,不嘛不嘛,人家刚刚开始做第七个梦呢。可要她做穆仰天香车里的太太,她就不愿意了。 穆仰天当然不会把胳膊抽走。穆仰天愿意她一直做梦做下去。但他不愿童云和那些菜贩子们一块儿往汽车上挤。穆仰天打算给童云买辆车,车是童云的,即使香,也与他无关。 童云不干。童云眯了甜蜜蜜的眼睛腻在穆仰天身上,说: “我是纺织女工的女儿,读幼师以前连皮鞋都没穿过,头一回进武汉商场,楼上楼下转晕了头,连出口都找不着了,晚上回去做梦,梦里全是云彩,就是落不到地上来。我也不是不喜欢逛商店,也不是不喜欢车。可我要逛,只因为商店里的东西好看,看在眼里喜欢,未必一定要得到;我喜欢车,只当那是男人的玩具,和男人的皮具领带一样,只会欣赏,不会真麻烦到自己也去玩的。你别把我宠坏了。” “那,”穆仰天不无失望地质问童云,“我一天到晚偷梁换柱偷工减料偷天换日偷税漏税,我黑着良心挣钱,有什么意思?” 童云不让穆仰天糟蹋自己,不接穆仰天的话茬,目光停留在穆仰天的鬓角上,扒拉了两下他的头发,认真研究了一番,跑开去拿了剪刀过来,一块干净布绕脖子把穆仰天围了,两条修长的腿两下里一分,舒舒服服骑在穆仰天的腿窝上,眯了一双美丽的杏眼,一根根给他修鬓角。 “你别这么伤心,”童云安慰穆仰天说,“你伤心倒好像是我的错了。那你说,我错在什么地方?” “我没说你错。”穆仰天打不起精神来地说,“我说我错。” “错了没关系,”童云宽宏大量地说,说罢用小巧的剪子做出钳住穆仰天鼻子状,点拨他道:“错了你就改,你改了就没事了,我还像以前那样爱你。”见穆仰天并没有开心,又说:“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我有一处用钱的地方,就看你帮不帮我,你帮我了就算你改了。” 穆仰天看到了希望,心里一乐,人被童云手里的剪刀逼着,不能乱动,咬牙切齿道:“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回峡江老家的事儿?”童云把剪子横在穆仰天鼻子下,凑拢过去,脸儿贴着穆仰天的脸儿,笑眯眯小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茅坪镇上吃米粉的事儿?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头发黄黄的卖米粉的小姑娘?” “记得,怎么不记得?”穆仰天兴奋了,“那次我们俩在香溪里裸泳,月亮很大,你站在月亮下面,让我看你的Ru房,看得我目瞪口呆,差点儿没掉进水里淹死。” 《亲爱的敌人》三(11) “好了。”童云拿一根手指封住了穆仰天的嘴,阻止住他的心猿意马,认真地说,“我想在鄂西山区收养两个土家族的穷孩子,帮他们读完高中。三个也行。这笔钱,你给拿。” 失望啊,穆仰天的失望到了顶点。 那一天,外面下着雨,童云出门上班,穆仰天怕她淋着,执意要送她去单位。童云不让穆仰天送,说你今天不是有一份单要谈吗,别误了你的事儿。 穆仰天的确有一桩重要的生意要谈。他正和江岸区一家倒闭的企业谈房地产开发项目。他投资改造那家企业临街的车间,把它们改造成一家大型超市,这事儿如果谈成了,能挣上一大笔。穆仰天不是那种一开始赚钱就再也下不了地① 的人,他早就打算钱挣足了就撤,撤回家来陪童云和穆童。既然童云不愿意回家,那他就回家来陪童云。有一段时间,穆仰天老是想把杰尼逊牌衬衣脱下来,换上没有牌子的棉衬衫,衣裳反套着,在黄梅季节的细雨里,去童云的幼儿园门口截她,截住了严肃地对她说:“开场白是这样的,我叫穆仰天——禾旁穆,立人仰,天空的天。我们原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穆仰天一想到这个就激动。穆仰天打算最后挣一笔,然后洗手不干,回家来安安心心地陪妻子和女儿。 穆仰天这么一想,就不再坚持,要童云打的去幼儿园,自己去应酬客户,把该赚的钱稳稳当当赚回来。 童云不愿意打的,说打的得十块钱,能给穆童买半斤加州黑李子了。穆仰天嘲笑童云小家子气,申明黑李子的事儿不用她操心,他今天下班后扛它十箱八箱回来,黑李子往起居室当中堆了,再把穆童往黑李子堆里一放,算顶大的一个,大李子吃小李子,让她吃个够,吃得两眼发直,吃得拉肚子。 童云还要辩解,穆仰天恶狠狠地,瞪了眼,龇了牙,五爪金龙,做出一副要扑童云的样子。童云正换鞋,没换好,手里的风衣拖在地上,趿拉着鞋吱哇叫着往门口退,嘴里叫着:我投降了。我打的还不行吗? 穆童见状,尖叫一声,手里捧着的奶杯子倾倒在桌布上,又从餐桌上滑下来,她吱哇乱叫着冲过来,抱着穆仰天的腿往一边推,掩护着不让穆仰天去抓童云,大声叫道:妈妈快逃,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童云就在女儿的掩护下,成功地逃出家门。 童云在小区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前,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冲楼上招手。每次童云出门,穆仰天都会站在窗户前,在那里默默地目送她,这几乎成了两个人的一道功课。有时候,穆仰天觉得童云冲他招手,那是在往远方去。她打算去远方,才会转过身来冲他招手。她去了远方,要过很久才会回来。她那样招过手,是为了让他在等待她的日子里记住她的样子,并且因此而长久地想念她。 “凌云”小区在青年大道与建设大道交汇处,童云的幼儿园在洞庭街,从“凌云”小区到幼儿园,只有五分钟的路程,穿过解放大道和中山大道就到。童云上车两分钟后,在武胜路路口,一辆打滑的载重货车自高架桥上高速驶下,迎面撞上了她乘坐的那辆出租汽车,把出租汽车撞得转了两个三百六十度的圈,滑出三十多米,再倾翻在花坛边,然后失去了控制的载重车,一头钻进了街道旁的一家店铺里。 肇事的载重货车额定载重二十吨,是满载,货车既没有鸣笛,也没有给指示灯,出租汽车司机连反应都没有,和童云两个人都没能跑出来。两个人都被撞得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童云是直接死亡,脸上的血洗去后,还挂着一丝憧憬中的微笑,她那副天使一般美丽的样子,让医务人员唏嘘不已。 《亲爱的敌人》四(1) 十年前的一个雨天,穆仰天认识了童云。十年后同样的一个雨天,穆仰天失去了童云。 穆仰天说什么也不让医护人员把童云往停尸房里送,为了这个,在差点儿没把那个载重货车司机给宰了之后,他又拦在医院的停尸房外,不许任何人进去。他眼睛直直地,瞪着所有的人,一句话也不说,把医院的员工们吓得不轻。 载重货车是鄂州的,司机替人挑土,接了拉梁子湖水产的货单,连续跑了三天三夜的路,困得要命,坐在那里做笔录,问着问着就睡着了,在穆仰天冲向他时都没能醒过来。 负责做笔录的交警眼疾手快,丢下笔,扑过去紧紧抱住穆仰天。穆仰天就像一头发作的野兽,甩沙包似的甩开了交警,办公室被撞得七零八落。交警再度扑过来,在穆仰天扑到司机前的一刹那,吊在了穆仰天身上,并且兴奋地大叫。 听见问讯室里的响动,几个交警推开门冲了进来。大家齐心合力,拽胳膊的拽胳膊,封喉的封喉,把穆仰天摁在办公桌上,用铐子铐住他,再把分不清梦里梦外的载重货车司机迅速带出了办公室,这才遏制了一场惨不忍睹的杀人案。 从交管局回到家,穆仰天大敞着怀,头上冒着汗,在厨房和贮藏室里走出走进,唏里哗啦地翻抽屉,找刀子,找火药,找M17自动步枪和柠檬手雷。他想杀人,想炸医院,想劫了飞机去撞喜马拉雅山。他用一把“鼎”牌剁骨刀换下了一把同样品牌的切菜刀,再用一把二十八牙管道钳换下了那把切菜刀,最后用一柄三牌安全斧换下了管道钳。他拎着那柄青光冷凛的安全斧从贮藏室里出来,走进厨房,思维迷乱地去翻酒柜。 穆童很害怕地抱着一只玩具布袋熊,人躲在客厅的沙发一角,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走来走去的穆仰天。在穆仰天把一瓶白兰地当做一瓶蒸馏水往喉咙里灌的时候,她从地毯上摸摸索索地爬起来,拖着布袋熊,进了厨房,走到穆仰天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穆仰天的裤脚儿,怯怯地说: “我饿了。我要吃煎饼。” 穆仰天好长一段时间才觉察出了腿边小不点儿似的女儿,才明白过来女儿是在和他说话。穆仰天把酒瓶子从嘴边拿开,低下头,看了看仰了脸蛋儿瞪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女儿。他看出来了,那是他的宝贝女儿,是在童云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从童云的脐带上血淋淋摘下来的肉蛋,是童云没来得及带着的、留给他来永远想着她和纪念她的礼物。 穆童的小脸儿苍白,瞳仁里流露出恐慌,一眨不?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5 部分阅读 泼焕吹眉按诺摹⒘舾从涝断胱潘图湍钏睦裎铩?br /> 穆童的小脸儿苍白,瞳仁里流露出恐慌,一眨不眨地看着穆仰天。穆仰天心里一阵发紧。他想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才不在乎她是不是他的女儿呢,他才不管童云给他留下了什么呢;童云不在了他也不想在了,他要杀人,必须杀人,肯定得杀人,非杀人不可;他杀了人再杀女儿,杀了女儿再杀他自己;他不能把女儿留下来,他得把她带走,让已经去了远方的童云放心,让童云不会为留在远方这一头的女儿牵挂。 穆仰天就这么决定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酒瓶子,读了一行酒牌上的说明,一松手,把半瓶酒连同酒瓶子一块儿丢进垃圾袋里。他抹了一把嘴角嘀嗒着的酒液,弯下腰,抱起女儿,走回客厅,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让她在那里坐好,自己去了卫生间,在那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一把脸,漱了口,再去自己的房间,脱去身上的黑色西装,换了一套干净的休闲装,然后回到客厅,走到女儿面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伸给女儿,嘶哑着嗓子对她说: “走,爸爸带你去吃煎饼。” 穆仰天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他和童云是一见钟情。穆仰天不相信天荒地老,但童云出事后,他整个人都垮掉了,罪恶的念头直向上涌,稀里糊涂地差点儿没干出傻事来。要不是有个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要不是女儿拖着布袋熊走进厨房来,拉着他的裤脚儿,仰着花瓣儿似的脸蛋儿,对他说她饿了,她要吃煎饼,他说不定就真的去干了傻事。 穆仰天既没有杀人,也没有炸医院,也没有劫了飞机去撞喜马拉雅山。他在带女儿去吃过比萨饼和冰激凌后只干了一件事。 穆仰天领着女儿去了邮局。他向邮局的工作人员要了一张汇款单。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哆嗦着从皮包里摸出签字笔,又哆嗦着从皮包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一位保安走了过来,提醒他邮局里不许抽烟,要抽请去外面。他没有去外面。他把香烟和打火机收了起来,把女儿抱起来,抱在自己的膝盖上,旋开笔盖,认真地填写了汇款单,然后旋盖好笔盖,把笔放回皮包里,把女儿放回地上,牵了女儿,把汇款单送进窗口。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位漂亮的女孩子,她看了一眼汇款单,又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地抬起头,看窗口外的穆仰天和他怀里那个洋娃娃似的小姑娘。她不是为汇往省妇联的三十万块钱惊讶,而是为汇款单上的简单留言和汇款人落款而惊讶。 汇款单上的简单留言是:请代为寄往长阳县,资助三十个土家族贫困孩子读书。 汇款人的落款是:天堂里的童云。 童云是独生女儿,父母在宜昌,不在武汉。老头老太太就这么一个宝贝姑娘,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当年童云中学毕业,考上武汉第二师范学校,两个老人坚决不肯让她离开他们,是童云太喜欢武汉,喜欢这座两江交汇中的城市,喜欢这座城市的冷热分明,抹着眼泪软缠硬磨,说不能去武汉宁愿死,两个老人才万般不舍,放女儿离开了宜昌。 《亲爱的敌人》四(2) 童云到底还是死了,死在她喜欢的武汉了。两个老人悲伤地想,武汉怎么就不多流淌几条江,而要建那么多的马路?要是武汉多几条江,人们在江上开着大轮船,女儿也许就不会让人撞上了。两个老人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得知女儿出事的噩耗,童云的父母一分钟也没耽搁,当天就乘宜黄高速公路的“捷龙”快巴赶到武汉。一进医院,老太太还没见着女儿的面,腿一软,就晕倒在走廊里。穆仰天一把抱住了老太太,手忙脚乱地把老太太送进急诊室,又是输氧又是挂水,忙活了半天,老太太才苏醒过来。 在去殡仪馆给童云送行时,两个老人把眼睛都哭肿了,哭得看不清女儿的面容了。 两个老人来武汉,本来是向女婿要人的。他们怪他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女儿。女婿发过誓,要和女儿白头偕老一辈子,女儿刚过三十,头发黑得锃亮,眸子里半点儿杂质也没有,离着一辈子还有老大一截,女婿就撒开了她的手,任她跟着一辆陌生的出租汽车去了,任她连同那辆出租汽车一起被撞得面目全非,让他们疼痛复怨恨。可一见到穆仰天,先是一眼没认出那个目光呆滞、蓬头垢面、衣扣儿扣得歪歪扭扭、整个儿变了形的女婿来,后来又看着女婿头重脚轻地出出进进,人是失魂落魄到了顶点,好几次撞在了门槛上,撞得那个重,连他们都在心里叫哎呀,女婿却没有感觉,好像他早已经灵魂出窍了。他们就知道,女婿的疼痛甚过他们,女婿的怨恨甚过他们,对女婿来说,女儿那一撒手的致命,是任何东西都无可弥补的,于是两个老人什么话也不说了。 在处理童云丧事的时候,两个老人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瘦削地站在一旁,一副无援无助的样子。老头儿把穆童紧紧抱在怀里,过一会儿老太太上来,从老头儿怀里抢过穆童,宝贝似的掖进自己怀里;过一会儿老头儿又上来,把穆童抢过去,掖进自己怀里,好像都害怕对方抱不牢,担心一阵风吹来,把穆童吹落到地上,摔疼了,或者风大了,干脆把穆童吹走,吹得没了人影儿,那就更糟糕了。 穆仰天到了那种时候还能保持住清醒,记住了叮嘱化妆师,不要给童云用化妆品,童云是不用化妆品的。赵鸣凡事难得上心,这件事不光上了心,还下了最大的功夫,订了殡仪馆里最好的美容师,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要让死者走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这还不够,又托关系在省歌舞剧院请了一位化妆师,两位业内高手一块儿为童云做上路妆。赵鸣没提化妆品的事儿,他只叮嘱了,别让穆仰天看出化妆品,闻也别让他闻出来。 童云经过精心修补,该缝合的缝合,该粘贴的粘贴,人撞碎了又在人工手艺下复了原,一切收拾妥当后,躺进鲜花堆里,外面罩了水晶棺,不仔细了,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因为没有预兆,童云是在快乐和憧憬中走的,神色中没有惊吓和恐惧,平静得很。她美丽的脸上浮现着安静的笑意,即使因为没有上色彩,显得有些苍白,也还是在亲切中,给为她送行的亲人留下了一丝安慰。 武汉是一座老年化程度非常高的城市,童云上路的那家殡仪馆整天络绎不绝,没断过匆匆忙忙或终于撒手的上路人,以及悲恸欲绝或假装悲痛的送行人,十座日本进口的快速炉子流水作业,利用率很高,一间告别室,一天少说也得安排二十来场。赵鸣一大早就缠在业务室里,好说歹说,外加付了双倍租金,从殡仪馆方面多匀出半小时的告别时间,然后擦拭着头上的汗,匆匆从业务室出来,把穆仰天和两个老人送进告别室。 童云就那么几个亲人——父母、丈夫和女儿。两老一小外带穆仰天,两个老的互相搀扶着,穆仰天牵着穆童,四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告别室里,守着即将升天而去的童云。没有哀乐,穆仰天不让放哀乐。 在鲜花丛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穆仰天向岳父岳母提出一个请求。他请求他们,允许他一个人和童云在一起呆一呆。 岳父岳母不说话,牵着穆童出去了,告别室里只剩下穆仰天一个人。穆仰天走近了,蹲下去,蹲在水晶棺前,看着熟睡在鲜花丛中的童云,疼痛得哆嗦了好一阵,然后颤抖着伸出手,企图去抚摸罩在水晶棺下的童云的脸。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他心里堵得厉害,一股股的恨直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他是真的怨恨她,怨恨她困乏,不肯睁开眼来看他;怨恨她懒惰,不肯起来和他一起跳舞;怨恨她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肯留下。他把目光从童云脸上移开,茫然地看了看空旷成荒漠的告别室,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为什么没有泪?我为什么没有泪呢? 穆童这个时候饿了,她在告别室外面对外公说:我饿了,我要吃比萨。外公说:好的,我们就去。穆童说:我要现在去,我要马上去。外婆说:乖乖别闹,我们把你妈送走,送走了我们再去。穆童说:不干,我不干,我偏去。 穆仰天吸毒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恨恨地瞪了花丛中熟睡的童云一眼,站起来,撇下童云,一扭头冲出告别室,一把从岳父手中拽过穆童,扬起铁铲似的巴掌,狠狠地在穆童的屁股上抽了两下。 岳父没有反应过来。岳母冲过来,一把将穆仰天推开,夺回穆童,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亲爱的敌人》四(3) “你疯啦?”岳母冲穆仰天喊,“你打孩子干什么?” “你你你你,”外公也反应过来了,指着穆仰天的鼻子,“你混蛋!” “我说,”赵鸣听见动静,朝这边跑了过来,先劝住老人,再说穆仰天,“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穆仰天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仇恨地看赵鸣、看岳父岳母、再看穆童。 他是疯了。他没法不疯。 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童云生命的诞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的生命的消失,也只经历了一瞬间,却是她的亲人在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和熬过的一瞬间。 童云的善后事情处理完后,童云的父母没有急着赶回宜昌去,在武汉住了两天。两个老人留下来的目的,主要是陪陪失去了母亲一时还在惊恐中的外孙女穆童,再就是帮助女婿穆仰天收拾一下童云的遗物。 家里乱糟糟的,像是遭了劫,根本无从下手。这也奇怪,童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家里干干净净的,一位优秀的幼儿教师,一位称职的妻子和小妈妈,她在哪里,哪里就会是一片干净的乐园。童云离开这个家不到一百小时,家里就乱成了一团麻,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规则,到处乱放,地板上有了脚印,床单上有了灰尘,冰箱里食物变了质,卫生间里没了手纸,穆童的袜子丢在了晾台上,而穆仰天的领带干脆进了厨房。 穆仰天两眼直直的,捧着童云的衣物,走出自己的房间,走进起居室,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再捧着那些衣物走进客房。他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该如何对付童云留下的那些痕迹。有一会儿工夫,他怀里抱着童云的衣物去了贮藏室。他在那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进了书房。还有一会儿,他怀里抱着童云的衣物径直去了视听间,然后又从那里转到了晾台。他就那么抱着童云的衣物走来走去,就像一只失去了森林的鸟儿,再也回不到自己的鸟窠了。 童云的母亲叹息一声。老太太在客厅里拦下女婿,把女婿手里的衣物拿过来,把他推进书房,自己动手,先把女儿的遗物一样样理出来,装进几口皮箱里,四个角里埋了樟脑球,上面用防潮纸隔了,锁好,皮箱藏进贮藏室里。老太太做完这个,再去拾掇别的,比如家里所有成年女性使用的物品,从护肤品到浴巾,再到童云读的书本。这样里里外外收拾了两天,好歹算是清理出个头绪。 趁着老伴帮女婿清理房子的时候,老头儿带外孙女出去散步,和外孙女说话。每出去一次,回来时都大包小包,全是给外孙女买的衣服、食物和玩具,那副架势,恨不得把武汉的所有商场都给搬空。穆仰天不满意岳父那样宠穆童,但他那两天嗓子上火,已经失了声,说不出话来,人又倦,没力气发火。穆童在殡仪馆里挨了两巴掌,心里记恨着,有意识地躲着穆仰天,不让他捞上,穆仰天也只能看着岳父宠穆童,自己避开,关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把书房抽成奥斯维辛① 的毒气室。 岳父岳母背地里嘀嘀咕咕了两个晚上,临走的前一天,试探着和穆仰天商量穆童的事儿。 两个老人向穆仰天分析,童云在世的时候,怪她太能干,太宠穆仰天,家务事全都由她包揽了,穆童也是她带着,从生下来到九岁没有让穆仰天搭过一根手指头,穆仰天一个大老爷们儿,自己的袜子和穆童的背带裙放在什么地方,从来弄不清楚,他现在这种失去了主心骨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很难再照顾穆童。 岳母特别强调,童云刚刚走,穆仰天已经开始打孩子了,而且不管地点场合,而且出手相当狠,是往死里揍,比做养父的还恶毒。很明显,他这样的单身父亲,有没有带孩子的耐心和能力,让人十分怀疑。 岳父岳母的意思是,他们老两口退休在家,除了童云,他们再没有别的孩子,但他们有养老金,还有一笔不算太少的积蓄,这些积蓄,都是为童云积攒的。他们为女儿攒了钱,宜昌又是个开放城市,有著名的夷陵中学和宜昌市一中,基础教育情况不比武汉差,他们可以把穆童接到宜昌去,他们来照顾外孙女,把他们给女儿攒的钱,用在外孙女身上,等外孙女考大学时,再把她送回武汉来。 “不行。”穆仰天一听就急了,坚决不干,烟头摁熄在烟蒂满满的烟缸里,嘶哑着嗓子说,“穆童哪里也不去,她就跟着我。” “仰天,你听我说。”岳父事先和岳母商量过,由他来唱红脸。岳父解释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没有从你手里把孩子夺走的意思。孩子我们带着,她还是穆童,还是你女儿,还上小学四年级,什么变化也没有。你腾出手来干你的事业,有空了去宜昌看看她,要没空,逢年过节我们跑跑路,送她来武汉,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什么逢年过节。”穆仰天脸色阴沉沉地说,“我们不过年,也不过节。我们什么也不过。我不会让穆童离开我一步。” “你这话就是拌蛮① 了。”岳母见女婿发犟,索性把话挑开,说,“仰天,我们也不是不相信你,我们也不是趁火打劫,穆童是你和云儿生的,云儿就算没有了,我们也没有这个权利硬把穆童从你手里夺走。至于打孩子的事儿,老实说,云儿小的时候,我们也打过,我们并不是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找你讨道理。可你刚满三十三岁,到底还年轻,还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不是说你肯定守不住,可你总会再找伴,再成家,穆童在你身边,会碍你的事儿,对孩子的影响也不好。” 《亲爱的敌人》四(4) 穆仰天明白两个老人的意思了。穆仰天明白,两个老人担心他再给穆童找个后妈,穆童以后吃亏。穆仰天明白了却不肯合作,盯着两个老人说: “我知道,你们怕我再娶,亏待了穆童。我不能说以后的日子,但我要你们放心。穆童跟着我,过去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一根毫毛也少不了。如果这还不能让你们放心,那我现在就当着孩子的面答应你们:这辈子我就这么着了,决不再考虑结婚的事。” 穆仰天不是和岳父岳母商量,而是通知他们他的决定。穆仰天说得那么决绝,连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是根本没有商量余地,连希望都连着根儿掐掉了,再往下,就该挖祖坟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两个老人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穆仰天买了票,送岳父岳母上“宜昌”号旅游列车回宜昌。去火车站的路上,岳母抱着穆童,心肝宝贝地叫,亲了又亲,下了车还不让穆童离开自己,搂得紧紧的,穆仰天去找泊车位的时候,老人鼻涕眼泪一大把,已经哭得失了声。火车要开的时候,老太太才松开穆童,让醋意大发的老头儿把外孙女抢过去到一边补课。老太太捏着手绢走到穆仰天身边,红着眼圈对穆仰天说: “仰天,我们走了,你要把童儿带好。” “您放心,”穆仰天点点头,说,“我不会让她出差错的。” “还有你。”岳母说了一句天下父母都会说的知心话,“你也得当心,别太熬了自己。” 穆仰天再点了点头,这回不说什么了,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岳母停了一会儿,哽咽着,下决心说出了一直埋在她心里的那句话。 “仰天,我是心里堵得慌,有些话说了,没说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千万别怪我们两个老东西。”老太太说,“我自己养的女儿,我自己知道。云儿她跟着你,你拿她当肋骨,你拿她当眼球,你是往死里护着她,没有亏待她。是云儿她没有福气,她没有福气啊,老天只让她跟了你十年……”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哽在嗓子眼儿里,呜呜的。 穆仰天那个时候,像是被人在心尖上狠抓了一把,疼得一口气上不来。一个拎了箱子的中年人从他身边经过,踩了他的脚;另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从后面重重地撞了他一下。穆仰天摇晃着站住了。他站住了,站稳了,然后,他朝岳母走过去,伸开双臂,把那个嘤嘤哭着的老太太搂进了怀里。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骂他疯了的老太太,那个要从他手里夺去穆童的老太太,她的个子是那么小,小得她在哭泣的时候,他若不搂住她,她就会没有来由地消失掉。 他轻轻拍着岳母的背。他想安慰她。他想替童云叫她一声“妈妈”。他想对她说,不是童云没福气,是他没福气,童云这样的好女人,那是人世间的珍宝,老天有眼,让他遇见了她。他曾经对童云说过,他说他要带童云去远方,其实他那是在欺骗她。他现实得很,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并不想带童云去任何地方,他从来没有祈求过下辈子,他只想和童云在一起,守着一个老地方,把这辈子一点儿不漏地过完,只是一辈子,除此之外,别的他什么也不贪。偏偏他就没福气,没福气和童云白头偕老。 穆仰天那么想对怀里这个哽咽着的老人说出他心里的话,可一口血堵在喉咙口,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亲爱的敌人》五(1) 童云出事之后的那段时间,穆仰天和穆童父女俩都很敏感,很脆弱。他们闭口不谈童云,好像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童云这个人,好像穆仰天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梅子季节的潇潇雨、穆童也从来没有过一个人见人爱的母亲似的。 这样做很难,非常难。 难的主要是穆仰天。 穆童那些日子躲着一切人,和谁也不说话,根本不用谁控制,她自己就不提妈妈。她不提,就用不着谁去担心。 穆仰天就不一样了。童云的死是没有和他商量过的,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的,他心中耿耿,是要连着一腔的血一块儿吐出来的。可他却不能这样。他没有地方、也没有权利吐他胸口中的那一口血。他得装作心中宽敞,什么也没窝着,什么也不惦记,得把天塌下来的日子过得跟没事儿一样。 那样过了一些日子,精神绷得紧紧的,过得很累,穆仰天差点儿没崩溃掉。 但他没有时间崩溃。穆仰天很快发现,穆童的不说话不是和自己一样,不是累了和疼痛到极点了,而是患上了儿童精神自闭症。那一发现非同小可,穆仰天差点儿没给急死,当下立刻收起自己的脆弱,放下手中的一切,带穆童去看心理医生,然后按照医嘱,定期去诊所为穆童做心理疏导治疗。 诊所在汉口老城区,昔日德租界的一条小巷子里,新哥特式的老房子,白色的百叶窗边挂满了浓郁的爬山虎,老房子深藏在百年树龄的法桐中,让人联想到19世纪末汉口开埠后的那些繁荣日子,想到包了红色盖头的印度大胡子巡捕背着手在林荫道边慢慢悠悠地走着,吊了马屎袋的洋车小铃叮咚地摇曳过去,或者是“荣华车行”锃亮的奥斯汀。医生是个绅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瘦削的脸白净得不讲道理,一本正经坐在布置得干干净净的诊所里,用各种莫名其妙的画片逗引穆童开口说话,而且不断问穆童一些可笑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一个行动,它被大人中断了,你不知所措,无法挣脱出来?” “你是不是想象过一团温暖的火苗,你长久地凝视它,希望它升到空中去?” “你是不是总是觉得羞耻,有人一向你提问题你就觉得脸红?” 穆仰天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随手从医生的办公桌上拿过一本书,毫无目的地翻看着,被书中“区分能力”、“积极性暗示”、“有机同化”、“戴尼提原动力”这样的词汇弄得糊里糊涂,一边在心里想,自己是三十三岁的人了,什么都经历过,苦也吃过了,福也享过了,一生中有童云,或者有过童云,即使不曾把天长地久抓牢在手里,到底和相爱的人有过了十年的耳鬓厮磨。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拥有这样的福气,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度过十年的时光。他该知足了,再悔就太贪,不是人了。 医生在那里对付着不肯开口说话的穆童的时候,穆仰天就坐在一旁,傻呆呆地在心里想着那样的问题。他想过了那样的问题,想通了,然后告诫自己,童云走了,是真的走了,天塌下来,塌过了,塌过了的天底下还站着他,还有他和童云的女儿,他们父女俩没有砸死。既然如此,那他就不该总是这么愁眉苦脸,流一辈子泪,应该撑下去,带着女儿,好好地活着。穆童还小,穆童只有九岁,正念着“鲸是胎生的,幼鲸靠吃母鲸的奶长大”和“居住在草地上的蟋蟀,差不多和蝉一样有名”这样无忧无虑的课文。穆童是花蕾,毛绒绒的花蕾,头上顶着露珠,花蕊还绒乱着,花瓣儿还没绽开来给这个世界看,生命比穆仰天更脆弱,更需要安慰和支撑。童云这一次离开家,在“凌云”小区的门口站住,她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冲站在窗台边的穆仰天招过手,是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和女儿以后也会去那个地方,肯定会去,但不是现在。命中注定,那是一条漫长的路,他们不可能凭着愿望,凭着性急,说去就去,想去就去,得耐心地等,一步一步往那个地方走。有朝一日,他们去了童云现在去的那个地方,他们一家三口,终究还是会再见面的,终究还是一家人。 穆仰天这么一想,心里真就有了一丝释怀,有了一个假定,就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命令,要自己尽可能表现得刚强一点,正常一点,不让女儿穆童看出自己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纠缠不去的绝望,而是把更多的关注投入到穆童身上来。 那个精神病医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弄清坐在一旁的这个高个子男人为什么眼眶里会突然盈满泪水。精神病医生有一刻有些犯糊涂,说不清楚自己的患者对象。他在心里想,这个漂亮的小女孩的父亲是不是真正意义的潜在患者呢?他是不是患有严重的、给他和他患有阶段性自闭症的女儿的生命和乐趣造成障碍的负罪感呢?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对患者的评估对象和评估步骤就要重新拟定,而且,他将着手对同一关联体系下的两个患者进行治疗了。 穆童自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在整个事件的过程中,她只是害怕地抱着穆仰天的腿,朝躺在白色被单下的妈妈看了一眼,然后就躲到一旁去,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赶来的亲戚朋友们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看着人们把睡得沉沉的妈妈送上黑色的殡仪车。 穆仰天知道那是一种恐惧,是突然间失重后的生命断裂。他害怕女儿憋出病来,在送走童云父母的那一天晚上,专门和穆童谈了一次话。 《亲爱的敌人》五(2) 送走童云父母之后,父女俩从火车站回到家里。穆仰天四处找茶杯,翻茶叶,再手脚生疏地点火烧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忙完这些,穆仰天在客厅里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穆童像往常一样,过来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穆童慢慢挪过来,没有坐在穆仰天的膝盖上,而是僵硬地坐在穆仰天对面的沙发上。这让穆仰天有些意外,有些不习惯。穆仰天看穆童,九岁的穆童正在抽条,人有些瘦,因为骤然的惊吓,水蜜桃似的脸蛋儿没了红晕,每一根毛孔里渗出的都是恐惧。而且,童云去世仅仅几天工夫,穆仰天没有抽出空来管她,她的小辫就梳歪了。 穆仰天要穆童去把梳子拿来,他替她把小辫儿梳梳。他想梳去她的恐惧。 “你又不是妈妈,”穆童先不动,后来不情愿地说,“你又不会梳。” 穆仰天想想,也是,平时穆童的小辫儿都是童云给她梳,不是他。童云能梳出无数漂亮的花样来,让穆童一会儿是悬铃花,一会儿是玉树珊瑚,一会儿是红梗甜菜,一会儿是软枝黄蝉①,每天都是一个新鲜可爱的小姑娘。他那时觉得好玩,不明白女儿的发辫怎么会变幻无穷成那样?童云的心和手怎么会巧夺天工成那样?他也想试一试。女儿挑剔,女儿的头梳不上,他就把童云捉了,人摁在梳妆台前,缠着给童云梳过头,把童云的一头青丝梳得歪七扭八,让童云在镜子里看了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游戏。他其实对付不了这个。 而且,大约在一年之前,童云就试着要穆童学会自己给自己梳小辫儿。独兜兰、娃娃莲、火鹤花、红千层①。每天早晨起来,她手把手地教女儿,教了几十种辫型。虽然显得生疏,穆童已经会用皮筋扎住自己的小辫儿,并且涩涩地,在小辫儿上编出母亲教过的花样来了。童云她好像是预谋着的,故意这样,在离开女儿之前,把花儿一样美丽的辫型给女儿留下,同时不必穆仰天这个笨爸爸来操心。 这样一想,穆仰天就放弃了。 穆童小心谨慎地收束起两只膝盖,身子笔直地坐在穆仰天的对面。穆仰天看出穆童是在压抑自己。她故意做出一副长大了的样子,成熟了的样子,在最初的惊慌之后,咬住嘴唇,再也不说一句话。其实她那样做,反而暴露了仍然深深滞留在骨子里的害怕。穆仰天想打破这种僵局。他暗示穆童不用压抑自己,要是想哭了,那她就哭,哭出声音来,就是哭出再大的声音也不必害怕。穆仰天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问穆童,大夫说过没有,平时我们可以大声地叫,还可以玩哭的游戏? 穆童听了也不说话,伸出手,指头做百足虫状,一点一点悄悄朝前挪,挪到靠垫边,把靠垫拖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别不好意思,掉眼泪是女孩子的专利。”穆仰天咳了一声,咧开嘴笑了笑又说:“当然,也不光是女孩子,男孩子也掉眼泪。我小时候就掉过眼泪。我小时候想要一只足球,你奶奶不给买,用生牛皮给我缝了一个,我觉得挺丢脸的,不肯出去和小伙伴们玩,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 “我不要足球。”穆童把靠垫搂得紧紧的,干巴巴地说,“我也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你不用操心我。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 “这个嘛,当然。”穆仰天不习惯和拼着命想要长大的女儿这样说话,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你知道,过去我们都归妈妈管。现在妈妈走了,可我们俩还在。我们在,我们可以自己管自己。你要相信我,我是个很能干的爸爸,我会把我们俩都管好。” 穆童不说话,朝穆仰天的脚下看,目光在那里不收回来。穆仰天顺着穆童的目光朝自己脚下看,这才看出,自己的脚上左红右绿,穿了一双不同样式的拖鞋。 穆仰天有些发窘,偷偷把脚往回收,咳了一声,解嘲说: “我们家出老鼠了?” 穆童抬起头来看了穆仰天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让穆仰天害怕的东西。穆仰天看着面前的女儿,他看见她在颤抖。她把靠垫紧紧地搂住。他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也开始颤抖起来。 “你总是吹牛。”穆童突然说,“你还爱撒谎。” “什么?”穆仰天愣了一下。他没有预感到那是一个危险,糟糕地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们家根本没有老鼠。妈妈最讨厌老鼠。妈妈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灰尘也没有。你能管好谁?你连妈妈都丢了。” 穆仰天的笑容僵凝在脸上。那是一个致命的评判,足以把他钉在逃脱不掉的耻辱架上。“你知道,这不是事实。”穆仰天想要挣扎开,困难地说,“我没有把妈妈丢掉。” “什么是事实?”穆童用一种几乎是恶毒的口气说,“是你让妈妈打的。妈妈不肯打你偏要她打。你还变了老虎来捉她。妈妈要不打的就不会被车撞死。你是不是盼着这样的事故?” “穆童!”穆仰天被女儿的说法惊住了,他说,“你胡说什么!” “你否认也没有用!你不承认也没有用!”穆童发作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歇斯底里朝穆仰天喊:“是你杀死了妈妈!就是你!”穆童喊完那句话,丢下抱在怀里的靠垫,转身朝楼上跑去,跑回自己房间,用力把门关上。 《亲爱的敌人》五(3) 榉木包的门,很厚实,完全可以把父女俩关在两个世界里。 穆仰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着手去端茶,没端住。茶杯倾倒在茶几上,洒了一地毯的水。 他想,女儿太不讲道理了。 他想,女儿的话太伤人了。 他想,女儿说得对,是他杀死了童云,真正的凶手不是那辆载重货车,不是梁子湖水灵灵的水产品,而是他;要不是他坚持让童云打的,不打的他就不依她,童云就还会活着,新鲜无比地活着,他们这个家,就不会残缺成这副一碰就钻心疼的样子。 那一刻,穆仰天万念俱灰,想要撞死在那辆撞死了童云的载重货车上的念头都有。 其实,穆仰天和女儿穆童的关系一开始并不这么紧张。 穆仰天和女儿的关系曾经好过。虽然有一段走了眼的前史,父女俩的关系却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影响。事实是,第一,穆仰天与童云“合谋”有了穆童,他们是因为太相爱了,爱得不行,非要有一个爱情的结晶不可,于是他们慎重决定、虔诚祈祷、精心筹划、激|情燃烧,在经过了漫长的十月怀胎后生下了穆童,这才是“合谋”的真正原因。第二,穆童小时候长得丑,像个老太太和大嘴绿皮青蛙,而且哭声让人揪心,这是铁的事实,有人证物证照片和录音带为证,不是穆仰天虚构出来的。 穆仰天虽然说过后悔的话,不依不饶地和月子里的童云讨论过女儿相貌这件事,但他并没有如穆童所说,把她“干脆在澡盆子里捂死算了”。 穆仰天对穆童这个宝贝女儿是负责任的。他爱她,爱她甚过了爱自己。他一手抱着童云,一手抱着穆童,把两个生命中最重要和最爱的女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眼眶湿润地对她们说,我要你们明白,从现在开始,我活着的惟一目的就是你们,惟一的希望也是你们,我要让你们过上幸福日子。穆仰天说过这话后,就出去打拼,风里来雨里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自己弄得浑身上下充满血腥味,像二战时端着枪冲锋陷阵的德国士兵,一点后悔都没有。而在他还没有外出打拼之前、说过上述那段话之后,童云偎过来,甜甜地在他的左脸颊上亲了一口,穆童偎过来,狠狠地在他右脸颊上亲了一口,两个女人眼圈里都湿湿的,说不出话来,那一刻,穆仰天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穆童小的时候,和穆仰天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亲穆仰天甚过亲童云。 穆童喜欢用小手拍穆仰天的肩膀,用大人的口气对他说“喂”。如果遇到穆仰天不是坐在那儿看报纸,或者和童云说话,而是站在那里,穆童就仰着头,踮着脚,也只能拍着穆仰天的腿,穆童就不愿意了,非要穆仰天蹲下来,让她拍他的肩膀,这样她才肯放过穆仰天。 穆童还喜欢吊在穆仰天的脖子上走路,像穆仰天的影子。只是上小学时的穆童个头矮,比穆仰天的真影子小两号,这样的影子吊在穆仰天的脖子上,又不许穆仰天背着她,不许穆仰天把她挟起来吊离地面走,要两个人“像哥们儿一样”并排走,穆仰天总是得弯下高高的个子,做碎步状,很累。 童云笑着埋怨,说你们这哪儿像是父女,你们都快像恋人了。 穆仰天很得意,咧了嘴笑,一张脸笑得灿烂,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童云就吃醋,拿枕头去打穆仰天,说: “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穆童其实不是穆仰天的恋人。穆童是穆仰天的女儿,这件事谁都知道。何况穆童那么个小人儿,机灵豆儿似的,要是恋人,就成了豌豆恋人,成了童话里的人物,是说出来让人托着腮帮子听的故事,听了还想,多好呀。 穆童真的是把穆仰天当成自己的“哥们儿”。穆童管穆仰天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6 部分阅读 让人托着腮帮子听的故事,听了还想,多好呀。 穆童真的是把穆仰天当成自己的“哥们儿”。穆童管穆仰天叫“沙皮狗哥们儿”。在动物当中,穆童最喜欢丑丑的沙皮狗。用她的话说,她“爱恶了”沙皮狗,沙皮狗的专注和没有设防的丑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一想到它们就直打哆嗦。而且,沙皮狗满脸皱褶,好像永远皱着眉头,这和爱皱眉头的穆仰天一样。 穆仰天承认自己爱皱眉头,这一点和沙皮狗那家伙一样。可是别的方面,他和沙皮狗就没有共性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就长得那么丑——鼻子和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总也看不见,嘴大得像个贮藏间,一次能装进两吨骨头去。但是穆仰天喜欢“沙皮狗哥们儿”这个称呼,这个称呼让他觉得他和女儿的关系有一点铁血的味道,有一种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能够不怀疑的信赖。 有一次,穆仰天专门跑到粤汉码头宠物市场去研究沙皮狗,人蹲在狗笼子前,咧了嘴冲笼子里的狗傻笑,一脸的讨好相,歪着头琢磨了半天狗,就像是研究自己的亲兄弟。 狗主人殷勤地过来,向穆仰天推销一只名叫“来来”的沙皮狗,说“来来”的父亲是一只斗牛獒犬,母亲是一只香港“记证”的贵族沙皮,血统高贵,有过三十二战不败的记录,大陆沙皮狗玩主中,没有不知道这个沙皮家族的。 狗主人唾沫翻飞地吹了半天,恨不得把那条狗吹成魔鬼泰森①。穆仰天在那里谦逊极了地听,好像要把狗主人的话,一个标点不漏地全记下来,听完了,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宠物市场外走。 狗主人愣住了,这才明白,这人是来看狗的,不是买主,气得在背后骂:操,没钱挂什么眼科?要看看你弟媳妇去呀! 《亲爱的敌人》五(4) 穆仰天钻进车里,哧哧地笑,没憋住,笑出声来。 穆仰天不是没钱。穆仰天要把全大陆的沙皮狗买下来有些困难,得融资,费力气,可只买一车沙皮狗,那就是他愿意不愿意的事情了。但是穆仰天不愿意。不要说一车,一条他也不愿意。他不能把那种丑丑的家伙买回家去,让它在女儿面前和自己争宠。 穆童是个小小的实用主义者,她不光迷恋穆仰天青愣愣扎人痒痒的胡茬、威风凛凛的大鼻子和一开口就走调却百折不挠的歌唱家精神,对穆仰天,她还有别的要求。 穆童要求穆仰天做她最好的朋友,比和妈妈童云的关系还要好。童云当时不在旁边,穆仰天没有顾虑,爽快地一口就答应了。两个人为此严肃地拉过钩,并且为了庆祝这个仪式,共同兴奋地吃下了一大包美国薯条。 拉过钩吃过薯条之后,穆童问穆仰天,他希望她这个好朋友做他的什么。穆仰天想也没想就说,还能是什么,宝贝女儿呗。穆童说不行,她问的是希望,宝贝女儿不是希望。穆童解释说,她本来就是他的宝贝女儿,用不着希望,希望应该是别的,不是现实生活中的,比如异想天开,比如梦,而且这样的异想天开和梦必须有个比喻,就像她把他比喻成沙皮狗一样,他也得把他对她的希望比喻成什么。 穆仰天想起,穆童刚刚在学校里学过比喻——“我哭得像花儿一样”,“天空就像我的爸爸”,“像小狗似的打喷嚏”——这个时候急于拿来实践,就笑,说: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比喻。这个好办,当年我专门拿这个来对付你妈妈,是个高手;我就是比喻来比喻去,把你妈妈比喻成你妈妈的。我现在也这么做。我现在就比喻——希望你,像我蛇一样迷人的女儿。” 穆仰天那样说,是有道理的,是投机取巧,投其所好。穆童喜欢沙皮狗,也喜欢蛇。有一次穆仰天和童云靠在床头说私房话,穆童在外面敲门,问能不能进来,得到允许,小东西进来了,一本正经,站到穆仰天和童云面前,搔首弄姿,摆了几个无骨鱼的姿势,然后认真地问莫名其妙的两个大人,她像不像一条美女蛇。 穆童那年八岁,美丽正在飞快启蒙,人长得像极了东方洋娃娃。她得意地告诉床上的两个大人,她已经决定了,等自己再长大一点点,就去勾引阿拉伯王子,让阿拉伯王子娶自己;阿拉伯王子有的是钱,而且肯定爱死了她,这样,她就可以把全世界的比萨饼都买下来归自己了。 穆童这个自鸣得意的主意把穆仰天吓了一大跳,让他差点儿没从床上滚下来。事情过去好几个月后,他还忐忑不安,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精神病似的,不断拿这个事儿问童云,问是不是女儿吃多了带激素的食品,吃出了问题,还带穆童去看过一次大夫,暗下里咨询过性早熟的知识。 穆仰天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一直记在心里,这个时候想到了,就把蛇的比喻说出来。穆仰天的意思是,他当了沙皮狗,穆童当然不能再当沙皮狗了,穆童最喜欢的两样动物中,就只剩下了蛇,那她就当蛇。当然,她这条蛇最好淑女一点儿,不要去招惹什么阿拉伯王子,为一点儿破饼子的事儿,闹出国际绯闻来,不值当。就算一定要闹,不闹不行,至少也得放慢一点速度,在她年满十六岁之前,暂时不要执行这个计划。 穆仰天把穆童比喻成蛇,穆童听了表示基本上满意。但这样的满意还没有完,还要继续下去。穆童喜欢沙皮狗和蛇,她是喜欢那样的游戏,当然不会让游戏很快结束。现在轮到穆童来比喻。她胸有成竹,要穆仰天做她的花轮和彦①。 穆仰天不知道花轮和彦是什么,猜测那该是个人,而且是个日本人。穆童果然就给他解释,花轮和彦是个日本男孩儿,是樱桃小丸子的同学,小短腿、梳挺括的头发、特别臭美——当然也很英俊——有很多崇拜者——但他并不在乎那些崇拜者,他最喜欢的还是小丸子——这是一件让人感到温馨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花轮和彦家里很有钱,他对朋友很大方,对小丸子有求必应,基本上是小丸子的铁杆死党。 穆仰天恍然大悟,原来阿拉伯王子也好,日本男孩儿也好,意中人是假,有求必应出手大方的朋友是真,而且这样的朋友,是铁杆死党,除了小丸子,别的什么人都不理会。穆仰天明白了这个问题,想想游戏中似乎缺少一个重要的人物,这是他不情愿的,于是没忍住,就问: “那,妈妈呢?你要是樱桃小丸子,我要是有求必应出手大方的花轮和彦,妈妈又是谁?” “你真傻。”穆童格格地笑了,笑得东倒西歪,说,“小玉呗,和小丸子一起上学下学、坐一张桌子、一起吃寿司和饭团、一起和男孩子们打架的小玉呗。” 穆仰天这回就彻底弄懂了,觉得童云的角色还真是那么回事儿,穆童上学下学都由童云接送,回到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就黏在一起,叽叽喳喳,又笑又闹,你往我嘴里塞一粒瓜子儿,我往你嘴里填一只果冻,并且总是团结一致地和他斗争,这样的斗争,和打架没有什么区别,怎么能不是小玉?这么一想,穆仰天就为重新排列组合过的新鲜的家庭关系莫名地兴奋。 穆仰天因为和女儿的铁杆关系,再加上和童云的铁杆关系,在家里的地位如日中天,童云和穆童母女俩再一争宠,再一黏他,免不了会有些晕晕然。穆仰天有时候会把握不住自己,经常性地端出架子,有事没事地指使穆童和童云,要她俩围着他转,一会儿要穆童给他拿双拖鞋,一会儿要童云帮他捶捶背,慢慢学会了耷拉着上眼皮,背了手,有节奏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俯瞰她们娘儿俩——客观地说,这和他个子高也有一定关系——把自己弄得像个草民皇帝似的。 《亲爱的敌人》五(5) 两个女人都喜欢围着穆仰天转,拿这个当游戏,玩得快乐,且乐不思蜀。穆仰天一回家,两个女人不管正忙着什么,都会放下手中的事,过来缠着他,要他出节目,要他挖空心思,想一些游戏出来和她们玩。穆仰天打小性子野,桀骜不驯,后来做了生意场上的游戏者,这些年下来,也积累了一些经验,钻研出一些窍门,训练出一些手段,能把官场上的睥睨者绕得团团转,能把生意场上的对手止在谋略之外,让人一辈子记住他。连搭档赵鸣都佩服死了他,说和穆仰天这种人,要么做朋友,要么做陌路人,活在一个时代,千万别做对手,若不幸做了对手,凭着穆仰天的算计,非把人算计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穆仰天承认自己有狼性,有时候狠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但那些肮脏的实用型经验,他是严格把它们控制住了,只限于生意场上,回家的时候,留心了收拾,把它们全部抖落在门外,决不带一丝一毫进门。这样的穆仰天趋向天然,其实没有技术,就算设计出什么游戏来,也是弱智游戏,经不住玩,不管装成什么,端不端出架子,是不是草民皇帝,都不占游戏的上风,反而做了两个聪明伶俐女人的大玩具。 两个女人把穆仰天当做大玩具,有时候也不免争风吃醋。吃醋的主要是穆童。穆童基本上是一个第三者,不能看见童云和穆仰天亲密,要是童云和穆仰天腻歪得深了,穆童就不高兴,要捣乱。穆童总是胡乱编出一些没头脑的事情来,诸如自己饿了渴了冷了肚子疼了的谎话,要童云去拿面包牛奶外套和“霍香正气丸”,把童云从穆仰天身边支开,自己乘机吊在穆仰天脖子上撒娇。再小一点的时候,穆童甚至不愿意童云和穆仰天睡在一个房间,要三个人睡一个房间,她还得睡在两个大人的中间,弄得夫妇俩只能眉目传情,哈欠连天地等,等她睡了,把她抱回自己的房间,两个人才能得有机会,做雨时若① 天地交泰的事儿。 穆仰天当然不希望穆童没完没了地搅了自己和童云的事,但毕竟两个女人最爱的是他,即使以实用主义的标准考证,得分者都是他,而且是一分不漏的满分,因此得意得不得了。有时候穆仰天撑不住,希望把那份喜悦扩大化,扩大成裂变的核子,故意问童云吃不吃醋。童云端了面包牛奶拿了外套和“霍香正气丸”过来,笑眯眯地不说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熟透了的果子似的,吊在穆仰天脖子上。穆童去一边沙发上抱自己的丑娃娃,发现了,丢下丑娃娃跑过来,死劲把童云往一边推,鼻尖发白地冲童云喊: “别碰爸爸!爸爸是我的!” 那段日子真是好,好得穆仰天都有些忘形了,以为自己真的是花轮和彦,有铁杆的身份仗着,有殷实的家境撑着,可以想出手时就出手,可以有求必应,不知道自己真姓什么。穆仰天为此感激天上所有的神,感激地下所有的人,甚至感激一种短毛宽吻折叠耳朵浑身皱褶、名字叫做沙皮狗的动物。 《亲爱的敌人》六(1) 童云死后,父女俩的生活逐渐缓解,从最开始的惊悚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恢复过来,慢慢趋于平静。 在处理完童云后事并且送走姥爷姥姥的那天晚上,穆童对穆仰天发作过一通,此后再也没有发作过,甚至没有在穆仰天面前提起过童云的名字,好像父女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情似的。穆仰天被穆童说成凶手,说成是他亲手杀死了童云,心里很难过,像刀子扎。那天晚上,穆仰天又痛又悔,彻夜未眠,人靠在床上抽烟,一支接着一支,想着和童云两人跳双人舞时,童云大汗淋漓说出来的那句谶语:“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弄死的。”那句话和女儿的“是你杀死了妈妈”何其相似,它们交替在他脑子里回响,一直纠缠他到第二天早晨。 天亮的时候,卧室里早已是烟雾弥漫,穆仰天听着街上已经有了洒水车的音乐声,看看天已渐亮,于是下了床,打开窗户,放烟雾出屋,自己去卫生间里洗漱了,换了衣裳,眼里布满血丝,从卧室里出来。 穆童比穆仰天起得更早,已经洗漱好了,穿着黑底红格子呢短裙,白色衫领翻得整整齐齐,书包抱在怀里,规规矩矩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和往日一样,等着穆仰天送她去学校。 父女俩很简单地一问一答: “收拾好了?” “嗯。” “没落下什么?” “嗯。” “想吃什么?” “随便。” “豆皮① 怎么样?” “嗯。” “把围巾围上,手套戴上,走吧。” 穆仰天把手伸给穆童。穆童犹豫了一下,牵住了。去门厅里换了鞋。开门。关门。进电梯。出电梯。擦着在大厅抹地的物业保洁员的滚筒拖毡出了大门,钻进冬天的大雾中,去街上吃早饭,然后去学校。 除了吃早点和穆仰天去泊车位开车出来的时候,穆童一直让穆仰天牵着她的手,没有反抗。 穆仰天把车停在穆童身边,够过身子去,打开车门。在穆童攀着车门往副驾座上爬的时候,穆仰天看了一眼女儿的头。女儿的小辫儿梳得整整齐齐的,只是没有花儿。 穆仰天知道,事情并不那么容易过去。那是这个家庭的飞来横祸,对他和穆童,同样都是致命的。说事情很快就能过去,那是彻头彻尾的骗人。 可是,穆仰天必须战胜这些。他没有在事情发生之后去杀人放火,去报复这个世界,而且承认自己还有个不曾长大的女儿,他得对没有长大的女儿负责,他等于是承认了童云的死,承认了这场致命的家庭横祸,在这样的承认中,他没有了退路,只能往前走,做一个战胜者而不是退却者。 穆仰天惟独没有想到,童云的死是一场真正的灾难,这场灾难的意义不在于童云死了,被一辆失去了控制的载重货车撞得面目全非,而在于童云人不在了,她留给他们的疼还在,一点一点,牵肠挂肚,在任何时候和任何地点都有可能突然袭来,让他和穆童猝不及防,而且举步维艰。童云的生命和他以及他们的女儿联系得太紧。他们是根和蔓和瓜的关系,皮和肉和骨头的关系,花茎和花蕊和花瓣的关系。童云的离开,让他和女儿的世界天塌地陷,并且残缺得无法弥补。他和女儿失去了平衡,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快乐生活中去了。 从这个角度上说,是童云制造了他和女儿未来生命中解不开结的灾难——她用她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短短十年,换取了他们剩余下的所有生命的不再有意思和不再有意义。 童云的后事处理完后,穆仰天没有急于回到公司去。他向公司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把生意丢给助手赵鸣,关了手机,拔了电话插头,待在家里,闭门谢客。 每天早上,穆仰天早早地起来,出门给穆童端早点,或者去厨房里给她做水煎蛋,煮了牛奶,泡了麦片,然后叫穆童起床洗脸刷牙吃饭。早餐后,他开着车送她去学校,或者去医生那里做心理治疗。送走穆童,他回到家里,脱去外套,泡上一杯茶,点上一支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等着中国电讯的提醒服务提醒他时间到了,才从迷糊中醒过来,在烟缸里摁熄烟蒂,取了外套,去门边换下拖鞋,出了门,进了电梯,去车库里倒出车,到学校接穆童回家吃饭。 童云生活俭朴,清清静静的,没有任何嗜好,只是喜欢喝茶。平时下班回到家里,把家务事处理完,洗了澡,换下工作装,换上干净的休闲装,童云会给自己泡上一杯刚下树的新茶,抱着女儿的布袋熊,慢慢地喝着,隔着宽大的露台看天空中慢悠悠飞扬着的悬铃木花絮。童云喝茶的样子优美极了。她喝茶时从来不坐在椅子上。她总是赤着脚,盘腿坐在棕泥色让人心里踏实的原木地板上,下颏微收,小腹内敛,腰身笔直,像一只出自民间古窑的细颈瓷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像捧着一个刚摘掉脐带的婴儿,微微俯下颌来,嘴唇勾住杯沿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脸上露出安静的微笑。那微笑古典极了,在若有若无的蒸气里时隐时现,让人看了心动。 在失去了童云的日子里,穆仰天撕心裂肺地想念童云。想不回童云的人来,他就喝茶,而且学着童云的样子喝,从滚烫的茶水和若有若无的茶香中,一点点寻找童云的体味和笑靥。他还抽烟。他觉得想念是一件太苦的事情,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得依靠一点什么。 《亲爱的敌人》六(2) 起床。洗漱。水煎蛋。换下拖鞋。出门。进电梯。取车。去学校。回家。泡茶。盘腿发呆。再出门。再进电梯。再去学校。再回家。 靠这样千篇一律的日子,穆仰天消磨某一个人离去之后的失控和失重。 他们不提童云,不提那个曾经做过他们妻子和妈妈的女人,不提他们热爱却又背叛了他们热爱的那个女人。想念成了两个活着的人私下里自己的事情,由他们在自己的心里完成,并且拒绝交流。 穆童的儿童自闭症有所好转后,穆仰天回到了公司。 下属们都知道老板的妻子刚刚去世,也都知道老板和妻子好成一个人,犹如落了队的两只大雁,在空旷而寂寥的天空中彼此依赖,要去很远的路程,谁也不能少了谁,其实是四只翅膀的同一个生命;现在翅膀去了一半,生命从中撕裂,剩下的那一半,等于是死过去了一次,纵使活过来,也只剩了一半,不健全了。下属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事情,怎么宽慰不再健全的穆仰天,也不敢贸然过来问安,一个个躲在自己的办公间里,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轻手轻脚地办事,在无声的小心中,反而都哀伤起来。 赵鸣现在已经是公司的副总了。先前不是,只是公司的公关部部长,管着办公室的一摊子琐事,主要的工作是陪客户和关系户吃吃喝喝。这些事赵鸣行,而且拿手。穆仰天在家里处理童云后事的时候,担心自己不在,公司里群龙无首,便下了一纸文件,把赵鸣提起来当摄政副总。毕竟是当年一起满街追姑娘的死党,比别人放心。话虽不能这么说,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赵鸣当上公司的副总,的确是童云帮的忙。 穆仰天决策果断,赵鸣办事灵活;穆仰天大事清晰,赵鸣小事周密,两个人在生意上的默契配合,大家都能看出前景。当然,大家也都知道,这样的配合是有主次之分的。公司虽说是股份有限公司,可资本中,一半由银行支撑,剩下的一半属于穆仰天。穆仰天做着老板的位置,又和赵鸣有约在先,当年急赤白脸争论美腿分数的事情,当然就不会发生了。腿美不美,美成什么样,一律由穆仰天当终评委主任,赵鸣只是记分生,间或让赵鸣上台去张罗张罗发奖的事,弄个露脸的活儿,那是穆仰天不想见了谁都一脸笑容,想躲清静,叫台前是仲,台后是伯。 赵鸣跟着穆仰天在江湖上闯荡了数年,目睹了穆仰天由生到熟的杀手成长过程,因此口服心服,同样也目睹了穆仰天和童云从相爱到生离死别的整个过程,因此也替穆仰天难过。童云出事后,赵鸣就跟自己的姐姐出了事似的,当时就流下了眼泪。那以后赵鸣里里外外帮着张罗了两天,知道穆仰天悔成什么样,疼得什么样,该说的话,反反复复说了几箩筐,再没有新鲜词了,就在一旁守着,埋头抽闷烟。等穆仰天回到公司,赵鸣也不再说什么,先让人送了茶水进总经理办公室,通知办公室,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穆总,市长来了也说穆总在休息,改约时间。估算着那边适应过来了,赵鸣自己去了总理经办公室,简单地向穆仰天汇报了一下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公司的情况,递交了工作日志和财务报告,拍了拍穆仰天的肩膀,回自己的写字间听电话去了。 穆仰天在离开了数日的办公台前坐下来,恍如隔世。他看了看赵鸣留下的财务报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连自己坐在这里都有一种不真实的荒唐感觉。 赵鸣一会儿又进来,汇报说:银行的贷款谈下来了,对方点数要得狠,运作上会吃一些亏,但毕竟做下来了,贷肯定没问题,只是点数究竟给多少,需要穆仰天拍板。赵鸣问:是不是晚上在“东方大酒店”摆张台子,打点对方一下? 穆仰天听了,脸上没有半点喜色,愣愣地看了赵鸣一会儿,好半天,看出赵鸣是在那儿等着他的话,就说:哦。 赵鸣站在那里看穆仰天。穆仰天还是高高大大的,西装笔挺,肩膀削硬,头发新剃过,露出森森的铁青,看动静,是能搅起风云的角色。可同样的一个人,脸上却是干干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嘴角却不再抿紧,微微启开,分明是散了神,魂已经不在了,人其实是废掉了。 赵鸣不忍心穆仰天那个样子,走过去,把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掩上,再返身去一边,给穆仰天倒了一杯水,水杯放在穆仰天面前,自己在穆仰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烟来,递给穆仰天一支,探身替他点着,自己衔上一支,点着,吸一口,推心置腹地说: “童云已经走了,你就真是奇诺·李维斯①,也不可能上演一场生死时速,把她追回来。穆童年纪还小,你的生活也得过下去,不能总这么愁眉苦脸的,像颓青一样。再说,你也不年轻了,不像颓青。” 穆仰天端起桌上的烟缸,缸沿搁在嘴边。赵鸣停下说话,看着他。穆仰天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知道拿错了,把烟缸当成茶杯了。于是把烟缸放下,掏出纸巾,抹去唇边的一沿烟灰,说:“道理我都懂,你不用给我说这些。” “懂你还这样打不湿拧不干?仰天,我跟你这些年,虽说有约在先,对外我叫你穆总,对内咱们还是兄弟,该说的话,就算你不愿意,就算再难听,我还得说。你得把这一关挺过去,你得像个男人,往人前一站,说话分贝一丝不低,走路频率一拍不慢,头仰着,眼眯着,嘴角露出坚毅的线条,疼成什么样,也微笑着看世界,把日子扛着,把穆童养育成|人,这你穆仰天才配叫穆仰天,才对得起人家童云,否则你就是混蛋,白让人家童云爱你一场。” 《亲爱的敌人》六(3) 赵鸣说得很激动,而且他连混蛋的话都说了,他是真把穆仰天当一回事,真把同朋友的关系当一回事,所以他才关上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不让外人听见他说的话。他绝望地想,不就是个副总吗,不就是百分之二十的干股吗,我不要行不行? 赵鸣说的这些话,穆仰天其实早就想过,想过了无数回,想得脑子都硬了,也正是这一点,做成了他撑下去的底线。但事情通过赵鸣的嘴说出来,而且由他嘴里说出“爱”这个词,却让穆仰天有些震惊。穆仰天这才知道,自己回到公司前,剃了头,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裳,而且特意地,选择了一条表达自信心的小蓝星领带,他以为这样做已经相当缜密了,无懈可击了,谁知在外人面前,自己仍然糟糕得一蹋糊涂,不能再糟糕下去了。 穆仰天的腮帮子动了动,抬了眼看着赵鸣,看一会儿,把手中点着的香烟摁熄在烟缸里,空手揣进衣兜里,再出来时带了一盒“云烟”出来,往桌子上一丢,说: “晚上的事,你安排吧。我参加。” 赵鸣看了穆仰天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手中的烟蒂插进烟缸里,和穆仰天那只烟蒂并排而立,摸过桌上的那盒“云烟”,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很长一段时间,穆仰天并没有从颓废中挣脱出来。烟戒了两天,第三天又开了戒,这回是一天两包“云烟”,比戒烟前还过分。头剃了,留着胡子;胡子刮了,鬓角没修;小蓝星的领带百年如一日,制服也是它,休闲装也是它,老也不见换,花痴似的。有一次和客户谈事,谈完后客户出了总经理办公室,看看穆仰天没跟出来,拿不准地问赵鸣,穆总是不是海归派?比尔·盖茨的自传里没见着这样的装束呀?赵鸣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就一本正经地问客户,知不知道蓝色象征什么。 “智力?”对方犹豫地猜,“和平?室女星?” “你懂得不少。”赵鸣夸奖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扬说,“不过还得加上两个:沉思和凉爽。穆总最近在研究戴维·方坦纳①,对颜色的象征意义感兴趣。” 对方便恍然大悟,说“哦”。哦过了以后又犯糊涂,还是没弄懂,这和颜色的象征意义有什么关系?! 穆仰天热爱生活,不是因为生活是一种必须的经历,生下来大家一样蝼蚁般地混日子,混到生命终结是个头;而是因为生活中有值得他热爱的人和事,因为这个,他把生活当成一回事,尊重生活,愿意为生活去拼搏打熬。比如他赚钱,是因为他有他所爱的女人和孩子,他要他的女人和孩子有钱花,不受贫穷的伤害,整天漂漂亮亮的,想做鱼就做鱼,爱当鸟就当鸟,是在信心的海水和天空里。那是他的女人们,他喜欢她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喜欢她们因为生活的满足而快乐地大叫。要是这一切都给糟蹋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去热爱呢? 赵鸣人背后替穆仰天树立形象,谁要对穆仰天的萎靡不振白一下眼,他敢上去抽人家的脸,真要动起手来,他一手捏打火机,一手拎灭火器,愣敢摁出火来做焚火犯。当了面,没人的时候,他就改了身份,做穆仰天的心理问题咨询师。这还不够,穆仰天下班回家以后,他把公司里的中层干部留下来训话,拿手指头挨个儿戳着鼻子警告,说任何人不得议论穆总的边幅和脸色,违者以他妈的破坏公司形象罪论处。赵鸣这样做,不谓不辛苦,可是不起作用。 赵鸣有一次突然问公司财务总监:“你知道莫里茨这个人吗?”财务总监被问了个正着,莫名其妙地看赵鸣。 “你说莫里茨?规化办的?” “葡萄牙的精神病学家。” “他怎么啦?” “倒是没什么。不过他有一些病人,躁狂性精神病那一种,他给他们实施双侧前额叶脑白质切除术,就是切脑子,结果病人不吵不闹了,变得迟滞和痴呆,整天睡大觉,连饭都省下来了。莫里茨因为这个拿了诺贝尔医学奖。” “赵总,我没听明白,你说的那个什么切除术,它和公司的发展有关系吗?” “那要看怎么说了。我的意思是,有没有相反的办法?比如说,同样把脑子锯开,同样在什么地方割掉点儿东西,但结果不同,是让不吵不闹、迟滞和痴呆的人变过来,哪怕变成躁狂性精神病人?” 赵鸣说是说,没有真去找莫里茨。对穆仰天的萎顿,他是理解和宽容的。他还知道,对穆仰天急不得,穆仰天那里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一个让人费心的女儿穆童。 穆童过去是只叽喳鸟,整天嘴里不停,从一睁眼说到钻进被窝,连梦里都格格地笑,或者委屈地抽搭,睡得极不老实。童云去世以后,穆童的话越来越少,像个小大人,梦里没有了笑声,有动静也是啜泣,一啜泣就是半宿,穆仰天摇都摇不醒。而且别的没学会,跟着穆仰天学会了皱眉头。 穆仰天一开始宽慰自己,想这是正常现象,一个失去了母亲的九岁的孩子,犹如一只失去了母鸟的小鸟,伤感肯定会有的,失落肯定会有的,哪能没有变化。穆仰天提醒自己要耐心,尽量克制不对女儿发火,努力去照料失去了母亲的女儿,让她渐渐缓过劲来。穆仰天还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女儿的事情,他永远放在自己的事情之前,放在公司的事情之前,而且,他要尽可能拿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她。 《亲爱的敌人》六(4) 穆仰天想,只要他多一点耐心,再多一点耐心,不让原先来自两个人的爱因为一个人不在了就少去了一半,女儿是会慢慢恢复过来的。 穆童在不断地长大,磕磕碰碰的事情没少过。比如生病什么的,再比如和哪个同学闹了矛盾。这些问题是每个孩子在成长期间都会遇到的,没有什么希奇,穆仰天认定自己能招架。 穆仰天最担忧的是穆童是否会变得消沉起来。可他的担忧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一点很快就应验了。童云去世之后,穆童开始变得古怪精灵,人倒是不消沉,却总是喜欢和人作对,很高兴的事情,别人拍巴掌,她在一旁冷笑。学习上也开始大幅度退步。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每天还是照常上学放学,回家来也做作业,可那样的作业基本上是鬼画桃符,与学业的长进无关。小学四年级上半学期时,穆童的综合成绩还是全班第五名,到了下半学期,成绩飞快地降到全班第三十八名,中队委给抹到了小队长,语文课代表的资格也取消了。 穆仰天很着急,约穆童的班主任谈过好几次。班主任先还安慰穆仰天,为穆童的学业退步表示遗憾和歉意,并且订下双方协议,学校和家长联手,要帮穆童度过难关。到后来,班主任没了信心,对穆仰天抱怨,说我这个班单亲家庭的孩子不光穆童,有十来个,大多数是离异,比穆童惨,人家离异家庭的孩子也没这样,一多半在成绩好的孩子当中。又批评穆仰天,你们做家长的,要多关心孩子的成长,我知道您是挣大钱的,挣钱没有什么错,可挣再多钱,孩子废掉了,你要钱有什么用? 这些还不算,穆童情绪上时常波动,消沉的时候有,亢奋的时候也有,到了初中一二年级,居然有了暴力倾向,真正成长为小魔女了。有两次和同学矛盾闹大了,带了死党小慧一块和对方打群架,脸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受到学校处分,回来器宇轩昂地宣布这星期不去学校了,打死也不去了。穆仰天以为女孩子臭美,不愿意让班上的男生看到脸上的伤痕,想在家里养伤,便依了她。谁知穆童并不臭美,留在家里也不是为了养伤,是打电话给她小学时一个母亲在医院工作的同学,托同学给她灌一瓶医用硫酸,为的是往对头的脸上泼,让穆仰天差点儿没把眼珠子惊诧得掉出来。 穆仰天那一吓非同小可,黑着脸把穆童训了个头朝地脚朝天,然后一个个给穆童的同学家里打电话,通报正在酝酿中的硫酸事件,要他们防范于未然;再手忙脚乱地在家里清理了一个晚上,凡是带点儿化学掺和剂的东西,一律坚壁起来,连洗洁精都清了出来,锁在衣柜里。 有一段时间穆童迷上了机器猫叮当①。她对叮当出生于2112年9月3日、身高一百二十九点三厘米、胸围一百二十九点三厘米、奔跑时速一百二十九点三公里、遇见老鼠时弹跳高度一百二十九点三厘米、体重一百二十九点三公斤这些事了如指掌,对叮当的法宝徽章、暗记面包、时光机器、自动万能工程机械、过去时照相机、随意门、饮料水龙头、竹蜻蜓螺旋桨和立体影印机羡慕不已,老是缠着穆仰天问,她有没有可能像叮当一样,在一次午睡中被老鼠咬掉耳朵,然后哭上三天三夜,从此变成一只21世纪的高科技机器猫,但却是残次品? 没几天,穆童的偶像换成了亚平宁金童皮埃罗①。穆仰天看球,熟悉皮埃罗。皮埃罗具有艺术家的气质,天真而谦和,内心深邃,充满激|情、灵感、想象力和创造性;他球踢得和普拉蒂尼、巴乔② 一样贵族,但人比那两个坏小子更英俊。别说穆童,就是穆仰天也非常欣赏他。 穆童对皮埃罗的崇拜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要电视里有尤文图斯队的球,她什么事情也不会干了,只会呆在电视机旁,做皮埃罗忠实的足球宝贝。皮埃罗在绿茵场上用各种花招戏弄对手的时候,她眸子放光地大声尖叫;皮埃罗在禁区左角附近玩他拿手的勾魂一脚时,她停止了尖叫;瞪大眼,睫毛微颤,拼命捂紧嘴,额前浮动着一片红晕,紧张得要晕厥过去,然后就是长时间地对着电视屏幕发呆。 过了一些日子,穆童对皮埃罗的热情渐渐消褪,转而迷上了反町隆史③。那个有着灿烂迷人笑容和健康野性外形的阳光男孩儿,总是把她弄得泪水迷离。有一段时间,穆童对反町的小恋人稻森泉恨得咬牙切齿,对出演反町对手戏的广末凉子和藤原纪香没有一个好眼色。她整天躲在房间里用香水信笺给反町隆史写情书,一写几十封,写完头发也不梳,眼屎挂在脸上,昏昏沉沉穿过马路,去邮局寄礼仪函。到后来,穆童干脆热昏了头,发展到偷偷联系青旅的旅游线路推销员,买了出境游团体机票,背着一只小双肩包,兜里揣着电子宠物丁丁,要去汪洋中的那个岛国找反町私奔,幸亏穆仰天发现得及时,从录音电话里查到了旅游公司推销员的业务号码,打电话向业务员核实,然?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7 部分阅读 曳搭奖迹铱髂卵鎏旆⑾值眉笆保勇家舻缁袄锊榈搅寺糜喂就葡钡囊滴窈怕耄虻缁跋蛞滴裨焙耸担缓蟛扇」洗胧蹈贤。诨『蚧依锇讶私刈。航饣丶遥琶挥心殖鋈梅搭∈返那┰脊竞椭腥樟焦饨徊棵拍芽暗氖虑槔础?br /> 私奔事件平息了,穆童哭了两次,绝食一天,但很快就忘了这一茬,以后什么事也没有。穆仰天紧张得要命,每天往学校打两个电话。王家墩机场、天河机场、客运码头、长途汽车站,凡是能运人出武汉的运输部门,他都把那个部门的问询处电话输进自己的电话里,一天到晚提防着,准备了随时平暴。 《亲爱的敌人》六(5) 有一次,穆童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反町主演的《沙滩男孩》,穆仰天在书房里收传真,隐隐约约听出来了。穆仰天吓一跳,丢下传真件,扑出客厅来关电视。穆童起身去冰箱里拿可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反町老了。把穆仰天说得一愣,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后来穆童抱了一大包薯条,哼着歌上楼回自己房间,任电视在那里开着,自己关了门,躲到床上去给小慧煲电话,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那些狗娘养的男生的小话,再约着去洪山体育馆听童安格的音乐会,还格格地笑,用套了娃娃拖鞋的脚蹬墙。 父女俩有约定,不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对方的卧室。穆仰天在客厅里,听得出来穆童是脚朝天躺在床上,话筒夹在耳边,一边吃薯条一边挟着电话在床上打滚。穆仰天松了一口气,盯着电视里那个活泼而善解人意的男孩,茫茫然想起那个关于禅的著名故事——我都放下了,你怎么还背着? 穆仰天心里过着两个和尚的故事,回到书房,拿过读了开头的传真件看,看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笑过又发愣,脑子一点点拉直了往回过,自己也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笑,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 穆童私奔是初三时候的事,那以后,穆童对男明星们不大感兴趣了,她的兴趣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升入高中后,住校生活给穆童带来一些新鲜感,她把精力都集中到学校里,穆仰天也有了每周五天的清闲。父女俩的日子趋于平静,穆仰天的警惕性也慢慢地放松下来。 那一天,穆仰天陪银行的客人在香格里拉饭店吃饭,回家很晚。穆仰天有些不放心周末在家的穆童,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往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偏偏都没人接。穆仰天在电话里给穆童留了言,说自己在外面有事,冰箱里有微波炉食品,食品盒里有操作说明,要她自己弄吃的,吃完做功课,然后衣裳丢进洗衣篮里,洗了澡上床早睡。 电话打过之后,穆仰天仍然心绪不宁,想着穆童打小从没有自己点火做过饭,从来是饭送到嘴边才肯动筷子的。穆仰天担心穆童不会用管道煤气,害怕她出事儿,越想越坐不住,干脆向银行的人赔笑告假,说女儿一个人在家,其实不是女儿,是格鲁吉亚巴斯斑台家族① 的公主,他做仆人的,有些担不起,拜托告假回去守主子。赵鸣在一旁拿眼睛瞪他,牙齿咬得格格响,他装没看见,要赵鸣陪客人吃好玩好,都是自家人,不比北京部里来的那些周末考察干部,吉庆街的野村卖艺处不用去,“滚石”的新侏罗纪肚皮舞也不用去,酒喝好了,一车过长江二桥,去东湖边上的“听涛”茶舍看一回茶艺,喝武夷山的大红袍。这么说说笑笑把事情交待下去,出了中餐厅,径自下楼,从停车场里开出自己的车,匆匆回了家。 穆仰天回家的时候,穆童头上套着大耳机,身边放着五六听饮料罐,投影电视也没闲着,开在那里,在视听间里一边洗胃一边洗耳朵,就着可乐灌CD。她嘴里喝着,耳朵里听着,眼睛也没闲着,盯着电视屏幕。她看电视也不好好看,人躺在沙发上,头朝下,脚朝上,倒着看,两条光腿从睡裙里滑出来,吊在沙发背上不住地晃悠,开心得很。 穆仰天看看穆童不缺胳膊不少腿,不像是遇到灾难的样子,放心了。问吃过没有,穆童一片片地往嘴里塞海苔,人倒仰在那儿,摇着头。问为什么不吃,穆童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只手老长地伸出去,摸边上的海苔包。 穆仰天回自己房间里换了衣服,再去厨房里,看看冰箱里有点面包,就去盥洗间洗过手脸,进了厨房,切了一片红肠,剥了两片球生菜,抹上沙拉酱,用微波炉给穆童做了一个三明治,再打了两只鸡蛋,做了一碗豆苗菜汤,端到饭厅桌上,要穆童吃饭。 穆童窝在视听间里煲CD,穆仰天叫了几次她才出来,拿了三明治,咬一口,指头塞进嘴里,吮去流淌出的沙拉酱汁儿,人往视听间走,立刻又窝回沙发里,套上大耳机,眼睛黏在电视上,拿面包下音乐电视节目。 穆仰天在厨房里洗过手,出来,问穆童听了他留的电话录音没有。穆童没听见似的,或者真的没听见,不答话。穆仰天没有等到反应,上楼去穆童房间里看了看。穆童的书包甩在那里,多功能写字桌子上空空的,一点作业的痕迹也没有。穆仰天就从穆童的房间退出来,走进视听间,摘了穆童头上的耳机,问:“怎么没做作业?今天学校没布置作业?”穆童懒心无肠回答说:“布置了,不想做。”说罢拿了遥控器起来,射击似的一摁钮,换了一个娱乐频道。 “不想做是什么意思?”穆仰天有些生气,说穆童,“你一不吃饭,二不做作业,回家就看电视,像什么话。” “看电视怎么了?”穆童翻了翻白眼,嘴里噙着一片生菜说,“我又没有饭局,我又没人管,我反正都这样了,要像什么话?” 穆仰天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穆童晃悠的两条光腿是假相,开心也是假相,对自己有意见才是真的。穆仰天就在心里想,我在外面陪人吃饭,我那为的是挣钱,挣钱又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穆仰天这么一想,就觉得穆童完全被宠坏了,一点儿也不懂事,不体量大人,这么想着就有些恼火,不由分说,过去把电视关上了。 《亲爱的敌人》六(6) “去,”穆仰天皱着眉头对穆童说,“把汤喝了,碗洗了,上楼做作业,做完作业上床睡觉。” 穆童看了穆仰天一眼,没动,摸回遥控器,重新打开电视机。穆仰天上去摁掉电源开关,转了身盯着穆童。穆童这回没有反抗,把遥控器丢在地毯上,从沙发上起来,走出视听间,走到餐厅的饭桌边,端起汤碗,毒药似的喝了一口,剩下的一口面包丢进汤碗里,随手从调料架上扯下一只清洁袋,连汤带面包倒进清洁袋中,走进厨房,清洁袋往垃圾盒里一丢,汤碗往厨台上一放,出了厨房,扬了下巴颏儿朝楼上走去。 穆仰天看出穆童是在抵制他,这让他更加恼火。他希望在童云离去之后,女儿能够承认这个事实,能够懂事一些,不要再那么任性,即使不能在大事上帮他一把,至少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在他忙碌了一整天,撇下重要客户,赶回家来替她做了饭之后,她能把它们都吃下去,把用过的碗洗了,而不是倒进垃圾盒和留在厨台上。穆仰天拿定主意要管教穆童,指点她把事情做了。 “站住。”穆仰天叫住穆童,朝厨房里一指,口气生硬地对穆童说,“去,把碗洗了。” “不。”穆童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下了,冷冷地瞥了客厅里的穆仰天一眼,“我不洗。”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洗。” “凭什么不洗?”穆仰天气不打一处来。洗碗又不是对接空间站,又不是做托马斯全旋,三岁的孩子也能干,你高难度的低空飞行都能做出来,你如今四个三岁都超过了,怎么就不能洗?穆仰天提高了声音说:“你是病了不能洗,还是手被割了不能洗?总得说个道理出来。” “我没病,也没割手,”穆童瞪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脸不变色地说,“我来例假了。” 穆仰天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穆童看了穆仰天一眼,摇摇晃晃,进了她自己的屋子,一勾脚把门磕上,那里面,半天都没有动静传出来。 穆仰天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有些失了控的发蒙,那么无所作为地站了一会儿,走进厨房,拿起汤碗,把碗收进洗碗机里,通了电源,听水声哗哗地流进洗碗机里。 穆仰天有些怆然,甚至有些愧疚。他不能判断女儿的话是不是真的。他甚至不知道女儿是不是有过了初潮。童云在的时候,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有关女儿的事情,比如女儿的初潮问题。她当然可以不告诉他,因为那是妈妈的责任,因为她这个做妈妈的在。可现在不同了,妈妈不在了,妈妈的责任得由当爸爸的来承担了。而他这个当爸爸的却在应当承担起责任的时候不知道女儿是不是来了例假、是不是有过初潮。 “我没病,也没割手,我来例假了。” 她们是他的两只腮,是他最爱的人,是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理由,几乎是惟一的理由。现在一只腮不在了,剩下的另一只腮在回避他,让他感到越来越陌生,让他在陌生之后不知所措。 “不为什么,就是不洗。” 他的家庭遭遇了一场蹂躏,命运粗暴地夺去了原本属于他的生活。经历过蹂躏的生活和过去不一样了。陌生的房子,陌生的人物关系,陌生的自己和女儿的相处,连床都变得陌生起来。一个女人的不在,怎么能够一下子改变这么多东西?怎么能够把世界都给改变掉?这样的地球,就算转动着,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影响,又有什么意义呢?一时间,穆仰天对这个残余下来的家庭突然失去了信心。 那天周末,鼎新外国语学校上午就来了电话,要穆仰天在学校放假前去一趟学校。 电话是一个女的打来的。穆仰天问对方是谁。对方说我姓卜,是穆童的班主任。穆仰天问是不是穆童出了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柔柔的,很好听,说是的。穆仰天心里一咯噔,问能不能告诉我穆童出了什么事儿?很好听的声音说,您别急,她人好好的,人没出事儿,只是有点儿情况,要和当家长的商量,电话里说不清楚,您来了就知道了。 穆仰天听说人没出事,放心了,把电话挂掉,心里仍然有些发毛,觉得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好听,可好听的声音很理性,那后面埋伏着的,分明不是什么好事。这么一想,又趴在写字台前数了一遍日历,数出女儿进鼎新外国语学校的日子,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天,这么短的日子,要按女儿的能力,倒是足够捅出一些不咸不淡的娄子来了,可就算手脚再快,怎么也不至于闹出惊天大案吧。 穆仰天心里打着鼓,把手头的事情放下,要赵鸣主持公司的部门经理会,自己开了车匆匆赶到学校,见到了穆童的班主任卜老师。卜老师是一个清秀得让人眼睛一亮的年轻女教师,她把穆仰天带到教研室里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他对面,客客气气说了叫他到学校的原委。 事情发生在昨天。昨天校园里气氛怪怪的,班上的女学生们像是服用了大麻,一个个都很神经。事情的当事人之一是班长庄晓。庄晓是华师一附中转来的学生,三岁时妈妈就辞了职做陪读,守着他读书,带他到处参加奥赛班补习,从小学开始,年年在武汉市“楚才杯”作文赛上拿名次,又师从数学怪杰朱华伟,在国际奥林匹克数学赛上拿过银奖,成绩好得像天才科比,鼎新外国语学校以免交赞助费的优惠条件,说服他的家人,将他招进学校,拿他当镇校之宝。庄晓有了这样的经历,对谁都傲慢,根本不把穆童这种学习上不拔尖的女学生放在眼里。 《亲爱的敌人》六(7) 穆童在气氛怪怪的昨天是最出众的一个。早自习之后,她神秘兮兮地跑到庄晓身边,和他讨论搜弧游戏天地里的秘笈宝典和攻略宝库。穆童后来慢悠悠地离开了,庄晓的背上就出现了一张字条:“我很自卑,一直没敢说出口。我现在坦白,女生们,我爱你们。”庄晓背着那张字条傲慢地走来走去,走到哪儿都引起一片笑声。可怜的庄晓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大家朝他笑是向他献殷勤,背着那张纸条上了三节课,直到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的任课老师发现了它。 庄晓气急败坏,情绪激动,满世界寻找肇事者。穆童好汉做事好汉当,满不在乎地对庄晓说,你别到处感谢了,推销书是我写的,要谢你就谢我吧。庄晓向穆童讨说法。穆童说庄晓是四月傻瓜,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两个人在教室里吵起来,惹了一大群同学围观起哄。庄晓说穆童疯里疯气,没教养。穆童还庄晓,说我的家族从人猿开始,教养得慢慢学,你的家族到猿人为止,想教养都没门儿。庄晓抵挡不过穆童的伶牙俐齿,找卜老师告状,说穆童干了坏事不检讨,还骂人。穆童被卜老师叫到教研室,一点也不怵,鄙视地撇了嘴说庄晓,连大仲马的话都不知道,还有脸当班长。还说庄晓白男生了,一米七的蛤蟆,PMP一个,除了告状拍老师马屁,一无是处,她才懒得和他这种发育不全的人起化学反应呢,凭什么呀。 正是下午自习课时间,私立学校的老师拿着高薪,风险与机遇共存,个个绷得很紧,都去教室里当魔鬼,鞭打快牛,教研室里人不多,适合平心静气的谈话。卜老师是那种身材出色形体训练更出色的职业女性,中式蓝印花外衣配黑色混纺面料长裤,姿势优美地坐在穆仰天对面,声音轻如游风,却十分动听。 穆仰天承认,女儿的学校是他见到过的最好的学校,连老师都像英国教会学校里培养出来的,淑女味十足,迷人且可爱。但穆仰天听了女儿的故事,怎么都觉得有些脸上发烫,臊得要命,心想穆童怎么会这样,往人家背上贴条子,让人家满世界丢人,还强词夺理,拿大仲马做圈子,让人往里面钻。穆童说话时思维的敏捷和言辞的尖锐让人难以应付,这一点穆仰天熟悉得很,一点儿也不觉奇怪。穆仰天只是想不通,这个打小用强生婴儿沐浴露洗出来的女儿,这个用SPIRULIN维他命喂大的女儿,这个从两岁起怀里就永远抱着两升装可乐瓶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了小魔头,让他这个从来没有懈怠过的五好家长,为了她捉弄班上优秀的男同学被老师叫到学校里来挨训? “对不起,”穆仰天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对卜老师说,“实在对不起,没想到给学校和庄晓同学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回去以后一定教育穆童,让她向庄晓同学承认错误。” “谢谢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过在教育穆童的时候,请尽可能注意方式方法。穆童最近在单词量记忆方面,比刚开学时有进步,任课老师肯定了她的成绩,不要因为这件事,打击了她的积极性。尤其对单亲孩子的家庭,她是很敏感的,希望您尽量不要用过激的话说她。”见穆仰天盯着她看,卜老师又补充道:“您也不用把事情看得太严重,其实,我们是希望培养学生快乐精神和幽默感的,只是穆童玩得过分了,伤害了同学的自尊心。”她抿了嘴笑,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昨天毕竟是4月1日。” 穆仰天没听懂,茫然地看卜老师。 “pril  Fool's  Dy。”卜老师补充道。 穆仰天就恍然大悟:愚人节。 穆仰天承认和穆童之间有代沟。他不知道谁是龙泽秀明、深田恭子、好莱坞孤独的牧羊女安吉莉娜·朱莉、超级史努比和不一样的皮卡丘①。正如穆童不知道雷锋、王进喜、欧阳海、石传祥②。他们父女是两代人,有自己时代的偶像和文化图腾,会为不同的人物和事件激动和伤感。但这并不说明他和女儿之间就一定行如陌路。穆仰天想,他已经失去了从小为女儿梳小辫儿的机会,失去了在第一时间里知道女儿初潮的机会,他不能再失去别的什么机会,和越来越快地长大着的女儿失去沟通,以至父女俩在生命的路途中擦肩而过,越走越远。 穆仰天当然不会把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告诉女儿的班主任,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接下来,他们都发现有一件事情需要得到纠正。 “我为我女儿的事向庄晓同学以及学校方面表示道歉,”穆仰天诚恳地对卜老师说,“不管什么节,穆童的做法的确有些过分。” “等一等。”卜老师有些迷惑地看着穆仰天,“您刚才说什么?您说穆童是您的女儿?” “对呀。”穆仰天也糊涂了,莫名其妙地点点头,“穆童是我的女儿,要不她还能是什么?” “您说的女儿,是养女,还是您亲生的?” “什么养女?穆童她是我养大的,也是我亲生的,我就是她亲爸爸,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不成?” “可穆童说,她父母离异了,谁也不要她,她跟着她二叔一起生活,您是她的二叔呀。” 事情很快弄清楚了。原来在新生报名和报到的时候,穆仰天忙着到处看电教室和宿舍,找教务长问学生食谱,注意力全放在教学和生活条件上去了,另一半意思,也是为了锻炼穆童的自理能力,新生入学的表格,是穆仰天让穆童自己去填写的。穆仰天以为那样就是锻炼了穆童,谁知穆童却在“监护人称谓”一栏中,把穆仰天写成二叔,自己则成了穆仰天代养的侄女,还老远地指了穆仰天给班主任卜老师看,问卜老师自己的二叔够不够酷。学校关心的是学生有没有监护人,能不能保证持续性支付费用,并不关心监护人与学生之间是什么关系。穆童到了班上,介绍自己是破裂家庭的孩子,跟着二叔过日子,死党小慧是事先买通了,替她编故事,于是连班主任卜老师在内,全班人都知道穆童有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和不负责任的妈妈,可怜见儿。为了这个,班主任卜老师还特意在开学后一月内,连续找穆童谈过两次话,头一回试探着,第二回深入地,话是针对着穆童不幸的家庭,指向却是一个年轻人的美好未来,谈得连卜老师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事后卜老师还专门找班上几个学生干部作过布置,要他们在学习和生活上多关心和帮助穆童,让缺少父爱母爱的穆童,有一份集体生活的温暖。 《亲爱的敌人》六(8) 事情弄清楚后,穆仰天和卜老师都哭笑不得,两个人都向对方承认错误,一个劲儿地表示歉意,说是自己的不对,一个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一个没有把事情弄清楚。错误承认过后又保证,以后凡事多通气,不要让孩子钻了大人的空子。 但两个大人都在心里承认,这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聪明得吓人,鬼点子也多,真要不让这孩子钻大人的空子,怕是做不到。 两个人都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当老师的是有师责放在哪儿,不能说;当父亲的软肋亮给人看了,不好意思说。 那天谈完穆童的事,穆仰天没走,留在学校的操场上,看孩子们踢球、跳绳和在草坪上打滚,等着穆童放学。穆仰天站在绿草茵茵的操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走来走去,心里想,自己又当父亲又当母亲,没有少操心,时间和精力都在女儿身上,要说尽心尽力,不算不及格,怎么就成了女儿的二叔,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丝伤感。那么想着,微笑着,看孩子们把球踢进球门里,思绪放马由缰,竟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代。 放学以后,穆童没有搭乘学校送学生的班车,上了穆仰天的车。黑色凌志无声地穿过江汉三桥,回到汉口。父女俩顺路去了一家麦当劳,挑自己喜欢的买了两份外卖,带回家做晚餐。 穆童要了一大堆麻辣包,回家以后,从冰箱里翻了冰激凌出来,把麻辣包往汉堡上倒,咬一口汉堡,吃一口冰激凌,再咬一口汉堡,再吃一口冰激凌,一只汉堡没吃完,辣得眼泪汪汪,直吸气,身子往前够,露一截新笋似的脖子出来,嘟起小嘴用手扇着嘴,冲穆仰天说:吹吹,快帮我吹吹。 穆童撒起娇来没人吃得住劲,任你去没去过月球,有没有狗仔队的照相机一天到晚跟着,她都是格鲁吉亚巴斯斑台家族的公主,你都是那个家族永远领不到解放证书的仆人。童云在的时候,那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家,穆仰天仗着是婚姻和事业的成功者,能够支撑,任童云往死里宠穆童,自己相反在暗中喜欢那样的家庭关系定位。童云不在了,家残缺了,穆仰天就不敢再让女儿在娇惯里成长,不敢再把那种没有分寸的游戏继续下去。 “快吃吧,”穆仰天打算和女儿谈一谈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不想把气氛搞得过于轻松。他坐在那里不动,轻描淡写地说,“吃完我还有事和你谈。” “没劲。”穆童扫兴地低了头,闷闷地噙住酸奶吸管,过一会儿没头没脑地又说:“我真想出生在60年代,那会儿人和人之间关系融洽,没谁端架子。而且,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功课,可以往死里玩儿。” “谁告诉你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你又不是那个年代出生的人。” “我还知道拉斯科洞窟① 中那些孩子的足迹呢,我又没有出生在旧石器时代——是不是事实嘛?” “就算是这样,60年代也没有汉堡吃。” “更好。我一见牛肉就想吐。” 穆仰天再灵活,玩起脑筋急转弯的游戏来也不是穆童的对手,他明白这一点,于是把话题转移开。 “能不能告诉我,关于你们班长背上那张条子的事。” “你说四月傻瓜呀。” “他叫庄晓。” “我知道,卜老师告我的刁状了。”穆童不满地说,“她愿意告就告,我才不怕呢。她不是都给你说了吗?我想她没必要对你撒谎。她不撒谎,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就那么讨厌你的同学?”穆仰天耐心地说,“为什么不能和同学搞好关系?你们毕竟是同学,毕竟要在一起度过三年的高中生活。” “就他?他是菜鸟。变态狂。短路大王。封建残余势力的卫道士。绯闻制造商。一级恐怖。张牙舞爪。臭名昭著。这种人你讨不讨厌?我是一天也不愿意和他度过。” 穆仰天被穆童一连串的词说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又拿她的伶牙俐齿没办法。 “你往他背上贴条子,他没往你背上贴条子,总不能说这是他的错吧?” “你当我愿意和他说话呀?我是忍无可忍。老实说,现在的男生,没有一个不傻的,你想玩都玩不起来。”穆童不无遗憾地慨叹一声,“生活在这个阴盛阳衰的时代,我好衰耶!” 穆仰天在这些问题上显然无法进入穆童的思路,要想沟通只能是枉然。穆仰天知道这个,也有些无可奈何,于是把话题转到最重要的问题上。 “你为什么告诉老师和同学说我是你二叔,为什么不说真话告诉他们我是你父亲?” 穆童不回答,揭了可乐杯的盖子,手伸进杯内,抓了冰块往嘴里塞,狠狠地咬,咬得冰块儿咯吱咯吱响,人得很。 “为什么要说你是离异家庭的孩子?”穆仰天再问。 “好玩呗。”穆童不以为然地说。 “你这么说,把你妈妈放在什么地方?她是爱你的。她爱你胜过了一切。你不该让她伤心。” “那她为什么要丢下我不管?”穆童把可乐杯往沙发上一丢,坐直了,盯着穆仰天,一字一句地又说:“她丢下我就是一切吗?她就没有让我伤心吗?” “听着,”穆仰天脸白了,压低声音说,“不许这么说你妈妈。以后再也不许这么说了!” 《亲爱的敌人》六(9) “那她就不是我妈妈!”穆童站了起来,大声地说,“你也不是我爸爸!你愿意当二叔就当二叔,不愿意,我就当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孩子好了!” 穆童说完,扭头冲到楼上,冲进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在童云去世之后没有改变,仍然厚实,可以成功地阻挡沟通。 进入鼎新外国语学校之后,穆童一如既往,学习成绩并没有像穆仰天希望的那样得到长足提高。穆童根本就不喜欢学习,拿起书本来就头疼,霜过茄子似的打不起精神,一考试就准备安眠药,怨声载道地说题做不耐烦了就服药,让自己安乐死算了。鼎新外国语学校的确硬件齐备、师资优异、校风严明,但对这样的穆童,基本没有什么良策可施。 小魔女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到歪门邪道上去了,这方面,她堪称天才。学生中流行玩电脑游戏的那些日子,她整天拉着小慧逃课,两个人躲在宿舍里琢磨游戏秘笈,研究如何改变速度、跳关、制造杀手,比如在《FIF2001》游戏中,建立一支由足球宝贝组成的球队,命名为Dremees,为其中两名队员取名为*Everyshot和*Iegol,这样的球队不光妖冶迷人,脚尖儿也好生了得,射门百射百进,阿根廷队也能被踢成中国队。 穆童有一段时间和班上一位叫佳音的女生闹矛盾,两个人把对方当成阶级敌人。佳音骂穆童八卦魔女,穆童就骂佳音蛋白质、至尊宝、超级无敌扫帚星,还说要让佳音死跷跷,还说男生跟佳音这种面孔扁扁的女生聊天绝对放心,聊到深更半夜也不怕对佳音有想法。佳音经不住穆童的那张伶俐嘴,改变策略,以守为攻,人前人后都不理穆童,只拿白眼给穆童看。穆童整治起人来很有一套,当然不肯放过佳音。有一次上课,穆童神秘兮兮递给佳音一张纸条,叫她传给邻座的小慧,还捏了拳头警告佳音说,不许偷看,偷看是小狗。佳音狐疑地看穆童,不知道穆童玩的什么把戏,好奇心作祟,忍不住打开纸条偷看了一眼,哪知纸条上面写着:“笨蛋,知道你是偷看大王。”把佳音鼻子都气歪了。 穆仰天不止一次批评过穆童和同学搞不好关系。可穆仰天根本不能用道德评判的标准来和穆童说话。穆仰天一说,穆童就顶回来,说好女孩下地狱,坏女孩进天堂,还拿了保罗·约翰逊① 的《知识分子》给自己作支持,说那些大知识分子,哪个不是老爸你的崇拜对象,不是滋养你长大成|人的导师,他们秀得那么冠冕堂皇,私下里却干着一些下作的事,不是狗屎是什么?穆仰天总是被穆童说得哑口无言,要拿真正的历史说话,自己都觉得没有力量,最后只能搬出大人权力来镇压穆童,不让她继续往下说,免得事情没有做下,说也说成一个小坏蛋了。 穆童从来不因为成绩不好在同学面前脸红,在老师面前痛哭流涕。每次考试过后,她总是泰然自若地拿过考卷,满不在乎地塞进书包里,然后很快把惨不忍睹的考试分数忘到九霄云外。她因为考试没考好,冒充“二叔”穆仰天,自己在考卷上给自己签名,事情败露之后不思悔过,还着脸对穆仰天说,我都考上60分了,你不夸我进步大呀?要是穆仰天追问起来,问她为什么考60分,班上别的学生却能考90分、100分?她就大惊小怪地说穆仰天,60分的概率比100分小多了,难度大多了,你不表扬我,起码应该承认科学吧?你连科学都不承认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让我绝望去吧。再说急了,她就说,考100分有什么好,做优质学生有什么好,要背课,要熬夜,要培优,要费脑子费眼球,还要当老师的跟屁虫,这样的生活,光是想一遍都累人,我才不干呢。穆童因为大人的压力,一谈起学习成绩就头疼,闷闷不乐,埋怨说自己怎么就没生成一只瓢虫,或者干脆做大懒猫菲比;以后又幻想说,将来科学发达了,先给自己买一个机器人,取名叫穆童二世,上课和作业的事不用操心,穆童二世都代替处理了,自己只管玩和高兴,这样,也不枉做一回四肢发达的人了。 有一段时间,穆童突然心血来潮,觉悟了,要当好孩子,要当后起之秀,要迎头赶上,做一个学习上的蜘蛛侠①。穆童要穆仰天去给自己买那种民工用的响一声能闹起五百人的巨型闹钟,非得在凌晨五点钟爬起来背英语单词。穆童一点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地对穆仰天说:“我要不起床,你就揪我鼻子。我要再不起床,你就踢我屁股。我要还不起床,你就喊:狼来了,狼要吃人了。我要实在赖在床上,你别心疼财产,点把火,把屋子烧了,等我学成优秀人才,我给你盖丛林别墅。”穆童千叮咛万嘱咐,怕穆仰天不能支持自己,还和穆仰天拉了钩,郑重其事地约定好,她和穆仰天两个人,一个前方拼命,一个后方保障,谁要没做到,谁就是小狗。 穆仰天高兴坏了,怀疑是不是自己感动了上苍,太阳出来了,希望降临了,一个全新的家庭生活就要诞生了。穆仰天当然不用买民工用的闹钟,家里两部电话,外加自己的移动通讯,全都要了叫醒服务,到时候由中国电讯和移动通讯的电脑小姐按北京时间叫醒,因此让自己的保障有了基础,穆童的拼命有了前提。 穆仰天那两天就像吸了毒似的,格外兴奋,到了公司还按捺不住,非得把自己的兴奋传染给其他人,一会儿叫通内线问女秘书,对下决心改邪归正的女孩子,主要是女孩子,要怎么鼓励和奖励才对路子?一会儿把赵鸣叫进自己办公室,向赵鸣宣布,女儿的后来居上和头道街的危房改造工程,如果二者择一,任何人不用拦着,他一点儿不犹豫,埋葬掉后者;还叉了腰解开领带郑重其事地交待后事,说,我今后不再是恪尽职守的总经理了,公司的打卡机对我不起作用,你要人把我的名字从软件里删掉,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好了。 《亲爱的敌人》六(10) 赵鸣一向是信赖并且依赖着穆仰天的,穆仰天那种服用了过剂量药的粉帮① 样子,他只在十几年前见过一次,就是穆仰天娶童云的头几天。赵鸣怎么也想不通,他自己也不是绝户的男人,他的孩子还是带把儿的男孩儿,他的儿子不满十岁就敢掀女生的裙子了,那么大的本事,他这个当父亲的都没有这么兴奋过,穆仰天凭的是什么那么兴奋? 赵鸣摇着头哭笑不得地出了穆仰天的办公室,在门口被穆仰天的女秘书拦住了。女秘书一副受到沉重打击的样子,眼圈儿红红的问赵鸣,老板是不是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或者做得不对,要变着法子暗示自己走路?要不为什么说改邪归正的话,而且特别地提醒了,是女孩子?赵鸣半天才明白过来女秘书说的是怎么一回事,赵鸣就没好气地说女秘书,他要你走什么路,他连公司都不想要了,要去当志愿者,他是自己想走路。 穆童是在暑假里下这个决心的,好像武汉著名的炎热终于有了点儿正经作用,在中间作着祟,人和季节都处在情绪的高值期,双双要求来一个挥汗大战,让人一听就不由得蠢蠢欲动。穆仰天做好了天天起早床熬夜灯的准备,脑白金也买了,生命1号也买了,保障工作做得连他自己都信心十足。但是,奇迹并没有出现。 穆童的决心有头无尾,起过两天早床,打着哈欠背了两天英语单词,头一天五点钟起来,鸡啄米似的背了半点钟书,穆仰天在厨房里煮早点,早点煮好,端出来,那一个已经趴在书桌上做了周公,一觉睡到中午都叫不醒。第二天倒是没在中途睡,还是五点钟起床,起来后手支在书桌上发愣,说没想到决心好下,背书太累,要和穆仰天商量,是不是可以重新拟订学习计划,比如假期还是以放松心情玩为主,到了开学再努力。 穆仰天当然不允许女儿退回到自甘平庸的路上去,不同意商量的话。穆童就以人权为要挟,翻出一张谢霆锋的海报,要丢骰子决定,说海报丢下去,正面朝上就计划延期,背面朝上就回床上睡觉,如果海报站立起来,那就是天意,只好认真温课了。穆仰天冷笑,伸手指着海报上粉鼻子粉脸的谢霆锋,说你不用给我玩这个,我的智商不至于这么低,我要玩起来,十个你也不管用。穆童没有拿到人权合同,怒气冲冲地背了一点钟书,然后赌了气,一整天不和穆仰天说话。 到了第三天,穆童就奋起反抗了,早晨五点钟穆仰天去叫她,她眼睛都睁不开,抱着布袋熊打死也不出被窝,眼泪汪汪地说,假期本来是用来泡商场、去歌迷会HIGH、到处乱走、上网聊天、发呆、吃彩炫冰塔、和朋友鬼混的时候,这些已经都放弃了,基本上就是水深火热了,生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要是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8 部分阅读 、吃彩炫冰塔、和朋友鬼混的时候,这些已经都放弃了,基本上就是水深火热了,生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要是连懒觉都不让睡,还不如去死。 穆仰天努力过了,但他的努力基本上是失败的,没有任何效果。穆仰天气过恼过,私下里也红过眼圈,不明白万千父母中,他是尽心的一类,无论道理和实践,从来没有怠慢过,在自己和孩子孰轻孰重的问题上,也从来没有过游移,怎么就让自己摊上了这么个捕捉不住的女儿?到了最后,穆仰天逼自己在现实和反叛中苦思冥想了几天,想通了,也放弃了。 穆仰天想,为什么不能换个思路想想?穆童为什么必须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呢?她怎么就不能成为她想要成为的“坏”孩子呢?她为什么非得在世人欣赏的目光中,在社会热烈的掌声中去搏几份好学生证书、十几份竞赛奖状、几十份优秀评语、几百份满分考卷和成千上万对未来生活的恐惧和绝望,因此失去无忧无虑和无牵无挂?何况,穆童的学习成绩即使等而下之,却并不是一点优点也没有。穆童的群众基础好,和班上的男同学混成同一个阵营,关系比铁还硬比钢还强,那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做到的。穆童还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听阿牛的《MMK档》和《大肚腩》,她会疯疯地跟着大声唱;听DVID的《望春风》,她会傻傻地坐在地毯上发呆;听吴佩慈的《闪着泪光的决定》,她会恨死了所有的男生;听锦绣的《单飞》,她会托着腮帮子,眼里蒙蒙地罩着雾气;听许志安的《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她会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抱着布袋熊在地板上打滚……穆童不是成绩尖子,却一点儿也不气馁,有时候自信得让穆仰天吃惊。有一次她看电视里的新闻节目,看过以后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世界这个样子,有好多事情他们都不对,我将来有的是事要干,我会忙坏的。”老实说,穆仰天在她这个年龄,只知道到处撒着野玩、和江水秋蝉玻璃弹子红翅蜻蜓这样的东西玩,根本没有考虑过世界这样大的问题,也绝对说不出这样豪气冲天的话。还有,穆童是个多么善良的孩子呀,她善良得甚至要给老鼠找东西吃。有一段时间,家里发现了老鼠,穆仰天张罗着找物业灭鼠,穆童不让,还怕老鼠饿着。她振振有词地说,老鼠不抽烟,不打麻将,不抢钱包,不在楼道里吵架,不背后说人坏话,比起来,比人优秀多了;没准儿我们在老鼠眼里,比老鼠在我们眼里还糟糕。 总之,平静下来的穆仰天认真地数过了,计算过了,穆童身上的优点比缺点多得多,多得连他这个做父亲的想着都感动。 穆仰天的想通和放弃,其实不是在他整理出穆童的那些优点之后做出的,而是在他和穆童有过一次严肃的对话之后做出的。 《亲爱的敌人》六(11) 那一次,穆童突然问穆仰天:“我要长多大才能离开你?” 穆童是在露台上对穆仰天说那句话的。穆童说这句话的时候天色苍茫,正是晚霞升起的时候,露台上盛开的蔷薇在晚霞的映照下呈现出动人的瑰丽。穆童骑在躺椅上,拿休闲躺椅当木马,一双长腿吊在椅背上晃悠着,从西北湖方面吹来的湖风将额前一绺柔软的短发吹贴在她的一只眼睛上,她也不管不顾,嘴里咬着一只甜筒,脸蛋儿上沾着一星奶油,完全是中国版的小丸子。穆童咬一口甜筒,再咬一口甜筒,扭了身子回过头来对书房里的穆仰天说: “老爸,我要长多大才能离开你?” 即使有过和女儿的沟通阻碍,有过拿女儿恨得咬牙又无可奈何的心态,在穆童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的时候,穆仰天还是愣住了。穆仰天正打算拨一个电话。穆仰天手里捏着电话听筒,转过头去看露台上晃悠着的穆童,人呆在那里,心里怆怆的、酸酸的,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除非你长到一百零二岁,”等穆仰天缓过劲儿来后,就恶狠狠地回答穆童道,“否则你在任何时候都只能看到我这张脸。” 穆童因此郁闷了两天,然后很快把这件事忘掉了,继续没心没肺地快乐她的。穆仰天却因为这次对话,感到了一种做父亲的威胁和悲伤。穆仰天在心里对自己说,女儿不是没有优点,只不过女儿的优点别人没有留意罢了,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人活不到一百零二岁,既然这样,又何必不让女儿轻松一点儿,而要让她成为竞争时代里的一个废人呢? 穆仰天就这么想着,并且在想过之后作出了一个觉悟了的父亲的慎重决定:他不要人人都想要的那种皱着眉头的优秀女儿,他要自由自在随着自己意愿成长的快乐女儿。 《亲爱的敌人》七(1) 童云去世后的第四年,穆仰天开始交女朋友。 穆仰天交女朋友为的是解决情感问题,同时也是解决性的问题。 童云死了,被一辆由困极了的驾驶员驾驶的载重货车撞死了,而穆仰天还活着。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所有后悔的话和同情的话都没有用,无济于死者和活者。对童云,穆仰天是一口血话堵在喉口,永远也说不出,永远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在别人眼里,他是一个死去了爱妻的鳏夫,值得同情。可只有穆仰天自己知道,那样的疼痛在什么地方,有多么的沉重。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穆仰天自小就是爹妈不管的野孩子,内心深处柔软处不多,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是被童云的不负责任撒手而去生生改变了。 童云死时穆仰天三十三岁,三十三岁的男人如日中天,健康状况指数正在峰值上,生理上不会没有需要。 穆仰天在生意之外没有什么女性朋友。准确地说,他连男性朋友也没有几个。赵鸣算一个,当年读大学时的同室王小斌算一个,儿时的伙伴杜德算第三个。就这么稀有的三个。有空的时候,朋友间通通电话、喝喝茶、凑在一起看看球赛,没有主题地瞎聊一阵也有;若忙起来,大家各顾各的,来往稀疏,比起满大街的路人,也只限于手机里有几个熟悉的号码,关系密切一些,算是老友或者同道。 穆仰天总认为自己的企望是在远方的,他的朋友也应该在远方。他一贯拿身边的人当过客,觑着眸子不咸不淡地看人,热情如冷却了上万年的火山,不是山崩地裂时,不会显现。老实说,三十岁一过,男人就不再相信友谊这种东西了,即使有密友,也不会对密友说出自己生命里真正的想法,更不会把自己寄托给他人。从这个意义上讲,穆仰天等于什么朋友也没有。 在认识童云之前,穆仰天交过两个女朋友,有过一两次感情上的邂逅——和女孩子捏过手,接过吻,后来又分手了,很快就把对方忘得干干净净。说是感情经历,其实非得认真地想才能想起来,想起来了也不痛不痒,聊胜于无。 穆仰天的第一次不是童云,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是个卖花的盲少女。 那时穆仰天还在华中工学院读大四,那个盲少女总是在学校的大门口卖花。花很少的一捧,是孤零零的康乃馨和迎风瑟瑟的玫瑰,用蔫兮兮的玻璃纸裹着,盛在一只塑料桶里,五毛钱一枝,卖给大三大四临近毕业了忙着搞“黄昏恋”的学生。少女每天晚饭后出现在校园门口,穿一身单薄的鹅黄底起碎花的布外套,两只稀疏的小辫儿编得整整齐齐,把盛着花束的塑料桶搂在胸前,一声不吭,等着买主。她从不主动上前推销她的花,站在那儿就站在那儿,若有买主过来,也不把花往人家手里送,而是让买主从她抱在胸前的塑料桶里择了花去,再丢一张零钞或者硬币在桶中。 穆仰天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盲少女。她站在寒风中一声不响的样子令他过目不忘。他总是在远处留意她,甚至没有勇气走过去向她买一枝花。穆仰天对女性最初的心疼,缘自那个在寒冷的冬天站在校园门口一声不吭地卖鲜花的盲少女。他觉得他渐渐地爱上了她,并且爱得不能自拔。 有一天晚上,穆仰天梦见了盲少女。他从她手里拿过那些花来,把它们编成一顶花冠,戴在了她的头上,然后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了他的教室里,让她和他坐在一起,听教授讲自动化控制课。有几个男同学取笑她。他们嫌她寒酸和无知。他们要她离开教室。他愤而上前,和那几个男同学打了起来。他和她最终被赶出了教室。他们的头上不断落下各种垃圾。 那天晚上,穆仰天有了作为男人的第一次。他像一眼清泉喷薄而出,那以后就是长久的惊慌和茫然。穆仰天惊悚地从梦中醒来,翻身坐了起来。他说不清,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成熟了,是个男人了。 穆仰天在班上不乏追求者。那些女孩子向穆仰天发动过一段时间攻势后,全都发现穆仰天不解风情。她们认为,穆仰天看起来高高大大,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其实心理年龄很小,根本就没有长大。班上的女同学们私下流传着一个有关穆仰天的说法,说穆仰天还是少年儿童,属于被保护之列,和他一起迎风招展可以,不能真下手,真下手会坏了他。包括那两个和穆仰天捏过手、接过吻的女孩子,她们在和穆仰天捏过手、接过吻之后恍然大悟,为自己的做法感到羞愧,然后集体变成了穆仰天的大姐姐,以保护他不受骚扰为自己的崇高责任。 穆仰天弄不懂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又不是没有肌肉,又不是没有渴望。他有肌肉,有渴望,而且事实已经证明,他是一眼朝气蓬勃的清泉,不可遏制地喷涌过,是可以成就为一条优秀的河流的,怎么就会让人当成了少年儿童? 正因为如此,穆仰天才怀念他不曾去过的远方的,才在想象中不断虚拟着远方的林林总总的。他早就厌倦了觑着眼看人和让人觑着眼看的无聊生活。要不是遇见了童云,也许他早就离开武汉了。 童云去世后,穆仰天没有打算再度解决婚姻问题。婚姻让他害怕,让他感到抽筋剔骨的疼,在疼痛之后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四年前童云出事的那会儿,穆仰天觉得他离不开的是童云,童云带走了他所有的幸福生活。穆仰天不明白亚当怎么能够忍受,怎么能够容忍上帝那个混蛋随随便便就从他的胸肋下取走了他的肋骨,然后再也不还给他了。四年后穆仰天渐渐地有了清醒,这一回反过来了,他恨的是婚姻。“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休。及至归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婚姻和人生一样,一开始就被美满的标准裹挟了,要的是不弃不离,要的是无穷无尽,其实不弃不离和无穷无尽是不存在的,再好的婚姻也会有终结之日,而任何形式的婚姻解体,都是婚姻的失败,无论婚姻解体之后留下谁,那个人都得承受幸福离去后永无宁日的失落和苦难。 《亲爱的敌人》七(2) 穆仰天绝对不愿意再度进入婚姻,绝对不愿意再度站到被伤害者的位置上去,任命运来宰割。所以,当他在童云去世后交上第一个女朋友闻月时,他就非常冷酷而且直截了当地对闻月说出了他对两人之间关系的界定: “别指望我会娶你。我不会再成家。” 穆仰天认识闻月,源自一次讲座。 穆仰天初下海的时候做皮包公司,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没有资金,没有产业,连经验都谈不上,是真正的商场晃晃①。但穆仰天毕竟是科班出身,华中工学院某教授的得意弟子,当年能分到省建集团,是靠了扎实的学分成绩,属于知识阶层的生意人。生意走上正轨之后,穆仰天开始有意识地改变皮包商人的野路子形象,利用自己的文化资源,不光自己做楼盘,也应聘去别的地方开讲座,以提高自己和公司的品牌。 童云去世几年后,有一天,市图书馆请穆仰天去做一个专题讲座,课题是现代城市建筑。穆仰天选择了保罗·安德鲁① 设计的中国国家大剧院作为专题。讲台下,绝大多数听众被穆仰天的讲座吸引住,时而瞪大眼睛盯着台上的穆仰天,时而埋头记笔记。讲座到一半时,穆仰天发现讲台下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坐在第三排靠窗户的地方,周边是几个年轻人,模样是学生,大家都在专注地听讲座,女孩却戴着一副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埋了头津津有味地看一本英文版的《哈里·波特》,因为阅读带来的恐怖瞪大了眼睛,耳机里不知响着什么音乐,脸上是一副迷糊样儿,身子不停地晃来晃去。 穆仰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受到女生保护的少年儿童了,踏上社会十多年,他早练得嘴皮子油滑,知道这样的公众讲座,没有不感兴趣的听众,只有没拿出兴趣来的说者,而要做到这一点,表达方式是重要的,于是,他见有人在讲座中心猿意马,就提高了声调,换了一种幽默的口吻: “有关国家大剧院的情况我已经介绍过了,谁要是还有疑问,可以直接向首都规化局和首都建筑艺术委员会提起咨询。不过,如果诸位不告诉他们你们就是贝聿铭或者RTHURERICKSON,我不敢保证他们会接待你们。” 下面的听众发出会意的笑声。穆仰天看见那个女孩身边的一个同伴用胳膊肘拐了拐女孩,示意她这个专题讲座有戏。穆仰天知道这个。他知道他的讲座从来就有戏。可女孩迷茫地往台上看了看,又埋下头继续看她的小说,一点儿也不在意穆仰天的幽默。 “好了,现在让我们来认识一下这位保罗·安德鲁先生。” 穆仰天从女孩身上收回注意力,继续操作投影仪。银幕上出现了保罗·安德鲁的照片和外文简介。他不会把自己的精力长久地放在一个对自己正在从事的事情不感兴趣的人身上。他想,就让她在这间漂亮的多功能厅里看她的小人书并且恐怖地瞪大她的眼睛吧。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向诸位介绍这位在中国建筑界引起了强烈争议的先生。我想大家已经知道他的履历了:PUL     NDREW,生于1938年,法国建筑学院和法兰西建筑科学院院士,桥梁工程师,因为设计了众多大型纪念性机场建筑而出名。他的著名作品有开罗机场、汉城机场、雅加达机场、戴高乐机场、上海浦东机场、海南三亚机场……” 穆仰天如数家珍地列举着保罗的业绩。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不凭借任何资料,说出保罗上述那些建筑作品的主要技术参数。他记忆力过人,在专业上不愿意藏住自己。他是靠这个才有了放荡不羁的本钱,同时也因为这个把自己在系里的处境弄得十分糟糕,糟糕到以他这样的成绩,却得不到考研究生的资格。 穆仰天看出他已经完全掌控了他的听众。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这个时候调侃一下。 “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四十九名院士具名提交了一份《建议重新审议国家大剧院建设问题》的报告,在那以后,一百零八位建筑学家和工程学家也具名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反对者的意见是,PUL    NDREW的设计像一只毫无意义的蛋壳。” 报告厅里,听众发出一片会心的笑声。 穆仰天喜欢那样的笑声。那样的笑声是青春的、懂得幽默并且渴望对知识的接近的。穆仰天免不了有些得意。他看见那个女孩十分不情愿地掩上书,摘下耳机,目光投向了他。她有一双非常亮的眼睛,鼻梁笔挺而且充满线条感。他想这就对了。穆仰天收起脸上的坏笑,嘴角挂上了一丝谐谑。 “我不想在这里攻击PUL    NDREW先生,他毕竟为我们设计了那么多美丽的桥梁和富于想象的纪念性机场建筑,让我们不至于摇着小船渡过莱茵河,或者靠一双脚从上海走到巴黎去。但我想指出PUL    NDREW设计上的四处重大缺陷。” 穆仰天再度操作投影仪。银幕上出现了国家大剧院效果图和一组数据。 “我申明,我在这里和大家交流的是建筑环境心理学的有关问题,不承担任何调查机构指派的民意调查工作。我没有拿谁的红包,你们不用花力气到反贪局去举报。不过,我还是想冒险来一次小小的试验——诸位如果是建筑工程师和建筑学家,你们决不会反对创新,但你们当中有谁会让这种建筑在天安门广场上出现呢?有吗?” 《亲爱的敌人》七(3) “有。”有人在下面接了穆仰天的话。是那个女孩。 听众哗然。穆仰天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女孩身上。女孩却满不在乎。 穆仰天的提问是给自己的,他显然没有想到真的会有人站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那个女孩: “这位同学,你可以站起来和我说话吗?” 女孩身边的同学拉了拉女孩的衣襟,示意她别站起来。女孩挣脱同学的手,小声说: “我来好事了,控制不住。” 女孩周围坐着的几个年轻人都听见了女孩的话,忍不住哧哧地窃笑。 女孩站了起来,从嘴里吐掉口香糖,目光直视穆仰天,说: “一百年前,埃菲尔设计的巴黎铁塔刚建成,法国人全都被这个钢铁怪物给吓坏了。蓬皮杜艺术中心建成时,人们以为这个乌贼似的工程还没有完工。贝聿铭为卢浮宫设计透明的金字塔入口改造工程时,他面对的是一片质疑和抨击。现在呢?埃菲尔铁塔成了法国和巴黎的象征;卢浮宫透明金字塔入口成了法国人的骄傲;至于蓬皮杜艺术中心,我记得你刚才给我们讲过,那是法国人读书、学习和观摩艺术活动的殿堂。你还给我们看过你为那个被专家们认为是‘没完工’的工程拍的照片。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一类照片在你公文包里至少有三十六张——不包括你和街头艺术家们的合影。” 听众哄堂大笑。这样的对话充满机智,对话的双方一开始就形成了对手关系,同时都不会放弃自己的立场,符合现代讲座双向交流的精神。报告厅里气氛活跃。 这太不像话了,简直是挑衅。穆仰天有些窘,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 “这位同学说得很好,很有见解。可有一点我想提醒你,北京不是巴黎,北京是一座有着几千年传统文明的古都。历史需要尊重,即使在未来派大师们面前,它的文化积淀也不该被忽略。PUL    NDREW先生应该推荐给北京的是巴黎如何保护有两千年历史文化名城的一系列理念和法规,而不是别的。我想,PUL    NDREW先生不可能在香榭丽舍大道的两侧设计任何比八层楼更高或比六层楼更矮的建筑,当然也不可能被允许在协和广场附近建造一个无法无天的未来派建筑。” 穆仰天的支持者给他鼓掌。这是正统教育者必然的胜利。 “巴黎的城市文脉并非凭空而来,香榭丽舍大道和协和广场同样经历过文化分野和建筑革命。”女孩仰了仰下巴颏儿,一点也不妥协,“穆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应该知道,正是在舍弃历史陈腐的阵痛中,欧洲才有了康德后的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北京同样应该如此。我想,如果不割断历史,北京连大屋顶的四合院都没有,那些骄傲的京城人如今还住在臭烘烘的骆驼棚子里。” 更多年轻的听众为女孩鼓掌。他们全都为正统教育正在被痛快地颠覆着而兴奋。 穆仰天瞠目结舌。他当然不缺乏常识和理论,如果就学术问题争论下去,用不着几个回合,他就会让对方知道钉子是铁打的。但这有必要吗?让学有所成且经历过商场历练而成功的他,和他的一位嫩得冒浆的天知道还在哪所学校里听什么也不懂的教授们胡说八道的听众,在他的讲座上争论学术问题?嘁! 女孩仿佛洞悉了穆仰天的心理,朝穆仰天怪怪地笑了一下,坐下了,满不在乎地把耳机重新套在头上。因为怪,美丽就更加真实和深刻,让接受到了那怪怪一笑的对象像是被子弹击中一样愣在那里。那一刻,穆仰天恨不得宰了那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闻月,只不过她不是“在哪所学校里听什么也不懂的教授们胡说八道的”女学生,也不是建筑专业的人员,她是武汉大学经济学院的毕业生,在人民银行武汉分行做外汇投资顾问和操盘手,只是因为被紧张的金融工作搅得神经衰弱,才到图书馆听听专题讲座,让自己放松放松,没想到却和穆仰天做了冤家。 穆仰天生意上起起落落,有足够花销的钱,但毕竟不是商场巨鳄,没有什么改变历史的野心,也不会对这个时代和未来历史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样一个有过婚史的男人,说不上是金牌王老五。 但穆仰天事业上做得成功,男人味儿浓,没有太多不良嗜好,三十七岁刚过,有高等学历,但并不把自己刻意打扮得一丝不苟——不用考究的领带、不擦摩丝、不喷香水,随意的棉质圆领T恤、松松垮垮的咔叽布休闲裤、指甲修得很好、头发干净整洁、谈吐雅致幽默;同样是这样一个男人,正是成熟女人迷恋的那种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是否有过婚史。 闻月就欣赏穆仰天这样的男人。 穆仰天那天晦气得要命,恨不得把当场给他难堪的闻月掐死,谁知讲座结束后,当他走出图书馆,闻月却在夜幕中的建设大道上等着他——不是对穆仰天说抱歉,而是要找穆仰天穆老师,请他借国家大剧院的背景资料给她看,等于是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来了。 闻月身材纤长,肤色黝黑而细腻,眼睛有点儿凹,颧骨的线条十分迷人,自称家族中有可疑的异族血源;业内能力和身材一样出色,生活方式和内衣一样新潮,典型的个人主义者,自誉为新好女人。 穆仰天不懂什么是新好女人,问闻月。闻月说是要主张男人出色、怂恿男人出色、帮衬男人出色,然后通过男人的出色来满足自己的那种女人。穆仰天说不管新旧好坏、能不能通过或满足,只要不谈婚论嫁,别的他不在乎。闻月笑得很灿烂,性感地撅了嘴吹开落到眉间的一绺散发,说,这我就放心了。 《亲爱的敌人》七(4) 穆仰天开始有些犯糊涂,不明白闻月说“放心”是什么意思,她要放什么心。后来一想,明白过来,原来闻月也是个看重自由立场和独立身份的人,同样不希望他向她索求承诺。穆仰天本来是想狠狠地报复一下对方,在两个人的关系上捞回多功能厅中失去的分数,结果没能如愿。 那天在图书馆门前分手的时候,闻月很奇怪地看了穆仰天一眼,一针见血地说,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快乐。 穆仰天当然不快乐,童云去世之后他就不再快乐,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快不快乐这个问题。离开闻月后他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让他吃惊,而且很受伤害。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有一种强烈的接近那个看出了这一点并且颧骨的线条十分迷人的杂种疑是者的欲望。当然,现在他的念头变了,他不想掐死她了,他想知道,她凭什么认为自己不快乐? 穆仰天头一回带闻月回家,就发现穆童对他与闻月交往这件事情十分抵触。 穆童那时已经是鼎新外国语学校高一年级的学生了,平时穆童住学校,星期五下午回家度周末。那天是星期六,穆童在家,守在起居室里泡电视。穆仰天本来在家里侍候穆童,正在厨房里做羊肉浓汤的时候,闻月打来了电话,说周末不开盘,自己逛商店,正好逛到了附近,穆仰天就一边夹着耳机搅拌汤锅里的洋葱头,一边在电话里指路,指点闻月把车打进小区,找到门栋,上电梯到了家里。 穆仰天洗了手从厨房里出来,到门口去给闻月开了门。穆童正好从视听室出来拿可乐。闻月进门后,穆仰天把穆童介绍给闻月,说这是我女儿,叫穆童。穆童看闻月一眼,把眼睛转向穆仰天,盯着他不动。穆仰天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就把闻月介绍给穆童,说这是闻阿姨,爸爸的朋友。闻月看了穆童一眼,又看了一眼,熟门熟路地把外套挂在玄关处的衣橱里,走过来亲热地拍拍穆童的脸蛋儿,说:“气质好出类,再过两年会迷死人。”穆童很反感地往一边躲了躲,瞪闻月一眼,说:“干吗你,洗手没就往人家脸上摸?”闻月说:“我的手很干净。”穆童再白闻月一眼,说:“干净你也别往人脸上摸呀,爱摸你摸墙去。” 穆童口气生硬得像是家里来了强盗,一点儿面子也不给闻月。穆仰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拿眼睛瞪穆童。闻月却并不在意,笑了笑,说:“那我去洗手了啊。”说着熟门熟路地进了客卫,稀里哗啦地拧了水龙头洗手,洗完手,从纸巾盒里取了纸巾揩净手上的水珠子,笑吟吟地回到客厅,去看穆仰天的CD机。 闻月对穆仰天两百多平米的复式楼很欣赏,从装饰到布置都评判了一番。看得出,她见多识广,品位不俗,有自己的见解,而且那见解并不在奉承上,是自己的喜欢。 欣赏过穆仰天的家居后,闻月主动要求帮穆仰天做饭。穆仰天没有阻止,找出一条围裙给闻月。两人进了厨房,穆仰天把灶台上的活儿让给闻月,自己做闻月的下手,帮着切胡萝卜削苹果皮。闻月明显是懂得享受生活的那一类女性,迅速检查过穆仰天准备的材料,很快修改了菜谱,东西仍是先前的,却是重新梳理过了,菜式简单清爽而又讲究。两个人说着话,闻月手脚利索,听不见勺碰碟响,一会儿工夫,几道素净的菜就摆上了桌子。 那天穆童极不配合,饭做好后,先不肯上桌,后来上桌了,不是嫌闻月做的蔬菜沙拉像蜗牛的分泌物,就是嫌羊肉浓汤有一股膻味。闻月笑着说,没膻味不叫浓汤,叫白开水。穆童盯着闻月,说你的话一点儿也不幽默。闻月不争辩,咬了一粒莲子米在嘴里,坦白说,我这个人样样拿得出手,就说话这一点,怎么都练不出让人喜欢的样子来,没办法。穆童一点儿也不给闻月台阶下,说,那你还显摆。 闻月看出穆童抵触得厉害,明显是对自己没有好印象,笑了笑,以后就不再和穆童说话,穆童挑剔什么她都不接茬。饭后帮着收了碗,碗筷捡进洗碗机里,和穆仰天说了两句话,说自己还有点儿事,先走了。 等闻月走后,穆仰天就批评穆童,埋怨她对客人不礼貌,说话太戗人,一点儿修养也没有。穆童反过来说穆仰天,她那种色迷迷的女人,又那么喜欢自作主张,凭什么要我有修养。 “怎么说话呢?”穆仰天呵斥住穆童,“什么色迷迷的?她是大人,又是爸爸的朋友,你不能这么说她。” “她盯着你的眼神和盯着羊肉汤的眼神一样,勾人往死里勾,不是色迷迷的是什么?”穆童不服气地争辩道,“她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呀?幸亏她是客人,要不然我还真误会了,以为她是别的什么。”这样恶毒地说过闻月,还不依不饶,“你告诉她,叫她以后自尊自爱一点,别拍我的脸,我嫌她爪子脏。” 穆童说完去看电视,不再理会穆仰天。穆仰天本想和穆童多谈谈,既然她说闻月往死里勾人,肯定看出他和闻月的关系,不是一般意义的朋友关系,那他就索性把他和闻月的关系公开,顺便征求一下女儿对闻月的意见。但穆童已经把话挑得再明白不过了,说闻月色迷迷的,还说嫌她爪子脏,分明是对闻月没有好感,这个时候又把后背对着自己,一副不想和自己谈下去的架势。穆仰天不知道再能和穆童说什么,愣了一会儿,自己去了厨房,把洗碗机的电源切掉,回到自己房间,往躺椅上一倒,读四十八版的《经济观察报》。 《亲爱的敌人》七(5) 穆仰天看出穆童不喜欢闻月,对闻月有抵触。他不清楚穆童的抵触来自哪儿。想一想,好像这些年,所有家庭类的时尚刊物都在讨论这样的问题,大约每个单亲的孩子都如此,不欢迎家里出现妈妈之外的任何女性。穆仰天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几年前在童云和穆童中间受着宠,宠得连草根皇帝都当上了,到头来会宠出这样的局面。但冷静过后又想,穆童这样见人就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母亲的地位是不容替代的,要不动物园里死了母狮、为幼狮找新母亲的事,就不会成为一个老大难问题了。 以后穆仰天就比较注意和闻月的交往。每逢双休日,他都呆在家里,陪回家过周末的穆童,闻月要来了电话,就算人在小区里站着了,也阻止住不让她上来,同时尽可能不在穆童面前提起闻月,以免穆童发作。反正他和闻月交朋友,事先两个人都一致同意,不往婚姻里交,他没有打算再给穆童找一个新妈妈,征不征求穆童的意见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闻月在外汇交易市场上香汗如雨地搏杀,少不了气血两亏或伤痕累累的经历。有一次经历了生死星期五,被黑色半小时套进去一大笔本金,基本上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就差点儿没当场死掉。停盘后打电话给穆仰天,在电话里诅咒了半天该死的金融赤潮,诅咒到气若游丝,快休克过去,然后可怜兮兮地说,想到穆仰天家里放松放松,让穆仰天在CD机里放一张《悲怆》,陪着开她自己的追悼会。 穆仰天本来挺同情闻月的遭遇,差点儿就同意了,手里捏着电话听筒,眼睛瞟了一下桌上的台历,看看当天是周末,于是拒绝了。穆仰天申明过自己双休日得陪女儿,不能陪闻月,想一想,人家也是人临深渊了,连追悼会的话都说了出来,是拿自己当知己,心里过不去,便约闻月周一至周四这几天,晚上十点钟以后到家里来。闻月说周一到周四不行,周一到周四得起早贪黑整理信息、应酬客户、作投资分析、上盘操作、收拾残局,忙得像鬼,累了一整天,人都散了架,听CD的兴趣全无,只想回家蒙头大睡,哪有心思干别的;再说,周一到周四是工作时间,客户请吃或她请客户吃,武汉上海香港美国,忙不完的业务,应付不完的饭局,要飞来飞去地应酬,根本不分是不是上班时间,她是敬业的,不会误老板和客户的事,也不会误自己的前途,就是穆仰天把家搬到银行门口,她也没时间进去坐上半分钟。 闻月一点都不为穆仰天的刻板发恼,而且还忘不了在电话那头开玩笑,说半分钟你能解几粒扣子,未必你是快枪手。 穆仰天并不把闻月的玩笑话当真,不会真去计算半分钟时间里两个人在性事上的效率和成就,只是拿定了主意,万事要依着女儿穆童,不在双休日把闻月领回家。闻月平时基本上没有时间,等于两人就没有了见面的机会。穆仰天考虑过这种情况,觉得两个人这种样子,仅限于在电话里说说话,不死不活,不能说没有关系,却不是他和闻月都想要的关系,这样下去对自己和闻月都没有益处。以后遇到闻月做外汇交易时再崩了盘,打电话来求援,穆仰天就让声音冷下来,在电话这头说,我们这种情况,都难,以后再说吧。 闻月看出穆仰天不可能和自己在双休日见面,不是不想和自己见面,是双方都在限制里,时间上有矛盾。闻月毕竟对穆仰天有好感,于心不忍,想两个人本来就刚认识,再不见面,时间长了,和不认识有什么区别?闻月这么一想,就决定牺牲自己来迎合穆仰天。到底人年轻一些,业务上尽力周旋,有时候手头做顺了,工作日下盘早,或者推掉可去可不去的应酬,闻月就一边收拾清单一边夹了话筒匆匆给穆仰天打电话,问穆仰天有没有时间,如果穆仰天有时间,她就到穆仰天家,两个人关了手机,开了CD,在穆仰天家里小聚一次。 穆仰天有时候有时间,有时候没有时间,闻月那边千头万绪,也不是想要迎合就能迎合的,两个人仍然是聚少散多。不管怎么说,闻月牺牲掉工作上的诸多周旋,还是创造了一些条件,两个人到底维系住了关系,虽说鸡扒鸟啄的,毕竟聊胜于无。 穆仰天原以为这样两头周旋,已经克制到最低限度了,牺牲的不光是闻月,还有他自己,两个成年人为一个孩子做到这种程度,够委屈了;闻月是个现代女性,就算迎合,最终不会舍弃了自己来依赖男人,再说两个人没有契约,合同中谁也不欠谁的;穆童没有人来用爪子拍脸了,双休日回家来的两天,他也尽可能地陪着,更不该有什么意见。谁知穆童就是有。 那天周末,穆仰天接穆童从学校回家,一路上父女俩有说有笑。穆童在学校憋了一个星期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9 部分阅读 谁知穆童就是有。 那天周末,穆仰天接穆童从学校回家,一路上父女俩有说有笑。穆童在学校憋了一个星期,坐进车里,像是放了风的小犯人,叽叽喳喳,麻雀似的,一路不停嘴地说学校里的轶闻趣事——谁是雷龙,谁是超辣,谁又正点,好笑不好笑,自己先笑弯了腰,一头软成缎子的黄毛乱云飞渡,嘴上已经不闲了,还没忘了吃话梅,自己吃一粒,塞一粒进穆仰天嘴里,酸得穆仰天直皱眉头,张着大嘴,腮帮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个星期日语课,姿三四郎替我出了一口恶气。他把佳音扁了一老顿,扁得佳音满地找牙。”穆童不管穆仰天嘴张得有多大,自己笑过一气,吐掉嘴里的话梅核,气喘吁吁地说:“他说,佳音同学,你把舌头放下来说话好不好?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长舌妇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希望成为时代新人类。你是没看见当时的情况,佳音听了姿三四郎的话,差点儿没背晕过去,我呢,差点儿没乐晕过去。没想到哇没想到,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也会有今天。我当场就任命姿三四郎为夺命一剑君。下了课我问小慧,谁是最可爱的人?小慧朝教室门口乱抛媚眼地喊:姿——三——君!” 《亲爱的敌人》七(6) 穆童说罢大笑,笑得一阵乱晃,头发遮了脸,快活得要立刻死过去,不死都不依的样子。笑过以后把鞋脱了,人窝进副驾座中,脚跷到驾驶台上,话梅袋里剩下的几粒仰了头全倒到嘴里,完全是自己奖励自己的架势。 “谁是姿三四郎?” “我们的日语课老师呗。” “日语课老师换人了?——脚拿下来,别像个野蛮人。” “没换,破船依旧。你不是见过吗?” “见过是见过,我只知道他叫吴迪伦,谁知道你给人家取了绰号——别乱晃,车都快让你晃散了架。” “我想贿赂姿三四郎,要他再接再厉,把佳音零剥碎剐了,替我彻底报仇。”穆童把脚从驾驶台上拿下来,坐正了,一本正经征求穆仰天的意见:“爸你出手多多,让人算计也多多,经验和教训都丰富,你帮我出个主意,要想贿赂人,怎么贿赂好?” “这个嘛,”穆仰天想了想说:“请他吃冰激凌。” 穆童闭了眼睛乱摇头,是嫌方案不好,枪毙了,不予采纳的意思。 “要不,”穆仰天顺着穆童规定的思路想,又说:“请他玩游戏机?玩大富翁那种,那种刺激。” “爸你怎么回事,”穆童皱着小鼻子说,“你怎么不拿经验的话说给我,全是深刻教训呀?那也太小儿科了。” 穆仰天一连想了好几个,都被穆童否定了,再想不起来中学生还有什么大手术可做,能做出大卸八块的架势。那样集中精力地想问题,好比一场大难度的考试,因为精力太集中,差点儿没闯红灯让交警给拦下来。 “也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穆童根本不管交警不交警,看穆仰天真的是黔驴技穷了,就把身子凑过来,挎了穆仰天一只胳膊,启发穆仰天说:“小慧打算走感情路线,把姿三四郎约出来,去‘老屋’泡吧,要么去‘金色池塘’唱歌,主要的目的,是贿赂以女色。我觉得有副作用,要是姿三四郎真的将计就计了怎么办,就暂时没答应。我怕拿不准,错过了机会。你替我参考参考,这个办法怎么样?” 穆仰天把脸沉下来,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许胡说八道。又要穆童松了自己的胳膊,免得她得意起来乱摇晃,摇晃得自己把车开到人行道上去停了摆。穆童就扮了怪脸朝穆仰天吐舌头,说耶,我忘了,我跟你这个老老人类,我们没有共同语言。说了还不松开穆仰天的胳膊,反而往自己怀里拽紧了,一直那么挎着他的胳膊到家为止。 穆童这小东西嘴刻薄得要命,鼻子也尖得要命。那样的高兴没坚持多久,进了家门,穆童鼻子一嗅,细细的眉毛倒了下来,一张蜜桃脸,做了风吹霜打的样子,拉长了声音说: “她又来过了?” 穆仰天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穆童说的“她”是谁。穆仰天不接茬,放了手机包,脱了外套,上楼去穆童卧室的盥洗间,把澡盆子冲洗干净,放满热水,大声对楼下调侃地说了一句: “好好涮一涮。办法不办法的,别把跳蚤带进家。” 穆童在楼下没有吭声,人好像消失掉了似的。穆仰天从穆童的房间出来,下楼一看,穆童没在起居室,过一会儿,拎着几件女式内衣和一件睡衣从他的卧室里出来,把衣物往沙发上一丢,气呼呼不说话,拿眼睛看着他。 穆仰天看出那是几件闻月的贴身衣服,闻月带来换洗的,说习惯了牌子,不愿穿着他长袍似的衫衣满屋跑。闻月泼泼辣辣的,在内衣上却分外讲究,质地和款式不说,每次换下来的衣裳都洗干净了,收进穆仰天的衣柜里,开玩笑说,要穆仰天别稀里糊涂穿错了,到时候撑大了,她没法当外套穿。 穆仰天就算万事依着女儿,事情也有个限度,尤其不希望自己在私生活上受到干涉,穆仰天就皱着眉头对穆童说: “你进错了地方,那是我的房间。” 穆童看穆仰天一眼,意思是你的话一点不幽默,然后什么话也不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房间的门关上。 穆仰天的火一下子冒了上来,想冲穆童的背影喊一嗓子,但一时没想好喊什么,愣在那里。愣一会儿,过去把乱挂在沙发背上的那些小衣裳一件件收拾起来,拿回自己卧室,也不管闻月讲究不讲究,团成一团塞进衣柜里。 在闻月的问题上,穆仰天和穆童讲不清道理,在交友术上,他也实在找不出一个成年父亲和未成年女儿之间的共同道理;就算道理有,是大家都需要遵守的公民道德,他和女儿是不是必须建立在侦察取证和彼此交流以及取长补短的基础上,对此他是有保留的,因此生着穆童的气。他总不能告诉女儿,自己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成熟得就像一只老南瓜,不痴不残,感情上有要求,生理上也有要求,就跟老南瓜得吸收地气排出氧气,并且寻找异株互相传授花粉一样自然,有女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是一件必须的事情。 穆仰天作过努力,想和穆童好好谈谈。穆仰天想告诉穆童,她有妈妈,或者有过妈妈,她的妈妈叫童云,她是叫童云的那个妈妈生下来的,这个没有人可以改变,也没有人会去改变。可是,过去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她的妈妈已经死了,而他们还得活下去,如果不出意外,还得活很长时间,并且在活下去的过程中,去争取充实的生命内容。他们的生命内容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比如在生活中,他应该好好地赚钱,她则应该好好地学习;他应该好好地和人谈生意,她则应该好好地和小慧一块疯闹;他应该警醒中年已到,生理上已经进入逐渐的衰退期,因此要少吃肥肉,多喝绿茶,而她则应该知道,在她长大之后,这个社会是要求考证的,数学不仅仅是个识数的问题,语文也不仅限于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因此前途莫测,尚需发奋用功。他希望穆童明白这些事情,管好自己,别把手伸得太长,管他和她妈妈不在人世后他与别的女人正当来往的事。 《亲爱的敌人》七(7) 穆仰天试过几次沟通,穆童都不接招。本来两个人很高兴,有说有笑,一说起这事,穆童就抹脸,每次都说,又不是我的事,你和我说有什么意思?再说急了就说,你问我妈去。好像穆仰天欠她三百吊似的,好像穆仰天只要一谈这件事,不光欠着她,也欠着早已不在人世的童云了。穆仰天有些生气,胸口堵得慌,心想你妈要在,我也用不着提这件事了,这不是横竖扯歪皮吗?! 父女俩有过几次谈话,穆仰天总是被穆童甩得鼻青脸肿,这样有过几次经历,穆仰天也就不耐烦纠缠下去,索性省去口舌和麻烦,不再和穆童讨论这件事,我行我素,该和闻月来往的,仍然来往。只是他不想父女俩有太多矛盾,尤其穆童住校,难得回家一趟,宝贵的两天休息日,搅黄了对谁都不好,于是把闻月留在他卧室里的衣服收拾好,装进包里,交给闻月,也不说什么,只是以后不再把闻月带回家里了。双休日不带,别的时间也不带。 闻月是聪明绝顶的人,想到穆仰天先是拒绝她周末去他家,这回又干脆下了戒严令,连平时的时间也不让去了,哪怕这个时间是在深夜十二点钟以后。闻月想,自己和穆仰天在一起,论谈话是对手,论修养也没有怪癖,自己没有牙龈炎和腋臭,不该让穆仰天挑剔,便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闻月就问穆仰天: “你们家谁是家长?” 穆仰天不回答闻月的问话,拿冷冷的眼白罩住闻月。闻月到底是单身女人,没有家庭生活经验,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招惹这父女俩了,但也没往心里去,说: “你就不能另外找个地方?你赚那么多钱,哪里不能买套舒适的房子?” “不是不能买,是不应该。你要缺钱买房,说一声,借条都不用写,拿去就是了,还不还的没关系。”穆仰天冷笑,“我有孩子,这是现实,舒适到什么程度的房子能让我摆脱这样的现实?” “哪有你这么迂腐的人?又不是让你把孩子丢到福利院去。那你怎么不牵着孩子和我约会?”闻月瞪大眼睛说穆仰天,说过以后想,穆仰天不是迂腐又是什么?于是又原谅了,摆摆手说:“算了,你这儿不行,去我那儿吧。”然后轻松地一笑,补上一句大实话:“和你这种有孩子的男人约会,就是麻烦。” 闻月在老汉口的繁华地段有一套私人的房子,是老房子,地处六渡桥旧城区内。闻月平时和家里人住在武昌大东门,因为想着城市黄金地段的改造是必然,二手房价位不断上扬,那套老房子闲在那儿,没舍得换出去。闻月把它收拾出来,布置得清清爽爽,平时做了自己的行宫,本来是离江汉路的总行近,留给自己清闲的,有时候外汇市场上拼杀得吐了血,躲到那里打点伤口,打点好了再上沙场玩命,从对手的金库里往回搬钱,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为两人的约会提供了一个去处。 闻月那天把穆仰天带到那套房子里,开了门以后,回头对穆仰天说: “我怎么觉得,我们这种情况有点味道怪怪的?” 穆仰天看着闻月,目光淡淡的。 “你不用看我,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闻月憋着笑,说,“我们这样到处转移,太像一对偷情的男女了。” 闻月和穆仰天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就直率地表示愿意和穆仰天上床,不管它是正当的男女关系还是偷情。 在和穆仰天去江滩的酒吧一条街听过两次菲律宾歌手那耶的小夜曲后,闻月直截了当地告诉穆仰天,她并不在乎酒吧的暧昧灯光下的温情脉脉——不是不感兴趣,而是觉得那是小资们的游戏,隔着一层根本没有意义的幕帘,大家拼着命伪饰自己,有点幼稚得可笑,不是她这种年近三十的女人的游戏。闻月坦然不会牺牲自己的性子,和穆仰天玩猜谜的游戏。她说她条件不好,怎么用力都排不上男人心目中的上品女人,让男人把自己当做红颜知己,也没有兴趣去争那个宠,让男人自鸣得意。闻月对穆仰天说,男人和女人从来不是一类生命,不会使用一种话语方式,一杯堆满了奶油的卡布其诺能品出什么来?再加上一份掺上土豆的五成熟牛排,又能说明什么?除了浪费时间,什么也说明不了,反倒可笑。平心而论,来自萨马岛丛林的歌手那耶倒是伤感得让人心疼,当他低头弹着古典吉他的时候,咖啡客们是能在他奇异的沙滩装下隐约分辨出他结实的肱二头肌来。但她不懂他加禄语①,那耶又不会说英语和汉语,交流起来困难,也不是现实中可以考虑的。 穆仰天是喜欢牛排的,尤其是五成熟的牛排,配点儿橄榄油烤出的土豆,再来一大杯金叶牌子的红酒,味道好极了。但穆仰天也不排斥其他的。他身体健康,要比二头肌,恐怕不会输给那耶,生理方面,他也没有什么障碍,自然不会反对和闻月上床。实际上,正是为了解决感情方面的孤独和性,他才交女朋友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儿,穆仰天第一次和闻月上床就失败了。 在四年的鳏夫生活期间,穆仰天有过露珠儿遗落,却不曾马蹄儿出圈,可以说是守身如玉的,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把事情做到极致上去的女朋友,等于是生活掀开了新的一幕,因此很激动,欲望很强烈,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新鲜感。穆仰天认定那是自己新生活的开始,犹如拦在自己面前的一道道栅栏,自己则是一匹赛马,过去成绩佼佼,得冠的大热门,后来出了差错,让驯马师牵下场调养了一段时间,现在重新上场,面前仍是一道道栅栏,越过去就是新生。但两个人离开江滩咖啡一条街,坐车来到闻月的行宫,开门进屋上了床,身体刚刚一接触,穆仰天就泄了气,好比一匹怯透了赛事的马儿,仍然被拦在栅栏之外。 《亲爱的敌人》七(8) 闻月很体量,说你太紧张了,你别紧张,我们再来一次。穆仰天再来一次,还是不行。闻月欠起身子,捋去落到眉间的一绺乱发,问穆仰天:“你是不是挑剔环境,嫌这里离花楼街① 太近?或者你不喜欢我的身体,有排斥?”穆仰天否认,说环境没问题,她的身体也没问题,她的身体凸凹有致,要拿文化一点儿的词汇来赞美,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挺好,他很欣赏。闻月说:“挺好你干吗心不在焉?干吗哆嗦?你不至于骗我吧?你骗我就没意思了。要不你是个口头革命派?”穆仰天一时找不到理由来证明自己是不是口头革命派,掩饰说你能不能严肃一点,不说废话,给我点支烟去。闻月嬉笑着,说正经事没见你开张,弄那么多铺垫,和解放公园里那些吊半天嗓子不开场的京戏票友差不多。 闻月说罢起来,光着身子下床,自己先去放外套的门厅里喝了几口水,再找出香烟来点着,烟点着了,回到卧室,没递给穆仰天,拉过一只椅子到床边,盘着腿坐在椅子上,自己叼着烟抽起来,一边抽一边眯了眼对穆仰天说: “你歇着,我说个笑话给你听,让你放松放松。我上大学时,交了一个男朋友——我是指我第一个男朋友——他是打棒球的,手特狠,肌肉特结实,球打得刁,跑起来像一只野驴。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都不行,每次都草率了事。我问他出了什么问题,你猜他怎么说?他一脸委屈,说那得怪你,你别长这么好呀,你身材跟魔鬼似的,老让我害怕,担心你是什么变的,完事以后吃了我,这么一害怕就分散注意力,不草率能怎么样?” 闻月说完,自己哧哧地笑,指尖儿上一抹淡淡的青烟升起来,顺着她的头顶袅袅而上,在吸顶灯边一点点飘散开。 穆仰天不笑,也没觉得这个段子有什么好笑,倒是觉得闻月桐油刷过似的细腻的身体,慵倦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翡冷翠的大理石雕塑,这么诡媚迷人的一个年轻女人,光着身子坐在30年代老城区的一套日式木板房的老宅子里,嘴里叼着一支瘦细的香烟,讲着那样的情Se段子,那种感觉有点不伦不类。 “别生气,”闻月朝穆仰天脸上看了两眼,误会了穆仰天的意思,说,“我只是讲个故事,是我自己的,没说你草率。你是太紧张,启动不了,还没到草率的时候。你要大度一点,听得进去表扬,也听得进去批评。我再说一句,别看你有过婚史,其实我早看出来了,这方面,你还是个雏子,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经验,等有经验以后,你会让人吃惊的,对此我有足够的耐心。” 闻月说罢,也没让穆仰天吸烟,把吸了半截的香烟摁灭在烟缸里,就着茶杯漱了口,重新上了床。接下来,两个人又试过几次,穆仰天忙得一身是汗,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仍然没有作为。 闻月这回怀疑了,不再说笑话,问穆仰天是不是ED①,有障碍?穆仰天沮丧得要命,说你他妈才阳痿!闻月笑,努力压抑着不刺激穆仰天,说我阳痿你试试看,我连机会都没有就让你给判死刑了。 穆仰天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不肯像条大马哈鱼似的光着身子躺在那儿让人评判,索性穿了衣服起来。闻月也穿了衣服起来,把穆仰天推进卫生间里,替他调试了水温,让他冲了个澡,自己再换了他,淋漓尽致地冲了个澡。两个人闭口不提床上的事,闻月又去点上煤气炉子,冲了速溶咖啡来,两个人坐在卧室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咖啡,聊文明强盗索罗斯和亚洲经济危机。聊到半夜,闻月看看头发干了,梳了头,穿上外套,送穆仰天下楼,穆仰天开了车回自己的家。闻月不上楼,说要回江滩边的吧街再喝上一杯。穆仰天要送闻月一脚,闻月不要,说喜欢凌晨时分一个人坐在的士上的那份寂寞。两人在楼下分了手。穆仰天把车驶出巷子口,停在黑暗处,看着闻月低了头,身体松弛着,双手插在裙裤兜里,从巷子口出来,一个人鞋跟儿清脆地上了街道,走出一段路,然后站下,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穆仰天回家以后洗澡刷牙上床睡觉,牙刷过以后还觉得齿间有咖啡香,人钻进软和的被窝里,想了半天,想不出来闻月的咖啡是什么牌子的。 后来两个人又试过几次,每一次的结果都很糟糕,可以说是一事无成。 越是这样,穆仰天越想证明自己,情绪上就越来越紧张,身体上也越来越放不开。穆仰天一紧张,闻月也紧张了,虽说事先她尽力协调好了气氛和环境,尽可能地发挥自己来迎合穆仰天,有时候还异想天开,来那么一点儿创造性的怪念头,比如真把穆仰天当做没有经验的雏子,关了屋里的大灯,在温馨的台灯下给他讲情Se段子听,或者压住了节奏,故意拖延上床的时间,让穆仰天在按捺不住中主动采取强有力的行动。可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用。穆仰天开始做成什么样,接下来仍然做成什么样,半点儿进步也没有。有过这样的经历,穆仰天就彻底放弃了,不再和闻月上床。 闻月很失望,想要弄明白,问穆仰天是不是一直这样,如果一直这样,就该去看看男性专科门诊,两个人的关系相反不是最主要的了。穆仰天心里窝囊得很,想自己和童云在一起时,不分白天黑夜,爱起来排闼直入,径直往死里去,是真正的死去活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现在的问题,自己也说不清出在哪儿,让闻月那么一说,心里后悔得要命,有一种把什么东西弄脏了的感觉。闻月见穆仰天闷在那里只是抽烟一句话也不说,误会了穆仰天,认为他只是拿了她当层面上的异性朋友,不肯和她作身体上的交流。闻月自尊心有些受打击,问穆仰天是不是对她没有兴趣,要没有兴趣就直截了当说出来,两个人老大不小,加在一块儿能领一份退休金了,就算往传统的伦理道德上说,也都是缺了谁也能过日子的好公民,不行就好说好散,别弄得腥不腥臭不臭的,一个像做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工作人员,另一个像做了赈灾工作对象。 《亲爱的敌人》七(9) 穆仰天不说自己对闻月没兴趣,也拿不出对闻月有兴趣的硬指标来,但童云那张樱桃般透明的脸庞,本来已经随着日月渐渐地抽象化了,这时却不断地透过洇渍的黄梅雨浮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让他对自己的恶心一阵阵地往上涌。穆仰天觉得自己整个儿就是一个孱头,不能永垂不朽在过去,又不能建功立业在当下,既虚伪又没用。 闻月见穆仰天无以对答,想她的话直是直了一些,到底是切中弊端,说对了,穆仰天是对她有戒备,或者先前没有,现在倦怠了,又偏偏要把成功男士的架子端着,不肯把放弃说出来。闻月怆怆的,就对两个人的关系生出了悲观之意。 有一次,两个人在“名典”喝咖啡,闻月问穆仰天放不放糖?穆仰天说不放,他不喜欢在咖啡里放糖。闻月说那你是不喜欢生活中有爱情。穆仰天问谁说的? “塔列兰①。”闻月端起杯子来,借着舒适的烫喝了一口咖啡,“他说,熬制得最理想的咖啡,应当黑得像魔鬼,烫得像地狱,纯洁得像天使,甜蜜得像爱情。你不喜欢咖啡里放糖,可见爱情上是没有收获的。”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说对了我。”穆仰天看了一眼咖啡杯里悬浮着的泡沫,再抬头看闻月,“但我承认我是糟糕的,至少是太麻木了吧。” 闻月不是那种容易被打倒的女人,很快调整过来,自以为是地安慰穆仰天,说:“没关系,你就是对我没兴趣,说出来我也不会怪你。你一定要憋着让自己难受,我也没办法,救不了你。”见穆仰天没有开口,又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你也别不好意思,或者我就替你说出来。你们男人,个个儿一样,嘴里说着要女人的洁白无瑕,其实真正喜欢的,是狐狸精那样的女人,要人美丽,要人风骚,聪慧可人自不必说了,侠骨柔肠、多才多艺、知书达理、进退有度,一样都不能少;这还不够,又不能忸怩羞涩了,又不能拈酸沾醋了,平时深藏不露,关键时刻救公子于危难之际,那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怜见,忙得女人怎么做都不是,一个个恨不得做了长尾巴的动物,来世有一张狐狸脸才好。” 闻月说着一件形而下的事,竟然说出一番形而上的话,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的分析煽动起来,男人女人的分类学说完,再拿准了穆仰天补上一句: “不管承不承认,糟不糟糕,麻不麻木,你肯定有问题。” 闻月那样说,穆仰天即使嘴上不承认,心里也认定闻月说出了一定的道理,他是那种在感情问题上陷得太深,假装要走出来,其实拔腿太难的人。穆仰天那时是被逼在一个角落里,进退不得,不说自己有没有问题,冷笑着说闻月: “你学金融的,该拿外汇做战场,怎么对文学感兴趣,说起蒲松龄了?” “我知道问题在什么地方。”闻月在自己的境界里,身心都与穆仰天隔阂着,和穆仰天不在一条轨道上,不接穆仰天的茬,总结说:“你太爱你的妻子了。” “我说过了,”穆仰天被刺疼了,粗鲁地说,“不要提她。” 闻月抬头看了穆仰天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伸手端起咖啡。那以后,果然就不再说什么。 穆仰天和闻月后来分手了。是闻月提出来的。闻月把事情说得轻轻松松,却再直白不过。 “你并不准备和我结婚,也没看出有包我做情人的打算,我把姿态放得再低,总得图一头,现在一头也图不上,我又何必?”说罢,闻月又洞悉一切地补了一句:“你走不出你妻子的阴影。你真可怜。” 穆仰天没有作任何的辩解。他的确走不出那个阴影。那个阴影太浓太重,把他包围得严严实实,让他完全透不过气来。而且,连他自己都看出来了,他并不在意是不是要走出那个阴影,或者说,他是迷恋着那个阴影的,希望那个阴影永远笼罩着他,根本没有打算要走出来。但这些话穆仰天都没有说给闻月听。相反,闻月提出两人分手的话,让穆仰天松了一口气。穆仰天承认,在他与闻月的交往中,他欠闻月的。闻月为人率直,态度明朗,毫不隐瞒个人欲求,有时候大大咧咧,有时候理性得要命,让人接受不了;但不管她嘴上说什么,行动上怎么做,其实两个人的交往一直是她在照顾他,并且暗地里体量他。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为她做什么,除了希望两个人在关系上能走到没有什么可以再保留的位置上去。即使在这件事情上,最终她也还是在原谅他。穆仰天十分清楚,闻月口无遮拦,说娶呀包呀的话,那是个玩笑,是在已经知道两个人缘分不到,根本没有前途,只能分手的时候,说出来给他这个男人听,让他这个男人在分手之后,保持住虚荣心,在接下来的生活中,不必留下无能的自卑遗患。这样说,闻月正是一个知道疼怜男人的好女人,知道退一步让人直了腰过去的好女人,该全世界有眼睛的男人拿她敬重才对;而他却连男女交往中最基本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她。他没有再挽留她的权利,让她主动提出“休”掉他,算是他穆仰天最后能做的一件事情了。 分手那天,穆仰天提出请闻月吃一顿饭。闻月笑,说:“你还真当一回事,心里有愧呀?别那样,那样我就不自在了。”穆仰天想在最后时刻留下点好印象给对方,也学着对方的口气开玩笑,说:“你已经给我面子了,就当面子没给足,这回给足。”闻月听了并没有笑,抚了一下额前的散发,说:“我们只是没有那种关系了,以后还是朋友,又不是不见面,你要想请我吃饭,什么时候都行,我保证把你的饭局排在最前面,这次就算了。”穆仰天怎么做都不讨好,犯了犟,坚持要请闻月。闻月拗不过穆仰天,忍不住再开了一句玩笑:“老实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还没见过哪个男人有这种认死理的犟劲儿。好吧,就当咱们前面的不行,最后来一次意淫。” 《亲爱的敌人》七(10) 说好了穆仰天请闻月吃饭,地方由闻月选。闻月选了去武昌户部巷,说喜欢那种拿土碗斟红酒喝,五爪金龙抽着凉气嘶嘶地啃牛骨头的豪气。不是穆仰天喜欢的“香格里拉”和“东方”,可闻月说了喜欢,坚守住自己被请的权利不放,又说那地点和吃相都极致得很,而且那份去晚了要等着翻台的热闹和毫不讲道理的人气,真该穆仰天这种生意场上的打拼者悟一悟的。穆仰天拗不过闻月,同意了,事后一想,缘起是要请闻月吃饭,闻月却要带他去讨事业上的觉悟,说到底,还是她在照顾他。 闻月那天打扮得很漂亮,平常总是熨帖的套装或休闲裙的她,那天却换了一件飘然到脚面的湖蓝色吊带裙,发式也做过了,斜出一片来半遮住一只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漂亮得很。人却有些伤感,先是一句话也不说,抓了牛骨头在手里啃,啃得像个饥肠辘辘的灾民。后来喝了一点红酒,两颊绯红,眸子明亮,饭吃到一半,突然抬了脸起来对穆仰天说: “那天我给你讲的那个笑话,我没讲完,你现在还想不想继续听?” 穆仰天正用公筷拨了清蒸鲩鱼的肚腩下来,往闻月的菜碟挟,有一段时间没明白闻月说的是什么,停下来拿眼睛看闻月。 “我在大学里的第一个男朋友,”闻月说,“就是打棒球那个,你忘了?” 穆仰天恍然大悟,说:“没忘,像野骡子,手特狠的那个,对吧?” “对,说的就是他。我不是说他不行吗,他不是反过来埋怨我吗,他埋怨我身材太过分,魔鬼似的,让他精力无法集中。我后来回答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长成萝卜的样子?我长成萝卜的样子你就能专心致志了?” 闻月说完哧哧地笑,举了酒杯起来,并不和穆仰天碰,自己一饮而尽,然后点着一支瘦细的香烟,人坐在那里发着呆,再也不说话,也不笑了。穆仰天往她菜碟里拨了不少清蒸鲩鱼,那以后也渐渐凉在那里。离了骨刺的鱼,再一凉,辨不出原来的样子,很难看。 《亲爱的敌人》八(1) 闻月之后是柳佳,再以后是崔筱园。 穆仰天不断告诫自己,必须忘掉童云,重新开始生活,否则他将永远没有希望。人生下来注定要死,有的人死得早一点儿,有的人会拖很长时间,但没有人会逃脱死亡。只有树才可以活到老死,他当然不是树。他也不是爬虫类动物,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点点向死亡蠕动,蒙受生命的耻辱。就算他是爬虫,他也应该尽可能地活得像只正常的爬虫,不让别的爬虫嘲笑。 闻月之后,穆仰天遇到了在“东星”旅游公司做导游的柳佳,又遇到了自己公司一个楼盘的业主崔筱园。穆仰天一年时间内换了三个女朋友,全是来去匆匆,浅尝辄止,情感问题悬置着,并没有解决,性的问题也悬置着,没有解决。穆仰天就像一串得不到夏天的青葡萄,始终悬在那儿,任凭风雨,没有着落,情绪上弄得十分糟糕,也把自己搞得很疲惫。 穆仰天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矛盾,在与闻月的交往失败后,他本应该知道自己了,知道自己走不出童云的阴影,一定要走下去,也只会是不断地失败。穆仰天就是不能让自己悬崖勒马。他好像是在赌气,知道摆脱不了过去的生活,却一定要去摆脱,知道无法忘却,却一定要去忘却,甚至在不断的挣脱中,不惜糟蹋自己,把自己往绝望的囚笼里驱赶。他那样做的结果,是注定没有希望的。 柳佳是在七月份学校放暑假时认识的。穆仰天利用暑假带穆童去新马泰旅游,柳佳是旅游团里的随团导游,一路上很关照穆仰天父女俩,还带穆童去地陪家做过客。回国不久,柳佳主动给穆仰天打来电话,推荐一单欧洲八日游产品,然后问有没有空一起喝杯茶。 柳佳比闻月年轻好几岁,是那种十分活跃的女孩,个子小小巧巧的,有一对迷人的酒窝,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恰如其分,更像一件毕达哥拉斯推崇的精致艺术作品。穆仰天不是新潮人物,对男女间过大的年龄悬殊有戒备,却并不讨厌这样玲珑剔透的女孩,当然有时间。两个人约在香港路的“嘿,老爹”茶馆喝茶,先是柳佳说游客的笑话,把强打精神的穆仰天逗笑了,然后柳佳托着粉腮听穆仰天说安塞的毛驴和南海军舰鸟的语言,人着迷得要命,也可爱得要命,让喝足了乌龙茶并且精神为之一振的穆仰天忘记了两人年龄上的大差距。 接下去,两个人的交往多了起来。柳佳差不多每天都要给穆仰天拨两次电话,穆仰天没事的时候也会给柳佳拨过去,两个人在电话里学着军舰鸟的样子叫,呕呕,呕呕,再说一些打情骂俏的话,说罢挂断电话,各自接着干自己的事。 柳佳有时候会突然心血来潮,跑到公司来找穆仰天。穆仰天的女秘书看不惯,心里有气,私下里向赵鸣抱怨,说柳佳比董事长气还粗,老板的办公室说闯就闯,连个招呼都不打,闯进去也不好好做淑女,直接坐到老板的写字台上,半截光腿吊在那儿,显示象牙质地也罢了,还不老老实实地,在老板眼前乱晃悠,像什么话。 赵鸣拿一份报表垫在下巴颏儿上,像是法国大革命后等着上断头台的落魄贵族,白了眼球盯着秘书看,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要不服气你也闯,你别半截光腿,你穿迷你裙,也别坐在桌上,直接坐到老板怀里去。 柳佳是物质动物,作派质感,生活观上却理性得很,一开始就告诉穆仰天,自己不会动真感情,不会轻易爱上他,让他把握住自己,小心别滑得太远,到时候闹得不愉快,大家都没了开心。穆仰天说你别哄我玩,我快四十的人了,不是幼儿园的孩子,既玩不动也玩不起,哪里又能滑出距离去。柳佳说四十算什么,八十也没用,如今的男人,年龄越老越自以为是,还傻得不行,拿老当黄金时代。又解释,四十的男人正在远离生活,搏了半辈子,空搏得一些与生命无关的东西,比如权力金钱什么的,其实对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要再说玩不动玩不起的话,不是废人一个嘛,还活个什么劲儿? 柳佳上世纪70年代末出生,成长时期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小学一直到大学,书读得不费力气,毕业后就工作了,薪水加宰客提成,足够养活自己,生命中根本没有捡得上筷子的苦恼。她这样脸蛋儿光光皮肤如瓷的女孩子,拼命龇牙咧嘴也弄不出两根褶子来,更像是穆童的姐姐,能和穆童玩到一块。这样的柳佳,偏偏不把衣装笔挺、领带周正、发茬整洁、其实是苦撑着的穆仰天放在眼里,和穆仰天说起什么来一套一套的,老是充当穆仰天的启蒙教头。穆仰天要反驳,她就耸了小巧玲珑的鼻子,嘴里发出嘶嘶的蛇叫声,嘲笑穆仰天除了那点儿在实际的现实世界里谁都不会买账的个人经历,别的根本不懂,更不真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把穆仰天弄得很没有面子。 柳佳甚至把穆童给收拾了。柳佳在新马泰时就征服了穆童,她跳进鳄鱼池里笑嘻嘻地和驯鳄员一起用力抬打盹的大鳄鱼、代表旅游?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10 部分阅读 柳佳甚至把穆童给收拾了。柳佳在新马泰时就征服了穆童,她跳进鳄鱼池里笑嘻嘻地和驯鳄员一起用力抬打盹的大鳄鱼、代表旅游团成员和地陪吵架要合同上的游乐项目、冲着美丽的人妖尖声吹口哨,所有这一切都让穆童耳目一新。柳佳头一次到穆仰天家里,一见穆童就嬉皮笑脸地对穆童说,别拿我当威胁,我不会动你老爸一根指头,我只要他请我吃饭——他有钱没知音,拿我混点,我喜欢热闹又会玩,也拿他混点,如此而已。 《亲爱的敌人》八(2) 柳佳染了头发。不是挑染,是全染。暖洋洋的金红色,发梢打得碎碎的,深秋的季节里也不穿长裤,上面露出一截肚脐,下面露出一双健康的腿,样子炫得很,话说得也炫,穆童欣赏得要命。有一回父女俩吃饭,怎么就说到了柳佳。穆童用一种欣赏的口气表扬柳佳说,她实在是CB。穆仰天没有明白CB是什么,穆童就解释给他听,CB就是酷毙了。穆仰天这才明白过来。 穆仰天很喜欢看穿着牛仔短裤和露脐上装的柳佳,看她光着两条长腿晃悠着坐在他宽大的写字台上的样子。他觉得那样的柳佳青春极了,盎然极了,的确是头精力旺盛的小动物,让人想入非非,却又弄不懂那样的柳佳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的,要动了怎样的手段才能收拾掉。她这样的小鸟,根本没有历史,无非是个聪明透顶的傻瓜,但却是一个让人体会到生活其实是简单的这样一个道理的傻瓜。穆仰天这么感慨地想。 穆仰天问柳佳:“既然你不会动真情,也不打算让我动你一指头,我们算什么呢?”柳佳想也不想地说:“合作伙伴。”穆仰天问:“合作什么?拿什么合作?怎么合作?”柳佳就扳了圆润的短指头一样样说给穆仰天听:“你有物质,青春匮乏,我和你相反,有青春,物质匮乏;你有你的难言之隐和需求标准,我有我的难言之隐和需求标准,我们共同制定游戏规则,然后一起守着游戏规则玩,公平交往,互通有无,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主宰谁。” 穆仰天没有想到代沟能有这么厉害,不光是观念和生活方式上的断裂,连语言都有了障碍。他和柳佳除了在青春和金钱上存在相互吸引力,在生命、生存资源和资源分配上构成互补的可能,别处全是磕磕绊绊和不搭界,能在一起坐上十分钟不吵架或不沉默就算好的,彼此却仍然像猫嗅着鱼似的绕着圈儿不走开,让人匪夷所思。穆仰天并不打算用钱买柳佳,虽然那很容易,要按照柳佳的交易原则,也很简单。可如果那样,穆仰天并不愁少资源,何必又要找柳佳?在这一点上,穆仰天和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有时候会平白无故冒出一些迂钝的念头来,看见问题了,却偏偏不肯让那问题套住,一定要谋本来就不存在的那一层意义,让自己成为扛了长枪与风车作战的唐·吉诃德①,少了成就,多了百无一用的观念。 柳佳是不见鬼子不挂弦,穆仰天不动真格的,她也守住了,不主动往前迈那一步。穆仰天讥笑她:“你说得那么明白,让人以为你胸有成竹,其实还是胆怯,还是怕失去什么,比如草烧光了箭没借着,比如竹篮湿了却与水无关。”柳佳正色道:“不关草的事,也不关竹篮的事,本女子立场如此。要说失去,不是身,是自尊,身体无非是蛋白质加水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自尊比如氦气,支撑起人皮的热气球,那才是人最重要的,而且自尊是孤品,不可以出卖。” 柳佳的话把穆仰天说得心里一咯噔,吃惊之余,反而欣赏了柳佳,觉得自以为自己还有点儿格调,说到底,不过是凭着多吃两年干饭的经验算计人的混蛋,这回遇到对手了,这让穆仰天自惭形秽。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停止下来。穆仰天下决心守住自己——不是柳佳说的游戏规则,是连游戏都不要了。 穆仰天不和柳佳玩游戏,暗地里仍然关照她。他装作对柳佳公司设计的产品感兴趣的样子,让柳佳拿了产品单来,在单子上勾了海参崴,再勾了中缅香格里拉七日游,让赵鸣安排一下,奖励公司里的优秀员工们分两批出去公费休假。这还不算,又连敲带诈,帮着柳佳在几个生意朋友那里拿到了几张数额不算小的支票,算是替柳佳打了几回义工。 穆仰天把柳佳当成一个还没真正懂事的小妹妹,劝柳佳别这么东游西荡的,也别玩什么游戏了,趁着年轻,找个好男人,两个人厮守着,好好过几年日子。穆仰天嘴上那么说,心里却在嘲笑自己:又是哪根筋被搬动了,而且变本加厉成碎嘴汉子,要去给一个无忧无虑的小青年宣传什么良日无多的虚无主义哲学。 柳佳没有听出穆仰天话里的潜台词,人从穆仰天的写字台上退上来,窝进皮沙发里,手里玩着一只仿青铜镇纸,没精打采地问穆仰天:“什么是好男人?” “就是人品呀。”穆仰天摆出一副老大哥的口气说,“善良,正义,对人不错,不乱来,不就是这些吗?” “你说的那种男人,好是好,可那种男人百分之九十九丑不忍睹,拿不出手。” “听你说的,怎么会?” “不是我说,你去街上看看,掰着牙口数一数,要嫌这个麻烦,也不用出门,在你自己公司男职员中排个队,心里默一默,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穆仰天就在心里把公司的男性职员排了个队,默了一默,那一默,还真是的,虽说百分之九十九这个数字夸张了点儿,但公司中,他认为人品不错的男职员,还真没两个有看相① 的。穆仰天这么想过,就说:“照你这么说,人品不错又不丑的,不是还有百分之一吗,你不会在这百分之一当中挑选俊一点儿的?” “你怎么不明白?”柳佳说穆仰天,“又英俊又好的男人,百分之九十九搞同性恋。” “胡说,”穆仰天吓了一跳,“这回是造谣了。” 《亲爱的敌人》八(3) “造什么谣,”柳佳嘻嘻地笑,“伤害你男人的自尊心了吧?” “伤害了吗?我不是好好的吗?”穆仰天站起身来,用杂志卷儿敲了敲柳佳的光腿,要她把腿从大班台上放下来,放他过去倒水,“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搞过社会调查?” “用得了这么麻烦?”柳佳转了个方向,灵活地用脚尖儿敲了敲茶几腿儿,示意穆仰天捎带着给自己也续上水,“这种事,读几份康奈尔医学指数就知道。自填式健康问卷,在康奈尔大学网站上很容易找到。” “要这样,”穆仰天手中端着茶杯,抠着脑袋,有点儿黔驴技穷,但又不肯甘心,想了想说,“还剩了千分之一,该都是又好又英俊又正常的男人了吧?男人没有死光嘛。”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柳佳皱了秀气的小鼻子,从穆仰天手中夺过茶杯,喝了一气,又把茶杯还给他,“你说的那些是精品。要放在原始部落,努力织网捕鱼生孩子,别犯了部落里的规矩,凭着优秀,兴许能排上一个,顶不济来个共产共夫,名分什么的别管了,苦练抽签术,抽到了签就押回草棚里去睡觉,好歹能沾上一嘴。这群魔乱舞的年代,剩得下谁来?早名草有主,让别的女人占山为王了。” 穆仰天被柳佳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以后也不回原位去,坐到大班台上,和柳佳一高一低面对了面,伸手从桌上拿过烟听,替柳佳点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那你不会退而求其次?”穆仰天把烟缸往柳佳面前移了移,说,“条件别定得太高,反正守住一条:对方得对你好。” “看你胡子一大把,原来真是个雏子,什么也不懂呀?我怎么过去一直没发现?”柳佳看穆仰天一眼,吸一口烟,把软在皮沙发里的自己折起来,坐端正了,显出胸脯和腰臀的曲线来,说:“行了,看在去新马泰拿过你回扣的面上,事先没通知你,是个笼子①,今天教你一把,也算给你上一课,普普法。 “刚才说了,不英俊的男人十之八九,要退而求其次,划拉了在中间找,不是人不好,就是人不正常。人还成,也没有想做面首毛病的,又大多没钱,穷张生一个。剩下少数有钱的呢,他们以为你找他,和他的心眼儿无关,和他结实的胸脯无关,和他能不能举起哑铃来无关,是为了他们的钱,冲着钱来的。反过来,那种穷得叮当响的男人,他们同意和你交朋友,那是需要你的钱。再退而求其次,咱把握住你说的,心眼儿善良,对人好点儿的,余下的,别太丑,别让人见了发呕,别性冷淡,要阳痿早泄什么的,咱想办法治,怎么着,多少有那么点儿积蓄,能让我不整天吃卤猪耳朵,这条件不算高吧?可你退了,求其次了,他们不退,他们认为你不够漂亮,不够气质,不够文化修养,他们太亏了。那好,那咱豁出来了,咱什么都不求,眼睛一闭,是个主儿就点头,树要是公的咱也缠着赖着往树根上嫁。如今男人不是性格内敛吗,咱采取主动,把自己送上门去。可等你主动把自己供到案板上了吧,他又犯疑惑了,怀疑你肯定是个烂女,不知道过了多少海,贱,危险,他们立刻就避之而莫不及了。 “西方人有一句俗语,他们说,你不能让一个好男人倒下。这话我同意,举双手赞成。你想想,好男人本来就不多,让好男人倒下,全世界都犯罪,吃亏的还是我们女人,对吧?可前提是,女人哭着求着别倒下的,得是个好男人。好男人,我们有吗?所以,别提什么男人,要提也别提什么过日子的话,大家都是丛林动物,爱闲的闲,爱繁衍后代的繁衍后代,上树下河,各取所需罢了。” 穆仰天让柳佳的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烟夹在指间,烟蒂老长了也不知道往烟缸里弹。这回的不明白,是柳佳年轻的脸蛋儿后,有一份对男人的深刻认识,这种深刻,连他这个做着男人的都没有想到。如果不是柳佳有言在先,说了等而下之的那种男人,让穆仰天不至于把自己归进去,穆仰天还真怀疑面前这个一脸青春的女孩子,是过了风暴雷电中的大海的女超人。 自从那次过后,两人再见过一两面,柳佳就从穆仰天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崔筱园是赵鸣给拉的线。 有一次,穆仰天刚送走几个债主,回到办公室,站到冷气机前拉开领带吹冷风,赵鸣跟进来了,坏笑着问穆仰天,想不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见见一个人见人掉魂的冷美人。穆仰天没好气地说:“银行催还贷催了几次,我吃不下睡不安,见谁都掉魂,要是法院来封门,我也不吃惊,我去吃牢饭顶债,大家散伙,彻底安心,也没有什么魂可掉了。”赵鸣说:“你看你,沉不住气了吧?你以为他催还贷是真催呀?上回那笔卖楼的款子,我们照顾了城市信用社,人家有耳目,人家是来拉储的,顺便弄点儿外水,这才是目的。让人陪他们打打牌、钓钓鱼,再一人封一个包,说下次连锅里的都不留,连谷子带稗子一块挑到他仓里去,不就行了?你也不想想,我们手上有好楼盘撑着,红线图中的土地圈了几块,白痴也能看出玩的不是空手道,别说银行和法院,再高的人来了也不怕。”穆仰天皱眉头,说:“你当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我是烦他们。虫子似的,给你一口,恨不得咬你一块肉去。”赵鸣嘻嘻地笑,说:“别那么烦,要当虫子大家当,我给你一个当虫子的机会。我刚才说了,介绍你认识一位冷美人。这位冷美人是咱们‘香邻郡’的业主,所以我说近水楼台的话。不是我一个人说,真是人见人掉魂。”穆仰天接过赵鸣递过来的烟,点着,吸了一口,说:“不见。”赵鸣也吸了一口烟,说:“你蠢。”见穆仰天拿眼睛瞪着他,又说:“别看我,你是真蠢。放着金牌王老五的味不要,一定要做柳下惠,自己吃亏,让身边的人也不好造次,得压抑着荷尔蒙,跟着没兴趣,没劲儿。” 《亲爱的敌人》八(4) 穆仰天不和赵鸣讨论哲学问题,把话头打住,要赵鸣去区拆迁办讨进度。赵鸣还想继续把话捡起来,被穆仰天一把推出门,出门后就骂穆仰天不是人,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当年两个人追街给美腿们打分时,他穆仰天什么没见过,装什么正经?论资历,可他赵鸣还是穆仰天的师傅,他赵鸣也没这么摆过谱。 赵鸣骂过穆仰天,后来还是没忍住,有一次碰到属下的一个物业公司搞业主联谊活动,这个物业公司管理的正好是崔筱园住的那个“香邻郡”,赵鸣事先没说,硬把穆仰天拉去了。穆仰天代表开发商在联谊活动上讲完话,正和物业公司的经理说着事,赵鸣拖了崔筱园过来,要物业公司经理先回避回避,然后把崔筱园推到穆仰天面前,介绍崔筱园给穆仰天,说你们俩是一对病人,这世界不会同情你们,你们就好自为之、互相关照、同病相怜吧。 崔筱园人长得的确很美。人群中看上去是怎样一种分野就不用说了,有一个关于她的段子,是说她的美丽的。段子这样说:武汉上市的楼盘各有招牌,招牌不光靠营销公司广告推介,同时也靠业主和准业主们的口口相传。“香邻郡”刚开盘的时候,在业主和准业主中的招牌只有一个字:美。很多准业主不明底里,跑到“香邻郡”去看楼盘,怎么看也看不出那楼盘美在哪里,要自己掏钱做“香邻郡”的业主,绝对不是非做不行,就拿这样的质疑来问口口相传者。口口相传者要质疑者别急,楼盘嘛,得慢慢看,慢慢看就看出变化了。于是质疑者在口口相传者的陪同下穿行于“香邻郡”的楼群中,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正看得百无聊赖,崔筱园从一栋楼里出来了。质疑者眼睛一亮,立刻直了,人定在那里,目光一根线似的随着崔筱园转,直到崔筱园消失在楼群后。口口相传者拍一拍质疑者的肩头,问,看什么呢?质疑者这才回过神来,吞下唾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再问,楼盘怎么样?质疑者抬了迷蒙的眼睛看“香邻郡”,半天打了个寒战,舌下生津地用力说出一个字:美! 那天业主联谊会没开完,赵鸣已经看出崔筱园对穆仰天有好感——那两个人远离众人,站在一块大草地的中央,手中各端了一杯饮料,话说得不热烈,甚至有一搭无一搭,可人是一株柏一株桧,怎么看怎么相得益彰,而且崔筱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穆仰天。 赵鸣笑了一下,转身离开草地,躲得远远的,拨通了电话,让公司会所里安排一个单间,准备两样精致的招牌菜,再拨通穆仰天的电话,告诉他公司里有要紧的事情,让他务必去会所听汇报。等穆仰天驾车离去后,赵鸣拨通了第三个电话,告诉一位心腹,看住崔筱园,十分钟后,以穆总的名义邀请她,送她去公司会所。电话拨完,赵鸣收了线,话机往上衣口袋一装,晃着身子向草地中央走去,走到怆然若失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崔筱园身边,问崔筱园,对穆仰天印象如何。崔筱园低了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蹲下身子去,把脸埋在裙裾里,一点点去摸脚边的草叶,再把饮料杯里的饮料一滴滴倒出来,喂草棵间的瓢虫。赵鸣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说,穆总很喜欢你,可惜呀,他是喜欢错了,白喜欢一场。崔筱园迅速仰了脸儿起来,着急地说,他没错,我也喜欢他。说过以后觉出自己的唐突,脸蛋儿霎时红成了枫叶,头立刻又埋进裙裾里,再也不抬起来。赵鸣就讪笑,转身,一边离开一边说,没我什么事,我已经说了,你们俩一对病人,这世界不会同情你们,你们好自为之、互相关照、同病相怜吧。 崔筱园的美是那种苍白的美,从指尖到鼻尖,看不见一丝血相,透明得很。崔筱园是那种熟透了的女人,熟透到不能对她哈气,哈气她就往枝头下落,落到地上化成了水,渗进泥里不见了踪影。崔筱园太伤感,和穆仰天两人在江边散步,好好的,一阵风刮过,突然就叹气,说又一颗星星落下了,又一个人走了,不知道这个人自己认识不认识;和穆仰天两人去木兰湖度假钓鱼,好好的,水波儿一动,突然就落下泪来,啜泣着把桶里的鱼倾倒进湖里,说不知那些鱼是谁变的,会不会有自己的前夫。 崔筱园很喜欢穆仰天,也很依恋穆仰天。崔筱园觉得自己和穆仰天有缘,不像讨厌别的男人那样讨厌他。平常两人约会时,崔筱园总是不肯让穆仰天离开她。穆仰天一离开,她就默默垂泪,每次都弄得穆仰天感觉像是欠她的。 有一段时间,穆仰天的手机经常接到一个来电,对方在电话那头屏住了呼吸,不出声,等穆仰天在这头喂两声,那边就挂断了。来电是隐匿了号码的,但穆仰天知道,那是崔筱园打来的。等两个人再见了面,崔筱园不提这件事,穆仰天也不去印证,硬将一件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做成了一个哑谜。 崔筱园有一套很好的音响,专业德国箱子,比穆仰天那套“山水”强出了百倍。可崔筱园只有一张CD,是尼伯朗的《TRESHISO》。每次穆仰天去她那里,她都放这一张。穆仰天先还被顶尖机器制造出的效果征服着,后来就觉得浑身发冷,有一种随时都有可能打摆子的兆头。 有一次,两人默默地坐在那里听尼伯朗的《TRESHISO》,像往常一样,谁也不说一句话,谁也没有一个动作。碟子放完后,穆仰天从音乐中回过神来,发现崔筱园正目光呆呆地看着他。穆仰天说:“你在想问题?”崔筱园说:“不,我在想人。”穆仰天问:“想谁?”崔筱园说:“你。”穆仰天的内心深处被什么熟悉的东西轻轻地撞动了,有一阵他有些灵魂出窍,然后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我在这里,用不着想。”崔筱园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其实不是你,是我的前夫。你总是让我想起我的前夫。他只活了二十六岁,是不该死的。老天真的没长眼。”穆仰天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是怎么死的?”崔筱园不说了,端起面前一只薄得一捏就碎的浅口杯子,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葡萄酒,人是很快就会崩溃掉的样子。穆仰天看她那样,就不再问下去,坐在那里,慢慢地把一杯茶喝成了清水,然后起身告辞。 《亲爱的敌人》八(5) 穆仰天是在缺乏激|情的状态下接受崔筱园的。崔筱园的美貌任何男人也无法拒绝,穆仰天也不能免俗。但穆仰天和崔筱园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就开始对这样的接近产生了困惑。穆仰天想,崔筱园的症状太像格温多琳① 了,那么他呢,是不是该向罗布② 教授学习,随着她毫无理性的话说下去,说城市里的鳄鱼正在鸽子的孵蛋场上绝望地恋爱,或者刚落成的“瑞通”大厦很快就要坍塌,因为在大厦奠基的时候,他们埋住了一只长着婴儿头颅的秋蝉,或者帮她一起去给冬天里的鸟儿洗澡? 她也许什么都没有失去,除了一样——对生活的信赖。 要这样,美貌对她来说不是一种福祉,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穆仰天还是心疼崔筱园。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张罗着公司的事,他突然会想起她来,想她是不是又守在尼伯朗身边,借着一杯永远也不会见底的红酒,默默地垂泪。那么一想,穆仰天就有些沉重,生意上就是得了再多的分,也郁闷得高兴不起来。 穆仰天要赵鸣去打听一下崔筱园丈夫的死因。赵鸣打听回来,告诉穆仰天,没有什么原因,下班出来,人好端端走在路上,也没踩着西瓜皮,也没人冲他放黑枪,身子一歪,连哼都没哼一声,倒下就一命呜呼了。 “医生怎么说?”穆仰天问。 “真动心了?”赵鸣说,“你要真动心,我这就带她去医院作个全套检查。” “作什么全套检查?”穆仰天不解。 “你不是动心了吗?”赵鸣看穆仰天。 “我问的不是她,”穆仰天说,“是她丈夫。” “这种事,和她丈夫扯到一块儿干什么?”赵鸣很奇怪穆仰天为什么会对这事感兴趣,指点穆仰天说,“你面对的是她,她丈夫只能算是没福消受,你问是多余的。她的前世是什么不干你的事,她的来生是什么也不干你的事,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放在你面前,办了就是了,搞那么复杂干吗。” 穆仰天并不给赵鸣解释他的想法,也不想和赵鸣讨论办不办的事,就此把话题打住。那天下班后,他在写字间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出了门,没动车库里的车,慢慢走着,去了崔筱园的家。穆仰天进门后什么话也不说,就把崔筱园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崔筱园先还挣扎,要把身子挣脱出来,后来不挣扎了,藏在穆仰天怀里,全身颤抖着,眼泪破了堤似的往下淌,一点声音也没有。眼泪淌够了,人从穆仰天怀里移出来,什么话也没有,坐回到沙发上,伸手够过茶几上的酒杯,神经质地往嘴里倒红色的毒水。穆仰天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崔筱园,看她顽强地一点点化掉、化成水。然后他去卫生间里拿出一盒纸巾,放在仍在默默流泪的崔筱园手边,再关了窗户,开了屋里所有的灯,轻轻带上门,走了。 穆仰天出了崔筱园那栋楼,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公司,去车库里提了车,把车开到张公堤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人坐在车里发呆,心想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只有一个视力几乎为零的神经质的尼伯朗在那儿反复吟唱?怎么人就这么脆弱,连块西瓜皮都用不上,身子一歪就走了?怎么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就活得不像人,要整日用酒精撑着,以泪洗面?穆仰天想,他和崔筱园,到底谁比谁更脆弱? 崔筱园是个冷美人,冷到全身都在北极里冰封着,除了能让人欣赏,一点儿实用价值都没有;而且这样的欣赏,仅限于在远处。但这不是穆仰天从此不再接那个匿名私人电话的原因,也不是他不再去见崔筱园的原因。穆仰天是经历过死亡的,他知道有问题的不光是崔筱园,他自己也有,他的问题更大;死亡不是眼泪,再多的纸巾也不能抹去生命中留下的那些深浅痕迹。既然他不能和死亡抗争,不能引领或搀携他人走出死亡陷阱,又何必去接那个匿名的私人电话呢? 穆仰天和闻月之后的两个女人相处的时间都不长,很快就结束了。穆仰天和柳佳交往了三个月,和崔筱园交往的时间更短,不到两个月就结束了。每一次结束,穆仰天就会沮丧一次、自悲一次、离阴影近一次,并且越来越感到空虚,心情越来越坏。穆仰天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在大学里读到的一本关于北极的书。现在他有点明白,夏天在北极为什么会那么短暂了。 穆仰天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辈子不遇见童云,他会不会接受妓女。他听说过色相场中有一些很不错的女人,她们既安静又温存,比政府官员纯洁,比大多数朋友有趣,比很多妻子讲道理,而且交往起来大家相敬如宾,不必提防对方的窥视和自己寄托内心痛苦的冲动。穆仰天想过这个问题——把自己的需求控制在冲动和完成冲动这个技术步骤上,就像一尾游过异性的石斑鱼,只用一个痉挛中的甩尾动作,就把问题解决了。 不过,这个设想只是理论上的。这辈子他遇见了童云,而且和她做了夫妻,虽然只有十年时间,但那十年时间足够浸润他的一生了。他打不起精神去实践它们。 穆仰天的日薄西山和无所作为让赵鸣不可思议,赵鸣对穆仰天越来越不满意。赵鸣并不真的关心穆仰天是不是发烧到要和崔筱园执手偕老,是不是害怕被人说成摧残精神病人犯而对崔筱园回避三舍。赵鸣关心的是,一个初有斩获并且正在欣欣向上的公司,怎么也不能有一个内分泌失调的老板;他自己这个副总不年轻了,专业早就丢了,靠着穆仰天的照顾混成了高级公关,除了给穆仰天当副总级的清客,陪吃陪喝,照顾一下场子,别的什么也不能干,穆仰天要气血沉郁,再精神失调了,公司阴气笼罩,正常不起来,他连饭碗都没有地方端去。所以在得知穆仰天不再和崔筱园来往之后,赵鸣着急了。 《亲爱的敌人》八(6) 赵鸣进了总经理办公室,问穆仰天到底把崔筱园办了没有。赵鸣的意思是,如果办了,穆仰天至少还算正常,没有变态,至于是不是和崔筱园继续来往下去,他才懒得管;如果没办,问题就麻烦了,公司是不是大厦将倾,就得另说了。在得到穆仰天的确切答案后,他沮丧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个样子,就像是公司接到了法院的财产保全传票,接下来就等着清盘了。 赵鸣自己是来者不拒的,家里和老婆周旋着,外面的女朋友好几个,隔三差五还要陪客户洗洗桑拿、唱唱歌,使唤小姐跟使唤家里的小保姆似的,乐此不疲,自认为把男人的功能用足了,感情问题和身体行为分得很清楚,是实用的个人主义者。赵鸣这样,对穆仰天的表现自然大为不满。 赵鸣问穆仰天,还记不记得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怎么说他和童云的事情的?他说穆仰天完了,被废掉了,果然穆仰天就完了,被废掉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绝望的赵鸣硬要穆仰天反证他是一个没有被废掉的男人,是一个见了女人不呕吐和能勃起的男人。赵鸣脖颈上的青筋冒得老高,说你不替你自己想,不替穆童想,你自甘堕落,也得替公司员工和业务关系想想,要不你扯那么大摊子起来,你玩人呀? “我玩什么了?”穆仰天发恼道,“我他妈哪一样不是在拼命?我扯那么大摊子亏待谁了?亏待你了?你不就是惦记着你的那份干股吗?你要不放心,认为口说无凭,我现在就给你写字据,让你放心。” 穆仰天当下就顺过一张打印纸,掏出笔来,在纸上写下“赵鸣拥有公司百分之二十股份”的字样,签了字,拨通内部电话,叫秘书进来拿了字据去盖印鉴,然后把盖好印鉴的字据丢给赵鸣。 在穆仰天写字据、支使秘书去盖印鉴的时候,赵鸣一句话也不说,操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笑着看穆仰天,看着他表演。等穆仰天将那份盖好印鉴的字据丢在他面前以后,他发火了,又拍桌子又摔板凳,人跳得老高。 “你算老几?你不就当个老总吗?你这种臭手谁不会?我要当老总我也会,我比你还会!”赵鸣气呼呼地将桌上的字据拿起来,仔细叠好,揣进上衣口袋里,说:“你不就是想堵我的嘴吗?你不就会恶心人吗?我还偏不让你拿住,我还偏要留下字据。我这里给你记着,可记着也没用,该说的你还得说。我说你自甘堕落,我说公司员工和业务关系,那是说我一个人呀?就我一个人受牵连呀?这中间牵涉了多少家庭,哪一个家庭不是倾家荡产?远的不说,就说刘工,人家跟了你五年,人家从设计院辞了职出来,人家老婆下了岗,老父亲要治病,孩子要读书,一家人全靠他,你把人弄进来又不负责,你这里咣当一甩手,你不是害人吗?” 穆仰天让赵鸣一说,愣住了,想到自己当年渴慕刘工的名望和能力,去设计院挖刘工,的确是动了心机和手段,公司的未来说得天花乱坠,个人的保障说得金城汤池,哄了刘工入彀。刘工后来家庭变故接二连三,先是老婆下岗,再是老父亲得了重病,儿子读到大二了,因为家庭经济困难,差点儿没休学。自己不是没有照顾过刘工,私下里钱没有少给,可败不住刘工老父亲得的是富贵病,药费和住院费见天儿往上涨,公司里都是自己的职员,又不能太偏袒了谁,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公司里有一份不算少的收入,刘工勉强能够支撑,要是公司真的垮了,刘工一家怎么活?这么想过刘工的事,又想自己在女人面前的表现。柳佳他没有碰过,崔筱园他也没有碰过,这两个人无法验证,可闻月他不但碰过了,而且使出了浑身解数,那基本就是一次程序复杂却又失败了的科研项目。在闻月那里他没有作为是铁的事实,怎么也狡辩不过去。 穆仰天乱七八糟地想过一些事情,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又不知道该如何反证自己还是一个没有被废掉的男人,还有男人应该有的能力,心里一急,赌气对赵鸣说: “证明就证明。想怎么证明由你。我还真豁出去了!” 赵鸣认真到了这个地步,当然自有办法,不会被穆仰天拿住。当下什么也不说,离开穆仰天的办公室,等下班以后,他让办公室主任赶走所有打算要加班的员工,下令谁也不许回公司拿什么忘记了的文件,再把办公室主任赶走,锁了公司大门,翻出电话本,叫了一个应招女来。赵鸣先给应招女上课①,活要干得不好,应招女收拾干净滚蛋;活要干得出色,价钱翻番付,以后要有了好活儿,还是她。赵鸣吩咐完毕,把应招女推进总经理办公室,带了门,自己去隔壁自己的办公室,喝着茶上网和女朋友聊天。 应招女是职业的,用技术说话,进了总经理办公室,上去就把穆仰天骑住了,伸出两指,从穆仰天的衬衣中剔出领带,拉开丢在地板上,人推到沙发上,三两下熟练地解剖干净。穆仰天要解救自己,不耐烦让人当红尾鱼,不光配合着对方,还主动出击,一把掀开对方,自己当祭司,骑到对方身上,眼露凶光,牙咬得咯吱咯吱,样子比对方还狠。两个人都明白自己的角色,都端了刺刀见红的架势,浑身解数使出来,拼搏得浑身大汗淋漓,一屋子折腾得没有一处整洁的地方,最后却一点作为也没有。 应招女恼羞成怒,满面无光地推开穆仰天,朝他脚下啐了一口,收拾好自己,摔门出了总经理办公室。应招女一脸怒气地找赵鸣结账,咬死了要双倍价,不给就找道上的老大来摆台子要自尊。拿了钱还不算,骂骂咧咧丢给赵鸣一句话:以后清白②  点儿,少拿这种机器人来折磨老娘。 《亲爱的敌人》八(7) 赵鸣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追出门去拽住应招女问:“他把你怎么了?咬了你还是撕了你?”应招女啐了第二口,说:“别臭美,把你那个孱头兄弟说得那么威武。姐姐相当尖端的手段都用过了,根本没用。事情要说出去,这活儿我算干到头了,武汉三镇都混不下去,你不是断我财路是什么?” 赵鸣被应招女抢白一顿,知道事情没办成,气得要命,而且心疼那双份薪水,打发走应招女,气冲冲返回来,守了几年的敬仰不守了,用脚磕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斜了眼睛看满头是汗坐在那儿喘气的穆仰天,吊着声音说,穆总,证明得怎么样呀?看把人家女孩子伤心的,刚才说了,从业以来没受过这样的打击,人家发誓要改弦易张,回去拿博士证书研究机器人。这么说了还不够,还拿话激穆仰天,说可以介绍他去网上“爱娃”情侣商品店购买自娱用品,有很出位的硅胶仿真品,纯粹技术产品,不用感情交流,适合穆仰天这类有心理障碍的中年鳏夫使用。 穆仰天恶狠狠地抽着烟,一句话不说。后来赵鸣说累了,拨开乱七八糟的家具,找地方坐下来,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情绪低沉郁郁寡欢的穆仰天,换了一副心平气和的口气问穆仰天: “我们也不用谁气谁,气着谁都没意思。说实话,你是不是变态?还是中途改了口味,换同志了?要不要我陪着去看心理医生?要是换同志了,你也告诉我一声,我召集公司全体员工开香槟庆祝,省得我一天到晚替你担心。” 穆仰天让应招女折磨了半天,不但没有证明出什么,反而挖掘出人性深处的那截子肮脏的短尾巴,感到深深的沮丧、乏味和空虚,心情很坏地缩在大班椅上,半天冒出一句: “我看什么心理医生?我就在这儿手Yin给你看,行不行?” 这是穆仰天在童云去世之后最糟糕的一段黑色日子。穆仰天在这段日子里变得邋遢、萎蘼不振和心理障碍重重,因此迅速地苍老下去。 穆仰天和女性茭往,从不主动对穆童说,为坚持自己的权利,也不刻意藏着掖着,对穆童隐瞒。穆童那边始终保持着警惕,所以穆仰天的情况她都知道。 对柳佳,穆童是当做新鲜的样板来欣赏的。柳佳黑头鱼似的灵动,没章没法中透着对生活的不吝,这一点对穆童的脾气。而且穆童看出来了,柳佳说拿穆仰天混点,是真的混点,根本就没有进入这个家庭的打算,属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11 部分阅读 拿穆仰天混点,是真的混点,根本就没有进入这个家庭的打算,属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队,不在有威胁的侵略者之列,穆童也就没把柳佳当成敌人。 穆童没有见过崔筱园,有一阵怀疑过,旁敲侧击地问过,穆仰天没有遮掩,轻描淡写地说了,说是刚认识的一位朋友,目前也只限于朋友,不过如此。穆童显得情绪琢磨不定,一会儿烦躁不安,一会儿冷冷的,一会儿淡泊如水,一会儿又装作十分宽容,让穆仰天心里七上八下。穆仰天不认为这种事与穆童有关系,但终究是父女俩,自己是成年人,责任先在自己身上,想把话说穿,一是申明自己的立场,二是扭转穆童对他交女朋友看法上的误区。 有一次,穆仰天把话捅开,问穆童是不是反对他在外面交女朋友。穆童冷冷地说,那是你的事,你和谁交朋友与我无关,我没傻到干涉婚姻法的地步。穆仰天再要深究下去,她就没心没肺地说,现在黄昏恋正时髦,别说你,八十岁的老大妈都春心荡漾。都说玫瑰之约① 办得好,我看应该办个老核桃之约才对,那才是真正的人文关怀。又说,我没想到爸你这么时尚,我是不是该为你骄傲才对? 穆仰天有些伤心,觉得穆童根本不替他考虑,有些不讲道理,有些不近情理。穆仰天很生气地对走向自己房间的穆童说: “把你的单词背一背,别到考试时在考卷上画卡通,让老师叫我去学校领人。” 穆童没回答穆仰天,上了楼,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应招女事件之后,穆仰天灰心失望,想原先还以为自己有一份底线,坏事不是没干过,再坏都把自尊守住了,不往卑鄙里走,现在看来,那是自己过高地估价了自己,其实自己和别人一样,也是环境的产物,也战胜不了骨子里埋藏着的卑鄙无耻,稍微不加控制了,由着性子了,就是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一个,离着高尚八百丈远呢。 穆仰天有了这样的认识,心灰意懒是肯定的,但终究清醒过来,明白自己要的证明其实是没有的,有也没有意义。穆仰天想,何必要证明自己呢?证明自己什么呢?证明了又能怎么样呢?穆仰天想通了这个,就认定不能再往下糟蹋自己了,于是决定不再交女朋友,也不再和赵鸣争辩自己是不是孱头,索性先在观念上把自己彻底废掉,承认自己是阿斗,一摊黄泥,扶不上墙。 决定了这件事的那天晚上,穆仰天睡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想着童云,想着想着就笑了,笑过默默地在心里对童云说:妈的,你一个人去了远方,把我丢在这一头,叫我生不得死不得,还得在这一头陪你走下去。这么心里想过,又在心里和童云开了一个玩笑,说你等着,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让我把你找到了,决不饶你。 穆仰天发过誓之后就睡了,而且睡得很沉。很长时间了,他没有睡过这么沉稳的觉,并且破例没有做那种不洁的噩梦。 《亲爱的敌人》八(8) 家里不再有女人出现,穆仰天也没有了和女人周旋的痕迹,每天晚上都早早地从公司里回来,回来就关闭了手机,不与外界联系,穆童有些放心了。但放心的穆童警惕性不减,有时候也会出一些题目来考穆仰天。周末的时候,父女俩守在起居室里看电视,常常会为这个逗很长时间的嘴。 “老爸,怎么没见你出去约会?” “约什么会?和谁?” “那个姓崔的呗。” “约不成了。我们分手了。” “怎么分手了?” “分手就分手,要什么原因。” “那,下一个是谁?” “没谁了。” “为什么没谁了?怎么会?” “老爸老了,折腾不起。” “都说男人不言败,你还不到四十,怎么就说自己老了?” “老了就老了,跟年龄无关。” “老爸你说这话,不是在怪我吧?” “我怪你了吗?” “怪就怪,没什么了不起。其实你完全可以和女人来往,想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不关我的事儿。我只是觉得吧,你交的那些女人,品位太次。小慧有一次问我,你爸看着挺正常的,怎么就没有女朋友?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她,有,隔三里半都能闻到海飞丝味道。小慧会臭我两个月,凭什么?” “谢谢你的保护。也谢谢你的捣乱。” “我捣乱了吗?我可是一句话也没说。老爸你这就不公平了。” “那是我说错了。我自己没用。” “你还是怪我。” “我怪了吗?我也是一句话也没说呀。” “爸你老实说,女人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 “爸?”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非得说?” “你要讨厌我就算了。你要讨厌我就不说。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关键的问题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我也是女人。” “…………” “老爸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你就是笑了!你嘴都咧到耳朵上去了!你那是坏笑!” “好吧好吧,就算我笑了。我不能笑吗?” “你笑得很阴险。你的意思是我不算女人。” “我没说你不算女人。那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 “说了你也不懂。” “不嘛,最讨厌你说这种话,你说这话让人心里发寒。说穿了,你还是脱不了俗,还是实用主义者,对不对?那你说,你是喜欢那些女人,还是喜欢我?”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都喜欢。” “‘都喜欢’是什么意思?” “就是——都喜欢。” “那你最喜欢谁?” “这也得说?” “不说我也知道。我嘛,不过是你生命的衍生物,和头皮屑一样,你对我只有责任,没有感情。那些衰女人就不一样了,她们让你有新鲜感,她们能刺激你的征服欲,你从她们身上能体验到成就感。算了,我自己难过吧,活该我是孤儿,没人说话。” “…………” “你别瞪那么大眼睛看我。看我也没用。” “宝贝儿,你应该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你,只可能是你。”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用真心发誓。” “我,穆仰天,面对上天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是女儿穆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逼你。” 穆童洋洋得意地松开穆仰天的脖子,滑落回沙发里,一边往嘴里填着薯条,一边晃动着两条长腿。穆童性格上和童云大相径庭,模样却是童云的完全翻版,两个人连腿都生得一样,纤长光洁,没有一星疤痕,让人怀疑那是两节冲天的湘妃竹。 那样的交流零零碎碎,日子也零零碎碎,可争吵换了拌嘴,父女俩冷战结束,毕竟能坐到一块儿了。冷脸换了说笑的穆童也可爱了几分,不管是不是钟摆,悬不悬到穆仰天的脖子上去,都让穆仰天心里涌起温柔来。穆仰天就想:值得。 父女俩亲亲热热说一会儿话,穆仰天喝足了茶,穆童的小肚子也再塞不下土豆条,于是关了电视,道过晚安,关了起居室的灯,各自趿了拖鞋,回了各自的房间。 穆仰天躺到床上,看朝了汉水的那一面玻璃窗。家里刚请保洁工做过大扫除,窗明几净。有星星点点的月光洒落进来,无声地攀上床头。穆仰天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钻进被窝里,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亲爱的敌人》九(1) 穆仰天和卜天红的交往是个偶然,这个偶然来自穆童。换句话说,是因为穆童,穆仰天才和卜天红认识了;如果没有穆童从中牵线,穆仰天和卜天红只会是两架以自己为圆心的陀螺,永远也不会转到一块儿来。 卜天红就是穆童的班主任卜老师。 那次穆童往班长庄晓背上贴条子,和庄晓吵架,错误算不上大,没大到违法乱纪的地步,但已经影响到班长庄晓在班上的威信,在班里造成不安定团结的局面了。卜天红刚送走毕业班,因为教学经验丰富,调到穆童班上当班主任。她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师,知道利用最合适的时机给学生最大可能的帮助,引导他们度过危险的青春期。本来穆童往庄晓背上贴纸条这件事被庄晓告到她那里,她批评一下穆童也就行了,可她认为这件事情是个好机会,如果掌握好分寸,合理诱导,可以借题发挥,帮助穆童认识到同学之间友谊的重要,从而使穆童调整和同学之间的关系,提高学习的兴趣。卜天红因此就打电话,把穆仰天叫到学校来,和穆仰天共同研究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并且与穆仰天探讨教育穆童的若干问题。穆仰天接了电话来到学校,这样,两个人就认识了。 只是,两人最初的认识,是以学生的班主任和学生的二叔这样的关系开始的。 卜天红穿一套中式蓝印花外衣,黑色混纺面料长裤,清清秀秀,单薄柔弱,人长得不算漂亮,皮肤却很好,细腻得让人看都得小心翼翼地看,看重了眼神都会弹破皮肤,有塞尚① 笔下人物那种易脆的质地感。穆仰天在和卜天红谈话的时候,注意到卜天红眼神里淡淡的忧郁,这让他一开始就对她有了好感。 后来两个人来往渐渐多了。基本上是因为穆童在学校里犯了什么事儿,卜天红觉得应该慎重处理的,或者穆童学习上有了进步,卜天红觉得应该向家长通报情况,让家长配合着在家里表扬和鼓励一下的,就打电话给穆仰天。两个人在电话里谈,或者约了在学校办公室谈。两个人彼此都有好感,愿意见面,这样既有理由又有念头,接触得越来越多,话题也渐渐地不局限在穆童身上。 卜天红的声音柔美,很好听,可话却不多,言简意赅,什么事情说清楚了就不再往下说,如果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会给对方礼貌和宽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人,安静地微笑,让人在没有离开的时候,就开始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 卜天红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穆仰天。她那次给穆仰天打电话,约穆仰天谈穆童制造“四月傻瓜”的事,在电话里一听见穆仰天的声音,心里就有了预感:她会和这个男人发生一些什么事。 两个人一见面,卜天红认定了自己的感觉,只是对先前的念头做了一些修正。她想:我和这个男人之间会发生很多事。 穆仰天当然不知道卜天红心里想什么。穆仰天最早认为,卜天红是一个单纯的知识女性,没有什么经历,只是想象的画幅上的人物,褒贬由人。有一次开玩笑,他叫她大学女生,让卜天红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但很快的,穆仰天不这么认为了,他为卜天红平静之后的强大自我感到困惑。一个看起来非常平静和宽容的女人,一个能为别人做很多事情、并且能把那些事情做得十分熨帖的女人,其实是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孤独的、没有呼应的。卜天红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穆仰天还有一个自私的念头一直没有告诉卜天红:他拿卜天红和童云作过比较。后者的单纯是真实的,有点儿像秭归香溪桃花潭里的桃花鱼①,鳍翅如羽,晶莹剔透,美而无骨,是只能在无污染的山泉里生活的生命;前者则是复合的,韧性的,有点儿像蒙族的长调,节律简单,自然如天籁,可以率性而歌,但面对的是苍天而非人类,你永远也无法真正抵达那个沟通的境界。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卜天红才引起了穆仰天的特别注意。 穆仰天对卜天红动心的真正原因,其实无关桃花鱼和蒙族长调,而是卜天红和孩子之间的那种和谐关系。 穆仰天无意中看到了卜天红主持的那次班会。那天也是因为穆童犯了事,穆仰天应召到学校点卯,去的早了点儿,正赶上穆童班上开班会。穆仰天在教研室里呆得不耐烦,偷偷来到穆童的班上,站在走廊靠后门的地方,探了头向教室里看,于是看到了班会的现场。 卜天红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学生中间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这个的脑袋,一会儿理理那个的小辫儿,就像大姐姐和她的弟弟妹妹们,关系融洽得很。班会的主题却让穆仰天吓了一跳。卜天红要她的学生们说出不喜欢班集体的理由,而且要说真话,表达自己的真实看法,然后大家一起来归类,看他们的集体有什么、差什么、大家需要为它做点儿什么。 班上的学生们一听这样的主题,开心得要命,笑成一片。男生猴急,争着发言,理由都是冲着女生去的。比如“女生总是让我气不打一处来”;“班上有那么多帅男生,却没有‘疯狂美少女’,不公平”;“老师总是把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和最难看的男生安排在一起坐,让人看不到希望”;“为什么女生可以扎小辫,男生就不可以染头发?”等等。女生自然不肯妥协,也急着发言,说“男生总是白看我们女生,尤其是漂亮女生”;“男生没有一个像桑普拉斯一样的绅士,算什么臭男生”;“班足球队的香港脚臭得还不如一支幼儿园球队,让班上的女生跟着丢脸”;“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理由”;等等。也有不带攻击男女生,是对班干部和学校提意见的,说“班干部中除了零点五个之外,剩下的全是马屁大王”;“班里的生活不是我梦中的外星球生活,它让我感到无限悲哀”;“我只不过在睡觉时大喊了一声我爱李贞贤①,就遭到了五双臭鞋子和三只枕头醋意大发的袭击”;“考试的时候我打了两次小抄,结果被举报了两次,看不到互相合作的任何可能”;“脏衣裳从来没人帮着洗,这样的集体要它干什么”;“每天必须喝牛奶的校规惨无人道”;“学校不让从下晚自习后上网一直到第二天上早自习,摧残未来的比尔·盖茨”;等等。 《亲爱的敌人》九(2) 穆仰天站在后门,很快被活泼的班会弄得有点儿晕头转向,甚至还有点儿兴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在学生们中间走来走去的卜天红。他发现卜天红始终笑眯眯的,不断冲她的弟弟妹妹们点着头,鼓励着他们,好像他们的那些理由,也是她的理由,她很欣赏他们的坦率和张扬似的。穆仰天有一刻有点儿发愣,冲动很强烈。他有一种急迫的愿望,想走进教室里去,把手举起来,或者根本不举手,直接站到板凳上去,大声地、摇头晃脑地、夸张地把自己不喜欢这个世界的理由说出来,比如“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永远”;“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让人孤独”;“孩子为什么不能理解大人”;等等。然后他就等着她,等着那个和蔼可亲的班主任朝他走过来,笑眯眯地伸出手,鼓励地摸摸他的脑袋。 也就是那一刻,穆仰天觉得他喜欢上那个单薄而文静的女教师了。 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卜天红对穆仰天有好感,却把好感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不让穆仰天知道,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穆仰天有了那样的念头,却生出了阴谋,找着机会和卜天红接近,要把自己的喜欢告诉对方,并且要对方也来喜欢自己,两人共同地,把这样的喜欢坚持下去。 客观地说,穆仰天和卜天红接近,最初并没有别的目的,没有把两个人的关系往深处里想,只是卜天红是女儿穆童的班主任,女儿在卜天红手上,浇水施肥除草捉虫的事都得靠她,就算他不巴结她,至少也得和她搞好关系。何况,她实在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老师,让他实在想不出不巴结她的理由。 穆仰天邀请卜天红外出。他请她吃饭,还请她看了一场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的表演,剧目是《胡桃夹子》①。两个人坐在剧场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眼神交流,但两个人都被剧情打动了。演出结束的时候,穆仰天从存衣处取出两人的外套,替卜天红穿上,自己眼睛里有了湿润,看卜天红,卜天红的脸蛋红扑扑的,桃花一样鲜艳着,也是动了感情的样子。 那天穆仰天没有把卜天红直接送回位于汉阳开发区的学校去,而是把车开上了金山大道,沿着清水蜿蜒的金银湖绕了一圈,让湖风狠狠地把两人梳洗了一番。 绝对不是穆仰天在生意场上混油了,凡事要拿出技术的套路来套对方,而是穆仰天生就有一副童心,因为早早地做了人夫,做了人父,做了公司老板,在别的时候,童心是潜栖在骨子深处,要等到风高月黑的日子而且有了知音时才肯释放出来。 但那样的释放是有节制的。穆仰天那段时间正和柳佳、崔筱园交往着,没有想到在自己和喜欢的班主任之间建立男女朋友的关系,在和柳佳、崔筱园交往失败后,又记着自己不再交女朋友的决定,不会出尔反尔。再说,他在这方面是个失败者,无可救药者,那些自我作践是铭心刻骨的,记忆犹新的,他不会愚蠢得再重蹈覆辙,自取其辱。 穆仰天请卜天红吃饭的地方是汉口滑坡巷。他请卜天红吃那里盛名的辣鸭脖子,喝牛骨头汤。 武汉这个地方是中性的,既不在热闹的时尚中,没头没脑地捕风捉影,也不敝帚自珍,恪守早已没落了的文化传统。武汉人知道如何生活,也乐于享受最普通的生活。说四川人爱吃、广州人爱吃,其实四川人和广州人在吃的问题上早已落入样式的窠臼中,远不如武汉人的实在和花样翻新。武汉人的爱吃不受环境制约,不受吃之外任何条件的制约,能把一荤两素三菜一汤的家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一碟清炒红菜苔、一碟豆豉红椒炒腊肉丁、一罐排骨煨莲藕汤,满腹满脑就有了云蒸霞蔚的香气。这样的本事,别的地方没有。 比如油腻腻的滑坡巷,这是武汉众多餐饮街中的一条。在自家餐馆门前巨大的白铁桶边,那些精明干练的年轻嫂子们手脚麻利地卤着鸭脖子、炖着牛骨头,满眼红汤鼎沸,白汤滚涌,香味弥漫得一街都是。隔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年轻的嫂子们和掌勺的汉阳厨师们快乐地打情骂俏,高声地叫自己进货出货的男人给自己送冰镇啤酒来解渴,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管是不是食客,不管进不进自己店里,都有笑脸和热得发烫的话迎来送往。武汉是座码头城,讲的是帮规,可到了滑坡巷,什么样的帮规都失去了意义。慕名到滑坡巷啃鸭脖子喝牛骨头汤的人当中,有商业集团的年轻老总,也有15码头下货的汉川挑夫,大家往辣气呛肺的简陋棚子里一坐,湿漉漉的冰镇啤酒一箱箱抬上来,一碗碗牛骨头汤端上来,冰镇啤酒对着嘴灌,牛骨头手抓着啃,那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情呀。爱斯基摩人鼻子大,是因为长年处理冷空气的需要;武汉人精明,是因为武汉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可以需要什么,将需要的东西牢牢抓在手中,一分一厘也不丢,别的一概不要,省却了想象中达不到的那些失落。这样的精明不光实在,也更具浓浓的人情味。 卜天红一点儿也不掩饰她对滑坡巷惊讶的喜好。卜天红那天快乐得要命,在穆仰天的怂恿下,她一只手里抓着鸭脖子,一只手里抓着透味儿牛骨头,啃一口左手上的,再啃一口右手上的,眼睛还没忘了惦记着盘子里的大粒卤蚕豆,完全颠覆了优秀女教师的斯文形象。她还不顾穆仰天的劝阻,和女老板逗着嘴,两个人分别喝下了一瓶啤酒,喝得她满脸红霞,直说自己醉了,不行了,上车时摇摇晃晃撞了门,要不是穆仰天眼疾手快地搀住,也许就溜到地上坐着嘟囔地数手指头了。就这样,人坐进车里了,还捂了嘴傻笑。穆仰天问她笑什么。她咬住嘴唇摇头,不住地打酒嗝,死也不肯说。这个样子不像以往静若幽兰的她,有了水蕨的灵动,有了薜荔① 的活泼,还有一点儿想要捣蛋的孩子气,让穆仰天看出了新鲜,不由得心里怦然一动。 《亲爱的敌人》九(3) 那天穆仰天把车开得很稳,放了所有的车绕过自己,驶到自己的前面去。两个人也没去别的地方,穆仰天直接把卜天红送回了学校,替她泡了一杯新茶,叮嘱她喝了茶,漱过口,洗个澡,早点儿上床休息。然后,穆仰天回到车上,把车开走了。 卜天红专业上出色得要命,是学校里的顶梁骨干,个人生活却隐匿着,像沼泽地里的水葫芦,弱不禁风,风来的时候会轻轻地环住自己,同时不易觉察地叹息一声。这让穆仰天面对卜天红,有一种时时袭来的疼怜感。穆仰天是个粗线条的人,容易激怒,习惯于生命的对抗,心理障碍严重,而且那是他的有意识,痼疾已深,可和卜天红在一起,他无法不柔肠寸断。他和卜天红在一起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惊吓住了她。卜天红冰雪聪明,自然看出来了,因此越发迷恋穆仰天。 卜天红向穆仰天表示出她的爱慕,是两人认识一年以后。这期间穆仰天经过了柳佳和崔筱园,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没有一点儿信心,烟抽得很凶,酒喝得也很厉害,只是酒不在外面喝,在家里。每天晚上处理完穆童的事情后,穆仰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人坐在露台上,也不用酒具,一瓶王朝启了橡木瓶塞,对着嘴一口口地吹瓶子,一个人看漆黑得触摸不到的天空。那么静静地看着,就想起苏轼的《王巩屡约重九见访》中的两句:知君月下见倾城,破恨悬知酒有兵。 后来卜天红说给穆仰天听,说她一见面就喜欢上了他。穆仰天说他知道,猜出来了。卜天红问怎么猜出来的,什么时候猜出来的?穆仰天想了想,说这个不好说,也许和黑云之后的星星有关。卜天红不问黑云是怎么回事,星星背后又是怎么回事,笑了笑,问猜出来了怎么不告诉她,要等一年以后她说出来才接这个茬。穆仰天当然不能说自己状态不佳,是拿赌气支撑自己,经历或经历过了几个回合,分明没有赌赢谁,反而把自己赌得一塌糊涂,已经有些懒心无肠了,而且对自己在内的所有的人都有着怀疑,下了决心不再往泥泽里跳。穆仰天不说破这些,只说自己胆子小,担心自己自作多情,若是猜错了,反而讨个没趣。卜天红就笑。穆仰天说你笑什么,我没说什么呀。卜天红抚一下眉间荡漾下的一绺散发,收住笑,安静地一语道破说:我知道。 穆仰天有些奇怪自己的运路,想到童云是赵鸣儿子的老师,卜天红是自己女儿的老师,自己的生命竟就那么巧,和做老师的结下了不解之缘。穆仰天这么想,有一次笑着问卜天红:你爱上了学生的家长,你教这个学生外国语,再和她的父亲谈恋爱,算不算公私兼顾,违背职业道德?卜天红不笑,安静地看着穆仰天,说:不算。穆仰天看卜天红一本正经,有些失望,说:这是个玩笑,你就没听出来?卜天红仍然是一副安静的样子,说:听出来了,但我没觉得这是个玩笑。 穆仰天面对这样的卜天红,想拿调侃掩饰自己的烦躁和恐惧都无门,知道她智商不比自己低,要论专业和性格,比自己优秀得多,只是不在一个频道上,不接他的茬罢了。穆仰天偏偏又是喜欢那种不拿生活开玩笑的人,那种不拿生活开玩笑的人,让穆仰天在自惭形秽之后,有一种生命的再启动,有一种良心的觉醒,再有了一种强烈的附依。穆仰天在这样的卜天红面前,根本就没法用语言来表现自己,只能把卜天红搂过来,嵌进胸里,风抚大地般地亲吻她,说: “你是一个让人没有办法的女人。” 卜天红不驳穆仰天,任他拿了她的嘴、颈、耳根做报复的对象,任他拿她做成一个暖和的窝,寄存他的软弱和无所附依。卜天红知道穆仰天的风抚大地是一种假相,他把她嵌进他的胸腔里也是一种假相,他其实是虚弱的,在害怕。 令卜天红感动的正是穆仰天的这个,是穆仰天强撑着、不说出来的、渴望着要她做他的窝的骨子里的诉求。几乎没有一个女人不被强悍男人内心深处的那种柔软的情感所打动。大部分女人都会妥协于强悍的男人,妥协于强悍男人强有力的征服,但只有少部分女人会在这之中保护住自己,把自己的胸窝筑成一座两个人藏风避雨的伊甸园。卜天红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卜天红就那么听凭穆仰天亲吻她。等他在亲吻中找到了平衡,安静下来,才开口说,没办法的不是他,而是她。是她先爱上他的。她要有办法,就不会爱上他这种危险而且根本不能把握自己的男人了;她会把自己守住,安安静静当她的老师,而不是当自己学生家长的情人。她之所以爱上他,因为他是一个让女人在想象中感到安全的男人。 穆仰天被卜天红最后一句话说中了。他拿不准卜天红是在宽慰他,还是在暗示他他过去的失败。穆仰天经过了一场毁灭性的婚姻灾难,不自信是深深地埋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但在卜天红这样好到让人心疼的女人面前,他的不自信藏都藏不住。 “可是,”穆仰天迟疑地求证,“我自己都没有安全感,能给谁安全?” “为什么要这样?”卜天红目光忧郁地看着穆仰天,摇了摇头,“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 “你错了,”穆仰天被激怒了,盯着卜天红那双淡淡的忧郁的眼睛,“我没有糟蹋自己,我就是一个让人感到不安全的男人。我是一个杀人犯。我的妻子就是我杀死的。” 《亲爱的敌人》九(4) “不,你说的不是事实,”卜天红并不妥协,不让穆仰天往坏里走,她安静地看着穆仰天,说,“是命杀死了她。” 卜天红的话一下子击垮了穆仰天。他呆在那里,想她怎么会相信他呢,怎么会明白了他的危险和不能把握,并且在深知他只是想象中的人物之后还相信他呢?怎么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他深深的罪孽推给了一无所知的命运了呢?他想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这让他猜不透。 让穆仰天真正感到吃惊的是,他和卜天红在一起竟然恢复了性能力。 那天是星期天,卜天红抱了一袋书来家访,因为事先没有说好,穆童不知道,一大早就疯出门约小慧去玩了。穆仰天给卜天红开了门,笑卜天红,说她家访会找机会,专找学生不在家的时候,分明是拿家访做幌子,要给学生的家长上课。卜天红也乐了,抿着嘴笑,坦白自己到汉口来逛书店,在书架上翻着刘小枫的《拯救与逍遥》,突然想他了,而且念头很强烈,止都止不住,就来了。 穆仰天往小慧家里打电话,对穆童说卜老师来了,要穆童打个车回来陪卜老师。穆童鬼鬼祟祟的,压低了声音,先问穆仰天是在哪个房间里打的电话,卜老师在什么地方。穆仰天猜到小魔女在玩心眼儿,就说是在自己书房里,门关着,卜老师坐在客厅里喝茶。穆童听说卜天红不在穆仰天身边,就在电话那头变了音调,嗲声嗲气地,说老爸好老爸,求求你,好容易混到周末,骨头痒得不行,正和小慧玩得兴起,回家等于是杀她,要穆仰天帮自己骗卜老师,就说天罗地网查遍了,找不着人,110又忙,不好麻烦,再请卜老师吃冰箱里的荔枝,吃得她一肚子冰糖水,甜腻腻地送她回家。还许愿说,老爸你就权当牺牲一次,你牺牲这一次,以后遇到麻烦,我也替你牺牲回来。 穆仰天在这种问题上从来没有缠赢过穆童,无奈地放了电话,笑着给卜天红说了穆童在电话里说的话。卜天红也笑,说穆童这段时间学习上有进步,背课文能把早晚自习背过去,不再溜课躲在宿舍里上网聊天了,难得一个周末,让她放松了玩一玩,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笑着说了一会儿穆童的事。然而穆仰天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干坏事,止住了话头子,目光炯炯地看卜天红。卜天红先是被吓住了,有些紧张,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睫毛微微颤动着,人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穆仰天不让卜天红逃避,起身过去,从卜天红手里取下茶杯,远远地放在一边,捉了卜天红,纳入自己怀里,潜水似的慢慢贴近了,吻她。卜天红没有推辞,像一只等待挨宰的羊羔,紧闭着双眼,屏住呼吸,仰了脖子在那里,两只胳膊不知所措地僵硬在那里,然后,她环住了他。 第一次和卜天红在一起穆仰天就成功了。卜天红让他关注,让他渴望着投入,好像鱼儿入了水,鸟儿上了天,腾挪遨游,无需谁来首肯和教授。两个人的事情,是水到渠成。 穆仰天没有在卜天红那儿体验到性欲。至少不完全是性欲。他能感到她矛盾着的紧张和渴望。但她没有经验,这是显而易见的。相对于他的经历和经验,她真的是太年轻了。为此他深深地生出对她的怜爱。 事情过后,穆仰天汗水涔涔,像傻瓜似的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枝型吊灯发呆。卜天红有些惊慌,抓过衣裳掩住自己,爬过来紧紧地搂住穆仰天,问是不是她的表现太幼稚,反应太呆板,不在他的期望中,让他失望了。卜天红那个样子,就像一只慌不迭的小兔子,一下子被丢在空旷的雪地里,而且脱离了巢|穴和草丛,没有遮掩也没有庇护,让穆仰天心疼得要命。穆仰天是在冲动中打开了自己,而且放纵了,罪孽也好,邪恶也好,都不肯再收藏起来,就在地毯上,把自己过去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包括应招女的事,一古脑都说出来,说给卜天红听。卜天红听了,把穆仰天搂得更紧,眼泪噗噗地就落了下来,洇湿了穆仰天的胸膛。卜天红哽咽着说:“你怎么是这样的人。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她反反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让穆仰天无颜面对。 后来卜天红才告诉穆仰天,她说穆仰天“怎么是这样的人”的意思是,穆仰天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怎么会和命运较上劲,和自己过不去,要去搏一个天穿地陷。那天卜天红一直在流泪,一双丹凤眼始终泪眼迷离,搂紧了穆仰天,不肯分开,点点清泪,直渗入到穆仰天的骨髓里去。 接下来,穆仰天就不肯迟疑了。卜天红消瘦,这让穆仰天在迷恋之外,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心疼。穆仰天迷恋卜天红松萝一般细腻的皮肤、平滑结实的小腹和球白菜似圆润的Ru房。他喜欢把她的两只小巧而结实的Ru房同时握在手里。它们是那么的完美,他把它们当成他失足后泅回到岸边来的缆绳,由此一把一把攀回到自信。 恢复到初始的穆仰天是所向披靡的。他无穷无尽,不肯罢休,并且让卜天红高潮不断。卜天红开始有些紧张,甚至有些压抑。她汗水淋漓,在穆仰天怀里轻轻颤抖着,身体绷得很紧,并且内敛着,自责着。这让穆仰天更加心疼,同时也煽动起穆仰天要开启她和拯救她的欲望。穆仰天真的做到了这点。他开启了她。他让她一点点地放松了,敞开了,并且一次比一次热烈起来。 《亲爱的敌人》九(5) 卜天红承认自己很害怕,而且一想起这件事就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不过没有用多久,她就开始迷恋穆仰天的身体以及自己的身体,迷恋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时产生的那种巨大能量和变幻无穷的姿势。她有些困惑。一方面,她忧虑自己是不是因为堕落才有了这样的快乐,比如咬了苹果的夏娃;另一方面,她又不能摆脱要去堕落的欲望,不能放弃那枚缺了牙儿的青涩苹果。她问过穆仰天好几次,她是不是一个坏女人、邪恶的女人、淫荡的女人、无耻的女人,是过去掩藏得太深了,别人没有发现,自己也没有发现,命运要他以蛇的名义来诱惑和揭穿她? 穆仰天知道什么是乐极生悲。事情总是这样,生命的真实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在接受后也不是所有人能够承受。人们需要文化,是人们害怕自己人性真实的一面,要拿文化来遮蔽自己,如不这样,人们就自卑得无法生活下去。所以,两个人在一起时,他会尽量克制自己,小心着,舒缓了节奏,注意不伤害了对方。但穆仰天同时也知道什么是命运。他讨厌它。他不能逆忤它,却要反抗它的主宰,所以他其实不会也做不到让事情真的舒缓下来、节制下来。通常的情况下,他会让她如满弦之月,高悬在他的上空,这样他就可以静静地看着她,长久地守住她那双秋湖一般伤感的眼睛。更多的时候,他愿意专注她的点点细节,比如她流星一现的忧郁眼神和她身上散发出的古铃草般的味道。他注意它们并让它们进入他的身体深处?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12 部分阅读 愕阆附冢热缢餍且幌值挠怯粞凵窈退砩仙⒎⒊龅墓帕宀莅愕奈兜馈K⒁馑遣⑷盟墙胨纳硖迳畲Γ缓笮穆庾愕厣钌钏ァK⑾肿约涸嚼丛嚼氩豢恕⒑退谖惶辶恕K挡磺宄馐遣皇潜硎舅丫狭怂?br /> 卜天红在空中,就像一只静止在气流中的鸟儿,这样她就可以清楚地俯瞰穆仰天了。穆仰天躺在她的身下,像一片不服气的山丘,额头高高的,颧骨突出,头发长而零乱,完全是个失去了家园的鞑靼流浪汉。她流着泪,自空中伸下手去,隔着静止的气流抚摸他的脸,呢喃着说,你,你这个老家伙,你很勇敢呢。 和与童云的一见钟情不同,穆仰天是逐渐爱上卜天红的。但相同的是,她们都让他牵挂,让他魂牵梦绕,让他在和她们在一起时就深深地开始怀念她们了。 穆仰天对卜天红没有隐瞒,直率地告诉了卜天红,自己有过几个女朋友,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并且告诉她,女儿穆童反对他交任何形式的女朋友,对他把女朋友带回家不高兴,因此父女俩还闹过意见。 卜天红表示能够理解穆仰天的处境,并且能够理解穆童的感情。这个家五年前破裂了,作为家庭女主人的那个女人被死神带走了,那记忆毕竟是撕心裂肺的,而且太深刻,没有哪个留下来的家庭成员会无动于衷,没有哪个留下来的家庭成员的伤口会在一夜之间愈合。从第一次两个人在穆仰天家有过那种事情之后,除非穆童在家、有真正的家访,卜天红不再到穆仰天家里来。这是卜天红主动提出来的。卜天红说她不想伤害曾经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的女主人,也不想伤害到孩子;她不愿意进入到那样的存在里去,从两个女人那里夺取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 于是他们改了地方,去卜天红的宿舍。 卜天红的生活随意而洁净。这和她的人一样。穆仰天从来没有在卜天红那套简单整洁的宿舍里看到过CD、浴盐、咖啡和时尚杂志一类的东西。这种干净,让穆仰天老是想到“圣洁”这个词。穆仰天看出来了,卜天红的随意是抵制着刻板,是天性中的东西,没有丝毫做作,让人觉得很受用。但穆仰天还是能够猜测出,作为一名和孩子们一起不断长大的教师,卜天红得拯救自己的自由灵魂,所以这种天性的随意中,仍旧有着对传统文化的离经叛道,而这一点恰恰是穆仰天喜欢的。 “你说,”穆仰天问卜天红,“童云会责怪我吗?” “不会,”卜天红肯定地说,“但我会责怪我自己。” “可是,”穆仰天伤感地说,“事情都是我做出来的,凭什么要你来承担?这对你太不公平。” “这世界上没有公平,”卜天红平静地说,“除非你把平衡算上,或者欺骗。” 穆仰天没有想到卜天红会那么冷静,把事情看得像片假名那么单纯。那样的冷静和单纯相反是一个砝码,让他感到对她抱歉,无数地欠了她。穆仰天想说自己没有欺骗,但想了想,自己已经在寻找理由了,而这不是欺骗又是什么呢?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看穆仰天在那里发着愣,卜天红伸出手臂,巴掌做了芬芳的托了露珠的荷叶,堵住了他的嘴,说:“我不要你再说什么。我也不管你是不是欺骗。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这就够了。” 有一件事是穆仰天很难启口的,但他不愿意瞒着卜天红,不愿意两人的关系在一开始就是一种技术谋略,他还是把它告诉了卜天红。穆仰天告诉卜天红,他是自私的,而且障碍重重;他不打算再次成家,只想和她保持一种朋友的关系。 卜天红似乎并不在意穆仰天这么说,或者她自己也是那样的想法,至少在穆仰天说他不打算成家的时候,她脸色平静,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任何不同意的话。 不管怎么说,他和她交往得已经很深了;他迷恋她,也被她迷恋着,却不能把她带回家里去,这种关系毕竟生涩,有些怪怪的。 《亲爱的敌人》九(6) 后来,穆仰天知道,卜天红不在婚姻上做追究,是卜天红在情感生活中受到过一次深深的伤害。那次伤害缘自于一个婚姻的承诺。卜天红在希望得到的时候却没有得到,因此在以后的日子里,忌讳再提及婚姻。即使穆仰天不提出止于朋友间的关系,她也会提出来。 上高中和大学的时候,卜天红在感情上有过几次经历,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没有留下什么记忆。惟有一次除外。 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姓孟的黄石籍男同学追卜天红,从一进学校就开始追,整整追了四年。孟同学在哪方面都算不上出色,卜天红认定自己和对方是河与平原的关系,没有当一回事,还和自己的闺中密友在背后拿孟同学说笑过。孟同学没有得到卜天红的响应,很痛苦,从此默默无闻,苦心读书,只是他钟情而悲伤的目光,总是黏在卜天红身上,一直没有移开过。 到了大四,孟同学像是破了地壳的火山,突然发威了,短短一年时间里,不光成绩从班上的中不溜秋跃进到系里的尖子,代表学校参加中南地区专业科目比赛拿到了银奖,还出版了两部诗集、申请下一项国家发明专利。因为孟同学的出色表现,学校好几个正在物色弟子的教授主动提出,如果孟同学愿意,他们非常欢迎他报考他们的研究生。 学校的女生们发现了新大陆,纷纷找各种各样的机会向孟同学示好。孟同学却痴情不改,仍然苦苦追求卜天红。卜天红渐渐被孟同学的痴情打动,在闺中密友的说服下,终于犹豫着迈出了那一步,接受了孟同学的玫瑰。可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却令卜天红不知所措。两人相好不到两个月,孟同学在一次体检中,被查出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事情很快弄清楚了,原来孟同学在大二一次暑期旅游时,为救一位旅客受了伤,在医院进行抢救的过程中,输入了带病毒的血清,因此埋下了隐患。 卜天红一时蒙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情。她刚刚接受孟同学的爱情,对孟同学的感情并不深,可孟同学和她毕竟是恋人关系,如今孟同学遇到了这样大的灾难,他的家人得知他患的是艾滋病后态度复杂,基本上不管他,学校的同学们都远远地避开他,连那些曾经热情地想要收孟同学为弟子的教授们都闭口不再提考研的事情,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也不认识孟同学这个人似的。而要她在这种时候离开他,她于心不忍。 最初的那些日子,卜天红每天下课后就往孟同学身边赶,从武昌到汉口一路转车换船,匆匆赶到同济医院。可每次等她满头大汗地赶到医院时,孟同学却不见她,指使护士把她拦在病房外。卜天红好说歹说,求过情,流过泪,请护士放自己进病房。护士很为难,申明不是医院不通融,是患者有言再先,凡是女性,包括自己的母亲,一律不见,医院为患者的病情和心境考虑,只能尊重患者的意愿。 卜天红想不通,委屈得很,从书包里翻出纸和笔,站在病房外垫着墙壁给孟同学写信。卜天红一边流着泪一边在信中说:我们不是一对恋人吗?我们不是正在恋爱吗?为什么恋人之间要由门和护士来阻拦?为什么不能让我走进病房,让我在你身边坐下,我们手握着手,以恋人的名义面对彼此、面对一切? 流着泪写好信,交给护士,由护士传递进病房。一会儿护士出来,抱歉地对卜天红说,对不起,病人还是不愿意见你。 卜天红再从书包里翻出纸和笔,枕着墙壁写第二封信。她在信中说:你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不见我?得了病就算权力吗?要是这样,让我怎么相信你那四年默默跟着我的目光?让我怎么相信人生? 护士再一次进入病房,然后从病房里出来,红着眼圈对卜天红小声说,你,还是走吧,别再打扰病人了,他已经很衰弱了,真的很衰弱了。 卜天红那天是一路哭着回到武昌的学校的。 事情拖了几个月,最终由孟同学给解决了。孟同学做了一段时间的治疗,从医院里出来,参加了自己的毕业典礼。卜天红听说孟同学回校以后跑去找他,他以预防传染为由,拒绝和卜天红见面,扭头就走,凭卜天红怎么追着他,喊他,他都不回头。当时有好多同学和老师在场,都看到了这一幕。卜天红的好友替卜天红打抱不平,说凭什么呀,艾滋病又不是名望,摆那么大的谱干吗?卜天红拦住女友,强迫自己挣出笑容说,没事儿,他追了我四年,就当我是在还他的债,我也得追他四年吧。 谁知道,卜天红根本就没有追孟同学的机会了。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孟同学很快填写了志愿,独身一人去了西藏。走的时候也是悄悄的,没有告诉卜天红,只给她留下一封简单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们分手吧。 卜天红非常生气。两个人毕竟有过一个多月的恋人关系,谈过一个多月的恋爱。是这样的关系,他在医院治病的时候,怎么就可以拒绝和她见面?他追了她四年,不是她主动,海誓山盟的话,他没少对她说,现在她要主动了,她愿意反过来追他,让他感到欣慰,他却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感情上的事情就算不可能有结果,就算要分手也该说到明处,大家勇敢面对,怎么说走就走,连陌路人都不如?卜天红那一气,也就不再理会这件事,就当被人抛弃了,自己温书考研,把生活过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亲爱的敌人》九(7) 卜天红是在得知孟同学在西藏的一些消息之后,才生出深深的惭愧的。那是两年之后的事情,卜天红已经临近研究生答辩了。孟同学到西藏后,分配在山南地区泽当镇当教师,教那些脸蛋儿上顶着两朵高原红的藏族孩子们汉语和自然,也教他们了解祖国内地的地理和历史。他把那些可爱的藏族孩子,全都当成了自己这一生不可能再拥有的孩子、他自己的孩子,把自己时日无多的生命,全都献给了他们。而那些朴实的藏族人,一点儿也不歧视他的病。他们把孟同学当恩人,争着接他到家里做客,请他吃烤羊排、喝青稞酒,还在弦子的伴奏下手拉手地跳锅庄舞,拿他当自己前世失落掉的异族兄弟。 从西藏回来的人还提到一件事,说孟同学每年的4月30日都会请一天假,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没有几个人知道4月30日意味着什么——那是卜天红的生日。卜天红想起来,大学四年,孟同学每年的这一天都会通过邮局给自己寄一张生日贺卡,祝自己生日快乐,年年没有忘记。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卜天红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翻出孟同学过去几年写给她的厚厚的一沓信,摊在膝头,在灯下一封封地读,读得泪流满面。然后她再翻出孟同学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捂着嘴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再也读不下去,扑在枕头上嚎啕大哭。 第二天,卜天红向家人宣布,她将进藏,去和孟同学完婚——不管他得的是什么病,不管他还能活几年,她要做他的妻子,陪伴他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日子。父母不同意她的决定。她对父亲说:爸,您小的时候,猩红热和鼠疫也让人们这样恐惧,对吧。她对母亲说:妈,我小的时候,肺结核和天花也让所有的母亲谈虎色变,对吧。她平静地对父母说:不,现在我不再恐惧了,不再害怕了,我和他在一起,我们可以战胜一切。 卜天红不顾家人和闺中密友的竭力反对,向学校告了假,拎着简单的行李飞去成都,再由成都飞进藏,去了山南泽当。她没有想到,等待她的不是殉道般神圣的婚礼,而是一场噩耗。 就在卜天红从武汉启程飞往成都的那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袭击了山南地区,孟同学为了救两名藏族孩子,冲进铺天盖地的泥石流里,把一缕孤魂留在了高原。他好像知道卜天红的决定、知道她要放弃一切来陪他度过他余下的日子似的。他把自己的拒绝做到极致,在最后一刻,仍然扭头走掉,没有给卜天红留下任何追赶他的机会。 得到噩耗的那一瞬间,卜天红从心腔深处一下下生出剧烈的疼痛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呆呆地盯着告诉她消息的泽当镇镇长乌金,人像傻了似的,半天没有醒过神来。因为情绪激动,卜天红呕吐不已。她一路呕吐地前往孟同学任教的那个学校,到了孟同学的墓地上还在呕吐。她就那么呕吐着坐在孟同学泥土新鲜的墓地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然后因为受了寒气,染上了肺炎,高烧40℃不降,被很快送回武汉。 从那以后,卜天红不和任何男性有超过同事间关系的来往,也拒绝谈恋爱。卜天红坦言害怕谈得太深,失去时措手不及。她不会勉强自己,自然没有权力勉强这以后进入到她生活中的穆仰天。 卜天红不喜欢让友谊变成爱情,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只鸟儿变成了火鸡。在爱上了穆仰天之后,卜天红又提醒自己别去涉足婚姻。若是做了爱情火鸡,失去了森林的领地,没有了鸟儿自由自在的野性生活,起码圣诞树下的献身是美丽的、悲壮的、予人快乐的,能落上一头;要是步入婚姻的殿堂,那婚姻是一座时时处处危险的烈焰,人入其中,就不再是火鸡,而是拼着性命的蛾子,只能与烈焰共焚了。那份承担的责任,不是死可以造就的。 卜天红的信念,却因为和穆仰天的一次出游,彻底地瓦解掉了。 那一次,穆仰天应三峡大学城市建筑系执教的老同学之邀,去宜昌讲课。正好是在暑假期间,卜天红赋闲在家读书和补习德语。穆仰天那个时候已经有点儿离不开卜天红了,去什么地方都不由自主地想着卜天红。他试探着给卜天红打电话,邀卜天红和自己一起去宜昌,自己讲完课后,两人去清江① 玩。卜天红很喜欢,当下一口答应。 穆仰天在三峡大学讲完了课,两个人前往长阳② 。在清江漂流的时候,穆仰天一兴奋,从木排上跌进了湍急的江水里。 穆仰天从木排上掉下水去的时候,卜天红尖利地叫了一声,想要驾排师傅停下木排来,把掉进江里的穆仰天捞起来。穆仰天不是一条鱼,不可能一直待在江水里,从八百里清江的上游利川①  一直游到长江口,再嘴里衔着一枚滑溜溜的江贝,耳朵上挂着一簇新鲜的水草,水淋淋地爬上岸来。但驾排师傅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是朝穆仰天落水的地方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毫无怜悯之心地狠狠撑了一下篙竿,木排眨眼间绕过两块礁石,漂出了百十米远。 卜天红跪在木排上,抓紧了木排上的牛皮皮套。她的整个人都被浪头打湿了,平时飘逸的秀发,这时糟糕地贴在脖颈上,这使她像个样子诡秘的水怪。 卜天红转过身去朝后看。她看见几簇浪花由翠绿迅速变为雪白,借助礁石高高地跳跃起来,扑向天空;还有几只在浪花的眩影中飞来飞去的红颈翠鸟儿,箭儿似的自高处扎下来,消失在湍急的江水里。浪花和飞鸟都活跃着,却没有穆仰天的影子。 《亲爱的敌人》九(8) 卜天红想,穆仰天完了。卜天红还想,真是奇怪,昨天晚上穆仰天还生机勃勃的,那么凉爽的鄂西六月天,他就跟一汪泉水似的,浑身淌满了晶亮的汗粒儿,健康的皮肤呈现出玉米饱满之后的金黄|色,一腔热情,没完没了。卜天红完全被穆仰天折磨惨了,人先是在云端上,然后从云端飘落,到后来连告饶的力气都没有了,穆仰天仍然止不住,倡议说还要来一次死亡的方式。 卜天红先没有明白,喘着气说自己已经耗尽了,跟死去没有什么区别。穆仰天痛恨卜天红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他说的死亡方式不是生理上的,不是几何学意义上的,是心理上的,是要在死亡和Xing爱中找到一个沟通点。卜天红不依,美人鱼似的赤裸着从穆仰天身下滑开,银光闪闪地去了屋外,在月光下跳进山涧里,痛快淋漓地冲了一个澡,把穆仰天一个人丢在屋子里。 谁知道穆仰天真的生了气,没有了对手,竟然独自一人去沟通死亡,在第二天漂流时反过来把卜天红一个人孤独地抛在水腥味十足的木排上。 即使这样,卜天红仍然做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卜天红是笑穆仰天从木排上摔下去时的样子。在摔进江里之前,穆仰天正站在木排上朗诵诗歌。他是因为朗诵诗歌才从木排上摔进江水里去的。卜天红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她想事情怎么会是这样,怎么她遇到的人,不是往泥石流里冲,就是往江水里掉。她想把眼泪抹去,刚一松手,浪头打来,身子一晃,差点儿没落下水去。她不得不再度抓紧牛皮绳套,让泪水和浪花一起从脸蛋儿上自由滚落。 卜天红想错了。穆仰天没有完。穆仰天在江底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一阵,从湍急的江水里冒了出来,人站不稳,被水流冲得七倒八歪,手上却捏着一块石头。 卜天红老远看见了从江水中冒出脑袋的穆仰天,不流泪了,开始紧张。她担心穆仰天撞到礁石上,撞个血肉模糊,或者是顺水而下,耗尽力气,再被水流带到哪一个翠绿的深潭里,像屈原一样深深地叹息一声,万般不甘地沉下深潭。不管哪种结果,她都将是最后的目睹者,是看见了挥手告别的那种沟通,却被排除在沟通之外。 卜天红后来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奇怪。一个和自己亲近得越过了肌肤的人消失了,不在了,去寻找死亡了,她一点儿也不感到恐惧,反而笑,甚至笑出了泪;而那个人出现了,朝生而来,她却紧张和担忧,仿佛他不该从死亡那儿出来,不该去了一个地方又放弃掉,让人对义无反顾生出失望之心。卜天红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正是从这个时候,她开始隐隐地担忧她和穆仰天的关系了。 驾排师傅长臂猿似的吼了两声,绕过十八滩,把木排靠在盐池附近一片开阔水域的岸边,跳进水里,也不商量,一勾手,强盗似的把卜天红捞上岸,往白得炫眼的沙滩上一丢,然后系牢木排,自己坐到一边,点了旱烟袋,美滋滋地抽起来。 十几分钟后,穆仰天水淋淋地也从那里上了岸,一上岸就瘫在石头上,像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经历了十辈子才能经历的事,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卜天红歪歪扭扭,踩着鹅卵石朝穆仰天跑过去。她在穆仰天身边跪下,手忙脚乱地从穆仰天身上往下扒湿衣服。这比平时的难度要大一些,但盐池的阳光很好,热气腾腾的温泉边,一大群吃饱了小鱼的翠鸟在啁啾嬉戏,穆仰天出奇地安静,乖乖地像个处子,卜天红有了这样的环境和配合,进展顺利,很快就把穆仰天剥光了。 穆仰天的身上留下了无数道卵石划撞的伤痕,新鲜地渗着殷红的血珠儿,人躺在卵石上,眼没睁,睡着了。卜天红心里想,她和穆仰天的交往,日子不可谓短了,却从来没有在穆仰天身上留下过这么深的记痕,只不过一条陌生的河流,只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穆仰天就改变成这样。这个念头,让卜天红有些难过。 太阳偏西的时候,穆仰天醒过来了,肌肉结实的他像一条清江鱼似的,冲一直跪在他身旁发呆的卜天红咧嘴一笑,翻身从滚烫的卵石上爬起来,穿好满是阳光芬芳的干衣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满处去找他的鞋。 晚餐是在鱼峡口吃的,很丰盛:腊猪蹄火锅、盐煎土豆片、辣椒柞、苦瓜煎鸡蛋、懒婆娘豆腐汤,饭是金银包谷饭。卜天红受不了这样的诱惑,豁出来了,也不管这一顿饭的代价会如何惨重,奋不顾身,吃得肚子撑得滚瓜儿圆,还吃。穆仰天不怎么吃,塞了一嘴红得令人心跳的辣椒柞,放了筷子,坐在那里,先给卜天红讲了一个关于盐池的故事,然后就发愣。 故事说的是盐池这个地方发生的事。传说四千年前,廪君① 率领他的部落离开武落钟离山的赤|穴玄|穴,泛槎夷水,溯水西上,寻找建立宏基伟业之地。船经盐池,被盐阳女神② 拦截住。盐阳女神既美丽又炽烈,一见到英俊勇敢的廪君就深深地爱上了他;廪君也为盐阳女神的多情所迷,两人干柴烈火,同坠爱河。廪君与盐阳女神缠绵数日,有一日,突然想起西行的初衷,便召集部落人马,辞别盐阳女神,准备上路继续西行。盐阳女神不愿意廪君离去,愿意让出自己的政权,以盐池之富和自己的爱情挽留廪君。廪君不为爱情所惑,执意西行。盐阳女神使出手段,白天化做蛾子遮掩天日,令廪君无法辨别方向;夜里化做云雾,遣来廪君的住处投宿,与廪君如胶似漆,同床共枕。廪君无法摆脱盐阳女神的痴情,又放心不下西行的念头,终于忍痛作出抉择。他送给盐阳女神一条丝巾,要她白天戴上丝巾来与自己相会。盐阳女神果然中计,戴上心爱的人儿送的定情物前往赴约。她临死也不曾知道,她脖颈上的丝巾让她在遮天蔽日的蛾子中暴露无遗,廪君正是借助这个,挽弓执箭,弓响箭出,射杀了她,然后率领部落踏上了西行之路,最后完成了建立巴国的宏伟大业。从此以后,盐池一带就有一种细颈绿翅的鸟儿在清江上飞来飞去,不断地叫着“哥哥回来”、“哥哥回来”,清江边上的人们都说,那就是盐阳女神变的。 《亲爱的敌人》九(9) 卜天红泪流满面,把喝剩的懒婆娘豆腐汤,一勺勺舀了,添进穆仰天的碗里,再一勺勺地舀起来,倒回汤碗里去,抹一把泪,说: “吃饭以前为什么不讲?吃饭以前讲了,我死也拒绝乱七八糟的人间俗物,纵是珍馐香醪放在面前也不动一筷子。” 穆仰天不说话,呆呆地,盯着手上看。卜天红没有应对,看穆仰天,然后顺着穆仰天的目光往他手上看,就看到了穆仰天手中的那块黑黢黢的石头。卜天红想,难怪给穆仰天脱衣服的时候那么难,人躺在河滩上睡觉的样子那么怪,原来全因为这块石头。 “一块石头,老捏着它干什么?” “等它变。” “变什么?变一条鱼出来?” “不是鱼,是玉。它会变成一块玉。” 卜天红差一点儿笑出来,但她看穆仰天的样子很严肃,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就不笑了。她想,对穆仰天不能太认真,认真了,考察下去,十有八九他就不是地球上的人了。 卜天红把目光从穆仰天身上移开,移到竹楼外,那里有一大丛高大的柿子树。卜天红突然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穆仰天,冒出了这么一句: “一个好男人,就像一棵好果树,应该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亲爱的敌人》十(1) 穆仰天知道自己和卜天红交往,穆童不会没有看法。这样的经历有过了几次,他不会太乐观。何况卜天红是穆童的老师,这会比其他女人更让穆童敏感。 穆仰天说不清楚,可他觉得自己和卜天红来往,牵涉到穆童,这里面有着无法主宰的危险性,让他忐忑不安。但穆仰天坚持认为,交女朋友是他自己的事,不管是不是牵涉到穆童,其实都和穆童没有关系,至少不会对穆童的生活产生负面影响——首先,他没有打算再一次成家,没有打算给穆童找一个后妈,不会让家庭关系发生改变;其次,自第一次两人发生了那种关系之后,他再也没有把卜天红带回家,也暂时不打算让穆童知道自己和卜天红交往的事,平时在家里给卜天红打电话,也从不说出卜天红的名字,电话里语气淡淡,有事说事,简明扼要,决不会用亲昵的语言和口气,给穆童造成心理上的压抑。卜天红是那种聪慧绝顶的女人,不用穆仰天再解释,在电话那头配合得很好,而且让穆仰天相信,那样的配合不是技术上的,不会给穆仰天留下心理上的负担。 穆童是在穆仰天和卜天红正式交往两个月后知道两个人的关系的。 那天周末,穆童兴致勃勃,缠着穆仰天带她去木兰湖鸟岛看新出生的小白鹭。夏初是白鹭孵幼鹭的时候,武汉城郊木兰湖的三十万只白鹭集体进入生育峰值,鸟岛上成了一个巨大的产房。大鸟性子野,孵出了小鸟大多不管,把小鸟丢在窝里,急匆匆飞到湖面上去捉鱼嬉戏,整天不归巢。小鸟饿急了,从窝里爬出来找吃的,很多小鸟从高高的树上摔下来,再也回不到窝里去,不是被满林子窜悠的狐狸吃掉,就是活活饿死。 穆童小的时候,穆仰天和童云带她去过很多次鸟岛。穆童对小鸟的遭遇很难过,到处捡掉落到地上的小鸟,裙子里兜得满满的,要把它们带回家里养大。穆仰天若反对,穆童就不依,泪眼婆娑,宣布不带小鸟回家自己也不回家,留下来给小鸟当妈妈。童云不愿伤害女儿的爱心,站出来支持女儿,说女儿要做了小鸟的妈妈,那她就是小鸟的姥姥,没有不管外孙和外孙女们的道理,她也留下来,让穆仰天一个人回家守空房去。结果那些小鸟被装在食物篮里带回家,没养几天全都死了,惹得穆童每死一只小鸟都得哭上一场,反过来又得要童云来哄,向她保证那些小鸟不是死了,是小鸟个个要强,这一次没生好,要等到来年再让大鸟生一次,穆童这才止住眼泪,和童云下楼去花园里埋小鸟,好让它们尽快地回到大鸟那里去。有了这样的经历,穆童以后老闹着去鸟岛,要帮助那些没生好的小鸟做一些转世投胎的事。 穆仰天本来有一单生意要谈,约了客户,问穆童可不可以等他谈完了再去。穆童不再是小时候的穆童了,可仍然固执地迷信“没生好再让大鸟生一次”的说法,等不及,说晚了就赶不上小鸟的转世了。后来就不高兴,说我早知道,我第二,你的生意第一。穆仰天就说好好好,我们这就走,我们和小鸟一块儿转世去。 穆仰天给赵鸣打了个电话,给了个底线,要赵鸣守住底线和对方谈,谈不成就周旋着,别把关系弄僵了。放下电话,穆童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白色印花T恤,蓝色印花仔裙,白底碎花遮阳帽,红黑双色的NIKE鞋,黄|色的鞋带挑了一朵俏皮的蝴蝶花,肩膀上斜挂了炫彩水壶,人显得活泼可爱,青春得要命。穆仰天收拾好食品盒和垂钓工具,换上运动休闲装和登山鞋,父女俩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瞧让你这个催命鬼缠的,”本来已经出门了,穆仰天被情绪鼓捣着,失去了警惕,随口冒出一句:“你们卜老师说她没去过木兰湖,要我带她去,我都没时间。” “不是催命是什么,小鸟正……”穆童狐疑地在门口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穆仰天:“她凭什么要你带她去?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穆仰天知道说漏了嘴,可要纠正已经来不及了。对女儿他可以隐瞒,却一向不愿意向她撒谎,就承认说:“我们常见面,也算是朋友了。” 穆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电梯来了也不进去,咬着牙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把手中的钓具袋往地下一丢,也不说话,转身回了屋里。 穆童那天大发了一顿脾气。她只字没提穆仰天和卜天红的关系,只是挑剔这挑剔那,一会儿嫌窗户打开了,外面有空调废气进来;一会儿嫌窗外树上的知了吵,端了一盆水恶狠狠往树上泼。穆仰天明白穆童的火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心里也窝着火,可一看穆童小脸苍白着,眼睛里噙着一汪泪水,只能把火憋在心里,回自己的书房。 下一次两个人见面,穆仰天就把事情说给卜天红听。卜天红一点儿也不吃惊,说:“这是迟早的事儿,不管我们为什么交往、交往到什么程度,事情总得让她知道。而且我也希望她知道,不愿意瞒着她。”穆仰天问为什么希望穆童知道他俩的事情。卜天红说你把手拿出来。穆仰天把手伸出来,拿给卜天红,卜天红不接穆仰天的手,目光深深地掠过他摊开在那里的手、手上的茧子和残皮,不说破穆仰天“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的潦倒生活,不说破自己心中对穆仰天日益加重的担心和牵挂,抬了眼看着穆仰天,说:“要不我去和穆童谈谈?”穆仰天能够想到那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把手缩回来,说:“你不用谈,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来。”卜天红说:“你怎么知道谈不出结果?我教了穆童一年零七个月,我了解她,她是一个缺乏沟通却需要沟通的女孩。我想我会找到一种和她沟通的方式的。”穆仰天心情不好,不愿在这事上和卜天红交流,一口回绝了卜天红的提议。 《亲爱的敌人》十(2) 有一次星期六,穆仰天有事去了卜天红处,回来晚了点。回到家,发现家里冷火秋烟,穆童坐在客厅里,饭也没吃,一脸难看,没等穆仰天从钥匙孔里取出钥匙,劈头就问他去哪儿了。 “呵呵,”穆仰天收了钥匙,一边换鞋脱外套一边说,“去一个朋友那儿了。” “什么朋友?”穆童咄咄逼人地问。 “这个不关你的事儿。”穆仰天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你把自己的学习管好就行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穆童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去卜天红那里了。” “什么话?”穆仰天面有不悦,皱了皱眉头,“她是你的老师,你不该直呼她的名字,那样不礼貌。” “礼貌?”穆童很犟,是犯了浑的犟,不依不饶的犟,“你们躲在什么地方幽会的时候,是不是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盖上,很礼貌?” 穆仰天想要发火,想要告诉女儿,他的确是去卜天红那里了,他的确对卜天红很礼貌,哪怕在和卜天红Zuo爱的时候,他也是尊重她的。但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和女儿之间,已经没有道理可讲了。穆仰天尽量克制住自己,目光罩住穆童,把语气放平缓。 “我是个成年男人,有自己社交生活的权利。和谁交往,对谁怎么样,那是我的事儿。如果我违反了法律,或者侵犯了你的利益,你可以管;如果没有,你就不该管。” 穆童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这使她像一个琢磨着要兴风作浪的卡通人物。小魔头怪声怪气地说: “我们学校有同学恋,有师生恋,就是没有老师和家长谈恋爱的。你们俩开了一代先河,我作为当事人的孩子和学生,是不是应该感到骄傲?” 穆仰天在商场上拼搏了几年,大鳄算不上,绩优股算一个,要论唇枪舌剑,他自己有招数,不会让着谁,可和女儿逗嘴,他根本不是对手。穆仰天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了一句: “你太过分了。” “我不过分。”穆童像一头一定要拿美丽的犄角挑战狮王的骄傲的幼鹿,拼命往上撞,“过分的是你。” “我怎么过分了?” “你把妈妈全都忘了。” “我没忘。你妈妈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她。” 穆童像一个小巫婆,提着气,冷笑了一下,恶毒全埋伏在那一笑之中,然后闭了嘴不去接穆仰天那句话,让穆仰天说过那句话之后在半空中悬着,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穆仰天感到心灰意冷,但他不能停下来,他得继续下去。他的口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妥协的成分: “不要这样,这样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你没必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既然你不是孩子了,就得学会尊重人。卜老师一直很关心你,她也是真心关心我的,你没道理对她不尊重。” “现在我才知道她为什么关心我了。”穆童咬牙切齿,“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这种三十岁还嫁不出去的老Chu女,凭什么我要尊重她?” 穆童的说法刺伤了穆仰天。穆仰天再也忍耐不住,冲过去,一把揪住穆童的胳膊,将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她。穆童挣扎着,穆仰天不松手。穆童从小到大没有被穆仰天这么拽过,吓坏了。 “放开我!”她说,“你把我弄疼了!” “你想怎么样?”穆仰天气急败坏地朝穆童喊,“我供你吃,供你穿,没让你生在中非长在中东流浪赤道几内亚;我养活你,让你衣食无忧;我不偷不抢不赌不嫖,没交狐朋狗友,所有的女性朋友你都认识,下班按时回家,自己动手修理热水器和马桶,你嫌客厅里烟味大,我连烟都戒了,你还要怎么样!” “少来啦!”穆童仇恨地盯着穆仰天,也朝穆仰天喊,“别对我叫喊!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13 部分阅读 ,我连烟都戒了,你还要怎么样!” “少来啦!”穆童仇恨地盯着穆仰天,也朝穆仰天喊,“别对我叫喊!” 穆仰天在商场上也算是一个角色,不能说杀气腾腾,生死予夺,可两军对垒时从来不会说一个退字,该出手时就出手,没有绕过谁去,即使落到斩仓清盘的地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说一个剁字,即使昨日的功名全剁掉了,仍然谈笑风生,再不会提及一个字,让赵鸣这种敢冲敢杀心里时时往外冒坏水的角色都怵着他。可面对女儿穆童,穆仰天却一筹莫展。穆童一朝穆仰天喊叫穆仰天就没办法了。 穆仰天不希望女儿长大以后成为一个粗鲁的女人,就算她不是乖乖女,也得做个有修养的女人、会微笑的女人、不骂大街的女人、不带粗口的女人。最关键的是,穆童不光是他穆仰天的女儿,还是童云的女儿;他不能在童云不在的时候,碰穆童一个手指。 穆仰天拿定主意决不和穆童吵架,牙齿咬得咯咯响,把穆童松开,让她跌落回沙发里,同时把自己阻止在穆童仇恨的对岸。 穆仰天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 自从童云去世后,父女俩的争吵不是一回两回了,哪一回都是吵重了,穆童冲着穆仰天大声喊:“烦你烦你,烦你到下辈子,拜托你以后少来缠我!”或者喊:“你不提高你的IQ值①,你永远不会了解我!”然后双方摔了门,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各自赌气。第二天早晨,有了一夜反省的穆仰天先作妥协,先在卧室里把自己掐一遍,掐得没了脾气,然后换了一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面孔出来,由吃什么早餐开始,主动和穆童说话。大多数的时候,穆童会爱搭不理地回穆仰天的话,眼睛不看穆仰天,但双方的沟通毕竟重新开始了,只要穆仰天有耐心,不让自己退回去,父女俩总会找到办法,把头一天的争吵割断,和好如初。 《亲爱的敌人》十(3) 可这一次,父女俩的争吵却带来了令穆仰天无法收拾的局面。 第二天一早,穆仰天从自己房间出来,刷了牙洗了脸,见穆童还没起来,就上楼去敲穆童的门,敲了半天没动静,推门一看,穆童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穆童根本不在。穆仰天发了一会儿呆,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头嗡的一下大了,冲到客厅一连拨了几个电话,对方都说没见着穆童,不知道穆童在哪儿,穆仰天的冷汗就顺着后背淌下来了。 穆仰天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找到卜天红,不说为了什么,只说昨天晚上自己和穆童逗了几句嘴,穆童没留下话,当夜离家出走了。 卜天红看出穆仰天乱了方寸,递过纸巾,要穆仰天别慌,先擦擦汗,坐下慢慢说。两个人分析了一下穆童可能去的地方。穆童打小被宠惯了,除了点火烧房子,万事都由着她,在家中地位第一,根本就没有必要离家出走,穆仰天没有寻找离家出走女儿的任何经验,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个劲儿地问卜天红,是不是应该早点儿到公安局报警,让警察帮助找一找,真要遇到什么事儿,警察也会在第一时间知道有穆童这么个人。 卜天红冷静得多,知道公安局案子堆成山,警察个个焦头烂额,不会耐烦管孩子走失这样的小事,拦住穆仰天。卜天红让穆仰天开着车,带着自己,两个人先去穆童的死党小慧家,到了小慧家门口,让穆仰天在车里等着,自己摁门铃把小慧叫了出来。卜天红问小慧知不知道穆童去哪儿了。小慧听说穆童离家出走了,高兴得差点儿没蹦起来,说:“哇噻,穆童好棒哟!”看一眼一脸焦急的卜天红,吐了吐舌头,解释说自己的意思不是穆童失踪这件事情棒,只是觉得出走是件很酷的事儿,一般情况下,家长只允许男生干,女生干了就是大逆不道,捞住人以后得追查到失踪后的每一秒钟,比派出所办案严厉多了,让出走有了后遗症,得不偿失。 小慧先还替穆童打掩护,脸不变色地撒谎说穆童病了,在医院吃药,吃得反应太大,一动就吐,尤其不能听大人说话,所以不能呆在家里。卜天红不说什么,把小慧领到穆仰天的宝马车旁。小慧见到一脸苍白的穆仰天,才明白人家家长都找来了,要想替死党打掩护根本不可能。小慧就坦白,她也不知道穆童去了哪里,她和穆童是周末分的手,穆童说过星期天约自己去东湖海洋世界潜水骑鲨鱼,但星期天并没有等到穆童的电话,自己还在生穆童的气,发誓星期一上学时找穆童算账。说了又替两个大人当参谋,说要按穆叔叔这个说法,穆童出走时连一张卡片都没留,铁定是拿了主意不再回头,极有可能去夏威夷学跳草裙舞,学会了以后有资本嫁给一个印地安酋长的儿子做老婆。要是往坏处想,也可能嘴馋素菜烹调出的水梭花和穿篱菜①,跑去宝通寺剃了头发做小尼姑了,要是这样,她就更气穆童,好事鬼东西一个人占着,让她空羡慕,还要替她当人质。 卜天红看出小慧真的不知道穆童的去处,只是要替穆童遮掩,也顾不得批评小慧疯里疯气,让小慧回家去,别忘了周一交家庭作业,再和穆仰天上了车,两个人开着车,数着人头,把和穆童关系好的同学家挨个儿调查了一遍。 车轮子不如电流快,那些同学早就接到了小慧的电话,开门都说没有穆童的下落,而且个个兴奋得很,问要不要拟一份寻人启事,这事他们能做,保证启事写得有人物有情节,煽情得很,要算作文,铁定评优。卜天红劝回了那些自告奋勇的志愿者,回到车上,把结果一遍遍告诉穆仰天,再想下一个该去的地方。 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该问的人也都问了,穆童一点踪影都没有。穆童失踪了。再冷静的卜天红,这回也没了分寸,看着穆仰天,没来由地就伸手抓住了穆仰天的手,身子开始发抖起来。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穆仰天也顾不得嫌疑了,拨了号码,往宜昌穆童姥爷家里挂了电话。姥爷一听穆童离家出走,人找不到了,当时就在电话里着急地喊了起来,说要找穆仰天算总账,外孙女要找不回来,就不是算账的问题,非和穆仰天拼了,拿穆仰天抵命不可。吓得穆仰天连忙关了手机。 穆童的姥爷姥姥当天就买了票心急火燎地赶到武汉,进门就找穆仰天要人。老头儿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倒救心丸,老太太一个劲儿地抹眼泪,隔几分钟去穆童的房间里翻一阵,床下衣柜里到处看,好像穆童变成了一个豌豆公主,而且躲在什么地方,她和老伴人老了眼花了看不清,要等着她变回来,变回平时的穆童才能看得见。 穆仰天顾不得自己的焦灼,尽量压抑着口气告诉老人,穆童是他的女儿,她离家出走,他也很着急。老头儿一向好脾气,女儿去世时都没有勉强过穆仰天,这一次却不依不饶了,说:“你着急什么。你根本不着急。你要急怎么会掐掉电话?你要着急怎么不在中央电视台登寻人广告?你掐电话了吧?你登广告了没有?”穆仰天耐心地说:“爸,电话我是掐了,我那是说不清楚。我不是还没有找到穆童,怕你们着急嘛!再说,中央电视台也不会登寻人启事呀。”老头儿朝穆仰天瞪眼说:“你承认你说不清楚了?你为什么说不清楚?你心里有鬼才说不清楚。再说,你不要叫我爸爸。我女儿已经不在了。我已经不是你的爸爸了。”穆仰天被噎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一刻,他连哭的心思都有。 《亲爱的敌人》十(4) 穆童三天没露面,穆仰天不光报了警,拿穆童的照片去警局备了案,还跑遍了全市的医院、看守所和收容站,去了火车站、机场和码头,连城郊东湖的河南人棚户区都去过了。所有的朋友都发动起来,一二十辆车在武汉三镇没头苍蝇似的窜来窜去,手机来电一个接一个,电池一天换三块,恨不得三天就打出一个VIP金卡大户出来,可穆童仍就没有消息。 事情到了最后,还是小慧的父母把谜底揭穿了——穆童哪儿也没有去,就在小慧房间里躺着。小慧一开始就是这宗失踪案的策划者,她给穆童买了大包薯条,电脑游戏是现成的,穆童玩游戏吃薯条,累了就蒙头睡大觉,让小慧在卜天红面前演戏,两个孩子共同演绎一场迷藏秀。小慧戏演得不错,得意得很,事情被揭穿后还耿耿于怀,说要不是爸妈当叛徒,铁定把戏演到底,别说公安局,就算搬出安全部也没有用,让家长和老师在这场迷藏秀中统统完蛋。 被穆仰天找到了的穆童根本不理穆仰天,头发散乱着,眼屎悬在眼角,嘴角上沾着薯条粉,盘腿坐在小慧床上不动。卜天红费尽口舌说了一通,穆童的对策是一言不发,问急了就冒出一句:“你要觉得我不好教,要么开除我,要么你辞职。这是家庭问题,与旁人无干。”把卜天红杵到南墙上下不来。 穆仰天知道这一关他得过,他得把穆童弄回家去,弄不回家去他连沟通的机会都没有。穆仰天让卜天红在外面等着,他自己单独和穆童谈。等卜天红退出小慧的房间后,穆仰天关上门,对穆童说:“爸爸向你承认错误。爸爸不该对你吼叫,不该把你抓疼了。现在你跟爸爸回家去,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去。”穆童旗帜鲜明地表示,她不会跟穆仰天回家,她宁愿做一身跳蚤的流浪女,也不会和任何妈妈之外的女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穆仰天说:“卜老师没有打算进我们家,我也没有打算娶卜老师,不存在这个问题。”穆童哼一声,说别来这一套,谁不知道,现在的大人不要脸得很,连基本的程序都免掉了,要这样没头没脑,比娶还糟糕。穆仰天愣了一会儿,说:“卜老师的事,你给爸爸一段时间,让爸爸考虑考虑。”穆童不妥协,说穆仰天愿意考虑就考虑,愿意考虑多久都行,不关她的事,反正她不回那个随时可能出现别的女人的家。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穆仰天根本没有退路,已近不惑的男人穆仰天和谁赌气也不能和十四岁的女儿赌气,何况在内心深处,他是对女儿有着抱歉的——他没有替女儿保护好她的母亲。他生下了女儿,女儿的母亲不在了,女儿的生活残缺了,但他还在。他在就不能让女儿失去了母亲之后,再有什么失去。 穆仰天愣了半天,几乎用一种乞求的口气轻轻地对女儿说: “爸爸向你保证,如果爸爸不能让你满意,任何时候你想离开家,爸爸都不会阻拦你。” 穆童随穆仰天回了家,当天留在家里,第二天穆仰天送她回了学校。父女俩没有再提吵架的事,也没有提到卜天红。穆仰天知道事情并没有过去,不会过去。果然,到了下一个周末,穆童从学校回来,先回自己房间,翻出一只旅行包,往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裳、CD机和两本卡通读物,娃娃钱包塞进旅行包,拉链拉上,往床头一丢,出来坐到餐厅里吃饭,然后丢了碗,去视听间里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穆仰天打扫穆童房间的时候看到了床头的旅行包,不知怎么的,竟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那个年代少年先锋队的一句宣誓词:时刻准备着。 穆仰天没有把女儿出走的原因告诉卜天红。倒是卜天红,天天夜里把电话打到穆仰天卧室里,关心穆仰天的心情,劝慰他,并且追问穆童离家出走的原因。穆仰天不说原因,只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往前看吧。他希望自己静下心来,能有几天时间考虑考虑整件事。同时,不管父女俩是不是为卜天红争吵,分歧是不是在卜天红那里,卜天红本人是无辜的,责任不该由她来承担。但是卜天红聪慧,听出来了,在电话那头问穆仰天,是不是和穆童闹别扭了,而且这个别扭是为她闹的?穆仰天反问卜天红怎么就知道?卜天红说:“孩子的父亲是我的男朋友,父亲的孩子是我的学生;一个是老孩子,一个是小孩子,两个人都不老练,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还有什么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穆童虽然回校上课了,但这个星期好几次没交课堂作业,我和她说话,她爱搭不理,拿眼白来看我。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们闹别扭的事与我有关。”穆仰天不知道该怎么接卜天红的话,人靠在床头,耳边夹了话筒,一口一口地锁紧眉头抽闷烟。卜天红很平静,反过来说穆仰天:“离异家庭好比没了鹰的森林,没有雪豹的草原,生态出了问题,大人孩子都会有一些麻烦。这麻烦其实不在孩子身上,在大人身上。”穆仰天不明白卜天红这样说是不是在埋怨自己。穆仰天抬了头,拿眼睛往对面看,看不见皮线那一头的卜天红。卜天红没有等到这一头的声音,明白穆仰天是没听懂自己的话,接着说:“森林里如果消失了鹰,兔子和鼹鼠会大量繁殖,湿地会受到不节制破坏,森林总有一天会因为湿地的消亡而最终消亡。孩子是幼鹰,大人是成年鹰,幼鹰承担不了森林消亡的责任。” 到了卜天红那里,什么事情都会一目了然,让人站在X光机后面似的,无法隐藏什么,这多少有些激怒穆仰天。穆仰天不想隐瞒什么,想要的是承担。可没有人要他承担,没有人把他、他的所欲所求、他的挺身而出当一回事儿。所有的人都在爱的旗帜、亲情的旗帜下用爱和亲情的权利来袭击他,把他当一个火力点,必欲翦灭而后快。穆仰天总是让人在关键时刻抛弃掉,而这样的抛弃,又总是以穆仰天的不能作为为由宣布出来的。童云宣布穆仰天的财富不能左右她要的生活,所以她走了;闻月宣布穆仰天的性无能不能证明她的女性生命,所以她离开了;现在又是卜天红,她要来宣布,他的森林是座麻烦的森林,而这些麻烦全是他这个家庭男主人带来的,这样的森林只会繁殖大量的兔子和鼹鼠,无益于别的生命居住,是迟早要消亡的。可穆仰天想,她们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她们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出那些话?要是她们说了,还有那些麻烦吗? 《亲爱的敌人》十(5) 穆仰天不耐烦地把烟头在烟缸里摁掉,对电话那头说:“不要给我说什么鼹鼠的事,我不懂什么鼹鼠,我也不是老鹰,你就说你什么意思吧。”卜天红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说:“也许我们不应该在一起。”穆仰天冷笑了一下,说:“好,到底说出来了。”卜天红有些急促地说:“仰天,你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穆仰天说:“我有那么糟糕吗?”卜天红知道穆仰天这个时候是要与任何人为敌的,沉默了,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早点儿睡吧,别抽那么多的烟。”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穆仰天没有早点儿睡。他伸手拿过床头的火柴,重新点着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然后想穆童房间里那个静静地放在床头的旅行包。穆仰天有一种累极了的感觉。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沮丧到极点地想,也许只能这样了。 好在卜天红先说了鹰和幼鹰的事,也说了分手的事,这让穆仰天多少省了些口舌。 和卜天红分手是困难的。不是怕伤害卜天红,是穆仰天在伤害他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关心穆仰天。关心过他的那些人都走了。他们或她们生下了他、养大了他、教过了他、爱上了他、需要和支撑过他,然后他们或她们就消失了。卜天红是剩下来的惟一那一个,穆仰天要再伤害了她,等于是在伤害自己,而且伤害过后没有疗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人、没有了希望。但穆仰天没有任何退路,他只能这样做。 穆仰天还是没有想到伤害会有那么大。 那天穆仰天在公司里给卜天红挂电话。卜天红在课上,穆仰天留了话。下课后卜天红把电话打过来。穆仰天说我想见你一面。卜天红冰雪聪明,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见行不行?在电话里说行不行?”穆仰天在这头愣了一下,不明白卜天红是怎么了,怎么会连见面都不肯。一想,怎么会不明白,卜天红这样决定是有理由的——自己要做的,比什么都厉害,说得再好听,撕裂是明摆着的事实,既然如此,凭什么就不许人家说不见? 穆仰天在这边发着愣,那头卜天红还是心软了,开口说:“我俩都是大人,不是穆童,有什么事都瞒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见我。我觉得没有必要。我不会缠着你,你只要告诉我你的决定就行了。”穆仰天嗓子干涩地说:“还是见一面吧,至少能当面告别。”卜天红没有再坚持,两人约了时间,然后各自收了线。 穆仰天下班后去了卜天红那里。卜天红等在宿舍里。她换了一身素色居家装,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用一方干净的手绢绾在脑后,给穆仰天开门的时候,甚至冲着他安静地微笑了一下。穆仰天一下子就闻到了卜天红头发上弥漫着的清水味,这让他有些意外并且感动。她是明确地向他表达了她知道他要和她分手的意思的,但她仍然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家常女地打扮了一番,并且干干净净地洗了头,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等着他。这个卜天红,让人心里作疼都那么自然。 像往常一样,卜天红泡了茶,是那种简易的大口玻璃杯,又用一只干净的纸杯盛了点清水做烟碟,放在穆仰天面前,然后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脑后捋了捋,在穆仰天对面坐下来。 相比之下,卜天红显得比穆仰天更冷静。她目光安静地直视着穆仰天,一声不吭,等着他把结果说出来。 穆仰天发现自己真的是爱上了卜天红。她悄悄地进入他的生活,一点一点扎下了根;她在他的生活中已经长出了根须,长出了枝叶,弥漫出氧气,让他须臾不可缺少了——那本来是一片可能恢复的湿地,是重新又有了鹰和湿地的森林、有了雪豹和新雪的草原,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把她从他的生活中连根拔去,把她从他的森林和草原中驱逐出去。 卜天红很难过。她一开始说过她不想陷得太深,深得她无法自拔。但她没有把持住自己,也没能阻止住对方。现在她真的爱上了穆仰天,且已经爱得很深了,深到两个人的分手是一次致命的生撕活剥。而且,穆仰天已经改变了她的整个人生,这个人生不可能再改变回来了。卜天红没有说出那些话来。她知道那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卜天红只问了穆仰天一句: “你真的不想试试,让我和她谈一次?” 穆仰天喑哑地说:“不。”穆仰天说不。穆仰天说你们都是我惟独不能伤害的女人。穆仰天说我已经伤害了一个,伤害到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再也不能骑在我的膝盖上给我修鬓角了。我不会再伤害谁了。我要伤害就伤害我自己。 其实后面的那些话,穆仰天并没有把它们说出来。那些话一说出来就会伤害人。穆仰天的嘴紧闭着,牙咬得紧紧的,紧得甚至舌间感到了一丝血腥味。他是对自己说出那些话来的。 穆仰天站了起来。卜天红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甚至没有拥抱一下,好像在两人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他们只是那种萍水相逢的朋友,遭遇了,在一片水域中相处过一段时间,现在大水来了,他们得随着各自的命运去别的地方,没有什么牵挂。 穆仰天每次到卜天红这里来,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离去,住在宿舍区的老师和家属们并不知道穆仰天这个人,也不知道卜天红老师有一个名叫穆仰天的男朋友。这是卜天红的要求。卜天红没有说什么,可穆仰天明白这个。学校到底和社会上有区别,传统的生活法则在任何时候都是被看重的,一个未婚的年轻女教师有一个中年情人,这在学校里,怎么都不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 《亲爱的敌人》十(6) 这一次却不同。穆仰天来不及阻止,卜天红人已经走到门外了。穆仰天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出去。 鼎新外国语学校的教师住宿区环境优美,很有点珞珈山① 风格,十分便于散步。正是晚饭后的时间,有好几个老师在路灯阑珊的花坛边,一边悠闲地散步一边说着话。看见卜天红和穆仰天肩傍着肩地走过来,老师们停下谈话,把目光投向穆天仰和卜天红。穆仰天见老师们朝这边看,往边上让了半步,和卜天红拉开了一段距离。卜天红没有让他躲开,接上了那半步,仍然靠近了他,和他肩傍着肩,两人继续朝前走去。穆仰天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在最后那一刻还在伤害着卜天红,让卜天红在自己离去之后独自无援地面对“如今安在?惟有阑干,伴人一霎”的空楼猜测。 卜天红什么也没有说,一路伴着穆仰天。两人默默地从老师身边走过。走到大门口的泊车位旁,卜天红站下了,看穆仰天用遥控器开启了车门,说了一声“我回去了”,卜天红转了身,双手插在裤兜里一个人往回走,再从站在那里观察着他俩的老师们身边走了过去,消失在夜幕中。 穆仰天发动了车子,脑子里像过电似的一激灵,突然就醒悟到卜天红最后那个转身而去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她送他出门,她把他送到大门口,但她不愿意眼睁睁看见他离去,所以她先转身匆匆地走了。 后来卜天红给穆仰天发过一个邮件,邮件上只有一句话:你说你不想再成家,我从来不相信。而我也不相信我自己的害怕和回避。我原来以为有希望做你的妻子。 穆仰天收到那份邮件,心里疼了很长时间,疼得直颤抖。这个结果他没有料到。或者说,潜意识里他想过了自己会娶她,他其实不只是要她做他的女朋友。他和她都说了不进入婚姻的话,那不过是两个抵御着未来的不切实者的妄语,并不真实。穆仰天一遍又一遍地看卜天红发给他的那份邮件。他把那份邮件保存在档案里,后来他又把它调出来,删除掉了。而他在接到和删除掉卜天红的邮件后,都没有给卜天红回一个字。 穆仰天没有告诉穆童有关自己和卜天红分手的事情。与其说他像一头老象,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坟墓,不如说他是不敢再去重复和回忆他和卜天红曾经有过的关系。删掉卜天红给他发来的那份邮件的那天晚上,他系了围裙去厨房下厨,给穆童和自己做了一个茄汁排骨。菜烧得味道一般,颜色却是恣肆的,透着一股豁出来的狠劲儿。他用同样夸张的动作用力啃着排骨,嘴里呜呜地说: “我看我们父女俩就这么过也能过得很好,对不对?” 穆童隔了餐桌盯着穆仰天看,看他粗鲁地启开啤酒罐,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大口大口地灌啤酒。穆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看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动物看一个大动物,比如一只幼鹰看一只成年鹰、一只小雪豹看一头大雪豹。然后她把目光移开,埋下头去往嘴里一点点扒饭,在整个吃饭的时间里,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