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逐鹿记》 回明逐鹿记 第 1 部分阅读 《回明逐鹿记》 第一章初临乱世 杨刚双手拄着一根长枪,浑浑噩噩地在山路上走着。 天空很蓝,很洁净,太阳也似乎明亮了许多,四下里绿树成荫,草木茂盛,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啼叫着飞过,秋风习习,枝叶摇弋,远远望去,真是一派好景致。 长枪重重地戳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两只脚机械地迈动,杨刚低着头,定定地盯着似乎永远走不完的山路,一个绝望的声音在大脑里不断地回响。 不是梦!我擦!真的不是梦!我!他!妈!的!真穿越到明末了! 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没有高跟黑丝,更不可能有比基尼、渔网装,一遍遍检索回忆,足足用了三天时间,原本只是一个小市民,拼命在繁华喧嚣的都市中挣扎的杨刚,终于确定二十一世纪已经和自己永别了。 没跳楼、没挨刀、没被车撞、没被雷劈,我只是打了个喷嚏、眨了下眼睛,怎么就穿越了呢?怎么就成了另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呢?而且,我擦,居然连五官相貌都一模一样! 穿越无所不在啊……… 苦笑着摇了摇头,杨刚想起自己第一次借着钢刀光可鉴人的锋刃看清楚自己尊荣时的惊诧,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因为未知的原因回到古代,占据了一副魁梧了许多,相貌身高却毫无二致的身躯,而除了身体素质远远超过以前的躯壳,杨刚还接受了这具躯壳原主人留下的记忆。 一个庶出的苦鳖孩子,十五岁就离家做了丘八,打了十年的仗,好歹没有变成炮灰,却只混了区区一个什长,跟我同名同姓的这个家伙还真够背运的,唔,妈了个巴子的,这小子跟谁混不好,非要跟孙传庭混? 脸皮一抽,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有关于大明兵部尚书、三边总督孙传庭的记忆。 作为一个前生时常浏览网络论坛的网虫,杨刚脑子里装着无数连七八糟的东西,而以往只能用于在虚拟的网络空间里神侃、灌水的东东,这时候却成了确实、有用的知识。 大明王朝的中流砥柱,忠心耿耿、睿智无双,可是那又怎么样?哼,明明知道新军战力不足,缺粮少械,还要出潼关找李自成死磕,我擦,这丫的不知道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如果有的选,如果能回到天朝时代,杨刚发誓再也不抱怨工资低、房价高、娶不起老婆,每天只能劳烦五姑娘的生活了,至于说天朝肯定会被扯了蛋,从共产主义社会掉到小康社会,就不在杨刚的考虑范围内了。 遗憾的是杨刚从来就没有过选择的权利,所以这厮只能在脑海里回忆曾经享受过的文明生活,一边砸吧着嘴,哀叹再也吃不到的地沟油炸油条。 翻阅原主人留下的更多记忆,杨刚想起了自己这副躯壳曾经经历的另一次败仗,那一次虽然同样被李闯打得大败,但逃跑的路上至少还有青柿子充饥,就算涩了点、苦了点,也比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强啊………… 柿园之役、郏县之役,葬送了大明最后的能战之师,也葬送了大明最后希望的两场战役,杨刚所占躯壳的前主人都参与了,很不幸的是,杨刚眼睁眼闭穿越五百年后,见证了数十万大军最后崩溃的全过程,而更不幸的是,继承了一身腱子肉的杨刚还成为了成千上万残兵败将中的一员。 真是歹命啊………… 一个士兵遥遥晃晃地坐到了山道边,红色的鸳鸯战袄立刻沾上了几块泥巴,不过这个士兵丝毫不在意,暗红的血渍、乌黑的泥垢已经够多了,破破烂烂的鸳鸯战袄并不介意沾上更多的污渍。 数百来自秦地的明军残兵拉成一条长蛇,逃了三天三夜之后,逃入深山中的这一小股明军终于停下来,喘息着开始舔舐自己的伤口。 能够从千军万马追杀中逃出生天的士兵都是精壮,当然,运气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因素,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连着几天没有半点米面下肚的士兵们也快要撑不住了,这支败军眼下最需要考虑的不是继续逃跑,而是如何搞到口粮,搞到让自己活下去的充饥之物。 数万袍泽血染沙场的一幕被士兵们抛到了脑后,仇恨、恐惧、茫然,种种情绪也被暂时忘记了,稍微恢复了一点精力的士兵们不想饿死在山里,而为了这个要求不算很高,但有时候却又艰难之极的目标,满身征尘的士兵们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九月的伏牛山郁郁葱葱,飞禽走兽时隐时现,这对于数百名残兵败将来说是个好消息,从崇祯五年到崇祯十五年,连续十一年的大旱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所以每一个士兵都对眼下的一切感到满意。 不用吃草根、树皮,用点心就能找到足够填饱肚子的野菜,这对曾经经历过赤地千里、易子相食惨况的三秦子弟来说,算是不错的了。 不过有些人注定无法习惯如此艰苦的生活,杨刚就是其中一个,虽然头脑里栩栩如生的记忆告诉杨刚,自己现在这副躯壳的前主人并没有少吃过苦头,习惯了后世衣食无忧的杨刚依旧无法像其他士兵一样,把带着泥土苦涩味道的野菜塞入口中。 看着数百同袍如同乞丐一样伏地丐食,随便拿手擦拭一下,就把各种不知名的东西吞下去,口腔里不停分泌唾液的杨刚饿得前心贴后心,再吞了又一口口水后,艰难地作出了决定。 人要适应环境,不是环境适应人,他奶奶的,不就是吃草么,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横下心来,踌躇良久的杨刚手臂一伸,手里多了一把野草,九月的野草绿油油的,正是最茁壮的时候,细长的草叶散发着勃勃生机,根部附带的泥土也散发出幽幽的泥土芳香。 可是杨刚没有从中感悟到任何诗情画意的东东,只觉得手里的野草格外的惹眼,还没有入嘴,一股苦涩的味道似乎就已经弥漫在杨刚嘴里了。 不过求生的欲望终究战胜了本能的厌恶,回忆着老妈做的红烧肉,老爸做的酱排骨,努力把手里的野草想象成类似的东西,杨刚的手慢慢缩回,缩向嘴边,然后………… 噗!刀光一闪,一蓬鲜血飞散出来,自然而然地收刀回鞘,杨刚的脚边已经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被一刀两断的兔子。 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个时辰后,一只兔子被架上了火堆,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匆匆扒了皮的兔子渐渐变成了金黄|色,同时一股极度诱人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真是老天保佑啊!哈,虽然没有盐,不过……… 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想象着一口咬上去满嘴流油的滋味,杨刚的眉毛忍不住都弯了起来,而在美食到嘴之前,交了好运的小子身边多了一个人。 林宁,杨刚的拜把子兄弟,同生共死、并肩战斗了十年的袍泽,也是唯一一个和杨刚一起离家从军,还一直活着的同乡。 同袍加同乡,这样的关系自然让杨刚对这个便宜拜把子兄弟多看重几分,以至于愿意把自己的战利品和林宁共享,而在把兔子肉烤好之前,杨刚已经在分享林宁找到的野果了。 嘴里嚼着酸酸甜甜的野果,脑海里像以往一样,自动浮现出有关林宁的记忆,在这些不属于杨刚的记忆中,沉默地蹲在旁边,不时翻动柴火上兔肉的林宁和从前的杨刚是过命的交情,能够给予绝对的信任,现在则是杨刚融入这个时代的最好向导。 带着前任遗留下的对结拜兄弟的好感,杨刚笨拙地准备做穿越到这个混乱时代的第一次交流。 “烤好了,唔,我快要饿死了!” 一直沉默不语,似乎不善于言辞的林宁点了点头,把手伸向火堆,但是…………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章冲突 “好香!” 一个突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瘦干瘦干的男子出现在杨刚的视线里,这男子赤手空拳,披头散发,嘴角边叼着一根草叶,腰间一个空刀鞘晃来晃去,鞘中钢刀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一对细长的小眼死死盯着油脂四溢的烤兔子,却是杨刚的顶头上司,队官王宝。 明朝军制分为卫所兵和营兵,卫所兵都是军户出身,世代当兵,营兵则以征募为主,杨刚便是因为庶子出身,在家族里没有出头的希望,才应募当了兵。 营兵中最小的官就是什长,掌兵十员,在往上就是队长,行军作战,什长、队长就是最基层的指挥军官,相当于现代军队的班、排一级,可以说是一支军队的骨干,不过在大明朝,不管是什长还是队长,都是不入流的武官,没有人正眼相看。 当然,再小的官也是官,相比于文臣勋戚、高官显贵,普通老百姓还是会对王宝王队官表现出敬畏,至于王队官手下的丘八、大头兵,都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不过是因为妹妹嫁给了彭虎彭把总做小,才得了个队官的小官,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出身,自然就不怎么瞧得起王宝。 只是再怎么鄙夷靠裙带上位的王宝,背后唾骂王宝吸兵血直入骨髓,还是一个没有半分胆量的懦夫,丘八们也不敢当面对王宝有任何不敬。 大明军法森严,十七禁令五十四斩可不是说着玩的!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凭着这一条,就没有一个大头兵敢对王宝违逆一分半点,不但不敢,还要时刻赔小心,讨好队官大人,好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 所以一路过来,大头兵们纷纷做出谦卑状,有几个还小小的拍了几句王宝的马屁,只不过王宝远远地就把目光死盯在了烤的喷香的兔子肉上,根本无心留意其他。 “好香!他奶奶的,啃了几天干粮,今天总算见了点荤腥,真真运气不错!” 嘀嘀咕咕,嘴边流下一丝垂涎,大败之后也没饿过肚子的王宝大手一伸,就向刚刚烤好的兔子抓去,至于旁边两个大头兵,队官大人自然而然地就忽视了。 要在以往,王宝如此做绝对不会有问题,不过抢一只烤兔子罢了,就算抢了手下军兵的婆娘,怕也没有哪个大头兵敢吭一声! 民心似铁,官法如炉,想要收拾一个不听招呼的丘八还不容易! 但是让队官大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不,不仅仅是让王宝大吃一惊,附近的大头兵们都吃了一惊。 就在王宝的手将将要碰到油脂四溢的兔子时,另一只手抢先抓在把兔子串成一串的树枝上,几秒钟后,和队官大人一摸一样的赞美响了起来。 “好香………唔,林宁,你也吃啊,别傻愣着,冷了就不好吃了!” 双手一用力,兔子肉被撕成了两份,恋恋不舍地把其中一份递给自己的同袍兄弟,杨刚继续自己的进餐大计。 只觉得一股燥热涌上脑门,王宝的双眼瞬间变得狰狞起来,自从妹子成了把总彭虎的小妾后,几十号大头兵们就没有人敢违逆王宝,更不要说公然冒犯了。 “杨刚!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一声怒喝,王宝把手向腰间摸去,摸了一个空后,才想起自己的刀早丢在战场上了,还想起面前的汉子是彭虎麾下有数的悍卒,什长的职位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真动起手来,自己实实不是对手。 所以僵了一下,王宝立刻改了主意,向周围的大头兵喝到,同时盘算着如何收拾教训眼前这个一直老实巴交的什长。 不听约束,更教难制………双拳难敌四手,先抹了这小子的官,在定他个死罪!哼,跟我抢东西,活腻歪了! 刚刚啃了一肚子野菜、野果的大头兵们犹犹豫豫围了过来,说老实话,这些大头兵也挺眼热那串烤的喷香流油的兔子肉,不过这些大头兵们可不会因为一只兔子生出坏心思,只是队官已经发了命令,大头兵们也只好按令行事。 对不住了,杨什长,谁让你得罪了王宝那厮呢,所以……… 嗤笑一声,杨刚冷冷地望着自己的顶头上司,眼中没有丝毫惧意,话说穿越这种事都碰上了,发现自己中了大奖的穿越客怎么可能害怕一个明显的龙套!? 哼!什么东西!强抢别人的东西不成,就想玩阴的吗! 厌恶地盯着王宝,发现自己不仅仅继承了原主人的记忆,还继承了原主人一身好武艺的杨刚活动了一下手脚,一只手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然前生的杨刚连架都没打过一次,可是已经融合了现在的身躯和记忆的杨刚,绝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苦苦挣扎求存的都市苦鳖男了。 再有一年崇祯就要上吊,大明就要玩完,哼,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宰了这个家伙,老子我也造反! 一幕幕激烈的战斗画面掠过脑海,其中不乏最血腥残暴的回忆,感慨着自己这副躯壳刺激的经历,杨刚露出了一个冷笑。 “等一下!大人,等………”一直呆呆发愣的林宁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惶急之色。 “等什么!等这个混账东西杀官造反吗!给我拿下!如敢反抗,格杀勿论!”理也没理想要给杨刚求情的林宁,王宝狰狞喝道。 杀官造反!?赤!裸!裸的栽赃陷害啊!为了一只兔子,这家伙就想杀我么! 闪电般转过这样的念头,杨刚突然向前冲去,白光一闪,不知饮过多少鲜血的钢刀就架到了王宝的脖子上。 目瞪口呆地盯着杨刚,脖子上传来森森寒意,先是一呆,下一刻王宝就感到了极度的恐惧,看着杨刚的双眼,看到那对漆黑如墨的眼珠里散发出的杀气,王宝意识到面前的小旗变了,以前的老实木讷消失得无影无踪,绝对不是一个任人搓圆揉扁的丘八了! 这个丘八怎么敢………我应该退远一点,退到安全的地方,这个疯子,他真的想杀我………… “王宝,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拿我啊?嘿嘿,你是怎么看出来我要杀官造反的?” “………误会,杨兄弟,全是误会,我只是和你戏耍戏耍,你先把刀拿开,有话好说,有话好…………” 双腿微微颤抖着,王宝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这声音如此尖锐,以致于一些兵士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但更多的大头兵只是傻傻地盯着队官和什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误你个头啊!会你个头啊!平时骑在我们这些丘八头上也就算了,打了败仗扔下兄弟们逃跑也算了,一路上大家伙忍饥挨饿,你自己一个人吃独食也不说了,现在还想抢我的活命粮?抢不到还想谋害我?哼!” 犀利的指控让越围越多的大头兵们心生同感,纷纷点起头来,更有人悄悄对王宝吐唾沫,连续逃亡几天,受到差别待遇的兵士们心里已经积聚了太多的怨气,所以杨刚的遭遇只会得到大头兵们的同情。 不知不觉间,想要解救王宝的士兵们已经改变了立场,转而站在杨刚一边,刀枪纷纷垂下,冷漠地看着名义上的队官,大头兵们决定袖手旁观。 周围的变化立刻被杨刚注意到了,想要劫持王宝逃走的想法也随之改变。 手臂一沉,锋利的刀刃微微陷入皮肉,一道血线让王宝再次尖叫起来,可是面对杀气腾腾的杨刚,王宝一动也不敢动,唯恐就此丢了性命。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不过一条狗罢了,不值得脏了我的手…………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想要逃离这个乱世,逃到太平的地方去,也得先捱过这段时间再说! 盯着王宝,杨刚其实也没想真的下手杀人,虽说继承的记忆里有太多血腥,属于前任灵魂的记忆已经影响了杨刚,让杨刚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绝不至于像前生一样见不得血,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刚刚穿越三天的杨刚还是会保有分寸。 右手持刀,左手一扬,啪啪几声,几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王宝脸上。 “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之。” “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嘿嘿,嘿嘿!” 刀锋离开皮肉,盯着王宝,慢慢念了几条军规,杨刚冷笑几声,缓缓坐了回去,兔肉温度适宜,正好下口……… 第三章祸根 “祸事了!祸事了!王宝的妹子可是把总大人的宠妾,那厮最是睚眦必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可怎么是好?哎,你也忒莽撞了………” 林宁焦虑地走来走去,满脸仓皇之色,围在四周的军士们也纷纷点头附和,在大头兵们心里,得罪上官无疑后果很严重。 军中阶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区区一个什长,狠狠地打了直属上司的脸,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取祸之道,尤其是其中一方不过是个毫无背景,征战十年才混了个什长的苦丘八,另一方却有一个把总做靠山。 真是可惜了,一条好汉子,王宝那厮肯定不会放过杨头儿,说不好现在已经告到把总大人跟前了………… 和杨刚相熟的大头兵们心中暗自叹息,结拜兄弟林宁更是急得团团转,可是杨刚却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惹得祸事,事实上这小子也却是不在意。 打了总旗的脸还能镇定自若,是因为杨刚的灵魂来自于几百年后的时空,是因为杨刚十分清楚,此时的大明王朝已经摇摇欲坠,无力回天了,这种时候别说冒犯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酒囊饭袋,就算真的杀官造反,也不值当什么。 九月孙传庭兵败郏县,一路逃回陕西,十月李自成攻破潼关,孙传庭死于乱军,再然后呢?又过了几个月崇祯皇帝上吊的?唔,真悲剧,早知道要穿越,我一定要把明史背下来……… 努力回忆自己脑袋里的历史知识,杨刚很遗憾地发现,自己对大明历史一点也不熟悉,只是知道一点皮毛,知道一些最重要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于是杨刚更加坚定了要做逃兵的信念。 没有度娘、没有二十四史、没有堪比哈雷彗星一样的脑细胞,就不要妄想着改变历史,上蹿下跳急着当英雄的家伙通常都会早夭,做人要谦虚,安全第一啊! 心里刚刚萌生出的一点点热血很快就凉了,作为一个后世安安分分的屁民,杨刚的胆子一向不大,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口号听起来很美很光明,可是逆天这种高难度的活,那得要内裤外穿的超人才行。 接着给大明卖命是绝对不行滴,崇祯自己都没几天蹦跶了,这时候跳出来当忠臣义士绝对是脑残! 投靠李自成?我擦,脑子有水才那么干!那厮就是一流寇,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一点都不懂和谐社会的真谛,难怪吴三桂不跟他混,一片石跟李自成死磕,没前途啊! 那么,投靠大清朝呢?辫子兵们笑到最后,一帮子爱新觉罗得了天下,祸害了中国几百年,要是我………是不是也能祸害几个大姑娘!? 一大堆后世辫子戏瞬间流淌过杨刚的心头,各色哭着喊着想要做皇后福晋的美女让杨刚的心扉忍不住动摇了一下,不过………… 呸呸呸,好好地人不当,要当一帮蛮子的奴才,整天跪着叫爷很舒服么?脑袋后头留个鼠尾辫很好看么?我又没有毛病!老子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很有点大国沙文主义兼种族主义风范的杨刚排除了第三条的选项,也因此陷入了迷茫,自觉没有救国救民的本事,又不愿意学后世诸多砖家叫兽拍满清鞑子的马屁,于是杨刚最后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会子离康乾盛世还远着呢,就算现在是康麻子和花心皇帝乾隆的时代,汉人还不是活得像狗一样,所以,不如泛舟出海,寻找桃花源去吧………… 从舟联想到海,然后杨刚想到自己曾经玩过的一款电脑游戏——大航海时代,想起二次元世界的各色美女,再然后,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又变得火热起来。 老天爷让我穿越到这个时代,我总要做点什么吧,唔,比如说,占个小岛开个后宫什么的……… 小市民之所以是小市民,就在于其思想的局限性、狭隘性,面对危险、困境的第一反应,大多数人想的绝对不是迎难而上,而是观望,先给自己套上一个乌龟壳再说。 杨刚也不例外,后世扶老奶奶过马路都可能倾家荡产,又怎么可以要求一个刚刚穿越到乱世,表面平静但内心依旧迷茫的小子有太高的觉悟呢?最后做出的决定事实上正是杨刚的本色表现,不能扶危济困,拯救民族与危亡,可也不会对祖辈生活的国家落井下石,更不会昧着良心投靠异族。 下决心离开中原乱世,远避战祸,杨刚算是给自己定下了穿越后的第一个目标,有了目标,人就有了奋斗的动力,所以杨刚立刻振奋精神,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制定计划,再然后,杨刚又迷茫了。 这里是伏牛山,如果我记得没错,伏牛山在河南,似乎,好像,呃,周边千里之内都没有出海口,也就是说………靠两只脚走的话,呃,我应该朝哪里走? ……… ……… 当杨刚纠结于古代糟糕的道路条件,为分不清东南西北苦恼时,离杨刚不算太远的地方,大约三四百米之外,蜿蜒山路旁的一颗大树下,王宝王队官一脸谦卑,而在这位刚刚挨了一顿臭揍的队官身前三米处,一个大汉正捧着一个皮口袋咕咕喝水。 这大汉年约四十上下,一脸络腮胡,两只眼睛鼓鼓的有如铜铃,身上一件罩袍敞开了大半,露出一丛黑黑的胸毛,看起来好像时人所画的钟馗一般。 咕咕嘟嘟又灌了几口,大汉手臂微微一抬,一个全身甲胄齐全的军士连忙接过皮口袋,另有两个军士往前一步,一个提着一套锁子甲,另一个捧着一定八瓣铁盔。 “大人,那个什长忒忒可恶,竟然敢打我,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分明就是不给您面子,就算那小子有几分蛮力,立过一点功劳,也一定要给予严惩啊!” 眼看着两个士兵前后忙碌着给大汉披甲,王宝也忙上前两步,拿过军士手中的铁盔,然后一脸谄媚外加一脸委屈地开口说到。 “严惩?王宝,你想怎么严惩你手下那个小小的什长啊?” 罩上锁子甲,本就带着一股恶气的大汉又多了三分杀气,而当又一件大红色的棉甲战袍套上之后,这大汉看起来更是威风凛凛。 “目无军法,以下犯上,挟持上官,例例都是死罪,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杀一儆百才好!” “杀一儆百?不行!”大汉看了一眼王宝,伸手取过铁盔。 “如果放在三天前,你不说我也要杀了那个什长,军中尊卑有序,不尊号令,不听约束的狂徒自然要严惩,可是………” “王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军丧败,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你不能鼓舞士气,凝聚军心也就罢了,还要激起兵变吗!” 铁盔扶正,下颌处两根丝绦一系,大汉赫然便是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官,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王宝,这员明将一个字一个字说到。 将官的声音不高,可是王宝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激起兵变可是莫大的罪责,有明一朝,担上这个罪名的人没几个能保住脖子上的脑袋,而一想到不久前领教到的森森杀气,王宝更是心生惧意。 真是倒霉,原以为告到妹夫彭虎这里,就能给自己出气,让杨刚脑袋搬家,可是现在看来,唔……… 报仇无望,还被警告了一番,王宝变得沮丧起来,不过彭虎突然俯身过来,在王宝耳边说了几句话后,王宝立刻又精神起来。 “想要报仇可以,想要杀了杨刚也行,但是你得有更好的理由才行,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把总大人走远了,休息了一会的大头兵们也纷纷站起身,继续跑路,王宝晃悠悠地走在山道上,前后是听令于他的十几个败兵,其中就有刚刚打了王宝脸的杨刚。 哼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千万不要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阴阴地盯着杨刚的后背,王宝恶狠狠地想到。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四章被坑了 “不,我不会去赔礼道歉!是那家伙要抢我们的东西,又不是我要抢他,而且王宝还诬陷我!那个混蛋当时分明就是动了杀心!” “不,绝不,不要再劝我了,我不会去的!” “大哥,你也别去,大丈夫生于世上,当顶天立地,怎么可以向小人屈膝,我们兄弟俩可不是懦夫!” 拽着想要独自去找王宝赔礼求情的林宁,杨刚觉得很无奈,拥有来自后世的灵魂,读过众多诸如人生而平等,以直报怨,何以报直一类的名言警句,杨刚说什么也不肯向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胆小鬼、懦夫低头。 只是林宁却固执地要去找王宝,说什么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被林宁搞得无语的杨刚一拍脑门,心说我都已经得罪王宝了,再去赔罪有用么? 就不明白了,我这结拜大哥明明杀过不少人啊,连鞑子都砍过两个,怎么在王宝这事上就这么蔫呢? 走了一天的山路,杨刚把现在自己所处的情况已经搞得七七八八了。 逃入伏牛山的明军不过**百人,俱是兵部尚书兼总督数省军务的督师孙传庭从陕西招募的官兵,郏县之役大败之后,这股明军慌不择路,一路逃入深山,侥幸逃脱了闯军的追杀,而现在这支不过**百人,却有一个守备,三个把总,十几个哨官、队官的明军最要紧的是逃回陕西。 明朝末期,除去孙承宗的关宁铁骑,卢象升的天雄军,大明王朝能打的军队就属孙传庭招募统帅的秦军,而现在秦军大败而归,丧师数万,就算**百明军逃回陕西,进了潼关,也不可能再抵挡李自成的兵锋了。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历史进程,可杨刚还是知道几个大的历史事件的,比如潼关被闯军攻破,孙传庭战死,没几个月后崇祯就上吊自杀,大明宣告完蛋,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心想要逃回陕西的这**百明军绝对没有前途可言! 哼,就算回到陕西,也不过是自投罗网,要不是我现在摸不清方向,搞不清地理,早就撒丫子扯呼了,还在大山里瞎转悠什么啊! 感慨着命运多蹇,杨刚渐渐不耐烦起来,觉得结拜大哥林宁实在有够固执、迂腐,这时候的许多大明子民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就算这支小小的明军,内部也潜藏着无数暗流,除了挣扎求生,所有人都在寻找出路,可是杨刚却还在为得罪了一个队官纠缠不清。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杨刚又不能指责林宁什么,毕竟,在前任主人留下的记忆里,林宁是能够为杨刚挡刀的铁杆兄弟,此刻要做的事也全然是为杨刚打算。 或许由他去算了?等碰了壁回来我再好好安慰安慰他,把我的计划告诉林宁!? 杨刚皱着眉头想着,手指微微一松,挣脱了的林宁立刻匆匆离去。 王宝那种人我见得多了,上辈子当个小小业务员时,这种贪婪无度又睚眦必报的小人到处都是,恨不能从蚊子腿上刮出油来,可要是被触犯到一点点利益,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杨刚自认见识过太多口蜜腹剑的阴险小人,上辈子遇到这种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却又偏生把握着关键位置、重要权利的货色,杨刚只能捏鼻子认倒霉,可是在崇祯十六年的深秋,十分清楚历史走向的杨刚不想再向前生那样委曲求全了,在杨刚看来,乱世中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默默前行,为了能够在乱世中活下去,杨刚还要做很多很多,首先要做的就是熟悉身边的人,掌握这个时代的一切资讯。 一个什长带十个兵,不过杨刚很快就发现,连自己在内也不过四个丘八,缺编的六个并不是在刚刚经历的败仗里死于非命,也不是逃之夭夭,做了逃兵,而是杨刚杨什长手下只有三个兵! 我擦!论坛里胡侃的时候就知道明末军队吃空饷吃的厉害,可是这也太离谱了吧?我是什长,林宁和一个叫张路的军士是伍长,三个小官总共只有——一个兵!? 傻傻地望着自己手下唯一一个大头兵,杨刚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良久之后只能长叹一声,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兵。 不错了,至少还有一个兵,至少还有三个手下,至少连我在内的四个人都不是善茬,都算是百战精锐,缺编才一半多一点,不多,真不多……… 杨刚聊以**的想着,想的倒也不差,在杨刚的记忆里,彭虎彭把总手下总共也不过二百五十来个大头兵,打了一场大败仗,亡命般逃了三天三夜,彭虎更是只剩下了区区四、五十个手下,其中一半还是彭百户的家丁! 大明朝从弘治皇帝开始,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内地、边镇的将官们私养家丁,家丁先是成了将官们的亲兵,再然后成了所统军队的精锐主力,事实上成了将官们的私军,而大明朝掏银子养出来的兵不听朝廷的调遣,只认事实上成了各地草头王的武将家主! 不过杨刚现在可没闲心管大头兵们听谁的话跟谁走,一手握着一根长枪,一手按在刀柄上,背后还背了一张弓,突然惊觉自己和自己手下三个丘八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那号人后,杨刚无比深刻的意识到,以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了。 让手下严重缺编的什长稍微感到满意的是,虽然自己只有三个兵,但是却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都见过血,经历过大阵仗,都和杨刚有着患难与共的交情。 如果把我的计划告诉林宁、张路、卢大富,他们应该会跟我一起走吧!? 和自己的同袍战友走在一起,杨刚觉得很有把握,前途无亮,自己给兄弟们指出希望,指出方向,利人利己,没有理由不成啊! 到了晚上,就把计划告诉他们,嘿嘿,然后我们一起胜利大逃亡……… 杨刚觉得有了三个土生土长的同伴就能顺利逃离战火不断的大明,所以心情变得很好,只可惜这个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当林宁回来,并带回了一道军令,杨刚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起来。 “王宝让我们几个做斥候?让我们断后预警?我擦,斥候个屁啊!断个娘希匹的后啊!这荒山野岭的,鬼影子都没有一个,那混账王八蛋往前跑,却让我们往回走,提防狗屁的追兵?他脑子有毛病啊!” 丝毫不顾及周围投来的惊讶目光,杨刚忍不住大骂起来,眼见着天就要黑了,走了一天的山路,肚子里却没见多少食,在来回折腾,是谁也受不了。 尤其是看到其他士兵已经停下来休息,纷纷开始寻找野菜野果当晚饭,而将官们所在的地方升起一道炊烟时,杨刚就更是愤愤不平了。 肚子里没有吃食,火气自然就大,可是杨刚最终还是忍着怒火,掉头向来路走去,原因无他,几个虎视眈眈的军士由不得杨刚抗命。 那些,都是彭虎的家丁亲信!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背后一串炊烟越来越远,杨刚的脸色很是难看,他忽然发现,就算来到了秩序崩溃、无法无天的明末,自己依旧不能放纵心情,依旧要看别人的脸色。 如果我不肯走,那些军士一定会………哼,一定是王宝那厮捣的鬼,那厮不想让我好过,想找我的碴! 拳头握得紧紧的,肚子则饿得咕咕直叫,跟在杨刚身后的三人也腹中大唱空城计,可是没有一个人口出怨言,埋怨杨刚拖累自己。 并肩浴血,生死相托,同袍同泽之间不必多说什么,自然而然就有着最可信赖的情谊,突然停下脚,回头看看沉默不语,但却一步不落的三个丘八,杨刚心里的怒火不知不觉就小了许多,而穿越后一直笼罩在杨刚心头的彷徨也悄悄淡去。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五章追兵 山里黑得早,日头一落山,四下便漆黑一片,古代人营养不良,饭食里少有荤腥,军队士兵多有夜盲症,不过杨刚一行四人到都没有这种缺陷,历经战火而不死的老兵总有办法给自己找到吃食。 相比于到了夜晚就只能闷头睡觉的同袍,回返了二十里地的杨刚四人一个个清醒得很,而这四个丘八睁大双眼,在夜色下蹑手蹑脚,四处乱转,则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 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大山的夜里并不会寂寞,许多飞禽走兽会趁着夜幕离开巢|穴,而在白天则往往什么都看不到。 杨刚、林宁、张路、卢大富此时就是四个猎人。 回明逐鹿记 第 2 部分阅读 杨刚、林宁、张路、卢大富此时就是四个猎人。 这个夜晚明月皎洁,不过洒入山林的月光斑斑驳驳,各种在夜幕下出来觅食的动物便穿梭在光影之间,分外难以寻觅。 一道黑影闪过,瞪着一对眼珠的杨刚斜眼一扫,一只猫头鹰抓着一只硕鼠飞过,落在杨刚头顶枝叶繁茂的树杈上,洋洋得意地开始享受美餐。 盯着猫头鹰三两口啄掉猎物的头,杨刚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同时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在夜里,任何声音听起来都会特别响亮,于是几个猎人正小心翼翼逼近的猎物立刻支楞起耳朵,并随即发现了危险。 林宁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其他两个刚刚弯弓搭箭的大头兵也悻悻地松了弓弦。 “杨头儿,你也忍着点啊,就差一点我就得手了!” “我擦,肚子叫能忍得住么,你倒是给我任一个看看!” 心里惭愧叹息,杨刚的嘴却很硬,发出抱怨的唯一一个兵,卢大富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什长确实不太可能控制得住肚子叫。 瞄好的猎物泡了汤,四个饥肠辘辘的丘八也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在山林间寻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丘八们终于生意开张了。 真厉害,居然是一箭双雕,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品……… 杨刚呆呆地看着一只被吞了一半的松鼠,松鼠蓬松的大尾巴还在不停摇晃,前半个身子却已经被一条蛇吞了下去,只是这条蛇并不是最终的胜利者,蛇尾巴正被林宁提在手里,林宁的另一只手里则多了一把匕首。 虽然一次就捕获了两个猎物,可是对于四个丘八来说,一只松鼠和一条蛇肯定不够裹腹,不过四个饥肠辘辘的猎人已经暂时没心思捕猎了,先给饥肠辘辘的肠胃压压惊才是正经。 张路掏出火刀火石,卢大富麻利地抱来一堆干树枝,林宁则给猎物开膛剖腹,用树枝三两下串好。 万事俱备,直勾勾地看着还在滴血的蛇鼠,杨刚似乎已经嗅到了烤肉的香味,但是期待的火苗一直没有出现,杨刚的口水却已经流了一个稀里哗啦。 “张路,等什么呢?快点生火啊!” 杨刚刚催促了一句,就忽然发现其他两个人,林宁和卢大富,瞪大了眼睛,同时转首向自己身后望去,而在三个丘八的瞳孔里,一朵朵火苗隐约可见。 夜幕下,山峦间,一条火蛇蜿蜒爬行,看起前进的方向,却是直奔杨刚四人,直奔正在宿营喘息的数百明军。 映射在杨刚眼里的一朵朵火苗如同一只只狰狞猛兽的眼睛,让杨刚只觉得心下发凉,林宁、张路、卢大富也脸色难看,因为仅仅片刻工夫,这四人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是闯贼!这帮天杀的贼居然追上来了!” 卢大富喃喃说到,手不由自主地握上了刀柄,眼睛则望向杨刚,等待这个已经换了灵魂的什长给出命令。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赶快逃走,这么大的山,闯贼未必就能发现我们……… 心里乱糟糟的,头脑里噪音纷杂,虽然继承了前任的记忆,有了一身腱子肉和一身好武艺,可是杨刚却发现,自己本质上还是一个普通人,还没有做好在乱世中挣扎搏命的准备。 只是这个时候可没有时间让杨刚调整心态,眼瞧着突然冒出来的闯军越逼越近,张路、卢大富都渐渐焦躁起来,两个大头兵并不在乎厮杀,也不害怕流血丢命,生在乱世,活一天是一天,比起许多尸骨已寒的袍泽,张路、卢大富自认自己已经算是有福之人了。 杨头儿怎么还不说话!唔,自从郏县大败,杨头儿就变得怪怪的,天爷,这会可不是痴呆发傻的时候,是走是留,快给句话啊……… 张路、卢大富有点不耐烦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宁突然开口了。 “我们走!快点回去给兄弟们报信,闯贼最多不过三五百人,未必就是我们的对手!” ……… ……… 山路弯弯,几十里山路一晃而过,不过半个时辰,刚刚喘了一口气的数百明军就乱纷纷地爬了起来,只不过得知追兵将到的明军并不是要回头和闯军一战,而是一个个像兔子一样落荒而逃。 士气低落,军无战心,嘿,就算追兵人数不多,我们也……… 一脸铁青地站在刚刚还嘈嘈杂杂的山道上,杨刚对着另一条刚刚点燃的火蛇狠狠唾了一口。 就在一盏茶工夫之前,杨刚被升了一级官,成了队长,手下也多了几个兵,与之结伴而来的,还有把总彭虎不近人情的命令。 我擦,又让我断后,老子晚饭还没吃呢………搞不好今天要做饿死鬼………… 满打满算十个人,就算刀剑齐备,就算占据地利,也肯定挡不住紧追而来的闯军,彭虎如此做只不过是公报私仇,给白天掉了面子的王宝出气罢了,杨刚心知肚明,林宁一干大头兵也清清楚楚。 只是明白归明白,两次被坑杨刚却都没有办法抗拒,行军宿营,本就要派出斥候警哨,而大军撤退,也自然要有人断后。 “我勒个擦,给彭虎那王八蛋卖命,还不如降了李自成,不管怎么说那老小子现在也风头正劲,也做了两天皇帝,大不了老子降了后再跑路…………” 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愤怒和恐惧交织在杨刚心头,属于原任灵魂的激昂飞越和属于现任灵魂的平庸懦弱激烈交锋,不知不觉间,杨刚却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邻近的几双眼睛齐齐盯在杨刚身上,目光中是满满的错愕、惊讶。 “杨头儿,你真的要………” “别犯糊涂!李闯屠灭了那么多无辜百姓,我们死了那么多袍泽兄弟!怎么可以向那个屠夫逆贼投降!就算,你只是一时之计也不行!” 林宁脸沉如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杨刚心头一凛,突然想起头脑中有关林宁的记忆。 我擦,我这个结拜兄弟的爹妈是让李自成杀的,家是让李自成烧的,林宁和李自成可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啊……… 不管后世某个x雪垠如何歌颂李自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义薄云天、端端一个为民为国的圣人,可是史笔如刀,推翻了大明王朝的李自成杀人无算这一点无人能够否认,而这位所谓义军领袖祸害了无数大明朝普通百姓,也清清楚楚地被史书记载了下来。 明史记载,李自成仅仅是屠城,就足足有十二次之多,破城之后,无分男女老幼,一概屠戮,而后世被一致公认的杀人魔王张献忠,也不过屠城五次,这还不算李自成掘开黄河,使百万户普通老百姓葬身滔滔河水的‘壮举’。 所以细细一想,杨刚就骇然发现,自己几个袍泽兄弟竟然都和李自成有仇,其他几个刚刚听命杨刚的大头兵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家人死于李闯之手,不过杨刚只是看看林宁的反应,就不得不放弃了曲线救国的念头。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六章唐三 唐三成为大明官府眼里的流贼有不少年头了,常年与官兵周旋,与其他贼寇火并,让唐三从里到外都带上了一股摄人的戾气,于是很少有人知道,十年前的唐三还只是一个老实巴交、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唐三才偶尔会想起自己以为早已忘记的过往记忆,想起自己是如何被裹挟到贼寇中,想起自己被烧掉的茅草屋,想起随着茅草屋一起化为灰烬的婆娘。 崇祯十六年九月末的一个夜晚,唐三再一次勾起了回忆,和回忆一起在脑海里回荡的,还有权将军刘宗敏的将令。 擒杀高杰,死活不论,持首级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唐三知道权将军为什么下这样的将令,也知道闯王为什么痛恨背叛闯军,做了明军总兵的高杰,夺妻之恨,是个男人就肯定受不了,不过内心深处唐三却是挺羡慕自己正在寻觅追杀的高总兵的。 啧啧啧,拐了闯王爷的婆娘,是个爷们,不知道那邢氏床上功夫如何?叫起来有没有我那短命的婆娘声高? 脸上泛起一抹淫、笑的同时,唐三的心里却隐隐掠过一丝痛楚,不过这丝痛楚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乱世为贼,唐三也没少祸害别人的婆娘,没少杀人,良善这个词已经离唐三太远太远,残酷暴虐却已经透彻骨髓。 天爷保佑,降卒嘴里问出的消息不假,给闯王爷带了绿帽子的高杰就在前面! 仿佛看到自己已经得到了天大的功劳,沿着山路连夜赶路的唐三双眼隐隐散放出光芒,那光芒在火把下幽幽的,好像一头狼一样………… 唐三身前身后的闯军兵士也怀着同样的心思,升官发财催促着这群刚刚打了胜仗,斩杀首级足有四万的兵士们,凶狠地向不知道离自己还有多远的明军扑去,就像一群饿了很久的狼群。 轰隆一声响外加一道长长的惨叫,正在追赶猎物的狼群不得不暂停脚步,一块山石让一个闯军士兵告别了升官发财的希望,也告别了所有的欲望。 抬头四下看了看,唐三什么也没有看到,也就无法判断那块夺取一条生命的山石是不是出于人为。 仔细倾听了一会,唐三挥了挥手,于是狼群继续上路,火蛇也继续蜿蜒地顺着山峦爬行。 但是过了没多久,闯军哨总和一哨部下不得不再次驻足,这一次让他们停下来的,是一颗横弋在山道上的大树。 举着火把,借助火光,唐三仔细看了半晌,然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树是被人为砍到的!明军一定离得不远了! 脸上闪过一抹兴奋,也闪过一抹狰狞,唐三大吼了起来。 “弟兄们,加把劲,妈了个巴子的!官兵就在前面,追上去,杀光那些兔崽子!全部杀光!杀光!杀光!” ……… ……… 在沉沉的夜幕下快步奔跑,身后隐约传来一阵阵嚎叫,杨刚只觉得嘴里发苦。 我擦!我晚饭还没吃呢!这么高强度的运动,我需要热量,我需要卡路里,我需要吃东西,啊啊啊啊啊! 山连山,路弯弯,相隔不过几里山路,追袭而来的闯军就完全看不到一点影子了,不过杨刚的瞳孔里却仿佛还有无数火苗闪耀,火苗后则是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明明知道闯军士兵一时半会追不上自己,可是回荡在山谷中的叫嚣依旧让杨刚心肝乱跳,后背冒了一层白毛汗。 这是乱世!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日内瓦战俘公约什么的根本不存在,更别指望缴枪不杀,如果被背后的贼匪追上………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杨刚脚下又快了几分。 被上司阴了的杨刚打一开始就没想过和追兵硬碰硬,如果不是袍泽兄弟们的原因,才穿越到乱世没几天的杨刚说不好就会选择投降。 既然和李闯仇深似海,没有缓和的可能,杨刚也只好硬着头皮另寻出路了,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前任灵魂遗留下来的搏杀经验和后世苦鳖小子乱七八糟的阅历知识结合在一起,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撬松了一块几块石头,匆匆砍到了一棵不算太粗的树木阻断道路,杨刚便心安理得地下令跑路,自己更是一溜烟地跑在了最前头。 反正彭虎那厮说的是断后,可没说让我非得和流贼死磕,断后嘛,只要保证主力的安全,迟滞敌人追击的速度就行了,嘿,那帮龟孙子跑得还真快! 一支仅有十个人的小队伍匆匆逃窜,丘八们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个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足足跑了两个时辰,确定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喧嚣,才渐渐停下了脚步。 一方是为了活命,另一方则只是为了升官发财,所以当杨刚一屁股坐倒在地时,追逃双方的距离几乎拉开了有十里地,发现明军留下的痕迹,意识到猎物已经溜之大吉后,数百闯军已经不指望一夜之间追上目标了。 不过杨刚并不知道这一点。 “闯贼追上来没有?呼,要不我们在跑会?” 回头望着来时的路,可是除了苍茫的夜色和如墨的山峦,杨刚什么也没有看到。 “没有,应该没有,杨头儿,再歇会吧,那些该死的贼,等爷爷缓过劲了,非杀光他们不可!” 张路说到,脸色有点发白,饿着肚子跑几十里山路,换谁也不会好受。 听到张路这样说,又看到林宁微微点头,表示附和,杨刚也就稍稍放下了心,提了老半天的心一从高处落下,难捱的饥饿便立刻袭来,同时一股眩晕感瞬间降临。 咕咕的叫声提醒杨刚,自己已经大半天没吃一点东西了,事实上不仅仅是杨刚的头发晕,其他几个大头兵也都饿得难受。 就在所有人都饿得眼睛放绿光的情况下,一蓬微弱的火光突然照亮了丘八们的脸,随即好几个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 嘿,这小子还真行,跑路居然还没有忘了它们………… 小火苗变成了小火堆,一只松鼠一条蛇,很快就变成了香喷喷的肉,这点食物肯定不能满足十个丘八的胃,不过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一个人就能分到巴掌大一块,三两口就没了,肚子里有了一点食的大头兵们不但没有压住饿,口水反而流的更厉害了。 人是铁,饭是钢,前一刻还全心全意跑路的丘八们看看身后,觉得一时半会没什么事了,便分散开,在野草杂木间搜索起来,就连杨刚也不例外。 借着一点点火光和月光,杨刚手里很快多了几把绿油油的草叶子,约略捋了两把,眼睛一闭,便塞到了嘴里。 苦涩的味道充斥口腔,其中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喉咙蠕动了两下,杨刚满意地睁开了眼睛。 味道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吃………环境改变人啊………… 短暂的休息后,十个大头兵继续上路,这时候他们已经意识到,追兵今夜不会在追自己了。 暂时没有了威胁,每一个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刚刚入嘴的食物,不管好坏生熟,也让大头兵们觉得精神了许多。 等赶上弟兄们,一定要好好蒙头睡一觉,唔,或者睡觉前再搞点吃食!?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火光,然后是更多的光源,点点亮光让大头兵们变得有些兴奋,脚下纷纷加快了脚步,杨刚也悄悄地长出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杨刚就已经能够看清楚明军最后方的军士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杨刚准备向最靠近自己的大头兵打声招呼,但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呼喝突然传来。 “站住!杨刚,把总大人不是命你断后阻截闯贼吗!啊,你一定是胆小畏敌,做了逃兵!”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七章你是猪吗? “你一定是胆小畏敌,做了逃兵!” 尖利的声音一遍遍在杨刚耳朵里回荡,王宝那张充斥着得意的面孔则不停地在杨刚瞳孔里晃悠。 这个家伙在说什么?他………又想干什么? 起初有些疑惑,但是当一道冰冷的光芒映入瞳孔,几个士兵手执利刃逼向杨刚,杨刚突然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处境。 栽赃陷害、无中生有,王宝这厮在找茬对付我!他想置我于死地! 想明白了王宝的意图,杨刚并没有后退,而是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大枪,红樱朱漆的长枪直指王宝,锋利的枪尖散发出森森寒气,枪尖所指,王宝下意识地便往后退了三步。 作为后世来客,杨刚有着和那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有的毛病,犹豫,迟疑,面对恶势力更愿意自扫门前雪,但是当面临真实无误的敌意,没有退路的时候,杨刚就会爆发出深藏在灵魂里的血性。 这股血性在杨刚渐渐接受了林宁等人,从大字不识的几个丘八身上感受到真切的关心,渐渐理解了什么是袍泽兄弟后,开始开花发芽,而当王宝的险恶用心刚刚暴露,林宁、张路、卢大富毫不犹豫就和杨刚站在一起,与几个已经确定是彭虎亲信的军士对峙时,杨刚心中的热血终于沸腾起来。 “随便给别人扣帽子,王宝,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是靠着你妹子的皮肉,你现在不过就是一个痞子混混!”没有客气,杨刚开口就骂道。 “要说胆小畏敌,未战先逃,嘿嘿,我们武毅营里可没人比得上你王宝!啧啧,队官大人,想要抓我治罪你就来啊,咱俩一对一较量较量,不要躲在别人后头,很丢人的啊!” “想给我安罪名,哼,你以为你还是我的上官么?就算是把总大人,也不能空口白话就定我的罪!” 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大声斥责,杨刚说出了许多大头兵想说而不敢说的话,王宝则脸色忽青忽白,心中大怒,可是偏偏想不出片言只语反驳。 真真该死!让杨刚断后送死不错,可是彭虎为什么要给这小子升一级!现在怎么办?强行拿人么? 看了一眼手握长枪的杨刚,再看一眼杨刚身边同样虎视眈眈的几个大头兵,虽然说有几个彭虎的亲兵给王宝壮胆撑腰,但王宝依旧觉得不太可能能顺利拿下自己的眼中钉。 这帮丘八都是玩命的凶徒!和鞑子见过仗的亡命徒!老子我的命可金贵的很,要是不小心被这几个烂命不值三两文的厮杀汉伤了……… 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天的经历,王宝忽然觉得脖子上的轻微割伤似乎又疼痛起来。 有些人,无论何时何地先想到的永远是自己,这种人不会,或者说不敢冒一点点风险,就像藏在阴暗地沟里的老鼠,永远见不得光,就算有一天这只老鼠变成了一只猫,甚至一只虎,也依旧会因为一根刺退缩。 王宝就是这种人,虽然睚眦必报,一心想要报复杨刚,也为此得到了切实的支持,可是几个五大三粗的亲兵却没有让王宝生出哪怕一丁点男人的刚强自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宝总觉得原来任自己搓圆揉扁的小小什长变了,变得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现在的杨刚总是给王宝一种压迫感,让王宝再也不敢高高在上,再也不敢小窥轻慢。 扔下几句狠话,王宝悻悻地转身离开,几个亲兵互相看看,跟了上去,杨刚默默地看着王宝走远,手中的长枪一顿,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这种贱人就是欠骂欠收拾,呼,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的骂过人了,念头通达的感觉真真不错! ……… ……… 彭虎彭把总的心情很不好,心情不好脾气就会变差,脾气变差就需要发泄,而眼下遭受把总大人雷霆之怒的,正是刚刚铩羽而归的王宝王队官。 “你是狗吗?你是驴吗?你是猪吗?” “当着那么多双眼睛,你就想动手拿人,你不会等那杨刚落单时再动手吗!” “事不成也就罢了,可是你居然就这么灰溜溜回来,枉我给你派了那么多精兵,至不济你也要逼那杨刚立刻来见我,到那时还不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把总大人的口水飞溅,不断喷到王宝的脸上,王宝却丝毫不敢躲避,只能干干地瞪着彭虎消气,同时心里更恨刚刚又打自己脸一次的杨刚了。 骂了好一会,彭虎才住了嘴,只是把总大人心中依旧恼怒。 军中都知道王宝的妹子是彭虎的小妾,大头兵们也已经知道杨刚得罪了王宝,间接得罪了彭虎的事情,打了王宝的脸,就等于落了彭虎的面子,所以就算王宝不提,彭虎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哼,王宝带着我的亲兵,大头兵们肯定都看到了,杨刚那厮却还敢如此放肆,实实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如此嚣张的狂徒,一定要杀! 目中凶光一闪,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嚣张跋扈的把总大人招手唤过一名心腹亲兵。 “把杨刚叫来,速去!” 亲兵匆匆而去,彭虎狠狠瞪了王宝一眼,转身坐到一块大石上,抽出腰间钢刀,慢慢擦拭起来。 上官召唤,要是杨刚敢不来,正好将之拿下斩杀,不过量那厮也不敢不来,等杨刚来了,哼,直接砍了就是! 把总大人盘算的不错,道理也不差,区区一个丘八,纵算有几分蛮力,也翻不过天去,以彭虎的势力,别说收拾一个杨刚,就算把林宁、张路、卢大富一干大头兵全砍了,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彭虎磨好了刀,却迟迟见不到杨刚的身影,算算时间,足足小半个时辰过去,直到东方隐隐露出了一线鱼肚白,匆匆而去的亲兵才独自匆匆回来。 “启禀大人,小的去寻那杨刚,谁料,谁料………” 亲兵单膝跪地,微微抬头,偷眼看了一下面色不虞的彭虎,犹豫起来。 “谁料什么?婆婆妈妈,快讲!”彭虎大喝一声,心里突然浮上不太好的预感。 “军士们说,那杨刚往守备大人那儿去了。” 什么?什么!彭虎一怔,随即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刀光一闪,却是彭虎突然挥刀,发泄般地砍断了无数草叶。 真正该死的贼球囊!忘恩负义的混账行子!也不想想是谁提拔做什长,升队官!竟然背弃将主,真真该杀!不行,我得立刻去见守备大人,绝绝不能让那厮乱嚼舌根! 心念电转,彭虎再不迟疑,立刻迈开大步,几个亲兵连忙跟上,片刻后原地便只余下王宝一人,呆呆地不知道作何是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杨刚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怎么就敢去寻守备大人? 心里乱七八糟想着,王宝只觉得茫然无措,一会觉得区区一个丘八,就算去寻守备,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一会又觉得,以现在杨刚的神情气度,说不好便会搞出什么风雨,要是入了守备大人的眼,那岂不是大糟其糕!? 心情忽高忽低,忽起忽落,这一刻王宝心中突然有些后悔,不就是烤兔子么,老子又不是没吃过,何苦惹这么一堆麻烦,得罪那个犯浑的二愣子呢? 不过这样的情绪也仅仅维持了几秒钟,随即王宝便把罪责全部归于杨刚身上,世上大多数小人都是如此,永远看不到自己的愚笨,永远能找到怪罪他人的因由。 心下想着,王宝慢慢走去,折腾了一夜,王宝很是有些困倦,眼看着天就要大亮,王宝合计着把那个大头兵赶开,好霸占别人暖热的地窝子。 山道两侧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大头兵,王宝目光来回梭巡,很快便盯上了一个好坏身下还有块破毯子的丘八,没有半点愧疚,径直走过去的王宝抬脚便要踢过去。 砰!哎呦! 一声痛呼,附近的大头兵们双眼睁开一条缝,然后纷纷瞪圆了眼珠。 那不是彭把总手下的王宝么?怎么被打得这么惨?这是闹得哪一出? 新一天的序幕在痛呼声中缓缓拉开了…………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八章献计 武毅营守备刘英今年四十有八,再有两年便是知天命的年纪,古代人婚育都早,一般人这个年纪早已儿孙满堂,可是刘英常年征战,难得回家一趟,却是膝下子嗣寥寥。 刘英乃是正经的军户出身,从祖辈算起,到了刘英父亲一辈,也算是累世将门了,十六岁从榆林卫的一名小旗干起,而后慢慢升迁,小旗、总旗、百户,一路熬上来,到了今时今日,刘英在榆林卫,乃至陕西都指挥使司也算是老资历的军将。 虽说一路升迁还算平顺,可是从副千户征调到武毅营,成了一营主将的守备大人一点也没有意气风发的感觉,相反,从米脂李闯乱起,历经征战的刘英只觉得日渐疲惫,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贼剿寇再无当初的精神头。 可是刘英还要强自振作,料理军务,就如眼下,经历了郏县大败,所部军兵一路仓皇溃败,当逃入深山,终于有了喘息之机时,守备大人便立刻开始整顿行武,希望多少恢复一些元气。 可老天爷似乎有意苛求刘英刘守备,数量不明的闯贼不沿官道追杀明军主力,竟然尾随武毅营数百残军,一路追来,并迫使刘英不得不星夜奔逃。 郏县之役,闯贼杀的是人头滚滚,怎么那伙逆贼流寇还没杀够,连区区数百败军也不肯放过么? 刘英想不通,武毅营残军既无粮也无饷,士兵们连武器、甲胄都丢失大半,可说是一穷二白,这样一支逃入深山的残兵实在没有油水可捞,按照李闯的流寇习性,应该绝不会对武毅营有半点兴趣才对。 可偏偏闯贼就追上来了,并且按照站在刘英面前的一个小小队官所言,闯贼分明就是要彻底歼灭武毅营! “杨刚,你可听清楚了?闯贼真的叫嚣要………” “回大人,属下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流贼奢杀成性,一路高喝要杀光我武毅营的弟兄,不仅如此,他们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刘英沉声问道。 “闯贼还说,要用我们的头,垒一个大大的京观,要用主将的首级,找李闯换大大的富贵!” 啪!刘英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身边的树干上,大腿粗的树干一颤,树叶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那些流寇是要斩尽杀绝,一点活路也不给啊!好,好好好,既然如此,就让我们见个真章好了!哼,带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且看谁能取得我的大好头颅! 数百败军,缺粮少械,士气低落,要和刚刚取得一场罕见胜利的闯军交手,胜算难说有几分,可是刘英还是决定回身迎战。 前路茫茫,后有追兵,李闯贼寇士气正旺,粮草充足,跑是决计跑不掉的,反倒会拖垮我军,要想回返陕西,我武毅营就绝不能有侥幸之心,一定要先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决断一下,打老了仗的刘英便立刻着手开战准备,首先要做的便是清点兵士,点验刀枪,一道道将令不停地发出,曙光下,数百明军立刻忙碌起来。 彭虎就是在刘英刘守备发号施令时赶到的,打眼一瞧,彭虎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狠狠盯了站在守备大人不远处的杨刚一眼,彭虎疾走几步,一条腿一曲,单膝跪了下去。 作为三个仅剩把总中的一个,彭虎自然得到了远超以往的重视,虽然不知道彭虎为什么突然前来,可刘英还是夸奖了两句,并立刻给出了命令。 没来得及做试探,彭虎就不得不往回走,召集士兵,让士兵们鼓起勇气,敢于与流寇厮杀,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杨刚那厮应该没有对守备大人胡说什么,要不让守备大人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唔,算那混账有眼色,回头不妨饶他一条小命……… 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仍站在刘英身旁的队官,彭虎便走远了,彭虎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背后,杨刚刚刚露出一丝冷冷的笑。 “杨刚,你继续说,有多少贼寇?士气如何?精壮多少?装备怎样?说仔细些,切莫遗漏!” 号令发完,刘英回过头,继续询问追兵的情报,多算胜,少算不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打了几十年,就算没读过什么书,刘英也十分清楚情报的重要性。 让刘英十分满意的是,面前的小小队官回答出了大部分问题,虽然其中一些回答并不十分准确,可是已经足以让刘英得出许多判断了。 三五百贼寇,夜里行军,追了几十里地,肯定大部分都是精壮,叫嚣着要杀光明军,这样的家伙自然不会是一群没见过血的乌合之众,唔,如此看来,此战胜负难料,必是一场苦战啊! 努力思索着任何对己方有利的地方,老守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让刘英遗憾的是,他能够找出的优势屈指可数,除了人数肯定比追兵多,绝境之下或许能让部下发挥出远超现在的战力,刘英在看不到什么利好了。 杨刚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经守备大人的允许,再次开口发言。 “大人,属下有些想法,或许能稍稍帮助我军,不知………” 略微有些惊讶地看了杨刚一眼,刘英微微颔首,示意杨刚继续,不过心里并没有抱太多期望,毕竟,杨刚之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什长,队官才做了半天,还是彭虎为了让杨刚做替死鬼临时委任的,这样一个大头兵,又怎么可能给出什么好主意来? “大人,我军新败,士气不高,军备不整,此时若和贼寇交战,恐怕胜算不大………” 刘英点了点头,心里的惊讶多了两分。 “兵书有云,强而避之,卑而骄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大人,我们不如…………” 杨刚走进两步,声音压低,把自己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计谋对守备大人娓娓道出。 呃,若按这个小子的计策行事………… 嘿,天不亡我啊,如此人才,做一个小小队官。浪费了! ……… ……… 在守备大人跟前转了一圈,彭虎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因为在彭虎看来,冒犯自己威严的杨刚并没有在守备大人面前胡说什么,终究不敢太过放肆。 罢了罢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些微小事,也不必放在心上,要不然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回头狠狠打几十军棍也就是了,倒也不必要了那厮的小命! 自觉自己宽宏大量的把总一路回到所部驻地,脸色虽然依旧平板,可是心情却放松了许多,直到一个人影突然从一侧闪出,哭嚎着抱住了彭虎的大腿。 “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呜呜呜,打狗还要看主人,那帮贼厮明明知道我妹子………” “王………宝!?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 一愣神,彭虎认出跪在自己脚下,抱着自己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家伙正是王宝,只是此时王宝鼻青脸肿,身上沾满了泥土草屑,无数脚印清清楚楚,其中一个还正正地印在王宝的面门中央。 “那帮天杀的死囚,趁您不在的时候无故殴打我,这是以下犯上,大人,您一定要把他们全抓起来!全砍头示众!” 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王宝恶狠狠地说到,彭虎却听得莫名其妙。 王宝被人围殴?是谁?谁这么大胆!?杨刚么?不会吧,那厮明明还在守备大人身边……… “林宁!张路!卢大富!就是这三个混蛋!一定是杨刚指使他们的!大人,您见到那厮了么?千万不要让那厮再跑了,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方消我恨!” 听王宝嘟嘟囔囔地发着恶毒诅咒,彭虎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刚刚放松的心情变得阴云密布,一股狰狞的杀气慢慢从这位把总身上散逸出来。 “来人!给我把那几个混账王八羔子抓来!哼,欺老子的刀不利么?说不得今天要杀几个正正军法!”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九章升官 杨头儿升哨官了!? 一声惊呼,张路、卢大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小子踩狗屎了么?升的真快啊!盯着洋洋得意地杨刚,林宁默默无语,但一对眼珠里却透露出羡慕嫉妒恨……… 分开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杨刚就又升了官,想想昨天这小子才不过是一个小小什长,几个丘八心中自然感慨万分。 他奶奶的,早知道老子就去向守备大人禀报军情了! 并不知道杨刚受到守备大人赏识,是因为献上一条对付李闯追兵的计谋,不过这不妨碍林宁、张路、卢大富臆想连篇,想象自己也连升三级的快感,只是几个丘八没想到的是,下一刻他们真就好梦成真了。 “蒙守备大人器重,兄弟我被托以重任,编练一哨精兵,督战执法,只听守备大人调宣………” 杨刚自吹自擂,遣词用句毫不谦虚,不过几个丘八的注意力完全被刚刚听到的内容吸引了,仔细一琢磨,林宁、张路、卢大富不禁喜上眉梢。 督战执法,只听守备大人调宣,嘿嘿,那岂不是说,我们弟兄以后不用再看王宝和彭虎的脸色,也不用冲上战阵,卖命厮杀了么?啧啧啧,真是好买卖好差事啊! 让林宁几个大头兵大喜的消息还不止如此,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天之间从什长升到哨官的杨刚话锋一转,便高调宣布,林宁、张路、卢大富都官生一级,成了三个队官,就连刚刚调到杨刚手下的几个大头兵,也纷纷成了什长、伍长。 这一下丘八们更是大喜,升官发财谁都想,虽说眼下还在逃命,只生了官,发财还是没影子的事,可是大头兵们依旧咧开了腮帮子,傻呵呵直笑。 欢喜了一会,兴奋劲稍稍平息,一群丘八总算回归现实,然后芝麻绿豆般的小官们忽然尴尬的发现,被委以重任的哨官手下竟然没有一个兵,自己等人也都是光杆司令! 按照武毅营编制,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一哨人马应该有百人以上,可是眼下满打满算,包括杨刚在内,也不过十个人! 难道说,督战队就只? 回明逐鹿记 第 3 部分阅读 按照武毅营编制,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一哨人马应该有百人以上,可是眼下满打满算,包括杨刚在内,也不过十个人! 难道说,督战队就只有我们十个?望向杨刚,林宁露出询问的意思。 “怎么可能!光靠我们十个还督战个屁!本大人命令,现在你们就速速去招兵,务必充实什伍!” “呃,杨头………大人,现在我们是在深山里啊,您让我们到哪里招兵去?” “笨啊你,眼前不就是么!” 杨刚嘴一努,林宁等人扭头看去,顿时恍然大悟。 十多万明军在郏县大败,军士一路溃逃,营伍编制自然变得混乱之极,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的比比皆是,而跟着武毅营一同逃入伏牛山的明军士兵,许多都是其他营伍所属,并非武毅营军兵。 这些溃兵败卒一路狼狈奔逃,根本没有人有心思回归原先的营头,武毅营大小武官一心逃跑,也没想过要收编整顿,到了这时,却让杨刚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不过杨刚也不是随意收编兵卒,刚刚上任的三个队官按照杨刚所说,只拣选看起来还算精壮的军兵,老弱一概不要,并且所选军兵一定要有武器,败逃中遗弃刀枪甲胄的,也一概不要。 听说杨刚杨哨官征募的军兵,将是眼下这支军队的督战队,大头兵们自然愿意被招募上,如此这般折腾了一番,粗粗一算,杨刚竟然有了近一百五十多的兵卒,林宁、张路、卢大富三个队官手下各自有了五个什的士兵。 老子这一哨兵超编了啊!啧啧啧,别人都是人头亏空的厉害,我倒好,没一分空饷可吃……… 杨刚嘴里抱怨,心里却高兴得很,穿越到这个乱世之后,杨刚内心深处一直彷徨不安,直到这个时候,杨刚才多少把握住了一点点命运。 整军编伍,一支军队要想拥有战斗力,并不是拥有士兵就行的,士兵与士兵彼此熟悉,士兵与军官互相了解,慢慢产生信任,愿意并肩战斗,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慢慢培养。 但是杨刚不可能有富裕时间做这些事,随着日头渐渐升高,天色大亮,杨刚必须开始考虑,如何顺利完成自己的任务。 恰在此时,怒气冲冲的彭虎终于找了来,在这位把总身后,十几个亲信士兵一个个气势汹汹,一看就是来意不善,而一个鼻青脸肿,一副哭丧相的家伙也混杂其中,正是爱了一顿臭揍的王宝。 “杨刚!你好大的胆子!” 彭虎远远地就看见了杨刚,不等走近,憋了一肚子火的彭把总便发出一声怒吼。 “指使手下殴打上官,目无军纪,肆无忌惮!杨刚,你可知罪!来啊,给我把这厮拿………” “欺军犯上!挑拨生事!把王宝拿下!斩无赦!” 一声大喝突然响起,杨刚圆睁双目,一脸浩然正气,两根手指直指躲在彭虎亲兵中的王宝,却是丝毫没有理会彭虎。 随着杨刚一声令下,林宁、张路、卢大富大声应诺,立刻拔刀出鞘,向王宝冲去,刚刚成了这三人部下的大头兵们互视一眼,也立刻呼喝起来。 啊!?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着许多士兵听从杨刚那厮的指派!? 大吃一惊,彭虎这才看到了刚刚被杨刚招到手下的上百号大头兵,晃了晃脑袋,彭虎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瞪大眼睛再看,面前依旧有那许多军兵。 “住手!且慢!等一下………杨刚,你凭什么随意抓人,肆意安人罪名!蛊惑军心,你想造反不成!”彭虎又惊又怒地问道。 “彭把总,您这话从何而来呢?” 杨刚笑了笑,略微示意,林宁几人便又退了回来。 “也罢,好教彭大人知道,下官不才,如今受守备大人令,新编一哨军伍,专职执法督战………” 什么!杨刚这厮,这厮……… 愣了一下,反复想了一下杨刚话中意思,彭虎眉头一跳。 “你……我……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会,哈哈,哈哈………” 干笑两声,彭虎的表情极不自然,瞧着气焰突然低落许多的彭虎,杨刚勾起嘴角,也轻笑了两声。 “哈,说的不错,都是袍泽兄弟,误会什么的说开就是了,彭把总,您说对不对?” “对,都是自家兄弟,哈哈,哈哈哈………” 顺杆往上爬,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彭虎的表情就变得自然起来,笑声也爽朗响亮,如果没看到不久前彭把总气势汹汹的模样,旁人恐怕会以为彭把总真的和杨刚交情不错,把杨刚当成兄弟袍泽。 比起彭虎,杨刚也毫不吝色,上辈子做业务跑渠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本事杨刚可是熟得很,就算转换了时空,也依旧没有生熟半分。 一个把总,一个哨官,彼此笑得亲切友好,热情奔放,可在周围兵士眼里,却是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长见识啊,今天算开眼了,啧啧啧,杨头儿居然还有这种本事!要是早使出来,怕不一早就飞黄腾达了!?” 张路低声嘀咕,林宁、卢大富微微点头,颇有同感,粗鲁直率,一辈子也就是厮杀汉,可要是如杨刚这般唱做俱佳,那在大明朝的前途可就无量了………… 不说一干大头兵心中如何敬佩感叹,如何恶心反胃,杨刚和彭虎打了两个哈哈,往前走了两步,径直走到彭虎身前。 “彭大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守备大人吩咐,让我找您过去,好像要托付彭大人一件大事,哈哈,彭大人,守备大人对您可真是非常看重啊!” 杨刚笑得开心,笑得得意,彭虎心中一跳,目光连闪,突然沉默下来。 不知道守备大人找我,要做什么!?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章交战 一夜好睡,唐三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胡乱揉了几下脸,站起身来,旁边亲兵立刻递上吃食、水囊,刚刚睡醒的唐三蹲在一块山石上,便大吃大喝起来。 粮草充足,闯军士兵们一个个吃饱喝足,才整顿队伍,准备继续追击明军,都是积年流贼,不用唐三呵斥,一伍伍一什什便纷纷上路,向伏牛山更深的地方行去。 起得迟了,往日里自家可不会这个时辰才睡醒,却不知道那股明军有没有趁机跑远? 心里想着,唐三迈开了大步,几个亲兵快步跟上,转瞬间便去的远了。 崇祯十六年,闯军号称百万,实际上远远没有那么多,能够上阵厮杀的不过就十来万人马,其余大部分不过是有今天没明日的流民罢了。 自称闯王的李自成十来万人马中,按远近亲疏又分了好几层,唐三所带的一哨兵马虽然也算精锐,但却算不上李自成的亲信嫡系,也正因如此,唐三才会被派来追击别部闯军不屑追的小股明军溃兵,还一直追进伏牛山。 如果不是因为捕获的俘虏指称,拐了李自成小妾的高杰可能就在逃向伏牛山的小股明军败兵中,唐三压根不会如此卖力,只是为了权将军刘宗敏官升三级、赏银千两的赏格,唐三才勒令部下,一路勤追不舍。 但是郏县一役闯军获得大胜,再也不用像昔日一样战战兢兢,唯恐那天被大明官军剿灭后,大多数闯军兵士都松懈了许多,天光大亮,士兵们才睡醒,吃饱喝足才赶路,就是明证。 孙传庭和他的十万秦军完了,闯王爷眼看着就要坐天下,这个时候要是没了小命,啧啧,老子可是从龙功臣,还有大把富贵等着享受呢! 士兵们有着这样的心思,唐三事实上也如是一样,不过一个手握四百军兵的哨官,自然志向远远高于普通兵士。 说是一哨,可士兵数目快要赶上一总了,再加上权将军刘宗敏官升三级的许诺,由不得唐三不心热眼红。 要是高杰真在前面,要是拿到了高杰的首级,那老子……… 双眼散发出炽热的欲望,唐三忍不住便高声呵斥,催促手下加速赶路。 山路崎岖,普通人速度自然会大受影响,不过唐三所部都是流贼出身,不久之前还被大明军队撵兔子一样到处流窜,山沟老林也不知过了多少,自然不会在乎眼下的羊肠小道。 虽然心态松懈,并不急于追上明军,不过闯军兵士已经习惯了山路,脚下一点也不慢,灿烂的阳光下,就见一条长蛇般的队伍不断蜿蜒前行,一点点向自己的猎物逼近。 山中行军,唐三自信不会追丢猎物,这位哨总对部下的脚力很是放心,何况唐三清楚知道,前面的明军士气低落,缺少粮草,肯定逃不远,逃不快,所以虽然连升催促,当时唐三也并不怎么急迫。 但是让唐三没想到的是,不过前行了半个时辰,便有手下来报,说明军竟然没有逃走,竟然就在前面! “嘿嘿,好胆,既然如此,冲上去,杀!” 赶到前面,大约观察了一下明军情形,心中有了判断的唐三狞笑一声,拔刀狠狠一挥,闯军士兵们嗷嗷叫着冲了过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伏牛山中便响起了阵阵喊杀声,细听之下,喊杀声多出于闯军士兵口中,明军虽然也呼喝连连,但是却明显弱了一截。 不过一群送死鬼!哼,就凭这么些个有气无力的废物,能阻挡老子多久! 看着部下和明军交上手,看着己方士兵逼迫明军步步后退,开战没有多长时间,唐三就确定自己必胜无疑,而且还是速胜! 事实也是如此,虽然山道狭窄,只有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能够攻击敌人,闯军根本发挥不出全部的战斗力,但是肚子里有食的闯军士兵还是很快就占据了不可动摇的上风。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鲜血四溅,残肢飞舞,一些人受了伤,惨叫着想要逃离战场,可是没有人能从狭窄的山道上逃走,有这种企图的士兵不是被自己人斩杀,就是被背后的刀枪砍到。 站在山道上,前面有好几排士兵挡着,但是彭虎却觉得心跳的很快,眼瞅着一个个明军士兵倒下,人头滚滚。落入山沟,彭虎就更加有种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 可是虽然脚下步步后退,但彭虎却始终没有转身,因为就在彭虎身后不远处,十几个大头兵已经堵死了退路,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杨刚! 哼!一定是那个混账丘八捣的鬼!要不然守备大人怎么会让我断后,阻挡闯贼!他奶奶的,老子手下不过四十来个兵,怎么可能挡得住! 手握刀柄,彭虎的脸色铁青,心里更是燃烧着熊熊恨意,因为守备大人刘英不但命令彭把总带领所部阻挡追兵,还让彭虎的死对头杨刚督战! 守备大人命令一出口,彭虎当时便跳了起来,我擦,开什么玩笑!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彭虎平素吃空饷、喝兵血,兵员缺额严重,按武毅营编制,五百士兵的一总却只有二百出头的兵士,大败之后更是失散了一多半,除了心腹亲信,彭虎手下便只剩十几个平素被盘剥厉害的丘八,这种状况,彭虎自然没信心挡住追兵,更不愿意断后做替死鬼。 可是守备大人一句话就把彭虎噎了回去,又一句话就让彭虎不得不硬起头皮,留了下来。 “杨哨官当初只有十人,不是也挡住了贼寇么!哼,军令如山,彭虎,切勿自误!” 想起当时守备大人的说话,想起一旁不怀好意、杀气腾腾的杨刚,彭虎牙齿就咬的嘎嘣响。 违抗军令,说不好当时就会被一刀砍了,接受军令,下场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就如眼下,彭虎能够清楚看见,一波波闯军士兵凶狠地冲击前排的明军,一脸狰狞,浑身都散发出无穷的暴虐,就在这种饿狼一样的攻击中,先后有近十名明军兵士惨叫着倒下,而时间才仅仅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不行!我必须逃!必须离开这里!要不然我一定会死在这里! 直直地盯着十几米外,彭虎几乎能看清楚最近一名闯军目光里的残忍,而当彭虎的目光落到那名闯军手里还滴着鲜血的钢刀时,终于忍不住回过了头。 没有说话,可是彭虎眼睛里的乞求清清楚楚,乞求的对象是彭虎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掌握了自己生路的杨刚。 这个时候,堵死了彭虎退路的杨刚心里也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有着太多厮杀记忆的杨刚,终究没有这副躯壳前任主人的心理素质,眼看得闯军攻势凶狠,步步逼近,己方同袍纷纷丧命,要说不紧张那就太扯了。 但是抛去紧张,更让杨刚纠结的,是何时应该闪人撤退,当初给守备刘英献上计策,让彭虎阻挡追兵只是为了争取时间,顺带………可不是为了让杨刚自己也陷入危机。 仿佛没看到彭虎求肯的表情,目光越过彭把总,落在最前面,紧张盘算着,杨刚的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混账王八羔子!该死的死贼囚!老子一定要杀了你!不,一刀杀了太便宜杨刚这厮,我要把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绝望的转过头,彭虎不得不准备加入厮杀了,目光阴狠地盯着一名闯军,仿佛那名闯军是身后的杨刚一样,彭虎高高举起了刀,就在这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突然传入彭虎耳中。 这是………啊,杨刚那厮居然不声不响,自己先跑了! 先是勃然大怒,接着却露出了一脸喜色,顾不上招呼尚余的亲信心腹,彭虎一转身,便顺着山道往后疾奔。 交战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明军大败。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一章骄敌 噗!一名明军被数把钢刀劈中,身体瞬间被大卸八块,砍死了最后一个挡路的明军,闯军兵士纷纷兴奋地大叫起来。 “追!别放跑一个!追追追!” 初战即胜,唐三很是高兴,眼看着几十个明军仓惶逃跑,唐三立刻一迭连声地命令追击。 古时行军打仗,但凡正面击破、击溃敌军,后面几乎就全是顺风仗了,和明军大仗小仗打了无数次,唐三自然清楚乘胜追击的道理。 于是四百闯军撒开丫子,顺着蜿蜒的山道急追明军,而明军则一路狂奔,拼命逃跑。 追了约有一个时辰,眼看闯军就要追上了,却不得不放缓了脚步,因为前面忽然出现了一股明军,这股明军放过狼狈逃窜的同袍,然后便挡住了去路。 “十,二十,三十………区区不过三十兵士,哼,分明又是拖延时间的替死鬼!不要停,击破他们!” 略微观看了一下,唐三大声喝到,大刀一指,闯军便冲了上去。 依旧是一盏茶的时间,拦路的明军便和同袍一样,丢下几具尸体,落荒而逃。 一追一逃之间,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东方天际升至中天,又一点一点向西方沉落,唐三带着手下足足追了三个时辰,闯军人人累得够呛,可是士气却高涨无比,因为一路追击,四百闯军竟然击破明军五次,斩首六十多级! 古有赵子龙七进七出,今有我唐三五战五胜,哈哈哈……… 跑了六十多里山路,唐三的胸膛一起一伏,额头上带着点点汗珠,但唐三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催促手下兵丁加速追击。 闯军士兵脚步越来越沉,可是前方不远处,拼命奔逃的明军看起来更加疲累,一路上已经有不少明军跑着跑着,就一头翻下山道,栽倒山沟里去了,还有一些明军坐倒在地,任凭追兵追上来,刀剑加身。 我们累,明军更累!哼,我倒要看看,那帮兔崽子还能跑多少时候! 明军士兵已经跑不动了,至少彭虎是跑不动了。 累得像狗一样,双脚重似千斤,跑了几十里地的彭虎除了机械地向前移动,大脑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思想,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彭虎唯一乞求的,不过是停下来喘口气,喝口水。 可是彭虎却不敢停,一路上被闯军追上的明军下场逼迫彭虎,让彭虎咬着牙,拿出吃奶的劲逃跑,因为彭虎知道,被身后追兵追上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但即使是一心一意逃跑,一路上有好几拨同袍稍微阻挡了一下追兵,彭虎也没有能拉开和闯军的距离,相反,随着最后数十名被守备大人留下来断后的明军加入逃跑行列,包括彭虎在内的近二百明军正被闯军一点一点追上! 说不好今天老子就要归西,真他奶奶的,早知道就不跑了,留着力气也能拉几个垫背……… 这么想着的时候,彭虎脑海里闪过的杨刚的脸,只是出奇的是,一直深深记恨杨刚,好几次赌咒发誓要致杨刚于死地的彭把总,此时却没有了之前那股深入骨髓的恨。 绕过一个山坳,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少有的开阔地突然出现在明军眼前,这样的地势对于追击中的闯军显然更有利,但第一个转过山坳的明军却突然露出了喜色。 前方二百米外,一群明军正严阵以待,数量差不多有六百多,最前方的正是守备大人刘英。 守备大人怎么会停在这里?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看到袍泽的明军士兵纷纷加快脚步,向友军奔去,在他们身后,追了一路的闯军则最后一次放缓了脚步。 不跑了?跑不动了?还是想杀个回马枪?哼,被我追了一路,就算这帮兔崽子想反咬一口,也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转过山坳,唐三立刻看到了前方的情形,手一挥,闯军士兵纷纷停下脚步,刀枪紧握,直指明军。 排兵列阵,没有多少时候,走出山坳的闯军就列好了阵势,前后三排,每排百人左右,唐三则带着剩余闯军,站在后面督战。 几乎就在闯军列好阵势的同时,等在开阔地上的明军动了,当先一员武将,正是刘英刘守备, “诸君!今日一战,有我无敌!不想死,就杀光闯贼!” 刘守备大声叫到,列成密集军阵的明军兵士纷纷露出决绝之色,在他们身后,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彭虎则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被堵死的山路! 这里是………死路!?我擦!是谁干的!疯了吗!竟然用树木巨石把路堵住!这让我们还怎么,还怎么………… 彭虎突然一愣,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成语蹦了出来。 西楚霸王项羽援赵,渡黄河后破釜沉舟,与秦军大战,十战十胜,韩王信伐赵,背水列阵,一举破赵,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彭虎呆呆地想着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彭虎身后,没有退路的六百明军呐喊着,向一路紧追而来的闯军冲去,片刻后,平静的山谷里爆发了一场远超之前的残酷战斗! ……… ……… 当六百明军和四百闯军激烈碰撞时,在来时的山路上,杨刚正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而在杨刚身后,百十号大头兵正在静静休息。 这百十号大头兵正是杨刚才收编的部下,守备刘英先后派出五波明军断后,杨刚的一哨人马就也分成五波,督战监军。 作为督战队,杨刚和所有的手下都很不合格,没有斩杀一个逃兵不说,自己更是每每第一个逃之夭夭。 只是没有一个明军士兵会想到,被他们恨得牙痒痒的督战队士兵一路逃亡,会主动落后,看似慌不择路地跑离山路,逃向四面八方,当时当闯军追着大股明军离开后,督战队的士兵们就会在伍长、什长的召唤中爬出凹坑、草丛,重新在山路上集结。 “人往往不会注意眼皮子底下的事情,这就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呃,你们听不懂啊,好吧,换个俗点的说法,这叫做灯下黑!” 给林宁、张路、卢大富和其他手下面授机宜时,杨刚这么解释,事情的发展证明,杨刚的算计完全正确,一心追击明军的闯贼对零星的散兵游勇并不在意,只要脱离山路,闯军兵士便会失去追击的兴趣。 “闯贼会认为,缺少粮食的零星溃兵会饿死、困死在山里,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威胁,可是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在他们的背后重新凝聚成一把钢刀,然后………” 杨刚阴笑着,和当初订下计策时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只是在看似阴险狡诈的笑容后,杨刚的心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诱敌深入,让闯军在一连串胜利后骄纵松懈,让闯军的体力在接连的追击中消耗一空,这一切是需要代价的! 作为计策的订立者,杨刚亲眼看到了这代价,作为诱饵,不少明军士兵死在了闯军刀下,袍泽的鲜血、首级让杨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不管拥有多少残酷的沙场记忆,杨刚都无法让自己的心灵像前任一样平静冷漠,或许以后有一天杨刚会习惯,但是绝对不是今天,不是眼下。 我不在乎阴彭虎和王宝一把,可是那些明军士兵…………慈不掌兵,古人诚不欺我啊! 心中长叹一声,杨刚手挥了挥,当先向前走去,前方山坳后,喊杀声正酣…………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二章绝地 冷兵器时代,军队行军交战,军心士气格外重要。 士兵们拿着明晃晃刀枪,和敌人面对面劈砍戳刺,时刻有袍泽血溅沙场,如果军心不稳,士气不高,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能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坚持多久。 后世精神病病人拿把菜刀就能横行街头,古代士兵面对的又何止一把菜刀! 人性总是趋利避害,没有人愿意以血肉之躯面对冷冰冰的刀枪,更没有人愿意直面死亡,所以从古至今,顺风仗好打,但是却少有人能转败为胜,让溃败的军队重新有勇气与敌人厮杀。 一支军队一旦崩溃,大多数士兵们想得一定是快点逃跑,想得一定是如何让自己活下去。 不过,也有少数情况下不是这样,如果被敌人团团包围,没有逃生之路,而敌人又表明要斩尽杀绝,那么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败军也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更何况手里有武器的人! 所以中国的兵法历来讲究围三厥一,一定会给敌军留下逃生的希望,这既能加速敌军败亡,又能让己方减少伤亡,何乐而不为呢? 但遗憾的是,唐三没有读过兵书战策,做了许多年贼寇,历经无数围剿杀戮,唐三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把敌人一刀两断,才是最安全的! 让所有人不敢反抗自己,不敢阻拦自己,只能让开道路,匍匐在自己脚下,任何睥睨自己的人都要杀杀杀! 这种想法并不单单存在于唐三的心里,事实上明末的流贼巨寇都是这种心理,所以才会有数不胜数的屠城杀俘,才会有后世人无法理解的,明显会失去民心的暴虐杀戮! 攻城,迎降者不杀,守一日杀十之三,二日杀十之七,三日屠之!史书记得清清楚楚,闯王李自成屠城十二,除了本性残暴,要让官军、百姓畏惧胆寒,也是最最实在的理由! 这就好比后世的小混混,打架斗殴时往往会赌咒发誓‘砍你全家’,为的不过是让对手心有顾忌,不敢反抗罢了,只不过几百年前的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不仅仅是说说,而是真刀实枪这么干的! 敢于反抗,杀!潜在威胁,杀!看不顺眼,一样要杀!就算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杀的山河凌乱,外虏横行,也在所不惜! 所以追击明军好几天的唐三下令,要把明军杀光杀绝,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深山之中,不把明军杀光,难道还浪费粮草押解出山不成!? 数百明军也很清楚,眼下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看看守备大人刘英已经下令堵死的山道,再看看闯军士兵满是暴虐的目光,士兵们就知道自己只能豁出命去了。 正如守备大人所说,今日一战,有我无敌!要想不死,就杀光闯贼! 明军士兵握着刀枪,向闯军恶狠狠地扑了上去,横竖都是死,拉一个垫背的,也算值了! 人一旦没了退路,能够爆发出来的潜力就会大得惊人,一路奔逃,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的明军不但抢先发起了进攻,并且还一度占据了上风,逼迫虽然也疲累不堪,但是却不缺饭食的闯军连连后退。 刀光闪闪,长枪如林,豁出命的明军爆发出剩余的体力,压着闯军狠打,即使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开战不过几息,便有数十明军兵士和闯军同归于尽! 他奶奶的!这帮明军怎么突然这么狠?他们都不要命了么!? 看着一个个明军士兵不闪不避,似乎好像看不到明晃晃的刀枪,只是红着一对眼珠,好像想啃自己一块肉下来的模样,饶是四百闯军都是打老了仗,手中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的老卒,也有些吃不住劲,心中更是一阵寒意。 他奶奶的,这帮明军怎么突然凶蛮了许多? 大刀挥舞,长枪攒刺,短短片刻工夫,也不知有多少士兵倒下,第一排闯军生生被撕开几个口子,明军立刻蜂拥而入,眼见不对路,剩余闯军只得急急后退。 一举击破闯军阵列,明军士兵士气陡然高涨,绝境下看到了一丝希望,大头兵们更是红了眼睛,一刻不停,便向第二排闯军撞去。 目睹同伴如何被明军击退的第二排闯军有了一点缓冲时间,立刻便做出了反应,原本准备攻击的脚步停了下来,百十号闯军密密排成一排,任由同伴从两侧绕过,盾牌竖起,盾牌后,一对对眼珠死死地盯在猛冲过来的明军身上。 短短几秒后,第一波明军就冲了上来,刚刚冲到近前,便听得早已严阵以待的闯军齐齐一声大吼——杀! 刀枪并举,几把兵器同时落在第一个明军士兵身上,那明军哼也没哼,便向后跌去,同时只听得噗噗连声,却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几乎同时被砍翻刺倒! 一击得手,看也不看倒地的敌人,闯军士卒呼喝连连,刀枪纷纷收回,准备再给明军狠狠一击,只是不等闯军士卒回劲蓄力,明军便接连不断地撞了上来。 并不算开阔的山谷里,人挤人,人挨人,最前排的士兵恶狠狠地瞪着近在咫尺的敌人,拼命想要压倒对方,杀死对方,在他们身后,各自的同袍则挥刀挺枪,寻空收割敌人的生命。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没有任何闪避的空间,只能看谁的力气更大,刀枪更利,运气更好,一刀过去,能一下砍翻敌人更好,不过砍倒一个,立刻便会有新敌人补上来。 明军与闯军混战成一团,喘着粗气,瞪着眼睛,杀人或者被杀,每个人都变成了野兽。 真他娘的,顺风仗怎么就打成了这个模样?居然被一群手下败将压着打! 唐三脸色铁青,不停命令一伍一什的士卒支援上去,堵住几乎要被撕开的闯军阵列,而唐三的心里则不停地在抽搐,心痛的紧。 乱世之中,手里有多少兵,便有多大的权势,经过战阵见过血的老卒更是闯军大小头目的宝贝,就像李自成的老营精锐,平日里根本不参加战斗,风声不对立刻便扯呼闪人。 唐三平素也是如此,只要压力不大,唐三绝不会让手下卖力死战,可是今天却不同,明军的疯狂反扑太过迅猛,让唐三不得不咬紧牙关,死命支撑。 身后山路狭窄,退得话只会自乱阵脚,恐怕会被明军反了天,眼下只能硬顶了! 喝令又一队士卒补上去,唐三心里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追得那么急了,山路崎岖,还怕缺粮少食的明军飞了不成?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当唐三咬牙硬顶时,刘英刘守备也心焦气躁的很。 仅仅依靠绝望鼓动起来的士兵,不可能维持太久高昂的斗志,长时间的饥饿和高强度的战斗会让大部分明军很快变得虚弱无力,刘英十分清楚,所以才会极力催促部下猛攻闯军。 可即使是刘英带着亲兵冲杀在前,也仅仅击破了第一排闯军,一旦闯军收缩成刺猬,双方陷入混战,明军就再难有寸进。 每杀死一个闯军士兵,明军就要付出至少两倍的代价,这样的代价太大了,大到即使六百明军全部战死,也不可能消灭自己的对手! 更何况一些明军士兵已经露出疲态,渐渐从狂热中冷却下来! 必须要有新的变数,才有可能击败闯贼,而在那之前…………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刘英双眼越过不断杀戮自己部下的闯军士兵,望向来时的狭窄山坳。 尽人事,听天命,希望杨刚不会负我,希望他真的能从背后给闯贼致命一击………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三章惨胜 杨刚静静地趴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头,离杨刚不过百米之外,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如火如荼。 杨刚身旁,林宁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厮杀正酣的战场,再往后,陡峭的山坡下,七八十大头兵默默无声,或蹲或坐在崎岖的山路上。 “守备大人已经击破第一道闯军了,我们………” “不行!还有三百人没动,现在还不是前后夹击闯贼的时候!” 打断了林宁,杨刚眼睛眨也没眨,依旧死死盯着战场中央。 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夹击闯贼?守备大人都上阵杀敌了………… 林宁想着,却没有问出口。 不知从何时开始,林宁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明白自己的结拜兄弟了。虽然还是那个人,那张脸,可是林宁却觉得杨刚变了很多,变得比以前果敢敏锐,也比以前聪明睿智。 奇怪,真奇怪,杨刚不是说他只上过两年私塾吗?可为什么能向守备大人献计献策,会懂得兵法谋略? 喊杀声不断传来,双方士兵激烈碰撞着,鲜血染红了大地。 “攻击吧,闯贼快吃不住劲了!” “不行!” 林宁又被拒绝了,这让这个比杨刚大两岁的寡言男子有些难堪,不过更多的,是急躁和忧虑。 弟兄们伤亡太大了,这么打下去,要不了多久人就死光了!杨刚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该不会一直这么眼睁睁看着吧!?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大家伙肚子里没食,一击不中,再想破敌就难了!” 没有回头,杨刚的声音却低低地在林宁耳边响起。 “闯贼还有二百多生力军,我们只有闯贼一半不到的士兵,这个时候冲出去,击溃闯贼的把握太小!” “再等等,至少要等到闯贼生力军降到一百以下,否则………” 杨刚没有再说下去,可是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道理逻辑也明明白白,林宁张了张嘴,无可奈何地低叹一声,远处,又一名明军士兵惨叫着倒下。 等待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当无数袍泽正浴血奋战,每时每刻都有生命消逝的时候。 但是林宁却只能等下去,只能焦虑地等杨刚说得最佳时机,这时机需要许许多多袍泽的鲜血和生命来换,可让林宁烦躁不安的是,无数袍泽的牺牲却未必能换来击败敌人的机会。 尤其是当林宁看到,一声号角之后,攻击已经疲软无力的明军如潮水般退了下去,而闯军士兵纷纷嚎叫起来。 完了!守备大人败了!这时候就算我们冲出去,也……… “林宁,通知大家,出击!” 杨刚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宁一下子愣了,不过很快林宁就反应过来,匆匆地向山道上爬去。 ……… ………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唐三高声叫喝,脸上的肌肉抖动着,显得分外狰狞,短短半个时辰的战斗,就有四五十手下丢了性命,还有相当数量的士兵受伤,这样的损失让唐三心里怒火高涨。 一定要让明军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唐三恶狠狠地想着,催促部下立刻反击,而为了加速明军的败亡,唐三命令第三排闯军一起加入进攻。 攻击失利的明军士气快速低落,体力也同样不支,绝望已经抓住了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但是为了多活哪怕一秒,步步后退的士兵们依旧在本能地反击着。 前有虎狼,后无退路,仗打到这个程度,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胜利属于哪一方,明军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只不过是想让敌人付出多一点的代价。 “还在抵抗!哼,高麻子,带我的亲兵队上去!把那个明将,”唐三凶狠地一指混在明军中的刘英刘守备,“头提回来!” “好嘞,大哥!” 一脸坑坑洼洼的亲兵队长兴奋地应了一声,钢刀出鞘,空中挥了一下,五十多个一直观战的闯军士兵嚎叫起来,挥舞着刀枪,杀向了战场。 嘿,看你们还不死……… 算上这一仗,我今天可是六战六胜,比常山赵子龙只差一点………要是再有一股明军就好了,回去了我也能夸耀夸……… 大概觉得胜局已定,身边只剩下区区四个亲兵的唐三不再注意战场,转而胡思乱想起来, 回明逐鹿记 第 4 部分阅读 大概觉得胜局已定,身边只剩下区区四个亲兵的唐三不再注意战场,转而胡思乱想起来,只是,目光无意中一瞥,唐三的思维突然僵住了。 好机会!那个闯贼头目身边只有四个兵!擒贼先擒王!杀了他先! 跃出山坳,直奔早就盯在眼里的闯贼头领,杨刚双手持枪,当胸便是狠狠一枪。 噗!冰冷的枪尖扎入血肉,手腕一抖一缩,杨刚已经冲了过去,闯贼头目歪歪向一边滚去,胸口一侧则喷溅出大股鲜血! 冲冲冲!不要停!从背后狠狠捅闯贼一刀子! 看也不看滚下山沟的闯贼头目,默默呐喊着,杨刚冲向还没有察觉身后异变的闯军,几秒钟后又是一枪捅了出去。 “敌袭!” “背后有敌人!” “啊啊啊啊啊!” 随着越来越多明军出现在闯军身后,闯军士兵终于发现了来自背后的突袭,但是前一刻注意力全放在前方明军上的闯军士兵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混乱在第一时间就传染了全军。 有的向前,有的向后,还有的站在原地,茫然无措,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闯军各自为战,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威风煞气。 这样的变化立刻就被刘英刘守备发现了,虽然隔着重重人头,但是刘英知道,一定是杨刚到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杀回去!杀回去!里应外合,诸君,我们并肩破贼!” 破贼!破贼! 明军沸腾起来,士兵们大喊着,疯狂地扑了回去,绝境中突现生机,这生机刺激到了每一个士兵,让他们已经干竭的身体奇迹般地又多出了一股体力! 局势再次逆转,一方气势高涨,另一方则气焰全消,一场战斗,几经起落,明军最终笑到了最后。 是役,明军阵亡三百七十一人,歼灭闯贼四百有余! ……… ………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获得了胜利,但是活下来的明军个个筋疲力尽,几乎人人带伤。 几乎高达近一半的阵亡率,原本兵员近千的明军可谓伤筋动骨。 按后世的眼光看,一支军队伤亡达到百分之十就无法保证战斗力,达到百分之三十就必须休整后撤,伤亡一半而不崩溃的军队足以堪称铁军,但是伏牛山中一战,明军单单战死就足有总兵力的四成,算上伤者则几乎达到了百分百! 如此惨重的伤亡,明军居然咬牙坚持到了最后,并且还获得了胜利,足以堪称奇迹! 明军获取如此的惨胜,绝对不是守备刘英有多么英明,士兵们对大明如何忠诚,事实上,如果不是逃生无门,闯军摆明了要斩尽杀绝,恐怕明军早在伤亡达到百分之十时就会崩溃投降! 但是笑到最后的明军上下,没有人还记得自己的恐惧、胆寒,也没有人在意被鲜血染红,被尸首铺满的山谷惨状,劫后余生的官兵只是一窝蜂地扑向被歼灭的敌人,从敌人的尸体上寻找自己最迫切的东西——食物。 生在乱世,当的是有今天没明日的厮杀汉,鲜血、尸首早就见惯了,或许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丝对战死袍泽的悲悯,但活下来的明军士卒早已学会用冰冷麻木遮掩自己的灵魂。 一天不死要吃,两天不死要喝,民以食为天,吃粮吃饷的丘八也一样!先找到吃食填饱肚子是正经! 拥有一颗后世灵魂的杨刚,脸孔苍白的行走在惨酷的战场上,但是穿行于血泊间,杨刚却没有像其他明军士兵一样,翻检任何战死者的尸体………… 乱世人如狗,草芥无人怜………… 杨刚想着,眼神茫然…………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四章心绪 狼狈逃窜了几天几夜,明军却意外地打了一个大胜仗,虽然自身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士兵们的士气却提升了许多。 没有了后顾之忧,还从闯军身上抢到了吃食,虽然那些吃食不大可能支撑明军回到三秦大地,但也足够让大头兵们咧嘴大笑了。 再度开拔上路,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向家乡的方向迈进,几乎每一个人都露出了一点笑容,精气神高涨了一截,只有一个人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看起来与他人格格不入。 “怎么?还没有想通吗?” 拍了拍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心神恍惚的结拜兄弟的肩膀,林宁有些忧虑,也有些疑惑地开口了。 林宁已经注意杨刚很久了,自从战斗结束,林宁就发现自己的兄弟不太对劲,这种不对劲在随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后,更是清楚地暴露了出来。 “那些贼寇都是积年老贼!死不足惜!不杀那些贼寇,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又会反叛!” 我知道,我知道,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叛了降,降了叛,根本就没有诚信道义可言,历史说得很清楚,我都知道……… 杨刚想着,目光闪了一下,眼前仿佛出现一排排跪在地上的闯军降卒,在降卒背后,是一个个高举钢刀的刽子手。 “了结受了伤的兄弟,是为了让他们少受点罪,咳咳,想开点,那些弟兄们只会感激你…………”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大夫、没有药物,受伤的弟兄大部分都活不了……… 杨刚瞳孔一缩,想起一对对满是祈求的眼睛,也想起那些眼睛是如何失去了神采……… 林宁很无奈,只能再度沉默下去,翻来覆去的话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林宁想不明白,为什么杨刚就是听不进去。 以前不也是这样的么?但凡二次为贼者一概不留,而伤势过重的兄弟就帮他们一把,杨刚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 从林宁的角度看,杨刚自然不应该为战斗结束后的杀戮烦恼、忧虑,甚至杨刚自己也这么觉得。 前世的电影电视电脑游戏,血腥杀戮的画面并不少见,穿越之后,原主人留下的记忆也让杨刚早早知道了乱世的残酷,可是……… 可是杨刚就是无法让自己适应,无法看着失去抵抗能力的人被砍翻戳倒,无法忍受那一声声充满绝望的哀嚎。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穿越到这个时代的?难道就是为了亲身体验一下乱世的残酷,战争的狰狞吗? 杨刚觉得很混乱,很迷茫,连续的奔波战斗让杨刚渐渐没有了最初旁观者的心态,前任主人留下的记忆,还有几天来和林宁、张路、卢大富并肩战斗滋生的袍泽情谊,让杨刚渐渐对自己最初的目标产生了动摇。 我可以扔下我的兄弟,自己一个人跑到海外去吗?我能扔下这么多部下,独自去寻觅桃花源吗?我能够不管不顾这具躯壳的亲人,让他们,让她,在乱世中忍受煎熬吗? 随着混乱的记忆一幅幅流过心头,杨刚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四十许的妇人,是杨刚在这个时代最亲的亲人,陕西渭南豪族杨家二子的小妾赵氏。 忍不住心里流过一丝温暖,流过一丝眷恋,即使知道这种情感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前任主人留下的情感,但是杨刚依旧为心中滋生出的感情动容,并且忍不住想要保护那位名义上的母亲,想要照顾那个已经十年未见,但一直记忆鲜明的妇人。 人不能仅仅为自己吧,就算要走,也至少要说服林宁他们,让他们和我一起来开大明,至少也要带上赵氏,我今生的娘………就当是,补偿被我占据了身体的他吧………… 给自己定下了新的目标,但杨刚的心情还是郁郁不欢,不过悄悄担负上的责任让杨刚的眼神坚定了许多,步伐也渐渐沉稳起来。 走了一天山路,剩余的六百明军至少走出了五十里,这个速度不算慢,要远远超过这个时代步兵的平均行军速度,当然,这和明军全是精壮士卒,并且刚刚打了胜仗,得到了吃食有关。 驻扎下来时,六百多明军给四百公里长的伏牛山带来了许多喧嚣,点点篝火也让山林的夜晚平添了许多生气。 看着军队士卒吵闹着扎营造饭,刘英刘守备很是满意,也很是得意。 以不满千名的残兵败卒,全歼四百精锐闯贼,斩首无数,不管怎么算,都是一桩大大的功劳,凭这样一份功劳,刘英刘守备自信绝对能从自己眼下的位子再往上挪一挪。 不是谁都能击败闯贼的,更没有几个人能全歼一股流寇! 刘英想着,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夜色下,守备大人按剑而立,身前身后是一群群士气高涨的士卒,一阵夜风吹过,守备大人的披风飒飒作响,端地是一副名将风范。 名将身边自然不会缺乏忠心的幕僚佐使,亲信武官,而这些幕僚、亲信们也绝对不吝于赞美自家将主的英明睿智,果敢勇悍,于是夜幕下守备大人的腰挺得更直了一些,气度也更加威严许多。 “要不是大人,将士们怎么能击破闯贼,要不是大人,属下一干人怕早就葬身无地了!” “大人如此英明神武,雄才伟略,要是当初十万大军由大人统领,李自成哪能如此嚣张,流贼怎么敢冒犯大人虎威!” “如此天大的功绩,就算孙督师也未必能有,此番回返陕西,大人一定会前途无限,说不好上达天听,那可就………” 伏牛山中一战之后,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亲信的彭虎便时刻跟在刘英身后,阿谀奉承,如潮的马屁不断送上,紧跟彭虎的王宝更是跑前跑后,就差没有摇尾巴了。 刘英一向自诩有自知之明,四十有八的老行伍,什么没有见过,自然不会把彭虎、王宝的奉承太当回事,不过,虽然自知自己绝对不能与兵部尚书兼督师孙传庭相提并论,可是听听却也无妨,所以刘英也不阻止,而是笑纳了彭虎、王宝如滔滔黄河般的马屁。 谀辞让守备大人的心情很是愉悦,而更让刘英高兴的是,确确实实的大捷不光能洗脱郏县大败的罪责,更能给刘英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全歼四百闯贼,至少也能让我升到都司吧?唔,都司太小,游击还差不多,要是运气好的话,参将、总兵也不是不可能啊! 眼睛眯了起来,刘英的笑容更加深厚,目光一扫,连带着两个几乎失却全部兵马的部下也顺眼了许多。 彭虎屡战屡败,可也屡败屡战,闯贼势大,倒也不能怪彭虎无能没用,唔,彭虎忠心是肯定有的,带兵能力嘛,在我的麾下,又能差到哪去,只不过运气不好,时运不济罢了,非战之罪啊! 心念闪动,刘英便决定依旧重用彭虎彭把总,名将手下无弱兵嘛,要是贬斥彭虎,岂不是连自己的脸也打了!?更何况这还牵扯到如何向朝廷报功,历来官场规矩,报喜不报忧,要是有了瑕疵,说不好就指望不上总兵的位子了! 想到自己可能成为一方大员,刘英便心热难耐,忍不住就要提前感觉感觉加官后的威风,只是让刘英失望的是,除了身边彭虎、王宝两个谀辞如涌,夜色下巡营,想要看到一幕大头兵俯首拜将主,赞颂将主英武睿智场面的守备大人,并没有从其他兵卒那里得到一丝奉承吹捧。 一群唯唯诺诺的、大字不识一个的丘八,指望他们作甚?真真是糊涂了!吃吃吃,这帮子混账东西,就是一群吃货! 拍马屁也是学问,也是本事,没有点能耐,拉不下脸………哼哼,哼哼哼……… 窥见突然沉默许多的守备大人的脸色,彭虎和王宝心中一喜,急人所急,两个人立刻赶前两步,再度大肆吹捧起来、 夜色下,巡营的守备大人渐渐找回了名将风范…………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五章三问 从古至今,上位掌权者身边都绝不缺少谄媚幸进之徒,总有那么一些人靠着拍马溜须,得利得权。 对这种人,或许心存鄙夷,或者心下羡慕,但是大多数人却一定做不到、做不出彭虎、王宝正在做的事情。 正如彭虎、王宝所想,溜须拍马也是一种本事,没点能耐,拉不下脸是万万干不了的,而大多数人,哪怕心中的自尊并不足以让他们挺直腰杆,但也绝不至于舔沟子呵卵子……… 刘英刘守备草草巡了一遍营,虽然所到之处士卒纷纷露出敬畏之色,收声敛气,但是却没有一个跳出来,叫两句守备大人英明神武,愿为守备大人效死之类的奉承话,便是敢吐气开声,说两句迎送词句的都没有。 其实刘英遇到的状况实在是正常的很,这就好比后世一个公司的boss巡视部门,给底下员工几句鼓励,小员工自然心生敬畏,不敢像和同僚同事一起时那么放松,如果敢跳出来称颂领导英明,那又怎么还会是一个小小员工呢? 敬天畏地,做好本分的事情,不招惹是非,这才是人之常情,跳着脚表现自己,生恐别人不认识自己,生怕舔不到沟子呵不到卵子,那才叫反常,欲望不热到一定程度,精神没有昂奋到一定程度的话,没有谁会上蹦下窜滴! 只是虽然人情世故如此,但对比一下身边谀辞如涌的彭虎、王宝,守备大人自然感慨良多,尽是些贱命一条的厮杀汉,向彭虎、王宝这般得趣的人才怎么就那么少呢? 故此刘英回去时,便颇有些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意思,脸上颜色也差了许多。 心中不悦,但是城府老到的守备大人并没有表现出来,耳中听着两个知情识趣部下的奉承,刘英目光一扫,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后,刘英忽然停下了脚步。 “杨刚,你在做什么?唔,不用如此拘谨,起来说话罢。” 手虚虚一抬,阻止了不久前献计破敌的幕后功臣的军礼,一脸亲切笑容的刘英看起来爱兵如子,事实上,守备大人如此和善,其实是存了拉拢眼前年轻武人的心思,毕竟,自家事自家知,要没有杨刚献策,全歼四百闯贼那便是天方夜谭! “回大人,属下正在琢磨,走出伏牛山后,我军该向哪里去,如何才能回返陕西。” “哦!?”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杨刚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刘英大感惊讶地同时,心中也生出一丝好奇。 上下打量了一下杨刚,正向开口询问,刘英眼角余光突然瞅到,杨刚身后的地上似乎有许多线条图案,只不过大概一扫,刘英就心中一震。 这似乎是………一副地图? 古时信息不畅,普通人少有见识广博的,能知道方圆百里的事情便是了不得的人才了,掌握千里山河资料的更是国士,虽说眼下刘英只看到了一副画在地面上的简陋之极的中国地图,杨刚并没有展露更多的学问,可也叫刘英刘守备瞪大了双眼,吃惊不小。 心神一时全被那副大多数人一辈子也看不到的地图吸引,刘英却是暂时把杨刚望到了脑后,走了两步,走到地图前,借着一堆篝火,守备大人仔细观看起来。 唔,这一条曲曲弯弯,成几字形的线条,应该是黄河,往南这一条是长江……… 当守备大人细细瞧看杨刚画在泥土上的地图时,守备大人身后的两个人,彭虎和王宝并没有瞧向地面,因为他们眼里只有一个导致他们失去了几乎全部亲信部下,也失去了大半权势的仇人。 四只眼珠里满含不加掩饰的仇恨,那仇恨如此刻骨铭心,阴冷的有如要噬人的毒蛇,事实上,彭虎和王宝也确实有把杨刚活剥生吞的心! 但是彭虎和王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刚,看着杨刚一脸的轻松,一脸的不在意,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似的,而这种有意无意的蔑视让彭虎和王宝的仇恨更加高涨。 “真想不到,你竟然能画出这么精细的………说说看,离开伏牛山后,我武毅营该向哪里走啊?” 看了好一会,刘英才起身望向杨刚,口气也更加亲切了。 “是,大人。” 也不推辞,杨刚应了一声,便直接开口,同时走到刘英刚刚看了半晌的地图前,一手拿起一根树枝,轻轻一划。 “大人,属下以为,我军当一路向西,直奔商南,经商州回返关中!” 一条线笔直地划过泥土,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清晰地沟壑,仅仅用了五秒钟,杨刚就给出了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回答。 也不怪众人吃惊,须知道,伏牛山位于河南西部,郏县西南,如果按杨刚的主意,那么六百明军将会离一路败向潼关的孙传庭越来越远,也会离明军主力越来越远,郏县大败,孙传庭可没有逃向伏牛山,更不会逃向商南! 并且,如果从伏牛山往商南退,经由商州回返关中,就意味着这支明军大部分时间都将穿梭于秦岭中,山路崎岖,这条道路比回返潼关要远多了,而且也难走多了! 直奔商南,经商州回返关中?呃,为什么不是追赶督师孙大人,退入潼关?杨刚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吧!? 这样的念头瞬间出现在许多人的心里,诧异之余,众人纷纷看向杨刚,想知道杨刚为什么会给出如此奇怪的提议,只是……… “胡说八道!”一声大喝,彭虎突然跳了出来,一脸的不屑。 “区区一个无知丘八,军国大事那是你这等人能胡乱说的!” “我军粮草不足,回返潼关尚且不足,哪里还能多绕远路!真真是愚蠢!” “把总大人说的是,不过杨刚给出这等昏招也是当然,区区几日前,这厮不过是个小小的什长………能有什么见识!” 彭虎大加指责,王宝则在一旁摇旗呐喊,一时间众人耳中尽是这两个人的叫嚣。 只是不管彭虎如何斥责,王宝如何嘲讽,杨刚的表情始终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刘英。 “都住嘴!杨刚,说吧,我相信,你一定有合理的解释,对不对?” 皱起眉头,看了一会带给自己惊喜与功绩的年轻哨官,看了看周围一圈丘八的表情,刘英做出了决定。 “大人,属下如此说,自然是有原因的,不过,说出原因前,能不能请大人回答属下几个问题呢?”嘴角勾了一下,杨刚说道。 “放肆!杨刚,你怎么敢………”彭虎又怒喝起来。 “好了!不是让你们都住嘴吗!”刘英有些不悦。 “你是我很器重的部下,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多谢大人。”憋了一眼悻悻收声的彭虎,杨刚笑了。 “第一个问题,敢问大人,督师孙大人兵败郏县,以大人之见,我大明官军有多少能返回潼关呢?” 这………大军自郏县败亡,粮草辎重损失殆尽,自郏县至潼关,一路缺少人烟,数百里之遥,恐怕一粒粮食也找不到,而闯贼紧随其后,并且贼寇又有不少骑兵………… 守备大人脸色阴沉下来,没有回答,不过刘英心里清楚,督师孙传庭出潼关时统帅的十几万明军,怕是没有没有几个能回到潼关。 “第二个问题,大人您觉得,我军大败之后,李闯贼军将如何行动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乘胜追击了!痛打落水狗的好事谁会放过! 想象着明军兵卒一路溃逃,成千上万的贼寇一路追杀,刘英忍不住心中一寒,四百闯贼追击武毅营,都砍得人头滚滚,几十万贼寇岂不是要杀的血流成河! “第三个问题,守备大人,您觉得,如果我军出伏牛山,一路向北追寻督师孙大人,是先和我军汇合的机会高呢?还是先碰到贼兵的机会高?” 督师败逃在前,闯贼紧追其后,那当然是…………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六章嫌隙 杨刚三个问题问完,便静静地站在一旁,再不出声了。 瞳孔一缩,刘英突然醒悟过来,周围众人也纷纷露出心悸之色。 着啊,此时通向潼关的官道上,恐怕遍野都是李闯贼寇吧!若是我武毅营贸然撞上去………如此说来,反倒是往商南这条路安全的多,虽然一路多山少水,道路难行,可是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想通了此节,刘英不由得感到侥幸之极,觉得幸亏自己一时兴起,问策于杨刚,如若不然,按照刘英原来的想法,岂不是自寻死路! 真是老天有眼,给我赐下了一个如此聪明的部下,嗯,一个哨官还是太小,这个年轻后生如此聪明,做一个把总也绰绰有余,只是………回头再说吧,把总虽然是个小官,可也不是我能任命的,等到朝廷恩赏下来,再提拔这小子吧! 和颜悦色地拍了几下杨刚的肩,表示了一下重视与亲热,刘英满意地走了,守备大人一走远,留在原地的丘八们便哄得一声吵杂起来。 “杨头儿,厉害啊!要不是你这么一说,大家伙搞不好没两天就又要和闯贼死磕了!” “杨大人,再讲讲,再讲讲,我们这次败得这么惨,孙督师能带着大家伙退回潼关吗?” “问什么!督师大人那是堪比三国诸葛卧龙的人物,怎么可能回不去陕西!大人别理他,您倒是说说,咱们这一路有什么危险没有?” 大头兵们七嘴八舌,纷纷发问,虽然时日不长,可是丘八们已经知道,这位哨官大人脾性甚好,不是那种刻薄尖酸,难以相处的人。 只是不管大头兵们怎么嘈杂,杨刚始终再没发出什么惊人之语,时候长了,大头兵们渐觉无趣,便纷纷散去,干了一天路,早早梦周公才是正经。 及到后来,只有林宁、张路、卢大富几个和杨刚关系最近的还在,不过这三个已经做了队官的丘八也一个个露出倦色,却是也准备休息了。 只有杨刚还如白日时一样,睁着一双大眼,定定地盯着篝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按你所说,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给身子底下铺了一块破棉袄,准备闭眼的林宁瞧了一眼杨刚,发现杨刚似乎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便出声提醒了一句。 “路还长吗?可是我怎么觉得………大明的路就要到尽头了呢?” 啊!?低低的声音传来,几乎微不可闻,但是林宁却猛地睁大了眼睛,忽地一下坐了起来。 “刚才你说什么!?你不要命啦!” ……… ……… “大人,当日一战,杨刚那厮迟迟不来,绝对包藏祸心啊!要是当时我等俱都战死,哼,大人,恕属下直言,杨刚分明就是想要我等的命!分明就是包藏祸心!” 夜幕下,彭虎一脸激昂悲愤之色,正对着刘英侃侃而言。 夜风凛凛,夜色幽静,但是彭虎的声音却又低又小,只有刘英一人能够听见,而方圆五十米内,除了彭虎和刘英两人,再没有第三个人。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一幕,还要从刘英刘守备离开杨刚时说起。 和杨刚一番交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守备大人对杨刚更加器重,隐隐然有倚为心腹的意思,这一切落在彭虎眼里,简直就如揪心一般。 怎么能让杨刚如此得意!怎么能让那厮爬到我头上去!哼,不行,现在守备大人都如此看重那个混账丘八了,时日长了绝对会让我无立身之地! 想来想去,彭虎横下一条心,一定要想办法扳倒杨刚,让杨刚成为守备大人眼中钉,肉中刺,而为了这个目的,彭虎便从不久前让杨刚赖以出头的大捷中找到了由头。 当日与闯军一战,明军各部都伤亡惨重,三个把总死了两个,哨官队官更是不知葬身几何,唯有最后加入战斗的杨刚所部伤亡轻微,更是一举扭转了战局,奠定了胜负。 按说杨刚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但是彭虎愣是生生找出了毛病,这个毛病就是杨刚所部加入战斗太迟了! “大人,当日杨刚所部明明早已埋伏到了闯贼背后,可他迟迟不肯配合大人,前后夹击闯贼,看着大人和兄弟们殊死拼杀,冷眼旁顾,大人,您想想,如果杨刚早一刻出兵,闯贼岂不早就败亡了!” “大人,当日属下断后阻截闯贼,那杨刚便也是如此对待属下的,不允许属下后退一步,也不肯给属下一分救援,临到末了,更是率部先逃,那是属下就已经看出杨刚狼子野心,分明就是想让属下死于贼手,他好取而代之!” “大人,您想想,当日一战,如果把总全部战死,如果您也为国………谁得益最大!哼,我看杨刚那厮野心勃勃,说不好…………” “住嘴!够了!” 一声沉喝,彭虎立刻闭上了嘴巴,不过,虽然彭虎再没说过一个字,并且在刘英的逼视下向后退去,但是彭虎的嘴角却微微地弯了起来。 守备大人已经听进去了!嘿嘿,杨刚,这次看你怎么死! 挑拨离间,离间计,古往今来运用最频繁,也最具威力的计谋,它的威力不在于挑拨有多么激烈,谎言有多么真实,而在于人性中的自私、怀疑,以及恐惧。 所以,即使刘英清楚意识到,彭虎如此激烈地指责杨刚,肯定出于两人之间的仇怨,但是刘英依旧被打动了。 彭虎说的不错,那天杨刚确实来得太晚了,差一点我就会被闯贼所伤,要是我不幸为国………这几百士卒说不好真得就全归杨刚所有!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越来越茂盛,直到遮天蔽日,掩盖一切真相。 在杨刚的事情上也是如此,明明多亏杨刚献策,明军才能击灭四百闯贼,明明杨刚抓住最适当的机会,才一举奠定胜局,可是到了最后,刘英只觉得杨刚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不行,如此狡猾奸诈,绝对不能予以重用!今日能见死不救,明日就能卖主求荣,哼,就算杨刚没有包藏祸心,此等人物也断断不可予以重任! 要用人,还是要用像彭虎这般不太聪明的好,一眼就能看透心思,而像杨刚那般捉摸不透的丘八……… 不过短短一会功夫,杨刚在守备大人心里的印象就全变了,对此丝毫不知的杨刚还不知道,本应该感激他屡次献计献策的守备大人,更是起了削减杨刚职位权柄的心思,只是因为彭虎一番对答,刘英才暂时息了这个心思。 一哨兵员足额甚至超编,并且都对杨刚心悦诚服的大头兵,便是让刘英忌惮,不得不三思后行的原因,而回想起其他大头兵对杨刚的推崇,刘英更是像彭虎、王宝一样,无可抑制地生出了对杨刚的嫉恨。 客大欺店,奴大欺主,眼下最要紧的是扶持一个能和杨刚对抗的属下来,嗯,明天,明天就整编行伍,给彭虎长长脸,说什么也不能让杨刚一人独大! 篝火下,守备大人的脸色变换不停,彭虎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悄悄向后退去,今夜彭把总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因为彭把总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仇人离倒霉不远了!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七章万里之行,始于足下 八百里伏牛山,六百明军足足走了十五天才走出来,平均一天要走六十里,这样的速度,即使是在平原,也绝对算的上是高速了。 不过武毅营的大头兵们倒没觉得什么,郏县大败时,丘八们被闯军追杀,一日一夜逃了四百里,只要想想逃亡时的惨况,丘八们就觉得眼下简直如闲庭信步一样。 当然,一支军队,即使是一支先遭遇了大败,后遭遇惨胜的军队,行军时也绝不会让人举得像在郊游踏春。 出了伏牛山,六百明军便按行伍排列起来,一队队扛枪持刀,浩荡而行,远远看去,倒也威严整肃的紧。 不过身在其中、排行成列的士卒们到没自觉得什么,离家日久,大头兵们只是一心想要返回陕西,并且秦地的东南本户商南遥遥在望,大头兵们脚下更是快了几分。 眼看着就要归返故乡,明军中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一边行军,丘八们一边想着能否归家看看亲人,虽说军法森严,普通士卒不太可能有回家探亲的机会,但想一想也让大头兵们心满意足的很。 不过,行军之中,严禁喧哗,所以虽然思乡情切,大头兵们却没人交头接耳,互诉对返乡的热切,只是望着三秦所在的方向,脚下可着劲的急行。 行军日复一日,枯燥乏味,按理说长途行军之后,明军士气便会受到影响,不过归途中的武毅营士卒此次却不像以往那般渐渐心浮气躁,相反,丘八们一边行军,一边齐齐看向同一个方向,看向一哨袍泽,满脸满眼都是惊讶好奇。 那哨官杨刚又再搞什么名堂?行军需排行成列,军伍严整不错,可是也没有必要严整到那个地步吧!? 瞧着百十号丘八五人一排,按照鼓点同进同退,连先迈哪只脚都一模一样,如此情形,看在大头兵们眼里就分为诧异了。 守备刘英、把总彭虎也同样惊讶,不知道杨刚在做什么,守备大人把杨刚唤来一问,却是泰然失笑。 如此行军,只是为了好看?杨刚这厮莫不是傻了么?好脸面到如此地步!? 罢了罢了,由他折腾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唔,反倒是件好事,折腾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被丘八们看得如诸葛卧龙一般的杨刚,嘿嘿,也不过如此嘛! 刘英心里不以为然,彭虎、王宝等不少官佐在心中嘲笑,不过杨刚浑然不在意别人的想法、看法,只是自顾自地站在部下前列发号施令。 “左右左,左右左,抬起头来,不要看脚下!” 出得伏牛山,道路宽阔了许多,足够十人并列前行,但是杨刚却要求部下五人一排,一伍伍按部就班行军。 五名士卒一排,两排就是一什,按杨刚的说法,行军战斗,十名士卒分成两排,彼此呼应,前后配合,而一伍士卒则要同心协力,同进同退,并肩战斗。 这样的说法不算稀罕,大头兵们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战场之上,身边、背后都有袍泽可托生死,进退都有兄弟帮持掩护,与军心士气自然大有好处,而战场厮杀,阵列严整的一方胜算也会大增。 杨刚要求以什伍整队行军,大头兵们都认可这个命令,古往今来军队行军,只要军纪不算太坏,士卒不是太散漫,军队也大多如此行军,可是,让大多数大头兵想不通,包括林宁、张路、卢大富三个队官也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哨官大人连大家伙走路先迈那条腿也规定的那么死呢!? 分不清左右不影响打仗吧?先迈左腿右腿又有什么打紧!俺们就是一帮厮杀汉,又不是一群娘们,走路走那么好看有屁的用处! 百十号大头兵人人都是如此想法,可是在杨刚三令五申,甚至打了十几个大头兵的军棍后,丘八们不得不努力分清左右,不得不遵照鼓点迈步行军。 左右左,左右左,耳里是单调的鼓声,大头兵们目不斜视,但是心里却十分羡慕被调离本哨,调到其他官佐麾下的几十个弟兄。 瞧瞧人家,想迈哪条腿就迈那条腿,想怎么扛枪就怎么扛枪,嘿,就算挑在肩上也没人指斥……… 大头兵们心里羡慕其他不需要如此严整行军的袍泽,总觉得他人眼里带着嘲笑,而自己成了笑料,但是大头兵们却不知道,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的步伐一点点齐整,一股浑然一体的威严正渐渐从自己的脚下滋生出来。 “军队首重军纪,军纪严整与否,体现在军队的各个方面,战国时秦军独霸天下,便是因为军纪森严,军卒依律行事,同进共退,浑然如一体,方能威震天下,扫灭六国。” “宋时名将岳飞,亦是治军刚严,其徐如林,赴汤蹈火而不停,不动如山,泰山压顶亦不退,所以金人才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我朝名将戚继光同样治军森严,万马千军立风雨中,一日夜无一人私退,军阵如林,锋芒毕露,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煞气!” “试想,如果一支军队军纪散乱,士卒进退不一,怎么可能让敌人畏惧,连步伐都不一致,又怎么能成为百战雄师!” “万里之行,始于足下,我让弟兄们分辨左右,步伐整齐,正是练兵的第一步啊!” 一天行军结束,杨刚很满意部下们的进步,当然,许多夜晚只能趴着睡觉的大头兵则会牢骚满腹,不过杨刚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最亲近的几个兄弟能理解就好了。 所以不顾一天的辛苦,杨刚滔滔不绝地给林宁、张路、卢大富恶补古代历史,把自己记得的许多名将故事一一搬出来,而随着杨刚的讲述,三个白天还不理解士卒分清左右有什么意义的队官,双眼渐渐放出了光。 岳飞!戚继光!一个是名垂千古的赵氏忠臣,一个是威震九边的大明名将,无论哪个都足以让三个丘八五体投地,俯首膜拜了。 而更让林宁、张路、卢大富意动神摇的,是杨刚给他们画出的一副美好远景,只要坚持不懈地按照杨刚的法子训练手下士卒,那么将 回明逐鹿记 第 5 部分阅读 而更让林宁、张路、卢大富意动神摇的,是杨刚给他们画出的一副美好远景,只要坚持不懈地按照杨刚的法子训练手下士卒,那么将来三个队官也将拥有一支铁军! 作为一个丘八、厮杀汉,还有什么比一支铁军更有吸引力的呢?所以几乎是一瞬间,三个人就决定,明天要更严厉地盯住麾下士卒的脚,如果有谁行差踏错,哼哼哼……… 想着手下大头兵变成虎狼的模样,林宁、张路、卢大富一阵嘿嘿傻笑,杨刚看到了,微微一点头,成了,这三个家伙算是被说通了。 确信三个兄弟理解了自己,杨刚目光便移到一边,移向远方,一哨士卒,百十号丘八,在夜幕下围着篝火,吃喝休息,更远的地方,则是其他明军兵士。 以我手下兵卒超编为由,把我的部下分拨到彭虎手下吗?哼,被奉承两句,守备大人就重用那两个马屁精,说不好也是那两个混蛋挑拨了两句,守备大人就……… 目光闪动,杨刚想起守备刘英今天来的举动,以及忽然改变了的态度。 先是给彭虎划拨兵卒,让彭把总有了两哨人马,又以杨刚所部超编,而彭虎一总缺编为由,分走了杨刚麾下几十个士兵,这之后,自领三百兵卒的守备大人有意无意地表现出对杨刚的疏远。 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日从闯军背后杀出,一举奠定胜局,赢得普通兵卒的信赖,如果不是兵卒们后来知道,能歼灭闯军追兵,全赖我献上的计策,进而得到了兵士们的敬重,恐怕刘英的手段还不止于此吧! 想起自己无意中和刘英目光相遇,从守备大人眼中看出提防、戒备和冰冷时的惊讶,杨刚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文官贪财,武将怕死,而且还嫉贤妒能,党争不断,这样的大明朝不亡,没天理啊!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八章夜语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警哨,大多数人已经睡熟。 坐在一棵树下,抬头仰望星空的杨刚却没有一丝睡意,而在杨刚身边,林宁同样双目有神,但是目光中却夹杂着许多的疑惑。 “二弟,为什么你不让我把这个练兵的法子告诉守备大人?守备大人很器重你,而且,这样做不是能………” “哈,器重我?”杨刚嗤笑一声,“把我的部下挖走也算器重我吗?” “这………守备大人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么重用彭虎、王宝呢?明明知道我和那两个家伙不对付,却把我的人调到他们手下,而且还把王宝提拔成了哨官,哼,王宝那厮除了拍马屁还会什么!?” “……彭把总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林宁很无奈,自家结拜兄弟和彭虎、王宝之间的仇怨已经化解不开了,林宁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作为一个憨厚朴直的丘八,林宁却不愿意因此拖累到这个武毅营。 遗憾的是,杨刚却不是这么想的,在杨刚看来,只要武毅营还是由刘英这种不辨忠奸的人把持,就根本不可能练出强兵来,将是兵之胆,主将成天被马屁包围着,没一点名将之风,又怎么可能指望这样的人带出好兵来!? 更何况,杨刚清楚地知道,大明这条船已经到了覆亡的边缘,异族满清将颠覆汉家数千年文明,让中原大地倒退到黑暗时代,就更不可能把希望放在一个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就冷落自己的守备身上去。 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是扯淡,但至少我要看清楚命运的方向吧! 所以杨刚会要求理解了自己的林宁、张路、卢大富,不要把听到的一切告诉别人,道理自己明白了就行,没必要搞得人人都知道,要是大家都懂了,那杨刚还混个屁啊! 大头兵一直不懂,才会一直敬畏我,才会觉得跟着我比跟着刘英、彭虎一流有前途,我才能拉出一票自己的人马,有本钱在乱世中生存,有机会离开! 杨刚的想法很纯粹,很功利,但没人能指责杨刚什么,大公无私,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和别人分享的是圣人,杨刚只能做到和自己信任的兄弟、袍泽同患难、共富贵,至于仇人和不认识的路人甲,我管他去死! 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对国家还是对民族,感情都是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即使是孔圣人,也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直’,‘夷狄只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样的话,并不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 所以对刘英刘守备藏私,杨刚心里完全没有负担,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你都挖我墙角了,我干嘛还教你学乖! 但是,杨刚如此想,林宁却做不到,没有接受过后世人人平等的教育,只坚信人分三六九等,阶级等级、军法规矩万万不可跑坏,更坚守忠信仁义,所以林宁也就分外不能理解杨刚欺瞒守备大人的举动。 林宁却不晓得,忠信仁义是要分对象的,对亲人,对朋友,对民族,对国家,自然要讲究忠信仁义,可是对无德之辈呢?对奸诈小人呢? 只是杨刚一时半会却没法子让林宁理解这一点,因为他没办法让林宁把刘英归入无德之辈、奸诈小人中去,所以杨刚只能换另一种法子。 “大哥,为将者当身先士卒,与部下同甘共苦,可是你看守备大人能做到哪一条?” “哼哼,我们一路逃亡,只能以野草充饥,可刘英刘大人呢?他可曾饿过一顿?更不要说守备大人虚领兵饷,克扣军资,嘿嘿,上梁不正下梁歪,看看彭虎、王宝,我武毅营哪一位官佐不是如此!” “这样的人,不要说你告诉他练兵之法,就算把兵练好了交给他们,也会给带坏了!” “而且,大哥,你要明白,如今守备大人看重彭虎、王宝,那两个家伙日日围在守备大人身边,我把练兵法子献上去,到头来守备大人练不出兵,就算不归罪于我,彭虎、王宝也不会放过这等机会,挑拨生事啊!” 林宁呆住了,半晌无语,杨刚说的话句句都进了林宁的心里,仔细一想,林宁发现确实如此,守备大人确实不大可能练出好兵,相反的,自己的兄弟却大有可能因此遭受嫉恨,进而获罪。 唉,想要做一点事怎么如此之难呢!?长叹一口气,林宁只能休了心思。 一夜无语,黎明时分,随着号角响起,武毅营再度拔营上路,别的营伍依旧对杨刚所部指指点点,而杨刚也依旧要求部下丘八们按鼓点迈步。 走在一队丘八旁边,耳里是鼓点和左右左的呼喝,眼睛里却不时扫到他人不屑、嘲笑的目光,看清楚那目光的源头,林宁摇了摇头,无奈向前。 ……… ……… 武毅营六百明军出伏牛山,一路往商南而来,道路虽然多在山峦丘壑之间,但是正如杨刚所料,再没有闯军追兵出现。 不过即使如此,武毅营也没有放慢速度,更没有放松警惕,时间刚刚进入十月,武毅营终于踏进了商南境内。 也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一踏上三秦大地,大头兵们似乎觉得疲惫减轻了许多,而一直高高提起的心也放松了不少,尤其是当大头兵们远远看到商南县城,并踏入城门后,就更是彻底松懈下来。 两侧崇山峻岭,前后关墙遮蔽,身在险要难攻的商南县城里,六百明军均松了一口气。 凭着商南县城,就算有万千追兵追来,也不用怕了! 放下了心,一路奔波的官军自然要休整放松一下,于是守备刘英立刻去了县衙,找县令、县尉索要补给,大头兵们则被几个衙役引到城内一处破旧的军营驻扎。 商南县隶属商州,商州隶属西安,西安三护卫,分派到商州的便是一个千户所,而到了商南县,便只有一个百户了。 不过,虽然商南县百户理论上只有百十号兵员,实际上更只有二三十个老弱,但因为商南县城是扼守陕西的东南门户,故此县城内的军营倒是够大够宽敞。 虽然年久失修,残破的很,但是总么也比露宿旷野强千百倍,故此大头兵们兴冲冲地进了军营,也不管一排排营房多久没打扫,便直接住了进去。 要说脏,嘿,俺们这一路下来,怕是比这床炕脏多了! 让大头兵们满意的还不止如此,没过多少时候,县衙衙役便又来了,这一次衙役们带来了不少吃喝,盯着还冒着热气的馒头,滚滚的汤水,丘八们立刻流下了口水,紧接着便涌了上去。 一顿好吃,大头兵们一个个吃的肚皮溜圆,这才罢休,也不理会留下的狼藉,打着饱嗝,大头兵们再次爬上了炕。 嘿,这下子可算能睡个安生觉了……… 不多时,军营上空响起阵阵鼾声,而在离军营两条街外的县衙里,刘英刘守备正和商南县令罗忠坐在一起,饮宴正酣,在守备大人和商南县令下手,几个武将也正开怀畅饮。 我擦,不容易啊,这可算是见着荤腥了,唔,就是这酒忒没劲了,要是有一瓶二锅头该多好!? 抱着一只猪蹄膀大啃特啃的杨刚不知道,林宁几人和一干手下只不过啃了一肚子馒头,也不知道,吃了这顿后,下一顿就再难见着肉食了,更不知道,当他吃的满嘴流油时,闯军刚刚一举攻入潼关!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十九章调戏 大明朝文贵武贱,但凡进了学,有个秀才身份,就都不把武人看在眼里,即使是尚武的成祖朱棣,终其一朝,虽说皇帝习武厌文,看了不少文臣的脑袋,可文人们终究还是不把武夫放在眼里的,甚至于武将们也觉得,自己就应该比秀才举人们低一头。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世风如此,但凡家里有点积蓄,一定要供子嗣入学,就算只能认几个字也是好的,而要是祖坟冒了青烟,得了一个功名,名利那真是唾手可得。 至于军户、丘八,啧啧啧,自古有云,好儿不当兵,就算混个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照样是提着脑袋吃卖命饭的厮杀汉,如何能与圣人子弟,读书种子相提并论! 我等读书人识文断字,一干连名字也写不出来的武夫们能么?我等读书人治国齐家平天下,只懂得打打杀杀的丘八行么?我等读书人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大头兵们懂么?我等读书人不纳徭役,不上赋税,军户们有这个资格么? 故此商南县令罗忠如此款待武毅营众将,陪刘英刘守备喝了个尽兴,便是极其罕见了。 先不说有功名的读书人先天自傲,总觉得和粗鄙不文的武夫交往乃是自污清誉,便是朝廷法度,也不容许文臣武将走近了。 但是世易时移,世事总在不停变化,崇祯一朝,天灾战祸不断,天下处处匪寇,再加之北方鞑子日渐势大,甚至屡次危及京畿,这种情况下武人便渐渐抬起了头,而文官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折节下交。 就像罗县令,虽说心里鄙视刘英刘守备,但是面上却亲亲热热,不单单陪着刘守备好吃好喝,还命人给武毅营供足了吃喝,无他,不过是害怕兵祸罢了。 李自成、张献忠等叛贼不说,攻破城池,官府士绅那是绝落不了好,就算朝廷兵马,如果还像嘉靖、万历年间那般,七品县令就敢把二品武官训斥的跟龟孙子一样,就算武将不当即发作,回头来个见死不救,坐看贼寇破城杀官,那也绝对不是好玩的。 故此罗忠一边怀念文官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武将们只能唯唯诺诺跟在后面的好日子,一边与刘英刘守备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一顿饭吃的昏天黑地,武毅营两个官职最高的人,守备刘英和把总彭虎更是喝得不辨东西,不过其他人却都还算清醒,就算要拉拢武将,罗忠也只需拉拢刘英就行了,彭虎都是捎带的,更何况把总以下的不入流小官呢! 所以眼看着醉醺醺的守备大人被两个俏婢搀着,背影消失在县衙里,彭虎大摇大摆地出了县衙,去青楼找乐,也没人理会,杨刚等一干小官只能摇摇摆摆地往军营返。 灌多了黄汤,几个哨官脚下走路不免不稳,不过几个醉醺醺的丘八走在商南县大街上,遇到的百姓自然避往两旁,不会有人不开眼的等着被撞,反倒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乱世之中,兵匪根本不分家,没人愿意得罪拿刀的丘八。 几个哨官跟净街虎似的,就这么到了军营外,眼见得就要进去了,一人独自走在最前面的王宝却突然停了下来,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却是直勾勾落在街对面一个窈窕女子身上。 “好细的腰,好大的屁股,这小娘真真生的不错,唔,这样的美人,正好娶来暖床!” 嘟嘟囔囔地,王宝便直奔那女子而去,旁边众人看了,也没人阻止,所谓酒为色媒,都喝得多了,就连后世阅遍各国佳丽,练就眼中有码心中**神功的杨刚,都觉得那女子似乎有若天仙,就更不要说没见过多少市面的他人了。 不过比起没喝过后世高度白酒的同伴,杨刚终究还算有几分清醒,虽然酒劲之下,小腹处一阵阵火热,胯间更是蠢蠢欲动,但杨刚终究意识到王宝要做的事情不大妥当。 当街调戏良家么?这戏码虽然不错,一直是我的心愿,不过………我擦,老子都只敢想不敢干的事,王宝那厮怎么敢……… 摇了摇头,杨刚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脚下加力,便要英雄救美一遭,可是……… 啪!碰!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杨刚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王宝,而后者刚刚发出第一声惨嚎,却是先挨了一记耳光,后挨了一记窝心脚。 好快!好狠!我擦,王宝这厮怕不是没了半嘴牙!?杨刚想着,瞳孔里一个一身绿衫的女子一闪,却是站到了王宝意欲调戏的女子身前,而那个似乎是婢女的女子则一脸恭敬之色。 杨刚这边诧异惊讶,那边王宝已经一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另一只手就按到了腰间。 “死娘皮!老子今天宰了………” 王宝的话没能说完,就见几条大汉突然冒了出来,一个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更重要的,而其中一个手臂一挥,一只斗大的拳头便狠狠地砸在了王宝的面门上。 哼也没哼一声,王宝便向后飞了出去,却是被那大汉一拳打晕了,出手的汉子看也不看王宝,往前垮了一步,高声喝到。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当街扰民,意欲掳掠女子!你们是谁人手下!” 这大汉的声音响亮得很,中气十足,更兼一身凌厉之气,略一打量,杨刚几人就知道这大汉绝对是行伍出身,心下便立刻有了决断。 这伙人绝对来头不小,反正这事与我无关,不如……… 扫了一眼身后同伴脸色,杨刚放缓表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便要开口,就在这时,又一声高喝突然在杨刚背后响起。 “哪里来的混账王八蛋!想杀官造反吗!作死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来人呐!快点来人呐!” 心中一突,杨刚回过头去,立刻看清楚是谁如此没有眼力见的大喊大叫,王宝手下的一个队官跳着脚在军营门口大叫,不多时一群大头兵便涌了出来。 呃,这下事情大条了,得,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吧,我可不给王宝那厮擦屁股! 摇了摇头,杨刚便往一边退去,心中打好主意,要自扫门前雪,坐山观虎斗了。 但世事往往不能让人如愿,杨刚想躲开麻烦,出身事外,可麻烦却偏偏主动找了上来。 “我乃商州千户所百户魏彪,谁敢放肆!还不统统退了下去!你!就是你!过来回话!” 瞧着魏彪直指自己的手,左右看了看,确定指的就是自己后,杨刚不禁大叹倒霉。 我擦,能让一个百户跟随保护的女子,那该是什么出身?王宝那混账不开眼也就算了,干嘛要连累我啊! 理论上身为哨官的杨刚和百户魏彪平级,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怵谁,可是想清楚魏彪身后的背景,杨刚便只能搭拉着脑袋,规规矩矩过去了,而一帮刚才还声势浩荡的丘八,则在听清楚百户的话语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下官见过魏百户,呃,适才不过是一场误会,不如兄弟做东,请………”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搞定麻烦的想法,杨刚态度放得很低,可是……… “误会?哼,如果不是我阻止,如果我们两个弱女子没有人保护,怕就不是误会了罢!说吧,你姓字名谁,是哪里的军伍啊?” 一个柔柔脆脆的声音传来,杨刚目光微微一偏,就见一个一身绿衫的少女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一张雪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点漆般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章蒹葭苍苍 古时人大多营养不良,遇有天灾人祸,更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故此大多数人都身量不高,外貌不佳,少有皮肤水润的美人。 不过站在杨刚面前的两个女子到都容貌秀丽,肤色光滑,尤其是年纪看起来偏小,大约只有二八芳龄的少女,更是明眸皓齿,乌发雪肤,小小年纪就出落得花朵儿一般,更兼气质中带着一股贵气,冷冰冰地瞧着杨刚,好似一朵盛开的雪莲花。 这小娘皮倒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唔,就是年纪小了点,也不知今年多大?看起来好像还没有成年,不对,明朝女孩可都结婚早,听说十四、五岁就嫁人、生子了,也不知道这个小娘皮嫁人了没有? 心里快速地给面前的少女打了分,杨刚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很,双手一抱拳,便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下官武毅营哨官杨刚,见过小姐,敢问小姐高姓?” “武毅营?嗯,原来是营兵,那就不是商南百户所的兵喽?怪不得敢如此放肆!” 杨刚很郁闷,自己彬彬有礼的探问美女底细,但是却被人家无视了,不但无视,而且看那样子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武毅营的主将是谁啊?说来听听,哼,就算是孙督师的兵,也不能目无王法!” 我擦,这还不依不饶了啊!得,反正不管我事,让这小妞狠狠教训一下王宝那厮也不赖,要是连彭虎也收拾了,那就更妙了! 想了想,杨刚觉得自己没有不坦白的理由,于是便老老实实回答起来。 “刘英刘守备便是我武毅营的将主,被小姐您一脚………被这位好汉教训的,名叫王宝,也是一个哨官,其上司是彭虎彭把总…………” “刘英?让我想想,唔,榆林卫曾有个叫刘英的副千户,后来调入了营兵,可是那个人?嗯,够啦够啦,这么轻松就把上司、袍泽卖了,跟那混账东西一样,也不是好人!” 瞥了杨刚一眼,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鄙视、不屑,扭头直接就走,魏百户和几个大汉紧紧跟上,看其前往的方向,却是商南县衙。 我不是好人?我擦,明明是你先问我的!真是躺着也中枪!唔,这小娘皮该不会还要去县衙告状吧?她到底什么来头? 觉得冤屈的杨刚瞧着少女渐渐远去,摇了摇头,返身往军营里走,而这个时候王宝才幽幽醒来。 “啊!血!我流血啦!啊,我的牙!我的牙!是谁干的!来人啊!来人啊!” 几个武官怜悯地看着大吵大叫,赌咒发誓要报仇雪耻的王宝,摇了摇头,一哄而散。 ……… ……… 武毅营踏上陕西的土地,进了商南城,原本是要好好休整几天的,才过了一天工夫,六百明军士卒就不得不整队出操,整肃军纪,打了一大群刚刚松懈一点的大头兵的军棍,一干大小官佐也被守备大人叫了去,很是被守备大人训斥了一通。 至于引起这一切的祸根王宝,则被连降三级,从哨官抹成了伍长,成了一个小小的大头兵,就这还是因为彭虎的颜面,否则王宝怕是连伍长也做不了。 不过杨刚等武毅营官佐一点也不同情王宝,恰恰相反,每个人都在心里大声叫好,甚至认为守备大人的惩罚还是太轻,应该也狠狠打王宝一顿军棍,打得那厮屁股开花才好! 要不是那混账王八蛋,我们现在就不用蹲在军营里啃窝头!唔,现在只有守备大人和彭把总能外出饮宴,真真是……… 哨官们人人心里怨念深重,杨刚更是心里恨得牙痒痒,好好地祸从天降,被一个美貌小娘认作坏蛋,更要命的是,那美貌小娘竟然还在刘英刘守备面前提了一嘴,阴了杨刚一把。 要不是那阴险的小娘皮,老子我至于要巡城守门么?我擦,这大冷的天……… 十分郁闷地站在城门洞里,就着一堆不甚旺盛的火堆烤暖,进入十月的陕南气温陡降,再加上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更是让杨刚觉得遍体生寒。 商南县城的城头空空荡荡的,城墙外的旷野同样冷冷清清,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外出,而再过几天,说不好位于秦岭深处的这座小县城就会早在迎来冬雪。 这也是杨刚放心大胆地窝在城门洞里,仅仅在面朝河南的一面城墙上安排了几个警哨的原因,如果有人想要袭取商南县城,那么多半只能来自于已经落入李闯手中的河南,至于商南以北,二百多里外的商州城便是最好的警哨。 李自成这会也不知道拿下潼关了没有,如果拿下了,那我想要带走这一辈子的母亲赵氏,可就难了许多,嗯,或许就只能等到李自成率大军出潼关,攻打北京以后了。 偎在火堆边,身边是林宁,两个患难兄弟沉默地望着火堆,橘黄|色的火苗不时发出爆响,那是干柴炸裂的声音。 还不仅仅是要带走赵氏啊,林宁还有一个老娘,一个亲妹子,张路、卢大富倒是省事,家里人早死光了,唔,我的其他部下呢?如果告诉他们,我要带着他们离开中原,会有几个人愿意跟我走? 这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也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更是一个很难让杨刚感到乐观的问题,经过几天思索,杨刚忽然发现,自己指定目标时少计算了一样,人性中故土、故乡的眷恋。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这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没有谁愿意背井离乡,从此与家乡永别,更不要说离开中国,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了。 杨刚为此很是烦恼,只是稍稍试探了一下,杨刚就发现,连自己的结拜大哥,能够用身体为自己挡刀的林宁都不乐意离开中原,出海远行,就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怎么林宁他们就这么恋家呢?老呆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花花世界大得很,这几个小子就不想见识见识西洋的大洋马么!? 叹了口气,杨刚从怀里取出一个当做午饭的窝头,往枪尖上一插,伸到火堆上烤起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既然不能解决问题,不如先搞定肠胃,杨刚如此想,也是如此做,不过一小会功夫,一股麦子的香味到了杨刚的鼻子里,让杨刚流下口水的同时,也稍稍淡忘了心中的烦恼。 一阵粼粼之声传来,长街一头,雨幕之中,十余辆大车缓缓驶近,上百号大汉围绕前后,当先一人,正是魏彪魏百户。 这个时候杨刚已经知道,魏彪魏百户乃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官佐,那日一脚踹飞王宝的,却是都指挥同知、游击将军杜欢的千金。 从三品高官的女儿,怪不得能让一个百户贴身保护,而年方二八的杜小姐之所以会离开长安,跑到商南县来,打得却是巡视杜同知产业的名头。 一个从三品的高官在商南县城有些产业很正常,派人巡视打理也合乎情理,可是让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孩儿做这件事,便肯定有蹊跷了。 不过杨刚可没心思理会杜小姐为什么远赴商南县,已经被阴了一次的杨刚可不想再倒第二次霉,所以远远看清是魏彪打头,杨刚立刻便离开城门洞,顶着风雨往城墙上走去。 这女人真真是祸水,随便告告黑状,老子就得看门吃风,要是再被告一状,岂不是要到野地里溜达去!? 这么想着,杨刚已经上了城墙,魏彪一行也刚刚到了城门口,林宁带人粗粗走了一番手续,便要放行,就在这时,城外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踏踏的马蹄声,随即一匹健马突兀出现在杨刚的瞳孔中。 新书开张,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一章祸水一方 健马如飞,马上一名骑士,背插三面小旗,红色的旗子猎猎飞扬,却是一名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 行色如此匆匆,发生什么事了!? 瞧着那骑士越来越近,杨刚也不好在城墙上站着,既然被派来守城门,来了公差信使,怎么着也得装装样子,询问、迎送一下。 蹬蹬蹬下了城墙,几步走入了城门洞,这是那骑士也堪堪到了,只是让杨刚吃了一惊的是,眼见城门洞里挤了一溜车马,守门的兵丁也迎了上去,那骑士却丝毫没有减缓马速,反而一夹马刺,直直撞了过来。 “八百里加急!阻者死!速速让开!速速让开!” 一阵风一般,骑士便冲了过去,迅速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袅袅余音,城门洞里却是一片混乱,不单单是武毅营的士卒,就连魏彪魏百户一行,也因为那骑士的横冲直撞狼狈不堪。 为了躲避骑士,不少人都跳到了雨地里,更有人脚下一滑,狠狠摔了一跤,魏彪虽然没有跌倒,可是身上却也沾了不少泥点子,故此回到城门洞里时,眼里就带上了熊熊怒气。 正要发作大骂一番,一阵骚乱突然从车队后方传来,魏彪回头一看,立刻没了发火的心思,杨刚也瞪大了双眼,劝慰的话噎到了嗓子眼里。 “马惊了!快让开!快让开!” 慌乱的声音传来,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人们再度向两侧跳去,即使跌倒泥坑里也顾不得了,一辆双马拉着的马车则横冲直撞地飞驰过来,马上的御手却是不知去了哪里。 “不好!保护小姐!” 魏彪瞳孔一缩,突然就大叫起来,同时闪身上前,一只手一伸,却是想抓住马缰,生生拽停惊马! 但是两匹惊马速度已经提了起来,哪是单人独力能够硬抗的,不过电光火石的工夫,就听魏彪一声闷哼,便向一边飞跌了出去。 我擦!你当你是内裤外穿的超人么!这可是两匹马加一辆车哎!就算同时代的欧洲重步兵也得被撞飞,何况区区一个你! 心里鄙视了一下魏彪,杨刚想也不想,就欲闪到一边,可是身后突然挤过来两个人,却是把杨刚挤到了惊马当面。 是哪个王八蛋撞我?我擦!不好! 缩头挨身,腰一扭,双臂一伸一缩,两匹惊马轰隆隆飞驰而过,城门洞里已经没有了杨刚的身影。 “啊!杨头儿骑到惊马背上去了!” 武毅营的士卒们一愣神,回首望去,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身影,立刻便大叫起来,林宁则微微摇头,快步往城墙上跑去,但是林宁却没有注意到,城下几个大汉突然取出了几副弓弩,快步向城外追去。 算这小子反应快,运气好,唔,只要上了马背,惊马便没有什么大碍了,不知道杨刚需要多少时候能安抚住………不好! 遥遥望着城外飞奔的惊马,无意中往下一瞥,林宁突然脸色大变,但不等林宁开声,已经架好弓弩的几个大汉便扳下了机括。 嗖嗖连声,几枚箭矢闪电般划过长空,正正地扎到马身上,紧接着只听到两声长嘶,痛极了的两匹惊马先是一缓,随即便发疯般电驰而去。 糟了!他奶奶的!是那个白痴蠢货放箭射马的! ……… ……… 疾风迎面扑来,颠簸起伏的杨刚双腿紧夹马腹,两只手死死抓住马鬃,心里又惊又怒。 回头别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放的箭! 心里火大得很,但是杨刚此时第一要务并不是揪出阴了自己的仇人,而是如何让疯癫的惊马平静下来,让自己摆脱眼下的尴尬局面。 泥泞的官道不断被抛到身后,转眼就跑了近十里路,可两匹惊马却似乎没有一点和缓下来的意思,好几根箭羽在马屁股上颤动着,给两匹马提供着持续不断地动力。 “那个当兵的!快点杀马啊!快点!” 细细的女子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瞅了一眼,杨刚就看到一张强作镇定,但瞳孔里满是慌张的俏丽小脸。 生的倒是好看,可是这脑子么………唔,胸大无脑,说得就是这种情况么? 收回目光,杨刚没做一丝理会,开什么玩笑,两匹拉着马车狂奔的惊马,贸贸然宰杀一匹,嘿,道路崎岖,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杨刚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死于古代交通事故! 不见杨刚理睬,杜府千金不依不饶地又叫了起来,叫声虽然柔脆,可是却多了一股命令之意。 “当兵的!你耳朵聋了吗!我叫你杀马!杀马啊!” 聋你妹啊!杀你妹啊!小娘皮,你没见老子我两只手都没空吗! 也不回头,杨刚依旧抱紧惊马脖子,这时节先保住自己小命是正经,都指挥同知大人千金的胡言乱语大可当做没听见。 “我爹爹是都指挥同知杜欢!臭当兵的!你听见没有!再不按我说的杀马,我就要………” 你爹是李刚也没有!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喂!你想想办法好不好?兵大哥,你把挽具松了好不好?” 这个主意倒还不算无脑,唔,看在你是官二代的份上,等这两匹马慢一点,老子就舍己为人一次好了。 双眼盯着道路,双腿、双臂一刻不敢松劲,不过十几里地跑下来,杨刚渐渐有了把握,两匹惊马虽然依旧显得很昂奋,但是状态却已经慢慢有些松懈了。 很好,乖宝贝,不要紧张,哥哥我不会伤害你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停下来休息休息如何,一路跑一路跑很累的说,唔,我这里有根胡萝卜哎! 终于腾出了一只手,杨刚没有反手抽刀,却从怀里真的摸出了一根胡萝卜,在杜家小姐诧异的注视下,一点点向马头伸去。 这个家伙是傻子么?怎么这个时候,这个时候……… 有心想要叱骂几句,可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杜小姐闭紧了两片红唇,就见惊马抽了抽鼻子,速度突然缓了一点,看那意思,却是近在咫尺的胡萝卜的功效。 原来这个当兵的是想用胡萝卜引诱马儿就范,倒不是我想的那般,是个神经病……… 后世心理学家早已证明,生物受到精神压力或肉体压力时,往往会通过暴饮暴食调解不堪重负的身心,杨刚就是在运用后世并不算高深的理论,诱拐两匹无辜挨了几箭的马儿。 方法对头,胡萝卜的效果很好,一匹惊马先被吸引了注意力,紧接着是另一匹,不知不觉中,两匹马脚下渐渐放缓,速度也一点点降了下来。 如果不出意外,那么最多再过一炷香的时间,杨刚和都指挥同知的千金小姐就能平安脱险了,不过……… 商南县城在秦岭深处,通向商州、关中的道路自然不会平坦,道路两侧山峦沟壑绝对不少,如果是正常情况,这样的险途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偏偏杨刚骑着的是一匹惊魂未定的马,马还拉着一辆绝对不轻的车! 一个弯道突然出现在杨刚瞳孔里时,杨刚心里咯噔一下,便知道坏了,顾不得多想,双手用力就要勒停马车,只是两匹马一点面子也不给,就像看不见前面弯道下的山沟一样,直直地就冲了过去。 两匹笨马!没脑子的畜生!我擦,现在怎么办?跳马逃命?呃,后面还有一位千金小姐呢,要是不管那小娘皮的死活,回头都指挥同知大人会不会……… 一转眼间杨刚心里已经转了几转,仓促之间,杨刚腿脚用力,竟然站到了马背上,而后双腿一弹,返身便扑向马车。 嗵地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娇柔的惊叫,杜小姐还没来得及揉摸被撞痛的胸口,痛斥非礼自己的大头兵,腰间一股大力传来,立刻便又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 这混账登徒子!不要脸的死丘八!呜呜呜,放开人家的啦! 不过点几下鼠标,但是却能给予我巨大的支持 所以,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二章怀有佳人 不过点几下鼠标,但是却能给予我巨大的支持 所以,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道路崎岖,沟壑深邃,两匹马儿哀哀地躺在一片乱石中,一匹已经死去,另一匹则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稍远的地方,一辆马车的残骸四散在大约方圆十米的山谷中,证明刚刚这里发生过什么样的惨烈事故。 抹了一下额头,杨刚 回明逐鹿记 第 6 部分阅读 抹了一下额头,杨刚无语地仰头看了看天,天空中雨丝蒙蒙,打在身上冷冰冰的。 现在该怎么办?还好马车上只有这小娘皮一个人,要是再多一个,我还真就不过来,唔,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表现一定很英明神武吧!?在疾驰的奔马身上玩倒空翻耶! 额头还冒着冷汗,但心里却很是得意,双手紧了紧,确定杜家小姐不会被自己失手堕落后,杨刚费力地沿着山沟走去。 镜头回放,在千钧一发之际,杨刚从马背跳到了马车上,然后抱起杜小姐跳了车,只是时机稍微晚了一点,所以很不幸的,怀抱二八佳人的杨刚跟着两匹不及转向的惊马和马车,也骨碌碌地滚下了山谷。 比起支离破碎的马车和两匹马儿,杨刚的运气总算不差,一路滚到山谷底部,不过是受了点擦伤,至于杜小姐,却是奇迹般地没受一点伤,仅仅是在挣脱登徒子双臂,一记飞脚使岔了力,崴了一只脚而已。 必须要说,杨刚是一个心胸很大度的男人,所以压根没介意小美人的恩将仇报,反而不计前嫌地抱着杜小姐,寻觅回去的道路。 看在手感超好,弹性极佳的份上,咱们就算扯平了,唔,现在让我好好想想,我该怎么回到商南县城? 山谷并不是很深,也不过就百十米的样子,只是下着雨,杨刚就难以在抱着一个美貌少女的情况下爬回道路了,所以想了一会,杨刚决定顺着山沟前行,等遇到寻觅而来的一众部下或者魏百户等人再说。 头顶不停飘落雨滴,怀里是秀眉紧蹙的美少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沟里,杨刚只觉得苦乐参半。 我是应该抱着这小娘皮多走一会呢?还是多走一会呢?还是多走一会呢? 冷雨浇头,但杨刚还能心猿意马,也算是一等一的人才,少年慕艾是没有错的,只是杨刚却不知道,自己顺着山沟一路前行,而头顶上的道路却已经悄悄折转了方向。 都指挥同知的千金同样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被壮硕的年轻男子抱在怀里,一股股阳刚之气不断窜入鼻腔,少女只觉得一阵阵头晕脸烧,身体绵软,心中羞恼无限放大,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道路。 这个不要脸的死丘八,怎么敢这样轻薄我!我我我,我一定要狠狠地教训惩治他,一定要把他,把他………哎呦!你倒是把我抱稳了啊! 不小心碰了一下,伤脚痛得杜小姐脸色一白,羞恼什么的立刻扔到了脑后,杨刚赶紧赔小心赔不是,两只手抱得更紧了。 一路行来,天色渐暗,却迟迟不见有人寻来,渐渐地,身上又湿又冷的杨刚便觉得不对了。 算算路程,怎么算都应该看到人影了,可是山沟两侧寂静无声,连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不说杜小姐是都指挥同知的千金,那位魏百户决计不敢不救,就算是林宁他们,这么久也该寻来了吧,怎么却不见一个人影呢? 停了脚步,伸长脖子观望了一下,又侧耳倾听一番,迷茫雨雾,寂寂山谷,除了怀里能感受到的心跳,杨刚再无所得。 糟了,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脸色一僵,杨刚就准备掉头往回走,可是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传来,杨刚扭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无数泥水顺着山沟滚滚而来,两侧山坡不断有土石坍塌,好似一条恶龙一般,却是连绵大雨引发了一场泥石流! 不及多想,杨刚双臂一松,杜小姐便嗵地一声掉到了地上,重重地摔了一下,少女却没喊一声痛,煞白的小脸只是定定地盯着滚滚而来的泥石流,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满是绝望之色。 完了!我今天要死在这里么!呜呜呜,我好怕!呜呜呜,都怪这个死丘八!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摔下马车!这个坏人现在还扔下我,呜呜呜,我就算做鬼也不会饶了这个死人坏人! 少女坐在地上,眼泪勾在眼眶里,一转一转,眼见就要掉下来,就在这时,被少女以为要独自逃生的杨刚突然蹲了下来,一张宽阔的后背直逼少女眼前。 “小娘皮!快上来!抱紧我的脖子!腿盘到我的腰上!” 低沉的声音传来,杜小姐不由得便照做了,紧接着杨刚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根绳索,三两下便把少女的腿脚死死捆在自己腰间,下一秒手脚用力,连滚带爬便向一侧山坡爬去。 原来这坏人不是要扔下我独自逃跑,唔,我错怪他了………快点跑,快点啊,那些土石就要过来了! ……… ……… 轰隆隆的声音震撼人心,虽然离泥石流足有数百米,可是林宁、张路、卢大富三人还是因为天地之威变了脸色。 不单单是这三人心惊胆战,一路追来,寻找都指挥同知千金和杨刚的数百号人都心下揣揣,不敢正视那条滚滚土龙。 直至走得远了,再也看不到泥石流的影子,数百号人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但是当他们来到一处弯道,看到山沟里支离破碎的车马后,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都指挥同知的千金呢?从这么高的地方摔落,不会有什么意外吧?唔,佛祖保佑,千万不要让赵小姐出什么事啊! 魏彪及一干手下,商南县的诸多衙役班头,武毅营的许多丘八,莫不如此想,而在林宁、张路、卢大富的心里,更加惦记的而是自己兄弟的安危。 不顾大雨路滑,一干人很快就到了山沟底部,细细一番查找,众人却惊讶地发现,赵小姐和杨刚都不在这里! 这可出了奇了,车马在这里,赵小姐却会在哪?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周遭痕迹,却因为雨水冲刷而一无所获,无可奈何之下,数百号人只能撒开了网,分头寻找。 我那兄弟应该是提前跳下来了吧?一定是这样,杨刚那小子骑术不错,人又不傻,多半早早跳离了惊马,唔,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一路寻来,却不见那小子的踪影!? 大雨磅礴,本应该躲雨休闲的人们点起火把,沿着道路细细寻找起来,可是直到天色将完,依旧没找到半点踪迹。 天色渐暗,大雨不息,这种情况下,就算心急如焚,人们也只能回返商南县城,或就近寻找避雨过夜的地方,等待天亮再寻找两个失踪的人。 或许,我们和杨刚走差了,那小子已经带着赵小姐回到商南县城了,也未可知!? 眉头松了紧,紧了松,最后林宁也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兄弟祈祷,而在离道路数里外的一个地方,一个狭小黑暗的山洞里,杨刚和赵小姐也在默默祈祷着。 耶稣基督、佛祖观音保佑,有这么个山洞让我避雨安身,嗯,要是再有点热火的饭食,那就更好了………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摩诃萨,还请保佑小女子平安得救,如脱大难,来日一定为菩萨重塑金身,嗯,还有,还请保佑,护佑……… 悄悄瞪了背朝自己,却没有一点松开绳索,放下自己意思的杨刚,赵小姐的脸突然染上了一层红晕………… 洞外大雨如注,洞内一片静谧,夜,渐渐深了。 第二十三章不如禽兽 皇天作证,天地良心,虽然都指挥同知的千金小小年纪就生的如花似玉,未穿越前的杨刚也绝对不是什么色即是空的呆子,但是一路奔逃,直到逃入小小山洞时,杨刚还真就没动过什么坏心思。 之前逃命还来不及,哪有寻花问柳的工夫,而且,虽然杨刚自认为自己肯定是禽兽,绝对不是禽兽不如,但要对一个看起来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动手动脚………放到后世可是要吃花生米滴! 所以只愿意当禽兽,当不愿意当变态的杨刚虽然和杜小姐孤男寡女共处一洞,两个年轻人的身子还紧紧地挨在一起,但是胸膛急剧起伏,惊魂未定的杨刚并未注意到,人家黄花大闺女的双腿还紧紧盘在自己腰间,两只小脚还被牢牢绑在自己身上。 奶奶了个熊!总算老子跑得快,没有被活埋了! 山洞外轰隆隆的声音不停响起,是不是还有一些土石从洞口上方滑落,往下三四十米,就是差点要了杨刚小命的泥石流,只是这时好似土龙一样的泥石流已经被夜幕彻底掩盖,杨刚感受到的只有那震撼心扉的声威。 过了好一会,杨刚才算缓过劲来,微微动了动,一股温暖软柔的感觉突然从后背传来。 这是……… 哦,想起来了,那小娘皮还在我背上,嗯,这触感,这形状,啧啧啧,c?d?www。lwen2。com还是e?不会是f吧!? 全心全意感受着少女的美好,努力忘记泥石流的恐怖威力,闭上眼睛,杨刚决定装一下失忆,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做好事不留名没问题,不过给杜家小姐留点深刻印象总是应该的吧? 这么想着,杨刚忍不住稍微往后靠了靠,背后的触感顿时更加明晰,鼻子里也嗅到一股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嘴角勾了起来,杨刚突然觉得,被困在漆黑的小山洞里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不过杨刚的享受仅仅维持了数秒,便嘎然终止,腰肋处突然一阵刺痛,杨刚本能地往前一扑,再回过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死丘八!登徒子!如此轻薄于我!我我我,我不活了!” 杜小姐双眼含泪,一手护胸,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恨恨地盯着杨刚娇叱一声,便猛地扑了上来。 我擦!这小娘皮发什么疯!那匕首是从哪里来的!?唔,别,不要,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狭小的山洞里,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一个一脸决绝,一腔杀气,另一个满脸骇色,还带着满脸的委屈。 我什么也没干啊!大小姐,你不可以恩将仇报的说! 雪亮的匕首连连挥舞,带起一道道寒风,杨刚使出浑身解数,像一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小命,只是洞内空间实在太过狭小,更何况女孩的腿脚还牢牢盘在杨刚腰间,即使杨刚现在有一身好身手,也不禁狼狈万分。 又是一扭,避过匕首一刺,窥了个机会,杨刚大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在了少女手腕上,不由分说,大手用力一捏一扭,便听一声尖利的娇呼,杜小姐一对大大的杏眼里立刻充满了泪水。 美人垂泪,泪如珍珠,正常男人看了,免不得心生怜惜,柔声安慰,可是杨刚好像没有看到那断线的泪珠一样,只是死死捏着杜小姐纤细的手腕,另一只大手一伸一缩,便把掉落在地的匕首握在了手里。 呼,好险好险,差一点就伤到小弟弟了……… 杨刚擦了把冷汗,小心翼翼地把正好落在两腿间的匕首挪开,手臂一挥,嘎啦一声,绑缚杜小姐腿脚的绳索断了,摆脱了桎梏,杨刚转过身来,一对眼睛冷冷地盯住了杜小姐。 “臭小娘!你要做死吗!亏爷爷我舍命救了你两次!两次哎!你居然恩将仇报!” 恶狠狠地瞪着杜小姐,完全无视美少女眼眶里的泪水,杨刚只觉得怒火熊熊,这也正常,任谁先玩了一次蹦极,紧接着又玩一次夺命狂奔,心气也不会好,要是再没当上英雄,反而被美女当仇人看,那能和颜悦色才怪了。 只是面对一脸凶神恶煞的杨刚,眼泪汪汪的杜小姐却没露出半点惧意,相反,女孩儿反而挺起了胸膛,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谁要你救了!你这个登徒子!死丘八!呜呜呜,人家的清白被你玷污,呜呜呜,我非把你,我非把你………” 杨刚一愣,我玷污了这小娘皮的清白?没有啊?虽然有那个心,不过我不是还没做呢吗!? 杨刚的呆楞落到杜小姐眼里,正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突然哭声小了几分。 事急从权,要不是这个死丘八,我现在说不得已经死了,虽然这个坏蛋刚刚故意,故意,不过杀了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人家清清白白的身子,被你又抱又………呜呜呜,我不剁了你的两只手,我就不姓杜!” 心里想着,觉得受了天大委屈的杜小姐心一软,做了让步,只是这话听在杨刚耳里,却让杨刚稍稍收敛的凶气又爆发出来。 “不过是抱了一下,你就对我喊打喊杀!?我擦,青蛇口中刺,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哼,真真是最毒妇人心!哼,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一声狞笑,大怒的杨刚大手一伸,直接抓在了杜小姐的胸口,用力一扯,少女便跌入杨刚怀里,不顾少女突然骇得雪白的脸色,杨刚不管不顾就压了上去。 他奶奶的,反正也把这个小娘皮得罪很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哼,就算你老子是都指挥同知有怎么样!大不了老子跑路闪人!不回陕西了!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只鬼,此时这只鬼便张牙舞爪地从杨刚心底蹦了出来,大声嚎叫着,怂恿杨刚对无助的少女为所欲为,煽动杨刚把从穿越以来积攒的憋屈、彷徨,全部发泄在杜小姐身上! 喀嚓一声,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大地,在这一瞬间,杜小姐清清楚楚看见了杨刚脸上的凶残,看懂了男人目光中的邪恶,一股绝望深深地笼罩在杜小姐心头,随着一阵滚滚雷声,一声尖叫突然在山洞里爆发。 ……… ……… “呃,我弄疼你了?” 黑暗中,杨刚低声问到,不过半米之外,杜小姐一脸泪痕,不停地小声啜泣。 真是,我刚才怎么就会干出那种事呢?真是禽兽不如啊!唔,现在该怎么办?看样子真的要准备跑路了……… 想起刚才少女那一声惨叫,想起一道闪电下看到的惊恐与绝望,想起面前的女孩不过十四五岁,还没有成年,杨刚就忍不住抬起手,想抽自己一个耳光,不过……… 唔,打人不打脸,我现在手劲那么大,破了相就不好了,再说,我又没真的干出什么来!唔,话说回来,脚崴了真有那么痛吗?我刚才好像没碰到这小娘皮的伤脚吧!? 叹了口气,手慢慢地伸出,稳稳地抓在一条纤细的小腿上。 “呀!你,你,你要干什么!” “别害怕,我只是想………试着给你治一下脚。” 山洞里,两个人默不作声,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山洞外,雨还在下。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四章脱险 “嘶——放开我………的脚,不要你治!死丘八!混账行子!痛死了也不要你管!” 黑暗中,少女抽泣着恨恨骂到,但是杨刚只当没听见,一手稳稳抓着一条纤细修长的小腿,另一只手轻轻地除去了杜小姐的鞋袜。 “你你你,你聋了啊!我说,我不要你管!” 一声惊呼,少女愤怒了。 但是杨刚依旧装没听见,只是自顾自,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按上去。 “这里痛吗?” “放开我!” “这里呢?” “你死定了!我一定要告诉爹爹,把你斩首示众!” “这里………” 呀———— 一声痛呼,少女本能地一缩脚,可是属于男性的粗糙大手却让少女的愿望落了空,不但没能夺回自己白腻小脚的控制权,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向此刻心里恨极了的男子身上扑去。 “这一次可不怪我………小心一点了。” 杨刚淡淡地说着,一只手轻轻用力,缓缓在少女肿了一圈的脚踝处揉捏起来。 “啊!死丘八!别碰我!呀!别碰,轻一点,呜呜呜,我好痛………” 眼泪再一次流出眼眶,心里的仇恨也更上了一层楼,可是伏在杨刚肩头,杜小姐却不敢再乱扭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又吃到苦头,更怕再被面前的登徒子轻薄了去。 嘴里嘟嘟囔囔诅咒着,山洞里一片漆黑,山洞外雨声淅淅,过得一会,杜小姐渐渐觉得没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个死丘八,跟个木头似的,怎么骂也不出气,真是没劲! 丢死人了!这下脸全丢光了!这可怎么是好?就算回头杀了这个登徒子,我的清白也回不来了,呜呜呜,我怎么这么歹命……… 不行!一刀杀了这个混账行子太便宜他了!让我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痛,怎么着也得让这个死丘八也痛得死去活来一回才行………咦,似乎,好像,我的脚不是那么疼了!? 睁着一对大眼睛,凝眸往自己的脚踝看去,可是夜幕深沉,山洞里更是漆黑一片,少女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到伤脚处热热痒痒的,就好像有一根鸡毛在不停骚动。 这种感觉………好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腿软软的,热热的,而且,而且,似乎一直热到心里来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少女的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跳的是那么的慌乱,那么的仓惶,虽然感觉自己的伤脚已经好了很多,可是某种莫名的情绪却让少女不愿意动弹,不愿意夺回自己赤、裸的脚踝。 反正,这登徒子力气那么大,人家也争不过他,就让他,就让他………再伺候本小姐一会好了……… 有了合理的借口,少女悄悄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不过被握着的小腿始终有些僵硬,尤其是当明显属于男子的粗糙触感传来时,少女就觉得自己的腿脚更加敏感了。 黑暗中,杨刚不紧不慢地揉捏着,力度适宜,一点点地缓解了杜小姐的伤痛,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刚的心思也渐渐挪到了别的事情上。 好滑腻的皮肤,怕是一点瑕疵也没有吧?唔,真可惜,没有灯火,什么也看不到……… 杨刚恐怕不会想到,如果有灯火的话,他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杜小姐,不久前还满脸怒色,口口声声要杀了自己的少女,会渐渐变得红晕满脸,娇羞无限,而之前的杀气慢慢消散,直至不见踪影。 两个年轻人怀着异样的心情,默默地躲在漆黑的山洞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的风雨渐渐变小,直至停息,而在山洞里,两个年轻人不知何时睡着了,靠在一起……… ……… ……… 第一缕阳光射入山洞时,杨刚猛地惊醒过来,刺眼的阳光让杨刚一时半会睁不开眼,但这不妨碍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好!杜小姐她………呃,还在………… 视线终于清晰起来,杨刚尴尬地看着一脸怒色的少女,一只手忍不住挠了挠头。 “那个,嗯,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离我这么近………” 嘴唇似乎还残留着少女面颊的余香,但是杨刚的眼睛却紧盯着少女手里的凶器,生怕杜小姐再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扑过来。 不过杨刚的担心似乎多余了,少女一只手捏着匕首,另一只手轻捋乌丝,却是把让杨刚心惊胆战的凶器当成了镜子。 清晨的阳光下,少女轻舒长臂,一头丝滑水润的乌发披散下来,好似瀑布一般,不过随着两只芊芊素手挽了几下,三千青丝便分作两边,却是少女给自己挽了一个双丫鬟。 打整好了头发,目光一斜,杨刚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便落入了少女眼中,脸上一红,本欲斥骂一番,可是不知怎地,杜小姐张了张嘴,却又收回了目光。 没出息的登徒子,人家梳头有什么好看的,一醒就轻薄无行,哼,以为我会趁机杀了你么?真是一个呆子! 心里挑着毛病,可心底却有一丝淡淡的喜意,不知为什么,杜小姐突然没有了追究杨刚罪责的心情,而在记忆中,一抹挥之不去的温暖,还有一股似乎能恒久留存的安全感,久久徘徊不去。 算啦,反正我现在是没人要的扫把星,一连克死了三个未婚夫婿,就算被这混账行子占了便宜,说不好过几天他就………呸呸呸,想什么呢,他与我又没有婚约,怎么会被我克……… 心头一跳,雪白的脸蛋腾地一下变红了,羞恼之下,少女忍不住开口呵斥起来。 “登徒子!看什么看!哪有这样子盯着女孩儿家的!再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子去!” 美人薄怒,少女轻嗔,杨刚一激灵,便立刻收回了目光。 “那个,这个,嘿嘿,小姐国色天香,在下实在是无法自控,多有冒犯,还请小姐原谅呵………” ……… ……… 林宁、张路、卢大富三人几乎要急疯了,商南县城传来消息,杨刚和都指挥同知的千金并未回去,但是马车坠落之地,方圆十里内也没有任何踪影,两个大活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杨刚到底身在何方?老天保佑,可千万别是……… 顺路往回走,远远看着一条分岔的山沟,直直通向秦岭深处,而那山沟此时狼藉一片,满满地都是土石,林宁、张路、卢大富三人就忍不住心中生寒。 “林大哥,杨头儿该不会是走错了路,走到………” “闭嘴!胡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不要胡言乱语!” 林宁厉声喝到,可是喝止了卢大富的揣测,林宁心里却如同打鼓一般,咚咚巨跳起来。 我们兄弟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并肩熬过了那么多次厮杀,怎么可以栽在这里!不过地龙翻身罢了,我们兄弟又不是没经历过! 只是想是如此想,但林宁的目光却忍不住往那山沟深处探去,想了一想,更是决心往那岔路上找找。 大雨刚停,道路湿滑,山沟里更是成了烂泥潭,时不时还有土石松脱滑落,见此情景,愿意离开道路,下到山沟里的人便寥寥无几。 开什么玩笑,如果杨刚和都指挥同知的千金走了那条路,哪还能有命在!那条路不找也罢! 瞧着林宁和寥寥几人渐渐远去,魏彪魏百户摇了摇头,便自顾自往商南县城的方向搜索过去。 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烂泥中,林宁越走越是心凉,到得后来,林宁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家兄弟真的走了这条路,那多半已经葬身泥石流之下了。 皇天保佑,我那兄弟可千万别走这条路,唔,或许杨刚因为颠簸迷了方向,往商州去了呢? 一念及此,走了快十里地的林宁停下脚步,决定回头往另一个方向找找看,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半山坡上传来,林宁回头一看,不由得又喜又惊。 杨刚他,他他他,他怎么把都指挥同知的千金抱在怀里!?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五章记仇 这这这,这都是什么眼神!? 杨刚觉得很尴尬、很窘迫,本来他是不尴尬、窘迫的,只有点紧张,可是当众多目光死死盯住杨刚,死死盯在杨刚抱着温香软玉的手臂上……… “杜小姐脚崴了,所以………” 走得近了,杨刚结结巴巴地解释到,而杜小姐则把脸埋在杨刚的怀里,只露出通红的颈项。 林宁点点头,张路、卢大富同样点点头,没有人说话,一众丘八只是把杨刚和杜小姐围起来,护持着一路向回走。 “真的是她脚崴了…………” 走着走着,杨刚忍不住又说到,可是声音很低,毫无自信,并且,当一阵剧痛突然从杨刚腰间传来,杨刚再也没解释过什么。 沉默是金……… 重新回到道路上时,杨刚被更多目光盯上,其中一些目光锐利之极,仿佛一把刀,一把剑,让杨刚觉得很不舒服。 这些目光统统来自于魏百户一行人,尤其是魏彪,不仅仅目光锋利如刀,脸色也变得冰冷铁青,冷得似乎能冻死人。 我擦,又不是调戏你老婆了,干嘛一直这么盯着我看?你是背背山么! 心里腹诽着,杨刚终于放下了杜小姐,曾经被王宝调戏的婢女急急接过自家小姐,嘘寒问暖的同时还不忘狠狠瞪杨刚一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搀着杜小姐走向早已停在路边的车马,而杨刚恋恋不舍地看着杜小姐,直到少女消失在马车里,才掉头向自己的兄弟袍泽走去。 “等,等一下………死丘八,滚过来,我有话问你!”刚走了两步,少女特有的娇脆声音突然在杨刚背后响起。 嗯?杨刚停下脚步,老老实实地滚到车马近前,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点期盼。 “你叫什么?”隔着马车,少女问道。 “杨刚。” “………哼!我叫杜倩,记住了!我一定会,一定会……狠狠惩治你………你等着瞧!” 哎!?这小娘皮还没忘报复我啊?我又没干什么,唔,女人都这么记仇么? 呆呆地看着马车粼粼,渐渐远去,杨刚在失落中开始犹豫,要不要立刻跑路开溜,唔,我得罪的可是都指挥同知的千金哎,要是被那么牛叉的家伙知道,我和他女儿孤男寡女共处了一夜,他是会招我做上门女婿呢?还是一刀………… ……… ……… 大明崇祯十六年十月初三,李自成进了潼关,之后一路连陷华州、渭南、临潼,大明兵部尚书,督师孙传庭战死军中,尸骨无存,闯军兵锋直指西安。 潼关初一陷落,便震动三秦,陕西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统统慌作一团,一波一波的告急文书急急发往四方,严令陕西各千户所带兵来援,可是到了这步田地,除了西安千户所尚有一点兵马,哪里还有兵可调! 但是火烧眉毛之下,不管是巡抚冯师孔,还是守将王根子,都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刚刚踏入商南县城的武毅营听到了潼关陷落的噩耗。 救兵如救火,屁股还没坐热,武毅营便急急开拔,六百明军匆匆忙忙便赶向西安,只是一路向来,守备大人刘英以下,从官到兵都是人心惶惶,毫无士气战意可言。 “这怎么可能!潼关城高池深,夹山带河,堪称天险,便是有十倍百倍敌人,也难以打得破,李闯一日不到,怎么就破了潼关呢!” 脚步沉重地走在道路上,林宁一脸震惊之色,明明已经过去一天了,可是这个实心眼的丘八还是不敢置信,流寇从未敢正眼相看的潼关已经落入李闯的手里。 不单单是林宁不敢置信,事实上武毅营大多数丘八都惊诧之极,虽说当今天子即位十六年,流寇就足足闹腾了十六年,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贼寇也确实攻破了不少大城大邑,但是像潼关这等坚城要塞却从未失陷过。 先有孙督师数十万大军丧师败亡,后有潼关天险陷落敌手,如此恶劣情况下,自然怪不得人心生沮丧,仓皇无措了。 不过杨刚倒是没有一点诧异之色,并且这个时候,杨刚居然依旧严令自己的一哨兵马排列整齐,按鼓点稳步前行。 李自成攻陷潼关有什么好奇怪的,过了年那厮还要进北京城呢!哼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等李闯王高潮劲过去了,且看他怎么个死法! 知道后世历史的杨刚清楚,李自成和闯军虽然看起来光鲜无比,可是却只是昙花一现罢了,再有一年功夫,满清鞑子便会和大汉奸吴三桂勾结,做那笑看鹬蚌相争的渔翁! 时间不多了,抓紧时间练好自己的兵是正经,避过了这段风头,老子就带上老娘、兄弟,溜之大吉! 杨刚如此盘算着,神情显得并不慌张,这等模样自然落入了林宁等一干丘八的眼里,心下奇怪之余,却是想起了杨刚之前给守备刘英献策,以及后来指出逃生之路的事情来。 杨头儿如此镇定自若,难道说,唔,我们此去并不是前途无亮,事情还有转机!? 不少大头兵心里转动起来,多少生出了一点期盼,不过敢于开口问询的,便只有林宁、张路、卢大富,杨刚的三个老兄弟了。 “杨头儿,都是自己兄弟,别藏着掖着,有什么也给兄弟们说说,别让俺一直担惊受怕,唔,咱们这回往西安府去,能挡得住李闯吗?!” 瞅瞅前后只有本哨的兵卒,张路三两下蹿到杨刚身边,开口便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事情,不过张路十分清楚己方实力,故此只是问能不能挡得住闯军,而不是能不能打退闯军。 “挡!?拿什么挡?孙督师数十万大军都一败涂地,咱们区区六百弟兄,哼哼………” 瞥了一眼张路,余光里看到许多大头兵支楞起的耳朵,杨刚心中一笑,缓缓说到。 “啊!那那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过去,岂不是………” 想说出自寻死路,觉得这话有太过晦气,张路又咽了回去,可是神情却立刻颓唐下来。 当杨刚却并未就此打住,反而继续打击自己的亲信弟兄。 “军令如山,不去又有什么法子?总不成现在逃跑开溜吧?嘿,看到没,守备大人可是亲自压阵,正等着杀人立威呢!” 嘴角一努,不屑地看了眼破天荒落在队伍尾端的守备大人,杨刚冷笑起来。 之前一路行军逃亡,守备刘英总是走在最前面,可是此次武毅营开拔赶赴西安府,刘英却带着本部兵马,落在了最后,要说刘英真的要慨然赴死,真是没一个人相信。 故此不止是杨刚面露冷笑,听到杨刚说话,忍不住回头的林宁、张路等大头兵也都露出不屑之色,大家心知肚明,守备大人可不是为了压阵,而是为了方便跑路。 “这可怎么办?李闯如今声势那么大,百万大军怕也是有的,我们就算豁出命去,也只是一个死啊………” 长叹一声,张路耷拉下脑袋,从杨刚这里没得到一点希望,反而更加绝望,重负之下,这个没少经历战阵厮杀的丘八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没落的味道来。 唔,好像有点过了,弟兄们士气太低落了可不是好事,唔,还是找机会再上一次历史课吧……… 杨刚想着,手握成拳,突然一拳砸在张路肩膀上,砸得张路一个趔趄的同时,大声吼了起来。 “瞧你那怂样!又不是没和闯贼交过手,怎么就怕成这样!哼,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此去又不是必死无疑,你怕的什么!快点把头抬了起来!” 啊?杨头儿这话什么意思?如此恶劣的情势,难道还有生机、转机不成!? 张璐一愣,抬头看向杨刚,立刻便看到杨刚一脸的阳光灿烂,不知道为何,杨刚自信的模样,却是让张路在内的丘八们突然又恢复了几分士气。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六章商州祸事 商州城北距西安府二百六十余里,南距商南县二百四十里,恰恰出于陕南中间段的位置上。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武毅营还在路上时,闯军一部便已先到了商州城下,不过一日工夫,毫无抵抗意志的商州城便落入了闯军手中。 “大索三日!鸡犬不留!杀杀杀!” 骑在一匹马上,唐三狰狞地大喝着,一波波闯军士卒涌进城去,刀枪并举,一路之上,不分男女老幼,一概砍倒了事。 鲜血染红了街道,到处飘荡着凄厉的惨嚎声,一股火苗冒了出来,接着是更多的烟火,不过半日工夫,原本偏僻宁静的商州城变成了鬼蜮一般。 可是这样的杀戮并没有稍稍减缓一点唐三心中的暴虐,按着仍有丝丝血迹渗出的胸口,唐三提刀一指,便要带军直扑商南。 “三哥,今天天晚,日头都落了山,儿郎们一路杀到这里,也要放松一下,放心,兄弟一定会为你报仇,不如咱哥俩………”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身上着一袭锁子甲,头戴一顶虎牙铁盔,姓蒋名由,乃是攻破商州闯军的主将,下辖两千士卒的掌旅。 按李自成的大顺官制,掌旅是七品官,比九品的哨官高了两级,但对着胸扎布带的唐三,这大汉却没摆一点上官架子,反倒是不停地劝说唐三,看起来和气的很。 当然,掌旅蒋由的和气也仅仅针对唐三,只因为这两人是有着过命交情的老兄弟,对其他人,尤其是商州城内的百姓、官绅,蒋由便是另外一幅脸孔了。 一个妇人突然哭叫着从一间民居内跑出,两个闯军士卒一脸淫笑,紧跟其后,忽见刀光一闪,妇人猛地栽倒在地,一颗头颅确实被途径此处的蒋由一刀斩了去。 “混账王八羔子!眼睛瞎了么!滚到一边去!” 大吼一声,看着两个闯军士卒唯唯诺诺地退开,回转过来,蒋由脸上又变得温和无害。 “三哥,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兵发商南,一定要把那伙暗算了三哥的明军全宰了,您看成不成?” 声音诚恳,表情粗豪,对自己的老相识,蒋由可说得上是义薄云天了,不仅收留了身边只剩下三两个亲兵的唐三,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就带兵揽了攻略陕南的活,为的仅仅是帮唐三报仇 回明逐鹿记 第 7 部分阅读 声音诚恳,表情粗豪,对自己的老相识,蒋由可说得上是义薄云天了,不仅收留了身边只剩下三两个亲兵的唐三,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就带兵揽了攻略陕南的活,为的仅仅是帮唐三报仇。 唐三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心里也是很感激的,闯王已经兵临西安府,眼看着就又是一场大大的功业,可蒋由只因为自己的猜测,就远赴商州,为自己报仇,真真是义气的紧。 故此唐三也没再坚持,哈哈一笑,拍马便往商州府衙而去,片刻之后,商州府衙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把他们杀光!杀光!全杀光!” ……… ……… 浓烟滚滚的商州城外,几条大汉蹲在一处草丛后,脸色难看,虽然隔着近千米,可是依旧有一道道惨叫声从商州城里飘出,一直飘到几条大汉的耳朵里。 “商州完了!道路已断!我们还是往回走的好………就算商州城没有被闯贼攻破,哼哼,西安府能不回也是不回的好!” 魏彪冷冷地说到,随即悄悄往后退去,另几个大汉忽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过不多时,距商州城五里的地方,几十辆车马齐齐掉头,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向来路驰去。 “魏彪!怎么突然往回走?前面发生什么了,我看到好多浓烟!” 马车车帘拉开一角,露出杜倩雪白的俏脸,只是此时这张俏脸上满满的都是担心和忧虑,再不复之前明媚的笑容。 “回禀小姐,闯贼攻破了商州,贼寇正在………屠城!” 啊———— 脸色一僵,一股恶心的感觉从杜倩心底泛起,虽说生于乱世,可是父亲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同知,杜倩自然养尊处优,从未见过什么可怖的事情,可是眼下却被告知,几里外的一座城市正上演着血腥之极的一幕。 屠城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在杜倩心里盘绕,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少女能够想象得到,那会是怎样一副残酷的场景。 李闯贼寇在屠城!那么西安府呢?爹爹还好吗?娘亲、哥哥呢?他们此时可曾安好!? 好不容易克制住呕吐的冲动,浓浓的担忧便充斥了少女全部的心灵,但是除了坐在马车里,向来路逃返,杜倩再没有别的主意。 马蹄声声,来时走了五天,但折返却只用了两天,再度踏入商南,这座小小的县城已经充满了浓浓的紧张气息。 和杜倩一同踏入商南的,还有刘英刘守备,武毅营刚刚走了一半路程,守备大人就得到了李闯屠商州的消息,大骇之下,生怕闯军闻风而至,带着十几个亲兵立刻先行折返,却是抛下了大股步卒。 眼看进了商南县城,刘英才长出一口气,已经面对过一次死神,守备大人绝对不希望面对第二次,而同样抛下下属,紧紧跟在守备大人身后的彭虎、王宝,也是同样心思。 实在不行,就再往南逃,逃到长江,逃到江南,逃到贼寇鞭长莫及的地方去! 只是,在逃跑之前,刘英刘守备还有着小小的期望,还有着不能为外人道的私心。 孙督师死了,秦军完了,还有扶抱大明朝的军马么?还有能抵挡李闯大军的名将良臣么?若是没有,这天下说不得就是那李闯的了! 一想到北京紫禁城的龙椅换了主人,刘英一颗心就灵活起来,本朝太祖开国的故事一个个流过,最后在刘英的眼前凝成四个大字——从龙之功!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大明朝气数已尽,我又何苦抗拒天意!? 思来想去,刘英的双眼越来越亮,就在这时,守备大人的目光突然与魏百户碰到了一起,两个分属不同系统的武官在彼此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似曾相识的东西。 坐在马车里的杜倩完全不知道外间发生的事情,断绝了和家人联系的少女只是不停地为父兄娘亲的安危祷告,同一时刻,被上司扔下的杨刚却在咒骂,大声的咒骂。 “该死的混蛋!竟然自己先跑路了!这样的家伙真该被枪毙一百遍!” 愤怒地走在道路上,杨刚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咒骂被周遭的士卒听到,事实上,六百余个大头兵也在痛骂着刘英、彭虎等一干上官,只不过大头兵们的声音要小许多,甚至有的只是在心里破口大骂。 骑马一天的路程,步卒就要走三天,或许更久,所以刘英刘守备带着亲信返回商南县衙,并且和陕南县令罗忠,百户魏彪汇聚一堂,密商出路之时,杨刚却还要露宿在道路、旷野上,还要时刻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闯军。 军队行军扎营,自有一套规矩、规则,只是失去了上官的武毅营什么都缺,根本就无法按军规规定扎营,没有后勤辎重,这支小小的军队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 但这还不是做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因为刘英、彭虎等一干将佐的逃跑,六百武毅营将士乱作一团,完全失去了章法,直到唯一一个有品级的官佐——九品的哨官杨刚站出来,混乱局面才算有所控制。 安营扎寨,生火造饭,安排值守哨探,订下夜间号令,忙活了大半天,杨刚才算初初搞定,但是才喘了两口气,杨刚便不得不再度打起精神来。 还要不要人活了!这么一大帮子丘八,能不能不用那种眼神看我?一个个好像被遗弃的怨妇一样,真是太恶心了! 恶心归恶心,但是杨刚知道,眼下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一个决定能否抓拢人心,抓住军心,进而决定杨刚能否顺利逃离这个乱世的时刻! (注,闯军屠商州在历史上确有其事,不是笔者杜撰,不过为了剧情需要,下令屠城的人就不能是闯王李自成了。)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七章庙算上 “大家伙可能都知道了吧,李闯破潼关,围西安,屠灭商州,大约用不了多少时候,八百里秦川就不复归大明所有了!” 夜幕下,杨刚孤独地站在一堆篝火前,身后是漆黑如墨的夜幕,身前是一群眼神迷茫惶惑的丘八。 “如今李闯势必要夺取关中,情势之糟,超乎想象,更有一部直朝着我们来了,不管闯军目的是三秦的东南门户,还是我武毅营,他们都一定会攻取商南!” 此话一出,默默围绕在火堆边的丘八们眼神更加仓惶,心下更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恐惧。 闯贼就要来了!多则五天,少则两日,闯贼一定会杀到商南城下,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杨刚不说,几百大头兵中也有不少老于行伍的丘八,早早预感到了这一切,可是这话从此时此次的最高官佐嘴里说出来,丘八们还是一阵阵心扉动摇,无法自已。 这一切都在杨刚的预料之中,事实上杨刚也和数百丘八一样,心中彷徨的很,但是思来想去,杨刚还是决定把眼前的糟糕局面和盘托出。 局面已经够糟的了,还能再糟到哪里去?反正我不说这帮家伙也迟早会知道,还不如早早公诸于众,给他们打打预防针……… 深吸了一口长气,定了定神,努力表现出一副无所畏惧,成竹在胸的模样,杨刚的声音再度飘扬在漆黑的夜空下。 “如今强敌当前,守备大人和把总大人却都不在,兄弟不才,只好努力承担重任,为自己,也为兄弟们多多谋划,找一条活路出来!” 杨刚的声音很响亮,也很沉稳,似乎丝毫不担心正在百里之外的商州城屠戮的闯军,年轻哨官的沉稳渐渐感染了围在周遭的丘八们,让丘八们忐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什么守备大人和把总大人却都不在,分明就是那两个混蛋先跑了!嗯,杨哨官是我们武毅营有名的好枪棒,又曾献计击灭过闯贼,且听杨头儿说些什么,说不好……… 大头兵们望着夜空下腰背挺得笔直的杨刚,一边诅咒着先行逃跑的刘英、彭虎一流,一边生出了一丝不甚明晰的期望。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又说夫未战而庙算多者胜,未战而庙算少者不胜,而况于无算乎,我虽然才疏学浅,不过愿试着为弟兄们分析一二!” 嘴里说的谦虚,可是杨刚的一对眸子却炯炯有神,语气里更透露出坚定的自信,一干大头兵们惊讶地看着杨刚,虽然不大听得懂杨刚大段的兵法背诵,不知道百战不殆的殆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庙算是什么玩意,不过莫名地,大头兵们对杨刚的信任、期待又多了几分。 “李闯十月初三破潼关,兵锋一时无两,真的是威风凛凛,挡者披靡,不过,嘿嘿,闯贼能破潼关,却未必能破商南!” 啊?真的么?杨哨官为什么如此说?呃,闯贼听说足有百万大军,怎么可能攻得下潼关,却攻不破商南呢?杨头儿怪不会是在信口胡说吧? 只是刚刚起了个头,大头兵们便被杨刚牢牢抓住了心神,疑惑和喜悦交织轮换,所有人的目光牢牢盯住了杨刚,只希望杨刚能给出让人信服的理由来,而不是在诓骗自己。 “肯定有人以为杨某所说不实,他们会想,潼关城高墙厚,守备器械充足,又有万千精锐,尚且被闯军一举攻破,我们武毅营不过区区数百兵卒,又怎么能守住商南!” “呵呵,谁要是这么想的话,道理是不错的,可是………” 微微一笑,杨刚顿了一顿,眼见丘八们都露出好奇之色,精神头纷纷被调动起来,才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拿下了潼关,兵围西安府的李闯会把小小一个商南看在眼里么?榆林、宁夏诸卫所未平定前,李闯有可能把我们这区区数百残兵放在眼里么?我要是李自成,就绝不会调遣精兵主力攻伐商南,最多也就是派一支偏师,三两千人马,最多不超过五千,往商南来罢了,多了便是浪费!” “要是只有三两千闯贼,哼哼,虽然商南县城不算险固,可也不是一群贼寇能攻下来的,就算是商州城,如果商州千户所拼力抵抗,有何至于被闯贼屠城!甚至,就连潼关我也敢断言,决计不是被李闯攻破的,多半是守军不战自溃,又或者因为诈城失陷!” 杨刚语气铿锵,声音中充斥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这自信不仅仅来自于这个时代的了解,还来自于杨刚在后世网络上灌水时熟谙的一些历史片段,其中一部分就是李自成如何攻陷潼关。 闯军郏县大败孙传庭,缴获孙传庭旌旗印信,潼关守军不辨其祥,遂为李闯所趁! 历史记载的清清楚楚,潼关不是被闯军强攻下来的,潼关陷落,非战不利,而是因为中了计! 潼关城高十六米,宽八米,北临渭、洛,南靠秦岭,关前崎岖如羊肠,就算后世,潼关道路扩建,也不过就是一个八车道,古诗说‘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如此险要狭窄,完全无法发挥兵力优势的关隘,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可能在区区几天之内攻破! 从古到今,高城险邑就少有被强攻下来的,只要不是傻子,或者迫不得已,就不会有人肯用人命硬抗,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所以杨刚随后只是简要地解释了几句,数百丘八便相信了杨刚的判断,武毅营东征西讨,潼关进进出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如此雄关是不是可以用人命在短时间内堆破,丘八们心中自然有谱。 故此虽然杨刚还没有指出前途所在,但是数百丘八却齐齐松了一口气,如果杨刚判断不错,面对几千闯军,虽然人数肯定远远比不过,但有地利凭仗的丘八们也不会惧怕,古往今来,数万、数十万大军围攻一座孤城,久攻不下的例子多了,几千闯军想要攻破尽是老兵守御的商南,恐怕非但没有优势,反而处在极端的劣势地位。 “时值十月,寒冬将至,闯贼跋涉五百里,补给必然困难,到时只需一场大雪,恐怕贼寇逃都逃不走,故此天时在我!” “闯军若来,我军便谨守商南,商南城高六米,虽比不得潼关险峻,可也不是一伙贼寇所能正视,此乃地利!” “闯贼屠商州,害了无属性命,消息传来,定然会逼得商南父老百姓奋起反抗,和我们同仇敌忾,嘿嘿,这人和嘛,也绝对在我武毅营掌中!” “我军占据天时地利人和,闯贼却一样也没有,此战胜负,呵呵呵,还用说么?” 杨刚缓缓道来,语声清晰,道理了然,大头兵们一听就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短短工夫,就从身边袍泽眼中看到了久违的信心。 嘿,好极了,看来军心士气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至少短期内不会有问题,那么现在该浇浇冷水,给某些人上些眼药了! 嘴角一勾,随即拉展,一抹笑容仅仅在杨刚脸上出现了片刻,便被一股肃杀之气完全替代,随即眉梢眼角突然露出阴暗之色。 站在熊熊篝火前,杨刚的眼角眉梢突然带上了浓浓的阴郁,这阴郁如此明显,如此清晰,即使是离得最远的丘八,也完完全全感受到了那股阴郁背后隐藏着的东西,那是一股对未来的深深忧郁! 喜色立刻僵在了大头兵们的脸上,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杨刚突然露出这么一副表情,但是大头兵们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妙。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八章庙算下 干柴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夜风吹拂下,火焰不时扭曲晃动,光影摇弋,使得杨刚的脸时明时暗,数百大头兵们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息。 人的情绪会受到各种因素影响,即使是一个小小的眼神,有时也会带来巨大的变化,何况杨刚已经突然沉默了很久,脸色也明显预示着不好的征兆。 杨哨官在想什么呢?什么事情会让杨哨官脸色这么难看?我们不是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么?应该不会有……… “我军困守商南,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就算能打败来犯闯贼一次、两次,十次、八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 杨刚仰着脸,双眼望向茫茫的夜空,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语声低微,可是离得近的几个丘八们还是听清楚了。 困守商南?不是长久之计?眉眼一跳,林宁觉得心绪突然焦躁起来,却不知道自己的结义兄弟是在装逼。 “更何况什么?” 表情一呆,似乎突然清醒过来,杨刚的脸色立刻变得平和自信起来,只是那平和自信看起来多少有些僵硬。 “没什么,我军十天半个月内,决计不会遭遇什么。” “十天半个月之后呢?”林宁很敏锐地问道。 “这………”杨刚又沉默了。 “二弟,我知道,我们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李闯有大军百万,终究不是我们所能抵挡的,这也算不得什么,我等厮杀汉原本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 “但是,我不想稀里糊涂的过日子,就算会战死沙场,我也希望能明明白白地………你我弟兄,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对不对?” 林宁说的话很实在,乱世之中,人命本就如草芥一般,但凡经历过战阵的丘八,早不把自己的命看得多么主贵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比起枉死的冤魂,丘八们至少有能力主宰一点点自己的命运。 也正因如此,大头兵们纷纷生出共鸣,已经知道据守商南会大占便宜,还知道十天半个月内可以高枕无忧,在这乱世之中,把头拴在裤裆上的厮杀汉还能有更高的要求么? 所以一双双眼睛看向杨刚时,就多了许多的期盼,面对已知的危险,大头兵们不会太过恐惧,可是未知的命运却会让他们忐忑不安。 “这,好吧,我就把我想到的都告诉你们好了,不过,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你们听听也就是了,可千万别乱传啊!” “杨头儿放心,我们大家伙决计不会乱说!”大头兵们纷纷保证道,兴奋惶恐之余,也多了更多的好奇。 “我军据守商南,离关中足有五百余里,道路崎岖,大军通行不易,粮草辎重也难以补充,故此李闯多半不会派太多贼寇前来,关中那么多城池,李闯都要分兵把守,比商南重要的城邑多得是,如此一来,商南多半似忧实安!” “不过,就算李闯不会派大军前来强攻商南,但商南作为陕西的东南门户,李闯也肯定是要拿到手里的,否则就算他占了关中,也要朝夕戒备。” “所以就算闯贼攻不下商南,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此一来,便成了对峙之局,我军据守商南,李闯多半会吞并商州,伺机而动。” “这样么,那不是很好吗?只要我们多加小心………商南总算是一块根据之地,养五六百兵还是可以的。”林宁插了一句,心情已经放松了很多,闯军不可能派大军深入陕南,在秦岭深处开战,这样的好消息足以让林宁露出笑容了。 但是杨刚接下来的话却让林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也让所有丘八的心情一下子阴沉起来。 “可是我们还要把守备大人、彭把总他们考虑进去啊!” 杨刚叹了口气,开始说一些绝对打击军心,打击守备大人威信,也打击李闯声名的东东,除了这些,杨刚还准备告诉六百大头兵一些自己不准备告诉刘英、彭虎一流的话。 等我讲完了,这些大头兵应该就死心塌地跟着我混了吧!?杨刚想到。 ……… ……… 当兵吃饷,吃谁的饭给谁买命,古往今来便是如此。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享受了好处,就要背负上相应的责任,当然,肯定有人只想得到,不想付出,但这种人终究是少数,如果人人都不肯担负责任,那社会、国家什么的便只有崩溃一途了。 这也是大多数丘八卖力战斗的原因,既然吃着大明的粮饷,就要为大明打仗,当然,拿不到粮饷是另外一回事。 相比于只能用命报效大明,报效自己那一份微薄粮饷的大头兵,官僚士绅们更加应该报效大明,因为他们享受了远超丘八、百姓的富贵,拥有着普通人永远无法得到的权势。 可是,世事往往不会与道理相符,大明末世,不惜一死报君王的官僚士绅可没有几个,改换门庭,迫不及待给新主子舔沟子呵卵子的倒是一抓一大把,就算要剔去头发,自称奴才,也毫不在意。 即使再过五百年,不也有许多人对奴隶主歌功颂德么,不也有许多人高唱外国的月亮就是圆么,不也有许多人一心想要做满清的奴才,抱着皇阿玛的腿,高唱着皇阿玛再活五百年么! 所以刘英刘守备、彭虎彭把总、魏彪魏百户,还有商南县令罗忠等一干文官武将,聚在一起商议叛弃大明,真真就再正常也不过了。 连世受国恩的当朝一品大员,大明蓟辽总督领太子太保的洪承畴都降了满清,我们几个小小的七品官,又为什么要死保大明呢?要说起来,我们比那洪承畴要有良心的多了,至少我们不是向鞑子投降! 人一旦有了借口,便不会在乎自己事实上的行为有多么无耻,刘英、彭虎、魏彪、罗忠便是如此,连夜密商,这几个武将文臣想得只是怎么能顺利投降,怎么能够尽量保住自己现在的权势,怎么能从新朝得到更多的好处,至于其他,却是一概不理的。 唯一让几个自诩顺应时势的聪明人不能定下决心。立刻投降的,便只有李闯格外有名的暴虐本性了,而商州被屠城更是加深了对此的疑惧。 商州州衙化作了灰烬,千户所被杀的人头滚滚,商州城更是成了森罗鬼蜮,这个事实让刘守备、罗县令很是愁眉不展,这年头,投降也是一件很费心费力的事情,搞不好也是要掉脑袋的。 “贼寇多好财货,喜女色,听闻李闯之前每破一地,都要大肆敛财,搜寻妇人,要不………” 想了好久,县令罗忠眉头一跳一跳地开口了,投降还要拿钱贿赂,这样的认知无疑让罗县令很受伤,注定要大出血的荷包更让罗忠肉痛不已。 “这倒也是个主意,只是我领兵在外,手边可没有银钱啊,向李闯献财货的事,还要仰仗罗老弟了!” 刘英说到,立刻撇清了自己,不顾罗县令更加难看的脸色,刘守备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另一桩难处。 “银钱倒是小事,想来以一县之地,总能凑足让商南免罪的银钱,可是这女色………” 撇了撇嘴,刘守备想起了这几天在身边伺候的妇人,平心而论,让刘守备身心愉悦的妇人平不难看,可也绝称不上好,和西安府的官妓一比,刘守备就大摇其头,大叹起来。 要是能弄几个西安府的小娘子,或者大同府的美貌小娘,更甚一点,要是有一个扬州瘦马,多半就能成功改换门楣,可要是把商南县的平庸妇人送去,怕只会恰得其反啊! 刘守备忧心忡忡,罗县令也满脸忧色,自家事自家知,商南县有没有什么出色的佳丽,一县的父母官自然心里有数,思来想去,罗县令赫然发现,除了自己最宠爱的一个小妾,还真没有什么能送出手的妖娆美人! 尼玛!总不能我又掏银子又贴人吧!哼,不到万不得已,我说什么也舍不得我的小桃红,唔,那可是我花了三千两赎回来的,这么快就送出去,实在是心有不甘啊! 不在意带绿帽子,只在意没捞够本的罗忠眼皮一耷拉,不吭气了,其他人等也没什么好主意,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彪魏百户突然脸色诡异地站了起来。 “诸位,我倒是有个人选…………”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二十九章美人落难 “小姐小姐!不好啦!不好啦!我们快点逃吧!” 商南县衙后衙,都指挥同知千金的贴身婢女柳儿匆匆跑来,顾不得喘口气,就一脸惶急地叫到。 “外面有几百兵丁,就算贼寇来了,一时半会也进不了商南,你慌张什么!出什么事了?” 杜倩杜小姐眉头一簇,很是不悦,让贴身婢女去县衙正堂探问一下,看能不能探问出爹爹,陕西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杜欢的安危,可是不过一炷香工夫柳儿就匆匆跑了回来,还一脸惊恐万分的模样,这无疑让本就忧虑重重的杜倩更添烦恼了。 只是,等柳儿稍稍缓了口气,一气说出刚刚听到的惊天噩耗,杜倩便不由瞪大了双眼,脸色变得比墨柳还难看了。 “你说,魏彪要把我送给闯贼!” 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及笄不过半年的杜倩几乎要碎了一口银牙,两只雪白的小手也紧握成拳,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显示出少女内心中极度的愤怒和慌张。 柳儿担忧地瞧着自己小姐,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刚刚无意听来的消息太过可怖,几个官儿竟然要把小姐和自己一起送给闯贼! 就一个小小的婢女来说,这样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应对能力范围,就算是识字更多的杜倩,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此的噩耗,所以两个女孩儿略微发了一会呆,最终选择的依旧是匆匆逃走。 绝对不能被发现!就算死,也不能让魏彪那黑心种子得逞! 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一主一仆慌慌张张出了县衙,匆忙之中,却是什么也顾不上拿,空着两只手便一路向商南县城的城门逃去。 两个年轻女孩儿行迹匆匆地走在商南街道上,自然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刚刚赶到的武毅营数百丘八也不例外,几百双眼睛盯着杜倩、柳儿,更让两个女孩儿心慌意乱。 好讨厌!这些死丘八干么死盯着我!唔,他们都是那守备官儿的兵,要是被这些丘八知道,他们的上官要投降李闯,要把我送给………岂不是大糟其糕! 心中一动,杜倩脸色立刻变了,想也不想,女孩儿一把拉住还在低头望城门走的亲信婢女,顾不上不解释,就要先避入附近的小巷。 低头疾走,一颗心怦怦直跳,虽然仍有不少丘八再看着这一主一仆,但是让杜倩担心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 呼,还好还好,这些丘八应该是刚刚赶到,还不知道他们的黑心上官要做些什么,等这些丘八过去了,我们在出………呀! 一声惊叫,一个年轻军官不知何时站在了杜倩身前,牢牢挡住了女孩的去路,而这军官嘴角勾起一丝杜倩熟识的坏笑,双手抱拳,便是一揖。 “杜小姐,您怎么在这里?刚才我看您行色匆匆,似乎是要………出城!?” “啊,是啊……不是!我才没想出城………我就是出来逛逛!” 嗯!?杨刚疑惑地看着少女,少女明显很慌乱,很惊恐,明显在掩饰什么。 这小娘皮干嘛对我说谎?想出城就出城呗,难道我还会玩真人版尾行不成?唔,管他呢,又不关我鸟事……… 想到这里,杨刚往旁边走了两步,通道被让开了,微微抬头扫了杨刚一眼,杜倩立刻拉着柳儿,匆匆就要离开。 “等一下,杜小姐。” “啊!你又要干嘛!” ………我很像坏人吗?看把这小娘皮吓得!而且,你为什么要说‘又’!? 杨刚无语地沉默了一下,克制住心里生出的不爽,才开口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杜小姐,如果你想出城踏青,咳,最好是去城南,城北的话,李闯贼寇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 哎?啊!果然呢,我和柳儿怎么往北城门来了!?唔,好丢人! 呆了一呆,一抹红晕悄悄爬上少女的脸颊,头低得更深了一点,也不说话,杜倩转了个身,匆匆往来时的路走去。 都这么大的女孩了,怎么还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杨刚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从县衙逃出来,又往回折返,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打一圈麻将肯定不够,但打个手枪却绰绰有余了。 所以正在密商大计的刘英、罗忠、魏彪等人便已经知道,他们准备献给闯王李自成的厚礼之一已经跑了,这自然让几个通时务的大人大为惶急。 开什么玩笑!那两个美女可关系到俺们的身家前程!来人哪!给我追!马不停蹄地追! 于是乎县衙里立刻一阵大乱,衙役、亲兵纷纷冲了出来,冲上街道,领头的就是魏彪魏百户,而就在这个时候,杜倩和柳儿恰恰碰上了要抓人献宝的衙役、亲兵们。 “在这里!快把小姐好生送回去,千万不要再走失了!” 魏彪一声高喊,一群手下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不由分说便要把两个女孩儿带回县衙,眼看自己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杜倩和柳儿不由得脸色苍白,目露绝望。 只是,衙役、亲兵们还没等动手,又一声大喝突然传来,随着这一声喝,却是杨刚一步步走了过来。 “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怎么就敢当街掳掠人口!咦,这不是负责保护都指挥同知千金的彭百户吗,怎么………哦,我明白了,弟兄们,把这群欺主的刁奴赶走!” 一声号令,几百号大头兵立刻逼了上来,看着数百丘八按刀持枪,步步逼来,商南县的衙役们立刻退了下去,魏百户的手下犹豫了一下,也随即后退。 眼看就要得回进身闯军的敲门砖,谁知这时候却偏偏杀出来一个程咬金,魏彪不由得怒火中烧,可是面对数百刀枪锋利的丘八,魏彪却只能生生压下心中的火苗。 “杨哨官!休得自误!兵荒马乱,我不过是要保护杜小姐,尽到责任罢了!快快命你的人退下!” 保护杜小姐?啊呸!你当我是瞎子么!杜小姐主仆看到你就跟看到大灰狼似的,说不好,不,不对,肯定就是因为你这厮才如此惊恐! 瞅了一眼匆匆退到自己身后的女孩,清楚地看到杜倩、柳儿脸上的惊恐,脑筋稍微一转,杨刚就知道这其中必有变故,虽然不知道变故是什么,但魏彪意欲对两个美貌小佳人不轨却是肯定的。 所以杨刚不但没有命令大头兵们后退,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点,瞧着魏彪嫉恨的眼珠,杨刚微微笑了起来。 “商南县有我武毅营在,自然是安全得很,杜小姐不过是要在城里逛一逛,哪里需要这许多人保护!” “国家正值多事之秋,魏大人,你是我大明的百户,可不是都指挥同知大人的家奴,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抵御李闯,报效朝廷,为陛下效忠吧!” 语气淡淡的,好像在拉家常一样,可是听在魏彪耳里,却好像一根根利刺一样,扎的魏彪一阵眼角乱跳,尤其是看到杨刚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魏彪就更加怒火高涨。 可是不管魏彪多么恼恨,却无法给予半点反驳,杨刚说得在情在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杨刚身后站着的数百大头兵! “好,好好好,杨哨官,你好得很!哼,有种不要走,且看一会你还能否如此嚣张!” 恶狠狠地瞪着杨刚,魏彪往后退了两步,猛一转身,匆匆进了县衙,眼看百户大人都走了,剩下的虾兵蟹将自然也一哄而散。 切,去搬救兵了么?不知道这厮是要找罗县令呢?还是找彭百户,刘守备?文武殊途,罗县令可管不到我武毅营头上来,彭百户那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至于扔下部下独自开溜的刘守备,哼哼,哼哼哼………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三十章决裂上 众目睽睽之下,魏百户铩羽而归,杨刚冷笑两声,丝毫不在意魏彪去找帮手,可是杨刚身后的两个女孩儿就不行了。 “死丘………姓杨的!” 少女特有的柔美声线让杨刚心里好像被挠了一下,笑眯眯地扭过头,杨刚望向了一脸忧色的杜小姐。 “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你这么说真让我伤心,我可救过你两回!” 呸呸呸!谁让你伤心了………这个登徒子!死丘八! 脸一红,杜倩忍不住习惯性地想要威胁两句,可是稍一犹豫,还是忍了。 “守备刘英,县令罗忠,还有魏彪,他们要反叛大明,投靠闯贼!” 握着拳头,瞪着眼睛,杜倩紧紧地盯着杨刚,说出这个自己当时被吓了一大跳的秘密,女孩儿心里自然紧张的很,只是……… 咦?怎么这个家伙一点惊讶的样子也没有?难不成他没听清楚我说什么?还是,他已经知道了!? 心中一惊,杜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早早知道自家上官要投敌意味着什么?自然意味着杨刚多半也要反叛大明,如此一来……… 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戒备,杜倩一只手悄悄探向腰间,曾经让杨刚手忙脚乱的匕首瞬间就被少女握在了手心里。 呃,不是吧,周围有这么多我的兄弟,这小娘皮也敢……… 目光一扫,杨刚就看到了杜倩的小动作,无奈地叹口气,杨刚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温柔一点。 “别担心,我可不会向闯贼投降,你大可不必如此惊恐,嗯,这会闲着也是闲着,你继续说,你是怎么发现刘守备要反叛大明的?” 真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明白白的质疑,不过少女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起来。 “柳儿,就是我的贴身丫鬟啦,去询问我爹消息时无意中听到的,哼,这些龌龊官儿好不要脸,自己投降也就罢了,还要把我当礼物送………真真是一群混蛋!”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这小娘皮慌慌张张地往城外跑,闹了半天,原来是怕被打包送去做压寨夫人啊! 杨刚点了点头,在少女身上一扫,目光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不过很快杨刚就扭过头,望向了围在身边的林宁几人,望向了一群支楞着耳朵的丘八。 “守备大人竟然真的要投降!嘿,杨头儿真是料事如神!” “要不是哨总大人英明,恐怕我们被卖了也不知道!哼,我早就知道守备……刘英那厮是个软骨头,果然如此!”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武毅营六百大头兵都知道了杜倩说的话,丘八们不由得一阵骚动,不过很快就平息下来,只是再望向杨刚时,丘八们的眼神已经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信任的,把杨刚真正视为头领、上官的目光,在这一刻,六百大头兵,不管原先归属谁管辖,现在都认同了杨刚,把杨刚当做了武毅营的唯一领袖。 不仅仅是普通大头兵如此,也不仅仅是队官、什长们如此,就连林宁、张路、卢大富三个最亲信的兄弟,此时也不自禁地愿意尊奉杨刚的号令,原因就 回明逐鹿记 第 8 部分阅读 卦敢庾鸱钛罡盏暮帕睿蚓褪茄罡找丫崆傲现辛苏庖磺校⑶野盐蠢吹木质聘蠹一锲饰隽烁銎咂甙税耍?br /> 如杨头儿所说,刘英能扔下弟兄们先跑,就绝对不是什么忠臣义士! 刘英炮灰商南,其后无非就三条路,要么接着跑路,要么与闯贼一战,要么投降! 跑路的话,没了我们这些厮杀汉,哼,朝廷岂能容下一个无兵无权的跑路将军?所以选这条路就等于是选了一个死字! 决死一战?哈,要是刘英有这样的勇气,也不会一听到李闯屠商州的消息,就立刻逃跑了! 所以,刘英那厮最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投降李闯! 杨刚说的话一句句从林宁的心里流过,和眼前的情况一印证,父亲死于李闯之手的林宁就下定了决心,刘英反叛大明,林宁不管,可刘英要投靠李闯,哼哼! 想起杨刚说的另一些话,林宁眼中杀机一闪,随即强行按捺了下去。 数百军兵堵在县衙门口,如此阵仗,就算魏彪不去找寻刘英、罗忠,在商南县分据文武最高职位的二人也一定会早早知道,所以没过多长时间,刘英、罗忠就带着各自的心腹手下走出了县衙。 甫一露面,刘英、罗忠二人的目光就落到了两个女孩儿身上,心里连连称赞,魏彪果然没有说错,这样两个美人儿一定能讨得闯王欢心,一想到自家性命前途因此有靠,两个人便嘿嘿笑了起来,却是一直没有在意杨刚和武毅营的数百士卒。 这也不怪刘英粗心大意,守备大人执掌武毅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营中丘八们是个什么情况,刘英自诩掌握的清清楚楚,所以压根没想过会有什么变故,至于罗忠罗县令,一县父母官,也是高高在上,又怎么可能惧怕区区几个大头兵!? 故此刘英在前,罗忠在后,两个人径直便往两个女孩儿处走来,一边走,刘英还一边大声呵斥。 “一群混账东西!既然进了城,为何不速速返归军营!在县衙聚众,你们是想吃军棍了么!” 呵斥连连,在刘英想来,手下丘八,尤其是那个哨官杨刚,就算想讨都指挥同知千金的喜欢,被自己一骂,也得乖乖滚蛋。 哼,也不撒泡尿照照,一个丘八厮杀汉,也学戏文里唱的英雄救美?真是不自量力! 这么想着,目光一抬,刘英狠狠瞪了挡在杜倩、柳儿二女身前的杨刚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刘英突然怔住了。 大明军律,上官面前必须执军礼,不说五体投地,大礼参拜,也不说单膝跪拜,至少也要双手抱拳作个揖吧,可是刘英视线之中,小小的哨官竟然纹丝不动,似乎没看到守备大人一样! 如果单单只有杨刚一人如此,那么刘英绝对会勃然大怒,进而发作一番,可是看清楚杨刚身后,看清楚周围一群丘八全都立得笔直,刘英不但没有发火,反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这些丘八态度居然如此跋扈,难不成他们要哗变! 想到潼关已破,想到李闯势必占据陕西,想到此时此刻正有一支闯军奔商南而来,而武毅营上下正面临着生死危机,如此糟糕局面之下,一直缺粮少饷的丘八们哗变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可冲动!切切要先安抚下军心! 如此一想,刘英突然就挤出一丝笑容,表情瞬间多了几分和善。 “弟兄们来回奔波辛苦,早点回军营休息去吧,本官早已命人准备好了汤饭,你等先返归军营,今日自然叫你等管够!” 刘英说着,不动声色,便往后退了几步,直退入几个亲兵身后。 准备好了汤饭?哈,明明刚才还一脸惊讶之色,还训斥我们,要打我们的军棍,这一会就汤饭管够了!?老子又不是三岁娃娃,会信了你么! 心里冷笑,脸上却板的平平的,直视刘英双眼,杨刚沉声开口了。 “守备大人,弟兄们奔波劳苦,厮杀流血,已经惯了,倒也不着急吃那一口饭食,倒是心中有些疑惑,不问清楚心中难安!” “………有什么疑惑,且管问来。”眉头一跳,刘英问道。 “多谢大人。” “大人,我武毅营按编当有三千之数,可是跟着孙督师出潼关,到今日却只剩下区区六百弟兄,嘿嘿,我武毅营当真死伤不轻!” “当兵吃粮,拿饷打仗,俺们既然是刀头舔血的厮杀汉,倒也没什么好说,只是………” 要紧的来了!刘英目光一凝,耳朵竖了起来。 “只是,如今孙督师身死,李闯进了潼关,弟兄们之前厮杀搏来的功绩恐怕全成了白工,这也就罢了,俺们功劳饷银被克扣也不是一两遭,属下如今就想问问,守备大人准备带弟兄们往哪里去!”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三十一章决裂中 刘英心中一凛。 我准备带你们这群丘八往哪里去!?杨刚这厮居然问如此奇怪的问题,唔,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既不计较杨刚冒犯上官的举止,也不计较杨刚话语中的嘲讽,刘英脸上端着笑容,心里细细琢磨起来。 这群丘八要知道什么?他们想听什么?嗯,是了,值此乱世,这伙贼厮鸟自然想的也是身家性命,除此之外,还能想些什么?唔,如此说来,要是我带武毅营投靠李闯,这伙子贱骨头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喽! 脑子略微一转,刘洋的笑容踏实了许多,在这位守备大人想来,杨刚不过是想讨个心安,想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有头吃饭罢了,而眼下还有什么比叛弃日暮西山的大明,转投闯军更好的出路呢!? 觉得自己已经清楚杨刚问话的用意,刘英自然心中大定,扫了一圈周围的大头兵,从大头兵们脸上眼中也看到了猜疑期盼之色,刘英更是兀定了自己的想法。 “咳,孙督师身死,李闯大军逼近,本官身为武毅营将主,这几日一直悲愤难当,忧虑难解,所思所虑便是我武毅营六百弟兄的前途出路,苦思冥想,只是时局艰难,难有所的啊!” “不过,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事涉武毅营众多兄弟的生死存亡,就算杨哨官今日不问,呵呵,本官也肯定要召集弟兄们,好好议一议滴!” 沉思良久,再开口时,刘英刘守备变得好似换了一个人一样,话语言谈满是一副爱兵如子的口吻,要是光听这几句话,俨然就是一个忧心国事军务、一众大头兵身家性命的好将主! 只是,虽然刘守备言辞恳切,声词并茂,但周围的大头兵们却没一个露出感激之色,只是默默,至于杨刚,更是一丝表情也无。 “守备大人,我等都是不通学识、字也不认得几个的厮杀汉,实实议不得什么,所以还请大人直说,守备大人准备带弟兄们往哪里去!” 不卑不亢,杨刚直视刘英刘守备的双眼,问得还是那个问题,连一个字也没变。 这混账行子!瞳孔一缩,刘英心中暗恨,一个守备被一个哨官顶撞,换谁也难以忍受,不过瞧瞧周围众兵卒的模样,刘英还是忍了下去。 要不是今天军心看似不稳,当着这么多丘八的面不好………哼,帐且先记下,回头总有发落你的时候! 杨刚摆明车马,就是要听守备大人的真实打算,自觉投靠闯军便是最好出路的刘英想了一想,便也不准备再绕圈子了,反正终究要向六百大头兵摊牌,现下都是武毅营的兵,都是自己的手下,只不过是换一个主子而已,难道还有哪个大头兵会跳出来反对不成!? “既然杨哨官如此说,本官就依你们。” “本官思来想去,如今圣上身边尽是奸佞小人,忠臣名将尽遭贬谪,大明半壁颓唐,遍地贼匪,北地鞑子又屡屡犯边,长此以往,我大明江山的气数恐怕就要被这内忧外患折腾尽了!” “本官听那说书先生讲书,总说什么二百年气数兴衰,而民间流传,十八子主神器………”说到这里,刘英略一停顿,瞧了一眼众人反应,没有什么异变,才继续往下说。 “十八子是为李,这主神器的人,本官以为,十有**便是那李自成!” “且不说闯军如今有雄兵百万,如果闯王上合天命,真的是真龙天子,那我武毅营可万万抗拒不得,所以,为大家的身家性命计,本官以为,当顺应天命,归顺闯王!” 洋洋洒洒一番话讲下来,刘英刘守备觉得没一丝缺漏,天命如此,大势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众丘八除了跟随自己,向闯军投诚,肯定是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就算是自诩读书种子的罗忠罗县令,怕也说不出这等条理分明的话来罢! 似乎是印证刘英的想法,守备大人说出‘当顺应天命,归顺闯王’后,大头兵们没有一个给予反驳,没有一个斥责刘守备不忠不义,枉负朝廷俸禄的话,一众丘八只是默默无语,就连早知道刘英要说什么的罗县令、魏百户等人也沉默一片,好像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刘英的说辞。 “说得好,大人说得真是非常好。”过了好一会,杨刚开口称赞道。 哈,被我说服了吗?那么这群丘八应该不会哗变了吧!那么,先把这群家伙赶回军营去,然后……… 心里微微得意,目光瞧向杨刚身后的女孩儿,觉得已经掌握了局面的刘英准备发号施令了。 “可是,属下心中还有一些疑惑,希望大人能不吝赐教。” 哎!?这小子怎么这么麻烦! “三皇五帝,尧舜禹汤,自古圣明天子,开国帝皇,首要一条便是仁爱人民,决计不是暴虐好杀之辈,反观李闯,生性残忍,屠城无数,不知葬送了多少性命,这样的人,敢问大人,真的会是上天选定的真龙天子吗?如果是,那宵衣旰食、简朴勤政的当今圣上又该置于何地呢?” “属下听闻,李闯每破一城,每占一地,还竭力勒索、苛虐地方官绅,累世之门,一日间破家的不知几何,饱读诗书的圣人子弟,也不知被斩杀了多少,如李闯这般暴虐无道,官绅百姓俱都视作猪狗的人,就算一时显赫,又能威风的了多久?” “属下也爱听说书先生讲评正典野史,三国故事中暴虐如董卓,也只是苛虐百姓,多少还懂得尊重读书人,可是那李闯嘛,嘿嘿,怕是连董卓也不如吧!” “再者,李闯虽然进了潼关,眼看就要得关中,可是流贼习气从来没有改过,民谣说,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可是百姓不纳赋税,不应徭役,国家该从何处聚敛民财,以供天下呢?遇有天灾人祸,兵乱外虏,李闯难道能凭一张嘴化解吗?”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连治国基本道理都不懂,恕属下愚昧,实实看不出李闯有天子气!更何况李闯只会破坏,不懂建设,要是这样的人做了天子,怕我神州大地只会落得个残破下场罢!” 杨刚缓缓说来,侃侃而言,气定神闲,却是把李自成贬得一无是处,可偏偏杨刚说得每句话都让人无法反驳,刘英几次张嘴,最终又只好悻悻闭上。 李自成真的这般不堪么?按杨刚所言,李自成还真就不是坐天下的料子,可是,可是,可是眼下李闯明明坐拥百万大军,大明已经没有可与之抗衡的军伍了啊,如此算来,这天下不是李自成,又能是谁的呢? 杨刚一番花让刘守备心里乱糟糟的,一颗心又动摇起来,就在这时,罗县令突然开口了。 “小小一个无知无识的武夫,你懂什么治国大道,又知道什么气数天命!哼,历来改朝换代,哪有不经历兵灾战祸的!如今闯王爷雄兵无数,想坐拥天下,自然要大杀四方,等到天下大势已定,肯定还是要重用我名教弟子,以礼法治天下滴!” “顺应天命,扶保明主,劝闯王爷收拾人心、善待百姓,可不就是上天给予我等名教弟子的使命吗!从龙建功,辅助闯王爷天下一统,开万世太平,岂不正是刘守备你的首尾!” “兀那莽汉,速速退下,听你家大人命令就是,休要再多言,否则,刘大人,治军不可不严哪!” 罗县令右手虚抬,两指并拢,翘了个官指,官威摆的十足,只是声调语气却阴森森的,好不渗人!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三十二章决裂下 终于不用磨叽了,我可不想把同样的话说两次,唔,很好,那么,让我们摊牌吧! 杨刚一点也不介意罗县令的态度,更不在乎罗县令隐约的威胁,相反,杨刚很高兴有了一个翻脸的理由,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让刘英刘守备亲口承认要反叛大明,并再次在六百武毅营士卒面前证明一次李闯并非可投靠的明主,杨刚根本不想和眼前这几个人废什么话。 “当今圣上还在,大明国运未竭,县令大人就迫不及待地认贼作父了吗?嘿嘿,还真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啊!” “罗县令看来是一定要建从龙之功了,那么守备大人呢?您怎么说?” 丝毫不理会被自己一句话骂得脸色铁青的罗忠,杨刚双眼死盯着刘英,眼皮眨也不眨。 “放肆!罗县令乃是朝廷命官,你怎敢如此无礼!还不速速………” 心中一突,刘英忽然觉得那里不太对,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守备大人不得不摆出了威风,只是……… “哼,罗忠那厮自称名教众人,圣人有教他背弃君上,枉负国恩吗?都认李闯做爷爷了,还朝廷命官,我呸!” “你你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罗忠抬手指着杨刚,伸臂指着抖抖索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敢问守备大人,您是不是也要归顺李闯!” “这个,本官还没想好,杨刚,你先带弟兄们回归军营,待本官在思量思量………” “没时间了,闯贼不知什么时候就到,已经没时间了,守备大人,请您现在就说清楚,您,到底要做什么!” “我武毅营三千士卒,眼下只余六百将士,不是本官不想带弟兄们为国尽忠,实在是…………” “我明白了,守备大人,你和罗县令一样,都要归顺李闯,是也不是!” ………刘英沉默了,面对咄咄逼人的杨刚,守备大人应该勃然大怒,应该大发雷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刘英却觉得心虚的很,拿不出一点上官的威风气势来。 “嘿嘿,既然如此,属下也不敢阻拦几位大人建功立业,踏上青云,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虽然俺们不是名教中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忠君爱国这四个字还是懂得的,为我大明计,也为我武毅营六百兄弟们的性命前程计,几位大人还是请离开商南罢!” 哎?杨刚什么意思?他他他………他要驱逐我等!?他要夺我的兵权,独占商南! 先是一愣,随即刘英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武毅营士卒们冷漠地看着刘英,看着一干从前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从这一刻起,大头兵们不必再对这些人恭恭敬敬了。 “大胆!杨刚,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啊,给我………停下!你们疯了吗!我才是武毅营将主!你们,你们………” 一排排士卒逼了上来,刀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着刘英,士卒们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刘英怎么也想不到,武毅营六百士卒不听自己的命令,反而听命于杨刚,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刘英不信,而面对刀枪,守备大人也终于认清了事实。 这帮子丘八终究还是哗变了!混蛋,一群混蛋!忘恩负义,也不想想是谁统带他们这么多年!这这这,容我收拾一下细软行不行?不要就这么赶我出城啊! 半个时辰后,商南城外多了一群身无长物的家伙,面对数百敌意毕露的丘八,包括刘英在内的几十人都只剩下一身衣衫,除此再无别物。 杨刚站在商南县城城墙之上,身边是林宁、张路、卢大富等亲信弟兄,一干刚刚抹了商南县令官职,撵了顶头上司的丘八望着城外,目送一脸怨毒恨意的刘英、罗忠一路远去。 “二弟,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和刘守备意见相左,赶他离开也就是了,可是搜刮走刘守备的银钱,连佩刀也拿走,是不是………” “大哥,你觉得,我们今日拿走的银钱,能比得上刘英往日了从弟兄们身上克扣的饷银吗?”杨刚微微一笑问道。 “至于佩刀,哼,刘英、彭虎、魏彪等人既然投靠了李闯,以后就是我们的敌人,留他们一条命已是手下留情,还待怎地!” “这………可你先前不是说,攻破商州的闯贼多半不会收降纳叛么,没了兵器,刘守备、彭把总、魏百户他们可就没有一点自保之力了。” “那又怎样,哼,一群负义无耻之徒,他们有没有自保之力,管我们何事!大哥,闯贼不知何时就到,我们还是快点整顿商南的防务吧!” 杨刚一番话铿锵有力,林宁等人立刻忙碌起来,眼见着武毅营数百丘八没有因为驱逐自家将主产生动荡,很是积极努力地准备防守器械,杨刚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身向城内走去。 ……… ……… 商州往商南的道路上,两千闯军士卒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字长蛇,一点点向南逼近,长约**百米的队伍中段,掌旅蒋由和新任命的部总唐三并骑而行,骑在两匹战马背上,不时说些什么。 攻破商州,屠城三日,到了第四日上,禁不住唐三不停催促,原本还想再停两天的蒋由只好匆匆领兵,继续向南。 不过,因为攻破商州得了不少财物,所以此时蒋由麾下士卒只有两千整,多余的零头都留在了余烬未熄的商州城里,一来看管抢掠来的财物,二来也可以继续搜刮侥幸留了一命的商州士绅。 大部辎重都留在了商州,可饶是如此,两千闯军士卒依旧人人身上鼓鼓囊囊,装了不少鸡零狗碎的家当,既有金银,也有绸缎,甚至连女子衣裙也能找到。 “带了这么多东西,这群混蛋王八羔子也不怕累死!哼,传我将令,加快速度,今天在走不够三十里,老子我就要行军法了!” 很不满地自己军队目下的行军速度,但是蒋由也没办法做更多苛责了,不能跟着闯王爷围困西安,领略领略西安府的繁华景象,士卒们已经老大怨气,要是再不让携带些阿堵物,蒋由怕是就难以指得动手下丘八了。 不过蒋由倒也不是太着急,毕竟,掌旅大人只是帮结拜大哥报仇,而不是给自己报仇,所以消极一点也是正常,更何况蒋由觉得,自己收留了唐三,还提拔唐三从哨总升到部总,并且亲身带大军帮唐三报仇,甚至不顾兵围西安府的大功,已经很对得起唐三,很有义气了。 慢就慢一点罢,反正商南县城又不会跑,至于那伙把三哥打成光杆一个的明军,嘿嘿,能杀一个便是一个,杀光最好,可要是那伙明军望风而逃,或者根本没来商南……… “报!启禀大人,弟兄们在前方抓了一伙从商南跑出来的明狗,其中有一个家伙自称是个守备官儿,乃是来向我军投降的!” 咦?怎么我大军兵锋还没到,明将就已经来投降了!?蒋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 “哦!?把那个明朝的官儿带来,我要审问审问!”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闯军士卒就押了一群人过来,其中不仅仅有守备,还有把总、百户,还有县令、县丞,却是清一水的官儿。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蒋由鼻孔略略上扬,沉声问道。 “罪臣武毅营守备刘英,不敢抗拒天命,抵挡闯王爷天兵,特此前来,唯盼能归顺义军明主,附尾…………” “这说的都什么玩意?什么天兵?够了够了,闭嘴!你听不懂人话吗!谁让你唧唧歪歪这么多了!他奶奶的,真真败兴,怎么遇见一个马屁精!” 毫不理会跪伏在地上的明朝官儿的脸色,心生鄙夷的蒋由吐了口痰,突然没了讯问的心思,于是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杀!”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三十三章守备之死 啊!?不要!不要杀我!不要啊!好汉,爷爷,祖宗,饶命啊! 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无比,刘英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想到过千千万万种遭遇,可守备大人唯独没想过,刚一见面,还没说两句话,闯军将官就毫不留情地要杀人! 这让狼狈离开商南,一路怨毒地想要投靠李闯,借闯军之手报仇雪恨的刘守备情何以堪! 只是,这个时候刘英再顾不上琢磨怎么讨好眼前的闯军将领,也顾不上如何搬弄挑拨,让闯军把商南县城也给屠了,双腿战战的守备大人只是一迭连声的高叫求饶,乞求闯将绕自己一命。 只是不管刘英如何哀求丐讨,都没能换来蒋由一丝怜悯,反倒让掌旅将军更生鄙夷。 哼,一矢未发,就望风而降,这明庭守备跟商州的狗官千户一路货色,这种人渣要之何宜!今日降了我闯军,谁知他日又会降谁!杀,快快杀了! 蒋由庄稼汉出身,大字不认识几个,可是当了这么多年流贼,心里自有一份算计,这种算计最是实在不过,不听你说什么,只看你做什么! 所以蒋由端坐在马上,看手下儿郎把几个大明官儿像猪狗一样按倒在地,刀光一闪,就是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最先挨刀的是刘英手下一个亲兵,这亲兵脑袋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一双大眼兀自瞪得滚圆,瞳孔里的惊惧清晰可见,鲜血从腔子里喷出,直喷了周遭数人一头一脸,却是让刘英、罗忠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不过因为惊恐产生的死寂也仅仅维持了两秒钟,当又一颗头颅高高飞起时,刘英、罗忠、彭虎、魏彪猛地大叫起来,却是嚎叫的更加厉害了。 “真是吵死人!都是死人么,怎么只有一个动刀!狗剩!石头!你们一起动手,快着点!” 眉头一皱,蒋由吼了一声,几个亲兵立刻抽出了刀,这一次,罗忠罗县令和魏彪魏百户被齐齐提了出来。 刀光闪闪,又是几具无头尸身扑倒在地,见此情形,罗县令两腿一紧,一股骚味突然自裆中散发出来,却是被吓得失禁了。 无胆的鼠辈!真是恶心!蒋由厌恶地转过了头,一夹马腹,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声高喝突然传来,却是一直没有做声的魏彪大喊了一嗓子。 “我乃陕西都指挥使司百户魏彪,熟知西安府城防守备,闯王爷兵围西安,小人不才,愿略效绵薄之力!” “咦!等一下!停!” 猛地一勒马缰,蒋由扭头望向魏彪,略一思忖,便命人放开了魏彪。 叫过一个亲兵,蒋由吩咐了两句,那亲兵带了一什兵士,押着魏彪往来路去了,眼见魏彪逃过一劫,其他几人立刻红了眼睛。 “大人,大人,我是武毅营主将,我知道武毅营虚实,我能助大人顺利拿下商南,大人饶命啊!” 武毅营虚实?哼,所料不差,应该就是击败了唐三的那股明军罢!哼,不过区区几百残兵败将,何用费那许多心思! 冷冷扫了刘英一眼,蒋由眼睛一眯,下颌微微一顿,站在刘守备身后的闯军士卒立刻手起刀落,一腔热血喷出,刘守备顿时了账。 “啊啊啊啊啊,别!别杀我!别杀我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求爷爷不要杀我啊………” 双腿间湿嗒嗒一片,罗县令已经吓得有些神智不清了,见得罗县令的草包样子,也不用蒋由示意,闯军士兵就提起了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愿意把家财全献给爷爷,十万两白银啊,只求爷爷饶我一命,十万两,十万两啊,还有我的爱妾,只要饶了我,我愿把小桃红也献给爷爷,不要杀我啊………” 大刀高高举起,蓄力已足的兵士正要用力砍下,蒋由突然一摆手,一阵风过,大刀堪堪停在了罗县令的后颈处。 “好肥一只羊牯,这个官儿便先留着罢!” 蒋由轻飘飘一句话,罗县令立时长出一口气,擦擦满是汗水的额头,心中又喜又悲。 总算把命保住了………可是我十年寒窗,官场煎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万贯家财,呜呜呜,命虽有了,可是钱却没了,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呜呜呜呜呜………… 心里虽如此想,可是眼看着从商南县一同逃出来的心腹衙役们一个个横死当场,刘守备的脑袋离罗忠更是只有一米不到,罗县令最终还是没敢做出要钱不要命的事来。 不一会工夫,从商南狼狈离开的近百号人便死得七七八八了,不管生前是官是兵,是老爷还是仆从,没了脑袋的尸身看起来都差不多。 让人没想到的是,除了魏百户和罗县令逃过一劫,彭虎、王宝竟然也侥幸保住了脑袋,在连死人也不放过的闯军士卒的喝令下,这二人战战兢兢地扒拉起死人的衣裳鞋袜,待搜刮完了能搜刮的一切,把几十具无头尸体往山沟了一扔,彭虎、王宝竟然成了闯军的一员,成了为闯军拉车扛箱的役夫! ……… ……… 因为一干商南文武官吏来降,两千闯军很是耽搁了一阵工夫,砍了几十颗脑袋后,已经到了晌午,掌旅蒋由便下令就地停歇,吃了晌午饭再走。 于是两千闯军士卒纷纷坐倒在地,拿出干粮吃开来,当闯军饱餐一顿时,略远些的地方,几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后退,却是几个武毅营的丘八,等退到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后,身穿明军鸳鸯战袄的丘八们翻身上了几匹战马,一溜烟地往商南跑去。 约莫半日之后,几个丘八便站到了商南县衙大堂上,站到了武毅营新任将主杨刚的面前,而自任自己为守备的杨刚听了几个大头兵的报告,一丝儿也没感到意外。 哈,刘英那伙鸟人果然是自投死路,哼,来袭闯军要是善类,商州城就不会被屠城三日了! 杨刚随口说到,可是几个大头兵,以及周围的武毅营士卒都露出了敬佩之极的神情,因为杨刚早早就已经预见到了一切,预见到刘英等人会叛弃大明,预见到守备大人极可能会横死贼手,更重要的是,杨刚预见到来袭闯军对武毅营抱着极度的恶意! “加紧备战罢,守城器械准备的越足越好,卢大富,你到城墙上盯着,一刻也不要松懈!张路,你带人通告全县,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闯贼不仅在商州屠城三日,还杀死了意欲投降的商南县令等人,要让士绅、大户、老百姓们都知道,李闯破城的后果是什么!” 抱拳一礼张路、卢大富匆匆忙活去了,县衙里的其余人等也纷纷忙碌起来,杨刚则背负双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命武毅营守备,全权掌管商南军政大权的杨刚沉思不语,自然没有人敢于打扰,闯军即将兵临城下,守备大人说不好正在思索破敌妙计呢! 所以进进出出的县衙属吏,武毅营官佐、兵士,无一不是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生恐影响到杨刚,只有一个窈窕的身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杨刚,丝毫不在乎可能带来的影响。 “你好厉害啊,竟然都猜对了!你怎么做到的?唔,你能不能帮我算一算,我爹爹现在可还安好,我的娘亲、兄弟……杨大人?杨守备?杨刚………回魂啦!死丘八!” 一声脆脆的呵斥,杨刚猛地一扭头,看清楚是都指挥同知的千金杜倩杜小姐在发威,才松了一口气。 “搞什么啊?鬼叫鬼叫的,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瞧着身前的美貌小佳人,杨刚觉得很是无奈,没办法,谁让这位大小姐的老爹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同知大人呢,所以既然杜小姐要参赞军机,打探爹爹、家人的安危,杨刚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看在你用你爹的名义为我背书,确认我这个守备合法性的情分上,我忍!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三十四章安内上 身为武毅营主将,杨刚要为选择信任自己的六百兄弟袍泽负责,同样的,既然接过了罗忠罗县令留下来的权力,商南县城里的近万百姓便也成了杨刚肩上的责任。 当然,此时此刻的杨刚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虽然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长被杨刚用来指责天朝公务猿,不过轮到杨刚自己时,杨刚却无法做到让巨大的责任一直鞭策自己的地步。 所以,杨刚虽然把一切能够想到的事情都做了,但是面对即将发生的攻防战,杨刚并没有做好人在城在,与商南百姓共存亡的准备。 商南只是我暂时歇脚的地方,等到我接回了老娘,接回了林宁和弟兄们的家眷,就即刻离开大明,逃到没有战乱的地方去! 这么想着,杨刚下达的命令便全无顾忌,大肆征发民夫,向士绅大户派粮派饷,商南县无分男女老幼,都被杨刚动员了起来,所有家有余粮的士绅大户明晃晃的刀枪面前,乖乖地交出了杨刚所要的一切,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尽可能地保留武毅营的实力,打退闯军的进攻。 在商州被屠城三日,以及刘英刘守备一干出城投降的人全数被闯军砍了的消息的刺激下,商南县对刚刚上任的武毅营守备的命令并不算太反感,毕竟,不被闯军破城对商南士绅百姓也至关重要,没有人希望自己和家人成为兵祸的牺牲品。 只是,不管局势再危急,总有一些人不顾大局,不肯舍小家保大家,就如被李自成烹了的洛阳福王朱常洵一般,要钱不要命。 如果是正经出身的大明武人,就算有士绅大户不肯掏出米粮银两,资助守城,杨刚也无可奈何,毕竟,士绅大户哪一个家里没几个读书种子,而有了功名,地位低下的武夫是万万不敢惹的,要是惹了,就等于触犯了大明庞大的文官集团,那就等着被势力勾结纵横,遍及全国的文官文人整臭整死吧! 可是杨刚拥有一颗后世的灵魂,这个时代深入人心的文贵武贱的观念对杨刚不起丝毫作用,阶级等级礼法祖制什么的完全影响不了杨刚,对小民高高在上的秀才老爷、举人老爷要是捧着明大浩,说什么读书人免徭役一类的话,杨刚可不会理会! 所以前一刻还在和杜小姐纠缠不清,后一刻一个武毅营士卒奔入县衙,告知杨刚商南县里有好几户官宦世家不肯掏出钱粮,并且口出不逊,叱骂被杨刚火速提拔为把总的张路,还差点动手打了张路和几个弟兄们,杨刚的第一反应便是点起一总人马,直扑暴力不合作的地方士绅府邸。 好不容易把杨刚唤回神的杜倩杜小姐瞧着杨刚一路去远,不由得恨恨跺了跺脚。 这个死丘八,大坏蛋!还没给我分析下西安府的情势呢,这就溜了………不行,我的追上去看看,商南县里听说颇有几乎背景不小的人家,可别让那个大坏蛋捅了篓子! 这么想着,杜倩便也急急出了县衙,杜倩身后,丫鬟柳儿也只好一路追了过去。 带着百十个士卒杀气腾腾而来,穿街过巷,不多久杨刚就见到一座宅邸,这座宅邸一看便知道面积不小,朱漆大门,高墙深院,一副匾额高高挂在大门上方,上书两个鎏金大字,徐府! 匾额之下,一溜十几个汉子站在门口,一个个精壮的很,一看就知道是这一户士绅的家丁、护院,这些汉子远远看到一队官兵,也不慌张,就像没事人似的,鼻孔朝天,摆明了一副蔑视的表情。 哈!好好好,真是有胆色啊!见微知著,看看这群刁奴,就知道主人有多跋扈嚣张了! 在门前站定,来来回回扫视了几眼,将那些个家丁、护院的表情全看在眼里,也不废话,杨刚手便是一挥。 “大明律,袭击官军,便是反叛逆贼,统统给我拿下了,敢反抗者,”杨刚扫了一眼刚刚走出朱漆大门,似乎要说什么的管家状的男子,恶狠狠地说道,“杀无赦!” 百名丘八齐齐呼喝一声,哗啦啦便冲了上去,明晃晃的刀枪直指徐府家丁,眼看着刀枪逼近,丘八们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汉子们这才慌张起来。 “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是谁家府邸吗!停下,停下,你怎么敢……哎呦!” 士卒们都是早早得了杨刚吩咐的,下手又狠又重,绝不留情,一时间只听得徐府外惨叫一片,十几个徐府家丁前一刻还鼻孔 回明逐鹿记 第 9 部分阅读 “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是谁家府邸吗!停下,停下,你怎么敢……哎呦!” 士卒们都是早早得了杨刚吩咐的,下手又狠又重,绝不留情,一时间只听得徐府外惨叫一片,十几个徐府家丁前一刻还鼻孔朝天,嚣张得很,可下一刻便一个个鼻青脸肿,被打得跟狗一般。 初时徐府家丁们还叫嚣两句,撂一些类似走着瞧一类的狠话,可渐渐的便只剩下呻吟哀嚎声,再往后,呻吟哀嚎渐渐弱了下去,被打得有进气没出气的豪奴们不得不求起饶来。 切,一群贱骨头,非要狠揍一顿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啐了一口,杨刚摆摆手,武毅营士卒们立刻停了手,不过停手归停手,大头兵们可没放过之前殴打自己袍泽的豪奴,拿出绳索,便把徐府家丁们尽数绑了起来。 “大人,这些贼厮鸟该如何发落?”绑好了人,一个队官过来请示。 “还怎么发落,全部充军,把他们都赶到城墙上去!”杨刚说道,目光一转,几个人影刚刚出现在朱漆大门内。 “大胆!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我徐家门口撒野!” 我擦,真没有新意,没看见我身后有这么多弟兄吗?没看见我手里有刀啊!这户人家都不长脑子的么! “主使家奴袭击官军,该杀!来人啊,给我拿下!” 还没发作完,杨刚的话并清清楚楚地到了耳里,身穿锦缎绸衫,当先走出大门的中年男子不由得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逼来的武毅营士卒立刻让这男子明白,那年轻武官并不是在开玩笑。 “刑不上大夫,我乃是堂堂举人,谁敢动我!没有王法了么………退下!我伯父乃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徐昌!还不速速退下!” 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这样的名号还是很给力的,大明朝的军户武人名义上可都归五军都督府管辖,所以武毅营士卒们脚步一顿,不由得迟疑起来。 就是这一迟疑,那中年男子气势立刻高涨起来,同时朱漆大门后不断闪出穿着黑色短袄的徐府家丁,一个个拿刀持棍,看起来气势汹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刚突然感觉一只柔柔嫩嫩的小手到了自己腰间,狠狠一掐的同时,杜倩杜小姐的声音便在杨刚耳边急急响起。 “傻子!笨蛋!你怎么这么乱来啊!那人可是徐家的人!我朝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的后人!你惹大祸了!” 这小娘皮什么时候来了?唔,听她的口气,似乎,好像,对我有那么一分半分的关心!? 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看见杜倩脸上惶急的神情,不知为何,杨刚突然觉得心头一软,莫名地就开心起来。 “哦,原来阁下有一位大都督的伯父啊,那么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啊?” 回过头来,瞧了一眼中年男子身后的家丁,大略数了数,杨刚对一个亲兵低语两句,便越众而出。 “我乃是崇祯十一年西安府乡试第四十八名的举人、佥都御使徐武寿,哼,你是什么人?” “赶快道歉赔罪!傻瓜!”杜倩克制住想再狠掐杨刚一把的冲动,恶狠狠地说道。 “好啦好啦,别担心,不就是徐达的不肖子孙么………徐武寿?久仰久仰,不才我姓杨名刚,乃是武毅营现下的主将。”杨刚反手抓住少女的小手,轻轻一握。 这登徒子!死丘八!放,放,放开了啦!当着许多人的面,杜倩不由得红了脸,却是一时半会顾不上提点心目中的大坏蛋了。 “杨刚?哦,就是那个逼走上官,自封自命的小官吧!好,我记住了!你纵容手下,骚扰官绅人家,罔顾人命,殴打良善百姓,哼,你等着听参吧!” 似乎觉得局势尽在掌控,徐武寿冷冷哼了一声,直接给出了威胁,举人老爷的威胁让武毅营的丘八们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一个个担忧地望向杨刚。 糟糕了,杨头儿似乎惹上不该惹的人了啊! 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巨大的支持 所以……… 求鲜花求收藏求留言求掌声 第三十五章安内中 一众丘八为杨刚心生担忧的同时,举人老爷徐武寿却是心情大定,气焰猖狂得很。 呀,不好了,这死人,让他赶快道歉赔罪他不干,现在可怎么是好! 心神一震,杜倩猛地瞪大了一对黑漆漆眸子,迎上徐武寿恶狠狠地眼神,少女不自禁就打了一个哆嗦,两只小手忍不住就想狠狠地在杨刚腰上掐下去,而女孩儿另一个冲动,却是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为杨刚求情。 但是杨刚有力的大手却让杜倩无法迈出一步,牢牢地抓着少女的手腕,杨刚面上不见一丝慌张,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双眼炯炯有神,直视徐武寿,目光闪动,似乎有着嘲讽之色。 “听参?呵呵,我真的好怕啊,只是,佥都御使是吧,我想请教一下,阁下准备到哪里去参我呢?” “哼,自然是向五军都督府都督,向兵部尚书,向当今圣上参你!” “这样啊,那好罢,既然如此,卢大富,带一哨兵马,护送徐大人出城!徐大人,北京城离商南路途可不近,您一路走好,恕本官就不远送了!” 哎!?徐武寿愣了,对手丝毫没有动容之色不说,反而大大方方地要放自己离开,这让徐武寿很是有些失落,不过一转念间,徐武寿就勃然大怒起来。 “呔!好一个阴险狡诈的贼子!李闯正气势汹汹奔商南杀来,你却要赶我出城!你想干什么!借刀杀人吗!哼,我要参你何时不能参,想让我此时离开,做梦罢你!” 脸色通红,胸膛一起一伏,徐武寿着实气的不轻,从来都是我欺负别人,算计别人,今天却被人欺到头上来了! 嘴里大骂杨刚阴险狡诈,心里也在大骂,扭过头,徐武寿不想和年轻的武官再说一句话,举人老爷只想回到自己的宅邸,关起门来享乐,等待外间一切平息之后,徐武寿自然会离开自己的商南别院,带着必须发泄报复的怒火离开。 只是,刚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一步,远处长街突然传来一阵阵齐整的脚步声,诧异地扭头看去,徐武寿惊讶地看见,街道两端出现了大批兵士,这些兵士持刀拿枪,五人一排,直向徐府冲来。 那混蛋调了这么多兵来,他想干嘛!? 眉头一颤,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滋生,只是徐武寿无法相信,离自己只有数步之遥的年轻武官真得敢对自己不利。 这姓杨的多半是想恐吓我吧?哼哼,我徐家恩荫传承两百多年,不知出了多少文官武将、贵胄勋戚,一个小小的丘八也想恐吓我徐家,真真是不自量力! 冷笑一声,看着三、四百大头兵将徐府团团围住,本想拂袖而去的徐武寿反倒不准备走了,冷冰冰地盯着杨刚,徐武寿打算看看,面前的混账丘八能搅出什么风雨来。 徐武寿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落在杨刚眼里,杨刚只是洒然一笑,计算着自己看到的徐府家丁数目,估摸徐武寿能使唤得动的家丁护院也就是眼前这一百五、六十个,杨刚便心中有了计较。 不过是一群仗势欺人的狗罢了,杀上几个,量他们就不敢再抵抗军队了,如此一来,哼哼,正好帮我在商南立威,让我凑集足够的军资粮秣! 杨刚并不是傻子,才不会无缘无故得罪一个本身是大明官绅集团中的一员,不知道有多少利益纠缠的举人老爷,立威筹饷才是杨刚不依不饶,对徐府大打出手的原因,只是杨刚没有想到,徐武寿的背景会大破了天。 不过,就算如此杨刚也毫不畏缩,原因很简单,杨刚知道历史的大走向啊,大明都没两天日子了,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中山王的后人,用得着怕他么! 所以眼看自己悄悄补调的人马到齐,杨刚没犹豫,就下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命令。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袭击官军便是逆贼!统统拿下!统统拿下!谁敢反抗,杀无赦!” 重新摆出一副官兵剿贼的嘴脸,杨刚杀气腾腾地拔出了刀,武毅营士卒瞧见杨刚坚定的模样,便齐喝一声,齐刷刷逼了上去。 “你你你,杨刚,你好胆!” 徐武寿脸色变了,这位举人老爷实实没想到,面前的年轻武官知道了自己的家世背景后,居然还敢动手! 不过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徐武寿依然底气很足,原因无他,中山王徐达一脉的根基实在太厚,历经大明十六朝,从未有人敢得罪徐家的,所以徐武寿坚信,就算眼前的武官是个疯子,也不会有人会跟着一起疯! “我徐家祖上乃是中山王徐达,谁敢对我不敬!挡住他们!给我看清楚了,敢冲击我徐家府邸的,回头都要你们好看!哼,一群丘八,不想掉脑袋的就放亮招子,别跟着某些贼厮鸟乱撞疯咬!” 徐武寿发出一连串威胁,徐府家丁、护院也紧紧列成几排,把徐府大门和徐武寿密密挡在后面,这些人都是一个心思,这可是徐家,是门生故吏、世交勋戚满朝的徐家,除非疯了,否则就算自己主人只是徐家旁支子弟,可谁又真的敢冲击徐府! 必须要说,徐武寿及徐府家丁奴仆的想法并没有错,世情推物理,按照逻辑,确实没人敢轻易冒犯大明朝中山王的后人,杨刚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也就是那么一说,谁要是把这个当真,真的按律和高官勋戚死磕,那绝对死得刚刚的。 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就算后世也是至理名言,掌握权势的人嘴皮子磕一磕,就绝对占理又占法,就算真的不占理不占法,用点手段也就摆平一切了,君不见天朝多少屁民欲告无门,而豪富犯法却逍遥自在么! 所以徐府一帮人气势不减,依旧气焰高涨,而缓缓逼近的武毅营官兵心里却犯了嘀咕。 没听见么,那个叫徐武寿的可是徐达的后人!人家还有亲戚在五军都督府!这等的显贵,我们真的要听杨头儿的,把他们统统拿下?人家可瞪着老大的眼珠子呢! 没人愿意被权贵记恨,破家县令,灭门刺史,得罪了权贵不仅仅祸及自身,还会牵累到家人,所以丘八们不自禁就放慢了脚步,就连林宁、张路、卢大富三个杨刚的死党,也忍不住扭头回顾,用目光询问杨刚。 我擦!虽然能预估到,也能理解,可是这个时候掉链子,真的很没面子哎!唔,果然,武毅营离强军还差得远啊! 杨刚叹了口气,突然感觉手心里一抽,低头一看,却是被禁锢了自由的杜倩也在用目光表示担忧。 有那么可怕么?不就是有个好祖宗么,徐武寿又不是三头六臂!算了,还是再给弟兄们打打气吧! 松开一直紧握的滑腻小手,手掌张开又握紧,一手按刀,杨刚缓缓向前走去,所过之处,武毅营士卒纷纷侧身让路。 “我朝太祖皇帝,暴霜露,斩荆棘,奋力北向,不知牺牲几何,方才驱除蒙元,复我汉家江山,开创太平基业。” “太祖皇帝武功赫赫,威震宇外,麾下大将徐达徐王爷,也是盖世的英雄好汉,三军愿意效死,我辈武人无不敬服,所过之处,蒙元鞑虏不敢侧目,真真壮哉!” 杨刚缓缓而行,说话声音不高,但却清晰无比,徐府门外的几百号人竟然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混账行子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把我家先祖与太祖皇帝相提并论,唔,是了,这贼厮鸟一定是怕了,所以绕着弯的拍我徐家的马屁!嘿嘿,说几句好话就想混过去么,哪有那么容易!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三十六章安内下 高高站在徐府朱漆大门的台阶上,徐武寿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得意,笑得阴狠,只是,这位自以为自家权势无所不能的举人老爷却是料错了。 一脸崇慕往圣、怀古感慨的模样,杨刚一对眸子却始终盯着徐武寿,目光冰冷,如同恒古不化的寒冰一般。 “中山王徐达,小子我一直尊重敬仰的很,徐王爷一生为国为民,与部下士卒同甘共苦,与蒙元鞑虏交战身先士卒,不奢侈,不贪淫,这样的英雄怎能不让人敬服!” “只是遗憾啊,徐王爷如此磊落光明的英雄好汉,我却没从其后辈子孙身上看到一点徐王爷的英雄气概!” “我大明烽烟四起,贼匪横行,徐老爷却紧闭家门,只顾在府邸了醉生梦死,丝毫不顾社稷与圣上,此为不忠!” “闯贼兵锋将至,举人老爷不说举义兵,协助官兵剿贼,竟然连一点点粮秣也不愿供给,坐看朝廷官兵缺粮少饷,此为不仁!” “不愿出力协助我武毅营抗贼也就罢了,可佥都御使大人还纵容手下,殴打保境护民的武毅营将士,事后没有半分悔意,还口出威胁,此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义、不仁的无耻之辈,哼哼哼,也敢在我面前嚣张跋扈,真真是不知道死字!”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你………” 杨刚一通好骂,只骂得徐武寿脸色铁青,抬臂指着杨刚,徐武寿只想不顾一切,命手下人打杀眼前这个可恼可恨的小小武官,可是还没等徐武寿发出命令,就听呛地一声,距徐武寿不过十米之遥的杨刚竟然拔刀在手。 “李闯贼寇旦夕便至,我武毅营却连军资粮饷也筹措不足,如此怎能有士气杀敌!闯贼攻城在即,商南县却仍有宵小横行,宵小不除,我武毅营怎么能够一心抗敌!哼,杨某人大好男儿,顶天立地,可不惯有小人藏在背后,时刻需提防暗箭!” “弟兄们,今日剪除宵小,有什么后果自有我杨某人一力承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徐武寿既然纵容家丁打了我武毅营将士,今日就一定要受到惩治!” 瞧着脸色难看的徐武寿,瞧着明显气势一滞的徐府家丁,杨刚冷冷一笑。 “还是那句话,袭击官军便是逆贼!把徐府人等统统拿下!谁敢反抗,杀!无!赦!” 一手提刀,杨刚当先往一排排徐府家丁逼去,杨刚一动,武毅营士卒也纷纷逼了上去,而这一次,没有一个丘八再有一丝动摇! “大胆!退下!你们可想清楚了,我伯父徐昌乃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挡住他们,来人啊,挡住他们!” 徐武寿一迭连声的威吓着,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这贼厮鸟什么都不顾忌了!这贼配军铁了心,真的要和我徐家作对! 眼睁睁看着杨刚一步步逼近,徐武寿突然生出一丝后悔,不过悔意一闪而过,下一秒徐武寿却是高声叫了起来。 “我是佥都御使,武毅营士卒听好了,不要被那目无法纪的杨刚威迫,否则本官一定要上奏朝廷,重重治你们的罪!” “但有深明大义,不从乱命者,本官一定重重褒奖,朝廷也一定给予赏赐!” 威胁利诱,片刻工夫徐武寿便开出了一堆条件,不仅如此,举人老爷还给自家家丁们许下赏额,只要守住徐府,事后一个人便有五两银子好拿! 这厮倒也不是一毛不拔的笨蛋,不过,这赏额是不是忒低了点?五两银子就想让人卖命,太廉价了吧! 杨刚想着,对一个面朝自己,有些犹豫不定的徐府家丁微微一笑,手里大刀一提一挥,一道电光闪过,徐府门外顿时一片死寂。 一颗头颅咚地一声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徐府众人盯着那颗头颅,齐齐心里一抽,一个个双腿便是一软。 “反抗者杀无赦,你们当我开玩笑的吗?” 杨刚缓缓说到,双眼瞧向下一个徐府家丁,那徐府家丁手里提着一根木棒,目光与杨刚一对,哐当一声,木棒跌落在地,随即那家丁突然转过身,不管不顾就往后退去。 “这就对了嘛,这样才是好孩子!” “疯了!疯了!那厮真真疯了!”脸色刷一下变得苍白无比,徐武寿哆嗦了一下,再次大叫起来。 “杀了那疯子!杀了他,赏银一百两!” 原本徐府众家丁护院被杨刚那一刀劈得全无锐气,可是一百两的赏银一入耳,立刻便有几个拿刀的壮汉站了出来。 老子我可是穿越客啊,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我的命就值一百两!?真没有眼力见………啧啧啧,还真有不怕死的啊, 眼瞅着几个壮汉提刀冲来,杨刚不退不避,迎了上去,随即便是一片刀光剑影。 视角拉的稍远一些,就见杨刚与第一个冲来的壮汉同时提刀挥砍,可是杨刚刀在空中,手臂一歪一扭,身体横移一步,一个呼吸之后,那壮汉突然惨叫起来,却是半个肩膀连一条手臂掉落于地。 不理身后惨叫不止的壮汉,杨刚脚下前冲,手臂一抖,噗地一声,第二个壮汉双眼圆睁,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在壮汉心窝上,杨刚正缓缓抽出刀来。 杨刚这边拔出刀,第三个壮汉刚刚冲到了近前,只是这壮汉手握砍刀,浑身却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两排牙齿上下碰撞,不停发出格格之声。 “扔下武器,饶你不死!” 杨刚说到,慢条斯理地在尸身上擦了一下手中刀,抬腿一脚,尸体重重仆倒,双眼圆整,那壮汉却是死不瞑目。 当啷,砍刀落地,第三个壮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五体投地,头颅恨不得压到泥里去,而在这壮汉身后,一众徐府家丁,人人脸色苍白,反观武毅营士卒,却人人浑身突然散发出一股虎狼之气来。 “威武!威武!威武!顽抗者杀无赦!跪地乞降者免死!” 武毅营士卒呼喝声中,徐府家丁、护院抵抗了不到一炷香,便宣告土崩瓦解,一群狗仗人势的刁奴纷纷跪伏在地,徐武寿瞪着眼睛,双目无神,却是一声也吭不出来。 好狠的手段,好辣的心肠!这个小官怎么那么大胆子,就敢当街行凶,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不敢相信,不能置信,可是十几具尸体清楚地告诉所有人,敢于和武毅营,和杨刚对抗的人的下场! ……… ……… 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杨刚便解决完麻烦,打道回府了,而武毅营守备怒惩举人老爷的消息也飞快地传遍了商南县。 徐府倒了大霉,上百精壮家丁被押解到了城头,编入临时军伍,举人老爷徐武寿则被带到县衙,过了足有三个时辰,当徐府车马把一袋袋粮秣银钱送入商南县衙,举人老爷才一脸惊恐地走了出来。 连先祖是中山王的徐武寿都挨了当头一棒,商南其他两家大户自然不会再不开眼,悄悄打听了徐武寿‘捐赠’的军资,那两家大户咬了咬牙,便送了五万两银子来。 “嘿,发达了!发达了!这些士绅大户真真有钱,三户就送了老子十五万两,啧啧啧,回头一定要好好表彰一下,唔,不过徐武寿就算了,那货属驴的,非要狠揍一顿才老实!” 笑眯眯坐在县衙大堂上,杨刚心情非常好,手里有粮有钱,换谁也没法心情不好。 只是县衙之上,只有杨刚一人笑口常开,杜倩主仆板着雪白的俏脸,跟着杨刚升官发财的几个武毅营官佐也一个个脸色忧虑。 “别笑啦!不就是抢了几锭银子么,那些阿堵物有什么好的!哼,死丘八,你倒是先想想,回头怎么应对徐家的报复罢!那徐武寿虽然是徐家旁支,可徐家现任族长,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徐昌也断不会让你扇徐家子弟的脸面!” 看着杨刚在那里一锭一锭数银子玩,杜倩不自禁地就一阵火大,扫了一眼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劝谏自家主将的林宁等人,终是没忍住,大声发作起来。 哎,这小娘皮怎么口气这么臭?唔,这应该算是关心吧?抬起头,瞧见杜倩怒气冲冲的俏脸,杨刚的笑容突然更灿烂了。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三十七章整肃 “守备大人令,我武毅营军兵分作六总,一总百人,下辖三队,队下三什,一什两伍。” “守备大人令,闯贼犯境,我武毅营上下当奋勇杀敌,不避矢石,果毅争先者赏,怯懦畏战者罚!” “什长以下,斩首一级赏银三十两,斩首五级按级升迁………此战事关我武毅营存亡,牵扯商南万千百姓,故人人需奋勇杀贼,若怯懦避战,畏缩不前,一律斩首!” “伍长战死,所伍战功最多者接任,什长战死,伍长替之,队长战死,队副替之………伍长死战,一伍士卒擅退,论斩!士卒死战,伍长退,斩伍长!无令而一伍全退,一伍全斩!一什、一队乃至一哨例同!” “将为军之胆,闯贼来袭之日,本官亦会亲临战阵,与袍泽兄弟们并肩杀敌,军法无情,若本官胆怯退缩,我武毅营士卒人人可斩本官项上首级!”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刚自己任命自己做了武毅营守备,也没忘了提携自己的兄弟袍泽,不过几天工夫,林宁、张路、卢大富三个苦丘八就成了下辖百名士卒的把总! 此时此刻,商南县衙内,连同林宁三人在内,六个新上任的把总瞪大眼睛,把杨刚嘴里蹦出来的一条条记在心里,稍后这些新规军律便要通晓各自部下,身为把总,自家不先记熟了怎么行。 林宁等人纷纷用心记忆,嘴里还不时反复念诵两句,在另一侧,杜倩杜大小姐也睁着一对妙目,眼里满是惊诧之色。 这混账行子是当真的么?要是在闯贼面前他后退了,手下军兵真的谁都能斩他!? 杜倩觉得很不可思议,觉得很震撼,但是女孩儿不知道,正在默默记诵杨刚所颁军律的林宁等人同样内心震撼之极,再过几炷香的时间,武毅营六百多丘八都会为之震动,而这,也正是杨刚想要达到的目的! 治军首在军纪,军纪首在公平,待人严,对己宽,丘八就算畏惧严苛的军法,也不可能心服,心里不服就不会出力死战,只有官佐军卒俱为军法所制,才能让将兵一体,同进共退! 瞧着几个兄弟人人震撼的脸色,杨刚觉得很有成就感,不过现在可没功夫听人夸耀称赞,眼见六个新鲜出炉的哨官差不多记清楚了,杨刚便立刻下了逐客令。 “快走快走,赶快把新军法通告全军,还有,把该发的饷银也都发了,不分将卒,一律十两,嗯,对了,告诉你们手下大大小小的官们,不许像刘英、彭虎那样,克扣兄弟们的银钱,要是触犯了,哼,我定斩不饶!” 不给林宁等人开口的机会,杨刚一通乱赶,把手下全赶走了,回过头来也没闲着,又对着摆满一案的文牍细细看起来。 伍长死战,一伍士卒擅退,论斩!士卒死战,伍长退,斩伍长!无令而一伍全退,一伍全斩!一什、一队乃至一总例同!好严厉的军法,要真这么执行的话,这死丘八的手下肯定士气很高吧!? 杨刚翻看了几页公文,拿起一根毛笔,一边柳儿看见了,连忙上去,很有眼色的添水磨墨,一支狼毫沾足了墨汁,杨刚便奋笔疾书起来。 刷刷唰,笔走龙蛇,不过几息工夫,杨刚别撂下笔,招手换来一个亲兵,吩咐几句,那亲兵便匆匆去了,而杨刚则继续瞧看公文。 什长以下,斩首一级赏银三十两,斩首五级按级升迁,啧啧,我大明官军就算杀鞑子,一颗首级也不过二十两银子,分到底下更是没有多少,这个笨蛋,杀几个流贼就给这么重的赏银,他很有钱么! 扳着手指,大略算了一下,杜倩便不屑地嘟起了小嘴,因为这位老爹是都指挥同知的女孩儿十分清楚,如果按杨刚的办法计算军功,发放赏银,怕打了不了几仗,才发了一笔横财的杨刚便要破产了。 一颗首级三十两,十颗就是三百,一百颗就是三千,乱世之中人命忒贱,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大战一起更是会吞噬无数人命,单说郏县之役,明军、闯军就各自斩首过万,所以对于出身将门的杜倩来说,一颗首级三十两委实太过了。 老爹派来保护自己安全的魏彪是个白眼狼,刘英刘守备和罗忠罗县令也不是好人,眼下杜倩能指望,就只有曾经救过自己的杨刚了,就算不为报恩,单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杜倩也觉得不能放任杨刚如此败家,于是稍一犹豫,女孩儿便开口了。 “喂,杨刚,你定的赏银太高啦,我大明军功计算,鞑子首级才不过二十两,流贼匪寇一颗首级顶多十两啦,要是老弱,五两都未必有!” 瞧着杨刚,杜倩竖起了耳朵,准备听杨刚夸奖道谢,本小姐提点一下,这个死丘八要省多少银子啊! 可是等来等去,杨刚却依旧埋头在公文中,又等了一下,杜倩忍不住跳了起来。 “杨刚!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来人,速速把这条公文晓谕商南全县,快去!”抬头又唤来一个亲兵,发了一道命令,杨刚这才看向怒冲冲的杜倩。 “我又不聋,都听见了,怎么啦?” “怎么啦?你给出的赏银超出正常情况三倍耶!三倍!你不懂数算吗!”瞪着一脸无所谓的杨刚,不知道为什么,杜倩就是总觉得面前这个男子总是让自己特别火大。 定定地看着眼里冒火的杜倩,看了好一会,直到女孩儿似乎要扑过来咬人了,杨刚才微微一笑,慢慢开始解释。 “我刚刚新官上任,”杨刚说道,“废黜刘英,自任武毅营守备,这些都没经过朝廷正经手续,只有杜小姐您以令尊的名号为我作保,担保我的守备一职日后一定能被陕西都指挥使司承认。” “杜小姐的担保我是相信的,可是这样做终究是权宜之计,我担当武毅营主将还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我军刚刚惨败郏县,一路败逃到商南,闯贼却转瞬既至,这个时候,我必须要想些办法凝聚军心士气,让士卒归心,而严苛公平的军法和丰厚赏银便是最好的途径啊!” 啊!原来这混账行子是有原因的啊!唔,我错怪他了……… 杜倩一呆,讪讪地向后退去,杨刚则继续往下说。 “三十两一颗首级,我可不觉得贵,相反,我觉得太过便宜了!父母生养几十年,区区三十两就买了去,嘿嘿,真是廉价的很!” 杨刚脸上浮现出莫名的表情,这表情杜倩一丝儿也看不懂,可是本能地,女孩儿从中感知到一股深深地悲哀与怜悯。 三十两一条人命,好像,似乎,真得有些廉价!? “再者说,我不是刚刚从徐武寿手里敲了一大笔银钱么,银钱是干嘛用的,当然是用了花啊,不花出去,那么些银子就是废物!要知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所以区区几个小钱算不得什么,此次来犯闯军也不过几千之数,我现在手里的钱根本就花不完啊!” 说到这里,杨刚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得意非常,不过花点银子,就能让士卒归心,将士用命,这么好的法子我是怎么想出来的呢?真是天才啊! 县衙里正听候差遣的几个亲兵、婢女柳儿纷纷露出叹服之色,杜倩也觉得有些道理,不过,眨了眨眼睛,杜倩突然就沉下了脸。 不对!我最开始提醒这死丘八考虑什么!让他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徐家的报复啊!这死人怎么就拐到一边去了!唔,真真气死我了! 再度瞪起眼睛,觉得好心没得好报的杜倩立刻旧事重提。 “傻瓜!笨蛋!收拢了军心士气又怎么样!打退了闯贼又怎么样!有本事你倒是说说,怎么样能让徐武寿不报复你!” 哎,这小娘皮还没忘了这茬啊,唔,看来她还真是很关心我啊! 杨刚觉得很感动,一感动就决定说一点真心话,于是……… “徐家?嘿嘿,我需要考虑徐家么?大明尚且风雨飘摇,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豪门又算个屁!要是那徐武寿能逃过战祸,徐家能免遭灭顶,哼哼………”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三十八章兵临城下 呜——呜——呜—— 商南城头响起凄厉的号角声,与之相应,一队队士卒匆匆忙忙登上城墙,超出士卒数目三倍的民夫也被聚集起来,随时准备给城头供应滚木礌石。 商南城外,北方的天际下,一面大旗正迎风震荡,随着一道道凌冽寒风,那面大旗不断发出呼啸之声,好似一只恶狼在对月长嚎,而在迎风翻卷的大旗之下,是一个接一个走出群山的闯军兵士。 闯贼终于来了! 杨刚身披一副铁甲,一手按刀,一手放在额前,站在望楼之上,运足目力,往李闯大军望去。 废黜刘英,接掌武毅营,整顿商南防务,这一切仅仅过去了五天,除了自信商南军民此刻同仇敌忾,士气高昂,杨刚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多的收获。 算上临时征募的商南精壮,士绅大户的家丁护院,杨刚手下足有千五之数的可用之兵,不过见过血,能够面对面与李闯厮杀的,就只有武毅营六百余士卒了,至于其他民壮,协助守城尚可,与李闯正面对敌那是绝对不中用的。 不过即使如此,大略看清楚闯军规模的杨刚还是自信能够守住商南,在武毅营损失不大的情况下守住商南。 冷兵器时代,只要不是野战,进攻方大多数时候会居于很不利的情势,眼下便是如此,虽然闯军人数众多,粗粗一看就有五六千人马,但是想要攻破守军士气高涨,守具尚算充足的商南,几乎就没有可能! 孙子兵法上说十则围之,算上民夫,杀到商南城外的闯军也达不到这个比例,要是只算能战的精兵老卒,那就差得更远了! 哼,六米的城墙虽然不算高,不过已经足够噎死这伙闯贼了!没有攻城利器,没有开城投降的孬种,我看闯贼怎么破城! 收回目光,杨刚扫了一眼城头枕戈待旦的部下,很是满意,而在城外,掌旅蒋由则皱起眉头,大感诧异。 老子一路杀到商州,不用动手,商州的千户官儿就吓破了胆,这商南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怎么却……… 细算起来,蒋由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只是粗略看看,并感觉到商南守军不是好相与,而越是观瞧商南城头的情形,蒋由眉头便皱得越紧。 蒋由能看出来的,唐三一样能看出来,两个积年老贼看了一会,目光一碰,便差不多知道了彼此心里的想法。 “传我军令,就地扎营,来个人,给老子传几句话去!” 不一忽儿,一个蒋由心腹亲兵直奔商南跑去,约莫跑到城外一箭之地,那亲兵停下脚步,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闯王麾下掌旅大将军令,商南军民人等,限一炷香内开城投降,归顺我闯王天军,如果不然,打破城池,鸡犬不留!” 那亲兵的嗓门又粗又大,声音洪亮,一听就知道多半没少干骂阵、劝降一类的活,只是这亲兵话喊了几遍,商南城头却鸦雀无声,半晌没人回应。 商南县的人都是聋子么?怎么没一个吱声的!? 站在日头底下,算算时间都够上十趟茅厕了,还都是大号,那亲兵没奈何,狠狠往地下唾了一口,转身回返复命。 没人吱声?是畏惧我大军兵威,不敢说话呢?还是……… 和唐三又对视一眼,蒋由沉沉开口了。 “传我军令,前部攻城!” 号角呜呜地吹响,十几面牛皮战鼓也擂得如同打雷,五百闯军士卒迅速结阵,然后缓缓向商南县城逼去。 站在望楼之上,闯军一动,杨刚便立刻看见了,数了下数目,杨刚嘴一撇,下了军令。 “通告下去,没有号令,什伍不得喧哗,不得放箭开弓,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古时行军打仗,军心士气极其重要,出征征伐靠什么鼓舞士卒,让士卒拼力杀敌呢?靠的是对君王主将的忠义之心,靠的是严厉的军法,丰厚的银钱恩赏,生死之交的袍泽情谊,但这些都是平时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而到了临战厮杀时,统领军队的将官们便只能靠很有限的几种手段鼓舞士气了。 这其中作用最大的便是鼓角之声,闻鼓而进,闻金则退,金鼓之声不仅仅是将官指挥大军战斗的工具,还有鼓励士气的作用,就好像后世黑帮火并,嗓门高、喊得凄厉的一方声势总会大一点一样。 五百缓缓逼近商南县城的闯军也是如此,身后鼓角之声大作,士卒们也放声大喝,谩骂叫嚣,用种种噪音给己方打气,反观商南城头,却始终一片死寂,明明能看到一排排顶盔贯甲的敌人,可就是听不到一丝动静! 很多时候,反常的情况会带给人更大压力,如果武毅营官兵也高声大 回明逐鹿记 第 10 部分阅读 很多时候,反常的情况会带给人更大压力,如果武毅营官兵也高声大叫,肆意谩骂,也许五百闯军便会向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战斗一样,能够正常看待这次进攻,可是随着商南城一点点靠近,己方的声浪越来越大,始终没遇到阻击的五百闯军反而神经越来越紧张。 尼玛!为什么还没有一支箭朝老子射过来!明军倒是快点动手啊?动手啊!动手啊啊啊啊啊!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终于,五百闯军撒开丫子,向商南城猛冲过去,到了这个距离,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运气了,而最好的办法是一举攻破商南! 老天保佑,希望明军是被吓傻了,所以才……… 一个提刀疾奔的闯军士卒刚刚想到这里,突然耳中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下一刻,天空突然暗了一下,随即这名士卒的瞳孔里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噗噗噗噗噗,密密麻麻的箭矢入肉的声音传来,一阵接一阵,十来个闯军士卒圆睁双目,重重栽倒在地,还有更多的士卒发出惨叫,城头明军终于开始反击了! 嘛,效果还不错! 看到三轮抛射,城外三十米宽,二十米长的范围内倒下了十二三个闯军士卒,杨刚非常满意,毕竟,一群从未射过箭的民壮能够取得这样的战绩,已经非常难得了。 当然,这样的战绩百分之一百是蒙的,站成两排的民壮根本就看不到城外的情况,他们只是按照命令,拉开弓,倾角四十五度,然后松手就行了。 一百五十把弓,密集攒射六百平方米的范围,这样的密度并不算高,不过对于没有多少进攻宽度的闯军来说,已经足以造成许多误伤了。 不过给闯军造成更大杀伤的还在后面,一具具梯子架上商南城头,闯军士卒一个个向城头爬去,而迎接他们的,居高临下、养精蓄锐的武毅营! 没有攻城炮,没有巢车,没有攻城锤,闯军只有简陋的云梯,只有杀伤力和杀伤范围肯定不如防守方的弓箭支援,这种情况下,指望用蚁附的方式攻破一座城池,即使这座城市只有六米高,也注定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更要命的是,付出惨重代价之后,还未必有结果! 商南北城墙大约只有三百米长,远远不能和大明大多数县城相比,地处秦岭深处,地势狭长,城墙长三百米就已经很厉害了,就是这短短三百米,杨刚足足派遣了将近一半的兵力防守,几乎每一米就有一个武毅营士卒! 这还不算协助守城的民夫,故此闯军无论攻哪里,总会遇到当头一击,开战不过两三炷香的工夫,五百闯军就伤亡了四、五十,而商南城头却几乎未见死伤! 这么下去可不是事!鸣金!收兵!商南县还真不好啃,他奶奶的,这要是在野外……… 恶狠狠地盯着商南,盯着商南城头两面高高飘扬的旗帜,一面上书的是武毅营,另一面则是一个斗大的杨字!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三十九章鸟铳=烧火棍 闯军如潮水般退去,商南城头寂静了数秒,突然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数百闯贼气势汹汹而来,仓皇狼狈而去,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商南城下便倒下了几十个贼寇,如此战绩,商南军民自然士气大振,欢声雷动。 只是,随着一道道军令传来,城头的欢呼声立刻平息下去,十几个守备大人的亲兵如狼似虎般从望楼冲了出来,揪出几个刚才喊得最大声的民壮,不由分说便是一顿狠揍。 “没有号令,什伍不得喧哗,不得放箭开弓,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噼里啪啦的木棍打在屁股蛋上,同时亲兵们再一次宣示军令,同时正告军伍民壮,守备大人念及初犯,这一次只打军棍,下一次么……… 打了胜仗却要挨一顿臭揍,无论丘八还是民壮,心下都不由得凛凛,不免就有人心中抱怨,杨刚杨守备未免也忒不近人情,持法忒严厉了些,不过,当又有两个亲兵提着箱子走出望楼,并打开箱盖后,不管挨打的还是没挨打的,顿时都把严苛的军法与一顿臭揍忘到了脑后。 “守备大人令,初战告捷,斩杀贼寇三十八名,按律赏银一千一百四十两,其中千两按出战什伍分发,协助守城民壮,此战出力者得其余!” 没怎么费劲,守城军民就都有白花花的银子拿,商南城头顿时士气更加高涨,只是,虽说大家伙都眼勾勾地盯着银子,却没有人再敢高声欢喝了。 望楼之内,刚刚现场发了绩效奖金的杨刚丝毫没在意转手就花了千多两银子,也没在乎一旁临时充作主簿的杜倩和丫鬟柳儿嘟嘟囔囔,埋怨这种败家行为,杨刚只是仔细回想刚才短短一战的过程,心中对击退来犯闯贼信心更甚了。 杨刚并不比大明朝的人物聪明多少,可是阅历却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后世是一个信息量爆炸的时代,就算穿越前压根没用心,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塞满了杨刚的脑袋,让杨刚凭借超越他人的见识阅历,轻轻松松就拿出了克制敌军的办法。 赏罚严明是杨刚打造武毅营,提高武毅营战力的第一步,强调军阵严整,要求什伍彼此配合,则是更深一步的要求,至于让完全不会弓箭的民壮密集抛射,利用数学、物理达到杀伤效果,在杨刚看来则只是小道了。 要是让民壮们瞄准了射击,不说百分百,至少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误率,可是命令民壮在城头后部密集排列,一百五十把弓击中抛射指定的一小块地域,就发挥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多亏商南是关中的东南门户,虽然只设了一个百户所,但是藏储的武备却是以千户所为标准,嗯,可惜我手下那些丘八都不爱用火器,要不让乐子就更大了! 杨刚想着,心中很是遗憾。 有关明朝的热兵器,历史文献记载的十分详尽,从大明建国算起,历经二百多年,大明火器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什么火铳、鸟铳、三眼铳、拐子铳,一窝蜂、虎蹲炮、红夷大炮,后世枪炮的雏形都已经出现,而威力和准确度也远超人们的想象。 比如说鸟铳,这种武器射程达到一百五十米到三百米,优秀射手用鸟铳能够击落天空的飞鸟,威力和十九世纪的步枪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虽然鸟铳、虎蹲炮等热兵器已经具备了很高的实战价值,大明朝也生产、装备了不少,甚至有像神机营这种只装备热兵器的精锐军队,也在实战中取得了大量战果,但是在实际战斗中,普通士卒却更加愿意使用大刀长矛等冷兵器! 许多后世小白,甚至一些学者教授认为,明军士卒不愿使用火器,大半是因为对陌生事物的不了解,也缺少合理使用火器,发挥出火器威力的战法,如果明军全部列装热兵器,并且使用方法得当的话,那么大明军队绝对可以成为当时地球上最可怕的、不可战胜的军队! 杨刚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试想一下,广阔的平原上,成千上万明军列成密集的三列,无数火铳、鸟铳硝烟弥漫,大小佛郎机震耳欲聋,这样密集的火力,谁人能敌!三段式射击的连续打击下,什么样冷兵器军队不得灰飞烟灭! 光是想想,穿越前的杨刚就觉得热血澎湃,就觉得脑门淤血,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人口、科技、政体远超满清百倍、千倍的煌煌大明最后会被兵力顶多十万的鞑子覆灭! 就算一命换一命,不,十命换一命,鞑子死光死绝也占不了大明的江山啊! 直到穿越到崇祯十六年的深秋,脑子里多了另一个灵魂留下的记忆,再加上杨刚前世旧有的阅历知识,杨刚才赫然发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的天真,多么的小白。 科技含量越高的武器,使用起来成本就越大,使用者的要求就越高,外在条件的限制也越大,这本是后世普通的常识,可是越是简单朴素的道理,往往越会被人忽视,无论古今,都是如此。 不说射击距离只有百米,能够产生足够杀伤力的范围更只有五十米,还动不动就炸膛的火铳,就算是四两银子一支的鸟铳,临阵射击顶多也就两三次,再之后就是烧火棍一根! 什么三段式射击,什么集火攻击,什么一百五十步内可破铁甲,都是狗屁!在杨刚的记忆里,秦军奉诏勤王,和满清交手,在野外鞑子从来就没给大明军队从容布阵,次第开火的机会! 不管后人还是古人,谁也不是傻子,巴不得杀到跟前敌人还做梦呢,还能跟雷锋一样等你布置好了在进攻!? 所以,大多数时候明军都不可能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和敌人交战,反而常常会在最不利的情况下作战! 不论李自成、张献忠等流贼军队,满清可大部分都是骑兵,从发现敌军到展开阵势,准备开战,明军需要多少时间?从敌军发起冲锋,到冲至跟前,明军有多少时间应对?后世普通人跑百米也就十来秒,面对骑兵集团冲锋,就算明军反应及时,火器也顶大就是开一枪! 所以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武毅营在商南重整旗鼓之后,士卒们百分百选择的都是大刀长矛,除非确定是打兔子,否则没人愿意使用最多能开一枪的烧火棍,而杨刚也就是因为自己是防守方,居高临下,可以从容不迫地发挥火器的威力,才会为缺少会用鸟铳的部下遗憾! 当然,武毅营六百多丘八,也不是全都不会,挑挑选选之后,还是有三十多个使用过火器的大头兵的,当杨刚从商南百户所的军械库里找到近百支鸟铳后,毫不犹豫就全部装备给了那三十多个大头兵,并且单独列为一队。 野战这玩意不好使,可是守城就很有用了,嗯,不过现在不是使用它们的时候,要等到闯贼头目……… 城外又传来了呜呜的号角声,闯军再度缓缓逼来,这一次足有千余名闯军士卒,而在那些士卒身后,两个高坐于马上的大汉特别扎眼。 扫了一眼从一开始就进入自己视线中的闯军头领,杨刚遗憾地叹息一声。 为毛那两个家伙不离得近一点呢?为毛他们要离那么远啊!咦,那个胸口包了好多布条,好像木乃伊的家伙,呃,看起来似乎很眼熟!? 杨刚心中疑惑着,第二轮攻防战开始了。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四十章碰撞 蒋由没打过攻城仗,唐三也没有,事实上闯军中几乎没有对攻城有经验的将官,即使是闯王李自成,也不甚懂得如何攻克一座坚城,因为在其十六年的征战生涯中,绝大多数时候是在流窜,是在躲避官军的围剿。 所以闯军初战失利,蒋由已经清楚意识到商南守军士气、战意的情况下,这位闯军掌旅很快发起第二轮攻击,也就不难理解了。 一部兵马五百人,攻了一轮,伤亡十分之一,在蒋由看来并不算什么,与动辄死伤成百上千的战斗相比,蒋由只觉得前部兵马败退的太快,太丢面子了。 一座城墙才六米的小城,几百残兵败将,就算有胆抵抗,也绝对挡不住我两千大军的兵锋!哼,等打破商南,说不得我要再杀他个鸡犬不留! 蒋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和攻破商州时一样,蒋由给自己的部下也许下了破城之后,任由士卒们大索三日的许诺。 五百兵马攻不下来,就一千!要是一千兵马再攻不下来,老子就亲自带兵攻城! 细细看完了第一轮攻城的全部过程,蒋由没发现什么值得戒惧之处,城头守军三轮抛射,也不过射倒了十几个闯军士卒,加上之后的伤亡,蒋由觉得商南守军也不过就是占了个地利的便宜。 只要攻上城墙,明军就决计不是我麾下儿郎的对手!而为了攻上城墙,这帮兔崽子们的动作必须快点! “磨磨唧唧,又不是娘们!传我将令,要左右两部加快速度!让他们给我跑起来!再这么慢腾腾的,小心军法伺候!” 高坐在马上,胯下战马立于一块地势较高的位置,蒋由能看到商南城头的一切,看得清楚让蒋由更加自信能即日破城,而为了这个目的,蒋由恶狠狠地发下了威胁。 掌旅大人一通催促,鼓号声便越加激烈,千余名闯军在激越的鼓号声中,慢慢地跑动起来,随即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一股汹涌的潮水,直扑向商南县城。 “传我将令,严禁士卒擅自进退,各什各伍务须同进共退,谨遵号令杀敌,违令者斩!” “传我将令,望楼右侧五十米处,弓箭队立刻放箭三轮!” “传我将令,民壮速速补充滚木礌石,金汁火炭,务必不使城上守具匮乏!” 望楼内不断传出一道道将令,城上城下几乎同时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面对闯军更大规模的攻势,武毅营官兵的反击也越发凌厉起来。 嗡嗡声连绵传来,天空中如蝗的飞羽接连落下三波,瞬间便又是十几个闯军士卒倒下,但是正在急冲的闯军看也不看倒下的同伴,只是埋头疾跑,等到了城下,一架架梯子立即竖了起来,闯军士卒一个个如同蚂蚁一般,飞快地朝城头爬去。 快点快点,爬上去就不用光挨打了,再快一点! 士卒们心里催促着,嘴里呐喊着,眼里满满的尽是凶光,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人,不管是明军还是闯军,心里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死对方! 战争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慈悲和怜悯无处容身,人心之中或许存在着恐惧,存在着害怕,但在被鲜血和死亡激发出来之前,所有人表现出来的都只有凶恶。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闯军士兵爬上了梯子,六米高的城墙,这个士兵用了五秒不到,双手就摸到了城头,可是他也就到此为止,一个人头在这士兵的眼里晃了一下,消失了,随即士兵的瞳孔猛地一抽。 砰!砰!连着两声重物撞击的声音,闯军士兵的尸体沉沉地砸在地上,脑袋上一个窟窿往外流着红色的、白色的东西,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又翻滚了几下,最后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闯军士卒跌落下来,或者是在攀爬过程中被砸落,或者是刚刚翻上城头,被大刀长枪砍倒捅翻,总之,第一波攻击商南的闯军士卒没一个成功跃上城头。 但是同伴的战死这一次没有让闯军立刻退却,在鼓角之声的催促下,在大小官佐的叱骂下,闯军士卒没时间去看倒下的袍泽,只是双眼死盯着生满青苔的城墙,希翼自己不会是下一个摔落下来的倒霉蛋。 杀杀杀!杀上去,杀光敌人,否则他们就会杀光我们! 千余名闯军呐喊着,为了能够烧杀抢掠,也为了活下去,疯狂地向城头猛攻,而城头守军,不管是武毅营的丘八还是商南的普通百姓,同样赤红了眼珠,一心杀死任何冒出头的敌人,为的同样是赏赐和自己的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青色的墙体染上了一块块红色,就好像突然结出了一片片果实,只是这果实是用生命浇灌而成,无数尸体是唯一的养料! 他奶奶的!老子已经损失了一整队的弟兄,可连个响也没听见!还要继续攻吗?再攻,就只能老子自己上了! 一个闯军哨总看了看身后的部下,发现只剩下最后一什的士卒,而其他的部下或伤或死,少数几个完好无损的兵卒则呆呆地站在城墙下,既不敢向上爬,也不敢向后退。 这个哨总回头看向上官,正在督战的部总,那部总脸色难看,可是眼神却冰冷无情,于是哨总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地向商南城扑去。 一千闯军,两个部总,十个哨总,得不到掌旅蒋由的退兵许可,听不到鸣金收兵的声音,只好硬着头皮发起一波波的攻击,哪怕短短三百步的城墙下已经躺满了尸体,只要他们的精神、理智还没有被仇恨或者恐惧彻底摧毁,就只能继续攻城! 这打了有快两个时辰了吧?啧啧啧,闯军这一次挺顽强的啊,怕死了不下二百人了吧,居然还没有溃退!? 望楼内,杨刚眯起了眼睛,虽然时间只过去了小半天,可杨刚却觉得好像过去了半年一年一样。 即使没有亲身上阵,只是站在望楼内指挥部下战斗,但杨刚依旧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这种感觉在伏牛山时有过,现在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奇怪,我手刃徐府三个家丁时,可没有这么难受啊!?为什么这会子反应这么大呢?我还以为我已经习惯杀人了呢………… 杨刚突然一拧身,便向望楼外、向城头走去,刀从腰间缓缓拔出,杨刚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还畏惧战斗,畏惧杀人! “扔火油!烧掉梯子!烧死闯贼!” 一个队官大声吼到,一伍士卒立刻把几个点着了的油罐砸了下去,呼啦一声,城墙下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几个闯军顷刻间变成了火人,一个个火人疯狂地跑了几步,纷纷栽倒在地,而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开来。 一罐火油不仅仅烧死了几个闯军士卒,还烧毁了一架梯子,让附近闯军一时半会没了继续攻击的手段,就见到这种情形,商南城头其他地段也纷纷仿效,于是更多的火焰和油脂的味道出现在战场上。 当当当,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在地狱门口徘徊的闯军士兵一愣,随即露出狂喜之色。 掌旅大人终于允许我们退下来了! 像退潮的潮水一样,闯军飞快地向后退去,士卒们一刻也不愿意在商南城下多待,而在撤退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不知何时心中已经没有了狰狞的杀气,没有了贪婪的欲望,有的只是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庆幸! 是役,闯军阵亡二百六十人,伤五百余。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四十一章首级就是银子 闯军再一次被打退了,但是商南城头的欢呼声远远不如上一次,所有人,不管是武毅营兵士还是普通老百姓,都为闯军攻城时表现出来的凶狠气势吓了一跳,也为之后如同地狱一般的惨景吓了一跳。 三百步长的城墙上下,到处洒满了鲜血,一具具尸体呈现出千奇百怪的模样,看起来狰狞恐怖,而一些投下火油、金汁的地方,人体灼烤散发出的气味与粪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任何嗅到的人忍不住就哇哇大吐。 不过,这场残酷的攻城战对商南军民的影响也就是如此了,生在乱世中,比这更凄惨、可怖百倍千倍的也见识过,单单崇祯五年到十五年,连续十一年的大旱,就不知道让大明百姓沦落到鬼蜮之中多少次! 不过是死了一些天杀的贼罢了,他们要是不死,我们就要死! 想起闯军刚刚在商州干下的事情,人们渐渐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再瞧着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官兵民壮眼里就不再有心悸之色,而是……… “他奶奶的,斩首一级三十两银子,这一次俺们少说也斩杀了一二百个罢,那得要多大一笔银钱!?” 一个大头兵喃喃低语到,眼睛里渐渐冒出光来,恰在此时,望楼里走出了几个亲兵,抬着几个箱子,沉甸甸的,不问可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什么恐惧,什么心悸,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都没了存身之地,闯贼攻一次城,阖城军民就拿一次银子,厚赏之下,谁还在乎闯贼死得有多惨! “守备大人,属下已经点算清楚了,闯贼此次攻城,我军武毅营伤二十二人,民壮伤二十八人,俱是轻伤,闯贼毙命者二百六十人,伤者不计其数!” 城头上卢大富大声禀报着,脸上满满的都是喜色,攻守双方伤亡比例如此之大,这一仗绝对是一次大捷,要是报上朝廷,肯定能获得不少封赏! 不说朝廷应该按军功颁发的赏赐,就按杨刚的临时法令,武毅营六百丘八也有不少银子好拿,而且还没有黑心官儿们从中上下其手! 一颗首级三十两银子,一百颗是三千两,两百颗是六千两,两百四十一颗是多少?乖乖,肯定是一笔大富贵! 不懂数算,确切说不认识字的卢大富报完了战绩,脑袋先就晕了,两个大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瞳孔里幽幽地满是白光,好像掉进了钱眼里一般,再看其他大头兵,一个个也是如此,毫无例外! 一颗首级三十两银子贵么?不过几千两就让一群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厮杀的丘八如此失态,不至于罢! 瞧见袍泽部下们的表情,杨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脑子一转,凭空得来的记忆快速在脑海里转一遍,杨刚也就释然了。 大明承平时候,一个老百姓一年吃嚼,所需也就一两银子,五口之家,一年有个二三十两,生活水平就钢钢得了,而到了崇祯年间,天下大乱,老百姓生活水平和收入肯定不能和太平时候比,不说一年二三十两银子,便是十两银子也是一笔巨财! 至于丘八大头兵,生活甚至还不如老百姓,顶上军官层层克扣,军饷拿到手里,连塞牙缝也不够,靠饷银吃饭的营兵还好说,至少不会饿死,而百户所千户所下的军户,生生饿死也不值得甚么! 而现在一颗首级三十两,省吃俭用一点,一个人足以生活上三十年,不过半天工夫,就是七八千两银子的进账!虽说这么多钱不是落到几个人头上,而是几百军兵平分,还要给出了力的民壮一些,但也足以震撼大多数从未见过十两以上大银的丘八了! 想清楚了,想明白了,杨刚便不再感到诧异,而是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杜倩那小娘皮说的不错,一颗首级三十两,委实高的离谱了些,只是………一条命就值三十两么!? ……… ……… 我擦啊!一仗下来,老子的兵就快没了一半!这尼玛还怎么打!怎么打啊! 商南城外,掌旅蒋由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浑身杀气四溢,在蒋由身前,几个亲兵噤若寒蝉,更远一些的地方,数百闯军刚刚败退下来,人人带伤,满脸惊恐。 接连攻城两次,两次都败了,而且一次比一次败得凄惨,败得狼狈,但最让蒋由不能接受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大的损失! 第一次攻城伤亡四五十,蒋由虽然有点心痛,但也没太当回事,打仗嘛,哪有不死人滴! 可是第二次攻城,攻了快两个时辰,出击的一千士卒,竟然伤亡了八百多,战死者超过二百,这么大的伤亡蒋由就无论如何无法接受了。 这要是在平地上,老子的一千士卒绝对能杀光那群狗官兵!那堵该死的破城! 没少打过仗,但从未攻过城的蒋由终于意识到,就算面对的城墙只有六米,也足以让一群精锐悍卒束手无策,成为一群砧板上的肉,同样是六米高的城墙,则会让一群残兵败将变成虎狼! 双目充血,蒋由直想拔刀砍人,也只有大肆杀戮一番,才能让这个不知砍杀过多少无辜百姓的壮汉平息怒火,可是,眼前只有一群刚刚惨遭败绩部下的蒋由,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商南城头,用目光发泄心中的狂怒。 “传令下去,多造云梯,老子我一定要攻破小小的商南,杀他个鸡犬不留!” 吐气开声,声音阴森森地,带着无穷的怨毒,克制着心里的怒火,蒋由缓缓转身,一个字一个字地传下将令。 听到命令,亲兵们忙不迭地答应一声,匆匆就去忙活,没有参战的一千闯军士卒随后乱纷纷向后退去,向山林涌去。 看着一干部下麻利地执行了自己的军令,蒋由重重哼了一声,提步欲走,两场惨败让掌旅大人心情很不好,心情不好就要发泄发泄,在闯军后阵,两个从商州城掳掠来的美貌妇人正好可以泻火。 只是蒋由刚刚抬起腿,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传来,蒋由回头一看,却是带领一千兵马出击的两个部总。 “大人,败退下来的兄弟们人人带伤,不少伤势严重,要是不快点救治………” “救治!?我擦,你们让老子拿什么救治!老子又干嘛要救治那些废物!你们不是第一天与狗官兵厮杀了,乱世命如狗,你们不懂得么!”眼睛眯了起来,凶狠地盯着两个战败的下属,蒋由狰狞说道。 “重伤难治就不要治了!送他们上路就是………伤残了的,也一样!” 转身大步而去,蒋由再没回头,两个部总互看一眼,一阵犹豫之后,脸上突然显露出狠辣之色。 乱世便是如此,不要怪兄弟心狠了……… 片刻之后,一阵惨叫声在闯军伤兵中响起………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商南城下,不过杀人者一个个兴高采烈,在杀人者身后,商南城头,还有无数人再大声叫好。 “快快快,老牛,那边还有个活得!” 城头一伍军卒高声大喝着,城下一个明军提这把刀,匆匆地穿过一地尸骸,到的一个还有一口气的闯军伤卒身边,也不说话,抬手就是一刀! 好!三十两到手了!与那牛姓军卒一伍的明军欢呼一声,人人喜上眉梢,光看这帮明军满脸喜色,谁又能想到他们是为什么欢喜! 城头明军一个个乐得眉飞色舞,不停盘算自家又能分润多少银钱,而在望楼内,杨刚两道眉毛渐渐竖了起来。 我擦,这帮混账王八羔子,想黑老子的钱!哼哼,刚刚颁发的军令当是摆设么!且看老子让你们偷鸡不着蚀把米!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四十二章军法上 成功击退闯贼两次,取得大捷的杨刚原本心情是很不错的,可是回望楼转了一圈,安排好防务,准备回县衙喘口气的杨刚再出来,便看见了让他大吃一惊的一幕。 十几个明军不知何时顺着闯军遗留下的梯子下到城外,提着刀,跟狼一样,把闯军遗弃下的伤卒尽数斩杀,而头颅则成了军功,死死地系在了腰间。 善待战俘懂不懂啊!人道主义懂不懂啊!尼玛!老子的钱是那么好赚的吗! 杨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杨刚身后,两个固执地要帮杨刚一点忙,为武毅营出一点力的女孩儿则一脸苍白,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模样,而杨刚身前,几个刚刚安排好轮值次序的把总则脸色古怪,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本官三令五申,军中不得喧哗,没有号令,不得擅自出击,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看看,那些混账行子把老子的军令当儿戏吗!” 双目扫过林宁,扫过张路,扫过卢大富,杨刚嗓门越来越大,越来越严厉,一句话说完,城头上已经寂静一片,却是所有人突然意识到了守备大人话语中的森森杀气。 杨头儿看起了生气了!?呃,这个样子的大人………还真吓人! 和杨刚关系最近的几个把总不约而同地生出了类似的念头,前一刻还兴高采烈,计算着又能领多少赏银的武毅营兵士们也突然觉得,自家主将多了一股让人不敢正视的威严。 “来人哪!来人!把擅自出城的混账行子给我抓起来!” 杨刚暴喝一声,几十个亲兵冲了出去,城头的丘八们立刻感到大事不妙,再望向城外,望向去割闯军伤兵首级的同袍,丘八们眼里就多了几分庆幸,几分同情。 没多少时候,十几个明军就在勒令声中爬了回来,一登上城头,这十几个丘八就被按倒,一个个五花大绑起来,而刚刚割来的首级也统统扔出城外。 “没有军令,擅离职守,按军律该杀!” 缓缓走到几个丘八跟前,杨刚扫了一眼,一个字一个字说到,这话一出,十几个丘八立刻脸色大变,周遭人人也都脸露惶恐。 “二弟……大人,弟兄们刚刚打了胜仗,再说不过是砍几个贼寇…………” 林宁没能说下去,面对猛地拧身回头的杨刚,面对杨刚双目射出的如同刀剑一般锋利的眼神,林宁不由得紧紧闭上了嘴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制定了军法却不执行,那还要军法干什么!” “强军之道,守在纪律,守在明军纪,重法度!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军律军规都不得违背!” “勿以恶小而为之,今天为了几颗首级,为了那三十两银子,士卒就敢把军令当耳旁风,日后军队就会因为蝇头小利变成乌合之众,变成一群没有任何人能够约束的狼!” 杨刚目光冰冷,表情刚硬的好像铁块一样,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所过之处,人人低头侧目,杨刚上下牙一碰,一个字恶狠狠地吐了出来——“杀!” 呛——一片抽刀之声,十几个亲兵站到了违纪丘八身后,大刀高高举起,再过几秒,十几颗人头就将滚落尘埃。 “我不服!守备大人!杨头儿!我不服!” 一个魁梧粗悍的丘八突然扭动起来,同时放开嗓子大叫到,两个大头兵连忙手上用力,死死按住那丘八,已经提起大刀的亲兵不敢犹豫,双臂运力,一刀狠狠砍下。 “慢!” 当——一声金铁长鸣,大刀堪堪擦着待死丘八的脑袋挥过,亲兵诧异地扭过头,看到自己主将缓缓收刀回鞘,却是杨刚千钧一发之际磕开了那一刀。 “本官按律治军,绝不妄自杀人,要杀,就要杀的明明白白,让人服气!你有什么不服,只管说来,哼,且看看你能不能逃过断头之劫!” 死里逃生的丘八一愣,沉默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却是豁出去了。 “大明军律十七禁令五十四斩,不得军中喧哗是有的,无令不得轻动也是有的,可是大人说过,军伍之中,士卒官佐应该同心协力,什么事都一并担着,士卒犯律,同袍、官长看到了却不阻止,也要担则,小人下到城外去割首级,俺这一伍都知道,俺的什长、队长也知道,就算是把总大人,也是知道的,有了银子大家分润,凭什么最后只砍俺一人的脑袋!俺老牛不服!” 那丘八拧着脖子,嗓门又高又大,一脸的不忿,只是这丘八一番话说下来,杨刚却没有动怒的样子,反而沉吟起来。 杨刚默默不语,姓牛的丘八也不再挣扎,只是瞪大了一对眼睛,看杨刚怎么处置,而周围一圈武毅营官兵,人人屏声静气,却是生怕被牵累进来。 “谁是这汉子的同伍袍泽,谁是他的上司官长?站出来!”思索了一盏茶的工夫,杨刚突然喝道。 片刻工夫,四个大头兵、一个什长、一个队官,六个人跪在了杨刚面前,而在杨刚身后,卢大富表情紧张,一滴滴汗珠不停从额头滚落。 “还有一个呢?这丘八是哪个把总的兵?站出来!” 又一声大喝,卢大富浑身一哆嗦,终于提腿走了出来。 “既是袍泽,就应该同进共退,看到同袍犯错,却不阻止,也该处罚,一人十军棍!” “身为上司官长,不能约束部伍,不能维护军律,罪责更甚!哼,什长二十军棍,队官三十!打!” 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却没人敢哀叫一声,几个丘八只是咬紧牙关,苦苦捱着,毕竟,比起按律应斩的牛姓伍长,打军棍实在算不得什么。 也不理会几个挨打的部下,杨刚目光一扫,就落到了卢大富身上。 “你手下私自下城,你都看到了?” “没………” “嗯!?” “看到了………” “哼,那你倒是说说,我该打你几军棍啊!”脸色一沉,杨刚问道。 啊?这种事情我能自己做决定么?呃,莫不是杨头儿想给我开脱开脱?卢大富一愣,一颗心狂跳起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喜色,只是还没等卢大富露出笑容,让他崩溃的话就从杨刚嘴里吐了出来。 “治军不严,纵容部下,四十军棍!打!” “啊!杨头儿,饶我一次啊,四十军棍打下来,俺屁股非烂掉………” “还在胡言乱语!再加十军棍!” 啊!?啊啊啊啊啊! 瞧着把总官也被打了军棍,而且打得数目还最多,城头众人,不管是兵士还是民壮,再看向杨刚,目光中都带上了敬畏,畏是因为这位守备大人执行军法严苛之极,绝不手下留情,敬则是因为在军律面前,就算是和杨刚最亲近的袍泽兄弟,也一样逃不过军法惩处! 噼里啪啦一阵军棍,几个倒霉蛋捂着肿的老高的屁股,一瘸一拐地下去了,至于卢大富,则是被人抬下去的,五十军棍下来,这厮的屁股真真被打成了八瓣! ? 回明逐鹿记 第 11 部分阅读 噼里啪啦一阵军棍,几个倒霉蛋捂着肿的老高的屁股,一瘸一拐地下去了,至于卢大富,则是被人抬下去的,五十军棍下来,这厮的屁股真真被打成了八瓣! “现在你还有什么说得!”打完了军棍,杨刚扭过头来,淡淡问道。 “………大人执法公正,一碗水平的很,俺老牛服了………要砍就砍罢,反正十八年后,俺老牛又是一条好汉!”也不躲避杨刚的目光,牛伍长闷声说道,却是没了之前的愤懑,也没了怨恨。 杨刚点点头,站在牛伍长身后的亲兵重又提起大刀。 完了,俺这颗吃饭的家什伙保不住了,哎,早知道就不贪那三十两银子了……… 十几个大头兵哀叹一声,垂下了头,临死之极,这些丘八一个个后悔之极,只是后悔归后悔,却没有一个心中再有不平。 队官、把总挨的打比同伍同什的弟兄们还多还重,俺们掉了脖子上的脑袋,可不是自找的么!? 这么想着,就见一把把大刀高高举了起来。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四十三章军法下 用血的教训维护军律军纪,用十几颗人头把武毅营变成一支纪律严明的强军,这不是杨刚一早计划好的事,但是杨刚也不介意顺手做到它。 毕竟,有一支强军在手,逃离大明,逃离乱世的机会更多一些。 只是一顿军棍打下来,看看阖城军民的表情,杨刚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了,效果十分不错,就算多斩几颗首级,也不会用更多效果了,所以……… “停手!刀都撤了吧………你叫什么名字?”杨刚问道,挥了挥手,亲兵一怔,随即大刀又放了下来。 “小的名叫牛敢。”牛敢一愣,一丝期盼猛地从心地迸发出来。 “哦,牛敢,牛敢………大丈夫生于世上,当敢作敢为,嗯,看你行事,倒也配得上这个敢字。” “违反军律,错也不在你一人身上,既然打了别人,再砍了你就不适当了………卢把总挨了多少军棍,你等便也挨多少军棍罢!” 噼噼啪啪的军棍声又响起来,商南城头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十几个丘八挨打,看着军棍翻飞,十几个丘八屁股高高肿起,血肉横飞,武毅营兵士和满城民壮都觉得好似打在自己身上一样。 乖乖,五十军棍打下来,就算不死也没了半条命罢?卢把总挨了一顿狠的,可不气都快没了! 到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胆战心惊,早没人去想那一颗首级三十两银子了,一个个白生生的大屁股被打成了红烧猪头一般,就这还是守备大人抬了抬手,要不然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军棍之下,犯事士卒一个个痛得双手乱抓,五官皱成一团,口中的软木都差点咬断,及至打完,差不多一半都晕死过去,没昏迷的也脸色苍白,看起来丢了大半天命。 挨打的明军兵士几乎全都是被抬下去的,唯独一个人居然还能站立起来,虽然站得勉强。 看不出这个牛敢到挺能挨打……… “大丈夫建功立业,当凭真刀实枪,一刀一枪杀出来,斩杀没有抵抗能力的伤卒,算什么本事!” “这次的事就此作罢,银子你们就别想了,挨打也算你们活该………这一次打军棍算便宜你们,下不为例,牛敢,你可听清楚了!” “小人听明白了!” 点点头,杨刚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又停下。 “张路!” “在。” “速去找些大夫来,不管花多少银钱,让大夫尽力………挨打兵士,一人再给五两汤药银子。” 交代完了,杨刚再没回头,一路去了,城头安静了一会,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大吼。 “我的亲娘姥姥!可痛杀我了!” 大声呼痛者双腿一软,栽倒在地,却是牛敢。 ……… ……… 一天大战,到了晚间,商南城头点起无数火把,城上城下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一什什一伍伍往来巡逻,端的是戒备森严。 阖城军民如此谨慎,城外却是一点动静也无,白天折损了那么的人马,闯军虽然把和商南守军恨到了骨子里,可是却也知道绝对不能小瞧敌手,不做好万全准备,攻城也不过是妄送人命! 更何况这个时代的人大多营养不良,到了夜间许多人就成了睁眼瞎,就算想趁夜偷袭,闯军上下也是有心无力。 故此虽然商南城头戒备森严,警哨繁多,但是除了不晓得夜战有多难组织,多难实施的民壮很是紧张小心,武毅营的丘八们却都轻松地很。 “牛敢那厮脑袋抱住了不说,还有五两银子拿,真真是好运气!” 站在城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城外,一个兵士说这话,脸上便是满满的羡慕。 “好运气?屁!那可是五十军棍换来的!你要想要五两银子,去求杨头儿打你五十军棍如何!嘿,想起牛敢那厮的屁股,我到现在心里还有些渗得慌!” 四个大头兵在一堆篝火边围了一圈,其中一个撇了撇嘴,如是说到,长夜漫漫,几个大头兵却是司侃起来。 “就是就是,五十军棍,俺地爷爷,这五两银子可真是烫手的很!” “人不可貌相,杨头儿还是一个小伍长的时候俺就认识,以前看着不过是个破落厮杀汉,啧啧,想不到几天工夫,就这般威风!这般煞气!” 几个大头兵沉默下来,每一个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十几天前,杨刚还和自己地位差不多,看起来也不比自己强多少、聪明多少,可是转眼之间却已经高高在上,并且表现出大头兵们无可企及的睿智果敢。 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变得好像完全不同,唔,曾听老人们说过些山精鬼怪故事,如果……… “我说,大家伙有没有觉得杨头儿和以前不太像,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一个大头兵左右看了看,声音突然压得低了,鬼鬼祟祟地说到。 嗯?几对眼珠疑惑地望过来,随即也莫名地变得有些鬼祟起来。 “俺听俺爷爷说,有那福缘深厚,上辈子积善不浅的人,转世投胎便会有福报,或是鬼魅,或是精怪,或是神仙,给这人天大的好处!” 那大头兵悄声说着,讲了几个狐精鬼怪报恩报德,让凡人一步登天的故事,讲的人神神秘秘,听的人聚精会神,及至故事讲完,几个大头兵都是一脸的向往。 “说不好啊,杨头儿就是碰到什么精怪了!啧啧啧,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美艳狐媚的狐狸精,嗯,那都指挥同知的千金不知比不比的上,要是俺也有那等福气………” “要是你也有福气便怎么样?” “那还用说,自然是鞠躬精粹,死而后………啊,大人!” 一句三国评书里的经典桥段没说完,大头兵已经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火光闪烁,刚刚一路行来的杨刚瞧瞧几个畏惧不已的大头兵,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是想表现一下爱兵如子的名将风范,巡巡夜,拍拍丘八们的肩膀,装逼说两句同志们辛苦了一类的吊话,谁知刚刚上得城头,就先听到了一段精彩的八卦! 我擦,老子应该高兴呢?还是应该发火? 目光在五个大头兵身上扫来扫去,想了又想,杨刚最后决定大度一点。 “商南阖城百姓安危,我武毅营存亡,全在将士们同心协力,小心用事,虽然此刻没有战事,但也不应松懈,说这些无稽之事!” “好生守备,莫要被城外闯贼窥到机会,兄弟袍泽们能不能睡个安稳觉,全看你们,这次便算了,下不为例!” 斥责几句,杨刚抬腿走了,几个大头兵跪在地上,心里又惊又喜,以及惭愧。 三百米长的城墙,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走完了,眼见得闯贼营地静悄悄的,这一夜多半太平无事,杨刚便转身下了城。 这会子有没有八点?有没有九点?十点是肯定不到的………唔,真是无聊啊,长夜漫漫,却什么娱乐节目也没有……… 后世的杨刚十一二点睡觉算是老实,两三点钟上床很正常,通宵不睡也不稀罕,可穿越到了十七世纪的大明朝,杨刚赫然发现,自己夜猫子的习性让每一夜都显得格外漫长。 精力显得比别人都旺盛许多的杨刚,不单单在城头巡视了一圈,连军营也转了一转,只是不当值的丘八们早早就睡了,军营里鼾声四起,每一个大头兵跳起来称颂杨刚。 要是如那个丘八所说,真有个狐狸精什么的来报恩,来陪哥哥我………那就好了……… 杨刚想着,百无聊赖地回了县衙,遣散了亲兵,杨刚独自向县衙后院走去。 睡觉睡觉,说不好梦里能遇到个狐狸精……… 嘴角勾起一丝贱笑,杨刚总算有了一丝困意,就在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突然传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令,希望所有人都能吃到爱人包的粽子 第四十四章捉鬼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擦!什么声音! 身体一僵,杨刚猛地一扭头,丝丝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来,声音低幽,几不可闻。 这是,有人在哭!?这二半夜的,谁这么无聊!唔,该不会被那个混账丘八说中,我真的遇到………… 突然想起城头听来的鬼怪故事,一阵寒风吹来,夜色下月摇影移,瞧着草木重重的县衙后院,杨刚不自禁地就背心发寒。 杨刚自信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是从现代社会穿越到古代,这种有违常理的事情都发生了,再有点别的惊喜也正常的很,更何况,就算杨刚依旧能坚持自己的世界观,但人类的本性,恐惧一切未知的事物,仍会让杨刚胆战心惊。 漆黑的夜带给人无限的想象,刚刚听到的精怪故事则给这份想象插上了翅膀,杨刚竭力瞪大双眼,企图找到那丝呜咽声的来源,可是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多,却连一丝鬼影子也没有看到。 到房间里去,钻到被子里好好睡一觉,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在自己吓自己! 杨刚对自己说到,两只手握紧了又松开,杨刚抬脚向自己的居室走去。 呜呜呜……… 我擦!又来了!还有完没完! 低低咒骂了一句,杨刚无限怀念电灯电泡,怀念科技技术的好处,无论被怎样的幻想吓到,只要打开灯,让身周充满光明,杨刚就能重新收获自信和勇气。 可是此刻只有一盏油灯为杨刚带来一点光明,其他的灯油、灯笼都被送去了城头,之前看起来对守城大有好处,所以眼下杨刚就要为此受到折磨。 不过,杨刚终究不是相信存在鬼神、有各种迷信传统的大明土著,表现出人性怯懦一面的杨刚懂得,让自己不再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挖掘出让自己胡思乱想的真相。 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鼓劲,杨刚牙一咬,重新回到了树影摩挲的院子里,定了定神,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去。 商南县衙不大,前后五进,前面两进公用,后三进就成了县令的私宅,走了罗忠以后,杨刚就理所当然成了三进院子的新主人。 虽然整座县衙现在都是杨刚的,但事实上杨刚只在县衙前三进里转悠,几日来商南军政都忙不完,哪还有工夫看看罗县令的后宅什么样,晚上有地方睡觉也就是了。 所以这是杨刚第一次往县衙第四进院子里走。 绕过一个影壁,穿过一个月亮门,入眼便是一排黑幽幽的房舍,其间种植了不少花花草草,要是白天来,便能看出罗忠罗县令人品虽然不好,可是养花弄草却是一把好手,只是现在嘛……… 搞什么东西!鬼气森森的,这些玩意跟成了精似的! 瞧着影影重重的草木,杨刚犹豫了一下,继续往里走,此时杨刚的惊恐之心已经平复了很多,因为进了第四进院子后,那呜咽声变得十分清晰,足以让杨刚得出正确的判断。 原来是杜倩在哭………奇了怪了,那小娘皮有吃有喝,住着罗县令宠妾的闺房,二半夜的鬼叫什么啊! 心中不满,杨刚差一点就要大吼一声,让都指挥同知的千金知道自己的愤怒,只是想起白天无意中看到的女孩儿苍白的脸色,杨刚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白天见了那么多死人,看着活人变成尸体,那小娘皮一定吓坏了吧?要不然也不会二半夜哭哭啼啼的啊……… 这么一想,杨刚心里便生出几分怜惜来,一个正当妙龄的少女不能享受父母家人的呵护,反而亲眼目睹了对女孩儿家过于残忍的战场厮杀,哭两声又值得什么了!? 可怜见的,要不我好生安慰几句得了,小女孩儿嘛,肯定不会像大老爷们一般神经粗韧。 这么想着,杨刚已经进了县衙第五进院子,眼前也隐约出现了一点亮光。 第五进院子是个花园,相比第四进,这里更是草木茂盛,花草之间,一座小楼、一座凉亭,一南一北相对矗立,一点灯火来自小楼,而呜咽声却来自凉亭。 “小姐,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吉人自有天相,老爷、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西安府那么高大的城墙,闯贼怎么也攻不进去的。” 细细的女声传来,那声音属于丫鬟柳儿,柳儿此时正站在杜倩身边,不停地劝慰着自家小姐。 只是不管柳儿怎么劝,杜倩的抽泣声都未曾停歇,呜呜咽咽的,好似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一般,听来让人心生怜悯。 原来这小娘皮,呃,杜小姐二半夜掉眼泪,是因为担心她老爸老妈,是因为想家了啊,啧啧,真是孝女呀! 站在黑暗中,杨刚扪心自问,自己其实也是很想家滴,只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要是因为想家掉眼泪,那也忒没种了! 可是,呃,为毛我心里酸酸的呢?老爹老妈,你们现在还好吗?儿子不孝,也不知道还能………… “呀!什么人!谁在那里!” 一声惊叫,前一刻还在安慰杜倩的小丫鬟突然瞪大了眼睛,像遇到危险的猫一样露出了爪子,杜倩也猛地住了哭泣,小手一缩一翻,一把亮晃晃的匕首便握在了掌心。 “呃,是我。” “你是谁?别过来!要不让我要叫人了!” “别,别叫,是我!” “这里可是商南县衙!周围有好多兵的!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你叫他们来有毛用啊?我又不是………” 啊———— 盯着小丫鬟,杨刚一呆,随即突然醒悟过来。 “我擦!别叫了!我是杨刚!” 啊!啊!? 杨刚身份表白的太迟了,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一票亲兵仆役便冲了来,虽然很快又退走了,但是杨刚依旧生出了一脑门黑线。 这算什么事啊?我擦,那些混账行子走时都是什么眼神!老子又没想干什么,干嘛一个个都那副见鬼的德性! 气哼哼地瞪着丫鬟柳儿,杨刚觉得自己一世清名全毁在这丫鬟身上了,可是偏生还没处说理去。 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这小娘皮爱哭哭去呗,干我鸟事!现在倒好,腥没沾上,倒落了一身………呸呸呸,想什么呢我,一小丫头片子,我能有什么想法!? 杨刚坐在凉亭一角,气鼓鼓地沉默不语,另一角,杜倩、柳儿同样不言不语,只是两个女孩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一直盯着杨刚,看那样子,分明就是在防狼! “那个,我只是因为听到杜小姐的哭啼之声,所以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既然杜小姐只是因为思念亲人,那还请多多保重,不要太过伤神,唔,杨某这就告辞了。” 坐了不过几息工夫,杨刚就觉得浑身难受,好像被针扎似的,看清楚两个女孩儿的目光眼神,杨刚便站了起来。 好像有狼追着似的,杨刚恨不得一步就跨出这座院子,一步就回到第三进院子去,只是让杨刚没想到的是,仅仅走出了三步,前一刻还防狼一样防着杨刚的杜倩却突然开口了。 “杨大人,且请留步。” 哎?这这这,夜如此深了,这小娘皮叫住我想做什么!?杨刚一愣,月光洒在身上,一副呆傻的模样格外注目………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四十五章心事 杜倩觉得很彷徨,很无助,这种心情一直纠缠着少女,直到化为无边的惊恐。 李自成破潼关,官军大败,孙督师战死,闯军兵围西安府,一条条坏消息就是让杜倩心神不定、心情低落的因由,有家不能回,亲人安危不详,自己前途莫测,则是让杜倩最终珠泪盈盈的罪魁祸首。 早知道当初就不离家散心了,就算耳边整日有人乱嚼舌根,说我是克夫………至少爹娘在我身边,就算是死了,心也是安的……… 可是现在却只能呆在这个破县衙里,只有那个死丘八可以依靠,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打退闯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帮我打探到爹娘消息,帮我回家。 夜幕下,杜倩痴痴地想着,一轮月光洒下,洒在少女紧皱的俏脸上,更添三分忧愁,而刚刚止住的泪珠又悄悄滑落……… 花园之中,凉亭内外,杜倩因为叵测的命运默默无语,杨刚则因为美貌佳人出言挽留怔怔发呆,杜倩身后,一脸提防的丫鬟柳儿看看泪珠晶莹的自家小姐,看看傻呆呆的杨刚,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两声!声音打破了夜的静寂,把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吓了一跳,杨刚、杜倩齐齐瞧了柳儿一眼,却见柳儿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很。 回过头来,杜倩突然醒悟到夜已深沉,和一个男子共处对自己的清誉可不是什么好事,俏脸微微一红,收拾心情,女孩儿立刻想起了之前要做的事。 “那个,杨大人,小倩唤住大人,是有些话想问大人,不知道可不可以………” “可以,当然可以,有什么话杜小姐只管问罢!” 话还没说完,杨刚便急急给出了承诺,杜倩一怔,脸上红晕又多了几分。 “大人治军有方,心思慎密,小倩想来想去,心中的烦恼或许只有大人能够指点一二,唔,我想请问大人,李闯如今破了潼关天险,兵围西安府,西安府城高池深,嗯,能挡得住闯贼兵锋吗?” 斟酌着词句,杜倩问出了心底埋藏多日的问题,话一出口,两只大大的眸子就盯住了杨刚,目光闪动,如同会说话一般,让杨刚清清楚楚感觉到了其中的忧虑、期盼、希翼……… 这小娘皮二半夜哭哭啼啼,扮鬼吓人,却是要问老子这个问题,唔,真是失望……… “这个嘛,让我想想………” 失望归失望,可是被杜倩小鹿般无助的眼神一瞄,杨刚还是用心思索起来。 潼关天险都破了,西安城高池深又怎么样?哼,如今李自成声威正盛,就算有坚城可做凭依,可是军无战心,西安守军多半会乖乖献城投降,就像商州千户所一般! 只是,老子知道的历史只有李自成破潼关,杀孙传庭这一段,西安城后来怎样可一点不知道,按照如今的大势,再加上李自成肯定会坐上紫禁城的龙椅,唔,西安只怕……… 望着可怜兮兮却有带着深深希望的杜倩,杨刚虽然觉得西安一定会陷落,可是却无法把这样的推断讲出来。商州前例犹在,闯军屠城那是毫不留情,明末历史一知半解的杨刚可说不准李闯会怎么对付西安府阖城军民,会不会也来个大屠城! 这小妞儿爹娘家人都在西安府,我要直说的话,搞不好她又要哭个稀里哗啦,那群混账丘八都不知道给我编了什么八卦了,这要是再让人看见杜小妞儿对着我大哭……… 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杨刚想来想去,却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杜倩眼中的期盼越来越少,悲愁越来越多,虽然杨刚一直没有回答,可杜倩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猜不到杨刚沉默代表的含义!? “是奴家莽撞了,不该问大人这样的话………夜已深了,大人这就请回吧………” 杜倩慢慢偏过头,眼中依稀有泪光闪过,可是泪珠却生生憋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往下掉。 唔,怎么突然改称呼了?奴家?这个自称让我蛮有优越感的,可是心里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看不清楚女孩儿表情,也没听到一直害怕的哭泣声,但杨刚还是觉得很不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少女。 “这个,杜小姐,以今日闯贼的表现看,闯贼并不擅长攻城,以往李闯也少有攻破城邑,只要西安府守军军心不乱,沉着应对,依城自保应该是能做到的。” 夜色沉沉,一轮明月在云朵间若隐若现,杜倩望着只有零落月光洒下的夜空,怔怔不语。 “那个,西安有三卫兵马,城池坚固,想来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没那么容易攻破?那就是还会被攻破喽!泪珠噙了很久,杜倩心中一沉,眼泪终于再次流了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儿咬着牙,就是不肯哭出声来,只是任由眼泪如小溪般流下。 还是哭出来了吗?真是………麻烦啊! 站在凉亭外,杨刚突然觉得心烦意乱起来,直想一走了之,可是杨刚的两只脚却一动不动,好像钉在地上了一般。 默默哭泣的少女,沉默无语的丘八,仓惶无措的婢女,三个人心情各异,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静,三个人也越来越难以压制心底的躁动。 “杜小姐,俺是个丘八厮杀汉,安慰人的话俺不怎么会说,所以我还是把想到的都告诉你好了!” 在柳儿忍不住再次咳嗽之前,在杜倩忍不住哭出声来之前,杨刚一咬牙,闷声闷气地开口了。 杨刚的声音很沉闷,口气也不怎么好,可是乍闻杨刚开口说话的杜倩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仰头望向杨刚,一对泛着泪光的眸子里重又有了一丝期盼,而柳儿也眨着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杨刚身上。 “潼关乃是关中门户,驻军一向是我秦地的精锐,如此雄关天险也没能挡住李自成,如此推断,西安府多半也守不住!” 啊!两声惊呼几乎同时从杜倩、柳儿嘴里发出,虽然早就预感到了这个结果,可是 杨刚说出来,还是让两个女孩儿大惊失色。 “杜小姐不用太过担心,虽然西安府多半要失守,不过令尊令堂倒未必有什么危险。” 啊!?又是两声惊呼,只是这一次柔细的声音中却多了几分欢喜,也多了几分疑惑。 “不管是潼关还是西安,都易守难攻,可是攻守之道不仅仅在于城池、守具,更在于人心!” “李自成如今兵锋如此之盛,河南、山西尽皆沦丧,三秦眼见也要不保,恐怕如今许多人都觉得李自成大势已成,觉得这天要变了,而李自成那厮,嘿嘿,如今说不得也有了问尊九五的心思!” “既然有了心思,李自成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尽是流寇行径,流寇劫掠地方,全然不用顾忌人心,可要改朝换代,顾忌多少都会有上一些,嘿嘿,要是我是李自成,眼见得天下都是自己的了,又怎么舍得胡砍乱杀,屠戮城邑,那岂不是败自己的家么!” “所以西安府就算落入李闯之手,城内军民多半也不会有事,毕竟西安不是商州,几十万士绅百姓,要是一股脑全杀了,谁以后还敢投降啊!” 杨刚一口气说完,杜倩、柳儿不由得惊喜交加,按照杨刚的说法,那么杜倩自然不用再担忧什么,不过……… “杨大人,我爹爹可是陕西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啊,李自成能放过百姓士绅,能放过我爹爹吗?” “能!干嘛不能!我大明投降李闯的武官多了,只要手里有兵,嘿嘿,像令尊这样的人物保住性命又算得什么!” 啊!杜倩轻呼一声,惊喜更甚,只是略微一顿,少女突然惶恐起来。 这死丘八,按他的说法,我爹爹要想保命,岂不是要,岂不是要………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四十六章学学秦始皇 乱世之中,有兵有刀就是爷,灵魂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杨刚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毛太祖说得好,枪杆子里出政权,同样的,枪杆子也能保命啊! 虽是女儿家,但出身将门世家,学识见识远胜常人的杜倩努力思索一阵,也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虽说不是男子,无法成为名教弟子,不会有谁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女有忠义方面的苛求,但一想到自己爹爹会归顺李闯,成为自己一直厌恶的贼寇,杜倩就觉得异常气闷,异常难堪。 尤其是当察觉到杨刚口吻中的讥讽后。 爹爹一向自诩我们杜家累世将门,历代效忠大明,可是如今要想保住性命,却只能背弃朝廷………唉! 深深叹息一声,眼泪却是没有了,低下头去,杜倩心里一阵儿欢喜一阵儿忧愁,一颗心儿却是乱作了一团麻。 自古艰难唯一死,爱惜生命,贪生怕死本是人性,谁也不能指责什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杨刚其实也没觉得什么,孙传庭十数万大军都败亡了,一个都指挥同知还能翻出什么浪来,找找顺应大势是正经。 可是,杨刚说话中忍不住就带上了嘲讽的口吻,这倒不是针对都指挥同知杜欢大人,而是纯粹出于道德洁癖,出于人性对背叛一类事情的厌恶。 而且,潜意识里杨刚也不希望杜倩的老爹站到李闯阵营中,杨刚自己是绝对不会投靠李自成的,不仅仅因为历史上李自成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绝绝对对是个扶不起来的茶几,也不仅仅因为自己兄弟袍泽中许多与李闯有深仇大恨,不希望自己和杜倩站到对立面上,也是杨刚语气不对的原因。 所以瞧见杜倩又喜又忧,似乎有些羞愧之意,杨刚便又开口了。 “杜小姐,令尊要是聪明人呢,就一定能保全自己和小姐亲眷的性命,不过………” 杜倩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面对眼前这个已经打退了李闯军队的男子,觉得自家老爹为保命选择投降有违忠义的少女,心底里的羞愧越来越多,竟是有些不敢直面杨刚了。 “不过,希望令尊不要真心投靠李闯,而是及早抽身,因为以我对李闯一向所为的判断,闯王李自成绝不是能久坐江山的明主,令尊要是归顺李闯,不肯归去,日久恐怕会有祸患临头!” 哎!?啊! 杜倩呆了一呆,小脸变得惊讶之极,没想到杨刚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是继续嘲讽,而是用预言一般的口气在为自家老爹考虑! 得人心者得天下,李自成性情暴虐,士绅百姓俱都当做猪狗一般,连董卓也不如……… 惊讶之余,杜倩心中突然闪过杨刚驳斥刘守备时说过的话,和言犹在耳的劝告一比对,少女不由得有忧心忡忡起来。 “杨大人,如果我爹不得已归顺了李闯,要想脱离闯贼,又能往哪里去?哪里又能够让我们重享太平呢?” 忍不住抬头问到,杜倩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对眼前的男子产生了一种信赖和依赖,下意识地就想从杨刚那里找到心安。 又能往哪里去?哈,问得好,这小妞儿居然拿我问刘守备的话问我,唔,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杨刚苦笑了一下,自己费尽心力,也不过是想暂时得一个喘息之地罢了,最终的打算也不过是要离开大明,逃离即将堕入黑暗的中国,只是,细细一想,杨刚赫然发现,就算离开了战乱连绵的大明,自己也没一丝把握找到个桃花源般的所在。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就算现代社会也是硝烟不断,唉,太平这玩意哪里那么好找啊! 杨刚茫然了,翻遍灵魂中的记忆,杨刚突然发现,十七世纪的地球竟然四处烽烟,并且越往后战争规模越大,两次世界大战达到了顶峰,直到核武器这种威力绝伦的大杀器出现,人类才因为畏惧彻底毁灭,稍稍消停了一点! “该往哪里去呢?该往哪里去?满清鞑子是决计不行的,老子我还没下贱到当奴才的地步,南明也不成,东林党那帮家伙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欧洲?非洲?还是美洲?唔,好像一样战火纷飞,到处是奴隶主和奴隶………我擦,总不能让老子跑到南极洲去吧!” 杨刚自言自语,眉头越皱越紧,一直把目标定为逃离大明,逃离转乱的杨刚纠结地意识到,自己根本还没有找准目标! 想想后世西方列强对中国人的歧视、压迫,想想百年中国遭受的屈辱、苦难,杨刚就排除了原先计划中的所有目的地,而搜遍灵魂中的记忆,杨刚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欧洲列强正在玩争霸战,非洲到处在抓奴隶,美洲印第安人正在被大肆屠杀,我擦,为毛所有的大陆都血淋淋的!?除了南极洲! 这死丘……杨大人,嗯,他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古怪?咬牙切齿的,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瞧着面前的男子,杜倩心有些慌慌得,已经不太担心爹娘家人的安危了,可是杜倩却依旧不能心安,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自己和家人,而是因为面前男子表露出来的茫然和无措。 天下之大,总不会没有可去的地方吧?这想得也忒久了些,找一个安身之地真那么难吗? “喂?杨大人?守备大人?嗯,京师你觉得可以吗?天子脚下,总归会比其他地方太平一些吧!?”轻轻唤道,杜倩觉得自己不能一点贡献都没有,至少提几个建议没有问题。 “京师?呃,你说北京城是吧?哈,去哪里都比去北京强!哼,京师重地,但凡有心问鼎,就绝不会放过北京,那就是一大火坑,谁跳进去谁死!” 啊!天子脚下,没那么严重吧!? “那江南呢?有长江天险,而且江南卫所众多,军队不少………” “切,江南从上到下都已经烂到根子上了!官商勾结,除了铜臭、权势,南人眼里还有什么!当年区区几个倭寇就打得江南一片糜烂,你还敢有什么指望!” “那,要不就留在商南,你不是说商南出于秦岭南麓,是关中东南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留在商南?不成!商南地窄人稀,根本没有发展潜力,敢有大军前来,就算胜上几次,终究还是一个没顶,要是再被人包了饺子,连跑都没地方跑!” 摇了摇头,皱眉苦思的杨刚想都不想,就一一否决了杜倩的提议,而且言语没一点婉转,连番打击之下,瞧着杨刚依旧神思不属的模样,杜倩不禁有些恼了,小嘴一撅,却是再不发一言。 杜倩心里生气,不肯开口,杨刚也不曾在意,依旧苦苦思索着桃源在哪里。 要想过得安稳,便要有足够的实力,实力意味着地盘、人口、军队,这么多东西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到手的,李自成好似恶狼,满清鞑子有如猛虎,虎狼环伺,哪有那么容易经营出实力来! 唔,真真可恶,要是老子早点穿越过来,说不得还能改变一二,只要提前返回陕西,助孙传庭守住潼关,让李自成混不进来,那么事情还有转圜之机,关中八百里秦川,好生经营几年,据崤、函之险,嘿嘿,如今是据潼关之险,最不济也能自保,要是有点运气,说不好也能学学始皇帝,东望中原,扫荡……… 杨刚想着想着,前世灌水习性发作,开始胡思乱想,臆想天开,想到高兴处,忍不住就轻声自语起来,原本自言自语也没什么,可偏偏里面夹杂了一句学学始皇帝………… 写作是一条寂寞漫长的路,读者的一点点鼓励,就能为我点亮前行的道路,轻点几下鼠标,对我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四十七章兵败上 望楼内,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耀的人眼花,杜倩和丫鬟柳儿穿行其间,仔细检点,这副景象武毅营的丘八们已经见惯不怪了,杨大人把征募来的银饷放在望楼,粮秣储于藏兵洞,随时方便支派,杜大小姐就每天都要带着丫鬟检点一遍。 千金大小姐说是要以此为商南出一份力,为守城军民尽一份心,大家伙都是佩服的,区区一介女流,敢于直面血淋淋的沙场厮杀,俏脸吓得苍白,还想着为守城出力,这副胆色可比 回明逐鹿记 第 12 部分阅读 壬棠铣抢镄矶嗄卸可衔奘?br /> 只是,看着一主一仆两个女流忙忙碌碌,余光之外,一个顶盔贯甲的武官跟在后面,时不时嘀咕几句,偏生还听不清说些什么,就让丘八、民壮们很是好奇了,再加上这个武官正是武毅营主将,商南现下的主人,丘八、民壮们眼中就更多了几许玩味。 作为无数视线的焦点,杨刚没有察觉商南军民目光中的暧昧,和两个女孩儿一起检点军资辎重的杨刚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 “我就是顺嘴那么一提,意思是三秦之地原本可以守住………我可没有大逆不道的想法!” 不知道第几遍说出类似的话,杨刚很希望杜倩、柳儿能表个态,表示不会把自己一时失口的胡言乱语告诉别人,可是除却那天夜里两女露出震骇,并且惊呼了一声,此后面对杨刚,就一直默默。 真是,我怎么嘴就不把门呢?这可是皇权崇高无比的大明朝,藏甲五副就是死罪的大明,饭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的大明,就算崇祯那老小子没几天蹦跶了,我也不能……… 杨刚很沮丧,很惶恐,闯军偃旗息鼓,一连三天都没有动静的好兆头都没能让杨刚心情好一点,满脑子几乎就像一件事,如何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有不臣之心,不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野心勃勃之辈。 吹吹自己要封侯拜将,那叫有志气,被哪个大佬赏识了还能发达一把,可要让别人知道俺想学秦始皇,我擦,俺百分百就得成别人要提前消灭的危险萌芽啊! 想起大明末世的凤子龙孙没一个好下场,不管有没有威胁,被人逮住了全都要喀嚓掉,称过孤道过寡的李自成、张献忠最后也是个死翘翘,杨刚就觉得背后一阵发寒,话说杨刚只想经营出一点自保的实力,可不想做出头鸟,更不想做众矢之的的说。 有几百兵和一个小县城,就敢梦想称皇称帝,那样的人多半都是神经病,杨刚很有自知之明,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有多大能耐办多大事,商南城几百米外就有一票人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想冲进来,提刀把商南城里所有人都剁吧了,这种情况下杨刚想没有自知之明也不行啊! 正想到这里,突然听得远处一阵鼓角之声,微微一愣,杨刚立刻意识到,闯军终于又要搞事了。 望了一眼杜倩、柳儿,叹了口气,杨刚决定做正经事先,转过身,大步往望楼走去,就在这时,一个低低的声音突然传来。 “你放心,那些话………我已经忘了…………” 哎!忘了!?杨刚扭头看去,却只看到少女头颅低垂,秀发挡住了素颜。 ……… ……… 呜呜呜,警号长鸣,安闲了三日的武毅营再次紧张起来,三倍数目的民壮也匆匆赶到,不过三两炷香的时间,商南城便做好了所有的反击准备。 相比于军械守具早已准备充分,各什各伍只需要登城应战的武毅营,闯军行动就迟缓了许多。 大队步卒从临时营寨中出,然后按照所属队伍站队列阵,检查军械,做完这一切,闯军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要放在以往,不过一千五六百的闯军根本用不了这许多时间,什么军阵严整,什么检查军械,闯军上下谁讲究这个,上阵临敌,大概列个队伍也就是了,和敌人开战,大家伙便一窝蜂地冲过去,不管打不打得赢,总归气势十足。 可是这一次却不同,接连吃了两次大亏,不管是普通闯军还是掌旅蒋由、部总唐三,都不得小心许多,而这第三次攻城也准备了足足三日。 三日工夫,蒋由命令手下砍伐了不少大树巨木,一个是制作梯子,另一个是赶做木盾,等到第四天上,闯军已经有了五六十架木梯,二百多面木盾。 商南城墙不过六米,梯子自然没什么可说的,闯军上下全都把心用在了木盾上。 新制作出来的木盾四四方方,约有一人宽,半人高,两三指厚,这样的木盾,比起闯军之前少量装备的小皮盾,自然沉重非常,不过举着这样的木盾,却足以在商南守军抛射的箭雨下安然无恙! 除了抵挡弓箭之外,闯军士卒还对格外宽大厚重的木盾寄予更多厚望,两次攻城,初初见识到守城一方的厉害,要是没有厚盾挡在头上,绝没有一个闯军士卒愿意顶着落石攻城,更不愿意刚刚攀上城头,就面对无数刀枪! 有了这么厚实的木盾,至少不用担心被砸破脑袋了,攀上城头,如此宽大的木盾也能挡一档明军的刀枪! 这么想着,重振旗鼓的闯军渐渐恢复了信心、士气,在闯军想来,只要能够登上城头,商南守军就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呜呜—— 咚!咚!咚! 鼓号响起,整好队伍的闯军缓缓动了起来,最为健壮的士卒扛起木盾,走在最前面,如一堵墙一般,缓缓逼近商南城,身后同伴抬着梯子,紧随其后,再往后,受伤但不影响活动的闯军一个个摇旗呐喊,以壮声势。 一排排一列列,次第而行,声势浩大,这一次闯军看起来更是来势汹汹,无数脚丫子踩在大地上,隐隐传来如雷声响,看到此情此景,城头不少兵士、民壮不由得生出三分怯意。 不过,就算有点被闯军气势吓倒,城头守军,不管是武毅营军卒还是普通民壮,没一个人惊呼出声,更没有一个人转头逃跑,因为在他们身后,几十个督战队士兵正虎视眈眈,如果有人惊恐喧哗,畏惧逃窜,督战队士兵这一次可不会打军棍了事! 除了督战队之外,让守军没有轻言败退的,还有就放在望楼中的银钱,之前两战,杨刚杨守备依诺赏发了近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如此厚赏,就算闯军气势再高十倍,怕也没人愿意轻易放弃发财的大好机会! 怯懦避战者斩,奋勇杀敌者赏,被督战队砍了脑袋,还是砍了闯贼脑袋,领白花花的银子,一目了然的选择题还用想么! 呜呜号角声中,两支军队开始了第二次较量。 前三排闯军人人扛着木盾,及至离商南只有五十米时,闯军士卒齐齐发出一声吼,后世的木盾便被举了起来,一面面木盾被举过头顶,密密麻麻,好像鱼鳞一样,这些鱼鳞反射着点点阳光,好像一条凶恶的鲨鱼,直奔商南冲来。 短短五十米,闯军士卒只用了十秒左右就跑完了,站在城下,七手八脚把梯子竖起来,哨总,队官们一声呵斥,闯军士卒便举着木盾,鱼贯向城头爬去。 第一个向城头攀爬的闯卒觉得十分费力,只有一只手能够使用,攀爬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不过让这个闯卒放心的是,明军始终没有放箭,而一块石头从城头砸下,也仅仅是让自己手臂震痛了一下而已。 有这面大盾,明军奈何我不得,唔,倒是上了城头要小心一些,木盾虽大,可也挡不周全……… 闯卒心中想着,略略抬头看了一眼,透过缝隙,已经能够看到城墙垛口了,就在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突然映入闯卒瞳孔,随即那阴影迅速扩大……… 第四十八章兵败下 砰! 一声沉沉的声音响起,随之是七八个身影从高处堕落,其中三个还未落地,就已经没了气息,而剩下的也随即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这是……… 附近的几十个闯卒瞳孔一缩,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在刚才,一根十米左右的圆木从城头狠狠砸落,狠狠砸在闯卒们刚刚还以为绝对坚固可靠地木盾上,绝对在千斤以上的可怕武器重击下,就要爬上城头的闯卒没能坚持哪怕一秒,就被圆木砸烂了脑袋! 好重的大家伙!好狰狞可怖的凶器! 呆呆地看着惨叫的同伴,看着通体还钉上了许多狰狞铁刺的圆木,闯军士卒忍不住背冒寒气,一时却是忘了继续攻城,甚至连刚刚架好的梯子被明军毁坏也没注意。 城头传来一声喝令,刚刚砸死砸伤好几个闯卒的圆木一震,缓缓向上升起,这时附近的闯军士卒才发现,那根圆木之上不仅仅密布铁钉、倒刺,两端还系了一根绳索,正是靠着两根绳索,这恐怖的杀器又重新回到了商南城头! 上,还是不上,这是个艰难地选择,瞧着几个没被当场砸死,但是身上却多了几个血窟窿的同伴,闯军士卒们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脸色发白。 同样的一幕不仅仅发生在这一处,三百米的商南城头几乎处处上演了同样的戏码,仅仅一盏茶的时间,能够轻易砸翻任何人的粗重檑木就让闯军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乐观是多么的愚蠢。 “继续攻城!不要停下!只要上了城头,那玩意就没有用了!” 不知谁高喊一声,闯军士卒再次打起精神,向城头爬去,只是这一次士卒们迟疑了许多,而士气也明显下降许多。 “他奶奶的!狗官兵忒也阴损!有本事和老子出城野战啊!用些下三滥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远远看到商南城下发生的一切,蒋由气得大发雷霆。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必可一举破城,可是一开头就碰了个头破血流,巨大的落差自然让蒋由无法承受。 “擂鼓!擂鼓!用力些!再用力些!传令下去,先登上城头者,赏银百两!都卖力些,谁要是不肯出力,老子就劈了他!” 一迭连声的催促,除了重赏重罚,蒋由没有更好的好办法了。 只是,赏罚虽重,刚刚在商州大肆劫掠的闯军士卒也不是太上心,毕竟,不管是百两银子还是掌旅大人的威胁,都比不过近在眼前的威胁,冒着千斤重的檑木攻城,那可是立刻就会送了小命滴! 所以不管身后鼓号再急促,军官们督促的再严厉,闯军士卒依旧动作缓慢,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城头,只要看到一点点檑木的影子,便立刻下跳躲避! 也是商南城下出现了一副奇特的现象,攻守上方喊杀震天,金鼓齐鸣,可是除了刚开战时有不少人丢了性命,后面就几乎看不到激烈的厮杀,一上一下,明军和闯军形成了对峙之局。 “混账!一群混账!” 蒋由大骂起来,眼睛里凶光四射,一旁唐三也脸色难看,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瞳孔中看到了几乎无法压抑的暴虐怒火。 “必须要给这帮兔崽子们一点颜色看看!来人啊!” 一声怒吼,蒋由大步向商南的方向,近百名亲兵紧紧跟上,一个个团团护在左右,代表着中军的将旗也随之向前。 掌旅大人亲临战阵,虽然并没有到商南城下,没有和士卒一起参与攻城,也依旧给闯军带来了新的动力。 在蒋由阴狠目光的注视下,闯军大小军官们吼得更大声,一些低级军官更是一咬牙,抢过一面木盾,当先向商南城头爬去。 闯军攻击强度陡然加大,武毅营官兵自然也相应增强了反击力度,一时间滚木礌石纷纷砸落,只砸得闯军士卒叫苦连天。 不过,猛攻之下,闯军也终于获得了一些成绩,趁一处地段来不及准备好檑木,一个闯军终于成功爬上了城头。 上去了!上去了! 瞧见同伴站到了垛口上,城下闯军顿时发出一声欢呼,只是欢呼声刚刚响起,无数长枪从各个角度刺来,噗噗连声,冰冷的枪尖一个又一个扎入那闯军体内,木盾哐当一声落下,那闯军士卒也随即一头栽落! 那么多狗官兵打俺们一个弟兄,不要脸!有本事单挑啊! 闯军士卒们心中愤恨,可是却无可奈何,防守一方拥有着太大的地利优势,而闯军士卒就算爬上城头,面对城头密密麻麻的明军,数倍于己的敌人,也难以立足! 这仗没法打,狗官兵占得便宜太大了,杀俺们就跟杀鸡一般! 猛攻了一刻,眼见己方伤亡惨重,同伴或死或伤,耳中哀嚎越来越多,刚刚因为蒋由逼近而提升的一点士气很快就消磨完了, 让闯军士卒丧失掉最后一点获胜希望的,是城头突然齐齐扔下的一片油罐,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一股股菜油的味道钻入闯军士卒鼻中,随即城头便扔下了无数火把! 不好!快撤!他奶奶的,谁要上谁上,反正老子是不上了! 再也不顾队长、哨总,甚至是掌旅大人本人,闯军呼啦啦地向后退去,在熊熊火光中,所有人都想离这片杀戮地狱远一点,再远一点! 这就败了?又败了!? 瞪着大眼,蒋由目眦欲裂,身为积年老贼,蒋由真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完全就是挨打,几无还手之力! 这要是在平地,老子能灭这群明廷残兵十回百回!天杀的狗官兵,不要让我逮到机会,否则我一定要,我一定会……… 想要长啸两声,怒吼一通,就在这时,蒋由正面的城头突然冒出来一排明军,人人手里拿着一根铁管子,铁管子的尾部还冒着一股青烟。 那是,这么多鸟铳………不好! 瞳孔一缩,蒋由下意识地仰身就倒,商南城头砰砰之声大作,一群突兀现身的明军开火了! 这厮当自己是什么?凹凸曼吗?居然敢离城这么近!哼,真真是蠢不可及! …… …… 望楼之内,杨刚冷冷看着百米之外,看着早已注意很久的闯军主将栽倒在地,身下泛出股股血迹,转身便出了望楼。 “贼首已死,闯贼不足为惧了,传我军令,民壮登城防守,武毅营城门集结,我军准备出城歼敌!” 呜呜号角声连绵响起,商南城紧闭多日的城门豁然大开,但是却没有一个闯军士卒向城门发起冲击,他们只是仓皇后退,身后是无数战死商南城下的同伴,无数惨叫哀嚎的袍泽,以及身中数十弹,死的不能再死的掌旅蒋由! 败了!我们败了!连掌旅大人都被打死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的亲娘,明军杀出城来了!快跑! 主将猝遭射杀,士气原本就低落的闯军崩溃了,没有人能够对此给予半点阻挡,见到太多鲜血,残肢、硝烟与烈焰,眼睁睁看到太多同伴变成尸体,闯军士兵完全没有了战斗的勇气,而蒋由的突然毙命和武毅营官兵的出城追击,成了压倒闯军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连一心报仇的唐三,此刻也完全没了当初的凶狠煞气,看到武毅营官兵一队队鱼贯而出,迅速列成长长地横队,随即步伐一致地缓缓逼来,唐三只觉得一阵阵胆寒。 这么严整的军阵,我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过了? 脑子里闪过久远的记忆,想起刚刚成为一名贼寇,想起那时遇到的大明官军,想起那时几百明军就能击溃成千上万的贼寇,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唐三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转身逃去,再也没敢回头! 闯军大败,再不可收拾! 第四十九章李闯上 金秋十月,正是一年最后的好时节,天高云淡,阳光灿灿,草木金黄,枫叶红遍,千山层林尽染。 只是,当江南收获沉甸甸的稻谷时,大明北方却狼烟处处,满目苍夷!偌大一个王朝,要钱没钱,要兵无兵,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原糜烂,尽显暮日气象!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江山替换之际,北方大明百姓可谓苦不堪言,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多少门户破落凋零,良田荒芜,乡村凋敝,中原大地不少地方竟是百里、数百里,甚至千里不见人烟! 大明军马征剿四方流贼,所谓义军东征西杀,要‘替天行道’,各方厮杀不休,征战不止,直杀的血流遍野,直把一个中原大地变成了森魉鬼蜮。 流贼匪寇所到之处,百姓尽被裹胁,财物、粮秣全被掠走不说,但凡开战,沦为流民的百姓便是最前面的炮灰! 明军到了,从贼百姓不消说便是个死字,就算崇祯皇帝和阖朝大臣只论罪贼寇,希望善待百姓,收拾人心,可哪里管得住杀红了眼的官军!打了胜仗,杀良冒功,换取更多的赏赐,打了败仗更要滥杀无辜,好抵消败绩! 历经十几年战乱,及至崇祯十六年秋,北方大地依旧硝烟处处,可是,已经品尝了深重灾难的北方百姓们却嗅到了一丝丝希望。 九月,大明兵部尚书,督师孙传庭兵败郏县,十万秦军丧失殆尽,消息传来,大明举国震动。 大明三大强军,关宁铁骑被满清鞑子死死拖着,天雄军早已覆亡,处处贼寇烽烟的大明江山就靠秦军支撑,如今秦军也败亡了,阖朝文武顿时便如塌了天一般! 举目四顾,大明再没有能战的军队,没有强军,这江山如何能保住?所以只要不是十足的蠢材,孙传庭兵败的消息一传来,大明各地官绅百姓便知道,这大明怕是要变天了! 之后的消息也印证了人们藏在心里的揣测,刚一入十月,潼关天险便告陷落,几日后,西安府守将王根子、秦王朱存枢献城投降,关中府县一一沦丧,三秦遂入李闯之手。 纵观天下,大明北方六省几乎全告沦丧,崇祯皇帝只能坐困北京城,反观李自成,坐拥大军百万,闯王大旗所到之处,大明官吏无不望风而降。 也许过不了多久,李自成就会称帝了吧?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就能过上太平日子了……… 不管是谁做皇帝,北方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期盼着天下能快快安定下来,至于世受国恩,在大明作威作福两百年的官绅豪门,则暗自盘算着如何保存自己权势、地位,如何能在未来的新朝保有一席之地。 大明不行了,李自成指不准什么时候就打到北京来了,改换门庭,换一条大腿抱,在大明官绅豪族看来天经地义,至圣先师孔圣人都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俺们如今不过是顺应天命,识时务罢了! 于是一波波识时务的官僚豪贵便络绎遣派亲信,甚而亲身出动,或秘密私通左近闯军势力,或直往西安而去,打着天命不可违的幌子,都想做一做从龙功臣! 占据西安,坐在秦王朱存枢的银安殿里,闯王李自成满面春色,得意之极。 自崇祯二年起兵叛明,到如今整整十五年,当年不过是银川府一个小小驿卒,李自成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有望登上九五,问鼎天下! 人生际遇不可谓不奇,当年一个穷得连老婆都跟人跑了的驿卒,被官军征剿,不得不流窜逃亡十数年的流寇,三年前更是被明军打得只剩五十骑的李自成,如今却拥有百万大军,从前那些高高在上,看也不会看其一眼的大明豪贵,如今却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地,争相拍马献媚! 仗剑横行,睥睨天下,戟指所至,万千戈矛,环目所视,尽皆蝼蚁,大丈夫当如是! 时年三十七岁的李自成高坐在上,银安殿里,文臣武将济济一堂,李自成鹰视狼顾,扫视一圈,志得意满之极。 就在刚刚,李自成倚为心腹,视为诸葛武侯一般人物的谋士牛金星带头劝进,刘宗敏、田见秀、宋献策、顾君恩等一众文臣武将纷纷附从,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奉天倡义大元帅为天下黎民百姓计,早日登基称帝! 必须要说,举人出身的牛金星时机抓得极好,揣摩出了闯王的心思,一出手就搔到了李自成的痒处,让闯王心怀大畅不说,自家还轻轻松松捞了开国首功。 手握重兵,坐拥关中,中原如探囊取物,虽说崇祯皇帝还在北京城的龙椅上坐着,可这一点也构不成妨碍,只是略略谦虚了几句,李自成便老实不客气地答应了下来。 既然闯王同意登基称帝,接下来李自成和一众文武便兴高采烈地商量起国号、年号,以及举行登基仪式的具体细节。 牛金星面额宽广,双目狭长,颌下一缕胡须,看上去很是儒雅多智,加之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更显气度斐然,站在一般谋士之中,隐隐然便是文臣之首。 刚刚一开口,牛金星就占了劝进首功,这会银安殿里文臣武将为国号、年号吵成一片,牛金星反倒不言语了,只是站在一旁,捋须微笑。 银安殿里吵吵嚷嚷,一众人物都想在新朝国号上捞一份功劳,自然互不相让,你说东,我说西,一个个嗓门越来越高,李自成坐在椅子上,心里虽然兴奋得意得很,可是眼见手下争执的越来越厉害,再吵下去搞不好银安殿都要吵塌了,心中便有些不悦起来。 “众家兄弟安静安静,都别嚷嚷了!” 李自成开口说到,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也是锐利的很,只是片刻工夫,银安殿里便又恢复了秩序。 满意地点点头,李自成面色和缓下来,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了牛金星。 “牛军师,既然是你劝俺为了天下苍生,登基称帝,一事不劳二主,不如军师给俺定个国号,如何?” 李自成面容刚硬,气息凌厉,可是说话间一会俺一会孤,却让闯王的森森气势平白弱了几分,不过,考虑到李自成虽然自称闯王六七年了,也仅仅是最近才开始称孤道寡,白话尊称夹杂不清,倒也能够理解。 想着此时闯王兴头正高,牛金星就没像往日一样指出李自成的自称错误,而是躬身一礼,随即用心思索起来。 牛金星一副沉思的模样,银安殿里便显得特别沉寂,所有人都巴巴地看着牛金星,不知道军师大人能给出什么建议来。 “大王,臣下以为,大王郏县大破明军,入主关中,收取天下,乃是上顺天命,下顺民意,儒家言治,莫高于大顺,大王登基立国,这国号嘛,不如就用大顺如何?” 大顺!?李自成眉头一挑,沉思起来,想了一想,便看向了另一位心腹谋士宋献策。 宋献策学识渊博,才智非凡,精于奇门遁甲及图谶等术,乃是闯军中一等一的智谋之士,如今闯王目光看来,宋献策也不慌张,开口便侃侃而言。 “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大王如今建国问鼎,定然要订制国家仪制,订制仪制,可让百姓、军民知道大王恩德,心悦诚服,大王法令制度也可顺畅无误,牛军师所提大顺,那是极好的!” 闯王麾下两大军师都觉得大顺这个国号好,地位不如牛金星、宋献策的文官们自然不会出言反对,一干武将们则大多不识几个字,更不要说搬弄学问,挑出什么不妥了,自然也只有连声称赞的份,如此一来,这新朝的国号便定了下来。 第五十章李闯下 国号有了,其他繁琐事情便交由文官们商议,之后由闯王定夺就是,李自成却是把开国登基的事情先放下,问起了最关心的军国大事。 闯军破潼关,进西安,并不等于关中就尽在掌握了,除却西安三卫,大明在甘陕还有不少卫所、军队,还有不少城邑依旧忠于大明。 因此刚刚占据西安,李自成便把目光望向西安四周,望向甘陕各境,之后便是调派军马,彻底扫除大明在甘陕的势力。 榆林、兰州、肃州,一张地图上标出甘陕明军所在,李自成一一指派军马,前往征讨。 等扫清后路,登基称帝,下一步就该东出潼关,兵指北京了! 看到部下将领躬身领命,李自成仿佛看到一幅画面,画面中闯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自己则高高在上,俯视苍穹。 “大王!商州紧急军报!” 一声轻唤,李自成立刻从幻境中清醒过来,抬眼望了望一个数年前得自洛阳的阉奴,脸庞白净,下巴上一根胡子也没有的太监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而在银安殿大殿中,一个小校也正一脸惶恐地偷眼看着李自成,却是掌旅蒋由手下的一个部总。 “说罢,商州有什么消息!” 李自成口气很轻松,手下掌旅蒋由自告奋勇,带所部脱离大队,讨伐陕南明军,数日前传来捷报,蒋由一战攻克商州,正要再接再厉,攻下商南,一举将陕南明军全数消灭,这时有紧急军报传回,想来便是蒋由已经攻占陕西东南门户了! 按照常理,既然商州一日就被攻破,明军千户所望风而降,那么只设立一个百户所的商南更加不堪才对,在李自成想来,蒋由多半半天也用不了,就能踏平商南! 但是李自成这次却想错了。 “大王,我军,我军………” 那小校跪在地上,结结巴巴,迟迟疑疑,看到这种情况,李自成立刻眉头一皱。 “蒋由怎么了?说!” “蒋大人战死,我军大败………” 嗯?啊!? 李自成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王,蒋大人战死,我军大败,眼下只能退守商州………” 这怎么可能?蒋由那厮虽然不是我的嫡系军马,可麾下两千军兵也算得上精锐了,怎么可能在一个小小的县城下大败!? 李自成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心中也颇感气恼,刚刚还在和文臣武将商议开国事宜,转眼就听到这么个败兴的消息,真真是……… 李自成觉得有些恼火,不过也就如此了,还不到十秒,闯王脸色便恢复如常,而刚刚因为听到商南惨败,暂时停下商讨开国诸般事宜的文官武将们,也没有一个人有半分惊慌之色。 这种反应非常正常,闯军连番大胜,兵威正盛,眼看就要开立新朝,区区一点小挫,自然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当然,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李自成稍一沉吟,便再次开口问询起来。 “商南战败,具体情形经过给孤王细细说来,不得有半点遗漏!” 小校战战兢兢趴在地上,开始慢慢述说起来。 蒋由攻商南,前后不过四天,攻城不过三次,小校只用了一炷香时间就讲完了,等讲到原本两千闯军,如今只有四五百逃回商州,小校便住了嘴,深深跪伏于地。 我军败得如此凄惨,连掌旅大人都战死了,闯王爷一定会大怒罢?真真倒霉,为什么唐三那厮非要逼我来西安,非要让我把坏事上禀闯王爷?唔,难道那厮想借刀杀人! 小校在那里惊恐不安,同时深恨留在商州的唐三,在小校看来,如果不是因为唐三,掌旅蒋由怎么会往陕南一行,不是因为唐三,自己所部五百兵马又怎么会死伤惨重,而不是唐三逼迫,部下损失殆尽的自己又怎么会接下这个倒霉差事! 是以小校一边身体颤抖,生怕惹怒闯王,让自己吃饭的家伙搬家,一边咬牙切齿,心里恶毒咒骂唐三。 “你说商南有明军数百,乃是孙传庭部下秦军一部,一路败逃到商南的,这话确实么?” 面无表情,李自成沉默有顷,缓缓开口问到。 “大王,小的所说千真万确,没有一丝虚言,那部明军营号武毅,守备唤作刘英,我军未至商南,刘英和商南县令一干明廷官儿便主动来降,掌旅大人一刀杀了刘英,不过却留了那县令一条命。” “哦?武毅营主将降了,所部残兵却斩杀了蒋由!?” 李自成眉头一跳,有些疑惑,面对闯王质询的目光,小校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一营将主都降了,两千闯军却被没了主将的数百明军打得大败,这事儿小校自己事后想来也觉得奇怪,又怎么能给闯王什么满意答复。 小校想不通、想不明白,银安殿里一干文武,却有人早早想通了其中道理。 “大王,蒋由战败身死,也是自有其咎!” 李自成循声望去,却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将军主动出来说话,这年轻将军剑眉朗目,气度不凡,却是出身官宦世家,闯军中少有允文允武的书生将军李岩。 “蒋由攻陕南,商州归降,蒋由却屠城大索,商南县令、武毅营守备投降,却被那厮一杀一关,如此作为,商南军民就算愿意归顺大王,也不可得啊!” “既有前事之师,商南军民自然死战不降。蒋由不过两千兵马,远道而来,补给困难,缺少攻城器械,明军却可以以逸待劳,据城坚守,蒋由所部攻城受挫,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就算蒋由攻不下商南,屯兵城外,以岩之见,明军也奈何蒋由不得,可那蒋由却偏偏狂妄自大,给了明军可趁之机,此败非战之罪,实在是蒋由昏聩无能!” “我军仁义之师,大王有令不杀不掠,蒋由却都触犯了,实实是败坏大王名誉,败坏我军声威,就算不战死商南,哼,这等人也应该从重惩治,以收民心,以儆效尤!” 李岩在闯军中素有好施尚义、心慈仁德的名声,每每和李自成谋商军国大事,总会劝谏李自成广施恩义,收取民心,对暴虐滥杀厌恶至深,此时侃侃而言,虽未亲眼目睹商南攻防过程,但是却也把大势估计了个**不离十。 李岩一番话,银安殿里的众文武听了也纷纷点头赞同,大家伙都觉得,如果不是蒋由在商州屠城三日,逼得明军毫无退路,商南军民肯定会乖乖投降,而后就如李岩所说,蒋由被数十杆鸟铳打死,实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说的不错,那蒋由死不足惜,只可惜连累了两千儿郎………唔,那么兄弟们议一议,现在该怎么办哪?谁愿意领兵再征商南,为孤取了商南?” 领兵攻取商南?一个小小县城,区区几百残兵,打下来了没有多少功劳,打不下来,唔,倒是没可能打不下来………要是折损兵马太多,也会颜面大损,不划算的很啊,唔,这种差事还是让别人去做为好! 李自成开口询问,没把商南惨败当回事,在李自成想来,败了也就败了,无非就是多浪费点时间,商南守军还能翻破天不成,可是等了半天,却没有一个大将出声应承。 嗯?怎么……… 李自成一愣,心里有点不快,不过转念一想,差不离也能知道为什么没人应声了。 这帮混账东西,都嫌攻伐商南油水太少啊!哼,不行我就指派一个去! “大王,商南有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臣倒是有个主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为大王解决这个烦恼。” 李自成正想随便指派个人,一边有人又开口了,却是宋献策。 “军师有何妙计,快请道来。” “大王,何不命陕西降将………” 第五十一章勾心 闯王大军进城已经七八天了,但是西安这座古老的城市依旧看不出半点生气,街道上冷冷清清,一些地方还不断冒出一团团浓烟。 占据像西安这样富饶的大城,大多数来自乡野的闯军士卒就像闯进羊群的狼,以往的习惯促使这群狼为所欲为,抢劫杀戮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猥亵妇女同样屡见不鲜。 不过,既然闯王有了登上九五宝座的心思,成百上千兵士便无法尽兴劫掠了,仅仅大索了三日,大多数闯军士卒便被勒令返归各自部伍,随即开赴城外。 西安府说不好以后便是闯王爷的都城了,闯王爷就要当皇上了,知道不知道!? 小声议论着,一队队士卒恋恋不舍地穿过一条条破败的不成样子的街道,穿过长长地城门洞,离开他们心目中的天子之都,腰里鼓鼓囊囊塞满了铜钿,身上披着一匹匹绸缎,心里回味着十三朝古都婆姨的柔美……… 当然,并不是所有闯军都开出城去,闯王老营和嫡系标营自然留在城里,这些人马合一起也有十数万之众,人吃马嚼,在西安城里横冲直撞,俨然便是一群新贵。 既然是新贵,就要有新贵的排场、气度,就要披新衣,住大房,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而这些都要落在西安士绅百姓身上。 原大明陕西都指挥使司杜欢杜同知穿行在西安城中,不时便能听到百姓嚎哭之声,只是眼见闯军士卒如入无人之境,肆意劫掠,杜同知也只能装没看见,低头速速离去便是。 身为降将,杜同知原本想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保住自己一家老小性命便好,可是这一日刚过晌午,原来的顶头上司,现在则是渭南防御使的王根子王大人便派亲兵找了来,说是有要事相商,杜欢没奈何,这才离了家门。 跟这亲兵一路穿街过巷,过秦王府、都指挥使司衙门、布政使司衙门,最后进了布政使司下属小衙门的门,身后秦王府、三司衙门换了主人,门前鞍马如织,而这个原本主管河防、水利的小衙门则冷冷落落,两扇大门无力歪倚在两侧。 不过杜欢知道,就算是这么一个穷得漏风的小衙门,王根子也待不了几天了,闯王李自成给王根子一个渭南防御使的官,那王根子自然就得离开西安,到城池残破的渭南上任,只是这两日王根子忙于整编西安府三卫兵马,也忙着看能不能搭上什么好门路,才一直赖在这小小衙门里。 保住性命还不知足,王根子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官绅已经破家了么?那李闯敛财真是不择手段,竟然连已经投降了的官绅士族也……… 杜欢微微一叹,抬腿跨进了正房大门。 “卑职? 回明逐鹿记 第 13 部分阅读 保住性命还不知足,王根子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官绅已经破家了么?那李闯敛财真是不择手段,竟然连已经投降了的官绅士族也……… 杜欢微微一叹,抬腿跨进了正房大门。 “卑职参见大人。” “杜同知,呃,现在应该是杜部总了,你我弟兄不用拘礼,快来快来,子美,我这里有一桩天大的功劳给你!” 杜欢微微一愣,眉头忍不住就皱了起来,王根子一向为人倨傲,贪财寡义,今天却如此亲热的以表字称呼……… “子美,闯王今晨招我商议军机大事,给我交代了一桩美差,只是兄弟我担任渭南防御使,有守土之责,实在没有更多精力为闯王分忧,想来想去,只好把这桩美差让给你了!” 面对侃侃而谈的王根子,杜欢默默不语,只是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杜欢不说话,王根子自夸自卖了一会,便觉得无趣,扫了一眼从前手下的神色,嘴角一撇,便懒得绕圈子了。 “杜部总,闯王麾下大将蒋由攻略陕南,日前传来消息,蒋由在商南城下兵败身死,部下两千精兵折损大半!” “杀死蒋由的,原是我陕西都指挥使司下辖的武毅营军马,武毅营将主刘英,你应该知道那老货,不过那老货早被蒋由砍了脑袋,打败蒋由的,却是几百武毅营残军!” “区区几百残兵败将,自然不如闯王爷的法眼,不过对我等来说却是天大的机缘,哪,杜部总,这可是你建功立业,博得闯王爷赏识的大好机会哦!” 说了一大通,王根子很是有些气喘,坐倒一边的炕桌边,端起茶盏滋润起来,这边杜欢则低下头,细细思索起来。 刘英刘守备?我知道那厮,不算什么明将,也带不出什么好兵,唔,那厮被砍了脑袋,所部几百残军却能打败两千闯军精兵? 翻出所有关于刘英和武毅营的记忆,杜欢觉得很是诧异,不过权位大减杜欢并没有太过纠缠过往的记忆,而是很快抓住了重点。 闯王李自成定下的军制,掌旅相当于明军守备,掌一营兵马,部总相当于大明哨总,掌五百兵,哨总则等同于大明把总、百户。 蒋由两千兵马都攻不下商南,身死兵败,如今我只是个部总,手下说有一部兵马,可实际上连二百兵也没有,如何能够成功! 更何况,商南离西安足有五百里之遥,地处秦岭深处,山路崎岖,地势险要,排兵布阵艰难,可谓易守难攻,又岂是轻易能打得下来的! 更何况如今已入十月,再有几天便入冬了,商南守军只消稳守城池,等到大雪封山……… 脑子一转,杜欢便知道征讨商南绝不是什么美差了,不但不是美差,还是一个大大的苦差! “大人,卑职不过一介武夫,在指挥使司时候从未曾独自掌过兵,这带兵打仗,征讨地方,实在不是卑职所能,这么大的功劳,大人还是转赠他人罢!” 想明白了,杜欢也不犹豫,当机立断就推脱起来。 只是,能把杜汉叫来,说出让杜欢领兵出征的话,王根子自然是早盘算好了的,怎么会让杜欢轻易溜走!? “子美何必太谦,子美虽未领兵上过阵,可是谁不知子美练兵颇有章法,昔日孙督师练兵,也要借调子美,见微知著,这统兵打仗自然也是有丘壑的!” “大人太过赞誉了,练兵不过是小道,哪能和统兵打仗相比,卑职一向胆小体虚,远远听见金鼓之声都心跳不止,更是上不得阵了,大人万万要另选贤能,免得耽误闯王大事啊!” 一个不吝赞美,坚持要对方带兵出征,另一个大肆贬低自己,坚辞不受,一来二去,却是谁也说不动谁,如此这般僵持了一会,王根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杜部总!你就不要谦逊推辞了!如今闯王爷登基在即,人人欲为新朝建功而不可得,不能为闯王爷分忧,又怎么能的新朝优待………就算是为了家小后代,杜部总也当勇于任事才对!” “更何况,杜部总,这乃是军令,你一定要拒不受命吗!” 这……… 杜欢迟疑起来,想起来的路上,一座官宦宅邸中传出的凄厉声响,想起几日来不断听闻闯军掳掠士绅的消息,杜欢便满脸挣扎,咬了咬牙,终于做了让步。 “如此,敢问大人,杜某征商南,大人能调拨多少军马!” “呵呵,子美兄,这就对了嘛!”王根子脸色一变,呵呵笑了起来。 “子美兄练兵之能人所共知,麾下如今不是有一部精兵吗,何须再调派人马………” “大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还请切莫说笑!”脸色一沉,杜欢硬邦邦地说道。 “………子美兄如此谨慎,那好,我便再调一部兵马,供子美兄差遣好了。” “不够!若要保证打下商南,大人最少要给杜某三千兵!” “三千兵!杜欢,你好大的口气,你怎么敢张这个口!” 王根子一愣,勃然作色。 第五十二章斗角 以部总的身份,却要行掌旅事,领三千兵才肯出征,单论这一点,自然大大的不妥, 更何况,王根子如今手下只有三千兵,要是全给了杜欢,王根子岂不成了光杆将军,不大怒才怪。 所以王根子立刻翻了脸,一副暴怒模样,只是面对瞪眼呲牙的王根子,杜欢脸色没一丝变化,只是定定地看着王根子。 “不行!杜欢,最多给你五百兵,再不能多了!” 杜欢沉默不语,瞧着王根子。 “子美兄,我现如今的家底你不是不知道,这样吧,我咬咬牙,给你凑八百兵,如何?” 杜欢依旧默默,不过头颅微垂,确实不再与杜欢目光接触。 “杜欢,给你一千兵,这总行了吧!” 杜欢望着脚下,仿佛地上有什么奇珍异宝一般,见此情形,王根子忍不住又瞪起眼珠,想要发作一番,不过想了一想,渭南防御使王大人终是忍住了。 这混账东西,竟是如此难缠………魏彪那厮也是,为什么一定要力荐杜欢这厮,除了杜欢,我麾下就没有能战之人了吗! 王根子想着,肚子里忍不住大骂起来。 按理说、派遣军马出征,王根子实在不应该与部下斤斤计较,和杜欢为兵马多少争论不休,攻城拔寨,兵马自然是多多益善,哪有竭力缩减出征军力的道理!? 不过王根子如此做自有他的道理,最简单的一条,便是王根子此时确实兵马不多,虽然不像其所说,只有三千兵马,可也比这个数字高不了多少! 王根子开门投降之前,乃是堂堂大明都指挥使,不算陕西其他地方兵马,单单西安府三卫,兵籍上就至少有一万五千步骑,而这也是开城投降后,王根子确保自家地位的根本。 只是大明末代,全国各军各卫吃空饷成风,账目军籍上有一百兵,实际上能有五十就算不错,贪得厉害一点,实有兵士只有一成,那也是大有人在! 西安府三卫也是如此,只不过陕西战祸连绵,历任总督大臣在兵事上看得很严,所以西安府三卫到不至于成为空架子,而是堪堪保有军籍数目一半的兵士,约莫七八千兵马。 只是孙传庭出潼关剿贼,从西安府三卫抽调了不少军马,及至李自成破潼关,直逼西安,三卫兵马又逃散一些,七折八扣下来,王根子手里便只剩下三千五六百兵士了,却是又堪堪去了一半。 也正是这个原因,杜欢开口一说要三千兵马,王根子才会勃然变色,无他,实在是不愿再折损自家实力了,王根子也不是傻子,能不知道商南不好打么! 只是,征讨商南之事又不能不做,这可是闯王李自成亲**代下来的事,如果没人去顶这个锅,王根子自己就要先倒霉! 早知道当日就早早赶赴渭南,做我的防御使去了,这倒好,摊上这么一个破事! 心里抱怨,王根子脸色阴沉不定了半晌,终于再度开口了。 “杜欢,三部一千五百兵马,这是我的底限,绝对不能再多了!” “大人,您刚才说,掌旅蒋大人带多少兵马兵败被杀?” “………一千五百兵已经是我一半部伍了!” “大人,商南可是一块硬骨头,不好啃哪,蒋由蒋大人前车之鉴,卑职此去,说不好就回不来了!” “要给你三千兵马,那还不如我亲自征讨商南!” “如此属下先祝大人旗开得胜,为闯王立下大功了!” “你——你莫忘了,你一家老小都在西安!” “卑职要是兵败身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卑职侥幸功成,卑职家小自然会安然无恙!” 咯吱吱,咯吱吱,王根子牙齿咬得嘎嘣响,死死盯着杜欢,目光阴沉沉的。 “两千兵马………你要再推三阻四,休要怪本官无情了!” “多谢大人,卑职领命。” ……… ……… 严格来说,两千名士兵并不多,事实上像商南这种已经有了准备,地势险要的县城,士兵数量再多三倍也未必能够攻破,不过杜欢已经没有更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分走王根子一半部伍,这厮一定很肉疼吧………不过比起商南那块难啃的硬骨头,这点代价并不算高啊! 杜欢想着,不知道怎么告诉家人,自己要在深秋初冬时节远征商南,而在盘算如何能有更多胜算时,杜欢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似乎正在那座偏远的小县城里。 不知倩儿现在可还安好?要是商南守军得知来攻之敌是我杜某人领军,会不会对倩儿不利!? 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杜欢抬眼望天,天际远远地飘来一片云朵,阵阵寒风随之吹拂而来。 同一时刻,商南县衙的后花园里,两个少女抬头望向天空,也注意到了从西方而来的云朵。 要变天了,商南的冬天不知道冷不冷?唔,我没有几件冬衣,要赶快把手头那几套冬季衣裙赶快做出来………要不要给那个死丘八也顺手做两套呢? 尚算凉爽,而不是冷冽的秋风中,天边还有一丝丝算得上温暖的阳光,杜倩纠结地思索着,眼珠忍不住转了一转,瞄向同在花园里的杨刚。 击溃来袭闯军,商南军民很是大肆庆祝了一番,杨刚也为此又掏了一大笔银子。 前前后后扔出去两万多两银钱,杨刚感叹战争果然是最烧钱的行当,这还是据城固守,要是劳师远征,与敌军野战,银钱恐怕还有翻倍的花出去! 只要打了胜仗,那么一切就都是值得的,杨刚这么一想,就觉得银子花得很值了,只要还有银子,杨刚不介意一直用银钱换取胜利。 不过,就算杨刚坚信钱可通神,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是乱世之中,杨刚也绝对不介意让自己获得更多安全上的保证,比如说,如何让武毅营更加壮大,战力更加强悍。 严军纪,明赏罚,这两条已经施行了,武毅营士卒也接受了,接下来杨刚便开始考虑把更多的东西灌注到武毅营上。 要让武毅营军纪更加严明,军容更加严整,做到兵法所说,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如此,武毅营才算得上强军! 武毅营刚刚逃到商南时,六百多丘八很多都没了兵器,丢了铠甲,只剩下两只拳头,进了商南后,商南百户所储存的兵甲军械便第一时间到了武毅营丘八们的手上,把六百丘八重新武装了起来。 只是,武毅营得到了商南百户所储藏的军械,却没有因此提高多少战斗力。 郏县大败,武毅营一路狼狈逃窜,部伍早已混乱不堪,士兵们虽然有了武器,可是不经整顿,什伍之间都是生面孔,战斗力自然也提不起来。 这一切直到刘英刘守备被逐出商南,杨刚自命武毅营将主后,才开始有所改变。 短短几日,杨刚就把武毅营什伍重新编整起来,重新理顺了部伍,并且极力促使部下互相熟悉,彼此信任。 战阵厮杀,单打独斗便是一个死,要想活得长久,就必须信赖、依靠同伍同什的兄弟袍泽,武毅营在这一点上做得还算不错,至少据城坚守时表现得不错。 只是杨刚却没有为斩杀蒋由,击溃两千闯军的大捷沾沾自喜,相反,在武毅营上下兴高采烈之时,杨刚却接连给部下们浇了不少冷水。 凭借商南城墙击败来袭敌军,能说明武毅营脱胎换骨,成了无坚不摧的强军了么?谁要是这么想,那就是白痴、傻瓜一个! 杨刚毫不客气地告诉林宁、张路、卢大富等部下官佐,武毅营六百丘八守城表现得纪律严明,配合默契,那不算什么,要是与闯军,甚至满清鞑子野战,也能从容列阵,以少胜多,才称得上厉害! 后世操练新兵,光正步就要走三个月,说到军纪军容,武毅营还差的远呢,至于不动如山什么,就更是差老鼻子了! 第五十三章分歧 强军从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出来的,就算杨刚在武毅营中的威望已经很高,给六百多大头兵制定出了一套套练兵方案,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让武毅营脱胎换骨。 不过好在杨刚没有什么野心,没想着要称王称霸,只不过想有一点在乱世中依仗的资本,所以除了军纪军律大有进步之外,杨刚对部下兵士战阵配合一类的硬功夫并不是太在意。 老子只要稳稳守住商南,寻机会把便宜老娘赵氏,还有林宁他们的家人亲眷接出来就好,这件事应该没多少难度,如今闯军已经被打败,马上就是冬季,闯军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只需一两月的工夫,捞些妇孺百姓,秘密接到商南来,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真正难的是,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我应该往何处去……… 似乎简单、又似乎很复杂的问题把杨刚难住了,曾经简单地以为,只要离开中原,离开大明就好,可是等思绪冷静下来后,杨刚却渐渐发现,桃花源之类的东东似乎只存在于陶渊明的想象中。 为什么就没有完全和平宁静的角落呢?为什么人类世界总是充斥着战争的硝烟? 坐在花园里,杨刚傻傻发呆很久了,发散的思维让杨刚浑身上下散发出越来越多悲天悯人的气质,杨刚也越来越像柏拉图、康德、黑格尔、尼采……众多哲学家此刻似乎变成了一个人,附着在杨刚身上,使杨刚越来越像一个——神经病! 我吃饱了撑的吗?想那么多干嘛!世界和平管我鸟事! 摇了摇脑袋,杨刚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同时尴尬的发现,自己似乎跑题了。 我一开始是为什么头痛来着?哦对,是为了林宁、张路、卢大富他们都不愿意来开大明,避祸海外! 杨刚早就知道,中国人的乡土情结十分严重,古代中国人更加看重家乡,即使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离开,也绝不希望永远回不了家!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死在生养自己的家乡才是正理,客死他乡则是天大的悲剧,所以只要有条件,就算身死他乡,后代也会扶棺返乡,以偿死者心愿。 这到底是为毛呢?人死如灯灭,无知无识,埋在哪里不是埋啊,干毛要搞这么多事情涅!? 唔,又跑神了,我应该质问的是,换个地方就不能好好生活了吗?跑到红夷鬼白夷鬼黑夷鬼的地盘日子就过不了了吗?干毛一个个跟面对色狼的美眉似的,一脸抵死不从的表情勒! 杨刚很头痛,自己的好兄弟,死党、袍泽愿意跟随自己、服从自己,愿意和闯军交战,和贼寇厮杀,可是却偏偏不愿离开大明,就是不肯相信,中原大地会陷入更深重的黑暗! “最坏不过是李自成坐稳江山,改朝换代罢了,要是那样,我等就隐姓埋名,做个老百姓好了,哼,李自成就算暴虐无道,可做了皇帝总要有人给他交纳赋税吧,哪能一直如现在这般,把老百姓视为猪狗!” “要是李自成真如杨头儿所说,不是当皇帝的料子,不管是我大明中兴,还是另有天命,我们也用不着急急逃离大明啊,依我看,把俺们家小接来以后,不如好好守住商南,管谁最后坐了天下,都和俺们没关系!” 在杨刚脑海里,林宁、张路等人曾经的说话清楚无比,分明就是把商南当成了自家桃源,至于杨刚透露天机,说出满清鞑子最后会占据汉人江山,一干丘八全都是愕然不信之色。 “鞑子厉害,俺们都知道,可是就算俺们野战不是对手,这大明江山也绝不会落到狗鞑子手里………我们大明多少人口?鞑子才几个人?不过一群生番蛮夷罢了!” 单纯比较大明与满清的人口、军队、科技,杨刚也不信,可是历史清清楚楚就在杨刚的脑子里,满清入关,汉人文明倒退千年,从此一蹶不振,直至沦入最惨重的深渊………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数十年后,汉家儿郎人人脑后拖一条猪狗辫子,再往后八国联军、列强强迫中国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以及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一系列灾难都始于满清入关!始于满清对中华文明的摧毁! 可是,杨刚虽然清清楚楚知道这些,却无法用这些说服自己的兄弟袍泽,甚至根本说不出口,因为那都是几年以后、几十年以后,几百年以后的灾难,都还没有成为现实,而现实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现在的满清有入主中原的野心能力,就算大明江山已经糜烂到了极点,也依旧没人相信! 杨刚说的都是真话,却被所有人当成危言耸听,这让杨刚无比郁闷憋气,可是在郁闷之中,杨刚却又有一丝内疚,一丝惭愧,而这内疚惭愧来自于林宁一段说笑般的话。 “若是鞑子真的入关,想要谋占大明江山,祸害俺们家园,那俺们就更不能走了!男儿大丈夫,就算战死沙场,也得和狗鞑子周旋到底,否则还算是个人么!” 想起最后那句话,就算已经过去了多半天,杨刚依旧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看着鞑子占据我汉家江山,我还算是个人么?知道鞑子的残虐,却坐视不理,只想自己早早逃离这个乱世,我还算是个人么?几十年后,煌煌文明被鞑子摧毁殆尽,中华从此沦入黑暗,我却躲到犄角旮旯,独享太平,我还算是个人么! 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杨刚又呆怔起来,脑子里各种心思臆想激烈交锋,却是让杨刚的意识一片混乱。 一边是清清楚楚的历史事件,一个穿越数百年的渺小灵魂自觉无法抵挡这历史大势,一边是感同身受的乱世经历,与鞑子见过仗,有太多辽东边地,京师中原惨遭鞑子掳掠暴虐的记忆,那种种凄惨画面足以令石人心裂,让铁人暴胆! 我到底该怎么办?尽自己所能,拯救家人兄弟,还是不顾一切,和李闯、和鞑子开兵见仗,与这贼老天斗上一斗? 杨刚觉得很矛盾。 前一个选择或许能多活几十年,能多享几十年人世间的美好,但是却让杨刚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深深地负罪感,后一个选择虽然壮怀激烈,可是却要以无数鲜血做代价,拿命去拼! 又是一阵阵愁眉苦脸,虽然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但杨刚却觉得心中一片黑暗,漆黑之中想要做出一个选择,是那么的艰难。 千古艰难唯一死,唉,英雄不好当,懦夫也不好做啊………咦,我怎么又想到一边去了?我不是该寻思怎么说服林宁他们吗? 愣了一下,杨刚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慢慢抬头,迎上一对亮晶晶的眸子,那对眸子里充斥着浓浓的担忧,以及关心……… 哎?杜倩!?她什么时候到我身前来的?这个距离,唔,好近,我都能闻到这小丫头身上幽幽的处子之香了……… 烦恼的心思暂时飞走,杨刚瞳孔放大,眼中全是杜倩柔美的身姿,脸上露出迷醉的神情,杨刚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啪!哎呦! “你干嘛打我!” “死丘八!登徒子!大色狼!” “混混混,混蛋!我什么也没做,你凭毛这么说我!” “你无耻!你下流!你卑鄙!” “我我我………” 脸庞上清晰地印了一座五指山,杨刚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气愤地盯着仍旧怒气冲冲的少女,杨刚突然恶向胆边生。 老子毛也没做,就被这臭小娘又打又骂,哼,今天要是不做点什么来,岂不是白担了这么多罪名! 脑子一晕,杨刚手臂闪电般一伸一揽,看着少女惊怒的脸庞迅速变大,迅速演化为深深地惊恐,杨刚一低头,作势便要压上去。 “报————紧急军报!大人,大人,紧急………啊!?” 杨刚浑身一僵,扭头望去,没来得及解释什么,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我了个擦,不要这么用力啊! 第五十四章不识好人心 李闯再派大军征讨,此刻闯军已经进了商州,不日就要来攻商南了! 如此重要的军情,杨刚立刻放下其他一切,直奔县衙正堂而去,同时亲兵四出,不过两柱香工夫,武毅营六个把总,十几个队官便齐聚商南县衙。 原本以为冬季将至,商南地处秦岭深处,辎重粮草难以补充,若大雪封山,便是一场祸事,李闯多半不会在这时节对我商南用兵,可是………福之祸所倚,我们前番不应该把闯军打那么狠啊! 县衙上,杨刚一脸懊恼,一排乱枪打死了蒋由,出城追击,致使士气低落的千余闯军崩溃,当初看起来痛快淋漓,可是现在看来却是一大败笔。 要是当初留下蒋由小命,或者当初打死了蒋由,却不追击闯军,任其在城外重整旗鼓,这会子就不用面对第二波来袭闯军了吧! 心中后悔,可是这个时候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因此杨刚略略转念,便把心思放在当前军情上。 “仔细说来,越细越好,此番闯军主将姓什么叫什么,带了多少兵,军容如何,士气怎样?” 望着刚刚赶回来的斥候,杨刚张嘴就是一连串的问题,几十个丘八也竖起耳朵,双眼紧盯那斥候,生怕听漏了一句。 “启禀大人,俺们几个夜不收的弟兄按大人吩咐,越过商州,一直逼近到蓝田,就是在那里探听到闯贼动静。” “弟兄们仔细窥探,闯贼此次约莫有两千人马,部伍不比刚刚被俺们打得落花流水的蒋由那厮的军马更多,随军民夫数量不少,属下粗略估算,估摸有三千以上。” “闯贼刀枪旗鼓很是完备,不过属下远远观望,闯贼士气可不怎么高,行军慢腾腾的,一日不过走十来里地,这般走法,怕是半月一月也走不到俺们商南来。” 说话的斥候叫黄亮,原本是辽东军中的夜不收,鞑子入寇京师,孙传庭奉诏勤王,这黄亮和十几个弟兄不知怎么就转投秦军,眼下却是成了武毅营一员。 干了十数年斥候,黄亮对自己的老本行自然是精熟无比,回禀时字句清楚,条理清晰,一番话说完,杨刚等一干武官已经把来袭闯军的虚实掌握了个**不离十,却是比上一次强了百倍。 要果真如黄亮所说,那这一番倒是不用太担心,此番来袭闯军还不是李闯的嫡系精锐,人数与上一次也相差仿佛,可军心士气却远远不如,想必是因为听说蒋由那厮如何碰壁碰得头破血流了。 反复询问,反复查证,杨刚的心情渐渐轻松起来,只要李自成没有认真对付商南,没把武毅营放在眼里,以商南的地理地势,城池防御,武毅营现下的军心士气,杨刚自信能轻松搞定几千闯军。 反正又不是要打败敌人,只要守住商南就行了,唔,来袭闯军的主将是谁?希望是和蒋由一样的蠢货才好。 “启禀大人,闯军主将姓杜,叫做杜欢,属下已经打听清楚,这人原来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同知,降了闯贼,却只给了个部总的小官,嘿嘿,这次怕是李自成有意借刀杀人,才会派背叛朝廷、背叛大明的杜欢来攻我商南!” 黄亮说到,一脸的不屑鄙视,而在黄亮对面,听清楚闯军主将的名字,把这个名字和县衙后院的少女联系起来,杨刚突然愣住了。 不是吧?这么巧?不会真是那小娘皮的老爹来了吧!? ……… ……… “你说什么!倩儿真的在商南!” 商州城里,杜欢语气略略提高,在杜欢身前,商南县令罗忠则一脸喜色,如同基友一般,就差没一把抱住杜欢纵声欢呼了。 杜欢带军到了商州,和唐三见了一见,各自便自行其是,杜欢也不急着兵发商南,而是驻扎在商州城里,大肆整顿,唐三则同样收拢败兵,干些整顿部伍的事。 两个部总绝口不提何时联手出兵,都有着各自的小算盘,杜欢想的是趁机积蓄实力,把两千军马真正变成自己的部属,而唐三也是同样想法,蒋由死了,剩余的四五百士卒唐三说什么也要牢牢抓在手里。 败兵要抓在手里,降官俘虏就不必了,杜欢索要任何了解商南情势的人,所以罗忠、彭虎等一干人便被唐三交了出去,罗忠本来惴惴不安,终日担惊受怕,可是一看到来人是旧相识,虽说是和文官系统不对付的武夫,可这个时候罗忠哪还记得自己当初对武官一系的倨傲,却是一见杜欢,便如同见了亲兄弟一般,亲热的紧! “杜同知,你可要拉兄弟一把啊,兄弟心向闯王,一心要顺应天命,为闯王做点事情,可是那死鬼蒋由却不识好人心,杜同知,您现在可是闯王帐下的红人,一定要多多关照兄弟啊!”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我那小女去商南查点家中薄产,罗兄确定,小女如今还在商南?” “杜同知,罗某所言句句是实,罗某为大义离开商南前,亲眼所见,令嫒和一个丘八交往甚密,便是那丘八将令嫒强留商南,致使令嫒不能和杜大人团聚!” 脑中一转,罗忠突然睁着眼说瞎话,可着劲开始往杨刚身上泼脏水,好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出卖少女,将杜倩当做进身敲门砖的事了一般。 “杜大人,那丘八名唤杨刚,乃是一个好色无行的小人,要是让他知道杜大人归顺了闯王爷,并且提军来攻,那厮断断不会顺应天命,俯首就降,多半要用令嫒为质,逼迫大人………以罗某所见,杜大人不如偃旗息鼓,杀那厮一个措手不及………” 罗忠嘀嘀咕咕,一心唆使杜欢立刻攻打商南,最好是一举把杨刚在内的武毅营所有人全杀个干干净净。 斩杀了那群丘八,我才能拿回自己多年积蓄,我的十万两雪花银,我的八百亩上好水田,还有我的小桃红……… 想起自己被逐出商南县时的狼狈景光,想起被杨刚强行掳掠去的万贯家财,罗忠脸庞就一阵阵扭曲,双眼里也满是怨毒,只是这怨毒罗忠一直藏在心里,只有遇到曾经的旧时,分属文武两途,一向不打被罗县令看得上的武夫杜欢,这才算是爆发出来。 只是,杜欢却像没听见罗忠的话一般,只是虚应几句,便客客气气端茶送客了。 无知的蠢货,行军打仗哪有你们这群文官想的那般容易,要是那杨刚不蠢,我军一路远来,商南怕早就知道消息了………看在故人份上,给罗忠一点助力无妨,可这厮却得寸进尺,居然挑唆我与商南死拼,哼! 以倩儿现时克夫的名声,夫家难找,要是那杨刚出身不差,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而且……… 仰脸向天,杜欢默默无语,沉思良久,唤来一个亲兵,吩咐几句,却是命亲兵把商州城里另一部友军头目,部总唐三请来,同时把总彭虎等几个武毅营中人也被唤了来。 杜欢虽然统领两千士卒而来,但在闯军中也不过是个部总的官儿,同为部总、且是老资格的唐三自然不理会杜欢,随便搪塞几句,便把杜欢亲兵赶走了。 哼,一个降将,迎你一迎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还敢把老子呼来唤去………老子此刻多少大事要做,谁耐烦理你! 唐三想着,继续整顿蒋由留下的部伍,一心要牢牢抓住几百败军的军权。 第五十五章花花轿子人抬人 漫长的人类历史上,任何时代、任何地域、任何人种都不缺乏对权势的争夺、名利的渴求、财富的追逐,多少帝皇枭雄,就算大限临头,也死抓权势,不肯放松片刻,而就算小民百姓,亦有多少为名利死不瞑目! 太平盛世,庙堂之争尚且残酷之极,家业之争尚且闹出多少惨剧,临到乱世,一切手段只有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无情。 所以蒋由身死,唐三第一时刻想的不是为接纳了自己的结拜兄弟报仇,而是如何将蒋由残余军马牢牢掌握在手里,如何让自己重新拥有提气说话的底气! 同样,被迫冬季深秋时节出征的杜欢,得知掌上明珠在商南县城时,没有考虑怎么平安救回女儿,反而考虑如何借此得到更多的好处,在这个时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女儿虽然平日里视为珠宝,可是事涉杜家安危存亡,一个小小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杜欢领两千匆忙组编出来的军队离开长安,远赴秦岭深处,绝不是真得要为李闯卖命,借机摆脱王根子辖制,得到军权、独树一帜才是杜欢的真实目的,而为了让自己将来自保之力更多,杜欢不介意利用女儿获取数百看起来战力尚算不错的丘八投效。 只是,当武毅营原把总彭虎,以及彭虎的小舅子王宝应传唤而来,被杜欢细细询问了一番武毅营内情后,杜欢脸色便略略难看起来。 远来掌握武毅营的那个丘八不过是个伍长出身!如此低贱出身,就算现在手握几百军马,也断断配不上我杜家门楣! 心似电转,杜欢已经绝了交好、拉拢杨刚的心思,眼中更是闪过一层森森杀机。 时逢乱世,就算武臣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如袁崇焕六品兵部主事就敢杀三品参将,做了兵部尚书就敢杀一品总兵,杀了还屁事没有,这种事现如今是绝对没有了,可是文贵武贱数百年,实实深入人心,杜欢面上不显,可潜意识里却深深羡慕文人秀士、书香世家,自家女儿不能嫁一个举人老爷已是憾事,可也绝不能嫁一个下贱丘八! 不过杜欢眼中杀机一闪即逝,瞧着彭虎、王宝,略一思忖,便换了一副和善表情出来。 “我辈武臣,归顺闯王,上应天命,下顺民意,为的是天下早日太平,黎民少受兵灾,两位不记个人荣辱,义然反正,杜某实在是深感钦佩。” 哎?这位杜大人怎么突然………怪不得人家当初是都指挥同知的高官,俺只是小小一个七品把总呢,这话说的,高,实在是高! 略一愣神,彭虎便露出喜色来了,明明是贪生怕死,不忠不义,可是杜欢一翻话一说,彭虎立马腰直了三分,一边王宝虽然听不大懂,可是却也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 “杜某虽然是一介鲁莽丘八,不过也听过几句圣人词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为天下黎民,就算我辈武臣粉身碎骨,也不值得什么,大义所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人说的是,说的极是,卑职正是如此想的,刀枪无眼,这些年杀来杀去,不知道多少百姓遭了殃,嗯,卑职就是为了少造杀孽,才不顾个人清誉,毅然顺应天命的,没成想大人却是比卑职更有远见,早早就为天下做出牺牲了。” “大人英明,大人神武。” 花花轿子人抬人,官场往来,只要没有利益冲突,自然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所以杜欢与彭虎、王宝之间一时一团和气,相互吹捧的不亦乐乎。 如此厚颜自吹了一番,摘清了自己的三人挺胸昂头,表情肃然,俨然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模样,满满的都是高洁气相。 高居主位的杜欢又说两句,神色中突然闪过重重忧色,双眼望向彭虎、王宝,目光里忧国忧民之色却是更重了。 “杜某如今奉闯王之命征讨商南,是为了开万世之太平,救黎民于水火,可是,难免殃及商南一地百姓,战端一开,故此心中惴惴,实难心安。” “大人慈悲心怀,属下佩服,天下黎民何幸,闯王爷有大人这等良将,天下何愁不能太平!” “大人英明,大人神武。” 瞧着彭虎、王宝唯唯诺诺,人云亦云,杜欢微微一笑,继续说到。 “百姓供养我等,如同我等父母一般,故此杜某绞尽脑汁,希望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避免刀兵,好挽救商南万千生灵,只是,不动刀兵,却能使商南归入闯王治下的法子实实不好找啊,两位从商南而来,不知有以教我否?!” 呃,这个……… 彭虎脸色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彭虎真实想法和罗? 回明逐鹿记 第 14 部分阅读 呃,这个……… 彭虎脸色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彭虎真实想法和罗忠罗县令其实一样,希望杜欢带兵直扑商南,一举击灭驱逐了自己的武毅营,可是刚刚互相吹捧了一番,吹的彼此都成了少有的义士,几百年难见的活菩萨,这时候自然不好说什么暴虐词儿。 当然,互相吹捧一番,彭虎绝对不会以为杜欢真得是为了苍生黎民,才不忍攻袭商南的,彭虎不傻,略微一思忖,便从自己的角度揣摩出几分杜欢的心思来。 杜欢多半听说蒋由兵败身死,知道杨刚那厮是个硬骨头,强取商南多半也要碰个头破血流,所以只肯出工,不肯出力,只是这么干要找个由头,所以才说这些废话! 唔,如此说来,我该顺着话风,多说说商南险固,杨刚那厮如何混账顽固,这样杜欢就有了按兵不动的借口,杜部总慈悲心肠,不愿意让商南玉石俱焚嘛! 不对,不对,如此说不妥! 杜欢说的清楚,是奉闯王爷之命征讨商南,要是这厮按兵不动,闯王爷问罪,我岂不是成了背缸的了!唔,这厮好狡猾!好阴险!真不是好人! 脸上恭恭谨谨,肚子里头则尽是弯弯绕,思来想去,彭虎觉得还是做应声虫的好,至于王宝,更是只有点头哈腰的本事,哪能说出什么主意来。 “卑职不过是不认识几个字的莽夫,大人见识高过属下百倍千倍,大人说什么,属下做什么准没错,这动脑子想主意的事儿,大人,卑职实实不是这块料啊!” “大人英明,大人神武。” 瞧着一脸诚挚的彭虎,唯唯诺诺的王宝,杜欢微微笑了起来。 “也罢,为了黎民百姓,杜某说不得只能毅力向前了,唔,不瞒两位说,杜某来时苦思一路,倒是有个想法,也不知成是不成。” 杜欢笑得亲切,笑得和善,可是瞧着杜欢脸上笑容,彭虎却心里一突,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头。 ……… ……… 自从得知闯军再度来袭,杨刚便下令紧闭城门,城头警哨加倍,同时加紧准备守城器械,以应万全。 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己方伤亡轻微,战果却丝毫不低,前后斩杀闯军四百多级,还抓了近千俘虏,守城军民因此得了不少犒赏银子,商南全城正是士气高涨,故此闻听又有敌人来袭,商南军民虽有慌张,但和前次相比却轻得多了。 “听说这次闯贼人数和上次差不多,几个毛贼,守备大人根本没放在眼里,守备大人说,闯贼不来便罢,要是来了,不过是给咱们送军功银子罢了!” 类似的议论流传在丘八、民壮之间,说这话时,这些人眼里灿灿放光,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个敌人,一颗颗人头,而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 一颗人头三十两!守备大人绝不拖欠!啧啧啧,要是这一次能斩杀几个闯贼,俺们也能做做富家翁了! 丘八们站在城头,遥望北方莽莽群山,却是巴不得敌人立刻出现,好让自己能捞到银子,天从人愿,闯贼确实来到了商南城下,只是……… 第五十六章招安你妹啊 好大一面旌旗,旗下却只有区区十人? 那不是彭虎彭把总么?还有王宝那劣货!唔,仔细看看,似乎都是我武毅营的老人! 牛敢瞪大双眼,仔细看了好几遍,直到确认无误,才悻悻地断了念想。 城外来得是敌人没错,闯字大旗也没错,可是即便脑筋再直,也知道那几个人不能杀,至少上官没有发话前不能杀。 可惜了的,难得有这种软脚虾、窝囊废送上门,却不能动手……… …… …… 忒也可惜,要是将这干逆贼尽数斩杀,送与闯王爷,得是多大的功劳,要是算上商南县的贱民,怕不也混个部总当当!? 站在笔直,离商南约有二三十米,彭虎一边想,一边开口大叫起来。 “城上人等听着,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麾下大将杜欢杜大人带大军讨伐你等逆贼,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杜大人心肠慈悲,不愿多造杀孽,故遣本官前来,给你等一条活路!” “快快打开城门,归顺天军,否则杜大人大军一到,你等便要化作灰灰!” 彭虎高声呼喊,王宝和其他几个军汉也跟着大喊大叫,言语之中威胁十足,只是几个人喊了半天,商南城头却静悄悄一片,不见一个人出来回应。 这帮丘八耳朵聋了么!哼,真真不知好歹,真真是一群该死的混账行子! 不见回应,彭虎渐渐心头火起,要放在往日,彭虎早就破口大骂起来,但今时不同往日,就算心里怒火熊熊,只想掉头就走,唆使杜欢发兵灭了商南,但彭虎也只能想想,没有半点回头的勇气。 又等了一会,城头终于有人说话了,不过却不是回彭虎的话,而是下令打开城门,让彭虎去和杨刚杨守备嗑牙去。 两扇大门轰隆隆打开,城门洞两侧,一队士卒挺枪持刀,分立两旁,城头守军也剑拔弩张,生怕彭虎等人借机抢夺城门,被敌人诈了城去,不过这担心倒是白费了,彭虎一行人大摇大摆进了城,直到两扇城门再度关死,北方也未见到更多闯军的影子。 放下了心,城上城下士卒、民壮便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彭虎一行人身上,一个个瞳孔闪亮闪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脸上、身上有什么东西么?这些丘八、贱民怎么都死盯着我看?唔,我知道了,一定是在羡慕老子我如今的威风!哼,当日你们反叛于我,不肯归顺闯王爷,如今后悔了罢! 找到原因的彭虎于是腰背挺得更直,自觉背后有杜欢当靠山,更有闯王李自成这棵大树,就算一时半会奈何不得商南,杨刚等丘八、厮杀汉也万万不敢把自己得罪狠了,故此顾盼之间,彭虎神态却是渐渐显得嚣张起来。 仰头跟在一个粗大兵卒身后,直往商南县衙而去,等到了衙门口,武毅营现在的几个把总早就到了,不过在彭虎眼里,林宁、张路、鲁大福等人自然还是当初可以随意欺凌的小丘八。 “杨刚那厮呢?为什么不见他!哼,如今天兵已到,那厮还不快快出迎吗!” 嘴里大喝着,彭虎抬腿就往县衙里走,丝毫不把武毅营官兵放在眼里,仿佛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把总官一样。 只是,觉得自己威风依旧的错觉只维持了几秒,及至真得见着了杨刚,彭虎便突然被打回了原形。 正坐在县衙正堂几案后处理公事的杨刚抬头瞄了一眼,淡淡说了一句话。 “我让你们把这几个叛贼抓进城,有说让你们抓到这里来了吗?哼,几个不忠不义的小人,拉出去,全数砍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十个武毅营士卒扑了上来,三下五除二把彭虎等人按倒在地,眼见就要把自己往外拖,彭虎不由吓得大叫起来。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杨刚,我是来招安的,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彭虎从戏文里照搬的说话起了作用,眼看就要被拖出县衙了,堂上杨刚突然摆了摆手,被五花大绑起来的彭虎便又被推搡了回来。 县衙里静悄悄的,仿佛刚才没有张嘴就杀人这事一般,杨刚头也不抬,只是捏着手里几张薄纸,反反复复看来看去,看起来神情很是严肃认真。 呼,差一点就稀里糊涂丢了小命,这个混账行子,做什么事情一根筋吗?真真是无可理喻!唔,早知道我就不应承这趟差事了,杜欢那货实实把我坑惨了! 头上冒出一丝丝冷汗,彭虎威风是再耍不出来了,跪在县衙大堂上,彭虎突然后悔起来,县衙里安静异常,随着时间流逝,静谧越来越深,到最后彭虎觉得,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也会清清楚楚,如黄钟大吕。 真要命,杨刚这厮到底先干嘛?倒是先给我松绑啊! 跪得双腿麻木,手臂也没了知觉,可是彭虎却不敢开口,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就又被推出去了。 “两国你妹啊!招安你妹啊!投降到闯贼那边,你就是一贼!从今往后,你的子子孙孙都是贼!官兵杀贼,天经地义,彭虎,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就在彭虎以为自己要晕死在县衙大堂上时,杨刚的声音终于传来。 “杨刚………” “大胆!守备大人名讳,也是你这等人能叫的!” 背后一脚踹来,彭虎一个趔趄,再开口,便老老实实换了称呼。 “杨大人,闯王爷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拥有大军百万,如今顺应时务归顺闯王爷的人多了,前朝不少文臣武将降了,就连秦王朱存枢都降了,小人我识时务降了闯王,实在也是没有办法,大人您不能为了这个杀我啊!” “杨大人,在下和大人素无冤仇,这次来是为了送大人一份大大的前程,让大人趋吉避凶,您要杀我,那我可就太冤了!” “杜欢杜大人,原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同知,现在是闯王麾下大将………杜大人让我告诉您,只要您献出商南,归顺闯王爷,杜大人保证既往不咎,保您一世荣华富贵!” “杨大人,您仔细想想,商南区区小城,绝对挡不住闯王爷兵锋,您要是不降,迟早………这一进一退之间可是天壤之别,杜大人一番好意,照顾秦军兄弟,给兄弟们找出来的唯一一条出路,您可要三思后行啊!” 彭虎低眉顺眼,老老实实把杜欢反复教过的话说了出来,讲完了,自觉这番话合情合理的彭虎也没敢像之前那般嚣张,只是用眼角余光瞟着杨刚,暗自祷告杨刚不要油盐不进。 这厮可别是个疯子!一定要懂得时务才好! “杜欢的意思是要我投靠他,对么?” “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应该是归顺闯王才………” “废话少说,让我投靠他也行,不是不能商量,我有什么好处?” “………杜大人说,许你一个哨官之职,队长以上,每人有一两银子的犒赏,往下丘八每人一钱。” “一两?一钱?哈哈,杜欢真是好大的手笔啊,哈哈哈哈哈。” 杨刚盯着彭虎,突然大笑起来,县衙上随即响起一片笑声,彭虎东看看西看看,不仅从众多武毅营中人的笑声中听出了不屑,还听出了鄙视。 呃,不是吧,肯投降就有银子拿,这些丘八为毛会有这种反应!? 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彭虎就见杨刚摆了摆手,心头一紧,彭虎被往外推去,一股寒气瞬间从尾巴骨蹿出,激得彭虎忍不住就又要大叫,就在这时,杨刚的声音飘了过来。 “彭虎,回去告诉杜欢,想要商南,就不要太抠门,要么拿人命来换,要么就多准备点银子!滚罢!” 第五十七章一夜五次郎 平心而论,按照明末军队的待遇水准,彭虎带来的条件并不算低,除却营兵靠三克两扣的饷银过日子,遍及大明的卫所军户别说拿银子了,见都见不到,换个效忠对象就有一钱银子,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 崇祯末年的大明一年财政收入不过四百万两,和朱元璋、朱棣时一年四千万两的财政收入根本就没法比,庞大的官僚集团俸禄都发不出来了,谁还去管丘八们的死活! 在这种情况下,杜欢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收买人心,自然算了不得的大手笔,要知道,就算是袁崇焕当初杀毛文龙,安抚毛文龙手下部众兵丁,给的也不过就是一钱银子罢了! 只是,杜欢却偏偏碰上杨刚这么个败家子,从商南豪门士绅手里敲来了几十万银子,没说藏起来自己做富家翁,反而全堆到城门楼里换人头,恰恰就完胜了杜欢的银弹攻击! 所以彭虎走出商南县城,城头闻听了消息的丘八、民壮们竖起中指送行就没什么可奇怪了,爷爷们砍一颗脑袋就是三十两,如此英雄了得的好汉,你丫的一钱银子就像打发?你大爷的!真真是不当人子! 不说彭虎趾高气扬而来,灰头土脸而去,单说商南县衙里,杨刚总算是处理完了案头公务,砖头望向几个兄弟、袍泽,淡淡说了两个字。 “如何?杜欢行军迟缓,拖拖拉拉,进了商州就不走了吧!” “又被你料中了,杜欢果然想拉拢收买我们,如此看来,那厮确实没有和俺们硬碰的意思!” “呸,俺现在好坏也是把总了,难道就只有一两银子的身价!” “大人现如今已经是我武毅营守备了,那杜欢却要大人屈尊做个哨总,哼,俺听说闯贼哨官可不是咱大明的哨官,而是和把总一样,都是百人的官儿,杜欢那厮明显是要夺大人的兵权啊!” “杨头儿,和那姓杜的有什么好说,直接开兵见仗就是,弟兄们也能多拿几两银子的犒赏!” 林宁等人纷纷开口,却是没一个理会杜欢招降之语,瞧见兄弟们这般反应,杨刚不由得微笑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开兵见仗便要见血,就算我们有商南做凭仗,可也难保不折损弟兄,哼,一仗打下来,你们又没少拿银子,储存下来的那些银钱是我们弟兄将来凭仗的根本,你们就不要惦记了吧!” 一个徐武寿,一个罗县令,光这两个人身上杨刚就弄到了二十万两,算上县城里其他士绅情愿不情愿的捐赠,堆在望楼里的银钱足有四五十万两,由此可见明末时候国家窘迫,但官僚集团却富足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杨刚此时可没心思去想明末土地兼并、贫富分化的东东,一仗就花了上万两出去,不说还会有的战事,招兵买马,积蓄粮秣,为将来做打算,银子肯定就要流水般花出去,至于要在商南立足,从关中捞人,也是历历要钱,所以虽然手里有几十万两,粗粗算了一笔帐的杨刚还真就不敢乱花,不敢充充大爷! 商南位于秦岭山中,地少人稀,短时间上能应付武毅营数百士卒支用,时间长了说什么也养不活六百多精悍丘八,更别说又多了千余俘虏,所以此时杨刚已经下定决心,要派人望南去,往河南、湖广一带购粮! 不说多购,至少要弄到武毅营能支撑到明年开春的粮秣,到了那时,估摸着就能把弟兄们家小接来,在之后春暖花开,俺们便该远行了! 尽管不知道怎么说服林宁等人背井离乡,但杨刚依旧按计划做着自己的准备,在杨刚看来,如果不想在来年注定袭来的黑潮中没顶,逃离这片灾难深重的土地就是必然的选择。 只是,为毛现在的粮价这么离谱啊!俺不说老朱同志时候一两银子能买二石粮,俺也不说崇祯刚上台时二两银子一石粮,我擦尼玛,你也不能一石粮食二十两银子吧! 一想到自己不惜得罪一县豪门,幸幸苦苦捞了几十万两银子,可转手就要被黑心粮商转了去,杨刚脸上的笑容就迅速消失,心更是一阵阵的揪痛。 钱钱钱,命相连,可有了钱,尼玛,囤积居奇的奸商真不是东西! 肚里一阵大骂,收拾了心情,杨刚还得交代事情。 “大哥!”望着林宁,杨刚表情凝重起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然说咱们现在稳守商南,可也不能坐吃山空!” “大哥,我给你拨二十万银子买粮,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不管要花多大价钱,一定要买到粮食回来!” 虽然肉痛,但杨刚一点也不手软,一开口就是二十万银子,顿时就吓了林宁一跳。 “二弟,不用花那么多银子买粮罢?现在粮价忒贵了,这时候买粮实在不划算啊,了不得兄弟们减省一些,等………” “我们等得起吗!千万不要以为粮价会降下来!战乱一日不止,粮价就一天不可能降!哼,乱世之中,银子算得什么,粮食才是救命的东西!” 二十万两银子,这时节最多买到一万石粮食,一石差不离是二百斤,缺少油水副食的丘八一个月至少得一石粮,一年就是十二石,武毅营六百多大汉,一年就得六千多石! 这还不算武毅营众人一心要接来的家小!不算协助守城的商南民壮!不算刚刚抓到的千余俘虏! 战乱一起,有多少粮食也是不够的……… 杨刚叹了口气,头一次深刻意识到后勤的重要性……… 不容分说,杨刚拍马定下了外出购粮队伍,林宁、张路两人带本部兵马二百,外加五百商南民壮做这件事。 少了二百兵马,武毅营便只有四百余人了,兵力少了三分之一,自然对商南防务大有影响,不过考虑到冬季转眼既至,商州杜欢不大可能在冒着风雪来攻,所以杨刚倒也不怎么担心商南安危。 更何况一来杨刚正从民壮中挑选精锐,补入武毅营中,二来千余俘虏很容易就能转为合格的士兵,只是挑选出还没有染上流贼恶习,还能够被严厉军法约束的精壮汉子,肯定需要耗费不少工夫,至于习惯了烧杀抢掠的积年流贼,杨刚可万万不会要。 算了算扩军之后的兵力,就算走了二百老弟兄,商州城里也足有八百兵丁,就算杜欢倾力来攻,也就是碰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现在要做的,就是和杜欢打打马虎眼,拖拖时间,嘿嘿,如果能从那厮手里骗到一些银钱、粮秣,那就更好了! 看着林宁等人背影渐渐模糊,各忙各的去了,杨刚双臂一伸,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一大清早处理公务,盘算武毅营和自己的未来前途,这会子杨刚觉得有些倦了。 要不要睡个午觉呢?还是先填饱肚子?杨刚想着,起身走了几步,边走便活动有些麻木的腿脚,一坐一早上,前生的话无疑是家常便饭,可在这个时代还真是罕有的事。 来回走了几步,杨刚对自己现在这副躯壳很是满意,十四岁从军,历经十年战阵厮杀,这样一具躯壳可不是精壮两个字能够形容的! 要是后世俺有这样一副好身板,怕有大把大把的花痴女尖叫着扑上来吧!?前世咱最彪悍的时候号称一夜五次郎,现在呢?啧啧,真想实战一下,看看俺的火力有多……… 脸上刚露出贱贱的神情,勾出、淫、荡、的笑容,一回头杨刚便怔住了,就见一个娇柔的身影急急从屏风后闪出,直扑向自己。 呃,不是吧,这就叫心想事成!?瞧着神情急迫的少女,杨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第五十八章明大义、识时务 意、淫、有害健康,白日梦终究只是白日梦。 表情严肃,后背挺得笔直,从杨刚脸上完全看不出这厮刚才想过什么龌蹉事。 “杜小姐,令尊确实派人来了,也确实想要招降我和我的众多弟兄。” 匆匆赶来的杜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杨刚要是降了李闯,投靠杜欢,杜倩绝对是乐于见成的,不仅仅因为如此一来,女孩儿就能够和家人团聚,不必再担惊受怕,还因为……… “不过我拒绝了!” “为什么?”杜倩心里一紧,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跟着李闯混没前途喽,而且你老爹的分量也是在不够,要是刘宗敏、李过、李岩什么的带个几万大军来,那还差不多……… 心里想着绝不能说出口的东西,杨刚给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武毅营上下都忠于朝廷,绝不会做不忠不义的逆贼! 这死丘八!当我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事么!哼,也难怪,有几十万两银子在手,爹爹给出的赏银怎么可能入这个混账行子的眼! 狠狠瞪了杨刚一眼,杜倩转身就走,匆匆而来,只是莫名地想从杨刚嘴里确认一下父亲的消息,在少女看来,屯兵商州的杜欢和据守商南的杨刚之间绝无爆发冲突的可能。 爹爹又不傻,才不会让这死丘八得意呢!嗯,爹爹兵少,留在商州才是上策,确保关中安危,让这个死丘八威胁不到西安府就行了! 虽然离将门虎女差得远些,可杜倩和杨刚一样,也差不多猜到了杜欢的心思,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在商州的杜欢可没想一直留在商州,可不是甘于现状的人! 自从进驻商州,杜欢一日也没有松懈过,整日里忙于整顿手下军伍,安插亲信,实实在在掌控两千军兵,至于王根子留在军队中的亲信,则被杜欢以各种理由清除了出去。 最好用的一个理由就是回报军情,不管军官们愿意不愿意,都必须北返,去见在渭南做防御使的王根子,而随身携带的是一份份毫无价值的军情通报。 留在商州城里,一步也不向南,但从离开西安起,军报就没停过,等杜欢在商州城待足三天的时候,统领的两千军队里已经找不到一个和王根子有牵扯的官佐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既然不肯听我的话,那自然只好让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滚蛋! 杜欢想着,很满意自己整顿军伍的效率和效果,而目光南望,杜欢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如果能顺利说动武毅营来投,吞并了那个叫唐三的部伍,我手下便能有三千军马,虽然比不上大多数闯贼势力,但也足以自保,再也不必仰人鼻息了! “报——大人,彭虎从商南回来了!” “哦?让他速速来见我!” 杜欢眉头一挑,目光中多了一丝期盼,不过……… “卑职有负重托,那杨刚不识抬举,他不肯投效大人!大人,这等只重钱财的混帐东西,大人何必理他,还不如直接发兵………” 站在杜欢面前,彭虎一脸激愤模样,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商南之行讲了一遍,杜欢则皱着眉头,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嫌我给的钱少?彭虎说的不错,那个下贱丘八确实是个贪财忘义的小人!哼,要不是本官兵力不足,倩儿又在商南,非提兵灭了那厮不可! 不过,眼下却也只能和那厮虚与委蛇一番,就让那混账行子多活两天好了! “彭虎,如此说来,你在商南只待了半日工夫就回来了,本官交代你的事情都没有办吗?” “这………大人,卑职没有办法啊,卑职倒是想联络商南士绅大户,与旧日同僚、下属交往一番,可是………” “无妨,这次没找到机会,那就下一次好了,只是还要劳烦你多跑几趟………本官许你临机专断之权,只要杨刚肯归顺闯王,使商南百姓免遭战祸,提什么条件都大可先答应下来!” “这里是五百两银子,你先使着,相信商南县中总有明大义、识时务的人,嗯,罗忠罗县令不如也跟你一起去,如此也好让商南士绅知道闯王的威风、仁义!” 密密商谈了两个时辰,杜欢细细交代了好大一番,彭虎不过在商州城里休息了一晚,便又往商南而去,不过这一次彭虎一行人多了一倍,并且怀里也多了一大包银子。 啧啧,好买卖,五百两银子这就入手了,唔,让我盘算盘算,五百两也不能全落到自家腰包里,为商南百姓福祉,怎么说也得使个二百,不,一百两吧! 笑眯眯地乐开了花,彭虎突然觉得如此往来奔波并不如何幸苦了,至于两次被杨刚逐出商南的仇怨,哼哼,和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去而复返,再度走进商南县城的彭虎依旧受到了万众瞩目的待遇,并不知道城上城下众多目光背后的含义,彭虎仍然趾高气扬,只是到了商南县衙时才收敛了一些。 但是这一次彭虎却没能立刻见到杨刚,一个亲兵就说了一句‘守备大人公务繁忙’,便把彭虎一干人凉在了县衙大堂上,而一队精壮士卒则牢牢地看住了彭虎一行。 真真是无礼!真真是嚣张、放肆!居然自封了自己是守备,杨刚那厮当朝廷法度是什么!哼,真真是可笑! 咬牙切齿了一番,彭虎和罗忠凑到一起,咬着耳朵密语一番,转过头来,彭虎便堆出笑脸,朝监视自己的一队士卒走去。 “刘石头!好久不见,哥哥真是想煞了兄弟,呦,看不出你现在也是一队队官了,真真是好本事啊!” 亲热地说着话,彭虎抬手便向带队队官拍去,另一只手则捏了一锭银子,分量差不多有七八钱,却是准备塞过去的。 “不敢当,彭大人的兄弟,石头可实实当不起,还请彭大人自重,莫要忘了你我身份!” 换做刘石头的队官往后退了一步,冷冷说到,却是避开了彭虎的手掌。 混账!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从前不过是个小小的伍长,还真当自己现在是什么人物了!哼,好,老子记住你了,等回头商南落到老子手里………… 彭虎脸色一僵,差点就破口大骂出来,只是看看周遭三十多对冰冷的眼珠,终究还是没敢发作出来。 悻悻地回去,彭虎没了搭讪、拉拢的心思,那边罗忠却眼睛一亮。 “木班!木班!没看到老爷我吗!还不快快过来,本老爷有话问你!” 罗忠出声召唤之人一身黑红相间的公人装束,却是一个衙役,这衙役听到声音,一扭头,发现是原来的县令大人,脚下不由一缓,便要过来,不过只是抬脚走了半步,却又缩了回去,随即匆匆离去。 哎!?这混帐东西,本老爷叫他居然敢不来,哼,看本老爷将来怎么整治你! “贾衮!贾衮!老爷我有事问………” 罗忠扭头又看到一个从前的手下公人,急忙又开声呼唤,可这个公人甚至连停都没停,就匆匆去了。 真真气死老爷我了!一帮忘恩负义、见风使舵的东西!都当老爷我坐不回商南县令的位子了么!真真是一群没眼力见的混账! 罗忠气得呼哧呼哧,恨不得狠狠打砸一番才好,一边彭虎也是愤愤不平,恼怒了一阵子,这两个人才渐渐意识到,这商南县衙似乎多了几分从前未曾有过的森严气象。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坐立不宁呢?不过是一群不识时务的丘八罢了,怎么我却觉得,这帮丘八似乎,似乎……… 皱着眉头,彭虎总觉得刘石头及其手下士卒身上多了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只是不等彭虎想明白那是什么,一个身影便突然出现在彭虎的视线中。 每一条留言都是鼓励我前行的动力,嗯,加油了 第五十九章屁股决定脑袋 杨刚皱着眉头,五步外,彭虎老老实实站着,没了上次的嚣张,就算是一向自视高人一等的罗忠罗县令,也难得地有了几分文人气度。 虽然没有达成什么结果,也不可能达成什么结果,杨刚不过是在敷衍拖延罢了,但这一次的交流确实是很顺利的,顺利到让人不可思议,以至于生出了警惕。 清清楚楚记得前次彭虎开出的价码,转眼这价码就提升了百倍,虽然源自自己的漫天要价,可是彭虎也可以落地还钱啊!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彭虎、罗忠二人,杨刚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两人身上带着有大笔银钱,也不认为这两个人能从未曾见过面的杜欢那里要来万把两银子招安自己和弟兄们,如果不能兑现承诺,那……… 那就是彭虎、罗忠也在敷衍,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兑现承诺,他们根本就没想拉拢我,让我投靠他们! “彭把总,罗县令,我武毅营如今把总二十人,队官六十六人,以下士卒两千有余,如此算来,当领安家银子三万两,不知二位何时能把这么多银子带来呢?” 心中一动,杨刚故意露出一副贪财模样,口气也变得急迫许多。 嘶———— 彭虎倒抽一口冷气,罗忠也露出骇然之色。 “武毅营怎么有这么多兵卒了?杨刚,你莫要诳我!”彭虎瞪大眼睛,不自禁地开口质问起来。 “呵呵,彭把总有所不知,我武毅营原本是没有这么多兄弟的,不过商南百姓众多,招兵买马甚是容易,十几天,我武毅营就恢复了几分从前气象。” 是这样么?商南百姓众多?哼,杨刚这厮睁眼说瞎话!商南县哪有呢么多男子供你征召! 盯着杨刚,彭虎、罗忠心中不约而同如是想到。 刚才和杨刚商讨武毅营献城投降的条件,彭虎记住杜欢所说,不管杨刚开什么条件,都一口应承下来,反正回头承诺与否还不是在自家,可是杨刚如今一张嘴,就要两千多人的安家银子,这就不能不让彭虎上心了。 杨刚这厮手下要真有这么多丘八,杜大人岂不是难动这小子了么?唔,不对,不对,我离开才区区十几天,武毅营怎么可能一下子多出这许多兵来!是了,一定是杨刚这厮想从中吃空饷!哼,好黑的心肠,就然比我还贪,比我还狠! 自觉想明白了,彭虎、罗忠两人的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再一开口,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 “杨兄弟何必如此着急,只要献出商南,迎杜大人进了城,还能少了你的好处不成?不如这样,我等先回书给杜大人,等杜大人到了,自然会给杨兄弟一个满意交代,如何?” 等杜欢来么?嘿,怕到时候等来的不是银子,而是……… 杨刚心中冷冷一笑,脸上表情却更显得贪婪数分。 “那可不成,亲兄弟明算帐,银子拿到手,我武毅营自然献城,恭迎杜大人,可没有银子,哼!” “杨兄杨兄,你这可不是为难杜大人,让我们难做么,三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杜大人哪能一下拿出这许多银钱来!” “都是武毅营兄弟,杨兄弟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当年朝廷招安闯王爷,银子也不是一下给全的,大半也要先拖欠着,等到发放,中间关节也少不得要给上官分润许多,哪能全部到手!” “不如这样,我们这就修书回去,杜大人自然不会亏了杨兄弟,杨兄弟那一份绝对不少一分银子,如何?” “这样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就是要委屈我手下弟兄们了。” 装作沉吟的样子,过了一会杨刚才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勉强答应下来,与彭虎、罗忠相视数眼,三人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一番讨价还价,彭虎、罗忠当着杨刚面写了一封信,信里意思是杨刚深明大义,愿顺应天意投降闯王,请杜欢择日来商南纳降,顺带带上千两白银,做杨刚的安家银子。 “咱丑话说在前头,这商南还要归我管辖,我手下弟兄不能调走一人,另外,杜大人来商南纳降,最多只能带………一百亲兵!” “好说好说,既然杨兄弟答应归顺,我们今后就是一家人,这点小事自然都依你!” 彭虎答应着,那边罗忠刷刷几笔,把杨刚的要求添在信后,封好信笺,盖上火印,三人对视,脸上笑容越发多了,尤其彭虎、罗忠,却是笑得五官都挤做了一团。 正事说完了,杨刚换了一副态度,唤来几个亲兵随从,吩咐好好安排彭虎、罗忠洗浴休息,眼瞧信被彭虎、罗忠的人带着匆匆走了,这两人得意洋洋自去吃喝,身影逐渐走远不见,回过头杨刚脸色一沉,刚刚的笑模样瞬间消失。 “两个腌臜货走了,这里都是自己兄弟,大家伙议一议罢!” 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武毅营丘八身上扫过,杨刚淡淡说到。 “杨头儿,兄弟们真得要献城投靠杜欢么?彭虎那厮上次说的才是一钱银子,最多不过一两,这次就变了百倍,俺怎么觉得甚不靠谱!?” “杨头儿,这事俺觉得不是路数啊,朝廷上的大人们哪有这么好说话的,光丘八一人就给十两安家银子,队官以上更是百两!这种好事如何能轮到俺们这些厮杀汗!?俺不信!” “杨头儿,当心别被那些狗官卖了,别人不知道,那彭虎俺们可都清楚的紧,最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怎么会对俺们这么好!” “别人降不降我不管,我和闯贼有杀父之仇,说什么我也不降!” 几十个把总、队官纷纷开口,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鲁丘八,可不识字不等于人傻,却是没一个相信彭虎答应的条件,至于最后开口的林宁,更是直接表明了与李闯势不两立的态度。 嘿,彭虎、罗忠那两个货还真是失败啊,连我手下兄弟都骗不过,还想来诳我,不知道是他们太蠢呢?还是太狂妄? 杨刚不明白,觉得无法理解,他不懂得,世界上从来就不缺少如彭虎、罗忠这样的人,从来就不缺少高高在上,视平民百姓,视所有地位不如自己的人为猪狗的家伙,在他们眼里,大字不识一个的丘八就应该是没脑子的,就应该被利用,被出卖! 晋惠帝司马衷看到路边要饿死的百姓,说出‘何不食肉粥’这样的名言,蜀后主阿斗说此间乐不思蜀,明熹宗朱由校愿意做木匠而不是皇帝,朱由校他老子光宗皇帝相信女孩天葵吃了能长寿,这些人傻么?蠢么?他们绝对不傻也不蠢,只不过生长环境如此,只不过是屁股决定脑袋、阶级决定立场罢了。 不过这些都不 回明逐鹿记 第 15 部分阅读 过是屁股决定脑袋、阶级决定立场罢了。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杨刚做自己的事,很满意兄弟袍泽们的反应,点了点头,也不客气,杨刚直接下了命令。 “木班、贾衮,你两个不是自称闭着眼睛也能把商南县摸得清清楚楚吗,那好,你们两个就给我把彭虎、罗忠盯紧了,需要多少人手你们只管说,我倒要看看,这两个货想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你们这几日也抓紧操练,过两天杜欢送银子来了,也不要出什么岔子,说不得我们要好好招待那位杜大人一番!” 没回答林宁等人的话,可杨刚一开口,一干丘八就立刻放下了心。 杨头儿聪明着呢,怎么可能上彭虎、罗忠的当,啧啧,让两个班头儿盯梢,这下子有乐子瞧了! 一伙丘八心中琢磨着,浑身上下渐渐露出杀气,没人是傻子,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没有表现的机会罢了! 第六十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心……小心我爹爹………不,是小心彭虎,还有罗忠,那两个人不是好人!”一灯如豆,火烛之下,杜倩一脸担忧,望着身前五步外的一个男子,目光幽幽。 白日里彭虎、罗忠进城,县衙大堂上和杨刚一番讨价还价,这样大的消息杜倩直到晚上才知道,虽然闻听的不是很细详,可少女聪慧得很,立刻就觉察出不对来了。 常说知子莫过父,自家爹爹,生养十几年,反过来说不也一样!? 招降武毅营没什么可说,可是这死丘八,爹爹真得能容得下么? 杜倩此时便是这样的心思,瞧着杨刚,一路急急赶来的杜倩不知怎么,就一股脑把心里所思所想倒了出来。 只是说了一半,杜倩便生生改了口,喏喏得不知怎么说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彭虎、罗忠是什么货色,我一早就知道了。”杨刚说道,心中有些诧异,有些感动,还有些羞愧。 唔,我在算计小娘皮老爹,这小娘皮反倒在为我考虑………白天把杜倩支开,找人盯着她、防着她,我是不是做的有点过了!? “你知道?哼,那你还让他们留下来!应该撵彭虎、罗忠滚………他们差点把我卖给闯贼,你就不怕他们把你也卖了!” 好不容易把脏话咽回肚子里,杜倩俏目一瞪,登时多了几分辣劲,只是瞧着气呼呼的少女,杨刚没觉到一点威胁,反倒觉得很可爱。 “卖了我?呵呵,我不过是个丘八厮杀汉,又不是你这样娇滴滴的美貌小娘,彭虎、罗忠想卖也没人要啊!” 你你你,你这个无赖!装糊涂的死混蛋! 一对秀眉倒竖起来,杜倩忍不住就想狠狠掐面前男子一把,这样的动作少女也没说做,自从杜倩和杨刚在山洞共度一夜之后,女孩儿似乎就习惯用这种方式表达心中的恼怒了,不过犹豫了一下,这一次杜倩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娇滴滴的美貌小娘?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就不能用点别的词么?哼,这死囚八真真粗俗! 心里一边斥责着,一边却忍不住生出丝丝喜意,羞恼了一会,杜倩忽又想起自己的来意。 “傻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彭虎、罗忠给你许下那么好的条件,你要是当真,就等着倒霉罢!” 说完这番话,杜倩转身就走,只是刚走两步,就被杨刚唤住了。 “杜小姐,等一下,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停下脚步,一对妙目瞧向杨刚,察觉到杨刚神情有些异样,杜倩突然心跳快了几拍,莫名地就忍不住低下头去。 “你,你,你要对我说什么………” 杨刚一开口就后悔了,说什么呢?说我已经猜到彭虎、罗忠另有图谋,猜到你老爹包藏祸心?这也忒伤人了罢!?认识这么久了,都是熟人,这么说多伤感情啊! 杜倩急急赶来,一次两次发出警告,杨刚心里不感动就是混账了,可要让杨刚如实相告,说自己已经派人紧盯着彭虎、罗忠,和那两人虚与委蛇,只不过是想借机拖延时间,顺便从你老爹手里诈到些好处,这样的话怎么看也不适合老实交代出来。 憋了好一会,杨刚心一横,总算憋出一句话来。 “杜小姐,令尊如今就在商州,不如我遣人送你和令尊团聚吧?” 少女攸地抬起头来,目光瞬间落在杨刚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刚突然觉得少女目光中多出了无穷的杀气。 “这个,那个,你要是想多留几天,自然也是好的………” “我就是怕你孤单寂寞………” “要不我派人给令尊说一声,聘你做我的幕僚、师爷………” “噗哧………混说什么!哪有女孩儿家做幕僚、师爷的,哼,人家才不要你向我爹下聘………” 笑容乍现,驱走深秋寒意,带来一堂春光,只是杨刚还没从少女明媚的笑容中回过神来,失嘴的少女便突地捂住嘴,随即浑身散发出更凌厉的杀气。 “死囚八!混账行子!我明天就走!哼,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杜倩蹭蹭蹭跑走了,又急又快,好像有狼在后面追着一样,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杨刚脑海里全是女孩儿遍布俏脸的红晕,以及那红晕下无限的娇羞。 下聘么?咱交往才十来天,告白什么的都来不及,直奔主题会不会太快了点?唔,而且小娘皮才十五六岁,这么小就下嘴,我会不会被人当做萝莉控、怪蜀黍!? 这个夜,杨刚很纠结,很纠结……… ……… ……… 自从商南县城换了主人,徐武寿就一直待在自家府邸,从来不出府门半步,其中的原因不仅仅是担心外面的兵荒马乱,也因为害怕看到别人的指指点点。 被一个丘八欺上门来,这种事在徐武寿想来简直匪夷所思,可事实是,名叫杨刚的丘八不但肆无忌惮地斩杀了徐府十几个家奴,还逼迫徐武寿送上十万两雪花银,以及上百个精壮家丁! 这世道真是太乱了!什么魑魅魍魉都敢跳出来!哼,我徐家世代忠良,与国同休,今日遭受奇耻大辱,来日必百倍千倍报之! 带着深深的耻辱和仇恨,徐武寿如同被囚禁起来的狼,凶性在心间积累着,直到有朝一日,露出爪牙,狠狠地把仇人撕成碎片! 只是报仇的日子似乎遥遥无期,一个个坏消息不断传来,让徐武寿狂躁的几乎无法自制。 杨刚率领阖城军民,轻松击退了闯贼首轮攻击,杨刚指挥麾下精锐,打死了闯贼头目蒋由,杨刚统领武毅营出城追击,获得大捷……… 每一个消息传来,徐武寿都要发作一番,也不知摔了多少碟儿碗儿,杯儿盆儿,而奴婢家奴更是不知无辜牵连凡几,非打即骂,好几次差点闹出人命来! 天可怜见,杨刚那厮打败闯贼,对老爷您是好事罢!杨刚只不过是要几个钱,索几个人,闯贼要是进了城,老爷您还能有命在么! 徐府上下抱怨着,无不胆战心惊,可如此浅显的道理徐武寿就是不明白,或者明白,但不愿意接受,徐武寿心里只想着如何报仇雪恨,就算搭上徐家在商南的产业,也在所不惜! 可是就算徐武寿愿意开高价,找人刺杀杨刚,商南县里也没人会接这样的委托,先不说杨刚自己便是一员悍将,单单时刻不离左右的一队彪悍亲兵就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徒望而却步! 更何况,就算能成功刺杀杨刚,行刺者也绝对跑不掉,商南县城此刻全在武毅营掌握之中,但凡有人敢对杨刚,对武毅营和商南县城不利,数百丘八和上千民壮绝对能把生事者撕成碎片! 所以几个被徐武寿视为心腹的徐府家丁只能肚子里咽口水,却不敢接自家主子的高额赏格,毕竟,人活着钱财才有用,人死了还要银钱作甚! 于是徐武寿的脾气越发暴躁,徐府奴婢家丁挨得打骂也越来越多,至于打坏砸烂什么东西,那更是家常便饭,直到有一天两个神秘客人深夜来访,徐武寿才破天荒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两个客人正是彭虎和罗忠。 没人知道彭虎、罗忠对徐武寿说了些什么,徐府中人只知道那两人和自己主人在密室中密密商谈了好几个时辰,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而当彭虎、罗忠鬼鬼祟祟离去后,自家主人立刻要厨子备了几个好酒好菜,还招来了冷落十几天的宠妾,足足高乐了一宿! 那位彭大人和罗县令不是背叛朝廷,投靠闯贼了么?怎么老爷却和两个逆贼谈笑自若?唔,徐家祖上可是中山王徐达,老爷他该不会……… 夜深了,徐府中的许多人却彻夜难眠……… 第六十一章送别 “我,我要走啦………” “嗯,一路保重。” “记得当心彭虎、罗忠,那两个不是好人!” “哦,我晓得。” 杜倩着一身翡翠撒花襦裙,外披一件银灰色鼠皮披风,脚下一对小皮鞋,十足一副富家千金踏青远足的模样,只是站在商南县衙门口,少女却迟迟没有登上杨刚专门找来的大厢马车。 分别在即,平日里总是看不顺眼的丘八就在面前,不知怎么的,杜倩就是想和杨刚多说点什么,可是往日里的伶牙俐齿突然都不见了,踌躇半天,却只蹦出寥寥三两句话来。 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子,高大,粗犷,没有战事也披挂着一身甲胄的雄壮身躯散放着不可小窥的凛凛气度,俨然不可正视,可是杜倩直视着杨刚双眼,反倒让杨刚不自禁地扭转目光,不敢与少女的眸子对视。 “傻子,又不打仗,干么老穿着这一身,不嫌累赘么!” “习惯了………身为将主,总要做些表率………” “哼!盔甲残破成这样,还表率呢,找个好匠人修补修补是正经!” “不是没钱么………咳咳,回头我就找人修补,咱现在不差钱,你放心,下次见面,我一定光鲜的很………” 恨恨地收回手,杜倩终于转过身,一边小倩连忙扶住自家小姐,踏着马扎登上马车。 “小姐,现在启程么?天色不早了!” “再等一下………小倩,打开车帘。” 小倩背过身,双手交替,卷起车帘,同时偷偷做了个鬼脸。 “杨大人……” “啊!?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么?” “………杨大人两次三番搭救奴家,恩德奴家铭记于心,嗯,杨大人以后称呼奴家小倩就好,小倩日后定当对大人有所回报,如果大人有什么要求,小倩也,也,也………” 两尺见方的车窗后露出少女半张俏脸,说了几句,却又犹豫起来,不过一对妙目一扫,察觉到周围种种古怪目光,脸上一红,女孩儿便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小倩也无所不允………还祝大人身体安康,万事顺遂,小倩这就告辞了………” 吃吃说完,车帘唰地一声落下,遮去了少女娇羞万份的俏脸,随即车夫扬鞭,啪地摔了个鞭花,在一队武毅营士卒护卫下,载着少女的马车辚辚远去了。 杨刚站的笔直,目光焦距直落在远去的队伍上,落在佳人乘坐的马车上。 小倩,小倩,这名字真好听………唔,要是我昨天没说那番蠢话,小倩今天就不会走了吧?瞧这张嘴贱的,我怎么这么蠢………… 瞧着渐渐模糊的车马,杨刚突然恼怒起来,恼怒的目标却是自己,突然抬手在自己嘴上轻轻一扇,杨刚抬脚就往远去的马车追去,十几个亲兵互相看看,人人忍着笑意,紧紧跟了上去。 得得马蹄声中,马车一路穿街过巷,商南北门早已大开,一行人毫无阻碍,径直穿城而去,这边队伍刚出城,那边杨刚便噔噔噔往城头跑去,及至到了城头,马车已经离城百米,扬起一路灰尘,越来越模糊……… 居高望远,直到马车在山道上一拐,消失不见,杨刚依旧保持着眺望的自视,怔怔发呆。 那位千金大小姐走了,怕是杨头儿的魂也跟着走了吧? 城头上,一干丘八你看我我看你,人人都是如此心思,歪鼻竖嘴,斜眼弄眉,一个个心中羡慕不已。 上官头领一脸失恋模样,丘八们这时候自然没人不开眼,大家伙都静不做声,悄悄后退几步,给杨刚留下足够的自悲空间,而后人人鼻孔朝天,仿佛天显祥兆,白日落花一般。 如此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杨刚长吸一口气,才算不再是木偶泥雕了,转过头来,刚刚还跟拜日教徒一般的丘八也立刻挺胸收腹,一个个做目不斜视状。 “哼,装,好好装,当我不知道你们刚才什么德行么!” 低低骂了一句,杨刚垂头丧气下城去了,此时商南南门另有一支队伍,同样等着杨刚前去送行呢! 这支队伍和杜倩的队伍大大不同,不单单人数多了二三十倍,车马也足足摆出了几百米去,而率领这支队伍的则是杨刚的结拜义兄林宁。 杨刚赶来时,林宁正在检查车马,检视此次随行部下,虽说这事已经反复做了十几遍,可临行在即,林宁依旧不厌其烦。 不过远远看到杨刚来了,一直神情严肃的林宁便罢了手,嘴角微微勾起,却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杜家小姐送走了?” “嗯,送走了。” “杜家小姐家世显贵,人也知书达理,难得有情有义,嗯,但有所情,无所不允,二弟,你可真是好福气!” 哎!?大哥他怎么………杨刚一怔,不由得窘迫起来。 “大哥,你兄弟都二十好几了,那小丫头才十来岁………大哥别开我玩笑了。” “玩笑?怎么是玩笑呢?明大浩说的清楚,女子十四当嫁,男子十六当娶,那位杜小姐正当其龄啊!” 林宁笑眯眯的,说的一本正经,在林宁心里,女子十五、六岁正是求娶的好时候,要是年岁再大一点反倒不美了,只是林宁却不知道,自己兄弟可不是从前那个土生土长的大明人,拥有一颗现代灵魂的杨刚虽说对杜倩也有了朦朦胧胧的爱意,但是婚恋观却实实在在与大明人沟壑巨大! 其中观念分歧最大的便是年龄,林宁习以为常的婚嫁年纪,在杨刚看来不折不扣就是摧残妇女,不折不扣属于萝莉控范畴,而脑中存有无数标准御姐版本的杨刚实在无法容忍自己沦落到禽兽的地步。 就算要吃,也要等杜倩那小丫头熟透了啊,饥不择食忒也没风度了………咳咳,我想什么呢,现在该想的是让大哥怎么多弄些粮食回来吧! 脸色一僵,杨刚努力让自己正经起来。 “大哥,二十万两银子都装好了么?” “那是自然!” 一说起正事,林宁便也严肃起来,转过身,带着杨刚一辆辆大车走过去,却是又检查了一遍。 “你放心,银子我一定会看好,事关咱武毅营的根本,我说什么也不会空手回来!” “大哥办事,我放心………只是,只带两总弟兄,会不会少了点?如今天下可不太平,到处都………” “不是还有五百民壮么,足够了!购粮是大事,可商南更是我们武毅营的根本!二弟,你要担负的责任可比我重,彭虎、罗忠不消说心怀不轨,杜欢恐怕也不怀好意啊!” 杨刚、林宁对视一眼,兄弟两个目光中尽是了然。不过才来一夜,彭虎、罗忠就夜探徐府,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大哥放心,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中,嘿嘿,正愁没借口再敲徐武寿一笔,那厮就送了个借口………不知道彭虎、罗忠会联络几家商南士绅,哼哼,这两个劣货这次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嘴里低低说着话,杨刚眼里满都是杀气,看到杨刚这般模样,林宁眉头不由一皱。 “二弟,这么做真得好么?徐家毕竟是皇亲国戚,本地士绅也枝节纵横,要是把他们得罪太狠………” “得罪的狠了又能怎样!不过一群酒囊饭袋罢了,难不成他们还能跑到北京城告我的黑状不成………就算到北京城告我,哼哼,大明如今有人敢来商南么!” 这………李闯如今兵威正盛,来年恐怕一定会兵出潼关,朝廷如今自保都难,确实是……… 林宁叹了口气,对大明前途再一次感到深深的绝望,却是突然没了心情说话,重重一拍杨刚肩膀,林宁当先向南走去。 “大哥,一路小心,千万保重!” 目送第二支队伍离开商南,立于城门下,杨刚久久不肯离去。 第六十二章潜流上 木班和贾衮吃公门饭已经很多年了,公门中人该有的本事自然精熟无比,站堂、缉捕、拘提、催差、征粮、解押,两个班头样样拿手,迎来奉往、拍马溜须、勒索敲诈一类上不得台面的本事,更是无一不精。 只是自从商南县换了主人后,木班、贾衮就没有以前那么风光了。 杨刚杨守备逐走了罗县令,商南县落入了武毅营掌握之中,县城里大事小事都由一干丘八把持,往日里在商南县里横着走的衙役们都乖乖地夹起尾巴做人,白日黑夜巡街,好处、孝敬什么的是不敢要了,倒了几次霉,没有谁不开眼地再去惹丘八们的霉头。 耍横,人家手里有刀,耍无赖,丘八们大字不识一个,都是直来直去,讨好拍马,悲催了的,费多少口舌,丘八们也跟没听见似得,但要敢犯一点事,丘八们就是一顿狠抽! 罢了罢了,兵荒马乱的,有刀有枪的就是大爷,大不了俺们忍耐几个月,该拿的好处先记着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子总有重新抖起来的时候!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武毅营却像是要在商南县扎根! 这样下去,日子真真就过不成了,要光靠衙门里那三两文俸禄,不说一家老小喝风,就算只糊自己这一张嘴,怕也只有饿死的份! 眼见杨刚杨大人治下严苛无比,以往的油水好处再没了指望,商南县一班皂隶便都起了卷铺盖、散伙的心,而就在这时,木班、贾衮却突然得了重任。 依旧担当以往缉捕、拘提、催差、征粮等职责,除此之外,两个班头还多了一项差事,监察商南县城所有不法事,再说清楚一点,监视所有和杨刚起过冲突、所有对杨刚颁布法令不满的商南士绅! “要是光嘴上抱怨抱怨,那便不必理会,要是有人敢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哼哼,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么吩咐完,杨刚给木班、贾衮配了几个副手,而商南县从此风吹草动都不得有所疏漏! 啧啧,那位杨大人真是好手段,不单单给俺们身边安插耳目,还要俺们互相监视,要是有所遗漏偏失,便要重重惩治………不过,俺们应该是得重用了罢?! 想想自己手里突然多出的权力,想想突然从六两变成六十两的年俸,再想想杨刚的承诺,但有不法事揪举查证,所获罚银、缴没的一成便归木班、贾衮等公人所有! 就是这一成的约定,让木班、贾衮死心塌地为杨刚办事了,还是这一成的约定,让商南公门中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商南县的风吹草动! 不提之前一干皂隶死盯商南士绅百姓,满心希望有人图谋不轨,希望有人要对杨刚、武毅营不利,彭虎和罗忠重返商南后,这两人立刻成了木班、贾衮首要的监视目标,而让木班、贾衮惊喜的是,彭虎、罗忠也立刻给了两个班头生发一笔的希望。 好好好,真是好,太好了! 第一夜亲眼瞧见彭虎、罗忠深夜溜进徐武寿府邸,第二夜瞧见彭虎、罗忠分头去了商南县其他几个背景深厚的士绅之家,木班、贾衮乐开了怀,一边盘算着这些士绅大户的财产身家,一边看着越来越多的商南士绅和彭虎、罗忠暗中勾结,站在阴暗角落中的木班、贾衮双眼越来越亮。 这么多大户,要是全部查抄,俺们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分!哼,世道乱成这样,卷上一笔银子,谁还在这小县城里喝风,苏杭、秦淮快活去才是正经! 说到这里,必须要点出,木班、贾衮等皂隶虽然在大明算是贱民,同倡优奴婢,三代不得科举,可是要说到眼力、见识,却比官绅文人不知高了不知多少! 当彭虎还想着找杨刚报仇雪耻,罗忠还想着夺回家财,重新成为商南县太爷的时候,木班、贾衮就早早绝了与杨刚做对的心思,更是早早定下了在他们看来最好的出路! 和手里有刀的军爷斗?开什么玩笑!人家要刀有刀,要兄弟有兄弟,你拿什么跟人斗!更重要的是,杨大人有能耐、有本事,把个商南经营的铁桶一般,几句话就让我们颠颠地卖命,彭虎那货俺们不知道,罗忠那厮真真是差远了,狗屁不懂的徐武寿更是拍马也赶不上! 几十年公门经历,木班、贾衮一下,哪一个皂隶都长了一对毒眼,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什么人是酒囊饭袋,什么人将来可能飞黄腾达,这帮公差大眼估摸一下就能猜个**不离十! 所以彭虎、罗忠、徐武寿还在暗自串联,筹划阴谋,木班、贾衮便已经知道胜负如何了,只不过他们一点也不关心失败者会如何,只关心自己能从中得到多少利益! 只是,明明已经知道彭虎、罗忠、徐武寿勾结到了一起,明明已经把这一切告诉给了杨刚,但是木班、贾衮就是等不到最期待的一刻。 夜色下,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又再次消失,木班、贾衮都觉得有些忍耐不住了,而不知盘算了多少次之后,木班、贾衮只想好好大肆劫掠一番,就算目标是高高在上的徐府,也一样! 那位大人为什么还不动手?直接把那些阴谋不轨的家伙抓起来,然后砍他们的头,抄他们的家啊!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头儿,俺们还要等吗?哪两个皂隶不是已经拿到证据了吗?我们直接动手抓人吧!”商南城头,卢大富跟在杨刚身后,一边巡城一边说道。 “急什么,只不过是看到彭虎、罗忠进了徐武寿府邸,这算什么证据………怎么着也得等商州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吧!” 瞥了一眼卢大富,杨刚随口说到,说得都是实话。 按照现代法律精神,人证物证缺一不可,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抓人,抓完了人在找证据更不可取,当然,自知身在大明末世的杨刚不会脑残到死抱后世法治精神,可放长线钓大鱼这一条却绝对是要遵照执行的。 彭虎、罗忠不过是跳梁小丑,无关紧要,商南县的士绅豪门虽然有一点武力,可是相比于武装到牙齿,并且实力一天天增长的武毅营,也算不得什么,掌握了商南县任何风吹草动,杨刚看重的因素就不在商南县内了,而只可能在商州。 猜得不错的话,杜倩老爹一定希望能挑起商南内乱,趁乱捞取好处吧,只是,不知道那老家伙的胃口有多大,又有多大的胆子来商南打秋风!? 仔细思索自己给出的限定条件,杨刚觉得杜欢只要没利欲熏心到失去理智,多半就不会只带一百兵卒来受降,而要是带的兵再多,杨刚也绝对不会让杜欢进城! 你好我好大家好,差不多派个人来意思意思就行了,看在杜倩的份上,我不介意暂时名义上投靠你几天,可你要想着捞过界,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杨刚盘算着,觉得暂时还是不能动手,毕竟,彭虎、罗忠现在代表着杜欢,杜欢代表着李闯,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所以,虽然杨刚也很想再从徐武寿身上大捞一笔,可没有足够的理由,没有合适的时机,杨刚也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 巡完了最后一段城墙,杨刚站定了身子,城头上火把通明,城内则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个地方燃着灯火,杨刚大致分辨了一下,灯火最明亮处恰是徐府。 “等等吧,反正咱们现在手里还有银子,要是哪天揭不开锅了,再宰了那些肥羊!” 杨刚说到,举步下了城,卢大富则站在杨刚适才站立的地方,往同一个方向望去,一群值夜丘八也跟着往徐府眺望,人人双眼闪亮,眼中满是炙热! 第六十三章潜流中 一群丘八夜色下眺望徐府,眼里心里都是炙热火苗的时候,徐府之中,徐武寿同样双眼放光,一脸毫不遮掩的兴奋。 一个大堂屋里挤了一屋子人,全都是有头有面的人物,这一夜却是商南一多半的士绅都汇聚到了徐府,只是这许多人挤在一处,却寂然无声,一个个面无表情,只眼睛一眨一眨,精光四射。 “彭把总、罗县尊,这里一十八家士绅大户,足有两、三千家奴可供驱遣,这还不算依附的佃户、贱民!这许多人手,就是把杨刚那厮踩成肉泥十次也够了,不如就不要等杜将军,咱们直接动手罢!” 坐在主位,两盏油灯交相映照下,徐武寿脸上杀气清清楚楚,再看堂中几十人,虽然人人默不作声,可神情分明也是杀机毕露。 武毅营占商南,和闯军连番大战,在座士绅人人都受损不少,不但要捐钱捐粮,就连家奴也被强征走了不少,至于本来依附各家的佃户因此不受驱使,不能给士绅们出力干活,少了许多应缴租赋,就更是数不胜数。 这天下换谁做皇帝不是做,只要俺们的租子、家产不受影响就成,可那混账丘八勒索俺们上了瘾,不说老老实实归顺李闯,却不停招兵买马!招兵买马也不说了,凭什么不停要俺们供粮出钱! 一想起武毅营这一段时日的频繁劝捐,在座士绅无不一脸痛恨,心里更是大骂不已,早知道武毅营抵挡闯军会让自己破财如此,当初实实就该支持罗县令、刘守备应天命、顺民意! 所以一有人出头,这些士绅们立刻就跳了出来,不为别的,就是一心要撵杨刚和武毅营滚蛋! “这……且不急,总要等杜大人回了音信才好。” 话是这么说,可罗忠其实也没多少耐心了,两只眼睛眯在一起,罗县令想的只是快点坐会县太爷的位子,把自己的万贯家财快点捞回来。 “等回应?这都五天了,杜将军到底还来不来………罗兄,彭把总,不要怪我没提醒,杜将军来与不来,其中可是大有分别!” 徐武寿盯着罗忠、彭虎,语调阴阳怪气,只是一圈人没一个觉得不妥,反倒齐齐露出了然之色。 肉只有一块,可狼却有一群,多一头少一头,自然影响最后吃到嘴的份量,这道理却是简单的很。 故此罗忠立刻动摇了,谁都知道杨刚把抢来的财物都储在城门楼里,那其中可有不少是罗忠的家财,这要是杜欢来了,乱事一起,难保……… “说的不错,不如就按徐大爷说的,我们尽快动手!” 罗忠正要开口同意,一边彭虎就先大声表示了赞同,罗忠扭头诧异看去,从彭把总眼里看到了浓浓的贪婪。 这厮也想多分一杯羹!罗忠想到,再不犹豫。 深夜之中,一干人秘密谋划,直到凌晨方才鬼鬼祟祟散去,只是各人回家后并未休息,而是更加忙碌起来。 ……… ……… 连战连胜,武毅营如今士气可是高昂的很,而商南县虽然面临新的威胁,可是城里百姓也没有太过担心。 不说闯贼已经退至商州,离商南有两百多里,单是看看城头戍守的壮硕军汉,或是瞧瞧城内不时沿街巡逻而来的彪悍军爷,百姓们就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这等威风的军爷,连走路都齐齐整整,隔着三里地都散着杀气,闯贼无论如何是进不来我们商南城罢! 一什军兵排成两列,齐刷刷地抬左腿、迈右脚,一双双大脚重重落在商南街道上,脚步声则重重落在人心里。 嘿,这么走路俺不知道是有啥用了,不过确实是威风! 牛敢领着部下巡逻归来,所经之处,百姓们纷纷肃声静气,人人脸露惶恐,这般情况让这个丘八老粗心中很是得意,不自觉地便把脚步落得更重了些。 要说这走正步,始于杨刚被刘英刘守备任命为队官的时候,那时节一队丘八喊着左右左的号子,笨拙地齐头并进,在山路上蹒跚而行,当时让武毅营上下很是嘲笑了一番,没有人能够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此操练起来。 当兵打仗,靠的是力气,靠的是刀枪,走路走这么齐整有什么用? 开始时许多丘八都很不以为然,觉得新将主纯粹瞎折腾,不过杨刚军法甚严,行差踏错绝对逃不了惩治,前次为着私自出城割首级,连最亲信的兄弟都狠挨了一顿臭揍,更是好悬没砍几个脑袋,论关系远远不及卢大富的丘八们自然不会没人再不开眼! 不过,这么走着走着,丘八们却渐渐觉察出好处来了,不说自家精气神提升多少的话,以伍为单位同进同退,丘八们自觉兄弟袍泽之间默契许多! 不要小看默契二字,战阵之上,有兄弟袍泽默契同心,厮杀起来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关键时刻,兄弟袍泽帮上一刀一枪,就能决定胜负存亡! 故此到了现在,虽然丘八们还是不知道走正步对武毅营整体有什么好处,对整体战力提升有多大用处,平日里丘八们已经完全接受了走正步,已经把走正步当成了一种习惯。 事实上,中国五千年文明,兵法战策里就有不少对军队行军的要求,结阵而战也绝不是自杨刚始,只是没一个王朝末世,军队军纪早已败坏,根本不会有人去执行,更不会有人像杨刚要求的那般细致严苛! 该怎么走路,走路时成什么队列,抬腿时先迈那只脚,丘八们觉得在队形齐整、军容军姿上,自家将主简直有些走火入魔了,杨刚对此要求之严,实在是超过大明末世中所有人无数倍! 威风是威风,可就是忒不自在了,连大声说笑都要思量再三,哎,真是有一利就有一弊………只是,到底是利大呢,还是弊大呢? 牛敢想不明白,但是脚下却一刻不停,双**替,步子没有错一分,塔塔塔塔,齐刷刷的声音中,大地似乎也轻微颤动起来。 “全体————停步!” 扯开嗓门,拉长声音,牛敢一生大吼,十个丘八分两排齐刷刷站定,军营到了。 按照武毅营军规,轮值巡逻的什伍不用守城,不用操练,巡逻归来,进了军营便可以解散休息,直到换班开始下一轮巡逻。 牛敢也准备如此行事,可是解算的命令还没发出,就见卢大富匆匆走来,伸手一招,牛敢便立刻跟了过去。 不得军令,九个丘八只好站在原地等着,牛敢则跟在卢大富身后,径直到了军营中最靠里的一间屋子,一进门,牛敢便看到自家将主正在其中。 “参见大人!” “起来罢。” 杨刚随意摆摆手,便不再理会牛敢,牛敢也不作声,站起来只等上官吩咐。 “大人,一队兵是不是少了点?彭虎、罗忠这次带了二十个人,要是………” “够了,两个废物罢了,手下又能有什么好货色,哼哼,在我们的地盘上,害怕他们翻了天不成!” “倒是对付徐武寿那帮子地头蛇,需要好好思量思量,嗯,或者还是再等等的好?” 杨刚在那里沉思,这边牛敢才忽然发现,屋子里竟然站满了人,却是武毅营大小官佐都来了! 这么大家伙都在这里?闯贼要打来了么?唔,要是这样,俺不是又能割首级换银子了? 脑子里转着念头,牛敢兴奋起来,只是随后而来的军令却让牛敢一怔。 跟着两个皂隶去抓彭虎、罗忠,而且还要悄悄的,不能走漏了消息?呃,大人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迷迷糊糊中,牛敢接了军令,而两个班头,木班、贾衮成了牛敢的临时上司。 “走罢,生意开张了!兄弟们好好干,干成了这一票,哥哥我保证大家人人发大财!” 两个班头说到,四只眼睛晶亮晶亮,就好像四个银锭子一般……… 第六十四章潜流下 日头很高,阳光很明媚,这是冬日里少有的一个艳阳天,这样的日子里,老百姓们会把自家烂被破褥拿出来,好好的晒上一日,等到了晚上,吸足了阳光的被褥虽然顶不上大户人家的火龙、地炉,可也能让穷苦人家温暖许多。 冬日里,阳光无疑美好的恩赐,所以除去晒晒被褥,百姓们也纷纷走到街边墙角,惬意地享受阳光带来的暖意,阳光静静地洒在商南县每一个角落,给小小县城带来祥和、安谧。 要是日子天天如此太平安稳就好了,老天爷保佑,让那伙彪悍军爷一直留在俺们商南罢……… 不管是为了杨刚开出的高额赏格,还是杨刚定下的其他有助于平民百姓度日谋生的法令,商南百姓对武毅营来到商南之后的日子都觉得很满意。 帮着守城巡夜便有吃食,协 回明逐鹿记 第 16 部分阅读 不管是为了杨刚开出的高额赏格,还是杨刚定下的其他有助于平民百姓度日谋生的法令,商南百姓对武毅营来到商南之后的日子都觉得很满意。 帮着守城巡夜便有吃食,协助军爷们击退闯贼还能分润些银钱,要是胆子大、运气好,亲手斩杀了闯贼,更是能暴富一笔,这样的好事自然让商南百姓无比满足! 但除此之外,还有更让商南百姓期盼的事情,之前商南县令罗忠要向闯贼投降,杨刚杨大人虽说没有直接斩杀罗忠,可是却抄没了罗忠的家财,其中有上好田地八百亩,这八百亩好地如今已经换了主人,全数被商南百姓得了去! 八百亩好地,分了四、五十户,这四五十户百姓没掏一分银子,只需来年用粮食抵债便可! 县衙门口刚刚贴出告示。要百姓自愿领地签约的时候,商南百姓没一个相信有着等好事,可是当那四、五十户一辈子给大户种田的赤贫百姓得了土地后,商南县便立刻轰动了。 无数人捶胸顿足,哀叹自己怎么那么胆小那么蠢,不敢去县衙问问真假,而后便红着眼睛,只盼杨刚杨大人再查抄几个逆贼的家产才好! 商南二十万亩田土,不说全在本地士绅大户手中,可至少九成都在大大小小的老爷们手里,只有少数几处贫瘠土地属于百姓所有,可以想见,绝大多数只能做佃户的平民百姓多么想有自己的土地。 只是这种念头之前压根不敢有,佃户贫民们不傻,好田土在自家手里,那就是祸根,不说官府按田亩人头摊派的苛捐杂税,单说商南县的士绅老爷们,又怎么可能放着肥肉不咬一口的道理!? 可现在却不一样,赶走了县太爷,那位杨刚杨大人却没有像以前月月摊丁,日日征税,反倒开出赏银雇百姓们做事,就这一条,商南百姓们就看到了盼头。 不说能长远如此,只要让俺们踏踏实实种三两年庄稼就成,哪怕按洪武爷所订徭役三倍缴纳,俺们也是愿意的! 只是,除了那抄没自罗忠罗县令的八百亩,杨刚再没有无偿分过土地,所以商南百姓也只能一遍遍哀叹自己的运道,一遍遍眼红别人的运气。 阳光明媚的冬日,商南县十分的平静,百姓们在自己破草房外晒着太阳,偶尔几个人无聊嗑嗑牙,街道上偶尔有一什兵丁经过,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让所有听到的人觉得心安。 目光抬高一点,掠过自家低矮的房檐,有些人能够看到城头轮值的兵士,那些兵士一个个站的笔直,一个个纹丝不动,远远地就叫人心生敬意。 不掳掠、不勒索,从无骚扰地方的传闻,杨大人带的真真是好兵,这么有本事的军爷,怎么就只查抄了八百亩………… 百姓们叹息着,晒着太阳,任时光一点点流逝,如无意外,这一天会像之前许多日子一样,平平淡淡地度过。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随着杨刚的一道命令,一朵涟漪悄悄地在商南县里绽放,起初没有人察觉到,等人们发现时,这涟漪已经是一波滔天巨浪了。 当然,在杨刚看来,一切始终都只是小小的涟漪。 一干皂隶早早把彭虎、罗忠及其随从监视的密不透风,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也没有察觉的时候,木班、贾衮两个班头领路,一队武毅营丘八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彭虎、罗忠在内二十个人,没一个能反应过来,便直接被按倒在地,一个个被毫不客气地五花大绑起来,嘴里还堵上了一块烂布,随即这些惊恐万分的俘虏便被塞进麻袋,直接运到了武毅营驻地。 这干丘八要干什么?莫不是,莫不是………要杀我们! 被捆得像猪一样的罗忠浑身哆嗦着,彭虎也同样体如筛糠,两个人昨日还在盘算,什么时候是动手掀起风浪合适,今天就成了待宰的猪羊。 人往往就是这样,不出事便壮志凌云,心比天高,出了事便悔不当初,完全不去想什么叫求仁得仁、夫又何怨! 彭虎、罗忠此刻便是如此,心里只是一个劲咒骂远在商州的杜欢杜大人,咒骂杜欢让他们再蹈险地,以至于现在姓名堪忧,至于杨刚,这一文一武反倒没了憎怨之心,只想着如何讨好卖乖,争取一线生机。 只是被从麻袋里丢出来,彭虎。罗忠足有一个时辰没见任何人来讯问自己,而期盼已久的救星——杨刚姗姗来迟,总算露了面以后,彭虎、罗忠也只能发出吱吱唔唔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的讨饶话语来。 “我本待两位为座上宾,可两位却非要做阶下囚,真是何苦来哉!” “唔唔…唔唔唔………” “勾结徐武寿,耍些阴谋诡计,彭把总,罗县令,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们呢?” “唔唔…唔唔唔………” “我是杀了你们呢?还是杀了你们呢?还是杀了你们呢?” “唔——————” 杨刚笑了,笑得成足在胸,笑得高高在上,挥挥手,几个丘八便向彭虎、罗忠扑去,彭虎、罗忠眼神一缩,随即惶恐地挣扎起来。 只是出乎彭虎、罗忠意料的是,丘八们并没有拔刀杀人的意思,反倒把他们从地上拉起来,按在两条几案后,随即两支笔被塞到彭虎、罗忠手里。 “我不想听你们废话,我只要知道都有谁跟你们有所勾结………仔细的写,好生的写,千万不要有所遗漏,也不要相互矛盾,否则………” 杨刚扫了彭虎、罗忠一眼,倒背双手,施施然去了。 呃,只能用手写吗?那就………写罢……… 对视一眼,从对面的同谋眼里只看到了惊惶,咬了咬牙,彭虎、罗忠低头疾书起来。 “一、二………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哈,居然有十七家商南士绅大户勾结到了一起,啧啧啧,这些士绅大户居然能拼凑出三千家丁,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唔,如此一来,倒是有些棘手了,三千家丁………卢大富,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 沉吟一下,杨刚目光望向自己的好兄弟,希望能得到一点意见。 “难办,林大哥和张路带走了二百人,武毅营现在就四百多士卒了,算上新招募的民壮,也不过八百之数,嗯,不好办哪!” 挠了挠头,卢大富露出忧虑之色。 “怎么?你觉得我们收拾不了那些跳梁小丑么………牛敢,你也说说。”微微摇了摇头,杨刚望向此次出力不小的粗豪什长。 “呃,大人,俺大字也不识得一个………” “哪那么多废话,识字不识字就没主意了吗?说!” “是,大人。”牛敢呆了两秒,难得地认真动起脑来。 “大人,小人以为,那群大户家丁多不怕,家丁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仗势欺人的狗奴才,俺们可都上过战阵,斩杀过贼寇,一群狗奴才怎么是俺们武毅营的对手!” “只要大人一声令下,俺们冲过去砍人就是,哼,俺老牛就不信,一群家奴敢和俺们武毅营交手硬碰!” 第六十五章暗涌上 牛敢说话底气很足,这个粗豪汉子脑子虽然直,不识字,可不傻,当兵吃粮这么多年,什么对手需要小心对待,什么对手是一触即溃的草包,不需要实际交手,牛敢便能料个七八分出来。 杨刚自然也不傻,不管是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还是后世接受的杂七杂八的信息,杨刚都十分清楚士兵与老百姓,正规军与乌合之众战斗力上的巨大差别。 后世各国老百姓闹事,不说出动军队,警察就足以控制局面了,城管神马的都是大杀器! 而始于崇祯年间的各路所谓起义军,实际上的流贼匪寇,成千上万人被几百官军撵着打的场面屡见不鲜,就算后来李自成坐拥十数万大军,封下十八路闯将,声势一时无两,也曾被几万明军打得只剩区区十三骑,仓皇而逃! 在大明眼中,真正的大敌不是李自成,不是张献忠,而是北虏,是满清鞑子! 清楚知道历史大势的杨刚,最担心的也始终是一年后吴三桂降清,一片石大败李自成,随后满清入关,使中华大地堕入黑暗时代的序幕! 只是,就杨刚个人而言,对即将发生的历史始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虽然清楚知道历史走势,可是人力有时而穷,最亲近的兄弟袍泽没一个相信杨刚关于未来的预言,也没一个人觉得应该不顾一切北上抗清,事实上,包括杨刚在内的武毅营上下都清楚知道,能够稳守商南就是他们此时能力的上限! 和满清鞑子打擂台,不消说就是一个死字,胆敢离开商南,对上李闯大军,我们也是一个灭顶,只有在这秦岭深处,我才能稍稍掌握一丝自己的命运呵……… 我擦,虽然老子现在实力不济,只能躲在这穷山沟里,可也不是一群不知天高的土豪劣绅敢随意冒犯的! 那么,现在要不要动手,直接把名单上这十八家大户收拾了呢?直接杀他个人头滚滚,相信商南就再没人敢动歪脑筋了吧!? 杨刚沉思起来,确是难以立刻做出决断。 抽刀子砍人,斩草除根,快意恩仇,看起来非常豪爽痛快,可是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战阵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用任何手段致敌人于死地,这没什么可说,穿越以来几次战斗,虽然事后肯定会有不适,但杨刚能够做到问心无愧,能够下得去手,可是当面对一群还没有露出爪牙,只是躲在阴暗处蠢蠢欲动的敌人时,即使杨刚清楚知道最好的选择,但依旧难以做出决断。 这不是妇人之仁,任何一个来自后世文明世界的灵魂,都不可能冷血到仅凭未发生的罪证,就悍然下令灭掉别人满门! 一有争执就挥老拳打人,有点恩怨就想着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剪刀手、电锯杀人狂那样的人物就算在电影里,也注定不可能批量出现罢!要下决心连灭十八家大户,又要怎样的凶残! 总要有凭有据,才好撕破脸厮杀,哥可是文明人,不是视人命如草芥,动不动就玩屠城的流寇、鞑子,嗯,要不然………就再等等看? 思来想去,杨刚最终做出的决定很有张伯伦的风采,当然,杨刚并不是真得要玩绥靖政策,只是受了美帝国主义的荼毒,干嘛事都要讲究个证据确凿,却忘了山姆大叔的证据往往都不靠谱的很,很多时候都是炮制出来的幌子! 做了决断,杨刚立刻开始部署起来,既然知道商南十八家大户士绅正阴谋闹事,县衙自然就不能再去了,最安全的所在自然是武毅营军营,而武毅营八百士卒,一半老兵一般新兵,也密密调动起来,准备随时给闹事的家伙迎头痛击。 外松内紧,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遍商南,街头巷尾依旧安详如昔,老百姓该晒被子就晒,该寻摸吃食就寻摸,而在平静的背后,却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这场风暴的酝酿者们丝毫不知道他们要算计的对象已经有了防备,自觉自己人多势众的十八家士绅每天夜里都如老鼠一般,上蹿下蹦,一心想早点折腾出个明堂,随着时间流逝,阴谋家们的准备越来越完备,爪牙也越来越锋利。 “各位,如今我们可供驱使的人手已经有三千四百八!有刀二百五十口,枪、棍一千五百四十八,甲胄四十四副!” 又一个漆黑的夜,又是徐府深院中的某个大屋里,徐武寿一脸自得、兴奋之色,环视屋内众人,前来密谋的众人也都一脸跃跃欲试的神色! 也难怪众人如此,三千四百八十名家奴,已经超过大明标准一营兵马的数量,而大明末世空饷已经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以武毅营为例,应当有三千兵员,可实有士卒两千还不到,几番大战下来,更是只有区区六百! 超出敌手五倍,接近六倍的人数,徐武寿在内的众人从未上过战阵,从未亲历过厮杀,自然信心膨胀的厉害。 “动手吧!” “是啊是啊!” “这么多人,肯定能把那群丘八赶走!” 一张张或长或扁或圆的脸晃来晃去,年轻的年老的,兴奋的激动的,但所有人发出的所有声音都是一个意思,开始他们筹谋已久的阴谋! “众志成城,人心可用啊!” 徐武寿文绉绉地吹嘘了一句,望着十几个同谋,心里想着汇聚在城里城外几十处地方,已经磨利爪牙的暴徒,狠狠地点了点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此,明日这个时辰,我们便………” …… …… “大人,那些士绅又在徐府密谋了一夜!” “小人已经探查清楚,商南城里最近多出了不少大户家奴,数目约在千人以上,那些家奴藏在各户士绅府邸里,俱都拿着刀枪!” “南城外,那些士绅们的乡下庄园里也汇聚了大批人手,大人,那些家伙怕是就要动手了!” 又是一个艳阳天,商南城像昨日一样平静祥和,只是日头之下,两个班头却一头的汗水,脸上神情更是紧张,显得和四周格格不入。 照例在城头巡视一圈的杨刚立定身子,腰背挺得笔直,神情脸色倒看不出什么来,不过在内心深处,杨刚一颗心其实也跳得有些快了。 徐武寿为首的商南士绅能纠集起三千多家奴,可是这么多家奴平日里分散在十八家大户士绅各处的别院、产业里,在各行各业为自家主人做牛做马,虽然十八家士绅联起手来,但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把所属家奴全塞进商南城来,否则就算傻子也知道不妥了! 要想搞突然袭击,就不能让目标有所察觉,徐武寿等士绅大户的举动没超出杨刚的预料。 约莫估计一下商南几处府邸的大小,大致推算出其中能藏多少人,杨刚便知道,除非徐武寿不怕阴谋暴露,否则更多的家奴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一千多人,数目倒是不小,战力却不知怎样?嗯,不管怎样,这几天要更加小心了! “传令下去!商南南门增派一总兵马,今夜闭城,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城,违令者………斩!” 杨刚想了想,下了第一道命令,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随着一道道命令,武毅营悄悄沸腾起来,一什什一伍伍的士卒披上甲胄,拿起刀枪,随时准备厮杀一场。 “杨头儿,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还是等徐武寿那伙鸟人先鼓噪么?” 等徐武寿先发动?那可不行!那厮现在在城里纠集了一千多家奴,要是让他抢先发动,把城外同伙放进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杨刚想着,摇了摇头,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有些优柔寡断了。 第六十六章暗涌中 调派好了部属,卢大富走来询问何时开打,身上披挂着明晃晃的铁盔、铁甲,却是从商南武备库里找出来的,专备千户以上武官使用的甲胄,此时边走边问,浑身上下的铁甲随之发出铿锵之声。 “不!不等了!” “只等入了夜,我们便先动手………我突然想明白了,要是等徐武寿那厮鼓噪起来,只怕我们要多费几倍手脚!” 杨刚说着,一手握拳,用力向下一砸,以示心中的坚决,恰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希律律一声,好似和杨刚呼应一般,远方一名骑士遥遥向商南冲来。 咦,那是………黄亮手下的夜不收!? 片刻后,那骑士到了城头,见到杨刚,立刻拜倒在地。 “启禀大人,商州杜欢来了!” 啊!?杨刚一愣,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 “杜欢带了多少军马?” “回大人,杜欢带了约莫百人,此后一天商州再无兵马出城,黄头儿以为,那杜欢可能真的来招降俺们武毅营了!” 呃,不会吧?那杜欢居然如此天真,真的带百名护卫来了!?呃,不愧是那小丫头的老爹,好胆色! 杨刚脸色一松,随即又困惑起来,因为杨刚不知道,如果杜欢真的敢进商南城,自己该怎么应对! 总不能真的降了李闯罢!? 杨刚迟疑半晌,不知该怎么应对杜欢要来商南的事,一来林宁等自家兄弟和李闯有仇,绝对不肯投降,二来就算投降,如今武毅营实力不弱,得了武毅营的杜欢又怎么肯让自己留在武毅营将主的位置上!?少不得要换亲信接替,而杨刚自己,怕是前景大大的不妙! 杜欢那厮可是那小丫头的老爹,总不好真得玩什么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唔,早知道当初就不玩什么缓兵之计了,这倒好,还真有愣头青来招降! 杨刚眉头皱了起来,并且越皱越紧,内有商南十八家士绅大户反叛,外有杜倩老爹添乱,这种情况让杨刚颇有点手忙脚乱之感。 可是情势又不能让杨刚迟疑下去,眼看商南士绅叛乱在即,要是不尽早处理,等杜欢到了,那就更难收拾了! 要么不等天黑,现在就动手,先收拾了那伙混账大户再说! 杨刚牙一咬,脸上露出一丝狠辣之色,正要下令,脑中灵光一闪,到了嘴边的命令又吞了回去。 呃,等一等,等一等,越到紧要时候,越要冷静,千万不能乱了手脚……… 商南士绅作乱,源于彭虎、罗忠挑唆,彭虎、罗忠是杜欢派来的人,要说他们之间没有勾结,打死我也不信,如此的话,我为什么不利用杜欢,来个擒贼先擒王呢?大不了事后把杜欢礼敬送走罢了! 杨刚想着想着,神色渐渐轻松下来,目光一闪,突然开口了。 “来人!多来几个!你们速速晓谕全县,就说商州杜欢正来我商南,本守备大人深明大义,来日就要迎杜大人进城了!速去速去!” ……… ……… 商州城外,莽莽山岭中,武毅营夜不收头目黄亮蹲伏在一个小山包上,双眼死死盯着商州城门,在那里,大队大队的闯军正鱼贯而出,其中约有一队百余名精悍士卒,脚下生风,朝着南方疾奔,不一会儿便把闯军大队抛得远了。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黄亮一点点向后退去,等退到无人能看见的位置,黄亮噌一下跳了起来,电闪一般向山包下跑去。 一定要快点把消息送回商南! 那杜欢真是好算计!昨日清早大张旗鼓缓缓往商南而去,足过了一天才尽起大军!这杜欢绝对大有阴谋! 山包下靠近官道的地方,一匹马被拴在树下,黄亮匆匆跑到近前,三两下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鞭用力抽了两鞭,就听那马儿一声长嘶,撒开四蹄便飞奔起来。 心中急迫,一路上黄亮连连挥鞭,可是仅仅纵马跑了三两柱香工夫,黄亮突然一勒马缰,生生停了下来。 数百米外,十几个人影若隐若现,而在崎岖山道上,托黄亮锐利眼神的福,一连三道绊马索全落入黄亮的瞳孔! 有埋伏!糟糕!官道怕是走不成了! 嗖嗖之声传来,黄亮急忙拔刀,手臂连挥,两支羽箭顿时磕落在地,但黄亮丝毫没为自己的好身手感到兴奋,相反,看到那十几个人影齐齐亮出的弓弩,黄亮心中只有大骇。 跑!速退!我擦尼玛!这伙混账怎么有这么多弓弩!而且还准头这么高………是了,这些家伙本是我大明经制军马,有几个善射之士理所当然! 拨马就退,黄亮朝来路飞快逃去,电光火石间,这个夜不收的头目又想明白了很多事,却是脸色更加难看了! 轻骑先出,是为了轻慢武毅营戒心,封锁道路,是为了防止商南再生戒备,一日后大军尽起,便是藏在最后的杀招! 简简单单三步,说起来不过几句话,可是往来路逃去的黄亮思来想去,却没有破解的好办法,匆匆转过几道弯,眼见前方尘土飞扬,却是大队闯军到了,无奈之下,黄亮只好翻身下马,牵着马又潜入了山岭之中。 官道是走不成了,马更是休想再骑,为今之计,只有……… 望了望崇山峻岭,茫茫荒林,黄亮咬了咬牙,身影消失在秦岭深处。 当黄亮跋涉在荒山野岭中,商州杜欢所部大军密行于曲折山道上时,丝毫不知危险正在临近的商南城依旧一派祥和景象,只不过却是不复之前的安静了。 一班皂隶按照命令,街头巷尾敲锣打鼓,通告家家户户,准备迎接杜欢杜大人进城事宜,届时人人都要迎于道左,有违令者重重处罚! 百姓被要求在道路两侧相迎义军,商南士绅大户就不能如此简单了,木班、贾衮两人领着卢大富卢把总,一家家士绅找过去,一丝不苟地把杨刚杨守备的命令直接传入各家大户当家人的耳里,杜欢到时,商南所有士绅都必须前往亲迎! “不过一个小小的都指挥同知,何况现在更是自甘堕落,成了一个贼寇,哪有让我亲迎的道理!” 徐府上,卢大富前脚刚走,徐武寿就大声抱怨起来,不过抱怨归抱怨,徐武寿却还是决定按杨刚要求照办。 三千多家奴持刀荷枪,如今再有杜欢帮手,杨刚那厮怎么可能不死! 思来想去,徐武寿觉得暂缓起事,迎一迎杜欢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匆匆派出府中下人,告知一干同谋暂缓行事。 这一天商南安宁平静,商南百姓一夜好睡。 及至天明,东方一轮旭日冉冉升起,依旧是个艳阳天。 不管天气晴好,穷苦百姓早早便要起床出门讨生活,徐武寿徐大老爷自然不必如此辛苦,日上三竿,几个俏婢才鱼贯进了卧房,伺候自家老爷起床洗漱。 青盐拭牙,香茶沁口,一盏燕窝灌下肚去,徐武寿便算用了早饭,恰在这时徐府管家匆匆赶来,却是杜欢离商南只有十里了。 到了么?那便给那个小小都指挥同知一个面子,迎他一迎罢! 懒洋洋换上外出衣衫,登上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十几个伶俐家奴簇拥左右,徐武寿这算是外出了,而在商南县城,其他官绅大户也打扮一新,齐齐往城北而来。 一路之上,皂隶随处可见,武毅营官兵也一什什一伍伍密布街头,如此情形瞧在徐武寿眼里,只让徐武寿心中一阵奚笑。 不过一个都指挥同知罢了,那杨刚也如此兴师动众,真真没什么见识!唔,听说杜欢那厮只带了百名亲随,倒是有几分胆色,至于杨刚嘛,嘿,观其行而知其人,不过是个无胆的鼠辈罢了! 徐武寿心下一点也没起疑,一路径直到了商南北门,北门之上,杨刚高高立于城头,远远见到徐武寿车马,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徐武寿还真是好胆色啊,只带了十来个家奴,亏我还在城门左近埋伏了六总兵马,唔,如此,这戏不妨多唱一会! 第六十七章暗涌下 “方今天下大乱,中国荼毒,有良主起于北方,龙行秦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值此兴亡更替,识时务者自当从龙建功…………” 商南城城门紧闭,城内可见无数人头涌涌,只等开城后迎接外间兵马,一个个静立两侧,城头上兵卒密密麻麻,也无一人发声,只有城外一个骑士捧着一张薄绢,大声诵读。 城头上,杨刚遥遥望着城下百余骑来客,数十面大旗在那百余骑士身后猎猎飞舞,端是威风煞气,其中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杜字,旗下一员武将也正遥遥望着杨刚。 杜倩老爹好卖相啊?啧啧啧,居然是一个老帅哥,不知道杜倩老娘长相如何,嗯,那小丫头生得甚是美,跟亚姐有的一拼,想来她老娘也不会差了吧!? 耳朵里满是文绉绉的劝降词句,杨刚心里却在胡思乱想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直到城外骑士收了声,杨刚才算回过神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算听完了,现在该干嘛?开城放杜欢进来么?杜欢带的居然全是骑兵,就这么开城门,会不会不妥当!? 瞧着那一百多骑兵,杨刚心下泛起嘀咕来了,一百步卒和一百骑兵差距太大了,就算杨刚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此时依旧心里打鼓。 骑兵的威力在于强大的冲击力,虽然商南街道狭小,城门低窄,可一旦打开,也万万挡不住一百多骑兵的冲击,更何况城内还有十八家士绅蠢蠢欲动,所以杨刚一看清楚杜欢麾下虚实,便立刻放弃了原来的打算。 反正徐武寿和其他不轨之徒已经被诱拐出来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便能把他们一网打尽,那杜欢进城不进城,也没什么分别,为了不让杜倩小丫头伤心,不如就在城头礼送杜大人离去好了! 杨刚想着,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缓缓开口了。 “天下太平是我武毅营全体将士的心愿,如果能使海内平靖,中国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受战乱之苦,我等自然愿意投效奉天倡义大元帅,只是,为商南百姓,也为我武毅营数百兄弟袍泽计,有些事我还是要先说说清楚的!” “杜大人,我武毅营驻于商南,保一方平安,和商南百姓如鱼得水,相得甚欢,就算归降奉天倡义大元帅,我武毅营和商南百姓也万万分不得的,这一点还请杜大人明察!” “乱世之中,盗匪多如杂毛,为了不让宵小混入商南,骚扰百姓,我商南可不能有其他不明底细的军马进驻,不知道杜大人意下如何?” “我武毅营累经大战,士卒疲累不堪,保一方平安尚可,可没什么多的精力做其他事情,当然,多则一年,少则数月,等我武毅营恢复元气,自当供奉天倡义大元帅驱遣,不过这之前嘛,还请杜大人多多体谅了!” 站在城头,杨刚吐气开声,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意思就是商南只能由武毅营一家占据,其他人少打主意,至于受降什么的,大可以就这么隔着一道城墙进行。 这样的态度可说极其无礼,以至于城外的骑兵们立刻骚动起来,不过站在城头的杨刚一点也不在乎,骑兵冲击力再强,难不成还能撞破几米厚的城墙!? 大不了撕破脸一拍两散,我也没啥损失,反正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可是……… “好!年轻人直来直去,有所顾忌是对的,我答应了!” “只要你肯顺应大势,归顺奉天倡义大元帅,那就如你所说,这商南县便交由你武毅营管辖,我麾下军兵绝不踏足,直到你放心为止!” 哎?不不不,不是吧?杜欢居然答应了!? 杨刚眉头一跳,双眼猛地瞪圆了,望着城外杜欢,杨刚心中不由的产生了丝丝敬佩。 如此心胸,投到李自成麾下真是可惜了! 敬佩归敬佩,可杨刚依旧没打算打开城门,不过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杨刚不自觉地改变了态度。 “公事谈完,杨刚,我和你还有些私事要说,不知你能否出城和我一唔?” 哎?私事?我和你有什么私事?杨刚再次一愣,就在杨刚发愣时,杜欢一挥手,百余名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向来路退去,不过片刻工夫,城外竟然只剩下杜欢一人。 呃,把手下都赶走了,这就叫视之以诚吗?如此………总不能让杜倩老爹小看了我! 左想右想,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杨刚终于下令打开城门,随即找了匹健马,同样只身匹马出了城。 “杜大人,敢问您要和我谈什么私事?” 出城十丈,杨刚站定下来,一脸疑惑地望向杜欢。 “这个嘛………咳咳,杜某年近不惑,还请杨守备给个薄面,你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老头,担心什么啊?离城这么远,你把声音放低点,谁能听见? 杨刚想是这么想,不过还是依杜欢所请,又多走了几步。 “杜大人,这总可以说了罢!” 杨刚满心好奇地等着听所谓的私事,可是杜欢却沉默起来,久久不曾言语,同时脸部一阵变幻,看得杨刚更加疑惑纳闷了。 “杜某所说私事,是和小女倩儿有关!”沉默了半晌,杜欢终于缓缓开口了,而一开口,杨刚心里就是一跳。 “我杜家在商南小有产业当日,当日倩儿曾来商南小住,顺便查看一番………这些事原本不该让小女处置,只是其中另有缘由………” “那些烦心事不说也罢,杜某想问的是,听闻小女在商南处险,是杨守备救了小女,而且还,而且还………” 杜欢再次吞吞吐吐起来,杨刚则心跳越来越快,隐隐的,杨刚已经知道杜欢要说的私事是什么了。 封建余毒害死人啊!不过是和那小丫头在山洞里待了一晚上,人家老爹这就不依不饶找上门来了,唔,如果杜欢要我负责,我要不要应承下来?杜倩今年快十七了吧!? 心跳加速,心底却有一股欢喜滋生出来,正妄想着可能的好事,杨刚瞳孔一缩,忽然注意到杜欢的手不知何时按到了腰间一把长剑的剑柄上。 呃,要小心!虽然我没对杜倩那小丫头干出点什么,可听说这个时代女孩被人碰下,就是失贞的大事,要是这老头一时想不开,一剑捅了我怎么办! 心里一紧,杨刚手立刻也探向腰间,却是握住了刀把子,同时双腿微微用力,一只手轻轻一带缰绳,胯下坐骑便往后退了两三步。 一抹隐约的遗憾在杜欢眼中闪过,心中微叹一声,杜欢脸色突然再次变幻起来。 “你我都是武人,文人那些弯弯绕我实在是学不来,还是直说了吧,杨守备,敢问小女是否和阁下曾经孤男寡女,在荒郊野外共处一夜!” 果然!杜欢果然问的是这个! 杨刚唯一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小女居于县衙后花园,阁下是不是曾深夜,深夜………” 杜欢脸部充血,看起来激动地很,而杨刚则心虚地避开杜欢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 “………好,杨守备,既然你都承认,那么便给我一个交代罢!” 长吸一口气,杜欢双目放光,牢牢盯住杨刚,缓缓说到。 交代?我擦,你要我交代什么?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不过抱了一下,夜里谈谈心,这么着就要谈婚论嫁,太草率了吧!? 杨刚想着,脸庞渐渐充血,而心里却不自觉地偷笑起来………… 第六十八章结亲 杜欢进城了,没带一个兵,和杨刚并辔而行,一起进了商南县城! 城上城下的丘八们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明明前一刻自家将主还小心翼翼,对杜欢百般防备,可出城谈了一会儿私事,就突然态度大改,变得简直就像,简直就像……儿子对老子一般!? 丘八们无法理解自家将主缘何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过片刻之后,所有人就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人家是将主,俺们只能做厮杀汉啊,不声不响就拐了人家大闺女,啧啧,瞧杨头儿脸上那笑,笑得实在太猥琐了! 瞧着杨刚在众目睽睽之下,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杜欢面前,同时匆匆找来的媒婆、司仪堪合八字,送上聘书、聘礼,不过片刻功夫,杨刚和杜欢千金结亲的消息便传遍了商南城。 大明婚俗仪式繁琐,三书六礼,每一步都要按规矩来,普通人家结亲,没几个月根本下不来,大户人家时间就更是长了,可是今儿个前后不过几柱香工夫,杨刚就愣是把一百步走完了九十九步,就差迎娶新娘子了! 在大明,这效率真可说是头一份,不过也不能怪杨刚着急,城外那一百多骑兵和城内一干即将作乱的士绅实在是杨刚现下的心病,快点当众和杜欢确定翁婿关系,杨刚心里才能踏实一点。 以前看小说传记,上面写古代男子摸摸女方小手小脚就得娶了人家,就算看几眼冰激淋也跑不了负责,那时杨刚只觉得古人也忒看重名节了,只觉得古代简直就是男子的天堂,娶老婆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其中的主角。 想想和杜倩认识交往经过,再看看已经接了聘书、礼书的杜欢,杨刚只觉得自己好似做梦一般。 一开始还以为杜欢在诳我,原来这老头真不是在开玩笑,自己救了杜倩,杜倩真得就要以身相许了,唔,认真想一想,我和那小丫头认识才十来天,话都没说过几句……… 不过也不坏啊,有了翁婿名分,杜欢怎么着也不会让他女儿未过门先守寡吧,至于徐武寿等阴谋不轨的家伙,嘿,现在还敢轻举妄动么!? 惊世骇俗地在阖城军民注视中定了自己的人生大事,杨刚眼光一扫,一干商南大户士绅惊诧错愕的嘴脸便全落入眼中,心中得意地一笑,杨刚一直高悬的心算放了下来。 没人愿意治下发生变乱,就算一切全在掌控中,一旦生乱也一定会带来损失,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策。 所以虽然少了拿下徐武寿等商南士绅的理由,少了一个谋取商南士绅大户家产的机会,可是杨刚并不沮丧。 只要商南稳固地掌握在 回明逐鹿记 第 17 部分阅读 所以虽然少了拿下徐武寿等商南士绅的理由,少了一个谋取商南士绅大户家产的机会,可是杨刚并不沮丧。 只要商南稳固地掌握在手里,天长日久,害怕商南士绅不向自己低头么!?眼下嘛,还是和杜老头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为是,杜老头可急着嫁闺女呢! 想到此处,杨刚招招手,对几个亲兵一阵低语,立刻有亲兵向城外而去,却是允许那百余名骑兵进城了,都要娶人家女儿了,总要给老丈人一些面子不是? 除了放杜欢亲随骑兵进城,彭虎、罗忠两个人自然也放了出来,只不过放人前杨刚手下亲兵先把自家将主和杜家的亲事倒出来,而后不消说,两个原本要勾结商南士绅作乱的家伙惊愕之余,便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真真晦气!怎么才几天功夫,杜公心思就变化如此大!堂堂朝廷的都指挥同知,从二品的高官,竟然要和一个下贱丘八结亲,真真是,真真是……… 心里翻江倒海,彭虎、罗忠二人也不只是什么滋味,一番盘算不用说是落空了,及至见到杨刚、杜欢,看着仇人喜笑颜开,彭虎罗忠二人就更是怨怒难平。 可是,就像徐武寿等一干商南士绅一样,彭虎、罗忠也只能堆出一副笑脸,就更没事人一样,除了恭喜道贺,送上贺礼,这一文一武再没有第二个选择。 是日杨刚在商南县衙大摆宴席,阖城百姓也有酒食分润,而在宴席上,更有惊人消息传了出来,白日刚刚定下姻亲,杨刚的老丈人杜欢便派人去接掌上千金了,却是不日就要在商南嫁女儿! 这这这,这也太快了罢!虽说俺们商南一早就有杨大人和那位杜小娘子的八卦,可是那位杜大人也不至于心急至此罢!? 瞧着黄昏中几骑向北驰去,预料几日后便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冉冉而来,老百姓再望向商南县衙,只觉得那位杜将军忒也古板,虽说女子名节要紧,为了清誉,就算那位杜小娘子和杨大人没有什么牵扯,八卦流言之下也只能嫁给杨大人为妻,可是这般急迫,也忒忒没有大家风范了,俺们小门小户也短短不会如此仓促匆忙啊! 不说商南军民各怀心思,羡慕嫉妒恨应有尽有,这一日商南却又是平安度过,而在落日余晖中,小小县城又增添了几分喜庆来。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穿越以来一直战战兢兢,整日里寻思怎么逃过来日大难,不要跟着大明一起在满清铁蹄下没顶的杨刚,今日算迎来了穿越以来第一件喜事,精神头比平日焕发了百倍,陪着杜欢吹牛打屁、吃喝饮宴了整整一日,直到杜欢表示要略作休息,杨刚才恭恭敬敬把未来老丈人送入县衙后院,等回到县衙大堂,见到一干手下,终于大笑起来,笑得见眉不见眼。 不说几日后就有一个漂亮妹纸到手,有这么一位老丈人,想来我也再不用担心李自成来找麻烦了,而且好处还不单单如此,兄弟们的家小要接来商南,想必也再没什么阻碍,撑到明年李闯进北京,更是轻而易举,嗯,眼下只剩下一件事要操心,那就是怎么让弟兄们放下恋乡情节了!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杨刚就把唯一的烦恼抛到了脑后,今儿个刚刚有了一位娇媚的小未婚妻,且高乐几天再说! 一干商南士绅眼见变得服服帖帖,进城的一百多骑兵也没有丝毫异动,正在武毅营丘八们的陪同下痛快吃喝,杨刚遂放下了心,这一夜还长得很,而未来半月、一月之内,这饮宴欢庆怕是都绝不了了。 反正花得也不是我的钱,唔,我那老丈人真够意思,随便动动嘴,徐武寿那帮士绅大户就得大把的出血,嘿嘿,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弟兄们狠狠开开荤! 想起白日里商南士绅保证让杜欢顺顺利利嫁女儿,强笑着应承下那一百多骑兵的吃食酒饭,数日后的婚仪使用也是他们的手尾,杨刚脸上笑容就更深了几分。 “吩咐下去,让弟兄们放开了手脚吃喝,唔,不过酒就算了,小心那帮大户心里不甘,铤而走险,吃喝之外,弟兄们还要留只眼!” 几个把总答应一声,笑嘻嘻地去了,准备了一整,最后没了厮杀,却能好吃好喝一番,换谁也要笑得合不拢嘴。 大堂内,杨刚坐到县太爷的椅子上,后堂传来阵阵喝五吆六之声,卢大富、木班、贾衮和杜欢手下几个军官正在划拳喝酒。 这几个混蛋倒是能吃能喝,一下午了还没有个仅够! 不过我也不差,就算晚上继续,也绝对没问题,唔,不过我这么舍命陪那老家伙,要是把未来老丈人喝翻了,回头杜倩会不会怪罪!? 杨刚想着,嘴角勾到了耳根子下面,商南县衙内外,到处一片欢庆,连天边隐隐升起的月亮似乎也染上了一轮红晕。 居然是红月,真是好兆头………… 第六十九章夜宴 不同于北京,不同于南京,亦不同于苏杭,商南只是个小县城,到了夜里,除了豪门大户,少数酒馆妓寨,以及时刻有人值守的城头,整个商南县便是漆黑一片。 不过这一夜却是例外,商南县城灯火处处,更有一阵阵欢声笑语不断响起,远远望去,好似变成了不夜城一般。 这般盛况,平常只有除夕时方能见到,大年夜家家挂上灯笼,燃放炮仗,才会让这座处于秦岭深处的小县城暂时摆脱平静,而眼下因为白日里突如其来的一桩婚姻,商南县却是变得比除夕夜还要热闹! 也许是因为杨刚的强令,也许是因为杜欢杜大人的威势,或者是因为商南士绅大户们自发的巴结奉承,总之商南阖城百姓得到了一次纵情吃喝的机会,虽说穷苦百姓得到的吃食不怎么丰盛,酒水也都是不知添了多少冷水的劣酒,可也依然让百姓们爆发出了无比的热情。 “啧啧,这许多的馒头,这日子真是神仙一般,要是守备大人早来几日便好了,俺们也能少点赋税,少吃点苦头!” “不错不错,要不是守备大人,俺们哪里能敞开肚子喝酒………好酒啊好酒,就是水多了些!” “惟愿守备大人多福多寿,公侯万代………多娶几个妻妾,让俺们也多沾沾光!” 街头摆起了流水长席,席面上不过是些参了麸子的粗面馒头,拌些花生米、黄豆芽什么的便是菜了,至于一坛坛的酒水,清的能看清人影,也不知是酒里参了水,还是水里参了酒,可就是这样的免费长席,让一县百姓感恩戴德。 乱世之中,百姓活得不易,略略漏点恩德,便能让百姓为之感戴,而少有人去想,这些吃食原本却是百姓们一点一点从土里刨出来的。 百姓们为一点点黑硬馒头、冰冷酒水感激莫名,县衙之中,武毅营十几个官佐和杜欢麾下一干亲随正大吃大喝,大鱼大肉,甘浓烈酒,真是要多少有多少,而这些人勾肩搭背,吆五喝六,却是互相间打得火热。 再往后,县衙第四进院落中同样灯火通明,而比起一干丘八们的席面,这里的席面也更是精美考究,至于席间众人,杜欢,杨刚和作陪的一干商南士绅,吃相也比丘八们斯文了不知多少倍。 只是,整整十来个钟头饮宴下来,在座众人就算没有像丘八们那般肆无忌惮,一个个也都放浪了许多,而作为核心人物,被不停劝饮的杜欢、杨刚两人,更是脸红脖子粗,看起来都已经喝得不能再高了。 “这一杯赞杨大人年少有为,来来来,请了!” 一个四十许的白面男子站起,举杯敬酒,先就一口干了,杨刚也不废话,一仰脖,越能装三钱的酒盅便见了底。 “好!杨大人豪气干云,真真让我辈敬佩,在下不才,还请敬杨大人一杯!” 一仰脖,杨刚又是一口干了,这边立刻就有人提壶斟酒,同时有一个白面男子站了起来。 “杨大人………” “且住!我说,你们这一会怎么就光找我拼酒?” 杨刚眼神有些迷乱,可是瞳孔深处仍有一线清明,把在座几十人扫了一遍,然后伸手指向了坐在首座的杜欢。 “瞧你们这眼力见,杜大人既是贵客,来日又是我的老丈人,更是奉天倡义大元帅麾下重将,你们不说好好敬杜大人几杯,这一会挨着个找我喝酒是什么意思?嗯,你们该不会有什么阴谋罢!?” 斜眼撇着正要敬酒的男子,杨刚语气中质问的意思很是清楚,那男子一愣,脸上便是一阵慌乱。 “哈哈,杨大人说笑了,如今杨大人已是杜大人的乘龙快婿,又手握武毅营这等强兵,我们奉仰都来不及,还能有什么心思?唔,要说有什么心思,那也只是羡慕而已!” 一旁又站起一个男子,打个哈哈,一番话说下来,便拉着先前的男子坐下了。 羡慕?哼,我看除了羡慕,你们心里更多的怕是嫉妒恨罢! 瞧一眼席上众人表情,尤其是徐武寿、彭虎、罗忠三人的表情,杨刚红晕满脸,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要是没有杜欢招我做女婿这档子事,你们今夜会不会作乱?要是没有杜欢开口要求,你们肯白白为我的婚仪出钱出力? 杨刚想着,缓缓站起,端起一杯酒,却是敬了杜欢一杯。 “大人在上,承蒙大人不弃,愿意把千金许配给我,我杨刚在这里立誓,此生断不会有负倩儿,但有一口气在,定当竭尽全力,护得倩儿喜乐平安!” 喝了一下午加半晚上的酒,就算这时候的酒度数都不高,一般就五、六度,和啤酒差不多,厉害一点的也难超过十五度,远远不能和现代蒸馏酒相比,杨刚也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可是这时候站起来说话,神色表情却是无比端庄严肃,要不是满面红晕,一嘴酒气,怕没人相信杨刚喝过酒! 不过杨刚也就能维持到这时候,先干为敬,一口喝了杯中酒,杨刚立刻告了声罪,摇摇摆摆地就往后走,却是匆匆地去寻觅出恭之地去了。 但有一口气在,定当竭尽全力,护得倩儿喜乐平安么,虽然这厮不过是个下贱丘八,可这几句话倒说得诚恳,如果他不是武毅营将主,没有和倩儿发生那些纠葛……… 倒是有些可惜了……… 瞧着杨刚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杜欢神情有些惋惜,不过这惋惜一闪即逝,回过头来,杜欢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丝毫没有了刚才的醉态。 扫一眼周围,看到几个亲兵都随杨刚走了,留在院子里的亲兵、杂役也都离得甚远,杜欢遂打了个眼色,看到这眼色,一直沉默坐于一旁的徐武寿端起一杯酒,走了过来。 “杜大人请………杜大人,今夜动手,会不会太过仓促了?”一声高一声低,徐武寿开口说道。 “兵贵神速!徐贤弟,但管放手去做!今夜武毅营官佐都被圈在这里,正是诛除这干贼子的好机会!” “………可是,大人的兵马还有一日方能到,您这里的部下又喝得………派不上用场,单靠我等的家奴,要是………” “勿要迟疑!我的亲随喝得高了,武毅营那伙丘八不也一样!” “卯时动手,不必多说了………徐贤弟!徐贤弟!你我一见投缘,来来来,你我再干一杯!” 叮的一声,两只酒杯碰到一起,杜欢眼中全是决然,看着杜欢,徐武寿神情一阵变幻,终于下定决心。 仰脖干了杯中酒,徐武寿往后退去,坐回原位,旁边两个士绅凑了过来,便见几人咬了一会耳朵,两个士绅左右看看,却又向身边同伴凑去。 卯时动手,不过一会功夫,在座士绅便都知道了,一干人互相看看,微微点头,便算达成了默契。 很好,如此,便动手罢! 心中想着,徐武寿觉得心跳有些快了,手臂一伸,直接拿起一个酒壶,张嘴灌了一大口,再放下酒壶,徐武寿便朝身后一个跟随招招手,那跟随立刻颠颠到了近前,徐武寿再招招手,那跟随立刻低下头,徐武寿附耳低语几句,那跟随神情一变,转身匆匆就走。 在座士绅人人都有几个跟随,一会功夫,却是走了七八个,阴谋发动在即,这些跟随脚下走得又快又急,一出县衙,便没入黑暗之中。 再过几个时辰,一场变乱就将拉开序幕,这个时候杨刚却丝毫不知情,只是努力地想要把肚中的腌臜物吐出来。 同一时刻,另一个人一张嘴,猛地吐了出来,只是吐出的东西鲜红湿滑,却是一口鲜血! 鲜血染红胸前,那人既不擦拭,也不停留,依旧如一阵风一般向前急冲,而远处,商南城头的灯火在这人的瞳孔中越来越大。 终于到了!那人回头望了一眼,月光洒在这人脸上,却是黄亮! 第七十章惊变一 胸腹中一阵翻滚,口一张,杨刚稀里哗啦狠吐了一气,吐完了,旁边亲兵忙奉上一杯茶来,漱漱口,再抬起头,杨刚脸上醉态已经少了许多。 我擦,这帮士绅真真不是东西,轮着圈的灌我!哼,亏了老子酒量大,又懂得一点解酒的法子,要不然今夜就翻了! 这么想着,杨刚无意中抬头扫了一眼,天空中一轮明月立刻映入眼帘,明月弯弯,清凉似水,好像一把即将斩下的弯刀! 我擦!怎么突然联想到了刀!?今日大喜临门,想些什么不好!嗯,重新想像一下,今天不是弯月,而是满月,满的就像………… “大人!黄亮回来了!” “嗯。” 一轮月亮,圆圆的,白白的,就像……… “大人!大人!黄亮受了伤!是杜欢的人干得!” “嗯?嗯!?怎么回事!” 杨刚一愣,猛地转过头,在杨刚身后,应该在城头轮值守夜的牛敢一脸愤怒之色,另一边,跟牛敢一同来报信的两个大头兵则一脸恐慌! 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深吸一口气,再不多问,杨刚挥挥手,牛敢头前带路,夜色下几个人匆匆穿墙过院,直奔县衙左近一个偏院,县衙大堂上传来一阵阵姆战划拳的叫嚷,但这一刻杨刚从中再感觉不到喜乐,唯有深深的不安!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杨刚见到了武毅营夜不收的头目,原本应该在商州监视闯军动静的黄亮一身血迹,躺在一张软榻上,一见杨刚,黄亮立刻跳了起来,这一跳顿时就让胸前创口再度崩裂,可黄亮好似没有痛感一般,只是盯住了杨刚。 “大人!杜欢耍诈!商州大军尽起,两千大军明日怕就到俺们商南了!” 什么!杨刚一惊,正要出口劝慰的话噎在喉咙口,瞳孔一缩,眉头一挑,再张口就顾不上问黄亮伤势了。 “你看清楚了么?是商州大军来袭,不是送嫁?” “送嫁?什么送嫁?决计不是!杜欢出商州一日,商州闯军便离城了!并且一路上留人阻塞道路,隔绝消息,我拼了命才绕远路赶回来,就如此,还挨了那帮狗娘养的一箭!” 阻塞道路,截杀斥候………杜欢在诳我!他利用杜倩骗我! 默立原地,一颗心蹦蹦急跳起来,脑筋转了几转,杨刚痛苦地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怎么办?怎么办!杜欢已经进了城,那百余骑兵就在县衙里!不好,还有那帮士绅大户,这两伙人此刻怕已经勾结到一起了! 电光火石间,杨刚想通了许多事,脸色了变得难看之极,而想到自己竟然傻傻地与虎谋皮,和一群毒蛇同桌共饮,杨刚就后悔的忍不住想抽自己两巴掌! 可是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唯一能够做的便是补救自己犯下的错误,双手握的死紧,房中来回转了几圈,杨刚眉头一挑,目光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哼,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黄亮,伤的如何?可要紧么?” “回大人话,卑职不要紧,一点皮肉伤罢了!” “好,黄亮,给你一总人手,再辛苦辛苦,替换牛敢,给我把北城守好了!” “南城今夜是刘石头值守罢,来人,去告诉刘石头,从现在起,没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南城门,违抗者格杀勿论!” “牛敢!立刻召集弟兄,轻手轻脚一点,不要惊动了那帮混账王八蛋!把木班、贾衮密密找来!” 众人答应一声,转身匆匆去了,黄亮虽然胸口渗血,可也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北城一总人手,南城一总人手,我手头还有六百可用之兵,哼哼,虽然其中一多半都是不堪使用的新兵,可是……… 独自留在偏院的杨刚抬起头,天空中突然飘来一片片乌云,一轮明月被云雾遮蔽,月光瞬时暗淡下来,杨刚的脸庞也因此阴暗晦涩了许多,但是立在阴暗之中,杨刚的两只眸子却闪亮闪亮。 “大人,您找小的有什么吩咐?” 一个声音响起,一直静立在一片阴影中的杨刚扭头看去,看清楚是木班、贾衮,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笑容。 “来的正好,我有大事要用你们!” 木班、贾衮之前还在痛快喝酒,突然有杨刚身边亲兵来唤,一路走来,直到见着现下的顶头上司,两个班头还有些摇摇晃晃的,可是一看到杨刚脸上的那一丝笑容,不知怎么的,两个班头酒一下子醒了。 “木班,你代我去后院敬一圈酒,告诉杜欢,就说我喝得多了,这会实实有些动不了,稍微醒醒酒,再过去相陪!” “等回来了,木班,你去把商南所有的烈酒都找来,有多少要多少,只管送到县衙大堂上去,然后,你要让杜欢那帮手下喝好了!” “贾衮,你立刻去搜集火油木炭,尽数运到县衙来,要有人问起,就说我今夜要彻夜畅饮,还要多燃篝火,多放烟花!” 木班、贾衮对望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讶,不过两个班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后退,用心办事去了。 大人这是要动手杀人了啊!奇怪,杜欢不是才和大人结了亲,把女儿许配给大人了么,怎么大人突然就翻了脸!? 木班、贾衮想不明白,不过这两人当了这么多年皂隶、班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心中自有一番盘算,尤其是想起来时,夜色下不少杨刚身边的亲兵匆匆而去,木班、贾衮就知道今夜肯定有大事发生! 想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要是天塌不下来,嘿嘿,就合该俺们发财了……… ……… ……… 当小小的商南县城里风云激变之时,商州通往商南的漫长山道上,一个娇小的身影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急急往商南赶来。 夜色深沉,山林道路,到处漆黑一片,偶尔有月光洒下,却让那娇小身影感不到多一丝的宽慰,反倒更加害怕! 一座座山岭沉寂无声,好似一头头噬人猛兽,道路崎岖漫长,则像一条森森巨蟒,骑在马上,那娇小身影浑身骨头都快颠散了架,可是一对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 不敢停,不能停,快快赶路,要是去得晚了,怕好多人就要没命了!唔,加把劲,千万千万别松气啊! 马蹄得得,转过一个山坳,前方赫然开朗,黑夜之中,闪着无数灯火的小城耀眼之极,那娇小身影远远瞧见,忍不住一声欢呼,手中马鞭连抽两下,却是加速向商南冲去。 山中空寂,夜色沉静,马蹄声又响又亮,远远地就传到了商南城头,几个武毅营士卒立刻举高了火把,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要命了么!夜如此深了,也敢纵马狂奔,就不怕跌入深沟,喂了狼去! 越来越多的大头兵往城外望去,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不等临近,城头守军便松了一口气,听那声音不过只有一骑,绝地不是有人要趁夜袭城。 再过得一会,大头兵们终于看清楚了来人模样,虽然夜色深沉,可十几个正当城门的丘八齐齐一愣,因为他们发现,深夜来骑竟然是个妙龄女子,而几支火把聚到一起,数道光亮打在那女子身上,丘八们发现女子居然是才走了几天的杜家千金! “快快开城!我有紧要事情找杨刚!” 这………开?还是不开? 丘八们犯了难,就在这时,同样深夜进入商南的黄亮捂着胸口,从望楼里走了出来,片刻之后,黄亮便拿了主意。 “就算是杜家小姐,今夜这城门也不能开………至少我们绝不能开!速速去报知大人,由大人做决断好了!” 黄亮说到,望了一眼城外明显焦急万分的少女,心中暗自道了声抱歉,而女孩丝毫不知这一夜商南发生了几多波折,只是定定地望着夜空,满脸焦虑,满脸憔悴……… 第七十一章惊变二 刀出鞘,枪在手,商南破旧的军营中,数百士卒默默披挂整齐,排列成一个个方阵,前一刻他们还在为自家将主结亲一事高乐,这一刻就准备大杀四方了。 该死的士绅大户,该死的闯贼,该死的杜欢,让俺们夜里也不得安生,哼,既然你们一心要俺们死,那就先送你们去见阎罗王罢! 六百士卒,其中一半是武毅营的老弟兄,而这一半都是打老了仗的精锐老卒,如今吃饱喝足,甲胄齐全,武装到了牙齿,早已回复元气的他们绝不怯于和任何人交战厮杀! 不过,和三百伸出爪牙,准备好好厮杀一番的老卒们相比,剩余三百新招募的士卒就气弱了许多,虽然在严厉军律之下,新兵们排列出的军阵并不差于老卒,可是却远远没有同袍们的彪悍,如果仔细观察,甚至能够看到有些新兵们腿脚正在打颤! 目光默默扫过六百士卒,杨刚心里轻叹一声,心中清楚,今夜的硬仗只能交给老弟兄们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新兵们还是摇旗呐喊的好。 抬头望望天,才一会工夫,头顶便乌云漫天,想要估摸一下时间的杨刚只好望向手下亲兵。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亥时刚过,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 哦,亥时刚过,那就是十一点多了,算算时间,我已经离开一个多小时了吧,也不知道杜欢和徐武寿那帮人有没有起疑? 杨刚心里揣摩着,再望一眼已经准备停当的部下,手一挥,一什什一伍伍的丘八便悄悄向军营外走去。 六百士卒,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到了街道上,军兵们分作两股,分向两个方向涌去,其中一股直奔县衙,另一股则涌向徐府。 这个时辰,商南街道上早没了人影,灌了一肚子劣质水酒的百姓们都回家睡大觉去了,偶尔几个人影闪动,全是木班、贾衮手下的衙役、皂隶。 这一段时日,二百多公差、捕快洒遍商南,商南县城里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这一夜公人们原本以为能歇口气,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们却是比平日里还要忙上几分。 不过如此匆忙,却没有一个公差、皂隶抱怨,木班、贾衮说的清楚,一夜过后,说不得他们便有天大的好处分润,而商南县内一些高高在上的老爷,明日怕就只能任他们搓扁揉圆了! “事败了,自有那帮丘八顶罪,可要是丘八们成了事,事后查抄一家,不管抄到多少银钱,俺们就有一成的好处!都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要坏了大家伙的财路!” 想起两位班头说的话,虽然夜深寒重,可一干皂隶却心热似火,瞪大眼睛,任何风吹草动只是流水般报到杨刚那里去,心里则盼着杨大人早点动手,把商南士绅全都做掉,然后……… “大人,县衙里那帮贼厮鸟还高乐着呢,俺们送了不少好酒上去,那帮劣货一个个都喝得烂醉,怕是连刀都握不住了!” 眼见到了商南县衙,一个皂隶又赶来报信,神情之中满是得意,言语里还夹杂着邀功的意思。 “你确定么?杜欢的手下都喝高了!?” 盯住皂隶,杨刚双目锐利如刀,缓缓问到。 “回大人话,小人绝无虚言!”皂隶心中一惊,连忙分辨起来。 “原本那些贼死鸟还不肯多喝,可是一见小的们弄来了上好的老黄酒,还有几坛子竹叶青、女儿红,就连绍兴花雕都有一坛,好酒好菜,那帮没见过市面的丘八哪还能管住嘴………就这一宿,俺们商南的好酒怕就都进了那帮贼死鸟的肚子,小的们可真真是不少花钱!” 杨刚微微点头,心中一喜。 这帮皂隶虽然狡诈,可这事情倒办的不差,要是能把那一百骑兵轻松拿下,倒不妨给这些皂隶多点甜头……… 深夜中,武毅营好似一只黑豹,不声不响地盯住了猎物,只等时机一到,便狠狠地扑上去,把目标撕得粉碎,但仅仅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杨刚在内的数百丘八还是别人眼中的猎物。 世事变化莫测莫过于此,站到县衙大门口,能够看到听到大堂上的喧闹浮华,杨刚忽然觉得眼前一切如此的不真实,大悲大喜起伏太快,杨刚总觉得似乎身在梦中。 为什么杜欢不能真心待我呢?为什么他不能真心实意当我是女婿呢?难道我就那么配不上杜倩?还是,为了权势,为了这区区几百士卒的武毅营,杜欢就可以肆意拿自己女儿的婚姻做筹码幸福!? 杨刚很不解,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一力向前,万万没有退路了,仰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更加深重的夜幕,杨刚深吸一口气,长刀出鞘。 照理来说,孤军深入,杜欢麾下百余骑兵不应该彻夜饮酒,肆意作乐的,尤其是这些骑兵明明知道杜欢的意图,就更不该胡吃海喝! 可是道理归道理,实际归实际,自家大人当众和杨刚小贼结亲,早已经让杨刚和武毅营上下失去了戒心,要不然怎么会有这许多把总、队官陪在一旁,而那几十个武毅营官佐喝酒时,一个个可看不出有任何顾忌! 想想杜欢正在纵情畅饮,再想想自家大军还有一日的路程,按约定明天才能赶到,一日后才会里应外合夺城,一百余个骑兵也就稍稍放开了胆量,胆量一旦放开,就算之后知道杜欢临时改变主意,当夜就要发动,骑兵们也早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杜大人也忒心急了罢!?俺们已经进了城,等自家大军到了,岂不是更妥当?唔,杜大人的吃相也忒难看了些! 前面压着性子不敢多饮,后面一干商南皂隶有意送来几十坛好酒,杜欢手下的骑兵们更是难熬,实在忍不住了,心想反正武毅营大小官佐都在这里,只要控制了几十个把总、队官,武毅营便不足为惧,骑兵们终于没能把嘴戒住。 起初鼓捣了一坛,咂摸出味道便是第二坛,及到几个头目觉得不对,一干骑兵们已经人人脸红脖子粗,却是人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不能喝了!绝对不能再喝了!这些好酒先收着,等到我们收拾了武毅营,掌控了商南,再高乐也不迟! 这么想着,一番约束,骑兵们终于放下了杯盏,只是他们不肯再喝,以卢大富为首,一干作陪的武毅营官佐却没有顾忌,压根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几十个丘八只管大吃大喝,丝毫不知道被自家将主算计了,成了迷惑杜欢手下骑兵的棋子。 他奶奶的!我们是不是忒小心了些?这帮丘八眼见要把这些好酒喝完了!那可是十五年陈的绍兴花雕!我擦尼玛,俺们这里这么多人,一人再喝一口,也不至于误事罢! 瞧着好酒流水般被吞噬,百余骑兵心痒难耐,一个个巴巴地看着两个头领,两个队长一犹豫,正要点头,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晃晃脑袋,扭头看去,只看了一眼,两个队长便酒意就立马醒了三分,脸色大变,顾不上说话,伸手便去拔刀,只是不等这二人拔刀出鞘,一群如狼似虎的武毅营兵士便涌了过来。 噗噗连声,几柄长枪交叉刺来,一声惨呼来不及出口,两个队长便一头栽了下去,紧接着无数只大脚踏了上去,片刻之后,商南县衙大堂上终于响起了第一声惨叫。 一丝丝血腥味飘荡开来,大多数骑兵呆呆地看着袍泽被刺倒砍翻,自己却丝毫不敢反抗,也没有机会反抗,他们眼前出现越来越多的武毅营士卒,这些士卒踏着齐整的脚步,越过他们,涌向后院。 完了!我们怎么就被这帮丘八算计了! 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我欺啊……… 第七十二章惊变三 “跪地弃械者免死,冥顽不灵者格杀勿论!” 武毅营士卒大声叫着,县衙大堂跪满了一地的骑兵,人人双手抱头,不敢有丝毫异动。 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一百下了马的骑兵便宣告全军覆没。 可是杨刚却没有为这轻易得来的胜利露出笑脸,相反,当得知后院里只抓到了少数几个士绅,杜欢、徐武寿踪迹全无,杨刚的心头便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安。 “俘虏统统绑了,留一队人看管,其余全跟我来!” 离开狼藉一片的后院,重回县衙大堂,杨刚立刻传下军令,带着大队精兵重新走上街道,杨刚想也不想,便打算直奔徐府。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杜欢、徐武寿察觉到不对,提前遁逃了,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不过是和我继续做对,想法子打开城门,接应外援入城罢了,只要我稳守城门,端了徐武寿的老巢……… “大人!大人!杜家小姐来了!” “啊?你说谁来了?”杜倩?这个时候?不是吧!? “杜家小姐就在城外,黄队官让我来问您,开不开城门?” “………………不开!” “等一下!” 叫住转身要走的士卒,杨刚犹豫了一下。 “杜家小姐带几个人来的?” “回大人,就一个人,一匹马。” “………………………………带杜家小姐见我罢,开城门时千万小心,不要出了什么差错!” “是,大人。” 报信的士卒转身走了,杨刚眼神游移,最终轻叹一声,就在这时,夜空突然明亮起来,天上的云朵突然染上了红色,那,是火光的颜色! ……… ………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原本这个时候,百姓们已经沉入梦乡,大户豪门或许还在饮宴作乐,可是商南县城绝大部分应该是一片寂静漆黑。 但是在这个夜里,不管是穷苦百姓还是士绅豪门,注定没有人能够合眼了,听着家门外越来越嘈杂的叫喊嘶嚷,透过窗纸、院墙,能够看到越来越多的火光,所有人都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惶恐。 白日里还什么事也没有,两三个时辰前还在为守备杨大人庆贺吃酒,怎么突然间就乱成这个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面的变乱是闯贼折腾出来的?还是杨大人手下的军汉? 小民百姓惊疑不定地猜测着,男人躲在薄薄的门板后,手里提着菜刀、木棒,女人老幼则缩在角落里,只能默默地拜神求佛。 乱世之中,百姓们只能随波逐流,菜刀木棒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只有虚无缥缈的神佛能给百姓们最后的精神安慰。 和百姓们不同,商南的大部分士绅大户都知道为什么突然外面火光冲天,事实上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正是那火光的源头之一,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商南城里的火头也越来越多。 举火为号,一同杀上街头,血洗县衙,把杨刚和武毅营撵出商南,这是士绅们一早的约定,如果不是因为杜欢前来,早两日已经纠集起家奴的士绅们就发动了。 这一刻终于撕破了脸,露出了爪牙,带各自家奴冲出宅院的商南士绅们再没了往日的斯文,一个劲地催促着手下家奴,火光照耀之下,一个个的脸色狰狞可怖。 “快快快!往城门冲!打开城门,重重有赏!” 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子大叫着,近百名一身短打的汉子在这男子的指令下,向南门冲去,一伙持刀提枪的汉子刚刚冲过了几步,迎面一条火龙过来,却是另一股乱贼。 “李兄,不是约好先打县衙么?怎么你却往南门去?” 两伙乱贼对峙了几秒,其中一个身穿员外袍的男子认出了对面是友非敌,等看清楚是谁,立刻便问了出来。 “白员外,你怎么糊涂了,咱们匆匆发动,不就是因为那帮丘八已经有所察觉了么!”李姓士绅分开众人,走了出来,一直走到白员外身旁,两个人凑到一起低声密语起来。 “那伙丘八可有好几百人!贸贸然撞上去算什么事!” “稳妥之见,还是占了城门,先放你我的家丁们进来,不说如此一来胜算更大,就算到时有什么意外………” 火光下,两张面孔不仅仅露出了狰狞,还露出了狡诈,随即两股人马合流,气势汹汹地向南门冲去。 同样的一幕还在其他地方上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察觉到阴谋败露,匆匆逃走发动叛乱的士绅们都不傻,既然知道武毅营已经有了防备,自然没有人愿意再去县衙 回明逐鹿记 第 18 部分阅读 有人愿意再去县衙,和武毅营硬拼,只是之后如何行事,却有了诸多分歧。 有的士绅想要占据南门,有的士绅想要攻北门,还有的士绅想要据府自保,起事士绅虽多,点起的火头也不少,也是总数约有千名的家丁却四分五散,没有凝聚到一起。 真真是失策!三令五申不许那帮混账多饮,可………唉,要是再多些时间,再多整顿几日………… 一条偏僻小道上,一伙乱贼正急速冲向南门,其中一个正是杜欢,也正是因为有杜欢在,这伙乱贼虽然大多是家奴、护院一流,但却没有如其他同伙一样,沿街大叫大嚷,放火肆虐。 先是因为杨刚迟迟不见心中生疑,再从作陪的木班神情中察觉出不妥,借口如厕,杜欢立刻发觉县衙里多出了许多木柴火油,而杜欢才奔到县衙大堂,正要召集部下,远远就看到无数森森寒光向县衙逼来。 看一眼不听号令,喝得七倒八歪的手下,再看一眼分明来势汹汹的敌手,杜欢只得悄悄后退,另谋出路。 要说杜欢也算得上有勇有谋、当机立断了,一点也没在乎实力去了七八成的百余手下的小命,直接当作了拖延时间的弃子,而一同被当作弃子的还有几家商南士绅。 从县衙偏门一溜出来,杜欢立刻就做出了决断,商议好的叛乱立刻发动,而杜欢亲领一拨人,直接攻打北门! 让这帮士绅四下开花,那伙丘八势必难以收拾,要想控制局面,我那‘女婿’非得花一番手脚不可,而我么,哼哼,只要商南北门! 杜欢算得十分清楚,商南士绅虽然人多势众,可未必就是武毅营的对手! 一边是一群平日里只会狗仗人势的家奴,另一边却是经历过战阵的丘八,就算武毅营人手不足,可胜负之数也难说的很! 真正能够决定胜局的,还是按我军令正在路上的两千大军!只要我夺了北门,等来麾下大军,这盘棋就算我赢了! 杜欢想着,眼中隐隐有火苗燃烧,而在商南县城另一处,在徐府大门口,杨刚的双眼里同样燃烧着幽幽火苗。 得知大部分商南士绅带人直奔南门,意图放城外另外数前家奴进城,杨刚当即把先赶到徐府门外的三百兵卒派去协守南门,而自己则带着剩下三百人,直接堵在了徐府门口。 “告诉里面的人,十息之内投降,饶他们不死,否则就是鸡犬不留!” 一个嗓门大的士卒立刻拉开了嗓子,一个字不变地喊了起来,连喊三遍,杨刚便开始曲手指。 “一!” “二!” “三!” 杨刚曲起一根手指,那士卒就大喊一声,声音远远地传出去,清晰无比,而三百武毅营士卒也握紧了刀枪,只等时间一到,便冲杀进去。 “八……九……十!” 最后一个数喊完,那士卒回头看向杨刚,同时无数丘八脚下蓄力,而在徐府门内,一帮持刀握枪的家奴额头、后背渗出了一滴滴冷汗。 只是,所有人预料中的攻防厮杀并没有发生,徐府门外,除了风声火声,却是奇怪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多事之秋,最近不能双更了,家人有恙,向关注这本书的读者们说一声抱歉,嗯,尽力保证不断更 第七十三章惊变四 一只大声嚎叫的狗可怕,还是一直默不作声的狗可怕?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狗要是对着人大声叫,就说明它还在威胁、恐吓你,离真正动口还有距离,而如果一只狗不声不响,那就难以判断了! 这就好比两国之间,要是一帮外交官不停打嘴架,抗议、严正抗议,极其严重的严正抗议,那么便没什么好担心,可一旦外交官们消停了,那么要么是事态已经平息,要么就是要动真格得了。 再比如元首的叫嚣,最猖獗的时候欧陆反而没有大战,元首不出声了,于是法国四个星期后宣告投降,英国则龟缩到三个小岛上。 天朝对印对越开战也是如此,先是大嗓门的交涉,交涉无效,一旦收声,炮弹就砸到了阿三和越南佬头上………… 事实上,大部分国家、大部分人都是如此,高声叫骂用的力气太多,就少有精力在动手动脚,至于擂台上的拳手pk,狠揍对方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叫嚣!? 所以,当杨刚掰完了手指头,徐府内的众人却没等来预料中的打击,府外一片死寂时,虽然没人懂得军国大道,徐府中人反而感受到了更多压力。 怎么就没有动静?那些丘八怎么就没有动静!? 徐府门内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一个个顶着厚实的朱漆大门,还有一些死盯着两米多高的院墙,只等敌人翻墙而入,便迎上去厮杀,可是等了半晌,外面全无动静,这些歌家丁、家奴们就有些急躁起来。 “看看外头怎么回事?莫不是那些丘八说大话,不敢真个动手罢!” 一个提着刀的管事壮起胆子,小声说了一句,真就有人应了,七手八脚搬来一部梯子,架到墙头,随即一个家丁战战兢兢地往上爬去。 无数目光落在那家丁身上,就见那家丁小心翼翼往上攀爬,快到顶了,动作更是缓慢,而后双臂微微用力,双眼露出一线,往外瞟了一眼,那家丁立刻便缩回了头。 “外面什么情况?快说快说!”等在下面的管事连声催道,管事身后三五十米,徐武寿也一脸疑惑地望着那家丁。 “那些丘八都好好站着,没见什么怪处。” “放屁!再看看!这会看仔细些!” 楞了一下,管事骂了出来,也难怪这管事斥骂,那家丁刚刚往外扫了一眼,过程怕是连一秒也没有,外面丘八如果有什么花样,家丁自然看不出来。 吃了一喝,家丁无奈,又慢慢伸头,眼见着再次探头出来,这家丁真就仔细了许多,只是认真一瞧,这家丁脸色攸地变得苍白,双腿也猛地抖了起来。 “看到什么了?快说啊!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察觉家丁双腿战战,底下众人直觉地不妙,可是连声催问之下,那家丁只是抖个不停,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没用的东西!拉他下来,让我看看!” 管事心中不耐,一声喝斥,几个家丁七手八脚把同伴拽了下来,管事双手并用,蹭蹭蹭往上爬去。 前面家丁在墙头看了许久也没事,第二个上去的管事胆子就大了许多,探头出去一瞧,管事的脸色也立刻剧变,双腿一模一样抖擞起来,不过到底比家丁见识、胆色强上一些,虽然脸色难看到了几点,这管事却还能够开口说话。 只是管事一开口,徐府内就立刻大乱,而引起混乱的也就两句话。 “堆积了这许多柴草!那些丘八要要要………要放火烧死我们!” 先是一静,随即便是轰得一声,徐府家丁瞬间便炸了,人们争相往院墙爬去,要看看管事说的是不是真得,片刻后又有几架梯子架上墙头,凡是攀上墙头的往外一看,脸色就变得和管事一模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可怎生是好!不行,我要出去!我可不想烧死在这里!” “守不得了!快点出去!快点出去!” 徐府内声浪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大,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弹压一众家丁,就算是正站在正堂门前的徐武寿,也只是苍白着一张脸孔,完全作声不得! 这帮丘八忒也狠毒!居然要火烧我徐家!我可是徐武寿,是中山王一脉嫡系,那杨刚怎么就敢……… 徐府外突然光亮大作,徐武寿瞳孔猛地一缩,一颗心突地沉到了谷底,而徐府家丁齐齐仰头望去,随即更是鼎沸起来。 “开门开门!还顶着门作甚!” “出去!出去!和那伙贼死鸟拼了!就算掉了脑袋,也好过做烤猪!” 人挤人,人推人,朱漆大门前尽是人头,只是大门里鼎沸如此,门外却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半丝声响。 也不知是大腿粗的门闩被取了下来,还是众人生生挤破了门,就听轰隆一声,两扇六米宽、五米高的大门猛地就向两侧大开,重重地砸在两边墙上,眼见有了出路,焦躁惊恐的徐府家丁立刻便往外涌去。 只是,最前面的徐府家丁刚刚往外走了几步,一张脸孔便扭曲的变了形,两只脚更是死命地往后退,可是不等他们抵住身后的力道,一声巨响便炸响了! 这一声巨响好似打雷一般,还是在众人耳边的一个响雷,只是一声,前一刻还蜂拥往外挤的徐府家丁就都呆住了,等回过神来,立刻便有无数人瘫倒在地! 我的天爷!外面那伙丘八真真就是一群杀神! 人人双腿发软,胆小一点的更是湿了裤裆,徐府家丁视线之中,前一刻还干干净净的大门内外遍地鲜血,断肢残骸无数,而正对叙府大门之处,一尊虎蹲炮的炮口正飘荡着缕缕青烟! 这一炮打死了多少?嘿,怕是最少也有二三十罢!这么密集,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得,怕是二三十都说少了! 杨刚冷冰冰地盯着徐府门内,杨刚身后,几个丘八正忙不迭地给虎蹲炮重新装药,等装好了药,近百石弹、铅弹从炮口倒入,最后再塞上一枚大石弹。 “大人,虎蹲炮准备好了,是不是再发一炮?” 一个临时炮手过来,大声请示到,回头看一眼如噬人猛兽一般的虎蹲炮,杨刚正要点头,突然就听见一片大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俺们降了!降了啊!” 杨刚回头望去,就见徐府内跪伏了一片,密密麻麻,见腚不见头,求饶声不绝于耳,更有一些人拼了命地磕起了响头! 哼,一群无胆之辈,一炮都禁不起,也敢作乱叛逆! 杨刚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大声开口。 “要想不死,拿杜欢、徐武寿的人头来!” 杨刚声音不高,可是徐府家丁们都听清了,互相看看,眼中就涌上一层狠辣,而正要逃向后宅的徐武寿身上顿时就多了无数狼一般的目光。 这帮混帐东西!平日吃我的喝我的,关键时刻却卖主求荣!别,别过来,不要过来啊! 前后左右都是曾经的奴仆,不久前徐武寿还只觉得家奴太少,可这一刻却只觉得太多,清清楚楚看见奴仆狰狞的杀气,脚下一软,不住后退的徐武寿自己把自己狠绊了一个跟头。 “哎呦!痛死我了!快来扶我………” “不,别过来!不要过来!” “你们不能伤我!让我出去!我要见杨刚!杨刚!杨大人!杨爷爷!饶命,饶命啊!我有机密要说!我知道杜欢的阴谋啊!” 第七十四章惊变五 夜色深沉,火把猎猎,无数刀枪散发着森森寒气,更有一门虎蹲炮直指徐府洞开的大门,给徐府中人带来莫大的心理压力。 总共就开了一炮,原本气焰嚣张的徐府家丁便崩溃了,兴不起一点反抗之心,不过这也正常,要是一帮乌合之众能够受得了惨重伤亡,敢于顶着虎蹲炮这种大杀器与武毅营厮杀,那才叫怪事! 一炮之后,一群家奴立刻丢下刀枪,伏地乞饶才是正常,翻脸卖了主家也没人能说不对,毕竟,徐武寿只不过是给了家奴们一口饭吃,万万没有让家奴们效死的道理! 所以一群家奴鱼贯而出,乖乖束手就缚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只是与杨刚计划少有出入的是,徐武寿并没有被手下家奴取了性命。 “说罢,杜欢在哪里?他又有什么阴谋?” 杨刚语气淡淡的,徐武寿则脸色灰败,直挺挺跪在地上,原本白净的脸上多出了一道血痕,而不久前要是杨刚再晚一点出声,徐武寿此时肯定便是一具尸体了! 和死神檫肩而过的徐武寿再没了一丝傲气,听见杨刚问话,连头也不敢抬,老老实实就回起话来。 “杜欢那厮要我守在府里,他自己带了一拨人,去夺城门了。” “哪个城门?南门还是北门!”杨刚一愣,立刻追问道。 “北门。” “牛敢!立刻带一总人去北门!绝不能让北门有失!要是撞上杜欢………务必把他拿下了!” 杨刚脸上闪过浓浓的杀气,正要说出一个杀字来,眼角余光中突然出现一个娇小的人影,一个杀字却是说不出来了。 牛敢答应一声,领着百名士卒匆匆赶赴北门,不再理会徐武寿,杨刚径直望向刚刚赶来的少女,嘴角不由得挂上一丝苦笑。 “你怎么来了?你………实在是不该来。” 我来晚了么?爹爹他已经动手了?这可如何是好,爹爹他和这个死丘八如今已是生死大敌了么?杨刚在这里安然无事,那我爹爹呢?又在何处!? 呆呆地望着杨刚,杜倩心里百味杂陈,不惜擅用自家爹爹的令符,不顾山路崎岖颠簸,好不容易赶到商南,可是想要阻止的事情却已经发生了。 “我爹爹呢?你把他怎么样了?”呆了半晌,杜倩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你爹?嘿,应该正在攻打商南北门,好让他的大军进城来杀我!” 杨刚扭过头,刻意声音放冷,如今和杜欢已经撕破了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还有什么好说。 “杜小姐,你要跟我来么?还是找地方先休息一宿?嘿,我现在就要扫灭敌人,你爹………眼下便是我最大的敌手!” 不等回答,杨刚便大步离开,随即武毅营士卒蜂拥跟上,望着杨刚背影远去,杜倩咬了咬牙,突然拔足追了上去。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死丘八伤了我爹爹………也不能让爹爹伤了这个混账行子! ……… ……… 杨刚兵围徐府的时候,杜欢刚刚到了商南北门左近,只是杜欢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而是皱起眉头,仔细观瞧起北门动静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守军?足足有一总兵马!而且这一总兵马早有防备,我带着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就算夺下城门,等杨刚赶来,怕也撑不住多久……… 回头瞧瞧二百来个汉子,那些汉子却是三家商南士绅的家奴,此刻这些临时纠集到一起,并且听命与杜欢的家奴正不停四下张望,一个个看起来紧张之极。 瞧见一些家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杜欢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心中更加痛恨被一锅端了的百余骑兵,要是那些骑兵没有贪杯,肯听约束,闹将起来,杜欢便有九成的把握取胜,可是此刻……… 说不得只能拼一下了,至不济也要遣人出城,速速把援军招来,内外夹击之下,还有取胜之机! 杜欢眼中厉芒一闪,长刀在手,用力一劈,一群家丁便冲了出去。 从阴暗的街巷中冲出,区区百来步的距离,只需十几秒便能冲到城门下,如果没有防备,不说能占据城头,可城门至少能暂时夺下。 只是黄亮早早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城内,一总士卒更是大部调到了城门处,一堆堆篝火照得通明,原本用于御外的几排拒马也调转了方向,牢牢遮护住了城门,而大头兵们更是瞪大眼睛,握紧刀枪,时刻注意周遭动静。 故此杜欢带着一群家丁刚刚冲了几步,立刻便被察觉了,不用吩咐,一个个什长、伍长便发出号令,武毅营士卒们排列的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一把把刀枪直指来敌。 见到官兵严阵以待,战意高昂,跟在杜欢身后的家奴、家丁们不由得脚下迟疑起来,跟着主家作乱可以,有好处就成,可要是会危及自家小命,那就犯不上了。 这就是老百姓和官兵的区别了,人性趋利,没有严厉军法、军律约束,很难指望一群乌合之众冒着矢石拼死厮杀。 也正因如此,像美国人搞的什么占领华尔街,几万、几十万人汇聚到一处,声势遍及全美,可一旦背后实际掌握美国政治,是美国真正主人的托拉斯巨头们翻了脸,给白宫一道指令,不消出动军队,几千警察就把事情摆平了。 不过一群装成狼的羊刚刚生出退意,脚下迟疑,混在其中的一只饿虎就立刻发出了咆哮。 “今日一战,有我无敌,敢后退一步者死!” 刀光一闪,一颗人头高高飞起,杜欢冷冷扫视一众家丁,目光冷厉,手臂再一挥,又一个悄悄后退的家奴惨叫一声,软软栽倒在地。 “我麾下数万大军已在路上,尔等只要助我夺下城门,人人赏银百两!待大军一到,我保你们荣华富贵,人人升官发财!” “尔等已经和武毅营撕破了脸,事若不成,便是死路一条,若是退缩,哼哼,就算此时不死,等我麾下大军占了商南,也定斩不饶!” 杜欢手臂举起,狠狠向下一劈,刀光闪过,数滴鲜血飞溅而出。 家丁们看看杜欢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再看看倒在地上的两具尸首,退便是死,进则尚有生机,更有杜欢许下的荣华富贵,心中一横,突然发力狂奔起来。 这一次家丁们再没有停留,不管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贪婪,作乱的人们终于汇聚成一股恶潮,下一刻这股恶潮便撞上了百余名武毅营士卒,无数血花瞬间绽放! 一波恶浪撞在拒马上,据马后,一排排武毅营士卒齐喝一声,刀枪砍刺,前一刻还凶猛无匹的恶浪就碎成了无数浪花。 只是一浪撞的粉碎,下一浪紧跟着便涌来,财帛权势诱惑之下,生死存亡恐惧之中,一帮乌合之众竟然爆发出了少有的气势,竟是不管不顾,不停往武毅营防线撞上来。 “稳住!稳住!阵脚莫乱!不要让乱贼冲过拒马!” 各级武官大声叫嚷,一心要确保己方阵势,城门不失,眼看乱贼势大,什长以上武官也不得不加入战斗,一时之间,北门处喊杀震天! 长枪攒刺,大刀飞舞,每时每刻都有人惨叫倒下,战况激烈无比,只是,若站得高一点,能够看清战场的话,便不难看出,虽然乱贼气势汹汹,气焰一时高涨,可是对百余名官兵始终奈何不得。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没有战阵、没有配合,遇到早有准备的官兵,又是在无法发挥人数优势的狭窄地界,便要大吃苦头。 有拒马阻敌,弟兄们又遮护的严密,少有伤亡,这伙乱贼虽然人数数倍于我,可也断断夺不去北门,只要等杨大人带兵赶到,我武毅营便可全歼这伙乱贼! 城门和登城坡道都被拒马挡着,武毅营士卒牢牢遮护,如此防守,黄亮只觉得万无一失,只是除去内忧,还有外患,在黄亮看不到之处,一群黑影正鬼鬼祟祟向商南潜来。 第七十五章有我无敌一 城头之上,黄亮很是放心,而在五六十米外,一直盯着战况的杜欢抬头望了一眼城头,心中焦虑万分。 交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有四、五十家丁栽倒在地,成了炮灰,而遮护严密,守得滴水不漏的武毅营却只有区区几人受伤,如此下去,就算杜欢竭力督战,二三百家丁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兵书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伙靠钱财勾起贪婪欲望,死亡恐吓出狰狞嘴脸的家奴,能够爆发一时,却绝对不会长久! 就在杜欢心中忧虑的时候,前一刻还如同恶狼一般的家奴们已经开始没了之前的勇气,眼看着无数同伙横尸街头,拒马后的官兵却依旧阵势整齐,手里的刀枪淌着滴滴鲜血,就算性子在鲁莽暴躁的家伙,这时候也要心生怯意。 一旦失了锐气,家奴们的士气便直线下落,虽说惧于杜欢的威胁,家奴们不敢后退,可是再要他们不顾一切冲击官兵,那便是做梦了。 糟了!这伙没用的东西!才短短这么一会功夫就不成了,真是一群废物! 杜欢心中烦躁,忍不住就要提刀砍人,可是周遭十米内却没一个人,离得近的家奴们也偷眼死盯着杜欢,生恐赴了同伙的前尘。 这………罢了,要是威逼过度,激起变乱就不好了,反正我也没把希望放在这群废物身上! 杜欢目光闪动,手里的刀缓缓落下,周围家奴心中一松,可下一刻耳中就突然听到了杜欢的爆喝。 “不许停留!继续攻击!先把拒马毁掉!攻击!攻击!” 杜欢不停地督促、催逼,可是手里刀子却收到了刀鞘里,再没拔出来的意思,只闻其声的家奴们起初还往前冲几步,可是渐渐地就学了乖。 尼玛,这姓杜的叫得厉害,倒是自己上来碰碰啊!只叫我们和官兵死磕,他干么躲在后面! 不用担心背后挨刀,自然就没人肯卖命冲击拒马、官兵,死了那么多同伙,谁也不是傻子,脑子有病才上去挨刀! 不过,虽然都不肯靠近拒马三步之内,可是家奴们却没有停止叫嚷,一个个依旧喊杀震天,光听其声,却是比刚才还卖力三分! 乱贼也就这些本事了!哼,要不是我不能离了北门,此时反戈一击,绝对能击灭这股乱贼! 眼见乱贼出工不出力,而己方依旧阵势严整,士气高昂,黄亮心中越发稳固,而当远处一股火龙突然出现,黄亮更是把心落到了肚子里。 “援兵到了!兄弟们再支撑一会,且看那些乱贼怎么死!” 抬眼仔细看了看,确认是自己援兵,黄亮便大叫起来,听得援兵将至,百余士卒士气更盛,而乱贼们纷纷回头,随即惊呼起来,乱作一团。 此时正是破贼良机!只需命一队人马出击,就……… 黄亮心中兴奋,想也不想,就要下令城门处的官兵攻击,就在这时,城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呼,随即便是无数呼喝、告警与兵器磕碰之声。 黄亮愕然回首,无数闪光立刻落入瞳孔,瞳孔一缩,黄亮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有敌袭城!而且已经登上了城头! ……… ……… 世事反复,杨刚从未想过,短短两天会发生这么多变故,商南士绅欲作乱反叛,杜欢突然孤身入城,下嫁女儿,惊悉杜欢包藏祸心,最后则是即将掌控大局时,外敌突然袭城成功! 不,还不能说城外敌人获得了成功,但是如果杨刚不能及时反应,那便大事去矣! 必须在城头落入敌人手中前,把城头再夺回来! 脸上还带着惊诧,杨刚发出一声怒吼,率先向北门冲去,这一刻所有的算计都抛诸脑后,剩下的唯有死战一途! 自家主将冲锋在前,两百武毅营老兵一声不吭,紧紧跟上,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十分清楚,一场大战势不可免,而自己绝无退路! 合身突进,直直撞入前一刻还惊慌失措,现在却因为后援到来而重鼓士气的乱贼之中,看也不看,杨刚便接连挥出七八刀,每一刀下去,便是冲天血光! 挡我者死!杀杀杀! 武毅营士卒以什伍为单位,一排排压了上来,比起冲入乱贼之中,引发阵阵混乱的杨刚,紧随其后的武毅营士卒杀戮起来效率更高,任何挡在前方的乱贼都无法稍稍抵挡一刻,无数刀枪齐下,不过几息,几十人就栽倒在地! 额滴亲娘哩,这伙丘八真真厉害,直同杀神一样! 刚刚鼓起勇气的家奴们被迎头痛击,顿时又成了没胆的鼠辈,只顾四散逃命,短短一炷香功夫,杨刚便杀到了城门下。 “不要停留!不要理会乱贼!上城头!上城头!” 看也不看纷纷逃向阴暗街巷的士绅家奴,杨刚双眼只死盯着城头,城头之上厮杀声已经弱了许多,而在杨刚视线之中,已经看不到几个武毅营弟兄了! 事态紧急,顾不上整队,一队武毅营士卒便顺着登城坡道向上冲去,却是连拒马也来不及搬开。 不过十米长的坡道,几秒就能到顶,可是就是这短短功夫,随着最后一声惨叫,一伙敌兵已经封堵在了坡道尽头。 我擦尼玛!攻上去!攻上去! 杨刚眉头一跳,大喝起来,可是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因为粗粗一看,城头便出现了近百敌人,居高临下,想要夺回城头却是难得很了。 事态发展也是如此,虽然武毅营士卒接连猛攻,可是狭窄的坡道上,双方挤成一团,却是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最前面的士卒和敌人近在咫尺,脸对着脸,对方五官表情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双方距离如此之近,地方又狭小得很,反而不好施展手脚,尤其是一阵乱战之后,再上去的都是刀盾兵,大盾抵在一处,更是难以寸进! 城头丢了,敌人占了地利,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耳中不停传来震天喊杀,杨刚死死盯着城头,一颗心仓皇乱跳,却是感受到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彷徨无措。 也不知杜欢麾下两千大军来了多少! 如此下去,就算城门不失,商南也保不住了! 事情紧急,要快点想个办法出路,唔,要是实在不行,就只有……… 扭头回顾,杨刚看到商南南门方向同样火光冲天,只这一眼,刚刚升起的念头便又打消的无影无踪。 他奶奶的!南门外至少有两千乱贼,不等击溃他们,俺们就先被杜欢这厮咬住了! 两面受敌!内外交困!如此绝地!我擦你马勒戈壁!老子便拼了罢! “鸣号!让前面弟兄撤下来!” 瞪起眼睛,瞳孔中隐隐尽是绝然,没有了一丝退路,杨刚的心反而沉静下来,挺直了身子,一股巍峨如渊的气魄油然而生。 呜呜声中,一什一伍的武毅营士卒退了下来,城头敌军立刻发出一阵欢呼,紧跟着便要坠下来,只是刚追两步,便纷纷停了下来,随即一个个露出慎重之色。 “给我披甲!再批一重!换一把铁鞭来!牛敢,你可敢和我一起攻城!” “大人都披甲冲阵,不避矢石了,俺老牛不过烂命一条,厮杀汉一个,有甚么不敢!” “好!有种!要是此战不死,老子便连升你三级!” 杨刚长声一笑,站到了坡道底端,杨刚身后,数十个披了双甲、甚至三甲的丘八排列整齐,一个个仰头望向城头,目光森然。 “今日有我无敌,大丈夫纵使身死,亦当直面斧钺!随我上,杀!杀!杀!” 语声低沉,杨刚缓缓说到,及至末尾,连呼三个杀字,随即当先向城头扑去,杨刚身后,数十甲士同时大吼一声————杀! 第七十六章有我无敌二 一面厚盾支在地上,盾牌后一对眼睛露出紧张之色,前一刻夺占城头的喜悦再也不见分毫,那对眼睛只是死盯着城下敌人,心中满是骇然! 那员敌将竟然披了三重甲!我擦,披了三重甲,居然还能使一柄巨斧! 啪嚓一声!这对眼睛的主人心脏猛地一缩,就见血花飞溅,却是一个同样手持厚盾的同伴重重栽在地上,手中大盾裂成几块,而那同伴的脑袋则被生生砸到了腔子里! 身为杜欢麾下最信重的亲兵心腹,这人是两千大军中少有的精兵悍卒,甩开大军主力,夜里奔行数十里,还有余力登城杀敌,把城头守军斩杀殆尽,也证明这伙丘八都不是好相与! 可是眼下看着那数十个缓缓逼来的重甲敌军,这些杜欢心腹亲兵却人人心中生出一丝惊惧,生出一种莫可与敌的感觉。 也难怪杜欢一方兵卒觉得震骇,实在是大明已经少有人披坚执锐,强攻硬打了,除了仍处于蛮荒之中的民族,但凡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甲胄都将一步步走向没落。 不说大明朝发展出的各种火药武器,在有效射程内,火枪火炮能轻易把身着铁甲的士兵打成齑粉,就算时光往前推五百年,有宋一朝的强弓硬弩便能让任何甲胄失效! 故此,当武器随着文明发展变得越来越威力强横,战争战术也随之发生变化时,厚重的铁甲、钢甲、链甲、锁子甲,这些甲胄在大明中后期就成了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至于普通大明军兵,除却制式的鸳鸯战袄,有一身棉甲便算不错了。 不要小看棉甲,除了看上去没有铁甲威风,似乎没有铁甲坚固,可实际上棉甲的使用与防护效果却远远好于各种类型的铁甲。 棉花浸水,拍打压制成棉片,棉片交叠,中间衬以铁甲,经过复杂工序制作出来的棉甲不单单能在中远距离上有效防御火器,还兼顾对冷兵器的防御效果,而这种甲胄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那就是方便制造,非常廉价! 小规模的武装团体对武器装备的造价不会太敏感,可是对于大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来说,价格就至关重要了,大明千户所数十,百户所数百,在籍军队足有两百多万,近三百万,规模如此之大,就算一个士兵头上省一文钱,总数都大的惊人,更不要说常年积累的数目了! 所以即使像武毅营这种以征募兵士为主的明军,也难有几副好甲胄,不是说棉甲的防护效果就一定好于千百年衍变改良下来的铁甲,而是大明朝绝对担负不起大规模装备铁甲的成本! 不过,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铁甲数量少归少,大明全国加起来几万副总是有的,而武毅营三千人的编制,又占据着实际上军备储存以千户所为标准的商南,找出十几副铁甲来实在是容易的很! 棉甲、铁甲轻易能够找出来,不容易的反倒是能够使用这些甲胄战斗的人,尤其是披挂不止一副,还能挥舞锤斧等重武器厮杀冲锋的人! 一般人身上穿上三、四十斤的甲胄便行动迟缓,可是牛敢穿了一身铁甲,套了两身棉甲,手提一把短柄战斧,居然还能走动,走动也不说了,冲击杜欢麾下士卒的最初几步,这厮居然还助跑了几步! 三层甲胄足有一百五十斤以上!加上一把大斧头,牛敢的负重达到了惊人的二百斤,算上牛敢自身体重,这样一个大家伙撞来,光是冲击力便能让杜欢麾下兵卒狠灌一壶,更不要说牛敢抡起斧头狠狠劈砍时的杀伤了! 要是只有牛敢这么一个怪物,就算杜欢所部付出一些代价,也不是抵挡不住,可让杜欢在内数十人难以承受的是,居然足足有二、三十个如牛敢一般的披甲锐士,虽然那些士卒只着两层甲,可也叫杜欢所部从内心深处感到震撼了! 杜欢麾下不过是些卫所兵,即使身边亲信,也绝对用不着披坚执锐,更不会离开驻地,与流贼、北虏死战,所以他们不知道,这样的重甲其实便不算什么,此时的满清鞑子至少便是两层甲,里衬锁子甲,外罩棉甲,八旗精兵三层甲、四层甲也是家常便饭! 只有在孙传庭麾下,曾经入卫北京的野战秦军,只有曾经和鞑子交过手的武毅营知道,连战马身上都批有重甲的满清鞑子是如何厉害,而自家要是没几个披不得重甲的精锐,还野战个毛! 不过这个时候牛敢也好,杨刚也罢,没有一个人有功夫瞎想,人人只是不惜体力地强冲硬打,一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冲上城头,把敌人赶出城去! 小小一个县城,城南城北、城里城外都是敌人,要是不能击退一路,武毅营便铁定是一个没顶! 不进则死!不成功便成仁!杀杀杀! 脚下急冲,侧身狠狠撞在一面木盾上,同时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杨刚能够清楚看到面前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但是手里的铁鞭却没有一丝停顿。 砰!噗! 铁鞭重重地砸在八瓣铁盔上,铁盔凹陷下去,红的白的从一边流出来,杨刚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手腕抖了抖,一个武毅营士卒从杨刚身边冲过,随即前面又响起物体碎裂的声音。 我擦,要是敌人都只带毡帽多好! 杨刚想着,脚下发力,越过刚刚砸翻了一个敌人的袍泽,再一次撞了上去。 短短一炷香功夫,杨刚带领麾下几十名精锐便冲击了几轮,每一轮过去,总要带走一两个敌人的生命,当最壮悍的牛敢也气喘吁吁,不得不后退休息时,一直死死挡在坡道上的杜欢所部终于承受不住了! 弓箭射不穿,刀枪砍不动,面对一个个怪物一般的人型坦克,不断付出伤亡的杜欢麾下士卒除了无奈,还有惊惧。 和这帮怪物近战就是找死!弓箭也是废物!火枪呢!找几杆鸟铳来! 士卒们大喊着,喊声嘈杂的很,只是深夜袭城,谁会带几杆不利于近战,不适合巷战的火器,更何况就算有鸟铳在手,如此近的距离又能放几枪!? 大声叫嚷,要后面同伴找鸟铳御敌,只是杜欢麾下士卒后退的一个借口罢了! 不是俺们不肯卖力,不是俺们不肯死战,实实是打不动这帮怪物!他奶奶的,这伙丘八怎么就如此厉害!披了这许多甲,还能冲阵砍杀! 步步后退,步步惊心,杜欢虽然大声鼓气,不停喝令部下与武毅营死战,可是连杜欢自己心生惧意,不肯冒险与武毅营披甲锐士死战,更何况他人! 料差了!没想到杨刚那小贼居然有这许多精锐,没想到杨刚居然也是一员悍将!真是可惜,要是这些能批三重甲死战的精 回明逐鹿记 第 19 部分阅读 料差了!没想到杨刚那小贼居然有这许多精锐,没想到杨刚居然也是一员悍将!真是可惜,要是这些能批三重甲死战的精锐是我的手下……… 眼见着杨刚协同牛敢冲在最前,一步步冲自己逼来,杜欢突然心中生出一丝悔意,后悔没有假戏真做,真得把女儿嫁了……… 不过后悔的念头仅仅在杜欢心头闪了一下,便迅速消退,已经完全让出坡道的杜欢所部顺着城头再退几步,终于重整旗鼓,鼓起了和武毅营拼杀的勇气。 “整队!整队!大军顷刻便到,在坚持片刻,人人便是百两银子!我杜欢指天发誓,说话算话,今日死战者,他日我杜欢若富贵,绝不负了弟兄们!” 杜欢大声喊叫着,二百部下在窄窄城头密密排列,足足有三十排,肩挨肩,人挤人,眼看己方战阵如此厚实,杜欢所部上下终于有了一丝挡住武毅营的信心。 第七十七章有我无敌三 呼,好累,不过十几米的坡道,打下来还真费劲! 站在城头,手撑在一侧垛口上,杨刚很是喘息了一会,在杨刚身边,数十甲士站立原地,同样在等待体力恢复。 除了一个个重甲战士,武毅营其他士卒也在源源不断涌上来,很快就占据了老大一片城头,不过没有军令,只披了一重甲、或者只着鸳鸯战袄的武毅营兵丁只是按什伍列出军阵,却并不上前冲杀。 有身披重甲的袍泽在,武毅营其他兵士要做的应该是压住阵脚,痛打落水狗,看清楚城头情势,发现只有二百多敌人夜袭的杨刚并不想让自己的兄弟们损伤太大。 好钢用在刀刃上,等我们缓过气来,差不多就能把杜欢那帮混蛋赶出商南了罢!? 杨刚想着,目光越过二十来米的空间,越过数道人墙,盯在了杜欢面上,四道目光在空中一碰,无形的火花四溅,杨刚默默地盯了数秒,突然嘴角微微一勾,一丝冷笑直入杜欢的瞳孔。 撑在垛口上的手缓缓收回,缓缓按在靠于一侧的两根铁鞭上,铁鞭扬起,猛地交错一磕,就听当的一声,金铁之音直入心脾! 直娘贼!那小贼才休息了多久!这就又要来攻了么! 杜欢瞳孔一缩,忍不住就要后退,不能怪杜欢胆小懦弱,实在是眼中的杨刚太过锋芒毕露,一身杀气怎么掩也掩不住! 好在杜欢也是胸有沟壑的,不过一瞬便恢复过来,虽然心中犹在为杨刚爆发出的气势惊愕,可是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一丝也不差。 杜欢呼喝连连,最前排的兵丁人人手握钢刀,蹲了下来,双眼不往上看,只是盯着正在整队的重甲锐士。 再往后两排兵丁人人双手持枪,长枪足有六米多长,平平探出,便如刺猬一般,而在如许枪林之后,几个善射之士弯弓搭箭,瞄向杨刚、牛敢。 以刀盾兵攻下三路,以长枪兵阻碍,弓箭手抽冷子暗算,短短时间杜欢就找出了应对重甲锐士的法子,只是……… 哼哼,当我是木偶还是傻瓜?我会让你如愿么! 杨刚冷笑更甚,也不急着进攻,而是和几名重甲士卒站到了一起,恰恰是一伍的编制! 城头窄小,堪堪能容两伍士卒排成一排,武毅营重甲战士排了三排,随着一声号令,缓缓踏出了第一步。左腿抬起,齐刷刷落下,咚地一声,三排重甲战士如同一个人一样,齐整地往前平移一步,在杜欢所部微变的目光中,紧跟着是第二步! 和之前交替冲阵不同,这一次数十名重甲锐士如同一堵墙一样,只是缓缓而进,虽然速度慢了许多,迟迟未与敌军交手,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杜欢所部上下感受到的压力却只有更大! 精兵!真是精兵!要如何训练,才能让这许多丘八直如一人! 目光连闪,嘴巴微张,杜欢忽然觉得,自己临时排兵布阵,只怕还是挡不住武毅营,只怕还是化解不了杨刚的攻势! 可是此时此刻,再做变化也来不及了,杜欢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在城头,而唯一能够扭转局面的,便是不知还有多久能赶到的麾下大军。 二十米的距离,杨刚走了三十秒,等到第三十一秒时,杨刚突然一声大吼,左脚一跨,手中铁鞭狠狠砸去! 当当两声,一鞭砸开两根当胸刺来的长枪,另一鞭则狠狠向下,只砸在刚刚滚到身前的一面圆盾上,就听一声惨叫,圆盾已然凹下去一块,也不理会刚刚缩回去,准备再度刺来的两根长枪,杨刚目光冰寒,又是一鞭狠狠砸下。 一鞭打破盾牌,打佘刀盾手的臂骨,再一鞭就直接要了还在抱臂惨呼的刀盾手的命,上身微晃,避过两支明晃晃的枪尖,任由第三支长枪扎在左臂上,划破了棉甲外层,杨刚看也不看长枪手,左脚突然一抬一踏。 哼,就这点三脚猫工夫,也敢在老子面前卖弄地趟刀,真真瞎了你的狗眼! 冷冷看着死命抽动被踏住钢刀的刀盾手,杨刚双臂一挥,这一次却是双鞭同时砸下! 噗地一声,红白之物溅了一地,杨刚这才抬起头,望向对面的长枪手,然后突然一笑。 呀! 和杨刚目光一碰,瞧见杨刚面上诡异微笑,几个长枪手忍不住低低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就有种转身逃走的冲动,只是左右、背后满满都是自家袍泽,转个身都困难,就算想跑也无从跑起。 怎么就遇上这么个煞星!怎么就惹上这么一个煞星!啊啊啊啊啊!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几个长枪手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吼声,随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恐的吼声,几支长枪又一次狠狠向杨刚当胸刺来。 咦,这一次倒有几分力度,不像刚才那般软弱……… 杨刚心中想着,手中铁鞭狠狠一抡,磕开长枪之后脚下突然发力,却是终于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已经把十几个刀盾手清理干净的武毅营重甲锐士也发动了冲锋,一身蛮力的牛敢正正冲在最前。 “挡爷爷者死!统统给我死开!” 一声暴喝,牛敢一斧下去,竟然将一个敌军士兵连盾带人生生劈成两半! 看也不看惨死斧下的敌人,牛敢向前猛冲,叮叮两声,两支羽箭恰恰被战斧斧面挡住,而牛敢身体略微一晃,几把长枪交错而过,仅仅刺破了几片布帛。 弓箭和长枪都没能挡住牛敢,冲到近前的牛敢便如鱼得水,双腿一曲一弹,几百斤重的身躯突然跃起,下一刻就听一片惨呼爆发出来,却是牛敢没砍一斧,仅凭体重便砸到了好几个敌人! 随着牛敢杀入敌群,几十个武毅营锐士也纷纷杀到,一个个大开大阖,直把前一刻还密密麻麻的敌人军阵搅得鸡飞狗跳! 一旦被披了重甲的武毅营将士近身,弓箭手、长枪手便是待宰的羔羊!除非能有足够数量的刀盾手,或者能够堪与武毅营匹敌的重甲士卒,否则傻瓜都知道,这场战斗绝对是一边倒的屠杀! 战事发展也正是如此,不过十几息工夫,十几个重甲锐士就取得了远超之前的战绩,杨刚铁鞭之下也不知砸破了多少头颅,而牛敢更是厉害,一路猛冲猛打,被这厮生生劈成两半的尽有五、六人之多! “哈哈哈!杀得痛快!杜欢,你可敢出来一战!不要让手下儿郎妄自送命,是男儿大丈夫的便出来一战!” 挥鞭又砸翻一个敌人,杨刚突然大叫起来,却是直接向敌人主将发起挑战,而随着叫战声,杨刚终于停下攻击的脚步,数十武毅营锐士也纷纷停下脚步,以及其嚣张的姿态休息起来。 和你交战?我又没疯! 不吭一声,连看都不看杨刚一眼,杜欢只是握着钢刀,期盼不知什么时候能到的援军,至于趁杨刚等重甲锐士恢复体力时反攻什么的,却是连想都没想过。 只是,紧紧过去了几秒钟,杨刚、牛敢就又大踏步而来,同时无数武毅营轻兵也纷纷逼了上来。 杜欢脸色难看,前后左右的手下一个个脸色煞白,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人在抱有任何希望,面对如狼似虎一般的武毅营士卒,就算大部分甲士已经脱力,没有再冲上来,杜欢所部上下也没有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更何况杨刚、牛敢两个人还在,并且还冲在最前,面对这两大杀神,杜欢连同二百多手下不得不仓皇往后退去,而这一次杜欢再没有发出过一声督促,因为杜欢知道,这时什么威逼、利诱都不管用! 许诺的银钱再多,赏赐再厚,也要有命消受才成,可面对杨刚,面对牛敢,面对步步逼来的武毅营士卒,杜欢所部上下没一个人觉得能逃得性命! 打不得了!打不得了!快退!快退!逃命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向后逃去,战斗的天平终于倒向了一方! 第七十八章有我无敌四 呼呼呼,累死老子了,不过,真痛快! 站在原地,杨刚一动也不想动,武毅营士卒不断从杨刚身边涌过,前方,杜欢及其手下正仓皇后退,要不是城头狭窄,不利逃跑,恐怕带给绝大危机的敌人已经一哄而散了! 不过即使杜欢还维持着基本的抵抗,不至于立刻崩溃,可是胜利的天平已经稳稳倒向武毅营一方,已经被打没了信心、士气的杜欢所部何时崩溃,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等把杜欢赶出商南,还要去收拾城里和南门外的乱贼,那些乱贼不过一伙土鸡瓦狗,收拾他们绝对用不着批三重甲! 杨刚想着,脸上满是自信。 历经苦战,亲手掌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从败亡边缘站到了胜利之巅,让杨刚身心有了巨大的变化,杨刚收获的不仅仅是自信,还有本来只属于这副躯壳前任主人的战士灵魂! 面对绝境,哪有那么多心思可转?抛弃杂念,拼搏厮杀就是! 到了这一刻,杨刚有些理解二百年来战死沙场的无数大明官兵的心思了,隐约能够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大明将士,不管能否从战场生还,不管能不能获得最后胜利,都会和这个王朝的敌人死战到底了! 中华五千年文明,无数战士抛骨沙场,马革裹尸,为国为家四个字可道尽一切缘由,战士的职守便是注解,可是刚刚经历一场激烈大战的杨刚知道,自己死战不退,拼力厮杀时,脑子里想得只有如何杀死敌人,想得只是不能居于人后,一定要和身边袍泽、兄弟并肩御敌,便算死,也要面对着敌人! 伟大的情操、卑劣的算计,种种与战斗无干的计较或许会于战前、战后出现在一个战士的灵魂中,可是沙场之上,一个真正的战士哪有那许多心思,和袍泽同进同退,并肩杀敌便是! 男儿大丈夫上的沙场,何必顾虑重重,瞻前顾后,隐忍用谋固然不错,可行事也当有十荡十决的豪勇才是! 就如此刻,杨刚想得不是这一战对大明命运的影响,想得不是武毅营藉此一战脱胎换骨,未来能够与李自成、张献忠,与满清鞑子一较高低,一决雌雄,想得仅仅是击退面前的敌人,荡灭敌寇! 经此一战,想来杜欢轻易不敢窥视商南了罢!嘿嘿,想占便宜,我武毅营数百兄弟、袍泽可不是任你搓扁揉圆的软柿子! 东方出现一缕曙光,天边鱼肚白告晓人们,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站在城头,忍不住扭头望向天际,杨刚深吸一口气,望向了就在身旁站立歇息的牛敢。 “牛敢,可还能战否!” “有什么不能!俺老牛再冲杀上十回八回也不在话下!” 哈哈哈哈哈,杨刚长笑起来,提起铁鞭,见到杨刚举动,牛敢和十几个刚刚恢复了几分力气的甲士跟了上去,众人心中豪气澎湃,却是要奋起余勇,一举击灭当面之敌! “稳住稳住,挡住他们!俺们再没路可退,不想跳城摔死,便死战罢!” 杜欢大声吼着,手里紧握一把钢刀,不过隔了七八米,几排人头,便是汹涌攻来的武毅营士卒,而在杜欢身周,一百多手下紧紧地挤做一团,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真真是一败涂地!早知就不图谋商南了!白白损失七、八十心腹,却什么也没落着,这算什么! 一夜大战,杜欢在内,人人一脸疲色,疲惫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精神,反观武毅营,虽然同样疲惫,可是士卒却士气高涨,精神昂扬! 两相比较,不用细想就知道武毅营稳稳居了上风,只是无路可逃,厮杀激烈,杜欢所部上下才能毅力坚持。 只是,就算还能坚持,也有限的很,这一点杜欢心知肚明,望望唯一一段还掌握在自家手中的城墙,望望身后区区两部梯子,杜欢心中长叹一声,就要下令撤军。 缓缓退后,慢慢转身,刚要第一个沿梯出城,瞳孔中一道亮光闪过,杜欢突然就呆住了,随即脸色大变,尽是狂喜! “援军到了!守住!守住!只要撑得一时半刻!人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突然就大声喊了起来,喊得声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可杜欢一丝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嗓音尖锐怪异,只是一脸兴奋,再次鼓起了占据商南的野心。 随着杜欢的嘶喊,一百多个精疲力竭的兵士也恢复了一些士气、精神,只是相比于杜欢,刚刚赶到,正急速向商南袭来的援军并没有给已经厮杀了半夜的兵士们带来太多鼓舞,面对武毅营,兵士们只想着如何能撑下去,如何能保住小命,至于升官发财什么的,却是无人理会了。 一夜乱战,街巷、城头已经抛洒了太多的鲜血,并且依旧每时每刻继续有人为之丧命,在这一刻什么许诺都是空的,什么都抵不上自家一条小命! 只求俺们能撑过这一波罢,实在不行便跳城,就算摔断了腿,也好过死在这里! 双眼死盯着武毅营士卒,看到武毅营士卒因为己方援军到来一愣,随即攻击力度猛增,而十几个如同梦魇一般的甲士正缓缓逼来,看起来却是要再度发起冲击,杜欢所部上下人人都是心惊胆战,人人都是叫苦不迭。 看到杨刚、牛敢披着重甲,缓缓而来,杜欢的兴奋劲也为之减了数分,扭头看看援军的位置,再看看手下兵丁模样,杜欢不由得踌躇起来。 打了这么久,我麾下未接战的兵丁都疲惫不看,怎么那小贼却还能冲阵!唔,不行,必须要挡住那小贼,否则的话………未必就能撑到后援到来! 目光连闪,杜欢突然抢过一面木盾,提着一把雁翎刀,从后往前挤去。 杨刚心里很是焦躁,眼见胜利在望,谁知敌人又有援兵到了,眼见成百上千敌军蜂拥而来,最多几柱香工夫,就能冲到商南城下,由不得杨刚不心焦。 我擦!要么就胜,要么就败,痛痛快快不行么,怎么就有这许多波折!贼老天,你玩我呢罢! 心中即烦躁又窝火,也不多言,杨刚奋起精神,再度冲阵,只是还没冲过去,就见到一直躲在后面的杜欢迎了上来。 哈!老匹夫!躲了这么久,终于肯把头伸出来了么! 丢下瞅好的目标不理,杨刚双眼瞬间盯死在杜欢身上,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鞭! 砰!一声闷响,杜欢挺盾抵挡,鞭盾碰撞之际,左臂微微一抖一斜,就见大片木屑纷飞,杜欢左臂也是一酸,可木盾却没有被砸裂。 咦?老匹夫还有几分本事嘛!哼,再吃我一鞭! 杨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手下却丝毫不停,另一支铁鞭带着凌厉的呼啸,狠狠砸下。 当!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杜欢上身微微一晃,手中钢刀已经崩出一个老大豁口,不过好歹算挡下了又一鞭。 “好!痛快!再来!” 双目瞪圆,杨刚大喝一声,双臂起伏,两支铁鞭接二连三向前砸去,一时之间竟然鞭影重重! 苦也!这小贼好大的力道! 一面盾,一把刀,杜欢苦苦抵挡暴风雨般的攻击,刚刚生出的勇气不过一会便消散殆尽,感受着越来越酸麻的双臂、双手,眼见得刀盾渐渐残破,杜欢突然后悔起来。 援军到了又怎样?何苦和这些丘八死拼!这小贼如此凶蛮,就算最后打下了商南,还不知道要损伤多少麾下兵士! 此时此刻杜欢后悔也迟了,只能苦苦撑持,但是杨刚一鞭快过一鞭,一鞭重过一鞭,绵绵密密,好似永无尽头! 杨刚又是一鞭砸下,杜欢单手挺刀迎去,当的一声,不知和铁鞭碰撞了多少次的钢刀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而铁鞭势大力沉,砸断了钢刀,电闪般便往杜欢面门砸来。 完了完了!今天我要命丧与此………… 左臂木盾来不及遮掩,杜欢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 家人有恙,只能继续一更,说声抱歉了 第七十九章情恨两濛濛上 一鞭砸断钢刀,其势不减,直奔杜欢面门砸下,可是一声弦响,杨刚突然心生警兆,顾不上细想,当下就是猛地扭身矮腰。 嗡!嗡! 一滴冷汗从额头渗出,两支羽箭插着面门电闪而过,杨刚双眼余光一扫,便看清楚了危险源头。 你奶奶的!暗箭伤人!真真不是男人大丈夫! 几乎就要破口大骂出来,可是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不过瞬息工夫,逃过大劫的杜欢已经退得远了,隔着数十上百兵丁,杨刚只能望而兴叹。 长叹一声,杨刚忽地向后退去,同时大声招呼袍泽,命令武毅营士卒缓缓后撤。 城外,成百上千兵士正蜂拥而来,虽然刚刚赶到,军容不整,军士一个个看起来疲惫不堪,可是军官督促之下,还是立刻向商南冲来。 大眼一瞄,杨刚赫然发现正急冲而来的敌军居然抬着几十具梯子,明显早有准备,再看一眼手下士卒,杨刚只得先把注意力放在城防上。 “卢大富!召集民壮上城头!再拨给你一百人,杜欢那厮不用你管,其他地段,不允许一个敌军在攀上城头!” “杨头儿放心,那群贼厮鸟敢来攻城,俺大富就让他们好看!” 卢大富答应一声,刚刚赶到,便匆匆布防去了,杨刚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到了城头的一百多敌军身上。 “休息一刻,我们再冲,这一次不杀光敌军,绝不停手!” 杨刚大声说到,当先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在乎敌人知道自己要赶尽杀绝,更不在乎敌人就在十几步外,随时能反扑过来。 “吃食呢!拿水来!大家伙饱餐一顿,再随我杀敌!” 盘坐在地上,伸手接过馒头、水囊,吃一口喝一口,可杨刚一对眼珠始终盯着百十号敌军,始终死死盯着混在敌军中的杜欢,一股杀气犹如实质一般,牢牢罩在杜欢身上,让杜欢身在军兵之中,也坐立难安。 援军已经到了城下,更有士兵正在攀援而上,可是杜欢一点也没觉得安全,杨刚的目光落在身上,只让杜欢觉得如芒刺在背,稍有不慎,便是身死! 手臂又酸又痛,一只手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方才短暂交锋吃得大亏提醒杜欢,十几步外的几十个武毅营甲士有多厉害!而砸了自己不知多少鞭的杨刚又是何等的凶残! 我乃是统兵大将,可不是冲锋陷阵的莽夫!那小贼看来是被我得罪狠了!一会要是势头不对,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小贼冲到我身前! 战鼓声声,号角长鸣,刚到的大军发起了第一波攻击,城上城下喊杀声一片,可是诡异的是,杨刚与杜欢对峙的一小段城墙却没有任何动静。 似乎成了被遗忘的角落,虽然不断有杜欢麾下兵士攀上城头,加入对峙的行列,可是战斗始终没有爆发,手下士兵数目重新攀上二百,快要达到三百的杜欢始终没有主动发起战斗的意思。 反正我不攻过去,那小贼一会也会攻过来,不如以逸待劳,对,就是以逸待劳……… 当,兵器相撞的声音突然传来,吓了全神贯注的杜欢一跳,等看清楚那声音来自杨刚手中的两支铁鞭,杜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嘿嘿,岳父大人,你猜猜看,今天咱俩谁输谁赢?”随意走了两步,杨刚开口问道,杨刚身后,三十余名重甲锐士排列成战阵,再往后是近百名武毅营轻兵。 “我这边人少,岳父大人兵多,多半是我的输面大,您说是不是啊?” 杨刚继续说着,没有等听杜欢回答的意思,杜欢也根本不会作答,给手下鼓劲打气是正经事,和莽夫胡侃绝不是杜欢的选项。 “那么,岳父大人,小婿这就要来攻了,希望岳父大人还能挡住,千万不要死了啊!” 手中双鞭再次轻轻一碰,金铁之声响起,杨刚向前跨了一步,杨刚身后,武毅营士卒沉默着,齐齐抬起了腿。 又要来了么!这小贼又要冲阵了么!援军已到,这小贼一定不是我的对手,一定不是………… 一步、两步,三步……… 短短几步,杜欢手心便出了一层汗,麾下兵士也人人瞪大了眼睛,眼见再有几息便要接战,突然一道清越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响起。 “不要!不要打了!” 谁?战场之上,怎么会有女子?呃,原来是………杜大人的千金怎么会在这里!? 惊讶地看到身披重甲的杀神真就停了脚步,随后一个妙龄少女从无数武毅营士卒身后冲了出来,没有冲向杜欢,而是径直冲向了杨刚! “你………怎么来了……………你爹爹就在那里,你要去就去罢…………” 默默看着眼前少女,终究无法冷颜以对,叹了口气,杨刚缓缓说到,却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无奈。 怔怔地望着杨刚,少女眼圈渐渐红了起来,适才头脑一热,直奔了过来,开声阻挡两军交战,可到了此时,少女却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边是这个死丘八,那边是爹爹,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办才好!? “倩儿,你怎么在这里!还不快点过来!” 又惊又怒的喝声突然传来,杜欢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只是虽然惊怒交加,杜欢依旧混在军兵之中,没有移动半寸。 战场之上,杜欢的怒喝声远远飘荡开,似乎察觉到这里的异变,前一刻还喊杀震天,后一刻商南城上下却渐渐变得安静。 站在杨刚身旁,杜倩突然成了无数目光的焦点,千百人同时注视之下,少女不由得一阵心慌,可是一对眸子里闪过自家爹爹惊怒的脸庞,与杨刚没有丝毫表情的双眼一碰,杜倩突然生出了更大的勇气。 “………爹爹,要倩儿回来可以,只是爹爹要答应倩儿,不要在和倩儿的救命恩人交战了!” “你说什么?你疯了么!怎么敢………” 杜欢大怒,一直爱若珍宝的掌上千金居然当众落了当爹面子,这等事情传扬出去,绝对是杜家的奇耻大辱,只是杜欢刚刚喝斥了几个字,便被打断了。 “爹爹,倩儿身为女儿身,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是知恩图报还是懂得的!” “杨将军几次三番救了女儿,女儿无以为报,只能求爹爹不要为难杨将军,要不然,女儿只能以命相还!” 俏脸上闪过一丝决然,杜倩一只小手一翻,一把匕首已经抵在了雪白的脖颈上! 这丫头!平素真是太宠她了! 一口气噎在胸口,杜欢差点没给憋死,可是眼看自家女儿一脸决绝,而对面武毅营虎视眈眈,杜欢就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家门不幸!真真家门不幸!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有辱门楣的女儿来! 只想捶胸顿足的杜欢呆怔半晌,哀叹一声,恨恨地扭转目光,盯住了杨刚,这一刻杜欢突然不再畏惧杨刚的浑身杀气,突然有了一股仿佛比杨刚还要凌厉的气势! “杨刚!算你运气!老老实实交还杜某的女儿,杜某便放你一条生路!你我恩怨便算一笔勾销!” 杨刚沉默地望着杜倩,仿佛没有听到杜欢说话,不过片刻后一声长笑突然爆发出来。 “哈哈哈,岳父大人,您真是好威风,好大度,只是,我杨刚虽然不才,真得需要岳父大人给一条生路么!” 第八十章情恨两濛濛下 这小贼真真可恶!给你台阶不下,非要打个你死我活不可么!真真是一介莽夫! 杜欢气得脸红脖子粗,直想不顾一切和杨刚拼了,可是还没做出决断,杨刚的声音便又传来。 “岳父大人,给你十息时间,退出商南,否则你我便兵戎相间!你放心,你我恩怨绝不涉及倩儿!不管胜败,我杨刚都保你有个完完整整的女儿!” 不管胜败,都保倩儿平安么………这小贼对倩儿倒是不错,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杜欢一怔,那边杨刚已经开始屈指,同时一个声音高高响起。 “一!” 这小贼!真是欺人太甚!当我不敢和你血拼到底么! 杜欢大怒,伸手就要拔刀,开始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刀早被对面的小贼砸断了。 “二!” 我有大军两千,这小贼又有什么!凭什么我辛苦一整,却要退出商南! 唰唰唰的声音传来,武毅营士卒突然欢呼起来,杜欢定眼一看,就见几十名武毅营的丘八刚刚赶到,同时赶到的还有数百商南民壮。 “三!” 这,打却是不打?这小贼就是一介莽夫,手下丘八看起来也都是驴一般的犟货,就算打赢了,怕也没什么便宜可落……… “四!” 刚刚赶到的士卒迅速列阵,民壮则沿城头分散,替换下武毅营官兵,不过一会工夫,杜欢眼中又多了数十精悍敌军。 “五!” “爹爹!你真得要女儿死么!”杜倩一声哀叫,小手一用力,雪白的颈子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住手!” 两声大喝同时响起,一道人影一闪,杜倩便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而沾血的匕首叮的一声,摔落在地。 “男人打仗,女人瞎搀和什么!哼!” 怒意勃发,杨刚直想狠狠打怀中少女一顿屁股,只是双手翻转,却是撕下一片衣衫,包在了少女脖颈上。 两行清泪流下,杜倩双目泛红,不是因为脖颈上的伤痛,而是为了两个男子的剑拔弩张,感受着粗糙大手的温暖,感受着宽阔胸膛的心跳,这一刻杜倩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深陷情网。 为什么爹爹和这死人不能平安共处,为什么一定要拔剑相向………呜呜呜,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要彼此残杀………… 只是才无声啜泣了两秒,杜倩便突然被杨刚推了出去,一股大力之下,不由自主地冲向杜欢。 “杜欢!女儿还给你!要战便战,要退就退!不要婆婆妈妈!” 杨刚大声喝到,一只手高高举起,却是示意袍泽、兄弟准备冲阵。 眼见女儿脱离了杨刚掌握,杜欢心中一喜,连忙挥军抢上几步,就要先把杜倩带回身边,只是……… “不要过来!不要打了!你们要是不听,我就,我就………” 一声尖叫,杜倩双目泛红,几束青丝随风飘起,突然低头冲向一侧城头! 哎!不好!这个蠢女人! 想也不想,杨刚猛冲出去,同一时刻杜欢也冲了出来,只是稍微慢了一步,杜倩却又落到了杨刚双臂之中。 “你这个笨女人!听不懂人话么!男人事情,女人不要搀和!” 一只手握住杜倩两只细细手腕,另一只手高高挥起,重重落下,杨刚终于没能忍住心中怒火。 啪!啪!啪!接连三下,每一下都重重落在杜倩翘臀之上,一阵剧痛传来,杜倩几乎要痛哭出声,只是不知为什么,杜倩死咬着牙关,就是一声不吭。 打了三下,第四下正要落下,却迟迟没有打出去,定睛看了杜倩一眼,再看看几步外的杜欢,心中轻叹一声,杨刚大踏步向杜欢走去。 “要死滚回家死!别让我看见!杜欢,看好你的女儿,再有什么事,哼!” 众目睽睽之下,杨刚径直走到杜欢身前,看也不看杜欢身后众多手握刀枪、虎视眈眈的军兵,双手一放一推,把杜倩直推到杜欢身边。 看着杜欢紧抓住杜倩的手,一直退入军兵之中,杨刚也不后退,双手持鞭,却是再度数了一声。 “六!” 这小贼莽撞归莽撞,可是倒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罢了!罢了!退兵!” 一手死死抓着自家女儿,脸色阴晴不定,目光游移半晌,杜欢突然低喝一声,头也不回,直往城头奔去。 呼,不用打了………真尼玛累! 杜欢麾下众多士卒很是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纷纷想到,而少女闻听自家爹爹决定,先是一喜,随即小脸却迅速垮了下去。 被杜欢拉着,踉踉跄跄到了城头,不由分说便被推了上去,站在垛口,杜倩扭头望向杨刚,杨刚却没有望向少女,而是扭首望天。 没良心的死丘八!我我我,我这便走了………… 两排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杜倩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两行清泪留下,一甩头,一缕青丝随风飘起,少女飘然远去。 杜欢所部纷纷退出商南,在城外稍一收整队伍,便匆匆沿原路去了,城头之上,杨刚手按城砖,双目幽幽望向北方,沉默良久,嘴唇微启,却是无声地说了四个字————一路保重。 ……… ……… 连番大战,谁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个结尾,无数死伤,尸骸遍地,虽然杜欢率军退去,可商南城里依旧烽烟处处。 不过,不管商南城里还有多少烽烟,还有几许乱贼,武毅营都没放在心上,最难对付的敌人已经铩羽而归,乌合之众、跳梁小丑又有何可惧!? 卸下一身甲胄,连平日里装点门面的铁甲都去了,杨刚立即便发下军令,留下伤兵和十几个手下,其余人马立刻便往城中杀去。 “敢于抵抗者一律斩杀!领头作乱者抄家灭族!” 短短两句话,杨刚第一次放开了武毅营的手脚,任由部下亮出爪牙,而杨刚自己则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慈不掌兵! 早知道会有这么大的风波,一早就应该找借口铲除徐武寿等一干混账!嘿,原以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武毅营少些伤亡,谁知………… 也许是因为佳人远去,好梦成空,也许是因为一夜乱战,武毅营伤筋动骨,颇多死伤,尤其是遮护北门的一总士卒,竟然伤亡过半,瞧着北门上下内外的累累创痕,杨刚是真得发了狠!接连发下军令,指派军队平乱,杨刚自己更是下了城楼,准备再大肆砍杀一番,不过刚走两步,突然一个大头兵来报,杨刚一愣,立刻便往城门奔去。 轰隆隆一阵响,紧闭的商南北门终于打开,二话不说,杨刚便冲了出去,出的城门,沿着城墙角直往几个大头兵围拢的地方跑去。 几个大头兵刚刚把一个人抬上一扇担架,那人浑身是血,看起来也不知是死是活,不过等杨刚一跑到近前,那人却突然挣扎起来。 “卑职无能,把北门丢了,还请大人重重责罚!” 那人挣扎着想要翻身下跪,却是被杨刚交予守卫北门重任的黄亮,看到黄亮一身是伤,还念念不忘身上责任,杨刚先是一喜,紧接着急忙就伸手把黄亮按了回去。 “责罚个屁!给老子乖乖躺好!哈哈哈,你小子没死便是大功一件!” 杨刚大笑起来,笑得开心,笑得畅快,袍泽、弟兄奇迹生还,让杨刚阴郁沉闷之气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还以为黄亮这小子死了,谁知老天有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小子看来是个有福气的,我武毅营如今也算逃得一劫,是不是也有几分福缘呢? 杨刚想着,一手按着黄亮,不让他乱动,一边随担架向城里走去,而在商南城里,虽然依旧烽烟处处,可是厮杀之声却渐渐沉寂下去。 第八十一章抄家杀头 商南之乱已经过去三天了,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恢复了平静,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为一天吃食奔波,官兵、民壮值守城头,巡视街巷,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只是,不时可见的深暗血渍,城头巷尾的刀剑痕迹,以及随处可见的灵棚、白幡时刻提醒着商南军民,不久前这座小小的县城经历了怎样动乱的一夜。 一夜烧杀外加一天激战,死伤的不仅仅是武毅营士卒、来袭敌军和叛乱乱贼,不少平民百姓也受了无佞之灾,寒屋被烧,不值三两文的家当被毁还是小事,着实有不少人稀里糊涂地就丢了性命! 故此几天来商南县虽然表面平静,可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悲恫之声,尤其是死了精壮男人的家户,没了顶梁柱,一家老幼妇孺更是哀痛难言! 天杀的大户!该死的富绅!你们要做乱,却把我们贫民百姓推入火坑!老天爷开开眼,让那杨大人把徐武寿那些猪狗不如的东 回明逐鹿记 第 20 部分阅读 天杀的大户!该死的富绅!你们要做乱,却把我们贫民百姓推入火坑!老天爷开开眼,让那杨大人把徐武寿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全收了去罢! 不知多少人内心怨恨地诅咒着,绝望中透着疯狂,如果不是武毅营发下严告,明令禁止任何人街头聚集生事,怕不少人便要冲击被武毅营击破的士绅豪门了! 不过,就算不能亲自为死难亲人报仇,不能咬一口惹出这一切祸事的仇人,当第三天商南县衙发出通告后,一直郁积在商南百姓心头的愤怒也终于排减了一些。 杨大人要公审乱贼,杀那些猪狗的头了! 有识字的读出张贴在商南县衙大门口的告示,这样的消息便风一般传遍了全县城,无数人瞪大眼睛的同时,心中还重新生出了对生活的希望,因为杨刚杨大人不仅仅要公审乱贼,还要用乱贼家财抚恤受了兵灾的百姓! 因此,当一行行人犯带着镣铐,跌跌撞撞走入商南县城百户所军营校场时,不大的校场已经挤满了商南百姓,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士绅们,让这些士绅还未进校场,便早早变得惊恐万分。 只是不管士绅大户们如何手软脚软,最终都一一跪在了校场上,而杨刚早已立在一座小小的点将台上,只等时辰一到,便开始公审。 午时一刻,烈日当头,校场里鼓号长鸣,声震四野,一队队武毅营士卒荷刀持枪,一排排乱贼跪伏于地,四周是千百商南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公审终于开始了。 “天道苍苍、疏而不漏,群魔乱舞,终有报应!” “我煌煌大明,善待士大夫百年,从不曾苛待读书人,士绅良善,但有所长,都可一展抱负,可商南士绅一十三户,坐享大明恩德,富贵传家,却不思报效,反而与叛逆勾结,纵事生乱,天理不容,国法更不容!” 一个书吏拿出一张写好的文告,大声念诵起来,每一字念出,旁边便有几个大嗓门的军士高声复述一遍,校场中人无一不是听得清清楚楚。 痛斥乱贼罪恶,直斥其等狼子野心,一篇文告洋洋洒洒读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书吏念完了手中文告,却是又拿起一份新文告。 不是吧!?那位大人还要念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么?直接开刀问斩不就好了,包公传里包青天铡狗官罪人可是爽快的很! 校场四周,百姓中传出些不耐烦的声音,只是不到几秒,校场就变得鸦雀无声,就连军士们也受了声,只听得那书吏一人的声音在空中飘荡。 “陆仁甲,陆仁义,陆仁炳,陆仁丁,陆仁…………陆家男丁二十六口,欺君叛国,罪当不赦,按律皆判斩立决,家产尽数充公!” 五十二个兵丁提起二十六个人犯,一个个按倒在地,又有二十六个大头兵提着鬼头大刀上来。 “我有举人功名!你们不能杀我!你们不能杀我!大明律,斩立决当由大理寺核审,刑部复核,杨刚,你不能杀我!” 一个富富态态的男子突地挣扎起来,大声嘶嚷,只是被两个兵士按得牢牢的,只能吼叫,却是一动不能动。 似乎没听见那男子说话,书吏回头望了望立于点讲台上的杨刚,杨刚微微点头,书吏回过头来,吐气开声,只喊了一个字——斩! 鬼头刀高高举起,刀光一闪,男子嘶喊声立时断绝,几十颗头颅滚落尘埃,那富态男子的头颅滴溜溜滚了老远,待停下来,就见头颅之上,两只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天空,其中满满都是悔恨、惊恐! “白荡甲、白荡义,白荡…………白家男丁二十四口,欺君叛国,罪当不赦,按律皆判斩立决,家产尽数充公!” “我不是主谋,实在是徐武寿那厮挑拨,杨大人,杨爷爷,饶命啊!” “斩!” 又是几十颗头颅滚落尘埃,几十腔鲜血抛洒一地,此后叛乱士绅一波波被提上来,一波波被砍了脑袋,而校场上一片死静,听不到半点生息。 乖乖隆地东!虽然这些猪狗一般的混账该死,可是这一掉就是几百颗脑袋…………杨大人真真是煞气威风! 起初还有人低声叫好称颂,可是随着尸体越积越多,大股大股的鲜血汇聚成了湖泊,便在没有人能发出声音,人人都是脸孔苍白,更有人被冲天的血腥气一刺,直接呕吐起来。 站在点讲台上,腰背挺得笔直,可杨刚心中也一阵阵泛呕。 我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厮杀,见了那么多死人,更是亲手斩杀了许多敌人,自己已经适应了呢,可是………原来我还是无法适应生命的逝去,即使……… 奇怪,为什么这些乱贼的血也是红的?和武毅营袍泽兄弟们的血一样红?真真是没有天理啊! 杀尽一十三户作乱士绅家中男丁,妇孺孩童免于刑责,这样做,我手上的杀孽会不会少一点?唔,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没什么区别吧?不过,怎么样我也对妇孺下不去手啊! 心里胡思乱想,杨刚一张脸上全无表情,看在周围军民眼里,更添几分煞气,而上百人头落地,从始到终杨刚都纹丝不动,就连武毅营老兵也开始认为杨刚杨大人心似钢铁,真真就是一再世杀神! 杀完了乱贼,一干民壮白着脸,把尸首、头颅收拾起来,随即书吏再次开口,这一次却是声音弱了许多。 “士绅豪门叛逆朝廷,蛊惑两千八百六十三人作乱,此等乱贼虽然事出有因,可国法无情,按律亦当一体斩首!” 哗的一声,商南百姓们不由得齐齐低呼一声,刚才连杀了二三百人,已经把阖城百姓刺激的心神恍惚,这会子却又听到一个两千八百六十三人按律当斩! 乖乖隆滴东,那位杨大人莫不是真得杀神转世,居然要……… 正当人人惊惧不定,心中大生敬畏之心时,那书吏声音继续传来,却是稍微大了一些。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一干人犯并非主谋,又是被人蛊惑蒙蔽,故死罪可免!” “着尽数冲入先锋营!平日无事,便苦役劳作,有敌来犯,即为死士,以为赎罪,斩首五级,方可免罪,重入民籍!” 呼,吓死俺们了,还以为杨大人真得还要大肆砍人呢………那什么先锋营也不是好去处,啧啧啧,斩首五级方可免罪,总算是能多活一阵子罢了。 百姓们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有亲人眷属在士绅豪门做事,卷入乱事的,更是庆幸不已,至于少数几家仅存士绅,则怔怔望着一地血泊,后怕不已。 幸亏俺们老爷英明,临时变了主意,要不然……… 公审结束了,商南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静之下,是阖城军民对杨刚的深深敬畏。 作乱反叛,和杨大人做对,不仅仅要抄家,还要杀头! 第八十二章大雪满弓刀一 铅云低垂,寒风呼啸,四野一派萧瑟。 商州地处秦岭之中,原本就人烟不旺,时逢寒冬,又刚刚经逢战火,惨遭屠城,虽然城池依旧厚重坚实,城内不少深宅大院毫发无伤,可是走在街巷中,却比城外山岭还要冷清死寂! 一条条街道冷冷清清,偶尔一只猫狗沿街边跑过,神态也萎靡的不成模样。 家家关门,户户紧闭,就连酒楼客栈也毫不例外,贴上门板,竖起耳朵听听,不闻一丝声息,整个商州城尽是如此,有如鬼城一般。 只是,即使商州城惨遭屠戮后,居民人口十停剩不下三停,这座城市也终究不是一座鬼城,而这座城市的新主人,部总唐三所率的数百闯军,也给这座城市创造了不少生气。 就如眼下,十余名闯军监视着近百贫民,而这近百贫民一个个脸色青白,双手又红又肿,却是在寒风中整修道路,尽力将一条街道收拾的整洁喜庆一些。 打了一年的仗,如今年关将近,总要安生过个年不是! 部总唐三一句话,商州城的老百姓就忙碌起来,不是白忙,干上一天活,便有一块冷馍,三两口清汤喝,虽说这点吃食和付出的劳动不成比例,可也足以让许多贫民为之卖命了。 不过是收拾收拾垃圾,清理清理废墟残骸,顺便把一些无人理会的尸骸丢出城外,便有得吃有得喝,俺真真是善心!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所过之处,商州百姓无不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唐三自得之余,如是想到。 不过当一辆大车辚辚地驶过,大车上十几具冻得梆梆硬的尸首落入唐三眼中时,唐三的神情便阴沉了下去。 那些尸首一个个穿着单薄,衣衫破烂,尸身上不见伤口,仅仅一眼,唐三就知道,那些不是即使日前屠城遗漏的尸首,而是这几日天气突变,冻饿之下倒毙! 当年俺爹俺娘便是冻饿而死的!而俺的孩儿,俺的孩儿………… 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股凛冽的寒风吸入,寒意直透肺腑,唐三的目光追随着那辆大车渐行渐远,瞳孔里是一具具苍白僵硬的尸体,那些尸体颠簸起伏,渐渐与深藏唐三心底的一些记忆重合。 “该死的贼老天!” 一句斥骂响起,唐三猛地扭过头,向来路走去。 脚步变得又重又沉,唐三的目光阴冷之极,跟在唐三身后的几十个亲兵一个个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跟着,谁也不知道自家将主怎么了,不过亲兵们都不傻,谁也不想这时触了唐三的霉头。 怎么突然就憋火了呢?总不会是因为那一车尸首罢?唔,也是,那尸臭,隔着老远都差点熏我一个跟头,大人恼火也是应该………… 亲兵们默不作声,一个个才心里猜测着唐三变脸的缘由,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亲兵们精神一震,抬头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时,手也同时按到了刀柄上。 声音越来越响,一骑人马也逐渐清晰,亲兵们仔细分辨一下,便立刻放下了心。 原来是一骑斥候,这大冷的天,风跟刀子一般,那厮还跑如此快,急着投胎去么!? 亲兵们腹诽着,并不因为来人是自己人松懈多少,眼见那斥候直直向自己一群人驰来,四五个亲兵护在唐三身前,唐三示意一下,另有四五个亲兵径直便迎了上去。 “停下!停下!部总大人在此,快点停下!” 隔着几十米,一个亲兵大声叫到,那斥候双眼早早看到唐三,又听见亲兵说话,双手一勒马缰,就听希律律一声,那马儿突地人立而起。 “急报!大人!急报!攻袭商南大军又败了!” 返鞍下马,那斥候不顾一身寒霜,看也不看几个亲兵,只是急急叫到。 又败了!?一直盯着那名斥候,唐三面无表情,只有眉头微微一挑,示意那斥候继续往下说。 “启禀大人,我军商南大败,伤亡逾百,领军的杜部总战死了!” “啊!?你说什么!你说谁死了!” 瞳孔一缩,唐三脸色一变,不自禁地大声问到。 “回禀大人,杜欢杜部总战死,杜部总麾下两千大军只剩千人,正一路败回商州!” 两千大军只剩了一半!杜欢那厮死了! 唐三死死盯着跪在身前的斥候,目光闪动,脸色急剧变化,如此过了几秒钟,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向两边慢慢扯起,却是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唐三笑得痛快,笑得舒畅,笑得满心欢喜,只是唐三的喜悦并没有传染给他人,连同斥候在内,几十个大头兵面面相窥,人人惊疑不定。 我军又败了!又折损了千余弟兄!大人别是被气糊涂了,得了失心疯,要不然怎么笑成这样……… 友军大败消息传来,想起自己前番在商南遭受的挫折,几十个大头兵不由得垂头丧气,暗呼晦气,只是当着唐三的面,却没有人敢表露分毫,而在那一阵阵猖狂的大笑声中,大头兵们一个个把脸板得平平,更加害怕触了唐三的霉头。 只是,所有人都料错了,唐三并不是气急反笑,而是实实在在地心情愉悦。 好好好!败得好,败得妙,败得呱呱叫!哼,那杜欢一直窥伺我的部众,还几次三番想要逼我当他的马前卒,哼哼哼,真真死得好! 脸上快意连连,唐三真想一直大笑下去,可是一想到斥候所说,杜欢身死,千余败军正逃回商南,唐三的笑声就戛然而止。 报应!真真是报应!哼,这是贼老天给我机会啊,要是不抓住了,怎么对得起死鬼杜欢! 商州城里响起阵阵鼓角之声,已经休闲半月的数百闯军立刻集结起来,登上城头,唐三也早早立于城门之上,双眼望向南方。 斥候传递军情,速度自然快于大军,唐三整顿部伍,在商州城头守了足足一天,才远远望见一支军马。 这支军马远远看去,旌旗凋敝,不闻一丝鼓角声息,士卒一个个垂头丧气,刀枪拖在身后,其中更有许多没了武器,周身有着斑斑血迹的大头兵,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一场激战! 此时唐三手下的数百闯军都已经知道友军大败的消息,高高立在城头,看着友军灰头土脸地越走越近,不少人想起自己在商南城下的遭遇,不由得便心有戚戚焉。 乖乖,两千大军只剩了一半回来,那一半多半都变了鬼罢!不过比起俺们来还是强了不少,不说蒋由蒋大人变了灰灰,俺们当初两千多大军,回来的可只有数百! 一边心中回忆着惨痛记忆,一边对比着两支大军败绩,城头闯军虽说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同时也暗暗有了迎接败军进城的准备,只是两什士卒已经准备好打开城门,城头却突然传来了让他们大吃一惊的命令。 “传令下去!没我将令!不得开城!” 哎!不开城门吗?这是为毛!? 两个什长互相看看,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上官有令,小小什长自然只有听命的份。 刚刚扛起来的粗大门闩又放了回去,远远望着败军越来越近,商州城头却诡异地没有一丝声响,看着那支伤残不少的军队,城头闯军士卒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怜悯。 城头数百闯军中不少都是积年流贼,火并一类的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唐三只是一个命令,立刻便有老兵猜到了缘由。 俺们这位唐部总看来是要吞了这帮倒霉鬼了!嘿嘿,这帮败军要是识相,就早早表态认怂,要是不识相,也不知在城外要吃多少风! 城头闯军想着,城下已经传来叫嚷之声,随后的答复不出所料,果然就给了败军一个闭门羹! 第八十三章大雪满弓刀二 “商州重地,为防有奸细在败军中混入,必须好生检查一番才成!未查检清楚前,你等先在城外宿营罢!” 城头之上,唐三一字字缓缓说到,一个嗓门大的闯军士卒随即一字不差地大声喊了出去。 城外一静,随即大哗。 “叫他们后退五里扎营,队长以上军官可以现行入城,明天起,败军按队逐次清点入城!” 似乎没瞧见城外喧哗模样,唐三声音依旧沉稳,片刻之后,城外几乎沸腾了起来。 “冲击城门者死,未得许可,靠近商州,亦按敌军对待!” 瞧了一眼城外,唐三又说到,这一句话说出,城头闯军士卒立刻抽刀握枪,弯弓搭箭。 千余大军聚集在商州城下,大头兵们一个个神情激动,手中不住挥舞着刀枪,但看见商州城头情势,终究没有人敢逼得太近,唯有几个军官越众而出,高声喊了起来,。 只是,不管喊些什么,求肯也好,威胁也罢,商州城门都闭得紧紧,没有半分打开迹象,而在城头,唐三仰脸望天,只是默默看天。 如此折腾了半天工夫,城外败军无奈,只得缓缓后退,只是后退之时,无数咒骂直扑商州城头。 一阵阵寒风不断吹来,漫山遍野,无一处能躲得过,败军士卒的咒骂声顺着风渐渐远去,破旧的旗帜也逐渐在商州守军视线中模糊。 天变了,说不好就要下雪,真要雪下了,这一夜那货丘八可有得好受! 眼见败军吹头丧气地去远了,城头闯军士卒纷纷松懈下来,一旦松了劲,士卒们不自禁便对不得不后退五里扎营的友军产生了一丝同情。 天空中铅云密布,又厚又重,一股股寒风顺着山岭刮来,凛冽刺骨,仿佛连重重秦岭都要冻僵也似,一座商州城恰恰挡在山谷间,寒风扑打在城头,任谁在城头站上一会,就觉得冷得直入骨髓! 这还是有城墙挡了一档,稍稍滞缓了风势,几百闯军不乏久经野战的老兵,仅仅看看天色,听听风声,便知道这种天气下在外野营是个什么滋味! 只是,就算心里同情败军士卒要受的罪,也没有一个人会开口求情,乱世之中,冻饿而死的人海了去了,唐三从蒋由手下接受过来的四五百士卒也不知见过多少更悲惨的一幕,所以一丝同情之外,绝没有人会有半丝动容! 地窝子挖深一点,几个人挤一挤,这一夜有什么捱不过去的,俺们谁没吃过这样的苦楚!倒是那些丘八们要识时务一点,早点向俺们部总大人输诚效忠,免得大家都吃西北风,这才是正经路数! 老兵们想得不错,只要千余败军肯改换门庭,受唐三指使,商州城门自然会大开,只是,唐三能够接受大部分败军,却绝对不是全部! 这么多败军,足足是我手下部众的一倍,要想顺利吞下去,哼,先把这伙丘八晾几天再说! 唐三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识一个,可是心里却精明的很。 杜欢虽说死了,麾下大军也只剩了一半,可难保其中没有如唐三一般的人物! 瞧了一眼远处依稀难辨的败军营地,唐三转身向城内走去,一片洁白晶莹的雪花从天飘落,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唐三停下脚,一只粗糙的大手摊开,一片雪花恰恰落入满是老茧的掌心。 下雪了啊,下得好,如此一来,那伙丘八便更容易掌握了罢! 秦岭山中,冬季一向冷得紧,要是下了雪,更是会一连封冻几个月,而崇祯十六年十一月朔的第一场雪便是如此。 不过一夜功夫,原本灰扑扑的商州城就变了模样,到处一片雪白,不单单是商州城,放眼望去,天地仿佛都成了一匹白绢。 银装素裹,原驰蜡象,这样的景色若落到文人墨客眼中,自然是一幅美景,可在贫民百姓们看来,却实实不是好事! 不过一夜功夫,商州城里便不知多了多少冻殍,随着还在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冻殍数目肯定还会增加! 不过这都不在唐三考虑范围之内,一大清早起来,唐三心心念念想得都是城外那支败军。 这雪下得也忒大了些,要是再这么下下去,说不好便得加快收编那伙丘八,要是都冻死在野地里,那便不值了! 这么想着,唐三便又到了城头,不出所料,城外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只是千余人头密密麻麻挤在一处,却没有像昨日那般高声吵嚷。 头上、身上满是雪花,如果不是离得近,偶尔还会动一动,说不好唐三便把那千余败军当作死人了,而细看站在风雪中的败军士卒模样,也和死人相差不远! “才一夜工夫,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这些人也忒不禁冻了罢!” 唐三心中有些不满,不自禁地勾起了一些回忆,和自家曾经经受的冻饿之灾,城外败军士卒便格外的不入眼。 和唐三一样想法的还有不少人,站在一边的一个队长瞧见唐三脸色不差,便也开了口。 “可不是么,不过一夜,那伙丘八就成了这般德性,大人,这伙丘八和俺们比,实在是差得老远,哼,朝廷的卫所军户莫不是都这幅德行!?” 队长说着,满心满眼瞧不上城外的败军士卒,附近一些闯军听到了也纷纷附和。 大明卫所腐败糜烂,军户兵战力极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过这几个闯军却是搞差了一件事,卫所兵战力差没什么可说,可要说军户兵禁不得冻,那便不是事实了! 在大明朝,各个卫所分属的军户既是兵也是民,既要为国家打仗,又要担负沉重的税负,比起一般百姓来就跟牛马一样,简直就是赤贫中的赤贫! 都赤贫了,生活自然还不如一般百姓,挨饿受冻自然就是家常便饭,要说苦捱灾厄的本事,军户出身的卫所兵绝对不差! 不过商州城头的闯军先入为主,自然就觉得城外友军不如自己,要不然如此沉默死寂,连一点活人样子也没有,却不想自家城门紧闭,没一点开城的意思,城外千余败军士卒除了沉默苦捱,闹些动静又有什么意义!? 贬低了几句,队长便收了声,唐三仔细瞧瞧城外情势,也放下了心。 雪如此大,只一夜就让这伙丘八好看,唔,将来都是我的兵,倒也不必太过为难他们。 “叫败军士卒后退一里,开城罢!” 轰隆隆一阵响,三根大腿粗的门闩被取下来,两扇大门一左一右缓缓打开,城门才开一道缝,一股寒风就嗖嗖地窜了进来,几个最前面的士卒一缩脖子,脸上便如被刀刮过一般。 “真他奶奶的!这风怎么这般冷利!” 一个队长嘟嘟囔囔骂了一声,忙不迭地紧了紧颈口脖领,一只手却按在腰间刀柄上,握得死紧。 “都放仔细些!小心那伙冻不死的贼死鸟闯城!” 口中呼喝连连,那队长已经带领本队士卒沿城门撒开,不止一队,约莫一百闯军出了城,牢牢遮护住了城门。 不过守军的小心似乎多余了,从头到尾,千余败军都没有动过一下,只是静静站在雪地里,沉默地望着商州动静。 直到唐三麾下一个哨官带几个亲兵迎了上去,大声下令,败军士卒才动起来,过不多时,第一队二十余名满身雪白的士卒当先向商州城门走去。 丘八尽数先带入城,好吃好喝一番,打散了重编什伍,也就是了,至于杜欢手下的官儿们,哼哼,那便要看他们识不识相了,要是识相,给他们一条活路也不妨,去西安府也罢,去随便其他什么地方也成,要是不识相………… 高高站在城头,唐三往身后看了一眼,数十名亲兵早已做好了准备,人人杀气四溢! 第八十四章大雪满弓刀三 古往今来,火并、黑吃黑,落井下石,吞并不属于自己的财富、部众,这些事情从未在人类历史上消失过。 所以唐三一点也不心虚、歉疚,盯着一队队走进商州城门的丘八,这个从一介老实巴交的农民蜕变来的中年人只想着自己又多了多少士卒,将来又能带来怎样的权势。 不过,不识一个大字的唐三虽然满心热衷于吞并杜欢残军,但是却没有失去理智,估摸了一下已经进城的败军数目,唐三便叫停了。 十队三百来号人,且先把这些丘八收编了,明日在继续! 丝毫不理会剩余在风雪中萎缩的人群,唐三冷漠无情地下令闭城,而已经进城的败军士卒则被带往军营,给一顿吃食后便要重新编伍。 一切都很顺利,不得进城的败军没有鼓噪,没有抱怨,冷漠麻木地退了回去,进了城的丘八则兴高采烈,丝毫不在意换了一个顶头上司。 当然,也不是说唐三就没有一丝要操心的事情了,几个杜欢麾下的哨官便是一个麻烦,当然,只是小麻烦,只要看看那几个哨官唯唯诺诺地样子,唐三就自信大局在握。 那几个家伙倒是识相得很,压根没提手下部伍归属,如此的话,倒是可以给他们一点甜头……… 唐三想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连声召唤着,拉着几个在城外苦捱了一夜的军官去了。 商州城门轰地一声闭拢,城外败军远去,也不知是不是又钻进了地窝子,总之是消失不见,只余下城外乱纷纷一片脚印,而这些脚印随着风雪,也很快淡去不见。 城外归于寂静,只余下漫山遍野的风雪声,城头闯军立时松了精神,一个个懈怠起来,大雪分飞,寒风呼啸,这等天气下,闯军士卒自然不愿意在城头受苦,至于刚刚进城的几百败军士卒,更是少有人去关心。 那都是上官们的事,跟俺们小小丘八可没一丝干系! 这么想着,除了几个受命整编那三百入城兵士的军官,其他闯军纷纷散去,却是自顾自找地方安乐去了。 “真真晦气!这大雪天,俺们几个却还要忙不停!快走快走!早点弄完了你们,老子我也好早点走人!” 一个军官嘟嘟囔囔喝斥几句,其他军官也是同样的不耐烦,三百多败军只是默默沿长街行去,而在败军之中,一个一直低头,并且刻意压弯了腰,把脸容、身形都隐藏起来的高大汉子飞快扫了一眼,嘴角边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丝冷笑。 要是唐三看清楚这人的脸,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穿着一身小兵服色的人赫然就是应该战死商南的杜欢! 只是已经踏入一家酒楼的唐三注定不会发现这个秘密了,至少一半天内不会发现。 风越来越大,雪也越来越大,三秦大地变成了一片冰雪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本就昏暗的天色渐渐黑沉下去,白日里满眼的白色变成了似乎撕不破的漆黑,只有少许火光能带来一点点少许的温暖。 没有人知道城外的残军是如何度过这个夜晚的,商州城的老百姓只关心自己如何熬过有一个寒冷的夜。 也有很多人不用担心寒冷带来的威胁,比如说屠戮商州三日的闯军士卒,这些士卒身上披着绫罗绸缎,腰里塞着大把大把抢来的银子,有些人怀里还抱着一具温暖柔软的女体,这些抢够了的闯军士卒只需要琢磨如何享乐就成了。 只是,低层士卒再如何一心享乐,也注定无法与上官们相比,闯军士卒们要的不过是吃香喝辣,有个女人伴身,而刚刚走出酒楼的唐三已经对吃喝没了一丝兴趣,庸脂俗粉也已经入不了这位部总大人的眼了。 今夜在哪里过呢?笔下文学?翠柳楼?唐三转着念头,另一边,几个吃饱喝足的军官正大拍着唐三的马屁,同时小心翼翼地探问唐三何时能送他们回西安府。 不过受了一夜冻,就只想着回西安府享福,怪不得那杜欢如此快就吃了败仗,这群朝廷官吏真真是一群废物! 心里很是不屑,但唐三脸上却满是笑容,并且也很是满意。 杜欢麾下的军官丝毫不提手下军伍的事情,只请唐三为他们开脱败战罪责,只想快点会西安府,再也不想经历战阵,这对唐三来说自然是大大的好事。 “你们放心,商南明军死硬难克,俺们也不是第一次吃亏了,俺的结拜哥哥不也折在商南了么!俺那结拜哥哥可是掌旅,尚且吃了败仗,殆在商南城下,杜欢不过一个部总罢了,又算得什么!” “你们只管放心回西安府,我自会派人再向闯王爷请兵,等闯王爷大军一到,自然要跟商南明军算账!” 心中瞧不起几个败军之将,唐三却依旧堆出笑脸,顺利吞并了别人的部伍,眼见不会有一丝波澜,给几颗蜜枣吃也是份内之事。 答应明日一早就派人护送几个军官离开商州,在几个军官千恩万谢声中,唐三得意洋洋地去了,却不知随着自己渐渐走远,身后几个军官神情中却闪过一丝丝的嘲讽。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可是唐三在商州带了几十日,笔下文学、翠柳楼也委实有些腻味了。 **无情,戏子无义!哼,这小地方有什么好货色! 唐三想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眼前突然闪过一张娇俏的脸蛋来。 杜欢的女儿叫什么来着?唔,管她叫什么呢!既然杜欢死了,我也不能太过薄待那死鬼的家眷,唔,要是那小妞儿争气,能给我生下个一儿半女,我也不介意给杜欢烧几张纸,上几柱香! “你们可知道杜欢在商州时住在什么地方?”心里转着龌蹉主意,唐三扭头向亲兵问道。 “呃,回大人,杜欢住得是原商州千户所千户的宅子。” “哦,那杜欢的女儿呢?也住在那里么?” “回大人,杜欢的女儿也在那里住。” 唐三满意地点点头,一个亲兵很是机灵,立刻便到前头带路,后面几个亲兵互相看看,已经知道自家大人在打什么主意了。 可惜了,那杜家千金俺见过,真真一个小美人儿,要是铺床叠被,伺候枕席………唐大人怕快五十了罢?啧啧啧,真真可惜了! 亲兵们心中羡慕嫉妒恨,一路直奔原商州千户所千户的宅子,不过一会,一行数十人就到了。 商州地处秦岭山中,地狭人稀,甚是贫瘠,不过一地再穷,当地的官儿们都照样富得流油。 比如说原商州千户的宅子,不过五品的官,还是没有地方财权的武官,宅子就足有好几亩地,深深的三进院子不说,还有一个大大的园子,那园子竟然是仿照江南园林造出来的!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要是夏季,千户府的后园绝对是消夏的好去处,即便如今大雪纷飞,也照样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只是没走正门,而是直接从后园闯进来的唐三压根不懂什么叫曲径通幽,什么叫独钓寒江雪,脚下咯吱咯吱地疾走,唐三一心只想快点‘照顾照顾’死鬼杜欢的千金。 数十个大男人深夜闯入,千户府里的下人早早就发觉了,只是一看清楚来人,立刻便缩了脖子,没一个敢阻拦。 就算杜欢留下来得几个亲兵,也一样不敢阻挡唐三,大军丧败,杜欢身死,这消息早就传入几个亲兵耳中,既然如此,要怎么做还用说么? 于是唐三顺顺利利到了杜家千金的闺房外。 不能怪我太急迫,实在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唐三想着,双手将门一推,便登堂入室。 第八十五章大雪满弓刀四 铜镜灿灿,纱帐轻垂,几缕幽香飘飘渺渺,叫人忍不住遐思连连。 烛火映照之下,香闺内一个窈窕身影若影若现,显见得是一个妙龄佳人,香闺外,几十个丘八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剪倩影,浑然不觉头顶飘落的连绵雪花。 千金小姐不知怎生美法?啧啧啧,光是背影就勾了俺的魂魄,要是真得能让俺睡上一晚………咦,唐大人怎么还没扑上去?这么久了,莫不是那话儿不中用了!? 亲兵们心下胡思乱想,却不知香闺之内,唐三已经没了起初的兴奋激昂。 “你家小姐呢?怎么会不在这里!” “贱婢!休要骗我!要是让我知道杜小娘子还在府里,哼哼!” 没了好脸色,好像凶神恶煞一般的唐三面前,丫鬟柳儿战战兢兢,生恐惹怒了不请自来的大恶人,只是,想起自家小姐临去时的嘱咐,柳儿牙关死咬,只说杜倩去寻爹爹杜欢,决口不提杜倩的真实目的。 夜色越来越浓,风雪越来越大,没达成目的的唐三也越来越烦躁,连连逼问丫鬟,得到的都是一个答案,只是不管柳儿说几遍,唐三就是不肯相信。 早不去寻,晚不去寻,偏生我来了那小美人要去寻她的死鬼爹,哼,当我唐三是三岁小儿么! 眼珠里厉芒一闪,唐三大步走了出去,不是要打道回府,而是要命令手下寻人。 “把这府上人全叫出来,挨个询问杜家千金下落!给我找!仔仔细细地找!” 唐三一声令下,手下亲兵立刻忙碌起来,不过片刻功夫,便把一座府邸搅得鸡飞狗跳,只是忙活一整,亲兵们也没有任何收获。 嗯?难不成那小娘子真得去寻她那死鬼爹了!? 回头看一眼把头低到胸口的柳儿,唐三有些动摇了,不过仅仅过了片刻,唐三便又露出凶悍气焰。 杜欢带兵偷袭商南,杜小娘子这时去找她爹干嘛?学花木兰么!哼,一定是这些下人串通一气,欺瞒老子! 冷冷扫了一眼柳儿,目光中闪过浓浓杀气,唐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不过想了一想,却又松开了。 俺虽然是老粗,可也懂得以理服人!让手下继续找,这么大的风雪,那小美人还能飞到天上去!?哼,等抓到了人,老子杀你们个心服口服! 唐三转身又进了香闺,手下亲兵则心里哀叹着,冒着风雪去为唐三寻人,而这一回寻找的范围扩大了十倍百倍,而将要动用的人手也绝不止这几十亲兵了。 千户府暂时恢复了安静,但处于风雪中的商州城却再度喧嚣起来,唐三冷着脸坐在香喷喷的床榻上,耳边隐约传来阵阵嘈杂,心中盘算着手下多久能把杜家千金抓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消失不见,只有风雪之声不断,不过很快地,唐三常年征战厮杀磨炼出的聪锐耳目听到了一阵阵脚步声。 回来了么?搞出这么大阵仗,杜家千金应该找到了罢!? 唐三很是乐观,觉得费了这 回明逐鹿记 第 21 部分阅读 回来了么?搞出这么大阵仗,杜家千金应该找到了罢!? 唐三很是乐观,觉得费了这么大力,动用了这许多人手,没理由抓不住一个区区弱女子,却从来未曾想过,柳儿说的话是真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多又杂,只听声音,便知道是一群男子正在靠近,扫了一眼躲在闺房一角的柳儿,唐三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那婢女倒是有几分姿色,杀了挺可惜,不如和杜家千金一起伺候我算了,至于这府里其他人么……… 双手推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还没想好是不是真得要大杀一通的唐三不自禁地眯了一下眼,但随即双眼猛地瞪圆了! “杜欢!怎么是你?你不是…………” 唐三话没说完,一个懒驴打滚,便猛地向后翻去,一道刀光一闪,只差一丝便砍中了唐三,而这一刀却是由唐三心目中的死人挥出! ……… ……… 大雪足足下了一夜,及至天亮,商州城的积雪足足有半尺多深。 城里尚且如此,城外可想而知,更是一派冰天雪地。 不过这么大的雪并没有让商州百姓有所触动,事实上,半尺雪在商州并不算什么,半米深的雪在秦岭深处也时常可见。 与其关心冰雪有多厚,不如关心这一日的吃食从哪里着落,关心自己老小能不能熬过这个冬日,至于其他,平民百姓们一概没有兴趣。 所以一夜过后,商州城门忽然大开,前一日还被拒之门外的军队堂而皇之进了城,而战死在商南的杜欢非但死而复生,还公然露面巡街,发派民夫清扫积雪,收拾街道,没几个人在意就情有可原了。 官爷们的事情和俺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只要那位杜大人说话算数,真得给俺们赈济一口热汤便好! 为着杜大人许下的吃食,躲在破屋寒舍中的商州百姓走上街头,清扫街道,收敛尸体,给商州增添了几分生气、活力。 眼看商州还算井井有条,并未因为一夜突变生出什么乱子,直往南门而去的杜欢心中不禁有几分自得。 商南受挫,没能吞下武毅营,杜欢一口气咽不下,半路上设计诈死,诓骗唐三,原想着唐三肯定会出城抢夺没了将主的军队,可谁知唐三多了个心眼,让杜欢很是受了一夜罪。 不过,饵料洒出来,鱼儿又怎么会不上钩?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经历一夜风雪,杜欢随机应变,第二天便混进了商州,天一黑便发动起来,有心算无心,轻轻易易就反过来夺了唐三军权,更是一直杀到唐三眼前,唐三才发觉大事不妙! 闯军成分混乱,江湖豪雄、绿林盗匪不在少数,像杜欢、唐三这般彼此算计,互相吞并的事情也不知发生了多少,只要不涉及李自成老营亲军,不捅得人尽皆知,那边什么事也没有! 事实上就算走了苦主,只要那苦主没有靠山,也不会有人再生什么事,毕竟,乱世中谁拳头大谁有理,有了军队,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所以一夜间重掌商州大权,狠狠算计了唐三一把的杜欢丝毫不担心自己行为有什么干涉,就算没能擒住唐三,唐三趁夜色风雪逃之夭夭,杜欢也没有半分担心。 饶是那唐三奸似鬼,还不是被我玩弄于鼓掌间!?只可惜没能斩杀那贼厮鸟,算是一点小小的美中不足!唔,那唐三倒也有几分见识、本事,居然逃得如此快,居然还成功逃走了,倒也是个人才! 杜欢心中想着,嘴角带着丝丝笑意,颇有几分识英雄重英雄的大度气魄。 不过当杜欢到了商州南门,远远见到一支队伍,目光落在其中一辆车马上时,脸上的笑容便一下子消失了。 唉,真真家门不幸,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孝女! 想起杜倩突然出现在两军阵前时自己的惊诧,想起之后军中因此生出的流言蜚语,杜欢的脸色就变得如同乌云漫天的天气一样,而当杜欢想到自己攻略商南的大计极有可能就是坏在自家女儿手里时,一对阴沉的眼珠里似乎多出了道道电光雷鸣! 当杜欢为女儿大动肝火,顺利吞并唐三部众的喜悦一扫而空时,车马中杜倩却只是痴痴地扭首南望。 人家又回到商州了,这次回来,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去商南,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冤家…………… 第八十六章青天再世 群山漫漫,山路绵绵,每逢大雪,秦岭中的州县便断绝交通,成了世外孤域。 接连数日大雪,商南县城几乎要被冰雪掩埋了一般,几座城门被厚厚的积雪封冻堵死,却是想开也开不了。 不止城门如此,城内的积雪同样带来了老大麻烦,不仅行人出门受阻,更有一些老旧屋舍,不堪大雪积压,很是倒塌了一些! 不过商南百姓却没有如往年一样怨声载道,痛恨诅咒老天爷,就连身家财产受了损失的人家,也少了许多抱怨。 之所以会如此,盖因商南现如今的主人杨刚杨大人连发政令,赈济百姓,命令军民一同除雪净街,收容孤寡不说,最让商南百姓关注的,便是杨刚杨大人又要分发土地了! 商南一夜动乱,商州来的闯军败走后,夹大胜之威,杨刚轻易便把自以为人多势众,实际上却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乱贼平了,之后不止是杀得人头滚滚,把商南士绅豪门收拾了一多半,剩下的几个大户也夹起尾巴,再也不敢动歪脑筋。 抄了一十三家大户,砍了一十三家豪门的头,没人知道杨刚从中得了多少钱财,可是那一十三家士绅大户田产的数目却清清楚楚! 商南二十万亩田地,九成都在士绅大户手中,一夜之后,其中大半被杨刚抄没,而再过几日,抄没土地便要廉价分发出去! 杨大人真真英明神武!杨大人真真是青天再世!我商南有幸,有了杨大人这样的好官,俺们真真是有了盼头………… 连日来,就算冰雪交加,无数百姓冻得畏畏缩缩,可是一想到即将施行的仁政,百姓们便满心火热,就算手脚冰冷,眼中也满是热情。 几乎没有人记得杨刚一天之内连杀数百士绅的煞气了,百姓们记得的只有自己切切实实得到的好处,至于几百落地的人头,嘿,都是作乱贼子!该死!杨大人杀得好! 只是,杨刚却忘不掉那一地血色,忘不掉一十三户妇孺的哭泣……… 唉,就算我现在有了一身腱子肉,有了一身好武艺,也实在不是做将军的料,上辈子觉得杀伐决断不算什么,可现在才发现,冷血屠夫也要有天赋啊………… 莫名穿越到大明末世以来,杨刚一直想的都是如何逃避即将到来的倾天黑暗,如何让自己能喜乐平安的混完一世,可是不断的战斗,不断的杀戮却让杨刚渐渐有了新的觉悟。 有些事不是想逃避就能逃避的,事到临头,男儿大丈夫除了奋力向前,还能怎样?至于找一个桃花源什么的,哼哼,就算到了后世,地球上又何曾消停过一天?不照样整日里硝烟不断! 所以,就算有再多不忍,再不适应,该挥刀时也不能有半分犹豫,该杀人时也不能有半丝迟疑,在这个世道挣扎求活,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不能逃避战斗,不能逃避孤儿寡母的眼泪,不能逃避仇人的痛恨、诅咒,更不能逃避越来越多充满希望、期待的目光,杨刚就只能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让渐渐在自己心中有了份量的兄弟袍泽过得好一些,让暂时在自己辖下讨生活,丝毫不知道黑暗时代就要到来的商南百姓们过得好一些。 死了谁地球也一样转,反正已经是这么着了,就算将来满清鞑子要倾覆我中华文明,让这个国家堕入深渊,眼下的日子也一样要过啊! 所以杨刚接连颁布让商南百姓喜悦兴奋的政令,分发土地,免除一切苛捐杂税,还照搬后世,要武毅营和商南百姓共建军民鱼水情,一连串事情忙下来,时间突然就过得飞快,而杨刚也渐渐摆脱了数百人头落地的血腥阴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雪一下,商南往商州去的道路便中断了,就算雪停,满山满谷的积雪也让人打消了任何出行的念头。 所以一直过了半个月,杨刚才知道商州发生的事情。 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脚边生了好几个暖炉,杨刚只着一身轻袍,杨刚面前,身上伤势好了大半的斥候队长黄亮却是厚厚一身棉袄,屋里热气一蒸,额头便渗出了一排汗珠。 干得是斥候的活,黄亮虽然变乱之夜受伤颇重,可是依旧掌管手下一队夜不收,天气初初转晴,道路勉强能通行,黄亮就立刻把手下撒了出去,真是恪尽职守的很。 即使如此,夜不收们也就能打探到商州的消息,至于西安府的动静,至于李闯的消息,道路彻底解冻之前想也别想。 不过杨刚倒也不在乎自己的耳目受限,因为杨刚一早就判定,一入冬季,李闯就绝无可能再对商南用兵,而等到春暖花开,李自成就该东征北京了! “哈,想不到我那位准岳父还有两把刷子,在我这没讨到便宜,转回头不声不响就把友军给收拾了!” 杨刚粗粗听黄亮说了才传回来的外间新闻,不由得赞叹一声。 杜欢算计唐三,吞了唐三手下部众,独掌商州,杨刚只把这当作个解闷的玩意,不过随着黄亮继续述说,杨刚神色就凝重了几分。 “杜欢得手之后,整修城池,赈济百姓,做派和之前闯贼唐三完全不同,大人,那杜欢看起来是把商州当成自家地盘经营啊!” “若只是如此,倒也无妨,可是商州如今关防却严密了许多,我手下兄弟再难混进城,更不要说再往北去了。” “大人,如此一来,弟兄们的家小恐怕是接不到商南了,不说冬季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更是商州………” 黄亮摇了摇头,停了嘴,杨刚看看自己的斥候队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把兄弟袍泽们的家小接到商南来,这是武毅营许多丘八一心期盼的事,而杨刚自己也因为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有一个牵挂在心的老妇人要接来,可是如今商州被杜欢经营得日益严密,先前想好的,等李自成出潼关东征后偷人的事情便落到了空处。 商州不能走,潼关更是想也别想,接不到心心念念想接的人,杨刚觉得独自开溜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关,武毅营兵士们也绝对不甘心。 只是,不甘心也没法子,从商南北去,往三秦腹地就一条路,商州绝对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真真倒霉!杜欢为什么不学学唐三,对民生、关防什么的全然不管呢? 这可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弟兄们的家小顺利来到商南?唔,要是杜欢真得肯把女儿嫁给我就好了,那样的话要接谁来商南,还不就是一句话!? 杨刚皱着眉头,越皱越深,只是不管怎么苦思,杨刚都想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主意来。 一炷香又一炷香,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杨刚依旧什么主意也没有,哀叹一声,杨刚站起身来,却是实在想不下去了。 “走走走,黄亮,和我巡街安民去!老呆在房子里忒也憋闷了!” 杨刚加了一层厚衣物,抬脚往外走去,亲兵急忙掀帘推门,才到门口,一股寒风迎面扑来,杨刚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呼,好冷的空气,不过真得很爽! 走到院中,深呼吸了几下,杨刚神情舒缓许多,烦恼的事情先扔到脑后,几个亲兵头前开路,脚下咯吱咯吱想着,出了县衙,杨刚慢腾腾地在商南城里转悠起来。 第八十七章霸王餐上 大雪已经停了数日,太阳暖暖地挂在天空,阳光明媚,洒在依旧冰雪覆盖的商南,远远望去,光彩灿灿,端如神仙之境一般。 阖城军民几天来清扫积雪,修整大雪压坏的民居屋舍,虽然山风呼啸,寒风料峭,但商南城中却到处一派忙碌。 道路上的积雪几乎被清扫干净,一些街巷里,不知寒冷的儿童们堆了几个雪人,打起了雪仗,从旁经过的男男女女瞧着玩耍的孩童,不自禁地就露出一丝笑容。 没了苛捐杂税,开春就能拥有一片自己的土地,这样的前景足以让任何一个穷苦百姓生出希望,而人只要有希望,就能爆发出无穷的潜力。 走在大街小巷,杨刚就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种潜力,一路行来,遇到的商南百姓不再像一个多月前那般死气沉沉,人人充满了生气,即使天气寒冷,身上衣着单薄,但杨刚却从百姓脸上看不到以往的苦楚悲哀。 古往今来,平民百姓对生活的要求从未高过,吃饱穿暖即可,只是大多数时候,这个要求往往无法得到满足,甚至有时候十分奢侈,但即使如此,只要还有一点活路,百姓们就会苦苦忍受不合理的欺凌压榨。 杨刚只不过随手所为,按照后世的见识常识做出了一些改变,杨刚自己觉得不过很稀松平常,但几道政令举措却深深地触动了商南百姓。 当官的不捞钱、不祸害百姓已经很稀罕了,免除苛捐杂税更是少有听闻,而分派田地简直就是骇人听闻,而当商南百姓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一切都是真的,只能用欣喜若狂来形容百姓们的心情。 时光似乎往回穿梭了二百年,回到了明太祖朱元璋的时代,虽然还没有从中收益,仅仅得到了一个美好的远景,但是商南百姓已经感受到了二百年前汉人百姓摆脱残暴的元朝,重新抬头做人时的快乐。 古人说点滴之恩,涌泉以报,商南百姓没有能力做到涌泉以报,事实上他们也不必为了自己原本应该得到的感激谁,可是当杨刚走在大街上时,遇到了的商南百姓无不恭恭敬敬,用最真诚的神情表示自己的敬重。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这种敬重起初让杨刚很是飘飘然,随即是一丝丝的惶恐,到了最后则是深深的沉重。 不过是照抄大明律,外加打土豪分田地,老百姓用不着像瞻仰伟人遗体一样瞻仰我吧!? 杨刚想不到自己所作所为对商南的影响,想不到自己无形中得到了商南的人心,转了半个商南县城,杨刚只觉得越来越惶恐,尤其是当看懂了百姓们目光中隐藏的期盼之后。 这算不算是我的粉丝团?唔,原来粉丝多了也是个问题,被崇拜的目光看多了,将来满清鞑子打了来,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跑路!? 终于,各种目光下不胜骚扰的杨刚再也没了逛街的心情,任谁走在大街上,感觉自己就像是国宝大熊猫一样招惹眼球,都难以保持一颗平常心,恰好时值正午,已经是饭点时间,杨刚抬眼瞧见一家酒楼,想了一想,抬脚便进了酒楼。 正午时分,正是午饭时间,可是共有二层的酒楼里空荡荡没几个人,掌柜、伙计都懒洋洋,就差没打瞌睡,杨刚一进来,掌柜先是一喜,随即就突地变了脸色,脸上却是又青又白。 掌柜脸色巨变,自然落到了杨刚眼里,杨刚心中诧异,不过仔细一想,倒也明白了几分。 话说十来日之前,商南县的大部分田土、产业可都是当地大户豪门的,酒楼这种高消费场所自然也只有士绅官僚们能来,可如今杨刚一日里扫灭了大半商南士绅,酒楼生意冷清就理所当然了,至于这酒楼掌柜看到杨刚骇异,嘿嘿,换谁正闲的慌,突然看到一个杀人魔王进来,怕脸色都好不了罢! 酒楼掌柜虽然心中惊惧,却也不敢请杨刚走人,说我不做瘟神的生意,相反,呆了一呆,掌柜的突然拎起袍脚,却是屁颠颠亲自上来招呼。 心里好笑,杨刚也不在意,掌柜的头前领路,把杨刚、黄亮两人送上二楼雅间,几个亲兵却没上去,只是坐在楼下。 “大人赏光,不知想吃点什么?您只管点,小人一定让大人满意。”掌柜的点头哈腰,一张脸笑得更菊花一般。 “你这有什么拿手的菜,上三两个就成。” 杨刚随口说到,掌柜唯唯诺诺,倒退着去了,杨刚回过头来,突然想起没问黄亮口味如何。 “哎呀呀,瞧我这记性,怎么就忘了问问你,黄亮,你想吃什么?别客气,只管叫伙计点菜!” 杨刚说着,真心实意,前世和几个知交好友一起吃饭,一直是各人随意,不拘让谁点菜,灵魂穿越到了大明末世,第一次下馆子,杨刚依旧没改了习惯。 只是杨刚一番好意,黄亮却感动的不行,大明朝文贵武贱,丘八厮杀汉一条烂命,死了真不值什么,可是自家这个新上官却把弟兄袍泽看得重,平易近人,礼贤下士,而且短短月余工夫,就让黄亮连升了几级,在黄亮看来,真真就是说书先生嘴里岳爷爷等无敌名将的风范。 陪着杨刚逛街,杨刚拿出后世做派,就差没和黄亮勾肩搭背哥俩好,这就让黄亮够感动了,这时候区区一顿饭,杨刚还没忘了照顾自己口味,黄亮心中激动,却是暗暗下了决心。 “吃食上头,卑职没什么喜好,往日冷饭硬馍也管饱,呵呵,如今这日子已经是神仙一般了,大人点什么卑职就吃什么。” 黄亮如此说到,坚决不肯再叫伙计,杨刚见此,便也不再坚持。 过不多时,蹬蹬蹬一阵楼梯响,一阵香气远远扑鼻而来,杨刚转头看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让掌柜的上三两个拿手菜,可是这一会功夫,雅间里就进来一串人,一盘盘一盏盏,却是足足摆满了一桌! 细数一下,足足十六个菜,八荤八素,八凉八热,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并且一个个菜式色香味俱全,还没动筷子,杨刚肚子里便馋虫大动了。 穿越以来杨刚就没吃过好的,饥一顿饱一顿,有一顿没一顿,就算后来掌握了商南,杨刚也不过是让县衙厨子做些家常便饭,此刻见了这么一桌,不由得眼神都有些发直。 只是虽然涎水欲滴,杨刚却强忍着没动筷子,非但没动筷子,脸色也渐渐阴沉下去。 黑店!这家绝对是黑店!那掌柜的看起来满脸笑嘻嘻,可转眼两三个菜就变成了十六个!哼,那笑面虎肯定是想欺诈宰客! 心中闪电般转过如此的念头,杨刚目光闪动,便开口了。 “谁让你们端上来这么多盘子的!掌柜的呢!过来过来!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嗯!” 杨刚双眼一竖,不怒自威,这一向杀伐不断,就算没有拔刀在手,一股杀气也立刻让雅间里温度连降二十度! 掌柜的原本立在一众伙计前面,满脸堆笑,这时吃杨刚这一问,立刻脸色僵硬,浑身哆嗦起来,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瞧见掌柜的露出胆怯模样,伙计们也人人惊惧,杨刚心中得意,脸却依旧扮得平平。 “全端走了!重新做!” 掌柜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乖乖照办,片刻后雅间里一张饭桌变得空空荡荡,只余下一缕缕诱人的饭菜香味。 哼,想宰我,门也没有! 杨刚冷哼一声,喉结耸动了一下,自得之余,一口老大的口水落了肚………… 第八十八章霸王餐下 斥退了掌柜的,也斥退了一桌好菜,杨刚不停吞咽着口水,等待酒菜重新端上来。 只是一等就是就是几柱香的工夫,眼见日头一点点西移,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自己要的三两个菜却迟迟不见端上来,杨刚心里不由得就生出一股怒火。 好啊!先是有意上一大桌菜宰客,被发现了,干脆就把老子晾起来了是吧!?哼,听说过店大欺客,这酒楼很大么!? 想想自己在商南威风八面,走到哪里都被人仰慕崇敬,可却连一顿午饭都迟迟吃不到嘴,不由得杨刚不憋火,而怒火积攒到了一定程度,必然就要发泄! 腾地一下站起来,杨刚伸掌重重拍落,砰地一声,漆得亮堂堂的大圆桌砰地一声响,把一边坐着的黄亮吓了一跳,呆呆看向杨刚,就见杨刚嘴一张,就要怒吼出声。 只是一声怒吼到了嗓子眼,蹬蹬蹬一阵楼梯响,紧接着酒楼伙计流水般涌入,人人手里捧着一个大托盘,却是上菜来了。 我擦!这帮混蛋掐着点算好的么…………嗯?怎么,怎么…………杨刚瞪大了双眼,身前一张圆桌已经又摆得满满,一张桌子还摆不下,竟然摆了两桌! 刚才十六个菜,现在三十二个,竟然还有两大坛酒,好好好,尼玛,那混账掌柜今儿个非要宰我一刀不可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整整布了两桌子精美菜肴,酒楼掌柜哈着腰再次现身,一张圆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可看在杨刚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便秘! 脸色阴沉沉的,几乎能结出冰来,很想老大一耳光扇过去,再质问掌柜的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自己好欺负,只是眼看那掌柜笑得跟哭似的,却还努力强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杨刚却也不好真得下手。 只是不打掌柜一顿,杨刚又憋得难受,而有心再威吓威吓,让掌柜把满桌的菜撤了,绝不被宰,肚子里馋虫直叫,杨刚却怕等不到菜来,自己就先饿死了。 左右为难之际,杨刚心中念头一转,灵光突现。 你傻么!还撤什么菜,直接开吃! 我要的是三两个菜,这混蛋掌柜却端上来三十二个大盘,回头我只按三两个菜算账就是!哼,宰客宰到老子头上,这回就给你一个狠狠地教训! 目光闪动,不理会一边点头哈腰的掌柜,杨刚径直拿起了筷子,招呼黄亮一声,便放开了大吃起来。 大口吃菜,大口喝酒,两个人这叫一顿猛吃,只吃的一桌狼藉,只跟两个饿死鬼投胎一般,掌柜在一边擦着冷汗,也不敢多说什么,反倒干起了小厮的活计,不停为两个军爷斟酒夹菜。 夹一筷子牛肉到嘴,杨刚一边咀嚼着,一个饱嗝便打了出来,一顿饭吃了有小半个时辰,杨刚终于没有饿死之虞了。 “掌柜,算账!” 酒足饭饱,捏起一根牙签,心满意足地开始剔牙,杨刚扫了掌柜一眼,淡淡说到,火气却是少了很多。 话说吃饱了肚子的人通常都会比平常心情愉悦一些,慵懒一些,不容易动怒一些,杨刚也不例外,一边剔着牙,一边回味着满嘴的酒菜余香,杨刚已经决定,就算依旧要惩戒掌柜一番,力度也还是降上三两分的好。 这奸商上三十二个菜,二三得六,我就按六个菜开钱好了,谁叫我心善呢,也不能让人家太亏不是!? 杨刚想着,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带着一丝同情的笑容。 不过同情的笑只在杨刚脸上维持了两秒钟,就化为了惊愕。 “大人,不用算账,这顿饭算小人孝敬您的,只要您在小人这里吃好喝好,就是小人天大的福分…………” 啊?不用算账?这掌柜的不是在开玩笑罢?三十二个菜啊!不要钱!? 所以说,世间很多矛盾冲突都源于误解,源于缺少沟通,小到家庭纷争,大到两国交战,除去贪婪这个原罪,这便是最多的缘由。 当然,也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例,例如被冤枉藏匿大规模杀伤武器,一心要毁灭人类的萨达姆,就算委屈,直到死也没法找山姆大叔辩个明白,美国佬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错了,就是一心要整倒老萨,找不到生化武器、核武器不要紧,再安别的帽子就是了。 这既是正义与否的问题,也是面子问题。 很遗憾的,杨刚现在也开始纠葛于自己的面子。 原来掌柜的这么热情好客,不是要宰我一刀啊………唔,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为刚才的行为道歉呢!? 心虚地瞧着酒楼掌柜,后者还在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奉仰拍马,只求不要惹得大魔头发火,进而招致血光之灾,再往外,一干伙计看起来畏畏缩缩,胆战心惊……… 自家吃的满嘴流油,酒楼掌柜、伙计却吓得够呛,甚至连饭钱也不敢收,杨刚前后的行为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与记忆中某类人相似。 只是,我真得不是吃霸王餐的人啊,这事闹得………… 杨刚呆呆的,目光在掌柜与一桌狼藉间游移不定,说实在话,两桌席面的钱杨刚也不是掏不起,问题还在面子两个字上,当着黄亮的面,楼下还有一群亲兵,杨刚实在不想让人知道自己闹得大乌龙。 正在纠结,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随即一个清越之声传来。 “伙计!伙计!跑堂的呢?这酒楼做生意不做!?” “有生意上门,掌柜的,你赶快去忙罢!” 杨刚下意识地说到,掌柜立刻唯唯诺诺答应了,瞧着掌柜、伙计迅速消失,杨刚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我还真不是做流氓混混的料,不过一顿饭开钱不开钱而已,瞧把我难为的,真比冲阵厮杀还…………我擦,怎么可能比冲阵厮杀还难! 怔了一下,杨刚咧嘴一笑,突然意识到自己钻牛角尖了,左右不过三十二个菜罢了,能是多大的事呢? 想通了,杨刚也不急着离开,要伙计收拾了一桌狼藉,送上一壶好茶水,却是自斟自饮起来。 茶水入口,苦涩中夹杂着淡淡幽香,顿时冲消了不少油腻,让杨刚心思更加清明,一颗心满满沉静下来,杨刚的耳目也突然敏锐起来。 楼下嘈杂声不断,接着有脚步声蹬蹬蹬传来,却是刚刚来的客人也上了二楼雅间,透过门口缝隙瞄了一眼,杨刚只见到两个一身青袍的身影走过,一个白发苍苍,是个老者,而另一个冠带齐全,却是一个少年。 脑中快速回忆了一遍,结合楼下传来声音,杨刚知道,一老一少并非商南本地人口,是刚刚从江南而来,要往商州投亲。 往商州投亲!?商州此刻已经成了李闯的地盘,百姓不知被屠灭了多少,这一老一少恐怕多半要含恨抱怨了,啧啧啧,真是可怜,大老远的……… 杨刚摇了摇头,没往心里去,再度静品茶水,只是喝茶这种雅事,是让人心思越来越静的,虽然杨刚无心理会两个异乡人,可是隔了一层薄薄木板墙,偏生把隔壁动静听了个清楚。 起初一切正常,一老一少坐定了,只是随意要菜要饭,及到伙计答应着去了,一老一少稍一沉默,话题自然而然就扯到了商州。 就听那清越之声惶惶说道:“爷爷,闯贼在商州屠城三日,连商南也接连遭逢战火,如此情形,我们还要去商州吗?” “这个倒要再看看,去与不去,总要有了确实音讯才好决定。”老者沉吟一下,如是说道。 “确实音讯?爷爷,商州现如今落入贼手,咱们哪里来的确实音讯啊,就算有,您还真带着我去商州吗!?” “呵呵呵,那又有何不可………” 老者说到,不像是说笑,隔壁杨刚一愣,一对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想要听听那老者为何如此说话。 第八十九章外乡人 “李闯不过一介流贼,不懂收敛人心,不知经营根基,就算一时猖獗,也不过流萤一般,哪能与皓月争辉!” “天下纷乱,大明社稷危殆,难说今后如何,不过那李自成么,嘿嘿,绝对成不了气候!” 隔壁老者声音传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什么平常事情,可是听在杨刚耳里,却心中吃惊不已。 这老头是谁?啧啧啧,如今大明人心浮动,上至官绅。下至百姓,只怕都以为要改朝换代了,这老头居然如此兀定李自成没有坐天下的命,唔,该不会也是穿越来的罢!? 杨刚耳朵竖得老高,全副心神完全放到了隔壁,就听爷孙俩继续说了下去。 “爷爷,李自成现在风头正劲,连孙传庭都败亡了,怎么爷爷却这么说呢………我听说闯军现在号称百万啊!” “那又怎样,三国刘备,前秦苻坚,隋朝杨广,那个不是兵多将广,足智多谋,有明君气象,可最后不也一一败亡!” “刘备以仁义收人心,兼有识人之明,苻坚、杨广都是既能上马为将,又能治国安邦,可一朝不慎,便落得个惨淡下场,和这些个古代君王比,那李自成不仁不义,缺谋少略,算什么东西!” “李闯号称带甲百万,嘿嘿,几年前被朝廷兵马围剿,李自成只以十三骑身免,短短时日,他从哪里来的这许多军队!?不过是驱使无数流民充数罢了!” 杨刚暗暗点头,心中认同老者说法,后世军事论坛里有关李自成到底有多少军队的贴子多了,大多数贴子都认为李自成麾下能打仗的军队也就二十万左右,而精锐之军只有五六万。 李自成看起来气焰高涨,可实际上并不像大多数人想像的那么牛叉,杨刚是知道历史的,自然不会对李自成感冒,这个时代有人能看出李自成外强中干,事实上也算不得什么,只要稍微有些头脑,有心推算一下李自成的发家史,便能得出一个还算靠谱的推论来。 不过大多数人都无法保持冷静客观,一有风吹草动,便先乱了阵脚,只有少数人能够临危不乱,在危局中寻觅事实真相。 就如杨刚,虽然清楚知道历史走向,掌握了最强的作弊器,可是灵魂穿越到大明乱世这么久,也没想好自己的出路,没能给自己定下一个理智的,能够实现的目标,不是杨刚不愿意这么做,而是心性阅历不够罢了。 说到底杨刚穿越前不过是一个在所谓文明社会中苦苦挣扎的小人物罢了,自然不可能有多高的觉悟,多坚毅果决的品性,杨刚只是后世几十亿普通凡人中的一份子,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逐流。 不过,坐在酒楼中品茶听墙角的杨刚很快将会发现,在别人眼里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形象,有着让杨刚大吃一惊的评价。 隔壁老者前一刻在表达对李自成的不屑,后一刻不知怎么的,话锋突然一转,却是扯到了商南,扯到了杨刚身上。 “要说李自成,就算这商南一个自封的小小丘八,也强之太多了,嗯,听闻那杨刚颁布的政令,倒有几分意思,若是………” 若是什么,老者却没说下去,杨刚支愣了半天耳朵,就听到酒楼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而后隔壁那一老一少开始用饭,却是不再言语了。 不知这老头适才想要说什么? 端着一杯茶,杨刚迟迟没有举到嘴边,一颗心里满是好奇,突然从外乡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可是说了两句,留了一个大大的悬念,这边让杨刚很有些猫抓心的感觉。 要说杨刚这也是闲得了,要是事务繁忙,有敌军逼近,杨刚也未必有心思猜测别人会如何评价自己,只不过一时没事,未来三两月内也不太可能有战事,酒足饭饱的闲人自然好奇心就会较往常旺盛一些。 而世间事往往也是如此,人一旦关注什么事情,就会用心,用的心多了,就会纠缠不舍,直到有一个结果为止。 杨刚也是如此,隔壁老者不过寥寥几句话,可联系前番见解,杨刚便有些看重老者见识,便想知道老者到底怎么评价自己,而越是想知道,越听不见,杨刚一颗心就越好奇。 手中茶水变得冰凉,杨刚丝毫不知,隔壁默默无声,却吸引了杨刚全部心神,只可惜隔壁一老一少恪守食不语的古训,再没开过口,等老者声音终于响起,杨刚听到的却是‘算账’二字。 切,这老家伙不地道,说话藏头露尾,忒不痛快! 杨刚有些气闷,悻悻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腾地站起,便也准备走人了。 雅间里伺候的伙计一直战战兢兢,这时候眼见杀人魔头要走,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只是下一秒这口气便噎在了嗓子眼里。 就见杨刚疾步走出雅间,下一秒只听砰地一声,却是撞在恰恰走过雅间门口的一个青袍少年身上,杨刚自己往后退了一大步,而那青袍少年却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 那青袍少年坐在地上,一脸茫然,明显被撞得有些迷糊,不过过的两三秒,那少年两道秀眉渐渐挤了起来,随即一声呻吟传来,更有两行泪水滚滚而落。 很疼吗?不会吧?呃,现在才开始呼痛,会不会吃了点!? 没有反省自己走的太快,并且不看路,杨刚只是一脸怪异地看着地上那少年,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已经赶过来的伙计却注意到,杨刚的手一开一合,像是要抓握什么。 坏了!这位军爷该不会要拔刀杀人吧!这外乡人好不省事!进来时看不见一楼那些丘八,看不见这位杨大人腰间的刀么! 不过被撞了一下,又不会死,还坐在地上哭什么?快走快走,迟了搞不好又要人头落……… 伙计倒是一副好心,生怕一气斩了二百多脑袋的杨大人怒而杀人,急急就冲了过去,伸手就要扶起那青袍少年,让少年快闪人,只是手刚伸 回明逐鹿记 第 22 部分阅读 伙计倒是一副好心,生怕一气斩了二百多脑袋的杨大人怒而杀人,急急就冲了过去,伸手就要扶起那青袍少年,让少年快闪人,只是手刚伸出,那少年就突然大叫起来。 “别过来!不许碰我!” 声音又响又亮,震得伙计脑袋嗡地一声,就好像被音爆弹攻击了一样,顿时僵在那里,下一秒青袍少年迅速站起,眼角带着泪珠,恶狠狠地瞪住了肇事元凶。 看这架势,任谁也知道这青袍少年要找公道了,只是随着杨刚两手无意识地一抓一握,同时双眼有意无意扫过青袍少年胸口,青袍少年一愣,一片红霞突地自脖子底下升起,狠狠一跺脚,突然扭头就走。 哎?怎么突然走了?哦,我知道了,这个外乡人总算还有几分眼力,没有继续和杀人魔头纠缠不休……… 伙计擦了一把额头冷汗,满脸庆幸。 目送青袍少年消失在一个雅间门后,杨刚突然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刚才撞到青袍少年的地方,又看了看双手,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丝了然,多了一丝疑惑。 如此乱世,那老人让孙女女扮男装倒也正常,只是,千里迢迢,这祖孙俩去商州做什么? 心里带着疑问,杨刚打道回府了,片刻后酒楼里恢复了平静,唯有掌柜盯着账单,心痛不已。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堂堂一个守备,自己吃霸王餐也就算了,连手下丘八吃饭也不给钱,呜呜呜,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掌柜正清算损失,肉痛地直想吼叫发作一番,楼梯声响,一身青袍的祖孙俩下了楼,也要离去,只是刚走两步,老者脚步一顿,却向掌柜走来。 “掌柜,适才楼上那客人冲撞了老朽孙子,不知掌柜的能够告知我,那客人是谁么?” 老者淡淡问到,不像要追究生事的样子,反倒是一旁青袍少年,一脸的愤愤不平。 第九十章官司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阵鼓声传来,低沉有力,几个路人闻声向县衙门口看去,就见一个老者刚刚放下手中鼓棰。 有人敲鸣冤鼓!快快快,老婆孩子亲戚朋友都叫来! 无分古今中外,大多数人都喜欢看热闹,家长里短,流言蜚语,如此种种莫不体现了人类劣根性的一面,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不是精神空虚,缺少娱乐,商南县衙门口也不会迅速聚集起一大票人。 商南并不大,一通鼓声足以传遍县城各个角落,连冒着严寒,在城外修整城墙,挖掘沟壕的人都隐约听见了动静,就在县衙后宅的杨刚自然更是听得清楚。 只是,杨刚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两个班头匆匆找来,杨刚才知道那鼓声不是因为有什么喜庆事,而是有人来县衙告状。 木班、贾衮两人恭恭敬敬站在一旁,杨刚怔了一会,才往县衙大堂走去。 啧啧啧,真新鲜,我还从没审过案子呢,唔,原来的商南县令是怎么审案的? 一边走,杨刚脑海里一边浮现出罗忠的形象,同时出现的,还有彭虎、徐武寿的脸。 也不知放这三个祸害滚蛋对不对,唔,希望徐武寿那厮去了江南,不要给我添堵罢……… 县衙大堂之上,三班衙役早已站列两旁,正中一张公案,案后江牙山海图上一轮红日直照大堂,大堂两侧一对楹联,上联是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下联是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抬头一副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一般小民到了县衙大堂,光是江牙山海图上的旭日和明镜高悬的匾额,就让人不敢仰视,再加上两边厢黑袍朱帽的衙役,人人手里一根水火棍,面无表情,一股肃杀之气冲面而来,就更加没有人敢放肆高声了。 可是世事都有例外,不说真正的跋扈豪门不会把县衙大堂放在眼里,也不说桀骜不逊的江洋大盗,已经被带到大堂上的青袍老者,明明看不出与常人有何不同,身上没有半分富贵气象,可偏偏也镇定自若。 就算是杨刚从大堂后走出,衙役们鼓足了劲,威武之声震动屋瓦,那青袍老者依旧脸色从容,没有一丝变化,两眼只是定定瞧着两侧楹联,口中喃喃有词。 “论语?www。lwen2。com子罕说,吾谁欺?欺天乎?史记?www。lwen2。com信陵君传讲,自言辠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好联啊好联,只可惜人心不古,自欺欺人,宁负天下人的鄙薄之徒太多…………” 声音不高,青袍老者似乎很是感慨,居然连杨刚已经做到公案后也没发觉,直到杨刚不悦地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青袍老者才回过神来。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端端正正坐在公案后,杨刚大声喝到,只闻其声,还真有几分县太爷的味道,只是要是定睛一看,未免就要打几分折扣,只因为杨刚穿的不是县令服色,而是一身甲胄。 大明律令法度,武人不得干政,举凡政务、诉讼,都是文官的手尾,像杨刚这般穿着甲胄上堂问案,还自以为很有气势,其实是大有关碍的。 不过此时此刻可没人指出这一点,末世之中,文武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小民百姓哪里会计较坐在公案后的是谁?有人管事就成了。 不过青袍老者却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才缓缓开口。 “小老二姓颜,名越,字山民,江西吉安府人氏。” 哦,这老头叫颜越………咦,怎么这老头一直站着,电视电视上县官问案,原告被告不都是跪着么? 盯着颜越,大概是被老头儿淡然从容刺激的,杨刚突然就想捉弄捉弄颜老头。 啪,惊堂木重重一拍,杨刚突然板起了脸。 “大胆刁民!见了本官,因何不跪!” “大明律,凡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大人,小老儿不才,粗粗是个秀才。” 呃,秀才打官司见官就不用归么?这算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杨刚一愣,眼珠转了一转,突然就想起前世论坛灌水时的一些东东来。 古代不鼓励打官司,中国历朝历代的统治阶层都是儒教子弟,可都讲究个无为而治,却是道家老子的观念,而为了实现无为而治,未免就会用些不太合清理的手段。 故此但凡见官告状,有理没理先挨一顿臭揍,这一顿臭揍就叫杀威棒,当然,主审官也是看人的,有权有势,提前打点了,自然就不用吃杀威棒,主审官心情好,也不用吃。 不过眼下杨刚要捉弄捉弄颜越,便学着记忆里八点档肥皂剧的下三滥剧情,高声大喝起来。 “来人呐!把这刁民拖下去,打一顿杀威棒再说!” 杨刚如此一说,按道理就该有衙役去抓颜越,可是三班衙役互相看看,却是半晌没有动静,而一边木班、贾衮两个眼珠不停转动,也不知要表达什么。 嗯,怎么没人行动?真是可恶,这帮衙役欠收拾么!等了一下,杨刚忍不住瞪起眼睛来,开还不等发作,颜老头又开口了。 “大人,小老儿是有功名的。” “我知道,你说过了!”目光一扫,瞧见颜越脸上似有似无的微笑,杨刚突然有了一股不好的感觉。 “古有明训,刑不上大夫,我朝大明律也说得清楚,有功名在身,只要没有确凿罪责,就…………” 我擦!功名这玩意真讨厌!真真就是差别待遇! 杨刚郁闷地扭转目光,深呼吸了几次,调整了一下心情,才重新望向颜越颜老头。 “说吧,你要告谁?” 颜越肃肃衣冠,拍拍袍服,本就笔直的身形更形挺拔了一些,一手伸入袖筒,在出来时就多了一卷状纸。 “大人,小老儿有状纸在此。”颜越高举状纸,却是一时再没有开口。 呃,状纸吗?古代人的状纸怎么写法? 木班一个箭步,接过状纸,恭恭敬敬递上来,杨刚一手拿住,另一手缓缓展开。 目光落在状纸上,来回梭巡,县衙大堂内外静悄悄的,无数双眼睛就落在那张薄薄状纸上。 只是,杨刚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却就是不开声,这就让衙役、百姓们都纳闷了。 状纸上写的什么,杨大人倒是说出来听听啊,怎么这半天没有动静了呢? 大家伙在哪里猜来猜去,却不知道杨刚此时分外受煎熬,不是因为那状纸上要告的人多么显赫,而是……… 我擦,早知道上辈子就好好学学繁体字,好好学学句读了!唔,这玩意写得跟鬼画符一样,最多勉强认识一般的字,可要是通篇读下来,谁知道这上面到底写的啥!? 按说杨刚也是大学毕业,高学历人士,穿越到大明朝更是独一无二的人才,可偏生就看不懂一纸状书,这便是代沟了,而且是巨大的代沟。 杨刚这里左右为难,下面万众瞩目,唯有颜越嘴角边一丝笑意越来越多,又等了一会,看杨刚还没有开口的意思,颜老头咳嗽一声,终于开口了。 “小老儿不才,告得乃是一桩贪腐贿赂的状子,至于贪腐贿赂的人么,便是商南县守备杨刚!” 啥!?这老头告谁?到我的地盘告我?还是贪腐贿赂?我擦,这老头疯啦! 杨刚猛地抬起头,双眼紧紧盯在颜越身上,不仅仅是杨刚,大堂内外无数人都长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瞧着颜越,在无数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颜越又缓缓重复了一遍。 “小老儿告的正是守备大人杨刚贪腐贿赂!” 第九十一章官司二 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古有明训! 颜越双目清明,神色从容,身形虽然有些消瘦,可是却自有一股风范,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疯子! 可这老家伙怎么就敢公然闯到县衙,在我的地盘指名道姓告我呢!而且,我擦,老子什么时候贪腐贿赂了!? 相比大堂内外无数人的震惊、疑惑,手拿状纸的杨刚还多了几分气恼,要不是仔细确认之后,肯定从未见过颜越,两人以前绝无交集,而颜越做出的事情也忒惊世骇俗了一点,杨刚多半以为颜老头是那个对头派来恶心自己的了。 这颜老头该不是有自虐倾向罢?想找人臭揍他一顿?啧啧啧,这么大年纪了,还玩重口味,真是………… 不怀好意地想着,杨刚按捺住情绪,双眼盯住颜越,慢慢开口。 “颜越,你状告本官贪腐贿赂,可有人证物证啊!要是没证据乱说话,那就是诽谤,肆意诽谤朝廷官员,哼哼!” 堂上堂下的目光都落在颜越身上,人人都好奇的很。 “大人,人证物证都是有的,不过物证被大人隐匿了,人证嘛,也不敢出来指认!” 啥?物证被我藏起来了!人证不敢出头!这颜越真真是胡说八道!分明就是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藏什么了我! “呔!大胆刁民!人证物证都没有,就肆意攀咬诬告,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来人啊!” 杨刚脸色一青,没有耐心审下去了,一声大喝,就要命衙役把颜老头乱棍赶走,之所以是乱棍赶走,而不是收押定罪,却是杨刚总算没有失去理智! 忍住忍住,不过一个疯老头,赶走也就是了,犯不着生………… “且慢!大人,虽然小老儿拿不出人证物证,可是却能说出贪腐贿赂的事情经过,不知大人可感一听?” 杨刚有点气急反笑的感觉,摆摆手,两个衙役退了回去,杨刚盯着颜越,觉得这个世道真是疯狂,空口说白话也想给人定罪么?别说没那回事,就算有,我又怎么可能承认!?真是笑话! “好,你说罢,本官听着,要是属实,本官断然不会不认!” 靠到椅子背上,杨刚已经懒得再看颜越了,双眼微闭,却是自顾自养起神来。 “大人,您昨日巡街,时值正午,恰好到了香满楼,香满楼为大人做了两桌席面,这,可是有的?” 颜越说到,虽是问句,可是语气却兀定的很。 香满楼?昨天?哎!!! 杨刚双眼刚刚闭上,不到一秒就睁开了,目光重新落在颜越身上,就听颜越继续侃侃而言。 “两桌山珍海味,一桌二十两银子,两桌就是四十两,大人的随从在香满楼吃喝,怕也有十两银子的花销,只是,嘿嘿,敢问大人,您给钱了吗?” 这这这………我擦!我又不是存心不给钱!那不是忘了么! 杨刚双眼瞪得大大的,有心辩解,自己说一遍前后经过,可是想一想,又打消了念头。 有什么可说啊!让商南百姓都知道我闹得大乌龙么?再说了,这种事绝对不能辩解,越辩解越黑! 哼,不过就是一顿饭罢了,那酒楼掌柜说得清楚,他自愿奉送孝敬,这和贪腐贿赂有个毛的关系! 眼珠一转,杨刚一颗心便镇定下来,想起当初情景,虽说酒楼掌柜肯定不是因为仰慕崇敬杨刚,愿意让杨刚带着手下白吃白喝,可毕竟不是杨刚主动要求的! 所以面对颜越,杨刚很是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心虚脸红。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老头儿,你懂不懂!” “本官昨日是在一家酒楼吃了顿饭,也确实没给钱,可是那是因为掌柜的不愿收钱!哼,不过区区四、五十两银子,本官很缺那点银子么!” 杨刚大声说到,有意让大堂外百姓都听到,话说虽然杨刚理直气壮,可是该澄清也是要澄清的,只是………… “我朝律法,七品县令年俸不过五十四石粮米,折银二十六、七两,守备,六品官,年俸六十六石,银三十三两,嘿嘿,嘿嘿。” “一顿饭便是普通人家三两年的用度,可怜那酒楼掌柜,一年忙碌,也不知能不能混得温饱,可是却愿意奉送两桌上好席面,唔,听说一开始只奉送一桌,后来才是两桌…………” “我朝太祖律法,受财枉法者,一贯以下杖七十,八十贯论绞,四、五十贯有当如何?” 颜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杨刚耳中,杨刚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想要发作,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因为颜老头句句都说得在理,说得直刺人心! 如果不是官,人家凭什么让你白吃白喝!?如果手里没刀,那酒楼掌柜、伙计还会小心翼翼伺候你!?而我这一次坦然受了,下一次呢? 杨刚心里七上八下想着,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后世天朝的事情来,一年十几万亿的财政收入,根据不知可信不可信的小道消息,吃吃喝喝就要花掉将近万亿!而这明摆着就是贪腐!人人都知道的贪腐!人人痛骂,但却没有丝毫办法的贪腐! 不知不觉,我怎么就变得跟公务猿一般了呢?真真令人痛心啊………咦,不对,我享用的那两桌席面可是酒楼掌柜硬上的!跟我可没关系! 只是,不管杨刚最开始要得是几个菜,想花的是几个钱,到了这个地步,杨刚已经没办法撇清自己了,不过好在事情才过去一天,事情还可以挽回。 拿几千块钱的工资,喝几千一瓶的茅台,还能公费报销,吃喝玩一条龙,就算穿越了,这种事俺也做不来! 心中想着,杨刚招手唤来一个亲兵,吩咐两句,那亲兵转身便去了,杨刚再看向颜越,虽然心里羞恼不堪,可是脸上却多出几分凝重之色来。 “颜老丈,虽然事情不是你想像那般,不过本官却也受教了,嗯,那饭钱么,也已经着人补付,本官这可不算贪腐受贿了罢!” 站在大堂中央,颜越望着杨刚,一手轻轻抚了抚颌下长须,微微点头。 “圣人有云,人孰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大人虽然做得差了,可是能听劝教,倒也算孺子可教………如此,小老儿便收回诉状,这便告辞了!” 慢慢转身,双手背在身后,颜越一步一摇,缓缓去了,瞧着颜越背影,杨刚很想张嘴骂人,只是当着大堂内外许多双眼睛,杨刚怎么也做不出来丢份的事来。 真真窝囊晦气!怎么这老头儿如此爱管闲事! 望着颜越背影渐渐模糊,杨刚叹了口气,起身退堂,才走几步,杨刚身形突然一震。 我擦!那颜老头就是在管闲事啊! 所谓民不告官不究,那酒楼掌柜都不吭气,那颜老头凭什么来找我告状?他算哪根葱那颗蒜! 猛回头,杨刚心头怒火熊熊,觉得自己真是躺着也中枪,无辜的紧,可是一回头,杨刚却是一愣。 三班衙役正各自归班,堂外百姓也纷纷散去,这一幕原也没什么,只是杨刚突然就觉得,那些衙役似乎小心谨慎了许多,而百姓们似乎腰背挺直了一些。 错觉么?一定是错觉吧?颜老头告得是我,衙役们小心些什么?而老百姓,又不是他们打赢官司,用不着那么兴奋罢!? 杨刚疑惑地看着,想不出什么缘由,但心里又好像若有所悟,却忘了再去找颜越晦气,原地站了一会,摇摇头,杨刚终究还是转身回了县衙内院。 与此同时,一个青袍少年刚刚迎上颜越,一脸的担忧。 “爷爷,你忒也莽撞了,怎么就去了县衙呢,要是那莽夫不讲理…………” “好啦好啦,虹儿,爷爷心中自有分寸,这可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么。” 颜越一脸宠溺的笑容,看起来真真正正慈祥得紧,抓住少年的手,颜越顺街行去,看似随意的很,可是脑海里一张面孔,赫然便是杨刚。 唔,那丘八虽然没什么学问,连状书都看不懂,不过,倒也算可造之材………… 第九十二章毛遂自荐 夜深人静,商南被夜幕牢牢遮蔽,凛冽寒风吹过,除却武毅营值守夜班的士卒,其余军民人等尽藏入屋舍,期望睡梦中会有温暖阳光洒在身上。 到处都静悄悄的,到处都一片漆黑,虽然寒冬难耐,可人们还是进入梦乡,得享一天最安闲的时刻。 不过县衙后宅之中却始终亮着一盏灯火,即使已经快到三更,那灯火依旧没有熄灭的意思。 不对!大大的不对!就凭昨日那一番见解论断,颜老头就绝不是莽撞无谋之辈! 可是,颜越就是干出指和尚骂秃子这种事情来了! 烛火之下,杨刚眉头紧皱,白天升堂问案时没觉得什么,可到了夜晚,一颗心恢复了冷静,杨刚就觉察出其中怪异来。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除去精神病、烂醉酒鬼一类的狂徒,一个正常理智的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为别人的区区小事告官!? 杨刚想不明白,想不通颜越为什么要为酒楼掌柜出头,那酒楼可是商南一大户人家的,掌柜也不过是为豪门做事,没理由颜越要为绝对不缺吃穿的士绅豪门出头啊,那颜老头总不会真得是为了讨要区区四五十两银子罢!? 回想白天情形,颜越虽然一纸诉状要告杨刚,可是后来却虎头蛇尾的很,杨刚这边一认错给钱,颜老头就打了退堂鼓,杨刚细一琢磨,便也排除了颜老头仗义执言的可能。 真要为了公道正义,代表月亮惩罚我什么的,那颜老头就不会那么容易放手,总要再纠缠纠缠才对! 不是为了公平正义,也不是为了给豪门士绅代言,颜老头的路数真真奇怪啊,后世砖家叫兽一开口叫嚣,总有脉络可循,直到是为谁狂吠,可颜老头呢?他到底为的什么? 想了半晚上,想的头都昏了,杨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带着满腔疑惑,杨刚不知不觉睡着了,再一睁眼,已是新的一天。 睡觉睡到自然醒,跳下床来,直接用冷水洗脸擦面,出的厅堂,呼吸两口早晨的清新空气,杨刚只觉精神饱满得很,一点没有了昨夜的疑虑模样,事实上,年轻人一夜好睡,却是把昨天的事情忘到脑后了。 不过一个亲兵匆匆走来,向杨刚说了两句,杨刚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却是一到清早就又勾起了昨夜的心事。 “启禀大人,昨天那老头又来了!” “啊!又来了?他要干什么?又要告我!?” 杨刚一愣,一双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可是听了半晌,也没听见鸣冤鼓的鼓声。 “回大人话,那老头今儿个不是来告状的。” “那他来做什么?做客吗!” “呃,那老头说是来拜访大人,牛敢正盯着那老头呢…………” 亲兵说到,脸上满是疑惑,显然也很好奇颜越一大清早跑来干嘛。 拜访我?昨天才告了我,今儿个跑来拜访,就不怕我给他个闭门羹吃? 杨刚心中想着,抬脚前行,离了后宅,一路穿墙过院,直奔内宅书房,而不是去堂上见客。 穿越到大明这么久,这个时代的人情交际杨刚多少也懂了一点,大堂、二堂是处理政务、诉讼的地方,颜越如今前来拜访,那是以客人身份前来,故此自然要请到内宅来。 果不其然,一进书房,杨刚就见到了访客,那颜越站在一排书架前,打量架上书籍名册,见杨刚到了,便拱手一揖。 “小老儿见过大人,冒昧来访,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啊,哪里哪里,长者登门,原是小子荣幸,哪有什么冒昧一说。” 对着颜越,杨刚双手抱拳,却是深深鞠了一躬。 颜越有秀才的功名,杨刚则是六品守备,按理杨刚还尊贵一些,不过大明文贵武贱,颜越又年长得多,按大明礼法讲究,杨刚这一躬倒也合适的很。 只是,落在颜越眼里,颜老头便有些惊讶,心念电转,目光中就多了些欣赏。 咦,这武夫倒是知晓礼仪的很,唔,懂得尊重长者,不妄自尊大,不错,很不错……… 不知道自己弯腰鞠了一躬,便莫名地得了印象分,杨刚只是努力回忆上辈子在网络上瞧见的古代礼仪,直起身来,便开口叫了起来。 “来人啊!上茶!上好茶!唔,颜先生请坐………” 靠套一番,分宾主落座,一旁仆役已经端上茶来,瞧见茶来,杨刚也不客气,便端了起来。 “颜先生,请请请。” 大清早起来,饭没吃一口就来见客,虽说不算太饿,不过总归是有些渴的,向颜越示意了一下,杨刚也不客气,自顾自就是一大口。 “送客——————” 噗———— 杨刚一下没忍住,一口茶水直喷了出去,咳嗽连连,来不及寻找罪魁祸首,杨刚先就瞪圆了眼睛。 我擦,这谁啊,玩我么! 傻傻地看着客人,就见客人前襟湿了一片,一把长髯下端还沾了一片茶叶,绿油油的,兀自冒着热气。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来人啊,快来人,人都死哪里去了!” 杨刚愣了一下,急忙道歉,不过鞍子里却有些莫名的开心。 哈,让你昨天没事找事,这就叫一报还一报,嗯,咱扯平了。 好一番忙碌,好一番折腾,收拾干净,杨刚又连连赔不是,宾主总算是重新落座,不过让杨刚佩服的是,被自己喷了一身茶水,颜老头居然神色镇定,依旧从容。 这老头涵养功夫倒是好的很……… 杨刚想着,却不知颜越心中很是无奈,才觉得杨刚并非无知武夫,这一口茶水喷出,杨刚就又回归莽夫一个了。 “不知颜先生清早来访,有什么见教?” “见教不敢当,小老儿此来,乃是学祁黄羊故事的……………” 啥?什么玩意?学骑黄羊?那玩意能骑么? 杨刚瞪大眼睛,茫然地望着颜越,不知颜老头说得什么东东。 “………大人,小老儿毛遂自荐,想在大人手下讨个差事……………” 颜越叹了口气,决定说得清楚明白一点。 哦,直说嘛………嗯!?这老家伙说啥?他要到我手下混饭吃!? 杨刚眼睛又瞪圆了,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听差了,可是看见颜越神情,杨刚便知道老头儿是认真的。 “这个,那个,长者有命,原本不该推辞,不过………颜先生,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打打杀杀什么的,是不是不太适合!?” 杨刚觉得很无稽,很荒唐,开什么玩笑,我武毅营是在招兵买马不错,可要的是精壮,是能上阵厮杀的汉子,一个老头儿没事凑什么热闹! 杨刚这么想没错,不过却是想差了。 颜越心里再次深深叹气,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不过既然已经登了门,开了口,老头儿倒也没有后悔的打算。 “大人,小老儿是个秀才,只会写写算算,与人殴斗是不会的,不过大人如今添为一县之主,总不会只需要赳赳武夫吧!?” “一县之地,事分文武,文不可废,武不可驰,小老儿在商南也有几日了,见大人只重武,手下只有兵将,却无幕僚文吏,短时日倒也无妨,可要是长久下去,肯定颇有妨碍,故此毛遂自荐,愿为大人,为商南出一点心力。” 杨刚终于搞明白了,搞半天原来人家是想应聘文职人员,自己却以为一个颜老头一大把年纪,想要学班超弃文从武………… 唔,怎么想也不可能嘛,这老头这么大年纪了,找个混吃等死的事也就是了,那有主动往鬼门关跳的……… 虽然年纪大了点,不过怎么说也是第一个主动投效我的人,唔,我这算不算虎躯一震,引得名士倒头便拜!? 杨刚想着,思考了一会,觉得有一个幕僚师爷什么的倒也无妨………… 第九十三章军师参赞 在大明,一县的正式官员最多四人,知县、县丞、主簿、典史,除了这四个职位算官,其他属员都不算正式编制,可由知县自行任命。 所以一县官府人数不少,可实际上受人尊重的就区区几个人,至于三班衙役,皂隶捕快一类的,按大明律,这些人不得穿绫罗绸缎,不能住大屋豪宅,都是贱籍! 朱元璋泥腿子出身,痛恨贪官污吏,深知刁吏对百姓的危害,制定律法时特意把皂隶清清楚楚标为贱籍,子孙不得科考,等同倡优,让为官者时刻盯防皂隶,如果皂隶违法害民,百姓就算无法抗拒,心理上也能理直气壮地骂一声贱人。 不过世易时移,虽然律法制度明明白白把皂隶标为贱民,可哪个小民百姓真要不开眼,以为皂隶和自己一般,甚至还不如自己,那就忒傻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县官不如现管,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此种种都说明一件事,任何法律制度都有空子可钻,都有巨大的弹性,什么事都不能想当然,出来混,招子一定要放亮一点。 这就好比后世公务猿工资一样,明着二十七个级别,不管哪一级工资都不会和老百姓天差地远,可你要真以为公务猿只靠工资吃饭………… 所以,虽然一县县令一年俸禄才几十两银子,皂隶更是只有区区几两,可大明朝没有听说哪里官府穷死过人,就算是穷乡僻壤,捕快、班头们照样吃香喝辣,走到哪里都挺胸抬头,虽然,他们真真的是贱人。 当然,一县属吏并不全是贱人,任谁也不愿意手下都是贱人罢,实在是不好听啊,所以朱元璋还没死,知县、县丞们等朝廷正式官员就已经找出了空子。 三班衙役、皂隶都是名义上可以随时辞退的临时工,都是朝廷在编的非正式公务猿,那知县可不可以在招几个临时工呢?不要朝廷出钱,知县自己掏腰包,那便不需要再用贱人了罢!? 瞧,总是有空子可钻的,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往大了不说,还是说一县之地。 刚才说了,和后世为人民服务的庞大公务猿集体不同,大明朝一县最多四个正式工,其他都是临时工,一县那么多事务,光靠知县、县丞、主簿、典史,怎么可能玩得转,而为了更好的为人民服务,为皇帝效忠,幕僚师爷应运而生了。 “举凡一县,知县可自行聘请幕僚,以为臂助,就我所知,一县之中往往设有刑名师爷、钱谷师爷、折奏师爷、书启师爷、征比师爷和挂号师爷………” “刑名师爷管讼诉,钱谷师爷管钱粮财税,折奏师爷可起草奏疏、公文,征比师爷稽查、考证田赋,挂号师爷批牍,书启师爷撰写官文…………” “幕僚师爷各有所长,各司其职,知县只需拿捏大事便可,于细节便不用太过劳心………” 书房内,颜越侃侃而谈,从杨刚答应给个差事,但一时半会又不知道怎么安排起,颜越就自动自发地站在了下属角度,开始为杨刚分责解忧了。 一个时辰的工夫,颜越把一县政务讲了个通透,还详细解说了一番县衙人事构成,职责分类,也正是颜越这么一通讲解,杨刚才明白一县之中原来有如此多的关窍。 皂隶一类人物通常都是当地人氏,扎根极深,轻易动不得,早就上下勾结成一张铁网,所以知县上任,要想不被手下架空,幕僚师爷什么的是一定要有的! 形象点说,幕僚师爷就相当于县太爷的耳目口手,用的好了,知县就能牢牢掌控一县,而要用的不好,那便是聋子瞎子,纯摆设罢了。 “当然,大人武功赫赫,数败闯贼,是决计不会被小人摆布的,只是大人乃是武官,于地方政务只怕不甚明了,要是没有人帮衬,时日短了不说,长了就难免为人蒙蔽。” “再者大人职掌一营精兵,目光应当放得更广阔,政务一类应当有专人处理,只要保大人后路安稳便可,如此大人才能专心北顾,不至于顾此失彼。” “有道理,说的有道理,唔,不如就由颜先生代管商南县政务如何?” “不可,小老儿纸上谈兵,出几个主意尚可,可没有为官一方的经验,大人还是另选他人吧!” 咦,我还以为颜老头是想做商南县令,原来又不是……… 瞧着颜越,杨刚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杨刚已经知道,没有专人管理商南县是不行的,正如颜越所说,一县政务还得让文人处理,习惯拿刀说话的武夫并不适合,也不耐烦去关杂七杂八的事情。 只是,除了颜越,我手下哪里还有能管事的人才啊!要卢大富、牛敢、黄亮他们砍人没问题,要他们收税、断案、督促农桑、鼓励文教,啧啧啧,那不是逼老母猪上树么! 左思右想,杨刚也想不出一个合适人选来,没奈何,杨刚便看向颜越。 本来什么事都没有,那些麻烦事眼不见心不烦,要开了春才需要操心,可颜老头偏偏就提前捅出来了,哼,我不管,既然是你说出来的,你就要负责摆平! 杨刚盯着颜越,颜越也没叫杨刚失望,稍一沉吟,刚刚拒绝做临时县令的颜越便开口了。 “大人要是一时没有合适人选,卑职倒是能推荐几个人。” “卑职来商南之前,曾在家乡教书,不敢说桃李满天下,倒也有几个粗通文墨的弟子,要是大人相信卑职,卑职便休书一封…………” 自己在我手下讨生活不算,还要给你的学生也弄口饭吃?呃,算了,反正我手下没几个识字的,横竖都得让别人来干这师爷的活,就便宜颜越的学生好了。 杨刚点了点头,颜越连声称谢,当着杨刚的面,立刻休书数封,唤来仆役,细细说了书信都要投递何方,交给哪些人。 给杨刚找了一班幕僚,算完了一件事,不过那些人年前却是肯定不会来了,怎么着也要开春以后。 “倒也不妨事,山中寒冷,二月以前估摸不会有多少事情,等卑职的学生到了,应该正好赶上春耕,至于大人给百姓分发土地,需要丈量田亩,要是赶不及了,卑职倒也能帮衬一二。” 颜越说着,神情淡定的很,可杨刚的注意力却放到了别的事情上。 “颜先生,你不愿意在商南县衙做事,那么想做些什么呢?” “哦,这个啊,自然是做大人的幕僚了。” “我现在就在商南啊,有什么不同吗?” “自然是有不同的,大人是武毅营守备,武毅营乃是孙督师麾下秦军一部,如今孙督师为国捐躯,我想大人一定会择机为孙督师报仇,为国家出力,卑职虽然才疏学浅,可也愿助大人一臂之力、讨伐乱贼,安定天下!” 颜越侃侃而言,脸色依旧从容,可眼神中却多出了一丝激昂。 瞧着颜越,杨刚却是一阵无语。 讨伐乱贼,安定天下,哈,说的轻巧,我如今的实力,也就能在商南自保,可是这颜老头,唔,怎么感觉他………很想让我开兵见仗,和李自成死磕呢!? 就这么着吧,明日事明日休,今儿个就这样吧! 没好意思说自己只想在商南混吃等死,可没有本事救国救民,杨刚结束了这场人事恳谈会,端起茶来,果不其然,一旁仆役立刻高唱送客之声,颜越告辞出门,身上已经多了一个差遣,武毅营军师参赞。 第九十四章笨蛋 冬日漫漫, 回明逐鹿记 第 23 部分阅读 已经多了一个差遣,武毅营军师参赞。 第九十四章笨蛋 冬日漫漫,一场大雪过后,整个世界仿佛冬眠了一样。 没有了战事,武毅营松懈了许多,不再有外敌窥伺,商南百姓的生活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当然,平静只是相对闯贼来袭而言,自从杨刚废除苛捐杂税,许诺把抄没土地分发给商南百姓,商南县就涌动着一股勃勃生气。 而当县衙门口贴出告示,初初给了一个章程之后,商南立刻从冬眠中苏醒,便随即沸腾起来。 以户为单位,清点人头,十四以下按半个人算,凡人均田亩不足两亩的,都可补足,再要多些田地,那便要抓阄了。 保证一个人最少有两亩地,这是军师参赞颜越定下的章程,按照颜老头所说,商洛地处山中,土地贫瘠,上田很少,都是中、下田,就按下田计算收成,百姓只要肯下心,一亩地正常能打两石,两亩地就是四石,一石差不多一百斤左右,便能保证一个成|人温饱了。 “江南多水田,一亩地能收五石粮,高得甚至有七石,兼且江南四季温暖,百姓一年能种两茬,故此就算人均一亩,也远较北方百姓富足。” “中原繁华,可也远比不上江南富庶,商洛又不及中原,故此要想温饱,人均至少得有两亩地才行!” 颜越说得时候,杨刚在内的一干武夫都瞪大了眼睛,很是受教,而颜老头一边述说田亩事宜,一边掰着手指算账,得出的结论、定下的章程,丘八们连一个字也改不了。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方能太平,百姓有吃有穿,又何愁流贼不灭?大人如今所作所为,正合圣人教训啊!” 颜越小小的称颂了一句,杨刚则乐陶陶地盖章用印,颜越所定的田亩分配章程一概照准,原模原样张贴出去,浑然不觉自己就起了个橡皮图章的作用。 不,也并非完全没有察觉,不过细细想来,颜越所作所为对杨刚一点坏处也没有,反倒是大大地帮了杨刚。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老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啊!唔,有了颜越,我轻省了不少,几乎都快无事可做了。 政务都被颜越接了过去,杨刚只需要最后拿总就好,于是原本就清闲的冬天就更加闲逸,以至于杨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溜街、看风景。 只可惜商南太小了些,在县城里绕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而一条贯穿商南的大街,一炷香的时间就走完了。 地方小了就这点不好,很容易就会失去新鲜感,进而生腻,到最后就只剩下深深的无聊。 我的生活真是空虚,好怀念以前蹲十字路口看美女的日子啊,唔,这个小县城连个像样的妹纸都没有,一眼看去全是大妈大婶,真的是!#¥% 闲来无事,杨刚又上街闲逛,身后只有两个亲兵,可是离开县衙不过一刻,杨刚就没有逛下去的动力了。 就算是绝顶美食,连着吃一百遍也会腻味,就算是绝世美人,时时刻刻脸对脸也会有审美疲劳,更何况只是一个极度落后贫穷。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小县城呢? 之所以说几乎没有,而不是完全没有,是因为商南县里还有几项娱乐业,古老的娱乐业,只是杨刚一来不好赌博,而来后世传媒上露面的各色美女早已养刁了杨刚的眼界,自然不愿意踏足脂粉味能杀死蟑螂的青楼。 无聊啊,太无聊了,我几乎都巴不得闯贼再打过来了………… 杨刚第一百零一次无病呻吟着,目光一扫,一缕青色闪过眼底,杨刚瞳孔一缩,突然来了两分精神。 那个少………年,唔,就是她,那天被我撞了一下,好像是颜悦的孙子是吧,唔,有意思,居然一个人上街,她该不会真得以为没人能看穿她罢!? 就像看到好玩玩具的儿童一样,杨刚两眼放光,朝前方青色身影追去,两个亲兵互相看了看,却不知道自家大人怎么突然就精神焕发了!? 跟在目标身后,杨刚其实也没想做什么,只不过就是闲得无聊,临时起意罢了,而跟在青袍少年身后走了几条街,杨刚才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想好要做什么。 我干嘛要跟上来呢?就算那少年其实是一个少女,人家女扮男装关我屁事?一定是因为太无聊了吧?啧啧啧,话说扮得还真像,要不是那天撞了一下,谁能看出来那里很有料?唔,这么说太武断了,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谁知道那里是不是太平公主!? 杨刚胡思乱想着,脑中灵光一闪,决定玩一玩现实版的大家来找茬,看能不能从目标身上找出破绽来,只是刚才一愣神,杨刚再抬头,却愕然发现目标不见了。 咦?人呢?去哪里了?哈,不会是发现我了,所以玩起躲猫猫了吧!? 心底悄悄生出更多的兴奋,杨刚觉得自己有了更好的娱乐项目,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和登徒子有多么相像,杨刚只是兴致勃勃地四下寻找起来。 从东扫到西,从南看到北,目光越过街上寥寥行人,杨刚始终没发现要找的人,稍一犹豫,杨刚决定朝一个方向找找看。 到了下一个街头,杨刚依旧东张西望,还是什么也没看到,正要继续往前走,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大人,您要找什么吗?”说话的是刘石头,杨刚的亲兵队长。 “嗯,我在找………我不找什么。” 不找什么?才怪!刘石头和另一个亲兵互视一眼,心中想到。 找了几条街,依旧没有半丝踪影,杨刚叹了口气,无奈地往回走,虽说没有找到人,不过杨刚一点也不沮丧,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或许是因为挑战性,总而言之,杨刚的兴奋劲没有消散,并且下决心回头一定要再见到那一缕青色身影,然后仔细观察一番,一定要找出其中的破绽来。 只是,往回走了不到百米,杨刚的瞳孔就再度一缩,目标又出现了,并且直直向杨刚行来。 瞪大了眼睛,杨刚却没心思找什么破绽了,隔着老远,双手抱拳,做了一个大揖。 “颜先生,真是好巧,您也上街了啊。” “公事之外,老朽随意走走,大人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呃,随便转转,呵呵,看看百姓如何。” 杨刚有些尴尬,任谁都会觉得尴尬,追踪别人孙女,被当爷爷的发现了,还能保持镇定的估计没几个,就算当爷爷的是自己下属,女孩一身男装,也是一样。 所以杨刚只好目不斜视,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和颜越拉扯两句,而颜越也不急着走人,就在街上和杨刚闲聊起来。 奇了怪了,这一会功夫,她是怎么把颜越找来的?巧合?还是……… “唔,大人倒是好计较………寻访民风乃是历朝历代查核地方的最好手段,亲自探访一地风情,方能知其一地利弊兴衰…………” 唔,一张脸清秀有余,媚丽不足,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女子痕迹……… “历朝历代开国君主,都注重收集民风民情,只可惜后代子孙往往居于深宫,再不知掌握民风民情………” 奇怪奇怪,这身材也太平板了些吧?而且也太厚重了!? “探访一地民风,最忌讳被人提前得知,有了防范,遮掩之后便难有收获…………就如大人,要是换一身便装,想来收效便会好上许多!” 便装!?啊!怪不得被早早发现了!原来是……… 杨刚一愣,突然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哪里不妥了,就在此时,对面女扮男装的少女突然微启双唇,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笨蛋! 第九十五章雀占鸠巢一 腾地一下,杨刚面上觉得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杨刚就知道自己此刻一定脸很红。 怎么就犯了这么大个纰漏呢?穿着一身甲胄玩尾行,不被人家发现才怪了! 颜越犹在哪里大谈特谈寻访民风的重要性,可杨刚已经没心情听下去了。 “啊,颜先生,俺,我,本官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要快点回返县衙,唔,告辞告辞。” 杨刚匆匆说到,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心有不甘地回头看去,就见那青衣少女正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 这么走怎么感觉怪怪的,好像跟逃跑似得……… “颜先生,忘了请教,您身边这位小兄弟是………” “啊,瞧我这记性,和大人畅谈这一会,却忘了介绍卑职孙女。” 哎?怎么颜越不在乎让人知道他有个孙女了么!? “颜亚虹,还不上来见过大人!” 青衣少女娉娉婷婷走上来,款款万福,行礼时姿容大方,一看就知道家教良好,只是少女微微屈膝时,眉角丝丝笑意却直落杨刚眼底。 “卑职这孙女年已二八,本来早该送嫁出门,只是夫家籍贯远在商州,世道不平,便耽误了婚期,这一趟卑职原本就是要送虹儿出嫁,只是如今闯贼横行,偏偏占了…………” 哼,这女孩居然敢当面嘲笑我………呃,已经许人了么? 杨刚一愣,心中生出一丝同情,商州遭李闯屠戮,青衣少女的未婚夫要是身在商州,那……… 不知如何开口安慰颜越,杨刚索性又要走,就在这时,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隔着老远,一个兵士便入了杨刚的眼,却是黄亮手下。 “大人!商州急报!” ……… ……… 说是急报,可是山路崎岖,又兼天寒地冻,急报的内容已经是四五天前的事情了。 大约二百闯军精锐于五天前由北而来,进了商州,随后商州城头竖起一面大旗,上面是一个大大的李字! “绝对是百战精锐!人人双马!就算隔得远,那二百闯军身上的杀气也清清楚楚!说不好就是李闯老营的兵马!” 县衙内,一个夜不收大声说到,大堂上一圈人,武毅营几个把总都在,人人都屏息静气,听黄亮讲说最新军情。 这夜不收乃是黄亮手下,黄亮和手下几十个弟兄都是辽东边军出身,和满清鞑子也没少周旋,能让他们认可,就肯定是精锐老兵了! 在这个时代,二百身经百战的老兵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绝不是开玩笑,就算后世科技力量减低了很多人力因素,可老兵与新兵之间的差距依旧足以改变很多,甚至能够决定一场战事胜负! 故此几个把总没一个因为闯军新到援兵人数少,只有二百就掉以轻心,相反,细细询问了几遍,问清楚那二百闯军有关一切后,连杨刚在内都深深皱起了眉头。 二百配双马的骑兵!不是一般挽马、驮马,也不是骡子、毛驴充数,而是实实在在四百匹战马! 那些骑兵不但配有大刀长矛,还人人背后有弓,虽然不知道箭术如何,可既然配有弓箭,就说明那些闯军还有骑射本领! 除此之外,一个‘李’字也深深扎入人心,人人都暗自揣测,这姓李的是什么来头,和李自成有何关系!? 李自成麾下有哪些大将?李过?李岩?唔,不会是这些人吧?我杨刚何德何能,怎么可能惊动那些大人物!? 可是,万一真得是李自成麾下大将亲来呢?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冬天不会太平,李闯又要来攻我商南!? 杨刚脸色阴晴不定,迟迟做不出判断,原本以为一场大雪一下,这个冬天便算太平无事了,可谁知闯军并不消停,竟然不顾严寒,又往商州增兵! 真是该死!那些流贼就不能消停消停么!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家伙开开心心放鞭炮玩不好么! 杨刚心中咒骂着不开眼的闯贼,目光扫过麾下众将,叹了口气,下令从今日起严加戒备,一定要确保商南不会重蹈覆辙,再被闯军偷袭得手! “这一次可不是杜欢手下那些乌合之众了,商州多了二百闯贼精锐!听清楚了,是精锐!” “该谁值夜时,一个个把眼睛瞪大一点,嗯,还有,夜里值守士卒多加一倍!黄亮,你手下弟兄多幸苦一些,千万把商州盯紧了!” 一道道军令发下,丘八们纷纷点头应诺,杨刚就想让众人散了,眼角余光一扫,看到颜越沉吟不语,心中一动,便扭过头去。 “颜先生,您还有什么见解吗?以您之见,我军还有没有什么要小心注意的地方?” “大人动问,卑职倒是有一点浅见。”颜越想了想,也没扭捏推辞,直接开口答道。 “两军交战,往来攻伐,卑职没什么可说,区区一介文人,沙场厮杀非我所长,卑职所长在于谋略计较,猜度人心。” “以卑职看来,商州新到二百闯军精锐,这二百精锐多半不会来攻我商南!” “哦?此话怎讲?”杨刚心中一喜,脱口问道。 “大人,闯军攻我商南已非一次,每一次均大败而归,贼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落,我军连战连胜,士气高涨,一涨一消,闯军怎会轻易再起战端!” “再者,冬季严寒,山道崎岖,此乃用兵大忌,闯军不过多了二百兵卒,若不能一举夺占商南,冰雪酷寒之下,那便是败亡之局。” “黄把总说二百闯军俱是精锐,这话卑职相信所言非虚,不过,我军屡战屡胜,士卒同是沙场老兵,据城而守,难道还会怕了闯贼不成?” “再者,闯贼既然装备精良,战马弓箭配备齐全,众位想想,有谁会拿如此精锐的骑兵攻打有强兵驻守的坚城呢?商南地处崇山峻岭之中,土地贫瘠,人烟稀少,得之无益,对李闯而言,不过鸡肋一般…………” 颜越侃侃而言,堂上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不就二百闯贼么?哼,就算人人双马,能够骑射,那又怎样,难不成还能骑着马冲上城头!? 这么一想,人人表情就轻松许多,甚至有几人还微微露出笑意。 只是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颜越居然还没有说完,稍一停顿,竟然又说出一条道理,一条让所有人惊疑不定的道理。 “大人,前番消息说,杜欢吞并了唐三所部,独占商州,对吧?” “不错,老小子窝里斗倒是很有一手,嘿,那唐三也算倒霉………” 想起当初听到杜欢一夜夺占商州时的心情,杨刚忍不住想起另一个身影。 “杜欢逐走唐三,自然不是久甘人下之辈,可是闯军二百援兵一至,商州大旗就换了,这说明什么?” 呃,说明什么?窈窕身影淡去,杨刚一脸迷糊地望向颜越。 “商州的主人已经不是杜欢了,那李姓贼将雀占鸠巢,嘿嘿,如果卑职估计不错,此刻最要提防那二百闯军的不是我武毅营,而是杜欢啊!” 啊!杜欢?不会吧!? 杨刚一愣,皱眉思索起来,一干丘八也瞪大眼睛,苦苦琢磨颜越话背后的意思,颜越则收了声,一脸淡定,从容不语了。 二百闯军,李字大旗,不会吧?吞了唐三所部,杜欢足足有两千多部众了罢,那二百闯军怎么可能威胁到杜欢? 唔,这也难说,杜欢如今不过是降将,真要是李自成发话,杜欢还敢翻脸反叛不成?如此一来,就算闯军援兵不多,杜欢也得乖乖低头。 哎,多半就是如此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欢就算再有野心,怕也不敢和李自成派来的心腹对着干,只是如此一来,不知杜倩今后日子好不好过………… 杨刚默默叹息一声,不再担心商南安危,可心里却生出新的忧虑来………… 第九十六章雀占鸠巢二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这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在这样的日子里,即使寒风依旧凛冽,沐浴在阳光下的人都会由衷的感到温暖。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为艳阳天欣喜,总有一些人,即使身在阳光下,也如同在阴暗的地牢里一样。 杜欢便是如此,自从五天前制将军李过麾下都尉李横到了商州,杜欢就在没露出过一丝笑容,整日里冷着一张脸,比这冬日还要冰寒! 这也难怪,任谁突然头上多了一个婆婆,整日里被喝来吆去,都不会有好心情,更何况那李横李都尉一来,就生生夺去了杜欢军权,只给杜欢留下五百兵马! 带二百骑兵扬长而来,正大光明夺取商州,李横每一步都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可就算杜欢心里憋屈恼火,也只能强自忍耐,不敢动一丝歪脑筋,甚至李横夺去杜欢大部兵马时,杜欢都不敢有半丝推搪! 天杀的贼胚!怎么就敢如此欺我!怎么就敢如此欺我! 心里一遍遍诅咒、斥骂,杜欢无法明白,为什么会有如此剧变,直到一个熟人出现在杜欢面前,杜欢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支闯军精锐冒雪来到商州。 唐三!这厮如此命大,居然没死! 眼睁睁看着唐三站在面前,一脸得意地接收自己麾下部属,目光在李横与唐三之间来回几次,杜欢就知道自己吃亏吃定了! 心中暗叹,任凭唐三如何嘲讽讥刺,杜欢只是默默无言。 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拿得起放得下,唐三能够找到如此硬的靠山,我就要认栽!哼,不过区区千余兵马,又算得什么,来日方长,却看谁能笑到最后! 如此宽慰自己,杜欢硬是忍了下来,不单忍了,初时惊诧恼怒过后,杜欢居然能装得没事人一般,和唐三称兄道弟起来! 如此一来,唐三虽然眼中鄙视之意甚浓,可反倒没了继续嘲弄杜欢的心情,而李横也没了敲打杜欢的兴趣。 一场风波总算过去,该过的日子还要照旧过,商州似乎风平浪静,没有丝毫变化,除了城头大旗换了字号。 只是,杜欢心中毕竟扎了一根刺,不舒服得紧。 占便宜时什么都好说,一旦吃亏就记恨在心,这本是人之常情,不是谁都有圣人心胸,能够一笑泯恩仇的。 所以杜欢心中多了一本账,一本必须要清算的帐,只是让杜欢没想到的是,刚刚在心底记下两个仇人,杜欢便又挨了当头一棒! 商州城里,杜欢刚刚把原先的宅院让出去,搬到一个因兵灾残破大半的宅子里,唐三便登门拜访,而唐三此来的目的竟然是说媒! “唐部总!你说什么?你莫说笑!” “杜大人,你看我像说笑的样子么?呵呵,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令爱如今正当芳龄,李都尉英雄了得,美人配英雄,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姻缘,杜部总,你说是不是啊?” “哼,小女年幼,顽劣不堪,实实不是都尉大人良配,唐部总,好意心领,这就请吧!” “嘿嘿,杜大人,你确定不同意这门亲事么!” 唐三盯着杜欢,脸上一抹笑容阴森森的,这笑容落在杜欢眼里,不自禁便是心中一突,只是一想到事涉女儿一生幸福,而那李横已经五十多了,杜欢便咬紧了牙。 “哼,既然如此,那唐某这就告辞了!” 笑脸顷刻不见,唐三甩袖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声音不高,却恰恰能让杜欢听到。 “敬酒不吃吃罚酒,哼,看你怎么死!” 唐三扬长而去,呆呆看着唐三背影消失不见,杜欢紧缩双眉,忧上心来。 这番一定是要得罪李横了!一定是唐三捣的鬼,否则李横怎么知道倩儿在商州!?唔,这可怎么好? 呆立半晌,杜欢心事重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望望天色,杜欢慢慢向内院走去。 时至中午,商州城里处处炊烟袅袅,杜家也是一样,杜欢步入饭厅,就见自家女儿已经到了,只是并未先吃,而是坐在桌旁,默默等待。 自打商南一战,杜欢败回商州,杜倩就变得沉默寡言,不管杜欢骂也好,哄也罢,始终难展笑颜,终日里只是怔怔发呆,不用细想,杜欢就知道女儿在为何发呆。 真是孽障!这丫头要气死我么!哼! 看见杜倩神思不属的模样,杜欢忍不住就想起当日商南的功败垂成来,并且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一切都应归罪于杜倩! 真真女大不中留!居然给杨刚那小贼通风报信,出卖自己爹爹,当日要不是这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我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新愁旧恨齐上心头,杜欢恨恨瞪女儿一眼,重重一拍桌子。 砰地一声,少女一惊,扭头一看,这才瞧见自家爹爹。 “爹。” 一声轻唤,杜倩款款站起,手里拿起碗筷,为杜欢盛饭布菜,丫鬟柳儿站在一边,被抢了自己的活,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这顿饭吃的异常沉闷,心里烦忧,杜欢吃了一碗饭便扔了筷子,杜倩一碗饭却只动了一点点。 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少女的心神分明不在饭桌上,杜欢也是一样,只是瞧着杜倩模样,不知怎么的,杜欢就是一阵火大。 “做什么呢!你这是吃饭还是绣花!” “女孩子家,一点矜持也不懂得,哼,你是不是还记着那个小贼,实话告诉你,早点死了那条心,不过一个小小丘八,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哼!” 杜欢气哼哼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语气冲得很,只是发泄了一通,杜倩却跟没听见似得,依旧握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饭粒。 “我说话听见没有?长辈说话,就当恭恭敬敬,你的礼仪呢?嗯!” 杜欢心中更加恼火,忍不住就训斥起来,一连训了半个时辰,火气才算稍稍平息一点。 “这些日子好生呆在家里,那也不要去,听到没有!” “是。” “女诫、女训一类的书本子好好读读,要么就学学女红,整日里神思不属,这像什么话!” “女儿知道了。” 杜倩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管杜欢说什么,都点头应是。 扫女儿一眼,杜欢叹一口气,微一沉吟,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 “倩儿,为父数说你,都是疼爱的意思,你要明白。” “是,女儿晓得的。” “你如今年纪不小了,也该早点找个婆家,要不是前头几个寿数不足,为父如今怕也做了外公………嗯,倩儿,为父在这商州给你寻一个夫婿可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杜欢突然如此说,完全是为了女儿着想,希望快点让杜倩终身有靠,让对头没机会染指自己的掌上明珠,可是……… “不好!爹,女儿不嫁!” 霍地抬起头来,杜倩再没了之前的平和,双拳紧握,柳眉倒竖,瞬间变了一副模样,锋芒毕露! 呃,不好!?混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之事哪能由你的性子!” “一连三个未婚夫早夭,西安府沸沸扬扬,我杜家女儿命硬克夫的流言传得满城都是,你还要挑三拣四不成!” “如今天灾人祸不断,找一本份良善的人家也就是了,只要是读书人家,有没有功名都不打紧,这事情爹做主办了,你听也好,不听也好,都得嫁了!” 杜欢怒气冲冲,一大通说完,起身走了,饭厅内杜倩愣愣坐着,却是呆住了。 这可怎么办?爹爹一定要我嫁人!这可怎么好!? 心中若同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不过少女倒是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心头一个人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看着那人影,杜倩一咬牙,突然向贴身丫鬟看去。 “柳儿,救我一救,我的终身………我的幸福……………只能靠你了…………………” 第九十七章逼迫 漫漫历史,有多少战争是因为女人发生?有多少国家因为女色灭亡? 妹喜亡夏,妲己覆商,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最终亡国灭身,而在西方,特洛伊的故事也恒久流传。 当然,把战争与国家兴衰的责任推到区区一个女子身上,肯定是不负责任的,如此众多红颜祸水的例子,并不能说明美丽出色的女性就该为一幕幕悲剧负责,任何兴亡盛衰都是诸多因素导致的,单单责怪一个女人,或单单责怪任何一个人,都绝不公平! 不过必须要承认,两性之间的互相倾慕、追逐,是人类历史上大多数纷争的因由,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但是李横不断逼迫、欺凌杜欢,并不是因为贪恋杜家千金的美色,事实上李横根本没见过杜倩,并且身边也并不缺少女人! 乱世之中,无数人家破人亡,天灾人祸之际,不知多少弱女子飘零无依,碾落成泥,而李横身为闯军都尉,自然有不少女子争相依附,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李横,以求平安,其中不乏大家闺秀,美貌佳人。 因此在李横心中,一个前都指挥同知的千金并不算什么,愿意为都尉大人暖床的女子多了,都尉大人家中也有太多争风吃醋,互相排挤的女人,李横并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 只是,位居高位的李横厌倦了对女色的追逐,但是却无法容忍颜面被削,既然已经开了口,都尉大人就容不得被拒绝! 除却两性之间恒久的吸引,虚荣同样是纷争的一大因由。 这一段日子杜欢便过得极其艰难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得罪了空降来的顶头上司,日子好过才奇怪,不过,不管李横如何苛责,如何寻些鸡毛小事寻衅斥骂,杜欢都只能忍耐默默。 李横不同于唐三,乃是李闯的嫡系心腹,绝对不是一个降将能够招惹的。 坐在厅堂,外面阳光明媚,可杜欢心里却一片阴暗,身上照不到丝毫光明。 军权被夺,只余下一部五百兵马,这也就算了,毕竟杜欢如今是闯军部总,一部兵马合该是这么多士卒。 对头唐三整日里在杜欢面前猖狂得意,杜欢也忍了,谁叫那老贼有靠山依仗呢?反正也不过是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也不值得什么。 可是,李横三番两次欺压杜欢,明里暗里逼迫杜欢送上女儿,就让杜欢无法容忍了。 尼玛,半截身子都进了土的流贼,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虽然此时屈居人下,但杜欢打心底里瞧不起李横,大字不识一个,粗鲁贱鄙,不过是碰巧走了运,才得一时显贵,如何能与累世将门的杜家相比!? 一桩婚姻,不单单牵扯到杜倩的一生幸福,还牵扯到两个男子的颜面,牵扯到杜家的尊严,故此杜欢虽然重压在身,依旧咬紧牙关,绝不松口。 唉,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要不然,把女儿送回西安府,让夫人赶快找个夫婿嫁了!? 抬眼望望天色,天空中多了几缕云朵,想起李横明着通告商州,谁敢求娶杜家千金,就要小心都尉大人怒火,坐在厅堂中的杜欢就像天色一样,更加阴沉起来。 “爹爹,饭菜都凉了,不如热一下………” 女儿的声音传来,杜欢微微点头,瞧见杜倩招呼下人使女,杜欢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就算曾有冲突纷争,也不会长久记在心中,反倒是人性中的亲情,让杜欢在困境中得到了唯一的安慰。 “倩儿,改日爹爹安排几个人,护送你回西安府罢,留在这里,只怕…………小城小县,哪里比得上西安府繁华。” 杜欢说到,少女惊愕地抬起头,望着父亲,不由得慌乱起来。 “爹爹,我不要走!” “为什么?”杜欢脸一沉,语气有些严厉起来。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杜倩一愣,小脑袋瓜飞速转动起来。 “爹爹,如今到处兵荒马乱的,前一次魏彪和商南县令差点就把女儿卖给贼人,倩儿心中害怕………” 杜欢一愣,心中一痛,目光中立刻多了几分怜惜。 这孩子说得也是,没有我在一旁护持,终究不妥。 而且,西安府被闯贼占据,不少官宦人家都惨遭荼毒,我不在家里,万一要是有谁如李横一般见色起意……… 心中念头纷杂,想起自己所知的种种噩耗,杜欢立时息了送女儿回西安府的心思,反而急迫地想要接妻儿来商州了。 不管怎么说,杜欢也算有兵有权,虽然不受李横待见,可也有自保之力。 如此一想,杜欢反而立刻修书一封,着心腹亲兵送往西安府,要夫人携儿子赶来商州,杜欢自信,只要妻儿在自己身边,怎么着也能护得周全。 只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残酷无比。 午饭刚刚用过,李横手下骑兵就到了,带来李横口令,要杜欢立刻挑选部伍,往商南探查敌情! 快入寒冬腊月了,却要我往商南探查敌情?我擦尼玛!探查个屁啊! 送走倨傲的骑兵,杜欢一张脸顿时阴沉如水,想都不用想,杜欢就知道这又是李横使出的毒计,天气如此寒冷,真要带兵去往商南,遇上一场大雪,那就是一个死字! 而且,杜欢要是奉命,杜倩又当如何?只怕杜欢前脚走,李横后脚就会上门抢人! 绝对不能奉命,可是,又该如何应对李横逼迫!? 双眉紧皱,杜欢刚刚有了一丝笑容的脸变得阴沉无比,一旁杜倩也俏脸失色,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先拖着吧,能拖延一天是一天,说什么也不能去探查什么敌情,实在不行,等妻儿一到………… 眼中厉芒一闪,杜欢突然挺直了身躯,一股凌厉气势陡然爆发出来。 ……… ……… 李闯嫡系倾轧降将,使得商州内部生出嫌隙时,远在商南的杨刚同样心思重重,而让杨刚心烦意乱的,是刚刚赶到的柳儿。 “大人,我家老爷被闯贼逼迫,那恶贼非要强娶我家小姐,事情急迫,我家小姐只能使我找大人您了!” “杨公子,千万救我家小姐一救,要是公子不肯相救,我家小姐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小姐说,我家老爷已经和您定下婚约,要是事情不可挽回,小姐绝不会忍辱偷生!” 我擦,没有那么严重吧!杜欢不过是拿婚约当个幌子,又不是真得想嫁女儿给我,呃,杜倩她用不着为了我寻死觅活吧!? 心里转着无情无义的念头,可杨刚的眼角却一跳一跳,脸色难看之极,而一股说不出的暴躁正弥漫全身。 惊马失控时杨刚拼死相救,为躲避天灾,山洞中两人共处一夜,彭虎、罗忠等人欲拿少女作礼,讨好闯贼,杨刚挺身而出时女孩的依赖,夜色下两人间的无声胜有声,以及一夜变乱,杜倩不顾安危通风报信,最后黯然离去。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每一幅画面里都有杜倩的身影,而这身影越来越清晰,那一张俏脸上的分分毫毫都刻入杨刚心底! 我擦!和我抢女人!那李横是个什么东西! 咬着牙,目光定定盯着柳儿,柳儿则一脸期盼地望着杨刚,一咬牙,杨刚开口大叫起来。 “来人啊!击鼓聚将!” 咚咚咚,鼓声响起,震碎了商南的寂静,百姓们惊愕地望向县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在县衙内,一群军官匆匆赶到,一眼就看到了一脸泪痕的柳儿,然后就感受到了自家将主的滔天杀气! 第九十八章兵者,国之大事 “我反对!” “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怎可不慎………为将者不可怒而兴师,因利征伐…………” “百千将士的性命托于大人,商南百姓身家全在大人一念之间,大人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女子,就置我商南军民于险境!攻伐商州之事,万万不可!” 词句文绉绉,但是语气却极其激烈的,正是武毅营刚刚上任没几天的军师参赞颜越,这老头儿一向淡定,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可是今儿个却难得慷慨激昂了一番,一只手指着武毅营将主杨刚,差点没戳到杨刚脑门上去。 这老家伙,反对就反对呗,乱指什么!? 早就料到可能会有人反对,击鼓聚将之后,稍稍冷静了一点的杨刚也已经意识到,仓促起意,出兵攻打商州的想法很不靠谱,可是杨刚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一提出北上的话头,就遭到了激烈的反对! 不仅仅是颜越一个人反对,而是武毅营大多数把总、队官都反对,就算没有出声的,神情中也满是不同意之色! 杨刚能够理解为何反对之声如此众多,离开安全温暖的商南,冒着严寒去攻打一座守军不弱的城池,换谁也不乐意,打不打得下来不提,就算能打下来,又为了什么呢? 武毅营将士们不傻,没人是傻子,为了一个女人贸然开战,这种事怎么看都不靠谱,丘八们愿意为自己的小命厮杀,愿意为了财帛利禄征战,可绝不愿意为了一个和杨刚什么关系都没有的女人奔赴沙场! 将军一声令下,万马千军无怨无悔,赴汤蹈火,从不思索为什么而战,这种事只存在于意、淫之中,打仗是要花钱的,而且还要用鲜血、生命做祭品,除非是没有灵魂的木偶,否则没人甘心? 回明逐鹿记 第 24 部分阅读 将军一声令下,万马千军无怨无悔,赴汤蹈火,从不思索为什么而战,这种事只存在于意、淫之中,打仗是要花钱的,而且还要用鲜血、生命做祭品,除非是没有灵魂的木偶,否则没人甘心做一个杀戮工具! 杨刚很明白这一点,当初刚刚穿越到大明,杨刚也十分厌恶、十分害怕沙场征战,能不拼命就不拼命,小命只有一条,可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如今世易时移,自然能够理解部下袍泽们的想法。 只是,杨刚实在是不甘心,实在是无法放任不管,因为杨刚发现,那个有着一对大眼睛的少女已经在自己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所以杨刚愿意付出努力,即使反对声音众多。 “男儿立于世上,恩义不能相负,当初杜氏千金星夜奔赴商南,为我武毅营报信,这便是恩,如今杜氏千金有难,我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理!” “此言大谬!” “当日商南危难,源自杜欢背信弃义,包藏祸心,杜氏千金所作所为不过是替父赎罪,更何况卑职听说,当日黄亮手下斥候已经察觉杜欢不轨行迹,把消息送了回来!” 一边黄亮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堂上依旧没有一人改变态度。 杨刚眉头紧皱,很想大吼一声,专断地命令部下听令行事,有的时候只有专制能够解决问题,但可惜的是,杨刚并没有专制的资本。 深吸一口气,一一扫过堂上众人,杨刚意识到,想要大举出兵,攻打商州是不可能了,虽然自己是武毅营将主没错,可是也不能违背所有人的意愿,强迫武毅营士卒出征。 要是我有金太阳的本事就好了,啧啧啧,不管放什么屁都被棒子们奉为仙音,照办不误………… “如此,我武毅营就驻守商南罢…………” 叹了口气,杨刚做出了让步,卢大富、黄亮、牛敢等立刻松了一口气,人人轻松了一截,杨刚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是长叹一声。 打消了领大军攻伐商州的念头,杨刚脚步沉重地回了内宅,后宅里,柳儿正焦急地等待回音,远远望见杨刚回来,匆匆就迎了上来。 “公子,您什么时候去救我家小姐?事情急迫,柳儿斗胆,还请公子速速成行!” 唔,手下兄弟袍泽根本不乐意跟我出征啊…………只是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杨刚能够坦然面对敌人,从容冲阵厮杀,可是此时此刻,面对一个丫鬟期盼的目光,杨刚却无法镇定自若,甚至不敢正视柳儿,不敢与柳儿的双目接触。 杨刚的异样没多久就被柳儿察觉了,疑惑地盯着唯一能够指望的男人,柳儿心中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犹豫再三,再开口时声音忍不住带了一丝颤音。 “公子,您,不会舍弃我家小姐不管吧!” “当然不会!我怎么会坐视不管!要是那样,我还是个人么!” 杨刚冲口而出,实打实说得是心里话,可是话一出口,杨刚就后悔了。 已经答应弟兄们不去攻打商州,没了武毅营,我拿什么去救杜倩?我一个人去送死么!? 感情上,杨刚很愿意不顾一切北上商州,理智却阻止杨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怕死,经历了那么多征战,虽然始终不习惯直面杀戮,但杨刚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只是杨刚不愿意毫无意义的去送死。 如果能救出杜倩,那么就算付出牺牲,也算值了,可是要是救不出呢? 杨刚心里满是烦躁,但得到承诺的柳儿却很欢喜。 “小姐果然没看错人,公子实实在在是真心待我家小姐好,嗯,公子有情有义,也不枉我家小姐对公子念念不忘,时刻挂在心上…………” 柳儿大方地送出赞美,还泄露了不少秘密,放在平时,听到这些话一定能叫杨刚兴奋不已,可是此时此刻杨刚却只能苦笑一声,然后苦苦思索如何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商州闯军有两千多,就算我带武毅营北上,也难说能攻进城去,唔,颜越那老儿说得是对的,大张旗鼓攻伐商州,绝不可取。 可是,不攻打商州,我又怎么能救出杜倩呢?难不成闯贼会眼睁睁看着我带走杜倩?他们又不瞎不傻………… 哎,要是我会仙侠小说里的法术就好了,比方说,像孙悟空一样施个隐身咒,大摇大摆进商州,在大摇大摆出来…………唔,瞎想什么呢,要真的有隐身咒这种东东,我还用烦心么,那不是想偷什么就偷什么!? 咦!?我刚才在想什么?好像,好像………… 正一脸愁容,杨刚突然间一愣,一道灵光在脑海里闪过,只是这一道灵光消失的太快,只差一线,杨刚没把握到其中的奥妙。 我好像想到办法了?是什么呢?又能救出杜倩,又不用劳师动众,唔,真得有这么好的法子吗!? 眉头紧皱成一个川字,杨刚努力回忆起来,努力找回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仙侠?剑侠?法术?唔,那是扯淡! 孙悟空?隐身咒?切,更扯了,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唔,刚才我还胡思乱想什么来着………好像是…………好像是………………好像是,偷!? 一拍脑门,杨刚双眼猛地瞪大,一抹喜色闪过眼底。 我擦!我怎么这么蠢!救人未必非要开打啊!我又不是要占商州,干嘛非得和闯贼死磕! 只要把杜倩悄悄拐,啊呸,只要悄悄带走就成了,嗯,找个机会混进去,或者让杜倩自己出城来,不就大功告成了么,只要找对了办法,一切都会很简单! 杨刚想着,越想心里越开心,思索了几遍,都觉得万无一失。 那么,明天一清早就动身,嗯,不需要有很多人去,让黄亮带几个夜不收跟着就行,至于商南事务,让颜老头应付着就好,反正这几天都是那老家伙在管家! 心下拿定了主意,杨刚再抬头,对着柳儿就很是给了个灿烂的笑脸。 “乖乖柳儿,公子我明天就带你去接你家小姐,等把你家小姐接到商南,你准备拿什么报答我啊?” 啊!杨公子他救小姐,为什么要我报答?应该是小姐报答杨公子才对啊,就像戏文里说得,落难千金以身相许,丫鬟为姑爷铺床叠被………哎呀呀,想什么呢,真真臊死人了………… 瞧着杨刚灿烂的笑容,柳儿不知怎么的,一颗心就放松许多,再看杨刚,突然就觉得那灿烂笑容有些坏坏的,让脸上发烧发烫的很…………… 第九十九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理想与现实往往有着巨大的差距,计划也永远赶不上变化。 原本以为自己不动用武毅营,不危及商南安危,就能顺利成行的杨刚再一次跳起脚来,原因则是身为武毅营将主的杨刚再一次碰了一鼻子灰,而这一次竟然所有人都站到了杨刚的对立面! “不行!头儿,你绝对不能去!太危险了…………要是林宁、张路他们在,也一定不会让你去!” 和杨刚关系最近的卢大富第一个跳出来坚决反对,神情激动,口口声声绝不能看着兄弟以身犯险! “大人,卑职不能奉命!” “我武毅营和商州闯贼交战数次,大人相貌早已被贼人知晓,商州如今戒备森严,关防周密,卑职手下斥候都难以靠近一步,卑职以为,大人绝无可能混入商州!” 黄亮说到,一脸不赞同的神情,只消看看黄亮的脸色,杨刚就知道自己的斥候头子绝不会让步。 其他一干武毅营丘八同样大声反对,没一个赞同的,甚至就连一向少言寡语的刘石头,言语木纳的牛敢都开口反对,除却杨刚,武毅营上下少有地达成了绝对一致! 只是,虽然群情汹汹,众口一词,但杨刚这一次却没有轻易退却。 “都给老子闭嘴!” “要是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救不了,那还算什么男人!哼,老子非去商州不可!去定了!” 杨刚一声大吼,语气强硬之极,一颗心同样强硬坚决。 不动用大军,不让你们卖命出力,你们凭什么反对?哼,这只是我的私事,与你们可没有关系! 杨刚觉得理直气壮,觉得很委屈很受伤,可是一众丘八们也同样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很不被理解。 一件事,两个立场,从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角度出发,得出的结论往往不但不同,有时还会尖锐对立。 眼下杨刚和麾下弟兄、袍泽就是如此,各有各的想法,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颜越慢慢站了出来,老头儿一站出来,丘八们不知怎么就齐齐收了声,只余下杨刚还在捍卫自己的立场。 “大人读过史记么?” 唉?颜老头什么意思!? 一见颜越出来,杨刚本能地提高了警惕,随时准备驳斥,可谁知这一次颜越没大张旗鼓地反对,而是先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史记?www。lwen2。com袁盎传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大人可知这是什么意思吗?” 杨刚一愣,立刻便反应过来。 “颜先生,您不用说了!” “两月之前,我不过是一个小小伍长,如今虽然兄弟们抬爱,做了武毅营将主,可也不是什么金贵人………杨某厮杀汉出身,沙场征战也不是一遭两遭,此去商州,嘿嘿,难道还比得上冲锋陷阵么!” 杨刚慷慨激昂,觉得热血沸腾,这一刻杨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破牢笼、阻碍,去救自己心动的女孩! 颜越微微点头,“大人身先士卒,勇武过人,确实是武将中的楷模………只是,大人,您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意思么?” 颜越第二次问同一个问题了,颇有耐心,只是杨刚却不怎么有耐心。 “哼,不就是有钱人胆小怕死,生恐有一点伤损么,我可不是胆小如鼠之辈!” 颜越望着杨刚,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人所说不能算错,不过吗,嘿嘿,也不能算对啊!” “凡有千金者,身家必厚,家大业大,所思所虑便也要比常人多上几分,担当也要重上许多!” “黔首凡民有事,祸不过一家,士大夫思虑不周,殃及的起止一姓,帝皇君王若突有变故,便是国家的祸患!” “我朝太祖起于微末,北驱蒙元,复我汉人江山,马上取天下,身经百战,乃是少有的雄才明主,可一旦登基为人主,便再不亲冒矢石,这能说明太祖皇帝胆气衰弱了么?非也,不过是为国家保身而已!” 颜越慢慢说着,声音不算高,可是却清清楚楚传入杨刚耳中,不知怎么,杨刚就有一直不妙的感觉,只觉得不能让颜越说下去,可是张了张嘴,杨刚终究没有打断。 我心意已决,哪里会因为颜老头一番话改变,唔,绝对不会变的! “大人昔日是一小小伍长,冲阵杀敌那是本份,虽然兵凶战危,却是大人职责所在!” “大人今日却是武毅营将主,商南万千军民安危不能说全在大人一身,可大人若有什么不测,敢问大人,谁能统帅武毅营?谁能保商南一地平安?” 啊,我就知道,颜老头最后一定要绕到这上面来!哼,我有那么重要么?怎么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 撇撇嘴,杨刚一点也不为所动,没了谁地球都照转,天塌下来,宇宙也恒古长存! 只是………… “如今新政甫开,商南百姓人人感念大人恩德,大人连胜连捷,士卒对大人信任有加,武毅营也有了强军征兆,这一切都赖大人所赐,要是没了大人,商南新政还能持续么?武毅营上下还能凝聚一心么?” 呃,这个,应该,也许,大概………可以吧!? “要是卑职杞人忧天,那便是万幸,可要是没人能替代大人,扶保商南,嘿嘿,只怕商南如今刚刚有的一点兴盛气象,转眼就要化为泡影,商州惨遭闯贼屠戮,便是前车之鉴!” 啊!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杨刚怔住了,无法想象商南被屠城的惨状,同时心里疑惑的很,不知道没了自己的商南会否真得前景惨淡!? 颜老头夸大其词!他在吓唬我!我哪里有那么重要,就算我死………呸呸呸,就算没了我,卢大富他们难道就守不住商南么!我才不信! “卑职所说或许未必发生,可也未必就不会发生,大人,您确定为了一个人,却不顾及商南万千军民,非要前往商州么?” 颜越问到,随着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杨刚身上,杨刚突然觉得身上沉重了许多,唔,沉重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一颗渴望英雄救美的心。 “…………颜越!你唬我!” “不管你说什么,商州我都一定要去!哼,这件事和商南安危没关系,你不要生生把两者扯到一起!” 沉默一会,杨刚突然吼了起来,只是吼得时候,杨刚却不敢看部下们的脸,因为他害怕看到兄弟、袍泽们的失望! “好吧,既然大人如此坚持,那卑职也只好尽心竭力为大人谋划了,唔,此去商州凶险万分,不多做准备可是不成!” 呼,还好还好,颜老头总算松口了,还以为他要和我做对到底呢!杨刚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只是卑职如今缺少商州情资消息,一时半会难以理出章程,这事还得要黄大人多多协助,大人,还请您少待几日,总要有了完全准备,才好行事啊!” “好,就依你,黄亮,多多配合颜先生,一定要把商州虚实搞清楚!” “大人放心,卑职绝不负大人所托!”黄亮大声应命,丘八们互相看看,也保持了沉默。 一场争执终于落幕,杨刚很意外,也很疲惫,不过心里却是高兴的,只为手下终于退让,自己终于占到了上风。 颜老头其实还是蛮通情达理的,说不动我,就一心一意帮我,真真是想领导所想,急领导所急,奇怪了,这么有眼色,这老头怎么就没混个一官半职,年纪老大还是一个秀才呢? 杨刚想着,回到后宅,又见到了丫鬟柳儿。 “公子,您把事情安排好了吗?我们是不是立刻出发?” 啊?啊!似乎,好像,大概,我擦,我上当了!!! 第一百章帮我就是帮大明 寒冬腊月,大冷的天,军民百姓都窝在屋舍里,天空阴沉沉的,眼见又是一场大风雪。 杨刚踱来踱去,心中烦躁的很,几个亲兵候在一边,人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如泥雕木偶。 三天了!已经拖了三天了!颜越什么时候才能拿个章程出来!黄亮还探不到商州虚实吗! 当日和一干手下争执一番,最后颜越居间调和,双方各退一步,当时看起来杨刚算是达成了目的,终于能让部下助自己英雄救美了,可是事后一想,杨刚却发现自己多半上了大当! 折腾了一整也没能成行,杨刚依旧留在商南,算算丫鬟柳儿启程报信的时间,已经近十日,要是杜倩被逼嫁人,这会子搞不好都已经洞房了! 古时婚嫁,一套礼仪繁琐的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整套程序下来,最少也得三五个月,大户人家动辄一两年的都有! 只是战乱年代就不好说了,一个流贼哪有那么多讲究,今天求亲,明天就抢人,当晚就入洞房,这也是稀松平常! 所以三天来杨刚越来越心焦,越来越难以忍耐,一天要去找好几次颜越,可颜老头每一次都淡定从容的很,总是没有给出当日答应的章程。 到了这一日,杨刚终于忍耐不下去了,看一眼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柳儿,杨刚眼一瞪,伸手拉住柳儿,大步向外走去。 我擦!想做就去做,救人要什么章程!哼,那颜老头分明就是拖延时间,敢情不是他被人逼婚! 出的宅门,杨刚直往县衙大堂公事房行去,大堂东侧是吏、户、礼三房,西侧是兵、刑、工三房,颜越是个老秀才,被杨刚授了个军师参赞的职衔,每日里便是在东侧吏部公事房办事。 商南县衙六个公事房,原本不少小吏,只是前有县令罗忠被驱逐,后有十三家商南士绅作乱,县衙小吏波及之下,便零落起来。 武毅营都是武夫丘八,纶刀子砍人不在话下,可处理不了鸡零狗碎的杂琐事,杨刚身为武毅营将主,管管大事还行,诸多小事也不耐烦管,一向都是放任木班、贾衮两个班头和几个小吏处理,只要不是太不靠谱,便也由得皂隶们自行行事。 杨大人放了羊,底下自然松散的紧,又值寒冬时节,一干皂隶便整日里无所事事,只是偷闲。 可自从颜越来了以后,六房的小吏们便忙碌起来,两个班头连带手下捕快也没了往日的安闲,计算商南田亩,百姓户口,按杨刚政令编造分发田地的章程,大雪之后还要赈济民众,扶伤救困,县衙六房真个就忙了个翻天覆地! 猛地忙碌起来,自然许多人心中抱怨,可是不管如何抱怨,当着颜越颜老头的面,皂隶们却规矩的很,不单单是规矩,毫无所觉之中,一个个下意识里就生出了敬畏! 杨刚走出大堂,往吏房行去时,西边几个捕快便刚刚出来,却是要巡街,而东边三房安安静静,小吏们都在忙于公事。 周遭一切井井有条,寂静中透着官衙肃穆之气,杨刚原本气势汹汹,可不知怎么的,脚步就放轻了。 拉着柳儿,杨刚脚下无声,就到了最北间一座屋子外,这间屋子便是颜越处理公事的地方,正要进门,里面忽然就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 “爷爷,虹儿都帮着您做了十好几天苦工了,您倒也怜惜虹儿一点,让虹儿出去消散消散啊?就是爷爷您,也别累着自己!” “乖乖,虹儿给爷爷帮了这许多忙,爷爷是记得的,只是现在还不能歇啊,唔,虹儿,你要觉得烦闷,便出去逛逛罢!” 颜越声音传来,显见的正在忙于公事,听见颜老头如此兢兢业业,杨刚就不好意思气焰嚣张了。 老头儿老大年纪,总要给几分尊重,嗯,再说颜老头也是为了我,为了武毅营打算,虽说用了点小手段,可出发点是好的………… 想了想,杨刚心里就改了主意,本来要气势汹汹地质问颜越,然后扬长而去,自往商州救人,如今么,便要耐下性子,准备再和颜越细细分说一番了。 只是还不等杨刚抬脚,屋里又传来了声音。 “哼!该死的丘八!混账行子!也不知给爷爷灌了什么迷魂汤,爷爷就这么帮着那姓杨的!” 哎,那颜家丫头骂我?唔,我也奇怪得很,颜老头怎么就这么卖力气帮我呢!? 杨刚一愣,心中暗想,也是好奇的很。 “………我哪里是帮着杨守备,我帮的是我大明,是我大明百姓啊!”屋里颜越稍一停顿,如是说道。 哎?帮我就是帮大明,帮大明百姓?颜老头这话怎么说?我可没想着要为崇祯老儿卖命啊!? 杨刚不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一身大明将官甲胄之下,是来自后世的灵魂,爱国是肯定的,但忠君什么的不可能有,而一向以来,虽然杨刚为中华民族即将沦入黑暗愤慨忧虑,但也从没想过自己能改变什么。 历史明明白白,满清鞑子会入主中原,摧毁汉家文明,使刚刚诞生出资本主义萌芽的中华大地倒退到蛮荒时代,改变这一切,改变历史的走向难如登天,杨刚就算看多了笔下文学,也从未失去过自知之明。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话听听就好,改变历史,解放全人类之类的东东,嘿,那是尼采、老马、老恩,以及伟大元首和毛太祖这种强人的理想,至于一个好不容易安生了两天的普通凡人,我擦,手下几百袍泽兄弟尚且没发觉我有王霸之气,尚且不会因为我轻易开战,我还是哪凉快哪呆着,顺天应命比较好! 这是杨刚的真实想法,也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杨刚从未想过要拯救大明,让大明百姓人人安居乐业,事实上能够给商南一地带来改变,杨刚就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乍一听颜越的话,杨刚第一感觉就是颜老头太高看自己了,第二感觉便是颜老头对半神经不正常! 还有别人和杨刚同样想法,只是那人不觉得颜越神经病,只觉得杨刚实在没有值得扶助的资格。 “就算爷爷有匡扶大明的志愿,也可以在江南实现啊,江南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哪里不比小小的商南强上百倍千倍,何苦在这里帮那个登徒子做事!” 颜亚虹说着,语气很是愤愤,却是又想起了当日那一撞。 “江南啊………虹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江南人心糜烂,要是有一丝可使力的地方,爷爷又何必带着你离开家乡……………” 屋里传来一声长叹,随即寂静下来,杨刚竖起耳朵,直想听听后面如何,可是老半晌都不能如愿,直到忍不住要推门进去了,才有听见动静。 “虹儿知道,党争不断,文官武将莫不贪财惜命,可是江南也不是人人如此,那史阁部为官清廉,不是…………” “不是怎样?清廉又怎样!哼,史可法为人瞻前顾后,难决大事,更何况也是东林中人,东林一党不但党同伐异,就算同党中人,也彼此扯手扯脚,又能济得什么!” 颜越冷哼一声,对史可法、东林党很是不屑。 “呃,史阁部真得不能依托大事吗………那也比姓杨的小人强太多了吧!史阁部怎么说也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大员,一心为国,那杨刚算是什么?自封守备,独揽军权,擅杀地方士绅,一口气就砍了二百多颗脑袋,哼,要虹儿说,那杨刚不堪造就倒也罢了,要是一朝得志,只怕并非大明之福罢!” 第一百零一章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一朝得志,只怕并非大明之福罢! 这一句话如同雷霆一般,直轰在杨刚心里,不用细想,杨刚就知道颜亚虹话中什么意思! 这小丫头片子,是在指责我和李自成一样有不臣之心啊! 就算没什么忠君的观念,对朱家皇帝没有多少尊重,可是这个指责实在是太严重了,严重到即使杨刚有一个穿越来的灵魂,也深深地感到了震撼惊畏! 什么叫不臣之心?就是想要造反当皇帝!历朝历代这种人都从不曾少,而所有的朝廷都只有一个字——杀! 不单单杀野心家,野心家的妻儿老小,亲戚眷属都要杀!满门杀尽!夷灭三族!株连九族!就这还不够,老朱家的朱棣,名垂千古的永乐大帝,甚至发明了株连十族,连学生朋友都要一起陪葬!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就算胸怀宽广的开国明君,除却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明成祖朱棣善待武将,漫长历史上少有皇帝能容得下手握兵权的重臣大将,就算是后世天朝,老将老帅又有几个善终! 而杨刚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也没想过自己有什么王霸之气,绝不会如脑残一样,穿越了就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就应该虎躯一震,人人拜倒,媚眼一扫,就能开一个大大的水晶宫! 大明如今虽然河山残破,可276年国祚,皇权正统已经深入人心,随便那个阿猫阿狗跳出来造反,绝对死得很惨! 别的不说,就单单一个武毅营,小小一个商南,即使风雨飘摇,直面闯军这个大敌,军民人等依旧视大明王朝为正统朝廷,提起李自成必称其为贼! 就是这种情况下,一个小丫头片子直指杨刚心怀叵测,怎能让杨刚心中不惧! 可偏偏细一思量,杨刚却无法否认,毕竟,没有五军都督府、吏部的文书,驱逐守备刘英、县令罗忠是有的,不经朝廷认可,自封守备,掌控商南军政大权的事是有的,不上报朝廷,不经刑部、大理寺审讯、复核,直接抄了十三家商南士绅,砍了二百多颗脑袋是有的! 一桩桩,一件件,那一个拿出来都是大罪! 可杨刚也委屈的很,因为任何一件事都不得不做,都是形势所逼,而杨刚虽然做了许多在有心人看来大逆不道的事,可心里着实没什么不轨的想法,不过是为求自保而已,可没有和最少还有半壁江山的大明叫板的意思。 后世民主社会,上访都可能吃牢饭,这年头被安一个不臣的大帽子,尼玛,就算老子现在天高皇帝远,也绝不能承认啊,先不说传了出去,商南军民、手下弟兄会不会人心浮动,要是背后来一支讨逆军马………… 杨刚心中惊惧稍稍平复,一股怒火便熊熊燃烧起来,指控一个不过数百手下的丘八要造反很好玩么?兵寡将微,缺人少粮,我擦,换了是你会心怀不轨么! 两只拳头紧紧握起,又缓缓松开,杨刚打定主意,一定要给只有两面之缘的颜亚虹一个教训,就算不能给一顿老拳,至少也有狠狠打几记屁股,让小丫头片子知道,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 正要怒闯进门,一句淡淡话语传来,传入杨刚耳中,一只脚顿时僵在空中。 “二百年兴衰分聚,哪有常开不败的红花,那杨刚就算行为有违朝廷规制,有心登高望远,嘿嘿,又有什么不好!” 哎?颜老头他为什么这么说?二百年兴衰分聚,这话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如此说!难不成…………颜老头不看好大明,提前预感到大明要亡国!? “半壁江山糜烂,我大明眼见就是一场大劫数,可大变将临,朝廷衮衮诸公,哪有一个有力回天?此时刻还在相互倾轧,党争不断,只有眼前蝇头小利,浑不顾天下苍生!” “督师孙公一生为国征战,到了连个增荫也无,左良玉、刘良佐、刘泽清等匹夫骄横跋扈,拥兵自立,眼见就是尾大难掉之局,却屡屡加官封爵!” “爷爷半生蹉跎,未曾觅得一个为国为民的贤臣投效,原本心灰意冷,却碰到这么一个小子,嘿嘿,虽然说行事胆大妄为,可是细细观来,却不无赤子之心,嗯,至少此子晓得与民休息的道理,便胜过朝廷诸公无数了!” 不是吧?我在颜先生眼里,居然形象这么好?唔,就算我施行了一两件善政,颜老头也不至于………… “天下人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以小观大,杨大人能善待一县百姓,与民分利,将来若有所成,便能善待一州一府,乃至一省的百姓,甚至是………所以爷爷说,爷爷帮的不是杨大人,而是我大明的百姓啊!” 呃,原来颜先生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投效我的………… 杨刚叹了口气,心中有些些触动,嘴里说为国为民的多了,可真干的人却没几个,颜越打从毛遂自荐起,就一直认认真真地为商南百姓做实事,虽说不是因为杨刚有王霸之气,让杨刚有些失落,可终究让人心里敬佩的很。 一心为国为民的人事实上都让人敬佩,世间大多数人都有私心私欲,做不到大公无私,可就算是坏到心肠的家伙,也会打心底里生出尊敬,就算是站在敌对立场上的敌人,也不可能对这样的人有半分不屑! 杨刚便是如此,偷听了半日墙角,杨刚心中对颜越的观感更上一层楼,而之前的涛涛气焰更弱了几分,早已熄了和颜越大肆争吵一番,然后不顾而去的心思。 总要和颜先生讲讲道理的好,就算得不到颜先生赞同,也不能说僵了………唔,回头让黄亮的人撤了,颜先生如此正气,大可不必再监视颜先生了。 话说我一心想要救出杜倩,也占着大义啊,怎么说也朋友一场,而且那天还当着阖城军民的面订了婚约,总不成看着别人强抢我的未婚妻罢?那也忒没有面子了! 心中想着,杨刚伸手叩门,同时便走了进去。 公事房内并排放了两张条案,两壁还有几排大柜子,条案、柜子上放满了文牍、书告,颜越正坐于一张条案后批阅文书,而另一张条案后,一个青衣少女同样奋笔疾书,不问可知,便是颜越的孙女颜亚虹了。 前两次颜亚虹都是一身男装,如今穿上女装,恢复少女打扮,杨刚只扫了一眼,便暗赞一声。 一头乌丝分作两鬓垂鬟,柳眉细长,杏目灵动,一只芊芊素手握着一支狼毫,狼毫下一溜儿娟秀齐整的小楷,书卷之气扑面而来,打眼一看,绝对便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模样。 好一个知性小美女,唔,清秀有余,美到也未必,不过绝对有气质,啧啧啧,后世那些明星什么的,脸蛋好是好,可是论品味气质嘛,就差得远了……… 杨刚一进来,颜越、颜亚虹齐齐望来,看清来人,急忙站了起来,后者低头裣衽,盈盈屈膝。 “颜先生请了,无须多礼,杨某此来,还是为了那件事。” 不好意思多看颜亚虹,扭转视线,阻止了颜越行礼,杨刚直截了当说出来意。 “这个么,大人,黄亮手下斥候还没有消息传来,商州如今情形依旧不明…………” “这我不管………已经过去三天了,颜先生,您要是再没有个章程,那我可就自行其是了!” 打断颜越,杨刚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耽搁了,不管旁人怎么说,不顾大局也好,莽撞无谋也好,好色无德也好,见了美女就脑残也好,杨刚都一定要去救已经刻在心上的小美人。 这便是爱情罢?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不去,这辈子都会是一个遗憾! 第一百零二章风雪一 理性与感性孰是孰非?情感与大义孰轻孰重? 漫漫历史,不乏聪明绝顶,一步十算之辈,凡事都以利益为第一考量,大局观从不忘怀,这等人物封侯拜相,飞黄腾达如反掌尔。 可亦有怒发冲冠,只以平生好恶的人物,讲什么利益、大势全是白费,这等人物但凡认准一条道理,那便百死莫回! 当然,以上两种人物都属于少数中的少数,芸芸众生,大多数人既放不下利益纠葛,也舍不掉恩义情感,只能在两者之间徘徊,苦苦寻求最佳平衡点而不可得。 忠孝不能两全这句老话说得便是这般情形。 杨刚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做不到只以理智行事,也做不到为情义舍弃一切,再世为人,杨刚只是凭着本心做事,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为田横自刎的五百士,这些人在杨刚看来食古不化,实在迂腐得很,可是事到临头,杨刚发现,自己也终究不能免俗。 商南百姓来日如何,武毅营前途安危,此时都不在杨刚考虑之中,连自身可能遇到的重重危险都抛在脑后,杨刚只一心一意想要救出杜倩,让女孩儿不为人逼婚! 很难讲杨刚此时是何种的心态,不过不管是少年慕艾还是精虫上脑,杨刚的言语神态都已经给出了鲜明的信号。 默默看了杨刚半晌,颜越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有一丝惋惜,又有一丝欣赏。 良臣辅佐君上,自然希望帝王睿智无双,只以国事、百姓为重,可要是君王在帝王权术之外,还能保有人情世故,岂不更好? 军师幕僚辅佐文臣武将也是一个道理,虽说多了人情味,难免会影响主上对大局的判断、掌控,可没有谁希望自家效力的东主心中只有利益得失的! “商州情形不明,章程卑职是拿不出来的,不过大人一心往商州走一遭,卑职倒是有几条浅见。” 颜先生似乎不准备做拦路虎了!?唔,几条浅见啊,那就听听好了。 “其一,大人和李闯逆贼交战多次,大人相貌商州贼军已经知晓,若无万全把握,大人轻易不可露面,亦不可进城,具体事项还是由黄亮手下斥候操办为宜,大人嘛,出出主意便可以了!” “其二,大人此去,为的是杜家千金,并不是要与闯贼交战,故此与那位杜氏小姐沟通消息最最紧要!” “其三,就卑职所知,商州目下主事贼将名唤李横,此贼据说和杜欢闹得不甚愉快,两方颇有冲突,三十六计说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随;以向晦入宴息,大人不妨试试浑水摸鱼这一计,许能事半功倍,也未可知。” 颜越说得清楚明白,条理分明,杨刚一边听一边点头,准备好的争执没有用上,虽说心中喜悦,可心下却也有些惴惴。 唔,颜先生突然这么痛快,反倒让我不太得劲,真是太奇怪了………唔,难道我m的倾向,没人找茬反而骨头痒痒!? 杨刚突然打了一个冷战,立刻便不敢胡思乱想了,就在此时,一只小手突然使劲抽了抽,原来是一直被杨刚抓着的柳儿终于忍不住了。 忒也羞人了,杨公子怎么就抓着人家手不放!唔,要是小姐将来嫁入杨家,人家自然………此刻又何必对人家这么着………… 柳儿心里七上八下,心里又羞又急,还有一丝丝窃喜,只是抽了几次,始终也夺不回小手 回明逐鹿记 第 25 部分阅读 柳儿心里七上八下,心里又羞又急,还有一丝丝窃喜,只是抽了几次,始终也夺不回小手的自主权,正自羞恼,目光一闪,却与另一对眸子碰了个正着。 啊!是那位颜家小姐!她一直盯着人家手么? 心里一愣,羞涩更甚,可是心念一动,柳儿却突然不挣扎了…………… 这一遭可说是一帆风顺,除了听墙角费了些时间,之后一盏茶功夫也不到,杨刚就满意而出。 一营主将要秘密出行,自然要通知武毅营众将,不多时商南县衙大堂又是济济一堂,只不过这一次在没人提出反对意见,虽然丘八们依旧不愿杨刚去商州,可是事已至此,大家伙儿也只好尽心竭力,希望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调配最好的人手,提取最好的辎重,半日工夫,一支五十人的队伍便整顿停当,人人厚棉袄厚棉裤,披风大氅,护手长靴,随行骡马驼了足够的吃食、睡具,兵器甲胄,却是在野外捱过这个冬天也没问题了! 一切准备停当,只差开拔了,杨刚打眼扫了一圈堂上众人,当先往外走去,亲兵队长刘石头紧跟在旁,再往后,斥候队长黄亮和武毅营有数的悍将牛敢紧随其后。 真真是一个莽夫!兴师动众,为了却是敌人的女儿,哼! 大堂靠里,颜越身旁,一扇屏风后,悄悄站在那里的青衣少女一撇嘴,脸上神情很是不屑,心里也很是瞧不上杨刚所作所为,只是,不知为什么,青衣少女心中却有着一丝隐隐的羡慕。 商州李横所部,人人双马,堪称精锐,这一次杨刚出行,虽然不是人人双马,可是人均下来却有三匹牲口,也算得上下了本钱。 五十人的队伍,夜不收出身的黄亮当公不让地排在最前,一声呼哨,胯下一匹枣红马便撒开四蹄,向前行去,而后就听的马蹄得得,长长一溜队伍动了起来。 只望大人早去早回,平安无险,唔,要是有了什么事,那杜家千金百死莫赎! 丘八们跟在后面,一路往城门送去,颜越却只送到县衙门口,便停了脚步,商南新政,诸务繁多,身为武毅营参谋军师,颜越实在没有多少时间浪费。 转眼间杨刚背影已经模糊,县衙里也变得空荡起来,青衣少女不知何时到了颜越身边,一张雪白素颜瞧着远去众人,配上一身青衫,清冷之意油然而生。 “爷爷,今儿个虹儿配合您演了一场戏,那傻子估计往后就不会提防爷爷了罢?那几个丘八老在周遭转悠,讨厌死了!”少女开口说道,声音低得很,恰恰只传入颜越一人耳中。 “演戏?呵呵,虹儿,爷爷可没有演戏,那些话都是爷爷的肺腑之言啊!” “是啦是啦,只不过因缘际会,凑巧让那傻子听到而已,是不是?”少女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 “这丫头,言辞无礼,让人听了去,岂不有损我颜家家声………再者说,杨大人行事虽然不依常理,可也不能算傻,要说傻,呵呵,爷爷蹉跎半生,所抱志向处处碰壁,岂不更傻!?” “那怎么好相比!爷爷是为了国富民强,只是当道诸公无德罢了,那傻………那位杨大人为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贪图人家女儿美色罢了!” “爷爷,回去罢,那傻子都走啦,我们快点回去做事啦,唔,还有那么多田亩账册要点算,好烦!” 爷孙俩争执几句,颜越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笑容,缓缓回身,正要回转县衙里,背后突然隐隐传来一阵异动。 扭头随意看了一眼,颜越突然一愣,就见刚刚离去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又过一会,应该出了城的杨刚又回来了。 咦?发生什么事了?是遗漏了物件,还是………… 颜越没有想下去,杨刚已经到了跟前,杨刚身后还跟了一个陌生面孔,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浑身裹了一个严实,一身风尘,显见是长途跋涉而来,只把这陌生人打量了几眼,颜越就隐隐猜到了陌生人的来历。 “颜先生,这人是杜欢派来的,商州有变!”果不其然,杨刚开口说道。 商州有变?会是什么?一瞬间颜越心中就闪过几个念头,脚下却没有停留。 “大人,我们里面细说!” 杨刚、颜越,连同商州来人一起进了县衙,商南天空乌云密布,寒风呼啸,一场大风雪便要来临! 第一百零三章风雪二 穿过大堂二堂,进后宅门,杨刚直奔书房而去,颜越和商州来人紧随其后,此外再无他人跟来。 进了书房,摒退左右,后宅佣仆一律不得靠近,也不就坐,杨刚便望向商州来客。 “小人杜诚,我家老爷派小人给姑老爷送一封信来,还请姑老爷过目。” 顾不上喘口气,带着一身风尘,唤作杜诚的年轻人伸手入怀,从贴身小衣内取出一个油布包来,油布包一层层打开,一封信笺被杜诚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杨刚接过信,打开匆匆一阅,阅完转手递与颜越,也不说话,脸色变幻不定,只是默默等颜越说话。 薄薄一张信纸,颜越几眼就看完了,其中意思说得清楚明白,商州杜欢降了闯贼,只是无奈之举,一颗心还是忠于大明,忠于朝廷,为不负忠义,杜欢决心秘密诛除商州闯军贼逆,复举大明旗帜! 只是杜欢兵寡,闯贼势大,一个不好,杜欢身死事小,葬送了讨逆大业事大,所以杜欢请杨刚不弃前嫌,倾力相助,只要事成,前日婚约杜欢绝不毁诺! 微眯双眼,颜越细细思量一番,心中一跳,一个念头暗自滋生,不过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双手把信笺递还杨刚。 “颜先生,您觉得如何?” “大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日月昭昭,朗朗乾坤,我大明终究还是有忠臣义士,杜将军此举实乃大善!” “………还有呢?杜欢要我武毅营助他一臂之力,颜先生以为如何!” “当然要全力相助!杜将军诛除叛逆,此乃是大义之举,大人自当尽心竭力!” 杨刚瞳孔一缩,紧紧盯住颜越,半晌没言语,心里则忍不住暗骂一句。 相助个屁啊!那杜欢什么东西?能有什么忠义!要真忠于大明,前一次怎么会假借婚约,差一点夺占商南!哼,不过是被闯贼李横逼迫不过,才又起叛心! 而且,我擦,杜欢怎么好意思提婚约?当我是三岁小儿么,又拿婚约来哄我! 刚到城门便迎面遇见杜诚,当着武毅营众多丘八的面,杜诚口口声声姑老爷的叫,那时杨刚就浑身不得劲儿,只是顾到杜倩,一心想知道小美人安危,才忍耐下来。 一心要救杜倩,是因为杨刚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才会变得愣头青一般,可换成杜欢,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世上哪有傻子,只不过有时候是故意犯傻罢了! 故此听了颜越的话,杨刚只是不言语,心中则直犯嘀咕,想起之前听墙角时颜越所说,帮杨刚实则是为了帮大明,帮大明百姓的话,忍不住就怀疑颜越这么说的动机。 颜老头人是不错,少有的好人,可要我带着弟兄袍泽为大明卖命死战,唔,还是免了罢! 沉默了一会,眼见颜越还在对着杜诚大赞杜欢此举上合天意,多么的伟光正,杨刚忍不住就要开口,准备直斥杜欢是旧事重演,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 “只是,这位小哥,我商南屡遭战火,如今残破凋敝,百姓生活困苦,士卒也多有伤残,有心助杜大人一臂之力,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再说寒冬凛冽,乃是兵家大忌,更见天象晦暗,只恐一场大风雪就要到了,这个时候,我商南万万难以出兵啊!” 颜越话锋一转,立时便让杜诚的一脸喜色僵在脸上,杨刚也生生闭了嘴,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大人,还请念在我家大人为朝廷尽忠的份上,总要帮我家大人一把才好,唔,我家大人说了,只要姑老爷能施以援手,我家大人一定重谢!” “重谢就不必了,都是为我大明,何谈一个谢字,只是我商南如今却是有心无力!” “我商南总共不过五百余兵马,数次交战,伤亡了一多半!如今自保尚嫌不足,那能冒着风雪再度出征!” 颜越说着说着,便掰着手指头向杜诚诉起苦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从颜越嘴里说出来,商南如今简直就是饿殍满城,满目荒夷,这个冬天能不能捱过去都两说! 我商南有这么惨么?虽然老百姓吃不饱,不过那是历年积弊,我武毅营也没有伤筋动骨,呃,不帮忙就不帮忙,颜先生这么说,也忒夸张了吧!? 听颜越在那里大倒苦水,杨刚忍不住就有些脸红,话说虽然和杜欢有仇,实实不愿意给杜欢出力,可在杨刚想来,直接拒绝也就是了,何苦一脸笑咪咪,却口惠而实不至呢? 不过颜越滔滔不绝,言之凿凿,杨刚也不好打断,总不成告诉杜诚,我的军师参赞全是胡说八道,我就是不想帮你家老爷罢!?那可就成了打自己脸了! 故此杨刚只好闭上嘴巴,装聋作哑,只当听不见颜越说话。 说了一整,不管杜诚怎么恳求、许诺,颜越一丝松动也没有,商南缺兵少粮,有心无力,只能摇旗助威,至于怎么诛除叛逆,嘿嘿,那是杜欢杜指挥同知自己的事! 说到最后,杜诚终于死了心,再不抱商南后援的希望了,无奈之余,杜诚提出了自己的第二项使命。 “我家老爷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虽然我家老爷忠于朝廷,一心要恢复故土,可是世间没有万全之事,我家老爷只能竭尽全力,可不敢保证一定成功。” “姑老爷,颜大人,我家老爷说,如果事不成功,还望商南能接应一二,也好让大明忠贞之士得以保全。” 大明忠贞之士?嘿嘿,杜欢倒也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嘛,这个倒是可以答应下来,杜欢真要是败了,怎么着也不能让杜倩跟着受连累不是!? 杨刚想着,就要点头,哪知道颜越又先开口了。 “放心放心,虽然我商南只有绵绵薄力,也总要做点什么才是,唔,以我想来,杜大人何不提前将家眷悄悄送到我商南来呢?如此若有什么不谐,杜大人也能从容不迫,杜大人麾下忠勇也没有后顾之忧,是不是?” 颜越很认真地说到,一脸正气,如果不联系其话中意思,不知道杨刚与杜家纠葛,说不好还以为颜越真是在为杜欢考虑了。 但是杨刚和杜诚都知道,颜越说的家眷是谁,所不同的是,杨刚心里只有暗喜,而杜诚则一脸憋屈。 “这个,我家大人麾下俱是虎贲之士,人人愿为大明效死,却是没有什么家眷。” “哦,如此甚好………不过在下听说,杜大人千金如今就在商州,战事一起,要是有了冒犯,岂不是不美?不如让杜小姐先来我商南暂住几天,如何?” “这个,我家小姐仁孝得很,肯定不愿意抛下我家老爷先走………” “这就不对了!女子在家从父,哪有违逆父亲的道理!” “再者说,兵凶战危,战事一起,杜大人需要全力应敌,杜小姐若是明白事理,就应为父分忧才是,怎么可以给杜大人再添烦恼!” “呃,颜大人,也不是………” “杜诚!你家大人该不会只是说说,其实并无与贼决裂之意罢!”颜越脸色突然一变,愣愣说道。 “那怎么会!我家老爷之心,天地昭昭…………” “那还顾虑什么!杜小姐到了商南,我家大人自会小心照顾,还有什么可推脱的!” “这…………如此,小人便向我家老爷回禀就是………………” 杜诚无奈,只能先答应下来,于是颜越立刻恢复了和颜悦色,一边杨刚则瞪大了眼睛,既惊且喜。 这就搞定了?不用出一分力气,杜倩就能到商南来?唔,颜先生真真好本事,我以后一定要多多重用颜先生才是! 第一百零四章风雪三 杜诚走了,武毅营一众丘八也散了,不过是一点小事,和商南毫无关系,杜欢策划的阴谋成也好,不成也好,没有人会关心,大家伙儿开心的是另一件事,杜欢要讨好将主大人,给自己安排后路,将主大人就不用再往商州一行了。 杨刚也这么认为,杨刚觉得,杜欢要起兵作乱,和李横火并,没理由还要把家眷留在身边,自然是送到安全的所在为宜,而放眼四下,除了商南,杜欢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所以,杜倩这几天一定会回到商南来吧?嗯,不过为了稳妥,还是让黄亮多派人手,时刻盯着商州的好,这天说变就变,要是人走到半路上下起雪来,有人接应总是好的! 杨刚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 不必远行,杨刚也没什么事好做,似乎只剩下等过年了,闲来无事,杨刚便想去找柳儿,问问小丫鬟杜倩平日的喜好,不管怎么说两个人也有婚约在身,提前预备点讨好女孩的手段,也算没白看那么多泡妞攻略一类的东东。 就在这时,一声咳嗽响起,杨刚扭头望去,才诧异地发现,颜越并没有会公事房办公,而是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颜先生,还有什么事情吗?” “大人,卑职确实有要紧事商议!” 哎!?杨刚一愣,杜诚已经打发走了,武毅营也肯定不会去帮杜欢打架,颜老头还有什么要紧事呢? “大人,眼下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军可一举拔除…………” 颜越说到,表情凝重的很,杨刚竖起耳朵,一对眼睛慢慢瞪圆了…………… ……… ……… 天空阴沉沉的,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一场大雪藏在乌云中,沉甸甸地,压在山林旷野,也压在人们心头。 可是这一场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有凛冽的寒风一日更甚一日。 “直娘贼!还没落雪便要冻死人,真要雪下了,说不好便是黑白无常的利市!” 商州城里,几个老卒窝在一处,身上披着绫罗绸缎,围着老大一堆火,饶是如此,一个个缩头缩脑,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商州两千闯军,多半都藏在高墙深院中,只有少数一些没奈何,被派了值守巡哨的苦差,而这些闯军无一例外都是杜欢部下,至于李横所部和其余不再被杜欢统辖的军卒,却是从没有巡过城,值过哨,尤其是李横麾下,每日里更是好酒好肉,高乐得紧! 两相比较,杜欢所部人马自然心生怨尤,人人抱怨都尉李横处事不公,落井下石,一些人心中暗自后悔,寻思着怎么改换门庭,离开眼下这棵行将枯死的大树,还有一些人则纷纷向杜欢进言,劝杜欢放下身段,向李横低头。 李横可是闯王爷麾下正儿八经的嫡系!就算年纪大了点,可人家是都尉啊!等新朝立起来,便是炙手可热的开国功臣,到那时候,嘿嘿,别说一个前朝都指挥同知的女儿,便是宰相千金,只怕新朝显贵也不放在眼里吧! 一些人自觉算得清楚,舍弃一个女儿,换一场大富贵,怎么看怎么划得来,只是,任凭他们如何劝,杜欢就是死咬着牙,不肯松嘴! 我辈武夫,功名利禄但凭马上取,出卖女儿博一个富贵的事情,我杜某虽然不才,也决计做不来! 杜欢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一个两个被挤兑的难堪,余人便也消了打算,只是暗自里偷偷冷笑,一个个要看杜欢下场如何。 不肯低头服软,那就出城喝风去罢!哼,看你还能在商州赖多久,都尉大人迟早夺光你的人马,到那时,哼哼,恐怕你想送女儿都送不出去了! 杜欢所部五百兵卒依旧干最累的活,吃最少的粮,杜欢自己也依旧天天受挤兑,天天赔笑脸,就在这种情况下,日子一天天过去,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就算眼下这种日子,杜欢怕也过不了几日了,因为都尉李横已经放出话来,年前杜欢要是再不出兵往商南去,便要治一个懈怠军令的大罪! 这种天往商南去?缺吃少穿的,只怕走不到一半就要全冻死饿死!都尉大人这就是要把杜欢往死里逼啊! 眼看大事不妙,杜欢部下兵卒纷纷开溜,天天都有面孔消失,不过要是到别处军营转转,就一定能看到那些失踪的面孔。 只是杜欢从来没有追寻过逃兵,前都指挥同知大人似乎已经认了命。 又是阴沉沉的一天,年关将近,商州城里却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四城有几个兵卒值守,让人意外的是,杜欢居然也在其中。 身为部总,杜欢却在城门下干些普通丘八的活计,一身穿着也破旧的很,和周遭几个兵士没多大区别。 不过不管杜欢此时是如何穿着,许多人都能一眼认出来,譬如骑着一批高头大马,刚刚到了城门口的唐三,便直勾勾地盯着杜欢,脸上满是冷笑。 “奉都尉大人令,往西安府公干,杜部总,劳驾开门罢!” 高高在上,唐三鼻孔朝天,身后一溜大车,车上满满的都是财物,三十来个骑兵带二百来号步卒,全都是一身光鲜! 打量了这支队伍一番,杜欢低眉顺眼的过来了。 “唐大人,还请把都尉大人的公文借看一下,兄弟我才好开…………” “谁和你是兄弟!哼,你算什么东西!也跟我要公文!没有那玩意,只有都尉大人口令,你只管开门就是!” 唐三态度倨傲,蛮横无理,就连唐三部下兵卒也一个个气焰高涨,一个个脑袋仰得老高,只是受了气的杜欢却不为所动,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缓缓退后。 “既如此,那下官开门就是。” 杜欢一丝儿脾气没有,真得个就去开城门,如此一来唐三反倒有些悻悻,想好的奚落也没兴趣发作出来了。 “真真就是一窝囊废!哼,我们走,闯王爷眼见就要坐龙椅,俺们走得快些,说不得也能沾沾这天大的喜气!” 从头到尾唐三正眼也没看杜欢一下,手中马鞭一扬,啪的一声,飞驰而去,长长一溜队伍卷起漫天烟尘,也远远去了。 “呸!这姓唐的什么玩意!狗仗人势的东西!” 眼见唐三一行去得远了,一个军士低声骂了一句,其他兵士也纷纷点头,人人一脸气愤。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兄弟们都要耐不住了,在这么下去,真真憋屈死人!”一个哨总走过来,愤愤问道。 “不急,就这几天,杜诚不是已经回来了吗,等我问了话,再决定如何行事!” 杜欢站直身躯,刚刚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低眉顺眼的模样全然不见,眼眸之中满满的都是杀气! 一直隐忍,不是杜欢修身养性的功夫好,只是还没有到动手的良机,明里杜欢一直被欺辱,压根没有反抗的胆量,可是暗地里杜欢却从未消停过一刻! 患难见人心,一连忍耐月余,杜欢麾下跑了上百号士卒,留下来的便都是杜欢心腹,而这段功夫杜欢看似日日辛劳,可是却借机把商州角角落落都摸了个清楚! 需要对付的,不过是李横手下二百精锐,余者不足为虑,如今又走了三十多骑,李横便只有一百七十骑可用! 杜欢盘算着,抬脚往自己暂住府邸走去,在那破旧院落里,杜夫人和杜家公子正收拾行装,却是刚刚到商州没两天,就又准备上路了。 不算胜,先虑败,杜欢一早想好了,不管胜败,都让夫人携儿子先往商南避祸,至于女儿嘛………… 不要怪爹爹狠心,你留在爹爹身边,那姓杨的小贼才不会放手不顾! 第一百零五章风雪四 喔喔喔———— 雄鸡报晓,黎明将至,可是商州依旧为一片漆黑笼罩,四下里静悄悄的,城中大多数人好梦正酣。 就在这静寂中,杜欢府上悄悄闪出几个身影,往城南走去,这几个身影蹑手蹑脚,一路行至南门下,一丝儿声息也没有发出。 南门倒是生了两堆火,火堆旁一队军士正自烤火,几个身影突然出现,几十个兵士立刻迎了上去,只是看这些丘八神色行动,没有一点诧异匆忙,分明是早就知道这个时候会有人来。 一个士兵高举一根火把,火光之下,几个身影显露出真容,其中一个赫然便是杜欢,除却杜欢,还有一个夫人,一个少年。 “车马都准备好了么?” 杜欢匆匆走进城门洞,压低了声音问到,一个哨官回答是,杜欢微微点头,那哨官便立刻带几个手下往城门走去。 几个士兵合力,粗大的门闩被取了下来,而后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厚重的城门左右推开,一股寒风立刻迎面扑来。 “夫人,这就带俊儿启程罢!” 随着杜欢说话,一辆马车辚辚驶来,妇人忧虑地望了丈夫一言,欲言又止,终究说不出什么,带着少年钻进了车厢,御手轻轻一抖缰绳,马儿也不叫唤,得得地便向城外跑去。 夜色沉沉,一辆轻车转眼间便没入夜色中,杜欢往茫茫群山中望了一会,翻身往来路走去。 城门再度合拢,兵士们重又回到火堆边,夜色茫茫,遮盖了一切痕迹,外人再不能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 来时数人,回去时杜欢却是形单只影,孤零零一个。 悄悄推门回了家,前两进院落黑黝黝的,唯有第三进有丝丝光线,薄薄窗纸后,淡淡烛火边,一抹窈窕身影正独坐窗前。 第三进院落,正屋是杜欢的居处,杜家小少爷住东厢,杜倩则住西厢,杜欢想了想,没有回房,而是向女儿闺房走去。 “倩儿,怎么不再睡一会呢?天色还早的很呢。” 推门进屋,返身闭上门,杜欢开口说到,脸上多了一层慈爱之色。 “爹爹,女儿睡不着,五更天了,也不早了呢。” 烛火摇弋,淡黄|色的光打在少女脸上,显得少女分外恬静,但有心人若细看,便会在那恬静中看出一丝丝忧愁来。 豆蔻年华,少女别有情怀也是常事,只不过独坐烛火边的杜倩想的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而是………… “爹爹,娘亲和弟弟已经走了吗?” “嗯,走了,快则两天,慢则五日,你娘和你弟弟便能到商南!” 提起妻儿,杜欢语气明显轻松许多,大事即将发动,先把妻儿送走,终归能让人放心不少。 杜倩也是如此,并且和杜欢相比,杜倩更加相信母亲、弟弟能在商南得到平安,让少女忧愁的不是老母弱弟,反倒是眼前踌躇满志,一心要大干一场的父亲。 “爹爹…………” “嗯?” “爹爹何苦一定要与闯贼死战呢?我们一起去商州不好吗?兵凶战危……………” 犹豫半晌,杜倩终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只是刚说两句,便被杜欢打断了。 “好了!为父的事情,哪是你一个女孩儿晓得的!” 杜欢脸色一沉,心中不快起来,自从女儿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便三天两头劝谏,杜欢一句也听不进去,徒生许多烦恼。 杜倩只怕刀剑无眼,伤到自家爹爹,而且也厌恶战事,觉得男子们厮杀征战无益无趣,这种想法在杜欢看来可笑之极。 男儿大丈夫,就当执掌权柄,高居人上,如此方不负此生,要是如倩儿所想,老老实实,如凡人贱民一般,人生还有何乐趣! 更何况,那李横步步紧逼,几次三番辱我,这口气如何能忍!怎么说也得连本带利找回来才是! 商南姓杨的小贼不过一个丘八小兵出身,如今尚且手握一军,独霸一县,我杜欢可是都指挥同知,在西安府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又哪能被一个后辈小子越了去! 杜欢心中想着,更是迫不及待,直想立刻举事成功,斩了李横,再度成为商州说一不二的主人! 心有执念,就万难挽回,少女还想再劝,杜欢不听,转身便走了。 “唉,何苦来哉,爹爹一定要和人厮杀…………爹爹所想,我怎么会不晓得,不过是功名利禄罢了,留我在身边,为的也不过是,也不过是…………也不知道那冤家会不会为了我,提兵来助爹爹一臂之力!?” 房中又剩下杜倩一人,少女深深叹气,转念想起另一个男子,一颗心又喜又忧,喜忧之外,还多了一些期盼,只是少女也不清楚,是期盼那男子来呢,还是不来。 想了一会,杜倩再叹一口气,盈盈站起,走到闺房一角,一座小桌上供着一尊菩萨雕像,那雕像一手执瓶,一手拈着一根杨柳,似笑不笑,正是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对着菩萨发了一会怔,杜倩双手合十,闭上双目,默默祷告起来,乱世如此,一弱智女流,身不自主,无奈之余,也只能祈求上苍,希翼能得到平安喜乐…………… 天色渐明,又是新的一天,这一天商州和往日并无不同,老百姓依旧躲在破屋寒舍里苦捱这个冬天,李横及归附李横的军马依旧在大宅院里高乐,至于杜欢杜部总,依旧被斥来喝去。 就如此刻,两个李横手下骑兵又寻到杜欢面前,大声喝斥,逼迫杜欢早日出城往商南平逆,杜欢和往日一样,苦苦求告,努力拖延,只说军资不足,士气不振,难以出兵,待到过了年,春暖花开,不用都尉大人催促,自会去寻杨小贼的晦气。 这样的戏码一月来天天上演,李横手下早就厌烦了,斥骂逼迫一阵子,便以李横名义要杜欢巡城值守,不得偷奸耍滑,说完便打马扬长而去,只留下杜欢一人在城门下吃风。 两个不开眼的东西!哼,等过了今日,且看你们又是怎生一副嘴脸! 眼见两个骑兵不见身影,杜欢露出一丝冷笑,回过头来,直上城墙,而在城门楼子里,几十个大小军官悄悄聚在一起。 “今夜子时,举火为号,大家伙一起发动!” “四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北门最最紧要,留一总人马,务必不使一个闯贼走脱!” “其余人等,都跟随我攻打李横,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事成之后,本官一定按功重重封赏!” 杜欢低声说到,声音虽低,可是神情却兴奋高昂,城门楼里一众军官也是一样,人人目露凶光,摩拳擦掌。 与此同时,那两个骑兵刚刚到了一处豪宅外,下了马,仆役自去照料马匹,两个骑兵径直往里走,及到了一间大屋里,两个骑兵轰然下拜。 “都尉大人,属下又去探问杜欢,那厮回答和昨日一样,神情也没什么异样!” 两个骑兵单膝跪地,身前七步外,一个大汉坐在一张软榻上,几个年轻妇人围绕左右,正小心翼翼地捏肩捶腿,而这舒服享受的大汉正是李横。 “没有异样?那厮装孙子也不是这一天两天了!嘿,朝廷狗官贯会这一套,脸上笑咪咪,背后掏刀子!” 李横冷笑一声,很是不屑,挥挥手,几个年轻妇人立刻退了下去,李横腰背一挺,站了起来,一股杀气油然而生。 “那厮做得自以为隐秘,哼,真当我不知道他把老婆儿子送走么…………传令下去,叫儿郎们小心戒备,一场大风雪就要来了,需防有小人乘机作祟!” 第一百零六章风雪五 将近黄昏时,一朵雪花从天空飘落,晶莹洁白,如柳絮,如芦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直至纷纷扬扬,遍布天空。 冬日日短,又屡经战乱,商州街头几乎没几个人影,空空荡荡的,甚是安静,而雪花一飘,更给商州平添了数分静寂。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最终黑暗笼罩了一切,唯有零星几点灯火,稍稍带来一点光明,在微弱的光线下,就见雪花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 如无意外,这个夜原本一直静寂下去,到了第二日,便被大雪妆点成冰雪之城,只是,临近子时,商州四城突然亮起许多火把,而后一群群手执利刃的兵士冲上了街头。 士兵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刀持枪,杀气腾腾,但却没有一人高声叫嚷,只是默默前冲,其中一个正是杜欢。 从黄昏起下雪,到子时已经有半寸的积雪,才在上面咯吱吱直响,虽然杜欢发动兵变时严禁士卒高声喧哗,定要杀李横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几百兵士跑动起来,依旧惊动了不少人家。 一些地方响起狗叫声,须臾又传来小儿啼哭之声,不过啼哭声很快就消失了,却是小民百姓心中惊恐,匆忙捂住了自家小孩口嘴。 肃杀之气随着兵变军队的脚步蔓延,恐慌也是一样,只是除却鸡鸣狗吠,阖城依旧静悄悄的,一片死寂。 穿过一个接口,前方赫然出现一座大宅子,杜欢眼中精芒一闪,一只手连挥几下,数百士卒立刻向那大宅子扑去。 看着部下兵卒已经堵在了大宅门前,杜欢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一旁十几个士卒从杜欢身边冲出,这十几个士卒手中抬了几架梯子,片刻之后,梯子就搭上了三米多高的院墙。 很好,便是这样,当李横发现时,我已经杀到了! 杜欢想着,看着几个士卒纷纷上了梯子,向墙头爬去,按照计划,几个士卒会跳入宅院,打开大门,而到了那时………… 啊—————— 一声惨叫突兀响起,一个刚刚攀上墙头的士卒倒栽了下来! 嗯!?杜欢瞳孔一缩,一颗心猛地一抽,火把照耀下,清楚看见那栽下来的士卒面门插了一根劲矢! 有那么一瞬,杜欢大脑一片空白,不过随着接连不断的惨叫,杜欢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有埋伏!院子里的人竟然有准备! 偷袭没能得手,几个同伴惨死当场,原本杀气腾腾的士卒们不由得一阵慌乱,纷纷停下脚步,望向杜欢,杜欢稍一思量,便大叫起来。 “强攻进去!强攻进去!李横那厮多半手下不在这里,里面只有三五十人!杀进去!杀光他们!” 李横所住宅院虽然大,可也住不下二百骑兵,四百战马,所以手下精锐大半住在校场,杜欢为这一夜准备多日,自然清楚得很,既然李横大半手下都不在,那就不是自己的阴谋被发现了,偷袭不能得手,不过是运气不好,敌人太过警觉而已。 所以杜欢一点也不慌乱,偷袭不成,立刻便命令手下强攻,士卒们得了命令,再不掩饰,纷纷鼓噪着冲撞大宅门。 十几个精壮士卒连连撞击大门,嘭嘭的噪音震碎了商州的寂静,如此大的动静,分驻在其他各处的军伍自然被惊动了,不过如杜欢所料一样,虽然城里亮起不少火光,却没有一处传来喊杀声。 本是我麾下的军伍不足为虑,李横便只有那一百多骑兵可用,哼,就算前来援救,又怎么是我的对手! 四周尽是士卒们的鼓噪,杜欢心中不停盘算,怎么算都是有赢无输! 只是,胜算在握,那两扇大门却迟迟撞不开,而士卒们又不愿意攀爬墙头,却是一时不得寸进。 “废物么!怎么不撞死你们!找大木来,用原木撞!” 杜欢心中不悦,骂了几句,士卒们立刻四散,冲进附近民居,不由分说,便去拆百姓房屋,为得是几根能够使用的粗大房梁。 于是兵马鼓噪声中又多出了百姓们的哭喊声,商州不少地方陷入了混乱,没有陷入混乱的地方则被惊恐深深笼罩,更加死寂一片。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不被杜欢注意,杜欢只是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等着破门而入。 抢我的地盘是吧!夺我的兵权是吧!把我往死路上逼是吧!哼,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连本带息,今儿个就要算算总帐,少不得把李横那混账王八羔子扒皮削骨! 想想这一段日子里吃得苦、受得气,杜欢真真是把李横恨到了骨子里,心里不知想过多少次报仇雪恨,如今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心情自然大好。 只是迟迟不能破门而入,斩杀李横,让杜欢很是不耐,正要在催促斥骂,就听轰的一声,不远处一座民房倒塌,而后十几个士卒大呼小叫,扛着一根粗大房梁回来了。 这根房梁足有十五、六米长,粗细顶得上一个壮汉的腰,原是一个米面铺子的主梁,不过现如今谁还管这根房梁得自哪里,士卒们只是亢奋地扛着房梁,准备再撞大宅门。 十六个兵士分作两边,抬着房梁一起缓缓行来,脚步声沉重,踏踏有声,而随着这十六个兵士的脚步,大地也似乎隐隐震颤起来。 错觉吧!?不过一根粗大一点的木头而已,那会如此费劲,嗯,让这些丘八快着点,早点斩杀李横,也早点了了一桩事! 觉得脚下似乎丝丝震颤,杜欢诧异,但随即便抛诸脑后,目光重又落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 “一!二!嘿哟!” 嗵!房梁重? 回明逐鹿记 第 26 部分阅读 觉得脚下似乎丝丝震颤,杜欢诧异,但随即便抛诸脑后,目光重又落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 “一!二!嘿哟!” 嗵!房梁重重撞上去,一声闷响爆发出来,原本光鲜明亮的大门上立刻多了一块印记。 “一!二!嘿哟!一!二!嘿哟!” 士卒们喊着号子,一下接一下地撞起来,随着一声声闷响,朱漆大门晃动着,发出哀鸣,而两侧院墙也纷纷震动起来,不是还有一两片屋瓦砸落在地。 大门渐渐不支,撞击处木屑纷飞,门板碎裂,瞧见伙伴终于建功,几百士卒纷纷握紧刀枪,只等大门一开,便要冲杀进去。 嗵,又是一下重击,朱漆大门一震,嘎啦一声,门板猛然开裂,瞧见这一幕,士卒纷纷欢呼起来。 嗵,又是一声闷响,两扇大门不自然地歪斜了一点,门后景物隐约可见,一个士卒手臂一挥,一根火把扔进宅子,火光之下,几十个敌人排列成一个小小战阵,正堵在门口。 嗵嗵嗵,大门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两扇大门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杜欢和部下士卒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一声声闷响传来,好像被催眠了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门后敌人的面孔越来越多地出现。 嗖地一声,一根劲矢疾飞而出,一个士卒正在叫嚷,猛地伸手按上咽喉,挣扎一下,轰然栽倒。 “刀盾手上前!”眼中厉芒一闪,杜欢大声喝令,立即便有十几个士卒冲上去,盾牌支起,牢牢遮住了身后伙伴。 “加把劲!再撞几下门就破了!” 有兵士喊到,听到喊声,十六个抬着房梁的士卒好像打了鸡血一样,动作又快了几分,而那一声声催命的撞击声也急了几分,而大地的震动也随之清晰了几分! 门就要破了!李横那厮就要完蛋了! 杜欢想要长笑一声,身前身后是无数如狼似虎的士卒,这一刻杜欢开心之极,脑中闪过一个身影,杜欢突然想到,如果唐三没有离开,便要第二次被自己算计得手,只是这一次唐三绝没有机会逃出商州! 算那混账王八蛋走运,哼,总有一日,让唐三也死无葬……………咦?嗯!啊! 正自开心,杜欢眼角余光突然多了一些东西,不自禁地扭头看去,杜欢突然僵住了,而在杜欢身前身后,数百兵士还在纵声吵嚷,却不知身后无声无息逼来的杀机! 风雪正酣,一支骑兵踏雪袭来! 第一百零七章乱战一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无疑是最具威力的兵种,高机动性,强大的突击力,持续作战的潜能,无论哪一方面,骑兵都把其他兵种远远甩在了身后,而在古今中外的战争史上,骑兵也往往起到其他兵种无法替代的作用! 所以历朝历代无不重视骑兵建设,只要有一点点能力,就会把家底子投到骑兵上,优先提供最好的人力物力,以期能够掌握一支具有莫大威慑力的武力。 不过,骑兵虽然威力强悍,但也有许多忌惮,使用时也有许多必须小心提防之处。 骑兵不可能攻城,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逢林莫入,避免在狭窄、崎岖的地方作战,最佳的战场应该选择广阔的原野,最好的作战时机永远是出其不意的突袭,而对于骑兵最重要的永远是机动力。 伟大的骑兵统帅一定会遵循这些作战理念,凭借自身高机动,使敌人疲于奔命,取得一个又一个辉煌的胜利。 往远了说,战国七雄之一的赵国,开创了胡服骑射之风的赵武灵王,三国时据说三日可行五百里的典军校尉夏侯渊,而到了大明朝,不提那些开国名将,袁崇焕督师辽东时,亦曾率关宁铁骑两日两夜奔袭三百里! 一支骑兵一旦发挥出高机动的优势,就一定是敌人最头痛的对手,但反过来,如果一支骑兵放不开马蹄,提不起速度,就会遭遇可怕的失败! 英法百年战争中极著名的克雷西战役便是令所有人警醒的最好例子,三千英国长弓手对战成千上万法国骑士,以二百人的伤亡代价,把一万五千法国人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就连法王腓力六世都受了伤! 无数后世专家分析这一战役,为法军的大败找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但无论何种解释,都与法国骑士无法发挥出机动力有莫大关系! 只有数百步的狭窄正面,需要仰攻的崎岖山地,英军布下的重重障碍,所有的一切都让原本是战场骄子的骑兵成了跛脚鸭,而一位将军说,失去了速度的骑兵,就算一个农夫也能将之打落马下! 杜家累世将门,杜欢家学渊源,兵书战策不知读过多少,在西安府也是有名的练兵大家,怎么会不知道骑兵的优劣,故此一早就对李横麾下骑兵做出了防范,更是早早想好了要如何应对那二百骑兵。 只是杜欢从未想过,敌军骑兵能成功地在雪夜中沿着狭小的街道发动突袭! 街道不过能容几人并肩而行,只要稍稍有一些阻碍物,配以长枪、弓弩,骑兵就难以建功,加之天黑路滑,敌情不明,没有李横军令,那些骑兵应该等天亮才是,怎么可以如此莽撞出击?就算急于救李横,也该弃马步战才对! 可是不管杜欢怎么想,一群骑兵已经杀到眼前是确凿不过的事实,而手下步卒如同奶油般被切割歼灭,没有丝毫阻挡敌军冲击的能力! “不要慌乱!敌人才有几个!挡住他们!先砍马腿!” 愣了一愣,杜欢大喊起来,现在可不是琢磨敌军为什么违背骑兵使用规则的时候,眼见已有三十多个骑兵冲进手下步卒之中,杜欢只能临机应变,见招拆招了。 要说杜欢的反应也算快,命令也没有错处,几百步卒拥挤在一处,就算骑兵冲击力再强,也难以凿穿,而一旦迟滞,骑兵便是没顶的结果。 只是,战场情势瞬息万变,敌人永远也不会按照规定的程序行事,三十多个骑兵一路横冲直撞,足足放倒一倍步卒,眼见速度缓缓低落,再不复之前攻击强度时,三十多个骑兵突然齐齐勒住了马,然后纷纷移向两侧。 “结阵!快结阵!” 杜欢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步卒们刚刚停下后退脚步,准备反攻回去,好好报被偷袭的仇怨,听见杜欢喊叫,兵士们不由一呆。 敌人骑兵都停下来了,我们还结什么阵!? 士兵们疑惑不解,就在这时,大地再次震颤起来,机灵一点的心念一闪,脸色便不由得大变。 “又有骑兵冲过来了!快结阵!结阵!” 都是老卒,谁也不傻,队长、什长大叫着,步卒们慌慌张张挤作一团,准备应付第二波骑兵冲击,只是不等骑兵冲到眼前,空中突然响起一片弓弦声! 不好!敌袭!一个什长骇然扭头,就见一直紧闭的朱漆大门不知何时大开,一排甲胄齐全的汉子站在门口,正张弓急射! ……… ……… 子时火起,随后商州城里传来喊杀声,杜倩一直站在院里,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城里异变。 爹爹已经发动了么?菩萨保佑,一定要爹爹成功才好! 城内喊杀声越来越响亮,火光越来越多,渐渐的,夜空染上了一层红霞,此情此景落在杜倩眼中,只叫少女忧心忡忡。 杜倩独自在院落里站了半日,杜家绝大多数仆役下人都早早睡了,到了这时,一个个纷纷从被窝里爬起,惊惶不安,几个丫头、仆妇慌张之余,突然发现小姐不在闺房,急忙便寻了出来。 “阿弥陀佛,姑娘怎么一个儿在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姑娘还是快点回屋罢,可小心太太知道!” 一个仆妇念了一声佛,两个丫头急忙上来搀扶杜倩,她们却不知道,杜家主妇连同少爷早一天就悄悄走了,而响动越来越大的变故却是自家老爷搅出来的! 仆妇、丫鬟们被瞒在鼓里,杜倩却是心知肚明外面正在发生什么的,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安心回屋,先不说担心爹爹杜欢,万一要是有什么不妥,也一定要提早晓得才好。 唔,喊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了,爹爹不是说已经有了完全把握么?怎么还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看这样子,不像是一切顺利!不行,我得想办法知道事态如何! 将门千金,就算平日养在深闺,见识也要比常人家的女儿多些,更何况杜倩也算经历过几番风雨,见识过几番杀伐! “我不回屋………召集家人,我有事用人!” 虽然世易时移,杜家家道衰落,从繁华的西安府沦落到残破的商州,可杜家上下依旧有近百婢仆,杜倩坚持要求之下,这近百婢仆便纷纷集中在了前院里。 瞧一眼几个知道根底的亲信家将,杜倩先是派其中一个领几个小厮上街,探寻外面情势,随即便要其余人等搬砖抬柜,准备应对不测。 万一要有贼人来了,还可依托宅院抵挡一番,等到爹爹回来………… 杜倩想着,扭头又望向几个身边近婢,想了一想,放低声音,对那几个丫鬟低低说了几句,丫鬟们露出惊讶之色,不过看见小姐脸上神情,不敢质疑,纷纷转身去了。 等待的时间无疑最难熬,尤其年轻人缺乏耐性,更是度日如年,而外面喊杀声始终不断,更给杜家上下添了几分烦忧。 东方渐渐有了一线白色,一夜即将过去,外面的喊杀声终于小了些,杜家仆役也略略心安了一点,只是杜倩始终冷着脸,眉眼中依旧隐忧重重。 不对!事情肯定有变!爹爹一定遇到什么麻烦了,要不然怎么还有厮杀! 仰头望着天空,就见一缕缕黑烟从城中各处升起,也不知哪里遭了兵灾,不过这时候杜倩可没心思怜悯无辜遭难的百姓,只是焦急地等候回应。 杜安怎么还没回来!不过探问消息,又不是让他上阵杀敌,这半日了,怎么………… “小姐,俺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杜倩才想着家将杜安,杜安便回来了。 “外面什么情形?我爹爹呢!” 杜倩急急问到,双眼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家将,看清楚杜安身上烟尘、血渍后,一颗心随即砰砰急跳起来。 “小姐,事情不妙!”果不其然,杜安说道。 第一百零八章乱战二 一夜乱战,消息传来,与杜倩预想大相径庭! 杜欢带数百心腹士卒雪夜偷袭李横,非当没有将李横一鼓成擒,反而自陷囹圄,被李横团团围住! “小人见不到老爷!街上尽是兵士,那些丘八都投靠了李横,现在正围攻老爷呢!” 杜安一脸的焦虑,很是惶恐,也难怪如此,任谁得知天大的坏消息,并且还要历经一番厮杀才能暂时脱身,精神都会有变化。 杜倩同样惊恐,可是看看院子里已经躁动不安的人群,女孩只能紧咬牙关。 “你确定城里的军队都倒向李横了?你看见卫所兵和我爹交战了?城门呢?城门现在在谁手里?” 强自镇定,杜倩努力抓住最要紧的问题,努力让自己不去向爹爹此刻的安危。 “几座城门都不是我们的人,守城门的士卒不知去了哪里,小人没看见交战所在,不过城里到处都是老爷以前旧部,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哼,居然背主…………” 杜安很气愤,因为曾经的袍泽现在成了敌人,但杜倩却不为所动,虽然慌张,可是稍一思索,杜倩就抓住了关键。 如果城里的军队都倒向李横,那爹爹肯定坚持不住,又怎么会还有厮杀声!嗯,爹爹旧部应该还在观望才是,下力气和爹爹死战的,应该是那些贼兵! 听爹爹说,李横来时只带了二百精骑,加上唐三手下贼兵,实力和爹爹相差仿佛,只是,李横背后乃是李闯,而爹爹却没有后援………… 院落中人群渐渐骚动起来,杜安带回来的消息已经被传开了,杜家仆役下人们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自家老爷兵变不成,反被闯贼围困,要是杜欢被杀,树倒猢狲散,杜家上下还能有好! 所以有人偷偷就要溜走,与其坐等陪葬,不如找机会偷生,而更多的人虽然还没想到快快逃命,但也绝没想过要和杜家共存亡! 一对秀眉紧紧蹙了起来,眸子一扫,杜倩就看到几个悄悄后退的下人,俏脸一白,紧接着便冷了下来。 “安静!都吵嚷什么!杜安,杜平,看仔细了,有谁再喧哗、乱动,便拖出来打死!” 少女声音不高,可是却清楚传入人群中,瞬间人群便安静下来,几个想要溜走的下人也僵住了腿脚,一时不敢动作。 “我爹拨乱反正,与闯贼交战,一时不利,说不好有些无知无识的蠢物就会起了背主的心思,不过,我明白告诉你们,如今商州四城都被闯贼占了,就算有人躲得一时,也飞不出商州城去!” “贼人残忍好杀,之前商州上赶着投降,还被屠戮三日,你们都是我杜家老人,我爹要是落败,你们还能逃得命在么!” 杜倩声音说不出的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可是听在仆役下人们耳中,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细一思量,更是人人惊骇万分。 小姐说得不错,要是老爷兵败,闯贼怎么会饶过我们!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人群再度嘈杂起来,人人惶恐不安,面对死亡威胁,不过是普通人的杜家仆从侍婢又能有什么好主意,而他们就像大明朝千千万万百姓一样,面对命运,有的只是无助罢了。 “安静!我爹还没败呢!你们听不到么,城内喊杀声停了吗?没有!” “要想活命,就要自救!你们听我吩咐,能不能平安脱险,就看你们有没有拼命的胆量了!” 杜倩冷冷说到,目光、神色中多了一些说不出的东西,似乎一瞬间少女的身影刚硬了许多,下一刻,一条条命令便被冷冷地发了出来。 “王管家,速速收拾行囊,准备车马,只要细软,笨重物件一律不要,杜平,杜安,再去探听我爹消息,如有可能,将原本把守城门的兵士找回来……………” ……… ……… 一缕缕硝烟弥漫,一条长街早已残破不堪,七零八碎的满是杂物,除却杂务,街道上还躺了一具又一具尸体,既有人的,也有马的。 长街之上,紧紧隔了三五十米,两支军队正激烈对峙,刀光剑影、流矢不断,喊杀声就没停过。 只是打了一夜,死伤不知多少,两边丘八都没了最初的锐气,长时交战,士兵们都疲惫不堪,只是面对敌人,谁也不敢放下刀剑,只能勉力支持。 杜欢手提一把长剑,剑身上还有殷殷血迹,神情劳累,浑身只是酸痛。 一夜大战,杜欢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挡住了敌军骑兵的轮番冲击,付出的代价则是近百人的伤亡! 真是可恶,要是早一点布下路障,我军也不致有如此大的伤亡!李横那厮真真好算计,就把我阴了! 心里想着,杜欢吸了一口气,心下颇有几分懊恼,可是到了此时此刻,后悔懊恼又济得什么事,想法子突围才是正经,至于斩杀李横,杜欢早没了这个念头! 只是,四下里唐三所部步卒牢牢挡住去路,骑兵在后面虎视眈眈,再往远看,隐隐还有无数士兵,虽然那些士兵多是杜欢旧部,一时没有参战,可杜欢心中清楚,那些士兵迟早要彻底倒向李横! 为今之计,只有突围了,可是……… 皱着眉头,杜欢身上累,可心里更累,下令在街道上堆堵杂物,让敌军骑兵无法顺利冲击,可也给杜欢自己制造了无数阻碍,想要在敌军虎视眈眈下突围,谈何容易! 嗖的一声,一支劲矢突地飞来,杜欢急急闪身,只差一寸,羽箭擦肩而过,一声痛呼传来,却是一个亲兵被射中了! 好准的箭法!好毒辣的手段!哼,又想暗算我么! 扭过头,杜欢心中惊悸,几个亲兵早已提盾抢上,牢牢遮护住杜欢,而其他士兵也瞪大双眼,生恐自己做了下一个死鬼! 李横那厮手下弓箭厉害,白天难以成功,要想突围,等到晚上才好,唔,眼下还是紧守本阵,不要轻举妄动。 杜欢想着,嘴里连连下令,累得跟狗一样的士卒挣扎着,拆毁两侧民房,再度加固己方阵地。 杜欢无力再战,李横一边也难以继续,打了一夜,谁也不是铁金刚,该休息要休息,吃喝也不能少,故此虽然依旧不停高声威胁,但手里刀剑却停了下来。 两军隔着一段距离,暂时休战,喊杀声也渐渐弱了下来,余烬袅袅,只有伤卒的呻吟始终不绝。 李横这边吃喝、休息,并不急着再交战,毕竟,己方有吃有喝,随时都能召唤强援,就算战事不利,退往北面也就是了,可杜欢却无路可退! 时间拖得越长,对李横越有力,时间拖得越久,杜欢所部军心士气就越低,李横也是沙场老将,积年老贼,自然晓得这个道理,故此一点也不急。 闯王爷就是我的靠山,只有还有脑子,谁敢这个时候与我为敌?哼,对付杜欢哪里还需要援兵,只需催使这些降卒,便足以斩杀叛军了! 李横想得清楚,杜欢也同样知道这个道理,要是一举获胜还好,一旦失利,并非亲信心腹的军马迟早会参与攻击,毕竟,锦上添花、落井下石这种事最是容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从东方升起,高高挂到天际,又一点一点向西沉落,眼看天色将晚,白天小小交锋数次的两军都打起精神,小心提防起来。 绝不能困在这条街上,今夜突围,只许成功,不能失败,若是败了,明日就………… 杜欢一晃脑袋,眼里闪过一丝狠色,长剑一挥,无数士卒呐喊着向前冲去,大战再度爆发! 第一百零九章乱战三 黑夜中,刀光闪过,一颗头颅高高飞起,热血从腔子里喷洒出来,只是不过片刻,一腔热血就变得冰凉! 血红雪白,寒风,黑夜,杀戮,濒死者的哀嚎,越烧越旺的战火………… 火光明明暗暗,闪烁不定,阴影中,杜欢靠着一堵矮墙,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握着长剑,一只手拎着一面小圆盾,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大战自黄昏时分爆发,两军沿着一条长街激烈厮杀,一个拼命想要杀破重围,另一个则决意不让一个敌人逃出生天! 双方都拿出了吃奶的力气,为了活命,杜欢一方一度占据了上风,几乎就要击退当面之敌了,可是………… “他奶奶的!李横那厮真真是个混账王八蛋!” 嘴里一声痛骂,可眼里心里却是满满的苦涩,想起李横亲自带领手下骑兵,舍弃战马冲杀上来,生生将自己逼退回来的情景,杜欢就几乎要咬碎一口坚牙。 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是李横一刀的后果,还好杜欢应变及时,否则就不是一条划伤,而是一条手臂不保了。 我不是那贼厮鸟的对手,手下军伍也敌不过那些贼人,李横那厮怎么就如此勇悍!?唔,就不信了,再打一场看看! 杜欢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往前走去,部总大人带头,屡屡受挫的士卒们也奋起余勇,跟了上去,转瞬间喊杀声高昂起来。 圆盾挡在胸前,右臂回屈,剑尖前指,杜欢往前急冲,猛然撞在一个敌人身上,那人踉跄一下,还未立稳,一对眼珠猛地凸了出来,却是被一剑穿心! “杀!杀!杀!” 口中呼喝,杜欢脚下不停,往前再抢一步,避过一刀,长剑挥扫,就听一声惨叫,一个闯军痛呼着往后退去,而一条手臂跌落雪中。 瞬间杀死杀伤两个敌人,主将勇猛刺激到了旁的兵士,齐齐发一声喊,一群兵士便越过杜欢,直冲敌阵。 短兵相接,刀刀入肉,枪枪见血,不一会便又有十几条性命了账,几十个士卒伤残,不过杜欢并不在意不下伤亡,双眼只是盯着前方,为有突进了几十米振奋。 “儿郎们,再加把力气,再有两条街便是城门,杀过去!杀过去!困在这里便是有死无生!挡路者死!” 两条街的距离似乎不远,若是平时,一炷香便能逛了来回,可是两军对垒,这两条街便是黄泉路,也不知要吞掉多少性命。 不过士卒并不理会这些,厮杀了这许久,人人早已麻木了,听见杜欢说生路不远,士气下意识地就提升起来。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要是侥幸不死,那便是祖坟冒烟! 抱着如此想法,杜欢所部居然爆发出了一天前的气势,只杀的敌人步步后退,尽然一连往前攻进了百步之多! 一支火把旁,李横冷冷地看着战场,眼角一抽,熟悉李横的亲兵便知道,自家大人要发火了,果不其然,下一刻李横就咆哮起来。 “不中用的废物!胆小鬼!窝囊废!连狗官兵都打不过,真真可恼…………告诉那帮混蛋!再有后退一步者,老子就揪了他的脑袋!” 李横不是开玩笑,片刻之后,几声惨呼,圆睁大眼、死不瞑目的脑袋高高挑了起来,唐三麾下步卒一阵心寒,再然后便爆发了。 后退是死!与官兵厮杀最多也不过是死!和他们拼了! 咬着牙,红着眼,闯军恶狠狠地扑了回去,两股大浪狠狠撞在一起,便涌出片片血花! “他奶奶的,唐三那小子怎么统带手下的?不杀几个就不卖力!真真一帮贱骨头!” 李横骂到,继续观战,下了战马,变成步卒的骑兵们一阵笑骂,一个个也悠然自得,就在几十米外,却有无数人正舍生忘死,狠狠拼杀。 一波波涌上去,零零落落退下来,半夜功夫,两军也不知交手凡几?所有人只知道不把面前敌人全砍倒,自己就没有活路! 长剑连挥,再度捅翻一个敌军,圆盾斜斜一挡,格开两支长枪,杜欢噌噌噌连退几步,退入己方士卒中间,然后大口喘息起来。 似乎有默契一般,杜欢一退,厮杀渐渐停止,两军各自后退几步,再成对峙之局。 打不动了,没力气了,非得歇歇才成,呼呼呼,李横这一次居然没上阵厮杀,真是可恶! 胸膛一起一伏,后背全是汗水,天上不停落着雪花,可杜欢却浑身燥热,只有一颗心冰凉冰凉。 已经遥遥望见城墙了,生路不远,可是杜欢却渐渐失去了信心。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打了一天一夜,杜欢麾下五百士卒如今只有二百余,其他或死或伤,竟是折损了一大半! 反观敌军,李横麾下骑兵战死者寥寥,以杜欢估计,最多伤亡十几个,绝不超出二十,至于步卒,嘿,就算死完了李横也不心痛! 看了看长街两端隐隐的敌军身影,杜欢暗暗叹了口气,缓缓坐倒,其他士卒也纷纷大口喘息,休息起来。 战局不利,不是只有杜欢一个人清楚,打了这么久,杜欢手下部众也都意识到前景不妙,只是他们和杜欢共荣共损,要是胜了一切好说,要是败了,以闯军素来的残暴,怎么可能放过杜欢手下亲信! 挣命罢,老天爷要是开恩,便多活几日,要是不开恩,如今这世道,嘿嘿,活着的又能偷生几日!? 一股气泄了就难以再鼓起来,连杜欢自己都没了信心,普通兵士又怎么可能保持勇气!?从一开始险中博富贵,到奋起余勇,努力争胜,直至现在,杜欢所部上下只余下求生愿望。 只是这个愿望现在看起来很奢侈,很遥远………… 一片片雪花飘落,落在脸上身上,渐渐化为刺骨的冰寒,靠墙坐着的杜欢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只是默默发怔。 也不知倩儿如今怎样了?早知道会一败涂地,当初不如让她与夫人同走,就算是嫁了那个丘八小贼,也好过白白葬送在商州………… 脑海中闪过女儿面貌、身影,杜欢突然就后悔了,回想当初,谋划什么占据商州,以女儿为饵,使身后商南成为臂助,如今看来可笑之极! 大明江山都残败如此,我又争什么名利,求什么富贵?早知今日,不如退隐山林,安闲度日,也能平安度此一生,那会如眼下一般狼狈!? 哎,人心不足蛇吞象,得放手时须放手啊,只可惜,我明白的晚了………… 劣势之下,困境当中,杜欢难得感悟了些人生至理,只是和大多数常人一样,有所悟时往往已经付出了代价,而不须付代价时,往往只以为自己英明神武,无所不能………… 杜欢喘息修整,李横也不借机攻击,只是遥遥对峙,天寒地冻,时间自然在掌控局面的一方,所以李横不急,急的只是杜欢。 可是就算心急如焚,杜欢也没有丝毫把握冲过最后三五百米道路,冲到城门下,顺利打开城门逃生,而且,就算逃出城去,一群残兵败将真能从百十名骑兵蹄下逃脱么? 杜欢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想,不敢想,也不必想,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又何谈以后!? 拼了罢!就算战死,我杜某也绝不投降! 不去想李横会不会接受投降,杜欢缓缓站起,再度扬起长剑,士卒们纷纷跟着起来,握住刀枪,只是这一次兵士都默默无声,所有人都知道,唯有死战而已。 今夜若是战死,百年之后,不知青史上会如何评判我杜某人?哈,真是可笑,我不过一介武夫,降而复叛,哪里有青史留名的本钱!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杜欢自嘲一笑,就准备当先冲阵,就在此时,前方百米之外,城门所在方向,一阵激烈的喊杀声突然爆发出来! 咦?怎么会………难道是杨刚来了?管他呢,杀! 杜欢大吼一声,冲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章山穷水尽 一双秀目仰望夜空,三千青丝迎风飘扬,杜倩紧握一把小小匕首,迷茫之色一闪而逝,随即低下头来,直视前方,少女身旁,杜平、杜安带着收拢、纠集起来的百余兵卒、家丁蜂拥向前。 悄悄收拢败兵,将杜家所有拿得动刀枪的男丁编入军伍,打开箱笼,数千两银子尽数分发出去,杜倩只对匆匆编组起来的乌合之众说了一句话。 “闯贼残暴,如商州百姓一般被屠戮,还是和贼军死战到底,求一条生路,诸君自决!” 说这话时,杜倩神情淡淡的,说不出的从容,可是不知怎的,惶惶的人群突然少了几分胆怯、彷徨,心中多了一股血勇! 倒不是少女有什么领袖魅力、女王风范,也与忠君爱国之类的高尚情操无关,由家将、家丁、溃兵临时组合起来的队伍只不过是出于本能,只不过是因为恐惧,对死亡的恐惧,才突然爆发! 生还是死,这对任何生命都是最紧要的选择,只是大多数时候生命只有一条路可走,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而一旦认清这一点,那么即使是最怯懦的人,心中有着再多的恐惧,也会坚持走下去。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更何况手握刀枪的人! 当然,就算兔子发威,在老鹰面前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乌合之众对上正规军,就算有再多的勇气,也终将败亡,不过,杜倩的运气不错,因为李横根本未想过,除却杜欢,还有人能组织起反抗力量,会有一个女孩从背后狠狠捅自己一刀! 家将、家丁们蜂拥向前,一路上竟然没有遭遇阻截,拐过一条街口,径直出现在李横背后,不过几秒钟就冲入了尚且背对自己的闯军中,狠狠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就算没经过什么训练的杜家家丁,从背后砍人也一定宥胜无败,更何况还有几十个家将、兵士,片刻功夫就杀伤了三五十敌军,让闯军一阵大乱,而要命的是,杜欢也恰在此时再度突围。 两头开战,闯军士卒纷纷大呼起来,却不知该对付哪一头,稍一犹豫,混乱便不可阻止地扩大了,闯军再也支撑不住,乱纷纷向一侧退去。 此长彼消,闯军一退,向心攻击的两拨兵马士气顿时高涨起来,攻势更加凌厉、凶狠,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便攻克了此前一天一夜也无法逾越的街道。 敌军退了!他们退了!哈哈,俺们打赢了! 往前猛冲,突然发现前面再没有敌人,迎面而来的几人都是杜欢手下家将时,一个什长大笑起来,欢愉之情立刻播散开来,两支会合一处的军队顿时一阵欢腾。 杜倩也是激动非常,此前面子上虽然故作镇定,可女孩心里七上八下,实在不知道自己一番作为能有什么结果,到了此刻,终于看到一线希望,杜倩总算略略松了一口气。 而当看到杜欢分开人群走来,腰背挺直,龙行虎步时,杜倩更是露出了小儿女姿态。 “爹!”一声呼唤,杜倩迎了上去,再见到杜欢,回到父亲羽翼下,少女面上再没了之前的镇定、从容。 “哈哈,我杜家将门虎女,好好好!” 一手拉住女儿,摸了摸女儿头发,杜欢大笑起来,原本没了希望,却突然绝处逢生,杜欢开心之极,不过笑了几声,杜欢便收了笑声。 一时取胜,可并未脱离险境,李横不过是暂时受挫,根基为损,随时可能杀回来,所以杜欢也不耽误时间,立刻便率军向城门突进。 士卒士气正高,闯军又暂时退避,一路上进展顺利的很,几乎一刻不停,杜欢直接冲到了南门外。 再往前百米,便出了商州了,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攻占城门!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随我杀!” 杜欢高喝一声,大步向前冲去,城门处倒是有六七十守军,只是那些守军并非李横嫡系,自然不会出力死战,又见得杜欢来势汹汹,发一声喊,竟然不战而逃了。 守军遁逃,杜欢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百米的距离,十来秒就能跨越,可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火光一闪,杜欢耳中猛然一声巨响! 轰!硝烟弥漫,几根火把突然出现,就见一门虎蹲炮高居城头,却是刚刚对着城内放了一炮! 虎蹲炮两尺多长,两只虎爪架着炮口,一炮出去,便是百多颗铅子、石子,绝绝对对是一件大杀器,而这件大杀器一发作,便要了十好几人的性命! 鲜血残肢撒得到处都是,尸首遍地,伤者哀哀呻吟,前一刻还猛冲的士卒们突地停下脚步,一个个神情大变,惶恐万分地向后退去。 只有一个娇弱身影往前,一边急跑,一边急急呼唤。 “爹爹!爹爹!你在哪里!” 杜欢躺在地上,脑中一片晕眩,半晌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过得好一会,才觉得身上疼痛,而一个柔软身躯正抱着自己,悲声哭泣。 是谁?谁抱着………哦,是倩儿…………刚才那是虎蹲炮! 瞳孔猛地一缩,杜欢突地坐了起来,急急就要发号施令,虎蹲炮威力虽大,可装填缓慢,又有死角,只要趁机撑过去,事情尚有可为! 只是,目光一落到城头,杜欢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因为那尊虎蹲炮显然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几个炮手手执火把,随时能放第二炮! 要说一门虎蹲炮就能挡住数百人的脚步,那是扯淡,可问题是,杜欢不光光看到了一门上好弹药的虎蹲炮,还看到一队突兀出现在城头的闯军! 耳朵里隐隐听到四周传来叫嚷声,杜欢知道,那是反应过来的李横正在调动兵马的声音,而沿城墙越聚越多的兵马,正在扼杀杜欢最后的希望。 浑身伤痛,一把推开女儿,杜欢勉强站起,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大腿上也满是血迹,可是杜欢浑然不觉,还想再战。 只是,回头望去,杜欢却愣住了,背后数百人,家将、兵士、仆役,人人面有惊色,失魂落魄,有些人更是丢了兵器,瘫软在地! 士气已泄,短短片刻,这些人再难有勇气厮杀…………完了……………… 一炮之威,疲劳、伤痛,再加上四周缓缓围上来的闯军,三百多人再也支撑不住,就算有心求生,也无力挣扎了。 左右不过是个死,就这么着吧………… 士卒们坐倒在地,目光涣散,只求最后时刻能稍稍喘口气,而杜欢则瞪着双眼,眼神中满是疯狂,满是绝望。 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有一点距离,就能逃出生天,可为什么偏生过不去呢!?我不服!我不服!!! 突地提起剑,杜欢一跛一拐地向城头冲去,生机已绝,曾经的都指挥同知不愿舍弃最后的骄傲,就算要死,也要直面敌人。 只是才走了两步,杜欢腰中一紧,两条细软的手臂死死抱住了他,低头一看,却是自家女儿。 “爹爹,认输吧,别打了。” 杜倩眼中泪光盈盈,满脸哀求,盯了女儿一眼,杜欢不为所动,反而呵斥起来。 “认什么输!放开!但有一剑在手,谁也不能让 回明逐鹿记 第 27 部分阅读 “认什么输!放开!但有一剑在手,谁也不能让我低头!” 杜欢挣扎起来,想要摆脱女儿束缚,只是受伤后力气大减,一时竟然挣不脱。 “还不放开!你要忤逆为父吗!再不放开,别怪爹爹无情!” 杜欢急了,回手高举起长剑,冰冷的剑光直刺少女,可杜倩不躲不避,只是泪流满面。 “败了就是败了,爹爹,你醒醒罢,看看周围,你斗不过这么多贼人的………那李横不就是贪图女儿姿色么,爹爹把女儿送给他就是,总有一条活路……………” “胡说什么…………唉…………………” 心里一痛,杜欢只觉得羞恼难当,直想一剑杀了女儿,再与李横拼个你死我活,只是眼角余光一扫,四周隐隐绰绰全是敌军,不由得便长叹一声。 贼老天!为何待我如此不公! 第一百一十一章柳暗花明 身后突然杀出一队人马时,李横委实被吓了一跳,尤其当突然出现的敌人几乎就要杀到李横面前,只差十几米时,李横就更是失却了一向的冷静。 想不明白敌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敌军规模多大,身边到处是惊叫、惨呼,这种情况下,即使李横久经战阵,见惯风雨,也失了分寸,忍不住就选择了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 不过,仅仅不到一炷香工夫,逃到安全所在的李横就突然反应过来,随即恼羞成怒。 雪夜中难以看清敌人数量,可光听喊杀声,就知道来袭敌军数目不多,绝不足以影响战局,随后隐约听到的欢呼声则让李横断定,那支敌军那是杜欢同党,只不过不是什么外援杀到,多半是一些散兵游勇! 一群虾兵蟹将,不躲在阴沟里偷生,竟然在太岁头上动土! 难怪李横动怒,手下兵马众多,大局在握,眼看就要把敌人歼灭了,却突然横生枝节,而最让李横在意的,是自己居然还被唬住了! 心里抓狂,李横恨不得将落了自己面子的敌人剥皮抽筋,当手下人来报,敌军正往城门冲杀时,没有多想,李横就下令再度掩杀上去。 抓住那些混账王八,尽数点了天灯,方消我心头之恨! 一队队士兵从各个方向冲往南门,为防万一,李横还派出了一队亲信骑兵,骑马冲上城头,沿城墙急奔,务必不使城门有失。 前后不过两柱香工夫,消息就传回来了,杜欢所部被轰了一炮,堵在城内,进退两难,各部合围,敌人已经是瓮中之鳖! 好!好的很!唔,杜欢没死罢?那狗官总要落在我手里才好! 眼冒凶光,李横在左右亲信簇拥下,往杜欢被围的地方行去,片刻之后,恰恰看到英雄末路、弱女伤悲的一幕。 “大人,要不要现在就攻杀上去?杜欢那厮已经没胆再战了,俺们只要一冲,保准就是大获全胜!” 一个部总开口问到,一脸狰狞,众多骑兵也同样浑身杀气,打了这么久,二百骑兵虽然精悍,可也不免有了伤亡,眼看敌军士气消沉,哪有不趁机报仇的道理。 俺们伤亡了多少弟兄,总要十倍百倍讨要回来才行!哼,就算把那些贼厮鸟尽数杀了,也抵不了俺们弟兄的性命! 骑兵们都是如此想,做了这么多年反贼,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事干得多了,从来都是有仇报仇,绝不手软,至于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在骑兵们看来就是蠢行。 只有加倍报复,才能让官兵胆寒,百姓惧怕,才能让朝廷、官军不敢过分逼迫,任贼寇横行,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后世黑社会就算吃枪子也要横行,为的就是让人都惧怕! 只是,李横此时却没像往常一样,二话不说就命手下大开杀戒,端坐马上,没有瞧身形摇摇欲坠的杜欢,反而遥遥望着依旧抱着杜欢腰身的少女,眼神里渐渐露出淫邪之光。 那小娘子就是杜家千金么?啧啧啧,唐三那厮还真没骗我,果然如花似玉,少见的美人! 李横不知道,其实唐三并没有见过杜倩,只是为了给杜欢添堵,不过李横可不会在乎那个,意识到杜欢没有了反抗之力,却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性情暴虐的李横突然有了新想法。 一刀杀了杜欢太便宜,不如让那贼厮鸟活着吃苦,嘿嘿,好好折辱那厮一番,而那小美人………… 李横摆摆手,准备攻击的闯军士卒停顿下来,李横一夹马腹,往前驰去。 天空依旧下着雪,不过一会工夫,大雪便覆盖了血渍,让大地洁白一片,杜倩抱着父亲腰身,心中悲苦,可是扭头看着渐渐逼近的李横,瞳孔深处又有一股坚强。 父亲生我养我,女儿没什么可报答,只有这清清白白的身子,只要能保住爹爹性命,就算被贼人玷污,又有何惜,只是………… 盯着李横,心里却闪过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银牙紧咬,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少女犹自不知,只是横下心来,不惜自尊,要开口向李横哀求。 李横距少女不过十米,几个骑兵略微往前,虎视眈眈盯住杜欢,几根火把照耀下,少女面貌身姿更加清楚可见,越是看得清楚,李横越是心生淫念! 下意识吞了一口涎水,李横一催坐骑,就要上去掳人,大局已定,四下里尽数被闯军掌控,杜欢及其手下部伍没了反抗之心,这个时候李横自然无所顾忌。 胯下战马刚刚抬脚,突然就听耳旁轰隆一声,李横猛地扭头望向城头,一脸惊诧! 硝烟再次弥漫,虎蹲炮再次发威,只是这一次死伤的尽数是闯军兵士,一阵阵哀嚎大作,雪地上更是新多了十几具尸体! 怎么回事?突然就放一炮!?走火了么!饭桶!蠢猪!该死的混账! “来人,去城头看看,找着肇事者,杀!” 眼眉一阵乱跳,火气腾腾往外冒,想也不想,李横大声下令,几个骑兵答应一声,催动坐骑,往城墙驰去,眼看就要上了甬道,突然又是一声巨响! 轰!无数铅子、石子激射出来,狠狠打在几个骑兵身上,连人带马尽数打得稀烂,而后城头传来一片呼喝,黑压压一群人影猛地冒了出来。 什么情况?谁在城头?杜欢手下么?不!绝对不是! 脸上惊疑不定,李横急急往后退去,手下兵士也忙往火炮射程外躲,城头明显被敌军占据,而那伙来历不明的敌人正自大砍大杀,惨叫声中,一个个闯军纷纷栽落城下,敌人却是凶悍无比! 片刻功夫,随着一声长长哀嚎,城头突然静寂下来,火把、灯烛纷纷熄灭,竭力想要看清楚来敌的李横顿时两眼一抹黑。 好贼子!如此狡猾!他奶奶的,派士兵攻上去!老子倒要瞧瞧,是谁这么大胆,敢…………咦,那是什么声音!? 正要下令攻击,李横突然一愣,高高竖起耳朵,就听到一阵阵脚步声正从城门处往两侧延伸。 那是………敌军袭城!正自沿城墙往其他城门去!敌人是要,是要,是要夺取北门,断我后路! 心头一个激灵,李横脸色大变,傻子也知道,没有足够军力,绝不会有人不固守已经夺下的城墙,反而分散兵力,去夺别的城门,并且,敌人丝毫也不在意城下杜欢死活,分明意图只在李横,只在商州! 不管来敌是谁,兵力多寡,先保住自家后路才最紧要,想也不想,李横立刻命令一队闯军往北门赶,务必守住城门不失,而李横自己则要试探着攻击一次,搞清楚敌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只是,不等李横发起攻击,城头便先冲下来一队敌军,当先一个身披重甲的大汉,手中提着一把大斧,横冲直撞,凶神恶煞一般杀了下来。 好大的力气!好蛮横的汉子!唔,不好! 刚刚惊叹一声,突然传来一片绵密的破空之声,十几根箭矢急射而至,李横心头亡魂大冒,猛地低头矮身,就听一阵噗噗声响,李横肩头一痛,来不及痛呼出声,胯下战马一声嘶叫,重重往一侧摔去! 砰地一声,李横重重摔在地上,半个身子被战马压在下面,主将被困,骑兵们急忙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只想着先把李横救出来,至于杀下城头的那一队悍卒,却是没人顾得上了。 几个骑兵搀扶着,李横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甩甩脑袋,视线渐渐清晰,往前一看,立刻瞳孔就是一缩。 不好!那伙悍卒往城门去了!他们要放同伙进城! 轰得一声,城头又放一炮,紧跟着又是一片箭雨,李横再不急细想,抢先往后退去。 城头已失,城门也保不住,商州完了! 这几章有点小小的虐女主,本来想着要不要再来一段恶霸调戏良家的戏码,不过我很怜香惜玉的,想来想去,实在不好意思再虐了,哈:) 第一百一十二章情到深处反无言 好险!好险!竟然蒙过去了! 缓缓松开弓弦,一张三石强弓背到背后,杨刚长出了一口气,稍远一点的地方,两管刚刚发射完毕的一窝蜂被丢弃不管,更远的地方,立了大功的虎蹲炮还冒着缕缕硝烟。 城头上包括杨刚在内,总共也就二十来人,加上城下正奋力开启城门的牛敢一队人,也就五十余战士,就是这区区五十人装腔作势,鼓捣出了浩大声威,生生吓走了李横! 要说起来,也是杨刚撞了大运,正赶上城头闯军注意力全放在城内,被杨刚袭城得手,商南被杜欢偷袭成功的一幕原模原样在商州上演了一回,而凭借城头刚刚准备好的犀利守具,再加上杨刚的虚张声势,硬是让李横误以为有大军来袭! 不能怪李横蠢笨,夜里乌漆麻黑的,根本看不清有多少敌人,只能根据敌人声势粗粗判断,虎蹲炮一轰,两管一窝蜂接连攒射出的密集火箭,再加上牛敢大模大样杀下城头,只要没有失去理智,自然会选择先行退避! 李横流贼出身,就算李自成就要登基称帝,李横也能混个开国功臣,但底子里还是贼,占据上风时还好说,一旦风声、势头不对,流贼又怎么有胆色死拼! 不过,就算杨刚声势搞得再大,戏演得再像,充其量也就能蒙一小会,一旦李横发现身后没有大军进城,也没有军马断他的后路,立马就能猜出真相! 所以杨刚一刻也不敢耽误,急急就往城下奔,短短百米,十秒不到就跑完了,要是放倒后世,拿个金牌只如等闲! 不过这一会杨刚也功夫去想什么金牌、银牌,更没有功夫琢磨怎么摔一跤,好搏得美人同情,杨刚眼睛里只有一个娇柔少女,那少女泪眼婆娑,一脸委屈模样,双眼也是紧紧盯着杨刚,眸子里早已没了刚才的悲怨! 眼看就要掉下无底深渊,下一秒绝处逢生不说,印在心上的男子还站在了面前,大悲大喜之下,少女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矜持,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可一张雪白俏脸已经绽放出灿烂笑容,若不是自家爹爹就在一边,并且身有伤势,只怕少女一定会扑入杨刚怀中! 但此刻千言万语只能憋在心底,目光中满是柔柔情义,杜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情到深处反无言,此时无声胜有声,如愿以偿,终于再见到小美人的杨刚同样有一肚子话憋在心里,最后却只说了七个字。 “你快走,我来断后!” ……… ……… 商州城门大开,劫后余生的数百人鱼贯而出,不顾风雪,往南而去,最后一个人走出城门,回首望着城内,手臂一挥,一支火把落在城门洞里,片刻后,冲天大火熊熊燃烧起来。 这又是何必!城门洞里堆些杂物,一把火又能拖延多少时间,反倒让李横早早生疑,反倒不美…………唔,罢了罢了,那小贼既然不听我劝,就随他去吧! 杜欢骑在一匹马上,一条手臂、一条大腿都厚厚包裹起来,而在杜欢身边,杨刚带着五十余骑,缓缓压阵后退。 连着两日大雪,城池中还好说,山林野外早已天寒地冻,足足积了二尺深的冰雪,数百人的队伍跋涉其间,不但辛苦异常,速度也缓如蜗牛一般。 牵着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雪地里,杨刚到没有觉得幸苦,凛冽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庞,杨刚居然还能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这傻子!早些儿裹好了自己,着了风可怎么好! 坐在一辆马车里,透过车窗一角,杜倩遥遥望着杨刚,忍不住就抱怨起来,不过心里抱怨,脸上却满满都是幸福之色。 浓浓的欢喜充斥心房,就算闯军追兵越来越近,眼见就要赶上来了,也没有影响杜倩分毫。 只要有那死人………呸呸呸,菩萨保佑,坏的不灵好的灵…………唔,只要杨公子在,就算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杜倩想着,嘴角慢慢勾起来,情窦初开的少女笑容如此灿烂,就算隔着车帘、车窗,也依旧璀璨照人。 嘿嘿嘿,杜倩又对我笑了,笑得真是好看,怪不得美人一笑值千金,还会有烽火戏诸侯这种蠢事,要是杜倩肯天天对我如此温柔的笑,我也愿意干干傻事啊! 杨刚被少女明媚的笑容吸引,脖子伸得老长,直想把女孩的笑容印到心里去,而身后已经隐约可见的追兵完全不放在心上。 杨刚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一旁杜欢却无法对身后追兵视而不见。 说是杨刚断后,可一出城,杜欢麾下但凡没有伤病的部伍也要时刻提防身后,就算杜欢本人,抱着伤也不得不留在队伍末尾。 “将为兵之胆,要是杜大人走在前面,又怎么能让士兵们心甘情愿断后阻敌呢?” 杨刚如是说,话是不错,道理也不难明白,自古撤军退兵便是难事,多少名将能打胜仗,可只要败一次就再无法翻身,盖因败军士气已丧,人人争相逃命罢了。 而且,杨刚手下虽然精锐,但是五十多武毅营战士却不是为杜欢来的,杨刚也仅仅着紧一个人的安危,如果事有不对,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杜欢知道,杨刚绝对会带上自家女儿,先一步跑路! 只是看看杨刚神情,看看那五十多个武毅营丘八态度,杜欢就十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只是虽然如此,但杜欢却不好指责什么,毕竟,杨刚冒着大雪夜袭商州,将杜欢从绝境中救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怎么可能有武毅营拼死断后,好让杜欢携部下逃之夭夭的道理!? 所以杜欢只能带着大约百人的部伍,压住队伍阵脚,缓缓后退,家眷、伤卒则走在前里,不多的车马也全数给了出去。 护住自家家眷、伤卒,压住阵脚,以防被追兵掩杀击溃,本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可是瞧着一边的杨刚,瞧着杨刚那满脸笑容,杜欢心里就是不得劲儿! 这小贼心里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么!哼,我的女儿眼珠子一样宝贝了十来年,怎么能轻易被一个丘八哄了去!这小贼一点不知尊重长辈,当我的面就笑得如此不堪………忒也不尊重!真真可恶! 越想越是不忿,越想越是生气,本就天寒地冻,杜欢更是从头到脚挂满冰霜,目光寒渗渗的,落谁身上就跟落刀子似得。 老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老丈人看女婿,就怎么看也看不顺眼了,不过像杜欢这般看得阴风阵阵,杀气腾腾的,倒是少见的很。 不过,虽然两人之间素有旧怨,虽然确定杨刚心里肯定打着自家女儿的主意,杜欢终究没有发作出来,一来今非昔比,杨刚坐拥一县,而杜欢却没有片瓦存身,二来么,越追越近的敌军难道只是来打酱油的吗!? 雪地跋涉,缺少驮马的队伍实在行进缓慢,就算是逃命,一小时走出去五里便是侥幸了,摸黑逃离商州,放了一把火阻敌,就算李横定下心神、整顿队伍,差了两个时辰才追出城来,两支人马的距离也没超出二十里地去! 身后闯军来势汹汹,速度颇快,盖因追兵前部尽数都是骑兵,就算有大雪拖累,也比杜欢等人的龟速胜了数倍,二十里的距离只用半天功夫就赶完了,等到天光大亮,时近正午,闯军已经清清楚楚出现在杨刚、杜欢视野中,其间最多不过三五百米! 不成!两条腿怎么也没四条腿快,这么逃下去一定逃不脱!要是被李横骑兵缠住,那就糟了! 隐隐约约能看见都尉李横的身影,甚至能看到李横一脸的气急败坏,杜欢、杨刚心知肚明,少不得还要和闯军再战一场,唯有留人断后阻截,才能让大股队伍逃得生天! 只是,该让谁留下来阻击敌军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山路弯弯一 算上家丁、仆役,杜欢有三百多人可用,可真正没伤没病,还有劲力提刀一战的,总共也不到百人,至于还有胆气与敌死战的,却是一个也无! 现如今可不是在商州,四面是敌,逃生无望,但凡有一线生机,谁肯妄自送了性命! 所以挑选人手断后时,人人畏缩躲避就再正常不过了,要不是杜欢亲自断后,并且一张脸板得铁青,差一点拔剑砍人,只怕杜欢麾下不会剩一个人! 反观杨刚,从始自终没说一句话,可身后五十条大汉每一个有退缩之意,只是相互整理甲胄,检查刀弓,准备与追敌厮杀。 真真是一群精锐,怎么就落在这小贼手里了!?要是我有这么一队兵将,哪里还会惧怕李横! 看看自己挑拣出的两队士卒,再看看杨刚麾下,杜欢忍不住又羡又嫉,心里对杨刚更是多了两分痛恨。 一旦追上杨刚、杜欢,闯军速度反而慢了下来,李横连连发下号令,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大雪中追了几个时辰,就算李横麾下俱是精锐,也有些吃不消,缓缓跟在目标身后,既能趁机恢复体力,又能给敌人巨大压迫,要是迫使敌人不战而溃,那就更好了。 只是,李横想要看到的一幕始终没有出现,目标最后方的百余士卒始终紧握兵器,没有一丝混乱,尤其是其中的五十余名精壮军士,镇定自若,散发出不可小窥的气势。 更重要的是,那五十余名军士还人人有马,各个持弓,做了多年流贼,不知和朝廷军队交手几何的李横只是略略一看,就知道那五十余名军士不是虚张声势,真的是能驰马开弓! 他奶奶的!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群棘手家伙!幸亏人数不多,要不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了! 李横眼里满满的都是凶光,肩膀处的隐隐伤痛更是让李横多了几分暴戾之气,好不容易忍耐了一个时辰,李横终于克制不住报复的欲望,挥手下令攻击。 有着厚厚积雪的山道上,一大群骑兵纷纷上马,其中一小队骑兵缓缓加速,当先发起冲锋,而其余骑兵则缓缓跟在后面,静观其变。 “列阵迎敌!步兵在前,压住阵脚!” 杨刚大声喝到,并不催动坐骑与敌交战,而是停在步兵身后,高居马上,稳稳拉开了弓弦。 山道崎岖,积雪厚重,对骑兵冲击大大不利,两队步卒就牢牢封住了道路,而三十多名骑兵一头撞上去,只不过前进数米,就停滞下来。 没了速度,李横手下骑兵虽然悍勇,可也难以冲破步卒的阻碍,而杨刚稳稳拿着弓,双眼瞄了一阵,手指一松,一根劲矢电闪而去,下一秒一个骑兵捂着脖子,哼也不哼一声,便重重栽了下去! 打了十年仗,当了十年兵,杨刚这副躯壳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来得,而以黄亮麾下夜不收为主的五十多个军士也纷纷放箭,一时间箭雨纷纷,片刻功夫就射杀、射伤十余个骑兵! 蠢货!废物!和步卒纠缠什么!看不见那帮放暗箭的狗官兵吗! 看见手下伤亡连连,李横在后面暴跳如雷,要不是一条臂膀用不得力,开不得弓,李横就要亲自上去和敌人对射了。 李横没法子开弓放箭,但一番斥骂之后,麾下骑兵却反应过来了,纷纷勒住马缰,退了下来,一百多号骑兵纷纷拉开了弓弩。 天色阴沉沉的,一片片雪花还在不停飘落,空中嗖嗖声不断,一片片箭雨又让天空阴沉了许多。 只是,李横麾下骑兵射出的箭矢却少有建功,一亮出弓箭,杨刚就带领部下往后退去,而步卒则举起盾牌,纷纷藏了起来。 山道弯弯,狭小异常,只消稍有防范,任何攻击都难有成效,因此一阵箭雨之后,心中怒火更甚的李横只好再想别的法子破敌。 他奶奶的,好狡猾的官兵!要是在平原上,这点人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可是现在怎生是好!? 瞪着眼睛,李横苦思起来,只是一介流贼,字也不识的一个,哪有什么好主意,万般无奈之下,李横只有紧跟其后,却不敢再度轻易攻击了。 骑兵训练不易,精贵得很,就算十分痛恨杨刚、杜欢,李横也不愿意让手下再有折损。 哼,就算一时不能报仇雪恨,这些狗官兵还能逃出生天不成!从商州到商南足有二百多里,天寒地冻,我看你们能坚持几日! 李横恨恨想着,派人往回去,要步卒加快速度赶上来,自己则紧紧压迫敌军,务必不让杨刚、杜欢从容脱身。 虽然没什么学识,可李横的手段却老辣的很,原本三百多人的队伍就行进迟缓,跋涉艰难,身后多了一支追兵,速度就更加慢了。 原本拼尽力气,三百多人一个小时最多走五里,现在一个小时连三里也走不到! 这么下去,我们几时才能到商南?怕不得十天半月!这么长的时间,只怕冻饿就先亡了我等了,更何况追兵未必只有骑兵! 缩缩脖子,杜欢脸色阴沉沉的,刚刚成功迫使闯军后退,才有了一点喜色,转眼间就只剩下忧虑、烦恼。 杨刚倒是没露出一点异色来,依旧神情如常,好像完全不担心山道崎岖漫长,天色酷寒难熬,缓缓后退时不住往南瞧,杜欢只看神情,就知道杨刚想要看见些什么。 如此关头,这小贼还惦记着倩儿,真真该死的下流胚子! 一天功夫就如此过去了,李横不来攻,杨刚、杜欢也退不快,等到天色将晚,两军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急急准备起过夜家伙来。 荒郊野外不比城里,要是没有合适营地,一夜就能冻死了人,而要想熬过雪夜,最要紧的就是防风! 李横手下都是惯于野外宿营的流贼,不用说就知道怎么能让自己舒坦一点,杨刚和五十来个部下也是一样,东征西战了许多年,不说黄亮等曾经纵横辽东的夜不收,就是营兵出身的杨刚也懂得许多野外生存的法子。 唯一有问题的,就只有杜欢了,三百多人马,杜家家丁、仆役不消说是没吃过这般苦头的,一帮子卫所兵因为是杜欢的心腹,也一样没受过这般罪,就谈不上怎么不受罪了。 还是杨刚看不过眼,不想看杜欢麾下因为寒冷冻个全军覆没,指点着让杜欢命手下找个背风的山坳,堆积雪墙,开挖地窝子。 虽然这帮家伙死活跟我无关,只要杜倩没事就好,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真要看着这些人冻死,那就太冷血了。 于是在杨刚指点之下,杜欢也算立好了营地,头顶上飘飘洒洒不停地落着雪花,可是几百人挤在一处,没有寒风袭体,熬过一夜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难的,是肚子问题。 真真是一帮蠢货!搞出这么大事,却不预备跑路的吃食,这会子一个个忍饥挨饿,该! 嘴里嚼着硬馍馍,不远处能听见一阵阵腹鸣之声,杨刚知道杜欢所部匆匆逃离商州,几乎没携带什么吃食,可是看着三百多人就靠杜倩仓促带出的一点粮食,杨刚可没有一点救济、帮扶的意思。 自家吃饱喝足,想了一想,杨刚站起身来,悄悄行去,片刻后到了一辆马车边,目光一扫,几个围着马车的杜家下人便畏畏缩缩地退开了,不顾许多人目光,杨刚一脚踩到了马车车板上。 “谁?”一个娇柔女声响起,警惕的很。 “我,是我。”杨刚说道。 “啊,你,大人,杨公子,这么晚了,公子有什么事吗?”少女声音一变,慌乱起来。 “呵呵,没什么,就是过来问问你饿不饿、冷不冷?”杨刚说着,嘴角勾起来,便要钻进车厢,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杨刚!你要干什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山路弯弯二 杨刚真就是来嘘寒问暖的,可奈何第一印象太过重要,小美人的爹打心眼里瞧不上杨刚,就算杨刚拿出一袋饼子,两张狗皮褥,杜欢依旧认为杨刚别有用心,肯定是不怀好意。 别有用心或许,但不怀好意就实在说不上了,当然,从一个父亲的角度出发,就算别的男子出发点再正大光明,只要跟自家女儿有关,都肯定是不怀好意的。 所以杨刚就算想见见小美人的模样,看看少女有没有清减,在杜欢盯贼一样的眼神下,也只能讪讪退去。 没能如愿以偿,杨刚倒也不觉沮丧,事实上杜倩平安无恙,杨刚就已经达成了心愿,虽说还有些小小期盼,离心满意足还有些距离,可杨刚回去时,确实非常欢喜。 说到底,杨刚两世为人,都是没经历过情爱的初哥,漫漫长夜,武藤姐姐、井空妹妹虽然没少相陪,可真得和女孩子交往谈情,杨刚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情之一物,最是奥妙莫测,能使懦弱变得勇敢,悍猛变得惊恐,聪明变得愚笨,呆傻变得机敏,较之芸芸众生,杨刚也不比别聪明多少,所以在杜倩的事情上犯些傻也不算什么。 不过,一回到部下中间,扯起与杜家小姐无关的话题,杨刚就立刻恢复了正常水准,一对眼珠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此次从商南奔袭商州,出来的都是武毅营最顶尖的士卒,一多半是黄亮手下夜不收,另一半是刘石头、牛敢等亲信、悍勇之士,而这些大兵、丘八日日跟着杨刚厮混,尊敬归尊敬,可在杨刚跟前,有什么就说什么,绝不会把话藏在肚子里。 “大人,闯贼跟得紧,俺们人手太少,要是有大队闯贼追上,可不是好计较!” “大人也看见了,这帮卫所兵缺吃少喝,搞出这么大事,一点后手也没有,这么大的风雪,就算没有追兵跟着,只怕也走不到商南啊!” “俺们跟着大人,吃风出力倒没什么,就怕没个结果,白白出工,大人倒是交个底,还有多久俺们能见到接应?” 武毅营众丘八单另围在一堆,风大雪大,也不怕有谁听墙角,牛敢、刘石头,黄亮纷纷开口说到,一双双眼睛瞧着杨刚,都是一脸问号。 “这个,估计总要走出一百里地去吧,颜先生当初定计的时候,我可是给了军师参赞专断全权,只知道颜先生会调派军马,接应设伏,至于会在哪里,要相机决断,我也不晓得。” 杨刚挠了挠头,话一说出来,不消别人说,杨刚自己就觉得有些尴尬,身为武毅营将主,却不知道麾下部伍会如何行事,说出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杨刚偏偏就干出了这等蠢笨的事来,把军权临时交给手下的军师参赞,亲自赴险,奔袭数百里,只为一个小女子,就连杨刚自己想来,都觉得太过混账,更不要说别人了。 只是,武毅营上下都无可奈何,劝也好,骂也好,都没法让杨刚转回心意,杨刚就是一心要亲往商州救人,任谁劝也不管用! 好在一切顺利,轻轻松松就救出了杜家千金,还按照计划,把李横引出了商州,只是事情前半截已经完成了,会有什么结果却还未知。 颜先生说,借商州内讧良机,寻机一举歼灭闯贼,占了商州,如此一来能解我商南祸患,不用再日夜小心提防,二来可打通道路,使武毅营众将士家小能顺利前往商南,唔,这前景倒是不错,可是颜老头准备如何歼灭李横呢? 李横麾下都是骑兵,一旦势头不妙,就算风雪天影响速度,也绝对难以歼灭,而一旦让李横逃回商州,武毅营就算有三五千人马,也绝对进不去商州城! 杨刚想不明白,牛敢、刘石头、黄亮三人也想不出,几个人最后的结论都很一致,要想拿下李横,夺占商州,说不得还得靠眼前这五十多骑!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时候能见到接应兵马,要是迟了,别说反扑回去,夺取商州了,五十余个丘八能保住自身便算好的! 仔细计算路程、脚力,算了半晌,牛敢、刘石头、黄亮三人觉得杨刚推断不错,来求援的杜诚前脚离商南,他们后脚跟着杨刚就上路了,那时候可还没下雪,又都有坐骑,速度自然飞快,可留在商南的大队人马可都是步卒,二百多里山路,就算紧跟着准备出征事宜,这会子只怕也离得远着呢。 大队步军行军,一日走三十里就算不错,风雪天只有走得更少,所以内心盘算来盘算去,连杨刚在内,一致认为还要再和李横周旋几天。 “大家伙打起精神,不能退得太慢,可也不能快了,总要引李横上钩才是!嗯,能不能顺利把弟兄们家小接来,就看咱们这一锤子买卖了!” 杨刚说到,定下了基调,一夜再不多话,第二日天天一亮,队伍便再度启程上路,而杨刚依旧带着五十余个手下断后,缓缓后撤。 如此一连两日,其间偶有交手,双方都有准备,都阵脚不乱,却是连一个伤的也没有。 没有任何战果的两天很枯燥,也很难熬,双方都渐渐感到厌烦,尤其是杜欢的部众,又冷又饿,还要忍受时刻不断的压力,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开始后悔逃出商州,开始觉得死去反而是更好的结果了! 可是生物本能的驱使下,士兵、仆役,还有婆子、婢女们还在跋涉,还在忍受肉、体、精神的双重折磨,不濒临崩溃,处于绝境,没有人愿意轻易赴死。 对于杜欢麾下部众来说是生与死的问题,对于李横来说,则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让李横非常烦躁罢了。 追了两天,一点攻击机会也没等到,而步卒却迟迟不至,这让李横越来越急躁的同时,也越来越恼怒。 真真没用!一群废物!两天了还没赶上来,回头一定要坎几颗脑袋,以儆效尤! 全然不想没有马匹的步兵在雪地上能走多块,也不去想步卒是否愿意在风雪交加中卖力追赶一支败军,李横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帐,记下一些人名。 帐记在心里,李横开始考虑另一件事,要不要饶过敌人,打道回府。 连着吃了两天风,有再多的怒火也冷却的差不多了,想起商州那栋宽阔的大宅子,温暖的内室,内室里活色生香的妇人,李横就几乎不恨敢反叛、算计自己的杜欢了。 大明的狗官多了去了,都是一个德性,总不成全杀了不可罢?我可是开国功臣,何苦跟那种小人怄气,吃这些苦头,何苦来哉!? 这么想着,李横越发不想追了,至于李横麾下骑兵,窝窝囊囊地在崎岖山道上行了两日,同样觉得这就是一桩苦差。 “传令下去!停止追击!我们回商州去!” 一勒马缰,李横吩咐到,传令兵立刻大声发下号令,长长的骑兵队伍顿时在山道上停了下来,然后纷纷拨转马头,准备往回走。 回去的话可要不了这么久,快马加鞭,今天一定要回到城里去!他奶奶的,这天也忒冷了! 李横想着,恨恨往南盯了一眼,就要策马扬鞭,就在此时,一声惊呼突然传来。 “敌袭!小心敌袭!” 啥?敌袭?开什么玩笑!?给杜欢那厮一个胆子,他也不敢…………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李横一点也不相信敌人敢反扑,可是刚刚扭头,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李横双眼瞳孔一缩,亡魂大冒,百忙里就扭腰翻身。 嗖!一支利箭险险飞过,差一点就正中李横面门,饶是李横躲得快,一侧脸颊也落了一道长长血痕! “他奶奶的!差一点阴沟里翻船…………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上去!不杀光狗官兵,老子誓不罢休!” 眼睛瞪了起来,怒火再度熊熊燃烧起来,死死盯着迅速退走的几骑,死死盯着其中一个年轻明军军官,李横怒吼出声! 第一百一十五章山路弯弯三 灵魂穿越到大明这么久,杨刚对自己现在这副躯壳已经了如指掌,最让杨刚满意的,就是这副躯壳强壮健康,孔武有力,上得马,开得弓,绝对不是后世宅男、打工仔所能比拟的。 但那一箭依旧让杨刚吃了一惊,将近百米的距离,本是挑衅放出的一箭,谁知那一箭居然差一点就把李横射死了! 我擦!百步穿杨估计就像我这样吧!?唔,真遗憾,要是那厮不躲的话…………风紧,扯呼! 意外的一箭成功挑起了李横的怒火,让李横继续追了下去,这本来很符合 回明逐鹿记 第 28 部分阅读 我擦!百步穿杨估计就像我这样吧!?唔,真遗憾,要是那厮不躲的话…………风紧,扯呼! 意外的一箭成功挑起了李横的怒火,让李横继续追了下去,这本来很符合杨刚诱敌的意愿,可问题是,杨刚诱敌太成功了! 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李横麾下骑兵不再计较伤亡,蜂拥而来,如此情势,要想保住小命,杨刚和杜欢只有拿出全副本事来,和闯军大战一场! 皑皑白雪覆盖的山道上,原本的寂静被打破,两支军队叫喊着厮杀成一团,而这一次和之前不同,双方都使出了吃奶的劲。 对于两支军队来说,这无疑是漫长、艰苦的一天,崎岖的山道上,交战双方最精锐的战士不约而同舍弃了战马,选择了步战,脚踏实地,相互掩护援应,努力保护自己,并给敌人最大的杀伤。 手中一杆长枪抖出一团枪花,逼得两个闯军不能寸进,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闯军士卒听见号角,往后退了两步,护住自己,缓缓退去。 总算退了,真累,要是明天再这么打,我可真吃不消了! 长枪往地上一顿,当作拐杖一样拄着,杨刚大口喘息起来,杨刚身旁,刘石头,黄亮两个也一脸疲态,就连一向以力大闻名的牛敢也累得直喘气。 战况如此激烈,以至于连杨刚都几次三番加入战斗,武毅营五十余名士卒分作六波,交替撤退,轮换着与闯军交战,一天下来,丘八们都累得跟狗一样,并且不少人或多或少挂了彩。 武毅营士卒还算好,虽有挂彩,却没有人丢了小命,杜欢麾下部伍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一天下来,足有二十多人战死! “闯贼骑在马上倒好对付,下了马反倒难缠的紧,他奶奶的,真是邪门!” 休息一阵,稍微恢复一点,牛敢开口嚷嚷起来,这莽撞汉子一说,刘石头、黄亮等人也纷纷点头,深有同感。 崎岖山道不利于骑兵发挥,但却不影响步卒厮杀,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得,要不然也不会选择下马交战了,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步战居然会如此激烈,不但激烈,还没有取得多少战果! 李横麾下骑兵也是精锐,不比武毅营差,两军交战,只有最前面几个人能够接敌厮杀,但凡有些战阵经验,袍泽间相互援应一点,就难有杀伤! 只是明白归明白,武毅营众人还是有些悻悻,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丘八们也无可奈何,而天色将晚,赶快找地方宿营过夜才是正劲。 忍着疲惫,地窝子什么的该挖就挖,丘八们纷纷忙碌起来,杨刚原本也要下手,耳朵里突然传来隐隐声响,杨刚扭头看去,神情立刻凝重起来。 山道一端,正在搭建营帐的闯军突然吵嚷起来,更远处,一群小黑点突然从一个山坳里钻出来,赫然正是闯军后援! 篝火熊熊燃烧起来,星星点点,仿佛无尽苍穹一般,只是看着如此景象,杨刚一点也不觉得其璀璨绚丽,只觉得焦躁烦忧。 一共八十九堆篝火,如果一处篝火以一什计算,就有近九百闯贼! 夜色下,杨刚反反复复数了好一会,终于大致推算出闯军援兵数量,刨去李横麾下一百多个骑兵,追兵至少增加了五百以上的兵马! 商州城里可不止这些闯军,考虑到能够为李横驱使,大雪天愿意出城征战,五百兵马就是一个很合理、靠谱的数字了,但对于杨刚来说,不管李横如今手下有五百还是一千兵,都绝绝对对是一个坏消息。 早知道当初就不射那一箭了,要是明天李横还如今日一样打了鸡血似得,说不得我就只能丢车保帅了。 杨刚想着,脚步沉重地到火堆边休息,厮杀一天,除了警哨,武毅营兵士们早已沉沉睡去,不过刘石头与黄亮还没有睡,两个人看到杨刚回来,相互使了个眼色。 “大人,闯贼多了许多人马,明天恐怕弟兄们未必撑得住………我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黄亮压低声音,轻轻问到,杨刚抬眼看了自己的斥候队长一眼,却从黄亮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早做打算?黄亮,你倒说说,该如何早做打算?”想了想,杨刚反问了一句。 “嘿嘿,自然是俺们回商南了………反正那位杜家小姐已经得救,我们何必再和闯贼死磕!” “说得也是,可是李横怎么办?拿不下商州,弟兄们家眷可都接不过来!总要依颜先生主意,尽量把闯贼铲除的好。” “哪有那么容易!”刘石头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黄亮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大人,颜军师不过是个酸丁,哪懂得什么行军打仗!卖弄卖弄嘴皮子还行,大人真相信颜军师有什么好计谋铲除闯贼么!依属下说,颜军师能及时接应俺们弟兄,就算本事了!” “就是,要我说大人就不该离开商南,更不该让颜先生掌管俺们武毅营!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本事调遣俺们!” 黄亮、刘石头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杨刚直皱眉头。 愿意谋夺商州,好把武毅营众多袍泽的亲眷家小都接来,可一旦事情不妙,黄亮、刘石头优先考虑的还是自身,闯军多了数百援兵,黄亮、刘石头便立刻萌生了退意。 这想法也没什么错处,几十个人玩玩偷袭是一回事,和闯军对峙一番也无妨,可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死拼硬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颜越倒霉的很,躺着也中枪,被几个丘八做了靶子,埋怨了一回。 杨刚心里也打鼓,但是却不能像黄亮、刘石头一样随便找个人发泄发泄心中牢骚,身为一军主将,一举一动事关数百人生死,就算那数百人和武毅营还没有什么关系,杨刚也慎重的很。 “再看看吧,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撒手的话总有些不甘心………要是真得顶不住,咱们就走人好了,量闯贼也拦不住咱们!” 杨刚想了想,最后拍板决断,要和李横在周旋一番,看杨刚主意已定,黄亮、刘石头也就不再开口,一个一个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梦乡。 周围袍泽都睡着了,杨刚却依旧瞪着大大的眼睛,没有半点睡意。 今天拖了李横这么久,只走了三里地,也不知那些妇孺、仆役如今到哪里了?唔,杜倩一定已经到安全所在了吧!? 杜欢虽然曾经算计过我,很是讨厌,不过终究是杜倩的父亲,总不好见死不救,把他扔给闯贼,就算扔下旁人,杜欢总要带上才好。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杨刚渐渐有了睡意,眼见就要睡着,突然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杨刚双眼猛地瞪大,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定睛一看,原来却是杜欢。 “杜大人,这么晚了,有事?” “…………杜某尊大,称兄弟一声贤侄,深夜前来,确实是有事商量!” 杨刚一愣,心里一转,立刻生出几分鄙夷来。 这厮该不会是看闯贼有了援军,心中害怕,想要先跑路吧! “贤侄,闯贼后援到了,天一亮,只怕就要大举来攻,到时候我们情势恐怕大大不妙!” 双眼渐渐眯起来,杨刚也不作声,只听杜欢一个人在哪里说话。 “敌强我弱,我军难以摆脱追兵,要想摆脱困局,我们必须要出奇兵才行……… 第一百一十六章山路弯弯四 “贤侄,你以为我们联手,夜袭闯贼如何?” 啊!啊!? 杨刚一愣,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旁边似乎睡得正酣的黄亮几个也猛地坐了起来,露出吃惊之色。 也难怪他们吃惊,原本两军力量对比,闯军就高过己方一头,如今李横又有新到大队援兵,士气正高,双方差距更大,而杜欢手下士卒连番交战,既无体力也无士气,这种情况下夜袭,不用想也知道九成九要败! 这厮若是开口要跑,反倒没什么奇怪,唔,要真得依杜欢所言,只能是我和手下弟兄多出力气………… 杨刚久久没有说话,眼神游移,心中隐隐有所了解了。 “夜里寒冷,超过白日十倍,还说什么夜袭?只怕一出去就先冻个半死!更何况李横乃是积年老贼,哪有不防范俺们的道理!?杜大人,夜袭说说就罢,万万做不得!” “这…………可是如今闯贼势大,等天亮了我们又该如何?我军缺衣少粮,又不能速退……………”目光中失望之色一闪即逝,杜欢努力分解到道。 “不能速退就缓退!只要我军军心不乱,山道狭窄崎岖,就算闯贼人数再多也奈何我们不得!” “可是…………” “杜大人,没有什么可是!杜大人手下士卒体力不足,明日交战,俺们兄弟多担待就是………只有一条,若有人敢擅自退却逃跑,还请杜大人不吝私情,将之斩杀!” 杨刚说得斩钉截铁,口气没半分转圜余地,杜欢欲言又止,最终暗叹一声,转身去了。 杜欢一走远,黄亮几人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目光闪烁,脸色冷峻了几分。 “大人,杜欢唆使俺们夜袭,恐怕不怀好意!” “哼,那杜欢不是好人!他手下那些卫所兵都是草包,真要去打闯贼,还不得俺们卖力气厮杀!” “大人,需防杜欢借刀杀人啊!” 几个亲信弟兄一一开口,杨刚听了,暗暗点头。 “好了好了,我心中自有分寸,哪会拿咱们弟兄的小命填坑!明日先和闯贼周旋周旋,能拖就拖,实在不行咱们就走人,嗯,刘石头,你明天多盯着点杜欢,别咱们和闯贼交手,他在后面动什么手脚!” ……… ……… 一夜无话,等到天亮,两支军队再度上演攻防追逃的戏码,不出杨刚预料,新得援军的李横果然早早来攻,一时间白雪皑皑的秦岭深处再度喊杀连天。 一队队闯军步卒潮水般涌来,将山道挤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气势汹汹,只是,虽然闯军攻击不断,可武毅营众人反倒觉得,较之昨日轻松不少。 一天之前,和杨刚、黄亮交手的都是李横麾下精锐,一天之后,上阵的就成了普通流贼,论力气、论战技,自然不能和精锐骑兵相比,而最重要的是,虽然闯军人数翻了几番,可能够抡刀舞枪的依旧只有最前排的区区几人! 只要李横手下骑兵不上阵,就无须担心,嗯,如此看来,今天说不定能多退几步路。 从清早起和闯军交战了几个回合,杨刚便打消了溜号闪人的打算,喊杀声激烈,可实际上交战双方几乎没有伤亡,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必紧张。 只是,并没有被杨刚寄予厚望的杜欢所部就不堪了,有武毅营在前面顶着,杜欢手下的卫所兵往后就跑,甚至有些卫所兵还打上了战马的主意。 瞧见这一幕,杨刚二话不说,直接提刀砍人,刘石头和几个武毅营军士也毫不手软,几颗脑袋砍下来,杜欢手下部伍再不敢打歪主意。 “杜大人,乱兵不可纵容,还请杜大人约束部伍,不要再生出事端………哼,一帮蠢东西,要是没了俺们断后,抢一匹马真就能逃出生天么!” 瞧着杜欢,杨刚冷冷说到,手里提着的钢刀还沾着鲜血,杜欢正要对杨刚擅杀手下兵士非议一番,被杨刚一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武毅营五十来个人,分五批轮流上阵,好恢复体力,依次后推,当然,断后的活不能全让杨刚等人来做,就算有那个能力,也没那个道理。 顶了一个时辰,杨刚便率部撤了下来,杜欢则带着手下顶上去,不顶不行,杨刚冷冰冰的目光盯着,不消重话,杜欢就只有应命的份。 都说软柿子好捏,放到哪里都一样,卫所兵一上去,闯军的喊杀声立刻高了两分,两军交战也开始有了伤亡。 嘿,怪不到营兵瞧不起卫所兵呢,这么狭窄的地界,防守起来容易无比,这帮龟孙子还搞得这么狼狈,真是………… 在后面休息,杨刚就看见好几个杜欢部下兵士被杀死杀伤,摇了摇头,杨刚转身向后走去。 杨刚这里瞧不上杜欢手下的卫所兵,另一边李横也暴跳如雷,大骂刚刚赶到的援军。 唐三手下数百兵,再加上其他一些锦上添花的兵马,李横手下已经有八百多可用之兵,可是这么多兵马却并不比之前更强,反倒拖拖拉拉,自相阻碍。 要不是正是用人之际,老子非狠狠杀一批人才好! 李横瞪着眼睛,脚下滚着几颗脑袋,刚刚砍了几个畏畏缩缩的士兵,闯军再没人敢后退、拖延,只是虽然人人往前,喊杀声也不小,可成效却依旧寥寥。 这帮倒戈的狗官兵就会吹嘘拍马,打起仗来怂也不顶!唔,要不然还让手下儿郎上去?不成!这次出来已经伤了不少手下性命了,有这么多炮灰不用,何必让儿郎们冒死! 亲自上阵的念头一转即逝,把眼睛瞪得更大更圆,斥骂声更响更亮,李横只是逼步卒往上填。 半日过去了,闯军好歹往前攻进了两里地,雪花不知何时停了,丝丝阳光从云朵缝隙中洒下,两支军队不约而同休兵罢战,准备稍事休息。 板着脸,李横大步前行,直走到了最前边,隔着三五十米,瞪着眼睛仔细观瞧敌军情势。 就见最前面十个精壮丘八提着盾牌,堵死了山道,后面隐约可见更多兵士身影,那些兵士分坐山道两侧,正自大吃大嚼。 这些就是商南什么武毅营的兵?一个个看着倒是彪悍,怪不得能顶住俺的部下精锐! 脸上怒色渐渐隐去,仔细观瞧武毅营众人模样,李横反倒冷静下来,目光不断游移,一丝儿异状也不放过,却是瞧得仔细之极。 打了三两日,李横多少知道了敌军底细,再加上之前掌握消息,李横已经收起了自傲之心,对杨刚手下部伍多了重视。 不过,就算认可武毅营战力不低,可一想起探子说得商南虚实,想起杨刚添为一营主将,也只能带五十来个手下抢女人,李横就确定此战自己必胜。 小小一个伍长,能混到如今地步也算本事,只是千不该万不该,那姓杨的小子与我闯军做对,哼,就算你三头六臂,连番征讨之下,也只有受死的份! 一边想着自己所知道的武毅营消息,李横一边细细盘算此地离商南距离,敌军退却速度,算了好一会,再抬头,李横就变得气度沉稳起来。 哼,这么长的山路,我不好收拾你们,难道你们就好从容逃走么?只要紧紧跟着,看你们还能坚持几天,说不定因此一战取了商南也未可知,要是一战功成,嘿嘿,闯王爷登基大典俺一定不能错过了! 想起西安府正在筹备的事情,李横眼中多了几分迫切,开国大典,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盛典,参与出席也是莫大的荣耀,只这么一想,李横就下决心追到底,一定要有所收获才行。 第一百一十七章山陵崩 打打停停,且战且走,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天,这五天里,杨刚、杜欢退了连百里也不到! 闯军如附骨之蛆一样,紧紧咬在后面,李横步步紧逼,不给一丝喘息之机,再加上天寒地冻,缺少辎重补给,到得第六天上,杜欢手下数百人终于走不动了。 杜欢手下都是卫所兵,在西安府驻着,就算乱世战火不断,也没吃多少幸苦,如今又累又饿又冷,这些卫所兵方略略晓得了自己与孙传庭手下营兵的差距。 不过更多的时候,累得像狗一样的士兵们头脑里只是一片空白,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再也动弹不得,就算身后闯军赶上来,挥起寒渗渗的刀枪,这些士兵也只是呆木着脸,连求饶也没一句。 手下部伍行将崩溃,杜欢急得不得了,却又无法可想,这一切看在杨刚眼里,杨刚也是暗暗叹一口气,便低声吩咐弟兄们,准备跑路。 不能怪我见死不救,我手中吃穿也不多,自然要先顾自家………乱世中想要捞一票,总要有付出点什么的觉悟吧?只能怪你们自己命不好,准备不周详了…………… 到了这个地步,断后的主力就全是杨刚手下弟兄了,李横看见便宜,很是努力攻杀了一番,不过牛敢、黄亮等人经历过太多风雨,可不是糜烂的卫所兵能比,只要有吃有喝有力气,军心不乱,就能上阵厮杀。 一番交手,李横悻悻缩了回去,依旧紧紧逼迫,静待时机,一路过来,轻轻松松斩杀了不少掉队敌兵,李横有耐心等待下去。 跋涉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身后是如狼似虎的敌人,不时可见坐倒路边,奄奄待毙的士兵,虽然那些士兵不属于武毅营,与自家无关,可杨刚一颗心还是渐渐烦躁起来。 怎么还不见接应兵马?颜越那老家伙在做什么?他………真得会来接应么!? 眉头一跳,杨刚突然生出一个不好的揣测,瞳孔一缩,一股凉意猛地从心底生出来。 友军狼狈不堪,自己身处颓势,心神不可能像平日一般镇定,更何况那揣测并非不可能,由不得杨刚不惊疑心慌。 我把武毅营暂时交给颜越,是对是错?要是那老头子心怀不轨呢?要是他想夺了军权,占了商南呢?要是他希望我战死在秦岭深处呢?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没一个有确切答案,可越是这样,杨刚心中越是不稳,一时间竟然忘了身后追兵,只努力思索起颜越包藏祸心的可能性来。 古人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按理来说,颜越偌大年纪,身边只有一个孙女在侧,又是个文人,夺占军权什么的实在不大可能,不靠谱得很,可是猜疑之心人人都有,就算至亲骨肉,热恋情侣,也难保有彼此疑惑猜测的时候,从古到今,又有几个人真得心胸宽广如海,能做到用人不疑了!? 只要有一颗怀疑的种子种下,时机何时,就会成长为一株森森怪藤,杨刚此时就是如此,接连败退五天,虽然手下兄弟没受什么损失,死伤的多是杜欢手下,可几天下来,依旧在心里淤积了不少郁郁之气,而这郁郁之气便是引发杨刚猜疑的肥沃土壤。 就在此时,刚刚轮替下来休息的黄亮走过来。 “大人,俺们可该走了罢?杜欢手下已经靠不住了,就算俺们竭力,他们也撑不住了,不如俺们先走,还能用他们拖延一下闯贼!” 周围都是武毅营士卒,斥候头子说话毫无顾忌,话语里也满是冷漠无情,不过这正常之极,五十多个武毅营丘八人人都是这么想,可没有谁会把杜欢手下放在心上! 杨刚也不关心杜欢部伍,可是有着后世灵魂的杨刚做不到漠视生命,或许曾经的杨刚能够视人命如草芥,但现在的杨刚却无法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跑路,不去理会注定发生的屠戮。 只是惊疑不停盘绕在杨刚心头,杨刚满心满念都放在了对一个老头子的猜疑上,犹豫一会,对弱者的同情被心头的魔念压倒,杨刚终于做出了决断。 反正杜欢手下百十来个人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也断断走不到商南! 给自己一个理由,杨刚便悄悄下令,只等有个合适机会,就立即撤走,至于其他人,除了杜欢,谁也不管! 崎岖山路上机会多得很,退过一个山坳,牛敢几个最孔武的精锐挡在隘口,山背面,武毅营兵士纷纷上马,一声唿哨,几骑已经撒开四蹄,向南驰去。 所余不多的数十个士兵漠漠地看着杨刚等人上马,就算自家主将也上马离,依旧没人抱怨,没人哭喊……………到了这个时候,任何言辞、任何举动都毫无意义! 虽然路有积雪,无法快速奔驰,可一旦上了马,终究快了数倍,等牛敢几个断后的突然返身就跑,紧跟着大队飞速遁去,山路上就只剩下数十个被遗弃的步卒。 一炷香功夫也不到,突然发生的变故就被察觉了,大股闯军转过山坳,涌了出来,片刻后,如同见了血的狼群一般,数十个步卒就被吞没,而让人心悸的是,其间除了刀枪入肉的声音,竟然没一丝哀叫求饶之声! 杀得好!统统都是该杀的混账!怎么就走了杜欢!还有那个杨刚!他奶奶的,这几天幸苦可不能白吃! 冷冷地看着一群兴高采烈的手下,直到士兵们纷纷低下头,没了笑脸,李横才重重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几十具还流着鲜血的尸体,李横马鞭一挥,带着麾下骑兵径直追了上去。 已经斩杀了大半敌军,只有几十骑慌忙逃命,这等情况下李横怎么可能罢手?痛打落水狗才是不二选择! 有大队步卒在后,麾下精锐骑兵进可攻退可守,怕得谁来?最多不过是撤返商州,可要是走运,尾随逃敌杀入商南,李横就不用戍守商州,就可以回到西安府享受去了! 所以李横追得很急,而让李横兴奋的是,紧紧追过两道山梁,就已经能看到逃走敌人的身影了。 是现在追上去,把敌人尽数斩杀?还是和之前一样,追到商南,借机夺城? 胯下战马还在往前奔驰,马上的李横思索起来。 两侧崇山峻岭,林木森森,大雪之下,不管山岭树林,还是巨石荆棘,都是一片苍白,一派寂静,唯有一前一后两支军马,不时发出呼喝,打破了山林间的静寂。 李横带手下骑兵越追越近,到了百米左右,李横一声呼喝,最前面的三五骑伸臂在背后一摸,弓弩纷纷握在手里,一支支箭矢稳稳搭上了弓弦。 留两个去混城门,其他的不妨先杀掉,至于杜欢、杨刚,哼,一箭之仇,不可不报! 死死盯着前方一个年轻身影,李横似乎觉得脸颊有隐隐作痛起来,带着刻骨恨意,李横直想看到那个年轻军官被乱箭穿身,不,被乱箭穿身还不够,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才好! 就听一阵弓弦声响,李横立刻瞪大眼睛,数支箭矢电闪射去,直奔几个敌人的背心,下一刻几个骑士纷纷扭身躲避,挥舞兵器挡格,却是没一支箭矢奏功。 他奶奶的,这帮混蛋倒是滑溜的很!唔,我记得军中带了几支火枪,那玩意虽然笨拙得很,不过也能将就使使。 一把火枪立刻被呈了上来,这把火枪有三根枪管,却是一把三眼铳,三眼铳射击精度较鸟铳差得远,不过流贼出身的李横可不管这些,只觉得枪管子多的自然就好,举枪在手,点燃火绳,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枪过去,就听一声惊叫,一个敌人骑兵滚落马下,那马儿则哀鸣着栽倒在地,却是打中了战马。 一枪建功,李横大喜,立刻就要放第二枪,就在这时,突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李横扭头往声响传来处望去,这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 我擦!不是吧!不过一枪而已,怎么就山崩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轰隆隆,巨响不断,就见周围山上不断滚落土木巨石,连带着大片积雪滑落,激荡飞舞,端的是声势震天。 如此浩大的声势,就算是白痴也知道绝对不是因为一把三眼铳了,更何况周围山上突然冒出了许多脑袋,眼力好一点的话,甚至能看清楚那些脑袋上的一对对森严双眸,不过包括李横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工夫细看,如何躲避无数继续砸落的滚木擂石,才是所有人此刻最关心的焦点。 不断传来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突如其来的袭击中,闯军乱作一团,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还有人跳下马背,慌张寻找躲避滚落木石的地方,只有零星几个闯军士兵试图反击。 只是这一段山路特别崎岖狭窄,两边山势特别陡峭,根本无处攀爬,而弓弩也根本无法攻击到几百米高的敌人,反倒是居高临下的伏兵轻而易举就能打击任何意图反抗的闯军士卒。 一阵轰鸣之后,再也没有闯军士兵试图反击了,同样的,也没有人试图逃离,山路两头不知何时被堵死了,而任何靠近出口的闯军士兵都会受到集中打击! 这是一个陷阱!打无可打,逃无可逃,我们没办法从陷阱里出去!该死该死!现在可怎么办! 躲在稍稍有些凹陷的一块山岩下,李横再没了之前的骄横,看着手下精锐被砸得哀嚎连连,筋断骨折,不时有士兵惨死当场,李横又惊又怒,惊怒之外,便是无尽的仓皇。 做了十几年流贼,不知面对过多少次险境,经历过多少次危局,但让李横无法可想,无路可逃,以为必死无疑的,只有崇祯七年时被困汉中车厢峡的那一次,时隔多年,当年的老闯王高迎祥死了,十三家七十二营闯将凋零无几,眼见李自成就要登基称帝,李横以为自己会是老弟兄里为数不多能享受富贵的,可谁知却阴沟里翻了船!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要是死在这小小山坳里,那也忒不值,也不知明军主将会不会如当年陈奇瑜一样………… 崇祯七年,陕西总督陈奇瑜围剿闯军,将闯王高迎祥困在汉中车厢峡,闯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闯军上下都以为必死无疑,可谁知靠着姑且一试的诈降计,竟然逃出生天! 时隔多年,当日只是一个小小步卒的李横再遇绝境,地方不同,情势改变,可却大同小异,抱着一线希望,李横希望旧事重演,好逃得性命。 “不要打啦!不要打啦!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了!” 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里,难以想象的刺破了木石积雪滚落的轰轰声,一直传入所有人耳中,而当这个声音反复回荡了十数遍后,一直震荡山谷的轰鸣渐渐减弱,直至平息。 呼,果然有效,接下来,只要出了山谷………… 李横深吸了一口气,双眼闪过狡诈的光芒,继续扯着嗓门请降………… 大约二三百米的山道上,处处狼藉,骑兵、战马的尸体到处都是,幸存下来的人也各个灰头土脸,这时忽听见李横叫喊,又见两侧山上不再滚落木石,幸存骑兵不由得人人庆幸。 不过,虽然松了一口气,但闯军兵士依旧不敢离开藏身处,只窝在树后石下,趴在土窝子里,不敢动弹。 山上随便丢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砸一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立刻了账,更不要说沉重木石了,短短片刻功夫,连人带马就被砸死了三、四十,还有一倍数目的伤残,如此情况下,谁敢贸贸然离开藏身所在! 所以山谷里静悄悄的,闯军士卒都悄默声地藏着,唯有李横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山谷中。 两侧山头停止攻击,又过得一会,终于有了回应,就见南边山弯处出现一彪军马,堵在山坳处,刀枪并举,盾牌护身,其中一个兵士在同伴遮掩下,扯开了嗓门。 “既然投降,就扔了兵器,除了甲胄,速速跪伏到道路上来,如不照做,休怪刀枪无情!” 看看总算现身的敌军,再看看两侧山头,李横吸了口气,对一众手下点点头,于是闯军兵士纷纷照做。 手一松,钢刀落在地上,李横双手一抬,两个亲兵上来,前后忙碌着,把李横身上一副皮甲摘下,同样扔落尘埃,眼见已经没了兵器甲胄,李横一咬牙,率先离开了藏身的巨石,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说书先生讲的书,不是说古时候有个姓韩的将军受过胯下之辱么,今天爷爷跪上一跪。也算不得什么,只要保住性命,回返商州,总有报仇雪恨的日子! 主将跪了,余下闯军士兵也纷纷跪伏余地,片刻功夫,山道上便再没有一个站立的人,只是闯军自解兵器,却不见有人来受降,南边山坳上的敌人只是默默堵在山口,再无动作。 狗官兵在搞什么?为什么还不过来? 跪在地上,李横正暗暗盘算如何欺哄敌人,寻机逃走,可半天不见动静,隐隐的就觉得有些不妙。 等了一会,李横忍不住抬头四顾,只见两侧山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异样,隐隐能看到无数敌人藏在山顶,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什么,只是越是安静,越是没有动静,李横及一众手下就越是心中惶恐。 正自惶惶不安,突然身后一阵响动,闯军纷纷回头,就见一支人马出现在来时山道上,却是把闯军退路掐死了! 完了!这下子可怎么好?难不成真要降了狗官兵么!? 李横一呆,脸色登时难看起来,而闯军士卒互相看看,也骇然失色。 一南一北两支人马,牢牢守住两头,依旧没有动静,过得片刻,一个声音高声喊叫起来。 “逆贼听好了!以伍为单位,依次往南来降,双手高举,可不要耍花样!” 心里咯噔一下,李横知道,眼下再没回天之机了,心中懊恼咒骂了一番,无奈之下,只得对手下再次点头。 于是五个闯军士卒高举双手,缓缓离开山道,向敌军走去,过得一会,下一伍同样高举双手,走向注定的命运。 山坳后,杨刚看着敌人一伍伍来降,又是兴奋,又是憋闷,兴奋的是敌人如此轻易就被消灭全歼,而憋闷的同样是敌人的轻易被歼。 与山路险要处设伏,这么简单的计策,我没理由想不到啊!怎么就让颜越那老头儿建功了呢!? 想想自己一路上的辛苦,再看看眼下场面,杨刚觉得闯军委实败得太快了一点,忍不住就嫉妒起轻轻松松建立功勋的颜越来,而肚子里记得的一句古话却忘在脑后————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不过嫉妒羡慕什么的在杨刚心里也就是一闪而过,毕竟,杨刚才是武毅营将主,不管颜越取得再大胜利,便宜的终归是杨刚! 将李横一干骑兵一网打尽,接下来事情还多的很,颜越不单单设伏算计了李横,还早早计划好了后续事宜,带上全部兵马,杨刚立刻就要转身攻伐商州,务必要使商州无一人走脱! “李横精锐尚且束手就擒,剩余闯贼群龙无首,不过一干乌合之众,我军精锐如今尽出,只需示之李横首级,闯贼必定大乱,对不是我军对手…………将军不必在意残余闯军,只需直取商州,控制住城门道路,不要走漏了风声就好!” 颜越坐在一辆马车里,对杨刚侃侃而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杨刚心中暗暗点头,转身就要继续奔波,刚一起身,突然一愣。 “颜先生,你说我军精锐尽出,那商南如今…………” “商南如今没有一兵一卒,我武毅营兵马尽数在此了!” “啊!?要是有…………” “只要夺下商州,商南自然高枕无忧!” “可是这些俘虏呢?商南没有了兵马,我又带军奔袭商州,谁来看管押解、俘虏?”杨刚很是疑惑,也很是担心。 “何须看管、押解,闯贼反复无信,贼性难改,全数杀了就是。” 颜越淡淡说到,与此同时,一阵惨叫怒骂声突然传来,杨刚心中一抽,突然想起刚才颜越说的一句话————示之李横首级! 啧啧啧,这么多俘虏,说杀就杀…………颜老头不仅心计了得,而且腹黑的很啊,还好这老头没有异心,见了我立刻就交兵权………… 杨刚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终于服了,同时莫名地,杨刚心里对颜越突然生出了几分敬畏。 第一百一十九章轻取商州 李横死得很憋屈,死得很冤,因此就算身首异处,脑袋被人提在手里,李横依旧眼睛瞪得老大,扩散的瞳孔里有着深深的不可置信,深深的悔恨,深深的怨毒。 大明官兵不是一向愚笨可欺么?皇帝老儿不是一直爱民如子,不许官兵滥杀俘虏,讲究什么牧民万方,杀俘不详么,怎么突然就变了?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李横想不明白,被齐齐砍了脑袋的一百多个骑兵同样想不通,只是他们已经没有机会细想,更没有机会后悔。 尸体横七竖八的丢到山道两侧,足足一千兵士匆匆打扫一番战场,随即立刻向北挺进,当先是一百五十多个骑兵,领兵者则是黄亮。 武毅营本有六百士卒,七折八扣,刨去林宁带走的兵马,精锐老卒就只剩有三百多人,剩余全是刚招募的壮丁新兵,而这三百多老卒如今有一半都骑上了马,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夺占商州! 为了提高这支骑兵的实力,颜越几乎把商南所有能跑的牲口搜刮一空,加上刚刚俘获的战马,一百五十个骑兵一人双马,只要不掉下马来,至多一天,绝对就能到商州! “遇上闯贼步卒,就把李横脑袋给他们看,告诉闯贼,我大明十万兵马从南而来,誓要扫平李闯,还天下一个郎朗乾坤!” 黄亮临行之前,颜越如此这般说到,很是细细嘱咐了一番,竟然是把武毅营实力夸大了百倍! 就算读过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这类东东都懂得明白,也知道不少历史上有名的诡计,比方说空城计,可听见颜越如此说,杨刚还是瞪大了眼睛,心里惊诧万分。 我擦!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万一要是 回明逐鹿记 第 29 部分阅读 我擦!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万一要是被捅破了怎么办?不靠谱啊! 多半是新兵的武毅营成了从江南来的十万王师,这样的谎言让杨刚心里很没底,可是犹豫再三,杨刚却没提出反对意见,而是默许了颜越虚张声势的计策。 就算牛皮吹得再大,只要不吹到李自成跟前,估计就不会有什么事,唔,所以黄亮肩上责任很重大啊,可千万夺下商州,别走漏一丝风声! 或许冥冥中老天爷听到了杨刚的心声,或许杨刚走了狗屎运,或许闯军真得相信有一直朝廷大军到了,往北奔袭的黄亮一路顺畅,没遇到一丝波折,沿途遇到的数百闯军看见李横头颅,纷纷四散,没有一点战意,等杨刚带步卒上来,躲到山沟里的闯军士卒便大半乖乖投降。 杨刚还在路上满满跋涉的时候,黄亮已经进了商州,商州留守军队都是杜欢旧部,墙头草的本事高明之极,闻听李横全军覆没,杜欢正引导朝廷大军往商州而来,几个带军官佐二话不说,立刻就更换了旗帜。 当杨刚到了商州时,商州北城门紧闭,而南城门大开,远远看见武毅营兵马出现,城内响起一阵鞭炮声,敲锣打鼓,热闹得很,而在嘈杂中,几个官儿已经深深拜伏在地。 前后不到十天,商州几经变乱,直到踏入商州城门的那一刻,杨刚还有些恍如做梦一样的感觉。 忒顺利了,这么轻松就夺了一座城! 想起闯军三番两次攻袭商南,损兵折将,碰得头破血流,而比商南更大更坚固的商州两度易手,居然都是守军主动开城投降,杨刚深深感叹之余,也对人气军心的重要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当初要是商州千户所稍有士气,据城坚守,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三日屠城,如今商州守军若是胆子稍大一点,不轻信谎言,杨刚也一定无法大摇大摆进商州,对比商南军民一心抗敌时的情景,杨刚及武毅营上下不仅仅心中感叹,还生出了深深自傲。 后世老美攻打越南,苏联夺占阿富汗,地球上两个最强大的国家对两个最落后的国家,鏖战十年,填了无数人命、金钱,也无法奠定胜局,相隔数十年,一场海湾战争,号称世界第四的伊拉克数月就宣告沦陷,几十万共和国卫队作鸟兽散,两种结果大相径庭,天差地远,无非都是抵抗者有没有坚决战斗的意志、决心罢了。 所以说,坚城深池不可据,人心方是最险要牢固的长城,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说得就是人心的厉害! 带一千兵马占据商州,杨刚第一件事就是夺兵权,不管商州驻军战力如何,士卒良莠好坏,杨刚都尽数收编,一大群官儿则每人给了点银子,愿意做良民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尽可以往南去,商南还是江南,悉听尊便,只要不去西安府就成。 城内军队全部听命于自己,又派重兵亲信把守城门,整修城防,不许一个人北上,杨刚才算松了一口气,年关将近,大雪封路,到了这个时候,杨刚觉得应该好好歇一歇了。 从后世穿越到大明末世,几个月来征战不断,就没消停过,好容易暂时没了外敌威胁,全身放松,连灵魂都懒洋洋的感觉简直是好极了。 住在李横原先霸占的宅子里,躺在香喷喷软绵绵的大床上,睡觉睡到自然醒,一睁眼就是十几个俏婢伺候梳洗,这便是杨刚到商州后第一天的生活,如果说好了要和手下议事,如果不是顾忌会被某个小美人痛恨,杨刚一定要堕落一回。 一个婢女端盆,一个婢女给杨刚洗脸净面,又一个婢女奉上茶水,再一个婢女为杨刚穿衣着袜,要不是杨刚还有一点羞耻之心,如厕时坚决不肯让婢女跟来,恐怕擦屁股也不用自己动手! 李横那厮到真会享受,住毫宅大院不说,搜刮了无数金银财宝也不提,还弄了这么多小姑娘来,啧啧啧,这么多婢女,那厮吃得消么!? 感叹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忍痛挥退了一群莺莺燕燕,杨刚举步向外走去,看见杨刚出来,卧房外几个亲兵立刻围了上来,而后跟着杨刚,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早已做了一圈丘八,武毅营的几个把总都在,在就是军师参赞颜越,看见杨刚进来,颜越起身一揖,卢大富、黄亮等人则抱拳行军礼。 “都是自家弟兄,没那么多讲究,大家伙都吃了没有?嘿嘿,还不知道厨子手艺怎么样呢?不如俺们先用了早饭再议事,唔,这宅子里美貌小娘不少,谁要是没有老婆…………” 放松神经,一夜好睡,杨刚此时身上少了很多杀伐之气,多了不少平和之态,听见杨刚如此说,丘八们纷纷嬉笑起来,一个个点头附和,听见最后一句,更是一个个贱笑起来。 满堂人,人人面目轻松,神情欢乐,唯有颜越不苟言笑,反而板起了一张脸。 “大人厚待下属,我等心中感激,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举凡大事小情,都有定律,要是没了等级规矩,怎么能成!” “我军新得商州,有多少大事未曾决断,内有隐忧,外有强敌,大人要是就此懈怠,只怕李横便是我等前车之鉴!” 哎!这老家伙吃枪药了?怎么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我不过好心问问大家伙早饭吃没吃,就来这么一通,真真败兴! 杨刚一愣,不自禁就冷下脸来,卢大富、黄亮等人相互看看,也收敛了笑容。 一圈人都没了好脸色,可颜越仿佛未见,再施一礼,抬头盯着杨刚双眼,郎朗开口。 “大人,如今有三件事需要从速办理,我军兵少将寡,缺少器械粮饷,须得速速征募新兵,筹备辎重才是,尤其是刚刚归附我军的人马,更要好好整顿一番!” “其二,商南新政,也当在商州施行,如此才能收敛民心,为我所用。” “另请大人派出斥候,侦探闯贼情形,知己知彼,来日若有战事,我武毅营方有胜算!” 公平的说,颜越的话都是正经话,都在理上,杨刚也清楚明白,任何一条都对武毅营有好处,只是刚刚吃了颜越一顿排头,杨刚心里不忿,更何况年关将近,杨刚觉得实在没必要大动干戈。 心里怎么想,杨刚就怎么说,瞧了一眼老头儿,杨刚开口了。 “颜先生说得很对,不过,再有几天就过年了,我军已经封锁城门,闯贼万万不会知道商州情形,不如过了年再说,唔,时间多的是,也不急于一时,弟兄们辛苦征战这么久,也要好好休息休息。” 杨刚一番话,一干丘八纷纷点头,颜越瞧着,一抹冷笑浮上面容。 “不急于一时吗?大人可知,我军箭已离弦,再无回旋退缩余地,如今只争朝夕,要是等市局变化再做应对,嘿嘿!” 杨刚一愣,忍不住瞪大双眼,盯住颜越,而颜越双眼一眨不眨地迎向杨刚目光,瞳孔中满是深深的诡异! 第一百二十章左右为难 正堂里一片静寂,没有人说话,十几双眼珠都盯在颜越身上,目光中有惊讶,有诧异,有担心,也有不屑。 杨刚的目光也一直盯在颜越身上,不,是颜越的脸上,颜越的双眼,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移开目光。 这老家伙虽然说话可恶,可是也是出于好意,就是太过夸张了些,唔,快过年了,我要尊老爱幼,不和颜老头一般见识! 已经夺了商州,控制了城门、道路,再加上天寒地冻,杨刚实在想不出短时间内会有什么威胁,至于长久以后,就算再有几千兵马,多几座城池,杨刚也不觉得自己有招惹李自成的能力。 只消安安稳稳守在商州,悄默声地发大财就好,嗯,最要紧的事可不是什么整军施政,而是赶紧把手下兄弟们的家眷接来,等办完了这事,回头找地方跑路是正经! 打通道路,和父母子妹团聚,便是武毅营倾巢而出,夺占商州的最大动力,如今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眼见着离除夕没几年,丘八们可都思乡心切的很。 一大清早议事,杨刚原本是要和兄弟袍泽们商量,看由谁,带多少人手,去接武毅营的亲眷家属,谁知却先招惹出颜越一通批评来,也算杨刚好脾气,只是心里斥骂几句,就算过去了。 不去理会颜越,把军师参赞晾一晾,杨刚收拾心情,就要说起正题,可是………… “大人,当日我军大败闯贼,斩杀闯贼头目李横,那李横,嘿嘿,大人可知道其来历么?” 颜越再次开口,引得众人纷纷瞩目,听清楚颜越说话,丘八们纷纷一愣。 咦,颜军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一个流贼头目,还能有什么来历,唔,真是奇怪。 杨刚心中纳闷,想了一想,觉得既然颜越改了话题,也不能太不给自己的军师参赞面子,于是淡淡回应了一句。 “我不知道那个闯贼头目是什么来历,唔,李横,那厮姓李?难不成与李自成有亲!?” 杨刚本是一句戏言,可是话一出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颜老头专门问我知不知道那死鬼的来历,难不成李横真得是李自成亲戚?我擦,要是的话,那我还真要小心一点! “李横与李自成并非亲戚,”颜越说道,杨刚立刻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李横乃是李自成的同乡,是李闯的最亲信的下属,是闯贼老营元老之一,当年流贼初起,高迎祥反叛朝廷时,那李横就已是流贼一员了!” 咳咳咳,我擦,说话别大喘气行不! 他奶奶的,原来是一个老贼,啧啧啧,资历够深的啊,论资排辈的话,那李横在闯贼中地位应该不低罢…………唔,地位不低,老贼……………李自成的亲信下属?有多亲信!? 正咳嗽着,杨刚突然心头一跳,双眉渐渐皱起来,隐隐的感觉有些不对,而随着思考的继续,杨刚突然意识到颜越想说什么了。 “李横在闯贼中乃是一个都尉,相当于六品官,并不算高,可是李横却是李闯麾下大将李过的心腹爱将,不说李自成会不会为老营出身的李横报仇,便是那李过,知道李横死于我武毅营之手,就一定会找来报复!” “更何况贼逆李闯生性暴虐,平白无故尚且杀人为乐,我武毅营如今杀了他的同乡亲信,嘿嘿,大人以为,李自成会如何反应!” 如何反应?还能如何反应!当然是把我武毅营斩尽杀绝,给李横报仇了! 杨刚脸色铁青,难看至极,大明乱世厮混了几个月,杨刚早就抛弃了幻想,经历了现实的残酷,又有前任灵魂留下的血淋淋记忆,杨刚早就明白,后世御用文人勾画的起义军领袖风范就是放屁! 真实历史上的枭雄哪一个双手不沾满血腥!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要是没有天大的好处,指望李自成既往不咎,宽大为怀,纯粹就是做梦,只怕李自成一知道李横身死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派出大军,扫灭武毅营! 故此杨刚立刻意识到事情大条了,唯一让杨刚安心一点的,就是李自成短时日内肯定不会知道商州变故,有了这一条,武毅营就能缓缓布置,而后逃之夭夭! 看来必须要抓紧时间,快点找一条退路出来了!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李自成马上就要进北京,未来一年半年,李自成风头正劲,只要避过这一阵,俺们才好正大光明做人,在此之前,不如,嗯,往江南躲一阵子,而后看看有没有出海的法子! 杨刚脸上阴晴不定,双眉锁得死死,堂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心情都变得很糟糕,唯有颜越依旧从容淡定,瞧着杨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大富!”一声低喝,打破了沉静,杨刚抬起头来,盯住了自己的好兄弟。 “我在,头儿?” “你带本部兵马,立刻回返商南,黄亮,把你手下夜不收拨十个,不,二十个,给卢大富使用,嗯,务必要查探清楚商南以南的情形!” 卢大富、黄亮答应一声,堂内众人互视一眼,嘴上不语,心情却轻松了一截。 大人这是要准备跑路了,嗯,也好,闯贼势大,俺们敌不住,往南去避避风头,也是不错! 黄亮 卢大富转身就要调遣人马,黄亮也盘算着把那些手下拨给卢大富使用,杨刚则仔细思索,看还有没有什么提防之处。 “大人让卢把总回商南,又要探查南边情形,可是要躲避闯贼锋芒么?” 废话!知道还问!杨刚翻了翻眼皮,微微点头。 “闯贼势大,我军不可力敌,不过,嘿嘿,大人要不要听听卑职北上商南时的见闻?” 颜越再次开口,看在杨刚眼里,只觉得面目可憎,阴森可恨,不由得就没了好声气。 “你有什么见闻?有什么话直说罢,藏头露尾什么意思!” 颜越微微一笑,笑得云淡风轻。 “卑职北上时,刚过江,便闻听朝廷兵败郏县,河南不复归大明所有,本欲就此回转乡里,奈何不愿失约于人,方才壮起胆子,战战兢兢北来。” “万幸黄天有眼,我武毅营大败闯贼,竟然保住了商南,又颁布新政,使商南气象一新,呵呵,故此卑职才决定为大人效力,为我大明进一点心力。” “只是,虽然我武毅营屡战屡胜,士气高昂,商南新政,分发田亩,收拢民心,但却仍不足以为根基,就算偏安一隅,也断不能持久,原因无他,前门有虎,后门有狼尔!” “如今李闯占据秦地,秦地易守难攻,只需扼守险关要隘,足以为帝王之基,我武毅营只有商州、商南两地,地贫人稀,断断无法抗拒。” “往南看,河南、湖广虽有我大明府县,可是官府早已名存实亡,中原、湖广尽在贼手,四川则为杀人魔王张献忠占据,我军可说四面是敌,绝无外援,反倒是闯贼知道商南有我武毅营,随时可能北上来攻,我军据城而守尚且不足,若是南去,嘿嘿,大人以为,我军若是野战,能敌得过闯贼兵马么?” 颜越慢慢说着,一字字一句句,尽数钻入杨刚耳中,最后一句更是久久回荡在杨刚心里。 敌得过闯贼么?敌得过闯贼么!?敌得过闯贼么!!! 颜越闭上了嘴巴,脸上笑容不知何时敛去,定定地看着杨刚,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杨刚却不看颜越,抬起头来,只是怔怔发呆。 武毅营满打满算,不过一千兵马,大半还是新兵,要是离开城池,带着大批百姓往南…………就算不带家眷,遇上闯贼,也万万不是对手! 北边去不得,南边也不敢去,这可怎么好?总不成守在商州,坐以待毙吧!?他奶奶的,那不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么! 左思右想,杨刚想不出一点生机,心里焦虑急躁,目光都有些扭曲了,正烦躁间,心头一动,猛地扭头盯住颜越,杨刚双目突然现出一丝杀机。 我擦,这不是把人生生往死里逼么!颜越说这些什么意思!唔,我想起来了,攻伐商州可是颜越的主意!杀李横也是他一力促使!这老家伙生生给我树了一个生死大敌! 第一百二十一章无解死局 杨刚从来不是野心勃勃之辈,只是一个希望过上太平安乐日子的普通人,就算有着超越大明子民数百年的见识、知识,就算已经有了一点点兵马、地盘,也从未想过称王称霸,只因为杨刚太清楚未来历史的黑暗与残酷,也太有自知之明了! 大明亡国,不是亡在李闯流寇,也不是亡在北虏满清,而是亡在已经庞大到无人能够撼动的官僚集团上,这个集团如同趴在大明身上的吸血鬼,从土地到商业,再到略具雏形的工业,抽骨吸髓,大明的全部养分都被掠夺干净! 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的人掌握了一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财富,剩下的人该怎么活?一个国家的财政全压在几乎赤贫的人民身上,安能不亡! 所以,无论换谁来,都无法挽救烂到根子上的大明,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让大明起死回生,想要这么做的人,他要面对的是庞大的贵族士绅群体,圣人门徒自居、势力遍天下的党人、文人,正悄悄出现的各地割据军阀,以及北方正在兴起的野蛮鞑子! 杨刚很清楚自己的本事,所以从来没想过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所以一直谋划的都是如何独善其身,只要能让自己,以及自己关心的人活下去就好,只有自大自恋到无可救药的家伙才会以救世主自居! 可是现在一个残酷的现实赤、裸、裸的呈在杨刚面前,可预期的未来,杨刚会有一个绝对无法匹敌的敌人,这个敌人居于绝对优势,并且还牢牢掐住了杨刚的咽喉! 只能困守商南、商州两地,腹背受敌,假意投降李自成,做做墙头草什么的想都别想,一想到这样的局面都拜眼前的老头儿所赐,再没有一丝转圜余地,杨刚双眼就几乎要喷火,浓浓杀气喷薄而出。 几经战阵,屡历征伐,虽然只有短短数月,可杨刚也早不是原先那个都市宅男了,和平年代的安闲渐渐褪去,代之而起的是渐露头角的锋芒! 死死盯着颜越,按在刀柄上的手握得死紧,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了半晌,杨刚方缓缓开口。 “颜………先生,你清楚闯贼睚眦必报,杀了李横,必然会招致李自成报复,为什么你不提醒我,反倒是怂恿我出兵攻取商州,把闯贼斩杀殆尽…………你,是故意的么?” 瞪大眼睛,杨刚其实已经隐隐知道答案,可是不亲口听见,杨刚还是不肯相信,挑起武毅营和李闯的仇怨,让双方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对颜越有什么好处?颜老头没道理这么干啊! 可是………… “将军说得不错,卑职确实是故意的。” “你!”说了一个字,杨刚就说不下去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颜越确确实实一口承认下来! “为什么?颜越!为什么!” 杨刚非常愤怒,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杨刚在竭力克制自己,堂上一众丘八也在努力克制,好不大骂出口,面对一群怒火熊熊的丘八,颜越却依旧不慌不忙,依旧从容的很。 “卑职这么做,是为了大人能建功立业啊!” 啊!?我擦!坑了我,还说是为了让我建功立业?这老家伙脑子有毛病罢! 杨刚怒极反笑,盯着颜越,一时到没了发作的意思。 “卑职到得商南,闻听大人事迹,大人仁勇有谋,乃是当世少有的英才………” 他奶奶的!这会子拍马屁,有用么!杨刚愤愤想到。 “只是,大人虽然有勇有谋,善待百姓,可是却优柔寡断,不知进取,不过据有一县之地,便自满了,卑职以为,实在大大的不可取!” 我勒个擦!这老混蛋!敢这么揭我的短…………啊呸,我哪有什么短处!几百残兵,能占据商南就不错了,你还想要我怎样!凭借这一点资本称霸中原么!?这老家伙神经病! “小富即安,若是常人,那也无可厚非,可大人既然有勇有谋,又身为朝廷命官,拿朝廷俸禄,自然就该为朝廷尽忠效力,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情才是,只是大人实在懒散,所以卑职以为,要想让大人勇于任事,便得给大人一点助力…………” 给我点助力?这算哪门子助力!我擦!这老混蛋疯了!他以为他是谁!皇帝吗!就算是崇祯老儿,我也不鸟!要做什么我自己会拿主意,这老家伙凭什么给我找麻烦! 气得几乎要炸了,杨刚算是明白了,合着颜越就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逼着自己非和李闯玩命,糟糕的是,颜越还成功了,只消商州变故一传出去,可想而知,闯军便会从南北两面蜂拥而来! 早知道李横是李自成的同乡,后台靠山硬的很,说什么我也不能杀他啊!悄默声地把杜倩救出来就好,攻略什么商州啊! 他奶奶的,这一切都是颜越这老混蛋搞出来的鬼!不收拾教训一顿,实在难消我恨!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情一阵忧一阵怒,仓啷一声,钢刀离鞘,森森寒光直耀人眼,再一声轻鸣,就听嗵地一声。 他奶奶的!一刀杀了这老混蛋太便宜他了! 一张八仙桌断为两截,轰然坍塌,桌子上物什摔了一地,瓷壶茶碗摔得粉碎,不过杨刚丝毫不理会地上狼藉,只是恶狠狠瞪着颜越,大吼了一声。 “来人!把这老混蛋绑起来!给我关到大牢里去!” ……… ……… 颜老头被五花大绑,送去吃牢饭了,经此一事,堂上众人再没了年关将近的好心情,没了扫把星,武毅营的丘八们依旧不得清闲,想起未来一定会来的李闯大军,所有人的脸色便都阴沉沉的。 北面有李闯大军,万万不能招惹,南面同样有李自成的兵马,两面皆有敌军,两面被堵,而武毅营唯一能保平安的,只有李闯尚不知道商州变故,尚没有大举来攻的意愿。 商南处于深山,土地贫瘠,人口也不多,李自成自然不会把占据商南的杨刚放在眼里,可是如果李自成知道,李横连同麾下骑兵被全歼,商州落入武毅营手中,那么就断断不会再容许武毅营逍遥! 不用倾力来攻,李自成只要派个万儿八千人马,就足以扫平商州、商南两地,而武毅营连跑恐怕都跑不掉,因为按颜越所说,闯军兵马已经在商南南面虎视眈眈了!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这便是武毅营面临的真实写照,杨刚和一干手下愁眉苦脸,也正是因为这两难之局。 如果当初郏县兵败,俺们不是一路退往三秦,而是想办法去往江南就好了………… 心里晃过这样的念头,杨刚不由得扼腕叹息,却不细想当时情景,数百败军狼狈逃命,能逃走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挑拣拣。 足足一早上,杨刚、卢大富、黄亮等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可是众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应对方法,而在杨刚心中,只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头儿,你怎么就没一刀杀了颜越老儿!那老东西忒不是好人!害俺们过年都没法安生!” 眼见时值正午,卢大富耐不住,大声说到,声音里满是杀气。 卢大富如此说,堂上大多数丘八纷纷点头,大家伙都觉得颜越该杀,要不是颜老头故意出损招,武毅营绝不会和李闯接下死仇! 杨刚也很想一刀砍了颜越,出一口心中恶气,几个月来见得死人多了,亲手斩杀的敌人也不少,杨刚可不会下不去手,不过………… “那老混蛋可恶归可恶,却也没有必死的道理…………没有颜越怂恿,俺们当日难道就会放过李横么?” 一早上工夫,有再大的火也消了些了,杨刚叹口气,心里清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颜越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立意阴险了一点,可终归不是为了坑武毅营,毕竟,武毅营倒霉,身为军师参赞的颜老头也不会有好下场,更何况颜老头的孙女还在商南! 那老家伙出这么个损招,总不会是为了把自己也坑进去吧?肯定还有什么后手!唔,会是什么呢?让我好好想想…………… 第一百二十二章生怨 有那么一瞬间,杨刚确确实实起了杀心,可终究没有真个动手,杀自己人,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终究不在杨刚所能接受的道德伦理范围内。 一时冲动犯下大错的事海了去了,人死了可没办法复生,当杨刚渐渐冷静下来,渐渐察觉颜越言行颇有诡异,对自己的涵养功夫更是庆幸。 老家伙毫不掩饰,一口承认有意让我与李自成结下死仇,除非颜老头活得不耐烦了,才会这么干,否则的话,就一定别有原因! 颜越一定是有企图的,也一定有应对的法子,杨刚非常兀定,只是思来想去,却一点头绪也摸不着。 当时应该表现的虚怀若谷一点,学学刘皇叔的风范,搞不好就知道颜老头葫芦里头买什么药了,现在嘛,刚把那老家伙丢到大牢里,转回头就去讨教,也忒没面子了,唔,反正也看颜老头不顺眼,趁机修理修理他也不错! 想是这么想,转眼杨刚就唤来人,细细吩咐,切不可让颜越吃苦头,受刑什么的更是万万不许,待看到正是饭点,还不忘命人给老头儿备好午饭,武毅营总共就这么一个识文断字的军师参赞,饿坏了可不划算。 所以杨刚现在很纠结。 气温很低,空气很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缕缕白雾,心不在焉地用过了午饭,杨刚步上街头,前世每当杨刚遭遇什么挫折时,总会用散步来排解心中烦闷。 大雪之后的商州清冷残破,走在街头,不时可见残垣断壁,更有隐约哭泣之声,百姓无辜遭难,一场战事,又不知死难几许。 临近年关,同样历经战火摧残的商南早已充满喜庆气息,对未来充满期盼的老百姓欢欢喜喜的准备过年,可在商州,杨刚感受到的却只有无边萧瑟。 一条街又一条街,对险恶情势的担忧渐渐散去,杨刚的兴致依然不高,不管怎么说,李自成短时日内不会知道商州变故,武毅营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可商州的残破衰败却就在眼前。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嘴里低低吟诵,杨刚突然就没了继续走下去的意愿,回头看看,日头高高挂在西边,天光尚亮,可黄昏已近,黑夜不远。 回去罢,日子总要过,咳,要是实在想不出招来,就只好问颜越了,那老混蛋要是敢说没法子,哼! 心情不好,杨刚转身就要回去,刚走几步,前面一道倩影闪过,杨刚定睛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杜倩。 瞧见美人儿,杨刚脸色柔和了一些,自打歼灭李横后,杨刚就忙的马不停蹄,根本没工夫去寻杜倩,如今恰巧碰见,杨刚心中生出几分欢喜,脚下自然而然变了方向,直追了过去。 杨刚脚下不慢,可是前面小美人却行得更快,直如一阵风一般,杨刚差一点就追不上! 咦,杜倩怎么行色匆匆的?如此着急,唔,手里还提着东西,是什么? 心里纳罕,杨刚脚下加了几分力,又追几步,忍不住就开口呼喊起来。 “倩………杜小姐,脚步略慢一点!” 街道上大呼小叫,杨刚几乎要跑起来,几天不见,心中烦闷的杨刚很希望从小美人那里得到安慰,就见杜倩果然停下脚步,回头向自己看来,杨刚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笑容。 只是,笑容才挂出来,杨刚却呆住了,因为看见自己,杜倩丝毫没有露出喜悦神情,一对眸子扫了杨刚一眼,扭过神,却是不声不响,继续前行。 哎?倩儿怎么不理我?唔,是了,女孩子家家的,脸子薄,大街上不好意思和我说话罢!? 杨刚想着,脸上笑容不减,三步两步追了上去,等走近了,看清楚杜倩手里提了一个大大纸包,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接。 “杜小姐,我来帮你…………” 一个‘拿’字到了嘴边,却没有吐出来,杨刚猛地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杜倩,而少女也停下脚步,一脸冰霜。 “大人请放尊重些!当街调戏妇女,可不是好男儿所为!” 声音依旧柔软,可是用词却硬梆梆的,非但如此,让杨刚碰了一个钉子后,少女转身就走,不看杨刚一眼,仿佛当杨刚空气一般。 呃,怎么了这是?我有得罪倩儿么!? 杨刚左思右想,觉得莫名其妙,呆愣一会,眼见杜倩就要消失在视线里,突然醒悟过来,急急又追了上去。 急追一阵,便又到了美人身侧,只是这一遭杨刚也不敢冒冒失失伸手了,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陪在一边,跟保镖、护院一般。 行了一路,杜倩只是不理,穿街过巷,前方一栋小小院落,门口一个俏丫鬟,正是曾为两人鸿雁传书的柳儿。 柳儿倚在门口,翘首四顾,看见杜倩,急急就迎了上来,一边走还一边抱怨。 “姑娘何苦来哉,非要自个儿去给老爷买药,还不让婢子跟着…………啊,杨公子金安,您……………” 一转眼瞅见杨刚,柳儿连忙万福问好,脸上神气却古古怪怪的,想要说什么,却有忍住了似得。 “爹爹有恙,着了人的算计,做子女的没什么本事为爹爹出气,侍奉药石还不能够吗………快家去罢,小心又被人坑了去!” 杜倩夹枪带棒地一通说,进了宅门,一旁柳儿想笑又不敢笑,给杨刚使了几个眼色,跟了进去,杨刚呆了一呆,也想进门,谁知宅子里传来一声娇斥,两个大汉闪出来,便堵死了门。 “大人海涵,老爷伤病在身,俺们小姐心情不好,所以…………” 杨刚认识两个堵门的大汉,一个杜安,一个杜诚,都是杜家家将,两个家将虽然堵着门,可是都是一脸的赔笑,杨刚苦笑一下,只好站在门外。 一通不指名的控诉,杨刚已经隐约猜到美人儿为什么态度大变了,不过就是为杨刚拿杜欢做饵,要说杨刚也委屈,不牺牲名义上的老丈人,武毅营又怎么能轻轻松松歼灭李横所部,顺顺当当占据商州呢? 可这事没法说理,事涉人家父亲,有理也变没理了,更何况杨刚确实没把杜欢当一回事,确实存了消耗杜欢实力的心思! 所以杨刚呆呆站在门外,站了半晌也没一言可对,倒是过了一阵,丫鬟柳儿悄默声地出来,两片红唇凑到了杨刚耳边。 “我家老爷伤得厉害,姑娘正心焦呢,杨公子,您还是过几天再来罢…………反正姑娘和公子已经有了婚约,只要老爷伤势好转,想来姑娘总会回心转意。” “杜欢,呃,我那泰山大人伤得厉害么?要不要紧呢?” “有刀伤,有箭伤,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好在老爷福大命大,已经缓过来了,大夫说只要好好将养,慢慢的总能康复,只是以后不好多用力气。” 柳儿压低声音,悄悄说了几句,急匆匆又进去了,留下杨刚站在外面,又是好一会发呆。 如果只是折损杜欢手下兵马,倩儿就不会这么恼我了罢?哎,要是杜欢没有受伤就好了………… 站了一会,杨刚自觉没意思的很,回头一看,就见跟着的亲兵都在偷笑,杨刚腰一挺,脸一板,就训斥起来。 “一个个傻子一样笑什么!都没事情做了吗!哼,这几日没操练你们,筋骨痒痒了,是不是!刘石头,躲什么躲,给我过来!” 杨刚一阵骂,亲兵们立刻端正了姿态,再不敢笑了,刘石头一步一蹭走过来,心里直叹倒霉,只是到了杨刚近前,预料中的斥骂没听到,倒是听见另一番话。 “采买些吃的用的,给杜家送去,再悄悄打听打听,我那老泰山用的什么药,也准备停当送去,唔,刚才那个丫鬟看见了么,要是可能,不妨问问,杜家姑娘喜欢些什么……………” 杨刚声音不高,而后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亏了刘石头耳力不弱,居然全听清了。 憋着笑,刘石头匆匆而去,杨刚长叹一声,恹恹地往回走去,无精打采之极。 笔下文学里女主不都善解人意的吗?不都是把男主当成天一般侍奉吗?怎么杜倩却这么大脾气,这么多小性子呢?还是说,我擦,我不是主角!? 第一百二十三章做人难,做男人更难 出去逛了一圈,非但没有让自己好一点,回来时心情反倒更加郁闷了。 一大清早先被手下泼一盆冷水,而后爱慕的女孩又给了一个老大的钉子碰,就算是圣人,也难免烦躁,何况是杨刚? 可杨刚万万没想到,这一天的麻烦还没算完! 刚一回家,还没进门,就见一个亲兵匆匆迎上来,附耳低语几句,杨刚脸色便阴晴不定起来。 “蠢材!怎么就让她进了门!你没告诉她我不在家么!” “小的说了,可是大人,颜家小姐非要进去,不让进去就在门口站着,非要等到您才完,小的想,不如把颜家小姐请进去,您回来了也好有个准备。” 呃,说得也是…………不对,凭什么颜亚虹要见我,我就非要见呢?不见! “废物!你一个大男人,冲阵杀贼都不在话下,一个女人还对付不了!?想办法把颜家小姐轰走了,等我再回来,别让我看见颜家小姐还在!” 拿脚趾头想也知道颜亚虹所来为何,这会子杨刚可没心情和一个姑娘分辨什么,板起脸,二话不说骂了两句,杨刚转身又要上街。 只是天不从人愿,刚刚转了半个身子,门里就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音量不高,可是却气势逼人。 “大人!敢问我爷爷犯了什么罪,大人要把我爷爷投 回明逐鹿记 第 30 部分阅读 只是天不从人愿,刚刚转了半个身子,门里就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音量不高,可是却气势逼人。 “大人!敢问我爷爷犯了什么罪,大人要把我爷爷投入监牢!” 杨刚苦笑一下,缓缓转身,抬眼看见一个青衣素颜的少女,正两眼灼灼地盯着自己。 “颜越包藏祸心,使我武毅营与闯贼结下深仇,故此…………” “大人说笑么!” “大人是官,闯逆是贼,大人本就该剿贼灭寇,官贼自古不两立,何来结下深仇一说!” “颜越知情不报,擅杀俘虏…………” “敢问大人,我爷爷在军中担任何职?” “………军师参赞。” “军师参赞,顾名思义,襄助主将谋划军机,为大人出谋划策,这才是我爷爷的份内职责,搜集敌情,那该是黄亮黄大人的事情,该大人您操心,您和黄大人不能知己知彼,就怪罪他人…………哼,武毅营这么多精锐,都是瞎子聋子,难不成全指望一个苍苍老者么!” “颜越他擅杀俘虏!”杨刚提高嗓门,忍不住强调了一下。 “我爷爷斩杀闯贼时,您知道吗?我爷爷所作所为,哪一件没有提前告知您!” “……………”杨刚一滞,无话可说。 “既然已经告知上官,又何来擅杀俘虏一说?还是大人以为,孤兵轻进商州时,该在身后留下一股心怀叵测的贼人!?” 瞪着眼睛,很想发作一番,可杨刚嘴张了又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股火憋在心头,熊熊燃烧,偏生无处可泄。 有其父必有其子,颜越那老混蛋狡猾阴险,生个孙女也牙尖口利,真真一个老狐狸,一个狐狸精! “我爷爷自到大人手下做事,向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曾谋一分私利,一心为公…………” 原本还觉得这丫头片子清秀可人,很是娟丽,怎么如今这副嘴脸,如此可憎! “武毅营与闯贼本就是死敌,爷爷尽忠职守,使大人知道危局所在,可大人不思报答,反倒将我爷爷下狱,哼,早知道爷爷就该闭嘴不言,只看大人将来如何下场!” 死女人!说够了没有!老子忍耐是有限度的! 眼睛眯了起来,杨刚盯着颜亚虹,盯着颜亚虹两片不断开合的红唇,心头暴躁之极,又听得两句,终于忍耐不住,猛地爆喝一声。 “住嘴!” “军国大事,你懂的什么!再要呱噪,小心把你也关起来!” 一直没有停断的清脆女声戛然而止,为此杨刚竟然有了小小的征服感,只是好景不长,不过几秒,似乎被吓了一跳的颜亚虹便又开口了,而这一次,女孩只剩下指责。 “辩不过道理,就不让我说话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懂不懂?哼,这么大个子,不过是个粗鄙武夫,多半不懂!” “真不知道爷爷看中你哪一点,要胸怀没胸怀,要肚量没肚量,拿朝廷俸禄,却没有尽忠职守、报销国家之心,偏安一隅,不思进取……………” 女孩不停说着,一字字一句句直刺杨刚心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不停跳动,杨刚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气炸了。 “闭嘴!闭嘴!我说闭嘴!你听到没有!” 连吼几句,见颜亚虹没有停下的意思,杨刚猛地迈开步子,三两步就到了颜亚虹面前,大手一伸,便抓住了女孩纤细白皙的脖子。 霎那间四周安静下来,但片刻之后,被抓住脖子的女孩奋力挣扎起来,一张俏脸通红通红,两只小手抓在杨刚手臂上,努力想掰开两只铁铸一般的大手。 只是,文弱女孩如何能和孔武大汉较力,颜亚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手越来越无力,眼见有出气没进气了,盯着凶神恶煞一般的男人,心中一急,一条大腿突地一抬。 砰! 唔———— 双手一松,杨刚连退几步,猛地弯下腰去,就觉下腹处剧痛无比,几乎要栽倒在地,变故突然,亲兵们心中大惊,连忙围了上来,只是一众亲兵没法子帮到杨刚,杨刚只能生生受着。 我擦!真!他!妈!的!蛋!痛! 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杨刚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自己最要命的地方,而肇事者被亲兵们围住,没有一丝后悔不说,反倒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 女孩所作所为不单单激怒了杨刚,也让丘八们大怒,一阵兵器响声,几把钢刀出鞘,直指颜亚虹,只消杨刚一声令下,便要乱刀砍下,可是…………… “住手!”杨刚大喝一声,用力猛了,额头又是冷汗直冒。 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过了好一阵子,杨刚才直起身来,只是虽然站直了,可细看的话,杨刚腰背还是略有下弯。 不过颜亚虹此刻可没心情理会杨刚腰背直不直,就见杨刚红着眼睛,脸色狰狞,心中害怕恐惧之余,忍不住就要后退,不过这样的念头一闪即逝,俏脸上带着隐约惧色,眸子里却无丝毫后悔之意,在杨刚瞪视下,颜亚虹挺起胸脯,不肯有半分退让。 这死丫头片子!比那老混蛋还混账! “把她赶走!立刻!马上!不要让我再看见她!” 猛地转过身,杨刚大手一挥,厉声喝到,亲兵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十几个丘八吼叫起来,不等推搡,颜亚虹主动往后退去,退了几步,女孩略一犹豫,便自去了,而在盈盈双眸中,隐约有着一丝惊诧讶异。 一场交锋,杨刚身心受创,疲累之极,挣扎着回到卧房,栽倒在床,便再也不肯动弹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真真诚不欺我! 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盯着房顶,回想今天一天经历,杨刚只觉得气怒难平。 没有胸怀?没有度量?哼,我要真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今天那小丫头片子就别想好端端回去!最少也要………让女孩变成女人! 恶狠狠地想着,杨刚忍不住咒骂一句,同时心里发誓,以后绝对不靠近颜亚虹十米之内! 偏安一隅,不思进取?我擦,就这么点兵马,还想怎么样!头发长,见识短! 感觉下腹处好像还在隐隐作痛,翻了个身,杨刚忍不住再咒骂一句。 努力把颜亚虹的可恶素颜丢到一旁,一阵翻来覆去,另一张说不上可恶,但却更让杨刚心揪的俏脸浮上心头,而那张俏脸满面冰霜,就算只存在于脑海中,也让杨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哎,做人难,做男人………更难………………… 第一百二十四章父女 年关将近,商州城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给这座残破的城市多少增添了几分喜庆。 街头陆陆续续有了行人,一个个行色匆匆,忐忑不安,不过武毅营占据商州,严厉约束下,并没有什么扰民之举,所以商州百姓虽然依旧心中惶恐,但也多少放心了一点。 日子要过,总不能窝在家里坐吃山空,一年到头,担惊受怕了不知多少回,临到年尾,百姓们希望能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个年。 百姓们要过年,武毅营的丘八们也要过年。 一场仗打下来,虽说敌人望风而降,最精锐的也在将主和军师参赞的神机妙算下轻易覆灭,大家伙没出许多力,可进了商州,武毅营上下依旧得了不少犒赏,腰里有了铜,大头兵们自然要花出去,乱世之中可没谁愿意去攒那些黄白之物! 故此随着除夕越来越近,商州城里也越来越热闹,百姓们采办年货,置备家用,丘八们得了空,便下馆子吃酒,往烟花地找姑娘,一时间商州嘈嘈杂杂,竟然依稀有了几分旧日热闹景象。 似乎为城中的喜庆气氛感染,杜府院落几天来多了些生气,一直卧床的杜欢终于能下地行走几步,杜家上下好是松了一口气,人人脸上也见了些笑模样。 拄着一根拐杖,杜欢缓缓在院子里走动,一旁女儿、儿子小心护持左右,房檐下,杜夫人一脸欣喜。 丈夫与人交战,妇道人家没什么主意,也帮不上多少忙,等事情平息,杜夫人回返商州,看见杜欢一身是伤,很是惊吓了一番,明里暗里不知淌了多少眼泪,如见看见丈夫伤势好转,能下地走动,心中喜悦实难描述。 只是,一想到丈夫吃了一番辛苦,落了一身伤痛,却什么也没落下,不但如此,杜家家业几乎败尽,家中下人只剩的零落几个,杜夫人就悲从中来。 早知如此,当初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么?还争什么! 心痛之余,杜夫人不免抱怨起来,只是杜欢伤势刚刚见好,杜夫人只能把抱怨憋在心里,等日后丈夫好了再算账! 不能数说丈夫,杜夫人便另寻了替罪羊,一儿一女几日来就很是被数落了几通,数落的小儿子杜俊看见母亲就脸色发白,至于杜倩,却始终默默无语,不管杜夫人说什么,总是不发一言。 不言不语,反倒让杜夫人心中更生怒气,尤其是一想到未来女婿,也是商州现今的主人杨刚杨守备,派人送来各般使用物件,可女儿连日来把人赶走,不肯给一丝好声气,杜夫人就更是怒不可遏。 杜家家道中落,如今可是寄人篱下,你当你爹还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咱们家还是财大气粗的将门世家么! 为此杜夫人没少发火,也没少软语给女儿讲些人生道理,可是杜倩默默无声,回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此时杜欢在院中慢慢走动,舒展筋骨,杜夫人又想起烦心事,忍不住又要开口训斥女儿,就在此时,家将杜平匆匆走来,通报说,守备杨大人的亲兵队长刘石头又上门来了。 杜平声音不高,可院子里人都听了个清楚,正扶爹爹散步的杜倩眉头一挑,脸色就冷了下来,看见女儿神情,杜夫人当机立断发话了。 “倩儿,你在这里陪着你爹,我去招待客人…………俊儿,看着你姐姐,要是有什么差错,哼,仔细你的皮!” 杜夫人匆匆去了,杜家少爷可怜兮兮望着家姐,杜倩心中又好笑又好气,想了一想,息了心中的心思。 杜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苍白的脸上微微勾起一个笑容。 “怎么说人家也是好意上门,倩儿,你不待见也就罢了,又何必冷言相对呢?唔,说起来,那姓杨的小子怎么得罪你了?” 杜欢挺奇怪,自己的女儿喜欢上一个丘八,几次三番偷偷相助,甚至不惜卖了自己的爹,为此杜欢很是恼火,打心眼里厌憎杨刚,可是突然间杜倩态度大变,杜欢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杜欢开口询问,杜倩低下头,不肯说话,脸色更冷了。 “那小子移情别恋,沾花惹草了?”想了一想,杜欢随口猜测道。 “哪有的事!”猛地抬起头,杜倩忍不住说道,可一抬头,就立刻看到杜欢眼里捉弄的笑意。 “爹爹!” 哈哈哈,杜欢大笑起来。 “给爹说说,那小子怎么得罪爹的宝贝心肝了?别害羞,爹不笑话你!”笑了一阵,杜欢端正颜色,给出保证。 “……………哼,那死人明明兵强马壮,可是却见死不救,害爹爹受伤,看着咱们家破人亡,倩儿当然生气了!” 杜倩说着,一脸愤愤难平,杜欢则是一愣,继而沉思起来。 傻丫头,原来是为了这个和那姓杨的小贼闹别扭………… 要说起来,那小贼倒也冤枉的很,如果换作是我,恐怕也是一样做法,折损了我的兵马,斩杀李横,进而夺取商州,一石三鸟,嘿嘿,真是好算计啊好算计! 原本以为那杨刚一个大头兵出身,粗鄙不文,可谁知尽有这等枭雄手段,假以时日,此子说不定便能成就一番功业,嗯,虽然算计了我,可是算计的好!算计得妙! 心里感叹,杜欢对杨刚的态度截然不同,对当日的婚约认真起来,而杨刚要知道杜欢因此真得愿意嫁女儿给自己,恐怕会觉得荒谬的很。 不过说起来倒也正常,在杜欢看来,男儿大丈夫,功名利禄最是重要,为此耍些心计手段不可厚非,不要说杜欢与杨刚订有婚约,就算两人真是翁婿,嘿嘿,古往今来,父子相残尚且数不胜数,算计老丈人又算什么! 当然,这话只能想不能说,忠孝仁义礼智信,这是华夏文明的核心价值观,与之南辕北辙的厚黑学虽然大行其道,可是却万万上不得台面。 当着女儿的面,杜欢总不能说,一个粗鄙的大头兵做不得女婿,可一个腹黑手辣的丘八却是佳婿,所以虽然态度有了改变,杜欢也只能从别的方面开导杜倩。 “那杨刚虽然行事不甚光明磊落,有损道义,不过我杜家危难时也出了不少力,呵呵,单看那小子坐拥强兵,还肯亲身来商州犯险,并且屡屡断后,让为父安然退走,也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如今乱世纷纭,人人自顾不暇,不落井下石便算有良心了,有几个愿意为人出头?更何况为父看来,那杨刚手下兵马并不多,要是明着往商州相助,只怕没什么好结果,反倒不如设计………倩儿,凡事不要只想他人错处,还需为他人多想想,还要宽让才是!” “再者说,为父如今已经受了聘礼,亲口许配,你已经算是杨家的人了,常言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虽未出嫁,可也没有违逆未婚夫婿的道理!” 杜欢一番话说得堂而皇之,占尽道理,杜倩虽然心中还有不服,可一来不肯顶撞父亲,二来也被说得有些松动了。 就在此时,杜夫人回来了,带着一脸的喜气。 “老爷,今儿个那位杨守备不但着人送来吃、用,还送了二两人参来!妾身已经吩咐厨房炖下了,阿弥陀佛,有了这二两人参,老爷元气也能好好烘焙烘焙………倩儿,你要是为你爹着想,以后可不准再对那位亲兵头儿无礼!” 杜倩撇撇嘴,真心看不上二两人参,不过想到家中如今境遇,再想想商州残破景象,更要紧得是杜欢刚说过要为他人多想,便也勉强答应下来。 商州可不比西安府,二两人参虽然不算什么,可是几经战乱之后,怕也难寻的很罢!?哼,算那死人有心,只是,干嘛要手下来送?碰了一回钉子,你就不上门了么! 女儿家心思复杂缠绵,刚刚松动了一些,却又想出新的不好来,亏了杨刚不知道,要不让更加郁闷了。 杜倩正使小性子生气,杜欢突然开口说了两句话。 “夫人,虽然那位杨守备尚未和倩儿完婚,可也算咱们半子,乱世纷纭,礼数从简,年关将近,不如请杨守备来家里过年如何?” 杜倩先是一惊,然后是一喜,再然后是一阵羞恼,在杜倩复杂难明的心思中,杜欢和杜夫人敲定了主意。 第一百二十五章女子无才便是德 同样的一天,有人吃喝玩乐,有人累死累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人生际遇天差地远,也是正常。 不过到了年关,就算平日再幸苦劳累的人,也会想尽办法安闲两天,而平日里花天酒地之徒,年关时保不准会修身养性几天。 颜越既不是家徒四壁之辈,也不是酒囊饭袋之徒,但身在牢狱中的军师参赞大人已经在享受安闲,修身养性了。 商州大牢阴暗脏乱,一股股莫名的腐臭飘荡其中,更有斑斑血迹沾染牢狱,更添几分阴森可怖。一间间牢房里,囚犯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大多数面黄肌瘦,跟干柴火棒似得,不知何时就会倒毙! 如此惨景,狱卒们视若无睹,从古到今,牢狱就不是什么好去处,凡到这里面走一遭的,但凡没钱打点,没门路可走,十条命得去九条半!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进了大牢就铁定受罪,就算大明诏狱,也有人能当作度假的所在,不说一般狱卒,就算是锦衣卫、东西厂的番子,也照样有不敢开罪的人物! 吃公门饭,最要紧的是眼色,什么人能开罪,什么人不能开罪,一定要分得清,否则贸贸然得罪了人,焉知那人日后不会时来运转,不会飞黄腾达!? 在商州大牢的狱卒们看来,颜越便是这么一个人物! 被下了大狱,可一不能动刑,而不能苛待,反倒要好吃好喝供着,虽然不知道现如今商州的主人,那位杨大人是个什么意思,可从商南跑到商州做班头的木班、贾衮二人已经打定主意,绝不给自己找麻烦。 因此颜越住的牢房便成了商州大狱的另类,干净整洁,采光也好,床榻几案、文房四宝俱全,除了不能出牢门,被单另收拾出来的牢房和客栈的甲字上房也不差什么! 失去了自由的颜越真是没受什么罪,就如此刻,颜老头一手拿着一部春秋,嘴里喃喃有词,一旁几案上放着一壶酒,两盘菜,老头儿自得其乐,逍遥自在的很。 牢房内可不单单只有颜越一个,颜亚虹跪坐在几案旁,不时给爷爷斟酒布菜,一幅恬静温顺模样,混不见那日直斥杨刚是非的凌厉。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古人所说,实实不错…………” “察己可以知人,察古可以知今………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如今天下,私心私欲者何其多也,嘿,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却不知‘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的道理么!” 颜老头咕哝两句,突然面露愤愤之色,却是想起大明如今糜烂不堪,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们却依旧醉生梦死,聚敛巨量财富,却浑然不顾国家穷困,百姓贫苦。 只是生了一回气,却于事无补,过的一阵,身在商州大牢里的颜越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拿起酒杯,吱溜一口,说了一句‘故乐之务在于和心;和心在于行适’,以作自嘲。 这句话出自《吕氏春秋。适音》,什么意思呢?大概是说,要想开开心心,就要心灵美,别没事找事。 话是不错,很符合中国五千年一以贯之的文明,老孟之道,讲得就是一个无为而治,要求克己克欲,只是,说归说,做归做,五千年华夏史,有几天太平过?名利美色人人都爱,哪能不争不抢啊! 颜越自言自语,知道自己这么说不过是精神自廖,原也不当回事,可谁知一旁文文静静扮淑女的孙女听了,双眸转动,给了一通批评。 “还和心在于行适呢,爷爷要真这么着,这会子怎么在这鬼地方待着?” 咳,咳咳咳,第二杯酒刚进嘴,颜越就被噎着了,很是一通咳嗽,好不容易恢复从容,一张老脸便板了起来。 “女孩子家家,你懂什么………爷爷做事自有分寸,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么!” “什么事也没有?爷爷,人家都在自家预备过年,您呢?牢头陪着您守岁么?”一边给颜越拍背揉胸,颜亚虹一边不依不饶地问道。 “咳咳咳,你这丫头!真真,真真…………哼,女子无才便是德,眉公所言真真不假!” 又咳嗽起来,真真了半天,颜越没什么可说,却是来了这么一句,而眉公乃是明人陈继儒,不过陈继儒言语中意思可不是贬低妇女,而是特指不安分守己的女性而言,不过古今中外,断章取义的人和事多了,颜越虽然学问高深,为人正直,也不免俗。 颜家书香门第,家学渊源,颜亚虹怎么会没词反驳,王昭君,窦皇后,李世民的长孙爱妻,还有本朝的马皇后,那一个也不是无才平庸之辈,那个都是大贤大德,只是看见爷爷再度咳嗽起来,少女忍了忍,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颜亚虹不做声了,颜越却没有罢休,自知方才那句话水平有限,唬唬庸俗妇人还成,自己孙女多半糊弄不住,所以想了一想,颜越决定说点有说服力的。 “倩儿,爷爷故意激怒杨守备,是有深意的!” 哎?少女抬起头,一对妙眸瞄向颜越,有些不信。 “古人说,君择臣,臣亦择君,咳咳,爷爷和杨刚虽然不到那个地步,可意思也是一样的。” “杨守备胆识才略是有的,爷爷要是尽心辅佐,说不定便能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最不济也能保一方平安,只是,爷爷既然要倾力扶助杨守备,总要知道那小子的心胸如何,所以才出言相试。” “要是那杨刚大怒发作,爷爷就会说出腹案,给武毅营一个心安,呵呵,不过是斩杀一个流贼罢了,能有多严重!” “要是杨刚大怒,却没有发落爷爷,呵呵…………” 颜越微笑起来,没有再说,颜亚虹眨眨眼睛,想问问下面是什么,不过想了一想,少女便有些明白了。 想起那天自己直言斥责杨刚,还撞了………杨刚痛极了,也怒极了,可居然没有报复,爷爷被关在大牢里,也和度假一般,颜亚虹脸上微微一红,叹了口气,心下对杨刚的怨愤减了不少。 那个丘八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嗯,爷爷倾力辅佐,两人将来应该能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吧!? 牢房里安静下来,颜越吃吃喝喝,再度捧着一部春秋低低吟诵,少女无聊地侯在一旁,目光穿过小小天窗,往向外面。 天空有些阴沉,天窗上方恰能见到几片云朵,晴了没几日,天气又转阴沉,离年关没有几天了,说不好还有一场雪。 商州地处秦岭深处,本就冷得很,牢狱中更加不比家里,更是冷上加冷,好在木班、贾衮差人送来了火盆、暖炉等物,一老一少也不觉寒冷,只是少女呆呆望着阴沉的天空,心里却觉得冷的慌。 北方果然苦寒,要是在江南,这会子应该正是热闹时候罢?哎,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家乡,领略水乡风物。 颜亚虹想着,一双眸子就有点犯酸,盈盈的有泪光闪现,就在此时,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大牢的门一道接一道打开,随即一阵脚步声向颜越的囚室传来。 不过几息工夫,少女瞳孔中多了一个高大身影,那身影直走到囚室门口,方才停下脚步。 “哈!这臭丫头片子怎么在这里?唔,木班、贾衮,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吗!” 年轻将军大声喝斥着,一副可逮着机会报复的表情,看见这一幕,耳朵里是不中听的言词,少女心里刚刚生出的忧思一扫而空,对某人的恨意加重了数倍,而一对柳眉则危险地倒竖起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问策 已经郁闷好几天的杨刚看着对面的少女嘟起小嘴,气恼非常,觉得开心极了,更让杨刚高兴的是,少女来不及反唇相讥,便被颜越下了封嘴令。 哈,颜老头挺识时务的嘛,怎么那天却………… 得意洋洋地瞄了颜亚虹一眼,不再理会少女,一旁木班、贾衮开了牢门,杨刚大模大样,径直走到颜越面前。 有菜有酒,书香扑鼻,不考虑颜亚虹是颜越的孙女,那么小小斗室里美人也有了,颜越的牢狱生活可说是相当滋润,滋润到让木班、贾衮心中忐忑,背后直冒冷汗。 不过杨刚除了一开头发作了两句,之后并没有过多追究,两个班头松了一口气,互视一眼,忙不迭地悄悄退下。 小小牢室内,杨刚也不做作,直接做到颜越对面,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一老一小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对视,少女气鼓鼓地立在一旁,同样一声不吭,气氛很是诡异。 “颜越,”杨刚说道,终于打破了沉默。 “大人?” “你当日直言我武毅营困境危局,想必有了应对之法吧!” “大人聪慧,实不相瞒,卑职确实有一点浅见,不敢说万无一失,可让武毅营转危为安还是做得到的。” “………这样吗?那你当日为什么不痛痛快快一并说出来!” “大人当日可给卑职讲话机会了吗?” 狡辩!你要肯痛痛快快说,谁还能堵住你的嘴! 杨刚心里想着,脸上却淡淡的,颜越有胆子搞事,果然就有法子解决,只是杨刚一点没感到开心,反倒觉得很挫败,只因为杨刚苦思冥想几天,也想不出一个脱困的好法子。 本来赌气,杨刚还要继续思索下去,可是不知怎的,商州城里鞭炮声一天天多起来,杨刚的耐心却一天天少了,等到了二十八,杨刚终于忍耐不住,决定往大牢走一遭。 “现在你有机会了,说罢,南北皆有闯贼,我武毅营如何方能脱困?” 杨刚语气刻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见此情景,颜越也挺直身躯,认真起来。 “我军据商州、商南两地,地狭人稀,不足以抗拒外敌,越思虑久矣,今有上中下三策,供大人选择。” 我擦!我一个法子也没想出来,这老家伙倒有了三策!杨刚肚子里憋闷,脸上神色不变,淡淡问道:“上策为何?” “上策么,大人即刻率武毅营南下,直驱江南,我大明虽然北地糜烂,可却仍有半壁江山,百万军士,依仗长江天险,李闯虽然如今势大,一时也难有作为,大人只要到了江南,自然有了腾挪余地。” “…………颜越!你不是说,河南、湖广都有闯贼么,我军出商南,若是碰上大队贼军怎么办!” 杨刚板起脸,神色冷冷的,带弟兄们往南方跑路,杨刚一早就想过了,只是从商南到江南,上千里的路,还隔了一条长江,可不是容易走得,万一碰上闯军,李闯麾下骑兵不少,那可真是跑都跑不掉! “呵呵,闯贼席卷中原,探子众多,贼众势大,人心不稳,也不知有多少人暗中与闯贼勾结,我武毅营要是出商南南下,自然保不住不走漏风声。” 颜越笑眯眯的,一点也不慌张,好似没看见杨刚脸色难看一样,杨刚则肚子里暗骂,直到颜越又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话总是不痛痛快快说完,吞吞吐吐的,便秘么,非得一点一点往外挤! “不过,大人以为,闯贼上下如今最要紧、最关切的是什么?” 呃,这个………… 杨刚一愣,沉思起来。 “贼酋李自成此刻想得无非是谋逆篡位,而一众流贼想得也必是功名利禄,呵呵,大人难道忘了,我军抓到的贼寇供述,李闯在西安府着紧要做什么?” 李自成着紧做什么?当然是登基称帝了,还能有什么!唔,等等,李自成要当皇帝,他手下的贼寇自然急着封侯拜相,再往下,小贼们估摸急着要升官发财罢!? 想想李自成登基称帝的份量,再想想自己连同武毅营的份量,杨刚豁然开朗,几百近千的兵马,怎么可能让正忙着在新朝争一席位置的闯军放在心上,只要不走漏李横被斩杀的消息,武毅营悄悄南下,估摸没有哪路闯军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事找事! 想通此节,杨刚心情立刻为之一松,神情也平和了一些,只是轻松之余,难免有些郁郁。 他奶奶的,为毛老子想不到这些呢! 杨刚自觉没一个老头子思虑周密,谋划深远,心中不忿外加不甘,却是想得差了。 常言道,纸上谈来终觉浅,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做,身在局中,还能方方面面算计得到,要么是智商二百五的超人,要么就得是颜越这种饱经沧桑的老狐狸,一个二十来岁的武夫要是能跟银河计算机一样算无遗策,人心世道洞若观火,那就是妖孽了! 只是杨刚深受后世荒诞肥皂剧、yy流小白文的影响,总觉得主角就应该无所不能,无所不精,却忘了千古一帝还被刺客追得狼狈仓皇,汉民族由来的流氓皇帝,也不过是不学无术的地痞混混出身! 心中不忿归不忿,看到曙光的杨刚终究还是高兴的,不过杨刚可没忘了,颜越说有上中下三策,这才说了一条。 “颜先生,敢问中策又是如何呢?” “中策么,呵呵,卑职闻听李自成意欲问鼎九五,因此每每自诩胸怀宽广,有人主气度,既然如此,就要有所表率才是,大人只需大张旗鼓归顺李闯,大庭广众下请李自成重重治您斩杀李横之罪,以卑职想来,为收人心,搏个好名望,即将称帝的李自成恐怕非但不会发怒,还会重用大人!” 呃,这条计策不错是不错,依颜越所说,多半便是如此了,只是那李自成就是个短命皇帝,投靠他?不靠谱! 杨刚愣了愣,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望着颜越,问起了最后一策。 “最后一策乃是下策,其中包含莫大凶险,如果大人采纳,只怕要冒九死一生,大人还是不听为好。” 哎?颜越说得这么可怖,这下策到底是什么? 颜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声言了一通凶险,杨刚不由得心下大奇,虽然知道颜越还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杨刚也不在乎,只是要颜越快说。 “如此,那卑职就讲了,不过讲之前,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颜越腰背越发挺得笔直,一对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杨刚一边挥手,命亲兵、狱卒都退出去,一边竖起耳朵,片刻后,牢房里就只剩下杨刚、颜越,以及一个一直没好脸色的少女。 “李自成野心勃勃,要登基称帝,可我大明尚有半壁江山,假以时日,今上必定再招募大军,征剿李闯。” “李自成要是不傻,一开春,必然兵锋东指,第一要务一定是夺占北京,断绝大明社稷!” “开国之君莫不是马上取天下,最重兵权,李自成兵出潼关,麾下精锐大军必定全数带在身边,倒是三秦之地必然空虚,卑职这下策么,便是据此而来。” 颜越说着,语气平稳,可是神情多了数分庄重肃穆,两只眼珠更是亮的吓人,至于杨刚,则隐隐感觉到颜越要说什么,一颗心突然砰砰急跳起来。 “下策便是,大人趁关中空虚,一举夺了三秦之地,东据潼关,南据商州,北依黄河,如此,三秦可为根基,大人当可笑傲天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问策下 夺占三秦,笑傲天下! 短短八个字,如同黄钟巨鼎,在杨刚脑中炸开,直炸得杨刚目瞪口呆,半晌作声不得,就连一旁脸色一直冰冷的颜亚虹也发出一声轻呼,不可置信地望向颜越。 任杨刚脑中晃过千般念头,也没想过下策会是夺占三秦! 几百败兵刚刚有了栖身之地,只有疯子会不知足地奢望占有三秦,只要想想李自成现今的声势,再想想即将发生的历史剧,杨刚就打消了任何不安分的念头。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杨刚的脑海里回荡,不停地告诉杨刚,颜越所说绝对不是疯人疯言,如果开春后李自成出兵东征,夺占三秦并非没有成功的机会! 后世论坛灌水时,就曾有过这样的观点,假使孙传庭据守陕西,不出潼关,那么大明绝对还有可为,事实上孙传庭督师甘陕,李自成也从未能祸乱三秦,潼关、商州两处险关,便把闯军死死挡住了! 而李自成要是不急着攻伐北京,而是先把陕西好生经营一番,那么即使后来有一片石惨败,也未必就会败得无法翻身,满清鞑子虽然骑兵厉害,野外纵横无敌,但面对八百里秦川,面对潼关这样的雄关,也无可奈何! 能够屏护腹地的坚固要塞对于防御一方绝对有着重要的战略价值,即使二十世纪,坦克、大炮、飞机这种大杀器已经问世之后,精心经营的险要堡垒也会让任何精锐之师头疼万分,在十七世纪的大明,只要军心士气不颓,有了潼关、商州两地,关中便是囊中之物! 而一旦据有关中,时间便占在守卫者一方,坐拥雄关,休养生息,一旦时机合适,便可席卷天下! 战国时苏秦说,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汉时张良说,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河、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 此后唐代李世民,宋代赵匡胤,都欲定都秦地,前一个武功赫赫,开创开元盛世,后一个却因各种原因不能如愿,两宋三百年天下,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要是定都长安,说不好历史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当然,世易时移,现如今的秦地肯定不能和古时相提并论,但其优越的地理环境可一丝儿没有改变,先天优势一点儿也没短少,要不是杨刚清楚知道历史走向,清楚知道武毅营实力深浅,自己有几斤几两,恐怕就要被颜越说动了。 可惜,我要是有李自成那般的实力,这笔买卖绝对做得,说不定就能改写历史,可手下兵马不过千余,还多半是新兵…………… 杨刚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叹了口气,就要开口否定。 “大人,卑职这下策凶险之处,不在于我军兵少,李闯势大,甘陕之地民风彪悍,稍加征募, 回明逐鹿记 第 31 部分阅读 “大人,卑职这下策凶险之处,不在于我军兵少,李闯势大,甘陕之地民风彪悍,稍加征募,关中士绅百姓受贼荼毒,兵源不是问题,只消三万兵士,便足以据关自守,李自成就算倾力来攻,也入不得潼关!” 哎?三万士兵?我擦,这个数字可是武毅营的三十倍啊!颜老头儿是在开玩笑呢?还是说真的? 杨刚一愣,仔细打量颜越神色,看了半晌,却看不出名堂来,反倒是颜越侃侃而谈,全被杨刚听进去了。 “自今上继位,我大明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流亡,人烟断绝,不过自今年以来,风调雨顺,老天爷总算开眼,只要为政者稍稍用心,人口繁衍,三秦再现盛世光景,也不是难事!” “卑职这最后一策,凶险全在起始,第一要拿下潼关,务必成功,第二要封锁消息,不使李闯早早知道,令这一策胎死腹中,第三则是要收拢人心,无论士绅、百姓,肯全力相助我武毅营抗贼。” “只要这三条做到,以后便再无什么关碍,只余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积蓄力量,一旦时机合适……………” 颜越说得确定无比,看着颜越自信的模样,杨刚想来想去,忍不住开口询问。 “颜先生以为,起始凶险可能破解么?” “这个,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还请先生赐教。” “收拢人心呢,是不难的,李闯残暴,屡屡屠城,又无视道德,妄自勒索、逼迫官宦士绅,只要大人振臂一呼,施以善政,自然人心归附,只是大人名望不足,只怕难以服众。” “封锁消息不是难事,只要大人兵行神速,如我军夺商州一般,入潼关先控制城门,那么就算有贼人逃走,想要通报李闯消息,也肯定要大费周章了,而我军只要假冒闯贼,虚以委蛇,量李闯三两月内不致察觉。” “最难得么,唯有夺占潼关了。” “以卑职想来,李自成生性自私,心腹精锐必定尽数带在身边,观其作为,从无经营根基之举,我大明又大势颓废,想来李闯不会在潼关留下多少军马,更不会留下什么亲信军伍。” “李自成一旦登基称帝,出兵东征,嘿嘿,以北京的繁华富庶,有哪个贼人肯落人后!” “只是,就算如此,我军兵马太少,不知潼关虚实,想要悄悄夺取,不使敌人走脱………难!” 说了半天,沉吟了好一会,颜越皱起了眉头,卡在了最后一条上,杨刚则眉头紧锁,细细思索起来,却没发现,自己的心思活动了。 照颜老头所说,能不能成功占有三秦,最要紧的就是能不能成功夺取潼关,只要拿下潼关,后面就是一片坦途!? 反复思量,反复推敲,来回想了好几遍,杨刚最终承认,夺取三秦确实如颜越所说,凶险全在最初,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潼关,只要拿下潼关,不走漏风声,有三两个月工夫,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嘿嘿,颜老头不知道,李自成进北京没多久,就要被满清鞑子狠狠坑一把,到那时候那还有工夫理我?唔,只是,夺占潼关不好办哪,说来说去还是武毅营兵马太少………唔,等等,等一下,我那便宜老爹…………… 杨刚突然愣住了,脑海里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同时杨刚现世的身家、家世一点点浮现心头。 我这副躯壳可不是孤家寡人,杨家算不上什么显赫世家,可记忆里也是有数的大族啊,而且,而且………… 一颗心砰砰跳动起来,杨刚突然发现,最要紧的问题似乎没有那么难,因为杨刚所属的杨氏宗族在潼关颇有势力! 又是一番仔细思量,反复推敲,确定自己继承的记忆没有差错,如无意外,杨氏宗族绝对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杨刚不由得犯起踌躇来。 这么好的机会,要不要抓住呢?只要取了潼关,就拿占据关中,占据关中,未来就有无数可能! 杨刚从来没有这么苦恼过,一边是极其弱小的实力,一边是一旦成功天大的好处,决定取舍的则是无法摸透,但似乎已经没那么严重的风险。 就在杨刚难以决断时,似乎同样为最后一个问题困扰的颜越开口了。 “咳咳,卑职年轻时曾游历我大明天下,一路结交过不少好友,其中几人就在关中,那几人中有一人姓杨,为人忠信仁义,如果大人取潼关,此人倒是能帮上几分忙。” 哎?杨刚一愣,不是那么巧吧!? “再者,卑职闻听,我武毅营中不少兵卒便是潼关人,外出筹粮的林宁林把总、张路张把总,似乎也家在潼关,如此,应对我军有所助力才是。” 第一百二十八章资本是逐利的 颜越出狱了,一番长谈,老头儿留给杨刚一个天大的诱惑,还有一个极艰难的选择,施施然扬长而去,只留下杨刚一人在牢狱中,犹在苦苦挣扎。 酒已冰,菜已凉,一部春秋散落几案,淡淡香气萦绕室中,只是眼前一切杨刚统统视而不见,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得不到答案的念头。 这下策,我是选呢?还是不选? 颜越提供上中下三策,上策遁走江南,风险最小,中策归降李闯,生死全在李自成一念之间,下策则胆大包天,一旦选了,便再无退路! 可是不知怎的,杨刚心心念念想得全是下策,脑子里上、中两策完全没影,并且到了后来,杨刚不知不觉中想得已是该不该选择下策,而不是去想下策到底风险多大,成功几率究竟有几分! 也难怪杨刚如此,实在是下策获益太大,大到已经让人自动忘记其中风险的境地! 后世经济学讲,资本是逐利的,只要有适当的利润,即使是骗局,也会让无数聪明人趋之若鹜,著名的庞氏骗局并不高明,传销什么的又能蒙骗谁,有无数人上当受骗,倾家荡产,不过是利益熏心,双眼选择性失明罢了! 马克思说,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保证被到处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而现在,颜越提供的下策已经不是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了,一旦成功,一本万利都难以形容,占据三秦,窥伺中原,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谁还能保持理智! 如果不是武毅营实在太过弱小,杨刚恐怕当即就会做出决断了,脑中尚有一分清明,清楚知道自己家底如何,杨刚才迟迟难以决断,也正因为如此,心中才更加煎熬。 时间一点点过去,囚牢内光线渐暗,木班、贾衮两个悄悄拿来火烛,添加炭火,一声儿也不敢发,一种亲兵也待在一旁,默不出声,虽然不知道杨刚和颜越说了什么,可是只要看看杨刚神情,任谁都知道在思考大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牢里众多人物肚子饿的咕咕叫,纷纷觉得疲累,但一人留在囚室中的杨刚却依旧木偶泥雕一般,大家伙只以为杨刚要在大牢里安家了,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外面怎么回事?谁放,算了算了,嗯,现在什么时候了?”杨刚猛地一惊,随即问到,问的漫不经心,心中依旧在思索挣扎。 “回大人,已经是戌时三刻了,出来一天,大人是不是回家去?”刘石头上前一步,躬身回禀。 “哦,这么晚了啊,唔,肚子好饿,不急,在这里吃了饭再说!” 杨刚一愣,好像刚刚发觉时间过去了这么多,眼角一扫,看见残留的酒菜,这才感到肚中饥饿。 行军打仗,杨刚什么苦没受过,也不在乎冷热,坐下来吃喝起来,小菜刚夹了一筷子,杨刚突然停了下来。 “刘石头,派人把卢大富找来,嗯,黄亮也叫到这里来!” 不说杨刚享用颜越剩下的酒菜,也不说木班、贾衮张罗着再往囚室里新送吃食,只说三两株香后,武毅营如今和杨刚关系最亲近的两个军官都到了商州大牢。 已经入夜,武毅营将主召见自家下属,不在官衙,不在宅院,偏生在囚牢里,两个丘八不由得心中讶异,等走进大牢,悄悄地把几个衙役、亲兵问了一番,两个人依旧摸不着头脑。 军师参赞和咱们大人说什么了?怎么把大人搞得神神叨叨的? 带着疑惑,卢大富、黄亮两人平生第一次进了囚牢,不久后,大牢里又多了两个神神叨叨的家伙。 “杨头儿,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当然是干啊!” 稍微清醒一点,卢大富第一个就表达了观点,武毅营连战连胜,商南、商州尽入掌中,如今有机会夺取整个三秦,卢大富想都不想,一颗心立马火热的不行。 黄亮也是一样,稍微思索一阵,一向冷静的斥候头子也坚决表示,应该大干一场。 “大人,属下以为此事能干!” “颜先生说了,攻取潼关当在李闯远离以后,如今商州在我军掌握中,就算拿不下来,俺们大不了退回商州,可要是拿下来了,嘿嘿,就算拼光手下人马也值啊!” 黄亮目光灼灼,热切的很,以黄亮看来,武毅营家底就这么大,能输到哪里去,可若是成功,那获益简直无法想像! 找来两个心腹手下,把颜越说得上中下三策细细讲了一遍,杨刚希望能够得到一点助力,有一点启发,可谁知卢大富、黄亮比杨刚还热切、急迫,几乎想都不想,就做出了一模一样的选择。 其实卢大富、黄亮说得正是杨刚所想,可不知怎么的,两个手下的言词却不能让杨刚觉得满意,内心深处,杨刚隐隐希望听到一些不太一样的声音。 真奇了怪了,我不会这么无聊吧? 察觉了一点点自己的心思,杨刚有点发怔,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 “你们都觉得应该干这一票?”杨刚问道。 卢大富、黄亮纷纷点头,一旁站着的刘石头,甚至是木班、贾衮,也点起头来。 呼,都觉得应该谋取潼关么?唔,要是这样………… 心里终于做出了决断,心情突然放松下来,目光一一扫过牢房内众人,杨刚却没有立刻说出决定。 今日已晚,明天召集手下,总要让手下人都有个底才好,嗯,估计不会有谁反对,毕竟,要是有了八百里秦川……… 杨刚想着,抬脚出了牢门,向外走去。出来一整天了,走到街上时四下已经一片漆黑,虽然天空乌云密布,只要少许月光,可杨刚抬头仰望,心里依旧生出少有的豪情。 说不定我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呢?嗯,只要能顺利拿下潼关………… 心里想着,正要举步回家,突然背后传来窃窃私语声,杨刚仔细一听,顿时一愣。 “啧啧啧,颜先生好算计,好谋划,不过,攻取潼关,占据关中应该是上策啊,这么大的买卖,一本万利,怎么会是下策呢?颜先生这一点却是差了!” 颜先生差了?那老头怎么会差!?条理分明,有根有据,最后这一策怎么会是下策?唔,颜越那厮搞什么? 杨刚呆住了,细细回想,颜越分明很看重最后一策,先前两策几语就完了,可最后一策却花了大量心思,并且杨刚想来,颜越言语里头绝对有鼓惑自己攻伐潼关的意思! 不过这还不算什么,在杨刚想来,颜越可能是为了撇清责任,毕竟,颜老头早早说清楚,攻伐潼关,谋取三秦是下策,如果杨刚用了下策,遇到什么凶险,也怪不到颜越头上。 让杨刚心中疑惑的,是颜越究竟想要什么! 卢大富、黄亮愿意再度征杀,是为了事成后的势力财帛,那颜越呢? 之前鼓惑我攻伐商州,斩杀李横,与李闯结下仇怨,现在则鼓动我再起战端,抢夺三秦,唔,那颜越一直安安分分,从不插手军权,如无必要,也绝不过问兵事,不像是贪恋权势之辈啊,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刚刚坚定的心思又游移起来,站在街上想了一会,杨刚觉得,有必要把颜越再质询一番! 第一百二十九章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说老实话,杨刚并不是做什么事坚定不移,能够持之以恒,性格坚毅的人,和大多数人一样,虽然很仰慕有着钢铁一般意志的仁人志士,但杨刚自己却万万做不到斧钺加身不变色。 随大流,会听信流言蜚语,贪生怕死,有远大的梦想却没有远大的志向,普通人有的缺点杨刚都有,英雄们有的优点,杨刚却从自己身上找不到………… 所以,一旦心中生疑,前一刻还在做美梦的杨刚便动摇了,尤其是当理智回到身体,意识到天大的利益背后绝对不是毫无风险时,杨刚就越发迟疑起来。 你傻么!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等价交换才是宇宙的通用法则,真当你是跺跺脚就王霸之气四散的凹凸曼么! 心里狠狠鄙视自己,…警告自己绝不能鼠目寸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太多例子作警示了,杨刚可不想成为后人唾笑的傻瓜。 不行!非得搞清楚颜越背后目的不可!去找那老家伙问问清楚,颜老头要是不交代个明白,不说个二五六出来,我宁可,我宁可………… 想不出下策有何不妥,也舍不得已经在脑海里勾画出的美好前景,杨刚没法子摆脱诱惑,不过脚下步子一点不乱,径直往颜越居所方向走去。 不管最后是不是采取下策,谋取三秦,摸清楚下属的心思总是不错的,尤其是颜越这种人老成精的老狐狸,要是搞不清楚颜老头心中想法,杨刚实在无法安枕放心。 颜越所住的地方不远,是个两进小院,原是商州州判的别院,宅院不大,干净整洁,角落里几株梅花含苞欲放,天色昏暗,一股股清香幽幽飘荡院中。 杨刚到时,颜家只余三两盏灯火,家中仆役早已睡了,唯有颜越就着烛光,啧啧有声地诵读诗书,而颜亚虹则文文静静地在自己闺房内做些女红。 无约冒访,还是深夜,在大明绝对是很失礼的,不过从颜家大门发出的砰砰响声来看,杨刚一点也没在意,至于用力打门的两个丘八,更不用指望他们懂什么礼仪。 刚刚睡下便被惊醒,颜家上下顿生不满,一个个只在心里暗骂,一个年长些的起身开门,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冒失,可门闩刚一取下,两扇门便被推开,就见一伙武夫闯了进来,只吓得那名仆役浑身哆嗦。 老爷才从牢狱出来,怎么就来了这许多官兵?唔,难不成老爷又犯事了!? 颜家上下惶惶不安,后院里的颜越自然也被惊动了,披衣出屋,看清楚情况,颜越也是一愣,不过立刻就恢复了从容。 “大人深夜来访,濒临寒舍,卑职不胜惶恐,还请大人里面坐,来人,还不看茶!” 主人毫不慌张,下人们便也安定了些,一个个纷纷忙碌起来,忙碌之余,看到满院丘八并无不轨举动,更是心安不少。 杨刚嘴里说着冒昧来访,还请见谅的客气话,脚下不停,登堂入室,身后刘石头、卢大富、黄亮三人也跟了进去,其余亲兵、士卒则留在外面。 分宾主坐定,茶水纷纷送上,颜越就等杨刚说明来意,只是杨刚坐在椅子上,迟迟不开口,却是心里犯起了嘀咕。 该怎么问呢?问颜老头有何居心,是不是居心不良?唔,会不会太直接了? 杨刚怔怔发呆,半晌无语,反倒是颜越主动开口。 “大人来寻卑职,可是为了卑职所献计策么?” “呃,不错。” “哦,既然如此,敢问大人有何见教?” 有何见教?没有什么见教了,只是对你不放心,想问问你肚子里面到底买什么药………… 皱起眉头,想了又想,杨刚一咬牙,干脆直说了。 “颜先生,上中下三策,前两策就不用说了,不过偏安苟活而已,惟有这最后一策,虽然凶险甚大,可要成功,我武毅营上下便是名利双收,说不得便是大明中兴之臣,也能青史留名…………只是刚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俺壮胆去谋潼关,于颜先生有何益处?而颜先生在我武毅营任军师参赞,屡屡出谋划策,究竟为的什么!” “自然为的是名利了,卑职所谋和大人一样,能有什么差分。”颜越想也不想就说道。 为名利?我该相信么? 环目四顾,所在宅院虽然不算小,可颜越要想住的更舒服,商州有的是好宅院,再看屋内摆设,文房四宝不缺,书册典籍满架,唯独看不到一点与富贵沾边的东西! 杨刚不说话,看清楚颜家情形,回想与颜越交往细节,脸上神情分明还是疑惑重重,颜越瞧见,微微一笑。 “卑职垂垂老矣,唯有这一个孙女陪伴膝下,大人何须担忧?呵呵,颜某不过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文不能定国安邦,武不能上阵杀敌,大人尽可放心。” 呃,这个,说的也是,不过………… 杨刚脸上有些讪讪的,自觉也确实没什么可提防的,只是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叫嚣,督促着杨刚不肯罢休。 似是看出杨刚心意,颜越想了一想,再度开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也难怪大人心存疑虑,呵呵,卑职如今就说些真心话好了。” 杨刚精神一阵,双耳竖了起来。 “卑职出仕武毅营,为大人出谋划策,自然是有所求的,颜某所求者,休兵止戈,诛尽天下宵小,颜某所求者,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再不至流离失所,倒毙沟壑,颜某所求者,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啊!不是吧!这么大的志向!? 颜越一番话说完,屋内一片死寂,杨刚瞪大双眼,心内波涛翻滚,黄亮、卢大富、刘石头也呆呆望着颜越,三个丘八虽然不识几个字,听不大懂,可是直觉却让他们知道,颜越说得东东很大很重要。 反倒是颜越一直淡定的很,不管是说话前还是说话后,声调神色都没有什么起伏波澜。 越是这样,杨刚反而越狐疑,细细盯了半晌,在颜越脸上看不出半丝破绽,虽然不信天底下会有这么无私的圣人,而且偏偏让自己碰上了,可杨刚也再没什么话说。 人家说得清清楚楚,要做雷锋,再质疑下去就是打脸了,不管颜越是真是假,站在道德高度,杨刚也只能先大声叫好。 “颜先生真真高风亮节,我辈佩服!佩服!” 屋内再度沉寂下来,杨刚皱着眉头,不知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颜越双眼闪过一丝苦笑,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开口。 “哼,爷爷说得都是真心话,那丘八以己度人,明明不信,还装模作样,虚伪!” 突然一个低低声音传来,杨刚循声望去,才发现一个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虹儿!放肆!还不速速退了下去!”颜越脸一沉,少女转过身,转瞬不见了身影。 “咳咳,卑职家教不严,让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令孙女直言快语,倒也没有说错!”杨刚一阵尴尬,可是牙一咬,反倒坦诚自己确实心中不信。 “颜先生,莫怪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世道炎凉,唔,除却宏图大志,颜先生就真的再没有别图了吗!?” 话一出口,杨刚就有些后悔,如此不留余地,明着问别人有没有私心,实在不是一个合格上司该干的事,只是说都说了,杨刚只能盯着颜越,希望别白担个小人名号。 卢大富他们的心思我都能了解一二,唯有这颜越,我始终看不透,不问个清楚明白,实在心中难安啊! 说几句题外话,人呢,习惯往坏里想得多,肯往好处想的人少,遇见坏人坏事,往往只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遇见好人好事,则会想对方是不是别有所图,所以我们的社会才会好人越来越少。。。。。。 第一百三十章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资本论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管子说,仓禀实而知礼节,由此可以推论,社会越是发展,人类的精神世界应该更丰富,道德越高尚,可是……… 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贫困落后的地方,人们通常淳厚朴实,人烟稀少的地区,人们往往热情好客,而在工业文明精华汇聚的都市,钢筋水泥铸就的丛林,道德与情感却成了难寻的奢侈品。 丰厚的物质供给下,灵魂中却生出越来越多的猜疑,知识阅历的累积带来的是越发冷冰冰的利益考量,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人与人之间呢?曾几何时,我们接收善意时并不会去猜测施善者是不是别有用心,向他人伸出援手时也并不懂得什么是农夫与蛇。 灵魂变得复杂,到底是生命的进步还是退步? 颜越望着杨刚,目光里多了几分叹息,又似乎多了几分惋惜。 “既然大人屡屡动问,卑职也只好坦承了。” “实不相瞒,卑职虚度光阴数十载,一直郁郁不得意,扶助大人,若是成功,一来能光宗耀祖,二来也能遗泽后人,三来么,将来回返江南,衣锦还乡,也能夸耀夸耀。” 颜越很平静地说到,一切都合情合理,绝对符合杨刚心中的猜度,杨刚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是不知为什么,杨刚的心底深处却还有着小小的疑惑。 求名求利?这才对嘛!要不然颜老头吃饱了撑的,干嘛鼓动自己和李自成死磕! 杨刚松了一口气,不怕手下有欲望,就怕手下没欲望,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家伙才叫人心里没底。 深夜登门,杨刚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哈拉几句,便起身告辞,颜越一番话让杨刚下定决心,既然武毅营上下一心,杨刚也不介意试试自己的运气。 一夜好睡,第二天是二十九,再有一天便是除夕,商州城里鞭炮声更多,整座城市被节日的喜庆笼罩,一直以来的肃杀几乎淡的没影了。 过年了,武毅营难得松懈下来,丘八们给了假,允许出营松散松散,成群结伙地在城里找乐子,至于队长、把总等大小武官,则呼朋唤友,饮宴作乐。 只要不扰民,那么这几日杨刚是绝对不会约束手下部伍的,当兵打仗,征战厮杀了一年,年底要是不能痛痛快快放纵一下,绝对会让军心不稳。 事实上杨刚自己也很需要发泄发泄,二十多岁的成熟男子,有些需要也是很正常的,尤其是知道开春后自己就要干一件大事,不及时行乐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 所以清早起来,瞧瞧没什么事情,杨刚便鬼鬼祟祟地叫来一个强征来的仆役,低声询问几句,只带了两个亲兵,就悄悄出了门。 片刻之后,商州城里唯一完全没有受兵火波及的胭脂巷多了三个行人,这三人走过一座又一座脂粉味四溢的楼阁,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是,从巷子东头走到西头,任凭楼上姑娘娇声软语,楼下妈妈热情呼唤,三个人竟然没有停一下脚! 哪里来的三个混账行子!白白浪费了老娘这许多口水!哼,算了,反正这几日客人多得数不清,那些丘八的银子都赚不完,也不在乎少几个不像男人的混账! 一个半老徐娘想着,转脸就迎上了几个兵士,直笑得脸上脂粉纷纷洒落………… 不远处,杨刚悻悻地看着那几个兵士消失在灯红柳绿中,望望头顶大亮的天色,心里暗骂了一句‘白日宣淫,无耻!’低着头匆匆离去。 堂堂武毅营将主,原本应该昂头挺胸才是,只是背后巷子里来来往往,几乎全是武毅营丘八,杨刚实在没脸抬头,要是传将出去,杨刚杨守备和手下丘八一同逛妓院,与民同乐,那也忒!#¥% 那个仆役不是说,这条街上就算喝一口茶,也要先掏个一二钱银子么?这么高档的地方,怎么生意这么火爆!? 杨刚想不明白,一时忘了自己订立的战功奖赏如何丰厚,一颗脑袋三十两,一群丘八自然可以充充大爷了! 心里哀叹,脸薄的杨刚只好原路往回走,憋了一肚子火,正难受着,前面一个身影闪过,随即一个俏生生的声音在杨刚耳朵里响起。 “公子万安。” 定睛一看,却是杜倩的贴身丫鬟柳儿,就见柳儿一身碧绿的撒花裙子,盈盈下拜,屈身万福,柔润的身体曲线曼妙,直落到了杨刚心底。 “咦,柳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小姐呢?”杨刚双眼一亮,俏丫头软语问安,杨刚的心情立刻好了许多。 “我家小姐自然是在家里,婢子是奉小姐的差,采买些针线。” “买针线?倩,咳,你家小姐还会那玩意?” “嘻嘻,公子不知道,我家小姐针织女红的工夫很是厉害呢,等将来公子和我家小姐………就知道了。” 柳儿笑语嫣然,温柔可人,语气神情很是亲近,作为杜倩的贴身丫头,杜倩和杨刚已有婚约,一旦成婚,柳儿那是铁定的陪嫁丫头,而在大明,陪嫁丫头就是姑爷的盘中餐,通房丫鬟肯定跑不了! 出身大门大户,柳儿很是清楚自己的命运,也没少听说类似的婚姻故事,将来小姐出嫁,自己自然要铺床叠被,少不得伺候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日子,再想起小姐这几日奉太太做得那些女红,柳儿一颗心便怦怦直跳,脸颊也慢慢红润起来。 杨刚并不知道柳儿所想,更不知道大明时候,大家闺秀并非不通人事,一些春宫图什么的闺阁内并不少见,而即将出阁的姑娘更是会亲手绘画缝纫几幅,以讨好夫婿,杨刚只是直觉感到,眼前的丫鬟对自己态度不坏,要是自己做些什么,多半不会拒绝。 刚刚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子大灰狼看见了肥嫩嫩的小绵羊,哪里能忍得住,心中一热,杨刚忍不住就伸手出去,下一刻柳儿一声惊呼,已经被挽住了小蛮腰。 “呀,公子,别,别,光天化日之下,又在大街上,还请……………” 慌慌的柳儿就要推拒,不过惊羞之余,还有着淡淡喜意,正结结巴巴地反抗大灰狼,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无耻!” 呀!被人看到了!好羞人! 柳儿脸上火烧火燎,突然感觉腰间一松,慌不迭地转身就走,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所以根本不知道,前一刻还一副色狼模样的杨刚已经冷下了脸。 恶狠狠地瞪着一个青衣少女,杨刚心里那叫一个气,可是想想自己刚才行为,被骂一声无耻也恰如其分,只是,只是……… 只是被谁指责都行,偏生杨刚就是受不了被颜亚虹指着鼻子斥责。 “臭丫头!多管闲事!”想了想,杨刚挤出了几个字,转身就走。 “登徒子!”青衣少女冷哼一声,也转过身。 “你懂个屁!那丫环的主人是我的未婚妻!”停下脚步,杨刚猛地转身,低吼一声。 “婚仪未成,当街调戏女子便是无耻!” 轻飘飘送出一句,青衣少女脚下不停,继续沿街角前行,刚走两步,一个高大身影突然挡住了去路。 杨刚瞪着双眼,两只拳头握得紧紧,很想痛揍颜亚虹一顿,却迟迟下不了手。 死丫头片子!要不是好男不和女斗………… “怎么,大人是要依仗官威,欺负一个弱女子么?这倒也对,不通学识,不知礼仪,原当如大人这般,心中只有私欲…………” “闭嘴!” 杨刚一声暴喝,一拳猛地击出,嗵地一声,一个深深拳印出现在青衣少女脸侧墙上。 一拳打出,直打碎了两块砖,可是青衣少女仰着俏脸,却没有一丝惧色。 呼呼喘了两口气,瞪了半晌,杨刚一个字一个字挤出了一句话。 “臭丫头,你爷爷难道就没有私欲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位卑未敢忘忧国 缓缓收回拳头,杨刚冷笑连连,说我心里只有私欲?嘿嘿,颜老头儿昨儿才说,他为我出谋划策,也有所图! 这么一想,杨刚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不败之地,连你爷爷都坦承谋图私利,一个臭丫头片子又凭什么指责自己! 杨刚希望得到的胜利并没有到来,青衣少女同样冷笑连连,外加一脸不屑。 “哼,没话说了么!”杨刚心里不爽地盯着青衣少女。 “是啊是啊,杨大人说得对极了,大明的文官武将多了去了,可没有一个比得上大人您的,我爷爷放着江南富庶不待,千里迢迢来到深山里,为的就是将来大人发达了,好让我爷爷跟着鸡犬升天啊!” 瞪着双眼,杨刚沉默了。 夹枪带棒,少女饱含讥讽的言辞让杨刚怎么听怎么刺耳,可是,沉默良久之后,杨刚却悲哀地发现,颜亚虹说的没错! 我只是小小伍长出身,无权无势,就连眼下这个守备,也是自己给自己封的,以颜越的本事,何必为我效力! 杨刚双拳一会紧一会松,最后颓然放下,突然就没了和青衣少女争辩的兴致。 颜老头终究没说实话!唔,不对,也许他说了…………这世上真有如此大公无私的人?颜越真得只为,只为,只为………… 退开两步,杨刚垂目沉思,心里隐隐约约感悟到什么,但是又什么也抓不住,想要相信些什么,又不敢,或者说不愿相信。 青衣少女却不管那么多,眼看杨刚让开道路,少女高高昂起头,修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带着一股子刺人的骄傲远去。 眼看青衣少女就要拐过一个街口,消失在视线中,一直沉思的杨刚突然开口唤了一声。 “颜!亚!虹!” 青衣少女站住了,斜眼瞧着杨刚,不屑之意一目了然,只是和不久前不同,杨刚仿佛没看见一样,略一停顿,缓缓问了一句话。 “如果你爷爷不为名利,不为富贵,他又为什么愿意吃苦受累,甘冒艰险,为我武毅营做事?” 这是第几次问类似的问题了?杨刚不知道,不过这一次杨刚比哪一次都心情忐忑,心情之复杂实实难以名状。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爷爷的志向高洁,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还是你根本没话好说!” “哼,一个丘八,偏要追根究底!”青衣少女瞪了杨刚一眼,摆正颜色,站直身躯,郎朗说了几句话。 “圣人云,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此之谓大丈夫,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爷爷心中大道,昨日已经说给你了,你既然没放在心上,我就再给你说一遍!” “如今大明百疾缠身,当道诸公多是尸位素餐之辈,我爷爷不避寒暑,奔走多年,屡屡受挫,依旧奋发,为的便是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心中早有预感,可是再次听到古代大儒名言,杨刚依旧深感震荡,原本就波澜不平的心湖如同砸入一颗大石,不,一颗陨石一般,顿生惊涛骇浪。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何其难也,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弹指即过,如此宏大志愿,区区一介凡人……………” 喃喃低语,往复背诵,杨刚眼中闪过迷茫之色,两种对立的人生观在心中激烈碰撞,杨刚的脸色阴晴不定,难看之极。 及时行乐,痛快一生,还是背负重责,奔波一世?个人安乐放在首位?还是把与己无关的旁人杂事也放在心上?唔,国家兴亡,怎么能说是杂事………… 远处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要过年了,街上的行人都带了几分笑模样,但商州一角却异常安静,杨刚闷闷地低着头,在不远处,几个武毅营的丘八刚刚钻进烟花柳巷。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说我活一辈子是为国为民,那是扯淡,可要说是为了吃香喝辣,升官发财,嘿嘿,或许这是他人的志愿,却绝对不是我的! 那么,我到底为什么活着呢?又为了什么,我会穿越到这个灾难深重的时代,只为见证已经拉开序幕的黑暗么? 久久不语,久久无言,百般杂念,一一闪过心头,暮然回首,杨刚突然开口。 “颜越不过是个连举人都没考中的酸丁,他凭什么为万世开太平!?” “位卑未敢忘忧国,难道只有士大夫才能忧国忧民吗!” 这……… “颜先生垂垂老矣,战阵无情,刀枪无眼,他就不怕…………”杨刚再度沉思起来,良久才又说了一句,可是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爷爷曾说过一个故事,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是很懂,不过愿意奉送大人!” “请讲。” “春秋时郑国执政子产兴革除弊,履亩而税、市不豫贾、初时国人不服,? 回明逐鹿记 第 32 部分阅读 “请讲。” “春秋时郑国执政子产兴革除弊,履亩而税、市不豫贾、初时国人不服,诽谤四起,尝有人说,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子产闻听,言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青衣少女走了,倩倩素影消失无踪,长街之上,杨刚呆呆站立,脑中翻来覆去,想得全是小小一则春秋故事。 上古春秋,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贵族肆意横行,视平民如猪狗,国家财政全数压在百姓身上,相当于后世总理的执政子产改革,要求按田亩征税,高官显贵不许依仗权势干涉欺凌百姓商贾,自然触动了权贵利益,颜亚虹所说故事,便是子产面对举国汹汹反对,表明立场的故事。 故事很短小,内容并不深奥,其中的弊端历朝历代都有,特权阶层侵吞国家利益,成为盘踞国家与人民身上的蛀虫,这种事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少,杨刚一点都不觉得新鲜,至于子产的鲜明态度,华夏五千年文明,也绝不缺少此类高风亮节之士。 但是,熟知历史是一回事,身边出现一个拥有真正儒家风范的贤人是另一回事,任何人,只要他良心未泯,依旧受道德约束,那么就不可能不被感染! 心中的热血一点点涌动起来,杨刚的脸烫烫的,还有些迷茫,可是一颗心却悄悄有了坚持。 虽然我贪财好色,没有大志,虽然我很怕死,没什么王霸之气,可是,也不能让别人看扁了不是?嗯,既然颜老头都能豁出去,我一个小小丘八,又有什么好怕的,最不济就如黄亮他们所说,再被打回原形罢了! 双目渐渐恢复清明,扭头四顾,看着街头行人匆匆,个个一身过年的喜庆,看着不远处歌舞升平的脂粉巷,不少熟识面孔一脸的兴高采烈,杨刚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有了决定,心中轻松了老大一截,举步走去,既然来年开春要大干一场,还不知有没有命过下一个年,这时候再顾什么面子就太傻了! 杨刚昂起头,光明正大地往胭脂巷走去,两个亲兵互相看看,虽然不晓得自家大人怎么就不怕被熟人看见了,不过想到自己也能高乐高乐,扯起嘴角,乐陶陶便跟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涂脂抹粉的老鸨已经迎了上来,可以想见,再过片刻功夫,杨刚就会堕入温柔乡,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杨刚背后响起。 “公子!” “哎,柳儿?你怎么…………” “哎呀呀,柳儿刚才忘了给公子说一件事,真是糊涂,明儿大年三十,我家老爷请公子过府一同过年呢,公子可别忘了…………咦,公子这是要……………” “啊,哈哈,哈哈哈,柳儿,我一定不忘,一定不忘……………” 杨刚先是一喜,然后心中一惊,不敢回头,讪讪地掉头就走,杨刚身后,刚刚挤出笑容的老鸨双眉慢慢竖起,无声斥骂中,脸上脂粉纷纷洒落……………… 第一百三十二章瑞雪兆丰年 二十三祭灶天,二十四写联对…………二十九去打酒,大年三十包饺子,初一初二磕头儿…………… 几个孩童笑着嚷着跑过,年节歌儿飘荡在商州大街小巷,听到的人无不露出笑容,饱经艰辛,在战火中又熬过了一年,也唯有过年这几天,处于焦虑惶恐中的灵魂能略略平静一些,能稍稍感到一些喜乐。 写春联包饺子,略有宽裕的人家还要置备酒菜,抛开烦恼,无论贫富,除夕之夜都虔诚祈求上苍,来年风调雨顺,休兵止戈,莫要让商州再沦落兵灾战火。 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百姓们的愿望非常卑微,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显得那么的奢侈。 相比于平民百姓的愿望,武毅营的丘八们倒是实在的多,连日来大头兵们直往胭脂巷跑,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厮杀汉们有今天没明日,天知道将来埋骨何方,正经人家的闺女想也别想,怀里有几个钱,找流莺娼妓过过干瘾,便于愿足矣。 三个多月前,杨刚也是身无长物、朝不保夕的穷丘八一个,三个月后,杨刚却坐拥千余兵马,掌控两城,还成了一位前大明高官的东床娇婿,世事之奇异,实实难以言述。 斜着眼睛,偷偷望着坐在父母身旁,螓首低垂的杜倩,再瞧瞧神情和蔼,满面笑容的杜欢夫妇,杨刚只觉得恍若梦中。 和杜欢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能说了若指掌,可杨刚对自己这位老丈人也还是有所了解的。 当初杜欢和杨刚缔结婚约,不过是哄骗杨刚,方便袭取商南,之后再提婚约,为的则是让杨刚出力相帮,谋占商州,只是两次杜欢都没成功,反倒损兵折将,一蹶不振。 就在今儿,大年三十,杜欢邀杨刚来府过年,词句模糊地第三次提起婚约,不用多想,杨刚就知道不是因为自己入了杜欢的眼,而是因为时势所然。 只是,就算我现在有兵有权,杜欢的态度也变得忒大了吧,啧啧啧,这变脸功夫,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杜欢真个翁婿和睦呢! 心里冷笑,杨刚可不敢在杜府上真个放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天知道杜欢会不会搞什么花样,所以菜多吃,酒少喝,至于美人婚姻什么的,杜欢要真愿意嫁女儿,杨刚自然求之不得。 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天色渐暗,天空纷纷洋洋飘起雪来,一片片雪花洒落商州,给这座城市更添了几分年节喜庆。 杜府里,杨刚端起酒盏,长身而起,恭祝杜氏夫妇一杯,却是准备告辞了。 和杜倩并未成婚,总不能真个在杜家过年,吃喝一番也就是了,要是一直赖着,说不得就讨人厌了。 况且古时礼仪繁琐,未婚男女见面本就不该,杜欢不知什么缘由,陪客时让自家女儿也坐到了一旁,虽然说席宴上规规矩矩,并没有什么失礼,但杨刚还是早点闪人的好。 故此客气几句,杜欢夫妇也没强留,只是起身送客时,杜欢终于说了几句让杨刚精神一振的话。 “贤侄,我将女儿许配给了你,却不知你家乡何处,父母何人,将来小女送嫁,该当怎么举办婚礼呢?” 哎?杜欢认真要嫁女儿了?心中一喜,杨刚忍不住往席面上瞧了一眼,却见小美人盈盈起身,避到后堂去了。 “丈人动问,小侄自当奉告。” “小侄乃是西安府华州渭南县人氏,家父杨长盛,家母赵氏…………” 脑中搜索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杨刚慢慢说起来,随着家世的倾述,一张张面孔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脑海中,似熟悉又似陌生,只是不管记忆是否清晰,都不能让杨刚有所动容,直到一张娟秀慈祥的脸孔划过心头,杨刚才突地感到一阵心酸。 那张脸孔是………赵氏,我这辈子的便宜老妈……………… 眼角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慢慢充盈眼眶,杨刚没有想到,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会在这个时候深刻地影响自己,而在这股名为亲情的感情刺激下,杨刚突然想起相隔了数百年时空的家人,一直以来无暇管顾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爸爸妈妈,你们好吗?这个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唔,儿子不孝,以后只怕………… 眼角一抽,一条湿痕出现在杨刚脸上。 杨刚动情落泪,思念亲人,这边杜欢眉头微缩,心中惊疑不定。 杨长盛?不会吧?难道是重名么?呃,堂堂举人公,其父杨公更是中过进士,可谓书香门第,也是士绅大族,眼前这小子不过是小小丘八出身,怎么可能………… “除过令尊大人,敢问贤侄家中还有长上么?”想了一想,杜欢忍不住问道。 “爷爷杨新喜,曾任渭南县主簿…………” 啊!这小子竟然真出自渭南杨家! ……… ……… 杨刚很意外,但更多的是欢喜,就在刚才杜欢正式表态,要挑选一个大吉之日,让杨刚和杜倩完婚。 走在回家路上,想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未来道路有了决断,人生大事也有了着落,一切似乎都顺心如意,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杨刚因此很高兴,脚下步伐也显得轻快许多。 当然,如果不是杜欢坚持要和杨家老太爷见上一面后,才能决定大吉之日到底是哪一天,就更完美了。 不过杨刚已经很满意了,无论对于一个征战十年的丘八,还是一个来自后世的仿徨灵魂,眼下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再等等好了,等待来年开春,李自成离开陕西,我就能大展手脚,唔,到时候衣锦还乡,在渭南风风光光娶老婆,也让这辈子的便宜老妈高兴高兴。 眯着眼睛,似乎看到自己雄踞三秦,骑着高头大马迎娶杜倩的模样,杨刚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杨刚正笑得开心,嗵地一声,天空中一颗礼花炸开,五颜六色、纷纷洒洒,吸引了众多目光,而在一旁,另一枚花炮正待点燃。 穷庙富主持,世道再乱,也有富贵之家,偌大一个商州,过年时鞭炮礼花响个不住,震天的响声带给人们喜乐安宁,也让人们生出对来年的期盼。 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天空中的璀璨礼花,双耳充斥着鞭炮声声,杨刚的心里却一片安宁,就在杨刚默默祷告,祈求来年事事如意时,几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杨刚视野中。 那是,颜越和他的讨厌孙女,唔,他们看到我了………… 也许是受年节影响,如同冤家对头一般的杨刚和颜亚虹并没有如平常一般冷脸相对,冷嘲热讽,如同一般大家闺秀,依旧一身青衣的少女跟在爷爷身旁,款款万福,杨刚也堆出笑脸,恭祝颜家祖孙万事如意,身体安康。 “爆竹声中一岁除,一年转眼即逝,只盼天下早日安定,唔,颜某便祝大人来年诸事顺遂,平定乾坤!”感慨了一句,颜越意有所指。 “嘿,颜先生吉言,希望如此罢,唔,也祝颜先生老当益壮,长如不老松。” 相视一笑,杨刚目光扫过颜越身后少女,脸上笑容突然古怪了几分。 “唔,除夕已至,新春将近,也祝姑娘来年寻一个贵婿,秦晋合欢。” 嘴里说的是恭祝之词,杨刚肚子里想得却是,颜亚虹嫁一个牙尖嘴利的粗鲁丈夫,每日里连打带骂,敢有翻嘴,就是一顿鞭子! 如此想着,杨刚笑得很是开心,正待告辞,忽然瞥见颜亚虹脸色一沉,双眼慢慢红了起来,而颜越则面露哀容。 “承大人吉言,只是,唉。” “嗯,颜先生,出什么事了么?”杨刚一愣,不由得问道。 “老朽远来三秦,本是送孙女出嫁,只是近日刚刚知道,亲家满门被闯贼屠戮,无一幸免…………” 呃,这个,我擦,真是乌鸦嘴,瞧我这张嘴! 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心中歉疚,杨刚立刻收敛了笑容,肚子里寻思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刚挤了几句到嘴边,一直默默无语的少女突然开口了。 “承蒙大人贺语,奴家只有谢过大人。” “奴家命薄,无福安享,只愿陪伴爷爷左右,已尽孝道,爷爷志向高洁,奴家不敢相比,但也愿学古代先贤女子,为天下安宁尽一己绵薄之力!” 颜亚虹目光灼灼,神情坚定,庄严地很,杨刚一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真是家学渊源啊,颜老头跟圣人似得,生个孙女也和圣女差不离了,唔,祖孙俩都立志匡扶天下,我呢,也得说点什么罢!? 心思转动,杨刚不知不觉整容起来,想了片刻,用自身没有察觉的端正语气说道:“有公虽老,有女虽弱,尚不畏艰险,义字当先,刚虽不才,安敢居于后!” “古有诸葛武侯匡汉,岳武穆扶宋,刚不才,愿仿效先贤,为我大明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或许长久之后,杨刚会忘记这一夜说的话,但在此刻,杨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都牢牢记在心里。 深深看着杨刚,颜越久久不言,一旁青衣少女也盯着杨刚,好似第一次认识杨刚一般。 “大人若矢志不移,越虽年老,定当附骥追随,誓效犬马,绝不相负!” “奴家虽是女子,亦会追随爷爷和大人,倾力相助,永不违背!” 夜空中礼花璀璨,鞭炮震耳,只是杨刚、颜越、颜亚虹发下誓言却清清楚楚,直烙在三人心上,彼此对视,三人突然笑了起来,目光之间满是欣喜。 雪花片片,越来越大,却是瑞雪兆丰年! 呼,一卷终于完了,铺垫了整整三十多万字,进度真慢的可以呢。 杨刚在蜕变,不停地蜕变,下一卷蜕变也不会停止,只是将会在更广阔的背景,更广阔的天地中蜕变,还请书友拭目以待。 第一百三十三章归家一 西安府以东一百三十里,华州境内,渭南县辖下有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杨,乃是当地知名的大户,族谱上考,能追朔的秦汉时候,说出‘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的四知先生杨震,便高居杨家族谱顶端。 暮夜却金,不肯收受贿赂的杨震是弘农华阴人,子脉绵延,不说秦地,华夏四方都有四知先生的后人,只是沧海桑田,能够追本朔源,知道祖先姓甚名谁的人可不多,渭南杨氏一直供奉祖先牌位,族谱未曾中断,也算少有。 大明开国三百余年,到了崇祯即位,天下乱相频生,北地民风彪悍,世家大族为了自保,纷纷编练乡勇,好生经营,渭南杨氏一族虽然以文传家,并不以武勇知名,可是乱世之中也有自保之力。 渭南县城东西长四里,南北宽两里,北依渭河,南靠秦岭,东濒黄河,乃是西安府的门户,只不过渭南虽然卡在咽喉紧要之处,地势却算不上险固,自流贼起事,县里大户多半不肯躲在县城里,而是在渭南南原上挑选地方,将乡间别院打造成一个个易守难攻的寨子。 外挖壕沟,内筑高墙,甘陕地方的豪强们无心杀贼,也不愿为国出力,可若是谁欺上头来,绝不会甘心受欺,凭借比县城还坚固的寨子,精心训练的乡勇民壮,北地豪强发起威来,就算是李自成也不愿轻易招惹。 若是士绅大户一条心,肯稍稍拿出一点力量来,大明有多少天灾人祸也不在话下,可以古知今,正因为豪强大族目光短浅,从来都是自扫门前雪,所以星星之火才会燎原,而一心自保的杨老太公也才会在自家寨子里愁眉苦脸,终日闷闷不乐。 李闯九月败孙传庭,十月破潼关入秦,一晃眼在西安府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李自成可没闲着,除了忙着登基称帝的事,麾下军队四出,拷问勒索原明庭的官宦,向乡间士绅大户征粮征饷,敢有不从者,便发兵击之! 孙传庭及十万三秦子弟都覆亡在李自成手里,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的士绅豪强们又怎么是李闯的对手,闯军攻破了几个寨子,斩杀了百千颗脑袋,甘陕的士绅豪强便认清了形势,再也没人敢与李闯对抗。 打不过就乖乖掏钱掏粮,拳头大的就是道理,只是李自成征要的粮饷也太大了些,次数也太多了些,不过三个月,杨老太公历年积蓄,祖辈积累,就少了大半,李闯要是再这么勒索下去,只怕杨氏一族绝难撑过一年! 早知如此,当日就应该多多供给孙督师一些粮饷,唉! 白眉白须,拄着一根拐杖的杨老太公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只是看一眼几个愁眉苦脸的儿子,七十多的老人也只有强自支撑下去。 杨老太公三个儿子,长子水盛,次子长盛,三子连盛,长子接掌家业,近年来杨氏宗族的事情都是长子处理,次子考举功名,出仕为官,在渭南县做了几年的教谕,三子连盛则在渭南县做个吏员,在兵房办差。 按说三个儿子有两个都是官,杨家又根深叶茂,天大的事也难以撼动杨氏一族,可是天机难测,势头正旺,已经登基称帝,立国号为大顺的李自成不按常理出牌,做了皇帝依旧一身匪气,于是杨老太公便头痛了。 归顺的官员士绅也遭勒索,一点也不顾人心向背,嘿,那李自成就算做了皇帝,也还是贼! 想起原大明都指挥使,现在的渭南防御使王根子又派人来索要粮饷,杨老太公眉头便一阵乱跳,心中直骂。 “长盛!”拐杖轻轻一顿,心里骂了一阵,杨老太公扭过头,一个年纪四十许的中年男子连忙站了起来,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男子和一个年纪小些的男子也一同站起,正是水盛、长盛、连盛三兄弟。 “渭南县令也算为父故交,你拿我的帖子去,还请县令大人帮衬几句,这粮饷么,尽量少缴一些罢。” 原想说减免一些,可是想想如今情势,知道李闯上下贪婪成性,凶狠霸道,渭南县令日子也未必好过,叹了口气,杨老太公无奈改了口。 “是,父亲,孩儿这就去。” 杨长盛答应一声,转身去了,脸上没一丝喜色,去找熟人故交说情,难说有没有效果,身为渭南县教谕,平日里也是受人尊敬的人物,此刻杨长盛心里却是一点底也没有。 不说杨老太公和两个儿子商量如何应付征派粮饷事宜,单说杨长盛出得堂来,望望天色,已是不早,匆匆骑了一匹马,打马便出了杨家庄。 杨家庄位于渭南南原上,离渭南县城约莫二三十里,杨长盛心中有事,快马加鞭,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县城,此时日头西沉,守门的门子正要闭门,远远瞧见主管一县教育的杨长盛,便停了下来。 “杨老爷怎么这时候回来,小的们亏了眼尖,不然老爷就吃了亏了。” 等杨长盛近前,几个门子嘻嘻笑起来,一脸讨好,李闯占了三秦,士绅大户日子都难过,可是底下人物可不管那些,往日里尊敬什么人,这时候依旧不减分毫。 “多谢多谢,改日哥哥做东,几位兄弟一定不要推辞。”杨长盛堆起笑脸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是几个门子,杨长盛也不敢如往日般拿大。 “老爷言重了,小的们哪有那等福气,只要教谕学堂上提点几句俺们家孩子,俺们便感大恩了。” “哪里哪里,应当的应当的。” 客气几句,杨长盛进了城门,背后隆隆声中,城门关闭,一轮落日也被关在门外,杨长盛身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阴影。 进了城,不及回家,杨长盛便匆匆奔往县衙,只是,在县衙待了不过一盏茶,杨长盛便出来了,并且脸色大变。 怎会如此?县令大人居然被拿下狱了!?一县父母,居然也要强派粮饷,给不出便有牢狱之灾,真是岂有此理! 心里又惊又怒,杨长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县衙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股淡淡的绝望油然而生。 我杨家这一遭看样子逃不过去了,一万石粮食,五千两银子,一次两次捱得住,可是长此以往………… 浑浑噩噩地骑在马上,直到一声温柔呼唤,杨长盛才猛地惊醒过来,定睛一看,已经到了自己在县城的家里,站在身前的正是妾室赵氏。 三进的教谕府邸,原本住着一大家子人,可是李闯占了三秦后,杨长盛便把妻子、儿女都送到杨家庄了,留下陪伴的便只有眼前的赵氏。 赵氏本是杨家老夫人王氏的贴身丫鬟,老妇人疼惜儿子,把丫鬟给了儿子做通房,后来老夫人抬举,又做了杨长盛的妾侍,几十年下来,也算熬出了名分。 如今看见自家老爷回来,神情气度浑浑噩噩,赵氏心中不由着慌,只是当着杨长盛和几个下人的面,赵氏只能强自镇定,只拿出温柔伺候。 若是平时,赵氏温言软语,杨长盛多半也就消气了,可是今儿个却不同往日,眼看难关度不过去,杨长盛心中烦躁,回过神来,理也不理赵氏,转身就往书房去了。 丈夫不管不顾去了,被冷落的赵氏想了一想,叫过杨长盛身边随从,细问了一番,可是随从哪能知道什么机密,得不到什么消息,赵氏也只好再做思量。 唉,多半又是那伙子闯贼搅得事,要不然老爷不会这般烦恼,唔,这可怎么是好,怎么着能帮帮老爷才是。 赵氏想着,脚步轻抬,却是准备下厨,给丈夫置些酒菜,让丈夫借酒消愁,刚走两步,突然前院一阵嘈杂传来,赵氏心中纳闷,扭头看去,这一看,突然就怔住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归家二 “母亲。” “…………刚儿,我可是做梦么?” “娘,您没做梦,孩儿真得回来了。” “刚儿!” 赵氏一声轻呼,一抹笑容从嘴角绽开,深深荡漾,眼角、额头的丝丝皱纹也突然展开消失,看着几步外那个虎背熊腰的英武男子,镇日里小心翼翼,从不敢在丈夫、大妇面前大声说笑的女子突然变得神采飞扬,仿佛年轻了十岁。 十年!整整十年!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一个丫鬟出身的妾侍,即便生的是个儿子,在子嗣繁多的杨氏宗族里也根本上不得台面,也正因如此,根本没有地位的卑微庶子才会以幼龄从军,而生身母亲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当年咬牙看儿子离家,从此再没了消息,只能每每在梦中见上一面,不知流了多少泪,不知多少个夜晚从梦中惊醒,深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保护儿子周全的赵氏,十年之后终于再见到了自己的孩儿,就算十年岁月,当初的小小少年模样大变,可是赵氏依旧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骨肉! 脸上带着笑,赵氏一步步走上前去,仔仔细细端量了儿子一番,双臂一张,猛地把儿子揽入怀中,抱住儿子的那一刻,湿润的眼眶再也忍耐不住,两行狂喜的热泪彭涌而出。 母子重逢,赵氏喜得不得了,一旁杨家下人、仆役也都露出笑容,几月来杨家听到的全是坏消息,屡受折磨,刚刚回家的小爷虽然是个分不到家产,不在老太爷、老爷心上的庶子,可也让众人感到了几分喜庆。 只是,有心人注意到,刚刚回来的杨刚少爷可不是一个人进的门,足有十条昂扬大汉跟着,个个彪悍孔武,腰里鼓馕馕地,一看就不是好路数,联想起眼前的小爷幼龄从军,下人、仆役们顿时多了几分心眼。 天知道这位小爷如今是兵是贼,万万不可得罪了他,唔,如果这位小爷要是闯贼………… 也不知谁先如是想,悄悄传开了,杨家上下突然对未来生出了几分希望,李自成做了皇帝,国号大顺,自家要是出一个大顺朝的武将,往后杨家可就再不用担心烦恼了。 要是仆役、下人们知道,杨刚非但不是闯军一员,反倒和闯军有着深仇大恨,如今更是在悄悄算计李闯,却不知会如何表情。 不过不管杨刚怎样,赵氏都只有喜欢,将儿子抱着摩挲了好一阵,心情稍稍平复,做母亲的妇人便慌慌张张地要厨房生火造饭,好不容易见到儿子,可不能饿坏了! 看见自己这辈子的便宜老妈忙里忙外,就算没有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杨刚也感动的不得了,只是……… “娘,不用做饭了,孩儿已经吃过了,唔,娘一定要做,就少弄几个菜罢。” 恭恭敬敬跟在赵氏身边,杨刚确确实实吃过饭了,混进渭南县城,白日里不敢在街面上多露面,藏在客栈里就只剩下吃吃喝喝了,只不过赵氏一力坚持,正是爱心泛滥的时候,杨刚也只好由得赵氏张罗。 自打立下誓言,决心干一番事业,杨刚就广派探子,探听闯军消息,没过几天,李自成登基称帝,立国大顺的消息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闯军秣马厉兵,准备东征的消息! 历史没有改变,一切都在杨刚、颜越预料之中,李自成一定会兵出潼关,但闯军离开三秦并不意味着武毅营一定能成功占据关中,刚刚诞生的大顺朝会留下多少兵马,这些兵马又是何等情况,才是武毅营能否成事的关键! 知己知彼,不敢说百战百胜,至少也是决胜的充要条件,因此一探听到闯军已经开始集结,一部兵马甚至已经离开西安府,杨刚便立刻派出更多斥候,更是决定亲自出马。 带领精兵强将离开商州,杨刚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搜集情报,尽可能多地获得助力才是杨刚离开商州的原因,也正是因为知晓了渭南杨氏宗族和杨刚的关系,颜越和武毅营众将才没有一力反对。 想起自己一路上的见闻,以及自己此行的目的,深知时间紧迫,时不我待的杨刚当然没心思吃吃喝喝,从便宜老子哪里得到帮助才最紧要。 只是,赵氏一番好意,杨刚当然无法坚拒,尤其是看到母亲眼中、面上的浓浓慈爱,感受到老娘的谆谆疼惜,就算肚子溜圆,杨刚也会咬着牙大吃一通。 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早黑透了,赵氏才算略略满意,看见儿子打着饱嗝,便又张罗着安排住宿。 “太太和几位小爷不在,刚儿,您就先住东厢房,唔,莺儿,你不要跟着我了,去服侍少爷罢,用心些,回头我和老爷自不会亏待你,你可明白?” 赵氏说着,招了招手,一个面目娟秀的少女走上前来,一张雪白俏脸羞得通红,却是乖乖站到了杨刚身后。 呃,我擦,不是吧,老娘这也忒贴心了罢!? 看看赵氏,再看看身后少女,杨刚都快感动死了,灵魂穿越几个月来,杨刚第一次发现人生的美好,只是………… “娘,孩儿这会子还不想睡,爹呢?我有要事和爹说!” 杨刚说着,忍住心中绮思,硬生生把目光放在赵氏脸上,却见赵氏脸色突然一白,然后是一声惊呼。 “哎呀,怎么把老爷忘了,该当让你先去拜见老爷的,这可怎么是好,老爷要是怪罪下来,唔,太太要是知道…………” 前一刻还喜气洋洋,后一刻就慌张起来,一想起森严家规,赵氏就满心仓皇。 看着赵氏,杨刚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股心酸油然而生的同时,一股怒火也悄悄燃烧起来。 看来老娘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啊,当初在家时,记忆里老娘就没少受气,而我从军当兵,也是那女人作祟,哼,如今我回来了,以后看谁还敢给老娘脸色! 心里想着,杨刚脸上却挤出笑容,走上两步,就要安慰赵氏,却在这时,一个威严男声突然从背后响起。 “吵吵闹闹!怎么回事!唔,你是何人?” 杨刚转过头,一眼看到了说话的男子,就见这男子面长额广,脸皮白净,颌下一缕长须,儒雅之气飘然而生,正是杨刚此生的便宜老爹杨长盛。 唔,这就是我爹?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真不称职! 上下打量两眼,杨刚单腿一屈,拜了下去。 “孩儿杨刚,拜见父亲。” “啊!你是………刚儿?唔,起来起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杨长盛一愣,脸上怒色敛去,目中露出一丝喜色,血脉相连,虽然并不重视这个庶子,可是儿子回家,做父亲的心中终究是高兴的。 只是这份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 “你说什么?你疯了!李自成兵多将广,连孙督师都战败身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李闯做对!” 书房里,杨长盛又惊又怒,不久前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看着眼前的杨刚,已经知道杨刚企图的杨长盛只希望自己从来没这个儿子! “不行!绝对不行!此事想也休想!我杨家一门老少,绝不能因你断绝宗嗣!唔,明日,不,今日你就走,走得远远的,休要给我惹祸!” 板着脸孔,杨长盛脸色冰冷,巨大的威胁面前,这个中年男子的心中再存不下一点温情,不要说眼前的儿子十年未见,本就没多少份量,就算杨刚天天在眼前,也不能让杨长盛心软半分。 杨刚默默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便宜老爹,还有的期望一点点冰冷,一点点变凉,盯了半晌,杨刚叹了口气。 “如此,孩儿就不牵累父亲了,孩儿走可以,只是,母亲必须跟孩儿一起走!” 第一百三十五章三月不知肉味 “大胆!” 怒气勃发,想也不想,杨长盛甩手就是一巴掌,天地君亲师,父为子纲,被天下人视为天条的孝道、伦理都被刚刚回来的庶子践踏了,暴怒之下的杨长盛恨不得立刻打杀了杨刚。 身形一晃,往后退了一步,杨刚一脸惊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就是要把自己老娘接走么,反正便宜老爹又不缺老婆,干嘛翻脸!? “还敢躲?忤逆不道的孽畜!” 没打到杨刚,杨长盛怒火更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庶子不但索要父亲的妻子,而且还敢违逆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吸一口气,杨长盛就要冲过去。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赵氏苍苍惶惶地扑进书房来,一把抱住杨长盛,神情惊恐,双目含泪,一叠生的哀求。 “老爷,老爷,千万息怒,刚儿才回家,求老爷看在刚儿在外面吃了十年苦的份上,饶了哥儿吧。” “饶了他?贱人,你生养的好儿子!且问问他要做什么!能不能饶!” 杨长盛一声怒喝,抬腿一蹬,赵氏一个踉跄,摔在一旁,还待再动手,突然一道黑影闪过,带起一股寒风,生生挡在了杨长盛面前。 “父亲!你生养儿子十五年,儿子受你几句打骂,也不值什么,可是,你不能打我娘!” 目光森冷,杨刚盯着杨长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到,态度不逊之极,杨长盛一愣,脸色涨的通红,可是不知怎么的,与杨刚目光一碰,涛涛怒火好似遇到冰水一般,再不复之前的气焰。 这这这,岂有此理,真真岂有此理!以子逆父,索要父妻,如此大逆不道,就该………… 怒火在心中盘绕,杨长盛犹豫一下,鼓起气焰,便要再度发威,就在这时,书房内再度涌进几个人来,一个个一脸凶光,却是杨刚带来的亲兵。 兵器都在包裹里藏匿着,没有亮出来,可是亲兵们哪一个不是百战余生,只是往那里一站,凌厉的杀气便扑面而来,别说杨家下人、仆役不敢近前,就算是为官几十年的教谕大人也吃了一惊。 “父亲容不下儿子,儿子便告辞了,娘,跟儿子走罢,嘿嘿,离了这里,儿子保你日子过得更舒心!” 杨刚看了杨长盛一眼,扶起赵氏,昂头挺胸走出门去,神情气度,好似所作所为天经地义一般,而一圈杨家人,包括杨长盛在内,竟然都没有生出一丝阻碍之心。 夜色如墨,教谕府上很快恢复了寂静,一切如旧,完全看不出有人来过,也看不出少了几个人。 当—— 书房传来一声脆响,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杨长盛无声地爆发了,杨家上下静若寒蝉,下人、仆役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悄默声地隐在黑暗中,一个个胆战心惊。 忤逆子!怎么就不死在外面!赵氏生的孽种!老太太怎么就走了眼,抬举了她!唔,也好,走了就再别回来,你们娘俩出了什么事也和我杨家没关系! 不去想那孽子,正事要紧,王根子那厮索要粮饷可怎么办? 杨长盛喘着气,好不容易平静一点,又愁眉苦脸起来,也还长,而杨长盛需要烦恼的事情也还多,至于心中生出的一点点疑惑,则沉在了心底。 另一边,一家客栈中,赵氏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儿子。 “刚儿,明儿回去给你爹认个错,老爷打骂几下,消消气,说不定就原谅你了,嗯?” 杨刚默不作声,心里有些犹豫,要是自己一个儿,那是说什么也不回去的,可是牵扯的赵氏,总不能真个让自己的老娘以后独守空闺吧。 “我们杨家家大业大,你爹烦心的事也多………也难怪他会生气,哎,刚儿,太太虽然生的美,可是十年过去…………” 哎?老娘再说什么?什么太太生的美!? “莺儿那丫头生得俊俏,人也老实本份,你要喜欢漂亮女子,将来…………” “咳咳咳,娘,孩儿并不好色…………”咳嗽了两声,杨刚正色说道。 “…………………那你怎么还胆大包天,跟你爹索要,索要…………太太?” 赵氏一脸不信,怀疑地望着儿子,杨刚则瞪大眼睛,面露惊讶之色。 “索要太太?索要什么太太?” 哎!?赵氏愣住了,杨刚也呆呆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误会了,而半晌之后,杨刚满含委屈悲怆的叫起来。 “娘!我是要带您走啊!那什么正室太太算哪门子鸟?跟我有屁的关系,我怎么会叫她母亲!” 杨刚跳着脚,总算明白杨长盛为毛会突然暴怒了,只能怪万恶的古代礼法,因为生身母亲不是嫡妻,出身低下,生的子女就只能喊别人 回明逐鹿记 第 33 部分阅读 杨刚跳着脚,总算明白杨长盛为毛会突然暴怒了,只能怪万恶的古代礼法,因为生身母亲不是嫡妻,出身低下,生的子女就只能喊别人母亲,反倒要称呼赵氏为姨娘,而回想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杨刚离家从军前,就算再不受杨长盛正室夫人待见,也得天天请安问好,当作母亲孝敬着! 高门大户几乎都是一样,十几年下来,不管嫡子庶子,母亲二字都指的是一个人,也只能是一个人,偏生杨长盛的正室夫人年轻时又以美貌闻名,隔了十年,杨刚一回来就口口声声要把母亲带走,才会生出一个大乌龙来。 搞明白了此节,杨刚只觉得啼笑皆非,赵氏也哭笑不得,不过心事倒是放下了不少。 “原来是一场误会,既然如此,明日你快点回去解释清楚,父子连心,哪有隔夜仇,说开了断没有不让你回去的道理。” “还有………刚儿,以后你还是称呼…………姨娘罢…………” 杨刚一呆,继而勃然作色,赵氏前两句话说得没差,可是最后一句劝杨刚却万万不能接受! 我可不是死抱礼教道德的酸丁!男儿大丈夫,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哪有把亲娘唤作姨娘,反去认别人做妈的道理! 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杨刚就两个字,不行! 嫡庶名分,封建等级制度下,就算是皇帝也难以逾越,大明嘉靖皇帝为了追封父母,与朝臣斗了几十年,为给不给没儿子的孝宗皇帝当养子,贬谪大臣,杀得人头滚滚,可终归也没能让天下人心服。 皇帝尚且如此,杨刚又怎么可能扭变一个时代的观念,嫡妻与妾室地位如同云泥一般,这是深入大明人心的观念,就连赵氏自己也自认绝不能和正室太太相提并论,甘心让儿子把自己叫姨娘,如今看见杨刚为了称呼死不改嘴,虽然心中感动,可是从理智出发,却是不以为然。 只是,杨刚在这件事上固执的很,赵氏也没法,两种观念、两种价值体系的碰撞,杨刚占了上风,却远还没到获胜的时候。 不过经此一事,杨刚和赵氏之间的感情却是稳固深厚起来,赵氏且不提,一直觉得孤苦伶仃的杨刚可是欢喜之极,自穿越之后,杨刚也终于又有了家的感觉。 只是,有了老娘有了家,还多了一个美貌小娘,杨刚自诩也是伟光正的大好青年,可面对任君采撷的莺儿,也难免变得邪恶。 一回家老娘就送上一份美味大餐,杨刚既不是假道学的腐儒酸丁,也不是满口正义道德的虚伪之徒,不变身成狼才怪。 只是,问题是渭南忒小了,小到客栈也巴掌大一点,简陋的紧,少女虽然跟着杨刚独处一室,可是想到隔壁就是便宜老娘,中间只有一层薄薄木板,周围更有无数部下的耳朵支愣着,杨刚有天大的欲望也只好憋在肚子里。 三月不知肉味了啊,呜呜呜…………… 第一百三十六章忤逆子 大清早,渭南县城的城门吱吱呀呀响起来,刚刚打开一线,城中便冲出一骑,急急往东奔去,几个门子打着哈欠,望着越去越远的身影,一个个很是纳罕。 杨教谕昨儿个才进城,怎么一大清早又走了? 守门差役正在琢磨,城内一阵辚辚车马声,又有人要出城,一辆马车里依稀能看到两个女子身影,等马车到了城门下,门卒按例收钱,那马车随即也离城而去,却是一路往南。 咦,怎么杨教谕的如夫人不是去杨家庄么?那个年轻人是谁?奇怪,真真奇怪! 杨长盛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接连发生的变故让这个中年男人不堪重负,无暇他顾,杨老太公交予的使命因为渭南县令下狱,已经成了泡影,杨家只能准备缴纳粮饷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杨长盛烦恼的,渭南防御使王根子虽然勒索无度,可一时半会杨家还支撑得住,真正让杨长盛忧心的,是昨天匆匆见了一面的庶子。 大发雷霆赶走了杨刚,下定决心,必要时和自己的庶子断绝关系,划清界限,可是这一切并不能让杨长盛心安,做了几十年教谕,读了几十年诗书,杨长盛知道,历朝历代都不乏株连九族这种事,而改朝换代时因小事覆家灭族的更不知凡几! 就在西安府,就在华州,就在渭南县,三个月来杨长盛就没少见到听到家破人亡的惨剧,一想到杨家也可能落得如此下场,杨长盛就无法抑制地战抖起来。 把那孽子赶走还不保险!须得快快告诉父亲,早做准备才是………唔,真真家门不幸,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忤逆子! 一路唉声叹气,及至日上三竿,杨长盛回到了杨家庄,下了马,顾不上休息,拉过一个庄客,问清楚杨老太公已经起来了,稍事整理,杨长盛急急赶赴父亲书房。 杨老太公上了年纪,精神却越发矍铄,每日里早早就起来了,家务大半交给长子水盛处理,往日里老头儿疏散疏散筋骨,不大理事,只是这几个月来诸事繁杂,杨老太公才不得不放下安闲,再为杨氏宗族操起心来。 一大清早,杨老太公就把两个儿子找来,商量的还是粮饷的事,正商议着,一个下人匆匆来报,二老爷回来了,杨老太公一愣,心下就觉得有些不安,等杨长盛来了,细细一番讲述,老太公眉头立刻紧皱成一团。 县令下了大狱,渭南县人人自危,这当口肯定没人敢为杨家说情了,不过和儿子一样,杨老太公最担心的不是这一遭不能减免粮饷,而是那个十年不见的孙子。 当年老二媳妇沾酸吃醋,排挤老儿房里人,杨老太公清楚得很,只不过内宅的事杨老太公一向不理,在老太公看来,男主外女主内,一帮妇人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就由她们去。 至于后来老二媳妇鼓捣着让老二的庶子从军,当时甘陕征兵,世家大族都要表表忠君爱国之心,杨家也少不得出人出力,送一个庶子也算了了一件事情。 只是,当年那个少年不曾战死沙场,如今成了杨家的一个隐患,便不是杨老太公所能料到的了。 十年征战,十年战火,三秦子弟也不知葬送了多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够活到今日,实在是福大命大的紧,要是放在正常情况,杨老太公绝对会给这个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的孙子重视,一个百战余生的老兵,只要不是傻子,就一定没有人会小看。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杨刚清楚告诉杨长盛,要和李闯开战,为此还想借助杨氏宗族的力量,如此一来,杨老太公便很是苦恼了。 当真可惜!我杨家书香门第,识文断字的不少,可是上得战阵的人才却一个也无,如今正值乱世,要是…………唔,真真可惜! 杨老太公沉吟良久,缓缓摇头,得出了和二儿子一样的结论,至此多事之秋,杨家绝不能招惹是非! “吩咐下去,不许人提起,你那个庶子叫什么?” “回父亲,叫做杨刚。” “嗯,对那杨刚,家里上下不许提起一个字,唔,要是将来有什么事,长盛,你只咬定你那庶子忤逆不孝,不尊父命归顺新朝,已经被我杨氏宗族开革出族了,明白?” “是,儿子晓得了。” 杨老太公微微点头,略略放下心来,正待重提旧话,再议粮饷一事,突然一愣。 杨刚?杨刚?这个名字怎生这般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 皱着眉头,杨老太公思索起来,上了年纪,记性不好,但凡有些印象的,就绝对不是无名之辈,只是一时半会之间,心急的杨老太公反倒想不起来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杨老太公不说话,杨水盛三兄弟也不敢说话,正大眼瞪小眼之际,一个下人悄悄站到了门边。 “什么事?”杨水盛看到,低声问道。 “回大老爷,渭南防御使王大人又派人来了,还是那个叫王宝的,带了一队兵马,要老爷出去迎接呢。” 下人说完,悄悄退了出去,杨水盛眉头一挑,面上闪过一抹怒色,杨长盛、杨连盛也是面露不虞,眉头大皱。 怎么又是那个小人!哼,靠着妹子巴上王根子的大腿,整日里勒索乡里,真真可恶! 三兄弟想着那王宝每次来杨家庄的劣迹,只觉得一阵头痛,偏生又不能不出去迎接,正烦恼间,杨老太公突然开口了。 “怎么回事?谁在庄外?” “父亲,是王根子手下那个无良哨总,唤作王宝的,又来……………” “王宝,王宝………唔,我想起来了!”杨老太公突然一声轻呼,双目中突然精芒一闪,再抬头,老太公脸上似乎多了一分喜色。 哎?父亲怎么了?来的可是那个王宝啊!怎么………… 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 ……… ……… 离开渭南,路上汇合了手下,杨刚护着老娘往东南去,经蓝田直奔商州,日夜兼程,一路不停,约莫用了五天功夫,方远远见到商州身影。 此行劳而无功,没能得到杨氏宗族帮助,杨刚多少有些沮丧,不过当看到商州城墙,尤其是看到城墙上武毅营兵士后,杨刚突然就没了之前的沮丧,变得轻松开怀。 回来了,嘿嘿,总算回来了,不知我不在时武毅营的那帮兔崽子有没有抓紧操练,唔,赶在李闯离开后练出一支精兵,时间紧任务重,不容易啊! 心里想着,杨刚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微笑,恰在此时,商州城头也发现了杨刚一行,号角声长长响起,过不多时,商州城门轰隆隆缓缓打开,一队骑兵迎了上来。 “刚儿!怎么有兵马冲我们来了!?该不会…………” 马车里,赵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已经知道儿子是大明官军,可商州城头却飘着闯字大旗,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厮杀战斗,赵氏便浑身颤抖起来。 一旁莺儿也是一样,不过小丫鬟比赵氏要坚强一些,克制着心中恐惧,莺儿伸开双臂,挡在了赵氏身前。 唔,这丫头倒是勇敢的紧,对我娘也好………… 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杨刚突然发现马车内情形,愣了一愣,才想起母亲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商州内情,歉疚的一笑,杨刚策马到了马车边。 “娘,莺儿,不用担心,那些兵马是来迎接我们的,他们都是我的部下!” 哎?不是吧!?城头上的旗号不是闯贼旗帜么?怎么………… “娘,那些乃是我大明武毅营的兵马,商州已经为我武毅营光复,而孩儿么,嘿嘿,乃是武毅营将主,官拜守备!” 杨刚大声说到,一脸自豪,来迎的骑兵纷纷勒马,举臂行军礼,一阵早春寒风迎面吹来,杨刚背后披风飘然舞动,杨刚回首北望,顾盼间英气勃发。 第一百三十七章母慈子孝 “如此说来,大人令尊是想明哲保身………倒也是人之常情,大人欲行之事,凶险莫测,令尊所为也算明智。” “是啊,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杨刚有些沮丧,有些无奈,不过由于颜越、卢大富等人都表示理解,无人责怪杨刚这一趟徒劳无功,杨刚很快就振作起来。 回到商州,来不及休息,杨刚就立刻召集手下,询问武毅营近况,而众人回答也没让杨刚失望,杨刚不在的日子里,卢大富、牛敢等人天天操练军马,黄亮日日探查李闯情报,颜越则努力完善已经制定出来的攻伐大计。 商南来的武毅营本部兵马,新兵老兵有一千余号,商州降军拣选后也有一千多,再加上杜欢召集的三百旧部,如今商州共计有两千五百士卒,已经够得上一营兵马了。 只是,虽然此时杨刚的实力比刚到商南时膨胀了数倍,可也远远不能和李闯相比,想要完成雄心勃勃的攻伐大计,除了日夜加紧操练兵马,运气依旧是最重要的因素。 这个事实很打击人,甚至一度动摇了杨刚的信心,不过随着武毅营加紧备战,各项准备有条不紊的完成,以及黄亮报来的最新情报,杨刚还是坚定下来。 “李自成手下大将郝永忠已经出潼关了!刘宗敏、李过、李岩等人也离开了西安府,李闯不日就将离开陕西,东征北京,闯贼精锐老营一个也不会留下!” 黄亮大声说着,神情很是兴奋,卢大富、牛敢等人也是一样,到目前为止,李闯行动全在武毅营预料之中,李自成兵出潼关,亲信老营果然全数带走,最为精锐的五色营跟着李自成,寸步不离! 中吉、左辐、右翼、前锋、后劲五营,军旗分以黑色、黄|色、白色、红色、青色,统军大将都是李自成最亲信的将领,骑卒、步卒全数是百战精锐,共计六万,这支兵马可说是闯军的核心,也是李自成侵吞大明江山的底气所在! 如今这支兵马正缓缓离开西安府,没了五色营,武毅营便没了最忌惮的敌人,而杨刚夺取三秦最重要的条件,李闯嫡系老营兵马不能有一兵一卒留在陕西,也宣告满足。 “好,如此就看三秦会留下多少闯贼了,唔,只要闯贼不超过五千,俺们便有胜算!” 杨刚自信满满地说到,而这自信绝对有道理,李自成号称拥有百万大军,可实际上能战兵马撑破天三十万,刨去五色营精锐,剩余兵马多半不放在久经战阵的大明官军眼里! 当初高迎祥、李自成刚起事时,几百官兵就能剿灭成千上万流贼,就算后来闯贼成了气候,明军也屡屡以少敌众,打得闯军落花流水,就算是十万明军覆亡,柿园之役,如果不是粮道被断,绝了补给,李自成休想获得胜利! 所以从心理上,武毅营上下都抱有绝对的优越感,至于杨刚,如果考虑到闯军留在陕西的多半是杂牌乌合,杨刚可说已经小心谨慎到了十分! 一番商议,一切都在正轨,众将便散了,该干嘛去干嘛,片刻之后,杨刚面前只剩下一人,却是突然态度大改,甘愿在杨刚手下效力的杜欢。 “唔,杜……伯父,您还有事?”拿捏了一下语气,觉得私下里还是给杜倩老爹一些尊重的杨刚奇怪地问道。 “回大人,末将还有些私事,唔,不知该不该说。”杜欢似乎很犹豫的样子。 “有事直管说,嗯,公事之外,伯父不用如此拘谨客气。” “如此,末将就托大开口了。”杜欢稍一沉吟,点了点头,而杨刚则竖起耳朵,好奇地想要听听杜欢说些什么。 “小女许配给了大人,没有三媒六证,一时无法伺候大人周全,虽说合乎礼数,可是大人如今乃是武毅营之主,身边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未免不妥。” 哎?杜欢不是一直要求和我老爹老妈见面,一切按规矩来么?怎么突然这么说?难道………… 杨刚呆了一下,心中不由狂喜起来,话说先上船后买票虽然不道德,可是………… “末将想来想去,想出一个法子。” 来了来了,呵呵,老丈人还是满开通的嘛,唔,等我和倩儿圆了房,黄亮、刘石头就不用太盯着杜欢了。 “小女身边的丫鬟柳儿大人是见过的,也算温柔可人,聪明俏丽,如果大人不嫌弃,就让柳儿先替小女照顾起居,大人以为如何?” “当然好,当然好,当然,咦,柳儿吗?唔…………” “怎么?大人不满意柳儿那丫头么?唔,末将花些心思,想来更好的女子也不难找!” “呃,不必了,柳儿就挺好的。” “那就好,大人,那末将这就命柳儿过大人府上来?” “好,好吧。” 杜欢也告辞出去了,杨刚有些欢喜,又有些失落,想想杜倩的花容月貌,再想想柳儿的娇俏模样,终究还是欢喜居多。 饭要一口一口吃,唔,反正杜倩已经是盘中餐了,早一点下肚晚一点下肚,嘿嘿,也没多大关系! 想着想着,杨刚嘿嘿奸笑起来。 公事一了,杨刚便去寻老娘,赵氏初到商州,突然闻听自己儿子居然是商州主人,手下兵马不少,只觉得做梦一般,半晌没回过神来,杨刚到时,赵氏还在发呆,反倒是莺儿先清醒过来。 “少爷万安。” “免礼免礼,快点起来罢,唔,娘,这座宅子就是您的家,您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来人哪,预备酒菜,我要给我娘接风洗尘,快去快去!” 当着便宜老娘的面,杨刚一脸春风,颇有扬眉吐气的感觉,而赵氏看清楚是儿子来了,双眼一亮,精气神立马提到了顶峰。 天底下的父母,最骄傲的可不就是子女有出息么,而做子女的但有所成,能在父母面前显摆显摆,无疑也最有成就感。 杨刚和赵氏便是如此,一母一子喜气洋洋的,连带着周围人也笑逐颜开。 不过一时半刻,几样酒菜便送了上来,母子俩坐在一处,莺儿在一旁斟酒布菜,这般情景,杨刚觉得心满意足。 有亲人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笑眯眯地端起酒杯,杨刚站起身,要向赵氏敬一杯酒,瞧着儿子,赵氏幸福的笑不拢嘴,就在此时,一个仆役突然出现。 “大人,有客人来了,是杜家小姐。” 哎?杜欢不是说只让柳儿来吗?怎么倩儿却………难道老丈人又改主意了!? 杨刚想着,一杯酒放了下来,一旁赵氏瞧着儿子,心中纳闷,不知道怎么会有一位小姐登门造访,待到杨刚附耳解释了几句,赵氏立刻露出笑容。 “儿啊,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哪位杜小姐进来,娘心里急得很呢!” 杨刚答应一声,急忙去了,房里一时只剩下赵氏和莺儿两人,赵氏正心中欢喜,为儿子能和一位前都指挥同知的千金订下婚约,一扭眼,突然看到陪伴自己几年的莺儿呆呆不语。 这孩子怎么……我知道了,嗯,莺儿老实本分,相貌也不差,最要紧的是知根知底………… 略一思索,赵氏心中多了一层想法,对未来儿媳妇还是很热切,但态度却有了微妙的改变。 第一百三十八章婆媳和睦 杜倩披一袭灰鼠皮大披风,着一身深蓝镶金织锦长裙,裙裾上点点梅花洁白纯净,一条锦带束住细腰,行一步如风摆柳,婀婀娜娜登堂入室,一见赵氏,略一停顿,便盈盈拜倒。 “伯母金安,奴家小倩拜见伯母。” 声如黄莺,清脆空灵,再配以一身典雅气质,甫一见面,杜倩就在赵氏心中留下了上佳印象,若不是赵氏刚刚给莺儿一番安慰,只怕立刻就要把杜倩当成最佳媳妇了。 不过即便如此,赵氏也满面堆笑,开开心心把杜倩拉了起来,一边称赞女孩儿礼貌温柔,一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扫过女孩儿腰身,落在两瓣挺翘的臀瓣上,更是满意地微微点头。 俗话说屁股大好生养,赵氏从丫鬟苦熬出来的,自然不会不知道,不过身为准婆婆,赵氏自然不会把这一条当做唯一的标准,尤其是知道儿子很有出息后,赵氏的心也随之放大了。 气度好,面相好,这腰身也好,不过,我儿如今也是堂堂官老爷了,可不能只由着一个女人,莺儿虽然出身差了些,但肯定贴心,伺候我儿更加用心,唔,可不能让这位杜小姐压得太死。 赵氏心思转动,和杜倩亲亲密密拉起家常,杜倩文文静静坐在赵氏身畔,有问必答,态度恭敬的很,双眼里似乎只有赵氏,再看不见别人,不过要是留心细看,就会发现小美人一线目光不时扫过侍立一旁的莺儿。 如此过了一会,杜倩站起,轻声软语地向赵氏告辞,而知道此事,杜倩的目光才略略瞄向一直干坐的杨刚,稍一碰触,目光便电闪收回,雪白的脸上也霎时一片红晕。 “奴家此来,一是拜见伯母,二呢,是送奴家的丫鬟过府,照顾杨公子起居………柳儿,从现在起你便是杨家人了,可要精心些,不要偷懒耍滑,知道么!” 柳儿答应一声,从杜倩身后走出,站到了杨刚身后,同样一脸红晕。 “这位姐姐是?” “婢子莺儿,见过姑娘。” “莺儿姐姐真真生的可人,想来一定心灵手巧,我这个贴身丫鬟笨得很,以后还要姐姐多教导,柳儿,好生跟莺儿姐姐学着,要是有什么差池………我可不依!” “是,柳儿知道了。” “小姐言过了,婢子怎么当得起。” 两个丫鬟先后开口,一个恭声答应,一个低头惶恐,杜倩见此微微一笑,向赵氏万福施礼,眼角瞥了杨刚一下,终于走了。 好厉害!这杜家小姐好厉害!唔,这可怎么办?怯生生抬起头,莺儿心中惊慌久久不散,对尚未过门的女主人生出了畏惧。 这个女孩儿不像看起来那么文气啊,气度说话,比太太也不差什么,不,比太太还有心机,当年太太只是一味打压,这杜家女却是恩威并施! 赵氏脸上笑容不散,心里却突然想起当年初见丈夫嫡妻的往事来。一阵恍惚,不由的对自己的丫鬟生出几许担心。 刚刚成了杨家人的柳儿站在一边,不言不语,乖觉沉静的很,柳儿身前,杨刚则兴高采烈,顾盼间志得意满。 老听说婆媳难相处,齐人之福不好享,怎么我家里就这么太平呢?几个女孩儿有说有笑,姐姐妹妹的不是很好么,而且也都对我老妈恭敬得很,唔,是老话骗人?还是我洪福齐天,治家有方? ……… ……… 许多笔下文学里女人从不吃醋,永远通情达理,即使主角所作所为再脑残再混账,也毫不保留地支持、信赖、爱,杨刚有一度也认为宇宙里真得存在如此好的女人,可不需要太多事例、太多证据,杨刚就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不过崇祯十七年一月的某个晚上,杨刚还没有发现残酷的真相,除了两个俏丫鬟谁也不肯爬上主人的床,按杨刚所想伺候的他身心舒畅,一切都还是完美无瑕的。 真奇怪,两个俏丫鬟的任务不就是让我身心愉悦?她们也不像不愿意啊,怎么却………… 杨刚想不明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脸皮不够厚,还没有被封建渣滓腐蚀堕落的小伙只能占占小便宜,压根不懂得如果自己霸王硬上弓,两个相互提防、监视的丫鬟绝对不会抵死不从。 一夜辗转反侧,迷迷糊糊总算睡着了,再睁开眼,很遗憾地看看两个睡在自己房里,但却依旧完璧无瑕的俏丫鬟,杨刚叹口气,怏怏起床。 瞧见主人醒了,早已梳洗好的莺儿、柳儿连忙围上来,洗脸穿衣吃饭,全数弄得停停当当,让杨刚直感叹糖衣炮弹威力无穷。 真不想起床,让莺儿、柳儿一直这么伺候下去………唔,真可恨,要是天下太平多好,我就能纨绔…………… 最坏的和平也强于最好的战争,这是无数血淋淋的历史得出的结论,但是大多数是时候,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一点,只有失去,才追悔莫及。 当然,肯定有人例外,能够在战争中获取利益的人就会热爱战争,武毅营就是如此,商南、商州两番征伐,丘八们轻轻松松拿到了银子,眼下又有一个能够博取更多荣华富贵的机会,几乎每一个老兵都红了眼睛,就算是新兵,也为成功后的泼天富贵动摇心扉。 乱世人如狗,命值得什么!嘿嘿,这些日子好吃好喝,这辈子没享过的福都享了,要是杨头儿领着俺们大干一场,再打胜了………… 就是在这样的期盼中,武毅营绷紧了弦,准备拼死一搏,胜了便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败了便逃回商州,丘八们最大的代价便是一条命,而在乱世,命是最廉价的! 当然,再怎么把生命不当一回事,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为了富贵而战的大头兵!? 所以杨刚定下的种种严苛军法才为丘八们接受,日复一日的艰苦操练也生受了,为了上官许诺下的美好前景,丘八们咬着牙,拼命打磨着自己,一股锋芒锐气在打磨中渐渐成型。 吼!吼!吼! 校场上,一排士卒提刀持盾,好似一排铜墙铁壁,缓缓向前,走了没几步,一堵土墙挡住去路,这排士卒脚下却没有停顿,生生撞了上去,看那架势,好似要把土墙撞塌一般! 一旁十个长枪兵双手握着足有六米长的红缨枪,发一声喊,向前奋力疾刺,一声号令,十把长枪回收,两个草人已经被刺成了稀巴烂,再看那十个长枪兵,巍然不动,十把长枪直指苍穹,一股杀气凌厉之极。 “撞墙了啊,没有号令,一步不退,嘿嘿,这帮小子总算学了个乖,今天倒是不用打军棍了。” 站在校场上,杨刚顶盔束甲,满意地点点头,杨刚身后,一排军官面有得色,很为麾下士卒骄傲。 杨刚刚开始练兵时,发下的将令没几人明白其中含义,就拿列阵前进来说,不少人觉得手下士卒挨打挨得冤枉,不管前面是沟是墙,是火是水,没有军令,士卒就只能往前,否则就是一顿军棍! 不动如山,其徐如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也是到了这一刻,不识一个大字,更加没读过兵书战策的卢大富、牛敢等人才从中略略感悟到了好处,军令之下,上下一心,才是强军正途! 老弟兄们没什么可说,那帮卫所兵和民壮也操练成这般,想来我武毅营一定能拿下潼关,夺占三秦! 几个把总、队长,互相看看,人人眼里难掩炙热,消息传来,李自成已经出潼关,闯军在陕西留的兵马不过是些乌合,受排挤的小股流贼,刚刚投降李自成的明军,乱七八糟加起来也就五千余兵马,还分散各处! 只要俺们出战,此战必胜! 第一百三十九章战云再起一 必胜?嘿嘿,打胜仗要真如此容易就好了! 将台上,杨刚扫了一眼麾下军官,不用猜,卢大富、牛敢等人的心理就料了个**不离十。 士气高昂是好事,有自信也是好事,可要是狂妄自大,轻敌骄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很不幸的,蛰伏在商州、日夜操练不休的武毅营已经有了这种征兆。 短短时日,手下兵马就操练的有模有样,可堪一战,杨刚其实也很得意,天可怜见,绞尽脑汁,把自己前生今世所学所知全部拿了出来,要是连两千兵马都操练不出来,那杨刚也不必想什么改变历史了,趁早哪凉快哪呆着是正经! 古往今来,一支强军最重要的是什么?只有两个字,便是军纪! 同进共退,万千人如一人,靠的是军纪,秋毫无犯,令行禁止,靠的是军纪,人类历史上战力强大的铁军无一不纪律严明,而军纪涣散的军队绝对不可能称雄! 在武器装备无法绝对性地掌握战争命运时,军纪是弱小一方抵挡强大一方的最有力工具,而杨刚练兵,最着紧的永远不是士卒的个人武勇,兵器铠甲的精良,而是能够铸造一支强军军魂的军纪! 军令一下,即使赴汤蹈火,士卒也绝不退缩,军旗所向,纵使面对刀山枪林,亦万死不辞,杨刚就是想把武毅营练成如此强军! 只是,这个目标绝非短时日能够达成,杨刚眼下能够做到的,也就是让武毅营上下一心,没有人敢质疑违逆自己的军令,而做到这一点的不是还未铸造出来的军魂,而是商南、商州的接连大胜,以及胜利给武毅营带来的丰厚奖赏。 如果有一天,即使没有荣华富贵,武毅营也能上下一心,冲锋陷阵,我才算练兵成功,唔,眼下么……… 知道历史走向,只要想想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敌人,并不是为着富贵出兵的杨刚就绝不护丧失理智,绝对会小心翼翼地使用手中不多的兵马,而任何可能对武毅营未来产生隐患的威胁,杨刚都一定会提前摆平。 以为李自成离了陕西,武毅营就天下无敌了?幼稚!哼,出兵之前必须好好敲打敲打他们才成! 骄兵必败,为着让卢大富、牛敢等手下头脑清醒清醒,杨刚没有称赞武毅营士卒一句,而是冷着一张脸,冷冰冰地质问起来。 “诸君以为,若是李闯遣一偏师回援,以我武毅营现今力量,能战而胜之否?” 这…………据城而守,多半没问题,要是平原野战的话…………… “如果来的不是闯贼,而是满清鞑子,你们觉得能打赢么!” 鞑子?那帮雪林子出来的生番!开什么玩笑,鞑子怎么可能到陕西来!?心中一紧,军官们下意识地回避了杨刚的问题。 “我大明诸疴缠身,遍地烽烟,满清鞑子又不傻,怎么会放过如此大好的渔利机会!哼哼,当年鞑子不过芥藓之患,有谁又能知道,当年不过数千人的女真,日后会成为心腹大患!而谁又敢说,鞑子驻足北地,绝足山海关,一定不来夺我汉家江山!” “李自成离开陕西,不等于我们武毅营就高枕无忧,再无敌手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武毅营历经千辛万苦,方才有了一点立足根基,谁要是大意轻敌,误了事,哼哼!” 众将沉默了,一些人不以为意,觉得杨刚夸大其词,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收敛了之前的狂傲心态。 校场里呐喊声不断,士卒们来回往复,操练不休,军官们挺胸肃立,一个个雄纠纠气昂昂,杨刚来回扫视数眼,心中满意,微微点头。 两千兵马日渐精锐,假以时日,便是一支雄兵, 依次为基业,说不得便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想到此,杨刚心潮澎湃,胸中不由得生出一个豪情。 “大人练兵得法,不失谨慎,有名将风范,我武毅营克复三秦,当有八成胜算!”一旁颜越面带微笑,开口说道,这几句话一说,杨刚终于露出笑意。 “先生吉言,呵呵,那么以颜先生所见,我军什么时候出兵才好呢?” “这个,至少也要等李闯出了山西地界。” 山西多山,讯息通传不便,杨刚心里盘算的也是等李自成出山西,到了河北、河南再说,颜越所言和杨刚不谋而合,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起来,颇有心意相通之感。 杨刚、颜越意见一致,两人便要好好再商议一番,这是一个亲兵突然走来,低低对杨刚说了两句,杨刚脸色微微一变,面上笑容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哈,当日视我如洪水猛兽,连夜赶我离开,怎么几日工夫,我那便宜老爹转了性子了?” 杨刚自言自语,一个青衣小帽的男子远远站在军营外,神情拘谨的很,杨刚想了想,便要亲兵带那男子过来。 “小人杨全,不才添为杨家庄一个小小管事,奉老太爷、二老爷之命,解送银一万两,粮五万石给少爷,还有家书一封,还请大人查点。” 杨全拜伏在地,恭恭敬敬说到,双手高举,两边亲兵上前,接过一张单子和一封书信,杨刚不理会那张清单,撕开信封,细细瞧了起来。 瞧了几眼,杨刚脸上神情更加古怪,想了一想,信笺递向颜越。 “颜先生,你也看看罢。” 颜越接过信,上下扫了几眼,沉思片刻,露出微笑。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管事此来,便是大人宗族愿意一力支持大人,与大人和我武毅营乃是大大的好事啊!至于其他,倒是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一面给我送钱送粮,一面明着告诉我,他们已经公诸外人,与我划清界限,再无关系………我擦,虽然能够想通杨氏宗族为毛这么做,可是………… 杨刚苦笑摇头,一转眼,却瞧见身后众将交头接耳,人人一副好奇模样,不由得笑骂起来。 “看你们什么样子!还不速速散了,好生操练兵马去!唔,杨全是吧,这一路有劳你了,来人,招待杨全去休息。” “大人,不必麻烦了,小人还要速速赶回去,老太爷还等着小人回话呢,呃,敢问大人,可有什么话要小人捎带么?” “…………嘿,还有什么好说,一切还待日后分晓………………” 杨全走了,一众兵将很快得知,武毅营还未出兵,便平白得了一笔资助,一时间校场上人喊马嘶,士卒们精气神陡然拔高一截,反倒是杨刚若有所思,不甚开心。 “大人,趋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大人宗族作为无可挑剔,大人还要看开才是。”陪在杨刚身边,颜越缓缓说道,历经风雨几十年,一大把年纪的颜老头很清楚杨刚在想什么。 “呵呵,让颜先生见笑了………我能理解,都能理解,只是心里就是不痛快………呵呵,颜先生不必在意,这算得什么,我武毅营将要做的事才叫我关心呢!” 颜越轻轻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恰在此时,远远一骑飞一般弛进军营。 军营重地,等闲不得驰骋,不过来骑背后一面红旗猎猎招展,乃是一个斥候,却是例外。 快马加鞭? 回明逐鹿记 第 34 部分阅读 军营重地,等闲不得驰骋,不过来骑背后一面红旗猎猎招展,乃是一个斥候,却是例外。 快马加鞭,斥候一路到了将台下,一个鱼跃,已经拜倒在地。 “大人!紧急军情!李闯过太原府,已经到了寿阳,前锋更是直抵真定,已然进河北了!” 啊!李闯进军好快!唔,如此说来,我武毅营也该动手了! 杨刚一惊,扭头和颜越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杨刚大喝一声,“击鼓聚将!”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响起,如同雷声一般,重重敲在将士们心里,前一刻沸腾的校场瞬息安静下来,而在寂静中,冲天的杀气陡然升起! 第一百四十章战云再起二 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当兵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而这个答案会随着情势变化而变化。 对于唐三,最开始时只是为了活命,再然后是为了报仇,而当活命与报仇都随着时间渐渐淡漠,唐三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战斗的目的了。 抢夺钱财,霸占妇人,种种恶行唐三没少干,可是内心深处,唐三对钱财女色一点也不痴迷,反倒是越来越厌恶,但是除了这些,唐三实在找不到可做的事情,所以卑劣的一幕还在不断上演。 杀死我婆娘的人该下地狱,断送了我儿子性命的混蛋不得好死,我呢?我死之后又会怎样?嘿嘿,阎罗殿说不得是要走一遭的,十八层地狱却不知要逛上几层!? 并非厌恶,也非热爱,刀紧紧握在手里,双手沾染上越来越多的鲜血,或许,唐三仅仅是为了活着,即使如行尸走肉。 年节前奉都尉李横命令赶赴西安府,向制将军李过禀报军情兼带送礼,年过完了,唐三没有立刻赶回商州,而是四下筹措粮草,好支应商州。 按理说,商州闯军补给应由刚刚开国的大顺朝调拨,可是一帮子刚刚封侯拜相的流贼哪管这个,人人目光都盯着北京城,就算几个才智之士,诸如宋献策、李岩,也绝不可能在意小小的商州。 要粮饷?没问题,自己筹措,关中这么大,富庶之家不少,只管勒索! 李过如是说到,便不再理会唐三,制将军也在为麾下大军粮草着紧,眼看要东征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童谣说‘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既然如此,那官宦士绅就得出出血! 仔细推敲的话,哪有不向百姓征纳税赋的国家,即便大顺对前朝官宦士绅勒索的紧,可大明官宦士绅的财富从哪里来?还不是得自百姓,有朝一日官宦士绅都破产败家,李闯真能不征徭役,不征粮赋么! 只是老百姓根本想不了那么深远,或者说不愿意想那么远,后世天朝打土豪分田地,可一开国,土地便全是国家得了,不单是土地,土地上的所有一切,甚至阳光与风都是国有资源,没有审批开发就是违法,比封建地主和资本家还狠,当初从减租减息中得到好处的百姓哪能想到后日情景! 所以世人往往只能看到眼前利益,百姓如此,官儿们也是如此! 李闯各部大肆勒索归降的大明官宦士绅,明目张胆,毫无顾忌,身为闯军一员,唐三自然有样学样,不甘人后,短短时日,数不尽的金银,白花花的粮食,红绸绿缎便堆积满仓,至于这些金银财帛背后,有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有谁管! 唐三肯定是不管的,这个早已没了家的流贼现在烦恼的是其他,搜刮的金银财宝太多了,多到唐三和手下弟兄都变得贪婪无比,有些无法收手,以至于克制不住地想要继续搜刮下去,如果单单是这样也还好办,反正破财灭家的又不是自己,可问题是,大量财富集中到一起后,真的要解往商州么!? 不用多想,唐三和手下就达成了一致,包括李横麾下三十个骑兵在内,人人都只有一个念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腰里鼓鼓囊囊,装满了银子,唐三很满意地启程了,来时的队伍壮大了许多,一辆辆车马装满了搜刮来的粮饷,可总算踏上回程的队伍装载的并不是全部的收获,连一半也远远不到,那些消失的部分已经被深深埋藏起来。 只要不死,唐三和手下弟兄人人都能做一个富家翁,而有了金银做底气,即便不能跟着闯王爷去北京开眼,流贼们也心满意足了。 大队闯军向东,浩浩荡荡,出潼关,直往北京杀去,百余闯军则离了西安府,押着一辆辆满载车马,往东南缓缓而行。 从西安府到蓝田县约莫百里,唐三足足走了五天,一过蓝田,便是浩浩秦岭,山路崎岖难行,队伍速度更加缓慢,不过如今关中尽在闯军掌握,唐三所部有吃有喝,倒也不在乎靡费时间。 这一日将将走了十里,日头高高挂在中天,唐三搭手在额,望望天色,便下令生火造饭。 刚刚踏足山路,进秦岭不过几里,长长队伍停在弯弯山路上,士卒、民夫驻足,纷纷忙碌起来,强抓来的壮丁们有口吃的就行,不拘冷热,可闯军士卒却不肯,过来几十天好日子,天天吃大户喝大户,一个个怎么肯受苦,一个个大呼小叫,直喝令绑来的民妇生火做羹汤。 这帮兔崽子,不过午饭罢了,也这么大张旗鼓,真是混账! 唐三心里暗骂,却也不予约束,羹汤做好了肯定不会少了孝敬唐三,反正一路无事,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情,唐三也乐得享受一番。 青烟袅袅,几口大铁锅很快沸腾起来,扔进面饼、肉干,撒一把盐巴,热腾腾的好不诱人,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端了一口大海碗,送到唐三面前,战战兢兢,连头也不敢抬。 闯军士卒,稍有不如意,打骂都是轻的,这妇人被掳到军中,也不知见识到了多少暴行,受了多少折磨,早已胆寒,而唐三也不理会那妇人,端起海碗,自顾自吃喝起来。 一口热汤下肚,暖洋洋的好不舒坦,唐三眯起眼睛,肚子里热气氤氲,却是连脸色都柔和了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热汤的效果,扭头扫了一眼那妇人,唐三早已刚硬无比的心肠突然一软。 若是我那婆娘不死,也和这妇人差不多年纪罢?唔,一个妇道人家,乱世中着实不易………… 热汤热饭天天享用,唐三想了想,大手一招。 “你,过来!” 妇人茫然四顾,猛地意识到唐三叫的是自己,不由吃了一惊,心中忐忑,只得走唐三面前。 “拿去罢,天寒地冻,有口热汤也好赶路!” 妇人怔怔地,有点不敢相信,直到海碗到了手里,才明白过来,脸上顿时一派喜意,只是这妇人却不吃喝,而是捧着海碗,急忙往后退去。 咦,这妇人怎么…………呃,原来如此。 目光随着那妇人移动,唐三原本不甚在意,直到两个幼童依偎到妇人身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将起来,唐三才怔住了。 这妇人居然带着两个孩子?居然带着两个孩子! 头脑一沉,视线模糊,唐三仿佛看到自己的婆娘和孩儿,母子俩依偎一处,就如不远处那母子三人一样。 若是我的妻儿活着,怎么着也不能让她们吃这般辛苦………贼老天!王八老天!为什么要收了我的妻儿!为什么! 脸色变幻不定,一会温柔,一会狰狞,浑身肌肉抖动,青筋直蹦,唐三怔怔发一阵呆,突然伸手按上刀柄。 我得不到的,别人凭什么还能拥有!哼,要下地狱大家一起下! 钢刀出鞘,刀光雪亮,唐三杀气腾腾,一步步向那母子三人走去,唐三举动立时被许多人看见,闯军士卒嘻嘻哈哈,不以为意,民夫们一阵惊呼,纷纷走避,而正当其冲的母子三人刚享受了一碗热汤,转眼便惊恐地察觉到大祸临头! 只是,面对步步进逼的唐三,母子三人虽然满脸惊恐,满心绝望,却不曾逃避,妇人伸臂搂住两个幼童,却是把两个幼童拥入怀中,不再看唐三一眼。 “乖孩儿,莫怕,有娘在这里,以后天天都有热汤饭,好不好?” “真的吗?娘亲?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挨饿…………” 妇人低低说到,突然就变得镇定安详起来,两个幼童也不再颤抖,两个童音自妇人怀中传出,满含期盼,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陡地闪过! 这一段把自己感动了,唔,差点掉泪,我真是太善良了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战云再起三 呼哧,呼哧,唐三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往后退去,在这个似乎完全失去理性的流贼身前,身为母亲的妇人紧闭双眼,死死搂着自己的孩子。 也许下一秒母子三人就会同赴黄泉,但这一幕始终没有发生,当妇人微微睁开双眼,恐惧但认命地抬起头时,一抹惊讶瞬间滋生。 唐三站在十步之外,看起来疲累之极,但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 不过可没有人会质疑唐三,所有人,包括闯军士卒在内,都呆呆地望着唐三,好奇地猜测唐三到底会做些什么? 胸膛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唐三终于有了举动,一步步重又向妇人走去,许多人顿时发出无声的叹息。 那妇人和她的孩儿终究难逃一死么?也好,乱世艰难,早死早投胎…………咦!? “拿着!” 妇人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唐三,这个前一刻还凶神恶煞一般的男人此刻竟然挤出笑容,还递来一张硬饼!? “拿着!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唐三有些不耐烦了,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兜,手一翻,干饼子摔落在地,瞧了一眼怔怔发呆的妇人,唐三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前一刻的暴徒后一刻就成了善人,这样的转变让大多数人大吃一惊,无数看向唐三的目光多了几分猜测,多了几分讶异,而妇人的眼神里则多了几分感激。 不管唐三有没有动过杀心,几张能够喂饱孩儿的饼子都足以让妇人感恩戴德,至于唐三,则根本不当回事,满心满念又回到了久远的记忆中去。 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宁静村落,火光,刀光,狰狞可怖的贼人,高高飞起的头颅…………嗯!? 瞳孔一缩,瞳孔深处,一道血瀑喷洒而出,无头尸身摇晃几下,重重栽倒,而无数士卒越过尸体,蜂拥扑来! 敌袭! ……… ……… “杀!不要走脱一个!杀杀杀!” 牛敢大吼着,一马当先,闯军淬不及防之下,一时竟然无一合之将,即便随后反应过来,在精选出的武毅营悍卒冲击之下,也唯有仓皇逃命的份。 更多的士兵涌出来,沿着山道冲杀向前,短短片刻,山道上便喊杀震天,一方竭力抵抗,而另一方奋力冲杀,而明眼人不消多看,便知道发起攻击的一方占据了绝对上风! 以有心算无备,以众击寡,不要说闯军士卒分散在曲曲弯弯的山道上,就算集结在一起,也绝对不是突然杀出的武毅营的对手。 如果单单想要击败闯军,那么武毅营无疑已经成功了,可是……… “传令!叫牛敢不要理会零散闯军!只管往前!务必截住闯军退路!” 杨刚大声说到,一个亲兵立刻飞也似地往最前端的战场跑去,在杨刚身后,武毅营两千士卒一刻不停,兵锋直指蓝田。 得知李自成已经过了山西,杨刚当即下令出征,武毅营上下早已做好准备,立刻便行动起来,仅留了五百兵马分守商南、商州两地。 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武毅营第一个目标是夺下蓝田,而后不理会近在咫尺的西安府,折而向东,直取潼关,等把潼关握在手里,隔绝了关中消息,才会掉回头收拾关中残余闯军。 计划设想的不错,其中也预想了许多变数,只是杨刚却没想到,军队刚刚离开商州,就有斥候来报,一支闯军直奔商州而来。 反复哨探,搞清楚那支闯军规模不大,乃是解送粮草的队伍,杨刚思来想去,放弃了退回商州,等这一支闯军进了商州再瓮中捉鳖的想法,兵贵神速,先不说来回往复极有可能走漏风声,单是大军已经快出秦岭,杨刚就实在不想走回头路了。 反正那支闯军不过百十来号,剩余多是民夫,量其也翻不出什么风波! 事情似乎的确如此,武毅营突然杀出,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反抗,便把闯军击败了,牛敢嗷嗷叫着往前猛冲,一口气竟然杀出去二里地! 只是,不管武毅营缴获了多少战利品,收押了多少民夫,也不管闯军被杀死几许,投降几何,杨刚战前订下的最重要一项目标却没有达成! 我擦!居然逃了!逃得也忒快了吧!? “黄亮!追!带上你的人追!” 远远瞧着几十骑闯军落荒而逃,杨刚眉头紧皱,立刻发下军令,黄亮答应一声,武毅营仅有的百骑精锐立刻冲出,可是………… 可是一场大战,山道上满是尸骸杂物,还有无数俘虏、车马堵塞其中,黄亮一时半会绝无法提起速度,而等黄亮能够策马奔驰时,几十骑闯军早逃得没影了! “速速通知黄亮,务必追上那股闯军………若是追不上,便一定要阻断道路,决不能让潼关闯军知道消息!” 第二道军令紧急发下,杨刚也不顾到手的大批战利,俘虏什么的统统舍弃,匆匆收拢军队,便快速往北进军,等到日头西沉时,武毅营先锋已经出了秦岭,而黄亮更是过了蓝田了。 一出秦岭,武毅营速度快了一截,也不休整,直扑蓝田,不过一刻,只有几个衙役、公差的蓝田便告易手。 太阳下山了,夜幕笼罩大地,刚刚出山的两千士卒兴奋的很,一天内击溃敌军不说,还夺下一座县城,可谓出师大捷,人人都觉得兆头不错,故此武毅营士气也越发高涨。 可是临时的中军大帐里,杨刚却脸色阴沉,双眉紧皱,一旁几个军官默默无语,也都没有好心情。 黄亮追了一整,终究没有追上逃走的闯军,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那些闯军是逃向西安府,而这也是杨刚唯一听到的好消息。 “蓝田离西安府不过百里地,那些闯军要是速度够快,明日西安府就会知道我武毅营,所以,我们绝不能拖延,必须尽快赶到潼关!” 思索良久,杨刚开口说到,说的话并不出人意料,走漏消息已经成了必然,现在武毅营就是在赶时间,争取在闯军警醒前拿下潼关! 当杨刚下了死命令,要士卒们打起火把,昼夜兼程赶路时,蓝田往北约四十里的地方,唐三正骑在马上,回首南望。 他奶奶的!那股明军是哪里来的!?怎么突然就杀将出来! 唐三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可直到此刻,唐三依旧摸不清楚敌人的来路,盖因突然杀出的敌军太多了些,也太勇猛了些! 在唐三认知中,商州有李横坐镇,就算没有一百多骑精锐,单凭一千多步卒,依仗城池,便绝非小股明军所能攻克的,可如今明军一路杀到自己眼前,李横所部却没有发出一声警报,多半已经全军覆没,这就是一个明证,证明明军实力雄厚之极! 这是一个正常人都能得出的逻辑,可问题是,唐三实在想不出,大明如今能从哪里凑出一支强悍兵马,而这支兵马不去保卫北京城,反倒从秦岭一路杀来!? 难道是江南的官军?唔,十有**便是如此!可是,听闻南人柔弱,几个扶桑海寇便折腾的江南大乱………… 唐三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心中已经暗自记下了一笔账。 明军势大,速速回西安府是正经,唔,估摸府城也难保,给兄弟们知会一声,便得赶快跑路! 唐三想着,双腿用力,马鞭一挥,直往西安府奔去,三十骑兵紧紧跟随,蹄声得得,这一小队人马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夺关 潼关,始建于东汉建安元年,《水经注》载: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 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扼控渡口,锁钥三秦,退可俯视中原,进则一马平川,古人说‘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 雄踞秦、晋、豫三省要冲之地的潼关实实称得上天下雄关,真真切切的四镇咽喉! 不过崇祯十七年春的潼关却不复旧日威风,往日里大军驻守的关隘变得冷清之极,原本至少有一卫精兵驻守,现如今只有一千多老弱乌合,而曾经充斥关墙的军资守具,堆满库房的粮秣辎重都被一扫而空,成了大顺皇帝东征大军的补给。 被搜刮的干干净净,没一丝油水可捞,驻守潼关的闯军自然心中不满,眼看其他各部闯军都往北京去了,指不定在皇城有多少生发,光是想想,便让一干士卒眼冒绿光,要指望才从贼变成兵的家伙们忠于职守,安于守卫一座被抢得一干二净的关隘,难度可不是一点半点! 只是不管心中再有抱怨,再有不满,一千多闯军都只能呆在潼关,哪里也不能去,因为潼关屏护的是大顺国都西京,即使连李自成都不把自己的国都,一个月前的西安府当回事,可毕竟西安是李自成开国称帝的所在,三秦是李自成龙兴之地,也不好太过轻忽。 所以潼关关墙之上人头涌涌,一千多闯军士卒分作三班,轮换值守,目光北望,做出小心戒备的样子,提防压根不可能自东面出现的敌袭。 士卒们无聊地望着空荡荡的东方,私下里时常议论,只有上官出现时,才会略略振作,表现得尽忠职守,当然,无论是官是兵,都只是装装样子。 甘陕明军已被闯军扫灭干净,大明在直隶再无可用之兵,唯有辽东铁骑能与闯军较量,可是,除非辽东明军不顾背后满清鞑子的威胁,否则万万不敢轻易离开! 李自成领大军东征,北京城跟中原之地根本就是囊中之物,再不会有什么变数! 闯王爷这会子只怕已经到北京城了罢?唔,也不知皇上还回不回关中,要是不回来的话,我们岂不是白守了……… 懒洋洋地靠着城墙,阳光暖洋洋的,直让士兵们昏昏欲睡,不能去大明国都开眼,士兵们便选择在白日梦里升官发财,而就在这时,潼关西侧的道路上突然弥漫起大片烟尘。 有大批人马过来了!奇怪,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一阵号角长鸣,士兵们纷纷站直身躯,睁大眼睛,渐渐地,让他们好奇的队伍露出了真身,却是一支混杂了不少车马的队伍。 唔,这么多人马,也不知在西安府又搜刮了多少金银珠宝!? 略略瞄了一眼那支约莫五百人马的队伍旗帜,看清楚上面是一个闯字后,城头士卒立刻松懈下来,大顺朝如今如日中天,李自成眼看便要一统天下,这个时候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粗粗询问几句,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城头士卒连多看一眼的兴趣也欠奉,一个个只自顾自地靠着城墙晒太阳,却不知以输送粮饷为名进关的军队已经悄悄露出了毒牙。 一百多骑兵当先开路,一入潼关,便飞也似地往东门驰去,其后剩余步卒、车马则停滞在西边道路上,恰恰堵塞了城门。 一个小校心中纳闷,正待上前询问,突然远处卷起漫天尘土,一支规模更大的军队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小校一呆,忍不住揉了揉眼,再看去时,突然就醒悟过来。 敌袭!有人袭关!要速速关闭………… 噗!兵器入肉,一阵剧痛传来,小校木然回头,就见一个刚刚还满脸和气的士兵手握钢刀,狰狞一笑,手臂一抽,小校轰然倒地,瞳孔散大,一片黑暗笼罩,却是死不瞑目! 变乱突起,武毅营兵马已经杀到关下,潼关守军才惊觉出事,刺耳的警号乍然响起,一队队闯军拼命向城门涌来,想要夺回城门,只是混进关的敌人依仗车马,牢牢掌握住了咽喉要道,而当第一支援军赶到,越过草草结成的车阵,杀进关内,潼关守军便大势去矣! 想象中的激烈抵抗没有发生,亦没有一个闯军想过逃出潼关,去给李自成报信,一切顺利的让人不敢置信,可是站在潼关高高的关墙上,杨刚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喊杀声渐渐平息,少数闯军被杀,大半则扔下兵器,伏地乞降,武毅营又取得了一次大胜。 如此重要的关隘,李自成居然不留精锐把守,嘿,难怪那厮皇帝宝座坐不热,就被满清鞑子赶走了,如此目光短浅,能成事才怪! 杨刚想着,一条条命令流水般发下,紧闭城门,封锁道路,检查城防,清算粮草,事先预备好的功课照抄一遍,倒也井井有条,当所有命令都开始执行后,潼关便牢牢掌握在了武毅营手中! 按照计划,潼关一旦入手,武毅营就要分兵,一半驻守潼关,牢牢掌握这座雄关要隘,而另一半则跟随杨刚,席卷关中。 只是,也许潼关陷落的太过轻易,所以上天给杨刚添了一些阻碍,安排好潼关防务,还没有来得及再踏上征途,杨刚便从俘虏嘴里得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仅仅就在武毅营袭取潼关半天前,二百闯军老营精锐刚刚入关,直奔西安府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还好还好,幸亏差了半天,要是夺关时多上二百闯军精锐……… 一边庆幸潼关顺利到手,一边又头痛自己多了一个敌人,杨刚思量半晌,也没太把多出的二百敌军放在心上。 只有二百闯军,不算什么,多加把力气也就是了。 当然,说是这么说,和手下一番商议,杨刚终究还是做了调整,驻守潼关的兵马减少了三百,而用于攻略关中的士卒增加到了一千三,另有五百挑选出来的降军,也一并随杨刚出征。 乱世之中,当兵的只要有口饭吃,才不介意改换门庭,因此一场战斗过后,杨刚手下军队不减反增,虽说新降士卒不能倚重,只能充充门面,可运用得当,也能生出大用。 在潼关休整一日,第二日一千八百名士卒踏出潼关,向关中进发,此番进军和前番不同,杨刚公然打出大明旗号,并且广布传骑,遍发檄文,檄文上言,大明陕西总兵官杨刚奉天子命讨贼! 不出数日,陕西震动,各地士绅都闻听一支官军正杀奔西安府,传言说这支官军足有十万兵马,连败闯贼,连潼关如此雄关都被攻破了,而刚刚开国的大顺国都不日也将光复! 这样的消息对于饱受闯军欺凌的官宦士绅来说,无疑有如仙音,一个个岩堡、土寨纷纷躁动起来,不知多少乡勇拿起刀枪,便要反攻倒算,可是………… 可是大浪过后,反倒先传来了闯军誓师的消息,闯军亦有十万大军,从西安府出发,迎战官军! 主角要面临艰难考验了,守城打赢不算什么,偷袭夺城也说明不了问题,堂堂正正的野战才是最大的磨练,唔,我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把这一场大戏写好。 第一百四十三章用间一 闯贼有十万大军?我呸! 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杨刚很是愤怒,不是因为对手吹牛皮吹得太大,而是因为敌人的牛皮让武毅营的如意算盘落到了空处。 虚张声势,恐吓闯军,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是把关中闯军吓得不战自降,杨刚原本以为自己的妙计一定会收获奇效,可是现下看来,闯军非但没有上当,倒将一军,就连关中士绅豪门也不为所动。 “饱受闯贼凌迫的士绅为毛不蜂拥而起呢?他们不会真的以为西安府有十万闯军吧!?” “自然不会,关中士绅豪门虽然势力大减,可是本乡本土的事情一定知道的很清楚!” “那为什么…………” “关中士绅不相信留在陕西的闯军有十万之众,同样的,他们也不相信总兵大人有十万大军啊!”颜越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什么总兵不总兵的!颜越,别这么叫了,我武毅营的家底你还不清楚么!” 杨刚有些恼羞成怒地对颜越如此说话时,武毅营已经在华阴屯驻了五天,而‘十万闯军’则在渭南待了三天,两支敌对军队隔了百里左右,遥遥对峙,却是谁都没有主动出击的打算。 杨刚不主动出击,是希望关中士绅闻听武毅营吹出的牛皮,纷纷来投,实力积聚之后,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扫灭闯军,至于闯军按兵不动……… “高明啊,总兵大人,看来我们遇到一个厉害敌手啊!” “一番虚张声势,让士绅们心生畏惧,不敢反叛,总兵大人军华阴,闯贼便屯渭南,分明就是要凭借要道咽喉拖延时间,以待后援!” “我军此番出战,必须速战速决,尽快安定三秦,而闯贼恰恰相反,拖得时间越久………嘿嘿,闯贼倒是想得清楚明白!” 颜越住口不言,可杨刚知道自己的军师参赞的言下之意,潼关以东,李自成麾下大军直取北京城,要是闻听三秦变故,一定会派出人马救援,如果那时候武毅营不能扫平关内闯贼,取得甘陕士绅支持,那么前景绝对大大不妙! 怎么办?难道只能和闯军硬碰硬了么?唔,渭南县城虽然不甚坚固,可是以我武毅营的兵力………… 杨刚皱起眉头,很不情愿攻打城市,可是闯军待在渭南一步不出,不去攻城,又该如何平定三秦!? 在华阴驻扎五天,武毅营每天都在大肆招兵买马,士兵数量已经翻了一番,差不多有四千人马,可是其中称为士兵的依旧是从潼关出发时的一千八百士卒,而能够真正让杨刚委以重任的,则更是只有一千三! 以一千三百名士兵攻打守军严阵以待的城池,即使只是一座小县城,也一定会碰得头破血流,可是拖下去更加不妥,毕竟,时间并不站在杨刚这边。 怎么办?还有别的出路么?唔,反正攻城绝对不行,要是拼光了实力,不用李闯回援,我就得灰溜溜逃命去了! 杨刚很苦恼,因为发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世间事大多如此,指望计划能够一丝不差地执行,那叫做天真,而遇到的敌人都蠢笨如牛,显然,杨刚还没有如此好运。 哭死了半晌,杨刚也没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正自烦恼,眼光一瞥,突然瞧见颜越沉吟不语,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咦?这老家伙难道有主意了!?每次算计人的时候,颜老头都是这副阴笑! 杨刚心中一动,不再费脑筋,定定地盯住颜越。 “总兵大人,卑职有一点浅见…………”果不其然,颜越开口了。 “别老总兵大人、总兵大人的叫,那就是吓唬人的,快点说你的主意!”杨刚心急地说道。 “那可不成,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谐,区区一个守备可镇不住陕甘之地,更加收服不了人心……………” “得得得,都听您的,成了吧,快点先说怎么消灭闯贼!”杨刚无奈了,只有退让。 “圣人云,凡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卑职这一计,嘿嘿,乃是用间!” 啥?啥米?用剑?剑比刀枪管用!?杨刚瞪大眼睛,瞧着颜越,颜越微微一笑,贴近杨刚,附耳低语一番,不久之后,杨刚脸上也扶起一丝笑,一丝阴险的笑, 武毅营在华阴屯驻,每日里招兵买马,声势日隆,而在华阴郊外,一座座军营拔地而起,旌旗招展,远远看去,好不威风。 大明陕西总兵官杨将军手下兵马日多,所需粮草辎重也每日增加,单凭华阴一地肯定无法负担,从潼关到华阴,不仅百姓,连同士绅大户都出粮出力。 在华阴,给武毅营提供粮草最多的乃是一户姓董的乡绅,这董姓士绅乃是华阴最大的豪门,祖上据说出过一位侍郎,真真是显宦门第,要放以前,那是断断不会理会一个冒牌自封的总兵官的,不过如今为了报效朝廷,更重要的是恢复自家昔日显赫,董老爷咬咬牙,还是大大出了一回血。 五千石粮食而已!还不到闯贼勒索去得一成!哼,只要那姓杨的能消灭闯贼,就是再加上一成粮草,我也认了! 董老爷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直把李自成恨到了极处,恨得一身肥膘都掉了不少,天可怜见,李闯入潼关前董老爷可是好吃好喝,从没受过罪! 出了五千石粮草,董老爷便多了一桩心事,那就是杨姓总兵何时出兵,何时与闯贼开战,既然拿了董家的粮草,就要做点实绩出来,要不然董老爷怎能甘心!? 正琢磨着要不要管家拿自己的贴子,多催促催促官兵,给官兵送粮草兼探听动静的管家就回来了。 “那杨总兵怎么说?他什么时候出兵击贼!” 半躺在一张软塌上,两边两个俏婢伺候着,好不容易把董老爷扶起来,管家瞧一眼主人脸色,深吸一口气,开口回复。 “老爷,总兵大人说明日就出兵。” “哦?如此甚好!哼,一定要杀光那伙流贼!抄他们家!灭他们九族!把流贼全数杀光!”闻言后董老爷精神一振,五官挤到一起,挤出一个笑来。 董老爷心情甚好,可是素日极懂得看主人脸色作态的管家却没有一丝笑容。 “老爷,小的今天去官军大营,看见一件蹊跷事!” “杀光流贼!全数杀光…………什么蹊跷事?” “官军新立了一个营头,那营头旗帜唤作保家安国团,简称保安团,据说人马全数来自关中士绅的家丁、乡勇,唔,除了保安团大旗,营中还以出人多寡竖起旗帜,张、王、李………咱华阴县数得上的大户姓氏都有。” 哎?不是吧?那帮家伙怎么肯如此卖力?就不怕李自成杀回……………董老爷一愣,有点不敢相信,就在这时。 “老爷,小人看到,其中一面大旗上绣的是一个董字。” 董?华阴还有姓董的大户么?唔,董?董!?董!!! 董老爷脸色突然变了,一只手猛地举起,直指管家,嘴唇哆哆嗦嗦,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董家什么时候参与那狗屁保安团了!” 没有,天地良心,我董家真真没出过一个人,嗯,只给过官兵五千石粮草……… 管家默默不语,悄然无声,董老爷质问得不到回答,一股气直往外冒,腾地站起来,肥大的身子急急转了两圈,董老爷迅速做出了决定。 不成!这事非得和那姓杨的说清楚!偷偷给点粮草已经很给那丘八面子了,那混账行子怎么敢恩将仇报,坑我董家! 看见烟大的成绩,唉,差距太大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用间二 花费最少却效果最大,最简单却最实用,容易被揭穿,但揭穿后很多时候依然能发挥作用,并制敌于死地——离间计,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智慧之士最爱用、最常用的计策,今时今日杨刚也使用了一回。 必须说,杨刚用的离间计并不高明,竖一个营头,插几面旗帜,谎称士绅们投靠了大明官军,要跟着杨刚和闯军死磕,这其中的漏洞处处都是,明眼人不难察觉杨刚根本是在胡说八道,而士绅们也完全可以矢口否认! 可是,很多时候,即使是假的证据,也会成为他人日后的把柄,不说名垂千古的莫须有,就算是孔圣人,诛少正卯时所说的理由不也都是臆测么? 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为什么要杀少正卯呢?因为少正卯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少正卯这个人用心险恶,是个非主流,最擅长花言巧语,记性太好知识太杂,死揪别人的小辫子不放! 瞧,为儒家尊为至圣先师,被中国顶礼膜拜了几千年的圣人尚且如此,别人用一些根本不成立的理由铲除敌手还不是天经地义?更何况,华阴士绅确确实实做过不利于大顺国的事,确确实实仇视李自成,那么将来有朝一日李自成回来算旧账,也绝对无可厚非的很! 不管杨刚所做一切可信度有多高,驻扎在渭南的闯军闻听之后会不会信,一旦公然声称华阴士绅背叛大顺,给武毅营出钱出人,那么士绅们就一定会被绑上杨刚的战车,原因无他,李自成绝不是什么胸襟宽广之辈,也绝没有容人之量,无事时还要生事出来,好勒索、盘剥关中士绅,一旦有了杨刚提供的理由,就算一时为了战局不动手,过后也难保不会干屠城之类的暴行! 说一千道一万,这一切祸患终究是杨刚惹出来的,如果杨刚不明着坑人,说不准关中士绅能苟且偏安,保全自己,可杨刚损招一出,士绅们便立刻要做出抉择。 到底是赌运气,还是真得就下力气帮着杨刚? 董老爷一路直奔武毅营驻地,待远远看到一列列士卒披坚执锐,手中刀枪寒光凛凛,心中的恼怒已经息? 回明逐鹿记 第 35 部分阅读 到底是赌运气,还是真得就下力气帮着杨刚? 董老爷一路直奔武毅营驻地,待远远看到一列列士卒披坚执锐,手中刀枪寒光凛凛,心中的恼怒已经息了八分,再细一思量杨刚所作所为,长叹一声,却是散去一脸瘟色,生生挤出一副笑脸! 胖归胖,董老爷绝不傻,执掌一家一姓的士绅们也没几个傻子,和丘八理论,要是崇祯初年自然可行,可现在么,十几年间官宦士绅不知死了多少,就算武毅营是大明兵马,朝廷的军队,嘿嘿,当人家手里的刀子是假的么? 想清楚了厉害,董老爷心念电转,立刻换了一番主意,脚下轻轻一踏轿板,轿子停下,管家出现在轿帘外,董老爷招招手,附耳低语几句,管家一愣,随即转身匆匆而去。 那姓杨的心肠真黑,不过,嘿嘿,黑好啊,越黑越好,要不然我那五千石粮草说不好就白打水漂了………… 董老爷想着,脚下一顿,轿子晃晃悠悠抬起,再往前行去。 四个轿夫抬着轿子一直到了军营辕门,一队士兵立刻迎了上来,冷冰冰的,一个什长寒着一张脸,双目一扫来人,正要说话,董老爷下轿了。 “这位小哥,还请通传总兵官大人一声,就说董方前来拜访,呐,小小意思,多多辛苦小哥了。” 什长一愣,摸摸手里多出的一块硬物,脸上寒冰就维持不住了。 纳罕纳罕,今儿晚上来了几波老爷了,唯独这位董老爷不见一丝怒气,和善可亲的很…………唔,倒是不能太过慢待。 也不知董老爷的圆脸大耳真得可亲,还是一锭银子可亲,总之没过一炷香工夫,什长便放行了,不但放行,更是亲自领着董老爷直奔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里人影瞳瞳,什长把董老爷送到了,叫一个兵士搬一张座椅来,这才转身离去,董老爷却不急着就坐,而是先和帐中众人打招呼。 “哎呀,王兄,李兄,公孙兄………怎么大家伙都在?那位总兵官杨大人呢?怎么不见?唔,小弟我有急事找总兵大人,心忧如焚啊心忧如焚!” 董老爷说着,团团一揖,帐中十几个锦衣华服之人也纷纷见礼,再然后一个身形高瘦的士绅伸手指指外头,开口了。 “董兄莫非也是为那件事来的?唔,那姓杨的忒也不是个东西!摆明了就是坑人么!” “这………公孙兄低声,我等怎么说也世受国恩,这话还是斟酌斟酌。” “斟酌?还怎么斟酌!那姓杨的打出那些旗帜,就是逼着我们和闯贼成为死仇!我公孙述可没对不起这些丘八,足足给了两千石粮食,今儿个那姓杨的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哼!” 公孙述一脸愤愤,其他士绅纷纷响应,董老爷也连连点头,只是过了半晌,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十几个士绅或站或坐,别说没人答理,就连一杯茶也没有。 如此一来,士绅们更是群情愤愤,公孙述转了几圈,忍耐不住,就要出帐找人理论,可是走到帐门口,几个五大三粗的士兵拿着兵器逼了上来,不由分说,把公孙述堵了回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堂堂举人,这些混账行子安敢欺我!” 公孙述气得直跳脚,脸色铁青,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咳嗽一声,就见一个一身甲胄的武官走进帐来,正是杨刚。 要说这还是杨刚第一次和华阴众士绅见面,众人纷纷见礼,众士绅都暗自打量坑了自己一把的总兵大人,却是没一个失了礼数,也没一个在杨刚面前摆谱,就连刚才叫嚣最厉害的公孙述,此刻也彬彬有礼的紧,再没了刚才的万丈怒火。 乱世持续了十几年,三秦屡屡遭受天灾人祸,纨绔子弟可没有容身之地,至于一个个老奸巨猾的乡绅,在同伙面前耍耍心机,让武毅营知道自己的恼怒也就是了,可没人不开眼的真去触怒大头兵! 士绅们互相看看,眉眼间便有了默契,大家伙谁也不开口,唯独董老爷和公孙述站了出来。 “大人军务繁忙,为国为民,实实幸苦,都怪那闯贼逆天不道,荼毒苍生,哎,可怜我等小民,也无辜遭罪。” “大人天兵威武,一定要为我等良民做主,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嗯,还请大人早早出兵,将那些贼逆剿灭干净!” 董老爷和公孙述一唱一和,态度恭谨,可是言语里提出要求,正气凛然的很。 “不错,闯贼大逆不道,也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善人家………本总兵明日就要出兵讨贼,诸位放心,即便马革裹尸,本官也一定要和闯贼死战到底!” 杨刚大声说到,一点推脱都没有,立刻给出了明确的出兵时间,士绅们一听,立刻放下心来,但是董老爷和公孙述互视一眼,却是心中暗叹。 什么叫马革裹尸?什么叫死战到底?这姓杨的就不能说点吉利话么!我擦,你不过是丘八一个,打输了跑路就是,可我们拖家带口,有田有产………… 董老爷心里暗骂,公孙述眼睛骨碌碌乱转,稍一停顿,两个人开口了,却是心有灵犀一般,说出了一番让其他人大吃一惊的话。 “将军壮怀激烈,我等佩服,忠君爱国乃是人臣本份,我等虽然只是一介布衣,也不甘人后,唔,我等决意为大人讨贼出一份力,大人需要什么,只管说,我等绝不推辞!” 哎?不是吧?这还是精明似鬼的董老爷么?这还是狡猾如狐的公孙述么?居然说出这等话,他们不是认真的吧!? 士绅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接下来。 “如此,杨某也不敢独专剿贼大功,就请两位先支应五万石粮草,并请两位征募乡勇,随同我军一起讨贼!” “大人放心,我等连夜准备,定不让大人专美于前!” 董老爷、公孙述哈哈一笑,笑得豪情万丈,笑得老奸巨猾! 第一百四十五章华县之战一 世上有吃了闷亏毫不记恨的人么?可有背后挨刀,转过脸大声叫好的人么?即便是圣人、神仙,也做不到,圣经《出埃及记》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孔圣人说以直报怨,何以报直,如来佛祖更有金刚怒目,区区凡人,结仇生事还不是家常便饭。 可是,杨刚预想中的冲突没有发生,一切都平和的不可思议,明明被坑了一把的华阴士绅不但没有群起而攻,最后反倒一一给出承诺,钱粮辎重,人力物力,全力供给官军! 都是人精啊!啧啧啧,都是人精! 杨刚心中叹服,凉了一众士绅半晌,最后客客气气把人礼送到辕门,外人来看,竟然是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而杨刚却知道,自己和士绅们已经达成了默契。 士绅们出钱出力,武毅营则要卖命厮杀,如果打了败仗,那什么也不必说了,大家卷铺盖跑路就是,而杨刚承诺,绝对保证士绅们能安然逃离。 如果武毅营打胜了,将来向朝廷奏捷请功,华阴士绅们一个也不会拉下,而此刻杨刚就已经一气封了十几个哨官、把总出去,士绅们将来凭此升官不说,被闯军掳去得财产也要优先讨还! 双方各取所需,各有所图,不管彼此将来会如何勾心斗角,现下心中藏着多少龌蹉,可在共同的威胁面前,终究结成了暂时的同盟。 第二日清晨,三声号炮,杨刚果然出兵西进了,大军浩浩荡荡,竟然足有五、六千人马,真真是声势浩大,旌旗漫天! 不过,人数虽然众多,可粗粗一扫,便能看出大军虚实,两千多拿着叉子、棍棒的乡勇不必说,不过是士绅们凑数罢了,杨刚统辖的四千兵马也只有一半阵势齐整,军伍森严。 虚张声势是够用了,可若攻城拔寨………… 杨刚骑在马上,忍不住望向一边,一辆马车里,颜越与杨刚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似乎胸有成足。 想那么多作甚!就如颜老头所说,为将者果决刚毅才是,临阵犹疑多半坏事! 大军浩浩荡荡前行,大张旗鼓,一日行三十里,最多四五日,就能杀到渭南,不过杨刚有意放慢速度,三天才走了一半路程。 这三天里,军队声势一日比一日高,各色旌旗也一日比一日多,除却武毅营本部兵马,乡勇组成的杂营兵竟然打出了近百面认旗,看那旗帜,不单单华阴士绅倒向官军,潼关、商州、汉中,甚至渭南、西安有名有姓的士绅也有旗号夹杂其中! 光看旗幡,似乎关中色变,可实际上杂营兵还是两千多人,而表明立场,一屁股坐死在杨刚一方也只有武毅营控制范围内的士绅大户,不过,正如颜越分析所说,关中有多少士绅站在官军一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连同闯贼在内,有多少人认为三秦已经为官军席卷! “闯贼若死守渭南不出,那我们大张旗鼓,大举收拢三秦人心,声势日隆之下,一座孤城可算不上凭依!” “闯贼若是不甘坐视我军连横关中,便唯有与我军一决死战,胜了,自然不必担心关中越卷越大的风浪,不过,嘿嘿,闯贼若是和我军野战,不正中我军下怀么!” 颜越分析言犹在耳,斥候来报,闯贼兵出渭南了! 要开战了! 闯贼离开渭南,当头迎来,武毅营上下得知,立刻放缓脚步,士兵们摩拳擦掌,紧张地等待敌人到来,而斥候遍布四野,时时刻刻将最新敌情送回。 第四天大军只走了十里,刚刚出了华县,便在一片旷野里扎下营盘,长宽约莫十里,夹在秦岭与渭河之间的这片旷野便是杨刚预定下的决战之地,而在五里外,闯军亦扎下营盘与武毅营遥遥对峙! 时近黄昏,两军都无意野战,天色一点点昏暗,直至乌黑,就见两边军营燃起篝火,点点处处,好似天上繁星。 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人失眠,杨刚虽然久经战阵,没少经历厮杀,可是指挥大军野战,却是第一次,故此也很有些紧张。 夜风习习,早春依旧寒冷,杨刚一时睡不着,顶盔束甲,军营中来回巡视,转了几圈,瞧瞧对面点点火光,便上了一座小小哨塔,仔细观察一番敌营。 黑夜中灯火特别显眼,略略一看,闯军燃起的篝火便至少超出武毅营一倍,并且闯军军营人声鼎沸,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兵马。 而官军这边,严厉军法下,武毅营悄默无声,士卒们只是闷头睡觉,其他杂号兵马在杨刚三令五申之下,也没有太大动静,两相比较,却是闯军声势牢牢盖过了官军。 唔,似乎我军兵少,闯军兵多………一路行来,武毅营已经扩充了几倍,却不知闯军几日工夫招募了多少兵马!? 默默地瞧着,暗自估摸闯军兵力,杨刚心里细细盘算明日如何与闯军交战,正琢磨着,身后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却是颜越。 “闯军号称十万,颜先生以为,闯军真正兵力当有几何?”继续观察敌营,杨刚也不回头,淡淡问道。 “黄把总手下斥候回报若是不差,唔,刨去潼关两千闯军,如果敌人将关中兵马尽数集中,当有三千之众,要是算上杂兵辅兵…………” “三千啊,这个数字比我军可用之兵多!” “呵呵,大人谦逊太过了,要光论兵士数量,我军当面之敌怕不下两万!” 哎!两万!?怎么会那么多?杨刚一愣,往颜越看去。 “闯军流贼习性不改,每逢大战,必要裹挟百姓充当兵勇,只以为兵士数量越多越好,却不知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 “我军出征以来,如今兵马已经六千有余,可大人以为,当下能战之军有几何?” “这个,能列阵迎敌的怕只有一千八百名士兵,可敢于与闯贼死战的,唔,只有我一千三百武毅营兵士!” 杨刚说到,突然有所明悟,人数多有毛用,敢拿着刀枪正面接战才行,唔,一群绵羊也敌不过一只虎狼,闯军就算有两万,又有何惧! 脑中闪过历史上无数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想想记忆中明军屡屡以少敌多,将流贼撵的上天入地,杨刚便心定下来。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以一当十绝不是神话,巨鹿之战项羽大败秦军,井陉之战韩信灭赵,还有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温泉关战役,无不是兵力相差悬殊,但弱势一方取得了大胜,而这些战役中的共同点,是其中一方士兵决意死战,爆发出了难以想像的战斗力! 置之死地而后生,狭路相逢勇者胜,一句句名言闪过,杨刚嘴角勾起,武毅营一千三百士卒,数月来屡战屡胜,士气高昂的很,又经一番严苛训练,如果野战还打不过一群根本不懂什么是军纪军律的乌合之众,那才是笑话! 黑暗中,杨刚两只眸子闪闪发亮,看了闯军军营最后一眼,转身下了哨楼。 “传我将令,军营中不得喧哗,不得鼓噪,违令者,斩!” “三更生火,五更造饭,日头初升时,我军便出阵剿贼!” 一串军令发下,官军大营更加安静无声,只是一片寂静中,却有一股杀气暗暗凝聚,好似有一只猛虎伏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地盯着敌人。 闯军营地依旧一排嘈杂,可是渐渐地,嘈杂声一点点消沉下去,数万人呆呆地望着东方,望着那一片火光闪烁的沉寂之地,不知怎的,人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第一百四十六章华县之战二 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回荡着,伴随着号角声,一面面大鼓亦发出撼动天地的吼声,鼓角声中,一队队兵士挺枪持刀,昂扬而出。 东方刚刚破晓,新一天刚刚拉开序幕,万里无云,眼看便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万物生发之际,却不知有多少生灵看不到第二天的红日! 不过此时杨刚可没有功夫感叹人生,穿着一身亮锃锃的铁甲,骑在一匹高头健马上,杨刚不停地大声喝令,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传下去,随着命令,数千士卒走出军营,缓缓向两翼展开。 没有无线通讯设备的时代,两军交战,光一个排兵布阵便要耗费好大力气,即便军队训练有素,列出阵势也得花半天功夫,不过让杨刚欣慰的是,一个时辰之后,六千人马终于各就各位,做好了所有准备,而此时闯军还乱七八糟,刚刚全部出营。 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不要以为这两个小时太长,就算是现代战争,从司令部确定计划,到班、排一级发起进攻,也一样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并且花费的时间绝对不比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少,甚至更多! 而认为军队布阵就是简单的让士兵们排成一排,那也是胡扯八道! 大明军队最小的作战单位是伍,一伍中长枪兵几个,刀盾兵几个,弓箭手、火枪手几人,谁在前谁在后,往上扩展,一什、一队、乃至一总、一哨,正面多宽,士兵与士兵之间间距几何,处处都是学问! 前世在论坛上灌水时,杨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灵魂穿越之后,融合了前任主人留下的记忆,杨刚才明白自己当初有多么天真,无数战阵冲杀的记忆,再加上亲身参与的一连串战斗,杨刚才算稍稍掌握了战争的艺术,稍稍懂得排兵布阵的要点。 一什两伍,排成两列,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按此布阵,足足一千二百名武毅营士卒,构成了一个正面约莫一百五十步,纵深三十米的长方形军阵,在这个军阵两侧,是刚刚训练没几天的新兵营,士绅们的保安团居于末尾,而杨刚和五百潼关降兵局中。 如此布阵,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发挥武毅营战斗力,至于新兵营和保安团,杨刚并不指望两者发挥什么作用,只求分散其中的一百武毅营骨干能控制住新兵,不临阵退缩就行,而自己亲自统辖五百降兵,作为预备队使用。 精锐兵马终究太少,居然要把刚刚投降的闯军当成预备队,还真是………… 自嘲地想着,杨刚凝目望向对面,看了一会,心中郁闷便消减了许多。 相比阵势严阵的官军,闯军可说是乱的一塌糊涂,根本没有前军后军一说,杨刚清楚看到,乱糟糟的闯军中大部分都是老百姓,而那些老百姓脸上、眼里透着恐惧、绝望,紧紧地挤在一起! 想让老百姓充当炮灰,消耗我军实力,然后坐收渔利么?真真愚不可及! 曾几何时,杨刚也觉得主力决战前,尽力消耗敌手实力最为上策,可是现在却只是冷冷一哂,便果断一挥手。 咚!一声鼓响,重重瞧在人们心底,闯军惊恐地看见,随着这一声鼓,五百米外的官兵齐齐往前踏出一步! 仅仅是一步,一股杀气便迎面扑来,正当中的武毅营官兵如同一个人一般,一步踏出,整个军阵没有一丝错乱! 咚!咚!咚!鼓声不快,却一刻不停,随着鼓声,官兵缓缓逼来,五百米的距离转眼便跨越了一半,正中央的军阵竟然如开初一样,依旧平滑如铜墙铁壁! 乖乖!那些官兵好厉害!我们怎生敌得过! 闯军大哗,吵吵嚷嚷,间或还有哭喊声传来,感受着官兵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就算神经再粗大,也清楚感知到了官兵的精锐强悍! 闯军鼓噪不休,官兵一边却鸦雀无声,只是随着鼓点一步步前进,死寂沉静远比高声叫骂还令人惊恐,带来的压力也越大,如果任由武毅营如此逼近下去,说不准只是由老百姓组成的闯军前军便崩溃了。 后世成千上万平民百姓示威游行,几百军警结阵,稍加逼迫,便能驱散人群,控制局面,如今也是一样,只不过强拉来的壮丁身后终究有几千闯军,而闯军脑子也终究没有坏掉,眼看势头不对,立刻擂起鼓来。 数百闯军喝骂叫嚣,鞭子飞舞,刀枪挥砍,被强征来的百姓便不得不向武毅营冲去,虽然人人脚下迟疑,没一个愿意做炮灰,可是身后督战队无情逼迫之下,也只有听天由命。 数息之后,两军开始了第一次交锋,好像两股大浪碰撞到一起,霎时间无数浪花崩裂散碎,而浪头稍稍一退,无数人横尸就地,哭喊声也猛地爆发出来!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高高骑在马上,杨刚看到武毅营军阵完整无缺,而闯军却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只是一个照面,战争就露出了锋利的獠牙,谁是狼谁是羊毫无悬念! 亏我继承了好些实战经验,要是听什么灌水的喷子胡侃,以为单一长枪兵就能搞定一切,嘿………… 杨刚满意地点点头,就在八十米外,最前面的刀盾兵如同礁石一般,死死挡住了一股又一股大浪,后面长枪兵则如露出毒牙的巨蟒,每一口咬下,便是一条生命! 刀盾兵和长枪兵相互配合,前后什伍交相掩护,轮替厮杀,并不是什么高明东东,人类历史上有太多关于兵种搭配作战的战例,而东西方也由此发展出种种战术、阵阵,杨刚只不过是把古人的智慧照搬出来而已。 不过在大多数大字不识一个的闯军看来,正在发生的一切便极其震撼了,人海战术完全没有发生作用,仅仅隔了一面木盾,闯军便无法冲破官兵的军阵,而冲不破军阵,便只能白白地流血,白白地丢命! 也不知倒下了多少人,也不知抛洒了多少血,不断地伤亡带来越来越大的压迫,终于有人再也承受不住,狂喊一声,往后就逃! 社会性动物都有从众心理,一旦有了榜样,很快便会传染成一片,然后是一群,不一会,成百上千壮丁便往后逃去,即便督战的闯军拔刀狠杀,也无济于事。 “擂鼓!加速冲击!” “传令出去,跪地投降者免死,执械顽抗者杀无赦!” 杨刚大吼一声,鼓声立刻急促了几分,而上百个士卒也同时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士兵们吼叫着,士气高昂之极,在他们前方,敌人正仓皇溃逃,而随着追击继续,开始有闯军扔下兵器,跪伏在地。 嘿嘿,好极了,不要停,驱赶溃兵,冲散一切敢于顽抗的闯军,嗯,此战我军必胜! 目光望向远处,杨刚心情极好,之前的紧张此刻一点也不见,一早上过去了,真正交战只有半个时辰多一点,闯军便露出了溃败迹象,如此轻松实实出乎杨刚预料。 要是闯军主将把精锐放在前面,只怕还要多费一点力气,眼下嘛,却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就冲垮了! 杨刚瞥一眼左右,屏护武毅营正面,缓缓跟进的新兵营也加入了追击,四千兵马衔尾追击,败退的闯军想停也停不住,看起来此战大局已定了。 一战奏功,不知战绩如何?估摸真正的流贼老卒没有多少,大部分都是些强抓来的炮灰,唔,要是还按以前的犒赏发银子,那我可发不起! 标准一定要改,立刻就改,除非能证明杀得是老贼,否则一颗脑袋只给…………… 杨刚盘算着犒赏标准,六千大军士气高昂,打了胜仗,人人兴高采烈,只是却没有人发现,败局已定的闯军依旧苦苦支撑,而在杨刚身侧,颜越也皱着眉头,似乎疑惑着什么。 正规军轻松打败一群老百姓是正常的,打得很艰苦才奇怪,不过,唔,我很坏心的不想让主角轻松捞经验,所以,一次危机要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华县之战三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军交战,军队士气高昂,士兵作战勇猛,无疑最是理想,军队进退有序,纪律严明,便称得上精锐,两者加在一起,大多数时候胜利便有了保障。 之所以说是大多数时候,而不是所有时候,是因为还有许多其他因素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比如军力对比,比如后勤补给,比如将领对战局的把握。 杨刚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将领,或许有人天生就是军事家,当杨刚肯定不是,不过,十年的战斗经验,再加上后世爆炸性的信息,当颜越慎重地提出疑惑时,杨刚多少还是意识到了一些问题,在还不算晚的时候。 兵败如山倒,一支大部分是老百姓的军队一旦陷入崩溃,就绝难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这个时候,已经被大群逃兵波及到的闯军主力应该做的事情是结阵自保,再寻战机,努力避免自身也陷入不可收拾的溃败,可是……… 可是数量约莫三千的闯军并没有逃走,而是呆在原地,努力驱赶、弹压壮丁、炮灰的同时,一点闪人的意思也没有。 难不成闯军以为他们还有打胜的机会? 杨刚皱着眉头,闯军的异常让杨刚渐渐生出警觉,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仔细看看士气动摇的闯军,再看看战意正高的部下,杨刚不知道危险会从何而来。 想了又想,始终想不明白的杨刚传下军令,命令士兵们放慢脚步,成千上万的溃兵不用理会,他们已经没有威胁了,至于渐渐拉近距离的闯军主力,只要将之击破,想来就算有什么阴谋也无所谓了。 鼓声连连,号角长鸣,正面精锐放慢了脚步,两翼新兵营则维持原速,如果从空中俯瞰,武毅营官兵成一个倒品字型,这个倒品字好似一头猛兽的巨口,正欲把猎物一口吞下肚。 擒贼先擒王,杨刚抛开疑虑,死死盯住三千闯军,闯军主力虽然人数不少,可杨刚观察许久,知道闯军士卒与武毅营不能相提并论,充其量也就比壮丁们好一些。 军心动摇,兵无战心,就连军阵也结的稀松平常,唔,闯军主将多半是个草包! 杨刚心中做了判断,与此同时,武毅营最前方的士卒距离闯军主阵已经不过十几米了。 几息之后,两支军队碰撞在了一起,喊杀声顿时激烈起来,士兵们面对面推挤着,狠狠地瞪着近在咫尺的敌人,钢刀挥舞,长枪攒刺,心里只剩下一个本能,那就是杀死敌人! 不过一盏茶工夫,战场上便多了无数尸体,乌鸦呱呱叫着飞过天空,眼珠转动,似乎通往幽冥的瞳孔深处,是无数凄厉哀嚎的冤魂。 嘿,虽然会费点力,不过我们能赢! 仔细观察着战局,杨刚想到,随着战斗的持续,闯军主阵明显有些吃不住劲,武毅营三面夹击之下,闯军不得不向后退却,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退却的步伐也渐渐混乱起来。 闯军还能支撑多久?一刻钟?两刻钟?一小时?两小时? 端坐在马背上,杨刚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眼看胜利在握,之前的犹疑已经被忘到脑后,杨刚身后,五百降军瞪大双眼,胜利的期许让这些刚刚归顺到杨刚麾下的士兵安定许多,甚至于一些士兵已经想着主动请战,痛打落水狗,好为自己谋一份利益了。 同样蠢蠢欲动的还有两千保安团乡勇,闯军大部被击溃,胜利就在眼前,士绅们便想着多捞一些功绩,而乡勇们也不介意追着敌人屁股砍杀一番,当然,是在自家没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 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取得了胜利,但就在这个时候,大地突然微微颤动起来。 杨刚并不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可是却是第一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原来是这样!闯军竟然把他们的骑兵藏在了我军身后!唔,他们的目标是,目标是………我! 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突地出现在地平线上,足有三百多骑,而这一股骑兵如电闪一般,直插武毅营的心脏! 杨刚万万没想到,闯军也会用擒贼先擒王这一招,而更重要的是,三百闯军极有可能达成他们的目的! “区区几个贼寇,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步卒结阵,不要让贼人冲乱阵脚,好生护住我军后背!黄亮!与我迎战!” 扫了一眼周围,杨刚大声吼到,当机立断,立刻做出反应,五百降兵犹豫一下,立刻紧紧拥在一起,一百多武毅营骑兵纷纷拨马加速,而杨刚就在最前方。 双臂舒展,一杆长枪抖了个枪花,杨刚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立刻冲了出去,黄亮提着一把大刀,紧随其后,百余骑兵大声嘶吼着向敌军冲去。 当杨刚带领武毅营仅有的百余骑兵提速冲击时,突然杀出的闯军骑兵刚刚从保安团一箭之地处冲过,借助保安团的阻碍,闯军骑兵并没有在速度上占什么便宜,在华县外的原野上,两支骑兵都把速度提升到最大,然后狠狠撞在一起! 双目紧盯前方,风嗖嗖地从耳边刮过,一个一脸络腮胡的敌人在瞳孔里越来越大,杨刚双臂微微一抖,猛地一枪扎了出去。 一寸长、一寸强,这句话实在是大有道理,那闯军来不及躲避,就觉咽喉一凉,下一刻便栽落下马,而杨刚双臂伸得笔直,一枪穿喉,后手微微一扭,雪亮枪尖一偏,便没入下一个敌人胸口。 如同最锋利的锋刃,转瞬间杨刚便挑翻了三个敌军,眼前突地一亮,却是已经凿穿敌阵,稍稍放低速度,拨马绕了个大圈,杨刚也不停歇,再度向闯军骑兵杀去。 短短一炷香功夫,两支骑兵便相互冲击了三轮,足有四、五十骑战死,受伤的更是约莫两倍,三轮过后,骑兵们一个个大口喘气,而战马也迟缓下来,跑不大动了。 “头儿真真使得好大枪!”黄亮和杨刚并肩而立,一声喝彩,杨刚微微一笑,正要谦虚两句,回头扫了一眼,笑容立刻敛去。 三轮冲击,杨刚麾下骑兵伤亡近乎一半,虽然并不比闯军多,可是却让杨刚心如刀绞。 他奶奶的,老子统共就这几个骑兵,一下子就折损这么多!唔,可心痛死我了! 杨刚抬眼再望向闯军骑兵,脸孔便扭曲了数分,一股杀气爆发出来,直是恨不得将敌军千刀万剐。 不过,伤亡如此大,如非必要,杨刚实在不愿意继续硬拼,而闯军放缓速度,也没有再发起冲击,想来也是同样心思。 算闯贼聪明!要是再和我对冲两轮,等我麾下步卒腾出手来,看你还有多少力气逃走! 杨刚扫一眼西面,武毅营精锐已经撕破了闯军军阵,两翼兵马也正死死夹击敌军,闯军溃败近在咫尺! 闯军大部要坚持不住了,两边人马都看得清清楚楚,闯军骑兵稍一犹豫,再次加速,看那样子,竟是不顾主力,又要向杨刚发起冲击。 我擦!我和你有多大仇啊!这么苦苦纠缠!杨刚心里暗骂一句,一拨马头,却是当先向保安团冲去。 遏止住了闯军伏兵的攻击势头,只要拖延拖延时间便好,杨刚如此想着,带着部下绕保安团跑起来,数十士绅、两千乡勇呆呆地看着杨刚跑过,在过头来,骇然发现,闯军骑兵也冲了过来。 不过,闯军骑兵没有一丝一毫冲击保安团的意思,而是擦肩而过,连看一眼保安团的心情都欠奉,士绅、乡勇刚刚松一口气,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小心敌袭!他奶奶的,他们要捅左翼菊花!” 嘿,这一章想了好久,难写的很,修改了几次,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书友们给点评论呗 第一百四十八章华县之战四 在拥有足够杀伤力和火力密度的远程武器诞生前,除却少数特定情况,骑兵在战场上就是无敌的存在! 无可比拟的机动性使骑兵能够任意选择战斗时间和战斗地点,而骑兵的对手只能被动应战,一旦稍有不慎,应当不对,便难逃覆灭的下场。 虽然杨刚协同武毅营全部骑兵与闯军骑兵互相冲杀了几个回合,给步卒争取到了一些时间,可是当三百闯军骑兵改变目标,向左翼新兵营组成的军阵背后发起冲击时,一千新兵几乎立刻被凿穿了! 必须要承认,指挥三百骑兵的闯军头领十分毒辣,做不到擒贼先擒王,当机立断,立刻就抓住了官军的软肋,三百骑兵仅仅一次冲击,就动摇了武毅营整个左翼,而闯军骑兵凿穿敌军后,绕了个圈子,一刻不停,又狠狠向武毅营右翼发起了冲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杨刚纵马飞驰着,风呼呼刮过,新兵们挡不住闯军骑兵的冲击,这毫无疑问,事实上就算一千多武毅营精锐,也一定不是闯军骑兵的对手,除非没有三千闯军步卒的干扰,除非士卒们勇悍到能够赴汤蹈火,除非人类能克服住本性的恐惧,否则长久下去,三百闯军骑兵就将改变整场战斗的走向! 我擦!步卒克制骑兵什么的都是胡扯!灌水的混账们都是想当然!给他们一把长枪,看敢不敢站在原地和速度四十码的骑兵对撞! 杨刚心里大骂着,徒劳的追在闯军骑兵身后,徒劳地看着闯军将自己的右翼凿穿,绕了个大圈,向左翼冲去。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必须………… 瞳孔里闪过漫山遍野奔逃的闯军壮丁,一个没有做逃兵的闯军士卒划过杨刚眼角,杨刚一怔,猛一扭头,突然狂吼起来。 “转向!转向!跟我来!” 杨刚大吼着,放弃长枪,右臂一伸,一把马刀‘呛’地一声出鞘,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将速度提至最高,竟是不再理会闯军骑兵,狠狠向闯军步卒冲去。 一个个人影越变越大,嗵地一声,一个身影高高飞起,重重落下,随即更多同样的一幕发生了,如同闯军凿击武毅营左右翼的翻版,杨刚也同样把混乱传播给了闯军。 一个又一个步卒惨叫着倒下,杨刚仿佛看不见惨死的敌人,只是低低伏在马背上,右手反握马刀,刀背地在手臂上,借助战马冲刺的威力,好似死神一般轻松收割着生命! 闯军军阵只有短短七八十米的厚度,分为五层,每层约有十米厚,单薄松散,这样的军阵几乎一桶就破,接连凿穿五层闯军军阵,杨刚把马刀从右手换到左手,返身又向闯军冲去。 如果集中足够多的长枪兵,在适当的地方加以拦截,未必不能拦下杨刚,可是,就像武毅营奈何不得闯军骑兵一样,交战双方都缺少心理素质坚韧到能够正确迎击骑兵的士卒,事实上连将领都缺乏抵御骑兵的信心! 于是战斗进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两支军队的命运为两支骑兵左右,胜利的关键在于哪一方的步卒先崩溃。 惨叫声,哀嚎声,濒死的呻吟声,步卒们恐惧地躲闪着,想要躲避骑兵一轮又一轮的冲击,有些人失败了,沦为战争的祭品。有些人成功了,但是既缺乏合适的武器装备和战术指挥,,也缺乏勇气,更重要的是缺乏信心,向肆无忌惮的骑兵发起反击。 我杀死了多少敌人?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呃,哪会有那么多,真扯…………我擦,为毛闯军还不崩溃! 跃马提缰,冲过一个闯卒,后者呆呆地看着自己前胸被划出的血口子,来不及惨叫,下一秒便被另一骑踏翻在地,杨刚并没有看到身后这一幕,眼珠扭转,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一个方向。 不肯接受失败的命运吗?很好,那就看看闯军有多大能耐吧! 战斗进行的时间并 回明逐鹿记 第 36 部分阅读 不肯接受失败的命运吗?很好,那就看看闯军有多大能耐吧! 战斗进行的时间并不长,事实上只有短短的一个时辰,骑兵加入战局更是只有几烛香工夫,可是包括杨刚在内,战斗中剩余的七八十个骑兵人人浑身大汗,疲惫不堪,在这种情况下,正确的选择是暂时退出战斗,恢复体力再战。 可是双眼死盯着一面闯军旗帜,杨刚下决心再冲击一次,只因为那面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而一个浑身穿着亮锃锃甲胄的将官正惊恐地望着杨刚这边。 行百里者半九十,很多时候,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杨刚很幸运,没有成为百分之九十以上与胜利咫尺之遥的失败者。 当一颗头颅高高飞起,杨刚挥舞着满是血迹的马刀做又一次努力时,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突然响起,那明显是重要人物的闯军将领嘶喊一声,拨马就走,竟是逃了! 杨刚一愣,随即大喜,一提马缰,用最大的力气吼了一声,“闯贼败了!” 无数双耳朵听到了这一声怒吼,无数双眼睛看到那正奋力逃命的闯将,本来喊杀震天的战场静了一刻,一股声浪突地爆发。 “闯军败了!闯军败了!” 武毅营士卒大声呐喊着,重新鼓足了斗志,刚刚把武毅营两翼彻底打散,正待向最精锐的军阵冲击的闯军骑兵纷纷调转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逃走的袍泽。 步卒崩溃,大局已定,交战双方同时有了明悟,闯军骑兵转向退后,放弃了冲击,而杨刚也带住马,收拢手下骑兵,唯有半数步卒追击敌军。 硝烟散去,闯军骑兵聚拢在一起,杨刚终于有工夫细看这支带给自己巨大威胁的敌手。 一场大战,闯军骑兵大约还有二百五、六十骑,除了一开始和杨刚对攻伤亡惨重,接下来的战斗损失轻微,此刻闯军骑兵停在五百米的一处缓坡上,好整以暇地喝水、休息,一股精悍之气油然而生。 好一支精兵!唔,这支骑兵的主将姓袁?啧啧啧,要是那闯将肯归降于我,我一定………… 额头滴下大颗大颗的汗水,心情放松许多的杨刚意、淫、起来,却是突然想起许多小白文里王霸之气一震,勇将谋臣倒头就拜的桥段,正想得开心,突见闯军中驰出一骑。 哎?不会吧?难道俺身上真的有主角光环?杨刚一呆,随即大喜,可是那一骑闯军并未上演杨刚意、淫、的桥段,距离二百余米停下,伸出一臂,一把宽约四寸,长有一米的柳叶刀直指杨刚,然后微微一挑。 呃,毛意思?那闯贼是要和我………决斗!? 杨刚一愕,脸上浮起哭笑不得的神色,战局已定,敌军不撤退,反而搞出这么一套,实实让杨刚大感意外。 哼,我已经打赢了,除非我疯了,否则傻子才会玩什么单挑! 理也不理对面手持一对柳叶刀,全身密密裹在一副皮甲里的敌人,杨刚大声传令,只是收拢步卒,一旦步兵集结重整好,杨刚就准备逼退闯军。 之所以是逼退,而不是歼灭,是因为杨刚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旷野之上想要歼灭一支骑兵,呵呵,那是脑残才会有的奢望。 新兵们缓缓聚拢,在骨干军官的嘶吼冲重新结阵,而约莫五百武毅营精锐已经做好准备,面向闯军骑兵,随时可以进军。 虽然大多数步卒废了点,可要是从容调度,四面合围,未必不能………… 杨刚正想着好事,对面闯将双刀一磕,一个清脆女声立时传入杨刚耳中。 “怕了么?哼,看你生得昂藏雄壮,原来是个缩头缩尾的胆小鬼!” 第一百四十九章单挑 哎?是个女的!? 杨刚一呆,目光不自禁地闪烁起来,却是瞬间扫描了一番对面的敌人。 大腿结实,小腿修长,腰身细窄,胸脯,呃,甲胄挡着,实在看不出来,至于最要紧的脸蛋…………好好一个女孩儿,干嘛带一张鬼脸面具!?唔,却不知那张面具下是怎生一副面貌?天使呢?还是恐龙!? 雄性生物的先天劣根性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杨刚,或许有人能够永远理智地看待问题,但绝不包括杨刚,所以当知道向自己发起挑战的敌人是个女子后,无聊且愚蠢的虚荣与自大就突然在杨刚心窝里熊熊燃烧起来。 在女性面前,大多数男人都会不自觉地觉得自己居于强势地位,居于进攻的一方,而女子统统属于弱者,属于被征服的目标,但是男性很少理智地想起,人类社会是有两性组成的二元社会,单独一个性别是无法支撑的,至于体力先天比不上男子的女性是否真的只能站在被征服的地位,更是少有人判别。 瞧瞧对面女子手里的柳叶双刀,一种完全不同于男子使用的厚重砍刀的兵器,几乎不经大脑思索,杨刚便觉得自己稳居上风,既然赢面极大,那么又有什么理由不在众多部下面前出一回风头呢? “我会怕你?哼,一个小女子好大的口气,且待将爷我教你个乖,回家带孩子去罢!” 杨刚说到,及至最后一句,双眼在那女子小腹处瞄了一眼,嘿嘿笑起来,同时双腿一夹马腹,越众而出。 “口舌轻薄!哼,且看你能在姑奶奶刀下撑过几合!” 女子声音一寒,催马加速,柳叶双刀一前一后,同一时刻杨刚也换刀为枪,枪尖直指,向那闯军女子冲去。 两人决斗,战场上的明军和闯军都停顿下来,屏息静气,等待结果,明军一方都觉得对方不过是一个女子,能有多大能耐,自家主将胜算极大,而闯军骑兵默默端坐马上,不言不语,也没有帮手的意图,却不知想些什么。 唯有一个人一脸焦虑,急急喊了几声,只可惜离得远了一些,无法让目标听见。 为将者贵在居中调度,指挥大军,怎可如莽夫一般好勇斗狠!这杨刚真真一个竖子! 颜越瞪大双眼,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只是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完了,颜越只能期盼闯军女将果真如己方绝大多数人认为的那般,弱不禁风,杨刚能轻易取胜了。 只可惜愿望往往与现实不相符合。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话很对,可是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做到,即使清楚看见两把柳叶刀上的血迹,杨刚还是没有像以往一样拿出十分精神,就连胯下战马也仅仅是中速,似乎和主人一样起了轻慢之心。 下一刻杨刚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两马对冲,距离越来越近,杨刚双臂一较劲,长枪便如毒蛇般扎了出去,下一秒叮的一声,闯军女将一刀劈在枪尖上,身躯一扭,同时另一把柳叶刀诡异地向杨刚小腹处划来。 我擦!好毒辣的娘们! 一枪无功,杨刚双臂变幻,枪杆一荡,封住了快如闪电的一刀,下一秒两马交错,眼看就要分开,一股寒风袭来,杨刚突然心里一抽,想也不想,俯身下趴,脑袋上方就听‘嗖’地一声,却是一把柳叶刀堪堪贴着杨刚头顶砍过! 他奶奶的!有没有搞错!这娘们怎生如此快! 战马往前奔跑,杨刚立直身子,身上已然冒出一层冷汗,不过短短一息工夫,那闯军女将就攻出三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到得此时,正确的反应应是拨马返回本阵,对手明显是硬茬子,死磕难保不付出点什么,可是杨刚不知怎么想的,绕了一圈,却是又向闯军女将发起冲锋。 眼看第二回合开始,明军一方都揪起了心,再没人乐观,奇怪的是,和杨刚一样,绝大多数人都没想起杨刚还有避而不战的选择,唯有颜越跳着脚,狠狠大骂了一声。 方才险些被敌人从背后一刀砍了,第二次交手杨刚再不敢大意,眼看那女将进了攻击范围,双臂一抖,碗大的枪花灿然绽放。 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杨刚的枪法说不上十分高明,可是全力施为下,也绝对不可小窥,眼看杨刚这一枪来的凌厉凶猛,女子双刀急舞,叮叮叮叮一片连响,两马再度分开,这一次那女将却是只顾防守,没攻出一刀。 呼,这才对嘛,女人要是比男人还生猛,那世道岂不乱套了! 杨刚心想着,自信心回来了不少,拨马回转,一夹马腹,发起第三轮冲击。 蹄声得得,杨刚双眼紧盯敌手,就见一张鬼脸面具越来越大,面具上的狰狞花纹清清楚楚,而在眼睛的位置,一对清亮的眸子里倒映出杨刚的身影,其中似乎还带着一抹嘲讽。 不过杨刚可没功夫研究敌人的眼神,紧紧握着枪杆,后手一抖,长枪依旧抖出一朵枪花,直奔闯军女将咽喉而去,而这一次枪花更密更多,也更加难防! 马上兵器,枪是最难用的,盖因骑兵速度太快,劈砍类的兵器最易上手,最好掌握,不像长枪,不但要求眼力好,咽喉、心口的命中率不低,还得有几分技术,否则惯性之下,反震力道说不好便伤了自家。 不过,虽然骑兵使用长枪有种种弊端,可一旦有成,威力也大,一寸长一寸强,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就如杨刚与闯军女将交战,每一次肯定是杨刚先发起攻击,占据牢牢的先手,而在战场上,比敌人快一分往往就决定了胜负存亡。 杨刚一枪扎出,光看那枪花大小,就料定闯军女将必要全力应付,绝对无暇反击,而杨刚已经想好了后手,双臂贯力,只待一枪后便挥手反扫,将敌人从马背上砸下去。 只是,那女子这一次并没如杨刚预料中抵挡,身体一斜,却是从一侧翻了下去,杨刚一愣,两马已然交错而过,长枪刺在空处,挥枪横扫便使不出来,正郁闷着,杨刚突然听得一声悲嘶,战马突地向前载去! 哎!怎么回事!?杨刚大吃一惊,双手一松,长枪扔了出去,双脚离蹬,同时单手在马背上一撑,拼力往后一跃。 轰地一声,战马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大片尘埃,杨刚在地上翻滚几圈,待站起身子,已经是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不过杨刚连看一眼自己有无受伤的时间都没有,急急地就抽出了腰间钢刀,下一秒闯军女将已经兜了回来,当头一刀狠狠劈来。 当的一声,一把钢刀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噗一下扎入泥土,尾端犹自颤动不已,而钢刀的主人看也不看被磕飞的兵器,双腿发力,拔足往本阵跑去。 明军鼓噪起来,几十骑已然提缰来援,只要一分钟,不,三十秒,杨刚就能安然逃走,可是身后蹄声再度迫近,越来越清晰,杨刚便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及时逃脱! 他奶奶的!拼了拼了拼了! 知道背对着敌人才最危险,杨刚无奈之下,只得停脚转身,默默祈祷自己能捱过这一轮攻击,可是此刻杨刚双手空空,闯军女将却手握双刀。 身体微微倾斜,双刀舞动,一片刀华流溢,闯军女将还未杀到近前,杨刚便知道自己十有**难逃此劫了,哀叹一声,苦笑一下,杨刚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瓜。 该!谁让你想着建功立业,改变历史了!活该!谁让你想着称王称霸,建一座大大的水晶宫了!真真活该!谁让你荷尔蒙分泌旺盛,把母老虎当小白兔了! 百般后悔,千般懊恼,一片刀光杀到! 第一百五十章有代价,记忆才深刻 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句话十分准确,可是窃以为太过温和,窃以为太多还未成功,不,应该说还未迈上征途的人只注意到了成功两字,并不理解失败两字的深厚蕴意! 任何失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或许是金钱,或许是名誉,或许是形而上的精神,比如说感情、亲情、爱,总之,失败的代价可能是当事者所拥有的任何东西,如果是以当事者视若珍宝,放在内心深处的东西为代价,那么成功未必能够抚平失败带来的痛楚! 或许失败的代价有时太过沉重,带来的经验教训才会给人留下更深刻的记忆,甚至是永不磨灭的记忆,譬如懵懂幼童,并不理解火是什么,无论父母如何反复强调获得危害,也无法留下深刻的印象,总是好奇地想要触摸触摸,而一旦幼童不小心被烫上一下,那么终生都不会再犯同样的愚行。 只是,幼童对火的好奇大多数时候并不会触发无可挽回的危害,而有些人却不会再有改过重来的机会。 杨刚属于少数幸运儿之一,若干年后,回首往事,除非无可避免,否则再不孤身犯险的杨刚依旧对崇祯十七年初的一场小小战斗记忆犹新,因为那一场在别人看来不足一提的战斗,杨刚却是差点付出生命代价。 不过当时的杨刚却头脑一片空白,从未感觉到死神离自己是如此近,近到连呼吸都似乎停滞,近到天地仿佛都静止,直到一声枪响,世界才陡然重新开始运转! 瞳孔放大,又迅即缩小,庞然大物已经笼罩在杨刚头顶,千钧一发之际,杨刚腰腿用力,猛地向一侧扑出。 嗵!差一点撞上杨刚的庞然大物重重摔在地上,正是闯军女将的胯下战马,战马的后腿上多了一个窟窿,正咕咕地流着鲜血,可是战马一声不吭,静静地躺在地上,只因为它的脖子已经扭断了。 呼!好险!差一点没命!唔,那母老虎怎么没摔死?就算摔不死,摔断一条腿也好啊! 顾不上庆幸,杨刚恶狠狠地盯住刚刚跃起的闯军女将,往后连退数步,直到握住长枪,才稍稍心安,而那女将看到杨刚如临大敌般盯着自己嗤笑一声,却是往己方人马迎去。 好极了,呼,这母老虎总算不咬人了…………唔,刚才是谁救了我?这一枪打的,神了! 步卒骑卒围了一圈又一圈,杨刚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终于有心情回想刚才一幕,寻找救命恩人了,翻身跨上另一匹战马,目光一扫,就见远方一个少女正立在一辆马车上,手里一把鸟铳,鸟铳铳口还飘着缕缕青烟。 倩儿?呃,她居然会使鸟枪!?呜呜呜,真是太感动了,家有贤妻夫无横祸,古人诚不我欺! 杨刚热泪盈眶,那叫一个感激加感动,却不想自己此番遇险与有没有贤妻并无关系,先不说人家女孩儿还没出嫁,就算是做了杨夫人,如果杨刚总如此犯二,横祸什么的那是避无可避! 一次惊心动魄的单挑之后,两方人马匆匆冲上来,时刻准备厮杀,顾不上和远处的小美人叙旧,杨刚连连发号施令,骑兵步兵齐齐进逼,接二连三遇险,差一点就见了阎王爷,杨刚可真被惹火了。 可是闯军骑兵并不打算给杨刚报仇的机会,呼哨连连,三百闯军骑兵拨马便走,队形严整,好不慌乱。 堵是堵不住了,追还是不追?我擦!不追! 瞧瞧闯军骑兵,对比一下麾下军伍,杨刚悻悻地打消了追击的念头,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骑兵,任何追击都不可能产生作用,反倒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机动力不足,就无从追起,连追都追不上,有怎么可能消灭敌人!?就好像二战中德国虎王坦克,有名的皮厚肉粗,火力强悍,别人打不穿它,它却炮炮要命,可是,所有的优点仅仅因为太过差劲的机动力,便沦为步兵坦克、活动火力点的角色,至于战斗尖刀,想也别想! 恶狠狠地盯着正在加速的闯军骑兵,恶狠狠地盯着其中一个矮小一些的身影,心中不甘的杨刚突然开口大吼起来。 “兀那女贼!可敢留下名号!” 这一嗓子又响又亮,飘荡四野,闯军女将立时听见了,微微一勒马缰,回头往杨刚瞧来。 “手下败将,也敢在姑奶奶面前叫嚣!哼,你问我名号干嘛?求姑奶奶下次饶你不死么!?” 女将声调轻灵,好似百灵鸟一般,可是言辞却阴损的很,闯军骑兵听了,立刻一阵大笑,而明军一边人人羞恼,却无话反驳。 “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败给了你,难道来日一定会再败给你么?更何况,嘿嘿,如今要匆匆逃命的是谁?” 杨刚努力克制心底兹兹直冒的火苗,词锋锐利,不负后世pk灌水王的本色,语音落地,明军立时士气抬头,闯军骑兵则没了笑脸。 “哼!牙尖嘴利!大明的官儿都只会嘴上的本事!”瞪了杨刚一眼,扭头就要走,又一句话传来,闯军女将不由得又停了一停。 “不敢留名号么?也是,做贼的怎敢在官兵面前留底,只是来日我要多费些手脚,才能一雪今日之耻了。” “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官拜大顺威武将军,认旗之上便是我的姓氏!小贼,要报仇尽管来,哼哼,且看你有什么本事报仇!” 战马如风一般驰远,留下漫天烟尘,望着闯军骑兵离去方向,望着其中一面大旗,杨刚微微点头。 很好,原来那母老虎姓袁,哼,总有一天,俺要演一出武二郎上景阳冈的大戏! 战斗结束了,留下遍地苍夷,满目伤残。 一仗打下来,明军付出了一千余人的伤亡,不算保安团,减员足足四分之一,所幸的是,其中大半伤亡都出自新兵营,武毅营的精锐老兵折损不多,而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赢了,关中闯军再不成气候! 细论起来,千余人的伤亡有六成要归咎那三百闯军骑兵,而七成,甚至八成,是在闯军骑兵发动突袭后才发生的,如果没有三百闯军骑兵,明军绝对不会有如此大的伤亡。 冷兵器时代,交战双方但凡训练有素,兵种配备合理,正面对峙时都不会有太大伤亡,无论是刀盾兵顶在第一线,还是长枪兵顶在第一线,面对面相互攻击的双方都有很好的机会保护自己,唯有一方出现混乱、溃败时,伤亡才会大幅度的增加。 这是战争的规律,也是常识,即使到了热兵器时代,两军对垒的伤亡率也一定远远小于一方溃逃的伤亡率,当然,核武器除外。 随意扫一眼战场,骑兵的威力就会有一个充分了解,无论是被骑兵正面撞上,还是骑兵冲过时,被马刀划一下子,高速冲击都会使原本不大的伤害加重数倍,至于某些白痴加脑残描绘的数排长枪兵、数排巨盾兵,或者什么三段式射击的火枪兵,就能克制骑兵冲击,鬼才会信! 这还只是一场小规模的骑兵战,差一点改变战局的仅仅只有三百多名骑兵,稍微略懂军事的人都知道,骑兵的威力与其数量要成几何倍数增加,试想想白山黑水之地,满清鞑子成千上万战马一起冲刺,在开阔的平原上,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挡!? 除却一支同样强悍的骑兵,杨刚再想不出任何办法,至少以杨刚的智慧再想不出合理有效的办法,不过幸运的是,即将面对鞑子骑兵冲锋的是李自成,不是杨刚,杨刚眼下只要收拢伤兵,收获胜利果实就好。 第一百五十一章战后清点 打扫战场、收治伤员,留下小队人马处理琐事,杨刚一刻不停,尾随着闯军败退足迹,一路杀向渭南。 打了胜仗,衔尾追击,明军士气自然高昂,武毅营士卒劲头十足,反观闯军,本就是强拉来的壮丁民夫不消说了,有正规营头的闯军也逃得漫山遍野,七零八落。 如果有威望遮住的名臣智将,一路败下来,正和闯军骑兵纠缠的杨刚一时无暇追击,借此机会收拢溃兵,依托渭南县城,未必不能站稳脚跟,可如今渭南防御使王根子率先逃跑,另一位西安府来的都尉战死阵前,再无人能够节制败兵,闯军一连溃败数十里,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古语说兵败如山倒,讲的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一旦崩溃,连带控制军队的组织体系也告失效,那么短时间内绝无挽回的可能。 杨刚带武毅营精锐尾随追击,没遇到一起抵抗,凡是被追上的敌人,一看逃跑无望,便立刻跪倒在地,投降乞命,甚至当杨刚追到渭南,城头守军也是一哄而散,连城门都无人管顾! 无惊无险地踏入城门,确信渭南已然到手,通向西安府的道路再无阻碍,杨刚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从商南起兵,商州出师算起,直到这一刻杨刚才真正有了指斥方酋的豪情,也直到这一刻,杨刚才相信自己真的有了掌握命运的能力。 打出大明陕西总兵官的旗号,武毅营这一晚便在渭南驻扎,等第二日再进军西安,各个营伍自寻扎营之所,杨刚只下令不得扰民,其余自便,登上城头,遥望西安府所在方向,杨刚一时间颇有些志得意满。 日头渐渐西沉,东边道路上依旧川流不息,不断有队伍抵达,那是留在后面打扫战场的新兵营一部、保安团,以及投降的闯军俘虏和缴获战利。 掌灯时分,战绩统计便送到了杨刚面前,细细把草草装订的册籍翻看了一遍,杨刚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也难怪杨刚如才高兴,任谁以数千之兵,一仗打下来就有万余俘虏,也会非常开心的,即使这万余俘虏当中大多数几天前还是老百姓,可谁会计较那个! 不过,杨刚仅仅笑了一会便消停了,讪讪地看着忙了一整的军师参赞大人,再看看一众脸色出奇一致,没有一分笑模样的手下,杨刚不禁有些头大。 侥幸保住命,扭头看见颜越第一眼时,杨刚就知道自己的莽撞惹恼了颜越,可几个时辰过去了,颜老头还是一副臭臭的模样,杨刚便有些无语了。 “我军斩首闯贼计两千六百三十二,俘虏一万五千二百六十八,其中一万四千余人乃是受闯贼裹挟的百姓,闯贼兵士约莫一千二百余人。” “卑职以为,百姓受贼荼毒,断不可与闯贼一并处置,当妥善遣散,使其回归乡里为宜,至于闯贼兵士,只要不是闯贼老营兵马,招抚乃是上策!” “我军大捷,伤亡亦不轻,新兵营折损半数,人心惶惶,卑职请大人多多抚恤,万万不可寒了为国杀贼的将士之心!” “好,全按颜先生说的办。”杨刚说道,想也不想,只是表态如此痛快,颜越的脸色却并未好一点,微微点头,便继续禀报公事。 “我军俱是征募营兵,敢问大人,抚恤伤残,标准当以何为宜?” “呃,这个………” 杨刚傻眼了,当初征兵时一个兵给二十两安家费,以后当兵吃粮,想挣银子就凭军功,可没说阵亡伤残如何,可是这又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重要问题,处理不好,那边是动摇军心的大事。 “要不,战死者一人再给二十两,伤残减半?”想了想,杨刚试探着问道。 “不可!”颜越摇了摇头,断然否决。 “如今战火绵延,银两难有实用,再者仅以银两抚恤伤残,难免伤损军心士气,士卒为我大明出战,为的难道仅仅是一些阿堵物么!” 当兵为的什么,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命题,要说纯是为了钱,那是放屁,光‘生命无价’这四个字就足以反驳了,而要说纯是为了理想、为了国家,也肯定太过天真。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历朝历代自有一套完整的抚恤制度,细论起来,原则和后世几乎没什么区别,后实说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不提是否做到了,这话确确实实是没错的。 以大明来说,上阵杀敌有军功赏赐,要是马革裹尸了,别担心,死了你一个,幸福全家人。 首先,战死者的位子肯定由其嫡子孙继承,不要担心流落街头变成盲流;其次,英烈的父母妻儿政府会照顾,给米给钱,保证养老送终,子孙成年;再其次,烈士家属干嘛都要照顾照顾,统一起来,用大明的官方语言说,就是优给、优养。 这样的制度最终有没有完善执行不说,但其出发点肯定解决了士兵们最大的心理负担,而像杨刚所说给银子了事,则绝对是无法让人接受的。 当然,杨刚不可能不明白光拿钱说事的弊端,只是事发突然,来不及想出完善方案罢了,毕竟,杨刚并不是大脑里装着银河计算机和人类所有文明成果,随时随地都能给出最优答案的变态。 不过这样的结果倒是很符合一个武夫形象的,所以杨刚说不出什么高论并没有让颜越吃惊,只是用目光鄙视了一下,颜越递上一份早准备好的薄薄纸张。 薄纸上是一份几乎照抄大明抚恤政策的文档,当然,其中肯定有所增减,比如没有子袭父职这种不适宜营兵的规定,至于伤亡抚恤,则是钱粮均有,什么优给父母妻儿,按口按月放粮几斗、钱几串,充分照顾到了将士家属今后的生活问题。 必须说,颜越借鉴大明现成制度临时草拟出来的东西,比杨刚随口一句话要高明几百倍,杨刚细看了一遍,立刻同意照此办理。 这老家伙,明明有好法子,却偏要我先出个丑,哼,真真老混账一个! 冷哼一声,杨刚其实心里并不恼火,颜越虽然态度不好,可是却是在为杨刚卖力办事,并且卓有成效,这样的下属偶尔发发脾气,做上司的自然要有所担当才对,更何况颜越板脸的原因还是为了杨刚安危! 说完了伤残抚恤,颜越一秒也不耽误,立刻又说到了一万多百姓的安置,而这一次,颜越给杨刚出了个大难题。 “一万三千百姓,回乡安置,至少一人要给一石半粮,方能勉强撑到芒夏,这还不算种粮………可是我军粮草刨去自给、抚恤所用,怕只能拿出三千石,这余数…………” 颜越皱起眉头,第一次没了冰冷脸色,可是颜越的改变却没让杨刚高兴一点,反倒跟着一起苦恼起来。 杨刚在商南和当地士绅干了一仗,搞了一些粮草,可是随着一场接一场的战事,粮草消耗如飞一般,再加上武毅营招兵买马,早就入不敷出,如今全是靠一路上的各地士绅‘捐助’,才能维持。 天杀的闯贼!你拉壮丁就拉壮丁呗,烧人家房子干嘛!烧房子也就算了,还把老百姓粮食全祸害了!真真他娘的! 明明知道断绝百姓所有活路,迫使其不得不死心塌地入伙,是流贼的一贯手段,可是杨刚还是脑门青筋直跳,气得直想跳脚大骂,明明是别人造的孽,可自己却要去擦屁股堵漏洞,这感觉真真憋闷上火! 正烦恼着,一个亲兵突然跑来,说是有一个自称杨刚大哥的人来访。 大哥?谁?林宁吗?呃,这会子林宁、张路还在南边收粮呢,怎么可能是他们!唔,粮啊粮,林宁他们要是这会子运几万石粮回来………… 杨刚闷闷不乐,挥挥手,示意亲兵把人带来,一点也不在意自称自己大哥的人到底是谁,现在杨刚脑子里就一个字——粮! 第一百五十二章打仗不烧银子,烧粮食 战争非常烧钱,医治战争带来的创伤同样烧钱,这里的钱并不单单指流通货币,事实上,黄金、白银、美元、英镑………无论何种流通货币,对战争并没有任何作用,战争真正消耗的是流通物所能换来的人力、物力。 除去对生命的吞噬,对于不愁食品的现代战争来说,战争消耗最大的是钢铁、石油、tnt………而对于古代战争来说,粮食才是最重要的战争物资。 有足够的粮食,军队和百姓才能一直坚持下去,没有粮食,再强大的国家也会灰飞烟灭,至于黄金、白银,哈,真要以为有数不尽的金币就天下无敌,绝对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贵重金属不能吃,不能穿,也不会被损耗,它们最大的作用便是流通,用来彰显财富,可是当战争降临,粮食、军械成为管制品后,流通货币的作用便会大减,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个简单的道理,体现最终价值的只能是可以被使用的实物,会不断被损耗的实物,而不是从一个钱袋到另一个钱袋,一个金库到另一个金库的贵重金属! 所以战争一旦爆发,无论国家还是百姓,都会尽最大可能把手里的钱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实物,转化为能够支撑或熬过战争的实物,而不是相反。 知道二战列宁格勒保卫战饿死过多少人,也知道天朝三年自然灾害,老毛子统治下的乌克兰***,以及许许多多历史上著名的因粮食造成的惨剧的杨刚,当然知道粮食的重要性,所以从执掌武毅营的第一天起,杨刚就从未在粮食问题上掉以轻心,从来都力保自己和手下兄弟有足够填饱肚子的粮食,而不是像许多笔下文学里的傻瓜一样,不停计算自己积累了多少金币,获得了多少金币。 有银子就花,那东西白花花的看着很漂亮,可最终保证军队不溃败、不哗变的不是银子,也不是什么狗屁金币,更不是什么史诗武器、忠诚荣誉,而是能够填饱肚子的粮食! 所以杨刚并不在乎把兜里的银子赏赐出去,但是却严格控制着手中的粮库,银子被偷了无所谓,粮食出了差池才要命! 但是即使如此小心,杨刚还是在粮食上遇到了麻烦。 真头痛,立马就要开销出去两三万石粮食!唔,倒不是开销不起,要是我此刻掌控了关中…………他奶奶的,关键是现在就要拨付出来,做好收买人心的第一步! 眼珠呆滞,杨刚的脑筋不停转动,一晃眼就动了好几个念头,可是却又一一否决了。 就地向老百姓征募是不行的,天灾人祸十几年,如今刚刚开春,老百姓哪有余粮让大军征募,除非不怕激起民变,否则想也别想。 有粮的只可能是士绅大户,李自成也确实从士绅大户手里勒索出不少好处,在商南时杨刚自己也从中狠捞过一笔,可是…………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不要说杨刚如今兵马不能和李自成相比,关中士绅和商南一县不在一个级别分量上,单单杨刚还未彻底掌控关中,就绝不能轻易惹恼了众多士绅。 就算要从大户身上捞好处,也得等我羽翼丰满、站定脚跟之后,至于眼下……… 想起华阴一定乡绅一两日就聚集起两千人的保安团,而李自成落魄后也是栽在乡绅武装手里,杨刚就下决心维持和士绅大户们的友好关系。 要不,以军粮不足的理由在和那帮土财主‘借’一点?只要撑过了这一段日子,后面么,嘿嘿,还不是我说了算! 杨刚心里琢磨着,刚刚有了一点眉目,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倨傲的声音在杨刚耳边响起。 “怎么没人出来迎接?杨刚呢?作为弟弟,知道兄长到来还安坐高堂吗?真是太没礼数了!” 杨刚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厅堂外,一脸不悦的神情,微微一愣,杨刚突然意识到,那中年男子恐怕就是所谓的大哥了。 唔,这位大哥的架子还真大,却不知是杨家哪一房的? 快速检索了一遍记忆,从杨老太公三个儿子开始,到以下众多支系,上百张模糊的脸庞晃过头脑,可偏生没一个是清晰的,杨刚十五岁离家从军,十年征战,记忆深刻的可不会是感情淡漠的亲人。 记忆中找不出符合那中年男子的资料,瞄了两眼,杨刚也不打算再费劲,迫切需要解决的事多着呢,杨刚可没心情叙旧。 “请他进来罢。”杨刚淡淡说道,转头望向颜越,准备把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的主意说出来。 刘石头带着两个亲兵走出中军大堂,走到中年男子面前,抚胸行军礼,“这位………尊兄,我家大人请您进去。” “尊兄?哼,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丘八,也配和我称兄道弟!我可是杨刚的嫡兄大哥,他为什么不来迎接!” 中年男子扫了一眼刘石头一眼,双眼一翻,冷声呵斥,一丝儿也瞧不上杨刚的亲兵队长,仰头站着,气势高傲的紧。 唔,这家伙脾气真特么…………算了,这位可自称是大人的哥哥,还是让大人处理罢。 刘石头心里发堵,想了一想,没奈何,又回来了,这是杨刚把主意说完,颜越听了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倒也是个法子,只是士绅们支应我军粮草尚且推三阻四,不肯尽心,再向他们借粮,恐怕不会多给。” “管他呢,只要给就行!” “大人,您哪位兄长不肯进来,要您…………” 刘石头小心翼翼地说着,总觉得这事属于两头受气的那种,因此很是吞吞吐吐,谁知杨刚回过头,立刻下了命令。 “哼,不用说了,我耳朵没聋………军营喧哗,无视军威,将那无礼狂徒绑了,十…………二十军棍,立刻执行!” 杨刚眼中厉芒一闪,杀气腾腾地说到,刘石头一呆,急忙转身出去,片刻后外面响起惶急愤怒之声,再然后是一阵惨叫。 嫡兄大哥么?嘿,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我那便宜老爹的心肝长子杨凌啊!哼,小时候抢我糖吃,带人欺负我是吧,今儿个总算是报仇了! 古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杨刚觉得自己绝对够得上君子的范 回明逐鹿记 第 37 部分阅读 古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杨刚觉得自己绝对够得上君子的范儿,离家十年才将小时候受的欺辱报复回去,谁敢说不是君子!? 而在别人眼里,更是给杨刚所作所为批了一层道德光辉,为了维护军纪军威,连本家兄弟都打,一点也不顾及兄弟情面,这样的主将谁能不敬服! 噼里啪啦的军棍声响了二十下,刘石头上来禀报,杨刚点点头,“把人带上来罢。” 片刻之后,中年男子在两个随从搀扶下走进中军大堂,臀部明显高了一截,脸上也是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却是没了之前的高傲。 不过,中年男子双眼里却含着深深地怨毒,而当确定自己挨打的罪魁祸首后,更是把所有怨毒都投向了杨刚。 哈,这家伙被打傻了么?在我的地盘上挨了打,难不成还以为能找回场子!? 察觉到中年男子的怨毒,杨刚没一丝动容,端坐在椅子上,脸板的平平的,公事公办一般开口问话。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我姓杨名凌,家父乃是……………” “够了!休扯那些无用的!这里我是官你是民,你我间只论公事,不涉私情,杨凌,你可明白!” “………明白!” “很好,那就说说你此来所为何事罢!”杨刚点点头,淡淡问到,仍旧表情冰冷,可肚子里却爽到极点,唔,仗势欺人的感觉真特么好! 底下杨凌牙齿咬的咯咯响,却是终究没敢造次,十年不见,当年自己丝毫不放在眼里的积弱庶子已经成了手握大军的将官,又摆明不在乎嫡庶尊卑,该如何行事还用说吗?于是杨家二房的长子杨凌只能把愤怒藏在肚子里,老老实实说出自己此来使命。 “……奉杨氏族长太公之命,特来劳军……………………” 第一百五十三章风水轮流转一 细论起来,杨氏宗族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劳军了,虽然每一次送来的东西都不多,几百石粮食,几十头骡马,或者十几副甲胄兵刃,可累加下来也不是一个小数字。 只是不管送来多少东西,杨刚从来没放在心上过,因为杨刚明白,杨氏宗族不断送来物资并不是多么看重自己这个庶出子孙,只不过是未雨绸缪,两面下注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主事者都仅仅是一个小管事,正儿八经的杨氏宗族子弟从未现过踪影的原因。 当然,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态度也是一样,之前仅仅把杨刚看做可能的潜力股,但因为风险绝不太过深入交往的杨氏宗族,随着杨刚兵出商州,一次次获取胜利,变成了暂露头角的黑马,自然会修正对杨刚的态度,而派直系子弟来杨刚军中劳军,便是杨氏宗族发出的一个明显信号。 只是,杨老太公却算错了一件事,原以为同出一房的兄弟间更能交流感情,却没想到杨凌与杨刚之间会有旧怨,并且,两个同父异母兄弟会因为根深蒂固的嫡庶尊卑矛盾重重。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尊卑上下一丝儿也不能错,这样的观念深深植根汉家文明数千年,早已深入人心,严格的等级制度确保了中华文明的平稳过渡,避免了如游牧民族那般自相残杀,可是却也造就了无数鸿沟,而杨刚与杨凌间的鸿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缩影罢了。 身为杨家二房的嫡长子,杨凌从小到大就高居于众兄弟之首,无论是从小接受的教育,还是周遭的耳闻目睹,都让杨凌确立了相比于弟弟们的优越感,即便是一母所出的兄弟也要比杨凌矮半头,更何况一个姨太太生的儿子! 可是当年那个永远不敢在自己面前抬头的庶子却狠狠打了自己一顿,并且高高在上,自己连反抗也不能,这种强烈的反差委实让杨凌难以承受,尤其是当臀部传来一阵阵疼痛时,杨凌就更加痛恨那个已经手握重兵的弟弟。 什么大明陕西总兵官!明明不久前还是一个小小的丘八!所谓的官职都是那混账行子自封的!当我不知道么!我呸! 眼前似乎还晃动着杨刚那可恶的身影,夜色下的杨凌面容扭曲,眼中怒火四溢,恨恨回头,看一眼戒备森严的武毅营行辕,心中不停咒骂。 趾高气昂而来,身心受创而去,送上一堆礼物却换来一顿好打,换谁也要心生怨恨,只是这怨恨却无法言说,虽然怒气充斥心田,可是杨凌事后想想,就清楚知道自己今天这顿打绝对白挨! 唉,可恨世风日下,武夫当道,只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叹一口气,杨凌被两个随从扶着,屁股吃了一顿军棍,骡马是骑不得了,轿子也没法做,只得叫小厮去寻辆大车来,天色已晚,杨凌也不打算立刻回返杨家庄,而是打算在城里的宅子住一晚,明天再回去禀报此行经过。 在路边等侯的空当,杨凌不免继续咒骂自己的庶弟,虽然无用,可也能消消气,心里正翻腾出百般骂人的言辞,视线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杨凌起初没在意,但随即便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王宝么?那混账东西把新寡的妹子送给王根子,混了个官儿,可是没少来我杨家庄打秋风!哼,王根子兵败,这王八羔子怎么就没被砍了去! 仔细观察一番王宝动静,看清楚王宝孤身一人后,杨凌眼珠一转,立刻叫两个小厮围了上去,而自己被随从缠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王把总,王大人,真是老天有眼啊,今儿个咱又见面了!” ……… ……… 夜风呼啸,三秦大地笼罩在浓浓的夜幕下,旷野、山林,到处一片寂静,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突然,大地隐隐震动起来,这震动声密集沉重,若是有老于军伍的人听到,便会知道,一定是有大队骑兵正在行军。 只是,夜间行军,那支骑兵却没有打起火把,并且除了马蹄声,再没有一丝喧哗。 如同来自地狱的幽灵一般,数百骑兵从浓浓的夜幕中冲出,看他们来的方向,正是潼关,而此刻这支骑兵刚刚绕过华阴县城,远远地还能清晰看到华阴的点点灯火。 奔行在旷野上,经过一片树林,为首一人轻抬手臂,数百骑兵随之放缓速度,又往前跑了二百米,停了下来。 不小下令,骑兵们纷纷下马,各自吃喝休息,喂养战马,一切井井有条,端从这些细节看,这支骑兵便是一支精锐。 只是,如此精锐的一支骑兵,头领却是一个腰间挎着两把柳叶刀的女子,虽然这女子戴着一张狰狞鬼面,可是言行举止间却表露了女孩儿家的身份,而这女子正是与杨刚一场大战的袁姓女将。 “宝儿将军,敢问大家伙今儿在这宿营呢?还是?” 黑暗中,一个骑兵低声问到,袁宝儿清亮的双眸瞄了一下夜色,淡淡说道:“再往前走一个时辰,总要绕过了渭南方好休息!” 白天里一场大战,闯军大败,袁宝儿眼看事不可为,无奈退走。步军溃败,眼看无法收拾,以女子身担当一军主将的袁宝儿便决意退出关中,速速把关中巨变报知闯王李自成。 要想退出关中,和闯军主力回合,无非三条道路,向东出潼关,向南经商州、商南,越秦岭,往北绕道河套离秦。 三条道路,往南不用说了,茫茫秦岭,两道关卡,除非另觅小路,否则三百骑兵怎么也过不去,往北呢,则要穿越蒙古诸部的地盘,道路漫长,凶险也不低,至于最快捷的道路,袁宝儿却是还没走一半,已经知道此路不通了。 那姓杨的混账丘八居然如此小心谨慎,不说潼关守的密不透风,就连华阴守军也绝不出县城一步,唔,竟然没一丝可趁之机! 夜色下,袁宝儿满心烦恼,低低咒骂了几声,不用说,骂得自然是杨刚,不过过了片刻,袁宝儿话锋一转,突然骂起自己人来。 叫王根子将兵马置前他不听,全力驱使手下流民攻打明军,那厮也不听,按兵自保,被明军轻易驱散民夫壮丁不说,三千之众,连半个时辰也守不下来,王根子那厮真真蠢笨如猪!真真该杀! 想起白天惨败经过,袁宝儿心火直往外冒,隔着一张面具都似乎能看见火星,只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如今三秦人心不稳,暗流涌动,不是三百闯军骑兵久留之地,长叹一声,女将军也只能再作打算。 稍事休息,三百骑兵继续上路,待到四更天左右,已经到了渭南,远处渭南县城四门紧闭,城头上隐约能看到一队队巡逻军伍,很是警觉,瞧见这番情形,骑兵们放缓速度,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白天一场大战,夜里又奔波了许久,一过渭南,三百闯军骑兵终于找了个林子扎营了,只是刚要休息,几个撒出去的夜哨突然匆匆回来。 “宝儿将军,俺们碰见步军指挥王根子了,那厮就在林子另一边!” 袁宝儿闻言一愣,随即一股冰寒杀气腾地散发出来,几个夜哨也不多说,立刻头前带路,而三百闯军骑兵人人杀气腾腾,跟了上去。 白天被官兵嘲笑,哼,这可算找到吃败仗的罪魁祸首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风水轮流转二 从堂堂大明一方封疆大吏沦落为流贼军中一介不入流的防御使,再从防御使落魄到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王根子可谓是流年不利,命犯太岁,可是衰神似乎还未放过王根子,竟然又找上门来。 王根子战战兢兢地站在林子里,月光穿过枝叶,带来微弱的光亮,可是王根子宁肯此刻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话就不用面对那张狰狞的鬼面。 华县一战,数万刚刚强征来的民夫一哄而散,三千良莠不齐的闯军也溃散大半,王根子仓皇逃命,逃了一整,到此时身边只剩下区区百余手下,此刻这百余手下也同王根子一样,惊恐畏惧地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友军。 “临阵脱逃,致使大军丧败,王根子,你说说,你该当何罪啊?” 夜幕下,已经盯了王根子好一会的鬼面女将开口了,语气幽幽,带着无穷杀气,王根子闻言一惊,双膝一软,噗通一下,竟是跪倒在地。 “我该死,我有罪,可是大人,我也是没法子啊,官兵太过强悍,前后夹击,我军实在是撑不住了啊!” “住嘴!”女将军恼了,手臂一动,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哼,要不是你自私自利,一定要躲在后面,两万民夫壮丁何至于轻易崩溃!要不是你贪生怕死,率先逃跑,三千士卒何至于士气低迷,正想逃跑,以致我军大败! 心中想着桩桩罪状,呛地一声,袁宝儿已经拔刀出鞘,下一秒就要动手杀人,眼看自己就要人头落地,王根子骇得魂飞天外,拼命求饶起来。 “饶命!饶命啊!我为大顺打过仗,我为闯王爷流过血啊!饶命!饶命!我把西安府献给闯王爷,没功劳也有苦劳,千万留我一条狗命啊!” “大人!大人!小的以后绝不敢逃跑了,饶了我吧,饶命啊,我一定和官兵拼命,一定和官兵死战到底,饶命,饶命啊,小人这才派人打探渭南消息,就是要和官兵决一死战,大人饶命啊!” 王根子嘶喊连连,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满是绝望,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告饶哀求,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活命的希望,冷冷瞧着王根子的丑样,袁宝儿冷哼一声,只觉得杀了眼前男人,都脏了自己的刀。 就这幅德行,还说什么打探消息,和官兵决一死战?哄谁呢! 想是这么想,心念一动,袁宝儿却没有一刀砍下去,想了一想,缓缓问道:“你说你派人打探官兵消息,派的是谁?那探子什么时候回来报信?” 总算暂时没了性命之忧,王根子浑身一软,伏在女将军脚下,一五一十说起来。 “去探听消息的人姓王名宝,是小人的内弟…………” ……… ……… 一夜好睡,王宝起床时天已大亮,瞧瞧头顶老高的太阳,再瞧一眼两个站在身边的精壮汉子,王宝便觉得自己当真福大命大。 昨夜被杨家庄杨凌杨少爷当街堵住,当时真把王宝吓了一个半死,可是不过三两柱香工夫,王宝便安然无恙地脱险了,一大笔渭南防御使王根子藏匿起来的金银,再加上王根子新纳的美貌小妾——王宝的妹妹,已经足以让王宝脱罪,并再世为人了。 嘿嘿,有一个漂亮妹子就是好啊,只消有个好妹夫,老子我总能吃香喝辣………唔,想不到啊想不到,杨凌竟然是杨刚的亲哥哥,啧啧啧,如此算来,我岂不是………… 这个时候,王宝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信誓旦旦对王根子做出的承诺,只想着怎么借时顺命,摆脱流贼身份,再成为人上人。 可惜啊可惜,王根子那厮只告诉我一处藏匿金银的所在,要是全告诉我,我也能小富一把………唔,王根子那厮还在城外等消息,要是我去衙门告发…………… 跟着两个汉子出了大通铺,外面人喊马嘶,正忙成一片,杨凌刚刚步出大门,上了马车,隐约间里面还有一个美貌女子,正是王宝的妹子,现如今杨家少爷的‘丫环’。 这么大一桩功劳,要不要告诉杨少爷呢?还是我直接去衙门告发? 王宝心里转着龌龊心思,浑不觉自己反复无常,无信无义,屡屡靠出卖妹子博取富贵的行为多么可耻,一旁杨家众人已经准备停当,一个马夫扬鞭摔了个鞭花,啪地一声,队伍启程了。 三五十号人马出了教谕府邸,径直奔城门而去,王宝被两个随从挤在中间,也跟着一路前行,却是一时无暇顾及肚子里的小算盘,等远远见到大开的城门,王宝才猛地发现,必须要早作抉择了。 看这架势也不会让我独行,算了,还是告诉杨少爷罢,总比功劳白飞了强! 心中打定主意,王宝脚下加快几步,就要冲往杨凌所在的马车,只是才走了几步,王宝突然浑身一个激灵,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无比。 不远处的街道一侧,几个汉子的视线齐齐落在王宝身上,其中两个王宝认识,乃是王根子的亲兵,而另外几个………… 不会错!那是鬼面闯将手下的人!我都见过! 心中一突,一层冷汗便自背后冒了出来,想了一想,王宝强笑着打了个眼色,却是把之前的心思尽数打消了。 来时押送了不少财货,去时则两手空空,队伍速度自然快了许多,要不是杨凌屁股上有伤,禁不得颠簸,还能再快一点。 饶是如此,几十号人还是眨眼间就把渭南抛得不见踪影,顺着一条往南原的土路,估摸用不了三、两个时辰,便能回返杨家庄。 初春之际,阳刚明媚,万物生张,处处草绿花红,端是一派和熙风光,几十个长年下地劳作的汉子人人脸上带笑,只盼早一刻到家。 经过一条小沟,再往前便要爬坡了,突然听得一声呼哨,不远处一片林子里突然冲出一支兵马,当中大半都是骑兵,不过一刻工夫,就把数十人的队伍团团包围! 怎会如此?居然碰上劫道………不对!这些人是闯军! 面对明晃晃的刀枪剑戟,杨家庄的庄客、随从吓得动也不敢动,老老实实蹲到了地上,杨凌虽然心中惊惧,却总算比手下随从强,认出了来人身份。 认得出认不出并无作用,杨凌和随从们一样,沦为阶下囚,让一众俘虏心中稍安的是,闯军并没有杀人的意思,将俘虏们捆绑成一串,稍微停顿片刻,却是继续俘虏们未完成的旅途。 渭南南苑之上,一片片土地泛出新绿,农夫们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为一年的生计卖力耕种,突然间大地震动,紧接着一支骑兵突然出现,其中一面袁字大旗猎猎飘扬,旌旗所指,正是杨家庄。 骑兵虽快,却快不过人眼,乱世之中,乡绅土豪没有不小心谨慎的,杨家庄早早就发现庄外来了不速之客,眼见来人路数不对,敲响铜锣,吹响警号,紧闭庄门,无数庄客立刻冲上了寨墙。 杨家庄周长五里,四周垒土为墙,墙外挖有壕沟,不说对付小股盗匪,便是三两千军队来了,不费点力气也难以攻进去,所以当庄外来了数百闯军时,杨老太公并不甚在意,而当杨老太公听说带队的乃是渭南防御使王根子,此来只是借要一些粮饷,好跑路离开陕西后,就更加不在意了。 王根子嘛,不过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小人,给他一些财货也不值得什么,唔,那就打开庄门,给些金银、吃食好了。 杨老太公想着,却不知道闯军主事者并非太公所知道的草包,而是另有其人,只是当隆隆马蹄声在杨家庄里响起,杨家庄的人惊惧地看到一张鬼面具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有读者的认真留言,我总会很开心,读者的肯定就是我最大的写作动力,所以请多多留言,多多给予我鼓励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风水轮流转三 阳光普照,万里无云,和风暖暖,鸟语花香,宜出行,宜婚丧嫁娶,百无禁忌,诸事皆宜。 这一天本是杨刚挥军进驻西安府的好日子,一支先锋人马已经抵达西安,准备组织士绅百姓,上演一出王师北定中原日的大戏,而为了这一天,武毅营数千人马还专门停在渭南,整顿了两日,知道一切就绪,才拔营欲行。 可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打乱了一切,刚刚步出军营的军队停下脚步,传令兵往来穿梭,把总以上军官匆匆赶往中军,而在中军大营里,杨刚皱起眉头,满脸恼怒。 他奶奶的,那姓袁的母老虎居然偷袭杨家庄,偏偏还得手了! 烦躁地在大营里来回踱步,几案之上,一封书信静静地躺在上面,最末尾的落款人是一行清秀小楷,大顺威武将军袁。 三百骑兵加一百步兵,闯军女将袁宝儿以王根子名义诈开杨家庄庄门,轻易将杨氏宗族一网成擒,而后这位已经知道杨刚与杨氏宗族关系的鬼面女将没有杀人烧庄,以报数日前战败之仇,而是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 如果是绑票勒索,杨刚毫不犹豫就会掏钱赎人,如果闯军是要换取一条平安离去的生路,杨刚也绝对会给出承诺,虽然和杨氏宗族并没有什么感情,可是杨家庄的人毕竟和杨刚此生有着无法分割的血缘关系,杨氏宗族的现任族长毕竟是杨刚的亲爷爷! 忠孝仁义礼智信,孝字在中华文明中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无论帝王、高官,平民百姓,都将一个孝看得重要无比,一个人可以不义,但绝对不能不孝,若是连至亲血族都不闻不问,不孝冷血,绝对会落得一个万人唾弃的下场! 可是,闯军提出的条件也委实太高了一些,简直就是漫天要价,杨刚虽然不想落一个不孝的名声,失了人心,可是也万万无法答应闯军的要求。 居然要我率军投降?真真是狮子大开口! 想都不想,杨刚直接就做出了否定答案,武毅营众将气愤填膺,叫嚷着要和闯贼决一死战,誓死救出杨氏宗族,也没一个肯投降闯军,毕竟,如今关中三秦眼见已经是武毅营的天下,假以时日,武毅营便能称雄一方,这种时候谁肯退让! 当然,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否则传出去显得忒也重利寡义,万幸孝字前还有一个忠,自古说忠孝不能两全,戏文、说书可不少这方面的节烈故事,所以虽然众人都有各自的盘算,都有自己的私心,但一个个说起来都理直气壮,忠烈豪迈的很。 “我们是兵,他们是贼,哪有兵降贼的道理!哼,大不了俺们全军压上,和闯贼大战一场好了,俺就不信,几百闯贼真敢与俺们交战!” 卢大富大声说到,气势足得很,周围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武毅营屡战屡胜,兵马越来越多,一众军官自信心越来越足,压根看不起数百手下败将。 杨刚也看不上,闯军人多势众时尚且败了,如今只剩下几百残兵,又怎么可能是武毅营对手,只是………… 那母老虎手下多是骑兵,打不过随时能走,而我军多是步卒,决计追不上人家,唔,要是拉开架势开打,只怕………… “咳咳,不可,直接和闯贼交战,于将军声威大大有损,万万不可!”颜越轻轻嗓门,一脸严肃地开口了。 身为军师参赞,武毅营军政大事颜越几乎没有不参与的,攻略关中更是颜越一手促成,可以说在武毅营当中声望日隆,如今一开口,所有人都乖乖闭嘴,静静聆听,就连杨刚也不例外。 而颜越也从不让人失望,每每都能说出令人警醒的道理来,这一次也是一样。 “闯贼穷途末路,不过漫天要价,将军身为人子,怎可如此草率兴兵,总要尽到心力才是,杨氏宗族为贼所害,岂不令将军悲痛,再者,以将军声威,若是尚不能保全宗族,又怎能让关中百姓信赖将军!” “为今之计,还是和闯贼多多周旋为上,至于我军,则加紧征募兵马,收拢人心,如果闯贼要求不过分,为彰显孝道,放过几百闯贼残兵也算不得什么,若是闯贼无礼,将军与之一决死战也不晚!” “闯贼占据小小一座庄寨,不足为凭,我武毅营反倒要谨防其各处流窜,家事是小,国事是大,所以,将军应当速速占据西安府,遣军控制三秦各处城池要隘,只消掌控了大局,届时谈判无果,调动大军剿贼便是!” 短短几句话,颜越就定下了基调,武毅营众将听了纷纷点头,杨刚想了想,也觉得颜越所说不错。 “如此,那就依颜先生计策,我军即日兵进西安府,至于渭南,黄亮,留给你五百军马,与闯贼周旋之事交你处理。” “末将尊令………大人,末将与闯贼周旋,不知……………”黄亮上前一步,接了任务,稍一停顿,犹犹豫豫地说到。 “只要闯贼不滥伤无辜,你可相机行事,嗯,周旋事宜每日快马来报,我自有决断。” 如此,闯贼袭取杨家庄的事便暂告一段落,武毅营再度拔营,数千人马浩浩荡荡直奔西安府而去。 杨刚没有接受闯军条件,反而径直去了西安府,杨家庄的闯军当天就知道了,杨刚行为立刻引发一阵骚动,闯军上下无不破口大骂,更有闯军士卒提刀要杀几个杨家庄的人泄愤,只怕上千口子俘虏下的心惊胆战。 不过幸好鬼面女将袁宝儿下了军令,不许擅杀俘虏,一场血腥轻易揭了过去,杨氏宗族中人庆幸之余,甚至对女将袁宝儿生出几分感激,而对几同陌路的杨刚却生出无穷怨恨。 不提杨氏宗族爱恨,盘踞杨家庄的袁宝儿倒是挺佩服自己手下败将的,居然如此冷硬无情,丝毫不顾及宗族,就这么不管不顾往西安府去了,想起史上名臣大将,袁宝儿反而觉得杨刚颇有几分枭雄气度。 不声不响拿下商州,说明姓杨的颇有谋略,袭取潼关则证明胆量不差,如今我以其宗族要挟无果,那姓杨的一心往西安府去,虽说无情冷酷的紧,不过眼光倒是一等一的准! 思来想去,鬼面女将觉得自己若是杨刚,也绝不会轻易投降,将身家性命双手奉上,而要想获取优势,也肯定要占据西安府,控制关中要隘。 真真糟糕,官兵竟然丝毫不乱,如此一来,闯王看来难以及时得到消息了,我军也势必不能在杨家庄久留,唔,既然不能拖延时间,搅乱官兵行动,那就只有相机行事,寻觅脱身之机了。 袁宝儿凝眉思索着,狰狞鬼面掩盖了女孩儿的心思,杨家庄外,黄亮派出的谈判使者正等待闯军的回复,两方人马都不知道,两军间的谈判很快就会结束。 第一百五十六章招兵买马一 以二千出头的兵马兵出商南,袭取潼关,攻略关中,杨刚最大的依仗是什么?肯定不是武毅营精锐强悍,能够以一当百,李自成率闯军主力离开陕西也不是最主要的依仗,最大的依仗是,三秦人心可用,大明二百多年社稷,朝廷正统深入人心! 不要小看正统、叛逆的区别,前者师出有名,开衙建府,招兵买马、征纳税赋,百姓都会觉得天经地义,但要是流贼行同等事,就算百姓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惊恐抗拒。 支持朝廷,做一个良民,还是甘心从贼,让祖宗蒙羞,对于绝大多数人实在是大大的不同! 事实上,如果不是天灾连连,饥荒导致百姓活不下去,就算是现如今的大顺皇帝李自成,当初也绝对不肯轻易从事流贼这份前途渺茫的职业! 所以,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只要杨刚能稳守三秦门户,风调雨顺的关中百姓都没有理由不支持正统的朝廷兵马,李自成破潼关入秦,前后总共也不过四个来月,期间屠城干过,勒索乡里干过,破坏社会秩序的事更是拿手强项,和朝廷兵马相比,流贼这顶帽子轻易都无法从百姓心中抹去!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骗咱不纳粮………这样的民谣传唱中原,传唱之人唱得顺溜,唱得乐呵,可是心里真的相信么? 老百姓不纳粮,大顺军队吃什么喝什么?大顺的官儿穿什么用什么?大顺的皇帝又如何彰显至高无上的权势? 世上人没有傻子,只是愿不愿意做傻子,愿意不愿意相信谎言而已。 对于老百姓而言,交纳赋税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因为那是社会秩序维持运转的充要条件,重要的是交纳赋税后老百姓要得到平安,要得到公平正义,要让一家老小温饱有保障,而一个不停打破旧有秩序,却建立不了新秩序的政权是无法给予的。 杨刚进了西安,并没有提出比闯军流散民谣更优惠的政策,仅仅是恢复明朝旧政,以大明律为基础,宣布废黜所有苛捐杂税,但仅仅这一条,就足以安定民心,获取关中百姓支持了。 平民百姓的要求并不高,求得不过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士绅豪门要求多了些,当对比闯军所行,好不容易盼得王师到来的豪门显贵们肯定不希望在看到闯军兵马,进而也就必须给予杨刚和武毅营尽可能大的支持! 有时候事情便是如此简单,简单到杨刚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就安定了人心,掌控了关中,就像不敢相信十日不到,武毅营兵马翻了五倍的事实上一样! “细论起来,倒也不算什么,孙督师当日率十万秦人子弟出关平贼,可没有都葬送在李闯手中,李自成入潼关,我大明官军也不是都如王根子那般无耻降贼,如今将军率王师平定三秦,忠于大明之士顷刻聚集三五千人马,呵呵,也算不得什么异事。” 西安都指挥使司,颜越一边指挥手下查点军籍文书,一边对杨刚说到,而在西安城里,不算新兵营,突然膨胀了数倍,兵力达到六千的武毅营正紧张地整编军伍,训练士卒。 必须要说,虽然大明已经百疴缠身,病入膏肓,可是还是有无数人愿意为这个腐朽的王朝尽忠效力,其中不乏军伍中人,也不乏士子儒生。 杨刚以陕西总兵的身份出兵征伐关中,原本是颜越献上的计谋,为的是虚张声势,并为以后安定三秦确立权威,可从一开始杨刚就没把总兵什么的当真,自封武毅营守备杨刚都觉得很没有底气,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把自己的官衔再夸大数倍,就更加心虚了。 可是让杨刚没有想到的是,一路征伐,所到之处每一个人提出质疑,即便是进了西安,在高官显赫众多的西安城里,杨刚依然没有遇到一个怀疑的! “太顺了,颜先生,我觉得太顺了,唔,不是说把总以上官职都要上报朝廷,五军都督府确认么?我提拔卢大富他们,封了几十个把总、哨总,连守备都封了两个,是不是不太合规矩?而且,呃,颜先生,俺们好像除了军务,民政上的官儿也全包了!” 瞥了一眼忐忑不安的杨刚,颜越笑了。 “军政大权基于一人之手,我大明并非没有先例,总督之职便能决断一方军政,孙承宗、卢象升、孙传庭,我大明能臣名将何其多也…………如今天下纷乱,事急从权,大人解民倒悬,光复一方,便是朝廷之福,苍生之幸,区区一介虚名,何必多加计较,在意他人口舌呢?” 呃,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可是………… 杨刚其实明白,自己的疑惑、彷徨根本没有道理,自打兵出商州那一刻起,武毅营上下最应该考虑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攻占关中,立稳脚跟,只要能将三秦牢牢掌控在手里,任何不合朝廷法度,任何犯忌讳的事都不算什么,都可以做! 大明江山风雨飘摇,崇祯皇帝眼看就要被赶下皇帝宝座,这个时候哪里会有人计较杨刚这个总兵来路正不正?保住自家性命身家才最紧要! 在这个大前提下,只要杨刚表现出足够的能力,掌握足够强大的实力,关中士绅豪门就绝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对于刚刚经历了一番风雨,饱受李闯勒索的大户豪门来说,杨刚能保障他们的利益就好,总兵官职是不是自封,以军干政是不是不合规矩,根本就没人在乎。 只不过一切太过顺利,杨刚有些不适应罢了,任谁身家突然翻了几番,都会有些疑惑,会觉得恍若做梦,就好像一个乞丐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成了富家翁,不掐自己几把,肯定会有所怀疑,有所忐忑。 杨刚的心理素质要比乞丐强太多倍了,毕竟,军队规模翻了几番实打实放在眼前,军队正在进行的重新编整也一直掌控在杨刚手里,只要牢牢掌握了军权,就不用害怕眼前一切是水中月,镜中花! 所以颜越无需多加疏导,杨刚自己就调整好心态了。 一总百名士卒,五总一哨,共计六百人马,五哨为一营,以武毅营现有士卒,足可以分编两营人马还多,原本的老兵几乎人人都得了提拔,杨刚绝不用担心军队忠诚问题,可是扩编之后,军队战斗力和中下级军官的素质,却让杨刚挠头的很。 按理说,新招募的兵马不少来自不愿投降闯军的大明散兵游勇,听闻大明陕西总兵官的旗帜,主动靠过来,稍加训练,便是一支能战之军,可问题是,能战不等于能胜,一支匆匆整编出来,军官、士兵根本没有经过磨合的军队,并且其军官、士兵大多都是文盲,其战斗力可想而知,而按照杨刚的标准,这样一支军队不训练个三两月根本就拿不出手。 至于已经扩充到万人的新兵营更不用说,连足够的军官都凑不够,以至于杨刚只能把新兵营当做武毅营的后备兵员补充营,真要打起仗来,只能指望摇旗呐喊。 时间太仓促,训练太少,更重要的是,我手下可用人才太稀缺了啊! 杨刚长叹着,没了和颜越闲聊的心情,觉得还是亲自盯着武毅营操练比较好,不过还没抬脚,杨刚便停下了。 不对啊,大大的不对,要是练兵都得我亲力亲为,唔,当初光是操练六百士卒,就累得我够呛,如今成千上万士卒,以后还不知有多少兵马,岂不是要累死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招兵买马二 杨刚呆呆发怔,觉得自己哪里出岔子了,一哨兵马便要单另一个军营操练,光武毅营就十几个驻地,还不算新兵营兵马,一军主将哪能亲力亲为,全数经管。 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回头一瞥,杨刚突然想起,颜越如今以军师参赞身份,处理所有的政务事宜,怎么就不见一丝匆忙、急迫,看起来似乎还和昔日一般从容不迫呢? 呃,这些日子都指挥使司里似乎多了不少儒生、秀才,其他几个衙门里似乎也被颜老头安置了不少人,有这么多人供调派,所以颜老头才能从容不迫罢?那么我呢?我该怎么做? 眼中灵光一闪,再一闪,杨刚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又想了想,突然露出恍然之色。 我擦,好笨,颜老头都懂得找马仔,老子我干嘛要那么辛苦啊! 想必没有人否认,只能对自己负责的普通人和手握巨大权力,动辄影响千万人命运的上位者做事方法与目光格局注定有着巨大不同,前者只需要处理好有限的人际关系、利益纠结,而后者面对的一切会复杂无数倍。 就拿吃饭来说,普通人求得不过是一家温饱,一县之尊不单单要考虑一县保暖,还要顾虑与吃饭相关的春耕秋收,水利河防,税赋徭役,天灾人祸,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周全,方算合格的一县父母。 由小见大,无论多么简单的事情,一旦数量激增,那么随之而来的工作量也会大增,天下事莫不如是,而在海量的事务面前,身居高位者想要如普通人一样事无巨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杨刚最早不过是一个伍长,兄弟几个彼此配合,一个眼神便能搞定一切,没有什么事情是杨刚不能直接解 回明逐鹿记 第 38 部分阅读 杨刚最早不过是一个伍长,兄弟几个彼此配合,一个眼神便能搞定一切,没有什么事情是杨刚不能直接解决的,可之后步步高升,权力越来越大,手下兵马越来越多,再要如一个伍长一般事事操心,那就是自找罪受了。 刘邦与韩信聊天八卦,韩信说刘邦可将兵十万,自己则多多益善,刘邦恼了,韩信连忙补救,拍了一记名传后世的马屁,‘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这一记马屁刚刚的,绝对超凡脱俗,不过聪明人除了懂得马屁是往上爬的重要优势,还会懂得其中的深厚哲理。 到的一定高位,不必诸事全知全能,不必凡事亲力亲为,将兵什么的大可交给手下去办,上位者最重要的是善将将! 一县如此,一府如此,一国亦如此,民事如此、政事如此,军事亦如此,不懂得充分调动发挥手下能力的上位者,绝对不是一个优秀合格的上位者! 杨刚就是悟到了这个道理。 只是,武毅营虽然兵马日多,可能够为杨刚将兵的人才却少得可怜,绝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丘八,虽然杨刚明白放权任事的重要性,可是在放权之前,必须先做一件事,不是培养心腹,而是培养人才。 “传令!传令!老子要开一所军校!好好教教老子的人怎么带兵打仗!”杨刚连声叫道,几个亲兵连忙用心记下,只是记完了,亲兵们却不知道自家主将要做些什么,唯有颜越耳朵一动,有些恍然。 军校?可是教授兵法的学堂、私塾?唔,兵法博大精深,可非短时日所能见效,再说,以我这位上官的本事、学问,教的了么!? 因为杨刚的出身,颜越小瞧杨刚了,同时也猜错了一件事,杨刚此刻哪有功夫办什么军校,不现实也没工夫,杨刚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真正要做的其实仅仅只有练兵这一件事。 半日之后,武毅营最初一批丘八汇聚一堂,百忙之中把正整编军队的老兄弟叫来,杨刚绝不是要和心腹手下喝酒打屁,而是要把自己胸中所学的有关练兵之法教授出去。 练兵之法千变万化,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兵书论及练兵,要想让几百个大字不识的丘八速成为练兵大家,那是天方夜谭,杨刚连续做了三天老师,只给手下教授了两个字————军纪! “怎么操练你们的手下兵马,我不管!我只要求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把军纪二字灌输到自己的脑子里!灌输到你们手下士卒的脑子里!军纪规定怎么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军纪规定怎么睡觉,光屁股睡还是穿着甲胄睡,都要牢牢记到心里,如果记不住忘了,哼哼哼!” 练兵难吗?很难?练兵简单吗?也很简单,关键练兵者能不能抓住最关键的几个点,而杨刚显然抓住了。 更加详尽严格的军法被制定出来,然后一一下发,通晓到每一个士兵耳中、心中,一夜之间,武毅营练兵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行军布阵,而是尽快背熟总兵官大人紧急召集幕僚制定出的军法军纪。 军纪散漫的军队未必战斗力很弱,可军纪森严的军队战斗力一定不低! 一连十几日,杨刚天天招募兵马,训练军队,只把军权看在眼里,抓在手心,而这期间,关中完全换了一番面貌。 头上没了闯军压制,武毅营盘踞西安府,声威日隆,三秦各处府县观望一阵,纷纷恢复旧颜,打出大明旗号,关中又成了大明天下。 既然是大明天下,府县自然要有大明的官儿统管,只是,闯军占据关中数月,可没少杀人,忠于大明的县令、府尹要么被杀,要么逃走,如今闯军不复昔日声势,眼看势力就要被逐出三秦,可各地官府却没有官儿上任。 放到以前,大明科举制度下,一个实缺不知有多少举人、进士去争去抢,别说几十个县令、府尹,就是再多上十倍、百倍,也立马能补满,可是……… 可是如今天下大乱,人心惶惶,虽然杨刚屡屡大胜,武毅营看似掌握了关中,可谁也不知道明日关中能够继续高挂大明旗帜,谁也不知道李自成会不会再度攻破潼关,成为三秦之主。 这种情况下,三秦士绅便只愿意给武毅营摇旗呐喊,而不愿意自己站到前台来。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杨刚的实力每一天都在壮大,武毅营的影响每一天扩散,可是关中士绅却没有趁机参一脚,博取相应的利益。 “要是一直维持现在的状况就好了,我们征钱征粮,没有一个绊脚石出来碍眼。” 杨刚说到,办了一个练兵速成班后,杨刚以一种很大度的姿态放手了练兵整军事宜,只拿总,不问细则,每日腾出更多时间与颜越待在一起,商量日后大计。 “只要我武毅营一天表现不出足以据贼于关外的实力,就一天不会有人跳出来和大人争权夺利,呵呵,如此算来,大人,至少我武毅营有三两月能安心经营。”颜越说着,拿过一份公文细看起来,而这份公文是有关向向潼关、商州调兵、调粮的。 三两月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知三月之后,关中能够经营的风雨不透!? 杨刚想着,突然过来一个亲兵。 “大人!渭南黄哨总处来人了!” 杨刚、颜越同时扭头,数十天过去了,两人都记得,渭南南原之上还有一个麻烦等待处理呢。 不知黄亮有没有和闯贼谈出什么结果?那带着鬼脸面具的小娘皮,唔,会做出多大让步? 第一百五十八章妥协一 谈判必然有让步、妥协,必然存在利益的再调整、再分配。 闯军不是傻子,如今的关中三秦已经不是闯军说了算了,就算占据了杨家庄,抓到了一群颇有分量的人质,也不可能让敌人无下限让步,之前让杨刚投降,不过是漫天要价罢了,而当杨刚不顾杨家庄,一心扩军,以求尽快安定三秦后,闯军便只有一再放低条件了。 让杨刚和武毅营无条件投降是不可能的,以高官厚禄为诱惑,让杨刚投靠闯军也没有结果,不能化敌为友,便只有尽量给己方谋取利益,只是,杨刚能够接受什么样的条件?底线到底是什么? 武毅营一天天壮大,开始有一队队兵马调往渭南,杨家庄周围的明军斥候也一天天增加,时间在杨刚一边,这一点毫无疑问,拖得越久对闯军越不利,也十分清楚,而闯军手中的底牌只有杨氏宗族。 虽然只有一张牌,但至少能保证闯军安全无虞,安然离开关中是闯军的底线,这一点双方都知道,而不知道的,是袁宝儿到底能翻腾出多大波浪。 三百骑兵啊,那闯军的小娘皮可是有三百骑兵,唔,她为毛不老老实实要点金子银子闪人跑路呢?李自成这会子快到北京城了吧?那小娘皮就不想去北京城开开眼? 杨刚很郁闷,因为闯军带话过来,坚决要求经商州离秦,而明军必须放弃商南,这是最后的条件,如果杨刚不答应,闯军就要杀人了! “颜先生,你觉得我们能答应么?” “这个,商南乃关中东南门户,若是落入闯贼手中,于关中安危大大有碍,不过…………我军据有商州,为大人声望着想,倒也不是不能考虑。”颜越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缓缓说道。 “您的意思是,可以把商南交给闯贼?” 杨刚一愣,略微吃惊,在秦岭里待了几个月,商南、商州之间打了好几仗,杨刚对两座城市的重要性已经清楚无比,从私心来讲,杨刚一点儿也不愿意接受闯军的条件,一是因为商南太重要了,二来,则是因为杨刚重视的亲人只有亲娘赵氏一个,对杨氏宗族可没有什么感情。 不过,第二个理由万万说不出口,不管杨刚的前任灵魂小时候受了多少委屈,杨氏宗族如何冷漠看待杨刚,都不能成为杨刚见死不救的理由! 孝字当头,父母宗族有再大的不是,做子女的也要以孝为先,如果不能尽孝,反而害得父母宗族面临大难,即便手握重兵,杨刚也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连父母宗族都能不管不顾,这样的人定然冷血残暴,没有人性,谁脑残才会扶助这样的人建功立业! 想都不用想,杨刚就知道自己只能让步了,否则就是离心离德、众叛亲离的下场,至于杨刚是穿越来的,先不说信不信,谁理会? 更何况,杨刚也觉得孝道是一个人必须遵守的伦理道德,不孝的人绝对道德有问题,就算是为了替前任灵魂尽孝,为了让便宜老娘赵氏不守寡,也不能真个和闯军死磕。 可是,商州、商南太重要,也太险要了啊! 从蓝田往南进秦岭,五百余里的秦岭,一路上两座险要城池,守住任意一座,便能阻挡外敌经东南窥伺关中,反过来说,两座城池落入敌手,关中便在无险可守,而要是有一座失陷,三秦便寝席难安。 杨刚眉头紧皱,很是不甘,仁义道德的力量可以忽视吗?人心向背能够不重视吗?思来想去,杨刚只能妥协。 “调兵罢,必须往商州调兵,唔,颜先生,你觉得呢?” “那是自然,商南乃我军崛起之所,当地百姓不可舍弃,应尽数迁往商州,商州乃我军咽喉之所,为防万一,驻防兵马越多越好!” 杨刚和颜越目光一碰,终于做出了决定。 次日一早,西安城里便开出大队兵马,直往商州而去,两名信使带着迁徙百姓的命令,快马加鞭往商南而去,与此同时,杨刚亲率一支兵马,直奔渭南。 杨刚大肆扩军,招兵买马,麾下军队数量暴增,足足达到两万之数,可是实力膨胀如此之快,后果便是军队战斗力大降,除却主要以藏入民间的散兵游勇为重建主力,并全力扶持、训练出来的武毅营六千兵马,杨刚手下短时日内再无第二支可用之兵。 即使是这六千兵马,也只能勉强称作军队,毕竟,前后最多不过训练了二十日,其中还要整编军伍,这样的一支军队能有战斗力才怪,以多欺少,打打顺风仗还行,绝对不能指望和强敌野战! 唔,列队行军看着还行,虽然是花架子,倒也有几分气势,不过,还是要加快训练,加重训练,时间不等人啊! 杨刚带武毅营往东,新兵营跟在后面,缓缓跟进,大部分军队最终的目的地是潼关,而西安府只留了几百兵马和几个颜越挑选出来的文吏。 三秦安危,首在潼关,只要潼关在手,关中便能源源不断供应粮草兵马,当初杨刚和颜越定下策略,便是一旦拿下西安,竖起大明总兵官的招牌,便要尽速增兵潼关。 只是,增兵潼关一事没有偏离计划,可计划之内却多了一件事,监视、押解数百闯军离开关中。 武毅营六千大军,一出西安府,便有五百离开大队,往商州去了,到了渭南,又分出五百,与黄亮五百人马合兵一处,驻守渭南,其余人马则由卢大富、颜越两人暂时统辖,浩浩荡荡,继续往潼关进发。 “大人,卑职和闯贼交涉就好,我军如今声势日增,量闯贼也不敢耍什么花样,大人又何必留在渭南,将大军交托卢守备、颜军师呢?” 城头上,杨刚望着大军远去,身后站着已经提拔为哨总的黄亮,两人站立良久,方走下城头,正走着,黄亮突然沉声说到。 黄亮怎么这么说?他是为我考虑,还是担心武毅营内讧争权!?呃,不管怎么说,黄亮能说出这番话,倒是忠诚直率的很……… 呵呵,颜越倒是也说过类似的话,劝我不可放权太过,信任太重,说什么平衡制约,不予独大,方是上位者保护下属的正途,话是不错,我也明白,所以我才让让颜老头监军啊。 我军如今刚刚有了一点基业,外临大敌,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嘿嘿,就算有人玩心眼,只要我卡在渭南,断了兵员、粮草,以我对武毅营的影响威望………… 杨刚愣了一愣,想了一下,略微摇了摇头,才缓缓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卢大富是我兄弟,又有颜先生监军,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这个………卑职以为…………” “好了好了,不必多说了…………改日若是由你统率大军,我也是一样信重无疑,呵呵,大丈夫行事,胸襟宽广,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小肚鸡肠可不行!” 杨刚打断了黄亮,自顾自往前走去,黄亮一呆,脸上闪过感动之色,不再说什么了。 小小插曲,早有预案的杨刚没当回事,却不知无形中给自己竖了一面牌坊,不过刚刚把大军交给两个最信任手下的杨刚,考虑的并不是如何掌握人心,让武毅营效忠自己,而是在思索怎么和劫持人质的绑匪交易谈判。 明天先派人和闯贼说一声,让闯贼知道我已经答应他们的条件了,不过,怎么完成约定,还要再好好商议商议! 第一百五十九章妥协二 世上没有人是傻子,人与人的高下大多因为阅历、地位不同,经历的多了,人就会变得聪明些、世故些,也变得多疑些。 杨刚同意放弃商南,却不能痛痛快快就放闯军走路,闯军最后肯定要放了人质,却不能立刻就给人质自由,双方谁也不信任谁,如何确保对方不会搞什么花样,使什么心机,变成了双方最重视的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两句话说得大气,可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有可信的底气,可靠的实力,如果没有,那信任什么的就是一个笑话,就是建筑在沙滩上的金字塔,随时有被海浪冲垮的危险。 杨刚和闯军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信任可言,采取任何防范措施都理所当然,所以,就如何完成已经达成的妥协,双方不得不开始更加困难的谈判。 “闯贼离开杨家庄时,我军不得有任何阻碍,必须沿途供应粮草,相应的,杨氏宗族直系以外之人即刻释放。” “我军放弃商南,将商南军民尽数迁走,闯贼没有异议,不过闯贼要先派人接收商南,还要在商州放人监视,以防我军做手脚。” “商州放人?那小娘皮想在商州放几个人?”杨刚沉声问道,脸上闪过一丝警惕。 “留十个人在商州,先遣二百人去商南………大人,以卑职看来,闯贼提出的这个要求没什么可疑,对我军倒是大大有利!”黄亮说道。 几天来都是黄亮和闯军交涉谈判,谈完了黄亮便匆匆回来向杨刚回禀,而今天,一切终于有分晓了。 第二天,被惊恐一直笼罩的杨家庄终于见到了曙光,数百闯军鱼贯而出,其中夹杂了上百面带惶恐的人质,这样一支队伍缓缓向南,在明军监视之下,直奔蓝田。 闯军前脚走,杨刚后脚就进了杨家庄,不过仅仅待了片刻,搞清楚闯军手里还有哪些人质后,杨刚便尾随闯军而去。 闯军队伍中有三百骑兵,一百多步卒,绝对需要小心提防,所以杨刚将渭南的兵马尽数带走,一千二百明军列队严整,小心翼翼跟在闯军身后。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蓝田。 蓝田县城外,闯军和明军相隔数百米,第二批人质步履仓皇,吃了多日辛苦,总算终获平安,而闯军手中只剩下十来个人质,杨老太公及其三个儿子,以及连带的十几个孙子。 那小娘皮倒也算言而有信,唔,只剩下十几个人质了,闯军二百多精骑又先期赶往商南,我要不要………… 杨刚待在自己营盘,一切都按照商议好的步骤进行,少了两百多骑,眼前闯军就只剩下七八十骑兵,外加一百多个步卒,这么一点兵力,明军再也不用担心闯军出尔反尔,搞出什么花样了。 只是,思来想去,杨刚还是放弃了以众欺寡、偷袭闯军的念头,不单单因为闯军虽然实力大减,但手里却都是最为紧要的人质,还因为对面一员带着鬼脸面具的女将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那鬼脸小娘皮已经有了防备,防我跟防贼似的,唔,还是算了罢………… 闯军一分为二,一部先头接收商南,排除可能存在的危险,一部带着杨老太公等十几个杨氏宗族核心人物,走入秦岭。 闯军在前,明军在后,两军相隔二里,缓缓前行,相比于一天之前,明军放松了许多,而闯军则小心了许多。 不过明军一直没有什么异动,吊在闯军身后,并无不轨的意图,杨老太公在闯军手中,只要没有确实解救一干人质的办法,杨刚便不会冒声望受损的危险,袭击只余不到二百人的闯军。 不过数百闯军,才不在我的眼里,真正的危险是李自成,是满清鞑子,才不是鬼面小娘皮,唔,快点抵达商州,把人质弄出来,你走你的阳关道,哥哥我还急着去潼关呢! 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闯军末尾,杨刚对鬼面女将亲身断后的行为表示佩服,不过佩服之外,便是希望快点结束这一趟在杨刚看来无聊之极的旅途。 一日复一日,两只队伍离商州越来越近,按照约定,双方将在商州完成最后的交易,只要得到商南回报的消息,确定商南已在闯军手中,所有人质就会在商州城外得到自由,而袁宝儿也会放心退往商南。 初春时节,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大地新绿,鸟鸣声声,眼看再有一日就到商州,明军上下都不由得轻松了几分,算算脚程,杨刚盼着早点到达商州,早点完成交易,早点见到自己的便宜老娘。 唔,此趟来商州,把那闯军的小娘皮‘送’走,正好把老娘接走,除了老娘,还有柳儿、莺儿,嘿嘿嘿,如今我可是总兵官,收两个丫头应该………… 杨刚嘿嘿傻笑起来,同时翻身下马,一旁亲兵们正扎营设帐,埋锅造饭,两里地外,闯军也在做同样的事情,等过了这一晚,明日就能到商州了。 眼看就要到商州了,明军该有的警觉可一点也没放下,按照杨刚制定的军律军令,一座军营在入夜前搭建完毕,鹿柴、拒马、警哨、巡逻,一切井井有条,带亲兵巡了一遍营的杨刚看在眼里,心下微微得意。 老子如今也算兵法大家了吧?唔,等把闯军送走,回返潼关,想必这千余士兵便能被训练成精锐了罢? 杨刚心中自吹自擂,就要入帐休息,这时一股山风吹来,寒渗渗,明军士卒纷纷一缩脖子,杨刚身上也是一颤,一股寒意直上心头。 它奶奶的,这股风吹得人冷得很,唔,这算不算是倒春寒?抬头看了一眼黑幽幽的秦岭山林,杨刚一低头,进了营帐。 早春气候变化无常,白日阳光温暖,到了晚上便寒意刺骨,温差二三十度也不稀奇,秦岭之中更是如此。 不过如今的武毅营可不比以前,得了关中,后勤援应不知多了多少倍,明军士卒人人吃饱穿暖,又有一堆堆篝火散发热量,自然不惧山中寒冷。 不过,条件太好了也有坏处,饱暖思、淫、欲,肚里有食,身上有衣,士兵们自然会多些想头,只是军法森严,不管什么想头都只能憋在肚子里。 不能大声喧哗,也没什么乐子可找,长夜漫漫,自然就只剩下睡觉一途,是以士兵们纷纷倒头大睡,只盼梦里得些精彩。 绵延在山道上的军营很快静寂下去,一座座营帐中传出阵阵鼾声,唯有警哨、巡逻的兵丁尚瞪大双眼,提防可能发生的袭击,不过一路下来一直平安无事,闯军少了一半人马,值夜的士卒多少有些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更、三更、四更,夜幕下的秦岭静悄悄的,似乎所有生灵都进入了梦乡,可是就当黑夜即将退去,黎明即将到来时,变故突生。 第一百六十章夜袭 一天之中,什么时段人最为松懈,睡得最沉,最没有警惕心?无数科学论断证明,是凌晨时分,一天之中最为漆黑的时候。 不知多少坑蒙拐骗发生在这个时段,不知多少暗算偷袭于凌晨开始,而发生在大明崇祯十七年二月一个凌晨的偷袭,不过是漫漫历史长河中小小的一朵浪花,毫无出奇之处。 只是,对于当事人来说,突然从黑暗中杀出的一群饿狼,以及由此引发的一切绝对令人震撼,震撼到此生难忘。 当杨刚一步跨出营帐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白天还井井有条、气度森严的军营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呐喊厮杀,麾下军伍完全乱作一团,而在闪烁的火光中,不知多少敌人正冲杀过来! 被偷袭了!是谁?敌人有多少?我擦!先阻止反击再说! 一瞬间闪过几个念头,长臂一伸,钢刀出鞘,本能促使杨刚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呐喊一声,杨刚往前跨出一步,就要带领聚在身周的亲兵冲杀上去。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突然也传来喊杀之声,杨刚愕然回头,长长山道的另一端,冲天的火光正熊熊燃起。 怎么会这样?难道偷袭的敌人不仅仅是带鬼脸面具的那个小娘皮!? 看看刚刚遭到袭击的明军尾端,再看看身前越来越混乱的战局,杨刚心里一抽,一丝慌乱油然而生。 原本以为敌人仅仅是前方不到二百的闯军,可是身后突然爆发的战斗却动摇了杨刚的推断,无法确定敌人的身份以及多寡,这令杨刚心头蒙上了重重一层阴影。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最重要的是速速稳定军心,组织反击,努力让自己不要慌乱失措,杨刚挥刀一指,发出号令。 “刘石头,往前杀,一定要挡住敌人,黄亮,背后交给你了!” 军令一下,严阵以待的百名亲兵立刻列阵往前,亲兵队长刘石头一马当先,相反方向上,黄亮也杀了出去。 喊杀声变得更加激烈起来,几乎在同一时刻,武毅营在两个方向上展开了反击,杨刚站在夜色下,双眼瞪得大大的,为了确保最大程度上刘石头和黄亮能打败来袭敌人,杨刚把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亲兵几乎全派了出去。 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唔,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对,趁刘石头和黄亮反击的工夫,快点稳定军心! 扫一眼大多数恍然无措的士兵,杨刚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了起来,同时命令仅剩的几个亲兵点亮火把,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给所有人一颗定心丸吃。 将为三军之胆,主将的表现确确实实能够影响一支军队的面貌,刻意站在灯火通明处,尽力表现得镇定自若,即便杨刚并不知道来袭敌人虚实,心里没底得很,但是看到杨刚的明军士兵还是渐渐镇定下来。 人是社会性动物,人与人之间彼此影响,从众心理是必然的,一旦头目做出表率,人群就会跟着头领行动,因此当杨刚站出来以后,杨刚周围很快聚集起七八十人。 想也不想,刚刚凝聚起来的士兵立刻被杨刚分为两组,分头向两个方向支援,而随着时间的继续,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卒加入反击。 只要双方实力相差不是太大,天时地利人和没有倾向于某一方,偷袭能否成功就取决于被偷袭一方能够摆脱混乱,即使组织起来,而杨刚恰恰做到了这一点。 从喊杀声听来,虽然未知的敌人从两个方向上成功实施了偷袭,可是来袭敌军的数量并不很多,如果给予明军足够的时间,借助扎好的营盘,营盘建立在长长山道上,易守难攻的地利,明军肯定能稳住阵脚。 事实也是如此,虽然大部明军都是仓促成军,还没有磨合训练成纪律严明的精锐之师,可是在杨刚调度之下,在刘石头、黄亮的反击中,还是渐渐安定下来,并开始露出獠牙。 似乎敌人被挡住了?唔,听声音,无论前后都没有多少敌人罢!?嗯,肯定是那闯军的小娘皮在捣鬼! 又指派集结整顿好的两队兵丁加入战斗,杨刚已经镇定下来,望着厮杀正酣的地方,杨刚脸上浮现出重重的恼怒,因为杨刚已经多少判断出敌人的来路、数量了。 做出推断并不难,关中闯军大部已经被消灭,潼关牢牢掌握在武毅营手中,商南、商州关防严密,两个方向上都不可能悄悄混入大股闯军,并进而偷袭杨刚?而没有大股闯军混进关中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一幕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真真可恼!仗着手里有人质就胡作非为么!杨刚恨恨想着,突然有了一丝明悟,就算闯军夜袭失败,自己也不能把敌人怎么样,除非…………嗯!? 正想着有没有可能反攻时借机把杨老太公等人质救出来,突然一股寒意猛地浮上心头,巨大的危机感霎时让杨刚浑身寒毛直竖,想也不想,猛地往后翻倒,嗵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可杨刚根本不顾后背疼痛,只是脑门冒汗地盯着一侧山崖。 就在刚刚,一支雕翎箭擦着杨刚心口飞过,几乎就要了杨刚的小命,一箭不中,就听嗖嗖声不断,紧贴山道的山崖上竟然又射了一片羽箭。 我擦!居然还有伏兵!唔,他奶奶的,居然还杀过来了! 连连翻滚,好不容易站直身体,不等喘口气,杨刚就看见上空闪过十几个黑影,火光一闪,当先一个赫然带着一副狰狞鬼面! 杀!一声娇叱,两把柳叶刀迎面劈来,当的一声,一串火星飞溅,杨刚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蹬蹬蹬倒退几步,手中钢刀更是脱手飞了出去。 好大的力道!他太阳的!这小妞打激素了么! 来不及细思为什么一个女孩儿的力道如此凶猛,也没工夫去想为什么袁宝儿能藏身到一侧山崖上,没了兵器的杨刚连连后退,而几个亲兵一拥而上,挡在了杨刚身前。 只是,几个亲兵仅仅抵挡了片刻,便被十几个从山崖突袭而来的闯军死士淹没,又一个照面,一队刚刚反应过来的明军也被杀散! 精锐!小娘皮带的都是精锐!不妙,老子必须先闪人! 眼看一分来钟的工夫就有十几个明军被杀,十几个死士在鬼面女将的带领下,凶神恶煞一般扑来,杨刚想也不想,扭头就跑,这个时候只有跑路才是对的,留下来就是乱刀分尸! 最安全的中军被袭,已经安定下来的战局再度混乱起来,而这一次混乱从中间开始,向南蔓延,再没有平息的可能。 突袭中军的闯军死士人数虽少,可是人人悍勇无匹,战力强横,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什一伍的明军能阻挡片刻!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南北两个方向的喊杀声再度高昂起来,却是两头闯军奋起力量,加大了攻击力度,再此形势下,混乱终于不可逆转地爆发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绝不言败 穿越之前,杨刚一向看不惯主角永远无敌的小白文,一向认为主角百战百胜,任何阴谋诡计都能看穿的小白文最是脑残,绝对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那么渴望成为仿佛凹凸曼附体的小白文主角。 只是,不管杨刚如何虔诚的祈求成为内裤外穿,智商上二百的超人,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自己被打败了,而且是被兵力远远少于自己的敌人惨败,败得无法翻身! 我擦!怎么就败了呢?明明我的兵马是闯军的五六倍,明明刘石头、黄亮已经稳定住了两头战局,明明杀入中军的小娘皮只带了十来个手下,可是………… 一头血汗,满身泥土,杨刚呆呆望着前方,仅仅几十步外,一个带着狰狞鬼面的窈窕女子正盯着杨刚。 一夜鏖战,大半明军崩溃,纷纷逃入周遭山林,唯有杨刚身边亲兵死战不退,一直坚持到天亮,可是等到天光大亮,就连意志最坚定的亲兵们也士气大跌。 南北两面都是闯军,粗略估算,足有二百二三十人,如此兵力,携胜而来,不消多想,杨刚一方就绝无胜算。 如果能够避免失败,如果能百战百胜,王霸之气一抖,敌人统统变成蠢猪,哪怕有脑残般的主角光环罩身也行啊,可是,可是,为毛我就碰不上脑残加白痴的对手啊啊啊啊啊! 看看手下己方残余的数十精疲力竭的亲兵,再看看士气高昂、杀气腾腾的敌人,杨刚忍不住就想大骂出声,怒斥老天爷的不开眼,没有超级计算机一般的智慧谋略就算了,没有堪比赛亚人变身的恐怖战斗力也不计较了,可是一个现代灵魂居然被一个古代人算计了,还是一个古代女人,这叫自诩见识、阅历远超古代人,并且还掌握着历史大势的杨刚情何以堪!? 所以说,前世身为宅男的杨刚只喜欢看爽到家的小白文,只喜欢看主角永远牛逼哄哄的脑残文,为什么呢?实在是受不了残酷的现实打击啊! 可眼前的现实是,杨刚必须面对惨败的后果,必须决定是否向带着狰狞鬼面的小娘皮投降,必须决定生还是死! 活着还是不活,这还用选么?百分百要活着啊,就算为此丧失了尊严,丧失了人格,丧失了一个独立灵魂应有的一切,也一定要活着啊,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而死了就万事皆空了啊! 杨刚内心嚎叫着,可是望着越来越不耐烦的闯军,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因为一旦放下武器,就意味着命运再无法由自己掌握,辛辛苦苦改变的一点点历史也终将回归原本的轨道。 如果颜越在这里,他会怎么选择? 莫名地,杨刚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下意识地、本能地,杨刚觉得颜越绝不会选择投降,不是因为有违忠义,而是因为李自成不堪造就,并非明主,而闯军绝对无法让华夏大地脱离即将到来的深重灾难!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真是见鬼! 投降,意味着商州、商南进入闯军之手,意味着关中不保,意味着我做的努力都是白费,而不投降,我很快就要去见阎王…………我擦,我到底该怎么办? 当杨刚痛苦抉择的时候,闯军一直在加紧备战,士兵们死死盯着被围困的敌军,只等带着狰狞鬼面的威武将军一声令下,便冲杀上去,只是袁宝儿一直没有下令攻击,只是默默地,冷冷地等待。 短短时间就将一伙残兵败将变成精兵强将,进而震动三秦,席卷关中,那姓杨的臭小子绝对是人才啊,要不是明军大半都是新招募的兵马,我未必能打败此人………虽然这臭小子武艺差劲得很,不过要是引荐给制将军,引荐给闯王,大顺绝对能多一个良将,而大明么………… 女将军默默想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眼里闪过一丝恨意,而在心里,则觉得应该付出一点点耐心,当然,耐心是有限度的,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一半个时辰足矣。 已经击散了一千多明军,短时间内关中绝无明军援兵,而在身后,商州的数百兵马可不会让闯军忌惮,反倒是困住了杨刚的闯军占据上风。 因此闯军并不介意多等一会,等的时间越长,被围困的敌人就越疲惫,而一旦活捉或者逼降杨刚,还怕商州不乖乖打开城门么?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不久之后战斗可能会再度爆发,一定会有一方彻底覆灭,初春的秦岭才能重新恢复安宁。 闯军士兵兴奋地等待着,明军士兵则沉默着,齐齐看着杨刚,眼神中有决然,有希望,也有恐惧,各种各样的目光、表情落入杨刚眼中,被杨刚察觉,正焦虑万分的杨刚突然一愣。 胜利渺茫,死亡近在咫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一绝死战的勇气啊……… 杨刚沉默着,仔仔细细地看着残存的士卒,并肩战斗了几个月,完全由武毅营老卒组成的亲兵营里的每一个士卒杨刚都认识,经历了一次次战斗之后,杨刚确信,这些自己最信任的丘八绝对不缺乏勇气,不过………… 如果他们当中有人为了求生,想要………也没有什么可耻吧,反正…………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咦,那鬼脸小妞在看什么?她那是什么眼神………我擦! 目光一动,杨刚的瞳孔里突然倒映出高高地仰着脖子的鬼面女将的身影,那身影清清楚楚表达出胜利者的高傲,而一对清亮的眸子清清楚楚表达出一股蔑视。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困扰杨刚的犹豫突然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杨刚突然不愿意带着兄弟袍泽向闯军投降,不愿意对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女子屈膝,即使杨刚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是不正常的冲动,英明神武的主角绝绝对对不应该有这种冲动,但杨刚依旧无法克制自己。 “我武毅营自商南起兵,屡屡以弱敌强,屡屡以弱胜强,再难的时候也挺过来了,内外交困之时也没有言败,到了此时,眼看关中在握,反而要向一伙贼寇屈膝么?” 杨刚缓缓开口,扫了一眼远Chu女将,目光便落在数十亲兵士卒身上。 “这里没有一个新兵蛋子,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都是和我一起并肩战斗过的兄弟,嘿嘿,闯军不过就二百来号,狭路相逢勇者胜,俺们? 回明逐鹿记 第 39 部分阅读 “这里没有一个新兵蛋子,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都是和我一起并肩战斗过的兄弟,嘿嘿,闯军不过就二百来号,狭路相逢勇者胜,俺们未必就输,只要坚持到商州援军,哼哼!” “临战怯敌者斩,脱逃叛敌者斩,新军律军法是我制订的,我也不能违背………此战杨某人当先,决不后退一步,我若后退,你们谁都可以挥刀斩了我的首级,到那时,谁愿意向一个娘们屈膝都行,不过在那之前,退过我者,斩!” 杨刚大声说到,最后一个字出口,杨刚一步步向前行去,走出十步,站在明军战阵最前方,双臂一挥,一杆长枪直指闯军。 无声的骚动淌过,疲惫的士卒们互相看看,一股莫名的气氛悄悄滋生,因为一夜苦战惨遭败绩而濒临零点的士气突然燃烧起来,一双双虎口满是茧子的手握紧兵器,而一对对大脚高高抬起,重重地、坚定地踏在地上。 闯军惊讶地看着前一刻还似乎是囊中物的敌人,一对对眼珠不自禁地瞪大,二百多闯军士兵,一多半都是久经战阵的骑兵,对危险有着远超常人的嗅觉,而此刻,下马充作步卒的骑兵们突然发现,敌人突然变成了一头猛虎! 脸上带着狰狞面具的袁宝儿心里有着同样的感悟,但是这个武艺超群的女孩儿却有些不敢置信,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传来。 “此战有我无敌!杀!” 哎?怎么不是我军攻击?怎么是明军抢先………那姓杨的混蛋还真的攻过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热血并痛快着 以寡敌众,以弱击强,带领数十刚刚惨遭败绩的士卒向大胜后正士气高昂的敌人冲锋,即使身心情绪都处于一种不正常的狂热之中,杨刚依旧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理智,十分疯狂,十分愚蠢。 可是杨刚并不后悔,也从来不为已经发生的事后悔,男儿大丈夫,热血激昂之下干点蠢事算得什么,要是只有所谓的理智冷静,只有所谓的聪明机慧,只懂得计较得失利益,这样的人还算男人么? 放大了说,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都需要可以抛却理智聪慧的热血男儿,对个人来说,傻瓜蛋们的愚行肯定会伤及自身,可没有这种看似愚蠢的男子汉,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绝对不会有璀璨的前途! 不过当先向闯军逼去,狠狠一枪捅翻一个敌人的杨刚心中并没有什么高尚情操,事实上杨刚奋勇冲阵的背后动机也并不高尚,多半仅仅是因为雄性荷尔蒙一时分泌失常,多半是为了许许多多理智帝绝对鄙视轻蔑的面子、自尊,多半仅仅是因为杨刚不愿意向一个女孩儿屈膝投降。 很大男子主义,很傻很愚蠢,可是把长枪从敌人胸口抽出,往前跨出一步,重重撞入另一个敌人怀里,将其撞倒在地时,杨刚只觉得说不出的畅快淋漓,说不出的豪迈酣畅。 杀杀杀!喊声四起,数十同样犯傻的丘八紧跟杨刚,杀向闯军,片刻后,一场远超夜里厮杀的战斗开始了。 刀枪翻飞,呐喊高昂,两支士兵都不算多的军队碰撞着,战斗从一开始就激烈无比,每时每刻都有人惨叫着倒下,都有鲜血喷洒在大地上,可是明军士卒仿佛疯魔了一般,前赴后继,攻势一波高过一波! 这怎么可能?这还是夜里那支被动挨打,混乱软弱的明军吗?为什么千余明军都被我们击溃了,可几十残军却如此强悍!? 闯军惊讶地发现,占据上风的己方竟然在后退,在明军一步步的逼迫下后退,和不久前酣畅淋漓的胜利相比,眼前的一幕实在反差太大,让人无法置信。 可是事实就在眼前,仅仅一盏茶功夫,闯军就后退了近五十米,一路上伏尸累累! 不能再退了!必须挡住明军! 接连后撤激起了闯军的戾气,无法容忍明军如此气焰嚣张,无法接受大胜的己方如此狼狈,一个闯军小校高喝一声,再也不肯往后退一步,反向冲杀上去,同时**个勇悍闯卒也发动了反冲锋。 眼珠里闪过小校的身影,以及一道迎面而来的寒光,杨刚瞳孔一缩,也不说话,双腿扎稳,两臂一前一后,略微一缩一扬,猛地砸了出去。 嗖!噗!沉闷的声音响起,杨刚再度拔足,一把钢刀堪堪从杨刚身边砍过,而钢刀的主人紧随其后,重重摔向地面,脑袋被砸裂的闯军小校至死仍大大地瞪着眼睛,不敢相信敌人竟然不顾自己当头一刀,竟然能抢在前面杀死了自己! 蠢货!一寸长一寸强,你当这话是假的么! 死死盯住下一个敌人,那闯军正和刘石头推搡着,拼命想把刀捅入敌人的胸口,杨刚扭腰斜跨,不去理会及时被袍泽挡下的敌人,手中长枪如毒蛇般刺出,下一秒三米外的闯军士卒惨叫一声,踉踉跄跄往后连退两步,呆呆地看向小腹,在那里,血淋淋的伤口里露出滑溜溜的物事,那是一截肠子! 被暗算了的闯军士卒再次惨叫一声,没有包扎伤口的意思,而是握紧手中刀,想要扑上去和敌人搏命,可一阵眩晕的感觉传来,闯军士卒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正快速下坠,而后是一片最深沉的黑暗。 头大无脑的傻瓜!活该被刘石头砍了脑袋!唔,这颗首级也有我的功劳,回头刘石头的犒赏要打个五折! 杨刚想着,眼珠转动,冷冷地盯住前一刻向自己砍出一刀的敌人,目光中满是血淋淋的杀气,那闯军还待冲杀,忽然迎上杨刚的眼珠,看清楚杨刚脸上的疯狂,略微一呆,不知怎么突然没了继续厮杀的勇气。 闯军退了,用比之前快几倍的速度,短短片刻,便有近百米的山道被空置出来。 以伍为单位,结阵冲杀的明军停下脚步,喊杀声散去,山林间渐渐恢复了宁静,唯有伤者的呻吟和斑斑血迹证明刚才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默默地望着退去的敌人,明军士卒渐渐露出激动之色,胸中的骄傲越积越多,不知是谁第一个出声,数十丘八突然呐喊起来。 “有我无敌!威武!威武!威武!” 士兵们大吼着,士气高涨,杨刚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不过一个笑容还未成型,便迅疾散去。 一时小胜,我军依旧两面受敌,黄亮也不知还能抵挡多久,要是我军能一力向前就好了。 回头远望,杨刚身后百米外的另一场战斗也刚刚结束,仅仅带了十个手下,就挡住七八十闯军的黄亮正大口地喘着气,瞧见杨刚目光,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哈,黄亮这小子什么意思?还能支撑么? 杨刚心中涌过一股热流,同样微微点头,目光回转之时,下令一伍士卒转身向后。 天亮后的第一次战斗以闯军失利告终,可这并不意味着明军就能获得胜利,敌对双方之间的平静仅仅持续了一炷香工夫,便被一阵马蹄声打破了。 我擦!骑兵!那小娘皮要在狭窄的山道上用骑兵冲击! 几百米外,闯军步卒纷纷让开道路,避向两侧,约莫二十来骑出现在杨刚视野中,当先一骑提着两把柳叶刀,正是袁宝儿。 山道狭窄,步卒列阵,最多不过容纳十人,骑兵自然更加施展不开,一排仅仅能容纳三五骑。 如果放在平时,杨刚绝对不会把二三十骑兵放在心上,狭窄的山道有太多可资利用之处,可是此时却大感棘手。 前后皆有敌人,骑兵冲锋在即,根本没有从容应对的时间,稍稍思索片刻,杨刚一颗心渐渐沉落,而脸上神情却渐渐坚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决不能退避,决不能让敌人骑兵肆意冲击,一定要提前搅乱敌军攻击步骤,一定要让那小娘皮跑不起来! 心念电转,杨刚沉喝一声,再次向前冲去,杨刚身后,十来个长枪兵紧紧跟上。 二三十骑兵对十余个步兵,如果是在平原上,骑兵毫无疑问会获得胜利,战斗只能是一边倒的屠杀,可是在狭窄的山道上,当十几把长枪组成的密集枪林成型之后,最有排布开三五骑的闯军便犹豫了。 山道之上,刚刚越过步卒的骑兵猛一提缰绳,当先一骑战马人立而起,重重踏下,激起一片尘土,几颗碎石,马上带着鬼脸面具的骑士定定地盯住百米外的敌人,眼中闪过浓浓的气恼。 哼,臭小子,混账行子,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得你了么? 心念一转,柳叶双刀归鞘,一把骑弓出现在袁宝儿手里,冷冷一笑,一支箭矢搭上弓弦,箭头所指,正是杨刚。 第一百六十三章龙凤斗 什么是聪明?什么是蠢?两者的区别在哪里? 杨刚曾经觉得这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可是随着年岁见长,阅历越来越多,见闻越来越广,这个似乎很无稽的问题在杨刚心里却渐渐变得难以捉摸。 不过当一支雕翎箭电闪而来,下一秒就到了杨刚面门时,杨刚认为自己无疑属于蠢的哪一类人。 我擦!明明看见臭小娘皮弯弓搭箭了,为什么我不掉头跑!他奶奶的,长枪兵对弓骑兵,有死无生! 瞳孔紧缩,脖子猛地扭了一下,一股劲风擦面而过,杨刚惊魂未定,便看到对面女子搭上了第二支箭,而在女子身后,数十敌军纷纷拉紧弓弦,数十支箭矢指向天空,而最终的落点将是十余个挤在一起的长枪兵。 不行!必须要后退,要跑,否则会死的! 无声狂吼着,杨刚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乱箭穿身的惨状,本能和理智都叫嚣着,催促杨刚不顾一切,逃到弓箭射不到的地方去,可是………… 我不能逃!否则敌人骑兵再度冲击,就再也挡不住了!决不能退!决不能逃!只能,只能,只能一路向前! 瞳孔突地扩张,然后猛地收缩,两臂较劲,一把长枪舞动起来,杨刚拿出了全副本事,当的一声,直奔面门的第二箭竟然被长枪砸落,看也不看飞上半空,纷纷洒洒落下的箭雨,杨刚怒吼一声,突然拔足往前冲去。 嗖嗖之声不断,不时传来惨叫,那是有人被抛射的箭矢射中,可是杨刚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高居马上的鬼面女将,只想速速冲到近前,一枪毙敌! 临阵不过三矢,两箭无功,袁宝儿立刻弃弓抽刀,双足一跃,跳下马背,盯着瞳孔中越来越大的敌人,闪过一丝欣赏,一丝敬重,娇叱一声,直直迎了上去。 这是杨刚和袁宝儿第二次交手,杨刚是因为无奈拼命,而袁宝儿是因为山道崎岖,不及避让,不过不管什么原因让两人不得不生死相搏,杨刚和袁宝儿都没有一丝怯意。 二十步,十步,五步,抓紧枪杆,往前一跃,杨刚猛地扎出一枪,直扎目标心口,这一枪毫无花巧,一朵枪花也没有,可是看在众人眼中,这一枪却凶狠之极,只因为一枪扎出,杨刚脚下丝毫不停,直往袁宝儿撞去! 枪对刀,拉开距离方能发挥一寸长一寸强的长处,可杨刚却好似生怕敌人不能欺身一般,不是因为杨刚不懂得被袁宝儿抢进怀里的凶险,而是杨刚根本不怕女孩儿近身,但凡一个人以命搏命,怕的只是敌人远遁! 双刀一架一推,袁宝儿踏出三步,长枪已然没了威胁,正待再跨一步,双刀劈砍,突见杨刚双手一松,扔了长枪,右臂一伸,一把钢刀刀尖往前,杨刚没有挥刀,而是继续往前急冲。 不用细想,袁宝儿就知道自己双臂一挥,一定能杀死杨刚,可是盯着势如疯虎的杨刚,盯着杨刚右手紧握的钢刀,袁宝儿突然心中一寒。 这臭小子没准备挡格我的刀!他要干什么?他要,他要…………以命换命! 电光火石间,袁宝儿突然意识到自己踏入了死地,双刀砍中敌人的同时,敌人蓄势待发的一刀也一定会给自己致命一击,古人说血溅五步,如今袁宝儿和杨刚只有三步,不,两步距离,谁能确保躲得过对方的决死一击! 狰狞鬼面下的俏脸唰一下变得苍白,雪白的牙齿紧咬唇瓣,袁宝儿眸中闪过一丝惊惧,正要挥出的柳叶双刀收了回来,双足一用力,却是猛地收住步子,往后急退。 混账行子!臭丘八死丘八!无耻耍赖欺负人!哼,别让姑奶奶我脱身,否则一定要你…………呀呀呀,死开了! 后退哪有前冲快,更何况袁宝儿还是仓促后退,不过一息工夫,两人距离又拉近一步,杨刚脸容狰狞,往前再跨一步,大喝一声,双手持刀,终于砍了出去。 这一刀快如闪电,自上而下,带起呼啸之声,袁宝儿心中大惊,来不及躲闪,银牙一咬,柳叶双刀交叉上举,下一秒就听当的一声巨响,三把刀依然狠狠撞在一起。 袁宝儿直觉一股大力传来,两手酸麻,柳叶双刀几乎就要脱手,同时身子不由得往下沉去,心里一急,振奋精神,再顾不上别的,袁宝儿双足点地,猛地往前一跃,就听当当两声,两把柳叶刀已然落地。 一刀砸落了女孩儿双刀,杨刚不由得大喜,只是下一秒惊喜就变成了惊怒,盯着两根直奔自己双目而来的白生生的指头,杨刚急忙偏头,同时一手向下,挡在双腿之间,堪堪挡住了绝命一抓。 我擦!这臭娘皮好生恶毒!居然连老子这里都,都………… 杨刚又惊又怒,抽身后退,只待拉开一点距离,就要给怀中女子好看,可是世易时移,前一刻袁宝儿欲分道扬镳而不可得,这一刻杨刚也是同样情形。 插眼、锁喉、偷桃、顶膝,杨刚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提防招架袁宝儿的攻击,不过几秒钟,杨刚就手忙脚乱,只觉的没了武器的袁宝儿更加厉害。 再过两秒,空有一把刀却无从施展的杨刚更加狼狈,眼看袁宝儿一手锁喉,一手偷桃,单手难以招架,没奈何只能弃刀。 腾出手来,杨刚两手抓向女孩儿两只手腕,双腿交叉进退,和袁宝儿扭打在一起,一男一女都拿出小巧擒拿工夫,只盼能早早制住对手,只是袁宝儿身手了得,力气却先天比不上男子,杨刚力大,可武艺真真不如袁宝儿,一阵贴身对攻,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拳来脚往,打斗尽在方寸之间,袁宝儿窥得一个机会,一拳打在杨刚心口,杨刚身躯一震,忍住疼痛,手臂曲折,五指一张一缩,抓在女孩儿皓腕上,手腕一翻,便把细细的手臂反折过去,而另一只手立刻抓向细白雪嫩的粉脖,袁宝儿手腕吃痛,手臂酸麻,眼泪汪汪,却不叫嚷,蛮腰一扭,剩下的一只手闪电前伸,下一秒杨刚哎呦一声,两根指头已经被袁宝儿死死抓住。 手臂被扭手指被抓,两人双手都没了自由,狠狠彼此瞪了一眼,袁宝儿一脚点地,另一条腿猛地弹起,杨刚心中大惊,不退反进,的垮了一步,却是跨在了袁宝儿大腿之上。 战斗突然宣告结束,一男一女仅仅贴在一起,可是彼此对视的眼神却都恶狠狠地,仿佛恨不得吃了对方,彼此气息相通,却只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杨刚和袁宝儿僵持不下,双方部下也彼此对峙,不敢前冲,只因为杨刚和袁宝儿离得太近,几乎就是贴在一起,抱在一处,如此紧密,哪一方也不好助拳,不敢助拳。 如此诡异的情景维持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袁宝儿的眼神渐渐变化,紧绷的杀气似乎淡了几分,而杨刚脑门冒汗,不知该如何解开僵持之局。 “臭小贼!死小贼!放开我!”袁宝儿突然开口说道,瞪了杨刚一眼,满是恼怒,和一丝羞窘。 “放开你?你当我傻么!”杨刚恶狠狠回瞪一眼,还呲了呲牙。 “放开我!我们整军再战!男子汉大丈夫,这么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我呸!你手下那么多人,谁欺负谁!” “哼,一天之前谁强谁弱?自己无能,怪得谁来!” “说得好!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讨饶!弱女子就要有被欺负的觉悟!” “你!无耻!” 杨刚眼中精光一闪,盯着气呼呼的对手,冷笑一声,突然俯身下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龙凤斗二 “呀!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无耻么,我便无耻给你看!” “啊!?不!不要!你你你!你放开我啦!” 厮杀良久,从不见慌乱的女孩儿终于无法维持冷静了,尖叫怒骂流水般从两片红唇中吐出,可杨刚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一点点低下头来。 手掌向后弯曲,两根手指几乎要被掰断,巨大的痛疼让杨刚额头青筋直冒,可是杨刚依旧一点点低下脑袋,一点点接近狰狞鬼面下的两片红唇,似乎那两片红唇有着无穷的吸引力,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痛楚。 可事实上,杨刚仅仅是本能地要干敌人不希望发生的事,本能地要干会让敌人慌张失措的事,只要能给紧紧和自己贴在一起的女孩儿带来伤害,杨刚都会去做。 战场之上只有生死,只要能够打败敌人,什么手段都属正常,现在不过是轻薄一下女孩儿,品尝一下女孩儿的红唇,生死存亡之际,往日的道德根本不在杨刚考虑范围之内。 两个人的嘴唇越来越近,杨刚满意地看到敌人双眸中的惊慌越来越多,而当即将碰触到目标时,两根手指传来的痛楚突然减弱许多。 哈!这个法子有效果!很好,放弃抵抗吧,只要乖乖投降,唔,我就光亲亲,不用牙齿咬…………嗯!? 只有一厘米的距离,杨刚却没有亲下去,竖起耳朵,扭动眼珠,就在刚刚,一阵喊杀声突然自闯军背后爆发! 发生了什么事?援军么?呃,商州兵马没有多少,守城尚可,野战的话………这里只有二百多闯军,臭小娘皮分出的人手没有阻截商州援军么? 杨刚很疑惑,几天前闯军分出二百骑赶赴商州,那二百骑约莫有一半半路藏匿起来,给杨刚了一个大大的惊喜,至于另一半,则肯定不会前往商南,多半要给商州制造些麻烦,所以杨刚根本没指望仅有三百多士卒的商州守军能及时出兵援救,可是现在。 喊杀声越来越大,光是听声音,杨刚就知道来援兵马不会只有区区几百,虽然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援军,可是看到闯军人喊马嘶,明显不支,杨刚便大笑起来。 哈哈哈,太好了,天助我也,唔,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让闯军尝尝前后夹击的滋味! 想也不想,杨刚就要大声呼喝,让手下仅余的士卒发起攻击,可是突然一股柔软触感传来,杨刚一怔,立刻看到一对羞涩的,但是仿佛喷火的眸子,紧接着一股巨痛突然爆发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擦!我没有咬这臭小娘,她反倒咬了我,这臭小娘属狗的么! 一股股芬芳传来,却没有一丝心情品尝主动送上门的香唇,几乎痛晕过去的杨刚放开女孩儿纤细的手臂,一刻不停,狠狠一拳砸向鬼脸面具遮盖下的容颜。 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想法,杨刚这一拳又狠又重,要是打中,一定能把女将军打晕,只是拳风刚劲,却打在空处,手腕得了自由,袁宝儿立刻松牙后跃,同时一脚又快又狠地踢来,杨刚只觉小腿一痛,再看袁宝儿,已经跳到三米之外。 狠狠瞪了杨刚一眼,女将军转身急退,同时连连发出号令,几骑闯军迎上来,不知说了什么,再过得几息,闯军突然齐齐向后退去。 想跑了么?还是想先击退援兵?嘿嘿,不管怎样,决不能让闯贼舒坦了! 俯身拾起掉落地上的长枪,杨刚回头望了一眼,大喝起来:“援兵到了,诛灭闯贼,正当其时,弟兄们,随我杀敌!” 不知道来了多少援军,也看不见山道另一边的战况,不过只要不傻,杨刚就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长枪一挥,杨刚立刻向闯军追去,明军也振奋精神,紧紧跟上,唯有黄亮带十余士卒,牢牢挡在杨刚身后。 战局突变,二百多闯军将数十明军围在中间,杨刚又和不知数量的援兵包夹住了闯军,正常情况下,谁先把对方弱小一部吃掉,就能稳住自己的阵脚。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不知道援兵多寡强弱,消极防守便不可取,是以杨刚拿出吃奶的力,积极出击配合援兵,只盼先一步击溃闯军,和援兵汇合,只是闯军退得太快,一时半会杨刚竟然追不上。 不过,这种情况也仅仅维持了一小会,追了有百来米,转过一个山坳,杨刚迎面看到一队闯军返身扑来,下一秒便杀到杨刚面前。 就说么,傻子才光知道跑路呢! 杨刚想着,长枪毒蛇般探出,直扎一个闯军士兵的咽喉,那闯军士兵急忙提盾遮挡,杨刚手腕一沉,手臂一压,噗地一声,枪头狠狠扎在那闯军士兵大腿上。 一声惨叫,闯军士兵摔倒在地,杨刚往前一步,看也不看,一脚狠狠踢出,闯军士兵的惨叫戛然而止,竟是被一脚踢死了。 杨刚的悍勇仿佛能够传染,明军一方人人奋不顾身,不过十几息工夫,二三十闯军便被打垮,狼狈不堪地向后逃去,眼看己方又胜一筹,丘八们人人喜笑颜开,正待欢呼一声,再度追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传来。 我擦!不是吧?那小娘皮疯了?竟然要在山道上策马冲锋!? 杨刚一愣,瞳孔里上百骑兵正顺着山道缓缓加速,当先一骑正是带着鬼脸面具的死对头袁宝儿,女将军凤目含霜,柳叶双刀挥舞几下,当先向杨刚冲来。 战局瞬息万变,短短片刻,双方攻守就再度变化。 崎岖山道不利于骑兵冲击,只消能阻遏先头几骑,就能够化解骑兵攻势,可是闯军反扑来的太快,杨刚呼喊一声,十几个长枪兵刚刚要集中结阵,闯军骑兵便已经杀到了。 唰的一声,寒风划过,杨刚只觉肩头一疼,一抹血花已然溅出,竭力向旁侧跃出的杨刚顾不上查看肩头伤势,就地翻身一滚,翻下山道,而两个骑兵堪堪策马驰过。 好悬!差一点被马蹄子…………我擦!臭小娘皮这是在拼命啊! 好不容易在陡峭山坡上站稳,杨刚抬头望去,就见闯军骑兵如同利刃一般,劈波斩浪,顺着山道蜂拥突击,偶有战马失蹄栽倒,摔落山道,骑兵们看也不看同伴的下场,只是一力向前。 百余闯军骑兵如同疯子一般,横冲直撞,数十明军根本无法抵挡,只能有样学样,纷纷离开道路,己方援军到了,眼见胜利在望,傻子才和一群古代飙车党硬抗啊! 蹄声隆隆,闯军骑兵一股气冲了过去,眼看押尾的黄亮也避往一边,不予阻截,闯军骑兵才放缓速度,和几十个同伴汇合一处,扬长而去。 看着闯军骑兵渐渐去远,回到山道上的杨刚叹了口气,步卒再悍勇,对上骑兵也肯定吃亏,这还是在山道上,要是在平原,只怕几十步卒撑不了一时半刻。 想归想,战斗还没结束,收拾心情,集结手下兵马,杨刚回头望去,又一股闯军出现在视野中,这一次全数是步卒,而在闯军步卒身后,成百上千明军蜂拥杀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兄弟重逢 意外来援的明军足有两千之众,并且全数都是百战老兵,这样一支兵马,即便仓促出战,也足以击破无法发挥骑兵优势的闯军,更不要说被当做替死鬼的百余步兵了。 一员将官跪倒在地,两把钢刀压在俘虏脖子上,寒气森然,只吓得俘虏浑身颤抖,就差没瘫软在地,在这名将官周围,黑压压一群降卒同样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命运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传来,笑声中满含惊喜,杨刚看也不看被俘虏的闯军,大步向前,两个高大的身影大笑着迎上,片刻后三个人重重拥抱在一起。 “大哥!” 一声大叫,杨刚只觉得心花怒放,千般猜测,怎么也没想到援军会是林宁所率,更没想到的是,林宁外出筹粮,不但购到数万石粮草,还给武毅营增添了如此实力! 林宁出商南,一路经河南,入湖广,旅途奔波,足足走了千余里,一路下来,几个月晃眼而过,等到回来时,银子花得干干净净,而数百辆大车已经装满了粮食。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苏杭江浙的大明百姓尚且认识不深,可是长江以北无人不懂得粮食的重要。 所以一路之上,无数人盯住了林宁带领的购粮队伍,即便这支队伍人马众多,也难以遏制众多窥伺的目光,而这些窥伺的目光有贼有匪,有官有民,也有孙传庭麾下被击溃的秦军散兵。 当初十万秦军丧败,孙传庭一路逃回潼关,也不知有多少秦人子弟道死途中,荒山四野不知倒毙几许白骨,不过即便如此,仍有不少散兵游勇幸存,一心想要回归故里。 要回返三秦,躲避游猎败兵的闯军还是小事,寻觅吃食才更为艰难,而遭逢兵灾战祸之地,百里不闻人声,千里不见烟郭,想要挣扎求活,实实是一件再艰难不过的事!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林宁、张路两人开始招兵买马,但凡是关中口音、秦军溃兵,一概收纳,同出自孙传庭麾下,都是三秦子弟,既能扩充实力,又帮了乡党,何乐而不为!? 只是林宁、张路未曾想到,回返商南时手下兵马竟然能有两千之多,而稍加操练,便是一支堪用之军。 “真是好运啊,这样就得到了一支军队,啧啧啧,真是好运!” 杨刚很高兴,很兴奋,任谁大败一场,手下只剩几十亲兵,转眼间多了一支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军队,都会不能自已的。 那么,现在该做什么?乘胜追击,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臭小娘?唔,不对,应该先火速发出警报,提防那臭小娘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实力不但恢复,并且大增的杨刚和久别重逢的两个兄弟激|情平复,立刻开始商讨正事,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派出传骑,要关中各府各县加强警戒,第二件事是挑选兵马,搜剿遁走的百余闯军,第三件事则是商议驻防商南、商州。 原先杨刚所带的一千多兵马,其中五百是要驻防商州的,可是一场大败,兵马崩溃,士卒都被打散了,一时半会根本收拢不来,不过所幸林宁、张路招募的兵马众多,从中挑选五百兵马便好。 经此一事,商南自然不必交出去了,镇守两地的兵马也有,由谁来主事才是问题,在杨刚想来,林宁、张路都要留在身边,兄弟嘛,总要亲近一些才好,所以盘算了一会,杨刚的目光便落在刘石头身上。 身为杨刚的亲兵队长,刘石头的忠诚不必多说,日常交往接触,杨刚也知道自己的亲兵队长并不是愚笨之人,大有潜力可挖,因此稍一寻思,便作出决断。 “此战刘石头勇猛当先,不避锋矢,可谓武毅营楷模,唔,如今升你为哨总,拨你五百兵马,连带商州原本兵马,为我关中屏障东南,接令吧!” 刘石头一愣,立刻大喜,单膝着地,应了一声,猝然从亲兵队长变为一方守将,连提了几级,领命之时,一向沉稳的刘石头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音。 瞧见刘石头惊喜交加的模样,杨刚微微一笑,想了一想,继续说到。 “升你做哨官,镇守一方,你的名字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帖,不大气派,唔,刘石头,我给你换个大号如何?” “卑职一切听总兵大人吩咐!” “那就好,让我想想啊…………你出身自武毅营,不如取一个毅字,刘毅,嗯,你觉得如何?” “这名字好!果毅敢决,好好好!” 刘石头还未说话,一边林宁、张路已经大笑着称赞起来,刘石头也没二话,当即改了名字,以后便是刘毅刘哨官了。 提拔了自己的亲兵队长,看着林宁、张路挑拨五百兵马给刘毅,杨刚心念一动,望向两个兄弟。 适才一番交谈,三兄弟将各自别后事迹说了一番,林宁、张路已经知道杨刚夺了潼关,占据关中,如今自命大明陕西总兵官,麾下已有上万人马的事情,虽说总兵官是自吹自擂出来的,可也是从二品以上的高官,杨刚身居高位,可林宁、张路却还是小小的把总,没想过自个给自个升升官。 林宁、张路招募了两千兵马,做个守备应该绰绰有余了吧?唔,卢大富如今便是守备,林宁、张路自然不能低过那厮了。 杨刚想着,当即开口,以大明陕西总兵官的身份将两个兄弟升了官,至于林宁、张路招募的兵马,全数归两个新出炉的守备统辖,待赶赴潼关,还要另行调拨兵马,充实林宁、张路的营头。 “我军大肆扩军,兵马集结潼关,到时候你们可有得忙了,嗯,将来事将来说,大哥,张路,你们回头充实营兵,提选军官,都随你们自便,现在嘛,先和我回商州接老娘罢!” 杨刚说到,满脸笑容,林宁、张路同样勾起嘴角,喜气连连,至于林宁、张路麾下兵将,听闻自家老大升官成了守备,回头扩充营头,总兵官许诺,提选军官都由林宁、张路自决,一个个也欢声雷动,只觉前途一派光明。 就在一片片欢声中,杨刚抬手招来一个士兵,低声询问起来,收拢人心,稳操兵权之后,杨刚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 打了一整,我的那些直系血亲不知怎样?唔,虽然没什么感情,不过该走的过场也要走呗。 杨刚想着,远远已经看见一群平民百姓装束的人,这群人约莫二三十个,在一队士兵簇拥下,战战兢兢向杨刚走来,当先一个白发苍苍,拄着一根拐杖,不问可知,正是杨老太公。 “太公在上,不孝孙无能,惊扰老太公,实实罪大,还请老太公责罚!” 离了十来米,杨刚疾步迎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高呼,等走到杨老太公身前,便要拜倒在地,哪知杨老太公往前疾走两步,伸手抓住杨刚臂膀,却是不叫杨刚跪倒。 古代礼仪最是严谨周密,孙子叩拜祖父乃是正常礼节,早晚问候请安,磕三五个头都是少的,杨老太公两手用力,阻止杨刚行礼请罪,杨刚虽然心里高兴,可也有些诧异,不过杨老太公开口说了一番话,杨刚便怔住了。 “将军身为朝廷命官,哪有向一介草民赔礼的道理,我杨家能得将军救助,已是感念十分,万万不敢在将军面前托大,唔,此番将军劳师动众,我杨家稍后必有报效,介时还望将军万勿推辞。” 杨老太公说完,往后一退,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老太公身后众人也是齐齐弯腰,更有年轻小辈跪倒在地! 第一百六十六章不打不骂是祸害 “闯逆渭南防御使王根子,叛逆朝廷,不忠无信,罪当凌迟,哼,算这厮走运,斩了!” “我是都指挥使!你不能斩我!我是被逼无奈,我愿意归顺,我投降…………” 噗!寒光闪过,一颗人头高高飞起………… “王根子以下叛逆,什长以上,统统处斩!不忠不义之徒,死有余辜!” 一片哀求惨嚎之声响起,其中也夹杂了几声怒骂、诅咒,不过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宁静。 一百多个俘虏,顷刻间死了三十多个,王根子麾下竟然有三分之一都是官,还是什长以上的官,着实让明军惊叹了一会,不过悄悄总兵官大人的脸色,所有人便都闭紧了嘴巴。 杨刚板着脸,心情很不好,不是因为斩杀俘虏,而是因为刚刚解救出来的杨氏宗族,因为杨老太公看似客气,却句句带着疏远、冷漠的语义。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又有爱之深、责之切一语,父子、夫妻之间有争执分歧没什么,家庭、宗族之内吵吵闹闹也无妨,都属正常,至亲之间客客气气,那才不妥。 杨刚很有自知之明,当年杨氏宗族能挑选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让年仅弱冠的杨刚参军从征,便说明杨刚在杨氏宗族内毫无分量,肯定不受人待见,十年之后,即便杨刚手握大军,昔日瞧不上杨刚的人不得不退避三舍,可低下的也仅仅是头颅,绝不会拉近杨刚与杨氏宗族的关系。 所以杨刚早有心理准备,与杨氏宗族面热心冷并不会让杨刚惊讶,可是……… 可是杨刚万万没有想到,一直悄悄给武毅营送粮送饷的杨老太公竟然直接表明态度,将杨氏宗族与杨刚之间的关系撇的一清二白,杨刚是官,杨氏宗族是民,除此之外,两者之间再无牵连! 我还以为自己发达之后,我那便宜老爹杨长盛会顺水推舟,忘记他曾经口口声声与我断绝父子关系的事情,可是如今看来,不但我的便宜老爹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祖父………哼,杨老太公也压根没想认我这个孙子啊! 冷冷扫一眼百余米外默默无闻的杨家众人,杨刚心里很是火大,从灵魂角度出发,精神上把此生的直系血亲没当回事是一码事,被血缘上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当作拒绝往来户是另? 回明逐鹿记 第 40 部分阅读 瞪系淖娓浮⒏盖住⑹宀值艿弊骶芫椿橇硪换厥拢绻械醚。罡漳秆≡褡约褐鞫盍汛松难盗担皇窍喾础?br /> 总有种被抛弃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我心里并没把杨家的人当作亲人啊………… 最后看一眼杨氏宗族众人,杨刚恼火惊讶之中发下军令,大军启程,浩浩荡荡回返商州。 ……… ……… 商州城里,一处院落中,一个妇人走过细白碎石铺就的小路,小路两旁春花吐蕊,五彩缤纷,又有小桥流水,偶有一片花瓣落下,飘落水面,一尾尾游鱼争相追逐,激起圈圈涟漪,端的是一派好景致,只是那妇人走在春光明媚的花园里,却目不斜视,满面愁容。 不单单这妇人一脸忧愁,妇人身后的两个妙龄少女也愁眉不展,秀眸含忧,眼角红红的,显见曾经哭过。 这妇人正是打出大明陕西总兵官旗号的杨刚母亲赵氏,而尾随赵氏,寸步不离左右的两个少女则是柳儿、莺儿,自杨刚谋取关中,兵出商州后,两个已经被内定为杨刚通房丫头,仅差过明路的少女便陪伴赵氏身旁,每日里伺候婆婆,赔笑逗乐,拿出了十分本事,可是仅仅一天功夫,两个少女就没了欢声笑语,和赵氏一同忧心忡忡起来。 一路行来,前方一座小亭,小亭外站了十几个丫鬟仆妇,小亭内香烟缭绕,一尊佛像居于正中,佛像左手掌心一枚玉瓶,瓶中净水绿柳,除障怯病、消灾解难,正是观世音菩萨的玉瓶杨柳。 烟雾缭绕,丫鬟仆妇们屏声静气,远远瞧见赵氏携柳儿、莺儿到来,几个丫鬟急忙迎了上来。 “礼佛祭拜之物都准备齐了,妙静师太说太太来了便可礼拜,太太还有什么吩咐么?” 一个丫头小心翼翼说到,赵氏点点头,也不说话,径直走进小亭,双手合十,往肃立菩萨像前的一个年长尼姑一礼,那尼姑眉眼一动,伸手拈起三根香来。 “菩萨慈悲,遍听世间疾苦,广度灾厄,施主净心礼佛,只要虔诚求恳,定能积善积福,施主,这就请上香罢。” “有劳师太了,还借师太吉言。” 赵氏微微点头,略有一点轻松,但随即就肃穆起来,接过香来,赵氏缓缓跪倒,柳儿、莺儿也跪倒在地,小亭内默然无声,袅袅香烟中,三人虔诚默颂。 过了足有两、三炷香工夫,赵氏终于动了一动,突然一个踉跄,柳儿、莺儿急忙抢上搀扶,好容易扶稳赵氏,赵氏却只是紧张地看着观音塑像。 “师太,我一时失态,不会惹恼菩萨,怪我不够心诚吧?” “呵呵,施主多虑了,虔诚与否在心在行,区区小节,菩萨不会介意的。” “这便好,这便好。” 脸上表情一松,赵氏点燃三炷香,对着观音再拜三拜,正要将香插入香炉,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人高声叫嚷起来。 “太太大喜!大喜!大人平安进城了!” 双手一抖,赵氏猛地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声音来处,就见一个青衣小帽的仆役一迭连声地高叫着,直奔到赵氏身前十米外,才跪倒在地,可嘴里依旧不停,一个劲地大声报喜。 “我儿平安无事?我儿平安无事!呵呵,呵呵呵,好好好…………唔,菩萨有灵,保佑刚儿无恙归来,杨门赵氏一定虔诚礼佛,顿顿吃素,日日烧香,为大士重塑金身…………” 赵氏转身上香,连连许诺,喜得都语无伦次了,稍一平静,立刻吩咐身边柳儿、莺儿,香油钱翻倍给付,在场之人,人人有赏,一时间小院里人人兴高采烈,笑颜逐开。 众人开心欢喜,柳儿、莺儿的欢喜自然要比别人更多几分,不过柳儿笑在脸上,眼珠一转,突然悄悄凑到赵氏身边,低声开口。 “太太,少爷平安无事固然是好,不过我们一家子是不是该快点准备准备,少爷征战归来,饭食沐浴…………” “对对对,你们没听见么,好不快快整治席宴,预备香汤…………还是柳儿想得周到,等刚儿回来,唔,你和莺儿也回房梳妆梳妆……………” 赵氏满脸堆笑,开心之极,柳儿、莺儿福了一福,娉娉婷婷转身去了,只是行走间,前一刻两个毫无隔阂的女孩儿之间似乎突然有了一丝烟火气。 杨刚带军队进商州,消息第一时刻传到了赵氏耳中,关切心痛儿子的赵氏好是一番忙碌,等诸事吩咐完了,便坐在大堂上等儿子,只是坐等不来,右等不来,把赵氏真真等得心急。 古时章法,大明礼仪,只有子女拜望父母,可没有父母迎接子女的道理,是以赵氏再心焦,也只能一趟趟派人大谈儿子行程,却不能出门迎接。 家中仆役流水般出去打探,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传来杨刚正在回家路上的好消息,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让赵氏一愣的消息,杨老太公携子、孙也上家来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经济学里有一个词,叫做风险分散,顾名思义,就是要规避任何可能导致血本无归的最坏情况,留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大多数普通人不可能深入涉足经济学,不清楚风险分散的含义无可厚非,不过一定有很多人听过类似的另一句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至于狡兔三窟什么的,究其根本,其实都源于一理。 不管是经济还是其他,如何最大程度的规避风险,让生命财产等等得以保全,如何让一家一姓传承不绝,长久兴旺,从古到今都为无数智士关切,千万年沧桑岁月,最实用也最有用的法子是分不是合,古今一也。 一路回返商州,等踏入商州城门时,杨刚已经大致明白杨老太公为什么要和自己撇清关系了,说来说去,无非和关中众豪门士绅一个心思,害怕将来杨刚兵败,闯军再度掌控三秦;所以不肯认杨刚,要把风险分散出去! 杨刚自商州出兵至今,屡战屡胜,不到一月便底定关中,西安、渭南、华阴、潼关,乃至陕西各府各县的士绅大族无不乐见杨刚成事,不用杨刚催促,主动便将粮草送入军中,究其原因,李自成太过残暴、贪婪是一方面,武毅营打的是大明旗号,乃是天下人心中正朔之师是另一方面,而大明官军剿贼,安定地方,对原有统治阶层的利益有好处则是最重要的一条。 可是,就算恢复大明旧制对关中士绅豪门最为有利,李闯若回返关中,只会逼迫欺凌关中豪门,除却被杨刚逼迫无奈的华阴、潼关两地,其他地方的豪门大族依旧没有一个明打明支持武毅营的,即便杨刚已经在西安开府建衙,也少有三秦士子前来投效。 究其原因,杨刚兴起太快,根基太薄,就连杨刚自己都对未来心中没谱,不敢打包票一定能稳守三秦,关中士绅豪门又如何会对杨刚和武毅营有信心?也正因为对杨刚没有信心,所以才没有人对杨刚自封的陕西总兵官说三道四,才没有人急着在重新设立的西安府衙中要官捞好处! 如果杨刚能立稳脚跟,一定会有无数人跳出来,可在杨刚证明有抗拒李自成的能力之前,关中士绅豪门只愿意私下里给杨刚和武毅营支持,真要跳出来,嘿嘿,还是那句老话,世上人没有傻子,自扫门前雪的事可以做,出头鸟可没人愿意当。 不过此时杨刚还没有想那么深远,还没有想过一旦潼关挡住闯军兵锋,关中有成为独立小王国的资质后,会有多少人跳出来争权夺利,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杨刚仅仅想明白,自己就算手中有了军队,也未必能收获关中百姓的信任。 连杨氏宗族都要和我划清界限,都不确信我能掌控三秦,抗拒李闯,推己及人,虽然现在明面上武毅营东控潼关,南据商州,三秦都在我军掌握下,可细究起来,我真的已经掌控关中了么!? 结合之前惨败,一直以来因为连胜连捷导致自信慢慢的杨刚突然惶恐起来,而当目光每一次扫过混在大军之中,却绝足不往中军靠近的杨氏宗族众人,杨刚心中就多了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如今局面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一定要戒骄戒躁,一定要多加小心,一定要加速征募士兵,训练军队…………唔,此番大败可一不可再,要是再来一次,说不好便死无葬身之地! 心中一惊,背后冒出一层冷汗,杨刚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让遇袭丧败的事重演。 大军进商州,一部分并不停留,而是穿城而过,直奔商南,既然闯军背信弃义,前番约定自然作废。 商南作为前哨,不必驻守太多兵马,两总二百余兵马足矣,剩余兵马都留在商州,从前的亲兵队长,如今的商州守将刘毅好生忙碌起来,调派人手,安排各路兵马驻扎,杨刚也不急着离去,而是跟在一边,观瞧刘毅做事。 林宁、张路招募来的两千兵马一分为二,昔日战友分作主客,至于当初跟两人外出购粮的武毅营老人,则直接补充到杨刚亲兵营中,而林宁、张路各领约莫一哨左右兵马,自然而然分出泾渭。 一切井井有条,等到天色将晚,两千大军已经安排停当,杨刚这才离开军营,回家拜侯母亲,作为杨刚的结拜兄弟,林宁、张路自然也要一同前往拜见,如此方合礼数。 除却林宁、张路,扩充到三百多的亲兵营,杨氏宗族众人也跟在后面,说实话,刚刚得回自有的俘虏们并不想和杨刚多有牵扯,回头跟随大军安返渭南就好,只是不知怎么,杨刚偏偏要杨老太公来自家宅院居住,不容拒绝! 一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来到自家宅邸,早早有亲兵先头报信,等杨刚到了家门口,家中众多仆役早早迎了出来,遥遥看见杨刚骑着高头大马,携众多兵马络绎而来,仆役们纷纷跪倒在地,就连街道两侧百姓也跪伏下去,一个个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便是权势的厉害了,想杨刚当初刚刚成为武毅营将主时,虽然同样手握兵权,众多人口生计都在杨刚心念之间,可等闲也不会让人心中生畏,世易时移,如今无人敢在杨刚面前长身,只因杨刚威风煞气更大更重,所能影响的也不单单是生计了! 当然,杨刚可不会细想自己相比三月之前有何差异,在百姓眼中是不是变成了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的嗜血将军,杨刚只是微皱眉头,瞧着大开的两扇大门,门后一个妇人在两个明显精心梳妆了一番的少女陪伴下,缓缓走出。 老妈怎么出来了?唔,老妈要做什么?她她她,她不会是要………… 心头一跳,杨刚突地跳下马来,疾步超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叫嚷,正要像仆役一样跪倒的妇人一愣,下一秒便被杨刚抱住了。 “娘!孩儿可想死您了!唔,来来来,孩儿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孩儿的结拜兄弟!” “母亲大人在上,孩儿林宁拜见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万安,孩儿张路叩见母亲大人!” 早在杨刚跳下马背时,林宁、张路便一同下了马,此时听见杨刚召唤,两人拍拍身上衣衫,抢前几步,嗵嗵两声,齐齐跪倒,接着便是端端正正几个响头。 “这………好孩子,快快起来,唔,刚儿,还不把你的两位兄弟搀起来!” 赵氏一呆,脸上闪过几分窘迫,一旁柳儿悄悄附耳说了几句,赵氏连忙开口,却是坦然受了林宁、张路的大礼,柳儿又悄悄对赵氏说了两句,赵氏再开口,便着人去准备见面礼。 古时结拜兄弟的情分,有时候比亲兄弟还更紧密亲厚,林宁、张路两人几个头一嗑,赵氏见面礼一出手,林宁、张路和赵氏之间的母子情分便确定无疑,两人一生都要将赵氏当作亲娘一般,以母礼侍奉。 以林宁、张路和杨刚之间的关系,杨刚的母亲和这两人的亲娘也没什么区别,亲娘送礼,林宁、张路当然不能白拿,不过两人不比赵氏,已经早早准备好了礼物,这会子直接拿出来就行。 好一番忙乱,等稍稍安定下来,杨刚搀着赵氏左臂,林宁搀着赵氏右臂,张路紧陪一侧,母子四人转身进了大门,匆忙间赵氏却是忘了杨老太公一行人,而杨刚回头扫了一眼,怒了努嘴,再回头,脸上已经多了一抹笑容。 哼哼,不认我是吧,很好,那俺老娘从此便也和杨氏宗族再无关系,不必委委屈屈做小媳妇了! 杨刚施施然进了家门,门外仆役纷纷起身,亲兵也纷纷进府,杨氏宗族众人站在门口,孤零零地,一时竟然无人理会,杨家三兄弟脸色难看,一众小辈更是气愤难平,唯有杨老太公拄着拐杖,目光平和,仿佛一无所觉。 第一百六十八章酒后吐真言 明明对今生的直系血亲不再抱什么期待,明明已经明了杨老太公的心意,知道杨氏宗族与自己只会维持一种不远不近的淡漠关系,这种情况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也没有必要烦恼,可是杨刚却很是做了几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依仗官威,强迫杨老太公一行人跟来,故意当众冷落杨家一众人等,让祖父、父亲、叔伯兄弟尴尬难堪,这一切让杨刚很开心,很快意,可要说有什么实际意义,有什么目的,杨刚却是茫然的很。 扶赵氏走进家门时的杨刚很得意,有一种出了一口气的畅快感觉,可这种行为和小孩子之间打闹生事并无什么不同,为的都只是一时快意,而在快意背后,杨刚并没有意识到,灵魂已经渐渐融入这个时代的自己事实上并非心中想的那样,一点不在乎前任灵魂留下的血缘关系,而穿越到大明乱世的杨刚一直以来都有着深深的彷徨,一直以来都希望得到家庭的温暖,家人的慰藉。 不过不管怎样,自觉扳回一局,占了上风的杨刚都不会让自己的情感有太多依赖,除却已经在杨刚心中占据重要位置的老娘赵氏,杨刚不可能,也不会对这个时代的其他血亲投入太多感情。 陪老娘走进内院的杨刚一心陪伴赵氏,只想着和两个久别重逢的兄弟好好高乐一番,除此之外,一对眼珠不时偷瞄一下身后两个娇俏丫鬟的杨刚还有着其他的期待,至于大门外愤怒、怨恨的杨家众人,一时间可无暇理会。 杨刚只管回家,被儿子扶着的赵氏可没忘了侍奉数十年的公公,相伴数十年的丈夫,只不过突然多出两个义子,没顾上罢了,刚进内院没几步,赵氏突然一怔,便突然停下脚步。 “哎呀,这这这,太公和老爷还在门外呢,这可怎么是好!” 愣在当地,赵氏慌乱起来,身为杨长盛的妾室,在杨家过了几十年,从垂鬟女童到少女,到人妇,家生子儿出身的赵氏向来小心翼翼,晨昏定省,伺候公婆、丈夫、大妇,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可今日看见儿子无恙,一时心喜,竟然失了谨慎,赵氏心里如何能不慌张。 为人妾室,却把公公、丈夫忘在脑后,说小了也是一个没有妇德,说大了搞不好就是一纸休书,再不为杨家所容,一想到此,赵氏脸上惊容更甚,慌里慌张转过身,就要出门去认错赔罪,可是一步还没迈出,赵氏手臂一紧,已然被杨刚牢牢抓住了。 “娘,您忘了么,儿子早被革出家门,已经不是杨氏宗族中人了,您是儿子的亲娘,嘿嘿,儿子以后无拘无束,您自然也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这…………可那是你爷爷、你老子,老爷一时气话,做不得真的。”赵氏呆了一呆,诺诺说道。 “做不得真么?娘,您可知道…………算了,既然娘这么说,就让管家出去招呼罢!” 长吸一口气,杨刚就要把杨老太公的冷漠态度告诉老娘,可转念一想,变了主意,不管杨氏宗族认不认自己,上的门来都是客,何况还是自己强邀来的,不管不顾终究不好。 扭头吩咐两句,再不容赵氏多说,杨刚堆起笑来,搀着老娘,直奔内院厅堂,游子回家,在娘亲膝下承欢,好生松弛一下才是正经。 早早预备好的家宴如何热闹和睦不必细提,一顿酒饭足足吃了好几个时辰,其间杨刚挑拣自己兵出商州后的得意事迹,一一讲给老娘和两个兄弟听,林宁、张路也将南下购粮的所见所闻,挑不让赵氏惊恐的故事讲述一番,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杯觥交错,端的是快乐非常。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降临,几个丫鬟点燃火烛,烛光将室内照的有如白昼,一张大圆桌旁,杨刚、林宁、张路人人面红耳赤,犹自高谈阔论,开怀畅饮,几个酒坛都被倒空了,而三兄弟意犹未尽,还不停嚷叫上酒。 杨刚端起一只海碗,碗内满满的是橙黄略红的酒浆,海碗往前一递,与另两只酒水满满的海碗一碰,当地一声脆响,咕嘟嘟的声音随即响起,杨刚一气便喝完了碗中酒液。 “哈哈,痛快!你我兄弟要是能日日如此痛饮,便真真不负此生了!” 大笑两声,杨刚大声说到,词句清楚,不过只要看看杨刚微晃的身子,不再清澈的双目,周围伺候的仆役丫鬟便都知道,自家少爷已经喝多了。 主人喝多了,便当有忠仆出来劝谏,可是仆役丫鬟都是才来的,没摸清楚主人脾气性格前,哪一个也不敢轻易出头,是以堂上只听见杨刚和林宁、张路大声说笑,而赵氏却是早早退席休息了。 杨刚很高兴,回到母亲身边,和兄弟重逢,在人命如草芥,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时代,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人喜笑颜开,癫狂若疯了,更何况还有两个娇俏温柔的小丫鬟陪伴身边。 不过,即便再开心,喝得再多,杨刚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相比于后世动辄五六十度的高纯度白酒,大明人眼中的好酒绝对无法灌倒酒经考验的杨刚。 所以一瞄到林宁突然略微一黯的脸色,杨刚就知道自己的结拜大哥再想什么,乱世还长得很,想要过太平日子,日日放纵,还早的很呢。 于是杨刚的兴奋劲也减弱了一些,摇晃着脑袋,努力回想没有全还给历史老师的记忆,杨刚掰起了手指头。 “人生得意须尽欢,等到了明天,我们兄弟就又要踏上征程了,唔,李自成、张献忠,满清鞑子,我们的敌人还真多,嘿嘿,虱子多了不痒,管它呢,反正潼关已经在我手里,只要小心经营,老子就不信斗不过一群没开化的古代人!” 杨刚恶狠狠说着,拎起一个酒坛,竟然仰头猛灌起来,咕噜噜声音不绝,喝的痛快的杨刚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嘴,不过屋内众人没有一个听懂,偶有听清楚古代人三字的,也以为是杨刚喝醉了咬字不清。 一坛酒洒了一半,剩下的全进了杨刚的肚子,酒精刺激之下,杨刚豪气顿生,站起身往旁走了两步,再度开口。 “二月了,我记得,唔,李自成应该是三月进的北京城,然后崇祯皇帝就要一根绳子吊死,大明玩完,嘿嘿嘿,只可惜李自成是个蠢蛋,做贼还行,龙椅皇帝什么的,嘿嘿,嘿嘿。” “只要掌握潼关!对,只要掌握潼关!不管是李自成还是鞑子,都别想进关中一步,而我却能顺流而下,是战是守都凭我意…………陕西好啊,表里山河,形胜之地,据之可为王霸之资……………” 杨刚嘟嘟囔囔,语声渐小,却是终于上头醉酒了,迷迷糊糊间四只纤细手臂搀住杨刚,两具温软的身子一左一右贴在杨刚身上,淡淡的香味钻入杨刚鼻中,杨刚抽抽鼻子,努力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嘿嘿傻笑起来。 “好香,好香,唔,柳儿、莺儿,今儿个咱们就圆房罢,做我的女人,给我生儿子,嗝,你们谁先生儿子,我就立他做太子,将来…………嗯?你们怎么这副表情?” 杨刚醉眼朦胧,头脑一片混乱,可是还是看清楚了柳儿、莺儿脸上的惊惶,不单单是柳儿、莺儿面带惊容,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杨刚一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了,可不等杨刚想明白,就见林宁、张路突然站起身,两道寒光乍现。 第一百六十九章花开堪折直须折 刀光、血光,求饶、惨叫………… 杨刚两眼瞪得大大的,面颊通红,但早没了醉意,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望着还在大肆砍杀的林宁、张路,杨刚突然打了一个冷战。 我擦!不过是说了几句酒话,没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吧!?哎,林宁、张路要干什么?他们该不会连柳儿、莺儿也不放过罢! 最后一声惨叫响起,纵情畅饮的席宴上多了八具尸体,刺鼻的血腥味盘绕其间,让人一阵阵作呕,不过林宁、张路丝毫不受影响,看也不看惨死的冤魂,两人提着血淋淋的钢刀向杨刚走来。 两个少女脸色惨白,娇柔的身体好似秋天的枯叶,摇摇欲坠,杨刚回头看了一眼,心中生出浓浓的歉疚、怜惜,双臂一伸,把柳儿、莺儿揽在怀中,再回头,直直碰上了四道杀气腾腾的目光。 “大哥,张路,不管我喝多了说了什么混帐话,都到此为止罢!” 林宁停下了,站在杨刚面前,滴着血珠的刀尖离两个少女只有一米,林宁盯住柳儿、莺儿,仔细看了半晌,缓缓开口。 “混帐话?你真的是酒后胡言么…………嘿嘿,就算是真的…………” “大哥,她们是我的女人!”看见林宁兀自紧握刀柄,杨刚急了,忍不住大喊一声。 “你的女人?哼,这两个丫头明明眉眼未开,尚是处子,怎么就是你的女人了!”林宁冷哼道,杀机牢牢锁定在两个少女身上,柳儿、莺儿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在杨刚怀里缩了缩。 感受到两女的惊恐、畏惧,杨刚叹了口气。 “今夜我就要了她们,大哥,不要再杀人了…………” 房内沉默下来,兄弟三人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就在这时,一群亲兵突然闯了进来,一个个挺刀持枪,很是紧张,可是看清楚房内情势,亲兵们纷纷愣在当场。 发生什么事情?怎么死了这许多人?唔,似乎是两位大人动的手,真真奇怪………… 亲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摸不清楚状况,只好干杵着,林宁、张路也不说话,沉默良久,方缓缓收刀归鞘。 “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收拾…………这些人乃是闯贼余孽,混进来欲图不轨,记住了么!” 林宁大喝一声,亲兵们连忙忙碌起来,搬抬尸首,清扫狼藉,杨家下人、仆役战战兢兢地站在堂外,却是没有人敢进来,好在亲兵们人手充足,不一会便收拾停当,屋内依旧火烛明亮,酒菜犹有余香,若不细辨,连仅存的一点点血腥味也难以察觉。 一场变故,兄弟三人都没了饮酒畅谈的心情,林宁、张路对视一眼,目光复杂,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林宁突又停下。 “兄弟,既然你说这两个女子乃是弟妹,那就速速把事情办了,免得夜长梦多,生出别的事来…………你从前是武毅营将主,现在是陕西总兵官,本事比我们都大,弟兄们的前途、性命都在你的身上,可不要让我们失望!” “今夜之事,出你之嘴,入我等耳朵,唔,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都不要再让他人知晓,如果被别人知道,嘿嘿………不管怎样,我和张路总是站在你这一边!” 林宁和张路走了,亲兵们也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杨刚和两个少女,杨刚茫然四顾,目光扫过两张惨白娇颜,扫过桌上酒菜,扫过灯油烛火,最后落在一点被遗漏的血渍上,略微一呆,便是一声长叹。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哎! 祸从口出,沉默是金,杨刚老早就知道,也十分赞同,可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口舌招致祸患,虽然这祸患不是应在杨刚身上,可是眼见几条性命因此枉送,只因自己醉酒胡说,黄泉路上便多了几个冤死鬼,要说杨刚心里不内疚,那就太混账了。 只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杨刚只能叫来管家,命管家多给枉死冤魂的家人烧埋银子,安家费用。 管家战战兢兢地去了,连夜办事,等到天亮,一切便告完结,没有人哭天抢地,没有人告状鸣冤,几条性命没有引起一丝波澜,日头照生照落,百姓该干嘛干嘛,就算死者家属也平静沉默。 人命如草芥,乱世便是如此。 不说管家如何办事,单说杨刚酒醒了大半,再没了之前的得意、兴奋,悻悻地回房睡觉,柳儿、莺儿两女紧紧伴在左右,不敢稍有远离。 要说起来,柳儿、莺儿都是娇俏温柔的美人儿,正值气血方刚的杨刚早就蠢蠢欲动,也不知内心里将两个丫头吞吃了多少遍,要不是有杜倩隔在中间,柳儿、莺儿谁也不肯,或不敢僭越,杨刚早就把两个女孩儿连皮带骨吞下肚了。 杨刚做梦也没想到,柳儿、莺儿会因为自己醉酒招致的惨祸放下矜持,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女孩犹自雪白惊恐的俏脸,一直埋藏在杨刚心底的色、欲实实在在无法发芽。 没气氛啊,这种情况下上床做那事…………唔,忒不浪漫了……………… 好似木头人一样,被柳儿、莺儿服侍着宽衣脱鞋,洗脸、洗脚,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着两个女孩儿宽衣解带,羞羞怯怯上床,好似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伴在左右,杨刚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总觉得自己好像趁人之危的恶棍一样。 不应该是这样啊!明明柳儿、莺儿都很愿意做我的女人,明明她们已经是我的通房丫头,将来是我的妾室,可是………… 杨刚很烦闷,很纠结,可是却无法发泄。 几个仆役下人死得冤枉,可事后想来,就算林宁、张路不动手,杨刚酒醒后也肯定要杀人灭口,为了自己和家人、兄弟的安危,为了刚刚奠定一点根基的大业,死几个人实在算不上什么。 而在未来,不管杨刚能走到哪一步,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因此丧命,在争霸大业面前,道德什么的屁也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任何枭雄巨寇都不会有妇人之仁! 纵观历史,哪一次王朝更迭不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哪一场战争都要以万千百姓、无数性命做垫脚石,杨刚才刚刚在历史中插了一脚,想要改变历史,扭转万千人的命运,相比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段历史的改变,几条性命无辜葬送,实在是太轻太轻! 杨刚明白这一点,也懂得这时候说什么生命生来平等,每个人的人权神圣不可侵犯太过矫情,太过虚伪,可是不管如何有大局观,不管能找到多少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杨刚都无法做到坦然无愧。 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喝醉了酒胡说八道,那几个人原本不必死的…………… 杨刚再次长叹一口气,而在杨刚身旁,两个少女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柳儿、莺儿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羞涩的自己,下一秒,两个女孩儿齐齐动作起来。 两条内穿的撒花裤儿褪了下来,两件带着幽幽香气的小袄也被主人抛弃,修长的大腿,雪白的胸脯,以及惹人遐思的亵衣、亵裤,两个少女面颊通红,却是一先一后躺在了杨刚身边,而彼此偶尔一触的目光似乎碰出了几朵火花。 杨刚并没有察觉到两个女孩儿之间隐约的较量,眼看柳儿、莺儿只剩下贴身衣物,乖乖地等待自己采拮,杨刚只觉得小腹处涌上一股火热,头脑一热,两只大手伸了出去,杨刚忘情地在花间溪谷流连起来,片刻之后,红烛萦绕的卧房内传来一声娇吟。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杨刚如老黄牛一般劳作起来,随着两具雪白粉嫩的身子不断发出如泣如诉的呻吟,杨刚终于把心中的烦恼、纠结抛到了脑后。 求几朵花罢,要不都没动力了,如果看官觉得还好,请给几朵花如何? 第一百七十章反复波澜一 崇祯十七年二月末,杨刚离开商南,奔赴潼关,随行的有母亲赵氏、两位簇新新的守备,以及两个刚刚被夺去处子之身的俏丫鬟。 一路紧赶慢赶,到潼关时已是三月之朔,不过一月工夫,潼关变化极大,原本空荡荡的关墙内外立起无数军营,军旗飘扬,人声鼎沸,又有民夫、辎重不断由西而来,杨刚骑在马上遥遥望去,雄关气象深有所触。 如此险要雄关,只消一支得力军马驻守,关外便有百万敌军,也难以撼动,唔,为今之计,首要在于操练兵马,修整关隘,一定要尽速把潼关经营成铜墙铁壁! 带着这样的心思,一到潼关,杨刚便击鼓聚将,半天之后,潼关多出四支军马旗号,除却武毅营,杨刚新设武勇营、武信营、武威营、武德营,武毅营由杨刚亲掌,其他四营守备分别为林宁、张路、卢大富、黄亮,五营兵马合总一个称呼——胜捷军,因为前身来自孙传庭督率兵马,兵卒多是关中子弟,又称秦军。 又了新名称、新旗帜,老弟兄们人人升官,各个喜气洋洋,最不济也是个队官,一时间潼关内外欢声雷动,士气飙升,如同打了一个大胜仗,得了百两、千两银子的犒赏一般。 不过一个个新出炉的武官们稍稍平静一点,便突然发现,自己官是升了,可手下人马却没有增加,五个营头平均只有千余士卒,队官手下实有一什,把总手下实有一队,缺编极大。 不比死鬼刘英之类的贪墨之徒,林宁、张路等人谁也没吃空饷的心思,李闯兵马众多,眼看就要进北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回头攻打潼关,这个时候人人只恨手中兵马太少! 所以不等杨刚说,武将们便纷纷要求充实兵马,而兵源从之前没人看得上的新兵营挑选,至于新兵营里都是没见过血的老百姓,兵器、甲胄样样没有,那也顾不上了。 先把人马招满,狠狠操练着,兵器、甲胄嘛,总兵大人和颜先生不是设了一个军器监吗,缺什么自然要军器监补足! 林宁、张路等人打得好算盘,只管先去挑选兵丁,却不知道军器监刚刚成立,只是一个空架子,杨刚、颜越商量设立军器监是为了打造兵器,实现自给自足不假,可是武毅营崛起太快,一个来月工夫,新秩序下的许多功能还都远远称不上完备。 不过当下和军队有关的事项都最为紧要,民生什么的都可以缓一缓,唯有军队训练一刻不能松,天知道什么时候李闯就会得到消息,杀将回来,而除了李自成,更北的地方,满清鞑子也时刻带给杨刚沉沉的压力。 时间紧迫,时不我待啊!杨刚想到,而在胜捷军中,依旧是军师参赞的颜越也有同感。 不管怎样,胜捷军各项事务都一点点上了正轨,每一天从早到晚,士兵们操练不停,而潼关以西的道路上,各种各样的物资也流水般送来,每一天胜捷军都强大一点,每一刻潼关都牢固一些。 当杨刚和手下兄弟尽心竭力操练兵马,以期来日一战时,潼关之外,中原大地正处于一派萧瑟中,虽然春光明媚,可是举目望去,四野凋零,白骨苍苍。 李自成带大军杀出潼关,陷汾州、怀庆,克太原、潞安,一路之上几无败绩,闯军兵锋所至,明军非败即降,等到了三月份,大明江山已是摇摇欲坠,而北京城更是风雨飘摇,不知何时就会陷入战火。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大明帝国已经无力回天了,于是各路人马纷纷寻觅出路,或私相交接闯军,或经陆路、水路南下避难,一时间北京城里竟然热热闹闹,每日里车水马龙,人流络绎。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与崇祯皇帝无关,臣子可以降,可以逃,而志大才疏,但却兢兢业业治理国家十七年的崇祯皇帝只留给自己一条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无论后世如何评价大明最后一个皇帝,至少有一条是所有人的共识,那就是崇祯皇帝的骨气。 宁死不降,即使斧钺加身,也绝不逃跑,或许坚持不肯偏安南逃的崇祯皇帝很固执,近似愚昧的固执,可是无可否认,这种固执也有其令人感动的闪光点。 不管多少聪明人认为崇祯皇帝太蠢太傻帽,不管多少人觉得留得青山在才是正确的人生观,崇祯皇帝都固执地坚持到了最后,任何有关南逃的劝告,不管是有理的还是没理的,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被崇祯皇帝拒绝了。 没有人知道崇祯皇帝为什么坚持要固守北京,又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日益逼近的绝境,不过到了三月十七这一天,一切都已无可挽回,数十万闯军将北京团团包围,开始攻城了。 京营兵溃,崇祯皇帝最后的指望化为泡影,阖城军民,没有一人可供指望,不过半日,外城陷落,紫禁城里的崇祯知道消息,面色 回明逐鹿记 第 41 部分阅读 京营兵溃,崇祯皇帝最后的指望化为泡影,阖城军民,没有一人可供指望,不过半日,外城陷落,紫禁城里的崇祯知道消息,面色惨然。 朕继位十七年,宵衣旰食,不迩声色,忧劝惕励,殚心治理国家,可是为什么我大明每况日下,直到社稷将倾? 无数个为什么缠绕在崇祯心头,但崇祯却找不到答案,又或许不愿意找到答案,不过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已无益,收拾心情,命宦官们整治一席家宴,第一次彻底将政事抛在脑后的崇祯举目四顾,没有惊恐悲愤,反而感觉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切都要结束了,嘿嘿,一切都要结束了…………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周皇后、袁贵妃自缢身死,张皇后殉国,十八日,崇祯皇帝登上煤山寿皇亭,脱下皇袍,写下绝命诏——‘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下的崇祯皇帝,最后相伴身边,并一同殉国的唯有一个太监王承恩,当崇祯皇帝的尸体在风中摇摆不停时,比崇祯皇帝大四岁的闯王李自成正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北京城陷落,崇祯皇帝自缢身死,大明已经覆亡,大顺则如旭日初升,兴旺的很,走进紫禁城,踏上太和殿,坐倒龙椅之上的大顺皇帝有理由相信,自己建立的王朝将会兴旺发达,有理由相信,全天下的人都会臣服在新皇帝的脚下。 只是李自成没想到的是,在极北之地,满清都城盛京内,尚不知崇祯身死,北京陷落的摄政王多尔衮正专注地看着一封奏书,这封奏书乃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十七代世孙范文程所上,其中只有一个意思,大明必亡,闯贼非是天下明主,大清当举兵入关! ‘正如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我国虽与明争天下,实与流寇角矣’,范文程直接告诉多尔衮,清兵如今的敌手只有一个,那就是李自成! 当多尔衮细细观看范文程的奏书,难以决断的时候,李自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满清当成了心腹之患,陷在千秋帝皇梦中的李自成直想快快一统天下,直想快快看到四海臣服,为了这个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第一百七十一章反复波澜二 进入三月,一天比一天热,在潼关,一队队士兵日日操练不停,阳光晒在身上,无论是官士兵,一天下来都得出一身臭汗。 不过天天累死累活的操练兵马,胜捷军上下却没有一人抱怨,军律军法森严是一方面,每日操练,大小官佐尽数出操,几位守备大人也天天巡视,和士卒们同吃同住,就连总兵官大人也日日顶盔掼甲,督察士卒操练,如此情况下,谁也没什么牢骚好发。 上官们一样吃苦,一样卖力,俺们丘八还有什么好说,只要吃食管够,让操练便操练呗! 因此潼关内天天尘土飞扬,一什什一伍伍兵马整军列阵,往复冲杀,随着时间流逝,兵马阵伍渐渐严整起来,胜捷军渐渐展露出锋芒菱角。 胜捷军五个营头,武毅营、武勇营、武信营、武威营、武德营,每营辖下五哨,一哨六百人马,一哨下辖五总,一总百余兵卒,一总三队,一队三什,一什两伍,均按照大明军队编制,一个营头便有三千六百可战之兵,五营兵马便将近两万。 与号称百万,可用之兵至少也有二三十万的闯军相比,两万兵马不足闯军一个零头,要是野战对阵,大量吸纳新兵的胜捷军万万不是闯军对手,不过打一开始杨刚就从未想过出关一步,有雄关在手,傻子才与敌人野战,同样是有雄关在手,别说杨刚还在源源不断招募新兵,操练新军,便是眼下刚刚成军的两万兵马,凭仗潼关,也绝对能让任何敌人吃足苦头。 数百亲兵前呼后拥,杨刚策马徐行,又在军营中消磨光了一个早上,可杨刚一点疲累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神采奕奕,眼看麾下兵马越来越威武雄壮,杨刚心中满满的都是自豪。 能够分清左右脚,按照鼓号进退,阵列严整,这是杨刚当下对胜捷军提出的要求,要求不高,但是一声鼓响,成百上千士卒齐齐跨出一步,身形姿势一模一样,如铜墙铁壁一般,油然而生的威势便足以令任何敌人心魄动荡! 古时行军打仗,军伍严整与否重要之极,不单单能提升战斗力,还有提升己方士气,恐吓敌人的效果,一支纪律严明,军阵严整的军队对上一群乌合之众,往往不需交战,光凭威势便能吓退敌人,趁敌人心惊胆战之际追击,胜利唾手可得。 少量兵马便能打败几倍、十几倍、乃至几十倍于己的乌合之众,几百官兵便能将成千上万贼寇击溃,历史上许许多多以少胜多的战例,绝大多数是纪律严明的精兵对军纪涣散的敌手,而杨刚坚信,假以时日,即便李闯精锐兵马来袭,也奈何不得据守潼关的胜捷军。 只是,李自成什么时候会得知关中变动,知道后又会采取什么行动,会不会第一时间来攻,杨刚一点也不知道,按照历史,李自成唯有在一片石大败后,才会往潼关来,可是如今因为自己,历史发生了小小的变化,李自成还会不会如之前一样行事便难说了。 所以杨刚一直很关切潼关以东的动静,尽最大努力探听闯军消息,而让杨刚安心的是,闯军一直不知道关中已经变了天的事实,除却陕西,其他地方的历史并没有发生变化。 很好,一直这样最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招募士兵,操练兵马,让我把三秦经营的再牢固一点,再牢固一点………… 白天操练兵马,夜晚还要巡营,杨刚对加强胜捷军可谓不遗余力,不过做事归做事,必要的放松也不能少,每天饭点杨刚都要回家去,一来陪伴母亲赵氏,二来也和两个刚刚得手的小美人联络联络感情。 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杨刚背不出礼记,但是为人做事该当有张有弛的道理却是懂得,只要一切都在正轨,就没有必要操持太过。 不过,想起某件事的杨刚觉得男人有时候也应该多操持操持,尤其是能满足男性虚荣心与征服感的特殊时刻,这么想着的时候,杨刚脑海里闪过了柳儿、莺儿雪白俏丽的脸庞,以及雪白柔软的…………… “大人!大人!军师参赞请您速速前往县衙一趟,陆明陆哨总回来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呼唤,杨刚扭头看去,就见一个士兵单膝跪在地上,仔细一看,认得是颜越手下,点了点头,心中一叹,当即拨转马头。 不过片刻,杨刚便走进潼关县衙大堂,县衙如今已经成了陕西都指挥使司的临时衙署,关中大事小情都要报到这里来,每日人来人往,忙碌热闹的紧,而在县衙后堂,颜越正向一个高瘦汉子询问着什么。 这高瘦汉子约莫三十多岁,便是陆明陆哨总了,陆明本是掌管斥候、夜不收的黄亮的副手,黄亮高升,主掌一营兵马后,陆明补缺转正,如今胜捷军对外耳目哨探便全由陆明负责。 杨刚进门时,陆明正一脸严肃地讲述哨探来的情报,看到杨刚,陆明连忙施礼下拜,一旁颜越也站了起来,自颜老头到来后,军中规矩便越来越多,按颜越说法,上下尊卑、礼仪规矩,亦是名将必须恪守之道。 心中认同规则必须牢守,不过杨刚实在不喜欢和熟悉亲近的手下摆谱,那样让杨刚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人为拉远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摆摆手,杨刚便立刻拉起陆明,同时询问起来。 “李自成那贼厮在干什么?有什么好消息么?” 陆明闻言低下脑袋,露出悲痛之色,“贼寇李自成大逆不道,贼兵侵犯皇城,当今圣上…………殡天了!” 啊!崇祯死了!让我算算时间,今儿个都四月初三了,唔,我记得崇祯好像是三月上吊的罢!? 杨刚呆呆发愣,努力回想历史,不过想来想去,杨刚发现自己能记得崇祯三月上吊就已经很厉害了,至于李自成兵进北京城的具体细节,实在一无所知。 要是什么狗屁东东都知道,历史进程分分秒秒都装在脑子里,连李自成小姨子的老公的小舅子姓啥叫啥都知道,那样的家伙绝对不是人,是人妖! 杨刚狠狠地在心里骂了一句,掩盖自己没有过目不忘本事的无能,抬起头来,瞧一眼陆明、颜越脸色,当即也板起脸来,挤出一副哀容。 崇祯死了,拿大明俸禄的文官武将、士人百姓当然应该表露出哀痛,当然,心里怎么想的就全凭个人良心了。 当着一众手下的面,表率一定是要做的,杨刚东向而立,叩拜三番,颜越、陆明等也跟在后面,依样行礼,整完了这一套,杨刚回过头来,还未说话,颜越先开口了。 “大人,圣上遭贼毒手,山陵崩塌,我军乃是忠义之师,该当立刻全军缟素,为圣上服丧致哀!” “呃,对对对,传令下去,全军服丧!” “闯贼大逆不道,危害国家社稷,大人身为朝廷大将,自当为圣上报仇,兴师伐贼,越不才,愿为大人做讨贼檄文!” “对对对,就有劳先生…………啊!?” 杨刚一愣,突然醒悟过来,瞳孔一缩,向颜越望去,却见颜越眨眨眼睛,微微点头。 “呃,那就有劳先生做讨贼檄文罢。”杨刚说道,心中纳闷。 兴师伐贼?我擦,有没有搞错,守住潼关,尽量拖延时间,不让李自成知道三秦变故才是正经,唔,颜老头搞什么鬼!? 杨刚正自思量,颜越再度开口了。 “大人,我胜捷军兵少将寡,力有不逮,须当大肆征召忠义之士,合天下之力伐贼才是,所以,卑职恳请大人速速传檄天下,让天下人知道我胜捷军伐贼志气!” 哎?啊!颜老头这是要,这是要…………给我军正名! 第一百七十二章名不正则言不顺 “李闯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我胜捷军夺了三秦,山西境内的闯贼正集结兵马,不过大人放心,闯贼短时日内绝无力来犯,我军至少还有一月时间整备关防。” “传檄天下,与我军大有好处,一来能提升大人威望,为我军张目,二来还能吸引不愿附逆的百姓士子来投…………此外还请大人让陆哨总多多留意,如有可能,多多招揽工匠来秦…………” 颜越侃侃而谈,此时军师参赞已经不在公事房,而是在县衙里专为杨刚腾出的一间雅致书房,书房内只有杨刚、颜越二人,书房外由心腹亲兵把守,保证绝无人能偷听到两人谈话。 如杨刚想的一样,颜越果然不是无的放矢,大张旗鼓为崇祯皇帝服丧的背后,是因为胜捷军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了,至于要杨刚兴师伐贼,颜越纯粹就是那么一说。 皇帝死了,皇帝三个儿子都落入李自成之手,朝廷六部全数玩完,这种情况下,大明各地官府、藩王便可自行其是,颜越的意思也正是如此,杨刚的总兵官乃是自己给自己封的,可到了这个地步,还有谁能计较? 至于颜越提议发布讨贼檄文,则和三国时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相仿,为的乃是一个大义名分,有了这个光鲜响亮的口号,杨刚开府建衙,便不愁没有人来投效归附。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谐,如今社稷沦丧,不单圣上殉国,连几位皇子也落入闯贼手中,于国乃是大难,但对我胜捷军而言,正可名正言顺招募兵马,经营关中,以期来日安定天下,唔,为我胜捷军及关中百姓计,还请大人出任甘陕总督一职!” 颜越一边说一边寻思胜捷军今后方略大计,杨刚听得很是认真,同时心中很有一番惊讶,看颜越模样,一点也没有悲哀之状,似乎崇祯之死对颜越毫无触动。 当然,这只是表面,除却杨刚,这个时代的大明人氏哪能对大明末代皇帝的死毫无感触,多少都会有些异样心情的,只不过颜越一向抱持的是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的理念,崇祯死了就死了,与颜越安定天下,恢复太平盛世的志向并无冲突。 和杨刚密室商谈,颜越把自己所思所虑一条条一桩桩说出来,中心意思是要杨刚打出旗号,让天下人都知道关中有胜捷军这么一号人马,同时放开手脚,正儿八经行使封疆大吏的权利! 大明制度,总兵乃是军职,只管兵事,不管政务,眼下杨刚实际上军政大权一把抓,未免有些不伦不类,所以颜越最后要杨刚再自吹自擂一把,做一个总督了事。 杨刚数月前还是一个小小伍长,数月后就敢自封陕西总兵官,可说是胆大妄为之极,可如今颜越一张嘴,就又让杨刚往上跳了一级,要严格说起来,杨刚、颜越种种作为都让人很有点儿戏的感觉,不过如今杨刚手握大军,实际掌控关中,虽然势力一时还达不到甘肃,但自封个甘陕总督,甘肃、陕西境内也绝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因此杨刚自书房出来后,手下兵将就立刻改换了称呼,而杨刚听见手下兵将称呼自己总督大人,也颇有点得意。 计议方略一定,一日之间,潼关上便高高打出了胜捷军的大旗,同时潼关内外立起无数白幡,而胜捷军兵马人人披了一件罩袍,统统都是黑色。 自古以来黑白二色便与丧葬联系在一起,只是一支军队军旗漆黑如墨,人人披一袭黑袍便少见的很了,而当传言自潼关流出,人人闻听新出炉的甘陕总督发誓后更是惊讶万分,甘陕总督杨刚在潼关立下誓言,一日不能为先帝报仇,胜捷军便绝不更改军旗颜色,已示耻辱! 大明百姓如何谈论杨刚和胜捷军不提,自崇祯死讯传来后,胜捷军操练的便更加凶狠了,同时杨刚不断在关中征募兵马粮草,为预期中的大战做准备,可是潼关外一直没有见到大队闯军,除了偶尔可见的闯军游骑斥候,潼关却是一直相安无事。 在这期间,有关李自成的消息不断传来,闯军正在调集兵马,数十万大军正磨刀霍霍,不过陆明送回来的情报表明,李自成第一个开刀的并非据守潼关的胜捷军,而是辽东总兵吴三桂。 消息传来时,胜捷军上下既惊且喜,即便是颜越也大感意外,而当李自成与吴三桂结怨开战的具体因由传来,颜越便说了一句话,“李自成不脱流贼本性,即便窃据大宝,也非人主。” 颜越说这话时,闯军正在北京城折腾的欢,李自成下令拷掠明官,美其名为助饷,麾下大将刘宗敏制作夹棍五千具,举凡大明官宦勋戚,倾家荡产者比比皆是,即便如此,大顺军稍有不如意,还是一个不死不休! “中堂十万,部院京堂锦衣七万或五万三万,道科吏部五万三万,翰林三万二万一万,部属而下则各以千计,以此勒索文武官员助饷,李自成好狠的心啊,如此贪婪财货,却不知人心险要重于泰山,嘿嘿,如此行事,闯贼岂能久据大宝!” 看着陆明送回来的北京城见闻情报,颜越一边摇头一边感叹,一旁杨刚则肚子里偷笑。 活该!被勒索破家的大明官儿们真真活该!崇祯皇帝三番两次要皇亲勋戚助饷平贼,大明的权贵官宦们不肯掏腰包,一个个都似葛朗台一般,反过来争着抢着去呵李自成的卵子,毫无忠义、骨气可言,嘿嘿,如今自取其祸,怨的谁来! 历史上闯军兵临北京,崇祯皇帝向自家亲戚借钱,以筹集军饷,哪知就连皇后的老爹也才仅仅拿出两千两银子,崇祯折腾一整,也不过到手几万两,而李自成进了北京城后,野史说李自成从北京城的皇亲国戚身上搜刮到了七千万两白银!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要钱不要命,所以杨刚对北京城内遭难的大明官宦一点儿同情也没有,相反,有的只是鄙夷,至于同样贪婪无度的李自成,杨刚同样只有鄙视。 不过话说回来,李自成越是愚蠢,对杨刚和胜捷军就越有利,而在内心深处,大顺军对大明官宦欺凌越狠,杨刚越开心。 杀吧杀吧杀吧,把趴在大明身上附骨吸髓的硕鼠、蛀虫全数杀光好了,这样将来才不用脏了我的手,唔,只可惜李自成没到江南走上一遭,要是把江南的贪官污吏也杀光了………… 杨刚想着想着,禁不住微笑起来,而笑容一收,杨刚突然想起一事。 唔,大明亡在贪官污吏身上,李自成呢?难道不是亡在贪婪无度上么?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我胜捷军虽然眼下没有什么贪弊的苗头,可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只是,该如何防止滋生贪污腐败呢!? 杨刚的眉头皱了起来,苦苦思索,片刻之后,询问总督大人何时烦恼的颜越也皱起眉头,一个千古恒存的问题,古往今来多少明主智士都没有良方应对,同样的,杨刚、颜越也被难住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罪恶都源于不受约束的权力 是否会有这么一天,再也没有行贿受贿,贪官污吏成为历史名词,人世间只存在公平正义呢?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就人类这种生物本能中存在的极大劣根性而言,这样的一天恐怕永远也不会有。 所以苦思良久之后,杨刚突然顿悟了。 彻底消灭阴暗是不可能的,所能做的唯有尽量让人世间多些光明,至于如何让正义、公平长久高高在上,知晓古今中外各种政治制度的杨刚自信还是有一些心得的。 一切罪恶都源于不受约束的权力,而健康、平稳的制度下各种权力一定是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纵观历史,无论什么时代,无论何种国家制度,莫不如是! 后世许多人高声歌颂民主,认为多党制的民主国家是最完美的,而一党制或有皇帝、国王存在的封建制,都是独裁与黑暗的,绝对无法给人民带来幸福,可是这些人却选择性地忽视了一个现实,后世的地球上,人民生活安稳、平和的国家并非只有民主制国家,而多党派的民主制国家有许多都落后、腐败,民不聊生,甚至一些国家长久处于动乱、战争中! 以杨刚看来,人民生活是否幸福、平和,与国家制度并无必然的关系,举例来说,二战中为全世界诅咒、痛恨的纳粹德国,在希特勒的独裁统治下,有过让当时整个欧洲都羡慕不已的蒸蒸日上的经济腾飞时期,在希特勒及纳粹党的统治下,德国人民的生活水平天天向上,国力好似火箭一样飞升,至于德国后来的衰败,与希特勒和纳粹党的统治无关,百分之九十九是因为战败而已! 再比如海湾战争后的伊拉克,摆脱了萨达姆的独裁统治,可是有了多个党派的伊拉克人民获得幸福了吗?没有!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爆炸!月复一月的恐怖袭击!再也回不来的和平生活! 在杨刚穿越之前,虽然并不喜欢毛党,但是如果有任何人提出在中国搞多党制,杨刚一定举双手双脚反对,因为在杨刚看来,权力无法得到有效制约,党派之间做不到相互平衡的多党制只能给中国带来灾难,与其因为权力争夺致使中国可能沦入内战,杨刚宁可接收毛党的一党专政!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要没有足以制约任何人的权力平衡,那么任何野心家都不会放过打击对手的机会,而当野心家争权夺利时,受伤的只有老百姓! 至于自认为是普世价值表率的美国,如果有人拿美国的多党制说事,认为美国如何美好,杨刚会很不屑地反问一句,美国的政治制度真的是多党制吗!? 不!不要说什么驴象之争,美国事实上只有一个党,有钱人的党!美国之所以强大富足,前提和什么狗屁民主毫无关系,而是因为各种势力能够相互制约,各种利益之间有一个良性平衡! 三权分立,监督的权力足以制衡行政机关,法律足以制约行政机关背后的大托拉斯,让华尔街的大亨们不敢为所欲为,才是美国长久兴盛不衰的原因,而得到民主的伊拉克爆炸声声,是因为它的法官们根本无力制裁违法者! 所以,即使中国是一党专政,大权不在政府机关,而在毛党手中,只要毛党内部能够实现三权分立,不,两权分立,确保纪检部门的独立与权威,监督部门有能力制裁任何违纪违法行为,那么毛党也好,中国也好,也同样会长盛不衰! 往远了说,往长了说,中国五千年文明,王朝更迭,但凡法律能够有效制约权贵,国家便兴旺发达,但凡权贵权力不受制约,嘿嘿,便是改朝换代之时! 思来想去,杨刚最终定下了目标,目光不再放在预防贪污腐败上,而是开始考虑建立一个长久有效的监督体系,一个确保任何人无法逃脱法律惩罚的制度。 这不容易,可也不难,有着五千年文明的中国事实上早就有了与西方三权分立一样的制度,就大明来说,三司制度便体现了三权分立的思想,只是有了正确的思路,正确的制度,却不能确保顺畅运行,不能制约特权阶层,犯了历史上所有王朝都有的错误,所以大明也终于走到了末路。 如果我要设立监督、监察部门,就一定要给这样的部门足够的权力,使其有足够的权威,绝不能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成为一句空话,唔,如今我已经是甘陕总督了,不如,先恢复甘陕三司,不要再空有衙门,却无人办事,军队嘛,也要设立宪兵一类的东东! 杨刚自称总督不过一日,精力全放在潼关,可是身在其位,目光自然而然放得长远起来,当下便把充实甘陕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想法给颜越说了,颜越听了思索一阵,抬头再看杨刚,目光中隐隐便有精光闪动。 “大人真真目光如炬,思虑长远,卑职佩服之至,唔,只是如今可用的人才太少,要想实现大人所想…………还得先建立一番功勋啊!” 杨刚一愣,这才想起关中士绅豪门都不愿意让其子弟出仕的现实,从夺取潼关算起,胜捷军总共掌控陕西两个来月,要是有大批士子效力来投才是怪事。 “如此,那便先搁一搁罢………不过,我以为可以在胜捷军中设立一个军法司,专司监察、审判军中不法事…………这军法司人事、财权独立,但凡入军法司供职者,无错不得罢免,无罪不受刑责,颜先生以为如何?” “……………大人此言大善!”颜越说道,连连点头,面上颇有赞誉、惊叹之色。 此言大善么?呵呵,看颜越模样,难得这老头敬佩我一回啊,不过………… “颜先生,设立军法司的话,由谁负责职司好呢,而军法司属员又该从何招募?” 设立军法司,专司监察、审判军中不法事,权力挺大,可是对人员要求也就高了,大字不识的丘八是绝对担当不得的,文弱书生也不成,所以杨刚高兴了一阵,便苦恼起来。 “这个,卑职倒是有一个人选,卑职有一个忘年交的小友,姓莫名言,曾任过一任推官,为人刚正不阿,因为恶了权贵,所以丢了官…………如今莫言正在西安府,卑职差遣木班、贾衮跟随,为我军安定地方,征募粮草,大人要是有意,可唤莫言前来一试。” 莫言?这名字倒真有趣,唔,颜老头看得上的人,应该有几分本事吧!? 杨刚点点头,算是暂时了了一件事,而在数百里外的西安府,并不知道被颜越推荐的莫言正冷着面孔,默默盯着两个下手——木班和贾衮,直到两个商南县的班头额头冒汗,方才淡淡说了一句。 “缺斤少两,参杂石砾,这样的军粮如何能送往潼关!哼,而且还敢堂而皇之欺凌地方,霸人田产!你二人带上精干差人,立刻把那姓杨的狂徒抓来,就算那杨浔真得与总兵官大人有亲,哼哼!” 木班、贾衮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无奈,那杨浔是货真价实的杨氏宗族中人,按辈分乃是陕西总兵官杨刚的表叔,以木班、贾衮的想法,无论如何都不能招惹,可是………… 罢了罢了,既然这位莫大人听不进去俺们劝告,那俺们就去把那位杨浔请来罢,至于将来如何,便看莫大人运气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按照族谱,杨浔在杨氏宗族中已是远支,离出五服只差一步,不过杨浔在杨家庄却混得不错,盖因为杨浔姐姐的丈夫是杨家三老爷的小舅子,有了这层关系,杨浔说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在杨家庄也算一号人物。 杨浔有自家姐夫做靠山,自家姐夫又有杨家三老爷做靠山,杨浔在杨家庄不时也能抖抖威风,出了杨家庄,外面可没人买账,不过到了崇祯十七年,一切却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虽然杨老太公一直不肯承认杨刚与杨家的关系,禁止杨氏宗族中人提及此事,至始至终只肯暗自和杨刚有所牵连,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外人自然而然便对杨氏宗族生出几分敬畏,而自家宗族出了一个高官,宗族中人又怎么可能尽数恬淡如昔!? 杨刚自封陕西总兵官,掌控三秦,大军成千上万,风头正劲,有这么一个威风人物,杨氏宗族上下自是与有荣焉,人前人后即便有所克制,心下也肯定洋洋得意,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可是须当知道,一样米养百样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杨老太公虽然三令五申,可是却难保族中不出几个仗势欺人之辈,而杨浔便是其中翘楚! 杨家庄里,当着杨老太公和三位老爷的面,杨浔绝口不提杨刚两字,可私下里悄悄议论陕西总兵官大人如何如何,细算起来,和自己是什么什么关系,杨家庄内尚且如此,出了杨家庄,眼看人人对自己多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敬畏,自觉怎么算自己都是总兵官大人长辈的杨浔渐渐便猖狂起来。 初时杨浔仅仅自夸有一个三品官的表侄,过的几天,‘表’字去了,杨浔把自己当成了总兵官大人的亲叔叔,想起侄子手握大军,关中都是杨家的地盘,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什么叫内涵素养的杨浔一颗心便火热起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胳膊肘那有朝外拐的道理,唔,如今侄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叔叔的也当发达发达罢!? 于是杨浔开始折腾起来,初时不过小打小闹,干点贱买贵卖的勾当,可发觉往来买卖的生意人都唯唯诺诺,丝毫不敢和自己争利后,更有一帮混混贴了上来,充当跟班、打手,杨浔便一下子开了窍,强逼买卖,置田购产,什么来钱干什么,一时间风风火火,很是生发起来。 杨浔在乡里胡作非为,渭南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人家有一个做大官的侄子,手下成百上千军爷,有刀子在后面支撑,谁又敢跳出来指责杨浔的横行霸道!?至于告状鸣冤什么的,自古官官相护,别说现在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就是一个空架子,就算有官儿在,只消想到西安府乃至商南、商州、潼关、华阴各县的官儿都出自总兵官大人门下,老百姓便绝了捣腾的心思。 忍忍罢,只要有口饭吃就好,唔,这两年老天爷有眼,风调雨顺,多卖力气,总也饿不死人………… 老百姓老实木纳,胆小本份,只要活得下去,少有人敢与官争什么,也不敢与和官有牵连的人争什么,如此一来杨浔更是得意嚣张,更是胡作非为起来。 只是这一日,渭南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县的大事,从西安府来了一班差人,竟然闯入杨浔新置的宅院,将杨浔抓了出来。 说是抓,其实西安府来的差人们都客气的很,镣铐、木枷什么的都没有,不过眼看杨浔随差人们往西安府而去,悄悄打听出原委的百姓们还是沸腾起来。 那位姓莫的大人是个好官啊,唔,一定要重重惩治那个恶棍,坏蛋,一定要…………莫大人能做到吧!?杨浔的侄子可是…………老天有眼,一定要保佑莫大人啊…………… 群情汹涌过后,百姓们纷纷散去,而百姓们的心却悄悄地揪了起来,为一个他们今天才知道的人。 同一时刻,杨家庄里,刚刚得到消息的三老爷杨连盛一脸阴沉,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的小舅子,一想到自己的小舅子与杨浔背着自己,在外面鼓捣出得是非,杨连盛就怒火中烧,不过将小舅子痛骂一顿之后,杨连盛还是决定插手捞人。 不管怎么说,那杨浔也算是我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那莫言要是好生和我说说,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可是如今当众抓人,真真太不给我杨家面子了! 思来想去,杨连盛心中恼怒渐渐转移到了莫言身上,在三老爷想来,杨浔犯得事算不得什么,田产钱财,赔付给还就是了,军粮掺假,换过也就结了,根本没有必要放倒台面上来,莫言差人去抓杨浔,便是故意与杨氏宗族难堪,驳自己的颜面! 冷冷扫了小舅子一眼,杨连盛唤来一个下人,过不多时,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应召而来,正是杨连盛的长子杨冰。 “冰儿,此去西安府,该还回去的东西就还,该赔的就赔,给那姓莫的说清楚,咱们杨家可不是仗势欺人之家……………可有一条,咱杨家的颜面不能丢,务必要让那莫言放人!” “是,父亲。”杨冰恭恭敬敬答应了,想了一想,没有就走。 “父亲,那莫言要是不肯放人呢?” “不肯放!?哼,那莫言是傻子么!杨浔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杨连盛可不是!唔,若是那姓莫的不知进退,你就去寻杨刚,要你的表哥出头!” 杨连盛如此吩咐,心中却不以为意的很,觉得儿子太过多虑,杨浔是杨氏宗族的远支,自己可不是,陕西总兵官杨刚那是自己的亲侄子,要是莫言这点进退都不懂………… 可是杨连盛没想到,莫言还真就没放人,而自己的儿子也真就往潼关去了,只不过杨冰并非独自去见表哥,而是和莫言,以及被锁在囚车里的杨浔一起去得潼关。 要按莫言本意,军粮掺假,再加上欺凌地方,霸人田产等等罪名,即便不判杨浔一个斩立决,也至少是一个斩监候,只是当初颜越将莫言请来,给的权责只涉及政务,可没提及刑狱,故此遵命往潼关报到的莫言将杨浔收押起来,一并带往潼关,交给上官处置。 虽为文官,莫言可不是文弱书生,一路上骑马而行,身形挺拔,颇有气度,反观杨冰、杨浔便狼狈许多,一个并未出过远门,骑马走了几十里地,便浑身酸痛,只好弃马坐车,至于杨浔,刚被木班、贾衮请到西安府时还很是倨傲,可是打了一通嘴巴,挨了几记板子,杨浔便立刻没了威风,如今锁在囚车里更是如死狗一般。 不过内心深处三人却又是一番情形,杨冰心中恼恨,觉得莫言忒不上路,给脸不要脸,回头非要好好在表哥面前告上一状不可,杨浔则心中怨毒万分,恨不得将莫言生生吞了,只是形势比人强,此时只能乖乖装王八,至于莫言。 此番总兵官与军师参赞招我前往潼关,不知为了何事?唔,颜先生高风亮节,必是有正事商量,至于杨刚杨大人………… 莫言扫了杨冰、杨浔一眼,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不过这丝疑虑转瞬即逝,莫言抬头挺胸,骑在马上的身板更形挺拔了些。 大丈夫立身处世,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做事但凭公理,就算总兵官…………我又有何惧! 第一百七十五章刚正不阿莫子操 我擦!这是什么情况?该当全力以赴整军备战的时候,竟然给我闹这么一出! 闻听莫言奉命而来,原本兴冲冲的杨刚寒着脸站在潼关县衙大堂上,军法司什么的丢到了九霄云外,冷冰冰的目光在面前的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浑身上下更是毫不遮掩地散发出浓浓煞气。 手握大军,位居高位,久经战阵厮杀的杨刚即便不发怒,也有一股寻常人不敢正视的威势,如今脸一板,更是气势凌人,当者莫不心惊。 杨冰原本依仗自己老爹是杨刚的亲叔叔,是直系血亲,可是潼关内见了表哥的面,告了一通状,哪知没换来半点安慰,反倒被喝令闭嘴,而到了这个时候,杨冰突然发觉,眼前的总兵官大人分明没把自己当亲戚看,联想起祖父杨老太公对杨刚的态度,以及二房长孙杨凌被杨刚打过一顿的事实,杨冰顿时没了自信,蔫了一截! 杨冰算是有眼色的,及时摆正姿态,低眉顺眼,不再开口,身份、地位远远不及杨冰的杨浔更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潼关如今可是一座大兵营,军务森严,杀气冲霄,一进潼关,不消旁人威吓,杨浔早就没了嚣张气焰,至于一直挂在嘴边,四处炫耀的总兵官大人叔叔的架子,更是早早没了踪影。 回明逐鹿记 第 42 部分阅读 涣讼牌妫劣谝恢惫以谧毂撸拇乓淖鼙俅笕耸迨宓募茏樱窃缭缑涣俗儆啊?br /> 三人之中,两个人都为胜捷军和杨刚的威势胆颤,唯唯诺诺,面目变色,唯有莫言昂然站在当地,目不斜视,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莫言,你说杨浔假仗我的名号,在渭南欺霸乡里,肆意横行,应当缴纳的军粮缺斤少两,更给军粮中参杂异物,这些罪名可有真凭实据么!” “回大人,杨浔假借大人名号为非作歹,强取豪夺的劣迹,卑职已经握有人证物证,确凿无疑,至于军粮有关罪名,卑职只有物证,却找不出敢指证杨浔的证人。” “大人,小人冤枉啊,那厮胡说八道,小人…………” “闭嘴!”杨刚狠狠瞪了杨浔一眼,心中厌恶。 光看杨浔獐头鼠目,畏畏缩缩的模样,杨刚便已经信了莫言七八分,只是这事牵扯到杨氏宗族,不管自己和杨氏宗族再怎么撇清关系,毕竟血脉相连,更何况三叔的儿子杨冰还大模大样跑了来,求情走后门,脏水已经沾染到了身上,恼怒之余,杨刚只希望多少挽回一点颜面,杨浔所犯罪责不要真得那么恶劣,又或者………… 说到底,人是感情动物,血缘关系注定会在一个人心中占据重要地位,即便脸上、嘴上在怎么淡漠,不当一回事,可是潜意识多少都会产生影响。 因此杨氏宗族隐隐然多了许多威风,也合情合理,无人愿意得罪杨浔,木班、贾衮不愿出头去抓顶头上司的亲戚,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偏偏就有那油盐不进,不通人情世故之辈,不,或许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而是人情世故动摇不了胸中原则,品质高洁不容污垢。 “大人,虽然杨浔手下无人作证,可只要让卑职追查,一定能找到铁证…………即便现下,杨家庄该当缴纳的军粮都由杨浔经手负责,绝无差池,如今军粮短少掺假,自然该当追究杨浔罪责,按大明律,但凡贪墨军资粮秣,弄虚作假,”莫言扫了杨浔一眼,再看向杨刚,凛然说道,“便是死罪!” 杨刚一怔,随即深深叹气,莫言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除非杨刚一力包庇,绝无转机,而杨刚虽然不想太扫自己和杨氏宗族的颜面,可事已至此,也没有非得袒护杨浔的道理。 “罢罢罢,既然如此,来人啊,将杨浔拉出去,斩首示众!”盯了莫言一眼,杨刚当即下令,几个亲兵冲上来,将杨浔拖着去了,只听见杨浔一连声的求饶哀告,不过哪有人理他,过得片刻,求饶声戛然而止。 杀了杨浔,事情便算告一段落,收拾心情,也不理睬惊得脸色发白的杨冰,杨刚准备重提正事,当前最重要的事便是提高胜捷军的战斗力,负责监察军中律法的军法司自然着紧的很。 只是杨刚刚要开口,却意外的被打断了。 “大人,杨浔伏法,当可震慑宵小,可是除却首恶杨浔之后,杨氏宗族也不可不给予惩戒,宗族中人犯罪触法,致使大人及胜捷军声名受累,便是杨氏族长管教不力之过!” 哎?怎么………这莫言也太多事了吧! 杨刚一愣,刚刚有些柔和的面庞再度生冷,心里只觉得莫言实在有些没事找事,可是不等杨刚婉转地表达出不欲多生枝节的意思,莫言紧接下来的发言便让杨刚瞪大了眼睛。 “除却杨氏族长管教不力,杨家三房杨连盛及子杨冰包庇犯人,以私害公,企图枉法,亦触犯大明律,该当严惩!” 扫了突然涨红了脸的杨冰一眼,伸手阻止杨冰开口,盯住莫言,杨刚忍不住心中冒出火气。 这姓莫的有毛病罢!没完没了吗!我这里有多少大事等着做,李自成、多尔衮、闯军、清军,敌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杀来了,操练军队还来不及,这姓莫的却不停和我纠缠这些杂事………给杨氏宗族扣屎盆子有意思吗! 虽然理智告诉杨刚,莫言所说并无不当,可杨刚还是挺恼火,不管在不在乎这辈子的血缘关系,在乎不在乎三姑六姨八大舅,杨刚都不希望有人抓着杨氏宗族的小辫子不放,说到底,杨刚还是一个护短的凡人,与铁面无私的圣人无缘。 或许回头会狠狠教训杨冰一番,或许私下里杨刚会警告杨老太公和杨家三兄弟,可是此时此刻杨刚只想让莫言闭嘴,只想快点把意外生出的事端了了。 “杨老太公年老体衰,一时不察,纵然有过,往后留意小心也就是了,至于杨连盛、杨冰父子……………” “大人,杨连盛、杨冰父子包庇犯人,枉法谋私,罪责确凿,卑职便是人证!” 杨刚好悬一口气没喘出来,盯着莫言,肝火熊熊燃烧起来,只觉得莫言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茬,却没觉得莫言铁面无私,很有强项令的风范。 恶狠狠地瞪着莫言,杨刚恨得磨牙,可是不管怎么瞪眼,莫言都毫无惧色,一旁杨冰则兴高采烈,显然已经察觉到莫言直言不讳,惹恼杨刚的事实。 把这姓莫的赶出去得了,如此不通人情世故,怪不得推官只干了一任,哼,颜越居然给我推荐这么一个二愣子,真真是………… 盯着莫言,却不见莫言有回心转意,委曲求全的模样,杨刚心中恼怒越来越盛,原本让莫言主持军法司的想法扔到一边,只想把莫言远远赶走,免得见了生厌。 不过杨刚到底接受过高等教育,公平、正义一类的东东存于灵魂深处,故此心下再恼火,也依旧讲理,莫言说得没错,杨刚便也做不出指鹿为马的事来,只能寻思着另找个借口,打发莫言滚蛋。 就在此时,突然一阵风吹来,却是一个人快步上得堂来,这人满面春风,边走边大声说话。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有刚正不阿的莫言莫子操监察军律军法,我胜捷军定然法纪森严,大人再不用操心劳力了!” 颜越?这老头什么时候来的?呃,颜老头这话…………好像有几分道理!? 第一百七十六章法律的尊严在于…… 同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思考,往往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同样的结论,用不同的言辞表达出来,产生的效果也各有千秋。 颜越上得堂来,先声夺人,先头几句话就让杨刚心态改变,等到了杨刚面前,深施一礼,又侃侃而言一番,杨刚更是态度大变,深以为然。 “莫言,大人辖下一小吏也,涉及大人亲缘事端,他人或卑言讨好,或唯恐避之不及,莫言却能秉公而断,不偏不倚,不为外物所移,当今之世,诚难可贵…………事涉大人,莫言尚且无私耿直,大人若将军法司托付莫言,谁人能使其德行偏失!” 哎!说的对啊!这姓莫的连我的帐都不卖,唤作别人,不是更加………… 杨刚神情变换,目光闪动,再看莫言,突然觉得也不是那么刺眼了。 “大人,莫言适才所言,卑职以为很是,斩了杨浔,若对杨氏宗族不闻不问,士子百姓闻听定有私议,以为有所偏袒,定会对我胜捷军和大人声名有损,而若大人不偏不倚,采纳莫言谏言,一来彰显大人公正无私,二来防微杜渐,对秦士绅百姓也是一个警醒,三来么,常言道爱之深、责之切,对杨氏宗族稍加惩戒,也是大人一番关怀爱护啊!” 说到最后一句,颜越面有深意,杨刚一怔,略一思索,不由得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我远在潼关,前途尚在两可之间,杨氏宗族中的一个偏支远亲就敢假借我的名号,闹出这等样事情来,如若不闻不问,将来还不知道生出什么事端来,到了那时,杀得可未必就是一个小人了! 心中悚然一惊,杨刚扭头盯住杨冰,目光便森然起来,颜越一来,杨冰就觉得风头不对,如今再瞧见杨刚眼神,顿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不过杨冰到底是杨氏宗族的直系子孙,上过学堂,有些墨水见识,可不是肚子里空无一物的草包,只听颜越一番言辞,就知道眼前的总兵官大人肯定不会拿自己当亲戚看了,多半要借机展现一番无私气度,这个时候做个闷声葫芦就是,大声求情喊冤只会更加糟糕。 因此杨冰不言不语,低眉顺眼,脸上露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而心里直埋怨自家老爹,不该为了一个杨浔招惹是非,让儿子跟着倒霉。 杨冰表现的乖觉顺服,杨刚瞧了很是满意,颜越仍旧是一脸春风,不知心中想些什么,至于莫言,仍旧是不卑不亢,面容刚正,仿佛万年不变。 “杨冰,莫言指控你与你父包庇犯人,枉法谋私,你可认罪啊?”想了想,杨刚用十分正经、严肃的语气开口了。 杨刚问话,低着头的杨冰眼珠微微一转,走出一步,噗通跪倒在地。 “回大人话,莫大人指控罪责,草民不敢狡辩,草民与家父确有庇护犯人之心,不过…………” “不过什么?” “草民与家父只是本着同宗同族之义,才施以援手,杨浔所犯大罪,草民父子实实不知道…………不过事已至此,错已酿成,虽是杨浔那厮误我父子,草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想求大人怜悯家父年纪老大,责罚草民一人便好。” 杨冰说着,便深深拜伏下去,一副甘愿认罪受罚的模样,杨刚点点头,对自己这位表哥的印象提升数分,回头看看颜越,不知不觉语气就平和了一些。 “颜先生,你看…………” “大人,卑职不长于律法一道,大人不如问问莫言,也好看看莫言本事。”颜越微微一笑,轻轻松松把皮球提了出去。 “如此,莫言,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理杨冰父子呢?” “启禀大人,我朝大明律中有亲亲相隐的条文,杨浔虽然是杨氏宗族远支,将出五服,杨冰父子包庇犯人,只消悔改,倒也不是非得惩治。”莫言稍一沉吟,开口说道,这话一说,杨冰顿时一喜,而杨刚则微微点头。 五千年华夏文明,刑狱律法中的亲亲相隐原则与西方文明不谋而合,成了最基本的法律精神,是法律领域维护人道的基石。 亲亲相隐什么意思呢,就是亲属之间有罪应当互相隐瞒;不告发和不作证的不论罪;反之要论罪,最后一条在现代西方刑法中已经废除了,但是其余依旧在西方刑法中不可动摇。 至于天朝,则抛弃了几千年来的传统,但凡有犯罪事实,子告父,妻告夫,直系血亲之间揭发、作证,如果不然,便触犯了天朝法律,至于崩坏的人伦,心灵上造成的创伤,天朝法律是不予理会的。 不过在大明朝,莫言如此一说,换来的只是人人点头,深以为然。 “至于杨冰父子枉法谋私,企图寻门路给犯人开脱,乃是实情,必须给予惩戒!”莫言继续说道,这一段话仍旧让相当多的人点头赞同,唯有杨冰脸色又垮了下去。 “枉法谋私之罪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杨冰父子虽然妄图干涉律法,不过并未造成实质后果,又有杨冰悔改在后,惩戒当可减缓一两分,唔,可勒令家中反省自修,惩以苔刑,多少便由大人定夺罢。” 莫言言毕,杨刚仍是要做最后决断,望望三叔的儿子,杨刚好生寻思了一番,瞧瞧莫言,瞧瞧颜越,再瞧瞧县衙大堂上的亲兵、差役,杨刚缓缓开口。 “杨冰父子企图枉法谋私,法不容情,本官判罚杨冰受鞭苔十记,回家反省,杨连盛………念起年纪老大,令其以财货赎罪罢!” 一桩官司就这么宣告完结了,也不抗诉,杨冰乖乖随衙役出去挨打,完事回来向杨刚谢罪,一副真心悔改模样的告辞去了,而看见、听见这出官司经过的军民人等纷纷交口称赞,整个过程堪称完美。 杨刚收获人心,树立起公正无私的形象,声望再度高涨,而官司中的主角莫言声名远扬,在众多钦佩目光中出任胜捷军军法司司官,职衔定为镇抚,下设断事官,专职督察军中不法事。 要说起来,大明是没有军法司这么一个东东的,不过社稷崩坏,天下战乱不休,割据一方的杨刚设立一个新司衙根本算不得什么,因此军法司便热热闹闹开了张,而胜捷军也从此有了独立专职的军法部门。 军法司最高长官镇抚仅仅是个从五品的官,以下的断事官则是正六品,都算不上高,可是杨刚颁布的军法司章程却让军法司炙手可热。 军中无论是官是兵,一旦犯事,统归军法司处置,不管多大品级,统统归零! 这一条和大明朝的御史一样,见官大一级,后一条则让军法司属员和言官一样,无所顾忌,而后一条是军法司属员无错不得罢免,无罪不受刑责,终身留任!再说清楚点,就是任何人,包括杨刚在内,都无权干涉威胁军法司运转,包括军法司司内,上下级之间也没有罢免处罪的权力,一旦进了军法司,只要不出差错,不触律法,便终身是军法司的官! 如果说前一条让军法司属员有了莫大的权力,那后一条就给了军法司属员一个定心丸! 大明政治崩坏,究其缘由,一是法律的尊严得不到保证,不能贯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二就是法官们的地位、安全得不到保证,而这和后世天朝一样,法院判案,执不执行难说,即便判了,不符合某些利益集团的心思,将法官、检察官调职罢免,换听话的来便是。 而在这一条上,杨刚深以欧美的法律体系为然,举例来说,美国检察官、法官的任免都不受政府制约,包括总统在内,都无权干涉,而在法律体系之内,地方检察官、地方法官和巡游法官和高检法有着同等的尊严、权力! 扯得远了,但是在崇祯十七年,法治精神第一次在华夏贯彻发扬,虽然仅仅是在潼关一地,仅仅是在胜捷军中,可是深远影响却无可估算。 第一百七十七章春心莫共花争发 胜捷军日日操练不休,喊杀震天,夜夜加紧备战,整顿关防,关中府县,壮丁、粮秣流水般输往潼关,每过一天,潼关防卫便牢固一分,每过一夜,胜捷军实力便增强一分,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杨刚成功抵挡敌袭,守住关中的信心也越来越足了。 胜捷军紧张操练,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潼关卫戍诸事宜也井井有条,杨刚的目光便放到了中原,心思放在了李自成、吴三桂与满清身上,按照杨刚所知的历史,李自成占据北京后,很快就会和吴三桂大战一场,介时满清会秘密出兵,打李自成一个措手不及。 历史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杨刚却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之后,历史还会不会保持原本的模样,胜捷军声势日隆,关中情形已经和历史截然不同,如果华夏历史因此产生什么变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这样一来,杨刚作为穿越者的先天优势便会被极大地削弱,这是杨刚极为不愿意看到的,只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愿不愿意都无法改变,而杨刚所能做的便是尽力给陆明多调派人手,命令新上任的斥候头子侦骑四出,广布耳目,把触角远远探伸出去。 四月一天天的过去,其间不断有消息报回来,集结在山西的闯军一直没有动静,而在北京城,狠捞了一笔的闯军终于行动起来,李自成亲率二十万精锐离开北京,让杨刚欢喜的是,闯军兵锋没有指向潼关,而是奔山海关杀去。 历史没有改变,至少暂时没有,不过杨刚关心的不是历史有没有改变,而是李自成与满清大战在即,胜捷军因此多出许多整军备战的时间。 闯军精锐会在一片石被吴三桂和满清鞑子联手击败,丧师数万的李自成注定无力再攻潼关,至于满清,没有将李自成消灭,在中原站稳脚跟前,肯定无暇估计关中的胜捷军。 想通此节,杨刚立刻下令再度大肆扩军,原本担心影响战斗力,反而难以守卫潼关,如今没了迫在眉睫的压力,一心走精兵路线的杨刚立刻改弦更张,把新兵营抽调一空,几乎尽数编入胜捷军中。 不过数天,胜捷军膨胀了一倍还多,林宁、张路等人名为守备,统帅一营兵马,可实际上武毅营等各营兵马统统超编厉害,原本一营该有五哨兵马,现在哪一营都至少有十哨、七八千士卒。 大肆扩军的后果,便是各营好不容易提升起来的战斗力大幅下降,已经有些模样的军阵行伍须得重新严训,至于兵器甲胄也缺口极大,不过好在至少多了三两个月时间,胜捷军又一心稳守,绝无出潼关的意思,倒也无需太过担心。 坐在县衙大堂上,杨刚第一次有闲暇思考一些和战争啊、活命啊无关的东西了,没有迫在眉睫的战争威胁,不止杨刚,胜捷军上下都轻松了老大一截,只不过军中士卒、丘八们每日操练,没有功夫胡思乱想,杨刚则不在此列。 政务有颜越处理,军纪军法有莫言监察,林宁、张路等人负责操练军队,身为总督的杨刚无事操心,舒舒服服坐在县太爷的位子上,脑子里来来回回浮现的,是已经许久不见的杜倩。 自渭南一战后,杜倩跟随父亲杜欢留在西安,杨刚率军奔赴潼关,命杜欢在西安征募兵员,调运粮草辎重,以供大军使用,这些事情对本是陕西都指挥同知的杜欢来说,乃是老本行,加之多年为官,西安府的人脉、地理等等了然于胸,自然顺手的很。 杨刚将西安府交托杜欢,等于把胜捷军的后勤命脉托付了出去,杜欢可说是职责重大,很受器重了,不过杨刚和杜欢都明白,两人之间并无多少信任,倒是颇有旧怨,而杨刚能把背后交托杜欢,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杜倩。 杜欢有阴谋算计杨刚的前科,杨刚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杜欢跟到潼关,使其有领军的机会,让杜欢在西安府负责后勤,虽然权责重大,可是一来西安府另有杨刚的心腹,武毅营的老兵,二来能战之军尽在杨刚麾下,反手就能消灭任何不轨之徒,杜欢绝对折腾不出什么风浪。 杜欢顶大就是从中捞些财货,只要不是太过份,就当是老丈人准备嫁妆好了,唔,其实我也不稀罕什么嫁妆,只要杜倩嫁入家门,做我的乖乖娘子………… 脑海里浮现出喜堂婚宴的场景,头戴一方红巾的新娘子与自己交拜天地,大白天的杨刚便嘿嘿傻笑起来。 十五岁离家从军,十年征战,杨刚今世的年龄已经二十有五了,放在一般人家,这样年纪早已经结婚生子,孩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而杨刚却还是光棍一个,子嗣全无。 按照后世人的观念,二十五岁没成婚根本不是问题,可是在重视传宗接代,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明朝,杨刚真真就是一个不孝子了,虽然杨刚自己没觉得什么,可是母亲赵氏和两个已经与杨刚有了夫妻之实的丫鬟却都着紧得很。 赵氏着急,杨刚很能理解,可是交替轮换服侍杨刚的柳儿与莺儿心急,杨刚就很是不解了,直到有一天杨刚私下询问,才搞明白缘由。 柳儿、莺儿现在的身份是杨刚的通房丫头,将来往上一步,便是妾室,按照礼法,两个丫鬟所出子女都是庶出,继承不得家业,不过这并不是最紧要的,紧要的是,杨刚还未成婚,柳儿、莺儿要是有了身孕,一来会招惹外人非议,以为家风不正,二来肯定会招惹未来当家主母的疑忌,说不好将来两女和两女所出子女便会有什么祸患! 刚刚听到这番缘由,杨刚只觉得不可思议之极,觉得杜倩美丽温柔,可不是什么恶毒狠辣的母夜叉,觉得柳儿、莺儿太过杞人忧天,可是偶尔和母亲赵氏提及,赵氏却深以为然,并且告诉杨刚,当年赵氏以杨家太夫人贴身丫鬟的身份做了杨刚老爹杨长盛的妾室,同样不敢在杨长盛娶妻之前有孕,直到杨长盛大婚之后,才生下杨刚。 当时杨刚瞪大眼睛,觉得荒诞之极,可是良久之后,经过细细思索,杨刚才无处其中道理。 华夏数千年文明,讲究长幼有序,长子先天便有远超其他兄弟的地位、权力,而华夏文明能够平稳交替,长久传承,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这一不合理,但却对社会稳定大有好处的法理制度。 皇帝驾崩,继位的太子多半都是最年长的皇子,普通人也是一样,家业多半要由长子继承, 既然如此,女性生养的孩子是不是家中老大便极为重要了,而为了己出的孩儿,做母亲的使些手段,又有什么稀奇!? 想通了此节,杨刚便明白柳儿、莺儿和自己同床欢好时为什么总是十分压抑,不肯纵情尽兴了,而要想得享更多欢乐,除非杨刚尽快将杜倩迎娶进门,并让杜倩诞下嫡子。 说实话,杨刚并不觉得嫡子、庶子有什么区别,由哪个女子的儿子继承杨刚挣下的家业,杨刚觉得还是太遥远太遥远的事情,并且杨刚更愿意平分家业,不管长幼嫡庶,是男是女,人人有份,可问题是除了杨刚,别人都不这么想。 要想享尽齐人之福,就得快点把杜倩娶到手,只是如今大事要紧,没工夫去小美人家里提亲啊,唔,不过,倒也有些别的好处,如果杜倩成了我的老婆,柳儿、莺儿只怕就不肯玩那些花样了罢!? 杨刚一时忧一时喜,面色古怪,仔细看去,眉眼中很有一股邪意,就在杨刚胡思乱想时,远在西安府的杜倩也在思念着杨刚,只不过相比于杨刚,女孩儿只有纯洁,绝不涉、淫、邪。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乱想什么呢,人家哪有什么相…………都怪那死丘八,既有了婚约,却迟迟不来…………春暮将残,何日方能,方能,方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少女倚着一株桃花灿烂的桃树,痴痴遥望东方,一股红霞突然浮上娇美容颜,却是娇羞无限。 第一百七十八章先防守,后反击 少年慕艾,少女怀春,动荡不安的崇祯十七年四月的某一天,杨刚和杜倩不约而同地思念着对方,渴望收获爱情,收获家庭,只是女方只能把心思埋在肚子里,而男方大敌当前,加之有两个娇俏的丫头夜夜暖床,虽然天干物燥,日子一天天炎热起来,却不像女方那般相思成疾。 当然,杨刚并不是不急着把小美人娶进门,不过当陆明手下斥候传送回来八百里急报,杨刚得知李自成确实如历史上一样惨败于一片石后,全部的注意力就都被那一场已经结束的大战吸引住了,为了命运前途,多在军国大事上操些心才是正经。 1644年4月13日,李自成带大军北征,讨伐曾经决心归顺大顺朝的吴三桂,21日两军交战,鏖战一天,闯军占了上风,可到了22日,多尔衮赶到,满清军队发起突袭,战争走向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 李自成遭致惨败有着众多原因,苛待前朝士人官宦无疑是最大的祸根,招致吴三桂与满清联手则是李自成的最大败笔,不过不管李自成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政策性错误,有没有意识到本质上并没有脱离流贼气息的闯军远远不是满清鞑子的对手,甚至如果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后勤有保证,粮草辎重不受李自成和满清挟制,也能和李自成对抗,李自成都不可能有后悔药吃。 满清入关,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加上如狼似虎的满清鞑子,无遮无挡的北京城俨然就成了一块肥肉,刚刚大败,手中精锐折损厉害的李自成无论如何也不敢据守北京,所以回到北京仅仅三天,便匆匆逃离。 原以为新朝甫立,天下可望太平的中原大地再度沦入战火,处处硝烟,相比于中原的水深火热,关中三秦则要安宁得多,有胜捷军驻守潼关,百姓们只是一心春耕,期待今年有个好收成,士绅大族则操心的多一点,担心眼下的太平日子不能长久,不过随着胜捷军声势日隆,原先不看好胜捷军的士绅们不知不觉间态度有了些转变。 “听说潼关已经有四五万兵马了,这么多兵卒,潼关应该不会再告陷落罢?” “我家子侄送粮食往潼关时,很有一些见闻,听其所说,那自封总督的杨刚虽然年纪尚轻,可是却也有几分本事,唔,操练出的兵马据说很是威武,和孙督师在时也不差什么!” “不可能罢!?孙督师可是我大明一等一的能臣名将,那杨家小儿如何能比!” 各种各样的议论在关中豪门间流传,乡绅士子们眼光投注在潼关,随着时间日久,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如果潼关能够守住,确保李自成进不来关中,那么关中三秦可不能让一个据说是小小伍长出身的丘八占据,这么多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不要说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众多职位,便是甘陕总督也得换个人来当才是。 士绅豪强们蠢蠢欲动,想要争权夺利时,却不知道中原大地正在上演的动荡,而李自成在一片石的惨败也丝毫不知,这年月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即便是杨刚有心广布耳目,得到的消息也要退后数日乃至数十日,就更不要说一干待在家里的家伙们了。 只是,杨刚目光投往东方,心思全在李自成和满清鞑子身上,对关中动静却不重视,因此杨刚把李自成、满清的动静摸得清清楚楚,可背后正在酝酿的风浪却全然不知,直到一个意外发生。 “李自成一片石兵败,经山西来攻潼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说大败后的闯军能不能攻破潼关,回返关中,要是被关宁铁骑和满清鞑子衔尾追击,堵在潼关之下,嘿嘿,只怕李自成便难以翻身了。” “不进山西,李自成便只能往南往东,山东、河南多是平原,一马平川,闯军难以摆脱多是骑兵的关宁军和满清鞑子,唯有湖广险要多山,以我之见,李自成多半会南下湖广,颜先生以为如何?” 身前一副大大的地图,地图上道路城郭、河流山川一一标注出来,杨刚便是指着这幅地图做出推论。 “大人所说甚是,卑职也如此以为,不过,为防万一,潼关守卫绝不可松懈,另外还请大人增派人马赶赴商州,以策万全。” 颜越一边点着头,一边给出了补充意见,军师参赞的谏言被全数接纳,杨刚略微沉吟一下,当即下令,五哨三千多兵马立刻启程开赴商州,而胜捷军主力依旧屯驻潼关,防范的敌人则从李自成变成了满清鞑子。 要说起来,据城而守的明军从来不怕与清兵交战,可是但凡野战,明军多半便要心怯,只因为明军多步卒,少骑兵,而清兵恰恰相反,几乎尽是骑兵,来去如风,一有战事,便牢牢把握战争的主动权。 鞑子兵出身荒野,自小在东北苦寒之地生长,成年后自然要比关内汉人孔武强健,人人高大粗蛮,能批重甲,能开强弓,一个个悍不畏死,这样的士卒骑上战马,冲阵厮杀,威力便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了! 依据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杨刚知道,明军士卒要是与鞑子一对一单挑,通常情况下绝对是鞑子占优,两军交战,若是人数对等,明军输多赢少,毕竟,农耕民族和尚处在奴隶社会的鱼牧民族较量单兵素质,军队强悍,占据上风才奇怪,农耕民族应该依仗的绝不应是士卒武勇,而是更先进的文明,更持久的战争潜力。 所以从一开始杨刚就没想过御敌于国门之外,把胜捷军拉到一马平川的中原地带和鞑子死磕,那是脑残才会干的事,至于笔下文学里步兵克制骑兵,在平原上把鞑子打得屁滚尿流,或者据坚城,鞑子脑残了下马攻城,我擦,这能当真么!? 稳守潼关,积攒实力,等待时机,这才是老成谋国的做法,对于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来说,只要不出差错,时间一定在农耕民族一边,原因无他,积攒财富,并将财富转变为国力的能力差距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举例来说,只要杨刚和胜捷军有足够的时间,兵源、粮草便会源源不绝地积累起来,量变引发质变,到了一定的程度,胜捷军兵出潼关,举族不过十万可用之兵的满清能和胜捷军比拼消耗么?而满清能够占据北京城,夺取天下,靠得绝不是满清的武功,而是汉人的内斗内耗! 因此杨刚定下策略,胜捷军上下无人反对,陕西前任总督孙传庭其实也是想稳守关中,积蓄实力后在平定天下,只不过孙传庭没有杨刚命好,头上有一个不知轻重的昏聩婆婆,在崇祯勒令之下,只好自寻死路。 定下了胜捷军今后方略,了解一番有关李自成和满清的最新动向,杨刚便准备出去巡营,督察胜捷军操练,身在一军统帅,多在军队里走动很是紧要,一来有什么情况立马就能知道,二来也能稳固兵权,紧抓军心。 杨刚、颜越一先一后出门,颜越还有诸多政务处理,杨刚则向县衙门口走去,一众亲兵前呼后拥,早早便准备好了战马,顶盔掼甲的杨刚走到近前,双手扳鞍,便要上马,正在这时,突然一个人从旁边一个街口冲了出来,直冲向杨刚。 事出突然,亲兵们立刻迎了上去,刀枪出鞘,稍有不对,便要当街杀人,不过那人只奔了几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身上显然没有什么兵器。 这人不像是来行刺的啊,咦,怎么我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杨刚停下动作,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就在这时,那人高声大呼起来。 “大人!大人!小人有密事禀报,有人欲对大人不利,想要谋害大人!” 第一百七十九章天子亲军锦衣卫 重回县衙,挥退众多亲兵,杨刚很是好奇地望向半道杀出来的程咬金,后者跪伏在地,姿态谦恭,但却并无畏惧之状。 “想不到啊,竟然是你,你叫什么来着?” 施施然坐在太师椅上,杨刚觉得很是诧异,只因为突然蹦出来示警的竟然是一个故人,一个有过旧怨的故人。 陕西都指挥使司百户魏彪,曾经企图出卖顶头上司的爱女,以求在闯军中搏一个出身、前程,可是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了一整,不知怎么的,魏彪居然跑到杨刚跟前告密示警来了。 危难时刻出卖本应受其保护的弱女子,这样的人杨刚绝对是鄙视的,加之受害人是自己的未婚妻,杨刚能对魏彪有好脸色才怪了,不过魏彪仿佛看不到杨刚脸上神情一般,听见杨刚问话,连忙接话。 “小人魏彪,本是南京人氏,上官差遣来了陕西………前日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大人多多海涵,千万饶恕小人。” 魏彪说着话,连连顿首,如此卑躬屈膝,杨刚看了也不好多加追究,毕竟当初魏彪并未得逞,而私下里客观评判的话,魏彪手段虽然卑鄙,可是当日李自成破潼关入陕西,不知多少大明的文官武将望风而降,魏彪作为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有道是海纳百川,有容纳大,如今魏彪巴巴儿地来通风报信,不管示警是真是假,都是来抱杨刚和胜捷军的大腿的,杨刚可不会学李自成,苛待投奔自己的人,就算不会给予信任,不会给予安置,至少也不能寒了人心。 所以杨刚想了想,便和缓了脸上神情。 “你适才说有秘事禀报,有人欲图不轨,那便详细说来………若是真的,本官定当有所嘉奖。” “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人要说的事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假,如有谎言,小人甘受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好了好了,说主题罢!” 杨刚摆摆手,阻止魏彪赌咒发誓,只是好奇会听到什么秘密,至于担忧什么的,杨刚是一点也没有的,如今胜捷军兵强马壮,实力一天比一天强,只要稳守潼关,保住关中三秦,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只是杨刚万万想不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自己的平和心态便全然不见,只因为魏彪言之凿凿的一番话。 “大人,关中近来有无知小人串联勾结,欲谋害大人,抢夺大人一手创立的基业!” “这些人多是关中豪绅大族子弟,在朝中盘根错节,在地方势力庞大,这些人不思大人讨伐闯贼,安定秦地的天大功绩,反倒嫉妒大人今日成就,怀恨在心,只想掌控陕西三司衙门,将胜捷军兵权夺到手中,好称霸一方!” “就小人所知,西安府一地便至少有三十七家豪门参与密谋,家中出过礼部侍郎的方家,正在大理寺做左寺丞的武家,本是陕西布政使司左参政,却枉负国恩,附逆李自成的王家…………” 魏彪侃侃而言,说得顺溜无比,显然事先早已做熟了功课,只是杨刚却全然没有喜色,随着魏彪言语,杨刚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等到魏彪住口,已是满面寒霜。 竟然有这许多人谋划阴谋么?竟然有这许多人暗地里搅风搅雨么?竟然有这许多人………唔,魏彪所说都是真? 回明逐鹿记 第 43 部分阅读 竟然有这许多人谋划阴谋么?竟然有这许多人暗地里搅风搅雨么?竟然有这许多人………唔,魏彪所说都是真的!? 仿佛能够听见杨刚心声一般,魏彪跪在地上,直起身板,扬起头颅,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 “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有,绝不敢谎言欺瞒大人,如有半句谎话,甘愿受死!” “人证物证在哪里!让本官过目!”杨刚一愣,大声说道,而一颗心再没了侥幸之想,这魏彪言之凿凿,连人证物证都弄到手了,多半不会有假!唔,真真可恶! 杨刚索要人证物证,魏彪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呈予杨刚,杨刚打开书信一看,乃是一封士绅邀请饮宴的书函,只是这封书函是由六个西安府知名的显贵大户联名邀请,而受邀人赫然竟是杜欢! 虽然书函上没有什么不轨言辞,可是联系魏彪前番揭发,杨刚不由得心中便是一惊。 “大人,杜大人受邀的饮宴,西安府出席的士绅官宦共计五十八家,西安府以外的共计三十二家,席上士绅官宦们联名担保,只要害死了大人您,陕西都指挥使便是杜欢杜大人,至于总督一职,只要杜大人能够掌控胜捷军军权,便也是杜大人的!” 啊!我擦!这帮混账!这帮天杀的王、八、蛋!吃了豹子胆了,竟然敢再太岁头上动土!呃,那杜欢,那杜欢,他接受那群阴谋小人的条件了么!? 肚子里大骂一阵,杨刚一颗心高高揪起,只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可是……… “杜大人没有明白表态,不过杜大人饮宴上说,杜家小姐年纪渐大,婚事不能再拖,如果关中一时太平无事,杜大人会催促大人您来西安府迎娶杜家小姐…………” 一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杨刚容色如铁,目光如剑,只是在瞳孔深处,却隐约藏着点点悲哀,丝丝忧伤。 杨刚真心想要有一个家,真心想要和同过患难的那个女孩共度一生,可是现实却在两个人中间划了一道深深地鸿沟,心里清楚杜欢如此表态的背后意思,杨刚既愤怒,又无力,愤怒是因为杜欢几次三番利用女儿算计自己,而无力则是杨刚不知道该怎么维护和已经烙印在心里的女孩的感情。 房间里死寂一片,杨刚久久沉默不语,房间里的几个人,魏彪和几个心腹亲兵紧闭嘴巴,不吭一声,静的连一根针掉落都清晰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神情一点点和缓下来,可是脸部又仿佛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凌厉。 “魏彪,起来说话…………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你,怎么会了解的如此详细清楚!” 魏彪站了起来,头却低了下去,不过在旁人看不到的瞳孔里,魏彪多了一丝得意,多了一丝喜色,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收获了信任。 “回大人话,小人军籍在陕西,明着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小小百户,不过暗里么,乃是天子亲军,为圣上侦缉百官的锦衣卫!” 锦衣卫三个字出口,魏彪身形仿佛陡然拔高了一截,气势也胀大数分,多了些阴森森的味道,几个亲兵不由得便心中生寒,杨刚也是大吃一惊,不过几息之后,杨刚神态便恢复如常。 “原来魏大人是锦衣卫,怪不得有如此胆色,如此本领。” 杨刚淡淡说到,魏彪闻言,一愣之下,不知怎么的,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突然消失了。 “不敢,不敢,小人哪里有什么胆色、本领,不过是有点运气罢了,大人才是有勇有谋,小人只要能附骥其后,便三生有幸,心满意足了。” 这是一个红果果的马屁,毫不遮掩,毫不掩饰,只是拍马屁的人坦荡荡没有一丝愧色,而被拍马屁的人也心安理得,没有一丝动容。 双眼盯住魏彪,杨刚足足盯了一炷香的时间,虽然穿越后被人拍马屁还是第一次,可是杨刚一点也不觉得惊喜,心中激荡的杨刚思索良久,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魏彪,若依………那些小人的计谋,说不定真能成功,要是那样,那些豪门大族便能掌握关中,你也能水涨船高,可是你却来通风报信,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杨刚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仿佛刀子一般,这种眼神下少有人能坦然自若,也少有人能面色镇定地说谎骗人,于是魏彪露出一副踌躇难安的模样,不过在魏彪的瞳孔深处,隐约的得意和喜色又多了几分。 锦衣卫大索天下,鲜花、收藏,统统交出来,否则,嘿嘿,便到镇抚司衙门走一遭罢! 第一百八十章天子亲军锦衣卫二 洪武十五年,明太祖朱元璋设立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简称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可以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权势之大,可谓滔天。 不过锦衣卫的风光仅仅持续了两朝,明成祖朱棣设立东缉事厂,明宪宗朱见深设立西缉事厂,以及明武宗朱厚照设立的,存在不过五年的大内行厂,不但分走了锦衣卫的权势、风光,权力也在锦衣卫之上,东西厂掌印太监乃是天家家奴,由历代皇帝宠信的太监执掌,相比之下,锦衣卫虽然同是朝廷鹰犬,皇帝耳目,却肯定是比不过的。 不过即便如此,锦衣卫在大明也有着赫赫凶名,不说洪武年间,皇帝授意下锦衣卫诛杀过多少人,镇抚司诏狱内有几许冤魂,便是东、西缉事厂设立后,锦衣卫的诏狱也是大明文武百官最惧怕的地方之一,大明最后的栋梁孙传庭便是因为恐惧再入诏狱,才不得不放弃在关中休养生息之策,出关与闯军交战,最后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有多少人惧怕,就有多少人憎恨,有明一朝,锦衣卫可谓声名狼藉,无数人恨不得将锦衣卫扫灭夷平,付诸飞灰,只是想归想,作为皇帝最得用的鹰犬耳目,即便有再多人痛恨反对,又焉能动摇锦衣卫分毫!? 这就好比后世美国中央情报局,苏联克格勃,国民党的军统、中统,哪一个特务机关不是劣迹斑斑,臭名昭著,可是只要国家存在一天,这些特务机关都会风光无两,即便是国家覆灭,改朝换代,也立刻会有新的特务机关取代它们,最多不过是换一个名称罢了。 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话放到任何领域都是对的,正是因为锦衣卫等诸多特务机关能够使统治者知己知彼,掌握先机,所以才恒立不倒。 而现在一个锦衣卫站在杨刚面前,不但将一个天大的阴谋呈现在杨刚面前,还红果果地拍马溜须,杨刚要是不明白魏彪有投效之意,那便是傻子了。 只要稍一思索,任何人都不会拒绝魏彪的投效,魏彪代表的可不止是他一个人,身居陕西都指挥使司之内的锦衣卫,能量、人脉岂可小窥,而锦衣卫的名声虽然不好,可是灵魂来自后世的杨刚却知道特务机关对一个政权来说太过重要了,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锦衣卫一类的东东都有着任何人无法替代的作用! 只是,接纳魏彪之前,杨刚希望多少了解一些面前的锦衣卫,魏彪到底为什么来投靠自己,答案很重要,重要到杨刚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处置魏彪,以及锦衣卫! 杨刚提出问题之后,紧紧盯着魏彪,魏彪则低头沉思,久久不曾开口,显然是在认真思索,过了约莫三两柱香的工夫,魏彪方缓缓开口。 “圣上蒙难,社稷倾覆,天下动荡不安……………” 哎?这魏彪该不会想说,是为了早日安定天下,使百姓过上太平日子,才来投靠我罢!?杨刚一愣,心中警惕起来,即便心中已经乐意接纳魏彪,可是杨刚并不希望受到糊弄。 “先帝骨血尽落贼手,大明藩王皆是昏聩无能之辈,若将大明中兴的希望放在藩王身上,只怕渺茫之极…………值此乱世,正是英雄建功立业之时,魏彪虽然是一粗鄙武夫,可是细观天下,唯有大人雄姿勃发,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才来相投。” 又是一个马屁,可魏彪说得真情实意,毫无做作,杨刚则微微点头,真心以为魏彪说得有理。 “大人屯兵关中,休养生息,正是故督师孙公之策,当年先帝若是依从孙公,恐怕也不会有今日之祸…………唔,大人原谅则个,小人扯得远了。” “关中豪族只为一己私利,争权夺利,想要谋害大人,可是小人细细观之,那些酒囊饭袋何曾有干大事业的气魄,若让他们胡作非为,只怕关中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便要化为乌有………关外李闯逆贼,满清鞑子,哪一个是善茬,没了大人,嘿嘿,嘿嘿…………” 杨刚再次点头,胜捷军驻守潼关,保三秦太平有一个前提条件,便是不能有内乱,不能自相倾轧,如果自己被谋害了,先不说关中豪族士绅会不会如愿掌控胜捷军,单单豪族之间争权夺利,便会给外敌天大的机会! “再者,士绅豪族虽然参与阴谋者众多,可却是一群乌合之众,纠集几千私兵便以为能捋虎须,真真可笑之极!嘿嘿,小人来潼关也有几日了,大人练兵当真厉害,胜捷军军威雄壮,兵势凌厉,小人以为,若是一群宵小敢于作乱,大人反掌便能灭了他们,大人如此名将,小人若不跟随报效,反倒和一群宵小同伍,岂不是瞎了眼珠子么!” 杨刚露出一个微笑,笑容很轻很淡,可是却是发自真心,任谁被连拍马屁,每一记马屁还都拍得有理有据,都会心怀大畅,细细看了魏彪一会,杨刚站起身来,走到魏彪面前,伸臂拍了下去。 “很好,你很好,如此人才,自当为我大明中兴效一份力才是,唔,你在锦衣卫中是什么差遣?” 杨刚拍着魏彪肩膀,魏彪已是又惊又喜,待到杨刚问出这句话,魏彪噗通一下便跪倒在地,言语中俨然已是以下属自居。 “回大人话,卑职乃是锦衣卫试百户,暗中侦缉陕西都指挥使司有无不法事。” “嗯?试百户?你不是百户么?” “启禀大人,卑职军职百户是为了便宜在陕西都指挥使司行事,锦衣卫内的职级是试百户。” “哦,原来如此………以你的能力,那个试字大可去掉,若是将来建立功绩,千户又有何难!?”杨刚淡淡说道,魏彪大喜之下深伏在地,口中满是拜谢言辞。 收买人心很难么?不难嘛!杨刚微微一笑,有种操纵人心的快感,不过想起关中士绅豪门正联手策划阴谋,而杜欢也牵扯其中,杨刚的笑容便立刻敛去,再开口变多了一股杀气。 “魏彪,你既然投效于我,以你之见,该当如何应对宵小之辈呢?” 穿越到大明这么久,征战厮杀不断,杨刚渐渐脱胎换骨,变得刚毅果决,身上充斥着浓浓的铁血气息,虽然问计于魏彪,可是杨刚已经想好,回头便遣一营兵马,将阴谋作乱之辈统统斩杀,至于杜欢………… 哼,你不仁我不义,看在杜倩面上,只夺了你的兵权便罢! 杨刚心里动了杀机,中原天翻地覆,大敌当前,杨刚可不想驻守潼关时,背后突然冒出什么幺蛾子来,最好的办法便是当机立断,将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态。 只是,原本随口一问的杨刚却从魏彪嘴里听到了意外的回答。 “大人,卑职以为,大人应当暂时隐忍,待小人搜集到足够证据,待到铁证如山,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叛逆宵小一网成擒!” 哎?魏彪居然说要铁证如山?我擦,这还是锦衣卫么?杨刚一愣,惊讶之极,不过魏彪又一番言语后,杨刚便释然了,同时脸色难看了几分。 那杜欢居然私募兵马,藏在士绅们的保安团里!哼,这厮包藏祸心,真真…………看来清除乱贼一事还要再做考虑! 杨刚心中恼怒之极,只因为杜欢竟然悄悄编练出了一支军队,如此一来,想要在不影响潼关防务的情况下迅速平乱便不可能了,而要想尽量控制事态,把影响后果压缩到最小,便需细细谋划才成。 如此一想,杨刚便立刻高声呼唤起来。 “来人!来人!速速把军师参赞请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天子亲军锦衣卫三 一人智短,二人智长,面对背后生出的隐患,杨刚不单单是把颜越招来,林宁等几个兄弟也一并聚在一起,一同商讨如何应对危机。 要说是危机,有些太过,毕竟,虽然关中士绅与杜欢勾连在一起,暗中策划阴谋,可是其掌握的实力却根本不值一哂,算来算去,屯驻西安府,多是豪门私兵组成的保安团也不过万把人,不过乌合之众,这样一支力量搞搞阴谋还行,正面交锋,时下的保安团绝对不是胜捷军的对手。 只是胜捷军注定不能将主力调离潼关,堂堂正正剿灭乱贼,因为大举平叛必然导致关中内乱,必然会导致人心惶惶,三秦动荡,在关外有虎狼环绕的情况下,杨刚实实不希望治下三秦风波浪涌,给满清鞑子夺取关中的机会。 迟迟不动手也不行,随着时间推移,杜欢肯定会不断增强实力,把保安团操练成强军,等有朝一日杜欢有信心凭借保安团据守西安府,驻守潼关的胜捷军便尴尬了。 “有个法子悄悄诛除首恶就好了,只要把策划阴谋的头目都斩杀了…………你们可有什么好主意?” 目光一一扫过麾下众将,杨刚很是期待,可是良久也没有人吭气,杨刚不由得丧气起来。 “我们悄悄从潼关出兵,昼伏夜出,突袭西安府…………”卢大富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不成,突袭杜欢,士卒不能少了,至少也要和保安团兵力相当,我军骑兵不多,一万步卒奔袭五百里,如何能够保密,等到了西安府,只怕只有攻城一途。”林宁摇摇头,断然否决。 “那,挑选精兵强将,找个借口回返西安府,然后寻机刺杀杜欢…………” “那杜欢最是谨小慎微,不断保安团万余兵马,杜欢手下亲卫也有一两千,去的少了,多半无功。”看了张璐一眼,杨刚缓缓说道。 人多了会打草惊蛇,人少了未必成事,一时间人人愁眉苦脸,苦思不得良策,唯一让众人感到安心的,只有己方已经知晓阴谋所在,并且有魏彪的帮助,能够清楚掌握西安府的动静。 正在忧虑难安时,自大进了密室就没开口说过话的颜越终于张嘴了。 “大人,卑职有些浅见。” “哦。先生有什么高见,还请不吝教我。”杨刚精神一震,连忙望向颜越。 “高见可称不上,应对此番祸患,卑职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不过是静待时机罢了。” “嗯?此话怎讲?” “大人,我胜捷军驻守潼关,保护的可不仅仅是我们自己,也牵扯到关中士绅豪族的安危,以越想来,只要杜欢等人不知道事机败露,便绝不会断绝输往潼关的补给,明面上亦不会违背大人命令。” “呃,说的是。” “大人离开西安府时,给杜欢的差遣乃是西安府防御使,辖下编制兵马不得超过两千,至于地方士绅私兵组建的保安团,定编也不得超过万人,只要大人留在西安府的耳目监察紧密一点,想来杜欢和一干士绅也不敢公然大肆招兵买马,败露行迹。” “所以,目下情况似危实安,大人身为甘陕总督,乃是正朔本源,一日不兵戈相向,杜欢宵小绝不会公然做反,只会暗中策划阴谋,谋算大人和我胜捷军,否则万一关中战乱动荡,使外敌趁虚而入,不光是我胜捷军吃亏,杜欢等宵小也难有好果子吃。” “如魏彪所言不虚,那么杜欢宵小多半是要以婚姻为饵,希翼悄悄发动阴谋,最大程度避免关中动荡,而这,便是大人的机会了!” 颜越缓缓说着,双目中满是自信,杨刚则沉思不语,心中似有所悟。 “大人何不将计就计,如今敌明我暗,只要运作得当,必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一场祸患消弭于无形,呵呵,只需…………” 颜越声音放低,细细讲述起来,密室中一干武夫竖起耳朵,一对对眼珠渐渐瞪大,及到颜越说完,密室中鸦雀无声,林宁等人双目放光,望着颜越钦佩不已。 至于杨刚,脸上完全不见了疑虑怒火,哈哈一笑,伸出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先生真真大才,我胜捷军有先生相助,真真是三生有幸啊!” 反制计策悄悄定下,林宁等人纷纷告辞,身为武将,练兵打仗林宁等人没有二话,动脑子出主意就为难的紧了,于是片刻后密室中只剩下杨刚、颜越、魏彪三人,其中两人的目光凝聚在魏彪身上,很是看重。 “魏彪,颜先生的计策里,你要担待的分量可是不轻啊!” “大人放心 ,小人绝不负大人和军师参赞大人的器重!”魏彪大声说道,神采飞扬,因为在颜越的计策中,魏彪将会获得极大的权力,曾经的小小百户将一跃成为西安府千户! 只是杨刚说完一句,却迟迟没有下一句,目光闪动,杨刚不知突然想到什么久久沉吟起来。 杨刚不说话,魏彪也不敢多言,只是站在当地,小心翼翼地等着,颜越一缕目光投在杨刚身上,心中也生出一丝讶异。 “杜欢曾任都指挥同知,辖管陕西诸卫所,虽然如今只是防御使,可是贸然令魏彪为西安卫千户,怕有不妥罢!” 哎!?魏彪一怔,心中紧张起来,颜越则皱起眉头,觉得有几分道理,突然在西安府设立一卫,若是心里无鬼,倒没什么,也在有心人眼里,只怕另有想法。 “与其让魏彪另建一卫兵马,不如………让魏彪亮出原先的锦衣卫身份,组建锦衣卫所!”杨刚目光一动,沉声说道,颜越闻言,面色大变,魏彪听了先是一呆,随即大喜。 “不可!大人,万万不可!”仅仅几息工夫,颜越腾地站了起来,大声反对,只是杨刚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望向魏彪。 “魏彪,就着你招募人手,筹建锦衣卫甘陕卫所,负责侦缉不法事,唔,不妨大张旗鼓,让士绅豪族都知道你要干的勾当,只要那件事小心保密,不致泄露便好,知道么!” “大人放心,卑职绝不负大人所托!”魏彪拜了三拜,兴高采烈之极,而颜越则脸色难看,不停大声反对。 “先生莫急,莫急,不过是一个小小卫所罢了,何必如此呢?”杨刚摆摆手,很是不以为然,笑嘻嘻地望向颜越,后者则目光锐利,容色铁青。 “杨……大人!锦衣卫哪里是什么小小卫所!我大明朝纲败坏,法纪崩溃,与锦衣卫有莫大干系!大人,万万不可设立锦衣卫啊,否则只怕大人便要丧尽人心,胜捷军大好局面,只怕会崩于一旦!” 颜越勃然作色,几乎没指着杨刚鼻子开骂,也难怪颜老头上脸,实在是锦衣卫声名太臭太狼藉,但凡大明子民,没有一个不厌恶、痛恨锦衣卫的,就连旁边的魏彪也觉得颜老头反应十分正常,没有一丝诧异。 只是杨刚却不为所动,不管颜越举出多少锦衣卫祸国殃民的例子,都坚定地要组建甘陕锦衣卫所,不是向大明皇帝负责的锦衣卫,而是向甘陕总督杨刚负责的锦衣卫。 犯事有弊便有利,再过几百年,地球上哪个国家没有特务机关!?唔,幸亏有这个魏彪来投,否则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这档子事! 杨刚想着,目光平和,与之相对的,则是颜越的激愤与怒火。 “锦衣卫万万不可设立!大人若是不听,老夫便只好卸官辞职,回归故里了!” 颜老头昂然而立,目光锐利地盯着杨刚,杨刚不由得一惊,而心里不由得苦笑起来。 难得啊,难得见到颜老头如此大的火气,唔,让我好生想想,怎么说服这老家伙…………… 第一百八十二章结网一 所有的国家暴力机关都会令人生畏,可是敬畏的背后,并不一定会让平民百姓痛恨厌憎。 在大明百姓眼里极其恐怖的锦衣卫并非自诞生之日起就臭名昭著的,作为大明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之一的锦衣卫,诞生之初曾为无数人向往膜拜,以为荣耀,而这一切的改变只源于皇帝赋予了锦衣卫不同于其他亲军卫所的权力,巡查缉捕的权力! 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可以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锦衣卫众多职责中,第一项掌直驾侍卫只会让人羡慕嫉妒恨,卫护天子,时时刻刻伴驾皇帝,可谓风光无限,若是机运碰得巧了,入了皇帝法眼,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对此平民百姓只有羡慕憧憬,绝不会生出憎恶之情来。 说起锦衣卫第二项职责,巡查缉捕,细说起来,这一条和刑部与各地按察使司的职责重叠了,不过多一个部门稽查不法事,无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这就好比后世公安局与国家安全局,虽然侧重方向不同,可都是维护国家利益与社会治安,常人百姓也断断不会因此痛恨无度。 真正让大明万千人憎恨锦衣卫的,是锦衣卫刑讯、处罪之权,同样的,东厂、西厂为人诟病、憎恶,也是其超越国家正常司法机关的刑讯、处罪之权,事实上,任何一个暴力机关如果同时拥有稽查、刑讯、处罪的权利,都一定会引起公怒,为万千人唾骂。 纳粹德国的盖世太保让世人唾骂、痛恨,同样源于其不受约束的权力,随意逮捕、处决平民、百姓,即便是德国人自己也生活在恐惧之中,而五、六十年代的美国中央情报局也是一样,只不过相比盖世太保要收敛许多,但即使如此,那个时代的美国人又有谁不畏惧自己国家最恐怖的暴力机关呢?即便是美国总统,也无人敢触动大特务头子胡佛啊! 杨刚一早就知道诸如锦衣卫、东西厂、盖世太保,又或者中央情报局这类暴力机关的可怕之处,绕过正常司法制度的巨大权力,轻易能够将一个人打下地狱的威势,只要锦衣卫一类的国家暴力机关拥有阳光无法照射到的权力,就一定会招致绝大多数人的痛恨! 因此杨刚一点也不惊讶颜越的激愤与怒火,事实上杨刚自己也极其反感国家暴力机关拥有超越正当职能的权力,所以打一开始杨刚就没准备原模原样建立起一个恐怖的特务组织,只不过颜越的反对太过迅猛激烈,让杨刚来不及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颜先生,还请稍安勿躁,还请听我细细把话说完…………如果,颜先生,您听清楚,并且仔细思考,如果锦衣卫只能稽查不法事,但是刑讯、断案都交由按察使司、大理寺,您以为锦衣卫可否设立呢!?” 杨刚说的很慢很慢,眼神定定盯在颜越脸上,很是认真严肃,颜越一怔,随即陷入沉思之中,而在一旁,魏彪则大感失望,不过脑筋稍微一转,魏彪便又高兴起来。 “如果只涉及稽查不法事,各地官府便已足够,大人又何必多此一举,设立锦衣卫呢!”想了半天,颜越才沉沉开口,脸色虽然和缓了一点,但依旧不赞同杨刚意愿。 “呵呵,颜先生,刑部、大理寺、各省按察使司、县衙差役,缉捕盗匪是可以的,可是若让他们侦缉乱军、敌国详情内幕,只怕就力不从心了罢!” 颜越一呆,突然想起锦衣卫除却侦缉大明天下,大明之外的情形动静也依赖锦衣卫耳目探查,要想知道满清鞑子、瓦刺蒙古之类的情报,官府可没多少作用,至于陆明麾下斥候,往来如风,探查军伍,为胜捷军提供行军作战的实时情报尚可,于军国大略同样帮助不大。 颜越并非拘泥不化之人,这么一想,便知道胜捷军即便不设立锦衣卫,也要设立一个其他类似的东东,与其耗费人力财力,另起炉灶,反倒大费周章。 于是颜越神情和缓下来,再度沉思不语,心里认同胜捷军需要锦衣卫这样的机构,可是颜越却久久不能下定决心,思索了好一阵,颜越再开口时,目光中满满都是质询之意。 “大人,太祖皇帝初设锦衣卫时,锦衣卫也不过负责护卫天子罢了,可是……………” “我明白我明白,颜先生担心的事情我也担心,不过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太祖皇帝雄才大略,设立锦衣卫的本意断断没错,也知道短短不能让锦衣卫权力太过,所以后来才会收回逮捕、刑讯之权,依旧着刑部、大理寺断案,只是成祖皇帝………咳咳,今日我与颜先生约定,锦衣卫从今以后只有侦缉权力,绝不涉刑讯断案,如有人违背,天理国法都绝不容他!” 杨刚目光真挚,言之凿凿,加之言语中分明通晓锦衣卫的利弊所在,颜越瞧着杨刚的双眼,瞧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无声地做出了妥协。 ………… ………… 一场争论就此化解,奉甘陕总督之命,锦衣卫甘陕卫所大张旗鼓地在潼关建立起来,不过数日,消息便传遍关中,为此不知惹来多少骂声、诅咒,不过杨刚如今声威正隆,胜捷军兵强马壮,自不会有人跳出来指斥总督大人,反倒是有无数人冷眼旁观,暗自期盼杨刚在锦衣卫设立一事上吃个大亏。 要说起来,杨刚其实并无权设立锦衣卫甘陕卫所,身为天子亲军,即便是大明宰辅也没这个权力,何况是地方总督,不过杨刚头上的总督帽子都是自己给自己带上去的,设立锦衣卫甘陕卫所虽然于理不合,涉嫌违逆,一心要看杨刚倒霉吃亏的关中士绅豪族也只做没看见,反倒是暗自盘算起别的勾当来。 出任锦衣卫甘陕卫所的千户姓魏名彪,原本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百户,这条消息暗暗流传在关中豪门之间,没过多久,魏彪生平家世便都清清楚楚勾画出来,被有心人看得明明白白。 走了一个陆明,却又来了一个魏彪,那姓杨的小贼分明就是为了监视我么,嘿嘿,以为魏彪谋害我的女儿,和我有旧怨便能放心使用么?未必罢! 晴朗的阳光下,杜欢衣装整齐,气度康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显得威严异常,只是杜欢身后亲兵及一众华服乡绅却没人看到杜欢眼里的阴沉,人们只是不耐烦地望着东去大道,猜测锦衣卫甘陕卫所的千户大人什么时候能到西安城下。 西安防御使协同上百士绅、近千百姓,离城十里迎接一个卫所千户,礼遇不可谓不重,新上任的锦衣卫甘陕卫所千户大人远远看见,立刻大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如此情景,正常人哪能不欣然自喜。 不过让锦衣卫千户高兴地还不仅仅是西安府防御使和士绅们的隆重迎接,格外礼遇,随后数天,魏彪魏千户天天赴宴,日日有请,吃喝饮宴从早到晚,不过两日,白身赴任的魏千户还多了一栋豪宅,两个千娇百媚的妾室,金银什么的暗中也着实收了不少,钱财美色齐齐到手,人生得意,莫过于此了。 魏彪得意高兴,杜欢及西安府的士绅豪族也一个个欣喜非常,双方关系越拉越近,随着魏彪迅速融入西安府士绅豪族之中,一个正在编织的阴谋渐渐露出狰狞的面目。 第一百八十三章结网二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虽说关中地理不能与江南相提并论,不过进入五月,万物生机郁郁,西安府大族豪门精心造就的景致不敢说和江南比肩,却也相差不远了。 就以祖上出过一任礼部侍郎的方家来说,便颇有几处精致典雅的庭园,其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花木繁茂,绿荫如织,除了缺少几分江南独有的水润风韵,多了几分北地的风霜之气,常人误入其中,只怕真以为到江南了。 方家花费重金打造的庭园名为泻芳园,在西安府可说是顶儿尖的庭园,西安府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虽然众所周知泻芳园美景绝伦,却少有人能够进园一游,一来泻芳园地处西安城南外的白鹿原上,几至仙都终南山,往来不便,二来泻芳园乃是私人庭园,是方家消暑别院的一部分,除却高官显贵,世交友好,祖上出过礼部侍郎的方家自然轻易不会许人入内。 刚入五月,往日里少有人烟的泻芳园内却宾客云集,一日之间竟然有上百客人到访,而所至宾客非富即贵,俱是西安府左近豪门大户中人。方家宴客,来的并非都是世家大族,两位执掌西安府安危的武官参与其中,一位乃是曾经身为陕西都指挥同知的杜欢杜大人,另一位却不过是个千户,正是刚刚到任西安府的魏彪。 以魏彪魏千户的官职衔阶,在场豪门中人往日里绝不会高看一眼,可是这一日却众星拱月一般,将魏千户围在中间,轮流劝酒,依次盘暄,端得是亲热无比,而曾是魏彪上官的杜欢也笑容满面,一直作陪,和魏彪言谈甚欢。 美酒醇厚,美景如画,方家现任族长方世恩发起的消暑盛宴热闹非常,宾主无不兴高采烈,言笑无忌,被奉为上宾的魏彪也是眉开眼笑,心情显然大好。 事实上自打来到西安府,魏彪魏千户的心情就没坏过,只不过今天心情比往日更好,因为就在刚刚,身为西安府防御使的杜欢向魏彪祝酒,预祝魏彪步步高升,飞黄腾达,将来成就远超一个卫所千户,而宴会主人方世恩则祝魏彪财源广进,福寿万年。 升官发财,世人谁能不爱,虽然只是祝酒词,可是魏彪依旧欣然作色,笑得见眉不见眼,加之旁人附和,一时高兴之下,魏彪竟然足足满饮了六七杯。 魏彪开怀畅饮,放下酒杯,举办于一处水榭上的宴会略略安静了些,陪饮的众宾客放下酒杯,或品味美食,或欣赏美景,突然一阵丝竹之声传来,只见远处池塘中,一条小舟上隐约有几个二八佳人,吹笛弄箫,却是一班清音遥遥献艺。 酒后看美人,分外妖娆,美人演奏的曲乐也格外动听,在场宾客纷纷眯起眼睛,细细品味,有了些酒意的魏彪却是瞪大眼睛,直直盯着小舟上的几个女子,直到一旁有人拍了拍魏彪肩膀,方才突然醒过神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呵呵,此等美人,我辈丈夫若不享用几个,此生真真白活了,魏兄以为然否?” “呃,然,然,太对了,杜大人此言深合兄弟之心啊!”魏彪连连点头,两眼余光不住瞄向池塘小舟,杜欢见了微微一笑,突然俯身过去。 “既然魏兄对佳人有意,何不向世恩兄讨要呢?所谓美女配英雄,以魏兄的才干本领,想必世恩兄绝对会成|人之美啊!” “这…………”魏彪一怔,随即眼神闪动,显得颇为意动。 大明朝权贵间饮酒作乐,转赠娇婢美妾,实属正常,只是魏彪原先不过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一个小小百户,哪里经历过这等事情,虽然意动,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旁杜欢见了又是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世恩兄,世恩兄,打扰世恩兄欣赏仙乐,多多原谅则个,唔,可有安静些的所在,我与魏千户有些私事…………” 方世恩高额阔面,白净皮肤,富态的紧,不说话都是一脸喜气,听了杜欢说话,望向魏彪,脸上笑容更甚,直如一尊弥勒佛一般,当下便着下人头前开路,自己则陪着有些忐忑的魏彪,一同离开了水榭。 出得水榭,丝竹之声渐远,穿过九曲回廊、一丛竹林,远远出现一座小屋,房屋虽小,却是青砖砌就,白纱蒙窗,有细石小径直通门前,而那房屋屋顶竟然铺的是琉璃瓦! 以方家权势,在山间建造一座奢华别院庭园不算什么,庭院中有一座精舍也实属平常,可是那琉璃瓦却是孔圣人的家庙与历代皇家方能使用,方家如此作为,有心人看到眼里,便是一桩罪状,不过明末秩序崩坏,不少权贵都私下里攀比,只要不太过声张招摇,少有人出头检举,所以魏彪双眼扫过,只当没看见,跟着方世恩便进了小屋。 小屋内早有两个婢女伺候,不过一等两个婢女沏好香茗,方世恩便挥手斥退了婢女,精舍内只剩下方世恩、魏彪,外加一个杜欢。 “不知魏大人有何私事相告?唔,方某与魏大人一见如故,如有什么难事,只管开口,如有所助,方某决不推辞!”方世恩开口说道,言辞诚恳,只可惜脸面太过圆润富态了些,肥肉挤出的双下巴多少影响了一些诚恳气度。 不过魏彪似乎毫无所觉,端着茶杯有些犹豫,被方世恩再三催促,方才扭扭捏捏地开口了。 “呃,这个,其实也没有什么难处,只不过是,咳咳,只不过是…………” 犹犹豫豫、吞吞吐吐,魏彪似乎有些难为情,一旁杜欢见了,长笑一声。 “魏兄,爱慕美人乃是男儿本性,何必如此扭捏,世恩兄,我便替魏兄说了罢,实是你那一般清音出落得好,让我们的千户大人动? 回明逐鹿记 第 44 部分阅读 犹犹豫豫、吞吞吐吐,魏彪似乎有些难为情,一旁杜欢见了,长笑一声。 “魏兄,爱慕美人乃是男儿本性,何必如此扭捏,世恩兄,我便替魏兄说了罢,实是你那一般清音出落得好,让我们的千户大人动心了,哈哈哈哈哈。” 杜欢一口揭破了谜底,大笑起来,方世恩愣了一下,嘴角一勾,也发出笑声。 “原来如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乃是一桩大大的美事,那几个丫头能得魏大人青睐,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唔,既然如此,回头我便遣人将那班清音送过去,只是,魏大人,来日还要讨要一杯喜酒才是啊!” “这个,应该的,应该的,方公如此不吝割爱,魏某感激不尽………方公,从今日起,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有什么事兄弟一定为方公摆平,唔,那个什么,如有所请,魏某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 魏彪双眼睁大,目光中满是掩不住的喜色,腾地一下站起来,想也不想便给出承诺,方世恩听了目光连闪,微微扭头,与杜欢一触,两人瞳孔中都隐约可见得意之色。 魏彪如愿以偿,坐在椅子上细细品茶,很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而方世恩与杜欢之间目光闪烁,眼神中似乎传递着什么信息,待到魏彪放下茶碗,方世恩才收回目光,发出一声咳嗽。 “咳,魏大人慨然一诺,方某真真心喜莫名,实不相瞒,方某如今真有一事相求。” “哎!?…………方公,有什么事只管说,西安府地界上的事,魏某一定倾力相助,若是魏某无能,这里不还有杜大人么!”魏彪一怔,想了想,大声说道。 “这个,魏大人,方某所求之事,杜大人一人只怕帮不上忙,唯有我西安府忠义之士合力共济,方有机会,不过若是有了魏大人相助,方某所求之事便万无一失了!” “啊?方公,你你你,你不说说笑罢!?” “事涉国家社稷,方某绝无玩笑。” 魏彪沉默了,一对眼珠转来转去,良久方才开口,“不知方公到底要魏某为什么事帮忙!” “…………为我大明社稷扫除奸佞,诛杀不臣杨刚!” 第一百八十四章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天气越来越炎热,胜捷军每日里出操训练却雷打不动,除非伤患,否则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借口逃避,包括胜捷军统帅,甘陕总督兼总兵官杨刚在内。 也正是因为杨刚和胜捷军各级军官在内,与士卒一同风吹雨淋、烈日暴晒,所以虽然胜捷军操练之严苛令人发指,士卒们吃得辛苦无以复加,却没有一个大头兵心生抵触,更不会引发什么骚乱。 总兵大人每日巡营,和俺们一同吃苦,俺们不过丘八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要吃食管饱,便是每日里流一桶,不,三桶汗水,也认了! 一伍伍一什什士兵挥汗如雨,咬牙苦练,顶盔贯甲、高居马上的杨刚同样汗湿重衫,虽然不必像士卒们一般操练阵法,嘶喊冲杀,可披挂一身沉重厚实的甲胄,在大日头底下一天天暴晒,也决计不舒服得很,只是杨刚为了牢牢掌握军心,早日有强军在手,再辛苦也得捏鼻子认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同理,有压力才会有动力,压力越大,动力越大,在大多数人看来,杨刚拼了命地操练麾下兵马,是缘于东向之敌,缘于已经占据北京,正盛的满清鞑子,只有少数人知道,总督大人担忧的并不仅仅是外敌,是兵锋已现山西的鞑子,相比于鞑子,正在酝酿阴谋的一干宵小才是长久大患。 古语有云,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大意是说外敌能够使一个国家警醒图强,二十一世纪的美国四下寻找敌人,总要给自己树立一个敌手,也是一个道理,至于动物世界里狼的存在使鹿群整体健康强壮,亦是同理。 不过,外敌的存在起得是正面作用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一个国家自身不能太过衰弱,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嘿嘿,趁你病要你命,这种事在人类的漫长历史上可不鲜见! 自古以来,未听说有国家内乱还能保持强大,外敌不敢入侵的,攘外必先安内,这话可不是老蒋说的,而是华夏数千年文明得出的结论,治国齐家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是连自身尚且做不到安定有序,抵御外辱只是空谈! 所以一知道关中士绅勾结起来,阴谋作乱,杨刚第一反应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灭宵小,只是,就如当初杨刚刚刚在名义上掌控三秦,必须要仰仗关中士绅豪门壮大,而不能以武力威逼士绅豪门低头一样,当杨刚立起胜捷军旗号,兵马日强时,实力同样增长了的关中士绅豪门也远非当初,再不是轻易能够降服得了。 说到底,还是杨刚掌握的实力不够强大之故,要是手握数十万精锐,号称旌旗百万的李自成,便无需如此烦恼,谁敢嚣张杀谁就是,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什么的便是笑话,而若换成一片石大败后的李自成,估计便也如杨刚一般,轻易不可能与地方豪绅撕破脸了。 挺胸按剑,远远望去,站于将台之上的杨刚威风凛凛,气度森严,目光所到之处,士卒无不凛然,操练时更是卖力,而在外人看来,不可直视的不仅仅是盔甲鲜亮的杨刚,还有锋芒渐露的胜捷军。 日日督促军队操练事宜,杨刚一番辛苦自然不会白费,眼看着麾下各营兵马军阵日渐严整,军纪法度畅行无误,杨刚对驻守潼关,将鞑子挡在通关之外的信心也是越来越足,至于筹划阴谋的关中豪族,杨刚虽然担忧,却也不惧。 大不了便真的兵戎相见,哼,就算杜欢有两把刷子,也绝非我的对手,只不过若按颜先生第二套方案平定内乱,花费的力气便多许多了。 杨刚面上严肃威武,目光仿佛一刻不停地盯着麾下军伍,心里则在一刻不停地盘算计较,和初初闻听背后有祸患酝酿的心急上火不同,与颜越等心腹手下反复商讨后的杨刚已然胸有成竹。 西安府豪族私兵纠集而成的保安团不过万人,良莠不齐,各有家主,杜欢绝对无法全盘掌控,即便严加操练,也不可能指使如意,而军伍之事,最忌号令不已,政出多门,光是这一条,胜捷军便稳占上风。 兵力既不占优,也比不上胜捷军的森严军纪,至于军伍严整什么的,多是豪门私兵的保安团自然也比不上胜捷军,阴谋作乱的杜欢与西安府士绅豪门唯一可凭的唯有深池高墙的西安城,如果正大光明的较量,杜欢与豪门士绅只能躲在城池之后,等待潼关生变,比如说满清鞑子突然来袭,才有取胜之机,而和胜捷军野战什么的,却是想也不要想! 杜欢不是第一次和杨刚较量,对胜捷军的前身武毅营便颇有了解,所以杜欢绝对不会公然做反,明着和胜捷军较量,而一旦杜欢龟缩于西安城内,熟谙毛太祖人民战争、农村包围城市等理论的杨刚只怕想输也难。 杨刚唯一可虑的,是要花费多大代价扫除内患,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让满清鞑子有空子可钻,在杨刚看来,宁可让毒瘤多生长一会,也决不能给鞑子任何机会,而潼关更是决不能丢。 最好一切能如计划发展,埋下的暗棋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嗯,听闻魏彪最近混得风生水起,已经和杜欢那厮打成一片了,想来杜欢也该………… 杨刚心中正在思索,突然有一骑飞奔而来,军中不得纵马奔驰,违者轻则军棍,重则斩首,不过来骑背插红旗,分明身负紧要军务,并不在军法管辖范围之内,故此所到之处人人避让,而骑士一路疾驰,直到将台下方才猛地一勒马缰。 “紧急军情!快快快!速速呈交总兵大人!”骑士一连声喊道,同时一翻身跳下马背,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地,幸亏两个亲兵扶助,不过那骑士丝毫没在意自身,只是着紧探手入怀,取出火漆封好的公文,催促亲兵赶快递送。 亲兵不敢怠慢,连忙将公文送上将台,杨刚扫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信使,吩咐左右好生照料,同时双手一展,公文内容赫然呈现。 匆匆几眼,杨刚便看完了公文中所载内容,眉头一跳,眉眼中隐隐透出喜意,转手递于旁边的林宁,杨刚暗自沉思起来。 李自成那厮不长脑子么,一片石才吃了个大亏,逃命去也就是了,干毛要杀了吴三桂老爹吴襄,唔,满门尽斩,这不逼着吴三桂和他拼命么?怪不到被一路追着打了,嘿嘿,没时间舔舐伤口,活该! 杨刚幸灾乐祸了一番,便将李自成、吴三桂抛到一边,转而寻思另一件事,原本驻扎在山西的闯军内部生出乱事,几乎火并,不过没打起来,而是分道扬镳,一部往河南与李自成汇合,另一部则驻扎在开封,却是遣人奔潼关来了! 总兵官姜瑰?那是谁?没听过,唔,那姓姜的倒是大明正儿八经委任的总兵官,只可惜骨头太软,降贼了………如今姜瑰要复归大明,我是接纳他呢?还是让墙头草滚一边去!? 原大同总兵官姜瑰复归大明,一直密切监视中原情形的陆明早早便和姜瑰取得联系,姜瑰也不矫情,直接提出要带麾下两万大军入秦,姜瑰不傻,满清入关,旦夕兵锋便至,山西说什么也是守不住,唯有退入潼关,方有活路。 只是,姜瑰的要求却让杨刚十分困扰,无他,姜瑰的官职太高,兵马太多,给杨刚带来的压力太大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大侠难做 金大侠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古圣先贤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毛太祖教导人民,要做一个高尚的人;有道德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杨刚思索了很久很久,发现自己与一心为公、无私奉献的雷锋之间的道德差距极其遥远,十分遥远,远的拍马也赶不上,就是坐火箭也望尘莫及,只因为在华夏大地堕入黑暗,满清鞑子入主中原的时候,自己竟然还在计较利益得失,还在盘算到底该不该接纳一支明军入潼关。 怎么可以这样呢,这个时候应该放下一切矛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建立抗清统一战线,共同对付外虏才对啊!我怎么可以因为有人可能威胁到我,就将那人和两万汉人军队拒之门外呢!真真不应该啊! 可是,可是,一个杜欢就搅出许多风雨,再来一个姜瑰,还是正儿八经朝廷认可的总兵官………… 眉头越皱越紧,杨刚突然发现,原大明兵马反正来投并不全是好处,相反,如果处理不当,反而可能会引发天大的危机。 并非杨刚一人有如此想法,颜越、莫言,林宁、张路,一干胜捷军文武知道姜瑰消息,细细思索之后,也都大摇其头。 “姜瑰虽说复归我大明,可是此人前科有瑕,若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大人接纳姜瑰入秦,只怕我关中危矣!” “颜先生说得极是,我正是担忧此节………只是,不接纳姜瑰也不妥,姜瑰据守大同孤城,鞑子旦夕可至,姜瑰走投无路,降了鞑子就糟了,而若姜瑰不降死战,我胜捷军多半要为天下人……………” 杨刚话没有说完,不过谁人不晓得杨刚未尽之语义,姜瑰及其麾下两万兵马不仅仅牵扯到众多利益,还与道义、人心牵连,决不能草率从事。 为难之际,还是颜越想出了对策。 “我军如今内患未平,不可多生事端,不能探明姜瑰心意前,姜瑰所部兵马还是不入秦地为好………唔,大人,姜总兵乃是大明武将,拿朝廷俸禄,理应为国家戍边安邦,哪有未经一仗便逃之夭夭的道理!” “满清鞑子占据京师,姜总兵缺少援应,大同确实难以久守,不过姜总兵若是退往太原,以太原为根基,据守四方要隘,好生经营一番,再加上我军支援………太原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有一支精兵驻守,足可当十倍之敌!” “山西丘陵纵横,山川广布,不利骑兵交战,姜总兵运作得宜,说不定便能做出一番事业………久闻山西晋商富庶,姜总兵只消下得狠心,粮饷绝不虞匮乏,有了粮饷,兵马自然不会短少,嘿嘿,到那时说不定我大明中兴便着落在姜总兵身上了!” 颜越双目精光闪动,说的话阴险之极,和平素长者形象相差悬殊,杨刚瞪大眼睛,只觉得心里泛寒气,有些不太认识眼前的老头儿了。 我擦!好一招借刀杀人!蒋委员长统一中国,这一招可没少用罢!?唔,虽然很阴险,很毒辣,不过,我喜欢! 颜越一番话,没有明拒姜瑰所请,却句句都挑不出毛病,身为山西大同总兵官,姜瑰守土有责,至于姜瑰实力如何,有没有可能在山西立稳脚跟,那便不是胜捷军操心的事了。 要退往关中,可以,先和鞑子打一仗再说,如果姜瑰实在不是鞑子对手,看在同袍情谊,胜捷军也不会见死不救,不过到那时姜瑰必须交出兵权,听奉甘陕总督号令! 颜越之后的意思大概便是如此,不管杨刚的总督官位合不合法,只扣住一条,总督执掌一地军政,只要是甘陕地面上的事,就必须由杨刚做主,姜瑰要想自行其事,行,只要不进秦地,怎么着都行! 抛开借刀杀人的嫌疑,颜越的计策其实最是稳妥,一来烈火验真金,敢不敢和鞑子交兵见仗足以证明姜瑰是不是反复小人,二来山西有一支大明兵马,也可为胜捷军预警,三来削弱姜瑰实力,可以保证关中政出一门,绝不会有二虎相争的祸事。 因此杨刚欣然点头同意,立刻修书一封,着人回复姜瑰,而在回信当中,杨刚心思一动,特意多加了几句。 “久闻晋商富庶,富甲堪比江南,不过晋商却未必都心存忠义!闻听山西商贾八大家,王、靳、范、王、梁、田、翟、黄,寡廉鲜耻,勾结鞑虏,卖国求荣………弟之风闻未必属实,不过若有只晓得铜臭、罔顾大义之辈,姜大人千万不可心慈手软!” 明末晋商卖国乃是公论,杨刚所说的山西八大家是当时最大的八个汉奸家族,满清能够一步步强大起来,与大大小小的汉奸绝脱不了干系,盐铁粮食,没有黑心商人源源不绝的供给,满清别说占据中原了,就是自身发展恐怕都成问题! 当然,大明灭亡,满清窃据华夏,不能都归咎于汉奸,也不能说山西的黑心商人要负大头责任,不过自古以来内奸最是让人痛恨鄙夷,最不能令人宽恕,即便是后世号称最民主的美国,美苏对峙时能放过苏联间谍,都绝放不过本国奸细,就一句话,有杀无赦! 天朝也是一样,抓到敌国特务,有的是耐心教育,大国风范嘛,既显露出人道主义精神,还能用手里的人质换点实惠,可要是有人叛变投敌,嘿嘿………… 信里大加挑唆了一番,杨刚心满意足地看着信使出发,一桩事情得到圆满解决,杨刚很是高兴。 其后发展没有什么波澜,得了回信的姜瑰没好意思往潼关来,真就留在山西了,并且真就屯兵太原,只是驻守太原的姜瑰没有按颜越、杨刚建议的那样,向晋商伸手要钱,也没有抓捕惩治汉奸。 姜瑰行动没有全依杨刚的心意,但杨刚已经十分满意了, 因为姜瑰已经表明态度,绝不会投降满清,为了表明决心,姜瑰竟然把家小一股脑送到了潼关,这一招让杨刚大出意料。 唔!好汉子!这姜瑰虽然降过李自成,可是却不失男儿热血,终究没有向异族屈膝!呃,只是如此一来,让姜瑰为潼关警哨,并借鞑子之手…………是不是太过分了!? 杨刚动摇了,后果是陆明麾下斥候多了许多重担,而潼关胜捷军也做好准备,如果太原姜瑰不敌鞑子,败逃潼关,胜捷军不说扭转局势,至少也要为友军保住一线生机! 第一百八十六章坚壁清野 崇祯十七年五月,满清占据北京,一改往日掳掠残暴作风,清兵管束严格,三令五申不得扰民,士兵私入民居者军法处置,又传檄直省郡县,归顺者官吏进秩,军民免迁徙,更是礼遇已死的崇祯皇帝,不但为崇祯发丧致哀,还把崇祯宠妃田氏的陵寝改作思陵,让大明最后一个皇帝得以长眠。 不管满清是不是真心善待百姓,钦佩前朝皇帝,一系列善政确实收到了效果,一时间大明勋戚高官纷纷改换门庭,络绎降清,百姓们观望一阵风色,确定没有性命之忧、、破家之患后,也小心翼翼出得门来,在清兵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要说宁死不肯降清,誓要拼个鱼死网破的,也有,不过大明朝廷都覆亡了,就算有血性汉子不甘受辱,又能怎样?千古艰难唯一死,不管天下被谁得了去,平民百姓总的过日子,而日升日落,眼下生计才是百姓头等要操心的大事。 爱因斯坦说,国家是为人而建立,而人不是为国家而生存,这话虽然听着刺耳,可是却一点也不差,末世战乱中大明百姓活得跟狗一般,满清异族入关而据天下,后世许多人指责说当时汉人如何如何没有血性骨气,可有几个人明白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道理,只消给百姓活路,即便康熙、乾隆大兴文字狱,断送了不知多少华夏文明的精华,史书上依旧是贤明君王,至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什么的,虽然值得敬佩,却不能让百姓居家过日子啊! 孟子说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国家沦丧追责的只有统治者、统治阶层,与百姓无干,若要强说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虽然道理不错,可是如大明这般,士绅官宦将国家蛀得千疮百孔,却要匹夫扭转乾坤,嘿嘿,那也忒无耻了罢! 所以杨刚丝毫不指望大明沦陷领土上爆发什么民族大起义,面对武装到牙齿的鞑子与明朝降军,老百姓反抗只会让鞑子有机会举起屠刀,正儿八经大明官军都难以野战胜过鞑子,老百姓还是少凑热闹为好。 只要汉人自尊自强,内修政理,善待百姓,假以时日,何愁华夏文明不能复兴,可若要一直任由官僚权贵压在百姓头上,如吸血鬼一样作威作福,华夏文明就此烟消云散也没什么奇怪。 故此杨刚一心固守关中,休养生息,同时日日整备武事,枕戈待旦,在杨刚看来,只要能守住潼关,保住三秦,便是胜了,而往后么,时间肯定站在自己一边。 满清虽然强势崛起,武力强悍一时,可终究有一个天生的弱点,那边是人口基数太少,举族不过十万可用之兵,要想统治华夏,不依靠汉人是万万不行的,而汉人只要有一个争气的政权,便足以收获天下人心,恢复汉家河山! 只是,要想做到这一点,时间至关重要,杨刚只盼自己能多一些时间与民休息,扩大实力,只盼满清晚一刻警觉关中威胁,迟一日攻打潼关。 让杨刚安心的是,整个五月满清都没有西征的意思,而是紧盯着李自成不放,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协同吴三桂等大明降军,一路紧追闯军,先战庆都,再战定州,一路追杀下去,屡败李自成,清兵却是追着闯军出河北,入河南,说不得便往湖广去了。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必须承认,摄政王多尔衮的韬略十分厉害,早几百年就无师自通了要痛打落水狗的精义,只是多尔衮却不曾想到,如此一来却给了杨刚最缺少的发展机会。 或许是杨刚占据潼关后,保密工作做的太好,匹马不得东出潼关的死命令使得大明天下少有人知道三秦变故,想当初李自成也仅仅知道有小股明军偷袭关中,死守潼关不敢声张,因此毫不在意,刚刚越过山海关,占了花花天下的满清又如何能得知关中详情!? 满清多半以为大明在北地已经没有精兵强将了罢?唔,要是我是多尔衮,也肯定先把李自成干掉了再说!等腾出手来,在回头攻打陕西、山西,山地不利骑兵作战,到时候打前阵的必须得是吴三桂等降兵降将! 杨刚暗自琢磨,多少摸到了鞑子上下的一些心理,就如二战中日军奉行以华制华一样,满清一入关,便不愿打硬仗苦仗,而是驱使汉军营四方征杀,奉行以汉制汉,原因么,还是满清鞑子人口太少,要想占据中原大地,震慑天下,鞑子兵就绝不能折损太多! 只是,闯军虽然打不过阿济格,打不过吴三桂,可是流寇出身的李自成滑不留手,绝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消灭的,当杨刚闻听李自成在河南往复兜圈,已经快要退到湖北时,便知道大顺皇帝肯定能够给胜捷军争取到更多时间了。 很好,好极了,抓紧时间,赶快把山西百姓迁徙到关中来,等多尔衮想起来西征,哼哼哼,让鞑子兵知道知道什么叫坚壁清野! 自三月开始,杨刚就下令迁徙潼关以东的大明百姓入秦,一开始还偷偷摸摸,不敢声张,等进入四月,迁徙百姓的行动便大张旗鼓起来,而到了五月,太原有姜瑰驻守,胜捷军行事便再无顾忌,却是打开潼关,直入山西。 “不管士农工商,全数迁入潼关之内,如有不肯迁离者,平民百姓强制迁移,士绅富户,哼哼,以通敌论!” 杨刚如是颁下命令,话语背后是腾腾杀气,和军中多有士绅豪族子弟的姜瑰不同,杨刚对涉嫌勾结满清的汉人绝不会手软,动刀杀人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只不过杨刚发下的死命令略显太迟,真正勾结鞑子的士绅商贾见势不对,早早就跑了。 不过即便如此,胜捷军还是大大发了一笔,太原以西投靠满清的士绅商贾只能带走细软,大宗物件一时半会可拿不走,胜捷军毫不客气,管他什么锅碗瓢盆,统统搜刮一空,带不走的便就地捣毁,房舍推倒,水井掩埋,一座座村镇付之一炬! 如此作为,驻守太原的姜瑰只看得心惊肉跳,觉得杨刚和胜捷军行事太过肆无忌惮,只觉得杨刚必然会遭致士绅权贵们的忌恨,崇祯皇帝虽然驾崩,可大明毕竟还有半壁江山,天晓得势力勾连纵横的士绅权贵们会如何报复! 想归想,姜瑰心里却是十分赞同杨刚作为,即便姜瑰手下出自豪门的军官怨恨颇大,姜瑰自己也有利益牵扯,很是受了些损失,可是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向满清鞑子低头的姜总兵只是装聋作哑,严令麾下兵马不得干涉胜捷军行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月转眼即逝,李自成一败再败,退出河南,退入湖广,已经将山东、河北、河南牢牢掌握的满清鞑子终于腾出手来,目光投往西方,随即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率旗下兵马往山西而来,眼见一场大战便要爆发。 第一百八十七章催婚一 当满清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领军直入山西,缓缓向太原逼去时,小心翼翼监视清兵,日夜积储粮草兵器,以待大战的,除却太原城里的总兵官姜瑰,还有远在潼关的杨刚,而杨刚自打得知清兵入寇山西,便颁下将令,原本要死守潼关的胜捷军挑选精兵强将,却是时刻准备援应太原。 世易时移,世上从没有一成不变的方略谋划,姜瑰率麾下两万兵马守太原,如此大的变数,胜捷军自然相应有所变化,如果坐山观虎斗,坐视太原失陷,对潼关防卫有百害而无一利。 就算姜瑰守不住太原,只要能够给予清兵杀伤,拖延些时日总是好的,要是姜瑰幸而守住了太原,关中更是稳如泰山,嗯,所以,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支援姜瑰! 杨刚想的很清楚,不仅仅杨刚一个人想得清楚明白,颜越、林宁等人也都先后意识到了太原的重要,故此胜捷军上下一心,对兵出潼关一致的很。 不过,在出兵多少,给太原姜瑰多大助力的问题上,胜捷军内部却很有争议,一些人以为意思意思也就是了,万万不可动摇潼关守卫根基,一些人以为当竭尽全力,遏敌于外,最好是战火仅蔓延到太原城下,太原以西尽收入胜捷军掌中。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争执不下,但都说服不了对方,至于杨刚,则以为两种策略都太过极端,杨刚和颜越最终商议拍板,粮草军械什么的尽全力供给太原,但潼关五万大军,出潼关的兵马只有三千。兵马虽少,可是这三千兵马尽数都是轻骑,乃是胜捷军的精华所在,而这三千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骑兵兵出潼关之后,任务不在与满清交战决胜,而在于确保太原姜瑰不会被断了后路! 不是我不想全力支援太原,实在是太原难以坚守,清兵若是东向受阻,还可从大同南下,自邯郸北上,唔,姜瑰只有两万兵马,可万万无法四面拒敌! 而且,陆明回报说,姜瑰兵马虽然不少,但麾下士卒却士气不高,战意不旺,如今中原沦丧,鞑子正是气焰嚣张之时,与之相比,被围孤城的两万兵马能坚守几时,还真难说的紧,与其冒着和鞑子平原决战的危险,倾力相助姜瑰,不如保有实力,以待来日! 杨刚想起斥候从北京城探报来的消息,无数大明文官武将屈膝投降,做了鞑子的奴才,又是气愤又是恼怒,而想起被当成假货斩杀的太子朱慈烺,却只余一声长叹。 指鹿为马便是这般了吧,要怪只能怪那少年为什么生于帝皇家,唔,反倒是崇祯的女儿,鞑子反倒不会留难…………… 杨刚身为甘陕总督,总兵官,一手缔造出胜捷军的最高统帅,拍板定案,自然一锤定音,再没有人发出异样声音,于是三千骑兵出潼关而去,领兵主将乃是守备黄亮。 黄亮乃是辽东军夜不收出身,此次统帅三千骑兵出战,正是其强项,而杨刚将胜捷军全部骑兵尽数交给黄亮,一方面是对黄亮的倚重、信任,另一方面却也给了黄亮莫大的责任。 骑兵耗费巨大,训练不易,胜捷军五万大军,拼尽全力,优中选优,也不过凑出三千骑兵,而这三千骑兵能够迅速成军,与胜捷军招募兵马不少都是孙传庭故旧秦军有关,若是不慎损折了,短时间内可绝对再训练不出三千骑兵了。 故此黄亮临去时杨刚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审慎小心,如非必要,决不可与鞑子轻易交兵见仗,万一到了必须决死一战之时,也千万要给胜捷军留下骑兵种子! 旌旗招展,蹄声如雷,黄亮带兵马出征了,站在潼关城头,杨刚脸上神情庄重,一派肃穆。 若是姜瑰最终战败,太原沦陷,潼关便要直面鞑子兵锋了,我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打造出的胜捷军,却不知能否拒敌于关外!? 当杨刚沉思之时,潼关以西,一支车队正络绎而来,车马上尽数是为潼关输送的粮草辎重,不过其中两辆车却有不同,乃是临时加入车队,其内一个少年,姓杜名俊,却是杜欢的独生爱子。 杜俊这是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很是新鲜好奇,没有一刻消停,只是跟随的两个杜府家将认真的紧,坚决不肯让杜俊胡闹,骑马兜风什么的一概劝阻。 “少爷,您此趟出来关乎老爷颜面声望,更关乎小姐婚姻幸福,还是庄重老成些的好…………若是姑爷觉得我们家家风不稳重,不肯履行婚约…………” 杜安、杜诚一通苦劝,正是好动时节的杜俊只好乖乖坐在马车里,而在杜俊怀中,一封杜欢手书的信笺便是杜家小少爷此行的使命,催婚。 商南县城,杜欢当着无数人的面与杨刚订下婚约,招杨刚为婿,时光匆匆,转眼大半年了,杜欢以为女儿年纪已经十六,老大不小,婚姻再拖下去殊为不好,故此遣独子往潼关来见杨刚,要杨刚早日上门迎娶。 杜欢的理由很是充分,朱元璋定大明律,女子十四岁便该嫁人,而大明风俗,女孩多半便是十四五岁成婚,要是适龄却迟迟不出嫁,是要为人诟病的。 杜倩年方十六,再有几个月便十七岁了,若在后世,正是鲜花烂漫之时,可在大明人看来,却已经是老姑娘了,故此杜欢催促杨刚迎娶自家女儿,正常之极。 杜俊与姐姐感情很好,为姐姐终身幸福着想,一路上很是勤逸,催婚的书信保护的妥妥的,只跟眼珠子一般藏在心口,而平日里听不进去的劝谏这一次也全听进去了,只是杜俊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被自家老爹当枪使了一回。 车队从西安府出发,走了二十来天,才遥遥看到潼关,早已憋闷难耐的杜俊欢呼一声,下令自家车马加速,先头赶往潼关,两个家将看看潼关城池,觉得已经到了地头,不必太过小心谨慎了,便齐声答应。 身为原大明都指挥同知的儿子,杜俊所乘的车马自然很上档次,车厢宽大明亮,车轮又大又圆,而拉车的四匹健马也雄健的很,车夫鞭子一甩,一声脆响,四匹健马当即甩开四蹄,疾驰而去。 只是四匹马儿没跑一会,便齐齐停了下来,一什胜捷军士卒冷着脸,将杜俊杜小少爷拦了下来。 “潼关重地,不得纵马,老老实实着些,休要自误!”带队什长大声喝道,根本不理会杜俊脸上怒容,即便杜俊抬出自家老爹名号,依旧冷冰冰地,一板一眼,毫无通融。 杜俊心里恼怒,赌咒发誓,等见了姐夫,一定要给眼前丘八一个好看,可是谁知进了潼关,杜俊并未立刻见到杨刚,而是被安排在一家小客栈里住下,却是连县衙都没进去。 这这这,这也太怠慢了罢!那姓杨的什么意思?他还想不想娶我姐姐! 杜俊很愤怒,很委屈,而在潼关县衙里,杨刚目光闪动,却是一脸苦笑。 杜欢那厮果然用了这条毒计,又用女儿谋算我!唔,杜倩杜倩,我想娶你不假,可是,我该怎么对待你的父亲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催婚二 所谓爱屋及乌,意思是说因为喜欢上了房子,就算房檐上停一只乌鸦,也觉得跟喜鹊似的,总而言之,便是情感影响理智,是非不分。 从杨刚的角度出发,第一次被杜欢算计谋害,差点兵败身死,双方之间便是死仇,后来之所以放过杜欢,并非杨刚放下前嫌了,不过是杜欢实力荡然无存,成了没牙的丧家犬,所以放过也就放过了,可是这一回却大大不同,杜欢居然悄没声息地与关中豪门士绅勾结起来,俨然又成了暗藏獠牙的毒蛇! 可是,已经下定决心根除后患的杨刚,事到临头却还是心存侥幸,即便得知杜俊赶到潼关,杜欢的毒计已经正式拉开帷幕,依旧无法狠下心来,断然反击。 古语说,多情未必真豪杰,杨刚因为一个小女子,婆婆妈妈,唧唧歪歪,看在林宁、张路等人眼里,人人都觉得实在混账,颜越、莫言等文臣更是当面直谏,要杨刚以胜捷军为重,不要因私害公! 唉,真真是………为毛杜倩有这么一个恶毒混账的老爹呢!? 县衙里,杨刚长长叹息一声,终于命人去请杜俊,终于下决心演一出大戏。 清兵兵锋直指太原,一场恶战一触即发,杨刚虽然远在潼关,据战场数百里之遥,可是杨刚聚精会神,将太原大战看得极重。 “杜兄弟,我恨不得背生双翅,飞回府城迎娶令姐,奈何国事维艰,世道不靖,清兵不日便要寇犯太原,太原若有闪失,潼关便要直面鞑子了,军情紧急,我实实无法分身啊!” 杨刚一脸歉意,为难的模样毫无做作,事实也是如此,胜捷军如今枕戈待旦,甚至三千精锐已经出关助战去了,这等情况下杨刚若是往西安府讨老婆,一定会惹得天怒人怨! 杨刚说的明白,没一丝隐瞒,可有一条,所有的军情杜俊都不知道,别说杜俊,就连杜欢也丝毫不知道情势如此紧急,杨刚把潼关经营的铁桶一般,消息隔绝,等闲不会把影响人心的坏消息传扬出去,不过不叫杜欢知道清兵消息并非为了稳定人心,而是别有他意。 杨刚这么一说,杜俊立刻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可是我爹爹要我………唉,国事重要,还有什么可说!” 杜俊虽然年轻,却不是不晓事的后生,毕竟是将门世家,粗粗一听便知道杨刚无法速速迎娶家姐,实在是情势所迫,虽然杜倩年纪大了,可是在情在理,身负重任的杜俊都没法子再加催促。 杜俊怏怏的,一脸苦相,肚子里大骂鞑子不识相,影响别人婚姻,却丝毫没有埋怨杨刚,无奈之下,杜俊也只能叹息天公不作美,家姐命运不济了。 杜俊愁眉苦脸,杨刚也是一样,不过两人苦恼的原因大有不同,杜俊是因为不能让姐姐早日得到幸福,而杨刚却是在哀叹幸福可望不可即。 本该是姻亲的两兄弟相对无言,哀哀叹息,这个时候,一旁作陪的颜越踏前 回明逐鹿记 第 45 部分阅读 本该是姻亲的两兄弟相对无言,哀哀叹息,这个时候,一旁作陪的颜越踏前一步,缓缓开口。 “大人,国事为重,道理是不差的,可是卑职以为,却也未必耽误了大人的人生大事。” “啊!颜先生,您足智多谋,可是有什么好法子么!?”杨刚猛地跳起来,露出一副惊喜激动地模样。 “这个,卑职却是有一些浅见。” “颜先生,快说快说,有什么好主意?” “这位老先生,还请不吝赐教,小子代家父先谢过了!”杜俊说道,也是一脸惊喜。 “不敢不敢,世兄言重了,唔,我家大人身负重任,统帅千军万马,保的是我关中安危,秦地万千百姓身家性命,确实不容轻离,可是战事一起,难料会绵延多少时日,总督大人和令姐已有婚约,世人共知,若是为战事耽误了,颇为不美,这位世兄,老朽以为,总督大人不能迎娶令姐,何不请令尊,或者世兄您送嫁呢!” 杜俊一愣,细细思索起来,短短片刻后再抬起头来,便苦恼全消,笑容满面。 华夏文明数千年,婚俗礼仪多如牛毛,繁琐的紧,可是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因简从便的婚仪也多得很,颜越所提送嫁实在是太平常不过,比如汉时王昭君,便是送嫁外邦,至于汉人百姓因为各种原因,女方到男方居住地成婚拜堂,更比比皆是,到了后世就更属平常了。 只是杜欢一心想将杨刚骗到西安府,在自己的地盘上实施阴谋,故此从未想过送嫁,而杜俊可不知道自己父亲心中盘算,一听颜越提议,自然大为赞同。 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送嫁一事杜俊可做不了主,须得回去禀明杜欢,由杜欢决定杜倩婚姻如何操持,故此杜俊连连点头之余,并没有立刻应承下来。 “杨大哥放心,只要我回去一说,我父亲肯定同意,杨大哥为国为民辛苦忙碌,乃是大义,家姐受些委屈,也算不得什么,说不得反倒是一桩佳话!” 杨刚脸上一红,心里颇有些异样感觉,看看面前年纪轻轻的杜俊,忍不住多了一个疑惑,杜欢那老东西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知情识趣的好儿子!? 双方一拍即合,第二天杜俊立刻便派家将杜诚赶回西安府,并且亲自盯着杜诚快马加鞭去了,方才回返县衙,瞧见小舅子如此关心自己婚姻大事,杨刚不由得苦笑一声,心中很是复杂。 要杜欢送女出嫁,嘿嘿,骗的虽然是那老混蛋,可是,可是,唉,却把倩儿也骗了…………… 杜诚单人独骑,速度极快,不过几日功夫,便带回杜欢回信,回信中杜欢同意颜越所献方略,唯有一条,送女儿来潼关成亲可以,可是总不成真个直送入潼关,杨刚总要有所表示,出城几里相迎才行。 要说这个条件实在微不足道,女方千里迢迢送女儿出嫁,男方离城远迎几里,份数应当,不过杨刚看完回信,和颜越相视一眼,却是都清楚杜欢心中所想。 嘿嘿,杜欢老儿还是不死心啊!亏我还与属下争执一番,给你争了一个机会,既然你不肯珍惜,也罢,就将一干乱贼一网打尽罢! 当着杜俊的面,杨刚立刻回书一封,提出愿西迎三十里,依古礼迎娶杜氏女于野! 婚者,谓黄昏时行礼,故曰婚,汉人婚俗向来是白天迎亲,半晚成婚,这种风俗直到满清入关后,才因为严苛的宵禁被迫改变,不过此时鞑子刚刚占据北京,可管不到潼关来,故此颜越、莫言等人定下的详细仪式里,婚仪要到晚上七点钟才开始。 这一条杜欢当然不会反对,晚上成婚好啊,夜黑风高,正好做些鬼鬼祟祟的事,至于见了随同杨刚答复一道回来的一封调兵令,杜欢更是大喜过望,深以为天公作美。 因鞑子兵寇太原,为保潼关万全,特命西安府保安团一万兵马开赴潼关,甘陕总督杨刚谕令。 短短几十个字,杜欢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十几遍,才兴高采烈地唤来家人,邀方家老爷方世恩过府一叙,再然后,西安城里乱纷纷忙了一夜,及到第二天,一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迅速成形。 第一百八十九章擒贼先擒王一 擒贼先擒王,挽弓当挽强,并不是只有后世人才懂得特种作战,文明史与战争史无异的古代人不傻,同样知道用奇取巧,以最小的代价博取最大的收获。 秦末时六国复立,楚王命宋玉、项羽为将,领兵援救被秦国攻伐的赵国,宋玉迟迟不肯进兵,项羽诛杀宋玉,夺取军权,便是历史上极其有名的事例,刘邦悄悄潜入韩信兵营,夺取虎符,同样为后人称道,而到了大明末世,熟读兵书战策的杜欢下定决心,也要富贵险中求! 假借婚姻之名,于潼关外伏杀杨刚,以大明都指挥使司同知的名号掌控胜捷军,杜欢的算盘当真不错,而计谋本身也环环相扣,看起来毫无破绽,杜欢、方世恩、魏彪等人反复商议,只觉得阴谋成功的几率在九成以上! 这是天要亡那姓杨的小贼啊!居然要调保安团到潼关去,有了一万兵马可以公然随行,嘿嘿,只要杨刚真个踏出潼关,依礼迎亲,哼哼哼………… 锣鼓齐鸣,鞭炮喧天,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自西安启程了,队伍中人人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尤其是防御使兼老岳山杜欢,一路之上就没停过笑脸,仿佛年轻了十岁,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至于西安府士绅,则各派子侄家人随同,甘陕总督大婚,士绅豪门不观礼出席,送一个大大的红包怎么成! 只是这么一来,杜家的送嫁队伍就格外庞大了些,加上足有一万兵马的保安团,足足绵延十里,如此浩大的队伍,天下少见。 杜家送女出嫁,甘陕总督要在潼关大婚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关中各地,沿路又有许多人加入到送亲队伍中来,其中一支队伍,却是渭南杨家庄的三位老爷。 细说起来,杨水盛、杨长盛、杨连盛三兄弟此行身份真是格外尴尬,因为这三兄弟该当是这场盛大婚事的主方,可是阴差阳错之下,三兄弟却只能以宾客身份送礼观仪,其中难堪真真不足为外人道,尤其是杨连盛,更是终日寒着一张脸,半点笑容也欠奉。 可是,这又怪得谁来呢? 杜欢远远瞧见杨家三兄弟,脸上笑容多了一丝隐晦的讽刺,心里则对留在杨家庄的杨老太公生出几分敬佩。 杨家老儿倒是聪明,不肯乱认亲戚,否则…………… 庞大的送嫁队伍出西安,一路过渭南、华阴,约莫十日,到了潼关地界,远远就见前面一片彩棚锣鼓,更有一大群人肃立在道路上,人人衣衫簇新,喜气洋洋,一望见送嫁队伍的影子,大老远地就有数十骑迎了上来,同时鼓乐声猛地爆发。 杜欢骑在马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留痕迹地给家将们打个眼色,随即缓缓拍马迎了上去。 “在下胜捷军军师参赞颜越,奉总督大人之命前来迎奉泰山翁,姗姗来迟,还望杜大人多多海涵!” 一骑越众而出,到得杜欢马前,高声说到,同时翻身下马,一个大揖深深拜了下去,正是颜越,杜欢眼神一动,微感诧异,不过行动却是不慢,几乎同时跳下马背。 “颜先生言重了,言重了,有劳颜先生远迎,杜欢惶恐之至,惶恐之至啊!” 两人对拜不停,两边队伍鼓着劲地吹锣打鼓,鸣放鞭炮,平素里冷冷清清的原野上好不热闹,过得好一会才稍稍消停一点。 “杜大人,为了迎娶令爱,总督大人特命人在这里搭设彩棚,安排喜宴,郊野迎亲,当真有古风的紧,昏以为期,明星煌煌,唔,杜大人请看,那座最大的帐幕便是总督大人与令爱的洞房了,而拜祭天地后,此地将大摆筵席十日,纵夜不眠!” 呃,在荒郊野外拜祭天地?这主意估摸是颜越出的罢?量姓杨的小贼也不懂得这许多古风婚仪………… 杜欢维持脸上笑容,顺颜越指点,目光扫过一处处搭设好的帐篷、席面,心里暗暗点头,觉得颜越学问不错,值得重用,至于杨刚,还是杀之而后快。 “杜大人,时辰尚早,正式仪式要到未时黄昏才开始,总督大人也要到那时才会从潼关赶来,这之前不如我们先休息休息。” 杜欢点点头,跟着颜越往一处彩棚走去,刚走两步,却又站住。 “颜先生,我那贤婿令驻守西安府的保安团开赴潼关,那些兵马…………” “那些兵马自然是往潼关去了,杜大人放心,越早已安排好了,保安团驻地早已安排妥当,就在潼关内,绝不会有差池!” “如此就好,真真有劳颜先生了!” 杜欢心中大喜,以有心算无心,凭借杜欢麾下千余兵马,外加士绅们派来的人手,谋杀杨刚不算什么,迅速夺取潼关,掌控胜捷军才是难事,可现在保安团大摇大摆地就进了潼关,只消夜里突然动手,大事可成! 杜欢笑得开心,笑得得意,颜越也笑得开怀,笑得舒畅,两人彼此对望一眼,终于进了彩棚。 杜欢去了彩棚,送嫁队伍也纷纷散开,各自休息,而暗中得了消息的保安团稍一停顿,便继续往东,奔潼关而去。 车辚辚,马萧萧,保安团虽然大半都是乌合之众,可是万余人行动起来,声势着实不小,不过一辆披红挂绿的彩车中,披着红斗篷的杜倩却恍若未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内,纹丝不动。 当然,作为新嫁娘,杜倩平静的只是外表,一颗心则扑通乱跳,没有一刻安宁。 我是新娘子!我就要出嫁了!今夜便是我的大喜之日,便要和那,和那,和那冤家祭拜天地,成周公之礼…………… 红丝巾下,少女眼眸如梦似幻,两颊红晕晕的,仿佛沾染上了落日红霞,端得艳丽无匹,而想到羞人处,杜倩心扉一阵动摇,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成就婚姻,嫁一位良人,在大明,这几乎便是女子最重要的事情,一生幸福全在于此,只是女子的终身却不得自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往都是盲婚哑嫁,交拜天地后方能彼此见面,幸福不幸福实在要看缘分。 所以杜倩觉得自己幸运的很,不但早早知道夫婿模样性格,知道自己不会嫁给一个粗鲁鄙俗之辈,更是与未婚夫婿共历患难,彼此情投意合,想起此前与杨刚的种种,杜倩真真欢喜无限。 只是不管再多欢喜,这时候的杜倩也少不了一番羞怯,而在羞怯之余,就要嫁做人妇的少女只是努力让自己平静若素,努力让自己坦然大方。 又不是没见过那冤家,怕得什么?唔,不要怕不要怕,回头下车一定要当心些,千万莫绊脚摔跤,要是那样,人家就没脸活了………… 新嫁娘百样心思,万种情怀,就在这种如诗心绪中,日头一点点落了下去,黄昏已至。 一声鼓响,四野皆静,而后一堆堆篝火同时燃烧起来,宾客们纷纷离开彩棚,等待婚礼正式开始,杜欢与颜越并肩而坐,只等新郎官前来,而在远方,大地微微震动起来,一个个小黑点踏着烟尘,缓缓而来。 “奏乐!” “鸣炮!” 早已准备好的鼓乐响彻天地,鞭炮声中,宾客们人人带笑,暗地里却别有心思,只是片刻之后,一切却都变了模样。 第一百九十章擒贼先擒王二 新郎官应该什么模样?不说披红挂彩,肯定不会是一身甲胄,更不会手持利刃,浑身杀气! 杨刚高居马上,手按剑柄,身后万千大军,人如虎,枪如林,缓缓逼来,同时号角声声,杀机无限。 杜欢瞪大双眼,脑中一派纷乱,转头望去,想要质问颜越,可是却发现不知何时没了颜越身影,转回头来,杜欢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只是一句话刚刚到了嘴边,四下一望,顿时傻了。 不单单潼关方向突现敌意明显的大军,不知何时,其他方向也出现无数旌旗,将送嫁队伍团团围住,宾客们人人面色仓皇,惊惧万分,而准备动手伏杀杨刚的杜欢手下也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这个时候,傻子也知道阴谋败露了,更糟糕的是猎物变成了猎人! 彩棚搭设之地是一片旷野,无遮无挡,无险可守,四面大军一围,只有千余兵马的杜欢想要突围,几如做梦,更何况四面出现的胜捷军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气势凌厉迫人,还未交战,杜欢麾下兵马便慌乱起来,再加上知道阴谋败露,更是士气大跌,杜欢仅仅匆匆一瞥,就知道真若交战,自己九成九要大败! 这小贼好心机!好手段!这这这,这边如何是好!? 到了这个时候,杜欢已经没工夫思索阴谋是如何败露的了,如何逃出生天才是正经。 幸亏没有动手!事情还有转机!还有转机! 脑中电闪雷鸣,杜欢竭力克制住心中慌乱,挤出一丝笑容,却是越众而出,向杨刚行去,一片走还一边笑,只是那笑容看在他人眼中,分外虚假。 “贤婿!贤婿!怎么姗姗来迟?唔,险要错过吉时了!” 杨刚默默地看着杜欢,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也不答话,早有一队士卒逼上前去,拦住杜欢去路,而杨刚身周左右,一队队士卒列开阵势,继续向中心压迫。 牛皮大鼓沉闷悠远,士兵们按鼓点而行,同进共退,整齐划一,约莫三两柱香功夫,随着一声长长号角,士兵们突然齐齐发出一声喊,便此停下脚步。 由动转静,四野猛地静寂下来,可是停下脚步的士兵们却带给宾客们更多恐慌,以至于人们挤作一团,混乱不堪,就在这种情况下,杜欢居然还能维持笑脸,试图与杨刚拉上话。 “贤婿真真练兵大家,有名将之风,唔,倩儿有此良婿,实在是她的福气,贤婿,时辰已是不早,何不速速成就婚姻呢?” 杨刚心中一痛,瞳孔不由自主地一缩,往华丽无匹的婚车望了一眼,转过头来,目光已是冰冷刺骨。 “成就婚姻?我是真想成就婚姻,娶倩儿过门啊,可是,杜欢,你真的想要我做你的女婿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阴谋诡计吗?” “停,千万别说你想,唔,咱们不如聊点别的事…………杜欢,你不想知道保安团现今如何了吗?” 杨刚似笑非笑,杜欢心里一沉,最后一丝指望就此打消。 “哈哈,贤婿,今日是倩儿和贤婿的大喜之日,提那些不相干的事作甚,我们还是…………” 杨刚叹了口气,挥挥手,军法司莫言闪身出来。 “经查,有宵小之辈阴谋不轨,意欲刺杀甘陕总督,作乱关中,依大明律,胜捷军出师平叛,胆敢顽抗者一概杀无赦” “甘陕总督令,此番平叛,只诛首恶,余犯放下兵器,便可活命,如愿指证乱贼,助大军平叛,一概赦其无罪…………无干者双手高举,不得任意行动,等候查证!” “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莫言声音一落,四周胜捷军士兵齐齐大喝起来,连喝三声,方才停止。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些人立刻依言举手,而另一些人则迟疑犹豫,不知如何是好,约莫几息之后,突然‘呛啷’一声,就见一个家丁护院模样的人扔下一把钢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到了最后便是一阵兵器坠地之声,这期间胜捷军士兵只是冷冷看着。 杜欢终于说不下去了,十几个杜家心腹家将聚拢过来,围在杜欢身边,其他人纷纷往一边躲去,如同躲避瘟疫一样,而这一小群人孑孓孤立,分外凄惶。 “杜欢,你还不肯投降吗?呵呵,也是,你曾是都指挥同知,三品大员,如何能向一个小小丘八屈膝,既然如此…………” 杨刚脸色一寒,一只手缓缓举起,无数士兵围了上去,刀枪并举,只等总督大人一声令下,便斩杀敌人。 败了!又败了!我乃将门世家,饱读兵书战策,为什么却屡屡为一个丘八受挫!老天不公!我不服!我不服! 杜欢脸色苍白,终于明白大势已去,而一直被轻视的小贼再也不会给自己机会了,恶狠狠盯住杨刚,杜欢突然拔出剑来,绝境之下,杜欢要拼死一搏了。 战斗一触即发,可是谁都知道,即将发生的只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胜捷军士兵以伍为单位,刀盾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将负隅顽抗的敌人团团围住,再往后,一群士卒纷纷拉开弓弦。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突然划破夜空,一直没有动静的婚车一晃,身穿大红喜服的新娘子跳了出来,原本红润的双颊此时没有一丝血色,而一对眸子定定地盯着杨刚,没有半分生气。 “不要杀我爹爹!求你,不要杀我爹爹!不要杀我爹爹!” 红披巾飘落地面,被新娘子踩在脚下,杜倩反反复复便是这一句话,不过片刻功夫,少女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而两行绝望的眼泪如珠滑落! 不杀杜欢?怎么可能!?我肯,我手下的文臣武将也不肯啊! 杨刚呆呆望着杜倩,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能强迫自己转过头去,看不到心爱之人的眼泪,杨刚便能狠下心来。 只是,眼角余光扫到的一幕却让杨刚猛地扭回头。 “你做什么!别!你疯了!” 杜倩手中多了一把钢刀,刀刃翻转,架上雪白的脖颈,一丝细细的血线隐隐可见,可是少女恍若未觉,只是盯着杨刚,一脸决然。 “杨刚,我不知道你和我爹爹之间怎么了,不管谁对谁错,我用我的命偿还,只求你放过我爹!” 啊!放屁!杨刚大怒!怒火蓬勃得能够焚烧天地,可是熊熊怒火之下,却是无尽的恐惧! “住手!住手!死丫头片子!你要是敢自杀,我就灭你杜家满门!我说到做到,你要死了,我就夷灭杜家三族!不,九族!不,十族!” 杨刚大叫着,脸色狰狞,杜倩手一抖,钢刀再也挥不下去,无力之感浮上心头,却是僵在当场。 闹了这么一出,胜捷军终于没有断然下手,总督大人明显对乱贼之女余情未了,要是杀了首恶杜欢,回头被吹枕头风怎么办? 士兵们不敢轻易动手,一边颜越、莫言等人却没什么不敢,两人互视一眼,眼中全是叹其不争的意思。 “杀贼杀贼!将乱贼尽数杀了!有什么责任我来担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诛除内患肯定是对的,有人承担责任,士卒们自然再不迟疑,只是正要动手,突听‘呛啷’一声,就见一直面如死灰的杜欢缓缓跪倒。 “总督大人,我降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擒贼先擒王三 从古至今,帝皇王侯、枭雄之辈,多是心狠手辣之辈,鲜有儿女情长之人。 汉高祖刘邦面对抓了自己老爹,威胁要烹了吃的项羽,能说出我父既你父,若要烹,情分我一份的话,妻子如衣服的千古名言出自三国时以仁义著称的刘备,而刘备的两位夫人,甘夫人与糜夫人也确实被刘大耳当衣服一般撇弃多次,曹操宁肯我负天下人,不肯天下人负我,玄武门之变,唐太宗杀兄囚父,成就千古明君,而到了后世天朝,人们高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太祖’时,却少有人去想开国将相有几人善终…………… 以无数明君贤王的事迹衡量,杨刚从来就不具备合格政治家的资质,学前龄儿童就开始读历史故事连环画长大的杨刚即使精通厚黑学,熟知屠龙术,本质也依旧纯洁,距离心黑手狠太远太远。 面对哀恸绝望的杜倩,杨刚没办法狠下心来,当杜欢突然丢下兵器后,更是没了立刻动手杀人的决心,呆呆地望着茕茕孤立的少女,杨刚只觉得心力疲惫,叹了一口气,缓缓摆手。 “降者不杀,将乱贼都收押罢………” 杨刚疲累的声音响起,胜捷军士卒立刻动了起来,一旁颜越、莫言对视一眼,不由得大急。 “大人!放虎归山,终有后患啊!” “大人!斩草不除根,小心…………” “好了!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杨刚猛地转头,双目圆瞪,没法子对喜欢的女孩发脾气,却不代表杨刚不能迁怒于人,更不代表杨刚真得会养虎为患。 “哼,当年我偏安商南,杜欢实力远大于我时,尚且不惧,如今我拔了他的牙,砍了他的爪,还有何可虑!” 扫了两个幕僚文臣一眼,杨刚缓缓扭头,冰寒的目光直刺跪伏在地的杜欢。 “在场乱贼,连同杜欢父子一体编入敢死营,有一颗首级战功,方可赦免…………首犯杜欢,斩首十级,方可赦免,但永不得叙用!” 杨刚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到,内中恨意凌冽逼人,给仇人留下一线生机,实在不是杨刚心中所愿,不过在其他人,尤其是熟知军伍事的丘八们看来,发配到敢死营就等同于判了死刑,每每充作大军前锋,抵在最危险地方的敢死营从来都是九死一生! 故此颜越、莫言相互看看,便没了言语,屡屡成为心腹祸患的杜欢要是在战场上侥幸逃命,也再不可能拥有动摇胜捷军基业的大权,唯一可虑者,只有杜倩了。 不过,即使知道杜家还有可能凭借一个女儿翻身,颜越、莫言也不准备再加劝阻,一来杨刚心意已决,再劝无益,二来,则是因为杨刚突然口出惊人之语。 “传我将令,着锦衣卫千户魏彪速速动手拿人,但凡参与叛乱者,家中男丁………尽斩!” 冷冰冰的命令自杨刚口中吐出,胜捷军兵将不觉得什么,诛杀乱党,扫灭乱贼,天经地义,有什么好惊讶的,唯有颜越、莫言脸色大变。 “大人三思!此事万万不可啊!”颜越大叫道。 杨刚目光扭转,没看颜越,而是扫向分离出来的乱党、无辜的士绅平民,视线所过之处,人人胆战心惊,两股战战,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关中只怕要掀起滔天血浪了!我的天老爷!才走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李自成,又来了一个混世魔王! “大人!总督大人!我等当初定计时,说好的是只诛首恶,大人大开杀戒,有违初衷,于稳定关中大大不利啊!” 杨刚恍若未闻,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视,而数名骑兵领了军令,就要赶赴西安了。 “总督大人,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李自成为何丧尽民心?为何不能久据北京?逼反吴三桂,使满清有机可乘,那李自成将来必死无葬身之地!总督大人,难道你也要走闯逆的老路吗!” 颜越声色俱厉,一根根须发随风飘舞,激动之极,几个骑兵看见军事参赞大人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忍不住暂缓脚步,望向杨刚。 “看我作甚!还不快去!”杨刚突然转头,视线直刺几个骑兵,骑兵们吓了一跳,急忙一夹马腹。 啊!糟了!这可怎么好!这个混账丘八,居然如此鲁莽冲动!这这这………… 颜越急得要跳脚,却是无法可想,眼看杀戮命令就要送往西安,同样脸色焦急难看的莫言突然冲了出来,却是顺手抢过一个胜捷军手中长枪,向杜倩刺去! “竖子!为一区区女子,便置苍生社稷不顾!哼,某今日便学学佛祖棒喝,破了这魔障!” 莫言大声疾呼,双手挺枪,前冲几步,一枪向杜倩刺去,杜倩呆呆站在原地,眼看利刃加身,不知躲避,却是了无生气。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当的一声巨响,原来是杨刚及时赶到,一刀劈歪了长枪。 “莫言!你发什么疯!”杨刚怒喝道,把杜倩牢牢护在身后,可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莫言一枪不中,竟然又是一枪,这一枪却不是刺向杜倩,而是刺向杨刚。 呃,这个疯子要干嘛?杨刚一愣,随手一刀便挡格住了攻击,往前一跨,一手便抓住了枪杆。 “竖子不足与谋!哼,你不是要诛杀所有反叛么,我如今也反叛了,竖子,你杀了我罢!” 莫言瞪了杨刚一眼,松开枪杆,闭上眼睛,只等利刃加身,杨刚却迟迟没有动静,过了片刻,反倒突然喊了起来。 “回来!之前军令作废…………你等去告诉魏彪,只许诛除首恶方家,方家男丁………十岁以上皆斩,家产全数充公!” 新命令再没招致非议,几个骑兵飞也般去了,杨刚回过头来,定定望着莫言,久久不语,莫言则睁开眼睛,淡定从容,先前的激愤全然不见。 周遭众人屏声静气,人人提心吊胆,莫言的突然爆发使甘陕总督杨刚改变了心意,不在坚持大开杀戒,可是,莫言使关中免遭血洗,自身却岌岌可危了。 这这这,莫言这一招妙是妙,可是太险,却不知这混小子会不会一怒之下………不行,就算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让这混小子自毁柱石! 颜越眉头深深皱起,两只手紧张地攥成拳头,忍不住就要开口为莫言求情,就在这时,杨刚突然两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先生大才,贤良高义,若非先生,小子便要酿成大错了,唔,小子不才,深深受教,还请先生不要怪罪,继续辅佐我胜捷军罢!” 哎?颜越一愣,双手慢慢松开,脸上的皱纹也渐渐舒展,欣慰的笑容悄悄出现,一向以冷人冷面著称的莫言也难得微微勾起嘴角,周遭人等更是齐齐出了一口长气。 从古到今,乱世之中绝不缺少视人命如草芥的枭雄、奸雄,可是能够克制不智怒火,摈弃野蛮杀戮的豪杰却少之又少,在这一刻,许多之前还觉得杨刚行事婆婆妈妈,过于儿女情长的人突然有了改变,突然觉得,自家上官不够心狠手辣,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颜越、莫言功成身退,杨刚回过头来,再度望向杜倩,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为了关中稳定,我能放过众多鬼祟小人,为什么就放不过一个杜欢呢?反正只要着紧看管杜欢,量那厮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倒是杜倩,唔,需要我多花些心思。 杨刚想着,向杜倩走去,双手张开,就要把少女强抢入怀,就在这时,突然一道劲风划过,下一刻杨刚猛地变了脸色。 我擦!是谁!?居然被暗算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擒贼先擒王四 以锦衣卫千户魏彪为内奸,将计就计,诱使保安团兵马与杜欢所部分开,相隔十里设下埋伏,行霹雳手段,一举将万余人缴械,看似危险,实则轻而易举。 究其原委,一来保安团兵马乃是士绅大户家丁为根底组建,各有家主,号令不一,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二来杜欢等人作乱,可保安团大部分兵马却是不明真相的,数倍于己的胜捷军突然杀出,别说普通士卒,便是知道阴谋的带队军官也少有勇气抵抗。 保安团轻易被缴了械,携大胜之威,收拾杜欢等余党更是不在话下,事态发展也是如此,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切底定之时,却骤生变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杜欢及其部众身上,杜欢弃械投降,麾下兵马也一并俯首受绑,这种情况下,可没人去注意看似陪嫁丫头的一个小女子,没有谁会想到一直畏畏缩缩躲在婚车左近,似乎吓得连路都走不了的娇弱使女能突然发难,更没人能想到那使女一举便拿住了甘陕总督杨刚,直到一把雪亮的匕首架在杨刚脖子上,绝大多数人还茫然若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人质,杨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心中惊诧万分,杨刚一动也不敢动,瞬间脑子里就闪过千百念头。 这女子是谁?她受谁指使?杜欢?方世恩?唔,没有立刻动手,事情应该还有转机罢!? 杨刚猜测刺客来历时,胜捷军终于反应过来,士卒军官们纷纷大声呼喝,无数兵刃出鞘,直指女刺客,只是众人虽然叫骂连连,凶狠异常,却终究不敢逼上前去。 “吵闹死人了!姓杨的,让你的手下闭嘴,退远一点儿!” 女刺客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被成百上千官兵围着,语气却不见一丝慌乱,端是镇定的紧,而杨刚细细品味女刺客的声音,总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不及细想,杨刚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然后慢慢开口。 “众军听令,不得喧哗,后退十步………这位女英雄,不知你为什么行刺本官?唔,只要你肯放了我,不管主使者给你多少报酬,本官十倍报之,如何!?” 杨刚一番话说完,看似平静如常,有胆有识的很,可内心里却着实紧张。 “十倍报之?哈,你倒是挺聪明的,居然利诱姑奶奶,姑奶奶就是主谋,唔,这可怎么好?我现在想想啊,本来没想要赎金的,要多少合适呢!?” !#¥%…,一滴冷汗慢慢从杨刚额头滑落,周围众人也颇有些无语。 “哪,赎金什么的姑奶奶可不在乎,这样吧,我问几个问题,只要回答让我满意,我就放了你。” 啊?有这种好事!?杨刚一愣,不由得大喜,自由有望,杨刚的心情好转许多,心情一好,便有心思想些别的,一股幽香飘至鼻端,杨刚心思一动,突然察觉软绵绵的两团紧贴在自己后背上。 呃,这女刺客倒是挺有料的,却不知生的美不美!? “姓杨的,你的手下刚才说,李自成逼反吴三桂,是怎么回事?” 哎?这女刺客问的居然是这种事情!?正揣摩背后女子长相、三围,闻言一呆,杨刚的心思立刻回转到正事上来。 “李自成在北京城倒行逆施,勒索残害文武百官,辽东总兵吴三桂因其父被闯贼勒索,愤而降了满清鞑子…………” “等等!你说李自成在北京城………崇祯呢?” “…………先皇不肯受辱,闯贼攻入北京城之日,殉国自尽了。” 杨刚一句话说完,背后女刺客一言不发,突然沉默下来,杨刚突然觉得脖颈微微一痛,不由得吓了一跳。 “喂!喂!小心些!陛下驾崩,本官也哀痛难当………呃,你到底是什么人?放下兵器,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 杨刚很紧张,生怕背后不知道怎么就受了刺激的女刺客手一哆嗦,自己就此了账,好在杨刚担心的是并没有发生,虽然刺痛阵阵,女刺客可没有真的一匕首割下去。 “崇祯死了么?好!好得紧!狗皇帝昏庸无道,死有余辜!” 呃,女刺客看来肯定不是站在大明这一边的了…………… “继续说罢,辽东总兵降了鞑子又如何?” “吴三桂与满清联手,在一片石大败李自成,鞑子入关,占据了北京,一路屡败闯贼,如今李自成只怕已经败退到湖广了。” “…………这样吗?鞑子居然入关了!?哼,你们这些男人真是无能!不说去打鞑子,反倒自己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无耻之至!” 女刺客鄙夷不屑,杨刚觉得很无语,忍不住辩白起来。 “大姐,我是在平定内乱好不好,和勾心斗角什么的可没关系………当初大明举国之力都无法平定边患,我如今治理关中才三两个月,能够稳守潼关,保秦地平安就不错了!” “………巧舌如簧,算你有几分道理好了。”女刺客想了一想,如是说道,然后提出了条件。 “姓杨的,麻烦你命令你的兵先让一让,我要先和我的部下汇合!” 这女刺客还有同党!杨刚一惊,很不情愿地下了命令,胜捷军让开几个缝隙,就见被看押的人群中走出一百多个汉子,一个个看起来精壮彪悍,出身来路不是官兵便是巨匪! 人还不少,并且都是精锐!这女刺客到底什么人? 两个手执利刃的汉子架住杨刚,女刺客退开来,杨刚也不抵抗,心里疑惑更多了,然后听见女刺客开出后继条件。 “我的部下需要兵器甲胄,粮草战马!” “兵器可以给,粮草也可以给,甲胄、战马没有!” “你说什么!”两个汉子大声喝道,恶狠狠地。 “闭嘴,我和那小妞说话,管你们屁事!” “嗯?姓杨的,你怎么胆子变大了?”女刺客走到杨刚面前,有些诧异。 女刺客额头饱满白皙,两只眼睛颇大,立在杨刚面前,腰窄腿长,英气勃勃,一看便不是平凡女子。 “你是以命搏命的刺客吗?”打量了女刺客几眼,觉得女刺客健美兼收,杨刚心里打了个九分,同时不答反问道。 “这个,不是!” “那不就结了,你要出关,我让路,你要兵器粮草,我也给了,你还想怎的…………战马现在真的没有,我麾下骑兵都开赴太原,相机和鞑子交战去了,至于甲胄,呃,倒是可以商量商量。” “…………甲胄没得商量!战马有几匹要几匹,你跟我们一块走,出了潼关 回明逐鹿记 第 46 部分阅读 “…………甲胄没得商量!战马有几匹要几匹,你跟我们一块走,出了潼关便放了你!”女刺客思索一阵,做出让步。 “这………不行!” “嗯?姓杨的,你莫以为我不敢杀你!” 女刺客一对杏眼眯了起来,旁边有人递上一对柳叶刀,杨刚扫了一眼,心里不由一紧,不过却不肯低头。 “你当我傻子么,跟你出关,你不守信怎么办?哼,我信不过你,与其回头被你杀了,还不如现在捞几个垫背!” “你说什么!哼,我才不会如你们这些狗官一般无信无义!” 杨刚直言不讳,惹得女刺客大怒,连连娇斥,不过女刺客心里也明白,虽然自己并没有撕毁约定的意思,可是无法获得信任的情况下,说什么都是白搭。 这可怎么办?总不能僵持在这里罢!? 女刺客皱起眉头,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身为人质的杨刚同样苦恼的很,情势一时进退两难。 眼看夜已深沉,寒露溅起,被人遗忘在一边的杜倩微微抖动了一下,却是打了个喷嚏,杨刚扭头望去,眼里浮出一丝关切,与此同时,女刺客也扭头望去,扫视两眼,一对杏眼突然亮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税赋之争一 “这位妹子,委屈你和姐姐走一趟罢,别害怕,只要那姓杨的规规矩矩…………” “不行!” “好!” 火光下,两个女子走到了一起,看在杨刚眼里,不由得大急,只是急归急,杨刚却没有半点办法。 两个汉子齐齐一推,杨刚踉踉跄跄冲出几步,回过头来,已经看不见杜倩身影,却是少女有意无意地躲到了女刺客身后。 “这位大人,就请快点安排我们出关罢?” 女刺客说到,脸上似笑非笑,目光中隐隐约约似乎带着一丝羡慕,只不过杨刚压根没有注意到,深深望了本该是新嫁娘的少女一眼,杨刚叹了口气,猛地掉头走去。 一夜纷乱,杨刚、颜越等人定下的计策告以全功,黎明时,万余兵马浩浩荡荡回返潼关,押着数千俘虏,胜捷军上下兴高采烈,只不过军法森严,严谨喧哗,虽然人人脸上带笑,可千军万马却寂寂无声。 相比于胜捷军无声中散发出的威势,被大队兵马裹在中间的百余人马却毫无顾忌,行军途中大声说笑,肆意言谈,显得十分惫赖,与胜捷军格格不入,不过在有心人看来,这百余人马在千军万马中安然若素,绝对是一等一的精锐。 只是杨刚想了半夜,也没想出这队人马来历为何,眼瞅着潼关在望,心上人成了人质的杨刚只能默默求神拜佛,祈祷女刺客说话算数。 大军凯旋而回,潼关守军早早得到消息,大开城门,迎接甘陕总督进关,而东门同样洞开,却是得了杨刚吩咐,好早早让绑匪走人滚蛋。 故此一路不停,仅仅过了半个时辰,百余人的绑匪便出了潼关,进入山西地界,杨刚紧紧跟在后面,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女刺客,心中越来越焦急。 出潼关约莫五百米,女刺客勒住胯下战马,那战马却是杨刚本来的坐骑,这时候一点也没恋主的意思,乖乖地站定四蹄,女刺客回过身来,瞧了杨刚一眼,突然一笑,紧接着突然拔出柳叶刀。 唰唰几声,四、五段麻绳掉落于地,身为人质的杜倩终得自由,女刺客也不多话,一夹马腹,向前驰去,百余汉子大呼小叫,紧紧跟上,而杨刚迈开双腿,奔向杜倩。 一把将少女揽在怀里,确定杜倩再不会受人威胁,杨刚才有心情望一望绑匪的身影,尘土飞扬中,就见一个矫健身影越来越远,杨刚恨恨地瞪着远方,正待喝骂两句,发发心中憋屈,可是突然一怔,却是惊叫一声。 “我擦,原来是那个母老虎!”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母老虎三个字一出口,杨刚似乎看见女刺客突然回头,好像恶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不过蹄声隆隆,很快那百余人马便不见踪影了,杨刚收拾心情,没了喝骂的欲望。 他太阳的!居然又是那凶巴巴的臭娘皮!黄天保佑,可别再让我看见那母老虎了! 杨刚默默想着,回过神来,脸色瞬间由阴转晴,真真切切感受着少女的体温、心跳,杨刚忍不住对未来有了一丝梦想,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倩突然开口了。 “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允诺?” “你说,呵呵,我能做到的一定做!”杨刚露出微笑,阴霾已经过去,杨刚想要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家父阴谋作乱,可是家弟实不知情,求大人看在民女适才的小小微功上,赦免民女的弟弟罢!” 杨刚的微笑僵住了,呆呆地看着杜倩,杨刚突然没了好心情。 “你………肯替我为质,是为了杜俊?” “…………是。” ………… ………… “倩………杜小姐,你,你,你愿意嫁给我么?” 沉默好一会,杨刚结结巴巴地问出了一个白痴问题,可是看着一身喜服的杜倩,杨刚却问得很认真,很认真。 “…………家父作乱获罪,身为女儿,民女自然也有罪责,有罪之身,安敢侍奉贵人。” ………… ………… 更长久的沉默中,杨刚突然觉得,虽然自己紧紧抱着杜倩,可是自己和少女之间突然有了一层隔膜,有了一道巨大的鸿沟,这种感觉让杨刚非常恼怒,非常暴躁,可是最终杨刚却松开双手,向后退去。 连退了数十步,杨刚慢慢转身,一步步向潼关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传令,杜俊自敢死营除名,赶他回家!” 下了命令,杨刚再度举步,这一次再没停留,在杨刚身后,杜倩孑孓独立,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突然,一滴晶莹的泪珠摔落,同时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低低响起。 “冤家,甘愿为质,又何尝不是为你………………” …………… …………… 崇祯十七年六月上旬,甘陕总督杨刚施雷霆手段,扫灭阴谋作乱的西安防御使杜欢及一干随同乱党,杜欢被编入敢死营,军前效力,与杜欢勾结的西安府大族方家被连根拔起,十岁以上男子尽皆斩首。 一夜工夫,关中便尽入甘陕总督掌握,再无人敢对胜捷军动什么歪心思,反倒是人人心中惶恐,生怕自己便是下一个倒霉对象,不过让士绅豪族惊讶的是,此后甘陕总督再不见动作,仿佛不知道除了杜欢、方世恩,关中还有许多人参与了作乱阴谋。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却一日间将方家抄家灭门,西安府锦衣卫千户所再不见动静,这般情况,关中士绅豪族既稍感安心,又心中惶恐。 总不会甘陕总督杨大人真得以为只有杜欢、方世恩作乱?又或者是,法不责众!? 思来想去,一些人以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不过随着一封信函发送到秦地所有士绅豪门府上,非富即贵的士绅大户们再度惊慌起来,同时敢再不敢有自大傲慢之心。 甘陕总督谕令关中士绅齐集潼关,共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没在信函上说明,但是却直言相告,任何人不得缺席,否则…………… 否则怎么样并没明说,可是没人是傻瓜,方世恩不就是榜样么,故此没人敢托辞不去,只是所有人都心中忐忑,少有坦然者。 能够安心踏上前往潼关路途的只是少数,渭南杨家庄大老爷杨水盛便是其中之一,身为杨刚的亲大伯,虽然没有过明路,杨水盛也没有担忧惊恐的理由,所以看着一波波前来托情面、拉关系的宾客,杨水盛很轻松,很坦荡。 “呵呵,有这么一个侄子着实不错啊,啧啧啧,那位江老爷祖上可出过侍郎,哎呀呀,这一位董老爷族中出了不下十位举人啊,不过呢,嘿嘿,现在不都得对我客客气气的么!” 杨水盛很开心,很得意,高兴之余,不免对杨老太公的决定有了一丝动摇,觉得到了今时今日,再将甘陕总督大人拒于宗族外,实实有些不智了。 只不过,当杨水盛到了潼关,并于当日进了潼关县衙,见到自家侄子后,之前的开心得意立刻荡然无存,原因则是甘陕总督杨大人要拿杨氏宗族开刀,征收赋税! 第一百九十四章税赋之争二 漫漫人类史,关系到所有人利益,更关系到国家、民族命运的税赋公平过吗?答案是,从未公平过!并且,过去、现在,未来,也都永远不会公平! 世界上从不存在绝对的公平,税赋也是如此,事实上并没有必要要求所有人纳一样的税赋,只要大致公平便好了,只是,历史上的大多数时候,平民百姓与利益集团之间连大致的公平也不存在,而越来越悬殊的税赋负担,以及由此导致的越来越严重的贫富差距,则是绝大多数国家灭亡的原因。 为什么皇帝不用纳税?为什么王侯将相不用纳税?为什么举人、秀才不纳捐、免赋税?为什么把自家田地挂在各色老爷名下,自己主动去做权贵们的奴才,才能免除越来越重的赋税徭役!? 许许多多无解的为什么压垮了平民百姓的腰,让富农变成中农,中农变成贫民、佃户,而贫民佃户最后沦落为贼! 通读历史,杨刚以为,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一个国家要想不产生内乱,老百姓不揭竿而起,不爆发这样那样的革命,就一定要让百姓们有饭吃,就一定要让支撑国家运转的税赋不落到百姓头上,一旦一个国家的权贵集团垄断了大多数利益,而税赋负担却全数压在人民身上,那么这个国家势必会灭亡! 所以后世天朝不分贫贱的利息税在杨刚看来就是百分之百的恶税,公务员与普通人日益扩大的收入与福利差距是国家安定的极大隐患,拥有各种政策扶持、资金补贴的国企与饱受非难、生存日艰的民企则明明白白证实一个国家距离深渊越来越近! 不过,穿越到大明末世的杨刚已经不需要担心诸多曾经令自己挠头的问题了,养老、医疗、安居都不再是问题,而刨除这些,最重要的是杨刚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一个心目中完美的制度。 只是,这个制度打从一开始就受到了激烈的反对,而反对者正是杨刚现世最亲近的血亲。 看着神情激动、愤愤不平的杨长盛,杨刚不由得心中苦笑,这样的结果并非没有预料到,事实上当初颜越、莫言刚刚听杨刚描绘心目中理想的税赋制度时,也曾激烈反对过,但是杨刚手下两个最重要文士、智囊并非从自身利益的角度提出反对,而是从新税赋制度将会面对的巨大阻力出发,不敢给予杨刚支持。 士人与贵族不应徭役、不纳赋税已经持续了千百年,所有人,包括深深不平的百姓都接受了明显不合理、不公平的制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样的名言不能说百分百和秀才享有的特权有关,但肯定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这种情况下杨刚要做出巨大变革,可想而知会遭遇怎样的阻力。 “李自成残暴滥杀,威逼士绅官宦,不过是丢失民心而已,可大人欲行的税赋革新,却是要和天下人为敌啊!” 颜越如是说到,满是疑虑的眼神让杨刚记忆深刻,不管是面对天灾还是兵祸,这位上了年纪的智者从未表露出过任何畏惧,可是听到杨刚的税赋革新之法,颜越却破天荒露出了一丝惧色! 为此杨刚曾经很是犹豫、动摇,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太过莽撞了,可是久久思索之后,杨刚最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颜老头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可是仅仅改朝换代能做到这一切吗?不可能的!要想让天下长久太平,人民久享安乐,就必须改革税赋制度! 杨刚不是一个抱负远大的人,从没想过做什么千古留名的大事业,可是如果认准了道理,却百折不回,绝对不会动摇! 难就难罢,总要有人去做,我现在手握兵权,在关中说一不二,三秦士绅莫不心惊胆战,如果这种情况下还不能革新税赋,那便只有等几百年后列强来强制使中国维新了,而那样的代价………………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杨长盛,本官好意提前告诉你,让你先有个准备,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冷冷看了亲大伯一眼,杨刚慢慢说到,主意拿定,杨刚便端出官威,一挥手,竟是命亲兵将杨长盛赶出县衙。 杨长盛呆呆站在县衙外,久久不言不语,失魂落魄,心里只是反复闪过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二弟的孽子真真翻脸无情,六亲不认啊!这这这,我杨家千顷良田,得纳多少税赋啊!” 杨长盛异样之状一早被众多关中士绅豪族看在眼里,有心人略一打听,也变了脸色,甘陕总督杨刚杨大人要革新税赋之政,无论有无功名,是否官宦世家,都要按田亩缴纳税赋! 关中缙绅富室,少者有三五万亩田地,多者十几万、几十万,至于皇亲国戚,几百万亩的都是等闲,例如天启皇帝时,明熹宗下令拨给桂、惠、瑞三王和遂平、宁国二公主的庄田,少者七八十万亩,多者三百万亩,以至于各州县已至无田可拨,还勒令各地人民分摊银租,叫作“无地之租”…………要按杨刚新政,士绅豪族、皇亲国戚们得掏出多少银子,出多大血! 而且杨刚新政还不仅仅如此,不光是要以田亩征收赋税,商铺、手工、航运,诸般百业,但凡赚钱的行当统统都要缴税,绝不会理会这些行当的主人是谁! 所以消息一传开,立刻引发一阵骚乱,人人破口大骂,恨不得冲进县衙,和贪婪如饕餮一般的大恶霸杨刚拼了,要不是早有大队胜捷军士兵围在四周,并且杨刚凶名在外,方世恩举族之祸尚在眼前,只怕潼关便要闹出一场乱事来。 这独夫国贼!该千刀万剐的丘八混账!我等真真恨不得噬其骨肉! 潼关之中,无数士绅豪族心中大骂,恶狠狠地诅咒甘陕总督杨刚,杨刚身在县衙之内,连打几个喷嚏,丝毫不以为意,传下将令,第二天要大会关中豪族。 事情是早已安排好的,到了第二日,杨刚直奔一处军营校场,校场内安置了无数桌椅,上置酒菜佳肴,而赶赴潼关的士绅豪族早早等待在校场里,人人脸色难看,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吃吃喝喝。 一入校场,杨刚便将所有一切尽收眼底,遥遥看了先到一步的颜越、莫言一眼,再看一眼同样参与大会,个个顶盔掼甲的麾下将官,杨刚暗自冷笑一下,举步上了点将台。 “杨刚不才,为挽天倾,拯救社稷黎民,厚颜添居甘陕总督高位,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故此邀请关中群英共商国事…………” 立于点将台上,杨刚大声说到,台下静寂无比,人人竖起耳朵,果不其然听到了早已知晓的内容。 “为剿灭流贼,驱逐满清鞑子,复我汉家山河,本官不计个人名利得失,决计实施新政,自今日起,不论官民士子,一体依大明律缴纳税赋!” 杨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话一出口,杨刚双目缓缓扫过场中众人,暗自希望不要有人跳出来作梗,可是,杨刚失望了。 “杨刚!大明律哪一条哪一款说有功名圣人子弟要纳税纳赋了!太祖皇帝又何时勒索过官宦!哼,杨刚,你倒行逆施,目无礼法,撺谋私利,自命朝廷命官,如今又威逼勒索天下人,你你你,其心可诛!” 激烈的呵斥声传来,就见一个长发长须、道装打扮的中年人昂然而立,激愤之状,真真慷慨激昂,瞧见杨刚盯住自己,中年人依然不惧,却是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 第一百九十五章赋税之争三 ‘其心可诛’四字余音在耳,在场一众士绅显贵纷纷鼓噪支持,场面大乱,杨刚也不言语,盯了那慷慨激昂的道装男子一眼,微微扭头,目光落在一个身穿飞鱼服的武官身上。 这武官名唤余天,本是陕西锦衣卫所的区区小旗,因为魏彪的缘故,却是生发起来,做了百户,如今瞧见使陕西锦衣卫所发达起来的总督大人的目光,特意从西安府赶到潼关的余天连忙小步趋前,恭谨且极有眼色。 “总督大人,这人名唤余振东,曾做过两任县令,一任知府,素爱黄老之说,据传素女经、洞玄子上的学问极是精深…………” 余天低声禀报,杨刚一边听一边点头,待余天说完了退开去,回过头来再看道貌岸然的余振东,杨刚已是一脸鄙夷。 “余振东!” “狗官!你待怎样!” “……………出口伤人是吧,左右,掌嘴!” 杨刚目光一凛,面色趋冷,几个军士立刻冲了上去,不由分说,架住余振东便要开打,就在此时,一阵声浪突然在小校场爆发,却是几个士绅同时大声鼓噪,呵斥杨刚滥用私刑。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人、几十人,到得后来几乎所有士绅都高声喧哗起来,声浪阵阵,几个军士不由得有些迟疑,转头望向总督大人,却见杨刚神态冰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传我将令,告知这等混账东西,军营鼓噪喧哗,干犯军律,限他们一通鼓声内停止喧哗,否则,斩!” 几个大嗓门的士卒立刻大声叫喊起来,连喊三遍,沉沉的鼓声想起,随着鼓声,一队队士兵逼了上来,刀出鞘、弓上弦,杀气直冲九霄,士绅们起初还不以为意,可是渐渐的声浪转弱,直至销声匿迹。 “掌嘴罢!再有影响行刑者,直接杀了就是!” 杨刚淡淡说到,几个军士再不迟疑,噼噼啪啪打了起来,余振东开始还挣扎怒骂,可是十几个耳光过去,便只有吚吚呜呜之声,而几十个耳光之后,余振东连挣扎都没有了。 “哼,真是废物,几个耳光也受不起!”杨刚说道,语气依旧淡漠。 “余振东,经锦衣卫查出你在浦城县任上贪墨一百三十万两白银,在凤翔府任上贪墨二百七十万两白银,合计四百万两,是也不是?” 余振东目光呆滞,脸庞肿得如同猪头一般,慷慨激昂之状一丝也无,此时听见杨刚问话,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反驳,只可惜口舌不清,却是呐呐不成言语。 也不搭理余振东,杨刚自顾自往下说道:“四百万两啊,啧啧啧,折合铜钱便是四十亿!怪不得你脸庞圆滚滚的,如同猪一样!” 余振东一愣,双目猛地瞪圆,却是被气得,本来风流倜傥的俊朗人物,被人打成猪头不说,还惨遭折辱,也难怪余振东恼怒万分,只是不等余振东发作,杨刚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听了后面的话,余振东浑身一震,脸色唰一下白了。 “太祖皇帝订大明律,枉法八十贯论绞,人犯剥皮囊草,余振东,你以为该当绞杀几次啊?” “哼哼,贪墨如此之多,杀你一人实在是便宜了,唔,让我看看,哈,余振东,你原来还和方世恩有勾结啊,这可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杨刚纵声大笑起来,笑得酣畅淋漓,笑得痛快之至,可是听在余振东及众多士绅豪族耳中,却如同丧钟一般,不少人当即吓得面无人色,而余振东更是双腿一软,一股骚臭之味自裤裆中散发出来。 “贪墨兼阴谋作乱,将这厮拉出去,该杀就杀,就剥皮囊草就剥皮囊草,余家直系男子,十岁以上同斩,家产全数充公!” 杨刚说到,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内容却残酷之极,士绅们相互看看,直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片刻间全身都冰寒如冬,至于余振东早已吓得傻了,直到几个军士架住双臂,余振东方才惊醒。 “不!不要啊!饶命!总督大人,杨大人,饶我一次…………” 大声哀求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几个军士拖着死狗一般的余振东往外就走,走了几步,一个人突然跳了出来,拦住军士去路。 “大明律,死罪当由三司会审、大理寺复核,确定无误后也要秋后执行,先不说有无证据证明余振东罪行,杨刚,你凭什么任意杀人!” 咦,这人倒是有几分头脑嘛?懂得拿大道理压人!瞧了跳出来挡路的人一眼,杨刚心中想着,把头扭过一边,而余天立刻小步凑了上来。 一番交头接耳,杨刚点点头,回过头来,随意摆了摆手。 “把挡路者拖过来,速速执刑!” 又几个军士冲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将发声男子按倒在地,那男子用力反抗,竭力抗争起来。 “杨刚!你凭什么杀人!你凭什么抓我!我一未贪墨,二未作乱,你凭什么…………” “黄清洲,你家里一百四十万亩良田是怎么来的啊?还有,给李自成捐献粮草银钱,这算不算反叛大明啊?” “黄清洲斩立决,黄家男子十岁以上处斩,家产全数查抄,执行罢!” 根本不给黄清洲任何辩解机会,杨刚直接宣判,片刻功夫,两个出头鸟便成了无头鬼,还祸及家人,杨刚冷冷看着场中众人,只等下一个人跳出来,只是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士绅们一时半会都没了胆气。 两声惨叫,余振东和黄清洲的人头血糊糊地挂上高竿,此等霹雳手段虽然粗暴,祸及家人虽然肯定不公,不过在现下却是唯一有效的手段。 只是,让杨刚和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人敢站出来,大声斥责杨刚。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辈读书种子,圣人门徒,岂可任由一目无纲纪的武夫猖獗!杨刚,你残暴奢杀,不仁不义,直如今世董卓,久后定有报应!” 这一次大声斥骂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儒生,这儒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眼浑浊无光,却偏偏中气十足的很,杨刚盯着这儒生看了足有一盏茶功夫,叹了口气,才缓缓望向余天。 “大人,这老家伙唤作付儒,乃是西安府有名的酸丁名士,平生最喜数说古往今来死谏的古人,常挂在嘴边的是伯夷、叔齐…………这老头倒是没什么把柄,不过听说挺好女色,刚刚纳了一个年方二八的小妾,和附庸风雅的黄清洲私交不错…………” 杨刚点了点头,扫一眼满嘴之乎者也的付酸丁,肚子里暗骂起来,我擦,这便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么,祸害人家小姑娘,这老东西也不怕遭天谴啊! “付儒,”杨刚唤道。 “竖子!汝唤老夫作甚!”付儒口气铿锵,有风骨的很。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当众侮辱朝廷命官!来人啊,夺了这老匹夫的功名,贬为庶人!嗯,还有,这老匹夫老而不修,强逼他人做妾,着罚没家产一半,家中妾侍但又愿去者,皆可归家,并可向这老匹夫索取赔偿!” 啊!?你你你…………噗! 付儒须发皆张,面孔挣得紫红,僵了半晌,突然喷出一口血,仰天便倒,旁边有军士上去一探呼吸,竟是气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税赋之争四 杨刚不仇富,因为杨刚认为仇富是一种病态,一种精神扭曲,无端嫉恨勤劳致富的人既不公平,也不理智,当然,对依靠权势等灰色、黑色手段聚敛财富之辈的仇视除外。 杨刚不是奢杀之辈,也从不崇尚暴力,从不认为暴力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可是有些时候,暴力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手段,即使暴力过程绝不美妙,极有可能殃及无辜,可是历史上充斥着种种暴力的动荡、革命都必须付出代价,决计无法避免。 中国通史、古代罗马史、法国革命史,美国近代史,就算只是泛读,也足以让杨刚了解文明进步背后的肮脏、黑暗与血腥,所以当杨刚在点将台上高高在上,三言两语便决定了三个人、两个家族的悲惨命运时,情绪并没有出现大起大落,充其量心中只有轻微一点点的负疚。 有所得便要有所失,当日这些人沽名钓誉、巧取豪夺,也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今日付出代价也是应该! 杨刚想着,神情冰冷,面上不见动容,反而有一丝诡异的轻笑,这抹笑容看在小校场上的人群眼里,真真可怖可惧! “还有人反对本官么?”杨刚问道,目光缓缓扫视一圈,校场上死寂一片,刚刚出头三个人的下场就在眼前,士绅们又不傻,自然知道刀子比脖子硬的道理。 静默了足足一炷香工夫,没有一人开口,杨刚也不急,耐心等待着,直到确定绝对没有人再不开眼之后,才在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后,再次开口。 “无论官民士子,一体按大明律缴纳税赋,这一条可有人反对么?不要怕,本官是讲理的人,如果有人不服,只管站出来评理!” 士绅豪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相信杨刚所言,两颗人头就悬挂在高杆之上,关中有数的大名士付儒尸骨未寒,这个时候谁要相信一个举止暴虐的丘八的话,那便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是以校场上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人有勇气开口,新政之下士绅豪族的损失虽大,可是却不会要命,这会子要是善财难舍…………… 杨刚点了点头,再度惋惜地叹了口气,“如此,那本官新政便从即日起施行罢,给你等一月时间,一月之后,本官在潼关检点该收的赋税………你等没有异议罢!” 人群中终于泛起一丝涟漪,牵扯到自身利益,意识到只要不直言反对,就不会如余振东、黄清洲一般身死族灭的士绅们压低声音,互相私语起来,过得片刻,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 “敢问总督大人,我等需要缴纳多少赋税?” “需要缴纳多少赋税?大明律上不是规定的很清楚吗,三十税一!” “…………总督大人,三十税一乃是农税,商税当是五十税一。” 也许是因为杨刚并未发怒抓人的原因,藏在人群中发话的男子声音大了一些,也稳了些,杨刚往声音来处望了望,无法判定究竟是谁提出异议,不过杨刚也不放在心上,略微一想,缓缓开口。 “我大明除去农税、商税,还有其他诸多名目的税赋,不过本官以为,不管何等名目的税赋,不管税率多少,都有个要命的问题,并没有考虑百姓的基本需求。” “汉朝时农税是十税一,宋朝是十五税一,到了我大明,太祖皇帝天恩浩荡,订下前所未有的低税,三十税一,可是依然有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最终流离失所。” “本官以为,征收税赋时,应当先扣除百姓温饱所需,工、商两业则应先扣除其本利,不致损失后,在其余部分上加以征收税赋才更合理,若是连温饱都不能满足,本利都有损失,便当免去税赋………在场饱学之士想必不少,不知可有人愿意见教!?” 不答农税与商税的差别,杨刚侃侃而言,反倒拉出了另外一番话,不过士绅们听了这番话,却一个个暗自点头,先保证温饱、保证本利好啊,那样一来缴纳税赋的基数便小了许多,如此好事,自然不会有异议。 当下有人就开口附和,赞扬杨刚谋虑深远,大有道理,当然,虽然口中称赞,可是生生要剜去一块肉的士绅们肚子里头肯定只有恼,只有恨! 面上看不出士绅们心中所想,只听见一片附和声的杨刚点点头,并不奇怪自己此番高论无人反对,没人会反对扣除交税基数,不过要是增加税率,就难说的很了。 “英雄所见略同,这许多人赞同本官浅见,以为本官所说有理,那么新政便按此办理罢,无论士农工商,先行扣除其温饱、成本所需,其余收获方需缴纳税赋,至于温饱所需数额,本利如何计算,由陕西布政使司查点研判后给定!” 这消息一出,在场人人点头,露出喜色,只是喜色有多有少,胜捷军士卒及远远围观旁听的老百姓便欢声雷动,人人喜不自禁,而校场里的士绅们便矜持的多,毕竟,对于豪门大族来说,扣除温饱所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扣除本利再行缴纳税赋虽然大有好处,却也有限。 杨刚站在台上,等了好一会子,直到周围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这一次开口时,杨刚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扣除百姓温饱所需、工商本利后再行征税,朝廷官府损失必大,为不影响国家用度,本官以为,其后征收税赋的税率当有所上调,初步便定为………五税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一前一后的反差太大,士绅们都惊呆了,稍微清醒一点,便急忙计算起其中利益得失来,算来算去算明白了,士绅们的脸色立刻变了。 尼玛!这是个坑!就说这天杀的丘八会有这么好心,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一道道目光变得绿幽幽的,仿佛一朵朵来自于九幽的冥火,内中满是仇恨,这仇恨来自于新政注定带来的利益再分配,来自于一个庞大阶层即将承受的巨大损失! 只是,被千百道目光盯着的杨刚却泰然自若,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士绅豪族们要吃人一般的目光,杨刚只是望向四周,望向远处,望向依旧欢喜雀跃的士卒、百姓,只消看看那些普通人的表情,杨刚便知道自己牢牢抓住了人心! 损的是士绅官宦、权贵阶层,肥的是万千黎民、天下百姓,新政一出,嘿嘿………… 杨刚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得意,笑的意味深长,而当杨刚收拢笑容,目光回转到小校场上时,却是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本官定下的新政即日起便开始施行,如果有人不满…………”杨刚盯了一眼高高挂在杆子上的两颗人头,确定所有人都看清楚自己视线所在后,继续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人处世最忌贪婪无度…………你等回去后好好核算核算,可不要出什么差错,否则的话,哼哼,法不容情!” 第一百九十七章萝卜加大棒一 杨刚施行税赋新政,每五税一,换算下来乃是百分之二十的税率,相比唐朝的十税一,宋朝的十五税一,以及大明的三十税一,翻了几番,可谓重税,不过相比于后世税赋税率,却是小儿科了。 在后世,世界上148个国家的平均税负是百分之四十七左右,欧洲平均税负为百分之四十四,而在天朝,税负据说约为百分之四十五,百分百和世界接轨了,普通百姓的福利待遇有没有接轨则未可得知。 相比于后世普通人承担的税负,杨刚制订的赋税新政便不算高,尤其是明确提出要先扣除士农工商的温饱、本利所需,所余方才需要交纳赋税,五税一的新政便很是靠谱了,而这个比例也是杨刚仔细思考,将后世与大明现下生产力水平仔细比对后,谨慎得出的。 收税收的多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能满足百姓养家糊口的基本需求,杨刚制订的税赋新政本质上是在减轻老百姓的负担,从法理上制订一条严格保护百姓利益的制度,杨刚认为,一个国家、一个政权想要长久屹立,那么就一定要有能够维护广大人民利益的制度。 纵观华夏五千年文明,每每二三百年便有王朝更替,每一次兴亡盛衰的背后都是一次全社会的利益再分配,杨刚史书读了不少,心得什么的好歹有一些,得人心者得天下,这句话的本质便是利益分配,而杨刚恰恰吃透了这一点,是以不管税赋新政会得罪多少权贵阶层,也在所不惜。 人心向背,万变不离其宗,当年毛太祖减租减息,打土豪分田地什么的,那效果可是刚刚的,如今俺也学上一学,嗯,只要百姓收心,士绅权贵什么的,嘿嘿,为往圣继绝学一定的是士族中人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话是这般说,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杨刚还是不愿意和关中士绅阶层彻底决裂的,不说士绅豪门根结之深,潜藏的力量之大,也不说一旦撕破脸面,关中内耗会有怎样的影响,单单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精英分子,有知识有学问的人才大多数都在士绅大族门第中,杨刚便不会轻易举起屠刀,大开杀戒。 毛太祖造反打天下时可以只依靠一帮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可是一旦到了坐江山的时候,还不是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尤其是知识分子阶层! 要是在大学生多如狗的后世就好了,我还用担心找不到可用之人?还会担忧没有可造之材出仕做官,为我效力么!? 怀着遗憾,杨刚开始推行赋税新政,三秦之地几乎同时施行,而为了监督新政顺利实施,杨刚特意抽调一营兵马,加上西安府锦衣卫千户所,全力配合初初打起架子的陕西布政使司行事,敢有违逆税赋新政者,一律扣一顶作乱的大帽子,举族斩杀,绝不留情! 拿刀子威逼各地士绅豪族乖乖听话是一方面,与颜越、莫言不知商议了多少个 回明逐鹿记 第 47 部分阅读 拿刀子威逼各地士绅豪族乖乖听话是一方面,与颜越、莫言不知商议了多少个通宵的杨刚还有别的手段,打一棒槌给个甜枣,并非莽夫的杨刚自然懂得胡萝卜加大棒更具威力的道理。 在无数仇恨的目光中,杨家庄的大老爷杨水盛第二次走进了潼关县衙,得知杨氏宗族也在税赋新政之内的杨水盛本来一刻不想多呆,只想早早返回渭南,和杨老太公、两位兄弟共筹对策的,哪只校场鸿门宴之后,胜捷军军师参赞颜越便堵住了杨水盛去路,不由分说,强邀杨水盛往县衙一行。 杨水盛心不甘情不愿,可是颜越只是一句话,杨水盛便改了主意。 颜先生说‘税赋新政一事尚未定死’,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莫非………… 杨水盛忍不住便想到了自己的身份,甘陕总督杨刚的亲大伯,血浓于水,哪有亲侄子坑大伯的道理?即便没有人性,坑了大伯,那小子难道连二弟长盛,自己的亲爹也坑不成!? 如此一想,杨水盛的脸色便多云转晴,心情大好了,不必颜越多说,便兴冲冲往县衙而去,颜越则隐秘的往四下扫了一眼,确定有士绅隐约听见自己适才的关键一句,方匆匆跟了上去。 一项新政出台,往往会有许多人的利益受到影响,得利者不必细说,受到损失的人肯定满肚怨气。眼睛牢牢盯紧了新政,要找出一千一万个不是来。 杨水盛还没进县衙大门,留在潼关的士绅豪族们便都知道杨家庄大老爷与亲侄子秘密私会的事情了,而颜越的一句‘税赋新政一事尚未定死’更是引发了一股浩大潜流,无数视线盯紧了潼关县衙,只等杨水盛出来,便要听个说法。 等待最是熬煎人,尤其是牵扯到真金白银,往日里讲究气概风度的官宦之后、读书种子都没了闲情雅致,可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着急上火,却迟迟得不到安慰,找不到发泄,足足过了一天一夜,杨大老爷的身影才姗姗出现。 和一天之前走进潼关县衙时相比,杨水盛脸上已经没有了兴奋、期待,也没有沮丧、悲愤之色,反倒是一副让许多人心中惊讶的深思之状。 杨水盛杨老爷在思虑什么?看那样子,仿佛,仿佛,仿佛不像是一个土财主,而是经天纬地的国家栋梁一般………唔,这一定是错觉罢!? 县衙外的大街上,无数人牢牢盯紧了杨水盛,其中几人互视一眼,微微点头,一并迈步,齐齐向杨水盛迎去。 “杨兄杨兄,弟可是苦苦等了一宿啊,唔,我等结伴而来,也当结伴归去,杨兄,我们便一起走罢!” 杨水盛神思恍惚,正在想心事,突然听见有人呼唤,抬起头来一看,立刻认出发生召唤的乃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只是除却同是渭南人的朋友,其他几人可都不认识。 不过不出一盏茶功夫,几个未曾谋面的人便都报上名姓,与杨水盛称兄道弟起来,再有两三炷香工夫,几个人便坐到潼关最好的一家酒楼里,成了莫逆知交。 除却渭南同乡王光,在座另外几人都是西安府人氏,非富即贵,其中一个姓武名长清的,其伯父还是大明的大理寺左寺丞,正五品的高官! 大理寺相当于后世的最高法院,在大明可是权职极重的府衙,杨氏宗族虽然在地方上颇为显赫,可即便只是中央高官的子侄辈,也不会把杨水盛这等地方乡绅放在眼里,故此武长清举杯向杨水盛祝酒时,杨水盛颇感意外惶恐。 不过,虽然心中有些不安,杨水盛却没在脸上露出异样来,惊讶什么的统统没有,只因为早在县衙中和侄子杨刚谈论正事时,这等情况便早早料到了,只不过杨水盛没想到,杨刚、颜越、莫言三人述说的情形会发生的如此之早,如此之快。 刚儿所说不错,如今的杨家可不必以往,斤斤计较一点赋税乃是自贱身价,唔,如今三秦都在我亲侄子手里,掏一点银子、粮草值得什么! 杨水盛心中想着,站起来与武长清轻轻一碰杯,举杯仰脖,热辣辣的滋味自喉咙口一路向下,放下杯来,杨水盛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然后突然变了脸色。 “王兄,武兄,承蒙款待,弟不胜荣幸,几位心中所想,弟也能猜到几分,只是,只是…………” “杨兄,只是什么?”王光、武长清齐齐问道,一脸急切。 “只是,惭愧啊…………唉,且听弟慢慢道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萝卜加大棒二 “逆贼李自成寇犯北京,进城不过三日,制作夹棍五千副,木皆生棱,用钉相连,以夹人无不骨碎…………此事想必在座诸兄有所耳闻了罢!” 杨水盛开启话头,没有直言税赋新政之事,略一沉思,突然说了这么几句,与几个士绅急着听的内容相差千里,不过瞧杨水盛表情严肃,看起来并非无故扯开别的话题,是以王光、武长清等人相互看看,便都耐下了性子。 “杨兄所说我等略有耳闻,我大明天灾战祸连连,圣上以身殉国,种种桩桩实令我等世受国恩之人惶恐愧疚………那李自成暴虐贪婪,丧尽民心,迟早必遭天谴!” “不错,长清兄所说实实不错!”杨水盛点点头,附和一句。 “只是,不管那闯逆将来如何,造下罪孽都已无法挽回了啊,听我那侄………总督大人说,北京城死难者成千上万,破家不知凡几!” “当初圣上甘愿颜面受损,请阖城勋戚官宦助饷平贼,阖城富贵之家合共才凑出了几万两白银,及至闯贼进城,旬月之间搜刮金银乃至千万,嘿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知九泉之下,国丈周公、田公可有悔悟?开封周王、大同代王有无脸面迎见圣上!” 杨水盛说这番话,真真语气沉重、冷峻,在座之人互相看看,脸色也肃然起来。 国家遭难,藩王勋戚却死抱家财,直至城破身死,像这等要钱不要命的愚行还不是一宗两宗,只要略略想到众多豪富权贵若肯稍微为大明尽一点心力,国事便不会颓唐崩坏至此,在座之人便无法不心生慨叹,进而有所感悟。 闻弦歌而知雅意,场面稍微冷清了一会,王光、武长清等人脑筋转了一转,便大致知道杨水盛为何突然说起与税赋新政不相干的事情了,略有不耐,心中微微生恙,不过深思一点,几个士绅还是齐齐耐下了性子。 “国朝不幸,为闯逆所趁,不过那李自成也是只顾眼下的目光短浅之徒,嘿嘿,为了区区财货,竟然生生将辽东官军逼到满清一边,山海关下一战,闯贼死者成千上万,为贼寇占据的北京城也沦丧鞑子手中,嘿嘿,再度沦落到风餐露宿之境的李自成也不知悔是不悔!” “听总督大人说,鞑子占据北京城后,虽然行事之风大变,说要善待士人百姓,可是私下里却纵容士卒跑马圈地,大肆圈占良田沃土,但有敢反抗者,便是家破人亡!” “诸兄,弟愚鲁顽钝,对国事不甚了了,不过浅显道理还是懂得的,当日若是总督大人没有奇兵突起,光复关中,骑在我等头上的还是闯逆,我等今日会是如何?会不会如北京勋戚权贵一般人财两失!?” “今日鞑子兵正兵寇孤城太原,不知何时便到潼关,如果潼关不保,诸兄啊诸兄,我等祖辈辛苦积累的家业能否得保乎!?” 这………回想当日李自成在西安府时,三天两头勒索钱粮,想像一下清兵入秦,在三秦跑马圈地,在座众人的脸色便都难看起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杨刚收税收到我等官宦之后、读书种子的头上,可是却不会涸泽而渔,赶尽杀绝,可要是换了李自成和鞑子兵…………… 心中一凛,王光、武长清等人便分清了厉害,杨刚不过是五税一,还是再扣除温饱、本利之后,己等所有损失,却依旧富贵传家,可要是杨刚倒台,其他人占据关中三秦,那便不是损失多少的问题了,而是会不会家破人亡! 罢了罢了,就当是破财消灾罢,李自成便是个天杀的灾星,鞑子听说更是会生吃人肉的蛮子,杨刚那厮虽然也不过是个粗鄙不堪的丘八,可至少还讲点道理………… 到了这个时候,王光、武长清等人已经不再幻想免除赋税了,在座的没一个是傻子,甘陕总督杨刚分明是借杨水盛之口,告诉三秦士绅豪族,免除税赋绝不可能,除非胜捷军甘愿覆灭,而非富即贵的老爷们也宁肯学北京城的勋戚显贵,要钱不要命! 挤出苦笑,在座的士绅们齐齐举杯,却是喝了一杯苦酒,不过与最初相比,众人心中对甘陕总督杨刚的怨恨轻了不少,杨刚所行虽然可恶,可细说起来实是为了生存,征募军队要钱,开兵见仗要钱,保证平民百姓温饱所需,不致再生祸端还要钱,如此情况下,杨刚自然得向富贵之家伸手,而在座之人虽然掏钱掏的心不甘情不愿,可只要想明白税赋新政并非对自己有害无利,想清楚唇亡齿寒的道理,便是杨刚索要钱粮再多,众人也只有捏鼻子认了。 就在王光、武长清等人垂头丧气,暗自琢磨回头该如何告知众多苦等士绅此行结果,如何劝服大家伙认卯掏银子时,主宾杨水盛却又抛出了一个新话题,一个让王光、武长清眼珠一亮的新话题。 “说到见识,弟实实惭愧的紧,人世间行走了数十年,反倒不如一个后辈目光长远,反倒要一个晚辈开导教训………” “不过,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圣人之言如此,我为一个后辈教导又值得什么,更何况总督大人税赋新政上则利国利民,下则给了我等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我辈自当尽心竭力,安敢推辞…………只要总督大人所说将来减免税赋之言属实,慷慨解囊也算不得什么!” 嗯?将来减免税赋!?减免税赋!!! 王光、武长清起初心不在焉,以为杨水盛不过老调重弹,说的还是唇亡齿寒的道理,哪知末尾却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过刹那间便回过味来,眼珠子顿时就瞪大了。 “杨兄,你适才所说,呃,弟等愚鲁,还请杨兄讲得透彻一点,那减免税赋是怎生回事?” “这个么,是这样的,总督大人现在广征赋税,为的是外去鞑虏,内安天下,并非要以此敛财,只要将来天下承平,税赋新政便当在做调整,尚书说裕民,周易有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之句,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我那侄……总督大人虽然没读过几天书,可是圣人的道理还是粗通几分的。” “杨兄的意思是,将来税赋一事还有变化,五税一只是权宜之计么?”王光急急问道,事关己身利益,又是同乡好友,王光便直接问了出来。 “呃,倒也不是这么说,而是………” “而是什么?” “呵呵,王兄莫急,诸兄稍安勿躁,且听弟慢慢说来。” 杨水盛一笑,没了方才的严肃之色,这之后说得东东与国家社稷无关,却与家族个人的私利息息相连,在五税一的大背景下,全是利好政策! 视官职、功名、功绩等等,在税赋上给予减免优惠,初初听杨刚讲述税赋新政的后续内容时,杨水盛也是大喜过望,不过之后与杨刚独处,杨刚一句话便让杨水盛了解了其中本质。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话说得真真不错,用此策分化拉拢士绅官宦,我那侄儿当真是…………厉害啊! 胡萝卜呼叫书评,胡萝卜呼叫鲜花,胡萝卜呼叫收藏,没有的话,大棒何在! 第一百九十九章萝卜加大棒三 世上没有笨人,没有真个要钱不要命的傻瓜,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做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之类愚行的人不相信自己真个会遭遇厄运而已,而杨刚所做的只不过是让要说服的对象真实感受到危险。 你们反对税赋新政么?好,那就让你们看看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李自成和满清鞑子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是被流贼与鞑子杀得鸡犬不留,家破人亡呢,还是给治下百姓一条活路,让胜捷军有足够的心劲保境安民,二选一的选择题并不难做,借大伯之口把意思讲得再通透没有的杨刚相信,大部分人就算依旧心有抵触,但一定会做出正确的抉择,至于少部分油盐不进之辈,杨刚不介意再举屠刀。 反正杀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手上再多几条人命又算得什么! 魏彪已经得了杨刚吩咐,但又推搪抗拒税赋新政者,说不得锦衣卫便要上门,有罪证也好,没罪证也罢,安定团结、共建美好社会的大好局面决不能容人破坏! 而在潼关,杨刚则准备着另外一些事情。 杀威棒打过了,三秦的士绅豪门也肯定要大大的出一回血,再然后呢,当然是要给点甜头,即便这甜头眼下只是空头支票,但杨刚相信,一定会有人为了画出来的大饼站到胜捷军一边来。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三十六计对解决人民内部矛盾也大有帮助,糖衣炮弹什么的虽然是美帝国主义的东东,可并不是资本主义的固有东东,华夏五千年文明绝不缺乏类似的智慧,至于杨刚,老手段也是好手段嘛! 看着登门造访的武长清,杨刚脸上笑开了花,仅仅过了一天,便有人上钩了,而面前这位据说曾金榜题名,高居二甲进士的武老爷,其背后家族在西安府可是大大的有分量,有了这样一个人物投效,不管真心与否,对胜捷军来说都是大大的好事。 急急迎上去,杨刚一把就抓住了武长清武老爷的手,脸上表情亲热之极,一开口更是火辣无比。 “贵客啊贵客,长清兄斑斑大才,兄弟早就想登门拜访,三顾茅庐,请长清兄助我一臂之力了,若有长清兄为我胜捷军出谋划策,实实是天下苍生、国家社稷之幸,唔,也是兄弟之幸!” 紧紧抓着武长清的手,勾肩搭背地就往县衙里拉,杨刚丝毫不介意县衙周遭众多人的目光,相反,杨刚只怕看见自己礼贤下士的人太少,至于言辞不通什么的,老子可是武夫,谁在乎那个! 别说,好像搞基一般被杨刚抓进县衙的武长清还真就有了几分感动,宴请杨水盛一番之后,武长清思来想去,最终下定决心,不管杨水盛所说是真是假,减免税赋一事只要有一丝可能,便一定要争取到手。 故此一宿没睡好的武长清一大清早便着仆从采办礼物,准备去县衙送礼请客,和胜捷军拉拉关系,哪只在县衙门口没等多久,竟然看见杨刚亲自迎了出来,还没听自己来意,便先送上一顶大大的高帽子,被甘陕总督夸一声斑斑大才,还口口声声盼望自己出仕,这个脸面真真不小! 之后武长清跟着杨刚直上县衙大堂,杨刚一迭连声地催促,尽是把胜捷军的两大智囊。几位将官都唤了来,如此大的阵仗,武长清起初只有三分拉关系的心,现在便成了十分。 只是武长清却不知道,自己自打和杨水盛踏进同一家酒楼,一举一动便都在锦衣卫监控之下,大清早采办礼物,欲往县衙来的消息杨刚早早就晓得了,掌握了这么多信息,杨刚要是猜不出武长清来意才怪,而一出千金买马骨的大戏更是早有预谋,只不过武长清是第一个露出投效之意的三秦士绅罢了。 故此不单单是杨刚,随后而来的颜越、莫言、林宁、张路等人都热情非常,一个个都表示早就仰慕武长清大名,在众人嘴里,武长清哪里是二甲进士啊,简直就成了文曲星下凡的状元之才! 一顿马屁猛拍,迷魂汤灌得武长清晕晕乎乎,一边颜越对杨刚使一个眼色,杨刚便使出了杀手锏。 “兄弟是个粗人,说话不会弯弯绕,有件事要和长清兄说说,还望长清兄千万不要推辞!” “呃,大人有话但请直说,草民洗耳恭听。” 武长清一愣,晕晕乎乎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眼看杨刚严肃认真的很,武长清刚刚飞扬起来的情绪立刻冷静下来。 “长清兄,不瞒你说,兄弟我带兵打仗那是一把好手,可是呢,嘿嘿,做劳什子总督却不光要会上阵杀敌,还得处理政事…………” 杨刚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扭扭捏捏的,一旁颜越往前一步,接口说道:“我胜捷军人才凋零,识文断字的不过老朽等区区数人,处理军务还算勉强,此外便再无余力了。” “是啊是啊,颜先生和莫先生忙军务都忙不过来,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什么的光搭了个架子………长清兄,俺老早就命令魏彪搜集甘陕两省的人才信息,众口一词,都说西安府武家有一位大名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好像那个,那个,卧龙凤雏,咳,长清兄,我直跟你说罢,我这里缺一个布政使,你愿意做么?” “这个………为国效力,乃是我辈圣人子弟的本份,只是草民学识浅薄……………” “成了,布政使就是长清兄了………长清兄要是学识浅薄,三秦还有谁敢说自己有学问!唔,那啥,长清兄,你缺什么只管说,谁不服我给你撑腰……………” 杨刚后面说什么,武长清晕晕乎乎的,只记住了最紧要的几样,一个是武长清担任陕西布政使,手底下缺什么人,七品以下自行招募任命,七品以上给杨刚报一声就行,在一个便是,武长清及其家族不必按五税一缴纳赋税,而是六税一! 我就这么成了从二品的封疆大吏么?这这这,是真的么? 出了县衙大门,身后多了一队保护布政使大人的士兵,可武长清一直回到所住的客栈,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士为知己者死,那杨刚虽然粗鄙无文,可是待我真是没的说,颇有古人之风啊…………… 武长清往县衙一行,前后区区一个时辰不到,出来便成了陕西布政使,从二品的高官,还减免了税赋,这个消息一夜之间便传开了,顿时便有无数人望风而来,只是再来的人便没有武长清一般的好运,除了家族背景深厚的几个人得以礼遇,进了陕西布政使司,其他人一概被拒之门外,想要谋一个差事,为自家减免赋税,只能去寻陕西布政使司! 与此同时,税赋新政的一份附加细则张贴出来,但凡有了官职,按品级都有税赋减免,胜捷军军中将兵按职差、军功,也能减免家里的税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许多林林总总的减免税赋之道。 如此一来,总算是有人分担仇恨了罢,唔,也总算有人肯当官做事了,只可惜,按察使司不能随便安排人,必须用品行可靠、道德高洁之人,不过也无所谓了,当下最重要的不是杜绝贪腐,而是………… 站在县衙里,杨刚目光望向东方,刚刚有八百里急报送来,清兵兵锋已至太原城下了! 第二百章夜袭一 固山,满语是旗的意思,额真则是长官,固山额真便是旗主之意。 清太祖努尔哈赤于万历十九年设立黄、白、红、蓝四旗,其后增加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四旗,合称八旗,规定每300人为一牛录,设牛录额真一人,五牛录为一甲喇,设甲喇额真一人,五甲喇为一固山,设固山额真一人,副职一人,称为左右梅勒额真,八旗入则为民,出则为兵,而每一旗的固山额真便是统兵大将。 叶臣身为镶红旗旗主,可谓位高权重,显赫之极,不过这叶臣虽然地位尊崇,却并不因此骄傲自大,受命平定山西,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用兵及其稳重,并不因为山西明军混乱疲敝便大意轻敌。 故此镶红旗兵马自北京城出发,全数骑兵的军队足足用了半个月才全部进入山西,而抵达太原更是到了六月下旬。 叶臣兵抵太原城下,并不急着进攻,安营扎寨,哨探军情,一牛录一牛录的鞑子四下游猎,期间一南一北,将晋城、大同收入囊中,而后才聚拢兵马,试探攻城。 山西南北皆沦丧鞑子之手,唯有太原城头能看见大明旗帜,只是两万明军坐困孤城,每日里看城外鞑子骑兵呼啸来去,士气着实不高。 不过包括总兵官姜瑰在内的大明兵将松了一口气的是,除却试探,鞑子兵始终没有大举进攻。 “鞑子都是骑兵,利在野战,不善攻城,只消我等小心防备,上下一心,以太原城高池深,鞑子又能奈我何!” 自打鞑子兵到来,每日里姜瑰都要巡视城头,鼓励士气,同样的话说得多了,再加上鞑子始终不曾靠近太原城,最多打马冲至百米,便会退走,守城的两万明军便渐渐有了些信心、胆气。 太原城足有三四丈高,鞑子兵哪里爬的上来,唔,光是城外护城河就得让鞑子有一壶好喝! 士卒们私下里纷纷如此议论,觉得有坚城在手,一时半会也不用太过担忧,只是士卒们却不知道,总兵官姜瑰姜大人心中却并非如是想。 原本是大同总兵官的姜瑰和满清鞑子可不是第一次交手,作为大明九边之一的重镇,大同从古到今都是边关重镇,没少经历兵灾,而崇祯一朝,大同更是屡经战火,要说对满清鞑子的了解,姜瑰绝对不遑多让。 故此嘴上虽然豪气干云,信心满满,可姜瑰心里却没底的很,而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姜瑰更是忧虑渐深! 叶臣迟迟不来攻城,决计不是没有胆量,畏惧太原坚城!那鞑子大将多半正调集兵马,积蓄力量,一旦攻城,便是雷霆万钧! 站在城头,随便一扫便能看清鞑子兵势,只瞧鞑子骑兵弓马娴熟,来去如风,明明能将太原城团团围死,却偏偏只在东面徘徊,想想背后隐藏的险恶用心,姜瑰便心中生寒。 当日决定据守太原,实实算差了,此地距潼关也忒远了,若是太原不保……… 算算太原距潼关距离,姜瑰越发忧愁难当,可这忧愁万万不能出口,只能憋在心里,而姜瑰唯一稍感安慰的,便是早早将家眷送往秦地了。 也罢也罢,说不得只有死守太原了,此时退军,已经太晚了…………… 两支军队遥遥对峙,刀枪相向,却始终保持平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六月末。 眼看一月便要平安度过,这一日姜瑰登上城头,只盼望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可是只望了一眼,姜瑰一颗心便沉了下去,就见远方尘土飞扬,却是又有大队清兵抵达! 远远望去,新到的清兵成千上万,人数着实不少,姜瑰仅仅是粗粗一望,便知道新到敌军至少是镶红旗兵马的一倍,不过鞑子援兵虽众,却多是步卒,并且行军之间什伍散漫,一望就不是精锐。 可是,众多步卒意味着鞑子攻城在即,而登高望远,姜瑰隐隐约约看到的一样物事更是攻城利器! 糟了!鞑子竟然将红夷大炮运到了城外!这这这,这便如何是好! 当姜瑰脸色大变时,遥遥与太原城相望的吕梁山上,黄亮同样忧心忡忡。 鞑子有了红夷大炮,太原城只怕难守了,红夷大炮重达数千斤,一炮出去,开山碎石,太原城虽然城池坚固,却不知能抵挡几炮!? 黄亮曾是关宁铁骑的夜不收,见多识广,对火器可说了若指掌,火器中位居上位的红夷大炮更是印象深刻,明军在辽东据城与满清鞑子交战,各般火器真真建功不少,红夷大炮更不知打死打伤过多少鞑子兵,此刻看到昔日克敌制胜的东东成了敌人的利器,黄亮心情当真复杂难言的很。 不过,再纠结也得速做决断,回头看看手下兵马,黄亮犹豫一阵,终于下定决心。 一直藏在吕梁山的三千骑兵悄悄集结,却是绕到了清兵身后,眼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夜幕渐渐笼罩大地,黄亮当先上马,而后三千骑兵纷纷拔刀出鞘。 一定得想法子把红夷大炮毁了,否则鞑子有了这等大杀器,来日潼关也难以守住! 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点点火光,黄亮一夹马腹,蹿了出去,身后成百上千战马齐齐撒开四蹄,冲入夜色。 黄亮发动攻击时正是午夜,三千骑兵先是缓步而行,人衔枚,马摘铃,蹄子上裹了厚布,只等到了千米之内,方才发力冲锋,三千骑兵全力冲击,即便人人屏声静气,也难掩声势,大地震动着,而在一声刺耳尖锐的惊呼中,明军骑兵从清兵身后杀了出来。 警号声声,无数清兵自睡梦中惊醒,乱世之中,人人都警觉万分,不消多说,清兵自发地开始聚拢,结阵御敌,不过面对骑兵集团冲锋,混乱中的步卒哪里是对手,挡在三千明军前面的清兵人仰马翻,毫无抵抗之力。 明军骑兵杀得痛快淋漓,一时间所到之处,全无敌手,只是虽然连连取胜,夜袭清兵的主要目的却始终没有达成,只杀了半晌,黄亮也没有找到红夷大炮。 该死该死该死!那些大炮呢?鞑子到底将大炮停放在哪里了! 再冲破一处营寨,依旧没有找到红夷大炮,黄亮不由得心焦起来,厮杀半晌,麾下兵马已经略显疲态,而清兵步卒则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集结到一处,开始反击,更重要的是,黄亮已经听到鞑子骑兵的呼哨之声。 再冲一遭,若是下一个营寨还找不到红夷大炮,俺们便走! 咬了咬牙,黄亮一声呼唤,当先向下一个营寨冲去,成百上千明军紧随其后,有如利剑一般,深深杀入清兵阵中。 冷兵器时代,大军野外扎营,壕沟、拒马、木栅乃是必须,不过除非两军对垒,时日长久,否则种种防御措施都不会太逆天,不过,黄亮下决心发起的最后一次冲击,遭受攻击的清军营寨却大是不同,不但一应防御设施完备,一队队兵马在拒马、木栅后结好阵势,却是堪堪将明军骑兵挡了下来。 好深的壕沟!好密的拒马!好高的木栅!红夷大炮肯定就在这里! 前锋受挫,黄亮却丝毫不怒,反而大喜,如此防护严密的营寨,自然有重要物事藏在其中,隐约火光之下,黄亮终于看到自己苦苦找寻的目标。 “红夷大炮就在前面!弟兄们!杀杀杀!” 黄亮大呼一声,冲了上去,成百上千明军齐齐高呼,声势震天,一波波冲锋连绵不断,片刻之后,一个明军骑兵纵马一跃,当先杀入清兵之中! 第二百零一章夜袭二 受限于古代生产力限制,军队临时露宿扎营都很简陋,多是同一部伍的士卒共用一座营寨,人数多在三五百之间,盖因为超出这个数量,往往就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但是三千明军骑兵冲击的最后一座清兵营寨却大大不同,一冲进去,黄亮便发现这座营寨中的敌人数量远超之前。 最少有两哨兵马,一千多步卒,才外,竟然还有几百真鞑子! 火把照耀下,黄亮清清楚楚看见数百清兵骑兵,那些骑兵个个高大魁梧,彪悍粗横,人人头顶发亮,脑后一根金钱鼠尾,正是正宗的满人兵马! 后世清宫戏中,满人大多都是阴阳头,只有半个脑袋剃得光光,看起来还不算太丑,不过真实历史上,嘉庆皇帝以前,清朝下至军民百姓,上至皇族贵戚,人人都顶着个大光头,只余头顶中央留有铜钱大小一簇头发,编织成辫,能穿过铜钱钱孔才算合格,大明子民以为这种发型形如鼠尾,不堪之极,称其为金钱鼠尾,到了嘉庆皇帝以后,满人的审美观念略略有所提高,头发允许蓄多一点,也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编出辫子便是鼎鼎有名的猪尾辫,而后世无数烂俗清宫戏里的阴阳头,却是直到清末才方始流行! 满清初入关,除却满族八旗兵马,为满清同化的蒙古兵将,其余降兵降将,不管是大明官军还是流贼流寇,大多数衣冠服饰还是汉人样式,之前与三千明军骑兵交战的清兵大多数都是汉人兵马,直到此时,黄亮才真正遇到真真正正的鞑子。 若是平时,出身关宁军的黄亮根本不会畏惧几百真鞑子,可是此时此刻,瞧见约莫一个牛录的鞑子兵,黄亮却心下着急,黄亮率领三千明军,冒险夜袭数万敌军,目的乃是红夷大炮,身处敌军大营中,正是分秒必争的时候,眼看好不容易找到红夷大炮了,前面却出现了一群拦路虎,黄亮心中如何不急。 闪电般往左右扫视一眼,清兵步卒大多已被驱散,挡在三千明军前面的最后屏障便是那数百鞑子兵,黄亮牙关一咬,手中刀用力一劈,当先向鞑子兵冲了过去。 将是军中胆,主将奋勇,麾下士卒自然勇气大增,成百上千明军骑兵当下便如同洪流一般,直冲向鞑子兵,而鞑子兵也在同一时刻驱动战马,冲杀过来。 清军兵制,一牛录约莫三百鞑子兵,明军在人数上大占上风,若是对冲厮杀,就算以十换一,数百鞑子兵也肯定死光光,只是………… 只是满清与大明交战,什么时候硬碰硬过?努尔哈赤不傻,之后的皇太极、多尔衮等清朝能臣悍将都不傻,满人举族不过十万可用之兵,除非白痴才会和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硬拼! 所以许多笔下文学里想象的和满清军队正面对阵,以命换命的战争场面根本不可能出现,真是的历史上,鞑子兵更多的时候是游而不击,利用远超大明军队的机动力消耗明军的体力、士气,直到万无一失时,才会挑准机会,恶狠狠一口咬上来! 与黄亮交战的数百鞑子兵便是如此,从一开始就没有和三千明军对冲的意思,而是离开营寨,远远绕起了圈子,同时鞑子兵弯弓搭箭,却是使出了看家本领——骑射功夫。 必须承认,本是渔猎民族的满清骑兵骑射本领确实高于祖祖辈辈农耕过活的汉人,yy汉人军队一夜之间便成了精锐骑军,以满清最擅长的战斗方式获胜,那纯粹就是做白日梦,所以,事实很残酷,现实很无情,冲入营寨的三千明军突然发现,自己落入了很尴尬的境地! 数百鞑子骑兵从四面八方开弓放箭,鞑子兵的眼力、箭术可怕之极,黑夜之中借着微弱火光,高速奔驰中的鞑子兵每每箭无虚发,强弓劲弩之下,不断有明军惨叫着摔落马下,而终于冲到红夷大炮跟前的明军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破坏红夷大炮的手段! 红夷大炮重达数千斤,厚重的铁质炮身坚硬无比,刀剑砍上去只能制造一些划痕,想要破坏大炮,除非用大锤砸,除此之外,便只有使用火药爆破了。 可是顶着阵阵箭雨,明军却找不到哪怕一两火药,倒是发现了不少实心炮弹,空有大炮、炮弹而无火药,便是神仙也束手无策了。 绕着红夷大炮连转几个圈子,黄亮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甘冒奇险夜袭清军,好不容易找到了红夷大炮,可是却功亏一篑,完不成既定目标,换谁也难以甘心,可是又停留一会,黄亮依旧没有好法子,而手下却又有数十骑栽倒马下! “大人!我们走吧!在这么下去弟兄们都要死在这里了!”一个哨官冲到黄亮身前,一脸急惶,周围喊杀声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隐约可见大批清军步卒,而鞑子骑兵不停开弓放箭,凶狠异常。 走?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却要走!?黄亮内心交战,犹豫不已,虽然知道多待一刻,麾下兄弟便多一分死伤,三千明军面对的危险便要多上一分,可是黄亮一时半刻实实难以下定决心。 世上事往往就是如此,跳出圈子,往往能做出最明智的决断,可要是身在局中,往往便身不由己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便是如此了。 黄亮此刻就如同一个赌徒,明知道已经输定了,却还想着翻本,而红夷大炮便是令黄亮利令智昏的诱饵,也是令三千明军一点点滑向深渊的诱饵。 不过,当一声惨叫响起,一支劲箭洞穿刚刚对黄亮大叫的哨官的胸膛,一股血箭喷出,喷了黄亮一头一脸,鼻中满是刺鼻血腥,通红的视线里则是重重栽下马去的哨官,黄亮一个激灵,终于醒悟过来。 “走!我们走!冲出去!” 黄亮大吼一声,声音中满满的都是愤恨不甘,还有着浓浓的自责懊恼,最后看一眼红夷大炮,黄亮拨转马头,向外冲去。 来时容易去时难,在一处营寨中耽搁了太多时间,明军想要抽身撤退时,便不得不面对成千上万步卒,以及阴魂不散,死死咬在身后的鞑子兵。 不过好在夜色深沉,清军调动不灵,付出数百骑的代价,明军总算冲了出去,火光冲天的清军大营越来越远,只剩下两千余人的明军骑兵凄凄惶惶冲进夜色,冲向吕梁山。 一夜鏖战,退入吕梁山的黄亮满身征尘,身心疲惫,麾下兵马几乎人人带伤,累得摇摇晃晃,几乎坐不稳马鞍,不过相比于疲累,更加令明军难受的是一夜奋战,折损了许多同袍,却劳而无功。 更糟糕的是,明军身后隐隐约约? 回明逐鹿记 第 48 部分阅读 谄@郏恿蠲骶咽艿氖且灰狗苷剑鬯鹆诵矶嗤郏蠢投薰Α?br /> 更糟糕的是,明军身后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鞑子骑兵的身影,四周更时时能听到号角声声,那是清军正在遥相呼应,调动兵马! 支援太原已不可能,如今能安然返回潼关,便侥天之幸了…………我真真是愚蠢混账,怎么就没想到随身带些火药! 黄亮几乎咬碎了一口白牙,悔恨懊恼折磨着黄亮,几乎就要将这个不知经历了多少厮杀的丘八压垮,可是看看疲惫憔悴的手下弟兄,黄亮只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下去…………… 我猜哈,这一章让明军打了一个大败仗,应该有很多人觉得不爽吧?主角的军队哎,怎么可以吃败仗呢?汉人的军队哎,为毛不是百战百胜啊?唔,我好像有虐主的嫌疑,杨刚吃败仗不是一次两次了罢?好像一开头就在逃命中。。。。。。 第二百零二章失败是成功他妈一 当黄亮想方设法摆脱鞑子追兵,仓仓皇皇往潼关退却时,潼关城里,丝毫不知手下大将吃了大亏的杨刚正满脸笑容,送新出炉的陕西布政使武长清上任。 事实上,新上任的官儿并不止武长清一个,上到布政使司的参政、参议、都事、检校,下到府县各级官佐,林林总总足有上百簇新新的官儿,一天之内上百官儿集体上任,别说大明立国以来从所未有,便是翻翻历史,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过始作俑者也好,众多得了便宜的官儿们也好,都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更不觉得原本彼此鄙夷仇视的双方此刻亲密宛如一家人有什么不对,以陕西布政使武长清为首,大大小小的官儿们向甘陕总督杨刚作揖打拱,大言凿凿地要为朝廷尽忠,为国家出力,而杨刚温言鼓励,一副感动莫名的样子,仿佛真就信了眼前这帮人忠义无双。 杨刚真有那么天真么?经历过战场的残酷,见识过武毅营守备刘英、商南县令罗忠的无耻,被心爱女孩的老爸数次坑害,杨刚要还天真如昔就怪了! 或许武长清曾经有那么一刻为杨刚的迷魂汤迷惑,或许秦地士绅豪门真得为颜越、莫言精心策划出的计谋分化,可要指望利害关系便能让众多豪族俯首,从此甘为胜捷军出力,为杨刚所用,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 如今情形,不过是双方的暂时妥协罢了,既然税赋新政无法阻挡,而巨大的阴影确确实实威胁着所有人,那么武长清等一干并不迂腐的士绅权贵并不介意做出让步,前提条件只有一个,确保其背后家族的长远利益,永永远远的富贵下去。 说到底,杨刚的新政改革虽然让三秦士绅阶层大大的出了一回血,可并没有伤及根本,相反的,明眼人只要略略思索,不利令智昏,便都能想清楚新政事实上维护了士绅权贵们的长远利益,这才是武长清愿意出仕,短短时日大批士子肯为胜捷军出力的原因,至于做了官以后能够得到的税赋减免,则仅仅是锦上添花罢了。 如果没有满清鞑子,没有李自成等流贼流寇,平民百姓不会因为活不下去揭竿而起,武长清等人还会轻易让步,还会和杨刚把酒言欢,亲如一家么?这样的假设在杨刚头脑里一闪而过,望着正襟危立,准备赶赴西安府的众多文官,杨刚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 不管武长清等人心中的真实想法为何,至少现在他们站在胜捷军一边,而假以时日,等这些人牢牢打上胜捷军的烙印,到那时,嘿嘿,老子虽然是一个丘八,可未必就不能让武长清真心效忠! “诸君远行,刚只望诸君一路顺风,到任后大展宏图,为我三秦,为我大明,为天下苍生黎民一展胸中所学。” 杨刚高高捧杯,仰脖尽饮,而后双手合拢,深深一揖,杨刚面前众多官儿们也饮了送别酒,齐齐弯下腰去。 “总督大人放心,卑职等此去,定当恪尽职守,勤谨任事,必不负大人所托!” 武长清如是说到,对杨刚恭恭敬敬一拜,转身登上车马,扬长而去,一众官儿们也纷纷启程,杨刚则立于风中,久久相望,直至看不见一丝武长清等人的身影。 一出将相和的大戏演了大半天,而礼贤下士的戏码则足足演了快一个月,这会子总算帷幕落下,转过身来,杨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黑后学什么的真是易懂难精啊…………… 一月功夫,关中三秦的士绅豪族表面上顺服于胜捷军,可期的数月内,想来也不会再有谁不开眼地挑战杨刚地位,面对动辄做下家破人亡罪行的外敌,士绅权贵和胜捷军至少短时间内结成了联盟,而杨刚也终于把心思再次全数放在潼关之外。 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兵锋直抵太原城下,可是却迟迟不见战事,即便远在数百里外的潼关,杨刚也感到了其中诡异,而当陆明手下斥候送回消息,满清大批后援正开赴山西时,杨刚一颗心便日渐高悬起来。 巴哈纳?www。lwen2。com爱新觉罗,正蓝旗满洲固山梅勒章京,那是满清的亲信重将,固山额真石廷柱,名字听起来像是汉人,可实际上其祖上布哈是真真的女真人,官居大明建州左卫指挥,细说起来和同样做过大明建州指挥的努尔哈赤差不多背景,只不过后者发达起来,发达到石廷柱只能甘居臣下。 巴哈纳和石廷柱同是受满清信赖重任的大将,初始被多尔衮派去山东,这两人一路攻取霸州、沧州、德州、临清,将山东囊入满清治下,回过头来,便被多尔衮派到了山西。 叶臣、巴哈纳、石廷柱,三人加起来兵马足有数万,其中最为悍勇精锐的鞑子兵足有一万五六,而汉军旗兵马则有四万余,在杨刚想来,这样多的兵马聚在一起,要说太原稳如泰山,那纯属胡说,不过清兵要想轻松拿下太原,也是做梦。 怎么说姜瑰也有两万兵马,据城而守,只要上下一心,将士用命………… 杨刚一日数次询问太原军情,详细了解清兵动静,陆明手下斥候也给力的很,每日里川流不息,将最新军情源源不绝报至潼关,时间进入七月,为所有人关注的战争终于爆发了。 和杨刚预料中的相反,清兵攻城不过两日,太原便数现危局,一波波信使玩命一般赶到潼关,只说清兵势大,太原危若累卵,而姜瑰更是每每直告杨刚,太原难以久守,要杨刚不要背弃约定,万万要施以援手! 他奶奶的!这姜瑰真真废物!手下两万兵马,怎么就打成这副模样! 杨刚面上好言安慰太原来的求救信使,心中却不由得大骂起来,只是骂归骂,得知清军自第一天攻城,便动用了四门红夷大炮,日夜不停猛轰太原后,杨刚双眉便紧缩起来。 我擦!清军居然有红夷大炮这等大杀器!快快快,快些把颜越、莫言找来,一定得想个法子对付红夷大炮,否则………… 杨刚虽然只是粗通历史,对古代火器并不了解,可是红夷大炮这种大杀器却不可能没有耳闻,后世看了无数军事帖,怎么可能不知道重达数千斤的红夷大炮是这个时代最具威力,最适合攻城破寨的远程武器! 最远射程可达十里,十几二十斤的炮弹足可开山裂石,用来轰击城墙,那真是威力无穷,而以往处于绝对优势的守卫者遭遇红夷大炮,无论心理还是实质,都会遭受绝大的削弱! 是以一听说清军用红夷大炮轰击太原,杨刚立马跳起脚来,心急火燎地便要着急智囊幕僚找寻对策,只是颜越、莫言还没来,另一个晴天霹雳便突然砸入杨刚耳中。 高高瘦瘦的陆明风一般冲入县衙,一路冲到杨刚面前,远远看见陆明神情,杨刚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我擦,能让陆明惶急成这个样子,会是什么事发生了?呃,难道说太原被清兵攻破了?又或者是姜瑰投降了? 杨刚心中乱糟糟的,盯住陆明,只等听坏消息到底是什么。 “大人,黄亮黄大人回来了!” “黄亮回来了?”杨刚一愣,还未想明白黄亮为什么突然回转潼关,便见被派去相机协助姜瑰的大将浑身褴褛地出现在视线中,而后满身征尘、血渍的将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而额头深深埋了下去。 “末将无能,丧师辱国,请大人重重惩治!”看不见脸面的黄亮低声说道,声音中是无尽的愧疚悔恨…………… 第二百零三章失败是成功他妈二 “你说,你夜袭清军大营,忘了带火药,所以无功而返?” “是。” “你说,鞑子兵衔尾追击,一路直追到潼关之外?” “是。” “你说,跟你回来的兵马只剩下了八百不到,其他人马尽皆战死了?” “是。” 杨刚呆立原地,两眼发直,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在杨刚身前数尺之外,密密麻麻跪倒了一群士卒,这些士卒人人满身征尘,形容疲惫,更有不少士兵身上带伤,不时发出低低呻吟。 杨刚沉默地看着刚刚归来的败军兵马,一张脸板得紧紧的,缓缓向前走去,目光在一群残兵败将身上扫来扫去,四周还有更多目光落在黄亮及其麾下兵马上,颜越、莫言、林宁、张路,每一个看清楚骑军惨状的人都脸色难看之极。 黄亮带三千骑兵出潼关,如今却只有不到八百士卒生还,短短数十天,便有两千多骑军身死山西! 在场众人都清楚,胜捷军拼凑出三千骑军着实不易,甘陕本是产马之地,靠近河套的地区更是大明历来饲养战马之所,马匹并不缺少,可是以胜捷军如今财力,想要武装一支骑军肯定要耗费莫大资财,而合格的骑兵更是短时间内无法训练出来的,数万胜捷军才挑选出三千骑军,如今一战便折损如此之大,要想恢复便不知得花费多少工夫了。 故此几乎所有盯着黄亮的目光都难看的紧,性情粗鲁的牛敢等悍将更是嘟嘟囔囔,直斥黄亮败绩,只有少数几人还能保持冷静,目光没有一直落在残兵败将身上,而是转投杨刚。 杨刚慢慢走着,绕着数百败军走了整整一圈,等到回到出发点,站定步子,缓缓抬头,目光望向苍穹,半晌不言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细心人却能看见,杨刚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这………还得劝劝总督大人才是;黄守备虽遭败绩,可是却是为了毁掉鞑子手里的红夷大炮,本意是不差的。” 颜越担心地看着杨刚,附耳对莫言低声说到,两个文官互视一眼,目光闪动间已经统一了意见,眼下外敌环绕,不知何时就要开兵见仗,此时为败仗惩治自家大将,未免有伤军心士气。 故此颜越、莫言达成一致,便齐齐向前走去,准备为黄亮求情,哪知一直跪在地上,以额触地的黄亮突然抬起头来。 “大人,卑职有负大人重托,害死了众多兄弟,罪大莫甚,请大人重重处置卑职,以卑职一颗首级警戒后人!” 黄亮朗声说到,神情从容,看在颜越、莫言眼里,不由得心叫糟糕。 “大人,不可!”颜越大叫一声,“黄守备夜袭鞑虏,为的是对我潼关最具威胁的红夷大炮,虽未成功,立意却无差错,大人万万不可因此自折臂膀啊!” “正是正是,以少敌多,以弱击强,黄守备虽有败绩,却勇气可嘉!” 颜越、莫言齐齐开口求情,周遭众将看了,互相瞧瞧,也纷纷张口,黄亮吃了败仗,损失了大半骑军,林宁、张路等人虽然心痛、愤恨,却不至于为此要黄亮掉脑袋。 一时间求情之声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众人都觉得黄亮虽有败绩,却罪不至死,希望杨刚高抬贵手,让黄亮戴罪立功。 这么多人求情,看在黄亮眼里,只让一个大好男儿感动万分,而一颗心也更加愧疚难当,只是事涉己身,黄亮虽然有心以一死偿还罪孽,却也不好多说,只是跪在地上,等待杨刚裁定。 杨刚默默无语,任凭众人求情,始终不曾开口,如此过了半晌,胜捷军文官武将渐觉不安,声浪渐渐小了,直至恢复寂静,而杨刚依旧望着天空,呆呆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刚始终不见动静,可越是如此,在场众人心中越是不安,黄亮则羞愧一刻胜似一刻,只盼速速砍了自己头去,好过多受煎熬。 终于,杨刚微微一动,身体满满转向黄亮,两道目光也随之落在黄亮身上,所有人不由得屏声静气,只等待杨刚做出决断。 “军医何在,速速传唤医士、郎中…………我军儿郎远道归来,怎不见救治、饭食?颜先生,这是你的失职啊!” 杨刚眼珠不动,话语已送入颜越耳中,颜越微微一怔,连忙呼唤手下文吏,林宁、张路等人也同时吩咐亲兵找寻郎中,赶造饭菜。 一圈人纷纷行动起来,看似忙碌,可是注意力依旧放在杨刚身上,而杨刚注视着黄亮,看了许久许久。 “黄亮,你好,你很好。”杨刚张嘴,轻轻说道。 啊,大人怎么这么说,呃,糟了,大人一定是在说反话!众人先是一呆,随即大惊,黄亮则再次深深拜伏于地,心若死灰,只等待最后的判决。 “孤军轻进,周旋于虎狼之间………”在众多忐忑不安的目光中,杨刚继续说道。 “不曾冒起战端,而是藏于九地之下,鞑子虽然往来纵横,却始终不曾发现吕梁山内有三千精锐,黄亮,这一点你做的很好。” 哎!?黄亮一愣,猛地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审时度势,临机应变,没有死抱我的命令,只将目光放在太原姜瑰身上,而是及时察觉到对我军的最大威胁,很好很好。” “鞑子势大,你却伊然不惧,一身虎胆,以少兵击强敌,更能临危不乱,自虎狼环伺间抽身退兵,黄亮,你非常好!” 黄亮呆呆地仰着头,嘴张得老大,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这老大汉子的心中涌动,眼角渐渐湿润起来,却是心情激荡之极。 杨刚几句话,众人便都明白黄亮不会受到处罚了,不过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心不在此,而是盯着杨刚,一种莫名的情绪同样滋生在众人心中。 “黄亮,你一路退回潼关,和鞑子交战几何?” “回大人,大小接战不下百遭,我军虽一路退败,可没丧了胆气!” “哦,那么,鞑子兵死伤又是几何?” “…………” “直说便是,婆婆妈妈做什么!” “我军斩杀鞑子兵不过百余人,算上伤者,最多不过,不过,不过三百…………” “卑职无能,请……………” “黄亮,你所说战绩,可是只有真鞑子?” “大人明鉴,是。” “哈哈哈哈哈哈……………” 黄亮一脸羞愧,就要再次请罪,哪知杨刚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杨刚笑声朗朗,不像是失心疯的样子,如此笑了好一会,方才慢慢止住。 “我军三千骑兵,虽称精锐,却是仓促成军,与长于马上的鞑子实不可以道里计,可是东出潼关,夜战八方,在鞑子军中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更能一路返回潼关,鞑子兵追之不及,若是假以时日,嘿嘿嘿…………” 杨刚再度笑起来,这一次不止是杨刚发笑,一干武将想了一想,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而黄亮瞪大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虽败犹荣。 若是算上投降满清的汉军旗兵马,明军三千铁骑收获战绩绝不止区区数百,一夜激战,屡屡踏破清军营寨,天知道斩杀了多少敌军,要是不分满汉,统统计算,胜捷军付出的代价绝对值得! 故此从另一个角度出发,众人都兴高采烈起来,而杨刚接下来的命令也顺理成章之极。 随黄亮出战兵马,人人有赏,个个加官,战死者惠及家族,税赋减免之外,还将表彰乡里,立祠祭祀! “失败是成功他妈,黄亮,好好养伤,伤好后去给我练一支骑军出来,哼哼,今日之仇,来日必定要百倍讨回来,你等可有此豪情壮志!” 杨刚杀气腾腾地说到,把黄亮拉起来,重重一拳打在黄亮胸口,黄亮胸口一痛,心中却是一热,而黄亮身后一干败军也昂起头来。 “谨奉大人军令,敢不效死!” 数百人同声喊到,声浪滔滔,失败的阴影不知何时消失无踪,而斗志却如无尽火焰,直燃烧到天际! 第二百零四章不过是强作笑颜 三千骑军大败而归,却没有动摇胜捷军士气,杨刚一番大笑后的言辞传扬出去,反倒让胜捷军上下军心更加稳固,而黄亮及数百骑军更是憋出一股杀气,心中暗自发誓,来日一定要报仇雪恨。 这等效果在林宁、张路等武夫看来,实在是神奇的很,当初听闻黄亮丧败归来时,几个胜捷军的统兵大将可都没想过会有如此结果,都想着怎么为袍泽求情,谁知黄亮不但没受惩处,反倒得了许多嘉奖、赏赐,真真让众多武官羡慕不已,眼看着总督大人温言安抚,大笔白花花的银子撒出来,不少丘八只恨不得吃败仗的是自己了。 当然,一众武夫也就是这么想想罢了,可没有人真个愿意吃个大败仗。 不说黄亮和残余骑兵心中如何感动,也不说一众武将各自归营,如何钦佩总督大人的宽广心怀,众将离去之后,原本笑眯眯的杨刚突然双眉紧皱,却是瞬间变了一副模样。 我擦!不过十来天功夫,两千多骑兵就没了!连人带马,算上兵器甲胄,这得损失多少银子啊………… 哭丧着脸,杨刚几乎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费尽力气才有了一支能战的骑军,可转眼间便被鞑子打了个落花流水,要说不心疼,那也忒没心没肺了,而一想到此后老长一段时间里胜捷军只有步卒可供依仗,杨刚就忍不住要跳起来骂娘。 但这还只是让杨刚心烦恼怒的一小部分缘由。 “颜先生、莫先生,清兵本就精锐难敌,如今又有红夷大炮这等大杀器在手,我军该当如何应对,还请两位先生不吝赐教!” 杨刚苦着脸,转头盯住两个智囊,骑军损失就损失了罢,当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应对红夷大炮这东东,一想到来日潼关会被这个时代最可怕的武器攻击,杨刚忍不住便脸上变色。 也难怪杨刚如此,需知杨刚及胜捷军据守三秦的最大依仗就是险要地势,雄峻关隘,若是没有潼关在手,换谁也不敢说能以步兵挡住满清鞑子的铁骑洪流,如果有谁以为步兵集团能够挡住成千上万骑兵冲锋,甚至能够反过来歼灭四条腿的骑军,要么就是吹、牛、逼,要么就是自大到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白、痴! 杨刚两者都不是,颜越、莫言也都是智慧过人之士,故此当堂上只剩下这三个人时,没有一个人还能维持之前的从容。 能够攻破坚城的红夷大炮,加上机动力、突击力极强的鞑子骑兵,二者的结合对胜捷军有着致命的威胁,杨刚、颜越、莫言三人苦思片刻,却是一无所获。 “大人,还容卑职多想些时日…………”颜越皱眉想了半天,最终无奈说道,一边莫言也是一样说辞。 杨刚叹了口气,挥挥手,颜越、莫言两人步履沉重地去了,杨刚则哀叹一声,往内院而去。 原本以为有潼关在手,足以将鞑子铁骑挡在关外,可是到头来杨刚却发现自己少算了一样,后世都说满清如何落后,如何摧残进步文明,如何仇视痛恨给满清造成巨大伤亡的火器,却少有人提及满清同样也在利用火器,并且使用的一点也不差! 野蛮、落后并不等于拒绝向文明进步,善于骑射并不等于不去使用已经具备现代兵器雏形的火器,只是杨刚一直下意识地将满清鞑子当成永不开化的生番,一直下意识地以为鞑子就应该是蠢笨如猪的,就像后世天朝无数描写抗日战争的影视剧,将日本军队刻画的奇蠢无比一样,杨刚曾经无比鄙夷那些脑残无下限的导演、编剧们,可却没成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永远也不要轻视自己的对手,制定战略时,永远要把各种最糟糕的因素考虑进去,如果把敌人当成是猪,那么很有可能自己离刀案不远了! 回到内院时天色尚早,往常这时候杨刚要么在巡视军营,要么在处理公事,只是今天心情实在郁闷,才早早回来,杨刚脸色难看,内院中的仆役、婢女便也都急忙收敛笑容,一个个屏声静气起来。 于是杨刚所到之处全都迅速陷入死寂,虽然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心情不好,可是没有人会不开眼地去触霉头,直到两个身份特殊的女孩出现。 莺儿、柳儿着锦插翠,远远地便福了下去,再起身迎上来,两女脸上笑容丝毫不减,一左一右便偎在了杨刚身边。 “少爷今儿个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真是太好了,少爷少爷,您早就答应婢子出门游玩了,可一直说话不算数,今天既然下班这么早…………” 柳儿巧笑倩兮,端的明亮活泼,另一边莺儿柔柔地不说话,可是两只大眼睛却露出期盼之色,饶是杨刚心情不畅,被两个女孩儿笑语依偎着,也不由得轻松了三分。 “这个,好罢。” 杨刚摇摇头,仿佛如此就将烦恼摇走了,嘴角也略略见了些笑模样,主人心情好转,原本死寂的内院便也活转了来,一干仆役忙碌一通,数十、上百亲兵前后相拥,杨刚便带着两个少女上了街。 潼关县城不算大,屡经战火,还开门营业的商铺没有几家,不过柳儿、莺儿却兴致勃勃的很,拉着杨刚一条街又一条街地转悠,丝毫不觉得无聊,杨刚本来最是腻烦逛街的,不过今儿个陪着两个和自己已经有了夫妻之事的女孩,很有耐心。 唉,要是在后世就好了,陪两个老婆逛街,啧啧啧,得羡慕死多少人! 杨刚边走边胡思乱想,视线中两个女孩儿莺声笑语,活力四射,不知不觉间便忘了烦心之事。 唔,一日夫妻百夜恩,让我算算,我和柳儿、莺儿得有几千、几万恩了罢?真真奇怪,我要给这两个丫头过明路,让她们正儿八经成为我的妾侍,柳儿、莺儿却推三阻四的,只愿意做我的丫头!? 杨刚想着,觉得女人心真真难以揣摩,却忘了后世心理学家对女性的分析,一个处于热恋中的女人是不会急着和男人结婚的,因为她觉得幸福就在掌中,只有当女人觉得幸福受到威胁时,才会急急忙忙寻求一份保证。 柳儿、莺儿便是如此,按照大明的礼法,这两个丫头都已经得到了杨刚老妈赵氏的认可,其中一个更是赵氏的贴身婢女,就算杨刚并不喜欢两个女孩儿,这辈子也肯定得给柳儿、莺儿一个名分,更何况杨刚和两女床底之间融洽得很,感情一夜比一夜深厚,柳儿、莺儿肯定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已经是少爷的人了,这辈子肯定是少爷的小妾,想跑也跑不了,何必急着过明路呢?要是成了姨奶奶,先不说要立起规矩,再不能轻易出门,不能像现在这般天天守在少爷身边才更糟糕! 柳儿、莺儿心中所思所想都差不离,而两个并不愚笨的女孩住在一个院子里,关系早就拉近了,一些想法偶尔试探着提出,不用明说,便自然有了默契。 就如今天逛街一般,并非两个女孩儿临时起意,没有一点眼力见儿,一来是为了用女子特有的方法排解自家少爷的忧闷,二来柳儿、莺儿还另有所图。 往前又走两条街,前面出现一个铺子,却是一家裁制衣物的绣坊,柳儿、莺儿欢呼一声,前后脚冲了进去,杨刚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宠溺的笑,也慢慢踱了进去,只是,刚一进门,还未看清楚绣坊内情形,杨刚便突然愣住了。 第二百零五章相见争如不见 情之一物,穿肠蚀骨,最是叫人难割难舍,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仁人智者,能决天下事,能为人所不能,可是每每却越不过一个情字。 亲情、友情、爱情,或大或小,或深或浅,时而轻若鸿毛,时而重逾千斤,勇者为之软弱,怯懦之辈却又藉此刚猛无匹,一个情字,可令人生,可令人死,实在是世间最复杂的一个字。 呆呆站在绣坊门口,目光定定落在一个窈窕身影上,杨刚想上前去,可是心底深处一股莫名的恐惧却又羁绊着双足,想就此逃去,可是丝丝眷恋又牢牢绑住了他的心。 这算什么!我怎么就迈不动脚了!真真没用! 狠狠骂着自己,杨刚呆立了良久,绣坊之内,杜倩也同样心内挣扎,一段时日未见,女孩儿依旧艳丽无双,可是脸庞却消瘦许多,一对本来水灵灵的大眼睛隐隐藏了许多莫名的忧愁、哀伤,两人默默对视,却是谁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杨刚、杜倩有口难言,千言万语只压在心中,一旁柳儿、莺儿却是吱吱喳喳,仿佛察觉不到绣坊内的异样一般,也辛亏有了两个丫头扯东扯西,笑语不断,否则只怕杨刚和杜倩对视一天,也如泥雕木偶一般。 “你………还好么?” “何谓好?落难之人,能有片瓦安身,哪里有什么好与不好…………” 杨刚又闭上了嘴,只说了短短四个字,杨刚就想了老半天,而今从女孩儿的回答中察觉出丝丝怨恨,杨刚更是呐呐难言。 再度相对无言,绣坊内只余下柳儿、莺儿的清脆声音,两个已为人妇的女孩儿不过片刻便将绣坊内的布料、织物看了个遍,转回身来,便一左一右回到杨刚身边。 “少爷少爷,这绣坊里的活计可都是我家小姐做的,想当初我家小姐的针织女红在西安府可是鼎鼎有名呢,唔,少爷,您带了多少银子来?” 杨刚一愣,颇有些啼笑皆非,可是视线中闪过一对白皙的小手,看清楚十根葱笋般的玉指上似乎有点点红痕,在联想起佳人清减的容颜,便笑不出来了。 “倩………杜小姐,你家里用度很紧么?” “…………不紧。” “真的?那为什么你还要做这些女红?”杨刚不信地追问道。 “在大人眼中,我难道做不得女红么………我家的事情,不劳大人费心!” 闻言一滞,杨刚确定自己现在挺不着佳人待见的,想想倒也能理解,毕竟杜倩老爸是自己下令送进敢死营的,而杜家落败,虽说是杜欢咎由自取,可也和杨刚有一定关系。 当初要是严加看管杜欢,不给那老家伙一丝可乘之机,现在倩儿多半已经是我的娘子了,现在却…………… 杨刚叹了口气,探手入怀,伸出来时,一锭约莫十两的纹银放在了绣坊柜台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抬头却看见杜倩俏脸生寒,勃然作色。 “我杜家是正经人家,不受嗟来之食,还请大人把钱财收回去罢!” “…………我想要给我的两个婢女买几匹布,做两件衣裳,这也不行么?” “对不住,小女子今天身体不适,不做生意,不接活计!” 杨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情绪平和,转头望向柳儿。 “小姐————”柳儿声音拉的长长,勾起嘴角,两颊上现出两个大大的酒窝,娇嗔地一把抱住了杜倩。 “别,傻丫头,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小姐了………你才是啊!”杜倩转过头,没法子对自幼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使脸色,容色稍稍和缓,眼睛眨了眨,两颗晶莹的泪珠不知不觉中滚落在地。 这这这,倩儿怎么哭了?我没招惹她啊!?杨刚有些手忙脚乱起来,面对千军万马能够做到冷静若定,冲锋陷阵亦毫无惧色,可是看到喜欢女孩的泪珠,杨刚却无法保持从容淡定。 “小姐说什么呢,在人家心里,您一辈子都是柳儿的小姐………少爷今天可是特意来看小姐的,小姐别使性子了,哪,少爷给您银子也是该当,拿几匹布您也该给,做衣裳什么的,呵呵,还是柳儿来罢。” 柳儿笑嘻嘻的,自顾自将十两银子直接收入账房,又抱起一匹青色带花纹的绸布,退到了杨刚身后。 柳儿一番举动,一旁莺儿也帮衬了两句,杨刚看了心中着实感激,恨不得抱住两个知情识趣的丫鬟狠狠亲上一口,而抬头望去,杨刚只望心上人能回心转意。 “柳儿,你要喜欢那匹布,姐姐送你就是………”杜倩想了一想,缓缓说道,杨刚一听,忍不住心中一喜,可是………… “那银子说什么可不能收,你是你,他是他,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还有,柳儿,以后别说什么该当不该当的,我乃是杜家女儿,和姓杨的可没关系!” 杜倩说的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杨刚一下子便懵了,柳儿原本笑嘻嘻的,这一下也讪讪的,再难维住脸上笑容。 “小姐,您和少爷可是有婚约的…………”绣坊中气氛冷肃,柳儿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柳儿,你可不要浑说!为人子女,上不能帮父亲脱离灾厄,下不能振兴门楣,还说什么婚约!” 杜倩厉声作色,恨恨瞪了杨刚一眼,这次却是连两个丫头都瞪进去了,杨刚则呆立原地,脸色变幻不停。 我擦,这小丫头片子还长了志气了!你光说你老爸倒霉,怎么不提他为什么倒霉!至于杜家,哼,振兴门楣很难么,只要你弟弟稍微有些能耐,不要和你老爸那般耍什么阴谋诡计,我又怎么会不给那小子机会! 杨刚僵立在当场,心里隐隐生出一股邪火,本来就因为鞑子、红夷大炮烦心的紧,本来十分的耐心只剩七分,这会子连番碰壁,忍了又忍,却是终于没有忍住。 “杜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日你父亲当着万千人的面订下你我婚姻,如今嘛,嘿嘿,你想不认也不行!” 冷笑一声,杨刚上前两步,不顾杜倩反抗挣扎,一把将女孩抱住,想了一想,继续说到。 “自古只有男方休妻,可没听说定下婚约,女子可以背约的,既然有了婚约,你便是我杨家人,我便是你的天,你当小心侍奉于我才对,否则便是不守妇道,家法惩治也是活该!” 杨刚这几句话说得操、蛋、之极,放到后世绝对属于一个大男子主义、歧视妇女、不尊重人权,可是放到大明却是天经地义的很,放到哪里都不会有错,杜倩本来冷面寒霜,被杨刚抱住,挣又挣不脱,反驳又没什么理由,过得几息,突然认命般的一软,一串泪珠滚滚而下。 “你这死人!混蛋丘八!只会欺侮我………呜呜呜,我就是不要嫁给你,你惩罚我好了,打死了我你再娶好的去…………呜呜呜,有本事你就休了我…………” 一连串的泪珠滴落,打湿了杨刚的衣衫,也打乱了杨刚的心田,还想说些什么,看看哭的如雨后海棠一般的杜倩,狠话、气话便全憋了回去。 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老二说的真真不错………… 叹了口气,杨刚颓然松开手臂,向后退去,瞧了珠泪连连的杜倩一眼,再长叹一声,转身便走。 “这这这,这是怎么说的,小姐,您今儿个可真真差了,不为您自己终身幸福,也要替老爷想想啊,您就不想把老爷从敢死营里捞出来么!”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少爷今儿个本就烦心的很,还给您赔了半天笑脸………我的好小姐,您仔细琢磨琢磨罢!” 望望杨刚背影,柳儿匆匆说到,跺了跺脚,急忙追了上去,而莺儿早已跟着杨刚去了,不过片刻功夫,绣坊里只剩下嘤嘤哭泣的杜倩一人,泪眼蒙蒙地望着门外,杜倩只觉得委屈万分,只是柳儿所说言语却全都听在了心里。 我又何尝不知道父亲他咎由自取,我又何尝不想找到幸福,终身有靠,可是,可是,唉,相见争如不见,这冤家怎生如此折磨人……………… 第二百零六章一次惩罚两个 心中似乎有一团火,又似乎有一块冰,蛮横宣布了对一个女孩所有权之后的杨刚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满足、快乐,反而十分疲惫,万分失落。 认识时间又不长,我和杜倩的感情有那么深么?不过是一个稍微好看些的女孩儿罢了,这世上又不是再没有女人了,凭什么我要委屈自己! 我我我,我现在可是甘陕总督,随便挥挥手便有大把女子,莺儿、柳儿模样也俊俏的很,她们可没有那么大的小姐脾气! 怒气冲冲往前走着,杨刚想骂人,想打架,想肆意发泄,总之心绪恶劣的很,可是不管杨刚找出多少怨恨、恼怒的理由,心里却依旧有着深深地,不为理智左右的爱。 感情就是如此奇妙,从来没有人能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感情,即便是那些自认为极端理智的家伙,也一定有过无法自控的时候,如果有什么生物真的做所有事都全凭理智,半分不受感情 回明逐鹿记 第 49 部分阅读 感情就是如此奇妙,从来没有人能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感情,即便是那些自认为极端理智的家伙,也一定有过无法自控的时候,如果有什么生物真的做所有事都全凭理智,半分不受感情影响,那么它肯定不是人,至少不是心智健全、精神正常的人! 如同一阵风般往前急冲,就好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敢对杨刚说一句话,即便是两个丫环,柳儿、莺儿也牢牢闭上了嘴巴,尤其是柳儿。 跟在主人身后,两个女孩儿的脸色都雪白雪白的,一看便知道被吓得不轻,连走路都踮着脚走,生怕引火烧身,而其中一个边走还边瞪另一个,心里满是抱怨。 这死妮子!真真做什么事不靠谱的紧………我就不该听柳儿的话,给那什么杜家小姐制造机会!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少爷居然生这么大气………… 莺儿嘟着嘴,真心有些慌,在大宅门这么多年,莺儿可没少见被冷落妾侍的悲凉下场,虽然有赵氏做靠山,可是若不得男人心喜,现下最多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的莺儿绝对不敢期望幸福! 柳儿也是一样,私下想来柳儿觉得自己还不如莺儿,被一直相交甚好的莺儿瞪了一路,柳儿直后悔的要死,可是事已至此,柳儿也真真只能硬着头皮,祈祷天意了。 天意很快就明了了,回到县衙,杨刚一路直进内宅,挥退一众亲兵、仆役,却单单把两个通房丫头唤进书房,而后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对虎目恶狠狠地落在柳儿、莺儿身上。 “…………今儿去那家绣坊,是你们谁的主意!”盯了好一阵,杨刚缓缓问道。 “我。”低着头,柳儿低低地答道,两只手绞在身前,心内忐忑之极。 “我就知道是你!”杨刚突然吼道,“哼,真真是主仆情深!可是柳儿,你知道你是谁家的人吗!胳膊肘往外拐,你皮痒了是不是!” “婢子是杨家人………少爷,婢子知错了,要打要骂都随少爷,只求少爷别气坏了身子,呜呜呜…………” 柳儿哭起来,同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做出一副任由打骂的样子,一旁莺儿见了,默默地同样跪下去,眼角也湿了。 我擦!怎么女人都爱使这一招!?哭哭哭,烦死人了! 杨刚眼角一抽,到底是灵魂来自后世,没有明朝男子的偌大气性,两个俊俏的丫头一跪一哭,千依百顺,梨花带雨,杨刚一颗心不由自主变软了,要不是心里实在憋闷的慌,说不好便要倒过来赔不是了。 不过即便如此,杨刚还是冷哼一声,喝令柳儿、莺儿站起来说话。 “干什么都是!起来起来起来!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你们俩呢!” 杨刚没好气地说到,目光忍不住往书房外扫了一眼,却没察觉低着头的两个枕边人齐齐轻舒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两个丫环已经站起身来,但依旧眼角湿润,一副战战兢兢地样子,看在杨刚眼里,又是心痛,又是恼怒。 这叫什么事,外忧未解,又生内患,好好一个家也闹得不得安生………这柳儿、莺儿怎么想的,怎么就这么多事!? 杨刚心中纳闷,却不知两个丫头撮合杜倩与杨刚的婚姻,自有她们的道理、缘由,只不过这等缘由却不能公诸于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杨刚要到以后有了一个大大的水晶宫,才会多少明白今日两个丫环心中所想。 不过这个时候杨刚只想怎生出了心中邪火,瞪着一对眼珠,来来回回扫视两个乖顺之极的丫头,杨刚突然心中一动。 喀拉一声,书房门被闭上了,回过身来,杨刚气势汹汹地逼向两只羔羊。 嘿嘿,平日里要和这两个丫头玩些花样,她们总是推三阻四,今天趁这个机会…………… 书房外,一众亲兵、仆役都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书房,都知道总督大人今天火气很大,这等情形下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至于两个首当其冲的丫头,阿弥陀佛,死道友不死贫道,两位小大姐自求多福罢。 亲兵、仆役们只盼望两个丫头全担了总督大人的怒气,却不知书房内此刻正上演一出天地一家春的大戏,而在内院正屋,听说儿子回来了的赵氏一脸担心,不知道宝贝儿子出去散心怎么散出一肚子火来。 “不是说出去时还好好的吗?怎么回来就生气了呢?”赵氏问道,眼瞅着跟杨刚一起出去的几个下人。 “老夫人明鉴,少爷身前只有两位姐姐,小人们只是远远跟着,具体详情实在是不知道………少爷逛了一路都挺开心,只是到了杜家小姐的绣坊,才…………” “杜家小姐的绣坊?”赵氏心里一咯噔,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回老夫人,就是那个和少爷有婚约的杜家小姐,其父被少爷贬入敢死营了…………” 砰!赵氏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一对眼睛好似有雷电翻滚,几个仆役这么一说,赵氏再不明白儿子为什么生气,那就怪了,赵氏也心中大怒,只不过赵氏的怒火和杨刚并不一样,杨刚是因为感情纠葛,婚姻不能如愿以偿,而赵氏则是因为惹恼自己宝贝儿子的,是曾经阴谋陷害杨刚的仇人之女。 就算那杜家千金如何美貌,再多贤淑,也绝对不能容她进门!哼,我儿子如今可是二品大员,朝廷的封疆大吏,要什么样的媳妇没有,何必与仇人之女纠缠不清! 舔犊情深,天底下就没有不护短的父母,最多不过有深浅之分罢了,如今赵氏可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只有一个儿子,如何能舍得让杨刚吃一点亏,当下便要发作,派人去砸了杜家绣坊,给儿子出气,不过刚要下令,赵氏又忍住了。 且慢,我儿子生这么大气,说不好还对那女子余情未了,唔,少年慕艾,一时割舍不下也是有的,太过仓促逼迫也不好,否则事过其反………这事还是和颜先生、莫先生商量商量的好,那两位先生都是有学问、有见识的,想个法儿给刚儿另寻一门好亲事也就是了。 所以说可怜天下父母亲,事情一旦牵扯到子女,做父母的总是耐心无限,有着无穷的智慧,赵氏也是如此,虽然心里恶了杜家一家子人,可为了儿子,却时时小心,步步留意,于是几个家人立刻去寻胜捷军的两大智囊,而赵氏则前往书房,准备探探儿子的口风。 几个丫环前后簇拥着,赵氏一路就到了书房门口,远远地就听见书房里有诡异之声传出,等到了近处,几个丫环一怔,随即人人羞红了脸,而赵氏却勾起了嘴角。 亏老娘还担心这小子委屈难过,没成想…………这大白天的,这个不害臊的,也不知道避讳避讳! 赵氏放下心,嘴里念了一声佛,转身便走,却是去了佛堂,白日宣、淫,只怕鬼神记账,赵氏拿定主意,一定要替儿子多念几遍大佛顶首楞严经…………… 哪,这章一发,没人再说主角是不近女色的假道学了罢! 第二百零七章对策 春风一度虽然不能解决实际的苦恼,但却让杨刚振作了许多,晨光照耀下,往往两个犹在沉睡的女孩儿,杨刚轻轻下床,虽然腰酸背痛,脚步有点飘,可是一夜征伐后的年轻男性却满是自信与豪情。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世上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夜十次这等壮举都不在话下了,满清鞑子有火器在手又算得什么? 杨刚仿佛打足了气的玩偶,干劲十足地开始处理公事,也许是一夜满足了两个心爱女孩的壮举确实能提升智慧,又或许清晨时分本就是一个人最思维敏捷的时刻,杨刚脑中灵光连闪,却是一连想出了几条应对之策。 一个人细想半日,推敲数番,杨刚命人去唤手下文武官员,觉得自己的应对之策并无不妥,不过还是和一干部下再多商议商议的好。 一时间潼关县衙有济济一堂,胜捷军高层文武齐聚,瞧瞧颜越、林宁等人,杨刚也不矫情,直接将自己想到的应对之策说了出来。 “鞑子有火器不怕,怕的是我们未战先怯,我军如今兵强马壮,上下一心,黄河天险,潼关坚固,地利、人和都在我们一边,假以时日,天时也将助我破敌,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畏惧!” “鞑子所仗者,不过红夷大炮罢了,若只凭仗兵马,鞑子绝无法攻破潼关,而有了红夷大炮,鞑子难道就能逾越天险了么!” “北有河、渭,南靠秦岭,若兵事不利,大不了我军退过河来,据河而守,我就不信了,鞑子还能把红夷大炮从风陵渡飞运过来!” 杨刚言语激昂,信心满满,和昨日大相径庭,不过胜捷军文武官员都没觉得奇怪,因为仔细回想,杨刚所说一点也不错。 潼关所处地势实在是太利于防守一方了,千百年来,东来之敌都只能来自两个方向,一个是从河南洛阳出发,翻山越岭,沿黄河边的崎岖山道进军,跋涉千里寇秦,一个是自北而下,从太原至潼关,同样跋涉千里,在风陵渡水势平缓之处渡河寇秦,舍此之外再无它途。 无论是从东来还是北来,潼关都绕不过去,其中东路虽然不用渡河,可数千斤的红夷大炮却需翻山越岭,沿羊肠小道运送,其中艰险几难想象!从北而来,虽然道路要好走许多,可是黄河却成了天然屏障。 历史上李自成兵败退回陕西,在潼关与满清再战,鞑子便是凭借红夷大炮攻克潼关,进而再度大败李自成的,可是须知道,其时的闯军早已不复数月前的气势,精锐在一片石几乎损失殆尽,而李自成还连连斩杀军中大将,搞得闯军虽有潼关在手,却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根本不堪一战,这就和李自成当初攻破潼关一模一样,当年潼关驻守的明军若不是对前途失去了希望,即便只有几千兵,又岂是李自成旦夕能下的!? 和历史上先后丢失潼关的明军与闯军相比,胜捷军正是士气高昂之时,就算保不住风陵渡,可退过河一样不惧鞑子骑兵,至于满清的汉军旗兵马,胜捷军可丝毫不惧! 而这还是最糟糕的情况,在杨刚设想之中,根本就不会放任满清鞑子轻易进抵到风陵渡,自北而下的道路条件虽然比东路好得多,可一路同样多山伴水,好好利用起来,任何军队都要头痛万分! “我今有方略三条,其一,潼关十二连城,半数在河北,自今日起,城墙一律加厚,不论所需民夫多少,日夜赶工,哼,我就不信了,红夷大炮再厉害,还能把潼关城全轰塌了不成!” “其二,鞑子有了火器,我胜捷军便没有么?我已向布政使司发了八百里急报,西安府的所有火器一律加紧运来潼关,而布政使武长清也紧急招募工匠,赶造大炮,唔,当初中原沦丧,逃入三秦避难的军户、匠户可是不少,只消假以时日,我军绝不却火器使用,就算是眼下,除却红夷大炮,虎蹲炮、鸟铳一类的东东我军可也不少,绝对能给鞑子一个大大的厉害看看!” 杨刚说了两条,停了下来,让部下思索思索,而自己则再想想最后一条方略,也是最难以决断的一条方略。 杨刚暂停说话,皱眉思索,堂内一众胜捷军文武也静默无言,仔细咀嚼总督大人两条方略的妙处,不过片刻,颜越、莫言先露出笑容,开口称赞,紧接着林宁、张路等人也喧哗起来。 “大人所言妙极,卑职以为甚是…………加厚加固潼关城池一条,越以为,就算是鞑子兵临城下,战火开启,也不可停断,哪里城墙坍塌,修补哪里便是。” “大人好算计!鞑子弓马厉害,可是也不过百步,攻城可没什么用处………鞑子若只远远放炮,那便什么也不说,若是鞑子敢冲到城下,哼哼,我大明兵马野战不如鞑子,守城却肯定要让鞑子碰个头破血流!” 众人议论纷纷,都以为鞑子最多兵锋抵达黄河边,想要入秦却是万万没那个本事的,就算是最悲观的人,也不认为满清鞑子能在数万胜捷军的眼皮子底下从风陵渡过河! 堂上喧哗一阵,众人反应和杨刚预料的差不多,杨刚仔细思索之后,也以为鞑子无力攻破潼关,至少以固山额真叶臣的镶红旗一旗兵马,外加些汉军旗傀儡,绝对无法打败胜捷军,至于满清以全部兵马来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您适才说共有三条方略,这才有二,却不知这第三条又是什么?” 莫言问到,执掌胜捷军军法司的莫言在众人之中最是冷静,一向冷心冷面,少有笑意,大家伙都自信满满的时候,莫言依旧不苟言笑,只是专注于公事。 “这第三条嘛,我还没有想好。” “大人但说无妨,我等自会为大人筹谋一二。” “呃,那我就说了………我在想,要不要领一支偏师,北上主动出击,迎头给鞑子一个教训!” 在莫言再三催促之下,杨刚终于把最后一条方略说了出来,而这一条一说,堂内顿时静寂下来。 颜越、莫言皱起眉头,盯着杨刚,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林宁明显吃了一惊,张路、卢大富互相看看,只以为自己幻听,可是看看兄弟、同袍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没有听差。 静寂只不过维持了三两息,便被打破了,与之前不同,堂内众人竟是齐齐发出反对之声。 “不行!我军固守潼关都不保险,绝不可以北上!” “就是就是,黄亮那小子统率三千骑军,那可是我胜捷军最精锐的兵马,可一战之后回来了几人?与鞑子野战万万要不得!” “鞑子弓马娴熟,骑射厉害,我军都是步卒,胜了追之不及,败了却难以脱身,北上凶险太大,实实不划算的紧,还是稳守潼关的好!” 堂上群潮汹涌,都是反对之声,杨刚苦笑一下,也觉得自己最后一条很不靠谱,就在杨刚打算接受众人意见,放弃北上时,一直默默无语的颜越、莫言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开口了。 “大人,您欲北上迎击鞑子,不知有何缘由?” 哎?怎么还有两个人没直言反对么?杨刚诧异地看了两个智囊一眼,有些犹豫,不过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心中所虑都讲出来。 “北上迎击鞑子,我以为利弊都有,最重要的一条缘由么,我是想为胜捷军打出一个休养生息的空间来……………” 第二百零八章定策迎敌 后世改朝换代,天朝初立的时候,发生了极为有名的争论,争论的内容是一个刚刚建立的政、权,一个千疮百孔,百废待兴的国家,应不应该以倾国之力对抗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及其纠合数十个世界强国组成的最强大的军队。 思密达半岛上的硝烟早已散去,当年的争论也早已有了结果,无论执何种观点,数十年后,即便当年最为反对天朝参与思密达战争的人,即便对思密达战争的得与失有着最苛刻观点的砖家,都承认,一场持续三年,对峙三十年的战争对新生的天朝来说利远远大于弊,思密达战争换来的不仅仅是天朝巨大的国际声望与国际地位,还有长达数十年安定环境。 一场战争让花旗国、米字国等列强意识到天朝尊严不容轻易冒犯,否则一定会付出巨大代价,也让老毛子认识到东方盟友的巨大价值和巨大威胁,无论承认与否,当思密达战争结束的那一刻起,类似汉末三国时的三足鼎立便已经在地球上隐隐成型,而这种三足鼎立的局面一直延续到第二个千禧年,并仍在延续。 杨刚喜欢历史,尤其是战争史,对祖国有着切身利益的思密达战争自然知之甚详,只是杨刚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天朝参与思密达战争的得与失会深深地影响到自己,进而深深地影响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前途命运。 “鞑子凶残成性,贪婪无度,将之比作虎狼都不过描绘出了其凶狠狡猾的万一,如果我胜捷军表现不出足够强悍的实力,诸位,你们以为,鞑子攻陷太原后会止步于此么?” “挟战胜之威,又有红夷大炮这等大杀器,鞑子一定会来攻我潼关,到时战端一起,不分个胜负绝难收手,就算我军打赢了,也会伤筋动骨,损失惨重,而鞑子付出巨大代价却不能得胜,不管是为了士气还是声威,多半会抽调援军,再度攻秦!” “与其与满清鞑子战于潼关,不如战于山西,与其旷日持久地大战一场,使鞑子的注意力都落在我胜捷军上,不如硬碰硬地野战一番,使鞑子的领兵大将知难而退,轻易不会寇犯三秦!” 杨刚缓缓说到,把自己想到的细细说出来,颜越、莫言、林宁等人听得甚是仔细,并且面色凝重,显然都听进去了,只不过杨刚所说事关重大,牵连太广,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想清楚、想明白的,故此人人只是竖起耳朵,而心中则反复咀嚼、思量杨刚话语。 后世天朝决定抗美援朝,足足耗费了几个月时光,才最终下定决心,要胜捷军一干文武立刻做出决定,显然很不现实,而调动大军北上也不是立马能成的事,粮秣供应,兵马调派,前锋哨探,后援接应,哪一样都得预先安排好。 故此杨刚也不着急,只是耐心等待,只等了老半天,才有人缓缓发问。 “大人,前番黄亮领三千骑军出战,结果惨败而归,如今我军出战,只有步卒可用,与鞑子野战,这胜负…………” 林宁皱着眉头,很不看好胜捷军与满清交战的前景,林宁的担心也是胜捷军所有人的心事,步卒对骑军,先天就吃了老鼻子亏,大明集全国之力,步骑兼备,兵器精良,又有神机营这等领先世界的强大火器军种,都奈何不得来去如风的鞑子兵,如今只有步卒可用的胜捷军又哪敢自大!? 事实上杨刚也丝毫不看好自家军队野战能力,和无数小白不同,杨刚绝不是以为靠军纪、兵器什么的,步兵能够克制骑兵的白痴,在杨刚看来,什么密集枪林,什么火枪三段击,那都是扯淡,如同二战中的经典理论,只有坦克才是坦克的最佳天敌一样,杨刚认为,要想击败歼灭机动力无与伦比的鞑子骑兵,只有建立一支同样强大的骑军。 不过,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在特定的环境下,步兵并非没有与骑兵一战之力,不说歼敌,仔细研究过山西地形的杨刚觉得,至少能够挡住鞑子骑兵的兵锋。 也只有风陵渡以北的几百里崎岖山地能够做到这一点了罢,要是换成平原,我是万万不会与鞑子交兵见仗的,唔,平均宽度不足三十里的丘陵地带,这等地形足够限制鞑子骑兵了罢,只要鞑子运动不起来,我军便有胜算! 命人拿来地图,杨刚再度细细讲解起来,这一次直说了数个时辰,从早到晚,再至夜深人静,竟是和一干文武足足议论了一天一夜,直到东方破晓,隐隐有鸡叫声传来,杨刚和麾下文武方才统一了意见。 “照大人所说,我军倒是可以一战,只是,按大人计划行事,我胜捷军几乎倾巢而出,这粮饷辎重只怕消耗不在小数啊,而且大军北上,后方是不是太过空虚了!?” 颜越打了个哈欠,如是说到,军师参赞大人已然投了赞同票,不过出于职责,颜越还是要尽可能地挑出毛病,然后加以完善。 “颜先生说得不错,唔,不过若是我军一战功成,是鞑子不再南下,战端轻易不生,积年累月之下,又将节省多少银子?至于后方空虚,嘿嘿,黄亮麾下还有数百骑军,又正在编练新军么,有这么一支兵马在,有谁敢行鬼祟之事!” “说得也是…………此番大军出征,我军却只有火器营跟随,大人又只要鸟铳,会不会火器太少,威力太小了些?” “呵呵,颜先生,这您就不懂了罢!”杨刚哈哈一笑,“此番我军只是展示兵威,并不是要和满清鞑子硬碰硬的野战,让鞑子知道我军军纪森严,战力不低也就是了。” “与鞑子小小交锋一番,我军便交次后退,反正鞑子也不可能拖着红夷大炮追击,只要鞑子骑兵冲不破我军阵列,那一营火器就足够使用了,!” 众人想象了一下,几里乃至十几里宽的战场上,胜捷军层层叠叠,密集如林,刀盾手,长枪兵相互配合,夹杂其中的火枪手不时开枪射击,如此战法,鞑子骑兵确实难以占到便宜。 “如此,我等再商议商议,如果万事皆备,便如大人所说,与鞑子交战一番好了。” 颜越和莫言急急去了,如今认同了杨刚主张,胜捷军极有可能北上征伐,身为文官的两个人自然有大堆的事情要做,至于林宁、张路等军中将领也要调派兵马,商议行军次序,故此片刻功夫,一干人便走得干干净净。 哈啊———— 杨刚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眯眼看了看天空,一轮红红的旭日冉冉升起,清晨之际,杨刚视线所及一派欣欣向荣,士兵纷纷起身出操,平民百姓也要为一天生计忙碌,到处都现得活力无限。 目光再往远处,青山隐隐,时有浪涛声传来,黄河、渭河千百年来不息的向东奔流,杨刚站在县衙院落中,望着这等大好河山,却是精神奕奕,没有一丝困乏。 男儿大丈夫,当提三尺剑,开万世之太平,唔,武毅营等五营兵马,足足五六万大军,此番出征真是想输也难啊! 当杨刚觉得胜算极大,谋划着如何统率大军与满清鞑子交战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太原城也同样迎来了一轮旭日,只不过在一队仓皇逃出太原城的明军看来,那一轮旭日却是鲜艳如血,充满了肃杀,再往东去,一队队脑后一根金钱鼠尾的真鞑子兵正驱动战马,如狼似虎地向西杀来! 第二百零九章出击 围三阕一,古老的兵法计谋,利用的是所有生命对死亡的恐惧,对生的本能追求,即便知道生的幻象背后是更深重的危险,是猎手杀机毕露的阳谋,也少有人能摆脱诱惑。 一六四四年六月,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兵抵太原,迟迟不攻便是为了威逼城中的两万明军逃跑,而后七月初巴哈纳、石庭柱引军赶至山西,清军兵势大盛,叶臣却依旧只猛攻太原东城,致其他三面不顾,为的依旧是引诱明军弃城逃跑。 红夷大炮威力虽巨,攻破太原城墙易如反掌,可是却无法消灭藏在残垣断壁后的明军,鞑子骑兵虽然冲击威力强悍,骑射凶残,可是在街巷密如蛛网的太原城内交战,肯定会付出鞑子无法接受的伤亡,正是这两个原因,叶臣才耐下心来,非要将明军逼出城池不可。 已己之长克敌之短,不管看没看过兵书战策,只要有足够多的经验阅历,便一定会得出共同的结论,英雄所见略同便是如此。 鞑子能想到的,身为大同总兵官,不知见过多少阵仗的姜瑰又岂会不知,只是,姜瑰就算明知道离开太原,两万明军只会更快覆亡,也不得不跳进鞑子挖好的坑里,不说两万明军有多少兵将禁受不住西去生路的诱惑,姜瑰若是不同意撤退西逃,手下兵将多半会自行其事,偷偷溜走,单说太原乃是一座孤城,留下来也是死路一条,姜瑰就不得不在太原东城告破后,硬着头皮率众西退。 两万明军如一窝蜂般,争相出城,竞相逃命,仗打到这个地步,谁还不知道大败已是定局,不知何时鞑子兵就会追杀上来,将漫漫长路变成黄泉路! 故此无数兵卒不顾一切,拼了命地向西跑,多跑一步,生机便多上一分,至于这生机能否真的让自己逃出生天,谁还有空去想! 姜瑰骑在马上,看看周遭,只有三千余明军还建制完整,有一战之力,其他军伍都乱作一团,兵器甲胄遗弃于地,锣鼓旗号被践踏得不成摸样,此情此景让姜瑰满心凄惶,而回首东顾,隐约似乎已能听闻到鞑子的号角之声。 要是各军能听我号令,交相掩护,缓缓而退…………唉,此刻说这些还有何用,还是快点走罢,最不济,总要把我的本部兵马带出生天………… 夜幕下,以断后为由留在末尾的姜瑰颁下军令,三千明军偃旗息鼓,没有向西去,而是绕了个圈子,开向北方,北方群山萦绕,数千明军不多时便消失在黑黝黝的山脚下。 ……… ……… 潼关城里,胜捷军忙忙碌碌,肃杀之气蔓延全军,虽然总督大人还未颁下明令,可是兵将们已从各种渠道得知,大军就要杀出潼关,去和鞑子较量一番了。 大军出征,各种要紧事多如牛毛,哪一样都不能轻忽,故此上到甘陕总督杨刚,下至小小一兵,都忙得脚不沾地,检查兵器甲胄,预备粮草弓箭,征发民夫民壮,潼关城里彻夜喧哗,可即便如此,等杨刚发下军令,明令第一支军马充作先锋探路,向北行去时,胜捷军依旧有许多准备工作没有做完,一多半兵马还无法立刻上路。 太原不知来了多少求援信使,救兵如救火,杨刚真真急得不行,可是兵凶战危,关系死生存亡,诸般事情没有安排妥当,杨刚也只能耐心等待,而不是仓促领军出征。 不过到了七月中旬,随着一个惊人消息传来,杨刚再也等不下去了。 太原告破,姜瑰领军退往潼关,一路上鞑子不停冲击追杀,两万明军无法抵挡,一败涂地,覆亡无数! 报送军情的斥候浑身汗水,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可是禀报军情时,这斥候却脸色苍白,战栗不已,却是被亲眼所见的惨景吓住了。 极目所至,漫山遍野都是尸骸,天地仿佛都被鲜血染红了,而鞑子骑兵呼哨来去,如同围猎野兽一般追逐明军败卒…………… “太原守军全完了!他们都死了!不,还没有死完,还有千余明军仓皇逃命,鞑子明明能将他们一鼓而歼,可是不知为什么…………” “鞑子是要当着我们的面立威!哼,你且说说,鞑子据潼关还有多久路程?” “这个,若是鞑子骑兵,少则三日,多则五天,一定能到,若是步军,那时间就久了,至少也得半月以上!” “好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去罢!” 杨刚挥退斥候,转过头,立刻击鼓聚将,不过一刻工夫,最先完成准备的两营兵马,武毅营、武勇营浩浩荡荡开出潼关。 绝不能让鞑子成功立威,一定要给叶臣当头一棒! 怀着这样的念头,杨刚不顾麾下文武劝阻,统军北上,留给张路、卢大富等将官的只有一句话,“某先去会会鞑子,你们若想砍杀几个鞑子,立些军功,便快马加鞭来追罢!” 杨刚话说得豪气干云,闻听此言的胜捷军士卒无不士气激增,但将官们可没有如此宽心,眼看杨刚领军去远了,张路等统兵大将更是玩了命的整军备战,势要快快追上众多袍泽。 俗话说人一上万,无边无沿,兵员超编两三倍的武毅营、武勇营合共两万多兵马,按照行伍次第而行,当真壮观的紧,站在道路边,大军首尾一直绵延到天边,再加上为军队输送军资粮秣的民夫、民壮,更是浩荡无比。 杨刚是第一次统帅如此多的兵马,心里当真有些没底,不过一阵阵鼓声入耳,看着麾下成千上万士卒按鼓点并肩共进,杨刚的心思莫名地安定下来。 虽然操练得好不够,可是也足堪一战了,只是不知道我编练出的军阵战法能否挡住鞑子骑兵!? 武毅营、武勇营各有万余兵马,分为三营,每营三千六百人,其中一千二百持巨盾短刀,身披甲胄的重步兵,一千二百一千二百长枪手,再有一千二百则是应该装备火枪,但大多数只有弓弩的轻步兵。 按杨刚想法,重步兵作为肉盾,压住阵脚,长枪兵从后攻击,轻步兵给予远程支援,每一营为一个作战单位,结成一个大方阵,每三个方阵相互掩护,交替攻防。 杨刚的想法是没错的,军队操练也从严从重,现下光从军队行军来看,绝对威风凛凛,不过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没经过实战,一切都是虚的,而杨刚望着东方,只希望自己的努力不要白费。 除却武毅营、武勇营的正编兵马,随杨刚出击的还有胜捷军唯一的一支火器部队,合共一营兵马,三千士兵,而这三千士兵远远跟在大军末尾,乃是杨刚压箱底的杀招,在杨刚的预想中,只有武毅营、武勇营确实挡住敌军冲击,才会让火器营上阵,火器营士兵拿得全都是精准度颇高的鸟铳,而平常操练的火器阵法不是三段击,而是五段击! 古语说临阵不过三矢,嘿,这话是不错的,那么,为了不让鞑子有一丝一毫冲杀到火器营跟前的可能,我便把火器射击密度再增加一倍好了,有了如此密集的火力,在加上两万兵马的遮护,哼,看鞑子骑兵还怎么在狭窄丘陵地带冲击! 带着这样的想法,杨刚带领大军北上,固山额真叶臣率领的鞑子兵则一路南下,两支敌对的军队迅速拉近距离,而一场大战也迫在眉睫。 第二百一十章虐、杀 胜捷军北上,清兵南下,一南一北遥遥虎视,同一时刻,大量斥候出现在两军之间,为己方查探敌人动静。 兵法有云,庙算多者胜,少者不胜,甘陕总督杨刚和固山额真叶臣都是通兵法的统帅,自然要想法设法搞清楚对方的一举一动,敌之所害,彼之大利,分属敌对阵营的斥候们还肩负了一个任务,那便是尽量剪除敌人耳目,把敌人变成聋子瞎子。 对于弓马娴熟的满清鞑子来说,这个任务并不困难,长于雪地山林的真鞑子个个都是追踪伏杀的好手,故此镶红旗清兵自太原南下,正面几乎未遇敌手,原野、道路牢牢控制在鞑子兵手里,胜捷军一方的斥候压根不敢露头。 骑射功夫不如人,这是没奈何的事,陆明手下的斥候虽然心里憋屈,觉得丢脸难堪,可也只能让开大路、原野,不过,鞑子兵毕竟来自关外,而脚下的土地却是汉家儿郎生活了千百年的家园,故此借助丘陵、山岭,借助汉人百姓,胜捷军依旧能够得知想要知晓的大多数情报。 谁也无法做到完全遮蔽战场,遮蔽敌人耳目,杨刚和叶臣都知道对方正在向自己逼近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两个统帅不约而同地开始思考开战事宜来。 麾下只有步卒的杨刚率先做出了决断,得知鞑子骑兵突然放缓脚步,杨刚便要来地图,详细询问斥候周遭地形,在兵出潼关三日之后,下令在一个西接黄河,东靠大山,宽度约莫五里的地方扎营立寨,而叶臣探知胜捷军动静后,不再刻意放慢脚步,浩浩荡荡冲了过来。 不过半天功夫,两支军队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同时为对方的兵威惊叹,而两位统帅也暗暗心惊。 鞑子骑兵如同乌压压的蝗虫一般,漫山遍野涌来,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下脚步,会摧毁前方的一切,可是随着一声长长的号角声,成千上万鞑子骑兵齐齐勒马停缰,由动转静不过区区数息,这等严明军纪,高超马术,以及尚未散去的大地震动,直叫胜捷军上下眼角狂跳。 而鞑子一边眼角抽动的便只有寥寥少数人了,视线越过明显刚刚挖出的壕沟、架起的拒马,落在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胜捷军军阵上,叶臣看了良久,却没有找到一丝慌乱、不协调之处,胜捷军一边更是鸦雀无声,死寂一片,好似那里空无一人一般,在白山黑水之地不知打过多少恶仗、狠仗的固山额真大人便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幸好幸好,要不是如此崎岖狭窄的丘陵地带,我军一定挡不住成千上万的骑兵冲锋!杨刚默默想到。 怎会如此?那胜捷军据说不过才编练数月,怎就有如此森严军纪!?这这这,幸好这等兵马不在边地,否则我大清想要入关争夺汉人的花花世界………… 叶臣摇了摇头,心中惊疑不定。 一六四四年农历七月,胜捷军与清兵相遇于山西境内,黄河岸边,两军不约而同立营下寨,都没有开战的意思,不过当天两军对垒之时,杨刚、叶臣都急忙派出信使,催促后方兵马速速来援。 两军的后续援兵都是步军,非一天所能赶到的,而杨刚、叶臣各有目的,各怀心思,都不急着开战,故此对峙依旧继续,只是,当第二天过了将近一半时,一件突然发生的事情却使整个局面发生了改变。 时值正午,两军纷纷埋锅造饭,就在这时,清兵一方突然喧哗起来,而后北方遥遥有烟尘升腾,鞑子兵一个个大呼小叫,兴奋之极,这等情形落在胜捷军士卒眼中,只当是清兵后援赶到,可是当鞑子兵让开一条狭窄道路,一支军马从中隐隐出现时,胜捷军上下不由得都瞪 回明逐鹿记 第 50 部分阅读 中隐隐出现时,胜捷军上下不由得都瞪大了双眼。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些明军该不会是从鞑子大军背后生生杀出来的罢!?呃,不对!不对!那是败军!连兵器都丢了的败军! 胜捷军士卒起初呆呆望着,渐渐地目光中多出了一丝惊讶,再然后是惊惧,最后则是一股弥漫全军的怒火。 鞑子让出的通道中间,约莫千余明军踉踉跄跄奔逃着,稍有落后者,无不被一股跟在身后的鞑子兵斩杀于地,两侧鞑子兵也不时射出一箭,将明军士卒钉死在地上,这等情形分明就是鞑子兵故意戏弄那千余明军,就如同猫戏老鼠一般,以虐、杀明军士卒取乐! 鞑子兵哄笑着,叫嚣着,而败亡明军士卒人人仓惶憔悴,疲惫惊恐,不时有惨叫声响起,等好不容易穿过死亡走廊,那千余明军只剩下六七百之数。 十去其三,可是剩余明军总算看到了一线生机,看见前方迎风招展的胜捷军旗号,败军发一声喊,拼命奔跑起来,所有败卒都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就全看能不能跑完最后一段约莫千米的路途了。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败军士卒剧烈喘息着,双腿、双脚越来越无力,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看见鞑子兵一动未动,而自己离友军越来越近,心中的希翼不由得滋生壮大起来,可是………… 可是败军士卒堪堪跑过一半距离时,一队鞑子骑兵突然嚎叫着冲了出来,转眼之间,武装到牙齿的鞑子骑兵便追上了败军,没有用弓箭,没有用刀枪,鞑子骑兵生生从后方撞了上去,撞飞一具具身躯,撞翻一个个败卒,而无数铁蹄残忍至极地将不幸者踏成肉泥! 混蛋!这群野兽!这群畜生! 杨刚的眼角抽动不停,经历过无数次厮杀,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经历过无数血腥残忍的杀戮,可是正在眼前发生的一幕还是激怒了杨刚,让杨刚心中杀意大盛。 可是,杨刚却只能默默看着,看着败军士卒一个个惨死当场,只因为胜捷军都是步卒,对于数百米外的惨剧根本有心无力,而鞑子骑兵杀死最后一个败军士卒后,嚣张大笑着拍马返回,仅仅距离两百米的明军则躲在一面面巨盾后,哄着双眼,握着双拳,却无可奈何。 这个距离,就算是鸟铳也打不到,要是有一挺马克沁、mg42,或者随便什么现代兵器…………… 杨刚咬着牙,脸色铁青,千米之外,清兵爆发出一阵刺耳之极的爆笑,胜捷军一边则一边死寂,鸦雀无声,军心士气大受影响。 我擦!我必须做些什么!他奶奶的,鞑子想要用虐、杀恐吓我么,老子偏偏不让这群混蛋如愿! 杨刚突然抢过掌旗官手里的大旗,拍马而出,直往前冲去,一群亲兵大惊,急忙跟上去,想要将似乎受了刺激的总督大人拉回去,可是就见杨刚一拨马头,却是停在了那一片横尸之地。 杨刚勒马停缰,目光久久落在惨死受难的尸首上,足足过了一刻钟,杨刚突然抬起头来,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喊起来。 “刚才的一幕你们都看见了吗!你们都看见了吗!你们都看见了吗!” 杨刚的喊声响彻战场,鞑子兵纷纷嗤笑起来,胜捷军士卒则沉默着,等待总督大人继续呐喊。 “我们面对的是一群豺狼,它们没有人性,没有怜悯,转身逃跑的下场就和这些人一样,只会被豺狼无情吞噬!” “战场之上没有仁慈,太原有两万守军,可是他们都死了!筋疲力尽逃到这里也没有用,他们根本就逃不出鞑子的毒手!况且,军中律法七禁令五十四斩,丢掉了兵器,也丢掉了反抗意志,这样的人就算不死在鞑子手里,我也会将他们统统斩首!” “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与鞑子力战不屈,保护我们的家园、亲人,赢取功名利禄,要么转身逃跑,像狗一样被鞑子或者军法斩杀!本官便站在这里,胜捷军的旌旗便在我身后,今日一战,有我无敌,本官绝不后退一步,而任何退过这面大旗者…………一律杀无赦!” 杨刚用力一掷,黑色的军旗深深插入地面,一阵狂风吹来,军旗迎风漫卷,发出猎猎之声,千万道目光落在杨刚身上,千万颗心脏同时激烈跳动起来,而后,千万只耳朵同时听到了一声鼓响,随着鼓声,铜墙铁壁一般的明军齐齐跨出一步,而后是伴随着鼓声的第二步、第三步! 第二百一十一章交锋一 自古以来,步兵与骑兵较量,多是步兵处于守势,骑兵择机进攻,少有步兵抢先发动攻势,逼迫骑兵的战例。步兵行动迟缓,难以追击骑兵,步卒要与骑军对抗,须依靠严整、密集的军阵,方有与骑军对抗的可能,一旦阵型紊乱,前进后退中露出空隙,有混乱、指挥调度不灵等情况,那便糟糕之极了。 正因如此,当胜捷军随鼓声缓缓而动时,鞑子兵大多嗤之以鼻,根本不屑一顾,长达数里,纵深厚重,如铜墙铁壁般缓缓推进的胜捷军看起来气势如山似海,可是除非鞑子兵主动撞上来,又或如泥偶木雕般原地不动,否则胜捷军怕是根本对拥有四条腿的鞑子兵产生不了一丝威胁。 正蓝旗固山梅勒章京巴哈纳、固山额真石庭柱一身鲜亮甲胄,刚刚攻克太原的两个清兵大将都意气风发得很,遥望胜捷军片刻,两个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目光中看出了不屑之意,在巴哈纳、石庭柱想来,胜捷军的军阵虽然严整,却破绽多多,不难克制,只消以骑射功夫反复骚扰袭击,迟早能将胜捷军拖成疲敝之师,到那时再以雷霆一击,大事可定! 当年辽东数十万明军尚且奈何我大清军不得,区区两万明军,自保尚嫌不足,也敢在我大清铁骑面前嚣张?真真不自量力之极!不自量力之极! 巴哈纳统帅的正蓝旗鞑子兵不消说都是骑军,鞑子军功赏赐极重,眼见胜捷军行动迟缓,直如送上门的肥肉,脑后拖着金钱鼠尾小辫的正蓝旗鞑子兵便难以按捺杀戮欲望,只想纵马冲击,以强弓硬弩大大地捞一笔军功,石庭柱手下汉军旗虽多是步卒,可是跟着主将先期赶到的却是几百骑兵,自然也想分一杯羹,只是清军军纪森严,中军统帅没有号令,满军旗也好,汉军旗也罢,都只能干巴巴等着。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一下接一下,每次鼓槌落下,成千上万步卒便齐齐跨前一步,虽然推进缓慢,可是一炷香功夫下来,两万大军也向前逼近了三百多米,盾如墙,枪如林,胜捷军却是越逼越近。 叶臣怎生还没有动静?再等一会,明军离得便太近了,儿郎们只怕提不起马速……… 巴哈纳、石庭柱高踞马上,暗自想着,对己方大军迟迟不见行动有些疑惑,不过两人也不甚以为意,七百米的距离虽然短了些,可也足够鞑子骑兵驰骋了。 又过的片刻功夫,胜捷军再度逼进了二百余米,两军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里,这个距离,若是骑军冲阵破敌,也足堪使用,可骑射之术便稍嫌不足,大股骑军腾挪空间不够用了。 还不攻击么?叶臣莫不是要一鼓作气,将明军击灭?唔,眼前汉人兵马不过两万,肯定不是我大清兵的敌手,只是观瞧这支明军,军阵倒也森严整齐,如此一来,只怕我军要有些伤损,这打头阵的活儿么………… 巴哈纳、石庭柱心思再转,各自有了小算盘,满清自立以来,向来不愿打狠仗、恶仗,除非迫不得已,绝不和明军硬碰硬,无他,满清可用之兵太少了,少到损失数百兵马都心痛难熬,故此即便如巴哈纳、石庭柱这等清军大将,再骄横狂傲,看不起汉人兵马,但到了阵前,也会下意识地保存实力,尽量不让本部兵马承担太苦太重的任务。 只是,巴哈纳、石庭柱的小算盘却是白打了,一阵号角声呜呜响起,两人愕然回首,看见镶红旗兵马纷纷调转马头,向后退去,而中军大旗也向北而去。 这………我军尽然退了?叶臣在搞什么名堂?一箭未发就退兵么!? 巴哈纳、石庭柱一阵愕然,心中大感诧异,不过清兵主力镶红旗兵马都撤了,正蓝旗一部和汉军旗数百骑军自然没有留下来的道理,军令如山,中军号令既然清晰无误,巴哈纳、石庭柱也没有过多犹豫,当下各自下达退兵令。 走了小半个时辰,胜捷军全军气势绷到最紧,刀盾兵、长枪兵、弓箭兵都已经准备厮杀了,可是鞑子兵却突然向北退去,全军上下无不一呆,但紧接着便是大喜。 没有砍出一刀一枪,便将鞑子逼退,这等好事让胜捷军士气顿时高涨不少,而士卒们心中更是暗喜,至少眼下不必在提心吊胆,时刻准备与鞑子生死相搏了。 胜捷军中军,一群将官也面露喜色,人人相视而笑,一个哨官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生生将鞑子吓跑了,我军真真威武无双!” 哨官的话引来一片附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此言有理,事实上胜捷军上下本就为己方铜墙铁壁、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自傲,只觉得古往今来强军莫过于此了,自己身在其中,尚且为大军同进共退、整齐划一的气势震慑,身为敌人的鞑子兵被吓退岂不是正常之极!?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总督大人老挂在嘴边的那什么孙子兵法真是大大厉害,唔,当初还为俺们练兵的法门是一个当孙子的家伙所著不喜,不过,嘿嘿,既然能把鞑子吓跑,俺们就算学做孙子又有何妨! 一帮没文化的丘八们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当孙子的法门,却不知顶头上司,甘陕总督杨刚正自苦恼,心中烦忧。 我擦!鞑子也忒奸猾了!居然不与我军接战,向后跑了! 望望前方,再往北去,不出十里地势便要趋于平缓,夹在山河之间的旷野也将由五里渐渐拓宽到二十里以上,在那里鞑子骑兵无疑更能发挥其所长,而兵力不过是鞑子兵一倍不到的胜捷军却会居于劣势。 他太阳的,都不傻啊,为毛我看得笔下文学里鞑子兵都是好勇斗狠、不知进退的蠢猪,而我遇见的鞑子却都成了深通游击战精髓的狐狸呢!? 杨刚很郁闷,也很愤恨,但是负面情绪之余,杨刚并没有忘记下令全军驻足,就地重新安营扎寨,固山额真叶臣精明的很,想要引诱胜捷军北上,杨刚也不蠢,绝不会放弃挑选好的最佳战场。 鼓声停止,举而代之的是长长的号角声,传令兵往来奔驰,中军大旗不断挥舞,将杨刚的军令准确无误地传递下去,数息之后,成千上万名士兵开始建造新的营寨。 胜捷军一停下脚步,正在后退的鞑子便也停了下来,远远望着依旧严整如昔的胜捷军,鞑子们纷纷望向中军,望向统帅这支过万清兵的固山额真叶臣。 谁说汉人软弱无能,没有能臣名将,眼前这支明军就是一支劲旅!唔,假以时日,必是我大清之患! 叶臣高居马上,一对浓眉紧锁,满是风霜的脸庞如刀削斧劈一般,目光一闪,似乎隐隐有丝丝电光在这鞑子大将的瞳孔中跳动。 不能诱敌深入,轻慢敌军军心,那便只好先行试探一番了,若是能寻得破绽………… 目光定定落在胜捷军上,少言寡语的叶臣缓缓开口,一旁旗牌官立刻传下军令,片刻后,一牛录的鞑子兵越众而出,杀向胜捷军。 一牛录编制三百鞑子兵,虽然人数不多,可是一千多只马蹄踏在大地上,声势也着实不小,更何况鞑子兵生长于白山黑水之间,个个孔武彪悍,批得重甲,使得斧锤,更有强弓硬弩在手,故此即便只有数百,也绝不容小窥! 胜捷军中立刻击鼓鸣号,士卒纷纷支起巨盾,握紧刀枪,瞳孔中的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待过得片刻,忽闻一阵嗡嗡之声,三百鞑子从中裂开,控马向两侧驰去,而天空一暗,黑压压一片箭雨已飞到胜捷军头顶! 第二百一十二章交锋二 自打骑兵这个兵种诞生,漫长的岁月里,便一直是一个国家最昂贵也最有威力的兵种,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工业文明诞生之后,直到人类有了高射速、高精度的来复枪,有了火力密度、威力惊人的速射武器,骑兵的价值才渐趋式微。 千百年来无数文明、无数国家将骑兵视为最核心的武力,越是了解骑兵的价值,便越会对同样拥有骑兵的敌人警戒提防,努力寻找出克制骑兵的法子,并由此诞生出种种战术,例如马其顿长枪方阵,例如英格兰顶顶有名的长弓兵,例如宋朝对弓弩的大规模使用,例如明朝对火器的大规模应用,并由此产生的诸如三段击一类的战法战术,可是无论何种战术,事实上都无法克制骑兵,所有兵种,除却骑兵本身,都不可能克制骑兵! 为什么会这样呢?在密集如林的长枪面前,在如狂风暴雨一般的弓弩枪弹面前,不过是多了一匹马的兵种怎么可能存活下来!这没道理啊!!! 但凡这么想的童鞋,都一定忘记了骑兵兵种最大的特性,那就是它远超其他兵种的机动性,由机动性带来的对战场主动权的牢牢控制! 一场战争爆发时,何时战斗,在哪里战斗,以哪种形式战斗,并不由长枪兵、弓弩手、火枪手决定,以上诸多兵种永远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骑兵冲击,而骑兵发起冲击可能是在白天,可能是在黑夜,可能是在凌晨,可能是在黄昏,可能从密林、蒿草中突然杀出,可能从细雨、迷雾中杀出,可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山丘后杀出,绝大多数时候,骑兵都会在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发起冲锋! 这就是即便马其顿人有了举世无双的长枪兵方阵,宋朝将弓弩的性能发展到极致,大明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具威力的火器,但依旧无法打败全数是骑兵的游牧、渔猎民族,反而在漫长的对峙中落败的原因! 只有当骑兵放弃了先天拥有的特权,在长枪兵、长弓兵、火枪兵挑选好的战场上战斗时,后者才会有胜利的可能,但这也仅仅是可能罢了,诸如岳家军以步兵打破金兵铁浮屠,明朝鼎盛时以火器称雄草原,蒙元后裔无计可施,屡屡远遁,英格兰人以三千长弓手歼灭上万法国骑士的战例仅仅是特例,如果妄想统帅千万骑兵的敌人每一次都会犯下错误,那便太愚蠢了。 杨刚并不愚蠢,所以从来没有幻想与大明厮杀征战数十年的满清鞑子会犯下错误,不过既然眼前的地形正是对胜捷军千载难求的最佳战场,鞑子又刚刚犯下了一个大错,当着千万胜捷军士卒的面屠杀了千余败军,让胜捷军深深意识到鞑子的残忍野蛮,进而生出死战之心,杨刚也不介意趁机发起挑战,无论鞑子接不接招,原本就没有想击灭鞑子,而仅仅是想展示胜捷军军威的杨刚都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只要预先有了防备,做好了准备,在狭窄崎岖的地形环境里,兵种合理搭配,士卒配合默契的胜捷军即便不胜,也绝不会被骑兵轻易击破。 一个牛录的鞑子兵抛射出一轮箭雨,早就在提防鞑子攻击的胜捷军立刻做出反应,哨总、把总纷纷呐喊起来,重步兵将宽两尺,高一米有余的巨盾扎在泥土里,曲下身体,用肩膀顶在后面,而轻步兵摘下一面面小盾,高高挡在头顶。 数百羽箭自空中落下,一阵噗噗之声响起,鞑子兵竟然在一轮冲锋中抛射了三次,如此密集的箭雨足以将任何挡路的敌人射成刺猬,只是,当一个牛录的清兵绕了一个大圈,再度列好冲击阵势后,鞑子们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三轮抛射没有伤到胜捷军一根汗毛。 鞑子生长于苦寒之地,人人体格高大,魁梧有力,用得弓弩多是两石以上的强弓,随便拉出一个鞑子,就算是熊虎也射杀了,只是野兽毕竟与军队不同,皮毛也和盾牌有别,虽然根根羽箭深深没入盾牌中,大力之下尾羽震颤不已,可究竟没能射穿盾牌,射杀盾牌后的胜捷军士卒! 眼见一轮骑射无功,一牛录的鞑子兵大敢颜面无光,不甘心的紧,也不多想,立刻发起第二轮冲锋,又是数百羽箭射了出去,但结果和刚才一模一样,依旧没有战果。 这些明人真真没种,跟乌龟似的,是男人别老躲着啊! 鞑子兵纷纷喝骂起来,可是鞑子们说得都是满语,可没有几个会说喊话,鸡同鸭讲,胜捷军上下哪里听的懂,故此不管鞑子兵如何叫骂,胜捷军士卒只是默不作声,而一面面盾牌也依旧如铜墙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骑射破不了明人军阵,不知强攻硬打又会如何?呃,不妥、不妥,明军长枪兵、弓弩手可也不少,明显早有准备,强攻的话伤损必大,我大清子弟性命宝贵,可不能轻易葬送了! 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想着,脸上表情不变,双眼淡淡扫视着胜捷军动静,肚子里已经又有了计谋。 杨刚不傻,比杨刚年纪大,战事也经逢更多的叶臣自然更不傻,宽不足五里的地形下,鞑子骑兵根本无从发挥自身机动力,很容易被拖入泥沼,一旦陷入混战,失却速度,优劣便会逆转,须知道,一个停在原地的骑兵甚至不是一个农夫的对手,而鞑子面对的可是两万多武装到牙齿的胜捷军! 仅仅两轮骑射,一个牛录的试探,叶臣便下决心不轻易开启战端,而是如同当初攻略太原一般,等待后援,数万汉军旗步卒正在赶赴战场,到时命汉人攻打汉人就是! 叶臣打得主意不错,可说是精明无比,一万多镶红旗、正蓝旗的鞑子兵也都是真真正正的精锐,虽然打心眼里瞧不起明军,一个个骄横的很,可是对手是好捏的柿子还是扎手的刺猬,鞑子们自然心中有数,叶臣下令后退扎营,鞑子兵们可没有一个觉着不对的。 号角响起,一队队鞑子纷纷掉头,没能如攻陷太原,追杀姜瑰两万明军一般痛快淋漓,鞑子们却也没有垂头丧气,因为战场主动权依旧在鞑子手里,是战是和依旧由鞑子说了算。 不过,胜捷军一边可不是这么想的,眼看鞑子二度退却,胜捷军士卒纷纷露出喜色,士气、信心再度提升,也难怪士卒们如此,胜捷军进攻时鞑子退了,鞑子进攻时胜捷军却纹丝不动,两相比较,自然值得庆祝。 当然,作为一军统帅,杨刚心里清楚己方并没有取得胜利,像样一点的战果一个也无,但杨刚肯定不会把心里话直说出来,军心士气可鼓不可泄,就算没有后世军网论坛的灌水经验,亲身打了不少仗的杨刚也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该乐就乐,只要有利于提高战力就行,唔,虽然虎头蛇尾了一点,今天一天基本就是在过家家,不过总比真的恶战一场好罢! 杨刚想着,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就要下令缓缓退兵,退回之前的营寨中去,就在这时,大地突然微微震动起来,同时一股鞑子兵杀气腾腾地冲杀而来。 咦?这是什么情况?鞑子兵是要………送菜!? 没有推荐的情况下,一天点击上千,这样的成绩还算不错吧?唔,喜欢这本书的朋友们再送点鲜花,留言给些意见就更好了,写书嘛,有点精神奖励更有动力,是不是? 第一百一十三章交锋三 蹄声隆隆,数百如狼似虎的鞑子呼啸而来,尚在远处,便发出阵阵怪叫厉嚎,尽展恐吓威迫之能事。 怪叫连连,鬼哭狼嚎的鞑子人人披厚甲,骨骼粗大的掌中握的全数是重兵器,什么战斧、战锤、砍刀、狼牙棒,却没有一个手执弓弩的,再结合其汹汹来势,分明是要硬冲胜捷军军阵。 数百重骑冲阵,虽然事起突然,鞑子来得极快,可是在鞑子冲到之前,时时刻刻提防敌人的胜捷军就已做好了战斗准备,重步兵们蹲下身子,肩膀死死抵着盾牌,在重步兵身后,一排排士卒将长达六米的长枪架起,指向来敌,再往后,轻步兵们拉开弓弦,无数利箭搭上弓弦。 不过数百鞑子,也敢来捋我两万大军的虎须,这干鞑子脑子烧坏了么! 在重重军阵后的杨刚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而在鞑子大军中,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则紧握双拳,脸色难看。 巴哈纳怎么搞得!怎么竟然让那莽夫冲出去了!这这这,要是那头野猪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向摄政王交代! 一向沉稳冷静、泰山压顶仿佛都不会变色的叶臣难得露出仓惶之意,下一刻,这位满清有数的宿将连连颁下军令,号角声声,正缓缓后退的鞑子纷纷止步,却是返身做出攻击之态。 当镶红旗清兵再度折返时,自作主张杀出来的数百鞑子距离胜捷军只有区区二百步了,就在这时,这数百鞑子阵型一变,先头的百骑加速前冲,后面的鞑子则维持马速不变,过了约莫十息,和身后同伙拉开数十米距离的百骑鞑子突然拨转马头,向斜刺里冲去,恰恰擦着胜捷军军阵冲了过去,一匹匹战马距离探出盾牌的密集枪林只有一尺远近! 好高明的骑术!好精湛的配合!唔,那些鞑子兵要做什么? 杨刚双眼死死盯着鞑子兵,脸色突然一变,就见先头的百余鞑子纷纷抡圆臂膀,手中重兵器大开大阖,却是将一柄柄长枪磕砸的凌乱不堪,而在长枪兵难以握紧手中兵器之时,紧随其后的鞑子已经恶狠狠撞了上来! 一阵呐喊猛然爆发,无数人体高高抛飞,在连人带马重达千斤的鞑子冲击下,一面面木盾轻易被撞碎,一个个重步兵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被撞飞,而本来密集如林的长枪刚刚重新被握紧,数百虎狼般的鞑子便已经杀入了步卒中间! 我擦!这样也行!?后军补上去!左右合围!就不信了,看这群混蛋能冲多远! 杨刚双眼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发下军令,只是,军令传达的速度明显赶不上鞑子凿击冲刺的速度,以锥形深深切入胜捷军中的鞑子兵大砍大杀,直凿穿了三列步卒,而后拨转马头,自来不及调转方向的另一处胜捷军背后凿杀进去! 前后战斗不过区区一盏茶功夫,数百鞑子兵已然功成身退,大声叫嚣着远去,身后则留下一地血迹,上百死伤! 可恶!太可恶了!怎么就叫鞑子得了手!唔,怪我,就算要退兵,也该保持密集军阵,而不是次第而退,使纵深变薄! 杨刚脸色铁青,心里那叫一个窝火,只是后悔已然无用,被鞑子大杀一通而跌落的士气也再难挽回。 当杨刚心中责怪自己的愚蠢失误,大骂鞑子的狡猾凶狠时,鞑子中军处,叶臣的脸色并未因数百出击鞑子的胜利好看多少,反倒因为那数百鞑子首领,一个高额阔目、一脸虬须的狰狞大汉的高傲态度恼恨不已。 这鞑子大汉率领部下出击,杀死杀伤上百胜捷军士卒,回来时可没有返回来处——巴哈纳的正蓝旗下,而是径直冲到了清兵中军,冲到了叶臣面前,见到叶臣,这鞑子大汉只是随随便便拱拱手,却要叶臣发下号令、全军攻击胜捷军! “固山额真!俺刚才大破明军你全看清楚了罢!明人根本不堪一击,俺一轮冲杀便斩杀了八颗头颅,要是俺们大军全数压上,明军此刻已经溃败了!固山额真,还犹豫什么,杀吧!” “杀什么杀!努尔塔,念在你没有吃败仗,我便不追究你不尊军令之罪了,还不速速退了下去!” 叶臣瞪起眼睛,生生按下心中怒火,要是换一个人,叶臣早就军法伺候了,可是眼前名叫努尔塔的大汉是摄政王多尔衮极为欣赏的亲侄子,是爱新觉罗皇族中人,爵位固山贝子,断断不可贸然处置,叶臣也只能压下心中恼怒了。 但是叶臣万万没有想到,努尔塔非但没有乖乖退去,反倒叫嚣起来,一根手指更是直指叶臣鼻头,气焰嚣张之极。 “叶臣!你胆怯了吗!你的勇气都被狼吞掉了吗!摄政王命你平定山西,你却迟迟完不成任务,一个太原城便虚耗了两月时光,现在率领一万大清勇士,可两万多一点的明军就把你吓住了!叶臣,你真真是个懦夫!胆小鬼!” 努尔塔大声吼叫,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一通指责远远传开,传入无数清兵耳中,这一幕只把叶臣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又青又红,恨不得拔刀杀人,可是………… 嘘——————呼——————嘘——————呼—————— 连连深呼吸了几次,几乎咬碎了一嘴牙齿,叶臣好不容易按耐下心中怒火,缓缓转过身去。 哼,努尔塔这厮就是一个莽夫!哪里懂得行军打仗!摄政王怎么就把这混账东西派了来,怎么就不让努尔塔在北京城待着! “来人!把固山贝子送回巴哈纳军中去!且慢,告诉巴哈纳,好生保护固山贝子,再不要发生刚才那种事了,否则,我决不轻饶!” 叶臣是咬着牙下的命令,当即便有一群鞑子围上来,要把努尔塔‘送’走,努尔塔涨红了脸,两只眼珠瞪得滚圆,却是大怒,不等人来送,先就自个去了,只不过却不是往正蓝旗去,而是呼哨一声,要再度攻击胜捷军! 啊啊啊!这个混账!这个没脑子的猪!他以为明军那么好对付么!再去冲阵,我拿我的脑袋赌这混账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叶臣猛地转身,气恼到了几点,眼看努尔塔就要冲击了,再顾不上努尔塔是皇族中人,身份地位远比自己尊贵,连连下令。 本旗旗主下令,镶红旗兵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将努尔塔及其数百手下围在中间,也不管努尔塔如何暴跳如雷,只是小心翼翼不让努尔塔走脱。 努尔塔叫嚣喝骂一阵,却得不到一丝回应,叶臣根本就不搭理他,努尔塔觉得无趣,终是消停下来,恶狠狠瞪了叶臣几眼,努尔塔恨恨向北而去,挡住南去道路的镶红旗清兵暗自松了一口气,叶臣则长长叹了一口气。 鞑子一番骚乱,全数落在胜捷军眼中,落在杨刚眼中,看见鞑子自己人和自己人起了争执,胜捷军上下只觉得莫名其妙,但同时也做好了战斗准备,不过过得片刻,就见鞑子齐齐退去,这一次是真得退走了。 切!真真扫兴!我军有了准备,鞑子又不来了! 杨刚暗骂一声晦气,掉头就走,成千上万胜捷军也缓缓而退,保持密集厚实的军阵,直退回设立好的营寨中,看看西边落日,所有人都以为一天征战就此告一段落,没有人想到,仅仅几个时辰后便会爆发一场恶战。 第二百一十四章有鬼神相助 夜色深沉,夜风习习,一轮明月高挂苍穹,繁星点点,星空下燕赵之地,山河之间,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千百士卒围着篝火,在睡梦中度过漫漫长夜。白天征战,两军对垒,随时可能以命相搏的士卒战将须得顶盔掼甲,披坚执锐,到了夜里自然不必如此,只要不承担哨探、巡营之职,总要松泛一些。 胜捷军中,士卒们摘下缨盔,刀枪剑戟放在触手可及的所在,或两两相靠,或披衣独卧,而在营寨之间,营墙之上,警哨、巡逻的胜捷军士卒瞪大双眼,警惕十分。 相比于胜捷军枕戈待旦,清军便要松懈许多,与胜捷军相隔十里下营,其间巡骑无数,周遭动静都在清军掌握中,尽是步卒的胜捷军若想偷袭清军,打鞑子们一个措手不及,几无可能,直如天方夜谭,鞑子们自然不必如胜捷军一般小心翼翼。 故此清军营寨扎得很是马虎,一个个鞑子不仅放下刀枪,摘去头盔,一身甲胄也尽皆除去,火光之间,就见头顶一撮金钱鼠尾的鞑子兵袒胸露怀,一群群懒洋洋地围坐在火堆边,吃饱喝足之后,或躺或坐,兴之所来,角力、高歌,真真毫无顾忌。 不过,清军营寨中并非处处如此,正蓝旗兵马休息的营盘中,一群鞑子便披挂整齐,一副随时出战的模样,实际上这群鞑子也确实准备大战一番! 这群鞑子最前面是一个粗壮汉子,头戴一顶如同中了一箭的铁盔,身上两重棉甲,手中提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狼牙棒,狼牙棒的锋利尖刺在夜色中闪动着幽幽的光,分外狰狞,而火光透过营帐,照在这杀气腾腾的汉子身上,赫然便是白日里擅自出战,让胜捷军吃了个明亏的固山贝子努尔塔?www。lwen2。com爱新觉罗! 只看姓氏,便知道努尔塔是满清皇族中人,不过满清立国数十年,姓爱新觉罗的满人多了,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努尔塔这般嚣张,敢于不尊军令,甚至于当着众多人的面指斥一旗旗主、统兵大将,而努尔塔之所以敢这么干,乃是因为努尔塔是满清小一辈中有数的勇士,角力、摔跤什么的少有敌手,骑射武艺高强得很,很是给爱新觉罗一族长脸,除此之外,其父更是曾经救过满清现下的摄政王多尔衮一命,因此感情极其深厚的堂兄弟,如此背景,努尔塔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气焰要比其他满清皇族子弟高一头了。 因为努尔塔老爹救过自己一命,摄政王多尔衮对努尔塔可说极为照顾,而因为努尔塔悍勇敢战,也搏得了多尔衮更多的喜爱,这一番本该在北京城享福的努尔塔随正蓝旗出战,便是多尔衮想要给努尔塔更多历练机会,有了战功,也好再加提拔的意思,只是多尔衮却想不到,很得自己喜欢的努尔塔一离了北京,便如放了风的狼一般,再没人能够钳制! 不过二十多岁的努尔塔一身蛮力,开得硬弓,使得沉重兵器,也与明军交战过几次,只是,身为皇族子弟,又是多尔衮欣赏的满洲勇士,努尔塔一向呆在满清都城盛京,少有实战,故此努尔塔实实没打过什么苦仗、硬仗,至于多尔衮、皇太极,乃至更早时候努尔哈赤吃过的辛苦、艰险,努尔塔真真没有经历过,也正因如此,白天小获胜绩的努尔塔才会转不过脑中的扭筋,才会发狠要给叶臣一些颜色看看。 那叶臣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太祖皇帝的一介包衣奴才罢了,也敢逼迫于我!哼,那奴才胆小怯懦,不愿别人立下功劳,回头我一定要在摄政王面前告他,现在么,且待我夜袭明军,只消大胜一场,狠狠地扇叶臣那厮一记耳光,我便立刻回转北京! 努尔塔盘算的不错,想用一场无法掩盖的胜利展现自己的威风、锐气,跟着努尔塔的数百鞑子白天打了胜仗,此时也一个个信心满满。 白天明军严阵以待,尚且奈何俺们不得,俺们斩杀汉人,便如斩杀猪狗一般,到了夜里,明军更加无法阻挡有夜幕遮掩的俺们! 五百多鞑子兵悄悄离开营寨,绕了一个大圈,直往胜捷军所在的方向扑去,十里路途,节省马力,只是轻缓进军的努尔塔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走完了,隐藏在夜幕中,远远望着灯火通明的胜捷军营寨,努尔塔一声狞笑,猛地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努尔塔发起冲锋的地方距离胜捷军营寨约莫七八百米,之所以不能靠得更近,是因为胜捷军在营寨外点燃了数堆篝火,以提升警哨视线,时间正值午夜,一个胜捷军士卒站在高高的简易木塔上,突然觉得木塔似乎微微震动起来,正疑惑间,突然看到一群黑影从夜幕中冲出来,只一瞬间,这名士卒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骇然之下,这名士卒立刻伸手去抓腰间号角,可是一根劲矢电闪般飞来,这名士卒猛地往后一仰,被劲矢洞穿的脖颈喷出无数鲜血,这士卒摇晃几下,眼前一黑,从哨塔上直直摔落下去! 同一时刻,被偷袭鞑子射杀的胜捷军士卒足有十几人,不是脖子便是面门中箭,几乎没有一个能发出警号,不过终究有例外,一个绊了一下的胜捷军士兵堪堪逃了一命,下一刻,凄厉的警号声便刺破了夜空。 “敌袭!敌袭!鞑子杀过来了!” 越来越多的哨兵发出警报,前一刻还十分静寂的军营顿时如同炸了锅一般,无数士兵猛地跳起身,兵器瞬间抓在手里,一双双眼睛紧紧盯住警报传来的方向,准备与突袭自己的敌人大战一场。 但是大多数行伍排列好军阵后,却并没有迎来鞑子兵,发生战斗的地方只局限在一处军营中,在那座军营里不断传来呐喊、厮杀之声,只听声音,战斗似乎十分激烈,不过有经验的老兵很快就判断出,来袭的鞑子并不多,要不然绝不可能不召唤就在临近的友军助战。 老兵们判断的不错,努尔塔手下不过五百鞑子兵,自然不可能撼动驻扎有两万胜捷军的军营,只是包括努尔塔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白天还威风霸道的五百鞑子兵趁夜来袭,并没有取得预想中的巨大胜利,并没有如白天一般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反倒落入十分尴尬的境? 回明逐鹿记 第 51 部分阅读 靡估聪⒚挥腥〉迷は胫械木薮笫だ⒚挥腥绨滋煲话阕莺崂慈ィ缛胛奕酥常吹孤淙胧洲限蔚木车兀?br /> 夜色中突袭敌营,以利箭射杀警哨,拉倒木制营墙,随即大举冲入胜捷军营寨,在努尔塔的计划中,随后便是痛快淋漓的杀戮时刻,正在休息睡眠的汉人步卒压根不可能抵挡一支如狼似虎的骑军,可是………… 可是刚刚冲进胜捷军军营,冲在最前面的努尔塔便突然惊讶地看到,自己的一个手下连人带马莫名栽倒,战马当时便摔折了脖子,而那名手下也多半摔没了小命! 马失前蹄,这种事情并非什么稀罕事,可是发生在眼前无疑十分晦气,努尔塔心中刚刚咒骂了一声,想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明军身上,突然又是两个鞑子兵狠狠栽倒,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努尔塔大吃一惊,只觉得莫名其妙之极,兀信鬼神之说的鞑子们也个个惊疑不定,下意识地便缓了一缓,就在这时,努尔塔突然发现,胜捷军营寨之内的布局很是奇怪,一道营墙之后是一片约莫三百米的空地,空地之间空无一人,再往后,赫然又是一道营墙,营墙前居然还有一道深深地壕沟! 明人当真胆小如鼠,居然建了如此多的木墙!哼,做这些又有何用,俺们大清兵马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不好! 谁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吗?猜不到的话,那就给鲜花、掌声吧! 胯下战马突然一倾,惯性之下,努尔塔猛地飞了出去,身在半空,努尔塔视线中突然涌现出一排排明军,摔落在地前,努尔塔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无故马失前蹄,莫不是,莫不是,莫不是有鬼神相助明军!? 第二百一十五章腊月债,还得快 碰!拳头重重砸在矮几上,镶红旗旗主叶臣须发皆张,愤怒的无以复加! 原本以为将努尔塔押回来,交正蓝旗巴哈纳辖制就算完结了,没成想半天都没过去,努尔塔就闹出了幺蛾子! 那混账东西忒小看天下英雄了!白天小胜一场,就以为明军可欺么?愚蠢! 回想白天所见胜捷军军阵军纪、进退军势,叶臣百分百确定胜捷军是平生所见明军中少有的精锐强军,而能使千军万马进退如一的明将,怎么也不可能是一个庸才,与之交战,不摸清底细,轻易不可仓促开战,如努尔塔这般鲁莽,或许一时小胜,但绝不可能次次功成,全身而退! 叶臣受满清摄政王多尔衮之命平定山西,统帅镶红旗万余兵马倾巢而出,征战厮杀不可避免,可是不管出于刚建立的大清帝国的利益,镶红旗一旗的利益,还是叶臣自身的利益,都绝不希望所帅兵马伤亡过重,毕竟,满清八旗倾全族之力,也只有十万可用之兵,这十万军队是满清保证统治,保证蒙军旗、汉军旗供其驱使,保证清国生存的根本! 叶臣征战多年,眼光毒辣,用兵老成,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宁可退彼一时,满清统兵大将也多是如此,时机不到,择机再战便是,鞑子骑军来去如风,与明军这等庞然大物硬碰硬,既无必要,也绝对不智。 可是,努尔哈赤、皇太极一手带出来的满清文武懂得这个道理,与满清打了数十年的生死仇敌,大明军将懂得这个道理,可满清新生一代却反而不懂,如努尔塔一般悍勇凶恶,但却高傲自负的年轻满人比比皆是,只因为他们生长在满清国势日益强盛,明国一日不如一日的时代,生长在清兵肆虐而明军无力回天的时代,生长于大明腐朽衰败,而满清入主中原,有望占据汉家江山的年代。 在努尔塔的身上看不到其祖辈、父辈的隐忍坚韧,却满是其祖辈、父辈绝不会有的骄傲自大、残忍暴虐,这种性格在未来会导致一次次镇压,一次次屠杀,一次次对文明的摧残! 不过眼下叶臣可无暇思考努尔塔的鲁莽愚蠢会导致什么后果,这个原本已经下定决心等候步卒赶来的清兵将领盛怒之下,却只有唯一的一个选择,那就是立刻派遣兵马,接应再次贸然出击的努尔塔。 列祖列宗保佑,那个混账东西能如白天一样小胜归来吧,唔,就算受些挫折也没什么,只要努尔塔平安无事就好,否则摄政王那里………… 想起权势威望已至顶峰的摄政王的面孔,想起入北京后多尔衮一天比一天强势的性子,叶臣暗叹一声,下令兵马速速行动。 ……… ……… 当叶臣因为不愿触怒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焦急地等待努尔塔的消息时,努尔塔正狼狈地在黑夜中奔跑着,从马上重重摔落,让努尔塔摔断了一条臂膀,胸口也隐隐作痛,但努尔塔此时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向黑暗中遁去,求一条逃生之路。 四面八方传来阵阵喊杀声,大多数都属于胜捷军,只有孤零零的几声来自于鞑子兵,跟随努尔塔杀入胜捷军大营的鞑子们一边厮杀,一边在乱军中寻找努尔塔,可是夜幕深沉,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自努尔塔摔落马下不过一晃眼功夫,全速驰骋的鞑子兵们就再难以看见主子的身影了。 四面八方都是明军,刀盾兵、长枪兵排列成行,迅速逼来,不过片刻功夫,两军就杀到了一处,这一次胜捷军占据了上风,失去了速度的鞑子骑兵则居于绝对的下风,若不是一个牛录额真接过指挥权,果断下令下马步战,只怕五百鞑子顷刻便要覆亡。 下了马的清兵虽然避免了成为明晃晃靶子的尴尬,却也失去了一直最为自傲的机动力,残余的二百多鞑子聚在一起,努力向来的方向杀去,只是来时一晃眼的路途,去时却仿佛成了天堑鸿途,难以逾越! 到处都是敌人,明军太多了,我们怕是冲不出去了罢?唔,反正逃出去也难逃一死,俺们战死也就罢了,可是却要祸及………… 鞑子兵人人孔武粗壮,武艺远较胜捷军士卒高强,但老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狼多,没了战马,被数倍、数十倍的敌军重重围困,这等情势无法不让人心生绝望,但让鞑子兵最恐惧的并不是战死当场,而是丢失了努尔塔踪迹,按照清军律法,失却统兵将官,所有下属兵马都要斩首,家人贬为奴隶,而像努尔塔这等身负满清皇族血脉的贵人若是有失,惩罚更加残酷严厉! 逃出去也是死,不仅自己死,家人多半也要死,这等情形下,找了许久也找不到努尔塔踪迹的鞑子们都萌生了死志,反倒放开手脚,以命搏命,大肆砍杀起来,一时间竟然杀出一条血路,生生将胜捷军逼退了。 不过鞑子们也就如此了,夜色下号角声声,更多的胜捷军围了上来,打定主意要将夜袭清军全歼,白天折损了上百袍泽,鞑子却毫发未伤,胜捷军上下可都憋着一股气呢,逢此良机,岂能轻轻放过? 数根火把下,高居马上的杨刚笑眯眯的,心情十分之好,原本只是预防清军偷袭,没成想鞑子真来了,来了也就罢了,居然还是只有数百人,这可不是送上门来的菜么!? 杨刚心情愉快,周遭颜越、林宁等也一脸笑容,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文官武将们已经不再关心一群掉入陷阱的鞑子的命运,而是十分钦佩自家主将的本领,设下的陷阱即简单又实用,更重要的是有够阴险! 白天扎营下寨时,杨刚下令连设五道营寨,每道营寨相隔三百米,其间挖出无数深约半尺,巴掌大小的小坑,让来袭鞑子莫名其妙吃了大亏的,正是这些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坑! 对于步卒来说,密密麻麻的小坑毫无用处,可是对于黑夜中高速冲刺骑兵来说,就成了致命的陷阱,试想一匹战马一脚踏空,马蹄踏入坑洞中时的惨状,最快可达七十码,重达一吨的战马若不立刻腿骨断折才怪,至于七十码的骑兵临死前能不能撞死人,那便要看天意了。 再往后,对付不能高速冲锋,只能下马步战的鞑子兵还有什么可说,发挥人海战术的优势,单兵素质不如敌人,那便群殴呗,痛打落水狗谁不会! 白天交战胜捷军吃了亏,到了夜里却找回了面子,胜捷军上下一扫白天的颓丧,士气再次高涨起来,一直观战的杨刚望望夜空,就要下令加大攻击力度,早点消灭来袭之敌,早点回去接着睡,就在这时,远方夜幕中突然传来阵阵号角声。 杨刚一愣,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起来,同时心中有些奇怪。 鞑子搞什么?只派几百兵马偷袭也就不说了,这会子我军明明已经有了防备,鞑子不会还是派几百兵马来罢!? 杨刚想着,十分想不明白清军意图,不过片刻之后杨刚脸色便凝重起来,因为远方夜幕下传来的声响太大,大到足以惊动胜捷军全军的地步! 号角呜呜吹响,一队队士卒抓起兵器,顷刻间无数军阵排列整齐,至于与二百余鞑子残兵交战的胜捷军部曲则纷纷后退,放弃了对敌人的追杀,大敌当前,几条漏网之鱼已经不在胜捷军心上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暗藏杀机一 战争是人类有组织的相互杀戮,为了达成目的,人类发明了种种兵器,总结出无数计谋、策略、战略战术,在自相残杀这件事上,人类可说绞尽脑汁。 无论多么高瞻远瞩的战略战术,多么完美无瑕的计谋策略,多么威力无穷的兵器兵种,都有着各自的局限,在人类战争史上,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主宰一切,自某一样东西为战争诞生起,就一定会诞生相应克制的东西。 冷兵器时代最有价值、最具攻击力的骑兵便是如此,没有哪一种兵种、战术能够完美的克制骑兵,但是在适当的条件下,即使是对骑兵最不具威胁的轻步兵,也可能给一支骑兵带来毁灭性打击。 所以即使夜幕遮蔽了清军的动静,杨刚丝毫不知道将要面对怎样的挑战,仍旧镇定自若的紧,不管是不是在狭窄崎岖的丘陵地带,任何大规模战斗都需要完善的组织、策划,不是说开战就能开战的,胜利更是需要许许多多条件作为前提。 除非鞑子疯了,否则绝不可能在夜里大举来袭! 杨刚很兀定这一点,事实也证明了杨刚的判断,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事态渐渐明了,逼近胜捷军的清兵约莫只有千人,这千名清兵并没有如先前的同伴一般莽撞发动冲锋,而是在安全距离外远远眺望,自始至终,新出现的清兵都没有表现出攻击企图,直至莫名其妙地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鞑子闹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那几百冒冒然掉入陷阱的傻瓜罢? 瞧着重新恢复死寂的夜空,杨刚一边琢磨着鞑子的意图,一边下令部分兵马警戒,其余人继续休息,而自己也走向帐篷。 当胜捷军解除警报时,大队清兵也回到下营处,卸甲安睡,但是有一些人这一夜注定睡不着了,这其中就包括清军的几个统兵大将。 被十来根牛油火把照的通亮的中军营帐里,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死死盯着一个人,第二次不遵军纪,擅自出击的努尔塔?www。lwen2。com爱新觉罗,直想把摔得半死,浑身不知断了多少骨头的努尔塔一剑斩了,可最终叶臣仅仅挥了挥手,命人把努尔塔抬走医治了事。 这个混账,脑子里都是草的蠢货,葬送了那么多族中勇士,怎么他就没有被明军宰了!哼,早知道这混账东西这么命大,便该让援兵去得迟些! 实际上不希望努尔塔在自己手下出事,不希望因此被摄政王多尔衮记恨的叶臣也只能如是想想,不可能真的拖延救援,不过这并不代表叶臣不是真得痛恨到希望努尔塔死掉的地步,也不代表轻轻放过了努尔塔,与这一夜折腾有关的人就因此能够免罪! “努尔塔手下兵马活着回来的有几个?”叶臣问道,脸色阴沉沉的。 “回大人,随贝子出击的兵马共计五百一十四人,回来了二百二十八人…………” “是么!不过半个晚上,就折损一个牛录么!”打断手下的话,叶臣冷冷说道,目光电转,所到之处人人侧目,而被目光盯着的正蓝旗固山梅勒章京巴哈纳则一阵心虚,呐呐地低下了头。 “不能劝谏主子,致使我军伤损巨大,那些奴才人人都该杀!” “传令,战兵统统军棍五十!牛录额真以上,斩!” 盯着巴哈纳,叶臣冷冷发下军令,片刻之后,一个清兵进账复命,军令已经执行完毕。 “巴哈纳,努尔塔是你军中之人,理应由你处罚,我便不越俎代庖了,不过,千万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 叶臣缓缓收回目光,袖子一甩,扬长而去,巴哈纳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半晌方才离去。 一天一夜各战一场,胜捷军与清军各有斩获,到了第二天,两军遥遥对峙,不过再没有交战。 胜捷军都是步兵,根本没有攻击清军的能力,清军掌握着战场主动权,可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胜捷军军阵严整,军势肃杀,鞑子们又不傻,自然不会正面硬冲,于是对峙局面一直维持下去,两军都在等待时机变化。 如此过了三天,北方遥遥升起大股烟尘,清军后援终于赶到了,与此同时,胜捷军的后援相距不远,胜捷军与清军再对峙一天,到了夜里,人衔枚、马摘铃,却是悄悄撤了。 胜捷军此次出兵的目的只是为了震慑清军,可没有真得大战一场的意思,远远看到清军后援赶到,多是满清汉军旗步卒,杨刚如何还能不知道到了闪人的时候了。 一夜之间后退二十里,与后援汇合,胜捷军兵马增到三万,所守营寨大了许多,而清军尾随而来,立刻察觉胜捷军兵马增多不少。 大军行动,不管是清军还是胜捷军,一举一动都难以遮掩,此后胜捷军总是夜里撤退,白天防守,而清军夜里只派出少量侦骑,遥遥探查,大队则在白天行军。 如此情形,仿佛两军有什么默契一般,很是诡异,不过杨刚也乐得不与清军交战,依靠险要地势,胜捷军虽然不怕清军,可是真要大战起来,也势必要付出代价,如今清军只追不攻,说明满清统兵大将已经心中认可胜捷军军威,杨刚此番出兵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非要开战厮杀一番!? 再有一天便能回到潼关了,到时依城据守,鞑子还能奈我何?就算是有红夷大炮什么的,哼哼,潼关可不是孤城太原,大不了多付点修理费,且看鞑子有多少火药、炮弹可用! 火器威力巨大,可是每一枪每一炮都要烧钱的,后世一些论坛灌水说什么明朝火枪一把只要七钱银子,火药按斤论价,灌水的大侠们算账算的很清楚明白,可是他们忘记了,火枪、火炮这种技术兵器很娇贵的,就算不使用都会损坏,至于使用成本,嘿嘿,不知参加军训的童鞋拿着现代步枪,有多少人能一枪打中五十米靶的靶心?现代战争中,高品质的枪炮故障率又是多少? 当然,随着技术的发展,大规模使用火器肯定是军队发展的方向,但是对于刚刚有了一点根基的胜捷军,以及刚刚占据中原的满清鞑子来说,大规模装备火器绝对不现实。 隐约记得红夷大炮好像一千两银子一门的杨刚不觉得火炮这种东东很贵,事实上在杨刚对未来的规划中,火枪火炮一定要造,大量的造,可了劲的造,但这都是后话,眼下的杨刚对火器的需求还没有那么急迫,因为满清即使拥有了红夷大炮,也不可能炸平潼关,而只要胜捷军军心稳定,士气不失,依仗潼关的废墟残骸也能将清军挡在潼关之外。 还是那句老话,武器与兵员数量、军队素质差距不大的情况下,军心士气就是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不觉得胜捷军落后于时代的杨刚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够守住潼关,打退满清鞑子。 只是,虽然信心十足,可是杨刚心头却隐隐约约有一层阴影,连日来两军之间太过平静了,平静的让杨刚有些狐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诡异,但是细细想去,却又找不到疑惑的理由。 也许是我想多了罢?如今武毅营、武勇营等五营兵马汇齐,足足五万大军,鞑子哪里有可乘之机! 杨刚这么想着,安心不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东到西,眼看一天又要过去了,杨刚步出营帐,准备最后一天的撤军事宜,就在这时,两个人突然匆匆出现在杨刚视线中,却是斥候头子陆明及颜越。 第二百一十七章暗藏杀机二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有一些人与众不同,会对危险产生敏锐的直觉,这种本领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天生本能,也许是后天养成,有些人嗤之以鼻,有些人半信半疑,但还有些人会因之提高警惕,变得小心翼翼。 陆明干了数十年斥候,摸爬滚打,餐风露宿,不知多少次面对险境,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基于潜移默化养成的本能,也基于长年斥候生涯锻炼出的敏感,虽然没有探查出一丝一毫满清鞑子的异常,也没有搜集到一点点危机的征兆,可陆明却越来越紧张,直觉感到危险正步步逼向自己。 同样眼皮狂跳,越来越坐卧不安的,还有军师参赞颜越,没有行伍经验,平生也未曾遇到过什么凶险,颜越是从漫长的人生阅历,以及诸子百家典籍提炼吸取到的智慧,感觉到凶兆的,人老精鬼老灵,便是如此。 只是,虽然一文一武察觉到了相同的危机,但却无法宣之于口,毕竟,军国大事不容儿戏,没有确切的事由、证据,决不能乱说话,告诉别人说,我感觉流年不利,眼皮子直跳,大家伙一定要小心一点,赶快去烧香拜佛吧,那就是笑话! 眼看再有一天胜捷军就能回到潼关,颜越却急匆匆来寻杨刚,是因为听到了好友兼同僚莫言无意中的一句自问,陆明也是因为恰巧听到了同样一句话。 “军旅之事,动辄日费千金,清兵虎狼之师,一日需耗费粮秣无数,开销巨大,却无虎狼作为,奇怪,真真奇怪!” 莫言如是说到,对上万清军一直安分守己,好似保镖一般尾随胜捷军的举动迷惑不已,可颜越、陆明听了却如遭雷击,立刻知道心中不安来自何方了! 清兵若无攻取潼关,寇犯三秦之意,何必劳师动众,紧追我军不舍,只需遣一偏师探查、监视我军便可!清兵若不怀好意,心有不轨,便应于野外邀战,就算西临黄河,东接山岳,不利清兵进攻,可如此地势还能比潼关更难攻伐不成!? 不对,大大的不对!鞑子全师而来,却迟迟不见动静,一定有大大的阴谋! 满清鞑子究竟有什么阴谋,颜越、陆明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不过最紧要的是把二人终于想到的不对之处告诉杨刚,最要紧的是使胜捷军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要阴沟里翻船! 颜越、陆明联袂而来,三下五除二说了一通,杨刚立刻便听明白了,于是又多了一个心中大惊,却又疑惑不解的人,急忙下令全军戒备,随时准备与鞑子交战,望着苍茫黄昏,杨刚一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错不错,鞑子一定有阴谋!备周则意怠,鞑子一连数日毫无动静,确实让我松懈了,真真不应该! 记得历史上有不少用计谋使敌军懈怠,降低警惕后大举进攻、一战制胜的战例,秦末章邯率领秦军与楚国项梁交战,一连败退数十次,项梁和楚军因此骄傲自大,却未曾想章邯在雨天发动突袭,一举将楚军打败,斩杀项梁,唔,莫不是鞑子也想仿效,在我军回返潼关的最后一夜大举来袭!? 杨刚眉头一跳,急急把心中想法说了,颜越、陆明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大人说得不错,我军距离潼关只剩一日路程,不过区区二三十里,士兵肯定急于回返关中,军心松懈不少,若是鞑子今夜来袭,我军没有防备之下,说不好便要吃一个大亏!” “大人,速速下令全军戒备罢………或者我军今夜就留在此地,待击退鞑子,再行撤退也不迟!” 杨刚点点头,思索再三,再下军令,胜捷军数万士卒原本已经准备如之前一般赶夜路了,得了新军令,立刻忙碌起来,临时扎下的营寨再予加固加强,营寨外壕沟更深更宽,拒马更多更密,全军上下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准备随时给来犯之敌迎头痛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夜主宰了山川大地,这一夜特别的黑,一片片云朵遮蔽了夜空,只有稀稀拉拉几颗星星,更有一阵阵冷风呼啸着吹过,发出阵阵呼啸。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此情此景,胜捷军更加小心警惕了,几乎人人都觉得今夜一定会爆发一场大战。 二更天过去了,山川河谷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三更天过去了,依旧如故,梆子响了又响,眼看就要到四更,依然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敌人,杨刚不由得狐疑起来。 鞑子怎么还没来?难道我们猜错了?又或是鞑子察觉到我们有所防备,不敢来了!? “陆明,多派斥候,去看看鞑子在干什么!” 一直没睡的杨刚说到,陆明答应一声,转身去了,杨刚瞧瞧天色,转身返回中军营帐,营帐里颜越坐在几案旁,怔怔地盯着一副地图,不知在想些什么。 “顔先生,我军已经有所防备,鞑子就算来了也讨不了好去,要不你先去休息罢。”看看颜老头,杨刚开口说道。 “多谢大人挂念,卑职还不困,呵呵,上了年纪,精神头虽然不如年轻时候,可是却不贪睡了。” 颜越笑了笑,看了杨刚一眼,转回头,继续瞧着几案出神,杨刚见了再不多说,坐到一边,假寐起来。 营帐里十分安静,营帐外也同样静寂的很,如此过了一会,杨刚突然开口。 “来人!来人!” 几个亲兵闻声而来,杨刚想了想,继续说道:“传我将令,诸军轮番休息,不管鞑子来不来,都不能把俺们自己先累坏了,唔,反正就算鞑子来袭,光后军一营兵马就足够应付鞑子多半天了!” 亲兵们答应一声,纷纷去传令了,杨刚闭上眼睛,准备接着假寐,就在这时,颜越的声音突然传来。 “大人,若是我军没做防备,而鞑子今夜来袭,我军能抵挡住么?” “这个………”杨刚睁开眼睛,仔细思索起来,想了片刻,干脆说道,“能!从此处一直到潼关,地形崎岖狭窄,足足五万大军密集布阵,营寨坚固,再加上陷马坑,就算没有防备,鞑子骑兵也决计冲不垮我军!” 杨刚说得很自信,而这自信是有道理的。 骑兵最重要的就是机动力,就是速度,一旦这一点无从施展,受到限制,其威力就会大打折扣,面对密集的步兵军阵,一旦鞑子骑兵的先锋无法凿穿步兵阵营,停顿下来,那么不仅仅先锋会陷入泥沼,后继发动冲锋的骑兵也会陷入尴尬境地,自己就会把自己的攻击路线堵死! 所以杨刚担心半夜之后,才会放心地下令,让胜捷军轮番休息,因为杨刚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太过紧张,太过高看敌人了。 因此杨刚回答完,就想接着假寐,可是颜越的声音再度幽幽传来。 “大人,既然我军没有防备,鞑子也难以一战功成,那么鞑子又为什么要一路紧追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想偷袭我军,看能不能…………呃,顔先生,你有什么高见?”杨刚说了一半,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临时改口问道。 “我在想,鞑子主将懈怠我军军心是肯定的,趁夜偷袭么,就未必了。” “是吗?可是,如果鞑子不是想偷袭我们,他们还能干什么呢?总不会飞到我军背后去吧!” 杨刚笑了起来,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有喜感,可是目光一扫,却突然看见颜越霍然站起,而一张脸突然满是震骇! 第二百一十八章杀机浮现一 潼关天险,世所周知,位居黄河、渭水、洛水三水交汇之地,堵塞要冲,飞鸟难越,背后十二连城长达三十里,以为保障,只消卡死自北而下的黄河唯一平缓所在,也是最大的渡口——风陵渡,三秦便稳若泰山。 远在黄土高原上的黄河九曲十二套,水流平缓,可是流过河口镇,为南北走向的吕梁山所阻,折向南流,一路奔腾,水流变得湍急起来,直到为秦岭支脉华山阻挡,再次折向往东,方稍稍减缓水势,可供摆渡,而风陵渡作为秦晋之间的唯一渡口,重要性不言自喻。 挽输今正急,忙煞渡头部,风陵渡如此紧要,自然繁忙的很,千百年以降,不知有多少渡船在这里日日摆渡,不知多少人自这里从晋入秦,自秦入晋,而到了一六四四年七月,胜捷军数万大军出潼关,也是从风陵渡踏上北征之路。 胜捷军精锐尽出,留在潼关的兵马却也不少,先前收编的保安团万余兵马,陆续征募的新兵营万余兵马,再加上少数精锐步军,以及黄亮麾下舔砥伤口,图求恢复的骑军,潼关可说万无一失。 有如此众多兵马,足以确保潼关不失了,不过身负保卫潼关重责的兵马任务可不仅仅是保障胜捷军后路,转运粮草辎重也是每日必做的功课,数万大军出征,一天至少消耗四五百石的粮秣,这还只是军队所需,再算上民夫日用,累积下来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如此众多的粮草辎重需要转运,可想而见潼关守军如何繁忙,每天天不亮便要组织渡船,将粮草辎重运过河去,在风陵渡卸载后便要抓紧时间装车北运,一队队民夫如工蚁一般,流水价地劳碌不休,直到入夜方能休息,及至第二日,还得早早起身干活。 日复一日,天复一天,可是军也好,民也好,却少有人抱怨,辛苦忙碌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是为了数万秦人子弟能挡住北方如虎狼一般的鞑子,唯有挡住鞑子,刚刚开始施行新政的关中三秦方有前途未来,便是再累再苦又值得什么! 为人为己,潼关乃至三秦军民同心协力,绝不希望出一丝纰漏,而让所有人高兴的是,北征的胜捷军频频有捷报传来,与鞑子半路相遇,胜捷军丝毫不惧,听说交战数次,颇有斩获,斩杀了上千鞑子兵! 空车返回的民夫回返路上,一个个兴高采烈,把自己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传扬的到处都是,一个个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到胜捷军大战清兵了一般,真正有经验的行伍丘八肯定能听出猫腻,可是不管有没有军旅经验,能不能从传言中挑出毛病,黄河两岸负责转运粮草的军民人等都心里痛快的很,干起活来更是卖力。 不过,当又一批民夫回转风陵渡后,却不再紧忙装运粮食了,而是加入一支营造风陵渡渡口防御营寨的队伍,日夜赶工,誓要将一座初具雏形的要塞建得更加牢固。 甘陕总督杨刚不愿退过黄河,死守潼关,想要将风陵渡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在山西境内有一个桥头堡,如此一来能更好保证北征大军的后路,二来是为了给潼关增添一道屏障,三来则是为将来再征鞑子做准备,眼下看来,风陵渡建立的要塞则以一二条作用最为突出。 大军再有一天便能退到风陵渡,须得早早安排渡船,接应兵马过河才是,唔,却不知总督大人准备在河北留下多少兵马?一万?还是五千? 站在潼关,黄亮清楚可见风陵渡景象,大批民夫已经撤过河来,只有三千多民夫还留在风陵渡,赶造城池,至于撤过河来的民夫一刻不停,一部分不断加厚潼关城墙,一部分去往十二连城,要将保护潼关后侧的十二连城再行加固。 整个潼关成了一个大工地,不,应该说黄河、渭河、洛水交汇之处都成了大工地,已有的城池关隘要建造的更加坚固,而原本平坦的渡口也要成为一座难以攻克的堡垒。 想象着日后潼关的模样,黄亮只觉得如此天险,绝对无人能够逾越,而想想风陵渡将来的模样,黄亮则暗暗握紧了双拳。 哼,有朝一日,俺一定要再踏入山西,将鞑子给予我的羞辱全数奉送回去! 想到正在建设中的风陵渡是自己未来报仇的起点,黄亮就迫切希望民夫们赶造进度再快一些,赶造的桥头堡再坚固一点,因为那关系到黄亮将来能不能顺利踏入山西,若是桥头堡不够坚固险要,风陵渡为鞑子占了,黄亮未来报仇雪恨无疑要多费很多手脚,胜捷军俯览东方,虎视中原,也肯定会少许多底气、便利。 正在想着,突然远处升腾起一片烟尘,虽然隔着黄河,可是黄亮依旧一眼辨识出,那是军队快速行军造成的烟尘。 咦?奇怪奇怪,不是说总督大人入夜后才会领军南撤么?怎么早早就有兵马抵达了!? 黄亮心中奇怪,却也没有多少急迫心情,可是再过片刻,一道亮光电闪而来,黄亮瞳孔一缩,待再度睁大眼睛,突然呆住了。 却有一支兵马自北而来,可是这支兵马打得却不是胜捷军旗号,而是一面红心白边的旗子,在那面与明军军旗大相径庭的军旗下,是一群盔甲式样同样与明军截然不同的兵卒,这群兵卒哇哇大叫着汉人听不懂的话语,握着明晃晃的刀枪,直扑风陵渡! 那是,那是,那是满清鞑子!这怎么可能?满清鞑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怎么会………胜捷军如今怎么样了!? 黄亮呆呆发怔,脑子实在无法转过弯来,可是当一阵惨叫声响起,负有重责的黄亮猛地醒悟过来,随即一阵阵警号震天而起。 风陵渡南边是滔滔黄河,东边是茫茫吕梁山,唯有北边一条道路,这条道路每日里不停运送粮草辎重,供给胜捷军所需,从未遇到过敌人,五万士卒将北边道路堵得实实的,怎么可能会碰上敌人,所以从未有人想过要有所防范。 可是眼下确确实实有一支鞑子兵马杀了过来,虽然人数不多,可是造成的震撼却大破了天,人人从呆愣中清醒过来后,心中都立刻升起同一个疑问,北征的五万胜捷军现下如何了!!! 一个可怕的可能在许多人心中闪过,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敢于相信,可是当突然出现的鞑子中突然传来一句咬字不清的汉话,留在风陵渡的士兵、民夫一下子便炸了窝。 “明军已经被我大清击灭,尔等速速投降,否则我大清兵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鞑子大喊着,起初是一个,而后更多的鞑子喊叫起来,虽然没有一个咬字清楚,但其中意思却完完整整表达了出来。 胜捷军被鞑子击灭了?胜捷军被鞑子击灭了!?五万大军完了! 士兵、民夫们先是不信,但是看看近在咫尺的鞑子,不知是谁发一声喊,率先向河边跑去,而后所有人突然都没了斗志,一股脑向渡口涌来,再没有人转头看一眼,几乎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快上船,快快逃离此地! 慌不择路,心惊胆战,人挤人,人推人,没有人回头看看,身后究竟有多少鞑子,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至于有多少人逃不掉,有多少粮草辎重落入敌手,谁还关心! 正要组织反击的黄亮再次呆住,望着河对岸,脑子里一片空白。 鞑子说什么?他们说的是真的么?是真的么?是真的么!呃,那些鞑子在干嘛?他们在…………放火!我擦,这些鞑子唬我! 第二百一十九章杀机浮现二 到处都是喊杀声,有些地方冒出火光,然后是更多的起火点,浓烟升腾起来,天空被一股股黑烟遮蔽,那黑烟张牙舞爪,好似一头饿狼! 风陵渡陷入一片混乱,只有很少的人意识到来袭的清兵并不多,所有人都被吓坏了,都只想着逃走,快点离开好似地狱一般的风陵渡,即使有些人觉得应该和鞑子战斗,应该保卫渡口,可只要看看周围,看看惊慌失措的同伴,心中的一点点勇气便荡然无存。 从众心理加上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流言,轻易打败了风陵渡成千上万的士兵、民夫,这种结果似乎很可笑,很不可思议,可是如果熟读史书的人此刻还能保持冷静的话,一定会从历史中找到太多雷同的故事,比如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两个成语的出处——淝水之战。 公元383年,一统北方的前秦皇帝苻坚领八十万大军南征,与八万晋军对峙于淝水,晋军主将谢玄要求秦军后退,让晋军渡过淝水,决一死战,苻坚同意了,谁知退兵令一下,晋军齐声高呼‘秦兵败矣!’,秦军各部信以为真,乱成一团,正想逃跑,遂大败! 在许多人眼中,淝水之战不可思议之极,简直就像梦幻一般,现实中哪里可能会发生这等事情,可是历史就是历史,十倍于晋军的秦军就是被一个小小的谎言打败了,而在千百年 回明逐鹿记 第 52 部分阅读 在许多人眼中,淝水之战不可思议之极,简直就像梦幻一般,现实中哪里可能会发生这等事情,可是历史就是历史,十倍于晋军的秦军就是被一个小小的谎言打败了,而在千百年后,在风陵渡,由新兵和民夫组成的庞大队伍因为一个流言慌乱崩溃,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于是当一千左右的清兵在风陵渡大肆砍杀,到处放火时,人数远远超过清兵的士兵、民夫却在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没有,在极度的惊恐中,所有人想得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快点过河,快点躲入潼关! 如此一幕落在黄亮眼里,直把这个昂藏汉子气得要吐血,不过很快黄亮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盯着河对岸,盯着越来越多的浓烟,越来越大的火势,黄亮脸色越来越难看。 完了!风陵渡的粮食全完了!好几万石粮食啊,都付之一炬!我擦,这些天杀的鞑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黄亮咬牙切齿,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调动大军渡河,要和一千鞑子拼命时,三十里之外,战鼓震天动地,号角穿越长空,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生命逝去,两支大军正厮杀成一团。 天还没亮,清军就突然发动了攻击,虽然胜捷军早有预料,做好了战斗准备,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清军攻势会如此猛烈,如此疯狂,以至于胜捷军凭借坚固营寨,守得也十分辛苦。 胜捷军中少有人明白清军怎么突然这么凶狠,事实上连清军也没几个知道为什么要与明显是强军的胜捷军硬碰死磕,但这绝不包括双方的最高统帅,甘陕总督杨刚和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一个是为了一个并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阴谋不敢轻退,而另一个则是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否成功的阴谋,不断发动强攻。 看着前方厮杀不断,一支又一支营伍投入战斗,杨刚实在心里没底的很,不是能不能挡住清军没底,而是背后会不会安然无恙没底。 我不过随口那么一说,不会真的有鞑子跑到我军背后去了罢?呃,如果鞑子真的跑到我军背后,他们是怎么过去的呢?又会有多少呢?真心焦啊真心焦,如果颜先生猜得不差,不知道林宁回师还来不来得及! 身前百十米外就是激烈的战斗,可是杨刚却时不时回头张望,这样的行为出现的多了,便有胜捷军士卒感到异样,主将做什么丘八们可不敢随便猜测,不过当天边隐隐飘来一缕缕黑烟时,杨刚的脸色突然大变,而围拢在杨刚四周的亲兵们则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身后一定发生大事了! 再往北去,清军军阵中,固山额真叶臣几乎同一时刻发现了天边的一缕缕烟尘,与杨刚不同,叶臣猛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一计竟然成功了!好好好,真真太好了,上天佑我大清,巴哈纳竟然真得得手了! 早在数天前,在努尔塔?www。lwen2。com爱新觉罗惨败归来的那一夜,苦思一晚的叶臣定下了一个计策,命令正蓝旗固山梅勒章京巴哈纳领一部兵马进山,在吕梁山中蜿蜒南行,巴哈纳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奇袭风陵渡,烧毁胜捷军军粮! 当叶臣定下计策,调兵遣将之时,对这个计策能否成功一点谱都没有,一千兵马潜入莽莽群山,迷路、行军速度过慢、行踪暴露、风陵渡有胜捷军精锐防范,任何一个可能因素都会导致叶臣的计策失败,而现在,当巴哈纳得手的信号传来时,叶臣怎能不开心大笑。 相隔数十里,中间是数万胜捷军,叶臣并不知道巴哈纳到底将使命完成了几分,可是这不妨碍叶臣利用天空的缕缕黑烟打击胜捷军。 和不知道巴哈纳有没有顺利翻越吕梁山,突袭风陵渡前,毅然下令全军发动猛攻时不同,清军的攻势突然减缓,同时无数清军汉军旗的士兵放开嗓门大喊起来,喊叫的内容完全一致,风陵渡已然陷落清军之手,胜捷军退路被断,若不投降,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不可能罢!开什么玩笑,俺们这么多大军,道路堵得死死的,鞑子难道长翅膀了不成! 哼,就算鞑子长了翅膀,可是风陵渡又不是没有俺们胜捷军的兵马,怎么可能任由俺们后路被断! 胜捷军静寂一片,没有人相信敌人的言语,可是,渐渐地有人看到了头顶的烟雾,睁大眼睛,循着烟雾飘来的方向望去,士卒们渐渐疑惑起来,而不安悄悄开始弥漫。 烟!南边飘来的烟!那是风陵渡的方向,难道鞑子说得是真的!? 越来越多的士卒回头张望,就连许多军官也向南眺望起来,种种一切落入杨刚眼中,巨大的危机感陡然自心底萌生。 不行!不能任由情况如此发展下去!必须要想些法子,想些能凝聚军心士气的法子! 想法没有错,可是当此时刻,杨刚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辟谣么,用什么辟谣?头顶上的黑烟越来越多,没有给力的证据,辟谣只怕恰得其反! 要是鞑子没有停止攻击就好了,厮杀中谁还有心思胡思乱想!唔,要不然我军主动出击?不成!我军如今军心不稳,主动出击难有胜算,决计不成! 一晃眼间杨刚心中闪过十几条主意,可是一条条都被迅速否决,杨刚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这时,一旁突然闪出一人。 “大军征杀,军纪为先,军令之下,虽斧钺加身亦不得退,军旗所指,万众一心,方可战无不胜,不管清兵是否以谣言惑我军心,大人,您的心志都不可动摇啊!” 呃,莫言他………说得对! 杨刚呆了一下,脑子里将莫言所说慢慢重过了一遍,抬头望望天空,再慢慢扫视一圈麾下大军,手臂一伸,长剑出鞘。 “传令全军,好让所有人知晓,林宁已统帅武勇营回师风陵渡,就算有少许鞑子作乱,一鼓便荡平了,而我军么,专心迎敌便是,胜捷军军旗便在这里,军旗不倒,俺也绝不后退一步,俺要做不到,诸军尽可先斩了我的脑袋!嘿嘿,俺倒要看看,鞑子虚言恫吓能不能做到他们十几天做不到的事情,能不能打败胜捷军!” 杨刚声音朗朗,立刻便有数十亲兵大声呼喊起来,将杨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晓谕全军,万千士卒望着端坐马上的甘陕总督杨刚,望着杨刚身后猎猎招展的军旗,原本的疑惑、不安莫名地消失无踪,回过头来,胜捷军再度凝聚一心,结成铜墙铁壁! 第二百二十章杀机浮现三 人心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可以非常软弱,也可以非常坚定,可以游疑多变,也可以百折不挠。 仅仅相隔数十里,同一阵营的两支队伍却表现大相径庭,究其原因,便要着落在人心上,风陵渡口,虽然成千上万士兵、民夫面对的不过是区区千余敌人,但一群未经历过战争考验的新兵和只懂得种地干活的民夫,肯定不会有与敌死战的勇气,一群缺乏信心,还不懂得什么是众志成城的绵羊,就算数量再多,也不可能是一群虎狼的对手! 反观胜捷军数万精锐,只因为前后左右都是朝夕相处的袍泽,只因为一面猎猎招展的旌旗,只因为一个誓言决不后退的身影,即使知道前有强敌,后有隐患,却不露半分乱象,军容依旧严整,军威依旧凌厉! 胜捷军的表现落在满清鞑子眼中,立刻引来了一阵阵赞叹,赞叹的背后则是深深的忌惮,交战至今,虽然胜捷军并没有给予清军多大的打击,可是数十天来一直如昔,甚至在噩耗传来之际依旧不变的军阵军纪,终于让清军上下发自内心生出了对敌手的尊敬。 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左右军将上前询问是否再度展开强攻,叶臣思索片刻后,微微摇了摇头。 胜捷军军心士气犹在,军阵不乱的话,我大清兵强攻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还是耐下心来,再等等看罢………… 清军鸣金收兵了,一队队鞑子海水退潮般退了下去,两军相隔千米对峙,而中间地带遍布残肢断臂、鲜血尸首,折断废弃的兵器甲胄在阳光下闪烁不定,一群乌鸦呱呱叫着盘绕其上,大战虽然停歇,可是肃杀之气依旧充斥天地。 清兵不打了,胜捷军也相应后退收缩,丝毫不恋战,一队队士卒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敌人,相互掩护,将受伤、战死的袍泽搜救下去,同时大队民夫冲上来,全力整修加固胜捷军营寨。 胜捷军营寨略微靠后的位置,杨刚缓缓收剑归鞘,吩咐亲兵唤来各军将官,亲自吩咐布防轮替之事,清军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再攻了,轮替警戒值守自然要早早安排。 直忙了半晌,一切事情才安排妥当,当下便有军将按照安排匆匆行事去了,不过还有一部分将领留了下来,这些将领都是一军一营的统兵大将,此时凑在一起,这么多胜捷军高层自然不是为了说笑言欢,而是为了先前没有得到答案的疑惑。 杨刚扫了一眼留下的将领,张路、卢大富、牛敢………一个个都是杨刚信重的心腹,几乎全部都是当初武毅营的老人,在这些人面前杨刚不需要太过遮掩什么,瞧瞧亲兵已经把守四处,没有视线能够看到此处后,杨刚一直镇定自若的神情突然消失不见,代之以深深的疲惫。 “大人,风陵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俺们身后真得有鞑子么!?”张路与交好的卢大富、牛敢等人互相看看,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出了浓浓的担忧,张路终是忍耐不住,踏前一步,问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我擦,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唔,应该有几个鞑子溜到俺们背后去了罢!”杨刚说道,忍不住骂了一句。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赶快杀回去了!” “放屁!你当北面的鞑子都是摆设么!” 闻听背后真得有鞑子,众将顿时急了,纷纷叫嚷起来,后路被断可不是好玩的,当年督师孙传庭及十万秦军大败,便是因为闯军断了秦军后路,截断粮道,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旧事重演,众将若不着急才怪。 可是,众将乱纷纷地吵嚷,看在杨刚眼里便十分窝火了,忍了又忍,杨刚突然长身而起,暴喝一声:“闭嘴!都闭嘴!我说,他太阳的,统统闭嘴!” 刷的一下,现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杨刚,牢牢闭上了嘴巴。 “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有必要那么张扬吗!有必要那么慌张吗!有必要那么…………吗!” 杨刚骂了两句,悻悻住嘴,一旁颜越、莫言正急使眼色,杨刚往周围扫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的嗓门也过大了。 “如今情况不明,我军就算要退,也只能缓缓而退,绝不能贸然撤兵………嗯,以我所料,溜到我军身后的鞑子肯定不会多,否则鞑子就不会去风陵渡捣乱了,嘿嘿,咱们牢牢堵死了大路,鞑子只能翻山越岭溜过去,如此一来,能溜过去多少?林宁足足领了五千大军回援,再加上潼关守军,咱们的退路绝对不会有失!” 杨刚压低声音,缓缓说到,这一番话有条有理,众将听了纷纷点头,也是,当面清兵若要去风陵渡,无非两条路,一个是乘船顺河而下,另一个便是从吕梁山中寻出一条道路,黄河水势湍急,祖祖辈辈生活在黄河边的汉人百姓下河都要小心翼翼,全是旱鸭子的鞑子想也不要想搭顺风船,至于吕梁山………… 望望崇山峻岭的莽莽吕梁,众将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样的军队能在吕梁山中来去自如,故此一个个放下心来,神情顿时轻松不少。 “你们回去后好生约束手下行伍,今日大战一场,白日就算了,等到夜里,全军拔营,回返潼关…………话说到前头,行军依旧按章程进行,绝不能给鞑子可乘之机,有扰乱、干犯军纪者,定斩不饶!” 杨刚端正面孔,如是说到,张路等纷纷点头,都应承了,杨刚挥一挥手,被骂了一通的众将这才散去。 张路等将官去远了,原地只留下杨刚、颜越、莫言三人,三个人彼此看看,不约而同地露出凝重之色。 “大人,有几个鞑子溜到我军身后实不堪忧,可是,风陵渡的粮食…………” “别说了,我心里有数!颜先生,我军军粮还有多少?” “回禀大人,军粮尚有一千二百石,两日之用足够,但是…………”颜越欲言又止,从神情中颜越知道,杨刚已经明白自己未尽之意。 “两日么?这么说,我军还有三五天时间!唔,此地距离风陵渡尚有三十里,路到不远,可是……………” 杨刚皱起眉,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到了这个时候,杨刚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要在风陵渡保留一个桥头堡的愿望一定不能实现了,至于大军能不能安然返回潼关,还要看天意! 我怎么就这么愚蠢!怎么就没有给屯粮重地留下足够兵马!我擦!直望风陵渡不要被破坏的太惨才好,渡头被破坏了也关系不大,希望粮食没有损失太多!唔,要是风陵渡的粮食………不知道潼关还有多少军粮可调?新的军粮又需多久能运过河来? 当杨刚皱眉苦思时,清军统帅叶臣也在思索同样的问题,而决定两支军队行止的,是一千鞑子所能造成的最大破坏,不过,不管巴哈纳将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多少,叶臣都下定决心,在风陵渡发动全力一击! 背水而战,兵家大忌,且让明军从容退去便是,不过,哼哼,等到了风陵渡………… 叶臣专注地看着一副风陵渡的地形图,同时清军中军击鼓聚将,其后的数个时辰里,一队队清军得到了严令,最少一天,最多两日,清军便要发起此番南下最凶猛的一轮攻势! 第二百二十一章血战风陵渡一 咚咚咚,鼓声有节奏地响着,成百上千的士兵随着鼓点缓缓后退,每走一步都会靠近南方一分,而列成一条条横向军阵的士兵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已经确认遭到敌袭的风陵渡。 距离和清兵的大战已经整整一天半了,新的战斗一直没有发生,即使有时候满清鞑子与胜捷军后军近在咫尺,可是两支军队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间保持着脆弱的和平。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战斗就会重新爆发,而最可能爆发激战的地方便是风陵渡。 鞑子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罢…………肯定不会!如果我是叶臣,就一定不会放过军粮被烧,并且马上就要无路可退的敌人,唔,严格来说,我军也不是无路可退,只是退路上多了一根刺………… 杨刚心中想着,想到一根刺时,脸皮不禁一抽,因为这根刺实在太深太痛了些,正正卡在胜捷军的咽喉上,让杨刚痛苦万分。 一千鞑子奇袭风陵渡,将渡口的粮食烧了个精光,还毁掉了不少渡船,尽可能干完了所有能干的坏事后,鞑子却没有立刻溜走,而是像某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地钉在了风陵渡,任凭胜捷军如何驱赶攻击,就是不走! 一千鞑子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隔断黄河两岸的明军,让河北岸的胜捷军得不到粮草辎重,让数万明军无法退过河去。 对于正缓缓退向风陵渡的胜捷军来说,鞑子的目的仅达成了一半,好消息是,在潼关黄亮和林宁所部不分昼夜的猛烈攻击下,一千鞑子无法控制住全部的渡口,紧急调运的军粮已经运过河来,虽然不多,但总算让胜捷军不至于落入弹尽粮绝的境地,坏消息则是,一千鞑子缩入风陵渡口完工过半的要塞,凭借要塞,胜捷军再不得寸进,而一千鞑子成了横在胜捷军背后的心腹大患。 有一千鞑子在,胜捷军既无法安心迎敌,也不能顺利渡河,处境可说十分尴尬,到了这个地步,杨刚也只能一遍遍催促林宁尽快消灭龟缩不出的鞑子,要求潼关黄亮火速搜集能运输粮草,更重要的是能载运大军的船只。 真该死!鞑子烧掉粮食也就罢了,为毛还要毁掉渡船!若只是损失些渡船也就罢了,为毛连船夫也折损大半! 面对波澜壮阔的黄河,没有足够的渡船和船夫,意味着胜捷军无法得到足够的补给,还意味着胜捷军不可能尽快渡过黄河,退回潼关,再考虑到占据了半个风陵渡的一千鞑子,杨刚怎能不头痛万分!? 整整一天工夫,数万士卒退得十分缓慢,其中既有防备紧紧尾随身后的清兵的原因,也有杨刚有意识压慢速度的原因,一刻得不到林宁的捷报,杨刚就一刻不敢从速撤军,尽力让士兵们有事可干,尽力让大军将注意力集中在身后追兵上,至于眼下的困境,能遮掩一刻便是一刻。 可是,数十里的道路总有走完的时候,当一个士兵匆匆来报,大军前锋距离风陵渡只有五里时,杨刚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出决断了。 号角声响起,大军停顿下来,就地扎营立寨,杨刚传下军令正是午时,这个命令让许多胜捷军士卒疑惑不解,但又似乎隐隐有所察觉,觉得应该和昨日从清兵嘴里听闻的噩耗有关,于是乎一些士卒心中生出一丝不安,一丝惶恐。 这种不安和惶恐并不明显,胜捷军的军阵依旧严整,军纪依旧森严,但是望着死寂一片的军营,杨刚敏锐地察觉到了军队的变化,察觉到了军心士气的改变。 还好还好,幸亏没有一路退到风陵渡去,若是风陵渡的惨状落入士兵们眼中,鞑子再趁机前后夹攻,我军危矣! 杨刚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抬手唤来一名亲兵,再一次催促林宁快点搬开风陵渡口的绊脚石,只是望着亲兵远去的身影,杨刚明白,林宁多半难以完成任务,在火器没有普及,并且兵器威力十分有限的时代,任何占据地利的敌人都是难以消灭的,而更重要的是,即使将风陵渡口的一千鞑子赶走,也无法改变胜捷军目下的困境。 算上从潼关紧急征调,在一千鞑子眼皮子底下运来的军粮,胜捷军军中储备的粮食只有五百多石,仅够五万大军一天所需,即便黄河南岸不断有新粮送来,军粮也绝对撑不过两天,最迟第三天便要断粮,而到了那个时候,胜捷军便真要面对绝境考验了。 实在不行,便只有壮士断腕,丢车保帅了,留一支军队阻挡满清鞑子,剩余兵马能撤出多少便是多少,唔,虽然一定会很痛苦,但是总比全军覆灭强! 遥遥望着潼关方向,杨刚想了又想,钢牙一咬,终于下定决心,可就在这时,北边传来长长的号角声,紧接着大地微微震动,平静了一天半后,鞑子再度发起了猛攻! 又攻击了么?鞑子这是………不想给我军脱身的机会啊! 一眼就看穿了鞑子的意图,杨刚却一点也不感到开心,默默望着北边地平线上涌现出的重重敌军,望着敌军手中握着的无数兵器,杨刚猛地拔出了剑。 “全军迎敌!誓死不退!”杨刚大喊着,走向军阵前列,一面军旗紧紧跟随,杨刚要用亲临前敌的方式激励全军,让鞑子看到胜捷军死战不屈的勇气! 不过片刻功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便震天价响起来,方圆十里都能听到两支军队的厮杀之声,受命回援的林宁侧耳听了听,回过头来,脸上闪过刚毅之色,下一刻刚刚退下来的武勇营振奋精神,再度发起冲锋。 在武勇营冲锋的道路上,被一条约莫三米深的壕沟,外加五尺高的土墙保卫的要塞雏形外,横七竖八栽倒了无数尸体,这些尸体有胜捷军的,也有鞑子的,无数尸体间随处可见残肢断臂,再往南深入一点,则到处是灰烬残垣的风陵渡。 发生在风陵渡口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这场战斗丝毫不亚于胜捷军与清军主力的会战,武勇营急行军一赶到风陵渡,便立刻开始猛攻鞑子,可是,虽然武勇营兵力超过鞑子十倍,可是处于守方的鞑子却占据地利,凭借地利打退了武勇营一次次攻击。 林宁已经记不清向鞑子发起多少次攻击了,也不去管武勇营伤损几何,林宁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完成任务,自己的兄弟、袍泽还因此身处险境! 大声呵斥呐喊,不停催促麾下军伍猛攻,甚至好几次林宁要亲自带队冲锋,只是每一次都被亲兵拼命拦了下来。 新一波攻势持续着,握着刀枪的两哨兵马数次越过壕沟,冲到土墙下,血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土墙上的鞑子,鞑子则报以狰狞的嚎叫,刀枪斧锤毫不留情地落在任何想要攀爬翻越土墙的胜捷军士卒身躯上。 即使只是一道不过五尺的土墙,对于需要仰攻的步卒依旧是天大的障碍,每一分每一秒都有胜捷军士卒惨叫着倒下,而胜捷军一方却要费尽力气,才能杀伤居高临下的鞑子。 约莫两柱香的时间里,出击的两哨兵马便折损了三百多,眼看同伴死伤狼藉,领兵的哨总终于支撑不住,呼喝一声,率军退了下来。 看到己方再一次劳而无功,望望天色,听一听北边传来的呐喊厮杀之声,林宁的眼珠子都红了,狠狠瞪了两个浑身血渍的哨总一眼,林宁大步而出。 还攻不下来么?老子就不信了,这一次俺亲自上阵,谁再敢拦俺就砍了谁!他奶奶的,这一次非要把鞑子杀光不可! 林宁怒吼着,武勇营又一波攻势汹涌而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血战风陵渡二 正蓝旗固山梅勒章京巴哈纳呼呼喘着粗气,一脚将一具尸体踢开,来不及收回腿,猛地翻身后扑,堪堪躲过四五杆刺来的长枪,下一刻几个清兵扑了上去,和一群明军战作一团。 矮矮的土墙上下随处可见厮杀、战斗,闭着眼睛砍出一刀,刺出一枪,都会收割一条生命,仅仅一半天前,一千清军还为如此高效率的杀戮沾沾自喜,可是当战斗似乎无休无止、永不停歇,当无数明军红着眼睛一波波冲来,似乎毫不在意居高临下的清兵能轻易夺取他们的生命时,即便是以勇武闻名正蓝旗的巴哈纳也感到了震撼,感到了疲倦,感到了畏惧。 几声惨叫传来,明军的进攻终于停止了,约莫六七百汉人士卒缓缓退去,土墙之上,再一次获取胜利的清兵纷纷坐倒在地,抓紧时间回复体力,而不是像刚刚奇袭风陵渡时那样,为每一点胜利狂欢、嚎叫。 如此激烈的战斗,如此悍勇的明军,我好像只听闻过一次,那支明军应该是来自明国的南方罢,阿玛说那些明军非常瘦小,远远比不上北方明人高大,可是却我当时还不信,唔,这些矮小的明人真得也能像我们一样勇悍………… 巴哈纳并不知道,在他脑海中只占据了一点点记忆的那支明军便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戚家军,一手练出强军的戚继光最重视的便是军纪,浙兵三千陈于郊,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的典故可见戚家军森严军纪的一斑,而胜捷军同样高度重视军纪军律,千万人同进共退,绝对容不得半点含糊! 大军攻伐,前赴后继,迟疑不前者,斩!畏战退缩者,斩!士卒死战,带队官长后退者,斩,官长死战,士卒后退者,斩!从最高统兵大将算起,一营守备战死,哨总替之,哨总战死,把总替之,把总以下队总、什长、伍长,乃至小小兵卒,只要死战不退,便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故此胜捷军展开攻击,带队出击的将官不下令撤退,绝没有一个士卒会停下脚步,森严的军纪加上赏罚分明,使得胜捷军的攻击凌厉之极! 带领一千多部下翻越茫茫吕梁,奇袭风陵渡,一把火烧了胜捷军的军粮,巴哈纳的功劳不可谓不大,而巴哈纳原本想着锦上添花,给自己再增上大大的一笔功绩,可是一天下来,看看麾下疲惫不堪的兵将,巴哈纳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坚定。 围攻俺们的明军有多少?五千?八千?一万?还是更多!? 汉人人数太多了,若是当初风陵渡的汉人也如眼前这些明军一样悍不畏死,俺们就算奇袭成功,也占不到便宜! 跟随我进关的儿郎还没享受汉人的花花世界,便折损在荒山野岭,不值,忒不值,唔,刚才一波厮杀,又折损了三十战兵,要照这么下去,这仗可没法打! 巴哈纳脸色阴沉沉的,为正蓝旗清兵的伤亡痛心不已,粗粗一算,巴哈纳所部几乎杀伤了三、四千明军,平民百姓更不知伤亡几何,可是跟随巴哈纳来到风陵渡的鞑子也伤亡几近一半!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眼看黄昏将近,然后便要入夜,北边隐隐能够听到震天的喊杀声,巴哈纳知道,固山额真叶臣一定正和明军激战,只要自己牢牢钉在风陵渡,说不定便能将数万明军一鼓而下,可是………… 咚!咚!咚!战鼓沉沉敲响,一队队排列成直线的明军缓缓逼来,这一次加入攻击的明军数量翻了一番,足足有两千之数,而在更北一点的地方,巴哈纳清楚看到,还有更多的明军正在聚集列阵! 等叶臣率军打到这里,正蓝旗的一千战兵早就全军尽墨了!不行,我不能让手下儿郎全死在这里,反正已经把明军的军粮烧了,渡口毁了,船只也凿沉了大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一瞬间巴哈纳就给自己找到了无数理由,这些理由充分的紧,已经不知被巴哈纳想过多少次了,胜捷军的又一次进攻则让巴哈纳把理由变成了行动,望一眼已经快到壕沟的明军,巴哈纳脸皮一抽,率先跳下土墙。 一声声沉闷的鼓声中,好似一堵墙一斑的胜捷军慢慢接近快要被填平的壕沟,壕沟里不光是泥土,还有许许多多战死者的尸体,可是士卒们看也不看,只是双眼紧盯前方,随时准备投入厮杀。 可是预料中的激烈战斗一直没有发生,射术强悍的鞑子这一次并没有在半路上袭扰胜捷军推进,土墙上十分安静,仿佛后面空无一人似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反常情况让许多士卒迷惑起来,不过没有一个人迟疑,依旧步步进逼。 奇怪,怎么还不见鞑子踪影?前面还可说是箭矢耗尽了,可现在我军都到了土墙下了,怎么………… 就在第二道军阵中的林宁很是不解,不过更多的是喜悦,顺利抵达土墙当然是一件好事,至于之后,和鞑子死战便是。 草草赶造的梯子架了上去,还有些胆大的士卒摞起人梯,向上攀爬,第一个爬上墙头的士兵又是兴奋又是惊恐,可是当墙后情形落入眼底,那士兵突然露出狂喜之色。 “鞑子退了!鞑子逃了!俺们打赢了!” 停顿了一秒钟,已经站到墙头上的士兵突然大叫起来,在士兵视线中,在风陵渡往东的位置,六七百鞑子正沿着河岸仓皇奔跑,风陵渡口则再看不见一个鞑子兵的身影! 这一幕落入越来越多胜捷军士卒的眼中,稍后便是一阵震动天地的欢呼,欢呼声如此高昂激越,以至于数里外都能听到,正在和清军厮杀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士气突然高涨起来,而清军恰恰相反。 天空一点点变暗,日头即将落山,一阵无奈的号角声后,意识到什么的清军终于退却了,战场之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但夜色很快就将一切遮掩在了黑暗中。 林宁兴奋地站在土墙上,整个渡口已经全在武勇营掌控之下,再不用担心胜捷军后路被断了,而一批粮草刚刚被运过河来。 哈哈,这下子看鞑子还敢不敢追击俺们胜捷军了!只要有粮食,就算没有这道土墙,俺们也尽可站稳脚跟! 林宁很自信,刚刚打赢了的武勇营也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武勇营上下战意高昂,恨不得立刻杀回去,给追了自己一路的鞑子狠狠一个教训。 要不是需防备逃走的那一小股鞑子,要不是保证粮草再无折损之忧…………唔,可算回来了,报捷罢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宁视线中,几个士兵正急奔而来,这几个士兵在武勇营夺回风陵渡后,第一时间被林宁派往主力大营报捷,前后五里地,半个时辰足够来回了,可是足足两个时辰后林宁才得到回音,而让林宁愕然的是,士兵们口覆的答复中听不出甘陕总督杨刚有本分喜意,更让林宁惊诧的是,杨刚竟然命令武勇营一刻不停,连夜开始渡河! 我听错了罢?还是杨刚糊涂了?武勇营刚刚打了胜仗啊! 林宁默默望着北方夜空,想了半晌,终于下了军令,按照杨刚之命,武勇营留下一千精锐防守渡口,其余兵马连夜渡河,至于林宁自己则匆匆往北而去,却是要去面见杨刚,就杨刚下令渡河问一个清楚明白。 第二百二十三章血战风陵渡三 从风陵渡到胜捷军主力大营有五里路,策马疾奔的林宁只用了一炷香功夫,就远远看见为无数战火照亮的绵密军营,微微一提马缰,胯下战马减低速度,几息之后,林宁已身在大营之中。 前方千米之外喊杀震天,虽然已经入夜,可是战火却没有分毫减弱的意思,鼓声阵阵,号角声声,林宁侧耳听了一下,眉头便皱了起来。 鞑子真真不消停得紧!哼,要是知道俺们已经夺回风陵渡,看鞑子还会如此嚣张否! 林宁想着,一路前行,直奔中军帅帐,路上不时有军伍列队经过,那是要去替换袍泽作战厮杀,而更多的士卒则正围着一口口大锅,开怀大吃。 每一口铁锅都热气腾腾,胜捷军以什为单位开伙吃饭,士卒们吃饭的家伙都盛的满满的,林宁扫了一眼也没注意,反倒是后军一长溜盖着篷布的大车吸引了林宁不少注意力。 不过也仅此而已,战况如此紧急,林宁只想快点见到杨刚,快点解开心中疑惑。 中军帅帐灯火通明,四周尽是胜捷军精锐,到了这里,林宁翻身下马,立刻便有士卒上来接过马缰,林宁则三两步冲入帅帐。 一进帅帐林宁就愣了,只因为帅帐内挤满了人,林宁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竟然胜捷军一大半高级军官都在这里,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圈子中心正是胜捷军最高统帅、甘陕总督杨刚。 “风陵渡已经被我军夺回,后路无忧,诸君,今夜便是我等反攻之时,一雪连日来的屈辱,哼哼哼,鞑子得意了这许多天,一定料不到一路退败的我军会突然发动突袭,诸君诸君,克敌制胜,建功立业就在今夜!” “谨遵大人将令,属下等定当奋勇争先,绝不堕我胜捷军军威!”众将齐齐叫道,人人激昂兴奋。 “好,那你们就速速回去准备罢,各营守备留下,我还有事要和你们商议!” 众将答应一声,纷纷出去了,片刻后帅帐中只剩下杨刚、张路等区区数人,加上刚刚赶到的林宁,全都是杨刚最为信任的心腹、弟兄,两只巴掌便数过来了。 杨刚目光转动,落在林宁脸上,火烛摇弋,帅帐内沉静了几息,就听杨刚缓缓开口了。 “林宁,你怎么回来了?我的军令没有看清楚么!” “呃,回禀大人,军令我看清楚了,只是…………” “那还只是什么!军情紧急,你不好生执行军令,这便是抗令不尊!还不速速赶回风陵渡去!” 林宁怔住了,很不习惯杨刚纯以上官的口气对自己说话,不过想起刚才听到的寥寥片语,林宁便镇定下来。 “大人,我胜捷军今夜反攻,自然兵马越多越好,我武勇营上万兵马,此时渡河回返潼关……………” 林宁想说,武勇营渡河回潼关实在是大大的浪费,应该全数开赴前线才是,可是刚说了一半,便被生生打断了。 “反攻?林宁,你想太多了!” 哎!?林宁再一次怔住了,可随着一阵低低密语,林宁恍然大悟。 原来杨刚适才只是在做样子!原来我胜捷军根本无力反攻,原来俺们真实的目的是要悄悄退兵! “不错!军中粮草只够士卒们一顿饱餐,到了明日,俺们就只能喝稀粥,到了后日,凭几条船运来的一点粮食,数万大军连稀粥都喝不上!” “………既然如此,那俺们就应该速速退兵才是,为什么还要做出反攻的样子呢?” “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顺利撤军,你没有看见吗,鞑子挑灯夜战,分明就是不想给我们一丝机会!” “数日来与我军交战的全都是满清汉军旗兵马,镶红旗的鞑子压根就没有出动过,若是我军此时露出撤兵迹象,林宁,你以为会怎样!” “唯有进攻方能保持军心士气,唯有进攻方能让清军转攻为守,只有进攻…………方能为大军退兵赢得时间!” 这………说得对,说得都对,可是如此一来,哪支兵马会承担九死一生的使命?唔,不对,应该是,杨刚会让哪支兵马去,去,去………… 林宁瞳孔一缩,心中突然浮上一股寒意,再看杨刚, 回明逐鹿记 第 53 部分阅读 林宁瞳孔一缩,心中突然浮上一股寒意,再看杨刚,林宁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杨刚沉默着,不去看林宁,林宁扭转目光,望向张路、卢大富、牛敢、颜越、莫言,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给林宁答案,因为他们自己也迷惑的紧。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敢死营主将杜欢求见,林宁一愣,心底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帐帘一掀,杜欢闪身进来,多日未见,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都指挥同知、大明三品高官已然变了一副模样,往日的高傲气度丝毫不见,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有得只是挫折留下的沧桑。 “敢死营罪将、代哨总杜欢见过大人。”杜欢低声说道,双眼盯着地面,右膝一曲,跪倒在地。 “起来罢………杜欢,你可知道叫你来是做什么的么!” “罪将不知。” “别罪将罪将的,听着别扭!听好了,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不过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今夜子时,我军要奇袭满清鞑子,你部当为先锋,为大军开路!” 杨刚冷冷说到,脸上没有一丝动容,仿佛说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杜欢听了却猛然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神情变幻不定,不过数息之后,便又沉沉低下了头颅。 “罪,末将遵令。” 杜欢老老实实接了令,却半晌没有得到退下的许可,杨刚定定盯着杜欢,盯了好一会,再次开口。 “杜欢,回去告诉敢死营所有士卒,此次出战,不管成败与否,其罪都一笔勾销,活下来的日后便是我胜捷军一员,待遇饷银通通按例发给,若是战死阵前,其家人三代内免征徭役,赋税减半!” “不过,如此厚待,若是有人不尽心尽力,出力死战,只有一个字,斩!不单单累及一人,其家人一律贬为罪民贱籍,三代不得科考,一应税赋翻倍,且不得减免!” 杨刚一字一顿,声音中杀气腾腾,可是这还不算完。 “敢死营为大军前驱,牛敢所部紧随督战,某的帅旗便在尔等身后………杜欢,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杜欢浑身一震,微微抬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终还是低了下去。 “末将明白。” 杨刚点点头,杜欢没有一点辩解,痛痛快快就接受了命运,可是杨刚神情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冰冷,一旁林宁一直看完了全程,却是脸色变化多端的很。 “杜欢,此次委你以重任,你就没什么可问的吗?” “末将没什么好说。” “真的么?你想好了,真没有什么说吗?还是你………别有打算!” 杨刚声音突然严厉了数分,杜欢身子再一抖,终于微微抬起头。 “大人既然如此问,那,末将就说两句罢…………大人,俺们今夜真的要奇袭,嗨,算了,这等话不问也罢…………大人,末将今夜若是死战不退,不知末将家小……………” 杜欢没有问完,可是意思帅帐中没有一个不明白的,所有人都瞧着杨刚,不知杨刚会如何回答。 “…………你放心,只要你为我胜捷军死战到底,你的家人自然与其他战士家属一般待遇,令夫人绝不会缺吃少穿,令郎也可以考取功名,出仕为官,令爱…………我也不会相负!” “如此,那便多谢大人了!” 杜欢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浑身上下突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度,抱拳一礼,却是大步出帐去了,帅帐里杨刚则仰起头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让杜欢率领敢死营抵挡鞑子么?如此也好,只是,不知将来那位杜小姐会否因此怨恨………… 林宁想着,在这一刻,这个一直不大喜欢杜家人的大头兵突然对某个女孩有了一丝同情,而其他人亦是如此。 第三百二十四章血战风陵渡四 杜欢走了,去面对九死一生的命运,留在中军帅帐里的人不会如杜欢一般直面生死,可将要经历的凶险也不会少许多! 仰头发了好一会呆,杨刚目光扫过一众心腹兄弟,最冰冷无情的决定已经做下,可还有一个极难取舍的选择等待结果。 “敢死营只有不到三千士卒,算上牛敢所部精兵,也不过四千,要想瞒过鞑子,至少还得一营兵马,你们以为,谁部兵马可担重任?” 一瞬间帅帐内众将瞳孔都是一缩,每一个人都清楚担负重任意味着什么,今夜胜捷军大举反攻,只有敢死营和胜捷军一部参与,其他所部仅仅是做一个样子,只消清兵稍有后退,便会全数急退,而参与进攻的兵马则要扛起阻击清军追击的重任! 敢死营士卒十有**生还希望渺茫,紧跟其后的一营兵马虽然有机会撤离战场,可要想摆脱追击,渡过黄河回返潼关,也绝对是痴人说梦,至于此战之后能有几人留得命在,谁也不知道。 可是,明明清楚杨刚话语背后的沉重,但已是手握重兵,身为统兵大将的林宁、张路、卢大富想得都不是如何推脱逃避,不过短短数息,三人互视一眼,齐齐踏前一步。 “我去!” 三个声音回荡在中军帅帐内,三个本是铁杆兄弟的汉子互相瞪视着,仿佛在争夺什么天下奇珍一般,杨刚默默看着,心中慢慢涌起一阵温暖,可脸色却越发冰寒。 “争什么争!什么好差事吗!张路平日训练兵马最是尽心,麾下兵马也最为得力,攻打清军一事,就交给张路的武信营!” “大人!”林宁、卢大富一下子急了,同时叫出声来,可是………… “闭嘴!军情紧急,我没工夫与你们纠缠不休!林宁、卢大富,你二人听令!”杨刚大喝一声,厉声说道。 林宁、卢大富愣了一愣,心有不甘,却终究没再吭声。 “林宁,你立刻赶回风陵渡去,颜先生和莫先生随同你一道走,你切切将他们安全送回风陵渡,要看着他们平安过河,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再有,火器营三千骁勇拨调给你,火器营………暂不过河,等候我军令!” “卢大富,你部待清军大乱,再行撤退,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日正午十分要全部过河!” 一字字一句句,杨刚声音铿锵之极,说完冷冷盯着林宁、卢大富,一副不容二人有任何商量的模样。 “…………末将遵令!”林宁、卢大富张了张嘴,沉沉说道,杨刚点点头,手轻轻一摆,一场军议就此告毕。 林宁走了,带着沉重的心情,颜越、莫言也走了,却没有多少仓惶之意,眼看着帅帐里变得空空荡荡,杨刚再次仰头向天,心里反复纠葛于一件事情,一夜之后,胜捷军到底能不能平安脱险,平安脱险者,又有几何!? ………… ………… 当胜捷军在夜幕下暗自筹划一番大举动时,清军大营中,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顶着一颗光光的脑袋,头顶中央一束金钱鼠尾,叶臣身前左右的众多清军将官也大多如此,只有少数毛发完整,却是正在商议如何给明军致命一击。 领数万大军一路紧追明军,叶臣起初并没有要大战一场的意图,不过当确定巴哈纳这支奇兵起到作用后,善于捕捉战机的叶臣便立刻下定决心,要致敌人于死地。 想起吕梁的苍莽难行,想起自己不抱希望,最初不过是以此惩罚放纵舒尔塔的正蓝旗大将巴哈纳,想起最后竟然歪打正着,巴哈纳竟然能在群山中找对方向,真得建功,真得在风陵渡放了大大的一把火,叶臣便难以掩饰心中得意,而当确认明军军心有些微动摇迹象之后,向来不苟言笑的叶臣难得露出了笑容。 不知道巴哈纳到底获得了怎样的战果,也不知道对面明军窘困到了何种地步,可是单单从明军驻军于距离风陵渡只有一步之遥之处,再不肯后退一步的举动,叶臣就预感到胜利就在眼前。 若是风陵渡完好无损,明军后路无忧,又何必在此地立营扎寨,宁肯和汉军旗兵马硬拼,也再不后退一步?除非,嘿嘿,明军主将担心退无可退时军心动摇,担心手下兵马察觉大事不妙! 嘿嘿,无论如何,明军肯定有大大的麻烦在身,唔,若是猜得不错,巴哈纳那小子一定将明军军粮焚毁无数! 猜测着敌人到底损失了多少粮食,困窘到了何种田地的同时,心情极好的叶臣可没忘了一件事,不断地派遣兵马,主要是汉军旗兵马出战,不要求大半是前明降兵降将的汉军旗兵马作战多么卖力,取得怎样的战果,叶臣只要求使得明军无暇逃走就行。 如果多是步卒的汉军旗能够占据上风,叶臣就会毫不犹豫地投入鞑子骑兵,如果汉军旗屡战无功,也不要紧,不管哪支兵马死伤更重,叶臣都不会心痛。 “石将军,这几日便要多多劳烦你部兵马了,辛苦一些,切不要让明军有喘息之机,另外………” “大人放心,庭柱晓得,但凡发现明军有撤兵迹象,俺一定会及时来报!” 叶臣点点头,与汉军旗数万兵马的主将石庭柱相视而笑,就在这时,突然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汉人军官进得帐来,却是石庭柱麾下心腹。 这军官进了中军大帐,立刻跪倒行礼,然后大声禀报最新军情,却是汉军旗兵马察觉与之交战的明军反击力度渐渐增强,并且明军大营内隐隐可见兵马调动。 “明军反击越来越厉害么?唔,庭柱兄,你以为其中有何蹊跷?”先是皱眉想了想,很快双眉舒展,转过头,叶臣笑着看向石庭柱。 “唔,大人,兵法有云,进而示之退,退而示之进,明军连日败退,如今却突然做出强硬之态,庭柱以为,明军多半是要逃了!”石庭柱立刻答道,一副自信的模样。 “好好好,说的不错,某也是如是想,哈哈哈哈哈!”叶臣大笑起来,刚刚笑了两声,突然又有一名汉人军官走进帐来。 “紧急军情!大人,明军突然杀出营寨,来攻我军了!” 那军官跪倒在同袍身边,一脸焦急,就在适才,明军突然打开营门,随即数千长枪兵冲了出来,一个个势若疯虎,悍不畏死,从清军中路一路杀了进来,而在这数千长枪兵身后还有更多明军跟随! 汉军旗有一多半都是前明兵马,打顺风仗没有问题,可要和敌人拼命就不成了,一时间连连后退,一丝儿也停不下来,若不是一牛录鞑子兵顶了上去,真不知道要退到哪里去。 明军这是要和俺们拼命了,我擦,俺们只是求一条活路而已,可犯不着和旧袍泽死磕…………咦,俺们的新上官和那个鞑子大官怎么一点也不着紧,反倒,反倒,很高兴的样子? 汉人军官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便大感惊讶起来,不过脸上笑容越来越多的叶臣和石庭柱却不觉惊讶,因为两个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明军真得要逃跑了! “传我将令…………大军后退,暂避敌军锋芒,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等敌军锐气一失,哼哼,便是我军大举进攻之时!” 叶臣语声一落,帅帐内立刻爆发出一阵呼喝,自觉已经看穿敌人一举一动的清军就像一个冷血的屠夫,缓缓举起屠刀,而在屠刀前方,成百上千胜捷军士卒正浴血厮杀! 第三百二十五章血战风陵渡五 枪乃百兵之王,利攻不利守,长于近战,短于追击,用于军伍,多要辅以刀盾兵、弓箭手、火枪手、骑兵等兵种,方能有最好发挥,可是,突然发起反击的胜捷军前锋清一色都手握长枪,千百长枪密集如林,一路突击前进,只进不退,有攻无守,所到之处,清军竟然被打得人仰马翻,节节后退! 几乎是一面倒的战况,不能说清军太弱,汉军旗兵马太菜,而是数千长枪兵太强了,这个强不仅仅在于长枪本就是极具攻击力的武器,还在于不到三千的长枪兵太过勇悍,杀气太过凌厉! 要么死战向前,死中求活,给自己和家人搏一个前程,要么为督战队斩杀,牵累父母兄弟,被清楚告知一切的敢死营士卒没得选择,只有奋力向前! 本该是寂静的夜幕满满充斥着金鼓之声,数里长的战线上喊杀声震天动地,不知多少人在这一夜丢了性命,而在稍稍远离战场的地方,在一处阴影中,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定定地盯着血流成河之地,叶臣眼中,明军攻势如潮,清军最前方的汉军旗几部兵马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若不是身后有凶狠不下于明军的镶红旗兵马,斩杀了不下数百逃兵,汉军旗说不好便真得要被击溃了。 叶臣从头到尾神情都没有动摇过半分,无论是明军长枪兵无情刺杀清军步卒,还是满人兵将斩杀汉军旗逃兵,都不曾引起叶臣分毫注意,叶臣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明军何时会士气衰落,何时会力竭。 上万镶红旗骑兵已经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加入战场,石庭柱麾下汉军旗最精锐的步卒也集结列阵,磨刀霍霍,可是攻击的命令迟迟未至,只因为叶臣始终觉得时机还没有到来。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可是大半夜过去了,明军攻势却依旧凌厉得紧,依旧在压着清军强攻硬打,以此为依据,叶臣作出判断,明军是妄图扭转战局,想要以一场决战摆脱困境。 加入攻击的明军至少上万,嘿嘿,明军能同时投入战斗的兵力也最多此数了,道路崎岖狭窄好啊,虽不利我大清兵驰骋纵横,可是却也不利明军与我军决战! 敌之所欲,便是我之大害,既然明军急于速战速决,那我大清兵就要拖延时间,哼哼,只要明军主力犹在,便是再拖上十天半月,又有何妨!? 叶臣微微一笑,缓缓遁入黑暗,而后镶红旗兵马和石庭柱麾下精锐步卒同时转身向北,此时一颗明亮之极的大星高悬夜空,那颗大星名为启明星。 战斗于破晓时分停止了,厮杀了一夜,明军终于停了下来,最前方依旧是一列列长枪兵,在长枪兵之后则是混合兵种的其他明军部伍,成千上万士卒恰巧停留在一处极其狭窄的区域,牢牢遮断了所有南下道路。 “大人,明军攻不动了,俺们是不是…………”石庭柱问道,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等来攻击命令,数个部曲被击溃的石庭柱不禁有些急躁。 “不急,等一等,探听清楚明军情势再说,反正明军主力都在眼前,害怕他们飞上天不成!” 叶臣眯着眼,不急不躁的很,早有斥候来报,对面明军军旗共有五面,分属明军五大营,而甘陕总督的旗帜也赫然在列,既然如此,再加上知道巴哈纳成功奇袭了风陵渡,叶臣自然不急于进攻。 数天前那一场大火火势实在不小,仅仅隔了数里,叶臣不难想象出风陵渡烈焰焚天的模样,不消说,明军粮草辎重一定损失惨重,没了粮草,又被断了后路,就算明军精锐悍勇,又能支撑几天!? 明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若非如此,昨夜明军便不会如此拼命! 叶臣的想法没有什么错处,胜捷军也确实到了悬崖边缘,只不过叶臣漏算了一点,巴哈纳所部千余正蓝旗兵马到底能不能坚守风陵渡,截断明军后路。 倒不是说叶臣想不到胜捷军一定会拼命夺回风陵渡,事实上叶臣一早就料到杨刚的反应,只是,满清自入关来连战连胜,实在是太顺利了,大明各地官员、军队纷纷投降,满清鞑子几乎没有遇到敌手,而清军与明军交锋数十年,从来都居于上风,少有吃亏不敌的时候,清军上下渐渐骄横起来,即便如叶臣这般能征惯战的宿将,也不知不觉有了几分自大之心。 叶臣觉得,正蓝旗一千多兵马,若是只守不攻,凭借崎岖狭窄的地形,足以挡住十倍以上的敌军,就算支撑不住,只要稍稍后退,骚扰明军不能顺利补给粮草,也足以使明军陷入死地,而叶臣万万没有想到,巴哈纳会因为林宁武勇营不顾伤亡的凶猛攻击,起了自保之心,进而主动离开风陵渡! 所以当叶臣因为探查不到胜捷军全貌,为敢死营和武信营一万兵马迷惑住时,风陵渡渡口,胜捷军主力正络绎不绝渡往南岸。 林宁的武勇营一早就开始渡河,等到天亮时分堪堪全部渡过河去,而后应由黄亮统帅,但暂由杨刚亲自指挥的武德营也开始渡河,其余兵马则紧张地在风陵渡口建立工事,随时准备大战一场。 到了此时,胜捷军上下都知道了自家统帅的算盘,所有士卒都知道军中粮草已断,都意识到早早过河才能安全无虞,不过虽然如此,胜捷军军心士气并未下跌多少,因为北方有武信营万余袍泽正与鞑子死战,而胜捷军统帅,甘陕总督杨刚也亲帅精锐,为大军断后! 断粮有什么了不起,只要过得河去,害怕没得吃食么?饿上一顿半顿打什么紧!嘿,总督大人不也饿着肚子么,总督大人如此金贵,尚且为俺们屏蔽断后,俺们一条烂命,又什么苦头没吃过……………只是,不知道武信营的弟兄们能不能撤回来!? 胜捷军上下异常平静,没有人因为饿肚子心生抱怨,反而因为总督杨刚与士卒同甘共苦,因为成千上万袍泽为自己断后,军心更加凝固坚定,而士卒们唯一感到不满的,是用于载运大军渡河的船只忒少了些,统共不过三五十条大小船只! 几天前巴哈纳奇袭风陵渡,恰逢大批船只刚刚停靠风陵渡,一把火之下焚毁无数,眼下虽然潼关黄亮紧急征调船只,可一时半会哪里来得及,靠得还是侥幸留存的几十条船,加到一起一次最多不过能运**百人,连一千也不到。 黄河天险,宽阔之极,风陵渡距对岸已是最近的所在了,可南北两岸依旧在千米以上,士卒上船下船,一个来回花费时间可不老少,先前武勇营夜间渡河,至黎明时全部抵达南岸,可说已经十分之快了,至于杨刚先前设想的一天一夜胜捷军大部回返潼关,根本就是做梦! 已经清楚风陵渡情况的杨刚对此很是无奈,只能一边要求船只尽量加快速度,一边命令黄亮从速搜集船只,而留在风陵渡的兵马则整军备战,以防万一。 希望最不济今天一半兵马能过得河去,至于剩下一半,只希望张路能多拖延些时间了…………… 杨刚遥望北方,似乎能听到金戈铁马之声,看到刀光剑影的战场厮杀,而武信营草草扎就得军营中,无数士卒则望着南方,默默祈祷自己有幸活着回返潼关,回返故乡,至于清军大营,随着几个衣衫褴褛的鞑子自山林间突然闪出,并直奔入清军营寨中后,凄厉的号角便突然大作起来! 第三百二十六章血战风陵渡六 军情瞬息万变,短短片刻功夫,清军与明军攻守之势便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潮水般的清兵嚎叫着冲向胜捷军,成千上万武信营士卒则结成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军阵,任凭一波波恶浪扑击拍打,却巍然不动。 肩膀抵着厚重的巨盾,双脚死死钉入泥土,最前方的武信营士卒不负责杀敌,他们的唯一使命是拦住敌人的冲锋,用一面面木盾,也用自己的身体。刀盾兵身后的长枪兵负责杀伤敌人,千百把长枪不断刺出,再靠后一些的地方,大群弓箭手不断拉开弓弦,将一波波箭雨抛射到天空中去,制造出一片片死亡的阴影。 依仗合理完善的防御体系,再加上有利的地形,武信营万余官兵给予清军沉重的打击,可是,同伴的死伤这一次没有吓退清兵,无论有多少人惨叫着倒下,立刻便会有更多的清兵涌上来,而在一群群清兵中还夹杂着许多真鞑子! 和汉军旗的士兵相比,来自于白山黑水之地的满人士兵更加凶猛,更加强悍,也更加具有破坏力,每一个真鞑子都至少披了两重甲,握着数十斤的重兵器,面对这些精锐之极,且配合默契的鞑子兵,武信营重装步兵手里的巨盾防御作用大减,往往几息之间便会被打烂砸坏,若不是无数士兵豁出命去,屡屡使出同归于尽的打法,只怕武信营的军阵早就被撕裂了! 可武信营终究挡住了清军的狂攻,在长达两个时辰的漫长时间里不曾后退一步,直到清军步卒突然退了下去,大地随着远方地平线上的无数黑点震颤起来为止。 屡战无果,清军终于拿出了最强的攻击手段,成百上千鞑子铁骑列成一个个锋锐阵型,迅猛无匹地冲杀过来,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下了死令,不管付出多大伤亡,一定要击溃当面明军! 大地震颤着,万千马蹄践踏之下,无数战死、受伤的士兵被踏成肉泥,目睹着一切,武信营千百士卒忍不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可是不管心中多么害怕,没有人后退一步! 砰!第一个鞑子骑兵重重撞了上来,几个步卒哼也没哼一声,高高飞起,尚在半空便没了气息,可是那鞑子骑兵却也连人带马一头栽倒,不等无数刀枪招呼,身后同伴的马蹄便狠狠落在了那鞑子骑兵的身上。 同样的情景在无数地段发生,只不过一瞬间,两军便有数百人成了战争的祭品,可是对于这场战争来说,几百生命还远远无法不够,战争巨兽狰狞吼叫着,要将更多生命吞入腹中! 最前列的重装步卒纷纷倒下,用生命铸就的铜墙铁壁开始动摇,在鞑子铁骑的连续冲击下,一道又一道防线告破,一层又一层军阵被撕碎,而武信营士卒再也坚守不下去,只能向后退却。 不成了,挡不住了,还想将清军抵挡一天的,可没成想才不过半天…………唔,不知道此时杨刚那小子有没有渡过河去? 张路默默望着前方,身后是漆黑如墨的武信营军旗,势若虎狼的清军离这面军旗越来越近,可是张路挺立如山,不曾有半分动摇。 再过片刻,清军已经杀到距张路不过五十米的位置,一个鞑子手臂狠狠一挥,一柄战斧掷了出来,那柄战斧打着旋电闪而来,下一秒就到了张路面前,鞑子兴奋地发出一声怪叫,期待着鲜血淋漓的一幕,可是………… 张路瞳孔一缩,弓腰吐气,一把长刀猛地劈下,当地一声巨响,战斧颓然落地,张路竟是生生凭战刀化解了鞑子的凌厉一击。 “雕虫小计,不过尔尔,哼!” 张路冷哼一声,战刀没有还鞘,而是向前一指,最后一支未加入战斗的武信营部伍齐齐高喝一声,杀了上去,而张路赫然便在这支生力军当中! 以攻对攻,以命搏命,清军不惜代价要击破明军阻拦,而武信营在张路率领下,不惜一切要挡住清军,一时间喊杀声震动天地,两军直战得昏天黑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升至中天,然后一点点向西滑落,眼看大半天过去了,可是大军依旧被堵截在半路,不得寸进,固山额真叶臣端得脸色难看之极。 怎么就击溃不了那支明军偏师?真真混账!不行,还得严加督促,勒令汉军旗兵马奋勇杀敌!唔,若是石庭柱再不能取得战绩,我便要行军法了! 叶臣咬牙切齿,挥手喝命一个亲兵再去传令,命令内容不讲道理之极,限汉军旗兵马一炷香时间内击破明军,如果不成,便要斩杀所有千户以上的军官! 这个命令一下,清军攻势顿时更加猛烈起来,汉军旗兵马顾不上抱怨叶臣蛮横,顾不上指摘鞑子骑兵同样没有建功,却不需要担负同等罪责,大小军官只是拼命呵斥手下行伍,一窝蜂般向明军军阵撞去。 狠戾无比的军令之下,付出无数鲜血人命之后,清军终于杀红了眼,两支军队狠狠撞击着,用刀砍,用枪戳,用手掐,用牙咬,不知何时,厮杀中的士兵忘记了战斗的原因,忘记了战争的可怖,忘记了一切,只剩下生命的本能,为了多活一秒种而将周遭一切撕碎的本能! 杀杀杀!不要停!所有站立的东西到砍倒!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撕成碎片! 一个清兵狂吼着,握着一柄长枪往前猛冲,一路上不知道撞翻了多少人,刺死了几个敌军,突然脚下一个趄趔,眼前豁然开朗,这个清兵一愣,往前看去,突然怔住了,只因为前面竟然再看不到一个明军。 我我我,我已经冲出来了么?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唔! 清兵突然觉得一痛,缓缓低下头,胸腹处赫然露出一截血淋淋的刀尖,来不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清兵眼前一黑,颓然栽倒。 “靠拢!靠拢!我武信营军旗不倒,狗鞑子就休想往南一步!杀啊!” 张路声音嘶哑地吼叫着,四周传来稀稀拉拉的附和声,苦战一天一夜,武信营兵马伤亡过半,且水米未尽,再没有人有精力大声响应了,士卒们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刀枪,机械地砍杀敌人,或者被敌人砍杀。 仗打到这个地步,武信营所有官兵都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就连张路也绝了回返风陵渡的心思,面对鞑子骑兵,武信营跑是一定跑不掉的,而投降,嘿嘿,就算鞑子能放过杀伤无数清兵的武信营士卒,打出血性的大好男儿又怎么肯卑躬屈膝! 是以战斗依旧在继续,以惨烈且悲壮的方式,除了张路依旧在大声呼喝,鼓舞全军士气,其他人只是默默厮杀,直到用尽最后一分力气。 可是就算如此,最后时刻也相距不远了,眼看远处一波清军生力军缓缓逼近,即将投入战斗,全身酸痛难当的张路叹了一口,而在天际,一轮红日即将落入西山。 拖不下去了,鞑子实在是太多,俺尽力了,武信营尽力了,兄弟们能不能安然返回潼关,就要靠他们……………咦!? 张路突然一愣,双目圆睁,望向北方,血红的天际飘来一缕淡淡黑烟,同时,张路似乎听到了隐约的喊杀声! 第三百二十七章血战风陵渡七 大火熊熊燃烧着,火光间到处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火光之外,阴影之中,一些身影仓惶地闪动着,而另一些身影则杀气腾腾,继续干着杀人放火的勾当,不过,当大地隐隐震动起来,远处传来马蹄的阵阵轰鸣时,发动奇袭的偷袭者们便立刻转身后退,没有一丝犹豫,转瞬间便逃入了莽莽吕梁,当一队清军骑兵抵达时,看到的便只有一地狼藉。 顾不上追击敌人,回援的清军骑兵纷纷跳下马背,直往火场冲去,可是等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时,足以供十万大军支应十天的粮草大半已经化为灰烬! “这这这,到底是谁干的?到底是谁!” 一个清军军官大吼起来,不久之后,同样的怒吼声从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叶臣口里爆发,但是不管叶臣如何愤怒,如何暴跳如雷,如何严刑拷打押运、看管粮草的汉军旗士卒,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突生肘腋,相隔不到十里的屯粮所在被未知的敌人焚毁大半,叶臣直觉得好似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一般,可最糟糕的还不止如此,突生的变故还导致清军失去了唾手可得的胜利,本来已经绝望的明军残军再度爆发,趁清军摸不清背后情况,因而惶然无措,不知该攻该守之际强行退兵,一路南下去了! 背后偷袭我大清军的贼军规模决计不大,否则便不会如鼠蚁一般匆匆逃走了!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坏我大事!? 唔,眼下该怎么办?粮草不足,大军便无法全力攻袭明军,这这这………… 真真该死!真真该死!眼看就要全歼挡路明军,毕大功与一役,却生出这等事来………难道说明军命不该绝么!? 叶臣瞪着双眼,瞳仁血丝密布,如同疯虎一般,好不容易平静一点,立刻下达了军令。 “石庭柱,你负责守卫粮草,可是却出了这等事情,该怎么办你可晓得!哼,丢失粮草,自当统统斩杀,以儆效尤………军中所余粮草全数交出来,你部饿着肚子退返太原罢,我部镶红旗兵马么,全数出击,急袭风陵渡,哼,不管天命如何,俺一定要将明军尽歼于黄河北岸!” 军令既下,成百上千镶红旗鞑子立刻跨上战马,往南杀去,隆隆马蹄声中夹杂着哀呼惨叫,石庭柱亲自监斩,不过片刻,三千多人头便被统统砍下,而后数万人心惶惶的汉军旗士卒垂头丧气地向北开拔。 不管叶臣也好,石庭柱也罢,都不知道,清军一分为二的所有变故都为人看在眼中,一群悄悄潜伏在吕梁山中的黑影默默地盯着清军的一举一动,待确定清军意图之后,如鬼魅一般悄悄遁入黑暗。 这群黑影正是不久前奇袭清军后营,放火烧了清军大半粮草的兵马,这支兵马的主将昔日乃是大同总兵官,麾下万千虎贲,到得今日,虽然威风不再,可也依旧干下了泼天大事! 姜瑰奔行在群山之间,脚步既稳且快,黑暗中两只眸子闪闪发亮,炯炯有神地盯着脚下道路,而在这位总兵官心中,适才一场大战的细节正快速闪过。 自打从大同南下,姜瑰一直郁郁寡欢,为李闯流贼逼迫,被关中秦军排挤,困守太原孤城,哪一件事情都让姜瑰及其麾下部伍憋屈万分,至于之后军心涣散,一路难逃,更是狼狈万分,可是刚刚一场奇袭却让姜瑰和三千明军精神大振,重新充满了精气神。 细说起来,姜瑰率领三千明军发动奇袭,原本是亡命一搏,逃亡数十日,军中早已断粮,几千汉子只能在吕梁山中挖些野菜、野草充饥,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左右是个死,方才杀将出来,哪知道竟然一战功成! 南边金鼓激越,喊杀震天,满清鞑子都在前面大战,留在后面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辎重兵,嘿嘿,我军当真运气不错,当真福运当头! 停下来休息片刻,摸出一把面粉塞入口中,就着水胡乱吞下,嘴角沾着面粉的姜瑰突然嘿嘿大笑起来,越笑越是开心,越笑越是快意,等笑声停止,姜瑰已经下定决心。 从太原逃出来的大军,除了俺这一部兵马,其他部伍都被鞑子杀光杀绝了!要想活下去,便只有一力向南,只有和胜捷军汇合,俺们才有一线生机! 低低传下将令,姜瑰带头,脚下发力,顺着山路直往南奔去,怀着决死之心打了一场大胜仗的三千明军也脚步如风,紧紧跟了上去。 山路崎岖,起伏难行,可是再难行,毕竟离风陵渡不过数里地,一夜工夫足以走到了,待将要出山时,姜瑰传下军令,全军休息,饱餐一顿,养足精神体力,准备再度大战一场! 姜瑰如此做很有道理,清军势大,又凶狠绝伦,明显力压胜捷军一头,昨夜姜瑰看得清楚,成千上万鞑子骑兵南下,肯定是追击胜捷军去了,风陵渡此刻在不在胜捷军手里都两说的很,而三千明军要想自风陵渡过河,怎么可能不经历一番厮杀!? 第三百二十八章尾声 欧洲历史上有一场著名的战役,战役的名字叫做阿金库尔战役,之所以著名,是因为它是英法百年战争史上,乃至世界战争史上以少胜多、以步克骑的经典战役,也是英国长弓手最辉煌的战役。 攻击力主要是五千名长弓手的英军杀死、杀伤了一万八千名被钢铁盔甲保护、武装到牙齿的法国骑士,英军却只有区区二百五十人的伤亡,如此巨大的战损比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一个仿佛诸神洒下神迹的奇迹! 当然,所谓的神迹是不存在的,理智理性的人们会去探究事实真相,如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句老话一样,没有特殊的原因,一群战前求和被拒、缺衣少食、欲逃无路,不得不拼死一搏的英国泥腿子不可能打败装备精良的法国骑士老爷,简单点说,奇迹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发生! 大雨过后的泥泞道路,事先埋在烂泥潭里的密集木桩,可以掩护两翼的树林,可供进攻的狭窄正面,再加上法国人的混乱无序与愚蠢固执,这一切才是一场奇迹诞生的真正原因,缺少以上任何一项,那么即便英国长弓手举世无双,也很难想象他们能够歼灭自身数倍的骑士大军! 杨刚对一句话非常熟悉:“历史总是如此惊人的相似”,在一六四四年初秋的一天,杨刚对这句话有了新的认知,凭借事先挖出的数道壕沟,凭借壕沟里熊熊燃烧的大火,凭借唯一一条可供进攻的狭窄通道,以及胜捷军上下奋勇一心、拼死一搏的战斗勇气,主要战力为三千火枪手的胜捷军取得了类似于阿金库尔战役一般的大捷! 在最宽不足三百米,最窄只有区区五十米的狭窄地域里,多达四千鞑子被杀死杀伤,站在环绕风陵渡的矮墙上,视线所及到处都是人马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而许多鞑子至死依旧一副狰狞模样! 如果那个唤作叶臣的老鞑子不曾一心要追歼南逃的张路和武信营,如果杀伤力最强的三千火枪兵提前暴露,让叶臣知道胜捷 回明逐鹿记 第 54 部分阅读 如果那个唤作叶臣的老鞑子不曾一心要追歼南逃的张路和武信营,如果杀伤力最强的三千火枪兵提前暴露,让叶臣知道胜捷军还有一支杀伤力超强的远程打击力量存在,如果鞑子前锋稍有理智,没有莽撞地一头撞进胜捷军设下的陷阱,如果鞑子前锋受挫,后继主力没有恼羞成怒地继续发动攻击…………… 漫步在战场上,看着胜捷军士卒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时不时传来受伤鞑子的惨叫,杨刚思绪万千,没有众多如果,就没有这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胜利,没有众多如果,鞑子骑兵至不济也能从容退去,绝不会受到只能固守在壕沟土墙后的火枪手惨重杀伤。 数千鞑子骑兵伤亡对于叶臣,对于镶红旗,对于举族不过十万可用之兵的满清是一个沉重到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所以清军理所当然地退兵了,虽然满怀仇恨,却退得迅速无比。 胜捷军胜了,胜得毫无悬念,胜得干净利落,一场事先没有人预料到的胜利让本来士气消沉的军队重新充满了斗志,风陵渡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面孔,即使士兵们饥肠辘辘,可是却斗志昂扬,就连伤亡最惨重的武信营官兵也裂开嘴,难以掩饰发自内心的欢喜。 张路和一群部下席地而坐,浑身酸痛的武信营主将浑身上下尽是伤痕,而历经苦战的武信营几乎人人有伤在身,可是每个人都好像感觉不到疲惫与伤痛一般,兴高采烈的紧。 紧挨武信营,一群只有区区数十人的士卒同样喜笑颜开,让人注目的是,这一群士卒身上伤痕竟然比武信营官兵还要多,褴褛战袍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而一柄柄六米长枪通体暗红,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才会如此! 张路正自笑着,转眼望了那数十杀气特别重的士卒一眼,目光落在其中唯一一个脸上没有笑容,沉默寡言的汉子身上,略一沉吟,突地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地走了过去。 “杜欢,俺和俺手下儿郎能留得性命,多亏你和敢死营的兄弟了,若不是你们誓死冲杀,拼死断后,俺武信营说不好便要全留在北边!” “敢死营的兄弟就不用说了,日后一定人人升官发财,大大的重用,你么,不搞那些花花肠子,便是条好汉!俺拍胸脯保证,日后俺那兄弟再不会为难你,你只管放心便是!” 张路说得真心实意,在张路眼里,杜欢就算有过什么不是,但是拼死断后,让自己和武信营及时返回风陵渡后,天大的恩怨也一笔勾销了! 张路说这番话时,可不知道杨刚刚刚到了近旁,听见了一切,杜欢却是一眼就看见了,目光略一闪动,好不容易挣了一命的杜欢眼神便黯淡下去。 杜欢低头不语之时,杨刚也沉默无言,敢死营本就是九死一生的所在,又委以毫无希望的重担,杨刚真没想到杜欢能活着回来,可是杜欢偏偏就站到了面前。 三番两次阴谋算计于我,不杀杜欢这厮只是因为倩儿………罢了罢了,看在张路和武信营百千士卒份上,这笔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杨刚神情变幻,盯了杜欢一眼,转身离去,杜欢正自惴惴不安,一句轻飘飘的话突然传入耳中。 “回返潼关,敢死营解散,所属士卒全数编入牛敢麾下………杜欢除外,解甲归田还是继续从军,由他自行决定!” 一句话解决了令杨刚困扰已久的难题,接下来杨刚还要去见另一位对胜捷军居功至伟的人——姜瑰。 和杜欢不同,姜瑰受到的礼遇格外的重,而当姜瑰表示出效忠杨刚、效忠胜捷军的意思,明确表示愿为杨刚之下,受杨刚驱使后,更是顺顺利利地融入了胜捷军。 杨刚当场许诺,姜瑰所部自编一军,成为胜捷军五大营之外的第六营。 ……… ……… 一番欢庆,胜捷军各部依次渡河,数万大军身后,一把大火被熊熊点燃,风陵渡被付之一炬。 呼,最艰难的时刻终于过去了,此后,我军便能安稳经营三秦了罢!?杨刚想着,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转身走向渡口,走上一条渡船。 一六四四年七月,甘陕总督杨刚领五万秦军会战清兵于风陵渡,大胜,斩首三千余,其后秦军退过黄河,退入潼关,清兵则止步于风陵渡,不敢逾越! 第三百二十九章纸上得来终觉浅一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时光荏苒,转眼一年过半,岁入金秋,三秦大地之上,举目望去,田野稻香处处,山林果实累累,好一派丰年景象。 甘陕之地不知多少年未见过这般景象了。 自崇祯元年起,十余年间中原大地天灾人祸不断,水灾、旱灾、蝗灾,流贼乱匪蜂拥而起,满清鞑虏肆虐边地,苦难一波接一波,一茬接一茬,百姓困苦不堪,民不聊生,大明朝最终轰然倒塌,暴虐短命的大顺朝也仅存在了数十天,当大明子民在鞑子铁蹄下哀哀绝望时,起于关陇三秦的胜捷军却给烽烟处处的乱世带来了一缕春风,一丝希望。 甘陕总督杨刚推行新政,于民休息,胜捷军所到之处,盗匪绝迹,百姓终于有了几天太平日子,种种桩桩之下,即便胜捷军连连用兵,潼关之北更是爆发了一场大战,不知填了几许人命,消耗了多少资财粮秣,可三秦百姓却还是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对未来有了期盼。 华夏五千年文明,生活在中原大地上的百姓从来就没有什么大的要求,丰衣足食便幸福至极,只是区区这点愿望也少有能满足的时候,当牛做马却是常事,杨刚新政不过让百姓得到了原本就应该得到的权利,可是相较于千百年来贪婪的统治者,些些给予已经足以牢牢收获秦地质朴百姓的心。 不管是在自家薄田上辛苦劳作,还是做佃户长工土里刨食,不管土地出产多少,收获几何,先要扣除百姓一家吃食所需,余下方交纳赋税,偿还租息,如此新政,百姓们感激涕零,下地干活比往日不知多了多少精气神! 只消一家老小温饱无忧,多卖些力气值得什么?只望缴纳完税赋后多攒些家私财货,便是再苦再累也值当! 怀有这样心思的秦地百姓不知凡几,田间地头、工坊商铺,随处可见辛勤劳作的身影,有付出就有收获,到得莺飞草长之时,往年劳苦一年尚衣食无着的人们咧开嘴唇,望着辛苦劳动结出的果实,计算着自家收益,发自内心地绽放出笑容。 三秦大地处处为初现的希望欢欣鼓舞时,成为一座巨大兵营的关中门户潼关,似乎也感受到了吹拂整个秦地的和熙秋风,一伍伍一什什胜捷军日常出操更形威武,士卒们神情严肃,可嘴角边却似有似无地带着笑意。 鞑子被俺们挡住了,军功赏赐得了不少,该得的银子总督大人一分一钱也没少给,家里头温饱不愁,还因为自家军功受惠不浅,俺们厮杀汉若不好生操练,怎生对得起自家良心,对得起总督大人,对得起胜捷军军旗!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人,士卒们不肯甘于人后,激发出前所未有的争胜心,以这样一群士卒组建打造的胜捷军在新政和一次次战火的淬炼下,好似一把宝剑,越来越坚硬锋利,潼关天险,锋芒隐隐。 而打造这把宝剑的人,甘陕总督杨刚却变得深沉许多,自从两月前风陵渡大战之后,杨刚便沉默寡言起来,笑容变得很少,而脸庞神情变得刚硬许多。 这样的杨刚出现在军队、百姓面前时,无数人只觉得总督大人不怒自威,有一种令人无法正视的气度,只有极少数熟悉杨刚的文臣武将才能隐隐察觉出,杨刚和以前相比有了许多改变,杨刚身上似乎多了许多心事,许多阴暗晦涩。 鞑子止步于风陵渡,不敢轻易开启战端,俺们三秦短期内已经稳若泰山,怎么总督大人却………… 林宁、张路等人很是疑惑,不明白如今的顶头上官加好兄弟为什么闷闷不乐,颜越、莫言略有所知,可是两个人却守口如瓶,只当不知道杨刚的变化,直到最是直心肠的牛敢大咧咧请教,颜越才貌似随意地说了几句。 “大人兴致不高,大约是因为风陵渡一役我军胜得有些险罢…………这样也好,上位者便该当如此,大人如今位高权重,也该当多些能震慑宵小的威严气度才是,我等做下属的,呵呵,也该当有下属的自觉啊…………” 颜越话说得不清不楚,不过林宁、张路还是听明白了,虽然并不是十分同意,可是两个人还是按压下询问杨刚的意愿,转而专心整训军队去了。 风陵渡一战,前后历经十日,大小战事上百,清军伤亡惨重,胜捷军折损也十分巨大,轮番上阵的各营兵马少则阵亡一二百,多则阵亡一两千,而张路的武信营折损最大,半数士卒都倒在了风陵渡以北的崎岖山野中,若不是新立的武忠营三千兵马意外偷袭了清军后营,只怕武信营没有一人能安返潼关! 故此各营主将当前头等大事便是招募新兵,补足麾下兵员数额,次等大事则是严加操练,以期早日恢复军队战力。 风陵渡一战,各营兵马拼死厮杀,可最后给予清军鞑子最重打击的并非武毅营等任何一军,而是火枪营,区区三千火枪手竟然杀死杀伤四千余鞑子,这等强悍的战力自然看在林宁、张路等将官眼里,征募新兵,重编军伍时,统兵大将们纷纷讨要火枪手,要给麾下增添一营火枪兵,只是,将官们的要求却被杨刚全数否决了。 “火枪手必须全部编入武毅军,单独编练,择机使用………火枪兵虽然战力强悍,可是也有其弊端,若不能善加使用,哼哼,眼下我军就三千火枪兵,糟蹋不得!你们想要一营火枪兵,只看将来军器司能不能供得上罢!” 杨刚这话一说,林宁等人只好悻悻作罢,胜捷军军器司建立不久,工匠们除了维修、养护火器,补足损失火枪数量,最重要的是铸造出能和红夷大炮相抗衡,能将鞑子消灭在河道上的大炮。 也罢也罢,火枪营虽然厉害,可也不是对付不了,若不是那日俺们在风陵渡早有准备,战场若是换在无遮无挡的旷野之上,唔,还是大刀长枪管用些,火枪什么的不利近战啊! 林宁、张路等人如是想着,不再提火枪兵的事情,不过颜越、莫言等人却不像武将们好糊弄,两个文官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却是都露出欣慰之色。 总督大人经历风陵渡一战,心思又慎密许多啊,唔,如此看来,当日鞑子偷袭风陵渡得手也不全是坏事! 第三百三十章纸上得来终觉浅二 杨刚自封甘陕总督兼胜捷军总兵大将,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一方平安尽在己肩,自然诸事繁杂,要处理的公文公务一日比一日多,即便下属幕僚众多,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杨刚依旧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再没有了往日的闲情逸致。 不过,杨刚可不会大事小情全部扛起来,不是那种不肯放一点点权,非要将所有事、所有人抓在手心的蠢蛋,抓大放小,只下要求,只看结果,是以虽然每日里需要过目的公文堆积如山,可是想出许多偷懒法子的杨刚依旧有闲暇做些别的事情,比如说————发呆。 就如这一刻,俏婢兼如夫人的柳儿、莺儿并肩坐在一张宽大的几案后,十分熟练地挑拣公文,时不时伸出芊芊素手,捏起一枚印章,直接在诸如请饷调粮一类明显不重要的公文上落章,而杨刚则站在书房窗前,仰首望着天空,呆呆不语。 这等模样近些时日常常发生,两个女孩儿早习惯了,只自顾自做着自家少爷交待的事情,直到将近晌午,待处理的文书只剩下一小摞,柳儿、莺儿才俏生生站起身来,活动活动酸麻的娇躯,一左一右伴到杨刚身边。 “少爷,奴家姐妹批完公事了………真真无聊,做这些事情好无趣,少爷,明日不要派我们这么多差事了好不好?”柳儿娇声说道,一副幽怨辛苦的样子,一边莺儿则不停点着头,深有同感。 “那可不行,不给你们派事情,那辛苦岂不是全要落在少爷我身上?不行不行!”杨刚低下头,两臂一展,将柳儿、莺儿搂在怀里,嘴角却是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 不理会两个俏婢的埋怨,强行偷香一吻,杨刚这才坐到应该属于甘陕总督的公案后,做起分内工作来。 一目十行,三两下便看完一份文书,有时提笔写几个字,有时直接盖章,杨刚处理公文的态度明显比充作秘书的俏婢马虎多了,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份公文时,杨刚才略略思考了片刻。 这是一份关于抚恤胜捷军阵亡士卒结果的公文,相关事宜,颜越、莫言会同军中将佐、布政使司、各府各县官吏,处理的清清楚楚、妥妥当当,此时只需盖个章便好,可偏生杨刚迟迟没有落章,反倒是捏着那一纸文书,良久不语,而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一战功成万古枯,风陵渡血战一场,我胜捷军便伤亡上万,要驱逐鞑虏,平定四方,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要大战多少场?又会有………多少人化为白骨!? 思绪瞬间返回到数月前,回到兵凶战危的风陵渡口,杨刚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无数凶恶的敌人,而在杨刚脚下,鲜血浸透大地,尸骨堆积如山! 若不是我自以为是,风陵渡怎么会被鞑子偷袭得手!若不是我轻忽大意,胜捷军数万将士怎会陷入险境!嘿嘿,笑话官渡大战时袁绍愚蠢透顶,被曹操烧了乌巢,可到头来我也犯了相同的错误,纸上得来终觉浅,晓得道理,知道厉害,可不经历生死考验,终究…………唉!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一点疏忽便要以千百性命为代价,这一次有张路为我担当断后,他日若没有兄弟在旁呢?若没有千百士卒慨然赴死呢?若没有一支兵马供我弃卒保帅呢? 猛地一抖,杨刚额头滑下一颗汗珠,瞪大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杨刚方才勉强镇定下来,只是心悸的感觉却久久留存胸中,萦绕不去。 当日正蓝旗巴哈纳出人意料地穿越莽莽吕梁,偷袭风陵渡,差一点陷胜捷军数万将士于死地,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清军没能得逞,反倒受了重重打击,可杨刚却因此心中留下了阴影。 按理说,风陵渡一战杨刚并无多少指摘之处,风陵渡口有数千兵马保护,潼关也留有精兵强将,东去洛阳的小道远远洒出了无数斥候,北上大同的道路为数万大军截断,其间是几百里难以逾越的崇山峻岭,谁能想到敌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杀出呢? 事后一众文官武将分析,也就是长于白山黑水之地的满清鞑子惯于翻山越岭,加之运气极佳,方才有风陵渡之失,换做别的兵马,不说体力能否支持,翻山越岭能否如行平地,单是在莽莽大山中辨认道路,认清方向,便足以将一支军队困死山中! 所以没有人因此责怪杨刚,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事情,亦不存在百战百胜的将军,只要留得青山在,何愁不能东山再起,更何况在杨刚布置之下,胜捷军最后还大胜一场,杀死杀伤数千急追冒进的鞑子呢! 没有人觉得风陵渡一战有什么不妥,觉得不妥的只有杨刚自己,而杨刚在意的不是战事不能尽善尽美,战场不能全数掌握,在意的是风陵渡一战杨刚必须做出的抉择! 除非不做事情,只要做,就一定会有失误的时候,人们需要做的是如何避免失误,如何将失误带来的损失减低到最小,将影响降到最低,可是当后果牵扯到成百上千生命,牵扯到好朋友、好兄弟时,即便道理清楚明白,可肯定会艰难许多。 命令敢死营发起自杀性的攻击,派张路领武信营担当九死一生的断后任务,自己则借机撤退远遁,逃到安全的地方,作为一军主帅,杨刚所作所为无可厚非,可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战士,杨刚即便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却也无法心安理得。 我宁肯亲自冲锋陷阵,死战拼杀,也不愿意…………唉,死者已矣,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唯有今后再加小心,再加谨慎…………… 叹了口气,杨刚提起笔,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印章轻轻举起,重重落下,印鉴落在杨刚眼中,鲜红如血。 公务处理了一个早上,杨刚回到后堂时,一桌饭菜立刻被侍女布置好,柳儿、莺儿察觉到自家少爷心情不好,乖巧地坐在两边,只是夹菜布菜,殷勤侍奉两侧,却不见往日里的欢声笑语。 杨刚吃了两口,察觉到两个通房丫头神情举止有异,想了一想,摇摇头,苦笑起来,正要说些什么,一个满是慈祥关爱的声音突然传来。 “这两丫头怎么都哑巴似的?食不语么?规矩是不错的,可是平日里…………刚儿,你是不是欺负两个丫头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一 每一张红纸上都记录着一份生辰八字,都代表着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孩儿家,为了寻找合意的儿媳妇,赵氏可是没少费心思,只是厚厚一摞生辰八字落在杨刚眼里,却只让杨刚啼笑皆非。 单凭只字片纸,就要决定婚姻大事,决定一个人的终生幸福么?这这这,这也忒儿戏了罢?连照片什么的都没一张,要是娶一个母夜叉进门…………呃,不对,重点不是看不见美丑,而是要坚决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啊! 瞬间就想明白了自己的立场态度,杨刚神情变幻,脸皮一阵抽动,缓缓开口,“娘,儿子才二十五,年轻得很,娶媳妇什么的…………” “自然要赶紧了!唉,也怪为娘,不能为我儿遮风避雨,平常人家这个岁数早已儿女成双了,我儿却还膝下空空…………这些都是为娘打听来的好人家姑娘,品行出身都是上上,刚儿,好生看看,有中意的为娘一定给你娶进门来!” “…………呃,娘,您让儿子看什么啊?娶媳妇总得看看相貌罢,这事是不是…………” “傻儿子,你当咱们家寻得是小门小户的女子么,能让你先悄悄相看相看!你现在也是大官了,自然要寻大家闺秀,你见过谁家大户的姑娘轻易抛头露面了?呵呵,儿啊,你要看,娶过门还不是随你!” “…………那时候就迟了,呃,不是,娘,儿子心里早就有人了,您就别操心了。” 杨刚万般无奈,只好直说,一句话出口,一个倩影立刻闪过心头,可是还没等看清记忆中女孩儿的身影,杨刚突然看见母亲赵氏收敛笑容,神情端正严肃起来。 “刚儿,你心里的女子………不是杜家小姐罢!” 哎!?杨刚一愣,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果不其然,随后赵氏一番话真就全是反感杜家的言辞。 “刚儿,虽然你喜欢那杜家小姐,可是决计不能娶杜家小姐为妻!哼,三番两次害我儿子,这样人家的女孩儿再好也不稀罕…………刚儿,这里这么多大家闺秀供你挑,娘就不信了,挑不出一个比杜家小姐更好的!” 赵氏态度很鲜明、很坚定,杜欢几次阴谋算计杨刚,差点置杨刚于死地,这样的人赵氏深恨之,恨不得将杜欢千刀万剐,连带着把杜倩也恨上了,不管杨刚说什么,赵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催着杨刚在自己千挑万选的名单里寻一个媳妇。 一番争执,杨刚完败,只能假作认真挑选,赵氏留下一大摞女孩儿的生辰八字,命令柳儿、莺儿做监工,这才喜洋洋地去了,而杨刚悻悻地望着这个时代的女性隐私,不知如何是好。 房间里静静的,杨刚不言不语,一旁柳儿、莺儿也不说话,三个人各有各的心事,过了好半晌,杨刚才突然站起,大步向外走去。 “少爷,您要去哪里?太太可等着您回话呢!” 看见杨刚要走,柳儿、莺儿急忙唤到,虽然对给自家少爷寻一个合适妻子,给自己寻一个主母的事很不开心,可是两个女孩儿早有身份自觉,再不高兴,柳儿、莺儿也要办好赵氏吩咐的事。 “回话?有什么好回的………太太问起来,你们就说我有紧急公务要处理!” 杨刚略一停留,随便给了个理由,匆匆去了,只留下柳儿、莺儿面面相觑,心里既有一丝宽慰,又有一丝担忧。 出得内宅,上了大街,杨刚本想去杜家开的小小店面,想去看望好久未见的佳人,可是走出两条街后,杨刚又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对于杜倩的感情,杨刚自问是十分清楚的,不管杜欢做过什么,杨刚都不会把对杜欢的厌恶移一丝一毫到杜倩身上,反倒因为种种压力,对女孩儿的感情越发牢固深厚起来。 如果要娶一个老婆,一定就是倩儿了,其他女孩儿再好我也不喜欢! 老话说得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人是感情动物,感情最是不能用道理衡量,只能用岁月沉积,用记忆发酵,当一桩桩往事浮上心头时,杨刚心里眼里都是杜倩的好,而心意也越发坚定起来。 一定要把倩儿娶到手!一定要让倩儿成为我的女人!当下最紧要的是怎么说服老妈,唔,颜老头最是足智多谋,就去问他好了! 定下主意,按捺下对心上人的思念,杨刚径直往颜越府上行去,颜越居所离甘陕总督行辕不远,穿过数个巷口便到了,跟随亲兵立刻上去叫门,吱呀一声,大门打开,杨刚也不客气,直接登堂入室。 “颜先生!颜先生…………咦,你们家老爷呢?” 不理会毕恭毕敬的颜家下人,杨刚在院子里高声叫嚷起来,可是叫了好几声也不见颜越人影,杨刚颇感奇怪,扭头向一个颜家下人问到。 “回大人话,我家老爷大清早就上衙门去了,不到晚上怕是回不来。” 呃,我擦,怎么忘了这茬,颜老头这会子肯定上班着呢! 杨刚一拍脑门,觉得很尴尬很没面子,讪讪地就要走,刚刚转身,眼前突然多出两个人来,却是颜越及其孙女颜亚虹。 扫了一眼总是一身青衣的文秀少女,目光转到颜越身上,杨刚正待说话,突然瞳孔一缩,赫然发现,胜捷军军师参赞的手里居然也有一大摞红纸! 主人回来了,杨刚自然不必离去,登堂入室,自有仆役奉上香茶,可是杨刚既不品尝茶水,也不询问刚刚还着紧万分的事,双眼只是盯着颜越双手,盯着那一摞十分眼熟的红纸。 这些东东该不会记载的也是………不会的,不会的,颜老头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唔,说不定是给这丫头准备的,女大不中留,颜老头说不好是在给他孙女找女婿………… 想到此,杨刚神情一松,觉得这个猜测十分靠谱,就在这时,颜越开口问起杨刚来意。 “呃,本官有些私事要请教颜先生,是这样的,咳咳,家母今儿个拿来许多女孩儿家的生辰八字,要我从中挑选一个迎娶。” “哪,颜先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是不错的,可是本官却担心盲婚哑嫁,将来不能相敬如宾,所以,所以,唔,你也知道,杜家有一女,生得花容月貌,品性高洁,还曾助我军揭破其父阴谋,若是娶做妻子,一定对本官大有助益,可是家母却不喜欢杜家千金,颜先生,你可有什么好主意解决此事么?” 杨刚大概说了一遍,说完了,双眼满含期待地望向颜越,期待听到自己的军师能给出个好主意,却没注意,一旁青衣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神情。 颜越却不急着开口,而是久久沉思不语,同时拿起那一摞红纸,细细翻看起来。 杨刚心里着急,可是也不好催促,只能耐心等待,好在时间过不长久,颜越便有了答复。 “大人,您的意思卑职明白,您与杜家千金情投意合,可是老夫人却不喜欢杜家千金,大人想要寻个法子,在老夫人接纳杜家千金的情况下得偿心愿,对不对?” “是是是,颜先生说的一点也不错,我是一定要娶倩儿的,可是婚姻大事总要让母亲满意才是,要不让将来婆媳不睦………咳咳,还请颜先生多多费心!”杨刚说道,一脸急切。 “这个嘛,此事甚易,费心是说不上的………”颜越缓缓说道,而立在颜越身旁的青衣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似乎放松了许多,杨刚也松弛许多,只是两个人却都没有发现,颜越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狡黠,一丝诡异。 第三百三十二章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二 “此事甚易?真的吗?颜先生,还请指教!还请指教!”杨刚大喜,连声追问起来,颜越捋捋颌下长须,微微一点头。 “老夫人深恨者,乃是杜欢几次三番阴谋算计大人,致使大人陷入险境,所戒惧者,当是怕大人重蹈覆辙,只消让老夫人相信,就算杜家千金进了大人家门,也不会让大人身陷危局,自然便不会反对了。” “说的不错,说的不错,还请先生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杨刚双眼亮了起来,觉得颜越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找到了病因,杨刚迫不及待想要找到药方了,只是颜越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扬起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一摞红纸,问了一句貌似毫无牵扯的话。 “大人可知道卑职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么?” 杨刚愣了一下,说道:“不知。” 颜越微微一笑,手臂向前一伸,杨刚狐疑地看了自己的军师一眼,压下心中急迫,接过红纸,略略一番。 咦?真的是女孩儿的生辰八字!呃,林雯、武欣然、姜鸿雁…………居然还有颜亚虹!?这这这,这些女孩儿的生辰八字到底是…………… 杨刚心中隐隐有所觉悟,可是又有些不敢置信,抬起头来,望向颜越,想要从颜越那里得到答案,却见颜越微微一点头。 “大人,您应该见过同样一份庚帖罢?这些庚帖是老夫人精挑细选,细细筛选出来的,只要大人迎娶其中一位为正室夫人,杜家千金么,呵呵,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大人有了一位贤良德淑的正室夫人,再纳一个美妾,想必老夫人便不会反对了。” 杨刚呆住了,捏着那一摞红纸,半晌不知说什么,颜越也不着急,慢慢等候杨刚反应过来。 “荒唐!这些女孩我一个都不认识!怎么能随随便便娶进门!唔,颜先生,这些庚帖里还有,还有………令孙女不是有一个未婚夫吗!” 杨刚突地大叫起来,激动地很,说来说去,绕了一圈,居然绕回了原点,这个结果委实让杨刚无法接受,尤其是看见颜越的孙女也赫然在列,杨刚忍不住就想到了一边去。 “这个,卑职惶恐,卑职曾以孙女未婚夫婿一家身遭横死,一年半载不宜再结婚姻婉拒,无奈老夫人抬爱,见了虹儿一面后,执意索要虹儿生辰…………唉!” 颜越一声长叹,显得万般不情愿的样子,一旁青衣少女则瞪起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杨刚,仿佛杨刚是强抢民女的恶霸一般,如此情形,杨刚登时又不知怎么办了,只是反反复复叫嚷荒唐。 “大人,您且冷静些,唔,大人可想知道这些庚帖上的女子家世来历么?” “我不想知道!这些女子家世来历与我何干!”杨刚气呼呼地说了一句,直想起身就走,直觉得来找颜越问计实在是蠢透了,可是………… “大人!您错了!”颜越提高声音,突然叫道。 “嗯?我不认识这些女孩儿好不好!”杨刚一愣,不自禁地质问道,迎着杨刚凌厉的目光,颜越丝毫没有慌乱之色,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雯乃是武勇营守备林宁的妹妹,陕西布政使武长清武大人的千金闺名唤作武欣然,姜鸿雁之父,嘿嘿,是大同总兵官姜瑰姜大人!” 哎?怎么………那又怎么样!?杨刚先是一惊,但随即目光凌厉依旧,与颜越对视良久,颜越定定盯着杨刚,确定杨刚不曾领悟其中关节后,缓缓长叹一声。 “您若是一市井匹夫,贩夫走卒,那么娶哪家女子便无关紧要,若是一小官小吏,不愿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无关大节,不碍大事,可是,大人,您是甘陕总督,麾下十万虎贲,万千百姓托庇于您,您真得以为您的婚姻大事与国事无关么!” 这…………杨刚本能地意识到其中有一个大大不利于自己,不利于杜倩的关节,本能地想要点头,想要说是,可是一碰触到颜越诚恳严肃的视线,不知怎么的就张不了嘴了,说到底,杨刚还是意识到其中利害,因此无法说出违心之言。 果不其然,颜越接下来侃侃而谈,句句都直指紧要关节,直指杨刚无法否认,无法回避的要害。 “大人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受万众瞩目,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周密,婚姻大事更不可轻忽草率,一定要慎而又慎才是!” “林宁林守备既是大人结拜兄弟,也是大人信重的统兵大将,林守备有意将其妹交托于您,大人万万不可拒绝,否则,若是传扬出去,大人不愿意迎娶林守备之妹为妻,林守备和林小姐颜面无光还是小事,若是因此生出嫌隙…………兄弟齐心,方能其利断金啊!” “我胜捷军依仗兵威占据秦地,行霹雳手段推行新政,大人以为,三秦大户豪绅真就甘心听命,再不生异心了么?” “武家乃是秦地累世豪门,之交好友、门生故吏不知凡几,若大人与武家结亲,不但能得一臂助,对稳定三秦,顺利推行新政也大有裨益!” “姜瑰身居总兵官之职,却甘于大人之下,更者,前有据守太原,为我胜捷军迟滞清军之功,后有奇袭鞑子,挽救张路与武信营于危难之恩,大人不曾有半分恩赏厚待,久则必使姜瑰生怨,使军中士卒以为大人处事不公,若是纳了姜瑰之女为妻,嘿嘿,施小惠却得大利啊!” “反观杜家千金,其父屡次三番冒犯将军虎威,使我胜捷军基业濒于绝地,大人不斩杀杜欢,屡屡网开一面也就罢了,再纳其女为妻,我胜捷军将士如何能服!” “更者,若是杜欢因其女再受重用,大人能心安否?我胜捷军将士能心安否?就算大人再不予杜欢兴风作浪之机,嘿嘿,只怕…………” 颜越说到此,戛然而止,坦坦荡荡望着杨刚,只等杨刚消化适才所言,作出决定。 这这这,其中利弊该如何取舍?不,不是该如何取舍,而是…………真真头疼,怎么娶个老婆,还会牵扯这许多事情出来! 杨刚瞪着眼睛,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情感大声呼唤着,让杨刚抛弃一切顾虑,追求真爱,追求幸福,可是理智却又频频发出警告,不可只求一时痛快,却埋下诸多隐患。 唉,要是能娶好几个妻子就好了…………嗯?等等!有一个成语好像叫做三妻四妾! 第三百三十三章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三 三妻四妾一词由来已久,出自于春秋齐国故事,说齐君立后不决,戏言称立后三人;而事未成则卒,乃至史官未知其意;故称三妻,可实际上古人云:“诸侯无二嫡”,意思是即使是天子诸侯也不能同时娶两个妻,从古至今不管地位多高,礼法森严下的中国男性都从来不允许拥有三个妻子。 后世一些人yy三妻四妾,说什么一正妻二平妻,几个妻子地位平等,家庭和睦,那纯粹是胡说八道,又有无数腐女、痴呆文妇,幻想什么妾侍盖过正室原配,进而摇身一变,麻雀变凤凰,无数腐女、痴呆文妇想必多半不知道“妾乃贱流”、“妾通买卖”、“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这些古代社会通则、王朝律法,至于所有的妾都不可以陪丈夫整夜等具体要求、具体规定,也十有**眼瞎耳聋! 不过,从未深究过三妻四妾一词由来,对中国古代妻妾制度一知半解的杨刚却是眼前一亮,自以为找到了好法子,想也不想便说出了心中想法,丝毫没有察觉颜越及堂上众多人等越来越怪异的目光。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颜越重重的一声咳嗽,颜老头心里暗自叹息着丘八就是丘八,不学无术的同时,婉转而又坚定地告诉杨刚,除非杨刚是不知礼仪的西方蛮夷,比如说大食人,否则同时有三个老婆的念头还是趁早打消的好。 “大人,林氏、武氏、姜氏三女,您只能选其一迎娶,其他女子么,只能为妾,却是万万不得为妻的,至于杜家千金,呵呵,呵呵呵………” 颜越干笑两声,定下了基调,杨刚瞪起眼睛,再度陷入了两难。 美好的愿望迎面碰上残酷的现实,撞得粉身碎骨,杨刚很想不顾一切,大声宣布自己非杜倩不娶,可是这样的话几次到了嘴边,虑及现实,又几次咽了回去。 说到底,杨刚如今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扯方方面面的利益太多,真要为了一己私情而置军 回明逐鹿记 第 55 部分阅读 说到底,杨刚如今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扯方方面面的利益太多,真要为了一己私情而置军国大事不顾,不顾及对万千黎庶、人心军心的影响,不能说不对,却也绝对与自私愚蠢不远! 所谓人在江湖便是如此,细细思量了半晌,杨刚长叹一声,初初体会到了身居高位的局限,初初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有那么多帝后不和的事例,可皇帝依旧捏着鼻子无可奈何的原因了。 恰在此时,颜越又是一番说辞,彻底打消杨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并让杨刚下了最后决心。 “大丈夫生于世间,就当做一番大事业才是,一味纠缠于儿女私情、妇人琐事,便落于下乘了,大人,想必您不愿学楚汉争霸时的霸王故事罢!” 脑子里闪过项羽、虞姬的典故,杨刚一震,目光不自觉凝重了数分,神情也严肃了许多,瞧见杨刚变化,颜越微微一笑,趁热打铁说了下去。 “重情重义,不忘旧情,这是好事,不过大人太过拘泥不化了,林氏、武氏、姜氏三家嫁女,其中两家千金都只能有一个妾侍名分,两家千金如此屈尊下嫁大人为妾,难道因此便没有了联姻实效么?杜家千金现今家世远远不如林氏、武氏、姜氏三女,可是却能与其中二女平起平坐,更能因此使杜家家道中兴,难道还不能显露大人拳拳爱护之意么!” 这………说的也是,我可从来没看轻过柳儿、莺儿她们,更何况是倩儿呢,倩儿嫁入我家以后,我肯定会好好待她,肯定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唔,一个虚名而已,不用那么在意罢! 杨刚想了又想,沉思许久,再度望向颜越,轻轻问了一句话,“颜先生,我娶了一个妻子以后,再娶倩儿,真得就再不会有人反对了么?” “大人,您是要从林氏、武氏、姜氏三女中选一个做妻子,纳另外两女为妾,这三女都要入您的家门,至于杜家千金,呵呵,只消大人府上妻妾各安其位,贵贱高下分明,自然不会有人反对大人多纳一妾。” 前后足足三、四个时辰,杨刚出得颜家时天色已晚,举目四望,潼关城华灯初上,处处灯火,瞧着安宁的夜色,杨刚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一天工夫,便定了我一辈子的人生大事,可是我却对将要娶进门的女孩一无所知,这这这,真真可笑啊! 杨刚叹息着,觉得很是荒唐,不过心底深处还有着一丝丝的窃喜,一丝丝的期盼,毕竟,是男人就少有不好色的,齐人之福更是无数雄性动物的梦想,若说杨刚真得如圣人一般只爱杜倩一个,一辈子愿意只守着杜倩一人,那就太矫情、太虚伪了! 食色、性、也,家里已经有两个娇怯美婢的杨刚既然接受了颜越的劝告,同意用自己的婚姻换取实质性的利益,换取一个初露雏形的利益团体的未来,杨刚便不会惺惺作态,给自己找心安理得的借口,内心深处生出对杜倩愧疚之余,杨刚暗自发誓,一定要好生对待唯一付出感情的女孩。 当杨刚这么想着的时候,受赵氏所托,往来奔走,为杨刚拉红线的颜越则满脸笑容,满心欢喜。 将三张庚帖单独列出,对应三张庚帖,颜越提起笔。一阵龙飞凤舞,三份回帖便写好了,唤来家人,仔细嘱咐几句,命家人将回帖一一送出,颜越捋一捋颌下长须,微笑起来。 亲事成了,我胜捷军根基已定,唔,当年太祖皇帝听从枫林先生朱升之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我胜捷军此后也该当如是行事,潜心经营,嘿嘿,关中沃野千里,三秦形胜天下,易守难攻,假以时日………… 颜越想象日后三秦景象之时,三份回帖一一被送到了指定的主人手里,三个身份、地位、家世完全不同的男子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虽然三个笑容有着三个各自不同的原因,可是由此产生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十月金秋,甘陕总督杨刚正式向陕西布政使武长清下聘,求娶武长清爱女武欣然为妻,同时武勇营林宁、武忠营姜瑰有感杨刚年少英武,前途远大,愿将亲妹、爱女许与杨刚为妾。 一连串喜讯飞快传遍了甘陕大地,闻听甘陕总督兼胜捷军统帅杨刚定下婚姻的消息,无数百姓、兵士为之欣喜,而这喜讯似乎给万里河山也铺上了一层喜庆的色彩,不知多少人希望自家能够沾染上几分喜气,希望这份喜气能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 也有一些人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有些人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这些人大部分是被杨刚诛杀的原三秦勋戚富贵的家人,还有一些是极度抵触新政的士绅大户,不过,不管这些人如何憎恨杨刚,如何咒骂、诅咒杨刚,都无法威胁到杨刚和胜捷军,而随着胜捷军在三秦大地深深扎下根来,越来越稳固、牢靠,都注定臣服在大势所趋之下。 第三百三十四章还君明珠双泪垂一 穿街过巷,没过多久便到了杜家府邸左近,街道上人来人往,杨刚却只盯着前方,不断在心里组织一会就要用到的花言巧语。 我心中只爱倩儿一人,娶别的女子不过是形势所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倩儿出身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一定能理解我的! 杨刚不停给自己鼓着气,可是心中忐忑并没有减轻多少,事到临头,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杨刚豁出脸皮,脚下走得又快又稳,过得片刻,杜家已经隐隐在望,就在这时,一大群人却阻住了杨刚的去路。 风陵渡大战之后,满清鞑子不见有攻打潼关的意图,加之潼关险固,胜捷军兵强马壮,故此潼关城里人心安定,周边百姓少有逃亡,具体一些说,便是人烟不薄,杨刚一路行来,颇遇到了几波行人百姓,可是绝对不会如杜家所在街道这般稠密,甚至于阻塞道路,是以杨刚不由得一愣。 咦,这条街上怎么会有这许多百姓?唔,张灯结彩,敲锣打鼓,这是在…………办喜事!? 前面许多人敲敲打打,一阵鞭炮声传来,却是新娘子马上就要出门了,现场气氛热闹喜庆,周遭不断传来一阵阵嬉笑声,眼见此景,杨刚停下脚步,嘴角勾出一丝微笑,虽然急着去见心上人,可是却也不争这一会子功夫。 摆摆手,示意跟随的亲兵们不要惊扰百姓,杨刚随意走到旁边一家店铺,准备略等片刻,一来再想想一会的说辞,二来也见识见识大明人家如何办喜事。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停传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哄闹声,就听得有人高喊‘新娘出来啦!’,亲兵们纷纷踮起脚尖,想要看看新娘子模样,可是人群一重重的,哪里看得到!? 反倒是杨刚脑子一转,想了个主意,向店铺老板要来一张木凳,杨刚踏了上去,居高望远,迎亲场面登时尽落眼底,亲兵们回头瞧见,纷纷有样学样,去寻垫脚之物。 不理会麾下亲兵,杨刚兴致勃勃地望着远处,视线中新郎官披红挂绿,骑着一匹大青骡,看上去好不得意,而一处人家走出一个年轻后生,后生身后,新娘子穿霞披、戴凤冠,盖一顶大红方巾,刚刚走出家门。 那新娘子身材倒是窈窕得紧,却不知相貌如何?唔,若是魔鬼身材,那啥啥长相…………咦,那后生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随意扫了一眼应该是新娘子兄弟的后生,杨刚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新娘子身上,眼看新娘子款款上了一顶花轿,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迎亲队伍启程了。 这便完了?新娘子到底长什么模样呢?杨刚心不在焉地想着,下了木凳,店铺老板战战兢兢立在一旁,虽然自家家具物事被一伙丘八肆意践踏,可也不敢声张,正心痛着,突见一物飞来,落在一张木桌上,叮当作响,却是几枚铜钱。 “店家,不白使用你的物事,这些钱可够了罢?”杨刚笑咪咪地问道,不待回答,便自顾自转过身去。 店铺老板又惊又喜,急忙过去点检铜钱,就在这时,杨刚的声音突然响起。 “好热闹的喜事,唔,店家,你可知道结亲的人家是谁么?” “知道知道,男方乃是胜捷军的兵爷爷,听说还是个把总,女方么,姓杜………啊!?哎呦!” 店铺老板喜笑颜开,一枚枚数着刚到手的铜钱,忽然眼前一花,脖领已被牢牢揪住。 “你说什么!女方姓杜!?”杨刚瞪大眼睛问道,神情大变。 “啊,这位军爷高抬贵手,放了小的罢,这些钱…………” “废什么话!那新娘子是谁?快说!” “这这这,小的没见过新娘子啊………小的只知道女方姓杜,听说其父也是胜捷军的军爷………哎呦!” 店铺老板一跤跌倒,痛呼一声,可杨刚理也不理,风一般就冲了出去,亲兵们互相瞧瞧,收敛神情,可一个个的瞳孔里却都闪动着诡异的光。 嗵嗵嗵往前急冲,杨刚真个心急火燎得紧,不管会不会撞上人,脚下一刻不停,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方才迎亲的所在,而看清楚适才新娘子出现的人家门庭,杨刚脸色立刻涨得通红。 “来人!人呢!都死哪去了!给我追!给我把人带回来!” 呆了一瞬,杨刚大吼起来,亲兵们不敢怠慢,急忙听命行事,杨刚则双眼死盯着尚未走远的迎亲队伍,浑身杀气四溢! 一场喜事杀出了一大票程咬金,上百亲兵如狼似虎地追了上去,不由分说截住迎亲队伍,新郎官原本一脸怒色,要发作一番,可是看清楚来人服色,再听一个亲兵说了几句话,回头一看,顿时换了一副脸色。 浩浩荡荡的一整支迎亲队伍原路返回,队伍里人人屏声静气,没了方才的喜庆模样,周围大群百姓则瞪大眼睛,兴奋而又好奇。 这是什么戏码?真真新鲜的紧啊!唔唔唔,站在街心那位军爷好生面熟,好像是,好像是…………哎呀,那莫不就是甘陕总督杨大人!!! 八卦之火在百姓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可当事人,甘陕总督杨刚心里却只有熊熊的怒火,死死盯着被抬回来的花轿,杨刚一步步走了过去。 唰,轿帘被一把扯下,一身喜服的新娘子立刻出现在杨刚瞳孔中央,定定地盯着轿中的新嫁娘,杨刚含怒开口。 “为什么?” ………………花轿里静悄悄的,新娘子仿佛没有听见杨刚问话一般,不言不语,端坐如昔。 “为什么!”杨刚吼道,怒火止不住拔高一截,可是除了杨刚的吼声,街道上依旧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你好大的胆子,连老子的女人都敢抢!”霍然转身,杨刚戟指怒目,却是把怒火倾斜到了新郎官身上,新郎官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卑职冤枉啊,卑职实实不知道要娶得女子是您的…………这桩婚事是我家大人和林大人一起做得媒,卑职怎么敢不听………………” 哎!?杨刚一愣,心底生出一抹疑惑,怒火则丝毫不减。 “你家大人是谁?林大人又是谁?从实道来!” “我家大人是总兵官姜瑰姜大人,另一位是武勇营林宁林守备。” 啊!怎么是他们!?怎么是…………我明白了,我擦! 怒火在燃烧,却没有之前那么炽烈了,深深叹了一口气,杨刚沉沉地摆了摆手,新郎官如蒙大赦,立刻溜之大吉,不过片刻功夫,杨刚面前便只剩下孤零零一顶花轿。 “………倩儿,我……不该大声吼你,你放心,以后不会有人威迫你了!” 杨刚说到,语气坚定得很,心里则下定主意,不管姜瑰、林宁所作所为的目的是不是如杨刚心中所想,杨刚都不打算追究下去,但是不追究并不意味着放弃对心上人的保护,不过,当杨刚准备下令,命一队亲兵护卫杜家时,意外却发生了。 一直没有动静的新娘子缓缓抬手,主动拿掉一方红巾,娇媚的脸庞展露人前,而一对清亮的眸子则如幽深的古井一般。 “君有妻,妾未嫁,前尘如梦,往事已矣,总督大人,还请自重!” 一语说毕,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娘子走出花轿,看也不看杨刚,缓缓走向家门,再不回头。 第三百三十五章还君明珠双泪垂二 砰。门重重合上,无力地靠着门板,晶莹的泪珠自洁白如玉的脸颊滑落,可是杜倩死死咬着嘴唇,即便嘴角流下鲜血,也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门外传来焦躁的叫嚷声,那是杨刚,可是解释也好,求肯也罢,都不曾打动杜倩,女孩儿只是默默流着泪,默默地把刻骨铭心的爱藏入心底,再也不肯触及。 杜家一片死寂,杜氏夫人流着泪,杜俊紧紧握着双拳,脸孔涨的通红,可是既不知道怎么安慰家姐,也不知道安慰母亲,杜欢则暗叹一声,瞧着自己的女儿,满心苦涩。 原本以为拼死一战,多少能改变杜家的境遇,让儿女未来能有所期待,可是结果却让杜欢非常失望,杨刚另定婚姻,与三秦豪门武家结亲,与杜家的婚事自然就告吹了,若是正常情况,杜欢肯定不会干休,说不得要大闹一场,讨回公道,可是如今除了懊恼悔恨,杜欢还能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没有了声息,杜欢犹豫半晌,慢慢走上前去,抬手欲拍拍女儿,以示安慰,可最终却沉沉落下,反倒是杜倩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离开门口,伸手搀住了杜欢胳膊。 “爹爹,女儿没事,不必为女儿担心,我们………回家去罢。” 杜欢一怔,随即苦笑更甚,透过门缝隐约可见甲胄晃动,却是杨刚终究留下了一队亲兵保护杜家,杜欢想了又想,慢慢开口。 “……………唉,都是爹爹不好,耽误了你的大好姻缘………那姓杨的小子虽然有负与你,可是归根结底还是爹爹的不是,要不然,要不然………………” 杜欢想说,杜家家道中落,杨刚却少年得志,身居高位,两家门第差距太大,实实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可是,杨刚虽另定婚约,对杜倩却依旧不肯放手,甚至不惜当众发作,将女儿劫持回来,显见得对自家女儿余情未了,如此一来,只怕以后再没人敢求娶杜倩了,既然如此,不如委屈一点,不计较正妻名分,成就女儿与杨刚算了。 可是话到嘴边,杜欢却说不出口,倒不是因为这位原都指挥同知拉不下面子,不肯让杜倩委屈做妾,只因为杜倩高高扬起小巧娟秀的头颅,双眼满是决绝之色,娇艳红唇中突出四句铿锵诗句。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 ………… 一墙之隔,杨刚呆呆站立,脸色阴晴不定,难看之极。 白头吟!卓文君的白头吟!我擦,倩儿念白头吟,当我是薄幸负情的司马相如么! 杨刚想要大声疾呼,大声抗辩,连武、林、姜三姓女孩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自己怎么可能会移情别恋,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大局着想,都是身不由己,可是杨刚就如杜欢一般,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长长叹息。 罢了罢了,这会子说什么倩儿都听不进去,还是冷处理一阵子好了,反正我知道我对倩儿的爱并未改变过,绝不会放手就是了………唔,反倒是另一件事,我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才是! 极力压下感情不顺的烦闷焦躁,脑中闪过倒霉新郎官说过的几句话,杨刚脸色阴沉下来,最后看一眼紧闭的杜家大门,转身疾步去了。 甘陕总督与杜家的恩恩怨怨,关中三秦几乎无人不知,杨刚对杜倩的情意也是无人不晓,决计不会有人傻傻地冒犯胜捷军最高统帅的虎威,登门杜家求亲,唯有从山西而来,新近改变组建的武忠营所属武夫丘八会犯下这等蠢行,可是,就算一般小兵不晓得其中利害,身为武忠营统兵大将的姜瑰怎么会不知道?就算姜瑰不知道,武勇营守备、杨刚的好兄弟林宁又怎么会不知道! 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林宁和姜瑰明知故犯,至于理由么,杨刚随便想想都能猜出好几条来。 担心杜欢会因为成了我的岳丈东山再起么?吃了这么多亏,当我是不长记性的傻子么!为妹妹、女儿提前剪除对手?这个理由倒是靠谱的很,可是,我擦,看在兄弟情谊和姜瑰的功劳份上,就算林雯、姜鸿雁长相惨不忍睹,我也肯定不会亏待二女,那二位又何必搞这么一出! 这些也就罢了,可是,可是,倩儿差一点就成了别人的娘子,我却丝毫不知情,这这这………… 杨刚一路走一路想,心里面又是庆幸又是窝火,而在庆幸窝火之余,还有着一丝丝不安。 自接掌武毅营以来,杨刚最为信任的人无疑是林宁、张路几个原本一伍的老弟兄,一路行来,林宁几人也从未让杨刚失望过,从未对杨刚有过任何隐瞒,可是这一次,林宁先是私下把妹妹推荐给杨刚老娘赵氏,而后林宁、姜瑰瞒着杨刚,又联手搞了这么一出,这让杨刚无论如何无法接受,尤其是由此想到,所有这些事情张路、卢大富、颜越等一众胜捷军文武官员绝不可能不知道后,杨刚更是背后隐隐生寒! 背着我搞东搞西,这个苗头决不可助长!林宁么,提点提点也就是了,别人却要好好警告敲打一番,唔,再就是,魏彪那厮在干什么?锦衣卫都睡大觉了么! 想到便做到,事关原则,杨刚丝毫不拖泥带水,当即便命人去寻林宁,而其他麾下文武也统统接到传唤,待到文官武将汇聚一堂,杨刚开始爆发了。 “给一个把总做媒,强娶民女是吧!哼,林宁、姜瑰,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做媒的女子是谁啊!”杨刚面色不善,恶狠狠盯着两个统兵大将,两个统兵大将则低着头,一声不吭。 “哼,真真是我的好兄弟,林宁,你说,这件事我该怎么处置!” 林宁抬头飞快扫了一眼,余光扫过颜越,后者目光闪动,迈前一步就要开口,可杨刚一转身,脸对着军法司主官莫言,双眼却直直盯在颜越脸上。 “莫言,私下里谣言诡语,拉帮结派,哄瞒欺骗一军主帅,这等事情该当何罪!” “………但凡牵扯军政公务,少则军棍,重则处斩!”莫言说道。 “但凡牵扯军政公务?你的意思是涉及的是我的私事,我胜捷军就可以拉帮结派,两个统兵大将就可以联手撬我的墙角么!”扭过头,杨刚目光灼灼地质问道。 “这…………大人说得是,以小见大,知微见著,卑职疏忽了,此事该当严明处置,以儆效尤!” 莫言想了想,脸色突然大变,想到了其中关键紧要之处,一旁颜越目光一凝,神情突然凝重起来,林宁、姜瑰原本低着头,身体一震,抬起头来露出慌乱之色,稍一犹豫,齐齐跪倒在地。 “大人,卑职知罪,还请大人重重处罚!” 目光扫过一众文官武将,将所有人表情看在眼里,杨刚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厉,心底却舒缓许多。 “念及初犯,各罚银一百罢,但是………以后军中再有类似鬼祟勾当,不碍我胜捷军安危,一次军棍二十,两次五十,三次处斩!若有碍我胜捷军安危,哼哼,莫言,不法事可要钉牢了!”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杨刚一挥手,一众心下凛凛的将官退了出去,不过,林宁、张路等几个最为杨刚信重的人却留了下来,一同留下的还有一个小小武官,却是魏彪手下,锦衣卫百户余天。 第三百三十六章亲兄弟明算账一 先小人后君子,看似斤斤计较,却是维护情谊的不二法门,亲兄弟明算账,似乎无情无义,可却能避免兄弟阋墙,祸起萧门! 当着麾下文武将官的面,杨刚只能摆出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上官姿态,可挥退一众手下,面前只剩下心腹兄弟后,杨刚便换了一副面孔。 “大哥,我们可是结拜兄弟,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干嘛却和那姓姜的混在一起?我又不是不答应做你小舅子,你何必,何必…………” 杨刚很不高兴,既有兄弟结拜之情,又有袍泽战友之义,就算没有姻亲关系,这一世杨刚也肯定会厚待林宁、张路等人,而林宁、张路也绝不会背叛杨刚,不过林宁既然存了心,坚持要求把妹子许给杨刚,甚至不惜委屈妹妹做妾,再加上张路、卢大富、颜越等人的撮合、煽动,杨刚也不会驳了兄弟的面子。 不管林宁妹子好看不好看,娶进门来好生养着也就是了,可是杨刚却没想到,林宁会背着自己偷偷干下那么一桩事情来。 想起心上人差点就成了别人的娘子,杨刚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时候只有几个兄弟在场,杨刚毫无顾忌地爆发了。 脸色难看地盯着林宁,杨刚要听一个说法,林宁一脸悔色,却是默默无言,瞧见两人之间气氛紧张,张路打个哈哈,站到了两人中间。 “杨头儿,林宁这事委实是做差了,不过不是没成么,嘿嘿嘿,换了我做哥哥,也是要为自家妹子使使劲的,唔,杨头儿别闹,我就是那么一说,咱们兄弟谁跟谁啊,我怎么也不会害你是不是?” “话说回来,林宁,这事你做得不地道了,咱们兄弟虽然跟杜欢不对付,可是也犯不着为难人家女儿罢…………怎么说杜欢也算是救了我一命,看在救命之恩上,杨头儿若想纳杜欢女儿做妾,我绝不反对!” 张路如此一说,真真说到杨刚心坎上了,忍不住表情一松,可杨刚随即板起面孔,死死盯住林宁,林宁缓缓抬头,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我不是为难杜欢,只是杜欢阴险奸诈的紧,我是怕,是怕…………戏文里说红颜祸水,俺们兄弟闯下这等基业不容易,要是因为一个女子……………” 林宁不说话了,可是未尽语意十分明白,无非是害怕杨刚沉迷女色,被枕头风吹昏了头,让杜欢再有搅风搅水的机会,而这也是胜捷军文官武将共同的担忧。 杨刚心中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气恼,说了多少次自己再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可是却始终不能让他人全心信服,换谁也不会开心,可是想想自己对杜倩的情意,想想一向以来的表现,杨刚也多少能理解一些众人的担心。 “我再说一遍,公归公,私归私,我绝不会因为倩儿便重用杜欢………这事就此作罢,你们再不要让我为难!” “说另一件事罢,今天我警告军中不得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可是认真的!”收拾心情,杨刚目光再度凌厉起来。 “我等兄弟自岭南一路挣扎,奋战不休,屡战屡胜靠的是什么?便是上下一心这四个字!不能同心协力,当初只怕在小小商南便要一败涂地,而我们屡战屡胜,直到如今胜捷军十万人马,割据一方,若没有法度制约,不能同进共退,哼,败亡之期便不远了!”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欺瞒,咱们兄弟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若是把话藏在心里,兄弟之情如何能够长久!而要因此误了公事…………我今日所定军法可不是随口说说!” 杨刚目光锁定在林宁、张路身上,表情严肃之极,二人神情一肃,各自凛然,晓得杨刚不是说笑,而是真得在警告自己。 “杨头儿放心,我晓得分寸,公私分明么,这有何难!”张路当即大声说道,林宁点点头,也表明态度。 “如此甚好,那么,还有最后一件事……余天!” “卑职在。” 锦衣卫百户余天一直等在外间,听见杨刚召唤,不敢怠慢,急忙进来参见。 “锦衣卫负责侦缉情报,可是却出了如此大一个纰漏,若不是我…………哼,余天,你可知罪!”杨刚冷冷扫了一眼,杀气四溢,余天心下一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卑职知罪,卑职未能恪尽职守,还请总督大人重重责罚!” “自己去领二十军棍!再有类似该报不报之事,提头来见!去罢!” 余天诺诺连声,小心翼翼起身后退,刚退两步,杨刚声音再度传来。 “等等………锦衣卫在内侦缉不法,在外风闻四方,是我胜捷军的耳目,耳不聪则聋,目不明则瞎,锦衣卫职责最是重大,余天,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胜捷军能不能打胜仗,一多半要着落在你等锦衣卫的身上,而本官治下能不能海晏河清,也多半依赖你等能否尽忠职守,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 杨刚目光落在余天身上,落在余天脸上,落在余天心里,不知怎么的,余天突然觉得身上似乎多了一种什么东西,似乎很沉,似乎很重。 第三百三十七章东风压倒西风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过去,潼关风平浪静,一切井井有条,不过一夜之间,胜捷军中多了一卫人马,名为一卫,其实却是锦衣卫的一个独立分支,名为锦衣卫军情司,专职侦缉军队相关事宜,而军情司主事者便是余天! 余天本来是百户,挨了一顿军棍,虽说屁股开花,可是摇身一变,立马手握大权,成了炙手可热的军情司权副千户大人,这一顿军棍当真值得的紧,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当然,有多少人羡慕,便有多少人嫉恨,尤其是胜捷军中一干将佐,怎么瞧余天及其军情司都不顺眼的很。 可是,余天是总督大人亲自提拔的,军情司是杨刚一手建立的,任谁也无法动摇,即便是最受器重的颜越、莫言联袂进言,也不曾打消杨刚心意,反倒被杨刚一通犀利言辞说得呐呐无声。 “锦衣卫军情司不光光侦缉军中文官武将和涉及军情的所有事宜,锦衣卫自身及军法司也在其侦缉范围之内,你们放心,军情司虽然权柄不小,可是只有侦缉之权,不管刑狱诉讼,如此,只要不作奸犯科,又有何惧之有!” 仅这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杨刚说得明白,余天负责的军情司独立于锦衣卫之外,拥有的权力并不比杨刚给予魏彪的多,魏彪侦缉百官,找出毛病要交予按察使司,余天揪出问题则要让军法司处断,如果这样还要坚决反对,那只能说反对的人心中有鬼了。 其实颜越、莫言也就是表表态度罢了,这两个人心中清楚得很,依照杨刚的初衷,新设立的锦衣卫军情司事实上与军法司起到了相互制约的作用,而另一个目的么,却是要分薄锦衣卫千户魏彪的权柄,于公于私,颜越、莫言都以为是一件好事! “总督大人的心机手段越发厉害老成了,不管锦衣卫侦缉范围多大,手伸的再远,只要没有刑狱之权,便无大碍…………唔,我等只消时时刻刻再这一点上警醒总督大人便是!”私下里,颜越对莫言如是说道。 当颜越这么说的时候,这个智慧的老人清楚察觉到了杨刚的变化,这种变化并不隐秘,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发觉,即便杨刚自己也只是隐隐感觉到了一点点,距离太近总是难以看清楚事物的变化,不过距离杨刚极近的颜越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似乎总能把握到最重要的本质。 杨刚已经不是当初商南那个只有数百士卒,整日小心翼翼、谋求活路的丘八了,短短一年,如火箭一般飞升的杨刚有了更广阔的眼界,更远大的追求,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绝不会出现在一个小小丘八身上的心机、谋略,证据便是和屠龙术相同的制衡之术。 不管多么信重林宁、张路、颜越和莫言,不管林宁、张路刚刚为了胜捷军的前景,和鞑子血战一场,甚至不惜生命,而莫言在军中又是如何以铁面无私闻名,都无法影响杨刚的最终决断,在军中安插耳目的行为看似疑心太过,可是长远来看,对胜捷军,对围绕胜捷军新生的利益团体绝对有着莫大的好处。 对于杨刚的种种变化,颜越、莫言两个胜捷军智囊是十分满意的,若说不满意的,便只有一个人、一件事了,杨刚对杜倩的感情实在太过执着,太过深刻。 居上位者当以公事为重,儿女情长终究不是好事,只可惜…………… 当颜越和莫言唏嘘不已,觉得有必要在女色方面多加警示杨刚时,杨刚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用情太深,反倒觉得自己用情还不够深厚。 也难怪倩儿生气,谁让我另定婚约了呢,而且一下子就是三个,皑如天上雪,姣若云间月,唉………… 又一次在杜家吃了闭门羹,杨刚心情懊丧的紧,沮丧之余,杨刚又有些疑惑,按理说,杜倩要是捻酸吃醋,便应该把柳儿、莺儿也连带进去才对,可是前者是杜倩亲自送到杨刚身边的,后者则一向和杜倩交好,关系融洽的很,这便让杨刚实实想不通了。 思来想去,杨刚觉得杜倩最在意,并因此深恨自己的不是自己有几个女人,而是自己把正妻的名分给了其他女人。 想法子让倩儿知道,正妻什么的在我心里根本就不重要,倩儿嫁给我,绝对和正妻无二,这样的话,倩儿是不是就能回心转意了!? 知道却没有深刻理解‘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句话含义的杨刚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美婢身上,拉着柳儿悄悄密语了良久,嘱咐柳儿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说明说透,讲清楚自己一口气娶了三个女人,实在是形势所迫,再盯着柳儿进了杜家的门,杨刚才安心少许。 一心等好消息的杨刚在杜家门外站了半天,好不容易咯吱一声,柳儿独自一人闪身出来,杨刚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倩儿怎么说?她可否愿意了?”杨刚猴急地问道,一点也不掩饰心中所想。 “这个………少爷,您要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柳儿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呃,好消息!” “小姐说,她不恨您,只恨造化弄人,有缘无份。” “………坏消息呢?” “小姐她,她………” “她怎样!?” “小姐她似乎心灰意冷,想遁入空门!” 第三百三十八章公主驾到一 潼关外,黄河自南而东,河水滔滔,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两岸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古往今来少有人烟,可是崇祯十七年秋,一支足有数千人的队伍却出现在中条山畔,黄河岸边,艰难地往秦地行来。 这支队伍沿河而行,前后足有几里,队伍中多是持枪荷刀之辈,虽跋涉于蜿蜒难行的道路上,可一伍伍一什什丝毫不乱,前后更有哨探远远警戒,却是一支堪称精锐的大军,只是军中士卒显出疲态,一个个面无表情,而双眼中不时闪过迷茫之色,却不知是何原因。 不知是何来历的军队络绎往西,沉默前行,唯有夹杂其中的车马辚辚萧萧,给单调的行军增添了几丝生气,可是马上骑士、车中乘客同样寡言少语,黄河涛声绵绵不绝,群山郁郁葱葱,却少有人去看上一眼,显得沉闷之极。 许是队伍太过压抑,一个骑在马上的窈窕女将突然扬起一鞭,疾驰起来,崎岖山道上就见一人一马电闪而过,带起阵阵寒风,也带来一股生气,本来沉默寡言的士卒们精神一震,一些人为那女将的骑术喝一声彩,整支队伍总算有了些活力。 女将策马奔了数百米,一勒马缰,停在了一辆马车旁,轻轻拍拍胯下战马,缓缓徐行,女将掉转身子,望向马车,马车上车帘一闪,一张稚嫩却又带着丝丝坚强的女童露出面孔。 “旅途辛苦,殿下可还受得住么?”盯住精致中透着丝丝高贵的女童面孔,女将问道,语气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受得住怎样?受不住又怎样呢?”女童没有看马上女将,而是望着悠悠白云,碧蓝苍穹。 这…………说的也是,天道莫测,人生苦短,原以为父仇得报,以后再无挂心烦忧之事,可是…………… 女将眉头一挑,忧色浮上心头,目光望向远方,怔怔发起呆来,女将不再理会马车上女童,女童却收回视线,落在女将身上。 “这姓袁的女子到底是何来历?她为什么要劫持本宫?唔,本以为这女贼是闯逆,可是…………”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各怀心思,沉默不语,队伍则一刻不停,跋涉西行。 从早到晚,道路不断被抛在身后,数千人的兵马中间只短暂休息了片刻,稍作饮食休整,便继续上路跋涉,一天下来竟然能走五、六十里之多,以大明时的标准而言,可谓行军极快了。 不过这支兵马中却没有人为此有一点点得色,直到黄河涛声变得和缓,远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一座雄关身影,兵马士卒才稍微有了些表情,这表情混杂了期待,以及迷茫。 潼关,天下雄关,面对数万清军也不曾稍加辞色,有半分慌乱,可 回明逐鹿记 第 56 部分阅读 混杂了期待,以及迷茫。 潼关,天下雄关,面对数万清军也不曾稍加辞色,有半分慌乱,可是关上兵卒远远看到东方出现的数千兵马,却立刻吹响号角,随后关内隆隆之声不息,吊桥放下,牢牢锁闭的关门左右大开,更有一支气势威严的胜捷军步出关外,当先数十人个个盔甲鲜亮,一望便是军中大将,却不骑马,而是和士卒一样步行出关。 昭仁公主?真的假的?我擦,就算是假的,也都高高供起来,唔,这么多兵马出来迎接,规格够高,够给面子了罢!? 一身甲胄齐整鲜亮,卖相极佳的杨刚静立道路中央,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遥望越来越近的队伍,待到双方相距约莫五百米时,杨刚微微颔首示意,关上关下顿时锣鼓喧天,鞭炮大作。 这般阵仗当真热闹的紧,一路远行而来的队伍渐渐放缓速度,直至停顿,疲惫的士卒向两边分开,一个个松弛许多,而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在几个明显是将官头领的骑士护卫下,离开本阵,单独驶向潼关。 马车一点点接近,马车内的人隐约可见,不过杨刚的注意力却不在马车上,而是不停扫视几名骑士,杨刚身后一干文官武将和那几个骑士同样如此,数十道目光彼此往来,与沉默中做第一次试探、交流。 目光一一扫过几个骑士,落到最后一个窈窕身影上,杨刚瞳孔突然一缩,轻轻‘咦’了一声,却是看清楚那窈窕身影的长相。 居然是她?我擦,这母老虎怎么和大明公主牵上关系的!? 杨刚瞧见的,正是几次三番与之交手的闯军女将袁宝儿,不过不等杨刚回过神来,锣鼓声戛然而止,而载着据说是历尽千辛万苦,方从北京逃出来的昭仁公主的马车停在了杨刚面前。 “臣,甘陕总督兼胜捷军总兵官杨刚,协甘陕文武臣属拜见公主殿下!” 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腹稿大声喊到,杨刚双手抱拳,弯下腰去,身后上百文官武将亦一同行礼拜见,至于关上关下万千胜捷军士卒却一声不吭,只以右拳抚胸。 “将军免礼,本宫远来,以后一切就要仰仗将军了,而我大明社稷也要累将军多多操心才是。” “公主言重,臣食大明俸禄,不能救君父于即倾,已是死罪,何敢不死振作,臣一定为大明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请公主不要悲伤,在秦地安养,静等臣佳音。” “如此,有劳将军了。” 杨刚直起身来,挥挥手,立刻便有一队胜捷军士卒迎了上去,将公主车驾接过,在万千道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入潼关,等到车马去远,杨刚回过头来,一股威严气度立刻油然而生。 “罪将李昆、李平,袁文弼,拜见大将军,罪将等附逆不道,罪大莫甚,雷霆震怒,全凭大将军处断。” 噗通几声,马上骑士一个个跪倒在地,额头深深俯于泥土,很是惶恐,唯有一个人只跪不拜,一对眸子很是委屈,目光扫过几次三番让自己吃瘪的袁宝儿,杨刚微微一笑,虚抬双臂。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你等改过自新,从此一心报效朝廷,忠于大明,本官自会厚待你等,唔,浪子回头金不换,好好做事,前途可期!” 笑咪咪地望着几个新手下,杨刚很是高兴,不为别的,就为眼前几人都大有来历,李昆、李平的老爹、老娘说起来大大了不得,闯军制将军李岩、红娘子是也,而唤作袁文弼的年轻男子更是有一个鼎鼎有名的父亲————曾为崇祯皇帝信任重用,官居一品,最后却受碟刑而死的袁崇焕。 心中闪过有关李岩、袁崇焕的种种史料,想起两个牛叉之极的历史人物,其后代子孙却跪倒在自己脚下,杨刚便兴奋的不能自已,而想起这三人从此为胜捷军所用,效忠于自己,杨刚就更是飘飘然起来。 走到李昆几人身前,弯下腰,一个个亲自扶起来,每一个都重重拍两下,以示信任,果不其然,杨刚在三个人脸上看到了诧异、感动等表情,而到了最后一个,杨刚刚要伸手,一直默不作声。神情很是倔强的女将便自行站了起来。 呃,真是可惜,还想………这母老虎真真不可爱! 杨刚悻悻地想着,转过头已经堆出一脸灿烂笑容,拉着几个降将往关内走去,杨刚身后,数千新附兵马亦缓缓入关。 作者按:正史中崇祯有三女,昭仁公主为三女,死于北京城破之日,小说虚构昭仁公主未死,读者不必细究,李岩、袁崇焕后代类同。 第三百三十九章公主驾到二 崇祯皇帝共有七子六女,其中二子三女早夭,余者随着大明王朝的覆灭,命运多艰,却是没有几个能有善终,不过也许是因为杨刚这个本不该出现在历史中的小小蝴蝶的影响,本应死于亲身父亲之手的昭仁公主几经周折,在几个太监、宫女的保护下奇迹般地离开了北京,一路隐姓埋名,而北京城里,一个不知名的女孩则冒名顶替昭仁公主,做了枉死鬼。 昭仁公主如何在母妃袁贵妃的安排下瞒天过海,逃出险境不必深究,这位本该无忧无虑的天家贵胄一路逃亡,很是吃了一些辛苦,相较宫中时坚韧许多,崇祯皇帝死讯传来,小公主痛哭一夜,更是长大成熟了许多,虽只有十一岁,心智却是早早若成|人一般。 国破家亡,大明半壁江山沦丧,几个太监、宫女惶然不知所措,反倒是昭仁公主拿主意,一路向南,欲前往江南避祸,只是半道上却遇到了闯军一部,在李昆、李平面前露了马脚,顿时成了几个刚刚与李自成反目,正不知去往何处的闯军将领的进身之阶,在袁宝儿提议之下,自河南一路奔陕西而来。 潼关之内,杨刚大开宴席,为昭仁公主和归附胜捷军的前闯军将领洗尘接风,席间李昆、李平、袁文弼半是真情流露,半是向杨刚表达己等投效的诚意,将与李自成反目的过程、原因讲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没有一丝隐瞒。 “李自成狠戾暴虐,无情无义,我父亲忠心耿耿,为闯王,为那逆贼立下汗马功劳,临头却无辜受戮,要不是家母警觉,临时指派我等弟兄外出,只怕…………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等与李自成誓不两立,定要将那贼厮碎尸万段!” 李昆、李平说到此,双目通红,悲愤难当,一旁袁文弼、袁宝儿也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却是因为这一对身在李岩麾下的兄妹受了无妄之灾,差一点也葬身李自成的屠刀下! “李闯鹰视狼顾,只可与之共患难,不可与之共富贵,唉,令尊斑斑大才,令堂也是闻名天下的奇女子,贼逆所害,真真可惜…………诸位将军弃暗投明,改邪归正,只要恪尽职守,日后定然大有作为,我大明正朔之师,吊民伐罪,征讨贼逆,迟早有一日能让诸位报仇雪恨!” 第三百四十章公主驾到三 数千闯军归顺,对于杨刚而言是一件好事,不过其分量并不是很重,在胜捷军刚刚击退清兵,三秦一时无忧的情况下,只能说是锦上添花,真正让杨刚和麾下一干文武动容的,其实只有昭仁公主的到来。 不过,昭仁公主年幼,又是女子,虽然是天家贵胄,在大明社稷沦丧的当下,实实没有太多震慑力,杨刚和手下文武虽然表示出了尊敬,但这尊敬是源于公主这个身份,源于大明近三百年江山的正朔威严。 确认昭仁公主身份,给予一位公主该有的待遇和敬意,至于李昆、李平之辈,不管有一个怎样牛叉的老爹,一时半会都不会给予重用,厚待拉拢也就是了,千金买马骨嘛! 除非能看到并且确认李昆等人的忠心与才干,杨刚肯定不会给数千归附新军什么重任,在杨刚心里,最为信任的是林宁、张路、颜越等一干兄弟、心腹,其次是刚刚和杨刚结为姻亲的武长清和姜瑰,前者无需拉拢,而后者才是杨刚需要大力拉拢的目标。 马上取天下,可马上却不能治天下,驱逐鞑虏靠的是胜捷军,可要政令畅通,天下太平,便要靠武家这种书香世家了,杨刚对此深有体会。 杨刚初得三秦时,曾以为只靠胜捷军也能牢牢统治秦地,可是过不了多久便明白自己这种想法是多么的无知,没有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做官任事,治理地方,鼓励田桑,兴修水利,处置讼狱,这些事情谁来干?征缴税赋,征发粮草,使大军无后顾之忧,一群只懂得抡刀弄枪的丘八弄得来么! 所以杨刚才会在知晓三秦士绅豪门策划的阴谋后,屠刀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斩杀了几个出头鸟,到得后来更是软硬兼施,哄着骗着让武长清做了陕西布政使,无他,实在是离不了垄断了大部分教育资源的士绅大户,离不了一个国家、一个政权的根基——读书人啊! 迎娶武长清之女为妻,便是这个道理,而效果也十分明显,自打亲事落定,陕西布政使司以下官署办事效率明显高了一截,立刻有一大群秀才、举人愿意出仕,愿意为胜捷军、为杨刚效力,杨刚大力推行的新政才得以顺畅无阻,而胜捷军在三秦的根基也才算稳固下来。 杨刚娶武长清之女为妻,使得胜捷军和三秦士绅豪门也进入了蜜月期,双方互取所需,杨刚要的是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才,士绅豪门要的是长久富贵,至于牵扯万千利益的新政,虽然心痛的紧,好像割肉一般,可是大户们不傻,一边是杨刚透过武长清的嘴说清说透的道理和血淋淋的屠刀,一边是虽然受到损失,但却能长久享受的家业、富贵,何去何从还用说么!? 故此接风宴上,昭仁公主、李昆、李平等人便看到杨刚与麾下亲密无间,三秦官员,无论文武都和睦无比,这等情况在文贵武贱的大明着实稀罕的很。 昭仁公主一路风尘,受了不少颠簸,可小小年纪的公主殿下心里记得的只有当日京师即将陷落时,父皇崇祯的仓皇无措、求告无门,记得的只有勋戚贵胄、满朝文武的人心炎凉、无耻无节,和眼前三秦文武官员和睦亲密、上下一心的情形一对比,油然生出无限羡慕,至于忠心耿耿的父亲无端受戮的李昆、李平等人,则是生出无限感慨。 第三百四十一章公主驾到四 大明覆亡五百年后的天朝有一句因为电影《天下无贼》而广为人知的名言,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李自成的短命王朝大顺,其官制大体依照明朝,略有修改,最重军事,设前后左右中各营,权将军、制将军、威武将军、果毅将军等共九级,文武百官尊贵者莫过于权将军,李昆、李平之父李岩则是三品制将军,在闯军中最为精锐的标营中任中营副将军,可谓位高权重。 李岩身居高位,两个儿子也不含糊,皆是六品都尉,离将军称号只差一步,袁文弼、袁宝儿兄妹俩跟在李岩帐下,东征西杀,也是六品武官。 李岩受陷害冤死,逃出生天的李昆、李平、袁文弼投靠归附胜捷军,初来乍到,几人最看重的不是能得个什么官,和从前旧职高下如何,而是更看重自己会不会被轻视,会不会被杨刚戒备、堤防,如果从此投闲置散,李昆几人肯定不会在三秦久留,不能领军上阵,便意味着与军功升迁无缘,不能升迁,几个年轻人又如何报仇雪恨!? 杨刚非但没让李昆、李平、袁文弼失望,三人依旧统帅旧部,更是进了如同李自成麾下标营一般的武毅营,虽然要从小小的哨官干起,可是李昆、李平、袁文弼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心中欣喜非常。 礼下于人,必有所图,无功受禄,取祸之道,杨刚要是对李昆、李平、袁文弼三人心有芥蒂,大可给个有名无实的虚衔,将几人圈养起来,而若没有轻视、提防之心,要想考察三人才干品性,才会如是安排。 这个道理李昆、李平、袁文弼脑筋一转便想到了,故此一脸喜色,颜越、宋康年微微颔首,亦心知肚明,这样的结果皆大欢喜,只除了一个人————袁宝儿。 袁宝儿身为女子,却武艺高强,领兵征战也是智谋百出,可偏偏于人心一道不大通,说清楚一点便是没有政治觉悟,闻听几次三番被自己轻易制住的丘八只给了自家哥哥一个小小的哨官,袁宝儿当即便火了。 大顺军制,都尉、掌旅、部总、哨总,中间差了四级,与大明军制中领五百人马的哨官不同,闯军中哨总是最小的武官,和明军把总品职等同,在袁宝儿看来,实在如云泥之别。 深知自家兄长和李氏兄弟才干的袁宝儿认定杨刚是故意为难,故意给了个小官羞辱自己兄长,原因么,多半便是因为以前曾在自己柳叶双刀下吃了大亏,这时候有意报复,在结合刚才杨刚拉拢宋康年,将宋康年直接安排到总督府内的举动,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便怒气冲冲地寻公道来了。 袁宝儿一身甲胄,长发盘在脑后,既有女孩儿的温柔,又充斥着军伍的刚健之气,早就吸引了无数目光,一起身便被许多人发觉了,杨刚刚刚给李昆三人安排了官职、去处,余光关注着三人反应,因此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袁宝儿的举动,看见袁宝儿冲自己走过来,杨刚只道是为了袁文弼三人来向自己道谢的,等到袁宝儿走得近了,才恍然觉得不对。 有杀气!这这这,这母老虎想干什么! 看清楚袁宝儿柳眉倒竖的模样,杨刚不由得心里一惊,下意识便要摸刀戒备,几个亲兵发觉总督大人对将到近前的看似窈窕娇俏的女孩有些惧怕,心中诧异之余,齐齐抢前两步,再往远一点,袁文弼、李昆、李平则疾步来追。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息之间,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是,径直行来的女将军并没有做出什么危险举动,袁宝儿只是狠狠瞪了杨刚一眼,娇躯一折,却是走到了宋康年席前。 哎?这母老虎搞什么鬼?我擦,瞧把我吓得………呸呸呸,谁怕了,我只是,只是,好男不与女斗罢了! 杨刚心中一松,并未看到宋康年悄悄对袁宝儿做的手势,不过颜越看到了,微微一笑,与不知对袁宝儿说些什么的宋康年视线一触,颜越偏过头去,却是只当没看见。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宋康年坐正身姿,袁宝儿转过身来,浑身上下已经没了刚才的威风煞气,但娇艳容颜上多出一丝含义未明的微笑,扫了杨刚一眼,文文静静地迈着碎步,这一次是真得奔杨刚来了。 “总督大人,妾身给您问安了,妾身有一事不明,还请总督大人指教!” “呃,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小娘子有什么事尽管问,本官一定知无不言。”杨刚一怔,打个哈哈道。 “既如此,那妾身就问了,总督大人封妾身的哥哥哨官,执掌一哨兵马,不知又给妾身什么职差?” 哎?这母老虎原来是要官啊!呃,这母老虎整日打打杀杀的,不烦么!? 第三百四十二章公主驾到五 自古以来的末世王朝,血脉后裔、天潢贵胄要么便是奇货可居,要么就是为人除尽而后快的角色,昭仁公主虽然是个女子,兼且年幼,但是也绝不会有人给予轻视。 虽然打心眼里不怎么瞧得起崇祯皇帝,崇祯皇帝的子嗣更不放在眼里,但自打知道昭仁公主消息后,杨刚和麾下一干文武立刻便得出了共识,不管是真是假,崇祯皇帝唯一逃出生天的**决不能有失,更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务必要好生保护起来,务必不让别有用心之徒染手!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袁宝儿提出要留在昭仁公主左右,而一直沉默寡言,乖宝宝一般的昭仁公主也出人意料地当众开口,要杨刚同意袁宝儿所请,杨刚顿时成了众矢之的,无数人等着看杨刚如何作答。 笑容凝固在脸上,杨刚定定盯住袁宝儿,心里泛起嘀咕,同意么?这个词说出口容易,可杨刚怎么想怎么不情愿,在大明公主身边放一个不知根底的母老虎,换谁也不会安心,可要是不同意,瞄了一眼昭仁公主,又斜眼扫视一圈在场众人,杨刚忍不住心中哀叹。 我擦!这母老虎和我天生犯冲!只要见到姓袁的小妞儿,就没好事!唔,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杨刚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抉择迟迟难以做出,可是时间不等人,两个女子,一位公主加一位女将正等着呢,想了半晌,杨刚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主意,却是官场三字真言之一————拖。 挨上一挨;拖上一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拖到黄花菜凉,拖到油尽灯枯,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是最最有效的一把刀,前世杨刚不知多么痛恨精通拖字诀的老狐狸,没成想有一天自己也要用上这一招。 随便找个借口,只说公主护卫之事不能马虎,一定要细心谨慎从事便是,一定要从长计议,唔,不管了,便这么办! 想到此,杨刚便欲张口,正待说话,突然感觉袖口一紧,杨刚微微诧异,扭头看去,便是一愣。 就见颜越站在杨刚身侧,笑咪咪地也不说话,目光却不停闪烁,杨刚细细瞧着自己最信重的军师,知道颜越此举一定别有深意,可是一时半会却不知道颜越要表达什么意思。 颜老头是要我拒绝么?不能啊,放一头母老虎在公主身边,万一把公主拐跑了怎么办? 可是,呃,颜老头也不像着急上火,怕我说错话的样子啊,这老头儿一对眼珠子翻啊翻的,焦距可没对着昭仁公主,唔,颜老头到底想说什么? 杨刚呆呆瞧着颜越,颜越眼神游移不定,直往一边飘,飘啊飘的,一直飘到人群之中,可杨刚却没发现,如此过得一会,颜越暗自叹口气,嘴角微微一努,这一下杨刚终于有些明白了,顺着颜越努嘴的方向,杨刚悄悄东张西望起来,视线所及是一片好奇的目光,迎着众多目光,杨刚却是依旧摸不着头脑。 呃,周围都是人,大家伙都在看着我,这其中有什么问题?想了又想,希望颜越再多些提示,可是却只见到颜越再次努嘴,杨刚终于忍不住了,当着众人的面低低问了一句话。 “颜先生,您腮帮子痛么?” 扑哧———— 离得很近,耳力极好的袁宝儿嘴角勾起来,差一点没笑出声,原本的不耐烦忘到了九霄云外,颜越则表情一抽,差一点没差过气去,忍了又忍,强忍住来一记窝心脚的冲动,颜越无奈上前一步。 “大人欲得宋康年归心否!” 低低一句,颜越立刻挺直身子,回归原位,不管杨刚懂不懂,颜越打定主意再不开口了。 欲得宋康年归心否!?这这这,为什…………呃,等等,母老虎之前和宋康年说什么了!? 杨刚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望去,目光迎面与一缕视线相撞,微微一呆,仿佛考试作弊的学生一般,杨刚急忙回过头来,同时心下立刻做出决断。 “公主是天家贵胄,杨刚是大明人臣,君有命,臣岂敢不遵,便依殿下所言,着袁宝儿陪伴、护卫殿下罢!” 袁宝儿满意地去了,昭仁公主似乎松了一口气,多了一分精气神,杨刚则一边偷偷瞧着远处饮酒作乐,没有丝毫异样的宋康年,一边往颜越一席凑了凑。 “颜先生,本官适才所言还得当否?” 得当否?得当个屁啊!好好一个机会………… 颜越眼皮翻了翻,克制住骂人的冲动,低低开口:“适才宋康年是在借公主一事试探大人心胸啊!大人,您以为您适才作为能让宋公满意否?” 试探我的心胸?毛意思?呃,这个,是宋康年让母老虎那么说的?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杨刚苦思起来,虽然看过厚黑学,读过屠龙术,可是杨刚离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还差得远,拉拢人心的本事还差得远,想了好长一会,杨刚才隐约有所得。 似乎,好像,大概,如果我立刻同意母老虎的要求,就能讨好那姓宋的!? 摇摇头,颜越起身,径直向一席走去,自家辅佐的大人考试不及格,颜越只好试试看能不能补考。 “不厚道啊,康年兄,既已答应在我胜捷军中尽心效力,又何必多此一举………总督大人弱冠之年,又是军伍出身,如何能晓得那许多弯弯绕!” 仿佛多年深交的好友一般,颜越老实不客气与宋康年坐到一起,直言不讳言到,宋康年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颜公说得甚是,不过,事君如事虎,颜公以为然否?” “这………然!”颜越想起自己也曾试探过杨刚心胸脾性,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康年兄,不知有所得否?” …………宋康年微笑不语,举起酒杯。 “且慢饮酒,且慢饮酒,越以诚待兄,还望兄亦以诚待我!” 一只手被颜越抓住,宋康年苦笑一下,望着似乎特别自来熟的颜越,想了一想,谨慎说道:“总督大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聪敏是有的………对李昆、李平、袁文弼一视同仁,给予厚待,宽厚也是有的………不问宋某来历,只凭颜公一语,便予宋某重任,重士不过如此了…………” 宋康年缓缓说着,说一句,颜越便点点头,等宋康年说完,颜越已经露出笑容,明显对宋康年所说很是满意。 “康年兄说的不错,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总督大人聪敏、宽厚,又能用人信人,古来明君不外如是了,康年兄,你若有心功业,何不………” 颜越话没说完,但是宋康年已经明白颜越言外之意,定定瞧着全力为杨刚游说自己的颜越,宋康年微微叹口气。 “颜公,当年闯王…李自成那厮又何尝不聪敏,何尝不宽厚,可是后来又如何?制将军与某屡尽忠言,可是却…………嘿嘿,狡兔死走狗烹,凡事还是小心些的好………颜公但请放心,宋某既然承诺为胜捷军尽心,绝不藏私,便不会食言。” 宋康年说这番话时很是认真,很是坦白,与聪明人在一起遮遮掩掩也没有必要,不过………… 不同的,不同的,因为身家、职责任事进言和出于真心实意尽心尽力怎会相同! 颜越心里想着,却没有继续深入话题,有些事情不能太急,心急吃不着热豆腐,这个道理颜越怎么会不懂,所以瞧一眼不远处的杨刚,颜越放弃了继续拉拢,转而和宋康年杯觥交错起来。 第三百四十三章问策一 只饮宴作乐,再无别样故事发生,席上众人便松弛开心许多,一场欢宴持续了大半夜,人人尽兴,个个开颜。 胜捷军一干文武确实应该高兴,在昭仁公主到来之前,胜捷军虽然屡屡获胜,杨刚带着弟兄们干下好大一番事业,可是一路行来,所有官职、军号都是自吹自擂出来,不说他人,单单杨刚的甘陕总督兼胜捷军总兵官,私下里秦地有几分见识的读书人就没几个肯痛痛快快承认的! 可是,有了昭仁公主就一切都不一样了,自杨刚一下,所有私相授受的官儿们都不必担心名不正言不顺之类的东东,大可借小公主的名义给所有人正名嘛,反正崇祯皇帝已经山陵崩了………… 这个关节早就被议论了无数遍,如今证实昭仁公主不是假冒的,隔天杨刚便可以请昭仁公主以天家贵胄的名号,追认杨刚和所有麾下文武官职的正统性和合法性,再不是野路子出身了,如此美好的前景,胜捷军上下能不开心么? 故此所有人望着昭仁公主时,眼神都热切的紧,一边开怀畅饮,一边盼着早早到明日,唯有少数几个人不惊不扰,还能保持平静心湖。 这其中一个便有杨刚。 倒不是说杨刚城府如何深,心胸多么广阔,视功名利禄为浮云,而是杨刚知道历史,崇祯一死,大明就算玩完了,之后南明的皇帝如走马灯一般,哪一个能入得了杨刚的眼?南明皇帝尚且不被放在心上,昭仁公主么,重视归重视,可杨刚绝不会如其他人一般仰望。 反倒是另一件事一直挂在杨刚心头,酒过三旬,菜过五味,瞧瞧现场气氛热烈,无人关注自己这一席,杨刚悄悄招手,命人去唤颜越回来。 杨刚已经想了很久了,而且想得很认真,能一边喝酒一边脑筋清楚地想事情,杨刚觉得挺佩服自己的,不过当颜越摇摇晃晃走回来时,却显得十分地不清醒。 呃,颜先生好像………喝多了!? 杨刚皱皱眉,放弃追问的念头,摆摆手,命人把颜越扶下去休息,脖子一扭,视线投在让颜越酩酊大醉的罪魁祸首身上。 宋康年?宋康年?这矮子到底什么来头?为毛颜老头如此看重? 杨刚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说让袁宝儿做昭仁公主的护卫一事,自己根本就不用太过担心,不说袁文弼在自己手下混饭吃,也不说看似不过一文弱中年人的宋康年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单说胜捷军如今有十万之众,昭仁公主还能飞了不成!? 可是还有一些事情杨刚想不明白,比如说宋康年到底是谁?再比如说,宋康年到底有什么本事,值得自己花大力气讨好拉拢? 左看右看,横看竖看,杨刚怎么看也看不出宋康年有什么特异之处,个头不高,满面风霜,干瘦得紧,两只小眼睛半眯半睁,黯淡无神,总而言之,平凡之极。 当然,有没有本事与相貌外表无关,丑人未必就无智,三国时的凤雏庞统就是最好的例子,杨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宋康年的形象虽然让杨刚很失望,可是杨刚并未因此轻视疏忽。 夜渐渐深了,不过十一岁的昭仁公主款款起身,一个宫女代小公主声言退席,正自高兴热闹的胜捷军文武齐齐起立相送,待小公主身影不见了,归座继续高乐。 宋康年刚刚受任总督行辕通政参议,和总督府一干官员坐到一起,周围都是生面孔,彼此都不熟悉,虽然有些官员来宋康年一席敬酒寒暄,可是宋康年对所有人,包括颜越在内,都始终一副不冷不热的面孔,所以虽然宴会越来越热闹,可宋康年一席却越来越冷清,等颜越一走,便再没人理会宋康年了。 对此宋康年丝毫不以为意,依旧不愠不火的模样,浅酌慢饮,自得其乐得紧,带到昭仁公主退席,宋康年站起目送,却没有坐下,而是打算悄悄退席。 缓步后退,绕过人群,再走几步便能退出宴会,只是………… “宋先生意欲何往?可有兴与本官纵谈一番么?本官才疏学浅,有许多事情要讨教先生呢!” 杨刚站在必经之路上,笑得一脸灿烂,想到就做,杨刚一点也不矫情,一把拉住刚刚露出苦笑的宋康年,举步行去。 片刻后两人已经坐于一席,杨刚端起一杯酒,先敬了一杯,而后也不管宋康年愿不愿意作答,直接扔出一个大题目来。 “宋先生,您刚自中原来秦,想必对中原情形了解匪浅,中原四战之地,听说李闯与满清鞑子交战不休,我胜捷军偏安三秦,耳目闭塞,详细情形还请先生分说分说,再有就是,中原日后会归于谁手,对我胜捷军是福是祸,也要请宋先生多多教我!” 第三百四十四章考较二 大明国祚276年亡于李自成之手,李自成号称麾下雄师百万,却在一片石遭逢惨败,从此一蹶不振,至死再没翻过身来,起于白山黑水之地的满清鞑子则替而代之,成了中原大地的主人,时光往后过个十余年,历经劫难的华夏大地便将陷入漫长黑暗的时代。 知道历史走向的杨刚对此有一种紧迫感、危机感,这种感觉是独有的,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对于杨刚,对于胜捷军,生死大敌不是李自成,不是张献忠,更不可能是腐朽透顶的南明朝廷,而是满清! 可是,正如独有的紧迫与危机感一样,超越了时代的见识同样别无分号,除却杨刚,即使这个时代最具智慧的智者也无法想到,仅仅数十年后,煌煌五千年华夏文明就会被一群顶着金钱鼠尾的蛮夷颠覆,成百上千汉家子孙屈辱地跪伏在举族不过十万之兵的异族脚下,而再过数百年,奴性会深深地渗透进后代子孙的骨头,即便进入文明时代,依旧会有无数二、逼、脑、残、砖家、叫兽追捧辫子戏,热衷于当奴才的黑暗年代! 不知道后世有一首歌叫做‘再活五百年’的胜捷军文武也好,不晓得有一个一脸麻子,唤作康熙,大兴文字狱,将无数汉家文明葬送的颜越、宋康年也罢,他们有着源于血脉传承的深深骄傲,没一个人相信满清鞑子能占据天下,自然得,也就没有人认真对待杨刚最后一问。 满清鞑子可能倾覆我汉家江山么?哈,还用说么!我朝子民数以千万计,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投鞭断流,区区几个鞑子…………总督大人真真爱说笑! 靠得近的几个胜捷军文武没了偷听的兴趣,转头举杯痛饮去了,宋康年微微一怔,摇摇头,暗叹一声,觉得杨刚见识有限,问得问题实在弱智的紧,不过杨刚一脸严肃,宋康年也只好收拾心情,认真作答。 “大人所问,宋某以为渺茫之极,满清起于关外,地广人稀,虽然一时逞凶,可是却后继乏力,反观我大明,子民众多,地大物博,但凡有一明君名将,反掌便可弭除疖藓之患…………我大明心腹之患在于北方边地,可却不是小小的满清,而是瓦刺、鞑靼等元朝余孽!” 宋康年说得肯定,要是颜越在此,一定会给予赞叹、肯定,可是杨刚却皱起眉头,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位所谓的斑斑大才似乎也不过如此嘛!? 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远眺,自然看得更高更远,以后人的角度分析已知的历史,又怎么可能不远见卓识?只是,集后世智慧考量前人,却是大大的差了。 后世有许多人自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比古人智慧多多,实际上他们自谓的聪明只不过是因为知道历史走向而已,杨刚曾经很是看不起这类人,可是不知不觉中却犯下了相同的错误,刚刚对宋康年提起的重视因为一个不符合已知历史的回答烟消云散,不知自己脸上闪过失望之色,杨刚松弛下来,却是突然没了继续考较的兴致。 杨刚默不作声,也没有什么示意,宋康年本可以就此告退,今夜就此告罢,只是刚要开口告辞,宋康年突然心中一动。 这年轻人刚才所问题目好大,一个事涉满清与闯军大战,一个则是天下定属,如此题目若是出自封疆大吏、割据诸侯不算什么,可是据我所知,这杨刚一年之前还不过是一个小小伍长……… 宋康年站在当地,脸上神情平静,可心思却不停转动,过了好一会,瞳孔一缩,宋康年突然生出意想不到的兴趣来。 当年李自成那厮未成事前,所思所谋不过温饱贪欲,决计不曾想过社稷苍生,这年轻人甫一崛起,便施行善政,据稳三秦,眼光便扩至天下,这份心胸气度,唔,颜越所言或有几分道理,不如,我也考较考较? 想到便做,这一点宋康年隐隐和杨刚默契一致的很,瞧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杨刚,宋康年深施一礼,而后开口。 “宋某受大人器重,委以重任,所谓居其位谋其政,自当尽心为大人谋划,如今便有一事,宋某以为该当让大人知道。”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杨刚眨眨眼睛,自沉默中清醒过来。 “崇祯十七年五月初三,福王朱由崧监国金陵,五月十五日即皇帝位,年号弘光,此事大人可知道么?” 弘光小朝廷是五月份建立的么?唔,我只知道南明出了一大串末代皇帝,还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杨刚想着,给出回答。 “这个………不知道。” “那么,大人可知道,弘光帝听信马士英、史可法等人之言,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左懋第为正使,陈洪范、马绍愉为副使,赴北京与满清议和之事么?” 呃,好像有印象哎,记得网络曾经有一篇帖子,就此论断史可法是个笨蛋、蠢材来着!?杨刚努力回忆着,同时摇了摇头。 “那么想必大人更加不知道弘光皇帝与鞑子议和的条件了罢!” “这…………还请宋先生讲来听听!” 杨刚坐直身子,好奇心被挑逗起来,宋康年见此诡异一笑,缓缓开口。 “弘光帝称鞑子皇帝顺治为清国可汗,与大明等同,提出四件事,其一,安葬崇祯帝后,其二,以山海关为界,关外土地割予鞑子,其三,每年十万岁币予清国,另犒金千两、银十万两、丝缎万匹、犒银三万两,其四,建国任便,大明与清国从此通好!” 第三百四十五章考较三 坐山观虎斗,挑唆离间,落井下石,推到了油瓶子不扶,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只消我痛快畅意,何必管他洪水滔天! 物质享受十分? 回明逐鹿记 第 57 部分阅读 第三百四十五章考较三 坐山观虎斗,挑唆离间,落井下石,推到了油瓶子不扶,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只消我痛快畅意,何必管他洪水滔天! 物质享受十分富足,但精神世界却极其贫乏的后世天朝,不乏将上述词句当做金科玉律、至理名言之辈,南京彭宇案之类东东更是给自私自利者更多理由借口,好人没好报,祸害活千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放在前世,杨刚虽然不至于如此,可是看见老头老太太摔了跌了也一定要思虑再三,才敢小心翼翼地给予援手,至于看见歹徒抢劫行凶,咳咳,那啥,咱只负责共建和谐社会,平安社会可实在有心无力。 穿越到大明,杨刚起初抱着的心思并无不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活着便谢天谢地了,闯贼鞑子百姓黎民汉家社稷华夏文明,切,那是我操心的事么!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经历一次次战阵厮杀,杨刚的心态渐渐发生改变,不知何时开始,杨刚思考前途未来时会顾及到林宁、张路几个最亲近的兄弟,伴随着战火磨砺,更多武毅营老弟兄走入杨刚的内心,在杨刚的精神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袍泽情,兄弟义,在这个时空里,杨刚有了越来越多难以割舍的感情,同时也有了越来越多自愿背负上的责任。 如果没有穿越后的种种经历,如果不知道真实历史上满清带给中原大地的深重灾难,会让华夏文明遭遇怎样的浩劫,杨刚一定不会理会李闯的死活,杨刚会认为李自成暴虐嗜杀,南明朝廷昏聩腐败,活该一一被异族灭了,可是当杨刚自己身在局中,深深融入这个时空,背负上万千军民的希望时,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李自成虽然是个混蛋,屠城无数,不折不扣是个杀人魔王,可是,为了甘陕有更多喘息之机也好,为了万千黎民不受满清鞑子奴役也好,为了华夏文明少受一些浩劫也好,却是不能坐视其被清军歼灭,更加不能学南明朝廷的样,干什么联清剿贼的勾当! “哼,麾下有数十万百战精兵的李自成都不是清军敌手,糜烂之极的江南更不堪一击!李闯若是败亡,北地便尽入鞑子之手,不止北地,到那时只怕亿兆黎民皆要沦为异族的奴才了!”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就算福王登基称帝,继承大明宗庙,本官也不会尊奉乱命,唔,秦地与江南隔绝,金陵可管不到我甘陕之地来!” 杨刚说着,语气激烈,同时已经做下决定,要派出使者联络李自成,尽量给予闯军支持。 瞧着意态昂扬的杨刚,宋康年目光闪动,不过瞬息功夫,杨刚并非故意,也无自觉,就透露太多信息给宋康年了,宋康年心念转动之间,难得地勾起一丝微笑。 有些意思,有些意思,这位年轻轻的总督大人似乎有勾结李闯之意啊,唔,不计利害,不避嫌疑,真得是为了黎民社稷么?若真是如此,那………… “大人慎言!大人身为明臣,这番言语可大逆不道的紧,若是传扬出去………李闯,逆贼也,害死君父,与大明有不共戴天之仇,与我胜捷军是敌非友,更兼李昆、李平两位将军与李自成有杀父之仇啊!” 哎!杀父之仇?唔,让我想想,与李自成联络的人选要慎重了!杨刚瞟了不远处的李昆、李平一眼,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 “杀父之仇是私怨,我胜捷军与满清鞑子的恩怨却是国恨,坐视李闯败亡是汉人自相残杀,致使鞑子日益做大则是养虎为患,事关江山社稷,亿兆黎民,孰轻孰重,还用分说吗?” “李自成日暮西山,满清却锐气正盛,李自成流窜于穷山恶水,鞑子却占据了中原腹心,哪一个对大明国本更具威胁自不消说!本官以为,决不能联清剿贼,而是要反其道而行之,联闯抗清!” “今日之计较,出我之口,入诸君之耳,自当封锁消息,不使金陵知道,李昆、李平么,则要劳烦宋先生好生解说一番,待将鞑子逐出关外,再算与李自成的恩怨罢!” 第三百四十六章考较四 ***宴,潼关城内处处鼾声,不当值的官佐日上三竿尚且高卧,当值的倒霉蛋哈欠连声,却仍需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不过,虽然吃了酒的当值官儿们很是辛苦,却没人抱怨,因为甘陕总督大人大清早便升堂议事,政事堂里济济一堂,胜捷军高层全数到场,这么多高官不辞辛苦,一大清早便勤谨忙碌起来,别人还好意思抱怨么? 总督府里,杨刚为一件事烦恼不已,这件事是昨夜宋康年所提遣使往金陵觐见新君一事,福王朱由崧登基称帝,年号弘光,远在三秦、注意力全放在满清鞑子身上的胜捷军到得今日才得到确切消息,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立刻便引发了巨大反应。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正朔地位深入人心,是以胜捷军中不论文武,大多数人以为应该立刻与金陵联络,遣使觐见新君,在这一点上胜捷军上下一致,几无异议,可是,当杨刚将弘光帝当下国策讲述出来,着重强调其与自己想法、与胜捷军利益违逆之处后,林宁、颜越、武长清等文武官员便起了纷争。 以武长清为代表,陕西布政使司以下一干文官以为,联清剿贼一策并无不妥,李闯荼毒天下数十年,声势浩大时曾有百万贼军,是大明心腹之患也,满清么,虽然如今占了北京,可是区区蛮夷小族,哪里能与李闯相比! 弘光帝是大明正朔皇帝,联清剿贼也策略正确,胜捷军便应当不打折扣地执行,更重要的是以此向金陵朝廷表达忠心,为胜捷军,尤其是为一干文官今后的地位、富贵奔走一番! 相比文官们的想法,林宁、张路、姜瑰等人则有自己的想法,忠于大明,尽速遣使觐见,这一条没什么可说,可是派谁去则需大大商榷一番,至于联清剿贼么,想起不久前风陵渡一战,深知鞑子厉害的武官们纷纷嗤之以鼻。 李闯也好,鞑子也罢,都是虎狼之辈,与虎狼联手,一不小心便要被反咬一口,总督大人所想与文官们的主意都不靠谱,引虎驱狼,坐山观虎斗才是上策! 武官们既不认同联清剿贼,也不认同联闯抗清,只想固守三秦,这一点与颜越、莫言等军中幕僚意见是一致的,可颜越、莫言又有自己的小心思。颜越、莫言都自江南来,深知江南官僚贪腐,军队糜烂,已有五个月的金陵朝廷多半脱不了党争之事,此时遣使去往金陵,好处是不用想的,要是被扯入派系斗争,那才麻烦,再往深处想,金陵若在伸出手来,伸到三秦……… 甘陕两地施行新政,日异月新,胜捷军固守潼关,三秦稳若泰山,这等情况下,颜越、莫言不愿意让新政冒一点点风险,不愿意任何黑手带来一丝丝改变,所以对遣使觐见一事丝毫不热衷。 若是李闯败亡,江南能守住么?若是守不住,唔,总督大人连闯抗清一策虽不可行,可私下里悄悄给李闯一些物质支持,只要不为人知,不落下把柄,影响总督大人和我胜捷军的名望声誉,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政事堂上,颜越、莫言站在一角,悄声商讨,林宁、张路则和武长清等一干文官争执不休,为要不要出兵剿贼,也为由谁往金陵觐见扯皮、争吵。 各执所见,堂上乱纷纷的,杨刚捂着额头,真心觉得烦躁,可是再烦也得听着,得想办法统一意见,拿出一个最终的办法来。 遣使觐见不过是小事一桩,反正,哼,要是历史轨迹不变,南明小朝廷短命的紧,根本无需费心,反倒是该如何处理与李闯的关系更为紧要! 出兵剿贼么,哼,一干文官不懂军事,鼠目寸光,纯粹胡扯。与李闯联手,共同抵抗鞑子?唉,仔细想想,这个主意也不靠谱,我是一时冲动了,如颜老头所说,悄悄给李闯一些支持是可以的,可联手么,就大可不必了。 杨刚心里反复衡量,努力思索,身为甘陕总督、胜捷军总兵官,杨刚的决定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一声咳嗽之后,正在争执的文武官员都沉默下来,齐齐等待杨刚开口。 “我胜捷军屡经大战,疲惫不堪,今年之内不宜再动刀兵,所以涉及李闯的所有事情都不必再议了!” 杨刚一开口就终结了一个议题,却是玩了一招云手,将问题推到了天边,堂上文武互相看看,倒也有志一同得很,无人发出异议。 “遣使往金陵觐见一事么,布政使司就不要管了,你们最紧要的是治理地方,积蓄民力,休养生息,使得甘陕太平安康,着落在你们肩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胜捷军未来如何,能不能保家卫国,抵御外侮,也着落在你们治理地方的本事上!” “林宁、张路,你等要一心操练兵马,与兵事无关的就不要瞎操心了,我胜捷军如今固守秦地,一时无力驱逐鞑虏,复我汉家河山,可以后就永远不出潼关了么!若是有朝一日我胜捷军东出潼关,与鞑子一决死战,你等有信心战而胜之,将鞑子赶出关外么!” 第三百四十七章献策一 宋康年是不可能出使金陵的,可是政事堂上除了约莫猜到宋康年底细的颜越,其他人都不知道,一时间众多好奇的目光投在宋康年身上,其中不少人生出的心思与杨刚相同。 杨刚目光连闪,对宋康年突然出声反对之举没有生出什么气恼,反倒有了一丝期待,杨刚如今很是看重上了年纪的颜越,如果有人能替代,杨刚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智囊军师奔波劳苦的。 只是,一想到宋康年之前的流贼身份,隐约察觉宋康年身份大不简单的杨刚思索片刻,便推翻了最初的想法,让一个才反正的流贼代表胜捷军出使金陵,这不是开玩笑么! “为何说军师参赞颜越不能担此重任呢?还请宋先生教我。”想不明白,杨刚于是开口问道。 “卑职如此说自有道理,不过在解答之前,卑职斗胆想请教大人一事,此事么,呵呵,若是冒犯大人虎威,还请大人不要与卑职计较!” 哎!?这宋矮子要问什么?杨刚好奇心大盛,“但管直说,因言罪人这等事,嘿嘿,本官自问心胸还不致如此狭隘!” “大人起于商州,兴于长安,如今手握十万虎贲,已是我大明一方封疆大吏,可是,敢问大人于商南成事之前,所任何职?在军中是什么职衔啊?” “这…………” 杨刚一窒,万万没想到宋康年会问这个,想想一年之前自己还是个小小伍长,杨刚自己都觉得崛起太快太骇人,说出口不免会招惹许多羡慕嫉妒恨,有心不说吧,看看宋康年坚定的神情,瞥一眼一边连使眼色的颜越,觉得这一幕极其熟悉的杨刚叹一口气,屈服了。 “本官行伍十年,虽有微功,却不过是个…………小小伍长!” 这话说出口,杨刚觉得很是尴尬,又觉得很是气愤,为大明出生入死十年,束发之龄从军征战,弱冠之年才做了个最低的兵头,换谁也会心生怨愤,不过杨刚顾不上计较大明对自己这幅躯壳前任主人的薄待,只是紧紧盯住宋康年,等宋康年一个答复。 宋矮子可千万不要是随便问着玩,否则,哼哼哼………… “大人以一小小伍长,崛起于秦地,当真英武不凡,嘿嘿,卑职再问一事,大人以为,大人如今现居高位,秦地之人是否都真心信服呢?有没有人以为………大人起于微末,出身不配担当甘陕总督,不配执掌如今胜捷军的十万虎贲!” “大胆!” “放肆!” “宋康年!你想作乱么!” 政事堂上一片大哗,人人侧目,几乎不敢相信双耳,林宁、张路几人面露愤怒之色,齐齐按住剑柄,却是杀机毕露,可宋康年仿佛看不见这一切,依旧一副淡漠模样,似乎刚才不过说了一句闲话一般。 杨刚脸色一寒,第一反应几乎和林宁等人一样,以为宋康年有意挑唆,想挑战自己的威望、地位,只是杨刚毕竟有着来自后世的灵魂,稍一思索,便镇定下来。 “肃静!政事堂上不得胡为!适才本官既然说了不会因言罪人,便会说到做到!” “宋先生,还请继续说,本官洗耳恭听!” 杨刚表了态,林宁、张路几人虽然不甘,还是纷纷收声,只是依旧怒气冲冲,盯着宋康年的目光很不友好,宋康年微微一笑,也不理会,缓缓开口。 “卑职听说,大人自商南起兵以来,遭遇过不少阴谋暗算,为推行新政,先后斩杀了数十家秦地豪门,可是大人铁血手腕,却不能使人心归附,士绅豪门与大人貌合神离,就算是大人亲族,嘿嘿…………如此种种,不过是因为大人出身卑微罢了,若是大人出身高贵,有功名在身,想必一切都会简单许多罢!?” 这………说的不错,如果我不是丘八出身,如果我有一个阁老的爹………咳咳,哪有那许多如果,宋矮子什么意思?他想说明什么!? “大人亲冒矢石,一路征战,不知历经多少艰辛方有今日成就,可秦地士绅豪门不知有多少人不以为然,心中不服,大人试想,秦地如此,换了金陵新贵又当如何?” 呃,只怕是,只怕是…………杨刚心中一沉,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身为甘陕总督兼胜捷军总兵官,收拾秦地人心尚需不知多少时日,换做颜公,嘿嘿,金陵城内,不知有几人认同颜公的军师参赞,有几人会给予重视,而颜公又能否顺利觐见,为今上弘光帝接见呢?” 说到这里,政事堂上所有人都明白宋康年的意思了,杨刚如此身份地位,执掌巨大权力,背后尚且不知多少人嗤之以鼻,换做颜越,换了金陵高官、新贵,只怕会遭遇更多白眼,绝不会有人看得起连举人都不是,只有一个私相授受的胜捷军军师参赞身份的颜老头! 说到底,还是一个正统的问题,一个天下人是否认同的问题,杨刚的官职是自封的,胜捷军大小官员则是杨刚封的,并没有经过大明朝廷的正规程序,说出去信服力不足,不管胜捷军真实实力如何,根结纠缠的江南官僚集团都不会正眼相看。 不管真相如何匪夷所思,不管这种自大多么荒唐、不可思议,但它确实存在,杨刚清楚明白的很。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后世天朝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官僚少么?富人鄙视穷人,都市人鄙视农村人的事例少么? 深深叹了口气,杨刚知道宋康年说的是对的,颜越来胜捷军前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胜捷军中大展所长后,在许多自大狂妄的官僚眼里依旧是个老秀才,不可能因此给予礼遇,事实上,胜捷军中大部分官员都不可能得到金陵朝廷的礼遇,除了……… 目光扫过武长清为首的几个文官,杨刚压下心中不快问道:“颜先生既然不适宜出使江南,那么,宋先生,你以为何人适宜?” “这个么,卑职心中有一人选,不过,呵呵…………” “但说无妨,还是那句话,本官绝不因言罪人!” “如此,卑职便直说了,卑职以为,出使江南的最佳人选便是大人您自己!” 啊?什么?我擦!我没有听错吧!? 杨刚一愣,定定盯着宋康年,过了半晌才确定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略一思索,杨刚不由得啼笑皆非。 “宋先生,您刚才还说本官出身微末………颜先生怎么说还是一个秀才,可本官……………” 杨刚摇摇头,一点也不想去江南看别人的白眼,而且,杨刚若去了金陵,胜捷军十万虎贲、秦地万千百姓该交托给谁? 政事堂上文武官员想得和杨刚差不多,杨刚身为甘陕总督,胜捷军总兵官,哪有亲自出使的道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杨刚千里迢迢出使金陵怎么看怎么荒唐! 因此不少官员立刻露出不以为然之色,有几个甚至嗤笑起来,唯有区区几人依旧冷静,认真思索着宋康年所言。 宋康年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这么说,便一定有其道理,唔,只是,这道理到底是什么呢? 颜越沉思着,努力想要找出其中关窍所在,可不等想出缘由,宋康年便再度开口了。 “大人,卑职所言并非妄语,不过其中原因不可宣之人前,敢请大人屏退众官,卑职再为大人详细道明。” 宋康年一本正经的提出要求,认真观察宋康年表情,渐渐觉得宋康年不是在说笑,心中狐疑的杨刚想了想,决定姑且相信宋康年一次,不过,杨刚并非让一众文武都离开了,而是留下了颜越、林宁等最信重的几人。 第三百四十八章献策二 “颜先生、莫先生是我最敬重的长者,其他人是我能交托生死的兄弟,宋先生有什么话尽可直说,本官洗耳恭听!” 杨刚说得认真,态度很诚恳,留在政事堂上的几位文武心中感激,目光却都落在宋康年身上,大事当前,自然是正事要紧! 众多目光齐聚一身,宋康年不见一丝慌乱,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请总督大人亲自出使江南,只怕许多人都以为宋某荒唐,所言不羁之至,也是,常人看来,总督大人身负重任,我胜捷军十万虎贲、秦地万千百姓前途皆系大人一身,多少大事仰仗大人裁决,怎可自贱身份,去做什么使节?” “更者,在座几位大人只怕回想,总督大人要去了金陵,胜捷军权柄又交予谁人,此去江南少则三两月,多则一半年,期间秦地若有什么变故,只怕悔之晚矣,是也不是?” “以总督大人如今身份地位,觐见新君,所得不过虚名,却需千里跋涉,甘冒艰险,成则于我胜捷军无益,稍有闪失,大好基业,一番心血,只怕便要付诸东流了!” 宋康年没有直接讲述杨刚是最佳使节的原因,反倒自相矛盾地直指缺陷,这一来反倒让所有人生出好奇,进而深思起来。 世上哪有人自己拆自己台脚的?没有这个道理啊!宋康年如此说,唔,必有深意!必有深意! 果不其然,宋康年洋洋洒洒一番话自爆其短,待到最后,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祸福相依,世上事有利必有弊,有弊必有利,总督大人若是肯亲自出使金陵,觐见新君,只要运作得宜,其中好处么,嘿嘿,也无穷的很!” 哎?有好处么?真的有好处么?唔,我想了这么久了,怎么就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杨刚很是疑惑,盯住宋康年,一心要听听好处是什么,可是宋康年却没有如杨刚所愿,讲那无穷的好处,反而又说出一番让所有人色变的话来。 “大人,宋某初入胜捷军,未有寸功,便受大人重用,实在心中有愧,为报大人知遇之恩,宋某苦思冥想一策,送于大人,只要大人敢冒些凶险,出使金陵,依策行事,不敢说名垂千古,青史留名,叫天下人刮目相看是一定的!” “循规蹈矩出使金陵肯定没有卑职所说奇效,须得另出奇兵。此番出使,第一要大张旗鼓,让天下人都知道总督大人千里迢迢觐见新君,使天下人都知道秦地尚有忠于大明的王师,尚有忠于大明社稷的勇将!” “第二,大人要大肆宣扬我胜捷军军威战绩,前有奇兵突出,打败闯贼,使秦地自流贼手中光复,后有风陵渡血战,使满清鞑子止步山西,如此种种,求取朝廷褒奖!” “第三,则是之前大人提到过的,向今上索求援应,秦地地贫人稀,物力维艰,我胜捷军缺兵少将,粮饷不足,朝廷若是不速速给予援手,甘陕两地旦夕难保!” 说到这里,宋康年略略一停,视线扫过众人,目光闪烁,众人微微一怔,随即齐齐一笑,却是心照不宣,达成了默契。 “以上三条只要做到,便足以得到天下人的敬佩、赞叹,足以让朝廷给予诸位大人应得褒奖,不过,单此却还不值得让总督大人千里迢迢亲自出使金陵,唯有做到最后一条,嘿嘿嘿…………” 宋康年轻轻一笑,笑得杨刚心里痒痒,按捺不住,杨刚追问了一句。 “宋先生,不知最后一条是什么?若是照做,于我,于我胜捷军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么,便是让天下人知道总督大人有勇有谋,赤胆忠心,乃是如孙传庭孙公一般的能臣良将,若是将来有变,朝廷不足以…………忠勇之辈还有可报效国家的去处,我汉家百姓还有可依仗投奔的去处!” 这番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齐齐色变,却又心荡神移,严格说起来,宋康年这几句话即便算不上大逆不道,也绝对是心有不臣,安一个割据自大的帽子钢钢的,不过连同杨刚在内,没一个人出声指责。 杨刚是知道历史走向的,颜越、莫言深知江南吏治败坏,军队糜烂,林宁、张路则纯粹是不想受制于人,自家兄弟割据一方,何必受制于千里之外、只剩下半壁江山的小朝廷! 各有心思,所有人默默无语,齐齐盯着颜越,想知道颜越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最后一条么,便是请总督大人地位稳固,朝廷至少颜面上要给予礼遇后,上书今上,直言如狼似虎的满清鞑子才是我大明心腹大害,日薄西山的李闯则不过是疖藓之患,金陵朝廷联清剿贼之策绝不可取!” “除此之外,大人还要直指江南官场弊病,呼吁息党争,罢内斗,整治吏治,清除贪腐,与民休息,整军修武,以期来日北伐,克复中原!” 杨刚目瞪口呆,实实没想到宋康年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一番话倒是没有错,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可是………… 让我否定南明朝廷已经定下的国策?宋矮子太看得起我了罢!弘光帝也好,马士英、史可法也好,他们能听我的么!扇人家老大一耳光,我擦,我还回得来么!? 直指江南官场弊病,呼吁息党争,罢内斗,呼吁整治吏治…………这这这,要是能做到的话,合起来也有百万大军的南明又如何会亡,而且还亡得那么快! 杨刚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便摇起头来,只觉得最后一条忒不靠谱,其他人也纷纷露出相差无几的表情,以为最后一条绝不可行,唯有颜越皱着眉头,想了又想。 “康年兄所言这最后一条,只怕不会被今上和当道诸公采纳罢!”想了半晌,颜越表情凝重,缓缓开口。 “呵呵,颜公说得不错,宋某这最后一条绝不会被采纳,总督大人只要一提,嘿嘿,只怕立刻便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哎?宋矮子知道啊!?那为什么,呃,让我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总督大人若按最后一条行事,弘光帝和当道诸公一定会深恶大人,不过为了秦地局面,大人必不会有什么凶险,最多不过被训诫一番,不提粮饷援军,把大人赶回秦地罢了。” 宋康年笑一笑,也不管杨刚还在苦思,继续说到,这几句话一入耳,杨刚心中一动,突然有所领悟,可是不等想明白,宋康年又开口了。 “遥想北宋故事,徽宗与金人结盟,遣童贯伐辽之时,只怕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靖康之耻罢!嘿嘿,若不是总督大人屡屡警惕鞑子,以鞑子为心腹大患,宋某只怕还奉不上这看似荒唐的一策,唔,要是李闯为满清所灭,鞑子兵锋南下…………总督大人目光长远,实在胜过卑职甚多啊!” 宋康年长叹一声,瞧着杨刚的目光颇为奇异,杨刚却为注意,只是反反复复思索宋康年所献计策,同时回忆历史上的靖康之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领先时代半步是圣人,领先时代一步就是疯子,我要是照做了,是圣人还是疯子? 唔,前面多半要被骂,等到鞑子兵锋南下,老子就能咸鱼翻身了,然后么………啊,我明白了,怪不得这宋矮子口气这么大,说什么名垂千古,青史留名,不过,最紧要的却是………忠勇之辈还有可报效国家的去处!天下百姓还有盼头、希望! 神情变幻不定,杨刚突然挺直腰板,双目泛出精光,却是终于想通想透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有所为 对于一个拥有稳定统治的利益集团来说,制定任何政策都一定经过深思熟虑,都一定会反复推敲,刚刚兴起一年多的胜捷军虽然还远不成熟,但是也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几个人花一两天便决定一项干系重大的事情了。 几天来杨刚一直在思索,思索宋康年献上的最后一策,争取人心之策! 大张旗鼓地提出满清鞑子才是大明心腹之患,然后冷眼等待李闯败亡,清兵南下,江南涂炭之时,便是杨刚声望大涨之日,到那时天下俊杰必将争相来秦,可是………… 说实在话,杨刚对于出使金陵并无多少兴趣,宋康年描绘的天大好处让杨刚心荡神怡了一番,可也仅仅是心荡神怡罢了,比起在天下人心中树立标杆、名垂千古什么的东东,杨刚更在意自己可能面临的风险。 杨刚的根基在胜捷军,胜捷军的根基在三秦,而三秦距离江南实在是太过遥远了,即便赢得了江南人心,使天下人认同杨刚是名臣能将,挽天倾全赖杨刚一人,对于杨刚和胜捷军来说,也绝难得到多少实质性的利益,反倒会遭致满清鞑子的忌惮,说不好清军灭掉李闯之后,不会南下攻打糜烂的江南,而是先全力攻秦! 关中沃野千里;三秦形胜天下,易守难攻,可是反过来说,外部势力只要卡死几个要点,胜捷军也难以与外间联络,短期内只能依靠自身,而要想有所作为,绝不能寄希望于千里外的江南! 做出正确的预判,让天下俊杰人心归附又能怎样?来几个读书人可增加不了几分实力啊!唔,要是能直接控制江南,控制更多的人口、地盘还差不多! 反复考虑,多方筹谋,与颜越、林宁等人商议了不知多少回,杨刚最终认定,自己亲自出使金陵并不是上佳之策,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不错,可问题是民心在什么地方,千里之外的人心就算被杨刚争取到手,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可是………… 可是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的杨刚没有按照逻辑做出选择。 “我决定了,出使金陵一事就由我亲自担当罢,唔,颜先生也去,好为我解说江南人情风物!” 杨刚这么说到,面前是诧异之极的一干心腹兄弟,林宁、张路等人原本以为杨刚可籍出使一事获取一个丘八本不会有的巨大声望,随即在杨刚解说下,渐渐意识到声望并不能变成胜捷军最需要的实力,可是这一刻杨刚却又做出了相反的选择,接连不断的落差让几个直肠直肚的人懵了。 颜越倒没有呆住,不过也十分惊讶,颜越对于争取人心、积攒声望一事很热衷,十分清楚人心、声望的巨大力量,不过如果会让秦地面临的压力剧增,立刻直面鞑子兵锋,那么颜越一定会会选择更明智的韬光养晦之策。 宋康年所献计策虽然不错,却是长远之策,不能立刻对我胜捷军有所裨益,总督大人已经知道其中利弊,为什么还会做如此决断?唔,不明白啊不明白! 颜越认真思索起来,企图找出可能忽漏的地方,一旁全程参与商议的宋康年则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这年轻人会选择我的计策呢?我这一策………其实是不安好心啊! 宋康年想着,心情复杂,正如杨刚所想,若是杨刚真得去了金陵,依宋康年之策行事,名望一定会有,可是只要满清不蠢,闻听消息后便一定会将杨刚和胜捷军当做心腹之患,到那时江南便可偏暗一时,而三秦则要陷入战火之中! 没有人知道宋康年其实知道所献计策的凶险利弊,所有人都以为宋康年是真心在为杨刚打算,毕竟,争取人心这等事情干系实在太大,若是成功,难说会有怎样的功业,与之相比,一些凶险没有考虑到又算得了什么! 宋康年早就想好了脱罪之词,事实上如果杨刚没有看出其中利弊,选择依计行事,宋康年也会佯作才想到其中弊端,给予提醒,可是宋康年偏生没有想过,杨刚自行做出正确判断,却依旧会选择江南一行! 不为利益所动,看出我这一策的弊端,这年轻人智谋是有的,没有因此怪责于我,加上前番表现,也算心胸宽广,可是,这年轻人到底如何想的?, 一向以来平静无波的目光闪烁起来,宋康年真心有些看不懂杨刚,而此时此刻,杨刚却在思索极其遥远的事情。 后世膏药国逞凶亚洲,几乎使中华灭亡,若是其时人人各顾私利,不肯以国家为重,便会如何?朝鲜战争打了三年,若是没有成千上万华夏儿女献身,天朝还能有后日的安稳发展么?而眼下,若是我真个选择偏安西北,为了一己私利坐看满清鞑子蹂躏江南,坐看后世闻名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就算日后我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万世之基…………我心能安么! 南明如何腐败糜烂,与我该当付出的努力又何相干!唔,谁说出使金陵就一定会引来鞑子忌惮了,就不能既不引起鞑子忌惮,又使得我汉家百姓有机会少受一些兵灾战祸么! 不引起满清鞑子忌惮是不可能的,自打风陵渡一战,清军便意识到秦地有一支大明劲旅存在,为防胜捷军,镶红旗兵马便驻扎在山西,再没挪窝,若不是满清更在意湖北湖南一带的闯军,更在意已经登基称帝的弘光皇帝和金陵朝廷,一定会派遣大军再度攻秦。 胜捷军与满清必有一战,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这一点杨刚心里清楚,眼下所求的不过是尽量推迟这一战的发生而已,以此为前提,杨刚倒是想出了主意。 只要不旗帜鲜明地视满清鞑子为心腹大患,不就结了!唔,态度模糊一点,给金陵朝廷提个醒,让南明多少有些准备,让江南官军不要一触即溃! 杨刚心里盘算着,真心不希望看到江南沦丧于异族之手,让南明多少有些自保之力对于甘陕和江南来说是双赢,南明朝廷可以继续存在,江南官绅百姓可以少些苦难,而胜捷军则能多些发展时间。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受些辛苦出使江南,游说金陵朝廷加紧军备,便是该当的作为! 再一次下定决心,看一眼神情各异,但明显反对居多的众人,杨刚双眼扫视一圈,目露坚定之色,而后开始详细解说自己的想法。 这一说便是大半天,直到月上柳梢头,杨刚和心腹兄弟们才算统一了意见,出使一事便按杨刚所思办,而颜越随行参赞。 大方略定下了,下面要做的还有很多,比如杨刚几时动身,随行带多少军卒保护,杨刚走后谁人暂掌胜捷军军政大权,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这些事情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安排好的,其中有太多需要考虑之处,而时间却已经晚了,是以杨刚决定第二日再做商议。 夜色已晚,林宁等人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被杨刚留下来用晚饭,文官武将们跟随杨刚一起走出政事堂,沐浴在夜空下,一轮明月清亮无比,可如水月光下的胜捷军群英却神情严肃的很。 瞧了一眼心事重重地心腹兄弟们,杨刚伸了一个懒腰,决定已经作下,不管文官武将们是赞同还是反对,杨刚都会坚定地走下去。 杨刚身后,宋康年默默盯着杨刚背影,目光复杂的紧,当得知杨刚做出最终决定的原因后,宋康年便纠结起来,而在刚才,这个身材不高的中年人也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心系苍生,仁厚远超李自成那厮,又有勇有谋,这样的人物若不值得真心辅佐,还有何人值得! 第三百五十章有所所为二 因为与自己无关,或者关碍不大的人或物努力拼搏,甚而甘冒巨大风险,这样的人在后世许多人的眼里无疑是一个傻子,许多自以为聪明的人无法理解邱少云、黄继光一类的英雄人物,也很难认同历史上诸如文天祥、岳飞一类近似愚鲁的忠贞,至于兰考袁厉害这类以实际行动乐善好施的小人物,除却伟光正的地方政府会立刻揪住这个收养‘弃’婴二十年的普通女性的小辫子——非法收养,还有许多聪明人立刻生出无数质疑,在聪明人眼里,收养‘弃’婴而不求回报怎么可能!? 庆幸的是杨刚穿越到了大明,远离后世天朝,所以不必面对许许多多的质疑,心系天下苍生,为了大明老百姓不受异族奴役的一丝希望千里跋涉,为了让华夏大地不沦落黑暗,甘冒风险,一次次浴血厮杀,冲锋陷阵并非为了享尽荣华富贵,建一个大大的水晶宫,并非为了一统天下,拥有后世某些*丝梦想的独裁权力,并非为了什? 回明逐鹿记 第 58 部分阅读 泻笫滥承?丝梦想的独裁权力,并非为了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狗屁,仅仅是为了杨刚心底深处的良知,为了一个似乎还很遥远的梦想。 总要有人去做傻事罢,如果人人都是聪明人,那么…………… 杨刚微笑着,定下了出使金陵一事,不管有多少人反对,不管此去金陵会遇到多少困难,能不能达成目的,让南明朝廷警醒,杨刚都决心亲往江南一行。 杨刚决定亲自南下江南,出使金陵,不过在出使之前,甘陕政事、胜捷军军务必须要先安排好,人事调动,军队调整,军政、民政都要安排妥当,民政交由布政使司,军政交给林宁、张路几人,莫言和突表热忱的宋康年居中协调,最后,魏彪、余天负责侦缉百官! 费了好大心力,杨刚确信自己走后,胜捷军文武官员相互配合、相互制约,轻易不会出什么幺蛾子,长嘘一口气,杨刚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要办,也是胜捷军文武一致要求从速办理的事——婚事。 严格说起来,杨刚的婚事已经脱离了婚姻的本质,不过为了让所有人放心,让所有人团结一心,杨刚必须将代表地方豪门、文官集团和军队系统的三个女孩娶进门,即使杨刚从未见过三个女孩模样,与三个女孩没有一丝感情,也必须如此,必须完成许下的承诺! 或许有人会觉得,杨刚身为甘陕总督、胜捷军总兵官,独掌大权,何需委屈自己,大丈夫兵权在手,便应该说一不二,随心所欲,谁敢违逆,杀了就是! 真心这么想的人,嘿嘿,不是傻瓜就是白痴! 从古到今,哪有能随心所欲的人?就算是普通人结婚,挑选伴侣也不仅仅要考虑自身喜好罢?做什么事不顾及父母家人、亲族朋友的意见感受,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喜好、厌憎,利益需求,这样的人何其自私,只怕没有几人愿意结交! 普通人尚且如此,一举一动牵扯万千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上位者更不可能随心所欲行事,杨刚如今便是如此,不管喜不喜欢,为了刚刚成型的利益集团更加稳固,为了初初开创的基业更加牢固,就算是要娶三头猪,杨刚也得捏鼻子认了! 杨刚与武氏女、姜氏女、林氏女的婚姻原本并不急迫,要挑个上佳的黄道吉日才予迎亲过门,不过事急从权,眼见杨刚即将远行,再回来不知需要多久,这黄道吉日便挑选的不是那么讲究了。 十月既望,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潼关内外张灯结彩,鞭炮声声,潼关之下,一支队伍刚刚自西安府赶到,其中一乘大红喜轿,轿内坐着的正是今日的主角,甘陕总督兼胜捷军总兵官杨刚的正室新娘,武长清之女武欣然。 一声号炮,潼关关门大开,新娘队伍缓缓入关,直奔陕西布政使武长清武大人置下的一处宅院,吉时一到,杨刚便要来迎娶新娘,而在潼关城里,另外两处宅院里还有两个身披喜服的少女,披着红盖头,静静坐在床边,等待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 无论任何时代,婚姻都是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项内容,所以三个少女都十分激动,十分忐忑,她们期待着,却又恐惧着,兴奋着,却又隐隐恐惧着。 我的良人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会得到一生幸福吗?听说………即将成为我相公的那人和从前那些封疆大吏不一样,很年轻,很年轻…………… 不去理会情绪,三个少女对于自己的婚姻无疑是很满意的,在这个大多数婚姻都是盲婚哑嫁的时代,三个少女比起同龄人幸运太多了,未婚夫婿是年轻俊杰也就罢了,居然还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封疆大吏,如此夫婿,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有人欢喜有人愁,哪里都是一样,当三个少女对未来充满期待时,另一个女孩却满心忧伤,不过刚刚走出家门的女孩很快收拾心情,最后望了一眼带给自己喜悦,也留给自己伤痛的城市,缓步向云淡风轻的远方走去。 举家离开潼关,另寻他处安度余生,这是杜欢最后的心愿,风陵渡血战一场,奇迹般侥幸存活的杜欢再没了以前的雄心壮志,经历过太多的生死,曾经热衷无比的财富、权势突然褪色,而亲情成了杜欢唯一重视的东西。 名利于我如云烟,富贵于我如粪土,回首当年,恍如一梦,杜欢甚感诧异,为自己以前作为深感不解,不过,步出潼关外,行于原野间,得回自由的前都指挥同知大人并没有一直快意下去,扭头看一眼女儿,杜欢眉宇间浮上深深忧色,还有隐隐愧色。 唉,若不是我利欲熏心,女儿又怎会失却了好姻缘……… 多想无益,那杨刚今日迎娶武氏女,与倩儿再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唔,还是速速归去,速速归去,再为倩儿寻觅一桩好亲事罢! 杜欢如是想着,却不知道女儿怔怔望着蓝天浮云,心如刀绞,努力想要忘记一个高大雄伟的身影,却怎么也忘不掉,对幸福绝望的杜倩狠一狠心,暗自立下誓言,再不愿谈婚论嫁了! 只是,世事变幻莫测,难以预料,杜欢想要归隐乡间,杜倩想要常伴青灯古佛,这等愿望刚刚生出,便被打破,尘土飞扬,隆隆马蹄声中,一队骑士追赶上来,堵死了杜家离去的道路。 “奉总督大人令,杜家所有人等不得离开潼关一步!杜欢,这就跟我们走罢!” 一个骑士往前两步,高声说到,随后也不管杜欢愿不愿意,强行命杜家一家回转潼关。 无论从公从私,这队骑士的行为可谓无理之极,所谓总督大人令,更是蛮横无比,不过目睹这一幕,知晓内情的人却都不以为意,就算是愤愤不平,一直高声抗议的杜欢,内心深处也隐隐以为骑士们的行为没什么不对,所以抗议无果之后,很快便沉默无声了。 杜欢如此,杜氏夫人及其子杜俊更是不曾做声,相反,母子两人反倒隐隐露出喜色。 反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杜倩愤慨不已,对某个人怨恨的紧,要不是形势比人强,兼且没见到让女孩咬牙切齿的正主,杜倩便要爆发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了。 一座火山压抑在杜倩的心中,积蓄的怨恨越来越多,就在这时,潼关城里突然响起一阵震撼天地的鞭炮声,黄道吉日已到,迎亲活动开始了。 死丘八!没良心的混蛋!背信弃义也就罢了,却牢牢绑住人家,不肯放手………哼,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我才不会低头做小,更不会让负心郎得意! 女孩攥紧拳头,咬紧牙关,恶狠狠地发下誓言,而在潼关城里,瞳孔里满是焦虑,可脸上却挤出笑容的杨刚刚刚到了新娘家门口…………… 第三百五第十一章大婚一 华服广袖,峨带高冠,披红挂彩,一身绮罗,胯下一匹高头大马的新郎官头前缓行,身后一顶大花轿,前后左右鼓乐喧天,迎亲队伍将新郎官和新娘子护在中间,前不见首,后不见尾,街两侧则有无数观礼的百姓,一个个兴奋异常。 甘陕总督兼胜捷军总兵官迎娶新妇,婚礼不知牵动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为之津津乐道,大明天灾战乱数十年,如今总算有了几天太平日子,这样一场喜庆浩大的婚礼自然而然让许多百姓对未来生出了美好的期望。 保佑杨大人夫妻和美,多福多寿,多子多孙………也保佑我等小民太平安康,再不受饥馑刀兵之祸……………… 潼关百姓祈祷着,祈祷太平盛世早日到来,胜捷军将士祈祷着,祈祷在总兵官大人麾下建功立业,三秦文武官员祈祷着,希望自家更进一步,富贵绵延,杨刚也祈祷着,却是在祈祷…………… 我擦!杜倩那小娘皮终究还是出了幺蛾子!她就不能安分一点么?我又不是不要她,我心里只爱她一个,还要我怎么办!? 杨刚挤出笑容,心里却焦躁的紧,一大清早正忙着迎亲事宜呢,锦衣卫余天突然来报,杜欢一家子悄悄出城了,杨刚当时就急了,若不是自家老娘和一干文武都盯着呢,杨刚只怕能跳起三丈高来。 不过不管杨刚多急,想亲自去追不告而别的杜家绝无可能,匆忙之下杨刚只好命令余天去追,自己则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出门去迎接新娘子。 出总督府,过长街,听着新娘子哭嫁,看着新娘子上花轿,杨刚一直浑浑噩噩的,直到一脚踢到花轿上,用力过猛,差点崴了脚的杨刚才清醒过来。 悄默声地长叹一声,杨刚强自压下心中烦躁,卷起轿帘,第一次正眼打量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隔着一层红纱,新娘子能够看到杨刚相貌,而杨刚却只能隐约瞧见新娘子一抹白皙如玉的脖颈,除此之外再无所得。 新娘子端坐轿中,一头乌丝高高挽就,杨刚目光上移,落在一枚玉如意上,想起婚礼司官之前嘱咐,往前一步,伸手摘下那枚玉如意,再插回新娘高鬟之上。 噼里啪啦,鞭炮声大作,杨刚骑回马上,目光飘移,视线所至之人无不是喜洋洋的,暗叹一声,杨刚催马前行。 话不多叙,甘陕总督的婚礼可谓一帆风顺,宾主尽欢,潼关城里大庆三天,喜宴流水价地撒出去,到处欢声笑语。总督府里更是一派热闹景象,胜捷军文武济济一堂,杯觥交错,开怀畅饮,杨刚则没了平日上官威严,被出自武毅营的老弟兄们很是灌了几杯酒,若不是有张路、卢大富两个人挡酒,只怕杨刚早早便被灌醉了。 饶是如此,华灯初上时杨刚便已醉态熏熏了,大着舌头告一声罪,被两个俏婢扶着,杨刚摇摇晃晃往后堂行去,却是尿遁了。 前堂笑语喧哗渐渐远去,耳边清静许多,杨刚一颗心终于安定少许,出恭之后更是轻松一截,不过当一双滑腻小手探入杨刚跨下,杨刚却是被吓了一跳。 “谁?呃,你们两个是………………” “回姑爷话,婢子唤作袭人,她是平儿,是新夫人的陪嫁丫鬟。” 娇声软语传入杨刚耳中,杨刚定定神,看清楚左右两张宜喜宜嗔的娇颜,晃晃头,杨刚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是新娘子的陪嫁丫头,却吓我一跳,呃,我刚娶的老婆有几个陪嫁丫头来着?一二三……………… 有些酒意的杨刚掰着指头算起来,一旁两个俏婢不知新姑爷在干嘛,也不敢打扰,只是一左一右扶住杨刚,再往远处,偶尔过往的宾客、仆役远远瞧见,只道新郎官和陪嫁丫头搞什么勾当,嬉笑一声便去了,却是没人来阻止酒醉的杨刚犯傻。 算了老半天也没算清楚一妻二妾共有几个陪嫁丫头,杨刚有些不耐,瞧瞧袭人、平儿,回想柳儿、莺儿平日里对自己如何千依百顺,想想眼前两个丫头以后也是自家的人了,索性不再计算,探头过去,却是凑到袭人耳边问起话来。 “袭人,我来问你,今日本官,呃,不对,姑爷我,家里多了几个丫头啊?” “………………回姑爷话,姑爷要是问陪嫁丫鬟呢,我家小姐一共是二十四个,其中一等八个,二等十六,至于姜家小姐和林家小姐,婢子便不知道了。” “哦,这么多啊…………听说新郎官可以对陪嫁丫头那啥啥,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呃,这么多,会不会吃不消?” “奇怪奇怪,我并不是今天才有女人的啊,倩儿还没过门就送了一个陪嫁丫头来,那时候也没见她怎么恼我,为什么如今醋意就这么大呢?” 杨刚沉思起来,却是有些管不住嘴巴,袭人、平儿一旁羞红了脸,心里臊得慌,却也不敢说什么,不过暗自里却记住了‘倩儿’这两个字。 杨刚犹在那里说些醉话,却不知总督府偏门刚刚走进一人,正是奉命去追杜欢一家的余天,悄悄找着总督府管家,说明来意,探听清楚杨刚所在,余天在几个亲兵陪伴下便往后堂来了。 “大人,事情办妥了,杜欢一家已经安置妥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找着杨刚,余天悄声说到,一句话说完,一直迷迷糊糊的杨刚瞪大了眼睛,登时清醒了数分。 “追回来了么?唔,好好好,余天,这事你办得很好!”杨刚连声说道,一天来郁积在心里的焦虑一扫而空,不过过不了片刻,杨刚脸色便又暗淡下来。 人是追回来了,可然后呢?我该拿杜倩怎么办?她她她,她此刻只怕十分怨恨我罢! 杨刚头大的紧,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心上人,毕竟,今夜坐在婚房内的新娘子可不是杜倩! 按照安排,今夜迎娶武欣然过门,明日纳姜鸿雁、林雯为妾,而后杨刚便要南下金陵了,可是想起唯一一个没有安置妥当,且两次三番闹出幺蛾子的杜倩,杨刚便无法安心离去。 不成,一定的把杜倩办了不可,否则若是我不在时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便悔之晚矣! 想起自家老娘对杜家的态度,想起麾下文武对杜家的戒备,杨刚瞳孔一缩,陡地生出一个主意来。 “余天,本官有一件大事交给你办,你附耳过来!” 幽静的后堂中,两个男人咬起了耳朵,其中一个得意之极,另一个略显吃惊,随即匆匆离去,袭人、平儿默不作声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扶着杨刚,心底则悄悄生出同样的心思。 老爷、夫人说得不错,那杜家果然是个大对头,唔,这还是新婚当天呢,新姑爷就…………不成,以后一定要好生提醒小姐,可不能小瞧了那姓杜的小狐狸精! 两个俏婢怀着心思,扶着杨刚往洞房去了,而在潼关城里的某个地方,刚刚被冠上小狐狸精帽子的某个女孩正在默声咒骂一个负心汉,却不知那负心汉已经下定决心,威逼也好,利诱也罢,铁了心要把女孩儿吃下肚去! 五第三百五十二章 大婚二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四大喜事若是作一比较,常人心中只怕最为期盼洞房花烛夜,美人相伴,一夜春风,其中旖旎滋味,光是想想便叫人遐思无限。 杨刚也是如此,身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就算从未见过新娘模样,没有一点感情基础,若说新郎官没有一丝期盼,没有一丝别样心思,怎么可能!? 酒意之下,杨刚脚步虚浮,一路到了新房门外,候着的丫鬟婢女早早开了门,一盅醒酒汤送上,一旁袭人送到杨刚嘴边,伺候杨刚一口喝了,这才与平儿一同将杨刚送入房去。 婚房内一对红烛高照,烛光下,一位佳人静静坐在大红缎面的喜床边,闻听到动静,略微一动,随即又没了动静,可是披着大红头巾的新娘子腰背却挺得更直,酥胸也挺得更高。 俗话说浴后看美女;灯下看娇娘,虽然新娘子从头到脚,被盖头、喜服遮的严严实实,可是曼妙曲线却尽落在杨刚眼中,此情此景,就算这场婚姻本是一场政治交换,利益妥协,也让杨刚生出无限期待来。 一直偷偷打量新姑爷神情的两个俏婢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微笑,一个便去取了金秤杆,双手捧着奉了上来,杨刚接了,一步步走到新娘子身前,稍一犹豫,金秤杆便伸了出去。 金秤杆在空中划出一个曲线,微微一挑,大红头巾如一片红云般落下,随即杨刚的瞳孔里映出一张如雪娇颜,峨眉广目,琼鼻樱唇,一对点漆般的眸子微微一扬,随即羞涩地闪开,杨刚一呆,一颗心却是不由自主地跳快了几分。 好一个美娇娘,啧啧啧,看不出武长清那厮………呃,我那丈人看起来古板方正的紧,生个女儿却如斯美貌! 杨刚心里胡思乱想着,一旁袭人推着杨刚往前,让新姑爷在床边坐了,又送上酒具,一直端坐不动的新娘子广袖一扬,芊芊素手端起一杯美酒,奉予杨刚,却是第一次瞧向将要相伴一生的良人。 新娘子这一转头,一张俏脸近在咫尺,粉脸含春,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杨刚登时呆了,傻傻地盯着新娘子,一时忘了其他,新娘子雪白的脸上浮起两朵红云,虽然羞涩,心中却是暗喜。旁边袭人、平儿看得好笑,稍等一下,忍不住出声提醒。 “恭喜姑爷、小姐喜结良缘,莫耽误了吉时良辰,还请饮了合卺酒罢!” “呃,好好好,饮酒罢,饮酒罢………” 杨刚一怔,终于清醒过来,傻乎乎地回应到,伸手去接酒杯,不经意中碰了一碰青青葱指,心里不由一荡,下一刻略略俯身过去,两臂相交,这一杯酒只喝得晕晕乎乎,杨刚只觉得醉意又重了几分,可是却不知道是因为美酒,还是因为美人? 眼看姑爷和自家小姐喝了交杯酒,两个俏婢眼神一碰,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去,吱呀声中,房门合拢,房内烛影摇红,属于众人的婚姻仪式告一段落,而属于新郎新娘的婚姻仪式却才刚刚开始。 这一夜新郎如何春风得意、新娘如何哀婉娇啼不可细表,第二日祭祖谢媒也略去不提,单说三日归宁之后,总督府里又进了两乘花轿,甘陕总督兼胜捷军总兵官杨刚新娶了正室夫人武欣然之后,马不停蹄地又纳了两位千娇百媚的小妾。 姜氏与林氏嫁入总督府本在众人预料之内,一番吹吹打打并无出奇之处,姜、林二女少不得也如正室夫人一般哀婉呻吟一夜,而后妻妾三人与杨刚新婚燕好,日日耳鬓厮磨,好得如蜜里调油一般,不过,再过一日,总督府里却闹出一番故事来。 众目睽睽之下,第四乘花轿进了总督府,总督大人威武神勇,连纳四女也不稀罕,正当壮年嘛,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有人不经意看见,那第四乘花轿里的新娘却是被绑着的! “这这这,总督大人也忒好色了罢!刚刚娶了三位美娇娘犹自不足,这就强抢民女了么!?” “屁!总督大人仁厚待民,治军严谨,哪里会有那么荒唐………附耳过来,哥哥我教给你知道,那被绑的女子姓杜,是如此如此…………唔,话说起来,总督大人不忘旧情,当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只是么,手段有些重口了,啧啧啧,居然玩得是龟甲缚!” 知情不知情的人私下里悄声议论,脸色诡异,眼神闪烁,总督府里,刚刚成为妇人的三位女孩则同样眼神游移,和各自心腹丫头悄声私议,八卦虽有,却是醋意居多。 总督府内外的议论杨刚是不知道的,满心兴奋的杨刚夸奖了居中办事的余天几句,匆匆便往第四座新房而去,这一次不用人指引,杨刚径直便进了新房。 新房里静悄悄的,一个绑得如粽子般的女孩仰面躺在床上,听见房门响动,螓首扭转,看清楚来人,立刻挣扎起来,樱唇中呜呜有声,不过不是求救,而是在表达愤怒,而脸色涨得通红的女孩正是杜欢之女杜倩。 瞧着被丝带绑缚起来的心上人,杨刚心里心痛,忍不住就想快些给女孩儿松绑,可是走到杜倩身前,手刚刚伸出,又缩了回去。 这这这,瞧倩儿的模样,我要是给她松了绑,今儿个还能洞房么?杨刚心里犹豫起来,想了片刻,手换了方向,抚上了杜倩脸庞。 一团丝布堵在杜倩嘴上,女孩儿呜呜连声,说不成话,杨刚两只手忙活一阵,把丝布解开来,准备先和心上人沟通一下,可是………… “死丘八!混蛋恶贼!快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做鬼………呜呜呜……………” 闪电般再度堵住杜倩的嘴,杨刚为自己的反应吃了一惊,但随即叹了一口气,定定望着反应激烈,明显不想和自己有任何交流的心上人,心中发起愁来。 倩儿该不会想说做鬼也不饶我罢?这也忒狠了!要不,我先解释解释? “倩儿,我爱你………” “呜呜!” “我虽然娶了三个女子,可是我心里最爱的只有你一个…………” “呜呜呜!” “你已经是我杨家的人了,我会好好待你的………” “呜呜呜呜呜!” “哪,只要你好好和我过,我就给你老爸在胜捷军中安排一个职位,你弟弟也可以………” “……”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要做我的女人,我是不会放手的!” “……………” 这说的,我怎么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恶霸了呢?倩儿的脸色好像越来越红了,不就是强抢她做我老婆么,不用气成这个样子罢!呃,这个样子,好像不是气的!? 心中哀叹,杨刚颇有些不知所措,正在烦躁之时,杨刚突然神色大变,只因为被堵着嘴的女孩双眼一翻,猛地晕了过去。 不好!我擦,倩儿背过气去了! 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意识到死死堵住女孩儿樱唇的自己便是罪魁祸首后,杨刚闪电般松了手,丝布被扔到一边,稍一犹豫,杨刚猛地俯身下去。 深呼吸,吹气,深呼吸,吹气,我擦,快点醒过来啊,千万不要有事,否则………呀呀呀,痛!痛!痛! 瞳孔猛地一缩,一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杨刚双手死死抓住大红丝被,手上青筋直蹦,可是………… 咬罢,咬罢,谁让我欠你的呢,唔,就当我们再玩比较另类的游戏好了………… 忍着剧痛,杨刚的目光定定盯着身下的女孩儿,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一缕血丝自嘴角边流下,可是杨刚的目光却始终温柔如昔。不知何时,原本极力反抗的杜倩渐渐平静下来,眼神闪过复杂的光芒,却是悄悄松开了牙关。 呼………好痛,痛过之后………我擦,我有m的潜质么?不过……真的好香、好滑…………… 洞房氤氲,烈火妖娆………… 第三百五五十三章 日上三竿,阳光普照,潼关城里军民人等早早起身,开始一天的忙碌,总督府前堂人来人往,亦是繁忙的紧,不过总督府后院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老夫人房里,赵氏坐于一张软榻上,房里几个丫头悄没无声地候在一边,一个个正襟危立,目不斜视,另有三个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软语含笑地围在赵氏身周,却是正自陪赵氏用早饭。 这三个年轻女子便是杨刚新娶进门的正室夫人武欣然,及两位如夫人姜鸿雁、林雯了,古诗说‘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武欣然虽出自名门大户,可是一点没落了烹饪功夫,嫁入杨家第二日便亲自下厨,精心烹制菜肴奉予婆婆赵氏,这一日又是如此,只把赵氏哄得开怀之极。 正室夫人表现得如此孝顺,两位如夫人也不甘人后,奉上美味佳肴这一项是不能和武欣然争的,姜鸿雁与林雯便各自拿出女红功夫,一个奉上一件新衫,另一个奉上一双新鞋,只望在婆婆眼里搏一个印象分。 古往今来,婆媳关系最是难相处,如何调和两者关系,也不知愁煞了多少人,可是杨家三位新妇却与婆婆其乐融融,和睦的紧,或许其中有新妇刚过门有关,可是其中却也有三位新妇都不乏智慧的原因。 婆媳关系难相处为的是什么?大多数为的是让两者最为着紧牵挂的一个男人,当娘的爱惜儿子,不想与另一个女人分享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即便是儿媳也难做让步,做媳妇的则想把丈夫完全拴在身边,即便是婆婆也要争上一争! 不敢说是全部,可因为人性中的独占欲而造就的婆媳矛盾绝对不在少数,只是闹得不可开交的婆媳们很少想过,她们的利益其实并无冲突! 为什么如此说,见仁见智,不做详述,单说武氏、姜氏、林氏三女,那是真心在讨好婆婆,一来华夏传统中孝道最是紧要,与此之上万万不可懈怠,二来么,与婆婆处好了关系,若是家庭中有了什么矛盾、冲突,背后才有靠山不是!? 心中偷偷想着心腹丫鬟清早探听来的消息,百味杂陈却不露声色,武欣然不愠不火地陪坐在赵氏身边,唯有眼神偶尔一闪,显露出几分心事,姜鸿雁、林雯则暗自盘算着自家男人是不是还被某个狐狸精霸着,偶尔对望一眼,默不出声地便结成了同盟。 三个媳妇各有心思,赵氏却坦荡的很,居移体,养移气,做老夫人一年多的赵氏早没有了当年的战战兢兢,儿子侍奉膝下,又刚刚娶了媳妇,赵氏只觉得万事如意,再没有什么不顺心之处。 左看看武欣然,右看看姜鸿雁、林雯,赵氏笑眯眯的,对三个儿媳妇满意的紧,至于儿子,赵氏却是有意不去想。 昨日总督府里抬入一乘小轿的事可不止三位新妇知道,看似不爱多事的赵氏也心里有数,前番反对儿子纳杜家女为妾,是因为赵氏心里深恨几次三番谋算自己儿子的杜欢,可是如今杜家败落如斯,而杨刚又表现得一往情深,心疼儿子的赵氏私下里想想,便也默许了昨日的荒唐事。 不过是一个妾侍,刚儿喜欢便好,只是,唔,却不能让刚儿太过着迷一个女子,伤了这边的夫妻感情,这三个孩子在我身前孝顺的紧,我这做婆婆的可得一碗水端平了。 没读过什么书,不识得几个字,不患寡而患不均之类的典故更是听也没听过,可是生活阅历让赵氏无师自通,瞧瞧外面天色,赵氏缓缓招招手,却是把最为信任的莺儿唤到了身边。 “莺儿,你去看看刚儿做什么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莫要贪睡不吃早饭,嗯,让他速速来正屋,也尝尝他媳妇儿的心意!” 莺儿答应一声,轻手轻脚转身去了,赵氏笑眯眯地转过头,拉住媳妇的手,闲闲地拉起家长里短来。 莺儿奉了老夫人命,一路匆匆走进内院,身为赵氏最信任看重的丫鬟,虽然还没过明路,可是莺儿的身份已经是定定的了,总督府里谁也不敢看轻这位总督大人的通房大丫头,故此莺儿一路到了杨刚高卧之处,两个小丫头候在外面,瞧见莺儿来了,连忙便迎了上来。 与两个小丫头悄声低语几句,莺儿径直站到了窗户下,隔着一道窗户,隐隐有呻吟之声传来,莺儿脸上闪过一丝绯红,定了定心神,轻轻开口。 “少爷,这多早晚了,快些梳洗罢,老夫人等着见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