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圆玉隐》 珠圆玉隐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是今 【正文】 【上卷】 缘分 楔子 前世,阿圆是一只猫。 那天,小主人计遥抱着她对他娘说了一句话:“听说猫有九条命。” 他娘忙着绣花,“恩“了一声。 阿圆从他怀里跳下来,高兴的爬到树上,了望苍天白云,十分得意。 第二天,她特意跑到山崖边,做了一件向往已久的事:飞! 她想,既然有九条命,这一次就算失败,还有八次机会。可是,她这一飞就“飞”到了地府。 阎王老爷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咬牙道:“你不是摔死的,是笨死的。” 阿圆很郁闷,原来计遥那小子骗了她。 “说吧,这次你打算做什么?” 阎王老爷真是好“人”,容她自由选择下一世做甚。阿圆想了想,上一世的猫有点短命,还是做一个乌龟吧,比较长寿。 于是,第二世,阿圆成了一只乌龟。 她在一个小池塘里悠哉悠哉地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她晒太阳的时候打了个盹儿,醒来就到了一个后花园。 她正寻摸着这园子怎么就那么眼熟呢?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那来的小乌龟?” “小人捡的,特意拿回来给小少爷玩耍。” 一只白胖的小手放在她的壳上,阿圆伸长脖子努力翻白眼一看,计遥!老熟人了!回想上一世他对她还算不错,于是她很安心地待在他的后园子里,每天他做完功课来喂一喂她。她觉得比上一世活的滋润。 这一天,园子里比平时格外热闹,阿圆是个爱看热闹的,特意从池子里潜上岸。后花园里风格有变,多了一排兵器架子,还多了一个粗黑的大汉。 “师父,我想学射箭。” 计遥拿起一只弓,拉了拉,只开了数指。|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啊!阿圆在一边狂笑,不过乌龟的笑声自然没人听见。 那大汉走近来,点点头:“好小子,天生神力!” 我的亲娘啊,也不能就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地拍马屁吧?阿圆鄙夷地哼了那大汉一声,潜回水里养神。 过后的日子,计遥开始跟着那大汉学射箭。 大约又过了些时日,风和日丽的一天,计遥来了个朋友,叫小周。这小周一看就是个愣小子,喳喳呼呼的比麻雀还闹,一来就兴冲冲地要和计遥比箭。计遥也兴冲冲的答应了。一会工夫两人分了高下。小周箭箭射在靶子边边上!偏成那样,次次都偏,着实也不容易。 阿圆叹口气,收起看热闹的好奇,打算回她的水府。 计遥憋着笑,很谦虚地说:“我虽然比你准,但你力气大。” 小周很没面子,就着他这句话猛点头,然后看见了阿圆。 “我觉得我的力气足可以射穿乌龟壳。” 阿圆一听,魂飞魄散地望水池里“狂奔”。一转眼,已经被小周提在了手里,然后挂在了靶子上。阿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正在挣扎,一只箭飞了过来。小周,他就不能准一次?他说了要射她的壳,怎么就射到了她的头呢? 阿圆再次来到阎王老爷面前,很郁闷! 阎王老爷也很郁闷:“这么快就见到你了?!白做乌龟了。” 阿圆想了想,说道:“做乌龟没有错,错就错在不该Zuo爱看热闹的乌龟。” “有长进,知道总结。下次做甚?” “鱼!”阿圆喜滋滋地说道。这是她做乌龟时艳羡的对象,你看它们多自由自在,体型优美,比乌龟耐看。 于是,第三世,阿圆成了鱼。 这日子,很逍遥。吐吐泡泡,追追虫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只要提防来钓鱼的人就行了。 这一天,阿圆正在觅食,一直暗恋她的大青鱼用嘴推过来一个面团:“我舍不得吃,给你留的。” 阿圆肚子饿的顾不上节操清高,张开嘴就吞了面团。然后身子腾了空!她惊慌失措地出了水面,一看,两眼一翻,晕过去了。冤家路窄,又是计遥和小周。 小周看了一眼,没看上她:“死鱼吃了没味,扔了吧。” 计遥很听话,把她仍在了草丛里。于是,吓的半死的她很快干死了。 阿圆见到阎王老爷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当一只鸟。” 这样,她就可以自由的飞,离开计遥远远的,可以活的长久一点。 第四世,阿圆史无前例地痛快。飞翔的感觉甚是美妙,除了刮风下雨。不过世间事那能事事如意,这样,她已经甚是满足。 这一天,阿圆跟在一群大雁的后面,打算体验一下长途跋涉的滋味。 天空碧蓝如洗,眼前的大雁身资优美,阿圆扇着翅膀,悠然如云。突然,她的屁股一阵刺痛,开始直线往下掉,天旋地转地一直掉到树梢上。接着她就听见了马的嘶鸣和狗的吠叫。然后是一声她三生三世也忘不了的声音:“原来这就叫惊弓之鸟。” 小周拎起她:“奇怪,射中尾巴也能射死。” “可能是吓死的。” 第五世,阿圆哭天抢地地说:“只要远远离开那小子,我做什么都成!” 于是她成了大苑的一匹骏马,舒心地在草原驰骋,离中原十万八千里,她再也不用担心遇见那小子了。 果然是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久,阿圆被选中进贡到中原,她暗暗祈祷,结果一路祈祷到了计遥的马厩。 天意弄“人”啊,阿圆郁郁寡欢,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果然,很快她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来到了老熟人面前。 “哎呀,你到我这里太频繁了,我公务很繁忙,不能总接待你一个啊。” 看着阎王老爷不耐烦的样子,阿圆也很郁闷,她也不想这样。 “要不,你做个人吧?” “不。”阿圆很利索地谢绝了他的提议,做人很累,男的要养家糊口,女的要生儿育女,不男不女简直更是遭罪! 阎王老爷一拍案子:“那,做蚊子,喝了他的血报仇!” 阿圆眼睛一亮:“哎呀,阎王老爷您正是英明,足智多谋!” 于是阿圆痛快地做了只蚊子,毕生的信念就是找到计遥,喝他的血。 终于让她得了一个机会,一个闷热的夏夜,她一直跟着他,眼看着他沐浴,再眼看着他准备穿上衣服,她选了一块好肉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啪”的一声。阿圆不知道是谁,等她有知觉的时候,又看见了阎王老爷愁苦的脸,怒其不争地看着她,悠长悠长地叹气。 阿圆放弃了报仇的想法,第七世她打算做一个被包在苹果里的虫子。这样她可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请不要鄙视她的理想,因为她受的打击太多,已经颓废。 阿圆在一个圆胖的苹果里,逍遥的天昏地暗。只到有一天,她觉得有动静,很颠簸。初初她以为是下了暴雨或是冰雹,后来发现不象。等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她被一声咔嚓惊醒,她的安乐居被咬开了。她只来得及看一眼是谁,就被吞了下去。 阿圆做虫子最后的想法是,她不仅看到了他的身体,还看到了他的内在。 阎王老爷实在不堪忍受她的频频造访,很有耐心地劝道:“你还是做人吧,这样最自由,也最安全,至少不会被吃。” 最后一句话戳到了阿圆的痛处,第八次,阿圆终于被迫,不情不愿地选择做人。 奈何桥上,孟婆盛了一碗黑汤递给她,叹道:“你终于肯来喝了。” 她那口气真象是对一个老熟人说的,阿圆有些奇怪,接过汤很爽快的喝了。她做人的理想不太多,别碰见计遥那小子就成。 险辱 早春时节,万物复苏,京城的柳梢阁,生意也格外的好。 “柳梢阁”这名字自然是取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惜名字再雅致也不过是个烟花之地。 薄暮时分,半暖微寒,欲晴还雨。这样的天气,更是要美酒暖身,佳人解语,温柔乡里化开愁绪薄忧。所以,老鸨琴娘早就精神抖擞地坐镇门口,只等天色一暗,银子哗哗而来。 门口停下一辆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一身月白的锦袍,乌发金冠,手拿一把折扇。此人面容清俊,贵气天成。只是眼角上挑,睥睨之间透出一股凌厉。 琴娘一愣,立刻堆起笑脸上前相迎:“哎哟,舒公子,稀客!贵客!” 那男子微微一笑,也不多说,拿出一锭银子递给琴娘。 这种先付帐后享乐的主顾最是讨人喜欢,琴娘眉开眼笑地接过,讨好万分:“哎哟,舒公子真是大方,不知道今天要那位姑娘。” 折扇“啪”的一合,他浮起一丝笑:“今天,我借用一下贵地。” 琴娘有点不明所以。 舒书扭头一挥折扇,马车旁的两人从车里扶下来一个女子,送到琴娘的面前。 琴娘眼前一亮,即便她见惯绝色美人,这位女子却仍是让她惊艳!象是夜雪初霁后的一轮空山皓月,清雅空灵,周遭的庸俗艳丽顿时如委尘埃,徒生委琐,更衬着她的出尘灵秀,与此处的格格不入。只是她唇色略显苍白,一鸿秋波虽明丽潋滟却不温婉,恨恨地瞪着舒书,恨不得从眼中飞出一把刀来! 舒书淡淡一笑:“今日我想在这里为小词姑娘择一夫君。待会儿,客人们来了,我亲自为她选一个最老、最丑、最脏的男人,我还要奉送他百两银子作为合卺的贺礼。”他手摇折扇,悠然闲适,似是谈论一件风花雪月的雅事。 琴娘一愣,这样的事她倒是第一次听闻。她看了一眼那姑娘,心里一悸。即便她在这红尘魔窟里早已打磨的心硬如铁,此刻也被舒书的一句话所震惊,如此佳人,竟要被舒书如此糟蹋! 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只要给钱,关她何事?她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顿时笑道:“好!好主意。先请二位上楼歇息着。” 她在前面带路,舒书阴冷一笑,挟着小词的胳膊上了二楼的春笑阁。 阁楼上红纱飘摇,珠帘低垂,屋内莺声燕语妖娆销魂。 他将她推在美人靠上,用折扇挑起她的下颌,笑道:“你看,这里角度甚好,来去的客人看的一清二楚,等会我好好为你挑一个,定让你满意。” 他刻意放缓语气,字字清晰,一股阴森寒意扑面而来。小词被他点住|穴道,说不出话来,一双翦水明眸里燃着羞怒与悲愤,恨不能生噬了他。 他满意地看着她如雪肌肤渐渐失了血色呈现透明的薄晰,淡淡一笑。 夜幕西沉,来人渐多,一股奢靡放浪的情Se之气在柳梢阁里悄然弥漫。 小词心里的绝望开始一点一点浓烈起来,如一坛烈酒灌满心胸,开始撕心裂肺地疼。 他在她身边悠悠摇着折扇,斜睨了她一眼:“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师父,四天了也不来找你。看来,你在她心里,是丁点分量也无。”他颇为惋惜地叹息,仿佛怜香惜玉的人眼睁睁看着一朵花儿枯萎却无能为力。 小词恨恨地瞪着他,眼中一颗珠泪泫然欲下,却倔强地含在眼中,不肯示弱。 他扬手点开她的哑|穴,低声嗤笑:“此刻反悔,还有挽回。” 小词已经存了鱼死网破之心,恨极反笑:“我虽然是个女子,却也知道磊落二字,人生一世,无愧于心,无愧与人,没什么反悔,倒是你,日后莫要夜不能寐,担心恶鬼纠缠。” 他无所谓地轻嗤一声:“是么?” “你这种卑鄙小人,胁迫一个弱女子,算什么男人?” “你是弱、女、子?”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撩起袖子,将一个清晰见血的牙印举到小词的面前。 “自卫不行么?难道要坐以待毙,任你宰割?” “好,我看你硬到几时!” 他耐心已失,站起身,在廊下跺了几步,折扇一指楼下:“我看那个老头不错。” 小词一阵哆嗦,不敢抬眼去看,心里却是存了求死之心。 “琴娘,去请那位上来。”舒书指着一个佝偻猥琐的老头,居然笑的十分畅怀。 琴娘忙不迭地提起裙子下楼。 舒书哼了一声,将小词挟进房间,扔在床上。随即俯身上来,声音低沉:“其实我也有些舍不得。”他抚摩了一下她的脸颊,稍稍凝滞了片刻,眼中有一刻的波动,瞬间又阴冷起来。 楼梯上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象是夺命追魂的鼓点。小词紧闭双眼,牙齿咬上舌头。 “呵呵,听说公子要送我银子美人,真有此事?”一个苍老浑浊却有惊喜恶俗之声在房内响起。小词的心猛的一坠,一颗泪从眼帘中滚出,顺着眼角落在枕头之上,冰凉的湿意让她不禁微微颤抖。 “就是那位姑娘,你去看看可还满意?”舒书轻松愉悦的语气似乎象是促成一桩天做之合。 那老头紧上几步走上前来,小词似乎已经闻见令人作呕的猥琐之气,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她默默念了一个名字,齿上开始用力。 舒书突然提着那老头的衣领往后一扯,随即他的手指瞬间已经捏上了她的下颌。他对着身后呵斥了一声:“拿着银子出去!” 小词抬起眼帘,看着他,目光竟有些怜悯。他,白白生了一副好皮囊,做的竟不是人事。 “想死是么?”他冷哼一声,指下用力,两抹淡淡红印从他指下蔓延开,在白皙的肌肤上分外醒目。 她眼中闪着小小的火苗,绝望、痛恨、怜悯、淡漠。看得他无比烦躁,他的眉头舒、锁了几次,心里莫名的燥热被她眼中的火苗点燃。他的手指伸到她的衣襟之上,停顿片刻突然“嗤啦”一声,裹胸已然显露,肌肤如冰玉凝脂。他俯下身子,眼神沉沉却有倏忽的迷离一闪而过。 咫尺之间就是他的气息,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见到一泊溶溶月色荡漾在浓郁的桂花香里。一颗珠泪滑落到唇边,她默默念道:计遥,我们来生再见! 突然,窗户一阵巨响,从窗外跃进一人。烛光被劲风晃动,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一柄长剑闪着寒光。 “你是谁?”舒书迅速直起腰身,折扇护在前胸,冷声问道。 “计遥。” 声如天籁浩然坦荡。小词仍不敢睁开眼睛,很怕这是自己临死前的一个幻象。 劲风止,烛影定。窗前之人如空山飞雪般清逸,又如塞外落日般刚烈。 “计遥?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动她一根汗毛,我就要你的头给我擦剑。” “哼,口气倒狂妄。” 计遥不再与他罗嗦,一剑刺他当胸,快如闪电,势如破竹。舒书的折扇明明护在当胸,剑风袭来之时,似乎雷霆万均之势,他竟没有把握硬接这一招,一个侧身避开他的剑锋。 计遥随后送出三招,剑剑不离舒书的胸口,明明是直来直去的打法,不见得有多玄妙,舒书就是无法硬接,只有躲避的份儿。他自出江湖也与人交手无数,自认为武功在江湖排名不下三十。而计遥的剑如长蛇绕藤,如风卷落叶,剑风旋绕如蛛网,如蚕茧,招式绵长而凌厉,密不透风,铺天盖地。他暗自知道,今日终于遇见了对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对手。看他年纪,不过二十,却有宗师风范,身姿挺拔,剑招老到。 计遥七招之内已将舒书逼到门口,第八招却是虚张声势,他一个转身跃到床边,扶起小词,点开她的|穴位,说了声“走”。 小词泪眼迷蒙,只觉得在生死鬼门前已经走了一圈,她紧咬樱唇,象绷到极至的弦,此刻,断在当下。 计遥有些无奈,一把抱起她,从后窗跃下。 楼下行人惊叫,纷纷躲避。计遥几个飞跃,到了藏马之处,一声呼哨,唤出马来,抱着小词跃到马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积蓄了几天的泪开始如磅礴之雨汹涌而来。眼泪越来越多,多到眼前一片水帘什么也看不见,她就着他的衣袖开始擦拭。却越擦越多,后来,她索性扑在他的胸前,号啕起来。 计遥见后面无人追来,勒了缰绳停下马,放任她在他胸前哭泣,擦鼻涕,擦眼泪,半晌,她还不过瘾,居然在他胸前狠狠咬了一口。 他一呲牙,想扯开她的脸蛋,手伸到她的耳畔却又忍住。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道:“没事了。” 她哽咽着点头,却还是觉得后怕,呜呜咽咽地说道:“你再晚来一刻,我就死了。” “嗯。” 只有一个“嗯”字?她有些气恼,声音大了起来:“真的,我就要死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嗯。” 还是一个“嗯”?小词气急,狠狠地瞪他! 月色明朗,他的容颜近在咫尺。剑眉飞扬,双眸如星,闪着熠熠的光彩。她心里一动,他嘴上没说,心里应该也是在乎的吧。 他眉宇间神采飞扬:“今天是我第一次用流光剑法。” 她心里一纠,原来他眼中的光彩不是因为她,是因为第一次遇见对手。她默默地垂了眼帘,心里压了一块巨石,沉闷的窒息着,她很想找个地方发泄,很想在他心口上再咬一口。 “我们找个地方先歇息。” 马停在如归客栈的门前,他要了两间上房,让小二将饭菜送上来。小词却目光黯然,一筷子也不动。 他犹豫了半天,呐呐道:“他,又没有怎样。你……”他不知道怎么说好,只觉得喉咙里象是塞了东西,很不顺畅。心里也很不顺畅,却找不出因由。 她狠狠瞪他一眼,道:“若是他怎样了,我此刻已经死翘翘了。” 他似是骤然一惊,眸光深邃起来,静静地看着她。沉默半晌,他突然说道:“怎么会突然惹来这样的麻烦? 你先跟着我,锦绣寨先不要回去了。” “你不是要游历江湖么?”她心里微微一甜,却又委屈。 “姨母不在,我总要护你周全。”他的语气有点无奈,好象是被迫才带着她,她站起身走到隔壁的房间,门一关,自己怄气。 计遥无奈,自己吃饭。 半夜,他有些不放心,又到她的门前转了转,听她气息似乎已经睡了。他放下心,躺在床上朦胧睡去。 突然,门口一声轻响,他立刻拿起枕边的剑。 门轻开,地上泻进一汪如水月光。一个纤细的身影轻轻走了过来。他舒了口气:“你怎么不睡?” 小词不吭,径直走到他的床前,一股馨香淡淡如烟,他有些紧张。突然,他脸颊上一软,她居然俯身亲了他一下! “你!” 计遥忙不迭地推开她,跳下床。地砖冰凉,让他体内骤然而起的一股热潮降了许多。 “计遥,我把贞洁给你,若是以后有什么不测,我也不会遗憾。”她的声音又低又软还有些颤抖,羞涩而坚定。眼眸亮如夜幕中最闪的寒星,灼了他的眼睛。 他跳开一步,手里的剑险些掉了。 “你胡说什么!” 他竟有些慌乱,脸上被亲的地方,仿佛象被烙铁熨了一般滚烫。 “我说真的。” “你吓糊涂了,早些睡吧。” 计遥从地上一跃而起,身姿一动,已在门外。 小词颓然坐在他的床上,听见他在隔壁关门的声音,月光撒在床前,照在他的靴子上,慌的鞋子都不穿就落荒而逃,他真的不喜欢她么? 初见 计遥是在两年前的计府。 那天,师父萧容带着她离开锦绣寨,第一次到了山下的定州城。十五岁的小词近十年没出过锦绣山,见过的少年只有东山的阿宝。 师父带着她一路穿过雕梁画柱的回廊,雕栏玉砌的花园,到了计府的中厅之外。 回廊下的画眉婉转低鸣,厅里传来一个痛心疾首的声音:“练功夫如同女人生孩子,没有个十月怀胎,十分辛苦,是生不出个大胖小子的!你说说你,都小产多少次了?” 这说法又新鲜又好笑,小词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厅里的计遥回过头,从五福呈祥的窗棂间看过来,小词的笑凝滞在脸上,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清雅少年,巍巍如山,幽幽如潭。 厅内繁复雍容的摆设在他身后浑然淡去,他一身墨绿的衣衫,如同深山新雨后的一棵修竹,卓然独立。 听见动静,从厅里出来一位风姿绰约的妇人,看见萧容,她灿然一笑:“原来是表姐来了,稀客稀客。咦! 这是谁家的女儿如此美丽?”她目光落在小词的身上,如见天人。 萧容笑着看了一眼小词:“这是小词。” 林芳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恍然大悟:“原来是小词!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萧容淡淡一笑,随着林芳进了中厅。 训完儿子的计恩默笑脸相迎:“表姐见笑了,阿遥又被人退了货。” 计遥略有些尴尬,唤了一声姨母,对萧容施礼。 萧容见计遥有些清减,遂对计恩默笑道:“一个锦绣少年郎吃素被生生吃成一个绿竹竿子。你就不心痛?还在嘴硬。” 计恩默愁道:“这一次,烤了方丈的信鸽吃,可是犯了偷窃,杀戒,荤戒。” “儿子是俗家弟子,算不得犯戒。”计遥有些不服气,低声辩驳。 计默瞪他一眼,对萧容道:“各大门派除了峨眉,他去了个遍,叫我情何以堪啊。”他一手支额,一手扇风,愁苦万分。 林芳不以为然:“老爷愁什么,跟着我练功夫不就行了。” 计恩默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夫人,你除了那个翻云覆雨手,还会什么?” “老爷不要这么说,一招制敌就行了。当年,我还不是一招拿下老爷,生了阿遥。” 计恩默老脸一红,连着咳嗽了三声,仓皇出了正厅。 小词又是“扑哧”一笑,却招来计遥冷冷一眼。 小词却恍然不觉,只觉得这一家人好生可爱,计恩默说话风趣,林芳毫无机心象个少女,而年少的计遥倒象是比父母还要老成,想到此,她对着计遥又是“扑哧”一笑。 计遥微蹙眉头,看着小词,不明白姨母怎么会收了这么一个没有规矩的徒弟。 林芳得意地笑着:“儿子,跟着娘最好了,娘不让你早起,也不让你吃素。” 计遥很想重复一下他爹刚才的话。但是顾虑到他娘的面子,委婉地说道:“这个,儿子想采纳各派所长,百川归海,将来行侠天下。” “可是,峨眉是不收男弟子的。” “我没说要去峨眉。” 小词又是“扑哧”一笑,听师父说峨眉都是女娇娥,他若去了,还不是落满一头的桃花砸晕了回来? 计遥又看她一眼,眼中隐隐有了愠意,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想。 林芳翘起兰花指:“武当,青城,崆峒,少林,你都去过了。哎呀,剩下的那可就是江湖上的歪门左道了。” “人有善恶,功夫却无正邪之分。即便练的是正派功夫,若是用与邪道,也是枉然。” 林芳惊叹:“儿子,你小小年纪就有此真知灼见,真不愧是我林芳的儿子。既然你如此看的开,不如去跟姨母学功夫吧?用毒,轻功她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虽然她在江湖上没有名气,可是为娘知道她的功夫教你可是绰绰有余。” 萧容笑道:“自家人也这么王婆卖瓜?” “你娘的主意不错。”计恩默适时地出现在正厅门口,面色已经如常。萧容的厉害他二十年就领教过了,那时,他自持身份,有点犹豫娶不娶林芳,结果被萧容收拾的服服帖帖,八抬大轿将林芳娶进了门。 计遥暗自发愁,当着姨母的面却又不好推拒,有些期期艾艾:“我并不想学什么用毒。” 计恩默打了个圆场:“先吃饭,表姐远道而来,我刚才已经吩咐厨子备了饭菜,表姐,请!” 学艺的话题暂时打住,计遥暗自舒一口气,眉目清朗,面如冠玉,小词看了一眼,觉得他比东山的阿宝要好看一百倍,象是画中人。 吃过饭,热心好客的林芳便吩咐计遥带着小词去街上逛逛。 小词自然求之不得,她从八岁有记忆起,就没有下过山。初到定州,简直看花了眼。 这一逛,小词百看不厌,计遥百无聊赖,直到计遥饥肠辘辘,小词的眼睛还亮如星辰。 计遥勉为其难地跟着,无精打采。小词象只喜鹊,便是见个糖人也稀罕地大呼小叫,惹来众人一干眼光,让他很不自在。他冷着脸,默默跟在后面付钱。直到小词手里拿不下东西,想将一堆花里呼哨的东西塞到他的手里时,他咬牙道:“你要逛到什么时候?” 小词眉眼放光,嫣然一笑:“听说夜市很热闹,我们看完再回好么?” 看完夜市?计遥看了一眼还未西斜的日头,眼前一黑。 他看了一眼路边的茶楼,道:“等天黑了再逛。”他着实不好意思说他累了,说来也怪,以前在山上练功夫,便是一上午也不觉得累,怎么这一逛街便气短胸闷? 小词言听计从地跟他上了茶楼,坐下之后,计遥开始后悔。 每一样茶具她都要问个清楚,然后再让他演习一遍给他看。计遥耐着性子讲完,猛灌一口茶水,讲的口干舌躁。 她买的希奇古怪的东西摆满了一张凳子,不停地有东西稀里哗啦的往下掉。她不停地钻到凳子下去捡。来回这么几次,头发有些松散,有几缕垂到了鬓角,松松飘拂在耳畔,使得她本来清丽脱俗的容颜倒显得有了几分清浅的风情,不食烟火的清丽和自然天成的妩媚就那么奇异的融合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意无意地目光扫巡过来,她大大咧咧的投入在自己弯腰直腰的事业中,浑然不觉。 计遥看了一眼,在心里叹气。 小二上了茶点,计遥着实逛的饿了,再一想,待会儿还要夜战,路漫漫其修远,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底为好。 等他吃了几片酥云糕,抬眼一看对面的小词,愣住了。她嘴角挂了几颗芝麻还茫然不觉,正对着他笑。 计遥无语,递给她一方帕子。 “送给我的吗?”小词喜滋滋地接过,洁白的丝帕,象他一样干净清爽。她放在了怀里,有些温暖的感觉传到心口,软软的滑滑的。她觉得,计遥虽然看着冷漠,其实心地却是很好,一路走来,买东西都是抢着付帐,大方豪爽。 计遥皱起眉头指了指她的嘴唇。 “恩?”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瞪过来,里面直照出他的影子。 计遥无奈,直言道:“你嘴上有芝麻。” 小词恍然一笑,伸出舌尖在嘴边舔了一圈。计遥彻底无语。那一方帕子算是白给她了。 暮色初起,小词便迫不及待地怂恿着计遥出了茶楼,往夜市而去。 一路上,计遥的荷包渐渐瘪了,怀里的东西渐渐多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回去吧,一会姨母要担心了。” 小词依依不舍地离开夜市,跟着计遥往回走。 回到家,小词将买来的东西摊在床上细细观看,将给师父买的东西挑出来,包好打算送给师父。 走到师父的房门口,突然听见门里有计恩默的声音,还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有些好奇,停在了门外。 “小词的身子如何?” “她的身子一直很弱,我也就教她了云起九式,权以自保,练工夫已不可能,她并无一丝内力。” 小词有些奇怪,正要听下去,只听师父在屋子里喊了一声“小词!” 她微微有些耳热,师父的功力极好,想必已经听见自己的声息。 她推开门,把买来的一大包东西放在桌子上,伸出舌头调皮一笑:“师父我可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想听听师父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萧容点点她的额头:“小丫头,师父想要编排你的坏话也找不出错处啊。” 小词呵呵笑着退出房门。 月色清亮如水,如波光流淌,空气中桂花香隐隐浮动,袅袅飘散。她深吸一口气,想起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 突然她听见房顶上有一丝轻响。 山里一向静谧,所以她的耳目比常人格外灵敏。一抬头,只见房顶上有个黑影,手里提着一团东西,难道是回家的路上招来了贼?她轻身一跃上了屋脊,几个起伏跟在那黑影的后面,那黑影有所发觉,停下步子扭头回看。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手腕一扬,一团轻雾扑到他的面门上。 竟是计遥!他一个踉跄险些栽下屋脊。小词紧上一步,扶住他,忙道:“对不起,我以为是贼。”再一看他手里,原来是一坛桂花酒。 计遥本想赏月品酒,抒怀解乏,却没想到自己一番雅兴被她一团迷|药偷袭,生生栽在自家屋顶上。他来不及声讨一声就眼前一黑迎面倒了下来,偏巧扑在小词的身上,手指一松,酒坛子顺着屋脊滑下去,“哐”的一声脆响,一股浓浓酒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小词被他扑倒在身下,明月皎洁,当空撒清辉,正照着计遥的面庞。他的头刚巧压在她的胸前起伏之上。剑眉长斜,鼻梁挺直,呼吸似乎正喷在她的心口。她从没和人这么紧密的接触过,还是个青春年少的男子,陌生的阳刚英气喷薄而出,让人眩晕。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明明不过是一瞬,她为何觉得时光如同分成了无数的碎片,一片一片斑驳地在眼前流动,似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都有声响,应是她的心跳。 他压在她的身上,她不敢乱动,只怕一个不小心,两人也象那酒坛子般滚下去。 酒坛的响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小词看着月色下的师父和计恩默夫妇,羞愧的差点要昏过去。 林芳率先笑出声来。 萧容一个跃起上了屋脊,扶起计遥,问道:“怎么回事?” 小词坐在屋顶上,羞赧地低着头,小声说道:“我以为是贼,给他撒了迷|药。” 林芳在院子里抱臂笑道:“偷香窃玉的贼。” 萧容笑笑,抱着计遥跳下屋顶。 小词抚着自己的脸,想让手上的凉意降一降脸上的滚烫。院子里的酒气氤氲的仿佛让她有了醉意,她一时软了脚竟有些站不起来。明月当空,树影扶疏,月色迷蒙的如同一个梦境,酒香浓烈,桂香馥郁,一时让人醺然忘机。 她在屋顶上恍惚着。衣衫飘拂间似乎还有他的气息,久久不散,象是凝结在了空气中。 日久 计遥醒来已是自家的床上,淡淡的烛光下,一个俏丽的影子从模糊到清晰,带着关切和歉意的眸子在看见他睁眼的一瞬间亮了起来。他看着小词哼哼了一句:“就你那点破玩意,贼也看不上眼。” 林芳笑嘻嘻地摸摸他的脸:“儿子,这下你可知道姨母的厉害吧?莫要瞧不上下毒,可是比练功夫更实惠。” 计遥默然不语,在他心里,下毒并不属于武功。他喜欢仗剑行侠,痛快淋漓,光明磊落。姨母的这种功夫他并没有看不上的意思,正统功夫象是高歌大江东去的豪杰,而用毒则象是满含脂粉气的小家碧玉,自是与伟岸男子的气度不符。 若是象小词这样的柔弱女子用与防身倒是不错。奈何姨母面前,这话总是不好出口,他的沉默倒象是默认了一般。 “你好生休息一会,这迷|药对身体无害,半个时辰后就自动解了。”小词低声说着,再也不好意思对视他的目光,虽然他并不知道刚才是扑在她的身上。 萧容和小词出了房间。林芳却还坐在他的床头,滔滔如江水的劝说开始了。无非是要他跟着萧容去锦绣山待上几年,学了她的轻功和用毒,以后自保绝不是问题。 计遥耐着性子听完,斩钉截铁两个字:“不去。” 林芳气哼哼地走了。 计遥一大早就醒了,动弹不得。他在自家床上被人点了|穴道,独门手法,名字很好听,叫翻云覆雨手。然后他被计恩默抱到了马车上。 计恩默看着萧容,笑道:“玉不琢不成器。表姐只管带到山上调教。” 小词看着马车里的计遥,面色一红。他长发未束,更显清秀,一身月白的中衣软软帖服在他的身上,让马车里凭添了几分暧昧。 原来他是被点了|穴,她扑哧一笑,想起林芳那句一招制敌的话。 计遥只有眼珠子能动,心里很是不服气,谁会在自家床上防备自己的亲娘?不然,他好歹也习武多年,不会被偷袭的这么彻底,眼下被一个小丫头嘲笑。 小词偏着头俏皮地逗他:“原来你也要跟师父上山了,那以后,你是不是要叫我师姐?”她笑呵呵地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欢欣象是一股清泉,不停地咕估冒出来,一直漾到脸上,变成忍也忍不住的笑容。 计遥扫了她一眼,带了些无奈和悲愤。 回到锦绣山的陶然居,萧容才解开计遥的|穴道,然后顺手给他喂了一颗药丸。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服一颗解药。要是不吃解药,脸上就开始长疮,长的以后再也没人肯嫁你了。”萧容双手叉腰,半开玩笑半认真。计遥很无奈,只能腹谤:“我是你外甥啊。不是亲的,也是表亲吧?” 他住是住下了,可是让他学用毒,他却是宁死不从。他在少林武当熏染了几年,下毒和使暗器一向被他所不齿。所以,僵持了三天,萧容无奈,拿出一本剑谱道:“我不勉强你了,你学会这个,就可以下山。” 计遥接过来薄薄的小册子,一阵狂喜,以他的悟性,练会一套剑法还不是两三个月的事。待他翻开,却发现这本剑谱十分晦涩,一招只有一句话,连个画图都没有。而且,萧容根本不提点一个字,全凭他自己摸索。 他依靠自己前几年在各大门派打的底子,慢慢参详,可是进展慢如蜗牛。一个月也没摸着头绪,照此下去,他难道要老死与此?他硬着头皮去找萧容,想让她指点一二。 萧容扫了一眼剑谱却飞快移开目光,低声说道:“这剑谱是拣来的,我也不会。” 无师自通?计遥一愣,反而激起他的好胜之心。他生性聪悟,又潜心钻研,终于渐渐领悟了流光剑法的要诀。无他,只有一个字,快!快如流光!领悟之后,他进步神速。不到两年光景,三十六式都被他演习的纯熟。 陶然居的后面是一片桃林。此刻正逢花季,小词进了桃园,只见剑气如虹,落红似雨。 计遥的身影挺拔飘逸,招式流畅,势? 珠圆玉隐 第 2 部分阅读 陶然居的后面是一片桃林。此刻正逢花季,小词进了桃园,只见剑气如虹,落红似雨。 计遥的身影挺拔飘逸,招式流畅,势如江海。剑气所至,落英缤纷。 他行动举止之间愈加沉稳,眉目褪去了青涩,英挺俊朗;身量也愈加挺拔高大,已然不是两年前的闲散少年郎。 三十六式毕,他长剑入鞘,回首走过来,一身白衣在灼灼桃花中如一只白鹤欲展翅而去。 小词手里的一枚药丸轻若无物,遥看他自信明朗的容颜,她知道他早已不因这一枚解药而留下,应是流光留住了他。 剑光一闪,他的剑刃平放在她眼前,小词恍然如梦初醒,将药丸放在剑刃上。他拿过来,仰首吞下,神情淡淡。 她心里犹豫了片刻,说道:“计遥,你知道解药是什么做的吗?” 计遥斜过眼神,算是询问。 “是用蜂王浆合着几种药草团的丸子,虽然味道不好,吃了可以强健身体。师父不过是为了让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去好好练功。”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似是早已不在意,又似是早已知晓。 他这样的神情最是惹人心动,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面容,她常想,日久天长,那影子会不会由眼入心?她微微脸色一红,似怕被他看破小小的心思,如第一萌新绿和第一朵初蕾般珍贵而美丽的心思。 陶然居里萧容正在熬着一锅黑乎乎的药汤。她最常做的事就是琢磨草药,常常是熬上一大锅的药汤让小恬泡,一泡就是几个时辰,她还有一个喜好是发呆,常常看着山顶的白雪默默发愣,发愣后继续熬药草。她是个奇怪的人,很多时候她都在笑,那笑却不是从心里出来的,只是一个表情而已。 计遥站在她的身后,犹豫片刻说道:“姨母,我想回家看看。” “好。” “我想游历江湖。” “好。” “那我回了家就不来了。” “不好。” “为什么?” “把云起九式也练了吧,以后逃命的时候跑的更快些。”萧容的话很不耐听,其实却是实话。技多不压身,不经意的一些东西常常会在紧要关头救命,她虽然久别江湖,却知道江湖的险恶,其实,险恶的是人心。 计遥默默一想,云起九式是姨母自创的轻功身法,灵逸多变。若是与流光一起使,必定更快。此念一起,他顿觉得心如乘风,又有了进取之处,武功原无止境,总有更高境界。 萧容皱着眉头瞥他一眼,见他沉默不语,冷冷道:“练好赶紧走,你以为我喜欢留你,你那么能吃!” 她今日心情好象不好,话语很呛。计遥笑了笑,出了陶然居便去桃林。 计遥练习云起九式仿佛是一蹴而就。小词很郁闷,找到萧容诉苦:“师父,我练了几年才练成,计遥怎么两个月就成了。我竟这么笨么?” 萧容抚摩着她的头发,叹道:“你这孩子,人比人气死人你不知道么?你生下来就一直昏睡,直到八岁才醒,什么都比常人慢,不过傻人有傻福,你跟别人比什么,跟自己比就是了。你可比小时候强多了。” 这话明显不具安慰效果,反而让她更为郁闷。傻人有傻福,说来说去,她还是一个字,笨。 她觉得计遥的天分简直就是为了反衬她的愚笨,于是,她心情更为郁闷,坐在后山的松树岩下发愣。 玄钟从洞里出来,哼哼地走过来,匍匐在她的脚下,讨好地添着她的鞋子。小词摸摸它的头,将一小坛蜂蜜放在它的鼻子底下,语气悲秋伤春:“玄钟啊,我会不会是大智若愚呢?” 玄钟忙着添蜂蜜,没空理会她。这只小熊几乎被她养家了,胖成一个黑糊糊的肉团。 算了,笨就笨呗,东山的阿宝也不聪明,可是天天乐乐和和的,仿佛天上的云彩都是他家的。 想到这儿,小词抿唇一笑,打算去温泉边捉弄捉弄那个聪明的天才。 她蹑手蹑脚地潜伏过去,计遥每天练完剑都要在温泉里洗澡,果然,今天也不例外。 她从树上寻出一条绿色的小蛇,远远地往温泉里一掷,接着大喊一声:“计遥,有蛇啊。” 计遥正在运气,猛地从温泉里站起来,一阵手忙脚乱。小词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计遥握着小蛇扔到草丛里,冷冷地扫她一眼。小词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上身却是未着半缕。树阴下光影班驳,他肌肤上的纹理修长而紧致,如一头雪豹。胸膛上挂着水珠,如一块温润的美玉上放了些许水晶,似有七彩的光晃了她的眼睛,她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只觉得脸上滚烫,心跳的又快又急,她转头就走,脚下的路有些恍惚,仿佛是踩在棉絮上,软软的无力。 计遥回到陶然居的时候脸色如常,小词惴惴地偷看一眼,觉得他的目光格外冷冽。 她想了想,走到他面前,给他道歉。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粘粘的尾音,低着眉梢顺和温婉。刘海下的眼睛象温泉边的溪流一样,清亮亮的看着他,似乎有讨饶还有撒娇。计遥从没有听过她这么娇糯的声音,也从没见过她这样温柔的神情,他唬了一跳,看着她有些异样。渐渐心里一软,算了,她还是个小丫头,不和她一般见识,何况,他也并没有生气。 小词看着他神色回暖,而眼神也居然透着一股纵容和无奈,心里的欢喜如初升的明月一般,在心里铺展开来一片玉色皎洁,就象是那一晚在屋顶的月光。 吃过晚饭,计遥跃上屋顶,躺下看着漫天如雨星辰,耳边是清爽山风略带野性。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与世隔绝,小隐与林。少了红尘骚扰,多了内心清净,最是练功的好所在。他从怀里掏出剑谱,就着月光慢慢翻着。这本剑法谱完全是他一个人摸索而练,时间一长,他有了小小的成就之心,他很想找个人切磋一下,看看他的剑法究竟怎样。 可是在这里,没有对手,小词对流光剑法看都不看一眼,师父也不让她练,他隐隐有些遗憾,若是小词也和他一起练习流光,两人还能切磋切磋,可是她只是跟着师父一起研究药草。 剑法渐成,他心里的孤独更甚。他很期盼着能下山找一个人过招。他好象捡了个宝贝,却不知道价钱,急着想找个人来鉴赏一下。 所以,一想到这些,他就有些郁闷,没有对手的寂寞让他无比惆怅。他长叹一声,惊起了树梢的几只夜鸟。 夜鸟远飞,他心意已决,江湖浩淼,他要一探浮沉。 鸡叫三遍,他拿起铁剑去了溪边,一阵行云流水的剑法施展开来,溪水中的水气被剑气激开,在他身侧有如一团迷雾。 “计遥,师父找你。”小词从陶然居跑上来,站在溪边对他微笑。清晨的第一朵花开。 正好,他也有话要对师父说。他提了剑跟着小词望陶然居而去。 山路不甚清晰,有隐隐的雾气在流动,有时绕过她的腰间,象是一条玉带,她好象快十七岁了吧?她的背影好象比以前多了点什么,腰肢很软,步子也很飘逸,如云长发不再挽成两个圆环,用一支白玉发簪盘起,发丝太软,总有几丝调皮地在她鬓角上飘来飘去。有好几次,她挨的近了,飘到他的鼻子下,他连打几个喷嚏,恨不得将它们一古脑一剑挥了,却又忍住。其实,发丝在她脸颊上动来动去的很好看,合着她灵动的双目。 一只鹰从山涧飞过,他就势收回不由自主的目光和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追随着鹰的身影看向远空。 初吻 “我要去药王谷一趟。”萧容见到计遥扔下一句话就离开了陶然居,神情阴郁。 计遥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眼看着她黯然默然的离开,背影有些萧肃孤零。她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平时很少与人来往,也几乎从不下山。 等她回来再说?计遥目送着她,身侧的小词不舍的念叨着∶“我也想去。” 山风渐紧,雷声过后,一场畅快的春雨渲染着青葱山色,群山若洗,绿意沉沉。 计遥在桃林中练完流光三十六式,心里的急噪更甚,近来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似乎每一个招式并不随心,似乎剑有了生命,带动他的手和心,自成一气。他想要找人切磋的急切已如一团烈火,日夜哄烤着他。 “计遥,你帮我个忙!”小词从桃花后嫣然一笑。”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突然在他心里一晃而过。 计遥收了剑,跟在她的后面。 她指着厨房里一大桶的黑汤:“帮我搬到屋里。” 计遥恩了一声,又问:“师父走了,你还泡?” “师父说对我身体好。” 计遥没吭。她在姨母面前很是乖巧,但是在他面前却有时耍些小性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放下木桶,他转身就走,差点撞上她。她已经褪了外袍,只着一件贴身的衣衫,软软的衣衫晚风一拂就贴在了身上,曲线曼妙玲珑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计遥耳根儿一热,眼睛没地方放,偏偏她还挡着他的去路。真是懵懂无知的一个野丫头,计遥莫名有些气恼,却又无法开口明说,当着男人的面是不能脱掉外衫的,即便这人是你师兄。 二十三天之后,计遥终于按捺不住去问小词:“师父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有些头疼,他已经一刻也无法耽误地想要下山。 “我想下山。” 小词一震:“你要去哪儿?” “四处游历,快意江湖。” 他的话语干净利落,豪气干云。小词愣怔在原地,骤然失神。有时她会一时欢欣忘记他终归要离开,有时她会错觉他已经是她的家人。朝暮相对的两年朝夕,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在他背后默默凝眸。今日,他终于要走了,羽翼已丰,只待展翅九天,方寸山野,终究不是困龙之渊。 她的身子有些软,象是一颗飘飘忽忽的浮尘。 “你真的要走么?” “是。”他迎着光,擦拭着手中的铁剑,清俊伟岸,如喷薄的朝阳即将腾空。 小词慢慢走出陶然居,步履轻浮。一身葱绿的春衫在风里飘飘飞飞,一如她的心绪。她漫无目的地在陶然居附近游荡,直到夜幕西沉,倦鸟归林。 陶然居,一灯如豆从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他在默默收拾包袱。烛光映在窗上,他的身影仿佛已经映在她的心上。 树影幢幢,风声萧萧,她独立在更深露重的夜色中,很想进去问他一声:“你能不能留下?” 他吹熄了烛火,静谧的山中,只余漫天星辰,一轮冷月,她终究没有迈进他的房门。 一夜无眠,她却滋生了勇气,如果不问,她会一生后悔。 天色蒙蒙,山路在一帘薄雾中象是一条涓涓溪流,蜿蜒至远。 她站在空空台上,身子隐在浓密的树阴之中。早春的晨风稍显料峭,树梢上有鸟雀轻鸣,清脆欢快,而她的心却如早春的一抹恻恻轻寒,在心尖和骨缝里丝丝缕缕的萦绕。 空空台顾名思义,是个空空如也的高台。台下草长不茂,花开不香。只有一棵高大的槐树立在台子边上,算是唯一的风景。但是,高台下有唯一一条出入锦绣寨的必经之路。她在这里等他。她曾有一个心愿,有一天,与他在空空台上一起看锦绣山的第一抹朝阳。 轻纱薄雾中,一个俊朗的身影从山路上匆匆而来。 他的身姿轻逸如鸿,白色的衣衫在雾气里轻轻浮动,恍然如仙。晨光并不明朗,一片空蒙山色中他由远而近,仿佛一副流动的写意之画。 他一心赶路,并没有觉察到这么早的天光,高台的树阴下会隐着一个人。 小词看着晨光里略显模糊的容颜,轻轻地唤了一声:“计遥。”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诧异,眉色却不动分毫。 她凝眸在他淡然平静的眉目间,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时都堵在喉间,如一团乱麻,匆促间不知从那一丝开始理,又如何理的清。 他的眸子清亮冷冽,象是早春的山风,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他见她不言不语只愣愣地看他,悠远而幽怨的目光让他很不自然,他顿了顿说道:“小词,这么早你出来干吗?你不知道女子要谨慎出门么?” 他这算是担忧么?她半喜半嗔:“计遥,你这么早出门意欲何为呢?” 他负手而立,敛了眉头:“小词,我要出山,昨天已经告诉你了。” 他果然是去意已决,小词心里戚戚一苦,有点底气不足地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师父不在就偷偷摸摸地下山,是大侠行径么?” “大侠不拘小节。” 他慷然回应,微微仰首直视着她,眸光如山中最清冽的泉水,淹没过来。她轻咬樱唇,从他的一泓眼波中挣扎出来,深呼一口气,她知道,他今日一走,也许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能多留他一刻。 “好,今日你打过了我,才可以下山。”其实,她不过是想拖一拖时间,她从来也没有赢过他。即便是他让着她,她也从没赢过。 计遥放下手中的长剑,淡然一笑:“好。” 小词轻盈一跃,从高台上下来。此时旭日初升如苍龙跃海,一片霞光拨开轻雾撒在她的长裙之上,晨风扬起她的裙角,长裙如一朵含苞的莲花冉冉而开。也许是霞光太盛,计遥有些目眩,他退后一步,心里咚然一响。 落地之际,小词飞起一足凌空踢向他的肋下。正是云起九式的第三招,风起云涌。出招的瞬间,过往的时光象是一幕流动的画卷,在苍茫群山的背影之下,徐徐展开。 计遥身子一侧,一掌推向她的脚踝。突然,他眉头一锁,变推为抓,握住了她的脚踝。小词原本就是虚张声势,被他拿住并不意外,她略一挣扎,却见他眉宇间浮起一股愠色。 “即便是在山里,好歹也是有男人的。” 小词低头一看,纤纤玉足如小荷尖尖,裸露的肌肤在红裙下光洁如雪,而他的手掌在她的脚踝处逼进来一股灼热,几乎将那雪融了,而后热浪直奔她的心口而来。 她有些委屈:“我还不是急着拦你,连袜子都未穿。” 计遥松开手。他闷声片刻,捡起地上的剑,说道:“我早晚都是要走的,谁也拦不住。” “不是拦。”小词顿了顿,声音徒然低了下来:“是留。” 他拿着剑的手指紧了紧。小词紧上几步,拦在他的面前,眼里水亮亮的东西已经凝成了珠子挂在睫毛上。 “你忍心离开师父?” “我会回来看她。” 她略一犹豫终于横下心问出缠绕在心头整整一夜的话语:“那你忍心离开我?” 计遥似乎骤然一惊,眼波从小词的面容上横过,她此刻的心思正如紧绷之弦,被他一线凝视拨动起来。她想从他眼中看出不舍,却是一潭深沉静默的波澜不惊,冷冽如常,没有情思波动。 他没有回答,转身要走。她拉住他的剑。剑鞘下是她为他编的穗子,一只火麒麟,嵌着宝石的眼珠,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她决定豁出去,她想知道,两年的时光,他是不是真的对她只有师兄妹之情。 狭路相逢勇者胜,她因紧张羞涩而紧紧握着剑鞘,想以剑鞘的坚硬来支撑她从没有过的勇气,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你今日亲我一下,我就放你走。” 他的身子一僵,是被吓住了吗?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可是他的声音水波不兴:“我们算是师兄妹吧。” “你亲我一下,我就知道你对我是不是师兄妹之情了。” 计遥转身退后一步,眉宇间隐隐一动。半晌,他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知道吧?” 小词眉目盈盈,羞赧却倔强:“知道。” 计遥垂了眼帘,眉梢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轻颤。 小词紧上一步:“你不亲我一下,今天走不了。”她豁出去了,挡着他的去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你!”太阳有些热辣了么?他头上些些汗意,潮潮的很难受。 “我要你在高台上亲我。”她的眼睛亮的比日头更刺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计遥沉吟片刻,前后左右看了几眼,确信无人。一咬牙,揽着她的腰身上了高台。 高台上晨风习习,旭光如霞。她痴痴地看着他,眼里一片执拗。 计遥叹口气,又长吸一口气,好,今日就断了她的念头,免得日后苦恼。行侠江湖岂能儿女情长,此乃大忌!切记切记! 他心一横,一低头,亲上她的唇。心里又是咚然一声巨响,真气突然在体内奔涌起来,他的嘴唇突然一痛。 小词仰着脸,唇色嫣红,中有猩红一点血迹。他心里怦然一动,竟呆住了。 “计遥,你的血是热的!你的心也跳的很快!你的唇也很温暖!”她笑了,嫣红的唇弯成一个月芽。那月牙尖儿仿佛在他心里猛地挂了一下。这一刻,她眼中的光华堪比身后明媚的朝霞。 计遥跳下高台,有些象逃,不敢回头。小词目光柔绵看着他的衣衫在晨风中轻扬,象是一朵白云要飘向天际。 “计遥,等师父回来,我会去找你的。”她在他身后喊着,声音清亮宛转象泉水淙淙。 计遥几个飞跃跳开数十丈远,心里不知怎么象被拧了一把,不象刚才那么痛快了。 小词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抚在唇上,他的温暖仿佛还在,淡淡的清新的男子气,象是初春萌发的第一片绿叶。 他心里除了江湖和侠义,到底有没有她的一丝影子?她好象有了一个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答案。可是,她想要拨云见月,一览无余的确定。她轻轻地抚摩着唇,眼前的霞光越来越明艳。 遇劫 计遥逃一样离开空空台,很久才停下步子。手指放在唇上,有一点点疼。她咬了一口的地方象开了个小小的口子,钻进了一些东西,不能碰,一碰心里就是异样地一动。他放下手,再次飞奔起来。似乎奔跑时刮过耳畔的风能稍稍平复心里的异样。 雾气渐淡,山如梦中醒来,绿意清新。褐色石路上陆续有下山去赶早市的山民,迎面却有个人往山上而来,他锦衣华服,风姿不俗。在褐衣粗服的山民中鹤立鸡群,格外醒目。计遥不由多看了几眼。 狭窄的山路上错开身子的瞬间,他目光扫过来,在计遥脸上停留了片刻。计遥只觉得他那眼睛似能勾人一般,水而亮,却透着凉气。 陶然居的门口晒着药草,小词的手指轻轻抚过箩筐里的各种药草,心不在焉。眼前一直晃着空空台上的朝阳,那是她十七年来见过的最明媚的霞光。 她的脸色渐渐嫣红如胭脂,沉醉痴迷却又怅然若失。 “打扰!” 小词猛地一惊,却不知何时面前站了一个男子。她戒备地站起身,瞬时从袖管里滑下一个小小的瓶子被她握在掌心。 “我是舒书,想找个人。”他微眯凤目,仔细打量小词,她韶华妙龄,而那人说笑云仙子年近四十,看来决不会是她。 “叔叔?”小词有些气恼,他不过二十许年纪,竟敢自称叔叔。 “正是,请问姑娘可认识笑云仙子?” 小词很不高兴地回了一句“不认识”,他看上去斯文俊美,却没有山民的朴实与礼节,眉宇间浮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与霸道。 那人明显不信且不耐,细长的凤目,挑起凌厉的光。 “姑娘请说实话。” 难道我骗你不成?小词对他自称叔叔早已是忍耐不住,再听着他不耐烦不信任的口气,更是气恼。她很少与人打交道,附近的山民都是见人先笑,随和淳朴。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莫名的不喜欢。 她随手一指后山道:“一路往上走,松树岭有个石头洞,你去喊她。对了,她老人家喜欢蜂蜜,你带一坛去,她包准见你。” 说完,她忍着笑指指树下的一坛蜂蜜。 舒书冷冷道了一声:“告辞!”扔下一两银子,拿了蜂蜜坛子就走。 小词看着地上的银子,噘起了嘴。这人真是无礼,扔银子的样子好象施舍乞丐一般。她也没说要他银子。不过,想着他一会见到玄钟的样子,小词“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的气也消了。 把他吓走就好,这山里那有什么笑云仙子,莫非是看了什么话本子,来山里寻仙女不成? 过了小半个时辰,突然院子里“咣当”一声,小词出了陶然居一看,居然又是舒书! 蜂蜜流淌一地,黄|色的液体里竟泡着两只血淋淋的熊掌。小词一阵眩晕,又痛又怒:“你,你杀了它?” 舒书冷哼一声:“小丫头,你心思可真恶毒。” “你才恶毒,它不过是只刚生的小熊,根本不知道伤人!”小词的泪夺眶而出。她以为他一见到玄钟就会被吓走,却不知道他如此狠毒,竟对玄钟下手。 舒书眼光阴冷,一招出手。 小词没想到他会武,忙不迭错开一步,云起九式的第一招就是风来。她长袖一鼓,甩到舒书的面门,身子借力急退。舒书眉梢一挑,惊异她也会武,顿时运起十成功力迎战。一过招才发现她居然没有一丝内力,不过仗着身姿灵逸,进退自如。 舒书冷笑一声,只用刚猛的擒拿手,掌风如网罩住小词,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小词本无内力,在舒书的掌风下无法脱身。急切之下,她手腕一扬撒出迷|药。不料他手中的折扇一挡,那药粉全吸附在他的扇面上,一副淡雅的水墨山水顿时成了七彩颜色。 他冷冷一笑:“果然找对了地方。” 他几步上前,擒拿手随即施展开如行云流水,小词根本无还手之力,草草应付几下就被他拿住,旋即被点住了|穴道。 她心里十分慌张,又急又气又怕!没料到此人如此无礼,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在人家家门口撒野。 舒书冷笑一声,一千两银子买来的消息果然不错。其实他早已将附近转了一遍,只有她家的门前有药草,而居处叫“陶然居”,如此雅致的名字显然屋主不是普通山民。 他手下用劲,冷声问道:“笑云仙子在哪儿?” 小词扫了他一眼,气道:“我说了不知道。” 舒书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小词觉得这人真是讨厌,无礼傲慢心思狠毒。 “这屋子的主人是谁?你总知道。” “是我师父。” “她叫什么?” “我不告诉你,不过决不是什么笑云仙子。” “可是四十许年纪?” 小词不吭,算是默认。 舒书笑了笑:“她几时回来?” “我师父出去已经一月,没说几时回。” “是么?”他眼睛微眯,轻嗤一声,显然不信。 小词无奈地叹气,这人生性狐疑,刚才自己又逗弄了他一次,这一次看来他对自己的话根本不信。 “好,既然我找不到她,让她来找我也是一样。” 他点开她的|穴道,一手捏住她的肩胛,指下用力,面上却笑着:“我叫舒书,舒心的舒,书信的书。你现在留一封信,说你跟我走了,让你师父三天后到画眉山庄来找我。” 小词愣怔惊诧于他的霸道与蛮不讲理,却受制与他,不得不写了书信。 他随手又点上她的|穴道,将她一路挟持下山。路过空空台时,小词有些恍惚,如果,今晨留下了他,现在一定不会这样被人莫名其妙地劫走。可是,他并没有因为她而留下,他心思高远,此处不过是他的一个驿站。想到此,她突然眼眶一涩,一颗眼泪坠在青绿的草叶之上,如同一颗莹莹的露珠。 山下一辆马车早已侯着,两人见到舒书,恭敬地唤了一声:“主人!” 舒书将小词挟上马车,即刻起程。 舒书坐在她的对面,两两相对,不过数指距离。他的目光深邃阴冷,一直放在她的面容之上。小词心里又惊又急,一时却找不到脱身的法子。 突然他手指一动,点开了她的哑|穴。 “其实,我这人心肠极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绽颜一笑,眼中竟也有了几丝暖意和平和。 “这么大言不惭地颠倒黑白,少见,佩服。”小词和颜悦色地赞叹,眼中却是鄙薄。 “也有例外的时候,若是遇见恶毒之人,我就比她的手段更恶毒十倍。”他嘻嘻笑着,气定神闲地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 小词冷冷扫他一眼,道:“你留那信恐怕也是白留,师父没说几时回来,她看到信许是明年也说不定。况且,她也不是什么笑云仙子,你这么做,真是毫不讲理毫无道理。” 他仿佛置若罔闻,却问道:“你知不知道京城有个一扇门?” 小词瞪他一眼,不吭。 “据说世上最贪财的就是一扇门的门主,她靠卖消息为生,要的价钱也高的很。越是隐秘的消息卖得越贵。 不过,她的消息从无错失,所以生意兴隆的很。” 小词瞥他一眼,神情如看一个话痨。 “我找到她,是想为一个人治病,她收了我一千两银子,才勉强说了七个字:锦绣山笑云仙子。我又付了一千两,她又说了两句,一句是她年约四十,一句是,她不会见人。你说,两千两银子这么大一笔花费,她会不会诓骗我?所以,我不是毫无道理,也不是毫不讲理。只是,你这丫头蛮横恶毒,有朋之远方来,不亦乐乎?怎么忍心将我指向熊窝?” 他轻摇折扇,有些惋惜,有些怅然,似是很委屈。 小词有些鄙薄他的造作,哼了一声:“一来,你恐怕找错了人,二来,即便我师父真是笑云仙子,你这么挟持我要挟她,算是什么君子?” 他轻嗤一声,哂笑道:“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小人却可以肆无忌惮。我不安于贫,更不安于命。你说,做什么好?” 小词一愣,他存心要往小人那里靠拢无非是表明他不介意做个小人,自然也不会顾忌什么君子之风。 她心里一凉,低声道:“你是想说,我老实安分地引我师父来,若是想有什么花招,你就肆无忌惮地不择手段,对么?” “好,不用我多费口舌。识时务。”他笑了笑,一抬手解了她的|穴道。 “你没有内力,我也不用防你,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跟着我,我自然不会为难你,我一向怜香惜玉。” 小词笑了笑:“好。” 头发有些松散,她低了眉眼,轻轻抬手将白玉簪子抽了下来。一头绿云披泻而下,她的手指缓缓在发间一理,指如玉,发如墨,黑白色竟如此和谐天成,舒书一愣,却又有些宛尔,此刻还有闲情去整理头发,倒是临危不惧。 她将簪子咬在口中,手指握住头发,绕了几绕,然后拿下发簪,往秀发而去,突然,她手腕往前一送,白光一闪,簪子直刺舒书的右目。 舒书一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小词就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舒书大怒,一掌将她推开,随即又点了她的|穴道。 “我好心为你解开|穴道,你倒是不知道珍惜。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你才是卑鄙小人。” “是么?”他清清冷冷地笑着,手指却伸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 小词大惊,却不能动弹。 他的手在她身上抚摩了一遍,小词浑身颤抖,他若是玷污她的清白,她就咬舌自尽。 舒书见她身上并无什么别的利器,放下了手哼道:“你抖什么?你这样的野丫头,以为本公子还会屈就?” 小词虽被他羞辱,却是长舒一口气。 “不过,你咬我一口,我如何还回去?” 他目光有些邪气,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手指抚上她的鼻子:“若是咬掉这里,怕是以后嫁不出去。” 小词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手指又抚上她的耳朵:“若是这里倒无妨,以后披下头发就盖住了,也看不见你少一只耳朵。” 小词心里一抖,却见他附口上来。她眼睛一闭,快要昏过去。 他的唇停在她的耳畔,冷笑了一声:“你记住,安分些,别逼我做小人。” 他离开她,仰面躺在马车上,折扇一晃,解了她的|穴道,幽幽说道:“其实,我也闲的很,若是你也嫌闲,不如和我斗一斗,这一路也好解闷。” 他的语气嘲讽而调侃,却笑的十分畅怀。 定州街头热闹熙攘,计遥不知为何,心里一直隐隐不安。 计府就在眼前,他突然转身又往锦绣山而去。 一路快行,一个时辰他又赶回空空台。 春风温煦熏暖……空空台下的青石山道旁一片青葱盎然。计遥扫了一眼空空台,有片刻的恍然,就在今晨,她在高台上笑着,身后是万丈霞光,她那一刻的容颜竟比所有的山花都要灿烂。他心里一动,直往陶然居。 午后山间十分清静,院子里只有树梢上几只雀鸟唧唧喳喳。 他走进屋子却空无一人。厨房里灶台冰冷,他转了一圈,猛然发现桌子上的一封信。 反抗 从定州到京城不到一日。到了画眉山庄已是暮色如墨。 小词被挟着下了马车,只见一座阔大的庄园虎踞在夜色中,沉沉阴影里有灯火却不甚分明。有人影绰绰,却十分寂静。若不是舒书在她身后散出一股阴冷暴戾之气,这园子倒象是个平常的宅院,透着静谧和安详。 看门的人对舒书毕恭毕敬,称呼他“主人”。 小词一路被舒书捏着胳膊,直接穿过几重楼阁,到了一个庭院。突然一声脆响,从一间屋子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舒书推开房门,屋里一个美艳的妇人一惊抬头,脸上梨花带雨。她对着舒书盈盈见礼,声音哽咽透着绝望: “老爷喝药一点成效也无。” “慕容夫人,你这么哭哭啼啼盟主就能好了?”舒书的口气冷淡又不耐。 那夫人一哏,将啜泣咽了下去,只眼圈还是红着,楚楚可怜。 舒书上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一皱眉头看着小词:“你会不会解毒?” 小词迟疑片刻:“我只会一点。” 舒书将小词拎到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红润安详,如睡梦之中,唇角含笑,丝毫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小词有些错愕,愣道:“他应该是睡了。” 舒书的手指一紧:“哼,睡四十天?” 小词一愣,心里却是猛的一跳。记得师父说过自己小时候也是如此,一直昏睡七年。后来,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将自己唤醒。如此说来,师父莫非真是他口中的笑云仙子?她身子一僵,表情有一刻间的怔忪,落在舒书的眼中。 他厉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怪异,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病症。”小词有些慌乱,低了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孤陋寡闻。”舒书鄙薄地一哼,握着她的胳膊:“随我来。” 小词被他带到一间厢房,布置的精巧雅致。 舒书关上门,双手抱臂看着她:“好生待在这里,我的待客之道比你好上百倍,等你师父来治好了慕容默的病,你就可以离开。” 有这么待客的么?小词默默腹谤,最终轻轻叹息了一声,嘟哝道:“可是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她若是一直不来,我难道要一直被你软禁着么?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 “她若是不来,我就卖了你,京城里的销金窟可多了去了,正缺你这样泼辣的女子,新鲜口味。”他明明象是说笑,眼中却是刺骨的寒意。 小词一震,看着他锁上房门离开。 他一走,小词立刻去查看窗户,却是钉死的,细细的方格透进清冷的月光,在地上铺成网状,她的身影拖曳在网格之中,如同困在网中,无从挣扎。 沉沉凉夜,一宿无眠。 次日一早,门被打开,晨风吹拂,舒书站在门口,白衣翩然。若不是知道他的手段,只看他俊美容颜和洁净风姿,真是恍如仙人。 小词从床上跳下来,戒备地看着他。 他慢慢踱进屋子,面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来?”他笑着看着小词,眼中慢慢升起一股暧昧的玩弄之色,似乎昨天的威胁与挟持根本与他无关。 小词见他神色和缓,心里一动。她垂了眼帘低声说道:“是,我肚子饿了,听说京城有许多好吃的,你能不能带我去开开眼界?” 她的样子乖巧又纯善,如水的眼眸隐在长长的睫毛下,的确让人我见犹怜。舒书见惯了她昨日的反抗与不屈,今日她这样的柔弱和乖巧,很出乎他的意料。他莫名的心间一软,说道:“好,念你昨夜还算乖巧听话,今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东城,独一味。 “这是京城最好的早点茶楼,如何,我是不是待客厚道,热忱尽心?” “是。”小词看着桌子上的早点,对舒书嫣然一笑,然后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舒书见她眉目盈盈,听话顺从,倒显得十分乖巧可爱,心里也放松了许多。 茶楼上的人渐多,小词吃饱了肚子,有了力气,她站起身对舒书甜甜一笑,突然笑容一敛,大喊了一声:“非礼啊!” 茶楼上的人都看了过来,舒书这才发觉,小词不知道何时在桌子下将自己的裙子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还光了一只脚,白色的布袜松松的褪在脚踝上。 顿时茶楼上人声鼎沸,声讨舒书。 “大清早的,就生了淫心,真是人心不古。” “小白脸!拉他去见官。” 小词提着裙子就往楼下跑。茶楼上座位拥挤,她的身子又极是灵逸,瞬时将舒书甩开。 舒书的怒气顿时喷薄如海潮。他纵身一跃,跳下茶楼,小词在前面狂奔,云起九式却也不弱,舒书追了一条街,却只抓住她半片衣衫。她偏偏还往人多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非礼”。 舒书只觉得脸面丢尽,一发狠,将手中的折扇掷了出去,折扇力道很猛,一击正中小词的后膝,她往前一跪,扑在地上。 舒书几步上前,点了她的|穴道,冷哼一声:“你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好心好意却被当成浮浪男子。? 珠圆玉隐 第 3 部分阅读 舒书几步上前,点了她的|穴道,冷哼一声:“你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好心好意却被当成浮浪男子。” 小词微微颤抖,暗叹这京城的人怎么都是这么冷血,见到一个弱女子被追,竟也无一人前来问个究竟。 他目光一凛,将她打横一抱,脸上却随即换上温情脉脉的表情。路人看来,倒是一对嬉闹怄气的情侣,女子耍耍小性,男子宽厚地纵容。舒书风流倜傥的模样,温存体贴的表情,竟引来几个女子爱慕的目光。 小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就这么被他当街抱到马车上。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他的笑容敛的干干净净。 “今日,是你第一次上街,也是最后一次。我耐心不好,不想陪你折腾,三日后你师父不来,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词正欲追问,却眉头一蹙,疼的吸了一口气。原来右脚上的袜子早已跑掉,脚上也不知道何时被划破一个口子,此刻隐隐做痛。 舒书冷笑了一声:“自作孽。” 小词手脚不能动,眼看脚上的血不停外涌,舒书竟闭上了眼睛。顿时又怒又气,骂道:“小人,无耻,卑鄙!”骂了半天,却想不到别的词,只将这几个词翻来覆去的轮流用|Qī…shū…ωǎng|,骂了三遍,却见舒书笑了起来。 他手指一抬,止了她的血,又扯下她的裙角将她的脚缠了起来。 “果然是山里的野丫头,你知道么,女人的脚是只能给丈夫看的,可惜,你今日叫无数人看了,莫非是想… …”他故意不说下去,眼神却带着调戏与揶揄。 小词险些气昏过去。 回了画眉山庄,小词又被锁进厢房,他果然说到做到,整整三日,只送来饭菜,竟不让她跨出房门一步。 她自小就在山野间随意自在,如何憋的住做大家闺秀模样。她将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细细摸了一遍,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逃出去的纰漏。第三日晚,她也有些紧张起来,他这样的小人,说是师父三日不来,就要送她到一个地方,铁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莫非是勾栏?想到这里,她手中的一个钧瓷瓶从手里滑落,清脆的一声响,满地残片盈盈闪闪清冷的凉光,象是心里的绝望和恐惧。 舒书推门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笑道:“怎么,姑娘想不开,想割腕还是割颈?“小词冷冷扫他一眼,默默去看窗外。月光清淡,竹影扶墙,她心里升起片刻的奢望,他若是知道自己被挟,会来救她么?她叹息了一声,又自己否决了。他决然的离开,如飞鸟搏天,鱼跃沧海。怎会回头?又怎会知道自己现在的境遇? 舒书有点惊诧她此刻的迷离与淡然,她人虽在此,心思却飘忽游离开去。眉宇间的一抹轻愁和惆怅竟如月光中的一缕薄雾,让人想去撩开。 他有一刻的恍神,转而抽身而去。 片刻工夫,来了一个丫头,将地上的瓷片仔细扫走,又将门仔细锁好。 溶溶院落中,半墙竹影如画。舒书在萧萧风中静立片刻,隔着窗户送进一句话:“我再等你师父一天。” 小词在屋里苦笑,师父若是知道必定早就来了,三天杳无消息,只说明她还在药王谷没有回来。可惜,舒书的性子,却是狐疑小心。两人的初见便是误会,三天里,小词也是费尽心思地想逃,在他面前自然没有信任可言。所以,她若说三句话,有两句他不信,余下的一句,他也是半信半疑。 第四日,他面上的颜色重了起来,在小词的房间里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师父究竟是不是笑云仙子?” “我真的不知道。”小词此刻的反驳已不如前几日激愤坦然,隐隐有些心虚。几日里她仔细回想,师父的确象是有秘密的人,每年都一段时间她都离开锦绣山去药王谷,有时很快回返,有时却逗留月余。 舒书用折扇敲敲了书桌,笑了笑。 “好,既然她不来,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不如卖了你,抵了这几日的饭钱。” “你说什么?” “你耳朵不好?来,我在耳边再细说一遍。”舒书果然走近些,小词面色苍白,有些发抖却强自镇定。 “是你抓我来的,可不是我来讹着你,再说,这几天的饭钱我赔你就是。” “那可不成,我府的饭菜都是珍肴,值钱的很。” “吝啬,卑鄙,小人,冷血。” 舒书一拍折扇,赞道:“骂人本领渐长,用词宽泛许多。” 小词气不可抑,恨不能撕烂那一张容颜如玉的脸。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出其不意地点住她的|穴道,然后笑道:“我耐心一向不好,多等了一天,也算是便宜你了。”说完,他对着门外吩咐道:“备好马车,去柳梢阁。” 小别 月光如水,往事迢迢。 山中的十年岁月象是浸在水里的一缎锦绸,顺柔和美。而这几日却是个噩梦,如巨石落古井,突起波澜。若不是计遥,她此刻恐怕已经自绝于柳梢阁。想起舒书,她竟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男人,与计遥截然不同。计遥若是光风霁月,他就是那臭水沟渠,想到这里她暗自懊恼,方才应该仗着计遥撑腰,狠狠骂他几句解气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方稍稍舒畅些,渐渐平静下来。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想到计遥刚刚曾在这里歇息过,被子仿佛尚有余温,有一种让人安心安定的气息,正如久病的人盼来良药,终于心定如水。 她唇边挂上一丝浅笑,思绪渐渐淡远,朦胧入了梦。 天色早已大亮,计遥站在小词的房门前,手指抬起又落下,来回几次,终于敲了敲。没动静。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赤脚,无奈,再敲,还是无动静。 他心里一惊,推开门,看着被子里蜷了一个人,顿时舒了口气。 他轻轻走到床前,穿上靴子,一抬眼见她还在睡着,床前落了一地的晨曦,她的眉心蹙成一团,有个小小的阴影。 他叹了口气,其实心里也是后怕不已。 那日,他看了信就下山,问了许多人却不知道定州有个画眉山庄。后来他找到小周,才知道画眉山庄原在京城,在江湖上近两年才兴起。 他快马赶到京城,不到半日,打听到了画眉山庄,却被下人告知主人去了柳梢阁。待他知道柳梢阁是个青楼,只差心肺俱裂。 还好,上天厚待,她安然无恙,不过看来吓的不轻,竟有些犯糊涂,昨夜,那一吻还有那一句话,着实吓住他了。其实,她不糊涂的时候也不多。想起她两年中的无数糊涂事,他唇角有些翘,好笑又好气。 她翻了个身,低低呻吟了一声,眉头更蹙了蹙。被子里露出斑斑点点的一块红色。计遥一惊,轻轻挑开被子。只见她的一只脚缠了布,隐隐有血迹。他摸了摸,骨头完好,再一回想,昨夜走路好似也无大碍,终放心,在桌前坐下,等她醒来。晨光从窗户前一寸寸滑过。她的眉梢渐渐舒展,睫毛下的眼珠转动了几下,眼帘细细开了一道缝,象是三月新剪过的韭叶,细细软软。 他悄然出了房间,掩上门。 小词伸伸腰身,醒来的瞬间又是一阵惊悸,转瞬看见桌子上的一个包袱才镇静下来,一切都过去了。有他在。 他的靴子已经不见了,想必已经来过。此刻去了那里?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里一喜,嘴角翘了起来。 计遥推门进来,手里一个托盘,飘来米粥的清香,她饿了一夜,吸了吸鼻子,心里的欢喜更甚。 “快吃吧。” 他为她盛好米粥,放在桌子上,又剥了一个鸡蛋放在碗里,鸡蛋瞬间沉没在白白粘粘的粥里,象是提起的心又安安生生地放在心胸之间。 小词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并不宽厚,却挺拔如岭,让人安心,似乎天若塌下,他只手能擎。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的身后,很想伸开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贴在他的背上听他的心跳。可是,想起空空台上的那个吻,想起昨夜他的落荒而逃,她只有苦笑。 “吃了饭,先去买一匹马。” “为什么?” “我怕驮不动两人。” 小词咕哝了一声:“昨夜不就驮动了。” 计遥不吭,两人共乘一匹,只怕过几天就要传出某某侠侣闯江湖的闲话。他却是不好明说,小词是个随心所欲的性情,自小又在山里自由惯了,那里知道人言可畏。他扭头看了她一眼,指指桌上的粥。 “买了马再给你买件衣衫,你这样子可赶上小叫化子了。”他眼中明明带了怜惜,口气却生冷。 小词看看自己的破裙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与他对面而坐,吃一口粥便不自主地看他一眼。窗前明光洒金,他的眼中也有细细碎碎的光芒,安静的晨光给他清秀的脸庞凭添几分俊逸。 此刻,他象是一把入了鞘的名剑,敛了锋芒。屋里静谧一如锦绣山的空寂,她暗暗期愿,此刻平安静好的辰光若是一世般久长才好!而他,触手可及。 吃过饭,计遥带着她去马市。一路上,春光明媚晃人眼帘,而春风轻拂则如情人之手,抚摩的人无处不服帖。 马市上人并不多,计遥挑了一匹马回过头来,对小词道:“过来试试。” 他站在骏马之侧,阳光下微微眯眼,马骏人逸。 小词依言走过去,他轻托她的胳臂,她身子一轻,坐在马上,不知为何突然一阵眩晕。眼前有金光闪烁,她一把扶住计遥的手,跃下马。 “怎么了?” “我有些不适,头晕。” 他问了一句:“撑着了?” 小词横他一眼,没听说过吃撑了会头晕。 他扶着她的胳膊,四处看了看,说道:“去找个医馆看看吧,或许是受了惊吓。”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的主儿。小词勉强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步子,忐忑地说道:“这症状好象是中了毒,不过,我这几天吃的饭菜都特意留意过,并无下毒的迹象。” 计遥目光一冷,思忖片刻说道:“舒书,放任我们离开没有追,莫非就是因为对你下了毒,知道我们要回去找他。” 小词面色一白,咬牙跺脚地恨道:“卑鄙小人。” 计遥手紧长剑,朗然一笑:“他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笑如一片冰山上的暖阳,将她刚刚生出的一丝恐惧融散了。 画眉山庄,舒书负手而立,似在迎接贵客。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看着小词:“去而复返,看来你真是冰雪聪明,秀外惠中。” 明明是赞誉的词从他口中却带着凉意。不知为何,一见他,小词就觉得手脚发凉。她站在计遥的身后,握住了他的手掌。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任由她紧紧握着。 计遥开门见山:“你对她是不是下了毒?” 舒书眉梢一扬:“没有。” 小词怒道:“胡说!我虽然不是什么杏林高手,简单的中毒症状却还分辨的清,你到底施了什么手段。” 舒书粲然一笑:“我知道你师父是下毒的个中高手,自然,你多少也通晓一二,所以我并没有费心给你下毒。你那毒,是自己惹上的,可怨不得我。”他摇开折扇,笑的很得意,也很无辜。 小词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中了毒。仔细回想,却不知道何时沾上的。 计遥长剑一挥架在了舒书的肩上,剑刃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出乎意料,舒书竟根本不去躲避,只用两只手指夹着剑刃,笑了一声,神色不惧。 “她前几日咬了我。我忘记说了,我的血有些毒,虽然不致命,却也时不时地让人晕一晕。不过时间长了,到底怎样,我也不清楚。““你!”小词恶寒,原来竟有这样的人,果然是恶人,连血都有毒! “把解药拿出来。”计遥对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很厌恶,懒得与他多说,只用手里的剑说话。 舒书用手指夹着计遥的剑,气定神闲:“解药我自然是有,不过我想请计公子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我想请她的师父来画眉山庄一趟,无他,不过是想请她为我一个朋友治病,听说她是唯一能治此病的人。” 计遥略一迟疑,看了一眼小词,道:“好,你把解药给她,我去。” “这个,你请来了师父,我自然给她解药,你以为我喜欢留她么,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刁钻古怪一刻不得安生。”他瞥了一眼小词,啧啧了两声,又道:“也不知道谁以后苦命娶了她,只怕被折磨的早早就要驾鹤。” 小词气的险些背过气去。 计遥却淡然一笑:“这个不劳舒公子费心。不过,不见解药,我不会去。对君子,我守诺,对小人,也需得提防。” 舒书面色僵了僵,笑道:“好。解药在这儿,我先给她服下,我做了君子,计公子也做君子是么?” “这个自然。” “计遥,别听他的。” 计遥握了握她的手。 舒书拿出一丸药粒,掷了过来。计遥长剑一挥,挑在剑刃上递给小词。 小词看着那药粒,有些不放心。 “无妨,你吃了若是不好,我把他的骨头熬了汤给你补身子。” 计遥看着小词说了一句,眸光一转,落在舒书的身上,淡淡一笑,眼中却是凌厉威慑的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小词扑哧一笑,吞了药粒,道:“我才不要喝毒蛇汤,我怕烂心烂肺。” 舒书牵了牵嘴角,心里竟有些挫败,在她眼中,他卑鄙,无耻,现在更如毒蛇。 药丸清凉,如一股清气运行于五脏六腑之中。小词自小摆弄药草,此刻已经知道真伪,遂对计遥点头一笑。 计遥放下心来,对舒书道:“好,我现在就去药王谷。” “她,要留下。”舒书折扇一指小词,笑道。 小词紧握计遥的手掌,身上一冷,怒道:“为什么?” “若是你们跑了,我岂不是再这里干等傻等?” “我们才不是你这样的卑鄙小人。” “这个,防人之心不可无,计公子方才也答应了,我做了君子,怎么,计公子要反悔么?” 计遥无奈,但见刚才他给解药的诚意之上,留小词在这里无非是怕他失信走人。他思忖了片刻,道:“好,她留下,不过你若是动了她一根头发,我的剑不会留情。” “那,计公子还是先查查她有几根头发再上路吧,本公子不能担保她若是思念某人,无法排解,自己揪头发揪掉了几根。”舒书在计遥和小词的身上扫了几眼,意思不言而喻。 小词又羞又恼,偷偷看了一眼计遥,不知是否是阳光所照,他的耳廓竟有些透明的红。 她心里一动,却又听见舒书的干笑。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拿个鸡蛋堵了他的嘴,再用鸡蛋清糊了他那双凤眼。 计遥低声说道:“我去找姨母,你在这里小心些。我快马来回也不过几日,你安心等我。” “好。”小词无奈地答应,狠狠地剐了一眼舒书,却见他笑意开怀。计遥抽回手掌,她掌心骤空,渐凉。 他一跃上马,瞬间身如闪电,绝尘而去。 掌心的空荡蔓延至心,她远目追随那黑色流光般的骏马和白色衣衫。画眉山庄的路上是依依垂柳。他的背影渐成一个白点,隐在茫茫烟绿之中,倏忽不见。 “小词姑娘,还是回去吧,莫要被风吹掉了几根头发,回头计公子要熬我的骨头喝汤。” 舒书的语调酸的入骨,还带几分戏谑和调侃,手里的折扇摇了几下又合上,一转身进了庄子。 出浴 舒书的待客之道显然比上一次好了许多,特意给小词配了两个丫鬟,一名弄玉,一名含烟。初初小词还觉得舒书有改邪归正的意图,也有了厚道待客的诚意。过了一个时辰她才知道,原来舒书不过是在她身边安了两个监视。即便是方便一下,含烟和弄玉也守在外面。 看她们的身姿也象是有些功夫底子,气息沉稳,举止利落。在小词身侧保持着不即不离的得体距离。小词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们听从于舒书。只能说舒书这人不肯轻信于人,即便有计遥的承诺也未完全相信,生怕她跑了。果然是小人之心行小人行经啊,小词很郁闷地看着窗前的一颗杜鹃,想到此刻锦绣山满山的杜鹃正在盛开,染红一山春色。而自己,象这棵杜鹃一样,被困在一个小小的牢笼里。舒书,可恨可恶的舒书! 说曹操草包到。小词看了一眼毒蛇,开始在心里酝酿一会吵架时要用的词汇。 “望帝春心托杜鹃。”他呵呵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小词一愣,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顿时脸色绯红,刚端起来的一股气势瞬时就散了。 舒书看着她的侧面,柔美灵秀,玉色肌肤布上浅浅红晕,锦上添花。这般容颜,当是为某人而艳。他竟有些小小的不畅,在心里哏着。 他打开折扇,用手指弹了弹花里呼哨的扇面,淡淡说道:“姑娘若是觉得憋闷,不如到后花园逛逛。” 小词闻言扫了一眼窗外,眼神一亮。 他转身出门。那薄薄的胭脂色,如雾笼花,一直在眼前晃动。 小词见他走了,立刻起身就往后花园里去,含烟和弄玉紧紧跟着。 后花园里春色浓艳,姹紫嫣红一片。眼光所到之处,红瘦绿肥,的确比在屋子里畅快。 回廊架过碧波,一位女子依偎在廊下,敛眉垂目,泪痕未干。小词一怔,似是那日在房中见到的慕容夫人。 慕容夫人一见她,飞快拿出帕子擦了眼泪。笑着招呼:“小词姑娘。” 小词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想了想低声说道:“我师父可能过几天就来,夫人不要太过伤怀。” 慕容夫人长叹一声:“我嫁给他十年,他成日里在江湖中闯荡,好不容易得了盟主之位,我想,总算可以长陪在我的身边,却成了这个模样。” “他是武林盟主?”小词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慕容夫人苦笑:“虚名有什么用?这副样子想要号令武林还不是痴人说梦。” “夫人,他既然身为盟主,自然武功极高,怎么会中了毒呢?” “这毒悄无声息,直到他昏睡,我才知道他中了毒,幸好舒公子仗义相助。” “他?”小词一听到“仗义相助”几个字本想笑,但见慕容夫人一脸愁容,又忍了下来。 “恐怕他另有居心,夫人还是小心些好。”小词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不会。舒公子人极好,直哥中毒之后,诸多江湖朋友都避之不及,敬而远之。唯有舒公子念在旧情,特意将直哥接到画眉山庄养病。又特意去请你师父前来治病,果然是患难见知交。” “是么?”小词反问一句,心里却仍是有些不信他会那么好心。想到他的一些手段,她心生凉意。 “舒公子人极豪爽,出手阔绰,在江湖上名气很大,姑娘不知道么?” 看来这名气的水分很大,小词撇撇嘴,不想在慕容夫人面前多说,只道:“我一向避居山野,孤陋寡闻,对江湖上事知之甚少。” “舒公子是个好人,姑娘以后就知道了。” “我才不想与他有什么以后,希望永远都不要见到他。”小词哼了一声。好人?他若算是好人,世上还有恶人么? 慕容夫人笑了笑。突然说道:“我看公子对你极好,姑娘住的那间屋子叫宝光阁,听说里面的摆设都是价值千斤,足可买下一条街。” “真的?”小词一愣,想起那日碎了的钧瓷。 她无心再与慕容夫人闲聊,起身告辞,回了屋子。果然,不细看,她并没注意到房门上小巧的一个木牌,篆体写就三个玲珑秀气的小字“宝光阁”,如一团花朵并不引人注意。 她笑着打量屋子里的摆设,拿起一个又放下一个。暗暗心想,他若是再欺负她,她就将他这屋子的东西细细的敲一遍,让他破财!想到这里,“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自己找着了一个有恃无恐的杀手锏。 舒书再次进来,神色稍霁。见到她若有所思又意趣斐然的样子,他略略有些惊异,问道:“在琢磨什么?” 小词举起手里的一个瓶子,问道:“这个值多少银子?” “不多,大约五百两。” 不多?五百两!小词愣了愣,不舍得,放下。又拿起一个翡翠笔筒,问:“这个?” “百十两。” 哦,还是不舍得。最后拿起一只小小的白玉貔貅问:“这个?” 舒书一皱眉头:“小物件不记得。”他不明白她为何对这些突然感了兴趣。 小词狠狠心,将貔貅往地上一扔,然后叉腰笑道:“要是下次再欺负我,我就砸你那一千两的物件,哼哼。”她自认为这威胁很震慑,却不料舒书眉梢都未动一分,笑的超然事外。 “千金难买一笑。你只管砸。” 他一个转身,走了。 小词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碎貔貅,自己先心疼了起来。看来想做恶人也不是信手拈来想做就做的。她叹息了一声,刚刚滋生的要挟他的法子看来一点效果也无!徒然牺牲了一个好好的白玉貔貅。 舒书象是极不放心她,时不时到宝光阁转上一圈,也不说话,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眼神阴晴不定的在她身上扫梭,让她身上寒毛一竖。 第二日,舒书好似又比昨日更友好几分,特意让人送来几套衣衫与她备换。 几件春衫,一看都是上好的料子。光线铺在上面有淡淡的如玉光泽,小词本不想领情,奈何被他一路从锦绣山挟持过来,一件换洗衣衫也无,身上的这件穿了五天,一路折腾,又在茶楼被自己亲手撕破,早已狼狈不堪。 “含烟,我想洗澡,可有地方?” 含烟略一迟疑,道:“我去问问主人。” 片刻工夫,她又回来,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含烟带路,弄玉押后。将小词带到后园的一个浴室,想来是从山上引下的温泉,池水在室内袅袅升腾着薄薄的水雾,散发温润的气息。 “姑娘请吧。“小词看着两人没有动弹的意思,脸色一红,道:“难道你们要看着我不成?” “奴婢不敢有违主人吩咐,请姑娘见晾。” 小词咬牙恨了一声舒书,低声道:“你们拿着衣服等在外面,等我洗好了,叫你们进来。我没有衣服自然跑不了,这下二位可以放心么?” 弄玉与含烟对视一眼,终于拿着衣衫出去。 小词舒了口气,脱下衣服下到池中。池水温度正如肌肤一般适宜,水中还有一个白玉榻,可以半躺半靠,把身子浸在水里。她慢慢撩起水流,看着水柱在滑润如凝脂的肌肤上滚落,突然想起那一日温泉中的计遥。即便无人,她也不自觉捂住了脸颊,只觉得指下的肌肤微热,偏偏那一幕却清晰如在眼前,仿佛连他身上的水珠都在闪光。 含烟站在门口,唤了声:“主人。” 舒书眉头一皱,低声道:“怎么不看着她。” 弄玉举起手里的衣服道:“她说我们拿着衣服她就不会跑。” “她不会穿着脏衣服跑么?” 舒书冷笑,这丫头,见空插针,象一只云雀不安分在金丝笼中。他听着里面的水声略微放心,挑起帘子的手迟疑着又放下。 那一日在柳稍阁,他本想亲自查看,却被计遥打断。而今日,不知怎么,竟没了当日的狠绝,竟怕她对自己更生厌恶。 “弄玉,你拿着衣服进去,看她身上可有一个红色的印记?” 弄玉应了一声,一挑帘子进了浴室。 小词惊呼一声,沉在水里。 弄玉笑道:“姑娘,我是给你送衣服来的。” 小词面色羞红,道:“你放在池边。” “公子让我给你穿上。” 小词又羞又急,道:“我自己来。” 舒书在帘子外悠悠说道:“若是不让她侍侯,本公子亲自给你穿衣服。”说着,一柄折扇挑起帘子,叮当之间,折扇半进半退,挑逗着珠帘上的珠子,小词心中狂跳。 该死的舒书!真是卑鄙下流!小词咬牙,从水里站起来,水珠滑落,她如云蒸霞蔚之中的无暇暖玉,纤细婀娜却停匀有致。 弄玉将衣衫套在她的身上,仔细地上下左右打量,目光艳羡。 小词极不自在,有些羞恼:“弄玉,你看什么?你自己身上没有么?” 弄玉“扑哧”一声笑出来,眨眨眼睛:“是主人让我看的,正是要看我身上没有的东西。” 小词羞恼交加,舒书,果然从来就没按好心。让她来这里洗澡还派人来观看,然后一会要仔细地汇报给他么?小词险些羞的昏过去,恨不得此刻将舒书烤着吃了。 弄玉帮她穿好衣衫径直先出去,然后对侯在帘子外的舒书禀道:“有两个。” “两个?”舒书奇道。 “是,一个在左臂,象是一朵罂粟花,另一个在右臂,是个圆点。” “右臂?”舒书默念一声,恍然轻轻一笑,心里竟莫名一动。 小词站在帘内,清晰地听见舒书与弄玉的谈话,气的咬牙切齿,羞的红云遍布,却没有勇气去挑开帘子看那毒蛇一眼。他连她身上的红印都问的清清楚楚。真是士可杀不可辱,她此刻真想一剑杀了他,却羞赧的连步子都挪不开。呼吸间都是热热的潮气。 等了许久,外面似已无人。小词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肺间平缓许多。她挑开珠帘,赫然入眼是舒书意味深长,暧昧探究的微笑、奸笑、坏笑!小词的脸又开始滚烫,眼神无处可落。她咬着唇,握着拳,心里默默念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算了,仇也不报了,永远不再见他,最好! 绝念 药王谷并不好找,计遥在空迷山的山坳里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个樵夫指引之下到了谷口。一片桃李树林,离离青草,落英稀疏,倒有几分桃花源的意境。 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如铃的女声:“你中的这毒叫做渐深。” “请姑娘指教。”一个哆哆嗦嗦的男声。 计遥停住步子,举目静观。 “渐深你还不明白么?由表及里,逐渐深入。第一日不过是肌肤有些痒,第二日骨头有些痛,再第三日往后,你就渐渐内脏痛,头痛,大致熬不过六日。” 那声音有些抖:“姑娘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 “姑娘不是药王的孙女么?听闻药王仁心仁义,请姑娘救命!”扑通一声,那汉子竟跪在了地上。 那女子冷笑起来:“谁告诉你我爷爷仁心仁义的?是你自己胡编的吧,呵呵,江湖中说他医术高明的有,说他性情乖僻的有,可没听说过他仁心仁义的。哼,我最恨撒谎之人。” 她一转身,绯红的裙子在绿草上一扫而过。那汉子一把扯住她的裙角,哀求:“请姑娘救命,在下结草衔环以报!” “不必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计遥倒吸一口气,这样的医者实在不配一个“医”字。他阔步上前,一抱拳:“姑娘请留步!” 那女子转过身,容颜俏丽却面色冷漠。她眉头一蹙,问道:“你是谁?” “在下计遥。救人一命在姑娘手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对他,却是一条性命,还牵连他的父母妻儿诸多人。 姑娘何不积德行善救救他?” “哼,你怎么知道是举手之劳?你知不知道我采那药草要攀到雪山之颠,也是命悬一线呢!我和他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浪费宝贵的药草救他。我采药的时候若是有什么不测,谁来救我?” 原来还有这般伶牙利齿的女子。计遥被质问的哑口无言。想反驳却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 那女子看了一眼大汉又道:“只能怪你自己不小心,明知道江湖险恶,还乐在其中,只有两个字送你:活该!” 计遥皱着眉头,看着这女子,气愤之极却束手无策。 她冷冷一笑,转身要进石门。计遥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忙道:“请问,我姨母萧容可在里面?我有要事要急着见她。” 她停住步子,转头打量他:“姨母?你等着。” 那大汉黯然失魂地跌坐在石门外,面色惨败。 片刻工夫,萧容从内里出来,见到他,大吃一惊。 “你怎么来了?” 计遥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萧容的肤色渐如山头的积雪,白里泛青。 “笑云仙子。”她口中呐呐低语了一声,眼神有一晃而过的恍惚和伤痛。她牵了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惦记了我二十年,真不容易。” “姨母,你说的是谁?” 萧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道:“阿遥,我们快走吧。” 计遥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汉,低声说道:“姨母,你看看他的毒能解吗?” 萧容略一思忖,低声道:“桑果不肯医治,我若是在这里医好他,恐要得罪她。你让他去谷外等我。” 计遥领着那大汉先行。萧容随后赶到,号脉之后,突然拿出一把匕首,将那汉子的手腕割开。 他一呲牙,却横着眉头不吭。流出的血呈黑红色,萧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催动内力将药在他血脉间运行开来,随后点了他的|穴位止血。 “三日不可进食,拼命喝水。大致一月,这毒才算是完全解了。这毒乃是海氏的家传,莫非你得罪了海氏?” “多谢前辈相救。此事说来话长。在下是驼帮的二当家骆西风。驼帮一直蒙慕容盟主照顾,十分感激。盟主突然一病,海氏仗着京城有人撑腰,叫嚣着要重立盟主。我们驼帮自然不能袖手,想来武林大会上为慕容直讨个说法。海氏对我下手,是想威胁我再警戒那些为慕容直说话的人。” “慕容盟主。”萧容低声念叨了一声,神情黯然。 “二位的恩情,容我翌日再报答。”骆西风感激不尽。 在山脚与骆西风分别之后,计遥与萧容快马往京城而去。 路过锦绣山,萧容突然说道:“阿遥,我要回陶然居一趟。” 计遥依言和萧容上了山。陶然居几日没有人烟,更显得出尘静寂。 萧容默默伫立在院落里,清风习习,吹起她的衣衫和头发,她此刻如一尊石像,化在风里一般。计遥静静站在她的身后,不知道她此刻的静默所为何因。 良久,她叹息了一声,似乎已将陶然居里的岁月挪到了心里。她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爱过哭过幸福过痛苦过的陶然之居,淡淡道:“计遥,烧了吧。” 计遥一愣,怔在那里。 “既然有第一个人寻来,以后怕是有更多的人,还是烧了干净。”她不再回头,心里浮现一个人的容颜,恬淡从容,目光灼灼,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 计遥心里十分不舍,却也知道姨母话中的道理。他不知道姨母究竟是不是笑云仙子,但却知道她二十年的平静必定不想被人打破。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上厨房里的柴火,扔上了屋梁。山风席卷火苗,一时烈火熊熊,一片红光笼罩了陶然居。 萧容听见劈劈啪啪的声响,眼泪潸然而下。还记得,他揽着她的腰身,遥看远山闲云,眉眼中盛满幸福。他说:“陶然山野,我们做一世夫妻,不问红尘烦忧,只做闲散山人。” 誓言犹在,他却早已经化为尘土。十年天人永隔,不过是岁月荒凉,夜夜相思。 一路萧容沉默无语,似是心事重重。 到了画眉山庄已是第六日的午后。小词听闻消息,从宝光阁飞奔出来,扑到萧容的怀里,又哭又笑。 萧容抚摩着她的头发,将她从身上扯下来,细细看了看,笑道:“还好,那都不缺,倒是还胖了些。” 小词明知师父是安慰自己,鼻子一酸,道:“师父,以后你去那里,我都跟着。” 萧容神色一僵,叹道:“傻丫头。” “舒公子,没想到我一个山野闲人也被说成是仙子,真是让我愧不敢当。又连累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地请我,更是让我受宠若惊。”萧容的语气不咸不淡,略带嘲讽。 舒书略有些不自在,赔了个浅笑∶“听闻前辈不肯轻易见人,所以才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在下先赔个礼。” “人在那儿?” “请前辈随我来。” 萧容见到慕容直毫不诧异,只冷冷说了一句:“果然如此。” 舒书听不明白,问道:“敢问前辈这病如何治?” 萧容看了一眼计遥和小词,道:“你们在外面等我。” 小词和计遥步出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他中的毒名叫一梦白头,无药可治。” 舒书愣了:“一梦白头?” “正是,毒如其名,如同做梦,等到他醒来,怕已是华发耄耋,废人一个。” 舒书略一沉默,似不相信似不甘心,又道:“一扇门的门主,说前辈可解此毒。” 一扇门,果然是她。萧容微微冷笑,紧紧抿着唇压制心头的激愤和恨意。 舒书目光急切,静等萧容开口。 “这毒我只知道一个解法,就是费尽一个人的全身功力强行打通他全身血脉,不过,等于以命换命,而他,也不过多了十年的寿命而已。” “你是说,救他的人会死?” “是,所以,这毒算不得可解,不过是多延十年寿命而已,反而要多赔上一个人的性命。” 她声音凄冷,一字一顿,带着隐痛。 舒书难掩失望,唇边却浮起一丝笑容:“多谢前辈指点。我这里有一份薄礼,特意答谢前辈。”舒书从怀中掏出三张银票,双手奉上。 萧容接过,淡淡一笑,将银票握与掌心,瞬间,一片粉尘从她指间飘落。舒书怔然,却无语。 “我言尽与此,小词是我在锦绣山拣的一个女孩,虽说是我徒弟,却连城里的庸医也不如,你若是有什么事,可去药王谷找薛神医,不要再为难她。即便是做小人,需知小人也有不齿之事。” 萧容落落大方,用词简单却字字犀利。 舒书隐隐有一层细汗蒙于额角。他略有些尴尬,笑道:“其实我不过是吓唬她而已,并未拿她怎样。” 萧容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告辞了。” 她走出房门,见廊下一对人影,心里一窒 珠圆玉隐 第 4 部分阅读 萧容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告辞了。” 她走出房门,见廊下一对人影,心里一窒。他高大英挺,她婀娜娉婷,如一张岁月静谧的剪纸让她有一刻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与她也曾是这样的相依相偎,以为会是永恒。 计遥回过头:“姨母。” “阿遥,你陪我出去一趟。小词,你先在这里等着,阿遥等会来接你。” “师父,你去那里?我跟着不行么?”一听到要单独留在这里,小词十分不安,不悦。 “师父要去办一件事。”萧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的一寸寸流淌,爱怜却伤感。 “舒公子,我徒弟放在你这里几个时辰,应是无碍吧?”萧容回眸,看着舒书。 舒书笑道:“这个自然,前辈只管放心。” 画眉山庄渐远,计遥问道:“姨母,你要去那儿?” “一扇门。” 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最破败的门头,挂了个破木片子,胡乱写了三个字:一扇门。 萧容看着掉漆掉色的一扇大门,摇头感喟:“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敲了敲门,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说道:“阿遥,这信你等会再看,记在心里,烧了它。” 计遥接过,触手间,觉得萧容的手指竟如冰般彻骨。 门开,一个小丫头冷言冷语道:“我家门主今天不见客。” “你去说,笑云仙子来见她。” 小丫头不耐烦,道:“我家门主只认银子不认人,更不认什么江湖大号。” 萧容淡淡一笑:“你只管去说一声就是。” 小丫头不情不愿地进去,片刻,又笑脸回来:“请进!” 计遥跟着萧容进了大门。原来门内别有洞天,与门头的破败决然不同,处处金碧辉煌,地砖竟嵌着宝石。萧容嘲讽地一笑,看着厅里的一个人,缓缓走了过去。 “没想到,二十年不见。你还是如此爱财。” 厅里的女人看着萧容一身布衣却风姿绰约,又恨又妒。尖声说道:“是。本门主号称天下第一爱财之人,不能白担了这个名头。” 原来她就是一扇门门主凡衣。计遥有些哑然失笑。她头上和身上只怕有二斤黄金,三斤宝石,十个指头满满当当,都是戒指。偏偏容颜却是极其美艳,冲淡了几分俗气。 “我知道一定是你。天下知道笑云仙子这个称呼的就只有你了。” “是么,我也不想打扰你,不过我爱财,有人给了银子,我自然也不会刻意隐瞒。” “笑云仙子根本是不是什么名号,不过是因为他姓云,我姓萧,他随口开个玩笑而已,被你惦记了二十年,难为你了。我知道你对他,对他的东西都很惦记。可惜,他已经死了,我是唯一知道的人,我也不会说,我会陪他一起共守这个秘密。你也不必费心卖这个消息了。可叹,你一生,除了这钱,还有什么?” 萧容笑着说着,突然嘴角有血丝漾出。 凡衣惊悸失色! “我以为你对我们心怀愧疚不会再提起往事,没想到二十年后你还惦记着。索性我今日给你一个满意的了断,让你亲眼看着才算死心。” 凡衣身子轻颤,惊问:“你什么意思?” 萧容背对着计遥,直到一滴血滴在地砖宝石之上,计遥才觉得不对。他飞身上前,却见萧容嘴角已满是鲜血。 “姨母!” 计遥慌忙地抚去她的嘴角的血,又往她背后输入真气,却见她的血红的有些绮丽诡异。 萧容凄然一笑:“阿遥,我服了巨毒。以后,你好生照顾她。” 计遥震惊地看着她,难以置信! 她看了一眼凡衣,笑:“你满意了么?你真是可怜。”说完,微笑,气绝。 计遥心神俱裂!为什么会怎样?姨母为何突然自尽?他呆呆地看着萧容的面容,一时觉得时光停滞,天旋地转! “出去!”凡衣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计遥清醒过来,见到她已是满脸横泪,面容扭曲的可怕。 计遥恍恍惚惚地抱起萧容的身体,步履轻浮地迈出一扇门的大门。阳光如瀑撒满一地白光,刺着他的眼睛,如针。 他坐在台阶之上,手指轻轻抚上姨母的面庞,幻想她只是睡了过去。而她的肌肤却是冰的刺骨。 计遥一个寒战,想起锦绣山她的奇异举动,又想起怀中的信。他抽出信来,急切地看着,手指略有些颤抖。 原来,她一切早已安排好。她听见“笑云仙子”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悲伤哀痛,却无法挽回。唯一可慰的是,姨母这样做,心里却很安详,她终于可以和他相聚,也保全了自己最想保全的人。 半晌,计遥恍然站起抱着萧容上了马,直奔京郊的永寿山,前朝的皇陵所在。 山脚的平坡上,遥遥可见昔日的皇陵,巍峨高大却孤寂荒凉。计遥按照信中所示,在一片松林中找到一个坟茔。 青草萋萋,松柏高挺。墓碑上只有六个字:云景萧容之墓。 原来十年前她就做了安排。计遥长长叹息了一声,长剑掘土,将萧容的尸身放置在云景的棺木之中。厚土重新埋好棺木,绿草松枝覆盖着寂静无声的一掊黄土。两行清泪撒在墓碑之上,湿了四个字:云景、萧容。 计遥怅然抬头,长空无际,云山渐起。原来,天人永隔,不过一刻。而生死悲欢,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双飞 小词度日如年地等在画眉山庄,在山庄大门与宝光阁之间穿梭了几趟。路过舒书的书房,却正眼也不瞧他,当他隐形,便是眼角的余光也没一丝遗漏在他身上。 舒书手中的笔再也找不到落笔之处,他索性扔了笔,对窗前经过的小词道:“他来了,自然有人来通报,你晃来晃去的做什么?” 小词横他一眼,道:“我打算从现在起,就不认识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希望以后我们天高水远,永不再见,即便再见,也依旧不认识。”说完,甜甜一笑,眼中光华流转,露出逃出生天,喜见天日的欢欣。 舒书一阵烦躁,扔了手中的笔步出房门。 小词回到宝光阁,看着水漏,算着时辰。 天色渐昏黄,她心思不定起来,跑到山庄的大门口,翘首远望。 道路两旁翠柳随风轻摆,一片苍茫暮色,来路绵绵如延至天涯。良久,终于见到一骑黑影驰骋而来,马上之人白纻衣衫如雪。 小词长舒一口气,眉梢眼角都弥漫着跃然而出的欢喜。 马近前,却见计遥神色凝重,眼皮微肿。 小词急问:“师父呢?” 计遥顿了顿,声音有如沙砾在喉,略带黯哑:“她说,要四处寻找药草,不再回锦绣山了。” 小词一愣,怔怔说道:“那我呢?我自己回去?” “你也不要回去了。陶然居已经不在,你跟着我就是了。” 跟着他是什么意思?她心里又忐忑又欢喜,迟疑片刻才小声地嗫嚅:“你不嫌弃我碍手碍脚么?”说完,又暗自后悔,干吗要提醒他,就应该从此赖着他才对。她抿着小小的红唇,压制着涌在唇边的笑容。 “我什么时候说你碍手碍脚了?”计遥反问一句,看见她的眼中骤然而起的一道光芒,如明珠灼灼而流光。 他扭转头不忍去看,心里十分难受。 “计公子,怎么不见萧前辈?”舒书从山庄内步出,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计遥冷冷道:“她另有要事,多劳舒公子费心挂念。” 舒书对他的冷淡毫不介意,继续笑着:“在下对计公子的剑法十分钦佩,近日京城有件大事,不知道计公子可有听闻?” 计遥摇摇头,并不好奇。 “安王殿下近日得了一把名剑,名含光。安王殿下一向爱惜人才,与江湖人士颇有来往,素来礼贤下士。安王想将此剑送给武林中剑法出众的侠士。所以下了帖子广邀天下豪杰,这月初九在崇武楼比剑,计公子难得来一次京城,不如也去一试身手,定能一战成名。” “你怎么不去?”小词反问,对他的提议颇为戒备。 “这个,我一向不惯使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何况,我的折扇不比宝剑差,若是有人撒撒毒粉,还能挡一挡。”他语气调侃,分明是指当日陶然居一事。 小词气的白他一眼。 舒书将手里的烫金帖子往马上一掷,计遥抄在手中,扫了一眼,放在怀里。 小词问道:“你真要去么?” “再说吧。” 计遥从马上伸出手,小词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长臂一展,将她放在身前,掉转马头绝尘而去。 舒书凤目微眯,看着漠漠远去的两人,笑了笑。 风声萧萧,空气中有潮湿的雨气和阴霾的尘嚣。 她在他的胸前,唇角微翘,喜悦不胜,却不知最亲近的人早已在苍茫天穹中只可遥望思念。而他,眉头轻蹙,骤然而生的责任与重担,让他心绪翻覆。 雨丝翩然而落,杨柳风斜,人烟寂静。小词在他怀里缩了缩脖子,恻恻单衣不耐风寒,他来不及进城,急忙就近找了个客栈,揽着她进去。 简陋的小客栈,生意冷清。寥落几个过客,残酒数杯。 计遥要了几个小菜,看着小词捧着一碗热粥呵着热气。袅袅白雾中她的容颜洁净如玉,似不染红尘。他叹口气,觉得自己肩上又沉重了几分。 小词喝了热粥,身子暖和许多,上了楼,又用热水洗了洗,更是舒服。想到从此不再见到舒书,从此可以和计遥一起快意江湖,心里的欢喜象是一杯酒在慢慢熏蒸,人有些醉了。 突然轻轻两声叩门,小词道了声进来。计遥站在门口,神情颇不自在,语气有些尴尬。 “一时也找不到衣服换,你把湿衣服脱了,放在床边,我拿去烤一烤。等明天再买新的。” 他原来也知道体贴?小词心里一甜,低头含笑,点点头。 计遥关上门,侯在门外。 小词将湿衣脱了,放在床边,自己躺在被子里,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好了。” 计遥推门进来。走到床边,脸色竟红了。小词看了他一眼,脸上也红了,心里的甜意更浓,胜过了羞赧。 他目不斜视,将衣服一团就转身,结果长裙曳在地上,绊了他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摔着。 小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计遥的脸色更红,手忙脚乱地抓着衣服快步走出去,为何他在她面前总是象落荒而逃的样子,压根没有侠客的气势。小词实在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他狼狈的样子其实更可爱更好看。 计遥找小二要了个火炉,在房里烘着小词的衣服。热气从衣服上蒸腾,竟有一股馨香扑鼻而来。长裙,短衫,突然,红色裹胸跳到他的眼前。这丫头!果然是懵懂无知!他气又气不起来,裹胸拿在手里仿佛烫手,接着,心也慌了。那嫣红的颜色象醉人的女儿红,象燎原的火苗。手上如生了细细的小刺般,麻麻酥酥,而心里居然翻滚着一阵阵热浪也不知道缘起何处。 这衣服似乎一直潮潮的,后来才发觉是自己手心里的汗。 他深吸一口气,将衣服叠好,却又打开胡乱一裹,硬着头皮又去敲门。 小词在里面喊了声进来。只见计遥一脸严肃却面色潮红,僵着身子走近。 小词咬着唇忍笑,伸出手臂来接衣服,计遥一见眼前雪光一闪,顿时慌的扔了衣服掉头就走。小词再也忍不住,捂着被子笑出声来。 计遥回了房,室内似乎还飘散着她衣裳上的馨香,他就着火炉坐下来,掏出怀里的信,笔迹已经被雨水泡的模糊不清,他扔在火炉里,看着化为灰烬,长长叹息了一声。 窗外夜风浩浩,春雨冥冥。明日落红满地,谁知当日芳菲。 晨起,夜雨早歇。风势清朗,碧空云高。 吃过早饭,小词和计遥进了京城。 先到成衣铺子,买了几件衣衫,却是男装。小词一愣,转瞬明白计遥的意思。遍顺从地在铺子里间换上。 片刻,小词从里间出来,已经是翩翩少年郎。眉目清秀,神采奕奕。 计遥看了一眼,说了声:“去买马。” 小词点头,和计遥同骑一驹,结果,一路上,惹来无数鄙夷目光。更有正义之士指点呵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小词莫名其妙,扭头看着身后的计遥。却见他面红耳赤的低着头。 “怎么了,我们那里不对么?” 计遥无奈抬头,咬牙哼了一声:“被当成断袖了。” 小词一愣,扑哧一声笑出来,声音又脆又响,分明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立刻招来鄙夷目光无数。 计遥到底还是初出江湖,顾虑不足。以为小词穿了男装行事方便,却没想到从衣铺到马市这一路却是被人指点个够。 小词玩心一起,故意在马上四下顾盼,时不时拉拉计遥的衣带,或着摸摸他的袖子。招惹更多非议的目光。 计遥固然生气,却也不好说她。索性跳下来牵着马,小词坐在马上,笑的姿容如花。 “计遥,你为什么脸红?”她偏偏还从马背上俯下身子,俏皮地逗他。 计遥目不斜视,抿唇不语,嘴角却抽搐了一下。 小词笑嘻嘻地坐直身子,目光胶着在他的身上。他身上总有干净而温润的气息,却又如同即将出鞘的剑,时刻有蓄势待发的刚猛和凌厉。 马匹买好,小词和计遥各乘一骑。出了马市,眼见京城繁华的如同滚水要沸腾一般,处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小词突然有些心动,说道:“计遥,听说京城有许多好地方,我们难得来一次,去逛一逛吧?” 期盼的眸子里呼出欲出的渴望如星星点点的光芒让他无法拒绝。计遥略一思忖,道:“好。” 舒书站在一扇门外,冷冷地递给开门的侍女一张银票。侍女有些为难道:“我家门主昨日病了。” “病了也不耽误挣钱,不是么?”舒书冷笑一声。 侍女觉得很有道理,拿了银票进去通报。 片刻,她笑脸迎出来:“主人果然说的话和舒公子一模一样。” 舒书踏过门槛,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滴暗红的血迹。他眼眸一凛,神色有些急切。 凡衣靠在软榻上,有气无力道:“舒公子又问何事?” “昨天,不见萧容来接她徒弟,我想来问问她的去向。” 凡衣凄然一笑:“以后,她的事我不会再说。” 舒书又拿出三张银票。 凡衣黯然的眼眸瞬间一亮,却终归没有动手去接。她沉吟片刻,低头叹道:“她死了。” 舒书一震:“我昨天还见过她。” “不错。我昨天也见过她,我算是她见过的最后一人。”凡衣倦然一笑,她明明死于自己之手,她的一生也被自己逼到生不如死,为何却总是觉得自己一败涂地,而她临死前的那一句“你真可怜”,如一把钢刀刺进心扉,巨大的空洞里填满悲哀,睁眼闭眼都是她的血从嘴角漾出,淹过她嘲讽的笑。仔细想来,输赢早在云景的一念间就定下,只是她一直无法释怀而已。 舒书默然离开。一扇门外是宽阔的厚德大街,人流如潮。人潮的背后是皇城,巍峨如山,更显得人渺小如草芥,芸芸众生,如蝼蚁在奔忙。 他仰头傲然一笑,疑惑之后是更大的确信。背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结节突出,峥嵘乍起。 番外 ——凡衣她站在一面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最华美的衣裳,最贵重的首饰,衬着她韶华最好的容颜。她满意的感喟着,谁又能知道,她曾是一个乞丐呢? 侍女在门外怯怯的禀告:“门主,外面来了一位客人。” 她精神一振,只要提到钱,她就觉得自己立刻就会滋生出无穷的力量。 厅里站着一个男子,负手看着窗外。墨蓝的衣衫,如深海。 他听见环佩的叮当,转过身。她有片刻的错愕,从没见过这样淡泊如远山的男子,眉宇间竟有淡淡的慈悲。 “打扰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如排箫,如珠玉。 凡衣浮起微笑,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自心而外的欢欣。 “我想找一本剑谱,叫流光。”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 凡衣看着他的手,修长白皙,有着淡青色的经络。她第一次对送到眼前的银子有了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这银票。她若是不接,他是不是就从此不再来问她消息?她若是接了,他是不是就与她只能是主顾之间的关系?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平和温雅,她想起一句诗:蓝田日暖玉生烟。 “门主是嫌少吗?”他不愠不火,淡淡含笑。 “不,不是。”凡衣终究是接过,笑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你每日来打听一下吧。” “好。”他说完,就告辞了。 满屋都是他超然物外的神情和声音。凡衣在厅里默立了许久,才知道,原来世上她辣文小说网的也许并不是钱。 她私下打听了他的来历,原来他叫云景,祖上竟是前朝的定王。那么,江湖中的那一个传闻,究竟是真是假?他的磊落风华和无视金银的气度,真的是有一笔财富在支撑? 他每日都来,却不肯多留一刻。他似是看不见她的光华和美丽,哪怕她一日千金地在衣裳和首饰上挥霍。在他眼里,却不见一丝的波动与惊艳。 其实,剑谱她四天就打听到了。可是她存心要他每日都来,想看他,即便每日只见一眼,只说一句话,这一刻便可回味一天。 终于,有一日,他来告辞。他说他心爱的人有了身孕。他要时刻陪伴,即便剑谱找不到也无妨。 那一句话,让她如坠深渊。他原来竟有了心爱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她笑着问,心里却在滴血。只要他说出是谁,天涯海角她都可以找到。她从丐帮起家,天下的线人无数,她一直坚信,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只有有钱,就可以买到所有想要的消息。 他敛眉含笑,不语。 “其实,剑谱,我昨日已经打听到到。只要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你。” 他沉吟片刻,笑道:“江湖人称笑云仙子。” 她愣了愣,四个字刻在骨髓中一般,从此与血肉纠缠,夜不能寐。 他走了,从此杳无音讯。她怎肯罢休,他的人,他的身世,他的也许有也许没有的财富,都如巨大的磁石,她常常想,这是老天送她的礼物,让她可以得到一个人也顺便可以得到他的东西。 费了几个月,才探明他的消息,原来他竟然离开了京城,隐居在山野。她苦涩而嫉妒。为了一个女人,他那样风华绝世的人怎能去做一个山人? 她不甘心,辗转之间,知道那个女人居然是薛神医的弟子。她笑了,谁都知道,薛神医有个怪癖,他的弟子都必须独身,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治药之上。那个女人怎可以离开药王谷与人双宿双飞? 她写了封信,派人送到药王谷。 第一次,她的消息没有卖一两银子,却比所有的买卖都要舒心。 可是,她没有想到,事情的后来竟是如此。听说,他怀抱一个死婴剑挑药王之子。之后她不敢再去打听他的消息。从此她的心里再无一丝安乐,即便是再多的银子又如何,换不了他对她的一丝笑容。 他死前特意传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他说,他从没有恨过人,除了她。 番外——笑容空迷山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似有仙山的灵气。 萧容打开门,入眼是清俊如仙人的一位男子。他微微含笑,见到她,似乎眼中也有一刻的恍惚。 “你找谁?” “在下云景,想找药王求一味药。” 这样的人每天都有,可惜药王薛之海却不是每天都给。萧容跟了他十年,仍然琢磨不透他的脾气,他收了十七个弟子,陆陆续续逃走的,被赶走的已经有了十四个。她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弟子,却也常常被他训斥。 萧容苦笑:“我师父的药特别金贵。不是谁都能求到的。” 云景淡然微笑,目光灼灼:“我试一试。” 他随着她进去,见到了药王薛之海。 萧容看着薛之海的面色,心里一沉。他一直盯着面前的一颗药丸,圆如珍珠,艳如相思红豆。 一梦白头,让他得意又失意,让他骄傲又挫败。 萧容在心里微微叹息,恐怕云景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师父正为一梦白头苦恼,心情不好,自然是不会送他药了。 不料,薛之海打量着云景,难得耐心地听完他的请求。 他沉默不语,突然问了一句:“你的右手握不住什么?” 云景一愣,不知道这句话和他来求的药有什么关系。 他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薛海身后的萧容。她眉目如画,灵动的双眸也正看着他。 他蹙了蹙眉头,看见她的右手轻轻握起,放开,又握起。 云景心机一动,笑道:“右手,握不住的就是右手。” 薛之海神情一震,又是半晌沉默,象是出了神,完全忘记了眼前的两个人。 良久,他吩咐道:“容儿,你去给他取药吧。” “是。”萧容对云景微微一笑,觉得他今天运气着实不错。 送他出了石门,他突然停住步子,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容有些手足无措,她垂了眼帘,低声回道:“萧容。” “笑容?”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有些惊异,还带了几分笑意。 “萧容。”她脸色一红,也略提高了一些音调。 他微笑不语,深深看她一眼。转身隐在桃林里。枝叶如碧玉,一抹白色渐渐淡去。 薛之海一直沉思着,眼神定定地看着一梦白头。服下它,从此无知觉,或许醒来,白发苍颜,耄耋老人。或许永远不醒,长长一生,死与睡梦。 “右手握不住右手。我制了这味毒,却想不出来如何解它。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他抬起头,神情黯然。 萧容一愣,慢慢走近,宽慰他:“师父,你一定会有办法解。” “我耗尽半生心血,才制出一梦白头,其实研制时我就在想它的解法,却一直一筹莫展,无从下手。刚才那人一语点破了我。容儿,你好好用功,一定助我制出解药。有生就有灭,一物克一物,我不信无药可解。” 三生 小词和计遥将马存在客栈,就近找了个酒楼吃饭。小词早就打算逛逛京城,于是饭后叫来小二仔细问了问京城的名胜。不知为何,独独对寺心向往之。 她一握拳头,眉目生辉,光彩四溢:“计遥,我要去三生寺!” 果然!计遥端着茶盏的手指抖了一下。其实他早就听说京城有个三生寺。据说,相爱的人到了寺里,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放在佛前许下心愿,等方丈大师开了光,就能与相爱的人相守一生。这传说从前朝就有,世间多少痴儿女,奢望可以生生世世。故三生寺的香火一直旺盛地不可思议。 他看了一眼小词,很是忐忑不安,看她那神色,必定是去许愿,不用想,那心愿的另一半便是他了。他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间,脸色通红。 小词正神采飞扬,见状忙伸手过来拍他。 计遥挡着她的手,哼哼唧唧道:“能不能去别的地方?香山杜鹃开的正好,或去茶园品雨前春茶?” “不,就去三生寺!”小词心驰神往,有这样的好地方,焉有不去之理? 计遥看了一眼小二,后悔方才没有私下给一两银子让他跳过这里。唉,悔之晚矣! 到了三生寺,真是人头攒动,擦肩接踵。果然是春天到了。 寺门入口有一个和尚卖匣子,众人排着长队兴致勃勃的掏银子。小词一打听,原来是为了装开光的信物,特意给人准备的。寺里果然是思虑周到。小词也买了个小匣子,乐滋滋地捧在手里,进了寺。 路上,小词怕人多失散,紧紧拉着计遥的衣袖。众多红男绿女,鸳鸯蝴蝶对对双双,只他们一对是“同性” ,又生的秀美无双,自是木秀与林,引来无数惊异目光。有外地人暗叹,京城果然是民风开放,断袖也公然来三生寺里许愿。 进了大殿,要排队才能到挪移到佛前。看着众位痴情男女虔诚的模样,再看看小词紧紧揪着他的袖子。计遥觉得自己有被胁迫之嫌疑,他左右扫了一眼,想找个庙里的师傅问问,若是女方单方面许愿可算数? 小词雀跃欢欣地排到佛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计遥只觉得耳朵一热,眼皮一跳。 片刻,小词睁开眼,从领口里拿出一个项链,作势要放到匣子里,留给方丈开光。 计遥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可。” “怎么了?这就是我最心爱的东西。” “那个,这东西一刻不能离身,姨母交代过。” 小词郁郁不乐,看着计遥有一丝伤心:“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许愿?” 冤枉!计遥真没有存心破坏她许愿的意思。只是因为那项链事关重大,片刻也不能离身。 后面有人催:“你看那个断袖果然磨磨蹭蹭的象个女人。” 计遥一急,汗出,忙道:“你找个别的东西。” 小词愣了愣,摸了一遍身上,却没有什么东西。抬眼见到计遥的腰间有个玉佩,伸手就抓了过来,锁在了匣子里。 计遥松口气,跟着她出了大殿。趁着她去喝水,终于跑到一个和尚面前,偷偷问道:“师傅,咳,咳,若是女子自己许愿,男子不知情,可算数否?” “哦,主要是看信物送给谁了,信物开了光,自然就灵验了。” 计遥脸色一白。 小词端了一瓢水过来,递给他:“你和小师傅说什么?” 计遥吞了口唾沫,看一眼她,觉得自己已入囚笼。不过,怎么没有想象中的痛恻心扉?只是有些小小的惶恐和激动,还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奇妙感觉。 他镇定自若地一抄手,道:“没什么,问问什么时候来拿玉佩。” “我已经问过了,方丈只在每月十五开光。我们还要等上几日。正好,可去别的地方逛逛。” 计遥眉头一蹙,想起当年在定州初见面,她从街头买到街尾,午后逛到黄昏,捎带看完夜市。 他一手扶额,看了一眼天色,腿先软了。半晌哼道:“明日再逛吧,我有点累了。”今日一战,好歹也有些疲倦,还是养精蓄锐明日再说比较好。 小词做善解人意状,扶着他的胳膊略带歉意,更添温柔:“是我思虑不周,咱们先回客栈好好休息吧。” 计遥胳膊一麻,道了声好,一对“断袖”在众人鄙夷目光中逃出三生寺。 路过药房,小词特意钻进去,提了几包药出来。 计遥问道:“这是?” “哎呀,江湖险恶,我做些药粉防身。”小词小声低语,拉了计遥就走。 回到客栈,她把门一关,在房里捣鼓起来。 计遥等到饥肠辘辘也不见她出来,忍耐不住,过来敲门。 小词应了一声进来。计遥进门,吓了一跳。屋子里茸茸草草一片狼籍,桌子上花花绿绿看不出就里。 “这就是你制的药粉?” “是,这是让人流泪的,这是让人痒的,这是让人腹泻的。” 小词指点者,很是得意。计遥忍住打击她的念头,哼,若是有用,怎么就被舒书制住了? 小词见他不吭,鼻头一皱,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计遥急辩白,做无辜状。 “哼,舒书那人,一把折扇很奇怪,偏偏能吸附药粉。所以我才栽到他的手里。” “是么?”计遥点头,颇赞同。 “还有,他是卑鄙小人,以后见了他,你若理他,我就不理你。” 计遥立即应道:“我自然,不会理他。” “吃饭去吧?” “好。” 两人兴冲冲地出了客栈,去了附近的沉香酒楼。 沉香楼有一道名菜叫不知味汤。根据客栈小二介绍,吃过此菜,再吃别的,便不知其味,言下之意,该汤已是极品。 小词看着不知味汤,笑了起来:“这不就是蘑菇,莼菜,蟹黄,鱼肋做的么?我也会。” 计遥看了她一眼。默默给她盛了一碗汤,堵上她的吹嘘。 小词一口气喝完,舔了一下樱唇,大言不惭道:“我也能开个这样的酒楼,发大财。” 计遥默默又给她盛上一碗汤,堵上她的白日梦。 饭后步出酒楼,街上行人渐稀,风高月色白,夜鹊绕疏桐。 “计遥,我们去买一坛酒,上屋顶喝吧。”小词看着墨空明月,突然雅兴大发,想起两年的那个夜晚,美好的回忆。 计遥也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不好的回忆。 小词说了就做,转眼去跑回酒楼,拎了一坛酒出来。 “走!”她一拍计遥的肩头,运起轻功云起九式,如凌波微步的仙子,可惜,仙子手里有个酒坛子,实在是与她的曼妙丰姿不符,生生让计遥徒生煮鹤焚琴之感慨。 行到一个高楼,小词看也不看一个轻跃就上了房顶,计遥略一迟疑,除了自家的房顶他上过,别人家的他着实还是头一遭。 小词居高临下:“快点啊。” 计遥无奈,纵身也跃了上来。看样子,这也是个大户人家,屋檐上有龙生九子的神兽坐于风中,夜风徐来,风铃叮当。 屋脊上视野开阔,清风入怀,她倒是会挑地方。计遥坐在她的身侧,酒香从坛子里荡漾出来,也勾起了他的兴致。 小词突然一愣,道:“忘拿杯子了。” 计遥苦笑。这么大个坛子对着嘴喝,顺便把脸也洗了。 小词左右顾盼,突然戳了戳计遥:“你去下面找个杯子来。” 计遥看她一眼,为什么是我。奈何她那一副舍你其谁的气势很有王者风范,摆明胆敢不从就让你好看。 计遥无奈,跃下屋顶,蹑手蹑脚地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摸到厨房里拿了个碗。然后跃上屋脊,小词举起坛子与他倒了一碗,不满道:“怎么就一只碗?” “丢的多了,怕要报官。” “真的?”小词一愣,不信。 计遥暗笑,假的。 他饮了一口,将碗递给小词。小词接过,唇浅浅碰上碗沿,在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心里竟如蜜汁微微一漾。 身边坐着心慕之人,月色正好。人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为人间四难。而此刻,似乎一切都很完满,便是月色也格外迷蒙。 “计遥,你知道么,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拿了一坛酒在屋顶上喝,却被我当成了贼。”小词神情恬美,嫣然一笑陷如回味。 是,今日可真成了贼,偷碗贼。计遥喝了一口酒,自惭,行侠天下的壮志未酬,竟生生折于一只碗上。 “你知不知道,你昏过去,正巧……”小词含羞带怯,咬着唇正犹豫要不要往下说,只听屋脊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小词忙闭口不言。 片刻,屋里隐隐有人声,寂静之中只听一男声:“今天谁在上面?” 小词一惊,俯在计遥耳边低问:“你偷碗被人发现了?” 计遥身子一僵,哏着嗓子。 片刻,又有一女声:“快下来,压的受不了。” 小词急道:“快走,他们发现了。” 计遥不动,嗓子又哏了一下。 屋内又道:“轻点!快点!” 小词急了,捅捅计遥的胳膊,发现他脸色很红,酒不过一口就上色了? 一声娇嗔,声调提高许多:“哎呀,死人!” 小词怒,站起身喊了一声:“我可没压坏你家一片瓦,凭什么骂人?” 计遥咬牙,挟了她的胳膊从屋脊上跃起,几个起伏离开了刚才的宅院。 放下小词,她仰头不服,嗔道:“我们不过是拿了她一个碗,又坐了坐房顶,犯的着骂我们么?” 计遥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她的脸颊,也不是气恼还是微酡,有着晕晕的红色。他飞快移开目光,哑着嗓子说了声:“天凉了,回去吧。” “京城真是恶人多。”小词嘟哝着。又道:“你以前功夫好不好?在上面压破过瓦么?” 计遥仰头看月,嘴角一抽。 “你说话呀。““今夜风清月朗,洗洗睡吧。”计遥哼了一声,负手疾步。 含光 第二日,小词与计遥正在酒楼吃饭,突然进来一堆江湖中人。江湖之人与闲散百姓很容易分辨,或是沉稳内敛,目露精光;或是豪爽狂放,大大咧咧。而随身的兵器更是一个招牌。 一群人就坐在小词的邻桌,语不过三,他们谈论起安王殿下的那把名剑来。 “传说殷之含光剑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正是正是,不知道安王殿下这把含光可是传说中的那一把?” “估计是,不然将江湖人士这么大张旗鼓地召集来比剑,所为那般?” 计遥见小词听的极其认真,便道:“还不快吃,不是要四处逛逛么?” 小词眼睛澄亮:“计遥,你不是有帖子么,我们也去看看?” 计遥的筷子顿了顿,想起今日正是初九,便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词笑嘻嘻地小声道:“你若去了,那剑非你莫属。“计遥敲敲她的碟子:“我可不是为了什么宝剑,无非是想看看别人的剑法。” “我觉得你天下无双!”小词一脸倾慕的神色,一滴口水掉在馒头上。计遥看了一眼那馒头,正色道:“天外有天,我不过只与舒书交了一次手而已,究竟自己的剑法如何,心里也没底,所以去看看也好。” “顺便再将含光剑赢回来。”小词一握拳头,口水又掉了一滴。计遥嘴角一抽搐,对她的吃相头疼无语。她的不拘吃相已臻无可救药之境界,平时清雅脱俗不染红尘烟火般,到了饭桌,却真是尽显人间烟火本色。 她狠狠咬了一口馒头,那势在必得的劲头仿佛馒头就是含光。她的腮上鼓起一个小包,小小的酒窝也被撑的不见踪影,计遥突然很想用指头捅一下她的脸颊,让那个小酒窝再现出原形。 饭后,两人打听了崇武楼的位置,步行前往。 崇武楼高耸霸气,面朝洪江,背靠松岭。 楼四周被帷幔围着,有戎装士兵巡视,有帖 珠圆玉隐 第 5 部分阅读 饭后,两人打听了崇武楼的位置,步行前往。 崇武楼高耸霸气,面朝洪江,背靠松岭。 楼四周被帷幔围着,有戎装士兵巡视,有帖方可进入。一些没有帖子的人就在帷幔外叫嚣不满,言辞粗鲁,被兵士拿着长枪驱开。计遥看着那些江湖之士,有些遗憾,利之所趋,他们竟也如营营苟苟之商贾,平白失了英豪之气。 持帖进了帷幔,只见楼前空阔场地,平沙如漠。两人正在对剑,些许黄沙旋转于剑气之中,浩淼如烟。 计遥顿时被牢牢吸引。一把玄铁剑,一把绿光剑,如两条龙蛇飞舞。持玄铁剑者势如山倒,沉稳厚重,而绿光剑走空灵,招式曼妙,虚虚实实。 两人斗了片刻胜负已在须臾。计遥才这分出一丝心思打量了一下四周。豁然发现少林的方丈一慈大师也在座上。还有几位面熟的师叔。计遥正欲上前见礼,却见众人都专注于场中二人比剑,遂决定稍后再去参拜。 绿光终不及玄铁,竟被两人错身之间被砍为两段。 持绿光剑者名赵尚,是临安的武林世家,在江浙间名头很大。他一向自持身份,一番比试下来,自认为剑法并不次与对手,败于剑上,实在是不甘心,极是气恼。他恨道:“你仗着玄铁断我宝剑,也算是赢么?” 玄铁剑主人是中原威诺镖局的主人罗大信。他哈哈一笑:“技不如人,关剑何事?” 两人争持不下。计遥摇头。 “各位,谁来?”争执了几句,罗大信不屑与赵尚罗嗦,长剑一挺,对围观的众人喝了一声。 小词在背后悄悄戳了戳计遥的后背。计遥却纹丝不动。 又有一位青年持剑跳了出来,与罗大信斗在一起。玄铁剑果然不是凡器,罗大信本身剑术走的刚猛一路,玄铁在手,如虎添翼。一柱香的工夫,那人也败于罗大信。罗大信十分得意。玄铁的顺手更让他对含光有势在必得之迫切,一把好剑对一个用剑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而他,在玄铁身上早已尝到了甜头,更是欲罢不能。 而围观者眼见宝剑果然占了不少上风和先机,对传说中的含光更加心慕不已,更是燃起了与罗大信一较高下的斗志。一时场上气氛真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不断有人涌上与罗大信较量,他虽有玄铁宝剑支撑,力战数人之后,到底有些气力不支,攻势便凌厉绝情起来,不再顾及武林道义,只走狠绝之路,想速战速决取胜,一时血光起,腥气盛。 计遥眉头紧皱,唇边漾起一丝嘲讽。罗大信若不是仗着玄铁宝剑,恐怕早已落败。但另外一想,人终归有力竭的时候,众人轮番对付他一人,到底公平如何来论断,一时竟也难以评判。 他力战七人之后,终于败落,被对手一剑刺中右臂,血溅当场。玄铁落地,铿然一声。众人心里皆是一记沉闷的回声。 于是开始新的争战,刀剑之声凌厉如寒风呼啸。场中血腥渐起,众人或伤或败,却阻不住对含光的贪恋与争夺。 计遥眉头越蹙越紧。小词暗自庆幸刚才计遥未动分毫。如此看来,含光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如此多的江湖人士都虎视眈眈。没有十分的把握还是旁观为妙。 计遥突然跃入场中,小词愣住了,捂唇掩住一声低呼。 计遥长剑出鞘,一阵流光四起,人隐于一片白光之中,竟不见身姿。小词又担忧又紧张,心里开始暗恨舒书,多管闲事送个什么帖子,万一计遥要是受了伤,她定要找他算帐。 片刻功夫,却见白光一散,计遥站在场中,气定神闲,而对手却长剑脱手,愣在那里。 “三招?”那人呐呐难以置信。颓然退下。 转而又上来一人,计遥迎战。剑快,人快,胜负也快。他的剑招迅捷刚猛而收放自如,来去倏忽如风。 小词略松口气,却又担心他也如罗大信般要应付众人的车轮之战,仔细一看,却发现计遥与罗大信不同。他几招之内便逼败对手,显然比罗大信快的多,体力也似乎没什么损耗。 他气息平缓,眉宇平静。动如鲲鹏,静如泰山。小词终于放下心。 计遥剑挑十七人,却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众人皆惊叹不已,窃窃私语打探他的来路,却无一人知道他的来历。众人只有暗叹,江湖如青山常在,而英豪便如这洪江之涛,一浪一浪连绵不绝。 小词强忍满心的骄傲,一横秋波缠绕着他的身上,觉得他的一招一式都似如诗如画。 楼内缓步走出一人,气质高贵,不怒而威。身后两名大汉近身而站,一看便是身负武功之人,眼中精光四射,如鹰般视线在众人脸上巡视一番。 他笑道:“本王刚才在楼内阁楼上看的仔细,这位少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不得不服。” 计遥听他口气,料想他应是安王。便抱拳施礼:“在下计遥,不敢当。” 展弘含笑打量他,见他不卑不亢,气宇不凡,顿时又赞赏几分。 座上的一慈大师笑呵呵地走过来,赞道:“计遥,几年不见,竟如此出息了。” 计遥忙深施一礼,道:“大师,惭愧。” “呵呵,近来可还烤鸽子吃么?” 计遥脸色一红,笑道:“不敢,只怕又是方丈的信鸽。” “呵呵,老衲没想到,一别两年,你剑法如今精进,快得入神入化,匪夷所思,莫非,是流光剑法?” 计遥一愣,遂低声道:“正是。” 一慈捋须叹道:“含光宝剑配流光剑法,倒是绝配,王爷以为呢?” 展弘笑道:“本王也有此意。”他右手一伸,身后之人呈上一个剑匣。 他开了剑匣,一道寒光如长虹飞天,气势恢弘。 剑,薄而锋利,如玉石般光华暗转,抬剑瞬间,隐有光芒流动如蛟龙盘旋。 他将剑递给计遥:“美人配英雄,名剑赠侠士。”众人艳羡的目光随着含光而动,唏嘘感慨声一片。 计遥接过含光,凝眸细看,良久,徐徐问道:“这剑真的赠于在下么?” “正是。”展弘慷慨一笑。赞许爱惜之情表露无遗。 计遥抿唇一笑,却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再抬眼,眼眸却澄净坚定。他抬起手臂,一道银光从众人头上飞过,长剑如流光飞舞,径直没入洪江滚滚波涛之中,如蛟龙入海,瞬间不见。 众人一声惊呼,皆震惊失色。 展弘隐有怒意,冷声道:“计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计遥抱拳一鞠,朗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剑异于凡品,日后定会引来江湖纷争,另外也容易让人生出投机取巧之心,忘记学武之初衷与本分,本末倒置。何况,学武本不为恃强凌弱,借助利器如何以德服人。 王爷素来爱惜武林中人,想必也不愿意众英豪为一把剑伤了和气。” 展弘一震,却怒气顿消。 计遥目光悠远而平和,扫视着场中各位江湖人士。朗声说道:“各位大侠,人之一生如白驹过隙,世间众多奇珍异宝,即便占为己有,又能几何?若是抱着过我眼即我有的心怀,江湖也太平许多。计某年少,言辞有不当之处请指正。刚才比剑之间也对有得罪,在此一并赔礼。” 计遥磊落大方,抱拳一鞠。长衫被江风吹起衣摆,卓然出尘。 一慈大师含笑颔首:“计遥,几年不见,心胸见地竟有如此长进,实在是可喜。” “大师昔日曾教诲要慈悲为怀,计遥虽不在少林门下,却时刻不敢相忘武术真谛。” 众人默然,即便有人心里对那含光耿耿于怀,却碍于展弘与一慈的面子,也做不出声,暗自肉疼,只等天黑。 小词默默凝眸,笑靥如花般绽开。江风硬朗,众人如尘埃灰飞,她眼中只有计遥,如江边碣石,傲然沧海。 展弘仰头长笑,对一慈大师笑道:“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下月在京城校武场召开武林大会,重选武林盟主,计少侠一定要来。本王对你寄予厚望。” 计遥抱拳一笑:“王爷谬赞!在下另有要事,武林大会怕是赶不上了。” 展弘神色一僵,似是不悦。 一慈笑道:“随意,随心,随缘。” “大师,王爷,在下告辞。” 计遥一回首,正对上小词脉脉眼波沉溺如酒,他眼皮一跳。偏偏小词还面含春色,满眼倾慕,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柔声道:“我们走吧。” 他嘴角一抽,余光已见众人惊愕的神情。他头皮一麻,实是后悔不该让她穿了男子衣衫。 “可惜可惜。”一虬须汉子豪爽惯了,憾意难掩,脱口而出。另有几位江湖女侠也是芳心暗碎。 出了崇武楼,小词一直喜悦不胜,拉着计遥问长问短。计遥却心不在焉,仔细回味与众人交手时的招式。众人的剑法或重于攻,或重于守,或灵逸或沉稳,或狠绝或好看,而流光胜在快。他握了握手中的长剑,唇边渐渐舒展开自信的笑靥。闭门造车两年,终于与人一较高下,知道己所长,人之短,成竹在胸,更觉意气风发。 是夜,江湖多了诸多传闻。俗的说法有洪江中有人趁夜捕鱼,有人夜渡洪江,雅的说法有江湖人士也玩起风雅,纷纷舟中夜谈,江中赏月。说的更多是,有一少年侠客,风雅无双,偏偏是个断袖! 遇刺 第二日黄昏,小词与计遥从含翠山的茶园归来,却见客栈里侯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依稀是昨日站在展弘身后的一位。 见到计遥,他上前递上一张帖子,道:“在下周仁,是安王府里的教头。今日,我家王爷特地差我来请计少侠赴宴望江楼。” 计遥接过帖子,粗扫一眼,正想推辞。周仁察言观色,忙道:“王爷吩咐,若是请不动计少侠,周某便自断一只手指。” 计遥闻言,从帖子上抬起眼帘看着周仁。安王请人的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说实话,他对展弘没有什么好感。明知习武之人好胜,他却将一把绝世名剑公众与前,名义上是要名剑赠英雄,却引得江湖人士恶斗争抢。而今日,以此手段来“请”他,却不知道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将帖子放在桌上,淡然一笑:“王爷的盛情我领了。不过,周教头若是请客不成就要自断一指,遇上如此苛厉的主人,倒不如挂靴远去的好。山高水远,江湖浩淼,难道没有周教头容身之处么?良禽尚且择枝而栖,何况周教头这样的好汉?” 周仁一震,本想以此话来将计遥,却没想到计遥反来将他。 他此刻势成骑虎,江湖之中最重信义,一言既出,便要守诺。此刻更是不能在计遥面前反尔。他拿着帖子的手略有抖,终一狠心决定一赌计遥的仁心,他的右手多了一把匕首,举起朝左手尾指而去。 寒光一闪,匕首被计遥夹住。他叹道:“周教头对安王真是忠心。好,我去,不过不是看在安王的面上,倒是看着周教头的面上。” 周仁略有冷汗,笑道:“多谢计少侠。” 计遥摇头苦笑:“何必谢我?我只听说请客,却没听说逼客。” “我家王爷知道计少侠必定不肯去,所以才……” 计遥看了看小词,道:“你在这里等我。” “我也去。”小词笑嘻嘻地看着他。计遥皱眉看她,你当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 望江楼建在洪江之岸,楼高三层,倚江而矗,古色古香。 计遥进了楼内,却发现空无一人,上到二楼也是空荡无人,直上得三楼,才见展弘便服坐在厅中。身后,一青衣老者随侍在旁,长须斑白,气质不俗。 计遥上前见礼,小词也随之一礼。 展弘见昨日跟在计遥身侧的是一男子,今日却又跟来一个姑娘,便好奇出口询问:“这位是?” “这是,我,师妹小词。”计遥一时实在不知道如何界定小词与自己的关系,只得勉强如此说。 小词有些怅然,却又不知他究竟怎么说她才不会怅然,就这么纠结着跟着他落座。 果然是特意宴请计遥,阔大的方桌,数十种珍肴。而整个望江楼只空落落坐着三人。那老者负手而立,并不落座。计遥见展弘没有介绍的意思,也就不好询问。只是觉得那老者的目光精邃如电,一直在打量自己。 展弘笑道:“计少侠请随意。这位姑娘也请随意。”他看着小词,目光流连了片刻。 计遥开门见山道:“不知王爷招在下来所为何事?” “来,先吃菜,今日特意请来宫里的御厨为计少侠做的一桌,尝尝可还满意?” 计遥含笑道谢:“不敢当,多谢王爷盛情。”却不见动筷。 展弘略有不悦,却转瞬展颜一笑:“计遥你这性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气。果然还是年少,只图意气却不玲珑。不过正是如此,才更入了本王的眼。” 计遥眉头一扬,笑道:“王爷,在下无意功名也无意攀附,所谓无欲则刚。王爷虚怀若谷,海纳百川,自然不会与我这江湖之人一般见识。” “好,本王也喜欢爽快,直说吧。下月的武林大会,本王想知道你为何不参与?” “这个,在下受人之托,要去幽州一趟。” “为何不拖一拖等武林大会之后再去?” “此事不能久拖,在下对武林大会虽有倾慕之心,却比不上此事重要。” “还有什么比当选武林盟主更重要的事呢?”展弘话中有话,轻轻一笑,期翼计遥的惊诧和动心。 可惜,计遥却是不动声色地微笑:“在下能否请问王爷为何一定要让我参与呢?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鲤,计某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少了计某,江湖还是江湖。” “此言差矣。本王素来与江湖之人多有来往,府中门客也甚多江湖之人。往往盛名之下空有其名,或武功出众却孔武无谋。本王对计少侠的人品和剑术青眼有加,所以,本王想支持计少侠做新的盟主。” 小词一惊,筷子停在唇边,呆呆地看着展弘。 计遥稍稍一愣,笑容在眉宇间倏忽一闪,正色道:“王爷说笑了。计某初出江湖,无论是人脉还是武功都难与各大门派相提并论,何德何能妄想此事。” 展弘颔首一笑:“计少侠不可妄自菲薄,一慈大师对你也颇为赞赏。少林一派的支持至关重要。再加上本王的力量,计少侠做盟主十之八九。” 计遥站起身道:“在下实在愧对王爷和一慈大师的厚爱。在下无心盟主之位,只想完成前辈所托。请王爷见晾海涵。” 展弘眉头紧蹙,看着计遥,顿觉棘手。这人,年纪轻轻却是刀枪不入般软硬不吃,他费尽心机寻来一把名剑被他一个转手扔进洪江,众人眼馋的盟主之位捧到他的面前,也不能打动他分毫。他究竟有何弱点?展弘扫了一眼小词,又仔细观察计遥神色,却见他对小词似乎并不关切。倒是小词目光常常在他脸上梭巡,他却是水波不兴,冷静淡定。偶尔有目光流连与她,不过是蜻蜓点水的片刻。 “那好,本王也不勉强。不过幽州刚刚经历兵荒马乱,听说百姓流离,群寇横行,计少侠去了恐不安全。” “正是因为如此,在下才急着去一趟。” 展弘沉吟,端起酒杯道:“那此酒就当是为计少侠饯行吧。” “多谢王爷。” 宴罢,出了望江楼。夕阳沉江,最后一抹艳丽消逝在水天之际。 江风簌簌,涛声浩浩。 轿子侯在望江楼外,展弘却负手徐行。小词默默跟在计遥身后,觉得这王爷平易得让人忐忑。事情若是超出常理,便让人不由自主滋生警惕。小词虽然生于山野,生性单纯,却有着大事不糊涂的天性。 展弘在江边一块石碑下停驻。石碑上刻了几个字“一身报国志,千里平贼寇”。他手抚石碑,对计遥道:“江山如画,豪杰如潮。这是前朝虎贲将军平洪江水贼之乱时留下的。计少侠一身好功夫,若是隐于山野,岂不可惜?” 计遥微微一笑,抱拳道:“王爷的教诲,在下铭记。” 展弘放在石碑上的手指一紧,计遥这种四两拨千斤似是而非的应对实在让他无策,便是激将也鼓动不了男儿的好胜血性。他略一思忖,反而含笑。如此性子反倒让他欣赏,沉稳内敛,不动声色。他越发想要收服他,翌日图谋大事。 暮色一寸一寸浓密起来。江上开始有画舫出现,数目渐多,轻歌曼曲悠悠飘来。画舫上红色的灯笼在粼粼江水中倒映,如无数宝石点缀在波光中。 “周仁,去包一艘画舫。” 周仁应了一声,迈下江边的石阶拾级而下。 展弘对计遥一笑,沿阶而下。计遥只好跟着。 几艘画舫排在石阶下。船头站了船娘正热情地招呼:“我家的船可干净,里面温着好酒,还有姑娘唱曲儿呢。” 周仁扔了二两银子,众人上了画舫。船娘一点蒿,船离岸往江中而去。江面渐平,水浪轻漾,水中半轮明月晃荡如一个溏心的荷包蛋,小词如此想象,实在是因为望江楼那一顿饭吃的很局促很别扭,实在是没有尽兴。 舟中小几上放着点心和水果,还有温好的花雕酒。 展弘就着窗前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计遥和小词谢过,也依次坐下。那老者一直默立在展弘身后。 展弘斟了一盏酒,看着桌子上只有一碟花生米,略有不悦。回头对周仁道:“去叫船娘上几个小菜。” 周仁点头去了。 小词看着窗外的江面,隐约别家画舫都有弦歌传来,遂抿唇说了一句:“好象别人画舫里都有人唱曲儿,咱们这个怎么没有?” 小词话音刚落,船娘就领了个姑娘过来。小词一看,没想到船上竟有如此雅致的姑娘,有如月夜落雪。她怀抱琵琶,神情清傲,眼眸低垂。 展弘随意道:“随便唱一曲儿吧。” 女子轻轻挑弦,铮铮几声之后弹了一曲《别离》。琵琶声中她低声吟唱,歌声并不出众,琵琶也弹的平平。 计遥微微眯眼紧盯着那女子,似很投入。 小词对琵琶曲并不挑剔,只是稍稍遗憾这女子如此好相貌沦落在画舫上唱曲,却又偏生技艺平平,想要出头却要难了。 她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却愣住了!“死生契阔,聊资一笑清欢”,那女子缓缓唱出,前半句铿锵宛转,后半句却悠悠绵绵,渐渐云淡风轻,只余一股荡气回肠的余韵。 这句词仿佛一直潜伏在小词的心底某处,此刻突然石破天惊地浮起,如一个巨浪打过来将她淹没,心思略一浮沉便有痛恻心扉之感。何时?何地?曾听过这样一句词,刻骨般的熟悉。 那女子一曲弹毕,起身盈盈一礼。周仁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递给她。她上前接过,突然,琵琶一抬,从弦里弹出数根银针,如一阵细雨,雨丝却不是罩向展弘,更不是计遥、周仁,而是直喷小词而去。 小词正低头出神,神情惘然。 计遥抬手如电,将桌上的一碟花生米撒出,只听扑扑几声闷响,银针扎上花生落与桌上,一片白芒如雪。那女子一击即退,如离弦之剑,一个疾退破窗而出。 小词一惊抬头,才知自己片刻恍惚间竟有如此变故。 计遥、周仁起身就追。老者紧紧护在展弘之侧,纹丝不动。 小词紧跟出舱。 那女子一个飞跃,跃到临近一条船上。船应是早有准备,即刻破水而去。计遥扫了一眼舱头,果然船娘早已不见。 小词惊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贼船?” 明明是紧急危险的时刻,计遥却被她逗笑了:“是,贼船。” 小词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射我?” 计遥也在奇怪,突然小词扶着胳膊,呻吟了一声。计遥大惊失色,扶住小词回到舱内,就着烛光一看,只见左臂上有一丝红色正沁出来,在月白的衫子上如一朵冷梅。 周仁也回了舱内,对展弘道:“人早有准备,跑了。” 计遥急忙撕开小词的袖子,却见莹白的肌肤上一枚极其细小的银针,肌肤周围隐有青色。到底还是漏了一根。他心里一凉,将银针逼出。小词看了一眼针头,又闻了闻,说道:“淬了毒。”说完,幽怨地看了一眼计遥。 计遥对她的幽怨眼神极其不解! “计遥,定是你前日在望江楼迷倒了不少江湖侠女,所以对我心生怨恨,看来以后我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小词眼见行刺的是个美人,又独独针对自己,便信口说出了心里的猜测。 计遥又气又急,尴尬地横她一眼,此刻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他急问:“你会不会解毒?” 小词摇头:“这好象是苗疆的毒。” 计遥心里一凉,觉得额头瞬间便起薄汗。 展弘身后的老者突然上前道:“让老夫看看。”他神情肃穆,浓眉微拧,细细看了看银针之后说道:“这是苗疆的四休。” 计遥急问:“怎么解?” “并无大碍,就是胳膊有几天麻痹,动不了。可以敷上活血之药以助血脉畅通。” 计遥放心许多,道了声谢。 “周仁,你去彻查此事。”展弘面有愠色,没想到天子脚下,安王面前竟也有人敢来突袭。虽然针对的不是他,却让他十分气恼。 众人将画舫撑到岸边,展弘对计遥道:“计少侠初出茅庐,恐怕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不如,搬到王府静养,王府之中高手众多。” “多谢王爷好意。她并无大碍,只是胳膊有些麻痹,歇息几日就好了。” 展弘上了轿子,行了不远,周仁在轿帘外低声说道:“王爷,这小子也不知是不通人际还是不知好歹,对王爷的美意竟如此冷淡,真是可恶。” 那老者冷声道:“我看他心里很通明,倒是可造之材。” 周仁又道:“他若是心里通明,那就是难以驯服,王爷还是另觅合适之人吧。” 展弘在轿内说道:“正因为他难以驯服,一旦为我所用,必定死忠。本王若是收服了他,今朝是江湖统领,翌日可成为我的虎贲将军。” “可是他软硬不吃。可惜了那把含光宝剑。” “剑是死物,人才难得。来日方长,本王不急,当年刘备三顾茅庐,他虽不是诸葛,倒也算是子龙,翌日可助我一臂之力。” 计遥眼看着安王一行人远去,默默舒了口气。 小词突然冒出一句:“计遥,王爷看上去很喜欢你,一直盯着你看。” 计遥面色一变,一身鸡皮疙瘩乍起,他看了一眼小词,话能这么说么? “安王对江湖之事如此热衷,他身为皇子,若无利益何必与江湖粗人相交?必有他的打算,所以他找我做武林盟主决不是那么简单。” “反正我们在京城也就待上几天而已。避之不见不就是了?” “你,那个玉佩还有几天才能拿?” “今日初十,还有五天。” 计遥摸摸额头,暗愁。 果然,提起玉佩她一脸雀跃,眉眼间都是生动欢欣的愉悦,象是朝阳初出云海。 回了客栈,小词找出一瓶活血的药粉,让计遥为她敷上。计遥抬起她的胳臂,触手间肌肤滑腻似要粘住他的手指一般。药粉敷好,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缠起,帕子转到臂下,却见雪白的肌肤上有个红色的印记,如一朵罂粟花。肌肤本就凝白如雪,那红印便格外醒目鲜艳,惊鸿一瞥般印到眼里,他本想细看,却又觉得不妥,心慌意乱间匆匆缠就帕子,手指似乎很烫很僵,系结之时,一不小心就成了死结。 小词闷闷不乐,觉得自己象个独臂人。 计遥冷静下来,却想不出这女子究竟为何要对小词下手。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难道是因为他?他有些懊悔不该在望江楼出手,他当时不过是看不下去江湖之人血腥争夺,也有些想与人切磋,一时冲动。他暗暗警惕起来,看来江湖果然云诡波谲,还是小心为上。 他终归是不放心,特意让小二在小词房中安置了一张榻,合衣卧下,剑抱前胸。 小词躺在床上,静静看他。月光撒在他的身上,朦胧如轻烟,他的眉眼都十分的柔和清秀。她竟隐隐有些欣喜自己受了点点的轻伤。可以让他留在她的房中。他也许是关心关切,也许是责任,她却贪恋着这小小的满足和幸福。 印章 翌日清晨,晨曦一洒窗棂,计遥便早早醒来,他轻轻走到小词床边。她安然入睡,受伤的胳膊却略显僵硬。 桌上有隔夜的茶水,他倒了一杯,喝在口中,涩苦冰凉。一想起萧容的信,心里略有些纷乱。 小词醒来,见他手端茶盏凭窗而站,轻轻咳了一声。 计遥从沉思中转身,问道:“你的胳膊怎样?” 小词感觉了一下,道:“没什么大事,大概麻痹几天自然就好了。” 他舒了口气,沉吟片刻道:“那女子手指修长却骨骼硬朗,我若不是略有提防,后果不堪设想。她一早就侯在江边,也料不到我们一定会上船,若是我们不去船上,也必定在其他地方有埋伏。由此想来,暗算的人一定颇有势力,不是单个几个人,我一时也想不出与什么人有纠葛,还是离开这里为好。” 其实,他心里还另有怀疑,怕小词忧心,他没明说。 小词点头,但是一想到三生寺里的玉佩,她铁了心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十五再走。 “可是,计遥,我的胳膊麻痹,骑马时很不方便,略等几日不行么?”她半是撒娇半是哀求,若不是胳膊不方便,只差来摇晃他了。 他眉头轻锁,转过头,顿了顿说道:“过了十五就走。” 小词开心地抿唇一笑,他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虽然窥破了自己的小心思却不动声色的成全。那么,也许、或许、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愿意么? 她高兴的似乎要跳起来,掩饰不住的喜悦象晨光一点点蔓延过来。若是能每一日睁开眼,如晨曦一样第一眼就能看见他,那么这样的一生就已足够。她没有贪心地在三生寺里许下生生世世,她只求一世就好。 计遥悠悠叹了口气,突然转过身看着她。 “你,那条项链让我看看。” 小词有些奇怪,低头从衣领中掏出一条金链递给计遥。链子下是个小巧的金锁,极平常的样式,只是锁的上端有个突起,刻着“平安”二字。 计遥把金链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方石砚。小词正在奇怪,只见他手起石落,砸在金锁的“平安”上。小词大惊失色,急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没见过父母的样子,萧容说,金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信物。 她扑到桌子前,只见计遥悠然地放下石砚。然后拿起金锁,锁安然无恙,却从中开了,如一个蚌壳!里面含的却不是珍珠,却是一块小巧精致的金镶玉印章。小词惊异不已!这金锁自己带了十几年,竟不知内里还有乾坤。那羊脂白玉温润如Chu女肌肤,闪着淡淡的朦胧莹光。计遥拿起,看了一眼底端,然后用印章沾了少许印油,轻轻按在纸上,是两个篆体小字—云深。 小词奇道:“这是什么?” 计遥将纸收到怀里,将金锁合上,递给小词。小词接过,再细看金锁,却如天衣无缝般丝毫看不出可以开合的痕迹。 小词希奇不已,问道:“计遥,你怎么知道这金锁可以打开?” “姨母说的。”计遥指着金锁上的“平安”感叹道:“这锁真是设计的极其精妙。若是有人怀疑内里有机关,自会仔细研究细细琢磨,爱如珍宝生怕损坏。那里想到用最粗笨的法子去开锁呢,这制锁之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真是个奇人。” 小词又问:“这锁,与我生世有关,师父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 她的眼眸清澈如泉,璀璨如星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小小的贝齿咬在嫣红的唇上,透着紧张和期待。 计遥心里一软,迟疑着,最终却道:“没有。” 她的眼帘软软的低垂,掩住了无尽的失望。 她抬手将金链带上,一只手很不方便,链子挂在头发上,缠住了一丝青丝。计遥伸手帮她,手指在发间一顺而过,那光洁的顺滑之感似是最好的绸缎。他很想就势揉揉她的头发,手指握紧却又放下。 他慎重说道:“这链子千万不可离身。只能给我看。”说完,觉得这后半句话似有歧义,不禁面上一红,略有些尴尬。 小词抬眼,见他面色温润如玉,眼中竟隐隐有暧昧的一抹局促,顿起促狭之心,故意重复一遍:“好,只给你看。”然后抿唇含笑看着他。 计遥咳了一声,扭过头又喝了一口隔夜茶。 饭后,小词躺在床上十分无聊,便让计遥给她找些书来念。计遥无奈,看她百无聊赖的又墉懒又娇嗔的模样,心便软软的一团一个拒绝的词也吐不出来。他又不放心放她一个人在客栈,只好叫了小二过来,给他点银子让他去书肆买些书回来,剩下的算是跑路费。 小二喜滋滋的去了,很快兴高采烈的回来,捧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书,进门就兴冲冲道:“小人不识字,老板说这是大买的书,城里的公子都喜欢看这个。 计遥谢了他,随手拿起一本,面色有些奇怪。 小词凑上来还没瞄上一眼……计遥手指“啪”的一声将书合上,然后一把放在屁股底下。小词正欲自己去拿一本,计遥手掌一拍按在书上,神情颇不自然,哼道:“我先翻翻,给你挑本好看的。“小词噘着嘴躺下。计遥翻一本,坐在屁股下,再翻一本,又坐在屁股下,他的位置越做越高,却不见递一本书过来。 小词急了,扑过去抢了一本过来,正要翻开,计遥一个恶虎扑食般过来从她手中生生夺下,嘶拉一声,小词手里只剩一张小纸片,残存几个字,她扫了眼,念道:“娇蕊露湿,金枪蓄势,上马……哦,原来是武侠书,为什么不让我看?哼,拿来!” 计遥脸色很奇怪,半青半白半红。他喊了声小二,然后将屁股下的书一团,扔到他怀里,说了声:“送给你了。去给我买本经书来。” 小词哀叫一声:“不要看经书。”计谣横她一眼,神色不容抗拒。 经书买来,计遥念了几句,生生将小词的瞌睡勾了起来。卧倒在床上会了周公。计遥舒了口气,放下经书,脑门上薄薄一层细汗。 她睡姿极其可爱,蜷着象是小动物,长长的头发从肩头滑下,直垂到床沿,随着轻轻的呼吸,发丝微微漾动象春水涟漪。 计遥正看的入神,突然听见楼下一片吵嚷,隐约提到自己的名字。他提了剑轻轻掩门,走下楼梯。 小二正被围在中间,手指指向他的房门。众人一见他,便弃了小二扑过来。纷纷道:“计少侠,我们是江西鱼鹰帮的,想请计少侠去我们总舵吃饭。” 计遥忙道:“多谢各位美意,在下实不能领情,我师妹受了伤,正在修养。” “那改日呢?” “山高水长,各位盛情在下铭记。来日再说,多谢多谢。”计遥本不是话多之人,应付客套几句,便觉得头大。 鱼鹰帮退散。计遥正欲上楼,又见进来二位佩剑男子,气宇轩昂。见到小二便问:“这里可住着一个叫计遥的年轻人?” 计遥硬着头皮上前,一拱手:“在下就是。” 其中一人朗声说道:“我是霞光门的弟子刘一斩,听闻计少侠剑法超群,想约个地方比试比试。” 计遥看着他的倨傲神色,淡然一笑:“多谢刘大侠看的起计某,不用比试,计某甘拜下风就是。” 刘一斩一愣,转头对同来的人笑道:“我们霞光门的名声果然很大,他连与我比试也不敢,哈哈。” 计遥淡淡道了一声:“失陪。”转身上楼。木梯在脚下咯吱做响,声音低沉。 接下来却是接二连三的人来客栈找他。无非是几件事,一是想要结交,二是想要请客,三是想要比试。计遥应付的头大,对小二交代不可透露他的住处,却仍是有人寻上门来。待后来问了问来访之人,竟有人是专门掏了银子去一扇门买的消息。还有的是互相转告。计遥尝到了名声鹊起的滋味,也闻见了江湖的味道。似乎是与他想象有些不同。这样的叨扰让他心生烦躁。人生有两三知己足矣,他并没有广交天下豪杰的意思。况且,当的起豪杰二字,并不是有一身好工夫就够了。 他打算换家客栈,在房间里将东西收拾好,目光随意飘到楼下,却猛然一怔,楼下的柳荫之中,停了一顶轿子,帘子一掀,下来的人正是展弘。 他身后跟着周仁和几个侍从。 计遥直觉他是来找自己的,他静静侯在门口。 果然,展弘带人直接上到二楼,见他侯在门口。略微一怔,转而笑道:“计少侠要出门?” 计遥施礼道:“刚才在楼上看见王爷,特意在此恭候。” 计遥领着展弘进了屋子,侍从侯在门口。展弘落了座,问道:“小词姑娘怎样了?” “她正在隔壁休息。” 展弘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又问:“怎么,计少侠即刻要走?” “在下想换家客栈。” 展弘一转头吩咐周仁:“去将别院收拾出来,请计少侠先将就几日。” 计遥忙道:“多谢王爷美意,在下实在不敢叨扰。” 展弘面色一冷,看着他。计遥虽然态度谦卑,却脊背挺直,眉宇间刚毅不屈。 展弘略一皱眉,笑道:“计少侠不肯领情,是觉得本王的别院不好么?” 计遥叹息一声:“王爷明知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过了十五就走,让王爷大费周章的收拾别院,实在是惶恐。” 展弘一拍桌角站起身:“就这么说定了,周仁,你领人去安排。不可怠慢计少侠。” 计遥无奈的道谢,下楼恭送这位不速之客。 小词的床前静静站了一个人。她本在沉睡,睡颜恬静安逸,十分柔美。他默立片刻,手指轻扬,一团雾气渐渐笼罩她。 小词的眉头略蹙,睫毛颤了一颤。他在她臂上伤处缓缓逼进一股内力,小词微微动了动,却没睁开眼睛。 那人轻轻俯下身子,在她耳边? 珠圆玉隐 第 6 部分阅读 那人轻轻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吟:“小词,萧容是谁?”他的声音蛊惑低沉,绵绵徐徐如丝线牵着风筝,开始慢慢收线。 小词居然轻启朱唇,缓缓道:“师父。” 那人一皱眉头,又道:“云氏印章在那儿?” 小词的睫毛又动了动,低声回答:“云氏?我不知道。” 那人站起身,失望之极。这苗疆的催眠之术不可能有错,那枚针的的确确射中了她,药粉一引动,她就会在梦中说出心底的实话。难道萧容没有将印章留给她?以死来固守秘密? 他疾步而去,门依旧掩好,窗依旧紧闭。他如风般,来时无踪,去时无影。 桃花 小词醒后听说展弘来过,还要搬到他的别院住几天,很是纳罕:“计遥,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总喜与江湖之人来往。我看他这礼贤下士的模样,倒象是战国四君子。” 计遥摇头:“我并无做门客之意,也无攀附之心,所谓无功不受禄,对他的好意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小词伸了伸腰,道:“果然是京城王爷多,随随便便我们也认识了一个王爷,怎么和戏文里说的不一样?他可一点仗势欺人的样子也没有,平易的很。” 计遥瞥她一眼:“小丫头,你知道什么?人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么?” 小词不服:“舒书脑门上就写着大大的恶人二字。” 过了一个时辰,周仁去而复返,带着两顶轿子接两人去安王别院。 别院倒是离望江楼不远,依山而建,布局景致都是上乘。站在院中的高楼临江阁上凭高一望,不远就是洪江的江涛,仿佛踏在脚下一般,令人心生高远宽旷。 当夜,展弘踏月而来,在临江阁支了桌椅,备下酒水糕点,与计遥赏月。 话题扯到武林盟主身上,小词听展弘提到慕容直,格外上心。 原来慕容直本是展弘一手扶植起来,当上武林盟主不到两年,江湖上却突然传闻他与塞外大燕有关联。慕容乃是大燕国姓,而他也长的高鼻深目,自然传言越来越多。大燕屡屡骚扰边境,与幽州战事跌起,于是慕容直的声望便一跌千丈。不久前他突然中毒昏睡更是火上浇油。武林之人便蠢蠢欲动觊觎那盟主之位。 展弘说罢,端起酒杯道:“群龙不可无首。计遥,本王觉得你敏行讷言,有仁义之心,见识不凡,所以十分期望你留下,盟主之位多少人梦寐以求,难道你一点也没放在眼里?” “王爷,在下以为,武林并非一定要盟主,即便有,也应选德高望重之人,非以武功论高下。计遥难当此重任,也另有要事在身。实在辜负王爷厚爱。” 展弘默然不语,眼睛微眯,紧紧盯着计遥。 计遥神情坦荡,江风徐徐缓缓,吹拂他的衣衫,有如世外之人。 展弘放下酒杯,浓眉深敛。这样的人,利诱不成,驾御不得。如何收归于己,成就一番大事?他眺望江面,目光闪烁不定,如江上渔火。 半晌,他眸光扫过小词,问道:“姑娘的胳膊如何?” 小词忙道:“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展弘又对小词问候了几句,似对她很是关心。小词没心没肺地和展弘说话,全然把他当成平头百姓一样的对待,还将山里的趣事也对他讲了讲。展弘似是很感兴趣,眼睛一直看着她,默默含笑聆听。 计遥在一边闷头喝茶,眼见小词语笑嫣然,而展弘目不转睛,心里略有点毛躁,面上却沉稳冷静,若无其事。 夜色稍浓,展弘起身对着计遥淡淡一笑:“那二位就好好休息,这里应该无人叨扰。” 计遥抱拳恭送:“王爷慢走!” 展弘一撩袍裾,缓步而去。临行前深深看了两眼计遥。 小词抬头目送他的背影,小声喃喃:“计遥,他看了你好久,莫非是个断袖?” 计遥明明心思起伏正在思虑展弘的意图,被她一句不沾边的话麻的一哆嗦。姨母说的对,她如山泉一般清澈见底,这样毫无机心的人果然不适合去做那件事。只怕还没露个头,小命先呜呼了。 他叹息一声,俗话说痴人有痴福,她也许就是那不必操心的好命之人,那他呢,事事都要为她操心?他心头一紧,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应该是他份内之事,他也喜欢看她恬美无忧的笑容,象是锦绣山的风景,渐入人心。 “计遥你冷么?” 她伸手过来,试了试他的手掌,觉得他手指微微一颤,月光下他的眉梢也微微一颤,象是有微风拂过如镜水面。 回了房,计遥给小周写了封信,刚刚写好,小词推门进来。见到信上的小周二字,好奇地问道:“小周是谁?” “我最好的朋友。”计遥的唇角浮起微笑,温暖和煦。小词心里竟有些酸酸的,闷闷地问道:“我不能是你最好的朋友么?” 计遥看她一眼,断然道:“当然不能是。” 小词眼睛一瞪,又失望又生气,哼了一声,转身气哼哼的走了。 计遥抿着唇,掩住了一丝笑。 第二日,展弘再次来到别院,送来许多补品,说是为小词补养身体。还带了一个女子,姿容俏丽,身姿婀娜,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他对小词道:“姑娘几日不能出门,恐怕也有些无趣。绿染是我侧室王氏的妹妹,我看她与你年纪相当,让她来陪伴你几天。” 绿染对着两人浅浅一笑,眉宇间立即呈现一丝生动的妩媚。 小词有些感动:“王爷真是太细心了。” 展弘又对计遥道:“绿染也会些武功,听闻计少侠在望江楼半个时辰剑挑十七人,也很想过来见识见识。” 计遥面色一凝,低声道:“惭愧。” 展弘坐下,绝口不再提起武林大会之事,与计遥下了一盘棋后离去,绿染留下。 小词的欢喜勉勉强强维持了一刻,原来,绿染不是来陪她解闷的是来瞻仰英雄的。她眼中的倾慕和话语中的钦佩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自然流露,既不讨好也不逢迎,只是温温软软的字字句句都让人心里无比舒服惬意,象是冬日手里的一杯暖茶。小词在一旁旁听、旁观,自叹不如。 计遥冷着脸客气的“恩”、“啊”、“是”“不敢”。小词一边钦佩他言语的无趣,一般钦佩他的淡定。若是她,被这样一个美貌的姑娘钦佩着倾慕着,暖茶般的滋润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计遥貌似,花骨朵都没打一个!果然是个硬心肠的人。小词突然很生气,想起自己的诸多过往,生生是不堪回首。 “计少侠,我可以请教一二么?” 今晚,计遥说的最多的就是三个字“不敢当”。 “计少侠要是不肯指教,就是看不起我了。”绿染微微含着委屈和嗔怨,目光盈盈,粉唇轻嘟。 “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计遥头皮发麻,他一向甚少与女子打交道,一个小词貌似已经让他头晕。 “那就是同意了!”她的委屈和嗔怨瞬时消散,黛眉如柳梢染了春色。计遥无奈地看着她,我同意了么?他叹了口气,再看一眼小词,她正吃着花生,眼皮都没抬一抬。 “小铃铛,你去把我的双剑拿来。” 她身后一个小丫头飞奔着去,又飞奔着来,手里捧了两把剑。 计遥只好无奈地“奉陪”。 院子里月光柔和,廊下是数盏风灯。计遥持剑,等绿染出招。 绿染双剑交于左手,右手轻轻一挽,将发辩盘于头顶,尾梢却咬在樱唇之中。她微微一笑,双剑在手,飒爽而又妩媚。 她的笑容突然一敛,一剑斜飞,一剑横扫,出招灵逸而迅速。计遥长剑斜劈,手腕一抖,挑、压、刺!轻轻松松将两剑格开。绿染身姿一矮,俯身刺向计遥腰间。计遥疾退,并非接不下这一招。他若是出手,她的右剑必定挑飞。他念在展弘的份上,实在不想第二招就给她难堪。 小词对计遥的剑法看了两年,早已了然于心,而他和绿染的过招,又无一丝危险。所以她也懒的多看,一扭身就走了。 计遥硬着头皮,耐着性子陪绿染过了七招,一抬眼见小词离去。他心里一急,这剑也比不下去了,胡乱又应对了几招,找了个空子将绿染的一柄剑挑飞,然后收势,抱拳:“不好意思。” 绿染嫣然一笑:“计少侠让着我呢,我知道。” 说完,低头又是宛而一笑。计遥呐呐地哼唧了一声:“姑娘早些歇息。”说着掉头就走。 到了小词的房间门口,却见房门紧闭。他叹了口气,说小周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就气哼哼的,今天陪美女过招,她扭身就走,指不定气成什么样了。还是赶紧说清楚的好。 敲门认错。 没人搭理,果然是生气了。 再敲,门里传来一声:“谁啊。” 计遥忙应道:“是我。” 门里的声音有点急:“我有事,你回吧。” “我也有事。”计遥觉得这事不宜拖,及时撇清最明智。 “你走吧,明天再说。”她的话还带了水音,看来这气还真不小! 计遥推了推门,插上了。他转到窗下,一推窗户,跃进房中。 “啊”的一声尖叫!计遥被施了定身法,愣在了那里。。 屏风后水汽袅袅,小词的衣服都搭在屏风上,唯一两件还没来得及脱下的衣服就是肚兜和亵衣! “哄”的一声!似乎血都冲到了脑子里,计遥觉得史无前例的眩晕,比记忆中那屋顶上的迷|药还要厉害。细白如雪的肌肤在烛光里温润如玉,而嫣红的肚兜越发衬着那白雪的莹洁。肚兜上绣的是一朵莲花,含苞待放,鹅黄的花蕊在她起伏的胸脯上仿佛在轻轻颤动。 不过是一眼,一瞬,时光却象是无限的绵长,如丝如缕缠着他的眼,他想错开目光,却生生错不开。 眼前红光一闪,他竟没能躲开。一件绯红的长裙将他兜头罩住。 小词飞快隐到屏风后,水声一响,她钻到浴桶之中。又慌又羞,还很气恼。 计遥将裙子拿下来,尴尬无比。心开始胡乱的跳,毫无章法。他勉强平息一下气息,窘迫地看着屏风后的水汽,哏着嗓子道:“我急着来跟你说一件事,马上就走。” 小词在屏风后悄无声息,羞的无法开口。 “那个,我,我就是和她过了几招,我一看你走了,马上就来了。” 小词低声道:“你和她过招,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怕你生气。” “我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他愣了一下,他生气了!放下裙子,气哼哼地跳窗而出。窗外夜风顺畅凉爽,他心里却很不痛快,她为什么不生气?她应该生气才对! 开窍 小词一早醒来,见晨光未朗,还欲再躺一会儿。突然听见院子里有绿染和计遥的声音。她起身推开窗户,只见计遥手挽长剑,长身玉立。而绿染,此次却拿了一条软鞭,和他对面而站,眉目含笑:“我昨夜一直想着你的剑法。” 计遥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想被人挂念一晚,还是个女人。 “都说以柔克刚。所以今天我要用软鞭再来讨教一番。” 她的笑容甜美而不容抗拒。计遥横过眼波,看了一眼小词的窗户。 小词急忙放下窗户。 一阵急促的脚步,计遥推门进来,看了看她的脸色,问道:“你生气了?” 小词莫名其妙,他为何总是问她生气了没有?她答了一声“没有”,然后,就着他这句问话就想到了昨夜的一幕,她脸色一红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虽然芳心暗许,却也没有料到会发生昨夜那样的“突袭”。简直是羞窘到极致,幸好他今日没有扭捏的神色,不然她更要羞赧。 计遥眉头一拧,放下剑,神色略有不悦。 绿染也跟着进来,笑道:“小词你醒了。” “绿染,你起的真早。” “因为我急着来找计少侠,可是他不肯和我过招呢。”绿染娇嗔地看了一眼计遥,然后摇摇小词的胳膊,意思是想让她帮一帮腔。 计遥目光一冷,道:“她胳膊有伤,你不要碰。” 绿染一愣,放开了小词的胳膊。 小词见绿染神色有些尴尬,忙道:“不碍事,你使劲摇晃也没有知觉的。” 绿染神色稍霁,歉意地笑笑。 “计遥,你闲着也是闲着,就陪绿染过几招嘛。”他可不是这样小气的人,以前在锦绣山,自己缠着和他过招,虽然过来过去就是云起九式的几个花架子,他也颇为耐心,自觉地收了内力,暗地承让。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不情不愿的,还把不乐意明显地挂在脸上,难道他就学不会个怜香惜玉?何况眼下还在绿染姐夫的别院。 小词不满地看他一眼,打了个呵欠:“我再睡一会儿,你们快去吧。” 计遥拧着眉头似有愠色,小词自顾自地趴到了床上,抱着被子拱了拱。 正在回笼觉里甜美着,一股冷气近到床前,小词下意识地睁开眼,看见计遥站在床前,长剑拎在手里,直直地看着她。 “你干吗?”小词一愣,坐起来。 “那个,你要是闷了,我陪你说话就是。”计遥的语气少见的温柔和低回,近乎亲密的呢喃,俊朗的面容也格外温柔。 小词纳闷的看着他,象看个陌生人。他今日的态度,真是旷古未有。 四目相对间,计遥的眼皮一跳。虽然她穿着衣服,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昨夜那活色生香的一幕,他错开目光,说道:“那个,绿染,你就让她回去吧。”其实这才是他的真实意图,方才那一句,是做铺垫,既然有他相陪,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不喜欢她?”小词冲口而出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听在计遥的耳中却有了另一层意思,他嘴角一抽,有些气恼。这是什么话,难道她一点也不介意一个女子围着他么?难道她以前的那些表白,只是因为懵懂,而不知真正的含义? 他有些恼,瞪着她:“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我当然知道!”小词怒,他那神情貌似将她看成三岁孩童,有疑惑还有鄙视的意思。 “好,那你说说。”计遥好整以暇,抱臂看着她。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说的,真要说,那就太复杂太深奥了,你也听不懂。”小词的表情一本正经,也回报他一个鄙视的眼神。那样子,真是可爱之极。 计遥的气烟消云散,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听不懂?或许他以前没怎么放在心上,被她三番五次的“逼迫”,才明白心里的感觉。不过既然上了心,焉有再回头的道理。 他飞快的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道:“起来吃饭。” 小词摸摸自己的头发,很疑惑,今日的计遥实在是莫名其妙。绿染不过是找他过几招,惹着他了?居然要她做恶人,让绿染回去。这也太驳她的面子了,也太无视安王的好意了,她才不要。 早饭之后,绿染和她在院里的回廊下闲聊,计遥躲在屋子里看书。小词见了绿染的目光总是往计遥的窗前流连,遂问道:“你找他有事?” “没有。”绿染粉颊一红,低声道:“他是你的师兄?” “恩,算是。”其实也不算是,他管师父叫姨母。那么他到底和她算是什么?她有些郁郁,想起了小周,他是怎样的人?竟然可以做计遥最好的朋友!那么他心里想什么都会告诉小周,有什么也会与小周一起分担。最好的朋友,那就是同甘共苦,心意相通喽?她悠悠叹了口气,很羡慕小周,也略略有点嫉妒。 绿染低眉浅笑,有些害羞:“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小词怅然长叹:“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这话的意思是,等她见了小周,就知道了。 绿染面色从粉到白,惊的说不出话来。 “江湖上的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 “哦,没什么。”绿染有些失神,清丽的面容突然少了一份动人的神采,刚刚还光彩夺目的那一份神采。 小词茫然不觉,看着院子里的彩蝶翩飞,心思悠远。绿染象是有了心事,讪讪地走了。 晚饭上也不见绿染的身影,小词纳闷,莫非计遥私下直言,说她不必再来陪伴自己了? 一幕夜空,星光璀璨如宝石熠熠。小词想起明日就可以拿到玉佩,心里的欢喜漫漫荡漾起来,真的那么灵验吗?可是他要是不收怎么办?她的欢喜又退了潮,有些些惆怅。那就先拿着,等他愿意的一天再送给他。反正除了他,她不会送给第二个人。 计遥敲门进来,见她半跪在床上,支着下颌看着窗外,侧头对他嫣然一笑,有些恍恍惚惚的样子,十分迷蒙可爱。 他上前关了窗,道:“夜风冷,你那胳膊最好不要受凉。” 小词动了动手腕,略略抬起胳膊道:“你看,已经能抬到这里了,明天应该就好了。” 计遥挨着她坐在床边上,想说什么又沉默着。半晌突然说道:“我们明日就去幽州,你准备准备吧。” “没什么好准备的,拿了玉佩就可以走了。”小词很爽快地应道。 玉佩,计遥眉头一动,起身走了。小词看着他走到门边,他回过身关门的一瞬,也许是烛光所映,他的面容竟仿佛有些腼腆。 翌日就是十五,小词一大早就催着计遥去三生寺。 计遥正要去向展弘告辞。却见展弘带着周仁过来。 他上前深鞠一礼,谢道:“多谢王爷这几日的款待,我们今日就要动身了。” 展弘递过一封信:“我这里有书信一封,幽州刺史云翼是我一手举荐,你若有什么事只管带着这信去找他。” 计遥接过,又道了声谢。 展弘目光在小词脸上流连了片刻,笑道:“小词姑娘,你的胳膊好了么?” “好了,多谢王爷的关照。怎么不见绿染?” 展弘笑了笑:“她染了风寒。” 小词遗憾的“哦“了一声,展弘又道:“此去幽州,祝计少侠一路顺风。小词姑娘也一路保重。” 两人谢过,告辞。出了别院,计遥长出一口气,心里安定许多。 “安王爷真是热心。”小词随口一说,却见计遥不以为然的模样。 “你觉得呢?”她又问一句。 计遥横她一眼,道:“被卖了还在数钱的就是你这样的。” “你胡说什么呢?” 想起展弘一直看着她,语气也十分关切,计遥突然心里一纠,按捺不住问道:“你不会认为他是因为你才如此热心吧?” “计遥,你这话怎么酸溜溜的?” 计遥脸色一红,哼了一声:“到底还去不去三生寺?” 小词眉飞色舞:“当然要去了。” 今日的三生寺却比平时更加拥挤,莺燕双双,计遥紧随着小词,心情也被渲染的柔软而温情。她打开匣子,取出玉佩紧紧放在手里握着,似是握着一生的幸福和希望,虔诚而小心翼翼。计遥嘴角浮起一丝笑,转眼,笑容被她一个动作击碎。她将玉佩放在了袖中,竟没有给他。 身边的女子叽叽喳喳,欢欣雀跃地给情郎佩带信物。她,眉目间隐有喜悦的光芒在肌肤下流淌,却低着眼帘未看他一眼,也没有要将玉佩给他带上的苗头。她什么意思,难道那玉佩不是打算给他么? 他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转而是生气!好不容易忍到山门外,仍是不见她有什么动静,他有些沉不住气了,停住脚步闷声问道:“那玉佩,恩,你打算送人?” “恩。”她甜甜应了一声,脸扭到一边抿着唇笑,抿出一个小小的梨窝,里面漾的都是娇痴和羞赧,侧面看去,她微微颤动的眼睫,象是风中的蝶翼,在如花的娇颜上停驻婉转。 送给谁?这话在他心头绕了几遍就是问不出口。而她眼下竟然没有要送出的意思!夜长梦多,还是落袋为安比较好。 半晌,他哼了一声,一把拉过她的衣袖,飞快从她袖笼中拿出玉佩,再飞快塞到自己怀中,然后故做无谓道:“这是我的玉佩,凭什么要让你送给别人?” 他的动作简直象施展流光剑法一般顺畅,勘称出其不意,行云流水。小词愣了,看着他冷色冷语的愤然样子,突然,她明白过来,“扑哧”一声笑出来,将手伸到他的怀里就去抢玉佩。他一把按住衣襟,连带将她的小小手掌也按住。恼道:“授受不亲,你怎么乱来?” 就要乱来!小词已经觉得幸福的云彩在眼前环绕,满满的突如其来的欢喜涨的小小的心胸似乎都膨胀起来。 她的手在他胸前略一使劲,往下伸了伸,却还是没有够着玉佩。计遥的脸色却红了。小词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摸到了那里,慌张的抽出手。 半山的云雾染着轻丽的霞光,象是两人的容色。计遥从没有如此无措,她的手指早抽了出来,为何心口那一块还是麻痹了一般?他低头闷哼了一声:“你要送人,就用自己的东西。”快步走下山。 小词恼他一眼,却笑嘻嘻道:“好,那我再去寺里一趟。”她假意往山上走,计遥一跺脚,扭身将她一把扯住,咬牙道:“你敢!” 小词回过头来,笑颜如花。翠羽黛眉下眼波如水,嫣红的肌肤象是薄醉之后的一抹酡色,醉人的气息席卷而来,计遥险要沉溺,手慢慢放开,却余温在手,余香在心。 小词的眼波如一汪清泉,计遥冷着脸,不去看她,耳垂却淡淡的红。 小词笑着上马,故意哼了一声。果然,他神色紧张起来,扶着她的胳膊问到:“怎么了?” “我的手好象还不灵便。” “那,再休息几天?” “要不,你和我同乘一骑吧?”小词笑嘻嘻地看着他,有点小小的赖皮。 “不行。”计遥冷她一眼。飞快地撒了手。 小词抿着笑容,扭头看去,他正襟危坐,连余光都不瞥一丝过来,难道一向的冷漠是因为腼腆?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春光渐渐浓艳起来。 小词抿着樱唇,从马上侧过身道:“把玉佩给我。” 计遥恶狠狠道:“是我的。” “那我买下来。” 他头扭到一边:“不卖!” “那你说一句喜欢我,我就送你。” 计遥装做没听见,扭头看天。 小词不依不饶:“计遥,你说不说?” “明明是我的玉佩,还用的着你送给我么,真是不讲理。”计遥一催马,飞快上路。 有缘 三生寺渐在身后,小词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表的欢喜,就象是梦中一直心仪一样东西,而梦一醒,那东西居然就握在了手里!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是她知道,以他那样的性子,能这么做已经是很难得。 计遥的马走在前面,眼前就是平坦的大道,通往城外。 突然,计遥翻身下马,急走几步,对着路边一个茶棚拱手行礼。 小词弯腰一看,原来茶棚里坐了一位僧人,正是望江楼上见过的少林方丈一慈大师。她连忙也下了马,随着计遥行了一礼。 一慈大师慈眉善目地看着两人,笑道:“来求因缘么?” 计遥脸色一红,忙道:“不是。”小词抿唇含笑。 一慈大师呵呵一笑,对计遥道:“老衲等你多时了。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计遥忙道:“大师请吩咐。” 一慈看了看路上来往的路人,一伸手道:“到茶棚后面说吧。” 计遥将缰绳交给小词,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和大师到茶棚后说几句话。” 茶棚之后,一片竹林绿荫如海,丝丝光亮班驳少许落在地上,清幽寂静。 一慈大师看着计遥,长叹一声:“没想到,无意间又见到流光剑法。想来,你与我那位故人应有渊源,所以老衲想打听他的去处,好去还一件心愿。” 计遥一愣,低声问道:“大师说的那位故人,可是姓云?” “正是,他现在那里?老衲已有近十年未曾见过他。” 计遥默然,沉声道:“他已故去多年了。” 一慈白眉一动,良久叹息一声:“阿弥佗佛。云施主真是宅心仁厚之人。十年前黄河决堤,一片汪洋,遍野哀鸿,云施主将三千两黄金捐到寺里,让老衲救助灾民。怪不得十年未见他来少林,原来如此。” 计遥想起姨母信中所说,心里一片肃默。 小词将马栓在树上,正要坐下,突然眼前晃过一个人。她对小词扫了一眼,似很惊异,身影一动,疾步而去。 不过是惊鸿一瞥,小词却心里一惊,这不是那夜在画舫中偷袭自己的女子么?她情不自禁紧上几步。 那女子似乎知道她跟着,身姿一飘,闪入茶棚对面的树林。小词立刻运起云起九式,手里也握上了迷|药。一定要抓住她问清为何偷袭自己,她苦苦想了几天都没想出来自己何时惹下了仇家。 她喊了一声“计遥”就跟着那女子进了树林。林中树木并不茂盛,那女子轻功不弱,清晰可见就在前面疾步前行。小词苦在没有内力,云起九式只能用到八分的功力,与她总有十余步的距离。 竹林中的计遥听见小词的呼喊,几步走到茶棚,骤然一惊!两匹马栓在树上,小词却不见踪影。 他急问茶棚的小伙计:“刚才牵马的姑娘呢?” 小伙计看了看马,恍然道:“哦,她走了。” 计遥急道:“去那儿了?” 小伙计一指对面的树林。计遥和一慈紧跟进去,林中却缈然无人。 她怎么可能自己先走?难道是遇见了什么人? 一慈见他满面焦色,忙道:“计遥莫急,老衲虽然年事已高,十丈之内却还听得见动静,若是有人挟走那姑娘,老衲应该能听见,至少她也会呼救一声。” 计遥点头,心知以他和一慈的内力,若有什么变故,隔着一个茶棚必定能听见动静。然而即便如此,心却仍是悬着,四处张望不见小词的踪影。 一慈手捋白须,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三生寺里叫来僧人在这附近找找。”计遥连忙谢过。 一慈疾步上山,身行矫健如飞,转眼不见身影。 小词跟在那女子身后,树林不大,片刻就到了边缘。有水声从下面传来,象是泉水流经之处。 那女子回身一笑,突然跃了下去。 小词大惊,紧上几步去看究竟,突然,脚腕一紧,那女子竟没有跌落山坡,只是抓住山崖下的一棵藤蔓,悬在那里,诱她前来。 小词惊异之余手中的迷|药顺手就扑到她的面门。她大吃一惊,也没料到小词会有这么一着。迷|药立即生效,她眼睛一闭便往下坠。力道如此之大,顺势将小词也拽了下来。 小词吓的魂飞魄散,连“救命”都呼不出来,只觉得口齿间灌满了山风,往心肺间涌去。耳边也是呼呼做响,景物如飞。 难道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葬身于此,她好不甘心!刚刚在三生寺许过的一生,难道就这样结束? 水声越来越近,她有些绝望,却又生起希望。如果落到水里,一定还有生机。天幸,山崖下就是溪流,她和那女子都落入了水中。 急促之间,口鼻里灌的不再是风,而是冰凉的溪水。 水流很急,将她卷着往下冲去。她呛了几口水,拼命上浮,突然腰间一紧,一只手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抬手抹去眼帘前的水幕,她长出一口气,再一抬眼,却被吓的咳嗽起来。舒书正蹲在她的面前,眯着眼睛打量她,目光不怀好意。 小词赶紧站起身,顾不上头晕目旋就想跑开。舒书在她身后低笑了一声,一抬步就挡在了她的面前,笑呵呵道:“我可是刚刚救了你。” 小词愣了愣,道:“我不用你拉,自己也能浮起来。” “是吗,那女子怎么没浮起来呢?” 舒书一指溪流,神色坦然。 小词这才想起来那女子正和她一起跌落水中,她急道:“你把她也拉上来吧。” 舒书折扇一指下流,悠然道:“这么急的水流,她早已冲到下面了。要不是我,你也一样。这水可是一直汇入洪江。” 小词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这一截山势很陡,水流不大却冲力很足。流水中果然不见那女子一丝踪影。 “你刚才为什么不拉她一把?你明明看着的。” 舒书瞪着眼睛:“我为什么要救她?我又不认识她。” 小词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一直跟踪我们?”她戒备地看着他,对这太巧合的“偶遇”很是怀疑。 舒书一副冤枉的表情,提高了声调道:“姑娘,这京城诺大的地方,难道有了你的地方就不能有我?姑娘想来求求因缘,难道我舒书就不可以?” 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碧玉来,一往情深地看着,幽幽道:“也不知道送给谁好,是林家的兰兰小姐,还是月香阁的小乔姑娘?” 小词鄙夷地看他一眼。 舒书极其宝贵的将那碧玉放进怀里,笑颜如玉:“小词姑娘,我们真是有缘分。” 小词对和他之间“缘分”真是避之不及,听见这两字立即就起鸡皮疙瘩。 “主人!主人!”旁边传来几声呼喊,小词听出是似是含烟的声音。 果然,含烟和弄玉匆匆从山路上过来。见到舒书松了口气。 小词见到两个女孩,心里放松了些,勉勉强强为为难难地对舒书哼唧了一声“谢谢”,就打算往山上走,计遥不见了自己,一定很着急。 “姑娘慢走。弄玉,将你的外衣脱了给小词姑娘。”舒书一摇折扇,吩咐道。 小词忙道:“不必了。” “姑娘不要客气。我们以后化干戈为玉帛,好不好?”舒书挡着路,笑的极其和善。 “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了。”小词慎重地说道,模样认真虔诚,象是在许愿。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我与姑娘十分有缘,我很荣幸能无意中救了姑娘,以后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舒某不敢相求姑娘以身相许,只要和舒某做个朋友就好。” 小词一哆嗦,他果然是个小人,举手之劳捞了她一把,瞬间就把自己封为救命恩人了,还厚颜无耻地提到了什么以身相报,真是脸皮厚比城墙。小词恶寒,一抬脚要走,却见弄玉已经把外衫脱了下来。 舒书打量着小词道:“恩,姑娘这衣服一湿,我倒是看清楚了,这身材和弄玉的确差不多。”说着,饶有意味地点着头,语气还有些赞赏。 弄玉粉脸一红低了头。小词抱着胳膊,真是又羞又气,却只能恨恨地瞪着他。春衫轻薄,此刻贴在身上,还滴答着水。 他恍然不觉此时应该“非礼勿视”,目光仍上下左右地寻摸,在不该停留的地方还着意停留了片刻。小词忍无可忍却对这无赖无可奈何,她只有接过弄玉的衣服披在身上,这才挡住了他的目光。 计遥的呼声突然传来,小词心里一喜,赶紧应道:“计遥,我在这里!” 计遥从山崖上探出头来,一眼看见小词,脸上现出狂喜的神色。 舒书对着崖上的计遥微一拱手,计遥一惊,没想到他也在这里。计遥回身从三生寺的僧人手中接过长绳,一端系在树上,然后抓着绳子顺崖而下,他的身姿轻逸,婉若游龙,足尖在岩石上如蜻蜓点水,瞬间已经落到地上。 小词欢喜地迎上去,计遥暗地松了口气,将她的手撰在手中。 舒书眉梢一扬,呵呵笑着:“真是巧,要不是我想沿着溪水走下山,小词姑娘估计要被冲到洪江了。” 小词暗暗佩服此人的厚颜。即便救了人也不至于见个人就自诩一番吧,而且他不过是顺手捞了一把她的腰带。 计遥淡淡地笑了笑,揽着小词的腰身顺着绳索径直上到岩上。 计遥一在身侧,小词的胆量就大了起来,她在岩上探着头对下面的舒书道:“舒公子,你不是要顺着溪水走下山么?说不定一会还能救上个女子,过足当救命恩人的瘾呢?也说不定,她感念舒公子的恩情,要以身相报哦,舒公子的那块碧玉可找着人可以送了。”说着,她还做了个鬼脸。 舒书仰着头强笑着,小丫头,一有人撑腰就变个了人,小脸笑的如同昙花初绽,眉梢眼角都是俏皮的调侃和促狭,哼,来日方长。 岩上站着一慈大师和三生寺里的几位师傅。计遥道了谢。几位师傅又回了寺里。 小词将刚才的事讲了讲。计遥也很奇怪那女子的来历,却想不出个头绪来。 一慈沉吟片刻道:“江湖上能驱动苗疆的人,并不多。日后,你们还是小心为好。” 计遥点头,与一慈作别。 小词打了个喷嚏,嚷嚷着:“我要先找个地方换换衣服。” 计遥领着她就近找了户农家,说明来意。那农家老妇很是热情,领着小词就去了里屋。小词换好衣服出来,一头长发也解开了,直垂到腰下。 老妇好心的搬来两把椅子,又将小词的湿衣服搭在院中的竹竿上,笑眯眯道:“姑娘把头发晒干了再走,这山风一吹小心着凉。” 小词笑着道谢,拿着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头发,心里却在想在刚才那个女子,也不知道她究竟怎样了,虽然她两次暗算自己,到底也是条性命,想到她在水中生死不明,她也有些怅然。 农家小院里朴实的气息让人安然又惬意。微风轻轻地吹着,带来竹叶的清新和莫名的花香。 院里几只鸡在悠闲地晒着太阳。一只芦花大公鸡雄风高昂,迈着步子在几只母鸡之间跺着步子。 突然,它一下子扑到一只母鸡身上,母鸡咯咯叫了几声,反抗无效,生生被欺负了。这一幕生生就发生在两人眼皮底下! 计遥尴尬地低着头。小词也垂了眼帘,眼皮直跳。 还好,大公鸡速战速决,很快就跳了下来,抖抖羽毛,唱了几声,简直是雄姿英发。 计遥舒了口气,见小词脸粉粉的低着头使劲梳着头发。他有些心疼那黑缎子似的头发,正想说轻点梳,不料,那大公鸡雄风再起,又跳到另一只母鸡的背上,同样的暴力事件重演一遍。 计遥觉得这院子不能久待,打算等大公鸡办完事立刻走人。 突然小词一下子跳将起来,脸红扑扑的指着计遥:“你是不是也是见一个爱一个?” 计遥 珠圆玉隐 第 7 部分阅读 计遥觉得这院子不能久待,打算等大公鸡办完事立刻走人。 突然小词一下子跳将起来,脸红扑扑的指着计遥:“你是不是也是见一个爱一个?” 计遥哏了一下,很无辜地看着她,冤枉!这大公鸡关我什么事啊。 小词噘着嘴,不依不饶道:“你快说呀?” 计遥蹙眉,我说什么,说我不是公鸡? 小词恼了,他不说,是不是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不行,今天非要他口头承诺不成? 她拧着柳叶黛眉,含着三分怨气三分羞恼,正要开口问第三遍。 “呜……呜……”嘴被堵上了。 (大公鸡歪着头看看地上紧贴在一起的影子,用嘴啄了啄。) 迷心 两人在京郊的许县吃了午饭。午后的阳光煦暖明媚,小词懒懒的牵着马,对计遥说:“我们先消消食再走吧,不然在马上颠的胃疼。” 计遥点点头,牵着马随着她,在许县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也许是离京城很近的缘故,县城不大,却热闹非凡。茶楼酒楼林立,集市上还有杂耍的艺人。小词看的兴趣斐然,计遥耐着性子奉陪,也不知道何时,这位姑娘的食才消的差不多了可以上路。 看完一出江湖耍大刀的表演,小词深受启发,上下打量着计遥,两眼放光,喜滋滋道:“要是我们也缺了钱,你就在集市上耍一把,准能收不少铜板。你可比他长的好看多了。” 计遥脸色一沉,咳了一声。 小词做讨好状,情意绵绵地拉了拉计遥的袖子:“没想到,你还是棵摇钱树呢。” 计遥不由得联想到了别处,瞪了她一眼,恶寒。 小词抿着嘴偷笑。计遥一跃上马,哼道:“快走吧,小心下巴笑掉了。” 两人出了集市,上了官道北行。午后的官道上行人甚少,路边垂柳依依,杨树高挺。两人纵马疾奔,风生双肋,衣衫翩飞。 突然,前方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两人的视线,距离渐近,可见一个瘦弱的女子有气无力地走着,如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挪。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小词正替她揪心,她终于软软一倒,扑在地上。 小词跑到她的跟前,下了马,只见她面色苍白,唇干裂血。 计遥从水囊里倒了些水递给小词。小词喂了她几口,又掐着她的人中,她悠悠醒来,低低恩了一声。 小词忙问:“姑娘你怎么了?” 那女子声如游丝:“我几天都没吃东西了。”说着,她似很羞怯,低了头。 小词赶紧拿出干粮递给她,那女子眼光猛地一亮,立即就往嘴里送,小词心里一软,又给她留了些水,柔声道:“慢慢吃,吃这么猛容易呛着。” 计遥、小词正欲上马,那女子突然跪在地上,泣道:“我是邻县合文村的,本来是去京城投奔亲戚,却没找着,身上也没有钱了,两位好心人可否带我一程,我从京城走到这里,实在是走不动了。” 小词和计遥对视了一眼,计遥刚才已经暗地观察这女子根本不会武功,看她的样子的确象是一位农家女子。 他与小词本就心善,再见她匍匐在地上,衣衫褴褛,可怜凄惨的样子,于是爽快地应了。 小词将那女子扶上马,那女子实是饿了,瞬间工夫竟吃了三个馒头,水也喝的一滴不剩。 小词和计遥同乘一匹马,心情甚好,她侧着身子坐在计遥身前,一抬眼就是计遥一本正经正襟危坐的模样,有些好笑。她故意望他胳膊上靠了靠,果然,他那胳膊立刻就剑拔弩张起来,她忍着笑,和那女子聊起来。 那女子名叫小翠,甚是木讷,只是憨厚地笑着,简单地说了说几天的遭遇,每说完一句话就道谢一遍。 计遥也被她逗的忍俊不住,笑道:“姑娘,我们只是举手之劳,你就不必一直谢了。” 到了邻县已是暮色四合。计遥道:“姑娘,合文村离县城有多远?” 小翠急忙道:“恩人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明早我自己可以回去,两个时辰就到了。” 小词看着天色,说道:“那好,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早姑娘自己回去吧。” 计遥也觉得这样最合适,她一个女子孤身走夜路,的确不安全。 就近在城中找了一间客栈,要上饭菜。小翠又累又倦,在桌上一边猛吃一边打着呵欠,小词和计遥暗笑。 小词也累了,和小翠回了房很快入睡。 计遥照例在床上演习了一遍内功心法这才入睡。他内力深厚,即便在睡梦之中也十分警觉。入睡之后恍惚中似乎床前有人,他猛一睁眼,见小词站在床前,他正欲开口询问,突然小词手一抬,计遥觉得胳膊一凉,他一把抓住“小词“的胳膊,喝道:“你是谁?” “小词”没料到他已经警醒,急忙想逃,却被他拧着手腕,动弹不得,她挣了几下,跪在地上哭道:“恩人,我也是被人逼迫的,求你放了我。” 计遥点了她的|穴道,点上灯一看果然是小翠。她穿着小词的衣服,黑暗之中,计遥看不真切,而小词衣衫上的气息他又熟悉之极。他暗自懊恼自己一时大意,此刻右臂已经有些发麻。 “你到底是谁?谁指使你的?快说。”计遥拧着眉,看着恩将仇报的小翠,心里一阵烦郁厌恶,果然江湖险恶,好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小翠抽泣着:“我的确是合文村的小翠,三天前被人打晕了关在一间黑屋里,水米未进。我以为快要死了,突然来了一个女子,她问我想不想回家,我说想。她就给我两样东西,吩咐我怎么做,她说我要是不做,就将我活活饿死。” 计遥黑眸一凛,冷冷道:“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相貌清丽?” “是。” “她给的东西呢?” “一枚针和一包药粉,她说把针插到你的胳膊之后,再撒药粉。可是你已经醒了。” “然后呢?” “撒了药粉再问你一句话,云氏印章在那儿?” 计遥冷笑一声:“好主意。”他思忖片刻,又道:“这毒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么?” “她说叫迷,迷心。” 迷心?计遥眸光更紧,在灯光下深邃而森冷。小翠打了个寒战,哭道:“我不想害你,她说扎一下不会死人的。” 计遥抬手点开她的|穴道,小翠正要道谢。 “把衣服脱了!”计遥语气突然一厉,如玉面煞星。 小翠一哆嗦,抖着手开始脱衣服。 “计遥,你要干吗?”小词突然出现在门口,吃惊地看着计遥,难以置信外加又气又怒! 她被隔壁的声音惊醒,一看小翠不在,到计遥房中一看,他竟然逼着小翠脱衣服! 怎么就这么巧呢?计遥头一疼,指着小翠急忙申辩:“她穿着你的衣衫偷袭我。” 小词明白过来,忙问:“你受伤了么?” 计遥摇头。 小词走到小翠面前,气的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喝出一句:“你怎么这样?”她又气又怒,却一向没有指责骂人的习惯,此刻气的胃疼却说不出更狠厉的话来。只是手指微微哆嗦。 计遥对小翠厌恶地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念你被迫,也不追究了,不过我劝你最好离开这里,她要是知道你失了手,可能要杀你灭口。” 小翠哀哭起来,计遥一皱眉头,冷冷道:“你去隔壁,明早逃命去吧。” 小词关上门,见计遥扶着胳膊,心里一沉:“到底怎么回事?” 计遥苦笑:“我也中了毒,和你上次一样。” “四休?” 计遥摇头:“原来这毒叫做迷心。”他扬了扬手里的药粉,道:“这个用来蛊惑,引诱中毒之人说出心底的秘密。” 小词面色一惊,急道:“上次,展弘身侧的老者不是说这毒叫做四休么?” 计遥沉吟片刻,道:“他要末是一知半解,要末就和那女人是一路的。” “你是说,展弘拉拢不成,就要对付我们?” 计遥摇头:“待在他身边,未必就是他的人。” 小词苦恼地坐在床边,叹气道:“还是住在山里逍遥,江湖好可怕,怎么会惹上那个奇怪的女人呢?” 计遥学着她的样子叹气:“也不知道是谁巴巴地要跟着我出来闯荡江湖。还在空空台上,恩。”他忍着下半截话没说,眉梢间却藏不住的笑意。 小词被揭了底子有些羞恼,一眼看见计遥手里的药粉,趁他猝不及防就扑过去抢到了手里,然后嘿嘿一笑。 计遥打了个冷战,问道:“你想干吗?” 小词偏着头做了个鬼脸,将手背在身后,笑嘻嘻道:“我不干什么,我想听听有人的心里话是什么。” 计遥一脑门冷汗出来了,他扑过来就抢,可惜他右臂不能动,左手不够利索,抢了几次都没得手。 小词得意地笑着,花枝乱颤。 计遥决定豁出去了,此刻顾不上授受不亲,他伸开长臂一把将小词圈在怀里,她的腰肢纤细,连带两只胳膊都被他一臂环绕,动弹不得,计遥嘿嘿一笑,低头在她脖间哈气。 小词痒的大笑,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却怎么也躲不开,脖间又痒又酥。不过难得有这么的好机会可以探探他的心里话,她打算笑死也不屈服。 计遥本想“折磨折磨”她,让她投降,不想自己反被“折磨”了。她只着中衣,隔着薄薄的衣衫,年轻而芬芳的身体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激|情与欲念。那熟悉而好闻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哈气还是在深嗅,只觉得怎样都不够。 她在他怀里扭动一下,他的心便狂跳一次。 他决定先投降,哑着嗓子咬牙道:“快把药粉扔到地上,不然……” “不然怎样?”小词笑的喘不上气,眼睛弯成了月芽。 计遥无语,他其实还没想到“制服”她的招式,不过是信口吓唬她。 小词见他不再哈气,终于喘口气抬眼看他。他的面容近在咫尺,气息有些急促。俊朗的脸上有浅淡的潮红,挺秀的眉宇让人心动,而漆黑的眼中含着一丝陌生的渴切和忍耐。她有些羞赧,垂下了眼帘。肩头紧靠着他的心房,他的心跳那么快,那律动似乎传到自己的肌肤下的血脉里,连带着自己的心也狂跳起来。 “撒了药,你想听什么我告诉你。”他声音又低沉又蛊惑,有着不容抗拒,还有一丝引诱。 她缓缓张开手指,药粉无声无息的散开,消散在尘埃中。 “你说。”她低低地在他胸前呢喃,温柔恬美的笑容在唇边漾开,静静等他开口。 他抿唇不吭,眼中有得意的笑。 她恼了,一扭腰一跺脚:“你敢骗我?你说不说?” “呜……呜……”嘴又被堵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良久之后是绵绵长长的呼吸声。灯花轻爆,两人都是脸色如粉,唇色红润。脉脉的情思将两人缠绕着,白色的中衣被灯光晕染成浅浅的米黄,十分的暖。 “睡吧。”计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说完才想到,今夜怎么睡呢?小翠在隔壁,小词必定不能再和她睡在一起。难道和自己睡在一起?这念头一起,马上被打掉,罪过啊罪过。 小词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这念头一起,也被马上打掉,羞赧啊羞赧。 计遥清了清嗓子道:“我睡地上。” 说完,开门叫来小二,让再抱两床被子来。 小二看看两人,笑嘻嘻地:“抱紧一点就不冷了,这都春天了。” 小词羞的低了头。 计遥咳了一声:“有劳了。” 过了一会小二只抱来一床被子。 “抱歉,今天小店都住满了,被子都用着呢,这是小人床上的,小人今晚值夜用不着,客官将就着吧。” “多谢。” 计遥接过被子,关了门,把被子铺在地上的青砖上,然后盖了一件外衫躺下。 小词躺在床上很不忍,虽是春天,夜晚却还有些冷,盖一件衣衫怎么行?她想了想,说道:“计遥,你把被子铺在床边,紧挨着床。” 计遥看着她,没动。 小词恼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计遥默默抱了被子过来,心说,你就不怕我吃了你么?他低着头将被子铺好。小词将床上的被子横着,从床沿上搭下一半,盖在他的身上,自己躺在床边盖着另一半。 两人静静躺着,都伪装着平静,身子也不敢翻,就这么折磨着煎熬着硬挺着,许久才睡着。 …… …… 半夜,计遥突然被砸醒……黑暗中一阵手忙脚乱…… 夜夜欢 计遥又被砸醒了! 小词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撑着他的胸膛爬起来,再踩着他的大腿爬到床上,这一次已经羞愧的连一声抱歉也省了,直接装成梦游失足。 计遥暗地叹口气,摸摸酸溜溜的鼻梁,直觉自己若是再睡下去,鼻梁会被砸塌。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隐隐有混蒙的光亮,应是黎明时分。再侧耳听了听隔壁,似有动静。看来那小翠也是担惊受怕急着要逃命。 他略一思忖,推了推装睡的小词:“咱们悄悄跟着她,或许那女人一会要来问她口信。” 一听要跟踪小翠引出指使她的人,小词忙起身穿好衣衫,又在身上装了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极是兴奋。计遥好奇地看着,也不知道她这是做什么。 果然,一会工夫小翠的房门一响,她神色慌张地匆匆离开。 计遥和小词悄悄跟在她的身后。 天色未明,街上行人甚少,小翠站在街头似很踌躇,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的样子。 计遥低声道:“她其实不该现在出来,若是一会天光大亮,行人众多,才好乘乱脱身。” 小词却想,这样也好,反而好引那女子出来。 小翠犹豫了一会,终于抬脚往一条僻道走去。 计遥叹气,这丫头实在是不懂得自保。越是僻静不是越容易被人灭口么?他手握长剑,和小词遥遥跟在后面。 僻道走到尽头,一眼看见田地,看来她想走到城外回家。突然,小翠惊呼了一声,面前出现了一个蒙面的女子。 小词掩口低语:“身形很象。” 小翠立即跪在地上,低着头很怕的样子。 那女子厉声问道:“他说了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清晰地传入计遥和小词的耳中。 计遥冷笑一声,果然是她。 他从隐身之处一纵而出,随之长剑出鞘!剑气寒光如矫龙出海,势如破竹,一路劈开晨光,瞬间已至那蒙面女子跟前。 那女子极是惊讶,飞身就走。 计遥长剑一挥,缠住她的身影。那女子一抬手腕,银针尽出,如一片茫茫细雨纷然而落罩向计遥。计遥早有防备,身子疾退,收势之间,奇。сom书长剑飞旋挡落无数银针。 小词紧随而上,抬手就是一包迷|药,那女子一心应付计遥,猝然之间疾退了数步,却还是吸进了少许药粉。 计遥左手持剑,自然剑招弱了许多,直至第七招才将她制住。小词看着有些昏沉的女子和狂奔而去的小翠,终于松了口气。 那女子吸了些迷|药,半昏半醒。计遥点了她的|穴道,小词拉下她的面巾,顺手给她喂了颗药丸,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她:“终于抓住你了。我到底怎么惹你了,为何三番五次地对付我们?” 那女子有气无力地眯着眼,却不说话。 小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了想说道:“计遥,你看她长的很漂亮呢。” 计遥横她一眼,很无语。这关头,你还有心思关心她的容貌? 小词指着计遥对那女子嘿嘿一笑:“你知道么,他其实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采花大盗夜夜欢。” 夜夜欢?计遥又气又怒,恶狠狠地瞪了小词一眼。 小词看着那女子脸色一变,暗暗窃笑。 “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留给夜夜欢。他虽然长的很儒雅俊俏,可是有个恶习。” 小词忍笑看了一眼愤然的计遥,然后对那女子一字一字地说道:“他喜欢生吃美人肉。” 那女子神色一惊,飞快地扫了一眼计遥。 计遥长吸一口气,咬牙看着小词,好,一会再和你算帐。 “要是咬掉这里,可就嫁不出去了。”小词指着她的鼻子刚刚说完,猛地一愣!怎么把舒书那一套学来了,啊,罪过罪过。 她赶紧换个方法。 “刚才给你吃的药丸,叫肝肠寸断。你要是不说,一会药丸里的蛊虫出来,会把你的肠子都咬成一寸一寸,活活疼死。” 那女子的脸色更白,却仍是只字不吭。 小词叹气,逼供失败。她看了一眼计遥,继续叹一口气。他肯定是不屑于逼供一个女人。那神情摆明了是交给她了,可是她,也没有经验啊。 那女子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很痛苦。 计遥忙问:“你真给她吃了肝肠寸断?” 小词点头:“那还有假。” 女子呻吟起来,却嘴硬地咬着牙狠狠地说道:“我说了也是死,还怕你不成。” 计遥拍开她的|穴道,傲然一笑:“你不必说了。我已经知道指派你的人是谁。你回去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早已归于尘土。他若是不信,只管来找我。别去弄这些阴暗的把戏,让人瞧不起,光明磊落明着来就是了。” 小词看着她,很无奈地说:“你不说也不要紧,以后别缠着我们就行了。快去找茅房吧。” 那女子又羞又怒,起身就跑。 计遥尴尬地看了一眼小词:“你给她吃的泻药?” 小词点头:“我那有什么肝肠寸断,吓唬她的。你知道是谁指使的?” 计遥看着那女子远去的身影,目光深邃起来。 他静静说道:“我只是猜的,他一击不中,必有后招。再多几条线索,我就确信无疑。” 小词一听还有后招,顿时黛眉轻蹙。 计谣突然剑眉一扬,扭过头眯起眼睛看着她:“你刚才竟然拿我来吓唬她。” 小词的眉梢一展,忍着笑,满眼促狭:“夜夜欢这名字怎样?” “你!”计遥一咬牙,小词见状不妙,扭身就跑,三步被擒! 小词笑的止不住:“若不满意,改成日夜欢?” 计遥单臂圈住她,又好气又好笑,装出一副恶狠狠地样子来:“你说我,爱吃美人肉是吧?” “夜夜欢大侠,小女子不敢了。” “吃那一块才好?”计遥眯着眼,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寻觅,口气很邪恶。 小词笑着笑着,却被他灼灼目光烧的脸上烫了起来,笑容渐渐浅淡隐去,只唇角还留着一丝羞赧的笑意。雪白的肌肤如蒙了层浅粉,在晨光里明艳不可方物。计遥心神一荡,慢慢松开她,摸了摸鼻子道:“走吧。” 此刻天光大亮,小词发现他摸的地方青了一块,想到昨夜,真是无地自容啊。 第一次砸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没经验,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结果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第二次砸下来的时候,他有了经验,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自行爬走。 两人回了客栈,小词本想让计遥歇息几天再走,他却不肯。既然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还是早早离开这地盘为好。 小词无奈听从,觉得他一手骑马有些不便,便又买了一辆马车,套上他们的两匹马,又放置好一应物品,这才上路。 马车虽然慢了许多,却比骑马省力气。两人一路北上到了齐郡。计遥的胳膊早已好了,小词却喜欢上了马车,不肯再骑马。计遥无奈只能随她,从一鲜衣怒马风流潇洒的仗剑侠客沦落成一赶马的车夫。 从齐郡开始,一路多山,风光渐渐冷峻。 马车离开齐郡城,行了数里到了一片树林。远山苍翠墨绿,树林一直从山脚蔓延过来,徐徐风起,有如听涛。 计遥放满了速度,和小词坐在马车上默默感受着清风入怀,马蹄如雨,心里安谧宁和。 突然,林中传来一阵细小的“扑扑”之声。小词一惊,握住了计遥的手。计遥一勒缰绳,停了马车。他提起剑,扫了一眼四周,突然搂着小词纵身一跃,上到树梢。 小词靠在他的胸前,低头看去,只见前方林中有数人正在围攻一个男子,地上还躺着几个人。奇怪的是众人手中都无兵器。围攻的人身姿轻灵,将单身男子围在中间,而被围攻的男子却是弹指间一把暗器如蚊蝇般飞出,刺破空气的声音有的尖利有的低沉,暗器体积细小而密集,却比刀剑更难防。围攻的人东闪西躲,十分狼狈,而抽空间也不停地望那男子身上抛洒药粉。一时间双方斗的乌烟瘴气。围攻的人虽然多,到底抵不过暗器的锋利,瞬间已倒了七八个。其中一个中年人看似很急,跳出圈外恨恨说道:“唐仿,我看你还有多少暗器,你总有用尽的时候。” 那男子冷笑道:“海老七,你那毒药也有用尽的时候。” 海老七怪笑几声:“你不要撑了,你已经中了我的渐深,你乖乖跟我回京,我看在王爷的面上给你解药。不然,你就等着死吧。” 小词暗叹,怪不得以前计遥死活不肯学用毒。今日难得遇见一场用毒和暗器的较量,果然看着让人气闷,虽胜负立分,争斗之间却失了男儿的浩然之气。 唐仿身子有些摇晃,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海老七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唐仿。 小词紧张地捂着唇,暗暗拧了一把计遥的胳膊。她心里暗急,不知道为什么,直觉海老七不象是好人。而唐仿却是仪表不凡,看似正派之士,心里便情不自禁地向着唐仿。 海老七蹲下身子,抽出一把匕首,敲在唐仿的脚踝处,冷笑:“挑断了脚筋,可就老老实实地听候王爷差遣了。” 计遥暗自提气,蓄势待发。十几人围攻一人本就被人不齿,海老七又露出如此下作行经,的确让人难以坐视。 他正欲飞身下树一剑挑开海老七。 突然,海老七一声惨叫,身子往后一仰,倒到地上。计遥凝眸一看,他的喉间涌出一股鲜血。 计遥暗自惊叹,他竟然没有看清唐仿是如何出手的,也没看清是何暗器。唐门的名声果然并非虚得。 他搂着小词从树上跃下,临空起伏轻跃,翩然来到唐仿身边。 唐仿一惊,竟不知何时身边还隐藏着两个人,看他们的身法,应是上乘轻功。起落间如一片树叶飘然而下,连风都未惊动一丝。 眼前的两人相貌清雅脱俗,如冰雪美玉,世外適仙,让人情不自禁心生好感。 计遥含笑抱拳:“在下计遥,当年去青城山学武时,承蒙唐三爷关照。若在下猜的不错。公子应该是唐三爷的晚辈吧?” 唐仿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两人,抱拳问道:“他是我的祖父。在下与两位素昧平生,阁下怎么猜到我的身份?” 计遥微微一笑:“这样的暗器,这样的身手,又姓唐,你让我往那里猜更合适?” 唐仿苦笑摇头:“正是唐门的名气才给我惹了麻烦。” 计遥笑:“正是,有利便有弊。名气这东西,的确是让人为难。“唐仿也笑,眉头却不禁皱了皱。 “你中了渐深,先解毒吧。小词,渐深的毒你应该会解吧?”计遥回首,忐忑地问了一句,很怕小词说出“不会”。 还好,她点了点头。 唐仿忙道:“多谢二位。我刚才也是装做不支,好乘机制服海老七,其实一时倒还无妨。” 小词指着海老七的尸身道:“计遥,你去他身上找找,定有解药。把匕首也拿给我。“计遥果然在海老七身上找到几个瓶子。小词打开挑了一个,又将唐仿的手腕割开一个小口,将药逼进血脉。 唐仿见眼前的两人高洁俊雅,顿起亲慕之意,竟连一丝的戒心也生不出来,任由小词为他解毒。 小词嫣然一笑:“你这三日可要饿着肚子了,除了水,什么也不能进。” 唐仿点头:“多谢姑娘。” “唐公子不用客气,我叫小词。” 计遥对唐仿道:“唐公子要去那里?要是顺路,就和我们一起走,你这毒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清除。若是再遇上海氏的人来纠缠,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唐仿道:“恐怕要给你们添麻烦了,二位是要去那里?” “幽州。” “四川一时不能回去,我去潭州朋友处先避一避吧。我倒不是怕海氏,唉,说来话长。” 三人上了马车。唐仿坐在计遥身边,叹道:“被人缠上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如同一只蚊子在耳边哼哼,让人寝食难安。” “我怎么以前很少听到海氏的消息?” “他们本是海上盗匪,以海为姓,惯于抢劫略夺,下毒害人。百年间被江湖人不齿。前几年归顺朝廷之后,一心巴结朝中权要。我本来去京城看看武林大会,不知怎么被安王知道行踪,一心要将我收在门下,可是唐门祖训便是不可为朝廷效命。我自然难以领情安王的招揽,就匆忙离京了。” 计遥心里一动,道:“难道是安王想要强留?” “那倒不象。安王对我极是客气周到,他想让我为他研制一种弓箭,对付燕国的连发弩。” “那就是海氏自作主张,想留住你送给安王,讨好他。” “不错,海氏若无朝廷撑腰,江湖中想要收拾他们的人可是不少。” “他们吃了苦头,应该知道收敛。” 唐仿苦笑:“海老七死与我手,要么他们前来寻仇,要么就是怕了,从此见我就躲。” 计遥笑道:“唐公子暗器了得,我看后者的可能更大。” 唐仿笑道:“但愿但愿。他们,实在是糟蹋我唐门的暗器啊。” 小词在马车里好奇地问道:“唐公子,你刚才对付海老七用的是什么暗器。我怎么没见你动手呢?” 唐仿回过头,笑了笑,拉起右手上的袖子。只见他手腕之上戴着一只精巧的劲弩。长不过三寸,墨黑的弩身上刻着朱红色花纹,精致细巧。 “这弩名叫三步杀。紧贴脉搏而戴,遇见近身之敌,只需动两下拇指,经脉略一扭动便触动机关。箭入咽喉,三步之内要人性命。不过离的远了,力道尽失。所以叫三步杀。” 小词惊讶地看着这只劲弩,叹道:“唐门真是名不虚传。这弩精雅的如同玩具,却须臾之间夺人性命。” 唐仿笑着,突然解开三步杀,递给小词:“姑娘为我解毒,这弩就送给姑娘聊表谢意。” 小词急忙摆手:“多谢了,这是你的防身工具,我怎能接受。” “姑娘不要客气,这弩我回头再做就是。我看姑娘没有内力,江湖凶险,有个防身的东西总强过空手。” 计遥谢道:“唐公子真是豪爽,唐门的暗器可是千金难求。” 小词见唐仿真心诚意地想要送她,也就爽快地接下了。 “姑娘,这弩里本有三只箭,方才用了一枚。过几日到了潭州朋友家,我再送些箭给姑娘备用。” 小词感动不已,拿着三步杀爱不释手。她倒没想过防身,只觉得这袖中劲弩精致如斯,只想让人细细把玩。 三步杀 三人往潭州而去。前两日唐仿倒还无事,到第三日,却是饿的话也没力气说了,哀哀叹道:“这海氏果然歹毒,即便是解了他们的毒也要饿上三天,若是再遇上他们,如何有力气再对付他们?” 小词递给他一壶水,笑道:“唐公子只当是修炼道家的辟谷之术。 唐仿点头:“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的好酒好菜。唐仿决定在小词计遥吃饭期间卧在马车上不下来。眼不见心不痒。 小词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头:“明日就好了。我请你吃红烧猪蹄和红椒肉片。”她不说还好,一说,唐仿肚子里的水咕噜一声。 第五日下午到了潭州城。按照唐仿的指示马车驶到了一户宅院。红墙碧瓦,十分气派。 唐仿上前敲门,开门的老头一见是他,愣了半天,狂喜道:“唐公子,你可来了。我家少主可是半个月都未笑一声了。” 唐仿摸摸鼻子,道:“他一冷脸,大家的日子可都不好过啊。” 那老头频频点头,伸手道:“快请快请。” 计遥见状对唐仿道:“唐兄安然抵达,小弟便告辞了。后会有期。” 唐仿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急道:“那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好歹也要歇息一晚,明早再走。” 计遥忙道:“这是唐兄的朋友之居所,在下怎好意思叨扰。况且,我们还要赶路。” 唐仿不悦,正色道:“这位朋友家便和我家一样。计兄弟,麻烦了你们几天,一定要让他代我尽下地主之谊。我不多留,歇息一晚我就送你上路。” 这拉扯间,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唐六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跟前,好快的身法。 小词一看,是位翩翩公子,乌发雪容,雪白长衫一尘不染,清冷素淡的眉宇间罩着薄薄一层喜色。 唐仿回首一笑:“林菡,这是计遥,小词。我路上被海氏所伤中了毒,多亏二位相助帮我解毒,不然可能到不了潭州。” 林菡一惊,忙道:“现在怎样了?” 唐仿道:“已经没事了。只是饿了几天身子有些虚,你去弄些好吃的来给我补一补。” 林菡松了口气,对计遥小词抱拳施礼,笑着道谢:“二位远道而来,先请到寒舍歇息,暂洗风尘。” 计遥正欲推迟,唐仿一皱眉头,使劲一扯他的衣袖,佯做发怒。 计遥笑道:“唐兄一片盛情却之不恭,就叨扰一晚,明早我们就走。” 林菡的府第清幽空阔,园中摆着许多希奇古怪的工具,地上也有些奇怪的东西,象是兵器又象是玩具。小词好奇地看着却也不好意思询问是做什么的。只觉得这林公子,清清冷冷的似很难接近,偏偏对唐仿却是关切之极。进了正厅,就紧坐在他的身侧,不停询问路上的情况。听到海氏之毒,他略一思忖道:“稍等。”说完就起身去了内间。 下人捧来茶具,细细煮水、洗茶、冲泡。然后奉到三人的面前。小词捧起茶盏,只见雪瓷如玉,茶水青碧,一股盈盈暗香沁人心脾。 下人道:“唐公子,这还是去冬的梅花雪水,少主吩咐,只给你留着呢。” 唐仿眉梢一动,低声对计遥道:“其实,泥水,雨水,梅花水我是分不清的。喝到嘴里解渴就成。”说完,呵呵一笑。 计遥忍笑看了一眼内室,林公子的清心雅意看来是对牛弹琴了。 片刻,林菡从里面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琉璃瓶,隐隐可见里面有几片草叶。 他笑着递给唐仿:“你这次可来对了。我这里刚好有味解毒的药草。” 小词惊道:“冰柳草?” 林菡一愣:“姑娘怎么认识?” “我师父给我看过。这草只有药王谷才有。” 林菡神色有些不自然,讪讪道:“哦,我无意中得到的。” 唐仿抬眼扫了他一眼,暗叹,必定又是拿自家的宝贝与人交换的。 林菡的语气有些讨好:“听说,这草可以解毒,正好给你用。” 小词微笑:“林公子,这草是解瘟疫之毒和瘴气之毒,对见深没什么用,见深的毒只有以水带出体外。唐公子排了五天的毒,目前已无大碍。” 林菡略有不悦,收起了药草。似乎唐仿没有接受药草便欠了他什么似的。 晚饭极其丰盛,唐仿终于放开大享美食,饕餮之后捧着肚子悠然快意地拉着计遥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小词想到明早还要起程,洗了澡之后便也打算上床歇息。突然,有人敲门。 小词道了声“请进”,只见林菡冷着脸进来。 小词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为何心情突然不悦,在饭桌上好似还很高兴,与唐仿有说有笑。更不知道他为何来找自己。 “他把三步杀送给你了?” 小词点头。对他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也弄的糊涂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何象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小词没有料到他来势汹汹所为那般,一时发愣没有躲避。他竟然上下其手,在小词身上摸了起来。 小词又羞又怒,伸手就去格开他的手掌。他却是力气不小,带着一股蛮横继续在她身上乱摸。小词气急,大喊一声:“计遥!” 若不是念在他是唐仿友人的份上,此刻恨不得用三步杀立即收拾他。 房门口立刻出现了计遥和唐仿。 计遥怒不可遏,上前一掌推开林菡,手腕一抬,欲夺他咽喉。 唐仿忙道:“误会误会,他是女人。” 计遥的手生生停在半路,半信半疑。 “小词,抱歉,她的确是女子。”唐仿不好意思地上前,一把抽掉林菡的发簪。 果然,长发委肩下的林菡顿时婉约清丽起来。她却仍是不服气的样子,也不对小词赔礼,只恨恨地看着唐仿道:“你为什么把三步杀送她?” “她救了我,为我解毒。” “那我呢,我没救过你?” “我自然把最好的给你。” “什么?” 唐仿叹道:“我难道不比三步杀更好?” 林菡痴痴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低了头,长发盖住了脸颊,虽然看不清容色,却可清晰地感觉她的肩头柔软下来,白日里那种清冷拒人千里都渐渐淡去。 小词和计遥都有些尴尬,这情人之间的表白听在两人心里都是怦然一动,想到了自己。 唐仿低声道:“去睡吧。” 林菡此刻温顺如一只小兔,微微颔首低头出了房间。 唐仿回头对计遥苦笑:“女人就是难侍侯,小心眼。”说完,突然意识到眼前还站着一位不折不扣的女人,他又连忙对着小词赔笑。 小词忍着笑低哼了一声。 “林家世代精于手工,也是潭州的大户。她父亲没有儿子,把她自小当男孩养,脾气有些倔,小词姑娘别生气了,我代她向你赔罪。” 小词扑哧一笑:“唐公子还是去向林姑娘赔罪吧,下次可不敢随便送什么东西给别的姑娘了。” 唐仿笑着点头,果然听话地去另一位姑娘处赔罪。 计遥同情地看着唐公子的背影,再回头一看小词,觉得自己十分地幸运。心里这么一想,眼神便也温存起来,目光如水,静静看着小词,越看越觉得她温柔甜美,虽然有时有些调皮,却更添可爱。 小词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怯怯地问 珠圆玉隐 第 8 部分阅读 皮,却更添可爱。 小词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怯怯地问:“我那里不对么?” 计遥难得柔声细气地甜言蜜语一回:“你那里都好。”说完,自己也有些尴尬,摸摸眉梢转身就匆匆往门外走。 小词笑意盈盈,得到他一句含糊的夸奖真是又意外又喜悦。 翌日清晨,小词就被敲门声惊醒,她以为是计遥,开门一看却是林菡。 林菡仍是一身男装,不过知道她是女儿身后,再一细看,就看出到底还是比男儿娇俏清俊。 小词含笑:“姑娘有什么事么?” 林菡神色略有些扭捏,一身男装之下显得有些滑稽。小词忍着笑,将她迎进屋里。 林菡低头笑了笑,再一抬眼就恢复了昨日的洒脱:“小词,昨日我有些失礼了。给你赔个不是。” “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已经忘了。”小词呵呵一笑。 “那计公子是你的亲哥哥?”林菡常与唐仿一起,不自觉地口音也有了些川音的偏误,听在小词耳中竟成了“情哥哥”三个字,她脸色一红,低头不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心里一阵阵的轻漾,如春水涟漪抚过心扉。 林菡也不再问,笑着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个小小的印章。嫣红的颜色,如珊瑚玛瑙般光彩明丽。 “这个送你,算是赔礼。” 小词忙道:“姑娘太客气了,昨日之事本是误会,根本不算什么。” 林菡笑道:“我若告诉你这印章有什么用,你一定会收下。” 小词好奇道:“有什么用?” 林菡拿起印章,指着底端笑道:“你看印章上的字。” 小词低头就着她的手指一看,居然刻着“小词”二字。她心里莫名一阵感动,抬头时眼中隐有水气。 昨日还以为林菡是个冷淡狭隘之人,没想到一件小小的误会竟让她费了心思连夜为她刻一枚印章出来。她倒是个真性情之人,不藏不掖地直率,爱便是爱,厌便是厌。 “来日你碰见喜欢的人,拿这印章在他身上盖一下,可就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他若辜负你,再寻别的女子,一定会被问起这小词是谁。除非他挖掉那块肉,否则可就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说着她得意一笑,“这是我的得意宝贝,除了自己,可就送给你一个人了。因为你救了他,也就是救了我。 以后你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就是。” 小词听完这印章的用途,又好笑又惊异。这林姑娘可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不过既然印章已经刻上了她的名字,林菡又是一片诚心,她自然无法推拒掉这一番好意,忍着笑惊叹道:“林姑娘,你可真是高明。” “你以为唐仿是那么容易驯服的么?根本是个浪子。”她这话虽含着薄怨轻嗔,却带着三分欣赏三分迷醉。 小词含笑看着她,心道:我看你这样心高气傲的姑娘才是更难以顺服的。 吃过早饭,唐仿又拿出几枚小箭送给小词。小词收了两份礼物虽然很欢喜,更欣喜地是结交了这样一对朋友,从踏入江湖开始,这才是第一次在凶险之外得到的温情和友谊。 唐仿和林菡将两人送到门口,依依惜别。 马车起步,小词回头看着大门口的一对情侣,又起了作弄之心,对着唐仿喊道:“唐公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唐仿几个箭步从大门口奔到马车前。 “唐公子,我想和你打个赌。” 唐仿一愣,实在没想到小词特意招呼他过来是要和他打赌,于是问道:“赌什么?” “我赌你身上有两个字。”说完,小词笑的直不起腰,一挥缰绳就赶车而去。 唐仿神色尴尬地愣在路上,那样子实在可笑之极。 “小词,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两个字?”计遥突然闷声问了一句,脸色有些发黑。 小词呵呵笑着,偏着头看着他:“这是女人的秘密,你想不想身上也有两个字?” 计遥身子往后一缩,戒备地说:“你想怎样?” 小词恬美一笑:“先不告诉你。” 计遥打了个寒战,想起今晨林菡从她房中出来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那精灵古怪的笑容。暗自庆幸幸好只住了一晚,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落雪泉 一路北上经历了湖光潋滟和溪水淙淙,又看过山色空蒙和花团锦簇,越靠北,风景越素淡起来,似乎北方的春光晚到了许多,也慵懒了许多,只漫不经心地点缀了少许绿意与花容。 小词一路问了数次计遥,为何要到幽州来,他都是哼哼哈哈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最近的一个说法是,要和小周到幽州一起感受感受塞外风光,体会一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乃两人初学射箭之时就定下的宏伟心愿。 小词撇撇嘴道:“好酸。”一想到小周就要来分走一半计遥,莫名有些闷,一鞭下去,马飞奔起来如风驰电掣。 计遥的笑漾起在唇角,打马追上来。 幽州城本来繁盛,如此萧瑟只因去冬大燕的一场突袭。鲜卑人善骑射,铁骑如飞,来去如潮,将城池洗掠一空。大燕铁骑走后本该百废待兴,百姓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幽州的防守失望之极。他们顾虑着大燕的再次突袭,都是应付着过日子,做着随时要逃难的准备。几乎家家都备有一副箩筐,里面放着被子锅碗和贵重些的东西,只等一有动静,挑起箩筐就走人。 到了一个地方通常先找客栈,一路行来都是如此,小词早已熟门熟路。奇怪的是这一次计遥却没有如此,他径直领着小词出城往东,沿着官道踏马而行,一直到了城郊的落霞庄。然后下马拦了一个路人问隐庐在何处。 小词很奇怪,奈何计遥嘴紧的如同铁葫芦,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小词只有满怀疑惑地跟着。 城外的荒原上,风疾草劲。隐庐不过是个沉寂安宁的庄园,在黄土绿林间孤寂地立着,沧桑而略显破旧。 计遥上前叩门,半天门开了,一个老者探出头来,问道:“公子找谁?” 计遥微施一礼,道:“老人家,隐庐的意思,莫非是取自‘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那首诗?” 老翁枯枝般的手指微微一抖,他拉开门,颤颤微微的迎出来,似有些哽咽:“请进!” 计遥和小词踏进朱红色的大门,老者抖着手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回过头盯着计遥。他的目光骤然明亮起来,上下打量着计遥。进了屋子,他倒上茶水,问到:“公子可是姓云?” 计遥摇头:“在下姓计,受人之托想要给老伯看两个字。” 老翁略有些失望又略有些惊异,紧紧握着茶盏。 计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老翁。 老翁急忙接过,良久,竟滴下几颗眼泪到纸上,晕染开了两个字:云深。 “老夫等了一辈子。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人来了。计公子稍侯。”他哽咽着放下纸,进了内屋。 小词瞪着计遥,小声问:“怎么回事?” 计遥抿抿唇道:“回头我再告诉你。” 老翁从屋子里拿出小小的一个铁盒,象是年代久远,锈迹斑斑。 “老夫担心了许久,大燕已经来过幽州一次,若是落入他们之手,如何对的起先祖的托付。公子还是快些动手的好。” 计遥接过铁盒,正色道:“是。” “计公子还是住在这里比较好,府里虽然有些破败,当年可是镇北侯的别院。有什么事老夫也能帮衬一些。 府里的用人公子只管吩咐。” 计遥点头:“多谢。老伯怎么称呼?” “老朽云长安,是前朝镇北侯的后人。先父取这名字来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的诗句,他心心念念就是复国之事,可惜直到死,也没等来半个定王的后人。老朽一直守着这个别院,已经六十年了。” “云老伯……”计遥看着他的冉冉白须和一脸的期切,不忍再说下去。云长安若是知道定王的后人已经放弃了复国的打算,财富也散落民间,那么他这一生的期盼,空付流水么?他心里一窒,终于明白云景为何独自葬与皇陵之外的背山之阴,他虽然为百姓着想,审时度势不想再起烽烟兵戈,却终归觉得亏对先人的嘱托。计遥不知道云景所做是对是错,从大义大处看是对了,从小家私|处看却又有违先人遗志。计遥默默叹息一声,看看小词,定王唯一的后人。 小词急切地恨不得过来掰他的口,从他嘴里掏话。只是当着云长安的面艰辛地忍耐着。一会跺脚一会咬牙,小脸都急红了。 计遥暗笑,不是不愿意告诉她,只是她单纯的性子,连姨母都觉得她还是继续糊涂着逍遥着好。知道的多,对她并无什么好处,反而会让她不安全,姨母当日的决绝,正是为了保护她。 计遥拿了铁盒,放在怀里。云长安领着他和小词到了后院的厢房,干干净净的屋子,古朴雅致,家具陈旧却不失奢华,风华暗淡于岁月沧桑,却有余韵残存,似在默默述说当年的繁华富贵。 “这是当年老侯爷的卧房。请计公子就在这里歇息吧。小词姑娘住在隔壁可好?” 小词笑着答应。 看着云长安将最好的屋子让自己住,又将自己视为上宾,而对小词却随意许多。计遥不禁暗笑,其实她才是正主,自己嘛,算是个当差的,为她效劳、为她应付麻烦,还要保护她。有什么事情也是自己出头承担。 云长安出去后,小词急忙问道:“计遥到底怎么回事?这盒子里装的什么?” 计遥缓缓说道:“前朝国姓为云,你知道么?” “知道,怎么了?” “姨母的丈夫云景就是前朝的皇室后裔。百年前展氏夺了云氏江山,创立暄朝。云氏的定王留下一笔财富,想让云氏后人复国。他把财富分散在各地,凭一个印章可取。这印章传到姨父手中之时,他见百姓安居,河清海晏,也就淡漠了复国之心。他生性淡泊乐善好施,将各地的宝藏逐渐取出,其中一部分换了一本流光剑谱,其他的或救济灾民,或建桥盖庙做些善事,也算是用之与民。只有一处,因地方偏远他又英年早逝,未能安置好,就是幽州的这一处宝藏。姨母吩咐我来取出这笔钱财,就是怕万一幽州失守,财富落于大燕之手。” 小词惊问:“你是说,那金锁里的印章?” “是,也是钥匙。” 小词取出项链,计遥照例使劲一砸金琐的上端,从中取出了印章。 他把印章按在铁盒的开关上,恰好契合。铁盒弹开,里面是一张羊皮卷。计遥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落雪泉。 计遥皱眉,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小词愣愣地看着印章,突然抬头问道:“师父为什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让我带着?她不是说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信物吗?” 计遥略一犹豫,道:“她怕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交给你保管。” 小词又失望又难过,原来这金锁不是父母的信物,而是一份责任与负担。 “这印章事关重大,又牵扯着一大笔钱财。我可不要。万一丢了,怎么办?”小词发愁地看着金链,再也不能象以往那样随意地挂在脖子上。 “你好好带着,别让别人知道就是。”计遥好言相劝,暗自庆幸还没说实话,不然她只怕要食不甘味,日夜犯愁。 小词不情不愿地噘着嘴,突然又笑嘻嘻地道:“我拿这个换你的玉佩行不行?” 计遥脸一沉:“不换。” “这个好值钱哦,可是一大笔财富。”她笑的更甜,水汪汪的眼睛掩饰不住欣喜,故意逗弄计遥。 计遥不上钩,威胁道:“好好带着,要是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小词不情愿地带好项链,觉得脖子都沉重了起来。 “我去问问云伯这里可有落雪泉。你在这里等我。” 计遥锁了铁盒,去找云长安。 云长安听罢点头:“有啊,在双峰山上。附近人家吃的水都是从落雪泉引下来的,就是咱们后花园的水也是从那里引过来的。” 计遥心里一阵放松,看来宝藏并没有想象中藏的那么复杂,转而却又奇怪,这藏宝之处也太浅易明了,难道不怕铁盒落入别人之手? 问清了地方,他带着小词直接前往。双峰山低矮荒芜,不象南方山脉钟灵毓秀。 小词她抬头看了看山顶两个圆峰,道:“计遥,原来这就叫双峰山?女子的双峰?” 计遥耳根一热,装没听见。 “太难看了,应该叫土包山才对,或者叫馒头山。” 好歹说了句中听的,计遥也颇为赞同。说它是个山,实在是有点勉强。 落雪泉却是极其好找,沿着山路旁的溪流一路往上,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石壁下一汪清泉积成一个深潭。潭水幽深暗寂,并无什么异样。清冽山风将水气拂开潮潮沾满衣衫,果然有轻雪染衣的味道。 计遥与小词一路行来也见过无数山泉,的确这落雪泉毫无出众之处。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石壁上前立了一个石碑,刻了几个字:不可在此洗涤。 小词见计遥静静看着那几个字,想起他常在锦绣山的温泉里洗澡,便小声说道:“洗澡更不可以。你不要妄想了。” 计遥忍着笑扭头看她,实在佩服她这让人分心让人失笑的打岔本事。 “小词,要是你,在这种地方怎么藏宝?” 小词咬着唇,偏着头思忖了片刻,突然柳眉一挑,满目喜色,笑道:“恩,我将金子锻造成石头那么大,扔到水底,想要的时候捞出来。” “你这主意的确很特别。”计遥很想笑,忍的很辛苦。 “你偷偷去水里摸摸,说不定真是如此呢。要不然,这一个落雪泉怎么藏宝?” 计遥看着天色,又看看石壁上的字,说了声:“先回去吧。”既然此泉是饮水之泉,白日里少不了人经过,又明写着不可洗涤,下个活人进去更不可以了。看来,只有晚上来才可以避人耳目。 一路下山,计遥拧着眉头思索,默默无语。小词东想西想,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要不是自己水性不好,恨不得此刻就潜到潭底摸一摸。 旷野沧然,落日悲壮。 计遥眺望着远处的原野,想起虎视眈眈的大燕,面色沉肃,负手而立。塞外苍穹让人旷达,他心中乾坤已定,既然姨母让他支配这笔财富,他自然要物尽其用,不枉姨母和姨丈的一番苦心。 回到隐庐,小词惊异的表情仿佛生吃了蟾蜍! 舒书!他竟然亲昵地坐在云长安的身侧,谈笑温和,斯文有礼。 云长安眉目舒畅的似乎皱纹都浅了许多。 计遥也是大吃一惊。他冷眼看着舒书,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这里。 云长安站起身,介绍:“这是两位贵客,远道而来。计公子和小词姑娘,这是我的外孙云书。” 舒书笑眯眯地一拱手:“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云长安惊异:“怎么,你们认识?” 舒书点头:“外公,我们在京城见过。” 小词怔怔地看着舒书,真是冤家路窄,他竟然是云长安的外孙? 云长安喜道:“云书,既然你们认识,那就太好了。老夏,去准备饭菜,将我的十瀑酒也拿出来。” 云书?他不是叫舒书么?小词戒备地打量着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握计遥的手掌。计遥回握过来,手掌温暖宽厚,骨骼刚劲有力,让人心定。 舒书笑嘻嘻地看着两人,反客为主般地招呼着:“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相逢。二位,怎么认识我外公呢?” 计遥淡然道;“老人家是我姨丈的故人。我受他之托,特来拜望。” 舒书又笑着转向云长安:“外公,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位故人?” “你这小子,何时肯安分地听我唠叨?”云长安似是对他极其溺爱,眉眼间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饭菜很快上来,云长安倒上酒,一捋长须,感喟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来,痛饮一杯!” 老人豪兴大发,举止间风度气韵早与初见时的萎靡决然不同。计遥暗自感叹,再扫一眼舒书,顿觉如哽在喉,如芒在背。他微眯双眼,清冽如酒的眸光横扫而去,舒书回视过来,报以友善一笑。计遥也回他一笑,却在心里若有所思,他的眸光深邃如沉酒,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月光酒 小词的心情很不好,饭后赖在计遥的房中不肯离开,磨蹭了半天,十分愁苦地说道:“计遥,我一见他就十分不悦,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你道我喜欢看见他么?计遥无奈地看她,劝道:“我也不想与他纠缠,也没料想到他会和云长安有关系。不过这事还没个头绪,我们总不能空手而返。” 小词靠近他,神秘兮兮又紧张兮兮:“他,会不会也是为了宝藏而来?” 计遥挑了挑灯火,低声道:“也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巧合。”他仔细回想云长安的神色,和舒书的表情,一时间把握不大,虽然心里的疑惑早已存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只能静观其变。 小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我们怎么取宝藏?” 她的气息甜甜软软的扑在他耳中,他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却不舍得离开。“云长安是他外公,他也许知道宝藏的事。他来隐庐是巧合还是有意目前很难说,防范谨慎一些总不会错。所以只有等小周来了引开他,我再去落雪泉。” “小周什么时候来?” “这家伙很磨蹭,按说这两天就应该到了。” 小词瘪瘪嘴,稍稍有些不满,计遥对他那么重视,大事非要等他来了再动手,难道她就不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她有些不服气,站起身道:“我去缠住他,你晚上去一探究竟。” “不要胡闹。”计遥急道,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词一挣,他略一使劲往回一带,她便倒在他的怀里。计遥慌张的一松手,她的脸色也红了,在他胸前低声说道:“我去灌醉他。” 计遥不屑地点点她的额头:“就你那酒量?” 小词一抬头,恼道:“我酒量不浅!再说,我不会在他的酒里加些东西么?”说着说着她已经眉开眼笑起来。报仇的机会终于到了。 原来如此!计遥放下心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不觉心神一荡。小小的红唇俏皮地翘着,他想起那一日在空空台上,弯如月牙的唇角,那种甜美柔软的味道一直在他心里涌动,想再重温一次的欲念象一股突然袭入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奔涌。 他低下头却落了空。小词已从他怀里出来,疾步走出门外,在门口对他回眸一笑,鬼灵精怪的俏皮,还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计遥抱臂看着,遗憾着自己刚才应该早些低头。 他走到云长安的卧房,轻轻叩门。 云长安看门见是他,忙客气地请他进了房内。 计遥开门见山,直言问道:“云老伯,请问这宝藏的事,你可告之过别人?” 云长安神情微微一滞,道:“此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计遥剑眉一敛:“舒书?” “不是他。老夫原本想将此处家业和守宝之责交付与他,不过后来他父亲不肯将他过续给云家,他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所以老夫对他守口如瓶,只对另一个人提过。不过,计公子放心,这宝藏没有印章无法取出。” 计遥静静看着云长安,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计遥沉吟片刻,道:“那个人,云老伯若不方便说,晚辈也就不再追问。” 小词拐到饭厅,将尚未喝完的十瀑,拿在手里晃了晃,偷偷窃笑。 舒书的房间距离计遥的很近,窗户上透出朦胧的光影。小词略一思忖,跃上他对面的房顶。两只杯子放在手边。她倒了一杯酒,深深嗅了嗅,然后举起杯子,“扑“的一声就掷到舒书的窗户上。 果然,舒书一个跃身从门内闪出,身姿极快。 小词忍着笑,在屋顶上说了声抱歉:“我本来是要砸计遥的窗户,不小心惊扰了舒公子。” 她的声音清脆如一阵清风拂过的风铃。舒书抬眼看去,小词坐在屋顶上,身后是一轮满月。清明如水的月光在她周身染了一层淡淡的光华,月光映着她温婉美丽的容颜,衣衫微动,象是个随时要化风而去的月中仙子。他一刻间有些错愕,忘了接话。 她对他笑了,这好象是她对他第二次笑。第一次是在画眉山庄,一副解脱和摆脱的笑,恬美无忧,却隐隐刺了他一下。而今日她放下芥蒂,笑的那样柔美可人。月光朦胧,她的笑也象是要转瞬而逝的一抹流光,他的心竟然悬了一下,怕那流光一闪,再见又是何时? 月光氤氲着人的情绪,隐隐有酒香浓郁飘在风中。他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小词侧头对他嫣然一笑:“你也要喝一杯么?” “不甚荣幸。”舒书笑着坐下,很诧异她居然没有起身就走。 小词忍着心里的不悦,给他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也随便打量了他一眼,他谦谦文雅,在隐庐象是完全变了个人,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他接过,爽快地干了。小词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眸里忽闪着比星光更明亮的笑意。 等了片刻,他恍然无事! 舒书举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笑道:“小词姑娘,以前我们有些误会,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你看幽州离京城如此远,我们也居然相会于小小的隐庐,可真是缘分不浅。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你可知道,那误会险些让我丧命?你可知道,缘分也有良缘、孽缘?小词笑了笑,不接他的话茬,只管又倒了一杯酒,笑眯眯地递给他。 美人劝酒,笑靥如花,他又爽快的干了,却仍旧无事。 小词的笑凝结如霜般渐渐冷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疑惑一丝丝的绕在嘴边偏偏不能说出口。 舒书开始笑:“小词,你怎么不喝?” “哦,我也喝。”小词忙回过头,喝了一杯。 “你外公怎么叫你云书?”小词有些局促紧张,随口就问。 “说来话长,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想要招赘个女婿,可是此地民风却不兴如此。好歹我爹看上了我娘的美貌,虽不肯入赘却答应外公,若是生下儿子,可以姓云。外公无奈也答应了。结果我爹,娶了七个老婆,也不知怎的,只有我一个儿子,他自然就反悔了,将云书又改为舒书。自此,我外公就与他断绝关系,从此不相往来。” 怪不得你这样,原来你爹就是如此出而反而的人物啊。小词看了他一眼,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舒书连着喝了十四杯,小词指甲里的迷|药已经用尽。他越来越精神,笑容也越来越深。 小词慌了神,头也开始晕了。她喝的酒虽然没有迷|药,到底也奉陪了六杯。她酒量不浅,但也不深。 “你自己喝吧,我要去睡了。”她慌张的起身,头一晕,险些从屋顶上掉下来。舒书一把拉住她的手,极其温柔地笑道:“我抱你下去?” 一个黑影大鹏展翅,突然从天而降从他手中抢过小词。 “计公子也没睡啊。”舒书笑呵呵地招呼着。 计遥抱起小词跃下屋顶,回了房。 小词半醉半醒,浑身发热。他的气息却是冰凉的。她情不自禁望他身上紧贴些,手一抬,抚摩到了他的面郏,更是凉玉般舒服。她呢喃着使劲蹭了蹭手,然后想将脸颊也蹭一蹭。计遥半气半笑。无奈地放她在床上,正要转身。她却拉住了他。 他低头道:“我去拿水。” “我不要水,只要你。”她低声呢喃着象撒娇还象撒赖。计遥被她一句话撩拨的心里狂跳。她知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仗着酒意就胡乱说出来。她动作也不规矩,就势手臂就缠上了他的脖子,然后道:“我们再喝。” 计遥澎湃的心一下子凉了,怒气冲冲道:“我是谁?” 小词已经迷迷糊糊,被他一声冷喝又清醒了些。勉强看清是他,笑道:“是你啊。” 计遥心里的火灭了。低声道:“以后不许喝酒。” “不。”她利索的回绝。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有些气,她这样妩媚的样子,难道还想让别人看? “我成亲的时候难道不可以喝酒么?”她也气,他管的也太多了。 他舒了口气,口气也软了下来:“成亲的时候可以。” “我儿子成亲的时候,我也要喝呢。”他又好笑又好气,果然是喝多了,也不知羞,连那么远的事都想到了,还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他明明想笑话她,心尖上却突然一颤,居然也随着她想到了那么远。她的手臂略微收了收,半眯着眼,喃喃:“我好热。” 她的脸颊艳过三月的桃花,发髻有些松了,发丝在嘴角、颈间落了些,墨黑色仿佛是为了衬托如雪白如玉润的肌肤。呵气之间是淡淡的馨香和淡淡的酒香,他也有些热了。 这样妩媚娇艳的模样很少在她身上出现。他看着有些陌生,却又心动不已。红唇微微开启,每一口呵气都仿佛呵在他的心尖,心里象是有把琵琶,此刻被撩拨起十面埋伏,蠢蠢欲动的都是渴望。 他正在天人交战,苦苦挣扎。她无意中还在添薪加柴,在床上扭了扭身子,一只手扯着衣领,咕哝着:“热,把衣服脱了。” 他咽了口唾沫,一狠心将她的胳膊拿下来。这丫头,说死以后也不能让她喝酒了,除了将来那一晚。 小词半夜口渴,醒来猛然发现计遥居然睡在她的房中,合衣靠在一张窗下的藤椅上。半窗月光斜照着他,眉目恬淡清雅。 她静静地看着,想起了昨夜,恍惚是她喝不过舒书,被他抱回了房里,后来怎样了,却迷迷糊糊记不得了。 她略一动,计遥警醒。两人就这样默默四目相望,安寂静好的时光在两人之间悄悄流淌。谁也不舍得开口,就这样隔着月光两两凝望。 良久,计遥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 小词却不接,俏皮地看着他,嘴角擒着笑。 计遥无奈地坐在她的身边,她半坐半靠在他的身上,就着他的手喝完一杯水。然后低声道:“你怎么不去睡?” 计遥握着杯子,没出声。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隐约可见他的眉梢有一丝波动。她含着笑出其不意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然后咯咯笑着,躺下用被子蒙着脸。 计遥心里一漾,刚刚萌生的要回房睡觉的想法顿时土崩瓦解!这丫头,三番五次地调戏他,士可忍孰不可忍!他拉下小词的被子,一低头便恶狠狠地吻了下去。可惜,没亲对地方,亲在了鼻子上。小词一个喷嚏,将计遥的雄风喷散。 小词又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脆亮。他一慌,捂着她的嘴,道:“小声点。别人听见了。” 小词忍着笑,却调皮的伸出舌头在他掌心舔了一下。计遥身子一酥,有些动弹不得。 半晌,他逃一样疾步出了小词的房间,晚风一吹,后背上闪过几丝凉意,原来竟有汗出!这滋味,为何比练功夫更折磨人? 月光如银如雾,夜色空寂的让人发狂,身子里突然腾起的一股火苗无处发泄,将心肺都烧着了一般。他从房中拿出剑,月下舞动起来。 明心迹 翌日的舒书看不出一丝异样。小词在饭桌上偷偷瞄他几次,却次次被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为何没被迷倒?心里的疑问哽在喉间却也无法开口询问,她真是憋的有些郁闷。饭后终于躲在计遥的房中偷偷问道:“计遥,为何他对我的迷|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记得当年,你一闻就扑在了我身上。” 计遥手里的书抖了一下,想回头看她,却实在不好意思,原来当年还有这么一出儿!这丫头就不能委婉地含蓄的说说,又或者以后再亲密些的时候再说么,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道:“估计,是你那水平不够,迷|药做的不对。” 小词愣了愣,又道:“我今晚再试试。” 计遥将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拍,咬牙道:“你敢!” 小词吐吐舌头,呵呵笑着:“我不会换个药方么,他要是一直跑茅房,可也没空跟着你。” 计遥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又要斗酒。 白天自然也不能堂皇地跑到落雪泉探宝,小词不想看见舒书,便想趁着天高风爽出外跑马。计遥想了想,虽然云长安表明未对舒书提过宝藏之事,但舒书来到幽州太过突然,又太过巧合,不知云长安是护着自己的外孙不肯说出实情,还是舒书真的凑巧回家。思来想去,计遥只有按捺着性子,先不动手,且看舒书的反应。 路过云长安的房间,计遥敲门进去,却见舒书正在里面。 计遥念在云长安的面上,对舒书微微颔首。 “云老伯,我与小词出去一趟,这几天若是有个叫小周的人来找我,请老伯告之我一声。” “好,好。”云长安对计遥极是恭敬,常常让计遥心生愧疚。他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安王后裔派来接收宝藏之人。几十年的苦盼将他的昔日的激|情也煽动起来,清晨见他站在院中的阁楼上捋须远眺,神情激昂。 小词在旷野中策马狂奔,两耳生风,肆然快意,一回首却见计遥敛眉静默,在马上出神。她勒了缰绳,问道:“计遥,你想什么呢?” “哦,我在想小周怎么还没来。” 小词抿着唇,堵着一句问不出口的话:你想我的时候多,还是想他的时候多呢?转念一想,好象都是女人之间才吃醋,自己怎么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杠上了?她扑哧一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或许,“情”之一字放在心里,便豁达不起来了。 计遥那里知道她的小心思,自顾自地说道:“我让他去京城办一件事,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什么事?” “去一扇门花钱。” “一扇门?就是舒书买消息的地方?” “谁都可以去买消息,只要有钱。” “你要买谁?” 计遥失笑:“我不买谁,只买消息。” “谁的消息啊?是舒书吗?” “不是。我并没有料到他是云长安的外孙,也没料到他会出现。” “到底是谁啊?” “等小周来了再说。” 小词噘一噘嘴:“小周才是你最重要的人?” 计遥一挑眉头:“当然不是。” 小词侧头一笑:“那是谁?” 计遥扭脸看天,哼唧道:“不告诉你!” 小词嫣然一笑,突然从自己的马上跃到他的马上,侧着身子坐在他的胸前。计遥慌的四处一看,见四野无人,才低声道:“快坐回去。” “偏不!”小词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捏起一块肉,含着笑:“计遥,谁才是最重要的人?” 计遥不吭。 小词笑眯眯地使劲。计遥一蹙眉。 再使劲,计遥咬牙。 小词佯做恼羞生怒的模样:“再问一次,再不说,我就咬你。” 计遥一挺胸:“咬就咬,怕你不成!” 小词狡黠地咬着唇,眼眸晶亮,在他脸上意味深长地梭巡了一下,笑嘻嘻道:“我咬你的脸颊,让大家都能看见牙印儿。然后都来关心你到底是什么回事。”小词说完,突然想起来这一招好象也是和舒书学的,哎呀,果然是近墨者黑啊。 她一边惭愧,一边自我宽恕,要不是计遥嘴硬,她怎么会使坏呢。 果然,这一招制服了计遥!他赶紧身子往后倾,拉开些距离防她突袭。然后左顾右盼了一下,确信四野无人,这才蚊子般哼哼了一个字“你”。 草地如无际的绿毯,星星点点的野花风中摇曳,旷野的风清列不羁吹痛了心头的一抹柔软,又酸又甜。他终于说了。 小词高兴的想跳,却虚弱的只想偎依在他胸前。她能听见他的心跳,甚过她的。她也能感觉他的紧张,手下的肌肉都紧了。她放开他的胳膊,想抬头看他的脸,却又羞涩的抬不起来。她没看见,其实计遥的脸,比她还红。 风渐渐吹散了脸上的热潮,小词用手指抚抚他胳膊上刚才拧过的地方,又轻轻揉了揉,柔声问道:“我是不是很温柔?” 计遥拉起衣袖,看着青色的淤痕,慎重地点头:“很温柔。” 小词又羞又笑,戳了戳他的胸膛:“谁让你不肯说。说一下,会死么?放在心里难道会生儿子不成?” 计遥哏了一下,无语。 小词笑的如花一般柔美,乘胜追击:“我是你最重要的人,那么,以后有什么事到要和我分担才对,你说是不是?” “不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完全没有顺势上勾的意思。 小词怒:“为什么?” 计遥揉揉她的头发,半无奈半爱怜:“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你好。不操心不好么?” “可是我想与你同甘共苦。” 他断然拒绝:“不要。” 她恼羞成怒:“计遥,你这个老顽固。” 他嘿嘿一笑,激将法对他,最没用。 小词瞪着他,对他刀枪不入的超然洒脱模样格外动气,举起拳头就捶,奈何他常年习武,胸膛硬的象是铁块,她那丝力气落在上面如石沉大海。计遥任由她捶了几下,呵呵笑着抓住她的胳膊。她更气,在他怀里扭了几下却挣脱不开,索性张嘴就去咬他的脸颊。 计遥笑着身子往后一仰,马不安地踢踏了几下,他揽着她从马上轻身一跃,落在草地上,有力的臂膀托着她的腰身,就势将她压在绿毯之上。一股甜蜜的压迫铺展在眼前,他遮挡了眼前的一片光亮,而他的眼睛却亮得刺眼。抬眼就是如洗碧空,蓝的纯粹而深幽。白云如絮,象是心里的思绪飘忽着,悠悠浮浮,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他的面容仿佛也融在那云中,和碧空一样的澄净。 甜美的气息里混杂着草叶的新鲜,野花的淡香,还有他的阳刚纯烈,她的柔润恬美,他就这么看着她,似乎看进到心里,象饮尽了甘醇的美酒,有些沉醉,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他微微在心里叹息着,后悔着。他险些错过人生最美的东西,以为那些可有可无,以为那些 珠圆玉隐 第 9 部分阅读 ,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他微微在心里叹息着,后悔着。他险些错过人生最美的东西,以为那些可有可无,以为那些不过是牵袢,他压制着抗拒着,却一步步深陷着沉沦着迷醉着幸福着。 她有些含羞没有直视他的双眼,微垂的眼帘下双眸盈盈若水。如描如画的眉眼,有着不施脂粉的纯净和安恬,粉粉的颜色如含苞的樱花,在早春的风里娇怯地想要绽放。 他慢慢地用唇角一寸寸催开那花蕾,每一丝芬芳都留下他的印记和气息。手,自作主张,如握剑时灵动敏捷,在她身侧游移。 她有些慌张,不安地扭动。他暗暗好笑,原来她不过是纸老虎,气势夺人,敢说不敢做。 她在他唇角间艰难地支吾出几个字:“别,别,会有人来。” 他堵上她的嘴,一个字的空隙也不再留。旷野只有隐隐的风声还低低的喘息,对他,是一场撩拨之后的饕餮盛宴,对她,却是缴械投降之后的屈服。他的强势与掠夺让她明白,原来他一直都在隐忍地忍让,她若是过了那个底线,他就不会客气。 …… 回到隐庐,舒书竟然也外出了。小词忍了一会,终于去问云长安:“云老伯,舒书去那里了?” “他去见那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去了。” 小词一愣,才明白云长安说的是他女婿。她呵呵一笑,对云长安道:“老伯,我有个好法子可以让你出气。” “什么法子?” “等舒书成了亲,生的儿子都姓云,你说好不好?” 云长安哈哈大笑,抚掌道:“小丫头,这主意好!” “那他是不是以后就不再来了?”这才是小词最关心的,他若是不来,她和计遥才可以放心去落雪泉。 “他一会就回来。从十六岁起他就住在这里。他也不喜欢那个家,六个姨娘整日闹的鸡犬不宁。”云长安鄙薄的哼了一声。 小词失望到回到房间,支着额头看着一包泻药,如何才能下到他的肚子里不被发现?计遥几次想劝说她不要费心劳神,却又怕伤她的自尊,说实话,对她配药的本事,他实在不抱信心。 果然,天一擦黑,舒书就从城里回来了。刚好赶上晚饭。席间,他谈笑风生,似乎以前的种种都不存在,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以前所做的错事能一笔勾销,烟消云散?小词对他厚脸皮很钦佩。但是,当前的形势她也暂时只能和他友好相处。 月华初升,小词突然出现在他的房前,破例对他微笑:“舒公子,你知不知道砖茶怎么喝?我和计遥都没喝过,舒公子是当地人,应该知道吧?” 舒书有些意外她的来意,回以微笑:“当然。” 小词从身后拿出一块砖茶递给他:“那,你能告诉我怎么弄么?这么大一块还真是不知道怎么下手呢?” 舒书一用力掰下一块,道:“这要放在壶里煮一煮才好喝,与南方的绿茶不太一样。““你帮我煮一煮可好?我一会来拿。”小词已然一副尽弃前嫌的模样,神色大方。 舒书看着手里的茶,笑了笑:“好啊,我也算是地主,本来也该煮茶待客的。这砖茶是塞外游牧人常喜欢喝的东西,也难怪你好奇。” 小词道了声谢,转身出门。她站在门槛上,突然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舒书:“你以后是不是该叫我姑姑?” 舒书一愣,拧着眉头道:“姑姑?” “是啊,我叫你外公老伯,那你不应该叫我姑姑吗?” 她俏生生地笑着,象个天真无暇的孩子。舒书咬了咬牙,慢慢浮起一丝笑:“你叫了我许久叔叔,我叫一次姑姑也无妨。” 小词一跺脚,气鼓鼓地走了。 约莫时辰差不多了,小词又到舒书的门口,笑问:“舒公子,茶好了么?“舒书提了一个小小的茶壶,递给她:“此茶味道你们未必喝的惯,就尝尝新吧。“小词接过,道谢告辞。 舒书看着她纤袅的身影,唇角轻咬。 小词回了房,放下茶,对计遥道:“等着他一会上茅房吧。” 计遥不信任地看着她:“能行么?” “他煮茶的时候一定会嗅到水汽。到了后半夜,他大概要扶墙走路了。”小词笑的眼睛弯成月牙,终于也可以捉弄舒书一回。 计遥摇头,仍旧是不太相信的模样,但她把握十足的样子也感染了他,他把金锁里的印章取了出来,只等舒书在卧房与茅房间奔波的时候,他就去落雪泉里一探究竟。 奇怪的是,过了半个时辰,也没听见舒书的动静,小词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在房里转悠了几圈,一咬牙要去看个究竟。 计遥拉着她的袖子,笑道:“你幸好不是做郎中的。” 小词急了:“不会有错,这泻药含在水汽里,可是泻药里最难配的一种。也最不易被发觉。” 计遥忍着笑,点头:“你辛苦了。还是回房歇着吧。” 小词悻悻地回房,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她一咬牙悄悄又溜到舒书的窗下。 灯明依旧。 突然,窗户一开,小词一惊,蹲在那里不肯妄动。连呼吸都憋着,生怕舒书察觉。 舒书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在书桌上,清了清嗓子,咏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小词暗暗叫苦,这时辰还有闲心咏诗,你肚子不痛么?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难道喝了泻药会诗兴发作?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舒书长吟短咏,小词已经憋气憋的头晕,却进不得,退不得。她暗暗叫苦,已不关心他去不去茅房,只关心这位怪人何时关窗? 终于,他关了窗户,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漫漫长夜,孤枕谁相伴?” 一句点醒了小词,他这是,这是动了春心!他虽然很坏,到底也是个男人,看他在京城去柳梢阁熟门熟路的模样,一定也是风流常客。 小词猫着腰潜回房,喜滋滋地又有了新主意。她藏不住心事,在床上翻滚了几下兴奋地睡不着,一起身又到了计遥的房中。 计遥以为她早已睡了,自己也脱了衣衫,偎在床上就着烛台看书。一见她进来,他有些不自在。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动作着实伤了小词的心,她一个箭步上前,将他被子往下一扯,双手叉腰道:“谁稀罕看你!”气呼呼的出门,刚想到的好主意也忘了说了。 计遥皱皱眉头,很无辜,不稀罕看,那你拉我被子做甚? 美人计 翌日,小词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小周。 他风风火火地从云长安的身后扑将过来,一把将计遥搂在怀里,然后在地上跳了两跳这才放开。 小词瞠目结舌地看着,对小周的第一印象便是,此人必定是属猴的。没想到沉稳斯文的计遥,最好的朋友竟是这样的人物,小词暗暗希奇,跟自己原先的设想根本是南辕北辙。 计遥笑着捶了他一拳,指着小词道:“这是,小词。” 小词对小周甜甜一笑,心里暗喜计遥这一次没再说成是他的师妹。 一笑如春催芙蓉! 小周傻了!原来还有笑起来这样好看的姑娘!好象周遭的空气都被染了欢欣,呼吸一口便将那欢欣也带进了心里,如清泉涤过般舒畅。他有些后悔一路奔波,形象大损,不能在美女面前留下最美好的初见。 他正了正衣衫,摸了摸浓黑如刷子的眉毛,对小词大言不惭道:“我叫小周,江湖人称双周大侠。心思周密,行事周全。” 小词忍着笑,钦佩的看他一眼,然后目光扫向计遥,求证! 计遥嘴角一抽,一挑眉头,笑道:“江湖人称?” 小周嘿嘿一笑,挠挠头:“自称自称。计遥你小子在美女面前就不能给兄弟留点面子?” 计遥慎重地点头:“已经很留了面子,你那些糗事,天黑之前说不完。” 小周挤眉弄眼地笑笑。然后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计遥。计遥接过,看了几眼之后,神色凝重。小词想问,碍与小周面前,也只好先按捺着。 “小词,你在门口看看书,我和小周说点事儿。” 小词正欲不满,计遥拿起一本书,晃了晃。小词明白过来,舒书吃过早饭还没走,计遥和小周要说的事儿十有八九和宝藏有关。她拿了书,搬了张藤椅坐在回廊下放风。 计遥关了门。小词在回廊下微微眯起眼,晚春的阳光明媚亮丽,塞外的春风如刚烈的酒,吹拂之间带着硬朗和不羁。她的发丝纷纷,在光影里微微飘着,青光隐隐。 舒书站在门口,对她笑着招呼了一声:“小词姑娘,你要是闷了,我可以带你去城里转转。我刚好要去城里办事。幽州虽不比京城,也有不少可看之处。” 小词心里一动,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笑问:“可有酒楼茶楼花楼?” 舒书点头:“有啊,姑娘想去那个楼?” “恩,我倒不太想去,不过计遥来了一个朋友,我想问问他的意思。我们吃过晚饭再定可好?” 舒书点头:“也好。”说完,施施然离去。 小词看着他的背影很是佩服,这人仿佛有两个模子,连易容都不必了,他的面孔就是最好的易容。在隐庐,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和阴郁,举手投足如脱胎换骨般,斯文俊雅,彬彬有礼。 她推开房门,只见小周一脸兴奋,狂喜。 “好极了,我好久都没这么刺激过了。什么时候动手?” 计遥见小词进来,问道:“他走了?” 小词点头,关上门道:“今夜,小周你去引开舒书。计遥去落雪泉。” 小周问:“怎么引开?” “你就说想去城里看看逛逛,你只管领着他去花楼,一夜缠绵,足够计遥去落雪泉了。” 计遥皱眉:“你这主意,隔夜了。” “的确是隔夜了,昨晚上想的。” 计遥直说:“我是说,馊了。” 小词不服:“这主意最好,他又没有吃亏,他在京城不也常去花楼么?” 计遥沉默不语,心里升起一股隐忍的怒气,想起往日舒书对小词的恶毒,柳梢阁的一幕,计遥纵是涵养再好,也无法原谅。 小词见计遥默许,喜道:“小周,你愿意么?” 小周做正人君子状,绞着双手极其为难道:“在下,啊,在下虽然对那些地方避之不急,不过,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就牺牲一回色相罢了。” 他端起一杯茶,在茶水里左右照了照,憾然道:“小词,你会不会易容?最好将我弄的丑一些,我怕我这样子进了花楼就出不来,误了大事。” 计遥忍着笑踹他一脚:“回廊下的鸟笼子里,你去弄点东西抹抹就行了。” 小周委屈道:“生的好又不是我的错,你分明是嫉妒我了。” 计遥一哆嗦,投降。 小词“扑哧”一笑,觉得小周实在很可爱,怪不得计遥和他要好,他们的性子倒是极其互补。 舒书果然一到晚饭时间就准时回来。 小周仿佛和他很投缘,席间问东问西,对幽州充满好奇。 小词笑笑:“舒公子最是热情好客,他早上还答应我要带你出去逛逛呢。” 小周连声说好,马上就顺竿子爬要舒书带他去城里。舒书看看小词,点头笑了笑。 小周临行前,小词偷偷交给他一块帕子,吩咐道:“一会在马车上,他必定要准备茶水,你装做一不小心撒了些在他身上,然后用这帕子给他擦擦。” 小周接过,激动地问道:“有什么用?” 小词抿唇一笑:“就是让他在花楼里乐不思蜀啊。” 小周恍然大悟,嘿嘿贼笑,将帕子放在了怀里。 计遥见小词和小周神秘兮兮地窃窃私语,过来问道:“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我就是交代他要保持理智,保持清醒。” 小周一拍胸脯:“双周大侠也不是白叫的,定不辱使命。” 舒书在马车前侯立,那温文尔雅的面容和神情简直让小词有了错觉,仿佛当日柳梢阁的舒书是另一个人。 舒书和小周一走,计遥马上动身。小词要去,却被计遥拦下。 “你水性不好,天气又寒,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再说,万一云老伯进来,你还可以敷衍一下。你安心在这里等我。” “计遥,我担心。”她明澈的眼睛在烛光里星星闪闪,仿佛有水汽氤氲。 计遥心里一软,低声道:“我下去看看,不会有事。” 小词双臂环上他的腰,担心依依却默默无言。他微微一僵,手臂将她搂一搂,然后飞身而去。 小词等在房中,激动又担忧。时光过的缓慢之极,屋子静得似能听得自己的心跳。她看不下书,静不下心,一双眼睛盯着沙漏,望穿秋水。 过了半个多时辰,突然,屋子里奇怪的一声响,似乎是器具撞击的声音。小词一惊,立刻从恍惚中警醒。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门窗紧闭,那来的声响? 又是一声!她按捺着惊惶,循声看去,只见床头的一只帐钩突然晃动起来,和另一只碰在一起,发出声音。 声音并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让人心惊。 小词毛骨悚然,呆呆地看着那只帐钩。金钩的分量不会轻到被风吹动,而此刻屋里并无一丝风! 那金钩微微摇晃着,撞着另一只,不急不徐,在这寂静的夜里诡异而惊竦。 小词想上前查看却惊恐得挪不动步子。精美豪奢的一张阔床,雕花镂纹,从承尘垂下的纱帐有两重,一重轻薄,一重厚重。帐钩松松地勾着薄如蝉翼的那一层纱,金钩动,薄纱漾,如一池春水被风撩拨起浅浅涟漪,说不出的诡异。 她慢慢后退,退到门口,只差夺门而逃。 那金钩又不动了。静静地悬在帐下,只有薄如蝉翼的纱帐在微微抖动,提醒小词,刚才她并没有看花眼。 小词定了定心神,慢慢走过去,手里握着一方砚台。 这张雕花紫檀大床,做工精致繁复。床头雕刻一对花瓶,上插莲花莲蓬,寓意连生贵子,旁边的和合二仙寓意夫妻和美。小词细细观察床头,床的顶棚及床前的踏板,都看不出一丝破绽。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那金钩,也无一丝异样。 她退后一步,心里稍稍安定些,不再盯着沙漏,只盯着那金钩。而金钩再无动静。 突然,床的后面一块雕花板子咯吱一响,倒在床铺上。一个黑影从床板后一个翻身跃了出来。小词一个疾退,手里的砚台直扔过去。她正欲大声呼救,却发现这人居然是计遥! 他一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小词又惊又喜,扑上去问道:“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 计遥笑了笑,道:“我找到了。” “真的?” 小词正欲询问,计遥突然看着房门面色一凝。 有人敲门,计遥一个转身上到床上,放下了床帐。 小词以为是云长安,走到门口一开门,却愣住了,竟然是舒书! 他轻飘飘地笑着,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摇晃。 “你,啊,小周呢?”小词有点语无伦次,决没想到他这么快去而复返,幸好计遥动作快已经回来。 “我正是要来和计公子说一声,小周现在正在闭月楼,估计明天才能回来。” 小词底气不足地问道:“闭月楼是那里?” “哦,城里最好的青楼,头牌名叫闭月,啧啧,名不虚传。”他意味深长地笑着,又对门内看了看。 小词心里一凉,老天,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舒书全身而退,却把小周给搭进去了? 舒书望着门内,似漫不经心道:“计公子不在?” “啊,在。” “我也闲着,想和计公子下一盘棋可好?” 小词一看他欲往里进,有些急了。 计遥在床帐里朗声道:“舒公子,明日吧,我和小词还有要事。” 舒书眼眸一紧,一道厉光直往床帐而去。小词耳根儿一热,计遥真是口不择言,在床上能有什么要事?她羞得低了头,只恨舒书来的不是时候。 舒书果然悠长地“哦”了一声,却是半酸半苦含义颇深的调子。 小词脸上一热,这才明白计遥若不是这样说,以舒书的厚颜他必定要闯进来。 舒书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小词一眼,低声叹了口气,竟有些怅然的意思,施施道:“那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小词面红耳赤地关上门,急忙撩开床帐。 计遥已经脱了湿衣,见小词猛然一撩帐子,有些错愕尴尬,低声道:“将我衣服拿来。” 小词脸色一红,放下帐子拿了干衣服过来。 计遥换好衣服,又将床板支好。一回头正对着小词询问的眼神。 他低声道:“怪不得那铁盒子看着毫不起眼,里面的羊皮卷也明目张胆地写着宝藏的地址。一切都看似简单。你猜为何?” “为何?” “宝藏并不难找,潭底有个秘室,刻着字的石碑就是机关。” 小词喜道:“你进去了?里面都有什么?” “的确是有无数金银珠宝。” “下次带我去看看。” “你不能去。” “为何?” “里面还有七个人。” “什么?” “死人。” 小词脸色一白,惊住了。 “说起来,这宝藏并不难找,却多年来未被动过,你猜为何?” “为何?” “即便有人找到了入口,没有云氏印章却出不来,只能活活憋死在秘室了。那入口被潭底泉水巨大的压力遏止,只可进不可出,唯一的出口是沿着通道来这里,而出口却有机关,只有印章按在里面才能打开。那里面的七个死人应该就是活活被困死了。设计这秘室的人估计和设计金锁的是同一人,的确是奇思妙想,让人叹服。” 计遥将印章递给小词,小词看着温润的玉石闪着浅淡的莹光,惊诧而别捏。仿佛是一位绝世的美人,诱你亲近却杀人于无形无备。她仿佛看见了隐隐的血腥在印章上流动,潜意识里有些抗拒,竟不想保留。 “计遥,你拿着吧。” 计遥把印章放在她的手心,柔声道:“放在金锁里比较保险,我要用的时候再来拿。” 小词点头接过,忍住心里的不适将印章锁了进去。 计遥突然拿出一对珍珠耳坠,放在她的手心。珠光温润,盈盈如水。 小词看着掌心里的珍珠,眼波一闪,俏皮地笑道:“开过光么?” 计遥咳了一声,打岔道:“天色已晚,回去睡吧。” 小词一仰头,故意逗他:“你帮我带上。” 那架势分明是若敢不从,她便要霸王硬上弓了。计遥一咬牙,硬着头皮从她掌心里拿起一枚珠子,凑到她耳垂上。 烛光摇曳,他的手指也有点微抖。捏起她软软滑滑的肌肤,可是那小小的耳孔却和她一样调皮,插了半天才插进去。这活儿,勘勘比绣花还难。 两只圆润的珍珠衬的她的肌肤也如珠光般温润,薄薄的红唇抿着一丝笑。她故意晃动了两下,那珠子就晃了起来,他心里一跳,眼也花了。 她笑起来明媚娇艳又俏皮顽皮,精光闪闪的眼眸紧盯着他,追问着:“好不好看?” 计遥错不开眼,支支吾吾:“你自己照镜子吧。” 这样的敷衍态度显然行不通,她一挺胸一跺脚:“非要你说。” 他继续敷衍支吾:“啊,我不懂行。” 真是一天不调教就恢复原样啊,她作势要咬他,威胁道:“说不说?” 投降:“啊,好看好看。” 不满意:“那里好看了?” 继续敷衍:“那里都好看。” 打破沙锅继续问:“怎么个好看法?” 理屈词穷:“说不出来的好看法。” 非常不满意:“这不算,要详细地说,要二十个字以上。” 艰巨!高难度!头疼!下次送礼物一定要提前想好誉美之词。 “啊,闭月羞花……”计遥刚从脑子里拎出个词救急,一出口猛然一惊:“哎呀,小周在闭月楼。” 小词也是一愣,刚才把他给忘了。 引蛇出洞 小周终于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回来了。 他的脸色绯红,气色很好,只是见到计遥的时候有点扭捏。计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碍于小词在跟前,只用怒其不争,哀其失身的目光时不时地扫描扫描,略表宽慰兼表同情。 小词心虚地看着他。极想知道昨夜到底出了什么岔子,计划如此周详,双周大侠又如何失足失身了呢? 小周看看小词,想私下与计遥聊聊。可是小词生怕他对计遥说起昨夜那手帕的事,所以寸步不离,不给他与计遥独处的机会。 小周没策,只好当着小词的面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计遥,道:“兄弟,我对不起你!昨天一不小心先吃上肉了,可怜兄弟你还吃着素呢,我也无以表达歉意,特送来一本册子让你抒解抒解,笑纳笑纳。”说完,一溜烟儿的跑了。 小词伸过头,却见计遥以迅雷之势将册子掩在了怀里。小词更加好奇,要来抢,计遥紧紧捂住衣襟,脸色很奇怪。 小词一跺脚,非要看个明白不可。两人正在撕扯,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姑娘,门未关。” 小词一愣,停了手回头一看,舒书摇着折扇从门前经过,只余一片湖蓝的衣角在门框处一闪。 小词脸色一红松了手。计遥松了口气,手还紧紧贴在胸口,这小周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添乱的! “小词,我有事要去找云老伯,小周昨晚的事咱们回头再说。” 计遥抬步就走,不敢再与她多待,她那小性子一上来非要窥个水落石出不可。小周啊小周,他暗暗咬牙,只觉得心口那一块不是放了本小册子,分明是烫手的山芋,正烤着他的心肺。 小词看着他挺拔俊逸的背影跺了跺脚,一转念又跑到小周的房间,只见他一手支颌,一手敲桌,也不知神游何方,一双眼睛醉意朦胧半眯半睁。 小词咳了一声。小周一愣,站起身,扭扭捏捏道:“小词姑娘,我有辱使命还失了清白。我正在反省。” 有这么反省的么?小词横他一眼,关了门小声道:“那帕子上我明明撒了些催|情的药粉,是不是你没有按我说的做?” “我做了,不巧的是茶水也撒了些在我膝上,他顺势也给我擦了擦。不知怎么,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反而没事,将我一人扔在狼窝里就走了。” 小词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还好意思说。” 小周委委屈屈:“幸好我早上醒来,见那女子容貌美丽,不然,不然我亏死了。”他摸摸自己的脸,又对着茶杯子照了照,很是唏嘘。 小词强忍着笑:“这事你别告诉计遥。” 小周扭捏了半天说道:“真是奇耻大辱,你也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两人订立了攻守同盟,各自安心。 小词自言自语:“奇怪!舒书难道百毒不侵?” 小周颇有同感,道:“那手帕明明也给他用了的,没道理他一点反应没有,我却反应那么大。” 小词脸上一热,起身就走。貌似与一个男人说起这些,实在是极不合适。小周一向大大咧咧,犹自不觉,正欲深入探究其中玄妙,却见小词粉着脸离开了。 云长安正在看一本《孙子兵法》见到计遥他笑着放下书。 计遥微微一施礼,道:“老伯,我有件事想来请教。” 云长安忙道:“不敢,计公子直说就是。” 计遥从怀里拿出装羊皮卷的铁盒子,放在云长安的书桌上,缓缓说道:“老伯,这盒子想必已经开过了吧?” 云长安的脸色突变,怔然不语。 计遥脸色如常,只眼中多了些凝重和冷冽,他指着铁盒,又道:“这盒子年时已久,并不坚固,虽需要钥匙打开,但毕竟是个铁盒,用蛮力也能撬开。这开启之处有几道裂痕。我当时就有些怀疑,而昨夜就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我想问老伯一句实话,到底是谁知道这盒中的秘密?” 云长安颓然一声:“你昨晚已经去过了?” “是。我见到了几个人。所以来问一问。” 云长安低叹一声:“这盒子的确被撬开过一次,我苦劝无效,结果搭上了七个人的性命。” 计遥眸光一寒,冷声问道:“是舒书?” 云长安摇头:“不是他,我从未告诉他宝藏的事。是谁就请公子不要深究了,我担保他以后都不会再动这个心思。那七个人已经让他彻底死心了。” 计遥沉声道:“舒书不知道最好,我想云老伯也知道,不是定王的后人,见到了宝藏只有死路一条。这铁盒故意做的简陋,这羊皮卷也故意写的明白。其实,不过是引诱贪心之人去送死。” 云长安一怔,神色凄凉,缓缓道:“计公子,这盒子虽然连累七人丢了性命,但这七个人却不是贪财贪心之人。开铁盒的那个人,他是要做一番大事。” 计遥点头:“云老伯,我明白。清者自清,我只是怕有人生了贪念,赔了性命。” 他的暗示云长安却恍然不觉。计遥默默叹了口气,告辞出来去找小周。 小周仍在发愣,神色迷蒙。 计遥一拍桌子,笑道:“双周大侠,春梦可发好了?” 小周一惊,跳将起来:“我还不是因为你,被迫的献了身。” 反咬一口,好。计遥戳戳他,道:“现在给你个机会,给我戴罪立功。” “有什么吩咐?” “去附近农户家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计遥附在他耳上,细细嘱咐了一番。 小周皱眉,呲牙,却不住点头,一副钦佩的神色。 计遥负手看着窗外,缓缓言道:“希望,我是多虑了。” 小周疾步出了隐庐。 计遥回了房,悠闲地找来笔墨,写了几个大字:金钱如粪土。 小词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计遥拿着纸在阳光下晃了晃,俊郎的眉目居然也带了一丝促狭。 “哦,送给别人看看。” 小词不解。 计遥柔声道:“明天我和小周要去城里一趟,你是跟着去还是留在这里等我们?” 小词忙道:“当然跟你一起,你走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 她分明是无心的一句应答,他却心里一甜,脉脉地看着她,低声道:“说过的话,不许反悔。” 小词看着他的容色和眼神,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似是说了一句誓言般的情话。她脸色一红,低了头抿着樱唇,含笑含羞地低低“恩”了一声。 他心神一荡,想有所为却又觉得青天白日的不太合适,他轻咳了一声,晃了晃那张纸,墨迹早已干了。 是夜,计遥一反常态,居然主动去找舒书下棋。 小词在一边陪看了一会,却不见小周的影子,忙问计遥:“小周去那里了?” 计遥咳了一声,半晌吐了三个字:“闭月楼”。 舒书微不可见的抿出一丝笑,手里的黑子漫不经心地落下。 计遥与他对弈两局之后,一胜一负,两人的棋艺不相上下。 计遥起身一拱拳道:“和为贵。舒公子,我们改日再战。” 舒书打开折扇摇了摇,点头:“好。改日。” 小词随着计遥回了房。过了小半个时辰,床前的金钩突然又晃动起来,有计遥相陪,小词不再那么害怕,站在计遥的身后,对他说道:“计遥,昨天你不在的时候那金钩也动了,吓我一跳。” 计遥上前,拿起金钩,仔细看了看,沉思片刻道:“若我猜的不错,只要有人进了秘室挪到财宝,这金钩就会有响动。这房子原本是老侯爷的卧房,一般人也进不来,看来这金钩连着秘室的机关。 计遥的目光顺势挪到这张古老的大床上,床的里侧与墙固定。床,雕纹精致繁复,各种图案栩栩如生,无一重复。他叹道:“这张床做工极其繁复,是南方婚床样式,顶上有承尘,四周有雕栏,要做好恐怕要三年的时光。” 三年!小词惊了一跳,又默默念叨:“婚床?”思绪一散开,稍稍扯远,顿时脸上红晕一起,觉得这罗帐都格外旖旎起来。 计遥拉着小词坐在椅子上,目光时不时地瞄着沙漏。 小词笑:“不用看了,小周明天才能回来呢。” 计遥微笑,摇头。 突然,床里咯吱一声,小周推开了床前的一块雕栏,跃了出来。 小词惊异地看着他,问计遥:“他不是去闭月楼了么?” 计遥含笑:“敷衍舒书的。” 小周轻声道:“快来帮忙。” 计遥走过去,小周从雕栏后的墙里拖出一个铁箱。计遥一运气,将那箱子举到床下。 小词目瞪口呆地看着,低声问道:“这就是宝藏?” 计遥点头:“不到十之一二。” 小词捂着嘴,惊道:“这么多!” 计遥好笑:“你这个没见过钱的。” 小词又道:“这么多财宝怎么处置?” “运到城里的钱庄,换成银票。” “然后呢?” 计遥淡淡一笑:“然后,就用在该用的地方。” 小周和计遥将铁箱子挪到床下,小词想要帮忙,一伸手铁箱子纹丝不动。计遥笑道:“你没有内力,那里挪得动?” 小周拍拍手,嘿嘿一笑:“兄弟,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动手。” 计遥点头:“好。” 翌日,小周和计遥关了门在房中,小词被嘱咐在门口放风。小词有点点不乐意,为何每次放风的都是她。 舒书今日很奇怪,大白天也待在家里,并未像往常那样早出晚归。 半晌,门开了,小周从房里出来,搬着铁箱子走到后院放在了一辆马车上。小词悄悄对计遥道:“这样,会不会遇见打劫的?太明目张胆了。” 计遥提起手中的长剑,迎着晨光笑了笑:“好啊,我看谁能从我和小周的手里拿走东西。” 小周拼命点头:“小词,你没见过的我的功夫,不比计遥差。” 小词笑着点头:“我知道,你是双周大侠。” 两人皆是俊朗青年,一身磊落英豪之气,眉宇间神采飞扬,成竹在胸。 三人赶着马车上路。隐庐离城里并不远。一路风清气爽。小周驾着马车,放嗓高歌。 小词听的柳眉紧锁,计遥忍无可忍:“小周,你这样虽然招不来贼,我怕招来了狼。” 小周很受打击,又换了首情歌。 计遥怀疑这情歌是从闭月楼里听来的,缠绵而露骨。小词听的面红耳赤,抬不起头。计遥也是心头乱跳,忙道:“还唱刚才那只吧。” 小周却很投入,誓要唱完。真真是一人陶醉,两人煎熬! 突然,从道路两边的草丛和乱石后窜出几十个蒙面人,刀剑寒光,白芒胜雪,将马车围在中间。 小周猛地一勒缰绳,马长嘶一声,仰蹄停步。 计遥似等候良久,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长剑在手,他跃下马车,一只手牵着小词,挡在身后。 小周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他的兵器原来是双刀!他一扫平时的罗嗦与磨叽。一字未吐,刀光开路,一个闪身已经冲入人群,如一道霹雳。刀光罩着他的人,看不清身影,只见双刀的寒光上下翻飞,如一团电光凌厉晃目,人如叶里藏花。 小词的手紧紧握在计遥的掌心之中。计遥长剑挽成一个圆环,快如鬼魅,势如潮涌,让人无法近身。 对方胜在人多,武功却不是两人的对手。三人如开闸之水,瞬时将围攻的人一破为二,冲了出来。 奇怪的是,那些人并没有追过来,放任三人离去。 计遥小词的轻功都不弱,小周稍稍落后,却挥着手冲着身后哈哈大笑了一声:“诸位辛苦!” 小词急道:“计遥,马车的东西不要了么?” 她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却怎么也没想到小周和计遥却将马车上的财物弃如敝履。 计遥扶着小词纵身一跃,上了路边的一棵高树,隐在浓密树阴之中。遥遥可见,那些人已经将马车上的箱子拿了下来,正在翻找。突然,人群一哄而散。身影倒是极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计遥和小周相视一笑,三人从树上跃下来。几个跃起很快到了马车前。小词已经闻见一股恶臭。 小周哈哈大笑,对小词挤挤眼睛。 “喏,金钱如粪土啊。” 果然,计遥写的那张大字,摊在地上,有几个黑脚印,正被风吹的将飞未飞,飘飘乎乎的。 小词诧异:“计遥,这箱子里装的真是粪土啊?” 计遥忍笑叹息:“他们也真是不容易,一直翻到底。” 小周将铁箱子拿起来,倒空了放在马车上,三人回转隐庐。 小词这才知道计遥的安排,既然财物并未有损,又作弄了打劫的人,明明是件高兴的事,计遥的脸色却很凝重,剑眉深敛,默然不语。 开诚布公 三人回到隐庐,正碰上舒书出门。 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潇洒模样,衣衫整洁如新,容颜和煦。见到计遥惊异道:“计公子不是要去城里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计遥带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容,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是。” 舒书弹了弹衣襟,又对小周笑笑:“有没有话要捎给闭月姑娘?” 小周脸色一红,连忙摆手。 舒书一拱手,上了马车往城里而去。 计遥负手凝眉,看着扬尘而去的骏马华车,若有所思。 小词低声道:“你怀疑是他?” 计遥抿了抿唇角,道:“三个人都有可能。” “还有谁?” “过几天我再告诉你。” 计遥回过身,对小周笑了笑:“没事了,你若是想出去逛逛,自便就好。” 小周腮帮子一鼓,咬牙道:“那好,你也别望梅止渴了,跟我一起去。” 计遥唇角一抽,忙道:“兄弟你误会了。我让你自便逛逛,可没别的意思。” 小周眨巴眨巴眼睛,又反问一句:“没别的意思?” 计遥慎重地点头,一副光明磊落的君子坦荡模样,只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 小词抱臂看着两人斗嘴,意趣斐然。 第二日,马车依然堂皇上路,而行到途中,照旧遇见了昨日的情况。小词看着马车上被翻开的铁箱子,有些犯愁:“这样,我们何时才能将东西运到城里。” 计遥不急不慢地道:“莫急,快了。” 小词建议换个路线,换个方法来运财宝。计遥却偏偏? 珠圆玉隐 第 10 部分阅读 髟说匠抢铩!?br /> 计遥不急不慢地道:“莫急,快了。” 小词建议换个路线,换个方法来运财宝。计遥却偏偏一根筋般非要一切照旧,按时每日一早就出车,遇见蒙面客来袭立即就撤,任由他们去翻那些装了粪土的箱子。 他并不是个玩心很重的人,一次倒还罢了,一直这么耍他们有什么意思? 小词开始忧心忡忡,担心晚上睡觉时有人来偷袭,每晚都小心翼翼,偏偏隐庐却一直安静如往常。 小词心里隐隐觉得最可疑的就是舒书。虽然云长安表明未曾告诉他宝藏的事,不过以他蹊跷的出现和以往一贯的神秘莫测,一种可能是云长安故意隐瞒实情,另一种可能是他一直暗中派人盯梢,再加上计遥这么明目张胆的引诱,财宝一露面就有人来劫,指使之人十有八九是他。 可是计遥偏偏不去挑明,见到舒书仍是笑容可掬。 小词已经沉不住气,对舒书没有了好脸色。越思量越觉得舒书来幽州是尾随他们而来,另有打算。 第三日,一切照旧。 那些人翻了两次装了马粪猪粪的土箱子,早已气愤不已。一见计遥和小周又是见到他们就撤,随之也撤了,居然连箱子也未翻。 计遥站在远处笑了笑,对小周微一颔首。 第四日,那些蒙面人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即便蒙着面,也看见眼中的怒气和愤恨。动起手来比前几日格外的凶狠凌厉。可惜,小周和计遥根本不恋战,虚挡几招就飞身而去。 为首的人一把扯下面巾,对手下恨声叫道:“那一天他们不走,那一天就狠狠与他们撕杀一场,以报这几日的羞辱。撤!” 小词和小周在树荫里笑的得意畅怀。等那些人走了。计遥又折了回去,小周赶车,这一次却不是回隐庐,直往城里而去。 小词惊道:“计遥,今日箱子里装的是真的?” 计遥含笑点头。 “好险,要是他们翻了箱子呢?” 计遥剑眉一挑,淡然道:“三十个人也不是我和小周的对手。我这么做,耍了他们几天,其实是免去干戈,不想伤他们的性命罢了。”他眉宇间浮起的傲然英气如此刻的朗空烈日,灼灼让人不可逼视。小周站在他的身侧,双手叉腰,一副附和赞同的表情。 小词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睥睨无敌的气势,心里竟也涌上一股豪气。 马车直接弛到城里最大的钱庄——涌泉钱庄。 计遥和小周被涌泉钱庄的掌柜奉为上宾,视为天上掉下来的财主。被迎到钱庄上的雅阁,掌柜的亲自相陪,好茶好语的侍侯。 计遥喝了两杯茶,收好银票,正欲离开。 雅阁的门帘被一把折扇挑开,舒书含笑踏进屋内,一身崭新的绸衫波澜微漾,面上是如沐春风的笑颜。掌柜的忙迎上去道:“少主人也来了。” 小词和小周皆是一愣,一惊!即便两人心里早已猜疑他,舒书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还真是出乎意料! 计遥神色如常,负手起身,对着舒书淡淡一笑:“舒公子一直说与我们有缘分,看来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舒书一合折扇,点头笑道:“听下人们说,钱庄里来了贵客,我身为少主,自然要亲自过来接待。没想到居然是三位。” 少主人?小词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么一来,宝藏的事可是大白与他面前,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了,居然还送到他的家门口了! 计遥却是神色坦然,不动声色。他星目微眯,精光内敛,淡淡说道:“小周,你和小词在外面等我,我有几句话想和舒公子面谈。” 小词小周和掌柜鱼贯而出,门咯吱一声,轻轻关上。雅阁里蓦然一静,计遥和舒书面面相对,缄默不语,只有目光在徐徐交汇。气氛骤然凝重,似高手对决前的一刻。 计遥嘴角一牵,似笑非笑道:“舒公子,你我也不必虚虚实实地较劲,今日摊开了说,可好?” 舒书也轻笑一声:“计公子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 “劫宝的人是你派的,苗疆的那个女子也是你派的。还有,安王身边的老者也是你的人,我说的不错吧。” 舒书低头一笑,悠然道:“我听不懂计公子说的都是什么人,什么事?有何证据认为是我所为?” “好,先说小词第一次遇刺,明明那毒叫迷心,安王身侧的老者却说是四休。第二件,只有安王知道我要来幽州,而路上那女子一路相随侍机偷袭,显然知道我的行踪。所以,我断定那女子和老者是一路人,指使他们的应该就是舒公子你了。财宝我放在隐庐四天,无人来劫,只在路上遇见匪徒,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你不想惊动云老伯也更想撇清自己,所以只在路上下手。” 舒书抬起眼帘:“计公子,我承认你猜测的很有道理。我先不分辨,只想告诉计公子一件事。涌泉钱庄不过是我父亲诸多产业中的一份。在十七省皆有分庄。我去京城两年,也建了三个分庄。幽州城里的米行,油行、生铁行、丝帛行,我父亲也有多份店铺。舒家虽不敢说富甲天下,却也至于与觊觎计公子的财物。”他顿了顿,复而畅然一笑,又道:“最重要的是,我爹他只有我一个儿子。” 计遥回以一笑:“原来舒公子的家世如此雄厚,失敬失敬。” “不敢当,只是怕计公子误会,迫于无奈才这么显摆一下。” 计遥眸光清冽直视舒书,坦言道:“舒公子既然不屑于觊觎财物,计某想知道舒公子与那苗疆女子和老者有无关系?” 舒书自嘲一笑:“舒某何德何能可以支配安王殿下的近身侍卫,那高肃武功极高,江湖上鲜有对手,一向最是心高气傲,便是安王也对他礼遇有加,舒某实在是高攀不上,更谈不上支使。” 计遥抿了抿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在眼角一闪,微不可闻的轻嗤一声。 舒书忙道:“原本我对小词失礼在先,计公子对我有什么误会,也是情理之中,舒某自能理解,只是希望以后我们能做个朋友。” 计遥笑笑,并不接话,起身开了门。 小词回头看来,只见舒书和计遥都是神清气朗,面色平和宁静。她有些诧异,还以为两人在屋里会有一番唇枪舌战,没想到就这么悄然无声地相继而出,看来男人之间的交战果然深沉许多。 计遥回身负手一笑:“舒公子既然身居幽州,又是当地豪门,想必与刺史大人也有来往,能否请舒公子带路引见。我想拜见一下云大人。” 舒书略略一怔,转而浮起笑:“好,好。” 小词暗地碰了碰计遥的手指,他回首一笑,微微颔首,似让她放心的意思。碍于舒书在侧,小词也没有询问计遥为何要去找云翼。 计遥对刺史府邸门口的侍卫递上一封书信,片刻之后,众人被请到刺史府的正厅。 见到云翼,小词顿时一愣!原以为官至刺史必定也有四十许的年纪,没想到云翼竟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威猛,仪表堂堂,气宇不凡。 他对舒书看似很熟悉,略一招呼就转向计遥道:“原来是安王殿下的朋友,失敬失敬。” 计遥并不知道安王在信中如何提及自己,若不是为了安置财物,他并没有必要前来拜谒云翼,于是他上前施礼道:“不敢当。在下来拜见云大人是想有一件事拜托。” 云翼手掌一托,十分客气地说道:“计公子请直言。” “幽州乃兵家重地,大燕一直虎视眈眈。眼下,草民有一笔祖上留下的钱财,想捐给朝廷以固幽州防备。” 云翼腾然起身,似不可思议不可置信,一双凤目熠熠生辉直瞪着计遥。 舒书似也惊诧不已,愕然不语。 云翼声音有些激动,急问:“计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大丈夫一言即出,岂有追回的道理。计某早有此心,请云大人成全就是。” 云翼喟叹一声:“计公子,这幽州的收成一向不好,连着几年春夏干旱,秋天又是蟥灾,朝廷不仅收不上税还要往这里赈灾,钱银,兵饷都是一大笔的开支。去岁那一仗失利,朝廷有些放任,不打算死守的意思。偏偏在大燕的心里,幽州是块肥肉,一心想夺下来做大燕的国都。” 计遥道:“幽州城去冬遭掠,大燕得了甜头,决不会就此罢手。很快就是大燕草肥马壮之际,云大人要多加提访。” “计公子说的不错,据密报,慕容焊正在为大军筹措粮草,看样子有御驾亲征的架势。月初我已经上报朝廷,饷银恐怕要月底才到。没想到计公子如此大义,真是天助我也,给我送来一个贵人。安王殿下在信中赞誉良多,果然不虚。” 计遥谦逊地笑笑,道:“安王殿下过誉了。请云大人派些人随我回去取出财物。” 云翼站起身居然长鞠一躬,朗声道:“多谢计公子慷慨。” 计遥忙扶着他的胳膊,道:“不敢不敢,计某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舒书冷眼一旁看着,脸色阴晴不定,似极力掩饰着一丝焦虑。计遥回首对舒书畅然一笑:“舒公子不妨也一起前去帮忙,财物正巧就放在隐庐。” 舒书扯了扯唇角,笑的有些牵强。 云翼朗声道:“等我安排些人手一起动身。” 人财两得 寂静的隐庐突然来了百许士兵,云长安开门的一瞬间似乎愣在当场。计遥对小周点点头,小周立刻去了落雪泉。 计遥扶着云长安的胳膊,慎重言道:“云老伯,我有要事要与你商议。” 云长安的目光胶着在云翼身上,极艰难地收回,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好,声音略有些不畅,似喉间哏了异物一般。 计遥对云翼略一颔首:“云大人请在厅里稍侯。” 云长安神色不宁,白须微动,关上门就急问:“计公子,为何突然领了这些人过来?” 计遥正色道:“云老伯,我知道你一心还念着复国大计,可是凭心而论,展氏王朝立根已愈百年,河清海晏,除了大燕的外患,并无根基动摇,民心浮动的迹象|Qī…shū…ωǎng|。云氏想要复国何其艰难?传出去,便是谋逆的死罪!再者,定王的后裔便是我的姨丈,他早已故去多年,并没有留下男丁。” 计遥的声音清清朗朗,语速也刻意放缓加重,听在云长安耳中如晴天霹雳一般。没有男丁!他愣愣地看着计遥,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定王一脉已经断了?” 计遥点头,又道:“他生前将七处宝藏都取了出来,已经散尽与民间。只有幽州这最后一处来不及处置,交与我安排。眼下大燕对幽州虎视眈眈,如此外忧重患当前,又何谈复国之事?我想将宝藏捐出以做幽州城防之用,也算是云氏先祖为百姓做了一件善事。” 云长安长须抖动,颤着嘴唇道:“你说什么?其余的宝藏早已取出?” 计遥点头。 云长安黯然坐在凳上,面色青灰。定王一脉断了,没有了名正言顺的复国之人。那么,憧憬了几十年的事就这么化为乌有? 计遥缓缓道:“云老伯,云大人一心为民为国,就算以前与老伯之间有过误会,今日趁此良机,希望你们父子和好,尽释前嫌。这笔钱财交到他的手上也是物尽其用,合情合理,还望老伯放开心胸,将过往之事放下,也将复国之念放下,人生苦短,云老伯苦守一生,应是得享天伦的时候。” 云长安猛然一震,握在椅上的手指轻颤着。他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计遥顿了顿,低声道:“这笔钱财我自知道之日起,就想到了这个用途。但又不放心幽州刺史的人品与做派。临行前,特意让小周去京城的一扇门打听了他的为人。没想到,无意中也知道了他的身世。云老伯放心,这事只我知道,老伯不愿公开,计某当终生保守这秘密就是。” 云长安喟然一叹:“不是我不愿意公开,是他母亲一直恨我。事过多年,她一直不肯与我相认。我将宝藏之事告之云翼,本想我百年之后,他继续为云氏守护这个秘密,不料他当即就找了人去落雪泉寻宝!虽说他寻找宝藏并非为了中饱私囊,据为己有,但到底有违先人遗愿,我与他也自此决裂,不相往来。老夫这一生,都守着这个院子,这个秘密,事事以它为重以它为先,到头来,一切化为乌有,真是可笑可叹可悲。”他喃喃低语,面上的皱纹透着灰暗的衰败与绝望,似一颗藤蔓骤然失了支撑,萎然颓败。 计遥劝道:“云老伯切勿如此悲观。这财富埋于地下数年,重见天日便用与正途,比激起兵戈刀枪之乱,岂不是更有功德?云老伯也可以与云大人冰释前嫌,父子团聚,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云长安怅然失笑,眼神有些涣散。 计遥知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轻轻关上门来到正厅。 舒书正陪着云翼低声耳语。见到计遥,舒书忙道:“我外公可还好?” 计遥意味深长地一笑:“舒公子为何知道云老伯不太好?” 舒书一愣,明白过来自己无意中已经被计遥抓住了话柄。他索性呵呵一笑,对云翼道:“云大人,我去看看外公。” 云翼默然,神色似有些不忍。 半个时辰后,小周从暗道出来,将里面的财物一箱一箱地运了出来。云翼带来的士兵将箱子运上马车,足有几十箱财宝。云翼眯起眼睛看了片刻,默然长叹一声,对小周道:“能否麻烦这位公子将密室里的几具遗骸运出。” 小词的手指轻颤了一下,计遥仿佛感应到她的惊惧,牵着她到了隔壁。 关上门,似乎将一切都关在门外,前朝旧事,江湖恩怨,人心叵测都不与他们相干。他们就象是无意中闯入的过客,举手间安置妥当又悄然退出。 屋里静悄如夜,只有两人平静而绵绵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小词平缓了心绪,终于还是好奇,问道:“云大人怎么知道秘密室里有死人?” 计遥抚了抚她的掌心,道:“因为是他派去的,他自然知道。” 小词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他早知道宝藏的事?” 计遥淡然道:“他是云长安的儿子。” “你说什么?”小词险些跳起来,声音骤然提高,又猛地意识到不妥,赶紧捂住了嘴。 “他母亲原是舒书母亲的一个丫头,云长安无子,一心想让舒书过继到云家,可是舒长河却出尔反尔,云长安酒后到他府里大闹一顿,与他决裂。舒书母亲不放心,让丫头送他回隐庐,他一时酒后失德……那女子心性很高,自己在城里单住,抚养云翼,一直不肯与他来往。” “后来呢?” “云长安对云翼提起宝藏之事,是想百年之后,云翼能守着先人的遗愿。不料云翼根本不屑什么复国之事,当即就偷出铁盒,看了羊皮卷要取出宝藏。父子自此决裂。不过他没有印章,白白送了几条人命进去,只好罢手。说起来,云老伯也着实可怜,一生都耗在这件不可能的事上,便是父女,父子的亲情也毫不顾念。” 小词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云大人一听你提到宝藏之事,也不多问,跟着你就来了。” “我想他应该知道我来了隐庐,所以对我取出宝藏毫不意外,意外的只是我肯捐给朝廷。” 小词眉眼灵动,笑道:“那你为何不直接领着他来取宝藏,还用粪土耍了那些人几天。” 计遥清亮的眼眸里含了笑意,难得他一派正经的容颜上也见到了几许促狭和顽劣,小词心头怦然一动,他这样的神情,难得一见而显得格外动人心魄。 他笑意深深而语气揶揄:“我只是逗逗舒书,想让他知道,我早已知道是他。” 小词扑哧一笑:“他死不承认,有什么用?” 计遥敛了笑,低声道:“虽说云翼是他舅舅,到底他是另有打算为自己筹划,还是为了云翼而来寻找宝藏,这也难说。他一向心计深沉,我是想试探一下。” 小词略一思忖,问道:“那你觉得他是为了云翼么?” 计遥长舒一口气,一手支肘,一手端茶,笑道:“他为了什么现在已无关紧要。我当着他的面将宝藏给了云翼,这宝藏便是朝廷的了,他再想打什么主意也不可能。云翼是个铁面的人,我让小周买的消息就是关于他的。 我对云翼很放心。他年纪轻轻即为刺史,若无真才实学,单靠安王的举荐也不可能位居高位。” 小词只是对舒书的做法不解,奇道:“舒书既然富甲天下,为何对这一笔宝藏如此热衷,从京城到幽州一直与我们周旋,莫非真的是越富越贪?” 计遥摇头:“以他的财力和平时的作派,并不象是守财贪财之人。也许他想要的东西就在宝藏之中,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也许他单纯只是为了云翼做这件事。不论如何,已与我们无关。” 小词对计遥点点头,觉得事情到了今日,仿佛重任卸下,自己的肩头也是蓦然一轻,思虑了几日,担忧了几日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宝藏安然取出又安置妥当,那种欢喜和轻松就象是窗外浓丽的春色,染上了心头。 她看着计遥轻抿茶水的一派悠闲放松,略略羞赧却又满怀憧憬地问道:“计遥,这里的事了了。我们去那里?” 计遥放下杯子,默默看着她,眼神灼灼而脉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疑着。她等的有些不耐,正欲再问。 计遥宛而一笑,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她,道:“花钱去。” 小词看着银票惊道:“花钱?这不是今日在涌泉钱庄存的银子么?” “姨母交代,这一份是留给你的,让你半年之内花完,随你高兴。” 小词愣愣地看着银票,又抬眼看着计遥:“师父是什么意思?” 计遥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照办就是。” “我,我什么也不缺,也不知道如何花掉这笔银子,这么多,我怕是一辈子也花不完呢。师父为何这么做?” 计遥想说,其实那宝藏都是你的,你拿着这些并不过分,算是父母的一份心意。然而,姨母信中却不肯让他透露她的身世,只想让她以平凡身份平常心有平淡的幸福和平安。所以他也只能隐忍不说。他也觉得这样很好,若是告诉她萧容是她母亲却又已经离世,这种得而复失的痛苦反而是个更大的打击。来日方长,也许有一天,岁月荏苒让她更坚强成熟些,他或许会告诉她真相。 他把银票又往前送了送,柔声道:“你拿着吧。” 小词突然低了头,小声道:“你拿着吧,我的便是你的。” 计遥心里一漾,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她慢慢揽进怀里,紧紧拥住,似是最珍贵的瓷器,想要更紧些地拥有,却又怕不小心破碎。 他把银票放在她的手里,将她纤巧的手掌握在手中,低声道:“傻丫头,我的难道不是你的?” 小词扑哧笑出来,在他心口似乎喷了一口暖而酥痒的气息。 “那,我就是人财两得喽?” 计遥眉梢一动,哭笑不得,这话,一个姑娘家说出来貌似很不合适。 鸳鸯戏水 云翼在云长安的房中待了一段时间后带兵离去。 又过了许久,舒书从云长安的房中出来,轻轻掩上房门,对守侯在门口的计遥小词道:“外公一时心绪难平,想要静一静。” 计遥颔首。 舒书唇角一牵,浅笑道:“计公子,我想与你再下一盘棋。” 计遥回以一笑:“好。” 临窗一张紫檀案几,玄色沉如苍苍岁月。黑白双子在棋盘上进退起落,心中乾坤此起彼伏,而棋盘江山难分胜负。 舒书手握一子,迟迟不落,抬眼看了一眼计遥道:“计公子心思玲珑。“计遥在棋盘上不曾抬眼,看着白子,淡淡道:“舒公子指的什么?” 舒书落下一子,叹道:“实说了吧。那些人的确是我派去的,并不是觊觎这笔钱财,不过是想找到云氏印章 取出宝藏献给刺史大人,用意与计公子相同。我舒家并不会将那些钱财放在眼里。” 小词虽然料到是他,此刻对他的坦白还是有些惊诧,稍后便横了他一眼以示不满。舒书并未看她却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侧首对她深深一笑:“姑娘先别气,我一会再给你赔罪。” 计遥停下手中的棋子:“难得舒公子肯说实情,让计某实在意外。” “云大人是我舅舅。”舒书索性不再下棋,正色说道。 “我知道。”计遥轻松随意地答了一句,波澜不惊。 舒书神色一惊,反问:“你知道?” “是。无意中知道,所以这钱财放在他的手里,最是合理。” 舒书长叹一声:“早知道你有此心,我何必费一圈心思还得罪你们。说实话,我对计公子和小词姑娘很倾慕,并无加害之心。几次行刺也不过是想要问出印章的下落。希望此事说开,我们之间能重新开始,做个朋友。” 他眼波一扫,从小词容颜上轻轻一漾而过,又落在计遥俊逸淡然,镇定自若的面容上。 计遥也正色道:“舒公子若是心怀坦荡,为了云大人才筹划之事,我自然既往不咎。” “计公子大量。”舒书起身迎窗而站,风鼓衣袖。 他一转身又道:“我做事是激进了些,不过大丈夫行事,大局为重,利益为先。有些事最怕拖沓曲折,用些法子虽不够光明磊落,却干净利索,事半功倍。” 计遥缓缓起身,道:“各人自有各自的做法,舒公子既然坦诚相告,可见诚心。我只希望舒公子能助云大人一臂之力,将那些财物物尽其用。以往之事,你我都不必再提。” 舒书朗笑几声,道:“计公子果然少年英杰,宽容厚道。”说罢,他对着小词慎重地施了一礼:“小词姑娘,过往多有得罪,请多包涵。” 小词已习惯将他归与阴郁深沉的人物,猛一见他这么谦逊低调地赔罪,实在是有些不适应。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求助地看着计遥。 计遥在舒书身后笑了笑,却不发一言。 “舒某陪着姑娘在屋顶喝酒,又替姑娘煮茶,还带着小周去城里逍遥。姑娘难道还没消气么?”舒书意味深长地抿着唇角,一双凤目精光熠熠,似笑非笑。 小词脸色一红,暗地气短了三分,看他的神色竟是已经知晓的模样。想起自己整了他几次,虽然没整住,气却是消得七七八八了,再见他难得一派诚心诚意的模样一本正经的道歉,就这么算了吧,幽州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做朋友一说不过是和解之辞,还能当真?自此天高水远,各奔东西,化解了芥蒂也好。 “那好,以后你别再算计我们就是了。”小词低声说了一句,拉起计遥就走。 “计公子,云大人晚上要在城里设宴,请三位同去。”舒书拦着小词,笑容可鞠。 计遥点头:“好。我去告诉小周。” 晚上,舒书带着三人一同进了幽州城。小词初次见到幽州的夜色,虽然不及京城的繁华,也另有风情。 晚宴设在刺史府,极是丰盛。云翼的用意自然是表示感谢。计遥只是谦逊的礼让,反倒是舒书和小周很是活络投缘,侃侃而谈,你来我往地调侃,将席间的气氛挑动的轻松闲适。 云翼举杯道:“我已将计公子之事上报朝廷,估计很快就有嘉奖。安王提到计公子剑法超群,眼下正是幽州用人之际,若是计公子愿意,可在我军中谋一份参将的职位。” 计遥忙道:“云大人,江湖争斗岂能与行军作战相比。我从未读过兵书,不敢担当此任。““计公子过谦了。” 计遥微笑:“的确如此,熟读兵书运筹帷幄才能决胜千里。即使效命军中,我也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况且一人之力焉能抵挡千军万马,谋略最是重要。我看舒公子倒比我更合适。” 舒书正与小周说笑,听到此话神色略微一僵。 云翼扫了他一眼,笑道:“计公子好眼力,舒书的确有勇有谋,是我的得力臂膀。” 计遥对舒书含笑举杯,舒书一饮而尽,道:“计公子也这么看我,真是惶恐。” 云翼笑道:“舒书一心助我,过往可能有所得罪,我在这里一并赔礼,计公子不要计较。” “舒公子已与我冰释前嫌。”计遥又道:“听闻大燕的连发弩十分厉害,连安王殿下也在遍访能人,希望可以研制出更强的弓箭。” 云翼眉间顿显愁色:“的确如此。大燕善骑射,连发弩用于马上,如虎添翼。” 计遥道:“弩剑再强,总有个射程。云大人不妨将幽州以前的运河往北再开凿一端,直到幽州以北百里隔断大燕铁骑。他们一贯速战速决,不习水战。运河可做一道屏障,阻挡他们的进程,不论是架桥还是渡河,都可拖延不少时日。我军在对岸也可以逸待劳,占得先机。” “这主意我早已上报朝廷,奈何今年国库紧张,开凿运河又费时费银,只能暂缓。” 计遥紧敛剑眉,低声道:“原来如此。” 云翼含笑点头:“计公子这个主意与我不谋而合。不过,当下我最关注的就是城防和兵器。” 计遥心里闪过一个人,却又默然没有提起。唐门不肯效命朝廷,江湖皆知。 云翼对计遥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情溢与言表,他难得遇见一个武林高手,恨不能收在军中留做大用,奈何计遥太过谦逊,又似是对功名淡泊无意。他有些遗憾道:“计公子剑法精妙,可否暂留数日对我军中将领指点一二?” 计遥见他神色期盼,迫切诚挚,便也无法推辞,遂大方地应下:“我下月有一件要事要赶回家中,只可在云大人麾下停留一月。” 云翼长舒一口气,叹道:“计公子果然豪爽,来,我敬你一杯。” 饭后,小词等人正欲回隐庐,云翼却道:“家母想见见二位。” 小词一愣,转而一喜,道:“好啊,我也想拜会老夫人。” 计遥不知道小词的喜从何来,便随着云翼到了后院的佛堂。 “母亲,这二位便是京城来的客人。”云翼对佛堂里的一位妇人恭恭敬敬地施礼。 计遥和小词也随着施礼。 那妇人手拿佛珠,转过身来。 小词一看,原来她不过四十许年纪,却容颜有些苍白憔悴。似有郁气凝结在印堂间,虽眉目清秀却有老气横秋之感。 “翼儿,你忙去吧。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你就是计公子?” “是,老夫人安好。” “我听翼儿说了此事,心里也是一片感激。所以想当面致谢。还有一件事就是想拜托二位,宽慰劝解与他。 想必这件事,皆大欢喜就只独他黯然伤怀吧。其实,计公子这么安排最是妥帖,云家祖上的那个念头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时过百年谈何容易,只会给云家招来杀身之祸。这样绝了他的念头最好。老身不甚感激,自此,我家云翼也算是脱了干系。我就放心了。” 小词听出“他”应该就是云长安了。不是说,她对他心生怨恨,从不往来么?听她此刻的语气,竟也有关切的意思。难道,她与他从不往来,只是为了保护云翼不受复国之事的牵连? 出了刺史府,一行人上了马车赶回隐庐。 小词在心里反复品味云翼母亲的神色和话语,一个主意呼之欲出,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当着舒书的面就直接问道:“舒书,可不可以将云大人的母亲请来宽慰一下你的外公?他一整天闭门不出,水米不进可怎么是好,让我们心里很愧疚。” 舒书愣了一霎,笑道:“这主意不错,不过行不通。云大人的母亲性情刚烈,原是我母亲的侍女,一直对我母亲恭敬有加,视为恩人。当年一错之间,变成母亲的庶母,她无法接受,连母亲也一并不肯来往,一心礼佛,不见外人。” 小词失望地哦了一声。 舒书挑开马车的侧帘,看着一天星光渐起,幽幽道:“别人劝,不如自己想得开。” 回到隐庐,四人不约而同到云长安房中,却见房门大开。 舒书急忙叫来管家老胡,老胡奇道:“你们走后,老爷说他去城里。” 舒书踏进屋子,片刻,拿了一张纸出来。对计遥道:“他去了京城。” “京城?” “是,要去云家皇陵谢罪。真是,唉。”舒书一转身进了屋子,片刻写了份信递给老胡道:“你速去刺史府,交给云大人。” 小词悻悻地回了房,心情有些郁郁。 计遥安慰道:“不用担心,舒书一定会安排画眉山庄的人照应他。” 小词皱着眉头奇道:“舒书怎么好象突然改邪归正的模样?从死不认帐变成不打自招。” 计遥微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宝藏交给云大人,现在我们身上也没什么好让人惦记的了。他既然坦城一切,便是想与我们化敌为友的意思,我们顺水推舟何乐不为?既然过往也没什么大的过节,自然不必耿耿于怀。不过,舒书为人如何,一时难下定论。人心难测,我们小心些就是了。” 小词点头道:“那我们几时离开这里?” “我答应云大人停留一月指点他手下一些剑术,也算是尽一份心力。等下月咱们回定州。” 小词点头,心里忐忑起来,回到定州,是要见他的父母么? 果然,计遥接着说道:“我母亲一定喜欢你。” 小词低头不语,脸色却如初开的花朵,一层一层的绯红染将上来,容颜娇羞而薄媚。 烛光微摇,似乎她的长睫也在微微颤动。他心动不已,想去触摸的念头无何遏制。他伸出手指,在她睫毛上轻轻挂了一下,痒痒的绒绒的刺感烫了他的手指。她闪躲了一下,更加羞赧。 他在她耳边轻语:“我父亲虽然不好说话,不过母亲一撒威风,他就没策。” “你说这些干吗?”她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楚。 计遥挑起她的下颌,温润的气息直扑在她的额头。 “你说我说这些干吗?”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就在她眼帘下。她微一扭开,转过身子含羞不语。 他从背后搂住她,下颌支在她的秀发上,嗅着她如兰如馨的气息,低声道:“我们回去就成亲。”语气虽轻柔却透着斩钉截铁般的急切。 她虽然心里早已认定要做他的妻子,这么突兀地从他口中说出,仍是惊诧而心跳,脱口而出:“这么快?” 他迅捷地答道:“我嫌不快。再晚就来不及了。”定州的风俗,至亲之人去世,若不在三月内完婚,便要等到守孝三年之后。这其中的缘由她虽然不知道,他却打算遵从。他不想拖那么久,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那么久。良辰美景,同心佳人,以最美的容颜遇见,在最好的年华相许,人生如此,复夫何憾? 甜蜜融在血脉里,如涓涓细流缓缓流动,将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醉意。她羞怯地挣扎了一下。他一用力扳过她,咫尺容颜两两相对。她面容上含着一抹薄醉和娇羞如酒后的微酡,他情动心漾,身体里呼啸着一股欲念,象是旷野的狂风,席卷着他的理智和克制,想要抛到九霄云外。 身体比理智更忠于内心的呼啸,更渴望暴风骤雨的浇灌与淋漓。她似乎也感应到了他身体蓬勃而出的热浪从强健劲瘦的腰身上传来,似要燃烧。这种危险而陌生的气息带着诱惑和刺激,如一个旋涡将她往里吸附,她有些慌乱有些抗拒又有些期待有些陶醉。她不知道怎样才合适,怎样才解脱,任由他把自己放在那雕花大床上,承尘上刻着的是和合二仙,是鸳鸯戏水,是花开并蒂,在眼前眩晕着,欲语无声。 风波乍起 他的手指生涩又灵巧,如爱乐之人见到名琴,细挑、慢捻、轻拨。 “计公子!”三声敲门伴着一声轻呼,是舒书! 欲念如悬崖勒马,沧海截流。 小词慌张地起身,额头碰到了计遥的鼻上。计遥鼻头一酸,也顾不上揉,赶紧拉平衣衫,长运几口气息,面色绯红消退,神色如常。 他拉开门,只见舒书背对房门,看着夜空。一把折扇在手中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似是透着些些心里的郁烦。 “舒公子有事?” 舒书回过身,果然,他的笑容有些勉强:“莫名心里有些烦躁,想找计公子下一盘棋,或借酒一醉。” 小词在帐中隔着一层薄纱看着计遥无奈地关门而去,忍俊不住笑出来。她不知道舒书这一来是对是错。仿佛对了,又仿佛错了。这么一想,脸色的热和心里的乱都让她羞怯不已。他一向冷静自持,原来,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想起刚才,她心跳的难以继续,慌张地挑开纱帐回了房间,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无比舒适。她匆忙地关上门,仿佛一天星辰都在看她。 翌日,计遥守信前往幽州城里去找云翼。小词本欲一同前往,细想却觉得不妥,于是和小周留在隐庐。 云长安不在,舒书俨然就是隐庐的主人。一切照旧,只是少了一个老人寂寥而孤傲的身影。 时光荏苒飞逝,弹指间已是半月。小周在隐庐竟和舒书成了至交好友般亲密。让小词很是诧异。 后一转念,小周这样的个性,遇人而不设城府,也许人自不忍欺他。 计遥一早就出门,而舒书日上三竿才起来。小词和小周正在园子里闲聊,见到舒书懒懒地走过来,调侃道: “舒书,你怎么不去城里?你这少主这么悠闲还这么有钱,真是老天厚待。” 舒书瘪瘪嘴,道:“小词,你错了。心闲才叫闲。我眼下正愁着呢。” 小词笑嘻嘻地拈起一颗花生米放在口中,纤细净白的手指在阳光下隐隐有些透明,如上好的瓷器。她这样的悠然适意让舒书有些嫉妒又有些触动,仿佛融融春光中最美的景致,让人不忍打破。 他叹了口气,也在小词面前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花生米,却不意碰到了她 珠圆玉隐 第 11 部分阅读 融融春光中最美的景致,让人不忍打破。 他叹了口气,也在小词面前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花生米,却不意碰到了她的手指,微凉的手指一碰即离,那触感却久久不散。 花生在唇齿间浓香不散,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气息。 他一转身离开,扔了一句:“没事别乱跑,过了幽州就是大燕的地界,不久可能要打仗,小心被当做细作抓了。” 小词手里的花生米咕噜一下掉在地上,小周也是腾地一下站起来,追着他的背影问:“真的?真的?” 湖蓝色的衣角隐在了假山之后,连一个字也没留下。 明明是热烈和煦的日光,一刻间便被舒书的一句话冰冻了下来。战争,是说书人口中的流离惨烈,是书卷中的铁血丹心,以为离自己十万八千里,不料瞬忽间就在眉睫,不想介于的旋涡似乎就在脚下眼前旋转。小词的心乱了,对上小周慌张的眼神。两人都是不约而同的一个想法:速速离开。 当晚,计遥回来。小词立刻将舒书的一句话传给了计遥。计遥默然片刻,道:“我今日在刺史府,并没有见到云大人有任何异常。也许是舒书故意吓唬你们。” 小周从下午的惊诧中恢复,反而摩拳擦掌起来:“计遥,大丈夫当为国效力,咱们既然碰上了,就和幽州并存亡。” 计遥横他一眼,笑道:“你以为你是诸葛,还是孙膑?” 小周哏了一下,打了个花生嗝,说不出话来。 战争之中,人如土芥,再高的武功又如何,抵挡的是千军万马,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智谋。 计遥的眉色在灯下浅淡许多。良久才道:“小词,你和小周先离开幽州在家里等我,下月我一定会赶回定州。” 小词急道:“我不走。”当着小周的面,还有一句话她无法出口:我不会离开你,无论是一时还是一世! 她的眼眸澄澈而坚定,直视计遥。那句话她不必说,他从她的眼中已经了然于心。 他叹了口气,道:“我去问问舒书。” 舒书一书在手,却心不在焉。目光定在窗前的烛焰上。计遥敲了敲门,料到以他的内力,应该早知他的到来。 舒书放下书,道:“你来问我打仗的事吧?” “正是。我想知道这消息可确切?” “消息的源头是我安插在大燕皇宫里的一个人传来的,至于有几分确切也不好说,即便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也要防患与未然。计公子若是害怕,明日去找云大人请辞,他也不会强留。“计遥淡然一笑:“计某虽不是军旅之人,却也不会贪生怕死。” 舒书轻笑:“计公子不必太过担忧,幽州城防比之去冬已经加强了不少。安王殿下一心要立下军功以博皇上的看重,若不出意外,他下月恐要亲临幽州。” “燕军的消息可告之了云大人?” “他早已知道。” 计遥一愣,回想云翼今日的镇定自若,不禁暗赞他的沉稳与不动声色。那么这份镇定与沉稳必定也是有着幽州雄师和安王的承诺在支撑着才显得如此心有成竹。 计遥略一思忖,又道:“如此说来,这里并不安全,大燕若要突袭,一定会途径附近的落霞庄。” 舒书自信一笑:“这个计公子不必担心。即便此刻大燕来突袭,我也能让你们安然脱身。” 计遥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舒书眸光一紧,对计遥的信任显然有些意外。他竟然问都没有多问一句,便转身离开。他如此信他?他心里一动,其实,他若不是萧容的外甥,小词若不是云景的女儿,结交这样的友人原本是他的一大心愿,可惜,出生天定,无从选择,即便心里再有动摇,却不能半途而废。 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扇面的一片竹叶上隐隐带有一点荧光,是她当日在陶然居撒的迷|药。这折扇他一直未换,迷|药早已消散,扇面曾被染花,药粉一褪,扇面便回复了往日的水墨雅竹,他却有些怅然,莫名想要留住,却又明知留不住。 计遥出了房门,长吸一口气,若是幽州不保,成为大燕的国都,日后必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安王想要军功,这倒是极好的一个机会。看来幽州这一仗并不可怕,只要朝廷下决心守,有云翼和安王在一定能守得住。此念一定,被小词和小周撩起的一丝丝不安也随着夜风淡去。男子生性里便带着血性刚猛,若不是因为她,他也极想与小周一起感受阵前杀敌的快意。金刚难抵饶指柔,她便象是那最柔软的一块绸缎,束缚了他此刻的意气和冲动。 他回到房间,见到小词灼灼的眼神,想让她先回定州的话语在唇边舌上几回辗转却又咽了回去,她必定不肯。而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云翼留下,一听风吹草动就决然离开,却也不是大丈夫行经。那么,就一起留下吧。即便燕军来犯,以他近日来在幽州军营中的所见所闻,云翼极有把握对抗燕军,何况安王下月要来慰军督战。 小词见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伸出手指放在他的唇上,喃喃道:“我与你一起,不论生死。” 计遥从她指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我想让你平安无忧。” “我若是看不见你,又怎会无忧?”她在他的胸前低喃,兰馨般的呼吸染着他的衣襟,他身姿高大,她的唇刚好到他的心口,那话仿佛对着他的心说着,想要透进衣衫和肌肤,印在他的心上。 他的手掌放在她的后背上,想要轻抚却不由自主的力道很大,她紧贴着他的胸膛,安然道:“我不怕,有你在。” 他没有应答,面庞俯在她的发间,轻轻摩挲,良久道:“你放心。” 风浪即起,两人都没有太多言语,字字简单而精练,要说的似乎对方都知道,只是默默偎依着,两心相映。 连着几日计遥和舒书都是早出晚归,只小词和小周在隐庐里掰着手指数日子。转眼已经到了月末,小词开始收拾东西,只等一月的期限一到,她就和计遥回定州。 回想两年前的计府和林芳计恩默夫妇,温暖便油然而生,还带着一丝甜蜜和忐忑。他们会喜欢她么?会同意他们的亲事么? 夜深,风声渐起,呼啸着,似有暴雨将至。已是春末夏初,若在江南,此刻早已是单衫薄裙,幽州清冷一些,风起便有寒意。 小词关了窗户,烛光定了下来。计遥在军营里忙碌一天,已经歇下,小周和舒书还在隔壁的房间下棋,时有小周嬉闹的笑声传来。 小词收好包袱,放在柜中,再有两日,就可以和计遥回定州。她躺在床上,心里温软而惬意,一墙之隔的他,似乎能闻见他的气息。她渐渐入了梦。 风声不知为何那么大,似是已有暴雨倾盆。小词惊醒过来,看着漆黑的窗外,突然门被撞开,一个黑影飞一般飘过来如同暗夜的鬼魅。小词惊惶地喊了一声:“计遥。” 黑影到她的床前,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拎起,喝道:“快走。” 竟是舒书!小词稍稍放心,来不及询问就被他半拖半拉到了门口,计遥和小周已然闻声站在了屋外。小词这才发现外面的声响并不全是落雨的声音,轰然杂乱如江海怒涛的竟是万马奔腾的蹄声。 漆黑夜幕看不见众人的神色,舒书喊了一声:“随我来。” 她不及细想,被计遥牵着手紧跟在舒书身后。 云长安的房间和计遥只错两个厢房。四人进了屋子,黑暗中,舒书如能夜视一般无障,他径直走到墙边书架旁。 小词没有内力,看不见什么,却隐隐有一阵风带着土气扑到面上。 小周低问了一声:“有暗道?”舒书恩了一声,率先走了进去。 计遥牵着小词跟在小周的身后。舒书合上机关,在暗道里点亮一个火折子。 小小的光亮照着四人的面容,舒书显然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地说道:“这暗道可通城内。看来大燕以前的消息只为迷惑我们,提前动手趁夜突袭,倒比去冬更精明了。” 计遥紧紧握着小词的手掌,对舒书道:“听声音,有不少骑兵。” “无妨,幽州城早有准备,只不过是没料到他们动手这么快罢了。我们走。” 暗道里腐朽的霉气和土腥气让小词呼吸都不敢随意,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忐忑着担忧着。长长的暗道只有一个小小的火苗点燃着舒书的手中,仿佛一星点的希望在心头悬着,小词凝望着那漆黑中的一点亮光,有些伤感,为什么,大燕的骑兵不晚来两天?在她和计遥离开幽州的尘嚣战乱之后。 此刻的遗憾和怅然与事无补,暗道里静的只有脚步声和呼吸。仿佛无边无际的一条长路找不到尽头。手心里唯有他的一只手,牵着她。她恍惚间有了种错觉,这样的感觉那么熟悉,似乎前生曾有过这样一段路程,被一个人默默牵着手,没有一句言语,只有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暗道的尽头。舒书长舒一口气,在壁上启动了机关,终于有一丝极浅淡的光照了进来,朦胧而静谧。空气骤然清新许多,带着湿意,雨如注,在屋檐间滴答飞溅。 舒书点燃了烛火,小词这才发现这是一间卧房。浅雅的布局,沉敛的气息。 “这是幽州城里。”舒书放下烛台,对三人道:“纵使被围,城里一时也不会有事。” 安静的宅院里,一如往昔般沉寂在暗夜中,似乎并不知晓城外已是兵临城下。 小词一夜未眠,计遥和舒书小周都去了刺史府,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即便知道他一定无恙,心却安定不下来。飘雨如诉,更显夜长。雨声掩盖了她最想听到又最怕听见的撕杀冲锋之声,她揪着心凝神坐等天明。 黎明时分,雨终于停了。四周都静了下来,似乎昨夜的突袭是场梦,被大雨冲泻而去,悄然无形。又过了许久,院落里隐隐有动静,似是下人起来干活的声音。 突然,大门处传来开门声,似是小周的声音。她疾步跑出房间,院落的照壁出现一个身影,她松了口气,含笑止步。小周在他的身后,她实在不好意思扑上前去。 计遥走过来,握着她的手掌,道:“一夜没睡?” 她点头,道:“你怎么知道?” 他虽然笑着,眼中却半是怜惜半是责备:“我自然知道。” 小周打了个哈欠,道:“无事,燕军昨夜攻城未果,眼下已经暂停了攻势。老天开眼,突如其来一场暴雨,把燕军浇的够戗。”小周嘻嘻哈哈地笑着,小词突然看见他的肩头有个洞,隐隐有一丝血迹。 “你受伤了?” 小周大大咧咧地瞄了一眼肩头,道:“无事,我和计遥随着云大人上城楼上观战,一只流矢划过,被计遥一剑挑飞,只划了点皮。” 小词惊问:“你们上了城楼?” “难得一见两军相接攻城实战,自然要亲眼观战也顺便杀几个贼寇替老百姓出气。没想到云大人也是神箭手,我昨夜一见真是倾慕不已。他指挥若定的儒将风范,那气度那架势,真是公谨当年。啧啧。”小周咽了口口水,一脸钦佩爱慕的神色。转念又大言不惭道:“我和计遥的箭法也不弱,云大人也是赞不绝口。” “燕军此次本想趁夜突袭,天明前攻下幽州东城。不料天意难测,整整下了一夜的雨,幽州城外的官道上碎石细沙都顺着雨水冲刷到路中,马蹄打滑,行程受阻,赶到幽州东城,攻城也是极不顺利,火石受潮,本想以连发弩带着火箭射上城墙,一场暴雨将慕容焊精心策划的突袭全盘打乱,只有硬攻。云翼早有暗报知道大燕的打算,只是没料想他会提前半月出兵,但他从去冬起就一直加强防备,此次也不至于杀个措手不及。两军对峙到黎明时分。燕军主动撤离,退至城下十里。”计遥长话短说,对小词粗略地描述了一番昨夜的战事。 小词听完两人的描述,心下稍安。看来此次燕军想象以前那么容易得手是不可能了。那么燕军是坚持一贯速战速决的作风,还是打算围城一举拿下幽州? 推波助澜 晌午过后,燕军稍事喘息休整,便开始第二轮的攻城。 小词即便在院中也隐隐听见弓箭如雨划破长空的呼啸和嘶鸣。她坐立难安,又开始担心计遥和小周。二人刚吃过饭,云翼便派人前来叫走了他们。舒书也一直不见人影。诺大的庭院空落落的只有小词和几个惊惶失色的下人。这一日便格外的长,心绪一刻也不得安宁。她悄悄从梯上看往墙外,街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纷乱,这一次大燕趁夜突袭,城中百姓没有机会出城逃命,被困在城里也就死心踏地不做他想,关门闭户,倒比去冬的四处逃窜要有序的多。 直到薄暮时分,计遥和小周才回到庭院,舒书也一脸倦色随之回来。 小词看看三人的衣衫和神情,心里一沉。她没有多言,将准备好的热茶摆在桌上。 小周咕咚咕咚灌了三杯水,喘口气道:“舒书,安王的援军几时到?” 舒书揉了揉眉头,道:“前锋估计七日能到。” 计遥吸了口气,薄唇抿如刀锋,缓缓道:“再守七天,必定是两败俱伤。” 舒书嗤了一声:“无妨,等安王的前锋一到,两厢夹击,他必定惨败。” 计遥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唇角。 小词心里一牵,眼中只有他手背上的一快伤口。血已凝固,并不狰狞,看在她的眼中却是刺骨一痛。 两次攻城都无功而返,慕容焊有些焦躁。去冬的一场突袭,他得了六千奴隶和无数财物,几乎将幽州抢掠一空。事后却有些后悔,为何不索性占了这座城池以做异日图谋中原的跳板与前锋? 一念顿起,他便有些不满足只是得些奴隶和钱财。版图似乎比这些更诱人。有了版图便有了一切。他野心勃勃的筹划了半年,却不料卷土重来之时,局势又有了改变,幽州的防备反而比去冬更严,一场大雨更是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最引以为傲的连发火弩没有派上用场,箭矢便损失一半。士气也有些消减,他一怒之下,下令休整一天,第二日再次攻城。他放出话来,十个人头便是一两金子,进了城,见到的女人和财物都可据为己有。于是燕军的气势便又强盛起来。 战事一紧,云翼便也顾不上客气,直接将计遥和小周调到城楼帮忙。有一人便多一力,何况计遥和小周的箭法与他不差上下。大敌当前,是个血性男儿便无法推辞这样的责任,两人自然也不推辞,一早就出门,不管燕军是否攻城,都随着云翼准备弓箭火石等防御工事。 小词度日如年地在院落间跺步,心头又涌上另一件烦恼。事发突然,离开隐庐的匆忙之间,包袱还留在衣柜中。里面有三步杀和林菡送她的印章,这两样东西对她来说,极其珍贵。她念了一天想从秘道回隐庐拿回来。可是舒书不在,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启秘道的机关。 夜色渐起,计遥才回到庭院。不过两天时间,她已经体会到原来等待是世间最磨心的折磨,时刻牵挂而担忧,如刀在心口慢慢磨砺,刀切了一分,时光才进了一寸。 关上房门,他累极,连笑都有些疲倦,如花开了一半就停驻,只有半分的神采停留在眉间。 她有些心疼,却又无奈。国家有危匹夫有责的道理她自然知道。眼下亲临战事,他魁伟男儿又岂会龟缩坐视?就连舒书,也是忙的错不开身,昔日的潇洒风流模样全然不见,一脸凝重如霜。 夜色如墨,四遭都安静下来,如一张巨大的帷幕卸下,覆盖了白日的惨烈与紧张。平复着悬了一天的心与身。计遥握着她的手,带着一丝浅笑睡去。 窗前的风带着初夏的味道。竹叶班驳,影在墙上,微风卷着细碎的声响,她轻轻抽出手指。关上房门。 星辰渐起,月色昏沉。 舒书的卧房还亮着灯。小词在他门前犹豫了片刻,思虑再思虑,还是鼓起勇气举起手,轻叩了一声。 舒书开了门,见到她浅笑了一下,也如计遥般一脸的倦色。 “有事?”他一脸的温存和气,烛光下眉目淡雅。 小词道:“我有样东西落在了隐庐,你能不能打开秘道让我去取回来?” 舒书笑了笑:“姑娘,这城外都是大燕的军队,隐庐附近恐怕也有燕军。若不是重要的东西,丢就丢了吧。 或者等大燕退了兵,你再回去拿。” 小词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若是大燕撤军之时,有人闯到隐庐顺手牵羊拿了去,日后见到唐仿和林菡又如何交代呢,那是两人的一片心意,在她心里格外珍贵。 她轻咬樱唇,断然道:“那东西很重要,我不能丢。” 舒书眉梢一动:“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值得以身涉险?” “是个印章。 “印章?““是。对我很重要,舒公子,那秘道很隐秘,我住的房间不过离秘道入口百步之遥,东西放在衣柜中的包袱里,我取了就回,应该没什么危险。请你开了秘道让我回去一趟。” 舒书沉默不语,只眼眸里沉沉一动,如深潭微起波澜。 “我陪你去吧。万一隐庐里进了燕军,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多谢。“小词松了气,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这么爽快地答应了。第一次她觉得舒书不那么讨厌,至少眼下他竟有不顾危险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意味。也许以前真的是误会太深,他也许不是坏人,只是做事太激进决绝。 她轻声道:“你别告诉计遥,他知道了,铁定会埋怨我。” 舒书眉梢一挑,含笑点头。 舒书在高至屋顶的书架上挪动了机关,只见书架右移开了一人可过的暗门。舒书拿了一个火折子,走在前面。小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身后的暗门又悄然关上了。 暗道里只有两人,小词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静谧,毕竟他不是计遥,她可以和计遥默然无语却心有灵犀,而和他,一刻的安静仿佛都让人有些隐隐的不自在。 “舒书,这秘道是你挖的?” 舒书回头笑了笑:“隐庐原是镇北侯的别院,这秘道早就有了。达官贵人或是皇亲国戚名义上光鲜,其实心里也是时刻提防着,越是过的好,那命就越是珍贵,越要珍惜,你说是不是?” 他语气带着调侃,面容在小小的火苗下格外温和,眸光里还含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小词低了头,只想快些走完这段路程。和他一起的时光似乎更加的漫长,终于,到了隐庐的一端。小词舒了口气,站在舒书的身后,等他开启机关。可是他默然不动,小词正要疑问。突然间隐隐听见墙外有模糊的人声。 舒书凑在墙壁上,从射进一线光线的缝隙,朝外看去。 难道是燕军? 小词有些惊慌,落霞庄的官道离隐庐还有一段距离,按理说不应该有燕军到这边来。 舒书猛一转身,肩头撞上她的额头。她情不自禁呼痛,舒书一伸手捂在她的嘴上。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有人,先耐心等着。” 小词暗暗叫苦,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是否已经落入了别人之手。 舒书的手慢慢从她口上拿下来,和她一起背靠着土壁。两人默然无声,舒书内力深厚,气息几乎不闻,而小词的浅淡不均的气息便在暗道里十分的清晰。舒书近在身侧,她有些不自在。就这么一点一滴地煎熬着过了许久,外面没有一丝的动静。 舒书又俯在她的耳边道:“你在里面等我,若是一刻钟我回不来,你就自己走。拿着火折子。”他的气息扑在她的耳垂上,她除了不自在,还有一丝不安与担忧。 她急忙低声道:“算了,我不要了。”若是他有危险,她如何心安?她并不想欠他什么。 舒书的唇角在她耳畔略一停留,心里涌动了一下。他默默地嗅了一口她的气息,心里叹息了一声。一转身,他轻轻地开启了机关,寒光一闪,小词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短剑。她从未见他用过兵器,以为那把折扇就是他的兵器。原来……她看着一丝稀薄的光亮转眼又被暗门遮着,心悬了起来,有些后悔,还有些莫名的感动,他若是有什么意外,她岂不是害了他。 等待漫长而无边际,如暗道一样看不到尽头。漆黑曲折的暗道,一个人待在里面,孤单无依而又担心害怕的无以复加,时间更加的难熬,她似乎觉得过了整晚一般的难耐。 终于,暗道的门开了,舒书一个闪身进来。火折子被他带进的劲风扑灭。门悄然关上。火折子重新点亮,舒书笑了笑,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小词接过包袱,问道:“你没事吧?” “你这么关心我?”舒书突然在她头顶低低说了一声。暗道里他的声音格外的低沉。似有一种暧昧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逼迫下来。罩住了她。 她尴尬地转身就走,低声道:“我不该来的。” “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他贸然说了一句,情谊绵绵在暗道里隐有回声一般。 小词骤然一惊,纵然是悠长的暗道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火苗,仍让她的羞涩无法遁形。她有些羞恼,疾步就走。 心里暗暗尴尬不已,她以前只是防着他,怕着他,半个月的相处又渐渐原谅他。却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刚刚对他建立的一点好感和愧疚瞬时就被惊吓而散,余下的只是不知所措和慌张。她只想快些离开。他身上曾经有过的危险味道仿佛又弥漫开来,让她心慌心悸。 她的手突然被他握住,转而身子一旋就被他拥在了怀里。 小词挣扎道:“放开我。” “我对你说完几句话就放开。”他的胳膊刚劲如铁,久违的一种邪气又重新浮上了他的面容。 小词仿佛又见到柳梢阁的那个舒书,她情不自禁有些颤抖,不敢再动。 “叫我云书。”他低声说道,带着不容抗拒。 小词挣扎着:“放开。” “叫。” 小词又急又恼,恨声道:“云、书。” 他的胳膊仍未放开,语气却温柔下来,如梦中的呢喃在她耳边低低响起:“我常想,若不是我第一次见你,说我叫舒书,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是另外一种局面?”他的语气低柔起来,气息扑在她的面颊上,又痒又刺,她避无可避。紧张到全身都僵硬着。 “我常想,你这样的小丫头,为什么会让我动心。” 他长叹了一声:“那日在柳梢阁,我并不是要对你用强,我只是吓唬吓唬你。我生平最后悔的就是,那一日的所作所为。我其实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带着印章而已。”他带着回味和遗憾低声说着,有些象自言自语。 “你,不是要我师父给慕容直治病才抓我的么?” “慕容直只是个幌子,我其实是想找个借口见你师父,找出印章。” 小词冷声道:“你说完了么,放开我。” “没有。”他低笑了一声,将她更紧地往前一搂。 “你看重的东西不愿意失去,我也一样。”他的唇越来越近,小词又惊又怕,喝道:“我不关心你的事,我只喜欢计遥。” 他的唇停在她的脸颊前寸许:“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并没有要你怎样,我只是让你知道我的心。”他将她的手指牢牢按在心口,那勃然的跳动仿佛烫手。小词想从他的掌下挣脱,却未能如愿。他的力气蛮横而霸道,她又急又怕还有羞怯。眼泪竟然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下,无声。 舒书松开她的手,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在她脸上轻轻舔了一下。小词猛的一震,又冷又怕,象被一条蛇缠着。她拼命地推开他,只差呼喊。 他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就势放开她。 小词在暗道里狂奔起来。看不见路,肩头和手臂撞在曲折的暗道壁上生疼。她顾不了这些,只觉得身后似有一只猛兽在追她。计遥,计遥,她默默喊着,跌跌撞撞地奔跑。火苗如鬼魅般紧随着她而来,突然,她被拌了一下,险些扑在地上。 舒书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腰身,扶着她,低声笑着:“你的胆子就这么小么?” 小词想挣开自己的胳膊,却如一只困兽被辖在铁夹之中。脚上的鞋子掉了,布袜下是冰凉而潮湿的地。她想站起来,身子却有点发软。 舒书拿起她的鞋子,轻柔地拍掉她布袜上的细沙,将鞋子套在她的脚上。她哆嗦着,却没有一丝力气,方才的一段奔跑让她力竭。 火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一双眼睛本很漂亮,如碧水。此刻那水仿佛隐隐沸腾着,如火般热烈。“我只是说喜欢你,你就吓成这样么?” 他感觉到手下的胳膊有些颤抖,心里一软,放柔了语气:“你知道么,其实我小时侯连一只兔子都不敢摸,比你还胆小。” 她默默无语,眼中全是恐惧,他有些后悔,也许不该这么快说出来那些话,勾起了她的恐惧,可是他又不后悔,他喜欢看她这样楚楚动人的模样,在他掌下倔强地不屈。他并没有多少与她独处的机会,所以他不能放过。 他也知道她心里有计遥,要夺她的心有多难,可是他做的事没有一件容易的,得到她也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血有毒么?” 小词摇头,不关心他的一切,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我爹有六个小老婆,二娘对我最好,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叫上我,比我娘还亲。我身子一直很弱,我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生怕养不活,请了不知多少师父教我武功,强健体魄,却一直不见成效,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二娘一直对我下毒。她没有儿子,也不想让别人有。我虽然治好了病,血里的毒素却一直清不干净。不过事情有利有弊,毒药对我再也不起作用。我才知道胆小善良不好,兔子总是被鹰和狼吃掉。特别是男人,一定要做狼,做鹰,才好吃掉你这样的小兔子。”他低低的笑了一声:“我以后叫你小兔子可好?” 小词慌张地挣脱,叫道:“不要。” 舒书放松了手劲,却仍是牵着她的胳臂,低声道:“我不会对你怎样,你为什么那么怕我。你难道没有一丝丝的感动么?你知不知道刚才要是被燕国侍卫发现,我会被围攻,若是我为你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哪怕一点点?” 他的语气突然悲伤起来,寂寥沧桑,眼眸黯然带着伤痛和失落,定定地看着她。他的面容上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表情。 小词从他的眼光里挣扎出来,微微颤抖着声音:“我谢谢你为我今日所做,来日再还你这个人情。可是,我不喜欢你,你也不要喜欢我。” 【中卷】 一夜春风来 舒书放开她,黯然道:“我没要你喜欢我,我只是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这就够了。” 小词不语,飞快地沿着暗道往前走,她扶着土壁象是找一个支撑,心里慌乱不堪,她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幕,和舒书。 舒书再无声息,只有一个火苗在她的身后紧紧相随,照着她脚下的路。而他的气息却如影随形让她徒感压迫。 暗道终于走到尽头,小词似已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暗门开启的一瞬,她有重见天日如释重负的解脱之感。 站在房间里,她深深呼吸着清新的夜风,闭一闭眼想将刚才的一幕忘掉。 包袱递到她的手中,小词心定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舒书倦倦地回过身,道:“不必谢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词拿了包袱匆匆回到房间。夜色沉沉,她突然很想念计遥,一墙之隔的他,此刻应在梦里,并不知道暗道里的一个时辰她是如何的难熬。她默默祈祷着,燕军快些撤离吧,她和计遥就可以远离这里,远离舒书。他虽然没对她做什么,单单一个表白已经她心头大乱,惊惶失措。似有暴风骤雨即将席卷而来,这样的预感让她深深地不安。这种不安来自直觉,就象是置身于一场漫天的大雾之中,看不清楚危险的所在却莫名的恐惧着,想从中挣脱。 她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只想见到计遥,只有闻见他的气息,触摸到他的人,她的心才能安定,她顾不了太多,不去想什么男女授受不清,什么夜深人静瓜田李下,一挑被子从床上跳下。 计遥恍惚听见房门轻搭一声,习武之人的警觉让他立刻清醒。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几步奔到他的床前。 计遥连忙坐起,声音有些暗哑,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小词不发一言,猛地扑在他的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身,就这么紧紧抱着他。计遥猛的一愣,哑然失笑,却又突然想起那日在客栈中的一夜,心里莫名的一动。 “计遥!”她低低唤了一声,把头抵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这才安抚了纷乱的思绪。呢喃着:“我害怕。燕军什么时候撤兵?” 计遥笑了,清了清嗓子道:“快了。舒书不是说安王的前锋快到了么?燕军也不是铁人,听说前夜一场雨,已经有人得了风寒,现在燕主不过靠着悬赏来提高士气。” “我好想回定州,好想师父。” 计遥心头一软,道:“我也急。”她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身,似想将自己嵌进去一般。他血气方刚,她温香软玉。这样的肌肤相亲耳鬓斯磨让他顿时沸腾起来。 月色不朗,万籁无声。鼻端是淡淡的处子馨香,从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钻,将原本沉睡着的所有感觉都撩拨地敏感起来。他情不自禁低了头去寻觅温软的樱唇。这一次,她似比前几次都热情,没有闪躲和羞赧,任由他采撷,还主动攀着他的脖子,将他拉的更近,陷的更深。唇齿间的亲昵不是望梅止渴而是火上浇油。身体的反应在暗夜里格外敏捷,一吻难以排解所有的渴望,他克制着隐忍着痛苦着。 她被深吻到气息微喘,胸前起伏不定,浅波层层涌在他的胸上。 “去睡吧。”他艰难到吐出几个字,生怕再晚些就要后悔。 “我要睡在这里。”她这般说辞其实用意单纯,全然没有想到更多,更深。只是一场惶恐和惊惧之后想要一份安全感。她贪恋着他的气息,想在他身上寻求一种安全和依赖,以抹却刚才的惊惶。而听在他的耳中却是轰然一声,将他所有的理智都炸飞了一般。她就那么拘着他的脖子,不放手,似在迷途的漠海中寻到了甘泉,涤荡去心里的焦躁和不安。 她的芬芳如一树鲜花,盛开在他的唇间和手上。他残存一丝一点的清明想要克制着蓬勃欲出的欲念,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一寸寸起伏绵软都清晰地感觉着,刺激着他的感官,恨不得生出千万只手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细细揉捏抚摩。脑海里出现了她在安王别院里的如出水芙蓉的完美身子,惊鸿一见而刻骨难忘。 他犹豫着是当机立断,还是留待花烛。天人交战之间,她仿佛不知道危险,一味地贴近和顺从,甚至有些主动。羞怯的手指在他胸前抚摩了一下,毫无章法毫无方向,触到一个小小的突起似想缩回却又停下,按在他的心口想感觉他的心跳。 计遥似乎能听见自己的血脉在急流勇进,小周的那本册子里面的图画突然涌现了出来,如一把燎原之火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克制瞬间烧尽,化为齑粉。 单衣轻薄,不经一剥。 她居然没有一丝的抗拒,任由衣衫褪下如化蝶之蛹,破茧而出。夜色如墨,没有光亮,只有手里的触觉和唇下的甘美。黑暗中的摸索却更是神秘诱人,他一贯无师自通,此次也不例外。手指轻灵,凭着直觉在她身上游走。高山湖泊无限旖旎,陌生的风景,极度的刺激。他醉了一般在她身上细细吮吸,一寸寸游移,仿佛她是最刚烈的美酒,全然让他失了理智。他只想醉了,在她身上。 他的肌肤那么热,烫着她。将她身体里残留着的暗道里的阴冷悉数驱散。她紧紧搂着他,将腿放在他的腿间,想吸取他的温度。可是他却将她分开。 感觉到陌生而滚烫的试探,她这才生出一丝恐惧。最后的关头,失去的惶恐和得到的幸福在心头矛盾的纠缠着叫嚣着。似乎这是天经地义水到渠成,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紧张,这陌生的姿势,陌生的体验让她又羞又怕,期待着却又抗拒着陌生的入侵。他剑拔弩张地等待着,刺探着,箭在弦上,已经由不得她后退。 她低呼一声,手指紧紧抠进了他的后背。长驱直入的凌厉如流光出手时的迅捷刚猛。一击即中,虽没有对手,却比征服所有的高手都要快意淋漓,吞吐回旋气势如云,是最凌厉的剑找到最合适的鞘,紧紧缠绕包裹,刚中有柔,柔以克刚。 她的身子轻轻颤抖,合着他的旋律。层层的波澜壮阔将她淹没,象是海潮席卷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无边无际的快感包裹着他,象是海潮汹涌中的一叶狂舟,上下起伏,狂放恣意。从来没有一种得到可以这么幸福,幸福到心尖是一抹柔柔的痛。 从来没有一种失去是这么心甘情愿,甘之若饴。她在他的身下急促的呼吸,每一次进攻的凌厉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纤弱和无力,而每一次的侵占都是甜蜜的痛楚与甘愿。她已经是他的,他也已经是她的。 时光,她觉得很久长,无穷无尽,何时是岸?他却觉得短暂,弹指一瞬,意犹未尽。 黎明的第一道光射到窗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看清了她的疲倦和羞涩,脸色绯红带着雾气一般的薄汗,如晨光里带露的花朵,将将盛开,不胜轻霜。他清醒过来,暗暗懊恼自己过度沉迷竟然忽略了她的体力。 他的头发纠缠着她的,有些湿。渗着她的汗。胸前如雪的肌肤上有淡淡的吻痕,象是一朵朵樱花点缀 珠圆玉隐 第 12 部分阅读 她的体力。 他的头发纠缠着她的,有些湿。渗着她的汗。胸前如雪的肌肤上有淡淡的吻痕,象是一朵朵樱花点缀在华缎上。他在她颈间深深到嗅着,恨不能将她吸到心肺里。她娇羞地缩了缩脖子,有些痒。黑暗掩饰着的羞涩,在黎明的晨光里都爆发出来。她的脸上红云纷纷,侧过了身子,不敢看他赤裸强健的胸膛和晶亮灼人的眼睛。他也有些腼腆起来,想起昨夜的疯狂。 静静的辰光悄悄地流逝。她侧着身子靠着他的胸,累极想睡。他的手指轻轻插进她的发间,青丝如诗,如涓涓细流在手指间滑过。他在她的|穴位上慢慢按着,她很快就在他的抚摩下睡着,眉头蹙着一个小小的圆窝,又累又倦又委屈的模样,撩拨着他的柔肠。夜间的一幕如刻在心里一般,缠绵悱恻荡气回肠。想要重温,想要加深的念头在心里膨胀着,可是晨光渐渐明朗,他不得不起身。 幕色四合,计遥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回房。撩开薄薄的床帐,她居然还在沉沉睡着。他哑然失笑又有点怜惜,身子这么弱么?他并不知道缠绵之前还有那么一段暗道里身心俱疲的过程,她近乎一夜未眠。 一股欢爱过的甜腻气息萦绕在鼻端,顿时将战场上的惨烈与忧虑剥离抛却,拉开的弓回到起点,剑,只想收鞘。 她已经穿上了衣衫,侧身而卧,一只胳臂放在胸前,领口松松,露出一抹裹胸,翠绿的颜色,如一块上好的翡翠,水亮温润诱人触摸。蠢蠢欲动的渴望呼啸着,如万马奔腾,如狂涛拍岸。他低下头,含着她的耳垂吮吸了几下,长了一天的胡茬将出未出,在她鬓角上摩挲。她有些痒,有些酥,清醒过来。一睁眼就是他脉脉的眼神,深邃而陌生,不是一贯的冷静淡定,炙热如火,一下烤着了她的脸颊。 她不及闪躲不及羞涩就被他覆盖着,所有的触觉都敏感地感受着入侵,猛烈而迅速,没有还手之力。身子如一片云絮在碧空中浮游,如寒夜里落满了雪的枝桠被一夜春风催开新绿。 他比昨夜更熟练更轻巧更放松,得心应手所向披靡。衣衫尽散,红锦被暖,纱帐轻漾。 兵临城下,只待冲锋。 突然,房门一响,小周闯了进来。“计遥,吃饭了!” 他大大咧咧地吆喝着,突然看着低垂的纱帐和床前的两双鞋子,愣住了。 计遥动作如电般迅速,将衣衫披上身。 小词羞得只想钻到地下遁去。还好,纱帐里的情景他看不分明,她匆忙地穿上衣衫,又气又怨地瞪了计遥一眼。计遥强忍着悬崖勒马的苦楚,心想,要不是你昨夜突然跑到我的床上,夜半情萌而一发不可收拾,这生米好歹也熬到定州才煮熟啊。 计遥挑开帐子的一角,面色绯红,道:“你先出去。” “你,你原来早吃上肉了?”小周指着他,瞠目结舌,神色愤然。 计遥有点冤枉,很想说,我刚吃就被发现了。 小周啧啧了两声,道:“我真是白操心了,还送你一本册子。”说完,贼笑着关上门。 小词羞涩难挡,想起那天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便问道:“什么册子?” 计遥支吾道:“内功心法的册子。” 小词不信,在被子里拧着他的腰。 “拿来我看看。” 计谣头大:“扔了。” “内功心法的书你怎么舍得扔?” 计遥无语以对,他的确舍不得扔。 “你不说,我一个月都不理你。” 这种威胁对一个刚刚吃上肉的人来说实在致命。他招认了:“女人不能看的书。” 小词看着他扭捏别扭的样子,不依不饶道:“春宫图?” 计遥嘴角一抽,恨不得捂上她的嘴。 “你昨夜是不是照着哪个做的?” 计遥怒:“你!不是!” 小词不信:“那你怎么都会,你以前做过?” 苍天!计遥穿上衣服,落荒而逃。小词噘着嘴道:“哼!晚上再问你。” 小周好整以暇地在屋子外等着,见到计遥,嘿嘿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道:“兄弟,这么昼夜奋战,辛苦了。” 小词在门内,一听这话,羞的步子也迈不出去了。在屋子里听见两人的步声远去,才慢慢跟在后面。 席间,小周殷勤万状,给计遥碗里添了许多的肉:“兄弟,补补。” 计遥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猛的踩了他一脚。 小周一声惨叫。 二度春风开 饭后,计遥一反常态没有早早安歇,在小周的卧室里下棋,小周连输了七盘早已恼羞成怒,再加上白日在城里随着舒书也是忙前忙后的辛苦一天,早已困顿不堪。催了几次,计遥没有走的意思。 小周恼了,恨道:“兄弟,你不必这么掩耳盗铃了,去睡吧。”言下之意,男人吃肉那是早晚的事,有什么磨不开脸的,难道吃到了肚子里被人看见就吐出来不成? 计遥横他一眼,落下一子:“下棋!”他倒不是磨不开脸,他是头疼一会应付小词的“拷问”。以他对她的了解,今夜不问出个子丑寅卯,她必定不会去睡。 小周张开嘴打了个极夸张的哈欠,就势往棋盘上一趴,软着嗓子道:“计遥,我都等急了。”娇滴滴地学着小词的样子,兰花指伸到计遥的胸前挠了一把。 计遥一身鸡皮疙瘩乍起。逃出了屋子。 进了卧室,果然,小词粉着脸正在等他。虽然见到他容颜顿起羞色,却是一本正经地来了一句:“计遥,你过来,我有事要问你呢。” 计遥嘴角一抽,眼前发黑。挪到她跟前,捂着嘴轻咳了一声。 小词半是羞赧半是探究,眉下一汪眼波流光溢彩,满是好奇与寻根问底地迫切:“你还没告诉我呢。” 装糊涂:“什么事没告诉你?” 小词一噘嘴,一横心:“自然是那件事。”说着说着,声音就低的近乎呢喃,不过她羞归羞,问归问。不能因为不好意思就饶过他,小事可以不计较,大事却不能糊涂。 他继续装糊涂:“到底什么事?” 她明说了:“小册子的事!” 他信口就说:“真,真扔了。” 她抬了头,又羞又恼:“那你怎么都会,你以前是不是这样过?”她的脸色马上委屈伤心,眼睫如远山含雾,立刻便要山雨欲来。想起昨夜他的骁勇与傍晚的熟练,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血管里流的不是血,立马换成了醋。 计遥十分痛苦,十分头疼,却又有点高兴,似乎很乐意见到她醋海翻腾的样子。虽然这醋来的莫名其妙,莫须有。不过小醋怡情,乃是浓情密意之中的别有风味。 “流光剑法我也是无师自通,难道这件事比练剑还难?”终于找到一个合理而有说服力的解释。 不料没通过:“那有剑谱可参照。” 计遥头疼,算了,招认了吧:“啊,这个不是也有小册子可参照么?”其实,真是有些屈打成招。想他堂堂英猛男儿,天资过人,用得着如此启蒙么?他恨不得咬了小周一口解恨。 “那你为什么早些不承认,哼。” 女人若是胡搅蛮缠起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堵上她的嘴,再让她分心。 解释不如行动。 “呜、呜……”反抗之间又蹦出几个字:“以后,不许,骗我。” 其实她就是故意找茬,然后说出这一句话。她心里明知道他不会骗她,不过有些事总是不喜欢让她知道,怕她担心。这样的一番心思彼此都明了,可是她却觉得能和他分担乃是幸福的一件事。 红烛一摇,被他掌风扑灭。 “不、许、骗我。”断断续续艰难地从唇齿间找个空隙又重申一遍。看来心分的不够,嘴堵的也不够。他更买力些,加强攻势。 这一次更上一层楼!分花拂柳手,翻云覆雨身,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那里是他的对手,除了缴械投降,别无选择。云海间浮沉,春风中荡漾,半是清醒半是陶醉,半是生涩半是羞怯。 “你不是要看那册子么,我画给你看。”他在她耳边含糊地说着,小小的耳垂在他口中衔着,手下不停。 白玉绫罗缎,以手绘丹青。 寸寸临摹尽挑拨,桃色染尽春帐深。 潮退,意满。 计遥想秉烛夜看海棠花。小词粉腮玉臂夺烛台。 罗帐里,一战刚歇,一战又起。小词一手扯着被子,一手抢夺烛台,吐气如兰急着扑灭烛火。计遥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护着蜡烛,眼观六路,手挡四方。 她一边防守一边进攻,累了半天也没吹灭烛火,胸前反倒失守了一次。计遥正要再接再励,把被子往下拉一点以便一览无余。 小词又羞又恼,随手拿起枕边的一件小衣去扇,没想到,小衣丝薄一沾就着。帐内火光一闪,计遥一惊,忙一撩床帐将小衣与烛台都放在了地上。 偷看不成,险些成了火烧罗帐。 计遥无奈地吹灭了烛火,悻悻地爬上床。以手代眼,细细“观看”。实在是很不尽兴很是惆怅,很是不满。 奈何,她一向是雷声大雨点小,端着老虎架子做兔子。事到临头,往日在空空台强吻他的“剽悍”早已杳无踪影,荡然无存。计遥暗中摸索着,暗自宽慰自己,来日方长啊来日方长。 小周翌日以更关切地目光看着计遥,道:“昨夜,吵的我一直未睡。” 计遥刚要变脸色,小周挠挠头,正色道:“屋子里有只老鼠。” 两人正要出门,只见舒书从外面回来,两日未见他脸上的倦色更浓,青色胡茬约有半寸。他一向注重仪表,这样的他蓦然让人觉得陌生,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计公子,小周,小词可在屋内?” 计遥一愣,点头,心里却奇怪他找小词何事? 舒书微笑:“请三位随我去刺史府一趟,云大人有要事和诸位商议。” 计遥回身走到房里,将小词唤起来。小词纳闷着云翼一向都是找二位大侠有事,今日怎么连家眷也叫上了? 她连忙穿上衣服,再一抬眼,发现计少侠的脸色很奇怪,有强自压抑的得逞和……激动。 舒书一见小词从计遥房中走出,脸色顿时一变,一根筋忽隐忽现在腮旁轻颤,眼光瞬也不瞬直直地看着两人。 回廊下是一架临霄藤,绿意盎然,盈翠如盖。细碎的阳光从繁枝密叶间撒下,班驳映在两人的身上,如一对玉人从画中走来。 他一身青衫,飘逸磊落,她一袭粉裙,娇艳如花。 不过是十几步之遥,却是步步惊心,如踏在他的心上。他强牵一丝笑容,说出的话却如咬着牙顿出来一般: “三位请。“小词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透着疏离和戒意。他心里隐隐一痛,一股更深的疲倦顿时袭来,丝丝刻骨让他手里的折扇都仿佛重如千斤。 他从知道自己中毒的那天起就重塑了做人的原则和方法,他从知道自己的使命起就意志坚定,顺风顺水,离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近,对自己的手段和谋划也志得意满,只除了她。那本是有意的一个刺探,精心准备的一枚棋子,留做来日的一个踏板。诸般思虑都周详无漏,却独独没有料到自己也有一颗凡人心。让她无意中击中了自己心里的某处地方,优柔寡断地硬不下心肠。他有些后悔,为何是那样的初见?无论怎样都抹不掉,改不了,回不去。 刺史府,云翼见到四人,微一颔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随我到里间商议一件大事。“计遥,舒书四人随着他进到里间。屋里陈设简单,十分僻静。云翼随手一指椅子,几人落了座。 “舒书前日回了一趟隐庐,发现里面住了燕军。我派人打探得到的消息是,隐庐里住的就是慕容焊的幼子慕容桓。慕容焊本有四子,前些年长子与三子政变失败被杀。去年第二子带兵攻打高句丽战死。慕容桓便成了他唯一的儿子。他十分看重也不得不看重。慕容焊带着只有十一岁的他来幽州随军观战。不料,前日一场大雨,他受了风寒,慕容焊便派人将他送到隐庐修养。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了什么不测,必定心乱。”云翼说完,轻轻嗤笑了一声,道:“这真是上天佑我幽州,竟如此巧,让慕容桓住在了隐庐。偏偏隐庐又有一条秘道。” 计遥眉头一蹙,心里已经有几分猜到了云翼的意思。 云翼神色略带激动:“我叫几位来,就是想从慕容桓身上下手,乱了慕容焊的心,逼迫他退兵。” 小周一派兴奋,道:“云大人只管吩咐。” “隐庐是我祖上别院,那秘道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们三位。舒书定好了计策,只是有劳小词姑娘担一点风险。”云翼目光一转,看向小词,语气恳切。 小词看了一眼舒书,有些惊诧,不知道他出的什么计策,为何会让自己去做?自己毫无一丝内力,除了云起九式之外毫无所长。 计遥也是瞬时一惊,虽神色未动,却不由提心起来充满戒意地看往舒书。 舒书默然承受两人的目光,强压自己心头的私心烦虑,对小词道:“萧前辈是药王的弟子,她的下毒之法的确异于常人。你曾让我煮过一次砖茶,毒含在水汽之中,极难发觉。燕人素食荤腥,常饮砖茶以助消化。所以我想到的计策就是让你去给慕容桓下毒。慕容桓得了风寒,热茶不断,正是一个好时机。他是慕容焊唯一的儿子,无论是从朝局稳定上还是从父子亲情上,都在慕容焊的心里极其重要,不容有失。只要他病情危重,慕容焊必定心乱。或许不等安王前锋到了幽州,他已经撤兵了。” 原来叫小词来,用意如此。计遥忙道:“既然慕容桓在慕容焊心中如此重要,隐庐必定是重兵把守,小词没有武功,决不能贸然冒险。云大人,我去。” 云翼一见计遥一向沉稳的面色焦虑万状,便安抚道:“计公子不必忧虑,舒书,你继续说。” “一来,计公子你不会用毒:二来,正因为小词没有武功,才让她去。慕容桓身边有燕国三大高手保护,即便易容,你我不待近身,便会被他们发觉我们身负武功。小词对隐庐极其熟悉。只要从秘道进去进到厨房,将毒下在砖茶之内,就大功告成。我们在秘道之中接应,只要她有危险,一发信号,我们就进去救她。以我们三人的武功,保她平安并不难。再不济,我这里准备有炸药,一定会安然脱身。” 计遥眉头不展,沉默不语,显然犹豫不安,忧心忡忡,只是碍于云翼的面子没有直接拒绝。但那神色已是极其不愿,强自忍耐的模样。小周也极不放心小词的安危,便道:“既然有炸药,为何不直接炸了隐庐,让慕容焊绝后?” 舒书摇头:“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了慕容桓,只会让慕容焊一心报仇,死攻死战。我准备的毒无声无味,他决不会想到是人为,只道是少年体弱,风寒加重。炸药只是一个防备,不到紧要关头还是悄然行事,不让慕容焊发觉为好。” 计遥的手背上青筋隐隐,说道:“我觉得太危险。我答应了姨母要保护她周全。” 小词长吸一口气,突然道:“云大人,我去。” 计遥目光一凛,剑眉轻颤了一下,当着云翼之面却欲言又止。 小词慨然道:“舒公子此计甚妙,我虽然没有武功,下毒却还熟练。隐庐布局,即便暗夜我也不会走错。云大人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云翼浓眉一展,似云开见月,喜道:“好,小词姑娘巾帼不让须眉,今夜就动手。舒书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你放心,决不会让你有一丝危险。” 计遥双目炯炯看着小词,情不自禁伸手握着她的手指,肌肤相融处,恨不能嵌入骨髓。小词看着他满满的担忧,展颜一笑:“你放心。不会有事。” 舒书看了一眼便低了眉,目光凝在脚前一块青砖上,淡淡道:“计公子,没有十足把握,我决不会让她涉险。你不妨再信我一次。”说罢,一起身便走出了内间。 门一开,阳光泻进来,似将一屋的冷凝肃穆冲散。 云翼含笑负手,对舒书道:“今日慕容焊不象是要攻城的样子。或许是打算夜里动手。你去睡一会儿,养精蓄锐,今夜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舒书轻笑一下,却有点心不在焉,倦色深深在眉宇间若隐若现。 涉险 计遥回到住处便关上门对小词急道:“你为何不拒绝?我和小周身为男儿,为国事责无旁贷,你弱资女儿,实在可以推拒的。” 小词抬起头来,脉脉含情地凝视着计遥,缓缓言道:“我只想快些结束这一场战事,让你我脱身。” 十七年来她隐居在锦绣山上,几乎不问世事,她并没有多少的报国志,她只是想让慕容焊尽快退兵,他们从此离开这里,离开舒书。她感谢舒书为她冒险拿回她的包袱,那么今日她也冒一次险算还他一个人情。和舒书在一起,她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多看一眼,多待一刻,都有潜藏的危险。她不知道他所说的喜欢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也不想去关心去分辨。她只要幽州解了围,可以与计遥出城,从此天高云淡,比翼双飞。 计遥拧着剑眉,深深看着她。半晌将她揽到怀里,长叹了一声。小词偎依在他的胸前,安慰道:“舒书虽然心机很深,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并非私人恩怨,又有云大人亲自过问,舒书一定会计划周详,有必胜的把握。即便你信不过他,总该信得过云大人。” 计遥也不答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其实他心里也是如此思量,奈何一牵扯到她,就有些思绪纷乱,静不下心来。 “吃饭了吃饭了。”小周在门外咋呼着,故意敲着门窗。 小词笑着推了推计遥的胸膛,计遥不动,小词又推了推。 小周在外面又喊了一嗓子:“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圣人云” 计遥拧着眉头对窗外咬牙道:“小周,去找块石头蹭蹭你的嘴。” 小周隔着窗户忿然道:“计遥你小子见色忘友哈。我好心好意叫你出来吃饭,你就这么对我,我还不是关心你的身体,你这么昼夜奋战,再不好好吃饭,下个月怎么成亲?” 计遥听着他在外面跳着脚叫屈喊冤,忍不住抿出一丝笑来。小词也含羞轻笑。屋里的凝重悄然散了。 “计公子要成亲了?” 小周回头一看,舒书站在回廊下,淡淡地笑着。整个人显得有些轻飘飘的,一身白衫,象是块云彩,只怕这风一吹,就要散了。 小周笑道:“是啊,他昨天说的。” 舒书“哦”了一声,唇角的笑消失了,一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词在屋里听的清楚分明,有些羞涩地戳了戳计遥的胸,低声道:“你干吗和小周说这个。” “这么说堵上他的口,不然他天天调侃与我,我倒无妨,你……”他有些歉疚,忍不住吃了肉偏偏还被小周发现了,实在是有损小词的清誉,他应该再忍忍的。不过,忍的住,忍的青史留名的好象也就只有一个柳大人了。但是,柳大人当时搂的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和他这情况不符,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定力不够,一路走来,多少个日夜,再加上锦绣山的两年,这么多机会他都做了君子,他暗自佩服自己,也着实不容易。 夜色渐深,计遥和小周一身劲装,等着舒书。计遥亲眼看着小词带上三步杀,又嘱咐她带上迷|药以备不测。 小周酸溜溜道:“计遥,你怎么比我娘还要罗嗦。” 计遥横他一眼,又对小词道:“不要勉强,若是无法下手就撤,暗道入口,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我和小周在,多少人也不在话下。”他一向谦逊,第一次说出这样满口的话来,虽然神色极其严肃认真,倒象是吹牛一样。 小词忍俊不住,勉强抿着笑意看他。 计遥急了,这样的关头,她还露出调皮的样子。 小周笑嘻嘻道:“你放心。有我双周大侠在,保你毫发无伤。下个月,恩,我不闹你们了。其实我最擅长闹了,上回蒙老三成亲,我送了他一串鸡蛋项链,带上那叫一个威武帅气。后来鸡蛋一破,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流光溢彩。他一辈子都记得我,唉,能在好友心中有如此地位,我圆满了。” 小周插科打诨的一番笑闹,计遥的神色略略明朗了些。 眼看月升中天,舒书房中却毫无动静。小周沉不气了想去叫他。门一声轻响,进来一个人。房内三人皆是一惊,竟是一位燕军! 小周手里的茶险些洒了,计遥即刻拿起桌上的长剑。 “是我。” 三人又是一惊,竟是舒书的声音。 计遥再一细看,恍然明白,舒书已经易了容。不禁暗叹他的易容工夫也的确不错,一身燕军的军装衬着他身姿高挑,下颌贴了胡须,容貌粗旷十分贴合燕人的气质。 舒书打开包袱,取出一套衣衫,对小词道:“你换上这个。” 小词点头,接过衣服。心里不禁有点慌张,虽然决心去做这件事,也做好了准备,此刻到底还是有些紧张。 三人出了房间。舒书道:“我上次回隐庐探察了一下,下人除了老胡和厨房的伙夫都已被杀。秘道入口在我外公的卧室,慕容桓住的是计遥当日住的房间。小词只需将药下在砖茶之中,我们即刻退回到秘道。若是听见哨音,便是我们出了岔子,你们从秘道出来援助,若是一切平静,你们就等在入口。” 舒书交代完毕,又等了一会,只听门里小词说道:“好了。” 计遥,舒书推门进来,只见小词已经束起了头发,一身衣衫半旧不旧,这样子倒象个年轻的小厮。 舒书微微眯了眯眼,对小词道:“你坐下。” 小词依言坐在椅上。舒书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盒,从中挑了些颜料样的东西,轻轻抹在了小词的脸上。小词僵着身子,只觉得他的手指凉而滑,在她脸颊上轻轻游走,轻巧的似女子穿针引线。 计遥站在他的一侧,眼看小词在他指下,转瞬间容颜改变。白皙的肌肤有些返黄,带着恹恹的神色,平时的明艳一如明珠蒙尘,倏忽不见。一刻工夫,她竟成了管家老胡的模样! 小周惊叹道:“舒书,你这手艺,绝了!” 舒书的目光从小词脸上移开,淡然道:“不过是仗着天黑看不清,若是白天,身形也是骗不过明眼人的。” 计遥稍稍放心了些,舒书如此安排,小词自然安全许多。 四人准备停当,径直进了暗道。 计遥深吸一口气,一手握剑,一手牵着小词,走在中间。寂静的暗道里,他一会担忧可能会有的危险,一会又安慰自己,舒书一切准备停当不会有失,心里就这么七上八下的折磨煎熬。恨不得这暗道走不到尽头才好,从没有如此为难过,极想此刻就抽身后退,让她回去。小词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努力平静着自己的情绪,目光交流时平静镇定。其实她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终于走到暗道的尽头,死寂的暗夜气息和一股霉腐的味道搀杂在一起。让小词隐隐不安。 计遥从踏入暗道的一刻就一直紧握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身。他的气息一直是让她安稳的恬静的源泉,在这危急的时刻格外让她依赖。 墙外传来几声咳嗽。舒书一言不发,静静侯在暗道的出口。透过一道极细小的缝隙看往墙外。陈旧的古籍陈设在高至屋顶的巨大书架之上。 书架前居然有个少年,在一本本的翻看,一步步地挪来。他的肤色略显憔悴,看他的身量不过是十几岁,而他的表情却是异于同龄的少年,透着一股早熟和傲气。他的身后站在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人为他端着烛台,另一人侯在门口,背朝屋内,看不见容颜。不过两人一看就是内功深厚之人,一身劲装里肌肉贲张,刚猛的气势咄咄逼人。舒书将手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少年在书架前伫立了一会,挑了两本书。身后之人道:“殿下,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受寒气,还是回房在床上看吧。” 他的声音硬朗醇厚,如绵绵钟声在暗夜里竟仿佛有回声一般。计遥心里一紧,这人的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那么这少年一定就是慕容桓了。他有些担忧起来,握着小词的手情不自禁更紧更用力。 小词的手指隐隐有些痛,她伸出另一只手在他挺直的背上轻轻划了两个字:放心。 计遥暗地叹气,关心则乱,我如何放心? 慕容桓似乎也有些体力不支,纳了那人的劝戒,将两本书放在那人手上,转身步出了屋子。门一关,光亮顿时消失,云长安的卧房又是一番死寂的黑暗。 舒书暗地舒了口气,又静静地等了一刻钟,然后对小词一颔首。 计遥的心瞬时提到了喉咙口,与她的手掌相接见间如粘住了一般,分不开,薄薄的一层汗沁在了手心,又滑腻的似要握不住她。小词却镇定下来,有豁出去一搏的决绝。 她一用力,坚决地从计遥手心里抽出手掌,对他嫣然一笑。 计遥想挤出一丝微笑鼓励与安抚,面容却如凝固了一般,毫无表情。 舒书打开了机关,一道缝隙闪开,无声无息。他对小词一挥手,飞快地闪身而出。小词一狠心,立刻随之而出。 舒书在前面快步出了卧房,小词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屋檐直接往厨房而去。 隐庐屋檐下悬着灯笼,巡夜的人佩带着刀剑在昏黄的灯下,寒光隐隐并不清冷,也许是夜色渐深,倦意难免,巡夜的士兵并不是很精神,燕人一向身躯高挺,气势强健。而夜深人倦,单从身型上看已经有些松懈。有人看见小词和舒书并没在意,老胡他们已经见惯,夜色里隔着屋檐从他们面前一晃而过,并没有引起怀疑。 小词和舒书径直到了厨房,尚有一个下人在灶火前打盹,小词记得他叫阿克。厨房门口有一位值夜的士兵把守,见到舒书喝了一声:“干什么?” 舒书忙道:“大人吩咐再烧些茶水。” 看门人见惯了老胡这几日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也不多问,任由小词进了厨房。阿克一见人来,连忙往炉塘里又添了些柴。 小词目光一扫见旁边的支架上果然放着砖茶与马奶等物。她看了一眼门口,只见舒书正拢着手与那看门的聊着。 “兄弟,几天没杀人了,手痒的难受,连个酒也喝不上。这一值夜便直打瞌睡。” “喝了酒,你他妈的睡的更快。”舒书的一句牢骚勾起了那人的不满,本来是来打仗的,却被抽到这里守厨房,正是窝火。语气也不善起来,骂骂咧咧的又不敢大声。 趁着门口的两人说话。小词拿起支架上的一块砖茶,背对阿克将已经准备好的药粉下到砖茶之中,又将砖茶放在铜壶中,壶里的水一滚,小词提起茶壶,对舒书道:“军爷,茶烧好了。” 舒书打着哈欠“恩”了一声,喝道:“快走吧。” 小词舒了口气,提着茶壶走在前面,舒书快步跟上,对小词低声道:“慕容桓屋外有高手,我不能靠近,你把水壶交给屋外的人,一定要镇定。不要慌张,燕人决不会想到有人能潜到隐庐,你自然一些,只当自己就是老胡。” 小词点头,舒书突然握着她的手掌,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的惊人。 小词微微一颤,想要抽回手掌,却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个东西。 “这是霹雳弹,脱不了身就用云起九式疾退,炸药扔到屋里,我在这里接应你。你放心。”最后三个字他一字一顿,手心里的力道大了几倍,将她的手握的隐隐做痛。 小词默然抽出手掌,此刻已经险到极致,反而镇定。 按摩 计遥曾住过的房间此刻灯火通明。果然,门口站着两个人,廊前的灯照着不甚分明的容颜,咄咄逼人的气势却不受暗夜的影响,让人望而生畏。 小词深吸一口气,将茶壶提起,沉下嗓音低声道:“大人,茶来了。” 门右侧的一个人伸手接过茶壶,顺势打量了她一眼。小词一转身要走,突然那人喝了一声:“送到里面去。” 小词心里一紧,一个转身又回头。接过茶壶,推门而入。 屋子里与几日前已经截然不同,地上铺着洁白柔软的毛毯,一直延伸到床前,象一片虚幻的云彩,踏上去无声无息,仿佛一不小心就要从云端上坠落下来。她强自镇定,从容地走上去,仿佛走过这一段云端,就是她和计遥的未来。 慕容桓半躺在那张雕花的大床上,朱红色的被子在一片雪白中格外醒目。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正是与慕容桓形影不离的那若达,燕国的第一高手。 小词走上前,将茶放在慕容桓床前的矮几上,放下之际,她屏住了呼吸。与慕容桓近在丈余,她情不自禁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却被他一声剧烈的咳嗽惊得垂了眼帘。 那若达连忙上前,一手盖上慕容桓的手腕,象是要输些内力的样子,小词悬着心屏着气息,慢慢后退。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站住。” 小词的心瞬间上提,象是卡在喉咙间堵住了呼吸。 “去叫大夫过来。” 小词应了声“是”,飞快地步出屋子。屋外夜风一吹,才觉得后背发凉,不过片刻功夫,俨然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她快步走到云长安的厢房处,对躲在暗处的舒书低声道:“他让我去叫大夫。” 舒书迟疑了一刻,拉着她一个闪身进了云长安的卧房,然后开启了机关,进了暗道。 小词长舒一口气,迎面对上计遥担忧的眼神,她勉强笑了笑,手指在此刻轻颤起来。转而被计遥握在了掌心。原来,他的掌心也是一汪汗液。 小词忐忑道:“舒书,那人要是见大夫不来,必定生疑。” 舒书道:“我不能再让你涉险,刚才你进了屋子,我十分后怕……”他没说完这句话,却接着说道:“我去叫大夫,你们在这里等我。若是我一刻钟回不来,你们自己走。” 说完,又从暗道出去。 小词咬着唇,默默握着计遥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暗道的门轻轻开了,舒书终于回来。三人都是松了口气,一股大功告成的欣慰与喜悦在暗道里的几人之间默默传递。曾有过的不愉快和过节此刻都被一种同仇敌忾的患难与共消融了。四人间的气氛格外融洽,虽然没有言语的交流,但小小的火折子下照着四人兴奋的神色,彼此心照不宣。 小词默默地舒了口气,将手心里团着的一个霹雳弹递到舒书面前,舒书接过,手指与她轻触却不挪开,小词心头一跳,撤回手指,拧过身子站在计遥的身侧。 “咱们走吧。” 小周举着火折子,在前面照路,计遥和小词紧随其后。舒书默默殿后,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影影绰绰的身影娉婷婀娜,在暗淡的光亮里有些飘忽,让人想要抓住却没有把握,虽然近在眼前,却失之交臂。 回到舒书在幽州城里的宅子已是午夜时分。舒书没有进去,直接去了刺史府复命。 小周伸着腰身去睡了。临走前,对计遥挤眉弄眼道:“不用掩耳盗铃。” 计遥飞起一脚,虚踢一下,小周身子一闪,避过,笑嘻嘻道:“看你成亲那天,我怎么闹你,哼哼。” 计遥不甘示弱,笑道:“怎么,你没有成亲的一天?不怕死只管来闹,看我到时候怎么回报,哼哼。” 小词抿唇半羞半喜的听着,此刻星辰灿烂,晚风舒畅,而漫漫暮色中的欢语,毫无一丝被困于此的惆怅。心思如掬在一旺月光里徜徉,浓浓的欢喜,凝结在此刻的辰光里。 小词转身要回自己的卧房,刚走一步,便被捞进计遥的怀里。 他低低一笑,寓意深长道:“小周说了,不要掩耳盗铃。” 小词羞怯地推他,低声道:“我累了。”她实在没有力气应付猛虎下山。 计遥将她打横一抱,进了卧房。脚往后一抬,将星光与夜风拦在门外。 他径直把她放在床上,小词正欲抗拒。他却是蹲下身子,将她的鞋袜脱下,手掌握着她的赤足揉了揉。 “小周的话很有道理。”他佯做一本正经,其实心思已经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向上。她骨骼纤细,莲足在他掌心盈盈一握。肌肤温软润滑,他心神一荡,轻轻举起,在唇边吻了一下。小词又酥又痒,叫了一声。 计遥忙道:“小声,小声。” 小词从他手里挣出来,笑道:“太痒了。” 计遥放下她的莲足,双手撑着床沿,俯视着她嘿嘿一笑:“你那里不怕痒?”他的眸子幽深的如一汪潭水,促狭地看着她。 “我那里都怕痒。”小词戒备地往后一躲,果然,他一个饿虎扑羊就上来了。手伸到了她的腋窝下,小词又笑又叫,连连求饶。 他沉着嗓音:“叫一声哥哥。” “哥、哥。”他心头一漾,手停了,从她的颈窝一直亲到耳边,低声道:“小丫头,我比你年长三岁,你居然从没叫过我哥哥。你说,怎么罚你。” 小词一边躲避一边抗议:“我才不管木头人叫哥哥。” “我那里木头了?” “你那里不木头了?” 计遥想起锦绣山那两年,自己的确是有些木头,于是理亏地放开了她。生怕她想起了往事来个秋后算帐,于是打算献殷勤讨好一番。 “你等着,我去烧洗澡水。” 小词点点头,觉得今日的计少侠真是分外的体贴,于是十分甜蜜地坐在床前等着计少侠的服侍。 不到半个时辰,计遥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 两人就一个问题起了争执。 小词要求摸黑洗澡。计遥坚决不从。 小词一副不吹灯就不脱衣下水的架势。要不,就让他先出去,和小周下棋。 计遥自然两个建议都不愿意采纳,不满地说道:“我在温泉里洗澡都被你见过了,你也得让我瞧一回。” 小词哼道:“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你自己 珠圆玉隐 第 13 部分阅读 计遥自然两个建议都不愿意采纳,不满地说道:“我在温泉里洗澡都被你见过了,你也得让我瞧一回。” 小词哼道:“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你自己站起来让我瞧见的。再说,你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坨子精肉吗?” 得到了就不珍惜啊,计遥气结:“你!好,算你厉害。” 气鼓鼓地吹了灯。 小词这才开始脱衣服,计遥听见一声水响,心里一动。于是,计少侠决定厚着脸皮重新点烛。 小词一向觉得计遥是个正人君子,万没防备到他还有这一招。果然,人是会变的,吃了肉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她恼羞成怒:“计遥你说话不算话。” 计遥连忙正色道:“我是答应了吹灯,可没说不再点啊。再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胳膊上的印记。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小词半信半疑,不误会才怪。 “真的。”他端着烛台蹲在浴桶边上,表情十分的正经,剑眉星目,一脸端庄,分外俊朗。 小词伸出胳膊,一朵鲜艳的花状印记顿时出现在雪白的肌肤上,如一片冰雪中怒放的红梅。 计遥伸出手指摸了摸,叹道:“真好看,是胎记么?” 小词摇头:“大概是。记得小时候就有了。” 计遥抬起眼帘,含情脉脉问道:“其他地方还有么?” 她沉醉在他的嗓音和眼波里,低声呢喃:“没有了。“他软声软语道:“你站起来,我帮你看看,也许后背上也有,你自己看不见呢。” 小词正欲听话地站起来,突然意识到险些中招。顿时带着羞色瞪了他一眼:“没有了。” 计遥见引诱不成,有些泄气。哼了一声,开始自脱衣衫。 “你要干吗?” “烧一次水不容易,我也顺便洗洗。”他一本正经的神色,非常的君子坦荡荡,浑然不让人意识到他是要做一件极其香艳的事。 小词急道:“不行,这桶极小,坐不下两人。” 计遥眉头一蹙:“试试吧。” 他说着话,手下不停,转眼间衣服都脱在了凳上,小词不再再看,又羞又惊,却束手无策。 水声一响,他就跨了进来。小词还不及惊叫,身子一轻,竟被他放在了腿上。水一漾,从桶里出去了一半。 小小的浴桶挤了两个人,错身已不可能,肌肤紧密贴合,避无可避,连水都显得多余,被挤了出去。他的身子刚健,她的身子绵软,融合交汇如太极乾坤。这样的暧昧与氛围,她的气势顿时如一只小鹿,落入了虎口。晶亮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熏蒸之下,含情脉脉一般,欲语还羞。 他得逞地笑着,紧紧环着她,在她耳边轻咬:“这么美,为什么不让看?”低低的喘息与无声的赞叹都从他喉间滑动的声音里传出,她屏住了呼吸,身子在极端的挑拨下轻颤,她咬着唇,克制自己发出声音,对他却是无声胜有声的蛊惑。 他的唇舌沿着锁骨向下,水面下是两颗含苞的菡萏,粉红的颜色即将盛开成出水芙蓉。他将她托起了一些,一颗花蕾露出了水面,被他含在了口中,似是用最温暖的温室将它包裹起来。 她更加羞涩,说不出一个字,慌乱地想伸手拧他一把,却不知在那里下手合适。 “我帮你洗。”他意乱情迷的伸手,在她肌肤上游走,唇也没闲着,让她又酥又麻。 她抗拒却又无力,躲闪也没地方,只好口头抗议:“你是用口水在洗么?” 他笑了笑,停了亲吻,痴痴地看着她,道:“桶里的水也没有了。不过,口水倒是很多。”说着,喉结处还动了动。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烛光轻摇下,真是明艳诱人。 一室旖旎。 良久。 她:“你先出去。” 他:“你先出去。” 她:“你吹了灯,我就先出去。” 他:“要不,咱们一起出去。” 她:“不。” 他:“不让看,那就吃了你。” 她:“不让看,也不让吃。” 算了,嘴上说不过,动手! 他猛地横抱着她,站起身,水声一动,水珠如大珠小珠在玉盘间纷纷滑落,春光一览无余。他正高兴可以大饱眼福,还没等全面扫描一遍,她以迅雷之势用手挡住了他的眼。 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计少侠叹了口气,又是惊鸿一瞥!不过瘾! 他遗憾地将她放在床上,还没等再瞥一眼,人已经钻到了被子里。从头到脚盖住,只露出一缕青丝。 他叹口气吹了蜡烛,上了床。 她的肌肤水滑滋润,他抚摩着渴望着却生生忍住,将她搂在怀里,只是紧紧抱着。良久,气息平缓下来,他才道:“以后你就在家里陪着母亲,今夜的事我再也不想经历。若不是小周拉着我,我只怕按捺不住从暗道里出去。” 她没有回答,象个乖巧的孩子偎依在他的胸膛上,用指尖在他胸口比画了一个“好”字。 他强忍着一摊子火,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口中轻咬了一下,又舔了舔。她不过是痒得呻吟了一声,那摊子火就怎么也捂不住了。 他托起她,象在水中一样,让她枝叶舒展,慢慢盛开。 她推三阻四地不配合:“我好累。” 他好言好语地哄着:“你什么也不用做,我帮你按摩放松。” …… “哎,哎,按摩不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才不是。” 嘴被堵上了。 许久之后,小词更累了,十分不满道:“明明不是这样的,更累了。” 计遥有点冤枉,一直都是他忙上忙下,他都不喊累,她居然说累,于是计少侠服务周到地又问道:“要不,再重新按摩一次?” “不要。”小词说完,飞快地装睡。算知道他的“按摩”是个什么意思了,哼,以后再不上当。 暗流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小词摸了摸身侧,早已没有温度,想来他一早就走了。她叹口气,也不知道慕容焊是否真的如大家所愿,立即退兵。 中午时分,小周和计遥突然回来,带来一个消息,慕容桓死了。 小词怔怔地看着计遥,难以相信,昨晚还见到的那个少年,居然死了。那一片洁白的毛毯,一个带着病容的少年,在烛光下看着书,低低的一声咳嗽。仿佛就在耳边。就这么昙花一现地离去。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问出声来:“是真的吗?” “云大人的密报,应该不会有假。” “舒书呢?” “他正和云大人谋划想趁慕容焊退兵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是说下药只是让慕容桓病重吗?他怎么会突然死了?”小词突然身子发软,心里铰成一团,难道是自己下的药量太多了? “我并不太清楚。云大人公务正忙,我和小周不好细问。” 小词有些恍惚,不知怎么,眼前一直是那一片洁白的毯子。 幽州城的寂静一直持续到夜晚。 舒书终于从刺史府回来,小词等了他半天,趁着小周与计遥下棋,来到舒书的房间。 舒书见到她,眉梢略一挑起,眼中有片刻的迷离。 小词站在门口,太过紧张而依偎着门框,提起勇气问道:“慕容桓真的死了?” 舒书略一迟疑,默默点头。 小词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急问:“是,是,因为我下的药吗?”她的语气轻飘无依,仿佛说的轻一些慢一些,这件事就不会是真的。 “是。” “我不会下错的,我……”她说不下去,手有些凉。她从没杀过人,何况那样一个少年。纵然他父亲满身杀戮,他却还是一个少年。她心里一痛,愧疚的几乎落泪。 舒书站起身,冷冷道:“不是你下的药过量。是那药,根本就是致命的毒药。” 小词惊诧地看着他:“毒药?你不是说,让他病重就行了么?为什么要置他与死地?” 舒书冷笑一声:“他死了,慕容焊才会彻底被击垮,燕国内有二心的人才会蠢蠢欲动,他急与稳定朝局必须班师回去。” 小词愣愣地看着他,哏着嗓子道:“你这样做,太狠了。他只是个孩子,” 舒书慢慢走近来,手掌放在她的肩头,目光柔和的象一轮满月的清光。小词想避开,却象是被定住了一般,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她竟然,亲手杀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柔,缓缓如流水般温和:“虎崽生下来的时候,就象一只小猫般可爱。可是它长大了就会吃人。 慕容桓死了,我的一步后棋才能派上用场。” 小词缓缓摇头:“你为什么不用更好的方法?” “这就是最好的方法,牺牲慕容桓一个,可以活很多兵士和百姓。可以省去很多的人力物力和性命。这法子,最快捷最有效。而且,是老天在帮我。我本来会用更多人牺牲才能达成这个目的。没想到,上天开眼,将慕容桓送到隐庐,这是天意。小词,天意助我!我真觉得你是我命中的贵人,遇到你之后,一切都那么顺利。” 小词怔怔地看着他,原来他早有打算要置慕容桓于死地。她不想关心他的下一步棋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感伤:“你骗了我们。” “我直说了,你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慌张。在隐庐里一个神色的破绽就可能要了你的命。这一次,我不算骗你,只想你,平安。”他的语气更加的低柔,目光绵长而温柔脉脉,他不象是在说一件残忍的事,象是花前月下的一抹情思,娓娓道来。 小词默然转身,心里一片凉意。就算他说的有道理,她无法反驳,却终归有不可推卸的罪恶感让她难受。 “小词,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若是你救了一个恶人,他就会害更多的好人。你救他其实是杀人,你救不救?” 小词只是觉得头脑钝钝,他的话却象是一把利刃要拨开那一片混蒙。 “小词,我并非故意让你手染血腥。我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燕国未来的国君,幽州未来的威胁。 你将来会明白我今日所做的意义,我,并不是你想的恶人,小人。”他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眸。每一句话都说的很慢很重,很想漫到她的心里,覆盖过往种种。 小词长叹一声,漠然转身。 舒书一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 “小词,即便我骗你,也是为了你好。我不能保证永远不骗你,却可以发誓,我决不会害你。” 小词没有回头,倦然道:“舒书,回到定州,我为人妇,深居简出。你我,不会再见。” 舒书的手指一动,松开了她的袖子,却毅然决然道:“不会,我们一定会再见。我要的东西那怕千难万难,我也不会放手。” 小词蓦地一冷,匆匆离开,象逃离一般。 舒书手里一空,唯剩暗香一缕。夜空星子,闪烁如点点燎原火星。老天很公平,有得必有失,一切都顺利的让人错愕,只是心里最想要的那一块却填不平,空落落的在暗夜里格外的揪心。 夜色渐深,突然一阵喧嚣撕杀的纷杂之声在寂静中如异峰突起。小词和计遥都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起身,站在院中。舒书的房门一响,他闪身而出,见到计遥他略一颔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周道:“不退反攻?难道云大人得到的消息有假?” 舒书骤然说道:“这是慕容焊在撤兵。前面徉攻,后队必然已经趁夜撤离。” 计遥也赞同舒书的看法,叹道:“看来云大人趁他撤离截他后路的计策用不上了。” 舒书道:“无妨。这一仗慕容焊一点便宜也没落着。等安王殿下来了,还有一着棋等着他。” 小词扭脸看着舒书不甚明朗的容颜,只觉得他周身都罩着一股高深莫测的神秘与胜券在握的自得。 天明时分,云翼在城楼上看往城下。果然,慕容焊来去如风,昨夜让三千人佯攻,剩下的人都撤了。而那留下的三千人却都是军中的病弱,根本不是守军的对手,滚石开水,火矢之下,系数毕命。护城河已经堆满了尸首,一股腥臭气弥漫过来。 云翼忙吩咐亲卫:“速带人出城,将护城河里的尸体打捞起来,离城二十里焚烧之后深埋。 亲卫领兵而去。舒书敛眉站在他的身侧,道:“慕容焊倒是铁腕作风,他现在没有子嗣,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朝局,短期不会再出兵幽州,我们刚好有空隙操作运河之事。安王几时到?” “三日后吧。” 舒书道:“你再多留计遥三日。我怕他迫不及待要走。” 云翼浓眉如墨,语带赞叹:“我看他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叫他过来,我对他说明此事,他一定同意。” “他若是单身一人,你便要他杀到燕境去割了慕容焊的人头,他也不会惧了,不过眼下……” 舒书欲言又止,脑中浮现回廊下的一副画卷。 轻盈走来的一对如花美眷,春衫似锦,眉目如画。身后衬着一片暖阳下的浓绿新碧。虽没有互相对视,亦没有两手相牵,却有脉脉的情思包围着两人的周身,透着浑然天成的默契合宜。似是天生的一对眷侣,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自然天成,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岁月静好琴瑟和谐”这句话似乎就是这画卷的最好诠释,在两人的眉宇间呼之欲出。 舒书的心里一窒,有一句话一直在心里翻腾着搅动着,如深海下的暗流汹涌让他无法平息。下个月他们就要成亲…… 小周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见到计遥和小词正在院中的青石案上悠闲地品茶,于是也凑了上去,不客气地端起杯子灌了几口,笑嘻嘻道:“燕军果然撤的很快,除了尸体,一个活人也没有留下。” 计遥道:“慕容焊一向带兵严谨,作风铁腕。” 小周坐下来,叹道:“打仗真是不好玩,死人太多,老百姓也是吓个半死。现在好了,街上一片喜庆。” 计遥点头道:“的确是,燕人虽然可恶,也是父母生养,这一次死在异乡,家中的父母妻儿也不知怎么过。 慕容焊为一己之私,挑起战乱,如今自己也自食恶果。他必定会安分一段时日。” 小周皱着眉头道:“哎呀,城楼下那叫一个惨哪!胳膊,腿,头,到处都是。护城河里都漂满了,前几天不是下大雨吗,水涨的也高,淤出来的都是黑红黑红的水,尸体泡的发涨,那味道真让人做呕。” 小词听着突然一阵干呕。 计遥忙端起一杯茶递给她,又给小周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小周闭了嘴,眼睛睁的老大,看着小词。然后惴惴地问道:“莫非,是有喜了?” “扑哧”一声,小词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浇了小周一脸。 小周眨巴着眼睛,抹了一把茶水,愣愣地看着她。 小词脸上红云一朵一朵盛开,低着头羞答答地起身就走。 计遥也是尴尬不已,低头喝茶。 “真的有了?” 小周又伸头过来继续询问。 “扑哧”又是一声。 小周再次抹一把脸,叹道:“果然是两口子,还真有默契。” 计遥咬牙道:“小周,你少操心了,好不好。” 小周一脸关切和委屈:“我是关心你啊,要是嫂子有喜了,咱要快些回去,再磨蹭磨蹭,难道挺着肚子成亲么?还不让人笑话。” “几天而已。”计遥瞪他一眼,低头又喝茶。敢情小周以为他早就吃上肉了,冤枉,极是冤枉,才三天,那会有喜呢? “才几天?难道这一路你都看着?忍着?” 计遥默然,又喝一口茶。 小周突然道:“你真不是人!” 计遥怒了,放下茶杯,剑眉倒竖! 小周忙道:“兄弟你误会了,我不是骂你,我是钦佩,赞叹,五体投地。” 计遥无语,起身也走了。 结果当夜后果很严重。 小词死活也不接受计少侠的按摩,说是,小周的话让她醍醐灌顶。 于是,计少侠半夜爬起来,去找小周下棋。 苦肉计 幽州之围已解,小词自然喜不自胜,拉着小周和计遥融入到街上欢庆的人群中。百姓从这一场战事中又对官府重新找回了信心,士气高涨,举城欢庆。 云翼的刺史府前更是张灯结彩,如过节般喜庆,老百姓自发组了舞狮队,在府前的空场上擂鼓舞狮。鞭炮声鸣,红屑翻飞。小词捂着耳朵笑嘻嘻地看着,心头的阴霾散尽,那飞舞的红绸象是自己欢喜的心事,那样喜庆的红色,下个月……她抿着唇看了一眼身侧的计遥。他眉目俊朗风神磊落,墨黑的眉梢微微上挑,带着英气和洒脱。他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也回眸看来。眼神脉脉地看着她,伸手拈掉了她发上的一片炮仗的红屑。 “我们去和云大人告辞一声,明日就回定州。”他牵了她的手,穿过人群,迈上台阶。 刺史府大厅里也是一派欢声笑语,相处一个月,云翼手下的将领与计遥颇熟,见到他呵呵一笑,有几个年轻的看着他身后的小词嘻嘻哈哈地打趣:“哦,这就是师母?”说着,哈哈笑成一团。 小词十七岁的年纪,被“师母”两个字羞的脸色如红云。 计遥笑笑也不与他们计较。径直对云翼说明来意。 云翼忙道:“计遥,小周。我正要找你们,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我今夜去舒书那里,咱们再详谈。” 计遥眼看大厅里人多,也不便细问,笑道:“好,我先回去等候。” 小词欢喜的心情瞬间淡化不少,出了刺史府,她惴惴地问道:“计遥,云大人到底有什么事?” 计遥安抚地一笑:“燕军都撤了,还能有什么事?你不要担心,你这性子就是不能听见有事,你看看,眉头都皱出窝了。”他伸出手指在她眉心里揉了揉。她心里一有事,眉心便蹙成一个小小的圆窝,象是盛满了忧虑,惹人怜爱。 小周看着两人当街浓情密意,于是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道:“圣人云……” 计遥拿下手指,威胁道:“圣人云什么?” “三人行,必有我师。”小周嘿嘿笑了两声,一挥手就先走了。 小词拉着计遥不想回去。从到幽州,似乎还是第一次来到街上闲逛。战争的阴霾一散,似乎天更高远,风也更加清新,夏日的气息近在鼻端。 路过一家民舍,突然听见一阵悲泣。小词停了步子,看想门上的白联,心里突生一片空茫。喜庆掩盖了悲伤,一时让人遗忘了曾有的血腥与惨烈,不过就在日前而已。此刻突然在一片喜气中夹杂着的悲伤,那么的格格不入,更令人感伤。 计遥低声道:“战争总会死人。即便是赢了,也是要用血铺路的。” 小词心里有些发堵,想起舒书那一晚的话语。若是慕容桓的死能让幽州多些太平,那么他所做的,是对么? 她一向被萧容灌输的要慈悲悯人,不可杀生。即便制毒,也从没做过要人性命的毒药。生平第一次真正的下毒,却夺去了一个少年的生命。这样,是对是错?她不愿再去想,只是感慨着,远离舒书就好,不与他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纠结与矛盾了。 计遥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错过那个悲伤的庭院,转过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无语东流,柳枝随风轻款,水面跳动着波波点点的阳光。 他轻声说道:“诗云:若悟生死均露电,未应富贵胜渔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人生太多无常,我们,简单平安就好。” 小词恍惚记得这是前几个月翻看的一本书,自己随手在上面写了佛经上的几句话。 “你什么时候也看过了?” “你看过的我才要看。知道你想什么,喜欢什么。”他回过头,握着她的手掌,笑容宁和带着宠爱的意味,如冬日融融的暖阳。 小词回他一笑,心里顿时安宁许多,人生有悲苦离合,此心安处即吾乡。他终于停下脚步,合着她的步伐,朝着她的心愿陪她前行。他不再是空空台上那个计遥。 傍晚时分,云翼由舒书陪着来找计遥、小周。小词陪在一旁静静聆听,总觉得心里莫名的不安。 云翼开门见山地说道:“慕容桓一死,慕容焊便断了子嗣,他年已六十,想必眼下揪心的很。所以,舒书和安王殿下定了一个计策。想请你们帮个忙。” “云大人请讲。” “慕容直你想必知道,就是前任武林盟主。” 计遥点头:“我见过他一面,当时是在舒公子的画眉山庄。他中了毒,我姨母去为他解毒。” 云翼点头:“不错。他是安王殿下一手扶植起来,说起来他的身世,江湖传言的确是真的。他的确有燕人血统,是慕容焊的私生子。” 计遥和小词小周先是瞠目结舌,继而沉默。 云翼又道:“当年,慕容焊还是燕国一个不得势的皇子,一心要做出点名堂让他爹刮目相看。燕国一向以连发弩闻名,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可连环迭射。我朝百年前有一种兵器与它齐名,名叫虎齿盾。边缘有锯齿,可以卷进兵器,坚固耐用。但是不知何故,后来销声匿迹了。慕容焊听说京城的乔家祖上与虎齿盾有关系,便混迹在乔家,将乔家的一位小姐也勾引了,却什么也没探听到,悻悻离开了京城。这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若是几年前,慕容焊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必定也不会放在心上,现在,却不同了,慕容直无疑是他的救命稻草。安王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演一场戏,将慕容直和高肃送进大燕。” “高肃?”计遥一惊,想起安王身侧那不动声色的老者。转而又看了一眼舒书。舒书略一点头,神色平静。 “慕容直是慕容焊的儿子,这件事舒书曾在年前让安插在慕容焊身边的人提过一次。不过他当日半信半疑,并不在意。而眼下形势不同,只要慕容直证实自己的身份,慕容焊自是求之不得他的到来。但是,高肃却不同,身为汉人,又与他非亲非故,想要以后有机会接近慕容焊,必须要取得他的信任,这样才能侍机除掉他,将慕容直扶上王位。” 小周叫了一声:“此计甚妙!真是环环相扣,慕容桓一死,慕容直可就金贵了。他可愿意去燕国?” 云翼看了一眼舒书,笑道:“安王对他有扶植栽培之恩,舒书对他有知遇救命之恩。自从传言他有燕人血统,他在武林中声望已经大不如前,去燕国做皇子,以后登基做皇帝,他自然求之不得,虽说是边陲苦寒不比中原,到底也是万人之上,他一向野心勃勃,安王一提,他就爽快地应了。他对慕容焊根本没有父子亲情,高肃的使命只会利于他。他自然也乐意地配合。不过燕主身边高手不少,必须要取得慕容焊的信任,高肃以后才好下手。 所以,安王和舒书定下一场苦肉计,一切都安排妥当,只要计遥和小周,再领上我手下的几位高手,在吞云关前做一场戏,就算圆满了。” 小词听的十分不安,抢问道:“计遥要做什么?” 云翼点头一笑:“姑娘不必忧心。听我细说。慕容直和高肃要去燕国,必须从吞云关经过,那里是燕国的一道天然屏障,城楼前有守将可以看见关道上的情景。计遥等人要做的就是追杀慕容直和高肃,让高肃为保护慕容直而受伤,这样在慕容焊面前便容易取得信任。慕容直当上武林盟主,没有真本事也不可能。他的功夫在武林中排名决不下于前十。而高肃,是安王身侧的高手,武功只会在慕容直之上。这二位联手,若是和武功平平的人交手而落败,显然太假,习武之人一眼就看出破绽。所以我和舒书第一想到的就是计公子和小周。不过我怕你二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再派四个人配合,六人围攻。高肃和慕容直自然不会对你们真的下手,你们只要找个机会伤了高肃,让吞云关城楼上的人看见就行。” 小周爽快地答应道:“好,我还正想与武林盟主和高大人过过招呢,没准儿,我比他们也差不多。” 计遥略一思虑也点头答应。 小词面色一白,怯怯地问道:“云大人,真的没有危险么?” 云翼笑道:“姑娘,难道你对你家夫君都没信心?听舒书讲,计公子当日在望江楼可是一战成名,好象还没使出全力。” 小词本来紧张的心情被云翼一句玩笑逗的脸色通红。 舒书的目光扫过她,正色道:“高肃和慕容直不会施全力,只是让戏做的逼真些罢了。你放心。” 最后三个字他格外用力。小词看了他一眼,见到他眼中的一份镇定与坦荡。不知为何,舒书严肃起来,便有一种让人信服和无法抗拒的定力。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与云翼十分相似。想起以往的两次,他都是这般心有成竹,让众人安然无恙,那么这一次,他想必谋划的更加周密。所以,小词也没有多说,默默地看着计遥。 果然,计遥和小周慷慨地应下,觉得此计的确很好。慕容直做了燕主,他在中原长了三十年,又与安王的情谊非常,异日必定会安居一方,幽州至少有几十年的太平,实在是有利于民生和暄朝的大好事。这一常苦肉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习武之人对交手从不畏惧。况且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们自然不会推辞。 送走云翼,小词想了想,将手腕上的三步杀解下,想要戴在计遥的手腕上。 计遥笑道:“我三日后才去,你也太性急了。何况我也用不着这个,你自己带着防身。” 小词郁郁地看着他,突然眼中就起了雾。她明明赞同计遥和小周去做这件事,经历了一番战乱,亲眼看见死亡的悲伤,也亲手送走一个少年,她也想舒书的这个计策能让幽州安逸太平。奈何,事关计遥,她就开始忧心,即便她对他的功夫十分自信。 计遥忙赶紧安抚,生怕那雾变成雨。 “没事,六个人还抵不过他们两个?你不信我?望江楼前败于我手的有十几个,你不是亲眼看见的么?” “可是,那都是乌合之众,这两人可是绝世高手。”她带着哭音低喃。 计遥苦笑,望江楼前的众英豪在她眼里都是乌合之众? 计遥见她苦着脸一片忧色,安慰道:“那这样吧,你给我做些迷|药,打不过我就下毒?” “好。”小词利索地答应了声好,喜笑颜开起来。 计遥不过是安慰她,随口开个玩笑。结果她当真忙活了半天,做了三份迷|药。 “这是沉醉,伤怀、凉梦。你带在身上。” 计遥忍笑看着桌子上的三份药,实在不想拂了她的好意,更不想她担心。皱着眉头道:“我那里记得住。混在一起就行了。”说着,将药粉三份合一,随便一包往衣襟里的口袋一塞。 小词以对他的了解和他那不在意的模样,顿时觉得他使用这迷|药的可能性极小。于是,又做了三份送给小周。 小周笑嘻嘻道:“嫂子果然心细。” 计遥对他一挑眉头,小周忙又正色道:“你放心吧。我们号称定州双英。十六岁就名满定州了。” 计遥肩头一抖,背过身去不叫小词看见他的神色,小周,又吹牛了,还吹的很没边没谱,十六岁的他还在少林寺的后山上担水,每日看着水里的鱼和天上的鸟吞口水。他含着笑想起往日,想起第一次见她,仿佛那日的厅堂里父亲的训斥,母亲的维护和她的明眸巧笑都历历在目,只道当时是寻常,不经意不经心,却不知原来一切早已刻在心上。 误会 幽州解围之后本是举城同庆,不料第三日上,城中突然有许多人病倒,而且传染的很快。云翼心急如焚,调动城里所有的医馆接诊,又让人熬了药汤分发给百姓,一时间城里又是人心惶惶。云翼担心安王的安危,特意快马让人去奏请安王,请他缓几日再到幽州,怕他染上疫病。不料,三日后,安王按照原定行程到了幽州,同来的果然有慕容直。 计遥小周被云翼请到刺史府,见到了安王一行人,自然还有不离他身侧的高肃和周仁。 展弘轻裘缓带,清贵而不倨傲。他见到计遥十分高兴,恍然一副故友重逢的架势为计遥引见了慕容直。 慕容直对计遥露出赞赏的神色,抱拳道:“久仰久仰,果然是少年英豪。” 计遥客气地回礼,顺势打量着慕容直的脸色和身手,暗暗奇怪慕容直的怪病是如何好的?当日在画眉山庄,他沉睡月余,姨母也表示束手无策。而眼下他焕然一新英姿勃然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曾经是躺在床上的病人。 展弘与云翼又将吞云关前的苦肉计安排了一遍。决定午后便出发,吞云关是燕国的第一道关卡,离幽州快马也要两个时辰。 安排妥当之后,云翼便在府内设筵为安王接风洗尘,也顺便为慕容直和高肃送行。 饭后,云翼从手下的亲卫里挑了四个武功最拔尖的,让他们全力“对付”高肃,而计遥和小周合攻慕容直。 这一场戏做的既要让人看不出破绽,又要有一种殊死搏斗的凶险。 高肃道:“我们去院子里先将自己的武功套路演习一番,对决时心里也好有数。” 计遥小周等人各自拿了兵器,来到院中。 高肃使剑,慕容直则是一把长枪。高素的剑长而厚,几近于刀。招数诡异而迅捷,每一招不待用到老便演化出下一招,步步进逼如潮涌,让人无喘息缓力之际。四人围攻之下,高肃只是勉强落了下风,面色不改。看来他的功夫果然高不可测,让他潜在燕朝,的确是异日慕容焊的致命杀着。 计遥和小周自小一起长大,联手之际自有一种无形的默契。虽然慕容直的身手也不弱,迎战两人却显得力不从心。很快便落了下风。而高肃应付四人围攻还要间或对慕容直施以援手,有些分身乏术,但他应战经验丰富,常常突出奇招力挽败局。 展弘和舒书在一旁冷眼观战,面色冷凝,两人若是看不出破绽,吞云关城楼上的守将自然也不会强过他们。 舒书一合折扇,对展弘道:“吞云关前是马上对决,云大人手下几位将军虽然武功不及二位,但他们一贯在马上作战,到时候自然也占了些便宜,所以,慕容盟主一败,高大人到时候施以援手,替他受伤乃是自然而然。” 一切准备停当,云翼安排了几匹战马。 计遥略一犹豫,对安王道:“王爷,我一向骑惯了自己的马,住处离这里很近,能否侯我片刻,我很快牵马过来。” 展弘点头道:“你去吧。” 计遥飞快闪身,直奔住处。其实,他是想回去和小词说一声。临行前,她还睡着,如云秀发铺展在绣枕上,象一泓碧波,绣枕上的两只鸳鸯交颈嬉戏,浮在绿云发涛间。他站在床前细细地看了看,很想一亲芳泽,到底还是忍住,不舍得扰了她的美梦。 虽然他对自己和小周的功夫很自信,到底心里还是饶了根丝线般牵扯着总觉得不利落。想看她一眼,告诉她一声,这才塌实。 舒书在他身后默然看了看,对展弘道:“王爷,众人皆知我与慕容盟主是好友,所以,我不便露面,先告辞了。静侯诸位佳音。祝各位一切顺利。” 展弘颔首:“你回去吧。” 舒书略一施礼便辞别众人抬步朝着住处走去,他步履轻慢,看似悠闲惬意如置身事外。 午后阳光明媚熏暖,撒在一方庭院中间。枝叶绿浓,花带墉懒。青石案上一盘围棋,黑白子初下。小词一手拿着一本棋谱,一手捏着一枚黑子支颌凝神细看。手指净白如玉,棋子漆黑如墨,本极素淡的黑白二色,偏偏被那嫣红一点的樱唇调和的浓装淡抹总相宜。 计遥轻轻走近,双臂一展将她搂在怀中。 小词惊讶地回头,手里的黑子呼的落在青石案上。 “你去那儿了?”她笑靥如花,明媚的容色比她身后盛开的芍药更甚。 “我一会要和小周去吞云关。”他没有时间多说,只用力抱了抱,便松开手想去后院的马厩。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本是春波潋滟的眼眸立刻起了轻雾,烟雨朦胧间他不忍再看,忙道:“天黑前就赶回来了。你安心等我。” “我也要去。” 计遥叹一口气:“你去了,我怎么专心。” 小词蓦然放下手中的书,环着他的腰身将脸靠在了他的身上。新换的衣衫有皂角的清新和阳光的味道,触在她的肌肤上,她却感觉到一种盔甲的冰冷和寒气。眼泪无法遏制,象是早就蓄在眼中,立即夺框而出,染在他的衣衫上。 “大家都等着,我要走了。” 他低声说着,将手伸到身后,轻轻拉开她的手指。 她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他,咬着下唇将眼泪又逼了回去。 他转身飞快离开,很快牵马出来,走过她的身边。她站在青石案前,默默凝视,却不发一言。计遥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耀眼的阳光下,她楚楚俏立,双眸如万重烟水欲语还休。他仿佛又见到当日空空台上的她,心里漾起一丝波澜,忍不住低头在她唇边亲了一下。 她隔着水汽看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神色如平日跃马游玩的闲散,眼中映着午后艳阳明丽的灿烂,还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看会了棋谱,等我回来,咱们下一局。”说着,他消失在院门口。 飞身上马的一瞬间,他突然看见自己的袍前有几点湿痕,顿时,心里默默硬了一小块地方,哏的有些难受。 原来这就是儿女情长扯着英雄气短。他沐浴在阳光里,微微眯眼。半是自嘲半是微笑,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象以前那么没心没肺随心所欲了。不管做什么,总是会先想到她。其实有了这样的牵挂,反而心里更塌实,象是远方的游子,不管到了那里,总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回去,等他回去。 舒书踏进庭院的时候,依然看到的是一个背影。浅绿的裙衫,在一片墨绿的枝叶间格外的清新宜人,几株芍药开的正艳,她托着腮,看? 珠圆玉隐 第 14 部分阅读 舒书踏进庭院的时候,依然看到的是一个背影。浅绿的裙衫,在一片墨绿的枝叶间格外的清新宜人,几株芍药开的正艳,她托着腮,看着眼前的一盘棋,却半晌不动。 舒书轻咳了一声,她微微一震,却没有转头。只是将手从腮边拿下。 舒书转到她的身前,低声道:“在看棋谱?我来陪你练练吧。” 小词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却不接话。握着棋谱的手紧紧撰在一起,越发的白皙透明。 她突然急切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吞云关怎么去么?” 舒书似乎早已料到她有此一问,正色道:“他不让你去,自然是不想你为他担心,他也好全力对付高肃。高手过招,便是一分一毫的疏忽也不可有。你不用担心。他若是单挑高肃,胜算不大。他和小周联手你还担心什么?高肃也自然会留有余地,定的计策是让高肃受伤,你对计遥如此没有信心?” 他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似反问又是疑问。 小词摇头,呐呐地说:“我信他,可是关心则乱。” 舒书笑了笑:“所以,心狠的人通常更能胜,就是这么个道理。” 她刚刚松了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计遥和小周都是仁义两全的人,虽然武功不错,可是实战对敌到底经验少与高肃。而高肃,看上去不是心善之辈。即定的计策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刀剑本无眼。 一想到这里,心里的担忧顿时开闸之水淹没至顶。她惶然无心再与舒书说话,方才的棋谱也是一眼没没看进眼里。此刻再看眼前的黑白双子,仿佛都是计遥与高肃的对决,在棋盘上森然而起一股杀气,让她心惊! 她腾然起身,看着舒书急切地说道:“我知道计遥不想让我去观战,可是我等在这里会发疯,你带我去吞云关,我不露面,我只远远地看着就好。”她的语速快得惊人,那一份关切忧心让她宝石般璀璨的眼眸分外的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眸,无法让他直视。 他低下眼帘不去看,却无法装做听不见。 “舒书,你不是说,愿意帮我吗?”小词此刻已经无法计较从前有过的一些过节,只要舒书肯带她去吞云关,遥看一眼计遥,其他的早已不重要。 她哀求的语气和苦求的神色那么楚楚动人,干净素淡的脸色失去了往常的一抹淡淡的红晕,如一片静雪,一片轻羽般清幽。近在咫尺,可以看见她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却只能映在那里,再不能深入。他心里钝钝地疼,明知那份关切和焦灼不是为了他,可是他也无法拒绝她这样的哀求。 “你随我来。” 他身姿一动出了房门,到后院里牵了两匹马。 他翻身上马,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银牙暗咬,说不清心里堵的是什么,只想快些乘风驰骋起来来化解心里的淤塞。何时,他也有了这么一处软肋,在身子里隐隐做痛。 小词紧随其后,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催。 快马狂奔了一个多时辰,舒书放慢了速度。小词也慢了一些,急问:“吞云关到了?” “过了这个沙丘就是。”他一扬马鞭遥指前方。 此刻旷野之中,野风肆虐,残阳如血。 小词突然生出一种人生苦短,渺小无力的无助与怅然。她不喜欢这样把握不住的感觉。有了他,她觉得每一寸辰光都如此金贵。她一催马越过沙丘,一座城池如凭空而起,卡在两座山冈之上,的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那应该就是吞云关了。 她想起计遥若是见到她必定分心,于是勒了缰绳只是驻马远眺,旷野之中,眼界仿佛能开阔到天边。 遥见几个墨点,扬尘而来。她心里一喜,原来这一场苦肉计已经结束。 墨点渐渐大了,清晰到可以看见人与马,她猛然一震,其中一匹马上没有坐人! 小周怀里抱着一个人,那衣衫如此熟悉,在风中翻飞着,出门前她还在上面试过清泪。 她身子一软,从马上栽下来。眼前的金星在飞舞一般,挡着她的视线,她越是急着看清却越是看不清,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磅礴而下,瞬间抽开了全身的力气。“计遥!”她拼却所有的力气狂喊一声,撕破了肺腑喊出的声音却是如蚊嘤一般细弱无力。 一只手臂抓着她的胳膊搀起她。“别急,他不会有事。” 象是压迫弯曲到极致的剑猛然反弹,小词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叫:“舒书,是不是你?”她开始激烈地踢打,撕咬。象一只发怒的狮子。 舒书默然不动任她发泄,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有深深的无奈和痛苦。 马蹄声近在耳畔,小词踉跄地扑下山冈,那一匹神俊的黑马带着他从京城来到幽州,见证了他与她一路的浓情密意和款款的情思。现在它孤单地落在最后,它的主人躺在小周的怀里。 转机 小周抱着计遥从马上跃下,一脸急色。 计遥闭着双目,如睡梦中安然。他的胸口有片血红,将那一片青衫染的乌暗。 那一片血迹象是一掌突然击在小词的心口,让她陡然一震,身子有些颤。 舒书正要伸手去看,小词突然一掌推开他的手,扑在计遥的身上,抖着声音问道:“他怎么了?” 小周的表情十分诧异,急急说道:“我们本是占了上风,不知道为什么,计遥一剑刺中慕容直的胳膊,却愣怔了一下,竟然没有躲开高肃的一剑。我实在想不通!计遥的身手决不会如此慢。高肃也很诧异,我趁他分神立刻补了一刀上去,高肃借机和慕容直离开。计遥顿时就昏迷了,实在太蹊跷。我明明感到高肃的只用了八分内力,不过是剑尖刺中了他。计遥如何昏迷我实在想不通。” 小词心神皆散了一般,伸到计遥衣衫上的手指抖着,硬是使不上力气去揭开那一层血衣。 小周看着小词低声道:“我已经点了|穴位止血,我看过了,他的伤口的确不深。” 小词含泪道:“那他为什么昏迷?”她不信,终于抖着手指揭开了他的衣衫,没有想象中的触目惊心,只是一个浅浅的伤口,小词也颇为惊诧不解,以计遥的内力决不会如此脆弱居然昏迷。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伤口上,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荧光。小词醒悟过来,破啼一笑:“小周,我们回去吧。” 小周对小词的突然转变大吃一惊,刚才还是痛不欲生,转眼就恢复了生气! “高肃的一剑刺中了他胸前的口袋,里面有迷|药,沁到他的血里了。”小词说完,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几乎将她半条命都吓掉了。 小周也是长出一口气,拍着胸脯叫道:“吓死我了。”然后一抹脑门,甩了把冷汗。计遥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对小词交代。 回到住处,计遥仍是昏迷不醒。小周搓着手在一边转圈,对小词道:“嫂子,你那药粉就没有解药么?” 小词原本放下的心因为计遥的一直昏迷又悬得天昏地暗起来。她一发觉计遥是中了迷|药而昏厥,本已放宽了心,以为给他服下解药就没事。不料想情况比她想的严重。 她原本做了三种药粉,计遥只是为了安慰她随便团在一起装在胸前,压根也没打算与高肃的对决中会用到。 所以,高肃一剑刺破他衣襟前的口袋,剑破肌肤,顺便将药粉也渗了血里。现在,小词棘手的是,这三种药粉掺在一起,如何去解? 这几种迷|药的做法都是萧容一手教她,各自的解法她也知道。偏偏这一次三种药粉掺在一起,计遥也分别出现了三种症状,她将三种解药分别都给计遥服下,却仍是不见他好转。她这才慌了神,再不敢贸然下手。 直到夜半,计遥才恍惚醒来,但眼神迷蒙,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中间还呕吐了一次。小周急的挠头,对小词道:“没想到你的迷|药,效力还很强。怪不得那一日我就用手帕擦了擦衣服,就把持不住了。你果然厉害。” 小词此刻听着这种赞扬,简直心如刀绞般的难受。她此刻巴不得自己是个蒙古大夫,做的都是假药。 她梨花带雨守着计遥,真盼望师父此刻能突然出现,告诉她应该怎么解这几味毒。 过了半个时辰,计遥又悠悠醒来。他勉强支撑着,看了看床前的两人。想笑却觉得肢体很麻木,似乎脸上的肌肤都很难调动起来。 小词急切地握着他的手掌,泪眼朦胧中哽咽道:“你怎么样?你怎么会受了伤?” 计遥低声呢喃着:“我见了红印。” 小词听的一头雾水,问道:“怎么红印?” “罂粟花,红印。”计遥微微喘息,又低声道:“慕容直有。” 小词道:“你是说你看见了慕容直有红色印记,所以分神,被高肃刺中?” 计遥说了两句话,似乎费尽了力气,闭一闭眼睛,算是答复。片刻之后,又陷入昏迷。 小词急的跳脚,又等了一个时辰,趁着计遥清醒的片刻问道:“师父在那里,你知道不知道?” 计遥看看她,不说话,转而微微摇头。 小词已经欲哭无泪了,她不知道这样下去计遥会怎样。 “你去睡一会儿,你这样,还没等计遥好,你先垮了。”小周焦急又束手无策,在屋子里不停转圈。 小词默默摇头,下唇已经咬的见了血印儿。 房门轻响,舒书走了进来。小词想到自己下午对他的一通发泄,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确是误会了他,还以为是他暗中交代高肃伤害计遥。 舒书没有近前,轻声问道:“他怎样?” 小周道:“剑伤无大碍,就是中的毒不知道怎么解。” “我去请大夫来。”舒书转身离开。 小词反应过来,忙跟出房外,叫住了舒书。 “不用了。这药的配方是从药王那里传下的,普通的大夫根本解不了。” 舒书顿住脚步,略一思忖道:“为何不去药王谷求药?” 小词咬着下唇默然,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可是听师父提过药王的脾气怪异,对上门求药的人喜怒无常,通常是推拒门外。她打算过了今晚,计遥若是还无好转的迹象,无论如何,也要去试一试。也许药王听说自己是萧容的徒弟会网开一面,也许说不定师父就在药王谷。 舒书看着她沉默着的无助表情,恍然道:“你是怕他不肯?我陪你一起去吧,当年药王欠我母亲一个人情,我去求他,他必定会看在我的薄面上救人。” 小词心里一喜,眉目顿时灵动起来,急问:“你有把握?” 舒书心里有些涩苦地堵着,却笑着:“我有把握。我正要去药王谷去求些冰柳草,以防城里瘟疫。” 小词欣喜地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地放下戒心,极其真诚地说道:“舒书,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下午的事,我一时性急,请你不要介意。” 舒书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眸,半晌说道:“我介意。” 小词一愣,略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以为他出于男人的面子一定会豁达大度地付之一笑。却不料,他的神情好似有些受伤。 “我介意你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误解,我也知道,我说的话你未必信。可是我对天下人做小人,在你面前也会做个君子。”他顿了顿,沉声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君子。” 小词越发尴尬,脸有些热。 一抹极浅的绯红在她脸上晕开,让苍白的肤色顿时生动明艳起来。他看的错不开眼,心里却是钝钝的一痛。 她若是花,计遥便是那春风雨露,没有计遥,她一定枯萎。 他忽然一扬唇角笑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小人了,告诉我一声,我再变回去。” 小词被他逗的勉强浮起一丝浅笑。 舒书又道:“你去歇着吧,我们明早就动身。” 小词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隐在回廊下的暗夜之中,心绪很复杂。他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初见时的恶人面孔那么可恶,柳梢阁里的一幕让人切齿,而事到临头,他又将那老头喝退。画眉山庄,他并非没有机会,却又没对自己怎样。幽州再会,他似乎换了个人,心机深沉,处世老练,有运筹帷幄的智谋和临危不惧的气度。他虽然表明喜欢自己,却也不见对计遥怎样,更没有对自己怎样,反而愿意帮自己去求药王。他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思?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小词摇摇头,想不明白,只是心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感动。 翌日一早,舒书备好马车。小词将头发匆匆一挽,从屋里出来。 舒书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欲言又止,她夜里大概就睡了一个时辰,脸色有些苍白,本是嫣红的唇成了淡淡一层粉色,象雨后的桃花。 “我们走吧。”她不及看他一眼,抬脚就上了马车。 马车上路。她抱膝坐在那里,远山黛眉微蹙,烟雾迷蒙的眸子,只给他一个侧面。他亲眼看着一颗泪渐渐氤氲,凝成,滚下。在玉洁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湿痕,那道水印儿突然让他心里一痛,象一道伤口切在心上。如果,有一日,她肯为他流下这样一颗泪。他宁愿拿天下最美的东西来换。 泪只有一滴,之后她一直沉默,下颌仿佛一夜间就尖俏起来。泪光之下,越发显得一双眼睛波光潋滟。 舒书突然伸手一拂,点在她的睡|穴上。小词正陷在一片沉思里,全然没有防备,立刻睡了过去。舒书扶过她的身子,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又拿过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他深深看着她的容颜,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抚摩。柔软润泽的肌肤,那么年轻而美丽。让他想起家中的一株昙花,夜半时惊鸿一见的绝世芳华,花开却是弹指一瞬。 他的眼眸越来越深邃,他曾经暗暗窃喜的事,现在却成了一根刺扎在他心脏的正中。他收回手指紧握,心里的剧痛越来越烈。 惊见 这一睡直到黄昏,舒书才点开她的|穴道。 小词睁开眼睛,一眼见到的就是咫尺前的一双眼眸,幽幽沉沉,静静地看着她。而她,居然睡在他的膝上。 她急忙坐起,很尴尬:“我怎么会睡着了。” 舒书收起毯子,淡淡道:“我知道你昨夜没睡,点了你的睡|穴。” “你。”小词有些恼,但念到他一片好心上却也不好说什么,又想到他肯陪自己去药王谷求药,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欠了他一份人情。她沉默着,觉得缘分这个词的确很奇怪,自己一心想要撇开与舒书的瓜葛,却怎么象是无形中有丝线连着,扯断一根还有一根。 车前马蹄声急,越发显得车里静谧。她即便没有看他,也能感应到他的目光。她莫名的紧张,感觉到马车里的气氛暧昧而局促,小小的空间里有着他浓烈的男子气息。她故意不去看他,心里略有些慌乱。喜欢的人恰巧也喜欢自己,自然最是美好圆满。而不喜欢的人表明喜欢自己,却让人觉得有负担。她喜欢简单的生活,也只想要简单的感情,舒书暗道中的一番话搅乱了她的宁静,她性本单纯,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想躲开。不过前面赶车的还有舒书的一个下人,她又安慰自己,他应该也不会怎样。 舒书知道小词十分急切,马车一直不停,早起晚宿,第三天到了药王谷。小词在山脚下了马车,正欲询问山民如何去药王谷。舒书却径直带着她上山,似乎知道路途。 小词好奇地问道:“你来过?” “来过一次。”舒书简单地回了一句,纵身就往山上而去。 小词随着他七转八转地到了一片果树林。花季已过,只有一片浓绿如海。踏着脚下厚如绒毯的草地,走进树林深处。 树林的尽头,凭借天然地势,在石壁间围起一座庭院。奇花异草遍植,清香扑鼻。 小词暗暗激动,这一定就是药王谷了。师父会不会在这里? 花草中的小路曲折而幽静。舒书在前面带路,看似轻松,却又似乎遵循某种奇怪的路数,明明有直路却故意饶着走。小词没有心情多问,只是隐隐觉得奇怪,紧跟他的步伐,恨不得立刻拿到解药就回返。 舒书的身资高挺,小词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被他的后背遮挡着视线,全然没有看见小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直到舒书停下脚步,小词才豁然发现一个女子俏立在花草之中。一身白衣胜雪,将身侧花圃中的红,绿,紫,黄诸般颜色都压了下来,十分轻灵出尘。 舒书轻轻一笑:“薛神医在不在?” 桑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小词的身上。她一向自诩容貌出众,对平常的女子甚少打量,而小词今日略带憔悴和风霜的面容却格外显得楚楚动人,她心里一动。 “你们一起的?”她答非所问,神色清冷如莲。 “是。” 她抬手指了指花丛后的屋舍,淡淡地道:“随我来。” 舒书对她笑了笑,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小词第一次来到这里,不知为何竟有种亲切感,也许是想到这是师父幼年一直居住的地方。对萧容的思念也格外强烈起来。从有记忆起,与师父从没分别过这么久,看来她不在这里。 进了屋子,草药的清香更加浓烈。 一位老者转过身来。 “薛神医!”舒书长鞠一礼,小词也忙随之施礼。 “哦,舒书!”薛之海有些惊异,放下手里的药草,走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舒书微笑不动,任由他把脉。 片刻之后薛之海放下他的手腕,捋须笑道:“我还以为你又中了毒来找我呢,呵呵,几年不见,你的内力又增进了不少。” 舒书开门见山道:“多谢当年神医的救治。舒书今日又来劳烦神医两件事。” “直说就是。” 小词在旁边默默看着,有些诧异。江湖传言薛神医性情乖僻,连师父也这么评价。而今日他对舒书竟十分温和,看来舒书出面来求他救治计遥很有希望。她内心隐隐欣喜着,等着舒书开口。 “一是,幽州前些日子又被燕军围攻,燕人撤退之时,在护城河里留下不少死尸,刺史大人担心会有瘟疫,所以派我来求些冰柳草以备不测。 薛之海一挥手:“好说好说,叫桑果给你采一些便是。” 舒书又施一礼:“多谢神医。还有一件事就是……”舒书回头看了一眼小词,对薛之海道:“这位姑娘,她的一个朋友中了毒,想请神医帮忙解毒。” 薛之海问道:“人呢?” 小词忙道:“他受了剑伤,从幽州到这里一路颠簸,我怕他承受不住,所以没让他来。他中的毒,是因为沉醉,伤怀,还有凉梦,三者掺到了一起。我给他服了解药,却不见好转。” 薛之海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是萧容什么人?” 小词低声道:“她是我的师父。” 薛之海半天没有说话,深深地打量她,面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小词忐忑地等着他的反应,心悬了起来。 他终于开口道:“这三味毒,掺到一起,光吃解药不行,必须要行针。你会行针么?” 小词忙道:“我不会。请神医教我。” 薛之海轻嗤了一声,自负地说道:“我的本事你若是一时半会就学会了,我也枉叫几十年的神医了。” 小词脸色一红,忙道:“神医误会了。我只是不敢劳驾神医一路奔波。” 薛之海冷冷地说道:“我的确不想奔波。我已有多年未踏出药王谷了。” 小词急了,他这意思,难道是不肯救么? 她突然跪在地上,眼泪潸然而下,想说恳求的话却不知从何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听在他的耳中,让他不快。 舒书忙道:“神医,受伤的人是萧容萧前辈唯一的外甥。”他看了一眼小词,又附在薛之海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薛之海突然神色大恸,怔怔地看着厅外,良久才道:“让桑果去一趟吧。” 舒书忙称谢不已,又扶起了小词。小词星目含泪,对舒书感激地笑了笑。 薛之海颓然地挥了挥手,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快去吧。” 桑果一直静立一旁,她率先出了屋子,头也不回,对舒书说道:“你跟我去采些冰柳草吧。” 两人随着桑果一路朝花草丛林中走去,小词见舒书轻车熟路的样子,好奇地问道:“舒书,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薛神医也好似对你另眼相看。” 舒书看了一眼桑果的背影,附在小词的耳边低声说道:“多年前,薛神医不肯为一个燕人治病,那燕人恼恨不已,将桑果劫走报复,恰好被我母亲遇见,救下了桑果。所以薛神医一直感激这份恩情,他发现我中毒,将我接到药王谷治病。我虽然只来过一次,却在这里住了许久,所以,甚是熟悉。” 原来如此,小词又对他说了声谢谢,薛神医今日如此好说话,也是多亏了舒书。想到这里,她又默默有些汗颜,想起对他的戒心,其实细想,他也不算一个坏人,只是做事有些不遵循君子之道,更喜欢捷径便利。取舍之间权衡利益,只问结果,不计手段。 三人默默走着,突然,一大片罂粟花映进眼帘。那种夺人呼吸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美丽就那么乍然出现在面前,让眼睛不堪重负却甘于沉迷。小词从没见过这么艳丽妩媚的花朵,似乎重一些的呼吸都要惊飞了这些美丽。 她看不过来,不舍得移动步子,更不舍得移开目光。 桑果突然停了步子,回头对舒书道:“你去那山崖上采冰柳草吧。”花海的尽头是青色的山崖,高耸陡峭。 说完她冷冷地站在那里,不再多说一个字,也懒得亲自动手。 舒书快步从花丛中的小径踏过,只说了一声:“好。”身子一跃,运起轻功就攀上了山崖。 小词恋恋地从花朵上收回目光,看向桑果,如梦如幻的花圃中,她白色的身影在一片姹紫嫣红的浓艳里格外出尘,似不食人间烟火。 她慢慢走过花海,步子情不自禁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些花的美丽。突然,脚边的花丛中竟然出现一座小小的墓碑。洁白的玉石,殷红的几个字一下子将小词的步伐定住。 爱女云想之墓。下角是四个字:云景萧容。 小词猛然一怔,师父,居然有个女儿?为什么会埋在这里? 她太过惊诧,呼吸一时骤停,直到自己觉得憋闷,才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桑果,走上前低声问道:“请问,那墓碑上的云想,是我师父的女儿么?” 桑果回头看了一眼,道:“是。” 小词茫然震惊,呐呐地问道:“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桑果广袖一拂,从罂粟花上轻轻掠过,眼中带着迷离幽深,轻慢地说道:“因为一梦白头是罂粟花所制,她死与一梦白头,所以,萧容就将她葬在这里。怎么,你不知道你师父有个女儿?” “不,不知道。” “你师父每年都来药王谷陪她,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师父来药王谷,不知道是为了这个。”这消息太过突兀,让小词惊诧又黯然,回想起师父常常对着雪山发愣的表情,终于明白她心里竟有这样一种隐痛,怪不得她那么疼爱自己,怪不得她常一副心事满怀的感伤。原来如此。 她伫立在一片娇艳的花海中,刚才的惊叹与惊艳都悉数消散,只有淡淡的遗憾和深深的悲伤。这样美丽的花朵,却制出一梦白头,夺人性命,湮灭年华,痛恻人心。 再抬眼,只见舒书从山崖上如一只鸿雁翩然落下,手里多了许多的冰柳草。 他看着小词的神色与方才大不一样,心里一窒,故做轻松地问道:“你们说了什么?怎么这么严肃?” 桑果淡淡道:“没什么,就说这花。”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花丛,不知道她方才是否看见。他不动声色地挡在路上,急切道:“小词,我们回去吧。 桑果,麻烦你跟着辛苦一趟。” 桑果动了动唇角,淡淡地笑了笑。三人出了药王谷便直接上路。马车里多了桑果,更是局促。她象是一块冰玉,美则美矣,却让人无法亲近,周身都是幽幽的清冷疏离。 桑果似乎很少出门,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柳眉暗蹙,不时地调整姿势,似是很不舒服。小词心生愧疚,真诚地说道:“桑果姑娘,让你这么辛苦远赴幽州,这份恩情,我和计遥来日一定会报答你的。” 桑果揉揉胳膊,冷冷道:“报答就不必了。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什么事?” “要是我看上了你的东西,你肯割爱就行。”她一向不缺银两,只喜欢希奇古怪的玩意。 小词大方地一笑:“只要不是一个人,什么都行。”除了计遥,什么都可以。 桑果显然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一挑眉梢,哼了一声:“男人是东西么?” 也对,她只说要东西,不包括人,小词放了心,笑道:“就是,男人不是东西。”她一说完才突然发觉这话有歧义,再一看舒书。脸都黑了。 小词忙赔笑:“舒书,我说的不是你。” “我不是男人?”舒书的脸更黑中泛绿。 桑果突然扑哧一笑。对小词道:“越说越说不清,还说什么呢。” 小词也自觉如此,索性对舒书笑笑,也不再解释了。 这一个玩笑过后,不知怎么桑果的神色就柔和起来,也间或与小词聊山几句,不似开始时那么冰冷。 真相 夜晚一行四人宿在客栈。小词躺在床上,半晌没有睡意,恨不能此刻插翅飞回幽州。也不知道计遥现在怎样了。那几味药并不致命,总算让她略略宽心。 突然,计遥清醒时的几句话骤然闯入了脑海。前几日担心他的病情没空细想。今日一想起来,怎么觉得有些奇怪。慕容直为何也有和她一样的红色印记?那印记很特别,状如罂粟花,又是红色。她也曾猜测过是胎记,怎么可能有人与她一样? 她想起了药王谷里的罂粟花,如火如荼的艳丽。手指情不自禁抚摩到了上臂的红印上。突然,她心里猛地一震,一个念头如一枚箭破空而来,径直插到心上,让她一个颤栗。不可能!她想推翻这个念头,而那一念却如生了根儿般的重重钉在了心上! 她一撩被子,站在地上,赤着的脚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却比不过心里的凉意。她有些颤抖,穿上鞋,猛地拉开门。 桑果就住在她的隔壁,举起的手指就停在她门前的咫尺之间,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一声敲门要决定生死一局的一枚棋子。 终于,她长吸一口气,重重敲了一声,寂静夜晚中的这一声响动格外让人心惊。而瞬时,她的心跳如雷,紧张到全身僵硬。 “谁?”屋子里传来桑果的声音,带着警觉。 “是我,小词。” 门里踢嗒响了几声,“咯吱”一声,门开了。 “这么晚,有事?”烛光在她的背后,她象个虚幻的影子般飘忽。 小词低声道:“我可以进来问你一件事吗?” 桑果略有不悦,淡淡道:“明天不行么?进来吧。” 小词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你能和我说说一梦白头吗?” 桑果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我好奇的很。前几个月,舒书请我师父为前任武林盟主慕容直治病。师父说一梦白头无药可解,可是前几天见他却安然无恙。所以我想问问。” “一梦白头的确无药可解,他好了,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耗尽功力和他以命换命。不过他也就只能多活十年而已,十年后照旧毒发。” 小词紧紧握着手指,指甲陷在掌心才能阻止指尖的轻颤。 “我师父的女儿,是怎么中毒的?” 桑果横了她一眼:“你不会自己去问你师父吗?” “我怎能当面提她的伤心事?求你告诉我。” “她当年是我祖父最心爱的弟子,曾立誓不离开药王谷助我祖父研制一梦白头的解药。可是后来她背誓离开,偷偷摸摸嫁人生子。我祖父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背叛,从一扇门知道她的消息,给她女儿下了毒,也算是逼迫她继续研制解药。辣文小说网的人中了这样的毒,自然更费尽心力去想要解毒。” “那云想怎么会死呢,不是说中了一梦白头只是沉睡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她丈夫抱着死婴来找我祖父寻仇。后来又把孩子埋葬在花丛里,就是为了刺激我祖父,时时让他看见,让他内疚。其实我祖父并没有要那孩子死的意思,不过是用个极端的法子让萧容更用心地解毒罢了。” 小词深深吸了口气,凝起全身的力气,艰涩地问道:“那,中毒的人是不是身上有个罂粟花的红色印记?” “你怎么知道?” 小词抖着手指轻轻撩起袖子,耗尽力气一般虚弱地问道:“是这样的红印吗?” 桑果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红印?” 桑果的惊异抽掉了小词最后一丝奢望,她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衣袖无声地从手指间滑落,盖住了胳膊,桑果却再一次撩起袖子,追问道:“你怎么会有?是萧容给你下的毒?” 小词摇头,想说话只觉得喉咙间都是火烧火燎地疼,无法出声。 她默默站起,步出桑果的房间,十几步,踩的仿佛不是地面,软软的那么虚浮。她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关上门,身子顺着门框滑了下来。 门缝里漏进夜晚的凉风和一线迷离的月色。在地上只有一道极细极暗的光影。她久久地看着那道光影,象山崖间的一线天。一线生机,她还有么? 惊惧的连眼泪都没有,只是发抖。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脑子里开始如烈马一脱缰一样狂骋,将十年来的记忆都悉数翻腾起来,一丝丝一缕缕地串联,分析,答案呼之欲出,只隔着一层薄纸,她却停留在薄纸的前面,不敢再望前一步。 萧容给她的银票,那么大的一笔钱,让她半年之内花完。 那一天在画眉山庄,临别前她的眼神,那么浓烈的深邃的不舍,在她脸颊上流连爱抚。 锦绣山上那些药汤,隔三岔五地让她浸泡。 从不逼她练功,也不让她学女红。甚至三从四德在她的口中都不屑一顾提及,只让她无忧无虑地成长。 七岁前没有一丝记忆,有记忆的第一天,是一场雪。细细的雪,密密的下,天地间一片净白无暇。 萧容抱着她,坐在陶然居的门口,身后是一盆暖融融的炭火。 “小词,你看,那是雪。”她的声音柔软而飘忽,象天上的飞雪。她的衣服也是白的,面色也是白的,整个人象是冰雪凝成,静白而美丽。她一直记忆深刻,每到雪天,看着漫天的雪花,她都会想起,因为那是她记忆中的第一幕。 第二天,雪停了,萧容带着她下山,坐着马车走了一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买了一口棺材,在一片青松绿柏的林间,她埋葬了一坛骨灰。她教她怎么下跪,怎么磕头。她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味地照做,只对萧容有莫名的亲切和依赖。因为醒来看见的一个人就是她,被她搂在怀里,日夜呵护。 这些陈年往事,本该印象稀薄,此刻想起那一幕却如此清晰,让她惊心动魄。 回到锦绣山,萧容耐心地教她读书习字,却从不逼迫她,教习她认识药草,也并不强求,甚至云起九式她练了几年才会,她也甚是欣慰。 十年间不让她下山沾染红尘……原来,如此。 不知在地上枯坐了多久,她才站起身,腿蜷曲的麻木,象无数个小刺扎着,一时无法抬步,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不动,直到麻木的感觉渐渐散去。 舒书一大早起来,下到楼下用早饭,却发现小词已经坐在窗口。她背对着晨光,墨黑的头发上插着一只莹润的白玉发簪,有几缕发丝,在她耳畔垂着,在光线里恍若金线,有着熠熠的淡光。 她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走近,很入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舒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摊子上摆着几个捏好的糖人。 舒书笑了笑,轻步走出客栈,到糖人摊子前买了一只麻姑献寿。他拿着糖人看向窗内。她仍是一副出神的模样,仿佛没有见到他。 舒书走进客栈,把糖人放在她的眼前。 小词缓缓伸出手,接过。目光凝在晶莹剃透糖人上,仔仔细细地看着,眼中有无尽的温柔和怜悯,星星点点的亮着淡淡的光芒。 她的声音一直清亮婉转,而今天却听有些幽深暗沉。 “舒书,你知道吗,计遥第一次买给我的东西就是一个糖人。那时,我只有十五岁,第一次去定州,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收到礼物。好多好多的第一次,都是在那一天。”她明明含着一丝笑,眼泪却无声无息地顺颊而下,滴在手上。 舒书心里一动,几种情绪都纠结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有些错愕,他本来是想讨她欢喜,却不知道她为何流泪。他有些嫉妒,那么多第一次都属于计遥,他更有些挫败,他错过了那么多的岁月,无论再做什么,似乎都弥补不了,时光是人的劲敌,无法抹去,无法改变,无法重来。 楼梯上响起轻盈的脚步声,舒书抬眼看见桑果款款走下来。 舒书对她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清茶。 “你这么大了,还喜欢糖人?”桑果见到小词镇定如常的神色,再见到她手里的糖人,异常的惊诧。她昨夜震惊之余,一直倾听着隔壁的动静,她以为,小词知道了自己中毒会疯狂地发泄,会放肆地痛哭,或者绝望到寻死。但是,隔壁却悄然无声,现在,她的脸色苍白却镇定。目光柔和如一汪泉水,只是带了些清冷与落寞。 小词笑笑:“糖人很好看,不过,一会就化了。” 她随手将糖人放在碟子上,小二上了饭菜。三人草草吃过,就上了路。 舒书走在前面,小词凝视他的背影,默默看了许久。 桑果素来性子冷淡,跟着药王又见惯了生死病痛。知道小词中毒,她没有安慰,最初 珠圆玉隐 第 15 部分阅读 舒书走在前面,小词凝视他的背影,默默看了许久。 桑果素来性子冷淡,跟着药王又见惯了生死病痛。知道小词中毒,她没有安慰,最初的意外之后只有些淡淡的怜悯和遗憾。如此美丽的容颜,不知何时凋谢。上天最是公平,给你一样完美,便奉送一份残缺。 “我能求你一件事么?”小词突然低声说道。 桑果默然沉吟。 “我的事,别告诉别人。” 桑果牵牵嘴角,冷冷道:“我不管别人的事。” “多谢。”小词快步走上马车,抱膝坐在那里,神情淡淡倦倦。 一路上,小词默然不语,比来时的路上更要沉默忧郁。舒书有些奇怪,难道是担心计遥,或是?他不敢想,又看了看桑果,却见到一如平日的淡宁。 他稍稍放些心,却更加痛苦。一梦白头,近日已让他日夜不宁。他曾经庆幸她中了毒,可以让他拿到东西后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她是一枚棋子,用完自己消失,他不必负责更不必内疚。而现在,他却体会到凌迟般的钝疼,他甚至想,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她活着就好。 到了幽州,小词的容色好了许多。下了马车,她就急切地跑进了庭院。不长的回廊也似乎走了很久,头顶上的临霄藤绿荫更浓密了些,挡住了阳光。 推开房门,是小周欣喜的叫声:“你回来了!药王怎么说?” 小词顾不上回答他的话,扑到床前,握着计遥的手,急问:“他怎么样?” “和你走前一样,不过,他胸前的伤快好了。” 小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突然腿一软,就势坐在了自己的脚上。冰凉的踏板磕疼了她的膝盖,她似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就那么依偎着床沿。 舒书带着桑果进来。两人的目光都凝在床沿边的一双手上。她的紧紧握着他的,同样的白皙修长,一只阳刚一只柔美,那么契合如一。 桑果的眉梢略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惊喜。 “他,我好象见过。” “是吗?”舒书好奇地问道。 “他不久前去过药王谷。还大言不惭地训斥我,哼。”桑果一撇嘴角,半是含笑半是恼怒。 小词急了,她该不会还记仇吧。 舒书忙道:“先治好了再让他给你赔礼。” 桑果转了转眼眸,从袖子里拿出一套银针,淡淡地问道:“解药已经服下了?” 小词点头道:“是,早就服下了。” “把他上衣脱了。” 小词脸色一红,当着舒书和小周的面却如何也下不了手。小周忙不迭地动手,将计遥的上衣解开。 桑果却没有女儿家的羞赧,面色如常,手起针落,如飞雨般似乎簌簌有声,瞬时就扎上了几十个|穴位。然后捻动了其中十几枚银针,渐渐只见针尖下的一点肌肤呈现乌色。 针一起,那一点黑血就顺之带出。 “这毒拨个十天就差不多了。”她说着,手指一动,按在了计遥的伤口上,计遥昏迷中也是情不自禁蹙了一下眉头。小词心里一疼,也不好出言制止。只觉得桑果按过计遥的伤口之后,唇角莫名地含了一丝笑。 苏醒 “舒书,多谢你跑了一趟请来一位神仙妹妹。”小周看看计遥,甚是兴奋,又对桑果友善地笑了笑。 “神仙妹妹”这个词原是发自内心,一来觉得她白衣胜雪人美如玉,二来感激她奔波而来为救计遥,并没有讨好她的意思。而桑果听在耳中却一点应有的反应也没有,例如女儿家的羞涩。一副超然淡泊的模样,小周越发觉得这位妹妹“神仙”。 舒书道:“桑果,一路上辛苦了,我领你去歇歇。” 小周忙附和道:“舒书你也辛苦了。一起歇息去吧。” 一起歇息?神仙妹妹的脸顿时带了愠色,洁净的白多了一抹绯色,柔美许多,略带了人间烟火。 舒书站在回廊下,步履缓缓。 “桑果,一梦白头,还是没有解药吗?”他恍恍惚惚地冲口而出。其实答案他早已知道。 清清冷冷的一声回答“没有。” 舒书心里猛地一刺,手指紧握。 “一梦白头的药曾经少了一颗,是你吗?”桑果突然问道。 舒书顿住脚步,回头。 桑果面色宁和,安静如无波的水面。 舒书没有回答,只是道:“虽然我母亲救了你,可是你祖父也救了我。所以,还是我欠你的更多,所以,我要谢谢你。” “不必谢我。我来,看见了一个人,知道了一件事,来的很值。” 小周关上门,站在门外长出了一口气,他也要歇息去了,守着计遥几天,他也快倒了。 屋子里静谧下来,只有计遥浅浅的呼吸。小词伸出手指,在他的面庞上慢慢地抚摩,从眉头开始,沿着眉骨摸到眉梢,生气而英气的剑眉,当他生气的时候会拧起,他高兴的时候会轻扬。手指移过鼻梁,滑到嘴唇,温和绵软,曾嘴硬地气过她,曾甜蜜地吻过她,曾说过要和她成亲,只差一句“我喜欢你。” 手背上掉下一滴眼泪。 手指再往下,下颌上有隐隐的胡须,让肌肤略显青色。指肚下有些扎有些麻,曾在她的肌肤上摩挲过亲昵过流连过。她停留了片刻,手指滑到他的喉结,他也有怕痒的地方,就是这里,每次偷袭都被抓住,然后是他的“报复”。她隔着泪眼抚摩了一下,突然,计遥挣开了眼睛。 她心里一阵狂喜,言语却哏在喉间,无语凝咽。 计遥抬起手指按住了她的手,笑:“又来偷袭?” 他和以前一样,生气勃勃,英姿俊朗,仿佛几天前的受伤中毒只是一场梦。几天的时间在他长长的一生中只是弹指一瞬,流光一抹。而对她,却是生死逆转,刻刻艰难。他仍是他,停留在旖旎的光阴里,一如往昔。她却不再是她,面对的是绝望的无望,默默饮恨,无人可诉。 她笑着流泪,仍旧说不出话。 他看见她坐在床前的踏板上,一把将她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环抱着她。她看见他的眉头轻颤了一下,忙支起胳膊,急问:“压着你的伤口了?” 他无谓地一笑:“不碍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颗正落在他的喉结上,又凉又痒。他伸出手掌在她的眼帘下接着,促狭地笑:“我看能不能接满。” 她哽咽着:“你知不知道我险些被你吓死?” 计遥收敛了笑,一脸抱歉:“我知道。其实,要不是我一剑刺中慕容直的胳膊,挑开衣衫见了那个印记,我决不会受伤。真的,当时,我真是太过震惊。” “可能你看花了眼,就不许人家也有胎记?” 计遥慎重到点头:“你那个印记很特别,我很喜欢,总觉得应该是独一无二,为我所有。”他的确如此想,那样美丽的印记,他觉得只有在小词的身上才分外的美丽娇艳。 小词心里一痛,却强笑着:“印记明明是我的,怎么为你所有了?” “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他霸道地笑着,手臂使劲一收,小词就趴在他的胸前。 他嗅着她的甜美味道,低声问道:“我昏睡几天了?” “六天。” 计遥心里一算,忙道:“我们明天就走。已是月初了。” “你的毒还没解,桑果说还要行针十天才行。” “桑果?你去药王谷了?” “是,我才知道,你认识她。” “我只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你不会是连这个也要醋一醋吧?”计遥一脸急色,连忙撇清。 小词低着黛眉:“恩,是醋了,你都没告诉过我。她看到你的时候,很惊喜。” 计遥尴尬地揉揉眉毛,哼道:“她看见病患可以施治,一展高明医术,自然欣喜。医者父母心嘛。” 小词抬眉瞥他一眼,哼道:“不是欣喜,是惊喜!” “你看花眼了。”计遥慎重地说道。 她其实是故意,只为了掩饰。 计遥见她默然,笑道:“我们明天上路,一边赶路,一边请桑果施针行不行?” “恩,你施个美男计,看她同意不同意。” 计遥一头冷汗,忙叫屈道:“我是急着赶回去成亲,再磨蹭十天可就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了?”小词低声问着,嘴里却全是苦如黄胆的滋味在舌间抵着。 “因为……”,计遥险些说出,马上又道:“我等不及,或者,真象小周说的,万一……” 他呵呵笑了笑,甚是憧憬那么一种可能。 小词扭过脸,将眼泪悄无声息地晕染在被面上。凉而滑的被子上都是他的气息,曾经以为会一生一世都呼吸着这种最喜欢的味道。 计遥见她低头,只当她是羞怯,手指挑起她的下颌。 “我想去睡了。我好困。”她借着一个哈欠掩饰着。 “的确是困了,呵欠都带出眼泪了。”他爱惜地笑着,还有些愧疚,让她一路奔波担忧。 “以后,不再让你担心,我保证。” “好。计少侠可要一言九鼎。”她没有回头,匆匆离开,泪已经涨的眼眶撕裂般地疼,苦苦拦着不能落下。 关上门,她终于放肆地在被子上宣泄出无穷无尽的眼泪。无边的哀伤和绝望象深海旋涡,让她永堕下沉,再也不见天日。 她该怨谁,该恨谁?可还有一丝希望?一线生机? 夜雨又至。幽州本是干旱的天气,今年的雨水却格外的稠。一切都是天意吗?幽州之围顺利地解了,舒书的一系列计划都顺利地实施了,似乎一切一切都顺利的过分,只有她。奇。сom书是所有顺利中最突兀的一笔。将她满满当当地幸福彻底打翻,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再有。 雨声不是淅沥清幽,而是泫然磅礴。她静静地坐着,眼见夜幕一寸寸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的幸福悲伤前尘过往都统统覆盖。回廊前的灯只有隐约一个孤单的光影,就象是无边黑暗中的一点希望,等待她去验证最后一丝疑惑。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直到支持不住,睡了过去。无边无际的噩梦纠缠着,她苦苦挣扎,一身冷汗醒来。屋子里亮了灯,灯罩挡着光,只有朦胧幽暗的一点光亮。 “你怎么了?”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她的额头上。计遥怜惜地为她擦去冷汗,心里很愧疚,让她担忧,让她来回奔波,从没见过她如此憔悴过。昏迷醒来的一刹,入眼就是她苍白的面色,如锦绣山顶的雪,而澄净的眼睛越发明亮,象夜晚的山顶上那一颗最亮的星辰。 “我把饭端来了。你饿了吧?”他柔声说着,起身把一个托盘端到床边。 她没有胃口,不想说话,只想看着他。 目光凝眸处是:奢望。 如果时光可以停滞,能把这一刻短暂看成永远…… 如果时光可以拉长,能把这一刻辰光看成一生…… 他把粥放在她的唇边,她机械地吞下去,眼光亮的吓人。 “你怎么了?” 计遥觉得不对劲,她的眉间又有了浅浅的小窝窝。她有心事。 “大概是惊吓过度。”她想开个玩笑不让他看出端倪,却再说不出玩笑时的轻松语气。 “以后不会再有。”他一本正经地象是一个保证。 对,以后不会再有。 她问出早就想问的一句话:“计遥,你喜欢我吗?” 计遥的手停了,半气半笑:“我不喜欢你,为什么急着回定州。” “有多喜欢?” 计遥略有点腼腆,哼哼唧唧:“喜欢就是喜欢。” “不行,非要说。” 他想挠头。“这个怎么说?” 她不依不饶:“那你想办法说。” 他很犯愁:“恩,喜欢,又不是东西,怎么丈量?”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比海深?比天高?” 他实话实说:“好象没有。”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心里的矛盾将她左右拉扯,她既希望他没有喜欢那么多,又渴盼他喜欢的比这更多。她既希望他记得她,又希望他忘记她。 他连忙讨饶:“有。还不行么?” “不行。你最好不要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说出那个“因为”。 “我一点也不好,很笨很笨。” 计遥松了口气,笑着:“你一点也不笨,你连我这么聪明的人都收服了。” “那是因为我一直缠着你,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计遥飞快地答了一声“好”。 她心里一凉,却听见他的下一句:“以后,我缠着你。” 醋? 翌日,桑果照旧给计遥行针,小词亲眼看着针尖下的血色比第一次的乌暗浅了许多,终于情不自禁舒展眉梢,唇角也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桑果收好针,一抬眼,只见小周和小词都目光灼灼关注着计遥,而舒书目不转睛,看的却是小词。她默默收好针,转身出了房间,站在回廊下,看着满园子的浓碧醉红,半晌默然无声。 计遥掩好衣衫,心里急切的恨不得立刻动身,离萧容去世,眼看就是三月之期,他实在不能再在幽州逗留,否则就要面临着和小词在幽州成亲的局面。他身为计家的独子,一来,这样先斩后奏异地成亲实为不孝,二来,也对小词实在不公平,成亲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他更想让她无比风光地嫁入计家。 小词去为他煎药,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昨天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回定州刚好路过药王谷,他送桑果回去,途中请她施针,这样就可以节约几天的时间,勉强还能来得及赶回去。 但是,桑果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人,能否答应?计遥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桑果一见计遥,略有点惊异。 “不舒服?” 计遥一抱拳,含笑道:“多谢姑娘为我解毒,我还想求姑娘成全一件事。” 桑果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要我成全?丑话说在前头,我除了会治病,别的做不了。” 计遥忙道:“从幽州回定州,刚好路过药王谷。姑娘一路奔波而来为我解毒,我们自然也应该送姑娘回去,听说要行针十天才可彻底除毒,可是我急着赶回家中有件要事。能否请姑娘在路上为我行针?我们明日就起程可好?” 桑果“哦”了一声,奇道:“什么事比性命还急?” 计遥略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成亲。”说完,耳根竟不禁一热,不知道内情的人,必定误会自己如此性急。 桑果眉梢一动,冲口而出:“与谁?小词?” “是。” 桑果愣怔着,目光却仔细地看着他。他澄净如晴空,坦荡而明朗。 她心头一动,幽幽叹道:“你这样有情有意的人,的确让人……”她没有说下去,目光黯然,垂了眼帘,去摆弄窗前的叶子。 “请薛姑娘成全,姑娘的恩德,翌日计某一定报答。” 她没有吭声,半晌才悠悠道:“怎么报答?空口谢么?” 计遥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果然,这姑娘实在是个刀枪不入的人,一句话就能让火炉子熄灭。 计遥硬着头皮道:“姑娘想要计某怎么谢?” 她突然回眸俏然一笑,容颜骤然明艳夺目。 “我治好病人从不收银子,我就喜欢要别人心爱的东西。” 计遥一想自己的包袱里除了点银子银票还真是什么也没有。于是急道:“我出门在外,没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若薛姑娘不嫌,随我去定州家中,虽然计家不是大富豪贵,也有不少珍奇古玩,随姑娘挑选。” 桑果瘪瘪嘴,道:“太远了,若不是祖父指派我,幽州我都不肯来。” 她目光在计遥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计遥暗暗觉得身上发冷,如小刺一根根的扎过。 桑果突然指着计遥腰间的玉佩,笑道:“这个玉佩好象不错。” 果然是有眼光,计遥头上出了细汗,赔笑道:“这是我祖上传下的,并非不肯割爱,只是,这个在三生寺里开过光,是我与小词的信物,实在抱歉。” 桑果的笑骤然冷了下来。“恩”了一声,道:“我也不会夺人所爱,不能送便自己留着吧。” 计遥一看她不悦的神色,生怕她不肯明日动身,急中生智,说道:“薛姑娘,我教你几招流光剑法如何?” 她眼皮也不抬,哼了一声:“我对刀剑没兴趣。” 计遥束手无策,不知为何,他一见桑果就头疼,这位薛姑娘可真不愧是薛之海的孙女,这乖僻的性格真是十分的象。他生性简单与女子交往甚少,一向就弄不清女子的心思,若依照他的个性,遇见搅缠不清无法说理的女子,立刻就要拔腿走人。偏偏现在还要承她一份人情,还要求她答应一件事,真是说不得,走不得。心里别捏的万分痛苦煎熬,他顿时就觉出小词的好来。率真而明朗的性情,或温柔或娇俏,总是让人心里软软的,如酥了的糖,在舌间舍不得含化。 计遥僵在那里,暗地咬牙。 桑果突然一转头,道:“对了,我听萧姑姑说起过你,听说你家传的有一门点|穴功夫叫翻云覆雨手很是厉害,你会不会?” 计遥忙道:“我母亲教过。” “这功夫我倒有些感兴趣,用来防身不错。你教我,我就随你上路,路上行针,如何?” “好。”计遥长出一口气,真是难缠。 辣文小说网(TXT⑨⑨。cC)计遥立即开始讲解:“这招翻云覆雨手,招式极其繁复,右手从出招就有十七种变化,分别攻向对方十七个|穴位。而真正点住对手的其实是左手。所以,这一招的常胜秘诀其实就是兵法所说的瞒天过海,声东击西。” 辣文小说网(TXT⑨⑨。cC)桑果甚感兴趣:“哦,这倒是奇了,通常点|穴手都是右手制敌。” 辣文小说网(TXT⑨⑨。cC)“对,翻云覆雨手看似复杂怪异,其实最是简单。右手出招迅猛而招式变化莫测,只是迷惑对手,左手暗中准备,快而准,一击必中,让对方看不出端倪。” “妙!”桑果一拍手,神色甚是愉悦。 计遥伸出右手,将十七种变化仔细演示讲解了一遍。|穴位自然不用明示,桑果身为医者对各个|穴位自然了然于心。于是这一招翻云覆雨手,桑果学的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十七种变化悉数学会,只是出手的速度还不够快,灵动修长的手指花样繁出,如一只飞蝶,在广袖间上下飞舞,好看而灵逸。 计遥点头道:“你只要练个月余,就能出其不意,一招制敌了。” 桑果淡淡一笑,语气一扬:“月余?”说着,左手如电,一指就按上了计遥心口。那个|穴位恰好就是计遥受伤的地方。计遥根本没有料到桑果会突然出手,更料想不到桑果的左手竟如此快,毫无防备之下,被桑果一指点中,身子一晃,迎面倒到了桑果的身上。 桑果忙扶着他的身子,她到底是个女子,力气很弱,一个踉跄没有扶住,计遥倒在地上,竟坐在她的腿上。 计遥顿时气恼的脑子嗡嗡直响,却又不能发作,急忙道:“你快些击打我的双肩,将|穴位解开。” 桑果一向心高气傲,她左右双手都会行针,左手比常人灵敏的多,所以对计遥口中的“月余”一词极不服气,所以突然出手想让计遥惊异,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一击而中。事发突然,她也是又羞又急。她一向洁身自爱,别说与男子接触,便是看也不屑多看一眼,眼下却被计遥坐住了双腿,她坐在地上,顿时脸色绯红,急忙就伸出手掌拍打他的双肩。 计遥被解开|穴位,立即起身,弯腰吐气。等他直起身,目光一抬,猛地怔住了! 房门口站在三个人,舒书,小周,还有小词。 舒书和小周都是一脸诧异和不可置信。而小词,她脸色雪白,眼神迷茫而痛楚。 他急忙走到小词身边,急声道:“你别误会。” 小词苦笑:“我没误会。” 计遥急忙解释:“我是教她翻云覆雨手,想让她路上帮我行针治疗。小词,我真的不能再等再拖。我们明日必须上路。” “是吗,所以,你来施美男计了。”小词的话轻飘飘的,明明是酸到刻骨的句子,她的语气里却并未带一丝醋意,神情也是恍恍惚惚的清淡宁远。这样的置身事外让计遥有些慌张,他宁愿她怒了,醋了,也不要这样。这样的小词让他陌生,不知道从那里开始解释,从那里开始哄。 “薛姑娘。”计遥一回头,有些求助的意思。 桑果站在那里,脸上的红晕还未退散。她冷冷的看了一眼计遥,又看看小词,居然说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不信任,还成亲干什么?我没什么说的,你看见了,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就随便想象好了。”说完,她一拂广袖,径直出了屋子。舒书微皱眉头,跟了上去。 “桑果,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见了,就是那么回事。”她一肚子委屈,却偏偏硬气地不去解释。 “桑果,你这性子。”舒书叹口气,欲言又止。 “我这性子自然不讨人喜欢。不如那位小词姑娘。你也喜欢她,对吧?” 舒书一怔,淡然道:“那是我的事。” 桑果冷眼回眸,也是淡然一笑:“我没有管闲事的意思,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小周也追了过来,赔笑道:“薛姑娘,麻烦你和小词说一声。” 桑果突然厉声道:“我说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她愿意信眼睛所见,还是愿意信自己的心?她若是不信他,不嫁就好了。” 小周愣愣地看着桑果,目瞪口呆。这样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却如此“剽悍”。 他一跺脚,扭头就走,打算亲自为计遥开脱,可怜的计少侠,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从小到大,待的地方不是少林就是武当,认识的女人就那么三五个。就这,还被送上门的桃花砸的眼冒金星,真是无妄之灾啊。 进了门,只见计遥一句一句地解释,而小词一直不喜不怒,不言不语。 小周同情地看着计遥道:“兄弟,点|穴这功夫男女之间怎能传授,你戳戳我,我戳戳你,那还不是惹火上身啊,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啊。” 计遥横他一眼,这小周,可真是能添乱啊。 “小周,你去做饭吧。”计遥咬牙道。 “好,好。”小周无奈地出了门,很奇怪,小词看似纯真豁达,怎么这醋起来如此翻江倒海?可怜的计少侠,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居然一个字也不吐。情之一字,果然是厉害。 计遥眼见众人离开,捧起她的下颌道:“小词,你难道信不过我?” “计遥,我累了,想睡觉。”小词蓦然开口,却是这样一句不关此事、无关痛痒的话。 计遥无奈的站起身,一把将她横抱,她没有拒绝,任由他抱着她回到卧室。他放下她,仔细地盖好被子,放下床帐,怅然地立在帐外,不知为何,薄薄的一层纱帐突然象一道屏障隔阂了他与她。她有些变了,从药王谷回来就有些不对劲。说不出是那里,即便她神色如常,眼神却有些不同,看着他的时候,格外的幽深,那一种出神和游离,不象以前的清澈单一,深情的背后是什么?他看不清。 分别 “计遥,你关上门,让我睡一睡好吗?”小词在轻纱的那一端低声说道,声音倦倦而疏远。 计遥无奈,也不知道刚才的解释她到底听进了没有。他轻轻关上门,在门前的回廊下伫立了片刻,细想终觉得有点蹊跷,径直找到舒书。 舒书也在出神。手里的一枚棋子在手指间轻轻摩挲,却久久不落。 “舒公子。” 舒书点头:“请进。” “小词去药王谷,一路,可好?” “很好。” “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当日去便当日回返,难得的顺利。” “多谢。”计遥失望地离开。心里的疑惑却没有消散。 舒书目送计遥远去,略一细想,顿时心里一乱,立即起身去见桑果。 暮色渐起将窗棂间的光渐渐吞噬,屋子里的昏暗让小词再也无法装睡,她很怕这样的黑暗,让人绝望恐惧。 她点上一只蜡烛。铺开纸,磨墨。 毛笔沾了墨汁,久久停驻在纸上,却落笔无言。 终于写下“计遥”两个字,余下的却再也写不下去。 门一响,计遥推门而入。 “我看见灯亮知道你醒了。” 小词急忙将笔放下,将纸揉了一团。 计遥眉梢一紧,紧上一步将纸团抢到手里。小词再去抢,他手臂一抬,举至头顶,然后展开。他如此高,她放弃去抢,低头不语。 计遥呼吸急促起来,恶狠狠道:“你给我写信?你如此不信我?想留信不辞而别是吧?” 小词不去否定,眼睛却不看他。 计遥更恼,气到极至。 “小词,我知道你生气,可是我真的与她没有什么。在我心里,谁也比不过你。现在、将来,我只有你。我只想与你成亲,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她的心剧痛的几乎抽搐拧成一团。 “桑果答应了明天就随我们起程。我们快些回去成亲,好不好?”他放柔了声音,低沉好听,每一个字带着欢喜和憧憬。 小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硬着心肠说道:“我不想成亲。” 计遥惊诧地反问:“你说什么?” “我,不想现在成亲。”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也想四处游历,名山大川,烟雨江南,我也想去看看。” 计遥笑了,真是小女儿家,事到临头,居然还惦记着这个,真是不分轻重。他哄着她:“成亲了,我陪你去。” “不,成亲了,你母亲必定不让我出门。” 那倒是,她必定催着他们在家生孩子,好让她抱孙子。 他笑道:“我们偷偷出去。” “不。” 计遥耐心已失,咬牙道:“只要你和我成亲,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一狠心,坚决说道:“不。” 计遥突然觉得紧张起来,她的神色不象是害羞,不象是扭捏,是真的不情愿和为难。 他觉得心悬了起来:“你到底为什么?” 她半天不语,他只觉得时光慢的如一把刀在细细雕刻着他的耐心。 她终于开口:“也许,我见的男子太少才会只喜欢你,也许,你并不适合我。成亲,太仓促太草率。我怕以后后悔。”她咬着牙违心地说出这些话,她知道很伤他,可是更伤的是她自己,每一个字都在喉间划过,有苦涩的血腥气。 她不敢看他的眼神,贝齿用力,咬着下唇…… 他顿时觉得全身都凉,只心头一团火腾然而起。 她居然是这样的想法。难道她以往所说的喜欢都是懵懂无知,难道她和他的肌肤之亲只是好奇? 他呼吸急促,无法遏制的痛苦和气愤将心头的火往上引燃,从眼中喷薄而出,狠狠地凝视,想要将她融化。 她的面容一如往昔的恬静美丽,长长的睫毛在眼帘间轻颤,透露出她些许的不安。 他狠狠一把抱住她,狂乱地吻了下去。眼中烈焰飞舞,如火在燃烧。他不温柔不细致,霸道猛烈,如一头受伤的猛兽,宣告占有与侵略。 她反抗着,想从他胳臂中挣脱逃离。他更加愤怒,胳膊如精铁之弓,压折了她的腰肢,她象是弓弦,弯在身后的书桌上。 她在他唇舌的蹂躏下轻轻颤抖着,无力的抗拒着,招来他更猛烈的报复。他想要惩罚她,想要唤醒她。 依旧是甜美熟悉的味道,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让他爱慕到刻骨,渴望用长长的一生来慢慢染上岁月的轻霜,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的一生,用他和她的时光来交织共渡,而不是刚才她口中的一个“也许”和另一个“也许”。他无法接受她口中的“也许”,更无法容忍她这样的临阵脱逃。 他更加疯狂,想以征服来说服。 没想到她最初的抗拒之后却突然爆发出热情,比他更为狂热。她热烈地回应他,手指生涩而热情,伸进了他的胸口,在他伤痕上抚摩。 衣衫尽散,一地凌乱。 他将她放在书桌上,身下压着那封信,只有两个字的一封信。 烛光在她的身后,将她的周身都染上一抹柔和的暖色,洁如雪的肌肤,象是遇见了最美的月光。 睡莲在月下盛开,长发如水草,在清波中荡漾。 他第一次清晰地看着她的一切,所有的美好,是眼光的饕餮盛宴,更是身体的饕餮盛宴。她从没有有过的热情和大胆,呼应他所有的动作,推波助澜。 他无法克制地疯狂,因为她的那两句话,似乎这样的占有才能提醒他,她是属于他的。他才知道,原来她在他的心里竟已经如此深植,若要拨出,便要心碎。 她绵软莹润的身体如狂风中的劲草,尽情舒展于风中。 书桌上的砚台,笔墨悉数都落与地上,他不管不顾,似乎这些东西都是她刚才想要离去的帮凶,他狠狠地侵占,将她禁锢在身下。决不放她离开。 他抱起她,放到床上。 依旧是排山倒海的情潮汹涌,似乎要天昏地暗才肯罢休。 夜半,只有一线月牙斜挂。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身,他的腿压在她的腿上,似乎这样还不够,他将她的头发与他的也结在一起。 “你再敢说一次那样的话,我让你三天不能下床。”他在她的耳边恶狠狠地威胁。 她全身的力气都被他抽走,只有心里的悲伤却无法抹去。连半年的时光都不能保证,她怎么答应他,他的一生将会漫长精彩,自有美人如玉剑如虹的江湖逍遥,岁月静好,自己却是命如晨露,怎么忍心让他日后受死别之苦? 她矛盾痛苦到极至,我是该自私一些,放任自己与他快意山水间,过完最后的时日?还是该无私些,让他一时痛苦,放他离开?我是该庆幸他爱我,还是该让他恨我,忘记我? 他见她没有回应,顿时恼了,提醒道:“你已经是妇道人家,决不可以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想要后悔,已经晚了,既然已经招惹了我,以后我就要缠着你一辈子。以后乖乖做计云氏。” 计遥说完“计云氏”,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大意,正担心小词要追问。却不见她说话。她的手指只是在他的心口上仔细的抚摩,在那个小小的伤口上也停留了半晌。 “你会记得我吗?”她突然问了一句,一口温软的气息喷在他的心口。他怜爱又好笑。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你天天在我眼前。” 她悠悠叹了口气,半晌道:“我在你的心口,留了伤疤。” “不是你,是高肃。” 她加重了语气:“是我。” 计遥笑了:“好,是你。那你怎么弥补。” “我正在想。” “你慢慢想,我不急。” “好。” 他终于睡着了,她慢慢支起身子,细细解开纠缠的头发。他偶尔警觉的一动眉梢,她就停下。 结发终于分离。她轻轻地起床,打开了自己的包袱,那一枚林菡送的印章。她曾想有一天一定要在他的身上印下自己的烙印。 她拿起印章,想起他心口的那个伤口。 她静静地站在床边,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伤口就在指下,她却终究没有机会做他心口上的人,也终究没有机会印下自己的烙印。以后,他看见心口的伤应该会想起她吧,当另一个女人依偎在他胸前问起这伤的时候,他也会想起她吧? 辛酸从心开始上行,至鼻端,至眼眶,化成行行清泪。她不能再想下去。一抬手,飘起一阵轻雾。 黎明的晨曦里,小周一开门,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早来敲门的人居然是小词。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计遥怎么了?” 小词笑了笑:“他睡了。我去城里一趟,一会,你把这药给他服下。”她递过一包药粉,一转身要走。 “你有什么事,我去帮你办吧。” “不了,是女人家的事。”小词低着头,没有回头。 小周讪讪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再说。 小周梳洗过,跑到计遥的房间。奇怪的是,他居然还没醒。小周同情地走到床边,暗想,昨夜必定是大费周章地解释,讨饶,哎。可怜的计少侠。 日上三竿,计遥仍没醒,小周急了,这才觉得奇怪,连忙把药粉给他灌下去。 计遥醒来一见是他,奇道:“你怎么在这?” “是小词让我来给你喂药的。” “她呢?” “去城里了。” 计遥有些不放心,飞快地起床,一抬眼就看见书桌上的一封信。 他顿时心慌起来,不好的预感如同与人交手时的无形杀气,顿时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他急切抓住信,飞快展开。 小周眼看计遥的面色苍白而冷竣,薄薄一张纸在他指间轻抖,急忙问道:“计遥,什么事?” 计遥的表情痛苦而焦急,紧闭的一抿唇边是一根筋在跳动。他紧紧咬着牙,半晌说不出话。良久,他才缓缓言道:“她说,半年之后,再回定州见我。若是半年不回,就叫我不要等她。” “她这醋劲也太大了吧。”小周跳将起来。 计遥摇头:“她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要去找她。” 成全 计遥心急如焚,略一收拾包袱就去后院牵马。小周跟在他的身后,急道:“我替你去追她,你好歹让薛姑娘把你的毒拔尽了再动身,不然早晚是个隐患。” 计遥摇头。小词身无武功,她生性简单,又生就倾城容貌。一想到她单身上路,他只觉得周身发冷,似有无穷的险恶都环侍在她的周围。他无法安静、无法从容,更不可能再拖延时间等自己的毒拔尽再去追她。 他一跃上马,突然眼前一黑,直直从马鞍上栽了下来。 小周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起他,对着前院就是一顿狂喊:“薛姑娘快来!舒书!” 桑果和舒书被小周的几声震耳大喊惊到,先后从各自的房间出来。 桑果碎步跑过来,一见计遥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下眼圈下隐隐一道黑线浮起。顿时心里一急,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指,对小周道:“抱他回房。” 舒书和小周异口同声问道:“怎么回事?” 桑果道:“他身上余毒未清,刚才急火攻心,毒气上行。必须立刻行针拔毒。” 进了? 珠圆玉隐 第 16 部分阅读 舒书和小周异口同声问道:“怎么回事?” 桑果道:“他身上余毒未清,刚才急火攻心,毒气上行。必须立刻行针拔毒。” 进了房间,小周解开他的衣服,桑果拿出银针就开始施治。又吩咐小周道:“快研磨,一会我开个药方,你再去抓几副药来。” 小周应了声好,开始研磨。 舒书一眼看见小周从计遥身上解下的包袱就在桌子上,忙问:“你们要走?小词呢?” 小周一跺脚,道:“就是因为小词不告而别,计遥这才急火攻心要去追她。” “小词走了?”舒书情不自禁提高声调,立刻面色一白。 心里的慌乱开始如潮涌,他强自镇定,两步跨到桌前,提起毛笔就势沾上小周刚磨开的一点墨汁。 小周愣道:“你写药方?” 舒书不发一言,手起笔落,寥寥几笔之后,小周发现舒书并非写字,他画的居然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轻点几笔之后,眉目跃然纸上,豁然竟是小词。 小周惊异地看着舒书,愣怔不已。 舒书扔下毛笔,拿起小词的画像,对小周道:“计遥醒了,你告诉他,我去找云大人,问过城门的守卫,应该知道小词的大致去向。我快马去追。你守着他,一定要他将毒拔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这主意好。”小周一跌声地答应。幽州四座城门,除了燕国方向,还真是不知道小词朝哪个方向走了。 “桑果,计遥交给你。回头我再谢你。”舒书来不及多说,急急说完,一个转身就疾步跨出房门。 “嘶啦”一声,桑果略略抬眼,看着一抹衣角在门边蹭过,心里一动。他从不曾如此惊慌失措过,他一向爱惜自己的仪表,衣服蹭上一点污垢便立即要换。而那一块衣角,点着两滴墨汁又在门框上挂破,他就那么无视而去。她微微笑了笑,目光幽幽而怅然,转而扭头看向计遥。 计遥午后醒来,一睁眼就是屋里耀眼的阳光。尘埃在光线里浮动,纷纷扬扬,不落、不聚。 小周等候良久,见他醒来,赶紧将温好的一碗药端了过来。 “快喝药。” 计遥坐起身,仍是头晕目眩,全身乏力。他推开小周的药碗,哑着嗓子道:“我们立刻走。” “舒书带着小词的画像去找了。你放心,他会有办法一定会带回小词。你这毒不拔尽,哪儿也去不了。” 计遥勉强支撑着,毅然要起身。 “你若要逞强,一定会倒在城门下。”一声冷冷的呵斥响起。 桑果拧眉站在门口,缓缓走过来。她接过小周手里的药,递到计遥的面前。 “喝了。”她声音严厉而低沉,一向冷凝的神色竟带了三分愠色,竟有些威慑的意味。 计遥默默喝了药,打算下床。桑果却静静站在他的床前,挡着他。 “小周,你先出去,我与计遥有几句话说。” 小周好奇地出了房间,关上门。 “你让我把毒拔尽。我告诉你,小词为什么不辞而别。你一定想知道她为什么走。你即便现在追上她,你也决不会从她口中问出一个字。而我知道。”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砸在计遥的心上,他猛的一怔,星目熠熠盯着桑果。她却戛然而止,不再多说关于小词的一个字。 “我是医者,最恨的就是半途而废的病人。”她扔下一句话,转身开门,背对计遥又说了一句:“我要是她,我也会离开。” 她知道,南下,就是京城。快马驰骋没有一刻停留。她知道计遥一定会追来。所以她没有歇息一刻,也不愿意停歇。风刮的眼睛都要睁不开,眼眶生疼,她毫不在意,因为可以借机流泪。 北方的旷野一望无边际,或疾风劲草,或荒芜黄沙。官道看不到尽头,如变幻莫测的人生。这一条来路和去路,她都走过。来时的欢欣与甜蜜历历在目,似乎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沾染过、见证过。而去路却只有她孤单一人。 午后的日光强烈的让人目眩,毫无遮拦放肆地肆虐着。 路边有个小小的粥棚,坐了稀疏的几个路人。她口干身倦,翻下马,想润一润喉咙。 粥棚里所有的目光都凝在她的身上,这样暴晒干燥的夏日午后,她象一眼甘泉,一丝清风。不染尘埃的雪白肌肤,淡淡倦倦的迷朦神色。简陋的粥棚和平凡的路人似乎只是为了显现衬托她的纤尘不染。 她恍然对所有的侧目和关注都无视,心事重重地坐下,淡淡地叫了一碗粥。 她端着那个粗瓷碗,放在唇边。一口一口的喝着,根本不知道味道。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人一马从粥棚前如影飞掠。突然,一声长嘶骤然而起,骏马前蹄飞起,一片扬尘中生生被马上的人勒缰停住。 “小词!”马上的人飞身下马,如一道光影,瞬间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烈日。 她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似乎知道是他。 她放下铜板,步出棚子,翻身上马,似乎没看见他。 “小词。”他不知道从那里开始说,说什么,只是心痛的一抽一抽,似乎所有的词句都被抽的一干二净,又似乎将所有的话语都抽成一团胶结在一起,拿不出一词一句可以表明他此刻的心情。满心满肺俱是伤悲。 小词掏出一块长长的丝帕,从头围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后背的青丝。 他默默跟在她的马后,看着那一背青丝飞扬如云卷云舒。 突然,小词猛的一勒缰绳,回头对舒书冷冷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他的心如黄连苦胆,无数话语都被浸泡的苦涩艰涩难以出口,只有默然凝视。 她就那么静静地等待,无怨无恨,看着他的眼神清澈而通透,似看破红尘。 良久,他才苦涩地说道:“小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知道这一句话苍白无力,根本弥补不了过去的误会,也消散不了她的猜测,更无法表明他的真心。可是,他最想说的,就是这一句。 她的唇角浮起一丝飘渺的笑意:“舒书,其实,你早知道我是萧容的女儿,你早知道我中了一梦白头。现在回想起来,你的确对我这个山野丫头没兴趣,你让弄玉看我的身子,只是为了看看是否有个和慕容直一样的印记,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似乎探究着他的内心。 “我给你。”她语气温柔到象是哄一个孩子。似是施舍,似是看开,似是解脱。 他默然无语,只是痛楚地看着她,被她一句话伤到卑微至尘埃。是的,她说的没错。他的确早就知道一切,掌控一切,唯一没有料到也无法掌控的是,自己的心。她误会有多深,他就有多痛苦。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世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也敢觊觎。对她的质问,却束手无策,哑口无言。 他无法分辨,无法明说。她那样单纯的人无法理解自己。他有时宁愿她怕他,恨他,这样他才能拉下脸继续做小人,可以硬着心肠厚和脸皮抢夺,占有。可是她不,她坦然地原谅他,慷慨地成全他。他要怎样? “我,什么也不要。”他违心地违背自己多年的筹划,只觉得当下应该如此,以后也不会后悔。 小词笑了笑,摇摇头:“舒书,以前我从没想过一个词,就是人生苦短。总觉得,有很多事可以慢慢来。现在,我时日不多,身外之物,对我毫无用处。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试探我,决不会是因为儿女情长。你不是那样的人。或许以前我误解你只是个恶人小人。幽州一役我却对你另眼相看。你有雄心有谋略,也很狠心。慕容直的毒,若我猜的不错,也是你下的。你再医好他,让他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所以,你的计划,本是一条长链天衣无缝,又怎可因我而断?我愿意成全你,只当是答谢。谢你陪我请来桑果。” 舒书心口的痛更为加剧。她说的没错,他的计划象是一条长链,他筹划了多年,将每一个细节都千思万虑。 她只是其中一枚棋子,一个接点。而现在,一切都不象当初预想的那样。长链,不是断在她那里,是断在他的心里。 “舒书,你不用跟着我,要什么,我给你。”她悠然地长叹一声,似已等的疲倦。 他摇头,决然道:“你随我回去吧,他在等你。” 她轻轻摇头,容颜如碧空上的闲云,决绝而淡然。 “舒书,你什么时候想要,告诉我。一定尽快。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应该是锦绣山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吧。你知道么,山下才是深秋,锦绣山顶就已经开始落雪了,那雪,真美。” 她轻轻的说着,语气呢喃,象一片悠悠的静雪飘然而落。 突然,她笑起来,明丽温婉,嫣红的唇角弯如月牙,却如一把锐利的弯刀径直插在他的心上。 选择 舒书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随在她的身后。小词似乎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任由他一路相随。从幽州到京城,她早起晚宿,一心赶路。舒书不问她去那里,只是默默在她身旁陪伴。 她决口不提计遥,也不与舒书说话。只在每晚的睡前,淡淡地含笑,极其认真地问一声:“你还不说?” 舒书被她折磨到几近疯癫。近不得、远不得、爱不得、怨不得。从身边有女人开始,从没有这样挫败过,这似乎是报应。情之一字,自是一物降一物,任你江山如画,英雄盖世,也终有情关一座。 京城的高耸城墙近在眼前,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一条不息的河流,让人随波。小词进了城,走在人群中。京城的繁华,红尘的烟云,更让她心添萧瑟。万丈红尘终归是别人的喜怒哀乐,她即将无缘。 人流中,她停住步伐,终于开口道:“舒书,一扇门在那里?” 舒书从看出她的目的地是京城,就已经猜到她此行的目的。他没有太多惊诧,只是伤感。 他叹口气,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小词一挑眉梢,道:“真的?你什么都知道?” 舒书笑的有些涩苦:“是。我知道的,不比一扇门少。”他曾经处心积虑地打探关于云景和萧容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她。 她微微笑了笑:“真好,我还可以省一大笔银子呢。” 舒书笑不出来。 “我母亲,她在那里?” 热闹的繁华街头,舒书看着她,突然觉得四周静如暗夜,悄然无声。掌心濡的全是汗,缰绳握在手上腻腻滑滑,几乎拿不住。他知道她必有一问。真的问出来,他只觉得似乎是在念她的生死判词,何其残忍。 小词紧紧看着他的眼睛,等不到他的回答,自言自语道:“她去世了,对吗?” 舒书开口的声音似乎不是自己的,虚弱而绵软:“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计遥那么急着和我成亲,急到居然去求桑果。他一向清傲不喜求人,也不喜欢和女子纠缠。所以,我很奇怪,我想到了定州的风俗,那么急大概只有这个原因了。我猜,母亲每年都去药王谷不是去陪云想,她是去试探药王有没有研制出解药。药王谷里的坟茔要么是个衣冠冢,要么是别人的孩子。只是父母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女儿还活着,掩人耳目罢了。眼看十年之期在即,母亲一定是绝望了,她不能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而无法救我,就象当年眼睁睁看着父亲为我而死却束手无策一样,她不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痛苦,所以,她先走一步等我,等我们一家团聚。你说是吗?” 她黯然的眼神直视过来,似是求证。舒书哑口无言,怔然看着她。 “我还不是太笨,终于猜对了一次。”她苦笑,忍着眼泪。 舒书无话可说。他有时觉得她单纯的可爱,而有时又觉得她聪颖的让人意外。 “好了,你不说,就是承认了。我来一趟京城,只抱着一个幻想,希望找到母亲,或许还有希望,既然连母亲都绝望到放弃,那么,我也不再幻想了。我手里有一大笔银子,我怎么花才好呢?”她自言自语,从他脸上移开了目光。 舒书几乎要疯。她越是这样冷静这样淡定,他越是心痛。 她眼看就象一抹流光稍纵既逝,他急不可待想要留住。“你随我去画眉山庄好吗?我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你。我不信天下只有薛神医是医术最高明的,你相信我。” 小词横他一眼,噘起嘴:“我才不去画眉山庄。你是我什么人?以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她似乎象是小女孩在赌气,一副娇嗔的样子,恍惚又回到了以前,舒书痛楚地看着她,恨不得在她的周身罩下一座时光之网,让她永远停留在此刻的辰光里,永远没有雪落的时候。 “舒书,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什么?你再不说,可就没有机会了。”她突然收敛了赌气和娇嗔,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句话在唇边呼之欲出,却就是无法出口。若一出口就玷污了他的爱慕和真心,从此万劫不复。 他摇头,脉脉地看着她,柔声道:“我要的不是东西,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小词突然脸色一红,扭头就走。 舒书一把拉住她的缰绳,她就势停住了步伐。 “你要是不住在画眉山庄,我就立刻飞鸽传书,告诉计遥你在这里。” “你!”小词恼怒地回头,使劲从他手里扯过缰绳,恶狠狠地瞪着他。 “做君子,没有做小人痛快。哼。”舒书故意不看她,阴冷着脸,抱着胳膊。 “你和你爹一样出尔反尔,你不是说在我面前做君子么?” 舒书装没听见。 小词忍无可忍,眼睁睁地看着舒书从她手里抢过缰绳,牵着两匹马就走。 她恨恨地跟着后面,不情不愿。她倒不是怕他什么,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时光并不多,她一时没想好怎么度过,也不敢想。偏偏舒书要挟她。计遥,是她的死|穴。 画眉山庄一切照旧。似乎离开的这些的时日是一片真空。她依旧住在宝光阁里。一屋子的玲珑宝物,看来以前猜测舒书觊觎宝藏的确有些不合理。说他他富甲天下也不为过。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说话,行事,察言观色的样子让小词哭笑不得。弄玉和含烟依旧紧随在小词的身侧,对她很恭敬,俨然当她是半个主人。 舒书回来后,一天都不在画眉山庄,这让小词长舒一口气。她没有要在这里久留的意思,她只要找个机会,在舒书不备的时候离开就好。她放任他随着自己来到京城,本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成全他的梦想。他却抵死都不说,反而恩将仇报,要挟她住到画眉山庄,看来他小人的本质一时无法改变。 夜深,人静。 小词端着一杯酒,在树影幢幢的卵石小径上漫步。月色迷离如醉,此刻的锦绣山应该氤氲有雾。她情不自禁想起计遥。他常常躺在树杈上,屋顶上神游,虽然有最美丽的风景,最精妙的剑术,他却是一副时刻想要离去的架势。她总是想要留住他,没想到,现在要逃开的竟是自己。 她举起酒杯遥对月空,离开幽州已是半月有余。他的伤应该好了吧,已经过了三月之期,他终归和她是无缘,让她知道了一切。让那一场约定落空。 她一口一口的细抿浅尝杯中之酒,似就着月色与人对饮。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竹叶沙沙,带来清凉的风。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弄玉呢?” “你是留客还是禁锢?”小词没有转身,不是质问的语气,只是有些不满而已。 “我只是不放心。” 小词哼了一声:“你的地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呵呵,我其实,无处可去,你这里,琼楼玉宇,山珍海味,还有人侍侯,我真的不想离开。” 舒书低哼了一声,道:“你,这是迷惑我,好乘机逃走,看来,我更要看紧些,我留客的招数很多。”舒书半真半假地说着。 小词回身嫣然一笑:“原来被你看出来了。你果然狡猾奸诈。” 舒书索性再赖皮些:“你好久没骂我卑鄙了。我还有些,怀念。” 小词扑哧笑出来。也许是对他无爱,也许是因为绝望。她反而在舒书的面前彻底放开,毫无惧怕,连死亡都可以闻见气息,数的着时日,那么,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可以坦然与他笑谈生死,放开芥蒂。独独对计遥,她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只有逃开。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分别。 “舒书,你今天忙些什么呢,怎么不见人影?” “我去见了外祖父。” “对了,他在京城怎样?”小词这才想起云长安就在京城。 “还好。住在京郊的另一处宅子里。” “他为何不住这里,可以常见到你。” “因为,他常去云氏皇陵转悠。住在那里比较近。” 小词“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 “你这么小气,怎不请我喝一杯?”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你这人总是不讲理。” “是,我总是不讲理。”舒书幽幽地重复了一遍,想起那日的初见,的确,自己是很不讲理。若是知道后来有这么一天,他一定会很讲理,做谦谦君子。可惜,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盛夏的夜晚,月色让人放松,清风令人舒畅。只是两人都有沉重的心事,不能释怀,于是那沉默的寂静让人觉得窒息。 “舒书,你一会到宝光阁来。我有样东西送你。” 小词说完,转身离开。 舒书站在竹林前目送她的背影隐于黑暗,一丝浅淡的酒香似乎还没飘散。 他在竹林前慢慢跺步,卵石路来回走了三趟。她要送他什么? 他走到宝光阁,轻轻叩门。 小词拉开门,让他进了房间。 “舒书,我还记得那一天,我说有样东西落在隐庐,要取回来。你最初不同意。后来听说是印章,便答应陪我去。我思来想去,我身无长物,也许你想要就是印章吧。这有两个,都送你。” 她慷慨的抬手一指桌上。似乎那是两块石头,与她无关。 舒书看着桌子上的两枚印章,心潮涌动翻腾,却硬生生地压下。他与她缘于印章,纠缠与印章,她送给他,就是割断,离开的意思。 印章一红一白在烛光下相映生辉。他拿起一枚,放下,又拿起一枚。 “好,我要这个。”他说完,立即出门。 小词听着他的语气很奇怪,似是赌气,似是生气。她愣了愣,走到桌前,拿起剩下的一枚印章,云深。 她叹了口气,略一思量,步出屋子,来到舒书的卧房。 舒书在灯下仔细仔细地看着那枚印章,小词。 “这个,我也没用了,一并送给你。” 舒书抬起眼帘,看着她手里的印章,曾经心心念念,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她亲手送出。他却觉得举步为艰,无法接受。是因为她的赠送带有施舍的意味?是因为接受了就意味着与她之间就是利用与利益,撇情了情感?还是因为从此自己心里就少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纠缠? “我真的没有用,你要是也没有用,就扔了吧。” 她说完,放下印章就转身。 舒书腾然站起,拦着她。 “小词,我现在对你,并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若是必须选一个,我也要选这个印章么?” 小词没有回头,说道:“舒书,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我知道你要做大事。你有你的原则,虽然很多我不理解,也难以接受。但是,我愿意成全你。只当是感谢。” “我要的不是感谢。” “你要什么?难道不是印章?” “我要什么,你知道。我告诉过你,要不要我再说一次。” “不用。”小词急忙想逃。 舒书叹气了一声,松松地抱住了她。 小词连忙挣扎,舒书低声道:“别动,动了我就做小人。” 他的怀抱很松,只是虚虚一臂,略挨着她的肩头。她心里略略放松,不敢再挣扎,他说到做到,她仍愿意他是个君子。 “小词,我很想是一直陪着你的人。你若愿意。” “你知道我心里只有计遥。”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说,怎么做,让他一直找不到你,发疯发狂吗?” 她心里猛的一坠,该怎么做?太在意他的感受,以至于怎么做都觉得是错。 “舒书,你说是爱一个人记得更长久,还是恨一个人记得更长久?” 他的胳膊一僵,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想让他忘记你,还是想让他记得你?“她哏着嗓子,决然道:“自然是,忘记。““那好,我就传书过去,说你和我私奔了。“小词一恼,挣开了他的胳膊。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 “我不想伤他。只想他慢慢淡忘就好。” “你觉得他会么?” “时间长了就会,出现另一个人,就会。”她的语气悲伤到无法抑制,生怕眼泪在他面前落下,只有匆匆离开。 舒书看着桌子上的印章,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表。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惆怅和感伤。她送来这个,就仿佛是割断了与他之间的关联一样,让他不安,显然她去意已定,他更加想要留住。 执念 翌日,小词突然提出想去云氏皇陵看看。舒书对她的一切要求都愿意满足,只要留住她。 空旷的高地,依山而建的皇陵,气势宏伟而寂寥。百年前的辉煌至贵至今不过是沉寂萧廖的黄土砖石,即便有堆金砌玉的残存光芒在夕阳下闪烁,也不过是落日余晖下的过眼云烟。朝代早已更替,无人想见当日的荣耀。 小词看了半天,突然问道:“怎么那里有一座单独的陵墓?” 舒书看向她的手指方向,说道:“那是前朝公主云想的陵墓。” “你说什么?她叫云想?”小词突然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药王谷的那个墓碑上,刻的也是云想这个名字,竟然这么巧!父亲当日在花丛刻下那个墓碑的时候,是本来想给爱女取的名字还是另有用意? 舒书感慨道:“听说里面陪葬了天下最珍稀的宝物。用三千夜明珠点亮陵寝的顶端,因为她生前胆子很小。” “是么。” “山顶上有一个行宫。听闻是当年她住过的地方。后来被封了。” 舒书的手指所指之处,云雾缭绕。 小词本想能在附近看见父亲的坟茔来祭拜一番,却又记忆模糊,无处可寻。她怅然地看了四周,面带失望,说道:“我们走吧。” 回到画眉山庄,小词终于提出要走,坚定而决然。 舒书顿觉无力,他实在没有借口硬留。犹豫了片刻,他终于说道:“小词,来京城的路上,我给云大人传了书信,让他转告计遥,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和你成亲。” “舒书,你胡说什么?”小词又惊又恼,又羞又气,立即就要翻脸。 舒书忙道:“你别急。我知道你很难开口对计遥说出实情。云大人必定会转告他,他若是对你怨恨失望,自然不会找来,对你淡忘绝情,正合你的心愿。他若是对你用情很深,自然不会放弃,一定会立刻赶到京城,你再考虑怎么对他说。你这样没有交代就骤然消失,可想过他的痛苦?” 小词沉默不语,舒书的话正中的她的心思。她就是无法面对计遥,无法说出自己的隐衷。事情太突然太可怕,她终归还是不够坚强,只想到逃避。她又何尝没有想到他的痛苦,可是茫然绝望之际,她已经心神皆疲,根本无力硬下心肠去面对他的眼神,在他那样迫切的要赶回定州和她成亲的关口,残忍地扼杀掉所有的幸福。 舒书看着她泫然若泣的眼眸,柔声道:“小词,你安心等待,若他来,你愿意让他忘记也好,记恨也好,我可以帮你做到。若他不来,你愿意离开也好,愿意留下也好,我必定尊重你的意愿。幽州到这里,怎样也要半月有余。你给他一段时间,也给自己一段时间。你多等一月可好?” 小词没有应答,却动心于舒书的一席话。是的,他若不来,表示他一气之下存心要将她放下,淡忘,只当成是一段年少轻狂。若他来,她可以选择告诉他实情,也可以选择让他伤心,死心。区别只是长疼还是短疼。不论怎样,都算是给他一个交代,胜过这么不告而别。舒书虽然做事常常不循常理,却总是有直接最便利的方式。 小词放下立即离开的念头,如舒书所说,打算等候一个月。给自己的心理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如何面对。 她常常坐在窗前,盼他来又怕他来。明明不希望他来,希望他生气忘记,可是真的到了一月之后,不见计遥的身影,她才知道什么是跌至深渊的痛恻心扉,什么是百转千回的肝肠寸断。 他真的相信自己要嫁给舒书,傲气如他,立刻放下?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她却痛苦的不见天日。 一月之后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姑娘,幽州来人了。要见姑娘。”弄玉匆匆来到宝光阁小词的心咚然一声,狂跳起来。她步履不稳,来到前厅。 不是他……失望如当头一棒,如尘埃顿散与风前,似乎魂魄也随之散开。 来人居然是云翼的母亲。 “夫人。”小词失望之极,勉强支撑着,对云夫人施了一礼。没想到,云夫人突然跪在她的面前。 小词大惊,连忙去扶。 她语气急切不堪:“姑娘,我来求你一件事。” 小词使劲扶起她:“夫人先起来,什么事坐下说。” “你们先出去。”云夫人对厅里的两个下人说道。 云夫人见厅内无人,才道:“我该称呼你一声云姑娘吧。” 小词一愣,转而点头。 “我听说你要和舒书成亲,所以,赶着过来求你千万不要如此。” 小词忙道:“不是这样。我们并未成亲。” 云夫人舒了一口气,又道:“那就好,一切还来得及。其实,我早该对你明说,但知你与计公子即将成亲,也就放松了警觉,以为云书不会动手。没想到,他到底还是将你挟持到京城。” 小词苦笑:“他没有挟持我,是我自己想到京城打听一件事。” 云夫人急声说道:“这一切从二十多年说起。那时我被卖入青楼,是小姐救了我。后来小姐嫁入舒家,我做了陪嫁丫头。小姐过门一年,生了云书少爷,一心就放在少爷身上。后来,姑爷就陆续娶妾。老爷私下找到我,让我给姑爷下药,说是为了小姐的地位,不能再让别的妾室有孕。我感激小姐的恩情,自然帮着小姐。所以,姑爷就只有云书少爷一个儿子。后来,我才知道,老爷并非是为了小姐的地位,是为了舒家的财产。他将小姐嫁给姑爷,也是为了他的家世。再后来,我有了翼儿,才知道不能为人母的痛苦,自此一心礼佛,以赎我的罪恶。我知道老爷从没有放弃过复国的念头。他为了此事,将小姐一生的幸福都算计在内。我一直不与他相认,就是不想让翼儿卷入此事。老爷到了京城,并非是什么在云氏皇陵谢罪,一定是另有打算。云氏印章,他想了几十年,就是因为,那印章可以开启皇陵的机关。你千万不要和舒书成亲。他一定是为了印章而骗你的感情。我不想他们得到印章起事,我怕翼儿被牵连,他做到刺史一职,实在不易。我只想母子平安,不想被牵连进来,这可是杀头灭族的死罪。姑娘你也千万不要卷入其中,趁云书尚未和你成亲,你赶紧离开。”她一口气说完,急切地看着小词。 小词怔然,原来如此。 “那印章到底有什么用?”难道除了可以取出宝藏还有别的用途? “一来,公主的陵墓里有无数希世珍宝,还有绝迹的虎齿盾。二来,有云氏印章,他可以号令前朝散落的云氏皇族后裔一起起事,若我猜的不错,云书一定会凭借印章说自己是定王的嫡亲后裔,起兵更名正言顺。你只是他的棋子而已。千万不要和他成亲。” 小词叹息道:“原来如此。可是,那印章我已经给了舒书。” “你说什么?我终归是晚来一步。”云夫人颓然。 小词恍然对此事毫不介意,低声道:“伯母,我能打听一个人么?” “谁?” “计遥和小周,还在幽州么?” “他们早就走了,和桑果一起走的。我倒是没见到,是听翼儿说的。我一听你和云书要成亲,立即就来了。 没想到终归是晚来一步,你快将印章要回来。”云夫人一下子憔悴下来,忧心忡忡。 小词的心骤然一空,顿觉万念俱灰。他走了,没有赶来京城,对自己和舒书要成亲的消息居然淡然至此,是伤心,是无谓? 晚上舒书回来,见到云夫人也是骤然一惊。立即赶到小词的房间。 见到她的一瞬间,他几乎不敢呼吸。她在灯前默然出神,象一个无意中落到凡尘的精灵,单薄的让人心碎,柔美的让人怜惜。他生怕一丝响动就要惊飞了她,就那么驻足凝望。 他不知道云夫人给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已经过了一个月又三天,计遥居然没有赶来。他本应该高兴计遥的放弃,可是眼见她的黯然伤神,眼见她的萧然憔悴。他无法高兴,他甚至有时觉得自己象个圣人,只要她高兴,他想把她送到计遥的身边。是因为知道她时日不多,所以也想成全?就象她知道自己的雄心也想成全自己一样? 他悠然长叹。情为何物?何以让人的念头百转千回,一念之间,可以成魔,也可以成圣。 小词缓缓抬眼,明眸光华流转,他心里一动,心知那必然有泪的盈满而溢才可以如此清亮。 “云夫人说,那印章可以开启皇陵的机关。你真的要大动干戈,挑起内乱吗?” 舒书抿起唇角,道:“这一片江山原本姓云。” “你也亲眼见幽州之战死了很多人。你不是也想安定无乱吗?你利用了慕容直,除掉了慕容桓,不都是为了让天下太平?” 舒书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慷然道:“我必定会让天下太平,更长更久,更强盛。让燕国永无翻身之际,四海昌平。” “我若是知道你和云老伯有这样的野心,我真不该。”她没有说完,幽幽地叹气。 “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送给你,只是不想死更多的人。” “我也不想。你放心,不会。”他自信而霸气。 “我等了一月,也该离开。皇陵那里,有我父亲的坟茔。我想在附近买个民宅住下。若是那一天我死了。你将我葬在父亲身边,就好。”她平静地说着,|Qī…shū…ωǎng|似乎是说着别人的后事。 舒书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心里一片片地刺痛,渐渐蔓延开,至四肢躯干的每一寸。他本是机敏善谈之人,而面对她,就如同她面对计遥一样,总是三思而后语,却语不达心。 “好。“他只有顺着她,依从她。 舒书在皇陵附近帮小词买了一个宅院,又让弄玉和含烟陪着她。小词没有拒绝,只对舒书道:“印章给了你,以后,你不必来了。” 舒书嗓子一哏,牢牢看着她的眼眸,恨声道:“你还是以为,我只是为了印章才对你好吗?” 小词淡然道:“舒书,我根本就不介意。即便你对我好,只是为了骗得印章,我一点也不伤心,真的。” 舒书紧握双拳,身子暗暗发抖。她一点也不伤心自然是因为一点也没放他在心上。他明知道会这样,可是从她口中直白地说出来,却是致命一击,伤至体无完肤。 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双肩,狠狠道:“他没有来,他爱你未必有我真,有我深,你为何看不见我?” 小词摇头:“你明知我心里没有你,你也明知我时日不多,何苦执意如此?我不让你来,自是希望你放下执念。” “我不想放下,只想拥有,那怕只有一天一刻,也不后悔。” “有些事可以强求,有些事却不可以。你若强求,我只当是以身侍虎,割肉喂鹰。不过是一具皮囊,你强求何益?”她淡然垂眸,竟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舒书猛然一震,颓然放下手臂。强要她的身子?不,他只想要她的心。此刻她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际。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此刻,他一败涂地。 “舒书,你我的相逢相识源于印章,就止于印章吧。即便你真对我有一份爱慕。我也不能接受。你的身边,应该是与你并肩的女子,有玲珑心思有手段气度。我并不适合你。” 舒书默默摇头,你错了,我不缺那样的女子。你是我步步为营的尘世中一方净土和桃源。我可以放下防备和算计,可以休憩和停歇,让我忘忧让我沉醉。可惜,终归是无缘,错过。 小词在山谷中寻找了数日,终于找到了云景和萧容的合葬之处。她跪坐在那里,潸然泪下。素未谋面的父亲,一直叫她师父的母亲,对她的爱是如此深厚,命运却又如此悲苦。萧容常常安慰她的一句话就是,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她曾经在遇见计遥之后暗暗窃喜。他就是那十之一二,虽少,对她已是足够。没想到终归还是不是。 舒书似乎终于放开,不再来她的宅院。 时光过的很快,已是初秋。她渐渐平静下来,以为很难面对的事情,居然不需要去面对。也好,这原本就是最好的结局。她原本就希望计遥淡忘,可他真的如此做了,她才知道理智再强硬,也抵不过心底的一抹柔软。纵然你百般压制装做无视,它却百折不挠,无坚无摧,时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重回 初秋的风还带着残余的一丝暖意,只是漫山红叶已经初染薄醉。深浅不一的红和浓碧发黑的绿间杂糅合,对比强烈,如是非并存,如生死同在。 小词听见敲门,以为是送菜的。开门的瞬间,天旋地转。 计遥一身风尘,静静站在门口,双眸如 珠圆玉隐 第 17 部分阅读 小词听见敲门,以为是送菜的。开门的瞬间,天旋地转。 计遥一身风尘,静静站在门口,双眸如炬,径直烧灼到她的心底。 日光瞬间刺目明亮的看不清他的面容,她身子一软,被他接在怀里。熟悉的怀抱,相思到刻骨的味道。眼泪如雨,如瀑,如泉。他不发一言,紧紧拥着她,手臂上的力气大到吓人,将她的腰身拼命地往他的身上嵌入。 此刻此时,两人之间似乎不需要语言。相拥不知道是多久,直到眼泪枯竭,没有一丝的力气。 计遥的胸前是一片濡润,冰凉的感觉直沁心底。他捧起她的脸,深深地看着,手指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抚摩,幽幽地叹息:“你果然是个又傻又笨的丫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心虚地应道:“是,所以你别再缠着我。” 他的眼眸也带了一层轻盈的水汽,依旧是俊朗的笑容,却隐有风霜,语气坚定不容抗拒,低柔又霸道:“我来接你。我们回家。” 她的身子一僵,低声道:“不。” 他依旧是往日宠着哄着她的口气:“别闹了。计家的媳妇流落在外,叫我如何对父母交代。” 小词心里一痛,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虽然早已想好了要对他的坦诚相告,真到这一刻,却被堵住了嘴唇,那么难以出口。 “我都知道。”计遥按着她的唇,神色忧伤,痛到骨髓,却恨又无从恨。 小词猛的一愣,怯怯道:“你都知道什么?” “桑果对我说了。所以我听说你和舒书成亲的消息,一点也不信。你即使想让我死心,也要编个可信的理由。我信你,也信舒书。所以我没有急着来,我去了少林。”他从桑果口中知道她中毒的时候,无疑于晴天霹雳,整整一日都觉得是在噩梦之中,冷静下来想起几月来发生的一切,想到慕容直身上的印记,他无奈地逼着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终于想明白了当日姨母为何那样决绝,连陶然居都一把火烧个干净。但他无法接受此毒无药可解。桑果那么肯定地告诉他,他却不信! 他竟已知道!小词震惊不已,却情不自禁松了口气,也好,从桑果那里知道,她可以不必亲自告诉他。 他一贯冷静自持,比她沉的住气,即便遇见这样的事,他也能冷静自如地思考分析。所以她总是对他信任,对他依赖。 “你信我,也信舒书?所以没有立即赶来?” “爱你自然要信你。至于舒书,他若对你有企图,有无数的机会,他并未对你怎样,也并未借机针对过我。 所以,我也信他。我知道,不过是你这笨丫头出的嗖主意。” 小词低声道:“不是我出的主意,是舒书。”她感动又欣慰,他如此信她。 他抚摩着她的头发,低声道:“不管是谁,都不重要。只要我信你,你也信我就好。当世奇药就数大还丹,我去少林求了一粒。” 她感动又遗憾,大还丹是习武之人的至宝,多少人梦寐以求,可惜它对一梦白头却无效。 “好啊,说不定我毒发的时候,吃了会好。你是怎么求来的?” “凭我自然是求不来,我想起一慈大师说过曾欠你父亲一份人情,我就厚颜去求他了。” 小词抚着他胸前的湿衣,含泪而笑。你这傻子,若是大还丹有效,父亲当年还不亲自去求来给自己么?她不忍说。 “我们回去吧,回锦绣山。” “我不想回去,想在这里陪着父母。” 计遥佯做不悦:“你是计家的人,自然要陪着我。即便是百年之后,也应该在计家的祖坟里陪着我。难道你将我一人扔在定州,连死后也要孤孤单单地对着京城害相思病么?” 若是以前,他这样的玩笑话她一定笑不可抑,而现在她却笑不出来,只是默然无语。 “我们还有许多的时日,你看光阴多慢,我们抱着这么久,才过了一刻而已。”他伸手指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微笑着,心里的悲伤却无可抑制。 “天冷了,咱们回去正好可以泡一泡锦绣山的温泉,你看过我,我也要看回一次才公平。”他故意逗她。她的脸色白如冰雪,近乎透明,那种美丽生动的红晕,本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风景,终于在她脸上重现。 “我们去和舒书道别么?” “我去画眉山庄,他告诉我你在这里,让我带你走。” 小词心里一动,对舒书,她本是无心无意,却不经意间让他对她生了情愫。不过,他的雄心野心应该很快有别的东西来填吧?希望如此。 京城到定州只有一天的路程,天黑时赶到定州。计遥本想在家中歇息一晚再上山。一想小词必定不愿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计家的二老。想了想,他径直和她上山。 在山下,他点了一个火把,拉着她的手沿着熟悉的山路一直上行。 星光和月色相映生辉,火把下的山路绵延悠长。他牵着她的手,不时和她相视一笑。她的眼眸晶莹闪亮,似是一时忘记了忧伤。 渐渐上到半山,小词停住了步伐,惊讶道;“陶然居呢?” “姨母烧掉了。”计遥不等她细问,就牵着她的手继续往上走,小词看出这是通往温泉的路。 月色下,温泉边突然多出一座木屋。 “小周的动作还不算慢,总算盖好了。”计遥微笑着,转过头看着小词。 他柔声问:“怎样,还满意么?一时仓促,也不知道小周收拾的怎么样,我们进去瞧瞧。不好了,咱们明天再修葺重整。” 小词没有说话,静静地回视他的凝望。火光被染的明媚起来,映在两人的眼中是星星点点的光芒,无声胜有声的是彼此心间的灵犀一点。她有些哽咽,艰难地说出一个“好”字。被他牵着走进木屋。 点亮烛台,屋里有一应俱全的用具。计遥四处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头:“小周这一次可算是名副其实了一回双周大侠。” 小词的眼泪静悄悄地滑下来,屋子里有着竹子和木头的清香。比不上陶然居的精致和宽绰,却十分温馨。 “我们吃点什么?”计遥翻开米缸,哑然失笑。一粒米也没有。看来小周这双周大侠的称号还是不符。 小词也觉得饿了。她看着计遥,略带俏皮地笑笑:“你去打猎啊,你不是武功高强的大侠么?” 计遥笑着盖上米缸的盖子,点头道:“夫人说的是,大侠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 小词端坐着:“计少侠快去快回。” 计遥蹲下来,手放在她的膝头,浅浅笑道:“计夫人安心等候。”他站起身,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小词打量着屋子,渐渐看不清楚,眼前是一帘水雾。 许久,屋外好象飘过来一阵香气。 小词拉开门,只见温泉边的空地上,支着一蓬篝火。计遥的面庞在在跳动的火苗后忽明忽暗,似水中的倒影,云后的斜阳,有些飘忽游离,不够真切明朗,让她心慌焦急,似要失去他。她快步走近,急切地想要看清靠近,似乎这样才能把握和留住。 树枝上烤着两只鸟。香气氤氲袅袅,让人更加饥饿。 计遥回头看了一眼小词,她馋嘴的模样象个孩子,表露无疑,一点也不加掩饰。其实他就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好象和他母亲也有些象。如果,有将来,她一定会他母亲相处的很好。如果有将来,将有多好。他黯然神伤,却又不能让她看出一点点的端倪。他不想她仅有的时日悲悲戚戚,他想将最大的幸福填充进她的每一天,每一刻。让她没有遗憾,自己也没有遗憾。 “好了吧,我觉得熟了,我要吃,我饿了。”她开始等不及了,一个劲地催他。 他拿起一只,递给她:“别烫着了。” 计遥叹道:“要是有酒就好了。” “是啊,我们可以去屋顶上喝。” 计遥突然想到那一天在屋顶上听到的话,扭头盯着她,笑问:“今天,谁在上面?” 小词一口呛住,咳嗽起来。 计遥拍着她的后背,凑到她的耳边:“幸亏是和我在一起,若是和别人,哎,不知道怎么笑话你。你有时候也很聪明,怎么连那么明显的话都听不懂?” 火光中他满眼的促狭和好笑,小词脸上一热。往后挪了挪,低声道:“是你整天想着歪念头,所以才能听明白。” 计遥甚是冤枉:“谁整天想歪念头了,可是你先亲的我。” 她开始抵赖:“我没有。” 他恼了:“你敢说没有?空空台上是谁说,不亲一下就不让我走?”他越靠越近,近乎将她压在草地上。 她羞的转过头,以胳膊肘顶着他的胸膛,不让他再靠近。可惜,计大侠还是得了逞,抓住她的胳膊举过头顶,身子压在她的胸脯上。 他在她上方半哄半逼:“到底是谁先的?” 她就是不肯承认。也不知道当日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竟然大清早的拦住他索吻,真是越想越羞,底气也散落的干干净净,只有投降的份儿。 他等不到回答,唇就落了下来,在她唇上细细的舔了舔,道:“你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有末末儿,怎么回事?” 他正正经经地问着,却又用唇细细地在她唇上擦过。酥酥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头顶是一轮满月,清辉柔和,照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也是同样的月色,同样的姿势。不同的是,那晚桂花酒的香气里满是年少无忧的甜蜜心事,而今晚,温泉边的水汽里漂浮的却是满腹生离死别的愁绪。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在唇上温柔的索取他抱起她走到温泉边,脱下的衣衫挂在树梢上,只有薄薄的亵衣,入水即化般服帖在身上。 她以前也来过,只敢偷偷的在水边,从没有滑到正中的地方,因为她的水性并不太好。 他如一条船,托着她,向最深最中的地方游去。温暖宜人的泉水中,他温柔有力的臂膀,托浮着她,她放松地安心地搂着他的脖子,长长的头发浸在水里,和他的头发触碰到一起,象两蓬生命旺盛的水草互相支撑攀缘。 他仰躺着将她放在自己的身上。 群星拱月,万籁无声。 从没有在水中这样放松惬意地看过星辰,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光彩和独特。她看的入迷陶醉,心里却满是酸楚。她很快就要化为其中的一颗,与他天人永隔。 那种心碎与不甘骤然袭来,无孔不入。 她翻身紧紧搂住他,手足并用,缠着他。他无法再浮起,被她攀附着往下沉。他连忙拥着她游到近岸浅水处,低声笑:“险些呛住水。下次别这样调皮。” 她不说话,主动地吻了上去,有些象小猫小狗的轻咬,让他又痒又疼。 轻漾的水波推动着,他想要却又不舍得碰。她似乎感觉到他的退缩和隐忍,更紧一些的缠绕,恨不得拼却所有,都给他…… 不甘 清晨的雀鸟在树梢间宛转鸣叫,熟悉的山风味道从窗格间穿过。 小词睁开眼,豁然发现计遥早就醒着,正在看她。被子松松地盖在肩头下,锁骨的瘦俏与肩头的圆润都在他的眼前一览无余。她害羞地往下缩了缩,将被子一直拉到眼帘下,被子里是欢爱过的旖旎气息,让她更加羞涩。 昨夜,他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似乎时间只剩最后的一刻,只想疯狂地留住。她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热,将被子继续往上,一直盖住整个面庞。 被子一扯,他也钻到里面,在她耳边细语了几句。 她脸上更烧,又羞又急:“不许再说。” 他低问:“不能说,能做么?” “做饭去。” 巧夫难为无米之炊,计遥呵呵笑着:“我们一起去赶早集吧。” “好。” 两人起床,洗漱之后朝山下走去。 山路蜿蜒,走了一段就看见空空台。朝阳初出,空空台上霞光灿烂。 两人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忆起那一天,那一幕。计遥突然一揽她的腰身,纵起身子飞上了高台。风从耳边吹过,初秋和早春的晨风有些相似,都略显料峭。她的发梢被吹起,往前堆在肩头,衬着她小巧的面庞如一团墨云中的净雪。 他捧起她的面郏,仔细而轻柔地吻了上去。 芳香的恬静的气息,在心肺间充盈着,覆盖压抑着隐藏在最深处的沉痛。 “那天,你穿的红裙子真是好看。” “是么?” “幸亏是春天,穿的多,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在下面可是,咳,咳。”计遥故意咳嗽了两声,意味深长地窃笑。 她明白过来,脸红的如同霞光,嫣然美丽。她看着计遥努力憋着的一脸促狭,使劲踩了他一脚。 计遥疼的嘴角一抽,就势笑了出来。他扭头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顿觉有一种如丝般细长的痛楚从心扉间一根一根抽出来,束缚着他,有多少的幸福,就有多少的伤痛。 他抱着她从空空台上飞下来。 早集上吃过早饭,又买好了米面和一些东西。两人又回到温泉边的木屋。 计遥抱着胳膊,斜靠在一颗树上,对着木屋看了半天,突然眉梢一动,拿起剑,劈开一块木板,又用剑尖在木板上龙飞凤舞了一番。小词好奇地凑过来一看。他刻了两个字:瑶池。 “怎样?你我的名字各取一字的谐音。”他有点小小的得意,笑容好看之极。 小词痴痴的看着,点头。 “来,让我挂上去。“他拿起木板,将木板挂在门框之上。然后退后几步,扭头看着她笑道:“住着仙女的地方。” 她浅含笑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扭捏也没有羞涩,被他的光芒微微刺了眼,眼眶有点酸。 时光过的很慢,又很快。 小词的笑越来越少,计遥的话越来越多。 常常是他逗她几句,她才恩了一声。 秋意渐浓,山上的野菊一片一片的盛开,空气里都是那中清冽的香气。她采了许多的菊花,晒干做了两只枕头,又在枕头的缎面上细细地绣花。 树下的阳光十分清和,她的肤色如瓷如雪,手指上缠绕着各色的丝线,越发映衬着她手指的纤细白皙。 计遥坐在她旁边看着,指着她手下的两只鸭子道:“野鸭子没这么肥。” 小词瞪他一眼,有些泄气:“这是,鸳鸯。” “鸳鸯?”计遥仔细瞅了瞅,依稀仿佛能看出点鸳鸯的样子。 为了不打击她,他揉揉眼睛道:“哦,我练了半天剑,眼神有点不好。” 小词郁闷地叹了口气:“反正我的手艺就这样了,希望你母亲不嫌弃。” 计遥这才知道,竟是送给他父母的。 他心里十分愧疚,已有小半年未回家看一眼父母,实是不孝。可是见到父母,如何提起这一长串的变故?萧容去世,小词命在旦夕。他本想带她回去,可是万一她有不测,他不想连带着父母也跟着伤心。想到此,他长叹了一口气。 小词道:“你应该回家一趟。” 计遥沉默,而后低声道:“他们必定问起姨母,问起你。” “你什么也别说,等以后,再详细给他们解释。将母亲的事也一并告诉他们。” 她的意思很明显。计遥心乱的恨不得将面前的树干劈为齑粉,却硬生生握着拳头沉默。 绣好了枕头,小词便催着他回家。她的一番心意,他无法推拒。 回到家,计恩默照旧是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训,计遥站在堂下焦头烂额的听着,却再听不见厅外那一声清脆的笑声。 林芳袒护着将儿子解救出来,送到大门口。然后呵呵笑着:“小词这丫头,把她带回来做儿媳妇也不错。我早看上她了,当年她太小,没好意思开口。你必定是喜欢她了,才这么安心地留在山上。嘿嘿,儿子,你眼光不错。” 计遥面色青白,一言不发。 回到山上,暮色渐起,隐约可见人影。 计遥看着小词坐在温泉边,轻轻停住了脚步。她的肩头微微抖动,他心里一痛,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再无何克制。她坐着,他站着,默默无语,各自的眼泪悄然而下,无声无息。 她没有回头,知道他就在身后。她悄悄试干眼泪,说道:“很快,锦绣山就要落雪了。” 他的心更加剧痛,象突然被撕开,血肉模糊的一片。 “小词,我们去药王谷一趟。也许,这几个月,他制出了解药。”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明知道可能性很小,却仍不甘心放弃,仍想去试。 她幽幽叹道:“十年都没有成功,几个月会吗?” “我们去看看,好不好。”他近乎哀求。 “好。”她不忍拒绝,却怕去了更加绝望。 “我们明天就动身。” 她想了想,突然道:“我想叫上小周一起去。” “为什么?” “有他更热闹。”其实,不是。她很怕此去药王谷,自己已经没有回程之路。孤单的他如何承受这样的伤悲?小周同去,她才放心,她若不在,还有小周可以陪他回来。 他点头说好,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念头。他不去点破,只当不知。 翌日两人下山,路过定州城,去了小周的家。小周并不知道小词的病情,他听说邀请他一起去药王谷,倒有点不怎么乐意去。 “啊,哪个老头脾气很怪,他那孙女,脾气更怪。我不喜欢。为什么要去那里玩?” “不是去玩,想去找一味药。” “啊,我想想。” “别想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计遥皱着眉头,道:“不要婆婆妈妈,收拾收拾快点。” 小周嘿嘿笑着:“我不是婆妈,我不是觉得有我在,你们干什么都不甚方便么?” 小词脸上一红,瞪起了眼睛:“我们干什么了?” 小周翻翻眼睛:“我不说,我心里知道。” 计遥道:“罗嗦,快点,马车等着呢。” 小周其实是个闲不住的人,巴不得四处游历。飞快的收拾一个包袱,三人坐上了马车。 三人一路同行,有小周在果然很热闹。往北而去,秋意更浓,萧瑟起来的景致让人心里更加的慌张和急噪。 唯有小周的笑声能驱散一些凄凉。 药王谷也已经是一片深秋的景色。山风萧萧,红叶如血。 计遥离药王谷越近,心越发紧张。那种近乡情怯的惶恐和期待纠结在一起,浮现在他的眉间。 小词已经不敢抱任何希望,若有希望再绝望,更是悲伤。 桑果见到三人同来,很诧异。她看着小词问道;“你不是和舒书走了吗?怎么又和他一起?”她看了一眼计遥,眼眸中浅浅带了一丝同情的神色。 小周朗声道:“我们兵分三路,如今会合了。” 桑果瞥他一眼,道:“什么意思?” “哦,舒书带着小词去了京城,计遥去了少林,我呢,去了锦绣山盖房子。” 桑果淡淡哦了一声,又对计遥道:“你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我想见见薛神医。” 桑果抿唇嗤笑一声:“来问一梦白头的解药?不相信我的话?亲自来问才放心?”她咄咄逼人,口气又有些失望又有些气愤。 计遥忙解释:“不是,我当然信你所说的话,可是距幽州一别也有三个多月,我想来看看薛神医是否有了进展。” “哼,你自己去问。”桑果拂袖而去。 小周指着她的背影,小声道:“真厉害,吓人!” 计遥对小周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然后牵着小词跟在桑果的身后。 薛之海并不在屋里。桑果又朝着屋后走去,小词记得,这一条□正是通往罂粟花圃的那一条。她走的有些虚弱,似步步踩在刀刃上。 花已经枯萎。所以,花圃中的墓碑一眼可见。薛之海就站在那里,负手沉思。他的头发白了许多,比几个月前。 小词愣愣地看着他,想恨想怨,却连恨怨的力气都没有。 他回过头来看也没看来人是谁,只看着桑果冷冷说道:“又是来求药的?怎不打发走?” 计遥忙道:“薛神医,在下是萧容的外甥计遥,她,是萧容的女儿。” “你说什么?”薛之海的神色突然激动起来,几步跨过来,死死地瞪着小词。 “我见过你,你和舒书来过一次。” 小词点头:“是。” “你叫云想?” “我叫小词。” “小词?你是她的女儿?她有几个女儿?” “只我一个。” 他神色更为激动:“那你的毒是怎么解的?她以命换给你?” 小词低声道:“不是母亲,是我父亲,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薛之海突然厉声大喊:“她为何要死?她为何要死?她一直骗我,她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做到。她太让我,失望。”他喊完这几句话,就象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肩头陡然松懈下来,容颜苍老,神情无助。 “她一直骗我,她把墓碑放在这里,让我日夜不宁,她一定恨我,恨到死。其实,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我只想到人力,没想到天意。”他有些失常,恍若无人般自言自语。 计遥忙道:“薛神医,一梦白头的解药……”其实,计遥见到他的那一刻,还有他方才的一系列话语和此刻的表情,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不死心想要确定。 小词屏住了呼吸似要晕厥,计遥紧张到全身僵硬,只见薛之海面色青灰,缓缓道:“没有解药。” 一句话将小词扔进万丈冰川,即便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抱着期望,可是又不由自主抱了期望。因为有那么留恋那么多的不舍,让她实在不甘这么离去。 计遥不敢看小词的表情,他强撑着对薛之海道:“我们,我们能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么?” 小词心里苦极,她摇了摇计遥的袖口,道:“不必了,你还不死心么?” 计遥缓缓回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道:“就是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你听话,留在这里可好?” 薛之海象是没有听见,自顾自地离开。 桑果看着计遥,眉头轻蹙,低声道:“住的地方倒有,可是,解药的确没有。你们想要留下,就只管留下吧。” 桑果安排了几个人的住处。等她离开,小周就道:“好象比以前态度好的多了,可能是我们一路把她从幽州送回来,有了感情。” 计遥无心接话,周身都是从没有过的无力和无助之感。他体会到了萧容的绝望,也理解她宁愿自尽也不肯再体验一次那样的痛苦。这种凌迟般的煎熬,眼睁睁看着辣文小说网之人踏入绝境却束手无策,任由时光一寸一寸滑过。 夜深,他无法入睡。略一思忖就到了薛之海的房门外,敲了两声。 薛之海半晌才问了一声:“谁?” 计遥答道:“薛神医,是我,计遥。” “什么事?”他没有说进来,也不开门,隔着门冷冷的询问。 “晚辈求了一粒大还丹,对一梦白头可有用?” “大还丹用于护住心脉,不是解毒的。” 计遥绝望到想将那一扇门劈成齑粉,然后将薛之海……计遥本是个宽厚仁和之人,从没有恨过一个人,而现在,他的怨恨已如滔天巨浪,表面却要平静无波。薛之海是罪魁祸首,可是他又是唯一有可能解毒的人。他不能惹怒他,他只希望上天开眼在小词最后的时日里能有一丝转机,而这一丝转机也只有薛之海才能办到。他唯有忍耐,等待。 他站在房门外,半晌都无法平息剧烈矛盾的心情。 房门开了一道缝。 “穷我一生,我都在想这个解药,可惜,有很多药草都绝迹了。已非人力,乃是天意。” ”什么药草,我去找。” “你找不到。” 门关上,只有一地凄冷月光。 成亲 计遥在房中枯坐半夜,也不知隔壁的小词睡的可安好? 桑果并未将他俩安置在一起,在靠近花圃的客房里给他们各自安排了三间客房。屋子里弥漫着药草的清气,有些象陶然居的味道,小词说过,放置这些药草可以让人心神安宁镇定。可是,他丝毫无睡意,心乱如麻,一直在想薛之海所说的药草是什么,又为何武断地说他不会找到? 药王谷很冷,同样是山,它并不象锦绣山的瑶池那样有温泉的水汽氤氲,处处透着一种干寒彻骨的冷。 薛之海在房间里很少出来。计遥恨不得每日都去问一遍他可有进展,答案都是一个白眼。计遥从小打大从没有如此被奚落过,他忍气吞声,即便如此也要留下。 如小周所言,桑果的确比初见时和气了许多,对三人还算周到,不过时不时地吩咐两人去山崖上替她采药,全然没有感谢之意,仿佛应该如此。 一次,计遥和小周去山崖上帮她采药。小词和桑果站在山崖下等候。 桑果拢着袖子站在山下,遥看山崖上的两个人影,有些恍恍惚惚地对小词道:“其实,我很羡慕你。”然后,默然无声。 小词一愣,想不出自己生命将尽,有何可羡慕,正想问她,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绵长的一脉凝视却是落在计遥的身上!小词默然低头,心里一动。 谁也没有想到,一天,舒书竟然突然出现在药王谷。 他从远处走来,地上的白霜被他踏出一个一个脚印,他缓缓走过来,看着小词。小词一时太过意外,微微笑了笑,竟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依旧,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和复杂,他也没有急着开口,紧紧看着她,近乎有些贪婪。 她觉得他看了自己很久,有些不自在。而他却觉得只看了一瞬,想要更长。 她被他注视地险些想要逃开,舒书这才低声道:“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空气清冽干冷,他口中徐徐吐出一团白气,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是,我也没想到。”小词转开视线,看着计遥从花圃前面走过来,松了一口气。 计遥怔了一下,微笑道:“舒公子,久违。” 舒书回头笑了笑,道:“还好不算太久,薛神医可在?” “在。” “那我先告辞了,我找他有件急事。”他微一拱手就匆匆朝薛之海的住处而去。 计遥和小词目送他的背影,不约而同道:“真巧,居然碰见他。” 小词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就是那印章,我给他了。” 计遥笑道:“那本是你的,你要送给谁,都可以。” 小词略有忧虑:“我只怕他真的拿那印章做文章,若是挑起事端战乱,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计遥沉吟片刻,道:“舒书若要做文章,必定是智取。他要做什么,应该是不会因一个人一件物件就罢休的。你应该宽心。” 小词点头:“我们去升个火盆吧,这里可真冷。” “好。”计遥揽着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升起火盆。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火苗,暖意渐起。 “计遥,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温泉。”其实,她听薛之海说到没有解药的那一刻起,就萌生了去意。但面对计遥,她总是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于是陪着他一天天留下来。她很想念瑶池,属于他们两人的一方天地,简陋却如仙境。 计遥飞快说道:“再等等吧,我们春天再回去。” 还有春天吗?小词没有接话,看着那火苗一跳一跳,那样有活力。 夜晚,计遥站在窗前,感觉到冰凉的空气里带着些湿润,在山里住了两年,他知道,应该是有雨,或是,雪! 她记不得自己是那一天醒来,只记得见到尘世的第一眼就是漫天飘雪。所以,落雪的那一天,就意味着她的离开近在咫尺了。他从没有如此害怕落雪,怕,它仍旧来了。 顿时,悲哀和无助几乎要将他逼疯。他拿起长剑走到园中。流光剑法施展开,光影如闪电,鬼魅,出神入化。无处排解的压抑和绝望悉数从剑尖流淌发泄,劈向所到之处,一片狼籍。 “这里可不是你的家。” 突然一声冷冷的声音响起。计遥猛的收住剑招,回头看去。 桑果一身白色长氅,站在园中的一棵树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无心去看。 “抱歉。”计遥深吸一口气,打算抽身而去。 “你等等。” “薛姑娘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个交易。” “恩?”计遥愣住,她和他会有什么交易? “一梦白头,也许能解。你若是,和我成亲,我会尽力让祖父救她。” “你说什么?”计遥手里的长剑脱手,掉在冰冻的地上,尖利地一声响。 “我说,只要你娶我,也许她就有救。” 狂喜袭来之际他来不及细想其它,只觉得她这条件太莫名其妙。他急声道:“你明知道,我只喜欢她。” “是,我知道。可是你再喜欢她,不解了一梦白头,她就会死。你想一想,这交易可行否?” 计遥陷入疑惑和痛苦:“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她喜欢他?他不确定。他的心都在小词身上,从没关注过她,更无从知道她到底是出与怎样的一番心思才提出这样的交易。 桑果的话轻轻飘起:“我羡慕她,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这样对她。不计生死。” 计遥嘴里涩苦,沉声道:“我只对她,才这样。” 桑果叹了口气:“我不勉强你。你想一想再答复我。君子一言,不可失信。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白色大氅一动,桑果飘然而去。 说不清此刻计遥是什么心情,狂喜和悲哀夹杂着交织着,身子一阵热一阵冷。她说的是真的吗?小词会有救?救她的条件却是要娶桑果。 若是真的以这样的交易来救了小词,结果是,他娶一个不爱的人,她眼看着他娶别人。他和她都将生不如死。 可是,这个交易的诱惑如此大,大到生不如死也甘愿一试。可是如何对小词启齿?她若是宁死也不愿呢?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细细凉凉的第一片雪落在了他的额上。 雪细的象盐,带着苦咸,沾在他的唇上。渐渐脚下有一片白霜样的薄雪覆盖了地面,目关所及,都是一片白,就象心头的迷茫无依。 他终于迈开步子,踏上那一片白,一串脚印连绵至桑果的房外。屋里有灯,窗前有人影。 他隔着房门黯然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是,你若是不信,大可不必答应,我说了,不勉强。可以,你若是答应了,就不可反悔。” 他有些不确定,忐忑地问道:“薛神医不是说没有解药么?” “昨日没有的事也许今日就有,就象今天还在的人,也许明天就死了。” 她的话象尖脆的刺径直扎过来。今天还在的人,也许明天就死了。小词…… “你为什么非要如此。我即便娶你,心里也只有她。” “我不管别人的心,我只管自己的心。”她淡然回答,窗前的人影一动,打开了门。 “你愿意么?”她直直地逼视过来。目光如刀如剑,刺痛他的心扉。 “好。”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似乎心也跟着掏空,空荡荡的。 她有一线生机,他应该欣喜若狂的,可是这欣喜里掺了太多的痛苦,将狂喜上捆绑了巨石,坠着他的心。他站在小词的门外,无法举起手指去敲门。 静悄悄的落雪一点一点仍旧很细,不急不缓。 该如何告诉她?这样的突然,这样的不可思议,不可理喻,偏偏却又是唯一的路。 他就这么在屋外站了一夜,直到门咯吱一声开了。小词骤然看见他,惊了一跳。 “你怎么了?” 计遥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样美丽的红晕原本是惯常出现在她的双颊上,烘托着一个小小的梨涡。而最近,只有清晨起床时才可以见到。她的肌肤色原本很白,现在白到几乎透明。 她将他拉进屋子,拉到火盆前。燃了一夜的碳,余烬尚在,有残余的温暖。 她将他的手拉起,罩在火盆上,他的手掌冰凉冰凉全然不是以往的温暖热和。 她急问:“你怎么了?” 计遥看着她的纤细手指覆盖在自己的手上,连看她的眼睛都没有了勇气。即便是在心里思考了一夜,想好了说辞,这一刻说起来,仍是字字艰难。 “小词。若是,若是我娶了别人,你的病就好了。你愿意,不愿意?”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不敢看她。 没有声响,连呼吸声都没有。他急了,抬起眼帘,见到一旺深邃无波的眼波,脉脉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她薄薄的红唇轻启,低声道:“我愿意。” 他惊愕,没有想到她如此平静地答应。 “我,桑果说,我若娶她,她会让薛神医治好你。” “真的吗?” 计遥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我,我无法拒绝,即便她是骗我,我也无法拒绝。我相信是真的。你也相信,好不好?” 她柔柔一笑:“好。我相信。” 他有些错愕她的反应,没有想象中的不肯,没有悲痛。就那么云淡风清的听从和接受。 他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头靠着她的肩上。厚厚的棉衣挡住了她的气息,感觉不到熟悉的触感。他有些惶恐,搂的更紧一些。 “小词,你知道我的心里……”他说不下去,也觉得此刻说这些毫无意义。 “我什么都知道。我可以活着,可以看见你,也是很幸福的事,不一定要嫁你。” 他心里酸楚的几乎落泪,喃喃道:“我不会放弃你,我会一直照顾你。” 小词低语:“不,我只要远远看着就够了。” 她看向窗外,低声道:“你看,落雪了,我的运气还真是好。这就是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吗?” 他说不出话来,雪一直在下,细细的盐样的雪变成大片大片的柳絮鹅毛。 “你去告诉她,就说你愿意。”小词催着他,放在他胸前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手掌下的心,跳的很慢,似乎盛满了悲伤。 计遥站起身,猛的一拉房门。雪随风涌入些许,落在他的发丝和肩头。他匆匆离去。 小词看着门框处的雪化的湿痕,抿起唇角笑了笑。 桑果显然很惊异计遥的回复如此迅速:“你真的愿意?你不要后悔!” 计遥神色冷峻:“我愿意,只要你治好她。” 珠圆玉隐 第 18 部分阅读 桑果显然很惊异计遥的回复如此迅速:“你真的愿意?你不要后悔!” 计遥神色冷峻:“我愿意,只要你治好她。” 桑果唇角轻牵:“不一定,我只是尽力。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我愿意,只要你尽力。” 桑果的眼眸一亮:“那好,你先娶我。今日。” 今日!计遥痛苦不堪,仍想最后关头,她能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即便你真的喜欢我嫁给我,你也知道,除了她,我不会再喜欢别人。” 桑果蹙起眉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也一样,喜欢一个人,再也不会喜欢第二个。” 她那种决绝的语气,十分倔强。 计遥问道:“你的婚事难道薛神医不过问吗?” “他只关心一梦白头。我的事,自然是我做主。一切从简,礼服是现成的。你穿上和我拜了天地就成。” 她的样子很淡漠,并看不出多少的喜庆之色,只是一种如释重负。 计遥应了声好,转身要走。 一出门,却见小周愣愣地看着他,似是一个陌生人。 “你们刚才在商量什么?你要和她成亲?” “是。” “你疯了?小词怎么办?她已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能这样?”相识二十年,小周从没有如此发怒过,拳脚齐上,计遥没有还手,任由他。 “住手!”桑果冷喝一声:“他是我的丈夫,你若是再动一指,立刻滚出这里。” 小周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看着桑果道:“抢别人的丈夫,有什么光彩?你不用赶我,我也要走。我最看不起你这样的人,假清高,真卑鄙!” 他狠恨的瞪了一眼计遥,转身就走。 “小周!” 计遥痛苦的喊了一声,却见小周飞一般离开。 桑果似乎一切都早已准备好。她拿出一身红色的喜服,放在计遥的手上,然后道:“你先去准备,一会到祖父的厅堂里等我。我已经告诉祖父了,他并不反对。” 他没有什么可准备,只有一种置与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低头看去,喜服的红色鲜艳如血,托在手里十分沉重。他不觉得这是喜服,只当这是一味灵药,可以救他辣文小说网的人。 计遥慢慢抖开,将喜服草草穿在身上。喜服竟不长不短,似是为他而做。他步出桑果的房间,径直朝薛之海住所的正厅走去。 半路,舒书见到他,惊异地停住脚步。 “你这是?”他看着计遥的喜服,诧异地问不下去。 计遥面无表情,淡然道:“我要和桑果成亲。” 舒书震惊不已,越过计遥的肩头看过去,只见花圃的尽头,小词立在门边,太远,看不见她的表情,那单薄的身影仿佛是一片白雪,似乎要随风而去。 “计遥,你这是做什么,小词在那里看你。”他皱起眉头,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心里猛地一痛。 她在看他……计遥想忍住不去回头,却终归无法克制自己,他慢慢转身,慢慢朝她走过去。 雪一片片落下来,挡在他、她之间…… 【下卷】 洞房 雪如柳絮纷扬,簌簌而下,天地一片白茫洁净。计遥一身红色喜服,在无垠白色中如一团烈焰渐渐逼近,烤着她的心肺,渐如焦碳。最幸福的憧憬被那烈焰燃化为齑粉。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眼眶酸涩如万千针刺一般疼楚,每一颗针后都蕴着眼泪,她就那么硬生生地忍着,拼却全身的力气,似将余生的力气都要用尽,才能闸住那将奔涌而下的水流。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微笑。想留在他心里、他眼里最后一抹光华。她想要他心里只有她,记得她,怀念她。又想让他忘记她,让另一个人来陪伴他。心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一片片地碎。仿佛能听见清晰的声响,能看见淋漓的鲜血。 他一步步走近,似从前世中走来,与她重逢,又似要与她擦肩而过,错过今生。 她笑着,有些颤抖。扶住门框才能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停下步伐,在她三尺前站定,喜服真是好看,红的象夕阳、晚霞,每一针每一线都清晰可见,红色的针脚密密麻麻,仿佛是过往的每一刻时光,曾经以为是属于他和她,直至永远。而从今而后,却是他和另一个人。 “恭喜你。”她强笑着吐出三个字,变了调子,字字如刀切过心肺。 “你这样说,我很难过。”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是砂纸在明珠上磨砺。 他看着她,心如刀绞。此刻,他与别人成亲,可算是背叛?即便是无奈也应该算是一种背叛。可是,他宁愿她恨他,也不能让她离去。只要她还活着,他怎样都愿意。 他最后看她一眼,决然离开,再晚一瞬,他似乎就要崩溃。她眼中的悲伤和唇角强撑的微笑一直在眼前晃动,让他看不清脚下的路。雪在足下,有咯咯的轻响。 她极想拉住他一抹衣袖,想要埋首其中,试去所有的辛苦与挣扎,忘却所有,只留当下的一刻。若他此去,再不是她的。若他不去,他也不会是她的,所以,还是让他离去。 他终于转身而去。她仿佛听见他心底最深的一声叹息,悠悠如天际间一片净雪,不肯染尘埃却敌不过雨骤风狂。 她静静的目送他离去,紧抿唇角不去挽留。他硬着心肠没有回头,再一回首便无法向前,本就不坚定的心意岌岌可危地悬着,她的一丝呼吸似乎都能拉回他的脚步。 寂静中似乎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清润的气息象落雪泉边的水雾。那时的他和她,眉目如画,心如明月,目光所及如春风染绿江南岸。而此刻,大雪飘飞,净白一片,似想将所有过往覆盖掩埋。是什么将一切改变?冥冥之中即定的结局,只是为了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他渐行渐远,雪地上的足印被新的落雪慢慢掩盖,最终会回复一片净白平展,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象她,在他生命中来过,却如飞鸿飘萍,终究是个过客,不留痕迹。 她默默地看着那越来越模糊的脚印,眼睁睁看着痕迹淡漠消失,却无法改变,就象自己的生命,似乎能听见流淌消逝的声音,却无法阻止。她无从怨恨。 舒书与他擦肩而过,来到她的面前。他心里复杂之极,有最深的震动和心痛,更多的却是犹豫和矛盾。 “到底怎么回事?” “桑果说只要和她成亲,薛神医就会尽力来救我。” 舒书猛地怔了一下。 小词抬起眼,深深看过来,悲凉地笑着:“舒书,一梦白头没有解药,我知道。你也知道。桑果用一个尽力骗了他,我却不去揭露,因为我很怕他孤单。我终归要离去,桑果喜欢他,就陪着他吧。其实,桑果也不错,她的医术很好,他的一生必定康健。” 舒书手里出了一层汗,他深深呼吸想要冷静。眼见近在眼前的她,额头清晰地出现了水珠样的薄汗。突然,她身子一晃,迎面倒了下来。 舒书惊惶地接住她的身躯,轻若无物。她气息微弱,一张脸没有半分血色,连唇上也是雪白!这一片白顿时蔓延到他的脑海,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的白茫,他急忙伸手去触她的皮肤,冰凉彻骨的寒滑,那神采熠熠的眼眸紧闭。整个面庞苍白透明,如雪即将融化。 “小词,小词!”他想狂喊,又怕惊了她,抱着她的手一直在抖,几乎搂不住她轻盈的身躯。 黑暗中有一片亮光,无边际无轮廓,似一个混混沌沌的圆,笼着她的周身。从没有过的轻松和自由之感使她象一片轻羽飞起。渐渐的忘记了所有的烦忧和痛楚。朦胧中似乎有个人在喊着小词,小词。小词是谁?她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不想回头去看,不想仔细去辨,仍旧沉醉在那片自由的飘飞之中,朝着那一片光亮。光亮渐渐明晰,边界延伸成一座桥。桥边开满红色的花朵,一朵朵艳丽夸张到极至。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在桥头,在一片花海中突兀而独立。 只有退路,她只有走上桥。石边一个黑衣女子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近,神色平静无波。 “阿圆。”她淡淡叫了一声,手边有一碗黑汤。 她突然警醒过来,她不叫阿圆,她叫小词。 “你是谁,这是那里?” “你已经来过了八次,怎么还问。” 小词惶恐道:“我不明白。” 黑衣女子淡淡道:“你没有一次乖乖听从安排。这一次,又要我大费周章你才肯喝这孟婆汤么?” 小词怔怔地看着她,退后了一步。 “你说什么,你是说,我已经死了?” 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假定,可是明白这就是奈何桥的时候,她那么的惶恐和绝望。不,踏过这里,喝下孟婆汤,她将永远也不记得他,永远也见不到他。 眼泪奔涌而出。她低声喃喃而语:“我不想死。我与计遥在三生寺的佛前许过誓言,要与他一生一世,我不想抛下他。”她即便不能嫁他,她只要能遥遥看见他就好。即便是化做一颗星辰。 黑衣女子悲悯地看着她:“那样的誓言,你并不是第一次许过,你都忘了,你自己来看。”她抬手一指三生石,只见那石突然如镜面,竟徐徐展开了一幕画卷。入眼就是一片耀眼到刺目的红色海洋,正红,鲜红,明红。 黑衣女子在她身后沉声道:“你在人间的肉身现在只靠一粒药丸维系着心脉间的一缕阳气。生死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你看过你和他的前世,一定会放弃今生。来世,你会圆满的多。不要执迷不悟,不要牵挂不舍,你自己去看。看过再来决定去留。” 她在小词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小词突然感觉身子一震,竟似走进了画卷一般。 “公主,你今日可真是美丽的如下凡的仙女一般,一会驸马见到你,可不知道怎么疼你才好。” “奶娘。”阿圆娇嗔地低了头,额前的花钿点在她光洁如玉的眉间,似含羞的花蕊,装点着她美丽的容颜。 “公主,你看看这个,一会驸马进来,他要怎样,你只管任由他,夫妻间都是如此。”诺夫人笑着递过一面铜镜,却是背面对着她。 阿圆疑惑的接过铜镜,朝那背面粗粗看了一眼,顿时胭脂染桃腮,立即将镜子正面朝上,再不敢动,再不敢看。那铜镜背面上的“纠缠”,她虽然不太明白却情不自禁地羞赧难当。 诺夫人笑道:“公主,这本是公主的娘亲该做的,可惜她早早仙逝。夫妻之间没什么害羞的,过了今夜,公主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一会可别端着公主的架子吓住了驸马,床下你是君,他是臣,床上,你可得随着他。”诺夫人笑嘻嘻地看着她,心里满是欢喜。公主是她一手带大,终于嫁给品貌相当的驸马,实在是一对如花美眷。 驸马慕容兰隐,姿容如仙,文采斐然。虽是燕国送到朝中的质子,那风华气度却毫无一丝的落魄与拘谨。与公主站在一起,真是人人称慕的一对神仙眷侣,风华无双。 夜渐深,红烛摇曳的光,似是她忐忑不安又焦急期盼的心绪。门外传来比平时略重的脚步声,她紧张起来,他来了。 “给驸马道喜了。奴婢告退。”诺夫人的声音透着欢喜和暧昧,然后是关门的一声轻响。 她的心跳的越发快了,一片鲜艳的红色移动到她的脚前,盖头蒙着她的脸,她只能看见一袭喜庆的红袍,在她的眼下,红色袍角绣着蛟龙和翔云。 眼前骤然一亮,盖头被挑起。她的心似乎也随着那一枚挑杆而被挑起了一样,胡乱地跳了起来,她慌乱得抬眼,看见了他的笑容。眉目如画,玉色的肌肤染了酒色,更添俊美。 他痴痴地看着她,惊艳不已,情不自禁喃喃低唤了一声:“阿圆。” 她娇羞的低头,微微噘了嘴,低声道:“你不是酒量很浅么,为何还要喝。” “展大人的酒,我怎敢不喝。” “是展叔叔?” “是,除了他,谁还敢逼我喝酒。” 阿圆甜甜一笑:“他一定是太高兴了,以后可算是不被我缠着了,解脱了。” “以后,你缠着我。”他的声音骤然低哑了起来,借着酒意,他的手指放在了她的腰间。 繁复的婚服,层层叠叠,让他呼吸急促,心急如焚,偏偏脱了一层还有一层。 阿圆的脸几乎要赶上喜服的红,她眼看着自己越来越单薄,薄至一层纱衣,却不知道如何抗拒。奶娘的意思,今夜他要做什么都顺着他。可是任由他,眼看就要□么?她羞的几乎要哭出来。 他的呼吸带着酒香,熏着她的鼻端。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可以描画出淡远的山水和精细的花鸟。现在,在脱她的衣衫。白色的肌肤和白色的内衣象是上好的宣纸,等他着墨。 “不要。”她顾不得奶娘的嘱托,一把抓住他放在后背上的手,他的手再动一寸,她就……她有些发抖,又怕又羞。 “阿圆,别怕。”他吻着她的脸颊,从唇开始,游移到下颌到颈窝,到锁骨,到裹胸的边缘。他咬住了裹胸的一丝边,一用力,身后的带子开了,裹胸咬在了他的口中。她慌张的险些叫出来,最后的一丝屏障就这样抹掉。一丝凉意从后背袭来,他将她压在了床上,冰丝绸缎滑而凉,更让她慌张。 他的眼神更为沉醉迷离。亲吻和抚摩毫无停歇的迹象,象运笔时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唇移到胸前的蓓蕾上,他怔了一下,吻有些停滞,转而狂乱。 “不要。”她似乎只会说这个,情不自禁推拒他的胸膛。 他骤然起身,面色突变,看着身下的她。她不敢看他,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他突然一挑纱帐,阔步离去。 阿圆愣了,失去他的吻和温暖的覆盖,身子骤然冷了下来。她盖上锦被,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恐惧起来。她吓着他了么?是因为刚才说了两次不要?她后悔了,她应该听从诺夫人的话,任由他。可是,可是,现在要怎样? 他去了那里?她手足无措,又羞又急,眼泪险些落下,却倔强的忍着。 这就是洞房花烛么?她又重新穿上衣衫,叫来贴身在外侍侯的容儿,吩咐道:“去把诺夫人叫来。” 诺夫人一见阿圆,惊异不已:“公主,怎么了?驸马呢?” “奶娘,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出去了,不知去了那里。”阿圆终于忍不住眼泪,抱着膝头将眼泪沁在了内裙上。 “公主,刚才,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我,刚才他,他,我就说了两声不要。他就走了。” “哎呀,这驸马爷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公主处子之身,羞怯本是难免,他也太。”诺夫人有些气急,但自己到底是个下人,再怎样,他也上公主的丈夫,怎能苛责。她只得又降低了语调,安抚道:“我去请驸马过来。公主勿急。” “奶娘,我。”阿圆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想要阻止诺夫人,却又咬住了唇。 半晌,诺夫人孤身一人过来,气愤不已:“驸马说他今夜喝多了,怕惊扰了公主,今夜要睡在书房。” 阿圆猛地一怔,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诺夫人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身份,气愤之极。 “驸马也是知书达礼之人,怎么做事如此迂腐怪异。什么叫怕惊扰了公主。谁家新婚,新郎官不喝喜酒,偏他矫情,这事明天叫府里的下人知道,如何是好?” 阿圆呆呆的坐在床上,红烛已经燃了过半。 “公主,你还是先睡吧,也许驸马半夜酒醒了,自然就过来。” 诺夫人一看她苍白的面色,又连忙安慰她,轻轻掩上门。 洞房里静悄悄的有灯花轻暴的声音。阿圆看着窗外的一论明月,毫无睡意。 她是享正帝最宠爱的幼女。生在中秋佳节,又恰逢燕国称臣,享正帝龙心大悦,给她取名阿圆,自盼着她圆圆满满。十七年来将她视为掌间明珠,便是挑驸马这样的大事,也是她亲自自己挑的,享正帝虽不满慕容兰隐的出身,却也爱惜他的才华与品貌,略一踌躇也就答应了这桩婚事。而如今,阿圆有些惶惑起来,自己选的兰隐还是那个陪着九哥一起下棋做画的兰隐吗? 她见到的男子少之又少。对兰隐,算是一见钟情。那一天,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她高高荡起来,视野越过了围墙,落在了一墙之隔的夫子院。那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九哥的对面坐了一个画中人,清秀脱俗,正对着她看过来。两目对视间,都是猛然一怔,心里咚然一声。 似乎月老的红线在那一刻就系在了他们之间。后来九哥常带他来,常有意无意碰见阿圆。 他应该是喜欢她的,见到她,总是未语先笑,目光柔和脉脉,象春天的碧波。 她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了,难道伤了他的自尊,可是她并未怎么,不过是说了句不要。她不敢睡,也睡不着,睁眼等到天明,却不见慕容兰隐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诺夫人匆匆踏进新房。见到半靠在床边的阿圆,她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走近低声问道:“昨夜,驸马没来?” 阿圆木然摇头,心里的失望如万丈冰川,冻的自己有些麻木起来。他来不来,似已与她无关。 “奶娘,我睡了。” 她说完就窝进了被子里,面朝墙里,听见诺夫人放下丝帐,玉钩轻响,一颗眼泪这才慢慢滑了下来,落在枕上。 她本是无忧无虑从不知道失意和伤心为何物的人,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冷落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对。难道他不喜欢自己吗?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娶自己呢,难道是父皇逼他了? 她想不通,昏昏沉沉地睡去。安慰自己,也许,一觉醒来,兰隐就坐在床前。 半窗夕阳让屋里的颜色更加明丽。她慢慢醒来,揉了揉眼睛,一时还没反映过来这是那里。半晌才想起,这不是住了十七年的虹影宫,而是新建的公主府。 她坐起来,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帐,隐约看见外面的塌上靠着一个人。熟悉的俊雅的身影。她心里一跳。手指想挑开那纱帐却犹豫着。 他站了起来,轻步走过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挑开了纱帐,然后是春山静水般的微笑。 “你醒了。” 他笑着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抚摩着她散开的长发,温柔而深情。 她有些委屈,有些迷惑,微微噘起了嘴。 “阿圆,他俯下身子,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她不敢动,又紧张起来,手指紧紧抓住被角。慌张又羞涩,被下的她只着中衣,他又要象昨夜一样来解开么? 他的吻象细雨润无声,缓而轻柔。果然,他的手指伸到了被下,放在了她的腰间。那里,有一条丝带。一拉,就会……她紧张到极至,却再不敢说一个“不要”。 她闭了眼睛,乖巧的面容染满了醉人的红晕。 突然,身上一轻,慕容兰隐离开了她,道:“起来吃晚饭吧。”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对她若即若离。白日他对她温柔体贴,晚上却宿在书房。 情敌 新婚的第三日,民间的风俗是夫婿陪同新娘回娘家的日子。享正帝空手打出天下,登基之后皇宫里也沿袭了不少民间的风俗。阿圆在镜前看着自己被诺夫人装扮的雍容美丽,心里却是一摊子苦味萦绕,偏偏一会见到父皇还要强颜欢笑。 她低声道:“奶娘,若是父皇或是皇后问起,你,就说很好。” “公主,这个自然。”诺夫人明明对慕容兰隐一肚子气,狠不得在皇帝面前狠狠告他一状,却又心疼阿圆,自然也要维护着她。她叹着气看着阿圆,怎么也想不出品貌绝佳的公主到底那里不合驸马的心意。她私心里暗暗期盼是驸马一时拉不下面子又胆怯于公主贵重的身份才这样连着三夜退避三舍。 进了宫,享正帝一脸喜气,拉起女儿的手,沉声道:“驸马对你可好?” 阿圆看了一眼立在殿下的慕容兰隐。他一身喜服,越发显得他姿容绝世,不染凡尘。 她低声道:“很好。”说完,低了头。享正帝只当她害羞,哈哈笑着,拍拍女儿的手。 “阿圆长大了。父皇也老了。” “父皇才不老,都没有一根白头发。” 享正帝听了甚是受用,儿子女儿共有二十多个,唯有阿圆最得他的欢心。一来是她生带喜庆,二来她实在乖巧可爱。 他看着殿下的慕容兰隐又看看爱女,心里仅有的一点遗憾也消散了。养女儿自不同与养儿子,文韬武略,治国平天下都不必管,只要她有个如意郎君,平平安安的就好。所以他也没有执意与慕容兰隐的身份,眼看一双小儿女珠联璧合,倒也欣慰的很。皇家自古亲情少,他所幸有个阿圆,让他得享天伦。 “公主府可还满意?” “满意。” “那就好。兰隐以后挂个翰林院的闲职就是了。” “谢皇上。”慕容兰隐在殿下谢恩,声音清亮如琴。 “你们去吧。新婚燕尔,也不必经常进宫了。” “父皇,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拨出去的水么?才来就赶女儿走。”阿圆噘起了小小的嘴巴,撒娇的样子象个孩童。 享正帝一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愿意待着就留在宫里,养了你十七年,还怕多养几天?” 阿圆笑嘻嘻道:“父皇难道不想阿圆。” 享正帝故意道:“不想。朕还有一堆奏章要批,自己玩去。” “那女儿告退了。” 慕容兰隐随着阿圆出了大殿。 两人不知道怎么,都有些沉默。反倒没有成亲前的那种默契。 阿圆看着金碧辉煌的内宫,竟觉得无处可去。母妃早就离世,自己又是出嫁之人。这后宫似乎再也没有容她之处。公主府,本是她和驸马的爱巢,可是,身侧的他,似乎并不象是自己的亲人,即便是温柔相对的时候,也隐隐觉得他有心事。她很想私下问父皇,是不是这桩婚事,慕容兰隐有苦衷,并不乐意。她又不敢问,生怕父皇怀疑什么迁怒与他。她并不想为难他,毕竟他是她的驸马,以后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们回府吧。”她想了想,留在宫里到底还是不妥。 “好。”慕容兰隐的话,比以前少了。 出了宫门,阿圆突然生出一丝轻微的惶恐。最亲的父皇好象已经为她找了依靠,有放心托付的意思。而父皇托付的这个人虽然近在身侧,却有离她越来越远的趋势。她看了一眼同乘辇车的他,竟第一次感到那么疏远和不确定。出嫁前的幸福憧憬已经在三天的光阴里慢慢的一丝丝淡化,说起来,她其实对他的了解并不深,难道这份感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平静而淡远,眉目即有燕人的英气又有汉人的清秀。她低了头,绞着手里的丝帕。 突然,兰隐伸过手指,从她指间抽过丝帕,在手上绕了绕,然后放在袖中,笑道:“怎么,我在公主的眼中还不如一块丝帕么,公主看了它半天,也没看我一眼。” 阿圆的脸色一红,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了眼帘,道:“谁说我没看。” “现在看,晚了。”他笑起来好看的不象话。 阿圆更羞涩,接不上话。 他一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阿圆惊的一声轻叫,却又怕外面的人听见,只见他的手指已经不规矩地伸到她的腰间,却又慢慢停下,将她扶正坐好。 当夜,他依旧宿在书房。 诺夫人已经怒不可遏,眼看三更时分。她一顿脚对阿圆道:“公主,不如你放下身架,亲自去请他来如此下去,可怎么算是个夫妻。” 阿圆低头不语。诺夫人又催。 “奶娘,我不是不肯,只是他这样必定是有原因,我到底那里做的不对,他又不明说。我,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才好。” “那公主就去书房直接问他,那有这样一直冷落公主的道理。真是燕人……”剩下的话,她看了一眼阿圆,又吞进了肚子里。 “奶娘,我这样去,合适么?” “的确是不合适,可是事到临头,又有什么办法。公主拿着这燕窝汤去,直当是送消夜给驸马,再问一问,驸马到底是怎么了。” 阿圆硬着头皮,被诺夫人催着来到书房。 明灯高烛下,慕容兰隐的身影清逸孤寂。 阿圆想问的话都消散在唇边。夫妻,原本是举案齐眉,不是咄咄相逼。他这样做,自有他的原因和隐衷,那么她就等待好了,逼着强着有什么意思。 她放下燕窝汤,对慕容兰隐笑了笑:“驸马,趁热喝了吧。”说完,一转身离开。 慕容兰隐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热气袅袅的燕窝,眉头紧皱,一丝苦涩在心头蔓延开,无计可消除。 诺夫人等的不耐烦了,问道:“他怎么说?” “我没问。” 诺夫人急道:“这可怎生是好。我在宫里几十年,可没听说过那对夫妻是这般的。公主长的如此美貌,他竟一点都不动情?” 阿圆脸上一热,道:“奶娘,他也,也对我有亲昵。” “那为何?”诺夫人恨不得亲自去问他,既有亲昵为何不亲昵到底? “奶娘,算了,不要逼他。我们既然已是夫妻,来日方长。不过是三天,又能看出些什么呢。” “公主,你这性子可真是不象皇家之女。驸马,哎,真是不知惜福。” 日子就这样打发过去。慕容兰隐,他除了晚上不来同宿,无一处可挑剔。每日回到公主府,第一件事就是来她房中,陪她说话,下棋,为她描眉,为她做画。阿圆觉得这样的日子就象潺潺的溪流,平静安宁,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诺夫人却总在她的耳边提醒,甚至要她穿的少些薄些,抹胸的颜色艳一些。又附在她的耳边细细喃喃了些宫里的见闻。 阿圆羞的头都抬不起来。手里的丝帕绞来绞去,突然又想到那一天他说的话,慌的连丝帕也不敢绞了,仿佛兰隐那一双星眸正看着她。 那一天她正在花园里赏牡丹,突然诺夫人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你们退下。”她喝退了阿圆身侧的侍女,凑到阿圆耳边道:“公主,驸马可真是胆子不小。你道他为何一直冷落公主?原来他另有心上人,居然是洪江春色的头牌柳丝。” 阿圆手里的丝帕离了手,被风卷到一朵盛开的牡丹上。 “洪,洪江春色是那里?” “洪江边有几十条画舫,都是风月场。柳丝是个清倌儿,我打听过了,驸马连着去了两回。还想替她赎身呢。” 阿圆心头一颤,道:“这,不可能。” 诺夫人一跺脚,急道:“我开始也觉得不可能,特意派人去打探的一清二楚,那鸨娘亲自说的。驸马看着斯文俊雅,没想到竟如此下作风流。这不是存心让公主颜面无存么?他可是不想活了。” “他为何要这样对我。”阿圆顿时在诺夫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他宁愿冷落她而去喜欢一个欢场女子,让她情何以堪,如何自持。 “公主,你就是太容让了,今夜他回来,公主一定要拿出皇家的威仪。” “奶娘,你别说了。”阿圆一转身,回到房里。这才发现手指一直在抖。端起一杯茶,茶水漾来漾去的象是心头的波澜,起伏不定,气息难平。 兰隐,兰隐。她在唇齿间默默念了两遍,眼泪在眼眶中转着,半晌却落不下来。羞辱气愤失望都一齐涌上,将心肺填的满满,似要撑开撑裂。 晚上,他居然没有回来。 阿圆在孤灯下冷坐了一个时辰,满腹的气愤无从发泄,就那么睁眼到天明。 翌日,诺夫人已经沉不住气了,对阿圆道:“公主还是立刻进宫请皇上做主。” “奶娘。”阿圆思了一夜,终是气难平。 “我想去看看那个柳丝。” “公主,千万不可。你身份贵重,怎可去那种地方。” “身份贵重又怎样?”身份再贵重她终究是个女子,有颗寻常女儿心。她悠悠叹了口气,心意已决。她一定要看一眼那个女子,是怎样的女子让他这样冷落自己,羞辱自己。 诺夫人见劝解无用,只得听从。 “去找几件衣服过来,再带上两个人,随我一起去。”诺夫人答应一声,正要去准备,阿圆又道:“别让人知道。” “是,这个自然。” 阿圆坐在轿子里,挑起侧帘,露出一道缝隙看往皇城大街。 她以前很少有机会出宫,更没想过有一天是这种情形的出来。身上是诺夫人寻来的一身平常的衣衫,淡绿的颜色,象初春的一抹新绿刚刚从树梢田间乍现。可是她心头却如深秋般萧瑟。大抵从没有一位公主做到她这么窝囊。卑微到亲自来见情敌。她放下侧帘,对诺夫人道:“不要露出咱们的身份,我只是看一眼就走。我实在想知道他喜欢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诺夫人咬牙道:“公主何必去看,交代一声,不就了结了此事。” 阿圆叹口气:“我终究是好奇,不甘心。一定要看一眼。若是他真的喜欢,我也喜欢,我就成全了他们。” “你说什么?”若不是在轿子里,诺夫人只怕要跳将起来。 “也许兰隐是威慑于我父皇的权势,不得已而娶我。其实,我应该让九哥问问他的意思。终是我卤莽,父皇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说是他。我以为他喜欢我,竟连问都没问一声。是我,太卤莽了。” 诺夫人诧异地看着她,更重地叹了口气。她这样,那里象位公主。便是寻常人家的正妻,知道这样的事只怕也要火冒三丈,杀将过去。她倒好。诺夫人有些怒其不争,却又不敢直言。 京城的烟花之地积聚在洪江,洪江春色其实只是洪江边的一艘画舫。 白日的洪江岸边并没有夜晚灯红酒绿的奢靡。清朗的江风中画舫随波轻漾,与波澜互生相依,反倒让人觉得甚是清雅。 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阿圆又窘迫又好奇。她虽然蒙着一块面纱,仍旧挡不住晕红双靥,心下有些慌张。 诺夫人让两人留在岸边,陪着阿圆上了画舫。 为了不被人看出来意。阿圆特意先叫了两位歌妓,耐着性子听了几支曲子。然后装做无意无心,问那鸨娘道:““听说你这里有位姑娘琴弹的很好,我想听只曲子。““哎呀,两位可来对了,整个洪江画舫,可数我家柳丝琴弹的最好,朝中多少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听曲呢。 一会工夫,一个婀娜女子娉娉婷婷走了过来。阿圆有点紧张,紧紧盯着她细瞧。 她的眉目清秀温婉,姿容楚楚,惹人怜爱。阿圆看着她的尖尖的小下巴,再想想自己珠圆玉润的面庞,再看看她弱不禁风的娇柔灵秀,再想想自己迷瞪糊涂的性情,立即就明白了。当下心里酸溜溜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本来到画舫听曲的女人就少之又少,自己虽蒙个面纱也不想让人觉得太过蹊跷。她更不想日后让兰隐知道,自己来看过柳丝。所以,即便这曲子无论如何也听不下了,也必须硬着头皮听完再走。 就这样折磨着自己,酸楚着。这一趟来,果然有收获,想明白了。自己和柳丝的确是两个类型。她是柳丝,自己就是牡丹。慕容兰隐想做葳蕤的大树,而不是陪衬的芍药。 罢、罢、罢! 曲终,阿圆根本没听出是什么调子,酸溜溜的打赏了银子,正要走。突然,画舫开动起来,居然离了岸。 老鸨一惊,立刻扯起嗓子对着窗外骂道:“那个兔崽子睡迷瞪了,这时辰开个什么船哪?”画舫白天都是靠岸,只到晚上才离岸到江中,伴着江水明月挣酸文人的酒钱诗文钱。 老鸨的骂骂咧咧还没停,突然船舱里闯进十几个大汉。 “骂什么呢,让她住嘴。”话音刚落,一把匕首就架在了老鸨的脖子上。 老鸨傻了一般,看着这不速之客,开始发抖。 “谁是柳丝?” 老鸨不敢说话,伸手指了指柳丝。 为首的一个汉子不怀好意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柳丝嘿嘿笑了笑,点头道:“不错不错,怪不得老大见了一次就惦记上了。” 边上几个人就势起哄:“可有了压寨夫人了,哈哈。” 柳丝惊吓过度,身子一软,倒在阿圆的脚边,诺夫人啊的一声。 那汉子过来一只手就提拎起柳丝,眼光顺便扫了一眼阿圆。一抬手,阿圆脸上的面纱被扯掉。 阿圆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那汉子。 那汉子也惊呆了,喃喃道了一声:“呦,这有一个更水灵的!” 美人鱼 画舫朝着江中而去。 十几个汉子坐在船里吃起酒来,老鸨和柳丝还有阿圆诺夫人被困在船舱里。从他们的言谈之中阿圆听出他们是洪江水贼。阿圆听父皇提过,那一伙贼人在江上居无定所,神出鬼没,朝廷派兵几次围剿都不能斩草除根。 没想到自己竟然遇上他们,看这架势,是要将这画舫开到他们的贼窝,然后。她不敢想下去,浑身冷汗顿起,做压寨夫人? 死也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眼看画舫离岸越来越远,这是她唯一的念头。诺夫人一脸雪色,惊魂不定。 阿圆一咬牙装做要呕吐的样子,干呕起来。这声音立刻引起他们的注意,有人看了过来,阿圆拧着眉头低声道:“我有些晕船,我去船边吐一吐。” 众人正在吃酒,吐在船舱里自然很恶心,让人败兴。一个人走过来,挟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船帮上,使劲将她头一按,脸下就是江面。江水暗沉,不知道有多深。 阿圆作势又呕了几下,然后死命一挣,径直一头栽到江里。 春江水很凉,瞬时灭顶。 她在水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愿那些人不要下水救她。她的水性并不好,她并没想着要借机逃走,只是想着宁死也不要受辱,不要丢了皇家的脸面。身为公主,她也只能这样做了。 身子一直往下沉,她不敢浮起,屏住一口气。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她惊恐万状,千万不要被人救上去。 她死也不能被贼人掳去做压寨夫人。 她死命 珠圆玉隐 第 19 部分阅读 她死也不能被贼人掳去做压寨夫人。 她死命地想要挣开,那只手却象最坚固的夹子,紧紧嵌着她的手腕,仿佛融进她的骨肉一般,她情急之下,又憋气过久,顿时呛了两口江水,脑子一昏,她觉得自己离想要的死亡已经很近很近,一线之间! “临死之前”,阿圆觉得很失落很伤心,为了看情敌而碰见匪徒,结果捎带着要被劫走,为保清白现在掉到江里喂鱼。真是冤枉死了,她果然要成为史上最窝囊的公主。 突然,唇上一软,有一口气渡了过来。她挣扎着不要,连接着又猛呛了几口水,冰冰凉凉的水仿佛一直灌进肺里,片刻工夫,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久,才有知觉,她不敢睁眼,先感觉了一下,躺着的不是船上。那么,应该是死了吧,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累极,伤心极。动也不想动,半晌才慢慢睁开眼。 一个笑脸骤然出现。她险些惊叫起来。 “你真能睡。”那笑脸更近了些,生动而英气的眉毛又长又浓,眉下的眼睛亮得灼眼。 阿圆马上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他笑意盈盈:“我叫展隐。刚才在江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阿圆松了口气,还好那伙水贼没有救她。也是,画舫上还有好几个美丽的女子,少了她一个,也不会怎么样,他们想要是柳丝,江水太凉,他们懒得下水捞她。 她慎重地叹口气,有死里逃生的感觉。不过,眼下这情形也不容乐观,眼前的人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看的错不开眼。她觉得她躺在那里被一个陌生男人看着很不合适,于是强撑着支起身子,往床头靠了靠,低声道:“谢谢你。” 他笑的更灿烂了:“好啊,你准备怎么谢我?“阿圆一愣,想了想道:“你送我回家,我会送你许多银两,你要多少都可以。” “我也有很多银两。”呵,摆明不稀罕的样子。 阿圆打量了一眼屋子,的确不寒酸,那好吧,换一个谢法。 “那,我送你美女吧,我府里的女子可以任你挑选,想要几个都可以。”男人应该都是喜欢这个的吧,几个哥哥和父皇都不例外,看见美女都是多多益善的意思。 他一挑眉梢,盯着她,很认真地问道:“有你好看吗?““你!”阿圆的脸腾的红了,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他好象不知道自己问的很无礼,一副等着答案的模样。 阿圆没好气地说道:“有。” “有和你一模一样的吗?” “没有。” 他突然收敛了笑容,正正经经道:“我喜欢你这样的,要不,你以身相许吧。” 阿圆腾地坐起来,脸都要烧着了。 “大胆!“他有点委屈,叫道:“是你说要谢我的,我可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心里有话就直说了。” 阿圆做出威严的样子,想震住他,厉声说道:“你,你知不知道我是公主。” 他哈地一声笑起来,样子很豪爽很好看。 “你才不是。公主怎么会掉到江里?” “是,我的确是云想公主。” “云想公主?就是几天前成亲的那个?” 阿圆连忙点头:“是。”好象他也不是孤陋寡闻之人,居然知道这件事,那么这里应该还在京城。 “哈哈,你才不是!刚才我给你换衣服,你手臂上还有守宫砂呢。” “你说什么?”阿圆的脸真正地烧着了,又羞又怒,很不得立刻将眼前这可恶的笑容给踩到脚底下。他居然,把她的身子都给看了! “你这个卑鄙小人。” 他一脸委屈:“府里没有丫头,你不换衣服,一定会得风寒。” 她才不信,谁家会没有丫头下人。明明是他居心不良,于是愤然道:“你胡说。” 他手指一挥指向门外:“不信你自己去外面看看,府里就是没有一个丫头。” 阿圆瞪他一眼,明显不信,还带着敌意。 展隐正色道:“我看了你,会对你负责的。” 阿圆红着脸道:“谁要你负责,你快些送我回去。” “我才不。你是我捡的,就是我的。我在江里捞的鱼,都被我吃了。”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容可恶之极。 “我可不是你捞的鱼!” “谁说不是,美人鱼。” 阿圆瞠目结舌,从没碰见过这样赖皮的人,说着最无赖的话,偏偏生的好看之极,笑的单纯之极。她一向遇见的都是斯文礼仪之人,碰见展隐,她终于知道什么叫秀才遇见兵。他就坐在她的床前,笑嘻嘻地看着她,直看到她浑身都开始发烧,再一想到身上的衣服居然是他换的,低头一看,还是套男子衣衫。天哪!阿圆立刻觉得眼下这处境真是生不如死。 怎样才能哄骗他让他送自己回到公主府呢?他不信自己是公主,这样也好,免得以后传出去丢人。可是,公主府里比必定是乱成一团,兰隐必定会禀告父皇,然后就是京城禁军出动,暗地查访。只要是在京城,她一点也不担心,展叔叔一定会找到自己,他是京城九畿禁军的统领,犄角旮旯他也能搜查到。 但是,等他找到自己,必定是有很多人知道自己的下落,实在是太丢人了,最好是趁他找到自己之前,自己先逃出去。 于是,阿圆喃喃道:“你即便喜欢,喜欢我,也要先送我回去,等我父母答应了,才可以……”她第一次撒谎,说的磕磕巴巴,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展隐把头伸过来,快挨着她的脸颊了,才笑呵呵地:“你看,你撒谎了,你都不敢看我,脸也红了。你是想我送你回去,然后你就赖帐不理我了,对不对?” 自己果然是不善撒谎,心计被挑破了,阿圆的脸更红了,越发地不敢看他。 “我等你喜欢上我了,我再送你回去。你一定会喜欢我的。”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阿圆一直被教导的谨言慎行,喜怒都不形与色,见到的身边的人也是隐忍含蓄,从没见过展隐这样的男子,象一张灌满了风的帆,让人有乘风的欲望。 “起来吃饭吧。我今天手气很好,钓了不少的鱼,你喜欢吃鱼么?” 阿圆不想理他,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笑呵呵地又凑近些:“做人要象肚子一样诚实。“这是什么话?阿圆气鼓鼓地道:“我不喜欢吃鱼。““我喜欢。” 阿圆突然想到他刚才说自己是美人鱼,于是脸又红了。 “我已经让人去给你买衣服了。你先凑合着起来吃饭好不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圆很有节操地凛然说道:“不告诉你。”其实她刚才已经告诉他了,可是他不信。 他点点头:“好,不告诉我,那我就叫你美人鱼。” 可恶!阿圆瞪着圆眼睛,叫道:“我叫阿圆。” 展隐看着她生气而瞪圆的眼睛,赌气而噘着的小嘴,满意地点头:“这名字真贴切,你的眼睛圆圆的,嘴巴也是圆圆的。”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啊,圆圆的,兰隐又不喜欢,他喜欢柔弱的。一想到柳丝,阿圆悲从中来,心情很郁郁。 自己不见了,兰隐,他会着急吗?她叹了口气,下了床。衣服太大太长,下摆拖在了地上。展隐突然蹲下来,在她的脚边抓住了她的衣服。 阿圆大惊失色:“你要干吗?” 他抬起眼往上看着她,撇一撇嘴不满地哼道;“我想干吗,刚才就干了。哼。” 阿圆脸一红,觉得似乎也是如此,他勉勉强强算是君子。 他将衣服的前后摆各自打了一个结,不再长了,却很丑。阿圆暗自高兴,恨不得找些锅底灰将自己的脸抹抹才好,才安全。 吃饭很重要,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于是这一顿饭,阿圆吃的史无前例的卖劲,几乎快被撑着。直到展隐看不下去,敲着她的碗笑道:“别吃了,再吃,身子也是圆的了。” 这是什么话,阿圆顿时脸红起来,奈何人在屋檐下,先忍气吞声吧。自小到大,可从没一个人敢这样说过自己,可是他说的时候怎么一点取笑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有种兄长对妹妹,父亲对女儿的宠溺之感。 吃饱了,天也黑了。阿圆又害怕起来。他应该不会怎样吧?应该不会吧?她一边担忧着一边说服着自己,想起他给自己换衣服时并未趁机做什么下作之事,于是心半悬着,想放心又不敢放心。 展隐把她送回房里,让她躺下,又给她盖上被子。然后,不走! 阿圆惊惶地坐起来,半悬着的心一下子全悬了起来。他想干什么? 展隐抱着胳膊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道:“你睡着了我再走。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让我再看看。” 阿圆的脸又红了,这是什么话,这成什么体统? 她立刻就板下脸道:“男女授首不亲,你这样做,一点都不君子。” 展隐点头:“你可真小气,你长的这么美,难道不让人看?” 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么?她倒成了小气了?阿圆拧着好看的眉头,生气地瞪他,使劲地瞪。他果然刀枪不入,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直勾勾地看着她。 阿圆缴械投降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她到底是个女子,很害羞,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一直回看。 可是,让她当着一个男子的面入睡,那也绝不可能,于是阿圆只好闭着眼睛假寐。 等了一会,床前有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她舒了口气,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过去,突然惊了一跳。他竟然站在她的床前,正低头促狭地笑着。 阿圆又羞又恼,一转身朝着墙里。 展隐呵呵笑着,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有事来叫我。我住你隔壁。” 他终于关上门离开了。阿圆很奇怪,他居然不看着自己?这实在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于是阿圆耐心地等待了半个时辰,听着外面万籁寂静,于是悄悄起身,穿好鞋子,悄悄拉开门,不想,这一拉,那门上居然连着铃铛,顿时清脆悦耳的铃声响了起来,如穿透夜空一般。 阿圆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惊了一大跳,她暗自跳脚,没想到展隐居然有这一招。 瞬间,一个身影就来到了门前,笑嘻嘻地:“你叫我?” 阿圆垂头丧气地退了两步,道:“没事。” 可恶的展隐! 酒后春 阿圆关上门,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再次听见外面静谧一片,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轻轻地打开一道缝隙,不料,想爬窗逃跑的念头立刻又被一阵铃声给打碎了。 阿圆飞快的关上窗户,咬牙切齿地爬到床上。这展隐实在可恶啊,虽然没守着她,可是门窗都连着机关,算了,还是明天白天再想办法吧,先去睡觉养足精神。就算此刻能离开这里,这三更半夜的她也不敢胡乱就跑到街上,也没有信心能趁黑摸回公主府。 于是,阿圆就这么混混噩噩地睡一会醒一会。一来她是换了陌生的地方,这床上有股陌生的气息,让她不安心。二来,她还担心着自家的清白,也不敢熟睡。 第二天,稍稍曙光一现,她就立刻坐起来,绞尽脑汁地苦想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呢? 好言相劝看来是行不通了,威逼利诱也不见效。要不,趁他不注意,拿一件凶器打晕他,要挟他?可是那来的凶器呢?阿圆在屋子里打量了半天,桌子上是文房四宝,只有砚台看着比较“凶”,再就是书架旁的几件古玩,碎了可以当凶器。可是那瓶子一碎就有动静,就会被展隐听见。算了,就只好用那砚台将就一下吧。砸一下,会不会死?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下手时轻一点把他打晕就好,罪过罪过! 阿圆把一方砚台抓到手里,幸好袖子宽大,她把手缩到袖子里,顺便也把砚台给盖住了。她坐在桌子边上,觉得自己很象姜太公,就等着那条大鱼来了。 过了很久,门轻轻被挑开了。一个笑脸从门后闪了过来,见到阿圆端坐在桌子边很惊讶的样子。 “你起这么早?你昨天很能睡,我以为你要日上三竿才能起来,正想着来偷看你呢。” 阿圆本来就紧张的心被他一个“偷看”又给波动了一番。镇定!镇定! 她发现他手里拿着几件衣服,颜色清新,女子的。他还给她买了新衣服。哎,心里的罪恶感更强烈了。坚定!坚定! “这是我让人给你买的衣服,你要不要试一试?”他笑的多热心多好看,一副好人相,可是,他就是不放她走。 不行,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不能再看他,不然下不了手了。阿圆紧张的要命,低头,硬邦邦地说道:“恩,好,你放在桌子上。” 他笑呵呵地走到桌子边,阿圆紧张地手有些抖。她可是第一次行凶!又惊慌又内疚,其实,他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呢,算了,我打你轻点。等我回去,以后一定来补偿你。 他弯着腰侧面对着她,正是下手的好机会。阿圆站起来,一咬牙,抬手就往展隐的头上拍去。这才发现展隐的个子好高,她这一抡能不能抡到他的头上还是另一回事呢。 偏偏这时候展隐的胳膊一抬,胳膊肘不偏不正就碰在了阿圆的胳膊肘上,顿时,一阵酸刺之感让阿圆“啊” 的一声叫,手里的砚台也掉了,人果然不能起恶念,那砚台不偏不正掉在她的脚面上。 立刻,更响亮的一声惨叫!阿圆疼的眼泪直冒,要是她自己一个人在,一定会抱脚大哭。从小打大从没这么疼过。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无啊,这不,搬起砚台砸自己的脚了。 展隐立刻将她打横一抱,放到了床上,然后脱了她的鞋袜,仔细查看。脚面上红通通的象是火烤的一般,他轻轻揉了揉,阿圆又是一声惨叫。 “你喜欢那砚台就明说嘛,我送你就是,干吗要偷呢。” “我才不是偷你的砚台。”阿圆冤枉地百口莫分辨啊,她堂堂公主,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居然沦落到偷东西么? “那你把砚台放在袖子里干吗?我刚才就觉得奇怪,怎么文房四宝成了三宝了。一眨眼从你袖子里掉出来了。”展隐抬起眼帘看着她,笑眯眯地。 阿圆瞪着眼睛看他,他既然看出桌子上少了砚台,是不是早有防备?是不是故意碰她的胳膊肘?这可能极大,你看他笑的多开心! 脚是实打实地疼的入心,阿圆眼泪汪汪直抽凉气。 “你看,这就是天意。让你留下来,现在让你走也走不了了。好好在我家养伤吧,等养好了,我送你回去。” 阿圆眼睛一亮:“真的,你肯送我回去。”你早说啊! “那当然了,你不是让我去见你的父母么?” 阿圆愣住了,昨天只是胡乱一说,他还当真如此,他当真喜欢自己?就这么见一面就喜欢?她有点不太相信,可是再一想到自己也是见到兰隐一面就觉得心动,也许这展隐对自己也是如此?这么一想,顿时更觉得扭捏尴尬起来。 脚还握在他的手里,啊,兰隐还没摸过她的脚呢,怎么叫这臭小子给占了便宜?可恶,真是可恶!阿圆急忙往回挣脱,展隐皱眉道:“你这笨丫头,再不听话就有苦头吃了。” “你安生在这里躺着,我叫人去请个大夫来。” 展隐出去了,片刻工夫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篮子。 他笑呵呵地坐在床边上,从篮子里拿出一只竹子编制的小鸟,尾巴上拖着一条线。他把小鸟放在阿圆的被子上,一拉线,再一松手,那小鸟就飞了起来,青色的小鸟,白色的罗帐。阿圆看的呆住了。 小鸟飞了一截,落下来,展隐拿起来放在阿圆的手边。 阿圆好奇地拿起来,仿着展隐的样子一拉线,它又飞在了罗帐之中。 展隐又从篮子里拿出许多新奇好玩的东西,都放在阿圆的被子上,阿圆看着他象变戏法一样地摆弄着各种小玩意,惊异不已。 “这都是我做的,好玩吧?” “你自己做的?” “是啊,我还会做兵器。” 阿圆有点佩服他了。其实他收敛了笑容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样子真好看,严谨又英武。他的手指纤长有力,在她的被子上摆弄小玩意的时候似乎会从被子上透过来力道一样,让阿圆有些心慌。 彩缎上各种小玩意在他的手下象是听候将令的小兵,被他的手指指挥着变幻出各种新奇的玩法。阿圆脚上的疼也不那么厉害了。 直到门口有人叩门:“少爷,大夫请来了。” 展隐站起身,将被子上的东西收拾到篮子来,叫了声“进来”。 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过来,看过阿圆的脚后,开了几副药,又留下一瓶药酒,然后离开了。 阿圆头疼地发现,脚已经肿的象个发了的面团。又胖又丑。 偏偏展隐还嘿嘿笑着:“阿圆,连你的脚也圆了。” 阿圆眼前一黑,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他,那有救了人就扣留下来成为自己人的道理? “你闷不闷?我抱你到外面去吧?“当然很闷。可是抱着去,这实在太过分了。还没等她说个不字,已经被抱起来了。 还好,他没有一路抱着让所有下人看见,只抱到回廊下将她放在藤椅上。 阳光很好,晒到她的皮肤上,白里透红的颜色让人爱不释手。展隐凑到她的跟前,仔细看着,然后发现,白色越来越淡,红色越来越浓。然后是阿圆忍无可忍的一声低喝:“无礼!“展隐“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我说你的脸蛋怎么越来越红呢,原来是恼羞成怒。“阿圆遇见他,很挫败。他一点也不认为她是公主,所以一点也不怕她。明目张胆地“非礼“她,”非礼勿看“的事做了个遍,还做的很深入,彻彻底底。她说不清是不是喜欢这种平凡女子的对待,新奇,又有些心乱。 脚疼了一天,疼的饭也吃不下了。晚上展隐过来给她上药酒,还没一挨她的脚背,她的眼泪就掉出来了,掉在展隐的手背上,他顿了一下,然后抬头,阿圆泪眼朦胧,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唇上就被软软的堵上了,她怔住了,大惊失色,居然一时忘记要反抗。一念之间,他的唇又落到了她的眼帘上,吻去了她的眼泪。阿圆似乎被定住了,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从没有人这样温柔地为她试泪。 他离开了她的面庞,在她咫尺之前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幽幽沉沉地想将她也要吸附进去。她慌乱的低头,不知道该看向那里,脚仍在他的掌心。 他慢慢揉着,仍旧很疼,却带了些酥麻的感觉。 揉好了脚,他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过了一会,他又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只酒杯。 “你喝一点酒吧,要不,晚上会疼的睡不着。“阿圆听着这个建议,很动心。她的确疼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喝了就不那么疼了吧。““当然。“阿圆爽快地接过,皱着眉头喝了,喝完了,居然道:“再来一杯。“展隐惊异地看着她:“再喝,可要醉了。这酒是我义父酒窖里的陈酿,后劲很大。“阿圆拿出一股子豪气:“我就是要喝醉,然后好好睡一觉。我最怕疼了。“展隐无奈,又去倒了一杯来。 果然是好酒,醇香浓烈却并不呛嗓,阿圆喝了两杯之后,觉得身子很热乎,脸也有点热。慢慢脚上的疼好象也有点淡了。她觉得很满意,于是,又道:“我再喝一杯吧。“展隐瞪着眼睛:“你酒量很好?““恩,是啊,我以前和父,父亲一起常喝酒的。““那好,最后一杯。“展隐又跑去倒了一杯,暗想,早知道将酒坛子直接搬出来了。 阿圆喝了三杯之后,感觉很好。 兰隐坐在她的床前,脉脉含情地看着她。她心里的欢喜慢慢漾了起来,她就是因为他这样的注视才觉得他应该是喜欢她的,那么,到底是她一相情愿地认为,还是他真的喜欢她?如果他喜欢她,为什么冷落她呢?她决定仗着酒意想问个清楚。 “兰隐,你喜欢不喜欢我?“他低声道:“喜欢。“既然喜欢,那么……阿圆羞答答地低着头,咬了半天嘴唇才一狠心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同宿?” 半天他也没有回答。 “到底为什么?”阿圆豁出去了,拉住兰隐的手,算了,羞就羞到底吧。 兰隐的手抽了一下,突然又反过来握住她的。紧的象要嵌进她的骨肉,这感觉好象洪江手里的那只手。阿圆略往回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兰隐,我喜欢你。” 身子一紧,被兰隐紧紧抱在了怀里。然后是温柔的吻,象久旱后的急雨! 阿圆喘不过气来,恍惚中,他的手伸到了她的腰间。她又紧张起来,想到了那一夜的洞房。她是不是该象诺夫人说的那样,主动一些?算了,今天就豁出去了。她拿着他的手,轻轻往上移,放在了裹胸的带子上,他的手迟疑着,阿圆很紧张,他又停住了吗?她只好往他的身子上贴近一些,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着了,根本不看兰隐。天那,她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了,他再要是无动于衷,她就彻底放弃。 身上一松,她闭着眼睛也感觉到了衣服已经都解开。然后,是滚烫的肌肤紧贴了过来。她慌张极了,却连推也不敢推了,任由他在身上细吻,手指在肌肤上游移。所到之处,都被点燃了一样,很烧很烫。 渐渐,他的手指放在她腰下的浑圆之上,往上托起之际,她感觉到了腿间的异样,她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就被一阵刺疼穿过。 她一向怕疼,眼泪瞬间而下,却被他吸吮而去。呜咽也被他含在唇间挡住了。 身子象洪江的波涛中轻漾的画舫,只是这波浪却汹涌的多,一层一层连绵不尽推着她,他的气息就在她的耳边,象清晨的江风。 疼过之后是一种奇怪的填充和满足,似乎是藤蔓依附了树,缠绕着纠缠着,契合而贴切。 阿圆混混噩噩的被摆弄,似乎兰隐的精力无穷无尽,她有些疲倦有些懊恼。 不是说,喝了酒就不疼么?怎么脚也疼,下面的身子也疼。她觉得奇怪,却累极,来不及细想,昏昏睡去。 乱 阿圆还没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就是疼。她蹙着眉头想翻个身,手一抬,搭在了一个地方,她摸了一下,怎么象是一片温暖润泽的肌肤?顿时一个激灵她就醒了。 一声尖叫划破了晨曦! 展隐居然躺在她的身边!盖着同一床被子。阿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抬脚把他踹下床,不料,脚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下身也很疼。再看自己身无片缕,阿圆瞬时脸都白了!五雷轰顶! 展隐醒过来,奇怪地看着她,很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脚疼?” 阿圆本来象从眼睛来飞出一把刀将他凌迟的,可是眼泪如洪江的波涛一样汹涌而来,飞刀也顺流而下了。她居然被这个无赖给玷污了清白!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要杀了你。”阿圆又羞愤又震怒,扑到他的身上就是一顿撕咬。从小到大她从没如此泼辣过,可惜,这就叫自投罗网。 展隐胳膊一伸,就将她圈在了怀里,然后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被子都到了他的背上,他这么一撑胳膊,顿时,身下的阿圆,春光一览无余。她往下一看,不仅看到了自己,还看到了他的某些地方,顿时,她羞愤地险些立刻昏厥。 展隐皱着眉头,一脸委屈:“丫头,昨夜是你一直拉着我不让我走,问我为什么不和你同宿?还说很喜欢我。怎么今天你就变卦了?” 阿圆怒道:“胡说,你血口喷人!”她才不会那样。她怎么会做出那样丢人的事,她为了保全清白连生命都可以舍弃的。 展隐急道:“真的,我要是对你有什么意图,那天救你的时候,趁你昏迷就做了,为何要等到昨夜。是你拉着我的手,还将我的手放在你的胸上,一直说,展隐,我喜欢你。我要走,你就贴上来,拉着我的手。我也很喜欢你,于是就留下了。” 真是羞死人了,阿圆死也不能相信自己会这么做,一定是他栽赃。于是,手脚齐上地要和他拼命。展隐笑着趴在她的身上,阿圆立刻动弹不得。两人都是光着,肌肤紧挨,阿圆羞愤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你好好想想,我冤枉你了没有?”展隐笑嘻嘻地看着她。 阿圆动弹不得,无法反抗,顺着他的话情不自禁地回忆,然后,昨夜的记忆,涌上来了。 展隐亲了亲她:“我不会笑话你的,我喜欢真性情的女子,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样做有何不可,我们过几天成亲就是。” 他说的轻巧,他知不知道她是云想公主,有驸马的人了,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失了身。 于是,阿圆一直哭到天昏地暗。 展隐对她绵绵不绝的眼泪束手无策,只好低声赔罪:“我错了,你强留我的时候,我应该反抗的。” 什么?她强迫他?阿圆立刻停了哭泣,怒目瞪视。 展隐笑呵呵地:“好了,咱们已经是夫妻了。等你脚好了,咱们就成亲。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我捞起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我已经嫁过人了。”阿圆又哭起来。这下怎么办?怎么对兰隐交代,怎么对父皇交代? “阿圆,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明明是处子之身啊,你看你的大腿上还有血呢。” 阿圆又羞又恨,再不知道怎么说好。说她是公主,他不信,说她有夫君,他更不信,有铁证在她腿上,床上。 她茫然无措,心里一团乱,自己喝了点酒就成了这样的一个局面,如何收场? 一直哭到累了,展隐才把她抱起来,搂到怀里细细地安慰:“阿圆,见到你我才知道什么叫一见倾心,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缘分。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此生决不负你,你相信我。” 他的誓言简单而真挚,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单纯而热烈的爱慕。阿圆心里一动,却慢慢摇头。他不知道她的身份,他想的太简单了。即便,她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生米也煮了熟饭,可是父皇那里如何交代? 父皇若是知道了内情,会不会处死他?她心里更乱了。 展隐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阿圆,你也是喜欢我的吧?你昨夜很热情。” 阿圆恨不得羞惭地死去,她把他当成了兰隐才那样的,她可不是胡乱的人。她使劲挣开,冷着脸道:“你先出去。我要更衣。” 展隐看她又变了脸,哄着她:“不要生气了,我们是夫妻,以后来日方长,要举案齐眉一辈子呢。” 阿圆愁绪满怀,伤心难过。不想搭理他。 闹别捏一直闹到晚上。心里乱成一团糟。 展隐给她的脚上抹好药酒,随口又问了一句:“还要喝酒么?” 不提还好,一提就上火。要不是酒后乱性,何至与此啊。 阿圆恼了,责问道;“昨天你是不是存心要灌醉我?” 展隐一脸冤情,道:“那酒是你自己一直要着喝的,可不是我逼你的。你不能什么责任都推卸到我的身上啊,算了,都怪我好吧?你打我消消气。”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身上,笑嘻嘻地等着。阿圆脸色一红,抽回了手。 展隐很高兴,坐在她的身边,笑道:“你舍不得,对不对?” 舍不得?别臭美了!阿圆瞪他一眼,接着犯愁,最大的念头就是:“我想回家。” “好,等你脚好了,我送你回去,顺便带着礼物去拜见岳父大人。” 阿圆更愁了,你知不知道岳父大人是当今皇上。越想越乱,她恼道:“都是你不好,你,你等着没好果子吃吧。” 展隐一副不愁不怕的模样:“恩,打我一顿,怨我拐了他的宝贝女儿?”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阿圆此刻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替展隐担心。要是父皇处死他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心里居然一震,很难受,心脏那里象是抽筋了一样,跳的乱七八遭。 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相情愿地憧憬着,她该怎么办? 难道对兰隐和父皇直言?那样,父皇一定会震怒,自己败坏了皇家的名声不说,展隐恐怕也要送命。她,她不想这样,她不想他死,她其实也不是很讨厌他,他笑起来又好看,做的东西又好玩,还救了她的命,对她也很好。除了不放她走,除了昨夜的荒唐。可是,的确是她主动的,是她酒后犯了糊涂。 天,她居然在替他开脱,阿圆猛地打住自己的想法。考虑下一个方案。 等脚好了偷偷溜掉,然后将这一段事装做没发生过?可是这样,对兰隐太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而且,自己已非完璧,又如何对兰隐解释?他本来就不喜欢她,这样失了清白,恐怕更是嫌恶她吧。她心里有些凄凉,对兰隐,她已不是单纯的喜欢,知道柳丝的存在,她大度地想过成全他们,可是心底里并不是一点不怨。他将她豆蔻年华最美丽的梦硬生生地打碎了,只用了几天时间。 还有一个可能,展叔叔带人找到这里,然后发现自己和一个男子相处了三天。那就是有口也说不清的事,何况,也的确发生了不清不白的事。 到底怎么办?从小到大,她被享正帝捧在手心里,其他的后妃为了巴结享正帝,也对她爱护有加,她那里操过心,第一次遇见这样棘手的事,她急的差点要哭。都怪自己,为何要跑出来见什么柳丝,也怪兰隐,他既然喜欢柳丝为何又要娶自己? 兰隐,展隐……这两个名字在心里纠缠着,此起彼伏不让她心里有片刻安宁,完全理不出头绪来冷静分析。 展隐收敛了微笑,认真地看着她,捧起了她的脸蛋“阿圆,你是怨我昨夜碰了你吗?你若是知道我心里有多喜欢你,你就不会怨我了。虽然是你主动拉着我,我当时也很犹豫,可是我又想,如果这样做了,木已成舟,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阿圆抬眼看着他,展隐的眼眸纯净明澈,眼中的爱慕和痴情更是一览无余,不象兰隐让人看不透,看不懂。 这样一个人,即便亵渎了她的清白,她也狠不心来置他于死地。她终于决定,离开这里,自己去承担后果,不牵连他,昨夜就只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吧。 “已经三天了,明天你给我的家人送一封信报个平安吧。” “好。”展隐爽快地答应了。 阿圆苦笑,果然是生米煮成熟饭,他就放心地多了。她从没遇见这么热烈直接的爱慕,灼热的咄咄逼人,若是她待嫁之身,她一定会动心。可惜,现在,她只能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翌日,阿圆草草写就一封信,交给展隐。展隐接过信,脸色很奇怪。 “这信送给谁?” “他是我的叔叔,你到皇宫朱雀门找杨公公,让他转交。” 展隐笑眯眯地打量着阿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我义父没有侄女,他的亲人只有我一个。” 阿圆一下子张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展可启是你的义父?” 展隐点点头:“是啊。不过我一直住在老家,上个月才到京城。” 阿圆捂住了嘴。 怪不得自己丢了四天都没有人找到这里,展叔叔怎么会想到自己就藏在他的家中? 完了,自己想要偷偷离开这里,永远保住这个秘密是不可能了。到底要怎么办? 展隐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认识我的义父?看来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居然这么有缘分。“阿圆颓然失神,半天才道:“你去请他来,自然就知道了。” 展隐再问,却见阿圆低头咬唇,又羞又恨的样子,只好拿着信走了。 展可启来的很快,见到他的一瞬间,阿圆又欣喜又羞赧。自己现在这个模样,真是颜面尽失。 展可启见到她,立刻要行礼,阿圆跳着脚拦着他,眼圈有些红了。 “公主,微臣有罪。” 展隐怔怔地站在一边,有些惊呆了。 “请公主立刻随微臣进宫面圣。圣上伤心过度,已经病了两天了。” 阿圆落了泪,低声道:“父皇见到我一定会骂死我的。” “皇上见到公主只会高兴。他以为公主已经投江而死,微臣也派人在洪江已经打捞了好几天。” 阿圆惊道:“你说什么?” “公主你上了画舫,不是留了两位侍女等候在岸边么,画舫一开,她们就有些奇怪,突然见到有人投江,看衣服象是公主,然后听见几声呼喊,好象是诺夫人的叫喊公主的声音。她们立刻回府禀告,圣上知道后,立刻派人在江边寻访,一天未果,以为公主为保清白投江而死。” 阿圆指着展隐道:“我的确是投江了,被他救了上来。” 展可启并未看展隐,径直说道:“圣上查明了公主出府的缘由,又查明那柳丝也是燕人,盛怒之下,将驸马秘密关押,只等着捞到公主的……让他殉葬。对外,说是公主染病而亡,驸马和公主伉俪情深,徇了情。” 阿圆惊呆了:“你是说,现在大家都以为我和兰隐已经死了?” “丧事都已安排好,只是因为一直没有捞到公主的……所以。真是苍天开眼,没想到公主竟然安然无恙。 刚才阿隐带了信来,我若不是见过公主的笔迹,还以为他是胡闹。” 阿圆的心里更乱,这情势竟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居然自己已成了一个死人。 “展叔叔,我,我该怎么办?”她看向展可启,一脸求助。展可启做了二十年的京畿禁军的统领,因为净了身,一直在深宫之中自由出入,虽然京城里皇上赐了他豪宅,他几乎都是住在宫中。他看着她长大,她对他也如亲人一般信任。 “公主不必担忧,随我去见圣上,圣上自然会安排好一切。” 阿圆悄悄看了一眼展隐,他一直沉默着紧紧盯着阿圆,此刻阿圆一眼看过来,立即被他的眼光吓了一跳。他突然一步上前,握着了阿圆的手腕。 “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你已是我的妻子。” 展可启愣了一下,怒道:“放肆,难道为父的话你也不信?她的确是公主。还不跪下行礼。” 展隐手上用力更紧地握着她的手腕 珠圆玉隐 第 20 部分阅读 “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你已是我的妻子。” 展可启愣了一下,怒道:“放肆,难道为父的话你也不信?她的确是公主。还不跪下行礼。” 展隐手上用力更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倔强地看着展可启,道:“义父,我说的也没错,她的确已和我有夫妻之实。” 展可启震惊之余,抬手就是一记掌风扇了过来。展隐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掌,顿时,一缕血丝从他唇角逸出。他俊美的面庞一片雪色,那一缕红触目惊心,让阿圆的心,猛地一颤! 展可启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一脚踢去,展隐扑通一声,单膝跪倒,随即,他的后背就是一记重击,一口血喷在地上,离阿圆咫尺之间。 阿圆大惊,展可启的武功她亲眼见过,父皇曾说他是第一高手,他这样打下去,展隐一定没命。她慌张地叫道:“展叔叔住手!” 展可启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硬生生收回。慢慢转身,神情极是痛楚。 “他冒犯了公主,的确是罪该万死。” “不怨他,是我,是我喝了酒才……”阿圆情急之下,不顾一切跳着脚过去拉着了展可启的手。 “喝酒?” 展隐抬起头,道:“就是义父受了伤常喝的酒,忘忧。” “你竟然给公主喝忘忧?” “义父受了伤不是常喝可以止痛么?阿圆的脚伤了,我才想到的。” 展可启浓眉一凛,厉声道:“那酒是罂粟所制,喝多会有幻觉,极是伤身。” 阿圆这才知道,为何昨夜的自己,会看见兰隐,她喟然无语,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总是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成就她和展隐这样的纠缠,只是现在说起这些已无意义,事已至此如何收场? “公主,你换好衣服,和我进宫。听圣上安排吧。”。 阿圆已经预感到局面的混乱不堪收拾。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展隐的手紧握过的地方居然红了一圈。他的力气很大,在江里,就是他这样抓住了自己,再不放开。 进了宫,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她突然有种强烈的不舍,难道真的因为成了他的人,心也随之倾斜了么? 安 展隐一见阿圆要与父亲离开,立刻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一阵酸痛立刻从手腕上传来,径直传到心里。她不敢看他,却从他的手上感觉到了一股咄咄逼人的压迫,也感应到了他心里的焦灼和激动。 “阿圆,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我也不管你是不是有了驸马。我只知道,你那一场婚姻必定不幸福,否则你怎会是处子之身?我既然与你木已成舟,就决定与你相守白头,此生决不会放手。既然他得到你而不知道爱惜,就应该让珍惜你的人得到你。我随你一起进宫,我去求你的父皇,让他成全我们。” 阿圆见他当着展可启的面说到儿女私情,又羞又急,违心道:“你不能去见父皇,我和你,缘分已尽,你忘了我吧。” 展隐急道:“阿圆,我怎么能忘记你?难道你当这只是一场旧梦,转眼就可抛掷脑后,无影无踪?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的动心?” 阿圆心乱如麻,看着他俊美而焦虑的面容,心里强烈的不舍和矛盾都一起涌上来,可是,话到唇边却无法开口。我正是不想你有什么不测才会让你忘记一切,你为何不懂?从没有一个新婚的公主可以再嫁,即便是守寡的公主也要守节,你想的太简单了,父皇怎么会容忍你这样的想法。若他是个普通的父亲,也许会接受,可他偏偏是个皇帝。皇家的声誉一向重于性命,你难道不懂?不然,我又何必投江呢? 展可启在一旁沉默,阿圆想从展隐手中抽出手腕,他却紧紧握着,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两人僵持着,阿圆急道:“展隐,你放了我。” “不放。” 阿圆急的跺脚,看向展可启。 展可启不发一言,面色阴沉。突然他猛击一掌,盖在展隐的颈后。展隐猝不及防,倒在地上。 阿圆惊叫一声,急忙蹲下身子去摇他的肩,心里又急又痛。 “他没事,昏了一会就会醒来。公主还是随我进宫吧。事情越拖越糟。” 阿圆的目光放在展隐的脸上,半天无法移开。她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去。一心一意要离开这里,离开他。而真到分离的一刻,她却强烈的不舍,十七年来的时日似乎都没有这四日过的快乐而简单。 他不知道她是公主,只把她当一个普通的女子呵护爱慕。强则强,柔亦柔,赖皮起来让人牙根痒痒,却又直接的单纯,热情的可爱。这样的性情让她眼前一亮,让她看见了以前从没见过的风景。慕容兰隐的移情和冷落将她打击的卑微而脆弱,而展隐似乎是一股清新的风吹进她的心底,又重新让她自信。有这样一个人对她一见倾心,要与她相守一生。 阿圆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展隐,你怨我吧,若我不是公主,若我没有嫁过人,我一定会答应你,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也许你会忘记我,我却不会忘记你,你救了我,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第一个为我吻去眼泪的人,第一个…… 她毅然起身,很怕自己会犹豫,会优柔。一个可怕的念头一直在她心里盘旋着却被她的理智苦苦压抑着,当那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的时刻把她吓了一跳。她居然想到从此就当云想死去,从此不再去见父皇,和展隐就这样相守。可是,理智却不许可这样的荒唐。她错了一次,不能再错。兰隐的命还在她的一念之间,若她“死”了,兰隐就要陪葬,她失身已是对不起他,却不能再害他送命。而父皇,因为自己的“死”而抱病,她也不能如此不孝。 阿圆换上一套内侍的衣服,跟着展可启进宫,又趁着夜色来到享正帝的寝宫。一路上她紧张的心跳如雷,不知道见到享正帝该怎么说,那些该说,那些不该说。也不知道享正帝对她的态度究竟是喜还是气。 阿圆站在殿外回廊下的阴影里,看着展可启进了寝宫。淡淡的草药味道从殿内弥漫出来,阿圆心里一酸,几乎想扑到父皇的怀里。 展可启跪在帷幔外低声道:“圣上,臣有要事要私禀,请圣上屏退左右。” 享正帝在帷幔后有气无力地说道:“都下去吧。” 殿内只剩下展可启,他低声道:“臣找到了公主。” 享正帝心里一疼,哀伤无语。 展可启又道:“公主没死。” 享正帝大惊,一挥帷幔,挑起一角,急问:“没死?” “是,就在殿外。” 享正帝急忙支撑着病体从床上下来。展可启匍匐在地上,为他穿上靴子。 “臣请公主进来。”展开启退后,到殿外轻轻唤了一声:“圣上召见。” 阿圆从阴影里走出,紧张到手直发抖。她的脚面还很疼,此刻更是觉得举步维艰,她登上台阶,跨进殿内,寝宫里安静之极,脚步声听在耳里都令人心惊。 享正帝几乎不敢相信,伸出手喃喃道:“阿圆,真的是你。” 阿圆几步上前,一个踉跄扑到父亲的怀里。 享正帝喜极,伸开手臂将阿圆揽在怀中。阿圆趴在享正帝的膝上啜泣起来。 享正帝抚摩着她的头发,叹道:“父皇几十年来都未如此心痛过。” 阿圆哭的更厉害,呜咽着“都是女儿任性,不孝。” “你回来就好。唉。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几天都在那里?” 阿圆抬起头,看了一眼展可启。有些忐忑地说道:“我投江之后恰好被展叔叔的义子所救,因为,因为脚受了伤,所以未能及时回宫,在展叔叔的家中耽误了三天。多亏他的义子照顾。” 享正帝看着展可启,道:“展卿,这一次,朕要重重赏你和你的义子。你想要什么?” 展可启突然跪在地上,叩头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想求皇上开恩,饶犬子不死。微臣愿替他的死罪。” 阿圆惊慌的叫道:“展叔叔,你说什么?”千万不要说出来,她的心提到嗓间,难道他没有看出来自己的意思么? 享正帝眉头一凛,道:“为何?” 阿圆连忙对展可启使了眼色,可是展可启视若罔见,径直道:“犬子展隐不知道公主身份,玷污了公主。” 阿圆身子一软,险些昏厥。她没想到展可启会说出这些,她既然都愿意当做没发生过,为什么他一定要说出来,是对皇帝的忠贞么?忠贞到连自己义子的生死都不顾么?可是他明明又说愿意替展隐承担死罪。阿圆不敢抬头看享正帝的脸色。殿内只有展可启磕头的声音。 阿圆立刻跪在了地上,泣道:“父皇,都是女儿的错。他并不知情,他不知道女儿的身份。” 享正帝的手微微发抖,跪在他脚下的女儿,明明刚才还在满心狂喜,感谢上天开眼,将她好好的送回自己跟前,转眼间却有这样的丑事败了出来。 他抖着手指着爱女,痛心疾首:“阿圆,你做的好事。亲自挑的驸马,是个什么货色?居然为了一个勾栏女子置你与不顾,你还有何脸面做人?好一个慕容兰隐,朕倒是小瞧了他的胆量。身为质子,娶了我朝公主,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么?居然如此践踏我皇家声誉!至于展隐,好啊,更是无法无天,竟敢染指公主。好,好,倒是一个比一个胆子大。我看这两人有几个头,怕不怕死!” 享正帝气得哆嗦,捂着胸口。 阿圆惊慌地抱着享正帝的腿,哭道:“父皇,父皇,都是女儿的错。你饶了慕容兰隐和展隐,女儿愿意出家为尼,平息一切。” 享正帝看着哭泣的女儿,心里很痛,朕本是要你做世上最快乐的女子,天下第一娇贵的公主,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为何如此?十七岁的韶华妙龄,因为那两个东西,居然要青灯度残生么?顿时,怒气涌了上来,恨意丛生。 “阿圆,这两人是个什么东西,你要替他们求情?一个践踏你的尊严,一个玷污你的清白,你就没有一点皇家的骨气与傲气么?你真让朕失望。” 阿圆泪流满面,泣道:“父皇,你听女儿说。兰隐他也许是迫于皇家的权势和我朝与燕属的关系才不得以而为之,是我,强加于他的婚事,他并没有碰过我。可见他对那女子是真心爱慕。他是有情有义之人。因我而死,我与心何忍?” “展隐,他,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他真心喜欢我,一直说要与我成亲。父亲,若不是他,我早在江中喂鱼,父皇,你饶了他。” 享正帝冷冷地看着她,又痛又气! 阿圆惊惶地看着父亲,大大的眼睛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享正帝的衣角已被染湿。她很怕父皇真的处死这两个人。在父亲面前,人命只是一句话而已。 展可启一直在磕头,额头上已出血迹。 “微臣该死。请念在微臣对皇上二十年的忠心上,让微臣替犬子的死罪。他是青渺留下的儿子。皇上,青渺你还记得么?” 享正帝惊问:“青渺留有孩子?是你的孩子?” “他是微臣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臣怕世人嘲笑隐儿,一直让他住在老家,上月才接到京城,想找个机会为皇上效力。没想到居然犯下这样的死罪。求圣上开恩。” 享正帝沉默不语,说起来,他对展可启夫妇心里有愧。展可启早已净身,展隐既是他的儿子,就是他的唯一血脉。他若是一定要制展隐的死罪,恐怕从此展可启心里就有了疙瘩。他掌管着京畿禁军,二十年来从没有出过岔子,是他最信任的外臣。 殿内一片死寂,阿圆惊惶到不敢出声哭泣,只是默默瞪着眼睛流泪,紧紧看着父亲的嘴唇,生死之在他的一念间。 “既然如此。朕饶他不死。此事因洪江水贼而起,既然他与阿圆已是夫妻,朕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若是剿了水贼,才能配的上我的公主。” 展可启喜极而哭泣,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享正帝看着女儿,缓缓道:“阿圆,这世上再没有公主云想。皇陵后的风华山上有一座行宫,你去住在那里。展隐剿了水贼,你便是展夫人。希望展隐不是慕容兰隐,能对你一生一世都爱如明珠。父皇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日后不得进宫,不得抛头露面,不得见一切从前认识的人。” “父皇。”阿圆再也忍不住感动和难过,扑在享正帝的怀里痛苦起来。 享正帝无奈而痛楚地看着阿圆,终归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如何舍得让她出家,让她去死。就这么隐姓埋名的活着,日后他想念的狠了,也可以去行宫见一见。这样做,也是对展可启莫大的恩宠,也算是弥补了以往对他的一份内疚吧。 殿内烛光在他眼中有些昏暗。他有些黯然,难道是年岁大了,心肠也软了么,若是以前,这几个人他不会犹豫更不会放过。只有一条死路,包括阿圆。 “父皇,兰隐,你也放过他好么?” “他,必须死。” “父皇。” “对外说他已经徇情,再出现在世人面前,如何交代,何况,展隐救了你,朕可以原谅他的过失,他,朕决不原谅。” 阿圆怯怯地低声道:“让他回到燕属,从此不再踏入我朝,隐姓埋名,不可以么?” “死了,嘴才最紧。阿圆,事关我皇家声誉和你的名声,不要再妇人心肠。朕累了。此事到此为止。展卿,你将阿圆先带到府里,明日送她去行宫。一切隐秘从事,行宫中的用人全部换掉。” “是。” 阿圆依依不舍松开父亲的手,随展可启出了宫。一路上,她心里半喜半悲。 从此世上没有了云想公主,只有展夫人。抛弃了十七年的一切过往,以后就只有展隐了。他会如他所说,一生一世对她好么? 而慕容兰隐,第一个喜欢的人,亲手打破她的梦,亲手将她推给别人。而她,仍旧不舍得让他死。他那样一个风华无双的人,只是因为不喜欢她,就要死去么?她不忍心,即便对他曾有一些埋怨和不解,而此刻,已经云淡风轻地消散,只是怜惜和不忍。 她挑开轿帘,唤道:“展叔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展可启道:“请说。” “请展叔叔为慕容兰隐求情,让父皇饶他不死。” 展可启道:“眼下怕是不能,圣上正在气头上,此事说来说去都是因他而起。能拖着不立刻处死就不错了。 我看,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他不死。” 阿圆急问:“什么法子?” “关在牢里,皇上大赦天下的时候,趁机放了他。等到皇上想起来过问他的时候,他也到了燕属了。” “那,父皇什么时候才会大赦呢?” “圣上的六十整寿也许会。” 阿圆心里很难受,兰隐要整整关上半年么? “我想去看看他,可以么?” “这,圣上知道,恐怕要不高兴。” “展叔叔,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告诉父皇呢?刚才,”阿圆没有说下去,她既然没提展隐与她的荒唐事,展可启为何一定要如实禀告,本来这事只是他们三人知道而已,大可避过不谈。她本是一心要护着展隐的,虽然结局出乎意料的完满,可是刚才,展隐却是如生死门前过了一圈。 “阿圆是埋怨我刚才说出实情么?” “阿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展隐的安危。” “我要是不说实情,如何成全你们呢?” “你不怕,父皇杀了展隐吗?” 展可启的声音骤然黯了下来:“他不会。我和圣上相处三十年了,我对他的了解可比你还多呢。” “那展叔叔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刚才快要吓死。” “哦,我看看阿圆是不是真喜欢我家隐儿,可别是隐儿一相情愿,单相思。” “展叔叔。” 阿圆不好意思起来。 展可启微笑:“还叫叔叔么?该改口叫阿爹才是。以后,委屈你了。” 阿圆默然半晌,低声道:“展叔叔,我想见见慕容兰隐,明日起,我便再也不是云想了。我有些话想对他说。” 孕 和慕容兰隐分别只是几天,为何再见竟已感到陌生?他依旧风姿秀雅,牢狱之中也有一份磊落的风华,憔悴少许更让他显得成熟而已。 阿圆隔着铁栏看着他,百感交集。分别尚是夫妻,再见却是云泥。 兰隐见到阿圆,片刻的怔忪惊愕之后疾步走过来,隔着铁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将她的手握在手中,紧得骇人。 “阿圆,你没死?” 惊险和坎坷都在几日间急聚爆发,将她的生活全数打乱。想起这几日的艰难,阿圆的眼泪潸然而落,如果不是展隐在江中救了她,和兰隐的再见应该是在奈何桥上吧。 她哽咽着似有很多话要说,而今却只说出一声:“对不起。” 兰隐急道:“阿圆,是我对不起你。” 阿圆摇头:“兰隐,是我不好,这桩婚事是我强加与你。你喜欢别人并没有错。我一定会让展叔叔救出你。” 兰隐怔怔不语,深深的看着她,也是欲语还休。 展可启在一边催道:“阿圆,快走吧,让圣上知道了,只怕更恼火。” “兰隐,你多保重。”阿圆想抽出手指,兰隐却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阿圆心里一酸,今日一别,应是相见无期,从此天各一方,成为年少的一场幻梦,偶有忆起,也不过是唇边的一缕惆怅罢了。 “兰隐,我不得不走,以后也没有机会再来。父皇正在气头上,委屈你再忍耐些日子才能出去。” 兰隐摇头:“阿圆,我已经抱着必死之心了。如果,我有出去的一天,我不会再离开你。” 阿圆苦笑:“你是感激我么?我们之间本是一场错缘,我还你自由之身本是应当。”等他出来,她早已隐居在山上的行宫里,做了展夫人,此生都不会再与他相干了。他会有他的生活和幸福,她希望还来得及将一切弥补,仍让他能做回以前那个慕容兰隐,也可以与他喜欢的人双宿双飞。 兰隐似有很多话要说,却紧紧抿唇,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阿圆转身离开。心里难过无奈却又如释重负。终于将年少的一相情愿放下。 兰隐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闭上了眼睛,心头涨疼,反复都在诉说一句话:阿圆,其实,我喜欢的是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希望你以后知道真相后不会恨我。 回到展府,已是深夜。阿圆刚刚下了轿,就被一双胳膊横空抱起。 “阿圆阿圆,你不舍得离开我,又回来是么?”展隐的声音透着狂喜,象个孩子一般抱着她转了几个圈。 阿圆头晕目眩,又羞又急道:“阿爹看着呢,快放下。” 展隐扶着她的腰身,笑嘻嘻地看着展可启问道:“义父,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小子,回屋再说。” 到了房内,展隐听了展可启的讲述,喜道:“阿爹,圣上对我真是恩宠有加,我一定不会辜负了圣上的厚望。我要让阿圆做一品夫人,荣耀不逊与公主。” 展可启冷着脸道:“别说大话,你以为洪江的水贼是那么好灭的么?” 展隐豪气如云,握拳道:“阿爹,我不会让你失望。” “好了,留着你的劲头好好对付水贼,我看看这十几年的兵书你是不是白读了。不光是为我,也要为你几位师父挣个脸面。那可都是当年随着圣上打过天下的将军。可别让他们失望才是。” “孩儿知道。” “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些歇着吧。” 展可启说完,起身就走。 屋里只剩展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阿圆脸色一红,顿时觉得局促起来。 展隐一脸的欢欣和兴奋。好不容易忍到父亲离开,便胳膊一伸将阿圆紧紧抱在怀里,恶狠狠地亲了一口,将阿圆脸上的一块肉都吸的疼了。她又羞又恼,使劲推开他一些。正色道:“以后,你若是对我不好。我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展隐又在他亲红的地方轻轻一吻,柔声道:“我怎么舍得对你不好?”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怎么舍得?” 他的语气又温柔又体贴,眼中是患得患失的紧张和失而复得的欣喜。阿圆心里一甜,微微叹了口气,以后就只有他了。 展隐笑嘻嘻道:“我巴不得你没有退路,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阿圆噘起嘴,其实她还想同时拥有父皇的爱护,可惜…… 展隐用手指刮了刮她的嘴唇,笑道:“展夫人,难道你不欢喜和我在一起么?别装不高兴了,快笑吧。” 阿圆忍俊不住,笑出来:“谁装了?” “你看,你看,明明都高兴成这样了,还忍着。” 阿圆对他没有脾气,被他逗的笑起来。和展隐在一起,总是很愉悦。 “我们早些歇息吧。” 阿圆看着那张床,顿时脸红心跳起来。 展隐笑呵呵地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脚拿起仔细看了看,心疼道:“今天不该走路了,你看更肿了。” 他拿起药酒缚在她的脚背上,轻轻揉着。烛光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俊美的面容温煦如春天的暖阳。 阿圆的心里渐渐涌上了一份安定和幸福。转而,又开始担心起来。洪江的水贼也不是那么好灭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展隐,你以前从没带过兵,你?” 展隐抬起头,扬眉一笑:“你在担心我?我在老家,也不是天天钓鱼度日的。阿爹虽然不在我身边,却请了许多师父教我。有几位是跟着你父皇打江山的人,后来功成身退,隐居乡野,因为和我义父是生死之交,将平身所学都倾心教授。你不用担心,我缺的不过是经验而已。圣上既然想看看我的本事,我当然要做出一番伟绩来,不是为自己,为了你。” 阿圆心头一甜,情不自禁微笑起来:“那就请那几位师父陪着你一起吧。” 展隐摇头:“他们早已退隐,从此不再过问朝中之事。” 躺在床上,阿圆难以入眠。一来是今夜经历太多事情,二来也为展隐担忧。他虽然自信,她却免不了忧虑。 他终归是个毫无经验的新手,面对的是神出鬼没的水贼,在洪江嚣张了几年,灭了起,起了灭,如野草一般顽强。 展隐在她的身侧,感觉到她的辗转无眠,体贴地问道:“是脚疼么?要不,再喝一杯酒?” 每次他提起这个,阿圆都觉得羞愧,也不知道那夜自己是如何强留下他的,并不记得当时的细节,只知道醒来已是他的人了。他虽然是关切地询问,听在她的耳中却是心神一荡,幸好夜色掩饰看不见她的羞赧。 “以后,不许再提一个酒字。” 展隐恍然道:“哦,好。”语气里分明有笑意隐隐。 阿圆恼了,咬了他一口。 展隐忙道:“你等等。” 他起身去了屋外,一会工夫又进了屋子。一点星星点点的光燃了起来。随后有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飘荡开来。 “这是什么香?” 阿圆在宫里见识过各种香氛,这种味道却是前所未闻,说不出的安谧和恬美。 “这香,名叫相思远。可以安神催眠。是我母亲制的。当年父亲跟着圣上四处打仗,母亲日夜担心无法安睡,就做了这道香氛。” “那母亲呢?““生我的时候,去世了。父亲那时已经入了宫,怕人嘲笑我,一直将我养在老家,让我叫他义父。” 阿圆有些唏嘘,这美丽的名字,好闻的香气,却是一个凄凉的故事。香氛袅袅,渐渐让她有些昏昏欲睡。他的怀抱又宽厚而温暖。此心安处,便是归宿。 翌日,皇上的圣旨便下了,展隐被封为右卫将军。 第二日,展可启将行宫收拾好,便来接阿圆去行宫。 阿圆站在展隐的卧房中,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住了几日的房间,有他和她的气息交汇,也有她慌乱而甜蜜的心事。桌子上的香炉里,还有相思远的残烬。 展隐不舍地搂住她,低声道:“你在行宫里,照顾好自己。我会快些回来陪你。” 阿圆担忧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面容:“你万事小心。” 他好象一点也不担忧自己,轻松无事地说道:“好,等我回来,我们再不分开了。” 阿圆抬头看着他,低声道:“我最怕打仗,小时候一听说父皇要出征,就吓哭了。” “丫头,现在是太平盛世。水贼只是流寇,怎能和圣上当年相比。圣上当年的对手都是各地枭雄,还有北燕。” “反正都是刀箭无眼,我很害怕,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知道。你把相思远带上,想我睡不着了,就点上,做梦一定会梦见我。“阿圆被他说的羞赧地低头。相思远,就是为了思念离人而制。 阿圆小时候曾随享正帝来过行宫,从轿上下来,阿圆发现行宫已经改名为右卫将军府。原来行宫的宫人太监都被换走,新找来的下人一看都是老实谨慎之人。 展可启叫齐了下人,吩咐道:“以后府中大小事务都要请示夫人,听夫人的安排。”阿圆看着黑压压的数十个下人,再乍一听“夫人”这个称呼,顿时有些羞涩和不自在。 展可启将府中安置妥当,便告辞而去。临行前,特意屏退了侍女悄声道:“阿圆,无事不要出门。来日方长,等渐渐时日久了,事情淡忘了,你总还有机会出去的。” 阿圆微笑:“阿爹不用担心,我在宫里闷了十几年也一样过的很好,我知道圣上的苦心,不会乱跑让他再为我忧心了。” 展可启一走,这展府便只有阿圆一个主人。初来第一天,府里的琐事甚多。不时有人来请示府中的各项事务如何处置,将阿圆弄的焦头烂额,这才知道当个主母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了下午,这才稍稍歇息了一会。随身的侍女有四个,其中有个叫黄莺的十分乖巧机灵,夫人长夫人短的叫着,生生将阿圆叫的习惯了“夫人”这个称呼。 夜晚一到,将军府便寂寥下来。这行宫原本是为了避暑,才建在山上。附近没有民居,夜色一起,便空旷萧瑟的很。 阿圆一个人呆坐在卧房里,心绪起伏。担忧和思念果然不期而至,心里全是一个人的影子,也不知道他一切可还顺利。 一轮孤月升至半空,斜在树梢之上。屋里的相思远袅袅飘浮,一缕缕从鼻端绕过,阿圆长长呼吸了一口恬香,心里安宁许多。未来应该是一片艳阳吧,孤寂分离只是暂时。眼前浮现起展隐一往情深的面容,还有温暖调皮的话语。相思远里尽相思,长夜无际梦亦长。 转眼已是一月,展可启偶尔过来会带来展隐的消息。他是个严谨正派的人,谈起自家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多做夸赞,所以他的话总是让阿圆半忧半喜。对展隐的思念也越来越浓烈起来。 近来也不知怎么了,脑子昏昏沉沉,身子也没什么力气。倦倦的只是总是嗜睡,胃口也不好。 黄莺一旁看着,喜滋滋道:“夫人莫非是有喜了?” 阿圆脸色一红,吓了一跳。 她与展隐不过是一夜夫妻,竟会珠胎暗结么?可是这症状,也确实和怀孕很象。想起宫里那些后妃有孕,情形也是大抵如此。她的心跳的很快,唇角上情不自禁挂了娇羞的笑容。 黄莺喜道:“等将军立了功回来,再知道夫人有喜,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阿圆羞涩地低头,扭捏道:“不要胡说。你,去请个大夫来。” 黄莺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了。 阿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心地将手指放在肚子上,屋里并无一个人,她却害羞不已。连忙又将手拿开了。真的么?有了展隐的孩子? 过了一个时辰,黄莺领着大夫来了。 阿圆隔着帘子伸出一只手来,那大夫号脉了许久,却道:“夫人着脉象,老夫实在说不好,极象喜脉。可又有些些不同。老夫医术不精,实在不敢妄断。还请夫人去京中另请高明。” 送走这位大夫,黄莺才道:“夫人,咱们将军府呀,有些偏僻,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大夫来可是又不敢确诊。 我看夫人还是派人下山去京城里请个大夫来才好。” 阿圆点头,自己也是急着想确认到底是不是喜脉,于是又派人下山去京城里请大夫。 直到天黑,才从城里请了个大夫到了山上。 阿圆忐忑地等着答案。这个大夫号脉半天,才道:“夫人的脉象的确很象喜脉,但并不是喜脉。” 阿圆满心的欢喜瞬时冷了下来,虽然怀孕让她意外,而不是喜脉却又让她有些失望。 “那我为何身子有些不舒服呢?““夫人忧思过甚,身子有些虚亏,需要好好调养调养。” 大夫开了药方,让阿圆连服十日。药尚未吃完,展隐回来了。 阿圆远远听见他的声音,放下药汤就迎了出来。 也许是起身太急,阳光太强,阿圆见到他的一瞬间竟有些头晕,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一片光芒簇拥着一个天神般的将军阔步走来。 他盔甲未除,肤色比分别时黑了一些,身资更加强健伟岸。 他站在她的面前也不说话,只眯着眼看着她笑,笑得她脸红,手足无措。 迎着光,他身上的光芒和盔甲上的冷光交映生辉,分离月余,他骤然成熟,俨然是个魁伟男子,英武的将军。 “你想我了没有?”他弯下腰,笑眯眯地凑到她的脸前,目光灼灼似一团烈焰。阿圆被他的气势压迫下来,情不自禁身子后倾,羞红了脸。 他的胳膊很硬,在她的腰后托住了她。让她没有退路。 “想了没有?恩?”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没有。”阿圆扭捏着不肯说出心里的话。怎么会不想,每日每夜都在想念。 展隐嘿嘿笑了两声,突然抱起她就进了卧房。房门在他脚下关上。 阿圆又羞又急道:“你做什么?” “不想我,我自然要惩罚你。” 流光锁 展隐如一道山影侧压过来,屋内所有的光芒都好象被他的盔甲吸附了,熠熠生辉的他,光芒最甚的却是他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她,好象也要将她吸附进去,方寸之间,咫尺距离,脸被他捧在手心里,目光似乎逃到那里都被他捉回,阿圆羞涩又甜蜜,终于将悬了月余的心放了下来,他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展隐在她的脸上狠狠亲了几口,这才支起身,将身上的盔甲除掉。一身的风尘随着盔甲抛却,转眼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和洒脱。 阿圆抿唇含笑,转眼就到了他的怀里。 手不规矩地从衣衫里伸了进去,四处偷袭,让她又痒又酥。阿圆又羞又痒,忍不住轻笑起来:“快放开。” 展隐哼了一声:“不想我,我就把白圆子搓成红圆子。“阿圆顿时羞红了脸,开始挣扎起来。他的力气大的出乎她的意料,手掌的推拒不过是螳臂当车。他的掌心灼热,所过之处烫了肌肤一般,不用看,也应该红了。 他在耳边威胁着:“说实话,我就放过你。” “想了。”阿圆小声的哼哼了一句,羞的不敢看他。他停了四处突袭的手,伸到她的心口,使劲按了一下,软软的肌肤下是她的心跳。他满意地将耳朵附上,听了一会才道:“阿圆,我心里都是你,你心里也要有我。” 阿圆心里一荡,这样的情话,她第一次听见,他说的那样真诚而小心,近乎企求。她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全身似乎被蜜汁浸泡着,甜到舌间。 他抬起头,隔着衣衫亲在她胸脯上,她一阵颤栗,小小的蓓蕾立刻如一阵暖风催出水的菡萏,在单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阿圆羞涩地想要起身,却被他牢牢地压住,他亲了上去,将小小的蓓蕾含在了口中,隔着衣服,那种刺激似乎更让人难耐。 风卷落叶般的凌厉将衣服尽除,她尘沙迷眼般的不想睁眼,任由他的胡作非为。身子酥软,心也柔软,似是一只船终于归依到了港湾,他有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让她甘愿自己做个平凡的女子,放弃一切过往,自此以后,只有他,站在他的身后,笼罩在他的光芒里,再没有公主云想。 太久没有相见,相思将情潮酝酿到极至,此刻汹涌成滔天的巨浪,将她席卷,他的动作刚猛而霸道,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多的痕迹。刚生出的胡茬在她娇嫩的肌肤上蹭来蹭去,又痒又疼,她却舍不得出声让他离开。 痴缠许久,他才停歇下来。然后满意地看着她绯红的脸色和粉红的肌肤,笑嘻嘻道:“果然是红圆子了。” 阿圆又羞又恼,扯过衣服盖住了自己,却软的连穿衣的力气也没有了。 展隐笑呵呵地将她搂在怀里。 “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圆低声道:“我好累。““你什么都没做还累?恩?我都没说累。”他意味深长地反问一句,满面揶揄。 阿圆的脸更红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他折腾了半天,她怎么还累呢。 她不好意思道:“我嗓子干。” “你刚才叫的了。” 阿圆立刻火烧了一般,又羞又急:“谁叫了。” 展隐嘿嘿笑着,给她拿过一杯水。道:“你说,别这样,不行,轻些。一直说,嗓子那能不干?” 阿圆狠不得将脸都藏到被子里,她说了么?怎么自己一点都没感觉。 “去吧去吧,我等不急了。我抱你去好不好?” 阿圆羞涩地抬头,看着他一脸的急切,只好道:“那好吧,可是父皇不让我出门,我要换了衣服,蒙着脸才行。” “那是当然。我觉得圣上这主意很好。我才希望没人看见你,只有我一个人看你。” 明明是一句孩子气的话,他就能打动她,醉到心底。 换好衣服上了轿子,阿圆才道:“我们去那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轿子从山上下来,走了许久。 直到轿子停了,展隐扶着她的手下了轿子,她才知道原来是到了三生寺。这个地方她早就听说过,也暗地希望自己能和心爱的人来一次。可惜碍于身份,她无法来此。而现在居然有 珠圆玉隐 第 21 部分阅读 她无法来此。而现在居然有机会来到这里。只是身边的人,已不是当日她暗地希望陪她来的那一个。 展隐握着她的手,径直找到了寺里的一位僧人。 “大师,我上月在寺里放了一样信物请方丈开光,因为有事一直未能来取。这是钥匙,请大师帮忙取来。” 僧人笑笑,道了声:“施主稍侯。” 阿圆看着佛前许愿的对对双双,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人家都是先许愿,再放信物的。” “我知道,等拿了信物套住你,我们再去许愿。” 阿圆抿唇含笑,已是夫妻,难道还怕自己跑掉么?还要套住自己,也不知道他开光的信物是什么? 片刻工夫,那僧人拿了个盒子过来,将钥匙一并奉上。 展隐开启了盒子,拿出一条黄金手链。手链上有九个小小的金锁。阳光下光芒灿烂,精致美丽。 他将手链带在阿圆的手腕上。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款款道:“这是我让人定制的,取个名字叫流光锁。流光易逝,情比金坚。九个小琐就是希望我们长长久久,天长地久。” 阿圆半晌无语,他的这番细腻的心意,让她感动不已。流光易逝,红颜易老,这流光锁锁住他情比金坚的爱恋,这一生有他这样的深情,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我们去佛前许愿。这样你再也跑不掉了。” 阿圆被他牵着走进殿内。佛前香烟袅袅,慈目善目的菩萨垂目含笑,看着脚下的痴男信女。 展隐和阿圆并膝跪在一起。 展隐合掌闭目,极其虔诚地样子。阿圆默默侧目看他,心醉如醺。女子的心愿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而已。有这样一份痴情真心,她真的感激上天的厚待。她可不可以再贪心求菩萨多给她几世这样的情缘。与他,永不分开? 手上的小金锁可爱之极,九个,是天长地久的意思。他费了许多的心思,做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饰物送她。 菩萨,我想要九生九世的情缘,与展隐。阿圆长吸一口气,默默许下自己的心愿,而后转头看着展隐,他的目光正凝视着她,一脉深情如海,深邃幽沉。 “阿圆,我们从此不分开。” “好。”阿圆回握展隐的手掌,没有羞涩和扭捏,爽快而坚定。 回到山上,阿圆这才问起水贼的事。展隐笑道:“首领已经被擒,还有几个余孽未捉到,基本算是全剿。圣上比较满意,赏赐了不少东西。” 阿圆兴奋地问道:“父皇都赏赐你什么?” 展隐挠挠头:“唉,我打开一看,都是女人用的东西,圣上摆明是打着赏赐的旗号给你送东西。果然还是女儿比女婿金贵。” 阿圆笑不可抑,展隐笑道:“父皇还不算偏心,因为他把最心爱的宝贝赏给我了。” “父皇为人严苛,那都是对外臣,对自家人一向很好。你看他对几位姐姐的驸马,就明白了。” “我知道。我不会让圣上失望。” 展隐这次立功,享正帝心里的疙瘩这才算是解开了。细想一番,他似乎比慕容兰隐更好。他自己是空手打出天下,一向觉得武将重与文臣。展隐一身好工夫又有将才,翌日可为朝廷的栋梁,定国安邦。 于是,展隐也可算是一步登天,升迁的很快,短短半年时间,一路平步青云,直升至虎贲中郎将一职。 虎贲军是享正帝最近身的禁军,担任着保护宫廷之职,一向是他的心腹之人才可以担任虎贲中郎将,而且任期也是三个月便轮流一回。目前朝中虎贲中郎将只有六位,除了展隐,四位都是享正帝的女婿,还有一位是他的堂弟。 阿圆听说此事,十分欣喜。 半年来,展隐对她百依百顺,一下朝便回府里守着她。怕她在府里憋闷,空闲下来想着法子地带她在山上打猎,湖里钓鱼,又做了好玩的东西送她玩耍。两人的感情好的府里的下人都说起来脸红。 可是,有件心事却让她觉得美中不足。展隐每夜都十分卖力地耕耘,有时白天也不放过她,为何她却迟迟不见有孕? 想到展隐是展可启唯一的子嗣,而自己却迟迟不能诞下子嗣,这对展家岂不是有愧。她这话却不好意思对展隐提起,只是自己闲下时略有着急。 她想来想去,私下吩咐黄莺道:“你陪我去一躺京城,我想去找一个人。” 她想到了京城里林御医的夫人,她出身杏林世家,医术高明却从不抛头露面地挂诊,只有朝中一些贵妇或是宫中妇人有什么病不便于御医施治时才请得动她。 阿圆准备好正要与黄莺出门,突然发现门口多了许多士兵。全副武装,兵戈生辉。 阿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夫人,将军吩咐府中之人不可出府。” 黄莺怒道:“大胆,连夫人也不能么?” “将军说,京中近日有些乱,为了夫人的安全,暂请夫人也不要出门。” 阿圆有些奇怪。但一想,自己这事也急不得。等几日再出府也无妨,遂放弃了出门的打算。 晚上展隐回来,阿圆问起此事。展隐道:“京里的确很乱,因为燕属又蠢蠢欲动想要自立为国。你不必担心。有我在,没事。” 阿圆对朝廷之事一向不懂,听展隐这样说,也就点头不再多问。 又过了半月,阿圆的身子却依旧如前,昏沉嗜睡,极象有孕。 她有些急了,也不知道这一次究竟是不是真的,若不是真的,到底是为何不能受孕呢?展隐是展家唯一的血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渐渐也有了压力。终于这一日,她失了耐心决定和黄莺下山。 不想,府门口的守兵仍不放行。阿圆恼了,怒道:“将军在家尚要事事问我的意思,你们竟敢拦我。难道我是囚犯?” 守兵不吭,阿圆毕竟是将军夫人。他们的主人。 阿圆抬手从发间抽下一只金钗,冷冷说道:“将军若要怪罪,我来承担就是,与你们无干。你们拿着这只钗,将军若是回来,这就是交代。快让开。” 阿圆一向温和,但她毕竟生与皇家,自有天然高贵的气势,此刻突然冷面生威,也让人生了几分惧意。 守兵接过金钗,终于放行。 阿圆带了黄莺和四个轿夫,又随手点了门口四个守门的兵士,道:“你们随我一起下山。” 阿圆坐在轿中,心情有些不畅,已是秋天,山风略凉,有枫叶微红,想来她在山上已有半年未曾下过山了。 上一次下山,还是和展隐一起去三生寺。她摸着手上的流光锁,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到了京城,问了林御医的住处。在门口,阿圆挑起轿帘,对守门人道:“我是虎贲中郎将展隐的夫人。想请夫人诊脉。这是诊金。”说着,她从帘中递出一个礼盒。 守门人进去通报,片刻将阿圆迎了进去。 林夫人并未见过阿圆,此刻她又蒙着脸,便热情迎了过来,将她视为将军夫人,也不敢怠慢。 号了半天脉,林夫人才道:“展夫人,你这脉象极是奇怪。不是喜脉,只是中毒。” 阿圆不敢相信,惊问:“中毒?” “是,此毒让人头脑昏沉才会嗜睡,并非怀孕的嗜睡。若是长期不治,渐渐会失去记忆,自然,这毒也影响了夫人的身子,受孕极难。” 阿圆惊愕不已,自己怎么会中毒? “是什么毒,怎么解呢?” “这是什么毒我不敢确定,但我肯定必定是用罂粟做引,渐渐上瘾而不能自拔。” “如何解?” “夫人可去找一种草药试试,叫荆棘芒。那药极苦极辛辣。喝到胃中也是十分痛苦,每喝一次便要呕吐不止。” 阿圆有些呆住了。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中毒。 她着急地问道:“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受孕?” “这个。”林夫人欲言又止,半天道:“夫人多做善事,菩萨自会保佑夫人。” 瞬时,阿圆全身都凉了下来。林夫人这话里的意思……她一阵绝望,全身软的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林夫人又道:“夫人还是快些去找荆棘芒吧,这草药长在沼泽之中,不太好找,夫人要尽早服用解药才是。” 阿圆失魂落魄地起身,在门口上了轿子。心里冰凉一片,全无生气。这样的结果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想不通。 轿子出了京城,渐渐人迹少了,抬眼就是皇陵后的高山。 突然,轿子旁出现了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阿圆随行的四个士兵立刻拥在轿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阿圆,是我。” 阿圆伤心失望根本没有注意到轿外的一切,只是在轿中听到这一声,猛地一震。 她情不自禁挑起轿子的侧帘,轿前站着一个人,慕容兰隐。 局 再见兰隐竟有恍然隔世之感,阿圆从轿上下来,静静看着他。不可否认,半年后的骤然重逢让她措手不及。 当日一别,以为相见无期,此后便将这一段过往刻意地淡忘。而今日他的出现,如一石击破井中天,再见无言,竟已如陌路般不知如何相对。 她回首吩咐众人退下。兰隐带来的人也自行退后。山路上只剩两人,两两相对。 入眼是青山含黛,眼前是旧时故人,风景旧曾谙,却已物是人非,不复当年。 阿圆对兰隐微笑,唇边略带苦涩:“你一切可还好?我以为你已经回了燕属。” 慕容兰隐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的脸上,眸光流转间,是复杂而陌生的情愫,一向被阿圆看不清看不透。此刻,她已无心象当年一般想要探究,心里凄凉的只是想着刚才林夫人的一席话,人生总是难得圆满,即便她叫阿圆,此刻却也觉得她的人生已经重重的缺了极大的一块,无法再圆满。 兰隐紧上一步,急切道:“阿圆,我派人在这里守了半月有余,终于等到你了。” 他的手指伸了过来,想要握住她的。阿圆急忙退后一步,怅然地苦笑:“兰隐,你可否知道我现在的身份?”难道展可启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是展夫人了,过往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特意在这里等她,又是为何呢? 是为了说一声谢谢?还是另有目的? 兰隐手臂一僵,眸上蒙了一层痛楚和失落。他讪讪收回手臂,深深地看着阿圆,凄然道:“我当然知道你今日的身份,因为今日这一切都是我一手促成,我如何不知?” 阿圆愣了愣,有些不解,转而一想,的确是他一手促成,若他不是喜欢柳丝,若她不是要去见一见他的心上人,又如何会有今日种种。 她叹息了一声,微笑:“过去不必再提,我知道你安然无恙,也就没什么愧疚了。” 兰隐眼中的痛楚更甚:“阿圆,每次你说到愧疚二字,我都无颜面对你。你可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愧疚,本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日日夜夜让我无法安眠,睁眼闭眼都是你的面容和你的笑。” 阿圆淡淡一笑:“兰隐,过去的事我已经放下,我说了,你喜欢别人本没有错。不必再对我有愧疚之心,我也放下愧疚之心,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就在心里祝愿彼此幸福安康就好。” “阿圆,不是那样,我喜欢的只有你!我的心里从没有别人。”兰隐突然靠近,目光灼灼,却迟迟犹豫着不敢伸出手来。近在咫尺的她,曾是他梦里心里都在意的人,可是再见她,残忍的提起这一切,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卑微到没有资格触碰她,可是不来告诉她这一切,他又担心她的生命安危,他想要有个机会,让一切重来,用他的余生来弥补。 阿圆惊诧地听着他的话,有些尴尬。此时说起这些,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让她尴尬。她如今是展隐的妻子。 他喜欢她,不喜欢她,已与她无干了。 兰隐长吸一口气,道:“等我说完,你就明白我所说的愧疚是什么意思。我本想去行宫找你,可是有士兵把守,我担忧你的安危,一直派人守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上天垂怜,我终于见到你。” 兰隐的话有些莫名其妙,阿圆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你说吧。” 兰隐低声道:“我想先说一个故事。”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的父亲享正帝空手打出一片江山,可算是一代枭雄霸主。当年,他起事时身边有十二位结义弟兄。展可启是其中的老七,也是武功最高的一位。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在薛家养病,和薛家的小姐薛青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展可启只等打下天下封官加爵后就风风光光地迎娶她。不料享正帝得了江山之后,十二位兄弟死的死,废的废。有四位退隐江湖,从此不问朝政。展可启一向忠心,武功也高,享正帝不舍得杀他,想留他做贴身侍卫,但又不放心让他在后宫中进出,先封他为京畿大统领,又赏赐无数珍宝田地。展可启进宫谢恩,就被净了身。薛青渺身怀有孕,展可启却无法娶她,她受尽流言蜚语的嘲讽,难产而死。临死前给儿子取名展隐,就是希望展可启隐忍,翌日为他们一家报仇。展可启将儿子寄养在老家,对外说是义子。他在京中小心谨慎,的确很隐忍,二十年来忠心耿耿,让享正帝挑不出一丝错处。可是他的报仇之心一日也未断过。” “你我成婚的那一天,展可启来贺喜,和我在房中谈了一个交易。他要我放弃你,配合他设一个局,他答应日后让燕国独立,燕国从此不再是个附属,燕人也不必低人一等。我是燕国皇子,我无法抗拒这个诱惑。所以,新婚的那一晚,我矛盾痛苦,难下决定。阿圆,你以为我喜欢的是柳丝?其实,从头至尾,我爱的都是你,只有你一个,从你在秋千上荡过高墙,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就被你网住了。你可知道,新婚那一夜,我有多痛苦? 我一夜未眠,在放弃你还是放弃燕国之间徘徊犹豫。我整整思虑了四天才去回复展可启,愿意和他做这个交易。 我的心里有多难受,你不会知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显得有些抖。 “什,什么交易?”阿圆听着慕容兰隐的话,开始颤抖,身侧有一棵松树,她情不自禁抓住了树干。 兰隐痛苦地看着她的眼睛,不忍说却不得不说。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圈套,只为了让你和展隐成就夫妻。柳丝,那画舫上的水贼,还有后来的一切,都是展家父子设计的。” “我不信。” “展可启让生米做成熟饭,他知道享正帝对他心里有愧,所以知道展隐是他唯一的儿子时必定不会杀他,而你是他辣文小说网的女儿,他也狠不下心来。享正帝对外人很残忍,对自家人却有温情。所以,展可启定下这一局棋,赌上的是二十年来对享正帝的了解。” 阿圆瞪着眼睛,紧紧盯着兰隐,他的语气快速而清晰,每一个字她都听的清楚明朗,她心里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身子却如置身冰窟之中,透出彻骨的寒意。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你嫁给展隐么?因为展可启做了京畿统领二十年,虎贲中郎将他却永远都做不上。 享正帝生性狐疑,只相信自家人,保护宫廷的虎贲军,中郎将只能是他的亲戚。虎贲军和京城禁军各司其职,京畿统领和虎贲中郎将互相制约。驸马一向是虎贲中郎将的最佳人选。你是享正帝辣文小说网的女儿,展隐早晚一定会坐上那个位子。到了那一天,就是他展氏父子的天下。果然,享正帝对展隐很欣赏也很看重,短短半年时间,展可启的目的便达到了。” 他一口气说完,如一个惊雷炸起在阿圆的头顶。惊诧、震惊、绝望、背叛、还有无数无法说清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阿圆撕裂般地心痛,却震惊到连一颗泪都掉不下来。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兰隐。想钻到他的心里,看他所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兰隐又道:“你刚才可进了京城?” 阿圆无力的点头,已无法思考。 兰隐奇道:“那你就没发现京中已有变化?” 阿圆摇头,她一直坐在轿中想着自己的心事,兼之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连轿帘都未挑起一丝缝隙。 兰隐深深地叹息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阿圆疑惑地接过,这是一枚铜钱。她仔细看了一眼,更觉得奇怪,上面写的是元荣通宝,元荣,是个陌生的年号。 兰隐低声道:“阿圆,现在已是大暄的天下,展可启已是当今皇帝。” 阿圆手指一抖,铜钱从指缝里掉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父皇的天下已在半月前被展可启夺了。” “你胡说。我不信。”阿圆厉声喝道,心里开始狂跳,呼吸都艰难起来。 “我这里有一份秘件。正是因为这个,展可启不敢杀我,我才可以活着出来见你。” 兰隐的手里是一份丝帛,上面有字。阿圆抖着手接过,看完,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名字和手印上:慕容兰隐和展可启。 “这是我和展可启定的契约,你总该信了吧。阿圆,我来带你走。我怕展家父子会杀你,我放弃了你一次,以后,我再不会放手。” 阿圆心神俱灰,呆呆地看着他。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阿圆,你想想,一切为何都那么地巧?我又为何要骗你?展隐为何要在府前设置士兵守着不让人进出?阿圆,你现在很危险,展可启应该不会放过你们云氏,你随我走,去燕国。” “我父皇呢?” 兰隐低声道:“被逼自尽了。” 阿圆险些昏厥,摇摇欲坠的身子被兰隐扶住。她想推开他,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慕容兰隐,你放开我。”阿圆冷冷地说着,身子在抖。 兰隐慢慢松开一些,低声道:“阿圆,我知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对不起你。我亦无颜面对你。我并不敢奢望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要弥补和挽回一些我能做到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展隐父子的手中。我要带你走,即便你怨我恨我,我也要带你走。以后,我再也不会放弃你。” “慕容兰隐,我该谢谢你么?危急时刻不顾自身安危来解救我。” 阿圆冷冷一笑,回过头来,眼泪终于潸然而下,模糊了兰隐的容颜。 曾经多么美好的初见,那高墙红砖上一枝迎春怒放在春风里,她站在秋千上,高高荡起…… 曾经多么美好的心思,期盼相见又怕相见,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不知道是该迎上去,还是该躲起来…… 曾经多么幸福的心愿,一生相守,直到永远,却原来死生契阔,聊资一笑清欢。他的一个交换就将她的一生改变…… 可笑还是可叹?遇见他,再遇见另一个他。原来都是欺骗。阿圆哪阿圆,父皇取名的那一刻,可曾想到今日的“圆满”?阿圆突然放声笑了起来,扶着树干的手指深深掐了进去,只抠出血来,却不感到疼。 兰隐的眼眸湿了,他深吸一口气,道:“阿圆,你应该恨我。我没有一丝怨言。我们离开这里,我对你再也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这话听着十分地可笑。他明明被别人一句话就放弃了她,将她拱手让人,将她推进陷阱,怎么现在又提到这一句呢?他不觉得这一句话分量很重,是一生的誓言,说出就不可反悔,说出就要做到么?他真是可笑。以为一而再,再而三,她还傻到去相信么? 阿圆笑着流泪,嗓子哽的疼不可抑,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只有一个愿望,但愿从没遇见他。但愿从没喜欢过他。可是,这一个但愿已经没了意义,木已成舟,一切都不能改变,不可以重来。她本该恨他的,可是,他说出实情的时候,他在她心里曾经还残留的一点美好已经全部消散,只有鄙薄和同情。有爱,才有恨,对他,已无情无爱,连恨也是一种奢侈。 她只是不想再见他,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阿圆,我们离开这里,刻不容缓。”兰隐一狠心,决定不管她此刻的伤心和绝望,即便是强迫也要带她离开。恨总会有消散的一天,只要她安然无恙地活着。他不能保证展可启父子会不会杀她。她是云氏皇族,眼下十分危险。 他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山下走。阿圆一个踉跄,厉声道:“放手。” 兰隐摇头,想要强行抱起她。 阿圆突然柔声道:“展隐对我下了毒,我要回去拿解药,你等我,晚上我会出来,你再带我离开。” 兰隐一怔:“什么毒?” “应该是他母亲留下的那一味香吧。相思远,真是好名字。”阿圆又笑起来,笑容虚浮飘渺,似是春末,开在风里的最后一朵花。兰隐看着眼中,心口猛地一疼。这样的她,他心疼到无以复加,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若她不是公主,若他不是燕国的皇子,是不是就是一对神仙眷属?若有将来,他会用一生来赎过。 阿圆十分坚定地说道:“我要回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晚上,我一定来。” 兰隐无奈,只好放手。他不知道,展隐居然对她下毒。 阿圆唤出黄莺和随行的人,她不发一言,也不看兰隐一眼,径直上了轿子,吩咐回府。 兰隐怔怔地目送她的轿子,一直隐到山色之中。蜿蜒的山路如曲折的心事,弯弯转转,为何没有通途? 夜色渐渐深了,兰隐一直守在路边,突然,山路上亮起一盏小小的灯笼,看不清提灯笼的人是谁,只见灯笼上面是个展字。 他心里一喜,迎了上去。走近,才发现是下午见过的她身边的侍女。 “夫人吩咐送这个来。” 那侍女递过一样东西。兰隐心里一紧,接过。柔软的一方帕子,上好的丝绸。 那丝帕有一缕淡淡的墨香和幽香。就着灯笼的光,丝帕上面只有几行娟秀的小字: 东风误我隔墙送过秋千白衣胜雪樱花落一眼缘生错错错恨生宫墙真心辗转零落云中谁寄锦书来恨与相识莫莫莫他心里一阵剧痛,将那丝帕捂在心口。他知道,穷其一生,他再也无法追回,再也无法拥有。 漫山西风起,伊人独自凉。 誓 展隐回到府里已是深夜,幽幽月色,树影幢幢,山上的风声比平地格外的紧,似离人的低声呜咽。 穿过回廊便见到卧房里温暖的橘色灯光。他的心恨不得立刻见到她,步子却有些迟疑。回廊下的风灯轻动,拉长他的影子,有些孤零。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奇怪的是,今夜她并未早早睡下。独坐灯前,垂首凝神。听见门响,她抬头对他温柔一笑,今夜她的眼睛格外的水润亮泽。 见到她,他的心便生出暖暖柔柔的欢喜,渐渐蔓延至全身。 “阿圆,你怎么还没睡?” 他走过去,扶着她的肩头将她靠在自己的腰间。手指自然而然抚摩着她的光滑秀发。她身上有淡淡的幽香,是他最留恋最喜欢的味道。他深深嗅着,想将宫廷里一片纷乱的血腥覆盖下去。 再晚,他也要回到这里。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每次见到她一如既往地对他,他就长舒一口气,觉得又多了一日的幸福。他就这么小心翼翼的从上天那里偷着这一日日的幸福,他唯一的期望就是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拖延至永远。她一直都是快乐单纯的阿圆,他一直都是她的丈夫。 阿圆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抿,笑了笑。 “我想看看不点相思远是不是真的无法安睡。” 展隐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我近来很忙,也不能早些回来陪你。你睡不着的时候就点着香吧。” “好啊。” 阿圆幽幽地答应了一声,神情恍惚。 展隐拉过凳子坐在她的旁边,捧着她的脸蛋道:“怎么有些不高兴?是不是怨我回来的太晚?” 阿圆眯起了眼睛,她的眼睛又圆又大,此刻微微眯着,眼角稍稍上挑,竟有一种慵懒的妩媚。 展隐心里一荡,吻了上去。 她没有娇羞的闪躲也没有含蓄地回应,只是淡淡的笑着,任由他采撷甘美,只是眼睛却没有闭上,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展隐有些奇怪,停了下来,问道:“阿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她含笑凝望,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半晌才幽幽道:“我想看看,能不能看到你的心里。” 展隐一怔,手放了下来。 阿圆幽幽道:“展隐,我嫁给你半年了,也没有为你添上一男半女,我想,也该为你挑几个侍妾以续展家的香火才是。” 展隐眉色一动,略有些生气,道:“阿圆,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成婚才半年而已,你还年轻。我不要什么侍妾,有你就够了。” 是么?阿圆笑的有些凄楚:“我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你知道么?” “你说什么?”展隐一惊,声音骤然提高。 阿圆看着他的惊讶,继续笑问:“展隐,有种药草叫荆棘芒,你知道那里有么?” 展隐的脸色一片雪白,他在紧张,他的手指握在了一起。阿圆心里最后的一丝奢望,断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可笑自己还想着为他开脱,希望他也是蒙在鼓里。却原来,一切都只是蒙骗着她一个人而已。 她笑着站起,平静地说道:“展隐,你想要我死,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那么多法子,为何不给我一个痛快?相思远,这么一天天地点着,要到何年何月我才能毙命?” 展隐身子一震,面色苍白如雪。 她悠悠叹息了一声,低声道:“你们展家人真有耐心,可是,我却等不及了。” 展隐心头一颤,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肩头:“阿圆,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是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慕容兰隐真是个好人,不顾自身安危要来带我离开,要和我到燕国双宿双飞。他对我,真是痴情,他就不嫌弃我么?不嫌弃我又笨又蠢又是残花败柳之身么?他真是痴情啊。”阿圆呵呵笑着,泫泫欲泣,却没有眼泪。 她都知道了!这一刻,他觉得很怕。怕到心慌乱的狂跳,撞的心口都痛,嗓子如哽着巨大的石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道:“阿圆,你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是拿刀子刺我的心,你知道么?” “是么?你看,我心上也有一把刀呢,你看!”阿圆突然将自己的衣领扯开,光洁的肌肤在烛光下如暖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亮的吓人,直直地看着展隐,看着这个倾心托付一生,将她欺骗到绝路的人。 “阿圆,你听我说。”展隐心疼无比,将她的衣服掩上。手指不舍得离开她的身子,却又犹豫着放下。此刻,他似乎不敢再触碰她。 阿圆笑了笑:“我替你说好不好?我父亲对不起你一家,所以你们要报仇。我不怨恨你,一点也不恨。我恨自己,真是又傻又蠢,喜欢一个,又喜欢一个,都是这样的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笨的人了。” “阿圆,不是这样。我是喜欢你的。我真心要与你一起的。” 她有些痴痴地看着他,俊美的温暖的容颜,即便躺在他的身边也常常梦到他的容颜,以为会一生相看两不厌…… “你演戏演的真好。你笑起来,单纯又好看。你说话的时候又诚挚又热情。你对我,真是又体贴又温柔。我以为我碰上了一个人,对我比父皇对我还好。我每日都暗自庆幸,上天真是对我眷顾如此,给我最尊贵的身份,最富贵的生活,最完美的爱情。人生圆满如此,我有些象是在做梦。原来,真的是在做梦。” “阿圆。”展隐从没有如此慌张过,她都知道了。他日日夜夜地担心着,她到底知道了。此刻,他的痛苦不亚于她。可是他却无颜对她解释。 “我一直想着你是展家唯一的子嗣,一心要为你生很多孩子,半年没有动静,我又焦急又内疚,特意跑到京里去问医。我很可笑是不是,我这个仇人的女儿怎么能为你展家生育孩子。” 展隐急道:“不是这样的,阿圆,我不知道相思远会让你不育,我只是想让你失去记忆,我仍奢望着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让你一直都不知道这一切,只做我的妻子。我们不去管上一辈的恩怨,只有我们两人。” 阿圆摇了摇头:“时到今日,你还骗我吗?”有了那样的恩怨情仇,还可以当做无事,两两相对? 展隐摇头:“阿圆,我对不起你。父亲设计这一切的时候,我并不认识你,我也想要为父母报仇。可是,我遇见你,却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你。我和你的相识是一场设计,可是我和你的相爱却是真心实意。一面是父母的血海深仇,一面是你的善良信任。我日日在煎熬,可是箭在弦上,已经无法挽回。我掌控不了一切,也改变不了父亲,我只想留住你,将你放在这里,永远都不知道这些,我不敢想你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怎样?我知道相思远可以让人失去记忆,我并不知道它会让你不育。我,只想你忘记一切,从此只知道自己是展夫人,是我的妻子。” “金屋藏娇么?”阿圆大笑起来。 “让我忘记一切?不用那么麻烦,我死了,一切都不会知道。” 展隐痛呼道:“阿圆,我没有,我从没有想要你死。” 阿圆深深长吸一口气,眉头蹙了起来。她捂着心口,凄然地笑着:“可笑,我还在三生寺里许下心愿,要与你九生九世呢?流光易逝,情比金坚,你送我流光锁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在笑?是不是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好哄最好骗的人?对你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怀疑过。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过问过。” 展隐心疼如刀绞,她越是笑,越是冷静,他越觉得可怕。她近在咫尺,可是他知道他已经失去她了。她再也不会对面对他的赖皮和纠缠,无奈又羞涩地笑。再也不会对他说一句真心的痴心的话,再也不会让他触碰让他爱抚。失去是如此的突然和彻底,让他措手不及。即便心里做过千万次的假设,真的发生时仍旧无法抵挡痛至骨髓的剧痛。呼吸都不敢用力,时光仿佛静止。他愣愣地看着她,所有的辩白都显得卑微无力甚至可耻。从没有过的绝望和伤痛将他掏空,只剩一个躯壳。 阿圆的眼睛亮的可怕,所有的眼泪已经在他回来之前流尽。胃里开始刺疼,她看着眼前的他。他的眼睛黯然失神,整个人都象是抽去了魂魄,怔立在那里。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不是,从来就不是,她从来也没看清过他,他比慕容兰隐更让她看不懂,可笑的是,她还以为他是那么一个单纯美好的人,是一眼就可以看懂的人。对她也是一往情深。他在心底该多么嘲笑她的愚笨,该多么得意他的轻而易举,她是个棋子,被他玩弄与鼓掌之间,连一丝的怀疑和反抗都没有过。 一阵阵的绞痛传来。 她强笑着:“金子真是一个好东西,父皇的龙椅都是金子做的。怪不得人人都喜欢金子,穷的时候可以变卖,富贵的时候可以炫耀。想死的时候,还可以吞了它。“展隐身子一震,猛地抓住阿圆的肩头,语不成声:“阿圆,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展隐,你不是送我流光金锁么?真是谢谢你。现在,我让你得偿所愿。” 展隐的手指发抖心肺惧裂。“不,阿圆,阿圆,你骗我是不是,你不要吓我。” 阿圆慢慢举起手,袖子滑下来,露出她冰肌雪肤的一截手腕。她日夜也未离身的那一段流光金锁链子,不在她的手腕间。 展隐疯了一般,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恐惧铺天盖地而来,他惊恐而慌乱地搂着她,拼却全身的力气,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她居然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他,让他再没有一丝机会去挽回去弥补。 “都说三生寺里许愿很灵,我居然还许了九世的心愿。我真怕来世会遇见你。你翌日一定会是九五之尊,他年你若转世也一定为人。所以,我还是轮为畜生比较好,这样,我就不会再和你有纠缠,永远都不会。你一定要在我的墓里放满荆棘芒,将世间所有的荆棘芒都放上,时刻提醒我,要记得,要记得,永远不要再遇见你。“她已经痛苦到浑身颤抖,站不住身子,却强忍着一字一字将所有的话说完。 展隐浑身发软,竟没有力气抱住她,他一个踉跄坐在地上,她横在他的怀里,脸色苍白如雪,连唇都是雪白。他一直在抖,眼泪流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容颜,他慌乱地抖着手指去抹,想要看清她,那永远看不够的容颜。她脸上的眼泪,抹了一层还有一层,她从头到尾,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而他,似乎将一生的眼泪都要流尽。 番外 暄朝所有的女人都羡慕一个人,就是当朝的皇后尉迟禾。我也不例外。 我十四岁进宫,那时先皇还在位。他是个极其严厉古板的人,宫里的人都活得战战兢兢。先皇过世后新皇登基,我曾远远地在御花园里见过皇帝和皇后一次。离的太远看不清容颜,只是觉得皇上的身资挺拔高大,衬着他旁边的皇后身形婀娜秀美。 大家羡慕皇后,原因只有一个,后宫佳丽三千,皇上居然没有纳妃,即便皇后大婚两年无所出,也不见皇上有什么动静。 转眼就是中秋节,我进宫满十年,按照惯例也该放出宫了。 那天,我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宫门旁等着我的好友琳儿。我们一起进宫,一起出宫,终于在这个牢笼里挨了十年,重获自由。我一直忍不住想笑,但宫门那里人来人往,我又不敢,就那么抿着嘴角忍着,好不舒服。于是我拐到甬道旁边的桂花树下,终于放心地笑起来,心里的欢喜雀跃一直往外冒。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突然,我 珠圆玉隐 第 22 部分阅读 我拐到甬道旁边的桂花树下,终于放心地笑起来,心里的欢喜雀跃一直往外冒。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突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随意扫了一眼,吓了一大跳。宫里,只有一个人可以穿着明黄|色的衣服。我忙不迭的跪下,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甬道里碰见皇上。刚才,我居然还放肆的一直傻笑着。 我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半天,不见那明黄|色的衣角移动。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齐媛。” 那一刻似乎有一世般久长,我跪的已经麻木。 他走了过去,我却留了下来。宫门就在我的身后,我却从此再也没有踏出去。 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一眼之间,我就从一个要出宫的老宫女成了他的妃子。 我被封为云妃的那天,来了一个妇人,她见到我愣了一下,而后,泫然若泣。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为我梳头。 梳完之后,她又拿出一套衣服让我换上,说是皇上赏的。我心里很奇怪,既然要盛装前去面谢圣恩,为何要让我穿一套旧衣服。但我身份低微,也不敢多问,只是顺从。 见到皇上的那一刻,我不敢看他。他的明黄|色衣服象初升的朝阳,他在光芒之中,我不敢仰望。 他象上次一样,默默看我很久,然后走了过来,拉起了我。 “阿媛。” 他的声音很年轻,略带低沉。我怔了怔,他怎么知道我在家里的小名? “阿媛。”他又轻柔的唤了一声。 我的惊惶渐渐平息下来,终于也敢偷偷看他一眼,他长的真是好看。 他和我在一起,话并不多。只是喜欢叫我的名字,然后默默地看我,若有所思。 我成了后宫里最大的谈资。人人都觉得我是神仙关照,居然在出宫前的一刻被皇上看中,然后一步登天,成了他最宠爱的女人。 他不近女色,却对我很好,好到连御书房我也可以进出。先皇在批奏章的时候,喜欢挑一笔。 他喜欢画一个圆,然后顿一下。 我告诉他怀孕的那一刻,他神色一震,将我抱到膝上,然后将手放在我的肚子上,紧紧盖上。 我觉得很幸福,看着肚子上的那只手。突然,我发现自己的裙子上落了一滴泪。我惊慌的抬眼,发现他的眼睫湿了。 我抖着手指去抹他的眼角。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我不敢动,手缝里的眼泪很热,一直不停地涌出,湿了我的手背。 那是我见他唯一的一次流泪。 他给儿子取名展思。我的地位其实已经超过了皇后。我这才知道,原来尉迟禾并不是外界所羡慕的那样,他对皇后只是敬重而已。 此后的几十年,我一直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崇爱。直到他驾崩之后留给思儿一道密旨,我才觉得心里很不痛快。 先皇在世时就开始修缮皇陵。如今,展氏皇陵里埋着先皇和先皇后,还有尉迟禾。我在百年之后也会归葬那里。他为何要留下旨意和前朝的云想公主合葬?我想不通,心里酸楚又难受。他那么喜欢我,为何死后不和我在一起。 我实在想不开,也想不通。我决定要去云想的陵墓里看一看。 打开陵墓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我在后宫几十年,见过了人世间的最奢华,而云想的陵墓之中,都是我所没见过的希世珍宝。陵寝的顶端,是无数夜明珠,照着墓室,亮如白昼。 而最奇怪的是,陵墓里有一种奇怪的草。味道清冽而苦涩,样子也极丑陋,和满室的珍宝在一起,那么不般配不协调,如西施和无盐同列。 我走近些,想看看那公主的棺木。她的棺木前有一个灵位。我见到的那一瞬间,我很后悔。我不该来这里。 两个字,将我一生的幸福打碎。 原来,他一直念着的阿媛,其实是阿圆。 番外 我在奈何桥上也不知道迎送了多少的“人”,有时候闲着没事,我就看看旁边的三生石,看一看人间的烟火和爱恨恩怨,滚滚红尘,人世间也不知道有多少戏码可看,出出不同,倒也有趣。 那一天,三生石上突然亮了一道光。通常是人间帝王对天许愿,才有此光直达天听。我一时好奇,走近些细看。原来那道光源自三生寺。 他叫展隐,乃是下届王朝的第二位君主。旁边的那位,叫阿圆,是本朝的公主。我一看这两人在三生寺里许愿,格外的好奇。这样的地位和身份,怎么能走到一起?明明是家仇国恨横亘于两人之间。不过,单从相貌上气质上,这两人真是一对玉人,说不出的般配好看。 只听阿圆默默祈愿,愿与展隐携手白头,恩爱不移,企求上天让他们结九世情缘,世世美满。我笑了笑,这个贪心又痴情的小女娃娃。不过她不是最贪心的,我还见过有些女子,企求上天让她和她的心上人生生世世! 展隐在一边默默祈愿:此生与阿圆幸福美满,相依相守,矢志不移。他顿了顿又继续默念,若是不能,企求上天让他来世能够继续这一段情缘,弥补此生的遗憾。他会穷其一生,拼却所有,给她最想要的幸福。 我一看就明白了,这小子大概是知道彼此的身份地位难以得到圆满结局。所以将希望寄托来世。可惜,那丫头却还蒙在鼓里,痴心一片。 他又送了她信物,亲手为她带上。她高高兴兴的样子,即便是蒙着面纱也掩盖不住。 我很好奇这两人会是个什么结局。 不久,我在奈何桥上见到了阿圆。她居然是吞金而死,吞的还是那个他亲手给她带上的金手链。 我有些同情她,本是娇柔美丽的一个公主,本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情一字,薄命如斯。我对她格外怜惜,希望她喝了孟婆汤,可以投生一个好人家。 不料,这丫头倔的很,死活不喝。原因只有一个,她不肯投生做人。 我奇怪了,问她原因。她不说。 她就这么在地府里耗着,耗得阎王老爷着急上火。 我很同情她。细想,阿圆其实得了太多的天时地利,比如,倾城美貌,荣华富贵,父亲的痛爱,众人的逢迎,让她处于风口浪尖,却又太过单纯,她那几个姐姐,处处要讨父亲欢心,心计个个比她高明。 有时候上天给你一样东西,看似好事,让人羡慕,其实,也未必全是好事。比如,她若是相貌普通的农家女子,谁还会去算计她?也许找个老实的农夫,一生安乐。 所谓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且看那如意的一二,是否是自己最看重的。 十二因缘里无明、爱、取就是痛苦的根本。她偏偏三个都占全了。哎…… 展隐登基的那一天,照例要去祭天,他对天许愿,和这三生寺里的那个相同,要与阿圆再结因缘。他是帝王,祭天时的愿望自然不能无视。上天也要满足。 展隐已经转世。可是阿圆仍旧倔着不肯投生。姻缘薄上,计遥比小词年长三岁。计遥三岁时,阿圆仍是不肯投生,阎王老爷急了,自作主张让她的肉身出世。可是她迟迟不肯魂魄前去附体,那肉身便一直昏睡。 阎王老爷天天愁眉不展,和她磨嘴皮子。不料这丫头只肯投生畜生。 后来,我给阎王出了个主意。她既然想要轮为畜生道,那就让她去。一世轮回前世记忆便失去。再轮回一次,更是无影踪。当日她在三生寺许下九世,展隐只要了来生。如此正好。 于是,她就成了猫,乌龟,鱼……我和阎王老爷看着她和计遥一次次的缘分,觉得好笑又唏嘘。 终于,最后一次她做虫子被计遥吃掉,受了严重的打击,悟了做畜生的不易,被阎王老爷说动了心,要去做人。阎王老爷长舒一口气,终于算是将她打发走了。 她的肉身已经七岁,魂魄才附了上去,成了小词。 可惜,这一世,她仍是不够太平。眼下,命悬一线又到了我这里。其实,她此番正跨在生死门上,门里门外,可死可生,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我对她,着实同情怜悯,希望让她看了前世,放弃这一世的不完满,从头再来。展隐前世许愿要与她结姻缘,也算是结过了。不如就此罢手,不再与他纠缠,来世另寻良人。不过,来世有没有良人,可还真是不好说。 她呆呆地看着三生石,足足看了三个时辰。我暗地焦急,这三个时辰,世间已是三天了。可不能再拖,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否则她人间的肉身无力回天。 她终于从三生石上转过目光,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他不再是展隐,我亦不再是阿圆。我不问前尘过往,也不求来世渺茫,只要当下! 好一个勇敢豁达的女子。 她又道:“我想求你将前世所有的记忆抹去,从此,我只记得自己是小词。” 我对她不再担忧,她这样的性子,想必这一世一定比阿圆圆满。我满足了她的心愿,将她送下奈何桥,桥的那一端,通向红尘。 她走了以后,我突然想起,我刚才一时大意,竟她此生的记忆也给抹去了,这可如此是好? 桃花开了 “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小词从床上坐起来,瞪着眼睛贸然就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眼前的男子温文而雅,柔情脉脉。 一看她苏醒过来,舒书满心的狂喜。转眼,她的一句话问的他骤然一愣。他设想了无数次她醒过来的情形。 她必定会伤心痛苦,所以他准备好了好言宽慰,她若要立刻离开这里,不见计遥和桑果。他也会带她远远离去。 他万万没有料想到她现在这个模样。他不敢呼吸,压抑着心里的狂喜,极力镇定冷静。 她的样子全然没有一丝的伤心,只是好奇和不解还带了点迷糊和懵懂。修长的黛眉轻蹙着,眉头有个可爱的小窝,灵动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探究好奇,还明显带着对一个陌生人的戒备。 他心里一动,难道? 他迟疑了一下,试探道:“我是云书,你忘了么?” “云书?”她转了转眼眸,摇头道:“我不认识你啊。” 她的眼眸清澈的如同山间的溪水。她一向是个毫无心机的人,此刻,他确信了一件事,心里又是一动。 他的心里电光火石般的转了几个念头,终于有个最强烈的念头无论如何要压抑不住,石破天惊的悍然而出,似是破闸的滔天洪流。 一念至此,他竟然略略有些颤抖,他极力的压抑心里的巨浪,努力温柔平静地说道:“小词,我是你的丈夫。你怎么都忘了?” 他伸出手指,想放在她的肩头。她脸色一红,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躲开了一些。“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和你成亲。” “是真的。” 她明显不信,瞥他一眼,问道:“那我是谁?” 舒书温柔一笑:“你是小词啊。”午夜梦回,深夜无眠,这个名字都在心头萦绕,此刻柔柔说起,竟如抽丝一般,似从心头里细细的抽出来,从心头到唇边都被牵扯的一动。 “我姓什么?是那里人。” “你姓云,是,京城人。” 她“扑哧”一笑,带着俏皮和得意:“我叫云词,你叫云书,同姓之人,我怎么可能嫁给你,少骗我了,快说实话,你是不是拐骗妇人的贩子,快些将我送回家去,不然等我想起来了,可要你好看。” 舒书一愣,唉,顾了这头忘了那头,不过没关系,赖上去就是。 他笑嘻嘻地走近:“怎么要我好看,我想看看。” 小词的脸红了,一边往后躲,一边急道:“哎,哎,你离我远些。” 舒书笑着继续“逼近”,表情是既深情又痛苦:“我是你的丈夫,丈夫丈夫,一丈之内的夫,怎么能离你远些呢。” 她背靠桌子,已经没了退路,急的跺脚:“少来这一套,我才不信。” 他伸出手掌,笑道:“你看,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 他的掌心里有一快玉佩,翡翠绿,盈盈欲滴。 她往他手里一塞,瘪着嘴道:“不过是一块玉佩,大街上随处可买。想拿这个骗我,你太小看我了。” 呵,小丫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机灵与可爱。他压抑了几个月的阴霾瞬间都烟消云散,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种快乐更能让他如此痛快,心神俱醉。 他以放手和成全驻就的一座城池,此刻岌岌可危,想要得到和拥有的迫切如浪潮奔腾席卷过来,转眼就将他的城池吞噬淹没。 当他知道她的生命只余短短一程,他犹豫不舍,却忍痛放手,只想让她余生无憾。可是,她现在已经好了。 她会有漫长一生,与谁共度? 这样的诱惑他无法抵挡。他不是个轻易罢休放手的人。 她忘记了一切。那么,他就有机会重新来过。 他和她的初见,可以抹去。他现在是云书,她是小词,他在计遥之前见到她,他一定会让她爱上他。 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天下是能者据之,情是有缘者据之。她醒来第一眼见的是他,这就是他和她之间的缘分。 她已经忘记了计遥,那么他们三人,都是从陌生人开始。他终于可以和计遥公平,站在同一起始,没有她和计遥的情窦初开,没有锦绣山的朝夕相伴。 他暗自庆幸,是上天怜惜他的一片痴心,给他一个机会可以重来。他应该把握,应该争取,他不信,他那一点比计遥差。 “夫人,你病了一场,把过去都忘记了。” 小词又羞又恼,跺脚皱眉。“不许叫我夫人。” 舒书靠近些,神情款款,柔声低语:“那叫什么?宝宝?” 小词更羞赧,恶狠狠道:“我不是你的夫人。也不是你的宝宝。你认错人了。” “你这么说,为夫的心里不知道有多疼呢。你来摸摸。”他捂着心口皱着眉,再悄悄靠近些。 不料小词一点也没有同情动情的表示,大叫一声:“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他含笑道:“你喊吧,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夫人。别人听见了,只道是闺房之乐,只会笑话我们。才不来管这风月闲事。” 说着,他紧上一步,突然将小词搂在了怀里,头一低,唇压了下来。 小词被突袭的措手不及,一阵天眩地转,似乎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吸干,血液要被他吸走一般。他吻得强势霸道,无休无止,在她唇舌间狠狠侵占着。她拼命推嗓,他却象是磁石一般紧紧吸附着,豪无撼动的迹象。 她羞怒交加,找个空隙,狠狠咬了他一口。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着,他却仍旧不放开。 她快要昏厥,突然涌进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她虚弱的靠着他的胳膊,险些站不住身子。他的唇因为亲吻而红润,还有一块地方带了血,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他恍然不觉唇上的伤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眸光痴迷而深邃,似意犹未尽。 她狠狠地推开他,怒道:“你这个卑鄙小人,无耻。“他笑了,想起以前,她骂来骂去也就这么几个词。他一点也不气,若她高兴,若她喜欢他,他宁愿被她这么骂着。 他笑嘻嘻地摸摸唇道:“打是亲,骂是爱。夫人,你一下子两样都做了,为夫很高兴。“她气结,无语。气愤的看着他,她才不信自己会嫁给一个这样的人。象个赖皮。她要嫁,也要嫁个光风霁月,磊落豁达的人。 门口响起脚步声,随着是叩门声。小词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了。 舒书打开门,怔了一下,立刻说道:“薛神医,我夫人醒了。可是她忘记了我是她的丈夫,神医看这可如何是好,可有什么法子补救?“小词愣愣地看着走进屋子的一个老者,自己是真的病了,被他救治过来? 薛之海回头看了一眼舒书,道:“这个,夫人的病,若是慢慢针灸,也许会有想起来的一天。不过,你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 舒书笑了。 小词怔了,这老者也叫自己夫人,难道自己真的是他的夫人? 她心里一急,头痛起来。 “夫人好好歇息,不要太过思虑。” 老者过来给她号了号脉,转身就走了,临走前,对舒书道:“你随我来。” 舒书扭头看了一眼小词,笑道:“夫人好好休息。” 他掩上门。随着薛之海站到回廊下。 薛之海看了他两眼,低声道:“她没了记忆,你的意思是,娶她?” 舒书笑:“不是娶。是已经娶过了。” 薛之海叹道:“你拿来荆棘芒,我终于制出了一梦白头的解药,算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你若是真心喜欢她,我也不去点破,只希望你以后能对她好。我对萧容一家,唉。往事已矣,希望你日后对她好。” “薛神医放心,我一定会对她好。” “那好,她的毒也解了,你就带她离开吧。若是计遥回来,恐怕又有争端。” “无妨,计遥回来若是问起,你直接告诉他小词在画眉山庄。让他来找我就是,我等着他。” 舒书负手抿唇,自信一笑。 薛之海点头,转身离开。 舒书回到房内,只见小词噘着嘴坐在那里,捧着下颌。 他柔情低语道:“小词,你不用想了,过去都成虚幻,眼下和将来才是可以把握的。你忘了我,我也不恼,我也不急,我慢慢等你,我自然叫你会想起我,爱上我。你信不信?” 小词脸色一红,立刻离他远些,低声道:“你说话可要算话。不许对我无礼。” “好,不过。” “不过什么?” “你我是夫妻,这么生疏总是不好。我若是想念的紧了,能否让我抱抱,亲亲?” 小词立刻惊吓的逃开一些,脸色更红。恼道:“休想。“舒书愁眉苦脸道:“休想?就是说,连想,也不让想么?夫人可真是狠心。”说完,重重叹了口气,极是伤心郁闷。 小词被他的样子逗的想笑。她其实也闹不清楚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她的丈夫。不过她隐隐感觉不是,她着急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夫人,我们来这药王谷也有一些时日了,也该回到京城了。”舒书又和颜悦色的说道。 “是回你的家?那我的家在那里?”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父亲叫云景,你的母亲叫萧容,刚才的老者薛神医是你母亲的师父。你的父母已经去世,葬在京郊。回去,我领你去看看,你就明白了。” 小词半信半疑,可是眼下,似乎除了他和那一个老者无人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的如他所说?她决定去京城看一看。至于他一口咬定是她丈夫的事,她才不会承认。 舒书立刻准备好马车,带着小词回京。 小词戒心很重,坐在马车里也不让他靠近,舒书费尽心机舌绽莲花,好不容易让她嫣然嬉笑,可是他若是动一动屁股往她身边挪一点,她便立刻变了脸。同坐一个马车,就那么大的空间,她的幽香、体香阵阵袭来,让他心神荡漾。可是他却不敢乱来。 既然她喜欢君子,他打定主意重来这一次,做个规规矩矩的君子,希望能走到她的心里,所以他忍耐的很是痛苦。若是按照他以往的脾气,便是连霸王硬上弓的事也能做的出来。可是面对她,却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生怕一个动作就前功尽弃。 这一路,舒君子的做派离柳下惠也差不了多少。好不容易熬到了京城,小词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父母的坟墓。 等真正到了那里,她站在父母的墓前,却仍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急了,难道自己真的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泄气的跟着舒书到了画眉山庄。舒书早就吩咐下去,下人见到她,便是一迭声的“夫人”称呼着,叫了若干次之后,连小词也糊涂起来,自己真的就是他的夫人。可是为何这心里对他,连一丝丝的爱慕也没有? 路上,他都规矩的要了两间客房。到了家里,他却“不规矩”起来,死活要同宿一室。说是若是她不肯让他进卧房,下人们私下会嘲笑他惧内。 她才不管,门一关,自己睡。 这么相敬如宾的熬了十几日,舒书觉得进展太慢。 一日,他坐在房里,愁眉苦脸道:“夫人打算让为夫睡书房睡到什么时候?” 小词略有一点点内疚,不过,那内疚说多了也就芝麻大那么一点。 她随意扫了一眼窗外干巴巴、光秃秃的桃花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怎么还不到春天啊。想看桃花了。” “春天来了,动物也忙着择偶,夫人是不是就打算和为夫修好同房?” 呸,这个流氓。小词脸上滚烫起来。立刻就要赶他走。 舒书抓住门框,扭头嬉皮笑脸道:“夫人,要是明天桃花开了,夫人能不能让为夫也过一过春天。” 小词恶狠狠道:“开不了。你也春天不了。” 舒书笑嘻嘻道:“说话算话,要是明天桃花开了,夫人就要让我回房间睡觉。” “好。”小词推了他一把,将他关在门外。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这人,在下人面前冷漠严厉,一本正经。一回到房里,就一副赖皮脸。不是想靠近些贴着她,就是想乘机摸摸她的手。 第二天,小词一推窗,惊呆了。满树的桃花竟真的开了。 她惊诧的走到院子里,细看才发现原来那树上的绿叶和桃花都是丝绢所做,栩栩如生。 难道是他一夜间挂上的?她心里一动,心里的内疚比芝麻多了一点,成了黄豆。 “夫人,可还满意?”舒书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低头过来在她耳边轻语。 她痒的闪躲,却跌进了他的怀里。他一使力将她打横一抱,也不顾青天白日,就将她抱到了房里。关上了门。 小词惊惶的挣扎,却没他力气大,转眼已经到了床上。床上的被窝还是热的,还带着她身上的幽香,舒书一阵血涌,竟如毛头小子一般性急起来。 此刻做君子的念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想做个霸王。 小词急切的道:“我说的是真花,可不是假花。” “夫人昨天答应的时候可没说是真花假花。” “你无赖。” 舒书彻底无赖起来:“床第之上,夫妻之间,无赖才有情趣。” 小词急了,推又推不开,挡又挡不住,眼看他的嘴唇便要凑了过来。 她一个扭头急道:“你表示说我是你的夫人么,那你说说我身上有什么印记?” 舒书愣了。当日,她身上有两个印记,他知道的清清楚楚。可是,如今,两个印记都自动消失了。其他的,他还真是不知道。 这么一愣神,被小词一脚踢下床…… 番外 雪花纷扬,山路上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女人足不点地狂奔着,山路上的雪虽然不厚,但山路崎岖高低不平,被雪这么一盖,看不出那儿高那儿低,十分的不好走,所以,这男人的轻功丝毫也看不出飘逸来,再加上肩上扛了个人,略显吃力。他那姿势便如一只中了箭的鹞鹰,摇摇晃晃的十分可笑。 这男人,就是小周。他肩上的女人,一身喜庆的大红色婚服,在白茫茫的雪景中鲜艳夺目,极素淡中的极艳,似乎寒冬里所有的颜色都浓结于此,她正是桑果。 桑果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计遥最好的朋友算计,所以被小周偷袭暗算的十分彻底。 彼时,她站在厅里,等着计遥。她亲眼看见他走过来,却又亲眼看着他折回去,朝着小词的方向。她很忐忑的站在门边,心里原本十足的把握,那一刻竟只剩了一半。他还会不会回头?这一笔交易他还做不做? 突然从门口闪进一个人,小周。 “你看,他还是喜欢小词,不喜欢你。” 他刚骂过她,说她假清高,真卑鄙。此刻又来取笑她,所以她很讨厌他,冷着脸也不看他,也不理他。 他好象没事儿人一样,仿佛忘记了方才是怎么骂她的,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悠闲悠闲的站在她的身边,突然,一伸手指就点了她的|穴道。她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自己打横一抱,象扔麻袋一样扔到肩膀上,飞一般的就跑了出去。 薛之海正从外面进来,被他一撞撞到门框上,他一个踉跄扶住门框,愣了,转而才喊起来:“小周,你做什么?” 小周理都不理他,飞奔而去。 薛之海急了,一迭声的大喊:“计遥,计遥,舒书。” 小周哈哈笑着扔下一句话:“我不伤害她,我就是不想让计遥娶她。” 薛之海险些气晕,眼睁睁看着孙女的一身红色衣服转眼就小成一个红点。而计遥和舒书好象听见他的呼喊却迟迟没有过来。 小周扛着桑果一直扛到山下,眼见后面没人追上来,才长舒一口气,将桑果放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只点开了她的哑|穴。 桑果又羞又怒,却动弹不得,喊道:“你做什么?你竟敢对我无礼,快送我回去!” “就不送你!”小周翻了个白眼。又道:“看着你长的还算苗条,没想到你是个长偷肉的,怎么扛着这么沉啊。累死我了。” 桑果险些气晕过去。 “你知不知道我和计遥的成亲是有条件的?” “我才不管什么条件,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才和她成亲。我赌十个馒头,计遥他不喜欢你。你干吗要横插一道,让小词伤心?” “那是我和计遥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我就是看不过眼,就要管闲事。” “你!” “你为什么一定要嫁给计遥,你知道嫁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一辈子不会幸福的,你不要傻了,你以后会感激我的。” “我不感激你,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不要你管。” “你喜欢别人我不管啊,可是你喜欢的是计遥,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管。” “你不会懂。” “你说说看,你要是说动了我,我送你回去。” 桑果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径直对着小周的眼睛,激动的说道:“我喜欢一个人,从十四岁就开始喜欢。可是他却不喜欢我,所有来药王谷的人都对我巴结逢迎,只有他,象没看见我一样,除了客气话,从不和我多说一句。难道我长的不好看么?可是,我偏偏就是喜欢他,别的人再也看不进眼里。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在他的心里也没一点的分量。我知道他喜欢一个女子,可惜那女子根本不喜欢他。就象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一样,他也尝到了这种滋味。这就是一报还一报,一物降一物。我该高兴才是,可是,看着他难受,我却心痛。我想,若是我成全了他的心愿,是不是,以后他每次看见她,就会想到我,想到是我成全了他的幸福。即便他不喜欢我,只是感激我,只要我能在他的心里留了影子,他能在偶尔间念及我,我就满足了。” 小周愣愣的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不知道舒书喜欢小词,也不知道小词的病,更不知道计遥和桑果之间的交易。所以,他听的不大明白,却被桑果凄婉的神色和痴情的语气打动了。 “你喜欢的是谁?到底是不是计遥。” “我就是要嫁计遥。其他的,你不必知道。” 小周眼睛一瞪,正色道:“全天下你想嫁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他。哪怕你要嫁给我。” 桑果的脸色绯红,气恼的说不出话来。这样的一个看似简单的缺一根筋的人,拗起来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 “那你现在想要怎样?” “我不对你怎样,我就是让你无法和计遥成亲而已。” 桑果愤恨的瞪着他。 小周“阴险”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把带锁的链子,一低身子就将链子锁在了桑果的两只脚踝上。然后拍一拍手笑道:“我知道你医术很高,人也聪明,一不小心你就跑了,所以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把琐,锁住你的脚。这是唯一的钥匙,你看着哈,你看清楚。”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然后慢悠悠的将钥匙拴在裤带上,再拎起裤腰将钥匙塞进去,贴肉放着。 桑果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周抬头对桑果挤眉弄眼贼兮兮地笑笑:“你这么清高有骨气,不会来摸我的肉肉吧。” 桑果险些气的背过去,他怎么这样不讲道理,爱管闲事? 小周笑嘻嘻道:“为了怕你闲着无聊,我决定带你四处行医,什么时候你医治好了一百个人,什么时候我送你回药王谷,如何?” 桑果闭着眼睛,索性不看他,不理他。 他也不多说,将她一抱,又扛在了肩上。 桑果又羞又怒,喊着:“来人啊,打劫啊。” 小周伸手一拍,又将她的哑|穴封上。然后拍拍她的屁股道:“我会好好侍侯你的,放心,放心。” 长到这么大,从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对她,敢暗算她,敢欺负她,敢拍她的屁股,这一次她真的气的晕了过去。生平第一次昏过去。 重逢 舒书自从那一天咬牙要做霸王却被小词踢下床,接下来的几天,任他使出全身解数,百般解释却毫无效果。 在小词面前他如同是霸王卸了甲,功亏一篑且前功尽弃。 小词抓住了他的两个破绽,早也不肯相信他的话。一来他自称云书,本想着是抹去当日初见小词,因一个名字而引起的误会,不料一说漏了嘴,同姓自然不可成婚。后来他又改口,却也晚了。 其次,他一口咬定与小词是夫妻,却连她身上有什么印记也说不上来,若是夫妻,这般隐秘的事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小词对他没了好脸色,深恶痛绝他居然因为她失忆而欺骗她。以前还容他站近些,靠近些,也时不时对他笑一笑和他说说话。如今可好,见他就是一句话:“快些送我回家。” 舒书束手无策,借酒浇愁,他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他。即便这一次,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入眼第一个人见的就是他,却不见对他有特别的情感,对他不冷不热的,保持着一份客气和疏远。如今可是彻底的远了,连笑也不肯再对他笑。 他叹气无奈,比以前更加失落。 以前他总以为是她认识计遥在前,又有两人日久生情的一份情缘。再加上他和她不愉快的初见,所以她才不喜欢他。可是这一次,重新再来,没有过往的那些,她仍旧不喜欢他,他更加的伤心失意。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 夜已经深了,酒也阑珊。 他站起身,长吸一口气,心情很是纷乱。薛之海飞鸽传书,明日,计遥就要来了。 成亲那天,桑果被小周抢走。小词昏厥,命悬一线,薛之海逼着计遥去寻桑果,否则不施援手救治小词。计遥失魂落魄却不得不听从薛之海的安排而离去。是他,陪着小词整整三日三夜,看着她苏醒。为何?为何上天给他一次机会,却仍旧是一场空欢喜?他在知道她失忆的那一刻鼓起的自信和势在必得就这样一日日被小词消磨,消磨到不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放手,不甘心,不放手,又如何?任他怎样,就是走不进她的心。 小词的卧房里还亮着灯,他借着酒意走了过去。 他也不想敲门,径直一推,门是插上的。他越发心伤,她防他至此。他手下运气,再一用力,门插断了,门被推开。 小词惊诧地站起身来戒备的看着他。 她的表情立刻让他心里一刺,他苦笑:“小词,你在等我么?” 小词有些啼笑皆非,摇头道:“天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他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夫人,我睡不着,孤枕难眠啊。” 小词顿时红了脸,恼了他,刚才还带有一丝温柔的神色马上就消匿了,冷着脸道:“你送我回家吧,你强留我,有什么用,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我的丈夫。” “夫人,你真是罗嗦。这话都说了几天了,也不换个说法。” “哼,你嫌我罗嗦最好,再不送我回去,我更罗嗦。烦死你。” “夫人,你烦死我吧。”他凑过来,还没等走过去,就见小词拿了一张太师椅挡在他的面前。 一张椅子本挡不住他,可是他愣愣地看着那张椅子,竟有些万念俱灰。 他沉默了良久,小词也沉默着,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 内心无异于天人交战。终于,他长叹一声,道:“明天,你的家人就要来了。” “谁?” “你的哥哥。计遥。” 这个名字为何那样熟悉,似乎就在心里某个地方放着,只是没被提起而已,一提,就勃然而出,将心扉充满了。她想了想,却想不起他的样子,哥哥? “你不是说我姓云么?” “我当日那样说,是因为想你嫁给我,随了我的姓。” 小词半信半疑,又道:“那我父母呢?” “他们在定州,派你哥哥来接你回去。” 小词对他的话仍没有全信,瞪着眼睛看着他,时刻都提防着他的靠近。 舒书长叹了一声,一转身离开。他倒要看看,明日计遥来了,他又有什么法子能叫她喜欢他,喜欢自己的哥哥。他得不到,计遥也未必那么容易就能得到吧。 月色凄冷,他的心里也是冰凉一片。自古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即便攻心也有多种,痴心怕是最难攻下。 这一晚,小词很晚才睡着,她一直在想着自己的家人,又激动又茫然。如果真的如舒书所说来人是她的哥哥,她见了他会不会就想起过去的事?计遥这个名字那样熟悉,也许他真的是自己的哥哥吧。她就这么怀着期望慢慢睡去。 翌日,她一早就开始暗地里期盼着这个哥哥,直到晌午却不见人影。一上午,舒书都在后花园里的池边钓鱼,破天荒的没有来纠缠她。小词有些等不及了,想了想走到池边,站在他的身后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 池中的水被暖阳融化了薄冰,只有池边还浮着几快残冰,薄薄的几乎透明。舒书拿着鱼竿的手有些泛红,这样冷的天,他为何要在这里钓鱼? 小词的心莫名软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从药王谷来京城的一路,想起画眉山庄的这半个月 珠圆玉隐 第 23 部分阅读 要在这里钓鱼? 小词的心莫名软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从药王谷来京城的一路,想起画眉山庄的这半个月,情不自禁又原谅了他的欺骗。 水中的浮漂动了动,他却好象没看见,手指动也不动。小词悄悄走过去,替他提起了钓鱼竿。太晚了,鱼钩上空荡荡的。 舒书的目光移到鱼钩上,心里堵的十分难受,平息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小词,你在画眉山庄住了半个月,我对你,可好?” 小词放下鱼竿,在栏杆前的一张石凳上坐下。天很冷,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黑如浓墨。 “很好。”小词坦然看着他,接着又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对我好,可是,你的确对我很好。” “你真的不知道么?”舒书有些痛心。 小词看着他,默默摇头,转而,脸上却起了道红晕。 她多少能猜到吧?也许是不确认不肯定而已。他走近些,坐在她的旁边,低头看着她的侧面,不甘心仍想有最后的一搏。 “我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 小词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却将头偏开了。 舒书又柔声道:“我骗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想将你留在身边。” 小词沉默片刻,扭过头来,正色道:“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又为何要骗我?喜欢一个人,自要坦诚相待,以心换心。你哄骗我在先,以后你对我再好,我也不知道那是真那是假。我自己没什么心机,也应付不了心机深的人。我若喜欢一个人,他也应该和我一般,简单真诚。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性格,我不喜欢操心,也没有那个能耐与心机深的人周旋。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人,该配一个心思玲珑,聪明绝顶的女子。你并非不好,只是我和你无缘而已。” 舒书怅然的看着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人,握了握手掌。手掌里有两枚印章,她当日大方的送给他,他今日该还给她了。 “小词,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你收好了。” 小词被他拉过手掌,看着他在自己的掌心放了两枚印章。 “这是我的?” “是啊。你收好了。”他沉声说着,合上她的手掌,却不放开,将她的手掌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小词尴尬的想要抽回手掌,却抵不过他的力气,挣了几次都纹丝未动。她的脸色更红了,又羞又急。 “别动,让我握一会,自此之后,你就不是我的了。”他的语气悲伤而寂寥,俊美的脸上,决绝之中带着不舍。小词被他看的心软起来,放弃了挣扎,手掌虽然放在他的掌心里,奇。сom书心里却别捏而尴尬。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放肆的盯着看。 突然听见弄玉的叫声:“哎,哎,你等我通报我家主人,你怎么可以乱闯!” 舒书的眸色一沉,手握的更紧了。 小词惊异的看着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一个人。弄玉跟在他的身后,却跟不上他的步伐。 他手握长剑,阔步而来。 他的面容英朗而略带风霜,如一个征战沙场凯旋归来的儒将。浓黑的剑眉下是亮如曙星的双眸,似乎隔着前生今世的滚滚红尘,穿透如潮人群中的万千面孔,一眼看见她。 小词的心猛的一痛,仿佛被什么硬物重重撞击了一下,而后是被碾碎般的细致到针尖般的无数刺痛。 他的目光放在她的脸上,直直的看着她的双眼,那样深邃的目光,仿佛利剑破空而来,径直扎到她的心上,她不知道为什么立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他,有莫名的熟悉和信赖。 “小词。”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低哑暗沉,仿佛许久都未开口说过话,仿佛叫她的名字是他尘世中开出的第一声。 她再次心里一动,眼眶竟然一酸,这一声久违的呼唤搅动了她沉沉如暮蔼的心事,似乎他是那千帆过尽后的一叶轻舟,穿越万重烟水,来载她回程。 哥哥? 他走近来,近到可以看见他眉宇间的风霜和眉梢间的每一丝轻颤。小词情不自禁的紧张,所有的精力都集注在他的脸上,完全忘记自己的手还握在舒书的手上。 计遥的目光扫到舒书的手上。小词虽然看着他,手却仍被舒书握着,似乎也没有抽出的迹象。 他紧抿唇角,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表。他已经从薛之海处知道小词失去记忆。他不信,不信她居然能忘记他。 一路快马而来,他抱着一丝奢望,希望见到她的一刹那,可以唤醒她。然而看到她和舒书相握的手指,他知道,她真的是忘记了,一切都忘记了。 看到他的一刹那,她的神色也不过是微微一动。 计遥的心里,幸福和痛苦各占一半。他既感谢上天在生死关头让小词有了解药可以起死回生。他又痛苦她活了下来却生生忘记他。他不能忍受她将他视为陌生人,将过往的朝朝暮暮遗忘。那样多的欢乐和幸福,每次回想都如沐春风,不舍醒转。以后只是他的独角戏,她是个看客或是听客?或是连看客听客都不屑捧场,只做路人,挥袖离去?一想到这里,就是刺心的痛和无比的恐慌,他恨不得立刻一步上前,将她从舒书的手中夺过,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从此放她只在手心、心上。 “小词。”他第二次呼唤她,嗓子略有些哽咽。此刻的重逢如此可喜却又如此遗憾。他和她差一点就是天上与人间,差一点就是今生与来世。而现在,虽然同在今生,近在咫尺,她却不记得他。 他微笑着更走近些,紧紧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丝最细微的波动。他生怕惊了她。从来没有过的惶恐和忐忑,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如鼓。 “哥哥?”小词低低唤了一声,带着迟疑和不确定,情不自禁暗自看了看舒书。 舒书放开她的手,对她温柔一笑:“是,他就是你的哥哥,计遥。” 哥哥?计遥愣了,看着舒书。他竟是这样说明自己的身份?他心里一冷,想怒想气却又释然放下。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此刻,他不会计较舒书怎样说明自己和小词的关系,他只要将小词还给他就行。余下的,他可以穷尽一生来慢慢改变,让她想起。 舒书又怅然苦笑道:“计遥,我说我是她的丈夫,她死活不信,看来我真的是一败涂地啊。” 计遥心里一惊,暗自庆幸小词的不信。他紧上一步拉起她的手,微笑着:“小词,我们回家。” 小词看着他,半是探究的信赖,半是熟悉的陌生。这就是她的家人?哥哥?她很遗憾自己看到他却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是觉得安全和信任。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关系,让她有这样的感觉。她微笑着,没有回答,却放心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舒书眯起了眼,此刻他竟嫉妒的满心满肺都酸了起来。同样是第一面,第一眼,她为何就是那样欣然的信任了他,接受了他。即便是个哥哥的身份,仍然让他嫉妒到发狂。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被计遥带走。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握得咯咯做响。不是你的,终归不是。先机占尽,心机用尽,仍是不行。他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挫败感,竟有些认命地叹息了一声。 小词看着画眉山庄外的一匹马,莫名有些熟悉之感。那马也凑了过来,闻着她的气息,甚是亲热。她的确信更浓了些,对计遥笑了笑,问道:“哥哥,这是我的马么?” 计遥笑:“是我的,不过我的就是你的。你以前都是这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是吗?”小词愣了一下,笑眯眯道:“既然这样,那,哥哥的银子可都是我的,哥哥带我去京城逛逛,我想买东西。” 计遥翘起了唇角笑看她。这个喜欢逛街的习惯可一点没变。不过,他再也不觉得头疼,能和她一起走过红尘中的集市,看着万家烟火,已是一种福气,失而复得的难能可贵。 两人慢慢走着,计遥一直看着她笑。渐渐,小词的脸竟有些热了。她低了头,小声问道:“你笑什么?” 计遥故意道:“哦,我笑,你早就嫁过人了,怎么还梳着姑娘的发式。” 小词大惊,立刻停住了步子。 “你说什么?我嫁过人了?我嫁的是谁?” 计遥摸摸眉梢,笑道:“嫁的反正不是舒书。” 小词跳脚:“到底是谁啊。” 计遥笑嘻嘻的看着她:“你猜猜啊!”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怎么猜啊。” 计遥叹口气:“哎,人家不知道多伤心呢。一心一意的等着你,你却把他忘的干干净净。” “是谁啊。” “算了,既然你都忘了,就当自己还是个姑娘,等哥哥什么时候再给你找个好人家,重新嫁吧。” 小词恼了,重重捶了计遥一拳:“婚姻岂是儿戏,你胡说什么?” 计遥忍着笑,回头看着她,故做愁苦道:“我告诉你,你要是不信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自然信啊。” “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我哥哥啊。” “舒书说是你的丈夫,你不信,为何他说我是你的哥哥,你就信了呢?” 小词愣住了,是啊,他说的话,她一直不太信,为何这一句就那么坚信? 计遥温柔的看着她,不急不燥的等待。 小词有些茫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她忐忑的问道:“我直觉你是我的哥哥,难道你不是?” 计遥笑了:“我叫计遥,你叫云词,你说,我是不是你的哥哥?” 小词怔怔地看着计遥,心里开始动摇,开始疑惑,如果他不是哥哥,他又是谁?舒书为何要骗她? 计遥的眼神脉脉如水,缓缓说道:“你睡觉的时候喜欢贴着墙,因为怕翻身掉下床。你洗澡的时候,喜欢先洗左胳膊,你的腋下,有一颗痣,还有,你的后腰间,有两个圆窝。” 计遥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似看透她的周身。 小词愣住了,他说的那么详细,对她身体的隐秘也知道的无一丝错漏。他,究竟是谁?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哥哥,应该不会知道那么多,应该不会知道你的身上的印记,你说,我是谁?”计遥一字一顿道,牢牢看着她,似乎要将那个答案从心底传过来。 小词紧张的无法呼吸。那个答案在唇边,她却不想承认。眼前这个人,即便有熟悉的感觉,即便有信任的迹象,可是,要她承认那一个可能,她仍是无法接受。他说到底,仍是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 她开始躲避他的视线,低垂了眼帘不敢看他咄咄逼人的目光。 计遥长叹一口气,苦笑道:“小词,我不逼你。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想起我。” 小词的心猛的一跳,他这样说,就是证明了她心里的那个猜测。她心乱起来,开始别捏尴尬。不复刚才的随意和大方。他,真的是她的丈夫?就凭他一面之词么?若不是,又为何对她的一切都知道那么详细清楚? 计遥见她红着脸低了头,心里一动。他牵了她的手,柔声道:“怎么,你讨厌我?” 小词脸色更红,想抽出手来,却被他紧紧握着。 “你身子那里我都摸过了,摸摸小手又怎么了。不要掩耳盗铃了。” 小词的脸烧着一般,又羞又恼,气道:“你胡说。” 计遥笑嘻嘻道:“我没胡说。你的胸前,还有一颗红痣,我刚才忘记说了。” 小词的脸已经红的如同一朵彤云。她羞恼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说的一点也没错。那他,的确是连她全身都看过了。 计遥看着她羞涩到要钻到地下的模样更加好笑,凑到她的耳边细语:“你不用含羞,你若是觉得吃了亏,我让你晚上也看光我,可好?” 这句话真是火上浇油,让小词羞赧的毫无还手之力,觉得全身都开始滚烫。偏偏计遥还不依不饶,继续低语道:“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怀了身孕。上个月初七,我们还恩爱过。” “计遥!”小词羞的到了极限,跳脚大喊了一声,扭身就走,只觉得手指头都开始烫了,脸色红成什么样,不想也知道。 计遥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手从她的袖间伸了进去。 小词又惊又羞,光天化日之下他要非礼她么?她恼了,使劲挣扎。计遥却笑着任由她挣扎,只是紧紧搂着她,将她的袖子捋了上去。 “你看,你这胳膊上的守宫砂都没了,我没骗你吧。” 她其实早已怀疑过,却不敢相信而已。此刻他的口气那么肯定,让她心慌。 “是我让它变没的。”他在她耳边温柔而甜蜜的轻声细语。她的身子竟然一软,又开始滚烫起来。 她拼命的挣开他的怀抱,恶狠狠的瞪他一眼,道:“我才没那么容易被你说服。” 计遥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带着宠溺和促狭的笑。 “我才不急。当日可都是你急,在空空台拦着我,非要亲我。” 小词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听在耳中是让人羞愧交加。 “我不信。”她只好死不承认。反正也不记得了,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我带你去看看,也许你一到地方就想起来了。” “好,你带我去。” 计遥翻身上马,俯下身子,单臂将她抱起,放在自己的胸前。然后纵马奔驰起来。 小词横坐在他的胸前,有意无意总是碰到他的肌肤,鼻子里也全是他的男性气息,好闻的味道,好象是她潜意识里最喜欢的味道。她的心又开始乱跳。 进展 归程越短,归心越急。快马跑了两个多时辰,天近黄昏。夕阳残照收回最后一片暖色,暮色渐起。 计遥放慢了速度,道:“小词,天色也晚了,我们先找个客栈歇息一晚明早再走吧?” 小词一路上都在思前想后的考虑自己和计遥的关系,可是,越想越乱,她心不在焉的答了声“好。” 两人在道路旁找了一间小客栈,下了马。 店家一见来了客人,十分热情,招呼着热茶热饭。 小词没什么胃口,漫不经心的扒了几口饭。一抬眼却见计遥一边愉悦的吃着,一边看着她。他明明没笑,可是眼睛却含着笑意,看的她心里发慌。 “多吃些,你近来瘦了。等回了家,我让母亲好好给你补补。” 她心里一跳,小声问道:“谁的母亲?” 计遥笑呵呵道:“我的就是你的。” 小词一愣,脸色马上就红了。“我吃好了,我先上楼了。” 小词招呼过来店家。店家笑嘻嘻道:“夫人要歇息?楼上还空着三间房呢。夫人自己挑。” 小词被他一个“夫人”叫的脸色更红,难道路人都看着自己象个已婚的妇人?与他是一对? 她噘着嘴跟着店家上了二楼,挑了居左一间,然后又指着隔壁的一间道:“这一间,给楼下那位客人,一会你去找他要银子去。” 店家愣了愣,点头道好。 小词坐在床上犯愁,眼下这已是回家的路上。难道真的认定他就是自己的丈夫,去见公婆? 这可如何是好?即便他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说的证据确凿,可是要她一时承认他就是她的丈夫,她还是难以接受,更无法想象接下来的夫妻生活。她有些郁烦起来,失去记忆,真的是很痛苦,茫然无助的感觉时常袭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一切都靠着直觉。 敲门声让她一惊,她站起来开了门,果然,他站在门口,含笑看她。她立刻就紧张起来,挡在门口道:“你,我给你要了隔壁的屋子。” 计遥点头:“我知道了。你早些睡,明早还要赶路。” 小词见他转身进了隔壁,长舒一口气,还好他没有非要和她同居一室。 计遥关上门,微微苦笑。 近在咫尺而长夜相思。 翌日吃过早饭,两人上了路。计遥见天气甚好,今日也一定能赶回去,所以也不急,马不快不慢的跑着,他将一件大氅裹在她的身上,单手持缰,右手从大氅里伸进去,搂在她的腰上。 小词顿时身子僵硬,扭腰想让他把手拿走。 “快放手。” “我的手冷,你帮我暖暖。” “胡说。” “你看,风都吹红了。” 小词一看他持缰绳的手也确实有点微红,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认了。心里却不满他在占她的便宜。暖手需要搂那么紧么?恨不得将她都要按进他的身子里了。她有些恼了,往外挣了挣,瞪他一眼。 计遥笑:“你要觉得不公平,也可以搂着我。我身上很热,你要不要暖手?” 小词羞的扭过头,这人,真是讨厌,总是说这些。 “你以前总是喜欢让我给你暖手暖脚,晚上睡觉恨不得蜷到我的怀里,你真的不记得了?”她脸更红了,低头一个字也不说。 “你还喜欢摸我的心口,上面有个伤疤,可是因你留的,你天天摸,说要把那伤疤抚平。” 她的呼吸都急促了,真的有这样的事么,那也不能光天化日的说起这个。她又羞又恼:“闭嘴!” 计遥很满意的看着她嫣红的脸蛋,一本正经道:“我不过是想多说些过去的事,想让你快些想起来。别的事,你记得不清,我觉得这些亲密的事就咱俩知道,你总该有些印象吧?” “不许再说。” “好,好。我不说了。” 计遥忍着笑,低头看着她娇艳的羞容,心里一荡,突然低头吻了下去。 她正在羞恼,根本没有注意他的突袭,猝不及防,被他亲了个正着。马背上,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胳膊还紧紧搂着她。 奇怪的是,对他的吻并没有很抗拒,反而心里一软,有种熟悉的甜蜜涌了上来。 可是,油然而生的羞涩还是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推拒,等好不容易他放开她。便宜,已经被他占光了,唇上一片酥麻。 “你太过分了。” “你不让我说话,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做点什么。” “你不要自做多情,你别以为说是我的丈夫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还没有承认呢,你再这样,我对你不客气。” 计遥叹气:“好,我规规矩矩的总成吧?” 小词恼他一眼,揉了揉嘴唇。 “你别揉,再揉更红了,一会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词被他整治的毫无脾气,悻悻地再瞪他一眼方才解气。 晌午时分,到了锦绣山。计遥存心想让她回到旧时故地,希望能唤醒她的记忆。从山路上慢慢上行,他一路指点着,温柔的说起往事,可是她毫无印象。、空空台依旧,还没等计遥要带她上去,开口说出以前的那一幕。突然听见有个人叫道:“小词!” 小词一愣,扭头看去。只见空空台的不远处,从山路上走来一个人。 他走近了,是个山里的青年人。朴实淳厚的样子。 小词奇道:“你是谁?你怎么认得我?” “哎呀,你都不认识我了?我是阿宝啊。” “阿宝?”小词疑惑的看向计遥。 计遥对他却略有印象,是东山的一位山民,以前来过陶然居几次找萧容要药草。 他笑道:“阿宝兄弟,小词病了一场,将过去的事忘记了。” 阿宝急道:“是吗?那可怎么办?” 计遥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想带她来故地重游,看能不能让她想起点什么。” 阿宝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想抱着她上空空台亲嘴,让她想起点什么?” 计遥和小词都是脸色一红,心里一愣。 阿宝挠挠头:“哎呀,别不好意思了。那一次,你们俩在空空台上亲嘴,我和我爹,还有豹子头,小虎子,七婶都看见了。我们都没好意思去赶集,赶紧又折回去了。” 小词和计遥的脸都红透了,天哪!居然有这么一出。 “你们赶紧的,这会大家都吃午饭,估计没人来。早上可不成啊,早上大家去赶早集,会被人看见的。”阿宝笑嘻嘻的走了。 计遥看着小词红透的脸蛋,笑道:“你看,我没骗你吧。大家都都是证人。太好了,幸好有人看见。” 小词一跺脚,扭头就走。 计遥在后面喜滋滋的跟着,第一次发觉有人偷看其实也不错。可惜,小周不在,不然让他告诉她,他们那一次被他看见在同一个帐子里的事,这事就是板上钉钉子了。 走到瑶池时,晌午的阳光细碎的撒在屋前的树叶上,一片静谧的宁和。温泉里的水依旧清澈,水气袅袅。 “小词,你看那屋子上的木牌,还是我用剑划的,瑶池这个名字是我从咱俩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的谐音。 来,你进来看,里面还有你的衣服。” 计遥打开门锁,久未住人,屋里略有灰尘,计遥顾不得打扫,打开衣橱,取出两件衣服拿了过来。 “不信,你换上试试。要不,我帮你穿?” “不用了。”其实,刚才阿宝的一番话,她已经信了。只是一时还不能那么快的接受。 “我去做饭。这米还是我们离开之前去山下的早集上买的。” 小词默然看着他兴高采烈的兴奋模样,咬住了唇。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怎么爱上他的。那以后的自己,还会不会爱上他? 他去厨房做饭,她拿了抹布开始抹去屋里的灰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物一件都让她觉得欣喜和安宁,似乎有了生命,在向她诉说着过去她在这里的时日和点点滴滴。 两人简单的吃过午饭,接下来怎么办,是个问题。 计遥带她来锦绣山,只是想她来回忆一下,他很急着带她回家,去见父母。 可是小词却不想离开。她觉得一回到计家,就等于和计遥要做夫妻了。可是,现在她对他,还没有感情,如何和他做夫妻,一想到肌肤之亲的事也避免不了,更是羞赧的看也不敢看他了。所以她打算赖在这里不走,反正这里一应俱全的东西,住着也很舒服。 “我要留在这里,你自己回家吧。” 计遥跳起来:“你说什么?你不跟我回家?我娘还等着看你呢。” 小词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我不走。” 计遥只好投降:“那好,我也不回。我陪着你。” 小词急道:“哎,你别这样。” 计遥叹气:“夫唱妇随,如今咱俩是颠倒了。” 一下午,计遥都在劈柴发泄。 天晚了,计少侠又去做饭。饭后,小词冷着脸道:“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你赶紧回家睡吧。” 计遥看着她,心如刀绞。这么远的山路,这么黑的天,还赶他走。 计遥低声小气地商量:“我不怕冷,我睡地上吧。” 马背上可是被他突袭过,所以小词断然拒绝:“那不行,一个屋子里你要是突袭我怎么办。” 计遥无奈:“那我睡厨房。” 小词想了想:“那好吧,可是你自己愿意的,以后别对你娘告状啊。” 计遥一咬牙,夹着被子去了厨房。 长夜漫漫无眠,突然,冬雨簌簌而落。计遥抱着被子感谢老天爷,终于可怜他一片痴情下了一场及时雨啊。 敲门。 “小词,厨房漏雨了,让我进去吧。” 半天没动静,继续哀求:“小词,我的被子都湿了,不信你摸摸。小周这个菜包,盖个房子也不过关,厨房那整个就是一个糊弄啊。” 过了一会,小词不情不愿地开了门,人挡在门口,手放在他的被子上摸了摸,果然有点湿。 这才放他进来。 小词俨然自己是这屋子的主人,吩咐道:“那你睡在地上。不许无礼。” 计遥心满意足的躺在地上。虽然摸不着亲不到,可是能闻见她的味道了,聊胜于无,有了进步。 要不,明晚,色诱一下? 霸王硬上弓 翌日天光晴好。 计遥的心情也甚是晴朗。 小词起床后一眼扫到他,只是脸色微微红了红,便镇定自若的起来穿了外衣,打开了门。计遥稍稍有些遗憾现在是冬日,即便同居一室,晚上睡觉也穿的密不透风,实在不适合进一步发展暧昧的关系。 小词站在门口伸了伸腰身,扭头对他微笑:“天气真好,难得一大早就出了太阳。计遥,你将被子晒一晒吧,昨夜不是有些潮么?”计遥笑得极是灿烂,她这是关心他呢,他的心里也灌了阳光一般暖暖的。 他乐呵呵的在两颗树间扯了绳子,然后抱着被子挂上去。想了想,又将小词的被子也挂上去。 被子是小周买的,这家伙故意买那最俗气最艳丽的,两床被子一个桃红一个柳绿,一个是鸳鸯戏水,另一个还是鸳鸯戏水。 小词看着搭在一起的被子,再一看计遥趴在自己那床被子上一动不动,奇道:“计遥你干吗?” 计遥深深吸了两口气,故做幽怨:“闻香思美人,以慰相思之苦。” 小词脸色一红,哼了一声,低头回了房间。 计遥呵呵笑着去做饭,厨房的地上三三两两分布了几片水涡。计遥暗暗感谢小周的马虎和天公做美,心情甚是愉悦的做好了早饭。做完了饭正欲端到屋里,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叫喊:“小词!” 计遥从窗户里往外一看,是阿宝。 小词用屋子里出来,笑道:“阿宝哥,有什么事?” “你记得我了?” 小词摇头:“昨天计遥对我说了,我一时还没想起来。” “无妨无妨。我来给你送点东西,这是我猎的兔子山鸡。你吃了说不定就好了。” 小词连忙感激的道谢,对阿宝笑的一脸明媚。 计遥从窗户里看的酸溜溜的,他倒不是和阿宝吃醋,他是想着何时她也能这般对他笑。 阿宝走后,小词高兴的将山鸡兔子放在地上,喊道:“计遥,你一会将这收拾好了,你会不会做啊?” 计遥偎依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酸溜溜道:“给哥哥笑一个,哥哥给你做。” 小词脸红也不耽误瞪眼睛,亮晶晶的眼睛象是有细碎的阳光落了进去,看的他心旷神怡,情难自禁。看着看着他就迈开了步子,逼近。 小词退后一步,脸色更红了。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眼里好象有东西。” “什么东西?” 计遥极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慢悠悠道:“没什么,全是我的影子。” 小词恼了,推他一把:“干活去,不然就赶快下山回家。” 此乃杀手锏! 计遥是无论如何也要将她一起带下山的,于是计少侠乖乖的听话又开始劈柴。两天下来,这柴火也够烧半个月了。计少侠坐在屋顶上,愁看夕阳,苦盼着它快些掉下山梁,天色一黑,他好色诱小词。 终于,天完全黑了,月兔东升。 小词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以前的一个丝帕,上面绣着一朵桃花,却还差了一片花瓣未完工。是给自己的,还是给他的?丝帕颜色是深蓝色,应该是为他绣的吧? 她有些出神,想不起以前,自己对他是怎样的心境。 突然听见屋外他在叫她的名字,她放下丝帕走出去。月色迷蒙,温泉里的水气象是白雾一般。计遥靠在岸边,正在唤她。 他好象光着上身,她不好意思上前,远远问道:“什么事?” 计遥柔声道:“你过来。”以前,她不是很喜欢看他么,大丈夫能屈能伸,计少侠决定色诱。 “我不过来。”可惜小词不上钩,远远的站着,不肯上前。不上前看不清,怎么诱? 计遥只好临时改变策略,道:“我忘了拿衣服,你帮我拿一下。” 小词转身进了屋子,打开衣柜,发现他的衣服居然和自己的都叠放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几件。看来,在这木屋里的时日,两人的确是行了夫妻之实。身上没有守宫砂是最好的证明。她心里猛的跳了起来,脸上又开始发热。 走到温泉边,却不见计遥的身影。她放下衣服,转身要走,突然,水声一响,计遥从水里站起,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这次看的十分清楚,水滴从他光洁矫健的肌肤上滑下来,一直滑到小腹上。因为用力拉住她,他上臂肌肉突起一块,结实而健硕。她脸红心跳,急忙挣扎着要离开。不料他一个用力,将她打横一抱,放在了水里。 她“啊”的叫了一声,还没等反应过来,他抱着她就望水中央推波而去。 她水性不好,裙子一湿水就缠在了腿上。身上的夹袄也重,棉花吸满了水,感觉把她往下坠。 她慌张的搂住了他的脖子,连声叫着:“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计遥嘿嘿一笑:“妹妹,现在是你搂着我,不放开我,你自己看看。” 小词又惊又羞,急道:“你送到我岸上,我就放开你。” 计遥笑了:“不用了。你搂着我吧,我没意见。” 小词气的象青蛙,可惜也没法子。她要是放手,就要喝水。一想到这是他的洗澡水,打死也不喝。于是只好吊在他的脖子上,僵持着,生闷气。 计遥得逞的笑着,手开始不老实。 “哎,哎,你别乱动。” “我没动啊。” “你动了。” “我动那里了。” 小词不好意思说他动那里了,更恼。 计遥拉着她的裙子道:“这个要脱掉,缠在身上多不舒服。” 小词尖叫:“不要。” 计遥小声道:“别叫,万一有人听见了,过来看我们洗鸳鸯浴可不好。你在空空台上亲我可是名声在外了,可别再添一笔,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回锦绣山了。” 那壶不开提那壶啊。小词红着脸扭腰挣扎,不想让他的魔爪得逞。可惜呀,三下五去二,裙子已经浮到了水面上,随着水流飘啊飘……再一愣神,上面的夹袄也开了,兜肚都一眼看见。 小词的脸已经红透了,还好,天黑,看不清。 “再不送我回去,我就咬你。” 计遥点头:“好,你咬吧,你咬我的嘴唇吧。”说着,迅雷之势就主动送唇上门了。 小词的手被占着不敢松开,嘴唇也失守了。 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他才放开她,让她呼吸了几口空气,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夹袄已经飘在了水里。自己的腿也盘在他的腰上。小词羞愤的快要昏厥,恶狠狠道:“计遥,你等着吧。” 计遥点头:“恩,我等着呢。” 又是迅雷之势压倒。 天又昏,地又暗。 再次放开,小词已经觉得身子有些软,心跳的也不象是自己的他将她抱着往浅处游了游,靠近岸边有一块大青石,一大半斜伸到水里。上面是一棵葳蕤的树伸过的枝叶,枝杈间露出半圆的月亮,清辉若水。 他将她压在水里的石上,手脚都不规矩起来。 因为在浅岸,她胆子大了起来,松开他的脖子开始还手,又推又挠。挣扎反抗的结果是兜肚也飘起来…… 他在她上面温柔的的笑着,秀雅俊朗,谦谦如君子。他在水下的动作却坚定而霸道,是个不折不扣的霸王。 他抓着她的手举过头顶,放在青石上。然后舔了舔她的锁骨,又往下吻下去。水面正好卡在她的|乳间,半圆的山峰上,一颗红豆在水面上忽隐忽现。 他亲了一口,低哑着嗓子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两只。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小词羞赧的几乎想要咬死这个伪君子啊,此刻行如此风流之事,还乱改名诗。 “夫人,你脸红的象红灯笼。” 计遥笑嘻嘻的看着她,然后又道:“夫人以前偷看我在温泉洗澡,现在怎么都不看了?” “胡说,谁看了!” “我就知道你死也不会承认的。你看我心口的伤疤,我没骗你吧,你摸一摸。” “不摸。” “非要你摸。” 他拉着她的手,非要放在上面,她的手心下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许只是一种错觉,好象觉得他的心跳的很快,和她一样。 他低头亲了上来,温暖的水波推着他,推波助澜的一不小心将他推进了她的身体。 她身子一僵,又反抗起来。他只好忍耐着停住不动,细细的吻她让她放松,而后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不是 第一次,不会疼,你别怕。” 这是什么话?她又羞又气,虽然不疼,可是她却还没准备好,就这么被他给侵占了,还是在水里搞突袭。 她气的咬上了他的肩头,他一动不动,似乎不觉得疼。只是柔声说着:“你不觉得我们很契合,这感觉很熟悉么?我只是想让你想起来过去。” 她松开了口,无奈而气愤。怎么能用这种法子? “没关系,一次你想不起来,我们再来一次。天天想,总能想起来。” 这简直就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干坏事啊。还天天想,你想的美吧,小词气呼呼的扭开了头,你等着,这一次不够小心,着了你的道儿,没有下一次了。 他极其温柔而体贴的推进,水波荡漾着,两人象是一株同根的莲花,在温泉里开出并蒂的花朵。 圆满 星辰不明,月色昏昏,计遥抱着小词回了屋子。小词躺着床上软的连揉腰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见计遥一脸深情款款,心满意足的笑,再想起刚才在温泉里被占尽了便宜,真是越想越恼,于是气哼哼道:“计遥,你明日在瑶池旁边再盖一间屋子自己单住,否则就下山。” 心软让他进了屋子,他就登堂入室的想要更多,实在是可气。 计遥甚是满意今夜的战果。听说她要他在瑶池旁边再接一间房,他也觉得心里甚是甜蜜。她若是讨厌他,又怎么会让他在旁边建一间屋子呢?早一脚将他踢的远远的才是。 饱餐一顿之后,计遥被饿了半个月。 白日里伐竹建房,晚上躺在厨房盼雨。 竹屋很快搭好,象是一间正房旁的偏房。 小词将他的衣服被子搬了进去,放在床上转身出来。 计遥挡着门口,抱着胳膊不让路。 小词莫名气短:“我要出去。” 计遥扬扬眉梢:“好。”好是好,不见让路。 “你挡着门呢。” “你推一下不就行了。” “你。”小词气呼呼的上手就推,他山一样纹丝不动。 计遥促狭的笑道:“这是我的地盘,要是推不动,我可就不放你出去。” 小词脸红了:“计遥,你赖皮。” 计遥皱了皱眉头,一把抱起她,正色道:“这样才叫赖皮。” “哎,哎,你放下我。” 计遥一路往床边走:“ 珠圆玉隐 第 24 部分阅读 计遥促狭的笑道:“这是我的地盘,要是推不动,我可就不放你出去。” 小词脸红了:“计遥,你赖皮。” 计遥皱了皱眉头,一把抱起她,正色道:“这样才叫赖皮。” “哎,哎,你放下我。” 计遥一路往床边走:“来,你试一试我做的床睡着舒服不舒服。” 小词预感到他的目的不是那么简单,急道:“我不要试。” 计遥不由分说,自做主张:“试一试吧。” 她一声惊呼:“不要。” “不要客气。”他说着说着,她已经被放在床上了,翠绿的被子上是鸳鸯戏水。 …… 她又被“戏”了…… 事后,她掩着春光乱泻的衣服,脸红心跳气愤不已。这一次又怪自己心善,为何要亲自给他送衣服被子跑到他的地盘来,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有来无回。 休息了半晌,恢复了体力之后,小词气呼呼的亲自刻个竹牌挂在他的房门口,上面写着两个字“瑶井”。然后她站在门口叉着腰冷着脸道:“以后井水不犯池水,哼。” 计遥抬眼看看她,上下打量,专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了看,意味深长的笑:“池水和井水早混一起了,都混了两回了,撇不清了怎么办。” 小词先是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红透了脸扭头就进了瑶池。 三天没理他。 计遥很高兴,从半月缩短到三天。看来,恩,她就是不好意思承认已经对他动心动情了。奇怪,以前他懵懂不明她的感情,她反倒积极勇敢,现在他将真心全奉献,她倒羞涩含蓄起来。 看来这“情”字,就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事。总要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才有情趣。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倒真没尝过追求女子的滋味,新奇又幸福。他日日想着法子讨她的欢心,但凡有一点小小的进步,见她嫣然一笑,见她脸色绯红,便觉得是世上最美的颜色和风景。 这一天,计遥一大早就离开了瑶井。 小词一早不见他,心里有些慌张。进了他的房间,他的床铺整整齐齐,屋子也收拾的干净利落,怎么有一种人走茶凉的意味?他难道是走了?难道真的被自己气走了? 心里开始酸溜溜的难受。平日不觉得他的好,他不在了,怎么那里都觉得不对劲?屋子里空荡荡似乎一点生气也没了,他的声音已经听惯了,他的身影也已经看惯了。他的玩笑她也听的心甜不已。他将一切都培养成她的习惯,一离开,是那么的不适应。 他是她的丈夫,怎么可以抛下她不辞而别?就算她耍耍小脾气发发威风,也只是因为拉不下面子被他屡次占便宜而已。她心里其实也是喜欢他的,连人都是他的了,他就笨到连这也看不出来么? 真是越想越伤心,眼泪开始一大颗一大颗往下掉。 伤心了大半天,午饭也没做,一点胃口也没有,就坐在温泉边难受。眼看太阳开始往西移,心里更是苍凉。 他真的不回来了么?眼泪又开始了第二波。 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其中一个声音正是计遥。她心里一阵狂喜,连忙站起身,朝着来路看去。果然是他,可是,他身边居然还跟着一个女人!身资很窈窕,穿的衣服也很好看。 她气的眼花头晕,不到一天时间,他居然就带着一个女人回来。 计遥看见她,急着几步走过来,笑道:“小词,这是母亲,你还记得吗?” 母亲?他的母亲?小词脸色一红,心算是安进了肚子,想到刚才无故生的一股醋,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哎呀,小词,阿遥都对我说过了,可怜的孩子。” 小词低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计遥拉拉她的手腕,低声道:“快叫啊。” 叫什么呢,小词脸色更红了,扭捏着叫了一声母亲。 林芳高兴的笑起来,拉着她的手仔细看着:“恩,比前两年更漂亮了,将来生个孙子,一定好看。哼,我非把刘夫人家的大宝给比下去不成,她天天抱着孙子在我面前炫耀。” 计遥嘿嘿笑着,暗地里手不老实的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抚摩了两下,那意思就是,努力吧。 “小词,你的眼睛怎么有点红啊。”林芳很关切的问道。 “哦,我,我刚才在温泉边坐着,可能被水气熏的了。” 计遥也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眶,而后眉开眼笑道:“肯定是想我想的了。那水气怎么能熏成这样呢,那天咱们在里面待那么久,也没见眼睛红成这样啊。” 小词已经羞的想钻到地下。林芳喜滋滋的看着小词,仿佛那孙子已经在她肚子里正长着呢。 当夜,林芳也宿在山上,和小词同睡在瑶池,计遥睡在瑶井。 林芳极是喜欢小词,和她躺在床上说了半天的闲话。小词伤心了一天,心事落定便有些困,听着听着就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半夜里怎么觉得很热,好象被搂的紧紧的快要透不过来气。脸上居然有人在亲她。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看,身边躺的居然是计遥。 小词又惊又羞,推着他:“怎么是你,母亲呢?” 计遥笑的一脸惬意:“母亲叫我来的。咱们还是赶紧送她一个孙子,好让她抱出去炫耀吧。” 小周做的木头床很不合格,一直响。计遥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床好,几乎没什么动静。 四年后。 “哎呀,计夫人,你抱的这是谁啊,长的这么漂亮,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好看哪。” 林芳得意的笑:“我孙子啊。” “几岁了?” “一岁多一点。” “哎呀,一岁多都长这么高?” “是啊,我儿子高啊。” 计锦小声道:“奶奶,我三岁了。” 林芳略有些尴尬,对刘夫人道:“那是虚岁。虚岁。” 回到家,林芳放下小计锦,笑眯眯道:“乖孙子,在家是三岁,出去是一岁多好不好?” “为什么啊?” “这个,以后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计恩默放下手里的书,不满道:“我说你就不能再忍忍再出去炫耀?” 林芳一跳脚:“我忍了好久了。” “阿遥才成亲两年,你都抱着这么大的孙子出去,你不怕笑话,还要给小两口留点面子啊。” “我对外都说锦儿是一岁多啊。” “一岁多能长那么高,说那么多话么?说你笨,还不乐意。” “呸,死老头子,你看你的书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