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1 部分阅读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1 太阳火辣辣地镶在天上。  我在燥热的空气里,像根冰棍儿。  我害怕春天像风一样袭来,可春天没来,直接到了夏天。  她肯定还是从前的模样。想起她着急的时那紧张兮兮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就想笑,但不是嘲笑。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给记忆安上轮子,不给喘息的机会,让所有曾经的快乐和不快乐、痛苦和绝望、理想和希望,统统刹车,统统发出“吱吱”的声音,停下来,并在心上划出血淋林的痕迹。  我曾是个冷酷的人。可我不酷。  第一次跟她说话,我就认定她是个绝种的女人。她没有冷艳的气质,没有让人心惊肉跳的眼神,没有光洁鲜嫩的皮肤。她只有一种仿佛只有异域才有的空灵得无比剔透的声音。一种笑声。一种任何人听过之后都不会忘记的笑声。  我曾经试图把它描述出来。但是很难。她是说不清的。她笑的时候,嘴边的唇线分明,声音恍若生了翅膀,透着灵气,咄咄逼人。但一闭嘴,周遭的一切却又马上黯然失色,仿佛一不留神弄出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声响,这个世界都会爆炸。  有一种说法说有些人的笑声是一个动词,有些人的笑声是一个名词,还有一些人的笑声是一个形容词。可我觉得她哪个都不是。她不是一个词。她至少应该是一首包含了无尽悲欢离合、语言精致的悠长的叙事诗,一首风花雪月的宋词或者就是一首温婉动听的城市民谣。  这是我唯一认为准确的说法。但不完整。  我感觉她马上就要出现。我感觉那个笑声正在逼近。我感觉脸颊淌下的汗水正在迅速蒸发。我感觉到了热。一种异乎寻常的热。  很多年前,我在她的床上,体会过同样的热。但那个时候,热是两个人的。  “老实说,我是你的第几个?”“不记得。”  “还有下一个么?过了今天。”“也许有,也许没有,我无所谓。”  “好听么?”“像首歌儿。”  “忘了我。”“为什么?”  “我要结婚了。高中同学。他偷了我的第一次。”“也许是你给的呢。”  “你坏。”她推了我一把,双手攥成拳头,捶我大腿。  窗外的凉风斜斜地掀开粉红的窗帘,随缕缕雨丝一起进来。她挥舞双臂,左一下右一下,相继落下,又抬起。  桃花开了。  但是对于我,这种灿烂,只有一次。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2 结束毕业实习的那个黄昏,我去了西湖。  老爸打电话说家里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我回去入档。我的感觉非常混乱,突然之间,很不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我在美院浪费了大半个青春。本以为成熟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想要翻身做主的永远赶不上已经当家做主的,纵使我的态度再怎么强硬,也还是拗不过老爸的脾气。谁叫我是他的最后一个儿子呢。  是的,我是他的最后一个儿子———我本来还有个哥哥。出生的时候,被躲在身后的我给踹死了。负责接生的护士说,本来没事的,可因为我的劲儿太大,冲刺的时候太猛,所以,就那么活生生地把赤裸裸他给撞死了。  这都是后来听我妈说的。她说的时候很是伤心,根本容不得我怀疑。我一直以为是我剥夺了哥哥做人的权利。所以,从小就怀有深深的罪恶感。直到后来上了大学,也还是深感愧疚,以至于,冒着被人听成是“武大郎”的风险,硬把我跟另外三个画抽象画的兄弟成立的“四大狼帮”换成了五大狼,并把大伙儿的编号从1234变成了2345。  起初跟他们说这个想法的时候,遭到一致反对。他们说一个正规的艺术社团应该有老大,可现在这样之二之三之四之五群龙无首地叫着,会被别人笑话。仔细想想也有道理,没办法;最后我只好把自己的之二换成了之一,他们345的顺序继续保留,以保证五大狼帮的叫法还能继续沿用。  五大狼之二。我近乎蛮横无理地给死去的哥哥争取的名号就这样获得了大家的默许。他们听了那个故事。他们觉得我哥虽然可怜,可却“生得光荣,死得伟大”。他们说,要不是当时他在前面挡着,我可能一辈子也成不了今天的气候。他们说我心里的那股子冲劲儿就是那个时候憋出来的。  ……  远处,响起了闷雷。  对岸的山下,那场等待已久的仲夏的梅雨,已经来了。  我捋捋长发打算回去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儿噼哩啪啦地掉下来。  顷刻之间,天地连成一片。霎时,湖面上、湖边的行人抱头鼠窜。一眨眼功夫,西湖,空荡得连把油纸伞都没剩下。我开始可怜这潭清澈的死水。我觉得脚下这些柔软的液体不久之后将参杂着大量夏天的闷热一股脑全都涌进湖里。  西湖是只巨大的酒桶。只是,懂得品酒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只会选择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偕同大批量的陌生人,花花绿绿地从四面八方来,假装欣喜地围坐一团,虚情假意地相互碰杯,指着眼前几百人或者几千人甚至上万人同时注视的某处闹烘烘的庸俗风景,一同狂欢。  我从不认为大家都认为的好是真的好。好,是没有标准的。好,应该自己说了算。我想好了,我不能再任由父母处置。我的未来应该交到自己手上。  我决定马上回去打电话,告诉老爸,我死也不会回去。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我的艺术,还有我艺术中的满足。  救命———走下断桥,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狂呼。“救命”这两个字竟把眼前的雨帘分成了一左一右的两段。我拼命地跑,顺着那个声音,像把砍刀,把眼前的雨水左右劈开。  不费什么力气,我轻松地把她捞上来。她的脸色铁青。可能刚才灌多了水。我四下看看。鬼影儿都不见一个。去她的,我想,人工呼吸有什么难,还不跟Zuo爱、接吻一样简单。  我拿过皮鞋垫在她的后背,把她仰面摆正,双手按住胸口,憋足一口长气,狠狠吹了下去。我感觉她的肚皮涨了起来。我感觉没劲儿了。我停下来,双手重重地压下去。  我每压一下她就动一下……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3 她的双手柔软。嘴唇很烫。  两条舌头好像两条蚯蚓,翻来覆去,交配在黑夜的土壤里。我轻轻拨开她的头发,任额前涔出的汗珠轻轻滑落,抚过她的脸颊。她的头发也软。像阵风。她的呼吸急促,指甲深深地嵌入我的肉里。  她吃力地垫起脚,揪住我的头发,向后仰头。  她的呼吸更加急促。我的呼吸也乱了章法。我紧紧抱住她。她呻吟,身体贴着我的身体。她轻轻地扭动,胸口的火舌滚烫滚烫地蹭过来,软绵绵的。  我不能在两个人即将到达极限顶峰的时候,悠然地,毫无思想准备地掉下来。我不能太残忍。激|情不是我一个人的。夜晚,也不是。  “帮我脱了”,她说。她转过身去。我轻轻探入,轻车熟路,摸到一条带子,然后解开。她浑身颤抖,我也颤抖。我畅快地游走在她光洁的皮肤之外,在她颤抖的边缘,把我的颤抖环拢过去,满满地毫不留情地扣住她的前胸。  滑动,我沿着边缘滑动。  她还在颤抖。我的心,也在颤抖。“轻点儿”,她转过脑袋,嗔言一声,衔住我的唇。我用胳膊夹紧她,侧一下身,顺从她。  手,不停地走。  那是一只鲜嫩的樱桃。在我轻巧的指间滚动,滑落,滚动,再滑落……  她轻快地呻吟,我们配合很默契。  樱桃慢慢成熟。  果实,坚硬起来。我满意地把她扳倒。她的温度很高,我很热。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4 中午我回到宿舍,大羌光着屁股在屋里走来走去。大羌是我上铺那小子,北京人,这四年净跟我混了,跟“五大狼帮”的其余三个也很熟。  “一哥,毕业回青岛还是留这儿?”看我回来,他问我。  “不打算回去。”我说,“不过还没想好要不要留这儿。”“哈哈。女人太多,没办法选择吧?”  “去你的。”“唉!真快啊,四年就这么结束了。哎,我说一哥,五大狼帮不会因此解散吧?”  “也许吧。”我说,“各奔前程,这是大家的自由。我想,如果我留在这儿,可能会找个杂志社,继续画画。唉,不过老爸在家都给安排好了,一家大型国营企业,总经理助理。哈哈,老板是女的,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你可以先搞定她……”  “滚。”我打断他,“再贫老子阉了你。”  大羌不说了,唱起了歌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似乎比昨天大了很多。下吧,我心说,再大点儿,把这座城市给淹了,省得每年都有那么多人来旅游。  其实想想当初我也挺傻的。中央美院多好啊,神经兮兮地竟因杭州出美女跑到这个画国画的破学校。好在老子不从众,要不那点儿优秀的脑细胞全他妈都给毁了。  “一哥,昨天晚上干吗去了?怎么一宿没回。”  “救了个姑娘。”  “谁?”  “孟瞳灵。你不认识。”  “不会又让你给……”  “各取所需,这很公平。”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5 “爸,我不回去了。”  “你———”我完全想象得出老爸此时的神态。从小到大,我几乎从没违背过他。但这次不同了,我想,给一个女人去打工,这事儿扯得有些没边儿,别忘了,老子可是这所美院最牛X的抽象派画家。  “就算做不了毕加索,你也别让我给人做牛做马,成么?”我央求道,“你儿子总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吧。”  “有出息了,是吧?你小子光靠画画能挣几个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艺术里面本来就没钱。要真是为钱,你们当初干吗不让我学经济?”  “你。你小子我管不了你了,是吧?”老爸急了。听电话那边吵吵闹闹的,好像我妈也在。  “你怎么不听你爸的话呢?”果真是我妈。  “我哪儿不听了?都这么大人了,还不能自己做主?你们怎么就不知道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我也是人呢,这么多年学,你们真当我是白上了?”  “怎么会白上?不上学哪儿来的钱?”  “钱。就知道钱。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字?俗。”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换了我爸的声音,“你小子反了你了。”我爸愤怒到了极点,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回去,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们谁也别拦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不能放弃。对于人这一生,我能争取到的最大的幸福,也许只有这些了。  “那就永远别回来。”我爸快气疯了,“就当我没你这儿子。”一股酸酸的液体迅速漫上眼眶,我努力眨了眨眼,眼泪吧哒吧哒地掉在拿话筒的手上。  “随便。”我说。  “别跟你爸犟了。”我妈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不会逼我了。你们干吗非得让我挣钱?够花不就得了?再说,钱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滚蛋!”我爸狂怒,“啪”把电话给挂了。  我在电话这边傻愣了半天。这就给挂了?好歹我也是你亲生儿子啊。你当我是什么?一边想着,一边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街上的行人所剩无几。我恶狠狠地沿着人行道的左边往回走。我走得异常兴奋。哈哈,老子解放了。我突然有了一种空前的释放感。那些之前阴霾或者燥热的空气此刻萦绕在我的四周感觉是那么亲切。这就是生活,我说,生活就是活生生地把那些即将死在别人手里的东西抢过来救活。  “怎么还不睡?”回到宿舍,大羌点根蜡烛正在看书。  “太热,睡不着。”  “再坚持两天吧。”我说,“回北京就好了。哎,什么书?”  “第二层皮。”  “上网去吧。”我提议,“网吧凉快。”我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上网了,也好久没跟她联系了。  她,来自T城,网上的名字叫“造型师”。而我的名字就是刚才大羌看的那本书的名字。第二层皮。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6 第二层皮:喂!  造型师:干吗?  第二层皮:好啊。在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  半年前,我就是这样认识她的。我得承认,我当时确实耍了一些小聪明。但是没办法。在那样一个鱼目混杂的屋子里,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打开话茬儿,我只能这样。  造型师:你是干什么的?  第二层皮:学生。  造型师:你名字真难听。  第二层皮:不觉得。再说,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你呢?怎么会叫造型师?做美容的?  造型师:不是。我也是学生。  第二层皮:学美容的?  造型师:不是。  第二层皮:想学美容?  造型师:你没完了????从现在开始,不准说美容!!!!  第二层皮:哈哈,好吧。  造型师:第二层皮什么意思?  第二层皮:没什么意思。网上一张皮,网下一张皮,两不相干。就这样。  造型师:你还挺逗。问你,多大?哪儿人?  第二层皮:我不习惯这种方式。说好听点像采访。说不好听点像面试。  造型师:好吧,换个方式。公子贵庚?家住何方?  第二层皮:扯。说好听点像西厢记。说不好听点儿像聊斋。  造型师:嘻嘻。  第二层皮:说正经的。说说你自己吧。自我介绍。  造型师:女,T城人,家财万贯,日进斗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人称煽动者———造型师爷。  第二层皮:女师爷?  造型师:错。造型师也。好了,轮你了。  第二层皮:男,流浪汉,蜗居杭州,才疏学浅,自幼好色,虽少年蹇顿,然,聪慧过人,亦能日理万机,人称二皮脸,第二层皮是也。  造型师:好可怕啊,自幼好色。  第二层皮:我画画的,此色非彼色。  造型师:嘻嘻,二皮脸师爷,理万机是谁?  第二层皮:嗯?哈哈,是你。  造型师:不理你了,坏人。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7 两个月前,毕业实习的前夜,她按时赴约。  造型师:我来了。  第二层皮:月经?  造型师:什么啊?你怎么能这样?你想气死我啊?!  第二层皮:嘿嘿。  造型师:(不理你了。  长时间的沉默。她没说话。我像个犯错的孩子,不停地祈求宽恕。  第二层皮:不好意思,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开玩笑,可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谅我一回了,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求你了,说话吧……  第二层皮: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想逗你开心嘛,好了,别生气了,我给你跪下了,你说话吧……  第二层皮:别耍小姐脾气了,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想让你笑一下。就算我错了还不行么?我给你买棒棒糖了,别再折磨我了,我难过啊,我脆弱啊,你再不说话,我给你磕头了……  第二层皮:好啦,小姐,姑奶奶,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明天就走了,去外地写生,可能好几个月上不了网,你说话啊,再不说话我也生气啦……  第二层皮:别逼我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如果你觉得有意思就回个话,我真的没时间了,明天还得赶火车呢……  第二层皮:开始讲了啊。你还在么?我真的讲了啊。  第二层皮:说是有个人坐飞机,口渴了,于是便跟旁边的乘务员说,小姐请给我来杯水,结果呢,等了好长时间水也没送来。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骂道,我要的水怎么还没送来?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只鹦鹉。接着,他看到乘务员端了一杯水过来,再接着,他又听鹦鹉说,你妈的,我要的是矿泉水,不是纯净水。小姐一听,赶紧回去给他换了一杯。这人一看,哦,原来要这样。于是,他学鹦鹉也喊了一声,你妈的,我要的水怎么还没来?你还别说,还真管用,乘务员马上端了一杯水过来,不过很抱歉,哈哈,乘务员身后还跟了一个彪形大汉。结果呢,可想而知,他被扔下飞机。在下落的过程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鹦鹉也被扔下来了。他刚想说同病相怜呢,却没想到鹦鹉先说话了。你猜鹦鹉说什么?鹦鹉飞到他面前说:傻X了吧,丫不会飞还那么牛逼。  造型师:哈哈,笑死我啦。肚子都疼了,你赔我。  第二层皮:不闹了。说正经的,我真是来道别的。  造型师:什么时候回来?我会想你的。  第二层皮:别说想我。咱俩好像没什么关系。  造型师:我怕不适应嘛。你不在,上网都不好玩了。  第二层皮:我很快就回来,有空给我写信吧。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8 网络是个虚幻的玩意儿。  这种说法我不同意。我并不想通过它获得什么。我也不是因为空虚寂寞要寻找什么寄托。我觉得网络只是现实生活中小小的一个组成部分。这就如同感情,对于生活,充其量也只是不可忽视的一个略显重要的部分,虽然重要,但仍是一个局部。  任何事物的出现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众多媒体报纸杂志大量批判网络,呼吁救救孩子的时候,我只能抱以浅浅的笑,然后在心里说,现在的傻子还真是多,吃饱撑得难受,愣要把那些边边角角的东西拿出来说事儿,给别人戴绿帽子,然后想尽一切办法齐力唾弃,以证明自己的无辜和清白,保持那点片面虚荣的所谓正义的人格。  我在网上不谈人格,因为没用。  我在网上只是延续网下普普通通没有丝毫想象力的生活。我是一个画画的艺术家。或者我不是艺术家,而只是一个画画的人。我想我是普通的,不管网下什么样,在网上,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所能参与的只是热情,所能干涉的也只是我自己。  跟她的相处非常愉快,因为不用掩饰。  信箱里静静躺着她的信。7封,整整齐齐地像7个安睡的婴儿。  理万机:  嘻嘻,原谅我这样叫你,谁叫你总开我玩笑呢。告诉你,“日理万机”是我从网上看来的笑话,觉得好玩所以就跟你说了。还记得当时你欺负我了么?哼!我还生气呢。  天气好好啊,好得我都不想睡觉。我已经调小了空调。感觉还是有点热,网上好挤啊,没有你的聊天室,心里感觉空荡荡的,眼前晃动的都是陌生人。  咱们也是陌生人么?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反正能跟我谈心,能让我快乐的,就是我的朋友。我是不是有些弱智?嘿嘿,没有你的第一天,我不让自己开心。感动吧。  二皮脸:  突然想起你跟我说过你是五大狼之一。狼可不是好东西。好可怕啊。嘻嘻,我怎么会认识一条狼?  你到地方了么?刚才聊天室有个叫“人体硬件”的跟我说他认识你。他说看过你在西湖博览会上的画展。是真的么?佩服你啊。  妈妈又催我睡觉啦。白天上了一天课,好累啊,脖子疼。  好啦,我洗洗睡啦。等你回来给我带礼物。嘻嘻。  皮皮:  还是觉得这个名字适合你。  我把你发过来的贺卡做了桌面,你画的那条大狗头发好长啊。是不是跟你一样?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已经6天了,我快没耐心了,好烦啊,你不在,聊天都没意思。那些人太笨了,我都笑不起来。  唉!你赶紧回来吧。我好想你。  皮皮:  下午陪妈妈逛街了。可烦啦,她总逼我买衣服。我不喜欢啊,我想跟你一样,也穿10块钱一件的。我觉得那才是生活。生活不是奢华糜烂,是不是?  我妈跟爸爸吵架了,所以今天才去逛街。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不过我感觉爸爸好像在外面有事。皮皮,是不是男人都很色?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财万贯么?那都是真的。我爸是个典型的资本家。不过我相信他是合法经营的。他从不收礼。那些到我家送礼的人,他从来都没正眼瞧过。  是不是我错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妈妈。你不在我都不知道怎样逗人开心啦。  等你回来看到这封信会不会笑我?我是认真的啊。我真的好想让妈妈开心。虽然,有时候我也不太喜欢她做事的方式。  我们家就是这样。  我很少写东西。也不知道写的你能不能看明白。唉!要是你在就好了,至少可以帮我出出主意。  你一切还还好么?有没有姑娘投怀送抱?嘻嘻。  感觉自己笑得好假。好了,不说了。等你回来。  五一:  又给你改名字了。  五大狼之一太长了。嘻嘻。五大狼,武大郎。你不会也是矮矮胖胖的吧?嘻嘻,千万别。别在烧饼上画画就行啦。  今天,爸爸给我和妈妈报了名,去日本旅游。很难办的。爸爸说办不了旅游签证,只能办商务。好复杂啊。对了,今天收到一个高中同学寄来的书。我让她帮忙找了好久。知道书名吗?哈哈,是《第二层皮》。记得你跟我说过那是一本书的名字。还没来得及看呢。等考试完了再说吧。我看书很慢的。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啦。我开始说不出话。你这个狠心的武大郎怎么还不回来啊,我可不是潘金莲啊。嘻嘻,西门庆真可恨。你说潘金莲怎么会喜欢那么坏的人?真叫人琢磨不透。  我在听音乐。很好听,不过听不懂。全是英文。:)  我好想从家里出去。但是没办法,他们不让我住校。好羡慕你啊,可以一个人住在外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哎,对了,你真的有很多女孩儿吗?我不太相信,我觉得你在网上很正经。你怎么能跟我说这样的话呢?想起来就浑身不舒服。  唉,又开始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好想跟你说话。  皮皮:  我感冒了,刚吃完药,很苦的,加了好多糖。皮皮,你喜欢咖啡吗?我每天都喝,不过不加糖。我觉得咖啡的苦味很好喝,但是药却不一样。我是不是很奇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已经过了1个月零12天了。我很少上网了,上次我在聊天室被人欺负啦,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很坏的一个人,大大的色狼,大大大大大大的色狼!!!  嘻嘻,你是一个文明的色狼,好颜色的狼。  皮皮:  我明天起飞,跟妈妈去日本。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不在啦。你要等我啊。我都等你这么长时间啦。我很快就回来。嘻嘻,我也会给你带礼物。  跟聊天室的她一样,大小姐脾气,不染尘俗。说实话,我挺怕这种类型的女孩儿,纯洁得让人不敢靠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把她污染。这跟我先前认识的那些女孩儿有着天壤之别。她们可以不跟我开玩笑,可以不跟我谈心,甚至可以不跟我说话,就直接上床。但是她不行。她是我在网上培植的一棵纯洁的高不可攀的无花果树。我并不奢望她能为我的生活装点什么。我只是想,在我需要有的时候,可以真正推心置腹毫不掩饰地靠着她说说心里话。  我不会让她开放的。我也不会让人摧残。我会一直保持她鲜活的生命力。我给她写了回信。说了回来那天跟那个落水的孟瞳灵发生的事儿。我不想在她面前掩饰什么。任何事情都可以说。哪怕她真的认为我是坏人。我跟她说了我已经拒绝了家里的安排,暂时留在杭州,直到杭州不再适合我。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9 雨停了,太阳很大。大羌带我去那家特色煎饺店吃了早餐。早餐过后,我找到孟瞳灵。她今天的火车。她要离开杭州。  “有机会再来一次?”进站前,她小声说,“那天晚上没让你失望吧?”  “怎么说话呢你。如果有一天你变漂亮了,想回杭州,我一定跟你做个天翻地覆。”我半开玩笑似地说,“你声音太棒了。”她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彼此没再往下说。  “走吧。”到时间,我催促她。  “那你保重。”她抱着我,“我会记得你。”听到广场上空传来巨大的报时钟声。  “五大狼。”她从候车厅喊我,不停地比划,我看清了,她的意思是说喜欢我,她的手势示意我不要过去。“五大狼———”她双手卷成喇叭,对在嘴上,“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我会回来找你的。”她拎起箱子走了。我木然地望着车站入口。旁边经过的几个乘客,见到方才的一幕,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看什么看?”我吼,“老子就叫五大狼怎么了?招你惹你了?”   在好日子上画个圈10 当———当———当———  一样的车站广场;一样的广场上空。一样的季节,一样的天气,一样的钟声。  我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戗然倒地,匍匐着从记忆的深处爬回来。我揉揉眼睛。车站的阳光耀眼得有些刺目。来往的行人很多。出站的,接站的,人头攒动,空气里滚烫的热流被他们挤得到处都是。  我掀起T恤下摆扇了扇,但还是有汗流下来。我站在原地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个卖报的小贩还在吆喝。怎么回事儿?我心想,这丫头不会骗我吧。  “你是五大狼之一?”那个等待已久的曾在无数个梦里出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我回头。不是她。是一个跟她个头差不多,比她苗条,脸蛋明显比她漂亮的女孩儿。  “你是?”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五大狼之一?”还是那个声音,从女孩儿的嘴里发出来。  “你?你。”我惊愕地张大嘴巴,“不会吧?一年的变化会有这么大?你,你到底是谁……”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1 我像当初设想的那样,进了一家名叫《模特》的杂志社。  还记得一年前刚来时的情景。偌大的一个办公室,零零碎碎的七八条光棍,穷守着一个落魄的场子,天天唉声叹气。那时候,杂志叫另一个名字,《时代先锋》。  “杂志还可以。”面试那天我煞有介事地跟牛主编炫耀我的“狼经”理论,“其实每个读者都有一种企图被这个世界猛然刺激一下或者电一下的自私想法。这很容易理解。譬如给你两个词———性感和感性。把它们同时放在你的面前。四下无人的时候,你会选择先动哪一个?当然是性感。不论男女,随时准备接受心理挑战,这是本能。其实这就是欲望。有了欲望,或者说给读者提供了欲望冲动的空间,杂志就能成功。”  “有道理。”听我唾沫横飞地一路吹完,牛主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你觉得名字重要吗?一本杂志突然改变风格,会不会……”  “那就等死呗。”我说,“与其被同行挤压排斥,不如奋起反抗进行压榨剥削。再说您牛主编又不是没这个能力。”这是我的特长,卖弄风骚的同时,总是不忘把领略风骚的对象高高地抬起来。这不是艺术本身传授给我的。我只是觉得,生活它至少应该是真实的。  是的,就是这样。如果牛主编能够理智地对待吹捧或者抬举,那么,我始终认为,这种所谓的“马屁”,对他来说,就只是刺激和鼓励。人,有时候需要别人给他斗志。  “小伙子说得不错。”牛主编欣喜若狂,“如果你感兴趣那就跟我干吧,从今天起,你负责杂志的统筹策划,咱们一起打天下。”  就这样,不费一枪一弹,仅凭我平时积累下来的那些有关制造时尚的经验和大量抽象思维多线交织型的天才创意,杂志顺利易名《模特》,并成功转型。  第一期,热卖。第二期、第三期……  编辑部一改往日的萧条局面,渐渐有了歌舞升平之盛世景象。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2 “我叫孟瞳妍。”女孩儿说,“孟瞳灵是我姐,我们是双胞胎。”  “可你电话里没说。”我有些不大相信,“别跟我闹了,你到底是谁?你别不会是整了容回来骗我吧?咱俩那……那什么约定,我是说着玩儿的。”脑中突然感觉荒唐。一年前送她离开时的情景犹在。这丫头不会真是因为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变漂亮了就跟她做个天翻地覆而来真的吧?这事情也他妈忒荒谬了。  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儿,联想到送孟瞳灵进站时她回头冲我喊过的那些话,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她会有个妹妹。  “别闹了。”我有些生气,“整容就整容了呗。别跟我捉迷藏。你当我是傻子是吧?!找俩一模一样的声音谈何容易?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就说你们是五胞胎我也不信。”  女孩儿急得就差跺脚了。“我,我,我姐姐她……死了。”女孩儿说着竟哭了。  “什么?死了?”  “上个月,发大水,我姐姐她,被冲走了。”女孩儿哭得厉害起来。看样子,她不像撒谎。不过,我还是不太确定。之前跟孟瞳灵的相识以及分离都像是一场梦。难道梦还没有醒?  “算了。”想想上个月九江确实发生了洪水,我说,“先不管你是谁,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女孩儿乖乖答应。  杂志社安排的住处是一个两室。反正只我一个人住,那就先空出一间给她吧,我心想,又不知她要住多久,住旅馆肯定不划算。  送她回家,我在楼下要了一碗面。看她吃完,我想起晚上还有个饭局,便吩咐几句,出了门打了车,直奔宏达。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3 老牛他们先到。  宏达酒店,那个先前的据点,此时已是人满为患。看我进来,服务员另端了一副餐具过来。今晚的主角还没出现,于是,我便坐在老牛对面,跟他们一块儿等。老牛今晚西装革履。大背头。仿佛转眼之间年轻了20岁。决非一般的“派”。小王还是那样,老老实实,猥猥琐琐地低头趴在桌前,抚弄着一头脏乱的长发,一声不吭。反倒是徐允没闲着,一杯接一杯地大口喝茶。这个财务部的小靓妞儿,不仅人漂亮,就连喝酒———这本该男人干的———的活儿也漂亮。自打我进公司,她就兼职接管了对外陪酒的工作,每次都是手到擒来,从没失过手。老牛对她疼爱有加,所以她平时甚是放肆,经常对我进行口头性骚扰。不过今天还好,知道来的不是等闲之辈,所以也只好默不作声,端详着茶杯,假装正经。  “点菜吗?”小姐过来。我指指老牛,“问他,你眼力太差,你应该一眼就看出他才是老板。”小姐不好意思地走到老牛面前。老牛看看我,看看小王,再看看徐允,最后倚在藤椅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这么急?”老牛问,“天黑了?”小姐也学老牛,往上瞟了一眼。  老牛你真混蛋,我心里说,你就算把脖子拧下来举到头顶也看不到天,天花板是把伞呢,小妹妹。小姐为难地不知该如何接这话茬儿。“再等等吧。”我说,“客人还没到。”小姐如获重负般转身离去。  老牛抿着嘴角挤出一丝坏笑,拿起桌上的餐布,擦擦手,然后又擦擦嘴。一壶花茶被徐允包圆儿了,小姐另端了一壶过来。  “你就不能少喝点儿?”老牛说,“肚子占满了,一会儿黄局长来了怎么办?今晚可就全靠你了,要不把他灌倒,明天别来公司上班。”  “老牛你心太黑。”我嘿嘿一笑,“这是酒场战略。你不懂,徐允这是在备战呐。你没听说酒能融于水么?待会儿徐允这边酒一下肚,里边水一搅和,膀胱那边尿再一逛荡,黄局长他能不歇菜么?”老牛一听乐了。再看徐允,脸都憋成西红柿了。  “你别乐,你也别臊。”我分别看看她们俩说“其实喝酒的人就分两种,一种走胃,一种走肾。”  “咱们都是走胃的。”小王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滚蛋。”我说,“徐允就是走肾的,你没见她每回吃饭都跟厕所较半天劲么?没事儿你别跟这儿瞎搀和,刚才差点把你忘了,冷不丁冒出一句来,吓死人呐。”小王灰溜溜地低下头,马上又恢复到先前的萎缩状态。  “你小子就不能出息点儿?”老牛坐正,提高了音量,“光会写有个屁用。你得把写的那些东西变成话给说出来。别老发牢骚。等你混好了,钱多了,情人多了,就知道这个社会没你想得那么操蛋了。”   小王感激地点头称是。瞅着小王的滑稽样儿,徐允扑哧一声乐了。  “别笑。黄局长来了。”听我一说,老牛马上起身,大踏步地迎向门去。我早就料到了,所以刚才跟他们胡扯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大堂门口。其实,我就为看老牛这出。  “真名?”黄局长跟老牛寒暄一番之后,在我旁边坐下,“你真的叫‘狼一’?”  “他叫衣峰。”没待我开口,小王接上说。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回脑袋。  “哪个yi??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2 部分阅读 坑行誽i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衣服的衣。”老牛又接上,“绝对的稀有动物,跟他人一样,濒临绝种……”  “我靠!还有没有天理?”我打断老牛,“人家黄局长问我,你们跟着搀和什么?”徐允偷偷在乐。黄局长也乐了,“别生气,大小伙子着什么急。呵呵,老牛可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你。人才啊!老牛说没有你就没有《模特》,没有《模特》就没有今天咱们的这顿饭啊!”  “您老抬爱了。其实,主要还是老牛领导的好。”  “别谦虚。”老牛喜上眉梢,“咱们黄局长是东北人,说话办事儿直来直去,特豪爽。对吧?老黄。”听到这儿,黄局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不过看看人多,马上又恢复到先前的笑脸。  这条老狐狸。   我心想,刚才他脸上的变化,老牛肯定没看出来。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4 为了杂志能有更好的存活空间,文化局黄局长便成了老牛的桌上堡垒。  前些日子老牛请过他一回,不过老家伙始终不表态。老牛那个着急啊,不过后来竟也想通了,“我就不信有钱能吃燕窝鱼翅,吃不了你这只老王八。”他吩咐徐允取了三万多块现金,准备孤注一掷,将黄局长一举歼灭。  酒过三巡,黄局长渐渐招架不住。老牛使个眼色,徐允更是肆无忌惮,频频发动攻势,直喝得黄局长不停地求饶,本来一口顺畅的东北话也变得嗑巴了,“老……老牛,你们徐小姐太……太厉害了,我不行了……真的……真的不行了。”  看黄局长招架不住,老牛赶紧坐过来搀住他,“来,老黄,吃颗养胃的药。”说着,掏出一个药盒,倒出一粒,吩咐小王倒水。  “啥?阳……痿的药?老牛,你……太不够意思了,咱……咱老哥们这么熟,你……怎么能给我吃阳痿的药。”  “我哪儿敢。”老牛赶紧解释说,“不是阳痿,是养肝护胃。”老牛故意把“胃”字说得狠了点儿。  “哦,那还差不多。”黄局长差点儿一头栽在饭桌儿上。我赶紧扶住他。  老牛说,“老黄,这药特管用,我给您多带一盒。”说着,老牛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纸包,塞进黄局长的西裤口袋里。那是徐允提前准备好的,足足三百张百元大钞。  “这……这是什么?”黄局长费劲儿地掏出纸包。  “快收好。”老牛说,“这是给你的药。”  “包……包装还……还挺软。”他捏了捏,“那……我就收下了。”  “《模特》就仰仗您老多体贴了。”徐允嘴特甜。黄局长看了徐允一眼,神色中渐露笑意,“这么漂亮的姑娘陪我喝酒,能,能不费心吗。”  老牛一听,长吁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这老家伙。总算吐口了。  他肯定没醉。我心想,这才喝多少啊,他妈的,老东西上回就喝了八两,今天这才哪到哪儿啊!。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5 有了杂志社的丰厚报酬撑腰,我感觉自己变了。  我曾经幻想若干年后,经过积累,真能像某些人说的那样,协同老牛成为主宰本地期刊市场的杂志大亨。可是我能么?我会一直这样下去么?我不知道。我原本想做个优秀的画家。我担心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脑袋里的那些现在看似新鲜的东西会随时间一起灰飞烟灭。  其实,我的担心并非多余。  一年来,我基本上不怎么画了,偶尔画的也只是一些连接杂志内页图片的矢量卡通和一堆乱七八糟看起来还算保留了一点抽象风格的简单线条。  这之前,这对于我,都是不可思议的。然而现在,为了彻底摆脱家里的干扰,摆脱贫穷,我竟主动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  我真的变了。一边想着,一边掏钥匙开门。“你喝酒了?”孟瞳妍关切地迎上来,塞给我一条毛巾。  “怎么还没睡?”“刚醒。”她说,“你上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又帮我打来一盆凉水。  “没事儿”,我把毛巾投湿,“坐会儿就好了。”我脱掉鞋子,光脚坐到电脑前。她已经在等了。  第二层皮:我来晚了,单位有事儿,一个饭局。  造型师:喝多了?要不要休息?  第二层皮:没事儿,有你关心好多了。  造型师:贫。  第二层皮:我也感觉到了。我最近特烦,有点讨厌自己。  造型师:怎么了,你?  第二层皮:人是不是都会变?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发生的事情特别多,不知该怎么说,乱死了,没有头绪。哎,对了,我这儿有个姑娘,好像是以前跟你说过的孟瞳灵,不过好像又不是。  造型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干吗说好像?  第二层皮:你知道那个约定吧?就是如果有一天她变漂亮了我就跟她天翻地覆地那个。  造型师:嗯。  第二层皮:她比孟瞳灵漂亮,长的不一样,但是声音一样。  造型师:“她”是谁?  第二层皮:现在我家的这个。  造型师:怎么会这样?她没告诉你?  第二层皮:告诉了,她说她是孟瞳灵的双胞胎妹妹。但是我不能肯定,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造型师:也许是真的呢,配音演员不就可以吗?  第二层皮:哦,你提醒了我。  造型师:你今天状态不好。是不是喝多了?头晕吗?  第二层皮:一点点。我们的事情谈妥了。  造型师:又腐蚀领导干部了?  第二层皮:没办法,我只负责出谋划策。  造型师:你变了。  第二层皮:我知道,所以我开始讨厌自己。咱们认识有一年多了吧,这一年我好像一直都在变。变得世俗了。但是控制不住。  造型师:我能改变你吗?  第二层皮:难。  造型师:为什么?  第二层皮:你是我心目中最纯洁的女孩儿,我不想让你沾染腐朽。我希望你能像天使那样永远纯洁,我要你珍藏在我心里,我不愿意你为改变一个陌生人而过多耗费精力。  造型师:我想见你。现在就见。  第二层皮:得,你又耍赖。我不喜欢这样。我已经被污染,而你不一样,你不能靠近我,否则你也完了。  造型师:你完了?  第二层皮:我会挽救。  造型师:那个女孩儿在等你?你会不会跟她那个?老实说。  第二层皮:不会。至少今晚不会。我发现我开始讨厌女人了。呵呵,但是你除外。你跟她们不同。你是没有性别的。我当你是我自己。  造型师:等你酒味没了再聊。亲我一下,我睡了。  第二层皮:啵~~~  造型师:啵~~~晚安。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6 我曾经长久地注视那盏灯,像注视虚空中走来的某个娇媚的女人。  我渐渐铲平了思想的丘陵,在欲望的盆地添上了新土。我并不奢望那些失去光彩的模糊的信仰还能活着回来。我无法前进,在理想的舢板上,无风之浪只能退而求其次,择日出航。  我成了蹩脚的船长。我不改变行程,也不改变目的。我只要这样轻盈地漂浮着,像块朽旧的木板,逃离了内心的集体,在人群的海上漂荡。  老爸已经彻底死心,老妈也不再喋喋不休。他们不再催促。他们似乎明白,在这样的世界,其实不说什么,我也坚持不了多久。我做不了自己,我终将变得跟他们一样。  我偏离了宗旨,放弃了原则。我不再是画家,不再是艺术家。我成了一个制造缺憾艺术的成功的商人。尽管我从不违背道德,但我摆脱不了社会给予的那副无形的枷锁。我慢慢学会了世俗,学会了在人群的暗处,神气地站在有风的一边,耀武扬威地喊着一定要做个人物。  老牛是一类人物。而我,是另一类。我不用过分表现就能凸现自己。我不喜欢这个夸张的自己,我依然习惯在漆黑的晚上触摸那些内心的隐痛,在空无一人的路上,与先前的理想擦肩而过。  我的行迹如此可疑;我的行径如此卑劣。可我没有办法。我并不想这样。我想像先前那样,做个纯粹意义上的不卖弄风骚不靠投机取巧骗得社会信任的真正的艺术家。可我们不需要艺术。这是前些天员工培训大会上的我的发言。其实我是对的。在老牛统领的这个辖区内,信仰,是个负担。  所以,我暂时埋葬了信仰。我废了理想的翅膀,在良心的血上游荡。我在血上游荡。我游荡。可心是肉里的码头。我们什么时候靠航?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7 我相信了孟瞳妍的话。孟瞳灵死了。  星期六下午,单位没事儿,我带孟瞳妍去了武林门。我们转遍所有商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给她买了整整三大包衣服和化妆品。  我在一个大学同学的公司帮她谋得一份差事。那是一间不大的广告公司。她要做的是:跑业务,拉单。我不敢确定她能否胜任。但我知道,她的声音,跟孟瞳灵一模一样的声音,将是她最大的资本。  我不相信有人能抵抗那种声音。很早之前我就说过,那是一种来自异域的空灵的声音。那种声音粘了天使的翅膀。即便是啼血魔鬼或死神,也会为之动容。  孟瞳妍对我心怀感激。可我并不需要。  “你跟我姐很熟吗?”孟瞳妍问我。  “一般。”我说,“一夜情。”反正事实是这样,也没什么好瞒的。  “……”  “怎么了?我说真的呢。真是一夜情。”说完,我把事情前前后后的经过讲了一遍。她将信将疑。没说什么。  “试试买来的衣服。”我提议。  “好看吗?”孟瞳妍穿着一件粉红的无袖紧身小T恤在我面前转了个圈儿。  “别穿黑的。”我点点头,指指她的胸部,意思是说黑色的胸罩透出来太扎眼。  “等我一下。”本以为她要换胸罩,可出来之后才知道她领会错了。她换了一件厚帆布网格上装,咖啡色,显不出胸罩的颜色来。“这条裙子怎么样?”她最后一次从房间出来。  蓝白相间的格子。蓝是晶莹剔透淡淡的蓝;白是纯洁无瑕不染尘埃的白。穿在她身上,仿佛轻轻的一层薄纱寂寞地擎托着一抹蓝色,又仿佛清净的天宇之下水云之间飘浮着一朵幽幽含香的高山雪莲。  迷人的身材,醉心的美人。顷刻之间,我的心头满溢着纷飞起来的灰尘。“你比你姐姐漂亮。”我定定神,沉静下来,“但她比你开朗,懂得享受生活。”   “我姐死了。”她哭了。  “别哭。没事儿的,都过去了。”我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揽在怀里。她嘤嘤地趴在我身上,仍在抽泣。“别哭,乖。”我扳过脑袋,帮她擦眼睛。她仰头盯着我,看得我心里阵阵发毛。她的眼神跟孟瞳灵很像。我似乎在什么时候的某个地方曾经那么近地接触过它。可我无法想象,我找不出更准确的表情与之对峙。我不敢看。我只好哑在那儿,任由她盯着我。  “你喜欢我姐?”她问。“说不上。”我说,“我跟她相处的时间加在一块儿不超过24小时。或许大家只是认识,并不熟悉。”  “那我呢?”“一样。”  “你真的有很多女人吗?”“是的。”我点点头。  “多少?”“那得找个会计好好算算。”我开玩笑道。  “你头发真漂亮。”“我知道。”我说。  “我是不是打搅你了?”“没有。不过,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女人。”  “我很开心。”“那就好。我还怕你不适应呢。其实这儿跟江西差不多,每年都下那么多雨,温度也相差无几。”  “你会喜欢我吗?”“那很难说。我从不跟女人撒谎。你别生气。”  “你怕负责任?”“不全是。每个跟我好过的女人,都知道我的德行。我就这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我已经半年多没碰女人了。很烦,不适应。”  “你很会说话。”“你姐也这样说我。”  “我想睡了,抱着我好吗?”“嗯?不好吧。这样不合适。我不想你跟你姐一样。”  “告诉你。”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是Chu女。”“那又怎么样?”我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感。Chu女又怎么了?女人生下来都是Chu女。  “你生气了?”“不至于。”  “你会喜欢我的。”孟瞳妍幽幽地低下头。她脸上依然泛着浅浅的红润,微微透着羞涩,只不过在昏黄灯光的映衬下,更多了一些婉约和矜持。“可我还是想你抱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你丫弱智啊?”几句话下来,弄得我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别逼我,再逼我,老子吓死你。”本以为她会生气,可没想到,她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滚你妈的。我想,老子忍了这么久,既然你要送货上门,那我就照单全收。  这样想着,我拦腰把她抱起,快步进屋,扔到床上。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8 我像条狼狗。  她温顺地任我扯下稀薄的上衣。  窗外的月光橙黄橙黄,隐隐地晒在她的身上,散发出极其淫荡的光芒。我肆无忌惮地扑过去。她轻轻地颤栗。“轻点。”她发出娇嫩的呻吟,“我真的是Chu女。”  我抬头。她的眼中噙满泪水。“继续么?”我趴在她的胸口,摒住呼吸,问她。“我真的喜欢你。”她点头。  月光更肆意地铺泻过来。她的皮肤变得更白。朦朦胧胧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中,越发显得亲切。  她咿咿呀呀地哼着。牵着我的羊群,在虚空中出入,在我灵魂脆弱的地方展喉歌唱。  她是一只敏感的红色的长毛的桃子。  她是柔软的。而我,钢铁一般的坚硬正被一口一口吞噬。我双手紧紧扳住她的肩膀,在广袤的草原上奔跑,在她依然颤抖的躯体上开放。我的羊群发出接连不断的咩咩的叫声。我的焦躁,交织着她的潮湿,在有水之洲,悠然放牧。  “疼———”  我渐渐模糊了眼前的画面,我开始畅快地淋漓迷失在诗情画意中。我在她的体内播种我的春天。我不再寂寞。在深沉的无风的干燥的夜里,窗外的月光是我们的蜡烛,我在她生命的空地上画弧,而她,在我拥挤的内心深处,清扫沉积已久的淤泥。我感觉异常轻盈,我仿佛马上就要飞起来。但她一次又一次地拽住我,把我拽下来,丢在原地,然后不顾一切地拥紧我,偕同罪恶,一起飞翔。  我越来越急促,我赶着欲望的羊群撒开腿奔跑。我仿佛应了千年的誓约,携着命中的利器,为一个前世错过的女人赶赴一场生与死、水与火的较量。  我野兽一般发出苍茫的吼叫。  我渐渐融于这片夜色。我猛然掘开天河的渡口,在虚空中扎扎实实地释放了自己……  我已经空了。  在她红色的平静里,找回了沉睡的记忆。  在她的青春将逝之际,叹出最后一口气。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9 代替太阳的又是一场雨。  我先醒。坐起身来,看着依然睡着,搂着枕头,平躺在锦被中上的孟瞳妍。她是美丽的。较之于孟瞳灵,她有更多让人怦然心动的地方。  我想我可能陷入了另一个深渊。仔细想想,我似乎从没真正地爱过一个人。似乎我是把握不了爱的。我怀疑我本能的欲望正在泛滥。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很快。我真像掉在地上的皮球那样,欢快地蹦两下,然后绝望地停在安静的地方。可谁知道呢?谁知道心跳100下或者1000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这就是生命?生命是否可以因为某个女人曼妙的姿态,而把整个世界抛置脑后?  我尽量避开不看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白皙的身体。  她的眼睛微闭,嘴唇动了一下。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轻轻躺下,抱住她。她是乐意这样做的。昨晚的一幕仍在脑中清晰地攀盘旋。  “嗯———”她哼了一声,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动作,“你有过的女人越多,我就越喜欢你。”  她醒后,喃喃说道,“我恨纯洁。我恨那些虚伪的善良。为什么不能给它一个慷慨的大方的开心的场面?”  “这话不像是你说的。”  “你喜欢这样么?”她挣脱我的手,翻个身,坐起来。跟昨晚的局面完全不同。我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竟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她竟然占了上风。她帮我除掉身上的衣物,疯狂地扑过来……  我在那片有水的沼泽跑丢了鞋子。我与风追逐,在广袤的森林穿行。与动物一起奔跑,沿着起火的路边,踏着青绿的春天,与理想纠缠。我跑得异常艰难。我看到一帧一帧生命激扬的画面在眼前划过。我看不清路人的脸。我只听到他们不停地冲我呐喊。我渐渐感觉到了体内奔涌的烈火。我突然意识到方才看到的起火的路边,原来是它吸纳了我身下大把大把剥落的火种。我似乎生了翅膀。我扑扇两下,竟然能飞了。我离开那些人群。逃离情和欲的沼泽地,在雪山上空飞过。我低头看见他们远远落在身后。他们那么渺小,像蚂蚁一样,一堆一堆地挤在一起,仿佛正在争抢一个即将褪色的远去的世纪……  “喂,”她推我。我从幻梦中醒来。“爽吗?”她问。  “爽个屁,你根本就不是Chu女。”我醒悟过来。  “你!你怎么能这样?”她脸上责怪的表情非常明显。  “以后再说。”我推开她,“几点了?”我起身。  “你怀疑我。”她还坐在床上,“你刚才好恐怖,脸上的笑容吓死人。”  “别说了。快起来。迟到了。”我看一眼墙上的钟。  我帮她叫了车,看她离去。我匆匆奔在去杂志社的路上。五六分钟的路程,我感觉仿佛跑了很久。这到底怎么了?我想,她是谁?找我做什么?我是谁?为什么要收留她?难道还像从前一样,一个男人看到一个女人开放的肉体,然后起了欲念,然后动了手脚?我想事情远没那么简单,也并不单纯。我已经没有任何纯真的爱或者欲念了,我想,早没有一种感情是单纯的了。  进门的时候,老牛正在教训小王。“接着想,拥抱是什么?高潮是什么?”  “怎么了?”我走过去。  “关于陈琳的那篇稿子。”老牛看我一眼  “陈琳?那个服装模特?”  “嗯。”老牛应道。  “听说这个女人不简单,私生活极其混乱。”  “所以才要想拥抱是什么?高潮是什么?”老牛斩钉截铁地说。  “简单,拥抱就是一场战斗,高潮就是胜利。这是对生活的一种刺激。”  “好,好。”老牛喊,“就这么写。”他转身吩咐小王。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10 皮皮:  我想象不到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有事。我感觉你在聊天室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是不是咱们都长大了?要经历的苦难马上就要来了?  你怕吗?我不怕,我只是不知该如何跟你说我心里所想的。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想说。可每次话到手边,随键盘一起跳动的心,就会颤抖。我一直觉得咱们虽然隔了两个屏幕,但眼前的屏幕好像就是你的脸,我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我很烦啊,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请原谅我通过MIL告诉你这一切。  皮皮,我爱你。  我给了自己很大的勇气才把爱这个字敲出来,我在发抖,我不知道你看到这个字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会笑我吗?我不管你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事情就这么简单。这是你经常说的一句话。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爱你,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觉得自己笑得很假,但我想让你开心。  皮皮,我认识你一年多了,我是在你的陪伴和鼓励下才上到大二的,如果没有你,我真不敢想象现在是否还在读书。我曾经跟妈妈说过好多次,说我不想读书。他们劝不了我,但是你能,所以我认为我是爱你的。  这些天我一直都很矛盾。我不知道你会怎样看我。其实我不想让你当我是你自己。我觉得这太残忍。我比你小4岁。你不能让我跟你一样,你不能太霸道,我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说你明白吗?你总在跟我装糊涂。不过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我不想知道的事情呢?我说了,我不想让你当我是你自己。我不想!!!!你明白么?我想是我自己!!我想像个正常的女人那样健健康康地爱你!!!我想爱你!!  我想我可能疯了。  你跟那个孟瞳妍还好么?你们会不会……?呵呵,我感觉心跳得很快。  今天学校找妈妈谈话了。他们觉得我天天不说话是因为脑子有病。唉,皮皮,我在学校都不跟人说话啦。我觉得他们幼稚。我喜欢跟你说话。我就喜欢跟你一个人说话!!!  好了,我不疯了。饿了。我晚上还会等你。不过我可能会晚点儿来,我想让你先看完这封信。  我吃饭去啦。拜~~!啵~~~~~!爱你!!  “出事儿了。”孟瞳妍进门的时候,我还在愣神。  “怎么了?”  “光哥说你的那篇《地铁》获奖了,有人检举你说这篇文章反动。光哥说他晚上给你打电话,让我先跟你打个招呼,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一篇文章,不至于吧?”  孟瞳妍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衣峰,小妍跟你说了?”是光哥的电话。  “说了。怎么回事儿?不就一篇文章么?怎么会那么大反应?谁说我反动了?”  “你别急。事情是这样的,评委组有个老领导当初是文革的拥护者,右派翻身后,他在往上走的路上吃了不少苦。这次好像是故意针对你来的。”  “针对我?”  “对。”光哥说,“公报私仇。听说这老家伙跟老牛有些过节,所以这次才拿你说事儿。毕竟你帮了老牛那么多。很多人瞅着等你们出事儿呢。你别想多了,我有办法解决,再说就算是真反动,也轮不到他说话。”  “那就麻烦你了。回头我跟老牛打个招呼,问问清楚。”  “没事儿。”撂下电话,我看一眼孟瞳妍,“平时写着玩儿的一堆破字儿。被人抓了把柄,就这样。”  “不会有麻烦吧?”孟瞳妍关切地问,“光哥怎么说?他刚才在单位说得挺吓人,我还以为出大事了呢。”  “大是不大。不过后果就不好说了。再说,说实话,我写的确实有些过。真实嘛,总不能光说好听的。”  “你写的什么?”  “没什么。梦想、生活和虚妄的一生。跟文革和现实有点儿关系。说的是狠了点儿。”看我还在气头上,孟瞳妍没再问下去,吃完饭,孟瞳妍执意让我给她读那篇文章。反正也没事儿,于是我就找出来,唾沫横飞地给她狂念一通。文章写得很长,我一直念到没劲儿再说话。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11 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幸福生活的累赘。  我弄不明白怎么踏上社会才一年竟变成这样。我开始对眼下的一切产生怀疑。我也说不上到底为了什么,我就觉得我不应该这样,我应该是个很好的艺术家。我要做个画家。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可如今我渐渐偏离了轨道,正在一条所谓物质的路上驴一样狂奔。我开始怀疑心中纯洁的部分是否还在。我的主张左右摇晃,像风中摇曳的火苗,仿佛马上就要熄灭。  我发现我正在改变。变得跟其他人一样。就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孟瞳妍代替之前的我的那些女人,重新介入我的生活,成了我私生活的主要组成部分。我们开始同居。我开始无度地放纵。甚至,不假思索地开始堕落。  造型师:  原谅我从今天晚上开始消失。我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可你应该知道。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根支柱。我已经变得摇摆不定。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坚持。  你会原谅我么?我是需要你的。但我不要介入你的生活。我只会干涉你,不会给你幸福。你明白么?我只要你远远地看着我,看我哭,看我笑。你不是我的影子,你真的不是。我当你是我自己。  还记得上次你从日本回来时我送你的礼物么?那幅在我想象中的你的画像。那是我花了30多个晚上才画好的。我没告诉你,我每次都是画了改,改了画。我怕你笑我傻。  你很会哄我开心。呵呵,你怎么会长的跟我画出来的样子差不多呢。你太高估我的想象力。我只是安慰自己说你就是那样子。那是我在欺骗自己,你明白么?  我愿意你是我生命中永远的陌生人,至少在现实生活中,咱们是这样的。我不愿意你或者我是彼此的过客。你能体谅么?我已经面目全非。我已经跟孟瞳妍上过床了。其实我是不想的。  呵呵,我哭了。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呵呵,当初跟家人闹成那样我都没哭,可现在却哭了。呵呵,原谅我吧。像平时犯错误的时候原谅自己那样原谅我。  这是不是很残忍?哈哈,好了,就这样吧,我不说了。我不从你的世界消失,你也不许消失。咱们就这样MIL吧。谁也不介入谁的生活,只在冥冥之中做对方的真命天子。  别恨我。你的爱太重,我怕轻薄了你。  我不会再去聊天室,你也不用再等我。或许没有针锋相对的机会,也就没有伤害。  衣峰(这是我的真名)  那天晚上,是我告别聊天室的日子。我自作主张地把我从她已经习惯的生活中拿走。我没办法,我只能竭尽全力地告别一些东西,然后再开始一些东西。  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样,那就得拿出勇气去坚持。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我认为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并不纯洁的肉身之躯12 床上的孟瞳妍像个不厌其烦的刻苦努力的三好学生。她不仅声音好听。她的舌头也很灵巧。我喜欢这种仿佛触电的感觉。刺激得人的灵魂都想出窍。我想,不管现在的处境如何,总得让眼下还能继续的一切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  “我是不是很放荡?”她总是这样问我。  “是。”我说。  “哈哈……”接下来是她一连串近乎歇斯底里的开怀大笑。我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孟瞳妍跟孟瞳灵到底有什么关联。我跟孟瞳灵只有过短短的一次亲密接触,彼此了解得并不深入。可是现在,她从没提起过的双胞胎妹妹竟然这么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多少让我有些不太适应。  “陈琳说想见你。”那天老牛跟我说。  “谁?”我还以为听错了,这个女人名声在外,传得很凶,她见我干吗?  “陈琳。”老牛在我对面坐下,“她说上回那篇写她的稿子的最后一句话非常中听,想跟你聊聊。”  “哪句?”  “拥抱是打仗,高潮是胜利。”  “什么时候?”虽然有些意外,可我还真想亲自见识见识这个传说中的风骚女人。净听别人谣传了,好歹也得亲眼看看。  “这是她的电话。”老牛扔给我一张名片。  “对了,有没有报社的人找你?”接过名片,我突然想起那篇文章。  “什么报社?”老牛有些莫名其妙。看来他还不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说,“我呢,闲着没事儿写了个东西,写了一些生活的真相。然后呢,光哥你认识吧?光哥觉得还不错,就推荐给《江潮》了,说是参加一个什么歌颂类的征文比赛,结果呢,差点儿获头奖。”  “好事啊。”  “你别急,还没说完呢。结果呢。”我接着说,“评委组有一个老东西说我那玩意儿反动,所以就给撤了。”  “奖金多少?”老牛问。  “六万多块。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据说那老家伙跟你有仇,我担心他会把这事儿闹大,当作把柄,威胁你。”  “威胁我?”老牛皱起眉头,“犯得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起来没什么关系。”我说,“不过你别忘了,谁都知道,我是你的左右手,如果我出事儿,你会不管?”  “这倒是。”老牛若有所思,“那老东西叫雷风吧?”他沉思道。  很长时间的沉默。  可能有些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我想,老牛跟雷风会有什么过节呢?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1 陈琳约我吃饭,说有一个重要人物要见我。  周末。我如期赴约。陈琳,我在杂志上见过很多回。但坐她旁边的那个老头,却是陌生的。看我进门,陈琳迎过来。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认出我,我不记得我们认识。  “果真是一表人材。”她给我介绍,“这位。”她指着旁边的老头儿,“我干爹。”我伸手过去,老头的手很软,像女人。  “衣峰?”老头面带微笑,“你可是杂志圈的名人呐。”他拍拍我的肩膀。  “哪里。”我坐下,“还没请教,您是?”  “我干爹,雷风,《江潮》的主编。”陈琳抢过老头话茬。  “您,雷风?”我吃惊不小,“您老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啊。”我赶紧掩饰住脸上的紧张表情,掏出名片,呈过去,“请多指教。”雷风呵呵笑着接过。这老东西笑起来甚是变态,简直就一太监。  “你那几句话写得真是中听。”吃饭的间隙,陈琳说,“很少有人能说到我心坎里去。”  “承蒙抬爱。”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也是瞎说的,根本就没多想,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哼,今天吃饭只是借口,我想,肯定还有别的事情。  果不然,不一会儿,雷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要跟我碰。我赶紧举杯迎接。“你以前画画的?”雷风问我。我点头。“你对生活的理解很深刻。听说你是北方人,在南方生活得习惯吗?”  “还行,还不错。”  “你很聪明。能帮老牛起死回生的决非等闲之辈。”  “哪里,都是碰巧儿赶上的。”  “呵呵,凭你的聪明才智,能猜到我今天见你的原因吧。”老家伙开始进入正题。  “不知道。”我假装笑笑,摇了摇头。  “老牛对你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过来帮我?我给你现在薪水的两倍。”  “我怕要让您老失望了。”我说,“做杂志还行,我对报纸可是一窍不通。”  “我干爹很少给人机会的。”陈琳插上一句。  “我明白。雷老爱才惜才可是出了名的,我怎么能拒绝呢,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我真的不懂报纸,我怕弄不好要惹雷老您不开心了。”  “你没问题。”雷风递给我一根玉溪,“用不了半年,肯定轻车熟路。”  “可要是万一让您老失望呢。我心里没底。”无论如何也得拒绝他,我想,再怎么着,这都是一圈套。  “你不是一直都想画画吗?我可以给你机会,让你有更多创作的时间,而且我可以帮你办画展,陈琳也能帮你,她对你们做艺术的很有同情心。”  “对啊,对啊。”陈琳附和道。  “可怜我?”我半开玩笑似地说,“艺术不需要怜悯,艺术是高尚的,我不想亵渎它。”我把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猜想陈琳跟雷风肯定没想到我对艺术的态度会如此坚决。我看到他们对视一下,两人眼中原先闪着的光芒瞬间即逝。  “我给你讲个故事。”雷风掐灭香烟,也不管我爱不爱听,自顾说去,“上个世纪50年代,有个跟你一样的年轻人从学校毕业,踏上社会。他是个诗人。曾经写过很多经典篇章。他的笔名叫刘传,谐音流传,是想文字也能像光辉的历史那样流芳百世。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我点头。大学时,我确实听说过这个人,而且,还看过他的一本诗集,写得很好。  “刘传本以为他的一生会一帆风顺,可是,你应该想到,60年代很快就来了,接着是文革。那时候,他因为出身不好被打成了反革命右派。他成了资本主义的恶之花。后来他被关进牛棚。再后来,他的父母受到牵连,在红卫兵的羞辱中先后死去。呵呵,那个社会,就是这样。”他咽口水,接着说,后来,他被上级领导叫到跟前,说是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所以要他立功赎罪,替政府工作。那时候多惨啊,每日只供三餐。呵呵,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因之前的打击,他对艺术丧失信心。当然,也跟你一样,他也不愿意违背艺术。可你想过吗,如果艺术连艺术家的生命及生活都保障不了,那么坚持它还有什么用呢?连自己都改变不了,怎么教化别人?”  “艺术是无偿的。”我插上。我对刚才的话不完全反对,也不敢苟同。  “你说的对。”雷风说,“艺术家可以为艺术献身,但艺术就应该对艺术家的付出不闻不问吗?我不是教你索求什么,我只是说,艺术如果真是艺术家的灵魂,那它就应该顾及艺术家的生死。你可千万别忘了,在目前,所有的价值都是假的所有的信仰都是奢侈的,只有一样是真的,那就是生活。”  “您?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3 部分阅读 汕虮鹜耍谀壳埃械募壑刀际羌俚乃械男叛龆际巧莩薜模挥幸谎钦娴模蔷褪巧睢!薄  澳先衔纳钍鞘裁茨兀俊薄  凹虻サ拇幼置嫔纤担罹褪牵荷吕淳偷没钭拧H绻痈畈愕囊馑忌纤担钜部梢郧3独贰H魏我桓鍪贝纳疃疾荒芡牙氲笔钡纳缁岜尘啊N蚁嘈耪庑┠愣寄芾斫狻D愫艽厦鳌4幽阈吹哪歉觥兜靥肪涂梢钥闯隼础!薄  拔易龃砹嗣矗俊崩霞一镏沼谒档搅苏馍侠础!  澳忝淮怼5墙现谡飧錾孀刺憔褪谴淼摹!薄  澳憬裉煺椅揖臀嫡飧觯俊薄  安弧!崩追缬值闵弦桓蹋爸懒醮撬穑俊薄  熬褪俏腋傻!背铝战庸埃袄追纭!薄  捌涫盗醮氖虑樵恫恢拐饷炊唷!笨次颐媛冻跃追缃幼潘担八罄丛谖薹ㄑ≡竦那榭鱿拢牌耸琛T俸罄矗闪艘桓稣ぷ鞯娜嗽薄T俸罄茨兀撕芏啵呛牵比灰彩栈窳撕芏唷5鞘挛ト嗽赴。谒乱嫡粽羧丈系氖焙颍幢蝗讼莺Γサ比胗薄  澳俊蔽艺糯笞彀停澳辖嘤俊薄  肮崩追缧Φ迷椒⒖湔牛铀男铮腋鞠胂蟛怀鲈缧┠昕垂哪切╋嫌辛Φ氖璩鲎哉庋桓鎏嘀帧!  捌涫岛ξ业娜司褪抢吓!N医裉煺夷憷疵槐鸬氖隆>褪窍胩嵝涯悖毙挠幸惶焖阋埠α恕!薄  安换岬摹!蔽宜担袄吓6晕一箍梢浴!薄  澳昵岚 !崩追缧πΓ胺彩露嘤媚宰樱飧錾缁岵幌衲阆胂蟮哪敲醇虻ァ9镁枚济徽饷闯ǹ耍矗纯欤取崩蠢椿鼗兀诔铝蘸屠追绲慕焦嘞拢蚁褚恢瓯蝗斯帜绨穆笞樱ソフ屑懿蛔⊙艄夂陀曷叮陟闩拇禾欤谡飧鲆雇恚抢滤勰鄣哪源?nbsp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2 脑袋还疼,我艰难地睁开眼。  呵呵,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并没有恐惧。相反,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骨碌下床,赤裸裸地站在他们面前。  “你该遮一遮。”陈琳扔过一条毛巾,“这里三个人呢。”这个女人果然名不虚传。看来这次只能认栽了,我想,眼前的一男一女绝非等闲之辈。  “说吧。”我说,“录像已经拍了,要我怎么样?”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想,我得强迫自己镇静,以免再发生意外。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雷风说话了,“不过,还是逃不出我的掌心。”说着,他竟恶狠狠地把五指攥成拳头。我似乎听到骨头在他肉里嘎吱作响。可是不可能,我又想,这老东西整个就一太监,没那么大劲。  “你是第二个。”雷风说,“上回我用同样的手法,敲了老牛二十万,哈哈,他还不知道是我干的。这老东西蠢到家了。哈哈,不过你放心,我不要你的钱,再说你也没钱,我只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说。”  “一,把《模特》做臭;二,把老牛的事情兜出来,让他变臭。”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3 自从上次告别聊天室,我就再也没有给她写过信,因为忙。  邮箱里肯定有她的信,我想,半个多月了,她可能等急了。  衣峰(这名字很柔,感觉静静的):  我能感觉到你的改变。我跟你一样,也在改变。  在你的影响下,我已经不穿名牌了,也开始穿二三十块钱一件的T恤和裤子。我已经存了很多钱。我想,哪天等我有了离家出走的勇气,我一定会离开这里。如果你愿意,我会去找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悄悄搬到你家隔壁,做你现实生活中的邻居。  其实昨天晚上我生气了。很生气。我等了一夜。开始的时候我很恨你,不过慢慢地,我又开始想你了。你有苦衷吗?为什么不进聊天室?我真的无法改变你吗?如果我告诉你我爱你爱得很深你还会拒绝吗?我是真的。我说不出来心里有多难受。  我明天会来。我还会等你,不管是聊天室,还是从此只有你的MIL。  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陈言,身边的人都叫我小言。你叫孟瞳妍什么呢?警告你,如果你叫她小妍,马上给我改口。我是你唯一的小言。  衣峰:  没有你的MIL。你生我气了吗?如果生气了,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躲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想我可能错了。请你原谅。我还会来等你的。  衣峰:  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不回我MIL?这些规则都是你定的,你为什么不兑现?我今天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恨你!  我恨你!!!恨你!!!恨你!!!  衣峰:  连续10天没有你的消息。我很闷。你还在生气吗?我已经道歉了,你还不原谅我吗?那我不爱你了,好吗?你赶紧出来。我只要你出来,回来陪着我。  衣峰,我跟妈妈吵架了,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真的,我情绪很差。  你怎么还不来啊?我想你。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开心吗?你是不是还跟孟瞳妍在一起?难道你把我忘了吗?你当我是你自己的。难道你忘了吗??  我不再说什么了。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4封MIL,四个心情。下了线,我反复琢磨她的信。思绪万千。  我知道我如果再用幼稚或者单纯来形容她已经不准确了。她已经长大了。她开始有自己的爱和恨。  我点根烟,迫使自己平静。我不清楚为什么心里会有一股酸涩的味道。我有过那么多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现在这样让我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当然,我可能不是难受,而只是心头被某种情绪的东西堵塞着,一时分不清是该高兴还是沮丧。其实,我是乐意让她爱或者爱她的。她是我自己。我从没对她撒过谎。在我成长的路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想,我可能对她付诸了太多的期望。期望她能代替我纯洁而幸福地活着。我做不到,但是她能。她是我生命中剩下的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连她也失去,我想我可能会崩溃。  我明白,有些事情她是不会了解的。我之前是艺术信徒,而现在,却是如此不讨自己喜欢的一个角色。我能怎么样?我无权要求别人如我想象的那般,为我活着。我唯一能做的,也许只是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接受这个社会里的那些体制和规则。  我给她写了回信,告诉她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包括我在心里对自己的那些发现和厌倦,包括我的工作和杂志,包括和与孟瞳妍的同居生活,包括陈琳、雷风和那天晚上的事情。最后,我告诉她,我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方式去解决这些事情。我说,我可能会因此倒下去。我还说,我依然无法接受她的爱,尽管我发现自己也是爱她的,但我不能轻薄她。  我想象得出,她跟我一样,也是手足无措。虽然我并不想她为我担心什么。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像潺潺溪水那样,向她敞开我的心扉,告诉她我这里所有的一切。  诚实,是我仅有的公平。  我想,撒谎或者隐瞒,决不会让她开心。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4 光哥的生日,我碰上了一个熟人。  大羌,这小子离开杭州做了警察。大羌在我那儿住了一晚。我们彻夜未眠。我给他讲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每个人都在改变,只是变得越来越不惹人爱。大羌告诉我,他也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选择警察的。他的父亲在一场街头纠纷中丧生,他的母亲伤心欲绝,上吊自尽。看来,这一年发生变化的,不只是我。  “想过报警吗?”大羌问我。  “没有。”我说,“跟你一样,我也不怎么相信警察。”  “我也是警察。”  “也许我也不该信你,哈哈。”  “老牛人怎么样?”  “还成。”  “我想见见他,然后再帮你拿主意。”  在我的安排下,第二天一早,我带大羌去了杂志社。大约10点左右,老牛来了。我给他们介绍,然后,带大羌进了办公室。我跟老牛说,我请了个朋友过来帮忙,我说《地铁》的事情闹大了,升级了。老牛先是一惊,旋即,沉静下来。看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被灌药偷拍了录像,跟陈琳在床上。想必你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情吧。别隐瞒,大羌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警察。”  “谁干的?”老牛脸红了一大片。  “我知道是谁,但是你不知道。你一直被人蒙在鼓里。”这是我来之前跟大羌商量好的。我必须当面将事情原委讲出来,因为这个事情牵扯到我们两个人,还有《模特》。如果不小心,这一切就全都玩完了。  “雷风?”听我一说,老牛皱起眉头。  “对。咱俩情况一样,不过下场不同,他要了你的20万,却只让我帮他做两件事儿。”  “什么?”  “第一,把《模特》做死;第二,把你弄臭。”  “啊。”老牛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怎么办?”。  “先别急。”大羌说,“你们看事情能不能这样。第一,把杂志做臭,这好像不太仁义,也不道德,毕竟你们付出了那么多。第二,老牛和你这事儿兜出去对谁都不好。你们看能不能……”大羌的意思是说,尽快把老牛手上的私人股份转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局外人,让我辞职,让老牛从领导的位置上消失,对外就说老牛本来就没有股份,而我也只是老牛找来的帮手。  杂志没有我的份儿,所以我不好决定。老牛倒是占了50%多的股份。可能是心疼已经到手的肥肉,所以他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其实前面的事情办好了,后面的事情自然就会迎刃而解。”大羌说,“你们想想看,如果雷风知道你们都是给别人卖命的,他还至于僵持吗?这跟他的身份不符。其实,把老牛弄臭的要求只是做死杂志的辅助,从案情的技术层面上来讲,每个当事人都会因为第二件事情将会对自身产生的巨大影响,而全心全意把第一件事做好。这就是雷风狡猾的地方。杀人不见血。”  “你的意思是说,前面这事儿是目的,后面这事儿是手段?”我不由得开始佩服大羌。他比大学时理性多了。  “股份怎么能随便转让?”老牛有些不知所措,“这样就完了。”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5 在大羌的怂恿下,我催老牛下了决心,把股份交给身边最近而且是最老实的一个人,小王。打算在事情平息之后,再拿回来,东山再起。  老牛先我之前辞职了。  我辞职的当晚,给雷风打了电话,告诉他,老牛并没有股份。雷风并没像我想象的那般暴跳如雷,相反,他非常镇静。还约我周六晚上吃饭,顺便把偷拍的东西还给我。  回到家,孟瞳妍还没回来。  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我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孟瞳妍还没回来,隔壁房间空无一人。这丫头怎么了?我想,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加班?这样想着,我拨通光哥的单位电话。长长的盲音,没有人接听。妈的,这丫头死哪儿去了?我又拨通光哥的手机。想必他已经睡下。电话那头迷迷糊糊地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衣峰,知不知道孟瞳妍上哪儿了?嗯?光哥叽叽歪歪地哼一声,把调子升高,她一下班就走了。  莫名其妙。我打开电视,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看着,又睡过去。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电视还在继续。我进屋看看,两个房间依然空着。上哪去了呢?难不成这丫头被人拐骗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儿。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10点。如果一切都还正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在上班。我跳下沙发,拾起电话,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正是孟瞳妍。  “昨天晚上上哪儿了?”我劈头盖脸地问道。  “心里闷,在外面转了一夜。”她说。  “闷?你闷什么?你还没睡觉吧,醒后我有话跟你说。”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6 离开杭州?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突然会说离开杭州?莫名其妙。  “为什么?”孟瞳妍睡意全无。  “被人陷害了。”  “我被人骗了。”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儿我有些激动。  “我已经辞职了。什么都没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我什么?我个屁。”  “我,我不该骗你。”  “你再我,老子饶不了你。”我一把把她拎起。  “我,我不该骗你我是Chu女。”她奋力挣脱开。  “我早就知道了。”我放开她。我知道她理解错了。我像只泄气的皮球,瘫软下来,“我说的是被别的事儿骗了。”我愤然又站起,“我早他妈知道你不是Chu女了。”   “手术修复的。”孟瞳妍像极了一只被人敲断腿的狮子狗,恐惧地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畜生。”我努上心头,“你当我是什么?”我啪甩过去一个嘴巴。孟瞳妍被我狠狠击倒在地。她爬起来,擦擦嘴角的血迹,“男人都很卑鄙。我以为你会跟他们一样,可我错了,你根本就一点儿都不在乎。昨天晚上我一直在犹豫,我,我开不了口。”  “你不是已经开了么?”我冷笑。  “我……”  “再我老子真干你。”我指着她的鼻子,她本能地退后一步。  许久的沉默。空气仿佛被人涂上了胶水,刹那间凝固。电视还在继续,电视剧的女主角愤然挣脱亲人的拉扯,猴子一般钻进红色汽车,嗖地一声,扬长而去。下一个镜头,我看到一个老头钻出汽车,帮方才那个女人打开车门,把她搀出来。她穿的衣服也是红色的。  “对不起。”我坐下,“我不该打你。我从没打过女人。可能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解释说,“我被人陷害了。我跟《模特》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只骗了你这一件事,其他的都是真的。”她幽幽叹道。  “你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我说。  “我复杂吗?”  “是的。”孟瞳妍好像受了刺激,半天说不出话。我把电视关掉,斜躺在沙发上,把两只脚斜搭在她腿上,点上一根烟。“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以前的事儿。给我讲讲吧,告诉我你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会相信吗?”“我愿意相信任何人,虽然有时候没用。”  “那我还能说什么?”“随便。”我顺手关上灯。  “干吗关灯?”“关上灯我就分不清你是孟瞳妍还是孟瞳灵了。”  “你跟我姐很熟吗?”“只是一夜情,我跟你说过。”  “你为什么收留我?”“因为我善良。”  “善良还有人要陷害你?”“善良过头了就是软弱。”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不是Chu女了。”我感觉黑暗中,她的眼睛湿了。我听到轻微的抽泣。“我是不是很让人讨厌?”“是。”  “可男人都喜欢Chu女。”“放屁。”  “我还能在这儿住多久?”她挣扎一下。“随你。”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只是跟我玩玩。”“知道就好。”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7 雷风要了三楼的一个包间。  待大家坐定,陈琳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你已经没用了。”陈琳说。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表子,看我瞪她,非但不躲,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我。四目对视,我知道我眼里迸出的是火星,却不知她眼里迸出的是什么。  “等下给你看场戏。”雷风笑道,“老牛一会儿就到。”果然,不一会儿,老牛颤巍巍地上楼来。老牛老了,脸色蜡黄,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地好像好多天没洗脸。看我们都在,老牛在我旁边坐下。  “一会儿给你看场戏。”雷风又说。  “还没开始?”我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了事情的蹊跷。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我偷看陈琳一眼,这骚娘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黄来了。”老牛与我几乎同时,顺着话音朝门口望去。文化局黄局长夹着公文包上来了。黄局长冲我跟老牛点点头,然后在陈琳跟雷风之间坐定。  “衣峰,黄叔一直在夸你,说你聪明,说你年轻有为,我看你也不过如此。”陈琳轻蔑地甩过一截话。黄局长冲我笑笑。莫名其妙地又摇摇头。  “我负责今晚这场戏的旁白。”雷风打破尴尬,“故事从1983年的春天开始。我记得那天好像是个星期六。星期六总会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晴空万里,或者阳光普照。无论如何那都是一个好日子。那是所有人的好日子。但是唯独对于有个叫刘传的人除外。那时候,刘传刚刚经历了一些挫折,在事业上也刚有起色。刘传原本是个报社送报纸的工人,可他勤奋好学,而且之前就已经写诗写得小有名气,所以,后来报社破格提拔他做了新闻版的助理编辑。再后来呢,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又坐上了副主编的位子。那个春天总有很多新鲜事情发生,譬如有人不小心掉进西湖淹死了,譬如有人不小心染上花柳梅毒羞死了……那真是一个变化多端的春天。当然,对于刘传,更是如此。接着说星期六。星期六的晚上凉风习习,刘传独自一人躺在宿舍的床上数星星。突然,仿佛晴天霹雳,咣啷一声,门被踹开,紧接着,进来几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你们猜怎么着?最后面跟进来的一个人指着刘传的床铺说,褥子底下藏了伪造的假钞。妈呀。当时他们真翻出一沓假钞。刘传吓得裤子都湿了。可是有什么用呢?刘传还是被带回了公安局。事实胜于雄辩啊,无论怎么解释,他都洗脱不了罪名。老天不长眼啊。老天有眼无珠。后来,他被关了起来,在监狱陪水泥墙壁和铁门铁窗度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三年。三年啊,漫长的三年。”说到这儿,我顿时明白了雷风为什么会恨老牛。“我就是刘传。”雷风激动地点上烟,“你知道陷害我的那个人是谁吗?”雷风转向我。“就是他。”雷风恶狠狠地指向老牛。老牛深深埋着头。  “哈哈……”雷风笑得得意起来。  “进来。”陈琳喊了一嗓子。门打开,进来一个人。待我看清他的脸,霎时,我愣在那儿。  “对不住了,一哥,这是我姐,我亲姐。”进来的是大羌。  “你……”  “他也姓陈,难道你忘了?哈哈……”雷风挑衅地冲我嚷道。  “大羌,你狗日的……”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照脸上就是一拳。大羌摔了个趔趄,趁他还没站稳,我嘭地又是一脚。黄局长过来想要拽我,我一把甩开,快步冲出门去。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8 “哈哈……孺子可教。”雷风给我鼓掌。老牛抬头,看到小王进来,脸色顿时铁青。小王不亢不卑地走到雷风旁边,喊他雷伯,然后坐下。雷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害怕。“现在才是高潮。”雷风说,“主要人物都已到场,还有不明白的?”  “他是谁?”我愤怒地指向小王。  “他不是你们杂志社的股东吗?”陈琳嬉皮笑脸地反问道。  “靠。”我抄起一只茶杯砸过去,小王躲闪不及,溅得胸前湿了一大片。我朝老牛那儿瞟了一眼。这老不死的,全身零件几乎全部瘫痪,只剩下鼻子嘴巴还在出气儿。  “你还来劲了。”我刚想抄另一个茶杯,被大羌一把拦住,“又没你事儿你急什么?”  “有你什么事儿了?我靠。”我冷眼一翻,啪,又给了他一大嘴巴。大羌被我打火了。冲过来要跟我拼命。  “报警。”雷风转向陈琳,“快打110。”陈琳掏出手机。趁大羌愣神,我一反手,又给了他一大嘴巴,“狗日的陈羌,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一回打一回。”  来了两个警察。他们到的时候,黄局长出门打了个电话,然后进门把电话给了其中一个警察。待他接完,黄局长说是误会,朋友之间喝多了,闹了点小别扭,不碍事。俩警察好像认识黄局长,打着哈哈离开了。“其实事情已经明了。”黄局长说,“衣峰是无辜的。”  “我如果不是无辜的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我恶狠狠地把桌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摔到雷风身上。  “算了衣峰。”黄局长过来拦我,“这事跟你没关系。小王,你过来。”小王一脚跺碎录影带,然后拿过一瓶五粮液浇在照片上,打火点着。烟雾渐渐弥散开,整个包间飘起一股浓浓的酒精味儿。  “老牛,说句话吧。”黄局长拽拽坐着一动不动的老牛。老牛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跟先前我认识的老牛简直判若两人。谁说不是呢?碰上这种事儿谁他妈不急?雷风这孙子做得也忒绝了。  “小王,是你们的人?”老牛半天才挤出句话。  “哈哈,你也有今天。哈哈,事到如今你就告诉他吧。”雷风吩咐小王。  “我原先是《江潮》的副刊编辑,是雷主编给我机会混进《模特》的。雷主编对我恩重如山。再说了,我这样就可以轻易地拥有《模特》5%的股权,何乐而不为呢。”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我吼道,“就算给你100%凭你那点鸡毛蒜皮也成不了大气。”  “以前你总戗我,现在你没资格了。”小王阴森森地说,“不过看你还有两下子,不如考虑一下回来帮忙,我给你工资长一倍。”  混蛋,别小人得志就忘了东南西北。”  “哼。”小王又是一声冷笑。  “老牛,这是上次你给我的药,现在不需要了,你身子弱,还是给你留着吧。”说着,黄局长掏出一个纸包塞到老牛口袋。老牛病驴似的缩在那儿。  “别想不开。”雷风过去拍拍老牛,“这跟我坐过的三年牢可差太远了。”  “我捅死你———”待大伙回过神来,老牛手里攥着的水果刀已经插进了雷风的肚子里。雷风痛苦的表情漫到了脸膛,白色鳄鱼T恤早已鲜红一片。  “快叫救护车。”陈琳冲到门口,“杀人啦———”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9 陈琳陪雷风进了医院。老牛被带进局子。大羌和小王一转眼就不见了。黄局长跟我一道下到二楼,把我拽到一边,不无意外地说,“衣峰,你别想太多,我跟雷风多年朋友,很了解他的秉性,他现在有权有势又是我们那儿上贡的大主户,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吗?”  “甭假正经,你们还不是沆瀣一气,一只马桶里的蛆。”  “随你怎么说。”黄局长说,“雷风不好惹,就这样算了吧,反正你也没损失。另换一家杂志社还不是照样呼风唤雨?”  “说的容易。我哪儿有你们能耐,我还不就是小卒子一个?”  “你太冲动了。”  “我不冲动行么?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算了,你先冷静一下,我走了。”说完,咚咚咚下楼了。  “咦,那不是孟瞳妍么?”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孟瞳妍陪一个穿西装的人进了酒店客房部。本打算回去看个究竟,可转念一想,可能是谈生意,所以也就没再多想,晃悠晃悠回了家。  孟瞳妍又是一夜未归。清晨起床,公安局打来电话,让我上午11点准时过去。10点30分,正当我准备出门,公安局又打来电话,说事情解决了,不用去了。  我给黄局长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回事儿。  黄局长说雷风没事儿,只是阑尾受点儿伤,老牛在公安局的时候也没说什么,雷风后来觉得这事儿如果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所以就吩咐公安局说只是朋友之间闹了点小误会,别太当真,教育一下就好了。  “你们这帮人还真他妈悚。”  “老老实实做人吧。年轻人,学聪明点。”黄局长说。  “老牛怎么样了?”  “很快就出来,半个月。”  “告诉雷风能死就早点儿死……”妈的,手机没电了。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10 我在家呆了一天,哪儿都没去。  我把音乐开到最大。我仿佛看到一个绝望的拖拉机手,正驾着心爱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奔驰在希望的田野上。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撞碎前面那辆奔驰的红色小轿车。但我妄想了。我想,我心爱的拖拉机,我的宝贝儿,即使我每天给它喂三顿牛蹄筋儿,给它喝八两二锅头,也还是追不上那件飙驶而过的红色的风衣。那是一个星光中跑出的不染风尘的女人。她美艳,眉宇间涂了纯洁的朱砂,手指纤细得像条蛇……  “喂,我回来了。”孟瞳妍把我从梦中拽回现实,“你怎么开着音乐睡觉?这么大声音不吵啊?”  “昨晚上哪儿了?”我疲惫地起身揉揉眼睛。  “我要走了。”孟瞳妍说,“去嘉兴,被人包了”。  这应该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孟瞳妍比孟瞳灵晚出生两分钟。虽说只有两分钟,但从此两个人的命运却拉开了距离。孟瞳妍说,那时候家里穷,所以在她半岁那年就被送到老家爷爷奶奶那儿。说起来,孟瞳妍跟我还算半个老乡。她爷爷奶奶住在青岛边儿上的一个叫城阳的县城里。孟瞳妍在那儿度过了她的小学。而同时,孟瞳灵在江西的父母身边上到了中学。我可以理解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的痛苦,我上学那会儿也有几个农村进城寄宿的同学,他们经常受到城里孩子的歧视。  我14岁小学毕业才回到江西。孟瞳妍说,那时,家里的条件好了一些。她说,回去以后才发现,她比的那些同龄人,譬如孟瞳灵,已经落下她整整两年的课程。所以,孟瞳灵上初三的时候,她才上初一。  不是每个孩子都不懂事。孟瞳妍说她知道她在农村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也许对她的人生会有很大帮助,但是,她也知道,她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已经无处申诉。所以,她不再努力上学,而只是翘首盼望,希望在她失意或者经历坎坷的时候能多一点儿得到父母的保护和宠爱。  就这样,孟瞳妍怀着一种近乎变态的不满足心理,混到了高中毕业。而那个时候,孟瞳灵已经上了大学。孟瞳妍说她一直都不明白同样都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孟瞳灵得到的永远都比她多。她说她不服气,但是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  好在孟瞳灵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从小就很照顾孟瞳妍。有时候父母给她好玩或者好吃的东西,她从不独吞,从来都是拿出来与孟瞳妍一同分享。孟瞳妍说她恨她父母,但是她不恨孟瞳灵。孟瞳妍说,其实所有的改变都是从父母去世开始的。她说那个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流过。她说他们死后她就一个人生活在江西,直到孟瞳灵大学毕业。  她说,孟瞳灵有个男朋友,也就是她后来的姐夫。她说她姐夫其实不是好人。一个人在家生活的那两年,他经常想方设法接近,并且讨好她。  关于这些事儿,孟瞳妍是这样说的。她说,父母并没给她们留下什么遗产,除了一个家。这对孟瞳妍当然不算什么。但是这一切对于孟瞳灵却是不一样的。父亲是年后过世的,那时候,孟瞳灵大三刚上一半,虽然学费已经交了,但是,生活费却成了问题。要知道,孟瞳灵从小就被父母娇生惯养宠爱惯了,面对如此打击,自然是手足无措。  孟瞳妍本打算供她上学的。可孟瞳灵死活不同意。后来,她找到中学的一个同学,跟他协商,以婚姻为代价,每月由他支付几百块钱的生活费。孟瞳妍说,其实从这件事儿上,她挺瞧不起孟瞳灵。中间,我插嘴问她她以前在什么单位上班。她犹豫了一下不想说,不过,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她最后告诉我说是在发廊。  “洗头、剪发还是按摩?”我问。  “除了理发,什么都干。”她说。  “包括陪人睡觉?”  “嗯。”她承认,并且说,“其实你在光哥那儿给我安排的工作我根本就做不了,你太高估我了。”  “那是你没出息。”  “我知道。所以才找机会找人包。”  “什么时候认识的?”  “昨天。”  “以后怎么办?一直让他包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我从小就受苦,为什么不能跟你们一样?为什么你们可以享受的我不能?”  “你以为我现在很享受?”  “至少比我享受。我算什么?难道我要告诉别人我以前是个洗头妹?”  “有些东西可以学习。”  “那要学到什么时候?”  “你知道什么是生活?”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难道不知道就不活了?”  “你已经没救了。你跟我说过的好多话都是前后矛盾的,我他妈根本就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11 造型师给我写了回信,留了她的手机号码,要我一定打给她。我犹豫了许久,没有打。我简单地认为有些事情不开始就永远不会发生。但是,后来才知道,我错了。  那是两天以后。那天阴天,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像张驴脸,有板有眼地皱着眉头的几缕的折子———电线杆子上的那几根高压电线,在空气里摇晃。本打算在家睡两天。但一大早徐允就打来电话,把我从梦中拽回到现实。  徐允来的时候正好九点。徐允穿了一件无袖的高领格子T恤,腿上绷着牛仔裤,风情万种地踏着洪亮的石英钟声敲响我的门。我从锁空望见她,确定没有别人,给她开了门。  “我辞职了。”进门她就嚷。  “哦。”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现在的《模特》已经是别人的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有,就想找个人嫁了。”  “得了。”我笑,“谁敢要你,整个一个母老虎,娶了你那就等于娶了个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爆炸。”  “哈哈,你还是那么贫。”  “这是咱俩的共性。”  “其实我觉得这次老牛损失最大。”  “那倒是。”我把身体陷进沙发,“你说50%的股份有多少?”  “400多万。”徐允说,“股份是我帮忙转的。”  “就是说小王这一下倒手40万?”  “要不怎么会这么嚣张?人家现在可是《模特》的主编。哎,对了,好像雷风给他派了辆车,还有专职司机。”  “呵呵。”我只能苦笑,“看着吧,《模特》没我准玩完。”  “哟。”徐允惊呼一声。我一看,烟头活生生地把我家沙发烫了个大窟窿。“我不是故意的。”徐允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算了。”我扔过去一个垫子,让她挡在窟窿上。“我看你他妈诚心找碴儿,怎么着?是不是连我也想一把火点着了?”  “我哪儿敢。你那么瘦,连点脂肪都没有,万一烧不死,找我拼命,那可就不值了。”徐允接这样的话茬反应特别快。  “其实我觉得咱俩最配的就是能贫到一块儿,说荤话的时候脸皮厚得一点边儿都不着。”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女的。”  “你要不是女的,我还不让你进门呢。”  “仅仅因为性别?”  “如果你觉得我肤浅,仅仅因为性别又不是不可以。你不是说我色么,我总不能装成伪君子一点面子不给你吧。”  “我觉得你比我贫。”  “那当然,我比你有文化。”  “哈哈,有文化的流氓更可怕。”  “说话别太损。你想,当初要不是我,《模特》能有今天么?要不是我,你们能有饭吃么……”  “行了。”徐允站起来,“不扯这些。哎,你们家孟瞳妍呢?”  “什么你家我家的,走了。”我没好声好气地说。  “你们不是,不是……”徐允两只手对在一块儿比划了半天。我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说我们在谈恋爱。  “屁。”我嚷,“根本就没有的事儿。这丫头来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就没太平过。”我不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徐允说,毕竟都已经过去了,再说,我对孟瞳妍确实又没动过什么真感情,大家彼此之间只是不负责任地同居而已。  “同居?”  “以前不就这样么?”  “你还真诚实。”  “那又怎么样。做了就做了呗,不承认又不能多长块肉。”  “以后还玩吗?”徐允眼神妩媚地看着我。  “谁知道?这种事儿可不能强求。”  “有没有兴趣再玩一把?”徐允直勾勾地盯着我。  “什么?”我差点儿晕过去,还以为听错了呢,可见她眼中流露出来的诚恳,似乎又不容我怀疑,“你不是说跟你吧?”我惊讶地张大嘴巴。  “做,是又怎么样?”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12 可能太累,也可能是白天不适应,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徐允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不是故意的。”我说,“可能身体熬垮了。”  “你可不像传言的那样。”  “无所谓,反正今天只能这样。”看她不高兴,我说,“你就当我是个废物吧。”  “我走了。”徐允掐灭烟头,起身,跨上小包。“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昨天辞职的时候刚好接到一个找你的电话,一女的,挺着急的,说有急事,让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4 部分阅读 上小包。“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昨天辞职的时候刚好接到一个找你的电话,一女的,挺着急的,说有急事,让我一定当面告诉你。这是她的电话。”徐允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的正是造型师的号码。徐允还写了她的名字:陈言。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13 打么?我问自己。  打,就意味着必须把所有的事情跟她解释清楚。可是不打,早晚也得说。我并不想隐瞒。我只是不愿意在这个心情低落的时候,让她分担痛苦。  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打。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通话。我的手臂控制不住颤抖。  “衣峰?”她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嗯。”我回答。  “你还在杭州吗?我听说你辞职了。”  “你怎么知道我单位电话?”我不想过早牵扯辞职的问题,所以我有必要避开辞职这个话题。她的话语中隐藏有掩饰不住的惊喜,我不忍心刺激或者伤害她。  “有《模特》啊,我每期都买。”她开心地说。  “咱俩认识多久了?”  “差95天正好两年。”她记得非常清楚。  “为什么非得通电话?”  “人家想听你说话嘛。”  “这么小的事儿,理由不成立。”   “哼,我想你,我想你就是最大最大最大的事儿,天塌下来也没这个大。”  “你还是那么调皮。”  “嘿嘿,上网吗?”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好吧。”我说,“从今天开始,我有很多时间上网陪你,想什么时候开始上就什么时候上,想聊到什么时候就聊到什么时候。”  “这么好?嘿嘿,好吧。老地方,看谁快。”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14 我到的时候,她还没到。我换好名字,点上一根烟,静静地等她。  回想起来,还是觉得突然。马上就快两年了。为什么前面两年我从未想过要跟她见面或者通电话呢?这是个问题。我一时找不到答案。  喂!我早就来了,傻愣什么呢?有人跟我说话。言?  第二层皮:换名字了?怎么不提前打招呼?嘿嘿,我也换一个?  言:好啊!:)  衣峰:用这个吧!其实我这名字不像真名。  言:那倒是。  衣峰:你为什么不用造型师了?  言:连你都改变不了还算什么造型师啊。  衣峰:改变我?为什么?  言:让你开心啊。我知道你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虽然你表面上不说,可我能够感觉到。你不如以前开心了,这就是证据。  衣峰:我是你的犯人?呵呵,你很敏感,但你不是法官。  言:为什么?不是法官就不能判断是非曲直真假对错吗?  衣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真正的法官会按章程办事儿。但是别忘了,并不是每个法官断定的事实都是确凿无误的。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被证据蒙蔽。其实证据只是用来定罪的工具,它是帮凶。  言:我不懂。  衣峰:没事儿,我给你讲讲最近发生的事情。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我还是像从前那样,不做任何保留,全都如实告诉你。  足足两个多小时,一问一答,终于讲完了所有我能转化成文字的细节。我疲惫地倚在椅子靠背上,等她说话。她好半天都没吱声。聊天室的屏幕像块破布,一尺一尺地往上撕扯我的思想。我突然感觉内心巨大的隐痛。我像个绝望的病人,捂着被人拿刀捅破的伤口,看那些龌龊的秽物随血液涌出来,如尘土一般飞扬。  言:我想说实话。  衣峰:这是老规矩。  言:我觉得有两个原因。一,你处事不惊,不懂自我保护,不懂得应付外界诱惑,所以,这是咎由自取。二,社会原因。  衣峰:你说的没错儿。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给你打电话之前,我跟一个女人Zuo爱未遂。  言:谁?  衣峰:接你电话的那个人。  言:……  衣峰:你生气了?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可耻?  言:我爱你。  衣峰:……  言:我爱你。我想问你,你摆脱不了女人的诱惑吗?  衣峰:不是。她们都是自愿的。  言:你不懂拒绝吗?凡是别人给的你都会要吗?  衣峰:那倒不是。  言:我爱你。我想改变你。  衣峰:怎么改变?你觉得我还有救?  言:我只知道我爱你,其他的事情我不管,我要对自己的感情负责,我不能欺骗你,那样对你对我都是伤害。  衣峰:你没骗我。  言:可以为我做件事吗?只要一件。  衣峰:说。  言:你先答应。如果你觉得我们相处的还算快乐的话,我希望你先答应。我不会为难你,我为你好,也为我自己好。我也自私。  衣峰:好的,我答应你。为了你的自私,也为了我的。  言:我是严肃的。  衣峰:知道。说吧,我一定做到。  言:从今以后,除了我,不许再碰别的女人。  衣峰:你?!  言:你已经答应了。放心,我不会逼你,你可以反悔。我先下了。等你想好了给我电话。我等你。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15 陈言马上又给我写了MIL。标题是:我不漂亮,但我善良。她在信中说了对我的感觉,说她知道我是可以改变的,而且为了她,我肯定乐意改变,因为她是真诚的。她还说,虽然没有见过我,但她知道我是可以相信并且依靠的。她随信寄来照片,有在日本的,也有在T城的,都是生活照,差不多二十多张。  不否认,她一直都很谦虚。照片上的她,很漂亮,不像她说的那样。至于她的善良,我更不怀疑,我跟她认识了将近两年,感觉上彼此之间从没说过一句谎话。至少我从没说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完她的MIL,竟会毫不犹豫地拨通电话。肯定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我非常清楚,我虽然花哨,但还不至于肤浅到那种程度。  “想好了。”我说,“我先答应你一半,我保证再也不碰其他女人。”  “另一半呢?”  “我不能伤害你。还是那句话,你的爱太重,我怕轻薄你。别逼我,我给不了你承诺,我只能答应你,为你洁身自爱。从现在开始。”  “我感觉自己像个狠心的刽子手。”  “不。你为我好,我明白。”  “我爱你,真的。”她的声音非常哀怨,方才的愉悦不知何时突然停顿,突然换成了如此柔软的调子。  “给我时间。”我说,“等答应你的这一半做好之后,我会回来答应另一半儿。”  “嗯,我等你。”   往东向西走南奔北16 已经是冬天,我终于决定离开。  这座生活了五年的曾经带给我希望也带给我绝望的美丽的南方城市,即将从我的脑中撤走。  我跟光哥见了最后一面,短短的十几分钟,并未多谈。  临出门,光哥搂搂我的肩膀,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他说,我都是你在杭州最好的朋友。他说他不挽留,正如他不过分热情。他说他只希望我们都能平平淡淡地真实地活着,坦然地面对生活中所要遭遇的一切是非对错。我并没告诉其他人我的行踪,除了陈言。我已经与她约定,在我纷乱的心情完全沉淀之后,去T城,与她相见。  我花两天时间打好行囊。把能扔的全都扔掉,把最后剩下的浓缩成一只小小的皮箱,连同一捆重重的油画,一起拉到火车站,寄存起来。我想在最后的时间见见徐允和老牛。我给他们打了电话。徐允说我走的那天她会送我。老牛说现在的心情不好,正在温州老家养精蓄锐,让我再回杭州的时候,记得找他。我知道一切全都结束了,不该延续的也都收场了。  我去电报大楼办了拆机手续,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准备在即将离去的前几个小时去趟西湖。  尚未结冰的湖面清闲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过往的游人并不太多,三三两两的几个小贩仍在吆喝。我沿着苏堤一直走回到白堤,我好像疯了一般,机械地迈动双腿,我似乎想在最后的几个时辰把这里清净的风景踩个稀八烂。但我知道这样不行。不行的,我想,我至少得留下这滩水,再留下条船,待我哪天不小心泯灭人性,对生活彻底失去信心的时候,还可以回来,回到这里,像其他居心叵测的人们一样,瞅准那些外地游客的钱包,为他们导游,靠这片庸俗的风景悠然地活下去。呵呵,我好像跟自己开了个玩笑,在水上玩着玩着就把自己玩到了泥坑里。真叫人绝望。幸亏老子马上就要离开。  “懂杭州话吗?”卖报纸的那个老头把剩下的最后一份《江潮》给我,问我。  “对对。”老头咧开了嘴,“来杭州几年了?”  “早忘了。哈哈,老子从今天开始,滚出杭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 到达那座有海的城市,已是次日下午。我并没有直接回家,我照先前那样,把行李寄存,暂时住进了酒店。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我想,虽然我是这座城市的亲生儿子,但此刻,我却成了它的叛徒。  我在海边走了很久。从栈桥西边,一直走到中山公园。我在太阳落山之前,又折了回去,在沙滩上坐着,看他们放风筝,吹着海风听童年的哨音。这里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只是曾经来过的人去了,大批陌生的人又来了。我不知道我是曾经来过的人还是已经成了陌生的人,我是这里长大的一个崽子,离开之后,在别的地方受了挫折,折了想飞的欲望,然后又落回到这里。  我像几年前一样,迎着傍晚倾斜的夕阳,去了火车站旁靠近海边的那间麦当劳。我是个怀旧的人。我习惯坐着同样的位子吃同样的汉堡。能望见海的二楼,从东边数第三个靠窗的位子。那是我的童年雅座。而来自美国的麦香鱼,那是我最好的口福,我的最爱。  我在静谧的空气和单调的音乐里,一直坐到打烊。我一直看着海滩上的男女老少,三五成群地与海戏耍。或者,海可能根本就不带他们玩儿。海只是说不出我们都能听懂的人话,而被单纯地误认为,它对眼前的一切,都已默许。  夜里,我打算找个网吧。我想,不管怎么说,不管我还能不能活得像个人样,都得保持与陈言的联系。我已经答应她了。我不能把心灵相通的那根线也给掐断了。  陈言的mil来自两天前。那是我答应她半个请求后的次日凌晨。  衣峰:  我彻夜无眠。心里非常兴奋。但不知兴奋过后是否还能适应必然来临的平淡。我会等你的。在T城冬天的阳光里,我会为你保留一颗纯洁而温暖的心,给你一份干干净净的心情,陪你一起等待。  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马上就要到了。嘿嘿,因为我的生日已经过了。想起来了吧,哈哈,我不会怪你。你最近心情不好。忘就忘了吧。嘻嘻,内疚了吧?我知道你会的。没关系,我先原谅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只要你记得我在等你就好。  到了青岛给我来个电话。  知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不打搅你了。  11月26日,她的生日。我的确忘了。可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已经把我彻底给忘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2 回家那天,我在宾馆打开带回来的油画,挑出几幅色彩鲜艳、主题单纯、风格简约的,找一家装裱店裱了一下。我打算一回家就挂起来,免得老爸揪着我的小辫子说三道四。  本以为他会对我恨之入骨。可没想到,老爸看到我,只冷冷地一笑。回来了?他问。问完便不再理睬,独自画他的那些建筑规划图去了。我爸是建筑工程公司的环境设计师。他只有一副面孔,冰冷而死板。  “什么时候到的?”反倒是我妈热情有加,嘘寒问暖。  “前两天。不敢回来。下了很大决心才回来。”  “住多久?”我妈显得有些平静。似乎五年多来,她早已适应了我不在家的生活,对我的前途也不再多说多问。  “还不知道。杂志出了点儿问题,我被人陷害,丢了工作。”我把大致情况粗略地说了一下。  “外面世道不好,在家呆着吧,以前帮你安排的工作,让你爸再去跑跑,看还能不能回去。那家公司不错,建工集团,你爸上次都给你谈好条件了,每天只要写写文件,开开会,打理一下公司内部的宣传事务就可以了。”  “是么?什么职务?”  “总经理助理。”  “不成吧。”我摇摇满头长发,“就我这样,你觉得能做总经理助理?”  “怎么不行?”我妈严肃地说,“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快,你出去跟你爸说说话,别老跟他较劲,其实他挺关心你。你爷俩先聊一会儿歇着,我去买只鸡,你太瘦了,在家好好补补。”说完,我妈提着篮子出了门。  进书房的时候,我爸正在打电话,看我进去,对着话筒随便说了两句,便给放了。“混不下去了?”我爸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别不是幸灾乐祸吧?我想,我跟老子怎么混到这一步了?呵呵,我苦笑一下。“算是吧。”我说。  “有什么打算?”我爸扔过来一根红锡包。“暂时没有。”我给他点上。“去建工集团吧。我刚给老刘打了电话,她说过两天跟你见个面儿。”“能行么?”我试探性地附带了一句,“我还想画画呢。”  “还画,”我爸提高了音量,“画一辈子有个屁用。”  “你不就画了一辈子么?”我反问。  “我这是画画吗?我这是科学,是物理,是数学,是化学,是社会学,是建筑学,你懂吗?你以为盖房子光好看就行了?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看的。”  “随便吧。”我说,“你看着办吧,不过我臭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胜任。再说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人家兴许早有人了呢。”  “这你不用担心。”他说,“说起来你还得叫刘姨呢,她是你妈上学时的同学,跟咱家关系不错。”  “我总觉得给一个女人做助理太丢份儿。”  “人不分高矮胖瘦,男女老幼,有本事有钱的就是大爷。”  “庸俗,那就是说人还是分高低贵贱了。”  “不分高低贵贱,社会能有层次吗?”他嚷道。  “我知道。”我怕老爸翻脸,赶紧改口,“你们看着办吧,反正我都回来了,是死是活,你们随便吧。”  晚饭席间,我妈频频地给我夹菜,很勉强地,我强迫自己多吃了俩馒头。饭桌上大家都不说话。气氛静谧而自然。吃罢,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去了客厅看电视。  刚才多喝了一瓶,脑袋有点儿涨,于是,我便洗洗,睡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3 吃吃睡睡,我在家无聊地呆了两天。  我爸跟刘总约好了见面时间。因为暂时不想见太多的生人,所以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把地点定在喜春大酒店而非建工集团。我按照老爸吩咐,提前准备了一幅裱好的油画。  刘总不像我们一家子,轰轰烈烈地三条人命一同押上。人家可是单刀赴会,呵呵。说实话,这个女人虽然看上去已有四十多,但是神情中表露的气质,却年轻得一塌糊涂。也许干练的女强人都有别人不及的方面,我想,这样的女人如果不保持一颗新鲜的富有斗志的上进心,也许早就被这个社会淘汰了。  “刘总您好。”我主动站起来打招呼。“一表人材。”她示意我坐下,“我看过你做得那本《模特》杂志,做得不错,怎么突然又回来了?”“这……”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被人坑了。”老爸帮我圆场,“年纪小,没经验,唉,以后还得扰你多费心提携。这孩子聪明,学东西做事认真。就是脾气不大好。”  “还画画吗?”酒桌上,刘总问我。“偶尔。”我说,“我给您带来一幅。”“是么?”她拿过去,“哟。”她打开,愣在那儿。我爸也看了一眼。老爸皱起眉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有什么呢?我想,不就一个带墨镜叼烟卷儿坐在凉椅上闭目养神的太阳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错。”刘总回过神来,称赞道,“尤其是太阳这幅嘴脸,还有下面扛枪瞄准太阳的这个猎人。你看他脸上的表情。幸灾乐祸。名字起的也好。哎,我说,老衣你看,衣峰真不简单,把问题分析得这么透彻。”听刘总夸我,老爸脸上有了笑容。“为什么叫局势?”老爸问。“没什么。”我说,“艺术就只能说到这一步,再往下说,说透了就没劲了。”“对,对。”刘总附和道,“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看,一个悠闲的不谙世事的领导者,正被他的下属背后中伤。我觉得画面所传达的主旨的意义非常之大,我很喜欢,这是对人生的一种警告,也是一种督促。”“你看,人家刘总就比你聪明。”我转向老爸。  “得。”老爸说,“你以后可得老老实实听话。”  “那当然。”我说,“能看懂我作品的人都不会跟我疏远,只有看不懂的才……”  “别总跟你爸拌嘴。”我妈好半天不说话,这时,突然插上一句。  “有时间去我那儿看看。”刘总端起酒杯示意我,“我看你行。如果没问题,那就马上过去,我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  “好的。”我站起来,“我先干为敬。”  “你会开车吗?”刘总放下杯子,问我。  “不会。”我摇头。  “赶明儿学个本子。”她说,“两个月,你过去走个过程,我帮你办妥。”  “好的。坚决服从领导安排。”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4 我给陈言打了电话。她还在睡觉,我只好约定晚上再给她打。做点什么呢?撂下电话,我突然觉得无事可做。唉,要不去武冲家看看吧,我想,这小子这么长时间不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武冲他们家在江西路财院附近。好久没回来了,我都有些记不清路了。我在院儿里转了好久才找到他家住的那栋楼。我想象着他见到我时的兴奋表情,邦邦邦地敲响了门。敲了好久才有人出来。正是他。  “怎么这么久?”趁他还在傻愣,我扔过一拳,狠狠打在他身上。  “你?哈哈。”他清醒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说着,他也扔过来一拳。“谁?”进门我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漂亮姑娘,我客气地冲姑娘点点头。  “我女朋友。”武冲说,“于鸿。这是衣峰。高中同学。大名鼎鼎的《模特》杂志的主什么编。”  “滚你的。”我笑笑,“老子不干了。撤了。”  “什么?”武冲眼睛瞪得大大的,“撤了?犯事了?”  “屁。”我又扔他一拳。“哪能呢。最近你忙什么呢?”我找个沙发坐下来。  “电脑城卖盗版,哈哈,跟于鸿一块儿,IT业小白领。”  “还不就是二道贩子。”我跟他开玩笑。  “可不。”于鸿张嘴,“电脑城好几百号人,一夜全成白领了。”  “什么时候结婚?”我看看他俩。  “等钱呢。”武冲说,“你可赚发了吧。”  “赚个屁。”我掏出烟,“命都搭上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5 武冲和于鸿在我学车期间经常找我玩。反正也没事儿,于是,我便隔三岔五地跟他们出去吃饭、喝酒或唱歌。那天,武冲弄来几块板板卡卡,帮我攒了台电脑,并送我一大堆盗版软件。为了感谢他的热情和慷慨,我请他们去了KTV。  武冲跟我一样,舌头大,嗓门儿也大。好不容易听他唱完,出来已是深夜。  “等等。”看我要走,武冲喊我,“于鸿今天回家睡,你送她,你们顺路。”  “住哪儿?”我问于鸿。  “小白干路。”于鸿答。  “那你呢?”我看看武冲,“清冷街头,你就忍心扔下我们两个人?再说了,我这样的护花使者你放心?”我撩撩长发,做了个鬼脸儿。   “要是于鸿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劈了你。”武冲骂道。  “那好。”我说,“你先回家磨刀去,我们走了。”  一路上,于鸿一句话都不说。等车子开上了小白干路,她突然问我,“衣峰,你跟武冲很熟吗?”  “那当然。”我答,“要不他怎么送我电脑。”  “下去走走吧。”于鸿说,“我跟你说点事。”  嗯?我当即愣住,说事儿?怎么当着武冲的面儿不说?  难道……我没敢往下想,径直下了车。青岛的夜风很大,冷飕飕地刮得脸很痛。  “我跟武冲感情很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鸿痛苦地搓搓手,抱着肩膀。  “说什么?”我有些疑惑,但看她冷得不成样子,便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她感激地冲我笑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说。”她走两步,回过头来说。  “那你叫我下车干吗?”我有些生气,再加上实在太冷,我抱怨道,“你们俩没事儿吧?”  “我先想想。”她说,“我没勇气说。”  “快找个地方挡挡风。”我说,“冻死了。”我沿路边找个胡同把她拽进去。“说吧。”我说,“我这人大大咧咧惯了,甭跟我绕来绕去。”  “是这样的。”她说,“我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武冲他每次跟我缠绵都要折腾半天,我怀疑他不行,就……”  “你不是想我帮你把他休了吧?”我盯着她。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色绯红,眼神后面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无助。看来她确实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地好像非得让我给她出个法子。  “这种事情外人怎么好插手。”  “你,你们不是很熟吗?”  “熟有个屁用。你跟他不是更熟?”  “我,我好多次都想跟他分手,可话一到嘴边就说不下去。我们感情真的很好,我,我怕他……”  “那有什么好怕的。”可能我的声音有些大。她不敢看我,沉沉地低着头,“感情跟性是两回事儿,你偏重哪一个?”我问她。“我,不知道。”她的脸唰地一下子全红了。“给你留个家庭作业。”我说,“回家想好了再找我。”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6 我给陈言说了最近的情况。  为了吸取教训,不再犯类似于忘记生日这样的低级错误,我上个礼拜天给驾驶学校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到公证处签了一份画稿版权转让公证书,打算在圣诞节的时候,作为礼物送给她。  随公证书一起盖章打钢印装订的还有我手写的一份“版权授予书”,大意如此:  馈赠人:衣峰  受赠人:陈言  对于一个画画的人来说,这也许是我最大的财富了。当然,你是知道的,从今往后,你才是我最大的财富。我当你是我自己。  人生总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意外,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预料和避免的,当然,我也不例外。虽然我并不能估计这些画稿最终将会产生的价值,也或许它们本来就没有价值。但是,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了。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不过无所谓,今天我把这三百张成品油画的版权或者说是它们将会产生的价值送给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你要知道,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为你洁身自爱。作为圣诞礼物也好,作为其他的什么东西也罢,只要你知道这里面倾注了我的心血我的爱,这就足够了。并不奢望这些抽象的画面能为你带来什么,只希望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你能健康,平安。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所以,你要让自己幸福。一定。  以上文字乃衣峰的肺腑之言,无论岁月变迁或是世事沧桑,这都将是我愿意承诺的。  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随包裹我还附信邮寄了画稿的缩略照片,并告诉她,画稿暂存我这儿,这样便于收藏和展览,如果有一天它们的价值实现了,我会疏而不漏地统统完璧归赵。  我根本想象不出她收到画稿时的心情。  我无法揣摩,我只是知道,这是我能送出的唯一与众不同的礼物了。虽然它在有些人眼里一钱不值,但那毕竟是我大学四年最辉煌时期苦苦经营的所有心血和汗水。  我并不奢望她会如何惊喜,我只要她接受。  本以为我给陈言的会是一个意外,可没想到她给我的竟是意外之外的意外。平安夜那晚,陈言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说,“我送给你的是一份普普通通的礼物,它很简单,你不要把它当成负担,你只要珍惜就能实现。”话末了,她说,“我给你的是我一生的幸福,我不奢求荣华富贵,我只求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撂了电话。电话这边,我愣在那僵了半天。  “怎么了?”我妈看见我,问我。  “没事儿。”我说,“一个朋友打电话送了份礼物。”  “嗯?”我妈有些好奇,“打电话还能送礼物?怎么送?什么礼物?在哪儿?”  “这儿。”我指指心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7 去建工集团报到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雪,我把辫子散开,打了定型赭哩,梳妆整齐,然后换了老爸的一套西服。长这么大从没穿过这玩意儿,所以,尽管照着镜子端详了半天,也还是没找着一处顺眼的地方,当然,就更甭提多难受了。犹豫再三,还是在我妈的催促下出了门。反正也不想见什么人,干脆打车走吧,我想,什么他妈的破工作,非得穿西装。。  到了公司,刘总还没到,我在前台接待小姐的带领下,在会客室喝了一肚子水。等了足足一个上午。大约12点,该吃饭了,刘总才晃晃悠悠地出现。他给我介绍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平头小青年儿,“这是陈强。”她说,“这是衣峰。”  “你叫陈强?”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对。很普通的名字,中国有好几百万人都叫这名字。”  “那倒没什么。”我犹豫一下,“名字叫重了没关系,做人可千万别重了。”他奶奶的,我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大羌了?俩人名字听起来这么像,声调一个一声,一个二声。  “那倒是,那倒是。”他点头称是。  单位伙食还可以,有鱼有肉,比想象中的国企大锅饭强多了。吃完饭,陈强带我到了集团办公大楼并一一作介绍,这是总经理办公室,这是秘书处,这是工会办公室,这是工程处、财务部……  “国企怎么也有秘书处?”我觉得有点儿别扭,于是便问。  “以前没有。”他说,“今年夏天才搞起来的。刘总要求的,说是国企应该向外企看齐,把他们优秀的东西学过来。”  “成立个秘书处,就能学过来?太傻X了吧。”可能听不惯我说话的方式,陈强没再往下接,只是带我出了集团大楼,径直进了旁边的另一座红色大楼。  “这是董事楼。”他说。  “有这么多董事?我疑惑到。”  “呵呵。”陈强这回没再拒绝我的庸俗,“这里面一共20多个董事,集团很大,再多养几个也没问题。”  “以前出没出过桃色新闻?”看到这座红彤彤的大楼,我禁不住想到了红楼梦。  “当然出过。”陈强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来这儿不到半年。”  “你做什么?”  “跟你一样,宣传。”  “总经理助理一般都做什么?你看我这样的,头发这么长,人又这么瘦,能行么?”  “那有什么不行的。基本上没什么事儿,就是陪刘总开开会,做做笔录,如果哪天有饭局,就开车送她过去,顺便跟着撮一顿,撮完了再送回家。”  “这么简单?”我突然明白了刘总为什么要我提前学车。他奶奶的,不会是叫我做三陪级的小白脸儿司机吧?  “其实我知道宣传这边的事儿不会让你操心。”陈强说,“全公司人都知道,刘总找你来就为给她做助理。”  “你怎么知道?难道她以前没有助理?”  “有,昨天刚开了。她怎么能跟你比,你名气那么大。”  “嗯?”我有些纳闷儿,“我名气大?”  “那当然。谁不知道《模特》?你不是《模特》的主编吗?”  “谁嚷嚷的?你还知道什么?没关系,咱哥俩私底下说说,没关系。”看来好多事情他都知道,我有必要问个清楚。  “那以后可得多关照小弟啊。”陈强诡秘地笑笑。  “那还用说,谁他妈没点儿小秘密。”  “呵呵,你说话真直接。”  “山东人的种,就这样。”  “对了,我听说刘总跟你爸很熟,你也许不知道,咱这儿一直都跟城建集团有很多业务往来,有时候,活儿都是抢来抢去的。”  “那又怎样?跟我爸有关系?”  “关系大了。”陈强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把你安顿好了,你爸能不感激刘总吗?”  “是应该感激,可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你想想,以后再有工程竞标,你爸因为欠刘总一份人情,他能不给她几份薄面吗?这样一来,城建集团不就是咱们秘密的合作伙伴了吗?”  “我爸跟城建集团很熟?”我听得还是一知半解。  “你爸是城建集团的首席环境设计师,你说呢?”  “什么?我爸是城建集团的?”我惊呼。  “不会吧。”陈强极不信任地看着我,“跟小弟玩阴的,老哥你太不仗义了吧。”  “我只知道我爸是什么狗屁环境设计师,真不知道他是城建集团的。真的,要是骗你,我是你孙子。”  “哈哈。”陈强可能感觉意外,“你真不适合做这行。”  “那谁适合?”“刘总这样的。”  “为什么?”“阴险、狡猾、拐弯抹角、喜怒不形于色。”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8 当晚回家我便告诉了老爸这一重大发现。本以为他会惊怒,可没想到他却平静如常。“干脆辞职得了。”我说,“别哪天叫你为难,左右不好决策,那可就不划算了。”  “那有什么?”老爸说,“她可以做的,我也可以。”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你说什么?你们今天都怎么了?怎么说话净说半截儿?”我有些愤怒。  “我是你老子。”老爸吼道,“你小子怎么跟老子说话呢。”  “什么老子不老子。”我抚袖而起,把沙发上的西装抓起来扔到地上,“我全明白了,你们全都在利用我。”我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啪给摔到了地上,“你还尊重人么?你们全都是人渣。”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口气骂了这么多。  “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我妈听到声音,赶过来劝我。  “甭拉我。”我甩开我妈,“你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么?我也是人呐,我不是畜生。”  “你在杭州怎么被人坑的?”我爸站起来,气鼓鼓地瞪着红红的双眼,“老子教你做人呢。你以为这个社会想怎样就怎样是吧?你以为生活是你一个人的,你以为你自己说了算?”  “说了不算能死?”触到伤心痛处,我无奈地笑笑,“难道做人非得做成你这样?我偏不。”我恶狠狠地坐到沙发上,大有想把牢底坐穿的意思。  “别跟你爸犟了。”我妈她都快哭了,在我旁边坐下,“你爸辛辛苦苦一辈子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爱为谁为谁。千万别为我。我可担当不起。”  “你!”我爸又想吼,被我妈给拦住了。  “你爸做了一辈子工程师,就是因为没有人帮忙,所以才做不了领导……”  “你就那么想当领导是吧。”我瞪他一眼。  “你就算帮他一把吧。”我妈拉住我,“他是你爸。”  “那又怎么样?我何德何能?老子都不行,我算哪根葱哪头蒜?”我甩开我妈。  “算我求你了。”我妈哭出了声儿,又一把把我拽住。  “你们当我死了吧。”我怒,“这样帮他根本就不可能。”  “他是你爸。”没想到我妈竟然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算我求你了。”我妈泣不成声。  “你别这样。”我心软下来,要搀她起来。  “你先答应。”我妈说。  “这就是你一个伟大的工程师做出来的事儿。”我冲老爸嚷道。  “起来,就当没他这个儿子。”我妈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我跟你说。”我指着我爸,“我今天全看我妈面子,别以为我怕你。告诉你,我是可怜你。妈,起来。”我搀起我妈,“我答应你。”  “呜呜……”我妈坐起来趴在我肩上哭得更凶了。  “没事儿。”我拍拍我妈。“我顶多帮你半年。”我转向我爸,“半年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们两不相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9 我给陈言打电话,约她上网。  言: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她一上来就问。  衣峰:没什么。第一天上班,不痛快。  言:嘻嘻。装艺术家,耍大牌,被人损了?  衣峰:说认真的呢。严肃点儿。  言: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快点说啊。  衣峰:根本不像上班,跟间谍似的。我把刚才跟家里吵架的事儿粗略说了一下。她中间没打岔儿。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5 部分阅读 快点说啊。  衣峰:根本不像上班,跟间谍似的。我把刚才跟家里吵架的事儿粗略说了一下。她中间没打岔儿。  言:你恨你爸?  衣峰:岂止是恨,简直是人渣。我恶心。  言:他是你爸。  衣峰:那又怎样?如果你爸这样,你会是容忍还是助纣为虐?  言:没想过。不过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其实我跟你差不多,我爸也是这样的一类人,反正都是国企,他们办事儿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全都一意孤行,想怎样就怎样。  衣峰:我妈是这里面的催化剂,如果有一天我变坏了,肯定有她的错。  言:她也没办法。左右为难。  衣峰:那就该坚持正义。  言:你相信正义?  衣峰:当然。  言:……  衣峰:怎么不说话了?  言:你打算怎么办?帮他?  衣峰:我答应我妈了。我说话算数。不过我最多帮他半年。半年后大家青菜萝卜各回各的坑儿。  言:你认为这样正义吗?  衣峰:当然不是。不过你别担心,没事儿了,刚才说出来心情好了很多。哎,对了,我有个打算。  言:什么打算?  衣峰:口头上答应他们,但是私底下还按原则办事儿,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我分清了,谁都别想搅和。  言:是个办法!不过很难。  衣峰:可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言:嗯,你会做好。跟你说个事儿,我最近也不太顺。  衣峰:说说。  言:家里让我去日本留学。  衣峰:好事儿啊。学什么?  言:不知道。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不想去,可他们非逼我。  衣峰:为什么不去?日本很多方面都比中国强。生活节奏快,很能锻炼人。  言:你喜欢日本?  衣峰:不。但这并不代表不能去。只要立场站对了,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在做什么就行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只是知道我骨子里面非常痛恨日本人。可恨又能怎么样?又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是坏人。再说,日本确实好多值得中国学习的地方。  言:我不想去。  衣峰:都行。你自己拿主意,我不左右你,我可以帮你参谋。  言:嗯,我会跟他们商量,不会任由摆布。  衣峰:有事儿记得告诉我。我明天买张卡,把手机开了,弄好了我给你电话,告诉你号码。  言:嗯。  衣峰:不早了,早点儿睡吧。  言:嗯。我会想你的。  衣峰:抱抱,我也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0 我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能持续多久。我无法想象下一步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谁叫生活的概念总是那么大呢。我想,生活为什么要大得等咱们的生命全都消耗完了才告诉你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样是不是太晚了?也许生活本身并不觉得晚。毕竟有些东西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的。可不能改变的就是神圣的么?我不觉得。我只觉得生活是残酷的。它不会容你多想,更不会给你太多考虑的时间或选择的机会。所以,它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而我不是。我跟你们一样,都会意外停电,中途刹车,或者找到什么活不下去的借口或理由,提前中止鲜活的心跳。  要是真能出点儿意外多好啊。我有时候甚至这样想。  但是怎么可能?所有的事情都像预先设计好的一样,夹杂着大量冰冷的热情和虚假的真诚,一浪接一浪地滚滚而来……  晚上下班,没什么安排或者把刘总送回去之后,我经常开着她的那辆黑色红旗四处狂飙。我并不是不想回家。我想回去,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老爸那副我不喜欢的嘴脸。能有把枪就好了,我想,把你们全都给毙了。没有法律多好,我想,这样我就能逍遥法外。  呵呵,我把音量开到最大,把我最喜欢的PINK FLOYD的音乐开到红旗的音箱再也承受不了。  “嘀嘀嘀……”伴随一阵剧烈的震动,我的电话发出极其难听的声音。是武冲。出事儿了,在镜子酒吧。我到的时候,酒吧已经乱作一团。地上湿漉漉的,好像下过雨。“怎么回事儿?”我拽过满身酒味儿的武冲,“于鸿呢?”“那儿。”武冲指指厕所旁边的一张桌子,于鸿已经趴在那儿不省人事。  “谁干的?”我喊,“谁他妈打的?”  “我。”顺着那个洪亮的声音望过去,一个跟我一般儿高的小子嚣张跋扈地站在那儿。我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过去。快到跟前,我顺手抄起桌上的半瓶啤酒,“咔嚓”,砸了过去。那小子没来得及反应,当即血流如注。“你丫嚣张是吧。”我想都没想就把砸掉半截儿的酒瓶子戳到他的脖子上,“你再给我牛。”我用力一拧,扎了下去。  “报警。”看他流了好多血,不知谁喊了一句。  “谁敢?”我转身亮出了攥在手里的酒瓶子,“你快点儿过去背着她。”我示意武冲,“走。”  可能被我吓怕了,没有人跟出来。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我提前把车子停在了酒吧临街拐弯儿的另一条路上。我带武冲奔过去,帮他把于鸿塞进车厢,一踩油门扬长而去。车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警笛鸣叫的声音。  到了武冲家楼下,我敞了会儿车门,等酒味儿散得差不多了,然后说,“我走了。你小子少他妈在外面惹事生非。弄不好哪天咱俩都得进去。”  “知道。”武冲搀着于鸿转身要走。  “哎———”我喊道。听到声音,他又转回头来。  “算了。”我犹豫一下,“没事了,你走吧。”本来是想问他上回于鸿跟我说过的事情是真是假,可想想这么晚了明天还得早起,所以吐到嗓子眼儿的半截儿话又给咽了回去。暂时先耗着吧。我想,这种事儿到底什么结果谁都说不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1 元旦前后我才明白自己的真正职责。原来并非陈强说的只要陪刘总开开会吃吃饭那么简单。自打我来了,除了比较重要的会议,刘总基本上不跟董事楼的那帮老家伙碰面了,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个电话搞定,然后再由我出面,代为转交文件或递呈公文。其实蛮轻松的,我想,虽然个别董事对我不甚客气,可大部分都还热情有加。也许他们都是碍于刘总的面子,才不敢施以冷眼,当然,我想,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只是个跑腿儿的,跟我发脾气着急也没什么意义。  我就这样在一种简单的忙碌中混完了一个月。  月底的公司例会结束后,刘总把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问我能否适应这样的环境,对公司有什么意见或建议等等。反正之前也没在这样的单位呆过,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建议才能让她接受,所以,抱着明哲保身的念头,我说都还可以,没什么不适应也没什么看不惯的。  “对工资待遇还满意吗?”她问我。  “无所谓满意不满意。”我说。  “这是这个月的奖金。”她打开抽屉掏出一个红包。  “这?”我有些犹豫,想起那天跟老爸吵架时的情景,我说,“如果您是以个人名义给我,我想我不能接受,因为我不是单纯为钱才上您这儿来的。我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多学点东西。”我编了个瞎话。  “如果是以公司名义呢?”她问。  “那就应该通过财务部,经由正常途径给我。”我说。  “跟你爸一样,拧一块儿去了。你们爷俩怎么跟钱有仇似的,这种途径有什么不正常?”她的脸色有些难看。  “可……这。”  “快拿着。”她硬塞过来,“就当是汽车维护费和加油费。”   “那,好吧。”我收起来。谁跟钱有仇了?要不是老子怕被你利用,你给多少我要多少。  “开车送我去趟财经学院。”她说。  到了财院,她叫我把车开走,说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所以不用等她。拐出财院,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车停下来,什么呀?原来刚才给我的是本存折。妈呀,打开之后,我还以为看错了呢。我仔细又数了一遍,没错,的的确确四个零。怎么给我这么多?不会真要利用我吧?坏了,看来厄运当头,这次想逃都逃不掉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2 看我回来,我妈把做好的饭菜又给热了一遍。“什么日子?”看到满桌丰盛的饭菜,我问,“提前过年了?”  “你爸生日。”我妈说。  “他回来了?”看他不在屋里,我问。  “买酒去了。”我妈边忙活边说。  “这个给你。”我掏出今天刚发的1800块钱工资扔在桌上,“就当是给他买生日礼物吧。”  “等他回来你自己给他。”  “你给吧。我跟他没话。”  我妈把菜端好,我爸刚好回来。看我在家,他有些吃惊。  “喝酒吗?”他问。  “来点儿。”我说,“当了官可就没时间过生日了……”我妈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再往下说。  “工作怎么样?”我爸假装镇静,他手上暴凸的青筋把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还行,反正给公家干活比给自己干轻松多了。”  “在外面可别乱说话。”我妈说。  “没事儿。”我看看我妈,“笨人不被人欺负就是福。”  “刘亚南对你怎么样?”我爸给自己倒上一杯。  “刘亚南?”  “你们刘总。你不知道?”我爸有些惊讶。  “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看上我这么笨的人。”我说,“其实我挺奇怪的,就凭我,就凭我这脾气我这能耐能帮你当官?”  “喝吧。”我爸避开我,喝一口。  “对了。”我拿过桌上的1800块钱,“忘了给你买礼物,这个给你,你自己看着买点儿吧。”我放到我爸面前。  “别。”我爸又给推了回来,“你能回家吃饭比什么都强。”  “那怎么行。”我重新推回去,“怎么能忘了老子生日?就当我最后一次给你过生日吧。”我妈瞪了我一眼,“今年不吃蛋糕了,年年都切,有点福气都给切没了。”  “来,干一个。”我爸端起杯子。不好拒绝,我只好将就着跟他碰了一下。  “前些日子在酒吧跟人打架了。”我说。  “啊。”我妈惊呼,“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拿酒瓶子把那小子脑袋开了,脖子戳了个大窟窿。”  “你脾气越来越臭。”我爸说。  “那你还让我帮你?其实说实话,除了画画,我对什么都没兴趣,在杭州做杂志时也一样,只不过冲突不大,顺手牵羊罢了。”  “画画能有什么出息?”  “谁说不能出息?不信你等着瞧。”我爸那话说得忒难听。  “过了年建工集团有个大的项目要接手。”我爸面似平静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他犹豫了好久。  “接着说。”我说,“想让我帮你什么只管吩咐,我会全力以赴。”  “这些天,刘亚南可能要跟几个重要人物吃饭,你就帮我弄清楚她会给他们多少回扣就行。”我爸说起正事儿来毫不含糊。  “她会告诉我?”  “你没长眼睛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呢?”  “你才笨呢。”我也不想客气,“人家都是私底下给的,我怎么能知道?再说了,就算在桌面上给,要是包在一个红包里,我哪儿知道会有多少?她今天还给我一红包呢,我也是打开才知道有多少。你以为我是神仙啊。”  “她给你红包了?”我爸警觉起来。  “怎么了?4个零。”  “她说什么了?”我爸特关心这事儿。  “什么也没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人家说这是奖金。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无缘无故给你那么多钱干吗?”我妈轻声问道。  “要是你们校长硬要塞给你你要不要?”我反问。我妈无言。  “到时候再说。”我说,“反正钱揣口袋里又死不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3 刘总说她知道我最近跟家里闹了别扭,于是帮我租了房子,要我暂时回避一下。快过年了。我想,再这样下去可能连年都过不好,还真不如搬出来,省得天天别扭。我妈并没反对我搬出去,最近的事儿也够她烦的了。她说让我跟老爸分开一段时间,清静一下,这样也好。她说再这样下去会伤感情的。  搬家那天,陈强跑前跑后地帮我忙活着,里里外外的清洁都由他一个人包了。我们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瞎闹,间隙,我告诉他说我以前的很多女人,最后他也告诉我说,刘总在外养了个小白脸。我跟陈强的友谊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大家彼此之间没太拘束,只是随意地说一些心里想说的话,哪怕只是为了博对方一笑。  后来我又跟武冲他们见过几次面,于鸿再也没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儿。有机会我得要找武冲聊聊,我想,这小子要真是那样,可不能把人家姑娘给耽误了。这样的机会我等了好久,但因年前公司的事情多了起来,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跟他接近,也就只好一拖再拖。  腊月二十三,北方某些地区的小年夜。那夜的前一晚,我跟陈强去食家庄吃饭的时候,偶然地碰上了他们。相互介绍之后,我们拼了一张大桌,又点了几个菜。  酒过三巡,于鸿开始给陈强讲述武冲给她描述的上次在酒吧打架的事儿,看他们说的带劲儿,听的入神,我借上厕所之机,把武冲拽出了饭庄。  “问你个事儿。”我打开车门,钻进去。“什么?”他钻进副驾驶室。“这事不太好说。”我说,“但是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从没红过脸对吧?”我给他一根烟,摇下玻璃。“你说吧。”他说。“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没啊。”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这么说吧。”我横下一条心,“作为一个男人你觉得自己称职么?譬如跟于鸿。”“什么意思?”他的脸红了。“我只想听句实话。”我说。“于鸿告诉你的?”“对。”我点点头,“还记得上回我送她回家么?她以为是她自己有问题。”“我有问题。”武冲脸上的表情绷了起来,好像内心的疼痛全都涌到了脸膛上,“但是我真的爱她。”他低头托住额头。“我觉得是我多管闲事。但是咱俩这么多年朋友了,我不能置之不理。人家于鸿是无辜的。你去医院看过么?”我问。“看过。”他也点头。“怎么说?”“没用了,小时候爬树掉下来摔坏的。”“靠。”我把烟头扔出窗外,“回去吧,一会儿他们该等急了。”我从工具箱扯出几张卫生纸给他。  “掉里了?”看我们回来,陈强嚷道,“你真把人脖子给扎了?”  “小点声儿。你是不想送我进去?”  “喝多了?”看武冲眼睛红红的,于鸿关切地问。  “没。”武冲揣起酒瓶,“衣峰,咱俩对瓶吹一个。”  “怎么了?”于鸿拦了一把没拦住,转头问我。  “没事儿。”我说,“这么长时间没见,开心呗。”我抓过酒瓶对在嘴上,深吸一口气,咕咚咕咚把冰冷的液体灌进肚子里去。于鸿看看我,又看看武冲,一脸无奈;陈强看看武冲,看看我,又转身看看于鸿,一脸莫名其妙。呵呵,我想,你们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虽然我用余光观察,但你们的精神,全都在我的酒水里……  我忘了一共喝了多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有条腿压在身上。谁啊?我翻身起来,我操,这是我的床。武冲嘴角还在冒泡儿,脑袋下面已经脏成一片。发生什么了?我抬头,眼睛晕晕的。甩了甩脑袋才清醒一点儿。妈的,这俩人怎么睡一块儿了?于鸿正枕着陈强的大腿睡在茶几旁的毯子上。我赶紧下床,过去拍醒于鸿。于鸿睁开眼。我指指床上的武冲,又指指她和陈强。她好像明白了,一个激凌坐起来。  “怎么回来的?”我问。“打车。”于鸿说,“你们俩真恐怖,喝了4瓶。”“我的车呢?”“还在食家庄。”“快把他们叫醒。”我一看快9点了,赶紧披上外套,“我开车去了,一会儿还得上班。”我揣上钥匙。“今天小年儿。”“我知道。上午还有事儿。你帮我收拾一下。”我指指床上的呕吐物,“你们自己弄点儿吃的,这是房门钥匙,我不回来了,上班要迟到了。”  我脸也没洗,快步冲下楼去,拦了辆车,直奔食家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4 陪刘总看完施工现场已是中午。回单位之后,我打好饭,帮她端到了办公室。  “坐。”她指着对面的沙发,“我有事情问你,你跟家里关系怎么样了?”她望着我。  “马马虎虎。”我说,“还那样。”  “有时间回去看看。”她说,“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你父母。”  “知道。”  “其实你爸你妈跟我认识好多年了。”她放下饭,若有所思。  “我听他们说过,说你跟我妈是同学。”  “呵呵。”她笑了一下,“我们可不只是同学那么简单。”  “嗯?”我也放下碗筷。  “算了,不说了。”她叹口气,“吃饭吧,一会儿送我去趟财院。”  财院很快就到了。往回走的时候我碰上的车祸。  看到前面乱作一团的拥挤场面,我灵机一动,方向盘一打,瞅空儿180度调了个头。  看来车祸还挺严重,江西路上好几辆警车呼啸而过。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仿佛一块涂上了番茄酱或鱼子酱的长条面包,左冲右突地穿行在这座城市花花绿绿的肠子里。  呵呵。小年儿夜。几家欢乐几家忧。想想刚才路上拥挤不堪的场面,我不禁感叹:这世界还真他妈的绝,要是真想出点儿什么事儿连这样的日子也不放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5 到家之后,爸妈都还没回。我先给陈强打个电话,我想,都一整天了,也不知他们走了没有。  “我钥匙搁谁哪儿了?”拨通电话,我问。  “武冲跟于鸿好像还在。刚才弄得挺不开心。武冲中午醒了之后就一直不说话,我也不知怎么了,劝了半天也没用,没办法,我只好先回来了。”  “你走多久了?”  “差不多半个小时。你快回去看看吧,武冲好像受了刺激。你们昨天晚上怎么了?怎么喝那么多?”  “开心呗。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  “有人跳楼了。”小区门口,一群大人在一个小孩儿的带领下冲进去,堵住了车的去路。没用了,我拼命按喇叭,可是没人理我。算了,我沿街停好车子,快步走了进去。谁呀?我抬眼望去。嗯?怎么会是武冲?他正蹲在我家阳台的水泥栅栏上,跟于鸿你来我往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  我的房间在8楼,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千万可别出事儿。这样想着,我快步上楼。让他们开门已经不可能了,干脆踹吧。  咣当,门开了。  “谁也别拦我。”武冲看到我,起身站起来。  “你丫是不是有病?”我拂一把额头的汗,“你他妈是不是男人。”  “哈哈。”武冲笑得丧心病狂,“我就是有病。我就不是男人。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你赶紧下来,有事情好商量。你要是跳下去,你妈怎么办?”  “是啊。不为我,你也得为阿姨想想。”于鸿哀求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武冲说,“你们明明知道我不行,为什么还要问我?我恨你们。恨你。”他指向于鸿,“你为什么不跟我分手?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分手?”可能说得太用力,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武冲,算我求你了,咱下来再说。”这样僵持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我想,先安定他才是上策。  “衣峰,我求你件事。”他重新蹲下来。“你别过来。”看我往前迈进一步,他突然又站起来。  “好,好。”我退回来,“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你蹲下说。”  “帮我看着于鸿。”他说,“我真的喜欢她,你一定看着她别让她跟我一样想不开。”  “我靠。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按捺不住愤怒,“你知道自己想不开还跳?你要真喜欢她就应该下来……”这样说,我本是想借他听的空当儿冲过去把他拽回来,可就在我准备就绪,身体即将启动的瞬间,“咣当———”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门响。  我赶紧停住。本能地回头。三个警察,捎带一个老头,冲进来四个人。  “拉我一把———”武冲的声音极其凄厉。  我回头一看,冲了过去。可已经来不及了,刚才四个人的冒然造访给武冲带来了巨大的惊吓,他站立不稳,一失脚,掉了下去。像无数次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武冲强壮魁梧的身躯像坠入了时空隧道的一块石头,在地心引力的牵动下,伴随声声哀号,离开我的视线,越来越远,并且越来越重……  我突然感觉到了某种真实。我感觉他在脱离阳台的那一刻带给我的并非恐惧,而是沉静。我并不害怕远离,我只是害怕离开之后再也不回来。武冲在我的眼皮下消失。伴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我心里的轻盈。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作家在形容或者描述坠楼的时候,喜欢选用树叶或者羽毛来比喻?灵魂,能飞么?不。我坚决反对。武冲离开的时候,包围我的是一种失望。可伴随他的远离,这种失望急速退却,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伤感、恐惧和真实。  武冲触地的声音最真实。那种硬邦邦的感觉容不得任何人怀疑。  也许这就是生活,我想,不像羽毛,不像树叶,而只是一堆实实在在的再也活跃不起来的即将死去的骨头和肉。  “别拉我。”于鸿想要挣脱警察的制伏。  “谁让你进来的?”突然之间,我仿佛受了某种情绪的使然,满腔复杂的感情瞬间凝聚成一股单纯的力量。我极其愤怒。我狠狠地一脚下去。我看到那个满脸狐疑的警察,节节败退,踉踉跄跄,直到后背撞到墙上,然后反弹回来,落到地上。  我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在旁边闪来的一拳之后,我感觉这个世界顿时之间轻盈了许多。  我就像被人扎破的气球一样,悠乎乎地,舒舒服服地躺到地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6 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警察。他的表情严肃,看我醒来,表情更加严肃,眉头也皱了起来。“当警察的是不是都很窝囊?”我起身找烟。  “她人呢?”看于鸿她都不在,我便问他。  “你说话啊。”我点上烟,“他还有没有救?”我狠狠地啄了一口。  “死了。”警察动了动嘴唇。  “是不是要抓我?”我伸出手,“铐吧。你们警察真该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说。  “不至于。”他说,“我等你醒过来是因为别的事情。”  “说。”  “你朋友死了伤心吗?”他问。  “屁话。要是你朋友死了,你伤心不?”  “你多大?”  “干吗?”我扔掉抽了半截的香烟,“警察就神气?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是谁?我不就踹了那孙子一脚?妈的,没他,我哥们儿也不会掉下去。”  “今天发生车祸了。”他说。  “我知道。”  “知道什么?”  “车祸。”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像警察,说话慢得像挤屁,“还有什么你就一块儿说了吧,我还得回家过年呢。”  “你爸叫衣建军?”他问。我点头。  “你妈叫丘云凤?”他又问。  “是。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感觉特不耐烦。   “你要挺住。”他说,“今天发生车祸的是你爸你妈。”  “什么?”犹如当头棒喝,我再也控制不住刚才强压下来平静。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在哪儿?在哪儿?他们在哪儿?”我恶狠狠地抖了两下,把他推开。  “你妈死了,你爸还在抢救。”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7 四周一片惨白。我被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儿熏得喘不过起来。我翻身下床,冲出门去。“我妈在哪儿?”我拦住一个护士。“你怎么进来的?”她看看我身上的病服。“我找我妈你问我干吗?”我让开她拦住另一个护士,“我妈在哪儿?”俩护士对视一下,各自走开了。  “衣峰。”我刚想骂,突然听到陈强喊我。  “你醒了?”他走过来,“我刚上厕所了。”  “我妈在哪儿?”我问。  “跟我来。”他拉着我快步穿过走廊,走到尽头,一直走到急诊室,然后在门口停下。“你爸一直没醒,还在抢救。”他说,“这是第二次。刚才突然心跳……”  “我妈在哪儿?我没问他。”  “你妈她……她……”陈强欲言又止。  “说啊,你快说我妈在哪儿?”我吼了起来,旁边经过的一个护士白了我一眼,让我小点声儿,说这里是医院。  “你妈她,她死了。”  “带我去,马上带我去。”我拽住他。  殓尸房里没有一点人气,一脚踏下去,四周涌来巨大的声响,像是进了棺材,只等人来盖盖儿。泪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来了。我再也控制不住。我扑过去,趴在那块白布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进来一个白大褂。  “那是他妈。”陈强过去说。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白大褂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滚。”我回过头,甩开他的手,“你怎么当医生的?你怎么那么笨,连个人都救不活?”我重新趴下来。  “衣峰别这样。”陈强过来,“他情绪不好,不好意思。”他对白大褂说,“我们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白大褂出去了,只剩下陈强陪我在那间空旷的房子里,在白色的海洋里,挣扎,挣扎……  “过来,试试这条裤子。”我妈掏出包里的黑色牛仔,递给我。  “该剪了。”我妈梳着我的长发,“等你长大了做个画家。”  “雨伞放在门口了。”出门前我妈嘱咐我,“路上小心点儿,注意看车,到了学校,别跟小朋友打架。”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土豆丝,还有两块肉排,都放里面了,记得热一下再吃,多吃点儿,你看你,太瘦了。”我妈把装饭盒的袋子给我,送我出门。  “老师打电话说你又跟同学打架了,以后可不能这样,做人要文明,这样才能善良,才能做个艺术家。”  “你放心去考吧。我就不送你了,你要学会独立,等你上了大学家里就不管你了,让你自由发挥。”  “路上困了就睡会儿,把钱拿好了,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没钱了一定要吱声儿啊。”  “南方天热,小心中暑,学校没有空调,要不行就出去租个房子,我不告诉你爸,你照顾好自己……”我妈在电话里说。  “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你爸也是为你好,其实我们都想你能在身边,这样可以照顾你。既然你想留在那儿,那就好好闯吧,我相信你一定行。以后别跟你爸较劲。不管做什么妈都支持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挂了,你爸快回来了……”  “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不拦你……开车慢点儿……记得别总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  ……我合上白布……眼前似有无数道白光一起袭来,我招架不住,我强忍住悲痛,闭上双眼……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别难过了。”陈强搀我起来,“如果伯母在世,她也不希望你这样,坚强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怎么出的车祸?”“交警说当时路上的车子太多,一辆桑塔纳冲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突然刹车失灵,直接撞到了你爸的车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18 “你嗓子怎么了?病了?”陈言在电话里问我。  “没事儿,有点感冒。”我暂时不想告诉她发生的事情,我不能让她陪我悲伤。她也是无辜的,我想,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我不能让她陷进来陪我。不能。一定不能。  “吃药了么?多喝点水,天气冷,多穿衣服。”  “知道。你呢?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还是烦。”  “因为日本?”  “嗯。我不想去,可他们坚持让我去。我想离家出走。干脆我去青岛找你吧。”  “别,别走极端。”我怕事态严重,赶紧说,“我是过来人,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如果离家出走,后果……”  “我不管那么多。我就是不想去,不想去。”她又耍上了小性子。  “再劝劝家里,父母不会不体谅的,再说,因为这个出走,不值得。”  “我想见你。”  “不,”我的态度非常坚决,“现在不是时候。”  “你是不是又有别的女人了?”  “别瞎说。既然答应你,那一定做到。”  “晚上上网吗?”  “这些天都不上了。”我说,“电脑坏了,再说工作太忙,天天都得陪人吃饭,难得清闲。”  “没有给我的时间?”  “当然有,电话可以吧?这样快。”  “好吧,又被你拒绝了。呜……”  “别闹了,我刚才说的你好好想想,再跟家里沟通一下,别一时想不开啊。”  “那好吧,我再试试。”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29 武冲和我妈的葬礼在同一天,那天青岛下了好大的雨。  这个地方,冬雨并不常见。  我爸一直都没醒,只是经过上次的抢救,暂时保住了性命。我每天都去医院陪他。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想,毕竟,这是我亲爹,如果失去了,我就成了孤儿。  刘总来过一次,只寒暄了几句。  我爸已经昏迷了五天。再有两天就是除夕了,如果上天真有灵,赶紧让他醒吧,我祈祷,别让他在昏睡中度过21世纪的第一个春节。  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刚刚离开。我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看看床上盖着被子的那卷纱布,心里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别扭。如果你现在醒来,我一定原谅你,我想,不管谁对谁错,你始终是我亲爹。但是这样的要求似乎太牵强,我苦笑,任何遭遇都来得猝不及防,谁知道他剩下的后半辈子会不会一直这样躺着。  恍惚之中,我感觉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我仔细寻找,但却稍纵即逝,我想不起刚才是哪儿动了,我没来得及反应。我盯着病床静静地等待,等待下一次的来临。很漫长很漫长。正待我要放弃,突然,我捉到了那个晃动的玩意儿。额头。没错儿。是我爸的额头。  “我爸醒了———”我冲到门口。  医生跑了进来,护士跑了进来。没错儿,我爸紧缩的眉头松开了。  他好像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睁开双眼。他的嘴角一歙一合地仿佛想说什么。医生示意我低头去听。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你妈飞出去了,她没事吧?”我爸一字一字缓慢地跟我说话。  “没事儿,没事儿。”我慌忙答道。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该逼你……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医生护士围过去。待我爸好一点儿,他们又示意我听。“小心刘,刘,她……咳……咳……”我摸了一把喷在脸上的带着药味儿的口水,木然地站起来,看他们忙碌。晕厥,我爸又睡了过去。  “嘀……嘀……嘀……”心电仪发出急促的单调的声音。“快送手术室。”医生指挥护士……我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又看着它离开。我根本没有任何怜惜或者疼痛甚至焦急的感觉,短短的几天里,我已经亲眼目睹了两条性命……  我忘了我是怎样走出医院的。我只是看到满街的路面、树木全都缀上了白花。我看见白花纷扬飘落。我伸手去接,接到的却是一捧冰冷的浊水……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20 我在那间空荡的房子里等到了12点。  窗外的炮声响起来。天空,五颜六色的花朵一颗一颗地升上去,然后焚灭。我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绚丽的夜色。背后,是我最爱的PINK FLOYD。  good bye blue sky ; good bye……  刚才我故意关了手机,拔了座机插头。我知道陈言正在给我电话。并非我故意躲避。我只是不想将这寂寞时刻的无尽伤感,向她传染。哪怕只是通过电话线,或是无线电波。  嘀嘀嘀……  我沉静一下,接通。“你想做点儿什么?”我问。“想你。“你呢?”“让你想。”  “哼,还有呢?”  “如果你在身边我会抱着你让你想得更真切。”  “那好吧,你开门出来。”  “嗯?”我警惕起来,“开门?你在哪儿?”  “不告诉你,你先出来。”一种不好的感觉涌来,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打开房门。  “出来了,你在哪儿?”  “哈哈哈哈……我在T城呢,傻瓜。”  “好吧,新年的第一天被你耍。哼。”  “这是我的礼物,目的是要你在新的一年笑着开始。你的呢?”  “不是方的,不是圆的,可能有味道,但是你没闻过,可能是软的,但你没捏过,你只是听说过,但是从来没见过,即使给了你也得放我这儿,必须得放我这儿,否则我不干。”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6 部分阅读 的,但你没捏过,你只是听说过,但是从来没见过,即使给了你也得放我这儿,必须得放我这儿,否则我不干。”  “嗯?”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目的是要你在新的一年从心开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21 春节过后,刘总的电话来得勤了。似乎我爸的死对她的某些行为产生了巨大的推动。我爸临死的时候到底想要说什么呢?让我小心刘什么?难道是刘亚南?到底为什么呢?我一定要知道答案,我想,这对于我并不太难,因为,我天天都能与她正面接触,直接交流。我一定能找出端倪。我确信。  “晚上陪我出去散散心。”过了正月,上班的第一天,刘总把我叫到办公室,“你也换换心情。”“前一段时间跳楼自杀的那个孩子跟你什么关系?”去星巴克的路上,她问我。“高中同学。”我说,“他是失足掉下去的,不是跳楼。”我强调。  “慢点伤身体。”看我大口大口地喝咖啡,她把我的意大利壶拿开,“你怎么不加糖?”“这种咖啡不能加糖。”“苦不苦?”“生活就是这个味道,比甜的真实。”“你很成熟。”她扣住我的手。我愤怒地猛然抽出。“你头发留了多久?”她没话找话。“小时候就留着。”我指指肩膀。“走吧。”她起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在路上跑了很长时间,我在她的指挥下把车子开到城郊。那是一家没有名字的酒吧,不太大,但是人很多。基本上都是男人。我们进去的时候,正在表演脱衣舞。四个身材火辣的骨感美女正扭着纤瘦的腰肢,一件一件地往观众席上扔衣物。我当即愣住,她怎么能带我来这种地方?  “大瓶干红,再来半打嘉士伯。”找个安静的角落坐定,她吩咐侍者,看样子,她是这里的常客。  “这种地方不适合我。”我站着看她坐下。“先坐下。”她命令我,“我给你讲讲我跟你爸你妈的事儿。我跟你爸你妈决不只是简单的同学关系。”看我坐下,她说,“28年前我就认识你妈,后来才认识你爸。那时候你爸跟你一样,英俊潇洒。不过那时候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她猛喝一口,“你妈是我最好的朋友,是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呵呵,后来,你爸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她,然后甩了我。”她又倒满一杯。“少喝点儿。”我拦她。“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吗?”她问我。我摇头。“呵呵。”她苦笑,“我为你爸堕过一次胎,哈哈。”她的笑有些变态,“不太顺利,从那以后就不能生育了。其实我知道这才是你爸甩我的真正原因。”她皱起眉头看我,“其实我知道你爸找我帮你安排工作的目的是什么。”“什么?”“他无非就是怕我报复,让你盯着我。”“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他?”“你比你爸年轻时更惹人喜欢。我认你做干儿子吧。”她突然又抓住我的手,很使劲,“我不会伤害你,我会养活你,你不用再上班,你可以在家安心画画……”  “不。”我挣脱开,站起来,“我走了。”  “我比你爸有钱。”她追到门口,掏出口袋里的钱包,打开,抓出大把大把的票子,在我眼前晃动。“你……”我刚想指责,她突然冲过来,抱住我。我扭身甩开。“你喝多了。”我说,“回去吧。”  因为要开车,所以我刚才没喝酒。  路上一片漆黑。车厢里静悄悄的,谁也没说话。这是一个叫人窒息的夜晚,我想,此刻,只有路边漆黑的风景,还在车头灯的笼罩下,表现着鲜活的生命。它们束成猛烈的一束,跟柏油路捆在一起,一接一接地搭起来,搭成回城的路。  “跟我上去。”快到她家楼下,她又扑过来。因道路扭曲一下,我尽量控制住,把车刹住。“我把这辆红旗给你。”看我打开车门,她说。  “你还不如路边找个要饭的。”我说,“带他回去洗个澡,换件干净衣服,肯定比我强。你根本不用送红旗,送辆自行车就行了。”说完,我嘭地一声摔上门,留她一人,转身离开。  葬礼之后,我退房搬回了家。  门上有于鸿留给我的纸条。她说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手机也没开,让我有空给她打电话。电话通了。于鸿平静了许多,劝我别伤心,最后她说没能参加我爸我妈的葬礼很是过意不去,求我原谅。没事,我说,摊上这种事儿谁都不好过,别想太多,别太自责,记得把自己照顾好了。  一觉睡到中午。  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夹杂着窗外的阳光,迎面扑来。  陈强拔来的电话说,我已被炒了鱿鱼。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22 “这是关于开除你的通报。”看我进来,刘总拿过一纸文件,“你最近状态不好,公司其他几个董事很不满意,这是大家一起做出的决定……”“不用说了,我明白。”我简单收拾一下,跟陈强道个别,然后出了门。无所谓,我想,反正老子本来就不想干。  “喂,衣峰,有什么需要,记得说话。”刘总追出来喊我。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女人臃肿的身体在阳光的照射下,肥得像挂着等人来买的猪肉,白花花的。不知羞耻。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扭头离开。  到家的时候,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散发着烧焦木炭的味道。我掰开人群钻进去。消防车的龙头正对着五楼喷射。我家?我赶紧冲过去。楼下,俩消防警察拦住我。  “让我进去,那是我家。”我吼道。“谁家都不让进。”警察严肃而绝情,“现在很危险,你不想活了?”  一直等到大火扑灭,他们才放我进去。我跑上楼去,门里已是狼藉一片,面目全非。煤气爆炸。侦察现场之后,警察说。不可能,我半个多月没生火做饭了。根本就不可能。可结果就是这样的。他们说。  小心刘……刘……  我好像受了神灵的指示,突然之间明白了我爸死前的那番话。,这老太婆给我讲的原来都是真的。她是打击报复。我出门打车,直接去了建工集团。看我回来,她似乎有些意外,“找我有事?”她问。“我家着火了。”我假装平静,我想看她反应。“啊。”她稍一停顿,“严重吗?”她站起来,“烧,烧得严重吗?”她有些语无伦次,“要,要不要帮忙?”我指着她的鼻子,“这辈子不让你断子绝孙我还真不痛快,哈哈哈哈……”我仰天长笑,我被闻讯赶来的保安拖了出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23 我妈生前的学校领导,她的学生,我爸单位领导,城建集团我爸生前的同事,统统赶来问候,要为我捐款。我一一拒绝。我不想依靠别人。不管发生什么,我想,即使天塌下来,我也要一个人扛着。  我决不会这样趴下,这不是我的命运,我的命中全都是春天。  有什么打算?陈强问我。我摇摇头,原本打算回来沉静一下,现在看来不可能了。也许当初不应该离开杭州,我该一直死磕下去。你也不能太极端,陈强掏出5千块钱,别嫌少,算小弟我借给你的。他塞给我。  “别。”我说,“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搂住他,“我没事。”  “给。”他给我一根烟。  “我想起一个人来。”我说。   “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他叫陈羌。羌族的羌。呵呵,读起来跟你名字很像,一个一声,一个二声。知道么?他跟我的关系很好,可是最后,他为一个女人把我给坑了。”“算了。”陈强说,“你不是说过吗。名字叫重了没关系,做人千万别重了。”“对。”我点点头,“做人可千万别重了。”  ……  我把家里没烧掉的东西简单整理一下。  我爸我妈生前一共留下了20多万,我转存一下,换了一本新的存折。我送陈言的那些油画还在,毫发无损。我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儿:为什么那些硬邦邦的桌子、椅子都烧光了,而这卷薄薄的易燃物品却能幸免遇难?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想,如果真有命运,那么,陈言就是我命运中的天使。我决定去找她。顺便出去散散心。  我跟于鸿见了最后一面,告诉她我要离开。我给她留了陈强的电话,告诉她有事情可以找他。我又跟陈强见了一面,说了类似的一番话,给他留了于鸿的电话。我同时拒绝他们送行。我说我要安安静静地单独离开,不打搅任何人。  我并未告诉陈言。我已经好多天没跟她联系。起火那天,因为走得匆忙,我的手机落在房间里。到了T城再说吧,我想,反正电话里面也说不清。   路上的私生活1 哥们儿,我请你做个幸福的人。  我有个卑鄙的想法,你丫儿给我听好了,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你都得坚强地活下去。  这是捷克老头米兰·昆德拉在小说《慢》中的最后一段话。  当然,这不是某某著名小说翻译家的杰作。能把那些枯燥得不近情理的法文字母演绎得如此绘声绘色,敢用具有中国特色的语言风格滴水不漏不着痕迹地以口语将其淋漓或者表现得如此尽兴的人,在中国,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五大狼之一。  米兰·昆德拉说,马车消失在晨雾中,我启动了汽车。  我说,火车陷在黑暗里,我启动了内心的马达,开始挣扎……   路上的私生活2 卧铺,铺在路上。  房子,走在铁上。脚,锈在腿上。  我拉上窗帘,透过昏暗的灯光窥视整节车厢。  在我眼前晃动的是一群新鲜的人,我喜欢看他们坐着,站起来,倒开水,泡方便面,打扑克,天南海北地穷吹,你拥我挤地上厕所,悠闲地嗑瓜子,斜倚着身子看书,洗脸刷牙,甚至睡觉……  我羡慕这样的生活,惬意而舒适,简单而朴实。  可这样的生活究竟有多远?选择了艺术就注定要跟它们分道扬镳?难道我被它们排斥在外?还是我被自己排斥?  我不喜欢身后的这座城市,不喜欢这儿强硬霸道的亲情,掺杂了太多水分的人情、充斥着麦当劳、超市、钞票和穷奢极欲的夜生活。  很多时候,我是一个不由自主的人。我摆脱不掉生活中那些突如其来的变化。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总是接踵而来,为什么它们每次都是那么慌张,捎带着如此之多的心情,陌生、新鲜、刺激。  其实我要得很简单。我只想跟其他活着的人们一样———衣食无忧、一日三餐、有情有意、单调而机械、单纯而满足。到底是什么指引了我?为什么我的眼神如此恐惧?为什么对于幸福的一切,我总是难以把握?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表情严肃地审视这儿的人们和天空?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把我教育得如此复杂?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狼狈?  我喝一口酒,强迫自己平静,想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那应该是什么时候,我开始对生活怀有敌意?那扇精神的门窗何时关闭又何时开启……  我总是乐于思考这样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正如我油腔滑调却不失原则,精神抖擞却不经常笑。这些意象交替出现,我是寄生于皮肤内侧的伤口上,我说,我是尘世的虫子,房门的钥匙,某个女人懵知懵懂的美妙的影子……  车门突然打开,继而合上。一阵冷飕飕的风进来,继而散开。我扭头过去,济南已远———窗外有很好的夜色,我努力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完全沉醉在晕眩的时间里。  对面的女人很真切,她转过脸,冲窗外笑了笑。她应该是个健康而寂寞的女人,否则她不会傻傻地呆坐半天,一声不吭。好多次我都有开口说话的冲动,但我始终没有。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穿过两个座位之间稀薄的空气,拼命地嗅她的味道。其实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生活,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宠儿,每个人的掌心都有一个圈儿,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不应该打扰别人。不能。因为我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当然,陈言是个例外。  到达T城,已是中午。安排好住处,我照陈言上次告诉我送蛋糕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家。我算准了,星期二,她的父母都在上班,而她,下午没课,肯定还在睡觉。这都是她告诉我的,这是她的习惯。  我在楼下转悠了半天,犹豫着该怎样告诉她我来了,未经任何人的同意就这样来了。  我感觉到了兴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心口有把烧烫的铁壶正不依不饶地往下浇着开水,在我瑟瑟发抖的体内,漾起一股火辣辣的热流。  我有些紧张。“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陌生的声音冰冷而干脆。  一刹那,我的恐惶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失望、伤感和遗憾。上哪儿了呢?她平时可都是24小时开机的。要不先上街转会儿吧。我想,还是晚一些再说,这样贸然上去断然是不可以的。虽然我看过她的照片,但是对于真人,我却一无所知。再说了,陈言也并未见过我。我也从未给她看过照片。这样相见,定是大眼儿瞪小眼儿。  想了一下,绕过那栋高楼,我决定出来。  我沿花坛一直走到门口。突然,一辆白色轿车急驶而入,躲闪不急,我只好就地一窜,跳将过去……   路上的私生活3 坏消息传播得非常快。  撞我的那个人说,院里有个叫陈言的姑娘离家出走了,还登了报。  我忘了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我只记得我像条狼狈的狗那样,捂着蹭破了皮的胳膊逃出医院。怎么会这样?意外还是必然?本以为陈言跟我开玩笑,可却没想到竟会是真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难道事情发生在火灾之后?也许吧。我安慰自己,她肯定联系过我。肯定的。  突然之间,我似乎能够感觉她离开T城时的落寞心情。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失踪了,但等我回来,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又失踪了。  生活总在反复,像只狠心的钟表,转过夜里12点,再转半圈儿,又转回来。我们无法奢望时间定格,我们只能祈求每一次的轮回都有新的发现、新的表情。但是否是新的就能尽如人意?如果我说是,那我告诉你,你可以认为我蠢得像头驴。  我排除了所有能与陈言联系上的不客观因素。最后,我回到了网上。我知道去她家也是惘然,要不他们不会登报。  那天的网速出奇的慢,跟我急切的心情成反比,在我奔如泛滥江水的内心世界里,像只被人剪掉鳃鳍的再也冒不出泡泡儿的将要死去的鱼。我慢慢游到时间对岸,在时间之外,打开明天。如果她不在,我可能永远都游不到明天,我想,可如果没有明天,我该怎么活?她又该怎么活?  我隐约感觉到对她的思念,我不知道那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感情,我说不好,我曾经无数次地拒绝她想见面的请求,我幻想我曾在她心里碎了无数次,因为这个,或者因为之前的那些女人。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邮箱打开的瞬间。  那里面有我们曾经的一切,相识、相知和默契。  那些写满关切、理解和信任的扇着翅膀的MIL此刻是否还保持着新鲜?牵着它们的小手儿,我的心情是否还能如先前那般翩翩起舞?这一切是否还在?她是否还在等我……  衣峰:  你在哪儿,我失去了你的消息。你怎么不开机?发生什么了?你家的电话几天没人接。  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我快坚持不住了。看到信,记得联系我。我们的幸福拴在一块。  衣峰:  我跟家里吵架了。他们还是坚持让我去日本。  其实我一直都没说实话。你知道吗?我不去日本是不想离开你。别笑我,是真的,我爱你,你一直都在我心里。你能明白吗?我知道你能。你只是不承认。  按照原定计划我只有两天了。你怎么了?看到我的信了吗?你开机啊,你个混蛋。你死哪儿去了?你怎么突然不跟我联系了?你别跟我捉迷藏啊,我在找你,你赶紧出来!!!  衣峰:  我颓废到了极点。我不能再等了。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要离家出走了,我买好了车票。时间是明天,地点是青岛。我想去找你,可我说不好,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在。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不知道你死哪儿去了,我是死是活也无所谓了。  但愿离开之前你能看到我的信。  最后一封MIL来自大前天,这么说她已经到了青岛。  我冲出网吧,给陈强打了电话。后半夜,陈强的声音有些迷糊。他说,下午有个女孩去公司找过我……  我匆匆奔向火车站。一宿没睡,我望着窗外凉芜的夜色,一直等到天亮。  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我只感觉点点冰凉的液体正肆无忌惮地飘落到心上。我顿生一股寒意,我拢紧身上的衣服,抱着干瘦的躯体,焦急等待将要来临的新的一季。  春天就在眼前。来路的风景就像一场宗教仪式,有些干净的淋了雨,有些不干净的也淋了雨。   路上的私生活4 一直晃到深夜。在陈强的陪同下,我跑遍了青岛几乎所有三星级以上的宾馆。我并没告诉陈强更详细的情况,我只是说陈言是我朋友,一个关乎未来和幸福的朋友。陈强没有多问。他可能想歪了,我想,在多数人看来,男女之间永远脱离不了暧昧的干系。这是正常的。  当然,我们实际上是纯洁的。至少是单纯的。  我并没想过找到陈言将会怎样,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或者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想。我已经支离破碎,我已经在那些过往的女人青春的肉体上焚灭了青春。我已经老了。我只是在找一个突然失踪的朋友。我只是担心她。  事情就这么简单,一点儿都不复杂。  “我跟她说你去了T城,会不会……”其实我明白陈强的意思,他想安慰我。可我需要么?我在这儿意外失去了一个童年的伙伴、两个亲人,现在又错失了陈言,我还需要安慰么?除了真实地面对这摊狗屎一样的生活,我别无选择。  “帮我找个网吧。”我突然想起我看了她的信,但却未给回复。不管怎么样,我想,哪怕她真的从此消失,再也不见,也得给她个回话,至少得让她知道我会一直找下去,无论她是否还在等待。  网吧的人很多,我给自己的希望也很多。  衣峰:  对不起,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着你。我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很乱。我去过你上班的地方,你家里发生的事情,你同事都跟我说了,还说你去了T城。  想必你已经到了。唉,你知道我离家出走了吗?我跟爸妈哀求了无数次,但是无效,他们坚持让我去那个我不喜欢的地方。其实,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由他们做主。我好像并不存在,或者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你能明白吗?我好烦,所以,我只能离开。我原本是没什么打算的。你是知道的,认识你的两年里,我唯一信任的人是你,唯一能让我幸福的人,也是你。  放心,我不会逼你。给你写完这封信我就要走了,离开你的故乡,离开那个烟熏火燎之后再也没有一点生气的你的家。(昨天晚上我在楼下坐了一夜,烧了2000元钱,祈求你能平平安安。)再过2个小时我就要走了,你也保佑我吧,保佑我们还能相逢。  我的下一站是北京。我会在那儿等你。不管你在T城是否见过我的家人,也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我都会等你。我在北京不会待太长时间,暂时过渡一下吧,如果这期间你能看到我的信,记得联系我。我天天都会上网。我会一直等你。我是你的。  好了,我不想再说了,我只希望咱们见面的时候,我不哭,你也不许哭。  我强迫自己表现得像个男人。  我点根烟,把眼里即将涌出来的泪水挤回去。  “帮我个忙。”我吩咐陈强,“帮我弄张明天飞北京的机票。”  陈强走了,我语无伦次地给陈言写了回信。  亲爱的言:  你好么?我非常挂念你。真的,非常抱歉,我不该隐瞒真相。但我相信你能体谅,我只是不想让你分担我的忧伤。  在T城,我并未见过你的家人。我现在在青岛给你写信。我回来找你,可你已经走了。  我托朋友订了机票,明天到北京。你在哪儿?在我过去之前,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上网看到这些字。咱们来个约定吧。明晚8点,三里屯BR STREET,“黑屋”,我会在那儿等你。我保证在北京找到你。等着我。一定要等我。   路上的私生活5 北京的夜,天空是黑的,街灯昏暗。心里没有路,也没有表情。我悠然地穿过十字路口,绕过拥挤的车辆。  那些曾经清晰的感觉都在模糊,那些新鲜的,穿了沧桑的外衣,躲在这里,正跟一杯浊酒恋爱。  我在黑屋坐了很久。屋里很吵,桌腿的底部积了厚厚的灰尘。我意识到,这里许久不曾有风。没有风的感觉是一种绝望。这还是其次的,没有风,音乐可以伤人。可我不想被伤害,所以喝完生啤,我出了门。  黛色天穹下,人群的影子来回走动。我艰难地将心头的万千思绪掐灭,和着方才此起彼伏的音乐节奏,伏击在灵魂内侧。我的大脑开始充血。同时开始的另一个瞬间,我看到街道的旁侧,走来一个人。她娇小的身材。“你是衣峰?”她在我的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讶。  “我是陈言。”  “我知道你是陈言。可你怎么知道我是衣峰?脸上带相?”  “感觉对了就对了。”她笑,“跟想象的一模一样。”  她比照片漂亮,只是稍稍有些憔悴。“没想到你这么高。”进屋坐下,她说。  “你学坏了。”我举起酒杯,“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我教唆了你。”  “教唆什么?”她问。“离家出走。”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不是我,你也许活得很开心。”  “我现在就很开心。”  “可这种开心建立在别人痛苦的基础上。”  “他们活该。”她咬牙切齿。  “这么恨?”我有些意外,“我也曾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可失去之后才知道恨是不存在的,没有意义。”  “你不是想送我回家吧?”  “我当你是我自己。从今天起,如果你愿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要把你藏起来,谁都找不到。”  “我愿意。”她反转掌心,把我的手压在下面。  “我是个孤儿。”我说,“可这句话说完,我就不是了。你相信么?”我想我有必要让她冷静一下,毕竟今天这才是头一回见面,我怕哪天不小心轻薄了这份感情,她会后悔。  “信物呢?”她伸过手过来。  “什么信物?”  “定情信物。”  “这———”我有些为难,“这样吧。”我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给过别人承诺,今天给你一个。”  “拿来。”她不依不饶。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严肃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我说的是真的。“你的呢?”看她愣住,我也伸手过去。  “给你。”她把小手放进我的掌心,“这是我的,全部。”   路上的私生活6 “你还画画吗?”回到酒店,陈言问我,“你会带我走吗?”  “当然。”我说,“我会变本加厉,从生活中挖掘最真实、最能反映生活本质的艺术,经历了那么多,我已经明白了,艺术脱离不了生活,只有根植于生活的艺术才是真的艺术。对了,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  “你想我是艺术家、商人,还是普通人?你总不会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吧。”我说,“咱们刚刚才认识,虽然说过的话已经不计其数,但是现实毕竟不同于网络。”  “我觉得你跟网上一样,除了形象。”她指指我,“你觉得呢?我跟你想象的出入大吗?”  “那当然。”我说,“你在网上说话的表情都是我想象的,现在的表情才是真实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不是么?”  “你失望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么大一个活人突然站在面前,挺难让人相信的。”  “那我跟你想象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大家只是换了一个新的聊天室,换了一种新的方式说话。”  “聊天室?”  “对。”我拍拍沙发,“就这间房子,就这儿,北京,我们新的聊天室。”  “你跟网上一模一样。”她幽幽叹道,“如果关了灯,谁也不看谁的脸,只是这样静静地说话,是不是还像在网上?”  “试试。”我说。我起身关了灯,只留轻轻的音乐在响。  “怎么不说话?”沉默了半晌,我问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我看不到她在黑暗中的表情,“我这次出来是没有任何计划的,我心里只有你,如果连你也失去,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我烦到了极点,我在去青岛离开青岛的车上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你。”  “找到之后呢?”“不知道。”  “咱俩这算不算是私奔?”  “算吧。”  “那我亏大了。”我笑出了声儿,“我稀里糊涂,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跟你私奔了,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也不想这样,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没事儿。”我说,“只要你不后悔就行。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无家可归,去哪儿都一样。”  “你伤心吗?”她问,“我去过你家。我哭了。”  “……”我无话可说。  “我烧了2000块钱。”她接着说。  “我知道。不说这些,说点别的,喜欢北京么?”  “你喜欢我就喜欢。”  “不能这样。你应该有自己的主见,不要随便妥协,你是你自己,不能按照别人的意志生活,这是你离家出走的原因,你忘了?”  “我,我太在乎你了。”  “千万别。”我拧亮台灯,“现实是残酷的,不要虚幻在自己一厢情愿的世界里,不论生活得好坏,都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选择开始或者结束。”  “嗯。”面对突如其来的光亮,她似乎有些不太适应,用手捂了捂眼睛,过了好长时间才松开。  “先在北京待一段时间吧。”我说,“你先平静一下,我也安心想想以后的事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在艺术和生活之间找一个折衷点,或者找个好一点儿的方式把他们给融起来。”   路上的私生活7 租完房子,陈言陪我买了一捆亚麻画布,我又开始描摹那些久藏心底厚积薄发正待喷涌而出的艺术原型。我发现了新的抽象。我记得以前,老师说过,抽象就是把事物最像的部分抽掉,我还记得我当时很信。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它产生了怀疑。我开始意识到艺术的不可靠性,虽然我曾用类似的手法获取了很多同行的认可和赞许,但我知道,对于生活,它一钱不值。  我现在所认为的抽象并非简单地抽掉象的部分而用不像的部分说话那样无知。我心目中的抽象应该是越抽越象。当然,我的意思是说艺术不需要面面俱到。  譬如,如果我只是想要刻画一个人物的性别和它的气质,而我只需一只染红的修长指甲让就能你联想到一个风骚妩媚的女人,或者我只需一个不太规则的碎裂的椭圆就能让你联想到一只染红的修长指甲,那我决不会描述这个女人。  我完全可以抽掉她所有的形态、表情、神色,甚至高矮胖瘦等等具象的东西,只依靠剩下来的一个小小的视觉符号,来完成它所传达的艺术。  我心目中的艺术是完整的。这种完整并非罗列陈述,它的轮廓可以残缺,但它的精神不可分割。  艺术依靠生活来完成。我说,借助想象去实现。如果人生和爱情也是艺术,我们该怎样完成和实现?陈言斜望着窗外的蓝天,好奇地问我。都一样。我强调,我所谓的想象不是虚幻的,它是心里的某个希望,它是沉甸甸的,它是路上跑的,不是天上飞的。哎,对了,咱们把那些画纸贴到墙上去吧,在离开北京之前,你把它们画满。  好啊。我一跃而起,这个想法太棒了,哈哈,在天地之间垂直作画,这种态度非常端正。   路上的私生活8 陈言离家的时候带了随身三大件儿:夏普MD、松下CD机和爱华袖珍VCD。我笑着逗她说那么小的东西还称大件儿,她扑过来反问我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我说我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脑子和一双灵巧的手,她说不算,她说要看我比较珍贵的随身物品。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拿出跟了我差不多五年的我最得意的那支画笔,告诉她,这是我的如意金箍棒,她看着愣了半天,突然爆笑起来。我说这是我的造世法宝,无论是城堡还是宫殿,无论是帅哥还是美女,只要我愿意,顷刻之间就能把他们一一呈现出来。  她笑得更加夸张,捂着肚子,蹲到地上。  “我这可是正宗的中国货。”我接着说,“你不至于吧?拿一堆日本鬼子的破烂货来憋我。”  “不是。”她勉强撑起身子,“我不是笑这个。哈哈,你刚才画笔举过头顶的样子太找乐了,哈哈,笑死我了跟孙悟空似的,哈哈……”  “嗯?我可不止七十二变,这玩意儿相当于二次世界大战时所有弹药库的总和。”我拍拍脑门儿,“这里面可全都是爆炸威力极大的创意原子弹。”  “能不能说点正经的。”她坐起来,忍住笑。  “好吧,说正经的。”我也坐正,“我以前是只苍蝇,见了大便就想上,哈哈,可是现在不是了,因为你,我变成了一只屎克螂,我要一个粪球儿推到底,从一而终。”我开玩笑道。  “哼,恶心。”她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我。  “哈哈。”我笑道,“逗你玩儿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男女关系处理不当,真的比屎克螂还要恶心。”   路上的私生活9 跟陈言一块儿,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我并非喜新厌旧的人,我也不是真能做到恩断意绝。一切都是不可挽回的,我想,老爸老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如果上天真的有灵,如果我就此沉湎下去,他们定然不会开心。当然,我也不会。  我是可以开心的,我想。我相信,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幸福地活下去。我开始疯狂地创作,在那些贴在墙上的画布上,恶狠狠地描摹世情百态,恶狠狠地淋漓地表达我的思想。  陈言给了我很大的触动。她是纯洁的,她的想法总是那么单纯而直接。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需要用最简单的手法表现最复杂曲折的人际关系、内心世界的丑恶和善良。  我暂时没有上班的打算。我有20多万的存款。不出意外,我将能坚持好多年,我想,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发展我的艺术,开拓我的思路,实现我的理想。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妥协了,我想我应该坚持,哪怕不为艺术,而只为我曾经的付出、挫折和磨难。  我作画的时候,陈言喜欢在我背后默默地看着。她总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我,让我感觉在这艰难的世上还有一个至亲的人那么认真地关注我。  “你为什么总跟我分开睡?”那天坐地铁,她凑过来俯在我耳旁轻声问我。我瞪她一眼,她转过脸,看着窗外的黑暗。“我换了好多班车。”在公主坟换乘车时,我说,“现在突然给我一辆宝马,有些不太适应。”“哼。”她丢给我一句,扭头上了车。我赶紧跟上。“我做错了那么多,你总得让我对一次吧。”我挨过她的肩,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你不敢还是不想?”她问。“做梦都想。”我说,“这事儿没有什么敢不敢的,我只是觉得那样不好,对你来说不太公平。”“你都答应带我走了,这样更不公平。”“可……可我真的不行。我不能这样,你总不能让我昧着良心欺负你吧。我可不想这样,我得给你一个保障。”“我不要。”她又扭过头去,侧着我。“回家再说。”看看满车的人,我也不好再说下去。  “你就轻轻抱着我,咱们什么也不做,好吗?”晚上睡觉,她不顾我的反抗,抱着枕头,强行敲开我的门,钻进被窝儿。“你。”我有些生气,“怎么抱啊?你当这玩意儿不存在是吧?”我指指她胸前。“这样。”她转过身去,背着我,“那我这样。”她扭过脑袋调皮地冲我一笑,马上又转回去,“快睡吧。”她闷声喊道,“困死了。”  其实我并非不想这样,我心里非常明白,我从一开始我就想俩人睡一块儿。可我不能这样,我告诫自己,我睡了不知多少个女人,这对她是不公平的,她还是个Chu女,我算什么东西?  “如果你喜欢的女孩儿?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7 部分阅读 自己,我睡了不知多少个女人,这对她是不公平的,她还是个Chu女,我算什么东西?  “如果你喜欢的女孩儿不是Chu女,你在意吗?”记得很久之前她曾在网上问过我。“无所谓。如果我真的爱上谁,那我爱的一定是她的所作所为,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灵魂,而非身体。”可惜,认识陈言之前,我并未真正地爱过一个人,我似乎是个废物,那么多年,玩的全都是性,一点儿真感情都没玩出来。有时候想想,也真是挺可悲的,碰了那么多女人,却连一星半点爱情的火花都没碰出来。  “怎么还不睡?”陈言坐起来,看我愣在那儿,便问,“你不喜欢我睡这儿?如果不喜欢我就回去。”她起身要走。“别走了。”我按住她,“睡吧,我也睡。”我脱鞋钻进被窝,和衣躺下。“换睡衣。”她蹭过来。“先让我适应一下。今晚就先这样,省得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来。”“哼。”她扭头睡去。   路上的私生活10 醒来已是下午。我睁开眼。看到陈言正双手托着腮帮一动不动认真地盯着我,吓了一跳。  “嘿嘿,你睡觉打呼噜,半睁着眼,而且还说梦话,像个调皮的孩子。”看我醒来,她说。  “我还磨牙呢。”我扮个鬼脸儿,“昨天晚上害我一宿没睡好,小心下回我咬你。”  “你敢。”她掐我一下。  “疼。”我赶紧耸回肩。  “哎,你怎么不痒?”她挠我胳肢窝。  “我这么瘦,没有痒痒肉怎么痒?我是冷血动物,你可得注意点儿,别把我惹毛了,小心连你骨头都啃了。”  “哼,给你啃。”她伸过手来。  “你以为我不敢是吧。”我抓过她的手,放到嘴边,一口咬下去。  “哎呀———疼!”她把手抽回去,嚷道。  “哎呀———不疼!”我幸灾乐祸地冲她笑笑,学她的口气。  “坏人。”她扑过来,两只拳头雨点般落下来。  “悠着点儿。”我侧下身,给她整个后背,“我这钢筋铁骨比面板还硬,你轻点儿,别把手给打折了。”  “哼。”她站起来,一脚踹在我屁股上。  “你?”我光脚下床,“不守游戏规则,罚你做饭去。我要吃番茄炒鸡蛋。”  “想得美。”她也跳下来,“是你先咬我的,罚你跪搓衣板去。”  “哈哈,咱们根本就没有搓衣板。”  “哼。不理你了……”  “哎。”看她真的生气了,我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向上帝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好了,别生气了。”我摇晃着她的肩膀恳求道,“咱们先去吃饭,回来的时候,我背你爬9楼。”  “哼,这还差不多。”她脸上浮出笑意。  春天,稀稀拉拉地来了。路边的树木,露出几块青翠的绿皮。  我拉着她的手,轻快地走在街上,两侧的风景,紧紧夹着我们的幸福……   路上的私生活11 上到9楼,只剩下出气的劲儿。  进到屋里,我一欠身,鞋都没脱,直接躺到床上。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陈言躺在我身旁,两支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脸颊贴着我的脸颊,睡得正香。我轻轻活动一下,扳开陈言,把枕头给她垫好,然后起身进了洗手间。  出来之后我在客厅开窗透了透气。返回卧室,我发现陈言转身朝向了客厅这边。她的表情静谧而安详。她是我的天使,我想,我应该把眼前的情景画下来,装点她的梦。  我调好颜色,拿过画笔,在门旁的那面墙上,变戏法。我只画了她清晰的神态。那张床是蓝色的,那是我们心底的海洋,所以它是柔软的,泛着一些潮汐,在空气中奔涌。那床被子是温暖的,它没有形状,它是连绵不断的,它没有尽头,它与美好的日子连在一起。  我正思量着如何给她的头发上色,“嗯———”她又翻了个身。明媚的。我想,她头顶春光,在和煦的风中入眠,在画中入梦,在梦中奔跑……我如实描摹了她的深情。“嗯。”她又轻吟一声,“衣峰。”她没摸到我。“我在这儿。”我过去,帮她掖好被角,“你先睡。我马上就来。”我简单收拾一下,然后洗个脚,上了床。“呜———”陈言抓紧我,哭出了声儿。“怎么了?”我问,“做梦了?”我帮她拢拢额前垂下来的头发,轻吻一下。“他们找到我了。”她抱得我更紧了,“我不回去。”她趴过来,“我想跟你在一起。永远,永远都不分开”她哭得越发伤心。“不分开。”我安慰她,“别哭。咱们永远都不分开。”  ……关灯。她慢慢挪过嘴唇,掬着甜蜜的气息,用她的呼吸,熏燎我的身体。我从未如此兴奋地伸展我的双臂。我根本无法坚硬地环拢它们。我根本不可能。我不知道我该抱着她还是推开她。此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清晰而悠长的火辣辣的吻;此刻,我不能移动,不能跑,也不能跳……  我感觉我在茫茫人世为这一刻等待了千年。  我感觉这清晰的夜色仿佛无尽苍穹中悄然升起的一支心曲,掏出内心的喜悦,在露上滴落,在我瘦削的肩膀上彷徨,围绕着她那美丽的胸膛,击穿我的心脏。  我不敢碰她。我甚至不敢去想。我沉静一下,然后伺机逃跑。她追出了很远。而我,只能远远地避开,蹒跚在她看不见的路上。我渐渐发现了身体的某些改变。我体会到了悲伤。我并不是不想,我内心强烈的欲望战不胜我的迷惘。纵使她撕裂我所有前世的肮脏,在这个幻美的黑夜,我也不能给她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纯洁。我已过早地衰竭,以致于面对她靠过来的一切,我只能拒绝。  “你不喜欢我。”她突然停下,“你根本就不爱我。”“爱不是说出来的。”我说,“我下不了手,我不能这样,我……”我拧亮台灯,在床头坐起来。“给我一根。”她见我抽烟,也坐起来。“不。”我本能地警惕起来,“这是你该碰的东西么?”我嚷道。“拿来。”她根本不吃我这套,一把夺过我的烟盒,“反正又死不了。”她掏出一根点上,“咳咳———”吐出的烟雾喷了我一脸。“你。”“你什么?哼,谁叫你偏心呢。你根本就没在乎过我。”“我哪儿偏心了?”我跳下床。“你碰了那么多女人,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你傻啊。”我有些愤怒,“她们能跟你比么?我当你是我自己。我能那样对你么?”“哼。”她扭过头去,“我生气啦。”“你活该。”我没好气地回敬道。“你。”她猛然转过来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怨恨。“不跟你说了。”我掐灭香烟,“我洗澡去了,你赶紧睡。”……  在水流的冲击下,身体渐渐有了反应。这是一个挠头的问题,我想,不管怎么样,面对陈言的热情,我得保持绝对的冷静,我不能伤害她,即使我真的喜欢她,也不能像对待别的女人那样对她心生歹念。  “嘭。”门被推开。  “你。”看陈言进来,我本能地护住身体,“你怎么能这样?”我愤愤不平地说。  陈言走过来,心疼地抱住我。  “别蹭湿了。”我说,“我是个逃兵。我在爱情的路上成了一个废物,我没有勇气面对我真正喜欢的人。”我鼓起勇气。  “你是个骗子。”她推开我,“你连自己都骗。”  “……”我只能沉默。  她说:“我是你的,你知道。”   路上的私生活12 陈言开始有意刺激我。  入夜,她总是不顾初春的峭寒,只穿内衣在房间走动。然而她打扮得再怎么风骚、入时或者夸张也消除不了我内心的阴影,我想,与她认识至今,她一直都是清纯的,无论她的外表怎么改变,都不会影响我心目中的那副天使形象。  起初租好的两居室现在看来成了一种巨大的浪费。陈言不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而我,也不好干涉,所以,只好任由她胡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月有余,直到春天来得深了,天气渐渐闷热起来,她家里找她的风声紧了起来。  那是一个雨后刚刚转晴的傍晚。她陪我在丰台桥南画画。  “衣峰,你看。白点风。”回去的路上,走到桥下,陈言指着墙上的那句治疗白癜风的巨大的广告语对我说。  “文盲的存在也是合理的,这跟一个国家的教育体制有关。”我说,“哎———你过来———”我突然注意到墙上那张扎眼的寻人启示。  “他们来了。”陈言看到自己的照片,愣住了。  “我想问你个严肃的问题。”我说。  “什么?”她回过神来。  “你想不想回去?如果我现在强行送你回去,你会不会恨我?”  “会。”她回答得非常干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不回去。”  “那好。”我说,“我带你离开这儿,但你要答应我,离开之前必须给家里写封信,告诉他们你一切平安。”  陈言表示同意,“咱们离开北京去成都吧,”我提议。   路上的私生活13 冥冥之中好像有根绳索牵引着。我不明白为什么竟会如此坚决地想要带她离开。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脑子里竟会突然蹦出成都这个词来。我没去过成都,我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  陈言跟我连夜收拾行李,卸了墙上的那些画纸,准备在第二天一早陪我去买火车票。离开之前,我带陈言去了一趟王府井,买了两件FIVE STREET的T恤,然后见了五大狼之三。狼三在一所工艺美院教书,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创建了自己的工作室。狼三请我们吃了顿饭,并答应帮我妥善保管那些带来的油画。  我跟狼三说起了毕业后在杭州和青岛发生的事情。他对我的遭遇唏嘘感叹,最后,盛情挽留,我婉言谢绝,带着陈言,匆匆上路。  “你怎么不说话?”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默,陈言问我。  “我有一种感觉。”我说,“离开杭州,回青岛;离开青岛,去T城;托着行李来北京……每一次奔跑都不可预知,每一次行走都很艰难,这好像都是注定的,突然得有些不近情理。”  “如果没有我。”她跳下卧铺,“你会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我摇头。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她在我对面坐下。  “一点儿都不麻烦。”我说,“全都是自找的。”  “你生气啦。”  “没有。我只是觉得突然,我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我爸妈都刚刚过世,可我觉得他们好像死了很久,你说我是不是很残忍?我觉得他们的死跟我没有多大关系,我似乎一点儿都不痛苦。”  “痛苦来得太快,心灵会麻木。”她说,“你是个好人,你很真诚。”  “不。”我站起来,“我一点儿都不真诚,实际上,我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的感情。我跟很多女人上过床,我喜欢跟她们拥抱、接吻,甚至Zuo爱,可我觉得那都不真切,都是假的。我是不是已经废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更不知道现在在做的艺术到底为什么。突然之间,我好像失去了目的。任何事情都很茫然。这很让人费解。”  “你相信我吗?”她沉默一会儿,突然问我。  “你指什么?”我看她,“相信一个人得讲缘分。”  “感情。”  “谈不上相信不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我觉得你还小,你所谓的感情其实更多的还只是单纯意义上的感觉。”  “你还是不相信。”她幽幽地垂下眼帘。  “其实感情是一次有目的的行为。”我说,“它是一个动词,不是名词。”  “我会让你相信的。”  “如果有意义,我愿意相信。”我转头看着窗外。  两天两夜的火车累得脑袋大大的,像团浆糊。一路上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真没意思,我心里说,如果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可能根本不会来成都。可成都毕竟到了。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车流和陌生的夜生活……  我带陈言住进了宾馆。  入夜的凉风,我在出租司机的指引下,来到玉林南路———那个缀满了酒吧和小酒馆的所谓文化人出没的地方。我给玉林南路另起了个名字,叫夜吟二踢脚。陈言笑着问我为什么。我说,夜吟的意思就是说大家夜里都有病,因为寂寞,所以需要发泄。那么二踢脚呢,陈言又问。大家来的时候都在心里喊:狗日的生活,我快要让你给闷死了。可等他们吃饱喝足无所事事地走出来走到街上的时候,心里又在喊:狗娘养的,越喝越闷。其实二踢脚就是两声叹息。  “你总是讲粗口。”陈言说我。  “我也有病。”我补充说,“我怎么突然就怕Chu女了呢?”  “所以,你才不碰我?”  “呵呵。”我只能苦笑,“我当你是我自己。”  “可我不是你。”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这得我说。”  “哼。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我莫名其妙。  “如果我是Chu女你肯定不会碰我,对吧?”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地。  “嗯。”我机械地点点头。  “你会后悔的。”她又重复一遍。  “你干吗?”我有些生气,“你别不成还要找人主动献身吧。”  “谁让你不敢要呢。第一次很耻辱吗?你是不是做男人做出毛病来了?”  “我就是有病。”我有些愤怒,“别说是你,谁的第一次我都不要。你的更不要。”我有些急了。   路上的私生活14 我在夜吟二踢脚旁边找了间房子。依然是个两室。依然买了很多亚麻画布裱装墙面。我得跟陈言保持距离,我想,大家相处的时间不长,而且我的心情还没完全稳定,现在谈感情有些不合时宜。  起初陈言反对我跟她分房。可见我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坚持。  我们依旧天天闲着,没事儿就出去瞎逛。偶或,陈言也会陪我出去画画。不过这样的次数不太多。在成都,我找不着更合适的感觉来充实我的思维。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安逸,安逸得让人有些不思进取。  我一直没把刚来成都那天在酒吧说过的话当回事儿。我更没想到陈言竟会认真地让我如此难堪。  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我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我下床,紧接着听到了陈言嘤嘤的哭声。我开门,陈言赤身裸体地站在门前。我没来得及细看,我避开她的颈部以下,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突然,她的小手一挥,几滴猩红的液体旋即窜到墙上。我低头一看,她手里正攥着我的如意金箍棒,我最心爱的画笔。画笔的尾端,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我摇晃着她的肩膀,大声问道。  “我把自己给捅了。”陈言有气无力地说。  “啊。”我赶紧退后,我极力想要避开女人的敏感部位,可是不可能,我必须得看那儿,我必须顺着她的大腿找到血流的源泉处。  “啪。”画笔重重地掉到地上,陈言软软地倒过来,我一把搀住她。我把陈言抱到床上。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开水烫烫,然后让她擦拭血迹。陈言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亲自上阵。我竭力按捺住心头的复杂情绪,轻轻掰开她的双腿,低头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洁。我想我当时一定紧张到了极点,我心跳得很快。  擦到耻处,我狠下决心,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尽管我并无意触动她的心弦,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来自手臂的悸动。她轻颤一下,直颤得我心泉摇晃,内心顿时涌来一股强烈的痛感。  “我不是Chu女了。”她张口说话,她的嘴唇绛紫,“我把第一次给了自己,也给了你的画笔。”她说。  “你真傻……”  “我还是你的。”她的嘴角洋溢着笑容,“我不想让你当我是你自己,你会拒绝我吗?”她问。  “不会。”我俯身抱住她的身体,“你是我的唯一。”一颗滚烫的露珠溢出眼眶,我知道,那是一颗圣洁的心跳,它因一个女孩儿奔流不息的爱情和一尘不染的信仰,拥有了整个世界。  她是我的天使。  如果生活是黑暗的,我将在地狱迎接我的幸福。   路上的私生活15 我拆了墙上那几张被她的血迹溅红的画布,收好,藏好。幸福来得突然,幸福本身都会变得安静。陈言不再多说什么。每天只是小鸟依人般地跟着我,去这儿去那儿。我也安静了许多,不讲粗口,脑子也单纯了许多,至少不会有意无意地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没想到突然之间竟会如此平静。起初离开杭州时想找的那种感觉,竟然在最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在路上得以实现。  原本来成都就是没什么打算的,所以,没过多久,我就跟陈言商量离开的想法。陈言不反对,说去那儿都行。依然还是单纯意识的驱使,有时只是脑子里偶然蹦出一个城市的名字,我们就换过去。  她家人寻找的消息一直都未出现,没有人惊扰我们的生活。我们生活在路上,先后在深圳、上海、长沙、武汉,还有广州等城市的列车上穿行。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年底。  “给你这个。”那天我专程去招商银行办了张卡,“咱们剩的钱不多了。这里面存了4万多块,如果我哪天不小心出意外,希望这能……”  “别瞎说。”她示意我别再往下说。  “咱们去过的城市你最喜欢哪个?”躺在床上,我问她。  “那个都不喜欢。”她趴在我怀里,“我想去杭州,你是在那儿认识我的。”  “可这并不重要。”我说,“我讨厌杭州。”  “为什么?”  “知道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在心里怎么说的么?”我没有正面回答她。  “不知道。”  “我好像跟杭州开了个玩笑。还没跟她上过床,就想离开。”   路上的私生活16 一年来,除了陈言,没有别的女人介入我的生活。  我在死水一般波澜不惊的日子里享受命运中片刻的宁静。这也许是上天馈赠的礼物,我想,经历了风和雨的浩劫,我终于在陈言的陪伴下,在爱情无休无止的浇灌下,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这曾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曾在无数个异乡遥远模糊的土地上极目张望。我曾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她到来。  我等了很久。  本以为这都是不切实际的。可没想到,现在,一切竟都那么真切地呈现在眼前。  现在,我想,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还原成生活原有的颜色了。  也许杭州它也变回去了吧,我又想。   再度归来1 我曾经以为有些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但是我错了。  在哲学的意义上,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变,是个常量,只在混乱的内部体现其极其无序的局面。所谓的无序也即是随心所欲,这是一个物理名词,叫“熵”。但“熵”太过学术和高雅,所以,在多数世俗百姓的心里,它并不可解,它太玄奥。  当然,对于咱们活着的理由,对于高尚或者肮脏的念头,也是这样。没有人知道活着到底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活过之后将会变成什么。什么,是活着的每个人都会有的疑问,它是人生无法擦写的一个永恒的符号,它未知,它存在于现实而肆虐于虚空,它的下一秒是X还是Y,谁都说不好。  不过无所谓,我想,如果说我当初毕业时决定留在这儿的选择是X,那么,此次的归来就是Y。尽管我依旧无法预料这未知的结果是什么,但我相信,两个不同时期濒临坏死或者不知所措的人生片断,至少有一个还有心跳。我已经弄死了X,那么Y,我要哄着它,教它坚强……  多多少少,杭州还是有了一些变化。新的火车站、新的几条马路、新的建筑、新的新新人类、新的心情、新的感觉和恐惧……  所有这一切,给了我极大安慰。  变化,总是随时随地。只要有变化,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再度归来2 游完西湖,我约了光哥出来。光哥还是那副行头,西装革履,大腹便便。  看我下车,他迎上来。“光哥—”“衣峰—”几乎同时,我们各自攥起拳头,给对方一拳。“想死你了。”光哥抱住我。“我也是。”我拍拍他的背。“这是陈言,这是光哥。”我俩分开后,我给他们介绍。  “你好。”光哥冲陈言点点头。  “你好。”陈言笑笑,算是回应。  “进去再说。”光哥领我们穿过大厅,进到里屋一个包间。“胡子这么长,差点儿没认出来。”光哥拿过菜单,“先说好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准再点土豆丝,咱也来点儿大气的,喝个痛快。”  “好。”我笑笑。  “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衣峰。”光哥抖擞精神,把菜单递给陈言,“你先点。剩下的交给我。”  “衣峰你来吧。”推辞不却,陈言无助地看着我。  “你先。”我说,“今天难得这么高兴,你就闭上眼睛摁一个,摁到哪个算哪个。”陈言还真听话,打开菜单随便翻一页,然后伸根手指戳了下去。  “酸辣土豆丝。”陈言有些不好意思。  “天意。”我说。  “邪门。”光哥无奈地摇摇头,“那就它吧。然后再来一个西湖醋鱼、东坡肉……”最后,光哥吩咐服务生上两个小瓶的牛栏山二锅头和一打青啤。  “换西啤吧。”我提议,“老规矩,入乡随俗。”  “行。”光哥点头,“你小子还是老样子,不拘言笑,典型的北京痞子习气、绍兴师爷嘴脸、山东大汉秉性。”  “如果边上的两个是夸我,那么中间的就是损我。”我看光哥一眼,然后对陈言说,“大学的时候我很嚣张,唯独在光哥面前嚣张不起来,他好像跟我有仇,别人说我好的地方他全认为不好,说我不好的地方他却认为是优点。”  “你跟别人不一样。”光哥分我一瓶啤酒,“不能拿衡量普通人的标准评价你,这样不公平,对别人更不公平。”  “不懂。”陈言满脸疑惑,“不明白。”  “也就是说,如果每个人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一杯水。”光哥解释说,“那么咱们,我跟你,还有街上那些人的脑子里装的就是一杯开水,不管是冷的还是热的,不管是白水还是泡上了茶叶,除了可以解渴,不能创造或者辅助任何生命,也就是说咱们这些人脑子里的水都是死的,而他不一样,这小子脑袋里装的要么是泉眼里的活水,要么就是一滩尿,营养丰富,而且还能充当养料,供给成长。”  “滚蛋。”我横插一句,“还以为你夸我呢,原来又是骂我。”  “哈哈。”光哥笑笑,然后收住笑容,“《模特》快完了。”  “意料之中。”我苦笑一下,“我早就说过了,《模特》没我准玩儿完,雷风根本不是那块料,小王更不行。你想想看,一个靠正规的新闻通讯类媒体起家的人怎么能适合做娱乐?这两件事儿一虚一实本身就犯冲。”  “老牛回去了,好像从雷风手上买了47%的股权,听说卖了温州的两处别墅。”  “是么?”这倒有些意外,“雷风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  “估计老牛是想臭咸鱼翻身。”  “根本不可能。雷风能让他在眼皮底下翻身?哎,俩老家伙怎么谈拢的?”我不觉有些纳闷儿,“就算老牛要买,雷风也不会卖。”  “嗨。你都说雷风不是那块料了,他自个儿能不知道?与其在自己手里毁掉,还不如找个替死鬼分。再说老牛当时也是输晕了头,可能心急火燎得压根儿就没意识到雷风手上虽然只比他多1%的股份还是人家说了算。唉,脑子进水了。”  “岂止是进水了。”我愤愤不平,“简直灌尿了。”  “你最绝的就是这个。”光哥又递给我一瓶酒,“别人说不满的话全被你小子给撑死了。”  “顶天儿了。”我说,“等着吧,最多两年,《模特》准死,只要这俩人在一块儿,准成不了事。这会儿就算是请诸葛亮来也救不活。肯定没戏,全完了,眼睁睁地看着这块还在长膘的肥肉被这群无知的苍蝇给糟蹋了。”  “心疼?”  “无所谓,谁叫咱跟它无缘呢。”  “这两条鱼生前游遍了西湖,逛遍了春夏秋冬,很有名的,既然光哥点了,你就吃点儿吧。”看西湖醋鱼上来,我招呼陈言。“她不吃鱼的。”我跟光哥解释道。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光哥锐利的眼神似乎要把我从座位上剜下来,“你看……”光哥无奈地耸耸肩。  “没关系。”陈言夹一口,“嗯,好吃。”她咂咂嘴。  “别装了。”我说,“光哥是自己人,别跟他客气。”  “对。”光哥也说,“喜欢吃什么自己来,放开点。”  “嗯。”陈言拾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  “这样多好。”光哥跟我碰杯,遮遮掩掩地撇撇嘴,“想当初你小子,呵呵。老老实实谈个恋爱不是挺好吗?”  “没事儿。”我说,“陈言都知道,我早就坦白了。”  “那就好,还画画吗?”  “画啊。这是我的命根子,陈言是我的幸福,生活肯定不会是个包袱。我这次回来打算重新开始,有没有好的路子介绍?”  “你小子那么牛,还用得着我介绍?”  “我说真的。来,干一个。”喝完我接着说,“你觉得影视广告怎么样?有前途么?”  “当然有,要不你过来帮我吧,我高薪聘你。”  “得。我对广告可是一窍不通,你别碍着面子,让我把你辛辛苦苦弄起来的高楼大厦给搞垮了。”  “别低估了自己。”  “适当地贬低自己是件好事儿。我打算找个影视公司先试试,反正都是从零开始,还不如找个偏门儿的先练练,也许有一天等我牛起来了,咱们相互之间还能做个互补。”  “也好。回头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  “那就拜托了。”  “跟我还客气?来,二锅头一人一个,喝。”   再度归来3 在光哥的提议下,我决定买辆车。  除了陈言那儿的4万,我这儿还剩下差不多10万。我打算在过年之前把工作的事情暂时搁置一下,把车的问题先解决了。这样,在我爸妈忌日的时候,可以带着陈言在奔赴青岛的途中,更从容地试车。  陈言看上了一辆红色无尾赛欧,她说我出门经常要带一大捆一大捆的画布,有个大一点儿的后备箱比较方便。车型不错,最后光哥找人帮忙谈拢的。价钱也公道。所以,就这样,包括牌照,一共7万2千多块,我成了赛欧的主子。  上路之前,陈言给我做了简单的形象修改。刮了胡子,把头发漂成了透明的黄|色,然后重又上了一层银亮的灰。  南方的气候总是湿润,没有风,所以,我原本干燥的皮肤慢慢舒展开了,焕发出一股久违的青春的气息。陈言说这样的形象才跟我的本质吻合。她说,外表虽然只是一件衣服,但是如果与气质不符,那么,还不如光着屁股。这样的说法不尽准确,但是无所谓,谁叫陈言是我老婆呢。  除了光哥,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我没见过任何一个以前认识的人。也没有人知道我回来。光哥的意思是说,等我理出头绪来,从青岛回来开始正经做事的时候再告诉他们。而我却认为,告不告诉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肯定还是那么牛,比以前还要牛。因为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为生活和艺术的难以取舍而苦恼了,我已经彻底明白,艺术,它是个理想,但前提是,作为理想之前,它不应该是个负担。  上坟的那天。阴冷。  沉闷的天空死灰死灰,没有丝毫血色。  陈言给我妈磕了头,在我爸的坟前站了好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可能想起了她的父母,或者,她意识到她的父母正在想她。  “我在青岛只剩下两个朋友。”我说,“他们来过了。”我指指两座荒凉的坟冢前的鲜花。  “我想哭。”陈言偎进我怀里。  “回去吧。”我说,“晚上给家里打个电话,不管怎么样,至少要告诉他们你一切都好。他们肯定很着急。”  “不。”  “求你别打了行吗?”回到宾馆,陈言哀求我。  “是时候告诉他们了。”我说,“听话,只是报个平安。再说咱们现在在青岛,过完年马上就离走,他们不会找到的。”  “不,我不打,你也不许打。”陈言生气了。  “你是我老婆,你不想让别人说我这个老婆是偷来的吧。”我劝她,“你有权利离开,他们也有权利知道你离开之后是否平安,这样难道不公平么?你别再任性了,天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他们会体谅的。”  “哼,谁稀罕。不准打就是不准打。”  “你再这样我翻脸了。”我吓唬她。  “翻脸就翻脸,翻脸也不准打。”她口气很硬。  “其实我跟我爸的事情你也知道,而且你知道我当初非常非常恨他。”我叹口气,点上烟,“可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变的,你看,现在他已经死了,我还能恨他么?这样的恨还有意义么?生命中最珍贵的并非感情,而是活着。你知道么?因自己的一时之快而让别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是不道德的。虽说当初你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才离家出走的,但他们也许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懂么?你敢说他们是成心撵你出来的么?算我求你了,成么?”  “……”陈言没再说话。  “对于生活,你是我的全部,我不能没有你,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自私地拥有你。你也是父母的。对于他们,你总不希望若干年后咱们都背着一个强烈的违背良心和道德的叫做罪恶感的包袱去共赴一生吧。有些事情是回避不了的。一切爱和恨都会缓和下来,这是万物发展的必然规律,谁都无法更改。”  “可我害怕他们抓我回去。”陈言悠悠地叹道。  “不会的。只要你不想回去,没有人可以左右你,还有我呢,你放心,我跟他们说。”  “嗯。”陈言还是有些犹豫,“你一定要保护我。”  “放心吧。”我安慰她,“天塌下来我扛着。”  “嘀———嘀———嘀———”几声长音之后电话通了。  “喂。你好,哪位?”我想电话那头一定是陈言的妈妈,她的声音有些苍老。  “说话啊。”看陈言愣在那儿,我催促她。  “妈———”陈言上来就哭。  “小言?小言,是你吗?”陈言的妈妈听到她的声音马上抬高了音量。  “嗯。”陈言答。  “你在哪儿?小言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你过得好吗?妈妈想死你了。”陈言的妈妈也哭了,电话里头,电话外头,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哭得我很心焦,舌头都软了,根本就不知道待会儿该说什么。  “我在青岛。”陈言止住哭,摸一把泪。  “你等等,等等,我……”  “妈,我跟你说。”陈言打断她,“我过得很好,跟一个叫衣峰的人在一起,他对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告诉我你在青岛哪儿?我跟你爸过去……”  “不。”陈言一口回绝,“我们马上就走了,你不要来,我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妈妈不逼你,不逼你去日本了,你回来吧。”  “不。”陈言表现得异常坚决,“我不回去,我现在很好,衣峰对我也很好,他是个画画的,是他让我给你们打电话的,他让我给你们报个平安,说快过年了,大家都开心一点儿。你等等,我让他跟你说话。”说着,陈言示意我说话。  “我。”我停顿一下,抑制住紧张,“阿姨您好,我是衣峰。”  “你好。”  “阿姨你听我说,我这边电话免提,刚才你跟陈言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她不想回去,咱们谁都不能逼她。她是自由的,她应该有她选择生活的权利。”  “可陈言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我完全能体谅您的苦衷,我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今天我是回来扫墓的。之前我跟我爸的感情不是很好,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没有谁敢说自己永远是对的,对么?每个人都有犯错儿的权利,但这不是他落在别人手里的把柄,也不是可以拿来要挟他的理由。您明白我的意思么?我是说,只要陈言自己不想回去,我绝对不会弃之于不顾。我不想你们误会,我已经带她在路上跑了一年,我会对她好,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保证。”  “学校还在等她回去上课……”  “我不回去。”陈言吼道,“我现在很好,我……”  “阿姨您放心。”我示意陈言停下,“我们很快就会回南方,我会帮陈言另找一所学校……”  “小言,你回来吧。”陈言妈哭得一塌糊涂。  “不。”陈言又一次回绝她,“我今天打电话的目的是想告诉你我们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该回去的时候我会回去。过些时候我会回去看你们?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8 部分阅读 拔医裉齑虻缁暗哪康氖窍敫嫠吣阄颐枪煤芎谩D悴挥玫P摹8没厝サ氖焙蛭一峄厝ァ9┦焙蛭一峄厝タ茨忝堑摹B瑁惚鹪俦莆伊恕N液芎茫娴暮芎谩!薄  坝惺虑榧堑酶依锎虻缁啊!蔽蚁氤卵月枰欢ū凰峋龅奶日鄯耍凹依锏缁昂怕攵济槐洌业氖只褂心惆值亩济槐洹!薄  爸懒恕!背卵运担拔夜伊耍匣鸪等チ恕D愀嫠呶野郑鹞业模也换嵊惺碌摹N蚁茸D忝切麓嚎炖至耍惺奔湮乙欢ɑ嵩俑愦虻缁暗摹!彼低辏青暌簧卵怨伊恕!  昂孟裨勖遣桓匣鸪怠!蔽宜怠!  耙徽庋强隙ɑ崂辞嗟骸!背卵运担拔姨私饬耍蔷拖氚盐移厝ィ缓蟆薄  靶诵硭窍胪四亍!薄  懊荒敲慈菀住N颐堑母吖偌彝ゴ蠖嘌笠缱乓还汕苛业母嗥ⅰG咳ǎ冶╈濉!薄  熬佟!薄  奥砥ň!薄  拔揖吐砥ň趺戳耍俊蔽乙话寻阉频乖诖采希袄矗梦铱纯茨愕穆砥ā!蔽乙涣郴敌Α!  澳闼A髅ァ!背卵哉跬芽鹄础!  鞍ィ宜担慵矣欣吹缦允久矗俊卑阉У梗彝蝗荒涿畹匚柿苏饷匆痪洹!  懊挥小!背卵源稹!昂ε拢俊彼治省!  暗比徊皇恰!蔽抑刂氐匕阉乖谏硐拢吧岵坏媚恪!?nbsp  再度归来4 除夕夜,12点,我给于鸿和陈强分别报了电话。并未聊及太多,仅是说了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儿。他们过得都还不错,自从我离开,他们相互之间联系的也多了,据说正在朝着一个谈恋爱的方向上行进。  我没说我回了青岛。陈言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说看到我容易想到伤心的事儿,大过年的,就让他们开开心心地乐呵几天吧,算是对去年春节的一个补偿。  除此之外,整整一个后半夜,什么都没做。陈言陪我在静静的黑夜里,在老PINK迷幻的音乐里,呆坐了7个多小时。  早晨8点的太阳升起来。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进来,陈言还搂着我沉沉睡去,打算醒来之后,去我喜欢的那家麦当劳小坐,然后,驱车南下。  “你为什么喜欢这里?”坐在麦当劳,陈言问我。  “可以看见海。”  “在沙滩上可以看得更真切。”  “距离产生美。有时候离得太近,容易发现丑陋。”  “海是丑陋的?”  “不。海是浩瀚的,激|情的,瓷意的。”  “那什么是丑陋的?”  “人心。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说海是广阔的,可实际上,海是可以一网打尽的。还有就是,海水明明是混浊的,他们却偏要欺骗自己说海是清澈的。人心不可怕,可怕的是相对于静止的真理,它总在运动。”  “你很哲学。”  “其实哲学没什么用。没用的哲学就像这条鱼。”我掰开手里的麦香鱼,“在欲望蠢动的时候,它只是堵人嘴巴的一个工具。尽管它生前可能在水里很活跃。”  “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我会怀念这里的。”  “等以后咱们有了钱,把这家店子买下来。”  “做什么用?”  “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租给别人看,喜欢看海的傻子很多,比海滩上的沙子还多。”  “胡说八道。”  “那就不说了,”我站起来,“走吧。”  “这就走?”  “嗯。”我点头,“我临时改变注意,先去我家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在楼下转两圈儿,然后再走。”  “我想带个贝壳回去。”  “没问题,走,我带你去最大的那家贝雕工艺品商店。”   再度归来5 还是那条朴实无华的巷子。站在院子里,陈言想要上楼去看。被我拦住了。我说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远远地看一眼就够了,只要记在心里,家,就永远活着。  刚一上车,陈言就开了音乐。一路上,她问了我很多次,为什么总喜欢听这张重复的碟子。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听PINK。  “也许感觉对路了吧。”我敷衍道。  “他们还有别的歌吗?”  “当然有,现在听的这张不是最经典的,最经典的是THE WLL。”  “这张叫什么?”  “月之暗面,里面能听出人生。”  “嗯?”陈言不解。  “可能不是人生。”我解释说,“其实更多的只是人生各个阶段对生活的不同感受。THE WLL后来拍成了一部音乐电影,中学时我在电视上看过,很不错,以后找到了给你看。”  “好啊好啊。”  接下来是沉默。  除了车轮摩擦地皮的声音,耳朵里剩下的全是音乐。  像音乐一样,只要愿意循环,生活就是没有尽头的。  尽管它有时候总是走走停停、断断续续……   再度归来6 到达杭州的那个夜里,光哥打来电话。他说我买的是辆赃车,问我怕不怕。我当时确实有些吃惊,不过旋即又沉静下来,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光哥说我买那个车型卖价差不多20万,就算是最便宜的也得12万。他安慰我说,不会出问题,再说新换的牌照是绝对合法的。他说那辆车的前身是赃车,可它的后世在我手上脱了胎换了骨。反正已经买了,我想,既然来不及回头,那就这样子吧。  光哥帮我安排了工作,是一家专门的影视广告公司,名字叫博波彩,老板叫洪波。光哥说洪波以前见过我,对我非常赏识。最后光哥吩咐我帮他们想一个招聘广告的创意,算是我的面试作业。  “给多少钱?怎么不谈价钱就留作业?”  “钱没问题。洪波说了,凭你的脑子,亏不了。”  “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上午。”  “好吧,我先写作业去了。呵呵。哎,对了,要什么风格?是招聘海报?”  “对。”光哥说,“洪波说要你的风格。”  天一亮我就起床了。随便吃点早餐,听着音乐抽了会儿烟,然后出了门。洪波说见过我,可我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他。  “先交作业吧。”我笑笑,“你得帮我找个设计”我说。  “顾欣,过来。”洪波吩咐一个女设计师。“你帮衣峰做,他说要什么你就做什么。”  “这个给你。”我掏出一本准备好的相册,抽出一张两草莓接吻的图片递给她。  “好可爱。”那个叫顾欣的女孩儿看到我给她的照片,面露惊喜之色,“草莓的小鼻子小眼睛好可爱啊!”她抬头看我。她很漂亮。“很神奇。”她一边帮我扫描,一边啧啧称赞。  “这样吧。”看她把图片扫入到电脑屏幕里,我说,“我先把广告语和文字敲进去,这样比较好理解我的创意。”  “好的。”她起身。  “光哥说你们要我的风格,是么?”我回头问洪波。  “是的。”洪波答。  “那就得罪了。”我转头,噼哩啪啦摸着键盘,敲进了下面这段分行文字:  我们找你来搞同性恋  广告中  我们是一群可以预知未来的人  如果你可以通灵  可以玩转各种广告技巧和魔法  那么请你记住:我们正在找你  来搞  同性恋  所谓同  即志趣相投  不骑扫帚也能驰骋思维  在创意的天空飞来飞去  所谓性  即你有绝对的灵性  可与我们共熔一炉  炼就各种挽救市场的灵丹妙药  所谓恋  即事业不是生活的负担  广告与生活相恋,而我们  跟理想牵线  帮你混前途和钱途   再度归来7 起初我心里没底,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不过海报做完之后,竟然赢得了洪波和公司摄影师小毛,还有其他一群人的赞赏。他们觉得应该做成一个系列,放在公司的宣传册中,或者,在日后再有的招聘会现场,做成易拉宝,以吸引更多优秀的眼球,并且兼做形象宣传。  也是在他们的鼓励下,我再接再厉,借题发挥,用类似的手法另又做了两个延续性较为连贯的主题海报。SLOGN分别为:我们找你来搞婚外恋和三角恋。  不费什么周折,工作就这样定下来了。  陈言在我的再三恳求下,去了浙江大学。  我千方百计,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把她安排进了一个专门由资深导师指导的商业广告进修班。其实我并不期望她能学到什么,我只是觉得,她的时间太过充裕,与其天天这样穷耗,还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干干。跟我一样,陈言也是一个喜欢刺激的人。我们都喜欢标新立异。所以,我简单的认为,眼下的这个社会,只有通过广告———这个仅存的缺憾的艺术,才能既满足物质,又满足精神,并且,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一个真正可以标新立异的基础点。  陈言答应学广告,缘于我的第一个成功提案。  那是我上班的头几天。  跟小毛和顾欣还不太熟。虽然博波彩安排我们三人成立了专门的创作小组,但因彼此之间不甚了解,所以,新接的那个固体胶水的广告,在电视部分完成之后,平面部分发生了问题。  提案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大家几乎都快绝望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拿着小毛从电视广告中剪下来的照片,跑到酒吧去借酒浇愁。怕陈言闷,我打电话把她也喊来了。  令人窒息的空气。烦躁的音乐。两男两女围成一桌,在烟雾缭绕的迷离灯光下,盯着那堆花哨的照片发呆。你们以前是怎么想创意的?我问。也这样。小毛说。有时候比这还费劲。顾欣补充道,今天要是想不好,这单业务就飞了。有可能洪波会发火。顾欣看看我,他对你的期望值很高。压力很大。我笑笑,我经验还少。你行的。陈言给我打气,肯定有办法,别着急,把心静下来,肯定能想到,我相信你。  带胶水了么?我问。顾欣打开包,递给我胶水。我衣峰被人玩过。我自言自语道,长这么大还从没被这么小的东西给玩过。我听着音乐,有节奏地把圆柱形的胶块儿拧出来,又拧进去。  实在想不出来也没办法。小毛安慰我,没顾欣说的那么严重,单是不会飞的,不过客户和洪波那边不好交待。没想到这玩意儿比电视脚本还难。我叹口气,我先上厕所,一会儿再说。我站起来,把胶水扔给顾欣。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女人挡在我面前。从厕所出来,她抢先占了洗手盆,对着镜子抹口红。我在心里嘀咕道,老子有事,你就不能快点儿?等了半天,好不容易见她啵啵咂了两下嘴,拧上口红摇摇晃晃地走了。  哎,回想起刚才她抹口红的样子,我突然又感觉眼前一亮,手都没来得及洗,就匆忙奔了回去。想到了。我拍着桌子嚷道。  什么?小毛、顾欣、陈言同时抬起头来。这样。我说。我拧出胶水里面的硬块儿,模仿方才洗手间外面涂口红的那个女人的样子把它贴在嘴唇上。胶块儿粘住了嘴唇,我说,拔不下来了。说着,我假装真被胶水粘住了,正费劲地往下扯。  什么意思?小毛还没明白过来。这主要得我的广告语贴切不贴切。我说。什么广告语?顾欣问。早就说过口红没那么大的了。   再度归来8 提案顺利通过。陈言也因此对广告产生了兴趣,从而答应去浙大上学。庆功宴上,洪波对我大加赞赏,说没想到我进这个圈子才几天就能表现得如此出色。小毛也在捧我。还有顾欣。看得出来,这丫头对我有好感。  “感觉广告跟杂志有什么区别?”吃饭的间隙,顾欣问我。  “差不多。”我说,“都可归为传媒类,只不过杂志直接从消费者口袋掏钱,而广告则倒了把手,根据消费者的购买状况,从广告主那儿间接掏钱。”  “你离开《模特》之后,那本杂志做得越来越臭了。”洪波趁机插进来,“听说当初出了一些事情。”他放下筷子,“反正今天大家开心,你就讲讲吧。”  “没什么。”我说,“做的不开心就不干了呗。真的没什么,当时老家那边催得紧,非得让我回去给一半老徐娘做秘书,推辞不却就只好回去喽。”因为事关多人名誉,所以,我也不好照实直说,只好借上厕所为由搪塞过去,“等下,喝多了,我上厕所。”  “你结婚了吗?”顾欣跟上来,问我。  “快了。”我说。说完,只见她转身进了女厕所。  我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我原以为大家不会再见了。可,可现在,在我洗完手转回来的时候,他,大羌,却实实在在地站在我身后。真是冤家路窄,我想,你丫不是早就跟我分道扬镳恩断意绝了么?靠,你小子别不是装孙子装糊涂了吧。  “一哥。”他喊我。  “我?”我指指自己鼻子,平静地问他,“叫我?”  “一哥,我……”他又重复一遍。  “停。”我打断他,“我叫衣峰,你别弄错了,哥是随便喊的么?”  “我……”他欲言又止。  “兄弟不是挂在嘴上叫的。”我用力推开他,“这里被刀捅了,很痛的。”我拍拍心口,“该干吗干吗去,别没事儿跟我穷搅和,老子现在没兴趣。”  “怎么了?”顾欣出来,“衣峰,怎么了?”看我一脸愤怒,她关切地问我。  “没事儿。我跟这个人有仇,不小心碰上了,正切磋武艺呢。”  “一哥,你听我说……”  “要说一边说去。”我吼道,“走。”我喊顾欣,“大伙儿还等着呢。”  “那人是谁?”回来坐下,顾欣问我。  “仇人。”  “冤家易结不易解啊,衣峰。”我端起杯子刚要喝酒,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老牛?”暗自揣想,便赶紧回头。老牛西装笔挺地走过来,满脸堆笑,“可把你给盼回来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走的时候没能送你,可天天都在盼你啊。怎么也不来个电话……”  “过得好么?”我松开手,问他。老牛看起来精神抖擞,可在他的脸上,在笑容背后,我发现了一种隐藏着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惊恐和疲惫。看来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唉,在雷风的驴蹄子底下求生能不窝火么?   再度归来9 那天饭后老牛执意要带我见个人。  我只猜对了一半。老牛带我见的确实是大羌。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大羌会跟陈琳分崩离析。大羌并未请求原谅,他只是不停地控诉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起初我担心这是雷风设下的另一骗局,但见大羌流鼻涕流泪的,甚是诚恳,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任由他忏悔下去。  大学里,大羌跟我上下铺生活了四年。这小子没有演技,这点我知道。我不太相信一个人从好到坏的变化会有那么快。虽然很多事情都是突如其来的,但这其中肯定有原因,我想,没有无缘无故的悲伤或绝望,更没有彻头彻尾的仇恨或悲伤。  “起初我帮我姐,完全是情绪使然。”大羌说,“大学四年我曾经多么挥霍,一哥你心里最有数。我原本不想这样听人使唤,但是没办法,我姐供我上完大学,毕业后又给了我一笔钱。我,对不起你。”  “你就表个态吧,衣峰,难道四年的兄弟感情真就这样就算了?”  “那有什么。”说到兄弟感情,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在钞票面前,兄弟算个屁。”大羌不语。“算是给我个面子。”老牛哀求道,“你走了之后,大羌帮了我很多,虽然他也说过没法跟你比,可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被雷风给弄死了,再说,你们之间的误会因《模特》而起,你别不会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袖手旁观吧。”  “你就应该袖手旁观。”我咬牙切齿,“说说看,让我也听听这小子这一年帮你做了什么。说吧,我帮你分析一下,看看是不是雷风和陈琳正在策划的另一个阴谋。”  “一哥。”大羌接过来,“我跟陈琳已经脱离关系了。”  “是么?呵呵。”这倒有些意外。“是真的。”老牛说,“陈琳不是雷风干女儿那么简单,他们有一腿,大羌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之后就去登报了。”  “真他妈滑稽。你舍得么?陈琳可是棵摇钱树,你还别说,这女人要是长得漂亮点儿,还真像别人说的那样,越是不要脸,来的钱就越多。”  “一哥……”  “怎么了?不痛快?上学时不就跟你说过了么,这脸是别人给的,面子可是自己丢的。你看看你那熊样儿,你当初坑我的时候怎么不低声下气啊?你他妈良心早让狗给吃了。现在才想起后悔?告诉你,晚了。”  “给大羌个机会。”老牛说,“也给自己留个余地。”  “如果这就是你今天找我的目的,那么我告诉你老牛,面子我已经给尽了。我不管你是怎样想的,也不想知道你是从哪天开始相信他的,反正老子现在的态度就这样。发霉的馒头,大爷我咽不下。”我站起来,“没事儿我走了。”  “等一下。一哥,我对不住你,这一刀算我还你的。”还没容我看清,大羌已经捂着肚子趴在了地上。“一哥。”大羌抬起头,“如果你觉得不够,再来一刀。”他拔出插在胸口的刀子,带着猩红的液体从肉里拔出来,皱一下眉头,又一次,刺了下去。  “傻X。”我飞身起脚,“咣啷。”刀子落地。老牛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儿。刀子已经粘满了血,静静地卧在血泊中。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旋即,心口涌来阵阵剧痛。那是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跟一年前老牛捅雷风那次不同,我感觉不到丝毫因报复成功而幸灾乐祸的快感。此刻,心里的痛,是真实的。就像当初武冲从楼上飞下去戗然落地。又像我爸睁开眼,挣扎几下,又闭上……  这一切都是无从把握的。  看来恨一个人真的决非想象中来得那么容易,我想,恨,它也许不是灵魂的疮疤,跟爱相比,它可能更沉重。可这是恨么?恨为什么不能来得痛快点儿,不带任何伤感……  “怎么办?”老牛回过神来。  “真他妈傻X。”我骂道,“快叫救护车。”   再度归来10 十六针。大羌捅伤了胃。  老牛已经在阳光下呆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我盯着出来进去的病人和家属,不厌其烦地抽着烟,叹气,抑或低下头来避避太阳,眯着小眼儿看脚尖儿。  长靴的鞋帮已经泛出白硝,粘满的泥垢仿佛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据点,标志着我们曾经走过的青春和岁月,和在心上留下的痕迹。  24岁,两个传统中带有明显世俗特征的生肖绝情地带着混浊的人生轮回在新世纪新的天空下。  这里的一切都带有强烈的讽刺意味。  回想昨晚淋漓的鲜血,我不知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再度归来11 其实我早就知道老牛想要找我回去。  我想我是不会再步后尘了,虽说当初辛辛苦苦付出了那么多,可是仔细想想,该得到的已经得到了,不该失去的也失去了,再如此纠缠下去,一定没什么意思。  陈言对我的选择没什么疑义。她也觉得我更适合做广告。没那么多复杂的人际,更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  老牛并没苦苦哀求,只说还有一个朋友想见我。  曾经跟我一个战壕的好像都见过了。没见过的似乎只有徐允。  那天暖和了许多,我先送陈言上学,然后,一个人驾车绕植物园转圈儿。两边是一些经年常绿的乔木和灌木。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茁壮,有的攀附在别的植物身上,无耻地向上蔓延。  现实中,人也分这么几种。有的独立,有的寄生……  徐允打来电话。约我酒吧见面。  经过一年时间,我仿佛忘了很多地名。很多熟悉的路在脚下被我的轮子摩擦,而我却记不得它们叫什么。到达目的地,徐允已经在等了。  简单的拥抱,交谈。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自从老牛回了《模特》,她也就跟着回了。一切都像老牛说的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复位了。只差原先的衣峰。可是衣峰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衣峰,自从有了陈言,那个年少轻狂的衣峰就消失了。  我消失了。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二十四年前的子宫  我到处大小便,哭鼻子  踹她肚子。她是我的安乐窝  我是她的孩子  奶粉和好心情。  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大脑还没发育,嘴巴天天吸奶嘴。  后来,我戒奶是因为辣  她把辣椒油抹到|乳上,任我哭嚎  任我在惶惶人世,尝尽百味。   男人的月经1 眼里有棵树,一棵枝繁叶茂的树。高大,但不知道名字。  我轻盈地跑过草地,穿过纷飞的花丛,与蜜蜂擦肩而过,在日落时分,跑到树下。  我掏出口袋里的小刀,削下树皮,打算在上面刻下我和陈言的名字,但我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树皮里面仿佛有块石头。慢慢地我发现刀子钝了,锋利的刀刃变成了废铁。伐倒它需要多少时间?我抬头看看树,树枝笔直地戳进天空。我又低头看看刀子,刀子那么小。  狼来了———  我发现一群羊羔朝我跑来。它们穿过我,踩得我的心很痛。我咬紧牙关,等最后一只羊羔跑过去。我终于看到它了———那只强壮的恶狼,尾巴夹在尻下,瞪着磷光闪闪的眼睛,疯了一般撞过来。我躲闪不及。我只好抓起小刀横插在心上。我感觉方才的疼痛消失了。我仿佛浑身是胆。我勇敢地挺起胸膛,迎接那只狼。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起跳,穿心而过。扑哧。我回头,刀子插在了狼的肚子上。狼已经死了。我伸手去摸。心脏还在。我捏一捏,还是软的。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我低头埋到胸前,伤口已经愈合,紧接着,我看到肚皮合上,顷刻之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哈哈哈哈……我仰天长笑。尘土飞扬。伴随我狂癫的笑,大树倒下,炸雷哄响,大雨倾盆……  醒醒,快醒醒———  “怎么了?”推我醒来,陈言问我,“又做梦了?”  ……  今天大羌办出院手续,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出了大门,正在冬日的阳光下极目张望。看起来,像极了刚出狱的囚犯,胡子拉碴,头发脏而乱。  我带他去了苏堤。我要给他看样东西。  今天的陈言,异常活跃。到了目的地,像风一样,在我们前面跑来跑去,张开臂膀,模仿小鸟,忽而左右低翔,忽而又上下翻飞。  “陈言跟着你很幸福。”望着陈言快活的背影,大羌说。  “幸福是相互的。”我说,“以心换心,这才公平。”  “一哥。”大羌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我并不奢望你能原谅,该错的都错了,想回头也来不及了。其实,我只是于心不甘,陈琳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我也没想到。”他把烟头扔到地上,恶狠狠地踩了一脚。  “过去的事情别再想了。”我又给他一根,帮他点上,“其实我今天只想带你看样东西。”  “什么?”他问。  “蜘蛛网。”  “嗯?”听到我们的谈话,陈言停下来,好奇地回头望我。  “什么蜘蛛网?”她问。  “看。”我指着身旁的那棵老树,“看到了么?那些灯的上面,是不是都有一挂蜘蛛网?再看看其它的树,其它的灯,看能不能找到没有蜘蛛网的。”  “很神奇哎———”陈言被这一不经意的发现惊呆了。  “跟你们一样。”我说,“第一次发现这些蜘蛛网的时候,我也很激动。那好像是一个黑天。白天,我被一个从前的哥们儿骗了,心里沮丧,所以来了这里……”  “一哥……”大羌面露愧疚之色。  “没事儿。”我拍拍他肩膀,“我那天喝了很多酒,我是在一种微微的醉意中去欣赏和思考的。你看这些神奇的小网兜儿,我真的为那些聪明的蜘蛛而感动。同时我也为它们智慧的网而感动。它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聪明的不只是人类,在人类的周围还存在着许多同样聪明的生物。它们比人类简单,比人类更快乐地活着。它们没有欲望,甚至没有思想,它们需要的只是一日三餐,它们有的只是一个肚子。而人类则不然。咱们比它们多出很多口袋,咱们的口袋装着良心,装着脸皮,装着自尊和钞票,随时准备出卖,或者收买。”说到动情处,我有些哽咽,陈言和大羌都不说话。“蜘蛛的寿命不及人的几十分之一。在现实中,人的欲望却远远不止蜘蛛的几十倍,几百倍甚至几千倍。人之所以能够主宰地球,我认为除了无可替代的活动能力、思维能力和创造能力,这种如此之大的欲望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人因欲望而前进,也因欲望而堕落。这是人类数千多年光辉历史和传统文化遗留下来的不可磨灭的时代印记,它不会因发展而削弱或消失,它只会随物质生活的不断进步而肆意膨胀或扩大。”  “一哥,对不起。”大羌哭了起来。  “哭什么?”我止住他,“我不想教训你。我找你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初就是受了这些蜘蛛网的启发才鼓起勇气坚持下去的。你别小看了它们,这里面包含了太多人生的哲理和智慧。”  “大羌,别哭。”陈言也在一旁安慰他。  “走吧。”我拽他。  “你们先走吧,一哥,我想安静一会儿。”  “你怎么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上车之后,陈言责怪我。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启动汽车,“他需要安静地想想以后的事儿。放心吧,他明天准找我。”  “找你干吗?”  “说说观后感,然后,畅想一下美好的未来。”   男人的月经2 从那夜之后,我便害怕夜里加班。尤其是小毛不在的时候,偌大的公司只剩下我和顾欣两个人。我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可回避的恐惧之中,有些意想不到的事儿越是没有思想准备,就越是来势凶猛。  那是洪波接的蜜蜂味精厂的一个30秒广告片。  我跟顾欣在沉闷中冥思苦想了几个钟头,半夜时分,才最终确定动画情节和分镜头的具体桢数。当然,创意由我出。  我给顾欣讲了一遍故事情节,然后详细阐述了各个分镜头所要表现的具体内容:1、御厨呆坐厨房,口中喃喃所云:唉,还是吊不起国王的胃口。2、镜头转向吃剩下的鱼肉大餐,桌上的碗盆并未狼藉之状。3、场景转移。花园。唉,御厨叹气,低头,双手托腮,脑中浮现被砍头的情形。4、傻瓜,用这个。一只飞出花丛的蜜蜂扔过一只锦囊。5、短暂黑场。只听噼哩叭啷,铲勺、菜刀、铁锅交相碰撞(御厨正在做菜)。6、国王狼吞虎咽,厨子胆战心惊地呆立一旁,并不时地偷看国王吃相,面露窃喜之色。7、记住了,下次还用这个。国王一把抓起厨子,恶狠狠地说。御厨双脚离地,蹬来瞪去。8、商店门口,御厨指挥一帮工人装货。9、镜头后移,突出商店门上的对联。上联:蜜蜂味精,下联:画龙点睛,横批:救星。10、卡车一溜烟而去,喷出的尾气旋转几下,变为logo。同时,正常语速旁白广告语:蜜蜂味精,画龙点睛。  等顾欣做完画面,已经过了凌晨2点。  出去走走吧,顾欣提议。本打算拒绝,可见窗外夜色深沉,再想想顾欣住的地方那么远,于是我便说,干脆我送你回去吧。我猜顾欣乐得如此,要不她不会那么痛快就答应了。  顾欣住在半道红。我喜欢这个名字。我认为这是杭州最富感情的一个地名。  “要不要上去坐会儿?”车到楼下,她问。  “不了。”我说,“陈言还在家等我。”  “能问你个事吗?”  “问吧,”我感觉困意袭来,本能地揉揉眼睛。  “你平时是怎么思考问题的?为什么别人想不到的东西你都能想到?是不是跟画画的艺术修养有关?”  “你相信艺术?”  “当然。”  “其实艺术只是生活的一种表现形式,只不过,表达方式较之于普通事物更为极端。可这种表面上的极端跟内在的思考没有关系。思考应该是脱离于艺术而单独存在的。说白了,无非就是待人处事的态度不同。这是一个习惯。你们习惯站在大众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而我更乐意表现个人。”  “个体可以涵盖整体?”  “没准儿。”困得难受,我点上一根烟,“这是一个技巧,比方说吧,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比别人好,因为能力有限,一个人根本就办不到。所以,我只是把看待问题的角度转换一下,有时候是180度,有时候是90度,甚至有时候只是随便调整一个角度,不管它有多大。”  “你说的是立场问题。”  “刚才是,现在不是了。”我纠正道,“告诉你个秘密,我一般是遵从这样的原则办事。也就是说我虽然不能保证每件事情都做得比别人好,但我可以做的跟别人不一样。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技巧。你想想,你们都在同一个方向上做事,那么相对而言,就只能有一个最好的。但我不一样,我做事的方式跟你们不同,没有参照物,也就没有可比性,所以,相对而言,我就是最突出的,而且,我的观点,我做出来的任何结果,都是与众不同的。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原创。”  “你确实很优秀,听说你大学时就很风光。”  “你指什么?画画,还是私生活?”我笑笑。  “泛指。”她也笑。  “优秀不敢当。骇人听闻,比较准确。”  “跟陈言认识多久了?她很可爱,我也喜欢她。”  “从网上摘下来的,认识了好多年,不过一年前才见面。”  “网恋?”  “屁网恋。网上认识,网下交往。网络只是一个工具,类似于写信、打电话,其实只是感情交流的一个途径。”  “什么时候结婚?”顾欣的口气绵软下来。  “没影儿的事儿呢。陈言还小。”  “我23,比我还小?”  “那当然,她81年生人,刚20。”  “呵呵,拐骗幼女。”顾欣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这么大罪?我可消受不起。”我打个呵欠,“不聊了,困死了。”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刚要上车,她拦住我。“如果有一天你跟陈言分开了,会考虑我吗?”幽幽的灯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晶莹剔透,嘴唇厚实而性感。只是,我怎么也想不通刚才那句话是从这里说出来的。  她跟陈言同属那种未经世事的类型。  怎么单纯的女孩儿都是这么直接呢?   男人的月经3 陈言已经睡下。我简单漱洗一下,也睡了。  次日醒来,外面下起大雨。天上密布着乌云,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出门之前,我看陈言睡得正香,也就没有叫她。路上很湿。我小心地驾驶车子,花了很长时间才到单位。上了楼才想起是周末。妈的,前晚加班加得脑子一塌糊涂,再加之后来顾欣说的那番话,里里外外一搅和,脑子全乱了。  “去哪儿了?”陈言已经起床,看我湿漉漉地回来,问我。  “忘了是周末。”我说,“刚傻烘烘地跑单位去了。”我换上拖鞋,脱下外套,抖抖头上的雨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哎,问你。”陈言喝一口牛奶,问我,“你觉得顾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一听她问顾欣,我有些尴尬。  “人品、长相,还有心眼儿。”  “都还不错。”我敷衍一下,“问这个干吗?”我扔掉手里的遥控器。  “我要看凤凰卫视。”  “没问题。”我把频道换过去,“你怎么对顾欣那么大兴趣?”  “去。”陈言瞪我一眼,“我觉得她喜欢你。”  “得了吧。”我掩饰住窘态,“我才几斤几两?就我这号的街上一抓一大把,人家怎么会喜欢我,你眼真拙,挺好的一个黄花大姑娘竟然栽在我手上。”  “我说真的呢,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陈言严肃起来。  “我从来没当你是女人。”我开玩笑道。  “哼。”陈言扑过来,“那你当我是什么?”  “老婆啊。”我顺势接住她,双手插进胳肢窝,“以后不许胡思乱想。”我吓唬她,“否则,哼哼。”我挠她两下,她笑得花枝招展,“不管发生什么。”我停手,“你都是唯一的。”  “我昨天写了一首诗。”陈言挣脱我,跑进里屋去。  “你还会写诗?”  “跟你学呗。”她拿了一张纸,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出来。  “我可不会写诗,我顶多也就一不入流的画家。”  “把耳朵竖起来。”陈言指挥我,然后挺胸收腹,煞有介事地摆开架式,“我给你朗诵。”  创意  老婆,快来看  衣峰屁颠屁颠儿地跑出来,硬把我拽进厕所  只见他指着马桶里的一截大便  兴奋地说:看,像不像抓狐的狐狸尾巴  哈哈……  没想到陈言这丫头竟把我那天早晨的发现当成素材入诗了,哈哈,我强忍住笑:这可是抓狐战胜信浪的一大契机,你赶紧申请广告专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9 部分阅读 竟把我那天早晨的发现当成素材入诗了,哈哈,我强忍住笑:这可是抓狐战胜信浪的一大契机,你赶紧申请广告专利去,快去跟抓狐要钱。  “可这是诗吗?”陈言不自信地问。  “这是现实生活中最精妙的发现。”我说,“甭管是不是诗,只要它真实,能给生活带来欢乐或思考,那么,暂且就可以称之为诗。”  “诗的定义是什么?”  “古人说,诗是杯中酒;现代人说,诗是尿不湿;男人说,诗是情人;女人说,诗是小资,是情调;当官的人说,诗是废物;想当官的人说,诗是仕途;有文化的人说,诗是思想是虚无飘渺;农夫说,诗是二十四节气是一亩三分田里的希望和收成;你说,诗是一截大便;而我说,诗是真实,不是那么多的虚假和浪漫。”  “那诗人怎么说?”陈言被我勾起兴趣。  “诗人说,诗是借口,是不用养家糊口,是闭门造车,是明明没胆子却硬要在脑子里杀人越货。呵呵,现在的诗人爱吹牛,总觉得自个儿了不起,其实说白了,也就一废物,光说不练,嘴皮子上满是劲儿,可实际上,屁本事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雷风就是一诗人,而且年轻的时候名气特别大,到头来,还不是要靠肮脏的手段往上爬?还有就是,你没看网上那么多诗人?但凡现在能写俩字儿的,全成诗人了。诗人,在21世纪的今天,绝对是个讽刺的称呼。至少在我这里,他们无足轻重。”   男人的月经4 老牛在与我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大羌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徐允频频地望我,神色混浊不清,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牛找我的目的无非还是只有一个,那就是回去帮他。  其实老牛低估了我。我已经不再是刚毕业那会儿为了艺术而摇摇晃晃生活着的衣峰了。我成熟了,在尔虚我诈、欲望纷争的钢筋水泥中,我有了自己的方式和位置。  起初,老牛以为抓住了我跟大羌和好的这一把柄,就会改变我的主意。但是他错了,此刻,即使撮合我爸我妈复活,也动摇不了我的决定。老牛闷闷不乐地走了。走的时候,唉声叹气。我安慰了他几句说,除了《模特》,如果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定当万死不辞。老牛苦笑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大羌和徐允一直跟我聊到餐厅打烊。  “还画画么?”出来之后,我问大羌。  “偶尔,你呢?”他在花坛边上坐下。  “一直都没放下。”我也坐下,“我有几张珍贵的画布,上面沾染了Chu女血,不过已经风干,我一直在找一种感觉,想以那些褪色的血斑为基础,弄几幅牛气的作品出来。”  “是吗?”听到这里,大羌兴奋起来,“哪儿来的?”  “滚。”我推他一把,“一说这种事儿你就来劲。”  “衣峰那么讨人喜欢,别说是几滴,我看就是几脸盆都没什么问题。”徐允话里不无醋意。  “你也这么大人了。”我教训她,“别老跟个孩子似的,碰上合适的就赶紧嫁了,再这样空耗下去,消受得起么?”  “你管呢。”徐允噘我一句。  “你们俩嘴巴都够厉害的。”大羌笑笑,“一哥我先走了,你们再聊会儿。允姐再见。”  “哎。”大羌走后,我接过话茬儿问徐允,“你觉得大羌这孩子怎么样?我看你们俩挺般配,而且,感情也不错。你听,允姐允姐地叫着,多有味儿。”  “你有完没完?”徐允撞我一下,娇媚起来,“听说你带了个女孩儿回来。”  “怎么?醋?”  “不至于。”徐允幽幽地叹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肯定就是那个叫陈言的丫头吧,就是当初你离开杭州时打电话过来的那个,对吧?”  “聪明。”  “真没想到,你也谈恋爱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钻进我的车内载她回家。   男人的月经5 整整一个上午,我没敢正眼看她。肯定是因为那晚的拂袖而去惹得她不快,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成,无论如何也得找个机会跟她解释一下。午饭过后,我厚着脸皮把顾欣叫出去,在单位楼下的草坪上小坐。  春天是个暧昧的季节。  春天的太阳是一年四季最让人想入非非的太阳。它含蓄,完全不像夏天那般色艳,更不像秋天那般慈眉善目,也不如冬天那般叫人温暖。  “今年的梅雨来的迟。”我不好意思直奔主题,于是便眯起眼睛躺下来,仰头看天。  “地上多脏啊。”顾欣看我一眼,把脸别过去。  “能下场雨就好了。”我没话找话说,“这里的空气好久都没洗澡了,比地上还脏。”  “别拐弯,找我什么事?”  “那晚不是故意的。”我坐起来,“陈言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且我也不想拿感情来开玩笑,所以希望你能体谅。”  “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你会那么认真。”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松一口气,“可能是因为太在乎,所以不得不认真。”  “活该。”顾欣打断我。  “行,算我活该。”我笑笑,“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都说不会了。”顾欣装得满不在乎,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从刚才的第一句话开始,她就一直在装。女人总是这样,一旦内心的某处疮疤被人揭开,便要死命维护,拿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法来掩饰。   男人的月经6 老牛打电话约我聊聊。我知道他找我一定有事儿。老牛带了一个女孩,给我介绍说,姓许,名多水。她瘦瘦的裤子,修长的腿,脸上鲜嫩似水,皮肤光洁如水,眼睛清澈透亮,幽深若谷,恍若心底清泉,仿佛摇晃一下身心就会陶醉。那真是一潭美得叫人绝望的水。  美,不是漂亮。我这样认为,美,是天生丽质,是不施粉黛也能倾城倾国。而漂亮不然,漂亮只要好看就行。好看的可以是脸蛋,可以是模样,也可以是身体的某个器官或部位,但是如若形容气质,我认为,光有漂亮,是远远不够的。  多水跟我一样,也是画画的。只不过,我拿手的是油画,而她则是国画。  老牛接了西湖博览会的一单业务,在夏末秋初的时候举办一台大型先锋艺术展,作为前戏,提前预热。其实我明白,老牛的意思是想我跟多水联手,以西方油画和中国国画结合的形式,烘托这届博览会的主题特色。这是没有理由拒绝的。对于一个痴迷于色彩表现,善于捕捉灵魂的玄光闪念的画者来说,这样的机会,如同妓院里风骚的妓女偶遇某一大款为其赎身一样难得。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眼前的这根救命稻草,在艺术细胞泯灭之前,尽情展露自己。  “多水比你晚一年毕业,杭州人,刚从北京回来,说起来你们两个还真是蛮般配的。”老牛见我答应了此事,顿时眉飞色舞,一时间,用词都乱了套,“你在一所学国画的学校里修炼油画,而她,在一所教油画的学校里学习国画。”  “这只能说是巧合。”我纠正道,“般配这个词可别乱用,弄不好要出乱子的。”我笑笑,“还有就是,修炼这个词也不准确,更确切地说,我大学的时候只是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地就成了这副模样,根本没有一点儿刻意的迹象,所以,你说的修炼似乎更适合于那些大学里教书的狗屁教授和讲师。”  “别见外。”老牛看看多水,“衣峰说话就这样,毫无顾忌,思维敏捷,虽然一嘴的炉灰渣子,可偶尔也能蹦一两个经典的句子来。”  “搞得灵清。”多水掩嘴笑笑,说的是杭州味的普通话,“画画的人都有个性,可能是气质释然,既然搞的是艺术,那么,表露出来的神态和说出来的话自然也要带点艺术气息。”  “没错儿。”我随声附和,“搞艺术嘛,总得搞出点儿名堂来。其实不只是语言和神态,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就连自个儿屙出来的也是艺术品。”我不怀好意地笑笑。“不好意思。”看到多水和老牛同时愣住,我改口道,“开玩笑呢,别当真,都是随口瞎说的,要是不中听,当我放屁。”  “你老让别人当你放屁。”老牛揪住我的小辫儿,“这两天不大对头啊,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担心《模特》把你们给毁了。”  “那你还不赶紧回来?”  “可能么?雷风在你上边踩着,我有什么办法?即使我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看你还是尽早撤吧,不跟你开玩笑,再这样耗下去,雷风准把你玩死。”  “你吓唬我?”老牛有些生气,“你把雷风看的也太神了。”  “《圣经·十诫》第一条:除我之外不能再有别的神。”我说,“就算你比雷风神,可有什么用?你的良心有他黑?分析问题别总停留在表面,你敢说雷风他背地里不会踹你?”  “我是不是不太适合留在这?”看我们吵起来,多水不好意思地望望我,又望望被我问住的老牛。  “没有没有,我们俩嘴巴贫一块儿去了。呵呵。”我摆手示意老牛别往心里去,“不吵了,你看人家多水都快看不下去了。”  “可你刚才说的有道理。”老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算了,不说了。”我给老牛蓄满茶,平静一下,然后问多水,“你名字很时髦,多水,许多水,怎么想出来的?”  “我妈怀我的时候身体虚弱。”多水喝口水,“我爸说我妈生我的那些日子总要不停地喝水,怕出事儿,所以就找道士算了一卦,道士说我五行缺水,最好能在名字里面加个水字,就这样,就叫多水了。”  “那也不用那么多啊。”我笑道,“许多水,你这辈子再也不会缺水了。”  “听牛叔说你是五大狼之一,我认识五大狼之三。”多水说。  “郎昆?噢———你们怎么认识?他在工艺美院教书,你们似乎不在一个学校啊!”  “是不在一个学校,不在一个学校就不能认识吗?”  “那倒不是。”我笑笑,“能认识我们狼氏家族的人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啊,呵呵,当然我是个例外,我经历太多,苦难太大,那点儿仅有的才华全被淹没了。”  “实话。”老牛插进来,“衣峰你要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混得可不止现在这样!”  “难不成我会成为国家主席?”  “你想得美。”  “不美谁想啊,哎,对了,刚想起一个谜语,挺好玩儿的,要不要猜?”我看他俩闷着,于是便想缓和一下气氛。  “说啊。”多水来了兴致。  “说,快说。”老牛突然像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催促我。  “听好了。”我坐正,“说是精神病院来了俩傻子,这天,院长拿了一个大个的梨子来到病房,结果,这俩傻子看到之后,一人说了一个国家的名字,你猜他们说的分别是什么。”俩人陷入沉思。  “什么?”过了良久,老牛憋不住了便问我。  “给个提示。”我说,“第一个傻子说,‘咦,大梨’,所以他说的是意大利,呵呵,剩下那个自己猜。”  “嘻。”多水又笑起来。“澳大利亚。”她俯到我耳边小声说道。  “没错儿。”我示意她,“先别吱声。”  “猜不出来,年纪大了脑子不够用了。”老牛摆摆手,“说吧,第二个傻子说什么?”  “哦,大梨呀。”   男人的月经7 组装身体的零件很小  声音很大。骨头在肉里吵得要死要活  我也是  其实,我之所以热衷于发现一些生活中简单的笑料,无非是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得轻松一点儿。活着,并不难,难的是开心。也许这才是我毫不犹豫答应老牛的真正原因。虽然我曾不止一次地在艺术中卷起轩然大波,但是,此刻,以现在的心境,在如此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我是否还能保持清醒,我并不知道。  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当然,怀疑不是绝望。我只是对自己再一次深入到纯洁的艺术领域里是否还能保持一种健康的平常心态提出了质疑。我想我是对的,至少我是认真的。我清晰地意识到,此刻的我,已被周遭的一切染上了浓重的世俗。这种世俗说好听点儿叫做民间,说不好听的就叫下三烂。我并不是对普通的事物产生了厌倦,我只是担心,太过于普通,会损伤艺术。  这种想法,多水是体会不到的。跟我一样,跟我刚刚走出校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有远大的理想,而在通往理想途中必然要遭遇的那些风景,她的期望值过高。  我不想打击她。对于一个真正乐意献身于艺术的人来说,她本身就是高尚的……  星期天的太阳大了很多。天空的浮云很低,摇摇晃晃地搁浅在清闲的风里,像团迷雾笼罩着这座城市高高低低葱葱郁郁的树木和建筑。  而我只是其中的某处点缀,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一个人走路的感觉了,自打认识陈言,这种感觉就淡漠了:我是爱情中的一贴虎皮膏药,而我的陈言,是麝香,是精神,如果一不小心失去了,爱情就会成为负担,生活也会因此失去味道。  到达纯真年代的时候,多水还没来。  纯真年代,这座城市唯一的一个书吧。名字虽然幼稚,但却正好符合了我不愿意过早老去的心态。我似乎明白了多水找我来这里谈事情的目的。她可能跟我有着同样的感觉,我想。青春即逝,已经长大的人,都会幻想童年。  “经历的东西越多,心就越疲惫。”多水说,“我喜欢这里宁静的氛围,不只适合看书,也适合思考。”  “你不是那种小女生。”我盯着她美丽的眼,“但很多时候你又表现出了只有小女生才有的那种单纯。你知道么?对于成长,这是一种反抗,对于年龄的反抗。如果这种反抗能够运用到艺术中去,你的作品就会保持更长久的生命力,但是如果只是单纯针对生活,这是不健康的。”  “你好像一直都在反抗。”多水舔舔上唇,“我看过你的作品,似乎冥冥之中你总想突破。”  “你不想?”我反问,“人生就像一道算术题,最简单不过的算术题,它太简单了,所以才需要各种艺术来填充,要不活着就没意义了,也没乐趣。”  “人生?算术题?”她眨眨眼,又舔舔上唇。原来这是她的习惯。  “是啊。”我说,“人,生于加法,而死于减法。”  “有道理。”她若有所思,“我喜欢听你静静地说话,很睿智,也很机警,不喜欢你那天晚上跟牛叔说话时的样子,跟吵架似的。”  “为什么?”  “感觉。”  “女孩子是不是都很注重感觉?”  “那当然。”  “那如果现在让你跟一个感觉特别好的人在一起生活十年,这十年里他给你的感觉始终都是不变的,你会不会烦?”  “当然会烦。你这也太极端了。”  “很多时候,生活就是这么极端。”我说,“你总希望一切都如自己所愿,但事实上,真正能如愿的事情并不多。”  “人生肯定会有起伏,一成不变就没意思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成不变才是最难以实现的,因为它有规律。”  “艺术呢?”多水问,“譬如画画。”  “当然也有规律。你看,最简单的说法,你画的是画国画,我画的是油画,咱俩的规律就不同。”  “也对。”她笑笑,“你跟郎昆熟吗?”她问。  “我是老大,他是我兄弟,你说熟不熟?”  “可他跟你完全是两种风格。”  “对。他是五大狼帮最稳重的一个,而我,是善变的。”  “你适合单打独斗。可是郎昆,我觉得教书更适合他。”  “也许吧。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是教化自己,让自己对自己屈首称臣,而他不一样,他更喜欢教化别人,做别人的师傅。”  “艺术应该是个人的。”  “也不全是。”我纠正她,“创造的时候,艺术是一个纯粹的个人行为,但是一旦创造成功,那它就脱离了作者,那就是作品本身的事情了,作者可以决定它的生死,却不能左右它的命运,更不能干扰它的传播。所以说,虽然每个艺术家都有权力偶然或者刻意选择某一艺术品的表现形式,但等他的使命完成,这个艺术品就要自己去选择合适的人群,实现它该有的价值。”  “郎昆也这样说,他也认为艺术必须选择合适它的读者或观众。”  “那是我说的。大学时,这是我的一条经典理论,只不过大伙儿也都赞成。”  “你觉得这次的合作会成功吗?”多水问。  “肯定没问题。”我给她打气,“回头咱们研究一下方案,我现在只有一个初步想法,还不怎么成熟。”  “说说看。”她迫不及待,“我也帮你想。”  “是这样的。”我说,“我的意思是说,咱俩得一起想创意,如果合拍,那就OK。譬如说,想象这样一个画面:一个明媚的晴天,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在一座高耸如云的建筑的顶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领着小鸟依人的漂亮小妞儿,静坐垂钓,鱼钩从天而降,鱼线深深地埋进城市……”  “用笔墨山水的国画风格表现现代的都市气息?”她领悟到了一点儿。  “还不完全。”我说,“表现手法上,咱们要有一个合理交叉,相互补充,从矛盾中寻找和谐,在和谐中制造矛盾。也就是说,天上的白云,垂钓的男人女人,鱼杆鱼线用国画风格体现,营造画面整体氛围的任务交给你。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些你说的可以反映都市气息的东西用油画或者水彩的风格来体现,我用抽象手法完成,只要咱们能在画面的意境上达成统一,那么,一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作品就诞生了。”  “我觉得可行。”听我说完,多水美丽的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笑意,“一幅作品两个作者,两种风格,相辅相成,而且又能产生隐约的矛盾效果,想法很棒,真的很棒。”她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趁我来不及反应,斜过半个脑袋,在我脸上轻吻一下。  “停。”我赶紧躲开,“狼三没告诉你我是色狼?你小心点儿,注意保持距离,当心我啃了你。”我开玩笑道。  “不会的。”她天真地笑笑。  “嗯?”我活动一下脑袋,突然看到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  “怎么了?谁?”她问。  “一会儿再说。”我起身出门,跟了上去。  没错。就是他们。雷风和陈琳。  走那么急干吗?我想,丫不会奔命去吧?看雷风那条老寒腿都要飞起来了,再看陈琳那双黑色高跟鞋,简直就跟打不进墙壁的钉子一样,踩得水泥地板嗒嗒作响。   男人的月经8 我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浙大的校园很大,但是身在其中,我却是那么显眼。我是不一样的,我想,不光内里,就连外表的衣着打扮也跟普通学生有着天壤之别。幸亏我不是这里毕业的,看着那些三步并作两步跑的来来往往的男生女生,我心里感慨万千,我好像只是悠闲自在地度过了属于自己的四年大学时光。那四年里,除了画画、找女人,我似乎记不起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来。  所以说,我很混蛋,也很残酷。对女人,也对我自己。  我绕着偌大的校园走了一圈儿。快10点的时候,我回到最初的原点,在学校后门,等陈言出来。  “今天怎么有空?”看到我,陈言有些惊喜。  “晚上还上课,怕你出事儿就来了。饿么?我带你吃饭去。”我接过她的书包。  “上哪儿吃?”  “带你去吃街头小摊去,好久没去了。有个地方,有个安徽人做的大肠面特别好吃。我以前总去。也不知道在不在了,走,我带你看看去。”  “衣峰———”刚到地方,就碰上了认识的人。  “多水?”我四下张望,在墙角处看到了正在吃面的多水。  “你怎么也来这儿?”看我愣住,多水放下碗筷,走过来。  “怀念这里的大肠啊。”我醒悟过来,“来,给你们介绍,这是陈言,我的未来老婆。这是多水,许多水,我跟你提过。”我转向陈言。  “你好!”陈言伸出手。“你好!”多水接住。  “我还以为女人见面不握手呢。”我呵呵笑着,“一块儿坐吧,正好聊聊。”  “好的。”她把碗端过来。  “这个味道想死我了。”我闻着她碗里飘出的大肠香,不禁深吸一口气,“哈,没想到你也爱吃这个。”我看看多水,“很少有女孩儿喜欢吃大肠。”  “好吃嘛!”  “嘿嘿。”我学她的口气,冲陈言重复道,“好吃嘛!嘿嘿……你干脆别吃小笼包了,也吃这个。”  “不。”陈言拒绝。  “看把你吓的。哈哈,多美味啊,美味的大肠,美味的面。”  “哼!回家再收拾你。”陈言冲我翻脸,又冲多水笑笑。  “别在意。”我跟多水说,“我们俩就这样,一天不斗嘴,心里就不舒服。”  “看得出来。”多水幽幽地说,“这样才恩爱嘛。”  “来,老婆,你先吃着。”我把刚上来的包子推过去。  “明天有空么?”想想刚才多水看我的眼神,再想想那天她吻我那下,心跳莫名其妙地突突突地加快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必须要主动转换话题。我想,千万可别把持不住弄出意外来。“要是有空,明天下午去趟博波彩。咱们先弄几幅作品给老牛看看,他着急了。”  “好的,我一定去。”多水放下筷子,“你们先吃着,我得走了。”  “好的,再见!”陈言冲她招手。“又一个对你有意思的。”看多水走远,陈言小声说,“她很漂亮,心动了吧。”  “别没事儿找事儿。”我夹起一口面,“现在除了你,最能吊起我胃口的就是这碗面了。”  “我才不信呢。”  “爱信不信,你以为我跟你扯屁呢。”我回敬道。  “没意思,真不经逗。”陈言天真地笑了。  “唉!人生的三道大餐全都尝过了,我死而无憾了。”我不知为什么突然会深沉起来。  “哪三道?”  “酸辣土豆丝、大肠面,还有你。”   男人的月经9 次日下午,多水过来公司。我把提前准备好的几幅作品的油画部分给她看,简单讲了一下思路,然后交由她在此基础上填充国画部分。  好久不见光哥。我看多水忙起来,便抽空给他打了个电话,原来光哥也正找我。电话放下,紧接着楼下门铃就响了。“帮我个忙。”光哥开门见山,“刚接了吴庄的一个地产项目,打算用笔墨山水画的风格作平面表现,你们这里有这样的人吗?”“我啊。”顾欣一蹦一跳地过来。这丫头,自打刚才多水进门就没露过笑脸。“那就让顾欣试试吧。”我说,“你把具体要求说一下,要是不行,一会儿我再帮你找别人。”“谁说我不行?”顾欣噘起嘴,转身进了会议室。  “怎么在这儿办公?”光哥跟着进来。  我给多水和光哥作了介绍,“我跟多水正帮老牛做西湖博览会的一个画展,这里宽敞,又没有人打扰,挺好的。”  “不错不错。”光哥看到几幅已经成型的作品,赞不绝口。  “衣峰的创意。”多水抬起头来,“力求在相互融合的两种风格中表露隐约的矛盾和冲突。”  “行啊,小子。”光哥捶我一拳,“这玩意儿真是一个顶俩。”他连戳我脑门儿。  “再戳就傻啦。”我躲开,“什么项目非得用笔墨山水?”我问。  “项目的产品推广定位是:曾经是帝王的家。吴庄嘛,宋朝皇帝定都的地方,在笔墨山水画的基础上添加古代的秦砖汉瓦,这样容易体现房子的皇贵之气。”  “哦,那你先跟顾欣交待一下,让她画着,我出去弄点喝的,一会儿再跟你聊。喂,顾欣,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多水,她画国画很拿手。”  顾欣瞟我一眼,没说话。  待我抱着一箱可乐回来,顾欣已经画废了好几张纸。光哥不好意思地坐在旁边摇头。再看顾欣,仍煞有介事地在纸上描啊画啊。  “怎么了?”放下箱子,我问。  “不对路。”光哥无奈地笑笑,“画面的感觉太硬,是这样的,笔墨的意境不能太满,要多留出一些空间,用作想象。”  “只要寥寥数笔?”  “对。”光哥点头,“要不你来试试?”  “得了吧,你哪根手指见过我画国画?胡闹。”我拆开箱子,扔给他一听可乐,“多水,顾欣,先歇会儿,来,喝可乐。”我一人给她们丢了一听过去。  “要不我来试试。”多水瞅瞅光哥,又偷偷看了顾欣一眼。  “一会儿再说。”我看顾欣脸色红起来,赶紧扯着话头拉到别的事情上去,“那天在书吧跟你说的那个场景,名字叫沽名钓誉。咱们得搞得锋利一点儿,这样跟老外沟通起来比较容易产生共鸣。”  “我明白。”多水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没再说下去。  “雷风跟陈琳的事情知道了吧?”光哥问我,“这老家伙给陈琳花了不少钱,还动用了杂志社的公款,正在调查呢。”  “是么?老牛捅出来的?”  “不管谁捅都是应该的。谁叫他理亏呢。这玩意儿没法说。”  “黄局长可能也受了牵连,文化局那个,你早忘了吧?”  “是么?呵呵,管他呢,愿怎么着就怎么着,别再坑我就行,现在这样挺好的,虽说平淡,可平淡之中也有不少乐趣。”  “你学会满足了。”光哥放下易拉罐,“什么时候结婚?”  “没想过,陈言还小,慢慢再说吧。”  “小心飞了。”顾欣冷不丁地插进一句来,“人家陈言可比你单纯多了,看看你,嘿,老牛吃嫩草。”  “你还别不服气。”我挑衅地看着她,“要说这嫩草嘛,可不是想吃就能吃上的。”  “嘻嘻。”多水在一旁偷着乐。  “哎,一会儿让多水试一下,她国画基础比较好,毕竟人家画了那么多年。成么?”我问光哥,然后转头分别看看顾欣和多水。  “反正这里你和光哥最大,听你们的喽。”顾欣有些不大高兴,“我一会儿跟小毛出去选外景,健是酒的广告过两天要开拍了。”  “好的。”既然大家都给了自己台阶,那就顺势下吧,我说,“那就这么定了。多水,一会儿就麻烦你了。”  “没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我找小毛去了。”顾欣醋意大发,拎着包出去了。  “她没事儿吧?”光哥问。  “没事儿。”我说,“她平时就这样,跟我家陈言很像,单纯得要死,而且又不服输。没关系。”我转身鼓励多水,“好好画,光哥会给你外快的。”   男人的月经10 月影西移。月偏食。  我摸黑在多水的手心写下这几个字。我告诉她这就是我能从容把握那些诡秘意境的主要原因。我说,我是一个善于狡辩的人,尤其是在思想的内部,我总能找出抽象或者扭曲的事实真相,用一帧矛盾的画面把它表现出来。  多水不解。  这也难怪,谁叫咱们从小到大接受的尽是传统教育呢。教科书上说,月偏食是月食的一种,它只是地球遮住了照射到月亮上的阳光的一种自然现象。它是中性的。这样的事实没有任何感情Se彩。那生活本身有没有呢?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咱们都有一双彩色的眼睛。每个人都懂得分辨是非好坏,可是否是好的就全都正确?是否是坏的又全都错误?所有这一切都是相对的。  “有可能所有的感觉都是错的。”我说,“所以我要求自己在创作的时候一定要说实话。这是我的原则。”  “你很冷静。”她说。  “我也有冲动的时候。”我说,说完,起身狠踹电梯门。  “世贸中心怎么会停电?”多水问。  “电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抽象得很,我都不知道,外面的那些傻子怎么会知道?”  “嘻嘻,你猜这是几楼。”  “18楼?或者是13楼。”  “我觉得是1楼,我心里非常踏实,可能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感觉很安静。”  “你得了吧。”我又狠踹一脚,嘴上骂道,“你大爷,你他妈动啊。”  “没用的,坐下歇会儿吧,可能马上就能修好。”多水安慰我。  “我可不想在这儿过夜,这么小的地方,连床褥子都没有。”我疲惫地沿墙坐下,背靠角落,点上一根烟。  “不准抽烟。”多水美丽的脸浮现在微弱的打火机的光晕中,“空气烧光会窒息的。”她提醒我。  “好吧。”我把香烟掐灭,“早知道今天不来了。”原本是跟多水过来看画展场地的,可没想到上楼办完事,在下去的途中出了故障。  眼前一片漆黑。多水细弱的呼吸与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根绳子,紧紧勒住我的脖子。  “热死了。”我脱下上衣,铺在地上,光着膀子躺下去。  “你在想什么?”多水打破沉默,“想过会被困在电梯里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怕么?”  “不怕,有你在嘛。”  “我在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出不去?哎,对了,你看过《杀手之王》么?李连杰演的那个。记不记得李连杰在电梯上跟人打架那场?哈,有办法了。”我站起来,想试试电梯的顶盖能不能打开。可是不行,弄来弄去,费了好大的劲儿,还是无功而返。  “别折腾了,当心还没出去,你先累死。”多水劝我。  “靠。”我一拳擂在门上,“这帮畜生吃屎去了,妈的,都快9点了。”  “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多水的口气丝毫没有恐惧感或者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厌烦。  “我简直想Zuo爱。”我嚷道,“要是今天在这儿憋死,老子下辈子做鬼天天来这儿制造桃色新闻……”  “怎么不说话?”半晌没听到回应,我问道。  “累了。”  “给你这个。”我摸黑儿推过上衣,“垫着。”  “那你呢?”  “我睡地上。”我扑通一声躺下,“等门打开,咱俩都成尸体了。”   男人的月经11 当时的场面尴尬极了。我也不知为什么要打那个电梯维修员一拳。还好他没还手,否则我真不知还有没有力气反击。大厦当事人把我劝住,费尽口舌地不停解释说昨晚的求救电话接到了,但因大楼停电,再加之电梯缆绳出了问题,四下一片漆黑,担心在那种情况下检修会造成不必要的人身伤亡,所以才一直拖到今天早上。  通知陈言的是老牛。昨天晚上,陈言找了我一夜,也是刚刚才从老牛那里得知我被困在电梯里。  从黑暗中出来。陈言扑过来,偎进我怀里,嘤嘤地哭着。我搂着她安慰两句,然后松开手,进电梯捡起上衣。多水的两腮通红,我猜可能是昨晚的空气太过混浊,所以那张美丽的脸看起来脏兮兮的。  “你怎么光着膀子?”上车前,陈言问我。  “那么热,我还想脱裤子呢。”  “没事就好。”老牛笑笑。  “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吧。”多水过来与我拥抱一下,“虽然不是生离死别,但在黑暗中独处8个多小时,均匀平分可以呼吸的空气,也算是缘分了。”陈言幽幽地看着我们。我拍拍多水的后背,然后松开。  “先送多水回家。”我提议,“老牛你来开车。”我把钥匙给他。  车上,谁也没说话。道路两边的人群和风景静静地后移。风,从我的眼前晃过。我揉揉眼,很痛。  到家之后,我先洗了个澡,待我出来,陈言已经躺到了床上。  我打开电视,在客厅沙发上抽了根烟。电视里面花花绿绿的,画面闪来闪去,晃得眼珠子涨涨的。刚才陈言没生我气吧?想起刚才拥抱多水那下,我突然感觉害怕起来,我担心陈言会因此而吃醋。  管她呢,我想,先睡觉再说。“哈哈。”原来陈言刚才装睡,我刚一爬上床,她就翻身扑过来,骑到我身上,“说,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陈言俯身咬住我的耳朵。  “疼。”我推开她,“你能不能想点儿别的?我是那种人么?”  “嘿嘿,那可没准儿,你就招了吧,我会争取说服自己宽大处理你的。”她不依不饶。  “差不多就完了。”我阴下脸,“再闹我真生气啦。”  “那你早上干吗要抱她?”陈言转过脸,背靠我。  “大家都是朋友,抱一下也不行?你心眼儿也太小了。”我也背过身去。   男人的月经12 “热。”陈言进门就喊。“冰箱里有冰棍。”我放下画笔,“我给你拿去。”“哼,别以为我会原谅你。”陈言噘起嘴,“上次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得。”一听这话,我扭头又回来,“要吃自己拿去。”我抄起画笔继续画画。“我要吃冰棍,你去拿。”陈言冲我嚷道。“我真服了你了。”我去厨房拿了一根和?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10 部分阅读 ァ!蔽页鸹始绦!拔乙员鳎闳ツ谩!背卵猿逦胰碌馈!拔艺娣四懔恕!蔽胰コ磕昧艘桓吐费耙槐叱匀ァ!蔽野锼氨鸢盐一嗔恕!薄安恍小!背卵运乓淮埽谠囟硕ǎ拔揖驮谡舛裕谡舛!薄肮媚棠趟阄仪竽懔恕!蔽彝瓶跋热梦一炅耍饪啥际乔兀眨憧杀鸹盗嗽哿┮院蟮暮檬露!薄笆悄愕挠植皇俏业摹!背卵杂挠牡卣镜揭槐呷ァ!拔蠢词橇礁鋈说模绻悴灰铱闪碚冶鹑肆恕!蔽乙槐叩魃槐咚担澳悴换岜阋吮鹑税伞!薄昂摺!薄吧匣卣娴拿皇露阍趺淳筒恍拍亍!蔽矣行┘绷耍暗缣堇锩婀亓艘凰蓿懿徊愣准陡星槊矗磕闼璐看饷皇露沂露!薄拔矣置凰的忝怯惺露揖褪蔷醯媚惚欢裕庖膊恍校堪槭亲运降摹!薄靶校校槭亲运降摹!蔽沂翟诿徽辛耍氨Vは虏晃冶Vぁ!蔽矣沂诌梢桓鋈罚槟源员呋瘟嘶巍!  肮!薄  靶κ裁矗磕涿睢!薄  肮础!背卵园盐易У讲匏底忧埃澳憧矗!薄  霸趺戳耍炕苏饷炊嗄暾庥植皇堑谝淮危惺裁春眯Φ模俊蔽夷妹聿敛粮詹盼杖⑹氖辈恍⌒牡卧诹成系囊豢楹焐玖希安烈幌拢傧匆幌隆!蔽宜担安簧税桑俊薄  安琶簧亍!背卵耘芑乜吞蚩缡印!  耙换岫页鋈ヒ惶恕!薄  案陕穑俊薄  奥蚋隼裎铮诵澜裉焐眨砩弦诼ネ饴ゴ橐痪帧!薄  笆锹穑刻昧耍一姑蝗スネ饴ツ亍!背卵员钠鹄础! 〕卵蕴糁械氖且惶兹毡就杳赖难鄄炕だ硪海已≈械脑蚴且患陈躺腛NLY上衣。两人各执一词,陈言说,平面设计师天天都要盯着电脑看,时间长了眼睛会受不了,所以丸美比较适合。而我却说送衣服不需要理由,只要合身好看就行。可陈言死活不答应。没办法我只好顺从她,买了护理液。  到场之后,陈言像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将军,绘声绘色地给顾欣讲买礼物的事儿。其间,我发现顾欣远远地偷看我。眼里全是微笑,看不出是否还隐藏着那天残留的怨恨。  晚宴由洪波主持。当然上来先是祝酒。顾勤、小毛,还有单位的其它几个同事,一圈儿敬下来,还没轮到我,顾欣就招架不住了。  我帮你。陈言把位子换过去,紧挨顾欣坐下。嘿嘿。小毛不怀好意地看我一眼,乐了。我给陈言施个眼色,可她并没理我。“这里就数我和顾欣小。”陈言站起来说,“如果大家同意,剩下的酒我代喝。”  “衣峰,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吧?”顾欣问我。  “跟他没关系。”还没等我说话,陈言解释道,“这是咱俩姐妹的事情,你只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说实话,我好久都没见陈言如此坚决了,自从私奔之后,她在我刻意的保护下已经渐渐安逸于这种没有纷争的生活了。   男人的月经13 早上醒来。陈言没在床上。房间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儿。不会是着火了吧?我翻身下床,“陈言,你在哪儿?”我披上衣服,穿过客厅,四处寻找。  “喝了酒还不多睡会儿?”我在阳台的角落找到她,“在这儿干吗?快进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看我过来,陈言起身,一把抓住我胳膊。  “怎么了?”我问。  “我,我刚才偷着抽烟,不小心,不小心把画布给烧了。”陈言浑身哆嗦。  “烧就烧了呗。”我安慰她,“没事儿,进屋吧。”我扶她进来。  “就剩下一张。”陈言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我。  “什么就剩下一张?”  “沾,沾了血的画布。”陈言指着墙角的木箱,“我本来只是想看看的,可是,一不小心,就给点着了。呜———”陈言哭了起来。  “别哭。”我搂紧她,“没事儿。”我拍着她的后脑勺,“不是还剩一张么?我一定拿它画一幅最牛的作品。”  “呜———”  “好了,别哭。脑袋晕不?昨天怎么喝那么多?心情不好?”  “呜———”  “回床上去。”我抱起她,“再睡一会儿。”  “我,勇敢吗?”坐在床上,陈言问我。  “勇敢。”我说。  “其实我也不想喝酒。”  “那你还喝?”  “顾欣喜欢你嘛,你都没看出来。”陈言幽幽地注视我,两眼一眨不眨,“我要让她知道我是最好的。我是最好的。我是最好的。”陈言趴下来,俯在枕头上,不停地抽泣。  “你当然是最好的。”我也俯下身来,“因为这个才帮顾欣喝酒?”  “嗯。”陈言点头,“我要向她证明我才是最适合你,最懂得体贴你的。”  “傻瓜,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么?”心底突涌一股暖流,我招架不住,感觉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子,钻心的疼痛刹那间传遍全身,130多斤的肉颤抖不止。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陈言抱住我。  “嗯。”我抱紧她,“相依为命,一生一世。”  “以后不准再抱别的女人。”  “保证不会。”   男人的月经14 还是纯真年代。多水说找我有事。我不习惯迟到,所以,早早地我提前10分到达那里。看多水还没来,我从书架上随便取了本书找个位子坐下来,慢慢翻阅。  “找你帮个忙。”多水一到,便说,“意外收到了朗昆的信,想问问你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郎昆他,他说喜欢我,想让我回北京。”  “好啊。哈哈,说真的,狼三人不错。沉稳、冷静、干练,而且负责任。”  “可人家没感觉嘛。在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我的我全都不喜欢,我……”  “你认为爱情是凭感觉的事儿?”  “不是吗?”  “那你相信爱情么?你相信你这辈子肯定能找到你所相信的这个爱情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样吧,我这里有一个笑话,听完之后你用心去想一下,兴许能对你有些启发。”  “笑话?”  “对,不过我怕你听完之后笑不出来。”  “那肯定是因为你的笑话不好笑。”  “目的不是让你笑,你现在需要的是思考。”我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有一个村庄,村庄住着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非常非常信奉上帝,他相信上帝就在身边,而且时刻都在保佑他。后来呢,有一次,下了几天几夜的雨,雨水很快淹没了村庄。他被大水围困。不过还好,他家门前有棵树。于是,他就开始爬树。可是呢,那棵树很高。而且很粗,所以他爬得非常艰难。就在他快精疲力尽的时候,水上飘来一架梯子,他原本可以借助梯子爬上去的,但是他想,我对上帝那么虔诚,上帝一定会保佑我。于是,他便舍弃梯子,更努力地往上爬。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还是爬了上去。可是呢,雨还在下,水仍在涨。他的身体很快就被淹没了,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这时候,水上又漂来一条船。他又想,上帝是我的信念,我最相信的是上帝,上帝肯定不会抛弃我。于是,他又舍弃这条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他终于被水淹没了……”  “那他后来见到上帝了吗?”多水问我。  “当然。”我说,“他见到上帝的时候非常气愤,他质问上帝,我那么虔诚地信任你,我当你是我一生的信仰,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猜上帝怎么说?上帝说,我救你了啊,我给你一架梯子,你不要,我又给你一条船,可你还是不要,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笑不出来了吧?”我说,“不要总以为自己信奉的是神圣。其实,生活并不完美,爱情也一样。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结果,可是咱们能够选择的并非结果,而是过程。结果是必然的,它由过程来决定。”  “我现在该怎么办?”  “重要的不是该怎么办,而是该办什么。告诉你,我刚毕业那会儿也曾面临跟这类似的选择,那时候我总认为自己将会成为很好的艺术家,可是现在不这么认为了,我觉得,艺术家只是一个结果,而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我想要那个成为艺术家的过程。”  “我明白。”  “加油吧。”我鼓励她,“在时间中体会人生,别再在单纯的想象中等待最终死亡的那个必然的结果。”   男人的月经15 每次月经,陈言的脾气都不大好。这个月,照样也是如此。  星期五晚上,本来说好出去购物的,为第二天的外出郊游做些准备。但到了超市门口,陈言却又临时改变主意说不想进去,明天也不去了。真是伤脑筋,好说歹说,总算把她哄了进去。  “我是不是把你宠坏了?”我把购物车停在妇女用品专卖处,“这次用什么牌子?”  “有弹性的。”陈言拿下两包洁婷扔进车里,“你什么时候宠我了?你净宠别人啦。”  “你可真没良心。”我把车子往前推,“我不宠你宠谁?”  “她啊。”陈言指着货架上的一排矿泉水,“你看多水灵。”  “懒得理你。”我继续向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昨天下午又见面。哼,肯定不是只谈工作那么简单,就知道欺负我。”陈言跟上来。  “姑奶奶,算我求你了,成么?”我停下。我的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人都在看我,“难道除了你,我就不能再有别的朋友?别以为生活都是咱们两个人的,爱情也不是,你懂么?生活是大家的,是大家的。”我激动起来。  “哼,说书讲台上说去,我不听。”陈言把我丢在原地。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追上来。  “你想怎么样?”陈言挑衅地望着我,“你明明知道她喜欢你为什么还要见面。”  “这是两回事儿。”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把昨天下午所有与多水在一起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你愿信就信,不愿意信就拉倒。”说完我抄起一盒巧克力,扔进车里,头也不回地赶去付款。  “月经这招儿是谁发明的?”上车之后,我控制不住一通牢骚,“月经一来就闹,你说你活得累不累。本来挺好的日子,怎么一到这几天就发神经?天天见谁都跟见贼似的,你以为自个儿是警察啊?傻了吧叽地净审些没影的事儿。”  “谁知道有影儿没影儿。”  “你有完没完?”我狠踩刹车,只听嘎的一声,车子泊在马路中央。我直愣愣地盯着她。她不说话。我想我肯定是生气了,要不我不会对我亲爱的陈言发这么大的火气。“回家再教训你。”听到后面车子不停地按喇叭,我学陈言平时恐吓我的那样,吓唬她。  “嘿嘿,你不会真的要教训我吧?”上楼之后,陈言害怕了。  “一会儿再跟你算账。”我脱下T恤,扔到沙发上。  “出来。”看她躲进厕所,我拍着门,“这次几号?”  “大号———”她拖着腔儿回应我。  “过来,问你个问题。”半晌,陈言出来,我喊她,“月经到底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自个儿特嚣张,想冲谁发脾气都可以?”  “当然不是。”陈言否定我,“月经来时,其实心里特委屈。”  “又没人欺负你,你委屈什么?”  “谁说没人欺负我啦?你再说你没欺负我?”陈言扑过来。  “得。”我无奈地摆摆手,“懒得再跟你说。”  “哼,又欺负我。”  “你真能活活把我给气死。你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多水那个什么了?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我狠戳她一下,“我看你这次不整出点事儿来是不痛快了。怎么样,要不要我配合一下?”  “你敢。”  “你不信任我,我有什么敢不敢的。”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不信任你了?”她又学我,“你真能活活把我给气死。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她也戳我一下,不过不是脑门,而是胸膛,“我看你这次不把我给气死是不痛快了。怎么样,要不要我配合一下?”说完,她装死,扑通一声倒在沙发上。  “张嘴。”我坐过去,趁她不备,把刚才剥开的巧克力硬塞了进去,接着,我俯下身去,与她嘴对嘴,拿舌头把巧克力推到嗓子眼儿里,“我给你做人工呼吸。”我说,“多给你来点儿甜的。”  “呛死我啦。”陈言睁开眼,开始咳嗽,两腮憋得红红的。   男人的月经16 北高峰的名字从何而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别人说还有个南高峰。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是相辅相成的,我想,有一个南,就会对应一个北,同样,有一个好,也就会有一个坏。  如果我是坏的,那么陈言就是好的。我坚持这么认为。  我相信,陈言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我虽然曾经当她是我自己,但我也明白,她不可能是我自己。她是完全独立的。我也是。  “我想放风筝。”中午吃饭,陈言背靠一垅山风,非得让我下山去买。没办法,我只好坐缆车下去,在灵隐寺门口买了4只风筝。两只金鱼,两只燕子。  “陈言。”上到山顶,我突然怔住了,“怎么了?”我快步跑上台阶。陈言脸上多了几道划痕。  “呜———”陈言哭了,紧紧抱住我。  “刚才被蜜蜂蜇了。”洪波过来,“一害怕,不小心又失脚掉下去了。”洪波指着靠东边的那条垅堤。  “呜———”陈言把头埋到我胸前,“多亏顾欣拉了我一把,要不……呜———”  “怎么回事儿?怎么会叫蜜蜂蜇了?”  “陈言刚才吃面包。”顾欣过来,她的胳膊也划伤了,“不知道有只马蜂落在了上面,结果,一口咬下去,就被,就被蜇了……”  “靠,真他妈邪乎。”我让陈言张嘴。她艰难地张开嘴,没想到牙根处肿了一大片。“疼么?”我问。  “好一点儿了。”陈言拉我坐回到垅堤边。垅堤下面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妈的,这要是真掉下去,浑身还不被扎透了?我紧紧搂着陈言,安慰她,“有我在,别怕。”  “幸亏顾欣拉我一把。”陈言还在哭,“她胳膊也被划破了。”  “别说了,人没事儿就好,还放风筝么?”我问她。  “嗯。”陈言点头。  “谢谢你。”我拿了一只燕子给顾欣,“回头我跟陈言一定好好谢谢你,地方你来定。”  “别那么客气。”顾欣笑,“陈言是我好姐妹,你要好好照顾她。”  “放心吧。”我说“来,咱们比赛放风筝。”我帮陈言放了一条金鱼上天。“那就是你。”我们的风筝放得最高,我指着天上的小不点儿说,“你在那头飞舞,我在这边静静地看着。”  “万一我突然飞走了怎么办?”陈言问我。  “不会。”我拉拉手中的线,“这是咱们的爱情,只要她不断,我就会让你一直快乐着,你想怎么飞都可以。”  “那如果断了呢?”陈言又问。  “这条线放多长都不会断。”  “为什么?”  “因为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男人的月经17 当晚,我跟陈言约了顾欣和洪波。大家聊了很多。那晚出奇的凉,似乎这里已经不再是夏天,而突然混着空气打个滚儿滚到了秋天。  酒过三巡,我想起光哥。  已经好久没见了,于是,我便提议喊他过来。  “最近很烦。”把陈言和顾欣安排到另一桌,趁光哥还没来,便对洪波说,“我觉得男人真可怜,有时候,想找个说话的人都难。”  “就这样,女人心眼小。别说想找个人说话,有时候就是走在街上多看旁边哪个姑娘一眼,老婆都会翻脸。”  “哈哈,咱们一样。”  “来,为咱们的一样干杯。”洪波开心起来。  “待会儿我写首诗。”我说,“最近搞脚本搞得也能写点酸溜溜的东西了,刚才突然想起个名字来,觉得特时尚,一会儿就拿它当题目。”  “什么题目?”洪波问我。  “男人的月经。”我说,“你先别笑,待会儿等我写完了,你就明白了。”  “好的,在哪儿写?这儿?”  “不可以么?”我问,“小姐———”我吩咐大排档的服务员,“有纸和笔么?借我一下。”  “给。”纸笔拿来的时候,正好光哥也到了。  “两条泥鳅。”光哥一进来,就对准了我跟洪波光着的膀子。  “凉快得都想出去裸奔。”我笑,“好久不见了,最近忙什么?”  “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光哥放下包,“哎,她们俩怎么坐那儿了?”光哥看到陈言和顾欣,伸手跟她们打招呼。  “留个男人说话的空间不好么?”我笑,“你们先喝着。”我坐到旁边的一张空桌上,“我写点儿东西,写完了就回来。”  男人的月经  如果我也来例假  那么,我就能体会你神经里的疼  但是我来不了  所以  我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  那些天你的脾气这么大  可能早就是注定的  你被大姨妈纠缠,着了风寒  一月来一次  在我这儿抽抽烟,听我也讲讲那些  男人不开心的事儿  “如果不对胃口,就当我放屁。”约莫一刻钟,我回来,把写好的纸丢在桌子上。  “衣峰我不奉承你。”光哥举起杯子,“来,我敬你一杯。”  “哈哈,回头我得给老婆看看。”洪波看完,把纸折叠好,揣进口袋。  “既然不是奉承,那你说这杯酒的意义是什么?”我不怀好意地问光哥。  “为了月经,为了男人的月经,为了男人和男人之间能体谅男人偶尔来一次的月经,咱们干了这杯。”光哥激动起来。  “来,为了从今天开始男人也有月经,咱们干———”洪波跟上。  “哈哈哈……”三只杯子毫不犹豫地撞在一起,泡沫溅得满处都是。  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地下去,肚子胀了起来。  我仿佛看见三只长着小胳膊小腿儿的酒瓶子正在相互啜饮:你拿起我喝一口,我再拿起你喝一口。来来回回,我发现,三只酒瓶还是满的。哈哈,原来大家相互交换的只是彼此的心情,开心或者不开心……   半道红1 北高峰事件之后,陈言和顾欣来往地密切起来。陈言经常托我给顾欣带话,约她什么时间去什么地方逛街买衣服什么的。而顾欣也隔三岔五地搭乘我的便车,借口看陈言或者找陈言聊聊天什么的,往我那儿跑。陈言有了自己的朋友,这是好事儿。可是如此下来,每月除了房租、水电费,再加上陈言逛街买衣服和养车的钱,我那点儿可怜的工资可就不够折腾了。  我私底下曾多次暗示过她,可她依旧如故。  如果这样能让她快乐,那也无所谓,我想,反正钱挣来就是为了花。  “知道半道红吗?”那天购物回来,陈言问我。  “知道。”  “这个名字好好听啊,顾欣就住那儿,房子不太大,可是收拾得很漂亮。”陈言把手里的一兜衣服放下,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就直奔厨房。  “饿了?”我问,“一会儿带你吃东西去。”  “不去。”陈言叼着一支甜筒出来,“又是大肠面,我宁可饿肚子也不去。”  “咱们今天换个地方。”我说,“带你去吃PIZZ。”  “一会儿再说。”陈言打开电视,“顾欣约我明天晚上看电影,你去吗?”  “我约了别人。”  “谁?”  “一个老头儿。允许你们同性恋,不许我们忘年交啊?”  “老牛?”陈言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怕什么,无非还是在吃多水的醋。  “我问你。”我在她旁边坐下,“如果我用合法的手段报复我的仇人,你会不会恨我?”  “恨你干吗?”陈言冷冷地看我一眼,“报复谁?”  “雷风。”  “怎么报复?”  “他违法了,我用合法的手段帮公安局把他给抓起来。”  “那要警察干吗?”  “不是每个警察都是好人,你明白么?当初雷风把我害得那么惨,眼都没眨一下,我够仁义了,我现在只不过是顺手牵羊,帮人民政府把他给收拾了。”  “别弄出事儿来。”陈言提醒我。  “不会的,放心吧,被别人坑害了那么多次,什么经验都有了。”  “那你少喝点儿。”陈言又说,“喝酒容易误事,还容易……”  “不就是乱性嘛。”我接上,“你现在跟醋坛子没什么两样,一碰上硬的东西就软。”  “我关心你不对吗?”陈言扔掉冰淇淋纸。  “对,对。”我妥协说,“你只管看你的电影,这边我自己搞定。”  “有时间你去顾欣那儿看看,她卧室的四面墙壁都是镜子,感觉很亮堂,很舒服。”陈言说,“而且我觉得半道红这个名字也好听,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我看你最近准是让顾欣腐蚀了。卧室的四面墙壁都是镜子,那说明主人是个自恋狂。女人也能想入非非?那肯定是因为她对眼下的生活不满足,尤其是性生活。”  “明天我就告顾欣去。”  “你随便。”我笑笑,“我衣峰说过的话从来不怕别人传。再说这又不是我发明的,世界上伟大的心理学家都是这么说的。”  “谁?”  “还是颗种子呢。还在他妈的肚子里,这是他老子替他说的。”  “你真不要脸。”陈言笑着骂道。  “有种你做绝育手术去啊,骂自己儿子的老子是最不要脸的。”  “我没种。”陈言摆摆手,“根本就不用做手术。”  “不错,不错。”我说,“没想到你掌握的这么快,我损人的那些招数全都被你学会了。”  “你以为呢。”陈言笑笑,“以后真要有了孩子,还不被你玩死。”  “当然不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的孩子肯定比我牛,没准儿还是他玩我呢。”  “亏你想的出来,这种话都敢说。”  “那是,我还给咱们儿子设计了一套经典台词呢。”  “什么?”  “比方说是这样的。”我说,“有一天,小衣峰躲在我背后说我坏话,刚好被我听到,于是我教训他说,‘哼,有种你再说一遍,我就不信我今个治不了你。’你猜他说什么?这小子竟然小声嘀咕道,‘我要是有种你就抱孙子了,哼,没那么便宜。’……”  “哈哈。”陈言笑得前仰后合,“有其父必有其子。”   半道红2 风,不会固定地一直往南吹。人心,也不会永远向着黑暗。光明,只是暂时的;黑暗,不会冒充白昼。  我总相信,善良将会永远。但我不相信,那些永远的,都是善良。  我根本没想到法庭上的雷风会如此激进,我更不敢相信那个看起来太监兮兮的老头儿会有那么多的愤怒和力量。  雷风疯了。法庭上,他当众辱骂组织和政府。雷风毁了。纵使他再有三头六臂,也挽回不了犯下的过失。更何况他不懂忏悔,不懂在人多的地方不能散播谣言惑众。  第二被告席上的陈琳病奄奄地耷拉着脑袋。  她也完了,这个曾经名噪一时的当红模特,如今成了人们饭后桌上的休闲调料儿。  其实雷风不应该受到如此报应。从道义上讲,他无非只是陈述了活在世上所遭受的社会给予的不公平待遇。但是,道义不等同于法律。尤其对于执法者,为了维护养家糊口的铁饭碗里的一日三餐,他们的正义感自然要偏向于社会。  个人是渺小的。社会和传统才是伟大的。可是雷风忽略了。  他被世俗激怒了。他丧失了理智。所以他才对自己犯下的过失供认不讳,甚至强词夺理说这是公民的权利。最后,雷风在更多公民权利的驱使下被判入狱,并被强制取缔杂志社的所有权势和地位。  陈琳并不严重,作为偷税漏税的挥霍对象,她要偿还债务。  老牛是其中唯一受益的个人。  为此,我欣赏老牛的假装软弱,但并不佩服。  相反,我佩服雷风的所谓硬气。但并不欣赏。  老牛、雷风同属那种老奸巨猾的类型。只不过,老牛表面上略显迟钝,而雷风,则相对活跃。  就这样,政府收回雷风手上48%的杂志社股份。而老牛,成了《模特》最大的个人股权拥有者。   半道红3 “给你。”老牛塞给我一个红包。  “老牛你当我是牲口,使唤完了就塞口草料是吧?”  “我哪儿敢?”  “你得了,我算是看透了,你摸摸,你头发都快掉光了,也不知道你整天都在琢磨什么,大伙儿看看。”我摸着老牛的光脑壳儿,“这玩意儿都快赶上照妖镜了。”陈言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我明白,她讨厌我开这种玩笑。“这顿饭吃完,《模特》可就是你的了。”我拽拽老牛,“怎么着?要不要发表一下就职宣言?”  “那你得先把这个收下。”老牛又把红包推过来,“一人一个,你要是不拿就是瞧不起我。”  “我就瞧不起你怎么着了?”我假装气老牛,“别忘了,博览会画展的事情还没完呢,你要敢翻脸我立马走人。”  “衣峰你真没良心。”老牛无奈地笑笑,“还是你说两句吧,说说你为什么不回《模特》。”  “其实是这样的。”我说,“我做梦都想回去,可是不过呢,这个梦让另一个梦给搅和了,当然了,这是个春梦。呶———”我噘嘴指指陈言,“我现在想给我家陈言一个干干净净的衣峰,不想再在那个沾染娱乐气氛的圈子里折腾了。天天弄得一身冒牌艺术气息。多没劲。”  “一哥,这好像不是你的心里话呀。”大羌说。  “那当然了。刚才这个只是原因其一。第二个原因呢,其实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之所以帮老牛搞雷风,并不是想借这个为回《模特》铺路。说真的,我非常非常同情雷风,毕竟他也年纪一把了。唉,可是没办法,他当初践踏了我的自尊,我只不过是借此讨回一个公道。如此而已,无他。”  “哈哈,21世纪能说会道,能写会画的新型文人诞生了。”徐允在旁边笑我。  “一点儿余地都没有?”老牛不死心。  “嗯。”我点头,“你不要再打小王主意了,虽说他手上还有微不足道的5%的股份,可他文笔真的还不错。你别太过分,赶尽杀绝不是好事儿。”其实我知道搞垮了雷风,老牛并不会就此罢手。毕竟,比他多1%的股份,被国家没收了。  “我觉得也是。”大羌也说,“小王没主见,如果能用好了,应该是个不错的工具。”  “我再考虑考虑。”老牛有些被动,端起酒杯。  “你还没发表宣言呢。”徐允拦住他,“大家都等着呢,我们都跟你好几年了,经历这么大的事情,你总不能什么也不说吧。”  “好吧。”老牛放下杯子,搓搓手,“给我碗水喝。”  “哈哈,鬼子来了。”陈言控制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什么鬼子来了?”  “前两天看的电影,鬼子来了,姜文总是说,给我碗水喝,给我碗水喝。”陈言解释道。  “哈哈,老牛是鬼子。”  “别闹,我说了啊。”老牛又搓搓手,“这次呢,先谢谢你们,所以刚才的红包请大家一定要收下,特别是你。”老牛指指我,“你就当再收一次压岁钱。这个,这个什么呢。”老牛激动起来说话就像做报告,“我很高兴,看大家也很高兴,所以呢,这个,大家吃好喝好。”  “完了?”大家都抬头看他。  “呃,那个。”他又开始支吾,“大家喝好吃好。”  “哈哈,改学赵本山了。”我笑起来。  “要不你说两句?”老牛问我。  “得。我有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吧,大家吃好喝好,喝好吃好。”  “你可真贫。”陈言小声责怪我,“给你块儿肉堵上。”她夹给我一块东坡肉。  “你跟多水那边怎么样了?”老牛站起来亲自给大伙斟了一圈。  “差不多了,过两天布置场地,作品已经通过审批,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让你费心了。”  “应该的。”  “那,这个,你看……”老牛又掏出红包。  “你烦不烦啊?”我反感起来,“先搁你那儿存着,等哪天我没钱了再找你要。”  “那可一定要找我要啊。”  “行了,忘不了。现在你是杨白劳,我是黄世仁。”  “哈哈……”  “老牛给你红包你怎么不要?”吃完饭出来,陈言问我。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说,“白天吃进去,晚上还得屙出来。”   半道红4 当所有的人开始歌唱,这个世界就是黑色的。灯,是昏黄的。  屋子里的人,在黄|色燃烧起来之后,变得灿烂。微笑,也因此漂亮起来。  多水注视了我很久。可能是因为白天的劳累,我想,忙活一个多月总算看到成果,累点儿也不算什么。  “我认真想过了。”多水看我的眼睛移开,“我觉得郎昆不错,过些日子我打算过北京发展。”  “好啊。”我高兴起来。  “你们多久没联系了?”多水问我。  “半年多。”我说,“我当初是带陈言私奔的。”  “啊?”多水惊愕的表情决不亚于干净的嘴巴突然被人喂进了一只苍蝇。  “看不出来吧?”我点上烟,“所以说生活并不风平浪静,有些变化存在于内部,肉眼是看不到的。”  “为什么要私奔?”多水好奇,这一点我很喜欢。  “就好像晚上做了一个梦。”我说,“梦见自己带着心爱的女人跑了。跑了很久很久,后来跑累了,然后就想歇歇。可谁知一停下来就醒了,接着,睁开眼便发现真的在路上了。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好像一点儿都不复杂,很简单。”  “那她的家人呢?知道吗?”  “身边消失一个人,能不知道吗?”  “我的意思是说,她家人知道是你带她私奔吗?”  “起先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狠啄一口香烟,“没什么,只要能让她开心,我个人认为这些事情并不重要。”  “她的家人肯定很着急。”  “这是自然,谁让他们不能让她开心呢。路是自己选的,就比方你,在一所教油画的学校学习国画,不也是自己的选择吗?”  “话是这么说,可,这好像并不一样。”多水欲言又止。  “我明白。好和坏都是别人说的。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为什么不能依照自己的标准判断是非对错?说实话,别看我整天大大咧咧的,可对这事儿特较真。大家都在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地说,谁谁谁错了,可自己就是对的么?难说。真的,我觉得勇于自我批评自我教育的人太少了?至少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一个也没有。”  “你算一个吧?”  “这样说吧。”我续上一根烟,“前两天在法庭上,虽然我跟老牛做了一件看似正确的事儿,可实际上,我们都是错的。因为我们一直都在报复雷风。当然了,也可以这样说,虽然我们公报私仇,可从法律上讲,我们是正义的。道理就是这样,正过来有正过来的道理,反过去又有反过去的道理。要不怎么能叫道理呢。呵呵,其实谁不知道谁?这里面最坏的就数我和老牛,可是没办法,报纸上说我们是对的那我们就是对的,良心上受点儿谴责没什么。道德上对一百次也不如在法律上错一次来得厉害,更何况,道德跟法律根本就没什么对错之分,它们搅和在一块儿,哪个大哪个说了算。”  “你说话真实在,你说哪个大?”  “当然是法律大。道德涵盖的太过抽象,不如法律来得具体。一个事物一旦具体起来,就有了杀伤力。”  “你倾向于哪个?道德?还是法律?”  “看情况。”我笑笑,“为了维护正义,我可以委屈道德,譬如刚才所说的。如果不牵扯政治和经济,法律管不着,那我肯定会维护道德,譬如为了陈言快乐,我宁可得罪她的家人。当然了。这里面也包含自私。这是个根本。因为我喜欢陈言。”  “真该早点认识你。”  “为什么?”  “勇敢、真诚,还有机智、思维敏捷、能言善辩。”  “就因为这个?”  “不够?”  “这几个方面狼三跟我都有得一比,看来你还不了解他,有机会你真应该深入虎|穴,跟他来个正面接触。”我开玩笑道。  “出去走走吧。”多水提议,“这里太吵,心里闷得慌。”   半道红5 陈言跟顾欣去了半道红。  走出酒吧,我给陈言打了电话,告诉她我一小时后在浙江饭店门口等她。  “你怎么不去接她。”放下电话,多水问我。  “今天没开车。”我说,“她一会儿打车过来,她想学习独立,这是她自己说的。”  “你很宠她,对吗?”  “应该是吧。”我点点头,“不过,我更尊重她,我想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而不是简单的因为爱情。”  “爱情是什么?谁知道?”多水自言自语地走在前面。  “爱情是根绳子。”我追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11 部分阅读 不是简单的因为爱情。”  “爱情是什么?谁知道?”多水自言自语地走在前面。  “爱情是根绳子。”我追上来,“它使相爱的人们相互纠缠,可如果断了,那它就是刀子,快刀斩乱麻,爱情也许就会相互伤害。”  “幸亏没有爱情。”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悲观情结。”我说,“其实爱情很简单,咱们往往把它想象得过于复杂,所以才感觉难以下手,这就是现代人的悲哀。不满足于现状,非得弄得轰轰烈烈,好像只有这样,爱情才有意义。其实不然,爱情是放在兜里的一颗炸弹,只要相互不挤压、践踏,它就永远不会爆炸。”  “可她随时都会爆炸。”  “没错儿,所以说,也有很多人说爱情是残酷的。”  “真麻烦,怎么找个合适的人就那么难呢?”多水停下来,转身看着我。静幽的路灯下,她的眼睛扑朔迷离,煞是好看。  “当所有的人开始相爱,这个世界就是彩色的。”我说,“街灯是昏黄的,下面紧紧相拥的人,在夜色褪尽之后,就会变得灿烂。其实这只是相对的,这是错觉。真的,人生就像一片田野,爱情也是,不论它是茂盛还是荒芜,这完全取决于个人。你看,这个世界是彩色的,可是微笑,它只有一种颜色,它永远都是单色的。其实这就足够了,不要奢求爱情会照亮什么,它没那么伟大,它甚至不如长久地保持一个舒心的微笑来得高尚。”  “微笑?”  “对,微笑着面对彩色的人生,跟自己的心情谈一次恋爱,试试能不能让自己开心。”  “我发现你很自恋哎。”多水惊叹。  “那当然。”我笑笑,在一级青石台阶上停下,“这曾是我以前的高度。”我连上两级,“这是现在的高度,而那是爱情的高度。”我指指刚才跨过的那节台阶,“一个人在胜任爱情的角色之后才能善待爱情,也就是说,只有站在比爱情更高的地方,才有可能看到爱情的全部。爱情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谁愿意像我这样随时都敢拿出勇气面对爱情的不如意呢?我觉得很少。可是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爱情就会是个负担。你别看有些人盲目地相爱了一辈子。那种盲目,多消极啊。”  “我也看看。”多水跳上台阶,噌,连上两节,“哎哟。”多水蹲坐到地上。  “怎么了?”我扶住她。  “断了。”多水沮丧地脱下高跟鞋。鞋跟掉了。  “那只能光脚走路了。”多水拎着一只皮鞋,颤巍巍地站起来。  “把那只鞋也脱了。”我说,“两边高度相差这么多,怎么走?”  “我先试试。”多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步。  “慢点儿。”我在旁边护驾。  “哎哟。”又是一声惨叫,多水身体一斜,倒在我怀里。  “衣峰。”坏了,与此同时,我听到陈言正在马路对过儿喊我。   半道红6 我领略了被人吃醋的难受的滋味。陈言什么也没说,直接打车回了家,把我和多水扔在路上。多水歉意地看着我,不停地说抱歉。我能怎样?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看着陈言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我并没急着追上去,我把多水送回家。然后打车回去。陈言有个习惯。生气的时候,别人都是吃不下东西,而她不然。开门时,她正一手举着一只面包闷头狂吃。左手是椰蓉的,右手是朱古力的。我在她旁边坐下。她的脸上满是委屈。  “我不想道歉。”我夺过一只面包,“多水的鞋跟儿掉了。”  “我不听。”陈言打断我,捂着耳朵跑进屋。我关上电视,追进去。  “如果你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鞋跟儿掉了,刚好这时候有个陌生人经过,人家好意扶了你一吧,你说我该不该吃醋?”我给她打比方。  “谁说你们陌生?”陈言转过脸,嘴里,面包塞得满满的。  “喷我一脸渣儿。”我把那只面包也夺过来。  “给我。”陈言气愤地盯着我,“给我,拿来。”她一使劲,又给夺了回去。  “那好。”我叹口气,“等你吃饱喝足,心平气和了,咱再说。”  “哼。我心不会平,气也不会和,你就死心吧。”说着,陈言抬起屁股,又跑回客厅,重新打开电视。“去死。”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无聊的电视连续剧,女主人公正在唾骂身边的男人。“去死。”陈言学那个女人。  “想得美。”我站起来,“你说我到底错哪了?我看你纯粹没事找抽。得。你愿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天天累得跟头病驴似的,我才没劲儿跟你别扭。”  “哼。那你把话说清楚,你答应过我什么?你怎么又抱她?”陈言看我站起来,一把把我拽倒。  “我哪儿抱她了?”我扭转身体,坐正,“你怎么不讲理呢,我不是跟你说她鞋跟儿断了么。她站不住了,我扶她一下也不行啊?难道我要看着她摔倒?”  “甭找借口。”陈言扔掉手里的小不点面包,面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墙角的垃圾桶里,“你看人家漂亮就想抱吧!”  “你有没有正文儿?再这样我可走了。”我起身拿起钥匙。  “随便。”陈言只顾调台,根本就没空儿理我。  “我真走了。”我拉开门。  “走啊。”陈言过来把我推出去,咣当一声,门给关了。  “三更半夜的你让我上哪儿去?”我按门铃。  “随便。”陈言拉下透视门,“可以去找你美丽的多水啊。”  “靠。你再逼我我真去了。”我有些生气。  “去吧去吧。”噌,陈言白我一眼,把小门儿拉了下来。  “得。”我想,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宿吧,看来这丫头真的生气了。靠,女人怎么这么麻烦。  “嘀嘀嘀……”坐进车里,正想着去哪凑合呢,大羌打来电话。  “在哪儿快活呢?”我掏出电话,“我他妈无家可归了。”  “好啊。”大羌哈哈笑道,“来我这儿吧,给你个惊喜。”   半道红7 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意外。  给我开门的不是大羌,是徐允。  “进来啊。”看我愣在门口,徐允把我拽进去。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大羌呢?你们,不会来真的吧?”  “成你之美,不好吗?”徐允妩媚地看我一眼,“随便坐,大羌在洗澡。”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屁股坐下,“一点儿迹象都没有。怎么几天不见就———就变这么复杂了。”  “复杂吗?你不是说男女之间很简单吗?”徐允在这儿就像在自己家,她给我沏一壶茶,“听说你无家可归了,嘿,让你们家小陈言赶出来了?”  “嗯。”我掏出手机、香烟、钥匙,一古脑全都扔到茶几上。  “你肯定欺负她了。”徐允在我旁边坐下,“陈言是个小可爱,有时候连我都会妒忌,呵呵,比你以前的那个孟瞳妍可强多了……”  “没事儿说她干吗?”我打断她,“够烦的了,别再添乱。”  “不是吧,衣峰?你也会烦?”徐允惊呼。  “过去的事情不想再提了。”我端起茶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想那么多干吗?再说,我跟孟瞳妍根本就没什么,无非就是同居而已。”  “你说得轻松。”徐允白眼一翻,“你没损失什么,可不代表人家也没损失。”  “去你的,什么感情损失,别弄得跟笔生意似的,多没劲。”我靠近徐允,“咱俩那事儿,大羌不知道吧?”我小声问道。  “什么事?”徐允明知故问,装糊涂。  “没事儿。”我笑笑,“没事儿就好。唉,年轻的时候总犯错,现在不能再错了。老了,输不起了。”  “谁老了?”大羌提着嗓门出来,身上裹着块白布。  “你小子别这么放肆。穿衣服去,我看了白布心里不舒服。”  “来根烟。”大羌换衣服回来,我跟他要了根烟,“我说徐允最近怎么老实了呢,电话都不舍得打一个,原来让你给调教了。哈哈,以后可得当心点,她嘴巴特刁,动不动就蹦出来几句荤话。”  “还不都是让你逼的。”徐允愤愤不平,“要是都由着你说,那你还不无法无天了?”  “原来你是为民除害啊,哈哈,给我安排个地方睡觉,我今儿个不走了。”  “困了?”徐允问我,“找你有事儿商量呢。”  “什么事儿?”  “请你跟陈言来做伴郎伴娘。”   半道红8 大羌徐允要结婚了。  回去的路上,我边走边想,这里安静的一切,又开始变化了。  陈言又是一宿未睡。“哼。限你两秒钟之内向我道歉,并且让我觉得理由充分。”门打开,陈言堵过来,“还有就是,限你一分钟之内说一件咱们以前的事情,必须得让我笑,如果我不笑,不许进门。”  “一个朋友在摔倒的过程中我扶住了她,这不需要理由,因为大家都是人,而且我也善良,这就是理由。”  “你?”陈言显然无法反驳,我想,她比我还要善良。  “让我笑。”陈言把住门,闭紧嘴唇,做誓死不笑状。  “我记得今年三八妇女节我送了你一件礼物,是一句话。”陈言不张嘴,不说话,也不点头,“是晚上给你的。”我说,“在咱们的小床上,我记得我说,今天是你的节日,你最大,你翻身做主,所以我每年的今天都让你在上面……”  “嘻嘻,你个大色狼,记住的净是这种事儿。”  “这不好么?反正你笑了。”我长吁一口气,推门进来。  “你昨晚上哪儿了?”陈言的口气软下来。  “大羌那儿。”我找地方坐下,“他跟徐允七夕结婚,让咱们做伴郎伴娘,怎么样?有兴趣没?”  “我困了,先考虑一下,回头再答复你。”  “好吧。”哄陈言睡去,我简单梳洗一下,换件衣服,然后驱车直奔世贸中心。  多水已经在了。零零碎碎地也来了一些参观的人。今天的老牛变成了殷红的西装革履,配上略微灰白的头发,人显得格外精神。他领着我先后认识了到场的几位市政领导,然后,把我拉到一旁说,主办方对我和多水的评价很高,有可能这次我们要火了。  这当然正是我所想要的。我的目的就是再一次造成轰动,像前些年还在上学时的那次一样,尽我所能地把五大狼之一这个名字以及与这个名字相匹配的作品大范围地散播出去。  人来的越来越多,称赞之声也不绝于耳。  午饭过后,我趁休息时间给陈言打了个电话。她已经醒了,我因无法脱身,所以让老牛找人把她接了过来。大部分作品都是陈言之前见过的。本以为不会再给她什么视觉上的震撼,可没想到,看过之后陈言说,所有的作品摆在一起来看跟分开一幅一幅地看效果不同,看单幅的时候,那种新鲜的感觉只存在于细节上,而此刻看起来,那种新鲜感已经升级成了一种内心巨大的诱惑和刺激,有一种流动的情绪奔涌其中,就好似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掀起了一股风暴,让眼界豁然开朗,心灵也洞开了,而只是,眼睛有些招架不住。  起初我以为她是瞎说的,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也是用了心的。画展的第二天,杭州的各大报纸对此次画展做了重点宣传,其中,有一篇文章就与陈言的说法不谋而合。  当然,更多的报道是有关我和多水的。我们成了真正的先锋。在此之前没有人尝试把国画油画两种风格融合,或者,更具体地说,从来没有人融合得像我们这么好。  多水非常开心。我也开心,不过,当着陈言的面儿,我不便表现出来。   半道红9 画展结束那天,博波彩的一干人等来到。  与之同来的,还有我的厄运。  顾欣带了一份当天的晚报上来,看到我就阴起脸。  我问怎么了,顾欣不说话,只是狠狠地把报纸掖进我怀里,然后自顾看画去了。怎么了?我莫名其妙地打开报纸。“啊?”我当场差点儿晕厥,“这是谁写的?多水。你过来。”我喊多水,“这是怎么回事儿?”多水过来。我指着报纸上的两行大字:国画油画,风格嫁接;郎才女貌,艺术连理。一脸愤怒地问道,“谁说咱们连理了?靠,你让我把脸往哪儿搁?我怎么跟陈言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多水有些委屈,“那天记者采访,问我会不会因为这次画展对你产生敬佩或者仰慕之情,我说,会,所以,所以就……”多水胆怯的脸上写满恐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愤然丢下一句话,招呼都没打,直接下了楼。“我先走了。”楼下碰上老牛,我说,“剩下的事情自己搞定。”我把揉成一团的报纸扔过去。  “怎么了?”老牛也是一脸无辜,俯身捡起报纸,“你上哪儿去?”  “甭管我上哪儿。”我掏出手机砸在地上,手机摔得粉碎,“也别再给我打电话。以后找个会说话的跟我合作。靠,全都毁了。”我全然不顾老牛的阻拦,直奔停车场。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一进门,陈言看我不高兴,贴过来摸摸额头。  “没事儿。”我闪开,“靠,真他妈撞邪了。”我把刚才路上买的晚报给陈言,“你可以生气,但我要事先声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你?”陈言翻到那篇报道,“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陈言双眉紧锁,皱起眉头,问我。  “我不想解释。”实际上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只想告诉你这上面写的没有一点儿是我自己的意思,是多水乱说,记者瞎写的。”  “我才不信呢,报纸还会撒谎?”陈言摔门而去。  我不想追。没用的,我想,完了,闹大了,安静的一切,真的开始变化了。   半道红10 闭幕式因为没有我的出席,惹得主办方很是不高兴。  不过还好,该给的钱他们全都给了。钱是老牛送到博波彩的。那是陈言离去的次日,顾欣刚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承认陈言在她那儿。老牛上来的时候我正在气头上。他什么也没说,识趣地把钱放在桌上然后离开。  我恳请顾欣让我去找陈言。顾欣说,陈言吩咐过了,说这些天不想见我。我把当天报纸的事情解释了一下,顾欣不信,她也不相信报纸会撒谎。  靠,这他妈什么世道?  看来把多水找出来对质也没用了,我想,反正大家都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至于让我因为这件事情跟报纸打官司去吧。靠,这种因文字闹出的纠纷,真要玩起来,还不知道要玩到哪年哪月。  整整一个下午,顾欣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于给了我她家的电话号码。我如获至宝,快步冲下楼去,找个没人的电话亭,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久才通。  “你好。”陈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衣峰。”  “你?”  “别挂。”我怕她挂上电话,赶紧说,“别挂,我只说两句话。”  “说。”陈言的口气生硬而简短。  “你又抽烟了?”我问,“嗓子怎么哑了?”  “还有一句。”陈言冷冰冰的语气降到了零度以下,在烦闷的空气里,我感觉不到丝毫炎热,周身环绕的全都是冷气,内心深处,早已经结起了冰凌。  “我爱你,你是唯一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平静一下心跳,“我晚上在乡间小村等你,你可以不来,但我会等……”  “啪。”电话挂了。  “打过了?”顾欣看我回来,问我。  “嗯。”我点头。  “陈言看上了我家楼下的一间房子,房东刚搬走,陈言打算过两天租下来。”  “靠。”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半道红11 六点下班。  六点三十,我喝光第一瓶喜力。紧接着,没过多久,酒吧开始沸腾。白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漂亮的、不漂亮的……拥作一团,在同一间房子里进出,在同一片空气里,不计时地消费夜里的感情。  他们全都准备好了,而我,没有。  他们是等待出发的车子,而我是个空旷的车站,我在等待———到达。  八点三十分,陈言没来,我重又叫了半打喜力。  九点十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来了。  音响里的音乐换成了真枪实弹,乐队还不错。时而粗犷,时而细腻。  没有人理我,我也不理别人。  这样很好,我是独立的,我好像又是不存在的。  当然,我不存在的时候,他们也不存在。  十点钟,开始有人点歌。  最好听的歌是乐队唱得最差的。老鹰的加州旅馆。  我喜欢吉他手旁坐着的那个弹BSS的女孩儿,我觉得她长得很干净。说不上漂亮,但很干净。  我掏出300块钱交给服务生,告诉她我想听个干净的歌儿。服务生问我要听谁的。我拿过书包,找出一张PINK的THE WLL。“我要听第二首歌。”我说,“音量开到最大。”  服务生去了。乐队暂停。  DJ把唱片塞进唱机。我听到耳畔传来温暖而熟悉的声音,慢慢地大音量的音乐像夜色那样铺开,继而,又像灰尘那样炸开。整个房间弥散着一股清淡的老PINK的迷人芳香……  Mmm love her bby ; nd dddy love you too …… nd the sky cn look blue …… Ooooh bby blue …… Ooooh bby ; If you should go skting ; On the thin ice of ……  million ter stined eyes  …… Don,t be surprised ; when  crck in the ice ……  我喜欢In the thin ice 里的那种温暖中透着些许冷静和起伏的心情。Don,t be surprised ; when  crck in the ice 。我这样告诫自己。  我相信陈言一定会来。  我相信,一定会的。不管我们之间是否已经出现了裂痕。  十一点一刻,我玩了一会儿飞镖,然后回去开始我的第四个半打。  喜力有个喜气洋洋的名字,适合在开心的时候喝,也适合在不开心的时候想找开心的时候喝。我总是不停地换啤酒的牌子,跟音乐不同,音乐我只听PINK,而啤酒,我什么都喝。  又过了一刻钟。  在欢乐和闷闷不乐中沉沦的人们开始攀升,他们挤进一个高潮。  这个高潮属于夜晚,属于酒吧,属于这里的每个人。  他们存在的时候,我也许不存在。  陈言不存在的时候,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接近十二点。我看到她进来。  没有人注意我。我在最漆黑的角落。陪伴我的只有还没撤走的空瓶子、空气和空荡荡的心和肺。  我不知道她是否和我一样。她有一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字。但她人很漂亮。  她依然还是那个习惯。她习惯说一句话,然后舔一下嘴唇。  她的嘴唇其实很性感。但我不喜欢。  “过来坐啊。”看她离开吧台找位子,我站起来招呼她。  “你?”她有些意外。  “我在等人。”我说。我可能喝醉了,我想,脑子里面乱哄哄的不再是音乐,而是我的情绪。  “前两天的事情,我想说抱歉。”她说。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笑笑,我可能笑得很不自然,我发觉她有些怕我。“喂。”我拉住路过的服务生,“再来半打。”  “你喝了多少?”她问我。  “不多。”我指指桌上和地上的瓶子,“两打,还没你水多。”  “……”她不知该说什么。  “不好意思。”我欠身起来,“我,上个厕所。你,你先喝着,不够再要。今天我请客,我,我心里不痛快。靠,你,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我,我不行了,你等我。”我提着裤子进了厕所。  “你什么意思?”我迷瞪瞪地回到座位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什么什么意思?”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张脸。我的心咯登一下子。我看清了,是陈言。我酒醒了大半。  “我,我下班就来了,你,你看看几点了。”我拿过桌上多水的手机在陈言面前晃了晃。  “滚蛋。”陈言一把打开。手机掉到地上,后壳摔开。很多人转过身来看。  “看,看什么看?再看,老子砍人了。”  “砍个屁。”我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天上出现了星星。星星满天都是,可我似乎从没见过这么多。  “我只是顺便路过。”多水解释说。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言一开弓,一个耳光重重地刮过多水美丽的脸。我的心又是咯登一下子。  “你,你有种再打一次。”我吼道,可话未落音,又过来一个大嘴巴。  “快打电话报警。”我听酒吧有人喊。  “人家私事儿你报个屁警。”我大吼。周围的人全都愣住,酒吧安静了许多。  “哼。”陈言扭头跑了出去。我追出去。  “陈言。”我喊。  “陈言你怎么了?”顾欣也来了。她把我推到边上,不住地安慰陈言。  “咱们走。”陈言抬起头,狠狠瞪我一眼。  “靠。陈言你走吧,你会后悔的。”我一屁股坐到地上。   半道红12 那天之后,顾欣的脸色难看了许多,见着我也是爱搭不理。我曾当面解释那晚的情形,可顾欣嘲笑我说,为什么每次总有那么多的理由。我无言以对。确实,你说矛盾产生了,不解释,我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陈言怎么样了。没有人告诉我。  我只是知道陈言不再上学,在半道红另租了房子,住在顾欣的楼下。这都是顾欣无意中透露的,她说退学手续是她帮忙办的,房子是她帮忙找的。  就这样,天天除了工作,我便无事可做。生活,也因此平静了许多。这里再也没有欢笑,没有争吵,看着空旷的房间,我想,这里只剩下了寂寞。  我赔了多水一部同样的手机。  多水想找陈言当面解释清楚,毕竟冲突因她而起。我拒绝了,我知道陈言的脾气,再折腾下去,只能让她更伤心,与其这样,不如大家都拿出点儿时间来给对方,相互冷静一下。  我的确冷静了许多。不再多话,也不再忙于交际应酬。我已经成了一个废人,每天一下班就回家,回家就上床,醒来就抽烟,抽累了再接着睡。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地淡漠下去。  可是,不久,这种平庸的简单,被另一件事情打破了。  那是一个无聊的周末,一个无聊的下午,我在家画画。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不打算接,可是电话一直响下去。  “谁?”  “衣峰,我是顾欣。”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顾欣急得快哭了。  “什么事儿?陈言她……”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怕我的猜测会再次伤害陈言。  “你快来吧。”顾欣哭了,“陈言的父母找来了,要带她走。”  “什么?”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你别急,先稳住他们,我马上就到。”说完,我以最快的速度下楼,又以最快的速度开车过去。  “衣峰。”顾欣在楼下等我,“你快点儿上去看看吧,陈言都快急疯了,他们要带她走。”  “几楼?”我边上楼边问。  “三楼。”  “你,怎么在这儿?”陈言站在门口,面朝楼梯,我差点与她撞上。“你先下来。”陈言拽我下楼,“我爸脾气不好,你一会儿说话小心点,别总是那么贫。”  “我知道。”  “还有就是,实话实说,别充大头说是你带我走的。”  “为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我不想欠你,况且事实上是我让你带我走的。”  “我可没这么认为。我是自愿的,没人逼我,我爱你,这都是真的,不是撒谎。”  “说正经的呢。”陈言责怪我,“你就说是迫不得已,怕我出事所以才带我走的。”  “嗯。”我点头,“你会跟他们走?”  “那要看你表现。”陈言冷静地看我一眼,“我暂时不会走,谁逼我都没用,能走一次就能走两次。”  “那,那天我真的是在等你,多水是后来才去的。”  “不说这些。”陈言打断我,“记得啊,上去就说房子是你帮我找的,就说你是担心我,所以找了个同事过来陪我。”  “为什么要撒谎?”  “你想我离开是吧。”陈言生气了,“先拖住他们,我不想走,我也舍不得。”  “嗯,我跟你上去。”我做出一副准备充分,好似英勇就义的样子,随时等候陈言差遣。  “记住别忘了。”进门前,陈言不忘提醒我。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我答应过要爱你一辈子。”  “爸,妈。”陈言开门,“衣峰来了。”她给他们介绍。  “叔叔阿姨好。”我进门,朝他们分别点点头。陈言的妈妈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陈言她爸一看就是那种给政府机关办事的人,他的样子我在青岛的建工集团见过不少。  “一看就是搞艺术的。”陈言妈看我坐下,嘴角露出浅笑,“陈言跟我说了你不少事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哪里。”我说,“都是应该的。”  “晚上一块儿吃饭吧。”陈言她爸提议,“坐下来聊聊。”  “好的,那我去安排一下。”  “已经安排好了。”陈言她爸说,“我刚在楼外订了位子,到时候别忘了过去就行。”  “住的地方弄好了?”我问陈言,“要不打个电话,安排……”  “不用。”陈言她爸又说,“都安排好了。”  “叔叔阿姨怎么过来的?”我没话找话。  “开车。”陈言说。  “从T城到杭州差不多得20个小时,叔叔阿姨累了吧?”  “不累。”陈言妈妈拉过陈言的手。陈言妈妈哭了。  “妈。”陈言直起身来,“这不都好好的吗,别哭了。”  “呵呵。”陈言妈妈苦笑一下。  “陈言说你父母都去世了?”陈言她爸问。  “嗯。去年。车祸。”  “还有亲人没?”  “有。”我有些伤感,“陈言。”我看看陈言,陈言手里攥着她妈妈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想不想去T城?”陈言妈妈问道,“陈言说你画画很棒,不想去T城开公司吗?听说你现在做广告,T城广告业挺发达。”  “不。我想你们还不了解我。”我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是一个做事情很有计划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真的,说实话,开公司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虽然这在很多人的眼里是个不错的机会,可是我真的没想过,我只是一个懂点儿艺术,又能画画的人,我想我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的意思我明白。”陈言爸过来,“你很有志气。”  “志气倒是不敢当。就是还有点力气,还能在这个行当里找碗饭吃。”  “爸,不说了。”陈言抽出手,“咱们先去西湖,我带你们转转。”  “好吧。”  “你怎么来的?”陈言问我。  “开车。”  “那我跟我爸我妈一辆车,你带路。”  “好的,没问题。”  “别高兴太早。”下楼的时候,陈言踢我一脚,“我还没原谅你呢。”   半道红13 那是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我不希望它是最后的。  能为陈言做的,我都做了。当然,是按照她提前吩咐好的。我不知道陈言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爱,但是也不排除自私。  不论是爱人还是仇人,在分析问题的时候,我不喜欢欺骗自己。  所以我才说陈言是自私的。  我曾经猜想,如果她真的对我死心,对这段感情失去了信心,那么,她现在要求我做的,就只是留下来的借口。  聊及陈言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陈言父母的脸上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恐和忧伤,我容易理解,天下所有的父母都是一样的。  饭后,陈言送父母去了宾馆,然后跟我回到西湖。我把车子停在白堤路上,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我等了足够长的时间才等到今天,我想,我们很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谈谈,不论错的是我,还是她。  “你跟多水怎么样了?”这是陈言的第一句话。  “以前是朋友,现在还是朋友。”  “这算是解释吗?”  “如果你需要,那么这就是。如果你不需要,那么,这就只是事实,它没有感情Se彩,它只是一句实话。”  “我爸我妈对你比较满意,就说你的头发颜色太浅,看起来好像患了白血症。”  “他们怎么看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  “咱们认识快四年了吧?”陈言感叹道,“你总说网上一张皮,网下一张皮,可我觉得你两张皮都是一样的。”  “厚是吧?”我笑笑,“我是一个执著的人。”  “你不爱笑了。”  “我不是一直在笑么?”  “你过得好吗?最近。”  “还那样,天天难过天天过”  “你悲观了,看你,胡子又长了。”  “是啊,人道中年,老的速度也加快了。”  “去你的。”陈言捡块石头打个水漂儿,“屁中年。”  “你没跟你妈说脏话吧,看你,跟我一起都学坏了。”  “无所谓,反正大家都坏。”  “我跟多水真的没什么。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你不应该这样,误会是把刀子,容易伤人。”  “我在犹豫是不是该回去。”  “我还是那句话,回不回去,这取决于你,你是一个成年人,你有权利选择人生。”  “我妈可能会留下来陪我一段时间,我爸明天走。”  “你想走么?”  “还没想好。”  “如果我不让你走,你会留下来么?”  “不一定,我还没想好。”   半道红14 时间在笑声中过得很快,在盲目的无所事事中过得更快。  一切都在不经意地慌张上演,所有的情节都抹上了浓重的忧郁色彩。  风的颜色是深蓝的,心情是湛蓝,而路上的行人是墨蓝,混浊而潦草。  结局不再明亮,天空看起来很远。  我想,可能夏天已经过去,秋天活了过来。可秋天并没真正的来临。夏天最后的一截儿尾巴还攥在陌生人的手里,正在闷热的空气中不停搅和。  洪波结婚纪念。  我在他喜庆的日子里又一次遭遇了冷落。  陈言似乎故意躲着我,每次接近她,她总有理由走开。  是不是我穿着西服不好看?我问顾欣,陈言最近怎么了,为什么看见我就像躲瘟疫?难道我的身体腐烂变臭了?顾欣瞅瞅我,看起来好像不愿意说什么。但见我一脸真诚,最后还是说了。她说,有可能你的身体没变,心变了。她告诉我说,陈言正在犹豫,她说我是决定她是否离开的主要因素。  顾欣的意思我懂。  我不能再说什么,现在除了酒精,我懂那么多根本就没用。   半道红15 陈言不在,房子大了许多。  每每房间发出一点声响,我就会醒来。然而这次不同,我感觉一双温柔的小手在我额头抚摸了好久。那种感觉好极了,像在天上飞得累了正好有片叶子托住我,又像在水中游了很远,游得倦了正好有条码头等着我。  我奋力扑腾两下,不知哪片空气被我碰到了,软软的,我把它弄出了声响,我伸手去摸,却摸不着,我急了,我睁开眼睛使劲扑腾两下,霎时……  我愣住了。  多水?怎么是你?我噌地坐起来。多水脸颊绯红,双臂抱胸,委屈地站在我面前。“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下床找鞋。没错儿,这是我家,就是我家。多水木然地站着,看着我。  “怎么会这样?”我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我碰到的不是空气,而是多水身上柔软的那个部位。“对,对不起。”我没找着拖鞋,“你怎么在这?”我摸摸涨痛的脑袋问道,“你,你,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路上把你捡回来的。”多水平静一下,沿床沿坐下。  “你陪了我一宿?”  “是啊。”多水开心地笑起来,“你醒来就好了,昨天晚上吓死我了,又哭又闹地吵了大半夜。”  “是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喝醉了嘛。嘿嘿,不过还好,你没吐。”  “能吐就好了。”我无奈地笑笑。  “没想到你穿西装还挺好看。”  “总归还是要习惯。”我看看挂在衣架上的西服,“你困了吧?要不你到隔壁去睡一觉。”我去客厅拿过拖鞋换上,“那间屋子还没人睡过,你也跟着折腾大半夜了。”  “不用了。”多水给我端过一杯茶水,“喝点儿水吧,醒酒的。”  “谢谢。”我伸手接过。  “这是应该的。”多水困倦的脸上依然掩饰不住美丽,“你跟陈言的误会因我而起,这就算是一个补偿吧。”  “这事儿不能怪你。”  “可如果没有我,决不会弄成这样子。”  “难为你了。”我冲她笑笑,“那天无缘无故地让你挨一巴掌,真过意不去。”  “没事。只要你们能和好,再打一巴掌也值。”  “得了吧,别总是妥协,生活应该是真实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坚信这一点。只要自己问心无愧,随便别人怎么说。”  “可爱情需要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12 部分阅读 是真实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坚信这一点。只要自己问心无愧,随便别人怎么说。”  “可爱情需要妥协。”  “是。就算是爱情需要妥协,那也不能妥协一辈子。爱一个人应该理解他,信任他。天天没事儿找事儿,不正常。”  “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你们和好。”多水站起来,“我走了,下午还得上班。”  “我送你。”我帮她拿过包。  “昨天晚上真的谢谢你了。我……我……”  门开之后,我又一次怔住了。  陈言?  陈言站在门外。刹那间,我感觉五雷轰顶。   半道红16 陈言托顾欣带话,约我见面。地点是陈言在半道红的房子里。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  “衣峰跟我说了。”顾欣对陈言说,“那天他喝多了,倒在酒店门口睡着了,后来被多水发现,多水找酒店保安把他送了回去。我已经去酒店找那个保安问过了,确实是这样。我觉得肯定是误会,衣峰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觉得他不会骗你。”虽然我觉得顾欣找那个保安对质的事情挺伤自尊,可听她帮我说好话,我还是打心眼儿里感激她。  “一男一女关上门谁知道会干什么。”陈言毫不客气,说出来的话一丁点儿的余地都不给留。  “陈言,我觉得你在诋毁我。”我尽量平静,“我对天发誓,我除了不小心碰了多水胸部一下,要是还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不得好死。”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言,我今天过来不是找你吵架。我很理智,我只想平平静静地把问题解决了。”  “不是已经解决了吗?”陈言看都不看我,“我已经决定了,先回T城,然后去日本。”  “这就完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就这么完了?你忍心么?”  “我想咱俩都需要冷静,可能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会好一些。”  “我可以等么?”  “你随便。”  “那你呢?”  “那是我的事。”  “好的,该说的我都说了,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尊重你。”  “伤心吗?”  “无所谓。爱情在心里,身边有没有,不重要。”  “冷静点,陈言你冷静点。”顾欣刚才一直在听,听到这里,她急了,“我记得这好像不是你想说的,你不是说要留下来吗?你怎么现在又说要走?”  “临时改变主意。”陈言看顾欣一眼。陈言把手伸过去,顾欣接住,捂在胸前,“有时间记得会回来看我。”  “什么时候走?”我问。“还没决定。”陈言答。“决定了告诉我,我去送你。”“不用,但我会告诉你。”“那祝你一路顺风。”“也祝你开心。”  “那我先走了,有事情记得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我掏出刚刚印好的名片递过去,“这上面的电话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我会等你一辈子。”  “你多保重。”  “你也是。”我强忍住泪,没让自己哭出来。   半道红17 心快老了  我从生活敞开的两腿之间经过  流出了很多个春天  很多个这样的日子干着同样的事情  同样的手指在同一张快乐的脸皮上滑过  我的模样是中国的  可我的表情,却可以是外国的  我是一个意识上接近西方的人,可我的全身器官都是国产货。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发现。陈言不在身边,我敏感了许多,仿佛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是可以拆分的,都可以挑出毛病来,都可以附加上各种各样不同的表情。当然,对于生活,这是残忍的。但是对于艺术,这却是我所需要的。  七夕那天,我从中午开始画画,一直画到下午三点。我把我们伟大的传统节日变成了一场艺术灾难。在灾难中加入了现代中国人在西方情人节那天的生活场景,我把历史的时针往后扭转,调整到了文革,把满大街谈情说爱的小屁孩儿换成了红袖章草绿上衣和裤子的红卫兵,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语录,他们现在颂扬和坚信的是鲜花、牛奶、巧克力……  我给它的名字叫《七夕》。  我把这个当成了大羌的新婚贺礼。  原本以为他不会喜欢。可是出乎意料,不只是他,就连徐允也喜欢的不得了。  天刚刚擦黑,老牛来了,当然,还带着多水。  我只是随便打声招呼,便进去换衣服。  说实话,伴郎这活儿挺累人的。要不是看在大羌跟我上下铺多年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管。当然,徐允的面子我也不能不给,毕竟,当初俩人在床上差点儿玩出火来。  我发现有些改变是不容易察觉的,但它在改变之后,却能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迸发出来。我跟陈言就是这样的。有她陪伴的日子里,其实我已经在变了,只是我不知道。现在她走了,我却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无法再接受其他的女人。不管漂亮与否,我想,在心理上,我已经厌倦了。  厌倦本身就是肮脏的。  “陈言怎么没来?”婚礼上,老牛问我。  “走了。”  “走了?”老牛有些不大相信,“好好的怎么走了?”  “天天吃醋,还不如分开。”在陈言面前我可以保持冷静,可在老牛面前我平静不下来。  “你觉得多水怎么样?”看来老牛并不知道误会因她而起。  “滚蛋。”我骂道,“现在除了你,我对谁都没兴趣。”  “衣峰,你混账。”老牛被我吓坏了。  “逗你呢。”我笑笑。  “你小子就知道拿我开涮。”老牛阴下脸,“有那么多精力还不如考虑一下回来帮我。”  “得,你又来了。”我别过脸,“老牛我跟你说,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衣峰了,《模特》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它,很多感觉都变了,你还不如考虑一下另找新人,我觉得这才是上策。死撑下去不是办法,找我回去更不是办法。”  不知什么时候,多水过来了,“牛叔,衣峰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来,衣峰,我敬你一杯。”多水擎起杯子。  “敬酒之前给我个理由,理由不充分我不会喝的。”我冲老牛笑笑,然后示意他回头再说,“酒是有表情的东西,盲目地把它敬来敬去,不礼貌。”  “有这么神奇?”  “酒不神奇,神奇的是喝酒的人,你说,为什么敬我酒?”  “道歉。”  “理由不充分,再说,咱俩也没什么歉不歉的。”  “那祝你们早日和好。”  “勉强可以喝点儿。”我说,“我乐意听这话,但它对你来说却无意义,所以这酒可能搀杂着虚情假意。”  “没有嘛,我是真诚的。”  “我知道你是真诚的。这样吧,这杯酒我来敬你,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管以后再发生什么,我希望这杯酒能在你我之间搭成一个桥,连接两份友谊。真诚的,不受任何事情干扰。”  “好的,来。交换真诚。”多水跟我碰杯。  “我跟大羌打声招呼去。”放下杯子,我说,“心里闷,想出去走走。”  “一哥,你可不能走。”我就知道大羌不会同意。  “你是伴郎,你走了算什么?”徐允也不同意。  “我真不舒服。最近心情起伏太大,一喝酒就难受。”我假装咳了两声,“咱们都这么好的朋友了,我把最真诚的祝福都留这了,你们不会那么在乎我的人吧。”  “当然在乎。”大羌抢先徐允说。  “这样吧。我问一个问题,你们来回答,然后再由这个答案决定我走还是不走。成么?”  “成。”徐允答应得很痛快。  “问吧。”大羌说。  “你们觉得我今晚的心意到了没有?如果到了,我不舒服,那我想出去走走。如果你们觉得没到,那我就留下来。”  “衣峰你好狡猾。”徐允乐了,“我可以回赠一个礼物吗?”徐允转身问大羌。“老婆说了算。”大羌话音刚落,徐允便俯过身来,在我白色衬衣的领子上吻了一下。  “干吗?”我躲开,可已经来不及了。  “哈哈。”大羌在一旁偷乐,“一哥你都快成精了,瞧你那问题问的,有法儿回答吗?哈哈,这是我还你的。还记得大学我第一次约会女生的事吗?你在我领子上印了口红印,我不知道,结果,结果,哈哈,被人臭得狗血喷头。”  “真有你的。”我笑笑,“开玩笑可以,可别把自个儿老婆搭上。”  “谁叫你脑子灵光呢。”大羌乐得合不拢嘴。  “得。我真走了。希望你们相敬如宾、和和睦睦、恩恩爱爱一辈子。”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可能是因为晚上的天凉了,大伙儿憋了一个夏天的闷热情绪开始适时地找地方发泄。我也需要发泄。我踩足了油门,在马路上飞驰。他们都有了归宿,我想,身边有希望没希望的朋友全都成家了,而我,却弄丢了心脏,我的最爱,我的陈言。  我像风一样奔驰在路上。  我像风,我像风,我像风,我像风,我像风……  可我知道,我的爱情,它不是风。   半道红18 我在西湖边上吹了一夜冷风。  我被过路的游人吵醒。我关上车门,透过窗户看到天上的太阳已经升上了三竿。该回去了,我想,即使没有陈言,这一切都还是得继续下去。  我打开手机,慢悠悠地往回赶。  车过植物园,电话响了。是顾欣。“昨天晚上上哪儿了?”顾欣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通问,“你家电话没人接,你在哪儿呢?怎么手机也不开?你到单位了吗?你快来吧,陈言要走了,她爸的车子一会儿就到。”  “在哪儿?”我开始后悔,即使不回家,我想,也不该关机。  “半道红。”  “等着。”我加快速度,“我马上过去。”我来不及遵守那些狗屁的交通规则,我不知道一路上闯过了多少个红绿灯,我不记得,我脑子里面只有一线光明,光明中有我的陈言。陈言,我的陈言,除了陈言,这个世界空无一物。  “陈言。”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搬运行李,顾欣在旁边帮忙。  “陈言。”我把车子停下,摇下玻璃。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昨晚没喝死吧?”她问。脸上没有表情。  “没喝多少。”我说,“去西湖边儿上吹风了。”  “伴娘漂亮吧?”  “陈言我觉得你无聊。”我有些生气,“可以跟你聊聊么?我只需要5分钟。”  “等一下。”陈言跟她父母交待几句,跟我上了楼。  “全都空了。”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我不由地伤感起来,“这间屋子空了,心里也空了。”  “有什么话快说吧。”陈言催我。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  “我心里只你一个,你信么?”“信。”“我跟多水没什么,我是清白的,你信么?”“我,还没想好。”陈言犹豫一下。“你会去日本么?”“如果签证办得下来,会的。”“你还爱我么?”“是的,我还爱你。”“我会等你,你会等我么?”“那要看等待的还有没有意义。”“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会,但随时都有可能停止。”“譬如呢?”“譬如我不再相信。”“那你现在相信么?”“相信,但不是百分百。”“为什么?”“还没想好。好了,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陈言看看腕上的手表。  “我想抱抱你,可以么?”  “嗯。”陈言咬紧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幸福。  幸福是温暖的,它不需要太大,它只需要一点点。它只需要一点点温度,就能在两颗心间擦出火花……  “衣峰,我恨你。”我正准备潜入那种幸福,陈言却一把把我推开了。  “你?”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哼,这是什么?”陈言一拳打在我的脖子上。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大羌跟我开玩笑而让徐允印在我衣领上的唇印,把先前还没消除的误会又一次推向了深渊。  “哼。”陈言气愤地拽过书包,哗啦,倒了一地。  “这是你欠我的。”陈言捡起地上的画笔,我的画笔,我的如意金箍棒,我的幸福,我的爱情,我的陈言,我的……  “啪。”陈言把它给折断了。  “你好自为之。”陈言草草收拾一下,扭头就走。  “等等。”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吼住她。我感觉我当时是疯了,我肯定是疯了。陈言本能地停顿一下。我没加任何思索,抄起桌旁的裁纸刀,噌地一下子,顺着左边胳膊剌了下去。  血,流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血,凝固的时候才有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全都是我欠你的。我歇斯底里,“还给你,全都还给你。”我胳膊一抡,血迹,不,是血珠,一颗一颗地播种在墙上,它们开放,它们生长,它们顺着墙壁往下生长,生长,它们往我心痛的地方死命生长……  疯子。疯子之后,是嗒嗒嗒下楼的声音,然后汽车点燃引擎,然后油门被人踩下,然后我听到皮鞋接触铁器的声音,非常清晰,那个声音冰冷而干脆,冰冷而干脆,它们冰冷而干脆地擦过地皮,一点一点,把我的绝望和希望,掺杂在一起,扬起在身后……  “衣峰你怎么了?”顾欣上来,“陈言让我送你去医院。”  “滚蛋。”我冲下楼去,“谁也别管我,谁提陈言我跟谁急。”  “快上医院。”顾欣跟下来,“你快点儿啊。”她拽我。  “去医院有个屁用?”我拨开她的手,撕开衬衣,扯下一块白布捆在胳膊上,“外科手术诊断不了心病。”  “陈言走的时候哭了。”顾欣张开双臂,挡住车头。她也哭了。  “我还哭了呢,我心还在流血呢。”我用力摔上车门。“别哭了。”我突然又觉得这样对待顾欣不公平,毕竟她是无辜的。“好了别哭了。”我从车上下来,安慰她,“我自己去医院,你别难过,我会把她抓回来的,你回去吧,我走了。”  “你别出事。”顾欣闪到一边。  “不会的。”我启动车子,“对了,回头帮我请个假,我想在家休息两天。”我尽量使自己平静。  “嗯。”顾欣点头。“对了,这是陈言让我给你的。”顾欣递过来一张一卡通,“陈言说这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我接过卡,“她要跟我划清界限。”  “我想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儿。”顾欣话中有话,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想问陈言为什么会生气。  “呶。”我翻过衬衣领子上的唇印,“因为它。”   半道红19 女人都是一样的,顾欣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顾欣也因为那个唇印跟我翻了脸。我不想作任何解释。没有必要了,我想,陈言都走了,我再费尽口舌地解释还有什么意义呢?  离开半道红,我直接回了家。我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除了抽烟、睡觉、上厕所,我什么都没做,也从未离开那间房子半步。门铃上的电池被我拆了,电话线拔了,手机也关了,夜里不开灯,任何可以与我联系上的线索全都断了。这里真安静,我想,除了我的心跳,除了肚子里面咕噜咕噜的吵闹,这里没有一点杂音。我原本还想听听老PINK的,可我怕音乐中的迷幻钻透墙壁,跑到别人家里去,所以,我一直强忍着。  我忍了好久,直到我再也忍受不了饥饿。  陈言离去的第二天,夜里八点多,我从黑沉沉的思想中走出来。  外面的天空已经湿透了,好像刚刚下过雨,空气很凉,风也很干净。如果陈言在就好,我边走边想,这种悠闲漫步的感觉好极了,像一瓶洒在心上的纯蓝墨水,清澈而幽香。这正是她所喜欢的。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就连《红蜘蛛》剧组来城市花园取景排戏这么热闹的场面她也赶不上了。她已经与杭州失去了联系。除了在我心里的丝丝缕缕,她消失得一干二净。  很多看光景的人。而这些看光景的人是我的光景。  我从容地穿过,我并不关心他们,他们只是光景的一部分。这是可有可无的光景的一部分,我想,对于剧组,红蜘蛛才是他们光景的核心,而对于我,如果可以暂时忘记陈言,那么,晚饭就是我光景的核心。  所以我必须穿过他们。  他们是不存在的。其实他们是我通往光景核心的障碍。我必须劈开他们。我要使自己锋利起来,这样,即使我的脾气钝了,也还可以扎疼自己。  疼,是一种生命。  它是醒着的,它会活动的。就像刚才所说的《红蜘蛛》里面的“红”。  红,其实也是一种生命,不流动的时候,它是安静的,可一旦流动起来,它就会冲走一切。  我坚信,陈言是被半道红里的“红”给冲走的。  她走的时候哭了,所以,那里的“红”流动得更加肆意。我不知道陈言是不是乐意这样,我想,如果她愿意,那么我会为她增加更多的“红”。  事实上,我确实这样做了。  陈言先是因为红唇印的“红”才决定让自己的流动加速。而我知道这是远远不够的,亲爱的,所以我不小心却又为你增加了更多的“红”。  没有人知道“红”的下面是什么。只有我知道。  其实,“红”是没有颜色的,它只有形状。它的形状是可以改变的,就像身体里面的水———胳膊上的像根管子,肚子里的像只桶。  如果给我足够多的“红”,我就可以覆盖一切。但是没有那么多,所以,我只有窄窄的一条小疤,我把疤痕揭开,你便可以看到“红”的下面。  红的下面是颗心,心的上面是个伤口。  它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它如果再长一点,就能组成一道“红”。  但它不够长,它只是这道“红”中分成的两个半截中的一截。  它在我这儿,在我的胳膊上,叫半道“红”。  另一截儿在T城,也可能会去日本,它在陈言那儿,也叫半道“红”。  陈言的半道“红”不在胳膊上。  她的半道在心里,在心里装着的另一颗心里。没有人知道那颗心曾是我的。没有人知道它随时都会停止跳动。  当然,更没有人知道它被陈言带走了。  陈言带走了我的生命。  我只能在无尽的思念和回忆中,勉强自己活动。   生活在别处1 还是听不懂  爱的忠贞捂住耳朵  哭  无法定义,爱情从一到二,又从二到一  它不确定,我们不清醒  一只拳头再加一只眼睛是眼冒金星  一只拳头再加一张嘴,是欲言又止,我们称它沉默  从南山路泡吧回来的那个夜里,感觉胳膊痒痒的。我在灯下仔细打量那道“红”,它是真实的,我想,这辈子抹不掉,下辈子也跑不了。  红色凝结了。结成了疤。  我知道是时候了。我拿过电话,拨通那个号码。我不确定陈言是否还在,我只清楚地记得,我曾经答应过自己,感觉到第一处痒的时候一定要给陈言打个电话。  “你好,哪位?”接电话的是陈言的妈妈。  “阿姨你好,我是衣峰。”电话那头没有回应,我猜测不到发生了什么,实际上我也不想猜。“阿姨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陈言过得怎么样。”  “她很好。”陈言妈的语气平静,但平静之中也有不平静,“你以后不用再打电话了,她马上就要出国,我们马上也要搬家。”  “我可以和陈言说话么?”我问。  “她不在。”  “阿姨我想知道,如果陈言要走,大约是什么时候?”  “如果顺利,可能就在这个月。我说衣峰你就别再纠缠了,陈言她还是个孩子,你就放过她吧,她不上学就毁了。”陈言妈妈哀求我。  “可她在杭州本来是上学的。”我实话实说,“而且我觉得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她,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想要……”  “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我想你不用再操心了。”陈言妈妈有些生气,她打断我没让我说下去。  “那好吧,帮我转告。祝她学业有成,心情甜蜜。”  “其实衣峰你照顾陈言这么长时间,我们都很感激你,你也好好保重,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荒废了前途。”我不知道陈言妈妈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虽然表面上她在关心我,可我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是说陈言这辈子你是别想再见了。  “陈言情绪起伏很大,容易冲动,阿姨你一定记得转告她,让她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我竭力控制着没让声音哑下来,“只要她能开心,我这里怎样都无所谓。好了,那就这样吧,我不会再打这个电话了,不管陈言现在是否在家,也不管她是否在旁边听着,我只希望阿姨你和叔叔能多给她一些安慰,她是需要爱的。”  我开始哽咽。我怕我的哭声太大会给他们带来伤痛,所以,我强忍住在第一滴泪水滴落之前,绝情地挂了电话。电话挂了。这样我才能更痛快地伤心、流泪,或痛苦。  泪水可以流下很多。它跟酒精不同。  酒精是跟瓶子索取的,而眼泪,它是心甘情愿的。   生活在别处2 陈言一定还会回来,但那是什么时候,我说不好。眼下的日子是无聊的。无聊的日子只能在无聊中打发。我打发无聊的方法无怪乎有二:一是抽烟,二是酗酒。  烟酒总该有些相似之处,我想,抽烟可以随时随地,为什么喝酒不行?为什么喝酒非得讲究场合?为什么还得讲究心情?我觉得这些都是扯淡的。真的,既然生死不灭的爱情都会改变,为什么喝酒的表情不能更换?为什么上班工作的空闲时间不能也喝一点?  “有你这样的人吗?”顾欣看我拎着酒瓶上来,像躲瘟疫一般避开我。我毫不忌讳别人的看法,我理直气壮地走到座位前,把酒瓶放在桌上。  “衣峰我觉得你变了。”顾欣说我。  “原本规规矩矩的生活一下子全乱了,能不变么?”我说,“再说了,我变不变关你屁事儿。”  “我想知道那个唇印的事情,能告诉我吗?”顾欣问我。  “晚了。”我叹口气,“我以前不相信巧合,可现在信了,真没想到,你说我怎么会遇上那么多碰巧的事儿。”  “你是无辜的?”顾欣并不信任我。  “无辜与否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觉得你最近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也不爱说笑了,工作也不积极,你是不是天天都喝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打开瓶盖儿,小酌一口,“现在才发现在家、在酒吧喝酒都没劲,在家的时候总是不能适应突然少了一个人的房间,在外面又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音乐,还是在这儿好,喝醉了也不怕,反正你们都在。”  “给陈言打过电话吗?”  “打了。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关心?说,有什么企图?”  “衣峰你打住啊。”顾欣给我脸色看,“你别以为自己还是以前的那个小帅哥。你现在可不是了,瞧你,胡子拉碴的,像个要饭的。”  “你说的没错儿,我现在就是要饭的,爱情吃不饱,哪还有力气再去爱,简直就他妈扯淡。”我又喝一口。  “一会儿看洪波来了怎么收拾你。”顾欣忿忿不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现在就是国家元首来了也收拾不了我。”我举起瓶子咕咚咕咚又灌了一口,“我给爱情送终,你管的着么?再说了,我喝酒又不耽误你工作,碍你什么事儿了?”  “行,行,说不过你不说了行吧。”顾欣白我一眼。  “衣峰,昨天让你给劲头啤酒做的创意怎么样了?”小毛过来。  “过来。”我晃晃手里的二锅头,示意顾欣过来,“我想的广告语是:劲头啤酒,爱就是喝的理由。谐音:爱酒,是喝的理由。”  “有些晦涩。”小毛说,“画面呢?”  “呶,听好了。”我提醒顾欣,“分镜头你来做,我的创意是这样的:一个炎热的夏天,一个美丽的海滩,三个哥们在海边上消遣,天上的太阳很毒,三个人围着一张白色的休闲桌,桌子中央放着一瓶劲头啤酒。镜头进入的时候,静音,三个人也全都是静止不动的,画面的核心是桌上的啤酒,六只眼睛是辅助,他们三人全都盯着那个酒瓶子。这样持续两三秒钟。然后,加入音乐,音乐要突出,并且,与此同时,三人同时站起来,各伸一只手抓住酒瓶。紧接着,镜头开始旋转,以三人中间的啤酒为圆心,转一圈儿。后期处理的时候最好做出点儿停顿效果来,一急一缓,这样容易突出中间那个瓶子。”  “然后呢?”小毛迫不及待,“效果的事情拍完了再说。”  “然后,然后就不转了。”我把瓶子放下,“再然后,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求救声。你可以找个漂亮一点儿的模特,穿那种暴露一些的三点式泳装在海里假装扑腾两下。”  “色狼。”顾欣扭过脸去。  “对。其中两个人就像色狼,他们松开抓瓶子的手,嗖嗖两声不见了。他们跑去救人了。这个时候你的镜头还要留在这儿,接着拍剩下的那个人。只见剩下的那个人不紧不慢地抓过瓶子,咕咚咕咚喝两口,然后,瓶子也没来得及放下,就以一个绝对难以想象的速度,嗖地一下子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最后的镜头是这样的,他把落水的漂亮女人抱上来,女人手里拿着瓶子晃一晃,微笑着对蹲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的那两个笨蛋说:劲头啤酒,爱就是喝的理由。最后出LOGO。”  “情感诉求,诱导式产品定位,而且还是带情节的立体电影视觉效果,我觉得行。”小毛笑笑。  “你觉得呢?”我问顾欣。  “那就先这样呗。”顾欣回答得极不情愿,“反正还没想到更好的。”  “其实很多事情都跟喝酒无关。”我说,“别人总说谁谁谁喝酒误事,可我觉的那只是借口。”我打开瓶盖又喝一口,“你看,56度的二锅头我一顿可以喝八两,这四两下去才吊一半胃口上来。”  “你倒是没事儿,味道那么大,别人可受不了。”顾欣阴沉着脸。  “得。不跟你别扭。”我收拾书包,“赶紧画你的脚本去吧,我回家喝去。小毛。”我吩咐小毛,“弄好了给我来个电话,我走了,一会儿洪波来了跟他说一声。”  “行。”小毛应道,“小心开车。”   生活在别处3 其实我并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喝酒只是驱散无聊的一种迫不得已的手段,它跟上网、看书、读报、逛街、租影碟,没什么区别。  陈言走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酒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并未像上次电话里说的那样再也不找陈言了。我只是没办法。那天之后陈言家的电话号码就换了。每次拨过去都会听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告诉我:您所拨叫的号码并不存在,或者被叫用户所设置的呼叫转移号码是空号,请您核对后再拨。  核对是没有意义的,我想,爱情的真假无需核对。  同样,我也并未过多地去想电话号码的事情,因为我知道,除了人去T城之外,我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可以与她取得联系。当然,那就是网络,我们最初相识的那个方法。  杭州西郊。等吧,一个网吧的名称。  那是我的根据地,我每天晚上都会过去小坐一会儿。  我所谓的小坐,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有时候是两个,还有时候是三个或者更多。这主要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少呆一会儿,多拿出点儿时间干别的。可如果心情不好,那么,网络就是我生命中的全部,我所有的夜晚和精神。  我每天晚上都给陈言写信。  刚开始,我把我们之前所有发生过的误会全都解释了一遍,但是没有回音。我是不会死心的。无论陈言是否看过我写的这些MIL,我都会一直坚持下去。我会的。一定会。因为这是最后的,最后的线索,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力量……  我在黑夜的网络中度过了第一个月。这个月,我未寻到任何有关陈言的消息,甚至,我连她飘浮在网上的虚幻的影子都不曾见过。是不是陈言不上网了?我想,难道她真的连这最后的一条线索也要给我掐断么?我不甘心,于是,我加大上网密度,只要闲下来,就往网吧跑。  网吧成了一个等待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喝酒的地方。  我每天过去都会带一小瓶二锅头。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上二锅头那种绝望的辛辣的味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疯了,我沉浸在一种隐隐的痛苦中迟迟不肯出来。  我依然还在写MIL,只不过,我不再解释,也不再祈求原谅。那些MIL成了我的日记,陈言的信箱成了我存放心情的地方。陈言还是一直都没出现。荒芜的网络上,熟悉的身影只我一个。我是孤独的,甚至在与陈言认识的那个聊天室里,面对一屋子的人,我也会感到孤独。彻肺彻骨的孤独。  我不和任何人说话。我是我自己。我是陈言的。  等待,总会叫人绝望,可绝望来临的时候,希望又会慢慢地探出一点儿脑袋来……  我在聊天室里遇上了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女猫。我本来以为我是不会跟我不熟悉的名字说话的。可是没办法,面对她的问候,我不得不回答。  女猫:嗨,五大狼之一,你还在杭州?  五大狼之一:你?谁?  女猫:别问我是谁。我们是朋友,你姓衣,对不对?  五大狼之一:既然是朋友,那就应该告诉我你是谁。  女猫:我不会说的。  五大狼之一:为什么?  女猫:不为什么,反正就是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五大狼之一:你是女的?  女猫:废话。  五大狼之一:咱们上过床?  女猫:你还是那样,说话太直接会把女孩儿吓坏的。  五大狼之一:可你还没回答我。  女猫:上过。  五大狼之一:咱们很熟么?你是美院的?还有,如果不告诉我你是谁,那么我想知道你在哪儿。  女猫:你的问题太多了。  五大狼之一:也许吧。但我必须知道,因为咱们是上过床的朋友。  女猫:是不是跟你上过床的女孩儿太多猜不出我是谁?  五大狼之一:你很聪明。  女猫:你还在杭州?怎么突然跑来上网了?  五大狼之一:我来找人。  女猫:我?嘿嘿。  五大狼之一:也许是你呢。你是陈言?  女猫:陈言?不认识。  五大狼之一:最近有没有看到一个叫造型师的人来这儿?  五大狼之一:怎么不说话了?快说。有没有?  我的分屏静止。看她半天不说话,我接着又问。  女猫: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我先走了,拜拜。  五大狼之一:喂。你先告诉我,有没有看到一个叫造型师的人?  女猫:我有事儿,真的要走了,告诉我你和造型师的信箱号码。  五大狼之一:wdlzy@,我的。To0@,她的。  女猫:好了,记住了,88。  五大狼之一:你就是造型师对吧?你她妈到底是不是陈言?你丫别走!!!  我知道她肯定走了。后面的那句话根本就没发出去。  系统提示:五大狼之一因为讲脏话,被系统自动踢出聊天室。   生活在别处4 陈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回信。难道是你一直都没上网?还是你一直都在恨我躲着我?  陈言,原谅我。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相信么?呵呵,说起来确实难以叫人置信,谁会相信那么多的巧合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呢?这真是个秘密,看来如果不能让时光倒流,我再说什么也都没用了。陈言,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知道么?前些天我听人说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困在电梯里面两个小时基本上就不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而且还一困就是八个小时。同样,这也是难以置信的,但这却是事实。  我这样说你能明白么?其实生活不是提前设计好的,它要给你多少个转折,要给你多少次的伤心和欢喜,这都是不确定的,它很随机。  当然,我是不可以死皮赖脸纠缠你的。所有的决定都在你,只要你能开心、幸福,我过得怎么样那根本就不重要。我是不重要的,所以,你可以不给我回信,也可以置我于不理。这都无所谓,只要你喜欢,怎样都行。  提案那天,给劲头啤酒的那组创意被毙了。客户方说我的产品推广定位有问题,他们认为这样做太冒险。理由很简单:国内尚无一例走情感诉求路线的啤酒品牌。没有,就是不可能。太多传统的中国人沉陷在这种可怕的逻辑思维定势中。但是没有办法,他们是甲方,而我,只是乙方。  乙方,这也是我在爱情中的位置。我的位置,它不确定,陈言可以轻易地摧毁它,而我却不能。我不想自我毁灭,所以,我必须紧紧抓住女猫这条线,牢牢地抓住,并极力维护她。  女猫: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  五大狼之一:你到底是谁?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否见过造型师。  女猫:造型师跟陈言是同一个人?  五大狼之一:是的。?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13 部分阅读 愕降资撬磕慊姑挥懈嫠呶夷闶欠窦煨褪Α! ∨ǎ涸煨褪Ω卵允峭桓鋈耍俊 ∥宕罄侵唬菏堑摹K衷谑俏业娜俊N野阉恕! ∨ǎ耗阋郧懊徽饷闯涨椤D忝刻於祭锤葱牛磕阈吹哪切┬藕贸涨榘。吹媒腥讼肟蕖! ∥宕罄侵唬海俊 ∨ǎ何颐魈旎估础D忝糠庑诺淖詈蠖蓟嵴庋吹模圆唬俊 ∥宕罄侵唬嚎浚愕降资撬咳绻闶浅卵裕愀辖舾宜祷埃。∷械奈蠡嵛叶家丫馐颓宄耍还苄挪恍牛阕艿酶乙桓鏊捣ò伞! ∮辛松弦煌肀惶叱隽奶焓业慕萄担也荒苡迷嗷啊! ∨ǎ浩卑芑怠9路寰陀Ω檬钦庋摹! ∥宕罄侵唬耗悖吭勖钦娴氖桥笥眩俊 ∨ǎ捍捕忌瞎耍闼的亍! ∥宕罄侵唬耗阍诒ǜ次摇! ∨ǎ翰唬耆挥斜匾! ∥宕罄侵唬耗悄阌Ω酶嫠呶夷闶撬俊 ∨ǎ焊嫠吣悖也蝗鲜冻卵裕铱垂心阈锤男拧! ∥宕罄侵唬海浚浚俊 ∨ǎ耗忝且还灿泄挝蠡幔抑馈K赥城,我也知道。  五大狼之一:靠,如果不是陈言你怎么会看我的信???  女猫:你不用着急,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五大狼之一:再不说老子翻脸了!!!!  女猫:你随便。  五大狼之一:陈言,我知道你是陈言,算我求你了行么?你别再折磨我了,你快说啊,你到底怎么样了??  女猫:嘿嘿,我要开工了,88,下次再见,晚安。  系统提示,女猫已经离开聊天室。   生活在别处5 水  弄脏了记忆  爱一个人的力气,在驱散委屈之前  成了一堆无用的垃圾  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关于往事的那些秘密  你带不走。我的爱情,你也带不走  这是2001年的秋天,你离去的第47天  我在租来的房间,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你的名字:  陈言,我的老婆,我的心  那些关于私奔的回忆,它在我的爱里  一辈子都抹不去  我以为女猫不会来了。  五大狼之一:我在等你。  女猫:我知道。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女猫不再说话,这样过了大约10分钟,她才回来。  女猫:我在看你的诗。  五大狼之一:诗?  女猫:陈言,我的老婆,我的心,那些关于私奔的回忆,那些秘密,你带不走,我的爱情,你也带不走。嘿嘿,你带她私奔了?  五大狼之一:???你到底是不是陈言??  女猫:不是。你不信?  五大狼之一:如果不是,那你怎么会知道我写给她的信?还有就是,如果不告诉我真相,那么我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女猫:你问错人了。我知道你想问的是陈言,实话告诉你,我真的不是陈言,我是女猫,一只夜里叫春的长得并不怎么妩媚的猫。  五大狼之一:我不懂。  女猫:不懂什么?身份,还是信?  五大狼之一:都不懂。靠,你到底是谁?你丫快说呀!  女猫:我今天晚上没事,可以陪你好好聊聊,但不许再提陈言。  五大狼之一:如果你不是陈言,我不会跟你聊。  女猫:你确定我不是吗?  五大狼之一:靠,你到底是不是??  女猫: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聊不聊随便。  五大狼之一:好吧,我陪你聊,你说,聊什么?  女猫:别弄错了,是我陪你聊。  五大狼之一:行,行,你陪我聊,聊什么?  女猫:如果现在有个女孩儿半夜敲门,你会收留她吗?  五大狼之一:不会。  女猫:为什么?  五大狼之一:因为陈言。  女猫:陈言很幸福。但是很可惜,她本人却不知道。  五大狼之一:?  女猫:我看过那些信,可她没看。  五大狼之一:????  女猫:我可以进她的信箱,里面所有的信件都是未打开的。  五大狼之一:你认识陈言?  女猫:不。  五大狼之一:那你怎么进她信箱?  女猫:哈哈,这是秘密。你就当我是陈言吧。有话尽管说,我会把我们的聊天纪录保存到她的信箱里去。  五大狼之一:你在气我。  女猫:没有。咱们是朋友,我不会气你,我是在帮你。  五大狼之一:帮我什么?找不到陈言没人可以帮我。我连自己都帮不了,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女猫:哈哈,可以这样理解。  五大狼之一:为什么每次说到陈言你就事儿?  女猫:我真的有事,我要工作。  五大狼之一:你做什么工作?  女猫:秘密。  五大狼之一: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还有,咱们认识了多久?  女猫:差不多四年吧,你怎么想起问这些了。  五大狼之一:我跟陈言认识了也快四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她。  女猫:我不是陈言。记住,这也是最后一次哈。  五大狼之一:好吧。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感觉一股丧心病狂的疼痛扎进肉里。不会的,我拿起酒瓶喝下瓶底儿剩下的最后一滴,她怎么会是陈言?哈哈,陈言是不会跟我如此周旋的。而且她好久都不这么调皮了,哈哈,她不是准备去日本么?哈哈,她闲着没事儿怎么会跑到网上来跟我捉迷藏?  女猫:我能感觉到你的心痛。嗯?怎么不说话了?  五大狼之一:我脑子很乱。想清静一下。  女猫:今天的衣峰已经不同往日了。哈哈,你长大了。  五大狼之一:我走了。不说了。拜拜。  女猫:88。我每天晚上都在,如果想要找我,随时奉陪。  五大狼之一:怎么联系你?  女猫:不用跟我玩花样,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是个秘密。  五大狼之一:好吧,秘密,再见。   生活在别处6 那天之后,我曾经试图约她见面。但是她不肯,她说她只是网络上的一只猫,不想回到现实。我一时说不好她是不是陈言。但我每次写给陈言信,她确实是看过了,要不不可能每回都被她说中,而且竟然是一字一句丝毫都不差。起先,我认为网络只是一种工具,它跟电话、手机、传呼是一样的,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毕竟,我们不能忽视网络的虚幻性,它的两头连着两个陌生人,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  我在漫长的等待和无休无止的纠缠中度过了生命中的第24个秋天。我在秋天来临的时候,意外地失去了她,而在秋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又失去了自己。我现在一无所有,除了更漫长的等待。  我终于明白了女猫的意思。  她说她是网络中的一只猫,不想回到现实。其实此刻的我何尝不是。现实是残酷的。既然生活不能容忍欢乐,爱情不能包容错误,那我们又何必要为过去的自私和无聊,跟自己纠缠不清呢?渐渐地,我开始迷失于网络,迷失于过往,迷失于自我虚设的缥缈的幻梦里……  我曾经试图忘记陈言,但我不能够。  陈言就像胳膊上的那道疤,伤口愈合之后,鲜嫩的皮肤呈现出了光泽。那是一道漂亮的可以反光的弧,它跟周围皮肤的颜色不同,它很敏感,也很刺眼。眼睛稍不小心碰到,心就会猛缩一下。  我原本打算再去T城的,可最后放弃了。如果陈言还在等我,她肯定会回我们最初认识的地方找我,我了解陈言,我想,虽然她因误会离开了,但是误会永远成不了放弃的理由。这是没道理的。我相信,她明白。终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女猫:我真为陈言可惜。说实话,你心痛吗?  五大狼之一:你怀疑我的真诚?  女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你正在经历一个男人应该有的成长过程,我相信经过这些事情之后,你会更成熟。我还能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呵呵,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大家都不懂事。哈哈,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子吧,你在选择它的时候,它却放弃你,可等你放弃了,它又不依不饶。  五大狼之一:是的,这就是生活。  女猫:你还画画吗?  五大狼之一:是的。  女猫:我每天都会保存聊天记录,我帮你放在陈言的信箱里去了。  五大狼之一:没意义的。等待是寂寞的,只有写字可以忘掉寂寞。  女猫: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或者去她家?  五大狼之一:没用的。  女猫:你在放弃。  五大狼之一:没有,我不会放弃,永远都不会。  女猫:我在想象陈言是个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哈哈,她应该很漂亮,我知道衣峰不喜欢普通的女孩。  五大狼之一:你错了,她不漂亮。我对天发誓,我爱的决不是她的漂亮。而且她真的不漂亮,她的长相普通,但她可爱。  就这样,我每天都会在网上消磨掉最寂寞的一段时光。我想我是脆弱的,至少对于感情,我并不能完全放下。其实我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将是什么———顾此失彼,或者在这场只有一个人的游戏中,既伤了自己,又伤了陈言。  这总归不是办法。所以,我决定,在洪波对我提出工作不认真的警告之前,尽早结束这场闹剧,弄清楚女猫到底是不是陈言。  五大狼之一:我想见面。  女猫:不行。  五大狼之一:理由?  女猫:不需要理由。  五大狼之一:但我需要。  女猫:我没有理由。  五大狼之一:没有理由就应该见面。  女猫:你太霸道。  五大狼之一:如果不霸道,那会令我无所适从。你要明白,你在暗处,我在明处,这本身就不公平。况且,你到底是不是陈言,或者你跟陈言有什么关系,我并不知道。  女猫:我不认识陈言,而且我跟她也没有关系。  五大狼之一:但是你看了所有我给她的信。你怎么解释?  女猫:我说了,那是秘密。  五大狼之一:秘密?好吧,我不逼你,但是你要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肯见面?  女猫:我先想想,见到我你会害怕的。  五大狼之一:你小看衣峰了,说吧,需要想多久?  女猫:半个月。  五大狼之一:没问题,我等你。   生活在别处7 我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尽管我有艺术,但我源自一个凡胎。我的爸妈并未给我太多过人之处,所以,在必须面临的很多问题上,我依然还是会手足无措。这一点,我相信谁都明白,但明白归明白,事情总归还是要做的。  我并不怨恨洪波对我的不满。  不只是他,这些日子里,对于工作,我对自己也十分不满。  劲头啤酒的那单业务泡汤了,责任在我。洪波为此很是恨我,这些我都知道。  没有陈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请假休整。  女猫消失了。  我在聊天室等了足足5个小时,从晚上10点到凌晨3点。  我突然不适应没有她的网络。这就如同陈言离去的时候,我不能适应一个人的生活。我天天还是照例给陈言写信。  每封信的最后依然还说:我明天还来。  因为拍片需要,我和小毛去了趟上海。通过上海的网络我依然关注着女猫的行踪,但她依旧没有出现。我不敢硬猜事情的结果,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兑现自己的诺言,给足她15天。  回来的那个夜里,外面下起了雨。那一夜,我一直坐到天亮。雨下得不大,但很揪心,像是谁在哭。  后面的日子依旧浑浑噩噩。我依旧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里。  我还是没能从陈言带给我的伤痛中完全恢复过来,在N多个美好日子的掩饰下,我的灵魂仿佛早已习惯了痛苦。我不知道我是否在逃避。可是现在,不论是这间房子,还是网络,因为失去了陈言,这一切,都已空荡起来,并不值得我去逃避。  那么我是怎么了?  我想,我只是累了,只想在这无聊的夜里,肆意编织那些还没完整的残缺的梦。我渐渐想起了很多往事:在那些远去的背影之后,迎风站立的是我纷纷扰扰、毫无知觉的快乐和不快乐。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想,没有谁能在跌倒之后,马上站起来。因为这很难,所以,我一直在想:我们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次呼吸,是否都是为了证明生命的存在。  ……  多水给我打来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打陈言离去之后,我们一直都未联系。  “我想走。”这是多水的开场白。“去哪儿?”我问。“北京。我给郎昆打了电话。他怪我拆散了你们。”“没人怪你。”“可如果没有我,你们不会弄成这样。”“不说这个,你什么时候走?”“还在等机票。”“辞职了?”“是的。”“嗯,挺好的,狼三好么?”“嗯。你跟陈言还有联系?”  “有。”为了能让多水开心地离开,我觉得我有必要这样说,“你呀,就别管这个了,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安心过去跟狼三会合吧,兴许有时间我会过去看你们。”  “好啊,那你说话可要算数。”  “那是自然。走的时候来个电话,我去送你。”  “不用啦,我想一个人走。”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我也不想坚持,反正现在的样子也不太适合见人,“过些日子我也出去走走,杭州太闷。”  “去哪儿?”  “青岛是必须要去的,马上就是我爸我妈的忌日。”  并非别人想象的那样。自打陈言离开,我非但没跟多水有什么进展,更甚至,我们连面儿都没见过。我早就说过了,生活不是提前设计好的,它随时都有意外发生。  谁说不是呢?可为什么咱们的那些伟大作家在写一部长篇小说的时候还要预设那么多的伏笔呢?是对生活没有信心?还是对生活抱有太多期望和幻想,而只是无力前行,只好在文字中无聊意淫?  有可能他们会说这是小说的需要。  可生活的需要是什么?它在哪儿呢?谁能告诉我?   生活在别处8 多多少少,大街小巷还是有了一些年的味道。这是这座城市正在逐年消失的一种东西,我想,它跟Chu女一样,这座城市未经性事的女孩儿也已经几近绝版。  多水是在小年之前离开的。  小年,这好像只是我老家的一种说法,南方人少有这种概念。小年那天早上,我提早起了床,去银行取了2万块钱现金,以备留作路上用。我给女猫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如果她还不出现,我想,那我就只能先回青岛了。  草草吃过晚饭,我像往常一样来到网吧。女猫不在。于是,我便打开信箱,给陈言写信。又过年了,我不想说什么不开心的。我只写了寥寥数言:相依为命,就要一生一世。当然,信的最后我不能再说明天我还来,我告诉了陈言我要回青岛,这些天可能不会再给她写MIL。但是回来之后,或者如果那边也有机会上网,我还会继续。点击发送之后,我切换页面回到聊天室。出人意料,女猫在了,她跟我说的话已经占满了屏幕。  五大狼之一:不好意思,我刚在写信。  女猫:我想好了,见吧。  五大狼之一:是么?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知道你是谁了。  女猫:我已经到了杭州。下午的火车  五大狼之一:杭州?哪儿?快说。  我突然难以掩饰心里的兴奋。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隐隐地我确实感觉到她就是陈言。我说不好。但至少她能看到我给陈言写的信。  女猫:先别着急,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没地方住。  五大狼之一:我有车,你说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女猫:文一路杭电门口,我现在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过来?  五大狼之一:10分钟。   生活在别处9 我把车子开得飞快。  一路上冷清得残忍,仿佛白日里那个喧嚣的世界顷刻之间已被风声谋杀。此刻,除了身体里的血液还在流动,除了轮胎摩擦粗糙地面而产生了些许轻微的震撼,我丝毫感觉不到外界的存在。  我在10分钟的路上用5分钟狂奔。文一路,从西向东,穿过学院路口,再穿过教工路口,女猫指示我的地点就在眼前。杭电门口空无一人。这是深夜,夜生活已从冰冷的街头转移到了床上。呼吸是暖的,而意识是冷的。我沿路边停好车子。我并没看到亮灯的网吧。难道女猫她在耍我?我就着点火器点上一根烟,然后推门下来。我找遍了几乎所有可以看到的地方,但是依然没有女猫的踪影。妈的,不会是耍我吧?难道她真是陈言?这样想着,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景象……  我又想起那年除夕她打电话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调皮的对话和诓我出门的顽皮神态。  唉,其实我早该知道爱一个人总是会吃醋的。难道陈言真是因为吃醋才离开的?难道她离开之后真的还有心情回来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一时还难以定夺。  “衣峰……”  “我靠。”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当然,前面那个是女猫的,后面那个是我的———香烟烧完,烟头烫到了手指。  “我在这儿,你在哪儿?”我环顾四周,还是没能找到女猫。  “听出我是谁了吗?”声音很熟悉。  “孟瞳妍?”我心里一颤,不禁提高了音量,“别跟我玩,赶紧出来,我听出你是谁了。”我吼道。  “我才不是孟瞳妍呢。”女猫从远处墙角的黑暗里出来,“现在看出来了吗?我怎么会是她。”她过来,我迎上去。  她确实不是孟瞳妍,不过,她的出现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生活在别处10 “你他妈是人是鬼?”待我看清她的脸,脑子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哈哈,怕了?”伴随一声爽朗的笑,她步步逼近,“我是孟瞳灵啊,怎么会是孟瞳妍?”  “你?不是死了么?”我感觉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  “如果孟瞳灵死了,你说我是谁?”她止住笑,一脸严肃,“你相信人死可以复生吗?”她问我,“我早就告诉你要先有心理准备了,看来你还是让我失望了。哈哈,你怕不怕?”  “怕个鸟。”看她走近,我赶紧弓身接过她的包,以掩饰内心的恐惧,“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强装镇静,“是孟瞳妍告诉我的,她说九江发大水,你被冲走了。”  “冲走了就一定得死吗?”她反问我。  “我……”我一时语塞。  “你混得不错啊。”她转身走到车子旁边,“很漂亮的车。”  “你真是孟瞳灵?”我还是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你摸摸。”她伸过手来,“冷的,还是热的?”  “热的。”我想我当时一定傻到了极点,否则她不会笑得比刚才还夸张……  “事情是这样的。”回到住处,待我情绪稳定,孟瞳灵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我讲述了她的遭遇。原来大水中,她的丈夫淹死了,悲伤之下,她便一个人流落到了珠海。她说她谁也没告诉,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一个人在珠海做什么?”  “卖过一段时间,后来腻了,就天天闲着。”靠,这个女人已经变了,说起这些事情来,脸上毫无愧疚或心虚之色。  “以后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掐灭烟头,“有手有脚又饿不死。”  “这样吧。”我转身取过钱包掏出5000块钱,“这是准备明天回青岛路上用的,我也没有多少,这5000块就算是我借给你的,你先应个急。”我把钱递过去。孟瞳灵本能地拒绝一番,但见我执意不肯收回来,于是,接过去放到茶几上。  “能告诉我信的事儿么?”我问。  “网上很多窃取密码的软件,就这么简单。”  “靠。”  “我困了,想在你这儿睡会,可以吗?”闲七杂八地又聊了一会儿,孟瞳灵望着我,问我。  “去里屋睡吧。”我帮她铺好被子,“我明天下午还得赶路,你可以在这儿睡到中午。”看她睡去,我洗洗漱漱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我不禁开始天马行空,今天还是天使,明天就是一泡屎,人啊,从母亲的子宫中来,究竟要到哪里去……  阳光进来的时候,刚好闹钟也响了。我慵懒地下床,然后又慵懒地走进客厅。隔壁房间的房门紧闭,看来这丫头累坏了。我一边抽烟一边回想昨晚的情形,并不时地为孟瞳灵的遭遇唏嘘感叹。人活一辈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谁知道出生时的那声啼哭到底为了什么?难道我们早已预知这曲折可悲的一生?  “孟瞳灵,起床了。”看到墙上的时钟指到10点整,我冲里屋喊了一声。没有人应我。妈的,从珠海途径深圳再到杭州坐多长时间火车会累成这样?这样想着,我过去推门。嗯?一种不祥的感觉莫名地涌上心头。孟瞳灵不在,床铺空着。  丫不会不辞而别吧?妈的,客厅的行李不见了,昨晚放在茶几上的5000块钱也不翼而飞。丫不至于吧,我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着。唉,莫名其妙的人。我叹口气,无奈地把自己埋在沙发里。  孟瞳灵你混帐。  一斜脑袋我才发现钱包扔在茶几旁的地上,里面零零碎碎掉出来的几张毛票散乱地压在下面。我赶紧捡起来。可是晚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还没掉出来的另外几张毛票……  “嘀嘀嘀……”就在我要脾气发作暴跳如雷的时候,电话响了。  “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顺手抄起电话。  “衣峰你干吗呢?”电话那头是光哥,“你不是要回青岛吗?准备好了吗?跟谁发脾气呢?那么大火气?”光哥上来就是一连串的提问。  “我准备的2万多块钱被人偷了。”  “什么?谁干的?”  “算了。”我口气软下来,“以后再说吧,你身上有钱么?先借我点儿。”  “多少?”  “多少都行,我一会儿先去银行看看,如果能取就不用了。”  “甭费劲了,你过来拿吧,我在单位。”   黑翅膀的白天使1 车到济南,我换乘北京开过来的K25次。我在车上给陈强打了个电话。我与他分别了将近两年。电话里听出是我,这小子高兴得不得了。他说,晚上回去一定痛痛快快地醉一回,否则对不起组织。我笑笑,问他于鸿怎么样了。他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利索。原来他俩也快谈婚论嫁了。  哈哈,看来除了我和那些仍在黑暗里胡作非为的人们,所有的朋友都还在一条良性的轨道上正常运转。妈的,我是不是出了故障?难道没有爱真的就没有生命?我不知道,我更不知道如果现在火车不小心脱轨,会不会也像孟瞳灵那样,盲目得不知所措地不择手段?  青岛的变化不大,尤其是海滨这边儿。  我说想到栈桥上去看看,于是,陈强帮我拎包,于鸿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嘘寒问暖地不停问这问那。于鸿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开朗了许多,看来陈强的功劳不小。  “对了,想起一件事情。”从栈桥上下来,于鸿告诉我,“昨天我去墓场,看见有个穿黑衣服的女孩儿在你爸你妈坟前烧香,坟前还放了一大把鲜花。”  “女孩儿?”我顿时警觉起来,“她长什么样?”我问,“个头儿是不是这么高?”我按陈言的高度大致比划一下。  “差不多,她穿风衣,领子遮着脸上,没看清。”  “昨天什么时候?”  “也是傍晚。”于鸿说,“跟现在差不多,太阳还没落下去。”  “有什么不对吗?”陈强拦住一辆车,问我。  “你们先走。”我把行李放到车上,“待会儿我自己回去,我先去找个人。”说着,我转身往麦当劳跑。  没错,我想,肯定是陈言,我家没什么亲戚,再说,像陈言那么矮的女孩好像没有跟我有关系的。更何况,肯来给我家人上坟的,除了陈言,不会有别人。  麦当劳的人很多,我直接冲上楼去。能望见海的二楼,从东边数第三个靠窗的位子,我童年的雅座。空着。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穿黑色风衣的女孩儿?”我拦过一个清洁员,问她。  “走了。”清洁员说,“在那儿坐了一整天。”对,肯定是陈言。清洁员指给我看的那个座位正是从东边数第三个靠窗的位子。  “什么时候走的?”我突感一股莫名的欣喜涌上心头。  “都快一个小时多了。”  “太谢谢了。”我一把握住清洁员的手,吓了她一跳,“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我出门直奔火车站。  我找遍了候车厅所有的房间。未果。这丫头不会是走了吧?这样想着,我快速下楼,插队挤到售票口。后边的骂声一片,没办法,我只好用青岛话喊了一嗓子,“我找因,得(dei)不起了。”  “买哪儿?”里边问。  “我想问一下,前两个小时有没有开往T城的火车?”  “上问讯处问去,下一个。”里边显得不耐烦。  “请问,前两个小时有没有开往T城的火车?”急急忙忙跑到问讯处,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  “没有。”  “有没有经过T城的?”我又问。  “前20分钟就走了。”  完了,没戏了。我垂头丧气地从售票厅出来。  广场上的人很多。哎!我又想,这丫头会不会还在?我抱着侥幸的念头,沿着广场转了几个圈儿,依然未果。  我彻底死心了。没办法,又错过了。   黑翅膀的白天使2 从宿醉中醒来,奔跑是我唯一想做的。我从陈强家跑出来,跑到街上。我沿着荒芜的路面一直往前跑,我使劲往前跑,使劲跑……我似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汽车的交通工具。它不但便捷,而且满处都是。  到达海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原本混沌的海水,在早晨金色阳光的映衬下,看上去干净了许多。有人在海边散步,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在岸上,凭栏远望。  这是一个清闲的冬天的早晨。我想,可我并不清闲,虽然表面上无所事事,可实际上,我比谁都忙。没有人知道我到底要忙什么。所有的人都看见了我的奔跑。可他们看到的只是奔跑。他们看不到奔跑的过程,也看不到奔跑的结果。  或许奔跑是抽象的,我在麦当劳门口坐下,哆哆嗦嗦地点上烟。或许爱情也是抽象的,我又想,每个人都渴望拥有它,但不管是拥有了的,还是像我这样还在寻找或者期待的,谁也没有真正地见过它。爱情是天上飘过的一抹飞翔的翅膀,爱情是水里游过的一尾小鱼的鳃鳍,它不确定,它有时候在天上,有时候在地上,还有时候躲在我们身后的水里,安静得连个泡泡儿都不冒。  北方的冬天真是冷极了。实在受不了,我只好站起来踱步。陈言会不会来?边绕圈子,我边想,如果她已经离开了,那我还在等什么呢?想到这里,我不禁黯然伤神,顿觉一股酸楚的液体顺着鼻腔朝心脏倾斜过来。  麦当劳9点开门。门一打开我就冲上二楼。  我在等待中度过了一个上午。  其间,陈强给我打过电话,我告诉他我在等人,等到之后就回去。  中午的时候,来往的客人渐多,没办法,我只好又要了两个麦香鱼和两个大杯可乐不加冰。我得把这个位子占住了。  我继续等待,等待……我感觉窗户动了一下子。我走过去。外面的风很大,我趴头往外看了看,除了树影婆娑,连只蟋蟀都没有。我回到客厅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一部后现代主义实验话剧。我记得名字好像是叫《黑,黑社会的黑》,我还记得里面的女主角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从哪里来?看到黑衣人进门,女主角胆战心惊地问道。  我从黑里来。黑衣人低垂着头,脑袋掖在风衣的领子下。  黑是什么颜色?  五颜六色。  你看看它是什么颜色?女主角拿起桌上的一本圣经。  黑色。  你再看看它?女主角顺手又抄起了一把刀。  黑色。  现在呢?女主角举起刀子,当胸刺下去。  黑色更深了。女主角倒下去,黑衣人站起来,裹裹风衣,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衣人抬头去看,妈呀,那不正是刚刚倒下去的那个女人么?你看,她胸前流下来的明明是红色,红色,鲜红鲜红的……  “喂!”一声呼喊带领光明进入眼睛,我疲惫地捶捶脑袋,然后意识到昨晚确实喝了不少酒。“喂!”又一声呼喊。  “陈言?”大脑皮层好像过电一般,我噌地一下子站起来。没错儿,是她,哈哈,是陈言,站在我面前的就是陈言。“我,我……”我突然感觉眼前的光明逝去,一块黑布无情地笼罩过来,我即将被它吞噬……  “怎么了?”陈言过来扶住我。  “没事儿。”我弓下身子,晃晃脑袋,“昨晚喝醉了,刚才眼前一抹黑。”  “先坐一会儿。”陈言搀我坐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来,但我只能在这儿等着。”我说的是实话。  “傻瓜。”陈言戳我脑门儿,“汉堡都快凉了。”  “汉堡凉了可以再要新的,味道还是一样。可是如果爱情凉了再换新的,那味道可就变了。”我艰难地活动一下身体,把疲惫赶走。  “我可以吃吗?”陈言拿起一个麦香鱼问我。  “一人一个看谁快。”我拿起另一个。  “慢点。”看我吃得狼吞虎咽,陈言捶我一拳,“又没人跟你抢。”  “我一开门就来了,净喝可乐了,饿死了。”  “那你叫了东西还不赶紧吃?”陈言嗔怒地瞪我一眼。  “我等你一块儿吃。”我停下来,“爱情不是一个人的,我要跟你分享。”  “分享个———屁。”陈言环顾四周,小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还真让你说对了。”我抹抹嘴,“如果我现在放个屁,你敢说你不跟我分享?”我顺手抄起盘子里的广告宣传单,“我带着扇子呢。”  “滚蛋。”  “肯定是他们滚。”我指指旁边的那些人,“你问他们,谁敢小觑我屁的威力?”   黑翅膀的白天使3 去完墓场,我带陈言见了陈强和于鸿。  陈言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女人,我想,一个心甘情愿为我死去的父母叩头的女人,从心理上讲,就已经足够资格做我的妻子。  陈强说我的观点过于狭义,可我并不这么认为。饭后,陈强让我解释,因不想纠缠过多类似问题,于是,我借送陈言回酒店之故,把他们打发回去。  “这算是原谅我了么?”吹着海风,我问陈言。  “海里有船打鱼吗?”陈言避开我的问题,指着远处苍茫的海水问我。  “没有,这是浅海,不允许打鱼。”  “你觉得海是什么?”  “海是眼中的汪洋,钢琴中的螺鸣和呼啸。”  “海,其实是岸的终点。”陈言靠在我腿上,像是自言自语,“海是上帝宰杀的一滴眼泪,海是伊甸园的一声叹息,海还是一尾学不会接吻的鱼。”  远处闪着昏黄的灯光,我惊诧地看着她,她的脸色很白很白,可能是因为冷,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你?刚才那些话是你说的?”  “你说呢?”陈言偎进我怀里,我顺势搂住。  “我知道我曾经伤害了你。”我说,“但那是误会,真的,我没有背叛你,一次都没有。”  “是我不好。”陈言活动一下,“回T城我在家里认真想过了,其实我应该给你机会解释。你不会怪我吧,我也只是一时之气。”  “现在不是没事儿了么?”我帮她捋捋额前的头发,“我打电话那天你在家吧?”  “嗯,他们不让我接。”  “看过我给你写的信么?”  “信?”陈言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信?”她扭过头来。看来她真的不知道,于是,我把后来上网的事情跟她简单说了一下,然后又给她讲了偶遇孟瞳灵的事情。  “你可真行。”陈言刮我鼻子一下,“一只女猫就能把你骗成那样。”  “我哪儿知道她是孟瞳灵,我还一直以为她是你呢。”  “去你的,我才没那么无聊。”说着,陈言贴过脸来,“现在还能找到网吧吗?我想去看看。”  “够呛,你先等等。”我掏出手机,“我问问陈强。”在陈强的指示下,我帮陈言找了一间开通宵的网吧。我并不想再看那些自己写过的信,于是我说我在外面等,顺便感受一下冬天和寒冷的风。  此刻的寒冷不再是寒冷。此刻的心情,稍微再加一把火就能马上沸腾。我似乎已经生疏了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我似乎曾经丢失了它们———它们,因为陈言的出现,重新回来,重新在我枯燥的体内鲜活起来……  陈言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我想回去。”陈言说,“我想马上就回去。”  “好的。”我说,“你别着急,我先叫辆车。”  “我说我想回杭州。”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14 部分阅读 !薄  拔宜滴蚁牖睾贾荨!薄  鞍。俊蔽乙晕约禾砹耍澳闼凳裁矗磕阍偎狄槐椤D愀詹潘凳裁矗俊薄  拔蚁牖睾贾荨!背卵云私一忱铮薜酶骱α恕!  罢猓磕闼嫡娴模磕阏娴南牖厝ィ俊蔽乙皇笨牡夭恢搿!  班拧!背卵缘阃罚霸勖墙峄榘伞!薄  昂冒 !蔽依寡阉ё。澳闼嫡庑腋@吹猛蝗话桑拐媸侨萌四岩哉屑堋!蔽冶ё潘刈烁鋈Γ翱赡慵胰嗽趺窗欤炕褂校毡净谷ッ矗俊蔽彝蝗挥稚烁衅鹄矗阉畔隆!  八腔乖诎镂野熳拧!背卵杂挠牡难凵褚黄熳恰!  跋缺鹱偶薄!蔽野参克拔蚁人湍慊鼐频辏O碌氖虑樵勖锹偎怠!背卵宰〉氖且桓霰曜技洹7凑裁蝗斯埽谑牵谡鞯贸卵酝庵螅易×讼吕础!  拔艺獯卫辞嗟杭依锶硕贾馈F涫邓峭ο不赌愕模皇撬遣豢辖邮苷庋南质怠!毕赐暝瑁卵猿隼炊晕宜担八且晕业睦爰页鲎呤鞘苣阒甘荆遥遣幌嘈攀俏乙愦易叩摹!薄  罢夂苤匾矗俊蔽椅剩盎褂惺裁幢刃腋8匾矗俊薄  盎笆钦饷此担伤遣焕斫狻!薄  澳闼滴胰绻ツ慵姨崆祝腔岵换嵬猓俊蔽伊榛欢蝗幌肫鹆苏飧觥!  鞍ィ揖醯眯小!背卵曰钤酒鹄矗爸灰愀胰ィ椅壹岢忠悖氡厮遣换岱炊浴9偎翟勖嵌汲赡炅恕!薄  澳悴挛胰チ怂腔岵换岣衔页隼矗俊薄  八且歉腋夏悖也徽酶阕呗穑俊薄  暗茫俏移癫怀勺锶肆恕T劭刹荒芨茄┥霞铀!薄  澳训滥悴幌耄俊背卵蕴酱采侠矗澳憧墒鞘裁炊疾慌碌摹!薄  罢獠皇桥虏慌碌奈侍狻!蔽乙才肯拢拔颐看位厍嗟憾加泻苌畹母写ィ涫滴蚁衷谔啬芾斫飧改傅目嘀裕勖钦庋缓茫还健!薄  澳窃趺窗欤俊背卵砸涣秤怯簟!  罢庋伞!蔽宜担懊魈煳一睾贾荩厝プ急敢幌拢竽瓿跻晃铱倒ソ幽恪!薄  昂冒。悄愠σ贡鹜烁掖虻缁啊!?nbsp  黑翅膀的白天使4 小别胜新婚,其实更多得到满足的只是性。这个道理我跟陈言都明白,所以,那一晚,除了聊天,我们什么都没做。下午送走陈言之后,我与陈强、于鸿道别,在晚饭之前,匆匆背上行囊,只身去了火车站。  回去的路途并不遥远,火车比来时快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了希望吧,我想,爱情可以摧毁一切,也可以建设和推动一切。  除夕过后,我按照提前说好的,准备妥当,驱车前往T城。  一路上,除了中途加油,我未做任何停留。我现在是个丢失了幸福突然又找回到幸福的人。我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必须踩紧油门,直线前冲。  到哪儿了?途中,陈言几次打来电话。  这样的问候,偕同我最爱的老PINK,陪伴了我的整个旅程。  马上就要到了,车子驶过“欢迎您来T城”的巨大指示牌,我舒心地为自己点上一根烟……  烟头绝对不会烫伤眼睛。  绝对的,绝对不会。  嗯?这是哪来的卡车?我急速调转车头,但还是迟了。我只感觉眼睛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接着我感觉到了疼,再接着,脑袋碰翻了一瓶红墨水。  老PINK哑了。  我好像进入了梦境。梦中,有人把炉火烧得很旺……接下来的事情复杂了很多。因为睁不开眼,所以根本不知道在哪儿。  醒来的时候,在我身边的不是陈言。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她说她是护士。护士问我还有没有亲人。她说,我的身份证被火烧了,不知道我是谁。我本来是想告诉她的,但是没办法,我动弹不了,嘴巴也张不开。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我总在想要说话的时候一次一次地昏死过去。那绝对是一种死亡的感觉,清醒过来我会想,我也许真的死过。可死是不会痛的,我警告自己说,我死了不要紧,但不能连累陈言。陈言一定还在等我,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住,至少在她找到我之前,我得活着。  我开始拼命地压抑自己,压抑自己的痛苦。  那种痛苦来自精神,来自精神的内部,伴随我浑身上下动弹不了的朽旧陈腐的绝望的肉体,在一声声的哀号中,绝望等待。  我等待可以说话的那天。   黑翅膀的白天使5 总算有了头绪,通过偷听医生和护士的对话,我知道当天的车祸伴随了一场火灾。我的无尾赛欧未能幸免遇难,它比我还惨,我只是上身烧透,30%的皮肤坏死,我的生命机理还在,可它,我的坐骑,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其实我已经可以说话了。我假装不说。我知道护士问我还有没有亲人的目的何在,他们只是帮我做了简单的表层皮肤护理,身上更深部位的疾病,他们动都没动。这需要一笔钱,我明白。  本以为不说话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可我错了。他们根据车牌号码,通过公安局,很快摸清了我的底细。这没关系,我现在一无所有、两袖清风,找到了那个临时户口的暂居地又能怎样?  你还有朋友吗?护士又来问我。说实话,我很想告诉她我还有一个朋友叫陈言。可我看不见她,我不知道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更不知道告诉她陈言也在T城之后,医院会做出什么举动。我想我是不能牵连陈言的。我现在是个残疾人,或者我的纱布拆除之后还会是个丑八怪。我怎么能去骚扰别人的生活呢。我不能,坚决不能。于是,我决定眼睛可以看见东西之前死不张口。  这里的空气很闷,透过厚厚的纱布,我依然可以嗅到医院特有的那种味道。我妈死的时候,我曾在殓尸房里真切地闻过一回。我爸死的时候,我又闻过一回。这是第三次。我长久地浸泡在这种死亡的气味里,这是第三次。  “今天是什么日子?”重换纱布,露出眼睛看东西的那天,我艰难地张开久未说话的嘴巴,问道。  “说话啦,他说话啦———”护士兴高采烈地冲出病房。只一会儿工夫,床前围了好几件白大褂。  “如果我一直不说话,你们会不会让我死在这儿?”我小声问道。  “不会,不会。”白大褂争先恐后地回答我。  “今天是正月初几?”  “已经过了正月。”一个白大褂跟我说,“今天是3月15日,农历二月初二。”  “你能动吗?”护士俯身问我。  “我试试。”我艰难地活动一下四肢,全身有种被拉紧的疼痛的感觉。“我是不是毁容了?”我问道。其实我是笑着问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笑。呵呵,真可惜,那么灿烂的笑容竟会捂在这么严实的纱布里面。  “植皮之后可以康复。”一个白大褂回答我。  “需要很多钱,对么?不要骗我,我没事儿,我不怕死。”  “是的,需要很多钱,可是你不会死。”护士面对我的冷静,有些慌张,“我们知道你是杭州人,你还有亲人吗?”  “我不是杭州人。”我纠正道,“我是青岛人,我爸妈死了,他们春节之前出的车祸,而我,春节之后……我是怎么进来的?”我旋即又问,“撞我的那辆卡车呢?那个人呢?他怎么样?”  “他没事儿。”护士告诉我,是他送你进来的,而且所有的医疗费都是他付的。  “可不可以安排我见他?”  “你等着啊。”护士跑出去打电话。“他一会儿就到。”护士打完电话回来,“他早就吩咐过了,说等你能说话了就马上通知他。”  “我烧得严重么?”我曲起小臂摸摸脑袋,“头发都没了吧?”  “嗯。”护士点点头。  “我想安静一下,你们可以出去么?”我转向其他的白大褂,“我想跟护士聊聊。”  “你跟其他的病人不同。”看他们出去,护士在我旁边坐下,“遇上这种情况,一般人都会崩溃。”  “那有什么?”我冷笑,“不就烧坏一张皮么。”  “难得你这么豁朗。”  “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料。”我活动一下身体,“除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陪伴我的只有你的声音,当然有时候你不说话,陪伴我的就只有你的脚步。”  “你很乐观。”  “我现在在笑,你看得见么?”我问。  “看不见。”护士摇头。  “所以说,我表面上是乐观的,可我内心里的疼痛你看不见。”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们无法通知单位。”  “广告。你们通知了也没用,私营企业,不会有人管我是死是活的,再者,我也不想连累别人。”  “他来了。”房门打开,进来一个男人。  “我可不可以出去坐会儿?”我问护士,“我感觉自己能动。”  “那你小心点,别拉伤皮肤。”护士帮我推来轮椅,“记住啊,活动的幅度不能太大。”  “好的,谢谢你。”  外面的阳光好暖,可风还是冷的。  “你怎么不说话?”那个男人推着我什么也不说。  “还疼吗?”他停下来,蹲在我面前。  “疼。”我说,“那天我是不是违章了?”我问。  “你逆行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T城人?”  “我家在郊县。”他站起来,背向我,“那辆车是借来的,我在家开了一个小杂货店,那天拉货回去,没想到就……唉,撞倒了电线杆子,否则不会起火。”  “医疗费是你垫的?”  “是的。”听我说到医疗费,他的表情僵持一下,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我发现了。  “我没什么亲人,父母两年前就死了,我没事儿,你说吧,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困难?”  “我,我……”他吞吞吐吐。  “说吧,我直肠子,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犹豫一下,但还是说了,“我家并不富裕,有两个孩子,小男孩儿去年跑河里游泳差点淹死,救上来脑子就坏了,花了很多钱,没治好。”他的脸色很难看。看得出来,他是个老实本分过日子的人。  “医院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拆了纱布就可以,可是,你不想整容吗?”  “能不想么。”  “钱我会想办法的。”  “算了,推我回去吧。多留点儿积蓄给孩子,我没事儿,不就是一张皮么,没什么。”  “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再说违章的是我,不是你。”  “可是……”他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出院之后可以先让我住你们家么?反正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太想见人,我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当然可以。”他的牙齿很白,而且他的笑容很朴实。  “那就这么定了,先推我回去。”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回到病房他问我。  “没有。”我的脑中快速闪过陈言,但马上又把她给排除了。还能说什么呢,我都这样了,我想,就算我能接受那张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的脸,她也不能啊。  “那就先住我家。”他扶我上床。  “不会麻烦你太久。”我仰面躺下,“简单的一日三餐,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黑翅膀的白天使6 皮肤不再那么僵硬,脚也可以走路了。  他,刘义,那个撞我的男人,帮我办了出院手续。他的妻子是个性情耿直的农家妇女。她的两个孩子都不大,女孩儿十三四岁,男孩儿八九岁。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  刘义的妻子帮我收拾好了房间,尽管不豪华,但很舒适。  那天晚饭,刘义陪我喝了点酒。酒后,他的话多起来,嘘寒问暖地问了好多事情。其间,他也说了他的情况。年轻的时候,曾是个军人,退伍之后,留城做过两年小区保安,后因感情问题,重返故里。  “带孩子看过病么?”看着那个面目清秀的男孩儿呆头呆脑地跑来跑去,我心里有些悲哀。  “看过。”刘义深闷一口,“你照过镜子吗?”他问。  “当然照过。我知道很难看,左边脸盘变形,右边没怎么伤着。”  “我很佩服你。”他的眼中流露出真诚。  “其实我也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说我能怎么样?”  “以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有。”我苦笑,“不过你放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不会是个废物。哎,对了,医院说我什么时候回去复诊?”  “下个星期一。”  “我想找个人,你能帮我打个电话么?”我突然非常想听陈言的声音。  “行。”  按照我的提示,刘义摁了免提。  陈言的手机接通。“喂,你好。”那边传来的是我日夜思念的甜美的声音。“喂,你好,哪位?”还是那个声音,一点都没变。“喂,您找谁?喂,你说话啊。”我屏住呼吸。“嘟,嘟,嘟……”接下来是断线后的盲音。  “你怎么不说话?”刘义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她是谁?你的爱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上,“我想再喝点。”  “你是个好人。”他陪我喝完。  “为什么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好人。”他笑,“你的爱人叫什么名字?”  “陈言。”  “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是的。其实我这次来T城是去她家提亲的。两年前我带她私奔过。她家里现在为这事特恨我。可以后再也不用恨了,我现在的模样他们怕都来不及。”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她真相。”刘义劝我,“我在城里做保安时也出过事。那是一次意外,我被当成小偷帮凶抓进了公安局,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我后来被判了6个月。6个月,我爱人每个星期都会过去看我。因为我曾经告诉她说我是无辜的。她信。就这样,后来出狱我们结婚了。”  “呵呵,我跟你不一样。”我长叹一口气,“这样也好,这样她就能安心地去日本了。”  “谁?你爱人?”  “是的。”  “什么时候走?动完手术还来得及吗?”他紧张起来。  “动什么手术?我说过要动手术么?”  “可你的脸,唉,我跟爱人商量过了,等钱凑够了就送你去医院。”  “可怜我?”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确实想过逃避。你也看见了,这样的日子真的不富裕。可后来仔细想想不能这样,你是个好人,真的,你一没逼我们要钱,二没告我们去法院,我们,真的过意不去……”从他眼里,我能看出他是真诚的。  “我自己会想办法。”我安慰他,“有钱就带孩子看病去,你看他那么可爱,这样下去多可惜。”  “可是……”  “甭可是了。”我打断他,“我赚钱容易。”   黑翅膀的白天使7 我被院里的狗叫吵醒。我小心地下床穿衣,蹒跚着出了门。  天上的太阳刚升起来一点,但已经有了暖意。我沿村边的小路走了很远。说实话,我喜欢这种皮鞋踩在黄土上的感觉,很真实,也很缠绵。我们死后都会埋进这些黄土,我想,就像前面大路上开过来的轿车扬起来的尘土,那将是我们飞翔的一生。  嘎———,车子停在我身旁。我以为是打听路的,所以没有理会。  该开饭了,我想,刘义可能等着急了,我得赶紧回去。  “等一下。”车上下来一个人。  “干吗?”我侧过身去,只露半边脸。  “衣峰。”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陈言?怎么会是陈言?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衣峰。”陈言扑过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躲开,背过身去。  “衣峰,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跟定你了,你不要这样好吗?你转过身来看看我。”陈言一把拽住我的衣服。  “松开。”我挣脱,“衣峰死了,你走吧。”  “衣峰。”陈言哭了。  “咱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现在我累了,不想纠缠下去了,你走吧。”说完,我迈开沉重的双腿,往村里走去。  “衣峰。”陈言追上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是答应我回杭州结婚的吗?”  “我现在反悔了。”  “不是,不是。”陈言冲过来,“你爱我,我也爱你,你知道。”她哭得声音越来越大了,双手攥成拳头雨点般落在我的身上,“你看我一眼好吗?你不要转过去。不要。”她歇斯底里地狂哮不止。  “好的。”我扭过脑袋,“就一眼,看完你就走。”  “你怕吗?”陈言颠起脚尖儿,拉下我的围巾,抚摸我的脸,  “衣峰,你怕吗?”她一边抚摸一边哭。  “不怕。”我冷冷地看她一眼。  “不怕你躲着我?”陈言愤怒起来,双手又捶过来,“你以为我会那么懦弱吗?”  “你?”较之于方才,她捶得更用力了,我站立不稳,身不由己地后退两步,一不小心,跌进沟里。   黑翅膀的白天使8 入眼的又是白色。  看我醒来,陈言帮我垫起枕头,“我一着急就,就……我不是故意的。”她像个犯错儿的孩子,诚恳地祈求我原谅。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我想,是非对错都是别人说了算,我算什么?  “看清楚了么?”我晃过光秃秃的脑袋,转过左边的脸给她看。  “嗯。”陈言重重地点一下头,“就算你脑袋掉了眼睛也没了我也要跟你,我喜欢的东西在这里。”她趴过身来,脸庞紧紧贴着我的心。  “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病?明明知道离不开对方,却拼命地想要逃跑。”  “可能这就是爱吧。”  整整两天,陈言陪我在医院度过。  第三天的中午,陈言的父母来了。问长问短地跟我聊了一会,然后安慰几句,便拉陈言出了病房。他们出去了好长时间。待陈言回来的时候眼圈儿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先是沉默,静静地痴痴地看着我。直到我快不耐烦了,她才说她的留学签证下来了,刚才父母是通知她准备上路的。  “你去吧。”我劝她,“我没事,过些日子就能出院了。”  “不,我不走,我要陪着你。”陈言开始抽泣,“其实我是爱情里的一个逃兵,我从没付出过,你就让我诚心诚意地付出一回吧,否则我会痛苦一辈子。”  “你怎么会没付出过?”  “以前都是吃你的喝你的,我哪付出了?不,我不能走,我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留下来。”  “你哪吃我了?”我笑笑,“那都是咱们两个人的,我没事。”我安慰她,“虽说我不怎么喜欢日本,可那边的资讯确实要比中国发达,尤其是平面设计、软件编程什么的,他们的水平很高,我觉得你过去会比留下来更有发展。”  “我不要发展,我就要你。”陈言很坚决。  “傻丫头。”我抚摸她的头,“爱情和面包是生活中完全独立的两个东西,它们之间有联系,但并不矛盾,不要总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不,就算走也要等你整了容再走。”  “那也得等我先赚够钱啊。整这张脸得好几万,这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你就别再耽误了。哦,乖,听话,能去就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等你再回来的时候,我保证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我举手发誓。  “衣峰,你好好劝劝陈言。”不知什么时候陈言妈妈进来了,“你说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多难得啊。”她沿床边坐下。  “还是让陈言自己决定吧。”我看看陈言妈妈,然后对陈言说,“只是不许因为我而耽误了前程。”  “哼。你们合伙儿欺负我。”说着,陈言气呼呼地抬脚出了门。  “阿姨您先带她回家休息吧。她这两天都没合眼,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你就放心吧,出国的事,我回头再帮您劝一下。”  “她不舍得你。”陈言妈妈说道。  “无所谓。”我苦笑,“您看我这副模样还能跟她在一起么?其实什么道理我都懂,您跟叔叔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您就放心吧,我有分寸。”  “衣峰,你……”听我说完,陈言妈妈有些感动。  “我会照顾自己的,您快去看看陈言吧。”我打断她,“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您能体谅她,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脾气太倔强。”  “我……”  “阿姨您什么也别说了,这些天你们就不要来看我了,等好一点儿了我就出院。”  “可你的脸。”陈言妈妈竟也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我会想办法的。好了,您就别再伤心了,如果陈言执意不肯去日本,你待会儿带她进来,我跟她说两句话。”  “说什么?”陈言突然推门进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给吞了。  “陈言咱俩完了。”我咬咬牙,逼自己横下心来,“我现在是个废物,咱俩的缘分尽了,你就听阿姨的话,走吧,兴许日本那边有个小帅哥儿正在等你呢。”  “衣峰,你?”陈言怒目圆瞪。  “我没什么,没被丑八怪甩过是吧?”我腰上用力,噌地一下子坐起来,“我今天甩定你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恶狠狠地抛过去一句。  “不。”陈言扑过来,“你不会甩我的,你不会。”  “什么不会。”我一把推开她,“我今天当着你妈的面甩你,你要是没听清,可以问她。”我指指陈言妈妈。陈言妈妈的脸已经成了刚刚灌溉完的湿漉漉的梯田。  “衣峰你别想甩了我,我不会善罢甘休的。”陈言瞪我一眼,哭着跑了出去,咣,重重地把门摔在身后。  “阿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倒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想着过往的一幕一幕,绝望地流出泪来。   黑翅膀的白天使9 知道我是违心的,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陈言还是天天都来。不过较之于从前,她的话明显少了。刘义和他老婆也来看过我。刘义向我坦白了那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是他告诉陈言我在郊县的。他说他想帮我,可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我随便敷衍几句,没有责怪他。我拿出一卡通让刘义帮我取完最后的两万块钱。然后吩咐他通知陈言妈妈说我想见她。  那是一个星期五。可能是黑色的。陈言陪我在病房里聊了整整一天。夜里大约8点,在我的强烈要求下,陈言极不情愿地回家睡觉去了。她走后没多久,她妈来了。  “好一些了吗?”陈言妈妈进来。  “好多了。”我勉强起身,“掉沟里那天身上沾了不少水,不过没事了,也不过敏,也不发炎,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  “什么时候才能洗澡?”  “暂时不行吧。”我摸摸身上皱巴巴的皮肤,无奈地笑笑,“我有个办法,可以让陈言心甘情愿地去日本,您愿意配合么?”  “什么办法?”  “如果陈言不答应,您就假装为难,并在适当的时候,提出一个交换条件,就说我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澡都洗不了,这样下去就完了。我想,说到这里,陈言一定会很痛苦。然后您就可以趁机问她愿不愿意离开,如果愿意,那就帮忙垫付医疗费帮我整容。她肯定会答应。”我说,“等她离开,我就离开医院,离开T城。”  “去哪儿?”“回杭州。那里有我的生活和事业,我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这样不合适。”陈言妈妈有些犹豫,“找不到你,她会生气的。”  “这个您不用担心。当表子立牌坊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到时候如果她知道真相,您就说是我自己跑出医院去的。”  “干脆我出钱把你脸给整了吧。”  “不。”我坚决反对,“我是不会要你们钱的。”   黑翅膀的白天使10 陈言抱着我哭了很久。我的心情极度复杂,但还是要安慰她,“没事,死不了,只是不允许你为了我去做这样的事情。去不去日本你自己拿主意,千万不要为了钱屈服于他们。”我感觉我是个十足的傻冒,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如此卑劣的行径激得陈言离开。  “咱们结婚吧。”陈言说,“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傻丫头,那也得等我好看了啊,你不怕,我还怕呢。你看,这边脸上只剩一层薄皮,红了吧叽的多吓人。”  “不吓人。”陈言抚摸我,“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跟你。”  “得。”我扶她起来,“别傻了。等我整容之后再结婚。”  “你可不能骗我。”陈言笑一下,但旋即又沉下脸来,“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啊。这么大的一笔。唉。”  “很快的。”我安慰她。  两天后的中午,迎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陈言的妈妈迈着轻捷的步子踏入病房。陈言不在身后。我知道,我的伎俩得逞了。“这是你的信。”陈言妈妈给我一个信封。  衣峰:  为了你能早日康复,我选择了离开。  衣峰,记得我曾经说过,我是爱情里的逃兵。那是真心话。真的,为了咱们这段真挚的感情,我所付出的都只是满腔的热情和无休无止的美好的幻想。对于生活,这太渺小了。是的,它们都很渺小,我赞成你以前的说法。  衣峰,其实我并不是一定要付出。但为了爱情中的公平,为了生活能够正常地健康地延续下去,我们都要学习长大。你长大了,而我不能原地踏步停滞不前。你说对吗?我希望你能体谅。我不是真的离开你,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另一个陌生的时间里,等待咱们更长久的爱情。你也会等我的,我知道。你一定会。  我已经让爸爸妈妈安排了你的手术,你就放心去吧,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这就当是我为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吧。  衣峰,记住我。我很快就会回杭州找你。如果可能,我希望手术之后你能帮我租下半道红的房子。咱们在那丢失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我想把它们找回来。  衣峰,你多保重。我会照顾自己的。爱你的,永远的,陈言。   活着1 我在车上颠簸了差不多20个小时。  从杭州站出来,天空正在落雨。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赶来送行和急着进城的人们一样急促,他们步履匆忙,慌不择路。  这场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走向公交站的路上,我想,南北的差异真大,T城那边还是阴冷的冬天,而这里,已经微微透出了煦暖的春意。日本的东京又会是个什么样天气呢?坐上车,我不禁又一次想起陈言。  唉,完了,我安慰自己说,不管这张脸皮还能不能修复,也不管老子还能不能开上自己心爱的车子去追逐爱情,这后面开始的都将会是另一个故事。陈言已经演完了。   活着2 回来之后,我谁也没告诉。  我天天趴在屋里,在曾经充满欢声和笑语,而现在只剩下空虚和落寞的同一片空气里,踯躅徘徊。  路旁来往的行人渐多,以上班族居多。他们边吃边看着这儿,这个几乎与我隔绝的世界。我觉得陌生。一觉醒来,仿佛身体已经脱离皮肤。我说不上那是怎样的一种陌生,我无法形容,无法表达。或许唯一能够给我合理解释的就是眼前这群狼吞虎咽、行色匆匆的无聊的人们。可他们跟我不同,大家的脸上虽然都写着同样的漠然,但较之于他们,我更丑陋。我本以为没有人会在意我的相貌。可是我错了。  “喂。怎么走路的。”我端豆浆的手不小心烫了一下,身体稍一摇晃,溅出来的浆汁儿洒到了一个妇女的腿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放下豆浆,拿纸巾想要帮她擦擦。  “拿开你的鸡爪。”女人打开我的手,恐惧地瞪我一眼,自故抖抖洒上豆浆的腿,“就没见过这么丑的人,比猪八戒还难看。”她小声嘀咕道,我看到她旁边的男人偷偷乐了。  “我看你是女人才不打你,别以为自个儿披了张皮就叫人。你看看你那德行,你也配损人?不就洒你点儿豆浆么?靠,老子不喝全给你了。”说着,我抡起桌上的豆浆泼了过去。  “你?!”女人湿漉漉地站起来。旁边的男人也站起来。周围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旁边的男人推我一把。  “滚。”我哐呲一脚踹过去,“甭他妈跟我玩硬的,你以为老子虎落平原就能被犬欺了?告诉你,老子就是脑袋掉了也不会向你们这些人渣低头。你问问这个娘们,她刚才说谁比猪八戒还难看?老子手烧伤了就叫鸡爪,那你他妈现在浑身是水,老子可不可以叫你落水狗?”  “110来了。”伴随一声凄厉的笛鸣,过来两个警察。我什么也没说,付完饭钱,直接跟他们上了车。   活着3 情况说明之后,警察让我找个朋友来接我。整个过程,没有谁来为难我。变成这副样子又不是我的错,难不成老子不活了?靠,门儿都没有,老子偏要这样硬邦邦地活着。  我跟警察说了大羌的电话。半个小时后,大羌来了。跟我想象的一样,一见我就哭,直到出了警局,他也还是没能止住唰唰而下的眼泪。  “别哭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这么大人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行了,让人看见多难为情。再说,咱哥俩有这么亲么?哭这么大声你至于么?”  “一哥。”大羌哽咽道,“我真的当你是亲人。”  “好了,没事儿了。”我鼻子也一阵酸楚,“得。我样子已经够难看了,你别让我再为难了。你说,要是我也咧嘴一哭,这大街上的人还不全都跑光了?行了行了,要哭咱们回家哭去。”  我给大羌讲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听完,大羌问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反问道,“难不成你也认为我就这样废了?”  “不是这个意思。”大羌纠正,“要不回去帮老牛吧,那边薪水高一些,再说,《模特》已经有起色了。”  “记住啊,不许再跟我提《模特》。”我警告他,“我所有的转变都是从《模特》开始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根本就招架不住。”  “那你现在……”  “我已经回来个把月了。”我跟他要根烟,“已经想好了,你帮我个忙,帮我把以前陈言在半道红的房子租过来。我已经有了打算,这些日子哪儿也不去了,就去西湖,我要给那边的人画画。唉,看来我这辈子只能走这条路了。”  “能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一正当职业,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靠,你看我现在这样子,镜子都不敢照,那儿还敢去单位,那还不把人给吓死。”  “去西湖不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单位里面都是熟人,不好说话。我现在喜欢陌生人,反正谁都不认识,也没人认识我。”  “那好吧。”大羌极不情愿地点点头,“博波彩那边儿怎么办?”  “等下我给洪波去个电话。没问题的,这些事情我自己搞定。”  “晚上一起吃饭吧。”大羌掏出手机,“我给徐允打个电话,她看见你肯定哭得比我还厉害。”  “得。”我摆摆手,“这样不好。”  “一哥你见外了。”大羌皱起眉头,没听我的,自顾打电话。   活着4 我知道这是大羌的安排。那顿饭吃了刚一半,老牛就来了。老牛的意思很明确,只要我肯回去马上就掏钱给我去整容。这是一个诱人的条件,但我不能答应,我想,趁人之危总不是君子行为,而且,更甚至大家都还这么熟。  “你小看我了,老牛。”我笑道,“你别看我难看得要死,实话告诉你,我现在笑得很舒坦。真的,你现在就算掏10万块钱扔地上,我都不会去拾。”  “衣峰,何必呢。”老牛语重心长,“我本来是打算直接送你去整容的,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才出此下策。”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说真的,能平平淡淡地活着,我已经很满足了。人为什么要追求呢?我觉得纯粹有病。你看,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忙忙碌碌,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是。唉,反而还弄得遍体鳞伤。”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牛问我。  “大羌没告诉你?我从明天开始去西湖。我没什么远大理想,那些理想全都灰飞烟灭了。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地给别人画画儿,做点开心的事儿。”  “一哥,你就听老牛一回吧。”大羌上来帮腔,“大家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谁忍心看你这样啊?”  “这样说就严重了。”我转身吩咐服务员倒满四杯酒,“来,我衣峰今天郑重声明一下,如果当我是朋友,就别干涉我的私生活,要想干涉,那就趁早滚蛋。”  “衣峰,你?!”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坚强。”我端起杯子先给干了,“而且我也不正直。说实话,之前你们认识的衣峰是个能说会道的乐天派,可从今天开始,他不是了。他会认认真真学习坚强,学习沉稳,学习在平淡的生活中寻找乐趣的。尊重我的选择么?”看他们愣在那儿,我又问道。  “来,为了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15 部分阅读 ,学习沉稳,学习在平淡的生活中寻找乐趣的。尊重我的选择么?”看他们愣在那儿,我又问道。  “来,为了新的衣峰,大家干杯。”徐允带头举起杯子。  “这个给你。”老牛喝完酒,从包里掏出一沓子百元大钞,“这是上次你没拿走的红包。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收下,要不从今以后别来往了。”  “那就,不来往了?”我笑笑,并没伸手。  “衣峰你真不是东西。”老牛把钱塞进我的口袋,“谁没个难处。”  “得,老牛,那就算我借你的,徐允和大羌都是证人,要是我不还,你可记得跟我讨啊。”我掏出数了数,刚好50张,要不是老牛提前准备好的,那就是巧合了,我想,50,日本语里有个50音图,也不知道陈言学得怎么样了。   活着5 秀美的江南。软绵绵的风。  有水有树、有鸟有花。不知从何时开始,西湖看上去顺眼了。也许是我看上去不顺眼了吧。我想,接连三天,一个顾客都没有,实在没招,我只好握着无力的画笔,一幅又一幅地临摹我原本并不喜欢的那片风景。  那些挂起来的油画吸引了行人。  但是没用。大家在看到它们的作者之后,全都一脸阴霾。  这实在不是一张好看的脸,这双手更是。每次面对镜子我都有想砸碎一切的冲动。但是冲动平息下来欲望又该去往哪里呢?砸碎镜子是容易的,可镜子破碎,恐惧会平白无故地消失么?不,不会的。面容会被分裂成更多的碎块。而且每一块都有一张脸。同样的丑陋,同样的松贰U庋觯翟谑腔焕础! ∫路濉 」飧缋戳耍暗蔽沂切值苈穑俊惫飧缫涣车牟桓咝耍侠淳褪且煌睿捌ù蟮闶露阒劣诼穑扛陕鸲阕牛俊薄  罢庋蛹婧鲜拭矗俊蔽艺旅弊雍涂谡郑肮飧缒慊谷鲜段颐矗磕憧凑獠闫ぃ夷亩褂辛常空獠痪褪且豢槌舳垢础!薄  耙路澹悴荒苷庋闾ぷ约骸!彼断挛腋展液玫哪切┗!  笆裁从Ω貌挥Ω谩!蔽疑焓掷棺∷耙帐跫揖涂梢圆皇橙思溲袒鹆耍课野汛醋髦行淖频矫窦溆惺裁床缓茫堪。闼担苏飧鑫一鼓茏鍪裁矗克嫡庋挥Ω美玻课易允称淞τ惺裁床欢裕磕闼怠9飧纾闼担闾寤峁业男那槊矗课揖醯谜庋茫辽傥倚睦锾な怠!薄  昂眯值埽阍趺茨苷庋俊惫飧缧奶鄣匕盐依抗ィ腋咚胪罚茨羌苁剑飧绾孟癖Я艘桓就纷印!  靶恍还飧纭!蔽彝瓶霸哿┧渌到煌欢啵磺槿词亲钌畹摹D愕男囊馕伊炝耍馓趼肥俏易约鹤叩模舶锊涣宋遥运脖鹣肜刮遥乙丫龆恕!薄  案一环!惫飧绨峁碓腋鋈松俚牡胤阶吕矗澳闼滴倚故遣恍Γ俊薄  靶Α!蔽掖幼炜迹杌牧场!  鞍雅员呗舯ㄖ降睦贤芬不础!彼匙殴飧缡种傅姆较颍铱吹侥歉隼贤贰!  懊晃侍狻!蔽宜担八丫蝗鲜段伊恕!蔽蚁肫鸬谝淮卫肟贾菔保歉隼贤肺使沂欠窕崴岛贾莼啊!八雌鹄锤改昵耙谎还揖筒煌恕K勾┳拍羌谏钠ぜ锌耍遥闪思复纹ぁ!薄  俺卵阅兀炕褂邢仿穑磕阈∽涌芍盗耍掀琶焕套牛磁靡簧碓恪!薄  盎安荒苷庋病!蔽冶呋咚担案星楸纠淳褪悄闱槲以福嫡娴模乙坏愣疾缓蠡凇T偎担馐露还叵怠!薄  昂椴ㄍ砩险夷愠苑埂!薄安蝗ァ!薄肮诵老爰恪!薄暗昧税伞1鸢讶思夜肱抛拧!薄澳阏獗沧泳腿门烁倭恕!薄耙膊痪∈恰!蔽倚πΓ拔业故蔷醯梦沂且蛭瞬懦墒斓摹!薄  鞍ィ粤耍匣厮四愕那俊惫飧缁疃幌拢按岫樟颂勖侨ズ染啤!薄  懊贤椤!蔽腋飧绱笾陆擦艘幌履峭淼那樾危缓笏担拔也缓攘恕4哟私淞恕!薄  澳憷狭耍耘嗣挥芯栊摹!薄  耙残戆伞!薄  叭绻勖抢狭嘶鼓茏谡饷春玫难艄饫锷股固袅牧奶欤闼蹈糜卸嗪谩!惫飧绺刑镜馈!  昂昧恕!蔽野鸦疾鹣吕础!  罢饩褪窃哿┑那稹!惫飧绻纯次业幕澳阕⒍ㄕ踉谂硕讯铮抑荒芑钤谧愿龆氖澜缋铩N腋悴煌N沂欠⒉涣搜康哪就罚蝗擞采刈龀闪斯照取?赡阆喾矗惚蛔龀闪斯照龋捶⒘搜俊!薄  霸趺囱俊蔽叶抖妒稚系幕氨鸢炎约核档媚敲纯闪脖鸢驯鹑怂档锰呱小!薄  班牛俊惫飧缃庸ィ把艄馑阑宜阑遥M牟噬诒涞D闾哿耍路濉!薄  暗坏愣攀钦嬲纳睢!蔽揖勒溃耙郧白芤晕缋适呛玫模衷诓徽饷慈衔耍娴模焯於寄敲床永茫憔醯谜C矗糠凑揖醯妹痪ⅰN揖醯蒙罹陀Ω檬钦飧鲅丈!?nbsp  活着6 大羌帮我弄好了房子。在半道红。  不想见顾欣,但还是见了。那是我搬过来的第一个周末。那天下雨,我没去西湖。  “衣峰。”我下楼买烟,顾欣在身后喊我,“是你么?”看我没反应,她补充一句。“什么时候搬来的?怎么见了面也不打招呼?大家是朋友啊。”她走下楼梯。  “是么?”我停下,“是朋友就一定得打招呼?”  “你?!你和陈言没事儿吧?”她问我。我低头,尽量把丑陋的那边脸别在一旁,把手抄在口袋里。  “她很好,已经在日本了。”  “你呢?抬头啊。”顾欣靠近我,“你打电话辞职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事儿了。怎么了?戴口罩干吗?不敢见人还是怕我吃了你。”  “我怕吓着你。”我把衣领往上拉拉。  “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顾欣一把抓住我拉衣领的手。  “这不算什么。”我把手抽回来,“还有更恐怖的呢。”我摘下帽子和口罩。  “天哪。”顾欣惊呼起来。  “害怕么?”  “你?!”顾欣小心翼翼地拿手触我头皮,“疼吗?”  “早疼过了。”我笑笑。  “天哪。”我发现自打看见我的样子,顾欣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问她。  “其他地方没事儿吧?”顾欣答非所问,只顾看我。  “甭看了。”我戴上帽子,“30%的皮肤坏死。”  “天哪,你快去医院呐。”  “我想去呢,但是没钱。”  “钱?需要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很多的意思就是说把我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   活着7 在顾欣和光哥的攒动下,那些认识我的好心的人们为我筹集了一笔钱。我不想沾人便宜。我拒绝了。我依然还往西湖跑。渐渐地,一些勇敢的人开始找我画画,勉强地,靠着这个,我赚回了每天的烟钱和饭钱。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下去不行,这每天的收入还不顶整容所需费用的万分之一,如果只是为了赚钱,这无疑于浪费时间。于是,我决定离去。但是去哪儿?我不知道。  我依旧还是简单地忙碌着,思考着,画着,活着……  直到这个发不了芽儿的春天完全过去。  入夏之后,空气沸腾起来。  “快救人呐,有人掉下去了———”那天我在断桥边上画画,听到有人落水。我抬眼望去,一件清冽的蓝衣挣扎在水里。那应该是个女的,她的动作急促而混乱。妈的,都快淹死了,这帮杂种还不赶紧下去救。老子来了———  “扑通。”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嘭。”我给了蓝衣一拳,她乖乖地绵软下来,我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扛上来。待我靠岸的时候,迎接的人很多。刚才干吗去了?这样想着,我把蓝衣放在平地上。  “陈言?”看到有人把她正转过来,那一瞬间,我呆住了。怎么会?陈言不是去日本了么,她怎么会来杭州?无数个问号挤在脑子里。得了,我还是赶紧走吧。“快做人工呼吸。”我吩咐旁边一个姑娘,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房门上留了一张纸条。  果真是陈言。她得知事情真相之后,赶回来了。  算了吧,我进屋换身干净的衣服,随便收拾一下行李,老子都这副模样了,你还回来干吗?我这样想着,拎着皮箱出了门。上哪儿去呢?我突然又犹豫起来。唉,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急忙下楼,在道路拐角处找人少的地方给大羌打了个电话。  我在大羌楼下等了两三分钟,他回来了。我什么也没说,只写了个纸条,让他帮我送过去,贴到门上去。大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我懒得再纠缠什么,于是,便推他出了门。  倾于黑夜,在慌乱的人群  沿着歌的声音,开门、关门。想你,不能爱你  满盈着,淡淡地淡下去  像朵乌云,风褪了干净的颜色  在过往的路上,无数个慌张的日子好起来  好不起来的,坏下去。在你的心里  坏下去  坏了,掉进了你的眼睛,你要把他哭出来   活着8 火车站。我把电话打到大羌家里。他果真在。而且陈言也在。哈哈,老子早就知道你那点伎俩了。嘿嘿,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飘渺,恍恍惚惚,仿佛一不小心,整个骨头架子都会散掉。  “得。”我电话里说,“你别冲我叫嚣,让陈言听电话。”  “衣峰,我想你。”陈言在哭,这在我意料之中。  “别哭。乖,我现在不再是从前那个英俊潇洒的衣峰了,我是个丑八怪,你再跟着我我会自卑的。哦,别哭了,听话。”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要跟你。”陈言用力太猛,听筒被她震得嗡嗡响。  “那你等着吧,我要赚钱去整容。”“整容很重要吗?”“是的。”“你很卑鄙,你自私。”“是的,我知道。”  “你?!衣峰,我真的很爱你,别离开我好吗?”“不好。”  “你就知道说是的是的不好不好。”陈言有些激动。  “陈言,我不是故意气你。”我平静一下,“你听我说,整不整容并不重要。但是你别忘了,这个世界它不是咱们两个人的。咱们周围还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和陌生人,不整容会栽他们面子的,你懂么?”  “我没觉得你丢人。”  “可我确确实实是丢人了。真的,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里。  “你?!”陈言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听我话,平平静静地生活。我只是暂时离开,我会回来的。不过那要等我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再说。”  “你要去哪儿?”  “说不好,哪儿能让我像个正常人那样走在街上我就去哪儿。”我不想告诉她我手里攥着的是15分钟后开往北京的火车票。  她固执地说要找我,我一番好言相劝。  我又和大羌简单地说了两句:“大羌,咱俩是兄弟,我跟你说,如果我不小心哪天再出什么意外,一定别忘了告诉陈言,让她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我挂断了电话,把丑陋留给自己。   活着9 北京的五月,柳絮满天飞。狼三载我在回去的路上。两人默默不语。  听个音乐吧,我提议。于是,狼三打开音响。  “哦,亲爱的,请别现在离开我,别说这是路的尽头……”  第一次感觉老PINK这么伤感。“关掉。”我说,“换个国产货,我现在对老PINK不感冒。”  狼三换了METLLIC的SD BUT TRUE。伤感并且真实。这种感觉才对。“我说老三。”我说。“工作室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现在走投无路了。”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狼三一边开车一边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我早就想拉你过来了。你前途无量……”  “你呢?”我笑笑。  “但凡有点艺术头脑的人都很清高,我跟你一样,哈哈……”  “多水在工作室。”狼三把我安排在他家书房,“来,行李给我。”  “准备结婚了?”  “嗨。不着急,慢慢来。来,喝水。”  “看见我的脸了么?看看我的手。”我接过水杯,在他面前摊开手。  “你只要还能动,就一定还能画。贝多芬在聋了之后也同样做出惊世名作的。你也能。”  “靠。”我顿觉浑身舒畅,“这才是兄弟。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心静如水的人。出事儿之后每个人嘴上都说没关系,可谁能在心里真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哈哈,看来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做得到,一个是你,还有一个就是我自己。”  “没什么。”狼三给我一包玉溪,“我手上有一个国际艺术展的邀请名额,有没有兴趣参加?名字叫‘生存意识流’,应该跟你现在的意识比较接近。我觉得你行,怎么样?奖金不菲呢。”  “可我好久都没正经画过了。”  “没关系,你先想着,还有5天才截稿。”  “什么叫还有5天。5天,那根本就没时间构思或修改。”  “压缩饼干,上学时这是你说的,艺术细胞就应该像压缩饼干那样,在短时间内释放最大的能量。”  “好吧,我尽量。”说着,我们一起去吃饭,算是接风。   活着10 心里静悄悄的。  饭后,送多水跟狼三离开,我一人留在工作室。  我拒绝了狼三。我不想睡在书房或客厅。现在的我,需要艺术的安抚才能入睡。多水开朗如前,只是,更添了几分自信。  狼三是个称职的美工教员,在他的熏陶下,多水的生活和艺术都会多彩。  我随便铺了张画布在地上。面积不大,但很空旷。我不知道我要画上什么才能使它丰满起来。我花了整个晚上考虑这个问题,直到第二天一早。  “睡得好吗?”多水第一个来。  “不好。”我摇头,“你说我在这张纸上画出自己的脸会不会更具现实意义?”  “不真实。”  “为什么觉得不真实?”  “以偏概全,毕竟不那么准确。”  “有道理。”我恍然大悟,“狼三还在家?”  “在。”  “电话借我打一个,我的箱子里有画布,让他帮我带过来。”  “这里有。”  “那不一样。”我接过电话打了过去。  狼三工作室的业务不多,为北京的几家大型装饰装潢公司提供油画作品小样,以作装修效果图以及后期成品房布置之用。  狼三来的时候,正是日上三竿,他带了很多冰棍儿。  “来。”多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吃冰棍儿。”  “等一下。”我在桌上摊开画布,找出沾了陈言血迹的那张。  “这是什么?这么脏。”多水闪到一旁。  “Chu女血。”我说。  “蔫了。”狼三过来,“干吗用?”  “画画。”我说,“你看,像不像一朵花儿?”我指着那滴血,“这是最后一张,很珍贵。我会拿它画一幅惊世之作。”我笑道。  “不是花儿的颜色。”狼三说,“真搞不懂你,不知道葫芦里又卖什么药,要不要去里屋画?”  “不用,我白天给你打工,晚上再画。还没想好画什么。”  “四条狼,你是老大,我哪儿敢让你打工。”狼三笑道。  “那就算是给你老婆打工吧。”我看看多水,“你也该添置点儿嫁妆什么的了,是不是,多水?”多水嘻嘻笑着,不言声儿。  “你身体没事儿吧?”工作室狼三的一个学生问我。  “你觉得呢?”我反问。  “我看过你的画。”他答非所问,“跟高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高更是谁?”多水凑上来。  “凡·高的老朋友。”我说,“如果狼三是凡·高,那我肯定就是高更。”  “倒过来还差不多。”狼三纠正道。  “不能倒过来。生活是顺着好多条直线走下去的。每一条直线都有一个终点,你们都在线上,虽然方向不同,但终有终点。我就不同了,我在这些直线之外,我太调皮,跑了出来,生活一狠心不要我了,结果,我还得先讨它欢心。”  “衣峰是五大狼帮的狼一,绝对不是浪得虚名,等你看了它真正的作品就知道了。”狼三跟他学生吹,“你看过的那300幅只是大学时的初期作品。你想,在那个基础上再加上这些年的经历,不要说是生存意识流,就是生活漩涡也难不住他。”  “得。”我示意他停止,“跟你说认真的,能不能帮我找个房间?”  “干吗?”  “闭门思过,顺便找条出路。”  “什么时候?”  “明天。我想在最后三天把作品完成。名字已经想好了,很简单的两个字:活着。”  “好吧。”狼三沉思一下,“把我学校那间宿舍给你,我再弄点儿吃的来。不过,我可事先声明,你给我悠着点儿,别把脑子熬出毛病来。”  “不至于。”  “那就好,呵呵。”狼三拍拍脑门儿,“我感觉一幅伟大的作品就要诞生了。”  “怎么说呢?”多水好奇地问。  “他上学时就这样,经常反锁在屋里下金蛋。”   活着11 黑暗里的时间没有意义。  我是不想让人当猴子耍的,虽然我也不曾耍过别人。  如果成功,这就是一个契机,或者说就是一条捷径。  一个皈依于艺术的人,一个曾经妥协于生活而背离艺术的人,现在握在他手里的画笔还有多重?下笔的力道还能否渗透人心?是否会伤害了自己?这一切,都仍是未知。  我在那间狭小的4×9的房子里开始了我的奔跑。我跑得异常艰难,从亘古的荒原到明天,从明天到呱呱坠地的瞬间,又从呱呱坠地的瞬间,直到身心腐烂。我把所有能想起来的往事堆积在眼前。我把曾经听过看过经历过的所有点滴的岁月和光阴随机串联,然后再像咬一根冰糖葫芦那样,一颗一颗地把它们吃进心里去。  我久未动笔。我只是在看、在想。  那些模糊的记忆被受伤的心灵擦洗了无数次。无数次的擦洗之后,我在脑海深处过滤那些仅有的、可能的、也许还可以把握的希望。希望在纸上,在陈言曾经滴落芬芳的墙上,在冬天的脸上,在春天开过之后重新萌绿的绝望的土地上。  我对着那块画布看了两天两夜。  我握着画笔———我那剩下半截儿的如意金箍棒,在空旷无边的思想的空地上,不停描画……  画。擦。擦。画。  这是一个蜕变的过程。这需要勇气。这需要灵魂跟随大脑无休止地轮回和反复。这是一个清晰的过程。从荒芜的落寞到隐隐约约的忧伤,再从忧伤到欢呼雀跃,到欣喜,直到最后,你和我,她和他,所有的人们跟随内心一起到达平静,到达那个浅浅的漩涡,到达好日子。  活着就是这样的。不全是芬芳,也不全是彷徨。不全是鲜花,也不全是笑容。活着是复杂的。活着是多姿多彩的。它包含开放,也容纳凋落。它有时向前,有时向后,还有时,它原地踏步。  这,才是生活。真正的生活。  我抬头看天。窗外的暖阳正在升起。火热的晨辉已经散成了花伞。我知道可以动笔了。我可以画了。我可以舒心地停止这场奔跑了……   活着12 姜汤,应该是香的。它诱我睡醒了。多水正一勺一勺地帮我喂进嘴里去。  “你总算醒了。”狼三扶我起来,“我说你玩儿命呢?有你这样的吗?你瞅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  “没迟到吧?”我起身,“光想着画了,吃饭睡觉全忘了。”  “真有你的。”狼三吩咐多水拿毛巾,“送过去了,最后一天,有可能你的作品是最后一幅。”  “来,擦擦脑袋。”多水拧一把湿毛巾。  “怎么样?你觉得有戏么?”我问狼三,“当时脑子里就像一片秋后的田野,其它的什么都没了。”  “不错,不错。跟你一比,我都快成垃圾了。”狼三笑笑,“你所理解的活着也许才是真正的活着。”  “不。”我说,“活着包括很多种。看过余华的小说么?他所认为的活着是自欺欺人和知足常乐。而我不是,我觉得活着可以是枯枝败叶般的。它是另一种满足,一种现实生活和自私欲望相互倾轧平衡的满足。它们相互补充,又相互抑制。人在逆境中才能奋进,这好像那天你说的。所以我认为生活必须有挫折,否则不完整。”  “说你自己吧?”多水泡泡毛巾,重新帮我敷上。  “我只是一个典型。”  “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一下。”狼三说,“多出去晒晒太阳。让多水陪你。到处遛遛,散散心。”  “你养我?”我开玩笑说。  “这次艺术展的奖金是20万美金。如果你获奖,一定记得请我。”  “那要是不能呢?”  “那就算是我请你的,我总还不至于穷得没饭吃吧。”  “这样吧。”我打量一下狼三和多水,“如果万一不小心我真获了奖,那我就帮你们把婚事给办了。怎么样?”  “免了。”狼三乐了,“你先整容。结婚的事儿不着急,是不是多水?”狼三看看多水。“谁说不急?”多水嘴唇一舔,翻狼三一眼。  “你说我们把婚事定在你拆纱布那天好不好?”狼三问道。  “我说了算么?”我给他一拳,“这还没获奖呢,你小子大白天做梦呢?”  “我觉得不错。”多水倒是挺乐意,“多有纪念意义,省得衣峰以后忘了自己是哪天好起来的。”  “干吗?”我翻身下床,“难不成每年的纪念日还要我送礼?”  “不送我饶不了你。”狼三把剩下的半碗姜汤端过来,“快,一会儿凉了。”   活着13 独腿老人。  手扶铁铲,提着水桶,渐走渐远。  他在妻子的搀扶下回眸一望。刚栽下的拐杖已经生出了嫩芽儿。  拐杖根部的水洼清澈。老人眼中的光芒更加清澈。  他的笑容包含了那么多的满足……满足可以是嫩芽儿,也可以是去年那朵开到现在,虽然枯败,但却依然挂在枝头,随风摇曳的惨淡色的花朵……  这就是我画的《活着》。那朵凋落的花儿是陈言留下来的血迹。   活着14 多水问我想去哪里。在心里我哪里都想去。“随便走走吧。”我说,“尽管街上的阳光火热,但我还是时常感觉寒冷。”  “发生意外的时候怕过吗?”多水问我。  “曾经想过要害怕,不过真要害怕的时候却又怕不起来了。”我如实告诉她,“我不知这算是坚强还是铁石心肠,车祸之后,我已经慢慢脱离了这个人群。其实有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并不是为了逃避,真的,我觉得仿佛只有置身世界之外,身体才是安全的,也只有这样心灵才是清醒的。”  “你受过非人待遇?”  “那倒不是。这又不是纳粹集中营。”  “其实你教会我很多。”多水踢开身前的石子,“尤其是在杭州的那间书吧里。你的睿智,你的幽默……。”  “可我再也幽默不起来了。唉,再说,有时候说笑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  “哎,你看那个女孩儿,穿得多暴露。”多水指给我看,“北京真是一个五花八门、各种花样层出不穷的城市,就连这里人也都那么可爱,你看,胸罩穿在外面,还有,那裙子多短啊。”多水看着黑色宝马旁的那个女孩儿,目不转睛。  “我过去跟她说句话。”我说,“我认识她。”我没告诉多水,其实她是孟瞳妍。  “巧啊,你是孟瞳妍?”  “你是———”孟瞳妍认不出我来。当然,这并非她的错。  “听声音听不出来么?我。衣峰。”  “衣峰?你怎么弄成这样啦?”孟瞳妍刹那间张大嘴巴,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车祸。”  “妈呀,怎么会烧成这样?”她退后一步,屁股贴在了车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车子是谁的?”  “我……”孟瞳妍愣了一下,但旋即又平静下来,“我在等人,他很快就来,买东西去了。”孟瞳妍颌首示意。旁边是一间超市。  “你姐没死。”看她有些慌乱,我说,“她回杭州找过我。”  “谁?”就在这时,一个50多岁的老头走过来,“朋友?”老头问。  “不是。”孟瞳妍答,她避开看我的眼睛,脸上装得一丝表情都没有,“臭要饭的,为了求我施舍,竟说我姐没死。”孟瞳妍转身上车。  “给你。”老头掏出一张10元钞票扔出车窗。扬长而去。  “真的认识啊?”看我僵在原地,多水上来问我。  “你也听见了。”我无奈地耸耸肩,“她说我是臭要饭的。”  “算了。”多水安慰我。  “去他妈的。”地上的空易拉罐被我一脚踢飞,撞到旁边墙上,咕噜咕噜滚了两下,“什么玩意儿?为了一辆宝马竟然傍上一个老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连续两个多星期,多水每天都会陪我上街遛圈。  这是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感觉,我想,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地都将离去,只有这条街是属于我的,它是不会因情绪而动的,它不会,它会在风雨不经的多事之年,一直陪我到天荒地老。  “衣峰———”那天傍晚我在路口等多水去超市帮我买烟回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多水几乎是飞着过来的,“郎昆发来短信,你看,你快看。”多水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红扑扑的。  “Yeh!”我仍然无法形容当时看完短信时心情,“哈哈,老子终于站起来了。Yeh!”我咬紧牙关,死死攥紧拳头。“哈哈,老子也有今天,哈哈,老子站起来了。”  “你样子好恐怖。”多水咬咬嘴唇,凑过来。  “别傻了。”我帮她捋捋额前垂下来的头发。  “早知道你行的。”多水仰头傻傻地摸摸我的脸,开心地笑了。   活着15 狼三帮我买了新的衣服,新的帽子和口罩。  离开那天,工作室的所有同仁都到了。他们挤在送行处,拼命地冲我挥手。我也挥了挥,但旋即又停下。我快步折回去。“这些东西帮我扔掉。”我摘下帽子和口罩,“狼三你帮我扔掉,咱们以后再也不用了。”狼三心领神会,笑着接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了很多。因为这是一趟光荣和梦想之旅。  到了华盛顿我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生存意识流”世界油画艺术展是美国的l v y 女士以个人名义举办的。据说l v y 女士年轻时就酷爱艺术,后因疾病锯掉了两只小臂,故而才改行做了鉴赏家。  这边阳光的热情程度不比北京,但这里的气氛很好。我在华盛顿一周,从未因相貌丑陋而受人歧视。大街上投过来目光的是友善的、安慰的和鼓励的,而非高深莫测、故弄玄虚,更非恐惧和鄙弃。  颁奖典礼安排在一个盛大的剧场。那晚到场的人很多。镜头也很多。  轮我上台的时候,l v y 女士先是给了一个拥抱,紧接着,她在我丑陋的左边脸上,轻吻一下。“衣峰先生是今天到场的唯一的华人艺术家,我没想到他是这个样子。”l v y 女士嘴巴离开麦克风,真诚而谦虚地向大家介绍我。底下掌声一片。“我们欢迎衣峰先生讲话。”  说实话,我有些紧张———  首先,我想感谢l v y 女士和各位艺术同仁的赏识,同时,我还想感谢这些时日以来,给予我更多善意微笑和无声关切的异国的陌生朋友们,他们不经意之中的一举一动使我深受感染,他们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不分国度,不论年龄,也不关乎相貌丑陋或俊俏,只要心是善良的,那么,意就相通。  接下来,我想谈谈艺术。说到艺术,其实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有卓见。说实话,曾经我以为我很懂艺术,可自从大学毕业,随着年龄增大,我却发现我越来越不懂艺术了。当然,也许有人会笑我:你太谦虚了,你不懂艺术,怎么会站在这里?这是情理之中的,我明白,所以,大家尽管笑。(我先笑了。)  为什么说我不懂艺术呢?原因很简单。短暂的离开之后,融入到了更现实的生活中去,我才发现,其实艺术,它是虚幻的,尽管有时候咱们表现出的那些视觉上的层次和色彩会给心灵和眼睛很大程度上的愉悦,但我相信,这并非艺术真正的价值所在。  艺术,它是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创造它的人无法脱离这个社会,更无法脱离生活。所以,理论上说,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的源泉应该是生活,这是一个基础,也是一个真正可以挖掘出深度和意义的东西。  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渴求意义的人。尽管我很平凡。但我也有不平凡之处。那么,现在我要说的是,我所谓的这种不平凡,它就是我的意义,它就是我的艺术,它就是大家看到的《活着》。  这里,我想说一下《活着》的诞生过程。当然,这个过程跟艺术本身无关。他来源于我真实的生活和经历。  大学里,我是一个年少轻狂自以为是的人。整整四年,我把艺术等同于女人,在艺术和女人的床上肆意制造我所需要和想要表现的氛围和心情。很容易想象,每个人都很浮浅,所以每一次我都得偿所愿。后来,我大学毕业,开始做杂志,开始真正进入这个充满纷争的世界里。很不幸,我之前所有的小聪明都失效了,我变成了一个废物,以至于,我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着被人陷害。再后来,我的父母丧命车祸,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反抗传统带一个女孩儿私奔,我们在路上几经周折,后在爱情产生的时候,她因误会离去,而我,整日借酒消愁……  所有这些,回想起来,就好像是发生在昨天。记忆犹新。(台下一片肃静,我继续发言。)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年年初。年初,我在老家父母的坟旁找回了失散已久的心爱的姑娘,姑娘相貌依然,只是清瘦了。后来,我们私立婚约,再后来,在远去她的城市迎接她的途中,我遭遇了车祸,车祸之后,我就成了这副模样。这张脸,这张皮,本来可以修复的。但是没办法,波折之后,我已经身无分文,我成了一个穷光蛋。  再后来,我的姑娘跟父母交换条件,以服从父母强制性的命运安排为前提,恳求他们为我整容。当然,未能如愿。因为这场闹剧是我策划安排的。  说到这里,可能会有很多人骂我。想骂就骂吧。(我笑。)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如果你们也有一位像我的姑娘那样讨人喜欢的姑娘,你们会怎么做。对于我来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因为我爱她。  好了(我又笑),以上全是废话,目的是想通过这个表达我对艺术的态度。艺术是诚实的,它应该是社会生产力的一部分,或者换句话说,凡是不能推动社会或者人类思考、前进的艺术,我统统视其为垃圾。  最后,我想告诉大家,我的作品《活着》里面的那朵枯败的久未凋落的暗淡的花,并非画出来的,那是我心爱的姑娘无意间滴落的Chu女血,她的第一次献给了自己,也献给了它。(我举起手里的半截儿画笔。)所有的人生都会枯萎,我只是希望每一个创造艺术的人,大家都能让活着或死去的灵魂和价值和生存的意义长久地流传下去。谢谢。  l v y 女士与我促膝长谈,听我讲那些曾经经历过的故事。我一个一个讲给她听。讲到陈言,直听得她唏嘘感叹。“再送我一幅画吧。”听完,她说,“我想珍藏你和你的姑娘们的故事,还有你的《活着》。”  离开的前夜,我画了一幅《YOU LL MY GIRLS》。  画面是黑白色的,但黑白之中也有生命:倾斜的陡坡,我艰难地推动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一口大锅,车身前面一群美得像小鸟一样的女孩儿背上拽着绳索,欢快地帮我拉车……  从画室出来,l v y 女士说她在北京协和医院有个朋友,她刚才已经跟他通过电话,让我回北京之后一定要去找他,她说我的皮肤可以修复。  去机场之前,l v y 女士执意要送我一件私人礼物,她说,美国是哈根达斯的故乡,她送我一冰箱的哈根达斯,希望我能找回我亲爱的姑娘,亲自喂给她吃……   活着16 那是一条悠长的过道。很深很深。我沿着黑暗走了很久。很久很久。过道的尽头是一扇门,看上去古朴,摸上去却是新的。门上有锁。关着。  我试着推了推。很严。密不透风。连条缝隙都没有。我抱着肩膀撞了撞。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来路依旧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我忘了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我甚至不记得我从哪里来。这是哪儿啊?我要去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很多个问号,很多颗尘埃,很多条黑色的光线从虚空中呼啸而过,扑面而来。我伸手挡了挡。依然有些漏过指缝的射到我脸上。  我感觉到? 网络超人气作品:活色(原名: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第 16 部分阅读 芏嗵鹾谏墓庀叽有榭罩泻粜ザ嗣娑础N疑焓值擦说病R廊挥行┞┕阜斓纳涞轿伊成稀! ∥腋芯醯教哿恕N腋芯跄谛纳畲Υ淳薮蟮奶弁础P脑谔邸N仪弁绷送薄8邸2恍小N业米呋厝ァR次业么┕ァN以谄岷谥械纱罅搜劬ΑN壹鼻械叵胍腋龀隹凇3隹凇T谒稀T谒住N遗客非屏饲啤C淮矶褪钦饫铮饩投粤恕N易邢傅匕蜒劬Χ栽谒咨稀@锩媸歉鍪澜纭@锩媸歉鑫逖樟氖澜纭@锩媸歉鑫逖樟渎奘览雠菖莸氖澜纭 「非械厮担锩媸歉龈删坏氖澜纭D鞘且蛔烫谩! 〗烫美镉幸怀』槔瘛;槔窈苋饶帧N奘木碇嵛髯案锫摹⒈虮蛴欣瘛⒙渎浯蠓健R灿信摹K欠缜橥蛑帧㈡鼓榷嘧恕⑶尚蝗弧?稍趺炊际怯突 N也唤擅啤D巡怀烧馐且桓錾窕袄锏氖澜纾俊 ∩窕埃俊 〔弧2皇堑摹N铱吹叫吕尚履锪恕N铱吹搅恕! ⌒吕墒歉龃缶碇帷! ⌒履锸歉鋈恕E恕F恋呐恕C览龅呐恕=腥蒜袢恍亩钠氏驶畹呐恕! ∴牛炕岵换崾强创砹耍课胰嗳嘌劬ΑC淮矶钦娴摹R磺卸际钦娴摹! 【土履镒佣际钦娴摹! 〕卵裕俊俺卵允俏业摹!薄 ∥壹钡煤傲顺隼础9赖幕厣艽螅俺卵允俏业摹痹谖叶呔镁没氐础B璧模蝗死砦摇C蝗颂眉T趺戳焕鲜蠖济挥校空饫镌趺粗挥形乙蝗耍俊 ∥铱煲枇恕N移疵厍妹拧⒃颐拧⑻呙拧5敲挥谩C牛涎鲜凳档摹Hツ愕摹N以僖部刂撇蛔 N倚纳嫌昧Γ推斯ィ坂ィ趴恕! ∧悖浚∶览龅男履镒印! ∨叮弧C览龅某卵宰砝础K谋砬榻┲汀A窖弁ê臁@崃髀妗! 〕卵浴N液傲艘簧3卵浴N矣趾啊! 〕卵耘芄础N铱醇吕筛排芄础N铱吹侥切┎渭踊槔竦木碇嵋哺排芄础K桥堋K歉懦卵耘芄础! ∴病 ∫徽罄浞绱倒N腋芯趸肷硎娉讲诺奶弁慈枷Я恕! ∠Я恕R彩窃谕桓鏊布洹K械木碇崛颊箍恕N矣昧撕艽蟮牧ζ糯邮酉叩纳畲Π纬鐾壤础N腋詹疟皇裁炊靼碜×恕N液孟袼ち烁鲷篝颍艚幼啪涂醇切┚碇崾嬲箍恕! 〕卵允俏业摹K且彩俏业摹鞘浅卵缘纳绽裎铮易冒嫒ǜ卵缘哪?00幅油画。新郎是个大个子。跟我差不多高。他很英俊。他是我的《活着》。  衣峰———  陈言更急促地跑过来。我迎上去。  咚咚咚。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咕咚,咕咚……就在我准备抱起陈言的时候,房间猛烈振荡……  “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前行途中刚刚遇上高空强压气流,现在已经驶入安全地带,请您放心乘坐。给大家带来不便,还请谅解,谢谢。”机舱一片哗然。我看着慌乱的人们,紧了紧安全带,舒心地笑了……  “衣峰。”远远地,多水在候机厅门口冲我招手。  “我来推。”她接过我的行李,“外面有人等你。”多水诡秘地笑一笑,“快去啊。”  “谁?”  “你肯定猜不到。”  “不许侮辱我的智慧。”我刮她一下鼻头,快步走出门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