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迈仙生》 豪迈仙生 第 1 部分阅读 《豪迈仙生》 第一章 一个和尚躺在残破的庙宇中。光头上有九个戒疤,僧袍又脏又黑还全是补丁简直是个百衲衣,黑黑的脚上一双僧鞋,这当然是个和尚。 庙宇的顶盖已经全都破败了,就像一块被洗了几千遍的抹布,看不清楚原本的油彩。神台坍塌了一半,披红挂彩的女神像被岁月和冷漠侵蚀了,从美丽高贵的仙女像神女像变成了风烛残年的娘娘像。神台后天宫的壁画,环绕神台的青鸾彩绘,列在神台两侧的仙童玉女,都在这无尽的岁月中腐朽了。 和尚静静的看着房梁上的彩绘:这是十四年内修建的庙宇,因为在十四年前此处是敌国边境。这庙宇也曾大放异彩,在这荒芜的边境成为人们心灵的支柱,或许还有些情窦初开的少年以神女的摸样为迤恋的对象,但现在,这庙宇连给自己挡风都做不到。十四年前的自己,正是率性仗义,在两国边关纵横驰骋的侠客。 和尚摇了摇头,轻蔑的笑了笑。拿起一块干硬无味的杂合面小饼子,费力的咬下一点,慢慢嚼碎,合着唾沫咽了下去。闭上眼睛都能想起那时候的样子,椎帽下那年轻而狂傲的面容,枣红宝马上翠绿的衣裳在飞沙中飘荡,纵然一切都是灰突突的,只有自己手中那把刀永远璀璨耀眼,急如惊雷快若闪电。 神台上的塑像和这个和尚一样,衣裳肮脏残破。神像脸上的粉彩在风雨过后斑驳,和这个黝黑的和尚一样,看不清楚面容。 神像缺了一条胳膊,或许是被顽童投掷石块打掉的,或许是恶棍为了炫耀胆大而砍下的。 啊,那胳膊在和尚的疤瘌头下当枕头。 黝黑的和尚,穿着一件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的僧袍,真是个苦行僧的摸样,纵然不是得道高僧也是个贫穷简朴的僧侣。脚下一双露着肮脏脚趾的千层底百纳鞋。身上脸上手上都很脏,看不出本色也看不出年龄,更看不出男女。光头下,只能看到两道稀稀拉拉的八字眉,眉下是一双闭着的眼睛,睫毛短的像是剃去的。 破庙外,冷风呼啸,满地荒草,稀拉拉的病树之间有一两只瘦弱的麻雀有气无力的鸣叫。万物凋零的寂静。庙门半遮半掩,在这凄厉的荒野中,这破败危险的庙门露着一条缝隙似乎暗含危机,可是又再正常不过了。 和尚闭上眼睛,闭着眼睛,思考。 我在三天七个时辰前睡在描金百子拔步床上,在挂着女儿新绣的小笨荷包的销金帐中,枕着最柔软的丝绒鸳鸯枕头,盖着轻薄的如同不存在的纱被。床内侧的缝隙中,在最适合拔刀的地方放在一把短刀。床边的地毯上睡着四个值夜的女武士,冷了立刻有人关窗,热了有人打扇,咳一声就有人端上温水,要起夜时也有人拿来恭桶。 现在在荒山野岭狼狈逃窜。 和尚的僧袍撩开,露出腹部的绷带。空气中弥漫血腥的气息,浓郁的近乎死亡。 和尚似乎不觉得身上有什么痛楚,脸上冷静而沉默,露出一种沉思的神情,垂着的眼眸时不时的抖动一下,显示还活着。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生命特征,呼吸低弱的听不见,身子一个多时辰不动一下。 思考,拼命思考。现在除了思考,他没能力做任何事。 为什么我会落入这样的境地?因为受伤了。是谁伤的我?是丈夫,知情知爱的良人,被自己和弟弟一起养大的丈夫。丈夫为什么要杀自己?不知道,丈夫没有任何不满,夫妻间没有利益问题,关系也很亲热,自己没有挡他的路,他也没什么上进的空间。就算他想当皇帝,也不用杀我,他的权势地位圣宠让他已经是立皇帝了。杀自己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问题就在于他为什么要杀自己?没有答案。 任何一个女人,被自己相守二十多年成婚十多年的又感情甚深的丈夫一剑贯穿了腹部,没死,但丧失几天的思维能力,或者心乱如麻无法思考问题,这都是很正常的。 但方帝姬并不认为自己正常,正常女人达不到她的成就,做不到她做得到的事,也没能力匹配她的丈夫。 所以,她现在分析不出丈夫为什么这样做,这就是失败。三天过去还分析不出来,非常失败。她不能容忍自己有丝毫的失败。因为在她的一生中,绝大多数失败都代表着不用在担忧不用思考任何事——死亡。 是的,这个光头的又黑又丑,坦露着受重伤的腹部的和尚,是个女人。 是一个在两天前,高贵典雅,雍容华贵的女人。有着胜过皇后的权势和气度,也有和公主一样的地位尊荣。高车驷马,轻裘广厦,享人间至高富贵。 就算在现在,她的口中含着千金难买的稀世珍宝‘定神珠’,这是一颗可以吊住性命,让重伤之人只要不饿死渴死或腐烂掉,就能伤愈活下去的宝珠。她腹部抹的是药神存世的最后一瓶金疮药,药效自然高过其他金疮药千百倍。而裹住伤口的白布条,是在皇宫中都难得一见的火浣布,扔进火里毫发无损却被火焰洗的一干二净的布。那干涩难以下咽的饼子,实则是一种既饱腹又补气血的药丸子,饼状的药丸子。 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在被毒剑刺穿腹部割伤脊椎之后,又活了三天七个时辰……现在是八个时辰。 她艰难的动了动,有手臂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勉强看了看门外。门外依然是一片苍凉,幸好这里没有狼也没什么野兽,所有的野兽都被生活在这里的贫穷的人吃光了,就连老鼠都看不到一只。否则重伤瘫痪的自己,只能靠着药粉的味道去躲避被活活啃干净的下场。 不得不说,儿子们,曾经的小公子现在的少将军们对我的伤势料理的很好。这样思虑周全的孩子,现在大概被人料理了。 接下来怎么办?不,我什么都做不了,以现在的伤势,就算逃到敌国得到援助和治疗,也会以虚弱无能的身份,被软禁和利用。甚至于,我的身份……一旦我进入敌国,留在本国中的所有力量和势力,都会被人监控,准备剿杀。 现在有几个选择。一,撑着活下去,或许最后一个义子也会死,或许我也活不太久,但不会让伤害自己的丈夫毫无损伤。二,把一切都交给王乾,让他代替我活下去,代替我报复,代替我杀了丈夫。三、慨然赴死,保住王乾的性命,却让陈良、金黑娘和十娘子白白送死。 一个猎户打扮的少年敏捷的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只瘦弱秃老的麻雀和一捆干柴。他身上行伍之气极浓,面上满覆尘土眉梢眼角带有疲惫,却掩不住干练霸气。“干爹,只有这么两个小玩意,一人一个吧。” “你都吃了。我有药丸子就够了。”和尚的声音嘶哑干枯:“水喝完了。” 少年微微皱眉:“我没找到水。”他晃了晃自己腰间的皮囊,里面也没有水了。熟练的在麻雀脖颈上开了个孔,把血控出来滴在随身带着的一只小金碗里,端到和尚嘴边扶着那疤瘌头,喂了半碗血。血虽然不是水,却也聊胜于无,方帝姬喝完之后就没那么干渴了。少年见她脸上的表情舒服些了,高高兴兴轻手轻脚的扶着她躺好,连忙举起碗张大嘴,把碗底的几滴血控进自己嘴里。然后轻手轻脚的在下风口烧火烤麻雀。 “为娘舍不得你。”方帝姬嘶哑的声音在残破的庙宇中淡淡的飘散:“我虽无常人一般的童年,却也知道,似你这般年纪的少年,正是逍遥自在,仗剑江湖品诗论文眠花宿柳的时候。” 第二章 三天零七个时辰前。 一乘杏黄|色鸾轿落在威风凛凛的门楼前,一旁的宫娥彩女抢上前掀开帘子,露出一位丽人。随在鸾轿后的白衣少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厮,正了正头顶公子冠,整了整衣裳,走上前道:“母亲,咱们到家了。” 丽人头上簪环玉凤金钗错落有致,正中一只攒金红宝石七尾鸾随着步子乱颤,脑后一只九连环样的坠子压住头发,一侧插了白玉耳挖簪子,另一侧则插了两只纯金福寿簪子,发髻是居中庄正的妇人高髻,显得既威严华贵又美丽适宜,正合她的身份年纪。耳坠明珠玉环,脑后垂下两道束发红绣带,大红发带绣的是金方胜,英武与妩媚并存。 身上是翠绿色宫装,牛皮镶金宽腰带上没有环佩却有两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还拴着一把鲨鱼皮鞘的快刀。 足下蹬着一双鹿皮面牛皮底上绣五彩的快靴,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威风八面。 这身打扮,定是宫中贵人。 进了广亮的大门,方帝姬忙往正堂走,待听到身后朱红大门关紧的声音,忙不迭的说:“这些累赘架势真够麻烦的。我皇嫂的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就凭她那一头的珠翠首饰就够累了。” 白衣少年一手抽出把扇子猛劲扇风,另一只手连忙扯开领口往里灌点风,道:“国母皇娘又不像您,用不着和人厮杀搏斗,也就不怕闪躲的不灵活,首饰沉点就当是强身健体了。” “偏你会胡扯。”方帝姬笑骂了一声,脚底下不停,扬声道:“翟娘,内宅怎么样?” “回夫人,大小姐练剑已毕,吃了两碗麻将凉面三个枣馒头喝了两碗小米粥就去读书了。大少爷一大早被舅老爷接去了,小厮们都跟去了。二少爷昨晚上贪凉早起偷喝了杯冷酒现在有些发热,服了药刚睡下不久。” 方帝姬点点头:“老爷呢?”说话间已经到了中堂,白衣少年拱手作揖,就去一旁喝酸梅汤了。 方帝姬转入内室,几个穿着襦裙的仆妇伺候着她卸去头上的首饰,只留下清清爽爽的四只金钗一朵宝石花,身上的衣裳也从宫装换做深绿色的直裾,外罩同色纱氅,直裾上有些原本的暗花,纱氅上则是嫩绿翠竹。 一边被熟练的仆妇们又轻又快的伺候着,内宅管家翟娘道:“回夫人,老爷刚下朝回府,在书房里和几位清客吃饭。今儿老爷上朝的时候又被弹劾了,说是身为宰辅不举贤才不罚庸才,皇上当即让他挂冠自省,老爷面不改色的应诺。下朝之后弹劾老爷的一群人在五方楼设宴庆功,席间还说要让老爷再也拿不着兵权呢。” 方帝姬抽空呷了一口酸梅汤,笑道:“皇兄正叫我和他去郊外游乐宴饮呢,我还奇怪老爷那么忙哪有时间去宴饮,原来真有时间了。竖子不足与谋,那些人闹的再厉害,皇上知道老爷的用处,太子也知道不能重文轻武。得了,我去看看老爷现在怎么样,说不准又借酒浇愁呢。”她哈哈大笑,散着怀解下软甲丢给翟娘:“给我收着。” 翟娘按住方帝姬解刀的手,有些担忧的说:“夫人,您去见老爷解剑卸甲是没错,若有他人在场时,防备些。” “翟娘说得对。”方帝姬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哈哈大笑的开门离开:“翟娘真是个可人~” 翟娘红着脸跳脚:“多少年了你还没变!改改这坏毛病吧!” 一路上的丫鬟仆妇家丁院公纷纷打千施礼,她眉梢带笑脚步轻快。 方帝姬满面春风的站在书房外,听着里面几名轻客为了‘皇帝误信奸臣’唉声叹气,为了‘老爷被污蔑’痛心疾首,说了半天只是文人空谈。 方帝姬站在那儿,袅袅婷婷的翠绿身影和头上垂下的两缕红绸像是千娇百媚一枝花,她又偏是个豪爽大气不拘小节的人,一只脚踏在汉白玉的棋凳上,对门旁的小厮勾勾手:“都是谁?” 小厮跑过来打千:“回夫人,老爷托词身子不舒服去湖边清凉亭休息了,里面是几位老腐儒。” 方帝姬一挑眉,转身就走。只留下几名听见声音走出来的腐儒对着她的背影赞颂些“帝姬娘娘英姿飒爽。”“帝姬娘娘名不虚传”“帝姬娘娘英武不凡”的废话。 白衣少年由跟在她身边,走到了荷花池旁绕过假山的凸出处,就瞧见了一座石室,俗称雪洞清凉宫的就是假山中的石室,他道:“娘,我在外头。” 方帝姬嗯了一声,在荷香用宝刀拨开树枝,瞧见了丈夫。她一身绿衣站在绿树旁,恰好似淡妆浓抹总相宜,像个青翠可爱的山中精灵。方帝姬道:“你怎么在这儿呢?现在外头没那么热,这地方更冷了,你别着凉。” 雪白的石室中,他一身不染纤毫的白衣,清淡素雅的站在那里,恍若神仙一般。剑眉星目蕴含千种温柔,唇若涂朱吐露万般爱语,默默无言的站在那儿,那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与文武兼修的气质便足矣倾倒众生。这边是国中宰辅,以军功拜相,几经历练终成首辅。这是个中年人,健壮而英俊的中年人,他做到了任何女人对丈夫的全部要求,温柔体贴、权势地位、英俊潇洒、忠贞不二,无论在床上床下他都是极好的伴侣。他只属于方帝姬一人。 “我不冷。”他的声音轻朗而斯文,还带有一种军旅生涯造就的威压:“看见你我就热起来了。” 方帝姬丰盈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清澈的微笑,微微疲惫却欣喜的笑着,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不必担心朝堂上的事,你是官场上的巨擘,我又是江湖上的总瓢把子,咱们夫妻二人相辅相成。皇兄虽然信你,可总不能让你一家独大,隔三差五的打压打压你,也让其他反对你但忠于皇兄的人有些喘息的机会。咱们俩对人客气,咱们手底下的人有时候做的挺过分的,反正我是尽力约束了,总不能因为办对了事罚他们。” “我知道。”他的手很大,手指健壮有力,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她的笑颜依然美。 方帝姬倚在他怀里,忽然轻轻抖了下,这雪洞清凉宫可能太冷了,冷的她都有些失去知觉产生刺痛。但这是不可能的,以她这三十年的内力,绝不可能被这小小的凉爽冻成这样。她大叫了一声,猛的运掌拍向他的心口。 白衣少年听着这叫声不像*的声音,立刻探头过来,要问发生了什么的话说到口边就顿住了。 他看到方帝姬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一片殷红从她身下晕染出来,在那白玉的地面上何等触目惊心。雪洞中还传来机关运转的声音,应该是杀人者逃跑的声音,但他无暇去追。 连忙从荷包中摸出解毒丹和续命丹给方帝姬含在嘴里,看了看她身上的伤,被血和衣裳糊住看不清楚伤口,但从匕首没入的深度来看是重伤,而且伤了脊椎。只好先点住|穴道止血,却发现此处受伤极重,就算点住了|穴道也只能减少流血量。 白衣少年暗叫不好,把方帝姬留在原地不动,在这冰冷的地方还能让她的血流的慢一些,上前扣死机关暗门的开口。一转身到了洞外,点燃了三枚信烟。 凝而不散的黑烟中混合着红烟蓝烟有水缸粗细,却直冲云霄。 黑红蓝三色俱全,这是一等一焦急的信烟。 点起狼烟,又飞奔回去,从袖子中抖出金疮药和手帕,把金疮药全倒在她的伤口上,用手帕用力按住。 白衣少年在心中暗暗计数,可是却比他想的多了些时候才听见一阵飓风骤雨般的马蹄声。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却让之后的每分每秒都变得如此难耐。 一匹高头大马上骑着红衣少年,红衣少年身后是一众身着黑衣红裤的精干汉子。 少年马踏花园,身后一众汉子同样纵马驰骋,把好好的花园踩的一片狼藉,他来到狼烟近前滚鞍下马,厉声道:“谁出事了?” 白衣少年带着哭腔叫道:“弟弟,娘不行了!是义父下的手!” 红衣少年厉声指派人手道:“你们二十人在周围布防擒贼擒王,你们三个在山顶上瞭望,你们倆去通知五娘抢震府三宝,十娘点起我们弟兄四个的全部人手,想法子让我们活着出城。”吩咐完这些,跟着他来的二十五名汉子应命动身,他冲进石室中跪在仰面朝天昏迷的方帝姬面前,道:“大哥,娘怎么回事?” 白衣少年:“义父他……” 红衣少年火爆的吼道:“陈良!你还管那老贼叫义父?在我们来的路上那老贼埋伏了人手,幸好他举动仓促调集的人手不多,只有两位弟兄受伤了。” “王乾!”白衣少年忍不住也回嘴,可立刻就顿住了,说正经事要紧:“娘伤到了脊柱,刀上有毒。” 红衣王乾大吼:“你不早说刀上有毒?” 白衣陈良道:“我又怎么了?” 王乾冲出山洞,吼道:“留十人布防,剩下人去抢马车药材和一切解毒应用之物。” 陈良在山洞里叫道:“通知翟娘。” 王乾厉声道:“敌我未明!” 第三章 军中一声炮,金旗遍地浇,盔腾腾金光耀眼,甲腾腾龙鳞片片,刀枪如麦穗,剑戟似蓬蒿,飞龙旗,飞凤旗,飞虎旗,飞彪旗,飞豹旗,隐军旗,做图旗,一字长蛇旗,二龙出水旗,天地三才旗,四门兜底旗,五虎捻羊旗(五十五帮旗),六丁六甲旗,七星北斗旗,八卦金锁旗,九耀行宫旗,十面埋伏旗,正当中是一杆珍珠宝元旗。 珍珠宝元旗下站定一老一少两名将领,老将头戴凤翅朝天盔,身穿亮银光明甲,腰间丝绦系五彩战裙,足下一双虎头战靴,端的是威武不凡气势摄人。小将头戴白缨盔,身穿白袍右边坦着光明甲,腰系亮银战裙,足蹬雪白一片硝牛皮战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老将指着正东、正西、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一一讲解这四门兜底锁子八卦连环阵。并分说兵丁各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爪、拐子、流星都做何用处。 那白袍小将听得瞠目结舌,连连道:“老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镇国大将,我娘也想拜在您门下。” “兵书不传女人。贤侄学会了可以为萱堂(萱堂,母亲之别称)排兵布阵,但不许教授给她。你是立过重誓的。”老将军轻抚白髯,微微一笑:“若非令萱堂敕封帝姬娘娘,老夫也不肯把这阵法传授与你这未曾学艺的小子。” “小侄知道。多谢老将军将八十一般阵法倾囊相传,章华铭感五内,终生不忘。”说罢,他双膝跪地,便要扣头。这位老将军乃是国中第一名将,历经四朝始终低调务实,啸傲杀场多年,善用奇兵善排兵布阵,身经大小数百仗,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未曾一败,四十年前便已威震诸国,举*民人等皆以他为神明。莫说这白袍小将,就是他义父义母也是听着老将军的威名长大的。 方帝姬在二十年前还是个少女时就想拜在他名下,在门外跪了六天也不见有人出来,只好灰溜溜的走了。二十年来费尽心机,也没能抓住他的喜好和污点,反而愈加敬佩其修身齐家治军的能力,和那无与伦比的韬略。二十年后被敕封帝姬娘娘的第一天,就又来找这位老将军,这次总算是得见真佛,只是好说歹说说了三个时辰,老将军始终倚着金交椅一言不发,甚至最后呼呼大睡。方帝姬又惊又气,想了半天既不敢威逼又没有利诱的可能性,气的解下丝绦悬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拍醒了老将军:“老帅,您要么教我阵法韬略,要么我吊死在你书房里。” 老将军虎目半开半闭,轻哼一声:“死的是帝姬娘娘,老夫至多告老还乡。” 方帝姬单手抓住丝绦,单手用力把自己往上一提,便把那如花似玉的面庞塞进丝绦里。 老将军微微的看了她一眼,道:“松手。”方帝姬真个听话,立刻就松了手,虽然松了手却还盯着老将军。老将军又开始闭目养神,发出鼾声。他知道,凭着方帝姬的武功,只要抬起手抓住上面的绳子,就能把自己摘下来。 过了十息的时间,老将军再睁开眼睛看见她满面涨红翻着白眼的吊在那儿。急忙跳起来,拔出壁上宝刀一挥,割断了绳子。方帝姬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咳嗽两声叉着腿坐在地上:“教吧!” “不教。” 方帝姬翻了个白眼:“我府里有更结实的绳子,保准你在我被吊死之前割不开。今天您老不答应我,再叫你拿家丁结连环锁子阵把我打出去,回去之后我就拿绳子过来,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吊死在你卧房外。” 老将军有些动怒:“你身为帝姬,太后义女,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威逼老夫一个老头子,不觉害羞么!” “我是什么出身天底下人都清楚,我娘是女匪首,我爹是刺客。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姓方的打出娘胎就是这样。就连令公子也中过我的仙人跳,您还有什么不知道我的。”方帝姬捡起地上被割断的丝绦,翘着莲花指举在脸测,低眉害羞,却发出暧昧的嘿笑:“您的宝刀割断了我的丝绦。我可听说老将军前些天还纳妾了……” 老将军又老神自在的坐了回去:“老夫依仗军功立身,清誉只是外物,犬子也这样想。你若要胡为,请便。” 方帝姬气的脸色发青,把手里头的丝绦嘎嘣一声就扯断了。强笑道:“我随便说说。不如这样,您不传授我阵法韬略因为我是女人,可我有四名义子还有俩亲生的,您挑一个传授。您要是都看不上,我的部下中您随便选。” 就是因为这样,经过一番考试,老将军从她四个义子中选了个面白如玉,齿白唇红,跟银娃娃一样的章华。并非选了个好孩子,而是老将军素有识人之能,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子比滑的还滑,比鬼的还鬼。 老将军还在考校章华对战阵的了解,忽听得丞相府管家有事禀报,便暂停了战阵不肯叫外人看到如何操演。来人一身华服年约四旬,精明干练的摸样,到了近前躬身施礼:“我家老爷命小人给将军请安。四公子,老爷命小人问您一句话,夫人死了,您可有后路?” 章华高叫一声:“放肆!”他拔剑出鞘,直指他咽喉:“如实说来。” 管家不卑不亢:“具体的事情不是小人能知道的,只是夫人遇难,请四公子轻骑从简回家奔丧。” 章华脸上阴晴不定,一双比女孩儿还漂亮的丹凤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管家,心中暗暗思量:以我娘的权势武功和江湖经验,身边又有无数人保护着,她绝不可能轻易被害。我娘从昨日就去宫里陪侍太后,要说出事了,恐怕也是在宫里出事的,管家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那就难办了。要以我一人之力为娘报仇,绝没可能,但如果义父也愿意为娘报仇,那就是*不离十的事。义父叫我轻骑从简,应该是为了提防人多嘴杂走漏消息。 这时候被王乾指派出来报信的人到了军营外,一声通传进了校场中,入了一老一少的耳。老将军叫带人进来,来人在军营外下马,疾跑穿过两道营门,无暇顾及这进入老将军营的莫大荣耀,在章华面前抱拳施礼:“四少,夫人在府中重伤,大少二少都到了。二少叫您点起四位少将军的全部人手,想法子让夫人活着出城。” 老将军一声厉呵:“话说清楚!” 这汉子立刻道:“大少说是夫妻反目。”管家一脸愤恨的盯着他,却因为脖颈上的剑逼紧而不敢说话。 章华一声呼哨,对停下的战阵运起内力大声道:“夫人临危,此时节正当我等效命。兄弟的人跟我来!” 声音传遍校场,萧杀之意顿生,军阵中的兵丁肃然片刻,齐声喝道:“唯将军之命是从!”这些人,恰好是他们弟兄四人在京城附近的全部人手,也是这最繁琐绝杀的军阵所需要的适中人手,一千二百人。 平日里召集这些人,少说也需要一个时辰,可如今却已经聚齐。这就是巧,这就是天意,方帝姬命不该绝。 管家还待说什么,章华一剑挥过,红光乍现,管家哇呀了一声,无头腔子中喷出血来,往后就倒。 章华轻轻推了老将军一把:“将军快走。此时万勿与你有关。” 老将军盯着他,神色凝重道:“大将保名主,俊鸟登高枝。你拼不过丞相,不如顺势投降。你有心乏术,无力回天,姓方的死后有灵不会怪你。” “那是我娘。”说完这句话,章华拾起管家首级,让来报信的汉子把管家首级挂在他的白马德胜勾上,于高台上朗声道:“在救夫人出城之前,众位弟兄以现在编制不变,由我兄弟四人一同掌管。看顾着颈上头颅的,现在只管留在原地不动,出了此地临阵投敌者,杀无赦。不遵十七斩五十四禁令者,斩!” “得令!”下面山呼海啸,应者如云。 “众兄弟听我号令。”章华美目慢扫,言辞稳重,心思急转:“飞龙旗骗取内城外城两座东门,拼死守住。夫人生死,最重在你们。” “得令。”飞龙旗应命而去。这些人虽然不算都认识,但常年随着四位少将军训练,也算混个眼熟,训练的法子又相差不多,又有百夫长指挥,基本上配合得来。 “飞凤旗听令。”章华心里头有了法子,说起来也容易多了:“假作无事,请来与我和哥哥们交好的文臣武将家的子女们,以父亲有实权的为主、武功好的为主。骗他们来玩个刺激的。” “得令!”飞凤旗应命而去。其中自有聪明人,知道了四少要用朝中重臣的子女威胁丞相不敢大肆追击。 “飞虎旗听令。尔等夺走两座东门的强弓硬弩,在城外埋伏接引我们。” “得令!” “飞豹旗听令。尔等在丞相府外埋伏。” “得令!” “隐军旗听令。”章华道:“尔等兵分两路,一路去太医院请来擅长治疗外伤和解毒的太医,顺便带齐所需的全部药材。另一路去通知我娘的人,各路都做好替换快马预备饭食、弓箭兵刃,找六个女人六辆名贵的马车。” “飞彪旗,尔等任务最重,九死一生。我与尔等同去。尔等怕不怕!” 众人过去虽然尊重章华却不太信服,总觉得他是个小白脸,现在听他调度有方临危不乱,有些信服又有些热血沸腾,此时又能并肩作战,齐声高呼道:“死有何惧!” 章华大喜,道:“飞彪旗同我,攻入丞相府,抢出我娘。” 第四章 金五娘是个眉如钟馗、目似乌珠、肤色黝黑的少年郎,只是比他两位哥哥多了些纨绔子弟的轻狂。他头戴金冠斜插红绒球,身穿大红色虎鹤团花公子袍,怀揣百宝囊,袖口露出一点雪白箭袖,腰系八宝玉带,足下鹿皮快靴。 左手手里头拎着马鞭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 他笑嘻嘻的像个德胜还家的地痞:“爷们儿都注意着点,老子好容易打劫来的东西,别他娘的弄坏了。哪怕磕破点皮儿,你们当兔子也还不起。” 一众鬓边斜插红绒球的汉子齐声呼喊,把二十只阴沉木的箱子小心翼翼的搬进库房里。 一旁有给他抬着宣花板斧的两个小厮闲来无事,低声聊天:“公子这一趟走的很值啊,这样的宝贝都弄来了,夫人看了一定开心。” “公子干的是替天行道的事,可夫人从不沾剪径这一行,” “不是的,夫人的老萱堂就是义匪。夫人见三公子做事做的这样体面,弟兄们又都全须全尾的,哪能不开心。” “夫人娘家是义匪?难怪夫人行事霸道又公平,原来是聚义堂中人。” “你这小厮不懂事,满嘴胡说!夫人受太后懿旨封为帝姬,哪能是聚义堂中人!至多是忠义堂罢了!” 金五娘阴着脸的拍了他俩一巴掌,拍的两人一个趔趄,他道:“天字号内库里头有块带血的聚义堂牌匾,就是沾了我外祖母断头血的寨子牌匾,你们俩要不要进去认认啊?说不准匾额日久有灵,把你们俩吸进去。” 两人又害怕又尴尬,左右乱看,其中一人指着远处黑烟道:“公子,那是什么?” 金五娘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脸色猛的一边,跳起来大吼:“球囊的!弟兄们抄家伙给我走!” 众人见那烟的颜色,也全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敢再耽搁说笑,放下手中的东西摸着腰间兵器,就随着他往外跑。 金五娘带着众人在院中狂奔,绕过几片竹林,那出府库院子的大门就在前方,半路上王乾派来报信的人从翻墙进来找三公子,看见了他,来人远远大吼道:“三少且住!二少叫您把府中三宝抢来。” 可金五娘的性子实在是太粗暴了,一心直奔着信烟所在的地方闷头狂奔,外加抬着宣花板斧的两名小厮吃力不过,脚步声如雷霆一般,那人所距离甚远又有无数杨柳竹林花草阻挡,竟然没听见远处那人的的吼声。 幸好他身旁有一人来是顺风耳,正是方帝姬担心他闷头莽撞发现不了周围敌情特意派去跟着他的。这人听见远处有人喊叫,又听出来人是二少所派,转身跑了过去:“弟兄,怎么回事?” “老兄,夫人受重伤,二少叫三少抢来府中三宝。三少跑的太快了。” 顺风耳一指来路:“我等从府库中过来,再回去不会被人怀疑。你去追三少,我去替三少拿三宝。” “老兄莫开玩笑。这颜色的信烟一起,府中处处戒严,库房中生怕有人乱中取利。莫说你是三少的人,就算是夫人的人没有印信也进不了府库。” 顺风耳晓得对方所言十分在理,只是耽搁了这些时间,要追三公子可未必追的上。 二少的手下亮了亮肩上一道血痕,扯着他往四少背影追去:“各院子间都有重兵把守,三少不会跑的太快。”二人运起陆地飞腾法,真个疾跑如飞。 二人赶到近前,金五娘正哇呀呀暴叫如雷,拎着宣花板斧指着院门守将:“老子是金五!吓了你的狗眼,还不放老子过去!戒严别人也就罢了,我再怎么说也是这儿半个少主人!” 院门守将一脸苦笑连连抱拳道:“三公子,少将军,遇见黑红蓝三色信烟全府戒严,许出不许入,这是夫人下的死命令。违命者有功不赏有过重罚!” “放你娘的狗屁!这里是藏院,老子就是要出藏院!现在是你他娘的拦着老子!” 顺风耳连声大叫:“公子回来!小人与你有要事!公子快回来!此事关系重大耽误不得!” 金五娘一挥板斧,对身后众人道:“给老子冲!别死人。”他转回身道:“你小子叫老子干甚么!” 王乾派来的人狂奔了这一路,又几次走错路打听金五娘所在的位置,幸好内力强劲才能在这偌大的府邸中折返这几个来回,他急的满头大汗,面带焦急恐惧道:“回三少,二少要您夺取震府三宝,救夫人性命。夫人是被老爷伤的。您小心。” 前文书未曾提过,金五娘父母双亡却天生神力,两膀有千斤之力,万夫不当之勇。他六七岁那年就能推着一头驴都拉不动的大石碾子满山乱跑,村中人都当他是妖孽,克死了父母,要杀之而求平安。丞相在各地奇闻中从一堆祥瑞中抽出这个孩子,心说娘子一定喜欢这样的小怪物,就叫人用一百斤枣泥糕一百斤红豆糕骗到京城,然后名列三公子。给起了五娘这么个弱气的名字,因为他小名五儿,方帝姬希望他能别这么粗心大意,能像女孩子一样细心仔细,又担心他这样的暴躁单纯和神力会像李元霸一样死得早,所以起了个女孩名儿克一克。 话不多言,金五娘带着人从回府库,劈开各种他知道在哪儿就是记不住怎么开的机关,毁掉各种明锁暗锁,拿了‘定神珠’‘药神遗世药’‘火浣布’三样东西,又瞧着药神所留的最后一瓶药这一屋子里都是各种成药,就让人拿了几个箱子进来,把‘续命’‘解毒’‘毒药’‘迷|药’‘补血’‘止血’‘变声’‘易容’‘却疤’各种乱七八糟的成药,每种拿了一堆。他也说不准什么用得上,只是心想:娘平日里隔三差五的就唠叨几句让他做事细致点,我这次把啥都拿全,她看了一定高兴,夸我比王二细心。(王二,二公子王乾) 等他拿完了药,又看见兵器铠甲两库房,知道里头全都是些吹毛断发的刀兵、刀枪难入的铠甲,抢过斧子来劈碎了紫金连环锁,大声嚷道:“兵刃都拿走,待会大家分,铠甲挑不起眼的拿,能拿多少拿多少。” 能进丞相府中刀兵能有多少?不过是两箱子短刀匕首,几十把寒光凛冽稀世罕见的宝剑,几十把紫巍巍蓝瓦瓦霞光万道瑞彩千条的宝刀,还有一排排宝弓,其他的奇门兵器就更少了,只有几把,却很全。金五娘抢上前拿起唯一的一把斧头,鬼面混金熟铜斧,瞧着斧刃明晃晃耀人眼眸,摸摸斧柄,果然寒气森森煞气腾腾,挥了两下,又趁手又轻便,只轻轻一碰,削豆腐般把石桌削成两半,这斧头简直就是给他量身打造的一般。金五娘哈哈大笑:“快动手!” 在土匪作风的金五娘带领下,他手下这帮土匪们风卷残云般把两个屋 豪迈仙生 第 2 部分阅读 在土匪作风的金五娘带领下,他手下这帮土匪们风卷残云般把两个屋子洗劫一空,人人都是怀里揣着、腰上系着、身上带着、靴子里别着、手里拎着,在不影响打斗躲闪的前提下尽量多拿。 都知道如今情势不妙,却人人兴奋个个争先,不肯露出一点贪生怕死的摸样。 金五娘拿了新斧子,也舍不得旧斧子。干脆一手一个,身后带着一群塞的像蒙古人一样的弟兄,还抬着几个箱子,又到了守将面前,这回不再废话。 金五娘拿斧刃一迎守将的长枪,混铁枪立刻断为两节。 “金五!你手里的,啊!这是府库中的珍藏,前朝瑞王的兵刃啊!你怎么配……”他剩下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因为金五娘反手一挥,斧背像个竹竿似的把他挑起来扔到树梢上,就像个女孩子挑起手帕一样容易。 闲话少叙,不多时金五娘一路一马当先见谁挑谁,没见血就让所有守将纷纷躲闪,带着一群藏了不少东西的人跑过两从院落,打散了百余好手,到了狼烟近前。 远远传来他吼声如雷:“娘!我是五儿!娘你在哪儿呢?” 王乾在石室中听见他的吼声震得墙壁微动,连忙跑出来大吼:“老三别喊!娘昏倒了!东西都……都拿来了。”他看见一手一斧,怀里踹的像怀孕的金五娘和他身后这一串浑身都是东西的弟兄,就知道什么都拿来了。 金五娘跑到近前,丢下两把斧子扑到王乾怀里,扑的他运足内力还往后退了三步。金五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布包:“火浣布定神珠还有药神药,都在这。娘呢?娘呢?” 王乾道:“在清凉宫里,你拿这些东西进去让哥哥给娘包扎伤口。”然后他就被冲进去的金五娘推到一旁,勉强站稳,指着金五娘身后这帮土匪们,道:“你们把东西弄结实了,跑的时候若掉了不许捡。把拿不了的给别人。” 王乾转身进了石室,看见陈良把拿稀世珍宝般的药粉洒在她虽然经过包扎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火浣布包住伤口,又等了片刻,没再见血渗过白布,陈良和王乾这才都松了口气。 金五娘傻傻的看着地上一滩血,红着眼圈:“娘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死?哥哥,二哥,你们说话啊!” 陈良瘫坐在地上,顾不得什么仪态,用雪白的锦袍给自己擦汗:“含住定神珠就绝不会死。可能会留下旧伤,能活下来就行。” 金五娘连忙道:“娘活着就行!咱们往后怎么办?” “等十娘。” 第五章 金五娘连忙道:“娘活着就行!咱们往后怎么办?” “等十娘。”王乾一屁股坐地上,道:“三弟你盯着外头,还是去把你的斧头拿进来吧。” 等着金五娘抱着两把斧头和一捆宝刀、三对熟铜锏走进来堆在地上之后,王乾继续说道:“章华虽然娘们唧唧的,可他毕竟是咱们弟兄里最有谋略的。现在咱们的人手又都跟着他学阵法,大哥有十六个人,我有二十多个,三弟你这儿有三十多人,根本不够使的。章华那儿有一千多人,都是娘挑出来的好手,有这些人再加上章华的谋略,呵呵。只要他带人来了娘和咱们就有活路。十娘要是没来,咱们就都自尽吧,总不能死在那老贼手里。” 王乾拎起三对熟铜锏,挨个试了试,抱住一对:“好三弟,我爱这对宝锏爱了八年了!娘总说是外祖母的遗物,珍贵又不详,舍不得给我,如今总算到手了。多谢多谢。好三弟,你心里真有哥哥。” “好兄弟说什么谢谢。”金五娘脸都红了:“哥哥你挑把刀。俗话说杀猪得用快刀,拿把宝刀咱干什么都顺手。” “贤弟辛苦。”陈良还想客气,可他的眼神早就被一把雪白的亮银刀吸引过去,一把抢在手里:“紫电!那把异域国宝紫电灵刀!娘什么时候把这刀弄到手的?你们不知道,这刀的传说特别多,特有灵性。” 现在方帝姬虽然昏迷不醒,伤势却稳定了。弟兄四人聚齐三人,又换了上好的兵刃,金五娘换上软甲,弟兄三人给方帝姬也穿上贴身软甲,他又让两位哥哥去挑软甲。 在这花园中虽然无人来袭,可谁都知道,要想把方帝姬带出去,那是难如登天。 如今是万事俱备,只等章华。 章华呢,章华果然来了。 他率众兵将,打着飞龙旗飞凤旗飞虎旗飞豹旗飞彪旗隐军旗旗号,从城外大刺刺叫门。 相府所在之处,亦是京城重地,守将虽不是大将军大元帅,也是正四品的武将,在朝堂之上由皇帝亲自指派的忠臣。守将杨华青在城楼上百无聊赖的弹琴,忽听手下兵丁来报:“报将军,远处有大队人马来袭。” 杨华青精神百倍的跳了起来,推翻七弦琴,抄起雕弓宝箭跑向城墙上视野最好的地方。只远远望了一眼,以他那百步穿杨的视力就将来者看的一清二楚。心中暗自思量:他们打的是禁军旗号,穿的也是禁军号服,也算军容整齐旗帜鲜明,可根据兵部通知,今天没有核准放入京城的军队。那就没什么可说啦! 杨华青大声道:“关城门!箭上弦!备硬弩!” 章华一见城墙上刀枪林立、刀出鞘弓搭箭,立刻传令全军止步。他双手勒缰绳,驭马缓步上前。 杨华青看这人距离身后士兵将近三十步,又看清楚了他是谁,乐了:“呦,章华贤弟!从何处来?往那里去?” 章华肃然拱手:“华青兄!丞相急招我入府平乱,请华青兄行个方便。” “丞相府中又乱?”杨华青一手扶着城墙垛子,一手抚须:“有何为证?” 章华一指城内:“丞相府内三色信烟为证!黑红蓝三色信烟,仅有丞相及帝姬性命攸关时可用。” 杨华青绕过城楼看了半天,又绕回来,道:“无兵部文书,愚兄绝不能放你身后这些人入城。” 章华道:“丞相危在旦夕,帝姬娘娘生死不明,我乃帝姬娘娘第四子,入城救母有何不可?杨将军,法礼不外乎人情,放我等入城确实有违国法。若不放我等进去不能救人,丞相与帝姬娘娘双双陨命,也是你只过。更何况我不是去相府酒驾,而是如你担忧的另有所图,我这些人进了偌大的京城,如同水归大海,翻不起一点波涛。” 杨华青沉吟道:“丞相府危难,有九城兵马司。” “杨将军恕我直言。”章华大声道:“能出入相府刺杀丞相及帝姬娘娘者,绝非易于之辈。” 杨华青又沉吟不语,章华再接再厉:“我朝法度虽严却明,抗旨者有功不赏有过重罚,违背国法军规者以此论处。但请杨将军听小子一言,拦住我等只有一理,开城放我等入城却有九理。” 杨华青皱眉:“你且说来听听。” “其一者,丞相乃是朝中文武重臣,若遭不测,乃是国之大不幸,边关亦将动荡。” “其二者,丞相府中有军国机密文书无数,若失窃其中之一二,便徒然生波,朝中不定六部难安。” “其三者,丞相府中有灵宝无数、空白圣旨一张,若为人盗走,我朝颜面扫地是小,贼子招摇撞骗是大。” “其四者,我义母受圣恩敕封帝姬娘娘,若遭不测,岂不是皇族颜面无存。” “其五者,帝姬娘娘纵横武林二十余载,身经百战未曾一败,威震宵小竟至京城之中路不拾遗,今日出了如此滔天大事,武林中人必定蜂拥而至,京城定然不安。” “其六者,帝姬娘娘掌管南路漕运,亦有些积年的产业,若安排不得当,后果难以设想。” “其七者,若义父义母身遭不测,为儿不能手刃仇敌,岂肯罢休!” 杨华青听他朗声说了一起,目不躲闪言不停顿,又说的十分在理,叹了口气:“其八其九呢?” “其八者,以相府之中层层戒备、处处关卡之细密,我料定贼子尚不能脱身。此时若能入城擒获,如同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待贼子逃逸后再追击之,不易于泥牛入海。其九,我义父为你洗脱冤狱,我义母在边关时曾救得你性命,报恩之时正在当下。” 杨华青心说:我真的没什么理由反对你了,于公于私你都是对的。只是守城将领守的不只是京城,更是皇帝的安危,咬咬牙道:“你们不能都进去!” 章华道:“杨将军放心,入内城逾千人即为谋反,这道理我晓得。” “开城门!”杨华青长叹一声:“丞相若不是一心为公,帝姬若不是利国利民,我绝不肯放你进去。” 章华道:“多谢将军大义!”说罢,率众长驱直入。 飞龙旗共二百人,由两名百夫长带领。其中一百人留在杨华青所守的外城内外,做防备状。 飞凤旗一半人马散入京城外城各处文臣武将的居所,诈人。 飞虎旗两位百夫长都是同章华一样,善于巧言诡辩的人,对着杨华青软磨硬泡,弄走了部分强弓硬弩,就离开城中在郊外选地埋伏。 隐军旗分两位百夫长带领,一百人散入京城中各处机密点,用尽暗法子完成任务。 章华到了内城附近,马上就要到王公贵胄、权臣名将以及丞相府、皇城的内城所在。他命众旗都留下来,单人匹马带领飞龙旗一百人到了内城城下,对东门大将把事情‘如实’一说,就被这丞相府嫡系亲信允许入城了。 至于此时,飞龙旗守住内外两座东门。飞凤旗开始骗那些少公子少将军纨绔骄子跟着丞相府四位公子玩去。 飞虎旗运走了内城外城的部分强弓和所有硬弩,彻底避免了方帝姬所在的马车被洞穿的可能性。 飞豹旗弓搭箭、刀出鞘,一个个在丞相府外各处埋伏。 隐军旗一百人直取太医院。 章华仗剑稳坐鞍桥,身后飞彪旗雄赳赳气昂昂,刀枪似麦穗,剑戟若麻林。 章华从胸前百宝囊中掏出紫色信烟,一边点一边道:“飞豹旗分出五十人随我进府,尔等将圈中宝马良驹抢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金五娘抱着斧头眼巴巴的盯着方帝姬,问陈良:“大哥,娘怎么还不醒?” 王乾皱眉头道:“娘暂时醒不过来,明天就醒了。这章华怎么还不来?他会不会临阵变节?” 陈良拉了一把一咧嘴就要哭出来的金五娘,低声喝道:“不许哭,叫外面听见就全无斗志了。老三,三弟,哥哥下面说的话,你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记好。” 金五娘擦擦眼泪:“哎!我听哥哥的。” “如果章华变节害死了母亲,你就跟他归顺丞相,章华说什么你做什么。听懂了么?” “听不懂。我会照着做的。” “好三弟。”陈良微微哽咽,说不下去了,看了眼王乾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乾用力压低声音,咬牙吐出词句:“三弟,如果你跟章华归顺丞相,无论他让你干什么,只要不是侮辱娘亲的事,你都可以做。哪怕要你杀了我和大哥,如果我们那时候实在逃不出去了,你要求情三次然后发怒动手。” “还是听不懂,我记住了。” 王乾长叹一声,语气深沉决绝:“如果丞相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就说是母亲死前的交待。剩下他再问什么,你都听不懂,记不住。丞相问你恨不恨他,你就说不知道。丞相问你往后要怎么样,你就要住在母亲院里。” “哎!为什么呀?得,我不问,我记住了。哥哥你继续说。” “你要一直等,一直这样憨傻的骗他们,无论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斧头,每次撒手的时候要很怕丢。直到有一天你被信赖,可以带着斧头靠近他,就找一个丞相和章华都在场的机会,三息之间,把他俩砍死。” 陈良默默抹去的眼角的泪滴:“四弟的性情,别人说不准。希望别有那样一天。但如果有了,如果章华害死了娘,金五娘你记住,一旦章华做出那种事,无论他说什么,怎么解释,你都别信。一个字都别信。” 在假山上瞭望的汉子看见府门处有紫烟,大叫:“援兵来了!” 陈良王乾对视一眼,以手加额连连喘息。 金五娘茫然的看了看,虽然什么都不懂,黑黑的小脸蛋上也露出了笑容。 第六章 弟兄四人在雪洞清凉宫中相见,陈良如逢甘露,王乾松了口气,金五娘露出一丝笑容。 见了章华来不及多叙,王乾连忙道:“十娘,你是我们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凡事你拿个主意。” 章华跪在方帝姬身边,轻轻的掀开衣襟看了看她的腹部,血液微微渗出火浣布,却能在火浣布和软甲衣襟之间看到那精英如玉弹性十足的小腹,和小腹上一道淡淡的,充满女人味的暗红色长纹。 章华沉声道:“出京城前的事都已安排妥当,路上在与哥哥们细说。别叫我十娘!” 王乾期冀的看着他,道:“咱们怎么出城?你带了多少人?” “一千二百人分六旗各行其事,出城前不必给帝姬娘娘易容改扮。”章华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良安耐住愤恨的神情,沉声道:“娘亲从宫中回来后找丞相议事,丞相孤身一人在此处雪洞清凉宫中等她,我当时留在洞外。片刻后听到一声惨叫,我冲进来看的时候娘亲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机关转动丞相离开了。利器深三寸半,刃上有毒。我点燃信烟,二弟来的最快,然后二弟安排人手警戒和召集两位贤弟。” 章华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有些忍不住想要抚摸那温暖的令人伤感的地方,终究忍住了,长叹一声:“既然伤在此处,娘嘴里又含了定神珠,这伤势致命又有毒,已经不必再下毒手。帝姬娘娘威名赫赫,丞相在半日内不会也不敢有什么动作,若要离开京城还是宜早不宜迟。” 金五娘说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好,只是去哪儿?”他单纯又鲁莽,凡事只知道开始和结果,粗暴又直接。 陈良一边帮着章华试着抬动方帝姬,低着头道:“出海越洋,去咱们海上国?” 王乾也帮着轻轻挪到方帝姬,看她脸上有没有痛苦的神色:道:“金国和女真虽然是敌国,但都挺好。” 金五娘负责抬肩膀:“还是找个人极罕见易守难攻深山躲起来吧,等娘伤好了让娘做主。” 章华道:“三哥说得对。来,我看到马车在外面等着,咱们把娘抬过去。” 丞相府中死气沉沉,沉默寂静的像个潜伏的怪兽。雕梁画栋、栏檐高啄,飞檐脊兽,浓墨重彩威武华贵的深深宅院,在暗沉的暮色中近似阴森。 章华摸了摸方帝姬的脉门,脉象虽然虚弱但还有生气,他忽然道:“大哥,你看看府中有没有灯光。” 陈良的轻功在兄弟四人中最好,脚下一用力往上一串,顿在高高的粉壁墙上往里仔细看出,那重重院落中有疏影摇曳,奇花争艳,却没有一丝人影。运极目力看去,也没看见那里的屋里有亮光。 他跳下来:“兄弟,或许我看的不全,但表面上没有亮光。” “没有就对了。”章华跳上马背道:“丞相不想让帝姬娘娘死在府中,他得避开杀妻的嫌疑。如果我所料不错,丞相现在如果不是在皇宫中推杯换盏,就是在那儿和一帮重臣歌舞升平。咱们快走。” 一路上尽如章华所料,两座南门顺畅无阻,丞相一丝动静都没用。 出了城,埋伏在城外的人把他们接住,所有人都隐匿在树林中暂时接阵防御,等着章华安排。 “羊师傅,请你赶快给帝姬娘娘和这六个女人易容。”章华这一路上早就把策略安排好,侃侃而谈道:“这六辆马车里有六个重伤的女人,要分别赶往六个不同的方向。每辆车跟二十个人,打扮成商贾的摸样。这六辆车都是幌子,如果被丞相的兵马围困住,你们直接投降就是。总共需要一百二十人,十二位百夫长每人选十人。” 陈良道:“那娘从那条路走?” 章华低声道:“当然是易容改扮,由我们弟兄四个带人护送。” “易容成什么摸样?” 章华想了想:“和尚!” 弟兄三人同时瞪大了眼镜,王乾低声道:“和尚?你开玩笑,那胸膛怎么藏?”其实娘胸可大了,平时穿衣服的时候只要拿下软甲都能看出来起伏跌宕,而且娘给大女儿喂奶的时候我见过嘿嘿嘿,又白又大,圆滚滚的。 章华白了他一眼:“哥哥你没好好学,穿上三层鲨鱼皮贴身水靠就能把女人变成男人。行了,你们也赶快收拾收拾,全身上下收拾到浸沉利落,伸胳膊抬腿没有崩挂之处。三公子哥儿禁看不禁用。” 三人连忙把身上的零碎拾到干净,什么荷包哪个宫绦玉佩绒球全都摘干净。 金五娘换着一套普通武士的暗红色衣衫,忽然道:“章华,咱们没把大小姐和两位小少爷一起带出来。” 章华道:“当然,他们留在京城中很安全,只有娘才不安全。” 王乾道:“你当真这样想?” “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累赘。”章华淡淡道:“我们未必能在丞相的雷霆之下保全帝姬娘娘,不要多添麻烦。” 金五娘道:“那老贼能杀妻就能杀子!章华,你小子一向不信虎毒不食儿,我也不信!”他喘息了两声,发狠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因那老贼而起,如果我杀了他,那帝姬娘娘就不用躲藏了!” 章华道:“站住!丞相死不足惜,但帝姬娘娘重伤,两位公子若又丧父,难道要我们弟兄四个照顾他?丞相尚在,帝姬娘娘重伤这是家务事,丞相没发话别人不敢插手。丞相若不在了,这人心思变,有谁能扛得住大局?谁来弹压朝堂军队江湖?” “你怎么知道那老贼不会发海捕文书和武林英雄帖?” “因为他不能让这件事被皇帝、朝臣和舅舅知道。一切都是见不得人的,他还得为了我们绑架这帮少爷们遮掩。”章华回过头道:“这些公子小姐们全都麻晕?很好,隐军旗把他们收到城外庄子里,每天弄醒喂一碗米粥,六天之后放回去。期间什么消息都不必管,谁的命令哪怕是帝姬娘娘和我的也不必听从。” 金五娘不忿的抓住他的袖子:“我拼着一条性命能杀了丞相,就没有人伤害娘亲了。哪怕我得抵命也值。” “那时候你肯定得抵命。”章华道:“娘能活到今天,一来是靠着自身本事,二来就是和丞相、舅爷相互扶持相依为命。丞相不若你想的那样无能,赈灾、平乱、灭疫、边关数次大捷、朝堂中风起云涌,多少同路人都死了,只有丞相一路走下来还安然无恙。这是有帝姬娘娘的功劳,但这些年他对帝姬信赖又配合的天衣无缝。” 章华微微有些难过,侧过脸:“希望有一天,能知道丞相究竟为什么做了这样的事。” “那,那我们去找皇帝和太后,躲进皇宫里。我们去问个清楚。” “帝姬是重要,但毕竟不是皇族,丞相却是朝中变革不可或缺的重臣。丞相强而不可缺,帝姬弱而无必,皇帝也要考虑不能伤了重臣的心。只要皇帝不同意帝姬入宫养伤,耽误一时片刻,丞相反应过来,那就一切皆休。换言之,哪怕帝姬能在宫中养伤,难道丞相就不能去探望她么?以丞相的言辞,把一切说成误会是易如反掌。” 三人哑然。 章华吩咐百夫长们道:“飞凤旗带领手下赶赴港口安排出海,飞虎旗带人奔赴边关准备偷渡出关,飞豹旗带人占据苍山准备一切,飞彪旗带人前往太行山命第十三岭寨主准备接驾,飞龙旗随我弟兄易容改扮一路护送。” 六辆马车都上路了。 飞龙旗扮成商贾的模样,陈良王乾扮成商队的头目,金五娘弄脏了手脸,抓乱头发,用胶粘住眼睛把自己弄成大小眼,穿着了套很旧但还算硬挺的衣裳。章华照着镜子,咬着牙森森道:“把我打扮成少女。” 他也确实只能打扮成少女,鹅蛋小脸又白又嫩,就算是香粉也没他的脸这样白皙嫩滑,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红晕。 一双细长的弯弯柳眉,那是多少女人费心描画也画不出来的黛眉,浓淡适中的娥眉下,是长而卷翘的睫毛和一双水汪汪含情的杏核眼,樱桃红的嘴儿微微一笑还露出两个甜的醉人的小酒窝。 体态纤长,骨骼柔软,身姿袅娜,天天胡吃海喝还是盈盈一握的小腰,就算练出一手的好剑法也因为勤于泡手没怎么留下老茧。 不说是国色天香貌若天仙,也算是京城无数佳人中首屈一指的美人儿,生来的风流体态。 方帝姬常常捏捏自己圆滚滚的壮壮膀子,再瞧瞧比同龄女孩儿高壮不少的大女儿:“我女儿要是有章华十分之一美,就不愁嫁了。你可真是十全十美。”为此,故意戏谑的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十娘子。 王乾也常说:“十娘子呀十娘子,韩子高也美不过你。” 章华那里用打扮成少女,他就算穿着男装也被人认为是女扮男装。这么多年来他照完镜子之后总得摸摸胯下才能确定自己的胸不会大起来。 章华头上挽着一窝丝杭州缵,斜插者两三只银簪子一朵绢花,上身穿着鹅黄|色衫子,外罩银红纱半臂,下身穿了条雪白地绣梅花的百褶裙,足下一双小红绣花鞋。颈上戴着金锁,指头上带了个镶琥珀的银戒指。 他叫人准备了两辆车,一辆车上把打扮成和尚的方帝姬抬了上去,另一辆车里是她一人独占。“三哥儿!你可别忘了,我这是送父亲重归故里,你是伺候我父亲的家丁。” 金五娘真是一幅下人样儿,扛着铁杆子挥挥手,粗声粗气带点土话口音:“俺晓得咧。” 第七章 众人连夜赶路,行了一夜都无事。 十几人的行列不离大队商队前后,若有什么变故一道信烟上去对方刹那来援。 章华认为一路上不可能平安无事,但这样易容改扮又小心谨慎,不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第二天天光大亮时,章华说:“住店歇息半日,待到正午过后再上路。也避一避耳目,三哥你带人去联络城中娘的人,问问京城消息。”一面叫人都去吃饭休息,一面叫下人烧水给‘和尚’擦洗身子。 章华给方帝姬换了一次药,用药酒给她擦脖颈手臂,慢慢喂她喝药。幸好她在昏迷中还能吞咽用药粉调的汤。 一碗药汤喂了两柱香,方帝姬总算醒来。 她额上有了淡淡的抬头纹,平日里保养适宜有内力支撑的脸颊失却了血色,精光四射带有奇异的魅力能震慑人心的眼睛变得暗淡,垂下的眼睑更显丧气。那坚定明快,永远充满自信活力和幽默的声音嘶哑而低弱。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丝疑惑,对自己的疑惑,对自己判断力的疑惑。 正当盛年的贵妇遭此重创一下子老了许多,倚在下等客栈的枕头上,经过易容的脸上,眉梢眼角出现无数细纹,剃光的头发上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色的头发茬。简直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像个被风穿透的枯木。 她虽然面色苍白的发青,神情也有些恍惚,但看起来还算镇定和坚强,醒过来就要粥喝。 章华跪在床边喂她喝了半碗粥,观察她吞咽的动作和紧皱的眉头,心说:丞相这一刀可把娘的身心都伤透了,娘有内力支撑,外伤也就是一月光景就能基本痊愈,可是心里头呢? 娘虽然镇定的像平常一样,却没有过去的张狂霸道,眼神中没有报复和重新振作的光芒,这那里是过去肆意妄为横冲直撞笑傲杀场的帝姬娘娘,只是个无力抗争故作镇定的女人。 过去那伸手不让步,举手不留情,睚眦必报的帝姬娘娘,被丞相一刀捅死了。 她就连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就连看见最讨厌女装的章华打扮成千娇百媚的少女,都没多看一眼。 章华试探着柔声问:“娘,咱们往后怎么办?” 方帝姬沉声道:“尽力活下来。这是哪里?” “徐州城。娘,咱们去哪儿?现在准备好了出海、从边关出国和进山三条路。” 方帝姬沉默片刻,道:“我醒的晚了,皇宫从内到外有一条密道,里面有屋子和粮仓,我数次遇险都是在那里养伤。我所有能去能躲的地方,丞相都知道,只有皇宫密道他不知道。” “那娘您怎么知道?” “我为皇帝效劳,他是个看顾臣属的好君王。” 金五娘推门进来要找章华说事儿,看见方帝姬醒了,连忙关上门扑到床前,激动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帝姬笑了笑,慢慢道:“乱世出英豪,国难显忠良。你们俩都是我的好孩子。陈良王乾呢?” 章华道:“他们在不远处带领大队人马扮成商队,如果要叫他们过来,我叫人去叫。” “不用。”方帝姬喘息了一声:“不瞒你们,我现在内力全无。” 章华着急道:“我把内力传给你。” 金五娘连忙附和道:“对对,我们都把一部分内力传给你,你就好了。我们修的是一路心法,来吧娘。” 方帝姬轻轻抬起手制止他:“我的丹田枯竭,经脉闭塞,懂了么?” 金五娘章华二人如同万丈高楼一脚登空,扬子江心断缆船翻。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过了片刻,章华才吃力的说:“是因为他在刀上涂了药么?” “因为他刺穿了我的丹田。”方帝姬叹了口气:“釜底抽薪,是条妙计。” 金五娘道:“娘,你让我去砍了丞相!章华总拦着我,” “为了我儿子,他不能死。” “娘!” “你听我说。”方帝姬一急,轻轻动了一下,小腹伤口疼的她脸上抽了抽。缓缓道:“我儿就是他的儿,我死了他们还有父亲,如果我和他都死了他们就是孤儿,要被我和他的仇人威逼陷害报复。” 她有顿了顿,叫章华捧着杯子喝了口水:“就像我娘,生前是仗义豪侠威震绿林,我爹是北路十二郡瓢把子,我跟着爹娘长到十五岁,好吃的好玩的好威风好霸道享尽了,爹娘死后我吃的很多亏都是因为我娘是她。父母和孩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爹娘活着的时候,声名鼎盛,谁不称他们一声大侠。人刚死就是贼是匪,我从名门之后变成贼子贼孙,顶风臭八百里。我跟着我爹娘享受了多大的尊荣,那之后我就受了了数倍的侮辱。因为他们俩都死了,我就是个柔弱可欺的孤儿,没有武功头脑也没有安身之处,我父母的产业没一个是我的。” “娘你不会死的。” “我没有内力没有功夫,就连人也有瘫痪的可能。这样姓方的能撑住丞相府的家业么,能让人誓死效忠,能做到原先那些事么??我是伸手五指令拳手就要命,那是我有本事。人前显圣,傲里多尊是我的能为。” 方帝姬道:“我做了多大事,就有了多大的名声地位荣耀,过去是我和他同心同德,现在我废了他也自断一臂。我现在完了,过去的一切我都无法维持,只有我能全部恢复,否则孩子的父亲不能死。你们要知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旁人我信不过,可长女也只有十岁,而你们弟兄四个都撑不住这偌大的家业。” 章华不服的叫了一声:“娘!” 方帝姬满面疲惫,叹了口气,轻声慢语:“陈良温良谦和有容人之量但没有杀伐决断之能,担得起大尹做不得丞相,更撑不住我的家业。” “王乾太过狂傲目中无人言辞又放肆,眼睫毛都是空的,当个将军我还怕他信口开河得罪人。” “金儿是个好孩子,但鲁莽单纯难得细致,除了打架杀人吃饭还能干得好什么?” “章华,章华你气量狭小手段阴毒,偏又智多如妖,把家业交给你能兴盛一时,到最后人人敢怒不敢言,没个好下场。” “不是我偏心,论气度他是神仙风度儒雅英豪、论容让他不与争闲气能唾面自干,能制一服不制一死、论决断当场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和文人论赋同武士拼酒,对文臣说江山社稷对武将说边关烽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不显突兀,你们都不如他。别说我这个曾经的自己人,就连他的仇敌都得认他是条豪爽仗义的汉子,是个道德高尚的儒者。” “可他干了这样忘恩负义的事!” “我们原先也是这样对别人的。郭生说,睚眦必报和恩怨分明只是立场不同。” 方帝姬叹息了一声:“躲起来,带着我躲起来。” 金五娘道:“娘,只有杀了那老贼,你才能安安全全的养伤。” 章华道:“想杀娘的不只是丞相一个。” “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那不是方帝姬的死法。”方帝姬深吸一口气,小腹依然隐隐微痛,道:“你们去吃饭,吃完就走。” “娘,您要死的轰轰烈烈,还是要让别人死的轰轰烈烈。” 方帝姬看着窗外的人影,叹息一声:“这不由我做主。很快你就懂了,十娘子,你还是太年轻,我把你保护的太好,真正下作的东西你都没接触过。叫人把吃的拿进来,在我这屋吃。” 章华面露不满,却不想顶撞她。 金五娘叫小二把饭拿到屋里来吃,一边吃一边继续商量。 方帝姬静静躺着,忽然道:“十娘子,我叫你帮我的记住的那句诗是什么来着?” 章华放下碗筷:“残年残生寒如水…沁凉兮星流旷野,星垂平野心似水…与女一家荻和月。娘,当时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只有这四句。怎么了?” 方帝姬面露沉思:“我年轻时见过那个道士一次,他说我仙缘有份,必遭生死大劫才能了脱凡尘。到现在我也觉得他是胡扯。” “就是胡扯。娘你不必管他,您这美貌气度肯定是瑶池会中人。生死大劫就是死了,道士都说人死了成仙。” “不,那个道士会点石成金,我得着二两金子,要不然忙着奔饭辙谁有空搭理他。” “点石成金?”金五娘抬起沾着黄米饭的小黑脸:“娘您学了么?” “我说想学,他骂我贪婪不要脸,怒冲冲的走了。” 章华笑道:“既然不教,那真是个骗子,肯定是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也不能把半块窝头变成块一模一样的金子,还让我花了半年。”方帝姬颇为遗憾:“当时他要是教我点石成金的能力,我肯定就跟着他当道姑混饭吃。没有过去的荣华富贵,也就没有现在的下场。” 章华金五娘都听她这话悲凉,看神态举止,却看到她摸着光头还能乐的出来,尚有些半真半假的诙谐。 章华暗暗放心了些,只要方帝姬气度不变,哪怕满盘全输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就算是霸王项羽,若是不惜虞姬一死,从回江东,未必没有灭掉北朝汉王的可能性。 人什么都能输,只有斗志不能输。 谁料想,到了下午准备上路的时候,从人全都昏厥,细看时一个个眼角发紫眉心泛黑、耳朵眼里淌血。 这一行人中,只有方帝姬章华金五娘三人安然无恙。 方帝姬从房中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沉稳冷淡的说:“都死了,是不是?”声音传到隔壁,传到死寂的屋中章华的耳朵里。 章华没料想杀手来的这样快,惊慌了一刹那,就想起现在有方帝姬做主:“是的,娘,怎么办?” “把我的刀给我。”方帝姬淡淡道:“他或许不想杀你们或许是不想杀我,说不准,往后和我吃住在一起。谁有福气,都让别人沾沾。蝼蚁尚且贪生,谁想找一条生路,我也不拦着。” 金五娘嚷出来:“死我也要守着娘!我和那老贼不共戴天!” 章华道:“只要娘还活着,我就能为了娘去死。” 方帝姬轻轻点了点头,招招手:“附耳过来。”她轻声道:“五娘十娘一切出去,把我留在这儿。五娘偷偷回来,躲在我这屋房梁上看有无来者,十娘你去看看,如我所料不错,陈良王乾此刻要你去救。” 她闭上眼睛,盘算了一阵子:“你记住,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章华急忙去找陈良和王乾,却只见他们住的旅店遍地死尸,一百余好手尽数身亡。 陈良王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八章 方帝姬一人在屋里头叫了炖的烂烂的肉丸子,焖的软软的肘子,对着镜子瞧瞧自己这和尚打扮的身子,开始双手齐上大把抓菜,满脸抹油。 她自己是觉得有些恶心,终究养尊处优了几年有点不适应这么邋遢的生活。 在伙计来收盘子的时候,双手合十:“弥陀佛~小二施主,贫僧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小二一边鄙夷这个酒肉和尚,一边对着这不伦不类的叫法暗暗发笑,依然满脸堆笑:“大师父有事尽管吩咐。” 方帝姬道:“贫僧今日冲撞了白虎星,需用香灰猪? 豪迈仙生 第 3 部分阅读 方帝姬道:“贫僧今日冲撞了白虎星,需用香灰猪油涂面才能隐身遁形让白虎星君找不着贫僧。店里若有供财神观音的香炉,烦请施主帮贫僧包一包香灰。此事须避人耳目,不可入第三人之耳。” 小二道:“我们这儿只供关老爷,可不是供佛爷的香灰,不知道大师父得用不?” 方帝姬心说我管你哪个?是香灰就行。笑呵呵双手合十:“如此最好,关公亘古一人忠义无双,最辟邪。” 小二应了一声,撇着嘴角端着盘子出去了,不多时拿了一大包香灰进来:“我们掌柜的正换香灰,我要了一包。大师父慢用。” 方帝姬从袖口里摸出几文大钱,这也是易容的时候不知道谁给她塞进去半吊钱应急的。 她笑呵呵拿油手把大钱递给小二,小二瞧了眼油润油润的胖黑手和脏乎乎的大钱,都没敢直接用手接,拿抹布一迎:“大师父您搁这儿,我不用辟邪别沾那么多油,掌柜的该骂人的。” 方帝姬等着小二出去了,就把香灰包打开,把抹了满脸油的脸直接埋进去,然后拿油手搓。灰白色的香灰一沾上荤油,就变成油腻腻的黑色,荤油味儿香灰味儿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她慢慢的很有技巧性的把满脸和好的油泥搓的连耳朵后脖子胸口都是,又黑又丑,油腻难闻,这就安全多了。 易容没气味不正宗,没弄泔水算好的。 金五娘趴在房梁上看的目瞪口呆,他是眼睁睁看着的。 方帝姬从被擦干净脸露出娇姿艳质,那青青旋旋新剃的头儿,白艳艳粉捏的脸儿,颤簌簌袅娜的身儿,变成一个又黑又臭满脸褶子油腻一笑起来门牙上还有片翠绿翠绿的葱叶的和尚。 章华赶到对面看到陈良王乾生死不明,着急的赶回来要问应该怎么办。谁料想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和尚,又问道一股油腻的葱臭。他仗剑厉声:“和尚,你来错地方了。” 方帝姬不说话,只呵呵的笑。 章华还要再说什么,金五娘从房梁上翻下来,低声道:“他重新擦脸了。” 章华伸手掀开她身上破旧又油腻的百衲衣,看了看那被他观察的细致入微的伤口,点点头:“大哥二哥生死不明,其他人尽数被毒杀。两位哥哥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那里没有打扫,但是很干净。” 方帝姬淡淡道:“必须去救他们。你们去,不要安排什么战术策略,直捣黄龙救出人然后最快离开。” 金五娘道:“我去就行,十娘留下来保护娘。娘这儿不能没人。” “一会把我抬到街边乞丐堆里,乞丐和穷和尚我惯常冒充,学的很像。”方帝姬把袖子里散的半吊钱套出来,一把一把的塞在章华手里:“如果见到他了,就把这些钱当暗器用。没什么信息,就是他不知道,你得活着回来。” 章华没再说什么,知道这是迫不得已。金五娘道:“娘,您受委屈了。” 方帝姬把六个大钱揣在怀里:“我终究在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你们俩可不一样,十娘打猎的时候没带辣椒面儿都能和人翻脸。你们俩记得,陈良王乾要是没救了,尸首就留在他那儿。” 章华轻声道:“如果他们残废了呢?” 方帝姬疲惫的微笑道:“这里有我一个残废就够了。金儿,救人的时候一切听从章华的吩咐。”她握住章华的手,用力握了握,眼中显出一种理智而冷漠的光芒。章华明白她的意思,也用力回握。 金五娘心直口快的说:“娘!不能因为没用就不要啊!” 章华连忙道:“娘的意思是,如果救不来,就别让哥哥们多痛苦。” 方帝姬皱了皱眉:“我也嘱咐你们一句。如果我不能思考或不能表达,别让我混沌一世。不能说姓方的可以写,不能看姓方的可以听,若被他下毒以至神志不清这辈子治不好,不拘谁都应该杀了方帝姬。” 章华立刻道:“娘,我应该去哪儿找两位哥哥?那里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也没有地址。” 方帝姬淡淡道:“本地县衙,或许还得去大牢。我没死他不敢用私底下的人手,我的人不干净有几个他的死忠,他的人里一样不干净也有我的弟兄。你不用去找毒杀他们的人是谁,就是其中的死人之一。” 章华和金五娘把和尚从客栈里拖出去,随意的丢在距离客栈不远的墙角,然后扬长而去。 他二人离开不足片刻,就有一队捕快来到客栈中,进去片刻后又出来。为首一人是个中年人,面容俊朗眉目清奇,身上的捕快服略有些不合身。他只进客栈里看了一圈,就走了出来。 方帝姬运动残存的内力,调整筋肉,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口歪眼斜直流口水的痴呆僧人。 为首的捕快果然在客栈掌柜的恭送下走向这个和尚,他在三步外站住脚,非常和气的看着这个歪在墙角枕着砖头的脏和尚,说:“大师父宝刹何处,如何称呼。” 方帝姬睁开浑浊的睁不开还直淌眼泪的眼睛,因为她刚刚把一丁点香灰弹进眼睛里了,这时候非常自然的眼睛抖动流泪,歪着嘴,露出带葱叶的牙,不清不楚的说:“瓶生丝晕油生,碳民(贫僧是云游僧,昙明)。” 为首的捕快微微点头,心说你说的这是什么玩意?他仔仔细细上下打量这和尚,心说不可能,消息一定有误。帝姬平日里多爱干净的一个人,专门在花园里挖了泉水一天两遍洗澡用,哪怕是二十年前最落魄的时候补丁摞补丁也是干净整洁的少女,她就连装乞丐都是净衣派的,装和尚也会是干干净净的和尚。 方帝姬毫不动情的易容改扮的丈夫,歪嘴流泪嘴里头糊里糊涂的继续说:“瓶生酷刑数丝年,曲产房灵验山,撸过敬城摸想饼到了。(贫僧苦行数十年,去参访灵岩山,路过京城没想到病倒了)” 他点点头,耐心又温柔的说:“刚才那两个人为什么把你扔出来?” 方帝姬最知道应该怎样误导他:“不晓得。好像丝瓶生摸用了。(好像是贫僧没用了)” 他心中一惊,心说难道方帝姬不是在陈良王乾金五娘章华这一行人的护卫下逃出京城的?不可能,那一刀的刀伤极重,她一个人不可能逃走。或许方帝姬根本没有逃出京城,她确实在京城中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养伤地,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里,她是不是在哪儿?陈良王乾保护的方帝姬和其他六路一样是假的? 转念一想,我之前知道的都是调查出来,现在想的这些都是这个和尚说出来然后我推断的,或许有诈。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摸方帝姬的脸侧,要从手感上判断一下有没有易容。 方帝姬笑呵呵的仰起脸任他摸。 但除了满手又黑又脏还黏黏的油泥之外什么收获都没有。 这个和尚没有易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章华和金五娘纵马赶到几条街外的县衙,还没来到近前就被人拦住,厉声询问来意。 章华一脑袋的簪环首饰,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娇声道:“我要见青天大老爷,我要他审这个流氓!” 衙役看这位大小姐是又有钱又漂亮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再瞧旁边坐在马上的小子又黑又楞还穿的普通,心说,我要是把这位漂漂亮亮白白嫩嫩还香喷喷的小姑娘给县令大人弄到手了,太爷不一定怎么赏我呢。立刻道:“这位姑娘,您有事儿后面请,来人呐,把这个一看就是流氓的小子抓起来,关进大牢。” 金五娘愣头愣脑的扯着嗓子喊:“你们不能这样,你们冤枉好人,那是我媳妇!” 章华娇滴滴的看了他一眼,一跺脚哼了一声:“谁是你媳妇,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大小姐!” 衙役连忙道:“快点堵嘴,堵嘴!让他别喊了!”然后又对章华满脸堆笑:“这位姑娘,您请,您快请。” 章华假作胸大无脑状,把短剑藏在袖子里,眉开眼笑的进县衙了。 金五娘假意挣扎,就被抹肩头拢二臂,捆了个五花大绑,嘴里头塞了个又酸又臭的核桃,带着一双有千斤之力的大手被推进大牢里。 他一进大牢门口,就瞧出此处气氛不对,心中暗喜。 衙役们继续执行净街,心里头暗暗猜测那个小姑娘会被行伍出身还当过土匪的县令糟蹋成什么样。 你说章华章十娘能被糟蹋成什么样?当然是一剑下去,县令带着笑横尸当场,他拧着小身子在县衙之间慌慌忙忙的跑来跑去,假装要摆脱追来的流氓县令。 其实县令不想糟蹋这个小姑娘,他想把这县城中难得一见的美女献给丞相,以搏加官进爵的荣耀。 县衙里没什么人,看到她慌慌张张躲闪的样子,也都或嬉笑或怜悯的任她逃跑,知道县令就喜欢和妓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县衙里只有一间偏僻屋子门上有锁,章华一剑劈开锁,进屋一看,是两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 不管他的事,现在没闲心管这个,反正县令被杀了,丞相在这儿,丞相比他该管这事。 又找了两圈,没有关押人的痕迹,于是跃墙而出,直奔大牢。 第九章 金五娘两臂有千斤之力,捕快用来捆他的却不过是普通的麻绳,要换做旁人固然需要费些力气,他只要轻轻一挣就裂成两半。他在大牢一角落的小牢房里,坐在一个冰冷梆硬的土台子上,双手悄悄挣断了绳子。 栅栏外的狱卒转过头来,看到他不知怎么的弄开的绳索站了起来,立即拔刀大叫:“好贼子,尔” 金五娘箭步上前,左手捏住他靠近监牢的刀背让那刀像是被大钳子夹住一样动弹不得,那狱卒用力挣扎了几下,拔不出来捅不进去,只觉得这刀仿佛不是自己的,被狱中这黑脸小子的力气吓住,就连松手都忘了。 金五娘左手抓着刀把他拽到靠近自己地方,从监牢的木柱缝隙中伸出右手,抓着惊慌失措连连喊叫狱卒的发髻用力一跩,硬生生把他的头拽了下来。只听狱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满腔鲜血像是喷泉似的喷涌而出,再就悄无声息了。金五娘哈哈大笑,把监狱中碗口粗细的栅栏杆子折下两只,大刺刺的走了出来。这监牢外已经汇集了十几名狱卒,如临大敌的举刀围着他,谁都不敢动。正如方才他们不敢去救那个被他抓在手里的同僚。 “你们要拦我?”金五娘大刺刺的横扫一眼,目中无人的哼了一声。 狱卒互相看了看,苍白着脸,脚步轻移,让出离开监牢的路,却尽忠职守的把通往大牢深处的路堵住。 “让老子瞅瞅,你们这般龟儿子藏了什么宝贝,这么见不得人。”金五娘把两根又重有结实的木棍抗在手里,像个德胜还家的寨主,迈着不伦不类的四方步,逼向狱卒们。 狱卒中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狱卒,满脸凝重:“大爷且慢,您要走俺们送您,可进去就要冒犯丞相了。” 金五娘轻哼一声,清清嗓子一歪头往墙上呸了口唾沫。 又有一健壮的中年狱卒道:“丞相和帝姬娘娘你都不放在眼里吗?你有天大的本事,能比得过林胡吗?林胡屡次犯我国境,可是在丞相和帝姬娘娘的神威之下,还不是俯首称臣退避千里。” 金五娘怒从心头起,吼道:“你们让不让!不让者死!” 狱卒们齐声道:“好小子,竟敢劫狱!并肩子上!” 狱卒们挥舞着百炼钢刀冲了上来,金五娘双手挥舞着粗粗的木棍,逢着谁都只要轻轻一碰,轻者骨断筋折,重者命丧当场死无全尸。如同铁塔般的壮汉打兔子一样轻松随意。 金五娘打发了这群狱卒,冲进去一看,最里面的囚牢中只有一口铜钟。他一见,顿时瞠目欲裂。 这铜钟乃是方帝姬几年前为了押解要犯亲手设计的,铜钟真个儿是一口厚实清脆用料结实的大钟,够装三四个人进去,却另有用意,钟里面的人无论喊叫什么外面一分都听不见,声音全憋在里面,而外面的人要喊什么,里面的人也听不见。虽然钟上面有气孔供犯人呼吸,但铜钟外的铁链不断摩擦钟身,钟内的人会不停的听见被放大了百倍的摩擦声和兹兹声,带上十分钟之后任铁打的汉子,也要神志不清耳朵轰鸣。若是里面的人想要寻死,钟里面却是滚圆没棱角的,若没撞死,反倒要被那自己造出来的钟声轰的七窍流血半死不活。 钟下面用的锁乃是一套链子锁,没有钥匙,是九连环般一环套一环,从大到小把钟系的结实,锁头用料却是极其珍贵的天外陨铁,若是知道其中的诀窍还则罢了,不知道的,只怕到死也解不开,反倒要把钟内的人活活关死。若要用暴力硬性打破,打破铜钟之前里面的人就被震死,更何况钟声传出百里之外,更好引的追兵的来此。 金五娘绕着钟走了三圈,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一身娇娥打扮的章华踏着血泊风摆荷叶似的进来:“还没好?” 章华看见这钟,大吃一惊,道:“怎么会,他仓促之间怎么能想起来去刑部拿这东西?” 金五娘双手抱胸,蹲在土台上闷闷道:“这就是防备着我呢!” 章华走过去,接下白缎丝绦,从里面摸出一张薄绢铺在地上,蹲下身开始轻轻摆弄如同璎珞般从下往上笼住半个铜钟的链子锁,素手纤纤,巧妙分解。 金五娘大喜,等他稍稍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问:“你怎么会解这玩意?” 章华微微一笑,擦了擦头上的薄汗:“我上个月才去刑部借用过这东西,一时好奇偷偷记了解法,还没放下。” 金五娘差点对他这种瞧见啥都喜欢记下来的习惯顶礼膜拜,蹲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章华转着圈的解链子锁,把九十九个连环都用巧劲解开了了,直接瘫坐在地上,道:“把钟举起来。” 这时候就轮到金五娘出场,他把钟举起来,陈良王乾都在里面相互抱紧,闭目傻等。 金五娘哈哈大笑:“你以为是那老贼来了,是不?” 陈良王乾道:“多谢二位贤弟救命之恩。哥哥没齿不忘。”他二人连忙站起来活动了筋骨,搀起章华,拾起薄绢带走了连环锁,同着金五娘往外走。 四人出来监牢的门,之间这大姐之上好热闹卖酒的卖饭的,单挑卖馄饨面的;卖|乳鸡的,切肉片的,卖烧饼的带加茶鸡蛋的,炸油条串成串的,水煎包子外带卖绿豆稀饭的,喝茶的赶宴的,还有肯火腿带嚼大蒜的,有吃的有看的,抢劫的张碗要饭的,坑蒙的拐骗的,三只手偷你看不见的。唱曲的混饭的,五个钱听一段要给欠的,推车的流汗的,还有叫人打扇的,叫街的气快断的,扯着喉咙喊着老爷太太行善的,聊天的扯蛋的还有喝醉了酒躺在大街上装蒜的。鼻子烂的,骨头贱的,赌博输了巾壁站的,腰里空的把气叹的,赶考的住店的,念文章念的天晕地暗的,来衙门口东游西逛闲看的,哎呀这可热闹透了。 他四人到了客栈门口,转道去小巷子里寻找打扮成穷和尚样的方帝姬。 穷和尚似的方帝姬正撇着嘴懒洋洋的躺在一个小乞丐的腿上,给另一个中年穷汉看手相:“你们父子俩啊,有一句话说得好,小马轧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本来呢,是良善本分的人家,只是一时间昏了头做了不该做的事。嗯,贫僧算一算,应当是为利而行,失于小人。啧啧啧,这天底下啊,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穷汉激动道:“对,大师父说的都对!别人都说我是一辈子穷算命,谁知道八年前我还是富贵人家的大管家,就是一时猪油懵了心和本家借钱出来做生意,没想到钱赔光了,沦为乞丐,现在也不敢主家。您说我以后怎么办?” 方帝姬撇嘴歪眼,神神叨叨的摸了半天:“灯油耗尽,漏声滴澈,一听鸡鸣,逍遥自歇。” 穷汉忐忑道:“这是什么意思?” 方帝姬道:“你呢,也别想发什么大心,踏踏实实的能干什么就干什么,挣点钱带着你儿子好好过活。早起晚睡凡事简朴勤劳些,日子自然慢慢就好了。多则三年少则半年,定大有改观。早晚有一天,你还是个大管家。” 她刚松了这穷汉的手,另一个又干又瘦的小乞丐连忙把手伸到她面前:“大师父您帮我看看。” 陈良王乾从乞丐堆里挤过来,俯下身:“圣僧,弟子有事请您。” 方帝姬神神叨叨的说:“贫僧方才掐指一算,你二人也该来了。正好正好,贫僧正有些饥饿。” 陈良恭恭敬敬道:“圣僧伸手,弟子扶您出去。” 话到此处,陈良王乾俩人把方帝姬架了出去,一众乞丐在背后挥手;“大师慢走,弟子一定听您教诲。”“大师您还没给我算呢。”“大师您太准了!” 方帝姬扭过头来,呵呵一笑道:“往后好了的,再瞧见贫僧要请客。今日没算的,日后有缘再会。” 把方帝姬抱进车厢里,章华也躲进车厢里换回男孩儿的衣服,对方帝姬轻轻笑道:“娘,神算啊!” 方帝姬舒舒服服的枕着一袋白米上,恢复了几丝精神:“很多年以前,那时候我娘还活着,她曾经教过我怎么扮成算命道姑去富庶人家踩点。我虽然没当过土匪,但又一次受重伤又没有余钱的时候,就靠算命撑了一个月。” 章华道:“娘,有空也教教我嘛。” 方帝姬挠了挠脖颈,道:“我叫你背了巧连神数又学了周易、麻衣神相、紫微斗数、玉簪记,有这些蒙人就够了。学多少都不大重要,主要是看人得准,得会套话。”她又挠了挠脖子:“我给太后算都是一算一个准,其实我根本背不下来什么周易紫薇星宿,就是察言观色,和中医那套望闻问切差不多。” 忽听车厢外金五娘的喊声:“老四抱住娘!” 车子的顶盖似乎被撞了一下,然后就没什么动静了。方帝姬知道自己丹田被废,连带着眼力耳力都消退的不如普通人,纵然有什么也听不出来,便去看抱住自己的章华的脸色。 章华的脸上惨白一片,比死人还难看。 随即又有陈良王乾一声高叫:“金五!” 与此同时,又有动天彻地一声轰隆,似乎有什么千斤之重的东西砸在地上。 方帝姬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此时已经出城,忽然明白了,道:“他把城门千斤闸放下了,是不是?” 章华嘴唇颤抖,道:“是。” 金五娘两膀有千斤之力,可是怎么可能真有千斤? 千斤闸号称有千斤之重,可又何止千金。 方帝姬叹了口气,默默地把脸转向角落。她那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的神采,又僵若死灰。她已经懂了,什么都不必再说,更不需细问,她已经明白了。金五娘的生死,自己一行人的生死,他如今的计谋,已经全都懂了。 章华也懂了。如果当时自己解不开链子锁,那么两位哥哥还在丞相手里,到城门口再用千斤闸逼得金五娘赴死……剥丝抽茧般的让方帝姬落入形单影只的境地,真是易如反掌。 第十章 (修)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 方帝姬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她的义子干儿也不是什么君子,但好歹混迹于京城贵胄之中多年,对外的时候也摆出一副文修武备的世家公子样,为了不落伍孩子们也学过这最为风尚的驾车、赛车。虽然他们学的是怎样驾驭有四匹骏马的崭新战车取得最快的成绩,但现在换成三匹劣马拉的土车,也可以胜任。 陈良驾车,王乾坐在他身边,何如掀开车厢帘子,探头进去:“娘,您莫嫌我栝噪。到这个境地也只能去杀了他,保你平安。” 方帝姬默然不语。 章华淡淡道:“谁去?要刺杀他,只有金五最有可能成功。。。他也知道。” 方帝姬脸上的肉跳了两跳,咬了咬牙,紧闭着眼睛不肯开口。 章华偷眼瞧着方帝姬,故意说:“金五虽然死无全尸,总算死的痛快,没怎么遭罪,娘您也不必太放在心上。”章华并非逞能任性或为了给金五报仇才故意激她,他仔细想过,什么时候去杀丞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不趁着现在她身受重伤又干死了个最喜欢的义子的时候逼她下定决心,等到伤势好转金五被淡忘的时候,若是丞相见方帝姬难以诛杀又设下阴谋诡计天罗地网捉拿她,娘她心软又重情一定会答应的。如果能杀了丞相固然很好,如果杀不了他,也能让方帝姬日后不与他重归于好,以免再次上当。 娘她未必能立刻就答应派人去杀他,但娘的心若彻底离开他身上,如同鹰跃长空龙入大海,再没什么能拘束她的。 陈良却不曾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而温柔的说道:“娘,孩儿知道您是为了亲儿子的安危和地位不舍得下手,生怕他死后您独自一人压不住朝堂江湖绿林三方面,会让家人陷入危险,可是您不能一味顾念旧情。一旦您死了,难道他会留着您的血脉吗?他对孩子的感情难道会对您的感情更深吗?您一辈子和他生死与共相互扶持,这在江湖上庙堂上都是伉俪情深的佳话,可实际上呢?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 “您觉得他不会伤他和您的儿子,可是您也认为他永远不会对您兵刃相向,所以每次去见他的时候都为了让他知道您的心意卸下软甲,哪怕情况再危险局势容不得一丝喘息您也要和他交心,可是他呢?他懂么?他对的起您吗?娘!他不在您的预料之内。您对他用情太深,猜不透他会怎么做。” 王乾安耐住焦躁的心,认真道:“大哥说得对!娘您别和他讲什么情面。” 章华耐心道:“大哥说得对。您脱出夫妻情分来想想,以他的性情,会留下三个极有可能为母报仇的孩子吗?虎毒不食子,人却不同。” “我对他没什么情,否则我不会为了清净给他置办姬妾。孩儿们,娘在乎的是武功、权势、财富,他只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方帝姬淡淡道:“但是现在我失去了在乎的东西,金五死了,怒令智昏啊,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 方帝姬微微有些苦涩却十分坦然的说:“我从没陷入过这样难堪的境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不是少年了,以前我无论做了多少事逃了多远杀了多少人,都不会觉得有一点疲倦,有时面对的困难和危险越多,精神反而越好。总觉得自己的力量是永远也用不完的。但我也只不过是个人,而且现在是个满身疼痛,满怀忧虑的老人。” “我辛苦挣扎奋斗了一生,流的血和汗比别人十个加起来还多。但现在却要像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兽一样,不停地躲闪,逃亡……我曾拥有过这世上最大的一片土地,但现在却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最可气的是,追逐我的猎人是我训练出来的,追逐我的猎狗也是我训练出来的。” “我的家业,我的名望权利,我的仆从,我心爱的一切,如今都是别人的。”方帝姬道:“但只要我能活下去,这些我还能夺回来。金五死了,我不希望你们步他的后尘。” 王乾连忙道:“娘,我们弟兄四个都不怕为您去死,我们只要您为了,为了啥都行,只要您活着,和以前一样有呵天骂地,横冲直撞的虎胆,逢山开路遇水填桥,一路斩将夺旗的活下来,我们也算死得其所。您是当世英豪,您不能一蹶不振。” “我知道。我不会对不起金五和你们三个。我的好儿子,你们真是好孩子。”方帝姬闭了闭眼睛,道:“章华留在我身边,陈良王乾,你弟兄二人,拼尽全力想尽办法,杀了丞相。假若不能,也要把杀妻一事宣扬出去。” 王乾大喜过望,连声应诺。杀气腾腾的整肃行装,擦刀涂毒,易容改扮。 陈良一如既往的温顺,心里头有些忐忑的说:“娘,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方帝姬仰起头:“我过去什么都知道,因为有足够的消息。现在什么信息都没有。” 陈良微微有些黯然道:“娘,您广交好友广施恩惠,人缘是出了名的好,谁提起金刀帝姬都是挑大指称赞,哪怕是大您一辈的武林人士都称您‘帝姬娘娘’‘金刀霸王’,又在三山五岳九州暗藏了无数的人手,现在却” 章华把一口银牙咬碎,低声道:“娘的朋友,还不都是他的朋友。受过娘恩惠的人,不也欠他一分人情。他在明娘在暗,寻常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娘待承他的地方太多了。” 方帝姬淡淡道:“朋友不是要你能看见,才叫朋友。一路上要不是有朋友替我遮掩,接连有人给我传功,我们走不到这里来。” 王乾狐疑道:“娘,您哄我们吧?” “被我拉着手算命的穷汉,你还记得么?他是青凤剑掌门的父亲,我的故交,他刚试着帮我打通丹田。” 王乾依然不肯信:“可我听见你和他说话了,运功的时候你们俩怎么能说话?” 章华嫣然一笑,道:“那不是穷汉说话,是给娘当枕头的少女用腹语冒充的。那姑娘就是青凤门新任掌门,容貌极美性情贤淑功夫高超,是王二哥妻子的人选之一。走吧,哥哥们该走了。” 王乾最后问了一句:“舅父,魏国公为什么不来救您?” 章华道:“舅父以捉尽天下贪官污吏为己任,身兼刑部与御史台两职,舅父眼里只有国事没有家事。” 王乾叹了口气:“可恨我派去给舅父送信的人也被杀了,要不然,丞相也难逃法网。” 方帝姬从袖子里抖出一包药粉,淡淡道:“见血封喉的剧毒,在客栈时,掌柜的是我的故交易容来相见,我叫他给我拿的东西。你尽管放心用,是那些人用惯的东西。他在擒住你俩的时候,扮成了捕头的样子。他得到信息知道你们带着个穷和尚,他见了我但没认出来是我。你带上三只响箭,用响箭惊扰来人,可以分辨身份。” 陈良和王乾从马车上跳下来,跳到车边上拴着的两匹马身上,陈良拨转马头,大声道:“娘,你会活着吗?” 方帝姬斩钉截铁的说道:“会!” 王乾大喜,道:“我们也会活着回来的!” 换做章华在马车外驾车,过了一会,他低声道:“娘,你是不是想留在京城?” “嗯。” “为什么?就因为您有足够保密的地方躲藏?” “因为命中注定,我居京城则生,远京城则死。” “说话的人可信么?” “他说我娘会被杀,我娘就被杀了。他说我会嫁给弟弟,我就嫁给结拜弟弟了。他说我走匪路入绿林,最终直登官道,也准了。他说我有一女六子,算上你们确实如此。他说我命中注定夫妻反目,子女成仇。” 章华微不可查战栗的一下:“我们把你带离京城,反倒会害死你?娘!我不知道会这样。” 方帝姬淡淡道:“我知道,我不怪你。” 章华带有一丝期冀:“那人也有算错的时候吧?” “那人是大罗金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能点石成金,在万军中救过我的性命。”方帝姬带有一丝冷笑:“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一定会准。可谁知道大罗金仙会不会骗人。” “他会骗人么?”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耍我。把我气的要杀人,你知道我一向很少杀人。” ……………… 陈良王乾离了方帝姬,拨转马头预备迎接丞相。 王乾四处打量,盘算了半天,提着一双熟铜锏爬上路边一颗百年老树上。 陈良的宝刀上涂了毒药,箭尖儿上也沾上毒液,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过去从不用毒药,但要保住方帝姬的性命,要给被压成粉末的金五报仇,淬毒又算什么? 要解心头恨,亲手斩仇人。 说起功夫来,他们因为太过年轻,只是丞相府中二流好手的水平,但就算丞相府中的一流好手,也不知道丞相府惯用的兵阵布防,更不知道在兵阵中怎样接近丞相和帝姬娘娘所在的位置。但这些最为机密重要的知识,陈良王乾可以说是烂熟于心。 这就是他们的依仗。 第十一章 追踪方帝姬的必经之路的三岔口,王乾带着熟铜锏趴在盖住半条路的巨大老榕树,随时准备跳下来杀人。 陈良却没有这样,陈良趴在八十步外的小矮山头上,山色叠翠却平坦,并不适合埋伏杀手,他瞧了瞧自己身上微灰但还算干净整洁的白色袍子,一点都不可惜的脱下来,放在尘土飞扬的土堆上一顿揉,把带着土色土气的衣服穿回身上。头顶上的发髻被人巧手梳理,结实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散开。他摘了许多的树叶,横七竖八的插了一头。 陈良手里握着一把雕漆宝弓,这是他最心爱的弓,在他八岁那年母亲送的生日礼物,从哪之后这把弓一直为了他和方帝姬射猎物,掠夺荣耀。他身边放着二十支染成绿色树皮色的羽箭,还有三只响箭。 一行捕快飞快的来到三岔口,为首一人指着其中一条有车辙的路说了些什么,挥挥手似乎要下命令。 陈良手中扣住一只用草木汁液染成翠绿色的,帝姬娘娘下令*的在树林中埋伏必备的羽箭。这箭头上刚被他淬了毒,单手一松,箭矢如流光疾驰,为首那人捂住胸口,翻身落马。 一行人大乱,有几人想要追上前去,但另外几人拦住他们,僵持片刻,都纵马回程,似乎要向上司回报。 陈良没有再放箭,他只有二十支毒箭必须省着用。但他还是十分得意的,方帝姬给他的毒粉混上水之后淬毒,他在附近没找到水,也舍不得把喝的水用在这上,就在一旁撒了泡尿,中间往毒粉包里抖了一点,恰好好处。 片刻的功夫不到,大地微微颤动,陈良王乾都伏在高处,看到远方乌压压一队人排山倒海似的向此处进发。 见来将,好威严;身体健壮是正当年,头戴亮银盔,千锤打万锤针,二龙戏珠美玉衬,双头簪缨上下分。戴上能壮英雄胆,治国安邦会敌人。 看脸面似银盆,目如朗星耳有轮,天庭满地格称,牙白似玉红嘴唇。 穿一身甲龙鳞,绕目增光冷森森。护心镜如月轮,刀砍箭射不伤身。 素罗袍把甲衬,起秋霜压白云,佳人剪女子针,盘龙飞凤绣麒麟。 太阿剑龙口吞,剑长三尺惊人魂,削铁如泥不卷刃,鲨鱼鞘上袢黄金。 无处找无处寻,论价也能值千金。昔日里张良赠韩信,力逼霸王自刎身。 胯下骑马龙鳞,白似雪亮似银,细看杂毛没半根。 犹如蛟龙窜出海,大将骑它保明君。连人带马一块玉,好似平地起瑞云。 陈良纵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也不得不打心眼里赞一声,这位丞相、曾经的义父的容貌气度举止,那真是一等一的神仙风度,举手潇洒抬脚风流。满朝文臣儒雅武将英豪,可任谁站在丞相身边也得自惭形秽。 等丞相催动胯下马,到了老榕树下时,一道响箭直冲云霄。 一道响箭上天,丞相身边立刻被一众亲兵卫队包裹的严丝合缝,别说是一支箭,就连一只蚊子都到不了近前。 这响箭也是给王乾的信号,按照约定好的过了十数,王乾从十几米高的树上跳了下来,直扑丞相。 近卫们连忙拔刀竖枪,用刀枪林迎接这从天而降的刺客,纷纷大喝:“贼子找死!” 陈良连发两只响箭,前阵连忙列队接阵,防备着可能回来敌人。所有人都知道响箭就是信号,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竟然只有两个人。丞相就在前队,他在打仗时一向身先士卒,没想到在追杀妻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王乾身上穿着方帝姬珍藏的一套软甲,并不在乎刀枪林立,但还是把双锏一摆,尽量扫开身下的几把刀枪。 在王乾和丞相之间,只隔着一个人。丞相骑在马上,侍卫们也骑在马上,人和人之间可以没有缝隙,但骑在马身上的人则要被马和马之间的距离限制住,王乾虽然落入侍卫们的包围中,却也落在马背上,恰巧因为距离太近,他所用的双锏比侍卫们的短刀长枪更适于交战。 陈良捏起两只箭,用连珠箭的时候他最稳妥的数目是一手抓两只箭,一只达弓一只备用。一箭射死了挡在丞相和他之间箭道的某个侍卫,陈良忽然红了眼圈,这侍卫他认识,他从小到大都和丞相与帝姬的侍卫们玩。 但现在顾不得任何私情,任何的感情和任何朋友,都不如方帝姬重要。 陈良一箭射死侍卫,侍卫倒下的时候身边的人就在努力凑近挡住这个缺口。但来不及,第二箭就在那侍卫倒下的时候呈一道绿线,穿过临近两个侍卫之间的分析,飞驰而至。 丞相在侍卫中箭死掉的时候,就连忙一个蹬里藏身。毒箭划过丞相避之不及的手臂,却没能划穿? 豪迈仙生 第 4 部分阅读 丞相在侍卫中箭死掉的时候,就连忙一个蹬里藏身。毒箭划过丞相避之不及的手臂,却没能划穿他的外甲,十分可惜的射入了另一名侍卫的手臂上,那人当时中毒而亡。 和王乾交手的侍卫们都认出他了,见刺客是他,都觉得十分震惊。这些人年纪大些的是看着他从小长到大,年轻些的也和他关系亲昵,若非知己也是朋友。丞相扮作捕头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跟来,所以不知道其中内情。 王乾手持双锏,苦苦应付众人的围攻,他的武功并不是丞相府内的佼佼者,也没有金五那样的力气,几次都要支持不住。幸好在他还差几招就要落败被擒的时候,众人都认出了他的面容,不约而同的放轻力气。 王乾趁机大喊:“丞相杀妻,天理不容。帝姬娘娘已死,我为母报仇!” 乱中忽然有一人道:“你不敌我等,亦不敌丞相。” 王乾肃然道:“死也要对得起我娘。” 丞相本来已经离开了一些,兜转马头,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说道:“她没有死。” 王乾咬着牙,抡起熟铜锏拍开一把钢刀,嘶吼道:“毒药发作,她死了。” 陈良又是一箭,射向丞相在人群缝隙中露出的脖颈。箭矢击在他后脖子上,发出叮的一声,丞相被冲力压的往前俯身,箭矢却软绵绵的落在地上。丞相穿的软甲,是方帝姬请人定制的,除了脸以外全都包住了。 直起身来,丞相玉颜如故,不喜不悲,头盔下那一如既往清澈而可亲的目光看着王乾,淡淡道:“你叫她回来,我有话要和她说。” 王乾一拧身打到另一个想要偷袭自己的人,叫道:“她死了!真的。” 丞相微微一笑,正如百花盛放之时飘来的微风,他的笑容就那样温和而令人沉醉。他的眼神轻轻的看着王乾,从怀中掏出三块金牌放在手中,不急不缓道:“如果她真的死了,皇帝不会连发三道金牌逼我收兵还朝。”他似乎毫不介意的说:“相守二十年,我从不知道她和皇帝的关系如此亲密。” 又一只毒箭袭来,依然被丞相的甲胄挡住。陈良只恨母亲给他做的铠甲太结实了,主将一般不会中箭,把铠甲做那么结实干什么。 王乾继续和人搏斗:“皇帝知道我娘死了?” “不,你这孩子又不听我说话。”丞相无奈的微笑,轻轻的摇头:“她用暗卫传递消息给皇帝,说我在追杀她,而且已经在重伤了她。皇帝震怒,半日连发三道金牌,逼我放弃一切行为回京请罪。我知道她不会死。” 王乾看着他淡然的样子几乎发狂,狂吼一声,拼命冲向丞相的方向。 众侍卫能收起力气放慢攻势让他有机会逃跑,可是决不能让他到了丞相身前,杀了丞相。 王乾手中熟铜锏用力一荡,把侍卫们稍微逼开一些,另一只手猛的一论,熟铜锏脱手而出,直奔丞相天灵盖。 与此同时,陈良手中又有三只箭扣在手中,瞄准了丞相的后脖子,三支箭连成一线飞驰而至。 丞相单手微举,轻描淡写的接住熟铜锏,扔给一旁的侍卫拿着:“这是娘子的珍藏,你们拿好。”他轻轻叹了口气:“王乾,我自幼和她在一起,和她一起当土匪当骗子当山贼最终投军入伍,二十年我不可能不会武功。” 丞相这次在马背上往后仰,三支箭在他的头顶上空划过。此时众人都知道这是毒箭,自然用盾牌迎住。 王乾已经因为失去手中一只熟铜锏而被擒。 丞相拈起落在盾牌上的箭矢,催马来到被反剪双臂的王乾面前。依然是那种明亮而悲悯的神情,还是那样万众瞩目的俊美无双,他轻轻摸了摸王乾的头,用毒箭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道,能见血的一道。 然后对着陈良的方向,高高举起毒箭,单手把筷子粗细的箭杆一折两半。 “不用抓陈良。”丞相不染凡尘的微微一笑,如同谪仙降世:“他会告诉娘子我想见她。” 第十二章 陈良既没有去找方帝姬,也没有再试着杀丞相。他消失在人群中,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没入人群。 夜色已晚,丞相命人在这里安营扎寨,点火喂马做饭,明日清晨拔营起兵。暗中派出十只二十人队,去追击章华与方帝姬。 他换上素罗袍,头戴文生公子巾,足下一双鹿皮快靴,安安静静的坐在中军宝帐的金交椅上。 他虽然人过中年,却仍然清秀俊美,气质有种少年人都没有的清灵。头发乌发如墨,眉如远山眸似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殷红。面容洁白如玉细腻似羊脂,举止优雅风流,云雾般的素罗裹着高而消瘦的贵体。 方帝姬虽然是朝野闻名的女将女侠,豪迈英武令人敬仰,但和他相比却显得容貌粗鄙、粗俗鲁莽、举止轻浮。她只是凡间的英姿飒爽,他却是仙人般高洁出尘的姿态,无论何时何地,都仿佛不染纤尘,永远清幽冷傲。 可人不可貌相,方帝姬虽然出身草莽,容貌中等,喜怒全都写在脸上,却从没有杀害过有恩于自己的人,更没有把刀子插进过信赖自己的人肚子里。 相反,她可以为了好兄弟奋不顾身,是可以在战场上交付性命的好战友,在生活中托妻献子的好朋友。 方帝姬能够有今天的成就,不仅在于她的头脑,更在于她的为人。她是个重情义,重信义,表里如一的人。在绿林中的同伴、杀场上的士兵看来,丞相像个飘渺的仙人,而她则是有血有肉够义气的带头老大。比起丞相的多疑,她却更相信别人,也更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信任。无论谁和她说话,都感到自己受到注视和尊重,无论谁在她手下某生,都会认为自己深得信任不会蒙冤被疑。在方帝姬手中,无论是十几人的队伍,还是三军将士,从没有发生过赏罚不均、藏污纳垢的事,方帝姬也只有在论功行赏和以过处罚的时候才会斤斤计较。 她养马时,能把马养的膘肥体壮,她酿酒时,能把酒酿的醇香入味,她打劫时,也会给人留些谋生的钱财,她俘获敌国士兵时,也总会尽量不杀人。 方帝姬不爱杀人,也不爱财,更不是追名逐利或沉溺享乐的人。她喜欢交朋友,在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报!!!金牌到。”帐外有人大喊了一句,惊醒了沉思中的丞相。 “进来。”丞相均匀而修长的手中拿着一件绿色霓裳,一双不悲不喜的妙目静静的看着霓裳,神态沉静安然。待来人进来后,淡淡道:“皇上又发了一道金牌?” “回丞相,是。”这裨将打扮的人一抱拳:“皇上急招您带领人马回京。” 丞相依然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件绿色霓裳,忽然拿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霓裳上沾血的破口。心中暗道:“好个娘子,竟和皇帝暗通曲款。你们姐弟二人把持皇帝,暗中掌控朝廷。这都无妨,但你,你” 裨将见他不说话,只得催促道:“丞相,末将该如何处置?” 丞相不动声色的抹了抹霓裳上的暗红色血迹,如玉容貌上淡淡的带上一点笑意,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非常令人信赖而舒心的微笑:“我写奏折,你们不用管。” 帐外传来一个威严而愤怒的声音“你写奏折?我不用管?”帐们掀开,一个身影站在那儿,气度威严而神秘,篝火在他背后不远处燃烧着,让他的面容不易看清楚。丞相眯了眯眼,看到这人头戴通天冠,身穿日月山河五色玄袍的中年男子不怒自威的站在门口,容貌是国字脸,剑眉虎目鼻直口方,一双亮的耀眼的眼睛,身量适中。 丞相轻轻放下绿色霓裳,轻盈的转过条案,飘然下拜:“臣方落拜见我主。” 皇帝那有心思管什么君臣之分,迈动龙行虎步,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你敢杀帝姬?” 丞相一如既往的安稳冷静,气定神闲的说:“容臣禀报内情。伤娘子的人不是臣,是她的螟蛉子。贼子陈良等人裹挟娘子意图叛国投敌,臣在追击贼人救回娘子,而并非贼子所言的杀妻。” 皇帝松开手,用那沉稳威严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道:“以何为证?” “臣与内子之情为证。”丞相坦然的看着皇帝,他的睫毛一颤也不颤,明亮的眼睛中满是坦然和坚定,薄唇中吐出的声音轻朗诚恳:“贼子捋掠相府宝库后易容改扮,陈良等人以真面目示人,我娘子却由人假扮。” “呵。”皇帝冷冷的哼了一声,深不可测的乌黑眸子中满是痛心和愤怒:“朕的丞相,朕的宰辅,你不知道你说的这番话最大的纰漏是什么。帝姬的身份只有在你临死前才能告诉你。。。朕所知道的一切,是朕的密探送来的。丞相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朕的密探,帝姬的义子也不知道,只有她自己和密探中人知道。” 丞相一向沉静如水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惊慌:“娘子给皇上训练过密探?” “这是朕的事。”皇帝坐在金交椅上,看着中军帐的布置,质疑道:“你的私军人数不少,朕在这里安全吗?” “皇上是天下共主,臣,不敢犯上。” “丞相方落,可知我国律例,大宅驯养家仆过二百人,有罪。驯养家仆过五百人,杖主三十,罚金三十两或银二千两。武将、王侯依职养亲兵不等。你这三千余人律令鲜明进退有度,不是绿林中的好汉吧?” “臣有罪。”虽然是请罪的话,可在丞相口中却永远那样举止有度。这位皇帝严守法度,稍有些嗜杀贪官,十分的威严可怖,但丞相在面对他的雷霆之怒时,却从未露出过一丝惊慌。他淡淡道:“这些人,是内子的兵马。” “不错,帝姬有三千亲兵,朕特许的。朕未允你假借为帝姬报仇、追杀假帝姬的名义,煽动士兵谋害帝姬。帝姬私下里给你培养的密探,朕知道,用来彻查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可也。朕不曾允许你利用密探毒杀陈将军之子陈良、王义士之子王乾的亲兵。”皇帝垂着眼眸隐住泪光,淡淡道:“忠良之后,节烈之子,由不得你栽赃陷害。” 皇帝看那件绿色霓裳有几分眼熟,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宫装款式。他仔细想了想,似乎帝姬最后一次进宫来给皇太妃请安的时候,曾来到御书房外给自己磕头,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丞相,拎起霓裳的双肩,却在此时看见了那一寸宽染满鲜血的破口,那显然是刀口。“丞相,帝姬若在,你流放荆楚。帝姬若亡,朕准你乞骸骨,朕会特派寿王给你督造坟墓祠堂,择良辰吉日下葬。” 丞相方落猛的抬起头来,玉颜上一片不可置信。 皇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肮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被折成两半的箭,他把残箭丢在丞相面前。 方落长身玉立,衣袂轻浮,发丝微动。他本是容颜无双的男子,此时此刻眉头微蹙,莫说是女人看了就算是男人见了也要心疼他如此多烦忧:“就因为她是魏国公之姐,不仅不问出身卑贱更获封帝姬,如今伤及帝姬皇上竟要臣死?外戚真真难惹。臣不敢居功自傲,外戚却能以美擅权。” 皇帝勃然大怒:“帝姬于国有功,于朕有恩,对你亦有恩泽!若非她倾力相助,你当不上丞相。提及出身,方帝姬世代草莽你方落却是孤儿。” “丞相一职皇上一直都想给魏国公!魏国公以色侍宠,又把持御史台……” 皇帝拍案而起,怒道:“仅凭色相,你胜魏国公百倍,朕从未对你起过一丝迤念。丞相可知,朕为何信赖魏国公极其姐?魏国公清正廉洁,持身极正,才胜子房,义逾专诸,若无魏国公姐弟,朕无今日。朕得魏国公,如刘玄德得诸葛孔明。是朕存心不良情难自禁,但魏国公没让朕成了汉武汉哀,每每见面都谈及朝政。朕生逢外戚、门阀、诸王三足鼎立,若不是魏国公与方帝姬,朕、、、”皇帝突然一阵哽咽,慢慢坐了回去。 丞相忽然走到帐门口,月光轻轻打在他脸上,更显气质高洁恍若玉人。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时光,想起那时候艰难而危险的时日,想起了各自早出晚归却互相给对方带点心的时候。那时候方落以脸蛋和文采风度、武功胆识说服了三党之间并不太坚定的文武群臣忠于皇帝,并探听清楚外戚之间的亲族、恩怨、好恶,门阀的倾向和站队,诸王对皇帝的心。那时候方帝姬却频繁失踪,经常数日不归,谁也不清楚她做了什么。 “臣听说皇宫中有一位神秘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内卫统领,是方帝姬吗?” “不是。”皇帝深深的叹息一声,黯然道:“那是受过方帝姬恩惠的一位老侠客。她曾经为朕散尽家产,招募武林中人隐姓埋名充任内卫,并自掏腰包安顿他们的家眷。方落,你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整顿后宫,招募勇士,训练侍卫,培植亲信,散布密探,遍访九品六部。再其后,就是易容改扮随军出征,为朕连夺十六城,杀敌无数。” 方落淡淡道:“皇上为什么信任她?” “朕为什么不信任她?她可信,魏国公同样可信可靠。她姐弟二人,为朕为国呕心沥血,朕凭什么不信他们。”皇帝沉声道:“帝姬方氏,丞相方落,魏国公方牛,三方占据兵部吏部御史台,朕知晓你们的所作所为,朕也知道你们的心性。朕信你,也信帝姬。如果帝姬杀了你,朕会为朕的贤相报仇,你杀了帝姬,朕一样为她报仇。要不然,朕不仅对不起良心,也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边关十六座城池。” 方落垂首不语。 皇帝道:“帝姬还活着么?” “臣不知道。她既然能给皇上传话” 皇帝打断他:“那时候帝姬活着,现在她还活着么?” 方落不语。 皇帝站起身,拎着绿色霓裳大步离开,和他擦身而过时留下一句话:“方落,你真是虎狼之心,不堪善待。” …………………… 车厢内,蒙面的黑衣人悄悄的接近穷和尚,伸出手,手中握着尖刀。 车厢外,章华狂剑灿若银花,全然不顾任何章法招式,无论正派剑法还是下九流的贱招,他只求夺人性命。十几个人围着她,四人挥舞着五勾铁索,与他远距离打斗,铁索轮起来打得到章华,章华的剑递出去却触不到他们。十余斤的铁索,三米长,顶端带有倒刺铁钩,若被勾住衣服则立刻被擒。 章华猛的一拧身避开一道铁索,腮帮子一鼓,一口血对着铁索人的眼睛喷了出去。那人捂着眼睛哭嚎着倒在地上,立刻被同伴捂住嘴拖走医治。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是方帝姬的血,是他一路上从方帝姬的伤口上吸出来,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所以没有丢弃,而是放在水囊里贴身保存的毒血。 章华趁着其余三人微微一差神的功夫,剑尖一拨,将其中两人的铁索勾在一起,跳上勾紧用力绷直的铁索,剑尖如毒蛇吐信,割断了另一人的喉咙。轻飘飘落地又一转身,剑尖抹断了并在一起抢回铁索的两人脖颈。 穷和尚闭着眼睛,咂咂嘴,口中一呼一吸的打着呼噜。在黑衣人举起尖刀刚要落下的一刹那,一把短刀,一把短短的刚好可以刺入丹田的短刀,就刺入了黑衣人的丹田。 穷和尚睁开眼睛,挤挤眼睛。 第十三章 被穷和尚杀掉的黑衣人身后,还有一个黑衣人,他看到身前的弟兄停住,悄无声息的抖出一股迷烟。刀上残余的毒正在一点一点的腐蚀这个中刀者的性命,他一点一点的变得冰冷,乌黑,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穷和尚上半身一动不动,笑的眉眼弯弯,手里悄悄的把刀拔了出来。她感受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却毫不在乎这一点,她坦然的睁着一双适应车厢内黑暗的眼睛,干裂肮脏的手握着这把从她腹中拔出来的短刀。方帝姬对这把刀很满意,这把刀和她平时插在靴子里的另一把刀是一对的,鸳鸯刀。鸳鸯同情。 有诗为赞:碧玉好名倡,夫婿侍中郎。桃花全覆井,金门半隐堂。时欣一来下,复比双鸳鸯。鸡鸣天尚早,东乌定未光。 这对短刀并不是方帝姬做的,而是方落年轻时在一切都安定下来、年轻的皇帝彻底掌控朝堂、国家内外一片歌舞升平的时候,废了半个月功夫给她打造的。没错,方落不仅有铁匠的手艺,还学过制作金银首饰的功夫,这都源于他们的过去。但那些都不必再提。 方帝姬只知道方落在这两把刀上用了最珍贵的铁料,打造成她遗失的那把心爱趁手短刀的样子,还在刀鞘上用金珠镶嵌出美丽的花纹,那是方帝姬母亲山寨旗帜的花纹。 有诗为赞:鸳鸯自用亲,不若比翼连。他人虽同盟,骨肉天性然。周公穆康叔,管蔡则流言。子臧让千乘,季札慕其贤。 黑衣人举起长剑,眯着眼睛尽量在黑暗中看清躺在车厢上那人的轮廓,然后尽力刺了下去。 与此同时,方帝姬手中的短刀也刺进了他的肚腹中。 因为躺在车厢上的那人根本不是方帝姬,而是之前一个被杀的黑衣人。这车厢太过窄小又堆放了太多的东西,一个粗壮的黑衣人的身影就足够挡住了后面弟兄的视线,而他们在满天星月光辉中走进了这漆黑窄小的车厢中,注意力不得不被周围的杂物所转移。 穷和尚穿的是一件不黑不蓝不棕的直裰,有着不黄不白不红的脏脸,躺在黑暗里就像一大块污垢般不易被人发现。 同样的,这过于窄小的车厢和紧闭的门帘也加大了迷烟的药效,黑衣人所服食的解药不足以解开这样浓郁的药量,让他出现了一些恍惚。方帝姬虽然没有含着解药,却一直在嘴里含着那颗能解百毒的仙家宝物,定神珠。 她的伤口虽然因为毒药的缘故还没有愈合,却因为勒紧的火浣布和珍贵的药神遗药而可以忽略疼痛,适当的移动。那些人传给的内功,虽然没法归入她那被废弃的丹田中,却舒缓了她酸涩的经脉,让她的身体稍稍灵活点。 章华被数人缠斗,被迫远离马车好几米。就在这短暂的距离中,一个瘦小灵巧的黑影冲了过去,像只猿猴摘下桃子一样轻而易举的挑起帘子,露出了叉腿坐在车厢中的黑衣人容貌。 “啊?你得手了?” 方帝姬用力一踹,已死的黑衣人就扑进他怀里,吓得他瘦小黑衣人大喊了一声:“球囊的!” 方帝姬紧跟着一刀就抹了过去,黑衣人举手一挡,只听一声清脆的金铁相交之声在狂野中悠悠荡荡的蔓延开。 这回换成穷和尚打扮的方帝姬暗骂一声,谁料想这黑衣人竟然戴了一双被淡黄|色布料包裹的铁拳头,在黑夜里看起来就像人的手一样。她心中暗暗懊恼:没了内力之后不仅疗伤、行动都不方便,就连眼里也变得这样差。 瘦小黑衣人咦了一声,惊喜的叫道:“下来,和我打。” 穷和尚用沙哑的声音呵呵笑了两声:“施主,如此良辰美景,何必舞刀弄枪呢?不如坐下来好好喝酒。” 黑衣人道:“所有假冒帝姬娘娘的人都被杀了,只有你这秃驴还有点功夫。可你没有内力。” 穷和尚笑的眉眼弯弯,眼角十三道皱纹:“施主过誉了,贫僧愧不敢”猛的一抬刀架住黑衣人打过来的拳头,又是似钟如磬的清脆‘当’声。但却不同,穷和尚不仅没有收招,反而顺势一侧刀,沿着他的铁手心抹向手腕。 如果在她内力还在的时候,只凭着这一下,黑衣人的手和头就都掉在地上了。可惜…… 黑衣人依然一拳一拳不急不缓的打向她,似乎想要逼出她所有精妙的招式来。穷和尚也没有让他失望,见招拆招借力打力,纵然身子不便,但在这窄小却四周有靠的地方可以凭着手臂力量闪转腾挪。 黑衣人一拳打向和尚胸口,和尚往后一仰,顺势一脚踢向他小腹。黑衣人向上一跳,正要把一双铁拳力劈华山似的打下来,和尚猛的侧身往下一串,短刀若再长一寸就已经扎进去了。 章华依然在苦战中,战阵的妙处就在于可以互相遮住对方的纰漏,不仅不让己方受伤,还能重创对方的疏忽。 他苦苦支持,剑势凌厉的近乎狂躁,甚至于有些不循章法不顾自身,又几次险些受伤。幸好他身姿轻灵,足下矫健,总能堪堪擦着衣服躲过去。 十人结成战阵,将章华困在当中。 章华在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中苦苦支撑,他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只有两种破解之法:快,快剑,对方每人出一剑你已经出了十剑,那就能抱住性命无损,如果对方每人出了一剑而你出了十一剑,就有一剑是攻击别人的,但章华还不行。另一种是用内力震伤他们,然后杀掉他们,但章华也不行。 他像个随波逐流的弄潮儿,在剑光之间上下飞舞。他脸上的汗珠已经甩到围困他的人脸上,蛰伤了他们的眼睛。 忽然所有人的招式都乱了一下,因为又来了一群人。一群穿着既不是丞相府制形、也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夜行衣的人,他们打扮的坦坦荡荡,既没有蒙面也没有包头,就像个厨子拎着菜刀一样不怕被人看到。 章华心里头有些惊慌,他尽量在应付四方刀剑时看了看方帝姬,看到她毫不受影响的往前一扑,杀掉了同样回头去看来着的黑衣人。他心中大安,心说:我应该像娘一样处乱不惊,她经历的事比我可怕,她能不为所动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应该这样。于是章华振奋精神,趁着注意力转移的功夫杀掉了两个人。 那些露着脸的人,冲过来杀掉了所有还蒙着脸的人。非常干脆痛快,似乎毫无顾忌,章华斗到浑身脱力的程度,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脚步。他看到这群人的武功之后也变得十分坦然,不再紧张……全然不敌就不用再紧张了。 “奉皇帝密令,捉拿方氏,就地处”这句话,这最后的黑衣人再也说不出来了。他被杀了。 穷和尚用脏乎乎的衣服擦了擦脏乎乎的刀,坐在地上忍痛抬起头,微微一笑:“是你们?快走,别被人看见。” 两个中年人冲过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某种章华无法理解的情感在他们眼中激荡。“我们情愿跟随您。” 这些人都不年轻了,年纪的最大了两鬓霜华,年轻些的也过了而立之年。每个人却都是那样激动,就像忠仆见到了久违的主人,却更亲昵,若说像久别的兄弟忽然重逢,却又有些尊敬。章华靠在马背上,暗暗的打量他们。 这些人的脸膛的发红的,眼睛湿润,激动的嘴唇颤抖,每一个人站在拿着刀的方帝姬面前都非常放松,却又十分骄傲的挺直脊梁昂着头颅。 穷和尚笑的更加愉快,看看几人,感慨的点点头:“十年前我求之不得,但在现在,不行。” 鬓染霜华的老者上前一步,肃然拱手:“方女侠,十年没见”另一人不待他把客套的话说完,抢上前道:“您不能让弟兄们瞧着您去送死。”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握住她的脉门,方帝姬躲也不躲,也有些兴奋的看着他们。 穷和尚做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是不舍得我去死。”她正色:“我方帝姬也不能瞧着兄弟们去送死,一人独活。你们既然隐退乡野,就不” “追兵就在后面,来不及多说了。”老者吹了个呼哨,远处跑来几匹高头大马,老者道:“你们俩骑马走小路躲避追兵,我派人假扮章华俩引开追兵。” 章华要说什么,他道:“你是章华,我们都是你娘的旧识。” 方帝姬眼中有些愧疚,坐在车厢里一脸抱歉的说:“老伙计们,我不能听你的。姓方的要是跑出去了,有人饶不了你们。姓方的要是被追兵抓住了,有更多的人饶不了你们。听姐的,你们几个回去换身衣服找个红姐儿,喝喝花酒发点牢骚,就得了。姓方的今日承情,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咱弟兄后会有期。” 老者脸上有种难以掩盖的失落,他更加挺直了脊背:“老马尚且识途,我们这些老人就没用吗?” 方帝姬叹息一声,安抚的笑道:“别忘了昔年的誓言。你们还记得么?” 众人齐声道:“光我帝基,协灵配乾。仪刑*,化穆自宣。如彼云汉,为章于天。允执中和,以莅苍生。玄化远被,兆世轨形。何以崇德,乃作九成。” 方帝姬道:“姓方的金戈铁马光耀千年,不能自违誓言。兄弟们请回吧。” 老者忍了又忍,大声道:“方女侠,章华,你们俩走吧。老汉不跟你们去。可老汉留在这里杀人,你管不了。” 方帝姬在马车上一抱拳,大声道:“多谢。” 第十四章 章华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回头看着身后的车帘,低声却难掩好奇和怀疑:“娘,他们是谁啊?” “是一些我旧日的好朋友。”方帝姬在漆黑的车厢里偷偷摸摸的调整了一下火浣布,让那长长的宽布带不仅能包裹住伤及丹田的伤口,也能裹住一道最新的刺伤。方帝姬自认为对于抹黑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非常熟练,至于是否干净卫生或合乎规矩,她认为自己既然还活着,那么过去这种用了无数次的包扎方法就没问题。 章华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旧日是什么时候?土匪时期?绿林时期?边关时期?” “是朝堂时期。”方帝姬被自己颤抖的手弄的很疼,疼的猛劲翻白眼,但从她的声音里可没听出什么来。因为她这辈子愿意表现出弱势的三个男人,,,现在这名单上只有两个,去掉方落之后的皇帝和方牛都不在,叫章华听见自己身上的伤口很疼除了让他心慌意乱失去底气以外没被的好处。 “哎?娘,您有过朝堂时期么?您不是从绿林直接冲到边关保护,然后直接回家生孩子么?” 章华暗道,从你长女出生的日期来算,您可是怀孕四个月才发现,回京五个月之后就喜得一女,调养身体不到三个月就交给翟娘就又跑到边关去找他。娘哎,您这也就是仗着武功好不会被人发现,军中喧淫是立斩不赦的大罪啊!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您更过分,怀孕五个月才回京,回京三个月之后孩子就出生了。您只养了一个月…… “我和皇帝认识很多年了,在我弟弟还没选定是效忠皇帝、亲近太子还是投靠这位皇后嫡子的时候……”方帝姬的声音变得充满骄傲:“我固然看错了一个人,可我最看重的主公可没让我失望。” “娘,您从来没讲过您和皇帝的事,给儿子讲讲,好么?” “我发过誓,有生之年绝不和任何人透露机密。”方帝姬带有几分调侃:“如果再见到金五,我就什么都说。” “娘!”章华颇为不满的叫了一声,然后他不再说话。在月色下能看到远方隐隐约约有房屋的轮廓,就在路旁,或许是客栈。他一遍驾车过去,回过头低声说:“娘,前面有间房子。” “那就过去看看,买些肉吃。不过一切都小心点,咱们只有一颗定神珠。” “我会的,娘。”章华在距离客栈不远的地方停下马车,拎着沉甸甸的一吊钱走过去。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寻常的、看起来正常到混杂在一百间客栈里也不会因为有什么异常而被人认出来的客栈。章华轻盈的跳上房顶,使了个珍珠倒卷帘,看到厨房里挂着的骨头并不是人的骷髅,而是猪头、羊头、狗头。于是他跳下来,去敲门。 一个睡眼朦胧的伙计打开门,连珠箭似的低声唠叨道:“大晚上的这还让不让人好睡觉了你晓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辰再过一个时辰掌柜的就要把我们都攉拢起来去赶驴磨豆子,客官您要点什么?” 章华把一吊钱和酒囊都丢给伙计,压低声音:“一吊钱。用肉汤灌满酒囊,剩下的买肉。” 伙计睡眼惺忪的走进厨房里,掀开灶上的大锅盖,拿起一个乌漆墨黑的漏斗插进酒囊里,用大勺子盛了撇去作料的肉汤灌进酒囊里:“客官我跟您说啊肉汤放在酒囊里喝着虽然方便但过后特别不好洗酒囊会变臭的” 章华并没有答话,伙计快手快脚的灌完肉汤,又拿了两大块牛肉,细细的切了一阵子,包了两大荷叶。他一直都没有认出章华来,直到提着灯送章华出去的时候,伙计突然呀了一声。 章华猛的回头,轻轻道:“咋啦?” 伙计脸上阴晴不定,慢慢往屋里褪去,赔笑道:“没事,没事,大爷您慢走,慢走。” 章华带笑道:“你认识我是谁么?” 伙计立刻道:“不认识。” “真的么?你不觉得我很眼熟么??”章华笑着像个老朋友似的楼上他的肩膀,轻轻一拧,轻轻吹灭了灯。 拖着伙计的尸体回到马车旁,章华把酒囊递进去道:“娘,喝两口吧。” “闻起来真挺香的,给你自己买肉没?”方帝姬高高兴兴的掀开帘子,坐在马车里拔出酒囊的塞子,把嘴里头的定神珠挪到腮帮子里牙齿外,看着死掉的伙计,喝了口肉汤:“味儿也不错,他是怎么回事?” “这儿的伙计,认出我了。这儿的掌柜的待人非常苛刻,如果有个伙计偷偷逃跑了不算意外。” “这种店里一般只有一个伙计。”方帝姬坐在奔驰的马车上,扭头看了一眼渐渐消失的小客栈,道:“你为什么不换上这个伙计的衣裳?说实话,你这张脸要想不被人认出来可难了,太漂亮太丑都不容易被忘记。” 章华脸上红了红,道:“娘,你进去,我要换衣服了。” 方帝姬咯咯笑着进去了,放下帘子:“如果有花生和酒就更好了。” 章华一边扒掉小伙计的外衣,一边让新换的马匹降低一些速度,沿着路往前跑:“如果您没受伤就更好了。” “别这样啊十娘子,过去我受伤的时候可没人指责过我。受伤是不太好,但不算什么大事。”方帝姬解开腰间的火浣布,看着因为毒药太强烈而始终没有愈合的伤口,恍惚的想明白了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如果穿好衣服了,就把这块布在火把上烧一下。”方帝姬把火浣布递了出去,露着从两肋到盆骨的所有肌肤:“我认识远处的那座山,奶头山,呵。到这里就距离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了。” 章华把自己身上有些尘土和污血的公子袍脱了下来,塞进马车车厢的一角,穿着白绫子夹袄,外面罩上伙计那身靛蓝色蜡染土布。举着布条,在插在车辙铜桶的火把上烧所有沾有血液的地方。 “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凝乎雪。”章华道:“娘,我一直都不懂,为什么皇帝会把这样珍贵的东西送给您。诚然,您有盖世功勋,但火浣布是传说中的宝物啊。” “因为皇帝知道什么东西比火浣布更重要。”方帝姬得意洋洋,为自己做过的某件事得到这样的奖赏而非常满意,火浣布可是传说中只有周穆王得到过的珍宝。 “心爱的女人?”章华脱口而出。 “呀呸!”方帝姬仔细包扎伤口,理直气壮的嚷道:“难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没有干干净净的互惠互利么?他是皇帝,是个明君,我是他重臣的妻子和另一位重臣的姐姐,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漂亮。别像御史们那样猥琐。” 说这话,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城池。这两天两夜马不停蹄的赶路,已经让他们走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就要到达边关了。在天色破晓的时候,靠近了一座小城。 守城的士卒检查了章华的官凭路引。百姓远离所居地二百里之外;都需由当地衙门发给一种类似通行证之类的公文;叫";路引";;若无";路引";或与之不符者;是要依律治罪的。";路引";实际上就是离乡和出门的合理证明。 在丞相府里用各地印信盖出来的官凭路引当然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比金子还真。 方帝姬不仅抹了自己一脸猪油拍了一脸的香灰,还有两天没洗脸没刷牙没刮头,还有一身前天淋漓的菜汤,穿着一件她从十五岁学会易容成和尚后再也没洗过换过的僧袍,这衣服脏的看不出本色,不同颜色的补丁和补丁之间都快变成镂空的,上面有宋锦、丝绢、粗麻、棉布各种布料,像是天南海北的布料大汇集,或许这件衣服称为百衲衣更恰当些,方帝姬那时候很狂热的到处寻摸破布碎布头补这件衣服。 这件僧袍一直装在樟木箱子里,放在丞相府的库房里备用,章华幼年时酷爱在库房里寻宝,打开过箱子一次,被呛的连续做了三天噩梦。 和尚现在的摸样和气味可想而知。守城的士卒检查了和尚的戒牒,又看了看车里堆的满满的药材,就放行了。 豪迈仙生 第 5 部分阅读 和尚现在的摸样和气味可想而知。守城的士卒检查了和尚的戒牒,又看了看车里堆的满满的药材,就放行了。 马车在城中慢慢移动,方帝姬倚在车厢里通过窗子四处打量,忽然叫道:“停车。去跟那个架着鸽子的老讼棍说,说姓愣还不够楞的一个人找他讨债。” 章华毫不疑惑的过去了。然后带着滚刀肉样的讼棍走了过来,方帝姬低声道:“一块木头四四方方立在地上?” 章华立刻就明白了这句暗语:木头四‘四’‘方’方‘立’在地上,就是个愣字。 讼棍目光狐疑的打量着和尚身上的衣裳:“这木头缺几面?” “这木头死了一面。”方帝姬伸手摸了摸他的鸽子,夸奖:“以贫僧看来,这鸟好肥,下酒不错。” 讼棍往地下啐了一口,一把抓住她领子,又好像怕脏似的立刻松开手,连连摆手:“快滚快滚。” 方帝姬拦住章华,低声道:“走。”她放下车帘子,从胸口里掏出纸条,只看了一眼,咬牙往后一仰,昏倒。 第十五章 陈良王乾死了。 陈良王乾死了!! 俺这里吉凶未可知,他那里生死应难料。 方帝姬咬着牙,牙根咯咯吱吱的响,脸色在油腻的遮掩下暗暗发青,这消息实在是太意外,太可怕了。 她现在甚至在后悔,深深的懊悔自己不应该去打听消息,不应该通过皇帝的密探来获取信息。她应该遵守当日的誓言,绝不利用皇家密探为自己做任何不是有利于国家的事,如果她能坚持到底而不是总是在誓言模糊的边缘活动,她就不会听到这样可怕的消息。 陈良王乾死了。方帝姬在一起想起这个如同雷声般轰鸣的消息,第三次。我的头脑嗡嗡作响,像是一声响锣挨着耳朵敲响,我的眼睛大睁着,反复眨动,却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尽力吧全部的精神投注在感官。尽力去听去看,但我只能感受到惊慌的头脑、雷声一样的心跳,和莫名的绝望。 (雁儿落带得胜令)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怀揣着雪刃刀,吓得俺魄散魂销,行一步哎呀哭,哭号啕,急走羊肠去路遥。且喜得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忽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阵阵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俺呵!走得俺魂飞胆销,似龙驹奔逃。呀!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 现在应该怎么办?不,方帝姬用力摇头,用力在地板上挤压着自己的头脑。现在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孩子死了但并不影响我逃出这个国家,孩子死了也不影响我养好伤尽力恢复内力,如果我不能恢复内力那么就操纵章华去复仇。在陈良和王乾一起去刺杀方落的时候,他们唯一的用处就在于尝试不可能成功的事或引开方落的注意。 但我没想到陈良和王乾会死。方帝姬发狂的内心仍然能保持外在的平静:我没想到陈良和王乾会死,我想到他们被擒,想到他们或许会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方落不会善待他们但他应该用的不是枭首而是借刀杀人,可只要不是方落下杀手,我的孩子都能逃命。方落无论是为了声誉操守还是面子,只要他有脑子就不会杀了自己的义子。 (收江南)呀!又听得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忙投村店伴寂寥,想亲帏梦杳,想亲帏梦杳,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一宵儿奔走荒郊,残性命挣出一条。 方落疯了,我早就该想到方落能杀了我就说明他已经失去了权衡利弊的能力。方帝姬沉寂在无穷无尽的懊恼中,她的灵魂近乎无力的摆动了一下,像是一块残破的纱布一样,沉进了漆黑而苦涩的老井中。方帝姬屏住呼吸,用力咬着嘴唇,血渗了出来,却完全感受不到痛楚,她用过去解决痛苦的方式,用自己的头用力挤压僵硬的物体,最终在身体的憋气和心灵的憋气之间,干干脆脆的昏了过去了。 “娘?”章华低低的叫了一声,下一声提高了声量,一叠声道:“娘!娘!娘您没事吧?”他停下马车,回身掀开帘子,只看到方帝姬脸色铁青昏迷不醒,口中流出鲜血,手中死死的捏着一张纸条。 章华尽力伏在车厢地板上,看着她手里的纸条。【昨日***乾枭首示众】***就是被她的拇指挡住的地方。 章华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把她的手指掰开,看到纸条的内容。可是只要看一看她的脸色,看到她面颊上每一条细纹中填满的那是什么,就明白了。那是痛苦、懊恼和绝望,像是失去了最珍爱的宝物,最宠爱的儿子。 章华心里头一冷,一来是为了陈良的死略感伤感,二来,他一直以为娘最喜欢的儿子是自己,其次的王乾那个暴躁但聪明的家伙,第三是金五娘这个呆头呆脑的小黑蛋,最次才是她每天带在身边像个侍卫总管的陈良。不不不,现在不应该去想什么争宠的事,而且很明显,帝姬娘娘最喜欢的是长女,那个和她非常相似的骄傲女孩儿,不仅美貌早慧而且有大智大勇,实际上从美貌来讲,帝姬长女的美貌胜过她好几倍。 两天之前,四个孩子都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娶到娘亲的长女,骄傲又狡黠、痴迷于练剑的女孩。但是现在,金五娘的灵魂或许停留在小城的千斤闸上,陈良王乾死无全尸。章华惶惶如丧家犬。 章华仰望天空,但是繁星也给不出未来。有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星星,数量多得超过他所见过的星光,哪怕他最喜欢一身白衣坐在房顶上喝酒练剑看星星来吸引方帝姬长女的注意。天空清澈如洗,在淡蓝色与银色的阴影下,繁星微光灼灼,汇成光河。银河就在哪儿,像是河,也像一条玉带。章华心中不仅感慨,而且沧桑。 关山阻隔两心悬,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 空怀血刃未锄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如果他还能坐在丞相府摘星楼的房顶上,穿着轻薄柔软的白衣飘飘欲仙的喝着最贵的酒,他绝不会沧桑、更不会有什么脚踏实地的感慨,只会和武陵少年一样吟弄风花雪月的诗句、为赋新词强说愁。现在不会了。 章华默默的掩上车帘,他忽然不想和方帝姬说话也不想劝慰她……现在只应该给她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她默默的舔自己的伤口和悲痛,让她像是往常一样坚如磐石难以摧毁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包括章华。 我没有看到过娘有这样悲伤和失控的样子,我也不应该看到。娘绝不希望有任何人安慰她,她只想自己恢复。 方帝姬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虚弱的躺了很久。 两个时辰后,章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好像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掀开帘子道:“娘,我们到边境了,您要找的这个破庙就在这儿。什么娘娘庙,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 “对,我就在找这里。”方帝姬掀开帘子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这光秃秃不见一丝绿意山中盆地像个大碗,土黄|色的粗糙大碗,而盆地当中那小而斑驳的庙宇,就像是一粒扔在碗中的骰子,带给人不同的未来。 “章华”方帝姬憔悴而疲惫,她从没在人前露出过这样的疲惫,疲惫的几乎丧失了斗志和抵抗力,像个被伤害到任何人都可以伤害她的女人。方帝姬依然是和尚打扮,她尽力让自己坐了起来,有些犹豫的说:“章华,带我到庙里去。” “娘,这绝不是好的藏身之所,实在是,太明显,太孤立无援了。” “我知道。你只要带我过去就可以了。” …………………… 方帝姬睁开眼睛,之前就是这三天多以来发生的事。(上接第一章) 章华垂着头,在一旁用刀子处理什么东西。 “在神台后,有一块特别旧的旧石板,你把石板抠开,里面有一桶油。”方帝姬淡淡道:“你把油拿出来,泼在门窗上。等方落的人来了,就点火。” 章华猛的站了起来:“娘,我们付出那么大的努力,三位哥哥都为你死了,你到这里就是为了自杀么?如果您早说一点,我不如让你死了,带着您的尸体到金銮殿上大闹一场,丞相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你真可爱。”方帝姬招招手让他过来:“这庙十四年前是我督建的,是姓方的给自己留的一条生路,没有人知道这庙里有什么。这庙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地宫。地宫里储存了不少了财宝、兵戈和足够一百人用一个月的食物衣物,五年前我来更换过一次食物和衣物。这条路方落不知道,我弟弟也不知道。我虽然并不对他保守秘密,但我也有些不必告诉他的东西,通往皇宫下地宫的地道,这条密道,还有另一条生路,我都没说过。” “我对不起你们,我发过誓,皇帝交给我的内卫,我送给皇帝的内卫,只为天下人做事,绝不为我个人利益恩怨效力。我能违背誓言,但我不能。”方帝姬眼圈微微红了,她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如果你们四个都能到这里,我们就能一起走了。” 章华道:“地道在哪儿?不不,不必现在就告诉我。我懂的。” “我就准备在这里逃出去,新生,复仇,夺回自己的一切。”方帝姬有了足够的力量说道:“现在去准备火油,只要这庙着火就足够给我们拖延半个时辰,在这二百里内没有水源的地方他们没法救火。我在地下埋藏了大量的火药,一旦我们逃进地道里,就能通过地道的引线点燃蜡烛,然后机关或地上的大火会在一刻钟之后引爆火药。” 章华看到碗状山谷的半面全都是兵马,立刻站起来,撬开老石板,拎出火油,在方帝姬的提醒和指挥下小心的泼洒,并且不弄到自己身上。 方帝姬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芒,用手臂撑着自己,爬向神台,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悲伤的低声:“让我来开始骗他,作为所有骗局的开幕。” 第十六章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 蓝田玉带曳长裾,白玉圭璋檠彩袖。 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鬟;唇似金朱,自在规模端雪体。 正大仙云描不就,威严形象画难成。 瑶池金母晨起梳妆后,闷闷不乐的倚在玉枕上,道:“有事快说,没事本宫再回去躺躺。” 一旁有紫微王夫人轻移莲步转出仙班,夫人名清娥,字愈音,王母第二女也。昔降授太上宝神经与裴玄仁,裴行之得道,拜清灵真人。这位二公主深深下拜,慢启樱唇:“启禀母后,七妹有书信一封。” 瑶池金母冷哼一声:“别叫她七妹!罔顾天条礼法,和人私奔,真是可耻。拿来我看看。” 二公主在心底一笑,奉上一片墨迹斑斑的粗麻:“母后您瞧,老七,哦是勃遂,勃遂真可惨,您瞧她用的这是,这是什么东西呀,咱们天宫中可没见过这么破的东西。” 瑶池金母目光不由得随之而动,接过麻布来,情不自禁的为那粗糙的手感叹息了一声。虽说老七在天庭上也跟着织女学了点什么,可她纺的是云线,用的是玉机,凡间不必天上,什么粗麻葛布,老木残树都得她那双手操持。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报娘恩’,希望勃遂在凡间吃了几年苦能长大点,过去实在宠的太不像话了。瑶池金母又深深的叹息了一声,在众女仙柔顺的目光中展开麻布,只看了一眼就勃然大怒。 沉阴结愁忧,愁忧为谁兴。念与君生别,各在天一方。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不聊忧湌食,慊慊常饥空。端坐而无为,髣髴君容光。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犹讥。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瑶池金母厉声道:“烧了它!立刻烧了它!”她随手抓着三宝玉如意,用力敲云床,气愤不已的连声道:“她怨恨我!她竟然怨恨我!本宫这么多年来对她百依百顺,唯一的要求就是嫁谁得听本宫和陛下的话,她现在自作主张,违背礼法,竟然还怨恨我!” “母后息怒。” “你叫我怎么息怒?嗯?”金母丢下玉如意,双手交叠在袖子里绞着,气的眼圈发红:“愈音,把这东西拿来之前你没看么?你是没看出来她怨恨本宫,还是想让本宫知道疼了几十年的女儿怨恨本宫?” 二公主小声道:“母后,孩儿没看出来她怨恨的是您,孩儿以为勃遂怨恨的是她自己。” “算了算了,烧了把,烧了干净。你们谁也不许再对她偏颇,传敕令给天神地神水神,从今往后,对勃遂必须一视同仁,只当她是凡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瑶池金母越发哀伤的倚在云床上,道:“把乾坤镜摆起来,看看凡间有什么有趣的事没有。唔,传敕令给各地王母庙的侍神,今年来求儿女的多给儿子,生女儿就是担心啊。” 一旁龙吉公主摆开书案,素手执起龙须笔,在水晶砚上沾了些朱砂墨,纸洁白如雪,墨芳香似兰花。 乾坤镜中的景象千般万化,突然金母拍案而起:“勃遂气本宫也就罢了,穷和尚竟敢烧我的庙!” “母后息怒,儿这就去将他拿问在监。” “不急。唔,他这是要死在庙里啊,不光是烧本宫的庙。”金母接过玉女奉上的茶杯,饮了一口,抿抿嘴:“加冰糖。往后再看看,他若死了还则罢了,若不死你就去惩戒他。咦?那些搭弓的士兵是怎么回事?龙吉,这是谁?” 龙吉公主恰好写完了敕令的最后一个字,交给一旁的仙官去传令,走到乾坤镜前看了一眼,笑道:“这事儿女儿不清楚,得问三妹妹才好。” 三公主扭捏了一下,金母瞧了她一眼,三公主立刻道:“这不是和尚,这是方帝姬。她姓方,名依土,字止归,皇承八年生人。这庙是她在大治二年,她戍边一年后边关大劫、敌军溃败之后督建的。” 金母挑眉道:“她到底叫什么?” 三公主红着脸:“方依土,这名字是她母亲给她起的,她非常讨厌这个名字,她母亲非常喜欢。在她母亲被枭首之后,方帝姬直到洗清母亲的罪名为母报仇前一直都用这个名字,之后就不提名字只说字止归。帝姬这两字来源挺麻烦的,方帝姬明面上于国有功暗地里是皇帝的重臣,所以后来获封太后义女帝姬娘娘,皇帝想给她提高地位又不好明说就劝说太后收她当义女。方老大这名字在绿林中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我去凡间的时候还在她的聚贤庄上住过几天。” 金母皱眉:“你前些时候动作粗鲁言谈放肆,是跟这凡人学的?” 三公主立刻红着眼圈道:“三天前她被一手栽培的丈夫差点杀掉,逃了三天,不知道她现在要干什么。” 金母本来不想看了,可听见三公主这么说,单手点指,让乾坤镜放大几倍,道:“乱嫁人没好下场。” …………………… 方帝姬扶着残破庙宇中的神像勉强站了起来,哑着嗓子轻声指挥章华:“小心点小心点,你别把油泼错地方了!只能烧门窗啊,烧门窗庙不会立刻就倒,你可别把墙上也泼上火油了。这庙我盖得时候特意做过手脚,只有一门两窗能出去,两旁用砖石隔开火,房顶上刷了大胶,不会立刻就烧起来。我瞧见他了,你快点火,小心点。” 章华已经把油泼好了,坛子放门口。晃燃了火折子,在地上滴出的油线上点了最远的一段,然后立刻退回来。 “我当年就不该嫁人,断情绝欲和弟兄朋友逍遥快活,岂不胜过嫁做人妇百倍。方落,你杀妻灭子,天理难容。”方帝姬尽力把脸擦的能看出来是自己,悲痛欲绝的高声大叫:“罢罢罢,这也是小妇人罪孽深重。” 火焰燃烧了起来,火舌立刻舔上了一面墙,像是饥饿的孩子。 丞相在庙门外驻马,高声道:“方帝姬,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你什么都不必说。方落,你要堆砌千般罪责,就是为了害我一死。方落你好好看着,你如今心愿达成,也该住手了!初见你时是天地之别,如今依然如此。物是人非事事休”方帝姬惨然落泪:“让姓方的死的体面些。” 方落翻身下马,高呼:“救火,快救火。” 众兵丁围困熊熊燃烧的破庙,带队的三名千夫长忽然翻身下马,厉声道:“庙中当真是方老大么?” “熊飞黑!你他娘的瞎了一只眼,连老子都认不出来么!是谁剜出你眼?是那个把你打的从山崖上跌落?破名字!”方帝姬喘息了一声,道:“皮总兵,你这个又皮又总改不了兵痞习惯的无赖头子,再敢耍钱老子也没法打断你的腿了!义弟,你真是个反骨仔,每次都戳穿我的谎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三人随着她的话,应声下跪,纷纷嚎啕道:“救火,救火!快救火!真是方老大。王乾说的是真的!” “方圆二百里没有水!咱们轻骑便装,准备追到这里就回去,没带水。怎么办!方老大,怎么办啊!” 方帝姬一把扯开穷和尚破破烂烂的衣裳,露出肚腹上包着的白布。章华聪明的过来解开白布,露出她白白软软的肚儿,和肚儿上可怖泛白翻卷的伤口,和无数斑驳破碎的血竭。 方帝姬指着肚腹上的两道刀口,盯着方落:“这一刀,是方落给我的。这一刀,是方落派来的杀手给我的。” “我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方帝姬深深的喘息了一声,像是往常一样再说话的时候用力一挥手:“他说我是假的,这穷和尚是害了方帝姬的凶手。我知道解释不通,只能跑,不怪弟兄们。” 三千名百战精兵,砰然跪地。大地都被这三千条汉子的膝盖震的发颤。 “方落只手遮天的本事,我最了解,他娘的都是老子教的。” 方落站在三千名下跪的汉子之中,他忽然也想跪下去,忏悔和痛苦。但他的膝盖还是那么硬,就像当年面对方帝姬的仇敌那样硬。他心里并不痛苦,也没有快意,只是充满了迷茫。过去发生的事就好像一场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你们。”方帝姬站在神台上,一手搂着神像一手指着这群人,章华跪在地上扶着她。方帝姬对兵马指指点点:“你们都知道姓方的。不用给我报仇,保护好我女儿,别让她像我那样苦!” “我要死了。”方帝姬的脸色更加灰白,身子摇晃了几下。三名千夫长站起来想要冲进去救她出来,却被火油燃烧的大火阻隔在外。 “姓方的活了一辈子,对得起天地良心,君王家国,也对得起亲弟兄弟,丈夫儿女。” “姓方的这辈子说到做到,只有一句没做到。”方帝姬痛极的哀叫一声,声音响彻云霄,悲伤却不凄惨:“我娘说,方落豺狼之声,狼子野心,不堪依托。我答应娘不重视方落。到这般下场,是方依土不孝啊!” 靠近方落的十几人忽然嚎叫着跳起来,扑向他,扯出绳子将他五花大绑,压在地上。 “为人臣者,理当尽忠。文死谏,武死战。臣方氏生不能尽忠而亡,死后愿忠魂永卫此隘,护我国家。陛下保重,魏国公保重。” 章华看他们痛苦的样子,又被烟尘呛了几口,心说这三千人倒戈了我们就不用怕,娘还不出主意不开机关逃跑看来是呛晕或流血到迷离了,怒吼道:“杀马取血。”连忙给她裹紧伤口。 方帝姬抱着神像,脸色蜡黄,浑身发颤:“我怪我娘给我起的破名字,我怪她对我不尽职尽责,也恨她为什么要被诬杀,为了她我遭受了多少羞辱。我要去见她,向她忏悔请罪了。你们告诉我的儿女,姓方的死的堂堂正正,她是因为嫁错了人被杀的,不是因为德行有亏。作我的儿女,能堂堂正正的做人,我没能教导儿女长大成|人,你们,我的弟兄们,把我的儿女当做你们的儿女,用心教导管束他们。” “娘啊娘,儿知错了。” 金母刚刚经历七公主嫁人后送来怨诗的事,最受不了对母亲认错的女儿,心中一动,竟然给她一道生气:“错在哪里?” 金母屈尊降贵,出现在她面前,方帝姬失血过多视力模糊,恍惚看到了母亲,痛哭跪地:“娘,娘,孩儿错了,孩儿真的错了。儿不该嫁人……” 第十七章 (修加) 金母屈尊降贵,出现在她面前,方帝姬失血过多视力模糊,恍惚看到了母亲,痛哭跪地:“娘,娘,孩儿错了,孩儿真的错了。儿不该嫁人……” 方落被三条牛筋绳子拧在一起,五花大绑,背扣绳结。熊飞黑走南闯北多年,比泥鳅还滑比鬼还精明,和外号皮总兵的同僚一起出手,点住了方落的周身大|穴,又收了士兵们携带的十二支毒针,封住了他周身十二道经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押送重刑犯的法子来的。这些人里地位最高的是方帝姬带了二十多年的皮总兵,其次是想杀方帝姬又被差点被方帝姬杀了、误会澄清后救过方帝姬方帝姬也救过他的熊飞黑和方帝姬的金兰兄弟,这三千人马是方帝姬的铁杆嫡系,骨肉至亲一般。方帝姬和他好的时候,这些人也尊崇他的命令,他伤了方帝姬,这些人自然就是他的冤家对头。 方落浑身瘫软,却因为内力还在耳力依然出众,听见方帝姬所说的话,满嘴银牙咬的咯吱吱之响。 方帝姬双拳拄地,仰头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模模糊糊飘在空中的幻影,涣散的目光中满是悲伤孤苦,声音殷切如同啼血:“孩儿不该违逆您的话,方落少义寡恩。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谊,他到下得去手!” 金母看着她撕心裂肺的懊恼,怜悯叹息了一声。心说:我的勃遂也会这样懊恼吧?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在燃烧的庙外,有十几匹高头大马被杀,却没法把血都盛出来灭火。如果划伤马匹把它赶到火中,又怕战马性烈伤了无法躲避的方帝姬。 方帝姬像被水打湿的纸人一样,一点点软了下去,期盼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飘在空中的身影。她想要骗方落,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没有一丝一毫出现偏差,直到这个是鬼魂或仙人的人出现……听到的声音严厉冷傲,和母亲旧日的口吻一模一样,见到的人影高昂着头有种目空一切的骄傲,也和母亲在虎皮金交椅上的风骨相似。其实少年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记忆中的母亲也经过二十多年淡淡的美化,只是她真的很想见到母亲。 在空中这个人影出现、用母亲的口吻说话的一刹那,方帝姬震惊惊喜的丧失了思维和谋划的能力。 方帝姬一点点的软下去,整个人都靠在章华身上,却用最后一丝力气盯着空中的人影,满是幸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儿临死之前能再见娘亲一面,全赖王母显灵。您与我阴阳相隔二十多娘,儿思念娘,可没梦见过您,今日重逢,娘亲是来接孩儿走么。孩儿真没想到只是暗暗祝告,王母也能慈悲感应,令儿死而无憾。章华是孩儿的干儿,儿只怕他遭了方落的毒手,他斗不过方落。娘亲,您在天有灵,救他一命。” 章华看不到金母,以外是方帝姬自言自语,听到最后落下泪来:“娘,方落已经被擒,这三千人马是你的亲兵,已经证明身份了您不要怕!十娘与您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十娘誓死守着您。娘,您别闭眼,您别。。。” 金母目光复杂的看着她,轻轻道:“方依土,本宫会给章华善终。” “娘!”方帝姬道:“您的杀身之仇,儿给您报了。县令、府尹、总兵由皇帝下旨斩首,诬告者灭满门,皇帝推翻了他父亲的诏书,推波助澜者都被我杀了,朝野内外都洗清了您的声誉。娘,儿只能做到这样。您满意么?” 章华见火势被渐渐压制住,抱着方帝姬道:“娘,娘您清醒清醒,你不会死的您把定神珠咬住了!你别松口,娘,你别死!” 金母抿了抿嘴,狐疑的看了眼章华,这人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可疑,但又没什么可疑。温声道:“你让皇帝下旨,本宫很满意。”嗯,凡间百姓,总归也是天庭的子民,让你安心吧,可怜样。别再自称本宫了,免得她问为什么自己还得说自己是金母,或编个仙宫仙子的身份,麻烦。 方帝姬苦笑两声:“那娘也不会回来,一百七十三条人命血祭您,娘都没给儿托梦。儿让您失望了。” “没有。”金母挑剔的看了看她,除了丑了点蠢了点功夫差了点外,是个守忠、遵孝、节义的好凡人。 “这庙是儿修的,为您祈福求超度。儿修了很多庙,供养僧道布施经文,冬施衣夏舍粥。”方帝姬喘息了几声,眼神渐渐散开,金母又给她一道生气让她把话说完,真的很好奇她会说什么。 金母见过太多权倾朝野的权臣、冲冠后宫的后妃、称霸天下的帝王弥留时的心声,可是他们说的都是想要挽回失去的权利、地位,不想死。就算看到了先人或仙人,也只会求寿,地位卑下的人也是一样,只是更舍不得财富和家人而已。 方帝姬只觉得自己要散的这口气又回来了,此时此刻无暇顾自己的死生,趁着娘还在赶快把话说了:“有三件事求娘原谅。第一,方依土这名字实在不吉利,依土就是下葬,儿弃了这名字。第二,方落的事儿娘说准了,再有来生,儿的婚事定由娘做主,娘不愧是镇黄河西北八十一路总瓢把子,看人就是比儿这没见过世面的准。第三,您恨六扇门讨厌官场皇家,儿却是给皇帝打造密探的人,几次戍边,弟弟和丈夫都是高官,这是儿无奈之举” “我知道。”金母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了龙吉公主送来的方帝姬一生概况,道:“被朝廷下令剿灭,总兵、府尹联手执行,把诬告叛国投敌的事昭告天下明正典刑。要给这样的母亲洗脱罪名,你只在绿林中兴风作浪是不够的。况且老皇年迈昏庸,太子放逸好色,敌国虎视眈眈,官场里皆是贪官污吏,朝堂上三分天下,你匡扶社稷救世济民,做的很好。” 金母心说:昏君啊!奸臣啊!倒霉皇子!果然是乱世出英豪,在治世时你不会有这样的成就。三个姓方的都很能干,啸傲绿林的方依土,铁面无私的方牛,还有一个善弄权术知人善任的方落,最妙的是这三人都是举贤不避仇、使劲给皇帝推举贤臣、劝谏皇帝弹劾大臣。喜欢推举贤人劝谏皇帝,又不贪财受贿还有能力,真不错,明明你算是盗匪,方落是奸佞,为什么都做了和名臣一样的事呢?是为了得财又得名吧。 “君王任用贤能施行仁道,摒弃人欲而立贤后,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重臣以刑,才使得国家富强。儿只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方帝姬有些害羞的说:“娘,如果皇帝一直都这样贤德,可以给他延寿么?” 章华抬起头仰望破庙的房梁,他是看不到金母的,但他听方帝姬所说的话也听出来了,如果不是娘亲眼前出现幻觉,那就是他姥姥在,章华红着眼圈低声道:“方老夫人,如果您真的在这里,保佑您女儿活下来呀!别让她死别让她死。” 金母抿嘴,微微一笑,摇摇头:“这种事得由陛下,由昊天上帝做主,我说的不算。”当然可以呀,有不少百姓给皇帝求寿呢,皇帝就算这辈子不得到太多寿数,下辈子也会福禄双全长命百岁,如果很是贤明,或许还有机会位列仙班,做陛下的臣子呢。 金母拿着龙吉公主送来的长卷,看过了《方依土列传》,开始看三公主整理的长达三十册、每册一百回的三千回长篇人物志。 说是看,其实只要用眼睛一扫,就知道了整本书的内容。刚看完了《绿林五册》,又看了《尊王篇1~3册》,接合自己对当时凡间的情况:方依土实在是太谦虚了!如果没有她数次深入虎|穴的搏命支持,当今皇帝继位的时间最起码要推后五年,这五年之中国家必定在蠢太子和奸佞、外戚的通力合作下大乱。真是太谦恭了。 三公主正铺开雪宣,手执凤毛笔,沾了沾月墨,开始写:《第二十四回,遵节义帝姬无奈奔塞外,焚古庙困局中得见真神》书接上回…… 方帝姬笑了起来,痴痴的看着金母,眼中满是儒慕:“娘,儿死之后,可以去侍奉您么?”她看到这人影有些迟疑的样子,满是失望和歉意的说:“还是儿妄动杀伐” 金母立刻制止她:“你杀的人都该杀。保家卫国从来都不算杀,杀奸臣有功德,上天亦有风雷雨露赏善罚恶。方依土,如果你死了可以随侍我,但你还有孩子,不要求死。” 方帝姬看向庙外,垂着眼眸,有些倦怠:“他和列女传的中所写的帝辛一样,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距谏,辩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只是他外在的德行很好,不储财货珍玩、不蓄良田宅院,不取美婢,不忘旧不慢故,富贵与贫贱不改性情,礼贤下士谦恭谨慎。他一生真伪,天下人都看不透,儿也捉摸不透。娘,儿在人间拼搏了这么多年,受最痛的苦,挨最大的累,享最好的名,嫁才色兼备的人。儿真的厌倦了。” 方落被浸有麻药的布球堵住嘴,可还是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 金母皱眉道:“真的么?” “儿已剑指龙城,马踏焉支,声震诸国,成|人间至大功业。儿拥高车驷马,轻裘广厦,封号帝姬,享人间至高富贵。儿有读书万卷,倚马千言,安邦定国,晏子在世般的丈夫。儿使盗跖洒扫,庄屩执辔,遍收天下鸡鸣狗盗之徒,驱财货为我用,翻家国于股掌。。。娘,儿所求至乐不是这些,是能和娘团聚。儿用什么都换不回您。” 章华叫道:“娘!您别走!” 熊飞黑大喊道:“方老大,您挺住啊!兄弟们永远都是您的人,您要是不跑我们也不会伤您的!每一个冒充您的人都是验明正身之后才杀的!方老大!”众人一边救火,一边大叫方老大、方帝姬、帝姬娘娘。 金母叹了口气,有些头疼的说:“你为什么不杀了方落,你明明有机会杀他。”不让你跟本宫走吧,有些可惜了你这样的孩子,让你跟本宫走吧,又有些唐突……本宫要怎么解释冒充你娘的事儿呢?本宫只想安慰你一下,可没想一直都当下去。 “女子的品行,会彰显母亲的德行。母亲的德行,会表明儿女的品行。我费劲千辛万苦,为我母亲洗清了污名,怎么能用杀夫这种不合乎道义的行为去玷污她的清誉。我自己经历过那种情境,又怎么能让我的女儿再被我这个目前的恶名损害前程,让我的儿子被父母互相厮杀这件事困扰一生。我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为我的死讨个公道,既然如此,我何惜一死全节,”方帝姬促狭的笑了笑:“和娘说实话,我不杀他,他自然会因我而死。” 章华脸色微变,抬起头看了看外头,显然众兵丁因为群情激动没听见她这句话。章华附耳道:“对对对,娘您说的都对,您活下来,儿子把您弄进列女传去,您别抛下十娘不管。十娘还需要您教育。” 金母点点头,心说知道和娘说实话,还是个好孩子。又从长远的角度开始找碴:“身为重臣,罔顾君王的任命而顾全家族私利,这种行为可不能称为忠义。为求个人嘉誉,把尚未成|人的儿女弃之不顾,也不可以说是慈爱。你为了沽名钓誉而死,有什么值得嘉美的地方?” “为了顾全个人性命,使得君王的重臣、国家的良臣死于恶名,使得国家颜面扫地、君上承担了识人不清重用小人的恶名,这并非忠臣的行为。方落虽然罔顾夫妻情义,却无愧于君王重托。” “儿女的君王十分仁爱,舅父慈祥且高风亮节,其他的叔伯也是顾念旧情相互扶持的义士,士兵们虽然有些鲁莽却又非常忠勇可嘉。儿的长女长女虽然只有十三岁却智勇双全,貌美德高,足以承担家业。次女十岁,由可靠的朋友抚养,是隐藏起来的血脉,她虽然富贵却不骄横,谦恭又有主见,是个善良而聪明的侠女。幼女两岁充做公主,在宫中由只有一子的皇后抚养,皇后是个足可以列入列女传前三卷的好女人。” “长子八岁,性情浮夸好储财帛,油嘴滑舌却还算仁义,现在由舅父魏国公教导,不承担大事就不会招致祸患。次子五岁,资质平庸性情木讷,但待人宽容守礼,我已经为他选定贤妻,有贤妻在侧绝不会招致祸患。” “儿受了这样重的伤,就算不死在这里,也没有几年好活了。就算不能战死沙场,也实在不想缠绵病榻虚弱而死。修建边关这座天母庙,是我否极泰来振兴家业的初期。但物胜必衰 豪迈仙生 第 6 部分阅读 “儿受了这样重的伤,就算不死在这里,也没有几年好活了。就算不能战死沙场,也实在不想缠绵病榻虚弱而死。修建边关这座天母庙,是我否极泰来振兴家业的初期。但物胜必衰,日终必移,胜始于此,亦结于此。” 金母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方帝姬,难怪皇帝重用你,三公主没有夸大。” 章华在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听着她声音微弱,还是一直把一只手虚掩在她嘴上:“娘您清醒一下啊,您把精心安排、托付给可靠君子的血脉都说出来了。娘!” 第十八章 瑶池金母盯着她的脸看着,身旁那泥塑的神像沾满血污,如果方帝姬口中没含着这颗定神珠,她一定死了。 金母的脸色忽然渐渐阴沉了下去,过了片刻,缓缓道:“孩子都这样,没有危难就不会想起母亲。而母亲一旦拒绝了孩子的要求,又会被怨恨和敌视。”勃遂一副心志高远的样子说也不说一声就嫁人了,本宫责备她惩罚她,她就寻死觅活的和本宫和天条对抗,只说是断绝关系贬为凡人,现在生活困难了又来信埋怨本宫。坏孩子。 方帝姬微微一笑,慢慢说:“儿现在没有危难,可儿还是想随您去了。” 章华始终只能听见方帝姬一个人的话,可他除了坐在那儿让方帝姬舒舒服服的靠在自己怀里以外,做不了什么了。最好的药,早就用在她身上了。周围的火,正在扑灭。哀求的话,早已说尽。内力不断输入她体内,无用。 外面的嘈杂已经进不了章华的耳朵了,他拥着方帝姬,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儿无论是假死脱身,还是回去养病,都能给自己弄个贞节牌坊,官封诰命不变。方落一路没对我下死手,就轮到十娘替我杀了他。”方帝姬喘息了一声,脸上露出苦涩的活泼:“兵马围住庙宇的时候,我就没有危险了,在这里他们必定会辨明我的身份,因为如果不是真正的方帝姬是不敢逃到这儿来的。” 她尽量不去想死去的义子:“世上的金钱、名誉、地位,只有我赐给别人的份儿,从不用向别人祈求。儿什么都不要,只愿一生一世追随母亲。就像儿小时候,您吃饭,我盛饭,您练刀,我捧刀,您抢劫,我踩盘子。” 金母脸色稍缓,可又突然变得更难看:“我不是责怪你。”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山大王的孩子都比本宫亲生的小七懂事!气煞本宫……罢了罢了,这些事已经看过了,三公主的所著的方依土列传里写的很清楚,嗯……但肯定有些地方被三公主夸大了,她不可能做的这么好,居然没在大事和中等重要的事上出过错,凡人不可能做到,回去查查是不是有仙人为她祈福暗中护佑。 过了片刻,章华哑着嗓子道:“娘,您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把事情安排好,儿的嫌疑没法轻易洗脱。” 方帝姬猛的睁开眼睛,道:“火势以弱,叫他们都围过来。”她心里头埋怨娘不肯信自己,却也知道她为什么不信,因为这么多年来自己没有在牌位面前说过什么,只是做完了就在心里头抹掉一个要达成的目标。方帝姬知道怎样才能让娘相信自己是全心全意在乎她的。她正要这么做。 除了三位千夫长冲进残垣断壁尚有余火的庙里,距离近的有地位武功好的人都冲进来了,围跪在方帝姬身边。 众人屏气凝神,静听她的吩咐。 “把我的脸擦干净。”水囊中的清水打湿了火浣布,擦干净了她脸上的污垢油腻。 那张脸面如白纸,浓眉凤目气度豪迈,容貌端庄却又平常,虽然近乎死亡却虽仍有余威。方帝姬淡淡道:“你们认清楚了,我就是方帝姬。待我死后把我的尸身制成不腐,押送方落并扶灵回京,交由陛下及魏国公。” “娘!十娘记住了……” “我的家业传给长女,但现在由章华和长女一起执掌,我这把金背砍山刀也给章华,我的女儿将来也会嫁给章华。众位弟兄扶保我的小儿女,方帝姬铭感五内。” “娘……”章华咬着牙把脸埋在她手中。“尊令。”“方老大,别说丧气话。”“将军,应该由您押送方落回京。” 她的话声并不严厉,但却似乎是一个统帅在百万军中下令一般,有一股凛然不可拂逆的神情,这刹那间,众人只觉得她虽不是美艳如仙,却是气度高华,既像笑傲江湖的侠女,又像尊贵之极的女王,这两个印象本极矛盾,但眼前的情景,这两个矛盾的印象却揉合为一,再难找到第二种适当的形容。 她摇摇头:“我死后重修此庙的事不要交给别人,你们知道怎么回事。章华,索性你叫了我那么多年的娘,我也不算没见过姑爷。善待我女儿,若不和不婚也可,随你。”章华自然是满口答应,立誓宁死不伤方帝姬长女。 “不要把方落和我葬在一起,一切守礼即可,别薄葬也别厚葬。陈良王乾金五娘给我陪葬。” “好的娘,十娘记住了。”“遵命。”“方老大一切您说的算。” 方帝姬想了想,没什么可说的,就把口中的定神丹吐了出来,章华手疾眼快的接住了。 定神丹刚刚一离口,方帝姬立刻就萎靡了下去,眼眶深陷,目光涣散,喉咙中咯咯几声,牙关紧咬,脸上痉挛了几下,魂魄散出体外。 章华在接住定神丹的一刹那就想把它塞进去,可方帝姬牙关紧咬,他又不敢肆无忌惮的用力,捏不开她的嘴。刹那间方帝姬气息全无,章华有心放声痛哭,却知道这时候不该哭。可是周遭哭声一片,他又怎么压得住悲伤。痛哭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冲出庙宇,一脚踹倒了方落,执刀就要挑了他的手筋脚筋。 方落纵然被封住了|穴道,可还是筋骨强健,有多年的江湖功底。当下就他的力气往后一滚,虽然压动了几枚封住|穴道的毒针以至于半边身子酸麻疼痛不能动,却还是跳了起来。 长身玉立,气宇轩昂,那面容直如潘安再世,宋玉复生,一双眸子灿然生光,寒意森森。 章华提着短刀高叫一声:“擒住他!” 众兵士一拥而上,可还是抵不住方落左冲右突,一时间竟然抓不住这个被捆的结实的文人。他们都忘记了,所有人都忘记了,在方落还不是个文人的时候,他和方帝姬练一样的武功、做一样的事。无论是拦路打劫还是和山寨火并,亦或是抢掠告老还乡的贪官,方落都和方帝姬并肩冲在最前。他的武功并不比方帝姬弱多少。 章华高声道:“帝姬娘娘薨了,你若不束手就擒,我就命人放箭。”他一声令下,两千多只箭瞄准了方落。 瑶池金母无暇顾及飘在空中的方帝姬,她手中突然出现半张粗麻布,白皙丰润的素手展开来只看了一眼,就气的浑身抖若筛糠。 方帝姬有些茫然的飘在空中,她盯着金母,搔了搔眉毛,犹豫的问:“我没认错人吧?”这回看的清楚了。好像,好像不是我娘。嗯……难怪刚才说话的时候有些不像,还以为是娘这些年有长进了,原来是认错人了。她大概是看着自己重伤可能会死,一时好心安抚一下吧? “认错了”金母咬着牙,七窍生烟的攥着粗麻布道:“错有错着。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女儿,行九。”好孩子,小七你真是好孩子,你等着我收了她当女儿让你看看你都失去了什么!公主的名号和勃遂你无关了。 方帝姬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敢问您是?”我的天啊,认错娘了,还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真丢脸。呜呜呜,我一直是不怎么信鬼神的,没想到被鬼神骗了。还为了清清楚楚的见娘一面,基本上算是自尽了。丢脸啊!后面有华盖凤辇及大队宫娥彩女,看来这位女仙地位很高。 金母飘回凤辇上坐定,淡淡的看着她,等她磕头:“本宫乃是女仙之首,昊天上帝之妻,瑶池金母。” “呃……”方帝姬瞠目结舌:“哦,这不太合适。”唉?拉车的真的是凤凰吗?好美……现在不能走神。 金母瞪着她,咬牙切齿:“有什么不合适?” 方帝姬连忙跪下,作为一个凡人一个凡鬼见到王母娘娘的基本礼仪也就是这个了。 方依土跪在地上,谦卑柔顺的盯着地,万分诚恳的说:“凡俗之人得见天颜便是三生有幸,小人自幼福少德薄,后又穷兵黩武把持朝堂,才德不足,不堪高位。究其一生,作孽甚多,造福甚少。莫说成仙,若能侥幸成仙,也当之有愧。” 瑶池金母不语,心说:你倒是很懂得谦虚,不过是推让几次么,真是无趣,本宫知道你想同意,当年凡间的帝姬称号就是你和皇帝要来的。瞒得了庸庸凡人,可瞒不过本宫。 方帝姬依然垂首,跪着的身姿笔直,十分谨慎的说:“恕小人信口雌黄,娘娘面含怒色” “住口!”金母喝了一声,顿了顿,道:“胡班,季友,你二人扶方仙子随本宫回宫。” 凤銮回转,众仙家手中捧定华盖、宫扇、拂尘、花篮、宝盒、宫灯等物,裙裾飘飘,依列随驾。两名端庄女仙过来,一左一右的轻轻扶住方依土的灵魂。方依土低声道:“有劳二位仙子。”两女仙微微一笑,颔首适意。 一路无话,只是凤辇中不时有一位极其美丽的红衣仙子探头出来,看几眼随在队列最后的方依土。方依土见众人熟谙礼仪行事有度,又随在金母驾后,不敢放肆,摆出一副平时进皇宫时的规矩样子,面含春风一言不发。 方依土直接被带到一处宫殿中,带着她灵魂的两名仙女这才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双手交叠:“方仙子。妾身名胡班,这位仙子名季友,妾二人皆是金母驾前随侍玉女。” 方依土一副彬彬有礼样子,深深万福:“在下方依土,区区一凡人,二位仙子降身相扶,在下感激不尽。” 胡班轻笑:“方才娘娘所言方仙子不记得么?娘娘说您是仙子,您又何必自称凡人,自甘下贱呢?” 季友淡淡道:“方仙子,凡夫俗子讲究再三退让以示谦恭,可王母娘娘最厌恶假仁假义,您若是再退让拒绝,非但当不上九公主,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方依土颇为感谢的说道:“多谢二位仙子提醒,止归记住了。” “说什么呢?”金母用华贵的声音冰冷冷的说:“接着你的信口雌黄往下说啊。”七女儿勃遂的第二封信,气的她七窍生烟,看谁都可恨。 “是。”方帝姬非常坦然的继续跪下,对于金母的威严视若无睹,保持一份礼仪上的谦恭道:“娘娘面含怒色,匆忙言道认止归为女,不过是一时意气,并非本意。依土若是应允,未免趁人之危。” 金母怒极反笑,非常刻薄的说:“做儿女的本分就在于讨取利益,趁人之危又有什么关系?本宫一时愤怒,正该你趁虚而入,讨个大便宜。”张勃遂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要不是本宫生的早就把你千刀万剐了! “夫妻之间如天和地一样,是世上关系最亲密的人,依土和夫婿之间共患难同富贵,比世上绝大多数夫妻关系更亲密,但他能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方落做出这样的事,因为依土行事不直,为人不正,如今生死一遭往后自然痛改前非。曾以为女儿和母亲在女儿出嫁后关系逐渐淡漠,但家母是因为依土被擒而甘心受死,在那之后依土从不拿母亲、义母这关系骗人。娘娘在依土临死前屈尊了了死前心愿,此事终生难报。” 方帝姬虽然不喜欢依土这个名字,但这却是自己的‘名’,而止归却只是‘字’。平辈相交或熟悉的上官前辈面前可以称‘字’,但在尊贵之人首次垂询时就称‘字’是很失礼的。 对君主自称‘名’已经有些狂傲了,凡人就算见到普通的仙人也应当顶礼膜拜,更何况所面对的是女仙之首,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自称‘小人’还是‘小仙’,称‘臣’也有些不太合适,所以不得不称‘名’以避免失礼。 如果和金母关系亲昵或许可以逾越到称‘字’,但现在绝对不行。再怎么讨厌依土这个名字,这是礼。 金母神色稍缓,还有些不满:“你在凡间获封帝姬的时候,可不曾这样推让。”算你不是个混蛋,别以为本宫做什么都是分内事,本宫只要不乱杀无辜就做到分内事了。 方依土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明朗爽直的笑容:“依土被皇上封做帝姬,因为被诬陷下了天牢严刑拷打,最终被胡乱定下秋后处斩,后来查明是被冤枉的,皇上既要安抚军心也要抚慰重臣。止归要皇上封依土做帝姬,一来是为了表忠心以便继续执掌军权和密探,二来是为了在地方上擅权专政更加名正言顺,三是为了公告天下姓方的这辈子人倒旗不倒,四是为了在清流和氏族面前不那么卑微。” “刚刚还说封做公主你当之有愧,怎么在皇帝在说的时候就不客气?你还说不拿拜义母来占便宜……哼。” “并非止归居功自傲,但我的功勋足以封为异姓王,女人称王总不如做公主。”方依土神色黯淡了一分,又笑道:“娘娘有所不知,在皇上只是不受宠的皇子时,依土就救过居于慈恩寺中的先帝妃嫔,后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皇太后虽然是皇上的生母,但先帝皇后当今的张太后却还是外戚之首,门阀之女,诸王嫡母,皇上众妃的姑母姨母,皇太后在宫中要与张太后分庭抗礼并不容易。皇太后生于贫家,三子之中只有皇上成|人,依土并非只为自己谋利。” 三公主跳出来,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书卷,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方帝姬,你和皇太后关系好吗?” “敢问这位仙子是?”方帝姬笑道:“既然熟知依土的家世,总不会是天庭太史令吧?” 金母头疼的侧倚软枕上,低声道:“这位是三公主,你如实回答。” “太后是止归的义母,她很喜欢依土,依土也很喜欢她,太后一片慈母心怀,待止归极其和善关怀。” 三公主用笔的尾端搔了搔眉毛:“可我看你对太后还是颇有微词的。” “太后是也是寻常妇人,看到张太后外戚权势滔天,也会意动,皇上不提拔舅家人,太后也会不满,但依土支持的是皇上,所以稍有摩擦。更何况太后善良懦弱,不通兵法政事,总想让依土辞王命,做老实女人。”方依土颇有些戚戚的说:“当时只觉得太后对依土管束太多,现在才知道是太后高瞻远瞩,可惜悔之晚矣。” 三公主把这段话写下来,又道:“你既然洗清了母亲的罪名,也击退外敌,为什么总是忙于各种水利,赋税,田地,官员任免,大小凶案,天灾,还要去调节绿林和江湖的争斗呢?” “这天下万民虽不与我沾亲带故,却又与我息息相关。人活一世管不了子孙万代,总得让儿女见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见到可爱又孝顺的三女儿,瑶池金母她冷静下来了一些,忽然想想方依土说的也对,盛怒的时候说要收她做女儿是为了气勃遂,可勃遂并不会为此生气,反倒是本宫可能不得不想法子把不该有的不称心的九公主处理掉……让九公主转世轮回总得找个好名目,实在麻烦。 方依土说话时一片坦诚,并不是故作谦逊的拒绝,大概也是看出来本宫并非真心实意吧。她眼力倒是很毒辣,比那些睁眼瞎似的不会看人脸色的小仙好多了。 这句息息相关说得好,很好,似她这样的朝廷重臣本就有机会留在天庭为官,她又拦住本宫一时冲动收她这个心思复杂手段老辣的人当女儿,也算是个贴心又善于自保的臣子,难怪皇帝喜欢用她,看在这事儿以及她很孝顺又有才干、平素德行尚可的份儿上,就留在本宫身边做个女仙吧。 封她个好听的名目…… 金母忽然笑了起来,道:“尧舜时有官位忠孝侯,方卿不许推辞。”这种闲散的封号,仙人大多都有,既有面子又无实权,很好。忠孝这样的称号,比封地和吉号荣耀的多,也很合适。 “臣方依土谢娘娘恩典。”方依土三拜九叩,站了起来。 虽然不了解为什么鬼也有形态能站能跪能喜能怒,但忠孝侯的位置并不耀眼,如果这职位被撤掉并不丢人,王母现在也冷静下来了,而她大概也不会再过后后悔。 方帝姬暗自庆幸,我就知道是这样,如果那时候真拜了义母,娘娘肯定对我满怀偏见,看见我就得怀疑我居心不良。现在这个悄悄摸摸的散职好,有多大能耐出多大名,有什么做不到的地方只要德行不出问题就不至于颜面扫地。 第十九章 七公主私配凡人(上) 忠孝侯暂住在一座宫室中,胡班季友两位女仙暂时调过去服侍她。说是服侍,也不过是给她拿了一套在天庭穿的衣裳,外加金母赐下的金丹一枚。方帝姬对于道士炼的丹药不信,但神仙炼的能吃。 在玉池中象征性的洗了一下,方依土低头瞧着穿过自己身体的水,忍不住用手穿过自己的身体玩。但重新得到身体的诱惑是抵挡不住的,她飘了上来,抓起金丹,只觉得喷香扑鼻,放在口中一口咽下,随即失去知觉。 等她感受到身体的存在,连忙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两位仙子移到云床上,身上搭着一条薄绢被。 胡班坐在云床边的绣墩上,百褶裙如云般散在地上。美玉似的手里拿着个翠竹花绷,柳眉微蹙,慢吞吞的上针下针,侧脸便是极美,极温柔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打发时间还是在做活,方依土眯着眼睛看了看,只能看到似乎是绣一座宫殿的摸样,好奇怪,绣这样细致的宫殿做什么用? 她刚要走过去看看,却在坐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这倒没什么可脸红的。方依土只是一手用薄绢掩着胸口,一手去勾放在床角的衣裳。拿过来一看,嗯,真是天衣无缝,在皇宫大内里混了几年,也没见过这样轻柔绵软的衣服,这样精美细致的刺绣。拿过来亵衣,穿上绿色的中衣中裙,拎着一侧呈长三角形的长衣裳挠头。 “胡仙子。”方依土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略有些沙哑,她的声音一贯如此。 胡班放下刺绣揉揉眼睛,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道:“忠孝侯有什么吩咐?” 方依土客客气气的笑着,她身量高壮举止也有些雌雄莫辩,站在纤瘦苗条的胡班面前,倒像个男人一样:“胡仙子叫我止归就行了,止归有很多事要请教胡仙子。” 胡班点点头:“那妾身托大了,也请止归别这样客气,叫妾身一声胡姐姐。这曲裾一人穿起来确实麻烦,妾身帮你。” 方依土整了整身上的中衣,道:“不满胡姐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衣服。曲裾似乎是秦汉的服饰吧?”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接过方帝姬手中的湖绿色松柏纹曲裾,让她套上双臂,把没那么长的右襟系在左侧系带上,又把长三角形的左襟掩向右腋系带,将右襟掩覆于内,长三角在她腿上绕了两圈,这就是双绕曲裾。 穿好衣服后,方依土谢绝了胡班给自己梳头的提议,飞快的把头发盘成一个怎么打架、怎么滚扑撕咬都不会轻易散开的发髻,插了三对短簪固定住,又抓起挂有玉锁的金项圈戴在脖颈上,就这样就要起身。 胡班拿着花绷子,坐在窗边看着她,柔声道:“你脸色不好,脸上用些胭脂会红润一些。” 方依土抿了抿薄唇,虎目低垂,满腹哀愁的说道:“胡姐姐有所不知,我此时,应当给丈夫守丧才是。” 胡班惊讶道:“当日情形妾身也见到了,前因后果略有些了解。既然是那方落负了你,便是他被枭首也理所应当,你何必为这样的人守丧呢?”虽说妻子应该给丈夫守丧,但你的事,,,就算你不守丧也在情理中。 方依土道:“好歹夫妻一场……两年而已。”嗯,我知道我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我知道怎么保持清誉,只有忠臣孝子节妇义士才能得到上天垂怜,啧啧,我已经占了三个了,不能因为守丧的小问题叫某些鸡蛋里挑骨头的人说我妇德有亏。虽说名义上是给方落守丧,实际上是给陈良王乾金五娘守丧,谁让世上没有义母给义子守丧的道理,只好假借个名义顺便给自己抹掉一条可以被非议诋毁的重点。 胡班的目光中除了柔和外还多出一丝敬佩,她的声音忽然有些低哑的哭音,随即忍住了。 季友和另一名女仙走了进来,季友绷着脸,漂亮的眼睛始终瞧着地下,不冷不热的说道:“娘娘宣召忠孝侯。” 方依土欠身一福,告别了胡班,随着一直冷冷淡淡的季友走过几重小径,穿过些奇花异草,绕过几道宫墙,方依土不经意的偷眼一瞧,却如遭雷击的顿住脚步,呀了一声。 季友轻哼一声。 陈良、王乾、金五娘三人目不斜视的站在墙角一侧,恢复了白衣公子的打扮,和其他女仙一样,也是垂首恭候的样子,听到方帝姬的声音不由得想要回头,又碍于利益不可左顾右盼。 在方依土和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三个孩子也险些叫出声来,方帝姬轻轻摆手,叫他们注意。 一直到走进殿堂的时候,方依土还忍不住回头去看同样满脸惊讶的三个孩子,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翟娘悄无声息的站在门侧,垂手而立,看到方依土一脸惊讶的傻眼样,微微抿嘴,似乎刚刚哭过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金母高居宝座,看着方依土强忍激动和疑问的上前几步,恭恭敬敬虔诚感激的三拜九叩,淡淡道:“免。” 方依土的声音听起来激动的都快哭了,她趴在地上顿了顿,才起身:“臣方依土,谢娘娘隆恩。” 金母微微笑了,道:“天庭上的生活还适应吧?” 方依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天宫是极乐之所,臣实在感激不尽。” 金母道:“本宫有一件事教给你去做,这件事全天庭的人都做不来,也只有让你去试一试了。”她雍容华贵的脸庞微微黯怒:“前七公主张勃遂,叛下天庭私聘凡人,你去吧这件事做个了结。” 方依土道:“敢问娘娘,应该做什么样的了结?” 金母倦怠烦躁的说:“你尽力而为吧。” 方依土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干练:“娘娘想要什么用的结果,臣就能为娘娘弄成什么用的结果。” 金母想了想:“让勃遂跟本宫认错……”金母的容貌盖世无双,柳眉微蹙,凤目含泪,瑶鼻若悬胆,朱唇轻抿,说不出的美艳端庄。气度依然是威严无双,只是声音却没底气的说:“最起码不许再指责本宫。。。。其余的去问三公主。” “臣遵旨。” 金母叹了口气,恢复了威严雍容的语气道:“你的管家自尽殉主,本宫念她忠烈,也将她超拔成地仙,你死去的三个义子也是一样。退下吧。” 方依土再拜,恭谨的倒退着离开了殿堂。翟娘也叩拜金母,随着她离开了。 方依土退到门口,关上大门,拉着翟娘避到一旁,迫不及待的问:“你怎么来了?难道京中有变故么?” “没有变故,除了你不在了。”翟娘呜咽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哽咽的拉着她的手臂,仰起头,那双满是泪水的大眼睛看着方帝姬,有伤感,有喜悦,有依恋,也有爱慕。她的声音清脆若黄鹂,称得上燕语莺声:“方落在东市公开处斩,皇上下诏为你立祠,也把你的排位送入太庙祭祀,魏国公率众守丧。我守着你的坟过了半年,不能不来找你。” 方依土在她刚跪下的时候就抱住她,拎了起来,低声安抚道:“没事没事,因祸得福了。别哭,这不又见了。”她的声音并不娇柔,反倒有种淡淡的沙哑,听起来十分厚重可靠。 季友淡淡道:“忠孝侯,有话请回去再说。此处乃是瑶池,这样拉拉扯扯、哭哭啼啼有失礼仪。” 方依土回头对三个孩子招招手,对季友道:“季仙子说的是,请仙子带路。”她挽着翟娘的手臂,最终还是得搂着她的腰,才能把因为震惊和狂喜而浑身无力的翟娘扶回去。 三公主从一个路口叉出来,叫道:“止归!我娘叫你对七妹干什么?”这话听起来不客气,可她语态娇憨神情单纯,十分可爱。 陈良等人只看了她一眼,就被那超凡脱俗的美丽迷住眼睛,掐了自己一把,红着脸连忙低头。 方依土松开搂着翟娘的手,叉手万福:“拜见三公主。娘娘是有些吩咐,臣正要去请三公主指点迷津。” “快请起。”三公主眨巴眨巴明亮深邃的眼睛,红了脸。三公主的容颜,在天庭上也是无双,此时此刻红了脸更显得娇羞美艳,方依土虽是女人却也看呆了。三公主道:“我哪能给你指点迷津,你那么聪明……咦?这不是翟娘么?你怎么上天了,是方止归的家业出了什么问题么?” 翟娘随着方依土一同下拜,她不了解天庭上的人物,也只能落落大方的勉强应对,绝不肯给方依土丢人。收敛愁容,从容应对,用那清脆干练的声音恭恭敬敬的说:“回三公主,方落被斩首示众,皇上下诏为方帝姬立祠,魏国公率外甥女外甥守丧,一切都好。” 三公主惋惜的看着方依土:“除了你死了之外,剩下的都挺好的。” 方依土无所谓的笑了笑,微哑的声音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道:“生死注定不必强求。三公主若不吝赐教,臣去拜见您,请您启佐愚心,无使有枉。不知可否?” 三公主道:“我闲着呢,去你那儿坐坐吧。止归你脸色不好,是身上难受还是怎么了?” 方依土收敛笑容,叹了口气,道:“臣在为方落守丧,虽说有,,,夫妻一场,他除了最后捅了臣一刀外,其他都很好。况且守丧乃礼也,贞专为德,礼不可废。”她一只手背在身后,从长长袖子里挣扎出来,对三个孩子掐了个闭嘴的手势。 季友的脚步微微一顿,恍若未闻般的继续往前走。 三公主摇头惋惜:“真不值!你要是娶了翟娘,可比嫁他要好。” 方依土爽朗的摇摇头,轻笑道:“臣若是男子,必定娶翟娘这样贤良干练的女子。可惜臣也是女儿身,有些不便。”说话间就到了她暂居的宫室,躬身请三公主先进,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的吩咐三个义子:“三公主太美,你们不许看,去打坐静心。” 胡班奉茶过来,翟娘见方帝姬摆出一副要谈政事的神情,就去向胡班请教礼仪规矩,避开一切。 方依土端起薄若蝉翼的玉杯,抿了口醇香清雅的茶,道:“请问三公主,那前七公主张姑娘,是怎么回事?” 三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香柚,掰开来递给她一半:“我们有时候会下凡去游玩,没想到勃遂她前些日子下凡的时候一声不吭的嫁人了,娘叫她回来,她不愿意,还说什么从此往后就是夫家的人了,还生了个孩子呢。娘很生气,把她贬为凡人了。全天庭上的人除了杨表哥没去劝过她,其他的人都去劝了几次,前些天勃遂写了几分怨恨的信,娘气的够瞧,气炸连肝肺,锉碎口中牙。” 方依土目光明亮举止大方有礼,把柚子放在一旁,看着三公主,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欠身道:“不知道除了劝说之外,用了哪些奇招呢?” 三公主咬着一瓣儿金黄喷香的香柚肉,想了想:“威逼利诱,花言巧语,恐吓,美人计,,能用的都用了。她的夫婿倒是不错,舍得下富贵,胆子又大,还能坐怀不乱,我娘派人把七妹抢回来,俩人约定自尽那是真自尽啊。” 方依土一副拉家常的样子,喝着茶吃着香柚,颇有些亲昵的说:“呦,那可不坏。她有孩子了?多大年纪呀?” “少跟我套话,我了解你。”三公主抓着她的手,两眼放光,兴奋的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就直说!我知道你每次拉家常都在转心眼,快说快说快说,是要绑架七妹的儿子么!” “计划虽然有了却不周详。臣不知道七公主的性情,更不知道娘娘能接受什么样的结果。”方依土剑眉微挑:“若是三公主肯施以援手,稍加点拨,臣就能一举功成。” 三公主一拍她肩膀:“我闲着呢!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跟大姐姐要。” 第二十章 七公主私配凡人(中) 方帝姬的祠堂塑有帝姬及三义子的像。方依土担心陈良王乾金五娘抵挡不住仙女们的诱惑,就把三个孩子打发回京城祠堂中修心养性、吐纳修真,顺便主管香火和感应之类的事,只留了翟娘在身边。 自古以来,在朝见天子之前都有去礼部演礼的规矩,在没设礼部之前有鸿胪寺之类指导礼仪的地方。天庭上自然也有,季友和胡班给她讲了全套的天庭礼仪,熟悉了一下天庭上官封几等、爵分几品,自己又是几等几品。 幸好她当年磕磕绊绊的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学会了凡间面君的繁文缛节,到了现在也只要悄悄记了一张官表,附加一份爵位等级,用红圈儿圈出自己所在的位置,知道那些人比自己地位高更尊贵就行了,只要对上不失礼对下多客气些,就不会出什么错。天庭上其实更宽裕些,除了对昊天上帝和瑶池金母在朝会上三拜九叩外,其余时间只要一拜足以,对公主和重臣上仙,只要不是管辖自己的上仙,和平辈见面一样稽首或抱拳、万福就可以了。 至于天庭没官服这一点,方依土也不知道是好是不好。没官服,就不用记各等级的图案。穿衣服也不用注意颜色是逾越还是卑微了,但没官服也认不出某个穿着道袍的究竟是大罗金仙还是地仙。 对女仙的要求是:举止端庄,哭笑不露齿,行不露足、不摇头,站不倚门,踱不过寸,坐不动膝,立不摇裙,目不斜视。不苟言笑;举止娴雅;内敛随和;喜怒不形于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实际上在陛下和娘娘面前这样就行。 彻底了解了礼仪后,她就按照三公主的话,去见那位‘代行天庭权柄’的龙吉公主。 方依土一身青衣,不施脂粉,凝然下拜,沉声道:“臣忠孝侯方依土,拜见龙吉公主。” 龙吉公主端坐在龙书案后,手中正翻阅一卷文书,淡淡道:“免。”这位龙吉公主好相貌,有赞为证: 青丝巧梳盘龙髻,髻中横别碧玉簪;簪旁金银二花盖,盖花中间是珐蓝。 兰花下面元宝耳,耳中垂吊八宝环;环绣乌云满天滚,滚边内衬罗裙衫。 衫内系的罗裙带,带串垂吊小金钱;钱儿摆动叮当响,响声好似弹三弦。 弦如满月桃花面,面似芙蓉柳眉弯;弯眉下面杏子眼,眼内秋水把情含。 含情再看玉柱鼻,鼻下樱桃似蜜甜;甜樱未露牙排玉,玉里艳色是天仙。 方依土站起来,道:“臣请暂任张勃遂所在地的城隍。”她已经了解官爵等级,知道忠孝侯比城隍高了几十等。 龙吉公主道:“按理,此事孤当应允。”她顿了顿,拿起另一只朱红色的笔,在长卷上勾了几个名字,面沉似水:“勃遂虽是凡人,却与孤有姐妹情谊,断不能坐视她由人欺辱。孤晓得方卿的本事,狠辣决绝用在旁人身上是正理,用在张勃遂身上,孤没法等闲视之。”所以,把你的计划取消了,别想逼迫伤害勃遂。 方依土不卑不亢的说:“岂敢。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龙吉公主皱眉:“方卿此言何解?” 方依土道:“娘娘所憎的,乃是张勃遂满腹怨怒。张勃遂所怨怒的,乃是娘娘不恤小儿女私情。昔年一为母,一为女,有天地之差,张勃遂自然无法理解慈母心扉。如今她亦有子,若是经历儿子私聘凡人一去不回的事,定会幡然悔悟,推己及人不再怨恨娘娘。臣所做的,就是将她儿子聘为姑爷,再不放回。” 龙吉公主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这如何做得到?” “自古以来生死异路,不可相近。鬼神亦不可与凡人聚首,臣做城隍,聘她子为婿,母子自然异路。” 龙吉公主道:“天规森严,神不可娶凡人,凡人亦不可娶神。此事不通。” “张勃遂也知道此事么?” 龙吉公主露出几分好笑,道:“此规自有天庭起就有……所以勃遂才被贬为凡人。” “臣要做的,是只接魂魄为女婿,并非凡人也。” 龙吉公主呀了一声,脸上显出笑容来道:“方卿果然聪慧,还要什么?” 方依土道:“臣任城隍,须由眷属翟娘暂任夫人。还需一可爱女童,充作女儿。” 龙吉公主道:“始珠,你随忠孝侯走一朝。”一十四五岁的少女出列,对龙吉公主叩首:“臣遵命。”又对方依土深深一拜,朱唇微? 豪迈仙生 第 7 部分阅读 龙吉公主道:“始珠,你随忠孝侯走一朝。”一十四五岁的少女出列,对龙吉公主叩首:“臣遵命。”又对方依土深深一拜,朱唇微启,吐气如兰:“始珠见过忠孝侯。” 方依土躬身还礼:“仙子不必多礼。”上下打量这少女,真是千娇百媚粉雕玉琢的一位俏佳人。 方依土道:“此事还有一条,至关重要。” “方卿但讲无妨。” “张勃遂被贬为凡人,确实是凡人么?毫无法术么?” “方卿放心,勃遂确实道法皆无,只是她还有许多鬼神的出入捕捉之法记在心中,这需待转世投胎方能洗去。” “既如此,那边是万事俱备。” 龙吉公主勾勾点点,笔走龙蛇,写了一道封忠孝侯方依土为某地城隍的旨意。 方依土再拜:“臣领旨。”随后就和始珠一同离开了。 龙吉公主待她走后,还是心慌,叫来二公主道:“二妹,你紧盯勃遂的安慰,一刻也不可放松。” 二公主惊诧道:“娘又要兴兵讨伐了么?上次倒是把七妹抓回来了,可她服毒自尽后还用了颗金丹才救活。” 龙吉公主微微有些焦躁,道:“并非如此。娘把勃遂的事,教给忠孝侯了。” “谁啊?娘又封了谁?” 龙吉公主道:“方依土,方帝姬,三妹总唠叨姓方的杀了多少人,姓方的暗杀了多少人,姓方的陷害了谁” 二公主接话:“姓方的陷入危险又逃出危险了,姓方的把自己弄成乞丐给人算命去了,姓方的和谁义气相争大打出手了。原来就是那天的穷和尚,她可真够,像个男人的。三妹莫不是看上她了?” 龙吉公主道:“那无所谓,天庭禁的是男女私情,旁的不管。二妹你想想,这方依土是个师出有名杀人如麻的人物。她能对勃遂客气么?” 二公主道:“好姐姐,你怎么忘了,她也是个聪明人。别说她现在刚来天庭,立足不稳,万不敢得罪你的时候,就算她在天庭年深日久了,又怎么会不知道天庭上咱们姐妹七人同气连枝,勃遂有靠山呢。哪怕她为了在娘娘面前立功争宠,不择手段,那要对的也是董永,不是咱们那叫人愁叫人疼的勃遂妹妹。” 龙吉公主拉住她的手,哀求道:“我没时间,你就辛苦几日,看顾好勃遂,算我求你。” 在城隍庙内,此处香火尚佳,方依土到任后见过当地土地山神,就命整治小菜,备下好酒。 方依土居中,翟娘、始珠围坐在左右。方依土倒了两杯酒,递给始珠一杯:“方某受命,不敢有违。只是此事需仰仗仙子,方某敬仙子。” 始珠接过酒杯,目光扫过方依土高大的身形,听着她微哑而中性的声音,略有些羞涩的垂眸,细声细气道:“公主命始珠听从忠孝侯调遣,您若有吩咐,始珠定当从命。” 方依土看了眼翟娘,微微一笑,沉声道:“张勃遂与董永之子董仲年方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若有仙子这样千姿百媚的少女让他瞧上一眼,此事成也。” 始珠愕然:“就,只是如此?” 方依土哈哈大笑:“对仙子来说只是如此而已,对某方止归而言,确是难比登天。以方某和夫人的姿容,呵呵,更何况董仲之母亦是国色天香,若无仙子再次,方某万万不能施行此计。方某先干为敬。” 始珠还没喝酒,就已经红透双颊。勉强喝了半杯,就不得不放下酒杯,却已经醉了,陶陶然的说:“有酒无乐,不成宴席啊。我来跳舞吧~” 方依土大笑:“翟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我也跳得好六幺,始珠妹妹擅跳什么舞?” 始珠扑在她怀里,咯咯娇笑,放浪形骸:“妾也跳得好绿腰呢~” 翟娘酸溜溜的看了她一眼,去抱镶玳瑁的琵琶。翟娘心说:你曾说若是男子,娶我为妻,一生不二。我对你情根深种,你却只把我当做好朋友……到如今你若不和女子相好便把,你若是弃了我另择美人,我翟烟儿也不是心慈手软善罢甘休的人。这位始珠仙子,未免太过美貌了……天仙为什么都那么美啊!我这蒲柳资质…… 方依土饮了两杯琼浆玉酿,脱衣起身,接下曲调接着跳绿腰舞。 始珠歇了片刻,起来与她共舞。 那真是: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 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 越艳罢前溪,吴姬停自苕。 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廪风。 堕珥时流盼,修裾欲朔空。 唯秋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董仲在他那美艳无双的娘和老实肯干的爹联手管教下,一向是勤奋读书、下地干活、不问杂事的。 可是村子里沸沸扬扬的宣扬开了,这样众口相传的事,他也不得不听了几句。 “城隍庙内,总是出现一位仙女。” “城隍庙里的仙女实在是太美太美太美了,就是年纪小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很好奇。” “城隍庙里的仙女只让人看一眼啊!我守了三天都没看见第二眼!” “虽然那个女孩年纪小点,但实在是太美了!身上的香气也很香。” “如果我能娶到那样的媳妇,那真是祖上积德啊!” “那个女孩比董永他媳妇还美啊!” “嚯~!” “董仲~”一起读书的王安国勾勾手:“今晚上咱俩去城隍庙吧,我算了一下,一般都是在晚上出现。” 董仲淡定锄地拔草:“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不是怪力乱神,那是大美人大美人啊!”王安国跺脚:“董叔那副呆样娶了那么漂亮的婶子,你也这么呆,去试试说不定可以弄回家当媳妇呢,我听说她和你年纪相仿。” 董仲抬头,鄙视的看着他:“如果我要看美人,看我娘就够了。我这辈子不可能娶到比我娘更漂亮的娘子。” “哎你这话说的就不讲道理了,简直就是,嗯这个词儿不适用。”王安国拉着他的锄头:“好多人都说哪位城隍仙女比你娘漂亮呢,那是真仙女哟!算了算了,书呆子,和你说不通。要么你今晚上跟我去,要么我抢走你的锄头,今晚上你爹打你一顿。” 董仲怒,退后几步,神色惊惶的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王安国得意洋洋:“小子别想跟我动手,我大你五岁呢!” 董仲出现在城隍庙里,方依土正在厨房等着翟娘炸蚕豆,蚕豆是山上的野蚕豆,她摘了一大捧。 始珠敲了敲门,恭谨客气的说:“忠孝侯,董仲已经到了庙外。”她醉后虽然活泼了许多,但酒醒后却什么都不记得,方依土也不说,各自相安无事,平日里各自修炼互不干扰。 方依土拉开门走了出来,猛的关上门,把翟娘和油烟一起关在厨房里:“烦劳仙子在董仲面前多显一会。” “遵命。”始珠轻轻一拜,变成那玉娃娃似的女童,飘然而去。 月圆挂树梢,银光普照大地。 王安国抓着董仲低声道:“她怎么还不出现?” 董仲拿着本《尚书》对着月光眯着眼睛看,懒洋洋的说:“我爹在这儿少点了一点,嗯?急什么,陪你等着就行了。” 不多时,一阵青烟飘过,顺着风来了一种如兰似麝的香气,一个七八岁摸样的女童轻轻露了一面,见有生人转身要走,却又忽然转了回来,站在雾中用扇着掩着脸,羞涩又迷人。看打扮,夏月间戴着银丝鬒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襟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翘翘小脚。 王安国只顾着一阵猛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董仲平日里看惯了张勃遂的美艳,勉强定了定神,走上前深施一礼:“小生董仲,拜见仙子。” 始珠微微一笑,欠身还礼,并不多言。只是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又亮又清澈,始终看着他。 董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在始珠面前站着。若要看她的面容,唯恐唐突仙子,若要守礼不看,却又怎么能移开眼睛呢? 片刻后,方依土换上城隍官服,附在泥像上,唤了一声:“我儿回来。” 始珠应声消失。 董仲和王安国遥望许久,才对视一眼,长叹一声。 王安国非常郁闷的说:“如果我没拉着你一起来,或许我就能求她嫁给我。” “国色天香啊,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董仲喃喃道:“人神异路,不可相近。” 王安国呸了他一口:“你凑那么近,还说什么不可相近。伪道学,我问你,要把她给你当媳妇,你要不要?” 董仲斩钉截铁道:“要!不要我就是傻子!” 王安国揍了他一拳:“那你说什么不可相近!混蛋,哎呦我怎么就没敢上前呢!” 过了两个时辰,方依土穿着城隍的官服,抱着一匹绢两锭金子,去给张勃遂托梦:“我家的女儿容貌丑陋,希望可以侍奉良善君子。承蒙令公子不弃,愿意娶她为妻,择日我就来迎接他去成婚。一点薄礼,送与亲家。” 张勃遂在梦中一急,立刻醒了过来,呆愣愣的坐在床上,一转眼看到床边上的绢和绢上两锭金子,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董永吓醒了,跳起来道:“娘子,怎么了!进贼了?咦?” 张勃遂脸色苍白,目光悲戚:“城隍给我托梦,说要把女儿许配给董仲。” 董永松了口气,下床去给娘子倒杯水压惊,笑道:“那是好事啊,城隍爷的女儿就是庙里偶然出现的可爱女童吧?那配咱们儿子,再合适不过了。” 张勃遂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你糊涂啊!你难道不知道人鬼异路,不可相近的道理么!城隍要召仲儿当女婿,就得把仲儿的魂魄召去,仲儿就是死后成婚。我怎么能同意!” 董永愣住,道:“那,娘子你说该怎么办?” 张勃遂三下两下穿好衣裳,系着丝绦:“我去和城隍商量商量。”挽起袖子趴在地上从火炕的炕洞里摸索了几下,带着满手黑灰拿出一把宝剑,急匆匆的出屋而去。 董永连忙披着衣服抓起锄头跟上。对于神异之事,娘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干。 始珠也急的拧手帕:“忠孝侯!自古以来仙凡不婚,违者重惩不怠。我修行多年好不容易成仙,您这是要害我前功尽弃啊!” 方依土刚要开口,始珠又道:“无论如何,无论为了什么,这婚事始珠绝不同意。” 方依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沉声道:“张勃遂也不同意。方某绝不是要促成婚事,也万不敢触犯天条,始珠仙子尽管放心,此时我与龙吉公主商量过,仙子若是不放心,现在您可以回天庭去了。” 始珠心下稍安,有些不好意思:“始珠一时急迫,冒犯忠孝侯,还请见谅。” 方依土道:“仙子言重了,仙子恪守天规,爱惜自身,方某敬佩不已。” 翟娘推开门,皱着眉道:“张勃遂剑指城隍像,大骂你暴虐无道呢,止归你快去看看吧。” 第二一章 七公主私配凡人(下) 方依土套上城隍的衣服,随手拎了把刀,吩咐城隍庙中遗留下来的鬼吏:“你们回去安歇,什么都别管。” 鬼吏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忠孝侯容禀,那外面的女子可是过去的天庭七公主,手中一柄宝剑无坚不摧,能杀神杀鬼。”在您前面的两任城隍都是被她斩断了躯体,离职养伤的。侯爷您别和她打斗,要不然性命难保啊。” 方依土眼睛一亮,搓搓手,坏笑道:“宝剑啊~方某来了。”原来金五娘的土匪性格是和她学的,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抢回来玩玩,尤其是对刀枪剑戟、铠甲宝马一类沙场上用得上的东西,那看在眼里就挂在心上了。 鬼吏以为她听进去了,也就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躬身离开,却没敢回屋,隐在帷帐后看着张勃遂,抖若筛糠。 方依土头戴宝冠,身穿暗红色长袍,足蹬官靴,虽然嘞挛扌肴匆哺找阃饴丁4由贤驴矗贤铝鳎酉峦峡矗缘劳献摺K谏裉ㄉ希娴袅四嘞瘢慌酝亩⒆耪挪欤骸扒踩耍垢颐胺副靖 ?br /> 张勃遂一手提着剑,剑尖指了指地上那一匹绢两锭金,高声道:“城隍,把你的东西收回去,我儿子不会娶你的女儿!” 这突然出现的下等小神虽然和神像的样子不同,但张勃遂知道神像是之前某位城隍的样子,这是新来的城隍。 方依土一拍扶手,粗着嗓子厉声喝道:“张勃遂,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当你是什么人?也敢对本府呼喝!” 张勃遂大怒,董永本来站在门边上,这时候也觉得媳妇态度不对,怎么说也得先礼后兵嘛。他上前一步,深施一礼:“小人董永,这是内子董张氏,内子爱子心切,冒犯城隍爷,请多包涵。” 方依土脸色稍缓,用沙哑的中性声音说:“亲家公免礼,恕方某礼数不周。”张勃遂还要发作,被董永捏了下手臂,就忍住不出声。 城隍盯着张勃遂的怒容沉吟片刻,狐疑的掐指一算,不可置信的说道:“你们居然是为了退婚才来见本府?!”她会算命,套话骗钱的那种。她也会算卦,死记硬背卦辞,然后云山雾罩的解释那种。也会掐指,每次掐指一算,就是顺嘴胡扯的开始。方依土见过掐指一算看指头纹路就能占卜的高人,问了半天,高人不教女徒弟,就算了。 她装作根本就没听见张勃遂指着那匹绢叫喊的内容。 董永客客气气的说道:“犬子年少德薄,容貌丑陋又不通文墨,不敢高攀令爱。” 方依土冷哼一声:“我娘子很喜欢董仲,应了他自己的求婚召他当女婿是娘子的意思。你们不必推脱。” 张勃遂怒道:“叫你娘子出来,我与她说!” 方依土坏心眼一转,飘下神台,闪身到了近前在张勃遂脸上掐了一把,她举起大手,在鼻端嗅了嗅,哈哈大笑:“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愿意让外人随便看么!”其实女人在这个朝代抛头露面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下不露脚、中不露臂、上不露胸,做什么生意还是说话交谈走街串巷都不算有伤风化。 一直躲在帷幕后的鬼吏虚弱的呜咽了一声,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翟娘气的跺脚,心说:止归啊止归,你平常喜欢戏谑倒没什么,可你现在面对的是七公主啊,而且她不知道你是女人啊!这下子恐怕要麻烦了。 张勃遂怒火中烧,几近瞠目欲裂,一把推开董永,箭步上前,提剑分心便刺。 方依土发出一阵猖獗的大笑声,一拧身跃上神台,捡起放在坐旁的钢刀,拔刀迎了上去。 张勃遂故意用剑使出一招力劈华山,从上往下劈这城隍的头顶,她知道城隍必定要用刀去迎,到时候~~~手中握着的,乃是紫府神兵,在天庭中也数一数二的名剑。 方依土果然用刀向上一迎,剑往下一劈,虽然招式别扭些,刀剑相交,只一下,切豆腐似的切掉了大半把刀。 方依土倒也不惧,松开抓着刀柄的手,在剑切断了刀还没切断自己头颅的时候猛的往前一挤,那只松开的刀柄的手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握住她的小臂。她宽阔高壮的身子几乎整个揉进她怀里,张勃遂连忙后撤。 张勃遂看城隍没了兵刃,居高临下的说:“你只不过有这点本事,还不谢罪退婚,免得我一剑剜出你的心肝。” 方依土双拳摆个起手式,大刺刺的打量她,舔舔唇:“到了方某的地盘上;是龙你得让我摸;是虎你得让我骑。” 董永把‘以和为贵’‘不要动手’这些话一股脑的咽了下去,混蛋调戏他媳妇,他没武功不能动手已经很丢人了,难能拦着媳妇不让动手让别人羞辱。可要让他说‘娘子你干掉城隍’这样的话,他也知道不应该说。 “哎呦,我的好姐姐,您真聪明。”二公主看感慨一声龙吉公主真有先见之明,不过有危险的不是勃遂,而是这位没想到勃遂身边有宝剑的忠孝侯。 二公主用法力撑着乾坤镜,焦急的一叠声道:“快快快!快把我的卯金刀给忠孝侯送去!”她心里头有思量,前头两个城隍收了重伤,那是因为七妹手下留情了。对着这方依土,七妹绝没可能剑下留人,如果她只是个城隍也就罢了,可方依土她是娘娘刚封才忠孝侯,这件事又是娘娘让她去做的。 娘正在生气,如果勃遂勃遂妹妹杀了方依土,报到娘娘面前又要惹起事端,到那时候不好收场。 卯金刀也是紫府神兵之一,敌得过勃遂妹妹的分水剑。忠孝侯本身武艺不差,给她把刀就能和七妹势均力敌。 哪怕她又像刚才那样取巧取险胜了勃遂,方依土肯定会手下留情的。 方依土正在闪转腾挪间试图空手夺剑,虽然几次掠过董永身边但没拿他当人质。 庙内在方依土身后猛然间出现一名宫装侍女,急喊道:“忠孝侯,接刀。” 方依土一转身就着她手中抽出刀来,狞笑一声,扑向张勃遂。她一拔刀就成了不顾身命的莽撞人,有种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折腾劲儿,好似一命换一命都赚了。 张勃遂呢,在天宫中娇生惯养,上有父母姐姐娇宠,下有群仙容让,动起手来也是只知道进攻不知道防守,真以为谁都得让着自己呢。更何况之前重伤了两名城隍,自然不把这嚣张的新城隍放在眼里。 二人刀来剑往,一刀紧似一刀,一剑快似一剑。 有赞为证:青龙出手埋头现,赢手连肩带背斩。左手抽回右肋藏,扳尖献纂迷心点。孔雀开屏防抹丘,二马背镫劈头砍。孤雁出群蟒翻身,仙人解带拦腰斩。 不多时,城隍卖了个破绽……张勃遂的手揪住了方依土的发髻,方依土手中的刀压住了张勃遂的剑,趁机会狠狠踹了她几脚,痛的张勃遂用一双腿绞住了她的腿。 董永看二人滚到一处僵持住了,想上前帮忙,翟娘悄无声息的从帷帐下走出,拎着菜刀制住他。 方依土汗淋淋的抬头,蜜色的肌肤在烛光中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她脸颊潮红鬓发蓬松,喘息道:“翟娘,很多年没看过你拔刀的样子了,真是国色天香,娇媚可爱。” 姓方的确实不通文墨。 翟娘凤目低垂,粉面娇红:“你也很多年不用我帮忙了。” 方依土空闲的那只手猛的打中了张勃遂的檀中|穴,她羞恼过度缩成一团,方依土就地一滚,尚未站起来就拧身一刀砍向张勃遂,狂放的大叫道:“别胡扯,没有你在我什么都干不成。” 翟娘身子微微一抖,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却十分欣慰。最终只是把董永推出庙外,关上门,继续看二人打斗。 方依土趁空闲夸了一句:“好娘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到了最后,方依土扯扯碧色中衣领子,露出蜜色的脖颈和一丝肌肉分明的宽阔胸膛,放肆一笑:“张勃遂,你有本事,砍了我的头去。没本事就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张勃遂羞怒交加,身子微微颤抖:“你可知道我姐姐是谁?” “瑶池长公主,龙吉公主。”方依土露齿一笑,沙哑而魅足的声音缓缓道:“你可知方某的主公是谁?瑶池金母是也,少主公便是龙吉公主。” 张勃遂怒道:“看来我是虎落平阳遭犬欺。” 方依土脸色一沉,道:“你到如今就连天庭上的一条狗都驱使不了,逞什么口舌之能。娘娘把你贬为凡人,你就是凡人,一样要有生老病死,受了伤也没有仙丹能给你疗伤。你若应允婚事,方某在任上护你董家安危,如若不然,莫怪本府按天规行事。” 张勃遂怒极反笑道:“天规?天规上允许强逼凡人赴死,迎娶鬼神的道理么?” 方依土大刺刺的一哼,道:“你都嫁给凡人了,和方某说什么天规?张勃遂,你应当知道我手上这把刀的来历,不是娘娘送来的,也得是龙吉公主送来的。你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是仗着有上天护佑,现如今上天不护佑你了,你与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为臣不忠,为女不孝,有何颜面在我忠孝侯面前口出狂言。” 方依土心里头抹汗,好险啊好险,打的太过瘾了,险些忘了仁义道德最重要。 方依土累的一身大汗,回到内室换衣服的时候却看到翟娘预备了冷水浴桶,她三下两下脱的赤条条,跳进去,立刻就是一激灵:“好凉!娘子,我好快活!” 翟娘把手巾拍她脸上,羞怯而去。 方依土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道:“不给我擦背么?” 翟娘羞羞答答的走回来,从冰凉的水里拧了拧手机,给她轻轻擦背:“你身上的伤疤都没了呢!” “是啊,这就是成仙以来除了又能见到你们之外的最大好处,那些个旧伤都不疼了。伤疤倒不重要,被太后拿珍珠霜死命抹了半年,基本上什么伤疤都看不见。翟娘你想着点,什么时候,太后能见我的时候,提醒我去见她一面。” 翟娘想起止归能成仙,是因为她死了,等到太后能见她的时候,大概太后也死了,她轻轻的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唉~可惜了那把宝剑,不能抢过来。就算抢过来,也得有人来叫我把剑送回去。” 翟娘柔声埋怨道:“你别总像个土匪似的,好不好嘛。” 方依土哈哈大笑:“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趴在冰凉的浴桶里,闭着眼睛让翟娘轻柔纤细的手给自己揉搓头皮,舒爽的叹了口气:“你去劝七公主。” 翟娘有些担忧的俯下身,柳眉微儊,胜似西子捧心:“你能成么?我可听说了,漫天神明不仅劝她了,还用各种威逼利诱的方法,都没把她劝好。她毕竟是天家贵胄,不比寻常百姓,会不会真咬住牙扛到底,让你到时候在娘娘面前不好交代?” 方依土闭着眼睛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手在这夏月天里摸起来十分舒服,她的声音微哑,懒洋洋的语气中满是信心:“人啊,能为了自己宁死不屈,也能为了爱的人跪地磕头。” 翟娘温声道:“牛不喝水强按头,总不是个办法呀。依我看”方依土一双冰冰凉的手摸上了她的脖颈,翟娘身子一抖,摔开她的手:“别跟我动手动脚的!” 方依土哈哈大笑:“附耳过来,我有一条妙计!” 张勃遂回家之后坐在董仲床边上哭了半宿,董仲揉着眼睛醒来,看了她一眼,大惊失色的跳起来:“娘您为什么哭?儿子哪里做得不对,惹娘生气了?娘您说出来,儿子一定改。” 张勃遂一闻此言,嚎啕大哭:“改什么改,来不及了。谁让你在城隍庙里和女鬼搭讪,现在悔之晚矣!” 董仲脸上又红又白:“娘,儿子错了。可您也不至于为了儿子说了几句话,就哭成这样。” “我怎么不至于!怎么不至于!城隍同意了婚事,过几日就把你的魂魄带走成婚,娘就再也看不见你了!”张勃遂摸摸眼睛,吧嗒吧嗒的掉眼泪:“娘和城隍打了一架,没打过……” “呃……娘……” “本来娘的兵刃锋利,城隍只能赤手空拳的对阵,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有人给他送了一把刀。”张勃遂想到此处,心里更加纠结,心说:我这分水剑隶属二十七把紫府神兵之一,在凡间所向无敌,下等神仙的兵刃也敌不过,只有大罗金仙锻造的兵器才能和我的分水剑硬碰硬……究竟如何我不清楚,但区区一个城隍,不入流的末等小仙,为什么会有人给他送这样的神兵来…… 张勃遂暗自思量:但凡这城隍稍有关系,就不会被派到我这儿来当城隍,可如果说他没有关系,又是谁给他送的兵器呢?难道说给他送兵器不是因为这城隍本人,而是因为对敌的是我张勃遂? 但无论怎样,如果是原先,只要去找龙吉大姐姐说一声,什么事都解决了。到现在……自己打不过那该死的城隍,就没办法了…… 翟娘身穿青衣,手中拎着一把青色油纸伞,一头秀发用碧玉簪子绾住,鬓边插了一只半开的金莲花,方依土一身绿袍带着斗笠站在她身旁,敲了敲董家的门。 董永出来隔着门问道:“什么人!” 方依土沉声道:“敢问是董先生家么?” 董永一边开门一边道:“小生不敢当,只是个教书秀才而已。” 方依土把翟娘推在身前,董永一开门见是个女人,连忙后退半步低下头不再看她的脸,只觉一阵荷花香气扑面而来:“您有事么?”他并没认出来这女人就是昨天夜里用带着血的菜刀架在他脖颈上,把他推出城隍庙的女人。因为昨夜他没看见那位城隍夫人的脸,今天也没看见这个女人的脸。 翟娘好似没想到是个男人来开门,也退后半步,轻施一礼,柔声道:“妾身荷花三娘子,与尊夫人乃是故交,今日见勃遂姐姐哭的伤心,不敢束手旁观,特来指一条明路。” 董永正被张勃遂哭的焦心,又听见这名字,显然是个荷花仙子,连忙道:“这位夫人与我家娘子是故交?请进。” 翟娘进去了,董永看了眼方依土,方依土一抱拳:“在下姓连,是三娘子的夫婿。董先生自便。” 董永还礼,心说你娘子是荷花,你是莲藕吧?我猜出来了。“连兄是何方人士?到此处路途几程?” 方依土微微一笑,扶了扶斗笠:“有湖泊之处,便是连某家乡。” 翟娘自己敲了敲茅草房的门,柔声道:“勃遂姐姐在么?莫哭了,三娘子有话对姐姐讲。” 张勃遂出来开门,抹了抹红彤彤的眼睛,带着哭腔道:“你是谁呀?” 翟娘硬着头皮深施一礼:“妾身荷花三娘子。” 张勃遂想了想:“我好像不认识你。” 翟娘定了定神,对自己说,她现在只是凡人,她看不出来自己不是荷花妖,拿出坑蒙拐骗偷的勇气来!她目光诚恳,笑容温柔:“您认识的人不多,不认识您的人却很少。” 张勃遂哼了一声,道:“说得有理。”她侧身把这绿衣女子让进屋来:“方才听你说要指给我一条明路,说来听听。” 翟娘道:“只有将心比心这一条路。” 张勃遂皱眉:“此话怎讲?” “你舍不得儿子死后和城隍之女结婚再也不能见面,金母娘娘也舍不得您没头没脑的嫁给一个凡人。更何况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您下凡来深思熟虑了半年,金母娘娘在天上只知道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寻死觅活的要嫁给一个下界凡人,若是令公子抹脖子非要娶城隍之女,您又是怎么个心情呢。” 张勃遂厉喝一声:“他敢!” 董仲站在一旁低声道:“娘我不敢。” 翟娘继续柔声细气面带微笑的说:“更何况您这样漂亮又纯洁,娘娘肯定怀疑您是被他勾引的,如同城隍强招令公子为女婿是一样的。您想让儿子娶个品貌具佳的媳妇,娘娘也想让您找个德才兼备的夫婿。” 张勃遂扭过脸去:“董郎就是德才兼备的夫婿。” 翟娘道:“可娘娘是先知道宝贝女儿有了夫婿的,不是先知道他德才兼备的。您如今不也没兴趣知道城隍之女品貌如何么?” 张勃遂立刻道:“我管她好不好,要抢我儿子就不行!”说完这句话,她有暗自懊恼,不吭声了。 翟娘站起身,施了一礼:“妾身言尽于此。您若是对金母娘娘将心比心,一定有人对你施以援手。” 张勃遂也站起身来,神色复杂的说:“我送送你。” 翟娘道:“外子送我来的,您请留步。”你可别看见止归,你俩昨晚上打的太热闹,我怕你从长相和气味上都能认出她。 张勃遂点点头:“仲儿,替娘送姨姨出去。” 翟娘出了茅屋,看见方依土把长袍衣裾掖在腰带里,和董永蹲在篱笆墙里圈出来的菜地里,董永正在给他讲蚕豆从嫩到老的煎炒烹炸焖熘熬炖。这真是种地做饭的一把好手。 不多时,方依土把笔盖上笔帽揣回怀里,她本来就是用湿笔沾了沾砚台上的干墨,拿起巴掌大小的莲花纹八角端砚盒,盖上盖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告辞而去。 当夜里,张勃遂酝酿了一整天的一篇书信在暮色中烧了上天,直送龙吉公主手中。 龙吉公主看完之后大喜,火速送往瑶池呈与金母。 金母看着信,欣慰的哭湿了三条手帕,然后抽泣着说:“龙吉,传旨把忠孝侯召回天庭,告诉她千万不许伤了董仲。” 第二十二章 方依土挽着翟娘。一副器宇轩昂得胜归来的摸样,到了南天门外,拿金母召见的圣旨和忠孝侯的信物进门,和轮值的魔礼红客气了两句,顺便评估了一下自身。 北方多闻天王魔礼红,封号比她高,这是正常的,给皇宫看大门的一向是忠臣猛将,譬如说当年薛仁贵平定高丽之后还是玄武门守将,而后代的九门提督一向是要职。嗯……从气势上来看,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没法子,人家从商周练武直到现在,自己成仙不足三天,还没练武。 魔礼红递换信物的时候看到翟娘一副贤妻样站在她身边,不由得一愣,下意识的说:“天庭严禁男女私情。” 方依土哈哈大笑:“翟娘是我的好姐妹,只是某当城隍的时候请她做了一次城隍夫人,没有男人。” 魔礼红愕然,摇摇麦斗似的大头,道:“女女私情虽然没写在天规上,但若是被人查出来,也不好收场。” 方依土一抱拳:“多谢天王提醒。” 魔礼红愣了愣,也抱拳:“忠孝侯客气了。” “事出有因。”她解释道:“在凡间的时候,某为了方便通常都冒充男人,天王你瞧某这身量摸样,是不是个俊俏的郎君?” 魔礼红点点头,忍不住呵呵的笑:“在凡间的绿林中,你穿上男装确实像个器宇轩昂的少年郎。” 方依土看出他不喜欢客套,此处虽是南天门,到底是人迹罕至,就改口说你呀我呀的:“总是有许多家里有适龄闺女的人想当我的丈人,如果说自己是女人,要么招惹非议要么是他们家里头还有适龄的儿子,再胜过别人的时候就会有什么好男不跟女斗的屁话满场乱放,一决雌雄的话也不能再喊。若不说自己是女人,直接驳人面子往后不好做事。这位,有时候是方翟氏。我省事,她也不算无依无靠。” 魔礼红笑着摇头:“凡间的礼法,有时候确实烦人。” 方依土一挑眉,沙哑的嗓音一副蛮横的语气,道:“可不是么,我赢了就是我赢了,我输了是技不如人,死是我的事,磨叽什么。” 魔礼红失笑:“你这脾气真够冲,倒是投脾气,你如是男子,我真当叫你一声方兄。” 方依土哈哈大笑:“天王兄,告辞了。” 方依土拉着翟娘进了南天门,走不多远,就看见季友依然衣袂飘飘、板着脸道:“妾身恭候多时了。娘娘召见。” 方依土正色道:“方某是不是应该沐浴更衣之后再去觐见娘娘?” 季友道:“娘娘急召,不必计较那些繁文缛节。” 随着不苟言笑的季友到了瑶池外,方依土站定,翟娘给她整了整衣领、腰带,拽了拽袖子,弹了弹裳下摆的土。众仙为之侧目,心说这是哪里来的蠢蛋小子,赶在瑶池里和女人这样亲昵无礼。方依土指了指腰带上系着的卯金刀,低声:“我不该带刀进殿,解下去。” 翟娘解开如意结,抱定金刀:“好了。” 方依土从怀里拿出王母的圣旨递给她:“给我收好,攒着。” 翟娘双手接过,揣怀里,道:“我知道,你快去吧。” 季友脸色一如既往的阴沉,引她进殿,低声冷笑道:“忠孝侯好大的排场,在瑶池内,也叫人伺候。” 方依土淡淡道:“翟娘是我的人,娘娘引她成仙后又把她给了我。她为我整理仪容,未曾违礼,有何不可?” 季友冷哼一声,站在殿门外躬身道:“启禀娘娘,忠孝侯已在殿外候旨。” 一名宫娥迎了出来,笑容满面深施一礼:“娘娘命忠孝侯快些进来。” 方依土对她笑了笑,迈步进殿,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臣忠孝侯方依土,拜见娘娘。” “免礼。”金母笑的雍容华贵,和蔼可亲:“方卿辛苦了,这几日劳顿了,赐酒。” 宫娥托着银壶玉盏飘然而至,倒了一杯,方依土喝了,只觉得自己过去喝的酒都是泔水,只有这香甜醇厚的酒才是酒啊。又倒了一杯,她又一饮而尽。连喝了三杯,宫娥不再倒酒,方依土馋的要命,勾勾手,露出一个充满男性气息的迷人微笑,低声道:“劳烦仙子再倒一杯。”每逢骗酒显魅力啊。 宫娥回首去看金母,金母非常 豪迈仙生 第 8 部分阅读 宫娥回首去看金母,金母非常愉快的拿着张勃遂的信,无暇顾及她饮酒的事。那宫娥红着脸想了想,娘娘也没说赐酒几杯,就又给忠孝侯倒了好几杯。 方依土喝的略有些醉,道:“这么小的壶,怎么喝了这么多杯还有?” 宫娥轻笑一声,抬起明眸看着身量高大又穿着男装的方依土,清澈甜美的声音轻轻道:“忠孝侯有所不知,这酒壶亦是法器,虽容不下三江五湖的水,却也装得下大明湖。自从装满酒之后,历年来娘娘给臣子赐酒都用此壶,忠孝侯您善饮,饮得十坛八坛也就罢了,岂能饮得尽一湖之多?” 方依土醉眼朦胧,低头看着面前娇小玲珑的宫娥,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季友站在殿内门侧,心说:不要脸!你这么不知廉耻翟娘知道么! 金母心情正好,才不管方依土多喝了几杯酒和宫娥说了什么,道:“方卿立下大功,想要什么,尽管说出来。” 方依土抖擞精神,恭恭敬敬的说:“为娘娘排忧,乃臣分内之事。” 金母道:“能把分内之事做好,就不易啊。方卿不要推辞,想要什么尽管说。” 方依土道:“臣与七公主打斗时,七公主一剑削断了臣手中钢刀,若不是有上仙在危急时刻将此宝刀借与臣抵挡,臣此刻性命全无,也就没有全服七公主的事。娘娘若要赏赐,借刀给臣的上仙当居首功。” 金母道:“是谁这样及时?” 方依土道:“臣惭愧,臣不知。” “方卿在天庭上无依无靠,又是初来乍到,不必惭愧。把刀拿来我看看。” 方依土看着袅袅婷婷走到面前的宫娥,道:“臣面见娘娘之前,把刀解了。请仙子辛苦一趟,去殿外找翟娘。”宫娥微微一笑,轻声道:“天庭不比凡间愚钝,忠孝侯往后不用解兵刃。”说罢,快步走向门口。方依土忽然抬起头看了看金母,又低下头,如此再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金母心情正好,道:“方卿有话不妨直说。” “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方依土撩袍跪倒,趁着酒兴仰头看着金母,虎目含泪,万分诚恳的说:“臣与翟娘自幼相伴,她数次舍身救臣,又为臣贻误终身。臣知道天庭严禁男女私相授受,只是臣,臣知道翟娘这些年来吃苦受累、生死相随也无怨无悔是因为臣过去和她做过假夫妻。臣想在守丧两年之后,私底下叫她娘子,臣知娘娘为严守天规,贵为七公主也因冒犯天条被贬为凡人,只是臣与翟娘并非男女,又无夫妻之实,臣身无长物只能以虚名谢她,还请娘娘恩准。” 龙吉公主在一旁用屏风隔开的地方批改奏折,听她提起七公主和她自身的要求,了然一笑。素手轻拍龙书案,点了点头。 金母想了想道:“你恰逢死难,她能殉主赴死十分难得,你若是男子,就算本宫赐婚给你二人也没什么不可,可你”她看了看眉头紧皱一脸期冀的方依土,叹了口气:“罢了,传旨,封翟氏女为忠孝侯夫人,翟氏随主修行。” 方依土大喜过望,磕了三个响头,激动难耐:“方依土叩谢娘娘隆恩。”其实没想现在就把翟娘过明路上,但既趁着酒兴,又要谋划未来。 金母叹了口气,摇头微笑:“你本该要些别的东西。罢了,成也重情,败也重情啊。”她心说,你应该要本宫给你寻一位名师,或是要天庭上群臣中有真本事的人指点你修行,你却要了个口头上的称呼,也罢也罢。 宫娥捧来了金刀,娇声道:“启禀娘娘,这是卯金刀,是二公主的兵刃,位列紫府神兵之一。” 金母道:“方卿,你去奉还宝刀,谢过二公主。” “臣遵旨。”方依土接过宝刀,躬身退出殿外,刚走向翟娘就是一个趔趄。 翟娘扶住她,奇怪道:“你怎么一身的酒气?好香。” 方依土把手搭在她肩上,站定,努力定了定神,还是仰起脸傻笑道:“娘娘赐酒,某不胜酒力。”她闭着眼睛试图运功把酒力推出体外,失败了。迷迷糊糊的说:“这刀是二公主的,你说我在把刀奉还之前,会醉么?” 翟娘柔声道:“我看现在就差不多醉了。你快趁着没倒下之前走回去歇息,别让我把你扛回去。”她挽着方依土的手臂,趁着她迷迷糊糊强撑着没倒下的时候把她拉回暂住的宫室,轻手轻脚的服侍她脱去了外衣解开头发。 方依土醉了却不老实,忽然唱道:“我做男儿汉志气刚,寻了一个老婆亚赛孙二娘。站着比我高哎,坐着比我长,脚也比我大呀,力气比我强,打之骂之立下家法呀,舍死忘生我要管教婆娘。” 翟娘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方依土脸色一沉:“方落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她往后一仰,就那么睡着了。 等到方依土打着呼噜睡熟之后,翟娘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转过头来要倒杯茶喝,却看到季友一脸深沉的看着自己。季友倚在窗边,窗外绿竹依依,柔媚的阳光穿过竹叶透过窗棂照在她的头发和侧脸上,如诗如画。 翟娘连忙理了理鬓角,柔声道:“妾身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么?仙子为何这样看着妾身?” 季友用一种探究未知的眼神看着她,淡淡道:“你为什么对她这样细心?” 翟娘讶然:“止归是我的主公,妾身服侍主公当然要尽心竭力。” 季友似乎并不能理解这样的话,又问:“你为什么要让她当你的主公?” 翟娘道:“她对我倾心相待,妾身自当投桃报李,不负侠义。” 季友莫名的笑了一下,摇着头走了。纤瘦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但翟娘只是泡了一壶浓茶,准备一会吧壶嘴塞进方依土的嘴里,让她喝点茶解酒。 不多时,有一名宫娥前来传话,言道:“二公主召忠孝侯前去一叙。” 翟娘告罪:“忠孝侯不胜酒力,尚在昏睡,待侯爷醒来妾身一定转告。” 拟旨的事,从很多年以前就是龙吉公主负责的,敕封忠孝侯与翟氏烟儿成婚、将张勃遂重归仙籍这两件事,也都由她拟旨。龙吉公主一边写,一边微笑:“娘娘,七妹重归仙籍这件事昭告三界,会引起轩然大波。” 金母揉着额角:“本宫岂能因为别人的几句非议,就让女儿在外面受苦。勒令他们闭嘴也就是了。” 龙吉公主笑道:“娘娘,勃遂被贬为凡人又重归瑶池这件事虽然不小,可也比不上忠孝侯与翟氏女成婚事大。为勃遂妹妹,群仙或许只是说些什么,还得称赞娘娘英明。可忠孝侯与翟氏女皆是女子,女女成婚,有违阴阳,昭告三界后一定闹得一通大乱。” 金母皱眉道:“说的很是,但本宫已经应允方卿,岂能出尔反尔。” “正是拿忠孝侯成婚之事压过七妹之事。”龙吉公主浅浅甜甜的一笑:“忠孝侯求取婚事,不仅是为了答谢翟娘生死相随,也是为了保全天家颜面,儿臣听她话里话外都是这意思。她置身于风口浪尖,娘娘可要保住她。” “这本宫倒是没想到。”金母满意的微笑:“天庭上人寿无疆,多事些倦怠懒惰之徒,能有这样做事周全的人实在难得。” 龙吉公主道:“娘娘,蟠桃宴在即,儿臣想调忠孝侯过来,助儿臣一臂之力。” 第二十三章 二公主一摆手:“你爽快些,想要不?” 方依土一愣,拱手一礼:“若说不想要,实在是昧心之言。只是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您是二公主。” “我要不是二公主,你就要强取豪夺了?”二公主一挑眉:“你自诩什么君子,三妹早说你不是君子了。” 方依土坦然道:“惭愧,方某确实……确实是故作清高。方某是练武之人,怎能不爱这样好的刀。”她恋恋不舍的看着侍女手中的刀,喃喃:“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夜里都恨不得抱着它同塌而眠,但这是紫府神兵。” “紫府神兵虽是宝物,却也只是把宝刀。”二公主哈哈大笑,一转身拿起宝刀,淡紫色的衣袖抖出一股动人心弦的波浪,一股浓郁的馨香的扑到方依土面前。二公主拿着刀看了看,站起来双手托起宝刀豪爽的递与方依土,道:“宝刀赠英雄。更何况七妹的事,也是我的心病。这便是我的谢礼。忠孝侯切莫嫌弃啊。” 方依土激动难耐的箭步上前,只觉得二公主比方才漂亮百倍:“岂敢岂敢。”她忐忑的咽了咽口水,接过刀来。 二公主笑的和善,一指身后捧刀的婢女,道:“这婢子就是方才送刀与你的人,我把她也赠与你。” 方依土正色道:“臣无功,领受二公主如此大恩,臣着实忐忑难安。能得此刀臣已然心满意足,这位仙子”她心说,这样好的刀随手给了,你若是一个豪迈男儿、须眉丈夫,这‘宝刀赠英雄’并不可疑,但看二公主这眉目秀美气质温柔,打扮的精致绝妙,身上喷香扑鼻,虽然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冰雪似的冷淡,却确确实实是个精致的女子。连着我多看了几眼的婢女也给了,这是要让我为你卖命么?虽说不是不行,但我也得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唉,如果天庭上也有争权夺利,我只能忠君,这一把刀虽然很有价值,但度我成仙的是金母。 二公主的态度不那么热络了,淡淡道:“这婢子是刀奴,刀赠与你了,我留她无用。” 方依土只得恭敬领受了,再三致谢,恭恭敬敬的退出二公主所住的宫殿,确保自己绝不失礼。一边把卯金刀系在腰带上,一边对刀奴说:“仙子如何称呼?” 刀奴一身黑衣,一头黑发用一只乌木簪盘在脑后,浓眉大眼,瘦长脸儿,细眉凤眼高鼻薄唇,美貌却冷艳,身材娇小:“小婢名刀奴。” 方依土呀了一声,道:“仙子这般容貌,怎么没个和容貌相称的名字?” 刀奴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感:“小婢本是和卯金刀一体同生的刀鞘,无需名字。” 方依土低头看了看卯金刀,点点头:“你如今随了方某,某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仙子多包涵。” 刀奴低下头:“主公过谦,小婢是刀奴,刀是您的。”她顿了顿:“主公为何不把刀教由小婢捧着?” 方依土摸了摸刀柄,眉梢眼角说不尽的深情爱意:“我着实爱这刀,并非不放心你,只是想多和它亲近亲近。” 二人回到暂住的宫室中,翟娘正和胡班一起坐在桌前,指着一副花样柔声细语的谈论着。胡班仿佛柔弱馨雅的胡姬花,美而不妖,丽而不俗,一颦一笑间,动人心魄。相比较之下,翟娘则平凡的多,虽然也是容貌秀丽的女人,但终究有种烟火气,就像是一个家中的女主人,那样温柔的等待着。 方依土站在门口,轻轻拉住了似乎稍有些紧张的刀奴,道:“娘子?”她穿着一身绿色的窄袖直裾,外罩大氅,款式近似男子。一头黑发拢在头顶,用一块月白色的逍遥巾拢住,插着一只葫芦头玉簪,这都是翟娘给她安排的。她身材高大健壮,生就一张有些棱角的脸,脸上是乌黑浓密却整齐的剑眉、深邃的眼眶中有一双带有磁性魅力的眼睛、高挺鼻梁显得俊美而可靠、淡淡薄唇上总带着一丝爽朗宽和的微笑。 翟娘连忙起身回头。她看到方依土的时候十分欣喜,眼睛一亮,却在看到刀奴的一瞬间又有些酸楚。像个看见丈夫左一个右一个往家里带女人的妻子。可方依土的目光是坚定的,带着安抚,方依土的神色平静带着笃定。她的目光里有让翟娘能安定的东西。 翟娘和胡班都放下手中的绣线,迎了上来:“止归…”“止归妹妹。” 方依土展开双臂,兴奋的道:“瞧瞧我有什么变化!” 翟娘惊讶的瞪圆了眼睛:“这不是你爱的难分难舍的那把刀么?”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显得分外温柔绵软,配上一张中年女人精明却宽容大度的脸、明亮的眼睛,虽然在胡班身边显不出美丽,却显得更加成熟和贤惠。 胡班比翟娘还诧异:“二公主的刀,赐给你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头上戴的珍珠方胜、珍珠步摇、珍珠珊瑚珠的珠花,黑发白珠,显得黑发越发的蓬松乌亮,那白皙嫩滑的肌肤也更加吹弹可破。 方依土点点头:“二公主深恩,这卯金刀赐给我了。这位仙子翟娘你认识的,是那日送刀给我的仙子。” 刀奴上前一步,垂着头深深万福:“小婢刀奴。”她一身黑衣,并不打扮,却生就冷艳风流的一张脸。 翟娘正要拉她去叙话,忽然在这重重叠叠的天宫中,传来一阵清脆悠扬,荡气回肠的鼓乐声音。翟娘立刻道:“止归,我记得这是上朝的朝乐,是不是?” 方依土呀了一声:“是是是,我差点忘了。你和刀奴留在这里,胡仙子,劳烦你给我引路。” 胡班正扑在绣花绷子上飞快的忙碌着,头也不抬的说:“别急,九通鼓乐才上朝,你住的又近,更不用着急。翟娘你帮她穿朝服,我这边马上就做成了。” 方依土被翟娘拉近内室里去换衣服,忍不住问道:“胡仙子绣的东西是给我的么?” 翟娘正抓着她的手套进袖子里,道:“你那忠孝侯的腰牌,按天庭上的规矩是要装在锦囊里挂在腰带上的,像你那样直接揣怀里会让人笑话,而且拿起来也不好看。胡仙子说你肯定不会绣,她就替你做了。” “那可得好好谢谢她。”方依土转过身去让她弄背后的衣服褶皱,道:“我看她绣了挺长时间,很细致么?” “是啊,正面要绣上瑶池,背面要绣上凌霄殿,虽然胡姐姐用法力来瞄准,还是做了好几天。” “嗯,真讲究。”方依土又被翟娘按坐下,被解开头发梳个发髻,她坐在镜子前:“要让我做就只能画了,我根本不会绣花。”她看了看自己这身‘朝服’,嗯…… 纯白色的绸裙上有银丝绣的花纹,走动间光华流转,宽袖的薄绸上衫是朝阳一样的金红色,用同色的仙绣着祥云灵芝一类的花样,真真是美若云霓。这套衣裳上外罩一件杏黄|色氅衣,上绣些吉祥如意的纹样,头饰则是四只金花簪,一只玉掩心,这样装扮起来,凭空多了几分神仙气度。 “那样会被人笑话的!”翟娘抱怨道:“你还没法力高强到不被笑话的程度,所以你必须按规矩来。” “晓得啦,娘子。”方依土叫道:“别给我抹那么多粉,我要是不注意蹭掉了点,反倒更难看。” 在瑶池宝殿外,胡班因为是侍女所以穿着一身轻柔的月白色齐腰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站在方依土身边:“女仙四日一朝瑶池,男仙四日一朝凌霄殿,每隔十二日也就是两次朝会之后是一次大朝会,陛下和娘娘在凌霄受群仙朝拜。” 瑶池中尽是莺莺燕燕的绝色女仙,有不少人过来与胡班打招呼,胡班一一给对方和方依土互相介绍,双方也互相见礼。 这些女仙虽然脾气不同,却都不是持才傲物妄自尊大的人,也都有见识有城府有涵养,容貌气质一等一的完美。一个个都按品级各自穿戴,尽是款式相同颜色首饰稍有不同的打扮,基本上能看出来是什么品级什么身份。 方依土与她们见礼过后略谈几句,双方也就大致了解了,虽并不怎么能聊到一起去,却也互相欣赏对方的气质美貌。譬如百余位花仙子,司风雷雪雨的仙子,以及某山圣母、散仙等人。 在三通朝乐过后,方依土和胡班就到了,之后的五通朝乐后,基本上所有的仙人都到齐了。就改为胡班给方依土引荐那些有大神通、有实权的女仙。 诸如金光圣母、无当圣母、三霄娘娘、火灵圣母、嫦娥、铁扇公主、何仙姑等人。 方依土虽然只有爵位并无实权、又没有神通法术,可她腰上那把明晃晃的卯金刀却叫人摸不清究竟如何。聊了几句之后,对脾气的女仙自然继续和她小声交谈,和她不对脾气的女仙自然找相熟的继续聊天。 最后一通朝乐之前,六位公主都带着全副仪仗浩浩荡荡的到了。 等到最后一通朝乐想起,众仙排班入列,依次站列两旁。 宝座旁的珠帘忽然被挑起,金母依然是那身类似道袍的打扮,施施然带着数十名侍女走了出来。待金母娘娘坐定,众仙纷纷下拜,口称:“拜见娘娘。” 金母面带微笑道:“免。” 众仙都站了起来,一片衣袂拂动珠花颤抖的光影。 金母道:“龙吉吾儿,宣旨。” 龙吉公主自然是站在金母身边的,她从宝座前的龙书案上拿起一卷纸,珠圆玉润的声音缓缓读道:“金母敕令,七公主张婉罗虽被贬凡人,仍纯善有嘉,抱元修真,今赦其罪名,复为七公主。钦此。”(张婉罗,字勃遂) 众仙都有些惊讶,方依土偷耳一听,似乎谁都知道七公主只要认错就会被赦免,只是谁都不信她会认罪,前些时候劝她劝的差点累死,她不还是一点都没松口。天庭上谁不知道七公主最是刚烈勇猛有主见。那就是娘娘服软了?还是几位公主求情有效了? 龙吉公主微微咳了一声,压下众仙的声音,又拿起一卷纸:“方依土领旨。” 方依土越众而出,一躬到地,朗声道:“臣方依土恭听圣旨。” 龙吉公主微微一笑,纤纤素手展开纸,缓缓道:“金母敕令,方依土为臣尽忠为子尽孝,特超拔其成仙,官封忠孝侯。翟氏烟儿为方依土仆从,为主服丧,哀悔过礼,未尝见齿,殉主而死,忠义可嘉,特超拔其成仙,赐为忠孝侯之妻。” 方依土大喜,再次叩拜:“臣方依土叩谢娘娘恩典,谢公主。” 众女仙的目光几乎刺穿了忠孝侯的朝服,来看她的性别。如果说她是男人,那不该这身打扮,而且娘娘也不会允许儿女私情的存在。如果说她是女人,赐哪门子的婚啊。 “忠孝侯归位。”龙吉公主又拿起一卷纸:“蟠桃园中恰逢成熟,娘娘有意举办蟠桃宴,除了宫娥彩女外,群仙有意协助孤者,在这纸上印上信物。”说着,就把纸教给侍女捧着走下去了。 前五排的仙人都是只去吃蟠桃的,后面的也有些懒得去做的,也有些是怕做出错的,没有一个人盖信物。龙吉公主的脸色似乎有点不太好看,等侍女捧着纸走到方依土面前时,她从锦囊中掏出忠孝侯信物。 身旁邓婵玉扯了扯她的袖口,低声道:“以你的身份,犯不上。” 方依土笑道:“邓姐姐,止归的修行尚未摸到门路,闲游又容易迷路,恰逢这机会多在天庭中认认路。” 邓婵玉顶着几位公主的怒视,侧身轻声道:“可蟠桃宴举办不易,有许多琐碎的事要处理,还会遇上大麻烦,你若疏忽了便是罪过。不如不做。你认识了众位女仙,迷路到哪儿也有人给你指路回来。以你的身份能吃到蟠桃。” 方依土微微一笑:“多谢邓姐姐提醒,只是内子尚且闲暇无事,应了这差事就可以把内子也带去了。” 邓婵玉一跳拇指,忍笑道:“你真是细心。一口一个内子,你叫的不觉得不习惯么?” 方依土把令牌往纸上一拍:“邓姐姐有所不知,我为了方便,常和翟娘扮作假夫妻,叫起来实在是顺口。” 如果仙班分前中后三部分,前部没有一个人盖印,中部只有方依土一个人盖信物,后部也只有零星几个。 金母道:“众仙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直冷着脸的一位女仙猛的站出来,朗声道:“臣有一事不明,请娘娘指点。” 龙吉公主站在宝座旁,长身玉立,雍容华贵气度非凡,众仙虽然个个美貌绝伦,却惟独她傲立群仙艳丽超群。她替懒得说话的金母道:“爱卿但说无妨。” “天庭天规森严,严谨男女私相授受,为何方依土便可罔顾天规。”还算她不傻,没拿七公主举例,让天家下不来面子。 龙吉公主道:“方卿有何话说。” 方依土慢悠悠出列,慢悠悠下拜,淡淡道:“臣却有话说。这位仙子,你岂不闻聘者为妻,奔者为妾?私相授受便是淫奔,便是凡间法纪亦不能容。我与翟娘乃是半生知己,生死相依的好姐妹,议婚之前各自守礼守节。我与翟娘成婚,不仅有娘娘赐婚,还有父母之命,亦有三媒六证。” “不知三媒都是何人。” 方依土道:“我的媒人正是三公主,翟娘的媒人是胡班仙子,双方之间的媒人是四大天王。”这都是之前说好的,几人都很愿意做这事,似乎是因为天庭上从未举行过婚礼。 那冷冰冰的女仙一窒,又道:“你方依土丧夫丧子不久,就要娶一女子,未免太过薄情了。” 方依土淡淡一笑:“方某亲子在凡间,各自幸福安稳的很,方某三个义子驻守我的神祠,以凡人来看是英年早逝,却不曾离某而去,说什么丧子正是无稽之谈。方落为了杀某,剿杀朝廷兵马无数,将三名少将军一谋杀二枭首,我何罪过,乃如此耶?方落被凡间皇帝明正典刑,便是还我无罪清誉。方某被杀后蒙娘娘及三公主厚恩成仙,却肯为他守丧两年已然仁至义尽。谈何薄情。” “娘娘,臣以为若为方依土网开一面,这婚配之风难以禁止。” 龙吉公主冷冷道:“卿家此言差异。天庭禁思凡,不禁婚配。孤与洪锦,二公主与紫薇王,三公主与太真王,四公主与南极王,五公主与云林王,皆是父母之命互成婚配。孤竟不晓得,哪里触犯了天规。” “臣不敢。” 龙吉公主很满意的扫视了一圈,所有人都在探讨这个女女成婚的事,没有人把七妹的事挂在嘴上说来说去,很好。 方依土解释了一通说的还算有道理,而且她把三媒凑好了,很好。她自请协助蟠桃宴,很好。 二妹把卯金刀给她了,这招祸水东引真是聪明。 第二十四章 退朝之后,方依土在蕊宫外闲逛,等待龙吉公主的召见。 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辉,照耀人耳目。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傍;壁砌生光,琐窗曜日,工巧之极,自古未之有比也。费用金宝珠玉,库藏为之一空。人误入其中者,虽终日不能出。 好多女仙叽叽喳喳的探讨女人和女人结婚是怎个仪式,应该如何策划,又如何称呼。 方依土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道:“翟娘原本称我为主公,现在称呼我的字。” 女仙们沉寂了一刹那,又娇笑着光明正大的打量着她,纷纷问道:“那以后呢?以后她要叫忠孝侯为夫主么?” “随她。”方依土挠挠头:“这种事无关紧要。倒是婚礼……方某确实拿不定主意。” 牡丹仙子身穿红衣面如银盘,恰如牡丹那般千娇百媚风华绝代,也是一群人中的领头人,当下笑道:“不知忠孝侯何时成婚,姐妹们也好去讨杯喜酒。” 方依土脸色微暗,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叹了口气道:“还有两年丧期,之后方某就开始策划。只是方某一人恐怕有不周到的地方,又有些天庭上的机会不晓得,众位仙子若是得空了,还请指点一二。”她行了个团揖。 桃花仙子微微一笑,恰如桃花般温柔:“忠孝侯,自古道你既无心我便休,何必为那样的人守丧?” 方依土脸色变得不大好,淡淡道:“恩怨情仇,岂能一刀分清。总归有半辈子的情谊,哪能一下子说没就没” 牡丹仙子打圆场道:“忠孝侯,敢问你是按照天上来算这两年的丧期,还是按照凡间来算?这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日子差点很远呢。若按照凡间来算,你已过了守丧期,若按照天上来算……妾们可都是按照凡间计算。” 方依土揉了揉额角,皱眉道:“嗯……等方某回去问翟娘把。” 一旁有个不认识的仙女笑道:“忠孝侯真是太体贴了,您做她的夫主,真是好运气。只是妾身提醒您一句,得等蟠桃宴过了才能成婚,若不然两处忙乱成一团,侯爷在大公主面前领的差事做不好,自己家的事也处理不好。”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小仙女哭着跑了过来,一袭白色繁花抹胸;外披一件白色纱衣;那若如雪的肌肤透亮;三千发丝散落在肩膀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发饰;只是带了许多繁花;红白的繁花衬托着哪张雪白透晰满是泪痕的俏丽脸庞脸庞;十分忧郁;令人怜惜。 众人大哗,一时间香风阵阵,燕语莺声,纷纷去接下那小仙女。 方依土本来十分好奇谁能把一个仙女在瑶池中逼哭,却只听着小仙女哭着说了一句:“是宁山神。”众人都满脸了然,又有些避祸的不着痕迹的散开了。 方依土是什么人?山寨出身啊,虽然平常说话做事都很客气有礼,实际上是爱打架爱比斗的性格,她要不是因为请魔礼红给自己评估了一下武功和神通、确定自己暂且只能胜过一些最弱的女仙,也不会这样老实本分了。上前扶起那跪坐在地上哭个不停的小仙女,用拇指轻轻抹去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的眼泪:“那山神神通很高吗?” 小仙女眨巴眨巴泪眼朦胧的大眼睛,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黑亮卷翘的睫毛上,一双水润的眸子看着方依土,轻柔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没什么神通,只是宁山特产一种仙茶,是蟠桃宴上必备的。他不肯给。” 方依土讶然:“大公主的旨意他也敢违抗么?” “如果大公主下旨,他当然不敢违抗,但大公主怎么会为这点小事降旨呢。”小仙女抽抽鼻子,忽然伏在方依土怀里大哭:“还得去求他,呜呜呜呜,还得被他羞辱……怎么就抽中下下签了呢!”这就明白了,看来那山神是出了名的不好弄,仙女们决定抽签来看谁倒霉,现在自己怀里这个小家伙就是倒霉孩子。 方依土看她年纪不大,身量瘦小,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和长女抱起来差不多,心生怜悯,有心给她帮个忙,又怕那跋扈的山神背后有什么势力撑腰,不动声色道:“区区一个山神,没有神通却敢这样嚣张,是谁给他撑腰” “哪有什么人给他撑腰,他但凡有人撑腰,也不会修行毫无寸进,常年留在山神位置上。只是他是宁山中的精怪,只有他才能种出那么多的好茶,但他从来都不肯进贡给天庭。就知道欺负欺负末等的小仙。”小仙女抹抹眼泪,不好意思的连忙离开方依土怀里,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她帅气的脸,一阵脸红:“啊,忠孝侯……” 上朝之前,方依土在殿外被胡班给人一通引荐,就算没见礼的也听说了她的名字见到了她的样貌。在殿内朝会上,她又两次被点名出列,再加上比众女仙高壮的身量和威武近似俊男的容貌,实在是很容易被人记住。 方依土淡淡道:“这样的人倒是很有趣。方某倒是很想看看区区一个山神有多无赖?” 小仙女呆萌的看着她。一旁和她相熟的女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趁机会赶快去出气,就算这忠孝侯说不过他打不过他,单凭爵位就可以压制住他,说不定那宁山神还会因为口无遮拦得罪了忠孝侯,被一道奏折撤职。 方依土看着前面带路的小仙女,也不管身后跟了多少看热闹的仙女,一手摸着卯金刀,淡淡道:“宁山在哪儿?听起来倒是十分熟悉,似乎去过。” 小仙女兴奋的小脸红红,娇声道:“回侯爷,宁山在南蛮,属滇州治下。” 方依土摸摸下巴,喃喃道:“越发耳熟了。” 等到了一座花厅中,那山神得意洋洋的喝着一杯香气缭绕的茶,轻蔑的看着惨白着脸从门口走进来的小仙女。 方依土在小仙女后面走了进来,却见那穿着山神高大健壮满脸络腮胡子,头戴月白道冠身穿浅蓝道袍足蹬白袜云鞋,坐在左边主位大刺刺的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她静等了片刻,见那人还无反应,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抓起山神的衣襟,一甩手丢在地上。 小仙女兴奋的叫了一声。围观的女仙们沉稳些的只是瞪大了眼睛,活泼些的都开始叫好了。 方依土大马金刀的一撩大氅,把卯金刀拨到身前,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刀歇搭在二郎腿上。她虽然不如那山神高大健壮,往那里用山大王的姿势一坐,却很有些大将军的气势,她毕竟真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人,身上那种在沙场中磨炼出的狂傲霸气,虽然平日里能收敛起来,却是深深埋骨髓的。大手轻轻摸着心爱的卯金刀,剑眉虎目不怒自威。在这一刹那,她的精神猛的一震,很长时间没有这样霸道的做什么了,真是怀念啊。 山神也被她的威势所摄,自己站起来:“敢问阁下是?” 方依土并没说话,只是轻轻看了眼小仙女,小仙女素来是受人指挥的,立刻道:“忠孝侯驾临,你还不见礼。” 山神了然的冷笑一声,拱了拱手:“不知小神那里冒犯了?忠孝侯竟对小神出手。” 方依土居高临下的说:“某受命协理蟠桃宴。”确实,那张纸的标题就是协理蟠桃宴。“该进贡的都拿出来。” 宁山神斜眼道:“这宁山茶可不是忠孝侯喝惯的普通茶叶,产量极低,蟠桃宴上用的太多了,应该减少些。” 方依土蛮横的说:“是宁山茶产量极低,还是只有由你管理宁山的时候才产量极低?” 宁山神近前一步,虎视眈眈的看着方依土:“忠孝侯难道不知道吗?除了小神外,别人种不出宁山茶。” “哦?果真如此?某这就请旨调你去别处当山神,下次蟠桃宴的时候,宁山茶依然由你进贡。” “忠孝侯岂不知宁山茶只有宁山上才生?别处生长的茶,又岂能称为宁山茶?” “哦,这样看来并没你这山神什么事,某即刻请旨,调几个细心又诚实的女仙过去,看看这宁山茶收成如何。” 宁山神恼羞成怒,又逼上前一步:“忠孝侯如此咄咄逼人,未免太过分了。” 方依土猛的拔刀而起,用指头弹了弹手中明晃晃卯金刀,冷笑道:“某协理蟠桃宴,此乃职责所在。” 宁山神道:“你分明是强取豪夺。” 方依土哈哈大笑:“你若要战,某家奉陪。你若不战,何必枉费口舌,某这就去请旨,也好让你去闭关清修,免得再让人有机会对你强取豪夺。” 宁山神见她一笑,忽然脸色大变,后退几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似乎在辨认什么,突然变得唯唯诺诺:“宁山茶,小神一定如数进贡。小神告退。” 众女仙几乎要爆发出欢呼声了。 “且住!”方依土龙骧虎视:“你认得某?”这一刹那间,她忽然想起来宁山是哪儿了。 宁山神正要摇头,方依土摇头轻笑:“你竟不认识我么?” 宁山神偷眼看了她几眼,又低下头去:“阁下是,方帝姬?” 方依土收刀还鞘,又大大咧咧的坐回去,还拍了拍桌子,把他那杯茶推过去,命令道:“坐!” 宁山神立刻坐下了。 方依土道:“当年我与蛮王交战,蛮子尸横遍野,却是巧遇了你。”方依土骗他的,其实当年和蛮王交战的是朝中的另一位大将军,她只是在人家平定叛乱之后过去找一味药材,虽然也在深入丛林的时候杀了叛军,但极少……而且也不是巧遇,是她作为强盗抢劫了这位山神。 宁山神不住的赔笑,却不肯说什么。 方依土一拍巴掌,豪爽的说道:“我晓得了。”她从怀里摸出个线钉的小本,还有一只盖着笔帽的毛笔,指头尖儿一勾从宁山神杯子里用法力取走一滴水放在笔尖上,倒着控了控,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字。 从本子上扯下纸,递给宁山神:“你那这张纸去找凡间京城我的祠堂,给陈良看,让他把我抢的东西都还给你,还有那棵茶树,一直在丞相府后花园里半死不活的养着,一年结不了几片叶子,早知如此当年就不和你抢了。” 那时候她配药,就需要一株药材,本来已经采到了药材可这山神出来阻拦。方依土一怒之下要求比斗,这山神常年伺弄茶树,闲暇时间不爱修炼只爱烹茶,又岂能比得过方帝姬这身经百战之人。不仅没留住药材,还被万恶的土匪方某某挖走了一颗宝贝茶树,以及一些玉茶器、金锅玉铲……回去之后都存仓库了。 她冷着脸的时候还好,可看到她猖狂大笑的样子,宁山神立刻认出来这就是那万恶的土匪。 方依土也是一样,那宁山神嚣张跋扈针锋相对的样子她并没记住,只是那苦着脸赔笑的样子,却分外醒目。 宁山神脸上这才带出真心实意? 豪迈仙生 第 9 部分阅读 方依土也是一样,那宁山神嚣张跋扈针锋相对的样子她并没记住,只是那苦着脸赔笑的样子,却分外醒目。 宁山神脸上这才带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小心翼翼的收起纸,道:“侯爷当年以凡人之身,杀的小神狼狈不堪,连茶树都不得不拱手奉上。如今到了天庭上,侯爷的神通一定更加出众吧?” 方依土呵呵笑了两声,站起身来:“我虽然抢了你一棵茶树,也不过是百棵茶树之一。这蟠桃宴上的宁山茶,你可得如数进贡。方某尚有要事,余下的事你和她交接。” 她把东西还回去,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混到像是凡间那样强抢也有君王庇护的程度,而且也不记得那是些什么好东西。既然这山神认出自己,未免他一纸奏折上告瑶池,免了自己这个很管用的忠孝侯之爵,还是早早的还回去为好,也免得他说不能如数进贡是因为少了颗茶树。 最近总觉得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可别节外生枝。 和一众哭笑不得的女仙回到蕊宫外,恰逢一名侍女急匆匆的走出来:“大公主召见忠孝侯。” 龙吉公主穿着一身杏黄|色道袍,倚在云床上,拿着一只玉盏喝茶。看方依土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下拜,笑道:“方卿好威风啊,可惜遇上了苦主,反倒赔了。” 方依土站起身来,一脸惭愧:“臣当年不懂事” 龙吉公主打断她:“一个山神,欺负的天仙却敌不过凡人,未免太没用了。他若不是茶痴,早被削职了。”她喝了口茶:“方卿闲来无事,去守蟠桃园吧。” 方依土心下一沉,不动声色的躬身应诺。 龙吉公主又抿了口香茶,叹了口气:“每逢蟠桃成熟,那死猴子都来偷桃。虽然不都偷走,却让天庭很拮据。” 方依土汗下:“若是齐天大圣来偷桃子,臣守蟠桃园有何用处?” 龙吉公主不满的哼了一声。 这道理谁都明白,孙悟空每次都来偷桃子,能调动守园的人拦不住他,能拦住他的仙人绝不会屈尊看守桃园。 方依土思量片刻,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臣有一计,愿献与公主。” 龙吉公主道:“赐坐。”你还真是不笨。 “蟠桃宴可以挪到桃园中,提前几日举办,群仙赏花看桃,静待蟠桃成熟。”那些不会屈尊看守桃园的人,总不会连蟠桃宴都不参加吧?只要参加了,坐在那里吃吃喝喝,难道能坐视那猴子一个人挑最大最红的猛吃么? “若是顾忌天庭上男女有别,可以分为两侧。凡间春游用锦屏围住十几丈地,豪富人家也用有锦缎围住百余丈地。” 龙吉公主笑道:“方卿与妻室具是女子,自然愿意,孤可不愿与洪锦分离。卿家且去蟠桃园中看一看,若是依方卿所言,倒是可以把如来佛祖和镇元大仙请来治那猴子。” 第二十五章 (修) 方依土赤着臂膀,上身穿着纯黑色长抹胸,上掩胸口下遮肚子,黑色薄绸的抹胸显得她毫无瑕疵疤痕的肌肤白皙柔滑胜似珍珠,但这是成仙的副产品,她原本的肌肤不是这样。接着抹胸的是一条嫩绿色散腿睡裤,高腰的散腿裤似裙子又不是裙子,宽松又带有许多褶皱。她一腿曲平一腿曲立的坐在床上,懒洋洋的靠着一个大枕头,手里用力的扇着一把荷花小扇,显然是翟娘的扇子。她皱着眉,剑眉微挑,有些不耐烦的说:“你说可恶吧。” 翟烟儿跪坐在她面前,眉目婉约,面带轻笑:“消消气。朝会上那许飞琼固然敌视你,也在情理之中。你我之间本就不合乎阴阳之礼,有道是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世上的男男女女要是都像你我这样,哪还有子孙后代。” 方依土哼了一声:“你我之间也是有子孙后代了。我生了五个,她许飞琼口口声声阴阳交泰,她生过几个!” “混账话!”翟烟儿笑骂了一句,轻轻给她扇扇:“你生孩子的时候是凡人,她是仙子,岂能一概而论。” “是啊,反正现在是仙子了,是娶是嫁都不能生孩子,就不如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方依土猛的坐起来,笑着一把搂住翟烟儿,在她的轻呼声中强拉她倒进自己怀里。热腾腾的薄唇贴在她娇嫩而温柔的侧脸上,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眼睛中充满了爱的迷雾,方依土沉声道:“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翟烟儿满脸通红,低低的柔声说:“你要我做什么?” 方依土皱着眉头,两眼深邃面容严峻的沉声道:“我发现我之前抢过神仙的东西,而且还不少。” 翟烟儿吃惊的呀了一声,她知道方依土很彪悍,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强悍。 方依土道:“如果许飞琼不仅在朝堂上攻击我,还在私底下联络所有被我侵犯过的下等小神,向金母娘娘状告我的劣性,会对我很不利。” “那,咱们也不可能对他们灭口。如果收买呢?” “不是收买,是把事情彻彻底底的解决了。”方依土任由浑身软成棉花的翟烟儿软在床上,自己坐起来皱着眉道:“娘子,辛苦你一趟,你去把我府库中所有的东西都点检一边,如果有那沾有仙人的气息的就还回去,替为夫赔礼,交好。烟儿,你现在也是仙人,虽然没什么法力但肯定能认出来不同的气息。” “我一定为咱们把这件事做好。但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翟烟儿抬起头,波光粼粼的目光中满是柔情:“你能抢多少神仙?神仙要是都能被你抢也未免太没用了。” “别废话,除了我亲自抢的以外,还有全天下搜罗来的那些天材地宝呢!或许有些不是无主之物,或许小神因为顾及天规不能伤人又没有神通只好被抢,你去过一遍。”方依土眉头紧皱:“天上的仙官仙将不计其数,凡间的地仙小神数不胜数,平时不起眼,可如果有个凡人欺压了他们,那也是冒犯天庭。我那时候是凡人方帝姬,可不如现在忠孝侯方依土地位高超。如果我是许飞琼,我就这样做。” “我知道这事情的重要性,只是委屈你了。”翟烟儿的眼中雾霭蒙蒙,一想到方依土竟然受制于声誉而不得不如此谨小慎微,她就有些心痛。自己去还东西的时候是天庭忠孝侯夫人,断不至于受什么侮辱,但止归…… 方依土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清明坚定,叹了口气,伸出大手摸了摸翟烟儿的乌黑秀发,缓缓道:“我数次落入仇家手里,进过天牢,受过三堂会审的重刑,把自己糟蹋的一身旧伤。”“姓方的自己什么都挺得住,但我没法看着我美丽贤惠的烟儿和弟兄儿女因我的一时意气愚蠢而死,所以我必须少结仇,我必须让自己干干净净,保全自己的名誉才能保全我的人。我的妻儿弟兄。” 翟烟儿眼中含泪,却又十分幸福的望着她。她曾经怀疑过止归是不是和方落怄气所以娶了自己,也怀疑止归是不是因为心无所依所以选择了自己,更怀疑这一次赐婚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潜藏的含义或利益。但她现在的明白,止归对自己的感情或许不是夫妻之情,但这深切而细腻的爱,就是她翟烟儿毕生所求。 她本以为婚后两人真挚的交流会变成敷衍的闲谈,最后是不可避免的‘早’‘我出去了’‘回来了’‘睡吧’,到此为止。 那样她会受不了,翟烟儿无法接受她与方依土在人间那美好的一切也像其他人一样由绚烂归于平淡,继而化为乌有。她宁肯不得到渴望多年的夫妻相称,也要把那推心置腹的知己一切都存在心里,不让它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不想过去是生死相托的知己,到最后成了娘子反倒同床异梦,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今秋也好,明年也好,这一辈子也好,她都要那种信任尊重的感情和肯定。 “烟儿你为了我一生劳苦,我不能让你再受苦了,昔年的桃花马上石榴裙何等的娇艳迷人,可你为了我到如今只剩下精明练达。”方依土怜惜的用拇指蹭掉她眼中的泪水,轻轻把她抱在怀里:“三个义子虽然都不够聪明,也是我瞒的太彻底了,但他们一片孝心日月可鉴。弟兄们给我卖命,不是为了在被我牵累受苦的。” “他们敬爱我,把身家性命依托在我身上,他们就是我惟一的珍宝,抢来的东西算什么。我素来以人为本,那一次大清洗中,要不是方落拼死力保我的部众。” 翟烟儿轻轻抹掉眼泪,站起身来,轻轻拉着她的手:“我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这件事做好。” 方依土垂着腿坐在床边上,又搂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柔声劝慰了几句,道:“你模仿我的字体是极像的,每一份退还回去的东西上都配一张你以我的口吻写的信,就说在下想起昔日的荒唐行径,不胜惶恐,但碍于协理蟠桃宴无暇分身,又每日自省惭愧难言,所以由夫人代为赔罪,待到日后方某再登门谢罪。落款写忠孝侯方氏。” “我知道了。” 方依土拍了拍她的背,温和的笑着:“然后你把每个人的反应都记下来,尤其是那不依不饶的。” 翟烟儿道:“要不要我煽动他们对你感激涕零?” “抢了人家的东西,现在还回去倒要人家感激涕零,这可不容易做到。你尽力而为吧。”她又道:“你去做事的时候把陈良他们仨带上,他们仨也该管你叫娘。” 把自己的副令牌拿出来给翟烟儿,又亲自把她送出南天门外,望着翟烟儿白衣红裙娇艳活泼的背影,转过头来恳切的说:“请魔兄稍稍看着点内子的安危,内子此行如有不测,还请尽快告知我。” 魔礼青抓抓胡子,迟疑道:“并非不能看,只是我若看着她的安慰,那她此行去做什么,我也尽知。” 方依土微微思量,坦然笑道:“无妨,还是她的性命要紧。只是,内子此行若宣扬出去,方某颜面扫地,十足羞愧,还请魔兄代为保密。莫做笑谈。” 魔礼青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止归你既然信得过我,我自然不会做那无耻小人。只是……” 方依土摆摆手:“若有违反天规之处,姓方的也不敢请天王徇私枉法。” 魔礼青呵呵笑了两声:“莫怪我顾虑颇多,只是君子一诺重于泰山,总得说清楚再答应,免得忠义难两全。” “魔兄忠肝义胆,我虽不及,也不是辜负天恩,十恶不赦之辈。”方依土又道:“成仙之后有件事我想不明白,问了几个人有都是不好舞刀弄枪的仙子,想来也只能向你请教。” “哦?说了听听,我知无不言。” “非是方某自夸,在凡间敌得过我一把大刀的人,死了的暂且不提,活着的人中绝不超过十个。只是到了那时候,无论如何努力,也到了最快最准最用力的极限,难以寸进。”方依土拍了拍刀,捏了捏下巴上的一层肉皮,又开心又郁闷的说:“可我上天不过两三天,刀法却快了十倍,力气也长了许多,能拿动这刀。这是什么缘故呢?” 魔礼青呵呵的笑:“你是练武之人,身上有练武留下旧伤吧?把你的旧伤都说来听听。” “练武的旧伤倒不算什么,不过是些常见的筋骨痛。”方依土想了想道:“倒是左手的手筋在年轻时候被挑断过一次,后来接上了,阴雨天会痛但不影响什么,我右手用刀。右手的骨头断过两次,也接的很好,一点也不疼。耳朵被削掉过一小条,长好之后没什么。腿被人踢断的一次,又被槌断过一次,但我练武同时学的接骨,自己按的挺准。剩下的被划过几道伤口中过几箭……唔,比较痛的旧伤是被冤枉进天牢,三堂会审的时候被拷打了一段时间,最后穿琵琶骨的时候穿了半寸,然后皇上传旨免了。琵琶骨那里的伤好的特别慢,而且差点烂了。” 魔礼青点点头:“这就对了。你受的伤真不多,除了没被人穿过琵琶骨剩下的我的伤都比你多。”他忽然很好奇:“按理来说,我是苦熬苦练打出来的功夫。你一个女孩子,学的是上层武功,为什么受那么多伤呢?” “家母略有些豪爽。”方依土望天,叹气,低声道:“结果仇人太多,又不幸英年早逝。” 魔礼青知道她避讳的实在是太严重了,但也不好说什么,为母讳本就是孝道。他道:“你虽然适应带着旧伤,但实际上对你影响不少。小红说你的刀法性格都是大开大合狂劈猛砍、刚健如雷霆的,但为了避免触发旧伤,才改为以快、巧、毒取胜。成仙之后确实能得到一些进步,但主要是由于旧伤全消,恢复了真正适合你的刀法,又融合了后期精妙狠辣出奇制胜的风格,所以你觉得进步很大。小红曾经下凡找过你比武,有空让他和你过招,试试和过往的差距如何。” “小红?” “我红弟,魔礼红啊。” 方依土入蟠桃园内查勘。本园中有个土地,拦住问道:“尊驾何人?” 方依土从胡班绣的锦囊中摸出腰牌,递过去:“官封忠孝侯,奉命协理蟠桃宴。” 土地连忙把腰牌双手奉上:“侯爷何往?” 方依土拿回腰牌,道:“某奉大公主点差,今来查勘蟠桃园。”那土地连忙施礼,引他进去。但见那—— 夭夭灼灼,颗颗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树,颗颗株株果压枝。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树上簇胭脂。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载迟。先熟的酡颜醉脸,还生的带蒂青皮。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树下奇葩并异卉,四时不谢色齐齐。左右楼台并馆舍,盈空常见罩云霓。不是玄都凡俗种,瑶池王母自栽培。 方依土看玩多时,问土地道:“此树有多少株数?” 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 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方依土又道:“蟠桃宴上用几千年一熟的果子?” 土地笑道:“三千年一熟的果子,只是按地位分大小,只有陛下娘娘、几位公主、兜率宫一级的用六千年。” 方依土道:“那不必看其他地方,带我去三千年一熟的那里去看看。” 桃花朵朵,桃树高大,桃子甜媚,遮天蔽日的树荫交织着,阳光被桃子细嫩的容貌晒过,垂在地上。 方依无心观赏这旷世美景,因为她根本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在走动中,心里记住每一棵树的位置,在心里涉及了大致上的宴会安排。 有两套安排。第一,陛下娘娘公主们和大罗金仙一级的人在高台上宴饮,其余不重要的的人在桃林中宴饮。 第二,所有人都在桃林旁宴饮,那身份高低自然从位置和陈设上能看出来,暂且用锦屏给上仙们摆在四周权作遮挡,用丝锦挡住不好看的地方。把神仙风度放在表面,地位区分放在暗地里。 方依土暗中头疼,心说如果翟娘在就好了,她是最擅长这种事的。 但无论如何,最终拿决定的也不是她,而是龙吉公主身边的女官。方依土索性在一旁的桌子上拿出收在小容量袖里乾坤的笔墨纸砚来,连写带画的把这两个计划写了下来,还各自配上一张在蟠桃园地形图上的布行图,细致的画上了树的位置亭台楼阁的位置和粗略的安排。 画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写什么都配示意图的习惯有点不太合适,毕竟现在是天上没有自己那些有时候不识字的弟兄,不应该配图。可又瞧了瞧自己的字,或许还是配上图的好。 都写完了,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往袖子里一揣,溜溜达达的准备去找龙吉公主那儿的女官。正好顺便走走看看,熟悉一下天庭上的地理环境。 出了蟠桃园,绕道时看见几群女仙夸赞着嫦娥仙子的乐舞,并说:“有嫦娥仙子在,咱们的乐舞不会出彩。” “快别说晦气话,听说这一次三公主要抚琴,另选一人舞剑相配,不知道究竟是谁如此幸运。” “当然是那个姓方的,三公主最是喜欢她,连带着娘娘也高看她一眼。实际上不就是一莽夫么,说什么英雄。” “现在姓方的娶了女子,说不准日后休了那翟氏女,和三公主有什么说不准的关系呢。” “七公主私配凡夫虽然勇敢,到底不如三公主老成练达,直接把喜欢的人弄成仙人,双宿双飞。” “七公主未必不想把董永弄成仙,可惜董永自身不行。” “哦?董永不行?她方依土就行?” 听到这里,本来放缓脚步想错开队列以免打招呼的方依土,忽然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你不晓得,人家在凡间封为帝姬,出名的忠孝节义、心怀天下、慷慨戍边、乐善好施。又算是不注明的朝中重臣,皇帝的臂膀,武功冠绝天下。这些名头摆在这里,哪怕没有三公主扶持,她死后最起码也是个地仙。” “三公主可没法说动娘娘抬举她呢,只是她确实穷尽半生为母亲报仇,娘娘在她临死前冒充她母亲与她说话,她在迷乱中言辞恳切至孝,清醒后又处处小心谨慎,别说是娘娘,就算我,我也看重这样的人。” “你也是被她那张脸迷昏了头吧?她确实很有男子气概,可终究是个女人。” “嘻嘻,才不是呢!你惋惜她是女人,是你心里头有想法吧。” 这群仙子中有一个人忽然回头看了看身后,呀的叫了一声。 方依土收敛气息,距离她们最后一人仅有一步距离,却跟了半天也没人发现。现在被她叫破,方依土微微一愣,厚颜无耻的一抱拳:“承蒙各位仙子讨论,告辞。”在她们反应过来之前,飞也似的溜走了,心下暗自好笑。 听着身后的轻叫、嬉笑、娇声轻骂和哀叫声,她昂首挺胸,龙行虎步的快步离开。 到了龙吉公主所在的蕊宫外,找到了埋头下达命令、安排一切用度、正在头疼怎么在蟠桃园里设宴的女官,指着自己画的图,简简单单的把两种安排一说,然后松了口气的女官,留下告辞而去。 回到宫室内,找到胡班问道:“天庭不禁女乐吗?” “怎么,你出入皇宫多年,连教坊司的官乐都没见过?”胡班道:“我尚在人间时,宫中管乐最美了。” “皇帝从登基那天起禁女乐,宴饮时钟鼓齐鸣,丝竹管弦一概没有,如果要看舞,也只有大臣舞剑可以看,如果一年太平,皇帝会跳敬神舞,如果不太平,他带着文武群臣跳祈福舞。倒是好看,可每年都一个样儿。” “三代明君,皆有贤臣在侧,三代末主,皆有嬖女。献美者斩,后妃无德者贬出宫去。”季友冷冰冰的说:“皇帝是个明君,火云洞三位圣人老爷早已传旨,待到皇帝驾崩后,接入火云洞修行。” “火云洞是什么地方?三位圣人是谁?” “火云洞乃是伏羲;轩辕;神农三圣老爷所居之处,明君死后如果不在天庭出任官职,就去追随三皇老爷修行。” 方依土听着这个消息,很开心的倒了杯茶,推给她。罔顾她的冷脸,愉快的起身进屋换朝服去了。 胡班轻轻推门而入,低声道:“张勃遂既然恢复了公主的称号,这次蟠桃宴上她也会来。七公主性情骄横,你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