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上位守则》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 部分阅读 《女官上位守则》 1祭品 元离十八年,皇帝病危。 盛京禁行,紫微内城封锁。 正值深秋,内宫落枫满庭,荻花瑟瑟,寒雁南飞,碧瓦朱檐映着澄澈高远的天幕。 端的是好景致,若在往年,便是把酒赏菊的好时节,但如今,却再无人有此闲情。 皇上抱病一年有余,于几日前霜降时分突发风寒,一夜之间,病情急转直下,翌日清晨已是无法起身下床。 含元殿内沉沉寂寂,但躺在病榻上的皇帝卫齐没有糊涂,当即传了口谕,命皇后妃嫔皆禁于各自寝宫,不得擅出。 千里之外,景安王帅亲兵精锐,八百里加急,班师回朝。 与此同时,就在毗邻含元殿的永乐宫,但传来戚戚哀哀哭泣声一片。 “奴婢只不过是尚寝局的掌设,就在皇后娘娘寝宫洒扫床帏时见过一面,陛下根本就不认得奴婢啊!还请吴公公高抬贵手,饶了…”那女子一身浅粉色束绣荷叶宫装,样式简单,色泽并不十分亮丽,环鬓上两支银簪歪斜,整个装扮显得有些仓促,此刻泪痕已将原本的妆容弄花了去。 吴忠将她打断,“敏妃娘娘,能被皇上选中,那是多大的造化,老奴劝您还是好生侍疾,将来陛下不会亏待了您的家人。” 一听此话,被唤作敏妃的女子哭地更是厉害。 吴忠不耐烦地将她往回一推,但见小宫婢急急跑来道,“吴公公不好了,惠妃娘娘投井了!” 他一愣,随即阴沉了脸斥道,“都甚么时候了,还一个一个的如此不省心,赶紧救上来,就是死也得死在皇上身边儿!” 展眼间,永乐宫上下宫人们齐齐在后院石井上忙活,最先拉上来的,是一双小巧的还挂着金丝绣鞋的莲足,继而缓缓将整个身子捞上了岸。 时近傍晚,秋阳落照在高檐青瓦上,余晖袅袅。 躺在地上的女子鬓发散乱,鹅黄|色撒花罗纹宫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湿哒哒的水痕从皎洁苍白的两颊落下,她双目紧闭,饱满的菱唇因着溺水的痛苦而微微张开。 年轻,美貌。 宫婢上前在那秀挺的鼻尖下探了探,猛地缩回手,“惠妃娘娘,没了。” 围在一旁的宫人先是垂头,后私声窃语,或惋惜,或摇头,如此标致的一个美人儿,竟是就这么没了,可惜,可怜。 敏妃呆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内侍将惠妃的遗体抬回房中,甚至都没有请太医过来救治,那一双莲足幽幽晃了一路。 金线绣鞋,是今早才替她穿上的,惠妃这一辈子,也只有这两个时辰,配穿得这样金贵的鞋子。 她们的命生来就是如此卑微,不值一提… 敏妃喃喃痴语,“左右都是个死,娆儿你倒是来得痛快…” 吴忠说的没错,惠妃死了也不能下葬,还要留着身子等着皇上。 死亡的阴影,无时无刻地笼罩在永乐宫上空,不消片刻,众人已将那自戕的惠妃抛在脑后。 可不一会,芳华殿里传来一声尖叫,婢子素青踉跄着跑了出来,“惠…惠妃娘娘,又活了!” 敏妃双眸一亮,便起身往芳华殿里去。 此时,床帏中一抹纤细的身影,正微微撑起身子。 原本外罩的宫装已经褪下,只余一件月白色深衣贴在身上,惠妃垂眸,待有人进来,她才徐徐回转,眼波里雾气隐隐,表情很不明朗。 敏妃就势一坐,仔细摸索了,见她真真无碍,才舒了口气,“娆儿你吓死我了,以后再不可如此轻率…” 惠妃抿着唇,点点头,仍是未开口说话。 “想咱们能多作伴几日是好的,可终归还是要去。”敏妃秀致的眼眸隐隐湿润,径自叹息。 惠妃掀起眼帘,那一双眼睛生的极是好看,即便没有任何表情,也好似春水含笑,眉梢带情。 她悄然环顾着四周,盯着桌台上那一盏银丝掐花灯台愣神,但很快就转过头去。 敏妃自顾自地说了会话,见惠妃精神不济,便伸手在她脸前晃了晃。 “娆儿,娆儿…”她唤了几声,最后才提高了声音喊道,“姜娆?” 敏妃叫的名字清晰,姜娆。 “嗯?”惠妃终于开口,食指将青丝往耳后绾了,“别担心,我没事,就是乏了想歇会儿。” 敏妃还未来得及替她盖被,惠妃就已经躺下,侧身朝内,敏妃只好抚了抚她散在枕上的发丝,“晚膳一会给你端到房里来。” 略带鼻音的应了一声,殿中安静下来。 素青挨到坐在梳妆台前的敏妃近前,朝里头望了一眼,“怎地感觉惠妃娘娘不大对劲儿?” 敏妃名郑秋,她和惠妃姜娆原先同在六尚司职,如今皇上病重,她们因为容貌出众,被挑选到了永乐宫。 念及此处,敏妃就叹,“我们这样的人,到了今时今日,哪里还有甚么前途可言,她若非绝望,也不会走到要投井的地步了…只怕是旧病加新伤,情绪不好是在情理之中。” 素青摇摇头,“奴婢总觉得,惠妃娘娘神态性子都大不相同,从前是如何张扬的人,突然就变得沉静了…” 敏妃没有回答,但这些话,却飘进了躺在内室的惠妃耳中。 眼前处处是微醺的淡香,藕荷色帷帐垂落,惠妃双目圆睁,没有一丝睡意。 小林子进来传话儿时,叩了叩门无人应答。 他以为并没在内,谁知一推门却见惠妃静静并腿坐于床头,发髻松散,垂在胸前。 目光绵绵悠远,散着幽幽的凉意。 小林子恍惚片刻,遂道,“惠妃娘娘,吴公公有请。” “知道了,我先梳理一番。”惠妃话语谨慎,小林子心里嘀咕,怎么她忽然转性了? 姜娆坐在妆镜前,镜中容貌并不陌生,只是镜中内外,分明又像两个人。 杂乱的记忆交织,她握紧梳子,侧头问,“我记不清了,今儿是哪一年?” 小林子垂手在门前,“大周元离十八年,咱们皇上登基的第十八个年头。” 元离年号,太祖正德帝年间。 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她仔细瞧去,脸容仍有细微的不同,这张脸眉目间脂粉气太浓,双眸轱辘转了转,又觉得眼风里媚劲有余,清雅不足,一点都不从容开朗。 小林子催了几次,她终于将盘仙髻绾好,瞧着敏妃的装饰,她也学着从简打扮。 但正德帝,似乎只有皇后、靖贵妃、慕妃三位宫嫔… 小林子怪里怪气儿地说了一句,“您落水之后,瞧着不一样了。” 回想起,方才素青和敏妃的谈话,姜娆弯唇一笑,浑然天成的媚色爬上眼梢,“哪处不一样了?” 小林子嘿嘿干笑了几声,径直往前引路。 一出芳华殿门,赫然眼界开阔,数丈见方的庭院中,松柏梅兰,镂花回廊九曲宛然,处处精巧。 精巧中又透着磅礴大气。 这便是后宫内苑… 姜娆环顾,三面皆为宫殿,高墙玄门。每间宫舍里,都有装束相似的妃子们住着,且俱都面色哀愁。 犹记得紫微城地界广博,绝不差这几间宫殿的。 小林子将她领至殿门前,姜娆心下判定此人就是吴公公,看袖子和鞋尖上的纹路,可见地位颇高,应为此处的管事太监,便福了福身,姿态雅致中透着淡淡的妖娆。 吴忠打量了她一番,低声眼神递于她,“殿下要见娘娘。” 姜娆挑了挑眉,“那,还请吴公公明示。” 见吴忠不容置疑的隐晦神色,她只得压下疑惑,背后一寒,抿住唇,安静地跟在婢子身旁。 路过殿门时,就见另一紫色宫装的女子扒住门框央道,“我不要去!…” “今儿轮到恭妃娘娘您了,小林子,扶娘娘过去!” 身为妃嫔的,却都个个如丧考批,难过成这副样子? 抬头,面前宫道笔直,巍峨肃穆。 红云在天边翻涌着,渐渐散开,暮霞万丈,却透不过这高高的宫墙。 径自思量间,她悄然窥看,紫微城宏大,百年来经了无数帝王世家,历史都被印刻在脚下厚重的青玉石阶之上。 青苔碧瓦,珠玉琉璃。殿檐错落,幽深蜿蜒。 只是宫阙的名称已经更替几代,翻天覆地,沧海桑田。 姜娆跟在小宫婢身后,弯弯绕绕,到了不知哪处废旧的宫舍,才停下,“娘娘请罢。” 她礼仪周全,万事谨慎,遂款款而行。 却就是这个一个细微的举动,便引起了那婢子眼里不屑的意味。 按理来说,区区宫婢,怎敢对妃嫔如此不敬? 边走边想,那婢子推开唯一的一扇活门,姜娆便踏了进去。 殿中灰尘残旧的气息缭绕,光线也十分黯淡,只能瞧见上座的,是名男子。 华服玉冠,目光直直扫在她身上,毫不避忌。 婢子不知何时退下,木门吱呀地阖上,将姜娆从神游中惊醒,再抬头,就见那男子步步向她走来。 脸容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目,面若美玉,姿仪修容,几个细微表情变幻间,亦正亦邪。 身为男子,如此面目委实太过妖娆了些,但不得不承认,他十分俊美,且举止气度雍容,非一般贵胄公子可以比拟。 他应该就是吴公公口中所说的,殿下。 姜娆垂首,心中渐明。 卫齐育有四位皇子,各自封王,大皇子卫成,封罗成王,整日缠绵病榻,不若眼前人生龙活虎。 四皇子卫沧,封洛怀王,尚年幼,年龄对不上。 余下的,便是二皇子凌平王卫璃,三皇子景安王卫瑾。 最后继承大统,鹿死其手的,是景安王。 那,究竟是不是眼前之人? 男子俯瞰,来人静静福身,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娉婷袅娜。 她清了清嗓子,“殿下所谓何事?” 谁知此话一出,锦衣男子竟是嗤笑一声,伸手便捻起了她的下巴。 动作轻佻,意味深长。 说出的话,更是教她一震。 “你这小妖精,千方百计地给本王传了信儿,可不就是盼着如此么?” 小妖精这三个字,撞进耳朵里,登时震得姜娆七荤八素。 男子见她不语,遂更加放肆,竟弯腰将她打横一抱,就往内室走去。 还附在她耳边吹气儿,“你要是将本王伺候好了,好处多的很…” 2祭品 姜娆犹自回神间,就这么被他扔到床帏中,上下其手。 她想用力反抗,却被那人扯落衣裳,一巴掌拍到大腿上,揉捻着往腿心儿处去,“别故作清高,你勾了本王许久,欲拒还迎这一套,本王不吃!” 姜娆聪慧,短短几句话,再加上脑中断续的零星记忆,她已然明白,想来这身体的本尊,即便不是淫/娃/荡/妇,也断非清白好女。 如此亲昵的举动,分明就是偷情的戏码啊…而且还是在堂堂皇宫内苑之中! 再抵抗下去,只会更着了这男人的道,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姜娆转念一瞥,便推着他的肩膀,学着曾偷看过的戏本里,出墙红杏们的姿态,弯眉媚笑,语气谄媚,娇声道,“王爷可说说看,我为何要给您传信呢?” 殊不知她这一笑,那本就媚里媚气的模样,更添了七分妖娆。 腮带桃花,勾人的紧,男子以为她是想增添些情趣,遂在她脸颊上摸了一把,“本王舍不得你这一身娇嫩被父皇那一把老骨头糟蹋了殉葬,特来与你快活一番!” 真相忽而揭开,姜娆身子猛地僵住,此刻,已顾不得身上男子如何放肆,唯有殉葬两个大字,在耳边如惊雷炸起,震耳欲聋! 她竟然是,用来殉葬的祭品… 怪不得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反常,怪不得郑秋会说出那样沮丧的话,也怪不得姜娆本人要投井自尽… 生殉乃前朝华族人的传统,帝王死后,便要挑选美貌女子陪着,到地下也要快活长久,享佳丽三千… 只是不曾料道,这后世盛名的卫齐,也会有如此昏聩残忍的一面,竟要行殉葬之礼! 而这些,周史上皆无记载… 身子一紧,双腿发硬,姜娆木头一般挺在身下,任是衣裳被剥了也无所知觉,冷不防胸前敏感处被人侵犯,姜娆未经人事,禁不住本能地低吟了一声。 男子扣住她脸颊,长舌往耳洞里一刷,“本王就喜欢听你那妖妖调调的媚音。” 这下,姜娆彻底闭住了嘴。 她离近处审视身上的男子,若他就是日后登基为帝的景安王卫瑾,那么,此刻委身于他,虽失了贞洁,但兴许还有一丝保命的生机… 反复矛盾中,关键时刻,却听房门叩响了两声。 男子敏捷地将外衫一裹,定步出去,“何事?” 小侍便附在耳畔低语了几句。 神色微微一动,他转身回去,将衣裳往榻中风情万种的女子身上一盖,“待本王回来。” 他前脚出去,姜娆后脚便利索地穿上衣衫。 胸如鼓擂,魂不能定。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没有人知道,此刻,面前的惠妃已是偷梁换柱,空有躯壳。 落水的惠妃姜娆已死,而远在一百年后的姜府嫡小姐姜荛亦芳魂早夭。 两花并蒂,一死一生。 殉葬…本以为不会有比病死更坏的结局,岂不料,世事无常,总比戏文还要莫测。 她从前不信人世轮回,命中既定,唯有恒久忍耐。 可眼前的一切,分明确确凿凿,不容否定。 紫微城仍是那座皇城,但姜娆已非姜荛。 走出宫舍,才发觉自己所面对的,是重峦叠嶂的宫阙,四通八达,不辨南北… 越走越缓,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宫灯万盏,忽远忽近。 几次想问路,可却又被内心的恐惧所压下。 她开始怀疑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究竟是否正确,回到永乐宫就意味认命等死,不回去,就只有用身体换取性命这一条路。 如此重大的抉择,唯左右两难。 沿着墙角,仰头,能看见星光点点,这里的一切都恍然如梦,若方才以为这是一场好梦,那么现下,她倒真希望这场噩梦快些结束。 但本能地,姜娆不愿意再回到活死人墓一般的永乐宫,反复犹豫间,她就停在一处看似僻静的宫门前。 里头清净,殿门半开,无人走动,鬼使神差地就沿着后门溜了进去。 摸索着进了一处宫舍,黑暗中她就窝在温软的地方,头脑昏昏沉沉,竟是睡了过去。 依稀听得殿外脚步声攒动,而后说话声渐起,整个宫殿有了些许人气儿。 姜娆醒了,抱膝蜷着,脑子里天人交战,还在盘算如何保命。 就听外头吴忠的声音响起,“永乐宫少了一名娘娘,不知殿下可否瞧见一位黄裳女子进入寝宫?” 少顷,陌生男子的声音道,“本王这里,没有女人。” 琅琅如玉,低沉磁性。 吴忠的声音没再响起,姜娆心道,自己误打误撞,本以为是处废旧的宫殿,竟不知又是闯入哪位皇子的寝宫… 忽而眼前一亮,她躲在帷幔后头,能瞧见有人推门进来。 身材高大欣长,那男子悉悉索索,解下外衫,显然是要换装。 暗叫不妙,姜娆闭上眼,才知自己已然进退两难。 “谁?”那男子敏感地听到细微的气息,执起短剑,步步朝她走来。 镶着翠玉石的剑柄猛然挑开帷帐,两人的脸离得极近。 近到呼吸可闻。 男子顿住,姜娆呆住。 第一眼,便是一张深刻分明的脸庞,眉目俊挺,精致中又透着英武。 俊凛,如玉山之将倾。 姜娆猛地缩回目光,但见他脚下一双玄紫长靴,山青色过膝短袍恰到好处地衬在身上。 沉黑的锁甲搁在桌案前,是才褪下的。 这男子同方才那位殿下,眉宇间隐隐有些相似,一个妖娆,一个俊美,分明不同。 秋菊春松,各具风采。 但他周身气质凛凛,英姿勃发,更像是正人君子。 男子欲开口,她却可怜巴巴地摇摇头。 僵持片刻,男子大步走回桌前,体态修长紧致,放下短剑,微微看向窗外道,“自己回去,还是本王遣人送你回去?” “谁会想去送死呢?”姜娆深深一拜,“求殿下您,救救我罢。” 女子红唇惨淡,脸色苍白,她生来就这副面孔,略一蹙眉就带着说不出的媚气,男子不为所动,“本王已经救了你一次,现下自己回去还可免罪,若被捉回去,就死罪难逃了。” 姜娆见求救无望,便收起哀求的神色,缓缓定步往外走。 那男子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仿佛理所应当,丝毫没有恻隐之心。 姜娆自是万般不愿,而如此看来,这位殿下是个不经事的。 脑海里将此人沉静不语的气度,又和那人邪气的模样一比较,原本心中的猜测更得到了印证。 想来眼前人便是夺权失败的凌平王,而自己显些失身于他的,应该就是景安王。 那浪荡不羁的样子,正和历史上花名鼎盛的昭和帝相吻合! 据历史记载,那昭和帝每一位佳丽,都有一段风流韵事的出处,如此看来,应当不假。 难以自保之时,姜娆还不忘暗暗同情了这位凌平王一下,怎么看也是块绝世好玉,就是为人冷漠了些,胆小怕事,可惜了。 有宫人替她引路,回到永乐宫时,吴忠脸色阴沉,但并未像想象中的呵斥于她,只是咬牙道,“下回再敢私自逃走,殿下必不会轻饶了娘娘。” 姜娆又留了个心眼,试探地问了吴忠一句,得知景安王正巧回朝。 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判断,姜娆开始有了计较。 敏妃郑秋已经躺在榻上,姜娆无法入睡,只怕整个永乐宫的娘娘们都无法入睡。 等待死亡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郑秋与她隔着床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姜娆一闭上眼,往事纷乱如潮。 在她还是百年后姜府嫡小姐姜荛时。 娘亲身为正妻,奈何爹爹宠着三姨娘白氏,连带着两个庶出的妹妹,都在爹爹面前时常讨个乖巧。 她是姜家嫡出的大小姐,却仍过着外人所不知的日子,因为娘亲的软弱,她自小便将“谨言慎行”四个字,牢牢记在心里,处处要做表率。 不能忤逆爹爹,不能委屈妹妹,不能招惹姨娘,她本就身子羸弱,自幼亏欠,不比妹妹嘴巧口甜,能得爹爹欢心。 后来行动不便,几乎时时躺在床上。 娘亲每每过来探看,皆是有苦难言。 外头风光,内里隐忍。 爹爹一代官商垄断大周朝布匹买卖如何?娘亲是姜府的正房太太又如何?她是姜府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贵女又能如何! 终究是一无用处的病秧子… 琴、棋、书、绣精通,可原本许定了婚约的尚书公子张俊之,多少年情分竟不如惊鸿一瞥,在府中早已和二妹姜瑛暗通款曲,最后走到了退婚这一步。 父亲不过是面上训斥了二妹几句,但仍是欢喜地操办了婚事。 府中披红挂彩,姜瑛风光出嫁。 她却独自卧在房中,连眼泪也不能掉下。 后来没多久,身子渐渐不济,唯记得晚间府里请了三位郎中,皆说回天乏术。 娘亲的啜泣声犹在耳畔,张俊之的海誓山盟似在眼前,还有二妹姜瑛火红如霞的嫁衣。 但她再张开眼,就已经身在陌生的紫微城后宫。 身份是惠妃姜娆,斗转星移,光阴退回了百年前,大周开国时。 不知离开了她这个负累,娘亲的日子可会好过一些,而爹爹可会对她稍有半分记挂? 郑秋的低语,又将她扯回现实。 眼下正德帝病危,但并未册立太子,为了防止各宫妃嫔争权篡位,他遂想出如此防范之法。 从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中,挑选出容貌出众、身世清白的女官,临时加封。 敏、惠、恭、和,贤、良、淑、德。 八位妃嫔便应运而生,圈养在永乐宫,生前轮流侍疾,死后统统殉葬! 郑秋乃尚寝局司寝司掌设,姜娆乃尚服局司衣司掌衣,为正七品。 其余六人,也俱都是七品至六品的女官。 能甄选入宫的女官,皆为家世清白的良女子,品貌端庄,富有才情,为民间女子中素养极高者。 又能经过重重考核,能力心思必是过人,只是出身上又有了不同。 正五品以上六尚掌事,大都出身官宦世家,与姜娆、郑秋这些民间普通家户出来的女子,待遇地位有天差地别。 前朝时,女官制度是与妃嫔制度共同而生,本质上没有区别,皆为皇帝后宫,只是女官并无妃嫔名分,又要分担后宫内政,唯有少数有幸得子者,才能晋为有名分的妃嫔。 是以,传到周朝时,女官制度便作为一项独立的选取体制,和后妃们分堂而论,而帝王亦是不轻易宠幸女官。 确保后宫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从政治上来说,女官能分担内廷宦官的一部分权力,防止外戚、宦臣之祸,是以帝王十分鼓励如此。 天下适龄女子,各有志向,并非所有人皆愿入宫承御,竞选妃嫔,还有一部分优秀有才情者,则参试晋为后/庭女官,享爵位俸禄,司各宫要职。 五至十年后可放出宫去,自行婚配。 姜娆受过良好的教育,姜府请来的皆是治学顶好的夫子,熟通文史。 宫廷制度,也有涉猎。 其实女官听起来颇是体面,在妃嫔之下、驱使宫女之上,为中层宫女,实则并无太大的区别,俱是困于深宫高墙,没有任何自由可言。听命于上,若犯了错,依然是按宫规处罚,严厉苛责。 在紫微城的主子们眼中,女官仍是地位卑微的。 姜娆凝望着窗外深沉的夜空,若本是身为女官,倒比妃嫔更教她喜欢些,至少自己所学的本领见识,可以有一分用武之地,不必如那些后宫怨妇们,步步为营,整日围在皇帝身边,为盼着一夜宠幸,而挣破了脑袋。 那样的人生,才让她惧怕。 只是,现如今,做了要殉葬的女官,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窗外月朗星稀,宫阙重重,一夜无眠。 第二日,轮到郑秋侍疾,她依依不舍,仿佛这一去,死生难料。 姜娆目送她离去,坐回房中,终于下定决心。 偷偷唤来昨日传信的小林子,她递出一枚胭脂扣,里头塞了张字条,另将身上唯一一对儿值钱的耳珰也一并给了他,教他想办法送给景安王卫瑾。 3媚骨 那小内侍面色疑惑地看了看她,再次确认是要给卫瑾,才速速离去。 她昨晚想了一宿,为今只有一计,既然昨日景安王密约自己偷欢,不如索性顺水推舟,献出身子,教他立下信据,日后登基,赦免自己一条死罪。 然后不求名分,仍是做回原来的掌衣,或是打发出宫,另谋出路,都要比眼前这条路,好走得多。目前最要紧的,是保住性命! 姜娆仔细梳妆打扮,就算只有一线生机,也要搏上一搏。 抚了抚脸颊,手下皮肤莹润姣白,若好生收拾一番,可算得上吹弹可破,毕竟年轻,且身为尚服局掌衣,司职制衣绣工,未经过风吹日晒,倒没变的粗糙。 这副皮相,的确当地起“娆”这个名字。 再仔细端详,犹记得算命的先生曾说,自己这一双眼,圆而眼尾上翘,睫羽细密,眉若柳叶,乃桃花眼,命犯桃花劫。 但一直到死,莫说桃花儿,就是烂桃花也没见一朵来。 为此,她一直不相信所谓的命。 可如今,越发地不确定了。 吴忠仍守在殿门外,现下正坐在靠椅上,翘着双腿指点着宫人们做活。 姜娆柳腰轻摆,走过去,眉眼一弯,一方唇角微微上挑,笑着低声道,“还请吴公公行个方便,殿下自会有赏。” 吴忠上下扫了几扫,心道宫人们还暗地里说她落水伤了心智,可眼下瞧这个狐媚劲儿,倒和从前是一样的。 吴忠越是露出了然的神态,姜娆心中就越有把握,她不能再端出一副小姐的派头来,那样只会让人起疑。 蝮蛇之所以能藏匿于丛林间,不被猎取,便是因为它和树草为一色。 生存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自己若想保全性命,只有变得和原来的姜娆一样。 “上回殿下没能尽兴,这会要是再耽搁了,那可就…”姜娆说话时,眼波流转,吴忠即便是个没根儿的主,也觉得酥麻入骨。 “送惠妃娘娘到库房取件新衣来。”他嗓音尖细,姜娆忍住浑身起的一层细粒,还不忘回眸一笑。 待周围无人后,她微微捏了捏双颊,如此笑的真个是难受,不过好在做得够足,这便是成功了一小步。 下面将对付的,就是另一大半。 毕竟是生死博弈,那些自尊、清白和性命比起来,还在其次。 姜娆惜命如金,只因为她尝过死亡的滋味,越是晓得,便越是惧怕。 这道理就如同那些自戕未遂之人,绝不轻易再死第二回。 姜娆记性极好,是天生的聪慧,姜瑛用两个月来背诵的一本诗经,她只消十天就能全部记住。 只可惜,上苍从来都是公允的,赐予她美貌,赐予她才华,赐予她家世,那必定会拿走些甚么作为交换。 不幸的是,上苍拿走的,是她最珍贵的生命。 昨日回来时,她一路走,看似漫不经心,却将路径记了清楚。 永乐殿正北是皇帝寝宫含元殿,永乐宫西门而出,沿着嘉和宫道右转,便是慕妃的寝宫惜阳殿,此时她正被禁足,是以殿外无人。 而她上回被带来的宫舍,名为章柳阁,就在惜阳殿南边儿的花圃后头,早年弃用,许久未经修缮。 …… 芳草斜阳。 卫瑾刻意晚了一刻时辰,他推开门,冲着内室唯一的一点亮光走过去。 内室前的地面上,像是被人才打扫过,露出瓷白的大理石光泽。 暖黄|色的帷帐外层放下,隐约能瞧见榻边那一抹纤细的影子。 这里许久不曾有人住了,卫瑾停步,她倒是个心思细腻的,只可惜…想到这里,薄唇不着痕迹地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怎地才来,教人好等。”随着他掀开最后一层纱帐,女子软软娇嗔的声音便飘了出来。 景安王居高俯视,望着床边已然褪去外衫的女子。 并不十分名贵的布料,松散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截雪白的香肩,她徐徐抬起头,眼波如水,微微丰润的菱唇,好似初绽的花瓣,嘟起的恰到好处。 点到为止的艳,不可方物的媚。 如此姿色,放于六宫也丝毫不会逊色,只是,那双桃花眼过于轻佻,流露出媚惑的意味太浓。 当看清女子面容时,景安王稍稍一顿。 姜娆这一段风流姿态,可是演练了好久,想来景安王那般贪色之人,应是极对他胃口的。 可下半句话,却僵在嘴边儿。 “那你便说说,约本王来此,所为何事?”男子撩开袍摆,大刀金马地往塌边一坐,就势将她往怀里一捞。 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姜娆只觉得眼前好似无数只昏鸦飞过,本来欲撩起纱披的手也羞地不知该放到何处。 花名昭著的景安王,居然是他! 是这个看起来样貌堂堂的,还被自己错认做凌平王的男人! 再看他此刻眉眼微垂,鬓若刀裁的脸容上,挂了丝轻佻的笑意,从上俯下,好看的薄唇若有若无地刷过耳际。 哪里还有半分在他宫中,替自己掩护时,那清冷的模样。 姜娆半倚在他怀中,浑身一颤,周身泛起了异样的感觉… 好似何处不大对劲,分明是自己来引他上钩,怎么如今倒任他采撷了去?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左右自己的计划只需要景安王,未来的昭和帝,而景安王本身是谁,那不重要。 索性将计就计,她将笑意加地更深,一咬牙,就攀在他胸膛上,再一松,就将纱披散落。 眉骨泛红,杏眼流波,卫瑾揽美人在怀,自是不含糊,登时就反客为主,将她双手剪在身下。 但并不急着侵入,只是厮磨触碰,蜻蜓点水。 他的薄唇弯起来便若春晓落花,很难想象如此英气的一张脸容上,会生出这般性感的唇,偏偏在他身上,没有一丝违和。 原来男人的唇也能魅惑诱人。 昨日,怎么就没瞧出来,他是这般风月高手的。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何为衣冠禽兽,何为斯文败类,姜娆现在总算是大彻大悟。 “殿下莫急,我还有一事相求。”就在两唇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姜娆抵住他。 “哦?”卫瑾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勾着她腰间的罗带。 “求殿下,放我一条生路。” 卫瑾捻弄的手渐渐停下,仿佛洞悉所有,“你可是在同本王讲条件?” “我以为,这应该是各取所需。”姜娆一双媚眼冷却下来。 “本王既然昨日没允你,那今日、明日、以后,”卫瑾霍然起身,掸了掸衣褶,“也不会答应。” “那殿下如此正人君子,今日缘何还要赴约。”姜娆淡淡将话锋一转。 卫瑾屈身与她视线平齐,伸手将她半落的肚兜往上扯了扯,眼神里的轻蔑不言而喻,“投怀送抱的女人太多,本王都来不及宠幸。你可不算是最出色的。何况,二哥的女人,本王没兴趣要。” 卫瑾已是强忍着不耐,与她周旋了片刻,就是想瞧瞧他二哥派这个女人来,是何目的。否则,他自是不屑在这样卑贱的女子身上,浪费一丝一毫。 尽管她样貌的确有过人之处,可对于他来说,也只能算万花丛中一点红,还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等了半晌,就见她光裸着脊背,从地上一件一件捡起衣裳,又大大方方地穿了起来。 好像方才那些火热销魂的旖旎,从不存在一般。 就在微微刚有一丝动容时,姜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殿下是图大业之人,而我想要的很少,也不贪心,唯贱命一条。若我能助你成事,饶我不死岂非举手之劳呢?” “本王最不喜欢,被人要挟。”卫瑾看不得她那副永远带着讨好谄媚的皮相。 “据我所知,陛下还未立遗诏,而如今能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我这样的人,有没有用处,您心里自然明白。”姜娆不想错过这大好的翻盘机会,如是说。 “你还是去凌平王那里讨彩,会更有效果。”卫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姜娆紧跟其后,攥住他的袖摆,“我在殿下心中是如何放荡的女子,暂且不去辩解。我今日如此想尽办法得求您,只有一个原因。” 卫瑾停步,一双潋滟黑眸将她锁住,姜娆微垂的臻首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只因殿下将会是这未来天下的主人,唯一有权利免我一死的帝王。” 此话一出,卫瑾身子微微一晃。 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姜娆这句话,很明显地正中要害。 但他只是厌烦地将其甩开,这女人分明是凌平王的人,却又巧言令色,在他面前卖弄。 心底更添了分鄙夷。 卫瑾走了,协议并未达成,但姜娆反复思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渐渐有了底气,自己的话,他一定会听进去。 卫瑾为人,断非泛泛,他心思缜密,为自己所不能及。 但人活一世,每个人都必有软肋,对于一个有野心称帝的皇子而言,遗诏就是他的死||穴! 回到永乐宫,吴忠了然地瞧了瞧她微乱的鬓发,森森一笑。 4媚骨 身在后宫,生存之法,早已改变。 姜娆但感说不出的抵触,想来这吴忠,应是凌平王的人。 如今皇权动荡,太子之位空悬,遗诏未颁,各方势力必定会倾巢而出,争个你死我亡。 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各宫各殿里,只怕皆无人能安枕而眠。 又岂止她们八人是殉葬品,只怕新帝登基后,会有更多身份尊贵的王侯将相,一同殉葬这江山天下。 郑秋已经回来,姜娆掩上门,就听郑秋道,“今日一见,陛下只能躺在床上,已经动弹不得了。” 据大周史载,元离十八年腊月初十,太祖驾崩。 离今日,还有将近二十天。 “陛下身边都有谁在侍奉?”姜娆拆下簪佩,郑秋想了想挨过来说,“只有李大人和王尚仪,陛下若是有话,皆让李大人代传。含元殿里其余的,只剩咱们这样的妃嫔伺候。” 李非乃大周第一位权臣宦官,他本是卫齐家仆,后随他征战沙场,十年间出生入死,救过太祖三次性命,最后一次,失去了一条左腿。 而后太祖称帝,入主紫微城,他为表忠心 女官上位守则 第 2 部分阅读 而后太祖称帝,入主紫微城,他为表忠心,毅然净身为宦臣,伴君左右。 卫齐曾言,“若天下人皆有负于孤,也必信得过李非一人。” “后日就该轮到我了,快与我说一说都做些甚么?”姜娆忍着一身疲惫,为了缓解郑秋的恐惧,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 周史上无载,一日未死,她就一日不认命。 郑秋面色稍缓,一双闪烁的大眼睛里,似有了几分亮光,她若不是整日愁云满面,亦是姿容清丽的女子,如若不然,又怎能中选? “每日四次,晨昏各二,从殿外宫人们手中接过汤药,先以银针试毒,再亲自尝药,一刻钟内若无异常,方可在殿内的炉鼎中温热,喂给陛下。余下的倒没什么,不过是铺床盖被,焚香弄炉的做活。我本就是司寝司掌设,洒扫床帏这些事,自然轻车熟路,并没作难,”郑秋握了握姜娆的手,“只是你从来都是剪裁制衣,和针线打交道的,明儿要仔细了,若教陛下病体有恙,只怕不等殉葬之日,李大人就要先扒了你的皮来。” 姜娆见她越说越开朗,竟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儿,不由地生出几分悲凉之感。 “唉,”郑秋低叹,“想咱们从前在六尚司职,虽然每日操劳月例少的紧、掌事姑姑也管教的严厉,可每逢例休,还可出来见面,到西宫东桑山下偷偷游玩半日。现下回想起来,那样苦中作乐的日子,多好啊…” 姜娆正认真聆听,一边勾勒着她们从前过的是甚么样的日子。 冷不防,殿门猛地被推开,还没看清,那青衣女子已经阵风儿似的冲进来,一把就将坐在靠椅上的姜娆推到地上,嘴里怒斥,“姜娆你这个贱人,为了一件新衣,害我不能…” 那青衣女子越说越气,仍是冲着坐在地上、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的姜娆,上去就是一记乱抓。 郑秋尖叫着,连忙上前拦住,“方菱菱,你这是作何!快起开!” 方菱菱索性连郑秋也一并推开,指着姜娆的鼻子,“你这个狐媚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穿个新衣给谁看!” 姜娆被她凭白骂的狗血淋头,自然是一肚子火气,见她不依不饶,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用力,将方菱菱揪到地上,“有话尽可好好儿说!我作甚么与你何干,用不着你来骂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方菱菱摔倒地上,又踉跄地站起来,仍是抓住姜娆的袖子不放,竟是哭了起来,“你自然不是好欺负的,谁不知道你千方百计勾着二殿下!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都教你给破坏了…我是有今朝没明日的,这一耽搁,只怕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此时,殿外皆听到动静,吴忠迈步进来,瞪着屋内这几个人,一张脸拉的好长,阴云密布。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上前,一巴掌扇在方菱菱脸上,将她打得一个趔趄,“不安分的东西,把你的嘴巴管严实喽!” 方菱菱捂住脸,抽泣着不再做声,郑秋也拉着姜娆站在原地。 吴忠环顾周围,面色狠戾,“称你们一声娘娘,那是看在陛下面上。但劝你们安守本分,谁要是再多生事端,就别怪我不顾情面!” 吴忠走后,方菱菱用眼神狠狠剜了她一眼,摔门而去。 “我并未记得何时惹了她的。”实事上,姜娆连她是谁都没弄清楚,更别提和她结下仇怨。 伸手一摸,脸皮竟被她抓破了,殷出血丝儿来。 郑秋将她按到榻边坐着,打来热水替她擦拭,神情也是十分古怪。 “可是你也觉得她说的对?”姜娆意欲问个究竟来,郑秋闪闪烁烁地,就道,“你虽然性子比我们都开朗些,二殿下也曾对你另眼相待…但我相信,你不会像她所说的那般…” 那般勾引二殿下。 郑秋已经用了最委婉的说辞,但这回,她的好意却是真真错了,姜娆的确是打算勾引,但并非二殿下卫璃,而是三殿下卫瑾。 这些,郑秋不可能知道,突然间,姜娆顿时泄了气,也许那方菱菱说的没错。 “其实,方菱菱很可怜的,她今年就到该放出宫的年龄了,家中在京城已替她寻好一门人家,只等她出来,就办喜事。谁料,会被陛下选中…一转眼甚么都没了。”郑秋看姜娆脸色稍缓,才继续说,“你也别恨她。她和你我不同,咱们都是孤身一人,家中已无亲眷,是以,今日本该轮到她去正阳门接见家人,岂料…” 姜娆一低头,瞧见榻上摆放了一件崭新的宫装,登时全部明白了。 永乐宫定下规矩,因时辰有限,每日只许一名妃子可接见亲眷,但由于吴忠替她徇私,以去库房拿新衣为借口,为自己制造和景安王密会的时机。 使的原本该属于方菱菱的机会,被她顶替。 想到这一层,姜娆仅余的一丝火气也烟消云散去了,反而渐渐生出一丝愧疚来。 如果明日就要殉葬,那方菱菱便真的因为自己的私心,而与家人阴阳永隔,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娆儿?”郑秋晃了晃她,“我方才说的…可是惹得你不高兴了?” “不,不是。”姜娆将纱布捂在伤口处,淡淡地问,眼神飘忽,“你我都没有亲人在世了么?” 郑秋眸子一暗,点点头,“你忘了,咱们两人都是从鄢秦府出来的,鄢秦侯夫人心善,收养了许多民间流落的孤女,你我就是如此。经夫人悉心栽培,十二岁那年,咱们一同通过殿考,进入六尚司职,如今一晃,已过了四个年头。” 鄢秦侯是大周享誉盛名的清流名士,但膝下子嗣稀少,唯独有一位掌上明珠,想来收养些孤女也在情理之中。 用罢晚膳,姜娆装作若无其事地到庭院中散步,悠悠晃了一圈,就见良妃方菱菱的寝殿里还亮着烛火。 却说方菱菱正独自坐在房中抹泪,握在手中的小包袱里裹了几枚翡翠玉器,是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原打算送给娘亲,权做尽最后的一份孝心,可没想到却被姜娆… 一想到白日之事,她便恨地绞着帕子,不能甘心。 忽听门上似有石子叩了几下,她起身走过去,拉开一条缝,恰瞧见姜娆正往吴忠的卧舍中走去。 她心中一动,这狐媚子又想去使甚么心计,忍不住好奇之心,遂悄悄跟了上去,躲在一棵古松后头。 吴忠打着哈欠出来,见是姜娆倒没发脾气,姜娆仍旧是那副妖里妖气的模样,看地教方菱菱一阵怒气上涌。 两人低语了几句,听不清内容,她遂又往前凑了凑。 “明日就是我探视亲眷的时辰,可吴公公您是知道的,我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就是想看也没有着落…倒枉费您一片好意…” 吴公公声音低沉,她听不清,姜娆又开了口,“这机会浪费了委实可惜,不如就分给别的姐妹们用罢,看谁有亲眷在京,就顶替我的名额去…” 方菱菱原本一腔气恼的心思,都教这席话一扫而空,就好似漆黑的夜路里突然就亮起了灯火。 她恨不得现下就冲出去,自告奋勇,但理智仍是让她立着不动。 吴忠似是应允了,就听姜娆细声一笑,“吴公公您可别贪了我送的这份人情呐!” 方菱菱连忙背过身,慌忙间,做出一副恰巧路过的架势,姜娆正与她对面而来,自言自语,“我若是还有亲人在世,就一定趁着机会把值钱的东西都送出去,总好过以后落入旁人手里…” 夜风卷着寒意,姜娆散发素面,腰如拂柳地进了寝殿,细碎的脚步踏在落叶上,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吴忠将回身进屋时,见方菱菱急忙跑过来,“吴公公,求您行个方便,明儿教我顶替惠妃去罢。” …… 姜娆夜里迷迷糊糊睡了两个时辰,一睁眼,竟瞧见自己正悬于丈余高的白绫尺素之上,四周寂寂,郑秋、方菱菱俱已双脚悬空,同她一样,在行殉葬之礼! 忽然一声尖叫,挣扎着,但无法逃离,呼吸愈来愈紧,殿门外,是一袭赤玄二色龙袍加身的新皇帝。 他只是远远立着,看不清面孔。 就在气息抽空的一瞬间,白绫却被人从中斩断,姜娆重重跌在地上。 “这就是你背叛本王的下场!”她还没喘过气来,紧接着,一把尖利的匕首狠狠刺进胸膛,姜娆往上看,竟然对上卫璃怨毒的目光。 永乐宫不知哪一殿的木门打开,那沉闷的声音,在清净的黎明,格外刺耳。 姜娆猛然惊醒,目光正对着窗外,此时星辰陨落,万籁俱寂。 她抚了抚胸口,一切安然无恙。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听到床榻翻动的声音,郑秋本就浅眠,这会子也醒了,“娆儿你没睡么?” 姜娆端了杯冷水,细口吞咽着,摇摇头。 自幼有府中嬷嬷教导,常年养成了习惯,身为女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要从容温软,气韵悠然。 郑秋撩开帷幔,一脸倦容,瞧着晨曦中的人儿,微微愣神,“今日午后,该你接见亲眷,不知道鄢秦侯夫人会派谁过来。” 姜娆一顿,她们不是鄢秦侯收养的孤女么?本以为无人会来探视的,昨晚便将机会让给方菱菱了。 见姜娆若有所思,郑秋进一步提醒,“你不会这些也忘记了罢,上回夫人遣了孙姑姑来见我,还特意提醒我,有要事寻你的。用完午膳,你仔细收拾一下就去,别耽搁呢。” “郑秋,”姜娆双手捧杯,眉目轻寒,“我今日去不成了…” 5媚骨 一个晌午,姜娆都是在郑秋的叹气声中度过的,鄢秦侯夫人如何善待她们,如何关怀照拂,又如何是同自己女儿一样的栽培。 见郑秋此般反应,想来定是情谊深厚,毕竟十多年养育之恩,恩重如山。 但是,事已至此,左右是要辜负一头,索性就成全方菱菱好了,亦是将欠下的人情还清。 殿外苑中似有人来,打破了原有的静默。 小林子本在回廊下守着,就见打殿外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女官赤线冠顶,束腰及胸,胸前亦是朱色配饰。 此乃六尚掌事官服,小林子认得,大周尚红,二十四司女官中,臧红色四品,赤朱色五品,明黄|色六品,水银色七品,低等宫女无配饰冠顶,皆为蓝色布衣。 “这位请姑姑留步,不知有何贵干?”他连忙上前招呼,既不敢轻易放她进来,亦不敢开罪。 “我们薛司衣有要事在身,要见吴公公。”从旁的蓝色宫服的采薇嘴巴利索,上前就自报了家门。 小林子瞧着那薛司衣一脸傲气,心下暗啐,不过是个五品女官,就傲成这幅样子,连皇上身边的正四品王尚仪,也不若她架子大。 “回姑姑,真是不巧,咱们吴公公事务繁忙,不在宫里,您还是下次再来罢。”小林子堆出笑意,心想来此地耍威风,倒要为难你们一番。 谁知那薛司衣却道,“不必等吴公公回来,我要找的人,是司衣司姜掌衣。” 小林子一听,就皮笑肉不笑地回,“那姑姑可就找错地儿了,我们永乐宫只有八位娘娘,没有甚么姜掌衣。” “你这分明是为难我们!”采薇伸手一指,小林子仍是不予回应,几人就被堵在殿门外头。 “内务府和六尚同在后/庭为官,何苦刁难?你们吴公公是个聪明人,我们就在这等着。”薛司衣一派从容。 小林子见她执意,便料定许是真有要事,气焰倒软了下来。 不一会儿,就见吴公公果然从东面而来,一眼见到薛司衣,遂客气地招呼,“薛姑姑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有甚么需要帮忙的?” 蓝衣女官瞥了一眼小林子,“吴公公手下可教了些厉害的人呢。” 吴忠作势往小林子身上一锤,“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快给各位姑姑赔不是!” 薛司衣一摆手,“不必了,我今日来,是向吴公公要个人。” 吴忠仍是客气地笑着,薛司衣继续道,“司衣司正为各宫娘娘赶制祭服,但皇后娘娘的那一件,需用特殊针法纹绣,而不巧,我们司衣司唯有姜掌衣一人会这门针法。她突然被调走,各宫禁严,司衣司来不及寻替代人选,只得过来求吴公公赏个脸面。” “永乐宫的规矩您是知道的,这恐怕不妥…”吴忠一副心有余力不足的样子,薛掌衣上前一步,将那包沉甸甸的银锭子塞到他手里,“司衣司姜掌衣,只用一个时辰,宵禁之前完璧归赵。” 吴忠叹道,“既是为皇后娘娘制衣,便是替陛下办事,老奴也只好法外容情,姑姑可要算好时辰。” 吴忠领着姜娆,交到薛司衣身边,“惠妃娘娘可要尽心为皇后做事。” 眼观这位女官的服饰佩戴,加之已逾中年,又听吴忠言中之意,遂明白了大概。 她始终沉默着,稳步前行,此种情况下,言多必失。 去往六尚华章宫的路上,蓝衣女官见姜娆珠钗粉面,遂拉了她叹气,“咱们这些人里头,独独挑了你过去,真不知道是你的福分还是…” 薛司衣打断她,“采薇,说话注意分寸,今日请惠妃娘娘过来,已是僭越。” 因着六尚二十四司皆在华章宫内,是以占地极大,顶的上四座永乐宫。 姜娆停步不前,“不知姑姑所谓何事?” 薛司衣看她如此谨慎,便和颜悦色道,“替皇后娘娘的祭服纹绣。” 姜娆亦是弯眉浅笑,“要多久?” “一个时辰以内,惠妃娘娘先请罢。” 入了司衣司,随处可见不同服色的女官往来,各色绸缎布料摆放有序,针线绣器一应俱全,不同服色的女官们正在埋头做活,井井有条。 瞧见姜娆来了,皆是面带惋惜,只略微站起,表示见过,再无其他。 姜娆一路缓缓而行,虽没来过,但本能地有种熟悉之感,仿佛已在其中生活了许久,这里和永乐宫相比,添了许多生气。 一进内室,薛司衣亲自阖上木门,姜娆犹自镇定地坐在绣榻前,“薛司衣,此地无人,有话尽可直说。” 那脸上严厉的神色登时消散,她躬身近前,“夫人有事吩咐,宫禁森严,不得以才出此策,请小姐过来。” 薛司衣,是鄢秦侯夫人的人。姜娆立即就想明白了这一层。 “我只会穿针引线,别的可做不来。”她委婉地推辞,显然不想陷入任何纷争。 薛司衣将祭服端过来,铺开在眼前,“这祭服穿在皇后娘娘身上的那一天,就是小姐你殉葬之日。” 姜娆仍是笑,“不劳薛司衣提醒。” 薛司衣便引上针线,“若小姐按照夫人指示,待新帝登基,自会放您生路。” 难怪郑秋当日说起鄢秦侯夫人时,自己总觉得何处不对。 原来,她这是放长线,只怕姜娆能被选中,也少不了她在背后运作。 先予生,后予死,再以生为诱饵,这鄢秦侯夫人,盘算的真是天衣无缝。 姜娆稳下心思,若鄢秦侯夫人有远见,恰和景安王为一派,那自己便可顺水推舟,即保了命,也不负夫人托付。 “陛下这几日,若无差错,应会召见列位皇子,小姐您侍疾喂药时,若景安王在场,就…”薛司衣近身将一包锡箔塞到她手里,微微点头。 陷害景安王… 那么鄢秦侯夫人想要保的,另有其人。 将锡箔攥在手里,姜娆试探性地问道,“夫人认为,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一丝了然的笑,爬上薛司衣的脸,“小姐明知故问,您和二殿下的好事已成,想必他日后自会给您一个名分。” 姜娆晃了晃神,又是凌平王! 自己这副身子,究竟是否清白? 而之前的姜娆,到底和凌平王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所有的疑惑呼之欲出,却没人能解。 皇后的祭服,并不差姜娆这一针一线。那包锡箔攥在手中,如烫手山芋。 自己知道历史的结局,但鄢秦侯夫人不知,所有人皆不知! 眼看明争暗夺,到底该不该插入一脚,告诉鄢秦侯夫人,凌平王不是未来的君主? 回到永乐宫,她找了个借口到厨房上去,迅速捏了一把面粉。 将锡箔中的毒药一股脑丢进鼎炉中焚掉,再将面粉放入,仔细包好,装入袖袋。 就目前局势来看,两方鼎立,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不如见风使舵来的安全。 …… 侍疾的妃嫔要格外早起。 紫微城的天幕还未亮起,寂静默然,东方那一颗启明星挂在天边,似有淡白的天光隐隐将要升起。 有宫人打着木更,从嘉和宫道上悄然走过。 小林子引着已然梳洗完毕的惠妃,往含元殿而去。 殿门高阔,干云蔽日,需要攀上二十九层玉阶才能看到全貌。 七座龙纹抱柱直耸入云,候在含元殿外,姜娆回头望去,便能一览皇城锦绣。 漆黑的金丝楠木殿门打开,而后一条腿踏了出来。 姜娆没敢抬头,但凭着藏青色衣摆下端纹路,和如此明显的特征,能判定此人就是李非。 然后有三名宫女将她领入偏殿,一层一层,仔细将浑身搜了一遍,细至钗环配饰,内衣束胸,都查了个底儿朝天。 见惠妃手上的玉镯精巧,玉质上呈,像是御赐的物件儿,宫女遂没教她取下。 姜娆定了定神,款步走出。 一切,沉闷而有序地进行。 李非布满深刻眼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抬手示意姜娆可以入内。 殿中烛火通明,案上两具青瓷卧羊八角烛台燃着明蜡,雕梁画栋,龙凤图腾。 九鼎铜炉中焚了宁神香,也遮不去身体颓败的气息。 姜娆按照郑秋的指点,先将寝榻周围收拾妥当,又轻手轻脚地替躺在榻上、纹丝不动的卫齐掖好锦被。 有宫婢端来热水,因着自己曾多年病榻,是以知晓如何服侍瘫痪之人,待她梳洗完毕,已经到了喂药的时辰。 姜娆规规矩矩地坐在龙榻旁的矮凳上,望着卫齐枯瘦的容颜。 太祖殡天那年,不过五十四岁,许是常年征战,身体消耗亏空,加之建国初期,政务繁重,是以早衰。 她径自出神间,榻上安静无声的皇帝突然张开了双眼,目光移来,凝住她。 姜娆有一瞬的怔忡,竟然忘记了身份,与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对视了片刻。 待反应过来,她才起身一福,“陛下该服药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卫齐抬手摆了摆,示意她靠近。 6媚骨 姜娆缓缓探身,脸容越发清晰地映入卫齐眼中,他突然伸手将她细腕握住,“你是谁?” 她欲往回撤,却不料卫齐虽病着,但力道并不小,且她不敢怠慢,也就拉开一些距离,字句清楚,“奴婢原是尚服局女官,乃陛下新选的惠妃。” “为何朕…从前…没见过你。”他神色十分复杂,姜娆读不懂他的心思,只得端着笑意不放,心下盼着宫人快些送药来。 “你家中还有,何人?” 姜娆细细摇头,“蒙陛下垂怜,家中已无族亲。” 皇上问的,似乎超出了该有的范围。 李非的脚步声如同天籁般传来,见到姜娆如此,眉间微微一动,“回陛下,老奴带惠妃娘娘去端药。” 卫齐这才松手,闭目道,“李非,传卫瑾过来…” 李非闻言一顿,连忙挺直腰板应下,这是陛下多日来,头一回召见皇子,必定有要事吩咐。 卫瑾,景安王。 鄢秦侯夫人,算的精准! 姜娆方接了药,李非却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声音低沉,并不似宫中那些宦官尖细,无论是容貌或是声音,都如同正常男子。 “还请娘娘能多替陛下分忧解愁。” 姜娆苦笑,明知自己是去送死,还要高高兴兴地去,这委实不是一件易事。 下意识地转动了腕上玉镯,既已拿定了主意,遂不可再改。 如今时局特殊,由李非亲自去往紫宸宫传旨,虽是拄着双拐,但他仍是行的健步如飞。 途径凌平王生母慕妃的寝宫时,大宫女月锦正出门往内务府领月例,瞧见李非便当即福了福身,“李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的?” 李非脚下未停,微微颔首示意,“替陛下办些琐事。” 月锦也很是识趣儿,遂不再相问,放缓了步子,就见李非是往西面走去。 待李非走远,她遂悄悄地收回步子,匆匆走回惜阳宫。 卫瑾自回京之后,还不曾见过皇上。整日闲坐在紫宸宫里,可精神上却是极紧绷的。 父皇这一病来势汹汹,看样子是不能大好了。阖宫禁严,连母亲靖贵妃的羽合宫也去不得。 转动着手中的白瓷玉杯,此时二哥究竟作何盘算? 一想到凌平王,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另一张女人的脸容。 继而便是她在身下承欢时,妩媚入骨的吟喁… 卫瑾猛地放下玉杯,她会是凌平王在父皇身前安插的眼线么? 便在此时,高言进来禀报,“殿下,李大人来了!” 卫瑾心头一动,遂道,“速速有请。” 李非一进殿便屏退四下,直入主题,“请三殿下遂老奴同去。” 字句中丝毫不曾提起皇上。 “李大人先行,本王随后。” 含元殿外除了候着的宫女,清净异常。 景安王仍是着长靴,但战衣披甲换了绛色锦袍,愈发英气逼人。 登上玉阶之时,不可谓不忐忑,可面儿依然是处变不惊,唯有作为儿子对父亲病情的深深担忧和挂念。 王尚仪替他推开殿门,“惠妃娘娘正在喂药,殿下稍等。” 他没做理会,径直步入,气定闲从。 虽近年来大多数时间在外征战,但含元殿他并不陌生。 行至外间时,在青瓷烛台前略微停了停,才撩开珠帘,大步入内。 远远的,就从侧面瞧见一抹鹅黄|色身影坐于龙榻前。 此刻,那女子正轻柔地搅动着汤药,喂进父皇口中,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并没发觉有人进来。 碧云髻垂在一侧肩头,发髻上簪了颗红珠,再配上那袅娜的身姿,竟显出几分清丽脱俗的气韵来。 但心中立刻就起了否定的念头。 再端雅的宫装,也掩盖不去她骨子里的放/荡。 脚步声渐近,姜娆以为来人是李非,便没回头,而是探着腰替皇上拭了嘴角,就问,“这碗药喝完了,第二盅可是熬好了?” 从卫瑾的方向看去,嫩黄|色罗带束着柳腰,腰肢不盈一握,偏生她又是倾着身子,那曲线更添娇娆。 “喂完了就下去罢。”他轻咳了一声。 姜娆回头,突然瞧见景安王来了,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立刻堆上笑意,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他,“见过三殿下。” 那种期许的神色,若教旁人看到,定会认为他们之间有何苟且似的。 这种感觉让卫瑾十分不悦,他径直绕过她,坐到龙榻边,完全无视姜娆的存在。 “父皇,儿臣来了。” 卫齐似是睡去了,听得声音,复又缓缓张开眼。 卫瑾回头,见姜娆仍捧着药碗站在原地,一触到他的目光,才连忙转头离开。 殿外,王尚仪接过太医院送来的木盒,打开检查无误后,交到惠妃手里。 每个药盒中,都配有一根崭新的银针,长约四寸。 内室中,父子两个正低声交谈,姜娆端着药汤候着,眼见汤已经凉了,怕误了时辰。 且李大人交待过,不可私自试药,必须当着陛下的面才行。 姜娆只好默默进去,径自跪坐在榻尾,打开药盒,“陛下,您的药送来了。” 有此一问,并不是要得到卫齐的回应,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将银针沿着碗边探下,而后拔出,她递到景安王面前,那银针通体姣白,无任何杂质。 卫瑾点点头,便看见姜娆左脸上新添了一道血印子,像是指甲挠出来的,在润白的脸蛋上十分醒目。 再看姜娆刻意扭过脸去,心虚的很。 他心中冷笑,凌平王果然是好兴致,紧要关头,还有心思找女人消遣,且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有伤风化! “身为妃嫔,仪容不修,成何体统!” 其实,惠妃本是父皇选中的,倒犯不着他去操心,可偏偏就这么怒气冲冲地训斥了姜娆一顿。 姜娆不为所动,仍是冲着他笑吟吟的,“殿下看好了,银针无毒,那奴婢就该试药了。” 和卫瑾想的完全不同,姜娆脑子里就只有一个信念,隐忍这一门学问,她学了太多年,早已深入骨髓,这位将来的昭和帝不可得罪。 他有气撒,自己便忍着。他不顺心,自己便让着。只等他一高兴,性命就再无担忧! 本着如此原则,姜娆丝毫不理会他冰雕般的脸色,舀了一勺尝进嘴里。 微微蹙眉,这药当真是苦,但还要表现出甘愿的样子,殊不知,那笑比哭还难看。 卫瑾拿过药碗,将她挥开,“你到外室候着,本王亲自喂药。” 姜娆求之不得,很识趣儿,温顺地退下。 走到外室,就着铜盆,便将口中余药吐了个干净。 即便是试药,她还不至于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 却不料刚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头脑发蒙,她扶了墙壁站稳,以为是宁神香太浓,遂晃悠悠摸到九鼎炉前。 拿起小匙,两只眼睛也模糊的紧,怎么面前好像有三座铜炉晃来晃去。 这才察觉有异,但似乎,自己并没在药中下毒啊… 卫瑾守在龙榻前,父皇身体虚弱,只是问了边塞军情,没说上几句,就又睡了过去。 端起药碗,搅动着药汁,鼻端苦涩的味道萦萦绕绕,眸子里却是比汤药还浓稠的幽深。 外室咚地一声,将他从沉沉思绪中唤醒,他不予理会,将银勺递到父皇唇边,迟迟没有喂下,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尖细的低吟细细碎碎传来。 “惠妃?” 无人应答,景安王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这才收回药碗,放下。 撩开珠帘,但见那黄|色人影蜷缩在地,身旁是倒下的铜炉,香灰散了一地。 断续的呻吟还从她嘴里流出,眼看那铜炉就将她衣裳点燃。 卫瑾抬脚将铜炉踢开,托起她的身子,鲜红的血丝正从嘴角浸出,姜娆抓住他的手腕,往身前拉了拉,“药…喂了没?” 卫瑾眉峰拧在一处,伸手抹去她唇边的血渍,“这药中有毒。” “李非!”景安王将她扔在地上,急急奔向内室,迈开腿没走两步,却被人拉住衣摆。 此时殿外李非已经带人入内,瞧见如此场面,皆是心惊。 姜娆虽浑身疼痛,可仍是用最后的力气,望向上方的卫瑾,“快…请太医来…” 李非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即将殿门锁死,“在查明一切前,谁也不许提起今日一个字来。” 王尚仪等人皆沉默不言,分头照顾皇上。 若再迟一步,那药进了皇上的口中,后果,不堪设想! 卫瑾原本清俊的脸面上不觉透出了几分狠厉,“李大人,务必要查个清楚。” 太医很快便至,并未被告知有人下毒一事,只说是日常调理。 李非瞧了一眼被移到靠榻上的姜娆,“惠妃娘娘中毒,不宜在此治疗。” “更不宜送回永乐宫。”卫瑾沉吟片刻,“抬到偏殿厢房中去。” 李非转头又吩咐王尚仪,“惠妃娘娘身子不适,暂不回永乐宫。去请和妃娘娘过来。” 这厢,方菱菱得了空,收拾好包袱,便由小林子引着,往正阳门去。 眼前机会得之不易,遂又暗思,那姜娆虽瞧上去妖里妖气的,心眼还不算坏。 但再一转念,若不是她打扮地花枝招展去勾引二殿下,自己也不至于被她误了时机。 此般一想,方菱菱心下松快了几多,左右是谁也不欠谁的人情。 行至含元殿侧门时,小林子突然在前头停步,正在走神的方菱菱险些从后面撞上,一抖手,便将包裹散在地上。 连忙左捡右捞的,方菱菱仰起脸嗔责,“好端端的,你这是作甚么!” 却见小林子猛地转身,冲她挤眉弄眼,“快别看!就先蹲着罢!” 偏偏方菱菱是个急性子,小林子越说,她便越好奇,仍是忍不住偷偷侧头,从他身后瞧去。 这一瞧不打紧,才捡回包袱里的碎银,又呼啦啦掉了出来,在地上弹了几弹。 顺着前方望去,绛红色高大身影怀中抱着的,不是姜娆又是谁! 他们快步一闪,便进了含元殿侧殿。 “不是凌平王么…”方菱菱似是被弄昏了头,突然站起来,捉住小林子的袖子,困惑道,“我怎么瞧着,是景安王啊!” 小林子作势就要捂她的嘴巴,一面催促,“不该看的就别看,不该问的就憋着,赶紧走罢!” “哦…”方菱菱撇撇嘴,方迈出一步来,就听身后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方菱菱回头,眼前顿时一亮,不知何时,身后竟站了位像是画卷里走出来的女子,聘婷袅袅,身量窈窕,说起话来,眼如新月,唇似含珠。 虽只穿着简单的常服,但难掩那一份出尘的气韵。 方菱菱一时看呆了,那女子又将手中的银钗递了递,她才恍悟,连忙道谢。 小林子也跟着饱了眼福,心道怎地从未在宫里见过此女,皇后、靖贵妃、慕妃三位娘娘自己都认得,而文徽大帝姬,年龄上倒是相仿,约莫二十岁上下,但样貌远比不过眼前女子。 仿佛月中仙、画中魁,当真是如水嫩嫩,比花娇艳! “这位娘娘不必客气,莫误了要事。”那少女开口,气吐如兰。 方菱菱虽身为女子,也被她的气质所折服,且她只凭宫装就能认定自己的妃嫔,可见蕙质兰心。 待他们走远了,身旁的婢子琉璃便劝道,“柔小姐,咱们偷偷出来已经有一刻时辰了,再不回去,贵妃娘娘定会责罚奴婢的…” 女子抿唇一叹,“自我进宫探视姑母,皇上就一病不起,数日来幽禁在姑母宫中,真真是闷得慌。” 琉璃又道,“莫说是小姐您,景安王殿下身为贵妃娘娘嫡亲血脉,未经允许,也不能随意出入的。” 眼眸亮了几分,这才转身回走,“说起来,自从去年表哥西征,我已有一年多未见过他了。如今他身在宫里,虽咫尺却不能相见…” 琉璃跟在她身旁,“贵妃娘娘心中,您早就是未过门的儿媳妇,待一切稳定之后,您便能与殿下双宿双栖了。” 女子嗔了一下,但脸容上尽是无限娇柔。 在谢盈柔心里,表哥卫瑾从小就是她仰慕的英雄儿郎,是这世间她唯一甘愿陪伴一生的男人。 十五岁,及笄礼上,前来提亲的媒人直将赵府的门槛踏破,她也丝毫没有动心。 除了表哥,再没有男子值得自己托付终身。 是以她一等再等,一拖就到了二十岁,年龄也不算小了。 谢盈柔自信,终有一日,她会名正言顺地入住紫宸宫。 而目前看来,这一日,不会让她等得太久。 快到靖贵妃的羽合宫时,琉璃突然插了一句,“方才好像看见,殿下抱了个女子经过的…” 谢盈柔温和地冲她摇头,“定是你眼花看错了去,表哥不会的。” 7艳女 夜幕悄然降临。 紫微城复又沉沉睡去。 姜娆其实并没昏迷,那口药里毒性分量可不轻,不过是略沾了,就如此难受。 口中还有微微的痛楚,为了装的像些,只好将舌尖咬破了去,还害她费了许多力气将那炉鼎推倒,险些烫着。 这凌平王既然事先已经动了手脚,何苦再教自己演这一出来。 她正忿然想着,忽然感觉脸上痒痒的,没睁眼,便伸手拂去。 没过一会儿,那痒痒的感觉又爬上脸颊。 右手被人重重握住,她这下子不想清醒也难。 警惕地翻过身,唔哝了一句。 “本王好心来探,你这小东西脾气倒是倔得很。” 一听声音,姜娆猛地张开眼,睡意全无。 她坐起身子,往床里挪了挪,就看见凌平王跨坐在榻边,月色恰映出他半面容颜。 似笑非笑。 “有劳殿下关心,我不妨事的。”姜娆半真半假,摸索着去寻外衫。 “不必找了,省的本王待会脱掉,还要费事。”说着他就往前倾着,把姜娆逼到死角。 “上回,那是害怕被人发现,我才擅自离开的,”姜娆顺势攀上他手臂,“可毒还未解,殿下您就如此心急么!” “平时看你聪明的紧,怎地就将自己毒倒了,”凌平王边说边动手解开她内衫系带。 姜娆心头一动,自己分明没有下毒,而凌平王亦没有下毒,本想怪他拿自己做饵,但听他方才? 女官上位守则 第 3 部分阅读 “平时看你聪明的紧,怎地就将自己毒倒了,”凌平王边说边动手解开她内衫系带。 姜娆心头一动,自己分明没有下毒,而凌平王亦没有下毒,本想怪他拿自己做饵,但听他方才一说,似乎不对! 凌平王双手探入,却被姜娆止住,他只得改在锁骨上摩挲着道,“此次虽未事成,但还是要奖励你一下的…” 胸前肆意的触感,让姜娆微微发颤,在俱静的夜色中,眼睛看不清,但感官却愈加敏锐。 “太医说我所中的,是蛇果毒。” 凌平王动作一顿,抬起头,“应该是天仙子。” 姜娆摇头,“不,就是蛇果毒。” 凌平王缓缓缩回手,“你没有下毒?” 仔细将腕上玉镯褪下,打开,姜娆反客为主,“我的确是带了过去,但奈何景安王十分谨慎,没有下手的机会。幸好殿下您有远见,事先已经放了药。想来景安王此次难以洗脱了。” 姜娆说着便盯着凌平王的表情。 “本王,并未事先放药。”他的语气冷到冰点。 四目相对,登时住了口。 此时,姜娆顿悟,她中毒根本就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利用她的陷害而进一步陷害… 在所有计划中,能安然脱身的,只有景安王。 如凌平王那般,怎会想不明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走,可已经晚了,就听殿外突然响起阵阵脚步声,灯光骤然照亮。 凌平王只得退回来,死死盯住姜娆。 “从后窗走罢,兴许还来得及!”事情至此,姜娆也急了。 若要被捉个现行,后果不堪设想… …… 殿门猛地被推开,便有内侍提了宫灯进来,在门边依次排开。 那双长靴步步踏来,姜娆半靠在床头,面容虚弱。 卫瑾环顾四下,被褥上,显然有第二个人来过的痕迹。 女子散乱的发,殷红的唇,还有微敞的襟口。 卫瑾暗自嗤笑,二哥,你当真是太不小心了! “惠妃方才再同何人说话?”他几步就至近前,姜娆绾了绾碎发,嗔了一句,“哪里有人讲话,殿下您听错了呢。” “嗯,”他沿着床边坐下,探手在床铺上重重按了几下,“看见惠妃的病情大好,本王甚慰。” 姜娆往床内挪了挪,时不时拿眼睛瞟向窗外,微微贴近了耳语,“难道殿下深夜过来,可是来履行交易的?” 窗扇半开,还在微微抖动。 卫瑾好暇以待,立即就有宫人转身往后苑追去。 “既然惠妃无恙,那便让本王瞧瞧可有摔伤。”他攥住盖在姜娆身上的被角,纹丝不动地看入她眼中。 妩媚、哀求的神色交替,面前女子好似一只待宰的羔羊般,卑微无助,就是那副娇媚欲滴的神态,更教人有想要蹂躏摧残的欲/望。 卫瑾没有停下,径直掀开。 而后愣住。 锦被下只有一具玲珑细致的娇躯,轻薄的寝衣裹在身上,沟壑毕现。 她作势双手遮住胸部,胸膛微微起伏,双腿蜷起,露出一对儿赤/裸的还来不及收回的莲足。 白嫩胜雪,脚趾圆润可人。 并没有其他人藏匿其中。 卫瑾只觉得眼前如此情境,胸口莫名就升腾起了一阵燥热,再看姜娆红云密布的脸蛋,便倏尔将锦被盖下。 姜娆不语,笼着身子往榻里缩了缩,猛地夺过他手中的被角,赌气侧过身躯。 恢复了自若的神色,他冷言道,“本王是为确保父皇安危,搜过才能放心。” “那,我可是清白了?”姜娆转动着一双大眼。 卫瑾原地踱了几步,弓腰朝外,将地上散落的一件罩衫捡起,视线恰与殿门底部平齐。 手中淡淡馨香的罩衫被他随意往床边一丢,“惠妃暂不能离开,静听吩咐。” “殿下夜半来此,怎能如此轻率!”姜娆颤声嗔道,尾音缭绕。 卫瑾突然拍了拍殿门,回头望了她一眼,仅仅只是如此。 衣袍入夜,消失不见。 待到殿门阖上,人群退散,他心中明了,和预想中的一样,卫璃,已开始暗中动作。 唤回高言,他道,“不必寻了,将尚食局和太医院经手的宫人按律处罚,到此为止。” 高言看了殿内一眼,景安王却只字未提关于惠妃之事。 许久,姜娆捂着被子,咯咯笑了几声,笑着笑着,神情就渐渐冷下。 方才这一招,兵行险著,若再多片刻,只怕定会露出马脚来。 “看你方才入戏的很。”凌平王缓缓从门后面挤了出来,目光复杂地睨着她。 她姜娆拢好头发,指着窗外一叹,“还不是为了殿下!” 心里想着却是赶紧送走这尊大佛。 凌平王仔细梳理了来龙去脉,三弟的心思深沉,远超乎想象之外。 不过才一年的光景,景安王已经有了足够与自己抗衡的实力。 局势,越发超出掌控之外。 凌平王缓走几步,停下,“父皇若有风吹草动,记得传信给我。” 姜娆佯作乖顺地点头,谁知他突然俯身近前,在她唇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而后迅速没入黑暗中去。 措手不及,犹自摸着唇瓣,暗啐一口,这卫家的男人,各个都是禽兽… 景安王拍着殿门那一眼,分明就是洞悉了所有,却为何要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昏昏沉沉,一晃就过了许多天。 紫微城寂静无声,每日有宫人来遣送饭食,姜娆都会趁机打探几句,可宫人们口风很紧,吐露的消息很少。 但越是平静,她心头的恐慌便越足。 在永乐宫时,至少还有郑秋她们伴着,这含元殿侧殿静默的可怕。 殿门从外面锁紧,她试了多回,无法打开。 趴在窗台上,推窗望去,姜娆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就想起曾经张俊之凭窗吟诵的那句诗来。 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白云苍狗,苍狗白云,可不是就过了百年? 忽而瞧见侧门外,锦衣匆匆,华服摇曳,一行人鱼贯而过。 记得皇上有旨,含元殿禁严,怎么又会有宫妃模样的女子进去? 但这只是个开端,从早饭过后,及至傍晚前,含元殿迎来送往,渐渐热闹了起来。 姜娆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孔,即便看清了,也皆不认得。 难道,皇上已经殡天? 当时是,殿门外响起细微的声响,而后,门开一缝,郑秋迅速钻了进来。 她手指比在唇上,示意姜娆噤声,又拿出一件黢黑的斗篷,替她披上,动作利落干净。 “夫人要见你,跟我来。”郑秋神色郑重,不给姜娆丝毫的反应时间。 郑秋显然十分熟悉路径,沿着回廊灵巧地闪避,晃过一干守卫,展眼就拉着姜娆没入暗林中去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只觉得面前这个女子,和她所认识的郑秋,绝不像是一个人… 郑秋走了几步,见她停步不前,便过来,握住她的手,细语,“今日陛下突然解除禁令,三位皇妃、四位皇子、两位帝姬,次第召见。你可知,这代表了甚么?” 月华映在姜娆脸上,也映着紫微城万点灯烛。 唯有她们两人,隐没在黑暗里。 姜娆心中已经猜到了,却不知郑秋隐藏的如此之深,只好表现出疑惑的神态,想要试探她到底意欲如何。 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郑秋替她将斗篷帽子罩上,“说明,皇上拟好了遗诏,下一任帝王人选,已经定下!” 姜娆不仅知道,更是晓得将来谁会继承大统。 可这些,并不是她们所能左右的,她们也不该插手。 既然鄢秦候夫人是凌平王一派,定是窥得蛛丝马迹,准备伺机而动。 而她们二人,便是摆上了棋盘的棋子,随时待命。 偌大的皇城,郑秋了如指掌。 “等等,你听,那是甚么声音?”姜娆突然停步,郑秋显然也听到了。 原本静默的皇城突然脚步声四起,透过丛林,灯火渐明。 郑秋猛然将她推开,“局势有变,咱们分头去,合欢殿后竹林会合!” 来不及多说,郑秋已经钻出林外,独留姜娆一人。 合欢殿,又是哪里! 且不说旁的,姜娆是连自己现下身处何地也摸不清楚。 但闻沙沙的脚步声渐进,被困在林中,她已无路可退。 “娘娘仔细脚下。” “皇上病情突然加重,只怕皇后、慕妃都已经赶去含元殿,吩咐松青,去紫宸宫通知卫瑾…” 一长一少两道女声响起,正是靖贵妃,景安王的生母。此地恰是靖贵妃寝殿,羽合宫。 听得二人谈话,姜娆暗自心惊,看来今晚当真不是时候… “我和松青同去紫宸宫。” 还有第三个人。 那声音温柔如水,十分悦耳。 “郑秋,你可害惨了我!”姜娆用斗篷裹紧身子,蜷缩在树丛中,如今,她根本没兴趣到甚么合欢殿去。 莫说是寻到路径去见夫人,只怕走出此地都有性命之虞。 “琉璃扶柔儿回宫!”靖贵妃开口。 “柔儿担心表哥,姑母您先去瞧皇上。” 姜娆默念,都甚么时候了,外头这三人竟是你来我往,只怕含元殿已是烛火之势。 “呀——月华别跑!” 那女子尖声儿一叫,叫地姜娆头皮一阵发麻。 眼前登时窜来一道白影,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优雅地落地,琉璃一般的瞳仁,在月光下锃亮,就停在姜娆身前。 当真是祸不单行。 姜娆使劲摆摆手,低声驱赶,“快走…”随即掷出一枚随手摸到的石子。 那白猫循着方向,反而步步前进。 身旁草地已被人踏入,姜娆迅速就地一滚,避开白猫,躲到杉树脚下。 华裳女子飘然而至,抱起地上猫儿,轻柔地抚着,只看身段,就有出尘若仙的气质。 而缓步从那女子身后走过来的,还有许久未见得卫瑾,他疑惑地往这边扫了一眼,正欲迈步过来,却被女子轻轻拉住,“表哥,姑母还在等咱们。” 如此看来,昭和帝的桃花儿真是无处不在,皇宫中随手拈一个美人出来,都能和他扯上关系。 姜娆暗自在心底腹诽,昭和帝的确娶了他的表妹,好像,便是后来的昭懿皇后。 昭和帝后宫这段野史,她记不太清楚,总之,后宫三千倒不至于,但美人是断断不少。 可姜娆没再往下回忆,因为很快就有人接踵而至,藏不了太久,她必须即刻脱身。 趁女子分心之际,她一把解开斗篷,猛地扔向丛中,自己却躬身往反向的殿门外跑去。 “谁在那里!”女子大惊失色,但她看到的,只是一件空荡荡的斗篷,挂在梢头。 人却不见了踪影。 8艳女 却说姜娆顾不得许多,殿门不远,很快就已逃出生天,匆忙中,却冷不防撞上来人。 她脚下一痛,扶墙滑落。 靖贵妃华服玉钗,身后只跟了一名婢子,待看清了面前女子的脸庞,她不由地震住,挥起长袖,颤抖着指向她,“伊姒…你…你没有死?” 满面惊恐。 趁她震惊之时,姜娆突然站定,以袖遮面,冷冷勾唇,隐隐侧脸如鬼魅一般,“我自然是没死的。” 果然,靖贵妃大骇,身子一歪,就靠在婢子身上。 伊姒是谁,姜娆自然不明白,但此刻也管不了许多,瞅准时机,她迅速调头跑开。 等靖贵妃缓过神来,宫道上,早已没了人影。 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伊姒,她不可能还活着… 一路顺着惜阳宫的屋檐走去,姜娆回到含元侧殿,重重关上门。 抵在门板上,惊魂甫定。 …… 翌日晌午,原本昏迷的皇上,突然神采熠熠,竟是坐了起来。 李非见如此光景,心中凉透。 只怕,此乃回光返照之征! 昨夜各位娘娘、殿下齐聚在含元殿,守了半夜。皇上昏迷着,仍未下任何旨意。 皇位空悬,迷雾一片。 这会儿,卫齐精神很足,除了将药汤喝完,还加用了一餐饭食。 “惠妃人呢?”他开口问李非。 一旁伺候的良妃方菱菱便答,“今日是奴婢当值。惠妃她…” 李非以眼神制止,方菱菱遂缓缓退下。 “去传惠妃过来,以后,朕身前只让她一人侍候。” 姜娆收拾妥当,聘婷站于龙榻前。 卫齐面容平静,棱角分明的五官,依稀能看得出,年轻时定也是龙姿凤颜。 “你坐过来。” 姜娆挨着榻边坐下,卫齐看她的眼神,仿佛透过自己,在看着另一个人。 目光温柔,安和,绵绵不尽。 若不是亲眼所见,姜娆绝不会相信,战功赫赫、戎马半生的太祖皇帝,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卫齐在枕下摸索着,将一本翻得老旧的泛黄书册递给姜娆,“教他们都别进来,你给朕念念,朕想听。” 她不敢违背,接过来,是一本《金刚经》三十二品卷。 殿外李非、王尚仪等人,只听殿内隐隐传出女子温软的诵经声来,皇上素以武力征服天下,竟不知他还是信佛理经之人。 想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禁悲从中来。 姜娆端着书卷,微微垂头,朱唇轻启,声音清甜。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读完最后一卷,姜娆阖上,便在尾页处,瞧见两枚娟秀的字迹,伊姒。 她忽然想起昨晚靖贵妃那惊恐的话语。 好像也是提到了这个名字。 卫齐听得出神,心生一计,姜娆好奇地问,“皇上,这伊姒是何人?” 呼吸有淡淡的凝滞,“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姜娆似想了许久,才眉眼低垂,轻声又问,“可是臣妾和她,有几分相似?” 卫齐闻言,神情变幻了几次,才终是叹道,“你很聪明,也像她。” 言罢,却见面前女子突然退身,跪下。 “这又是作何?”卫齐往前探了探身,姜娆便提高了声线,“陛下乃开国太祖、一代明君,身后流芳百世,且您听读礼佛,一心向善。可为何,会学华族人野蛮残酷的传统,凭白夺走八条无辜性命呢?” 她拿准时机,语速极快,面容坚定,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卫齐已然龙颜含怒,“你好大的胆子。” “忠言逆耳,请陛下三思。”姜娆又将腰身低了低。 殿内气氛骤降,如坠冰窟。 姜娆反复在心中提醒自己,历史上无载,她必会有回转的余地。 “你难道就不怕朕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怕,姜娆很害怕。 “如果奴婢左右逃不过一死,那么损害的,更将会是您维护了一生的英名。” 卫齐握拳,重重放下,却没有听到声响。 姜娆跪在榻前,冷汗如流,湿了内衫。 良久,卫齐的声音传来,“朕没有看错人,你…” 他想了想,想不出该如何称呼。 姜娆撑着身子站起,自报家门,“妾名姜娆。” “很好,姜娆你过来。” …… 靖贵妃亲自端了药膳到含元殿,罗成王、景安王随从而来。 而谢盈柔身着花蒂烟罗裙,亦步亦趋。 还未进内室,便听得有女子软语传出。 皇上封了八位妃嫔侍疾,靖贵妃自是无甚惊讶,款步径直走向床帏。 靖贵妃谢莲儿乃卫齐的妾室,在他举兵起义之前,就已经嫁与他,而她生养的两位皇子皆是在家乡和征战途中诞下。 中宫皇后虽为皇上原配妻子,但她膝下无子,唯有文徽大帝姬一位女儿。 谢莲儿生的美貌又聪慧,即便如今年近五十,也能看得出年轻时定是个美人胚子。恩宠数十年来不曾淡过,而卫齐醉心政史,除却偶有宠幸些宫女,但都未给名分。 是以,靖贵妃不是皇后,胜似皇后,地位尊崇。 靖贵妃紧走几步,撩开珠帘,但见榻尾坐了名年轻女子。 那些妃嫔,皆是身份低微的女官,在她心中,无甚分量,不过是当宫女来差使的角色。 所以,她几乎没有兴趣瞧一瞧那女子的样貌,便端了药膳往近前坐下。 “听闻陛下病情好转,臣妾便亲自做了羹汤,您尝一尝,看合不合口味。” 卫齐白日里的精神,渐渐有些耗尽,此时便靠在靖贵妃身上,吃了几口,“贵妃的手艺,越发的好了,朕忽然想吃你在家乡时,做的莲心酥。” 靖贵妃慢条斯理地替他拭了嘴角,笑答,“妾明日早晨便给您做好了送来。” 卫齐点点头,两位皇子便上前,围在他身边,若非身在皇室,眼下倒真是一脉温馨的场面。 “柔儿,快过来见过陛下。” 在靖贵妃的提点下,姜娆微微抬了头,正看见好一副春柳扶风的美景。 女子容颜姣美,莲步轻移,发髻上只插了支水头极好的玉簪,虽简单,却能体现出身份的不同寻常。 可不正是那晚抱着白猫的女子么? “柔儿参见陛下。” 同样的福身的姿势,她做出来,就比旁人好看些。 卫齐温和地比划,“上回见她时,还是个小丫头,一晃就竟出落地如此标致了,朕怎么能不老呢?” 谢盈柔温婉地立在景安王身侧,“皇上瞧臣女长大了,可臣女倒觉得您还和从前一样。” 卫齐笑呵呵,靖贵妃也陪着笑,“这孩子,臣妾是舍不得将她嫁给别人,怕委屈了她。” “那朕就做个主,卫瑾只有两位妾室,不如就将柔儿赐给你为正妃如何?” 靖贵妃连连点头应和,卫瑾亦不推辞,两人的婚事,经君王一言,就定了下来,这也是靖贵妃此行的目的。 谢盈柔目光款款,投向景安王,心花怒放。 卫瑾目光淡淡,却忽然瞥见那被遗忘、而坐在角落里的人儿。 姜娆本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虚虚实实,你来我往,冷不防与突然看过来的卫瑾目光对上。 她便出于礼貌,挂上了客气而尊敬的笑容,回应他,然后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此时,一门心思放在表哥身上的谢盈柔,敏锐地察觉了异样。 但见站在床尾的女子,着一身做工简陋的暗花宫装,发饰配饰全无,比起妃嫔,更像是宫女。 可就是这张脂粉气的脸庞,竟能吸引表哥的注意力。 这让谢盈柔心中闷闷,不自主地又将她多瞧了几眼。 自己妆容精致,她却几乎素面,自己衣冠华服,她却潦草匆忙。 无论如何比较,都是自己更胜一筹。 但为何,明明是如此微贱的身份,她眼里却尽是神采坦然,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这两人的举动,继而引起了靖贵妃的注意,她一眼看过去,登时花容失色。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若非年龄不对,她几乎要以为眼前人,就是伊姒! 再一转念,看见姜娆手中捧得书卷,靖贵妃心下凉透大半。 皇上始终忘不了她! 当真是可笑又可悲,她们几人争了数十年,到最后还是输给了一个死人! 姜娆一时接到三方神态各异的目光,真个是受宠若惊,难以消受。 靖贵妃心里想着,尽是些陈年往事,明知她不是伊姒,却打心眼里厌弃,遂冷冷收回目光。 谢盈柔心里想着,尽是他表哥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瞧她不顺意。 “这位是?”靖贵妃再惊讶,也没有失了风度。 卫瑾语气微妙地回道,“她是惠妃。” 姜娆随着他们的话,不停地福身儿拜见,只觉得腰背酸痛的紧。 谢盈柔顿了顿,“表哥认识她?” “前几日来父皇这里,见过一面。”他一语带过。 姜娆抬头撩了他一眼,似乎还有很多面,被他忽略了去。 既然他不愿提起,自己也绝无自讨没趣的道理。 姜娆仍是循规蹈矩,以无声抵有声。 这厢靖贵妃、卫成等正同皇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叙话。 谢盈柔却静静走过去,“惠妃娘娘出身六尚,竟能识文断字,教臣女佩服。” 她一说话,似春风拂过湖面,声音是极舒服的,但话中的意思,却怎么听都有些别样的讽刺意味。 姜娆也不甘示弱,“臣妾不同文墨,略识得几个大字罢了,比不得谢小姐腹中锦绣。” 卫瑾虽是坐在远处,可却仍是隐约的,就将她们的对话听在耳中。 姜娆能通读金刚经,自然是有墨水在胸中,却仍是虚与委蛇,满口谎言。 这样的女子,着实惹人厌弃。 谢盈柔微微挺直腰板,似有淡淡的优越感,“这书卷可否借臣女一观?” 姜娆弯眉,径直收回手去,客气地回应,“此乃陛下之物,谢小姐若是要看,还是去问陛下罢。” 谢盈柔凭白撞了一鼻子灰,姜娆已经看向别处,丝毫不理会她的窘态。 但在皇上御前,她并不能表现,只是贝齿轻咬住下唇,旋即眼波一扫,带了点轻蔑,“惠妃娘娘好大的架子,臣女受不起。” 姜娆又是媚生生一弯眉,“承姑娘谬赞。” “你…”谢盈柔的话,终究是忍下,想自己名门闺秀,不能同这样卑贱的女官计较,否则只会自降身份。 她在心中暗自提醒,既是将要嫁与表哥,就要有容人的气度,眼前不过是个没有任何竞争力的女子罢了,何况,从姑母处知晓,这惠妃也没有几日好活的了。 清淡而不失丽色的笑意重回面容上,谢盈柔温婉如初地站到卫瑾身旁。 卫齐身虚疲累,没多久,靖贵妃等人便告辞退下。 经了上回下毒一事,姜娆对卫瑾如今是能避则避,此人谋策城府太深,不可忖度。 与虎谋皮,自损三千。 卫瑾大步在前,谢盈柔一路上紧跟在侧。 回到羽合宫,靖贵妃拉着两人的手交待一番,卫瑾虽然脸色柔和,却并无任何欣喜,浅浅应下。 皇上虽应允了婚事,但时日不久,目前决不可操办婚礼。 靖贵妃对自己儿子的能力十分放心,且唯一有竞争权的卫璃,生母却是地位不如自己的慕妃,加之皇上病中多次召见卫瑾,想来登基大统,指日可待。 这日后的皇后之位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后宫大权必要紧紧握在她谢氏一族手中。 且谢盈柔天姿过人,美貌才华无双,与卫瑾又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当真可谓天赐机缘。 一时,靖贵妃在盘算如何掌控后位,谢盈柔在思量如何栓住表哥的人、表哥的心。 而卫瑾此时,完全没有应付女人的心思。 出了羽合宫,眼看人群渐远,他却突然转步,往东城门方向而去。 黑暗中,高言现身,景安王放慢了步子,将符信递给他。 “连夜调度,兵分两路,今夜子时入城。” 是夜,卫齐果然发起了高烧,药石不进。 姜娆看着太医们手忙脚乱地行针、煎药,默默退到一旁。 世间,唯有生死,不可逆转。 皇上殡天就在这两日。 9殉留 “朕遗诏已立,就在龙图阁东墙牌匾后面,待终时,交予李非。” 卫齐的话,历历在耳。 姜娆步步欲往龙图阁而去,却在门口被王尚仪拦下,“陛下正在垂危之际,惠妃娘娘当尽本分,不得擅自离开。” 事关重大,姜娆重托在身,必要守口如瓶。 她只好暂时退回,入眼,是龙床上卫齐生气全无的脸。 卫齐承诺,只要能保遗诏顺利公诸于世,李非到时,便会宣布密谕,赦免她们八人死罪。 若但凡有失,那么她就再无生机… 太医的脸色愈加阴沉,一如这冬日的夜,沉沉。 皇上已经再没有动静,气若游丝。 天际喀拉拉滚过一道冬雷,骤起的白光一霎将昏黄的含元殿映地透亮。 姜娆接过煎好的药,不停地尝试,然后灌进卫齐牙关紧闭的嘴。 药汁流出来,再接着喂入。 所有人都知道,不过是徒劳,渐渐流逝的生息,无可挽回。 李非面色凝重地守在殿门口,不许任何人探视,尽管皇后和几位娘娘次第闻讯赶来,但皆被卫尉拦在殿外。 好似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月上中天,乌云蔽月。 几乎是同时,含元殿外,霎时铁蹄铮鸣,火光映天。 李非推开门,满目铠甲铁卫,千人百骑,整个世界,皆化作万丈修罗场。 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硝烟。 “父皇病重,本王特来护驾,已保皇权不落奸人之手。”说话之人,站于兵列前头,正是凌平王。 “陛下还未殡天,二殿下如此阵仗,莫不是意图逼宫!”李非声音浑重有力,那孤零零的一条腿立在殿前,丝毫没有退却。 凌平王没有进一步,而是抬手示意,再看他身后,不是寻常御林军,赫然乃大周重兵在握、素有修罗将军之称的车骑大将军盛冉的盛家军! 盛氏将旗,多年来荡平敌寇无数,已成为大周兵力最崇高的象征。 能得盛冉相助者,便已坐稳了半壁江山。 含元殿外,重兵压顶。 李非望了一眼殿内,转身阖上殿门,“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必会死守卫氏皇权,遗诏不出,江山不改。” 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闻东面宫道上脚步声如潮水逼近。 清一色红黑戎装卫尉开道,一路逼至含元殿外,与盛家军分庭抗礼。 纵队辟开处,一人玄衣墨冠,锁甲铁靴,执剑而出。 卫瑾定步,立在前头,沉声道,“本王护驾来迟,二哥见谅。” 凌平王虽感意外,但卫瑾带来的,只是他的亲兵卫尉,不过数十人,远不足以为敌,遂负手道,“竟不知三弟,也有意涉足。” “鹿死谁手,尚未定论。”卫瑾远目投向殿内。 卫璃眸中阴厉一闪而过,挥手唤道,“盛将军何在?” 黑压压的兵卒中,无人应答。 便在此时,一阵哒哒铁蹄声渐近,盛冉高头大马,整装而来。 卫璃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只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就已化作万里冰封。 只见盛冉稳稳迈步,却越过凌平王,径直停在卫瑾身前。 而后铁臂一拱,“臣盛冉,愿为三殿下效犬马之劳,保我大周江山之稳固!” 卫瑾抬手微微一扶,眼波过处,众将垂首,万军之中,唯听他沉厚的声音响彻云霄,“本王,定不负所望。” 冬雷乍起,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 …… 恰此时,卫齐眼皮微微动了动,姜娆连忙附身近前,只能听到他喉中发出短碎的音节,其余的皆听不清楚,唯遗诏二字格外清晰。 太医正往御药房取药,而殿外兵戈意动,就姜娆一人侍在近前。 “陛下可是要臣妾取来遗诏?”她压住心头的悸动,卫齐右手张开五指,而后慢慢收拢,“朕要传位于…” 那五指刚刚并起一指,却猛然从半空中落下,皇子二字哽在喉头,再也没有发出。 尽管是在冬日,却有细密的汗珠顺着姜娆鬓角滴落。 “太医!太医何在?”她倾身后退,待到宫人们一拥而上,所有焦点都集中在卫齐身上时。 却无人注意,一抹浅淡的身影,静静潜入龙渊书阁。 龙渊阁规模宏大,数十架红木书阁纵横交错,夹道深深。 四下漆黑,不见五指。 她忍住心头恐惧,强作镇定地点燃了手中的小烛台,就着微弱的光亮,脚步细碎,小心翼翼地往东墙而去。 穿过林立高阔的书架,几乎能听得到胸腔中沉闷的声响。 仿佛过了千百年之久,东墙上卫齐手书的“励精图治”四字牌匾终于现于眼前。 姜娆搬来高椅,将烛台搁在案头,褪去鞋子登高而上,攀着墙面,探了几次,猛地摸到一副卷轴。 沉甸甸的遗诏就在手中,她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遗诏数行,姜娆来不及细读,只在末尾处,看到了让她始料未及的一行字迹。 正是这行字迹,教她身子猛然一晃,从高椅上重重摔下。 遗诏末尾,竟是写道,“授位于二皇子。” 是二皇子凌平王卫璃,而并非景安王卫瑾! 怎么可能…昭和帝明明就是卫瑾。 快速坠落间,却并没触到冷硬的地面,反而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烛火微微,眼前人脸容俊冷慑人。 姜娆半挂在他怀中,双足裸露,一张俏脸煞白,仿佛经历了巨大的恐惧。 景安王自上睥睨着她,眼眸却是盯着还握在姜娆手中的遗诏。 “陛下临终前,吩咐臣妾,务必将遗诏公诸于世。” 雪白如玉的脖颈,弧线优美,姜娆仰躺在他臂弯中,来不及变换姿势,就恭敬地将遗诏奉上,面儿上没有任何波澜。 若是卫瑾一旦知道自己已看过遗诏内容,只怕,就再活不过明日早晨… “父皇上面,写了甚么?”卫瑾俯身蹲下,粗粝的指腹寸寸婆娑着姜娆光洁的脸颊,停在花瓣一般饱满的唇上,微微用力按住,目光温和平静,平静如山雨将至。 姜娆将臻首再低一寸,“皇上遗诏,臣妾不敢妄自窥看,且方才视线太暗,根本无法辨认。” 卫瑾定步走向案台,铺开卷轴,大笔一挥,便在遗诏上重重加了一笔。 光线昏暗,他的表情却淡定如常。 随后将卷轴放回原处,弓腰捡起两只绣鞋,握住姜娆细弱的脚踝,竟是替她及上绣鞋。 双脚被他力道捏的生疼,卫瑾将她肩头往前一推,“按照父皇临终交待,告诉李非。” 姜娆却突然转身,举起烛台烧在牌匾下方,火光中脸庞妖异诡艳,“想来三殿下是在履行当日的交易呢?” “我若为帝,免你死罪。”卫瑾一根一根扳开她的葱指,“若有差池,你必为殉!” 他再补一句,“君无戏言。” …… 卫齐毂殁,群臣同悲。 姜娆跪在龙榻下首,与殿外所有跪拜的卫兵一般。 凌平王已经踏入殿门,紧走几步伏在卫齐身旁,哽咽不能言语。 李非手持遗诏缓缓而出。 朕入关继承皇统,兹十八载余。如今身思不济,特立嘱诏。 治丧期间,以日易月,四十九日释服,祭用素馐,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为重,不可擅离封域,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职守。 上遵祖训,下顺群情,朕将授位于三皇子。 一时宣读完毕,鸦雀无声,卫璃身子猛地一僵,“绝不可能,这遗诏有误!” 李非展开,肃容,“此乃先帝亲笔手书,天地可鉴。” 姜娆于静默中缓缓挺直腰板,忽然开口,“先帝临终前,奴婢侍奉于御前,亲耳所听,先帝口授,传位于三殿下。” 王尚仪闻言,深深伏地,“吾皇万岁。” 而后一呼百应,盛冉于殿门外撩袍跪下,身后卫兵尽数臣服,“吾皇万岁万万岁!” 山呼此起彼伏,卫瑾回身,姿仪威凛,“朕定不负先帝所托。” 大局已定,江山易主。 卫璃的目光,透过人群,定在那俯首称臣的惠妃身上。 不等李非开口,卫瑾接着宣布,“为念先帝之德,朕特赦天下,免去永乐宫八妃殉葬之礼,遣送出宫,自谋出路。” …… 正德帝殡天,天下缟素。 民间素有服丧三年之礼,但正德帝遗诏中特有说明,是以紫微城只需服丧四十九日便可。 丧期一过,便是新帝登基,敕封后宫的大礼之日。 服丧期间,天降大雪,宫人们乃传此为先帝庇佑大周子民的瑞兆。 各宫蛰伏守丧,唯有六尚二十四司女官,仍是忙地不可开交。 当日新帝开恩,赦免了八位女官的死罪,但同时下了谕旨,六尚正六品以上女官皆免去职位,放送出宫。 这看似皇恩浩荡,实则是内庭大换血,一朝天子一朝臣,前人不用。 唯有司衣司姜娆,被留在宫中。 10双姝 如今六尚掌事,皆为新晋调度,或是以往低等女官提携而上的。 司籍司登录各方文籍,整理遗留的图书、笔札,在将新籍分类收用,司乐司备奏哀乐,以颂先帝,以朝群臣,司膳司、司酿司也没闲着,各色素食、酒水按祖制备着,不容有差。 但最为忙碌的,定非司衣司莫属。 按品阶,上至太后、太妃、皇上,下至宫女内侍,加上各宫各殿那些还未敕封的小主们,外有命妇朝拜,皆需要赶制祭服。 女官们仍是按品阶着正装,只是外面需套一件白色比甲,微微过腰。 若说起来,尚服局司衣司如今是六尚焦点,但要拜一人 女官上位守则 第 4 部分阅读 女官们仍是按品阶着正装,只是外面需套一件白色比甲,微微过腰。 若说起来,尚服局司衣司如今是六尚焦点,但要拜一人所赐。 皇上颁下谕令,特封吏部尚书蒋衡文之女蒋瑛入尚服局,司掌尚服一职。 先皇丧期虽还未过,但紫微城已经不知不觉中换了新气象。 病丧的压抑气氛渐渐散去,各宫各殿的腊梅花迎寒盛放,香气勃勃,嫣红万点,配上百年松柏,花红枝绿。 宫殿翻修整饬,牌匾新漆。 新的小主住入,除了靖太后仍居在羽合宫,皇太后和慕太妃已经迁居永寿宫,而其余三位皇子,皆搬出紫微城,在京都王府远居。 大帝姬文徽已经招了驸马,是以卫瑾特赐了座公主府,而小帝姬英敏年幼,跟在慕太妃身旁,与卫璃分开。 华章宫回廊上樟木明亮,瓦台清凉。已经彻底打扫了一番。 尚服局绯烟宫的殿门前,红白梅花交相辉映,甚是好看。 新晋的吴司衣吴思绣正坐在案前犯了难,从昨儿起,就该将各宫小主们的祭服按品阶纹绣,但如今皇上并未给定名分,她们不敢擅自做主。 一旁的文史采薇突然想起昨晚姜娆无意间说起的话,遂照搬道,“依奴婢来看,不如将此事禀报靖太后定夺。” 吴司衣眼眸一亮,赞道,“如今靖太后为后宫之主,一来咱们也将责任推了,二来还能卖太后娘娘一个人情。比起回禀皇上,更为妥帖,你想的极是。” 采薇得了夸赞,并没说是姜娆的主意,而是居功自用。吴司衣见她踊跃,遂干脆遣了她往靖太后的羽合宫去,这更教采薇受宠若惊。 她们这些低等文史女官鲜少有在主子面前露面的机会,在后宫不论是为官还是为妃,能多一次露面机缘,便多一分前途升迁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采薇走后不久,王尚仪领了皇上特封的蒋尚服蒋瑛而来。 吴司衣官低一等,自然是毕恭毕敬,领着她四处引见。 王尚仪笑容可掬,待那蒋瑛极是礼遇客气,“蒋尚服乃陛下亲选入宫,暂时在六尚为官,待先皇丧期过了,就正式入主后宫。” 吴司衣一听便明白了,原来这位姑娘不过是借六尚为踏板,是将来要往高处去的主子娘娘。 再经王尚仪提点,知是皇上中意之人,遂更不敢怠慢。 当即就传了尚服局四司的所有女官齐聚绯烟宫正殿。 姚掌宝在司衣司寻到姜娆时,她正在库房中,搬了脚蹬站在高处,一件一件地将祭服分门别类,仔细规整。 “姜掌衣快些下来,新分的尚服姑姑来了,叫咱们过去听训。” 姚瑶,原本是司宝司的文史,后来尚服局大更替,她便被提了上去,升了七品掌宝。 “你先去,我这就来。”姜娆将最后一套衣服放好,这才猫着腰儿以脚尖点地,稳稳地落下来。 月白的比甲套在水银色官服外面,别人穿着不伦不类,但偏生上了她的身子,就突然显得风情万种,她将半长的比甲束在腰带中,水柳一般的腰线,经银白二色一衬,更添了几分娇艳白嫩。 姚瑶想起宫人们私下相传的,永乐宫八位女官皆被放逐出宫,唯有姜掌衣一人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司衣司。 姜娆的风评在女官中并不算好,甚至遭许多人鄙夷,她仗着天生的狐媚相,不安于室,从前几番勾引二殿下不成,凤凰没当上,如今又落了下乘,仍是黄雀一只。 从前和姜娆共事过的,都对她十分不屑。 但那不屑中,还有淡淡的说不明白的嫉妒在里面,只因为姜娆的确有资本,还有亲近二殿下的机会。 女人堆里素来如此,攀比的不过都是容貌姿色,还有男人的宠爱。 可就是她太出尖儿,便成了众矢之的,一朝不得势,自是集怨气于一身。 姚瑶略是不耐地提醒了她,“衣裳要规矩地穿,你这个样子若是教新来的蒋尚服瞧见了,恐怕不妥。” 重回司衣司的日子,姜娆早就习惯了别人的质疑,这姚掌宝说话,能算得上客气的,但如此穿衣并非她本意,上头分发下来的官服,派到她手里时,就只剩了这一件陈旧的袍子,而且尺码太大,腰带也无法束紧,只能将比甲别在里头,才堪堪不至于散开。 姜娆抻了抻衣摆;“多谢提醒。” 说罢,仍是我行我素地走了,姚瑶暗道自己讨得没趣。 却说姜娆来的最晚,就站在满殿女官后头听训。 远远的,只能瞧见那蒋尚服身段窈窕,十分年轻。 正想着,就听前排张掌衣和文史落梅低声交耳,“这蒋尚服来头不小,听说是皇上亲选的人,以后要到后宫作妃嫔的。” “那样的样貌人才,留在尚服局岂不可惜了?” “不过,蒋尚服看起来有些眼熟,倒和姜掌衣有些神似。” 两人并未发觉姜娆就站在身后,说的正起劲儿,“呸,那狐媚子哪能和蒋尚服相比,就算她容貌再好,皇上也不会看上水性杨花的女子。” “皇上更不会看上乱嚼舌根的女子,”站在身后的姜娆突然开了口,“还有,请问你们何时何地瞧见我水性杨花,又何时何地瞧见我狐媚了?若是说不出,今日咱们就到吴司衣那里辩个分明!” 张掌衣素来对姜娆看不上,奈何自己绣工又比不过,不得吴司衣重用,是以对姜娆成见颇深。 她直了直腰板,反咬一口,“你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 姜娆往前一步,“在背后风言风语的人多了,我没碰上便罢。但像你们这么大声,如此诋毁于我,让我非听不可的还是头一遭。” 落梅自然是站在张掌衣这边儿,“我们又没提起你的名字。” “哦,原来司衣司还有第二个姜掌衣?难不成是张掌衣你改了姓氏么?”这张珍儿平素就在背后多有动作,姜娆已经忍了许久,今日自是不打算轻饶了她们。 此时,前排的女官们也多少听到些动静,往后面看过来。 只见姜娆一张俏脸寒气森森,坚决不退让。 吴司衣走过来,“尚服姑姑正在训话,一会儿就该你们过去了,这又是作何?” 姜娆不屑的一笑,“倒要问一问张掌衣了。” 张珍儿说不过姜娆,本就理亏,只得听了吴司衣训斥。 王尚仪和四司掌事,众星拱月一般站在蒋尚服身旁,阵势倒不小。 点了姜掌衣和张掌衣的名字,两人同步往前去。 才至近前,就有芬芳馥郁的兰花香气飘来,女子娥眉粉面,年龄多不过十七岁。虽然和王尚仪一样,身穿藏红色官服,但她并未佩戴冠顶,而是用步摇替代。 想必是有特权在身,倒也无人敢挑她的不是来,毕竟日后晋封妃嫔,地位不同。 “你是姜娆?”蒋尚服的声音软软,听着像是江南一带的吴音,和谢盈柔清脆的丽音很是不同。更多了一份柔润如棉的韵味。 但那句话里,明显有不寻常的意味。 姜娆先是行了该有的礼数,而后抬头,蒋尚服的脸庞渐渐收入眼底。 但就这一眼,教姜娆如何也难以置信! 这哪里是甚么蒋尚服,分明就是抢了自己未婚夫的庶妹姜瑛! 她的脸,姜娆既是死上千百回,也绝不会认错。 同样愣住的,还有蒋瑛。 王尚仪在旁提点,姜娆才强忍住惊诧,福身道,“奴婢见过尚服姑姑。” 蒋尚服再一次喃喃,“姜…娆。” 吴司衣也看出这新来的尚服神色有些不大对劲儿,便上来打圆场,“想来蒋尚服劳顿半日,既是见过了,仍教她们做活去罢。” 姜娆不能确定,也不敢相信,难道二妹也和自己一起回到了百年前? 但她素来谨慎,除了第一眼露出了些许惊讶,之后,不论蒋尚服如何审视,她都神色自若。 待众人散去,她走回库房,四下无人之时,才猛地歪在绣榻上,胸中惶惶不能定。 上一世横刀夺爱之恨,原本以为人死即灭,只当是前尘。 可当这个酷似姜瑛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她才发现,那种锥心的恨,自己并未释怀。 若真是蒋瑛,那么就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只需要等待,以她的性子,自是忍不住的。 她甩甩头,想要抹去张俊之的模样,眸中是隐隐浮动的厉色。 恰采薇打外头进来,兴致勃勃,见了姜娆,却连忙收起喜色,唤了声姜掌衣。 姜娆随口道,“你去了哪里?这祭服五日后就要献上,但各位小主们的纹绣还未确定,晌午我独自整理,却不见你人影子。” 采薇显然十分心虚,便上前拿过她手中的衣服,放到案前录册,“太后娘娘吩咐过了,说皆按正二品位份纹绣便可。” 姜娆抬眼,果然是去请示了太后,“是吴司衣的意思?” 采薇支支吾吾,索性就道,“我不过是替人办事,哪里知道这些。” 姜娆已经明白,采薇这是拿了自己的主意去邀功。 在后宫中,并不稀奇,太后那尊大佛,多少人赶上上去攀附,只是若想借此升迁,当真又太天真了些。 经此一事,很好,又看清了一人的真面目,只怕从前那些虚与委蛇,都是做做样子罢了。 表面上越热情,暗里越使绊子。 “这些祭服我都整理好了,你不必插手,先下去罢。”姜娆走过去,客气地将她手中物件要了回来。 采薇拍拍手,没趣儿地出了门。 没走多久,竟又遇见吴司衣,她连忙换了笑脸迎上,还没来的及表一表功绩,吴司衣当头就问,“姜掌衣在何处,蒋尚服有事寻她。” 采薇哦了一声,“我去传话儿。” 吴司衣才走,采薇却突然转了方向,径直往针线房去了。 却说姜娆并不知道,短短半个时辰内,竟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 靖太后、长孙太后、慕太妃三人的祭服是薛司衣在任时她就已经准备好的,这厢既然得了靖太后口许,她便端了其他妃嫔祭服往针线房去。 典衣无合适人选,一职空置,是以姜娆目前只得一人做两人的活计功夫。 好在姜府从前就是做布匹营生,从织布、染色到绣饰一脉经营,她闲来无事,时常在绣娘处学习女红。 是以,这些上一世看似无用的本领,到了这里,倒是真真派上了用场。 就连吴司衣也赞她手法极巧,六尚中难寻第二人,且姜娆做活很快,效率高。 许多手法,司衣司的女官们皆从未见过,看不出门道。 姜娆嘴上客气着,心里却道这是百年后的绣工,断是精进的。 采薇在案台前埋头抄录,她便捡了处靠近炭炉的绣榻坐下,穿针引线。 谢盈柔的那套只差一股就要绣好时,门外传来细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子软绵的声音飘来,“姜掌衣好大的架子,还要我亲自来请才是。” 见是蒋瑛来了,姜娆定下心来,佯作热情而客套地迎上去,“奴婢一直在针线房内,就只有采薇同在,不知姑姑何时唤我了?” 一边细细观察她神态动作,实在是像极了二妹姜瑛。 “难道吴司衣传的话有误么?”蒋尚服虽然脸上平和,但有了几分不悦之色。 两人虽生的有些相似,但姜娆偏媚像,姜瑛偏温柔。所以姜瑛在府中更要得宠些,且她面上处处替别人着想,很会笼络人心。 姜娆瞥见一旁的采薇脸色动了动,猜到了定是她的缘故,“那要问一问采薇了。” 蒋尚服不想继续追究,遂道,“姜掌衣随我来。” 上一世,两人虽身为异母姐妹,却水火不容,有夺夫之恨。 这一世,两人虽再无瓜葛,却又同住一宫,日日相见。 姜娆只是觉得滋味很是微妙,自己如今屈居人下,和从前的地位不同。审时度势,是以只顺从地跟在后头,一路近了绯烟宫正殿。 蒋尚服突然回身,唤了一声,“绾绾。” 姜娆心头巨震,这绾绾乃是她身为姜荛时的闺名,只有家中至亲才知道! 11双姝 大惊大骇之下,她仍是佯作未听到,陪着客套的笑意站立不语。 但刹那间就已经断定,天公不作美,阴魂不散的二妹姜瑛,竟然真的尾随而至… 蒋尚服仔细窥探,似乎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异样,不由地怀疑,难道只是样貌相似而已? 她一辈子甩不开的嫡长姐,早就病死了,不可能一同来到此地。 姜瑛同张俊之成亲没多久,在一次失足坠马之后,意外地到了吏部尚书蒋府,身为蒋家嫡出的小姐。 让她做梦都要笑醒的,这是比上一世要好得多的出身和前途,从前她无论再讨喜,也只能被印上庶出的烙印。可如今大不相同了,身家样貌双全,日后更能位及后宫,前途不可限量。 张俊之再好,但和卫瑾相比,却有若云泥之差! 入宫前,父亲带他觐见御驾,有幸能一睹龙颜,龙椅上那人俾睨天下的绝代风姿,此后便时常出现在梦里面。 那样尊贵高华的男人,才是她梦寐以求的良配。 各自收回思绪,蒋尚服仍不放心,她特地找来一件靖太后破了口子的金雀裘,说要急用,教姜娆当场缝补。 从前姜荛的绣工很好,她不论怎样练习,都及不上。 姜娆毕恭毕敬地接过来,略微自嘲了几句,便认真地补了起来。 蒋尚服始终在一旁冷眼瞧着,却越看越不像,她那个病秧子姐姐,样貌是极好的,只可惜,天生病弱,言语谨慎,凭白损耗了几分美貌。 当时张俊之与自己私定终身时,就是说那姜荛木讷无趣儿,不解风情。 但面前的姜娆,灵气逼人,颦笑间,但有若隐若现的媚气缭绕。 少了一份端庄,倒多出许多风情来。 蒋瑛在心中断定,她不会是自己的病秧子姐姐。 但这一发现却教她隐忧更甚,若是从前的姐姐,那么自是毫无威胁,但若是眼前妩媚勾人的姜掌衣,保不准日后会攀附龙宠。 加上入宫前,对于殉葬妃嫔之事有所耳闻,这姜掌衣是唯一一个被皇上留下的女官,个中因由,无从得知。 姜娆这厢也没闲着,她熟知二妹脾性,是以处处造成假象,扰乱视听。 姜瑛虽然善于笼络人心,但她性情多疑、书文并不精通,浅浅接触还好,一旦深入,便会多少露出破绽。 补到一半儿,姜娆似是累了,轻轻握了握手腕转动,那姿态也是浑然天成的妩媚,故意那眼瞟向蒋瑛,拖延时间,这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 蒋尚服端着架子,不能发作,只待姜娆绣好了,已是双腿困乏酸麻。 和预想中的一样,绣工不是出自姐姐之手。 “既是补好了,姜掌衣便先下去罢。”蒋瑛和颜悦色,姜娆便问,“方才进殿时,好像听姑姑叫了一声婉婉?” 蒋瑛微笑绽开,“不过是我带来的一只鹦哥的名字,这会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呢。姜掌衣若是见到了,劳烦替我捉回来。” “那是自然,祭服还差四套,明日做好了,再给尚服姑姑送来。” 蒋瑛对于这些东西,没有兴趣,便推辞道,“交到吴司衣手里就好。” 姜娆福了身子,水腰款摆,蒋瑛独自略坐了会儿,方才那柔婉温顺的表情渐渐消失,径自斟了杯花茶饮下。 移目看向榻上绣工精巧的金雀裘,暗暗将这个姜掌衣记在心上。 初继大统,百业待整,政事繁杂。 含元殿内,卫瑾经常一连几日不曾离案。 倒是靖贵妃每日都会差人来请他到羽合宫,表面上是劝他多保重龙体,可暗下里不过是提醒他,早日纳谢盈柔入后宫,后位不可空悬。 卫瑾看在眼里,却始终不动声色,任由她们各自揣度。 对待女人,骄而不纵,宠而不爱,这是他一贯奉行的原则。 不论是从前王府中的姬妾,还是即将纳娶的表妹,或者是日后那些源源不断充入后/庭的佳丽们。 美貌有才情的女子,男人皆会动心,他自然不例外。养着一群娇花放在园中,不失为一件乐事。 妃嫔间的斗争,他自幼见过太多,只要不出格,任她们闹一闹也无妨,只要还有一丝利用的价值,他就不会放过。 毕竟有时候收了一个女子,可以抵得过千军万马的作用,何乐而不为? 吏部尚书蒋衡文,就是其中之一,此人刚正不阿,是正德帝生前器重的良臣权贵,但偏偏,他却是卫璃一脉。 为此,卫瑾特地破例钦点蒋衡文之女蒋瑛入宫,加封高位,待丧期过后,给一个不错的名分,以安抚蒋氏一族。 谢盈柔一身月白色素裙,领口围了圈儿银狐毛,更衬得清丽动人,眼含秋水地望着上座那一袭白底玄衣英气逼人的卫瑾。 蟠龙银纹在衣袍上若隐若现,又平添了几分肃然敬畏。 卫瑾目光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停留了一瞬,她遂奉上茶水,卫瑾接过啜了一口,“母后尽可放心。” 靖太后点点头,就问,“先皇丧礼快到了,尚服局女官来羽合宫请示,哀家就教她们按照正二品品阶,替柔儿她们纹绣祭服,皇儿你不会怨哀家私自做主罢?” 卫瑾淡淡笑答,“那便劳烦母后多多操劳,待后宫敕封完毕,就是您享清福的时候了。” 靖太后姿容端庄,握了握手炉,“皇上从王府里带来的白氏和柳氏,打算定个甚么位份?” 谢盈柔奉茶的手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该有的温婉。 卫瑾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叩,“白氏服侍朕许多年,尽心尽力,朕打算晋她为容华,而柳氏虽然出身不高,但给朕育有一位帝姬,位份自要高一些,正好问一问母后的意思。” “哀家不中用了,还是要皇上自己定夺,”说着,就拿眼光瞧向谢盈柔,“不如也问一问柔儿的意思。” 卫瑾点头,顺水推舟,正好也想探探她的深浅,“早晚表妹要替朕打理后宫,不妨说来听听。” 谢盈柔早已成竹在胸,推辞了一番,终于开口,“柳氏多年侍奉皇上,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应比白氏略高一些,封一个嫔位也好。” 卫瑾听罢,以表赞许地抚了抚她的手背,“朕还有政务在身,就不陪母后用膳了。” 谢盈柔正欲起身相送,恰殿外通报,尚服局蒋尚服并吴司衣来羽合宫送祭服。 不偏不倚,蒋瑛就巧合地遇见了皇上。 其实,她多日来,早已打探好了皇上行踪,看似不经意地遇见,当真是策划已久了。 蒋瑛身着藏红色女官服,外头套了素白的比甲,步履轻盈。 先是恭敬地向靖太后问了安,目光一转,连忙冲卫瑾福身,“奴婢不知陛下在此…” 谢盈柔原本掩饰的极好的脸色,在看到蒋瑛以后,不由地变了。 若说那白氏和柳氏对自己毫无威胁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女子,不论从容貌还是身家,都对自己十分不利。 再仔细看去,更有一丝心惊。 卫瑾仔细回忆了一下,上个月的确许了蒋家女儿入宫为官,到底是不是眼前女子,样貌记不清了。 遂微微上前一步,“可是蒋尚书之女?” “回陛下,家父正是蒋衡文。”蒋瑛开口语调温软缠绵,让原本没放在心上的卫瑾,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乍一看,他竟觉得十分熟悉。 无缘无由就联想到另一张妩媚的面孔,她们二人眉宇间的确有几分相似,但行为举止,却大大的不同。 这蒋衡文之女温软顺从,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官,是个十足大胆的。 不仅大胆,更是卫璃的人。 当初夺位成功,倒也有她一分功劳,是以,并未遣她出宫,而是随意放回六尚任职。 政事忙碌起来,就抛在了脑后,一晃月余,不曾在有她的动静。 卫瑾素来如此,没有任何女人在他心里,能重于朝事,对女子宠爱的前头,分寸适宜地加上了限度。 谢盈柔和靖太后分别对这个蒋瑛有了排斥,但看皇上似乎有些中意。 却不知,此刻卫瑾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蒋瑛见皇上如此随和,更是成竹在胸,“陛下的祭服已经做好,一会儿,奴婢就替您送到含元殿。” 若说谢盈柔是端庄的名门闺秀,那蒋瑛给人的感觉便是小家碧玉,倒不是以出身而论。 卫瑾不置与否,靖太后却发了话儿,“不劳蒋尚服奔波,教王尚仪过去取来便是。” 谢盈柔低头,瞧见那祭服右臂上玄色凤文图腾十分精巧,称在雪白的绢布上,竟比华服还要素雅三分,就转开话题,不再去理那蒋氏,“姑母您瞧,这司衣司的绣工越发进益了。” 靖太后接过来瞧了,亦是赞叹,“你们司衣司还有此等灵巧的女官,改日教她来给哀家绣一条腰带也好。” 吴司衣便答,“这正是出自姜掌衣之手,若太后娘娘喜欢,司衣司随时听凭传唤。” 太后暗道这个吴司衣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比这蒋尚服强了许多,日后倒可以提拔些。 但听皇上突然问了一句,“这姜掌衣,可是那个姜娆?” 吴司衣规矩地答,“回陛下,正是。” 卫瑾微微一弯唇角,随口就道,“想不到她还有这等本事。” 言罢,大步流星地出了殿外,徒留这满殿女子各怀心思。 而姜娆这个名字无疑是一枚投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花。 靖太后因为她长得像极了先皇惦记了一辈子的前大燕朝公主伊姒,而一直瞧她不顺眼,没料到,皇上一登基,便将她无罪释放,且还留在了宫中,幸而不是封为妃嫔,否则她定是无法容忍。 谢盈柔心思细腻,皇上几番提到姜娆,总是语气微妙,凭着女人的直觉,想必这姜娆绝不会仅仅只是一个女官那样简单。 蒋瑛更是难忍,上一世就处处被嫡姐姜荛压制,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又被这个酷似嫡姐的姜掌衣屡次抢了风头。 却说卫瑾自羽合宫出来,对那身祭服上精致的纹路记忆颇深,继而便不断想起姜娆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还有两只嫩白的莲足。 当时皇权争夺之时,没有多余的心思,现在突然回味起,想来她那滋味应是不错,也许,不会比素以娇媚得自己欢心的白氏逊色。 虽然她生性放/荡,但如今卫璃大势已去,她也无从兴风作浪。 回到含元殿,他拿起折子看了会儿,忽而冲着一旁立侍的大宫女璇玑道,“晚些去一趟华章宫,传司衣司姜掌衣过来。” 12花前 而远在针线房的姜娆,还不知道,她即便是大门不出,也能埋下如此祸根,唯有怨那个老谋深算的景安王了。 不,如今应该改口,他已是大周第二代君主昭和帝。 夜已初深,绯烟宫掌上灯,姜娆埋头针线,转眼就已经大半个下午。 她伸了伸腰肢,就见一名蓝衣女史进来,“姜掌衣,王尚仪有事唤你过去。” 姜娆心中一动,王尚仪是卫瑾身边的贴身女官,她来找自己,那便是当今皇上的意思。 那个夺权风雨的夜晚,姜娆不想再去回忆,行走在刀尖上,随时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滋味,甚至不如一刀来得痛快。 幸好,一切都已经过去。 当初郑秋等人皆被放逐出宫,却独留自己,卫瑾的用意,姜娆多少能猜到几分,毕竟她身份特殊,所有人都道她是凌平王的人,但又是她,唯一经历了整个过程。 卫瑾没有处死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这般忖度着,路过绯烟宫,出了殿门。 但行的方向并非是含元殿,姜娆停下不再前行,“王尚仪在何处?” 蓝衣小婢道,“就在前头。” 姜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过去,宫墙尽头的红梅林中,一条高大的人影投在树荫下。 卫璃身披墨色毛麾,将雪白的素服盖去,冲她招招手。 蓝衣小婢不知去了何处,此地隐秘,几乎不曾有宫人往来。 “他可有为难了你?”卫璃并未想姜娆想象中的那般质问苛责,反而是十分平静地开了口。 这语气,倒像是恋人间的问候一般。 “不曾,王爷可有受难?”既然他如此宽容,姜娆也要聊表一下关怀,如今,只怕是卫璃不会再强迫自己去做任何事情了。 卫璃脸上的神色,竟然难得的温柔了几许,伸出手,将姜娆冰凉的小手裹住,那张偏阴柔的脸容上,隐忍的极好,只有眼尾略带了丝疲倦,“这些时日辛苦你了,等父皇丧期过后,本王会接你出宫。” 出宫,以她目前的状况来看,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要卫瑾不开口应允,姜娆就是死,只怕也踏不出去一步。 但对于卫璃这番话,姜娆还是有些动容的,虽然他和自己也许只是肉体关系,但时至今日,没将自己撇下,还算是有担当的男人。 她一副感激涕零之色,只差声泪俱下,“若能出去,奴婢自会感谢王爷。” 卫璃嗤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被他调/教的十分乖巧!从前那只会抓人的猫儿,如今竟变成了温顺的绵羊,真教本王刮目。不知你在床上,可也是这样讨好他的?” 姜娆心道,这男人还真是死性不改,嘴里头就没一句正经的话,“王爷怎么想就怎么是了。” “他碰你了?”卫璃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姜娆只是笑,媚气十足,“奴婢身份微贱,皇上哪会垂怜?” 卫璃面色动了动,似是听到了甚么难以置信的话,“身份微贱?你莫不是在紫微城呆久了,竟是忘得差不多了…” “王爷若是想提醒我关于鄢秦候夫人的事,大可不必,她既没能保我出去、舍弃于我,就自然救不了我,我为何要为一个拿我当棋子而不顾我死活的人卖命?她收养我是恩,我替她遭受殉葬是报恩。如今,恩怨两清,以后就各走各的路,她的命令恕我不能再从。” 姜娆这话说的分明,亦是让卫璃难以置信,这当真是出自那个软弱的女子之口么? 他竟是笑了笑,“本王不会舍弃你。” “这话,王爷还是留着接我出宫那一日再说也不迟。” 若是相信了这样虚无的承诺,姜娆就真是白活了两世了。 张俊之说过的情话,可比这些动听得太多,可越是动听,就越是不可靠。 男人的真心,听听就好,莫要当真。 他既可以对你说,也可以对别人说。 “嘴巴上的功夫,可见厉害不少。”卫璃揽住她的肩,往怀里一带,低头就要吻上,姜娆却是别过头去,“若是从前和王爷有甚么交情,也不过是因为迫不得已,服从命令罢了,但以后,我只是这后宫中芸芸女官之一,还请王爷自重。” 卫璃愣了片刻,竟是头一回被她堵得无言以对。 “你回罢。”他转身将姜娆推开。 姜娆也干脆的很,扭头就走远,卫璃背过身去,望了望她倔强的身影,亦大步离去。 这厢璇玑领了旨意,没敢耽搁,到绯烟宫去传姜掌衣。 不料,蒋尚服恰在殿中,一听是皇上有诏,遂款款起身,颦笑婉然。 但听完却是要传姜掌衣,俏脸登时失了几分颜色。 采薇去寻了一趟,“姜掌衣不在殿中。” 璇玑微有不悦,“那我在此地等一等罢。” 蒋尚服笑答,“既然皇上传旨,想必是要咱们司衣司将祭服快些送过去,断是没有要姑姑等的道理。既然姜掌衣不在,我便亲自送过去,总好过教皇上枯等、龙颜不悦。至于姜掌衣回来,我定会好生训斥她一番的。” 璇玑想了想,这蒋尚服的话有些道理,皇上凭白召见司衣司女官,应该也无非就是这些琐事。 再加之蒋尚服在一旁多多催促,两人遂往含元殿去。 蒋瑛在外殿等了一会儿,卫瑾将手头政务处理完毕,才揉了揉眉心,传她进来。 那女子藏红色官服外头批了素衣,步履款款,却并非姜娆,而是白日里才见过的蒋瑛。 卫瑾一看之下,就皱了眉头。 “朕的话你可是未听清楚?” 璇玑连忙道,“姜掌衣不在宫里,蒋尚服遂亲自送祭服来。” 卫瑾缓和了脸色,冲着仍是端正地福身的蒋尚服微微抬手,“让你多走一趟,辛苦了,衣服放下便回罢。” 蒋瑛见皇上下了逐客令,亦不气恼,仍是温温容容道,“陛下忙于政事,要保重龙体才是。” 这样顺从的姿态,让人很是舒服。 卫瑾复又拿起案头书册,随意翻动着,面上冷淡,开口却说,“冬夜寒凉,怎地不多穿些,朕派人替你取件儿新制的冬衣来,你先回宫安置罢。” 蒋瑛见皇上有所动容,遂知今日没有白来一遭,想是自己已然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么日后晋升,便会多一份把握。 分寸适度,蒋瑛把握的很好,便没再多留,点到为止才是最好。 蒋瑛谢恩告退,步履款款。 卫瑾才自语道,“这蒋衡文的女儿…” 后半句话璇玑没有听到,但皇上忽然披上衣服,“不用教高言过来,你就陪朕出去走一走罢,人多了反而麻烦。” 姜娆做了一日的针线活,先是蒋瑛,后是卫璃,她这会子当真是乱的不轻,回华章宫的路上,竟是瞧见了蒋瑛从含元殿的方向走来。 心下思量间,怕蒋瑛察觉自己才和卫璃见过,而多生事端,姜娆刻意往另一边宫道走去。 走过了羽合宫,再一抬眼,登时就眼前景致被勾住了视线。 面前是一片繁茂的花海,四季海棠、素心腊梅高高矮矮竞相盛放,在月色下随风摆荡,阵阵幽香袭人。 整日闷在华章宫内,竟不知,紫微城还有如此仙境一般的地方。 她循着花香,徐徐走在树丛间。 许久未见颜色,姜娆没忍住,就撷了一朵素心腊梅。淡黄|色花苞中,是白嫩嫩的花蕊,惹人爱的紧。 出于女人天生对花的喜爱,姜娆下意识地嗅了嗅,然后插/进没有任何配饰的鬓发间。 把玩了一会,突然想起先皇丧期未过,连忙摸索着取下。 突然,摸在鬓间的手被人按住,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好看,就戴着罢。” 姜娆抬头,不是卫瑾的脸又是谁? 一身墨色龙纹暗炮,袖摆长垂,衣带当风,姿仪卓越。 卫瑾年近三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龄,就如同这开的正好腊梅花。 只是,姜娆有些奇怪,许久不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何时不再嫌弃了? 若不是月光太浓丽,就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去。 姜娆仍是取下腊梅,福了个礼,“奴婢见过陛下,让陛下见笑了。” 卫瑾长臂一舒,展手就又摘了一朵,替她簪上,“你让朕见笑的还少么?不差这一回。” “陛下说的是。”姜娆连忙应下,讨好的意味很重,心道这卫瑾当上皇帝,连着脾气和占有欲亦是水涨船高了。 卫瑾见她虽然言语规规矩矩,但眼神里分明有一丝应付的懒散。 她心口不一,明显是在恭维,恭维的一眼就能看破,可见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这后宫里上至妃嫔下至宫女,哪个不是盼着龙宠,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就能引得她们反复推敲,可到了姜娆这里,好像并不奏效。 “尚服局送来的祭服,朕很满意,看来蒋衡文的女儿有些本领。”卫瑾明知那是出自姜娆的手艺,可就是想激一激她。 但谁料姜娆立刻应道,“陛下说的很是。” “突然想起来,你好像还欠朕一个交易没有履行。”卫瑾往前跨了一步,淡淡的龙涎香沁入鼻端。 “陛下说的极是…”姜娆话一出口,登时明白过来,这个交易是指的甚么,再看卫瑾绷着笑意的脸。 才明白自己是着了他的道。 遂笑了笑改口,“陛下您日理万机,想来记错了也是有的。” 月色下,那张妩媚生姿的脸,越发皎洁,不知是花映人,还是人映花,突然就让他觉得,这样略带侵略性的媚态,倒比后宫里那一干美人来的有味道。 “做女官辛苦了些,朕再给你指一条轻松的路如何?” 13月下 姜娆想了想,仕途升迁自然是极好的事情,最好不用再对着蒋瑛的面孔,日日生厌。 再看卫瑾似乎不像是打趣,毕竟君无戏言。 她点头,笑靥如花,连带着眼尾的朱砂痣也闪了一闪,“奴婢谢陛下体恤之恩,不知是往那一局司职?” 其实她话里的意思,是想问卫瑾会给一个甚么官职,正六品典衣,正五品司衣,还是正四品尚仪? 谁知卫瑾淡淡地开口,“封一个美人,来朕的身边服侍。” 姜娆身子一歪,卫瑾恰到好处地一扶,触手温软,如 女官上位守则 第 5 部分阅读 谁知卫瑾淡淡地开口,“封一个美人,来朕的身边服侍。” 姜娆身子一歪,卫瑾恰到好处地一扶,触手温软,如玉生香。 “陛下…你说笑了,美人太辛苦,奴婢还是适合做不太辛苦的掌衣。”姜娆低垂了头,尽量保持娇羞状,往回抽着身子。 若没记错,当时苦求他之时,自己可是剥光了送到他嘴边,都不要的。 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再将之前所有的算计一一回想,姜娆越想越后怕,竟是出了一身冷汗,这莫非又是变相的试探? 但却不知,卫瑾这回当真没有太复杂的想法,不过是出于一个皇帝的本能,想要占有能让自己感兴趣的女人罢了。 再看怀中女人愈发惨白的小脸,掌中愈发冰凉的手,卫瑾脸上渐渐摆出一副,你想太多了的表情。 “你这是要抗旨不遵了?”卫瑾冷了冷脸色,这女人怎地如此不识好歹,难道心里还对凌平王念念不忘? 记忆中,她可并不是这样清白纯良的女子。 姜娆还保持着半倚在他怀中的姿势,只觉得绷得太紧,腰酸的很,羊入虎口这种事情,她断是不想再来一回的,“奴婢只是能力不足,无法胜任,陛下还是另择他贤为好。” 双眸欲说还休,双唇娇艳欲滴,身段柔软,入骨绵绵,嘴上还硬是抵抗,真真是天生的尤物。 抚上她耳鬓,略带粗粝的指腹沿着耳际轻触慢挑,徐徐往下探去。 皮肤弹性柔滑,直到那圆润小巧的耳珠已经染上了一层淡绯色。 卫瑾这才弓下身子,附在耳畔道,“朕看你很能胜任,这本领定会比其他人强些。” 然后,微微张口,就将那珍珠卷入口中。 姜娆身子本能保持着不动,唯能感到那舌尖描绘着耳缘的形状,身子已经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被他掌控的半边脸,都酥麻不已。 风越发绵长,月色更是隐隐。 还没待她反抗,卫瑾已经松开,没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 梢头冷月幽香,花间夜风寂寂。 本领,自然是指侍寝的本领。 那样赤裸裸的目光和明显带有挑/逗的用词,真让姜娆自愧不如,果然是一山更比一山高,比起卫璃直白的话,卫瑾的段数要高得多了… 姜娆干笑了几声,顿感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捏的她发疼,“你们从前如何,朕不再计较,如今你清楚自己的位置就好,也不必学别人装什么贞洁烈女。” 这句话显然戳到她的痛处,姜娆的笑意消失不见,徐徐抬起头来。 是的,自从来到这里,就被烙上了不贞的罪名,人人都可以在背后指指点点,一举一动都是错的,都是蓄意图谋。 但最可怕的,竟是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既然陛下如此看不上奴婢这样不贞洁的女子,为何不干脆放任自流,也不用再污了您的眼。”握在腰间的手,缓缓松开,姜娆说完这番外,登时就有些后悔,为何要逞一时之快呢,那么久都忍了… 可当听到卫瑾那句话时,心里就十分不舒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不舒服。 所以她甚至没有顾忌到如今站在面前的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圆睁着一双眼,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卫瑾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姜娆的眼睛亮闪闪的就好似天上的星子,在夜色中流动婉转,卫瑾恍惚中,甚至有些怀疑,这还是那个几次勾/引自己的女官么? 话一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 皇上调/情时,也许会纵着一些,可一旦不知好歹触怒了底线,后果就可想而知。 恰此时,远处白衣翩翩的谢盈柔宛如仙子一般降临,拯救了姜娆于水火之中。 姜娆娇微微一福身子,言语中还有赌气的意味,“奴婢天生做不来赏花这等风雅之事,陛下您还是找谢小姐一解风月罢。” 谢盈柔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双手笼在袖中,保持着端庄的姿态。 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拿起手中的夜裘,踮起脚尖,熟练地替卫瑾披上,“皇上深夜出门,可别受了风寒。” 如此做派,真是帝后情深的典范。 卫瑾眼角余光扫过来,却看见姜娆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态,想要默默地抽身而退。 谢盈柔却突然看过来,似嗔非嗔地冲她道,“你糊涂的紧,也不知道提醒陛下保重龙体。” 姜娆头也不抬,懒得争辩,“是,都是奴婢的错。”左右背的罪名也不少了,不差这一条。 目光移到她鬓边的腊梅花,又道,“柔儿惦记着您的身子,不会打扰了陛下的兴致罢?” 卫瑾唇边的笑纹始终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弧度,随手又采了一朵,插入她碧云簪子旁,“不会。” 姜娆仍旧是事不关已的样子。 “不如柔儿再陪您赏一会儿?”谢盈柔见着满塘月色,难得有和卫瑾单独相处的机会。 有谢盈柔绊住,姜娆终于有了脱身的机会。 回去的路上,远远还能瞧见花海中两人对立的身影。 而这段鹣鲽情深的轶事,昭和后宫纪中,的确有载。昭懿皇后很得圣宠,于进宫之初,便有这样一段折梅插鬓的花前月下。 可巧,还让姜娆有幸目睹了整个过程。 但,事实,似乎并不像书中记载的那样美好,那样旖旎。 若论起来,倒是自己先到一步的,但却并未发现史书中有关于“六尚女官”的只字片语。 可见史官门讨好帝后的本事也很有一套。 卫瑾俯视着谢盈柔的脸庞,精致无可挑剔,这花带到她鬓间,仿佛浑然天成,一样的花,配不一样的人,效果就大不相同。 但不知为何,就变得意兴阑珊,卫瑾转身,“回罢,夜凉风大,表妹早些安置。” …… 姚瑶才从司宝司做活出来,就见姜娆悠悠荡荡打外头进来,头上竟还簪了朵梅花。 一次两次,她总要是做的这样出格才好么? 虽身在司宝司,但姜娆的绣工,姚瑶印象很深,对于女红上的技艺,她是很佩服姜娆。每每背后听得有人议论,总是忍不住想好心提点她一下。 但,这个姜娆当真是冥顽不灵。 姜娆看到姚掌宝的眼神,便摸了摸梅花,“这朵腊梅是淡黄|色,不违背守丧的禁忌。” 擦身而过时,姚掌宝突然扯住她袖子,“你又到处乱逛,可知方才含元殿的璇玑姑姑来宣旨,皇上要找你过去。” 姜娆一愣,“那,后来呢?” 姚掌宝将她拉到一旁,“后来蒋尚服替你去了,还将皇上的祭服送了过去。” 这个蒋瑛见缝插针的功夫,还真是变本加厉了! 姜娆虽不在意卫瑾究竟如何,左右方才也见过了,但对于蒋瑛如此作为,实在是厌恶。 再听后半句,她面上渐有一丝异样,“皇上那祭服…” 姚掌宝正要听后话,姜娆却突然收住,嘴角竟是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没甚么,就当送她一个人情好了。” 姚瑶将信将疑,“不知你何时这样能容人了。” 姜娆冲姚掌宝一笑,“谢谢你提醒,以后若需要帮忙,只管寻我就是。” 姚掌宝在身后低声喊了一句,“不过是看不下去她们如此作弄你,哪里就用你还了?” 姜娆回到房中,同室而居的张掌衣已经睡下,水盆里的清水被张珍儿用干了,早晨自己辛苦从西井打来存在木桶里的水,亦没有了!梳妆台上自己的脂粉盒子,竟也被人动过。 砰地一声,姜娆将铜盆扔到地下,张珍儿猛地坐起身子,撩开帷幔,“你整日晚归便罢,回来还如此嚣张给谁看,明儿就禀了蒋尚服去,再不想跟你住在一处。” 姜娆自顾自地将梳妆台上被她用过的胭脂全部倒掉,“赶紧去禀报,顺便再将我这胭脂钱还了,可别赖账。” “瞧你大半夜打扮的妖里妖气的,不知又想去勾搭谁了!”张珍儿啐了一口,姜娆也不还嘴,径直走到她床前,掀开帘子,“以后别随便动我的东西。”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谁稀罕。” 这张珍儿原来一直被姜娆压着,这回可攀上了蒋尚服这颗大树,也干脆越过吴司衣去,岂不知这蒋瑛迟早要走的,以后哪里还会顾着她?真是蠢得紧。 翌日早起,姜娆方提了水桶到西井,一路上经过各司,总是有意无意地见到一些女官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还夹杂着十分不屑的表情。 她摸了摸头上,又瞧了瞧衣裙,并无不妥。 随即回了她们一记白眼,仍是该做甚么就做甚么。 她正准备将木桶放下井中,突然就从旁结伴走来两位眼生的女官,像是司饰司的人。 一过来,就蛮横地将她挤开,顺手先放了木桶下井。 两人虽是自言自语,可那声音分明就是说给旁人听的,“真真不知道咱们尚服局怎么出了这样不要脸面的人,先皇丧期都没过的,那狐媚劲就又犯了,连夜到熙花亭勾引皇上,真亏得她能做出来。” 另一女官拿眼瞟了姜娆,“只可惜,后来谢家小姐过来,才知陛下那是再等未来的娘娘呢,有人还自作多情,要笑死人了!” 14心痒 两人笑的十分得意,姜娆简直是对这传播谣言之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歪曲事实的本领真是高超。 分明是皇上不知那里又瞧自己不顺眼,故意来试探的,怎么到她们嘴里就如此不堪了? 就算不堪,那也绝对是卫瑾太不堪!处处惹风流债来。 和她们置气,自然是不值得,况且流言始终是流言,就让这些无聊的女人更无聊一些,也无妨。 姜娆将木桶倒过来,往下晃了晃,溅了她们一身冷水,然后潇洒的甩手走去。 刚到绯烟宫,就见司制司送来一叠新衣,说是陛下御赐给蒋尚服的。 宫人们大都围在殿中,有不少阿谀奉承之流,更是满口附和,甚么蒋姑姑还没晋封就得皇上如此宠爱,又是甚么国色天香佳人佳丽。 姜娆忍俊不禁,这些人连奉承都如此老套,难为蒋瑛还能听得下去,可见她想要龙宠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了。 但不论蒋瑛如何,命运早就注定,的确有一位出身颇高的女官,被皇上钦点册封,位列九嫔。 放眼六尚,出身最高的,非蒋瑛莫属。 昨晚趁自己不在,私自贪功送了祭服,只是她一心要往上爬,却不知道多花些心思在绣工上,连那蟠龙图腾还差了两只金须都未发觉,就送了过去。 走到针线房,却见张珍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捧着剩余的两套祭服,一针一线绣着。 她挑衅地看向姜娆,“想必你还不知呢,今儿一早,蒋尚服便将你的活计都分给了我,这祭服不用你再插手,若是没活做就去跟采薇一块抄录卷册罢,也省的姑姑瞧见了,说你偷懒。” 看着在自己手中已经成型的图案,那是花了许多心血才绣成的,这张珍儿上来就想讨个便宜,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姜娆执起银剪,拿过她手中的祭服,迅速地将原本已经绣了大半的纹路尽数挑散了,一件接着一件。 张珍儿在一旁慌忙阻拦,奈何比不得姜娆手快。 不一会儿,四套就将完成的祭服,又都变得干干净净。 “你竟敢如此!”张珍儿气的指着姜娆,“我这就去找蒋尚服。” “我劝你还是别去了,想来一会儿她也不会太好过的。”姜娆慢悠悠坐到采薇身旁,当真就整理起书册来,再不去看那些祭服一眼。 张珍儿果然就跑出去告状,却在绯烟宫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蒋尚服的人影子,吴司衣走出来,“方才王尚仪传了蒋尚服过去,还没回来的。” 张珍儿想着皇上才赐了新衣,又传她过去觐见,可见是恩宠非凡,心下暗自窃喜自己选对了人,可要好好治一治姜娆。 等了片刻,蒋尚服终于回来了,张珍儿连忙上前,“恭喜姑姑。” 蒋瑛脸色并不十分好看,浅浅地应了声,坐到榻上,张珍儿继续将姜娆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一番。 蒋瑛突然打断她的话,“你说祭服都毁了?” 张珍儿面露难色,点点头。 “还有两天时间,你抓紧些,赶紧补上,还有,”她端出昨晚送过去的祭服,“将这龙须也补齐了去。” 张珍儿心道,如此短时间内,根本难以完成。 再看到被退回的祭服,才知蒋瑛是被唤过去训话的。 想起姜娆本该知道的,却并没有提醒,分明就是故意。 靖太后凤颜大怒,将自己好生训斥了一顿,蒋瑛不敢推辞,若说是姜娆做的,自己乃尚服掌事,难逃责任,若是不说,又全部担了罪罚。 原本已经做得滴水不露,但却一时大意,栽在这小事上头。 训斥了好一会儿,靖太后丢下了一句让她最不愿听到的话,“若你连这小小的女官都做不好,又如何服侍皇上?哀家看来,你仍是先练练本领再晋封也不迟。” “算了,”蒋瑛又将祭服拿过来,“皇上这件,我自己亲手补上,你下去罢。” 张珍儿见她心情不好,不敢多言,只端来针线奉上。 左右看了一会,蒋瑛便拿了祭服去问吴司衣,她本就不擅女红,原以为来六尚就是捐个闲职,自己练习的所有本领,都用在服侍皇上上头。 如何行针,吴司衣只说,此乃姜掌衣所做,司衣司只她一人会。 蒋瑛本是十分抵触姜娆此人,但事到如今,前途自然要比面子更重要些。 只好端起笑意往针线房去。 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姜娆抬头,看到的是蒋瑛柔润的脸庞。 表面上云淡风轻,看不出她才受了训斥。 “这龙须补齐了,今晚交给我。”她放下东西就走,口吻虽轻柔但不容拒绝,姜娆却往旁边一推,“若奴婢没记错的话,蒋尚服亲口在御前道,此乃出自您的手艺,奴婢不才,区区一个掌衣不会如此精巧的活计,不如教张掌衣来做罢。” 蒋瑛回身,“你这是不遵从了?” 姜娆微微一笑,“还要提醒姑姑一句,张掌衣手中的四套纹路,花样很早就丢了,奴婢大约能在脑子里记得一些,不知道后日张掌衣能否按时交工呢。” “姜娆,”蒋瑛款步上前,素来温柔的眼神也变得锐利,两人相持片刻,她软语道,“我不相信,离了你就无法完成,你尸位素餐,这个掌衣的职位也不用做了,即日起,就和采薇一样,做文史女官罢。” “奴婢求之不得。”姜娆又坐回原处,一手好字工工整整地抄录账册。 其实,这半日下来,她发觉原先的账册头绪不清,许多出进出用度皆是对不上。 是以,这才静下心来,将账目重新罗列了一番,准备下午到库房里核对,以备日后审查,发现漏洞无法弥补。 蒋瑛只得召集吴司衣和张掌衣到一处,赶制做活。 又是一日过去,张珍儿只做出一套来,而且那绣工和从前姜娆的一对比,显得十分粗鄙。 吴司衣也皱了眉,“若是太后娘娘看到,定然会凤颜大怒。”又看了看蒋瑛手中的龙须,才提点道,“时间不够了,姑姑还是去请姜掌衣过来罢,若再耽搁了,只怕整个尚服局都担不起这罪责。” 蒋瑛不甘心,只说再等等。 但到了下午,张珍儿仍是做不出来,蒋瑛这才慌了神,当初和姜娆置气,不料如今真个是完不成任务,明日就是祭礼,这一次,似乎是闹得有些大了,无法收场… 姚瑶见姜娆在库房里翻整旧物,一问之下就回司宝司查了账目,果然也是错综杂乱,便当即带了宫人一起往库房整理。 几人忙碌,井井有序。姜娆就站在满室琳琅中,虽蒙了纱巾,仍是落了满头灰尘,但她并未在意,晚上回去洗一洗就好。 蒋尚服突然出现在门口,唤了姜娆出去,姚瑶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先帮你看着,你快些回来。” 取下纱巾,姜娆就问,“不知姑姑有何贵干?” 蒋瑛将一叠祭服推到她面前,姜娆蹙了蹙眉,“您现在才来,时间不够了,咱们尚服局此次可要出名了。” 蒋瑛略微扬起脸,语气柔和,“要如何才能补救?” 不论何时,蒋瑛伪饰的面具,总是无可挑剔。 姜娆翻了翻,见张珍儿的绣工委实粗糙,便答,“也不是没有办法…” 蒋瑛摆摆手,“天下没有白求人的道理,这次算我有求于你,只要能按时完成,你要甚么,我都允了你。” 想来,不到万不得已,蒋瑛绝不会委曲求全,但逼急了,她又会使出浑身解数,誓要达成目的。 她的这个二妹,从来就是这样没有原则。 “我可以赶制一夜,但完成之后,典衣之位要归我所有。”姜娆神情郑重。 蒋瑛想了想,“好,若是完不成,你便是罪当其冲。” 彻夜,针线房内,灯火未息。 灯下女子靠在绣榻上,行针如流水,精致的图纹渐渐跃然衣上。 白蜡燃尽了大半根,天光终于泛起了浅白。 姜娆揉着僵硬的脊背,手边是全部完工的物品。 吴司衣看到这些针脚细腻的佳品时,不由地对姜娆更多了一份青眼,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做出这样的成果,真是教人难以置信。 姜娆双手按在衣服上,眼缘发青的双眸看向蒋瑛。 蒋瑛伸出手,一枚明黄水线勾绣的令牌被放在案上,“文史姜娆有功,升司衣司典衣之位。” 姜娆接过令牌,满意地收回怀中,倦容上绽出一抹笑意。 紫微城守丧四十九日已满,今日行罢祭礼,正德帝便入皇陵,历史就此翻过。 身为六尚女官,她们是没有资格在前列朝拜,只是在外围守着。 虽然不能抛头露面,但仍是要浑身缟素,规规矩矩地站上一日方可,期间水米不进。 紫微城素白一片,时已初春,嘉和宫道两旁的垂柳抽了新绿,远望如碧烟。 粉瓣白蕊的桃花接了腊梅,勃然而开。 皇上的鸾车最先开道,卫瑾白袍白冠,神色肃容,珠玉在前。 而后太后、太妃,罗成王、凌平王、洛怀王次第入内。 卫璃的目光扫向队列两旁,正寻找着那道身影,但入眼皆是茫茫白衣,根本无从分辨。 却说姜娆百无聊赖的站着,身板还要挺直,但一想到蒋瑛那张怒而无从发作的脸,不由地一阵舒畅。 微微摸向怀中的令牌,典衣之位,官升六品,委实是意外之喜。 正分神之际,不知是谁从后面,伸手用力推了姜娆一下。 肃静的女官阵仗中,就见一道白影,猛地往前扑倒,不偏不倚,就伏在道中央。 姜娆赶忙撑起身子,前列的太后听到动静,已往此处看过来。 奈何她摔到了膝盖,双腿疼的使不上力气,越是急身子骨就越软的厉害。 正在姜娆欲哭无泪、窘迫之时,一双大手托起她的胳膊,往上一提,将她松软的身子扶了起来。 卫璃替她拍了拍衣袖,低声道,“若不是你笨的摔了出来,本王还真是找不到你。” 15难耐 众目睽睽之下,卫璃竟是丝毫不在乎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公然就和女官言语相交。 “不妨事的。”姜娆连忙收回袖子,刚想挪步,膝盖上传来的痛感让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她伤了腿,站不了太久,扶她退席休息罢,省的再出差错。”卫璃看她站不稳的样子,还在强撑着,不知这般倔强有甚么好处。 王尚仪过来提点,将姜娆接了过去,“王爷莫要误了时辰。” 卫璃走后,两位素衣命妇紧随其后,容颜姣美。 王尚仪不知为何,突然就对姜娆道,“那便是凌平王正妃沈氏,和侧妃梁氏。” 姜娆浅浅回头,“那和奴婢没有任何关系,姑姑不必相告。” 王尚仪领着一瘸一拐的姜娆往偏殿耳房去,“当日你助陛下登基,那么一辈子就是陛下的人,不该再和凌平王有任何往来。” “奴婢倒觉得,不该和陛下再有往来才是。”姜娆歪歪斜斜地推门进去,“有劳姑姑,您忙罢。” 殿外沉重的哀乐隐隐奏起,想来已在行礼。 熬了一整夜,姜娆眼皮子不听使唤,挨着木板床浑身已经软了下去,左右大礼还要持续许久,不如先补一补睡眠。 好梦正酣时,门扉响起,姜娆似有意识,连忙张开眼睛。 就在床旁一步之处,不知何时竟进来一位少女,她浑身缟素,玉容丽色,看到她鬓边露出的白玉簪时,姜娆才能断定她是皇族身份。 “你这一招真好用,丧礼太久太无趣,父皇都已经下葬了,皇帝哥哥却还不让他安生,我实在忍不下去,就逃了出来。”少女不过豆蔻年华,言语显得有些稚嫩。 姜娆一听,连忙起身行礼,“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按照年龄推断,此女应是二长公主卫英敏,慕太妃的小女儿,凌平王的亲妹妹。 英敏摆摆手,“就咱们两个,不必这样麻烦,你可不准告诉别人我偷偷出来。” 她在屋子里四下转悠,好像十分新奇一般,姜娆摸不清楚卫英敏的脾性,索性就不开口,只是垂首站着。 不料卫英敏活泼好动,转了几转,已经不满足于这小小的耳房,她推开门,往外探了探身子,“你不许跟来!” 不用她说,姜娆也不想跟去。 方出了门,她才看到地上落下的素纱,正是方才英敏头上滑下来的东西。 姜娆想叫她却来不及了,因为殿外已经有人推门进来。 一身五品宫女服的琴清急忙赶过来,她是慕太妃宫中的掌事宫女,正是寻卫英敏而来。 不等姜娆开口,她捡起地上的素纱,上来就问,“公主去了何处?” 姜娆想了想,只好摇摇头。 琴清面色焦急,一把就拉了姜娆过来,“那还愣着作甚么!赶紧分头去找啊,太妃娘娘已经发怒了。” 凭白被牵扯进来,姜娆心道慕太妃管不住这顽皮的小女儿,自己真是冤死了,但行动上仍是拖着脚步往外走。 琴清转头一指,“你去那边找,找到了就带公主去广阳殿!” 广阳殿,正是行祭礼的宫舍。 要说当真是巧合,姜娆不过是略走了几步,做做样子,谁料当真就在广阳殿外头回廊下找到了英敏。 “公主请入殿,太妃正在寻您。”姜娆毕恭毕敬,谁知卫英敏眉眼一寒,调头走去,“一准是你这奴才告的,我偏不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姜娆见她如此,也没有多劝的必要,将素纱递过去,就要回走。 岂不料,卫英敏身子一扭,往旁边的抱柱上歪去,登时就喊,“母妃!” 姜娆回头,慕太妃等人已经从殿中高处缓缓走下。 这卫英敏当真是个调皮的主,竟是先开口告状。 慕太妃身量娇小,看起来要比靖太后年轻许多,而且,亦是美貌许多。 姜娆忽然就想起卫齐曾经是要传位于凌平王,也许,和这慕太妃的宠爱分不开干系。 “哪宫的女官,好大的胆子,敢教唆公主逃礼。”她声音不大,但威仪很足。 卫英敏跑过去,黏在她怀中,反手一指,“就是她,不让英敏回殿,还教女儿装病。” 姜娆忍无可忍,才福身道,“奴婢是摔了腿在耳房歇着,并没做过教唆公主的事情。” 卫英敏回头,狡黠地挑了挑眉,“女儿的头纱还在她手里呢。” 果然,慕太妃面色一沉,“拖下去,重责。” “母妃且慢,”卫璃几步赶来,“此等小事,交给儿臣便好,您还是带英敏回殿才是。” 慕太妃原本还只是微怒,这下却变成了盛怒,“她可是姜氏?” 姜娆暗自不妙,卫璃径直将她拉到身后,“太后还在等您,莫误了大事。” “哀家不能留她。”慕太妃坚持不退让。 卫英敏在一旁冷眼而待,看着她是如何落入自己设的局中。 其实她早就听闻了哥哥和姓姜的女官之间的事情,方才入场时,才认清了她的面貌。 卫英敏虽然骄纵,但绝非蠢笨之人,这一场好戏,是她临时起意精心策划的,装病、遗下东西、引琴清过来。 所有的,都在她掌控之中。 为的,就是替哥哥除掉这个狐媚子。 但在争执之时,唯有姜娆始终低垂着头,没有半分辩解。 “母妃,还不快打发了她!”卫英敏撒娇似的催促了一声。 下一瞬,姜娆缓缓抬起头,而映入卫璃眼中的,是好一副娇花照水的模样。 微垂的双眸含着水光,姜娆屈身行礼,声音也是欲说还休,“奴婢知道如今已是百口莫辩,王爷还是按太妃说的处置罢,奴婢不想连累您。” 她声音很小,只有面对面的卫璃能听得清楚。 媚态中带着一丝可怜,可怜中含着几分楚楚,任是哪个男人看到了,也不会无动于衷。 果然,卫璃愈发坚持不让,慕太妃怒极而笑,亦僵持在原地。 此时,远在殿内的皇上也听闻了动静。 卫瑾衣袍飒飒地从高阶上下来,先是望了姜娆一眼,随后对慕太妃十分恭和地问了安,随后冲着一旁的高言道,“将这不懂规矩的女官带下去,到宫正司领罚,不得有异。” 后又补充道,“别将她双手伤的太狠,朕还要留着她制衣刺绣的。” 言罢,径自大步回殿,皇上发了话,谁敢不从,一行人又鱼贯入内,卫璃紧走几步,将卫瑾从后面叫住。 “如今局势已定,臣想要向陛下要一个人,此人并不违背君臣常伦。” 卫瑾放缓了步子,明知故问,“不知谁有幸,能被凌平王看上。” 卫璃回头望了一眼,“司衣司女官,姜娆。” 两人俱都顿步,卫瑾笑了笑,却没说话,快步进了广阳殿。 高言当即就压了人往外走,态度很是强硬。 慕太妃虽对卫瑾始终不服,但此事他的确做得干净利落,不由地长吁了口气。 原本一路禁锢着姜娆的手,待出了广阳殿后,豁然就松了开。 的确是往宫正司去的路径,姜娆一想起卫瑾的话,不由地胆寒,不伤双手,那便是双腿了,或者是腰背… 眼看方才卫璃已经动容,就差一步!凭空却杀出个皇上来。 “高公公,”姜娆站在宫正司门外,迟迟不肯进去,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遍,终于寻到了一枚玉坠儿,塞到他手里,“奴婢知道您见多识广,但奴婢真的是冤枉的,若这就不明不白的受了罚,万一…伤了性命,到头来真相大白,您也会受到牵连的。” 高言不为所动,拉了她进了门,对着一间一间的暗室道,“陛下说姑娘有罪,那就是有罪。” 已经有小太监上前,刚要动粗,高言又道,“皇上交代了,你们下手都轻些。” 连推带搡地,姜娆就被关进了其中一间儿,满室陈列着各种样式的刑具,那种扑鼻的腥味更是教她一阵作呕。 高言突然从身后拍了她肩头一下,姜娆猛地回头,拿起一副指夹迅速套在手上,冷笑道,“高公公,若您当真不能放过我,那么我只好毁了这双手,到时候咱们都不好交代呢。” 她近前一步,脸上竟是荡起春色,“陛下那样说,不过是在别人面前做做样子呢,他最心疼奴婢的身子了…您不如就配合一下,对大家都有好处。” 高言果然抬起头,叹了一句,“姑娘原来早就猜到陛下的心思,恕老奴方才得罪了,等上片刻,就带您出去。” 姜娆愣住,她不过是逼得无法,要激一激他,他说的话,怎么自己又听不懂了? 高言取下指夹,“皇上已经交代,不可伤了姑娘,往宫正司走一趟是为了掩人耳目,一会礼毕,陛下在含元殿召见姑娘。” 姜娆不知是惊还是喜,目前看来,肉体上的责罚是免了,看来做皇帝不仅要狠辣有手段,还要演的一手好戏才是。 “还请姑娘配合一下。” 看着高言凑近的脸,姜娆眼皮跳了几跳,扯着唇角道,“自然是好的…” 宫人们守在外头,只听暗室中女子尖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当真是闻者不忍,听者胆寒。 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高言还真下的狠手。 小太监们更觉得自愧不如,暗地里对这高公公更敬佩了一分。 许久,女子似乎是脱力,就没再发出声音。 此时房门打开,高言抹了抹汗,“赶紧抬副步撵过来,别教她断了气儿。” 姜娆半靠在步撵中,浑身没有任何不适,唯有嗓子哑了些,四下有布帘遮着,舒适的很。 再次来到含元殿寝宫,姜娆当真是认不出来。 和从前,没有一丝相同,整个宫舍,尽数翻修,显得愈发华丽而肃穆。 姜娆没敢往榻边坐,只是挨着殿门站着,但不料这祭礼过后,还要行食宴。 一拖就到了夜里,姜娆忍着膝盖疼痛已经足足站了一日,趁四下无人,干脆就坐在软椅上歇一歇。 含元殿内十分安静,宫女亦是训练有素,都安静的侍在外头,眉眼低垂,没有一丝动静。 姜娆从沉厚的布裙下面,缓缓往上卷起,露出宽松的内衬下衣。 女官服从外面看去婀娜多姿,但内里却是还要套上松松垮垮的衬裤,一直盖到鞋面上去。 是以,走起路来状似端庄,实则是不能大幅走动。 她将衬裤也往上卷了卷,一截雪白的细腿露了出来,但那膝头红肿,破了皮肉,还在往下殷血。 姜娆自小最怕见血,登时就晕了起来,靠在椅背上,摸索着撕下一条衬布,快速地裹住伤口。 眼角却瞥见一抹黑色影子,她下意识地转头,卫瑾就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想必,自己方才的举动都被他看了去! 姜娆连忙放下裤脚,起身行礼。 “平身罢,”卫瑾走过来,将她按回软椅上,“卷起来,让朕看看。” 16初尝 姜娆想着,左右也被他看过好些回了,也就没再忸怩作态,很识相地撩开了。 卫瑾却突然伸手,握住她光洁的腿肚,吓地她往回一缩。 “肌肤生的不错,手感很好。”卫瑾掀起眼帘,勾唇一笑,手上还在不安分地细细婆娑着。 这一笑,险些让姜娆把持不住,并非她心力不济,委实是卫瑾已经修炼成精了。 也就在姜娆心绪荡漾时,他手上猛地用力,姜娆身子一弓,疼的眼泪都掉了出来。 卫瑾倏尔站起,“骨头归位,不会落下病根了。” 姜娆这才明白,原来他是故意分散注意力,然后行接骨之术。 没想到这卫瑾锦衣玉食,竟还通医术。 他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一边褪去外披道,“在军中总会有些突发状况,接骨是必备的手法。” 姜娆站起来,膝盖果然不那么痛了,她又是福了个礼,“奴婢谢过陛下,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卫瑾已经坐在矮榻上,颐指气使,“自然是服侍朕更衣了,进宫时,教导嬷嬷没有授课么?还是,你没用心,都忘了?” 可皇命难违,姜娆只得从命上前。 其实和卫瑾接触也并非头一回,但此时此地,让她单独服侍更衣,气氛的确是微妙的很。 卫瑾的身板结实修长,肩阔腰窄,姜娆毕竟是女子,从前为了保命蓄意勾引过,但那时却没有心思多想。 可如今再次相对,心境自是不一样了。 她很小心,生怕出错又要受罚,一层一层解开外衫,直到剩下一件淡黄|色贴身寝衣,姜娆便住了手。 转身去端来热水,替他仔细拭面,那不盈一握的水蛇腰轻摆着,怎么看都妖媚的紧。 因为殿中银碳烧的很足,卫瑾近距离看着她一张俏脸,已是彤云密布,有薄汗从她额上滑下。 他伸出手,抚了抚她落下的一缕碎发,姜娆敏锐地往后一撤,“奴婢这就去给您换水。” “你回来,朕有话问你。”卫瑾开了口。 姜娆只得乖乖回来,站在榻前。 “凌平王今日开口,向朕讨要你,”卫瑾慢条斯理,将腰间系带松开,然后抬起黑眸锁住她,“随他出宫,还是留在朕身边侍候,朕准你选一个。” 姜娆缓缓凝眸,“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卫瑾郑重地点头,“朕何时欺过你?” 这好事来的也太过突然了些,虽然凌平王绝非良人,但跟在他身边却无性命之虞,比起如今任人鱼肉、刀尖儿般的日子,断是好了许多。 而且,一旦出宫,卫璃自然无法掌控自己… 想到这一层,姜娆渐渐下定决心,又看了他一眼。 卫瑾仍是点头,“君无戏言。” 姜? 女官上位守则 第 6 部分阅读 想到这一层,姜娆渐渐下定决心,又看了他一眼。 卫瑾仍是点头,“君无戏言。” 姜娆这才徐徐跪下,“奴婢选择出宫。” 座上的皇帝许久没有说话。 姜娆抬起头来,见卫瑾竟突然笑了,“你妄想。” “陛下分明说容奴婢选择,怎地能反悔?” 卫瑾点头,“朕是准你选择,但并没说一定要答应,出宫这事,朕不会应允。” 姜娆不语,仍是跪着,心里却一边暗骂他卑鄙,一面又后悔自己一时冲昏了头,竟是相信了他去。 卫瑾托起她的身子,往怀中靠近了,重重一带,姜娆柔软的身子,就背坐着落入他怀抱中。 “既然你如此喜欢做女官,连美人都不要,那么没有朕的允许,女官姜娆永不得遣放出宫。”卫瑾说完,略带凉意的薄唇,毫无预兆地袭上了她细白的后颈。 发际、耳根、颈窝,一路蜿蜒啃噬,酥麻的触感一直蔓延至整个心房。 肆意掠夺的吻,教姜娆有些受不住,偏偏箍在腰间的铁臂很是用力,不给她反抗的余地。 怀中如灵蛇一般扭动的人儿,很快就磨出了火。 卫瑾一个翻身,将她扳过来,分开腿儿跨坐在身上,“看着朕。” 姜娆不抬头,他胸中不快,狠狠地握住她的下颌,然后逼迫她看过来。 “若当初凌平王继位,你可也会如此委身求全?” 姜娆笑了笑,媚态横生,“在陛下眼中,奴婢就是如此不堪的女子,又何须多此一问?贞洁和性命之间,孰轻孰重,自见分晓。奴婢从不觉得,当初有何错处。” 卫瑾将她往前按了按,起伏的胸脯贴近,近到呼吸可闻,女子天然的体香钻入鼻端。 他没再给姜娆说话的机会,重重地封住了她的唇。 眉峰、唇角,一处也不曾放过。 姜娆仍不住轻哼出声儿,即刻就被他缠住了香舌,勾了过来。 “你叫的好听的紧,很合朕心意。”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得不到宣泄,卫瑾始终不愿承认,就是这个低贱的女官,教他无法放下。 是厌是喜,是防是用,没人能说得明白。 当他从广阳殿走下来,第一眼看到她浑身素白的站在卫璃身后时,就催生出无比强烈的欲/念。 唇齿间攻城掠地,卫瑾的气势有些骇人,姜娆觉得,自己即将被他揉碎了去。 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来头一回见到时,竟会以为他是凌平王,还心存了同情之意。 此时看来,当真是可笑。 卫瑾拉开一些距离,能看到那粉嫩的双唇上,薄了一层水光,愈发可口动人。 “从前那些功夫,怎么都忘了?”卫瑾见她笑了,更是用力,索性直接将她按在榻上,修长的手指几下挑弄,胸前那些层层繁复的宫装就应声而开。 白花花,柔嫩嫩。 姜娆抬手捂住,却是徒劳。 眼前美景撩人,春色旖旎,姜娆还是媚笑着,分不清是拒绝还是迎合。 卫瑾又岂会轻易饶了她? 正在火热销魂的紧要关头,榻上青丝铺散的女子却突然开了口,“忘了告诉陛下,奴婢今日葵水方至呢。” 半夜间,含元殿的宫人都当做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任由姜娆步履悠然地扬长而去。 …… 昭和帝继位,改年号为章凤,二月二十日,行封后大典,立永平谢氏长女谢盈柔为中宫皇后,赐居紫宸宫。 妾室白若霖晋封容华,赐居流霜阁,妾室柳茉晋封为嫔,与涵嫣帝姬同住灵犀宫。 位份已定,宝册金印也授下,只差仪式典礼。 既是要加封后宫,便少不了御赐的衣裳首饰,这尚服局首当其冲。 司衣、司宝、司饰、司仗四司,登时成为炙手可热。 后宫中的女人最看中的,银子倒在其次,因为月例再多,也无处花销,不过是放着补贴家用或是打赏宫人。 最要紧的,却是皇上赐予的华服首饰,这些不仅最是实用,能日日穿在身上用着,彰显龙恩,还是地位高低、恩宠厚薄的直接体现。 而这些皆是要通过尚服局和尚功局调度。 姜娆自升了典衣之位,吴司衣便对她越发器重,张珍儿整日忙着讨好蒋尚服,用在做活上的心思很少,司衣司的人手遂显得愈发不足。 姜娆经了数月的观察,便将原本司仗司的文史赵烟调遣过来,与张珍儿同任掌衣一职。 这赵烟虽然外貌平平,很不起眼,但上回姜娆在库房整理细目时,她恰好也在,姜娆不过是随口问了问,她便能将司仗司近年来的账目熟记于心,信手拈来,而同为文史的采薇,却大不如她。 这不禁让姜娆留了个心眼,且司仗司比起司衣司,是个清闲的部门,需要人手并不多,而赵烟此人因为少言寡语,并不得司仗掌事的青睐,空占个名头罢了。 是以吴司衣向她开口要人时,她并没多犹豫,左右少个闲人,分摊下来的月例还能多些。 但如今的尚服局,都有一件不可提的事情,那便是蒋尚服的升迁之事。 人人都知道她是皇上钦点入宫的,但眼见晋封大典在即,含元殿那边却迟迟没有旨意下达,这蒋瑛如何能忍得下去,自己堂堂尚书之女,却还不如皇上身边姬妾的位份高,可不凭白就打了自己的脸面。 但这些障碍不过皆是一时,蒋瑛心中明白,历史已然注定。封后大典一过,赏花夜宴之上,陛下散步御花园,便会遇到一位无心闯入的女官。 佳人难忘,再见倾心,春宵苦短之后,这位女官被破格晋封,成为九嫔之一的华修容。 蒋瑛柔和的脸庞微微绽开笑意,不论典籍上那位女官是谁,而如今,将必会花落自家。 她今年一十有七,已经拖不起了。 本来就对尚服局的活计不甚上心,蒋瑛如今更是无心打理,但表面上的功夫也做的不错,是以口碑人缘都是上乘。 任由四司掌事担当,她便时常往内宫走动,以熟悉御花园路径,为日后打下基础,所有的一切努力,皆是为了她应得的尊宠。 含元殿送来的赏赐账目细则很快就送到尚服局,吴司衣翻了翻,并未出乎意料之外,中宫谢皇后得的封赏最多,但是大典吉服就要三套,其余的各色日常宫装大大小小共有数十套之多! 这吉服制作非常繁琐,所有布匹皆要新扎染的贡布而制,所有花纹皆要女官们一针一线纯手工刺绣,不可有拼接的工艺。 单看这吉服一项,就要花去许多功夫,更遑论赤金四凤冠、翡翠步云冠、还有平日所佩戴的牡丹累丝抹束,各类玉镯和臂饰更是数不胜数。 可见皇上对这谢皇后青梅竹马的一片恩情,当真是羡煞旁人,相比之下,白容华和柳嫔的封赏就简单许多,各自一套吉服,五件儿常服,柳嫔那里略微因为帝姬的缘故,更丰厚些。 17珠玉 这些账目,需由尚服局各司统计规整,往各宫妃嫔处量体裁衣,详尽地记录好尺寸花色样式,再送往尚功局司制司处,待司制司做好了,仍是要经过司衣司的刺绣装点,最终成品。 二月二十,又素有花神节之称,届时百花次第开放,乃祥瑞的吉兆。 皇上选在这一日,据说也是皇后的意思。 后宫里风花雪月,旖旎婉转,却丝毫和六尚的女官们无关。 她们整日忙碌,几乎被手头的活计淹没了去。 姜娆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已然渐入佳境,能醉心于自己所喜欢的事物,在这深深宫苑中何其不是一件幸事? 每一件儿宫装,只要经了她的巧手,都会变得熠熠生辉,渐渐的,司衣司姜典衣的刺绣功夫就在六尚传开。 许多掌事姑姑的随身配饰、腰带等,都会过来请她来绣,是以姜娆的人脉遂积累了起来,尤其是尚寝局的周司设,和尚仪局的彤史姑姑,和姜娆最为熟稔。 这厢,对姜娆越来越亲近的人不少,而抵触的人亦是许多。 吴司衣和李司宝分别带了下属往三位娘娘宫中分头而去,制衣必要亲自丈量方可。 不问世事的蒋尚服原本是不去的,但听得是往皇后宫中去,想到继而便能面见圣上,遂临时改了主意就要同往。 姜娆她们端了软尺、图样等工具,在绯烟宫外等了许久,蒋瑛才姗姗而来。 和身着各品阶女官服的众人一比较,她精致的妆容、亮丽的配饰,显得鹤立鸡群,十分出挑。 及至紫宸宫殿外,蒋瑛亲口点了张掌衣入内,刻意把姜娆分开。 如此,吴司衣她们便兵分两路,姜娆和赵烟往位份最低的白容华的流霜阁去。 皇后正在沐浴房温浴,琉璃很是客气地请她们入座。 蒋瑛并不坐下,推辞道,“皇后娘娘还未落座,奴婢们不敢逾越。” 琉璃知道这蒋瑛的身份,也没再多言。 不一会儿,淡淡的熏香从内室传了出来,窈窕的身影徐徐分开珠帘而出。 谢盈柔一袭浅淡的绯红色寝衣,裙摆曳地,悠悠然落座。 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风华,端丽的面容更见绝色。 “都起来罢,赐座。”她目光始终是淡淡的,即便是再次看到蒋瑛,也没有任何波澜。 不过是随口问了些尚服局日常做活,蒋瑛就答,“劳皇后娘娘记挂,一切都好。” 谢盈柔点点头,“传本宫旨意,六尚本月月例双倍发放,以慰劳她们连日辛苦。” 蒋瑛谢恩,谢盈柔这才张开手臂,“随本宫往内室来罢。” 内室门前,摆了两株花草,蒋瑛唯有侧过身子才不至于挂到衣摆,谢盈柔回头瞧了眼,笑道,“这玉山凝翠放的不是地方,教蒋尚服见笑了,一会儿就教琉璃移走。” 玉山凝翠,正是前几日快马加鞭从西南运来的贡品,如今摆在紫宸宫,蒋瑛岂会不明白是何意思? 装小白花的功夫,蒋瑛也修炼了并非一两日,她做足了顺从的姿态,面上是羡慕之色,柔声道,“也只有娘娘宫中,才能有这样名贵的花草。” 谢盈柔背对着她,却道,“玉山凝翠再珍贵也比不得牡丹国色天香,花草可以随皇上的心意,往各宫送去,但牡丹却永不可移根,常栽红泥,冠绝群芳。” 蒋瑛怎会听不出来弦外之意,“但牡丹颜色再好,也总有看厌的时候,奴婢觉得,倒不若娘娘殿中的玉山凝翠好看。” “妹妹若是喜欢,本宫便分一株,送到你的尚服局罢。” 蒋瑛款款谢恩,两人再无多话,从肩头到纤腰,仔细丈量,张掌衣在一旁记录,皆是不敢怠慢。 谢盈柔身量高挑,量到肩膀处,蒋瑛仍需踮起脚尖儿,这一踮脚,头上的冠饰就凑到了谢盈柔面前。 “妹妹将来也是要入后宫的人了,装饰的确素淡些,”谢盈柔随手捻起案台上的一只鎏金步摇,替她簪上,“这支很配你,就送给妹妹了。” 既然皇后同自己亲近,那蒋瑛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只是有些羞涩的受了谢恩。 恰在此时,皇上就来了紫宸宫。 谢盈柔披了件外衫,拢起头发,迎了出去。 蒋瑛跟在后面,并没表现出过多的期许,但神色和眼波已经准备的很是到位。 “皇上忙了一整日,一会儿尝尝臣妾亲自准备的羹汤,就是从前您最喜欢吃的莲子口味。”谢盈柔的态度分寸适宜,既不过分谄媚,也绝不失应有的风范,看在外人眼中,自有旁人不可替代的亲近。 卫瑾从来皆是风度翩翩,在女人面前,他鲜少发怒,但也从不流露出内心所想。 他看向你时,你便会觉得他心中对你有情,若不看你时,又教你忍不住追随过去。 正是帝后缱绻之时,蒋瑛轻声开口,“尚服局定会加紧进度,将皇后娘娘的吉服提前完成。” 说话的时机很好,如愿引来了卫瑾的目光,倒是谢盈柔引见,将蒋瑛夸赞了一番。 卫瑾自然要给皇后面子,便将蒋瑛唤到近前问话。 她垂着头,似抬非抬,眼波如水,似望非望。 卫瑾正要开口赏她,却不偏不倚瞧见了她戴在鬓间的步摇。 蒋瑛见陛下盯着自己发饰看,遂更是娇羞,却不见卫瑾的脸色已经有些冷下。 那鎏金步摇上,攒了三枚玉兰花,而蒋瑛并不知道,皇上最讨厌的花朵,就是玉兰。 登时那姣美的容颜,也失了颜色,卫瑾又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姜娆并不在其中。 他略饮了几口茶,就站起来,“朕去瞧一瞧涵嫣。” 谢盈柔伸手握住他的衣袖,“皇上可曾忘了今儿是甚么日子?” 只见卫瑾回身,在她鬓上轻轻一抚,“晚膳备好,朕在皇后宫中用膳。” 柳嫔的灵犀宫,窗明几净,一派素雅,但规模却不小,毕竟如今宫中有位份的妃嫔不多,她已是从二品的高位,又有涵嫣帝姬在侧,待遇颇丰。 柳嫔少言寡语,面上总是淡淡的,好似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不亲近,亦不疏离,恪守本分。 这是吴司衣最直接的感触,和皇后那样鲜妍明媚的女子一比,自然是失色不少。 才量完柳嫔的尺寸,皇上竟是来了。 柳嫔慢条斯理,并没太多的惊喜,起身行礼,扶了皇上往上座去,“涵嫣方才还念着父皇,陛下您这就来了,如此看来臣妾这灵犀宫名字取得好,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卫谨道,“看还有甚么不合心意的,尽管教宫人去办,涵嫣可还乖巧?” 内室一抹嫩粉色襦裙的小身影跑了出来,立在卫谨身前像模像样地行了礼,随即就扑到他怀中,“嫣儿最听话父皇母妃的话!” 卫谨脸上难得有开怀的笑意,抱起她放在膝头,“嫣儿最近益发沉了,个子也高了。” 涵嫣是卫谨第一个孩子,自是非比寻常,要亲近些,如今她刚满三岁,正是粉雕玉琢一般。 吴司衣等人事毕,正要行礼退下。 卫谨似是随口问起,“尚服局可是就来了你们几人?” 吴司衣一转念,就明白皇上所指的是甚么,很识趣儿地回了,“蒋尚服去往皇后娘娘宫里,姜典衣去往白容华宫里。” 流霜阁虽不比紫宸宫奢华,但却是距离含元殿最近,可见卫瑾的用意所在。 殿中芳草散香,处处种了紫罗藤,愈发显得妩媚。 “这是甚么胭脂!还不如我在王府中用的好,内务府只管奉迎皇后,断没将我这小小的容华放在眼里…” “主子息怒,阿梧这就去换些过来!” 姜娆、赵烟她们才至殿中,就听见里头动静不小,紧接着翠玉珠帘挑开,一盒青铜外漆的胭脂扣咕噜噜被掷了出来,而后婢子阿梧连忙追着胭脂盒也跑了出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主子,是司衣司的女官来量制尺寸。”阿梧微微见了礼,遂挽起帘幕。 一方藕荷色裙摆先荡了出来,紧接着那丽影便踱了出来。 “就你们两个人来了?想必其他人都在紫宸宫讨赏罢!” 女子身量中等,并不算纤瘦,却丰腴正好,凹凸有致,藕荷色双层刺花烟罗裙罩在身上,风情十足。 原来,这卫瑾挑女人的口味,当真是各色皆尝,弱柳扶风、环肥燕瘦一应俱全。 姜娆便端来工具,“奴婢司衣司典衣,特来为小主丈量身寸。” 白容华说完,就极不耐烦地扫了两人一眼,一位杏黄官服,一位水银官服。 再往脸上看,不由地愣了一愣,停在杏黄|色衣服的女官身上。 从前在王府时,她素以妩媚风情著称,相比于柳嫔,要得宠的多,而自己这一张动人的丽容,更是自傲的资本。 但眼前这卑微的女官,一张小脸欺霜赛雪,虽无修饰,却绝非庸碌之色,甚至能称得上妩媚多姿。 “你进来,她在外面候着。”白容华点了姜娆。 18柳腰 才进门,白容华便往软榻上一座,微微扬起下巴,眼波流转,“皇后和柳嫔那里,皇上都赏了些甚么?” 在后宫中口风严实,不搬弄是非,是最基本的生存守则,姜娆不卑不亢就答,“奴婢只管刺绣,并不知道。” 白容华轻哧了一声,丹寇殷红的玉手,抚着案台上的貂皮手炉,“算了,我也不为难你,做奴才的,嘴巴严实点更容易长久。” 姜娆点点头,“若小主没有要问的,奴婢便开始罢。” 白容华不再说话,眼看快要量毕,她忽然握住姜娆的手,“你就是尚服局那个绣工最好的姜娆?” “奴婢,不敢当。”姜娆心想这白容华脾气不小,还是少沾染为妙。 她款款回身,眼神示意阿梧。 阿梧便拿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给姜娆,出手阔绰。 “我要你单独为我刺绣,而且要比她们的纹饰更加华美艳丽,”白容华屈身坐下,“事成之后,另一半酬劳是这次的双倍,想来应该能抵得上你一年的俸禄了罢?” 岂止是一年,三年也是有的。 姜娆笑了笑,放回案上,“奴婢无功不受禄,吉服自然会竭力而做,且素来皆是人衬衣裳,小主天生丽质,定会教皇上难忘。” 一番恭维的话,姜娆神态自若,言语真诚。 不是奉承胜似奉承,这才是客气的最高境界,果然在宫中的日子没有浪费,恭迎人的本事也见长,姜娆在心里不禁暗暗自嘲。 白容华脸色稍缓,“既然你不要,那吉服若是不入我的眼,非但无赏,更要有罚了。” 姜娆已经收拾好一切,规矩地应了声,抬步告退。 这一转身儿,就和外面进来的人迎面撞上。 白容华下座连忙起身,“臣妾见过陛下。” 姜娆自然也得跟着行礼。 卫瑾掠过她,将白容华扶了,一同落座。 自从那夜含元殿,卫瑾没能如愿,姜娆已经许久没有见他,他也没有下任何旨意召见。 想来是后宫家事烦乱,美人众多,皇上自然是没有闲心关照她这一届女官才是。 “臣妾以为陛下就只惦记着新人,要将旧人忘了呢!”白容华娇嗔了一声,卫瑾似是并不反感,吃了一口白容华递来的剥好的龙眼,细嫩的手指微微擦过他唇边,那眼波也是勾人的媚劲。 “你这小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卫瑾往后靠了靠,话是冲着白氏说的,眼神却是看向姜娆。 每每见到卫瑾,总是在和不同的美人儿周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女官委实不好当。 只好恍若未闻,恍若未见。 倒是白容华发觉了这殿中有多余之人,遂道,“姜典衣先退下罢。” 如蒙大赦,姜娆还没抬脚,皇上却开了口,“你先留下,一会儿将朕的尺寸也一并量了,再加做几套常服。” 白容华咽下嘴边儿的话,径自又剥了一颗递过去,卫瑾这次没有接受,反而喂到她口中去。 “那奴婢到外头候着,就不打扰陛下和小主了。”姜娆抬眼,恰和卫瑾的目光对上,那双黑眸中分明是一脉意味深长。 凡事不寻常,必有古怪。卫瑾多番不同寻常的表示,反倒更添了她的怀疑。 那件事,分明已经尘埃落定,若卫瑾对自己不放心,大可处死,为何要留在身边?所有的答案,姜娆都归咎到自己也许还有别的作用上也难说。 白容华突然捂住上腹,以袖掩口,干呕了一声儿。 阿梧连忙上前,白容华面上浮出一丝可疑的红晕,“教陛下见笑了,臣妾近日来总觉得肚腹不适。” 阿梧也附和,“小主连日来,除了最爱吃陛下您送来的酸梅糕,几乎没吃过旁的东西。” 这样明显的暗示,就连从未生育过的姜娆,也听出了门道。 果然,卫瑾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速请太医过来诊脉。” 再看向身边女子时,那眼光也柔和了许多,若说帝王对女人的宠爱是七分场面三分情的话,那对于子嗣,却是真正的欢喜。 开枝散叶,子子孙孙,绵延卫氏血脉。 “快扶霖儿到榻上歇着。” 白容华握住他的手不放,“臣妾只想要陛下陪着。” 卫瑾难得好脾性,姜娆很有眼色的推开门,让开道儿,卫瑾经过时冲她道,“在这候着,朕一会儿回来。” “奴婢记得,陛下方才已经说过了。”姜娆若无其事站到一旁,白容华回头看过来,她旋即福身一笑,“恭喜小主。” 若没记错,皇上的贴身事务,皆是由王尚仪和璇玑姑姑司则,要量尺寸,还轮不到她这小小的典衣才是。 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太医诊脉的结果是,喜脉,已有两个月。 白容华这会偎在卫瑾怀里,喜不自抑,后宫里若能得子,自然是一等一的恩赐。 何况,皇上只有涵嫣一位帝姬,生母又是出身不高的柳氏,若自己能诞下龙子,那么就是皇长子,前途不可限量! 皇上龙心大悦,白容华有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紫微城。 在流霜阁,当即就为她晋封,从正四品容华升为正三品婕妤,封赏加倍。 靖太后、皇后、柳嫔各宫送来贺礼,此乃后话。 但姜娆站在流霜阁空静的内室里,和所有喜悦的喧嚣格格不入。 脑海里,唯记得史册中那只言片语。 “白婕妤丧子腹中,后未再孕,恩宠渐消。” “想甚么如此专注,朕唤了你几次,都没有听到。”卫瑾的话,将姜娆从微微失神中唤醒。 她拿起尺素,便道,“奴婢做活很快,不会耽搁太久。” 此刻,卫瑾的心情已有所平复,挥开双臂,任姜娆小心翼翼地在身上摸索。 其余的还好,只是肩膀处,姜娆需要蹬直了脚尖儿才能看准。 但量到腰围时,左右比了比,心中不免有些尴尬。 “莫要耽搁可时辰。”卫瑾松了松衣襟,催促道。 姜娆两手从他腰际穿过,两手交合,将他环住。 但就是这一个动作,足以让她柔软的身子贴上了他的。 室内兰麝香气缭绕,静谧暧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卫瑾突然就微微挪了步子,姜娆本能地一斜。 整个人便满满地扑到他怀中。 她似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挣扎,可越是挣扎,却陷得越深。 直到腰际被他握住,姜娆才抵着他站定。 “望陛下恕…” 她还没说完,卫瑾便出声打断了她,放在腰线两侧的手仍不安分的流连往返,“朕不追究,免你唐突之罪。” 姜娆一口气闷在胸中,脸庞不觉间染了红霞,明明是他故意为之,这会倒是反咬一口。 她不经意地抬头撩了一眼,眼里的情绪不言而喻。 卫瑾倒是觉得怀中人儿这般娇憨的样子,很合他心意,那怨愤的眼神也有撩人的风情。 姜娆往回扯一扯身子,挤出一丝勉强的笑,“那奴婢谢过陛下不究之恩。” 现下在白婕妤的殿中,此举似乎不妥。 说罢,腰间的力道却紧了一紧。 就是这一握之下,姜娆浑身突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酥酥麻麻,所过之处,教她软软如绵,竟有些站不稳。 就仿佛,张俊之第一回牵住自己的双手一般。 待她反应过来时,立即就咬住唇瓣,把将要溢出的呻/吟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具身子,当真是天生的媚骨,轻轻一碰就敏感成这般样子,而腰线恰好是她最薄弱的禁地。 难以启齿,羞于开口。 卫瑾阅人无数,看着她越来越往下软去,登时就敏锐地察觉了她的软肋。 “尚服局的宫人倒是应付差事,你这官服大了许多,不合身。”说着,掌心渐渐移到后腰,微微一按。 这回,姜娆再没忍住,嘤咛一声儿,娇的能滴出水来。 后腰被他托住,她就这么折腰躺在他怀里,“教陛下如此,怕劳累龙体,您还是坐下歇着罢。” “朕不妨事。”卫瑾故作为难。 姜娆一咬牙,伸手扣住他手腕,“但奴婢受不了了…” “一早诚实些就好,也省的受罪。”卫瑾终于放开她,居高临下。 姜娆微喘吁吁,身子和他拉开一些距离。 “在朕身边,容不下任何人怀有异心。” 姜娆原本还在揉着后腰,后一句话,又教她如临大敌。 就连风月调/情,他也能扯上政事,帝王心意,还是少揣度为妙。 她索性就装作不懂,“奴婢谨记。” “晚些教王尚仪传朕旨意,教司制司给你做几套合适的衣裳。” 其实,在宫中,除了外出采办的时候,可以换上常服之外,其余的时候,皆是清一色官服,新与旧没甚么区别。 姜娆微微一拜,“陛下若要当真要赏赐奴婢,不若赏些贴身寝衣更为实用呢。” 卫瑾负手出殿,似笑非笑,“你倒是不客气。” 19染指 和赵烟同回华章宫的路上,途径宫正司,远远的就瞧见人群涌动,宫女太监纷纷赶了过去。 就在姜娆好奇时,姚掌宝也从那头走过来,“掌事姑姑要求所有内庭宫女都要过去观看,走罢。” 那人群围了水泄不通,有女子尖声的哭叫和沉闷的鞭击声交织响起。 姜娆探了探头,“缘何如此大动干戈?” 姚瑶四下看了看,附在她耳畔,“你可还记得司饰司的小绣?” 小绣,似乎就是当日在水井边嘲笑自己的小女官。 没料到,未隔几日,她竟是遭此极刑。 “昨儿太医院的医娘来例行验身,那小绣竟然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姚瑶神色不明地,不知是叹气还是如何,表情十分复杂,“她不肯招认骈夫,是以掌事姑姑才发落了她,鞭笞处死,以儆效尤,其实,还不是做给咱们瞧…” 姜娆望着刑台上那具已经失去声息血肉模糊的身子,冷笑道,“我才从流霜阁出来,白容华方因为有孕而晋升高位,这边,咱们做女官的,却有人因为有孕,丧了性命。人和人,果然不可相比。” 姚瑶扯了扯她的袖摆,“别乱说,教人听见了多生事端。” 姜娆回眸,“那你可会去告发于我?” 姚瑶没有回答她,而是轻叹了一声儿,“小绣虽然为人不端,但她却还能以命相抵,那个男人不知可会有愧疚…” 其实自古以来,内庭中女官宦臣勾结成奸的不在少数,相互利用,掌握权势,结党营私的勾当绝不少见。 但宦官,是不可能有子嗣,最多是亵玩,聊以慰藉罢了。 而小绣的骈夫,是个如假包换的正常男人。 若和官宦对食,上头也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那么和男人勾结,无疑是后宫最大的禁忌,为秽乱宫闱的大罪。 脑海中,突然一道疯狂的念头闪过。 姜娆猛然意识到,这具身体从前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如何的大胆放肆! 小绣因为苟合私通,便被处决,那但有一日查到自己头上,不知道又是何光景… 越是想,姜娆就越有想要验明正身的冲动。 她忍住胃中翻涌,拉了姚瑶就走。 没走出几步,就被人从后面叫住,“姑姑掉了手帕。” 那是一道略显细嫩的男声儿,姜娆转头,竟看见一名眼生的男人。 准确来说,是半个男人。 一身暗蓝色宦官服,看袖口的纹饰大约是掌案宦官,并非位高权重的总管领事,但也不是最低等的驱使太监。 接过手帕,姜娆才仔细看清了他的容貌,不禁又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叹,他身量高挑,面目俊逸,只是略带了点女气,放在人群中,能算的上一表人才。 可为何世上千万条路,他怎就偏偏选了这么一条低贱、卑微的路来。 当真是可惜。 “谢公公。”姜娆并不认得他,但从面相上并不反感,许是在宫中见多了吴忠那般阴阳怪气儿的太监,眼前人很是清爽。 谁知那人并没离开,反而是同她们两人一道走去,“姑姑有礼,在下内务府掌案冯渊,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姜娆又瞧了瞧他干净白嫩的脸蛋儿,讪讪笑了,“司衣司典衣。” 冯渊一听便道,“久闻姜姑姑大名,绣艺非凡。” 姜娆嘴角再扯了扯,心道没有看出来,这小太监消息倒是灵通,“不敢妄称姑姑,若论官阶,咱们不分高低,还是直呼姓名为好。” 冯渊又跟了几步,姜娆突然执起姚瑶的手,“瞧我这记性,忘了东西在流霜阁,你陪我回去一趟。” 姚瑶很配合,转过宫道,两人才将那冯渊甩开。 姚瑶神色隐晦地看了她一眼,“方才瞧着,那太监似乎对你有些不寻常的意思。” “别乱想,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姜娆哽咽了一下,她自认还没有强大到从容面对一个半男半女的人,生出甚么别样的想法。 姚瑶还想说些甚么,最终没有开口。 回到绯烟宫,吴司衣寻了姜娆好一会子,所有宫人齐聚绣房,将任务分派了一番。 皇后的吉服自然分量最重,仍是分给姜娆,张珍儿和赵烟各负责其余两位小主,她们手下带的新手,则是从旁打一些杂事,譬如针脚或是钩编、攒线这样的边角功夫。 晚些时候,赵烟端着一绷司制司做好的衣裳到针线房,笑道,“王尚仪过来,说陛下赏赐了姜典衣四件儿衣裳呢。” 在座众人,不约而同的抬头,凝住姜娆。 这次,倒是君无戏言。 姜娆站起来,回以浅笑,“陛下是赏罚分明,如此,你们可更要多多用心才是,下回的赏赐就该是你们的了。” 闻言,大家的脸色皆是缓和了些。 和王尚仪打交道,也并非头回,但对她始终存了心眼儿。 她从先皇时期,就做了女官,还能一直保持官位延续到本朝,两朝侍奉。就连位高权重的李非,也随正德帝一同隐退守陵。 尚仪女官乃御前侍奉,上可辅佐皇帝,下可教导妃嫔,虽为正四品,但实权很大,许多位份不高或是新入宫的小主,皆是要上来示好,以备后日升迁顺利。 可见,此人不是心机本领太深,那就可以断定她一早就是卫瑾埋下的暗线。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善类。 两人各自客气了一番,王尚仪临走前,仍多了一句嘴,只说,“莫负圣恩。” 姜娆反复揣度了圣恩二字,却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荣幸。 蒋瑛一身崭新官服从外面回来,握了两幅手札,从那细碎款款的步子,还有随风摇摆的身姿,就可以看出她是花了大功夫的。 从前在姜府时,姜瑛虽然人缘好,但仪态却始终欠缺了许多,不比如今的秀丽雅致。 皇上赏赐寝衣的事情,蒋瑛方才从司制司回来就听到了,刘司制恭喜她司衣司出了得陛下眷顾的人才时,她也只好面带喜色的应下。 但那姜娆不过是卑贱的女官,就算升了典衣,也不登大雅之堂,陛下赏赐自己新衣,可转头就赏了别人。 顿时,那新衣就也不值甚么了。 “月例到时候领了,吴司衣不在,就由你去代领罢。”蒋瑛掏出令牌,平和地递到姜娆手中。 姜娆握了牌子,“下月开销大,可要多领些?” 蒋瑛点点头,“皇后娘娘赏了咱们双倍月例,一并领来,也就够用了。” 内务府离华章宫不远,姜娆上回陪吴司衣来过一趟,高高矮矮的小太监穿梭往来,她倒是毫不介意地直冲库房走去。 掀开布帘,她轻手叩了叩门扉,礼貌地问,“尚服局的月例可是在此处领取?” 最里头书案前的人闻言抬头,见她来了,已经起身迎上,“就差你们尚服局没领,小越子把份例给姜姑姑包好去。” 可巧不巧,说话之人,正是方才路上遇见的掌案太监冯渊。 姜娆想起姚瑶说的话,顿时警觉了一些,她宁肯一辈子不嫁,也不做对食这种事情。 “有劳冯公公。”她便过去看着小越子打包,顺便清点数目。 “皇后娘娘下旨赏了尚服局双倍月例,想来内务府已经接到通知了罢?”眼见小越子似乎只是包了一个月的分量。 冯渊微微蹙了眉,有些犯难,“旨意是收到了,但如何分配,还是要请示6公公才行,我们不能私自做主。” “原以为不会这样麻烦的。”姜娆自言自语了道,冯渊便一拱手,“我带你去找6公公,保管教你能顺利领来。” 姜娆笑着点头,“那就有劳公公了。” 冯渊十分爽快,“不必客气。” 绕过前院,又经过几处房舍,才到了6公公所在的厅房。 一路上冯渊热情的很,时不时问几句日常起居的事宜,姜娆只得浅浅带过,心想着下回再不来了。 像6德全这样的总管太监,待遇是极好的,不单有自己独居的宫舍,还有贴身服侍的小太监 女官上位守则 第 7 部分阅读 像6德全这样的总管太监,待遇是极好的,不单有自己独居的宫舍,还有贴身服侍的小太监,更有小厨房,可吃特供饮食。 聚敛钱财,卖弄权位,说是作威作福也不为过。 6德全正躺在摇椅上喝着茶水,冯渊便替姜娆报了家门,“尚服局来领双倍月例,还请公公示下,咱们也好执行。” 6德全见是冯渊来了,还是给些面子的,遂坐直了身子,“内务府就是个大黑洞,各宫各殿都来咱们这里掏一掏,再发下去,可就要喝北风去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娆也不能再忍了,“并非是尚服局要来讨个便宜,这的确是皇后的旨意,公公若是不信,大可上询紫宸宫。但领份例是我的职责,今日定要领走,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6德全听她牙尖嘴利,不由地看过来,细看之下登时眼前一亮。 这女官生的水灵白嫩,娇艳美貌,他养在宫外的两位妾室,可都及不上她半分。 姜娆说完本以为那6德全多少会有些不高兴,谁知一抬头,他竟是走过来,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这位姑娘说的有理,咱家还需要看一下令牌才行。” 没想到能这样顺利,姜娆便将蒋瑛的令牌递了过去,那6德全伸手,不仅接过了令牌,还在姜娆手上重重地捏了一把。 20青丝 “好了,你带她下去领罢。”6德全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她,教姜娆一阵子恶心,只盼快些领完才是。 “既然是尚服局的,咱家正有一条袖带需要刺绣,还要姑娘帮忙了。”6德全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尚服局如今赶制吉服,没有空暇,6公公还是另请高明罢。”姜娆接过令牌,回身就走。 6德全在身后又说了甚么,她没听到也不想听。突然,那一双枯皱的手从后面猛地握住她的小臂,阴阳怪气的声音道,“既然来了,想走可是没那么容易。” 姜娆厌弃地甩开他,往后退了一步,6德全已经反手将门关起,缓缓近前,“瞧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做个女官可惜了,想不想出宫享享福气?” 只见姜娆隐在暗处的脸容极是妩媚的一笑,亦是附在6德全耳畔,“就是不知道6公公能教我享甚么福气?我呀,别的都不缺少,就是少一个能疼人的汉子…” 她故意将疼人和汉子四个字咬的很重,吐出的话语中带着似有似无的挑/逗,但听完,6德全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青黑交替,就像烧糊了的锅底子。 如此羞辱,若是换成别的小太监,早就挂不住了。 可6德全是经过世面的,到底是忍住了怒意,淫/笑着道,“不试一试,怎知道咱家不行?” 姜娆腹中一阵酸涌,心道这老太监是个人精,不能和他硬来。 电光石火的一瞬,计上心头,她展颜又换了副娇弱的神色,咬唇不语,更看的6德全心痒痒,猫儿抓似的。 不自觉地又伸出手,这回直接往她脸颊摸了上来,却被姜娆一把打开,嗔道,“6公公怎地如此心急!现下还不是时候…” 她又附在耳畔说了几句,直哄得6德全笑眯眯的,又将腰带递给她。 门扉突然从外头推开,只见冯渊脸色不善地闯了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待看到姜娆无事才略有缓和,当即就拉了她往外走。 姜娆特地一步三顾,6德全心痒难耐,搓了搓手往鼻下嗅了嗅,聊以解馋。 他哼着小曲儿又坐回躺椅上,心想尚服局的蒋姑姑没有食言,送了自己这样一份大礼,日后少不得欠她人情,连忙吩咐下人私下往蒋尚服处加送了份例。 一面儿回味着姜娆的话,想着几天后的月下私会,那腿儿就晃得更加自在。 冯渊见了方才的情形,送姜娆出门时,怒意难平道,“下回你过来,不必在找6公公了。” 看他忿忿不平的样子,又想起那老狐狸,不由地就觉得他甚是可爱单纯。 姜娆不悦的情绪也散了几分,“不过都是看人脸色办事,又何必挂怀?今日仍是要谢谢你。” 冯渊热情难却,执意要将她送回华章宫才行。 封后大典前,谢皇后为犒赏六尚女官辛勤劳苦,特开先例,每日晚间,从御膳房加送一道秘制羹汤,以补养身子,人皆有份。 鲜蘑三丝汤、酱瓜蛋花汤、银耳莲子、四季暖红等等,尽是珍馐佳品。 平日里这些女官们自然没有口福能享用如此美味。 姜娆口味清淡,最喜欢的就是那三丝汤的味道,是以六尚传膳的宫女每日都给她分来鲜蘑汤,其他口味都是送给旁人。 这期间,蒋瑛多次以各种借口,差使姜娆往内务府跑腿,姜娆总是嘴上不情愿,但终归还是服从命令。 对于这样的结果,蒋瑛很满意,想来6德全不会教她失望,即便此事不成,自己还有后招。 这一回,姜娆是插翅难逃了。 好在每次过去,冯渊都会陪她,寸步不离,生怕她吃了亏似的。 几次下来,倒让姜娆生出些愧疚来,冯渊只是一笑而过,方才回来的路上,他鼓起勇气道,“若你想谢我,那便替我绣一枚素帕可好?” 姜娆想起那被自己扔在角落里的6德全的腰带,一时没有答应。 冯渊眉眼中有淡淡的失望一闪而过,“姑姑不必挂心,是我冒犯了。” “等忙完这阵子,”姜娆突然将他叫住,朗朗一笑,“定会赠还以表谢意,你别嫌粗糙就好。” 仿若云雾散开,冯渊的笑意疏朗,他挠了挠头,想了许久才蹦出了一个字,“好!” 然后告辞离去,姜娆心头微微一动,既觉得舒畅但又惋惜,那样坦荡的神采,不应该属于一个不完整的男人,的确可惜。 明日就是大典,皇后的五套吉服,并所有常服,都按时完工,司宝司那厢姚瑶也做完了活计,便邀了姜娆往后院小石亭吃宵夜。 时夜风细细,微微拂面。 姜娆刚吃了一口,对面姚瑶的酱瓜汤浓烈的味道扑鼻而来,她胃中突然一缩,登时就捂住口,忍下想要作呕的欲/望。 姚瑶连忙递过巾帕,“可是哪儿不舒服?” 姜娆喝了些茶水,才道,“许是连日做活累着了。” 自从皇后赏了这羹汤以来,她渐渐时常有此症发作。 姚瑶脸色微微一变,忽然联想起前些日子被处死的小绣,不禁死死盯住姜娆。 姜娆也愣住了,脑袋里嗡嗡作响。 姚瑶是聪明人,自然不会点破,只是隐晦地提醒了她要注意身子,若有不适,用些对症的药也是好的,莫要小病拖成了大病。 回到房中,姜娆心绪不宁间,突然想起从前曾看过的一本古籍医书。 上面,的确记载有守宫砂验身的方法。 若处子点于上臂内侧,则不会消失,若与男子交合,则日渐淡薄。 但守宫砂的秘方在前朝已经失传,是百年后考古官员才从大燕遗址中发掘出土的。 所以,按照时间推论,如今的昭和帝年间,是并不流行此法。 夜间宫殿外墙灯笼下,守宫并不少见,至于丹砂,在司宝司里就更是易得。 姜娆特地早些收工,闭好门窗,取来石臼,将所有原料研磨碾碎。 掀开衣袖,细嫩的藕臂之上干净无暇。 姜娆咬了咬唇瓣,终于下定决心。当毛笔蘸了守宫砂点在手臂上的一霎,姜娆缓缓凝住。 昏黄的烛光下,那一颗守宫砂殷红如新。 若半个时辰颜色没有褪去,那么,就可以证明清白! 但还未来得及等待片刻,姜娆忽而觉得头脑昏沉,她连忙迅速收拾好一切,不留痕迹。 再回房时,目光所及,不知何时,对面高高的红木柜子上,竟多出了一鼎香炉,正幽幽冒着白烟。 她晃悠悠走过去,伸出的手臂半空中落下。 只听房内闷声一响,再无动静。 殿门幽幽打开,蒋瑛望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子,神色淡淡。再看向手中火红的凤袍,转而轻蔑一笑,锋利的刀刃落下,只见那玄鸟从当中破开一道深深的划口。 …… 天光微亮,六尚女官早早就醒来,各方准备,吴司衣寻了几遍,也没找到姜娆的影子。 采薇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是皇后娘娘今日所用的那套玄鸟九凤裙不见了。 这可急坏了吴司衣,若是没有这些,那么就是失职的大罪,封后大典,群臣朝拜,绝不容有失! 倒是蒋尚服最为稳健,又命人仔细搜查一番后,亲自往靖太后的羽合宫禀报。 见她将责任扛了下来,司衣司等人皆是长松了口气儿,不禁对她十分从命。 今晨突然醒来,就再无睡意,卫瑾遂提前了半个时辰,往昭阳殿而来。 内外已然布置妥当,安静有序。 自多年前来过一回,就未曾到过,如今景致盎然,可见宫人们用心。 昭阳殿乃先帝定下的,用以妃嫔册封的御用殿阁。 高言和璇玑随侍,王尚仪已经往皇后宫中而去。 卫瑾穿过正殿,忽有一缕似有似无的幽香传来,璇玑便在前开道,分开翠玉珠帘,一直就寻到了内室。 往前一步,却见璇玑猛地顿住脚步,屈身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那花榻上,是一袭火红凤袍的女子枕臂躺着,发髻上九龙四凤冠光影摇曳。 但却没有回应,卫瑾也听到了动静,心想着皇后竟比自己还先到。 璇玑就道,“可见皇后娘娘用心,怕大典有失,提早就来了的。” 卫瑾点点头,遂缓步迈了进去。 榻上女子侧身朝内,卫瑾负手立在榻边,唤了声皇后。 没有回应,似是睡了过去。他伸手,在肩头轻推了推,仍是未醒。 这下,卫瑾也觉察出了异样,微微用力,猛然将那身子扳了过来。 而后,愣住。 “你们都到外面守着,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皇上突然脸色大变,璇玑连忙退下,一并将殿门关紧。 入眼,是铺满整个软枕的青丝,一直垂到腰际,颈间、胸前,如瀑流泻,身前金色凤鸟展翅欲飞,火红如莲的裙摆开满了半张花榻。 而凤冠下,女子的脸庞皎洁如霜,朱唇娥眉,眼尾一颗朱砂痣妖娆妩媚。 纵使见惯了美人的卫瑾,此时,也不由地被她吸引住了目光。 榻上之人终于睁开双眼,乌灵灵的眸子干净而迷蒙。 她扶了扶额头,仍是有些昏沉,忽然想起今日便是大典,才清醒过来。 抬眼又是一愣,姜娆撑起身子,眼神迷离,“陛下为何会在此处?” 21恩宠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便有一缕发丝从修长的颈间滑落下来。 那样纯然没有修饰的神态,慵懒的风姿浑然天成,和从前见过的她,判若两人。 而凤冠凤袍之下,竟难掩绝丽之姿,美的惊心动魄。 在卫瑾的印象里,姜娆永远都是穿着暗淡的女官服,脸上总是谄媚而奉承的虚伪,但此时此刻,她这般模样,竟是教他心底生了几许难以抑制的悸动来。 “你再看看清楚,这是哪里?”卫瑾将她拉了起来,姜娆脚步虚浮,没走两步,就歪在他怀中,而这副景象,恰恰映在榻边那一人多高的菱花镜里。 龙袍凤衣,云鬓花颜,镜中人瞧上去极是般配。 待姜娆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然身着凤袍,躺在这昭阳殿中! 不论是哪一条,都是难恕的死罪! 姜娆连忙取下头冠,“奴婢是被人陷害的!” 分明是忤逆皇后的大罪,可卫瑾此时,却丝毫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 只是面有异色地凝着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如梦如幻的丽影中,当看到眼前女子急切地褪下凤袍时,他竟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如此良辰美景。 “趁现在无人,换下罢。”卫瑾如是说,着实让姜娆松了口气儿。 但转念一思,若是皇后或者太后先到,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 很显然,陷害自己的人,是下了狠手的,而昨晚那鼎香炉就是引子。 想到这一层,姜娆不觉中面上浮了层寒霜,而翻过手去,又教她心头一颤。 这凤袍上竟被人划破了一尺长的口子,正破在玄鸟翅尖。 很显然,这一重又一重的计划,连接缜密,是费了功夫的。 卫瑾看着她只穿了贴身的寝衣,乌发也来不及绾起,就这么在腰间柔顺地摆荡着。 姜娆翻看凤袍的手,被他缓缓握住,“不必看了,破了就再换一套,昭阳殿寒意重,穿上衣衫也不迟。” 四下瞧了瞧,姜娆不禁苦笑了笑,只得道,“谢陛下关心,哪里还会有多余的衣裳?” 虽然她嘴上逞强,但是略微瑟瑟的身子,却骗不过卫瑾的眼睛。 “奴婢只需要金银二色绣线,就能保证这凤袍恢复如初。” 卫瑾想起传闻中,她的绣工绝妙,却是从未眼见,便也十分爽快,当即就命璇玑找来绣线。 姜娆看了看时辰,顾不得君臣礼仪,径直就往榻边坐下,仔细地穿针引线。 那样长的一道口子,要缝得天衣无缝,绝非易事。 但姜娆却娴熟的很,分别从正反两面儿依次缵了线头,交引贯穿。 卫瑾在不远处坐着,将她全神贯注的模样尽收眼底。 此刻的姜娆,眼眸专注,心无旁骛,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安静,时不时将散落的头发往而后绾一绾,举手投足间,皆是妩媚动人。 而这样的妩媚,再不是如从前那样放/荡,也没有逢迎讨好,却是极为纯粹的美。 也许是,至今才发觉,她竟是如此蕙质兰心的女子,或者,只有此刻,才是没有任何伪饰的真正的姜娆。 卫瑾放轻了步子走过去,解下外衫披在她细弱的肩头。 姜娆被他的动作一惊,锋利的针尖儿不小心刺入指腹,她微微抽气,卫瑾却是先她一步握住了手,冰冰凉凉。 再看他眼中竟是存了几许柔和,姜娆有些不适应,一时摸不透皇上又在想些甚么。 “一件袍子不值甚么,不必如此耗神。”他竟然一低头,张口含住了细嫩的指尖儿,舌头微微一卷,惹得一阵酥麻。 他倏尔松开,姜娆连忙缩回手去,仿佛甚么也不曾发生过,“这凤袍是奴婢,乃至整个司衣司数日的心血,绝不可就这么轻易毁了。”而且,背后那人越是要自己难堪,她便越要争口气来。 卫瑾没再打断,只是默默应允了,而后挨了她坐下。 这委实让姜娆受宠若惊。 不一会儿,那凤袍崭新如初地铺开在卫瑾眼前,姜娆满意地扬起脸笑道,“奴婢可没有夸口罢!” 卫瑾眉峰动了动,只是嗯了一声,姜娆才发觉如今两人独处,自己身上还披着龙袍。 她想要解下,但总不能穿着寝衣走动,左右为难之际。 殿外已有人群踏步而来。 “皇上竟是先来了?” 那是靖太后的声音,姜娆连忙褪去龙袍,但卫瑾却替她拢好,“你就坐着别动,后面的事情朕自会处理。” 璇玑和高言在外微微福身,挡住了去路,“太后娘娘留步,请到外殿歇着,陛下有事在内,暂不方便接见。” 靖太后仍是那副口吻,“今儿是大日子,哀家有事要面见皇上。” 璇玑显然不能硬拦着,靖太后几步就推门进来。 左右方才皇上已经开口,自己只管配合就好。 不妨身子一歪,就被他密密实实地搂在怀中,遮住了所有视线。 靖太后看到眼前景象,毕竟是经过风浪的人,倒无甚波澜,只是肃容提醒,“皇上喜欢哪个,宠幸了留在身边也无妨,只是别耽搁了正事。” 卫瑾姿仪风流,整了整衣衫,闲适地站起身来,璇玑便上前替他更衣。 而这时,榻上女子身披龙袍,幽幽地下了地,冲靖太后一拜,“奴婢见过太后娘娘。” 青丝如瀑,眉目婉转,说不尽的妩媚。 靖太后看清了那女子容貌时,登时就变了脸色,看向皇上。 卫瑾做戏从来都是高手,应付女人就更是手到擒来。 只见他很是体贴地扶起姜娆,“起来罢,一会教璇玑送你回去歇着。” 姜娆也十分配合,屈伸柔柔一拜,那含情脉脉的眼眸胜过一切语言。 “为何会是她?”靖太后语气已经不善。 卫瑾倒丝毫不在意,“朕已经准备好了,母后一同过去罢。” 蒋瑛徐徐从身后抬起头,当看到皇上正衣衫不整地搂着那人时,恍如晴天霹雳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一切…完全颠覆了她原有的计划。 自己一早就去请了太后,谁又能料到,皇上竟会先一步到来! 她不死心,仍是恭敬地拜道,“司衣司少了一件吉服,奴婢瞧着姜典衣手边那件,很是眼熟。” 姜娆笑了笑,端过来,款款而至,“是陛下昨儿私下嘱咐,教奴婢先带来瞧瞧,还请蒋尚服过目。” 蒋瑛点头赔笑,“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奴婢就能安心了,只怕司衣司但凡有失,耽误了大典进行。” 说话间,她似是不经意,抖开了凤袍,目光下移,笑容凝在唇边。 一尺多长的破口,如今却完好如初!难以置信时,她又看了看姜娆。 姜娆自然已经明了,勾起唇角,“对于这个结果,不知尚服姑姑可还满意?” 蒋瑛款款一拜,“自然是满意。” 皇后不知何时到了,卫瑾环顾,并没让蒋瑛平身,但说,“尚服局司职不利,掌事女官罚两月俸禄,以儆效尤。” 蒋瑛仍是恭和地谢了恩,卫瑾这才转头,虽是笑着,但并未达眼底,“今日晋封大典,皇后该早些过来。” “是臣妾想得不周到,陛下息怒。”谢盈柔放眼看去,姜娆身披皇上的罩衫,眉目间娇态浓浓,不用多说,也明白方才发生了甚么。 卫瑾临走前,吩咐道,“璇玑去取件衣裳过来,一会用朕的鸾撵送她回去。” 谢盈柔不失风度地一笑,“是送回华章宫,还是含元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的落针可闻。 用皇上的鸾撵亲自送人,这是目前为止,连皇后都不曾享受过的尊荣,却在此时此刻,对这个女官如此恩赏。 若再送回含元殿,那么就是大局已定,今后这姜典衣定是稳稳攀上了妃嫔的高位。 但皇上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问她想去哪,就送到哪罢。” 说罢,撩开珠帘,大步离去。 皇后微微张开双臂,声音平淡,“服侍本宫更衣。” 卫瑾是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告诉在场众人,告诉这宫中的每一位妃嫔,他才是紫微城的主人。任何人,都不要企图,妄想逾越。 他可以把你宠到天上,即便是如姜娆这样卑微的女官,也并无不可。但他也可以将你践踏入泥,不论身份是如何的尊贵。 帝王薄情,在他身上已是体现到了极致。 姜娆不知道卫瑾方才那些举动,到底有几分真心在里面,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本就是相互利用。 一个用来洗脱罪名,一个用来震慑后宫,倒算公平。 是以,姜娆还没有蠢到分不清现实状况的地步。 高言备好鸾撵请姜娆出去,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平淡地叙述一般,“有劳高公公,送奴婢回华章宫。” 谢盈柔高悬起的心,微微一放,她忽然转身,拦住了姜娆,“本宫对姜典衣的绣工十分赏识,若你愿意,可以来紫宸宫司职,地位和俸禄都会比现在高许多。” 姜娆摇摇头,谢盈柔接着抖出更大的诱惑,“若在紫宸宫,可以有更多的机会,侍奉皇上。” 姜娆仍是笑着推辞,“皇后娘娘千万别高看了奴婢的本领,恕奴婢不能从命。” 既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谢盈柔也没有勉强她。 两人擦肩而过,再无多话。 殿中所有人退下,谢盈柔凤袍加身,娉婷对镜自赏了片刻,面无悲喜,转头冲琉璃道,“传信下去,可以行动了。” 心中不断有声音提醒自己,不论是表哥的人还是心,不论是后位还是尊宠,她一个也不能丢下。 晋封大典准时开礼。 22偶遇 皇上站在高台尽头,笑容俊美高华,深情款款地凝视着从红绸彼端徐徐而来的女子。 那将是他正式迎娶的妻室,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 谢盈柔妆容典雅,仪态芳华,无愧于她的身份和地位。 两人携手,同登龙榻,而后百官觐见,命妇朝拜。 靖太后望着龙椅上自己亲手养育的帝王,忽然间,不知道将谢家最好的女儿嫁给他,究竟是佳偶天成,还是孤寂一生。 而卫瑾此刻眼中,只有他如画的江山,他的妻子只能是谢盈柔,和她身后庞大的谢氏一族。 这些,本就无关风月,无关爱怖。 就在回眸相望的一瞬,映入眼帘的,似乎是另一张娇媚的脸,不由地心弦微动,但很快便平复下去。 后宫册封完毕,宫规已成。 每月初一、十五休沐,皇上必会留宿紫宸宫,帝后同寝。其余的日子,才是属于后宫其他妃嫔。 毕竟是新后登基,卫瑾不论出于情分还是场面,这几日,都接连宿在紫宸宫中。 唯有期间往流霜阁探了一回白婕妤,皇后亦表现的十分大度,暗示皇上要多照顾身怀龙嗣的白婕妤,但卫瑾只是笑着应下,仍是留下来陪她。 但出乎姜娆意外的,是皇上只封了后位,但并未赐封号昭懿。所以,目前,谢盈柔只是谢皇后,而不是昭懿皇后! 当晚,蒋瑛正独坐在房中筹谋,忽而门响,她淡淡道,“有事明日再回,已经歇了。” 但叩门声并未停止,反而更是用力。 蒋瑛这才不得不起身开门,她有些颓丧的脸容,正对上门外眉目锐利的姜娆。 微微一怔间,姜娆扬手一掷,那鼎香炉便滚到屋内地上,扬起一层熏人的香灰。 蒋瑛站立不动,掩住口鼻轻轻咳了几声,姜娆便身子一歪,斜倚在门扉上,笑的肆意明艳。 蒋瑛亦是从容回应,“以你微贱之躯,能爬上龙床,实乃侥幸,别拿这一时兴起当做恩宠,若想来谢谢我,也要有诚意些。” 姜娆点点头,“当然要谢姑姑,而且,这份大礼,会很有——诚意。” 蒋瑛鄙夷地望向别处,“奉劝你一句,千万别太得意。” 姜娆纤细白嫩的手指,握住门板,凝注她,“也奉劝你一句,千万别太大意!” 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划过蒋瑛的脸容,她道,“到时候,自见分晓。” …… 三日后,皇上设家宴,所有卫氏宗亲到场,并无外臣。 乐府歌姬伶人,莺歌燕舞,丝竹不绝于耳,好一派繁华锦绣。 席间气氛融融,罗成王身为皇帝的嫡亲大哥,自然要先做表率,把酒相敬,一叙手足情深。 其余众人,不论真情假意,都跟着附和,一时昌平无限。 靖太后也把酒共话,感念先帝之德,聊以慰藉。 美酒佳肴,衣香鬓影。 卫瑾不失时机地顺势将话题一转,四两拨千斤,将各位王爷分封,远遁京城,但尽是温柔富贵地界,绝对不会委屈。 歌舞正酣,卫璃悄然起身,说是去外头散散酒气儿。 不多时,皇上亦是提前离席。 皓月当空,清新宜人。 高言跟在后头,不觉间,卫瑾竟是晃悠悠来到了御花园,而脚步所指的方向,正是华章宫所在。 揣摩着圣意,高言就道,“可是要老奴往华章宫一趟,请姜典衣过来?” 卫瑾并没接他的话,沉吟片刻突然就问,“你说说看,朕御前侍奉的女官可是少了些?” 高言登时就会了意,“王尚仪司责各宫礼仪,事务繁忙,皇上近身就只有璇玑姑姑一位女官,以老奴看来,的确是,少了些。” 卫瑾目光停留在一树夭夭的桃花枝上,那粉嫩的花瓣,如同少女绝丽的笑颜。 高言见皇上难得的心情大好,遂更近一步道,“陛下不仅女官少,后宫也少了些。” 卫瑾乜斜了瞧他一眼,“你倒是心思不小。” 高言连忙笑道,“老奴是想着,后宫里多些主子,也就多些皇子帝姬,皇上可不就少些孤单么。” 卫瑾声音清寒,“也会多出许多是非来。” 选秀很快就要举行,虽然是太后的意思,但如今后宫不盈,他年近三十,不得不考虑子嗣的问题。 况且,这里面还包含了太多的政事因素,是以选秀势在必行。 这些如今都交由皇后去办,他并未上心。 忽而,不远处似有缠绵的歌声传来。 婉转如鹂音,在月色下越发动人。 歌声忽高忽低,渐渐就沉了下去,高言望了一眼华章宫的方向,“陛下,可会是姜典衣?” 卫瑾似是品味了一会儿,笑道,“这后宫里谁都有可能,除了她。” 如此撩人月色,如此动人歌喉,若卫瑾不去看看,不去揭开谜底,那当真是对不起这美人的一番良苦用心。 风月静和,良辰美景。 卫瑾素来都是很解风情的人,自然不会辜负了去。 那女子淡紫色的身影,在夜风中瑟瑟,即便是隔着树丛,也能判断出,定是个水样儿的女子。 蒋瑛已在此处等了两个时辰,她刻意换掉古板的女官服,而是穿上从家中带来的百合罗纹群,衣袂飘然,更添风致。 碧玉簪绾起长发,清丽非凡,皇上见惯了脂粉浓重、精致妆容的妃嫔,这样简约清新的美丽,更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听到身后的动静,皇上正在步步接近。 蒋瑛仍是装作毫无察觉地吟唱,歌声曲调越发缠绵。 她的确算计好了一切,时辰、地点、人物、皆是一分不差,就连这歌声和衣着品味都是上乘,但蒋瑛千算万算,却如何也想不到,这在百年前的紫微城中,还有一个人,也和她一样,洞悉先机。 卫瑾已经分开桃枝,缓缓靠近。 月色融融,暗香浮动,让这一切瞧上去,像是一场无心而旖旎的邂逅。 但,就在关键的时刻,不偏不倚,从另外的方向,忽而快速跑来一团白色的身影。 边跑边轻呼,打破了该有的静谧。 所有的计划,戛然而止。蒋瑛背坐的身子,微微僵硬。 卫璃本是漫无目的,正巧也到了御花园,谁知才一进来,就被一团娇小的人影撞了满怀。 “救我!”姜娆攥住襟口,青丝虽然散乱,但却别有凌乱的风韵,罩衫不知哪里去了,唯剩下轻薄的裙衫,在月光下更显玲珑。 6德全方才与姜娆私会,见她还没说话就跑开了,以为是害羞要到人少的地方行事,一时色胆包天,就追了过来。 岂不知一路上,姜娆将衣衫扯散,发髻打乱,他已经步入全套,毫无知觉,无法抽身了。 卫璃看清了面目,微微一怔,便展手将她圈紧,“是谁欺负你了?跑的这样急。” 听到了头顶上的声音,姜娆也怔住了,连忙从抬头,映入眼中的,分明是卫璃的脸,而不是卫瑾… “你为何会在此地?”姜娆脱口而出,再看身后,原先追逐而来的6德全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抽身回退。 卫璃眼尖,厉声将他唤住。 6德全陪着笑脸,拱手道,“奴才参见王爷,若是无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再看姜娆散乱的发,惊慌的神态,还有6德全阴气森森的面容,卫璃不用多问,也知道发生了甚么! 他一步上前,以玉骨扇柄为托,狠狠滴就抽了6德全一个耳光,他转头,狭长的眸子凝注姜娆,“你不肯和我出宫,就是要留下来受此等欺侮,若她知道了,会如何做想?” 就在他意欲再下狠手时,姜娆握住他手臂拦下,毕竟这是在皇宫,即便卫璃是尊贵的王爷,但也没有直接的权力,可以惩治内庭宦官,更直白的来讲,这后宫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皇帝的家事,他只是外人。 卫璃见姜娆如此,心里自然明白她在为自己着想,遂缓缓放下手臂。 6德全捂着脸,眼神阴狠地盯着姜娆,跪着不做声儿。 “我不跟你出宫,并非是我不愿意,而是…”姜娆解释到一半,突然发觉其实并无甚差别,索性就没再继续,而是改口问道,“她,是指谁?” 卫璃竟然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妖娆的姿态更是魅惑,“你忘得真是彻底,连自己生母都忘了干净。” 生母… 姜娆手上一紧,“郑秋不是说,我们都是鄢秦侯夫人收养的…” 卫璃脸上但有一丝异样闪过,“她的话,你竟也相信。”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此处好生热闹。” 跪在地上的6德全,一听到皇上的声音,双腿猛地软了下去,脸色煞白。 卫瑾方才已在远处观望了片刻,他们两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一处叙话,如此亲密。 十分刺眼。 虽然卫瑾早就放平了心态,况且抛开过往,姜娆如今的表现令他很满意,是以,那些往事就此翻过,不打算继续追究。 但方才那一幕出现时,卫瑾并没察觉,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但身旁的高言,早就鞠了一把冷汗,皇上的脸色冰冷,冷地能教枝头结上霜花儿。 即便是所有的计划都是冲着卫瑾而来,但卫璃的一番话,成功地将她的心思转移了去,太多的疑问呼之欲出。 但卫瑾已经先她一步,大步过来,将她强硬地从卫璃怀中拉了出来,贴在自己身旁,仿佛在宣告归属权一般。 “凌平王散步的范围,似乎太宽泛了些。”卫瑾语气虽然平和,但又透着一丝不寻常。 卫璃并没反驳,只是目光扫过姜娆,阴柔一笑,“她不可能成为陛下的人,终有一日。” 23晋位 而后看向地上之人,“不过在此之前,臣提醒陛下,此人是不能留了。” 眼见他走远,姜娆似是想要挣脱桎梏追过去,这让卫瑾更添了烦闷之感,索性将她往身旁一松,“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准离开半步。” 姜娆没在动静,只是忿然盯住6德全,咬唇道,“若是陛下再晚来一步,只怕奴婢就…就…”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姜娆因为颤抖而蜷缩起身子蹲在地上,将脸庞埋进膝头间去。 那样娇弱楚楚的样子,卫瑾无法不生出怜惜。继而想起6德全龌龊肮脏的样子,还有姜娆因为挣扎而撕扯的襟口。 怎能容他玷污了去。 “谁给你的狗胆,敢动朕的女人。” 一听这话,高言不由地同情地看了6德全一眼,今晚,他要倒大霉了。 若是皇上怒斥一番,那兴许只是责罚便够了,但若皇上语调平静,那么就绝不会善终。 果然,卫瑾扶起姜娆,依然用平静的语气淡淡道,“剥除内务府总管一职,拖下去,杖毙。” 6德全原本还在告饶叩头,似是被吓懵了神,愣了片刻,忽然哀叫一声,跪爬着向前,意欲抱住卫瑾的龙靴,“奴才该死!奴才有眼不识泰山!但错不致死啊!求陛下开恩,开恩…” 他反复叩头,一转身又去抓姜娆的裙摆,“奴才将这脏手剁了给姜姑姑赔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才罢!” 这厢6德全声泪俱下,但姜娆却轻声咦了一句,细嫩的手指往树丛里一指,“那里,好像还有人在。” 蒋瑛原本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但所有的精心计划都刹那化为泡影,起初她恨姜娆,但越看越是心惊,自己的确曾多番暗示,制造机会,让6德全那个老色鬼阉人对姜娆下手,以除后患,以解心头之恨。 望着蒋瑛身着罗裙,风情雅致,脸上却挂着颓丧的神情时,姜娆只是往卫瑾怀里缩了缩,没有出声。 因为此时,当真是无声胜有声,皇上心里明镜似的,蒋瑛这样的手段,只怕他早就看穿。 好戏才刚刚开始,她可不希望有人提前退场。 “奴婢,见过陛下。”她抚了抚垂在胸前的乌发,柔柔一拜。 直到此刻,卫瑾冷如星月的目光才移到蒋瑛身上。 凝视片刻,却并没有相像中的狂风骤雨。 “你的歌声很好听,”卫瑾淡淡一句带过,蒋瑛强扯出笑意,他接着就道,“只是朕喜欢安静,以后莫在做这样的事情了。” 但越是这样的平静,却正是表明,皇上根本就没有对自己上心,就连发怒都不屑于施舍。 蒋瑛心头萎顿,知道这一场即将得手的戏码,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她看向姜娆,但姜娆没有看她。 时至此刻,抚了面子事小,追究责任事大,蒋瑛再不甘心,也只得先退下,却被姜娆开口打断,“尚服姑姑不是说有要事在身,才教奴婢去内务府领东西,如若不然,也不会被人? 女官上位守则 第 8 部分阅读 於鳎缛舨蝗唬膊换岜蝗似畚辍?br /> 6德全是如何油滑的人,一听就听出了门道,连忙将矛头指向蒋瑛,“陛下明鉴!正因为蒋尚服多番提示,奴才才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念在奴才不知情的份上,陛下开恩。” 卫瑾冷笑,“畜生不如这个词用的很好,难得你有自知之明。6德全你欺上罔下,滥用私权也不是一两日,宦臣不正之风早该整饬,今儿,就拿你杀鸡儆猴罢。” 说罢,转过身去,立即有内庭卫尉赶来,将6德全塞住嘴,拖了下去。 琼玉阁那厢自然也听得了动静,皇后、柳嫔匆匆赶来,白容华说是身子不便,就没过来。 如今她身娇体贵,没人愿意去招惹,且随她性子。 皇后过来时,就见紫衫女子福身在地,“奴婢心知多说无用,只要陛下能消气,蒋瑛甘愿受责罚。” 再仔细一瞧,竟是尚服局的蒋瑛。 卫瑾现下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的重点在除去6德全这株盘根老树,至于蒋瑛,本就没打算重罚。 就算不给她面子,也要给蒋尚书面子的,何况蒋瑛认错态度很好,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就如同理不清的缠藤,很难真正分辨真切,便索性不去理会。 皇后亦从旁劝了,“陛下虽然心切,但责罚不宜太重,不如交由臣妾处理。” 卫瑾表示赞同,转而揽住姜娆,向众人宣告,“正好皇后也在,朕要提升姜娆为御前尚仪女官,专司朕起居文墨。” 尚仪乃正四品,姜娆闻言亦是有不小的惊诧,但一转念,就渐渐安定下来。 今夜不枉白费功夫,除去6德全、力压蒋瑛,还能平步青云,委实是意外的惊喜。 姜娆瞥了一眼,皇上神态自若,仿佛丝毫不用考虑自己的想法,依然是强硬、不容人置疑。 是了,这样的卫瑾,才是她所认知的景安王,如今的昭和帝! 皇后脸色微变,“如此破格提升,有悖宫规,女官调任,需要经过六尚考核。” 卫瑾淡淡道,“伺候朕的人,自然要朕通过就好,那套木讷的选取制度,该活络些。” 皇后即刻就转了笑意,“陛下说的是,姜典衣技艺出色,想来能力上毋庸置疑,但挑选陛下身边的女官,如若不仔细些,臣妾实是无法安心,会尽快安排太医和医婆,替姜典衣体查一番,确保无病无恙,便能放心地交给陛下。” 将一旁还深蹲在地的姜娆扶了起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卫瑾格外亲昵地替她绾了一缕发丝,“那就听皇后的,朕要在含元殿见到她。” 殊不知看在旁人眼里,是怎样一副暧昧而宠溺的场景,刺痛了在场的每一个女人。 凭她这样出身的女官,简直令人匪夷所思,无法想象。 但唯有姜娆离得极近,从那双黑沉沉的眸中读到了答案,卫瑾如此将她推上绝境,就断去了她的后路,以后,只能任他掌控。 当然,姜娆永远也不会知道,卫瑾此时此刻,还存了一份隐秘的私心。 想让所有人知晓的,皇上自会不经意间展露无余,但不想让人窥探的,即便是朝夕相处、共枕同眠,也形如陌路。 姜娆看上去很是平静,仿佛志在必得,但又似乎看淡名利恩宠,平添了一分慵懒的风情,她款款一拜,“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 再侧过身,冲卫瑾颔首,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丝娇媚,“谢过陛下。” 皇后的心思,卫瑾能明白,但她更应该知道,身为皇后,首先要学会的一课,就是怎样容忍别的女人。 至少目前,谢盈柔很称职,而私下里,又不乏柔情俏丽,时不时会教他想起年少时淡泊的光阴来,那样弥足珍贵的单纯。 所以,卫瑾对他这个表妹的好,的确存了几许真心,但皇后若把缱绻一时,错认作爱恋情思,那就当真是错的太远。 “今晚的事,朕不再追究,”卫瑾终于转头,向被冷落在一旁的蒋瑛道,“替姜尚仪打理好司衣司剩余的事务,不可怠慢了。” 蒋瑛此刻胸中是汹涌的忿然和恨意,面上却是强颜欢笑。 再看自己一袭精美的衣衫,忽然觉得是莫大的讽刺。 夜宴,御花园散步,婉转的歌声,还有晋封的女官。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对的,但结局不该是这样… 但很显然,姜娆是今晚整个后宫,最大的赢家。 众人散去,蒋瑛这才起身,姜娆撩了撩微乱的发丝,冲她莞尔一笑,“早就说过,千万别太大意,蒋尚服。” 重回司衣司,大家对待她的态度可谓是天翻地覆,打内心里来讲,吴司衣是不愿失去姜娆这样的人才,但毕竟是越级升迁,人往高处走,她也没有能力阻扰。 姚瑶从隔壁司宝司过来,送了姜娆一枚镂刻精巧的玉石小象,只说,“别人都恭喜你往高处去,我倒觉得太过可惜,你这好手艺,只怕日后再无用武之地了。” 姜娆将小象别在腰间,展颜笑答,“无妨,我还有别的好手艺。” 脸容上神采肆意,灼灼耀目。 姚瑶浅笑着作势捶了她一下,“这话也就你敢说的。” 这个女子,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是如此的自负,如此的骄傲。 但也正是这样的张扬,倒是对她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相视而笑,过后是片刻的安静,姚瑶弯了弯眉眼,有些怅然若失,目光下移,捻起那一方办成的素帕,上面绣着嫩绿色的文竹,清新雅致。 “这帕子我喜欢的紧,就当做赠别之物好了。”姚瑶指尖婆娑了几下,姜娆却笑着夺了回去,“一会给你绣个更好的。” 姚瑶转念一想,就靠近了问,“如实交待,这是送给谁的?” 姜娆并不打算掩饰,很是坦然地就答,“就是上回内务府的那个冯渊,他多次帮忙,我也算还他一个人情,两清了。” 冯渊… 姚瑶走神了一瞬,复又将手帕归还,“若蒋尚服再差你去内务府,一定要小心些,6德全的事可别重蹈覆辙……” 看来这6德全的名声在后宫里已经人尽皆知了,那蒋瑛如此安排,就绝不会是偶然。 眼看就到了赴任的日子,不知道皇后那里,究竟能否轻易过关。 用罢晚膳,姜娆一直埋头在司衣司整理文书,她这一走,许多事情都要安排下去,眼下最适合接替自己的人选就是赵烟,吴司衣心知肚明,但蒋尚服却有意提拔张珍儿。 对于吴司衣而言,蒋尚服虽是顶头上司,不能忤逆,但姜娆日后是正四品的尚仪,又在御前任职,亦是分量极重,左右为难。 姜娆既是要调任,也不过是出个主意,人走茶凉,不必操这份心思。 不一会儿,外头有宫人进来传话,说有人找姜典衣。 大约猜到了是谁,姜娆步出华章宫侧门,就见有人立在高强外的藤蔓下,正是冯渊。 24身孕 暗蓝色的官服衬在他身上很是挺拔,“不知贸然前来,可有唐突了姑姑?” 姜娆淡淡一笑,掏出帕子递过去,“我总算没有食言。” 冯渊并没有接过,往前头指了指,“换个地方说话,此处多有不便。” 他的笑意真诚,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姜娆对他印象很好,是个爽朗耿直之人。 两人一路过去,冯渊眸中既有喜悦又有暗淡,“恭喜姑姑升迁御前,只是日后只怕…不常相见了。” 姜娆隐约能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其实今晚同意会面,也是想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撇清。 正在一处偏僻的宫舍前,姜娆停步,冯渊回头,就见她纤细的身影笼在昏黄的宫灯下,越发显得楚楚,心里不知那处地方,怦然一动。 “多谢冯公公素日帮扶,我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力所能及之处,定会涌泉相报。”姜娆微微颔首,很礼貌地拉开了距离。 冯渊面目有些模糊,只是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来,越贴越近。 姜娆并没表现出过多的惊慌,只是将素帕递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冯渊接过素帕,同时,两只大手猛然一握,将她完全包裹。 就在姜娆分神之际,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骤然打开,一双手从后面一把捂住姜娆的嘴,大力拖了进去! 而眼前冯渊的脸霎时被隔绝在外。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然后寂静。 眼前黢黑一片,姜娆屏住气息,强忍着镇定下来。 身后人松开了手,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弱弱地唤了一声冯渊。 只听旁边有道声音低低笑了,尖细刺耳,“冯公公,那就赶紧行事罢,待会咱们还要回去交差呢。” 这陌生的声音,很显然是出自太监之口,不是冯渊,亦不是6德全。 似乎有人靠近,姜娆便贴紧墙面,缓缓站起。 微弱的烛光亮起,猛地映出冯渊清秀的脸容,他,一直都在身边! 而此时,姜娆已经完全彻悟。 只见冯渊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和从前的他,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你先到外面守着,别打草惊蛇。”他声音冷漠,眼神冷漠。 那人丢过来一根事物,冯渊稳稳接住,握在手里,“冯公公好好享受,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阴阳怪气儿的声音消失在门外,听得姜娆几欲作呕。 再看冯渊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根通体暗白的玉势… 姜娆登时心中一沉,满面涨红,这种淫/邪之物,是内庭宦官发明出来的工具,因为他们身体残缺,不能行人道,便用此工具代替,用来破女子身… “别害怕,忍一下就好,我不会伤害你的。”冯渊笑的越发邪气,已经将她禁锢在墙面中。 “我有甚么害怕的,不过你的主子,只怕今晚是要失望了,”姜娆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既然当初大风大浪都躲过了,就不能在阴沟里翻船,更不能让他染指玷污。 冯渊顿了顿,犹豫地掀起了她的裙摆,往里探入。 “你手里的东西,根本没有用武之处…”姜娆推了推他,力道很大,难以撼动,面上仍挂着轻佻的笑意,引得冯渊看过来,分散注意,“因为,我早就不是处子之身了。” 冯渊闻言身子一僵,探入的手停在衬裤外侧。 姜娆不甘示弱,扬起小脸,“我的名声,早就在外,冯公公可别说你不知情的,”她猛地伸手,往冯渊俊秀的侧脸上划过,“我看冯公公这般俊俏,倒是不介意春风一度,只是…” 冯渊喉头哽咽了一下,脸色有些泛红,“只是如何?” “只是不巧,我出来前就已经和姚掌宝约好了一盏茶后整理账目,现下已经过了许久,只怕她很快就找来了,而且,你似乎没有发觉,从一开始,身后就有人跟着,正是我手下的赵掌衣。” 冯渊的眉头蹙起,凝注身/下之人,但目光却又变得柔和清澈,“相信我,她们不会找过来的。” 姜娆这样说,不过是延缓之际,其实她此时此刻,的确身陷囹圄,难以脱身。 她浑身一软,就贴在墙面上,徐徐闭上眼,“要来就快些,明日若皇上见不到我,你应该知道是甚么后果。” 许久,四周毫无动静。 当姜娆再睁开眼睛,冯渊已经将她用力抱住,极低的声音附在耳畔,“我不会伤害你,但外面有人把守。” 他的气息喷在耳畔,温温痒痒,姜娆登时绷紧了不再出声。两人贴的极近,冯渊又道,“再委屈你,咱们装的像些,就能逃过耳目。” 言罢,姜娆就感到那手抓住了腰肢,轻轻挠着,她明白了冯渊的用意,遂微微张口,透出不轻不重的呼吸声。 不一会儿,冯渊动作停住,但脸色泛红,气息粗喘… 竟然往下捏住了她的手,极力克制着不再进一步。 黑暗中,姜娆却是猛然张大双眼,侧头盯着身旁之人。 感觉到了她异样的目光,冯渊连忙缩回手去,声音低哑,“多有冒犯…” “是皇后,还是太后?”姜娆稳住心思。 冯渊摇摇头,“我也是奉命行事,姑姑莫要为难。” “那你放过我,纸包不住火。” 冯渊侧脸隐隐,没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其实,姜娆心中想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正在方才肢体接触时,她发现了一件更为震撼的事实。 “你几时入宫的?” 冯渊一愣,不知道姜娆为何会在这样的关头问不相干的事情,“很小的时候,记不清了。” “嗯…那,你可认识小绣?”姜娆再问。 冯渊神色无波,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喜鹊的叫声,冯渊这才吹熄了烛火,回望了她一眼快步离去。 门外两人交耳的声音渐渐远去,方才那仿佛只是一场惊醒的噩梦。 冯渊到底没有下手,但他的来意,显然是计划好的,只怕从前刻意接近,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而且他偶然露出的马脚,没有逃过姜娆的细心观察,他是说了谎话,因为宦官只有成年后净身才会保留有喉结,冯渊就有。 惊魂甫定中,姜娆绕了道回华章宫。 夜风卷了花瓣飘来,她拢了拢衣衫,盯着梢头花枝,心头却被极大的惊诧充斥着。 就在方才近身时,她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冯渊下/身的坚硬!那是只属于正常男人的反应。 这后宫宦官中,竟然会混有男人而不被察觉… 再抬头,数点昏鸦略过漆黑的夜空,如大网铺盖下来,掩去了这紫微城中每个角落里的肮脏和秘密。 …… 璇玑带领宫人,已将含元殿偏殿的一间宫舍整理布置妥当,皇上虽未明说,但那晚御花园的轶事,早已传遍了后宫。 人人心里都明白了几分,原来皇上对姜尚仪青眼有加,只怕米已成炊,如今调至御前,不过是更方便行事罢了。 不论是含着鄙夷,暗道姜娆爬上龙床也好,或是艳羡她机遇极好,得此殊宠也罢。 这个新上任的姜尚仪,是皇上亲自挑选的,其中用意就不言而喻。 璇玑乃含元殿御女,这样细微的事情,她早已思量了万全,势必会让皇上满意。 晌午,紫宸宫的琉璃姑姑来过一回,说是皇后娘娘赏了些物件儿,璇玑便委婉地推辞去了,只说全按陛下的吩咐,不敢私自做主。 下了早朝,卫瑾用膳时,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儿,并未见到姜娆的身影。 璇玑连忙递来湿帕,“皇后娘娘说,等体查完毕,就会让琉璃姑姑亲自送姜尚仪过来。” 而后拿起银筷,添了菜,“这是尚食局新制的菜色,叫如意芙蓉卷,陛下尝尝看可合口味。” 卫瑾没再开口,十分静默地用膳完毕。 在御书房里正批奏章,便见皇后姗姗而来。 他抬手示意就座,但皇后却是满面春风地行至案前,“如此喜事,陛下竟还瞒着臣妾呢。” 卫瑾掀起眼帘,“甚么喜事?皇后且直说。” 但听皇后挽袖俯身近前,淡雅的海棠香气萦绕鼻端,说出的话,更是出人意料,“晌午太医诊脉,姜尚仪已有两月身孕。若臣妾一早知道陛下宠幸了她,怎还会教她在司衣司做活受累呢!” 卫瑾握住奏章的手,缓缓松开,静静压在案头。 所有的心绪,骤然沉了下去。 竟是连孩子,都有了…不论如何,他都无法料到,姜娆和卫璃之间的私情如此过火! 皇后微微讶异,“陛下可要去瞧瞧?姜尚仪似乎一时喜不自胜,惊喜过度的。” 卫瑾冷冷勾起唇角,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阔步向前,“带朕过去。” 一路上,宫人们瞧见皇上的脸色淡然如常,只是若细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隐着深沉的怒火。 皇后款款而行,时不时说起姜娆的症状,只能感到皇上的步伐逐渐加快。 房门被从外推开,卫瑾逆着光徐徐走来。 姜娆依然淡定地靠在榻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卫瑾始终不发一言,目光落在她小腹之上,他开口,满是嘲讽,“女官私通,该当何罪?” 25验身 那眼光,是沉沉一片,看不出情绪。 “论罪当诛。”姜娆很平静地回答,这样的态度显然激怒了皇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卫瑾狠狠攥住她的下巴,用力往旁边一甩,“朕当初不该留下你。” 姜娆捂住脸,一字一句,“奴婢没有身孕,太医诊查有误。” 卫瑾更是不屑地动了动嘴角,“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嘴硬的很。” 室内安静下来,当卫瑾再转头时,就见姜娆已经默不作声地褪去了外衫。 他怒极而笑,“又想故技重施么?除了出卖身体,你还会作甚么!” 姜娆咬住唇,不答,很快就剥光了一条手臂。 细滑如玉的藕臂缓缓在卫瑾眼前舒展,那种天然的体香隐隐浮动,目光上移,卫瑾渐渐凝注。 他抬手,按住那一颗殷红如血的红痣,再次看向姜娆。 “陛下即便是没有见过,那也应该有所耳闻,大燕朝宫廷秘术,能验女子贞洁,名为守宫砂。” 守宫砂,卫瑾的确听过,但那秘术已经失传许久,他半信半疑地按住那颗红点,印证一般的来回抚摸。 “陛下若不相信,可以请太医来验证。”姜娆此时已经顾不了许多,若平白担了这淫/乱的罪名,只有死路一条。 卫瑾停顿了片刻,目光沿着她光裸的香肩望过去,忽而近身靠过来,脸色是残忍的冷峻,他解开姜娆的腰带。 姜娆喉头哽咽了一下,恢复笑颜妩媚动人,却是夹紧了双腿。 卫瑾的手,已经探入裙中,即便只是触碰,也足以教她难以忍受。 一面是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一面又是被侵犯的羞耻,姜娆在矛盾中,只听他沉声道,“朕要亲自验证。” 姜娆还没来得及思考,只觉得下身一阵锐痛,待她明白过来时,卫瑾也同她一样,猛然抬头。 淫靡抽动的手指,来回勾挑了片刻,终于缓缓退出。 和动作一致的,还有卫瑾瞬间转换的脸色,那一层乌云渐渐退去。 姜娆缩回身子,就见他骨节分明的指尖,竟有淡淡的血渍。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往后靠去,而卫瑾拿过巾帕,若有所思的拭了手。 姜娆以为是眼花看错,卫瑾侧脸唇角上,竟挂了丝笑意,转瞬即逝。 方才,那紧致的甬道中,手指分明感到了那一层柔韧的阻碍。 她竟然真的,还是处子之身。 而那样湿热的触感,教他下腹升腾起一阵燥热,只是一根手指,便能如此妖媚…… “若陛下还不相信,那么就教医婆过来替奴婢验身罢。”姜娆裹上衣衫,蜷缩着身子,还在因为疼痛而细细颤抖。 “不必了…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等处理完此事,朕会传太医来给你调养身子。”卫瑾虽然控制的很好,但姜娆仍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而很明显,这一步棋,自己先胜一筹。 她仍是楚楚可怜的姿态,一言不发,像极了受委屈的羞耻。 卫瑾从没有如此窘迫,竟然用手指,验证了一个女人的贞洁,如今再看她妖媚的脸,似乎也夹了几许清纯。 总之,这个结果,足以颠覆他的认知。 同时,也足以改变他的心意。 “这件事朕会查清楚,还你一个公道,”他靠过来,替姜娆拢上衣衫,语气淡淡,“还有,朕收回方才说的话。” 姜娆起初还倔强了一下,但半推半就的,就任他动作,心里头却是长长舒了口气。 再看他难得认真专注的姿态,倒教自己心里头软了下来。 就好比方才他怒气冲冲进来时,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他一样,再抬头看一眼,姜娆突然觉得,这个卫瑾还是有几分可爱之处的。 默然相对中,卫瑾竟是一改往日,没有挑逗戏弄,只是一板一眼地穿衣。 像他那样高高在上、自负的人呐… 姜娆觉得这委屈没白受了,如今的境地,要比当初才来的时候,好上太多。 若要是有宫人在旁,看到这副皇上“服侍”女官穿衣的景象,不知会是如何反应。 但卫瑾偏偏就做的很自然,就好比他让别人服侍一样的理所应当,姜娆有那么片刻恍惚,皇上服侍人的本事,还是很有一套的。 这念头一跳出来,姜娆就觉得自己当真是疯魔了,会相信老虎是猫儿。 卫瑾的手,已经离开她的身子,所有情绪都在瞬间收敛,冲殿外道,“请皇后、太医都过来。” 又是一番诊脉,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诊为喜脉,卫瑾冷着脸不说话,良久,却见一名年轻的太医缓缓抬头,“回陛下,微臣曾听闻,有一种奇药学名黄茗子,若入食数日,便可扰乱替脉,形成假孕之兆。” 皇后坐着的身子微微一动,卫瑾若有所思,“张俊,你继续说下去。” 姜娆此刻已经挑开纱帘一角,只是觉得那太医的声音十分熟悉,中间夹杂有皇后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须臾,事情的脉络大致梳理清楚,在卫瑾的一句“彻查御药房和尚食局”中宣告结束。 “陛下,奴婢有一事相告。”娇柔的声音从纱帘中传来,卫瑾沉步走过去,而殿中原本逐次退下的太医中,张俊突然停步,猛地回头望向榻上。 恰是纱帘掀开,女子玲珑的身姿缓缓现出,脸容如霜月皎洁,眼波似秋水流转。 四目凝对,张俊和姜娆俱都愣在当下。 因为眼前的太医张俊,分明就是尚书公子张俊之啊。 姜娆连忙将目光移开,因为卫瑾已经察觉了异常,幸好,殿门前空空如也,那个张俊不知何时离开了。 “既然这是一场误会,那么臣妾定会严查。”皇后似是乏了,姜娆却眼眸一转,握住卫瑾的衣袖,“回陛下,奴婢突然想起来了,这假孕的症状恰是大典前察觉的。” 卫瑾示意她说下去,姜娆便娓娓道来,声音娇嫩,似乎带了蛊惑的意味,边说边回想,“就在前一夜,奴婢和司宝司的姚掌宝一同用饭,正是皇后娘娘赏的羹汤,味道是极好的,但还没吃完就都吐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皇后这两个字,无疑是关键之处。 姜娆在心中可以断定,这件事根本就是皇后用来除去自己的借口,只是她错算了一步,太相信流言,不会想到自己这具身子竟还是清清白白。 其实,就连姜娆自己,也不敢确定这副身子可还清白,但那守宫砂却是铁证。 而且,皇后应该没有料到,冯渊敢违逆她的意思,没有施暴。 但她更知道,皇上绝不会拿皇后如何,最后左不过找个人替罪罢了。 皇后的脸色有淡淡的一凝,但很快就肃容蹙眉,“想来这下药之人预谋已久,这六尚是该好生清查一番的。” 卫瑾点点头,“朕还有一事,要告诉皇后。” “臣妾恭听。” “晋姜尚仪为御侍,赐居含元殿侧殿芳华阁,与璇玑共分日常事务。”卫瑾已经站起来,似乎只是通告,并没打算听取皇后的意见。 御侍乃堂堂正二品的官阶,享御侍官位者,有独居宫舍,手下分派四名婢子服侍,有谕令可以出入各个宫殿,其待遇要比普通小主还要高了许多。 这就意味着,如今后宫里,除了靖太后身边的容真姑姑,女官中姜娆便是翘楚! 此一句话落定,就连素来淡定的姜娆也不由地愣了一下,这鲤鱼跃龙门好像…太快了一些? 卫瑾握了握她肩头,姜娆自然是紧紧跟随,娇媚谨慎,那姿态就好像黏人的猫儿一般。 看在别人眼中,端的是狐媚惑主,但皇上的确很是受用,这就是男人和女人永恒的差别。 “臣妾遵旨,手册官印,明儿就送到含元殿。” 皇后深深一鞠礼,目送二人离去。 琉璃过来搀扶,她却是挂了丝讥讽的笑意,“可是安排妥帖了?” 琉璃笑着点头,“黄茗子的药渣分别放在了尚食局和灵犀宫的后厨,剩下的,就看她们如何定罪了。” “你做的很好,摆驾回宫罢。”丽阳之下,皇后华衣玉容,光彩慑人,登上凤撵婉婉而去。 …… 不出所料,姜娆是在含元殿书房誊写书文时,得到了消息,璇玑过来长吁了口气,说是陷害她的女官已经伏法认罪,药渣也寻到了,这一桩案子很快得以了解。 替罪的女官姜娆的确认识,正是尚食局司膳司的敏儿,正因为如此,是以对皇后更多了一分戒心。 敏儿多日前与姜娆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冲突,且敏儿为人不善,脾性泼辣,这个罪名加到她头上,委实是心服口服,众望所归,不会有人怀疑。 令姜娆没有想到的,是灵犀宫亦受牵连,但皇上并无过多表示,教柳嫔将那拿错药的婢子打发了,小惩大诫。 皇后她竟然连自己的日常起居都能详尽知晓,可见宫中眼线定是广布。 笔下停了停,姜娆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多谢姑姑相告,得我洗脱冤屈。” 璇玑却淡笑着推辞,“都是皇上的意思,如今咱们同在御前侍奉,官位相同,还是直呼名讳就好。” 26制衡 这些日子下来,含元殿的日常事务已经理顺,高等女官的待遇,与从前在尚服局时,当真是有天壤之别。 累活脏活一概没有,俱都是些风雅的差事,抄书弄墨,更衣布菜,而且,下面那些宫人皆要看你脸色行事,权力虽有限,但在御前的影响力却是绵绵不尽。 只有一点,必须要懂得察言观色这门学问,毕竟伴君如伴虎,就连璇玑这样有资历的老人,在皇上面前时,也是惜字如金,点到为止,而且要想皇上所思,揣摩天心,不可越界。 姜娆是新上任的,尽管同在含元殿,但许多日过去,仍是没有见到卫瑾的面。 皇上日理万机,耗费在后宫的时间很少,她也绝不会认为从前那些模凌两可的暧昧,会是恩宠。 今逢初一,朝会休沐。 但卫瑾仍是按例早起,窗外天色晴好,桃夭柳媚,宫人们已将帘幔拢起,殿中霎时春意盎然。 尚食局传来的饭食摆上,璇玑从容布菜,卫瑾随意用了几口,就往御书房而去。 高言进来呈上折子,“尚宫局送来的秀女名册,请皇上过目。” 卫瑾没有抬眼,低沉疏朗的声音应了一声,“放着下去罢。” 高言搁在案头,又道,“这是姜御侍誊写的,还有一份送到了皇后宫里。” 待他离去,片刻后,卫瑾才将目光移到那份镶金的手册上,捻来展开。 字迹映入眼帘,他最初的印象便是工整,但越往下看,嘴角渐渐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初看之下,整洁娟秀,但细细浏览在那些名字时,就会发现字迹中总带着一抹飞扬的力度,收放自如,而且运笔行文的劲道,各有风采,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每个名字不同的韵味。 待看完手册,原本的心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却是那女子神采熠熠、清媚入骨的模样。 书房中,那道暗红色身影正忙碌着,书架整理完毕,案头摆放整齐,姜娆敛衣坐在案前,素手执笔,专注于卷轴。 卫瑾站在门外,略推开了一缝,但里面的人似乎并没发觉。 淡金色的阳光投在她无暇的侧脸上,就见她忽而抬手枕在下巴,微微侧头,似在思索甚么。 就是那一瞬的柔媚,纯然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倏尔教他心头一动,竟有些不忍心破坏了这样的美景。 以往那些轻蔑渐渐淡去,如今的卫瑾,倒对她多出一份欣赏之情,因为每一次,这个女子都会带给他全新的认知。 就像神秘的面纱一层一层揭开,真相永远留在后头。 最初时,姜娆的确没有察觉,但就在余光一瞥时,她已经知晓了,但仍是保持着原本的姿态。 直到卫瑾走近了,她才挂上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眉目却是惊惶无措,起身迎驾,“不知陛下前来,奴婢有失体统。” 卫瑾一身月色锦袍,带了丝慵懒的意味,但因为常年军中训练,他仍是保持着一副结实有力的身板,看上去从容英武,既不失翩翩之态,又不乏阳刚之气。 他虚扶一下,目光凝在姜娆脸容上,即便是古板的发髻、紧裹的官服,也遮不住她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流,“你誊写的名册朕已经看过。” 姜娆微微福身,“五年一殿选,奴婢与此事上不敢怠慢。” 卫瑾停顿了片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姜娆有些诧异,哪个皇帝不是坐拥佳丽三千,他却说只选一次。 而且,据史记载,昭和帝后宫充盈,美人源源不断,是极负盛名的风流帝王。 难道自从上回御花园破坏了蒋瑛的如意算盘起,历史,已经在悄然改变? 不禁又抬眼看过去,四目相对,卫瑾只给了她一记似有似无的笑,“为皇家绵延血脉是朕的职责,但是后宫里不需要有太多女人。” “陛下决断便好,不必同奴婢解释。”姜娆恭顺地将软榻理好,卫瑾的神情恢复如初,他撇开话题,“你写得一手好字,看来鄢秦侯府请的夫子也是顶好的,倒没少下功夫。” 这句话的语气十分微妙,像是夸赞,又像是试探。 姜娆本来就不记得前尘往事,索性就悠悠行至案前,笑答,“陛下此言差矣,怎就不见得是奴婢的悟性好,而并非夫子好呢?府中其他养女,字迹鲜少有能越过我的。” 卫瑾微挑了眉峰,往后倾靠了,饶有兴致地看过来,“你口气倒是不小。” “陛下尽可试一试便知。”姜娆语气中是满满的自信,眼尾那一颗朱砂痣鲜妍娇艳,更添了神采。 此话虽然是刻意了些,但所言非虚,从前在姜府时,她姜家大小姐的棋琴书画皆是上乘,虽不至于艳压群芳,但断是凤毛麟角。 “将前朝的南齐书卷一抄录下来,朕只给你半个时辰,若能办得到,就算你没有夸口。”卫瑾指了指旁边的书架,姜娆却是从容地坐下,“奴婢可以默写,不必取出原本。” 说着,白嫩的手便已经执起宣笔开始,卫瑾心中多少是有些不信的,但他却对眼前女子的自信很感兴趣,但当那流畅的字迹渐渐跃然纸上时,他不由地改变了看法。 再看那张娇媚动人的眉目中,蕴含了慧黠的隐光。 “奴婢不曾说谎罢?”姜娆递过去,卫瑾数通书经史籍,的确只字不差。 他压在清台砚下,敛起赞赏的神色,又随口点了几部书册,除了榖梁传刻意背漏了一段之外,姜娆的表现,超乎寻常的令他满意。 一室墨香,两人暂时摒弃了身份,就这么对坐着,侃侃而谈,不一会儿,写满了各种书文的宣纸,便铺了满案。 卫瑾抚了抚额角,唇角的弧度不经意间扬起,倒在他素来冷峻的脸上,平添了温润的韵味,“朕今日没有白来一遭,倒比和那些儒士空谈论道有趣许多。但是,你身为御前女官,诗书这一关是过了,但眼力上可就差了些,朕说了这半日,口中干渴你说如何是好?” 他故意沉了沉脸色,但眼波里却柔和一片,风清气朗。 姜娆报赦一笑,欠身道,“奴婢这就去沏茶,陛下稍等,可以再想一想接下来考些甚么。” 她起身,右手却突然被人握住,姜娆回看,正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卫瑾稍稍用力,就将她带到怀中,蛊惑的声音低沉,“真是不解风情,替朕解渴的方法,还有许多。” 温热的男子气息袭来,他已经俯身近前,精准地含住了朱唇,纳入口中吮尝。 姜娆闷声一哼,春水一般软在他怀中,媚眼微垂,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儿。 渐渐加深,卫瑾有些心痒难耐,整日看得到却吃不到,的确有些上火,是该定期发泄一下。若不然,就姜娆这副小身板,只怕她难以承受。 唇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就在他撬开贝齿辗转深入意欲攻城略地之时,她却偏过头避了开去。 身姿一旋,便出了他的怀抱,卫瑾显然没有餍足,看着娇嫩的唇色,回味着温软的触感,心情是难得的旖旎,而这种悸动,太久不曾有过。 “蒙顶甘露,是陛下最喜欢的,奴婢没有记错呢。”姜娆翩翩而去,卫瑾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一拳打在软棉花上了,毫无作用。 对着那婀娜的身影心绪微微一荡,只怕此刻再好的茶叶,也不如她的滋味甘甜。 再进来时,暧昧的气息已经散尽,姜娆端茶的姿态亦是款款,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绰约。 令人遐想的开端,令人回味的结果,这才是永葆新鲜的要诀。 既然要在后宫中谋一方出路,那就要让皇上看得到却得不? 女官上位守则 第 9 部分阅读 再进来时,暧昧的气息已经散尽,姜娆端茶的姿态亦是款款,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绰约。 令人遐想的开端,令人回味的结果,这才是永葆新鲜的要诀。 既然要在后宫中谋一方出路,那就要让皇上看得到却得不到,这样才会有无限可能。 因为世人最珍贵了的两样东西,无非就是已失去和求不得,自她明白出宫无望时,就已经做好了筹谋,既然给了她如此机会,若要做,就做他心头那一点与众不同的朱砂。 皇上在书房已经呆了整整一个下午,高言望了一眼天色,才推门而入。 他并没抬头,碎步近前,“今日初一,陛下该移步紫宸宫了。” 每逢初一、十五,帝后同寝已成规矩,是以尚宫局并没送来绿头牌。 姜娆始终淡淡的,没有起伏,挽着袖子悉心研磨,毫不在意。 卫瑾搁下宣笔,“教流霜阁掌灯,朕去看看白婕妤的身子。” “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已差了宫人送汤品过来。”高言委婉地再次提醒。 卫瑾站起身来,姜娆便上前替他整理衣冠。 低头看着在自己身上仔细动作的小手,卫瑾道,“那就一同端到流霜阁,教白婕妤也尝尝皇后宫中的手艺。” 须臾,高言终于走出去传旨。 由此看来,上回的事情,皇上自然是有所介怀,今日故意不去皇后那里,便是暗自给她警告。 但表面上看起来,是白婕妤恩宠浓厚,得天恩眷顾,是莫大的殊荣。可事实上,却将矛头引向了白婕妤,又怎会是真正的怜惜? 哪个男人会舍得让自己所爱的女子,暴露在危险之下? 这一举动,很是高明,但,却也够狠。姜娆兀自感叹,皇上果然是薄情寡性,这一步棋,只会两败俱伤。 27君恩 暮春时节,殿选如期而至。 紫微城外车马粼粼,各色香车往来,鲜妍的女子如花,将这偌大的京城点缀上最令人遐迩的颜色。 凡正七品以上官员家中女眷、显贵官商嫡亲女儿,适龄者皆要参选。 和碧霄宫花枝招展、百花竟艳的繁忙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含元殿一如往常一般沉静。 皇上对于选秀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从名册到分派导教嬷嬷,再到秀女例行核查,他始终未曾过问一句,全部放手交给皇后去办。 皇上还未下早朝,姜娆正在芳华阁里校对御册,婢子灵歌端了汤药进来,说是太医送来的补药。 “我并不曾生病,可是送错了地方?” 灵歌点头确认,“就是张太医亲自送来的,现下他人还在外面候着。” 张太医…张俊! 想到这一层,姜娆竟是莫名有些心烦,自打上回匆匆一面之后,两人没有再见的机会。 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执着于质问他一个究竟来,但现下,突然就觉得不过是往事如风,已经没有必要了。 不论这个张俊究竟是不是曾经的未婚夫张俊之,她都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那就放下罢,替我谢张太医关照。” 灵歌瞧着那渐渐冷掉的汤药,欲言又止,恰这时殿门叩响,姜娆回头,再次无言。 身着青灰色太医服的张俊提了药箱站在门外,俊逸的模样一如往常。 “不知姜姑姑的病情可有好转,微臣奉皇上之命前来诊脉。”声音清雅,俊彩飞扬。 张俊的确是好皮囊,若不然上一世也不会周旋在她们两姊妹间,左右逢源。 姜娆控制着,不去将二人联想在一处,“那就请便罢。” 因为并非后宫嫔妃,亦用不着垂帘悬思,姜娆露出小截手腕,嫩白如雪。 灵歌起身欲出门,却被姜娆唤住,张俊只是很有礼貌地递出一张药方,“还要劳烦灵歌姑娘去御药房取一味药材来,我已经誊写在纸签上。” 姜娆神色一片清明,静静看入他眼底,这张俊,显然是有备而来。 “姜姑姑可还觉得头晕目眩,干呕难忍?” 姜娆摇头不语,张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有些长久,姜娆已经收回手臂,“若没有大碍,还请张太医自便。” 张俊眸中明明灭灭,没有像蒋瑛当初一样试探,只是默默伸手,将一枚玉镯搁在案头。 姜娆只是瞥一眼,就能够将上面的色泽纹路倒背如流,因为那是他赠与的定情信物,是自己缠绵病榻时黑暗中唯一的暖光,却不知那是饮鸩止渴,虚情假意。 她状似无意,抬手一扫,只闻啪嗒脆响,那玉镯就在地上摔了几瓣子。 张俊冷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抬眸凝住眼前女子,那个他曾经爱了许多年的女子,似是就在眼前。 当初迫于父亲施加的压力,他不得不退婚另娶,因为姜家大小姐身体孱弱,都说她活不了太久,而二女儿姜瑛虽然是庶出,但她母亲却是最得宠的,若两人联姻,则最是稳固。 还记得那一夜,自己在父亲书房外整整跪了一夜,母亲被气的一病不起。 他不是圣人,抛不开族亲仕途,最终还是妥协,私下寻了姜瑛,才做出那等嫌弃姜荛的样子。退婚时,姜荛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自此而后,我与你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没有人知道强颜欢笑的背后,自己是如何的难过,只是迎娶姜瑛那一日,灿烂的天光也仿佛失去了颜色。 姜荛病故,他一连许多日都没有上朝,日夜捧着那一枚玉镯才能入睡。 上天入地,此生此世,他知道,姜荛都不可能再原谅自己,而自己也永远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及至后来,成亲没多久,姜瑛便坠马亡故,他大办丧礼,静坐在坟前甚至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快慰。 也许,真的是有因果报应,自己辜负的人太多,终究是要还的。 所以他失去了所有,一觉醒来,便躺在了大周朝昭和年间的紫微城内,摇身一变,成为太医张俊。 收回思绪,他蹲下一点一点将碎片捡起,不论怎样,只要能再见到她,已经是奢侈,想到这里,心里竟是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欢欣。 她一定就是姜荛,因为那种眼神骗不过他,而且她出手砸了玉镯,岂不正说明心中有恨? 即便是恨,他也心甘情愿。挚爱的人儿,就站在自己面前,而且依然娇媚,依然动人。 还有什么,能比此刻的春光更加动人呢? 姜娆一出手,既有些后悔,其实不过是憋了一口气而已,原本以为那样刻骨的伤痛会有刻骨的恨,但当他站在面前时,竟然已经提不起恨来。 对张俊之的所有感情,都随着上一世病死而一同埋葬。 不再有爱,就不再有恨。 现下,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 但看弓腰捡起碎玉的张俊,唇角竟挂了浅浅的笑意。 “微臣改日再来,姜姑姑好生保重身子。”张俊嘴上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了玉镯起身离去。 “你不必再来。”姜娆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张俊却颔首道,“微臣一定会再来,此乃职责所在,告辞。” …… 皇上刚下早朝,姜娆已经准备好了常服巾帕,候在内室。 卫瑾大步而来,跨坐在榻上,姜娆便上前,轻手轻脚地替他解下龙冠,卫瑾虽然闭目,但从表情上看很是舒心。 “坐了三个时辰,肩膀酸痛的紧。”卫瑾眼也不抬,姜娆心里嘀咕着,但动作很是轻柔,跪坐在他身后捏肩。 “很好,力道再大些。”卫瑾十分受用,并且似乎很享受姜娆的服侍,左左右右,轻轻重重。 等这一场运动结束了,姜娆已经腰酸背痛,但还不能表现出来。 卫瑾终于掀起眼帘,黑眸潋滟,伸手将她拉近了些,一掌就握住了她的手臂,揉捏了几下。 还时不时拿眼神示意,姜娆即刻就会了意,笑吟吟地道,“奴婢不敢受陛下如此待遇。” “还酸不酸了?”卫瑾捏完左臂换右臂,隔着衣衫,那手下的触感柔软娇嫩,好像是上了瘾。 姜娆微微垂头,酝酿了许久,才道,“还是有点酸,陛下可以再重些。” 卫瑾朗声一笑,轻轻松了手,姜娆心知他脾性,你越是要什么,他就愈是不满足。 这当皇上的,难道都有如此别致的…癖好? 璇玑并两名小宫女端进来,端了十几卷画轴,“碧霄宫送了秀女画像过来,陛下可要瞧一瞧?” 姜娆充耳未闻,仍是有条不紊地替他除去龙袍,将内衫理平。 “不必了,过几日就要殿选,看多了生厌。” “是。”璇玑静静应了声退下。 换上常服,卫瑾突然将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将这官服换下,一会儿陪朕去个地方。” “奴婢是陛下的御前女官,不敢随意着装。” “朕身边的人,自然要让朕看着顺心才行。”卫瑾素来如此,认定的事情不容任何人拒绝,姜娆也并非真心拒绝,只不过嘴上还是要按照规定说一说的。 等姜娆换装完毕,正在饮茶的卫瑾抬起头,虽然只是点头示意,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惊喜,还是流露出来。 烟青色罗衫广袖莲摆,浅淡的海棠花若隐若现,外罩一件冰瑶锦织就的长衫,动如春风拂面,干净而妩媚。 卫瑾又饮了一口,心道自己挑选女人和衣裳的眼光果然很好,这一身衣衫和姜娆相得益彰。 王尚仪见状,仍是提点了一句,说是女官还未有过如此先例,但卫瑾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径直出了殿门。 姜娆亦步亦趋,卫瑾只让高言跟随,并没大动干戈。 过了片刻,风中忽有一阵清香袭人,错落的宫舍渐渐辟开,香雪如海。 “原来是这里。”姜娆望着眼前美景,喃喃自语,卫瑾转头凝过来,“此处名唤海棠苑,那晚只有桃花儿,如今海棠盛开,可是更好看些?” 上一回误打误撞在这里碰到卫瑾,却并没有记住路径,此刻在阳光下看去,更添艳丽。 不曾想,他竟然也还记得。 “奴婢最喜欢海棠娇媚,既不张扬,却颜色十足。” 卫瑾满意地道,“朕知道,所以才带你过来,若是不懂得欣赏的,当真是无趣的很。” 姜娆脱口道,“陛下知道?” 卫瑾大步向花海中央走去,负手道,“朕记性好,你从前说过一回。” 姜娆扶额,那日在书房背经文时,的确随口说起过。 再看身上的海棠罗裙,配上眼前娇花一片,姜娆不得不有些飘飘然地想,皇上这算是,满足自己的喜好么? “跟上朕。”卫瑾不耐烦地催促了几声,姜娆遂小步跟上。 前面人突然停顿,姜娆若有所思,险些撞上,却被卫瑾拉住。 他眉目舒朗,捻起一朵海棠,“别动。” 姜娆微微侧脸,卫瑾便一手握住她的小巴,自然而然地插/入发髻中。 动作虽然强硬,但很轻柔。 姜娆保持着浅笑的姿态,卫瑾就这么凝着,仿佛是在欣赏。 “海棠的确比桃花娇艳许多。” 姜娆窈窕聘婷地站在花海当中,冲卫瑾柔柔一笑,那一瞬的笑意,如群花初绽的风情。 微风过处,摆荡的裙边,和满目海棠几乎融为一体。 美不胜收,花不醉人人自醉。 卫瑾突然将她肩头握住,“朕赏了你最爱的海棠花,你该如何回报?” 姜娆被他猛然转了话题,一时张大了眼睛,“若不然,奴婢也采一朵献给陛下?” 卫瑾得寸进尺,索性将她纤腰揽住,往身前一带,“朕要你主动做,昨晚的事情。” 他不说还好,这一句话,登时勾起昨晚那旖旎的回忆,被那样压在书案上掠夺了半个时辰,那般索取真教她承受不住,直到现在双唇仍是有些微肿,腰酸背痛… 姜娆双颊红霞密布,撩起眼帘,看了看卫瑾,然后十分顺从地踮起脚尖,缓缓凑近。 28疑云 花瓣般饱满欲滴的唇;轻轻扫过,落在他右侧脸颊,蜻蜓点水一般。 卫瑾就势阻止了她回撤的动作,然后深深地埋下头去。 姜娆反抗的声音被他尽数吞下;这光天化日之下,她的名声可算是彻底败坏了… 良久;卫瑾才满意地放开她;手指却还在唇上婆娑。 皇上你这是养了女官,还是禁脔啊… 姜娆心中叫苦不迭;难道后宫几位妃嫔,都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么… “陛下,为何总是这般欺负奴婢啊…”姜娆故意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下去。 卫瑾此刻心情舒畅;朗朗一笑,“朕就是喜欢欺负于你,如何?” 姜娆哽咽…也不用这么直接罢…天威何在啊何在! 可嘴上还是很乖巧,“只要陛下高兴,自然是好的。” 姜娆将头再低一寸,仿佛羞涩不已。 就像羽毛挠在心尖儿上,越看越满意,索性更是放肆,将她抱到石亭内,又是一阵云雨。 柔软无骨软在他怀中的姜娆心里仍有些不安,这样光天化日的… “你放心,朕已经教高言把守着,就是蝴蝶也飞不进来一只。” …… 海棠苑的西面,正是秀女所居的碧霄宫。 朱墙碧瓦下面,有两抹淡粉色身影探出身子来。 “咱们回去罢,若是教人看见了,定会惹祸上身…”庄云若扯住还欲往前探路的女子衣袖,使劲摇摇头。 安瑜却毫不在意,只是往海棠苑的方向望去,“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消息,皇上现下就在里面呢,若是能提前见了皇上,那明日选秀就能万无一失了。” 庄云若对于安瑜的做法极不赞同,但她们毕竟是同住一房,秀女中难得的志趣相投,日后若能双双入宫,相互帮扶难能可贵。 是以,安瑜买了皇上行踪时,她被怂恿了几下,亦是有些心动。 这会子真到了陌生的地方,庄云若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庄父庄子青是国子监祭酒,庄家世代书香门第,她这一辈中唯自己一个女儿,两个哥哥都在翰林院做编修学士。 她自幼受过的教育,极为传统,表里皆是典型的大家闺秀风范。 父亲为人为官一板一眼,恪守本分,身为国子监最高官员,亦是清廉耿直,一心为大周选拔人才,为清流名士,口碑很好。 但安瑜的出身和她完全不同,安家乃京城三大官商之一,垄断官盐买卖,盐是生计命脉,是以安家可谓富甲一方,和绸布姜家、铜铁何家并称京城三甲,都是富贵脂膏世家。 而这个姜家的祖源最为深远,据传是前大燕朝的皇室旁支血脉,但流传到本朝,已经无从考据,但仍是为人所津津乐道。 可姜家甚么都好,就是没有女儿,女儿虽然无法做官,但可以送入后宫攀一层外戚关系,到底还是皇亲国戚。 所以这安家小女安瑜样貌秀美,闺中盛名,当真是占了上风。 庄云若不再往前走,安瑜却硬拉了她过来,“那边好像有人过去了,是时候露面了…” 皇上在海棠苑并未停留太久,他还不至于为搏美人一笑而荒废朝政,见姜娆沉醉的样子,他很是满意地先回了含元殿,特准她留下来赏玩片刻。 既然皇上有意,她自然要顺水推舟,做受宠若惊状。 方才为了满足他大男子的心理,少不得配合着做出娇羞状。 可素来狂傲自负的卫瑾,还偏偏很吃这一套,这难道是男人的天性么? 姜娆无奈地笑了笑,随意在花间逛了一会,便在西面小凉亭中小憩,谁知一转头,正和款款而至的两位秀女迎面遇上。 安瑜最先瞧见了姜娆,想到方才皇上正在此处,她不禁有些微微懊恼,再看姜娆未着宫装,年龄尚幼,不会是妃嫔,亦不是宫女的服饰,遂料定她也是秀女人选。 而此刻,姜娆脸上还带着娇宠出来的红润,甚是妩媚。 “原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呢。”安瑜默默走过去,和她对面而坐,一双丹凤眼落在她鬓边的海棠花上。 这样的容貌,要比她见到的秀女都要出色,安瑜和庄云若同时在心中计较。 姜娆还在悠哉地扇着罗扇,想来这两个小秀女胆色不小,才进宫就懂得收买消息,这卫瑾的后宫,以后可就要热闹了。 一副看好戏的神态,不自觉地就勾起了,安瑜见状更是不服气,“你是哪家的女儿,怎地这样目中无人?” 姜娆这才站起来,微微欠身,“若你们能顺利入选,咱们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庄云若也对于她这番言论吃惊不小,“姑娘虽然姿容出众,但如此口气可是大了些,殿选一日未进行,一切都有变数。” 姜娆这才将目光移到庄云若身上,她虽然不比安瑜明艳,但却是如水似月,浑身透着书卷气,很是典雅,说话的分寸也恰到好处。 若是没错,这庄家小姐的入选几率要更大些。 安瑜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你还没回答呢,这消息又是谁卖给你的?” 姜娆旋身避开她,莞尔回眸,“是皇上。” 说罢,那两人皆是立在原地,难以置信。 “她真是痴人说梦…我倒要去问问灵歌姑姑,看她可是还卖给了旁人的…”安瑜忿忿不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娆眉间一凝,原来是灵歌,这样的婢子,定是不能再留了。 庄云若面有忧色,“她似乎并没回碧霄宫去。” 安瑜不屑地道,“连身份名字都不敢相告,可见是小门户出身的,也难怪几日下来都没见过她!” “不可口出狂言,还是快回罢。”安瑜仍是不死心,最后被庄云若强行拉了回去。 碧霄宫里百花齐放,庄云若留了个心眼,趁着傍晚训练完毕,特地往各个宫舍转了几圈,但都没发现下午所见的那位秀女,不禁更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来。 本届秀女,论身世是镇国将军盛冉的大女儿盛真最出挑,因为盛将军护驾有功,助皇上登基,所以直升了正一品将军,独领风骚。 但盛真此人似乎没甚么野心,待人和气,寡言少语,收敛锋芒,和她显赫的出身形成鲜明对比。 其余的出身皆是一斑,容貌才艺也是各有所长,若抛开今日所见的不知名的女子,那安瑜的容貌可算上乘,若不出差错,中选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庄姑娘为何一人独自来此?” 庄云若闻言回头,就见垂柳月影中,缓缓踱出一名女子来。 她窈窕的身段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尖尖的瓜子脸上眸如秋水,顾盼间似乎总含了一层水雾,看上去很惹人怜惜。 单说长相,不算绝色,但却是独具柔弱可人的风韵,既便是同为女子,也会不自觉地被吸引了目光。 “不过是随处转转,陈姑娘也不曾入眠呢。” 陈如意,光禄寺七品署承陈光的侄女,和庄子青正四品的官阶自是不能相比的。 “早些睡罢,后日便见分晓。”陈如意径直进了寝殿,如水的眸子雾气隐隐散去,她推开窗,月色一如当晚皎洁。 紫微城,终于又见面了。 翌日,安瑜向碧霄殿的管事姑姑打探时,却得到了灵歌已经不在含元殿任职的消息,一时摸不清状况,只是含糊地听闻,是被皇上御前的姜姑姑打发走了。 姜娆此人,但凡稍有留心的秀女,在进宫前就已经从倒教嬷嬷处知晓,虽然如今皇上只有三位妃嫔,但这姜御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颇高,绝非等闲,是后宫不成文的秘事。 从各路小道消息中,又能听闻,姜娆此人凭一副妩媚之姿,从先皇的殉葬妃嫔一跃升至御前女官,而且似乎还和凌平王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总而言之,在所有的版本中,这个女子都是极有手段,不简单的角色。 说是,狐媚惑主,也并不十分恰当,因为当今圣上并不沉溺美色,是个有雄心大略的帝王,所以这个姜娆并没有翻起波浪来。 全部秀女齐聚正殿听训,王尚仪亲自教导,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盛真、安瑜、庄云若几人站在最前头,细心记下明日殿选的全部规矩。 这关系到前途位份,怎样给皇上留下惊艳的印象,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办法,但唯一要明白的,是太后、皇后都会列席,不喜欢太轻浮的女子,谨言慎行才是关键。 训导将近尾声,尚食局已经传来晚膳,但就在此时,却听碧霄宫外有人通报,说是皇上身边的姜御侍来了。 姜御侍三个字,本身就是神秘而旖旎,数日下来,秀女们多闻其名却未见其人。 这会子保持着姿态端方,但皆是将目光投向殿门处。 虽然是暮春,但今晨落了细雨,外头烟雨蒙蒙一片。 先步入殿门的,是一方明朱色的裙摆,长裙曳地,步履婀娜。 再往上看去,玄色罗带束腰,腰间没有任何配饰,但却有无法言喻的柔媚。 而那一丝不苟的官服衬出的一张玉面,白嫩细致,教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偏偏那种妩媚中还带着一丝幼嫩,颦笑间皆是风流。 谁也想不到,名声鼎鼎的姜御侍,会是如此年幼,甚至瞧上去比这满殿秀女,都要年轻。 “皇上阅卷完毕,特差我来送还,说是留给秀女们私下典藏。”姜娆声音不大,只是冲着王尚仪说,似乎对这秀女们没有多余的兴趣。 “有劳姜姑姑,可还有何吩咐?”王尚仪毕恭毕敬。 姜娆浅淡一笑,“都是陛下的意思,我还有事务在身,就不多打扰。” 那笑意如四月芳菲,扫过列位秀女,然后转身,径直出殿,竟是没有停留片刻。 但此时此刻,安瑜和庄云若已经懵了神,定定站在原地,相视对望,说不出话来。 “咱们好像…铸成大错了。”安瑜喃喃低语。 姜娆前脚才出了殿门,却被人唤住,一回头,可不正是昨儿在海棠苑遇见的秀女? 安瑜很有礼数地鞠了一躬,而后悄悄递上一枚流纹翡翠扳指,“昨日多有冒犯,还望姜姑姑海涵,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姜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张小脸神情变幻,并不接受,“我并不记得咱们见过,愿安姑娘明日得天恩眷顾,心想事成。” 说罢,抬步就走,安瑜讪讪地收回扳指,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姜娆始一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浅淡的身影,只是一眼,就教她锁住目光。 但是那道熟悉的人影,很快就散去了。 “郑秋?”姜娆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安瑜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就道,“姑姑认错了,她是陈如意。” 收回思绪,姜娆暗自一笑,但那身形样貌极是相似,郑秋,又怎会在秀女中呢? 当日她被遣送出宫,已成定局。 安瑜走回寝殿时,却见有人撑了油纸伞独坐树下,有些出神的望着殿门外的方向。 “陈姑娘好兴致,仔细受了风寒。”她对陈如意此人,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之那样柔弱的姿态,教她很不顺意。 况且出身不高,九成是难以入选了。 陈如意眉眼低垂,竟是缓缓起身,收回步子往自己寝殿去了,留的安瑜一人讨了没趣儿。 …… 芜桃一路替她撑了伞,细雨的雾气铺面袭来,很是清爽。 送完卷轴,皇上昨儿挑了两匹进贡的阮烟罗给涵嫣做春裳,顺道给柳嫔也添置了一件,司衣司已经做好,姜娆还要亲自往灵犀宫走一趟。 说巧不巧,白婕妤往御花园石桥上散步,柳嫔也带了涵嫣出来赏景儿,几人就在路上遇着了。 白婕妤自然是一眼就瞧见了赏赐,抚着肚腹没说话,但能看出那衣裳的料子是顶好的,翠烟似的色泽,清新可人。 白婕妤眉眼扫了几扫,就笑道,“这料子好看的紧,手感柔软轻薄,倒适合娠妇用呢。” 柳嫔拉了涵嫣,眼前白氏咄咄逼人,她也不想多生事端,毕竟如今白氏是皇上纵着,但凡起了争执,动了胎气,她也是担待不起。 “若是不嫌弃,就将我这套赠予妹妹了,左右我也穿不了这样鲜艳的颜色,配妹妹倒是正合适。”柳嫔很是大度,正中白婕妤下怀。 姜娆看两人一冷一热,一软一硬,索性就三缄其口,默不作声。 后来,白婕妤的婢子阿梧端了衣裳心满意足地离开,柳嫔只是温柔地牵着涵嫣,教姜娆将公主的衣裳送回灵犀宫去,各自散了。 回去的路上芜桃一脸疑惑,“这柳嫔位份高,还有帝姬傍身,怎地如此容忍白婕妤抢到自己头上来?” 姜娆望着那碧瓦檐上落下的水珠子,轻轻一语,“到底是谁占了上风还未可知的。” 果然到了夜间,皇上往流霜阁探了白氏一回,就传来消息,原本打算留宿的皇上,竟只是用完晚膳就回了。 白婕妤受了冷落是意料之中的,她表面上占尽先机,实则就不如柳氏了解卫瑾的心思,她这样明目张胆地邀宠,以龙嗣为傲,却是不当心犯了皇上的禁忌。 说到底,还是柳嫔最沉得住气。 月上中天,姜娆从御书房出来时,就见芜桃和几名蓝衣宦官在后殿做活。 她起初并没在意,微微伸展了腰肢路过。 谁知没走两步,就瞧见那井边打水的身影十分眼熟。 停步的瞬间,恰那人也回头望过来。 面容白皙清秀,笑容可掬。 冯渊很有礼貌地拱手行礼,“在下冯渊,见过姜姑姑。” 话说的云淡风轻,好像那些肮脏的手段,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 姜娆也笑的客气,“好生做活,别耽误了时辰。” 既然做戏,那么谁也别先露出马脚才是,否则,她不会就这么轻易饶过。 回到寝殿,问了芜桃才知道,冯渊是新调来配殿的二等掌事太监,辅助高言做些日常事务。 姜娆撩了温水洗手,脑中突然灵光一晃,白日里像极了郑秋的身影再次闪现,她不由地顿住。、 既然冯渊能混入太监中不被察觉,还可以改头换面入含元殿任职。 那么,遣送出宫的郑秋换了身份重新入宫,又岂会是甚么难事? 何况曾经的旧人大都换了去,认识她的人极少。 光禄寺署承的芝麻小官,而且又是侄女,这样的身份户籍若真有心伪造,是难不倒鄢秦候夫人的! 窗外风雨细细,就如这后宫中的局面,一刻也不得安生。 29联手 选秀当日;姜娆服侍皇上更衣,待将龙纹玉带束上时,卫瑾随意开了口,“今日选秀;你不必随行,留在含元殿。” “奴婢还从没见过选秀;倒真是想开一开眼界。”姜娆微微失望;卫瑾却突然转过身,胸中有丝烦闷;和她面对道,“有甚么好看的,无趣的很。你安心做好份内之事就好!” 那声音里,竟然有些许的愠怒。 姜娆连忙欠身行礼;“奴婢听凭陛下安排就是了。” 头顶的目光许久,才收了回去。 姜娆望着卫瑾快步离去的身影,不明白他这一通无名火究竟是为何,佳丽选秀,充盈后宫,这该是皇上意气风发的良辰美景。 历史上的昭和帝花名远扬,姜娆暗自嘲笑,自己当真是太多心了些,皇上此刻正是春风得意也说不定呢! 皇上的心思,真是教人难以捉摸。 碧霄宫选秀如火如荼,含元殿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张俊亲自端了汤药送来,姜娆对于他执着送药的行为已经放任自流,因为她早已明白,心中无爱,也不过都是陌生人罢了,连生气也是不值得的。 但张俊丝毫未觉,仍然是有条不紊地开方、诊脉、煎药。 “不知张太医是否方便,陪我去个地方?”姜娆数日来首次开口说话,张俊欣然应允。 姜娆步速很快,张俊只能一路跟在后头,但只是这样,已经是心满意足。 不一会儿,华章宫就在眼前,“你且等一等,我去见一见故人。” 张俊从命地等在原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窈窕的身影,手中还攥着那枚玉镯。 但过了许久,一直不见姜娆出来,就在焦急之时,却看见殿门有人缓缓而出。 一身赤朱色官服的女子步了出来,恰风起吹动树梢,张俊和蒋瑛对面而立。 他猛然松手,玉镯静静掉在草地上。 蒋瑛先是愣住了,然后满脸皆是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往前紧走了几步,然后骤然停步,颤声唤道,“你是…张俊之?” …… 殿选历时一整日,直到斜阳将落,皇上才风尘仆仆地回了殿。 姜娆正在往香炉里添香粉,就见璇玑在身后端了晋封名册进来,搁在案头。 不自主地将目光移过去,不知为何,隐约有一丝沉闷夹杂其中,但仍是掩饰的很好,规规矩矩地服侍皇上更衣净面。 不一会儿,皇后就姗姗而来。 她仪态仍然典雅,丝毫看不出疲惫之态,眼波扫过立侍在旁的姜娆,淡淡道,“皇上宣臣妾来,可是定好了位份?” 卫瑾转头冲着姜娆道,“你先退下罢,朕和皇后有事商议。” 目光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姜娆恭敬地褪下,顺手阖上殿门,退居侧殿,隔着一道镂花石墙。 皇后细心地察觉了皇上的眼神中的异样,再想到白日里选秀,皇上似乎并不上心,最后中选的秀女,大都是身家地位有利于朝廷的女子,有几个美貌绝丽的秀女,竟然都没能入选,这大大出乎了意料之外。 但惊诧中,还有一点窃喜,皇上不是沉溺美色之人,她身为皇后,打心底里自然是宽慰的。 柔和的脸容上,挂了温婉的笑意,“表哥可是累了?” 私下无人时,她总是这般称呼,卫瑾对于这样的称谓表示默许。 他揉了揉眉心,“是有些看花了眼。” 皇后遂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奉上新茶,“今日,您只选了四位,姑母为此传我过去训话,说是拘束了陛下,可真真是冤枉了柔儿呢。” 卫瑾笑了笑,不语。 皇后紧接着便打开晋封名册,“这位份和宫殿分配,柔儿不敢妄自做主,还请陛下安排。” 姜娆心不在焉地坐在侧殿木椅上,夜静无人,而他们的对话大都精准地飘入耳中。 “盛将军之女盛真,品貌俱佳,封一个嫔位也不为过。”皇后声音柔软温顺,但姜娆怎么听都觉得刺耳不已。 卫瑾的话简单明了,“封昭容,赐号华,居玉堂殿。” 皇后笑着应下,心头不禁一凛,这个盛真一上来,就是正二品九嫔的高位,可见地位之重。 “安府小女安瑜,虽然是官商出身,但样貌可人…” 卫瑾沉静的声音如水无波,“封小仪,与柳嫔同住灵犀宫。” “国子监祭酒庄子青之女庄云若,仪态端庄…” “封美人,赐居绛云轩。” 皇后顿了片刻,最后才道,“这个陈如意,是光禄寺署承陈光的侄女。” 后半句话,皇后没有说完,因为她的出身实在是低微,本不足以入选,但偏偏就入了皇上的眼。 其他秀女皆是仪态大方,对答如流,不敢怠慢。唯有这个陈如意,从一进殿起就低垂着头,所以在一列秀女中,显得十分不同。 能引起皇上的注意,这已经是成功了一半,后来,皇上询问时,她的声音很低,夹着怯懦,太后有所不悦,要遣她出殿,但偏偏皇上就有耐性,于是教她上前一步再答。 皇后坐在凤榻上,心里清明,这个陈如意的手段的确高明,善于将自己的缺点化为长处,另辟蹊径。看似不经意,却处处精心。 这一招虽然简单矫情,但是那样弱柳扶风的姿态,对于男人,特别是像皇上这样自负强大的男人,是有天然的吸引力。 所以,后来她的唯唯诺诺、小心谨慎,看在皇上眼里也都是极有风情的。 收回思绪,卫瑾曲起轻叩着桌面儿,若说起来,看了这么多女子,样貌各有千秋,但他在乎的不过都是身世门第,对于朝政有益的才留用,只有这个陈如意,是真正能引起自己的一丝兴趣。 但仅仅是有一丝的兴趣罢了。 左右不过是充个人数,一时兴起,把她留在宫里也无妨,否则靖太后又少不得一番劝说。 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人不少。 “她出身不高,就封一个常在罢。” 皇后心中稍安,遂趁热打铁,“华音阁已经打点妥当,就教陈常在搬过去好了。” 卫瑾点头,不置与否。 华音阁若论规模,倒算得上华丽,但唯一的缺点便是离含元殿很远,不方便皇上召见。 如此安排,其实是后宫中惯用的手段,若非十分得皇上看重的妃嫔,那么这寝宫的远近位置,就能起到关键作用。 有时候,甚至会超乎寻常。从前正德帝在位时,偶尔宠幸了一名宫女封了采女,姑母靖贵妃便将她打发到偏远的宫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0 部分阅读 墓幔罄词奔渚昧耍菹戮驮傥凑行夜?br /> 陈如意三个字入耳,姜娆微微一怔,忽又联想到那像极了郑秋的惊魂一瞥,心中总是有隐约的预感。 终于说完了,尚功局已经送了侍寝的绿玉牌过来。 姜娆端着进去,不卑不亢。 皇后正剥着莲子,用银匙剔除莲心,优雅地放进瓷碟中,但皇上一个也没有吃下。 “陛下,该翻牌子了。”姜娆走近几步,卫瑾心不在焉地伸手抚了抚那三枚玉牌,往后一推,“端下去罢,今晚不去后宫。” “陛下虽然操劳政事,但已经有多日不曾踏足后宫,臣妾担心你如此会累坏了身子。”皇后心里明白,表面来看,皇上去自己的寝宫次数最多,两人相敬如宾亦是和谐。 但事实上,皇上不去后宫,除了如今妃嫔太少,又多是王府的旧人没有新鲜感之外,这个新调任的御前女官姜娆,是另一层原因。 如此千娇百媚的女子放在身边,皇上哪还有心思去寻花问柳? “后宫之事,还要多劳烦皇后打理,朕今日累了,你先告退罢。”有其他妃嫔觐见时,卫瑾似乎不喜欢姜娆也在场,总是有意地隔开。 皇后妆容精致,风度无可挑剔,的确是一等一的大家闺秀风范,她款身一拜,“等新晋的妹妹们入宫,这后宫自然就热闹起了,陛下也可换换心情。” 卫瑾报以一笑,俊美无双,这样的男人,又有执掌天下的权利,哪个女子会不心动呢? 何况是青梅竹马的谢盈柔。 姜娆按规矩,躬身送了皇后至殿外,“皇后娘娘仔细慢走。” 皇后投来一瞥,“姜御侍身为陛下贴身女官,原该多提点些,恪守本分。” 姜娆看似低顺地笑答,“皇后娘娘日理万机,还有闲心关照指点,委实教奴婢受宠若惊。” “有些人妄图争宠,但却总是不能看清自己的位置,到最后水中捞月一场空,不过姜御侍是聪明人,知道分寸。你虽然是皇上身边的,可说到底,都是后宫女子,本宫不会容忍扰乱宫闱的事情频频发生。”皇后这一席话言语利落,一反方才在殿中那恭谦顺和的姿态,眼神里也是极不屑的。 不等姜娆回答,她已经挽了袖口,乘凤撵而去。 似谢盈柔这等身家品貌地位样样俱全的女子,的确是看不上姜娆这种攀龙附凤的女官,但在皇后心中,这种不屑里还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刺痛,她不甘心,会输给这样的女子。 即便是有孕在身的白婕妤,也没有如此教她不安。 紫宸宫中富丽堂皇,亮如白昼,流光溢彩。 琉璃搭了手,皇后便稍欠身子下了车,远远的,就瞧见一抹秀致的人影静静候在殿门外。 她轻轻挽起嘴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等候已久的蒋瑛面上顺从谦卑,“奴婢想好了,愿听凭皇后娘娘教导。” 皇后满意地扶她起来,“进来坐罢,正好陪本宫说说话。” 30宿夜 姜娆在外头吹了会儿风;头脑渐渐清晰。 待回到含元殿时,芜桃说陛下往浴房沐浴去了。 脑海里,碧霄殿那团熟悉的身影,越发纠缠。 究竟是不是郑秋? 但又怎会是郑秋… 她悄然伸手拿起了晋封名册;急欲探寻出答案来。 说来可笑,此般念头一浮现;她竟然连手都有些颤抖。 因为郑秋对自己而言;和方菱菱她们不同,她是来到这个世界里第一个陪伴之人;在姜娆心里,始终认为她们的一切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敏妃郑秋被遣送出宫的太匆忙,留下了太多未解的谜团! 似乎;还有卫璃,所有的一切串联成圈,唯将她死死困住。 “在看甚么?”卫瑾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响起,姜娆瞬时理好头绪,转过身时,笑靥如花。 她轻轻搁在案头,见卫瑾衣衫半开,便替他解了,“尚寝局的麝月姑姑还在里面…” 卫瑾神情并不十分明朗,径自拢上外衫,“皇后的话,你听听便罢,但不可忤逆。” 姜娆扯开唇角,转而去收拾书案,“奴婢甚么身份,心里清楚的紧,自然不会逾越,陛下放心。” 眉心蹙的更紧,卫瑾似是满意地应了声,定步踏入浴房。 她不过是个女官,自己堂堂天子之躯,为何会有向她解释的冲动,这委实太过荒谬。 但只是一瞬,就已经平复下去。 麝月和两名尚寝局的女官服侍沐浴时,他只是闭目阖眠,没有给予任何表示。 以至于让麝月的殷勤,落了个空。 其实尚寝局在六尚是个肥差,直接可以掌管皇上床帏寝事,是绝好的上位机会。 前朝被皇帝宠幸的女官,也多是出自尚寝局,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卫瑾张开眼,但见眼前女官轻薄的官服贴身,满面柔情,因为离得近,所以那张姣好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麝月是尚寝局最年轻的掌事,才过十七岁,自诩容貌算的出众,所以多是由她来服侍皇上沐浴。 见皇上看过来,心下不免一颤,双颊更添娇羞,“陛下可还舒服,奴婢该替您擦背了。” 卫瑾没有动,含笑看着她,那目光沉得醉人,“你叫甚么名字?” 这一句,直将她心尖儿都化了,娇柔的声音道,“奴婢名唤麝月。” 卫瑾点点头,将她微松的领口提了提,“麝月,以后不必再来伺候朕沐浴。” 说罢,卫瑾已经起身,卷起衣衫出了浴房,独留麝月萎顿在地,缓不过神来。 不知为何,自从姜娆阴差阳错地闯进了他的视线,再看其他女人,竟会觉得不能入眼… 风情韵致,无可替代。 姜娆是被传唤入内的,因为有司寝局守夜女官,她不必陪着皇上一整夜。 她自然也不想守在龙床外,听着红绡帐内夜夜笙歌。 但似乎,眼前的卫瑾和她构想中的,不太一样,至少从她来到含元殿任职后,只见他招幸过白婕妤一回。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待到不久,新晋的美人们次第入宫,百花齐放时,也许才能勾起皇上的欲/望罢。 “今晚你司职守夜。”卫瑾不容分说,站在一旁的司寝女官面有不甘,但还算聪明,没有任何争辩,静静退下。 室内展眼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就连璇玑也不知何时离开。 “奴婢遵旨。”姜娆没有抬头,替他放下帷帐,铺好锦被,再将明烛剪了、拢上凝神香,这才往守夜宫女特设的一张靠榻上走过去。 隔着青纱帐,卫瑾侧过头,瞧着那抹人影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辗转而眠。 一夜无事,但更板打响时,姜娆准时惊醒,但睁眼所见,却是明黄|色的帷帐。 再看身上,竟然盖着皇上的紫菱锦被!而且外衫也不知去了哪里… 可是昨晚分明记得,自己是睡在外间的小榻上的。 如姜娆这般机敏,早已猜到了几分,所以她并没有蠢到转过头看一看枕边呼吸匀称的人。 只是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双腿往龙床下探去。 “你将朕吵醒了。” 姜娆乖乖停下动作,心下却想着这龙鳞逆的不是时候。 “转过身来。”卫瑾平淡地命令。 姜娆睡眼惺忪地和他对上,“奴婢向陛下保证,昨儿的确是睡在外榻上的,而且,奴婢也不曾有过梦游的症状…” 卫瑾勾起她的下巴,笑的颠倒众生,“既然你如今躺在这里,自然得负责该尽的义务。” 姜娆明知只可能是皇上亲自动的手,但还要装作无辜,插科打诨,“奴婢这就去打水来。” 谁知还没来得及动弹,就顿觉眼前一昏,已经被那人牢牢困在身下,“别想糊弄过去,你应该知道早晨的男人…” 话点到为止,但他明显已经用行动证明了。 唇舌游走在耳缘,盘旋着往下索取,大手也撩开了衣襟,抚弄揉捏。 也许真的如他所言,姜娆敏感地发觉他的需索很是急切,而且手上和口唇都太用力,想来肌肤已经被他留下颗颗印记了… 自从调来御前,她其实早已有所准备,还不至于矫情的似一朵洁白的莲花,但这次,似乎有点措手不及。 卫瑾不太满意身/下人的反应,埋在颈间的头微微抬起,扳过她的脸,“不论朕要不要你,你都是朕的女人,记住了?” “皇上没有必要和奴婢解释,您若想要,天下女子都是囊中之物呢。” 这句话,显然撩拨了卫瑾,他似笑非笑,已经挤进她细嫩的双腿间,大掌顺着柔滑的肌肤一路向里,所向披靡。 姜娆很配合地嘤咛出声,娇喘吁吁。 事已至此,做与不做,在外人眼中都是一样的。 与其都要经历,不如享受一场,这样的欢爱,她绝不会是吃亏的那一方。 卫瑾素来对自己的手段功夫很有自信,床笫之间,还没有让女人不满意过,都是食髓知味,一而再再而三的… 但是身/下女人的反应,虽然热烈,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刻意迎合。 他是什么人,九五至尊的帝王,岂容的她一个小小的女官糊弄。 登时就加重了力道,极尽撩拨,到最后姜娆觉得自己浑身瘫软如水,快要承受不住溢出的快慰… 卫瑾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反应,这才挺身一动,谁知姜娆本能地尖叫了一声,加紧双腿,“疼…” 第一次有人会在如此紧要关头,忤逆了他的意思。 身为男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恰在此时,璇玑的声音在外响起,“陛下,早膳时辰到了,尚食局已传饭过来。” 卫瑾看了一眼j□j满面、欲求不满的人儿,虽然心下万般不愿,但毕竟不会因为床笫欢爱影响了早朝。 于是,姜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并起双腿,快速抽动了片刻,双双抵达巅峰。 就这样,卫瑾终究没有吃到嘴里,但姜娆已经被折腾地丢了魂。 还要忍着一身酥软,替他更衣净面,直到璇玑等人进来,才平复下来。 但璇玑看她的眼神,却大有深意,笑了笑,没有言语。 等皇上一切事毕,神清气爽地上了早朝。 姜娆才从镜子里明白了璇玑的暗示,露出的细颈上红痕遍布,暧昧至极… 她的皮肤轻薄,微微一动就会留下印记,这下可好,姜娆暗啐,只怕含元殿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更可笑的是,其实都是一场误会,根本就没有发生。 …… 几天后,黄道吉日,新晋小主入紫微城受封。 分派寝殿、宫人,打点内务,这都是皇后操心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姜娆的日常起居。 她只是负责将皇上的赏赐账目送到六尚,正是风水轮流转。 再见到蒋瑛,并没有预想中的针锋相对,反而很是礼貌客气。 蒋瑛已一副标准的顺从姿态,恭敬地听取姜娆的传令,然后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若不是上一世共处了十几年,姜娆也要被她清纯无害的外表骗了去。 但作为被她撬了墙角的大姐,岂会不知她蒋瑛,绝不会就此罢手、善罢甘休的。 按照惯例,晋封当日,要大宴后宫,权当做各自见面的礼遇。 “说来可巧,后宫夜宴恰逢太后娘娘做寿,想来皇上也是想要以此尽一尽孝心呢。”姜娆似是随口说起,言罢环顾四下,唯有蒋瑛一人没有波澜。 她忽而将目光移来,“曾听陛下说起,太后娘娘最喜欢牡丹花,所以这夜宴也是在凌波宫牡丹阁举行,蒋尚服腰间这一枚翡翠牡丹做工极是精巧,我瞧着就喜爱的紧,想来太后娘娘更是中意,不如索性赠与我,那日送给太后做贺礼,到时候我自会替你美言几句呢。” 蒋瑛没想到姜娆忽然将话题转到这里,一时微微愣神,姜娆却是不容置疑的目光,缓缓走近了两步。 31斗艳 今非昔比;她一个四品尚服,自然是无法和二品的御侍抗,何况姜娆提出的要求并无不妥。 见她不语,姜娆心知那翡翠牡丹定是她从府中带来的;因为从前在司宝司帮姚瑶打理时,没有见过此种工艺;无奈地笑了笑;“既然蒋尚服不舍得,那就只好教司宝司照样做出一枚好了。” 姚瑶缓步出列;仔细瞧了瞧,面上为难,“这工艺出自巧匠王家,如今已经寻不到王家后人了;回禀姜姑姑,只怕咱们司宝司…做不来这个。” 姜娆秀眉微蹙,似是嗔责,“堂堂司宝司,竟是连这个都做不了,可见养了闲人!” 李司宝脸上也挂不住,连带着司宝司众人都望向蒋瑛,目光责备。 “既然如此,只要姜姑姑不嫌弃,那就当做奴婢先给太后娘娘的贺礼罢。”蒋瑛前思后想,与其开罪众人,将自己置于难堪的境地,不如就允了她,左右也不值甚么。 一枚小小的翡翠,又能翻起甚么风浪,若是她当真占为己用在太后面前邀功,自己也会有办法戳穿。 蒋瑛心思精明,把所有可能的情形都料想一遍后,恭敬地献给了姜娆。 “我定不会辜负了蒋尚服的心意,到时候太后娘娘凤颜大悦,咱们尚服局就等着领赏罢。”姜娆收入袖中,娇娇一笑,而后款款离去。 …… 牡丹阁夜宴,是所有小主第一回正式面见皇上和太后,着装打扮、仪容妆面,半点都马虎不得。 争奇斗艳、各显神通,自是少不了的节目,姜娆对她们的歌舞盛装没甚么兴趣,倒是对皇上会如何对待一群美人献殷勤,很有些期盼。 皇上按照位份给的封赏大都合情合理,没有特殊,只是皇后揣摩着皇上的意思,特地加赏了华昭容两串红珊瑚颈珠、一柄贡品玉骨团扇,虽然并不十分名贵,但都是稀罕难得的物件儿,足以表达心意。 抬举华昭容,就是抬举她身后的镇国将军盛冉,这一招简单而有效,自然博得了皇上的嘉许,赞她识大体,有母仪天下之风范。 华昭容少不得亲自到紫宸宫谢恩,这一来二去,倒是先熟络了,只是华昭容性子温和不争,没有丝毫想要依仗皇后的意思,明哲保身,也没有多留。 月上梢头,牡丹阁掌灯华彩,溪水鲜花交织成景,玉案就随着花间香径次第落成。 皇上、皇后、太后的玉案设在数尺多的高台之上,其余妃嫔按位份落座,而四品以上女官在牡丹阁外围设食案,稍后才可列席。 姜娆先一步到了宴会场地,一身织锦云纹撒花裙,俏生生立在高台之上显眼的位置,娇如烟霞,艳丽的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但又教人无法忽略。 高处而望,下座满眼莺莺燕燕,花红柳绿。 美人如花,仪态万千,真是各有风姿,争相斗艳。 姜娆微微一笑,这么多女子费尽心机为博得那些虚无缥缈的恩宠,可知道天子的情分是最不可靠的。 朱颜辞镜花辞树,色衰而爱迟罢了。 太后还没到,皇后只是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目光婉约地扫过众人,嘴角挂的笑意,如春风般煦暖,让原本就绝美的脸庞,更增了一分亲近可人。 那目光略过姜娆,没有任何波澜起伏,转头同琉璃低声耳语。 当初在海棠苑见到的两位秀女,如今双双中选,摇身一变,成了安小仪和庄美人。 安小仪性子活泼,着鹅黄|色娇艳,庄美人性情稳重,着淡青色婉约,各有千秋,个性也很是分明。 姜娆的目光越过繁花似锦,停留在最末端那一袭浅紫色身影上。 她仿佛与世隔绝,又像是有些怯场,旁边只有一名婢子随侍,独自看相案台上的绿牡丹出神,也唯有她,不和旁人交流。 在这盛大热闹的宴会上,格格不入。 离得并不远,所以姜娆此刻有些怔忡,僵立在原地。 陈常在,就是郑秋。 但当那女子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眸子略过高台上的姜娆时,却又和从前的郑秋,十分不同。 那种卑微、楚楚可怜的目光,似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不像是伪装。 就在反复忖度之时,只闻宫人高唱,“皇上驾到——” 场面安静下来,一瞬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飒然而至的皇帝身上。 风度高华,英俊无双。 卫瑾就这么迎着美人们的目光,从容落座,不论是稳健的步伐,亦或是拂袖的姿态,都是说不尽的倜傥。 真真是个祸水,姜娆在心里暗啐一声儿,还是个不折不可的衣冠禽兽。 也就在台下芳心涌动、身旁皇后缱绻诉说之时,衣冠禽兽优雅地冲她招了招手。 姜娆亦是步履翩然,婀娜妩媚,探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卫瑾倏尔探手,将她鬓上的玉簪取下,换上了一枚海棠,“如此,顺眼多了。” 姜娆抚着鬓边娇花,绽出比娇花还要娇艳的笑容,“谢陛下恩赏。” 直看的下列新入宫的小主们,咂舌惊讶,半晌无言。 身为女官,竟然不着官服,已是僭越,偏偏皇上还为她亲手簪花,这一切都表明,流言非虚。 卫瑾这样做的目的很单纯,因为姜娆很衬海棠花,教他赏心悦目。 恰此时,靖太后、皇太后缓缓而至。 又是众人行礼迎驾,靖太后满面春光,瞧上去年轻了不少。 雍容华贵的笑容,落在姜娆身上时,不由地微微一变,“皇上身边,还有如此不懂规矩的女官,不如趁早打发走了。” 其实靖太后早就知道这姜娆的身份地位,平日里见她没有兴风作浪,也不愿去抚了皇上面子。 卫瑾还没开口,却见姜娆已经欠身一拜,“今日太后娘娘寿辰,陛下说您最喜牡丹娇艳,就教奴婢们也穿得鲜艳些,万不可扰了您的兴致。愿太后娘娘岁岁今朝,寿与天齐。”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番话说的得体动听,皇上亦是淡淡一笑,“是儿臣的意思。” 靖太后摇摇头,“罢了,哀家可受不起。” 虽嘴上说着,但神色明显缓和了,就未在追究。 “今日妹妹们进宫头一次设宴,正是太后娘娘寿辰,双喜临门,更是吉兆。”皇后发了话,后面的就顺理成章。 开了宴,各位妃嫔小主们的精心准备就派了用场。 安小仪和庄美人笛箫合奏,动听悦耳,音律不俗,靖太后瞧得高兴,皇上犹自欣赏着美人美景,广袖一挥,“赏。” 卫瑾这样的笑容,姜娆见过许多次,一来说明他此刻心情不错,赏心悦目,二来说明他很平静,这两位美人,美则美矣,却没有惊艳到他的心坎里去。 “不知台上哪位妹妹的表演,最合柳姐姐心意?”白婕妤今日身着特制的撒花宫装,枚色衣裙腰腹宽松,罗带束在胸口之下,艳光照人,慢悠悠捻了一颗桑葚送入口中。 柳嫔将目光收回,笑道,“最要紧的,是合陛下心意就好。” 白婕妤不以为意,奴了奴嘴儿,“若论容貌,倒是安小仪最出众,只可惜终究是商贾之女,上不了大台面。” 柳嫔面色顿了顿,台上安小仪和庄美人含笑谢恩,陛下探身说了几句,两人便端了黍酒去敬靖太后。 白婕妤这一句话,看似不经心,是说那安瑜,但暗暗里却是讽刺自己的出身不高。 指桑骂槐。 见柳嫔不说话,白婕妤一副了然的神态,笑了笑,“无需担心,有涵嫣在,她们如何也越不过姐姐去的。” 柳嫔面上终于有丝动容,她素来不喜欢出头,靠隐忍才走到今日的地位。 是以并没发作,就道,“比不得妹妹好福气,陛下仍是最看重你。” 白婕妤吩咐婢子换了盘酸枣糕,再无多话。 这会子,华昭容款款登台。 和寻常的歌舞声乐不同,她今夜先艺,是挥墨作画。 盛真此举,在旁人看来有失风情,但靖太后观她一言一行,倒是很合心意。端庄贤淑、门第高贵、锋芒内秀,就连这才艺也是稳重典雅,后宫里头,就需要多一些这般识大体懂分寸的妃嫔。 不像那白氏,狐媚的紧。 皇上见她与众不同,也来了丝兴趣,丝竹之音听多了大同小异,无甚新意,只是方才那安氏的确是好样貌,吹笛的姿态也好看的紧,赏心悦目,安家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两人合奏,竟然不太记得庄氏的样貌,都教她比了下去。 “我看这华昭容最顺哀家的眼,样貌品格俱佳,皇上可要看准才是。”靖太后笑的慈和,皇后端坐在侧,亭亭秀美,“我和姑母想到一处去了。” 听着后宫里最尊贵的两个女人的话,卫瑾只是置之一笑,未做评论。 华昭容,自然要厚待,但比起女人,卫瑾更关心的,是他的镇国大将军在边关平定战事可还卖力。 华昭容将这一幅百寿图献给靖太后做贺礼,“臣妾愿太后娘娘永享安康。” 靖太后满意地频频点头,命人仔细收好,特地加了一副软榻安置在侧,说要华昭容陪她饮几杯才是。 华昭容宠辱不惊之态,令卫瑾也不由地另眼相看,这盛冉培养女儿的确有一套,和他的兵法不分伯仲。 身为男人,对这样的女子,大抵敬重多于宠爱。但身为帝王,这样的妃嫔的确不可多得。 “能得母后欢心,就是得朕欢心,”卫瑾目光深深地凝着她,语气柔和,“去将尚食局送的冰桃端来,赐给华昭容。” 盛真仍是淡淡地谢了恩。 宴至□,卫瑾回身,却发觉身侧的姜娆,不知何时走开了。 他有些意兴阑珊,转头问璇玑,“她人呢?” “姜御侍方才说是有些头晕,往外面透透气。” 卫瑾没再说甚么,但是一旁的皇后显然看出了皇上那一丝关切的目光。 不过是一个女官罢了! 32反咬 眼见新入宫的小主都已经各显神通;就只有陈常在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没有丝毫表示。 皇后饮了一口梨茶,笑吟吟道;“陈常在可是有甚么才艺,替太后娘娘助一助兴?姐妹们都在;莫要拘束才是。” 陈常在慢悠悠站起;纤弱的身子不盈一握,她似乎不习惯受人瞩目;怯怯地行礼道,“臣妾才疏学浅,不敢献丑…”而后抬起手缓缓走过去,“臣妾为太后娘娘绣的福禄香囊;愿您泰安如意。” 安小仪低声嘟囔了一句,“最是瞧不得她那一服娇弱的样子,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庄美人摇摇头,目光也是有些散漫,这个陈常在人畜无害的样子,并不像是假的。 靖太后看不上她,从出身到样貌皆不满意,所以没有接过。 姜娆晃悠悠从外头回来,就和那陈常在迎面遇上。 两人对视片刻,陈常在连忙怯怯地低下头去。 这神态,的确不像郑秋。 “你倒是清闲。”卫瑾方才还一副对谁都温和的姿态,突然对姜御侍板了脸色。 陈常在福着身子不出声,皇后并没瞧她,啜饮着。 姜娆捂了捂胸口,“奴婢失职。” 卫瑾沉吟片刻,忽而转向陈常在,拿过她手中的香囊,“绣工精巧,改日替朕也绣一个。” 皇后侧目,若说绣工,端的是姜娆冠绝后宫,陈常在的这枚如何能比? 难不成,这姜氏惹得皇上不高兴了? 姜娆不动声色,漠不关心地看向远处。 又是这样的眼神,卫瑾被她扰的心烦意乱,好像在身边伺候委屈了她一样! 此刻,陈常在娇羞地抬了抬眼,秋波婉转,低声道,“若陛下不嫌弃,臣妾自然愿意…” 她总是这样,声音低细,仿佛怯不自盛。 卫瑾收回目光,方才的温柔一闪即逝,姜娆便上前斟酒,细白的手指握住鎏金酒壶,卫瑾突然握住手柄,连带着将她的小手一并裹住,酒壶倾斜,斟了满满一樽。 靖太后和华昭容离得近,显然是瞧见了,“身为妃嫔,端庄懂事是第一位,哀家就喜欢你这样的。” 盛真终于抬头,看着那女子在皇上身边笑的妖娆万千,若有所思。 忽而远处丛林间,有点点星火划过。 皇后最先瞧见,讶异地说给皇上,顺着她所指,靖太后也瞧见了。 牡丹阁四面环水,林间溪流潺潺。 “谁在那擅自点火,这可如何使得?”靖太后微有不悦,琉璃便连忙过去。 不一会儿,就见琉璃身后跟了一名女子过来。 那女子手中捧着莲花灯款款而行,虽然身着官服,但姿态十分好看。 “蒋尚服缘何在此?”皇后眉心舒了舒,蒋瑛连忙欠身行礼,“若是冲撞了皇上、太后,奴婢甘愿领罚,只是…” 有些日子没见蒋瑛,卫瑾几乎忘了这蒋尚书的女儿还在六尚司职。 皇后宽容道,“无妨,继续说下去罢。” 蒋瑛水汪汪的眼眸划过皇上,看向靖太后,“奴婢知道太后娘娘今日寿辰,诚心为您祈福,奈何身份低微,不敢妄自近前。遂只好在远处为您放灯,祈愿您永葆芳华。” 靖太后的脸色有些缓和,皇后无奈地摇摇头,看向皇上,“虽然有些僭越,但蒋尚服这一番心意是好的,臣妾还望陛下开恩,免她罪责。” 姜娆冷眼看着这一出出的好戏,笑意不减,“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教奴婢们敬服呢。” 靖太后身子前倾,盯着那莲花灯,“上面刻得是甚么?” 蒋瑛有些惊讶,状似无心道,“正是万福法经…” 皇后这才展颜而笑,“姑母最喜欢听读这万福法经,蒋尚服有心了。” “这莲花灯哀家喜欢,就留下罢。” 靖太后发了话,蒋瑛莲步轻移,一上前,就带起淡淡的熏香。 香气入鼻,卫瑾这才仔细打量了她,面容姣好,身姿婀娜,而且那精致的五官,隐约有些熟悉。 不得不说,在此刻的月色下,蒋瑛美的沁人心脾。 “用的甚么香料,很是特别。”卫瑾随口一问,蒋瑛连忙收回袖子,欠身道,“陛下见笑了,是奴婢自己配的…” 皇后招招手,“这样好闻,蒋尚服还会配香?” 蒋瑛抿唇一笑,“这是用木兰花蕊研磨…”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却见一旁的姜娆身形一晃,碰到皇上后背,娇弱弱地仿若无骨。 卫瑾见状,伸臂将她扶住,姜娆抚着额头,“奴婢失仪,陛下恕罪。” “可还是头晕?”卫瑾看她小脸发白,连忙吩咐,“传太医过来。” 姜娆推拒,“张太医已经为奴婢悉心调理,方才许是闻了香料冲撞了。” “那就教张俊过来瞧瞧。”卫瑾欲将她扶着坐下,瞧见一旁的靖太后面色不善,遂抬手示意璇玑将她扶到殿内。 “璇玑姑姑还要侍奉陛下,就叫蒋尚服陪奴婢过去罢。”姜娆娇弱地道,而后眼巴巴地望向蒋瑛。 她们二人从前在一宫司职,倒也合情合理,皇后刚要开口,就被皇上打断,“你陪她过去罢,待会张俊来了,朕再去探你。” 阁中歌舞升平,殿内姜娆歪在软榻上,颤微微阖着双目,与月色融为清冷一片。 方才眼看好事将成,却又一次被姜娆打断!蒋瑛一肚子怨气,只是压低了声音挤出一丝笑意,“奴婢去给姜姑姑端杯水来。” 榻上女子张开双眼,伸手攥住她袖摆,“不必了,你陪着我便好。” 蒋瑛只得又坐回原处。 没多久,殿外太医匆匆赶来。 张俊满面关怀,一进殿门就冲着软榻过去,看着姜娆有些虚弱的脸庞,心下一阵疼惜。 “方才,有劳蒋尚服照料。”姜娆看似感激地说着,张俊却手上一顿,缓缓转头,对上一脸怒意的蒋瑛。 姜娆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瞧着他们二人,今非昔比,不知张俊之再看到自己的妻子,如今正想方设法地爬上龙床,又会是如何的感受? 想必,一定会很精彩。 张俊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却是一脉关怀地望着姜娆。 此时,皇上和皇后等人徐徐而至,高大的身影立在榻旁,“可有大碍?” 张俊俯□子,仔细诊理了片刻,“并无大碍,再调养三日就能大好。” 他刚站起来,就听姜娆轻声道,“这不是蒋尚服的坠子,怎地在张太医身上?” 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三人耳畔。 蒋瑛原本就不好的脸色,瞬时失了血色,凝着张俊腰间的翡翠牡丹,满面的难以置信。 皇后自然是看向蒋瑛,目光平静中蕴含着厉色。 而最难接受的,非张俊莫属。 他呆呆立在原地,目光似是询问又像是受伤一般,望着置身事外的姜娆。 是她昨日亲手赠予,她还说希望自己能日日佩戴在身,见物如见人… 他一时太过欢喜,以为她终于原谅了自己,不曾料到,原来这根本就是一场她设下的局! 想要开口分辨,但在看到姜娆的一瞬间,张俊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他再也硬不下心来对她,即便是错的又如何… 蒋瑛颤抖着双唇,急欲解释,“这的确是奴婢的,但并没有送给张太医,原本是要送给太后娘娘的!” 但话一出口,就连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她想要推给姜娆,但皇上自然不会相信… 事实凿凿,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卫瑾疏朗一笑,“并非要紧,张太医一表人才,蒋尚服若真是心仪与他,朕自会替蒋尚书促成好事。” 闻言,蒋瑛噗通跪下,摇头道,“奴婢绝无此意,望陛下明鉴!” 卫瑾见她如此大动干戈,有些不解,皇后开口劝道,“许是蒋尚服看在张太医曾替她医好风寒的份上,赠礼谢恩罢了,如此小事,陛下不必挂心。” 姜娆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这在场众人弄得焦头烂额。 最后还是在皇后的调解之下,各自散了。 蒋瑛一双眼睛愤愤地盯着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解释的张俊,双手紧紧攥在一处。 她心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张俊之,竟然会为了一个长得酷似姜荛的女人,如此陷害自己! 她恨,她更不甘心! 他曾口口声声说对自己才是真心,那如今又算甚么… 张俊只是平静地看了蒋瑛一眼,报以一笑,而后提了药箱默默告退。 暗色身影在华灯中,渐行渐远。 姜娆凝着他的背影,微微拧眉,张俊的表现,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他明知是陷害,为何要选择隐瞒? …… 回往紫宸宫的路上,皇后微微靠着,面色隐隐。 今晚,皇上点了华昭容侍寝。 半路上,凤撵突然停下。 琉璃道,“是蒋尚服来给娘娘送宫装。” 皇后纹丝不动,只是极轻地丢了一句,“无用,蠢笨。” 蒋瑛再次哀求,“今晚实属意外,都是姜娆那狐媚子做的手脚!” 皇后又岂会不知,但姜娆做的滴水不露,加上皇上如此维护,根本无从指责! 她心里又何尝不是憋着怒意。 凤撵停了片刻,琉璃接过宫装。 一丝乌云遮过月色,凤撵重新抬起,皇后清淡的声音飘了出来,“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33胭脂 华昭容最先承恩;本是意料之中。 姜娆身为御前女官,这些自觉性还是有的,加上皇上强烈表现出不想让她接触任何侍寝妃嫔的意愿,所以这一夜;她安安分分地呆在芳华阁里,倒是睡了个安稳觉。 晨光煦暖;神清气爽;难得一夜无梦。 姜娆这厢收拾妥当,才要出殿;就见芜桃兴冲冲地端了两盆绿萝进来,并没记得何时要过花草的,这一问,芜桃便说是配殿的冯公公差人送来的;说是她的寝殿背阴,放几盆绿萝可以吸吸湿气儿,对身子有好处。 一听冯渊的名字,姜娆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将走了几步,遂转身吩咐,将那绿萝移到了回廊下的瓦台上去。 行至寝殿外,高言迎面而来,“姜姑姑可早。” 听见殿内有女子说话声飘来,姜娆颔首道,“可是华昭容在陪陛下用膳?” 高言却摇摇头,“昭容娘娘昨晚就送走了,这是英敏长公主一早过来了。” 这一句话,道破了两重意外,一来以皇上对盛家的看重,不应该打发华昭容回宫。侍寝完毕,虽然赐浴玉堂殿,看似恩宠,但实则算是遣回了宫中,并未留夜。 若是寻常妃嫔,不足为奇,毕竟留宿含元殿的殊宠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得起的。 就连身怀龙嗣的白婕妤母凭子贵,皇上也没有留她过夜。 但放在华昭容身上,似乎淡薄了些。 其次,那个鬼灵刁钻的卫英敏,她来含元殿作甚么? 一旁的婢子轻烟随口接了一句,“英敏公主指不定甚么时候来了兴致,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也算不得奇怪,方才就听她缠着陛下,说是昨儿宴会上的水晶荔枝好吃,还惦记着那味道的。这一大早,哪里来的荔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1 部分阅读 一旁的婢子轻烟随口接了一句,“英敏公主指不定甚么时候来了兴致,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也算不得奇怪,方才就听她缠着陛下,说是昨儿宴会上的水晶荔枝好吃,还惦记着那味道的。这一大早,哪里来的荔枝…” 姜娆怀着满心疑问进殿,现下还未到早膳时辰,隔着珠帘就能瞧见卫英敏娇小的身影坐在玉桌对面。 走近了,皇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几乎只是卫英敏独自说话,他并不附和。 那一双利如鹰隼的眸子,刺破晨光向她扫过来。 卫英敏自打姜娆进来,原本娇憨的神态登时就添了一层鄙夷,“皇帝哥哥,这不是父皇丧礼上不知礼数的女官么?您还没将她打发了?” 卫瑾似是没有听到,越过桌案就问,“昨夜歇息的可还安好?” 卫英敏一听,更是大出意料,一向以薄情冷性著称的三哥,竟会关心这个低微的下人! 姜娆很有礼数地福身,“服了药已经大好,劳陛下记挂,奴婢一夜好眠。” 她说一夜好眠。 那一瞬间,卫瑾似乎有些微微的失落,他对华昭容的宠幸,对她丝毫没有影响。 昨晚,面对盛真,他几乎是完任务似的匆忙结束,甚至不想多留她片刻,倒好像做了错事似的。 但姜娆呢?她却永远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卫瑾突然觉得自己已近而立之年,却破天荒地生出想要醋一醋一个女人的冲动。 太荒谬,也太不可思议。 在他从前的生命里,女人不过是陪衬。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改变了… 但,这不正是御前女官应有的宠辱不惊么? 姜娆并没做错。 卫瑾突然有些烦闷,刻意别过脸不去看她。 皇上没再开口,一时气氛有些凝滞,幸好尚食局传了早膳过来,轻描淡写地盖过了不寻常的意味。 卫英敏并不打算放过姜娆,颐指气使地道,“你来伺候我用膳罢!” 看着姜娆有些求助地望向自己,卫瑾心中突然生出些许欣慰之感,也许是该冷着她些。是以,并未接话,算是默许。 卫英敏看着最远处的一碟豌豆酥,“我要吃那个。” 姜娆只得挽起袖子,伸长了手臂夹起一块放到她瓷盘中。 卫英敏只是点了一口,就又要起笋片,仍是离得远的。 不论她如何刁难,姜娆始终淡定如常,一一照办,心道她不过是个孩子,不与计较便是。 璇玑在一旁仔细为皇上添菜,暗道今日这一席早膳,当真是热闹的紧。 良久,卫英敏似是玩累了,也没了兴致,就将瓷盘一推,“菜吃了许多,给我盛碗羹汤来!” 姜娆眼帘微垂着,十分听话地接过宫人递来的银勺和青花瓷碗,桂花圆子汤是刚做好的,烫的紧。 这厢她正小心翼翼地往碗里盛,卫英敏却突然将手一挥,不偏不倚就打在姜娆拿勺的手臂上。 滚烫的汤汁登时溅了出来,姜娆猛地缩手,瓷碗就摔了个粉碎。 “你怎地也不知道躲着,我可没看见你在后面。”卫英敏一副无辜的样子,但任谁也能看得出这是分明就是故意。 姜娆捂着手腕,还没开口,皇上竟已经抢先一步跨了过来,握住她烫伤的手,眉眼一沉,对璇玑道,“还不快去取冷水和烫伤药膏过来!” 她没有抽手,任由卫瑾握着,眼含浅笑,笑的云淡风轻。 卫英敏原本只是想看她出丑,再不济也是告状,但没料到她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看来,二哥的眼光很独特,没有错看了人。 其实,姜娆如此不过是不想让人平白看了笑话,而更深的,竟有一丝想和卫瑾较量的心思…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连她自己也有些讶异。 烫伤并不严重,璇玑很快就取了药来,坐在一旁闷声用膳的卫英敏突然看过来,娇滴滴一笑,“皇帝哥哥,这个女官伺候的很好,我喜欢,能不能送给英敏?” 卫瑾掀起眼帘,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道,“这水晶荔枝你多吃些,一会儿教宫人再送些到你的秋澜宫去,教慕太妃也尝尝鲜。” 卫英敏奴奴嘴儿,直勾勾地盯着姜娆,见她神态自若,并不像其他宫女那样整日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看着就生厌。 不一会儿,皇后翩翩而至,来请晨安。 卫英敏又缠着皇后,“皇嫂,皇帝哥哥连一个女官都不舍得送给我…” 这二长公主撒娇,宫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且她心理精怪的很,这一声皇嫂,当真是唤到了皇后心尖上。 她抚了抚卫英敏的角髻,笑道,“难得英敏看上甚么,皇上不如就应允了,女官若是不够,臣妾这就往六尚再调度人过来伺候。” 卫瑾缓缓放下手中杯盘,看了皇后一眼,璇玑便捧了巾帕上前。 那一眼冷清之意,教皇后的手微微一顿,心想这还不是时候,万不可操之过急。 遂连忙改口,转移了话题,“前些日子,汨罗进贡的荷香蜜胭脂膏足足有五盒,颜色极好,细腻匀滑,臣妾如何能用完,想着不如就分给宫中姐妹们一起用,也不辜负了好东西。” 那些贡品都是由内务府直接拨到皇后的紫宸宫中去,再有皇后负责分配,其实这样的小事原本不用经过皇上,但如今后宫新添了许多人,在皇上面前表一表功,一来彰显仁德,二来也是给足了皇上体面。 璇玑端了龙袍冠冕过来,皇上却是转头看着姜娆,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姜娆在他近前侍奉久了,如此细微的表情自然逃不过她的眼。 既然身为女官,该尽的职责就得尽,使一使小性儿可以,用的好了那叫做娇嗔,用的不当就变成矫情。 惹怒了衣食父母皇上大人,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是以,姜娆乖顺地过去,仔细地一件件套上龙袍,卫瑾满意地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嘉许。 “皇后说的有道理,华昭容侍奉有功,你就替朕赏一盒到玉堂殿去。剩下的,白婕妤和庄美人各赏一盒,朕这里也要留一份。” 前半句,尽在掌控之中,和皇后心里预想的差不多,但这最后一句,登时又掀起了风波。 含元殿里要这样上好的胭脂来,用自是途引人遐想。 …… 自从新来的小主们入了后宫,尚功局送来的绿玉牌就热闹了起来。 哪位小主的牌子靠前,哪位小主的牌子做的精致,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细微,都足以引起皇上的注意。 其实,皇上不常来后宫,所以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更显的弥足珍贵。 私下里,安小仪的确找过姜娆一回,是在皇上早朝后“无意间”在她每日必经的同往内务府的路上遇到的。 那一日风和气清,美人散步杨花林间,姜娆一抬头,安小仪的纸鸢就落在了她脚边。 因为有过数面之缘,姜娆对这个女子的印象很是深刻,安小仪也没有绕弯子,就往一旁的石林中走。 先是说了些场面话,姜娆听多说少,但绕来绕去,还不绕是到在请她皇上面前多提点几句上来。 御前女官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有时候一句随口的话,就能让皇上垂青,但安小仪似乎忘了,那随口的一句话,也会毁了一个人的前程。 但姜娆对她虽然不亲近,但还不至于反感,目前找不到这样毁了她的理由来。 安小仪出身官商世家,那种骨子里带来的势力味道,总是时隐时现,比如上过讨好她送的物件,又比如现下拿出的一对儿耳铛。 东西都是佳品,可以看出安家根基很厚,即便是进了宫,也舍不得让女儿吃亏。 所以安小仪带来的衣裳首饰,也要比其他人丰厚许多。 从前的姜府,不会比安家差,姜娆身为嫡小姐,是见识过市面的,不会如蒋瑛那般小家子气。 她婉拒了安小仪,只说以她的容貌资质,皇上定会另眼相待。 34帝心 最先承恩的华昭容;但侍寝不过就那一回,皇上倒是往她的玉堂殿去了几次,但皆未留宿。 那华昭容也是个冷性子,做不来邀宠的手段;恭敬谦和,在旁人看来;谨慎地过了头。 但她又如何敢张狂?她代表的;是身后的盛家军所有部众,一分一毫也大意不得。 盛真是韬光养晦;但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又岂会是庸碌之辈,她很清楚,日子还长,太轰烈的开端往往会招惹是非;恩宠不能长久。 一入宫门,是再出不去的,细水长流才是最好的办法,又何苦争一朝一夕来。 但她也很清楚,如今的形势,就算皇上没有真心,但仍会宠着,既然皇上的人能来,来的多了,心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赏赐的首饰,她用不完的,都送了人,因为华音阁离玉堂殿不远,送给陈常在的最多。 要说那陈常在出身卑微,在宫中也无依无靠,十分可怜。上回请安时,还被安小仪冷嘲热讽了一番,那么多妃嫔在场,却没有一个替她说话,就连素来温婉的皇后也只是大事化小。 也许是她从小都是掌上明珠,万人瞩目的贵女,所以对陈常在颇有些怜惜之意。 请安回来,两人顺路,她便放低了身份,主动与她攀谈。 陈常在性子怯懦,就算是面对善意的华昭容,有时候也会接不上话来,这样的人,不被别人欺负都难。 而且,这么久了,皇上一直没有翻她的牌子。 华昭容浅淡一笑,“陈妹妹若是平日无事,可多来我的玉堂殿走动走动,咱们也一处做做刺绣。” 陈常在水盈盈的眼眸染了些亮光,她有些受宠若惊似地道,“好。” …… 初登帝位,很多政事都要从头理顺,用人上也是有大动作。 皇上整日埋头含元殿,又是很久没有招人侍寝。 但尚功局的绿玉牌还是每日按时送来,姜娆端着进去,见卫瑾正提笔疾书,竟没察觉她的存在。 那样认真的神态,连姜娆也有点不忍心打扰,遂远远候着,没有做声。 不得不说,卫瑾的皮相、气度皆是无可挑剔,而胸怀天下的男人,又有更深的一重气魄。 “朕的脸上可是能看出花来?”卫瑾勾起唇角,撩了她一眼,手中仍是不停。 姜娆心下暗道,分明在旁人眼中英武有为的君王,怎么一对上自己,就登时变了个人似的。 “陛下脸上没有花,可其他小主们见到陛下,那脸上自然要比花还要娇艳的。”她端过去,呈上。 卫瑾似是被她的话逗笑了,就连方才政事的扰人沉闷也散去了几分。 他拍了拍身旁的座榻,“过来。” 姜娆竟是连那绿玉牌一并端了过去,卫瑾扯了扯嘴角,嫌她不解风情,却不知道姜娆也嫌他粗枝大叶,说一句“朕今晚不去后宫,或者哪个殿掌灯”有那么难么,害的她端了这么久… “朕赏你的胭脂,怎么没有用?”他微微凑近了,伸指捻了捻她的脸颊。 “味道有些浓,奴婢用不惯。”姜娆如实说道,她对香味十分敏感,一用就会肌肤发红。 何况,皇后赏的东西,她可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但凡里头做了手脚,她也只能吃暗亏。 索性就不碰,方是干净。 谁知卫瑾却摇头笑了笑,“难怪朕上回去庄美人那里,竟一点也没有兴致。” 姜娆正了正身子,一脸严肃地道,“陛下的风流韵事,不必告诉奴婢的。” 卫瑾伸手将她揽了过来,“怎么,这些天冷落你了?” 那分明是j□j/裸的调情,姜娆咬唇不语,心里却比谁都清明。 其实,卫瑾对她除了最后的底线没有突破,其他该做的不该做的,统统都做了个遍。 至于原因,她也不太明白。 就连卫瑾也弄不明白,明明面对她时欲/望来的汹涌迫切,姜娆甚至比任何妃嫔都能撩拨起他的兴致。 但到最后,总是觉得时候不对、稍欠火候。 一番云雨缠绵,他竟会觉得就这么抱着她也很舒心。 “说起冷落,陛下好像还没翻过陈常在的牌子…”姜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像极了郑秋的陈常在始终存有疑窦,其实她本想提一提安小仪,但瞧见那最末端陈旧的绿玉牌时,就变成了这一句。 卫瑾本来抱着她温存旖旎,正想要进一步的,就被她这话硬生生浇了冷水。 他拧起眉心,“你倒是很有自觉,迫不及待地将朕往别的女人怀里推。” 姜娆一愣,这话听着不太对味儿,“奴婢区区一届女官,哪里敢干涉陛下的决断呢。” 卫瑾挑了挑嘴角,“不去陈常在那里,还是安小仪更有风情些,朕这就过去。” 姜娆陪着笑,又端上玉牌,“其实,庄美人亦是不分伯仲的。” 卫瑾不耐烦地将安小仪的绿玉牌一翻,仍在上面,砰地叮当作响,而后大步往外走。 高言在殿外迎过来,姜娆便递过去,“灵犀宫安小仪承恩。” 卫瑾回头看了她一眼,扬长而去,修长笔挺的身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去。 安小仪如花娇艳地迎上来时,皇上只是淡淡地望着她,那一身精心的打扮,仿佛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除了华昭容,就属来自己宫中最多。 安小仪不禁莞尔,心里浮上一丝得意。 皇上曾说最喜欢听她吹箫,是以,她便特地备好了丝竹,“皇上累了,臣妾替您解解乏可好?” 看着眼前青春亮眼的少女,卫瑾揉了揉眉心,方才在含元殿那一口气,如何也顺不下去,此刻自然没有甚么心思。 听了一会儿,安小仪才吩咐宫人准备寝物,谁知皇上却起身要走。 半夜来此,竟只是饮了一杯茶、听了一首曲儿而已! 安小仪精致妆容下的脸色,十分难堪,她仍是娇声过去挽留了一下,“臣妾新学了一首曲子,还没给陛下听呢…” 尽管说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既然皇上来都来了,但凡有一丝怜香惜玉之心,只怕也不会舍得抛下美人。 但很显然,这样小小的手段根本不足以打动皇上,更不是她的心思所能左右的。 “朕再去前殿瞧一瞧涵嫣,你早些安置罢。”卫瑾即便是要走,语气中也很是关怀,让安小仪无可挑剔,只能跪安。 虽然皇上对自己很好,连冷脸也没有给过,但她莫名就觉得,那样的笑意里面,其实根本看不到真心。 …… 后宫中此起彼伏,倒也还算相安,但各宫各殿的运数却又很是不同。 初夏即至,国丈爷谢道林携带家眷入宫探望姐姐靖太后,同行的有两位世子和一位小郡主。 皇后的父亲、靖太后的同胞弟弟,这样尊贵的身份,想不隆重都难。 永平谢氏乃是建国功臣世家,人脉和威望皆是其他世家无法企及的。 皇上这些日子,政事家事天下事,频频往紫宸宫去。 靖太后凤颜大悦,特意留弟弟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说是路途遥远,盼了好多年才来一回。 面对自己的岳丈,皇上自是敬重,索性就教宫人将东面常春宫整理出来,特供谢家众人居住,可尽心在宫中陪陪太后。 这下,倒也一举两得,省了归宁之礼。 姜娆最近也忙了起来,因为史官要重新编修大周史记,有很多古籍需要整理,一些散碎的书册大都典藏于六尚,但龙图阁中的,才是龙睛之点,重中之重,而一般人,无权涉足此地。 皇上对其余人皆不信任,偏偏就将整理史籍的重任派给了姜娆。 姜娆揉着肩膀从正殿出来时,日头高起,夏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来。 原本以为既然教她负责编撰史籍,便会将含元殿伺候的事务交给璇玑,没料到皇上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内外要兼顾,才不失所职。” 姜娆左右忖度着,竟然头一回佩服皇上好学问,一句话就将她钉地死死地,翻不过身来。 翌日,当她顶着挑灯夜读的乌青眼圈来含元殿伺候更衣时,卫瑾倒是神清气爽,还不忘将她捉过来,握了握越发纤细的腰肢,再看看有些苍白的脸色,满眼怜惜,“朕看你太辛苦了些,是以又想了别的法子。” 姜娆一听,连忙满眼期许,目光楚楚地望着他,谁知卫瑾接下来的却道,“为了替你分忧,朕昨儿命高言从含元殿宫人中挑选了精通文墨之人,分配给你用。” 姜娆眼中的亮光瞬时熄灭,心里想着送个宫人来添乱,还不如免去伺候更衣洗漱的任务更实在些。 看着她失落的表情,卫瑾似乎心满意足,趁她系腰带的间隙,顺势将她一带,倒在柔软的床帏中去。 姜娆伏在他身上,一副心如死灰、任人宰割的模样,已经对皇上这样的吃豆腐行为放任自流了… “要如何谢朕?”卫瑾往前贴了一寸,挑起她的一缕青丝,在指尖逗弄。 姜娆笑的虚情假意,“都听陛下的。” 话音一落,便能感到一侧的耳珠被那微凉的薄唇卷入口中,姜娆的脸蛋,很不争气地又红了个透。 芜桃端来温水时,被眼前这一幕活色生香惊地连忙退开。 在门外被璇玑斥责了一番,以至于芜桃后来每每见到姜娆时,脑海里都是那样激烈的纠缠画面,脸蛋红成了熟透的虾子,一说话就低头。 姜娆仍是无知无觉地,只差请太医来给她瞧病,丝毫不知道是自己祸害的。 就在兴致当头时,偏偏又有人来打扰,这回是皇后。 姜娆就是再大的面子,也不敢公然顶撞皇后,整理好衣衫装聋作哑地立在一旁。 皇后先是进来,脸容上挂了笑意,但在瞧见姜娆满面春/色时,冷了一冷。 “皇后怎地来了?”卫瑾从容地系着腰带, “臣妾恭喜陛下,灵犀宫今晨传来喜讯,说是安小仪近来呕吐频频,整日往尚食局讨要酸枣糕吃,后来太医诊脉,确认是喜脉无疑。” 卫瑾万年不变的脸色,微微动容,姜娆站在一旁,那抹笑意就像冰川融化的一瞬,很短,但很炫目。 35凤嗣 “皇后先替朕封赏;下月初三,安小仪和华昭容一同行晋封之礼。” 即便是在这样的喜讯面前,卫瑾仍是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怕安小仪最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些隆重的封赏。 冰冷的珠宝华服,永远抵不过皇上的一句关切。 对于安小仪意外得幸;姜娆也许是后宫中唯一不感到意外之人;因为昭和帝先后育有三位帝姬,而两位小皇子很晚才出世;并且皆为昭懿皇后嫡出。 姬妾生的尽是女儿,正妻生的尽是儿子。 姜娆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不知该说卫瑾好本事,还是命当如此;倒是如有神助。 但笑纹勾起一半,忽而又有些落寞,便又放下,打心底里,竟是高兴不起来。 目光移到卫瑾侧脸上,他已经算不得年轻,绵延子嗣,没有做错半分… 而恰在此时,卫瑾转头,两人四目相触,唯见他刀裁般的脸容上有一瞬的动容。 仍是她没底气,先别过头去。 安小仪有孕的消息一经传出,灵犀宫再次成为焦点,甚至私下里都传,说那灵犀宫地脉好,有子嗣之运,柳嫔生了涵嫣帝姬,而安小仪也跟着沾了孕气。 这让挺着六个月身孕的白婕妤登时失了宠,她再不是后宫中唯一身怀龙嗣的妃嫔,殊宠的风头,很快就被安小仪淹没。 这厢是鸡犬升天,加封赏赐,而华音阁那厢,有人却无人问津。 陈常在入宫这么久了,很显然是被所有人遗忘,包括皇上。 姜娆盘算着,该说皇上的能力太强,还是安小仪的体质极好?其实,这几个月来,她不过侍寝了两回,就能一举喜得身孕。 这让承宠颇多的皇后,情何以堪? 姜娆突然生出大胆的想法,也许卫瑾去紫宸宫并不代表两人一定共赴巫山…也许,只是留宿。 不过很快就否定了,那样美貌的青梅表妹,男人怎能把持的住?而且,她找不出卫瑾这样做的理由。 早朝将要结束时,璇玑忽然找到姜娆,因着不小心感染风寒,所以今日要姜娆暂代她往紫宸宫送药膳。 六尚许久不曾来过,路径上倒有些生疏了去,芜桃随着同去。 入了华章宫,尚食局的女官们皆是十分客气恭敬,礼遇有加,和当初天壤之别。 踩高拜低的小人,自然没有和她们计较的道理。 姜娆悠然往尚食局御膳房转了圈儿,食材种类繁多,宫女们忙碌有序。 何尚食连忙迎上来,寒暄客套一番,姜娆兀自盯着青瓷罐中熬制的羹汤来了兴趣,不一会儿烹制完毕,却见何尚食往罐中加了一小盒粉末,有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她便问,“这加的是甚么佐料,好闻的紧。” 何尚食仔细弄好,用食盒封严实交到她手中,“咱们圣上可当真是用心的紧,知道皇后娘娘体寒,便吩咐太医院开了补气养血的方子,做成药膳,隔几日就要往紫宸宫赏一回呢,奴婢不懂药理,只听张太医说是雪莲花和乌头一处研制的,十分珍贵。” “是张俊开的?”姜娆再次确认,何尚食笑着点头。 芜桃便接过食盒,姜娆却若有所思,立在原地未动。 从前病榻间无事消磨光景,曾看过父亲书房的一本《百草集》的药理文书,因为当时母亲身子弱,痛失了腹中胎儿,所以她便专心研读了一阵子医书,这雪莲花和乌头皆有破血破气的功效,娠妇或是打算怀胎的女子,万不可服食! 是了,她绝不会记错! 但《百草集》是百年后的一位民间游医,根据毕生所得编著的,按照时间来算,如今昭和帝年间,它还未问世。 也就是说,现在的人并不知道忌讳这两样药材。 可这药方是出自张俊之手… 那么一切,便绝不是巧合。 她忍住心惊,清淡地问,“不知都是甚么日子才送这样珍贵的药膳?” 何尚食想了想,“上回是初二,连着送了三日,今儿是十七,倒没有规律,全凭璇玑姑姑吩咐的。” 初二…十七…全部都是皇后侍寝过后的日子! 这下,姜娆已经彻悟,步出殿门时,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原来,自谢盈柔登上皇后凤位的第一日起,他就在防着她,防着谢家! 帝后情深,缱绻浓情…难道都是假的? 手心丝丝冒着寒气,即便是在盛阳之下,仍是觉得冷。 如此缜密的筹谋,看似恩宠,实则步步为营,说到底,那便是皇上从未打算要流着谢氏血脉的子嗣。 那史记中,昭和帝的两位皇子,又是从何而来? 芜桃见她脸色有异,便问了句,姜娆只说是突然有些头晕,教她独自送去紫宸宫。 就在华章宫门前,又遇上了故人,但此时吴司衣是一身赤朱色正四品官服站在眼前,姜娆不由地一愣,旋即道,“恭喜吴姑姑高升。” 吴司衣如今该叫吴尚服,她客气道,“还不是蒋尚服调任尚寝局,奴婢才得了机会,算不得功劳。” 心头讶异一闪而过,蒋瑛何时调去了尚寝局…看来她走后的时日,变动委实不小。 吴尚服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便解释,“尚寝局的麝月姑姑司职不利,被皇后娘娘发落了。” …… 就在这件震惊的秘密消化掉没几日,姜娆埋头典籍之中,浮想联翩,芜桃推门进来,“姜姑姑,陛下给你分派的人带来了。” 姜娆顺着她一张红透的小脸往外看,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啻于晴天炸惊雷。 冯渊一身得体的官服,挺拔地站在面前,弓腰道,“奴才见过姑姑,还望姑姑不吝教导。” 话虽如此,姜娆却觉得话里有话,怎听都不单纯。 皇上还真是……明鉴啊!千挑万选,就把她最不想看到的冯渊送到身旁。 先不说他究竟是否是皇后的眼线,单说在禁宫中每天独自面对这么一个“真男人”,就别扭至极! 芜桃很没眼色地带上门下去了,姜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既然皇上派你过来,就要安守本分。” 冯渊回以一个明朗的笑意,“奴才听凭姑姑差遣。” 这后宫里,当真是个顶个的好演技,谁又能看出来面前这个恭敬顺从、笑的人畜无害的假太监,就在之前险些将自己玷污了去? 姜娆刻意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指了指最外间,“别的不用你动,就先去将典籍按照年份整理出来,若有破损缺页,挑出来给我就好。” 冯渊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刚往前一步,姜娆已经快速地进了内室。 他抬起脚步,还在回味她脸上的表情,惊慌如同受惊的小鹿,甚是…有意思。 大约快到午膳时辰,姜娆伏案抄录了许久,觉得十分口渴,站起来才一转身,登时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她这一晃,腰间立刻就环上了一只手臂,将她稳稳扶住。 两人的脸,贴的很近。 从姜娆大睁的双眼中,看见冯渊满面无辜的神情。 他举了举右手中的茶碗,“奴才是来给姑姑送茶的。” 姜娆一把推开他,不客气地说,“冯公公可是耳朵不灵光,我分配给你的任务,可有送茶水这一项?” 冯渊又指了指案头,“奴才已经将元离十年以前的所有书卷整理完毕,姑姑不是说破损的要拿给你处理?” 没想到他的进度如此之快,姜娆一时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冯渊突然蹲□子,姜娆警觉地一退,“又是作甚么,你出去,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姑姑踩到裙摆了。”冯渊拍了拍手站起,“奴才就在外间,听凭差遣。” 到了用膳时分,姜娆出来,却见偏殿那抹身影仍是伏案整理,高挺的身板弓着,仿佛蜷缩在桌案上极是拥挤。 “冯公公明日再来罢,时辰不早了。”她到底还是提醒了句,但冯渊便投来十分真诚的笑意,“姜姑姑先走,奴才不累。” 姜娆放下手中卷轴,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冯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但神态仍是有丝动容。 她俯□,锁住他,“但愿冯公公不是作茧自缚,枉替她人做嫁衣裳。” 冯渊一副无辜的模样,摊了摊手,“奴才听不懂姑姑的话。” “听不懂最好,”姜娆已经直起身子,撩开了散落的青丝,“若论心机手段,咱们在皇上面前还太浅薄了,可掂量些轻重。” 冯渊的笑意减了几分,“谢姑姑提点。” 姜娆打断他,“当不起,我没有这份好心,不过是不想再被人陷害罢了。” 冯渊嘴边的话,终是吞了回去,呆立片刻,复又继续伏案。 有了冯渊的从旁协助,整理典籍的进度大大提高,原本姜娆想要打发冯渊走的心思,又收了回去。 与其敌在暗处,不如都摆到明面儿上,倒还可有所防备。 若不然,即便走了一个冯渊,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防不胜防。 何况当时,冯渊到底不曾对自己下死手。 近日里,皇上仍是往外城常春宫去的频繁,姜娆午后奉命往内务府去,清点了账目,亲自带了芜桃等人往常春宫去送赏,替陛下尽一份心意。 从内城穿过外城,需要谕令手牌,必须是正四品以上女官才有通行手牌,芜桃自然是没有的,但若有事,姜娆会临时将自己的给她,事毕便要收回来。 谢道林长须慈眉,看着很有风骨,随意问了几句,谢了恩也没多刁难。 大世子谢迁封了郡王,此次携了王妃赵氏进宫,两人瞧上去倒是举案齐眉,谢迁话不多,办事沉稳,还非要送了姜娆些从永平带来的水刺花绣,推辞了几番,盛情难却,姜娆也只得收下,打算回含元殿直接交给皇上。 心底暗暗道,不仅谢老爷子沉稳慈和,大儿子谢迁也是个极聪明的,不摆架子、不自视甚高,能位高权重,也能市井烟火,正是皇上所欣赏的类型。 所以,谢家出了太后和皇后,绝不是偶然。 不过临走前,小世子谢韫恰从殿外回来,手里还牵着一位粉嫩的小女娃,大约正是谢迁的女儿。 姜娆礼数性地福了福身儿,那谢韫却一双眼睛扫过来,他不过才不到二十的年岁,瞧上去青嫩些,但那眼神,姜娆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这位小世子和他大哥不是一类人,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隐不去风流之意。 谢道林登时就唤他过去说话,避开了接触。 但谢韫虽是从了命,但眼神仍是不停往她们这里扫来,甚至有些张扬。 36骄纵 姜娆没再多留;领着芜桃一路出去。 芜桃在身后走的很慢,姜娆回头,就见她有些出神,脸上还有一丝不可察觉的红晕。 “在想什么?”她突然一问;芜桃一愣,支支吾吾到底没有说出。 但回想起谢家小世子的眼神;姜娆似乎有些通透了。 现在想来;谢氏入宫的这些日子,芜桃往常春宫去的次数的确勤了些。 常春宫东面一湖之隔;就是陈常在的华音阁。 华音阁外的千芳湖景色秀美,时逢初夏,湖边的木筑清凉台是乘凉赏景的好地方。 姜娆不过是路过,却也没错过一场好戏。 清凉台上大约有几枚身影;但一眼就可以看到那桃红色的丽影坐在当中,微微扬起下巴,在训斥着对面之人。 声音不大,但神情很是轻蔑,莫名就让姜娆觉得厌烦。 若原本还对她的天真直爽有些许好感,可这样仗势欺人的做派,足以抹去。 但她并不想搀和后宫之事,所以加快了步速,打算绕过去。 谁知,却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细细地唤了一声姜姑姑。 她不得不停步望过去,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神,双手绞着帕子,求救般地看着她。 “姜姑姑,可否麻烦您一件事情?” 说话的,是最不受宠的陈常在。 也许是因为她那张和郑秋相似的脸庞,姜娆一时没有回绝,破例地走过去。 安小仪见了姜娆,也不再有从前那样谦卑的姿态,仰起的脸庞胜利者一般的高傲,仿佛只怕后宫里有人不知道她如今怀有龙嗣。 姜娆淡淡扫过她,“见过两位小主。” 陈常在仍是乞怜的模样,“我…方才不小心,弄坏了安小仪的披帛,素闻姜姑姑手巧,可否劳烦您替我补救一下…那披帛是皇上赏赐安小仪的…我不是故意的!” 姜娆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常在,但很显然,没有看到任何的痕迹。 所有的眼神,都不属于郑秋。 安小仪挑衅地望着她,笑的很是讽刺,婢子端着披帛站在原处。 “以皇上对安小仪的看重,区区一个批帛算的甚么,何苦为难她?”姜娆并没答应,安小仪却道,“只要是皇上送我的物件,便都是心头好。” 说完这话,安小仪一抬头,就瞧见姜娆发髻上簪的玉梅钗,不由地一愣。 上回她向皇上撒娇讨要,都没有得手,不想如今,却见她戴在头上! 所以原本刁难陈常在的心思,登时就转向姜娆,她豁然起身,逼近了几步,“说起来,陈常在虽然没有承宠,也到底是皇上的妃嫔,姜姑姑身为女官,如此打扮,可是太招摇了些?” 姜娆根本没打算理她,径直转头对陈常在道,“这披帛明日我再还给你,定会修复如初。” 安小仪见她没有理睬自己,更是存了气,冲婢子使了眼色,那晴儿就将披帛拿过来,展手就撕成两半。 安小仪笑道,“如此,姜姑姑还能补得好么?” 主仆二人都嚣张的紧。 陈常在被眼前情形吓得惊了,“你…你怎能如此…” 因为此地地处偏僻,无人经过,安小仪行为言语更是放肆。 她对姜娆的怨气也不是一日两日,论根源,从选秀前就起了祸端。 原先还一直压着火气,如今身份登时尊贵了,自然是该扬眉吐气的时候。 安小仪款款踱了几步,用挑衅的眼光望着姜娆,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胜利。 “安小仪口口声声说是爱惜陛下赏赐的物件,可现下看来倒不是真的,所以陈常在尽可安心了。”姜娆显然对她这样的小伎俩不放在心上。 陈常在连忙点头,“既然安姐姐不在意,我…我就先告退了。” “你们弄坏了东西就想走,哪有那么便宜?”安小仪先是不屑地看向陈常在,“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过,也敢在这里放肆,你还不配。” 然后才贴近了,从头到脚打量着姜娆,姿容妩媚,神采慵懒,教人见一眼就无法忽略。 的确…她如何也想不出,为何一个低微的女官,会有这般从容的优越感,仿佛与生俱来。 “听闻陛下极宠爱姜姑姑,”她将那披帛缓缓搭在姜娆手臂上,樱唇轻启,“那为何至今都不?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2 部分阅读 “听闻陛下极宠爱姜姑姑,”她将那披帛缓缓搭在姜娆手臂上,樱唇轻启,“那为何至今都不给你一个正当的名分呢?品阶再高,说到底还是女官,还是下人。” 姜娆抚了抚眉心,“你这倒提醒了,回去奴婢就去问问陛下,改日再给安小仪一个满意的答案呢。” 而后随手一散,那两片披帛就随风飘入千芳湖中去了。 姜娆抬眼,但见远处有人影渐渐走进,停在林间。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毁掉陛下赏我东西!”安小仪抬手。 姜娆往前走近一步,从侧面看来,几乎要贴在她手上,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奉劝安小仪一句,不论你位份再高,都要一定要记住,在皇上面前有话语权的人,是我,而并非你。我当初可以替你美言,日后自然也可以离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安小仪脸色遽变,一双美目睁得极大,那只手紧握成拳,眼看就要落下。 姜娆的话很锋利,但神态却很柔弱,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受了欺凌的那一方。 陈常在连忙拦着,颤声说,“姜姑姑是陛□边的,你不能…” 人影又近了几步。 安小仪一听更是火上浇油,姜娆接着激道,“我猜,安小仪现下是不敢再将方才的话说一遍了。” 自从海棠苑第一回见面,就已经将这安小仪看了通透,她年龄小城府浅,经不得激将,这样的人迟早会吃亏,不如给她先上一课长长记性。 果然正中下怀,安小仪提高了声线,嗤笑,“你不过就是个女官,上不了台面的下人,陛下是永远也不会封你这样的人为妃嫔的!” 姜娆垂下头,沉默了起来。 因为她不必开口,身后已经有人发了话。 “朕的事情,何时轮到安小仪来操心?”卫瑾的声音冷沉沉在背后响起。 安小仪头皮一麻,转过身就对上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皇上,急忙改口,“嫔妾方才是同姜姑姑开玩笑的,陛下怎地来了?” 卫瑾扯开嘴角,扶了她的手一同过来,在姜娆面前站定,“你的身子如何了?” 安小仪一听此话,登时放下心来,目光仍是挑衅地掠过一言不发的姜娆。 然后施施然行礼,“蒙陛下照拂,嫔妾和肚里的孩子,都很康健。” 卫瑾和颜悦色,点点头,带着磁性蛊惑的声音道,“既然无恙,那就罚你在含元殿外跪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明明是温柔的话,但字句却如刀斧。 安小仪难以置信地抬头,双唇颤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瑾再一次重复,“朕宠着谁,你不该妄自议论,朕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 晴儿噗通跪下,“方才是陈常在和姜御侍弄坏了小主的披帛,小主才一气之下…” 卫瑾根本没有耐性听她说完,“朕不想知道原因,只看到了结果。” 安小仪愣在原地,皇上的话如同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素来宠着自己的皇上,竟会为了一个女官,如此重罚。 “陛下,嫔妾肚子里还有孩子…”即便再不甘,但皇上的脾性她是知道的,所以千般委屈,万般怨怼,她绝不敢在气头上冲撞,只能服软。 姜娆一双眸子清灵灵地望着卫瑾,福了福身,“安小仪并没说错,奴婢,的确只是个卑微的下人,不值得您如此动怒。” 自从安小仪有孕以来,姜娆渐渐疏远了自己,卫瑾又怎会感觉不出变化? 在听她说出的话,更是字字扎在心上,十分不痛快。 这个女人,身子娇柔无骨,可偏偏就生了副铁石心肠。 良久,卫瑾开口,“若要免去责罚,那么就亲自去给她道歉。” 安小仪没有动身,瑟瑟的身子在微风中细细颤抖。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安小仪终于转过身,“方才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姜姑姑,望您海涵。” 若不是她方才得寸进尺,姜娆也不会咄咄逼人。 何况,自己的目的是在皇上,区区一个安小仪又怎会是对手? 她谦卑地应下,那安小仪自然没有脸面在此地呆着,讪讪离去。 她年轻气盛,何曾受过委屈?没走多远,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晴儿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劝慰。 陈常在见状亦没有多留,皇上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自己,此刻绝不是强出头的好时机,只会弄巧成拙。 所以她安安静静地退下。 这个陈常在,心思绝不简单。 纵然处处柔软,看似占了下风,但方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直中安小仪软肋。 杀人不见血。 姜娆凝着她的背影,其实这一场较量,倒是她独善其身,撇的干干净净。 心头莫名一阵冷意袭来。 卫瑾上前一步,要去握姜娆的手,也被她避开,而是恭敬地呈上谢老爷子送的礼品。 “你是在怨朕?”卫瑾推开芜桃端来的东西,“你们都退下罢。” 姜娆微微一笑,任他扳过肩头,“陛下多心了。”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他不容推拒地抚上她细滑的脸颊,“所以朕早就说过,宫里不需要太多女人,麻烦的紧。” 姜娆终于被他逗笑了,“那以后就叫高言来伺候陛下,奴婢不扰您清净。” 37是非 修长的手指点在她额心;卫瑾没有用力,“那些花花肠子都给朕收起来,你的一切都属于朕,出宫的心思想都不要想。即便百年之后;你也得葬在朕身边。” 神色冰冷,却又有一缕不可察觉的柔情在里面。 姜娆淡淡道;“陛□边的位置;是留给皇后的。奴婢就算殉葬也葬的太远,到时候可就山高皇帝远;说不准呢。” “嘴巴可见厉害了。”卫瑾已经大步往回走去,姜娆碎步跟上,宛然一笑。 卫瑾侧头俯看她,“又想出甚么鬼主意了?” 姜娆笑意更是蔓延;“说起殉葬,突然间想起些往事罢了。” 卫瑾蓦然停步,勾起锋利的唇角,“你这么一说,朕也想起些往事来。” 姜娆张了张眼,卫瑾已经低下头来,贴着她的唇瓣低语,“当初你第一次来求朕,朕应该成全你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庞,那些旖旎香艳的片段若隐若现,姜娆脸色涨红,一时不自控,张口就在他唇瓣上轻咬了一下。 卫瑾被她撩拨的心驰意荡,“当初你可是热情如火,怎地现在倒退回去了?” 姜娆心下一横,伸出嫩白的指尖儿抵在他薄唇上,“陛下当初可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怎地现在又欺负人了?” 高言、芜桃等人候在不远处,隔着树丛忽而听见皇上清朗的笑声传来,一时摸不清状况。 方才分明严厉处置了安小仪,这会子又如此开怀… 高言低低笑了声,冲着芜桃道,“还是你们姜姑姑有本事,可得多学着些…” 芜桃不知道在想甚么,魂不守舍。 过了许久,皇上终于心满意足了负手出来,春风得意。 姜娆也是挂着暧昧的笑意,紧跟在侧。 没走多远,就见琉璃迎面赶来,说是皇后娘娘亲自在常春宫设宴,请陛下过去一起用膳。 高言随皇上折返回去,芜桃自然就跟着姜娆回含元殿。 前脚才出了千芳湖,只见林中月白色身影一晃,有人踱步而出,定定拦在面前。 “两位姑姑请留步。” 说话之人,桃花眼微微上扬,嘴角噙笑,长身玉立。 姜娆一眼就认出了,可不正是才见过的谢家小世子谢韫。 但他出现在这后宫里,委实是大大的不妥。 姜娆只是礼数性地拜了拜,就要离开,却是芜桃轻声道,“见过…世子爷。” 谢韫身姿俊逸,伸手挥开折扇,十足十的纨绔子弟的派头,“适才这位姑姑的耳环掉在常春宫了,我是特地好心来物归原主,但有人似乎并不领情。” 姜娆已经看见他手中拿捏的耳环,的确是自己的,忽而想起他进门时的那种眼光… 这个谢韫,他是故意的。 “如此有劳世子爷了。”姜娆并不伸手接过,而是示意芜桃上前。 谢韫猛地收回手,眸中阴骘的神色一闪而过,“若姑姑不亲自来取,那就放在我这好了。” 姜娆又岂是受他制衡的主儿,扬眉一笑,伸手就解下另一只耳环,云淡风轻地扔到了湖水中去,“世子爷若是喜欢就拿去好了,恕奴婢不能奉陪。芜桃,咱们走。” 这下该轮到谢韫傻了眼,他自认纵横风月许多年,甚么样的女子得不到手,头一回栽了跟头。 芜桃亦步亦趋,忍不住回头望了那人一眼,但连忙又回过头来不说话。 …… 常春宫家宴气氛融融,谢道林毕竟是皇上的亲舅舅,论起关系来很是亲近。 皇上幼年时没少在舅舅家居宿,和谢迁是一处玩大的伙伴,有同袍之谊,虽是表亲,倒比和几位王爷更亲厚些。 因为彼时,父皇还正在南征北战,举兵起义,没有空暇照顾她们母子,只能留在永平谢家。 这个舅舅对自己有养育的恩情,所以卫瑾待他们极好,从未忘恩。 眼看人都到齐了,谢韫才悻悻从殿外回来。 皇后面有不悦,柔声训斥道,“在宫中不比在家随性,内城后宫里不是你该走动的地方。” 谢韫连忙应下,“弟弟知错了,再不敢了。” 皇上饮了一口酒,没有加以责罚。 皇后婉婉一笑,暖融融地,替皇上夹了菜,“表哥可别太纵着他呢。” 谢韫挨着谢迁坐下,望着皇上,脸容还有些稚气未脱,“姐夫擅骑射,弟弟早有耳闻,不知何时有幸切磋一二?” 皇后敏锐的目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示意,如今皇上是天子,妄称姐夫委实是不知天高地厚! 谢迁出声制止,但皇上却点了头,“经你这么一说,朕也许就不曾去过猎场了,忙完这阵子咱们择个时日,同去畅快一番。” 皇后虽然表面是责怪弟弟,但心里却对皇上的亲近表现很满意,可见不论如何,她谢家仍是最重要的。 晚间,皇后将谢韫唤道房中,“不论皇上如何开恩,你都要明白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三殿下,而是万人之上的帝王,所以,在宫中要万事小心,绝不可落人话柄。” 谢韫玩世不恭的应着,皇后又道,“不论你在外面惹了多少风流债,我都可以不管。但后宫里的女人你趁早断了心思,一个也不能碰,可是听明白了?” 谢韫点头如摏蒜,“草民谨遵皇后娘娘训导。” 皇后再三叮嘱,又交待大哥谢迁看管好他,才姗姗离去。 其实父亲进宫之初,她便传信回去,教这个不安分的小弟留在家中。 谁知,那谢韫怎会听从安排,到底还是跟来了。 常春宫门禁闭,月上中天。 皇后走了不久,谢韫就从床上起来,沿着后门悄然潜了出去。一路径直往常春宫外不远处的假山后头而去,对面隐隐月色下一抹纤细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过来。 刚探出头,就被谢韫从后面一把抱住,直拖到山石后头。 “小东西怎么才来,教爷好等。” 那女子半推半就,两人就缠在一处。 隐秘中,唯有隐忍压抑的低喘声此起彼伏,惊醒了一池春水。 紫宸宫中,安小仪以身子不适为由,多日不曾来请安。 皇后端坐在凤榻上,面有忧色,“传本宫旨意,再多派太医往灵犀宫去,万保无虞。” 下座各位小主,却是神情暧昧,各怀心思。 谁不知,前些天安小仪在姜御侍面前逞威风,结果便宜没占到,倒是反被人打了脸面,好不难堪。 皇上竟连她身怀龙嗣都不在乎,又可见那姜娆在心中的分量。 这不光是打了安小仪脸面,更教她们这些妃嫔也长了教训,看谁还敢沾惹皇上身边的人。 白婕妤娇媚一笑,已经显身,“只怕皇后娘娘还要教太医多开些舒心解怀的灵丹妙药,才能治一治安妹妹的病呢。” 谁又听不出这话中讽刺的意味,那安小仪近日骄纵惯了,这事一出,自然是给了一个教训。 庄美人脸色不太好看,轻声接了话,“安小仪年幼,若有做的不当之处,还望姐姐们多多包涵。” 白婕妤撩了她一眼,“咱们这里,就属庄妹妹通情达理,好像别人都是看她笑话的一样。” 庄美人素不善嘴上的功夫,被抢白了一通,只得默默坐回去。 最后还是皇后开口,“说起来,安小仪的事情,也给你们都提个醒儿,在皇上面前别动歪心思,恪守本分才能相安无事。” 庄美人脸色稍有缓和,向来少言寡语的柳嫔竟是跟着附和,“皇后娘娘说的是,咱们能有的心思,皇上又岂会不懂?” 这句话一阵见血,众人皆是沉默了,若有所思。 如卫瑾那样的铁血帝王,治国用人手段刚硬,当初夺嫡时,对自己的父皇和哥哥都能下的去手,又何况她们这些文弱女子。 想要翻起风浪,不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罢了。 就算是对华昭容看重是因了几分盛冉的面子,但说到底,就算皇上冷落盛真,他盛冉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只是卫瑾不想将事情做绝了,似他这般登位之人,还有甚么可畏惧的,哪根手指又是干净不染血污的? 白婕妤往柳嫔处靠了靠,“还是柳姐姐最懂陛下的心思。” 柳嫔淡笑不语,旁人更是接不上话。 皇后对白婕妤权作未见,而是看向别处,“华昭容的症状可有好转?” 盛真微微福礼,“劳皇后娘娘挂心,只是因为夏日百花齐放,臣妾对花粉过敏所致,不妨事的。” 皇后没再说话,倒是从不言语的陈常在细声开了口,“嫔妾往玉堂殿去了几回,周围芳草茂盛…只怕盛姐姐的症状一时无法转圜…” 皇后了然道,“是本宫不查,华昭容也是个能忍的脾性,原该早些说出来,明儿就教花匠去将鲜花移走。” 陈常在如此一说,显而易见就将她和盛真交好的信息传了开去,所谓树大招风,看似是她依附于华昭容,但实则只会让人更防着华昭容,免她恩宠做大。 众人散了,皇后柔美的脸庞上现出一丝阴沉,“这个陈常在盯着些,皇上若召见她,即刻回禀。” 琉璃应下,皇后起身更衣,还没到浴房忽又想起了甚么,便问,“谢韫那边可有何动静,他没有胡闹罢?” 琉璃笑答,“小姐您这一天都问了两次呢,小世子爷很听您的话,一直呆在外城常春宫,并没逾越。” 皇后地叹了一声,“总教本宫不能安心,只盼他快点回永平才是。” 38春浴 先是降了一场大雨;而后烈阳当空,酷暑方至。 许是天气无常,永寿宫那边慕太妃身子不适,大病了一场;至今仍不见起色。 含元殿外,璇玑进来禀报;“回陛下;尚寝局来人准备沐汤。” 而后人影一晃,身后赤朱色官服的女官并两名小宫女现了出来。 女子臻首轻颔;行了礼,“奴婢见过陛下。” 此时,姜娆正依偎在卫瑾身旁,两人的亲昵姿态;比起任何宠妃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蒋瑛就是再蠢钝,也能瞧出一二,掩盖在笑意下的妒火越发不可控制。 “朕记得,前些日子免去了尚寝局的沐浴之礼。”卫瑾并没正眼看她,但是从声音就能听出,是蒋尚书家的女儿。 蒋瑛早有准备,“皇后娘娘顾念陛下操劳国事,怕含元殿人手不足,是以恢复了沐浴之礼。” 姜娆瞧了她一眼,淡淡笑道,“皇后娘娘的心意,陛下可莫要辜负呢。蒋尚服说的有道理,奴婢这样笨手笨脚的,怎能伺候的好呢?” 蒋瑛脸色不好看,“奴婢并非此意。” 姜娆进而追问,“那是何意?” 蒋瑛便再次行礼,看向卫瑾,似是求助般道,“陛下…您看如何?” 卫瑾抻了抻衣摆站起,“皇后的心意,朕自然不会辜负,下去备着罢。” 蒋瑛满意地退下,临走前还回眸一顾,留下婀娜的背影来。 沐浴房银碳烧的很足,热气蒸腾,大理石铺就的玉华池水及腰,蒋瑛挽着袖子亲自洒下香料,来之前她已经将皇上的喜忌都摸了清楚。 忌桂花,喜海棠。 水温和气味都调制的刚刚好。 就在蒋瑛满心期待之时,房门轻轻打开,她连忙迎上来,脸色红润,“奴婢服侍陛下更衣。” 卫瑾高大的身影投在瓷白的地面上,蒋瑛含笑娇羞一笑,踮起脚尖便伸手去解。 便在这旖旎的当口,却有人不合时宜地从皇上身后袅娜而出,纤腰如柳,红唇如花,同样一袭月白色寝衣贴在身上。 蒋瑛如遭雷击,双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望着姜娆,“姜御侍你…你怎也在?” 卫瑾这才开口,“你备好水便退下罢,回禀皇后,朕很满意她的安排。” 眼看到手的鸭子再次飞走,蒋瑛从方才美妙的幻想中清醒了,原来,皇上还是不让她近身! 蒋瑛柔柔一笑,“那奴婢就到外间守着,陛下若有吩咐,随时传唤。” 而后轻轻带上房门,温柔如水的脸色,划出一抹不屑的笑意,日子还长,胜负怎能轻易分出呢? 两名随行的宫女多少猜到些,便都沉默不语。 “奴婢记得蒋尚寝可是陛下您亲自挑选入宫的,怎地能辜负人家一分美意呢?”姜娆故意提起。 卫瑾淡淡道,“心眼儿太多的女人就失了可爱。” 姜娆心道,只怕皇后和蒋瑛结盟的事情,皇上早已看透了。 这样的男人,真是清醒的可怕。 姜娆不以为意,“恕奴婢直言,后宫里没有心眼儿的女人,大都活不下去。” 卫瑾想到日前发生的事情,“朕已经惩戒了安小仪。” 姜娆却道,“那个陈常在倒是很聪明。” 卫瑾忽然联想到下午时的事情,便摇头,“不过是个胆小的女子。” “原来陛下喜欢的,是陈常在那样的。”姜娆心下已然可以肯定,便转身去池边试水,将只余一件亵裤的卫瑾晾在原地。 娇柔的身子蹲在池边,从后面看着线条更是饱满诱人。 她才要回头起身,却冷不防被人从后面展臂抱住,下一瞬间,便双双跌入池中。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眼前是卫瑾放大的脸孔,他身上□,而姜娆轻薄的内衣也湿了透,紧贴在身上,欲遮还休。 卫瑾猛地收紧手臂,便将她抵在池壁上,薄唇刷过她柔软的唇瓣,“朕最喜欢你这样的。” 姜娆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示,惊了一惊,就着池水的浮力,感到那双大手从大腿一路爬上,不轻不重地掐着。 “陛下您说笑了,奴婢怎能和妃嫔们相比?”姜娆往后缩了缩,但身体相贴,燥热的气息蔓延开去。 卫瑾扳过她的脸,许是雾气缭绕,那双冷厉的眸子里,竟是温温润润,暗影浮动,“朕将你调至御前,论位份虽不比皇后四妃,但是也绝不会受人委屈。何况,朕的用意你真的就不明白么?” 姜娆被他郑重的神色搅得芳心大乱,红着脸儿不说话,那咬唇娇羞的模样,看的卫瑾心火更盛,他狠狠吮住她的唇,将原本就稀薄的空气尽数掠夺了去。 四下春/水荡漾,热气蒸腾。 将原本就心怀鬼胎的两个人都撩拨的不轻。 “奴婢愚钝…”姜娆这话一出口,软的自己都听不出来了,但在卫瑾逼迫的目光下,又连忙改口,“明白…” 卫瑾直起身子,将她完全覆盖下来,“你不明白,那些虚无缥缈的位份朕随时可以给你,但,朕想要随时都能见到你,而不是每回都要去翻那些冰凉的绿头牌。” 姜娆圆睁着眼,仰头望着他,这话,竟然真的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卫瑾说出的么? “在旁的事情上,你可聪明的很,”卫瑾有些无奈,枉费他屈尊降贵地表白了一番,她仍是顽石不化一般,“怎么这些事情,就如此迟钝!” 说罢,不再等她回答,再次深深地埋下头去。 卫瑾腾出手,便欲扯去碍事的衣衫,却不料姜娆推推搡搡竟是滑到了池底。 他随着潜下去,就着沉沉的水意,再次掠夺上她的唇。 姜娆不会水,闭气根本持续不了太久。 卫瑾却是箍住她不让上浮,眼眸里尽是使坏的意味,好似再说,若想要呼吸只有一条路可选。 姜娆憋得脸色涨红,终究是拧不过他,张开双唇,卫瑾已经长驱直入,一口一口将气息渡了过去。 良久,他才将她托上水面,姜娆紧靠着池壁换气儿,嘴上不敢说,可眼神里却是充斥着嗔责的意味。 卫瑾往前进一步,她便连忙往一旁缩。 但最终结果,仍是被他捉了回去。 直到房门突然推开,蒋瑛款步进来,“奴婢来给陛下添水。” 此时,姜娆浑身湿漉漉的,如同受惊的小兽般贴在一旁,蒋瑛不用问,也能猜测到方才这浴房中是怎样的激烈。 趁着蒋瑛动作的时候,姜娆不着痕迹地爬上岸,拿起丝锦方巾擦拭头发。 卫瑾被突然打断,自然是多有不悦,此时更是连眼光也没有给一个。 蒋瑛却丝毫不以为意,犹自尽守本职。 直到她做完一切走出去,姜娆已经完全从恢复了清明。 浴房挨着后殿,蒋瑛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心道这样一搅合,看那狐媚子可还有心思了?! 不一会儿,果然皇上沐浴完毕,衣衫整齐地出来,蒋瑛这才告退。 …… 自上回请安过后,玉堂殿周围的鲜花尽数移走,但华昭容却十分有闲情,便将留出的空地,亲自栽上各色藤蔓束草。 陈常在是玉堂殿的常客,在宫中日子闲暇漫长,有个人一处打发时间也并无不可。 而且盛真有的,譬如家世、贤淑,陈如意就欠些,但陈如意有的,譬如娇弱、温顺,又是盛真所不及。 互补相安,两人的关系越发进益。 陈常在虽然怯生生的,但手脚利落,对着满园的花草很有兴趣,和盛真两人在后院赏景一坐就是一晌午。 午膳时分,宫人前来通报,说是皇上就要到了。 宫人们连忙准备,以往每逢皇上要来,华昭容从不留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是以,她没有机会在玉堂殿见到皇上。 陈常在见势便要告辞,但这一回,华昭容却携了她的手,“妹妹不必急着走,一同用膳罢。” 陈常在受宠若惊,又连忙推辞,“如此不妥,盛姐姐和皇上…” 华昭容笑着打断她,“你权且听我的便是。” 陈常在终于点头,神色十分期许。 华昭容又教婢子领她进殿仔细收拾了一番,绿樱是华昭容从盛府带入宫的贴身侍婢,华昭容的一切日常起居皆要经由绿樱之手。 她瞧瞧殿内,道,“小姐,您可是想好了?” 华昭容面色无波,淡淡道,“试探过了,如今宫中,也就属她安分些。将前些日子皇后赏的荷香蜜胭脂和几套首饰一并送她。” 几日后,就是皇上钦定的为自己和安小仪晋封的日子。 若不出差错,晋升妃位已是囊中之物,所以,需要扶植自己的人脉。 玉堂殿的小厨房很有特色,菜色皆是盛冉家乡清源的特色,口味清淡,素雅可口,和尚食局的色香味俱重不太一样。 而最难得的,是这华昭容虽然是侯门闺秀,却习得一手精湛的厨艺。 但是每回皇上过来,皆是她亲自下厨,伺候皇上吃的很满意,能教皇上记挂上,哪怕一分,都是成功。 很显然,安小仪自从仗着恩宠欺压含元殿的姜御侍后,皇上已经冷了她许久,往灵犀宫去,也只是探一探涵嫣帝姬。 那安小仪长了教训,表面上倒没再生事,所以对于对后宫不甚上心的皇上而言,玉堂殿可是难得的热闹,一个月里,总能见着几回龙颜,虽然从未留宿。 开了席,陈常在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用膳,却又忍不住抬眼往上座扫去。 卫瑾进殿后,的确看见了她,见她妆容秀丽,倒也还算养眼,思索了片刻,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是华音阁的陈氏。” 语气肯定,但并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径直略过她落座。 席间无事,华昭容关切了一番皇上的近况,中规中矩。 卫瑾吃的尽兴,又教绿樱添了菜。 华昭容这才搁下筷子,“难得陈妹妹也在,还不敬皇上一杯?” 39尤怜 陈常在连忙斟上酒站起身;卫瑾却没接过,眼眸终于定在她脸上。 陈常在脸色一红,洒了酒,华昭容笑着教绿樱端过新茶;“陛下您瞧,陈妹妹还不知道您平素不饮酒的习惯。” 陈常在怯怯地再次奉上茶水;“嫔妾不知;还望陛下莫怪…” 卫瑾揉了揉眉心,语气温和;“也怪朕疏忽,入宫以来冷落了你。” 陈常在忙地就道,“嫔妾…嫔妾不怪陛下。” 华昭容掩袖一笑,卫瑾也被她单纯的话语逗笑了。 气氛这才松快起来;皇上随口问了她,她便一一作答,并无刻意邀宠的意思。 这让在一旁冷眼相看的华昭容十分满意。 “慕太妃的病不见好,”卫瑾提了话头,“是以朕特召凌平王回宫探病,也尽一尽孝心。” 华昭容点点头,“仍是皇上思量周全。” 陈常在送到口中的羹汤,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就掩盖过去。 “只怕这会子正要入城,”卫瑾用毕,神色柔缓,“朕稍后还有事务处理,今日就不能多陪你了。” 这样的结果,尽管华昭容早就料到,但不免仍有些失落,到底还是没能留住皇上。 陈常在适时地告辞,只说不耽误盛姐姐和皇上的时辰,惹得盛真轻声嗔了一句,也没多留。 其实,大家不过是心知肚明罢了。 卫瑾瞧着那纤弱的身影袅袅离去,早在刚入殿时,就明白盛真的意图。 所以没待多久,也起身出了玉堂殿。 海棠苑是必经之路,而卫瑾远远的,就瞧见了那抹立在花间的身影。 此时,盛阳之下,那原本就怯不自胜的脸庞,更添了几许生气儿,他缓步近前,才看了清楚,这女子别有一番柔弱姣美的韵味,倒不必庄美人之流差。 陈常在眉间有愧色,“方才在玉堂殿,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卫瑾摆摆手,高言等人自觉地退开。 他脸上仍是无可挑剔的笑意,温温融融,只是眼眸里冷冽下来。 华昭容和陈常在联手演了这一出姐妹情深,无非就是教自己对陈氏注意,进而宠幸,用以稳固地位。 卫瑾勾了勾唇角,但她们当真是太年幼不经事,就算是结了盟又能如何?他要宠幸谁,绝对轮不到旁人左右。 相反,越是刻意,只会弄巧成拙。 所以从玉堂殿出来,卫瑾已经吩咐了高言,到尚宫局将华昭容的牌子撤下一个月。 再可口的菜肴,若是没有心情品尝,也不过是味同嚼蜡。 可是眼前的陈常在一开口,他倒是来了一分好奇。 “朕为何要怪罪于你?” 陈常在更低了头,柳叶般的腰肢弓着,“盛姐姐也是一番好意,想要帮嫔妾一回…但嫔妾知道,陛下是明君,岂会任人左右…所以,特来领罚。” 她声音细弱,姿态可怜。 “朕既然不介意,也没打算罚你。”卫瑾已经起身,“好了,回宫去罢。” “嫔妾恭送陛下。”陈常在深深一福。 卫瑾甫一转身,只闻背后轻呼一声,而后有人微微撞了上来。 他蓦然回看,竟是陈常在歪在地上,紧紧捂住肚子。 “这是如何了?” 眼见她脸色苍白,咬唇不语,极是柔弱可怜的姿态,作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陈氏本来就是皇上的后妃。 她挤出一丝笑意,“昨晚就犯了一回,不妨事的,歇一歇就好。教陛下见笑了。” 卫瑾将她拉起,但似乎是疼的厉害,陈常在根本直不起腰来,但仍是怯生生地不敢看他,就这么杵在原地。 神态柔弱中带着丝丝倔强,卫瑾忽然恍惚,这样的姿态,莫名就叫他觉得熟悉。 卫瑾无奈地笑了笑,“可还能走回去?” 陈常在摇摇头,不说话,但脸色白的更甚,显然已经极是难过。 这四下无人,再找鸾撵过来也赶不上了。 卫瑾将高言唤来,“速传太医到华音阁去。” 陈常在幽幽凝着他,那眸光千山万水,蕴含了无比的柔情和乞怜。 卫瑾并没回应,径直弯腰抱起她,大步往华音阁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子很轻,倚在宽厚的怀抱中不敢有丝毫动弹,晃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环上卫瑾的脖子,深埋的脸庞现出点点红霞。 …… 含元殿中,皇上下了朝便差人来传话给她,说是要往玉堂殿用午膳。 姜娆抿唇,置之一笑,他又何必同自己说的详尽? 后来便没放在心上,遂吩咐六尚的女官仔细洒扫,转身唤芜桃来做活,却得到了她不在殿中的消息。 这个芜桃,到底在盘算甚么,越发教人生疑。 洒扫完毕,看了看时辰,将近晡时,按常理每日这个时辰,皇上该回殿了。 宫人们都退下,唯剩姜娆一个人在殿内拢香,忽而瞥见花台旁边有一枚暗青色的水玉坠子。 她幽幽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拿在手中,对着通明的烛火瞧着。 菱龙纹路盘旋,玉质上乘,可以想见这枚玉坠的主人身份尊贵,天子诸侯才可用龙纹做饰。 但上面的纹刻已经模糊,想来是被人抚摸把玩许久的结果。 有那么一瞬,姜娆忽然觉得眼前混混沌沌的,纹刻在眼前渐渐放大,奇异的感觉从脚底升腾而起。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淡去,透过那枚玉坠子,是一张布满疤痕的妇人的脸庞骤然在眼前闪现! 而后头脑阵阵锐痛,杂乱纷繁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闪现。 一幕又一幕。 有女人低沉的声音在耳旁轻唤,娆儿…娆儿… 如同梦魇。 额角胀痛欲裂,姜娆觉得整个身体,将要被撕扯碎裂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重归寂静。姜娆脸色苍白,额上有大颗的汗珠滴落。 这枚玉坠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她自己。 残存的记忆,支离破碎地记了起来,这是入宫前鄢秦候夫人送给她的配饰,四年不曾离身。 而就是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场乌龙的引诱计划中,落下的。 因为当时混混沌沌,并不在意这些细微,倒是皇上有心,拾起了一直放在身边。 凌平王入宫,先往含元殿面圣。 他一袭堇色玉袍风姿绰约,丝毫不见路途奔波劳顿。 大步走上玉阶,却并没有见高言等人,问了小宫女才知道陛下还没回宫。 卫璃扬起俊美的唇角,带着一丝邪气,雍容入殿,“本王去殿内等候便是。” 他这个三弟,果然是个风流胚子,想来自己安排给他的美人,应当很合口味。 小宫婢恭恭敬敬引了卫璃入殿,而后轻唤了几声姜姑姑,无人应答,她便道,“姜姑姑许是忙去了,王爷请稍等片刻,陛下就快回来了。” 卫璃眼波一转,那小宫婢微微垂首,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这凌平王当真是绝代风华,和陛下难分伯仲,胸中微荡。 安静的殿中,忽然从内室传来阵阵低吟,卫璃侧耳静听,像是女子哭泣的声音。 他若有所思地踱步过去,掀开珠帘帷幔,一团娇小的人影蜷缩在地。 乌发遮住半张脸,还在不停地颤抖。 那身形太熟悉,卫璃只消一眼就能认出。 姜娆萎顿在地,蓦然扬起小脸,眸中却是异常的尖利。 直教卫璃也不由地一顿,这样的眼神… “我要见鄢秦候夫人。”她面无表情,妩媚的眉心渐渐舒展,眼尾那一颗朱砂痣尤为冷冽。 卫璃抱起双臂,阴柔抚眉,“本王为何要答应你。” 姜娆晃悠悠站起,目光不曾移开,忽而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王爷不是一直以此为话柄,利用我替你做事么?怎么如果不安抚好棋子,就不怕将帅不保么?” 卫齐生病的那些时日,卫璃是如何利用她的身份窃取情报,逼走景安王,排挤靖太后,最终让卫齐对他始信不渝,传位与他。 但,谁又能想到,命运就是如此安排,算计到最后,王位终归还是落在卫瑾手里。 “你都记起来了?”卫璃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样的神情,和脑海里曾经的那个邪魅冷硬的男子重合在一起,再无缝隙。 姜娆弯了弯唇角,“你丢弃甚至不惜毁去的?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3 部分阅读 这样的神情,和脑海里曾经的那个邪魅冷硬的男子重合在一起,再无缝隙。 姜娆弯了弯唇角,“你丢弃甚至不惜毁去的棋子,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对么,璃公子。” 卫璃身子明显一僵,阴柔俊美的脸庞有几近崩坏的痕迹。 方才,那些不完整的记忆星星点点,拼凑在一起。 唤醒了这个身体里残存的执念。 姜娆呆立在原地,即便是只对着卫璃的脸,便会有锥心蚀骨的痛。 就如同从前漫长的十六年! 曾经的姜娆是多么迷恋他,迷恋到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包括性命! 她惨笑,原来投井自尽根本不是因为殉葬的惧怕,而是因为彻骨的绝望,因为这个男人为了掩饰一切阴谋罪行,而不惜将她舍弃! 若他哪怕有一分真心,原先的姜娆只怕就会奋不顾身地扑火。 只可惜,真相便是如此伤人,凌平王自始至终都在利用她… 往事交错纵横,姜娆仿佛又回到事发前一晚,她偷偷在送入紫宸宫的晚膳中做了手脚。 景安王为人谨慎,第二日便传来他宫中婢子中毒身亡的消息。 姜娆枯等了许多时日,只等来被舍弃的讯息。 想来,她站在冷硬的石井上时,该是如何的万念俱灰、生无可恋… “你听我解释,当时的情势万分紧急,并非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卫璃见姜娆神色不对,意欲上前一步。 “你该解释的人不是我,而是死去姜娆,”初时的情绪渐渐平复,姜娆已经从原主的记忆中抽离出来,“还有,我一定要见鄢秦候夫人,想来王爷也不想有人一不小心,将旧事翻出来罢?” 卫璃沉默,沉默着离开了含元殿。 临走前只是模棱两可地丢下一句,等本王消息。 左思右想,姜娆又将那枚玉坠放回了原处,不知道还要多久,皇上就会查清楚自己的底细。 以卫瑾的秉性,只怕这些日子的虚与委蛇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罢了… 对于一个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卫瑾绝不可能手下留情。 40试探 此时;殿外响起冗沉的脚步声。 卫瑾步履生风,阔步入殿。 先是径直往御书房去,便回头一瞥,瞧见在角落里做活的姜娆。 侧颜姣美;在暗淡的光线中别有柔和的韵味。 卫瑾停步,姜娆便迎了上去;笑意盈盈;但却在看到他潋滟的眸光时,微微低下头去。 仅仅只是害怕么?或许;还有真相揭开时,再也挽不回的柔情蜜意。 “朕听外头宫人禀报,凌平王来过了?”卫瑾任她宽衣解带,极是浅淡地问。 姜娆手上不停;“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先告退了。倒是陛下您,醉卧美人膝,可是舍不得回来了?” 卫瑾捏了捏她的下巴,“这话酸的很。” 姜娆还不知道皇上其实是在陈常在的华音阁逗留,并非华昭容的玉堂殿。 而卫瑾显然不打算告诉她。 若在平常,听到他这般调笑的话语,不过是脸一红,心一跳就过去了,甚至还有微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流转。 此时此刻,姜娆默然,竟会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其中的情思,就连姜娆自己也理不清楚,绝不是喜怒爱恨可以一语概括。 有时候,习惯依赖却比爱上一个更加可怕。 譬如从前的姜娆,又譬如而今的自己。 安安生生做御前女官,俸禄高、地位高,在后宫里坐享其成,的确是一桩美事。 但如今知道了真相,可还能坐得稳么? 见她不语,卫瑾探手抚上她额头,“可是又不舒服了?编修典籍之事不必操之过急,朕看你这些日子总是埋头御书房,这两日给你准休,正好陪朕往猎场去散散心。” 姜娆立在原地不动,卫瑾靠在龙榻上,与她对视,“可是有话要同朕说?” 她思量许久,才道,“奴婢是提醒陛下,天气炎热,多备些更替的衣衫才是。” 卫瑾不置可否,“这些不都是交由你打理的。” 姜娆施施然走过去,款款笑着,便奉上新茶,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过来,朕给你看样东西。”他依然稳坐如山,带着闲散的意味。 他手上一抖,当那枚玉坠便晃悠悠摆荡在眼前。 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扬,姜娆似是惊讶地接了过去,“难怪奴婢一直都找不的,原来是落在陛下这里。” 语气里还有娇嗔的意味。 卫瑾却是撤了出来,转手就将玉坠丢入一旁的炉鼎中去,“凌平王送的东西不必留着,朕会给你更好的。” 而后不待姜娆反应过来,他已经强行握住她的手腕,一枚鎏金镶玉的镯子便应声扣上。 “钥匙在朕这里,谁也取不下,你就安心戴着。” 姜娆抚了抚色泽莹润、触感光滑的镯子,淡淡道,“陛下您可以打一副镯子锁住奴婢的双手,可有些东西却是锁不住的。” 卫瑾伸手扣在她左胸心口处,轻轻一按,“你是想跟朕说,锁不住这里对么?” “奴婢可不是这个意思…”姜娆绕了开去。 头顶深眸渐渐凝住,蕴着冷厉的寒芒。 “锁不住你的心无妨,锁得住你的人就好,朕会折了你的羽翼,断了你的后路,”唇角漾开残忍又柔情至极的笑意,“看还能逃到哪儿去。” 姜娆并没被他的话吓退,反而缠绕上去,环住他的腰,“奴婢哪儿也不去。” 这个女人,无论何时都是这般的虚情假意,在她身上,哪怕是半点真心也找不到… 却又偏偏无可挑剔,无从指责! 卫瑾冷冷推开她,“以后你往偏殿任职,朕会教璇玑顶替你的位置。” 姜娆蹙眉,眼角眉梢微微泛红,拽住他的手臂不松手,“奴婢想要在陛□边侍奉…” 卫瑾扣住她的腰,终究推开,他必须要冷一冷姜娆。 她不像后宫里任何一个女人那样,争宠谄媚,甚至对妃位和权力也毫不经意,这种感觉让他愈加烦闷,无法掌控… “下去罢,没有朕的旨意不必过来。” 姜娆双眸盈着水光,娇娇弱弱地碎步出殿。 关上殿门,方才委屈的神色一扫而空,步履轻快地朝侧殿走去。 今日,总算逃过一劫。 卫瑾静坐良久,探手将鼎炉中沾着香灰的玉坠取出,“可有查清楚了?” 后门阴影里利落地踱出一人来,一身暗蓝色宦官服,却面容朗落,“回陛下,奴才多方查证,此乃出自前大燕朝皇庭佩饰。” 卫瑾面容上划过一丝细微的动容,“鄢秦侯府那边可有动静?” 那人颔首,声音低而清晰,“自陛下登基以来,鄢秦侯避世隐退,没再和凌平王联络。” 卫瑾起身往内室而去,“做得很好,冯渊。” “奴才誓死为陛下效命。”冯渊探□子,轻捷地隐遁下去。 殿门打开,璇玑等人入内服侍更衣。 卫瑾却独自走到金丝楠木的屏风旁,伸手将最上面的一格暗格拉开,取出那一卷泛黄的卷轴。 他若有所思地铺展在榻,画中人风姿如仙,栩栩动人。 赫然是和姜娆绝然相似的面容。 指尖停留在落款之处,那是他父皇亲笔所提:伊姒。 …… 后来接连几日,蒋瑛皆是按时过来,但皇上依然只是让她做些备水的事情,并不曾近身侍候。 姜娆原本对于她这样黏缠的行为置之不理,只要不犯着自己,她这个妹妹想如何讨好皇后都可以,后宫里人人都有生存的法则,只有手段高低,到没有对错之分。 通过镂花鎏金的墙面,蒋瑛侍立在外,不经意间一扫,便见有一抹身影轻捷地出了殿门。 这个时辰已是中夜,怎会有人出宫? 她转头吩咐宫女守着,自己便悄悄跟了出去。 因为蒋瑛是六尚掌事姑姑,有手牌在身,可出入各宫宫门。 只见那女子穿花拂柳,所走的皆是隐秘的小径,并不走宫道,不禁更生了疑心。 待走到榆阳门侧门时,若穿过去,便是外城宫舍了。 蒋瑛犹豫了片刻,但见那女子转过头,从腰间摸出一枚手牌,守夜太监便顺利放行。 原本她不打算再跟,但可巧,就在方才一低头,恰恰看到了那女子的面容。 蒋瑛登时来了兴致,今晚,总算没白走一趟呢。 眼前再走,就是常春宫,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唤尚寝局女官前来收拾了宫舍,所以并不算陌生。 看情形,绝不会是甚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蒋瑛藏在古柏后头,便被前头假山后发生的一切所震惊…此地偏僻无人,巡查卫尉到不了。 低沉的喘息声,还有女子微微的呻/吟时不时传来,直听得蒋瑛面红耳赤,胸如擂鼓… 谢家小世子竟然如此大胆放肆…在禁宫行秽乱之事! 她双腿紧绷地贴在树后,正想着可要提醒皇后卖个人情来。 但脑中灵光一闪,赫然联想到那手牌是偷的姜娆的,这天赐良机,怎可错过? 却说那一对儿野鸳鸯终于事毕,谢韫甩甩袖子若无其事地回了常春宫。 不一会儿,那女子也捋着头发过来。 “如此良辰美景,怎不多温存片刻呢?”蒋瑛斜刺里出来,挡在身前,轻唤着她的名字,“芜桃。” 那芜桃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地央求,“蒋尚寝留情!千万不可告诉旁人,这都是…都是谢家世子逼迫奴婢的啊!奴婢也是身不由己…” 芜桃胡言乱语说了好一通,这才被蒋瑛拖到树后头,“只要你听从我的安排,不但不会有事,我还会向皇后求情,恩准了你们的好事,到时候抬进谢府做妾,该是多好的归宿呢。” 芜桃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眸,紧绞着手帕不语。 蒋瑛甩手作势要走,芜桃才猛地攥住她衣袖,下定决心道,“奴婢,愿意从命。” …… 陪国丈爷狩猎,安排在月中,金戈台地处皇城北部背阴,也是消暑的好去处。 在此之前,后宫要先行华昭容和安小仪的晋封之礼。 因为此事,皇后来了几趟含元殿,旁敲侧击想要问问皇上的意思,只怕是位份她已经定了。 但这回,皇上没将大权交给皇后,而是直接将拟定好名册交给六尚,准备吉服首饰。 姜娆一早就知道了消息,因为昨晚那名册她已经过目。 卫瑾沉思片刻,便在名册上添了几笔,将此次晋封大礼提升为敕封后宫,不光是华昭容和安小仪进位,还有柳嫔和陈常在也在晋封之列。 皇后虽面上应下,但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儿。再看名册,那陈常在竟赫然在列,不由地愣住。 皇后离开没多久,姜娆回到书房,就见冯渊怀抱一摞厚厚的书册,正逐次往架子上放。 她不想与冯渊独处,遂轻手掩了门,才退出一步,冯渊已经转过头,“姜姑姑且慢,奴才倒想起来一件奇事要说与你听。” 姜娆只得又进来,端坐在案前,冯渊一手摆放书册,随意道,“昨晚奴才有事要找姑姑询问,奈何您正在内殿陪着陛下,所以只好去找芜桃。” 姜娆心不在焉,示意他说下去,冯渊放好最后一册,便长步行至身前,“时已经中夜,奴才却左右寻不到芜桃,宫人也都说没有见到,想来是姑姑有事吩咐她出去罢。” 说完,姜娆一愣,反射性地记起,芜桃近来出宫的频率的确高了些,总觉得哪里不对。 冯渊神色认真,缓缓又吐出一句,“奴才后来却又瞧见芜桃和蒋尚寝悄悄在后殿说话,一见奴才来了,便连忙散了。” 芜桃和蒋瑛? 冯渊的一席话无疑点醒了姜娆,她沉思良久,便嚯地起身,“谢冯公公相告。” 冯渊挠挠头,“奴才只是随口问问,姑姑别多心。” 姜娆停步,盯着冯渊真诚的脸,忽而一笑,妩媚生姿,“我也是随口说着,冯公公权作没听到就好。” 这个冯渊,到底是帮她,还是离间? 但等姜娆回侧殿寻找芜桃时,她正在矮榻上发呆,就连香炉里燃尽了,也没有察觉。 芜桃是个藏不住事的,很显然,她有极重的心事。 姜娆并没揭穿,只是悄悄地将手牌“遗落”在显眼的地方,然后无声地离开。 午后往内务府去了一趟,皇后以天气酷热为由,特地向皇上请赏,说是各宫都要添一份消暑例。 皇上应允,又特地加赏了每位小主两套蝉纱制的薄裳。 姜娆少不得两头传旨,却无心之中,在内务府的份例上,瞧见了柳嫔宫中不久前讨要过一种名叫花棠的香料。 但上面又被勾去了。 这种香料既不名贵又香气极淡,宫中很少有妃嫔领取。 而柳嫔此人,姜娆记得很是素雅,从涵嫣帝姬处听过,说她不喜香料,多年来只用惯例的兰花香。 这还不算奇怪,听内务府新上任的周明说,这柳嫔的婢子领回去,没多一会就又送了回来,说是领错了,最后仍是要了兰花香料。 姜娆隐约觉得,以柳嫔谨慎的做派,她的婢子也是极小心的,为何会出如此大意的错来? 周明似是回忆,接着又说,因为柳嫔素日对他们内务府的宫人很客气,从没为难过,所以这花棠香料在路上散了一半,他们也没多追究,仍是按寻常将账目勾销了。 回来的路上,芜桃心直口快,便道,“这柳嫔也是能忍的,白婕妤上回又看上了陛下赏柳嫔的胭脂,姑姑您猜怎地?” 姜娆心里思来想去,便随口说,“许是又送了白婕妤罢。” 芜桃撇撇嘴,“陛下明明就赏过白婕妤胭脂了,还是进贡的荷香蜜!她偏要去抢柳嫔的东西。” 这白婕妤知道不用皇后赏的东西,倒还不算太笨。只不过,柳嫔的确太纵了她去… 姜娆一回头,扫了一眼,“说起胭脂,芜桃你近来的妆容比以往俏丽了许多呢。” 芜桃脸色一红,啜濡道,“姑姑您折煞奴婢了。” 话题没再继续,她的神色进一步说明了问题。 前方不远处就是御花园,而御花园素来就是是非之地。 而此次闹剧的主角依然是安小仪和陈常在,一旁还站着个庄美人。 41入局 说来皇上冷了安小仪许久;但晋封的事宜并未改变,吉服也按时送到她的灵犀宫,这让她多少有些得意。 忍气吞声了许久,不敢找硬茬;就只能挑着陈常在这只软柿子捏。 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那便是皇上终于在前几日;临幸了华音阁。 这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陈常在;竟然也会有出头之日,这让自负美貌又有龙嗣在身的安小仪如何咽的下气? 就在方才;陈常在的婢子方敏因为无心,冲撞了安小仪。 说是冲撞,仍是因为安小仪斜刺里突然从花丛中穿了过来,原本在陪陈常在赏花的方敏根本就没走两步;便撞在一处。 安小仪一见到陈常在这张脸,就想起曾经所受的屈辱,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的流言蜚语。她直接将陛下不来灵犀宫的怨愤归咎于这陈常在夺了恩宠,便以此大做文章,先要陈常在认错,那陈常在虽然性子软,但也不是白给人欺负的。 劝了几回,不知怎地,那安小仪就狠狠地给了方敏两巴掌,后来又教训了一番,这才长出了一口恶气。 庄美人暗叫不好,竟一时也没拦住,这下许多宫人自然都看见了。 安小仪却自以为占了理,便丝毫未觉得不妥。 姜娆只是路过,没有心情看这些女人做戏,陈常在幽怨可怜的目光投来,对她对上。 姜娆却当做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不做理会。 入夜,芜桃果然又以去内务府取东西为由,出了含元殿。 而一同带走的,自然还有姜娆落下的手牌。此次,姜娆特地托付璇玑帮忙照看,自己一路尾随了芜桃出去。 一直到了榆阳门,姜娆没有再跟下去,因为一切都已经明了。 芜桃过去只有一个目的,常春宫,而常春宫里唯有一人相干,那便是谢韫! 殊不知在此良夜,紫微城的北面正也有一道黑影隐秘地穿过夜色,往永寿宫的后殿密林中而去。 借着暗淡的月色,卫璃缓缓从林间踱步而出,语气极冷,“当初费尽心思将你送入宫中,你可是将本王吩咐的任务都忘了,郑秋?” 话虽然清淡,但卫璃阴柔的面孔已经板了下来。 “奴婢正在寻找契机!王爷请放心。”黑衣女子站在卫璃身前,形体纤细,不是新入宫的陈常在又是谁?! 卫璃目光锐利地扫过去,“本王只相信眼睛所看到的的,如今他身边两位妃子次第有孕,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儿子。” 既然当初逼宫失败,卫璃是能屈能伸之人,兵变这一步棋走到了死局,那么便从另一层下手。 如果,他的皇帝弟弟生不出儿子,无后继之人,那么他殡天之日,自己就是储君之位,得来全不费工夫! 黑衣女子往前一步,“后宫里夭折的孩子不在少数,怀上是一回事,但生不生下来就另说了。白婕妤已经有人对付,想来撑不了多久,至于安小仪…”她微微一笑,“还不足以畏惧。” 她声音清丽,如夜莺的啼叫,但偏偏说出的话,教人不寒而栗。 卫璃终于笑了,伸手抚上她柔白的脸颊,“你是鄢秦候府中精心栽培出来的,这样的容貌姿色和胆识,怎么还没俘获他的心呢?” 沉浸在这温柔的触碰中,郑秋缓缓覆上手,神色缱绻留恋,“王爷您是知道的,鄢秦候府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女人,此时正在皇上身边侍候,姜娆如今当真是占尽恩宠,皇上为了她几乎不入后宫呢,奴婢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留住皇上一夜。” 郑秋话音刚落,原本温柔触碰的手突然收紧,毫不怜惜地捏疼了,“她的事,我不想听到从你口中听到,还有你记住,本王不管你用甚么手段让他后继无人,但都不要将姜娆牵扯进去,她和你们不一样。” 郑秋咯咯一笑,笑的不可抑制,而后抬眸锁住卫璃,“原来王爷是如此长情之人呢…那,若是姜娆怀上了龙嗣,奴婢该不该下手呢?” 卫璃身子一顿,见郑秋黑如墨色的眼瞳紧紧凝来,“到时候本王自有吩咐。” 郑秋的眸子暗淡下去,深深一福,“只要是王爷所愿,郑秋定会竭尽全力,死,也无怨。” 卫璃撇开目光,却不知面前女子冷静的话语中包含了多少情绪。 郑秋盯着黄泥地面,思绪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鄢秦候府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样的风姿无双,对任何人都冷冷的,遗世独立。 许是当时懵懂,豆蔻之年,就已然芳心暗许,入宫后,她和姜娆暗地里执行任务,每个月和凌平王密会的日子,就成了她所有的期盼。 即便是再难再累,都不觉得。 可是,凌平王的所有注意,都集中在姜娆身上。 殉葬之事,早有安排,可郑秋至今都不知道,为何姜娆会做出投井这般傻事。 但如今,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姜娆成功登位,风风光光地站在皇上身边最显贵的位置。 她才终于佩服起这个女子,周旋在两个男人中间,如鱼得水。 她才终于肯承认,姜娆的确技高一筹,不单单是容貌。 卫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月中金戈台狩猎,你要跟着去拖住皇上,本王有事要办。” 郑秋不再问,顺从地点头。 四周寂静,就在两人准备散去时,身后的树丛却突然一动。 郑秋敏锐地回头,冷不防瞧见方敏呆立在不远处,双手紧紧揪着树枝,满面惊恐和难以置信。 卫璃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郑秋望着他摇摇头,但卫璃笃定地道,“不能留活口。” 方敏双腿发软,哆嗦道,“小主…奴婢见您夜晚出来,便送了披帛过来…奴婢…不是故意的!什么也没看见!” 方敏对她服侍尽心,郑秋那一瞬间的确心软了。 就在方敏转身欲跑的刹那,郑秋已经迅速逼至身前,她眉目如水,温和地说,“别害怕,很快就好了,我会厚待你的家人。” …… 姜娆从榆阳门折返回来,榆阳门毗邻永寿宫,再往南,就是华音阁外的千芳湖。 远远地,就听见有女子的哭声传来,她分开花枝,探头一瞧,便看见一抹淡青色的人影坐在湖边。 就在姜娆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时,那身影豁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回走,一抬眼就看见了姜娆。 陈常在紧捂着嘴,脸色发白,颤抖不止,一把抓住姜娆,“姜姑姑,方敏她…她竟然投水自尽了…” 湖里淹死了人,不消一会儿,就惊动了整个后宫。 华音阁上下宫人围坐一团,将方敏的尸身打捞出来,安置在华音阁后院。 皇后匆匆赶来,拧着眉扫了一眼,宫人们连忙行礼。 “半夜里闹出这样的事来,陈常在平日里可是如何管教下人的?” 眼见就是晋封典礼,偏偏又出了这样不吉利的事来,皇后维持着仪态,但是语气中已是不悦。 但陈常在恍若未闻,受惊过度一般缩在软榻上,口中不停地说,“就算安小仪羞辱了你…也不能做出这样的傻事啊…也不是第一次了,怎么就想不开来了呢…” 皇后看不过去,便寻了宫人来问话,才知道白日里发生的纠纷。 陈常在还在呆呆地念叨,看上去委实是主仆情深。 殿外又有人来,这次是皇上。 “事情都查清楚了?”他问向皇后。 “太医都来了,确认是溺水无疑。”皇后答得滴水不露,也把责任推得干净。 陈常在失神地坐着,竟也不起来行礼,卫瑾走过去,想了想才安抚道,“既然查清楚了,改日再挑个合心的婢子过来。” 陈常在抬头,双眸含泪,当真是我见犹怜。 而后突然站起来,猛地扑到卫瑾怀中,颤抖着身子哭着,“方敏她和嫔妾虽是主仆之谊,实则却情同姐妹…嫔妾不相信她竟然…竟然就这样没了!” 话还未说完,又哭成了个泪人。 姜娆站在身旁,冷眼看着那柔软无助的模样,真个是好心计,一来将脏水泼到安小仪身上,二来又博得皇上的好感,毕竟男人都喜欢善良的女人。 卫瑾也许对谢盈柔和蒋瑛那样意图明显的女人心怀戒备,但却会被陈常在这样的柔弱美人迷了眼。 卫瑾双臂自然地垂在身侧,任由她抱着,看上去既不亲密也不疏淡,随口安抚了几番,那陈常在终于止住眼泪,以帕掩口,轻轻抽泣。 “陛下,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教嫔妾心里害怕的紧…” 卫瑾转头看向姜娆,这让一旁的皇后脸色很是难堪,她才是这六宫之主,皇上若是要询问,也该问自己的意思。 哪里能轮到姜娆? 是以皇后面有忧色,吩咐琉璃将方敏抬走下葬,一面又劝着皇上,“陈妹妹受惊不小,陛下您不如就在此处陪陪她罢。” 陈常在没想到皇后会帮她,便更是楚楚可怜地望着卫瑾。 “陛下,您今晚答应奴婢浏览检阅典籍,”姜娆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度,“虽然前几日连夜编整好了,但想来您也没有心情,奴婢就先告退。” 陈常在愣住,皇后也愣住,谁也没有料到值此关头,姜娆竟敢大胆放肆。 卫瑾面沉如水,所有人都以为要酝酿一场风暴。 片刻后,但听皇上平静地说,“先让高言用鸾撵送你回去,”而后顿了顿,“在书房等着朕。” 姜娆脸上丝毫看不出喜色,仍是淡淡福身,袅袅离去。 陈常在盯着姜娆的背影,心下疑窦重重,按常理来说,她应该和自己联手,帮助自己获宠,而后压制其他妃嫔,首先不该是除掉安小仪的孩子么? 可为何,姜娆的行动如此反常? 但转念一想,她竟是有种茅塞顿开之感,这一步莫非便是欲扬先抑,若远若近,才能更加引起皇上的注意。 果然,姜娆还是比自己了解男人的心思… 殊不知,此刻的姜娆早换了芯子,根本不再服从卫璃的命令。 皇后统理六宫,自然是要负责查清楚,回到紫宸宫,便先撤了明日安小仪的晋封礼,并以骄纵为由下令禁足于灵犀宫闭门思过。 42合欢 不知那陈常在用了甚么方法;想来自然也是忍气吞声那一套。 只是,这安小仪倒是冤枉,姜娆明白、皇后明白,皇上更是明白;安小仪再过分,不过是打了巴掌;惩戒了一位宫婢;这在皇宫中每日都有,屡见不鲜;又怎会因此送命? 不过是想息事宁人,一个宫婢不值得他们多花心思,有人命比金贵,自然有人命如草芥! 那安小仪平白担了责任;更是连前途都一并葬送,怎能甘愿! 名册姜娆已经看过,华昭容升了正一品华贤妃,柳嫔晋了从一品柳妃,陈常在封了从四品陈婉仪。 制衡后宫,均分恩宠,此消彼长,这一点上卫瑾把握的很好。 比如,以盛家的名望和功勋,一入宫就给四妃之位也不为过,但他只是磨了数月再提升,这样的意义就不尽相同,更能彰显圣恩。抬举柳嫔是念在她侍奉长久、为人贤德收敛,又有帝姬,这样一来,既显得皇上长情念旧,又是暗地给所有人敲打了一下,后宫里安分守己之人便有赏,恃宠而骄便有罚,赏罚分明。 对于这个结果,姜娆却是有些忍俊不禁,皇上把治国这一套章法竟是搬到后宫来,虽看上去秩序井然,但却少了许多情趣,毕竟对付女人和对付男人怎会相同? 而陈常在的进位,就连姜娆也猜不透,卫瑾阅女无数,真会迷上这样柔弱的菟丝花么? 若说一时新鲜是有,但长久来看却不像。 …… 翌日晨起,晨曦便有了燥热之感,又是一日酷暑。 晋封典礼并不隆重,三位待封妃嫔一早便候在皇后的紫宸宫。 因为皇上已下了谕令,所以姜娆不必随行,而是由璇玑伴驾。 难得一日清净,她闲来无事,便歪在房中翻着一卷《药典》看,泛黄的纸张被风一吹呼啦啦翻动,她再低头,正停在制香的一页。 花棠两个字映入眼帘,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内务府所见。 不由地仔细瞧了几眼,芳似兰麝,但内含藏红花蕊心,娠妇忌用。 心头正有一丝疑惑划过,就听正殿那边来了动静。 她身为御侍,自然不敢怠慢。 那宫婢站在正殿外头央哭,“我家主子不好了,求皇上过去瞧瞧…” 芜桃还要拦着,却是姜娆轻轻摆手走过去,“白婕妤如今可是两个人,还不先传太医?陛下正在紫宸宫授礼,一时半会儿去不得。” 阿梧急的双眼含泪,“回姑姑,我家主子她见红了!等不得!” 算了算时辰,白婕妤身孕才刚七月,远不到足月生产… 而且平素里,她急注重保养,身子丰润健康,没有理由突然见红,除非… 方才那种不详的预感再次袭来,除非有人刻意做了手脚! 花棠、胭脂、柳嫔,姜娆脑海里自然地就将他们联系在了一处。 白婕妤不仅是见红,姜娆更知道她将会失去这个孩子。 皇脉夭折,素来都是大事、大忌,原本不愿多搀和后宫争斗的姜娆知道后果的严重性。 况且阿梧来含元殿禀报,是她的司责所在,不能有失。 是以,姜娆没再耽搁,径直领了阿梧往紫宸宫去。 她风尘仆仆赶到紫宸宫时,这厢皇后正钦读了三人各自的晋封位份,还未授宝册印信,一切还没落定。 阿梧在一旁不停抹泪儿,姜娆只得硬着头皮过去禀报。 上座的皇后凝着姜娆,面有不悦,“姜御侍从来都是剔透之人,怎地此次如此莽撞?” 皇上不语,始终观察着她的神色。 “回陛下、皇后娘娘,白婕妤胎位不稳有落红之兆,奴婢职责所在,特来请示,还凭陛下定夺。” 皇后登时转了脸色,焦急道,“白婕妤素日体健,怎会突然落红?”复又转头冲皇上望去,“陛下,虽然晋封礼不宜错过,但毕竟白婕妤的肚子里怀的是皇家血骨,一分差池也要不得,以臣妾的意思,先去流霜阁,晚些回来也不迟。” 皇上表示赞同,继而也再一次彰显了皇后的仁德,不嫉妒妃嫔的子嗣。 华昭容最先附和,将自己置身事外,陈常在便跟着盛真表态,三人中,唯有柳嫔表现的过于淡定。 虽然瞒得过皇上,却瞒不过姜娆。 这分明是早就事先知晓,才会有的态度。 等众人赶到流霜阁时,殿中太医和医婆已经入内诊治。 张俊匆匆来报,说是白婕妤先兆早产,如今胎儿已经成行,只能强行催产,才有一线生机。 卫瑾的眉头紧紧拧着,不曾料到情况竟如此凶险。 姜娆知道,就算卫瑾冷血无情,可以不在乎白氏的性命,但孩子他不会轻易舍弃。 张俊得了令,因为情势紧急,连姜娆在身后也没瞧见,紧走着又进去忙碌。 皇上闷声不语,捻着玉扳指静靠在榻,皇后忙着吩咐宫人,亦是焦急万分。 这一折腾,就是半日过去。 姜娆并没待多久,她的任务不过是传个话而已。 而且白婕妤丧子,是早已注定好的,她只能旁观,无力插足。 “想甚么呢,如此出神?” 声音从面前飘来时,姜娆脚下一顿,面前长身玉立的男人不是卫璃又是谁? “奴婢在想,王爷甚么时候打算带我去见鄢秦候夫人。” 卫璃慵懒一笑,“随本王去个地方。” 姜娆看着那邪气而惑人的笑容,警觉地后退一步。 他扬眉,似是威胁,“如若不去,永远也不会有人告诉你真相。” 姜娆定了心思,“奴婢且信王爷这一回。” 卫璃突然俯身近前,高大的身影压迫下来,脸容暧昧的凑近,姜娆往后仰着身子避开,却被他制住,“本王突然觉得,还是如今甚么都不记得的你,更惹人爱些。” 姜娆不甘示弱地回应,“王爷甚么时候,都这样的不惹人爱!” 卫璃脸色一凝,但目光往身后一扫,旋即又意味不明地笑了,薄薄的唇,蜻蜓点水般擦过光洁的侧脸,他道,“你往后瞧一瞧。” 不好的预感袭来,姜娆回头,不远处,香花如海,卫瑾一身绛色锦袍,负手定步,静静望着他们两人。 姜娆心头微跳,竟是不自觉的有些心虚,不愿让他看见。 卫瑾究竟,在身后看了多久… 卫璃笑意更深,“咱们金戈台还会再见的,到时候本王会还你一个明白。” 姜娆努努嘴儿,“奴婢不敢奢望从王爷口中听到半句真话儿。” 言罢,便过去和皇上见了礼,洒然离去。 卫瑾平静的眸子里酝酿着隐隐的情绪,姜娆不打算解释,仍是安静过去行完礼就要走。 没走多远,却被人从后面握住了右手,一转头便对上卫瑾的侧脸,他就这么看了她许久,收紧了手道,“和凌平王断个干净,不许再有下回。” 不知为何,这样严肃的口气,却让姜娆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卫瑾惩戒性地重重捏了她一下,但是略显疲惫的目光里却是对旁人从不曾有过的温柔。 温柔一闪即逝,没有人会看到。 “毕竟是在宫中,陛下还是放手罢。”姜娆故意往回抽,卫瑾却强横地握地更紧,殊不知又落入这个女子的圈套中去。 “若是你如此在意名分,改日朕就将你册封妃嫔便是。”卫瑾唇角划起一抹弧度,烈阳下,灿烂夺目。 一扫方才在流霜阁的疲惫之感。 姜娆顺着他的话便仰头问,“那不知奴婢在陛下心中,能得甚么样的位份?” 似是认真思考了片刻,卫瑾沉声道,“以你的才貌姿色,美人一位很合适,”眼见姜娆的脸色垮了下来,他绷了许久的笑意终于蔓延,“还不谢恩?” 姜娆心想这男人还真是睚眦必报,“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奴婢对陛下的后宫并未有任何图谋呢。” 天光浓烈,倾泻而下,恍惚中卫瑾似乎是叹了口气,才道,“朕明白。” 有时候卫瑾更愿意,她像其他那些贪慕恩宠的女人一样,驱不散赶不走,黏到发腻。 可若是如此,她便不再是那个妩媚、机智,却又韧如蒲苇一样的姜娆。 在一旁随行的姜娆,似乎也感应到了卫瑾的心思,渐渐地便不再开口。 回到含元殿,是从璇玑口中听到的消息,白婕妤显过鬼门关,竟然诞下一对双生帝姬。 目前母女平安,但身子受损严重,仍需要长期调理。 而且,感念她分娩辛苦,卫瑾已经当场替她晋了位份,升了昭仪。 白昭仪,九?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4 部分阅读 而且,感念她分娩辛苦,卫瑾已经当场替她晋了位份,升了昭仪。 白昭仪,九嫔之首。 没有丧子,母凭女贵…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 这让姜娆微微有些惶恐,那是一种源自对未来无知的恐惧。 晚间,她小心翼翼地蜷着身子躺在龙床边缘,心怀鬼胎。 但此刻的卫瑾不同往日的戏谑,而是很认真地握住她的腰,沿着柔软的小腹缓缓地往上抚摸,“朕不想再等。” 也不能再等了,自从白日看见凌平王和她亲近的那一幕,无可抑制的妒意便不可察觉地滋生蔓延。 直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游戏花丛,片叶不沾身的昭和帝,会如此在乎一个女人。 何其可笑,他堂堂天子之尊,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但偏偏,就折在她手里。 想要占有她的意愿,从不曾如此强烈。 他恨不得将这个惹人而不自知的姜娆永远圈禁在含元殿中,一颦一笑,都只能是属于他一个人! 姜娆闭起眼睛,游走在身上的指腹有些粗粝,很不安分,但不知为何,就是这样带着情/欲的爱抚,会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皇上若想要,奴婢又岂会不从?” 这句话,她的确是真心的。 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卫瑾虽然一开始不屑于自己。 但他却是始终都不曾骗她、害她,不曾欺她、辱她。 还有足够的纵容,足够的耐心。 这比她身旁所有的人,都要好,好到已经超出曾经的预期。 但一丝狡黠的笑意绽开在唇边,还不够,她需要更多,更多…… “那日留宿华音阁,朕并没碰陈氏。” 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姜娆主动环上他精壮的腰,“陛下以后都不要碰她,好不好?”无邪而妩媚的眼光,期盼地锁住他的视线。 这一眼,仿佛压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如火的情/欲铺天盖地地袭来。 卫瑾狠狠地啄住那两瓣娇嫩的唇,“朕只想碰你,这个答案够不够?” 姜娆红着脸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伸出舌尖微微一卷。 而后便是翻天覆地的激狂,不同于任何一次。 唇舌、细颈、柔软的胸房、还有腿儿间娇嫩而从不曾盛开的幽花,都被身上这个男人亲吻抚弄了遍。 每一寸肌肤都被重重印上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已经太久,时间似凝滞了去,唯余满室炙烤的春/光。 即便是还没有到最后的一步,但是已然太过激烈陌生的快慰如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袭来,姜娆不自主地十指扣紧他的背。 她从不知,男女情事是这般的磨人。 却不知,卫瑾压强下想要即刻贯穿她的冲动,极有耐心地引领她进入欢愉的高/潮。 日子还太长,头一回很重要,重要到会影响他日后的福祉… 可身下的女子还不自知,只道是他在这方面很温柔罢了… 但是这个想法,在后面一番如巫山倾倒的云雨之后,简直成了笑话… 卫瑾,他哪里懂得甚么叫做温柔。 就算已有足够的湿润,但仍是不足以容纳他的全部。 一浪高过一浪的猛烈冲撞,让她浑身骨肉散架般的痛! “陛…下,轻些…”断断续续的破碎音节,根本还没发出,就被他吞了下去。 禽兽…男人都是禽兽! 炽热的气息喷在她颈窝,卫瑾扣住她的脸,“叫我的名字。” 姜娆稳住身子,喃喃道,“卫瑾…” 身下冲撞的力道更大,姜娆被他折磨地尖声求饶,“阿瑾…阿瑾!” 便在如此亲怜密爱的娇唤中,卫瑾终于渐渐温柔。 但仍是不放过她,到后来姜娆这一声“阿瑾”不知唤了多少遍… 激烈的疼痛和同样激烈的快慰,一次又一次将她送上巅峰。 卫瑾额上滑下的汗水,点点滴在她脸上,眼前这张俊美无双的面孔染了情/欲,更是如黑夜般深沉。 姜娆抬手遮住眼眸,瘫软到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很酸、很累,只有疼痛在逐渐减轻。 多么奇怪的滋味… 一个时辰过去,帷幔中才传来低声的轻泣。 痛苦又欢愉。 初尝情事,姜娆缩在锦被中,身体似乎还在沉浸。 卫瑾将她捞到怀中,一寸一寸爱抚着,体味着身心契合的美妙滋味,满足又不满足。 教他忍了这么久,远远还不够… 而且她的娇嫩和青涩,都教他控制不住,从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带给他如此的快慰。 感觉到不安分的大手又滑了下去,姜娆嘤咛着扭动着身子,表示抗议。 但她却不知道,这哪里是反抗,倒比引诱还引诱… 卫瑾掌控着手中白嫩的娇躯,再次覆了上去。 薄汗,轻喘。 直到内室中暧昧的声音再次响起,含元殿所有的宫人都自觉地闭了耳朵。 那样撩人的旖旎,似乎将这深沉的紫微城,也染了柔软的韵味。 不知何时开始,不知何时结束,上弦月,月中又月落。 一夜春宵,良宵苦短。 卫瑾直到上朝前,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怀中的人儿,沿着那些红痕,又将她爱怜了一遍,才终于起身更衣。 姜娆躺在帷幔中,依稀瞧见是璇玑进来伺候。 一室淡淡的欢爱气息,靡靡散不尽。 她挺了挺身子,索性就瘫软在榻上,手臂、双腿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引火自焚,说的就是现在的自己罢… “今日她不必当值,你们都退下罢,没有召唤不得入内。” 卫瑾说完这番话,悉悉索索地奔赴朝堂,他以为她还在沉睡。 榻上的姜娆却缓缓睁开双眼,那微微的痛楚中,还有一丝很浅的甜意。 …… 金戈台建在紫荆外城西北,地势依山,林草充沛。 谢家父子、凌平王等男眷俱都随行狩猎,而后宫,只有皇后有幸同去,但皇后并没空手,而是顺手挑了几名女官带来,尚寝局的蒋瑛就是其中之一。 各自在行宫歇下,沿途猎场广阔,丛林密布,间杂有各色野兽出没。 对于这样的地方,姜娆有些不太适应,她从小就怕极了兽类,即便是最弱小的兔子,她也敬而远之。 帝后同车,仪仗非凡。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特赐了姜御侍单独一辆单马轩车随行在后。 芜桃说这是天大的恩宠,而坐在车内浑身酸疼的姜娆却知道,还不是因为他这几日兽性大发,将她蹂躏地只剩了半口气儿! 这一身锦绣宫装下面,满身遍布的红痕,还有被他大掌捏出的五指印。 姜娆一张又不争气地红了… 好在四周无人,可再一抬头,车停帘开,帘外是含着笑意的卫瑾。 那笑容有多俊美,背后的索取便有多狂烈… 此刻在姜娆眼中,他的脸上分明就刻着衣冠禽兽四个大字。 可偏偏还是要屈身行礼,作娇羞状。 她提起裙摆,方探出腿来,就感觉身子一旋,竟是被他稳稳抱了下去。 虽然皇后已经先行入殿,但是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姜娆顿时觉得肩头上的担子很重呢…狐媚惑主,是要代价的。 他很是自然随意地附在耳边问,“可还觉得累?” 姜娆咬住唇,“陛下您明知故问。” 卫瑾疑惑状,“朕已经给了你整个晌午的时间歇息,看来这身子骨太弱了,还需要多加历练。” 姜娆一双水润的眸子直将他刮了千百遍,一连折磨了她四个晚上,一个晌午能恢复的过来么?! “一会陪朕…”他才开口,姜娆已经浑身一颤,连忙下地往后退一步,“今天奴婢不能!” 卫瑾顿了片刻,忽然朗朗一笑,玉阳下长眉入鬓,凤眸微扬,“朕说的是去狩猎,你想到哪去了,嗯?” 43情事 ‘p‘jjwxc‘p‘‘p‘jjwxc‘p‘  脸颊似火烧一般;柔嫩的小手使劲在卫瑾掌中挠了一下;却惹得他更肆意地张扬。 “朕已经吩咐芜桃取了戎裳来;随朕进去更衣罢。”他放开手,轻袍玉带走在前头。 姜娆在身后欲言又止;便在刚入殿门前才扯住他的袖摆,“奴婢,不想去。” 卫瑾转头;“狩猎场景盛大,花草珍兽任你选择;每年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见姜娆仍是不语,他反而放柔了语气;“何况,除了皇后,整个后宫朕就只带了你来。” 你应该明白朕的心意。 卫瑾见面前人儿微垂着眸子,颈边露出的一段肌肤上,隐隐有半块红痕,登时明白过来,“是朕不好,今日许你再歇息一晚。” 姜娆委实忍不住了,索性就扬起脸,“奴婢害怕兽类。” 卫瑾点了她额心一下,“又不是龙潭虎||穴,不过是带你射猎些麋鹿柴犬之流罢了,凶猛的兽类是男子们的专属,不让女子进入。” 姜娆的头摇的更紧,在卫瑾逼视的目光下,她终于服软,“所有兽类奴婢都怕。” 卫瑾似乎有些不相信,这个女子从认识的第一日起,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出生入死,镇定理智,竟然会怕动物? “那银狐兔子总归可以罢。”卫瑾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份耐心,话多的堪比导教嬷嬷… 若在从前,跟其他女人一个月的话,也不及和她片刻说的多。 姜娆扯了扯唇角,“怕,蟑螂老鼠也怕!陛下别再问了…” 卫瑾愣了片刻,旋即单手握在唇边,似是极力克制住笑意,可高大宽厚的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她,竟然也会有弱点?而且是如此…奇怪的弱点! 姜娆放开他的手,愤愤地盯了他一眼,“陛下尽可取笑奴婢。” 好像来到金戈台,他的露出笑容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姜娆微微愣神,其实,他笑起来更好看些,可以掩盖住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冷厉和残忍。 卫瑾抚了抚她的发髻,很轻很柔,“女子胆小些很正常,但是放在你身上,朕还是有些意外的。” 姜娆唇角咧地更开,绽出一个极是妩媚明艳的笑,“原来,奴婢在陛下心中是当做男人看待的。” 不出所料,卫瑾又笑了,“朕不好男风。” 姜娆终于忍不住,咯咯地轻笑起来。 这殿中有人,她一进殿门就已经看到,皇后隔着纱帘定定立在原地。 但如今,她不想退缩,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么各凭本事。 是以从开始,她就当做没有看见,肆意谈笑,因为她算准了,以皇后的性子绝不会在此刻出来搅局。 谢盈柔不是很装作喜欢隐忍大度?那么,就成全她好了。 割破凤袍,扰乱大典,私通宫人,这三宗陷害,宗宗要她性命!这笔烂账,绝不算完。 何况,抛开一切,姜娆更愿意遵从本心,上一世已经活的身不由己,老天再次恩赐的机会,她决不再错过,任人摆布。 强壮有力的手臂将她揽过来,几乎是推进内室,“去罢,有朕在,一切都不必害怕。” 姜娆挂着甜甜的笑,主动环上他的脖颈,递上樱唇。 卫瑾握住她腰肢的手顺势下移,然后两人极是缠绵地吻在一处。 纱帘后,皇后双手的指节捏的泛白,没有血色,正如同她苍白的脸。 光天化日之下,她竟然毫不顾忌礼义廉耻,就这么公然勾引皇上。 而且皇上是如此的享受,那样柔软的神情,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再见到过了。 即便是如今她贵为皇后,外人看来光鲜,可那每月的初一十五,皇上很少碰自己。 这样的缠绵的吻,更是从没有过… 卫瑾绝不是受女人摆布的男人,为什么独独对姜娆这般例外。 她想不通,即便当真是姿色过人又如何,自己的样貌绝不会比姜娆差。 那些传闻听着,却远没有如今亲眼所见来的更恨! 那女子柔软的腰如灵蛇一般,款摆着被皇上推进内室。 自己和姜娆最大的不同,只怕就是身份地位,自从登上后位的第一日起,她便已经失去了这样肆意的资格。 皇后缓缓从纱帘后走出来,笑意温柔,“还记得多年前,臣妾随表哥第一次来这里,您送了一只射猎的银狐给臣妾。” 卫瑾点点头,语气很淡,“但是你却将它放生了,连那样珍贵的银狐皮也不要。” 皇后似是沉浸在回忆中,柔和仿佛一团晕开的光华,“不知陛下今日可还会如当初一般,送给臣妾?” 卫瑾任由她端来戎装,就势拍了拍她细白的手背,“皇后想要甚么,尽管开口,朕都应允。”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盘扣散了一颗,多么温柔的语气,却疏离到极致! 而从前,就算他是那个面冷的三殿下,却总能对自己温柔。 可如今,只怕他的柔情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表哥答应了,可不许反悔。”在他面前,无论有多伤心,都要装作年少时的缱绻。 卫瑾不再说话,径直入了内室。 阖上殿门的瞬间,他静静立着。 七年前金戈台的往事,如潮水翻涌。 就在这华丽的九华殿,彼时他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少,谢盈柔豆蔻之年,已然名满天下。 谢家长女,风华无双,名冠京华。 上门提亲之人,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并不受器重的三皇子,没有大哥的稳重,也没有二哥会讨父皇的欢心。 那时候,所有人都不曾料到日后继承大统之人,会是他。 而谢盈柔恰就是他苍白年华中,生机勃勃的那抹亮色。 年少缱绻,月下许诺,多么惹人艳羡的风花雪月。 他曾以为,她定是那个会与自己携手一生的眷侣。 直到同样的夏日,同样的九华殿。 卫瑾那一日是众人的焦点,不善言谈的三殿下一举夺魁,射下了最珍贵的银狐。 就在他捧着战利品兴致冲冲地到来时,内室轻声的谈话飘入耳中。 而正是这寥寥几句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过往。 “柔儿,姑母问你,两个表哥,你更中意哪个?”靖贵妃的声音,平静如水。 卫瑾叩门的手,轻轻收了回来。 他是希望听到,谢盈柔如同月下许诺时一样坚定的回答。 可是里头沉默良久,没有回应。 那时候,大哥身子还没有垮下,他是尊贵的长皇子,同样是谢盈柔的表哥。 谢盈柔的声音终于响起,“柔儿还小,不急着出嫁。姑母您是如何想的?” “两个都是我的儿子,姑母看你和阿瑾走得近些,”靖贵妃停顿片刻,“但若是阿瑾将来未能继承大统,你还会甘心嫁给他么?做王妃,而不是皇后。” 谢盈柔轻声一笑,“柔儿将来的夫婿,一定会是天下最高贵的男人。” 最后一丝希冀,缓缓熄灭。 她,始终都没有答应! 就在那一刻,卫瑾彻悟,原来表妹最喜欢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惹人艳羡的权势,而是那顶最尊贵的凤冠! 门外,叩门的手机械地落下。 谢盈柔脸上薄了一层红晕,欢喜地接过礼物,但是卫瑾的心却已经如同飞雪的寒冬,再看向这张绝丽的容颜时,只剩下了陌生。 这就是和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妹,这就是天下人口中才貌无双的女人。 可为何,这一刻,她的样貌落在眼中,是那样的丑陋不堪! 谢盈柔不会知道,就在她十三岁那一年的炎夏,将永生永世错过这个男人。 …… 嫩白的葱指在眼前晃了晃,卫瑾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目光,眼前的女子明艳可人。 半臂荷戎装,襦裙束胸,裙摆只及膝,合体的衬裤下是一双飒爽利落的皮革小靴。 姜娆风姿俏丽,容颜妩媚,就像是猎场上最艳丽的芙蓉花。 “想甚么呢,如此出神?”姜娆见四下无人,便坏坏地踮脚在他耳边轻唤一声,“阿瑾。” 卫瑾捉住她的腰,他从不是恋旧之人,那些伤痛早就留在七年前。 如今,已不剩一分一毫。 “朕不介意先热热身子。”他一使力,便将她打横抱起,作势就往床榻上走。 姜娆双腿抗议性地踢了踢,“奴婢费了好久才穿上的。” 卫瑾低头睨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她脑子里竟然想的是穿衣服? 这个女人的思维,总是这样的不同寻常。 戎装也禁不住那手上的力道,登时就从肩头被扯下,酥胸半露。 下一刻,火热的舌便卷上雪峰的尖儿,肆意吮着。 两人衣衫整齐,却偏偏被他压着行如此之事,姜娆矛盾中竟是生了一丝别样的快慰… 难道这些天,身子当真是变的放荡了么… 因为猎场上众人都在候着,所以卫瑾只折腾了她半个时辰,餍足的男人显得分外神清气爽。 但姜娆只能委屈地蜷在榻边理好衣裳,那受欺负的小模样教卫瑾爱不释手。 就像才被雨水滋润过的花苞,水灵灵,娇嫩嫩,将要盛放。 放下她,卫瑾双臂一挥,“赶紧替朕更衣,时辰就要到了。” 看着姜娆忙前忙后地侍奉,他的心情复又开朗起来,姜娆却在心里忿忿不平,他使唤自己倒是顺手拈来,一点都不念情分。 但是,为何心里却并没有不悦,反而是隐约的甜蜜… 甜蜜,这个词从来都不属于她的生活,是那样的陌生。 “你喜欢甚么动物,朕给你猎来。” 不同于皇后的体贴贤德,姜娆却当真是思索了一会儿,才认真道,“奴婢不喜欢猎杀,若陛下送东西,千万别教奴婢亲眼看见。” 卫瑾不以为然,“你这是假慈悲。” “假慈悲也比真虚伪强。”姜娆目光流转,“很多事情只要眼不见,心就能静。” 卫瑾淡淡道,“你说的对。”‘p‘jjwxc‘p‘‘p‘jjwxc‘p‘ 44陷害 姜娆身为御侍;随行狩猎;并不僭越;她并非后妃,是以抛头露面上少了许多讲究。 但是临行前,卫瑾还是替她织就了一枚绞纱冠顶,浅浅覆盖住脸容。 这次,完全是出于私心;他不想让任何男人分享她的样貌。 皇后善骑射,脚踏一批火红的小马,英姿飒爽。 姜娆起初是坐在猎场外围,手里捧着水袋和汗巾,只能远远看见策马奔腾、万马驰骋;好不壮阔。 那是属于男人的天堂,展现无与伦比的力量和风姿。 夏日的风卷着芳草清香,金戈台凉爽,是避暑的好去处。 她始终都没发觉,自己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那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追随不休。 直到耳畔一阵尖利的嘶鸣声响起,骏马上那人风姿卓越。 还没缓过神来,就已经被大力卷上了马背。 姜娆从没骑过马,不停地反抗,胃腹中翻江倒海。 “王爷自重,请放奴婢下来!”她沉着气道。 但身后人只是更放肆地笑了声,便双腿一夹,急速奔驰了起来。 头晕目眩中,姜娆顾不得许多,狠狠冲着眼前那一截手腕咬了下去。 卫璃吃痛却并不停下,妖娆的脸容上反而浮起一丝笑意,“咬的很舒服,再重些…” “卫璃你无耻!再不停下,我便要跳了!”他怎么能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就在姜娆奋力扑向马下时,这场剧烈的奔跑终于停止。 滚落下马的身子并没痛感,一睁眼,就和垫在身下人那双噙笑的眸子对上。 四周树草丰茂,灌木叠生,果然是隐秘的好地方,看来卫璃对金戈台了如指掌。 似是知道她会反抗,那双铁臂率先箍住她的腰,强迫着维持着这样暧昧的姿势。 “你翅膀硬了,要攀高枝。”卫璃的手不安分地在腰际掐了一下。 姜娆扭动着避开他的气息,不客气地回答,“人往高处走,奴婢不过是俗人。” 卫璃见她如此绝然的姿态,胸中怒气冲撞,仰起头用力咬住她一侧耳珠,发了狠地用力吮吸,“别忘了,你是本王的人。” 姜娆竟是闻言咯咯娇笑了起来,没有说话,但更意味深长。 卫璃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制在草地上,动手就去解腰间的束带,“看来是本王从前太怜惜你了,今日之后,就让你彻底坐实了本王的女人,将来看还如何攀龙附凤!” 他说到做到,姜娆绝对相信。 好在戎装繁杂,一时半会也扯不下来,姜娆始终平静地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男人,“王爷何苦,当初将我弃之如敝履的人是您,如今吃回头草的也是您。” 卫璃暗色的眸子掀起来,“抛弃你如何,只要本王如今想要,你就得乖乖回来。” 姜娆笑意更浓,妩媚入骨,“王爷,莫不是动了真心?” 卫璃身子一顿,姜娆紧接着说,“奴婢还是劝王爷千万别,因为染指皇上的女人,可是重罪。” 这下,卫璃火热的身躯如同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他先是摇头,而后唇角扯出的笑纹竟越来越大,眸子里却是十分复杂的情绪,似是痛苦又像快慰,“他真的如此做了…呵,你们怎敢…” 姜娆见他话里有话,趁着分神之际,便连忙抽身逃开。 身世如何,已经没有知道必要,不过都是往事,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卫瑾能查到的,一定比她所认知的多的多,就算那枚玉坠在手,但也并没责罚她。 因为在接受她之前,卫瑾定然已经接受了她的出身。 所以,再没有秘密可言。一笔勾销。 卫璃没有拦她,“你以为能逃得过去?有些事是注定的,那是原罪,从出生就烙在身上,玉华池的池水也洗不干净!” 姜娆明知他在讽刺,但那些不过是身体原主的执念,和她无关。 “你并非孤女,鄢秦侯夫人就是你的生母。”淡极的一句话,却如咒语般定住了姜娆的脚步。 她回头,不知为何心头竟有无声的恐惧在逐渐放大,“鄢秦侯夫人又是谁?” “你应该见过父皇床头那一本放了十八年的佛经罢,”卫璃缓缓从后走来,“前大燕朝公主伊姒,那个父皇到死还念着的女人。” 伊姒…这个名字她见过许多次,这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惊醒了梦中人。 靖贵妃的惊讶,卫齐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解答。 她甚至不用问,便知道,这一次,卫璃没有说谎。因为先前出现在脑海中那一张布满伤痕的面孔,就是和自己一样的容貌… 姜娆久立未动,“她没有死?” “这要去问一问靖太后了。”卫璃不再回答,姜娆却逃也似的往远处跑去。 卫璃望着她仓惶的背影,明白她不会再回头。他甚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自己从前曾亲手将她推远,推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脑子里纷乱如潮,姜娆双手握在胸前,无法冷静。 鄢秦侯夫人是前朝公主,那么自己便是燕朝遗孤,身上流着大燕的血脉。 单凭这一点,卫瑾将她留在身边就已是触犯律例,更遑论给予名分。 若是靖太后或者皇后知晓,那么她就更不会有好下场! 天光鼎盛,刺痛了双眼。 骏马嘶鸣,卫瑾的汗血宝马极是优雅地回旋,便停在眼前,手中长鞭扬起,薄汗从两鬓滑落,一派英挺风姿。 “陪朕去遛马。”他纵身跃下,不等姜娆作出回应,已经将她轻盈的身子托起,他随后跟上。 姜娆被甩地晕乎乎的,只能靠在他怀中,紧紧揪着缰绳。 卫瑾感到她的紧张和僵硬,以为她只是害怕,便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从后面密实地将她完全怀抱住。 这样的姿势,很安心,也很暧昧。 远处谢家世子一行人仍在尽情射猎,卫瑾特意选了一片幽静的场地。 这里,已经被高言待人严密把守,所有人都被隔在栅栏外面。 “别怕,稳住身子,微微前倾,”卫瑾将她摆成正确的姿势,然后握住她双腿,往马肚上一夹。 汗血得了指令,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姜娆冷不防,只觉得要被烈风卷出去…但再烈的风,也不敌她此刻心事重重。 “这样就对了。”卫瑾微微撤开怀抱,姜娆立刻紧紧攀住他,“停下…陛下停下!” 她天生不是折块材料,学不会皇后在马上收放自如的本领。 卫瑾促狭地贴近,享受着温香软玉的亲昵,可烈马却一刻不停。 半个时辰之后,姜娆头晕目眩,香腮如火。双脚一沾地,登时软倒了下去。 他的癖好实在是特殊…竟然喜欢在马背上行如此之事… 虽然并没真正要了她,但是浑身都被揉捻了遍。 斜阳西下,暮霞透过斑驳树影,映红了整片广袤的猎场。 灿灿华光。 卫瑾策马徐行,虽嘴上不说,但却是静静地带她纵赏金戈台美景。 洛水横贯猎场,将金戈台隔开两半,河对岸灯火辉煌,正是行宫所在。 晚间,那里会有一场盛大的露天夜宴。 河面波光粼粼,流淌着看不到尽头。 “朕年幼时,第一次随父皇狩猎,最喜欢的就是这条河流。” 姜娆窝在他宽厚的怀抱中,忽然就想起了家乡的那条清川河。 半晌没有回应,卫瑾看向怀中的小人儿,难得她有如此沉静的时候。 谁知一低头,却见睫毛垂着,显然已经累得睡了过去。勾起一丝无奈的笑纹,只好打算抱她回去,夜风总是有些凉的,不适合久吹。 姜娆闭着眼,她并没有睡,只是不想让他瞧见自己突如其来的脆弱而已。 迎面遇上谢家众人,卫瑾端坐马上,紧圈着她,坦然地接受众人行礼。 谢韫的眼光从人群中射出,黏在姜娆微微薄着红晕的粉颊上,只觉得心头像被千万只小手挠着一般难耐。 谢迁的目光射来,带着告诫的意味,他了解这个弟弟,风流无度、沉溺美色。 谢韫只好应付地笑了笑,退到后面,未有更近一步的逾越之举。 当皇上抱着姜娆回到九华殿时,皇后起身迎上,“臣妾已经在临仙台备下晚宴,陛下更衣便同去罢。” 姜娆歪歪斜斜地行了个礼,皇后佯作大度,“姜御侍不妨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那样的场面,凌平王、谢家众人纷纷在场,根本就不适合女子抛头露面,即便是皇后,也是隔着垂帘独设食案。 她若是答应,那么就显得轻佻,定会惹得皇上不悦。 皇后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根本就没得选择。姜娆顺着她的意思,推脱不去,卫瑾见她累了也没勉强,况且他并不愿意让姜娆多多在别的男人眼前露脸。 回到内室,替卫瑾更衣完毕,姜娆突然缠住他的手臂,“奴婢想要见鄢秦侯夫人,陛下可否应允。” 鄢秦侯,始终是他们中间横着的一道刺,因为卫瑾深知,那是卫璃一脉的势力。 姜娆见他不语,便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准备,却不料卫瑾悠悠转身,“那毕竟是你从前的居处,见一见实属人之常情,只是鄢秦侯如今避世不在京中,等回宫后,朕就下旨宣召鄢秦侯夫人进宫来与你团聚。” 这一番话语气平稳,丝毫未见不悦,姜娆屈身行礼,“奴婢;谢陛下恩典。” 卫瑾握了握她的手,“朕既是天下之主,便有能力护自己女人周全,区区一个鄢秦侯朕还不曾放在眼里。” …… 芜桃端了银盆和方巾来,伺候姜娆换洗。 她撩了水,笑吟吟地道,“今晚奴婢也不去夜宴,陪姑姑一起。” 姜娆垂着眸子,看不出表情,浅浅的嗯了声儿。 芜桃又取来方巾,“奴婢知道临仙台附近有一处凤尾竹林,夜间凉爽宜人,明日奴婢陪姜姑姑过去走走罢。” 话音方落,眼前银盆里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芜桃不明所以,抹了抹脸,再抬头,就对上姜娆冷笑的眼。 再看那银盆中掉落的,正是她的御赐手牌! 芜桃眉心一跳,心虚地捡起来,奉到姜娆手中,“姑姑仔细些,若是丢了可不得了。” 姜娆缓缓起身,媚眼如丝,“若是丢在了不该丢的地方,更是要坐实一个秽乱宫闱的罪名呢!芜桃,此时此刻,你还不打算将我的东西交出来么?” 45媚药 芜桃闷声不语,姜娆伸手一推;“皇后和皇上就在外面;咱们这就去说个明白;看到最后皇后是袒护她的宝贝弟弟,还是你!” 芜桃仍是不从,嘴硬道;“奴婢不明白姑姑在说甚么…” “不如就从你与谢家小世子常春宫私会、偷换谕令手牌;还有和蒋瑛的苟且联手说起罢。” 芜桃脸上的血色瞬时隐去;苍白一片;她动了动嘴唇,难以置信地看向姜娆。 “素青,这就去请张太医过来!”姜娆不再看她;芜桃终于慌了神;跪下求饶,“奴婢知错了…求姑姑饶命…” “芜桃你要知道,蒋瑛能许给你的,我都能,但她做不到的,我却可以…”姜娆柔声细语,却带着蛊惑的意味,“比如,现下就定一个私通之罪,看皇上会将你当场杖毙,还是发落到宫正司慢慢折磨。” 芜桃使劲摇头,将怀中的手牌一并掏出来,不停地重复着,“求姑姑饶命。” 姜娆重新做回榻上,“都说清楚了,我不会让你为难,但若有隐瞒,可别怪我不念情分。” 芜桃思量许久,“其实,是谢公子早就对姑姑动了心思,此次,若能将您带去凤尾竹林见他,就答应替奴婢赎身…” “这话,蒋瑛自然也知道了?” 芜桃点点头,眼泪流个不停。 姜娆嗔了一声,“你当真是糊涂的紧。” 可脸上却没半分怒意,这次,可是蒋瑛自己送上门来的。 …… 天幕之上,星光万点,月华之下,便是喧闹的临仙台夜宴。 皇后同世子妃等贵妇独设玉案,和男子们隔开距离。 洛水河面上,放了莲花灯,和岸上篝火交相辉映。 皇后特地从尚食局带了几名女官过来料理食材,上桌的野味浓香可口,别具风味。 台下伶人合着奏乐拔剑起舞,风姿绮丽。 卫瑾尝了一块鹿肉,身边便有人柔柔奉上一杯清酒,“陛下请用。” 他侧头,蒋瑛柔美的脸容便映入眼帘。卫瑾不着痕迹地瞧了皇后一眼,“那就由你伺候朕用膳罢。” 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儿,蒋瑛今日特地换了精巧的宫装,头上钗环皆是新制的…她又斟了一杯酒,双颊微微浅笑。 卫瑾望着她算的上秀丽的容颜,饮酒的唇,咧开一丝弧度,但并未推辞。 皇后一心只在和世子妃交谈,似乎并不曾放心于此。 蒋瑛轻轻端起酒杯,指尖抖了抖,将一抹细白的粉末融了进去。 每逢狩猎,必要饮鹿血酒,此次亦不例外。 许是兴致浓浓,素来很少饮酒的皇上,例外地多饮了几杯,蒋瑛在一旁侍奉的十分殷勤。 谢韫端了酒来敬卫瑾,可醉翁之意却不在酒,直到近前,皇上身边的女子抬起头来,他失望地扫了几眼。 竟然不是姜娆,容貌虽然不差,但是和姜娆对比起来,就落了下成。 就好比吃惯了山珍海味,清粥小菜就难以下噎了。 谢韫悻悻回座,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盘算明晚的计划,芜桃那小东西方才托人来传信,说是一切都打点好了。 那婀娜妖娆的身段、还有嫩白的颈子,好像已经在眼前了一般,谢韫借着酒兴,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 淫性大起,又教人带话给芜桃,谁知等到酒宴散了,那芜桃竟是以事务脱不开为由,失了约。 谢韫狠狠照那树干捶了一拳,将满身欲火压下,只等明晚,定要好生快活一番。 这厢谢韫憋了一肚子火回了寝宫,那厢喝醉了的皇上也被蒋瑛搀扶着,但并未回九华殿,而是皇后的芙蓉殿。 蒋瑛用尽全力抬着卫瑾的身子,他似是醉的很,全然压在自己身上。 虽然步步艰难,但此刻蒋瑛心中的喜悦便将一切疲累都抵消了去。 终于将卫瑾平放在榻上,她小心翼翼地褪下鞋袜,动作轻柔地爬上了床。 芙蓉帐落下,男人即便是睡着,那五官也是深刻的俊美,让人沉迷。 蒋瑛伸出手,细细地抚上他的胸膛,手下一片火热。 如此看来,那鹿血和花籽的药效已经显现… 因着上一世她已嫁作人妇,对于闺房之事颇有经验,并不像姜娆还是个生手。 柔软的手游走在躯体上,蒋瑛志在必得地看着卫瑾身体上的变化。 她径自褪下外衫,仅仅着一件枚色的抹胸,便俯□贴了上去。 一想到好事将近,日思夜想的男人就将到手,蒋瑛抑制不住欣喜,颤抖地去解他的腰带。 就在她将外衫褪到一半,露出那精装的胸膛时,突然,有力的手掌一把握住蒋瑛的腕。 “陛下!”蒋瑛大惊,但手却并没缩?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5 部分阅读 就在她将外衫褪到一半,露出那精装的胸膛时,突然,有力的手掌一把握住蒋瑛的腕。 “陛下!”蒋瑛大惊,但手却并没缩回,云鬓散乱,衣衫尽褪,她不相信中了催|情药的男人,能在此刻拒绝自己! 果然,平素冷厉的眸子里浮动着点点欲/望,男人气息粗重地贴了过来。 蒋瑛顺势缩回身子,但却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手臂,极是挑/逗。 卫瑾一用力,便将她按在榻上,蒋瑛垂着眼睫,一副羞涩的样子。 卫瑾俯□来,冷冷地在她耳边道,“就凭几杯酒,也想将朕灌醉?” 蒋瑛原本渐入佳境,可这一句话不异玉一盆冷水,将她欲/火浇熄了三分,她扭动了身子,软语道,“奴婢见陛下醉了,才如此…” “朕最讨厌在朕面前自作聪明的女人。”他猛地甩开她,卷起衣衫坐了起来。 冷意森然。 蒋瑛还没缓过神来,就听他毫无感情地道,“传皇后进来!” 皇后一看时辰尚早,情形不对。 当她匆匆进来时,就看到了如此凌乱的场面。 蒋瑛衣衫不整地跪在榻下,轻轻抽泣,卫瑾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原本的计划里,今夜两人应是共赴巫山,然后明晨一早,生米熟饭,就替蒋瑛晋了位份,牵制姜娆。 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始料未及。 但皇后绝不像蒋瑛那样沉不住气,她蹙了蹙眉,疑惑道,“臣妾不过是去侧殿端了醒酒汤来,蒋尚寝怎会还没退下?” 卫瑾冷眼看着她淡定的神态,勾起一丝鄙夷的笑,“鹿血和花籽的功效非同一般,朕的好皇后还真是用心良苦。” 皇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蒋瑛,“本宫早就告诫你莫要随处乱逛,如今可好,沾了花籽冲撞了陛下,虽是无心之过,但本宫也无法为你说情!” 蒋瑛咬唇跪在地上,满心屈辱,偏偏皇后假仁假义,在暗地里捅刀子。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今晚这场戏,是中了皇后设下的套子! 若皇上宠幸了自己,皇后便多一颗棋子。若皇上大怒,皇后便可趁机除去自己。 这可当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自己到底还是轻信了皇后… “罢了,朕不想看到她。”卫瑾见皇后演的差不多了,遂给她了几分薄面。 蒋瑛套上衣衫行礼告退,却听皇后呵斥道,“蒋尚寝行为不端,降为司寝,下去好生思过!” 蒋瑛忍住委屈,仍是低眉顺眼地应下。 走出芙蓉殿,她狠狠回头望了一眼,抹去泪痕,看过了明晚,皇后这只阴险狡诈的狐狸还能不能如此盛气凌人! 她那个色鬼弟弟,真真是极好的礼物。 “一箭双雕之计,你以为只有你会用么?”蒋瑛冷笑几声,快步离去。 皇后见卫瑾血气未退,便温柔地坐过来,扶着他的胸膛顺气儿,“表哥别为了小事气坏了身子,是臣妾用人不利。” 卫瑾避开她的手,“朕怎会责罚皇后?” “夜色已晚,表哥就留下来陪臣妾罢。”此时,皇后早已不复方才的严厉,倒是水一样的妙人儿。 琉璃忽而进来禀报,“姜御侍说是给陛下送披风来了。” 皇后的脸色登时拉下,倒是卫瑾神色淡定。 娇柔的风款款而来,姜娆身段如柳,“奴婢怕陛下凉了身子,放了东西就走,便不打扰皇后娘娘歇息了。” 卫瑾一脸严肃,回头对皇后道,“今日乏了,皇后好生歇着。” 纵使万般不愿,皇后仍是恭敬地应下,眼睁睁看着姜娆从眼皮底下将皇上勾走。 琉璃心惊胆颤地关上门,只闻得内室瓷瓶破碎的脆响,良久,终于停止。 一同坐在鸾撵上的姜娆,明显感到了身旁男人不老实的动作。 以往,虽然卫瑾纵情,但却不会在外面乱来。 “奴婢身子热,下去吹吹风儿。”她一把捉住往衣襟中探入的手。 奈何怎能抵得他的力气,到底还是钻了进去。 姜娆双手攀着车沿,晃晃悠悠中被他揉地魂儿都飞了,羞耻的声音硬生生憋了回去。 偏生卫瑾还放肆地贴在耳畔,“朕看你也喜欢的紧。” 一路从耳根红到脖颈,那样妩媚的姿态,岂是蒋瑛之流可以比拟的?尝了这样绝妙的滋味,卫瑾再看其他女人,都觉得索然无味。 高言等人一路上装聋作哑,时不时听到鸾撵上传来微微的喘息声,压地轿子咯吱吱作响,撩人的紧。 终于到了九华殿,卫瑾药性当头,抱着衣衫不整的姜娆大步就入了内室。 窝在他怀中,姜娆羞得无地自容,那一方外衫下头,早就被他掠夺了精光,若是教人瞧见,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 男人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姜娆已经被他换了花样折腾,简直要丢了半条命,可他仍是没有餍足。 抱着她压在窗台下又来了一回… 直到天色隐隐泛白,这才睡去。 46苟且 日上三竿;淡金色的阳光透过蝉纱织锦窗帘漏下一地光晕。 这一觉睡得深沉,直到醒来来时,腰间仍是无比的酸沉;姜娆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却不想竟然正巧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一回头,就见卫瑾单臂支在身侧;噙着浅淡笑意朝她望过来。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已上朝去了,皆是姜娆一人独自整理床榻;现下这般,倒是怪不习惯的。 将芙蓉被往上拉了拉,盖过嫩白的胸口;娇巍巍开口,“奴婢浑身酸疼,不想起来。” 卫瑾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不想起来便不起来,朕也正好趁此松快几日。” 床笫之间,姜娆从来不遵从君臣礼仪,卫瑾索性就不去约束了她,那样娇柔浑然天成的韵味,当真是旁人学也学不来的。 情到浓时,欢愉到极点,姜娆便口无遮拦地“阿瑾,阿瑾”的唤着,男人却更为受用,如此一段时间下来,姜娆虽是体态婀娜风情了许多,可身子禁不起他这般索取,反而有些消瘦了下来,有些弱不禁衣。 却不知,更添了别样的风流姿态。 “既然来了,陛下也不能总陪着奴婢,皇后娘娘时常过来,奴婢再不知礼仪,也不敢如此霸道,”姜娆环在他脖颈上,撒娇似得轻轻晃着,“若真惹了皇后娘娘不悦,日后回宫,只恐奴婢会成了众人的眼中钉了…” 卫瑾停在她腰间,“朕的后宫,容不得有人兴风作浪。” 姜娆撇撇嘴,在他胸前捶了一下,“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阿瑾又不能时时呆在后宫,女子之间若是计较起来,倒比战场杀敌还难以应付的。” 卫瑾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明白,他亲眼所见靖贵妃是如何将父皇最喜欢的女人毁去容貌、推入护城河中。 那一年,他刚满十四岁。 前大燕公主亡国家破,如今究竟是死是活,是人是鬼,只怕世间再无人知晓。 “白昭仪的胎位素来稳固,”姜娆喃喃自语,“若说没人做手脚平白早产,奴婢是不信的。幸得母女平安,可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不寒而栗。” 卫瑾拍拍她的后背,“在朕身边没人敢伤害你分毫。”他顿了顿,掌心移至平坦的小腹,极是亲昵地枕在她香软的颈窝,“娆儿,给朕生个孩子。” 姜娆红着脸装聋作哑,任他抱着,卫瑾接着道,“朕知道你心中有所顾忌,启程回宫后,便能见到鄢秦侯夫人。在你答应之前,朕会替你消除一切障碍,让你毫无顾忌、心甘情愿地做朕的女人。” 徐徐抬起头,姜娆轻轻吻在他深刻的眉骨上,“往事已矣,我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阿瑾的事情。” …… 谢韫跟着大哥狩猎,坐在马背上心不在焉,此刻盛大非凡的场面、美酒佳肴,都显得毫无意趣,他的心思全部被夜晚即将到手的美人儿牵绊住。 大姐和皇上齐头并进,相敬如宾的场面倒很是和谐,可私下又能品尝那样美妙的人儿,当真是世间快活事。 这个不知上进、浪荡不羁的纨绔子弟,第一回有些羡慕起皇帝来。 好不容易盼到了落日,一轮满月悄然爬上梢头,今晚皇上大开特赦,着众人于温泉宫沐浴。 谢韫本是打算称病不去,奈何大姐这些日子派人盯得紧,丝毫没有下手的机会。 但越逼得紧,他便越要逆反为之,谢韫就是这么一类人。 脑中灵光一现,计上心头,谢韫更衣净面,规规矩矩地跟着大哥和父亲同往温泉宫。 一路上收敛沉静,到了宫舍,也不曾有任何逾越的行为,就连皇上赏赐的婢子也不再染指。 谢迁松了口气,这个弟弟终究是懂事了一些。 天子赐浴,男眷皆要参加,皇后随行用罢晚宴,便施施然起驾回宫。 谢韫沉浸的温泉中,越发心火难耐,大哥和父亲就在隔壁,丝竹之音缭绕如仙境一般。 谢韫桃花眼微微一挑,冲着旁边的内侍招了招手。 半盏茶的功夫,谢韫已换了身轻薄的玄色宽袍,偷偷从温泉宫溜了出去,这厢那小内侍半身□沉在池水中,不敢出声。 合欢殿后面,是一片茂密的凤尾竹林,其间芳草香软,铺开了一地,犹如天然的温床。 林间疏影摇曳,谢韫借着淡淡的月光,便瞧见了那抹朝思暮想的丽影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分开竹枝,“教姑姑久等了。”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儿,扭身便往竹林深处走去,惹得谢韫连忙跟来。 衣衫裙裳、发髻鬓角,就连头上的玉簪也和昨儿姜娆的穿戴一模一样,谢韫在品赏女子上头,有天然的敏锐,细致到一丝一发都能记得清楚。 再看那妙人身段灵巧,脖子和手背露出的肌肤细腻如雪,遂心下笃定。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地就朝着合欢殿走去。 蒋瑛因着受罚,遂不敢明目张胆,只是在合欢殿里等待消息。 方才芜桃过来,说是姜娆已经上钩,答应往凤尾竹林散步,又拿出姜娆的手牌,一向多疑谨慎的蒋瑛这才相信。 芜桃临走时又期期艾艾地求她不要将此事告诉皇后,蒋瑛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应允了她。 “此地行事不便,谢公子且随我到屋里去…”女子半掩着脸面,声音又低又软,谢韫色心当头,便没多想,连声应下。 她又停步,“待我将殿中烛火熄灭,公子就进来,万莫让旁人知晓了…” 窈窕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合欢殿后苑一处殿门内。 谢韫隐在林子里,看着殿中一灯如豆,心道这姜娆果然是个极细心的,又暗自将她意淫了一遍。 蒋瑛见芜桃急忙忙跑了进来,连衣衫都有些凌乱,便心叫不好。 “姑姑救我,姜御侍和小世子闹起来,她、她还打了小世子一个耳光…这会子说要找皇上去说理!”芜桃惊慌失措,直拽着蒋瑛的袖子。 蒋瑛手心儿一凉,“可时辰不对,这会子皇后娘娘还来不及到…”说罢又狠狠推芜桃一下,“都是你笨手笨脚办事不利!这回只能退一步了,去把她的手牌丢在竹林里,想办法拖住她们!” “若是皇后发现咱们也在这里如何使得?”芜桃低声哭了起来,哭地蒋瑛一阵子烦乱。 她刚举步,芜桃又道,“恐怕将宫人们已经被招来了,奴婢不敢出去…” 蒋瑛素来都不个是能沉得住气的,这会子被芜桃哭乱了方寸,再联想到皇后的所作所为,又只得坐回去。 “你赶紧出去,别连累了我。”蒋瑛不顾芜桃央求,将她撵了出去,径自将烛火吹熄了,窝在榻边打算静观其变,置身事外。 虽然事情出乎预料之外,但谢世子和姜娆的名誉算是坏完了,即便是皇上过来,瞧见如此怎会不生嫌隙? 她越想越觉得将要成事,却不妨殿外有轻蹑的脚步声响起。 她连忙往里缩了缩,将帷帐放下,遮住身子,摒气静听。 门开了又合,黑暗中,看不清状况。 就在蒋瑛疑惑之时,突然被人猛地抱住,压在榻上! 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蒋瑛刚想呼救,就被人用力堵住嘴唇,直将舌头都渡了进来。 手脚乱踢中,被那人死死压住,谢韫以为她故作姿态,便径直动手撕扯她衣衫。 胸前柔软被狠狠捏住,蒋瑛又羞又怕,张口就要咬他。 谢韫吃痛,心道这姜娆既已赴约,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不由地怜惜之心去了大半,只想尽快尝尝滋味儿。 毕竟是男女之力悬殊,且蒋瑛身量娇小,男人欲念当头蛮力更大!根本无从反抗。 谢韫腾出一只手紧紧捂住她嘴巴,一手已经将裙衫撕下大半,一低头就衔住那顶端的樱果,吸个不停,“姑姑好身段,真个是又香又软,教我舍不得丢开…” 蒋瑛闻言一愣,脑子里轰隆隆炸响一片!这人竟是谢韫! 但谢韫这会正在兴头上,哪里顾得了?不安分的手已经滑入身下,极尽亵玩。 “快放开我,是有人设计陷害…”蒋瑛吱吱呜呜,谢韫根本听不清楚,完全压在她身上,索取不停。 蒋瑛悲愤之中,心急如焚,偏偏那人还将她蹂躏个不停,根本无法脱身。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琉璃的声音传来,“娘娘,正是此地。” 甚至连呼救的声音都来不及,殿门已经被人推开。 烛灯霎时亮起,映出殿中四条人影。 皇后盯着床榻上几近□的两个人,美眸中如火烧一般。 蒋瑛颤抖着身子,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素日仪态端庄雍容的皇后,在此刻,已是压不住的怒火。 沉沉几步上前,挥手就落下一掌,“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竟做出这样下作的勾当!” 谢韫被打断,虽然惧怕大姐,但想着毕竟是亲姐姐,不觉地气壮了几分,他将衣衫裹住,挡在蒋瑛身前,“左右今日成了定局,大姐便将她许了我,咱们就此作罢。” 皇后看着他这放荡不羁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伸手便将他往蒋瑛方向一推,“素日里怕你生事,却不料你本性难移,临走了还惹出是非来!” 这一推不打紧,谢韫偏偏就看清了地上女子的面容,不由地脸色转阴。 他猛地站起大呼,“怎么是这个人!姜娆在哪里?” “姜娆?”皇后满面惊讶,秀眉蹙成一团,“原来你的心思竟是这个!” 谢韫一副受挫的模样,烦躁地抓着鬓发,皇后气地浑身发抖,“那狐媚子究竟使了甚么迷魂术,将你们的魂儿都勾了去!” 话音方落,谢韫的眼睛突然直直望向门边。 “皇后娘娘这话,真真是冤枉了奴婢呢。” 皇后蓦然回头,不由地身子一晃,被琉璃扶住。 殿外四人而立,芜桃行在高言后头,而姜娆正俏生生站在卫瑾身旁,含着笑意朝她福了礼。 卫瑾面色不善,却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扫过谢韫等人。 皇后连忙近前,“是臣妾管教不善,以至于内弟铸成大错,还望陛下看在他尚年幼的份上,从轻处罚。” 谢韫忍气吞声地过来,一并跪下,但眼睛却不死心地落在姜娆妩媚动人的脸上。 “此事,朕不想再继续追究,”卫瑾沉声,就在皇后微微松了口气儿时,只听他冷冷的声音响起,“但皇后管教不严,有失职责,罚紫宸宫思过一月,暂由华贤妃代理六宫。” 47破碎 暂夺掌理六宫大权;要比一个耳光打在皇后脸上,更要难堪。 皇后掀起眼帘;一瞬不瞬地望向皇上,愤然、委屈交替流转;却始终没有开口领旨。 两人对面而立;各不退让。 倒是一旁的谢韫胸中涌起一股难得的男子气概,挺身上前撩袍跪下,“陛下万莫迁怒姐姐,祸事都是臣弟一手惹出来的;陛下明察!况且;一个巴掌拍不响;今晚若不是姜姑姑蓄意勾/引,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谢韫转向姜娆,想到她在凤尾竹林中的温柔俏丽,此刻悔恨当头,竟是更不甘心,不甘心好事化为泡影。 姜娆似是冷不防被他问住,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蒋瑛和皇后亦是同时看过来,谢韫说的不错,这偷情欢好之事,必得两人甘愿才能。 卫瑾睥睨着皇后,语气森然,“姜娆整晚都陪在朕的身旁,就连温泉沐浴也未曾离开过半步。皇后,看来你的确对家弟失于管教。” 谢韫听完傻了眼,呆立着想不通缘由,仍是皇后最先明白了,又看了蒋瑛一眼。 芜桃躲在身后,脸上有些心虚,但被谢韫一眼看破,他恨恨地指着芜桃,“姐姐,都是这个宫女使得计策!” 姜娆将芜桃拉至身前,“既然谢世子敢说出来,那么今儿索性就一并告于皇上。芜桃不论如何,到底也是皇上身边的人,你仗势玷污了她,可还能狡辩?” 谢韫被姜娆这一通颠倒是非的理论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分明就是那小娼妇你情我愿,这会子竟是成了自己逼迫良家! “分明是她自愿的…”谢韫性情浅薄,径直就脱口而出,只是话未说完,就被皇后一巴掌打在脸上,她泫然欲泣,绝丽的脸容几近青紫,“住口,枉我只当你是年少不更事,不曾想却做出如此枉悖伦常之事,罢了,罢了…从今往后,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弟弟!” 皇后纤细的身子一歪,琉璃赶忙上前扶住,“娘娘莫气,想来这其中是有甚么也未可知…” 皇后虽冲着琉璃,但却是看着皇上,“我谢家祖辈英明,唯这一个不孝子坏了名声,教我如何在面对姑母…” 姜娆心道,仍是皇后聪明,连靖太后都搬出来,若皇上硬要不念情分的处置,可不都是伤了自家亲戚的人心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 “皇后也不必搬出太后,朕素来赏罚分明,既然蒋尚书家的女儿和你有了肌肤之亲,那便由你姐姐操办,择吉日娶回去做正妃罢。” 皇后渐渐止住哭声儿,这条路,只怕是如今最好的一个,左右自己这个弟弟纨绔之名传遍,蒋尚书这个女儿论样貌倒是不会委屈了谢韫,何况出身不错,对于谢家亦有帮扶。 而且,正愁没有一个机会将她打发了,只是谢韫这一出丑事,险些牵连了自己的地位。 这么一闹,皇后也想通了,与其按罪论处,还不如自己委屈求全,一个月的光景很快就过,想来那华淑妃的本事也翻不出大浪来。 她款款谢恩,仍是以巾帕拭了泪珠,“多谢陛下开恩,臣妾定不会委屈了蒋尚寝。” 谢韫一听要将这个女人娶回去,还是做正室,日后便不能随意寻花问柳,怎地风流快活? 他不顾皇后的制止,梗着脖子道,“臣弟与她清白,并没成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姜娆笑吟吟瞧着他,“方才在殿外,就听见谢世子大声道要将蒋尚寝娶回去的。” 谢韫索性就撕破了脸,“也不瞒陛下,臣弟是看上了姜御侍,若她答应,臣弟定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下聘娶回谢家,此后再不见其他女子。” 包括高言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谢韫真个是不知天高地厚,谁人不知皇上宠爱姜氏,犹胜所有妃嫔,就是皇后如今,也要看三分薄面。 他竟是觊觎皇上的女人! 皇后原本才放下的心又登时一颤,她这个弟弟,非要闯出祸事不可! 卫瑾的脸色薄上寒霜,他沉步走到上榻,冲谢韫招了招手,高言立即会意关上殿门。 “今夜此地,并无外人,而所有的事情也不会走路一个风声,”卫瑾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染指朕后宫中的女官,本可以治你重罪,但是看在你大哥和母后的面子上,朕不予追究。” 他只提了谢迁和靖太后,却没有提到皇后,就算再愚钝,也知道皇上已经是迁怒于她… 平素卫瑾话很少,而这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后,不知是酝酿了如何的狂风骤雨… 皇后的脸色,要比方才更为煞白。 平静而疏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听得众人胆寒,“谢家所有人,明日即刻启程归家,不必再回宫中。而谢韫你不论有多少理由,朕一个也不想听,若不将蒋瑛娶回去,那么就直接到刑部领罚去,君无戏言。” 谢韫再风流,也是个软性子,又被宠惯了,一听刑部二字,即刻就没了劲道。 皇上大步离去,甚至没有看皇后一眼。 皇后幽幽地在背后喊了一声“陛下”,卫瑾略停顿了,侧头道,“回宫后,便将凤印送到玉堂殿,若再有此种事情发生,那么朕便让华淑妃多学一学掌理六宫的本事。” …… 晚间,皇上在九华殿书房翻阅奏章,蒋尚书嫁女的聘书已经拟好,连夜会送到蒋府。 一想到谢韫在宫中这段时日,竟是心心念念着姜娆,期间亦有数次面见之缘,便觉得胸中烦闷的紧。 就好像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被旁人玷污了一般。 姜娆只道他是因为谢家小世子不成器而置气,遂特地端了熬制的雪梨羹进来。 见皇上没有抬头,便轻轻搁下欲要退下。 “过来。”身后突然响起声音,姜娆回转,正对上卫瑾紧绷的脸。 她慢慢挪过去,卫瑾先一步捉住她的手,“若你日后再如此招蜂引蝶,看朕敢不敢建一座宫舍,将你关上一辈子。” 明知是气话,但言语中微酸的醋意,让姜娆心情大好,她笑的很是谄媚,就势往他怀中依偎过去,“阿瑾自然是敢的,再建一座宫舍太铺张浪费,还是住在阿瑾的含元殿好。” 卫瑾绷了许久的脸容,终于展开一丝笑纹,不轻不重地往她腰间捏了一把,“你是朕的人,别人想都不要想,”往她朱唇上啄了一口,再补充,“看也不能看。” 姜娆握着脸儿嗤嗤轻笑,从没见过比他占有欲更强的男人了… 就在柔情蜜意的当口,殿外传来蒋瑛哭求的声音,“陛下,奴婢要见陛下,你们别动我…” 高言的声音响起,“姑姑且回罢,陛下政事繁忙…” 而蒋瑛尖细的嗓音更高了,“陛下,奴婢就问您一句,可还记得一年前在蒋府白芍苑的那一晚么!” 姜娆身子顿了顿,僵在原处,只听身旁卫瑾道,“传她进来。” 蒋瑛花容带泪,一进殿就跪在案前,“当日在白芍苑您还夸奴婢温柔可人,那晚亦是缱绻情浓。但如今,您为何要对奴婢如此绝情?奴婢的身子是给了陛下,如何另嫁他人…” 字字泣血,好不可怜。 姜娆从不曾料到,蒋瑛竟然在进宫前已经和卫瑾有了肌肤之亲… 从前后宫中别的妃嫔承宠,断不会有如此教她难以忍受。 上一世是如此,这一世竟也难逃姐妹共争一夫的命数! 再想到那精壮宽厚的身躯,曾经将蒋瑛压在身下肆意索取,就觉得腹中一阵恶心。 她猛地站起来,“陛下和蒋尚寝定有私事要说,奴婢便不打扰了。” 蒋瑛露出一丝得意,转眼又泫然欲泣,但出乎意料的,卫瑾起身将她揽住,一派镇定的望向蒋瑛,“那晚你喝醉了,朕没有碰你。” 蒋瑛身子一委,连连摇头,“不可能的…奴婢醒来时衣衫尽退、陛下您也是如此同躺一榻…” 卫瑾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只能怨你的父亲用心良苦。” 蒋瑛再想开口,卫瑾已经道,“朕可以即刻请医婆来验明正身。” 此刻,跪在地下的蒋瑛已是万念俱灰,就连哭也哭不出来,只是神情恍惚的瘫在地上。 荣华富贵、尊宠地位,一瞬间,都化作泡影,她喃喃地摇头,“都没有了…甚么都没有了…” 所有的误会都荡然无存,姜娆别过脸不去看她,芜桃等人进来将她拉了下去。 …… 御驾启程回紫微城,同日谢家小世子迎娶蒋尚书之女,婚礼隆重。 回宫不久,姜娆便替芜桃选了盛将军手下的一名新锐都尉魏澜,由皇上御赐,入魏府做了贵妾,虽然上面有正室夫人,但魏澜秉性豪爽,又是天子特赐,也不曾亏待了芜桃,此是后话。 却说华淑妃掌了大权,地位自然不同往日,皇后幽居紫宸宫思过,不再过问后宫。 一时华淑妃风头无量,虽然陛下也并未因此多去玉堂殿,但权力摆在那里,自是众人趋之若鹜。 而和她走的最近的陈婉仪,亦成了不可小觑的角色。 白昭仪养病不出,柳妃与世无争,安小仪和庄美人毕竟是根基浅,少不得要和华淑妃交好。 炎夏将尽,华淑妃特地在玉堂殿后的观瀑台设赏花宴,邀请其他姐妹们参宴赏花。 这并无稀奇,只是远在含元殿的姜娆,竟是也收到了请柬。 48意外 嫣红的凌霄花盛开如霞;铺满了观瀑台前的整片绿荫,清澈的水滴从叶子上悠然滑落;混入泥土。 其间小苍兰点点缀缀,深深浅浅;层次分明。 时有水汽儿从小瀑布上随风飘来;端的是心旷神怡。 花厅中,盛真上身着鸢尾银丝半臂细纱春裳,内置齐胸雪娥束腰裙,淡黄的色泽犹如嫩嫩的花蕊。 庄美人先到了;上前行礼;暗自观察;这华贤妃今日瞧上去和以往很是不同,一改平素暗沉的装束,如此艳丽,倒添了几分不俗姿色。 华贤妃并没摆架子,而是热情适度地起身儿迎了迎,便教婢子奉茶。 盛真也抬眼看了,庄美人仍是和从前一样,月青的开襟宫装,应是烟罗所织就,轻薄细腻,庄美人本就白皙,这色泽很称她肤色。 方移开目光,就见安小仪施施然而来,她已有四月身孕,微微显了身儿,是以衣裳便不能束腰,嫩黄的荷叶开袖连身裙,袖口和领襟上浅浅绣上荷花儿的纹路,颈间一枚黑珊瑚珠吊坠点缀,霎时流光溢彩,举手投足间明艳慑人,再配上那副好样貌,也难怪她最先承宠。 几人各自见礼,盛真稳重得体,倒是没和旁人起过争执。 她随口关切了安小仪的肚子,便是陈婉仪到场。 那陈婉仪如今虽然升了位份,但仍是怯生生的模样,一来便站到华贤妃前行礼,她话很少,唯和盛真能说上几句。 安小仪见她藕荷色的宫装素雅清淡,但恰到好处的妆容,又显得别有一番弱柳扶风的姿态,心下更是不平,若没有她从中诬陷,自己又怎会受了责罚,凭白失了到手的位份。 不过好在皇上狩猎回来,倒是来了灵犀宫一回,还在她殿中用了午膳,皇上语气平和,临走时还赞了她苑中养的花儿好看,想来这事情便算是过去了。 她微微扶着肚子,既有龙胎在,何愁位份没有?看那白昭仪出身低微,只生了帝姬,就已经风光抬了九嫔之首!可见皇上最看重的仍是子嗣。 “这雀儿可爱的紧。”陈婉仪端过婢子手中的笼子称赞,华贤妃淡淡一笑,“这是父亲从南方带回京城的,送进宫来陪我解个闷,这金丝雀儿生的巧,名唤碧歌。” 安小仪不想听陈婉仪说话,便撇开目光,但见水面上一群色彩斑斓的鸟儿戏水,甚是有趣儿。 似是猜到了安小仪所想,华贤妃便道,“那些是水禽,叫做碧波仙子。” 庄美人微微一笑,“听闻这水禽性子温顺,京中贵妇时常养在池中赏玩。” 陈婉仪想了想,细声儿说,“但水禽不喜薄荷味道,闻之则性燥。” 庄美人方要接话,就听一阵娇媚的声音传来,“贤妃娘娘这里好生热闹,倒是来迟了。” 众人顺着声望去,凌霄花丛中,婀娜的身影踏芳而来,姿容绝艳。 虽然是二品女官的常服,但仔细看去能发现其中细微的改动,腰线紧束,袖摆大开,绛红的颜色艳丽夺目,内衬雪白的纱衣若隐若现。 若说这些都不算甚么的话,那么唯有她脸上娇宠出来的晕色,却是教所有人都暗自恨上三分。 陈婉仪最先上前,“许久不见姜姑姑,您这边坐。” 华贤妃虽是妃位,但仍是站起来客气地笑道,“姜姑姑事务繁忙,并不算迟。” 婢子连忙搬了软凳过来,这阵仗,堪比迎接皇后了。 姜娆垂眸一笑,看不出熟络也不显疏远,她掠过陈婉仪,仿佛不曾瞧见一般,径直冲着华贤妃走过去,“贤妃娘娘客气了,各位小主们赏花品茶,此等风雅之事我若在场,少不得忤了大家的兴致,贤妃娘娘的心意领了,便权作回赠,还望娘娘莫嫌粗陋。” 姜娆不过是走个场面,盛真此举无非是想要拉拢自己,再顺便彰显一下恩宠。 去的一定要去的,但留却是不能。 要在这莺莺燕燕中你来我往,真个是一刻也不能忍。 她款款端出一方狭长的玉盒子,单看外表就是极精巧的。 侍婢轻轻打开,现有幽香丝丝袭来,一枚外形普通的串子躺在里面。 安小仪等人还没看出门道,华贤妃不禁眸光一亮,恰此时柳嫔来了,投来目光,便慢悠悠开口,“这莫非是前些天进贡的南海红珊瑚串子?那珊瑚一人来高,却独独结了几颗细小的珊瑚珠,极是贵重,生来幽香,又有凝神安体的功效。” 随着她话音落下,众人都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如此珍贵的东西,皇上打了副串子送给姜娆。 而姜娆却丝毫不在意,又转赠给华贤妃。 “红珊瑚虽外形不起眼,但却比寻常的红麝串子好,不会对身子有害,贤妃娘娘尽可放心用着。” 比起红麝串,又岂止是好了一些的?便是珠玉和泥水之别。 华贤妃虽然对于皇上偏宠姜娆有些微微的不悦,但转而却被姜娆拿贵重礼物同自己交好的意愿所取代,在后宫里,若争得一时风头,断是蠢笨的想法。 谁的恩宠也不可能长久,唯有握在手心儿的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父亲从最末的卫兵起家,到如今万人敬仰的镇国将军,盛真从小就深谙此道。 “姜姑姑过谦了,只是陛下送你的东西,本宫不敢轻易收下。”华贤妃虽然如此说,但却并无要还的意思。 姜娆站了许久,不想再虚与委蛇,便道,“陛下赏的东西很多,不打紧。娘娘若是无事,我便先告退了。” 陈婉仪突然望着远处水面上振翅低飞的水禽道,“这样好看的景致,咱们不如过去瞧瞧。” 华贤妃自是要尽地主之谊,姜娆本是要走的,却是陈婉仪上前,挽了她的袖子,一双无辜的眼眸望过来,“姑姑…可是还在为那事生气?原是我的不是…” 姜娆抽回袖子,并不吃她这一套,冷淡地拉开距离,“小主何来有错?只不过事情太多,我记不得了。” 庄美人扶着安小仪就在一旁赏景儿,柳嫔凭栏坐着没有出来,走出观瀑台,必要途径小湖。 陈如意,亦或者应该叫她郑秋。姜娆对她的态度便是敬而远之,不再执意弄清她的身份。 脚下缓步,就听安小仪琅琅的声音和庄美人兴致勃勃的说着话,可总觉得今日何处不妥。 谁知正是愣神间,一抬头,竟是见那原本在水面嬉戏的水禽齐齐振翅飞来,羽翼展开,遮天蔽日,直直冲她袭来! 她一时慌乱间,只能下意识地往旁边闪去,耳畔惊呼阵阵,就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唯能感到腰间一歪,有人重重推了她一下。 身子跌落在草地上,麻木地疼,她揉着腰,便听安小仪痛苦地低吟,“疼…我的肚子好疼…” 姜娆浑身一个激灵,再张开眼,便看到草地上狼藉一片,羽毛散落,身旁正是握着肚子缩成一团的安小仪。 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没有回神,唯有绿樱上前去扶。 下个瞬间,华贤妃忽然欠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姜娆回头望去,卫瑾正站在身后,将眼前一切尽览无余。 陈婉仪吓得脸色惨白,花容失色,捂住嘴道,“不知为何那水禽突然扑过来,将嫔妾和姜姑姑扑在地上…安小仪也被…” 那厢安小仪痛楚难当,手还死死拽住姜娆一方衣角,“你为何要推我…为何要害我!” 卫瑾蹙眉,弯腰将还在地上的姜娆拉起,又吩咐,“将安小仪用朕的鸾撵抬回宫去,宣太医诊治。” 就连远处的柳嫔也不免吃惊,皇上如此偏护,那安小仪毕竟是怀了他的孩子… 华贤妃连忙过来,“陛下您可是同往灵犀宫去?” 卫瑾摇头,“都散了罢,朕没有心情。” 陈婉仪静静立在一旁,握住右手,娇弱的身子细细颤抖,卫瑾投来目光,“也教太医去华音阁替你瞧瞧,别落下病根。” 陈婉仪仍是仔细地行礼,但眼风一瞥,突然惊恐地长大了眼,“血…地上有血!” 华贤妃最先反应过来,顺着望去,正撑在庄美人怀中的安小仪身下,正潺潺地渗出片片殷红,将裙摆渐渐染透! 安小仪不知?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6 部分阅读 安小仪不知是疼痛还是惧怕,竟是当场便昏了过去。 这下,就连姜娆也不能再镇定,卫瑾自是眼神一暗,“速传太医,不许有片刻耽搁。” ……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卫瑾自然是去了华音阁,同去的还有华贤妃。 直至晚间,宫人回禀,说是安小仪的胎没了。 姜娆坐在软榻上,手心微凉,那一推,竟是将卫瑾的骨肉推没了! 她早在回殿的路上,就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包薄荷叶子,不想这一疏忽,便酿成了祸事。 陈婉仪,她必定逃脱不了干系! 虽无确切证据,但姜娆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她。 六宫之中阴沉沉一片,安小仪丧子的消息想必所有人都知晓了去。 夜深,卫瑾才疲惫地从外面入殿。 姜娆迎上去,两人便隔着一丈的距离。 她仍是默默地上前更衣,但卫瑾突然开口,“不论如何,你原该小心些,她毕竟是有身孕的人。” 他并没直接告诉她孩子没了,但字字句句,都能听出责备的意味。 姜娆退到一旁,“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奴婢?” 卫瑾揉了揉眉心,“朕的孩子没有了。” 姜娆笑了笑,“既然是奴婢的错,便一命抵一命好了。” 卫瑾沉步走过来,捉住她的双手,“难道朕不该责备你么?” “自然是应该的。”姜娆扬起脸,与他对视。 卫瑾扳过她的脸,“为何不对朕说,说你并非故意,难道朕在你心里,真的是无关痛痒,你宁肯领罚,也不愿敞开心扉,是么?” “是,正是如此。”姜娆脆生生地应了。 卫瑾眸中愈加阴沉,逼近她的脸,胸中的烦闷更胜方才。 突然,姜娆猛地抽回手掩住唇,弯腰干呕了一声。 卫瑾的怒意此时也消减了几分,他知道,姜娆连争宠都不屑一顾,何况去做这样的蠢事? 但只是想要她一句温柔的解释而已,她亦是不肯。 “可是还不曾用晚膳?”他冷着脸问。 姜娆摇头,许是白日里看的血腥气,冲撞了,这会子恶心的紧,“奴婢不敢劳陛下关心。” 卫瑾终是无奈,抱了她往榻上去,“又轻了些,该好生调养些,近日别去后宫,远离是非罢。” 姜娆闷着气不说话,不一会儿竟是张俊觐见。 卫瑾脸色如常地唤他进来,“是朕传他来给你瞧瞧,看可有摔着?” 姜娆想反驳,又觉得无从开口,只得顺从。 隔着帘子,张俊的手指停在她腕脉上许久,他猛地收回去,一言不发地阖上药箱。 卫瑾也瞧出了不寻常,张俊顿了片刻,背对着姜娆,缓缓欠身,“想来姜姑姑的月事迟了许多天罢。” 49贵妃 姜娆原本躺着的身子猛然做起;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小腹上,月事的确完了将近十日;因着是在金戈台,彤史记载便落下了。 却不曾料;竟然如此之快。 白日里因为推搡,安小仪才失了腹中骨肉,这会子自己就诊出有孕;当真是天意弄人。 “可是喜脉?”芙蓉帐外男人的声音竟是不可抑制的上扬,尾音里还夹杂着细微的颤抖,张俊的身子僵了片刻;极是颓然地弓□子;“臣才疏学浅;还要再问一问姜姑姑,方可确保无误。” 姜娆还没来得及说话,卫瑾笃定地道,“不必问了,高言,带张太医下去领赏,自明日起,专职替她调养身子,不得有失。” 高言欠身引了张俊出殿,心下更是笃定,只怕这姜御侍可要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内庭太医专司一人调理身子,这是从前的白婕妤和安小仪都不曾有过的殊宠。 和璇玑交换了眼色,俱都退下。如今姜御侍有了龙嗣,晋位指日可待! 殿中霎时静了下来,两人隔着一重帷幔默然相对。 忽然芙蓉帐被猛地掀起,还有些无法接受的姜娆便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呼,连忙环住卫瑾的脖子,卫瑾似是喜极,原本就健壮有力的身子,此刻更是完全将她笼罩住,原地转了数圈,才停下脚步。 冷峻的容颜上,渐渐泛起难得的温柔,他俯□来,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紧紧锁住姜娆,“幸得白日里你摔得不重,若伤着娆儿的孩子,朕必不会轻饶了她们。” 那样温柔的神色,从前在白昭仪的流霜阁中见过一回,但绝不如此刻的炽烈。 姜娆被他这样热烈的目光盯地有些不自在,遂将脸蛋埋了下去,“如此,陛下可满意了罢?” 凌厉的唇角渐渐绽开,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双臂撑在身侧,“自从登基之后,朕从未像此刻这般满意。” …… 七月流火,微凉的秋风倦去了满庭落叶,秋意渐盛。 镇国将军南下沧澜叛乱,历时一年有余终于平定贼寇,收复西南五郡,得胜班师。沧澜乃肥沃富庶之地,以丝绸南绣、鱼米之乡盛名于世。 此役收复,便有粮草布帛源源不断运送回宫,入京车队如水,数十日不曾将歇。京中百姓街头巷尾,热闹非凡。 镇国将军盛冉加封一等冠令侯,其长子盛远,即华贤妃的大哥,立下赫赫军功,提拔为车骑大将军。 同样送入京城的,还有和南绣不相上下的沧源绣娘,各个姣美如花。 其中翘楚,自是送入紫微城,献给天子,而后才是分给列为宦臣。 不过坊间盛传,沧源绣娘再美,也不及武安侯的小妹三分。 说起武安侯连珏,便是大周开国历史上不得不提的一笔,连珏世袭爵位,父亲连海乃卫齐举兵起义的义军头领,军功和名望不逊于卫齐,乃开国元勋。 大燕亡国,大周始立,卫齐称帝,连海虽负不世功勋,却自请远赴西南,自此不问政事。 卫齐亦不曾亏待了曾经同生共死的同袍,加封武安侯,赏良田黄金数不胜数,是以武安侯富甲一方。 连海病逝,长子连珏袭爵位。 此次,久不入世的武安侯竟是随同盛家军一同班师回朝,隐隐有愿意辅佐之心。这份大礼送上,龙颜大悦,一时镇国将军风头无量。 而武安侯小妹连玥,同入京城的目的,便显而易见。 何况盛名在外,如此佳人,除了当今天子,只怕再难有人消受得起。 …… 早朝之后,皇上派贴身羽林卫尉亲自往城门迎接镇国将军和武安侯,同时,国子监祭酒庄子青刚提了御史大夫,有积压的章本上奏,于是一忙就到了傍晚。 晚间,庄云若头一回主动到含元殿请安,前些日子皇后禁足完毕,恢复六宫掌权之后,替她和安小仪同时晋了位份,如今是庄芳仪和安贵人。 虽然自己父亲得以重用提拔,但皇上对自己却并无热情,不过是随意来过两次,就再没下文。 眼见安贵人是如何的失去孩子,她才明白唯有君恩是保全自己的最好方法。 不论有多少胜算,她必不能再被动下去。 今晚,同样的回应,高言说皇上忙于政事,便将她送来的莲子羹接下,连面儿也没见到。 这厢庄芳仪铩羽而归,那厢才从勤政殿出来的皇上,并未直接回含元殿,而是往侧殿移步。 屏退了随行之人,卫瑾如往常一般踏入芳华阁,却并没见到姜娆的人影。 莫名地就有些心慌,他连忙唤来高言,当下便分派人手四下寻找,一时满殿皆惊。 如此阵仗,当真是见所未见。 找了许久,就在皇上的脸色如夜色一般阴沉时,仍是新来的婢子莹霜在御书房小阁中寻到了姜娆。 卫瑾踏入书房时,便在重重书架中看到了那娇柔的身影,青丝微乱,伏案浅眠,如雪的侧脸正枕着一截袖子。 他紧走了几步,突然又不忍心打扰,定身凝视了片刻,高大的身子俯下来,轻轻将她抱了起来,一路往寝殿走去。 那样珍重的姿态,仿佛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教人咂舌唏嘘。 姜娆白日里无事,便仍有读书的习惯,如今卫瑾限制她行动,生怕动了胎气儿,时时刻刻都教人陪着。 上回莹霜不仔细,险些教热茶烫了姜娆的手,本是小事,但不知是哪个宫人说了出去,传到皇上耳中。 当日下午,便赏了莹霜二十大板,若非姜娆劝着,那莹霜少不得去了半条命。 并非姜娆心慈,不过是如今阵仗太大,怕传到后宫平白教人叵测。 但如今过了月余,虽然宫人们日日在她耳边吹风儿,俨然将她视为主子娘娘,但皇上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虽说姜娆并不看重位份,更不想参与后宫争宠,但卫瑾如此态度,不由地教她有些难安。 自有孕以来,时时困倦嗜睡,今儿略看了回书卷,竟是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一觉沉沉,睡梦中,姜娆是被隐约的说话声惊醒了。 “还请陛下慎重考虑,她身世低微加封如此高位,难以服众…恕臣妾不能从命…” 姜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出那是皇后的声音。 紧接着,是卫瑾的声音沉静地响起,没有任何波澜,“朕心意已定,皇后不必多言。” 沉闷的静默之后,皇后的声音提高了三分,“若陛下心中还有臣妾这个皇后,就请收回成命!” 似有隐隐的一声笑,卫瑾冷声道,“这个后位,也并不是非你不可。” 不用看,姜娆也能想象出此刻卫瑾的脸上是何种冰冷的神情。 就如同卫齐殡天那一夜,龙图阁中修罗般的姿态。 杯盘碰撞的声音传来,皇后颤抖道,“陛下…陛下竟然为了一个低贱的女官,如此待我…难道数十年的情分,竟不如一个外人?” “你我情分,皇后心中应该最是清楚,”他再次开口,不给皇后说话的机会,“皇后请回罢,册封诏书上的凤印,朕限你三日盖上,逾期别怪朕不念旧情。” 不知皇后何时离开,但那些话如芒在背,令姜娆十分不安。 “朕知道你在装睡。”卫瑾的脸近在眼前,姜娆便侧着白嫩的身儿,郑重道,“阿瑾应是知道的,我从没有争宠之心,若不是这个孩子,陛下便是封我做皇后,亦是不愿。但我可以不念自己,却不能不顾孩子。” 卫瑾深刻的眉峰微锁,将她揽入怀中,“朕怎会不知?” 姜娆展颜一笑,“那么,阿瑾打算给我甚么位份?” 卫瑾握住她的手,婆娑了几下,“虽然贵妃之位并非最高,但皇后无错,大局为重,朕不可废后。” 贵妃… 姜娆愣住,她方才想着最多不过是九嫔之位,不曾想他能如此平淡的说出这样惊天动地的话来。 难怪皇后如此失态! 就连镇国将军的女儿,也才不过贤妃之位。 “陛下和皇后青梅竹马的情谊,我从不敢奢望介入,”姜娆压住心头惊讶,“阿瑾莫要错看了我。” 谁料卫瑾的神情淡漠,良久才道,“我和她的情分,早已断了干净。” 姜娆是聪明的女子,言之此处,此不会多问,卫瑾依旧是抱着她相拥而眠。 一夜无多话。 …… 第二日,早膳时,便有宫人来报,说是鄢秦侯夫人的辎车以至城门。 卫瑾慢条细理地饮了口羹汤,缓缓道,“传朕口谕,放行入城,到行宫安置。” 又看了姜娆一眼,“不可怠慢。” 姜娆搅动着羹汤不语,其实她不过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过去,然后了断干净。 但却不知今日看似细微的一个决定,却将颠覆她所有的认知。 就在惴惴不安中,她独自前往行宫。 殿中灯火明亮,一人坐于珠帘后。 姜娆缓缓走进,随着每一步落下,头脑却是越发疼痛难当,仿佛有甚么东西膨胀炸裂开来。 鄢秦侯夫人面对着她,轻轻摘下面纱。 那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容,毫无预兆的现于眼前。 姜娆呆了一瞬,拼凑的回忆渐渐清晰。 这身体原主的意念在此刻潮水一般涌入心房,她不自主地抬起手,抚上那张可怖的脸庞,“是谁害你如此?” 鄢秦侯夫人微微一笑,即便是遍布疤痕,依然有震慑人心的气韵,她云淡风轻地道,“娆儿做的很好,娘亲甚慰。” 50骨血 姜娆立着未动;神思复杂;眼前是她身体上血亲的娘,但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她便对面而坐,淡淡道;“恕女儿自私,如今所做一切;只是为了我自己。” 鄢秦侯夫人;或者如今应该唤她伊姒;丝毫不将姜娆的话放于心上,拉着姜娆的手;摁在疤痕上;“卫氏一族灭我大燕,逼死父皇,害我兄长。卫齐将我囚禁于深宫,生不如死,她的女人们也都非善类,当今那个高坐在太后凤椅上的女人,毁我容貌、推入深水,只可惜天不绝我伊氏一族,将你赐给了为娘。” 伊姒脸上有十分平和的柔光,但眼神里却有着极不相符的阴郁之色,姜娆明白,她恨,她怎能不恨? 但这些,虽然和这副身体有关,却和自己无关,她可以同情,但绝不会因此接受她的报仇计划。 伊姒的女儿已经死了。 “大燕即亡,便不可能再复国,女儿不会再行从前之事,我只想呆在卫瑾身旁,因为腹中的孩子,别无选择。” 伊姒脸色一震,似是听到了极难以相信的事情一般,惊恐不能言语,唇角一张一合,紧紧盯着她的小腹。 “你已经委身于他了?”她语气古怪,夹杂着一丝颤抖。 姜娆点头,放柔了语气,“那郑秋也是娘的人么?” 伊姒移开目光,侧脸隐在黑暗中,“当年,鄢秦侯正妻诞下一女后虚弱病夭,那个女孩就是郑秋,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比你大两个时辰。” 郑秋,竟然是自己的姐姐? 这样的结果远远超出意料之外,想起曾经郑秋所做所说的一切,竟全是伪装,便如卫璃所言,郑秋的话不可信… 气氛复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伊姒的目光紧紧黏在姜娆身上,逼仄的令人几欲窒息。 她忍住不适,不断提醒自己,眼前人毕竟是自己的母亲,血浓于水,不能轻易辜负。 仍是姜娆先打破僵局,起身道,“既然娘亲路途辛苦,便在宫中小住时日,也好陪陪女儿,至于凌平王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伊姒极是温柔的笑了笑,其实她和姜娆的轮廓虽相似,但五官细看则不尽相同,只是那份妩媚的气韵太过相像,才会让卫齐和靖太后第一眼错认。 “娆儿,你以为是娘亲自愿来此?岂不知如今是想走也走不得了。你不妨回头瞧瞧,这行宫周围遍布皇帝的眼线,那个口口声声爱护你的皇帝,根本就在利用你,来铲除一切违逆他的势力罢了!” 闻言回望,依稀能感到窗外门前,有人影缭绕。 “娆儿,你绝不能和卫瑾在一起,事成之后,孩子也要打掉。”伊姒话音方落,便听身后殿门沉闷地打开。 “鄢秦侯夫人舟车劳顿,不宜多话,咱们来日方长。”随着声音传来,但见卫瑾赤红色龙纹云袍未褪,阔步入殿。 周身气质威凛,令人不寒而栗,俊美无暇的脸容上,但有一丝深刻的笑纹。 他过来极是亲昵地揽住姜娆,“朕教人送你回去。” “陛下答应过,不追究前事,”不知为何,此时威仪高华的卫瑾,让她有阵恍惚,仿若初识。 “你放心,君无戏言。”他在额前落下一吻,温柔却强硬地将她交给高言带了下去。 姜娆阖上殿门前,只能看到他拉长的背影,卫瑾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她抚了抚跳动的眉心,不知缘何就莫名地不安。 殿中静默,卫瑾很有风度地摆了摆手,示意伊姒落座,自己则是大刀金马地上榻而坐。 “我能说的,你都早已查了清楚,”伊姒换上冰冷的神色,“当初,是我小觑了你。” 卫瑾优雅地笑了笑,“无妨,如今能认清还不算晚。” “你对娆儿动了真心?”她近一步问道。 卫瑾顿了顿,不置可否,“朕对自己的女人素来很好,特别是美貌的女人,而您的女儿正是朕最中意的。” “想必十七年前你曾亲眼目睹谢莲儿如何置我于死地,”她抚弄着手上的玉镯,幽幽抬头,双眸却突然迸出光芒,“但有件事情,谢莲儿也不知道。” 卫瑾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于她直面而视,这便是让父皇挂念了一辈子的女人。 即便是如今遍布疤痕,但也能瞧出年轻时该是如何的绝色。 卫瑾微微动了动眉心,其实细看之下,两人的样貌并不十分相像,她太过艳丽逼人,让人一眼就难忘。而姜娆的妩媚却蕴藏内敛,愈看愈难以割舍。 这便是为何,第一次见面时,卫瑾觉得她不过是寻常俗物罢了。 但可以持续开凿的美貌,才最令男人沉醉。 “你在朕的面前,没有谈判的筹码,”卫瑾不屑地勾起一放唇角,“识时务者,才是聪明人。” 伊姒跟着站起,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当年你母亲推我入水时,我怀有两月身孕,这件事唯有慕妃和死去卫齐知道。距今时,恰好十七年了,而陛下应该知道,娆儿正是二八芳华。这个筹码,可还算得有分量么?” 冷峻的脸上,渐有丝丝裂痕崩塌,卫瑾只觉得那些话,犹如天崩地裂、冬雷滚滚。 双腿似灌了铅般竟迈不出一步… 一片死寂。 …… 回到含元殿,璇玑面色匆匆,说是武安侯和其妹已经在外城碧梧宫安置。 各宫小主娘娘分别送上贺礼,账目已经交由内务府,需经由姜娆过目,并亲手送到碧梧宫去。 因为姜娆如今的身份,便是代表了内庭女官的最高象征,更是代表了皇上的看重。 所以这送赏的功夫,非她不可。 但若只是如此,璇玑也不会如此焦急。 因为就在这紧要的当口上,慕太妃旧疾突发,宫中所有人手都用在照料慕太妃身子上头,仍是英敏长公主过来,亲自点了姜娆的名字,要她去永寿宫取来礼目。 时局特殊,武安侯不可怠慢,所以姜娆想了想,便没推脱,教璇玑留下来整理账目,自己则缓缓往永寿宫而去。 相比于靖太后的羽合宫,永寿宫显得寥落了许多。 姜娆方踏入殿,门边在身后应声而闭。 青瑶姑姑引了她往内室而去,说是慕太妃正在榻上小憩。 但姜娆进入内室,便闻得暖香阵阵,再抬眼看去,慕太妃面色如常地靠在榻上,卫英敏坐于床尾,朝她看过来。哪里有半分病发的样子? “既然太妃娘娘无碍,那么便将贺礼交给奴婢罢,时辰不多,还望赶紧才是。” 慕太妃摆摆手,“不急,姜御侍先饮了这杯茶。” 青瑶静静端来茶水,搁在桌上。 姜娆不动,一时殿中各自相峙。 “姜御侍如今架子大了,”慕太妃又道,“英敏,那便由你亲自端给她罢。” 宴无好宴,食无好食。 再看现下阵仗,只怕很难全身而退了。 姜娆终于开口,推辞道,“不敢劳烦长公主殿下,太妃的心意,奴婢心领了。” 突然一双大手扣住她的后颈,姜娆猛地侧头,正对上卫璃阴柔的脸,他一手端来水杯强硬地按在姜娆唇边,“听话些,便少受点苦楚,这个孩子你不能留。” 姜娆紧抿着唇不松口,卫璃加重了力道。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殿外禀报,皇上来了。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慕太妃示意青瑶将茶水收拾下去,但却是晚了一步。 卫瑾负手进来,猛然扫落案上杯盘器皿,碎裂一地。 “所有人都退下,朕有话要问太妃。” 姜娆站在他身后数尺的距离,俏脸煞白,但此刻的卫瑾,冷峻尤胜从前,仿佛没有七情六欲,静的教人心慌。 而自从他进殿,就未向姜娆投来任何目光,连一个眼神也没有。 余光瞥见姜娆默默地退下,直到那娇柔的身影完完全全离开了视线。 卫瑾仍是保持着僵立的姿势,却无人注意到,他双手的指节已经攥的太紧,血色全无。 “朕要知道,十七年前,和伊姒有关的任何事情。” 立慕太妃垂头低笑,再抬起时,目光冷厉,“本宫不能袖手旁观,眼看先帝辛苦创下的后宫中,毁在兄妹乱/伦的秽乱之事上。还望陛下以国体为重。” 言至此处,一切昭然。 就连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卫瑾静立如泥塑,似有万箭当胸而过,他犹如修罗的声音再次响起,“若你有半句虚言,朕便让永寿宫所有人都永远消失,而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亦如是。” 慕太妃冷笑道,“本宫以卫氏血脉起誓,若有虚假,死后永坠地狱、不入轮回。” 卫瑾猛地转身,“除了朕,任何人不能碰她,不许再犯。” 望着那落拓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慕太妃忽然重重咳了起来,她喃喃自语,“先帝你当真是欠了伊氏的…如今报应来了,你的两个儿子都要毁在他们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上…” 51禁忌 才出了外城;就见碧梧宫外往来如织,宫婢内侍等见了姜娆过来,便恭敬地行了礼;让开一条路来。 才踏上青石阶;就能隐约闻到不知何处飘来的一阵异香。 姜娆微微蹙眉,甜的发腻。 正殿中多是些宫人站着服侍;坐着的唯有三人。 上首男子长须虎目;健壮的躯体裹在正一品朝服之下,姜娆款款行礼;“见过将军。” 盛冉心知她的身份,遂起身虚迎了,并没摆架子。这一点,盛家父女做的很好,既不故作姿态,也不妄自尊大。 盛冉转头道,“陛下政事繁忙,咱们且稍等。”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袭如雪的白衣映入眼帘。 姜娆微微诧异,旋即垂下眸子,福身道,“见过武安侯、侯爷小姐。” 那白衣男子淡淡投来目光,极是清浅,只微微点头,很快便移开了,仿佛不曾看到她一般。 没来碧梧宫之前,她忖度着那武安侯大约三十岁上下,行军之人,定然是健硕孔武、不拘小节的性子,正应该如镇国将军此种派头。 但眼前男子,却是如此斯文之人,淡雅的如同一抹浮云。 姜娆并没多做耽搁,微微摆手,莹霜等端来贺礼,鱼贯而入,“这是各宫主子为武安侯接风的贺礼,聊表心意。” 连珏这才起身,略显清瘦的身板却十分高挑,衣带当风,倒很有几分前人风骨。 神态柔和,但那眼神明显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臣恭受。” 姜娆没在瞧他,履行公务一般地再次开口,“这些是靖太后、太皇太后、慕太妃的贺礼。” 这回武安侯便恭恭敬敬地纳了礼,只是姜娆临走时,武安侯忽然多问了一句,“不知太皇太后和大长公主是否康健如常?” 姜娆回头,同样递给他一丝疏离的目光,“想是侯爷就不问世事,文徽长公主前年招了驸马,如今不在宫中,奴婢不敢妄言。” 武安侯神情一滞,这才方看清了眼前女子的面貌,妩媚婀娜,倒和小妹是不相上下的美人。 只是美则美矣,不过是摆在后宫里的花瓶罢了,徒有其表。 “是我唐突了,姜御侍莫怪。” 姜娆见他为人古怪,便福了身退下。 盛冉已经往偏殿歇息,武安侯望着姜娆的背影,区区一个女官,气势倒不小,但这不卑不亢的姿态,未入俗套,不愧是在皇上身边侍奉的人。 珠帘响动,娇人儿款款而出,“哥哥可还在念着那人?小妹早劝你去了心思。” 连珏定身走回座榻,“一会儿陛下就到,且去更换正装罢。” 女子粉面樱唇,娥脸修容,娇嫩地如同二月春花儿,艳丽非凡。 而她身上是一袭暗红银边儿的长摆裙裾,襟口稍低,敞开露出两节雪白的锁骨,正是沧澜女子时下最盛行的妆扮。 妖娆万千。 但于京城而言,委实奔放了些。 连玥不以为意,“我自幼生在沧源,做不来京城女子那样忸怩姿态,陛下定不会怪罪于我。倒是方才那个女官,可是一点都不惧怕哥哥,有些奇怪。” 连珏无奈地将她推入内室,“为兄并非洪水猛兽,为何要怕?” 阖上房门前,连玥仍是不死心道,“等我见了陛下,头件事,便是要替哥哥讨一门亲事来!” …… 皇上在碧梧宫留了整整半日,想来对那武安侯的器重非同小可,在很长一段时日里,武安侯和他那位艳丽绝色的小妹,便成了宫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外城歌舞设宴,内城却显得有些冷清。 张俊诊完脉,姜娆并没接受他的示意,径直教莹霜引他出去。 她从来都是果断之人,前尘往事早就断了干净。 璇玑往碧梧宫去了一回,回来时见姜娆独自在正殿收拾东西,便连忙过来拦着,“吩咐下人做便好,何苦亲自劳累。” 姜娆看了看还未显身儿的小腹,笑了笑回身坐下。 璇玑瞧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可曾见过武安侯?” “送礼时见了,并没记得。” 璇玑将散落的奏折整理好,随口道,“那武安侯的小妹,当真是个妙人儿。” 姜娆抿唇一笑,不答。 璇玑下去没多久,她便对镜上了妆面,浅浅唤来莹霜。 出殿前,冯渊迎上来关切道,“不知姑姑深夜往何处去?” 莹霜会意就答,“白日里从永寿宫回来,见慕太妃身子不好,姑姑便挑了些药材亲自送过去。” 冯渊还想再问,就被姜娆冷冷一眼堵了回去。 若不出差错,这含元殿遍布卫瑾的眼线,很快就能知晓。 永寿宫宫门紧闭,谁知一进去,却在卧殿门前碰见了陈婉仪。 她见姜娆来了,连忙欠身,“听闻太妃身体有恙,我便过来瞧瞧,可巧遇见姑姑。” 这一个月来,因为卫瑾刻意嘱咐了,姜娆不曾去后宫,自是许久未见。 “陈婉仪若是送完了,尽可回宫。”她缓缓往前走,自然而然地将陈婉仪挤到一旁。 青瑶过来招呼,心道怎地一下子就来了这么些个人物。 “还没恭喜姑姑呢…”陈婉仪突然近前一步,幽幽盯着她,“可是要仔细…别像安贵人一样大意。” 姜娆权作没听到,陈婉仪又补了一句,“她那样…也算干脆的,总比有些胎根本就不能生的好…” 姜娆扫过她,忽然伸手捉了她的手腕,“若想皇上一辈子都不往华音阁去,那么你就继续演下去,郑秋。” 陈婉仪委屈地收回手,娇弱弱地走了,“姑姑莫要错看了我…当初你替我出头的恩情,用不敢忘。” 姜娆定步入内,慕太妃静卧在榻,还不等姜娆开口,就低声道,“请回罢,本宫无话要对你说。” 姜娆妩媚一笑,“晌午太妃逼奴婢喝落胎药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慕太妃咳了两声,有些闷气儿,胸中早已将她诅咒了千百遍,可嘴上仍是不语。 “太妃为何如此?”姜娆咄咄逼人,“莫不是想帮您的儿子挽回奴婢么?” “妖孽…你根本就不该活着…”慕太妃咳得越发厉害。 …… 连玥连珏兄妹盛装出席,卫瑾虽然很是和气地接待了他们,但那周身散发的阴戾之气,让包括盛冉在内的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他上座,除了询问了沧源事务之外,就再无多话。 满殿莺歌燕舞,仿佛也不能将他触动一分一毫。 连玥自诩美貌,正常男人绝不会视她如无物。 而第一眼看到皇上,那个从石阶尽头沉步走来的男子,沉默内敛、桀骜俊美,几乎符合了天下女子的所有旖旎幻想。 她便在心下笃定,要征服他的人、征服他的心。 只可惜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认真地看自己一眼。 哥哥仍是静静地独自饮酒,为何这一切,都和预想中的如此不同? 皇上似乎心不在焉,时不时揉着紧蹙的眉心,偶尔同哥哥、盛将军攀谈几句。 连玥端了酒上前,如玉的凝脂皎皎生辉,晃人心神,“陛下,臣女敬您一杯。” 卫瑾淡淡道,“朕只喝茶不饮酒。” 连玥丝毫没有退缩,她索性就在卫瑾下榻而坐,指着满殿歌舞道,“陛下您可曾去过沧源,哪里的山水和绣娘都是极美的,要比这些女子美上许多倍。” 卫瑾被耳边鸟儿似的女子吵得无法,而武安侯在场,自不能拂了面子,“有珠玉在前,朕信你的话。” 连玥双颊一红,心知是在夸赞自己,正抬头想进一步说话,却见高言行色匆匆地进来,伏在皇上耳边嘀咕了一句。 皇上脸色微变,登时便起身,武安侯和盛将军不明就里,只得躬身送架。 连玥悻悻地望着卫瑾的背影,径自斟了满杯,一饮而尽。 …… 姜娆被一脸冰霜的卫瑾强行带回含元殿。 一路上他始终紧抿着唇不语,不过才一天的光景,就和从前判若两人。 卫瑾能感觉到柔软的身子挨着自己,那是他最喜欢的触感,可从前的夜夜温存缠绵,都被她竟是自己的妹妹这个事实,残忍的击溃。 从前有多贪恋,如今便有多么痛苦。 此时此刻,他竟也会有惧怕的时候… 姜娆梳洗完毕,静静躺在龙榻上。 过了许久,有人入殿,却是莹霜的声音响起,“回姑姑,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今夜…便不过来了。” 多么敷衍的理由。 姜娆嗤笑了一声,卫瑾明显在躲避自己,到底还是介意她的身份罢。 她只身下榻,只裹了轻薄的纱披便径直往御书房而去。 殿门被缓缓推开,夜风吹散,那女子一袭白纱青丝摆荡,赤着脚就站在门前。 卫瑾恍若未见,克制住情绪道,“你先安置,朕忙完便去。” 姜娆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面容无邪而妖娆,有着蛊惑人心的美。 “即便是有任何因由,我以为,阿瑾也会坦诚相告,”她笑的艳丽,“只可惜,仍是高看了自己,也许在陛下眼中,奴婢也不过是众多玩物中的一个。” 卫瑾缓缓搁下笔,凝着她妩媚如妖的脸容,胸口紧紧发胀。 那是她的妹妹,腹中还有自己的血骨。 这个念头,便如同诅咒一般,将他放在火中炙烤,寸寸煎熬。 想自己半生戎马,龙潭虎||穴,都不曾有过一丝惧怕。 可如今,却在一个女人身上,尝遍了滋味。 “莫要胡言,夜凉,当心身子。”他极力克制着,可听在姜娆耳中,却是无比的疏离。 姜娆凝视了他片刻,淡淡一福身,“奴婢谢陛下长久以来的照拂,这就收拾妥当,回改回的地方。” 她决然地往外走去,倒并非是真要卫瑾的承诺,而是因为,直到此时此刻,她才骤然发觉,并非离了他不可… 原来,她仍是如此自私,最爱惜的还是自己。 所以,即便没了情分,也容不得掺杂。 若不是这个孩子,又何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见她就这么单薄的往外走去,卫瑾终于忍不住,所有情绪都在瞬时爆发。 他几步上前,猛地拽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 “陛下说笑了,奴婢还能去哪?自然是回自己的卧房。” 盯着那柔嫩的樱唇,曾经不知品尝了多少遍滋味,她的每一寸每一缕都是属于他的。 卫瑾失措间,便发狠地含住花瓣似的唇,辗转蹂躏。 但下一刻,又猛地将她推开。 耳畔似有声音在不断提醒着,这是他的妹妹…他们不可一错再错! 姜娆冷笑了一声,“奴婢告退。” 她前脚回了含元殿,正收拾床榻,却被人从后面拥住。 略带凉意的身体贴住她的,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密密实实地抱在怀里。 “朕累了,睡罢。” 52执迷 姜娆被他抱着;而身后男人似乎维持这个姿势太久。 她转过身子,抬眸对上他的瞳仁;深邃中却没了往日的温存,那是怎样一种情绪;姜娆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不论发生了甚么,阿瑾都不要隐瞒于我可好?”她不想放弃;遂主动将将樱唇递上。 温香的气息,缭绕在鼻端;卫瑾目光复杂地握住她的腰,身体上想她想的发疼;可理智却不断提醒着。 这么久了;这个女人头一回主动讨好自己,谁又能料得会是此般结局? 轻柔的吻落在他锋锐的唇角,灵巧的小舌轻轻勾画,便在这极大的矛盾中,卫瑾缓缓阖上双眸。 而后猛地扳住她的后脑,强硬地欺上那柔软的唇瓣,肆意辗转。 索取的力道太大,所有的气息仿佛都被掠夺一空,但此时,姜娆竟然觉得自己将要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卫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7 部分阅读 而后猛地扳住她的后脑,强硬地欺上那柔软的唇瓣,肆意辗转。 索取的力道太大,所有的气息仿佛都被掠夺一空,但此时,姜娆竟然觉得自己将要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卫瑾又何尝不是? 他小心而不容拒绝地将她打横一抱,旋即欺身而上,深深地陷入松软的床榻间。 因为有孕的缘故,这副身子许久未曾触碰,卫瑾俯视着她娇媚无双的脸容,眼中是越来越浓的幽深。 就算世人皆谤我、诽我如何,即便伦常不容、千夫所指又如何? 那近乎修罗般的笑意绝望而狂烈地扬起,卫瑾只知道,眼前女子是他所想所爱,她腹中骨肉是他最珍最重! 如此,便够了!便足够抵抗世间一切力量。 即便是妹妹,却更是他卫瑾的女人,是他最该疼惜爱怜之人。 不论何种身份,他只要她,谁也别想从身边夺走。 姜娆见他神采肆意,那是极其压抑后的炽烈,不由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卫瑾俯下/身来,额头相抵,声音低淳,“你只要知道,朕永远不舍得丢下你,还有咱们的孩子。” 说罢,不等姜娆回应,便已经解去外衫覆上。 被坚硬结实的胸膛环抱着,安稳中夹杂着无声的暧昧,耳鬓厮磨,便是世间极致的缠绵。 “胎儿如今才三个月,不可如此…”她推了推,男人却稳如泰山,仍是埋头于颈窝,轻轻重重地吮出颗颗红痕,一路温存,一路挑/逗,惹得嘴边的话,都变成了轻细的低吟。 委实是身子的触感太过强烈,只是这般被他对待,就已经浑身酥软如绵,使不得一丝力气。 “太医说了,过了头三月,胎气稳固,行房中之事,有益无害。”他沙哑带着情潮的话,在耳边呢喃。 那样霸道的温柔,直让姜娆丢了魂儿,只随着他飘摇摆荡。 衣衫尽退,雪白的的身子铺展在床榻之上,卫瑾一寸一寸爱抚着,不想落下一处。 虽然每回,前戏温存都做的很足,但从未有一回,想此刻这样缠绵不尽。 他将柔软的身子翻过来,从后面将她压覆,十指紧扣,深深嵌入床帏。 贴合的不留一丝缝隙,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微凉的薄唇沿着后颈吮吸,渐渐下移,停在精致的蝴蝶骨上。 唇下,正是一片淡红色,犹如蝴蝶形状的胎记。 从前他尤爱此处,更别别处有一番风情韵味,极是诱人。 但此刻,鄢秦候夫人的话突然就炸想在耳畔,“我儿背后有处胎记,形如蝶翼,双指般大小,若不信,当日产婆皆可作证,你尽可去查证。” 燃起的情/欲,毫无预兆的退了七分,就在这迟疑的片刻,姜娆敏锐地发觉了异样。 果然,卫瑾仍是瞒了她的。 高言的声音在殿外不适时宜的响起,“报陛下,华音阁的宫女柳眉来报,说是陈婉仪突发胃疾,绞痛难当,陛下可要过去瞧瞧?” 姜娆侧着莹白的身儿,青丝尽数滑在颈间,想来世间妩媚风流,莫过于此。 但那眼神极是清冷,她道,“奴婢身子不适,幸得还有陈婉仪陪着,再不济,听闻那武安侯其妹亦是不可多的的美人儿,陛下不必委屈在奴婢这里。” 卫瑾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冷目如锋,这个女人,他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世俗反对,而她却是如此毫不在意的态度! “你心里就是如此看朕的?”他冷笑,姜娆亦是笑答,“难道不是么?” “看来,朕的后宫就算有再多的女人,你也不在乎。”他缓缓松开手,旋身穿上衣衫,可身后的女人并没开口挽留。 最终,两人这一场对峙,便在姜娆毫不知情中潦草收场。 后宫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留宿华音阁,彻夜未归。 但惟有陈婉仪一人知道,皇上和衣而眠,根本就没有碰她分毫。 她如此谋算,也不过是这样的结果。 但皇上肯来,那便是恩宠,她离想要的结果,更近了一步。 只要除去所有的孩子,那么有朝一日,卫璃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立为储君。 卫瑾驾崩,那么她就能名再无顾忌地陪在卫璃身旁,谁也不能阻止。 …… 随着武安侯的到来,外城便热闹了起来,连玥是个不喜静的性子,皇上对他们兄妹二人极是大度,特别是连玥,几乎不曾限制,可以入后宫玩赏。 一连两日,朝议后,皇上都会诏武安侯入内阁私议,时常消磨整个下午的光阴。 一时朝野分议,想那武安侯入仕,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只是不知怎样的位置,能安得住连氏的心。 姜娆正歪在榻上小憩,因为怀孕的缘故,时常贪睡,神思也渐渐不济。 皇上将鄢秦候夫人软禁,不许她去探视。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甚么,卫瑾瞒的极好,没有任何人知道。即便是日日伴驾,也看不出破绽来。 此时,皇上正同镇国将军、武安侯并一众内阁大臣在勤政殿议事。 殿中的静默,却被来人打破。 皇后姗姗而来,嫣红的凤袍如流动的牡丹,雍容华贵。 璇玑在外头侍候,只说皇上还未出来。 皇后疏淡的声音传来,“都下去罢,本宫独自候着。” 璇玑似乎还想说甚么,却被皇后一眼扫过去,便只得恭敬退下。 她并不知道,内室中还有一人。 片刻之后,卫瑾缓步入殿,见是皇后来了,神情并无波澜,两人落座。 气氛十分微妙,皇后先开口,“恕臣妾失职,姜氏册封贵妃一事暂且搁置为好。” 卫瑾抚弄着玉扳指,冷言,“皇后的意思,是能力不济,想要让贤?” 皇后不为所动,仍是恭谦道,“如今连氏入宫,陛下应当先安抚武安侯为要。” “安抚连氏,是朕的事情,皇后需要做的,就是如数盖上凤印,姜氏不喜权势,到时候六宫之事,仍是交由你处理。”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究竟是何时,自己在他心中渐渐失了地位,而那些年少时的温柔缱绻,一去不复。 “臣妾要的又岂是权势,臣妾一直想要的,唯表哥的真心而已!”皇后苦笑了笑,眉间隐隐,纤柔的姿态令人生怜,琉璃端来晋封宝册,她取出凤印,挽起袖子就要落下。 便在此时,但闻殿外靖太后的声音响起,“皇后且慢。” 紧接着,殿门打开,靖太后肃容走来。 “只怕如今,皇上该封姜氏的不是贵妃,而是长公主罢!” 此话一出,卫瑾脸色一震,而皇后反应过来,竟是难以置信地攥住袖摆,不知如何开口。 姜氏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怎会是长公主? 这厢三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内室传来突兀的碎裂之声。 卫瑾大骇,紧步走过去,但是最令他害怕的事情终究是不可避免。 内室镂花木门缓缓打开,一身素衣的姜娆斜靠在侧,静的好像一抹幽花。 娇嫩的脸庞血色尽褪,呆滞地立在原地。 卫瑾只觉得胸中钝痛难当,再看她的模样,便彻底凉透。 姜娆神魂俱碎,淡漠地开口,“谁要封长公主?” 53损心 一语石入深潭;激起千层浪花。 卫瑾高大的身影僵了一僵;阔步上前,锦绣龙袍将姜娆纤瘦的身子覆盖了大半。 而身后,端坐未动的皇后;嘴角细微地扯开一抹弧度,容光绝丽。 冷眼看着;这一场兄妹相亲的闹剧,会如何收场。 封贵妃;盖凤印;不过都是假象罢了! 这消息;她一早便知;而鄢秦候夫人的底细;凭她们谢氏眼线遍布之广;早就被她查了清楚。 说是天助也不为过,偏偏这个视为眼中钉的女人,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她低头拂袖,缄默不语。 对于谢盈柔而言,夺去她的权势,要比夺去卫瑾的心,更教她无法忍受。她怎会容得姜娆凌驾于自己头上? 只是为何,在看到皇上和姜娆抵死纠缠的情态时,心底竟会生出一种沉闷到窒息的钝痛,从未有过的失落… 也许,这一生,她表哥都不会再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棋局已定,落子无悔。 而靖太后却是满面肃容,脸色铁青,字句沉静,“只要哀家活着一日,这个贵妃便不能封。” 和皇后不同,靖太后即便是再心狠,毕竟皇上还在她的骨肉,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 姜娆见卫瑾停在身前,面色冷的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已经幡然明白。为何这些天他如此反常,为何慕太妃会说出那样的话,以卫瑾的性子,怎会容她伤害腹中胎儿! 而她想过千百种因由,怎料结局却是最坏的一个… 她动了动唇角,最后竟只是微微笑了笑,“奴婢要听陛下亲口说。” “不曾想,姜御侍原是皇室血统,倒是本宫素日怠慢了,幸得及早认祖归宗,险些教本宫铸成错事。”皇后抚着胸口,似叹非叹。 “朕只是告诉你,这个贵妃非你莫属。”卫瑾残忍至极地笑着,环顾四下。 冷酷的眼神教皇后不由地想要退缩,那是在战场上才会有的嗜血。 靖太后紧握住红乌木扶手,“那要问问姜氏,你可愿同自己的哥哥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在一起,生下怪胎,受群臣百姓非议,辱皇上万世英名。若你愿承担所有,那么尽可去做。” 皇后听罢,不由地在心中暗自佩服姑母,姜果然是技高一筹,句句在理,从未逼迫,但字字如刀,每一刀都狠狠割在姜氏心头上。 将她逼上绝路。 卫瑾广袖一扬,“所有人都给朕退下,母后,朕的私事,您日后再不必操心,安心做个清净太后便好,事已至此,别怪朕不念母子情分。” 靖太后重重一拍扶手,剧烈地咳了几声,皇后连忙过去搀扶,美眸含泪,“姑母也是为陛下着想,您怎可为了一个女子,闹得天下大乱,人心不宁…” 卫瑾双手攥紧,丝毫不为所动,再次发话,“高言,送太后和皇后回宫。” 靖太后气息甫定,望了一眼姜娆,两人四目而对,“武安侯入朝辅政,归属大周,皇上正欲择皇室帝姬与连氏联姻。时英敏年幼,不足以婚配,各位封王亦无适龄女儿,哀家看姜氏便是如今最好的人选。” “太后身子欠安,特赐颐养羽合宫,派专人伺候,没有朕的的允许,不许擅出。” 靖太后端姿款款,一步一步走出大殿,卫瑾的性子她极是了解,这么多年都不曾见他钟情于任何女人,不曾动情,而一旦认定了姜娆,便轻易不会罢休。 即便是知道了真相,也定会义无反顾而为之,宁负天下人,也绝不会伤姜娆分毫。 但这一席话,却是说给姜氏听的。 卫瑾可以受得起千夫所指,但姜氏不可,因为她身为人母,已经不是一人之身。 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就注定了不幸的命运。 所以,靖太后料定了姜氏一旦知晓,便无路可选,只能妥协。 殿中幽暗,冷香弥漫,一如两人冰凉的躯体。 姜娆只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竟是连恨也提不起来,她抚着肚子,转身便往外走。 卫瑾展手便从后面将她捞进怀中,死死定住,“朕会查清一切,谁也不能将你带走。” 柔软的手覆在他手腕上,温柔地婆娑,“即便陛下不是奴婢的亲人,奴婢也厌倦了宫中生活,这样刀尖上行走的滋味,并不好过。陛下应该记得,第一次,奴婢就说愿意出宫,而如今,可不正是天意如此。” 卫瑾用力收紧,扳过她的脸便欺唇而上,将她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近乎绝望的撕缠,唯剩寂静无声。 姜娆安顺异常,良久,卫瑾淡淡道,“此次,朕都应允你。” …… 皇上夜宿华音阁,陈婉仪红袖添香,一同坐于湖心小筑听风赏月。 宫人们守在小筑周围,但闻丝竹悦耳,美酒散香。 卫瑾捻着酒杯,仰头平望,但见满月高悬、荷叶亭亭,心下怆然。 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既然她都不在乎,自己又何必如此纠缠? 他一饮而尽,陈婉仪温香的手抚上胸口,从前他从不碰她,今晚却破了例。 醉卧美人膝,卫瑾素来严于克己,却生平头一回喝醉。 眼前迷离,飘然欲仙,那一张粉面似乎是姜娆的,但隐隐又消失不见。 原来醉酒,是如此美妙的滋味。 他伸出手,将温软握了满怀,最后一丝理智溃散之前,耳畔仍回荡着她低声的诉说,“奴婢愿嫁与武安侯,只要能保住腹中无辜胎儿。” 既然她根本不曾爱过自己,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不过是伤人伤己罢了。 天下女子,尽皆如此,当年的谢氏,如今的姜氏! 他翻身,猛地将女子柔弱的身躯压下。 华音阁彻夜流光,沉沦不休。 晨起宿醉,头脑有些昏沉。 卫瑾习惯性地收了收臂膀,毫不意外地触碰到柔软一片。 他揉着眉心,低哑道,“你再多睡会儿,养养身子。” 话一出口,便有片刻怔忡。 陈婉仪的声音柔柔在身侧响起,“嫔妾不累,这就伺候陛下更衣。” 室内弥漫的味道,洁白床榻上猩红的血渍,还有陈婉仪娇羞红润的脸。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这样一场混乱的局面。 只是一闪念,卫瑾便将她揽入怀中,宠幸别的女子又如何?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何必固执地为她守着底线? 就在不久前,他还存着一丝幻想,可不顾天下人反对,执意要与她相守。而她呢?自始至终都在虚与委蛇,出宫永远都比待在自己身边好… 挥开烦乱的思绪,卫瑾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在怀中一张娇柔的脸容上,弱柳扶风,别有韵味。 “你侍寝有功,朕就晋你为芳仪,以示嘉许。这华音阁人丁稀少,再去内务府配两名婢子过来。”卫瑾语气温和,但说完便将她放开,唤来婢子更衣净面。 再无多话温存。 陈芳仪满面怯不自胜的喜悦,那期待而满足的神态,教卫瑾心头无故地就抽痛起来。 姜娆的脸上,从来就不会有这样单纯的满足,不论自己给她如何高位,便是将星辰摘下,她亦不会有丝毫动容。 处变不惊,不兴波澜。 该是如何冷硬的一副心肠才能如此?但这一刻,陈芳仪依偎在怀中时,他才顿悟,姜娆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从没有将自己放在心上罢了… 皇上不单彻夜留宿华音阁,更是一反常态,在华音阁用膳,不是从尚食局传膳,而是用了华音阁小厨房的菜肴。 后宫里除了皇后,无人享受过此殊宠。 陈芳仪不过侍寝一夜,便连晋两阶,已是与安贵人齐平。 不禁令后宫哗然。 隐在笑意背后的陈芳仪却飞速思索着,皇上突然冷落姜娆,只怕是事情败露也未可知了。 但自己这一步走的极好。 高言进来禀报,说是武安侯一早便差人邀了姜御侍,往碧梧宫而去。 皇上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但是一旁的陈芳仪,怎会觉察不出异样? 只怕所有的宫人,都能感受到皇上此刻隐隐散发出的怒火。 强行压抑。 待朝会结束,卫瑾便直奔外城碧梧宫而去。 当他风风火火赶到碧梧宫时,远远就能瞧见庭院中,松柏秋菊,一派景致盎然。 武安侯一袭白衣静坐树下,而他对面亭亭玉立的身影,不是姜娆又是谁? “连卿好雅兴。” 随着说话声响起,碧梧宫所有人都连忙起身迎驾。 “微臣不敢当,不过是姜御侍才学匪浅,教臣受益良多。”连珏云淡风轻,风骨傲立。 才学良多,受益匪浅。 卫瑾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冷冷地瞥向身后。 姜娆低垂着眸子,婉婉行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方才,他分明看到她对武安侯会心而笑。 那样静婉清净的笑意,竟是从未有过… “连卿中意便好。”他风度高华,径直略过众人往藤椅上坐定。 扫过每一张脸。 连珏笑道,“既然陛下加封姜御侍为容宁长公主赐婚于臣,微臣便将公主请来小叙,望陛下莫怪。” 卫瑾淡淡一笑,锋芒夺目,那一双薄唇轻启,带着不可一世的桀骜,“无妨,连卿不必拘泥。” 姜娆始终不曾抬头,华音阁传出的消息,她已然听说。 郑秋,终于如愿以偿了罢。 余光扫见她扯出一丝笑意,卫瑾脸色愈加冷冽,他望着同在行礼的连玥道,“朕中意连家幺女,留于宫中,不日便拟定册封。” 54决绝 天下人只道武安侯与皇上新封的长公主定了亲事,而他小妹亦是养在宫中;择吉日便要晋封。 但却对新长公主的身份知之甚少;皇上对外宣称;是卫氏旁支的血脉;如今接回宫中养着罢了。 如此一说;倒是可堵悠悠众口;且百姓们感兴趣的不过是连氏一族的恩宠;甚少有人刨根问底儿。 但说起长公主;不禁又连想到两年前的一桩天下皆知的公案。 大长公主卫文徽;虽养在深宫人未识,但自妆成之年,便一直有着皇族第一美人儿的名号。 传言中,她才艺双绝;吟诗作赋堪比儒生大家,样貌更是艳比牡丹。而坊间传闻,十五岁那一年大长公主微服出游,在京都城郊白马寺,曾与一位公子轩车偶遇,一见之下,倾心难忘。 便在半年之后,大长公主遂招了驸马,正是名门望族王氏之长子。 才子佳人,一时传为佳话。 是以坊间那段风流韵事,大抵便找到了原主,纷纷猜测,正是王家公子与长公主私定终身了。 后来婚事和美平顺,教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碧梧宫中,花树寂静。 露天小阁松柏树荫之下,但置了一张小榻,榻上白衣男子和衣斜握,手中把玩着一枚圆润的玉佩,仔细看去,玉佩的边缘光滑,显然是经过无数次婆娑而成。 “哥哥,皇上既然要为你赐婚,何不定了英敏长公主?偏偏将那女官册封,可不是抚了咱们连氏的脸面。”连玥清透悦耳的声音打身后传来。 连珏浅浅回头,“即便是临时册封,明面上也是将长公主赐予我,不论如何,这个殊荣便是天心眷顾,小妹万莫唐突。虽然陛下有意纳你,但后宫乃是非之地,切不可大意。” 相比起连玥的不满,连珏显得异常淡然。 鲜妍的裙摆莲花一般旋至身前,连珏手中的玉佩被她强行夺了过去,“罢了,知你忘不了她,当年白马寺一遇,哥哥便心里眼里只有文徽帝姬一人…但,她早已嫁做人妇,如今只怕连孩儿都有了,哥哥你当真要为了她苦守一生么!” 连珏只是笑,笑的却不达眼底,“我不是答应了这门亲事,何来苦守一生之说呢?小妹又说胡话。” 连玥将玉佩藏在身后,“是,左右不是她,哥哥你便娶谁都无所谓了。那这玉佩,我是不能再还给你,从今往后只忘了她罢!” 连珏略显清瘦的脸容微微一动,良久轻答,“那便听小妹的。” 不一会儿,有宫人来传话,说是皇上晚间设宴,武安侯兄妹在应邀之列,新封的长公主,自然也会去。 想到姜氏,连珏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素日里皇上对她的情谊,怎会看不出端倪,何况后宫风言风语,尽管内城消息严密,但多少还是略有传出。 姜氏,必定是皇上的女人,但皇上将她赐给自己,唯有两个原因,莫过于腻味了失去新鲜感要送他做人情,亦或是姜氏对他的影响超出了预期不能再留。 连珏回味起姜娆颦笑间的风情,还有初见时的言语利落,只怕,原因大抵是后者了。 她只怕和自己一样,这辈子心里都装着别人,不过这样更好,日后成婚各不相欠,公允的很。 连珏最不喜受人制约,即便那人是天子,也不能例外,是以,在连玥看来是将个女官赐婚,倒比真正娶了卫氏血脉,更教他能安心。 晚宴之前,却见婢子匆忙来报,说是姜氏突发头痛,不能参宴。武安侯自然就少了一个重要的陪衬。 连珏心下一动,这个女子不简单,即便到了如今地步,也能掐住男人的死||穴。 看来,她周旋在自己和皇上之间如鱼得水,想必是另有所图,只是不知这样的人心中,可还会有真情可言? 但也只有她这般不同寻常的女子,才能教九五至尊的帝王惦念不忘了。 含元殿中,皇上面无表情地专注于案头奏章,已经连续两个时辰没有任何示下。 高言和璇玑守在门前,垂首静立,大气不敢出一声儿来。 即便是晚间设宴,皇上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可见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头。 自从姜御侍搬出侧殿芳华阁,移居初棠宫后,皇上几乎不让人近身侍奉,如今只剩璇玑一人在御前听命。 但偶然,会往陈芳仪的华音阁去几回,宿夜不定,但没始终不曾传她来含元殿侍寝。 个中因由,无从得知。 莹霜方才过来说姜娆因病无法参宴,皇上搁了笔,沉吟片刻遂准了,无多勉强。 高言连忙将莹霜带了下去,如今谁不知姜氏两个字是后宫不可说的禁忌,即便是皇后也要守口如瓶。 眼见皇上宠幸姜氏,已经到了极致的地步,但谁又能料一转眼,便将自己心爱的女子送人,不用说也知道其中必定有异。 不一会儿,皇上终于忙完政事,却屏退众人说要小憩片刻。 待高言下去后,他才秘传冯渊过来,“给朕将当年司职诊理伊姒脉象的太医令寻回来,带到朕前。” 冯渊心知那太医令早已告老还乡十几年,是生是死都未定论,但仍是领命,身为皇上近身暗卫,他们有着庞大的眼线网络,遍布国土,消息灵通,虽难但并非办不到。 皇上再次开口,“将近十七年去过鄢秦侯府的所有郎中医婆,也都给朕找出来,一个也不能露,朕要亲自审问。” 冯渊神色一动,这动静可要大得多,牵涉到民间十七年的案底,只怕要动用皇城所有的力量才可,“臣定竭力为之。” 皇上点头,“以半月为限,退下罢。” …… 外城歌舞作宴,声色犬马。 而初棠宫,莹霜往太医院请了张俊过来诊治。 当张俊看到手上那一张配方时,不由地大骇,他疑惑地望向上座面容清丽的女子,清丽中夹着描摹不尽的妖娆,“公主要此方何用?” 姜娆淡淡一笑,“这是百年后才研制出的失魂香,如今不会有人知晓,你大可放心配制,至于原因,你不需要知道。” 张俊静立不动,“此香能蛊惑人心魄,如此邪物,恕臣不能从命。” “你不答应?”姜娆好似料到了他会如此。 张俊再抬头,“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情急之下,张俊连敬语也没有用上,而嘴边的阿荛二字,终归是没有唤出。 姜娆起身,于他平视对望,“这是你亏欠我的,张俊之。” 这三个字恍若重石,怦然压在胸口,将最不堪的往事提起。 张俊神情垮了下来,俊脸上有着不可抑制的悲悯,即便隔了百十年的岁月,他们之间这场误会,仍是无法解脱。 所以一定是上天惩罚,才会将他送来此地,日日见她在别的男人身边承恩欢笑,却夜夜孤受着一分难以弥补的破碎情分。 他慌忙间一把握住姜娆的手,“阿荛你听我解释,当初因为母亲以命相逼,才身不由己。我从来爱的都是你,没有别人…你信我!” 姜娆冷冷推开他,没有任何表情,“太迟了,你的悔过太迟了。我和你早已恩断义绝。” 长久的静默中,直到莹霜在外头叩门,张俊才默然离去,“三日后,必会如你所愿。” 莹霜见她衣衫轻薄,背过去的身子,似有微微颤抖,便识趣地放下晚膳退下。 夜风微凉,姜娆抹去眼尾的一丝湿润,很是洒脱地告诫自己,前尘往事,永不再提。 …… 妃位以上的宫嫔才有资格列席,皇上情致不高,对身旁的皇后很是冷淡,就连她斟来的酒,也不曾喝一口。 镇国将军已经回府,长公主赐婚于武安侯,是以此宴权作是家宴,并未外人。 连珏似是不胜酒力,不多时便退席,皇上并未多加阻拦,任凭他独自离去。倒是连玥献一曲绝妙舞步,艳冠群芳,得了皇上赏赐。 却说月色溶溶,连珏独自举步,往内外城相交的紫枫林而来。 在林间石凳上等了片刻,便见远处一抹黑影翩翩而至。 他起身相迎,淡淡道,“不知公主相约,所为何事?” 女子覆在黑色披风下的身子纤细婀娜,别有一番情致,即便是连珏,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任何男人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来见见未来夫君,已解相思之苦。”姜娆半笑半真,化解了两人独处的尴尬。 连珏会意一笑,摇摇头,“珏不信,公主有话尽可只说,珏并未带任何随从。” 脸容上的笑意渐渐收回,方才魅人心神的容颜,便得如霜清冷,她抚着小腹道,“今晚是侯爷最后的机会,还请仔细斟酌。” 连珏眉心一动,定定望入她的眼瞳,姜娆眸光坚定,字句清晰,“侯爷若娶了我,便要一同接受我腹中孩儿。” 连珏身形一顿,讶异非常,但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珠胎暗结,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 良久,气氛凝滞,姜娆率先福了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答案不言而喻,无需多问。 连珏不曾料到,这女子会如此决绝,要或不要,分的清清楚楚。 走出数步,突然被他从身后唤住。 连珏几步上前,容色平静,将她外衫拢了拢,“珏心中另有所属,只怕此生也无法住进别的女子。不知公主,可能接受?” 这一番话,已经很是清楚,姜娆给不了他贞洁,他给不了她真心。 姜娆款款笑了,“互不相欠,这是最好,那么,便不打扰侯爷歇息。” 那衣角从手中缓缓抽去,静谧的月色中,连珏突然想要探究,面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心里,究竟可否也动过真心。 但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任凭她悄然离开,一如来时那般。 到了初棠宫宫门前,便见不远处有鸾撵悠悠而来。 她褪去披风,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眼光扫到那人冷如冰窟的神态时,不由地握紧了手。 心中难以自持的微微抽痛,但很快就被掩盖下去。 如今,在一切真相未定之前,他只能是自己的兄长。 “头疾这么快便医好了?”卫瑾步步踏来,锁住她,“看来朕的太医医术高明。” 姜娆笑道,“那么陛下可要好生赏赐才是。” 就是那一瞬即逝的笑意,便如利刃一般划过胸口,卫瑾明知此次过来不会有任何结果,但面前女子永远如常的模样,仍是教他心底无可抑制地生出了火。 甚至不顾高言等人在场,他展臂将她揽入怀中吗,不由分说地往殿中走去。 姜娆依然是无比的顺从,只因为她太了解卫瑾的脾性,任何反抗都是无用。 阖上殿门,唯剩两人独对,姜娆瞥了一眼门外,“陛下原该注意些,我是您的妹妹,又是武安侯未来的妻子,教旁人瞧见,多生流言蜚语。” 卫瑾俯视着她,勾起唇角,“那么朕疼爱妹妹,谁又敢多言!” “夜深了,若陛下无事,便请回去安歇,若不然,还有那么多如花美眷正等着您呢。” 卫瑾原本阴郁的心情,在听到这句话后骤然开朗,她终究还在在乎自己的。 卫瑾肃容而对,握起她的肩,“只要你的一句话,朕便会收回成命。” 姜娆却道,“我觉得陛下如此安排甚好,武安侯一表人才,我很是倾慕。” 卫瑾失笑连连,目光如锋,猛地放下手臂,“朕当真是迷了心窍,才赶来这里听你胡言乱语。” 那其中的酸楚无奈,姜娆都听在耳中,震在心上。 她又何尝不是? 在她无止境的沉默中,卫瑾终于离去。 当晚陈芳仪到含元殿奉茶,皇上只让高言接了茶水,便打发她回宫。 回往华音阁的路上,陈芳仪心下揣度,自己可是何处做的不对,惹得皇上不高兴。 但转念就释然了,因为第二日,皇上便赏赐了她一对儿碧玉簪,以作安抚。 55筹码 两位双生帝姬白天宴时;京城渐渐入冬。 不知不觉间;姜娆才发觉已经来到这里将近一年的光阴;而距她嫁给武安侯的吉日;越来越近。 宽袍广袖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也快要遮不住。 百日宴交由皇后操办;皇上整场不过是略过来坐了会儿;并不是十分上心。 宴会隆重,皇后以彰贤德;特地为两位帝姬增选了||乳娘和婢子各四人;且嘱咐了白昭仪仔细留心;待帝姬满周岁时便可选贴身伴读,要她自己拿主意。 表面上看来,是皇后娘娘体恤姐妹,胸襟广阔,但事实上,谁人不知那白昭仪早产伤了元气,身子一直未能大好,莫说是承恩雨露,即便是多动些也会颇感疲累,皇上几乎不曾再临幸过,从前那个丰腴明艳的可人,如今活生生地成了药罐子。 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妃子十分眷顾,可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席间声色犬马,觥筹交错,因着帝姬的缘故,白昭仪安置在皇上左侧,略低于皇后,倒成了此次中心人物。 “陛下您尝尝,这是嫔妾宫中秘制的桃花肉脯,清香润口。”白昭仪挽起袖子,夹了一块过去,卫瑾咬了小口,点点头不置与否,对于她的殷勤服侍并无回应。 白昭仪心知自己如今恩宠弥消,但仍是不甘心想要搏一搏,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体贴地替换了碟子中的肉脯,将原该婢子的做活揽了过来,执银勺盛了一盅藕荷玉露羹奉上,“陛下要保重身子,既不喜主食,饮这羹汤是最宜,补养功效甚好。” 卫瑾终于侧头,投来一丝动容的目光,将那羹汤饮尽,又吩咐宫人替白昭仪端来文火炖煮的枸杞蜜枣汤,“倒是你该仔细补养,瞧着又瘦些了,明儿再换个太医来。” 不过是一句话,就教白昭仪受宠若惊,遂趁机多言了几句。 卫瑾倒是没有厌烦,且教||乳娘抱来两位襁褓中的婴孩,极是耐心地逗弄了一番。 宴会的气氛渐渐融洽。 不多时,皇上便要离席,白昭仪纵然使出手段百般挽留,终究是没有效果。 但就在众人以为到此为止时,局面突然峰回路转。 璇玑端上拟好的册封诏书,当场宣读。 晋昭仪白氏,为白妃,迁至瑶华宫,居一宫主位。 一时白妃新贵,众妃便自要趁此机会,你来我往一番。 第二日,各宫小主们纷纷携了贺礼,往瑶华宫去探望帝姬。 姜娆如今今非昔比,顶这个长公主的名头,白妃亦是发来邀请。 是以她刻意避开了高峰,择了将近傍晚的时辰才动身往瑶华宫。 贺礼简约而名贵,两颗玉琉璃打造的长命锁分别装在乌木镶金的匣子里。 因为有孕在身,姜娆对于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孩感觉很是亲近,便伸手接过来抱了一会子,当她低头仔细观察那容貌时,不禁越看越生出一丝古怪。 见姜娆不语,莹霜遂道,“奴婢看两位帝姬好样貌,只是文嫣帝姬和玉嫣帝姬的样貌却差的甚远,文嫣帝姬瞧着像陛下呢。” 后半句话,似是感到了甚么,莹霜猛地住嘴。 姜娆心下惴惴,莹霜没有说出口的话,只怕就是这玉嫣帝姬虽是白妃诞下,但五官却一点也不似其母,竟然,会和皇后长得有五分相像! 这实乃太过匪夷所思… 电光石火的瞬间,姜娆只觉得心里有一处渐渐通透开去。 …… 姜娆出嫁的饰品妆奁,皇后极是热心张罗,源源不断送入初棠宫去。 午后,有宫人传话,说是碧梧宫的腊梅开的好,连玥请长公主移驾赏花。 姜娆笑了笑,简单地梳妆便乘步撵过去,连玥不过是幌子罢了。 腊梅香气传的很远,沁人心脾。 连珏便在缕缕梅香中踏步而来,清风傲骨,显得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姿态。 展手便唤宫人再取件连玥的毛麾过来。 “大婚过后,不知你愿与我隐遁沧澜,还是留居京中?”连珏开口,仿佛在询问相交已久的故友一般。 “不知武安侯还存了隐遁的心思?”姜娆漠不关心,他连珏很是体贴,将她扶到特质的软榻上靠着,掀起眼帘,“陛下要的是武安侯,而并非?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8 部分阅读 “不知武安侯还存了隐遁的心思?”姜娆漠不关心,他连珏很是体贴,将她扶到特质的软榻上靠着,掀起眼帘,“陛下要的是武安侯,而并非珏本身。” 姜娆是明白的,卫瑾安抚连氏,不过是借机吞并连家兵权,集权统一,至于武安侯入仕与否,他并不关心。 况且观武安侯言行,心思不在庙堂。 “你可愿同去?沧源四季如春,宜室宜家。”他笑容清澈,这一刻,几乎让姜娆觉得他对自己是真心而为之。 京城有太多的恩怨没有了结,她不会走,也走不了。 连珏明白面前女子的犹豫,便岔开话题,起身携了一朵红梅,弯腰别入她的鬓发间去。 如此相似的场景,历历如在昨日。 连珏温润的便如同柔和的美玉,教人能卸下所有防备,若真与他携手一生,只怕也是平和安宁的。 只是…姜娆缓缓张开双眼,如火的红梅漫天覆盖下来,映在眼瞳。 她还是喜欢那个男人强硬的姿态,俯身耳旁,“好看,就戴着罢。” 当时那无心的花前月下,便是早已注定的劫数,姜娆知道自己不愿放下。 但她更知道,有人比她伤的更深。 这一场无声的对峙和磨损,若能柳暗花明,便是水到渠成,自己既然能留下孩子,又怎会在乎所谓的兄妹亲缘? 她在等他,等到他不顾一切的那一日,便是尽头。 目光不经意地投向远处,她遂收回来,专注于梅花,听着连珏淡淡的话语。 …… “陛下可要过去?”高言见皇上立在树下许久,遂硬气胆子问了。 卫瑾面无表情,转身折返往内城而去。 含元殿内,悄无声息,冯渊推门而入,颔首跪拜,“回陛下,凌平王明日启程回封地,沿途所有兵力网罗密布,于此同时,据探子来报,已有兵马暗中集结。” 卫瑾眼风凛冽,“源头何处?” 冯渊言语利落,“正是吴西封地,凌平王的地盘,且并非朝夕,已然蛰伏已久。” “很好,”卫瑾笑的森然,“不愧是父皇看中的人,有些真本领,倒不枉朕费这一番功夫。后方事宜,进展如何?” “密谋名册上的三名反军将领,妻儿父母共三十九人,全数暗中控制,插翅难逃,只待圣命。” “与君子谋,讲究的是礼法,”卫瑾阖上手中卷轴,“与虎狼谋,比的是谁更阴狠。” 冯渊抬头,正与那幽深的眸光对上,不寒而栗。 即便是效忠了数年的主人,但卫瑾的狠辣,犹是让他胆寒。 兵者,不祸及老幼,但皇上却将反军将领的族亲老弱妇孺尽数用以钳制,若一旦有变,便是血流成河、尸骨未寒的死地。 谁又能抛弃妻子,泯灭伦常?举兵造反不外乎谋权夺势,但若无后无家,那么滔天的权势也不过是黄土一柸罢了。 皇上看的太透彻,绝非一兵一将可以挽回局面,这一次,凌平王是在劫难逃了! 璇玑进来奉茶时,含元殿早已恢复如初,暗香浮动,撩人心神。 任谁也看不出,这里不仅是红粉窟,更是修罗场。 尚功局的绿玉牌已经送来,璇玑恭敬地奉上。 卫瑾盯着殿外斜落的夕阳,克制下心头疯长的欲念,现下还不是时候,待尘埃落定,便是三千江水,他也会不惜一切奉上,共红颜一笑。 但是,那个如今笑颜如花陪在别的男人身旁,每每瞧见,都会让他无法克制。 兄妹、血缘,和失去她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抬手撂起,他笑的俊美,“仍是去陈芳仪那里。” 自从姜娆消失在含元殿后,陈芳仪便恩宠鼎盛,独占鳌头,教华贤妃、柳妃等人望尘莫及。 落月亭建在东桑山脚下,姜娆在亭中等了许久,陈芳仪才锦衣翩然地到来。 她婉婉一笑,“不知长公主唤嫔妾来所为何事?” 姜娆款款笑答,“坐罢,此地并无外人,郑秋。” 陈芳仪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柔弱的像是受惊的白兔儿,“陛下晨起时吩咐午膳要用嫔妾亲手做的酥点,恕嫔妾不能奉陪。” 姜娆挑起一缕发丝,在指尖把玩,并没抬头看她,“今日不说皇上,不如来说一说你最在乎的凌平王罢。” 陈芳仪掩饰的极好的面容,微微一僵。 女人再强大,也逃不过情之一字。 但她很快就掩盖过去,“嫔妾不通朝政,恕不奉陪。” 姜娆徐徐站起,立在原地未动,“今晨凌平王启程回吴西封地,但可惜,只怕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芳仪的步子,收了回来,她回眸,只是笑。 但那笑意里是克制不住的情绪,一闪而逝。 姜娆没有心思理会她会如何应对,只是语如连珠,“临走前,我替你送了他一程,直到现在,他都在挽留我的心,还说要带我去吴西,你说,可笑不可笑?” 陈芳仪终究忍不住,问道,“不知公主所言的两件事中,有何联系。” 姜娆一步一步逼近,轻轻挥袖,带起一阵极淡的馨香,“自然是有的,旧情人见面,温存体贴,耳鬓厮磨,而我特地为他秘制的失魂香,他沾去了大量,京城外必经的官道上,两侧栽有茂密的桦树林,失魂香遇桦树籽便会催发药性,五内俱损,心脉尽断,”她换了一口气,握起她的手,“郑秋,你应该知道的,我极是记仇,当日他弃我不顾,流放永乐宫要我殉葬,害我投井,我都记得。” 陈芳仪的脸色已经煞白,精心伪饰的神态也逐渐崩坏,“那,你欲如何?” “我要他死,来补偿当初亏欠我的一条命。”姜娆言语轻柔,如三月微风拂面,但眸子里却是冰封一片。 “不…你不会,你不能。”陈芳仪只是摇头,此时,她才是姜娆所认识的郑秋。 56共死 姜娆不语;微微弯起眼眸;一汪碧水儿似的,可看在陈芳仪眼里;却是冷得发寒。 但是陈芳仪又岂是随意好摆布的? 一转眼而已;她便已经收起所有惊讶和恐惧,怯生生、娇巍巍地抿唇一笑,“嫔妾不认得甚么王爷;只是公主当心玩火自焚。” 话已带到;姜娆慢悠悠起身儿,陈芳仪目光落在她微微突起的小腹上,意味不明地掀起眼帘看过来。 “看公主目前情形;当真是要嫁给武安侯么?” “那不然呢?”姜娆苦下脸来,“若不是走到绝境,我又怎会甘心如此…凌平王是他负我在先,我恨他,我想要他死!但我仍是忘不了他…” 说到最后,眼底是一抹绝望的狠厉。 陈芳仪愣了一愣,似乎想说甚么,却被身后来人打断。 “公主和陈妹妹好兴致,正与本宫想到一处了。” 皇后款步而来,先是和善地冲着姜娆道,“大婚将至,公主身怀小世子不宜远走,若是有甚么好歹,本宫也无法向武安侯交待。” 姜娆抚了抚衣衫下的圆润,“皇后娘娘并未生产却能如此通晓娠妇调理,可见用心,倒是我平白消瘦了您的美意。” 皇后脸色微变,她本是想借机杀一杀姜娆的锐气,却不料被反咬一口。但她碍着姜娆即将出嫁,左右再忍忍便罢,遂压下不悦,“关怀后宫,乃本宫职责所在,公主不必客气。” 这一场针锋相对的争宠戏码,委实无趣的紧。 姜娆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无心虚与委蛇,草草地告了退。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皇后声音冷淡,“陈妹妹今儿若是无事,便到紫宸宫替本宫抄些诗文罢。” 她嫣然回转,抚了抚额头,“回皇后娘娘,我约了陈芳仪同往初棠宫,学些针绣女红,险些忘了。” 陈芳仪一时弄不懂姜娆的意思,但她的确不想独自面对皇后,遂佯作记起,两人一来二去便比肩出了落月亭。 路上几番欲言又止,姜娆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分别时,陈芳仪幽幽走回华音阁,却是带了满肚疑惑和担忧,只得独自憋在心里。 直到午间皇上来时,见她面有郁郁之色,遂关怀了几番。 陈芳仪娇弱地依偎在怀,那模样柔弱地惹人怜惜,她道,“白日里见了姜御侍一回,说来也怪,她竟是提及了凌平王,嫔妾与英敏长公主素日投缘,想来慕太妃病体初欲,王爷才可放心离开。原该准备些补品送过去聊表心意。” 卫瑾对她的话没有异议,仍是十分温柔地揽着她,“去也无妨,只是别耽搁太久,朕晚上还要过来的。” 皇上似乎刻意忽略了姜御侍三个字,而且若是寻常妃嫔提及,定会龙颜震怒,但此时此刻,却对陈芳仪格外包容。 而这一番话,三分真七分假,陈芳仪亦是借此试探皇上的态度。 这些日子下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即便是没有情,但恩宠却是不像是作假。 这话儿说的十分惹人遐想,陈芳仪臻首更低了一寸,双颊红云密布,“陛下作何说这些呢…您来嫔妾宫中频频,只怕…旁的姐姐们会不欢喜…” 卫瑾揉了揉她白嫩的手,“朕欢喜便是,管他人何事?” 陈芳仪仰头,眼前这张英俊的面容,便和脑海中的另一个人渐渐重叠,直教她情不自禁。 便在情绪荡漾之时,卫瑾膳毕,漱口净手后交待了一番赶回含元殿处理政务。 午间小憩中,几名婢子在回廊下守着,隐约交头接耳。 虽在睡梦中,但凌平王三个字,登时如最强的清醒药剂,将她唤醒。 “你们在说些甚么?” 几名婢子一回头,见自家主子素衣披发站在回廊上,不由地噤声。 倒是有个胆大的,回道,“回小主,奴婢们方才从内务府回来的路上,听了些风言风语,不敢污小主的耳。” 陈芳仪双眉微蹙,“说罢,也好解解闷儿。” 待她们支离破碎地将听来的消息说完,陈芳仪素来波澜不惊的脸容,血色尽退。 凌平王部下途径城外青马桥时出了意外,至今无确切消息… 晌午姜娆说的…竟是真的,她果真下了狠手! 华音阁上下,从没见过自家小主如此急迫的一面,她绾了简单的髻,钗环全无,径直赶往初棠宫。 谁知在殿外,得到了姜娆陪武安侯兄妹出城游玩,至今未归的答复。 姜娆不在宫中,这便更印证了猜测。 一贯冷静自持的陈芳仪,终于乱了心神。 宫中如今鄢秦候夫人的眼线留下的极少,她几乎不曾认得,都是凭着和凌平王的直接联络来履行任务。 这一断,就切了干净。 她凭着回忆寻了几处埋伏的线人,但得到的结果不是被打发出宫,既是犯错被处罚了,是以泱泱紫微城,如今竟留她孤身一人。 从未有过的孤独无助之感渐渐蔓延,脚步行至幽禁鄢秦候夫人的行宫前的树林时,立了片刻,终是回转。 脚步声从殿外响起,陈芳仪起身迎驾,羸弱的身子在夜风中格外萧瑟。 卫瑾开口,说出的话却不是她料想中的任何一句。 他说,秋夜好景,要她伴驾同游。 月下六马驱车,良辰美景,但汹涌的暗潮却隐在表面的平静之下。 苍穹如墨。 陈芳仪端坐在车厢一角,望着眼前男人冷峻的侧颜,良久才怯怯地问,“夜已深,不知陛下要嫔妾陪您往何处去?” 卫瑾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等下便知,爱妃莫急。” 渐渐的,轩车卫队已经奔出城门。 车辙下的路面崎岖不平,即便是裹了厚厚的毡草,也仍是左摇右晃。 眼前男人终于张开双眼,车外呼啸渐进的烈烈风声夹杂着混乱不堪的喧闹,陈芳仪心中凉透,终于清醒。 卫瑾不语,一动不动地凝着她,猛地掀开帘幕。 夜风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目光所及,青马桥上正激烈交锋,硝烟四起。 处处横尸,血流成河。 陈芳仪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营帐,那飘动的卫旗上是暗红纹绣的“凌”字,染红了她的双眸。 卫瑾伸出手,狠狠地捏起她的下颌,抬起来,“朕的爱妃,今晚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朕知道你会很想亲眼看到。” 随着马车行进,各方暗卫齐齐出动,旷野之上,登时数百人集结,将皇上紧紧护在当中。 有序稳健地穿行而来。 平静的青马桥上,盛家军部将和凌平王余部仍在浴血奋战,如今杀红了眼,走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卫瑾登上瞭望台,凭栏俯瞰,但见凌平王大营仍在死守最后一片土地。 身旁的女子衣衫单薄,面容呆滞,除了一双会转的眼眸,整个人似泥塑一般定在原地。 突然号角声骤停,凌平王大营缓缓拉开。 渐渐辟出一条血路。 一人一马,在月下缓缓前行。 卫璃面容苍白,冲着高台上淡淡一笑,那笑容万千妖娆,直让九天层云都失了颜色。 陈芳仪只觉得,整个心房都被他狠狠揪起,揉做一处。 两方对峙之时,并未有人发现,武安侯的车马,正从南面缓缓驶入,同行的,还有数十名精锐卫尉。 掀起的窗帘中,露出半张皎洁的脸庞。 姜娆紧紧注视着瞭望台上的一举一动。 “凌平王,朕知你素来怜香惜玉,自己的女人,总不舍得伤害。”卫瑾冷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只见冯渊将陈芳仪往前押着,微微一送,便挂在高台边缘。 那女子纤瘦单薄,烈风将她裙摆吹得肆意舞动。 不知为何,这一幕入眼,姜娆猛地捂住胸口,被突如其来的绞痛袭击。 连珏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问,“可还能撑得住,不如就和玥儿留在此地,战场不适合女子。” “还请侯爷带我过去,我要见她。”姜娆绾起额前散落的发丝,坚定不移。 连珏神色一暗,心下怅然,她的心意竟如此坚定。 “那么便请公主坐稳,珏会竭力护你周全。” 那厢凌平王冷冷环顾周围,邪肆地开口,“容我今日此刻,再称你一句三弟。技不如人,本王愿赌服输!” 目光扫过挂在城头的女子,然后却定在正要入城的一辆不起眼的车马上。 他提高了声线,“只是三弟你错了,本王从来不稀罕任何女人,你若想要她的命,尽管拿去便是,只是堂堂一国君主,凭女人要挟,非大丈夫所为!” 若仔细看去,卫璃已是强弩之末,硬撑在马背上。 高台上,郑秋圆睁双目,静静地望向卫璃。 没有丝毫畏惧。 恰此分神的当口,连珏已经护着姜娆沿着后侧台阶缓缓而上。 远处凌平王大营忽然起火,很快便蔓延开去,烈焰冲天,染红了漆黑的夜。 卫瑾徐徐放下手臂,示意弓弩手准备。而目光却被匆匆出现的姜娆,扰乱了阵脚。 “陛下,请放了她。”姜娆指向郑秋,福身一拜。 卫瑾怒意起,“朕养了她一年之久,为的便是今日,你且先回宫去!” 虽是斥责,但言语中的关切已经不言而喻。 姜娆摇摇头,步步上前,“她是如今能解开你我身世之谜的唯一出口。” 卫瑾终于动容,却并没有教她收回,“兄妹也罢,无关也罢,朕自会彻查。” 当时是,只听卫璃一声厉笑,回荡在天际,“我一生筹谋,仍是毁在你的手上!” 想起今晨姜娆来见自己时,明知事出有诈,但仍是无法割舍。 他将她当做棋子利用了数年,永远也不曾料到,会毁在她亲手设的棋局上,输的一败涂地,输的溃不成军! 有鲜血从他嘴角丝丝沁出,他几近癫狂,电光石光之间,谁都没有看清楚,卫璃手上何时多出了一支利箭! “既然你如此绝情,那么本王也要让你陪葬!”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破空之势,所有暗卫皆是集中保护皇上,却不曾想到,卫璃口中之人,却并非卫瑾,而是那个让他赔上一切的女人! 姜娆还未反应过来,但觉眼前一花,沉重的躯体覆盖上来。 再睁眼,漫天血光中,卫瑾后背中箭,紧紧护在身前。 俊颜上绷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幸得朕未来迟。” 卫尉护驾,急召军医,瞭望台上形势紧张。 而所有弓弩手,几乎是同时放箭,但那道人影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入火海之中,不见踪影。 “不要!”一道女子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冯渊连忙将郑秋拖回台上。 但郑秋却发了疯一般地往边缘奔去,姜娆扶住卫瑾的手臂娇喝一声,“拦住她!” 57大白 迅疾如风之间;冯渊稳稳箍住郑秋的腰;将她拖至近前。 用力按了几回;才将她双膝跪地。 远处大火弥漫,天际星月无光。 郑秋双目赤红,钗环萎顿;层层叠叠的宫装委地,凄艳而惨烈。 鸾撵上,那一支利箭当胸而过;若不是卫瑾这般久经沙场的男子;只怕当真会一击毙命! 既是如此,顺着玄色衣袍缓缓沁出的血,仍是教姜娆看的触目惊心。 所有的关切和担忧,只化作手臂上的温柔,毫不顾忌众将在场,她娇小的身体揽过卫瑾的双肩,让他斜靠着,双手紧紧按在伤口处,以最快的速度将内衣的衬摆撕开暂时止血。 军医很快将至,卫瑾浓黑如墨的瞳仁,浅浅侧来,只露出一丝快慰的笑意,旋即握紧了她沾满了血腥的手。 “她,随你处置。”卫瑾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任谁也无法相信,这个前一刻还独占恩宠的陈芳仪,会摔得如此之狠,而后缓缓阖目,“集结所有兵力,入火场救人,朕要留活口。” 冯渊颔首领命,“凌平王部下该如何处置?” 卫瑾只吐出一句话来,“不杀降兵,反抗者立诛不赦。” 即便是军医上前诊治,姜娆也不曾离开他的身子,视线越过旁人,落在郑秋身上,“你我素日情分一场,如今我只问你一句。” 郑秋凄然一笑,苍白的脸容如罂粟般带着妖毒,她不言,只是猛地一挣,挥开他人桎梏。 冯渊想要上前,却被姜娆以眼神制止。 细弱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她一颗一颗解开胸前绣扣,满场疑惑之时,卫瑾复又张开双眼。 细嫩的肩头渐渐露出,衣衫褪至蝴蝶骨处,骤然停顿。 郑秋始终与卫瑾对视,而后缓缓转身。 即使是姜娆,此刻也有些摸不清用意,唯有卫瑾大震,重重地吸了口气。 “皇上根本从未碰过嫔妾的身子,若是您与臣妾有一次恩宠,也不过时至今日才发现,嫔妾的后背,也有一处一模一样的胎记!” 她娓娓道来,一层一层穿回衣衫,“其实这根本不是胎记,而是我和娆儿的生身母亲、鄢秦候的原配妻子临死前替我们姐妹二人刻上的印记。” 姜娆浑身一僵,微微启唇,“姐妹…那么伊姒她是?” 郑秋弯起眉眼,“当日她和母亲一同临产,她没了孩子,母亲生了咱们姐妹便撒手人寰。伊姒只是收养你我,根本毫无血亲。我甘心替她卖命,不过是为了我心爱之人!只是如今…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卫瑾和姜娆的手同时握紧。 这个消息,在血腥弥漫的夜,无疑是亮白的月光,刺进心头。 豁然,开朗。 见姜娆面露疑色,郑秋仿佛早已料到,她近前几步,撩开额前的刘海,另一只手遮住下半张脸容。 姜娆身子一晃,被卫瑾强硬地拉住。 因为,那一双眼睛,桃花儿流转,妩媚殊丽,从前的柔弱可怜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摄人心魄的妩媚。若非亲眼所见,当真是难以置信! 若不是素日郑秋遮掩的极好,那么任谁都能看出,她们二人的眉眼,几乎是一模一样! 真相太过突然,姜娆暗自思量间,却忽感胸中一痛。 猛地抬头,为时已晚! 郑秋灵巧的身姿敏捷地从人缝中略过,直直奔着高台而去。 她回身,衣裙翻飞,就在她跃起的同时声音似从遥远的夜空传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妹妹,我从来都舍不得伤害你…你何其有幸,今生能得一人如此待你,便是死,也终究无憾了!” 随着话音落下,人影已经消失在高台之下。 姜娆脑海里一片空白,往昔的记忆断断续续重现眼前。 鄢秦侯府,六尚华章,永乐宫禁宫,处处都是她的身影…那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时时用她的细腻来保护自己。 只是她们都错了,生在不该生的地方,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她静静立在高台边缘,郑秋已经不顾一切地朝火海奔去,细瘦的身影霎时便被火舌吞没。 瑟瑟发抖的身子,被人从后面抱住,“朕给过她机会,她自己选的路,与人无尤。” …… 因为皇上伤势不轻,盛将军部下司职清理战场,而武安侯随部紧急护送御驾回宫,一路上严密封锁消息。 也许是在人前撑得辛苦,那利剑虽然截取两端,但箭身仍留在卫瑾体内。 温热的血,始终星星点点沁出。 怀中男子巍峨如山的躯体,此刻抱在怀里,竟是也有些单薄。 姜娆低头,一瞬不瞬地凝着仰躺于膝头上的男人。 她终于肯承认,这一刻,自己是真的怕了,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不知卫瑾可是感应到了她心中所想,黑眸徐徐张开,“区区小伤,不足畏惧。” 姜娆扯开唇角,此刻却无法笑的出来。 含元殿外,太医早已等候多时,众人有序地将皇上抬入内室。 张俊跟在太医令身后,一丝不苟地施针换药,他看了静静守在榻前的人儿,轻声道,“血腥气太重,不适合女子,还请公主先移步外殿歇息。” 姜娆忍着浑身疲累,摇摇头不语,高言看了太医令一眼,示意不必再提。 卫瑾似是已经痛昏了过去,几乎不再说话。 太医令才将药酒涂在伤口周围,但听殿外有人禀报,“皇后娘娘到。” 细细的脚步声渐近,皇后匆匆赶来,姜娆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即便是如此紧急的情况之下,她仍能以最优雅的姿态出现,从发髻钗环,到锦袍衣冠,丝毫不苟。 她几步上前,坐于榻尾,紧紧握住卫瑾的左手,蹙眉道,“陛下您切莫惊吓臣妾。” 卫瑾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皇后很快便转头询问太医令,言语焦急体贴,那情深意重的模样,教人动容。 只道所有的铺垫都结束了,她终于望向姜娆,冷硬地开口,“将公主殿下带下去,陛下如此重伤,待本宫照料完陛下,自是有话问她。” 姜娆恍如未听见,丝毫不动,皇后脸容上有丝挂不住,再一次提高了声线,“将她带下去。” 正有宫人意欲上前,姜娆却先一步起身站起,就在皇后松了口气儿的当口,不料姜娆竟是缓缓俯下、身子,柔柔地在卫瑾唇上落下一吻。 吻得极轻,却入骨缠、绵。 皇后双唇开合,抬袖指着她道,“好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拉下去,掌嘴二十!” 出口之前,皇后到底是掂量了轻重,姜娆怀着皇上的骨肉,又要嫁给武安侯,罚重了不妥。 但看到她如此嚣张不将自己放于眼中,若不惩戒,难平怒意,难树威仪。 姜娆不以为意,“皇后娘娘还是大局为重,莫要做出教自己后悔的事来。” 言毕,没再多留,教皇后如鲠在喉,有气难出。 却不见,躺在龙榻上的卫瑾眼皮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 姜娆便是如此干脆的性子,既是担心,守在殿外亦无用,是以她权衡片刻,径直回了初棠宫。 宫正司的掌事宦官过来行刑,如今皇上病着,皇后便是一宫之主,她的意思,做下人的绝不敢违逆。 但是姜娆的身份,又十分敏感微妙,亦是不敢得罪。 见本是来行刑的宫人立在院子里,踟蹰着出了一头冷汗,姜娆这才施施然起身过去,“公公若不行刑,只怕难以复命,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不会怪你,请罢。” 那掌事宦官索性将眼一闭,冲着自己的脸上使劲打了二十八掌,清脆响亮。 因为殿门紧闭,而在初棠宫周围的眼线自然都听见了声音。 临走时,姜娆教莹霜包了足银数锭,权作安抚。 翌日高言亲自往初棠宫来报,说是皇上半夜就醒了,如今除了高烧尚未消退,其余一切安好,教她放心。 姜娆对高言敬重,此人行事素来得体识时务,便压住心下想要见他的渴望,淡然地应承下来。 但皇后惩戒姜御侍的事情,仍是不胫而走,在后宫里,从来都没有秘密可言。 第二日卫瑾身体爽利了不少,张开眼,就见皇后守在榻前,温存体贴。 他撑起身子靠着,牵扯的疼痛令他顿了一顿。 回想起昨晚激烈的情形,而令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竟然是郑秋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记得如此清晰。 合着冯渊探来的所有进出鄢秦侯府郎中的消息,事实的真相,昭然若揭! 他笑的肆意俊美,却教皇后看直了眼,连连相劝,“陛下病体未愈,要仔细身子,莫要使力。” 卫瑾扫过她精致的面容,轻轻推开,“皇后辛苦了,回去歇着罢。” 皇后没想到自己彻夜未眠的守护,竟换来他的冰冷相对,心下忿然不能平复。 她端来煎好的药,“后宫理事昨儿就暂时托福了贤妃妹妹,臣妾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服侍陛下。” 这样的话,只怕听在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耳中,都是感人肺腑的情谊,但是卫瑾早已对她心冷,看了透彻。 “听闻你昨儿惩戒了姜氏,可有此事?”他锐目划了过来,皇后一顿,微扬起脸,“臣妾都是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并无错处,陛下难不成还要偏袒于她?赐婚武安侯是您亲口下的旨意,大婚吉日就在三天之后。” 卫瑾并没接她的话,淡淡道,“身为皇后,本该母仪天下,你却气量狭小、以公徇私,朕对你很失望。” 皇后脸色一震,将药碗散了些许,回过神来才道,“臣妾替表哥打理后宫,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您不能如此绝情…” “好了,下去领罚罢,昨儿你赏了姜氏甚么,就教宫正司依照着来便是。”卫瑾下了逐客令,皇后无言辩驳,只是冷笑了几声,拂袖而去。 虽是处罚,但宫人都知皇上不过是想刹剎皇后锐气,到底是不曾下手。 但仅仅是这个消息,已足以让后宫中震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后的几天,皇上并没招姜娆入含元殿。 只留了璇玑等人伺候,众位妃嫔为表关切,倒是轮流探看不曾将歇。 出嫁前夕,尚服局将凤冠霞帔准时送来初棠宫,并数盘珠宝翠玉,钗环颈链,流光溢彩,晃花了眼。 这阵势,极是铺张盛大。 莹霜见自家主子始终都没有任何表情,猜不出喜怒,只是很配合尚服局的女官,到内室换上霞裙上身。 流火一般的色泽瑰丽,那女子肌肤赛雪,正如灿烂的烟霞入眼生辉。 都说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辰,便是穿上嫁衣的时候,果然非虚。 吴尚服还没来得及开口夸赞,只闻殿门忽然被从外推开。 再回头,竟然是皇上大步入内。 一时众人行礼跪拜,手足无措,吴尚服打发宫人连忙收拾干净。 “都退下。”皇上开口,谁敢不从,宫人们鱼贯而出,并将殿门闭上。 姜娆仍是拢袖娉婷,站在镜前,默默地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进。 卫瑾凝着她艳丽的装束,不自主地就想起曾经她被人陷害似穿凤袍的模样,也是如此令人心动。 姜娆终于耐不住他灼人的视线,正欲叩拜,却见卫瑾随手执起案台上的银剪,手起刀落,几下便将喜服割了破碎,“明日大婚,即刻取消。” 58临时请假公告 大家!!宝宝发烧了好几天;今天高烧;某繁班都没法上;现在医院输液 t t 好心疼,忙的焦头烂额!!所以今天本该有的更新只能推迟! 请大家见谅,做妈妈的实在不能不管宝宝;雷。 明天如果有好转一定会及时更上!! 这张内容会按字数替换为正文,大家如果购买了也不要着急,某繁会补上更多的字数来弥补大家的! … 元戊三年;春日。 临安城外十里亭郭。 最是那绿柳春深处;便有朗朗读书声伴着微风儿飘来。 常言道,临安有三景,不可不至,不到梨园枉说戏,不到乌台愧言馐,不到书院难治学。 这书院说的便是青柳镇上的蔓卿书院。 自打三年前创办以来,一举盖过白鹿,三宝等书院,若要问起因由,倒有一段坊间传闻,很是风流。 据说这授课的夫子却不是个平凡学者,而是那堂堂御前状元郎,青年才俊,生的模样英俊又满腹才学,是以金榜夺魁,很得圣上赏识,打马游京城时,不知引得多少侯门闺秀的青睐。 那明月郡主艳压群芳,更由圣上赐婚,本来是才子美人的佳话,却不料他竟是辞官回乡,在这小镇上教起了书文。 传言总是扑朔迷离,谁也不知状元郎究竟是真是假,可但凡见过之人,无不被他的才华风度所折服。 头一年,这蔓卿书院中十四位门生便考出了十名举人,一时间名声大噪,引得学子趋之若鹜。 草长莺飞,庭院中花草繁茂,书院木阁便隐在芳草之间,书声鸟鸣,实是风雅。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一袭青袍的弱冠少年正手执一根蒿草,斜靠在书桌上,晃头念了几句儿,便将那草头丢到座前那灰袍小生的脖颈中,“哎,李玉,你说这黄金屋自然是功成名就,得利在手的,可读了这许多年的书文,怎地就没瞧见颜如玉了?就拿方家小姐来说,样貌可算得上乘了。” 那李玉拂了拂肩头,淡定地冲窗外瞧了,用手指弹了弹书面儿,便说,“怎地没有,咱们夫子还不是娶得了小师娘这般貌赛天仙的美人儿?” 说话之人正是知州家的小公子卫平,两人正说着恰望见一抹梨色倩影,窈窕地打内庭走来,美人儿徐徐侧身,正修剪着那含苞的白玉兰,目光落在她绾起的秀发间,竟是教那些花儿都失了颜色。 “你说咱们小师娘到底是不是那甚么郡主的?”卫平饶是见过如蔓几面儿,可仍是爱美之心不减,半是感叹,颇有些恨晚的意味。 冷不防教人从后面当头敲了一下,他吃痛地扭头,却看到那郑家二公子笑吟吟的撑在头顶,“我说卫平,你就莫要妄想了,别说小师娘这样的人物儿,便是上回元宵节逛灯会时,那被你砸了灯的吴家小姐,可不也没正眼瞧你了?” “去,去,去,从你嘴里就得不出一句儿好话,回头我就将你爬墙摘红杏的事情告给那方伯父,有你好滋味儿受了。” 郑临风却故作神秘的摆摆手,众人便围着桌子凑过去,“我倒是有个小道消息,你们可要听?” 卫平和李玉将他脑袋一搡,“休要卖弄,快快说来!” “嗯,一人一幅渊图阁的墨宝作抵押,咱们结了课就算。”郑临风正说的兴起,竟没瞧见李玉冲他挤眼儿示意。 “再加一幅王公卿提字的折扇可好?”声音从头顶传来,那郑临风顺口便答:“又吹牛皮,那王公的真迹坊间难求…” 话未说完,那后半句就噎在喉中,几人相视一望,便齐齐站起行礼,“学生见过夫子!” 安子卿一袭白袍长身玉立,手执戒尺,正经道:“为师不过是布置课业,你们紧张个甚么!” 三人一听,心中叫苦连天,这夫子虽从不动恼,可那软处罚,不如赏几十戒尺来得痛快。 卫平还不忘冲窗外佳人瞧上一眼,心里不知多少回念叨,也不知夫子当年如何将小师娘娶进门儿的,实是可惜,可惜啊! “卫平,你就依书中自有颜如玉为题,写三策博论,不许有半句重复之言,不得少于五卷。”安子卿悠然踱步。 卫平耷拉着头,闷着不吭,其余两人正得意着要瞧他笑话儿,却听夫子又开了口,“郑临风将爬墙摘红杏一事叙述成文,按驳经的格式来,亦不得少于五卷。” 原来垂头丧气的卫平,登时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玉也没得意多久,“你处罚轻些,就将《道德经》抄上十遍交上来便可。” 安子卿徐徐踱出了堂门,留的几人叫苦不迭,放下竹帘的片刻,就听郑临风压着声音儿道:“小师娘本是夫子的女学生,你们都猜错了罢!”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厢房外,便从后面将正打理美人蕉的如蔓抱在怀中。 “大白日里的,也不怕学生们瞧 女官上位守则 第 19 部分阅读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厢房外,便从后面将正打理美人蕉的如蔓抱在怀中。 “大白日里的,也不怕学生们瞧见了。”如蔓虽是如此说,可心里头却甜的紧。 “那些小公子们可还惦记着你的美色呢,日后不许再到前院去了。”安子卿将她搂的更紧,索性就枕在她肩头上。 “我可是堂堂书院的女主人,还怕那些小孩子不成?”如蔓婉转娇笑,安子卿便将她双手裹住,缓缓下移,一同覆在小腹上,声音是无比的轻柔,“咱们的儿子真真懂事。” 如蔓倾身往他怀里靠去,“你怎知是儿子了?” “西街的王嫂说,酸儿辣女,你整日闹着要吃乌梅,定然是儿子了。” “你竟是去问这个…”如蔓撅着嘴笑了,他却缠得更紧,“沈府来信,说你四姐姐年初时又添了个小世子,去年沈兄正妻病故,如今已经你四姐姐扶了正。” 如蔓静下来,轻道,“我们家里这些个女眷里,四姐姐算是个有福气的了。” 他又问:“你从未回过沈府的信,心里可还怨他?” 如蔓眉目渐渐舒展,“当年确实气他不将真相说与我听,害我孤落地等了三年之久…” “我自请到淮安王府做了三年幕僚,榜眼便顶替我做了郡马,咱们虽是走了弯路,可也多亏沈兄从中安排,你才没嫁入旁门,终归是好事。”安子卿将娇妻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 微风卷起桃花儿瓣,纷纷落落,一如那天各一方的人儿,终是归于宿命。 岁月如此祥和,静好。 如蔓窝在他怀里,满足地低叹,“往事不可追,人各有命,于我而言,能相夫教子,平顺一生便是最大的福分。” “还要生一群小娃儿,整日缠着你说故事听。” 如蔓粉颊生晕,嗔道:“第一胎还没出世呢,你可拿我当甚么了?” “自然是拿你当宝贝了!”说着,安子卿已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屋内走去。 元戊三年,春日。 临安城外十里亭郭。 最是那绿柳春深处,便有朗朗读书声伴着微风儿飘来。 常言道,临安有三景,不可不至,不到梨园枉说戏,不到乌台愧言馐,不到书院难治学。 这书院说的便是青柳镇上的蔓卿书院。 自打三年前创办以来,一举盖过白鹿,三宝等书院,若要问起因由,倒有一段坊间传闻,很是风流。 据说这授课的夫子却不是个平凡学者,而是那堂堂御前状元郎,青年才俊,生的模样英俊又满腹才学,是以金榜夺魁,很得圣上赏识,打马游京城时,不知引得多少侯门闺秀的青睐。 那明月郡主艳压群芳,更由圣上赐婚,本来是才子美人的佳话,却不料他竟是辞官回乡,在这小镇上教起了书文。 传言总是扑朔迷离,谁也不知状元郎究竟是真是假,可但凡见过之人,无不被他的才华风度所折服。 头一年,这蔓卿书院中十四位门生便考出了十名举人,一时间名声大噪,引得学子趋之若鹜。 草长莺飞,庭院中花草繁茂,书院木阁便隐在芳草之间,书声鸟鸣,实是风雅。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一袭青袍的弱冠少年正手执一根蒿草,斜靠在书桌上,晃头念了几句儿,便将那草头丢到座前那灰袍小生的脖颈中,“哎,李玉,你说这黄金屋自然是功成名就,得利在手的,可读了这许多年的书文,怎地就没瞧见颜如玉了?就拿方家小姐来说,样貌可算得上乘了。” 那李玉拂了拂肩头,淡定地冲窗外瞧了,用手指弹了弹书面儿,便说,“怎地没有,咱们夫子还不是娶得了小师娘这般貌赛天仙的美人儿?” 说话之人正是知州家的小公子卫平,两人正说着恰望见一抹梨色倩影,窈窕地打内庭走来,美人儿徐徐侧身,正修剪着那含苞的白玉兰,目光落在她绾起的秀发间,竟是教那些花儿都失了颜色。 “你说咱们小师娘到底是不是那甚么郡主的?”卫平饶是见过如蔓几面儿,可仍是爱美之心不减,半是感叹,颇有些恨晚的意味。 冷不防教人从后面当头敲了一下,他吃痛地扭头,却看到那郑家二公子笑吟吟的撑在头顶,“我说卫平,你就莫要妄想了,别说小师娘这样的人物儿,便是上回元宵节逛灯会时,那被你砸了灯的吴家小姐,可不也没正眼瞧你了?” “去,去,去,从你嘴里就得不出一句儿好话,回头我就将你爬墙摘红杏的事情告给那方伯父,有你好滋味儿受了。” 郑临风却故作神秘的摆摆手,众人便围着桌子凑过去,“我倒是有个小道消息,你们可要听?” 卫平和李玉将他脑袋一搡,“休要卖弄,快快说来!” “嗯,一人一幅渊图阁的墨宝作抵押,咱们结了课就算。”郑临风正说的兴起,竟没瞧见李玉冲他挤眼儿示意。 “再加一幅王公卿提字的折扇可好?”声音从头顶传来,那郑临风顺口便答:“又吹牛皮,那王公的真迹坊间难求…” 《 笔下文学 》整理收藏 Www。Bxw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