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韩菲紫 第1章 前传:相约红尘 荥铮 我和黛烟跪在御阶之下,七彩的云烟在我们四周潮水般翻涌聚散,左右是敛声屏气的众仙友,上方…… “你二人可知罪?”上方传来那人的沉声怒喝。 我转脸看向黛烟,发现她也正在看我,我对她微微一笑,她眼睫轻闪,眼中光华流转,深情毕现。 我顿觉浑身温暖,勇气无限,就算天崩地坼于此时,五雷轰顶于此刻,都无法让我生出些微的震怖。 是的,我不怕。 她的爱给我力量,她的爱让我无所畏惧,哪怕现下我所面对的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主宰——我最为景仰的陛下,我的仙帝。 “臣不觉有罪,真心相爱何罪之有?”我转回视线,平静地望着上方面色铁青的男人,没有哪一刻,我如现在这般从容,镇定。 此言一出,左右顿时传来咝咝的抽气声,陛下更是气得面容扭曲,仿佛我说了多么不堪入耳的下流言辞。 “放肆!”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你二人身为神仙,不好生修仙悟道,却妄动凡人情念,意欲私遁凡尘,若非日值功曹撞破你二人行径,速禀于朕,只恐你二人业已私逃下界,铸成大错,还敢说你二人无罪吗?”说到这,他恨恨瞪我,“荥铮,枉费朕平日里对你的器重,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想起陛下素日对我的恩宠,我无言以对。 陛下问我和黛烟可愿放弃这份感情,若我二人愿意放弃,他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们面临的只能是除名仙藉,永堕轮回。 我看向黛烟。 “烟儿,你要放弃吗?” “你呢?”她反问我。 我望着她的眼缓缓摇头。 “我也不。”她的眼中是满满的坚定。 我们相视微笑,我的心中充满苦涩的甜蜜。 转生池畔。 我深深地,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娇小女人,要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灵魂最深处。 往事如烟飘过。 那时,黛烟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小仙女,我自己也不过是个不谙情事的毛头少年。 那天,平时深居简出只知刻苦修习仙术的我第一次跟随仙帝以及众仙友去她掌管的梅园赏梅。在与某仙友谈笑间不经意地一闪眼,就见她浅笑盈盈自漫天飞舞的梅花中袅袅而来。 一瞬,我如遭电击,呆在原地。 这一幕大概发生在几万年前吧,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有多快。 自从见了她,她的眼,她的脸,她的笑便一直不停地在我眼前飘来飘去,无论白天黑夜。 我想再次见到她,再看见她的眼,再听到她的声音。 我从未如此渴望想见到一个人,至于为什么想见到她,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就是想看到她,天天,时时,刻刻。 后来,我偷偷地跑去看她,因为仙界严禁异性仙人私下交往,所以,我只能用了隐身法偷偷地去看她。 第一次偷跑去看她,她恰伫立于一株胭脂梅下,闭着眼,微扬了头,风吹过,落梅如雪,她的长裙随风起舞,粉色的花瓣飘落在她乌黑发间,此情此景,美得让人心醉。 看见我,她先是微微惊讶,一张素洁的脸刹时红得有若天边晚霞,我亦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站在远处,傻傻地望着她,手足无措,手心冒汗,一颗心狂跳着提到嗓子眼。哪怕面对最凶险的战境,最强悍的对手,我亦不曾如此。 我以为她会怒目而斥,拂袖而去,毕竟一名素无交往的异性仙人的突然闯入,无论如何都是冒昧而失礼的。 可是她并未生气,她只是如我般默默无语,只是如我般以同样的目光回视着我,目光幽幽,欲语还羞。她的目光让我本已狂跳失律的心更加不驯,我深深呼吸,不然我一定会昏倒。若我的敌人们得见我当时窘态,想必他们亦会昏倒当场。 许久之后,她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垂了头,低声问我,要不要喝一杯她泡的梅茶。 我记得自己结结巴巴地回答招来了她的嫣然一笑,而我的一颗心也差点因了这一笑破胸而出。 她的笑连漫天飞舞的梅花也为之黯然。 从此,我便时常去看望她,当然只能是偷偷的,就象第一次一样,她似乎也默许了我的探看。 记得有一次,她专注于为我介绍园中的各色梅花,不留神被石子绊到,扭了脚,我蹲下身为她施法疗伤,不经意抬眼,正撞上她凝视我的目光,我和她同时红了脸;记得有一次,她过生日,我第一次牵了她的手在梅间徜徉,她微挣了下,便柔顺地让我牵着,她的手那么小;记得有一次,我降魔归来,她瞧见我的肩伤,伤心落泪,我第一次拥她入怀,彼时夕阳如染,梅花漫天,她的脸亦如梅花般清艳动人…… 我记得和黛烟在一起的每一次的每个点滴,点滴于我都无比珍贵,点滴于我都无比珍惜。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渐渐长大,我也益发不能忍受这种偷偷摸摸的幽会,我想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象我下界降妖时看到的凡间男女那样,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可是,我和她都深知,情爱是仙家不可触碰的绝对禁忌,我们的幽会已经触犯了仙规,象凡人那样的生活更是痴心妄想。 所以,我们相约离开仙界,到下界去,去过我们想要的日子,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只是美梦易醒,现在的我们非但不能相守,相反却要面对即将到来,不知何时再能重逢的分离。 脑中蓦然响起陛下恨恨的声音,“堕入轮回,前世记忆尽失,再见亦是陌路,又如何相守?况人海茫茫,你二人或永世不得重逢,纵侥幸重逢,又或者你二人彼时乃不共戴天之仇敌,相逢亦无法相守,如此,你二人也甘愿吗?” 思及此,我浑身一震,看向身边的娇小女子。 她的眼中泪水凄迷,她是不是也想到了陛下的话? “烟儿,你怕吗?”我问她。 “不怕,”她摇摇头,却又似有一丝犹疑,“荥铮……” “什么?” “为了我一介小小花仙而放弃仙界第一战将的身份,放弃数万年的道行,你……不后悔吗?” “当然不悔!”我有些生气她对自己的贬低和对我的置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样我都无怨、无悔!” “在一起?”她凄然一笑,“可陛下方才说……” 我打断她,“陛下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相信我,千生也好,万世也罢,无论你身在何方,容颜何样,我都会找到你,认出你,我们定会重逢,那时,再没有眼泪,再没有分离,只有幸福!”我望着她,“烟儿,你相信我!” 她凄然望我,长睫轻眨,两串晶莹的泪珠滚下她清丽的脸。 “好,”她轻轻点头,“我等着你,等着你来找到我!” 我轻叹一声,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 不远处,一株蓝梅恣意怒放,微风吹过,暗香袭人。 我向那梅树一挥手,刹那一枝梅花在握,我小心地将梅花插在黛烟乌亮的发间。 “好看吗?”她轻轻地转了转头,饱含泪水的凤眼盈盈闪亮。 “嗯,好看。”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的同时深深呼吸,使劲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我们走吧。”她柔柔地牵起我的手,冲着我淡淡一笑。 “等等,”我松开她的手,转回身,向着远处的众仙友拱手告别,向着在众人簇拥之下面色沉郁的我的陛下,献上我最后的敬意——我朝着他双膝跪倒,深深叩首,“陛下保重,臣去了。” 然后,我站起来,转回身握紧黛烟的手。 “烟儿,我们走。” 象我握着她的一样,她亦紧紧地回握着我的手,仰头深深望我。 在彼此的深望中,我们相视而笑,携手飞下烟雾缭绕的转生池。 第2章 第一章:国破家亡(1) 姬梅 那天,我麻木地望着怀中渐渐冷却的身体,只觉自己也随着怀中之人一同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震天的杀声、惨叫声渐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哗啦作响的甲胄声,由远而近,最终停在我面前。 我缓缓抬头,望进一双灿亮的眼,它们的主人是一名相貌英武的年轻男人。 男人一身戎装,乌黑的甲胄即使是在这样的阴天,即使是在光线这样微弱的暗室里,依然散发出幽幽的冷冽光华。 “阿梅,记住……记住母后的话,找……找机会杀……杀了他!”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脑中是母后临终前恨意塞天的泣血叮咛。 男人有些不自在地微侧了头,避开我的目光,英俊的脸不知为何微微泛红。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见了我不时脸红的年轻男人,就是将我燕国版图最终并入秦国之人——秦将王贲,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王翦,另一个陷我燕国于水火之人。 十九年前,我出生在燕国的庆元宫。 我的母亲是最受我父王宠爱的尚姬,我的父亲是燕国第四十三任,也是最后一任君王,姬喜。 据说我出生时,燕宫中的梅花,败而复开,一时宫中梅香缭绕,因此,我的父亲为我取名,“梅”,姬梅。 父亲有十四个儿子和八个女儿,我是他八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 我的父亲虽算不上是治国有方的明君,但他却是当之无愧的好父亲,我的太子哥哥姬丹,不惟是抱负远大的俊杰之才,亦是天下最宽厚、仁爱的兄长。我不但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也是丹哥哥最疼爱的阿梅。 我在父兄和其他人的万千宠爱中无忧无虑的幸福着,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远。只是,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的。 秦王赵政的铁骑将我看似牢不可破,实则脆弱不堪的幸福轻易击破,碎为齑粉。 燕王喜二十九年,秦将王翦奉秦王命伐燕,同年十月,燕都蓟城,破。我的父亲和大哥带领包括我在内的燕国宗室和燕国最后的精锐兵力远遁辽东。 燕王喜三十年,五月,父亲听信代王嘉之言,将丹哥哥灌醉缢杀,并砍下他的头颅献给了远在咸阳的秦王,以期息其雷霆之怒。 时值夏日,却天降大雪,足足二尺五寸,一时寒凛如严冬,百姓私传,这是丹哥哥的怨气所致。 丹哥哥是秦王的眼中钉。他曾收留悖逆秦王的秦将樊无期将军,他曾派名动天下的侠士荆轲去刺杀秦王,只是,功败垂成。因此,他是秦王的眼中钉,因此,秦王势必灭燕,也因此,注定了丹哥哥悲剧的结局。 谁的结局又不是悲剧呢? 虽然,献出了亲生骨肉的头颅,我的父亲依旧没能逃脱身死国覆的厄运。 燕王喜三十三年,秦将王贲最终将燕国并入了秦国的版图。 父亲死于乱军之中,我的嫡母,父亲的正妻,丹哥哥的亲生母亲,同日,从容殉国。 她自尽时的情景时至今日依然清晰如昨。 当日,国破。 母后穿着全套的国夫人盛服,雍荣娴雅地端起水晶杯,将杯中滴了孔雀胆的毒酒一饮而尽。 “阿梅,”她在我的怀中温柔望我,“我要去见你父王和你大哥了,但是,你要活下去,”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的灼人的目光烫得我疼痛非常,“秦国人应该会把我们燕国的宗室发往咸阳,你是燕国的公主,必定有机会见到秦王,”她的呼吸更加急促,更多的血从她的嘴角不断溢出,“想办法接近他”她在我怀中颤抖着伸出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然后……然后……”她艰难地喘息着,“杀……杀了他!”一阵剧烈而骇人的喘息之后,她把眼瞪得似要夺眶而出,紧接着又喷出了一口腥浓的黑血,再没了气息。 她圆睁的眼直直地瞪着我,带血的嘴微张着,似乎随时会吐出未竟的嘱托。 我曾拥有的一切,在母后离去的瞬间,彻底倾覆。 国亡了。 父兄,母后,这些爱我的,我爱的人,弃我而去。 我的母后,留给我最后的话,令我茫然。 她不是我的生母,但却视我如同已出,在我六岁失去生母的那刻起,她就代替我的母亲来爱我,甚至比我的母亲还要爱我。从小她就教导我和我的姐妹要仁爱、善良。我把她的教诲牢记在心,哪怕蝼蚁亦不曾伤害,可是,她临终前却要我…… 我的脑中一片混沌,一片混乱,一片空白。 “母后,母后……”我大声地唤着她,摇着她。 母后,不要抛下我! 我把母后紧紧地搂在怀中,把头埋进她的颈间,失声痛哭。 为我永逝的家国,永逝的亲人,永逝的幸福。 秦人将我燕国宗室的男性全部处死,甚至连尚在襁褓中吃奶的婴孩亦不能幸免,女性则解往秦都咸阳。 我请求王贲,这个将我的祖国彻底抹灭的秦国男人,将我的父王与母后合葬,他默然应允,眼中似有怜惜一闪而过。秦国人居然也有怜悯之心吗? 我为他的怜惜,淡然冷笑。 在父王和母后的坟前行过庄重的叩礼,我缓缓起身,于心中向着从前的自己平静告别。 过去的梅公主已不复存在,我不再是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的燕国公主,国破家亡,将我曾经数不清的幸福,化为不可触碰的回忆。 碰了会痛,心痛。 痛到无法呼吸。 祭拜过双亲,我漠然登车,不再回首,向着咸阳,向着我未知的前路,进发。 第3章 第一章:国破家亡(2) 很快,就要到咸阳了。 三个月的风餐露宿后,我和我的族人终将进入秦国的都城。接下来也许会进入秦宫,也许还会如母后所言,有机会见到那个让六国之人恨之入骨,也畏之入骨的男人——秦王赵政。 由燕至秦的路上,触目皆是荒田废郭,累累坟丘,不时可见无人收埋的尸首,有的已然腐烂露骨。 萧肃、凋敝该是形容此情此景最为恰切的词语了。 六国的生灵在秦王的眼中不过是草芥尘埃,国破家亡,妻离子散,于他又有何干?除了征服、毁灭,还有什么能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越近咸阳,我的恨意越浓,母后死不瞑目的脸,国破当日的惨烈景象,一路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凄凉景象,行云般轮番出现在我眼前。 不要让我见到你,不要让我见到你,赵政!我发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 除了我的命,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无所畏惧。或许,在母后离去的瞬间,我的生命亦随她而去,现在的我,不过是行尸走肉。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怨念在我的血液中奔腾叫嚣。 满载燕国宗室女的车队在咸阳郊外二十里处停下。 王贲来通知我,所有的人都要下车,除簪、披发步行进入咸阳,这是秦王的命令,秦王用来羞辱亡国之人的命令。 以此向你的臣民、向天下炫耀你的武威,以此来羞辱已被你践踏到国破身死的五国君王吗? 赵政,你的心何其歹毒。 我无语下车,忽视王贲眼中的歉然,面无表情地缓缓抽出头上的发簪,任一头乌黑长发直泻腰间。 亡国之人何谈尊严。 其他女眷亦仿效我的样子默然除簪。 尔后,我带领她们,一群惶惶于未知命运的柔弱女子,在秦兵的押解下,麻木前行。 离开故国,正值深秋,此刻已是初冬。 下雪了。 雪,不大不小,飘飘洒洒;风,兜转纠缠,凄凉入骨;天,阴沉压抑,象我此刻的心情;路,湿滑泥泞,象我未知的运命。 “啊,”我一声惊呼,跪倒在地,剧痛旋即自右脚传来,大概是扭到了。我在秦兵粗暴的喝斥中冷然起身,咬紧牙根,强压几欲令我昏厥的痛楚。 王贲策马驰来,关切探问。 一路上,他对我谨遵外臣之礼,每次与我面对,言必称臣,举必尽礼。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王贲灭燕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很明白。除却他秦国将军的身份,除却他因履行职责灭掉我的祖国的事实,他应该是个不坏的人。 但,我还是恨他。 王贲要我骑乘他的马匹,直到咸阳城外。 王贲,你是在怜悯我吗?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不需要秦国人的怜悯。 如果你真的怜悯我,就把我的家国还给我,把我的百姓还给我,把我的双亲还给我,把我的从前还给我。 在粉碎了我所有的幸福之后,在把我打入痛苦之渊的最深层后,又来施舍我以些微的怜悯,不觉得很可笑吗?要我骑你的马,我的族人怎么办?她们要怎样经历这泥泞的二十里路?为什么只能骑到咸阳城外,怕你的大王发现你未能尽职地羞虐战俘而受责罚吗? 如果你真的怜悯我,就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你的脸,每次都会令我想起我的母后自尽时被痛苦和仇恨扭曲的脸,我的心也会因此而绞痛成团。所以,王贲,如果你真的怜悯我,请别让我看见你的脸。 我昂起头,对他的善意恍若未闻,漠然欲行。此时,有探马来报,秦王的御驾在一里之外,一切人等尽皆避让。 秦王?秦王! 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内狂跳咚咚。秦王即将出现,这一消息带给我内心的冲激,减轻了脚伤所制造的疼痛。 秦王! 那个命王翦、王贲伐燕的男人,那个令我大哥身首异处,令我的父王死于战乱,令我的母后含恨而亡,令我的祖先血食不享,令我的家国灰飞烟灭,那个夺走了我全部幸福的男人,就要出现! 我身体的每个毛孔,因秦王的即将出现而贲张着无以复加的恨意。 我微微发抖。我期待着,期待着一睹令全天下生灵涂炭的男人,究竟长着怎样的狠毒模样! 王贲听到秦王即将到来的讯息,当即翻身上马,前去接驾。离去前,他拨转马头,深深望我,片刻,再兜转回去,向着前方疾驰而去,轻眼消失在凄茫雪中。 我和我的族人,还有押解我们的秦兵,在路边,一任风雪欺凌。 我静默地环视围聚于我四周的族人。 她们大都是与我年龄相仿的二九年华,有的可能还要更小。一些近亲我些许认得,一些远亲,深宫中的我,国破之前,从未谋面。她们的母亲或是祖母,国破时,亦如我的母后殉国而亡。 国破之前,她们和我一样,有着尊贵的身份,过着优渥的生活,不知愁苦为何物。而今,她们也和我一样。破国亡家,一无所有,茫然于未知的前路。 她们稚气未脱的脸,被风雪褪去所有人色,惟余青白。尽管双臂交抱,依然阻御不了狂虐的朔风吹透她们单薄的衣衫,她们同样单薄的身躯,在风雪的侵袭中瑟瑟发抖。 我听见蹄声纷沓,车轮滚滚,由远而近。 秦王来了。 第4章 第二章:隔世重逢(1) 赵政(嬴政) 长久以来,我作着同一个梦,从我记事起。 梦中,我迷失于一片梅林。 林中雾气缭绕,花雨缤纷,不辩方向,我竭力找寻出路,终是徒劳。前方渐生光亮,隐约可见一名白衣女子,立于一株梅树下,雾气在她四周汹涌如潮,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白色的纱衣在雾气中飘举翻张,柔亮的黑发在雾气中曼妙飞扬。 “荥铮……”我听见她叹息似地轻声呼唤。 赢政? 是在唤我吗? “你是谁?” 我受了蛊般向她走去,想要看清她的脸,却始终无法靠近。 “荥铮……” 她低柔的呼唤,深情万端,一声声,夹杂着浓浓的哀愁,直刺我心,莫名疼痛。 “你是谁?”我向着她的方向大喊。 她不语,剪水明眸,含悲望我,身形渐渐隐于雾气之中。 “别走——”我向前追去,一挣之下,惊醒过来。 醒后,一任失落惆怅肆虐于胸,从黄毛稚童到青春少年,再从青春少年到行将不惑,从无例外。 多少年了,不知道,总之,很久很久。 九岁回到秦国后,我曾将此梦偷偷讲给东宫里一个非常疼我的老宫人听,只讲给她一个人。她耐心地听我讲完,温柔地把我揽进怀中,“殿下,”她说,“也许,那是你前生的记忆。” 前生的记忆?我记住了她的话。 如果,那是我前生的记忆,那么,梦中的白衣女子又是谁? 虽然,每次都听得不甚真切,但我确信她呼唤的是我。 尽管,我为天下人所熟知的名字是“赵政”,但除了“赵”姓之外,我亦姓“嬴”,所以,唤我“嬴政”亦不为过,我确信,她呼唤的就是我。 只是,她唤我所谓何来?我不解。 我的梦,一直困扰着我。 尽管,我行将扫灭最后的障碍齐国,完成统一天下的霸业;尽管,我阅尽世间百媚千红,但这一切均丝毫未能减轻每次我自那梦中醒来的万般惆怅。 只是,万般惆怅,更与何人说? 我感到孤独,深深地孤独,哪怕天下在握,哪怕坐拥倾城。 自二十二岁亲政那年起,我便开始疯狂地搜集女人,我希望在我搜集到的众多女人之中,会有一个是她。 我搜集女人,也只为能够遇见她。 可是,十六年过去了,我却依然只能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无语寂寥。 她到底是谁? 又为何一直出现在我梦中? 梦中,她欲语还休的眼,轻柔低婉的呼唤,折磨得我几欲成狂。 我,能令秦国的铁骑踏平天下,却终是无法寻获梦中的神秘女子。 你在哪儿?要怎样才能找到你? 我深深痛恨,痛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外面大概下雪了。 我听见风夹杂着雪花扑击窗纸的声音,单调,乏味,与我此时的心境倒是甚为契合。我决计去郊外的上林苑。 那里有一片梅林,许多年前,我命人广植天下名梅于斯。 我喜欢梅花,或许是因为那个与梅花有着太多关联的梦,当我因我的梦或是别的什么事情而心绪烦乱时,我就会去上林苑,去看我的梅花。 虽然,梅花并非四时皆开,但无论花开与否,每次置身梅林,我恶劣的心绪总能神奇平复。 所以,今天我要去上林苑。 已近腊月,上林苑中的梅花即将盛放。 出城不远,我遇见了从燕国远征归来的王贲,得知来自燕国的宗室女中,有一名唤作“梅”的公主。 梅……梅…… 我细细地玩味着这个名字,心中微动,片刻后,我决计去看看这名叫作“梅”的女子,反正也是顺路。 我仰起头。 雪,仿似数不清的银蝶,于天地间悠然起舞,象极翩跹于我梦中的落梅,一样的空灵,一样的让人目眩神迷。 只是,落梅中的神秘女子,你究竟身在何方? 第5章 第二章:隔世重逢(2) 当我在漫天的飞雪中,望见那一身白衣的女子,刹那间,无以复加的震惊,还有狂喜令我几近失态。 我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轻磕马腹,胯下的追影旋即带我向她缓缓靠近。 我的心,随着追影的不断前行,在胸腔中愈发不驯地狂跳,致我气息急促。 我竭力隐忍。 所有的人,因我的出现,而垂头跪倒,无论我秦国兵士,亦或燕国女俘,惟独她。 她袅袅地立于天地风雪间,就那样袅袅地立着。 她白色的裙裾与衣袂,长过纤腰的黑发,在风雪中优雅起舞,铺天盖地的雪,恰似弥满梦中的梅花。 此情此景与我作过千百次的梦如出一辙。 此情此情,让我不辩梦境与现实。 如果是梦,那么,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马上马下,我与她无语对望。 在对望中,渐渐拉进彼此的距离,却又仿佛永远都无法靠近,一如梦中。 她本应因风雪失色的脸,此刻竟是难得的绯红,恰似傲雪的红梅,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她的眼大而明亮,宝光流转,让我想起天上的星星,星星亦不过如此,或许不及。 现下,她的眼中五味杂陈,我看得分明。 最深刻,最明显,仿佛随时会夺眶而出的是她的恨意,我亦不感意外。在来自其它四国俘虏的眼中,我见过同样的恨意,有的,甚至比她还要强烈。 在恨我灭了你的国家吗?要想成就一番盖世功业,安能有妇人之仁,又焉能兵不血刃? 睡榻之旁岂容他人安卧!我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与我平起平坐,共拥天下!只有我,才配作这天下唯一的王。 她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让她发抖的应该不止是她的恨意,她的眼中除了恨,还有如我一般的震惊,还有…… 我一时无法准确咀嚼出它们的含意。 她的眼太深,而此时的我又太过震惊,震惊到无法对她的情绪细细分辩。 我在她面前勒住马。 从我看见她到现在,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岿然不动。 就那样静静地,婷婷地立于天地间,用她足令星光失色的大眼,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这样的目光,令我沉醉,令我心疼,令我感到无比熟悉。 自是熟悉,几乎夜夜得见,焉能不熟? 曾以为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眼,今生终不可得见,看来,上天对我似乎还算眷顾。 只是,她的身份,她的恨意,令我始料未及。 燕国公主? 那么该是姬丹的妹妹了。 姬丹,我暗暗冷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若不是你派刺客前来行刺,也许寡人还会让燕国多苟延残喘几年,不过,那样的话…… 我深视马下的白衣丽人。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也许,我该感谢姬丹,若非他派来刺客行刺于我,我又何至火速兴兵伐燕;燕国不灭,我又何以得见马前女子。姬丹,看来寡人该多谢你才是。 思及此,我不觉哼笑出声。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跪下!” 王贲的斥责,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我的沉思。我皱眉,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他听似粗暴的喝斥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回护之意,虽几不可察,却还是被我察觉到了。 这令我不快。 我的女人如同我的江山,岂容他人觊觎?是的,马前的女子是我的女人,从我第一眼见到她起,不,或许,该是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我梦中起。 白衣丽人因了王贲的话,垂下头,她的脸一时隐在如云秀发后,但她始终不跪。 有骨气,我伸出马鞭,稍稍倾身,勾起她的下颌,她的眼中,泪光潋滟。 她凄惶的模样,触动我心底的温柔,她让我知道,我竟有温柔。 “你的名字?”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澜。 她不语,只是一径望我,眼中的仇恨、倔强、迷茫挑战着我心中刚刚萌生亦或是复苏的温柔。 不说吗?我沉默地玩味着她的倔强。 片刻之后,我移开抵在她下颔的马鞭,指向她右手边一个看上去大约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把她,”我淡然道,“处理掉。” 小女孩在士兵粗鲁的揪扯下挣扎哭叫。 “不要——”她如遭电击,惊叫出声,恐惧覆盖了她眼中此前所有情绪。 我亦如遭电击。 她的声音同梦中的女子如出一辙,不过一个低柔轻婉,一个尖利惊张。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深深望进她的眼,整个灵魂旋及迷失在那两潭秋水之中。尽管我已从王贲口中得知她的名字,但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 “姬梅,”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我叫姬梅。” “知道我是谁吗?” “秦王。”她的眼中,恨意伴着泪光滔天汹涌。 “知道我的名讳吗?”我迫切地想从她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尽管我深知它会被她的牙齿噬咬成齑。 她闻言微怔,一瞬沉默后,颤抖启唇,“赵政!” 果然。 果然,如我所料般的咬牙切齿;果然,与梦中的呼唤别无二致。 我满意微笑,微笑着下马,抬手拭去她夺眶而出的泪。 我多年的苦苦寻找,在她启唇唤我的那一刹,尘埃落定;我多年的莫名惆怅,在她启唇唤我的那一刹,烟消云散。 我的身心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欢喜与释然。 姬梅,我的梅花,我,终于找到了你。 第6章 第二章:隔世重逢(3) 姬梅 当我看见那人自风雪中远远而来,顷刻间,我忘了思维,忘了呼吸,忘了自己,耳畔惟余澎湃心跳。 刹时,天地间,除了他和他胯下的黑色骏马,一切皆隐于无形。 那人自风雪中缓缓而来,自遥远的前尘中缓缓而来,带着从容沉静,以及凛然散发于周身的王者气息,恍若梦幻。 是的,恍若梦幻。 梦中,我曾无数次与他相见。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他就开始出现在我梦里。 梦中,他一身玄衣,英姿勃发;梦中,他星眸闪烁,顾盼生辉;梦中,他深情凝睇,幽然无语。 从小到大,我的梦境总是被他搅扰,我喜欢被他搅扰。 我喜欢看他在我梦里粲然坏笑,我喜欢看他在我梦里神彩飞扬;我喜欢看他在我梦里长长久久地凝望着我,他的目光幽深如古井,令我梦中耳热心跳,梦外惆怅无已。 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我的梦。 该怎么说? 告诉母后,我的姐姐们,还是别的什么人,告诉她们,长久以来,我作着这样的一个梦,梦见这样的一个男子,不是一次,不是两次,也不是三次,而是数不清的无数次。 我不想被她们取笑,哪怕她们并无恶意,我不想和她们分享我的秘密,别的或许或以,这个,不。 梦中的男子是我的秘密,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忘了从何时起,我有了这样的认知:或许,这个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男子便是我未来的良人,是上天安排他出现在我的梦里,让我有朝一日与他相见时,可以一眼认出。 不然,他又为何一再出现在我梦里? 我喜欢有他的梦,无论甜蜜还是悲戚。 我真心地期盼着,期盼着有一天,当我象我的姐姐们出嫁,为我挑开盖头,与我执手一生的人,会是他。 一定会是他。 我坚信着,期盼着。 一年年过去,我怀揣着我的坚信,期盼着我的花嫁,等待着与我的良人相见。 此时此刻,当梦中之人,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以这样的身份,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视线,怎能不令我惊悸失魂,又叫我情何以堪? “他”,居然,是秦王。 “他”,怎么会是秦王? “他”,怎么可以是秦王! 秦王!秦王!! 心中,似有无形利器狰狞刮绞。 刮出排山倒海的惊疑,绞出无以复加的痛悸。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良人?良人!! 我在心中凄楚狂笑。 曾经,我们燕宫有一个似能通神的卜官,推算极准。宫里想求他问卜的人不计其数,以至于到了不行些小小的贿赂不得见的地步。 当然,王室除外。 一次,在我又一次梦见他后,也是我的五姐姐接受了赵国的聘礼,即将远嫁的前夕,我偷偷地跑去了卜馆。 去卜我的姻缘。 当时,我涨红了脸,扭捏地请卜官为我卜上一卦,看看我未来的夫君身在何方?十八岁的五姐姐即将嫁为人妇,六姐、七姐早夭,接下来该我出阁了。 我急迫地想要知道那人身在何方?有一点我非常确信,不管那人身在何方,他一定会是梦中的“他”。 我激动地盯着卜官的一举一动,看他淡定地发课,起课,看他微朦了双眼,一手一下下慢条斯理地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另一手煞有介事地掐来按去。终于,卜官停止了掐算,捋着胡须,气定神闲地对我说:“公主的姻缘在——”他似有意吊我胃口般拉长了语气。 “在哪儿?”我脱口问道,马上又为自己的失态羞红了脸。 “西方。”老卜官拈着须,微笑道。 西方……西方…… 我不免懵懂,韩、赵、魏三国皆在西方,“他”会在哪一国呢? 我还待细问,甫一抬头,却对上老卜官看透人心的笑眼。不及再问,我含羞道声多谢,逃也似地奔出卜馆。 我忘了,秦国也在西方。 我满怀憧憬,满怀期待,渴望了多年的良人,居然是眼前这视人命于蝼蚁,甚至连蝼蚁都不如的冷血? 他是“他”?是吗?! 我失魂落魄地望着马上的男人。 他与“他”有着太过相似的容颜,不只容颜,甚至连神态气质都极为相象,所不同的是,眼前之人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而梦中的“他”则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也许他不是“他”,也许他们只是长得相象而已。 其实,是与不是,于我又有何分别? 若他是“他”,我只能说上天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若他不是“他”,想来此生我都不会再有机会去找寻“他”了。 所以,他到底是谁我已不在乎,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我恨他,早早晚晚我定要杀了他。 浓重的悲伤、失望和仇恨漫过心海,化为泪水在我眼中打转,我不能让它们流出来,我不会让自己在这个刽子手面前流泪。 王贲喝斥着要我跪下。 我从恍惚中惊醒,垂下头,不去看那张令我神思混乱的脸,我不会给他下跪,哪怕因此即刻死在他的马前,也不会。 当他用马鞭勾起我的脸,我看见他眼底的温柔与激动,他似在竭力克制着的他的激动。 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是什么让你激动?我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恨你。 可是,除了恨,还有不可否认的悸动挣扎在心底。 他的脸实在与“他”太过相象,对着这样的一张脸,我无法不产生错觉,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他和“他”完全不同。 他怎么配和“他”比? 他问我我的名字,我报以无声冷视,他不配知道。 对于我的无礼,他似乎并不在意,可是就在下一瞬,当我听到小姒尖厉的惨叫,我恍然大悟,他并非不以为意,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一种让我无力抗拒的方式。 他是猫。 而我不过是他利爪之下?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2 部分阅读 他是猫。 而我不过是他利爪之下,任他摆布,毫无还击之力的小老鼠,仅此而已。 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对现在的我而言,生有何欢,死亦何惧?可是,我却无法不去顾及我身后那些宗室姐妹的性命,我要尽可能地保全我身后那些脆弱的生命,尽管我自己的和她们的一样危如累卵。 我抬起头,带着恨,带着被挫败的自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浑身战栗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上去似乎很满意。 最令人不可思议地是他居然问我可知他的名讳? 他的问题让我困惑。 名讳,名讳,讳莫如深,晚辈须避长辈讳,百姓须避为尊者讳,他现下问我可知他的名讳是何居心? 转念思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又何必费心去猜! 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至死不忘!! “赵政!”我咬牙切齿道。 我看见他的眼中一霎燃起漫天彻地的狂喜,还有,释然,该是释然吧,若我没看错。 他的反应令我不解,他的神情勾起我对“他”的回忆,亡国以来,“他”再未入梦。我看着眼前的男人悲从中来,眼泪终于挣脱我的掌控簌簌而下。 他竟下马为我拭泪。 他的手,很暖。 第7章 第三章:情何以堪 姬梅 我的族人在王贲的押解下,向着咸阳继续进发,我则被赵政,带去了上林苑,秦国历代君王行猎,游玩的专属园林。 在去上林的路上,赵政弃马乘车,并让我这个亡国之人,他的战利品与他共乘一车。这种行径十足地不可理喻,但他是秦王,他说可以,谁又敢表示异议? 虽然,车门紧闭,虽然,车门处还挂着厚厚的丝棉帘子,我还是不可遏抑地抖个不停,半因衣衫单薄,半因太过激动。 赵政坐在我的对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欣喜而小心翼翼。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想和我说话,可是,他却并未开口,只是一径盯着我看,仿佛我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之物。 我靠坐在车厢一隅,闭上眼,不去看他。 也许,是连日来太过疲累,也许是微晃的车厢,纷沓的蹄声,滚滚的车轮声,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催眠效果,我渐生睡意几欲睡去。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覆在了我的身上,我蓦然睁眼,发现原本穿在他身上的玄色貂裘,已然盖在了我的身上。 淡淡的熏香夹杂着男人干净、温暖的气息,自貂裘上断续传来,一时我神思迷离。 现下,他就在我的上方看着我,眼中关切殷殷。 下一瞬,我更紧地把眼闭上,不去看他。尽管闭了眼,我知道他定然还在看我。 我并不怕他,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生无可恋的人而言,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害怕;可我又的确非常怕他,他的脸,他的神情,尤其是他的眼神,与那人无比伦比的相象,象到让我无从分辩,无法不沉迷其中。 这沉迷让我痛恨。 我恨他,也深深地痛恨自己。我恨他让我国破家亡;我恨自己对他的目光毫无抵抗之力。 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轻贱可耻。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的脸,我强迫自己努力回忆母后薨逝当日的万千悲凉,它们会坚定我杀掉车中人的意志。 有咸咸的东西不断流进我的口中,我不去理会;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我不去理会。 哭吧,待我渲泄尽所有的悲伤和迷茫,我会变得坚强,坚强到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他,坚强到有够的勇气去践行我的誓言。 “脚疼吗?”耳边蓦地响起他的声音,我诧然睁眼,望进那人写满关切的眸。 一瞬,我又把眼紧紧闭上,不去回答,泪落得更凶,他的声音与“他”简直如出一辙,脑海中,“他”的形容,一时纷飞如车外之雪。 不要用那样的目光看我,不要管我,不要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忽然感到裙角被人撩开,受伤的脚踝在下一刻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包围,如蝶翼擦过,生怕弄疼我似的。 我睁开眼,透过迷蒙的视线,看见赵政蹲下身,将我的脚踝小心握在掌中,试探着我的伤势。 “还好,伤得不算太重,待到了上林,召御医开几付药,再敷些草药,当无大碍。”他欣慰抬头,我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我困惑地望着他,一时忘了闭眼,只因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什么人对我作过同样的事,然而,我知道,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但我又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感觉? 赵政似乎很开心看到我与他对视,冲着我粲然一笑,牙齿洁白闪亮,晃得我眼前一花,他竟是连笑都和“他”一模一样。 “我见过你。”他温柔地笑着,目光悠远。 见过我?我疑惑望他,我确定这是自己和他的初见。 他认真地审视着我的脸,眸中星光熠熠,许久之后,他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在梦里。” 他的声音温柔彻骨,我的心神因了他的温柔片刻荡漾。 这个为我披衣,关心我的伤痛,笑起来温柔真纯的男人,当真是传说中的冷血君王吗? 他的笑令我倍感温暖,尽管我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脚踝,掌中的暖意顺着我的脚踝直入我心,我隐约听见坚冰融化的声音。 “别哭。”他抬起另一只手为我拭泪。 不知何时,我的泪又流了下来。 别对我好!别对我好!!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杀了你。 赵政(嬴政) 我坐在姬梅的对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贪婪地打量着她。众里寻她千百度而不可得之人,如今,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坐在我面前,我甚至能看清她紧闭的双眼下怯颤的根根长睫。 她的脸,如她身上的白衣,惨白如霜;她的眼,紧紧地闭着,在那之下是她足令星光失色的明眸;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并非因为怕我而发抖,我想起刚才她立于马下傲然与我对视,她并不怕我。 想到这儿,我不禁微笑。 很好,我不要她怕我,不要。 我自是希望天下百姓皆臣服于我之威仪,如敬神明般匍匐于我之足下,但她除外。我希望能与她如普通男女般平等相待,我希望有一天,能在她凝视我的眼中得见名为爱之意绪,尽管现下,她的眼里除了浓重的悲伤,只剩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的恨。 可是,我依然坚信终有一天我会梦想成真,我的梦告诉我,我会的。 姬梅,若梦中的女子是你的前生,若在转世的途中,你不小心忘记了我,那么,我会用我的爱,唤醒你遗忘的全部爱意。 我看着她,心中温暖如春。 她大概是累了吧,好象睡着了,原本瘦弱的身躯在车厢的阴影中更显娇小,我悄悄地脱下身上的貂裘,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她霎时睁开眼,一刹,昏暗的车厢为之一亮。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如暗夜苍穹中最光华夺目的星辰。只是这双足令星光惭服的眼中,此时,写满了令我无奈的迷茫与戒慎。 我看到眼泪从她的眼中飞流直下,不禁想起她的脚伤。王贲离去前,曾悄声向我禀报,她脚刚刚扭伤了。一定很疼吧。 我蹲下身,撩起她的裙角,看见她雪白的足踝一只明显红肿。我伸手小心地环住那只受伤的脚踝,感到她的身体随之微震,抬起头便见她惊讶又困惑的脸。 她的表情,让我觉得无端可爱,我不禁玩心大发,故作神秘地告诉她,我曾经见过她。 她的眼中的惑意更浓。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令我醒梦牵念,寻觅万千的容颜,轻声地告诉她,“在梦里。” 是的,在梦里。 在梦里,你曾那样深情唤我;在梦里,你的眼里写满眷恋。我深信,终有一日,你会如梦里一般,重新深情唤我;我深信,终有一日,你注视我的眼中会重新写满深深的眷恋。 她的眼泪,在我说出那几个字后再次汹涌而出。我不知自己的话让她想到了什么,我只看见她的眼中忧伤如海。 “别哭。”我柔声安慰,抬手为她拭泪。 别哭,你不知道,当你哭泣时,我的心有多难受。 第8章 第四章:焚心似火(1) 赵政(嬴政) 姬梅的脚伤,如我所料,并无大碍,到达上林后,在御医的精心调治下,几天下来,已然基本痊愈。 不过,我和她的关系并未如她的脚伤样有任何良性进展。 每天,我都会去她居住的建阳宫看她。每次见到我,她既不跪也不拜,只是沉默无语地垂首坐于榻上,和她说话,她也恍若未闻,绝无应声。 我们的见面,每每以我怏然离去而告终。 换作别人,如此对我,不惟本人,连同九族,亦不知死过多少次了,可她不是别人,她是全天下,唯一会让我心生怜惜,让我在初见的瞬间便生出想要珍视一生,呵护一生,相伴一生之念的人。 所以,我不会对她怎样,我原谅她,包容她对我的无礼,我只是感到无限地挫败。 如何才能让你抬起头来看我,如何才能让你开口对我说话,我想看你乌黑晶莹的眼,我想听你清泠如山间幽泉的声音。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从前,你在我的梦中,我无能为力;现在,你就在我的眼前,我依然无能为力。 纵天下万民生死皆系于我,然而,面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我却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似有无数猫爪急厉抓挠,我狠狠吸气,又狠狠呼出,烦躁得想要杀人。 来上林已经四天了,雪,时大时小,时断时续。 已过亥时,我却无眠。 居室中央的火盆里,炭火正旺,我一仰头,将爵中醇酒一饮而尽。 我的心头也似燃着一把火,烧得我五内俱焚。 好热。 姬梅冷落的眉眼,在我眼前不停晃动。我烦躁地扯松衣领,将手中玉爵用力掷出,玉爵撞在地上,倾刻粉身碎骨。 “备车!”我冲着门口大喊。 我要去建阳宫,我要见她,马上! 我快疯了! 不知何时,雪停了,此际,明月朗照,夜寒如冰。 在寒凉的夜色中,我的马车承载着被酒意和怒火熏染得神志不清的我,向着建阳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建阳宫的宫人见到我来,带着惊惧的容色跪了一地,我无视这些人的存在,风卷残云般一路疾行,直奔她的寝居,重重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在身后狠狠合上。 姬梅的寝居门口,立着一枝一人多高的树形青铜灯,铜枝上的簇簇灯焰被我带进的冷风吹得飘乎不定。 在摇曳昏暗得有如鬼火般的灯影中,我看见她蓦然坐起,缩在床角,拥着被戒备望我,眼中尽是惊惶。 一瞬,我又气又痛。 为她受到惊吓而心痛,为她对我的戒备而气恼。 我快步来到她床前,想将她从床角揪出,她死命地往后缩去,却终是敌不过我的力气,被我抓着两只胳膊,从床角拎出,牢牢固定在眼前。 她与我对视片刻,垂下眼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我恨恨地伸出手,擒住她的下巴,硬是将她的脸抬起来,我的脸随即凑近。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我就那么让你不屑一顾吗!”我大力地搡动着她,“为什么一直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皱下眉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你知不知道这四天来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死上一万次的了!天下没有人敢如此渺视寡人!!!” 自与她相遇那刻起,我打定主意要与她平等相待,所以,这几日在她面前我从不以“寡人”自称,但是,她真的太过分了,过分到我必须言明自己的身份,以引起她的重视! 她面前的男人不是乡间的贩夫走卒,而是即将成为天下共主,至高无上的秦王! 我嘶声咆哮着,她一言不发,后来竟至把眼闭上,怒意在她闭眼的瞬间达到了顶点。 “把眼睁开!我叫你把眼睁开!!”我疯狂地摇着她。 她却仍然紧闭双眼,身体瑟瑟发抖。 你很冷吗?我恨恨地看着她,可我的心里却燃着一把火,这把火几乎将我焚烧成灰,我咬牙切齿,猛然低下头,将自己的唇重重压在她的唇上,对其大加征伐。 她倏然睁眼,拼命推拒。 我收紧双臂,想将她拢在怀中,嘴上征伐不停,她的抗拒亦不屈不挠。我和她仿如宿世仇敌般,扭作一团。 “啊——” 我吃痛惊呼,左上臂靠进肩胛处传来巨痛,我倏然松手,看见她手中握着的一根白色玉簪,在微弱的灯影中泛着幽邈的寒光。 我狠狠咬牙,劈手去夺她的玉簪,她象疯了一般奋力反抗,尖叫连连,挥舞着玉簪不断向我扎来。 她此刻的模样让我害怕,那是一个失了心智,行将崩溃或者已然崩溃之人才会作出的举动,我都干了什么! 心中一瞬充满懊悔,酒意,怒意顷刻烟消云散。 我左躲右闪,终于夺过她的玉簪,向后甩去,耳边随及传来微弱的玉碎之声。 呆怔片刻后,她一声尖厉惨叫,哭喊着想要下床去捡她的簪子,我抓着她的手腕,不让。 她象只濒死的野兽,大声地哭叫着,挣扎着。突然,她的头向我猛撞过来,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她的牙重重地咬在了我的脖子上。 第9章 第四章:焚心似火(2) 一刹,巨痛攻心。 我不躲不闪,任她咬着,咬紧牙关,不让呻吟出口。 我深知我的皮肉之苦,与她此时内心所受的煎熬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若我的血,我的伤能够减轻她些许的痛苦,那么,我愿意为她流更多的血,受更重的伤,我愿意。 许久之后,她松了口。 我乘机扣住她的手腕,大力将她带入怀中,两手不停地在她脊背上摩挲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我恨你!我恨你!!”她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哭叫着。 “我知道,我知道,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哭声象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我的心上。 我紧紧地把她按在胸前,下颔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是我不好,不要再哭了,听你哭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不想你哭,我想看你笑,你生得这样美,笑起来一定更美,好了,不要再哭了。” 哭声渐渐低下去,但她仍在哭泣,无声地哭泣,因为,偶尔会有一两声未能忍住的悲鸣从我怀中传来。 我不停地在她背上轻抚,直到最后,我和她都昏昏睡去。 怀中传来不驯蠕动,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姬梅正想方设法想要从我怀里挣脱出去。 我竟抱着她,坐了一夜。 “醒了?”我淡淡问。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下子不动了,片刻之后,她的声音轻冷响起,“放开我。”她的声音虽则清冷,却是十分的悦耳。 她还是不看我,我叹息。多想看看她的眼睛,哪怕其中得见全是对我的入骨仇恨。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我就放手。” 她又沉默地挣了两下,认命放弃,垂眼无语,片刻之后,似作出了重大决定,蓦然抬头,水润璀璨的眼中尽是壮士断腕的决然。 刹那间,似有星光坠地,光华耀眼,晃得我目眩神迷。我痴痴地望着她的眼,脑中闪过雾气缭绕的梅树,还有树下那抹亦真亦幻的倩影。 荥铮……荥铮…… 是谁在唤我?一瞬之间,我神思恍惚,目光向下飘去,落在昨晚为我侵凌,此时略显苍白的她的唇上。 我的头不由自主向它靠近,想要重亲芳泽。 她的眼中有着与我相同的沉醉闪过,然而,只是片刻,片刻之后继之而起的是她挣扎着的拒绝。 她的上半身向后尽力仰去,她的手攀抵在我的臂上用力推拒。 “啊!”我低声呼痛,她的手按在了我的伤口上。 我的呼痛声中,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一瞬之后,她象被烫到般倏地松开了那只手。 我深深吸气,无语望她。 她的眼中,诸多情绪交相辉映:惊惧、担心、茫然、无措…… 我暗自叹息,让自己露出微笑,又拍了拍她僵直的背,以示她不必介意,松开手,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又扯过被子围在她身上。 她又在发抖了。 “我会再来看你。”说完,我站起身,向外走去。 不远处绛紫色的地砖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碎玉,我猛然想起,那是昨晚被我掷出的她的发簪。我走过去,蹲下身,拾起一块,是朵雕工精致的白梅,看样子象是簪首,我把它攥在手中,回过头,看见她坐在床上戚然望我。 我冲她一笑,走出门去。 臂上传来巨痛,颈间也火辣辣地。 第10章 第四章:焚心似火(3) 姬梅 四天前,赵政把我带到了上林苑,安置在一处离宫。每天,他都会来探看我的脚伤。 每次他来,我均冷落以待。 我以为他会发火,会惩罚我,甚至杀了我,我的行径不肖说是对万人之上的君王,即或是对普通百姓,也是令人难以容忍的轻侮,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竟容忍了我的无礼。 为什么?他不是世间最骄衿跋扈的秦王吗?他怎么可以容忍一个亡国女俘的大不敬? 我想起初见时,他坐在马上向我缓缓靠近时,眼中狂乱的激动,想起他听到我唤出他的名字时,眼中霎间燃起的焚天狂喜。 他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反应? 为什么? 我不懂。 想懂了又如何,懂与不懂,他始终是灭我燕国的元凶,始终是陷天下苍生于水火的恶人,始终是我要除掉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只是,我何时才可以不再受“他”的干扰,只有将“他”彻底遗忘,我方能义无反顾,在这之前,我作不到。 夜已深。 雪大概已经停了,风也住了,万籁岑寂,只有透骨的寒意,不绝如缕地透进室内,冻得人身心俱凉。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想着我的至亲,我的家国,想着我曾经的幸福和现在的痛苦,想着我无法预知的未来,想着那人令我苦恼的容颜和无比的熟悉感,难以成眠。 突然,我听见急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我的寝居而来。 是谁? 我惊慌坐起,下一瞬,房门被重重推开,又被来人重重关上。 一个模糊的人影摇摇晃晃向我走来,随着来人的步步靠近,借着他身后飘摇的灯影,我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他,赵政! 此时的他周身上下散发出凌厉的王霸之气,还有……浓重的酒气,这样的他完全不同于“他”。 我感到害怕,拥着被子尽力后退,直至退到床角,再无退路。 他扑过来,紧紧地抓着的我胳膊将我从床角大力拖出,对我大声咆哮,质问我,谴责我怎敢如此轻视他。 他口中身上的浓重酒气熏得我几近窒息,我垂下眼,进而紧紧闭上,不想看他被愤怒扭曲的脸,更不想向他解释什么,我只希望他能快些离去,让我安静地待着,再不然就马上杀了我,让我和我的家人团聚,那样,我就彻底解脱了,再不必纠结于他的脸,再不必纠结于他带给我的种种莫名的熟悉,再不必纠结于不能手刃仇人,为亲人报仇雪恨的愧疚。 然而,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用力抬起我的下巴,要我睁开眼。 生于深宫,长于软语轻声中的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境况,我感到无助,感到害怕。 心中有微弱的呼喊自他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清晰传来——不要睁眼!是的,纵然害怕,纵使怕到发抖,我依然决计不屈从于他的淫威。 哪怕你现在便杀了我,我也绝不会睁开我的眼,如果,你是因为我的轻侮而愤怒乃至于出离愤怒,那很好,我很高兴。 凭什么,全天下的人都活在你制造的痛苦之中,你却妄想逍遥快活;凭什么,我因为你国破家亡,你却妄想要获得我的敬意! 凭什么!!! 所以,如果我的轻侮,哪怕能换得你一丝半点的不快,我将为此感到无比欣慰! 忽然间,我感到自己的嘴唇被什么东西重重压覆,齿舌的啃舐随之袭来,身体中有陌生的酥麻感由嘴唇霎时传遍四肢百骸,我如遭雷击,骤然睁眼。 是他的嘴唇!! 愤怒、屈辱瞬间充斥于我周身的每寸肌肤,禽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抗拒,想要从他的唇下逃出生天。 挣扎中,我的手碰到一件冰凉物什,我的发簪!那是四年前我行笄礼时丹哥哥送我的礼物。 丹哥哥,救救我,救救你的阿梅! 我一把抓起发簪,毫不犹豫地对着男人的身体奋力刺去,很快传来他的呼痛声,我的唇随之获得解放。 刺到了吗?昏暗中,我看不清自己究竟刺到了哪里,只是一再疯狂地,无意识地朝着面前左躲右闪的人影尽力刺去。 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 我恨你,我恨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然而,我终是不敌,被他夺了簪子,下一刻,我听见玉碎的声音。 我的簪子!丹哥哥送我的簪子! 不要—— 第11章 第四章:焚心似火(4) 我哭喊着想要去救我的簪子,被他阻止,灭顶的愤怒令我一瞬失去理智,我扑向他,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下,嘴里很快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我几欲呕吐。 奇怪的是,他不躲不叫,一任我咬。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任我咬,不疼吗?我竟有些不忍。 我渐渐松口,却被他大力带入怀中,紧紧搂住,鼻端是他混合了浓重酒气的独特气息,他和“他”瞬间重合,我竟有些沉迷被他拥抱的感觉。 蓦地,脑中闪过母后瞠目而亡的惨象,我悚然一惊,为自己对他的贪恋深感可耻。 我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是不得。 他紧紧地将我圈在他的臂弯里,两手不停地在我背上拍抚。 最终,我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放声大哭。 我为自己无法为亲人报仇雪恨而大哭,我为自己沉迷于他的怀抱感到无比羞耻而大哭;我为自己尴尬的处境而大哭;我为自己莫测的前路而大哭;我为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大哭。 当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在他的怀里,而他尚未醒来。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洁白的帛棉窗纸,射进室内,屋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珍珠般莹润的光。 我悄然抬头,静静地打量着这本该恨之入骨,却又莫名吸引我的男人。 无可否认,这男人生了一张实在好看的脸:浓长得有些过分的眉,深陷的眼窝下是同样浓长的睫毛,其下是让我沉迷又害怕的眼,他的鼻子高而挺,鼻梁上几粒深浅不一的汗斑,看上去竟颇为可爱,鼻子下面是——我的心陡然加速,想起昨晚它带给我的奇妙感受,不觉抿了抿嘴。他的唇形优美,优美到身为女人的我也不禁赞叹,上唇和下颔的胡须修剪出漂亮的造型,黑亮有致。 我的目光下移,看到他松开的一侧领口上沾染了不少血迹,领口下露出我昨晚的战绩,一大块被我咬得血肉模糊,看上去已经明显肿起的伤口,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战绩不止这一处,之前我还扎了他一簪,很快我又在他左边的袍袖上发现了一个破洞。虽然,他穿着玄色的长袍,但我依然能看出破洞四周被血洇湿了一大片,已经板结。 一定很疼吧!我的心隐隐发抖,目光重又移回他的脸上。 他微皱了眉,睡得正沉,两只胳膊紧紧地圈着我。 我盯着他的脸,怔怔出神。 窗外传来的鸟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为自己的失神暗暗皱眉,挣动着想从他的怀抱中解脱出来。 很快,头上传来他睡音浓重的探问。 我的心猛地一抖,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我停止了挣动,垂了眼,不动不言。 他问我是否想让他放手,若我让他看看我的眼,他便放了我。 我一时气闷,再次挣动起来,可是就算我用尽了全身气力,却依然不能让他的手臂松开分毫,我失望地放弃,赌气似地抬起头,愤愤望进他的眼。 下一瞬,我迷失在他深邃的眸中,那里贮满了给我的怜惜与痴迷。 醒醒吧,他不是“他”!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告诫自己。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是“他”,可是,可是我依然对他的目光无能为力。 我在他的眼波中苦苦挣扎。 他的眸色愈加深沉,他低下头,向我缓缓靠近。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要!昨夜的记忆一刹重回,我惊慌闪躲,伸手推拒,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他臂上的伤口,他痛楚皱眉,一惊之下,我僵在当场。 很疼吗?很疼吧!疼与不疼,与我何干! 他微眯了眼,似在调整呼吸,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意似安抚地对我微微一笑,小心地将我放在床上,又用被子将我密密包严。 作好这一切后,他无言起身,我怔怔地望着他向外走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如秋洪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去拾起了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又是别有深意一笑,才再转回头去,消失在门口。 待他走后,我下床来到他止步的地方,看到地上支离破碎的我的玉簪,我缓缓地蹲下身,小心地拾起每一块玉屑。 当我拾起最后一块碎玉,我才发现被他拾走的是我的簪首。 我蹲在地上,呆望着掌中那一小堆如雪碎玉,想起从昨夜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怅然出神。 第12章 第五章:又见庆元 姬梅 在上林待了五天之后,赵政带我回到了咸阳。 回咸阳的路上,他对我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除非我的亲人们在下一刻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能称之为惊喜,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惊喜。 可是那天,当马车最终停下,当他扶我下了马车,当我看到他为我准备的一切,我不能否认,我的心中确有类似惊喜的感觉惊鸿一现。 我的面前是一座富丽而不失典雅的宫殿,它有着和我在燕国时的居所相同的名字——庆元宫。 高大的宫门在我面前缓缓开启,当宫门完全洞开,当我看清门里的光景,一霎,我的心失去了常律。 梅花。 通向远处宫室的甬道两旁皆是怒放的梅花,有一瞬,我不知自已身在何处,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燕国,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我生活了一十九载,遍植梅花的庆元宫。 心微动,一些画面在脑中倏忽闪过,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也曾面对着这样一个满是梅花的所在,但我确定那里不是我曾经的庆元宫。真奇怪,我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进去吧。”赵政拉起我的手。 我浑身一震,却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走进宫中。 就在他把我的手握在掌中的一刹那,又一股难言的感觉袭上心头,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过一个人这样牵了我的手,牵着我走进一个满是梅花的所在。 我扭脸看他,不期撞上他含情望我的眼,我赶紧转开脸,心怦怦狂跳。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庆元宫中的梅花一枝枝,一朵朵,开得正热闹,清冽的梅香,无所不在,从流飘荡,闻之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本想带你去上林赏梅,不想上林的梅花未开,这里的梅花却先开了,真是奇怪,”他颇感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看看我,微笑着逗趣,“看来,你父王给你取名为‘梅’,倒是起对了,也许你前世是上界司掌梅花的仙子也未可知!” 他牵着我的手,在梅间徜徉,边走边不时指点,为我介绍,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前夜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判若两人。 前世?真的有前世吗?我扭脸望他,阳光透过花枝照在他的脸上,有一瞬,他与“他”重叠为一,如果真的有前世,那么,你是“他”吗? 如果你是“他”的前世,我又是谁?我们在前世又有着怎样的交集?我望着他的侧脸,百感交集。 恰在此时,他含笑转过脸来,一手指着身旁一株梅树,欲待给我介绍。 “怎么了?”见我发怔,他收了笑容关切问道。 我不答他,转开脸,佯装赏梅。 他轻轻转过我的脸,对着他,“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喜欢吗?”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不见半点气恼,看来,他似乎已对我的沉默习以为常。 我依旧无语。 毋庸置疑,这座庆元宫比我从前的那座还要美,可是燕国的那座宫殿,承载了我十九年的无忧无虑,十九年的欢声笑语,十九年的幸福时光,那里是我的乐土,是我最爱的地方。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哪怕天上的琼楼玉宇亦比之不及。 我很想硬硬地回他一句:不喜欢! 我深知这短短三字会在顷刻之间击碎他脸上所有的喜悦与期盼,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说不出口,在这一刻我竟不忍心,看到他落寞的神情,而他明明是我最痛恨的人。 所以,我不能回答,无法回答。 见我不语,他看我半晌,亦默默无言,之后不再发问,也不再指点介绍,只是无声地牵牢了我的手,牵我走进那漫天飞舞的梅花深处。 沉声吩咐宫人们小心服侍后,那人恋恋不舍地离去,他说他有很多公务要去处理,他还说,处理完公务马上就来看我。 那人离去后不久,就有宦人前来传旨:除却朝堂之外,他许我在咸阳宫中任意行走,包括他的居所——长杨宫。 我看着掌中宦人交与我的通行令牌,想起了先我几日到达咸阳的族人,不知她们现在如何? 宦人走后,我吩咐备车,直奔永巷。 第13章 第六章:悲凉长巷(1) 姬梅 马车在咸阳宫中曲折如迷宫的巷道上奔驰了许久方停。 这里便是永巷吗? 眼前是一条阴森的狭长巷道。 我向巷口的守卫出示了令牌,得以进入巷内,永巷令面堆媚笑,微躬了身子,亲自带我前往我燕国宗室女的住所。 巷道两旁皆是门户不大的院子,有的院子住人,有的院子则为劳作之所,巷口有士兵把守,不许随意出入。 永巷里住的全是女人,她们有的是宫中最低级的宫女,有的是民间选来待诏的秀女,有的是被贬的宫妃,有的是罪臣的家眷,有的是亡国的女俘,无论哪一种人,一入永巷,从此便与幸福绝缘。 宫女最好的结局是跟了一个好主子,最后平安放还,若不幸跟错了人,轻则每日里挨打受骂,重则被主子凌虐至死;待诏的秀女,绝大多数直等到红颜枯萎也未必能等到君王哪怕一次的诏幸,最后,只能无声无息地凌零在这寂寞长巷;被贬的宫妃,绝少有生出永巷的机会;至于罪臣家眷和亡国女俘,有的被充作宫女,有的被充作秀女,有的被作为奖品,赏给文臣武将,她们的下场也与幸福无关。 一路上,透过全开或虚掩的院门,巷中人的生活展露在我的眼前。她们有的在浣衣,有的在捣麻,有的在刷洗着各种器物,有的正吃力地从井中汲水,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无望的麻木。 我默然地随着点头哈腰的永巷令行走在这阴森的长巷,一时百感交集。 啊—— 蓦地,一声尖厉的嚎叫从我刚刚经过的院落里传出,紧接着又是一阵疯狂的大笑,大笑过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哭声中间杂着断续的呼唤,我听得分明,她在叫“大王”,是在叫赵政吗? 是在叫他吧。 我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猛一哆嗦,我加快了脚步,想要摆脱这恐怖的哭喊,可是直到走出很远,那悲凄入骨的哭声,叫声,呼唤声依旧如影随形,清晰可闻,该是怎样的伤心,怎样的绝望与不甘才会发出这样的叫声啊! 我问永巷令那院子里关的是什么人?他说是一个被废的夫人。从他波澜不惊的表情来看,这样的情形,这样的女人,他该早已司空见惯。 永巷,一个悲凉所在;而永巷中的女人,就是这悲凉的最好诠释者。 我下意识回头,看向哭声所在,心中莫名酸楚,今天是这个女人因爱,或是因恨,又或是因了其它什么原因成痴成狂,明天呢,明天又会是谁?或许是我。咸阳宫中的悲凉之地岂止永巷,整个咸阳宫才是这天下最最悲凉之地。 这里没有爱,即便有,也只是万千女人,对着一个男人最奢侈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那男人反馈给她们的,只是无视、冷视亦或是漠视,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反复无常。 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仆,都是被他无情摆布于股掌的卑微玩物,没有人能够让他的视线为之停留,没有人能够让他的心恒久牵念。再倾国倾城的红颜,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他短暂的回眸,新鲜过后,便是恩断情绝,便是一个女人永无止境的思念,无望的思念。 咸阳宫中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寞,深深的绝望,绝望尽头便是如这女人般的崩溃成狂。而这寂寞、绝望、痴狂皆缘起于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男人——赵政! 永巷中这痴狂的女人,不过是咸阳宫中无数女人的缩影与未来。不自觉地,我想到了自己,心中不免沉郁,那女人当初想必也是得过赵政宠眷的,可是谁能料到今时今日她却在这里深闭成狂。 今天赵政对我百般迁就万般姑息,明天呢?谁知明天又会如何?也许,就在明天,他会收回所有的迁就与姑息,他会象对待这个疯女人一样,把我也打入永巷,我的下场又会比她好到哪去? 无论如何,在长闭永巷之前,我定要完成母后的遗愿。 “梅夫人,就是这里了。”永巷令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抬眼,发觉自己站在一座院子的门外。 梅夫人?我瞥了永巷令一眼,对这一新称谓颇感不适,想来是赵政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3 部分阅读 “梅夫人,就是这里了。”永巷令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抬眼,发觉自己站在一座院子的门外。 梅夫人?我瞥了永巷令一眼,对这一新称谓颇感不适,想来是赵政早已派人知会咸阳宫中各处官吏,不然,永巷令又何以如此称我? 我就是我,不是谁的“梅夫人”,现在不是,也永远不会是。 “不要叫我‘梅夫人’,我叫‘姬梅’,大人可以称我‘姬梅’。”我淡淡纠正。 “这……”永巷令面露难色,小心陪笑,“夫人不要为难下官。” 我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永巷令随及命令随侍的卫兵开门。 我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景象啊! 第14章 第六章:悲凉长巷(2) 姬梅 我看见院子里一群清一色着褐色麻衣的妙龄女子,正专心致志地作着活计,象我刚才路过的那些院落中的女人们一样,她们有的在浣衣,有的在捣麻,还有的在干着一些别的粗活。 她们一个个鬓发散乱,气息粗促,可是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停下来,只是有人忙里偷闲地用粗糙的衣袖擦擦汗湿的嫩脸。 面沉似水的高壮宦人手拎皮鞭在她们周围来回走动。 她们曾经是燕国最高贵的金枝玉叶,她们曾经如我一般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出则车马,入则仆僮,不识人间烟火,而现在…… 从天堂跌落到地狱只在瞬间,从幸福之巅坠入凄绝之谷只在转眼,我看着她们,潸然泪下,心痛难言。 没有人看见我来,因为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无暇顾及,或者说根本不敢去看是谁打开了院门,又是谁走了进来。她们只是急急地,笨手笨脚地,手忙脚乱地劳作着,生怕稍不小心,招来喝骂,乃至鞭打。 我泪流满面,在单调粗沉的劳作声中梦游般跨进院中。 人群里,我看到了小姒,那个才十三岁,当日被赵政用来挟迫我的孩子。她曾是我堂兄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以前,经常随堂嫂来燕宫中玩耍,和我很亲,而今,她正一脸汗湿,吃力地捣着臼里的粗麻。 “小姒……”我激动地唤着她的名字,向她快步走去。 所有的人,包括小姒停止了劳作,抬头望向我,下一刻,她们潮水般围拢在我的周围。 “梅姑姑!”小姒带着哭音扑进我的怀里,用力环住我的腰,仰望着我的小脸上,涕泪横流。 我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不知该说什么。其实,我已说不出话来,悲伤夺去了我的声音。我对着小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努力不让自己落泪。 四周悲声一片,整个院落淹没在深深的凄凉之中。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她们哽咽着,抽泣着,七嘴八舌地向我诉说着,七手八脚地向我展示着,诉说着这几日的辛劳苦楚,展示着她们不再细腻,而是又红又肿,爬满水泡的手。 她们看我的眼中尽是急切期盼,我明白,她们是在期盼我带她们这可怕有如恶梦之地,可是,可是我和她们一样,一样是身不由己的战俘,我又何来解救她们的能力? 我和她们的命运,早在燕国覆国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这样活着简直生不如死。”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纷纷附和。 真的想死吗?可我分明在她们饱含泪水的眼中,看到了对生的炽热渴望。 “不如我们一起死吧。”我扫视了她们一圈,轻声道。 这是我的心里话,有时,死去要比活着幸福。 我的父兄,我的母后,他们要比我幸福,至少他们或者有死的权利,或者有死的自由,或者不管怎样总之是死了,他们不会再有恨,也不会再有泪,亦不必再纠缠于国仇家恨。所有的爱恨情仇,一切的一切随着他们死亡烟消云散,他们亦在死亡中获得了永远的安宁。 你们或许也有死亡的权利,可我呢?我甚至连这最后的权利也被剥夺,那人不许我死。 回咸阳的路上,那人郑重警告我不许自杀,若我胆敢自尽,他会让永巷中的你们,我眼前这些愁眉泪眼的如花生命为我陪葬,甚至不止你们。 我惊心于那人敏锐的洞察力,他不但看得出我的杀机,甚至还看得出我的死意。 此话一出口,抽泣声,抱怨声,霎时消失,院子里死样沉寂。过了许久,我听见小姒怯颤的声音,“梅姑姑,小姒不想死。” 我低头对她报以安慰一笑,抚了抚她的头,我抬眼看向四周,“你们其实也不想吧。”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无声望我。 “如果你们其实不是真的想死,那么就收起这些无用的抱怨,因为无论再怎样抱怨,我们也回不到过去,”我停了停,“忘了过去,忘了曾经的幸福,象野草一样卑微地活下去,如果你们想活下去,若不然,我们就一起去死,去见我们的亲人。”我悲伤地看着她们。 呜咽之声再次响起,女孩子们默默地哭着,压抑地哭着,不甘地哭着,绝望地哭着,可是没有人再抱怨。 离去前,我告诉她们,我会常来看她们,她们抽咽点头,想送我却又不敢妄动,偷眼觑着监工的宦人。我看了一眼永巷令,永巷令对监工使了个眼色,她们才战战兢兢又恋恋不舍地送我到院门。 “姑姑,一定要再来看小姒呀!”院门口,小姒和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她站在高高的门槛后,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小姒乖,姑姑很快就会再来看你。”我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乖,不哭,姑姑再来时,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糯糖糕,好不好?” “好。”她娇怯怯地点点头。 我抬眼看向她的身后。 “你们都回去吧,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我微顿,补充道,“要是想活下去,就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说完,我转身离去。 不知何时,下雪了。雪不大,风却不小,寒意迫人。 回头看去,永巷口的门拱右侧那两个梅花篆字在深褐色的砖墙上,在暗灰色的天宇下,在纷飞的雪花里,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哀戚和悲凉。 我坐进车里,想起刚才在永巷中所见的一幕幕,在这只有我一个人,不受外界打扰,也没人看得到的狭小空间里,泪流满面,低泣出声。 二天后,我带着为族人们精心准备的物品再访永巷。 我的族人们对居然能在短短二天后再次见到我感到十分惊讶,当然还有高兴。 不过,小姒除外。 第15章 第七章:王的孩子(1) 姬梅 小姒病了,发着高烧,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梅姑姑又来看她了,还带了她最爱吃的糯糖糕和其它好吃的。 听说,那天我走后,小姒因为没完成当日的工作,又冒雪捣了很长时间的麻,衣衫单薄又闪了汗,所以病倒了。 我听着一旁的宗室女戚戚地叙述,望着躺在由几块木板拼搭而成的简陋板床上,在单薄的棉被下冻得瑟瑟发抖,却又面如火炭,浑身滚烫的小姒,心如刀绞。 “妈妈,妈妈……”小姒痛苦地挣扎着,嘴里含混地叫着她的妈妈,那个随夫君一起殉国的温婉女子。 一时,我泪如雨下。 我对永巷令说要把小姒带走,带她去我宫中,永巷令连声报歉地拒绝了。他说,不是他不肯,而是法令难违。 我不再说什么,还在燕国时,我就从丹哥哥那里听说秦法严苛。好象当年制订法令的人后来触犯了自己制订的法令,在逃亡的路上,因为律法森严,竟无一人敢收留他,最后,他不得不投案自守,被处以车裂之刑。 不过,再严苛的法令也是人制订的,人可以制订法令,当然也可以修改法令。在这个国家里,唯一有权改变法令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让我无日无思,无时不思,却又无日不恨,无时不恨的男人——赵政。 我要去见他,为了小姒。 在得到永巷令的承诺,一定会对小姒给予特殊的照顾后,我心急火燎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赵政的寝宫——长杨宫。 马车在咸阳宫长寂的巷道上飞驰,清脆的鞭声,不时透过车厢传进来,一声声不象抽在马儿身上,倒象抽在我心,我恨不能立时见到赵政,要他下令许我带小姒离开那不类人居的鬼地方。 我靠坐在车厢里,轻合双眼,耳中突然传来马儿受惊似的阵阵长嘶和车夫惊张的驭马声,马车毫无预警地猛然停下,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重重甩到前厢板上。 怎么回事?我咬着牙,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膝盖,狼狈爬起。 很快,车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万分焦急中带着万分的惶恐。 “夫人,出事了,出事了,夫人。”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走了调。 出了什么事?我敲敲车门,示意他打开车门。 车门被打开,我看见车夫面无人色的脸。 “夫……夫人”,车夫因为过于激动,上下牙哆嗦相撞,格格作响,嘴唇抖个不停。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车的前部,看看我,又看看那里,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虽说是去了势的宦人,但好歹也算半个男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把他吓成这副德性! 我暗暗皱眉,向车头走去。 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侧卧在马前,确切点说,如果我的马再往前踏出半步,这个小人现在就已在马蹄下而不是马前了。 我想起刚才车夫走了调的驭马声,原来如此,真是好险。若不是车夫及时勒住缰绳,只怕这孩子早已命丧马蹄下了。 的确有点吓人,我稳了稳加速的心跳,走过去,小心地把那小小的身体翻过来。 那是一个七八岁左右,面容清秀的小男孩,白皙的脸上有几块青紫交加的淤痕,格外突兀。 “醒醒,醒醒。”我把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不一会儿,孩子的眼珠动了动,睁开了眼。 我对他微微一笑。 小男孩先是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然后象受了惊似的从我怀里弹起,细瘦的身子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我赶紧扶住他,就势蹲在他的面前,刚好与他平视。 他低低地垂着头,两手规矩地贴在身侧,不动,不说话,也不看我,小小的身子,隐隐发抖。 “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我尽量放柔声音,不想吓到他。 他还是不说话。 这时,缓过神来的马车夫凑过来,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夫人,这孩子是陛下的孩子。” 我扭头看他,何以见得? 车夫的声音更小,“只有王子才能穿这样的服色。” 我转脸看向那孩子,只见那孩子一身如赵政般的玄色衣裳,上面绣着精致的龙纹,秦人尚黑,服色以黑色为最上,而且应该只有王室成员才可以在衣服上绣有龙形纹饰吧,反正,我们燕国是如此。 刚才只顾看他脸上的伤,不曾注意他的衣着。 他是赵政的孩子?难怪。 难怪,车夫吓得丢了魂似的,要是刚才真把这孩子撞了,别说车夫自己的脑袋不保,就是平素跟他八杆子打不着,八辈子见不着的三叔二大爷,到时也得跟着他倒霉。 是呀,宫里穿成这样的小孩除了是赵政的,还能是谁的呢? “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四下张望,长巷清寂,不见一个人影,这孩子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他要干什么? “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车夫咽了口唾沫,“小的正在驭车,就见殿下从那边的巷子里冲出来,若不是小的手急眼快,只怕……”车夫心有余悸道。 我顺着车夫的手指看去,我们的马车旁是一条细狭长巷,此时巷中静悄悄地空无一人。 “你是赵政的孩子?”我问男孩,“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蓦地抬起头,瞪大亮眼,吃惊看我,大概从来没人敢直呼那人的名讳吧,一瞥之下,他又象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迅速低下头去。 不说就不说吧,我无奈笑笑,“有没有伤到哪里?” 孩子低低垂着的头微微摇了摇。 “你的头……”我伸手碰了碰他额上一块深紫色的淤痕。 他的脸上有好几处伤,新旧都有,显然不是刚才跌倒造成的,看起来倒象是被人打的。 谁会打,谁又敢打国君之子?难道是赵政自己? 孩子吃痛向后微躲。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是他什么人?他又是我什么人?我又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来管他?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见赵政,把小姒从那个鬼地方弄出来。至于这孩子是谁,他脸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与我无关。 我替那孩子仔细拍净身上的土,然后站起来,轻声叮嘱他以后要当心点。 “咱们走吧。”看了一眼安静地垂首而立的小孩,我吩咐道。 “是。”车夫应声,“驾——”车夫一声吆喝,紧接着一声清脆鞭响,骏马扬蹄疾驰。 坐在车上,我的心始终难安,那孩子瘦弱的身体,惊怯的双眼,还有淤痕深深的脸始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敲了敲车厢前板。 “吁——”马车停下来。 “回去!” 我要回去看看,看看那孩子还在不在,他的神情让我放心不下。 当我的马车再次返回到那条巷道时,我十分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 第16章 第七章:王的孩子(2) 姬梅 我拉开车窗上的挡板,探头向外张望,转过这条巷子,就是刚才与那孩子相遇的巷道了。马车刚拐进巷口,远远地,就见一群半大的男孩,大约有七八个,围在一起揪扯,踢打,推搡着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 随着马车的不断靠近,我终于看清,是他!那个险些命丧马蹄的孩子。 打人的孩子见有人来,一窝蜂似地跑进车夫先前指给我看的巷道,只剩下被打的孩子,呆呆地迎着我的马车,不知闪躲。 马车在离被打的孩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我迫不急待地从车上下来,提着裙子跑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执起他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着他。 他的脸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手也破了。 “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打你?”我看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想起他被围殴的一幕,郁怒交加。 若这孩子是秦王之子,打他的那些孩子应该有着与他相同的身份,必也是赵政的孩子吧。 赵政这就是你的孩子!! 挨打的孩子对我的问话浑若未闻,一径低着头沉默不语,眼泪却象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地掉下来。 看见他流泪,我的心更疼了,怒意又盛了几分。 车夫靠过来,低声对我说这孩子的母亲多半是不得宠的姬妾,因为母亲地位低微,孩子自然也会受到欺侮,这种事在宫里很平常。 平常?!我瞪了一眼车夫,又回过头看那沉默落泪的孩子,或许这种事在秦宫中稀松平常,可是在我们燕国,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视同仁的。我的太子哥哥没有因为我是庶出而不疼爱我,我的姐姐们没因为我生母的早逝而欺侮我,他们每个人对我都是亲密而友善的。 就算这种因为母亲出身的低微而导致小孩受欺侮的事在秦宫中稀松平常,但是欺侮人也要有个限度,一群人围殴他一个,我看着男孩蓬乱的头发,不整的衣裳,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气愤难耐。 “走!”我握紧他的手,不由分说牵着他向刚才那群孩子消失的巷道走去,我倒要看看这些了不起的秦国公子到底有多高贵! 车夫一脸惶恐地跟在我身后。 整条巷子只有一处院落,此时这唯一的院落,院门紧闭,我看着院门右侧的牌子,隐约可辨一个“武”字。 虽然,七国文字的字形不尽相同,但这个“武”字倒与我燕国的“武”字颇为相象。 在院外站定,我示意车夫去叫门,同时感到那孩子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他,见他正仰着脸扑闪着一双黑亮大眼望我,眼里满是不安与恐惧。我冲他一笑,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柔声道,“别怕。” 开门的宦人一脸惊奇地看看我,又瞅了瞅我牵着的孩子,搞不清状况的表情。不待他开口询问,一旁的车夫已颇具气势地替我作起了介绍,那人听了,登时变出满脸的谦卑,哈着腰把我们迎进院中。 走进院子,我一眼瞅见刚才打人的那几个小孩正跟着一个教官模样的人演练拳术。说是演练拳术却又不太象,他们嘻笑着互作鬼脸,怪相百出,耍得不亦乐乎。院墙下站了一溜保姆、宫女、宦人模样的人,大约是这些孩子的跟班。 见我牵着挨打的男孩走进来,院子里一霎安静,孩子们停止了笑闹,包括教官在内的其他人也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被打的孩子害怕地躲到我身后。 “别怕。”我微侧了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前开门的宦人一溜小跑跑到教官跟前,附在那人耳边说着什么,边说边瞄了我一眼。 我不理他们,拉起被打的孩子径直朝打他的那几个孩子走去。 “是你们把他打成这样的?”我在他们面前站定,努力压住怒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 几个男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都看向他们中间一个又胖又壮的孩子。那胖孩子歪着头,撇着嘴,一脸的骄横加不屑,用胖到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打量了我半天,然后,以极其傲慢无礼的语气问我,“你是谁?” 没教养的蠢物,人丑心恶! 我强压心中的厌恶之情,一把扯出躲在身后的小可怜,盯着他,冷冷道,“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问你,是不是你们把他打成这样的?” “对,是我们打的。”胖孩子傲慢地横着我,腆胸叠肚,语带挑衅。 “为什么打他?”这孩子长得真丑,以赵政的容姿竟生出这般面目丑陋的孩子,也算奇事了。 “他欠揍!”胖孩子看向我身边的小孩,恶声恶气道。快长死的眼中凶光一闪。 我感到身边的小人明显一抖。 “哈哈哈……” 其他的孩子配合着胖孩子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对,小昭就是欠揍!” 赵政,这就是你的孩子吗?果然,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自己好勇斗狠,连你的孩子也这般嚣张跋扈。 “你到底是谁?”胖孩子以鄙薄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此时,那教官模样的人面带惶恐,抢步走上前来,刚要开口说话,被我挥手制止。一日之中两次被人称作“梅夫人”已经够让我郁闷了,我不想再听到第三次。 “想知道我是谁?”我向胖孩子招了招手,同时露出最温和无害的甜美笑容,“过来,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胖孩子犹豫了片刻,然后撇了撇嘴,腆着肚子地走到我面前,微仰了头,一脸狂傲地盯着我,“说吧。” 我松开搂着小昭的手,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扬起手,朝着那张肉饼似的胖脸狠狠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之后,院中刹时沉寂。 我的手又麻又痛。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包括那胖孩子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夫人,这、这……”我的车夫吓得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嚣张的蠢物捂着被打的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片刻之后,“哇——”的一声扯着嗓子哭嚎起来,其他的孩子也都吓得聚在一起,垂头缩肩不敢言语,再没了刚才的气焰。 “你敢打我?”胖孩子一手捂着脸哼哼唧唧地哭,一手指着我蛮横大嚷,“我是国君之子,你好大的胆,竟然敢打国君之子,来人呀,把她给我抓起来!”边说边四下张望着寻找救兵。 我平静地环顾了下四周,无人敢上前来。 武官还要开口说话,被我再次挥手制止,他看看胖孩子,又看看我,一脸为难。 胖孩子见谁也不帮他,恨恨地瞪着我,不服气地威胁道,“你等着,等我回去告诉我娘,让我娘告诉我父王,我父王定杀了你!”他满是叫板意味地补充道,“我娘是我父王最宠爱的夫人!” 狗仗人势! “哦?”我微笑着俯下身,盯着他的眼,“你娘这么厉害呀?” “哼!”胖孩子冲我狠狠一哼,眼中尽带得意之色。 “你不用那么麻烦跟你娘说了,反正我现在就要去见赵政,不如我直接跟他说,让他杀了我,你看好不好?”我笑着问他。 四下里静得有如荒郊坟场,车夫在一旁直抽冷气,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象看怪物似地盯着我。 胖孩子也止了哭声,几乎看不见眼仁的线眼,一下子瞪开了许多,“你,你……”他指着我,“你好大的胆,竟敢直呼我父王的名讳,我要告诉我娘,让我娘告诉我父王,让我父王灭你九族!”他大嚷大叫着。 “好啊,”我冲他眨眨眼,笑道,“我等着,等你回去告诉你娘,”学着他的语气,“让你娘再告诉赵政,然后,让赵政再灭了我的九族!” 胖孩子见我不但学他说话,而且一再提起那人名讳,虽一直气鼓鼓地使劲瞪着我,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我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直到他轻哼一声,不服气地转脸看向别处。 “小昭,我们走。”我直起腰,蓦地收了笑容,牵起一直死死扯着我衣角的小手,转身向外走去。 “梅夫人慢走。”身后传来武官谦卑的声音。 唉—— 第17章 第八章:意外访客(1) 赵政(嬴政) 在上林待了几天后,我带着姬梅回到了咸阳。 本想带她去上林赏梅,但那里的梅花尚未开放,而我被她刺伤的伤口越发疼痛,必须马上赶回咸阳,咸阳宫中有最好的御医和药物,最重要的是,五天了,各地呈来的奏章想必早已堆积如山,而且不止一座。 一想到奏章,我暗自皱眉,天下人只见我威风八面,可是又有谁看得见我的辛苦! 回到咸阳,我把姬梅安置在庆元宫。 还在上林时,我已遣人回咸阳,去永巷调查姬梅在燕国时的种种:她的好恶,居所,饮食……,只要和她有关的,事无巨细,我一概让人打听清楚。听说,她在燕国的居所叫“庆元”,还听说那个宫里种满了梅花。 听完禀报,我不禁莞尔,脑中现出另一座宫殿的影子——蕲安宫,那里也有很多梅花。 很多年前,当我开始在上林苑大肆植梅的同时,让人也在蕲安宫中种上相同的品种,就这样一直种了很多年,直到蕲安宫中再无余隙。 我希望,有一天,当我寻获梦中的神秘女子,可以将她安置在这开满梅花的宫殿,就象在我梦中,她永远被无所不在的梅花所包围。 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终于可以将梦中的佳人安置在已静候主人多年,前几日刚刚被我改名为庆元宫的蕲安宫。 安顿好姬梅,我即刻投身于繁忙朝政。 经过五天的积攒,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章堆积如山,足可将我深埋。虽然,我恨不能一时丢下这些恼人的公事,飞到她身边,但我还是生生忍住。 作为一国之君,我必须先处理好这几日耽搁下来的公务,这是为王者须尽的职责。 每日除去听政与少量的睡眠,我几乎全部用来批阅奏章。我努力地,疯狂地批着,头昏了不停,眼花了不停,腰酸了不停,手腕累到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也不停。批,批,不停地批,只为能早些处理掉这些恼人的公务,早点见到那占据了我全付身心的女人。 回到咸阳的当日,我便赐与姬梅一项宫中其他女人所没有特权——除却朝堂,她可以在咸阳宫中任意游走,包括我的寝宫,长杨宫。而其他的女人,只能待在各自的居所,非是我宣,不得擅动。 多希望被公务纠缠得昏天黑地,心力交瘁之时,不经意地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在眼前。不过我也知道,这只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她断然不会来看我,她如何会来探望一个灭她家国,十恶不赦的罪人。 所以,我要尽快处理完这些公务,她不来看我,那么,我去看她好了。 三日之后。 呼—— 我长长嘘气,掷笔,伸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紧赶慢赶,总算把这几日积存的奏章全都批完了。 我挣扎着从席上站起,腿又酸又麻,头有些眩晕,我闭了闭眼,缓了缓,刚想吩咐近侍备车,就听门外传来禀报:姬梅来了。 嗯?我深感诧意。她怎么会来? 困惑之中,我吩咐宣她进来。 真的是她。 她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在她冷漠的外表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些别的什么情绪,只不过它们被她紧紧地压制着,我看不分明。 这次她不再象以前那样回避我的目光,相反,一进来,她便灼然与我直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并非专程来看我。 果然,她一开口就证实了我的猜测。 她告诉我,她刚才去了永巷,发现永巷中的一个燕国小女孩病得厉害,她想把那女孩带走却遭到永巷令的拒绝,所以,她来见我,希望我可以发一道命令,准许她把那女孩带到庆元宫去照料。 当真如我所料,她并非专程看我,不过是因为有求于我,才急急而来。 我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我是国君亦不可随意篡改。我可以宠她,包容她,可以给予她宫中其他女人所没有的特权与容光,但凡事有度,这件事已超出我的底线,所以,不行。 “不行”二字甫一出口,室内温度骤降。 彻骨的寒意自她眼中射来,我顿觉遍体生寒。片刻之后,她垂下眼帘,决绝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我追上去,在她行将跨出门口之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她皱着眉,瞥了一眼我握在她胳膊上的手,用力地甩着衣袖,想要摆脱我的掌握。 “你去哪?”我皱眉看着她冷落的眉眼,她的不驯让我心生不快。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漠然直视前方,再不看我,声寒如冰。 该去的地方?她冷漠到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脸让我直觉她口中“该去的地方”断不是庆元宫。难道她想…… 我倏然一惊,更用力地抓着她的胳膊,凑近她,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严厉警告,“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话吧?如果你敢作傻事,我定会让你的族人一个不剩地给你陪葬。” 她目光灼灼地瞪着我,乌黑瞳仁中映出咬牙切齿的我。 我与她久久对视,在对视中,无声较量。 “我会派御医去永巷。”半晌之后,我作出了让步。 此话一出,她眼中幽光一闪,恨意似有所消减。 “最好的御医。”我补充道,如愿看到她眼中的恨意再减少许,“你可以随时去永巷,去宫中的任何地方,包括我这里,但是,不要想从永巷中带走任何人,不要作傻事,不然……”我盯着她,“你该知道后果。” “除了杀人,你还会作什么?”她语带讥诮,微扬了头,冷冷看我,一脸无畏。 我无语看她,玩味着她的桀骜表情。气恼让她寡淡的容颜带上了难得的生动。除了杀人我还会干什么? 我幽幽地望着她,忽然莞尔一笑。 第18章 第八章:意外访客(2) 我还会宠你,爱你。 “放开我!” “说你不会作傻事,我便放开。”说实话,我对自己适才的警告是否能起作用不太有把握。 面对她,我永远没有自信。 她的眼闪了闪,避开我的目光,转头看向别处,低声允诺。 “我送你回去。”我还是不太放心。 “不敢劳动陛下大驾!”她冷冷拒绝。 我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松开她的胳膊,随及又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去,吩咐备车。 刚出门口,我就止了脚步。 廊下不远处,站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清瘦男孩,看他的衣着,该是我的孩子。 一般情况下,我的孩子只有在春节等几个有限的节日和我的生日才能见到我,平日里,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否则,非是我宣,他们不得擅来。 他怎会在此?我皱眉打量着那个小东西,以他小小年纪,断不能一人至此,何人带他前来,又是为了何事? 今天的稀奇事还真多。 我放开姬梅的手,向那孩子略一招手,沉声道,“你过来。” 那孩子怯怯望我,又求救似地看了看姬梅,然后,扑闪着怯意深深的眼,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向我行礼。 “儿臣赵昭参见父王。” 昭?我眯起眼,睥睨着跪伏于地的瘦小身躯,在脑中努力搜索与这叫“昭”的孩子的相关信息。 一片空白。 除了我未来的继承人扶苏之外,其他孩子无论男女,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差别,所以,我也从不关注他们。 我淡淡开口,叫他起来。 我问他是谁带他来的,不等那孩子开口,一旁的姬梅抢先出声,告诉我是她带他来的。 “你?”我扭过脸,困惑地看着她。 “对,是我。”她看我一眼,眼一闪,脸微微泛红。 姬梅告诉我,她是在从永巷来长杨宫的路上遇见这孩子的,当时这孩子为了躲避兄弟们的追打险些撞上她的马车…… 她本打算先将其送回他自己的居所再来长杨宫,但因急着来见我,就把他也带来了,想着从我这里出来后,再把这孩子送回去。 一边听着姬梅的叙述,我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他脸上有淤伤,难怪他的袖口破了个大口子。 “不责罚我吗?”叙述终了,姬梅望我静静道,眼神一派从容淡定。 我挑眉,不解望她。 “我不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再提及你的名讳,而且还打了你最受你宠爱的夫人的儿子。” “‘最受我宠的夫人’?”闻言,我哈哈大笑,“那孩子是这么说的?” “是。” “打得好!”想不到居然有人厚颜如此! 在这冷冷与我对视的女人出现之前,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宠谁,又宠过谁? 我谁都不宠! 那些女人不过是我为了淘得姬梅这块真金所附带的泥沙,不过是供我纾解欲望,传承子嗣的工具! 居然胆敢自称最受我宠!好大的胆子,好厚的脸皮! 普天之下,我只宠一人。 我只宠此时站在我面前,对我冷眼相向,满怀恨意的女子,除了她,我谁都不宠! 我凝视着她,整个心神失落在两泓深潭里。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在我的凝视中,晕红了脸。 “来人!”我一声传唤。 近侍应声而至。 我转脸看向那惶惑不安的孩子,吩咐近侍送他回去。 “等等!” 姬梅蹲下身去,一手扶着孩子小小的身躯,一手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头发,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过几天去看他。 孩子抬眼飞快地偷瞄了我一眼,然后,很小声地对姬梅说,“一定要来哦!”恳求不舍间带了几分撒娇。 姬梅摸了摸他的脸,微笑着向他保证。 那孩子又郑重地向我行礼告别,我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近侍赶快带他下去,走到回廊转弯处时,他回过头来留恋地看着姬梅,姬梅对他一笑,冲他挥了挥手。 孩子又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然后又向她挥了挥手,最后,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姬梅对那孩子的态度令我颇感意外。我原以为她恨我入骨,恨乌即乌,对我的孩子必也是冷若冰霜,却不想她竟会去保护,甚至疼爱这孩子。 刚刚对着昭轻声细语的她真是可爱,那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如果她可以象对昭那样对我就好了,我不禁有些妒忌那孩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伸手去牵姬梅的手,却被她冷冷躲过,她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甚至更冷。 她一语不发地向外走去。 又怎么了?我皱眉。 我紧走两步,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带转过来,抓牢她的胳膊将她牢牢固定在我面前。 宠她,不代表她可以无限度地挑战我的承受力,她现在的行为,已然超出我的承受范围。 “若换了别人如此对我,你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吗?嗯?你知道吗!”我盯着她的眼,深深吸气,全力遏制汨汨上涌的怒气,不然,我怕自己会在下一个瞬间因失控而伤害到她。 “到底要我怎样对你!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我怎样作,你才会满意?这几日我拼命地处理公务,就是想早点见到你。我告诉我自己,早一刻批完这些奏章,就能早一刻见到你。” “刚刚,就在你来之前,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些奏章全部批完,你能想象得出我有多高兴吗?因为,我终于可以去看你了,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多期待吗?你知道吗!” 我自嘲一笑。 “哪怕我要面对的是一张写满仇恨的冷脸,可我还是兴奋,还是期待,这种心情,你能懂吗?!” 我强压越烧越旺的怒火。 “我已经答应你,会派最好的御医去永巷,你还有何不满?你知道吗,你拥有太多让这咸阳宫中其他女人所嫉妒的东西:你可以在咸阳宫中随意行走,她们不能;你可以对我使性子,她们不要说使性子,我不给她们脸色看,她们就谢天谢地了,为什么你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冰冷面孔?!你告诉我,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作,你才会开心,是不是要我立时死在你面前,你才会称心如意,才会喜笑颜开?!” 她定定地看着我,在我愤愤对她吼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就这样一直定定地看着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她都没有再说话,彼此沉默相望,她的眼中水色渐起。 我的心一霎柔软,满腔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对着她,我永远是输。 很久以后,她颤颤出声,眼泪一瞬滑落,“如果……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如果,我可以忘记你对燕国,对我的亲人所作的一切,也许,我会为你作的一切所感动,可是没有也许,我始终都是燕人,而你也始终都是灭我家国的罪魁祸首,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对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4 部分阅读 终都是灭我家国的罪魁祸首,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国家,对我亲人所犯下的罪行,所以,你不要妄想我会对你俯首贴耳。如果你不高兴看到我,大可以现在就把我投入永巷,或是杀了我,不然,我永远都无法令你满意。” 说到这,她垂下眼,停顿片刻,似在调整情绪,复又抬眼望我,“我刚才的确很生气,我只是不懂,那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他受了欺侮,受了委屈,为什么你都不闻不问?你怎么可以不闻不问?你可以把你的关爱送给一个与你相识才不过数日的陌生女子,却不肯分半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我真的不懂。” 我盯着她的脸,脑中一片混乱。 她刚才说什么?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燕人身份,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我是灭她家国的罪魁祸首,也就是说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永远都不能原谅吗? 我的心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紧紧握在拳中,憋闷至极。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以免因此窒息而亡,然后沉声道,“我说过了,对我而言,除了我的王位继承人,其他的孩子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意外,我已然给了他们世间最好的生活,最尊贵的身份,他们还想要什么?” 我不觉自己对待那孩子的态度有何不妥。 “他们还需要你的爱!”她泪流满面地冲我大喊,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怪物。 “我的爱只给一个人,”我盯着她的眼,坚定道,“只给你,除了你,这世上再没人配得上我的爱,再没人!” 第19章 第九章:弃妇之死 姬梅 赵政真的派了御医去永巷,小姒的病很快好起来,几天之后,已经痊愈。此后,我便时常去永巷探望她们,虽然我不能让她们如我一般住在舒适的宫殿里,但至少我可以让她们在永巷的生活尽可能象个人样,而这多少也会减轻我的负罪之感。 这天,我又去了永巷,出来时,经过一座院落,见几个人抬了一块门板从院中出来。门板上盖着一张半旧芦席,席下是一人花白的发顶。 死人!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我猛然想起,这不就是我初访永巷时,里面传出惨烈哭叫的院落吗?难道是她?耳边隐隐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号啕之声。 抬席的几个人靠在墙边,让我和永巷令及其随从先行。 我梦游般向那几人走去,走到近前,稳了稳狂跳的心,用颤抖的手轻轻掀开席子的一角,一瞬,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席下是一张女人恐怖的脸:圆瞪得几欲夺眶而出的双眼,微微外露的舌头,淤痕深深的脖子。 虽然死相恐怖,我却依然能从这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上辨识出它的主人昔日的美丽。她看上去至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可是,她的生命却已在这如花的年纪里枯萎凋零。 女人失了生命的脸在刺骨的寒风中显得份外凄惨。想来此刻我的脸色比她也好看不到哪去? 我赶紧把席子放下,圆瞪的眼瞬间消失在席下,只有她露在外面的一缕灰白长发在寒风中无依乱飞。 “她是怎么死的?”我稳了稳兀自狂跳不停的心,问抬尸的人。 那人告诉我她是上吊而亡,大约死在半夜,因为早上发现时,人已硬透凉透。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又是怎么回的庆元宫。一路上,那女人惨白恐怖的脸就那么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心里象压了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赵政的御驾停在庆元宫外。 他又来了。 又来干什么! 疯女人死不瞑目的脸从我眼前凉凉飘过,耳边是她骇人的哭叫声。 我看见赵政的时候,他正在庭中赏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流连花间,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不时攀下花枝凑在鼻间,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远远地看着他,脑中有模糊的影像倏然闪过,这样的人,这样的情景似乎曾在哪里得见。在哪儿呢?想不起来。 我甩甩头,别再想了! 赵政不时会来,他说过只要能在繁忙政务中得出空闲,便来看我,他说只要看到我,只要听到我的声音,所有的疲劳便会一扫而光,心情就会特别地好。 看到我,心情就会很好? 可是,你知道吗,看到你,我的心情会变得很糟,所以,对我而言,每次与你相见都是一次痛苦的煎熬。 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他”,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因你而灰飞烟灭的我的燕国,想起因你而死的我的亲人们,想起因你而被毁掉的我曾经的幸福。 “哦?你回来了?”他一转脸,看见了我。 我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笑着向我走来。 “你回来了,刚才去了哪里?”他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站定,“快进去吧,外面很冷,别着凉了。”他笑着拉起我的手。 我用力把手从他的掌中抽出,他瞟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再来拉我的手。 进到室内,他吩咐宫人赶快上热茶,又殷勤地帮我脱去外袍。 “冬天从外面进来,须马上把外袍脱了,不然,袍上的冷气进了身体,最易生病。” 我看着眼前嘘寒问暖的男人,脑中浮上疯女人恐怖的死相,这就是让你心心念念,至死不忘的大王吗?他也曾对你这般体贴入微吗? “怎么了?”他把外袍递给一边的侍女,然后转过身来,望着我微笑道。 “没什么。”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脸看向别处。 “你刚才去了哪里?”他坐在席上,示意我也坐下。 “永巷。”我在他对面坐下。 “哦,”他点点头,“又去看你的族人了?” “嗯,”我看进他的眼,“不光是我的族人,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哦?谁呀?”他低头呷了口梅茶,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死人。” 闻言,他眉头顿皱,抬起头静静望我。 “一个活着的时候,成天疯疯癫癫又哭又叫的女人,”我看着他面无表情暗藏冷意的脸,“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叫什么?”他的脸已全然沉下。 “她叫‘大王’,”我看着他,耳边响起那女人凄厉的呼唤,“我第一次去永巷经过那女人的院子时,听见她在里面不停地哭喊着‘大王’,‘大王’,我问永巷令那院子里关的是什么人,他说那里关的是你的女人,一位曾经的夫人。今天我终于见到了那位夫人,只不过她是被人从院子里抬出来的,据说是上吊死的……” 就在此时,赵政猛地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够了,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不知哪天自己也会落得和那人一样的下场,或许还不如她,毕竟她曾是你的夫人,而我不过是个卑微的俘虏。” “可是你这卑微的俘虏却比咸阳宫中所有的女人都要尊贵,宫里从上到下,谁人不知道你是最受我宠,最最尊贵的‘梅夫人’!” “我不是什么梅夫人。”我冷冷更正。我不是你的女人。 “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真正的‘梅夫人’!”他拔高了嗓音,现出激动的神色,眸光亮可灼人。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我不屈地迎上他的眼。 “你!”他气地一拍桌案,眯起眼,满是威胁意味道,“只要我想,你马上就会成为名符其实的‘梅夫人’,所以,你最好别考验我的耐性!” “若是那样,我会在成为‘梅夫人’之前,去见我的双亲。”我毫不示弱。 他喘着粗气,满脸通红地恨恨瞪我,胸部剧烈地起伏着。 “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咬牙切齿道,“你说,到底要我怎么作,你才会满意?” 怎样我才会满意?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把我的从前还给我,我就会满意。” 他眯着眼,一脸阴沉地看着我,半晌无语。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总是要惹我生气,你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我有多牵就你?若换了别人说出刚才那样的话,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我的胳膊,不停晃着。 “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我也把你贬入永巷,你就开心称意了,是不是?是不是?嗯?!”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难道只有秦国有永巷,你燕国就没有吗?难道你父王从来没有废黜过宫人吗?难道你燕国的永巷之中从来没有死过人吗?嗯?你说话呀!” 他的脸越贴越近,近到几乎撞上我的鼻子,额上青筋根根暴跳。 他说的没错,我们燕国确有永巷,燕国的永巷中也不乏凄惨之人,七国之中,哪国没有永巷?哪国的永巷中没有可怜之人,也许在这点上我并无资格谴责他,也许我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和他吵架。 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我就是想制造些不愉快让他生气,仿佛唯其如此,我的心才会稍稍舒服些。 我错了吗?我没错! 我和他无语对视,他恨恨地瞪着我,眼中尽是伤心与怨怼。 这样默默相视良久之后,他蓦地一甩袍袖,起身欲行。 “叮”的一声脆响传来,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被甩了出来,落在地上,碎了。 我寻声望去。 地面上是一枝碎成几段的白玉簪。 我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碎玉,又抬头看他。 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玉簪,自嘲哼笑,“这是我命人用了最好的昆仑羊脂玉精心打造而成,原想给你个惊喜……” 他住了口,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望着我,眸光闪烁,似有怒意又似不胜伤心,却终是隐忍未发,良久之后,一声长叹,拂袖而去。 我失神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看上去竟是无比的孤寂。 有那么一瞬,我突然很想追上去,追上去紧紧地抱住他,抱住他,温暖他的孤寂。 是的,我恨他,非常非常地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一刻,我竟对他心生怜惜。我是怎么了?竟会对我的仇人,对这陷天下万民于不义的独夫心生怜惜?我为自己竟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深感可鄙。 窗外,冬风正劲。 寒意透过层层窗纸,悄然渗进室内。 我不觉打个寒战,好冷。 第20章 第十章:可解深情 赵政(嬴政) 好不容易处理完全部的奏章,我抻了抻酸麻的腰,又作了几个深呼吸,吩咐备车。 我要去庆元宫,已经好几天没去了,想着那朵冰冷的“梅花”,我不禁微笑。 我也说不清自己何以对她如此着迷,不知道。 反正,她就是吸引我,就是让我心生怜惜;反正,她怎样对我,我都不会生气,就算生气,也只是一时之气。 奇?她和其他的女人不同,她是独一无二的。 书?小心地袖了要送她的礼物,我兴冲冲地直奔庆元宫。 网?她不在宫中,我此微失望,听宫人说她又去了永巷。 又去看她的族人了吗? 我不曾将永巷中的燕人赏给任何一个臣子,她们在永巷中的劳作也比其他人要轻松些,这全是因了她的缘故。她们是我的筹码,是我用来牵制姬梅的筹码。 最近,我和姬梅的关系有所改善,她已不象初见那段日子总是一语不发,现在的她,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冷得难以接近,但她已不再躲闪我的目光,偶尔也会与我简短对话,这样的进步,已令我开心非常。 阅尽世间娇颜,已为人父的我,在她面前却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少年;从来都是被女人巴结讨好的我,在她面前却一再牵就退让。虽然,每次和她的见面大都以不欢而散而告终,但我还是忍不住在离去的一瞬间就期盼着下一次的见面。 这就是爱吗? 这就是爱吧。 爱就该是这样的感觉吧。 想着,我微笑着攀过一枝梅花凑在鼻间轻嗅,真香!她怎么还不回来?不经意侧目,却发现她正站在庭中的小径上,远远望我。 哦?回来了? 我笑着向她走去,思忖着待会要如何把礼物送给她,要跟她说些什么,心中泛起温暖的甜蜜。 可是,我的礼物并没有送出,它碎了。 在和姬梅争吵时,那只用最上等的昆仑玉,经过技艺最为纯湛的匠人精心打造,和她先前被我弄碎的那枝簪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簪,从我袖中脱出,落在地上,碎了。 我望着地上的碎片,又转脸看她,气怒攻心,一气之下,我恨不能扑过去把她曲线优美,洁白如玉的脖子一把掐断。 我气得直欲发狂!到底要我怎么作,你才不会让我每每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是不是非要让我象对待其他女人样摆出人君身份,你才会俯首臣顺? 我不想那样对你,你懂不懂?懂不懂!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的死,触动了她对我的不满。 我不懂她因何要不满,不就是永巷中死了个女人吗? 哪国没有永巷,哪国的永巷没死过人,难道她燕国没有永巷,难道她燕国的永巷就从来没死过人? 那些被没入永巷的女人们,哪一个都不冤。除了在我面前狐猸作态,除了在我背后争风吃醋,搬弄事非,她们还会什么? 每个人都妄想着得到我的宠眷,她们也配?不过是我心情还算不错时,陪她们玩玩,一个个还真以为能迷得住我,不自量力的蠢物! 她们是谁,我不在乎!她们的喜怒哀乐,我也不在乎!她们的生死,更与我无关!在咸阳宫里,不,普天之下,唯一能牵动我心,左右我悲喜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你——庆元宫中的“冰梅”。 想着她冰冷的眼神,愤恨的容颜,还有句句如刀似刺的言语,我的心似堵了块带棱大石,闷得不行,却又刺痛无比。 到底要我怎么作! 我没有办法让你的亲人复生,更不可能让燕国复国,是不是这样,你就要永远地恨下去,就要永远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我?是不是我们永远也没有和睦相处的一天?是不是我永远也看不到你的笑脸? 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你对我绽放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你知不知道! 难道我们的关系,就只能这样了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一仰头,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 我的人生信条里从无“放弃”二字,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今日的赵政。 是的,我不会放弃,我突然想起荀况的话,他说,“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 不错!只要用心,便是无爪无牙的蚯蚓也能上食埃土,下饮黄泉,难道我堂堂一国之君尚且不如一只小小蚯蚓吗? 他还说,“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是了,只要锲而不舍,坚硬如金石尚可雕镂,何况肉作的人心? 我不信,我不信她的心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我也定要将它融化! 用我的真心! “来人!”我将金爵重重墩在案上。 “陛下有何吩咐?”内侍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来。 “传少府。” “是。”内侍恭顺地应声而退。 我要让少府着人再做一支簪子,我倒要看看,这一次,我能不能送出我的礼物。 呼—— 我长呼了口气。 我的梅花,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象攻破你的国家样攻破你的心? 第21章 第十一章:王子小昭(1) 姬梅 很多天了,他一直没有再来。 心里竟有些空荡荡的,仿佛已经习惯了那人的不时而来,习惯了看他望着我熠熠生辉的眼,习惯了看他由喜转怒悻悻离去的背影。 而他却一直没来,已经七天了。 我为自己隐隐生出的思念既感害怕又感可耻,我怎会思念他!我怎么可以思念他! 姬梅,你真是轻贱!我在心中暗骂自己。 我念咒样,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忘了燕国是被何人所灭?不要忘了自己的亲人又是因为何人而死? 我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想他,哪怕想,也要带着万分的恨意,咒他千百遍,而非愈益强烈的思念。 他竟七天不曾出现! 这天,我又去了永巷,快过春节了。 我给我的族人们送去了一些腊肉、水果,还有一些燕国口味的面果子。这些原本在她们眼中最为稀松平常,甚至不屑一顾的东西,此时却成了稀罕得不得了的珍物。 她们也渐渐安于现状,不再对我抱怨什么,只是聊天时不小心谈及过去的富贵生活,大多数人还是会忍不住哽咽落泪。 “这个点心和我家以前那个厨子做的味道差不多。”有人边吃边发表着评论。 “嗯,是不错,以前我们家过年时……”另一个人咬了一口点心,眯着眼讲起从前,忽然又停下来,捂着嘴,垂下头,低低地呜咽。 众人受了她的感染,一时都不说话了,各自放下手中的吃食,抽抽咽咽地随着她哭起来。 我不知该怎样劝她们,事实上,我自己也已哽咽难言。 怎么劝?说什么?说什么我们也回不去从前了,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寄人篱下,朝不虑夕的现状。莫如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过了,也许心里会好受些吧。 回庆元宫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说好了要去看他,怎么竟忘了。 我要去看赵政的儿子,那个被我救下,受人欺负的小王子——赵昭。 那天,小昭在长杨宫的走廊上回望我的眼神,让我想起许多年前我曾养过的一只小狗。 记忆中的那只小狗,白白的,胖胖的,小小的,软软的,看上去不象小狗,倒象只小猪。它非常喜欢跟我撒娇,没事就在我脚下摇摇晃晃地绕来绕去,然后,抬起两只猪蹄儿样的胖爪子,直立起来,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眼巴巴地瞅着我,哈哈地伸着粉红色的小舌头,不时呜咽两声,要我抱。 小昭望我的眼神同那小狗一般无二,一样的让我心生怜惜。 “我叫昭,是父王的第十三子。”那天,在去长杨宫的路上他终于开口,轻声细气道。 他问我是谁,可是他父王的女人,边问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 我笑着抚了抚他的头,问他是否听说过燕国。 “听说过,”他想了想,扑闪着一对长睫小声道,“听说在很远的地方。” 我对他微微一笑,想起来秦路上的万状凄惶,“的确很远,我走了三个月才来到你们秦国。” 听我这么说,他眨着黑亮大眼看看我,没再说什么。聪明的孩子,你是不是猜到我是谁了? “所以,您恨我父王。”过了一会儿,他望着我怯怯道。 “哦?何以见得?”我惊讶于这孩子的敏锐洞察力。 “因为燕国被我们秦国灭了,因为从来没有人敢直呼我父王的名讳。” “你很聪明。”我摸了摸他的头,“你还看出什么了?” 他又眨了眨眼,想了一下,才道,“我父王非常非常喜欢您。” 我的心猛然一跳,这孩子是不是精明过份了。 “你又看出来了?”我佯装生气,轻轻刮了下他精致的鼻尖。 他一缩脖子,又眨了下眼,抿着嘴羞涩地笑了,腼腆的样子,可爱极了。 看着他单纯的笑容和脸上的淤青,我不免感叹,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竟会受到那般不公的对待。 看来,世间的可怜之人并非只我一个。 我拉起他的小手握在手中,望着他的眼,轻声道,“小昭,我是谁,我恨不恨你的父王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叫姬梅,非常喜欢你就可以了,记住了吗?” 小昭扑闪着大眼,懂事地点点头。 他脸上的淤青让我心中泛酸。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你的兄弟们?”我问。 他难过地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他们常打你吗?” 他静静地点了点头。 “先生也不管吗?” 他依旧低着头,慢慢地摇了摇,轻声道,“不敢管,他们的娘亲都很厉害。” 厉害?我皱眉,什么意思?泼妇? “你娘呢,你娘不厉害吗?” 小昭沉默着,眼泪却“巴嗒”、“巴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扑扑微响。 嗯?怎么了?我一惊,伸手抬起他的脸,小小的脸上尽是泪水。 “不哭,不哭。”我心一痛,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 “我没有娘,”过了一会儿,他在我怀里小声道,“听我奶娘说,我娘刚生下我就死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和我一样,都是从小就失去了亲生母亲。不同的是,我的兄弟姐妹从不欺负我,他们宠我,爱我。 我告诉小昭我有些事,要先去长杨宫见他的父王,然后再送他回他的居所。 孩子望着我,眨了眨眼,蔫蔫地问,“我也要去吗?” “嗯,”我对他微微一笑,点点头,“你难道不想见见你父王吗?” 小昭没有马上回答,眼底却泛上明显的不情愿,过了片刻,他望着我迟疑地摇摇头,眼中尽是惧意。 “为什么?” “我害怕。”他弱弱道。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的过去。 从小到大,我一直被父王视为掌上名珠,我可以尽情地跟他撒娇,耍赖,甚至在没人的时候,还可以扯他的山羊胡子。父王的怀抱温暖又舒服,也许我的父王不是个好国君,但他绝对是个好父亲,他留给我的记忆是无尽的慈爱与温暖。 而眼前这个孩子,提到他的父亲却如受了惊吓的小兽,惶惶不安。 赵政,你到底是个怎样的父亲啊? 我叹口气,“那到时你在外面等我,等我和你父王说完了事,再送你回去好吗?” “我可以自己回去。”他有些不安地眨眨眼。 “不行,”我故意拖长了声音,板起脸,“等着我,我送你回去,要听话。” 小昭不再说什么,懂事地点了点头。 “这才乖。”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脸,他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上微微发红。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我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您以后会成为我父王的夫人吗?”他小声问。 “不会。”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他看我半天,忽然眨眨眼,露出一口小白牙,笑了。 这孩子的笑太灿烂了。 “笑什么呢?”我伸手揉揉他的发顶。 “您虽然不是我父王的夫人,可是却比我父王的夫人们还要厉害呢。” “嗯?” “她们都不敢直呼我父王的名讳呢。” 噢,是这样,我笑笑。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还有什么是她不敢作的呢。 当马车在长杨宫外停下时,我已彻底喜欢上了这个叫“昭”的孩子,而他似乎也很喜欢我。 “我住在锦川宫。” “您真的会来看我吗?” “您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 他一再地提醒我定要记住他居所的名字,小心地探问我日后会否去看他? 我望着他渴望的眼神,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对他承诺,只要我一有空闲便去看他。 “真的?”他似有不信。 “真的!”我保证道。 他看着我又一次开心地笑了,伤痕狼藉的小脸上现出由衷的喜色,水润润的大眼眯成了两弯月牙。 漂亮的小孩,你还好吗? 第22章 第十二章:王子小昭(2) 姬梅 这就是小昭的住所? 我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眼前又小又破的建筑居然会是秦王之子的居所。 “我没有娘。”耳边响起小昭可怜兮兮的童音。 没娘的孩子就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开门的是个一如小昭般瘦弱的小宦人,看上去只比小昭约略大一二岁的模样,一脸困惑地打量着我。我对他说我自庆元宫来,来看望小昭,他的眼似亮了一下,当下诚惶诚恐地将我请进去。 院中到处是厚厚的积雪,仅是宫门到昭的寝殿——几间破旧的小房子之间扫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 我问前面带路的小宦人,才知道这宫里仅有三人,小昭,小昭的奶娘,还有他。 难怪这般清冷。 刚进到室内,就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从里面传来,是小昭。 我示意小宦人不要出声,随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前方,一个小小的人儿正背对着我伏在案上,似在写着什么。 在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我停下来。 “小昭。”我轻轻唤他。 小小的身子在下一刹猛地转了过来。 看见我,那孩子瞪得溜圆的眼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下一刻,他开心地笑着向我奔来。 我蹲下身,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向我扑来的宝贝,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这孩子比起那日似又瘦了许多。 “咳咳,您怎么才来,咳咳,我还以后您不会来看我了呢,咳咳……”他边说边咳,不长的一句话被剧烈的咳嗽震得七零八落。 我微笑着抚着他的头,“想不想我?” “想!”他搂着我的脖子,重重点头。 “真想假想?”我逗他。 “咳咳,真想!”他着急地分辩道,本来咳得通红的小脸更红了。 “哪儿想呀?”我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尖。 他真是可爱。 “这里。”他把手捂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表情无比认真。 我笑着,重又把他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不停地抚着他的背,虽然,没作过母亲,但此时此刻,我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母性的柔情。 这孩子自打我进来就一直咳处不停,他是不是生病了?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热。 怪不得他的脸这样红,看来不全是因为咳嗽。 屋里冷得吓人,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窗纸也破了几处,冷冷的冬风,顺着破了的窗纸呼呼地灌进屋来,发出“呼嗒”、“呼嗒”的声音。 我又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在这样的屋子里待着怎么能不生病? “小昭,你奶娘呢?”我有些气闷,想问问她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奶娘病了,在后面歇着呢。”小昭垂下头,低微的声音中透出由衷的难过。 “对我而言,除了我的继承人外,其他孩子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意外,我已经给了他们世间最尊贵的身份,最好的生活,他们还想要什么?”下一霎,某人冷漠的脸和他同样没有温度的声音,在我脑中凉凉响起。 这就是你所谓的最好的生活?住在四面透风的破旧屋中?不要说作为一名王子,就是家境稍为殷实的普通百姓的生活也比这孩子现在的居住状况强太多。 就算他没有“厉害”的娘,就算他不是你的王位继承人,就算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意外,可是,他总归是你的亲骨肉。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抽出些时间关心下你的骨肉?在你心里,除了你的宏图霸业,还有什么? “小昭,跟我走。”我拉起孩子冰凉的小手。 “去哪里?”他困惑地扑闪着眼望我。 “去我住的地方,这里太冷,你会生病的。”事实上,他已经在生病了。 “可是,咳咳,奶娘怎么办?”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我笑笑,摸摸他的头,“不是还有他吗?”我一指站在门口,方才给我开门的小宦人,“他可以照顾你奶娘啊。” “可是……”小昭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放心吧,待会呢,我叫人送些炭来,把屋子烧得暖暖和和的,不会让他们再冻着,你跟我去我住的地方待几天,过几天等你不再咳嗽了,我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小昭看看我,又看了看小宦人,最后,又转回视线看我,黑亮的大眼眨个不停。看得出来,这个提议对他非常有吸引力。 “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梅花哦,美丽极了。”我进一步诱哄。 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随我去庆元宫,临行前,他去跟他的奶娘告别。 小昭的奶娘是位温柔慈和的中年妇人,不难看出,她极爱小昭,小昭也极爱她。她说她听小昭说起过我,还说小昭天天盼着我能来看他,听我说要带小昭去庆元宫住几天,她虽面露不舍,却还是笑着叮嘱小昭要听话,不要惹我生气。她是想让小昭能有一个比较好的生存环境中吧,哪怕只有几天也好。 我的眼忽然有些湿润。 我微笑着请她放心,放心地把小昭交给我。 随我来庆元宫的路上,小昭跟我说,以往的冬天他很少能睡好,因为夜里总是会咳醒。 “嗓子很痒,不想咳也得咳,咳到最后都没力气咳了,却还是想咳,难受死了。”车上,小昭靠坐在我身边,边咳边略带了撒娇的口气跟我诉苦。 除了他的奶娘,他还能跟谁诉说,除了他的奶娘,他还能跟谁撒娇? 我忍住胸中翻涌的心酸,拍了拍他的小脸,笑着告诉他,我很会治咳嗽,很快他就不会再咳嗽了。 “真的?咳咳……”他瞪大了眼,好奇地打量我。 “真的!”我学着他的模样,也瞪大了眼睛看他。 见我学他,他又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大的眼变成了两弯月牙,浓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份外怜人。 你居然有这般可爱的孩子,你居然有这般可怜的孩子! 回到宫里,我派人叫来御医,御医说小昭是因为着了寒凉,所以才一直咳嗽,只要不再冻着,再吃几付药,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叫人随御医去取药,拿回来煎给小昭喝。 药煎好后,我先尝了一下,极苦,不由皱眉,一旁的小昭见了,有些不想喝。我将药盏递给他,他看看我,又看看手中的药盏,我以为他不会喝,没想到,他竟端起药盏,“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很苦,哦?”我心疼地看着他,从怀里抽出手帕,擦去挂在他嘴角的药汁。 “不苦,咳咳……” 我一笑,捏了捏他揪成一团的小脸,“这么苦的药,我都不敢喝,小昭真厉害。” 见我夸他,他有点得意又有点害羞地笑了。 吃过晚饭,他已不似刚来时频繁地咳了,这药还挺管用。 现在,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中的小昭。 他真是个漂亮的孩子,白皙的皮肤,姣好的脸形,清秀的五官。蓦地,我的眼前飘过另一个孩子的脸,一样的白皮肤,一样的漂亮可爱,只是,这个和小昭一样漂亮可爱的孩子,此时却不知魂归何处。 那么小的你,就被秦兵抓去,听说和大人们一起被杀死在我们的宗庙里。 小荻,丹哥哥最引以为傲的宝贝儿子,最聪明,最可爱,最招人疼爱的小荻,你在哪?你冷不冷?饿不饿?你和你的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小荻,姑姑很想你,姑姑很想再把你搂进怀里,讲故事给你听;姑姑很想再看你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奔进来,一脸神秘地要我猜,猜你拳中不知名的古怪;姑姑很想再听你搜肠刮肚,用尽所有你所能知的美丽词藻奉承姑姑,只为求姑姑再做一次梅花饼给你吃…… 小荻,小荻…… “夫人,陛下来了。” 宫人的悄声禀报,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来了? 我心中微动,擦干眼泪,又看了一眼小昭,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第23章 第十三章:踏雪寻梅 赵政(嬴政) 自那次因永巷之人引发的不愉快后,许多天来,我未再涉足庆元宫。 经过一段时日相处,我已大致了解姬梅的脾气。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说起话来也总是细声细气,慢条斯理,但她实在是一个脾气不小的人。 每次与我相对,话里话外,明里暗里,不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便是针尖麦芒,直言顶撞。 我宠着她,让着她,尽量不去与她计较,我不知道自己的脾气原来竟可以这样好。 她也该知道自己在我心里是与众不同的吧。 敢让她对我出言不逊的,应该不是我对她的宠爱,她对我的恩宠根本不屑一顾,每次与她相对,她的眼睛告诉我,她的无畏缘自于她对我深刻的恨,缘自于她对生的无求,我想,如果不是顾虑到永巷之中那些燕人的死活,恐怕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为了她们,她不能去死,为了她们,她必须活在我为她设定好的生活里,她的心里该是异常的不甘吧。所以,她把满腔的怒,满腔的恨,还有满腔的不甘,化作冷厉言辞,尽数发泄在我身上。 我理解她,我原谅她,我尽力地包容她,一切的一切,只为我爱她,为何我会爱她爱得如此深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初见她的一刹那,我冷漠了几十年的心,突然生出温暖;空虚了几十年的心,突然溢满幸福;无所凭寄了几十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归依。也许这就是原因吧。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荀况说得没错。 我的冰梅,早晚有一天,我会象征服四海一样,征服你的心。 我会用我全副的真心融化掉你眼中,心底所有的恨! 几日来,政事繁忙。 每年均是如此,春节前的政事总比平常更要繁重些,各地的奏章,一捆捆,一担担,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左一堆,右一垛,直要把我埋没。 我望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忽而心生厌倦,想着自己从小到大,每天都是这般,活在身不由已之中。 阿梅,身不由己的又岂止是你一人? 我亦然。 身不由已地在赵国颠沛流离,身不由己地回到秦国,身不由己地登上王位,身不由己地听朝政阅奏章。 转念思之,人各有命,这样的命运,也许早在我出生之前,上天便已注定,那么,我还是遵从上天的意愿,老老实实地作我的国君吧。 摇头轻叹间,我复又提笔在奏章上批点开来。 烦心事真不少。 北方的匈奴又开始蠢蠢欲动,屡屡越界扰民,抢掠妇女财货;韩、赵、魏、楚、燕五国故地亦常有事端滋生;齐国的田建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看来他是要顽抗到底了,哼!不自量力! 春节,我冷冷一笑,待春节过后,看寡人怎样一个个收拾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便不知我大秦铁骑的厉害,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 掷了笔,合上最后一卷奏章,我伸着懒腰扫视着满屋的奏章如释重负,总算全都批完了。 “几时了?”我问近侍。 “启奏陛下,亥时了。” 哦,还不算太晚,此时她也许尚?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5 部分阅读 掷了笔,合上最后一卷奏章,我伸着懒腰扫视着满屋的奏章如释重负,总算全都批完了。 “几时了?”我问近侍。 “启奏陛下,亥时了。” 哦,还不算太晚,此时她也许尚未就寝,算来已有多日不曾去探看她了,想到姬梅,我淡淡而笑。 今夜,诸事完毕,正宜踏雪寻“梅”。 夜静风寒,蟾光如雪。 甫入庆元宫,顿觉暗香扑鼻,这里的梅花差不多全开了,风送冷香,泌人心脾。 宫人告诉我,姬梅还未睡,看来我猜对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晕黄的灯影中袅袅而来,在我面前停下。几天不见,她似乎消瘦了许多,不过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心跳,因为她的出现,变得热烈。 她的目光有片刻地闪躲,但最终她还是抬起眼,静静与我对视。 我亦沉默不语。 此时,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什么也不肖说,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看着她,我已心满意足。 虽然,只是几日不见,但不知为何,再见,我竟觉已过了几世之久,难道这便是古人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说出这话的古人大概也曾如我般饱受过同样的相思之苦吧,不然,他何以会有这等深切感慨? 我抬手,她微微侧头,我的手僵在她的脸旁。 就这么讨厌我吗?半响,我放下手,一声暗叹。 “这几日过得可好?”我压下泛起的苦涩,轻声问。 “还好。”她看着别处,淡淡道。 我想起与她初见的那段日子,她也是如此,冷冷的,淡淡的,一切又回到原点了吗?我看着她,心中郁郁,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她亦沉默不语。 室内一时静若无人。 “咳咳咳……” 一阵孩童的咳嗽声打破了这微妙的静寂。 谁?谁在她的寝宫里? 我疑惑看她,她的眉头几乎在听到咳嗽声的同时蓦地皱起,脸上现出担忧之色,也不向我解释什么,转身向内间疾行,我跟在她身后。 幽暗的灯影里,我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小脸。他是?哦,对了,昭,那个被兄弟们欺侮,猫一样安静的孩子,可是,他怎会在这里? 他因了的我出现,吓得要下地行礼,却被姬梅按住。 “他怎会在这里?”我皱眉打量着那孩子。 姬梅把那孩子搂进怀里,安慰似地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边拍边瞟了我一眼,淡淡道,“我今天去看他,发现他生病了,就把他带回来了。” “明天把他送回去。”那孩子惶惶然的模样,看着就让人不顺眼,哪有一点秦国公子该有的英气,如此文懦的孩子竟会是我的孩子? 姬梅不作声,只是一径抚着那孩子的背。 “为何不回答?”我看着姬梅的侧脸,心头有怒火悄然滋生。 她依旧无言,那孩子似乎再也忍不住似的,又咳了起来,却又不敢大声,姬梅不住地拍着他的背。 她的沉默还有孩子的咳嗽声让我愈发烦躁,我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等着她给我一个交待。 “为什么,”她猛然抬起头,望我的眼中泪光浮泛,“你,为什么这样狠心?” “你说什么?”我狠心?我怎么狠心了?莫名其妙! “你看看他,好好看看他,”她把那孩子向我推了推,“这是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可是,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他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吗?你关心过他吗?” 我一时语塞。 “你想说什么?”我又瞟了一眼缩在姬梅怀里辛苦忍咳,根本不敢与我对视的小东西。想指责我不关心他,是吗? 的确,除了知道他是我的孩子,还有因为他的自我介绍而记住了他叫“昭”,除此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他住在哪里,母亲是谁,日常起居如何,我都不清楚。 这些琐事自有专人管理,每日国事已令我不堪其扰,我又何来精力操心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他被人欺负你不管,他住在四面透风的房子里,你不知道,若不是今日我去看他,发现他生了病带他回来,也许你哪日少了个儿子也不自知呢!”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渐大,且有些微微发颤。 “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我握紧袖中双拳。早晚有一天,我会被她气疯。 “知道,一个不称其职的父亲。”她坦然迎上我的目光,无惧望我。 “你!”我拼命地克制自己,克制自己不扑过去掐她的脖子。 灯影之中,她的脸上,身上散发出温柔而坚定的母性的光辉。 若是不知情的见了她对这孩子的关心,必定以为她和那孩子是一对亲生母子呢。 看着她和她怀中的孩子,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对母子,隔着岁月的风烟,我看见那个小男孩窝在母亲的怀里,仰望着自己年轻美丽的母亲,而那母亲则低了头满眼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边轻轻地摇着,拍着,一边小声地哼着古老的歌谣哄着男孩睡觉,“政儿,乖,快快睡吧。 眼中不觉竟有湿意。 我赶忙收回思绪,稳了稳加速的心跳,看向还在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的姬梅,道,“如果你想让他留下,那就留下吧。” 先前的怒意早已不知去向,却有酸酸的思念自心间氤氲飘升。 我猛然一惊,你在想谁呢?没有,我没有在想谁!我没有在想那个女人!没有!! 姬梅眨了眨眼,似有不信。 大概是想不到我竟没有如常因为她的冲撞而大发“淫威”,大概是想不到我竟在短短片刻作出截然相反的决定。 我也不打算对她解释,只是对她笑笑,“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些安歇吧。” 她无语地跟在我身后,来在宫门外。 是送我吗?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送我出门,我看着月色中一袭白衣,一身朦胧白光,飘逸得仿佛随时会飞升而去的女子,感慨万千。 此生得遇此女,老天待我不薄。 “你,不恨那孩子吗?”我问她。 “为何要恨?” “他是我的孩子。” 片刻沉默之后,她轻轻开口,“孩子是孩子,父亲是父亲。” 她微侧着脸不看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晕出迷离的盅惑。 我当然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执起她的下巴,我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可以不再恨我?”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可以不再恨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可以不再折磨我? 我心痛地望着她,望着她令我魂牵梦萦的脸,望着她充满泪水的眼。 泪,从她的眼中滑落,濡湿了我的手,刺痛了我的心。 我黯然轻叹,“进去吧。”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转身离去。 她的无言便是答案。 “哦,对了,这个给你。”走了几步,我又折回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当你想杀我的时候,就用这个吧,它应该和你原来的那个一样好用。” 夜风乍起,寒意入骨。 第24章 第十四章:如何忘却 忘掉我是谁! 姬梅 天不早了,看看小昭睡沉了,我放下心来,亦准备就寝,此时宫人来报,赵政来了。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沉,紧接着不驯狂跳。 他来了?分不清是期盼,还是厌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夫人?”侍女见我发愣,轻声唤我。 “啊?哦,”我回过神来,“知道了,下去吧。” 又给小昭掖了掖被子,我起身出来。 那人一身玄色便装,站在阑珊灯影里,光影迷离,渲染出他一身难以描蓦的绝世风采。 倏地,某个人,某个画面,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神思刹那恍惚,我梦游般向他走去,许久以来,刻意被遗忘的“他”,在这一刹,与他契然重合,心中酸楚四溢。 他就那样有若梦幻般地伫立在晕黄灯影里,静静地看着我向他走去,他深幽的眼中,写满从前世穿越而来的难言熟悉。 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我止了脚步。不敢靠他太近,怕被他身上的气息盅惑;不敢与他直视,怕被他眼中的深情灼伤。 你怎会这般没有出息?我深深痛恨、鄙视这样的自己,片刻的挣扎后,我强作镇定,抬眼与他对视。 他幽幽望我,依旧沉默不语。 他的眼中有太多我无力承受,亦不愿承受的情愫。他抬手似要触摸我的脸,我吓了一跳,将脸侧向一边,不想被他触碰,哪怕是最轻微地触碰,亦会在我本已波滔汹涌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的手在我脸旁堪堪停住,我甚至能感到从他掌上传来的温暖。 我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狂跳,气氛暖昧而尴尬。 小昭的咳嗽声,将我和他从这尴尬的沉默中解救出来,我如获大赦般转身向内室疾走,急着去看小昭,其实,更多的是急着逃开他无意之中散发出的无形盅惑。 看到他,小昭吓得要命,一副想咳又不敢咳,想忍又忍不住的可怜模样。他对小昭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到不近人情,他竟然要将还在病中的小昭送回那个条件恶劣的破地方。 怒气,顷刻将飘荡在心间脑海的暖昧消杀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心疼一下这个孩子,他是你的亲骨肉,多看他一眼会眼疼?还是心疼他一下会折寿?既然这般不喜他,当初又何必生下他? 我质问他,质问他对这孩子了解有多少,这孩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又知不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的质问毫不意外地招来他的冲冲怒气,我无惧迎上他冒火的眼。我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不想,他竟对我说若我想让那孩子留下,就随我吧。 怎么回事?他竟未似以往被我冲撞之后大发雷霆,竟是轻意允许让那孩子留下? 我一时困惑。 他走时,我鬼使神差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宫门外,方才惊觉,抬眼看他,却巧撞上他凝望我的眼,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月色下,他的脸焕发出神祗般的光芒,英俊到令我自惭形秽,男人竟然也可以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他问我何时可以不再恨他,问这话时,我看到他的眼中明灭着无奈的懊恼和殷殷的企盼。 我仰望着他的懊恼,他的企盼,忽而落泪。 其实,在几乎每一次的梦醒时分,我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什么时候我可以不再恨你? 你对我的好,我不是感受不到,在无数的某一刹那,我曾无数次闪念,问自己是否可以原谅你?可是,我是燕国的公主,这样的身份,叫我如何可以不去恨你! 或许在不可预知的某一天,当我不再是我,又或者你不再是你,到那时,也许我会不再恨你。 可是,此生注定,我永远只能是我,而你永远也只能是你,所以…… 他眉锋微结地看着我,片刻后,一声轻叹,抬手为我拭泪,然后,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象想起什么似地折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我。 是什么?我疑惑地打开木匣,在看清匣中之物的同时,耳畔传来他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当你想杀我的时候,就用这个吧,它应该和你原来的那个一样好用。” 我的心刹时如被刀锋重重刮过,片刻的麻痹后是刺入骨髓的痛。 他对我温和一笑,再次转身。 他明明在笑,可是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深深的落寞。 匣中,一支玉质细腻,通体洁白的簪子在清明的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簪首是一朵怒放的白梅。 我想起在上林的那一夜,想起他被我刺伤的胳膊,被我咬伤的脖子,想起前几日,掉在地上碎掉的那支簪子,泪不知不觉爬满了脸。 这一刻,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忘掉。 忘掉我是谁! 第25章 第十五章:秦宫夜宴 姬梅 我并不想参加什么宫宴,可是傍晚赵政来接我时对我说,若我希望我的族人们可以过一个平安的春节的话,最好还是随他去。 他说的波澜不惊,我听得心惊肉跳。 我恨恨瞪他,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平静生活? 他看着我,忽然露出一个顽童似的笑,我的脑中白光一闪,“他”的形容跃然而出。“他”也曾在我的梦中似这般奸计得逞样坏坏地笑,赵政的笑与“他”的如出一辙。 我看着他,怅然无语,心中一阵迷惘,一阵惆怅。 兴乐宫,步云殿。 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上,一派节日喜气,箫韶叠奏,艳舞娇歌。席间,炮凤烹龙,肉山酒海;触目,锦衣绣裳,佳丽如云。 出席宴会的全都是后宫中人,并无朝臣。 他的女人们,个个堪称绝色。看得出来,赴宴之前,她们都曾尽心妆扮,每个人的妆容都是那么精致,每个人的服饰都是那么华美,每个人都是那么极妍尽丽。 此时此刻,所有的女人都或含羞或热辣地对着我身边的男人大送秋波,同时不忘用眼角的余光凶狠瞪我。 我漠然地看着她们,又转头看向坐在我身边之人,那人正陶醉在殿下的歌舞之中,对那些秋波无动于衷,恍若未觉。 似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迷离一笑,“怎么?”他的脸因为薄醉而泛上浅浅的绯色,愈显英俊。我的心,一瞬微荡。不可否认,他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没什么。”我转过脸,不再看他,那些女人的目光,已让我不堪重负,今晚的他,不知为何总是一再地勾起我对“他”的思念,实在是太象了。 我拿起案上的酒,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却因喝得过急,被酒呛到,大咳起来。 “慢些喝,又没人跟人抢。”见我呛到,他半假地责备着,伸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 顷刻,无数道目光含羡带妒暴射而来,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只怕现在我已和我逝去的亲人们互诉离情了。 我用手捂着嘴,竭力忍着咳,身子向前倾去,想要躲开他的手,孰料他的手却顺势下滑,自自然然地揽在我的腰间。 我浑身如遭电击,不自在地扭了下腰,伸手扣在他的手上,想要把他的手拿开。 他似是醉了,微眯了眼,似笑非笑地歪头看我,手生根般定在我的腰上。 我瞪他,“把手拿开。” 他象有意要气我,冲我露齿一笑,白光耀眼,晃得我满目生花。 你!我气急,更用力地去掰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肉里,却莫想移开分毫。 他象不知疼,只一径用微醺的眼朦胧望我,陶然而笑,“今晚你真美!” 我一时愣住。 他被酒气染得微红的俊脸,近在咫尺,我甚至能闻到从他嘴里喷出的酒气,他的眼也因薄醉泛上水色,闪闪的,亮亮的,灼灼的。 是谁?是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看着他,脑中隐隐响起另一个模糊的声音,“今天的你,真美!”好象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我知道,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人。但这奇怪的熟悉之感又是从何而来? 我盯着他的脸,怔然出神,忘了挣扎。 “嗯?”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暗暗调息,勉力稳定纷乱的思绪。 “你最好把手拿开,不然,我现在就回去了。” 自始至终,殿下的女人们,个个好似与我有血海深仇般瞪着我。 瞪我作什么?如果不是那男人用我的族人要挟我,我根本不会来参加这莫名奇妙的宴会。 我心烦意乱,只想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赵政的笑缓缓僵在脸上,他眯起眼看着我,半晌不语,忽然自嘲一笑,似在对我说又似在自言自语,“多少女人等着,盼着,哭着,喊着匍匐在我脚下,我看都不看一眼,没想到,有一天我喜欢的女人,却视我如粪土,避我如瘟疫,”他哼哼一笑,“你说,我是不是很好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落寞,自嘲还有不甘,心中隐隐作痛。 “今晚,可不可以暂且忘了我是谁?”他定定看我,似在恳求。 我心一颤。 忘了你是谁?可能吗?有时,我也很想忘了你是谁,甚至忘了自己是谁,那样,我就不必日日纠缠于痛苦之中,可是你告诉我,国仇家恨要怎么忘? 我怔怔地盯着他,心越来越痛。 “你若能永远这般看着我,该多好。”他淡淡感叹。 我的心又是一阵哆嗦,我连忙别开眼,看向别处。 殿下,歌舞演的正热闹。 可是并没有多少人在看表演,他的女人们一直用着各色眼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我,好奇的,艳羡的,妒忌的,轻蔑的,冰冷的,恨恨的…… 她们真是可怜。她们生存的全部要意就是要获得我身边这个男人的垂青。垂青之后呢?君心难测,片刻的恩宠过后,也许便是永远的恩断情绝。 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过着身不由已的日子,现在还要被一群素昧平生的女人无端怨恨。 好没意思。 我兴味索然地看着表演,心里盼着这让我倍受煎熬的宴会早些结束。 “听说你歌唱得很好?”他浑厚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再次响起。 我一惊,扭头,看见他放大的笑脸近在咫尺,我脸上一热,身体微向后倾,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你听谁说的?” “这个不重要,”他一笑,“唱一曲可好?” 我望着他的眼,有一瞬,我几乎就要被他盅惑而答应,但最终,我还是压制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动,冷冷回他,“我的歌只唱给亲人听。” 他的笑,在听到这句话后霎间僵在脸上,很快变为乌云罩面。他阴阴地瞅看我,半晌无语,胸部隐隐起伏。 半晌之后,他忽而一笑,“这样啊,”他唇角轻扯,“你听好了,”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一字一句道,“从你入宫那刻起,秦国便是你的家,咸阳宫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亲人,现在我要唱一曲给我听。可好??”他加重了“我”字的字音。 他生气了,虽然他在笑,可是我看得清楚,他的眼中已有怒火在熊熊燃烧。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逆反之意,你要我唱,我便要唱吗?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是谁害得我与亲人阴阳两隔?若不是你,我现在该在燕宫中和我的家人一起欢度佳节;若不是你,我该还是无忧无虑的燕国公主,而不是现在这般傀儡似地坐在这里,受着一群怨妇莫名的忌恨。 你怎么会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仇人,永远不共戴天的仇人! 思及此,我看着他的眼,平静道,“我的歌只唱给真正的亲人听。”“真正”二字,被我加了重音。 他蓦地眯了眼,两道浓眉在同时也拧在一起,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不唱喽?” “是。”我有我的骄傲。 他就那么眯着眼看我,眼中的寒意直欲将我冰封,我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半晌之后,他阴恻一笑,“你不说,我倒忘了,我秦宫之中还有很多你‘真正’的亲人呢。” 我蓦地打了个寒战,又是永巷,又拿她们来威胁我,我恨你!恨你! 脸上微痒,嘴里有咸咸的东西流了进来,“好,”心被人踩在脚下般疼痛,“我唱。”我看着他,凄然一笑。 “算了!”他忽地打断我,端起案上的金爵,一仰头喝光了里面的酒,然后把金爵重重地墩在案上,“当”的一声闷响。 听得我心头一颤,殿上殿下也因为这声闷响刹时变得鸦雀无声。 他皱着眉,喘着粗气看我,片刻之后猛地站起身来,又一把将我扯起,“我送你回去!”说完,瞟了眼几步之外的近侍,“叫她们也散了吧。” “遵旨——” 第26章 第十六章:蒹葭蜉蝣(1) 姬梅 我被赵政不由分说地拉出来,塞进他的车里。 随着车门的关闭,车厢里一片漆黑,他隐在黑暗之中,一言不发。 我有些害怕,心底却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些微的内疚来。 内疚?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我为什么要内疚?当他命人攻我燕国时,他可曾内疚?!当他命人屠我族人,毁我宗庙时,他可曾内疚?! 我不内疚!是的,我不内疚。 “真的那么恨我吗?片刻也不能原谅?” 黑暗之中,传来他的声音,似是不动声色的平静,却透着无限的疲惫与无奈。 我的泪,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无声滑落。他的声音,让我不能自已的心痛。 我听到了什么?耳边传来男人低缓的歌声,是他在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蒹葭》!他在唱《蒹葭》! 淡淡的轻愁和着深深的爱恋在他的歌声中载沉载浮,我的心在他的歌声中怦然狂跳。 为什么要唱《蒹葭》? 为什么?! 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你的伊人,不是。 一曲唱罢,我和他黯黯无语。 马蹄声碎,踏破寂静长夜,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马儿仿佛要一直这样无休止地奔跑下去,直到永远。 “好听吗?”很久之后,黑暗中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几许自嘲,几分感慨,“九岁那年,我从赵国回到秦国,从此以后我再没唱过歌,你是二十九年来,第一个听到我唱歌的人。” 我无语,他亦沉默。 “为什么要听我唱歌?”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不为什么,”黑暗中传来他淡淡的回答,“就是想听你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唱歌的声音,欢笑的声音,”他微顿,接着道,“想看你的眼睛,你的笑脸,想把你紧紧搂在怀里,想和你生一群孩子,想每天和你在一起,一起看春花,赏秋月,一起慢慢老去。”结尾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也许我唱的,你并不爱听。”我尽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尽管我的心,已因他的话翻江倒海。 “只要是你唱的,我什么都爱听。” 什么都爱听吗?我稳了稳呼吸,轻轻开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我的生命如蜉蝣般脆弱啊,我的心忧思重重;我的心忧思重重啊,我的生命如蜉蝣般来日无寄。 脸上有泪滑落,流入口中,咸咸的。我的从前,我的亲人们,在歌声中一一鲜活。 心象裂了条缝隙,悲伤汨汨而出。 歌唱完了,我和他都没有说话,马车也在此时停在了庆元宫门外。 坐在靠门位置上的他,似乎并不急着下车。 “你,很想念燕国?”过了一会儿,他轻轻问。 “是。”我深吸一口气。我的确很想念燕国,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的故园,我再也回不去的家,我的从前。 “很想回去?”听不出怒意,但气息已是不稳。 “对。”我深知这样的答复会招致怎样的后果,但我还是要这样说。 一声轻响后,车中光亮乍现,镶嵌在车厢四壁和顶篷的夜明珠同时放出温润的光华,在这温润的光华中,我看清了身边男子怒意深深,痛意深深的脸。 我别开脸不去看他,心下凄然。 几乎就在我转头的同时,他的气息突然迫近,整个人向我靠近,同时将我的身体强势扳向他,牢牢地钳住我的胳膊。 第27章 第十六章:蒹葭蜉蝣(2) “你死心吧,我不会放你走,永远不会!”他定定瞪进我的眼底,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忧伤和着绝望,一瞬透顶。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悲凄哽咽,“我不过是一介女流,就算回到燕地,对你也构不成任何威胁,放了我吧,让我回去……”我想我的亲人,我想我的家。 “我呢?”他大吼着打断我,“我怎么办?” 似有惊雷在我耳边炸响,炸飞我所有的镇定,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如何作答。 “你告诉我,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他的手蓦地收紧,我的胳膊几乎被他掐断。 “我走与不走又有何不同?我不过是你无数女人中小小不然的一个,而且还是最不会讨你欢心,最惹你生气的一个,即便我走,你依然还是风光无限的天下霸主,你依然还是美人在侧,所以,我走与不走,对你又有什么不同?”想起那些女人的目光,我胸中一窒。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阵阵喷在我脸上,我清晰地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真的很想把你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女人掐死!”他的手不断加力,不能掐我的脖子,只好拿我的胳膊出气了。 “什么叫‘小小不然’?你心知肚明,你怎么会是‘小小不然’?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你确是我所有女人中最不讨喜,最会惹我生气的一个,”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在调整情绪,“可是,就算你不讨喜,就算你惹我生气,我依然还是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他激动地摇晃着我,“想想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吧,若换了别人,早不知死多少次了,我为什么不与你计较,难道你不明白?别的女人见了我,要下跪,要谦称,要呼我为陛下,我要求过你这些吗?有吗!除了在上林那晚,与你相对,哪次我自称过‘寡人’?你可以在宫中随意出入,你可以对我不理不睬,不跪不拜,你觉得这一切,是一个‘小小不然’的女人所能拥有的吗?!你去问问咸阳宫中的其他女人,看看她们哪个拥有你所拥有的这一切,哪怕只有一样!” 心伤夹杂着愤怒,随着他激烈的表白,转瞬充斥了整个车厢。 我呆呆地望着他激愤的脸,不由自主地发抖,身然,心亦然。 他狠狠地长呼了一口气,“我是有很多女人,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吗?” 我看着他。 “因为你,”他眸光一闪,轻声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跟你说过吧,我跟你说我曾见过你。” 怎会不记得,我记得当时他对我说他曾在梦里见过我,但这与他搜集女人有何干系? 我点点头,“记得。” 他迷离一笑,貌似回忆。 “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开始经常作着同一个梦,我总是会梦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站在一株蓝梅下,漫天的梅花在她四周起舞,浓重的雾气将她包围,她一直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叫我的名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眼。”他看着我的眼闪了闪,带着深深的迷恋。 “亲政之后,再也没人敢在我面前指手划脚,从那时起,我便派人寻找她,我必须要找到她,我渴望见到她,从小到大,我从未对一个人如此执着,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想找到她,见到她,不然此生我都难以心安。” “我寻找了二十六年,搜集了二十六年,搜来女人无数,可是在我搜集到的这些女人当中,没有一个是她。直到那天在咸阳郊外,我看见你,看见你瞪我的眼,听到你唤我的名字,只在一瞬间,我便确认,你,就是我苦苦找寻二十六年而不可得之人,”他看着我,“现在,你该明白咸阳宫中为何会有这许多女人,而我,又为何待你与众不同。” 他望着我的眼,一字一句道,“对我而言,你就是另一个我,所以,你从来不是‘小小不然’。” 我望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那天在咸阳郊外,他望我的眼中无以复加的震惊与激动因何而起,听到我说出他名讳后的欣喜若狂,又来自何方。 你的梦里有一个与我很象的女子吗?你可知,我的梦里有一个很象你的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梦中的佳人,可我知道你不是我梦中的“他”,虽然,无论从声音还是到容貌,你和他象得简直如出一辙。 因为,他,断不会象你样陷天下于水火,陷万民于涂炭。 我的泪,一直不停。 他长叹一声,“我曾以为穷尽一生,也不得与你相见,多少次,我告诉自己,你不过是个梦而已,可是当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你想象不出我有多震惊,多高兴。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对我意味着什么。所以,你死了回燕国的心吧,我是绝对不会放你回去的,永远不会。你,哪都不能去,只能待在我身边,永远待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恨我,”他抬起手,轻轻为我擦掉眼泪,“但是今天是除夕,所以,你可不可以暂时放下你的仇恨,忘掉我们彼此的身份,哪怕只是片刻,可以吗?”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不知该怎样面对他,回答他,我仅存的感知就是我的泪一直一直不停地从我的眼中流出,流下我的脸,滑进我的脖子。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一反手不知触到了哪里,车厢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下一瞬,他将我揽进怀中,紧紧拥住。 一怔之下,我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他似用了全身的力气抱我,力气大得似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才肯罢休。 他紧紧地抱着我,他的气息将我包围,他的怀抱宽厚温暖,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今夜是与众不同的除夕之夜,那么,就让我在这与众不同的夜晚,沉沦一次,放纵一回吧,就让我在这一刻,忘了你,也忘了我自己。 我不再挣扎,安静地伏在他怀里,闭上眼,任由泪,如堤溃决。 原谅我,我的祖国,原谅我,我的亲人。 请你们原谅我。 第28章 第十七章:别样除夕 赵政(嬴政) 今天是除夕,是一年一度的“家宴”之日,也是后宫里的女人们最巴望的日子,在这一天里,她们可以见我一面,只是享有这一殊荣的亦需达到品级才行,并非全部。 我知道她们巴望着见我,巴望着我的垂青,只是我的垂青从不曾施予她们,她们不过是在姬梅出现之前供我消遣解闷的玩物,玩物怎配让我垂青。 此时,我唯一心爱的女人就坐在我的身边,只是她并不开心。她不想来,是我以她族人为要挟,她才勉强前来,所以,她不开心。 不过,我却非常开心,因为,有她相伴。 我希望,宴会的欢乐气氛可以感染她,让她快乐起来,她实在是不快乐太久了,我亦然。 殿下的歌舞演得正欢,却是未曾见过的新样,舞得还算不错,曲子也算入耳,我转头看向身旁,却发现她眉峰轻颦。 还是不快乐吗? 我有些郁闷地喝了一口酒,耳边蓦地传来她急促的咳嗽声。我转脸,看到她一手持爵,一手掩嘴,满脸通红地咳,哦,原来是被酒呛到了。 看到她被酒呛得面红耳赤,不住咳嗽的样子,我竟觉得可爱极了,微笑着伸手轻轻为她拍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幸福为何? 幸福就是爱人在侧,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微醺的醉颜,哪怕只是轻轻地为她拍背,或者哪怕什么都不作,就只是静静地呆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感觉着她的气息,她的存在。 那一刻,我感到幸福;那一刻,我感到幸福极了。 我看着她,笑了,由衷地开心。 我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只是,这幸福太过短暂。她象被火燎到似地躲避着我的触碰,我的心一抖。 我不甘。 我知道她恨我,她一直恨我,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无论我对她多好,可今天是除夕,难道在这样的日子里也不能片刻忘记你的仇恨吗?非要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吗? 我仍在笑,笑着揽上她的腰,只是我自己知道,这笑已牵强。 她更明显地闪躲,甚至动手想要拿开我的手,她的手很小,扣在我的手上,软软的,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触我呢。 我不理会她的话,只想让她的手多一会儿停留在我的手背上。她似乎更为生气,加大了力气,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有点疼,更疼的是我的心,可我还是对她笑着,还是没有拿开我的手。 我的心,一剜一剜地疼。 现在我才知道,这世间最厉害的并非我战无不胜的大秦铁骑,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名之为爱的东西,骄傲如我,在它面前,亦甘心俯首。 我深陷爱中,无力自拔,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其中,沉沦,再沉沦。 因为我的“放肆”,她气得要走。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我突然觉得自己象个笑话,下面一众女人哭着,喊着,巴望着能获得我哪怕一顾的垂怜,我不给;可是,当我把我的心,我所有的爱捧给眼前这女人,她却不屑一顾。 我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何其不甘!!! “今晚,可不可以暂且忘了我是谁?” 她沉默不语。 她还是不能原谅我。 我突然想起,当初派去永巷调查她的人回来禀报,说她的歌唱得很好,当年在燕国,每逢宫宴,她必会献上一曲。 我想听她唱歌,为我而唱,现在。 可是,她却对我说,她的歌只唱给“亲人”听。 只唱给亲人听?如此说来,我不是你的亲人了?我看着她,心中一压再压的怒火突突窜升。 我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所以我努力挤出笑,笑着告诉她,自她踏入咸阳宫那一刻进,秦国便是她的家,我便是她的亲人。 她说,她的歌只唱给“真正的”亲人听。 我已经快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了。 “真正的”亲人?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不是你“真正的”亲人喽!若不是我一味的迁就,只怕你的腹中早已有属于我们俩的“真正的亲人”了! 我耐着性子又问了她一遍唱还是不唱,得到的依旧还是那两个字,“不唱”。 很好,有骨气,我暗自咬牙,不过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6 部分阅读 我耐着性子又问了她一遍唱还是不唱,得到的依旧还是那两个字,“不唱”。 很好,有骨气,我暗自咬牙,不过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冷冷提醒她别忘了永巷中人。 果然,此话一出口,就见她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她哭了。 当我看到她泪流满面地恨恨瞪我,我的心一瞬窒息,一瞬柔软。她的眼泪,永远让我心痛,让我无能为力。 她赢了。 我心烦意乱地站起来,只想快点离开这喧嚣之地,带着她,一起。 马车,行进在咸阳宫中曲折幽深的巷道里,我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心绪难平。 “真的那么恨我吗,片刻也不能原谅吗?”我问她。 她不语。 我知她恨我,但我从不后悔灭掉燕国,若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还会作同样的决断:灭掉六国,统一天下。那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绝不能容忍这世间有人与我平起平坐,我该是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鬼使神差般地,《蒹葭》脱口而出,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一惊,一怔之下,却又慢慢唱下去。 这歌简直就是我和姬梅的真实写照,我渴慕她,思念她,却只能远远地看着她,无法靠近,无可奈何。 很多年没唱过歌了,唱给谁听?谁又配得上让我为之献声?我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唱歌还是在赵国,那时我和邻家的玩伴并排躺在树下,大嚼着不知名的野果,看着蓝天白云,快乐地哼唱着童谣。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令我偶尔思及时怀疑它是否曾经存在过。 我以为,此生我不会再有开口歌唱的机会,不想今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厢里,我竟缓缓而歌,为着身边爱之入骨,却恨我入骨的女子。 这首听了若干年,无数次,听到无趣,厌烦,曾被我讥笑为平凡男子的无病呻吟,此时,竟自我口唱出,当真感慨成端。 原来,面对心仪的女子,堂堂秦王也不过平凡。 我的梅花,你听得懂我的心吗? 我的梅花,你听得懂我的心吧! 我唱完后很久,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单调的马蹄声从外传来。 突然……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低唱。 她的歌声柔婉清泠,美妙得有如天簌之音。 只是这美如天籁的声音唱着一首忧伤的歌,在这本应充满喜气的年夜,让人不免深深叹惋。 她在唱《蜉蝣》,一首思乡的歌。 你是在告诉我,你想念燕国,是吗?就那么想念燕国吗? 她简短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 一瞬之间,我只觉全身血液涌进脑中,心头象有无数只利爪在狠命抓挠,我想大叫,我想杀人! 我伸手触动机关,车中光亮乍现,我看见她神色哀戚,泪水满脸。 我告诉她,宣誓般告诉她,我不会放她走,永远不会! 她是我生命的终极意义,是我苦苦找寻经年,才寻获到的灵魂归依,我怎么能,怎么会,怎么能任她再次走出我的生命! 不能,绝不能! 我恨痛交加地质问她有没有想过我? 她的回答令我更加气愤,她说自己不过是咸阳宫里无数女人中“小小不然”的一个,她走与不走,于我毫无损失。 小小不然?小小不然!她真的是存心要气死我!我气得浑身发抖。 有哪个小小不然的女人,可以住在仅次于我长杨宫的宫室之中;有哪个小小不然的女人,可以拥有国君的亲赐令牌在咸阳宫中随意出入;有哪个小小不然的女人,可以随意出入国君的寝宫;又有哪个小小不然的女人,可以临君不跪,甚或直呼君王名讳! 你明知道自己是不同的,你明知道我对你的良苦用心,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一直说这些伤人的话来刺激我! 她的泪流个不停,我看着她,终是狠不下心来冲她发火,尽管此时,我的心中已是怒火冲天。 既然,你说自己小小不然,那么我就索性给你讲个透彻,让你明白,你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给她讲了我的梦,我告诉她,当我第一次看见她时的震惊与欣喜。 她静静地听我说着,泪不停地流。 她的泪流进我的心底,熄灭我心中所有的怒火,点燃我心中全部的怜惜。我伸出手,将她拉进我的怀里,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抱着她,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不许她再逃避。 这一次,她竟出乎意料地没有如常挣扎抗拒,相反,她安静地伏在我的胸口,温驯到令我诧意。 只是,她的泪似乎流得更凶了,我摸着她的脸,满手泪湿。 不要哭,不要再哭了,我会代替你的亲人,好好爱你,好好珍惜你,不要再哭了。我就是你的亲人! 我抱着她,悲喜交加。 我最心爱的女人,此刻,就在我的怀里,拥着她,仿佛拥有了全天下,从未有过的满足感,瞬间充满全身。 这个除夕之夜,我终生不忘! 第29章 第十八章:举国之庆(1) 姬梅 宫灯高悬,彩绸飘飞,咸阳宫中,处处张灯结彩,隆重的气氛,比起春节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天,对某人,对秦人,都将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日子,甚至比春节还要重要。 “夫人,陛下来了。”宫人进来禀报。 心跳因为宫人的禀报一瞬失衡,手一抖,绣面下穿飞而出的针,扎在了手上,还好没出血,不过却很疼。 “干什么呢?” 那人带着满面的笑意,大步走进来,脱去外袍,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 “没什么。”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除夕之夜后,赵政又恢复如初,几乎日日驾临庆元宫。而自从那夜后,每次见了我,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副猫儿偷腥得逞后暖昧不明的浅笑。 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而他,也似乎看出了我的窘态,于是,他的笑意更加明显。 “这是什么?香袋吗?”他笑着夺过我手中的物什。 “嗯。” “你绣的?”他问。 我点称是。 他拿着香袋反复端详,“送我吧。”说着,冲我露齿一笑,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让我不禁想起小昭,小昭笑起来和他一模一样。我盯着他,微微发怔。 “怎么不说话,舍不得吗?见我没言语,他再次开口,似在有意逗我。 看来他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或者说,他这几天的心情都不错。 “一个小玩意罢了,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只是还没绣好。”我低下头,不去看他烫人的目光。 “那就快点绣,绣好了,送给我好不好?”他的语气象小孩子在跟大人撒娇。 我不禁一阵毛骨悚然,有些不确定眼前的男人是否真是世人口中的秦王。此时此刻的他,竟是比小昭还会撒娇。 “你若想要香袋,和少府知会一声,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他抬起我的脸,面容忽而变得郑重,“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多少也不是你做的,我只要你做的这个。” 他盯着我,忽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亮眼,我下意识地又向后微躲,生怕被他浓长的睫毛刮到。 男人平白长这么长的睫毛作什么?我微白了他一眼。 “怎么?我又说错什么了?”他一脸无辜,更用力地眨了眨眼。 唉,真是的。 我又向后退了退,他如影随形地凑上来。 “躲什么?又吃不了你!”他干脆将我一把按住,接着又是露齿一笑。 我的眼前一花。 “可不可以不要笑了?”我劈手从他手中夺回香袋。 “为何?”他因了我的动作,笑容蓦地僵住。 “你的牙晃得我眼花。” “什么?”他微愕,继而爆出一阵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没想到你竟这般会说笑。” 他伸手揽住我的腰,我一扭腰身,站起来,不想和他太过亲近,除夕夜的举动已是大不该,再不能和他有过分之举。 他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坐下。”他拉住我的裙角不让我走。 僵持片刻,我无奈重新坐下。 “我以为,经过那晚,我们的关系会有所不同。”他深深地望着我的眼,一派严肃,不复刚才嬉笑。 我无语。 “为什么不说话?”他伸过手来将我的手握在掌中。 我一挣,想要抽出。 他的手坚定有力,不容反抗。 “为什么?”他叹了口气,“为什么又是这样?难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只能象现在这样吗?”他幽幽望我,似在问我又似感叹,“你到底要恨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眼中感伤无限。 我望着他的眼,几乎迷失其中。 姬梅。你是怎么了,醒醒吧!心中有个声音在微弱呼号。我定了定神,垂下眼,不去看他。 “又是这样,唉——”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听得我心中一阵哆嗦。 “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他问。 “知道。”这样重大的日子,怎会不知。 “哦,”他眼中一亮,声音里带着隐隐地期盼,“那你说说明天是什么日子?” “一个万民同庆,不亚于春节的大日子。”你的生日。 “你呢?”他看着我,目光火热,“你可愿为之庆祝?” 我无语,不知如何作答。 若我说愿意,他必会十分高兴,可是,因他而死的我的亲人们又会不会因此而痛哭于九泉之下? 若我说不愿意……不知为何,我突然不忍见他失意落寞的表情,耳边响起除夕之夜他痛苦的低喃,“可不可以暂时放下你的仇恨,让我们忘掉彼此的身份,哪怕只有一会儿,可以吗?可以吗??” 我是不是该让他快乐些,毕意每个人一年只能过一次那样的日子。 第30章 第十八章:举国之庆(2) 我看着他,“如果你希望我为这个日子欢庆,那么,我会如你所愿。” 他望我片刻,一声轻叹,“我希望得到的是发自内心的祝福,而不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你懂吗?” 我的回答,还是没能令他满意。 此时,宫女端着茶点走进来。 “这是什么?”他松开我的手,端起玉盏看了看,又闻了闻。 “梅茶。” 他喝了一口,眉一扬,“不错,很好喝。”又从金盘中拿起一块梅花饼端详片刻,“这又是什么?” “梅花饼。” “哦?梅花饼?”他兴致勃勃地咬了一口,“嗯,不错不错。”边嚼边口齿不清地连声称赞,随后将手中剩下的,全部丢入口中。 他又喝了口梅茶,眯起眼很受用的样子,“茶很好喝,点心也好吃,想不到你宫中的厨子还有这般手艺。” “不是厨师做的。” “哦?那是谁做的?”他看着我,眨了眨眼,似有所悟,“不会是你做的吧。” 我点点头,“是我做的。” 他摇头叹息,“真是想不到。” 我闪眼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盘中点心,“没什么,都是我母后教我的,她做的比我好吃多了,可惜……”提及母后,我鼻子一酸,几欲落泪。 我和他一时无语,室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猜你的母后一定很疼你吧?”良久之后,他打破沉默。 “是!”想到母后,心象被刀刮过,“我母后很疼我,虽然,她并非我的亲生母亲,但她为我所作的一切,她所给予我的母爱,不比亲生母亲少,甚至更多。” “是吗?”他轻轻点头,“那你也一定很爱她喽?” “是!我非常爱我母后,非常爱,若不是……”想起母后的临终嘱托,我瞟了他一眼,心没来由猛地抽痛,“国破当日,我早随她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你恨我,所以,你一直不原谅我。”他盯着我,沉沉道。 “如果你的母后因我而死,你会原谅我吗?” 他的脸瞬间变了颜色,阴云密布,片刻之后,他冷声道,“会,我会原谅你,我不但会原谅你,还会万分感谢你。” 什么?!我愣在当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为人子当说的话吗?他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自己的母亲!他,等等,我突然想起在燕国时听到的关于他的身世以及他母亲的种种传闻。 我看着他,是因为那些原因,才让你如此憎恨自己的母亲吗? “不好奇我为何说出那样的话吗?”他长眉一挑,声音中带着让人心酸的激动。 “不想。”我淡淡回他。看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吧,他的表情让我忽生不忍,对自己刚才的言词微感自责。 “你以前从没听说过关于……”他还想说什么。 “听说过。”我打断他,不想让他说出下面的话,那该是最让他难堪,也最让他难过的话吧,心中不忍见他伤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哼然一笑,自嘲四溢,“都听说过什么,说来听听。” “没什么。”我痛心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又是哼哼一笑,“没什么就是什么都听说喽,”他不住地哼笑,听起来却象在哭,“是没什么,六国之人谁不知道我的事,又有哪个不在背后嘲笑寡人?”他的眼中寒光伴着恨意倏然一闪。 “别人说什么是他们的事。”他的笑象无形的利刃一下下扎在我的心上,难受非常。 “你呢?”他止了笑,凝眸看我,“你也和他们一样笑话我吗?” 他的眼神带着质询,带着渴望,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紧张。 “没有。”我望着他的眼,缓缓摇头。之所以慢是因为我在回想,在确认自己当初听到这些秦廷绯闻时是怎样的一份心情。是的,我确认自己从未曾嘲笑过他。我想起自己当时的感受。当我听到这些秘闻时,除了吃惊,还有一点替他难过。 听了我的答复,他面色稍缓,“真的没有吗?”他犹似不放心地追问。 “没有,”我看着他,“不相信吗?” “我信!”他幽幽望我,“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我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把玩着手中的香袋,以此掩饰我的局促。 “还要多久才能做完?”耳边响起他恢复平静地声音。 “快了。” 他又从我手中把香袋拿过去,翻看了一下,“做这个难吗?” “会了就不难。” “那你教我,我也想学。” 我吃惊地看着他。 “这么喜欢看我?”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又一次露出了他的招牌微笑。 我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教啊~~” 好了,好了,知道了,教就是了,我算知道小昭撒娇的本领是随了谁了。 赵政眉峰轻结,一手捏着香袋,一手拿着银针笨拙地缝着,无比认真。 世人再怎样也料不到传说中冷血冷面的秦王竟然会跟一个小女人撒娇学做香袋,若他们得见赵政此时模样,下巴必定掉到地上砸出深坑。 我看着他,身上一阵激灵。 “这样对吗?”他把香袋递过来。 “这样。”我接过针和香袋,示范了一次。 “哦,明白了。”他冲我挤挤眼,呲牙一笑,复又接过香袋,接着缝了起来,线不知怎的突然打了结,针不上不下卡在布料上,抽不出来。 “怎么回事?”他咕哝着,用力一扯,针猛地穿出扎进他的食指指尖。 血一下子冒了出来,不多,却是份外刺眼,看得我浑身一软,仿佛那针同时也刺进了我的指尖。 他微皱了眉,把刺破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几下,又看了看,不出血了。 “我真是笨。”他转脸看我,轻笑道。 “疼吗?”刚才,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抽出手帕给他擦血,就差一点点。我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不疼,这算什么,”复又感慨一笑,“没想到女红还真是不简单。”说完,他拿起案上的梅茶又喝了一口,“嗯,”他咂着嘴,夸张感叹,“从没喝过这么香的茶,”然后,又拿了块梅饼丢进口中,眯起眼,陶醉地嚼着,“点心也香。” 我拿起玉壶,给他续上茶水,“真有那么好吗?你不会说你从未吃过这两样东西吧?” “当然吃过,”他看了一眼水位渐升的茶盏,又抬眼看我道,“不过却从未吃到你做的这种口味,不过,”他微侧了头,一脸不解,“虽从未吃过,细细品尝之下却又有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他看着我,眸光闪烁,“知道吗,你总是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相识,也许是在我们的前世,”他凑近我,眨眨眼,“没准儿我们前世还是夫妻呢。” 我的心,因了他的话,怦然悸动。 前世?真的有前世吗?我与你前世便已相识?可能吗? 不,不会的,绝对不可能!哪里会有什么前世,即使有,我的前世也与你也毫无瓜葛。 可是,可是我的心又为何跳得这般热烈。 我望着他,怔然无语。 第31章 第十八章:举国之庆(3) 姬梅 今日是他的寿诞,我知道这一天他会很忙。以前我父王每逢寿诞之时,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但要接受本国臣子、后宫亲眷、宗室族人的朝拜,还要接受外国使臣的朝贺。以秦国今日之威,赵政寿诞之隆重,热闹可想而知,赵政在这一天的繁忙可想而知。 本来,他想要我同他一起出席今日的朝贺还有宫宴,但一来我并未正式受封,实际上,我只是一名没有任何名份的女俘;二来,他知我不喜热闹,经过除夕之夜的微妙交心,这一次,他不再强求我出席。 昨晚离去前,他紧紧地拥抱着我,他说今天一整天都见不到我真是难熬,他还说庆宴一散,无论多晚,他都会来看我。 已过戌时,夜静更深,我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香袋,他该不会来了吧。 此刻,他该正在霄云宫开怀畅饮,拥姬纵欢吧,还会想起我吗? 心底,丝丝惆怅伴着莫名的烦恼悄然滋生。 近来,我发现自己的心愈发不受控制,不是应该狠狠恨他,冷冷对他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思念,思念他的声音,他的脸,思念他的凝眸,他的笑;又是为了什么,每次见到他时,我的心会刹那跳如鹿撞? 我是怎么了?难道? 不,不会,绝对不会!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自除夕之夜起,又一次复活在我梦中。不只是“他”,这一次,还多了一名女子,只是那女子的脸隐在雾中,看不清楚。我只能看见“他”深情款款地与那女子执手相望,轻声问她,“烟儿,你怕吗?”女子答他,“不怕。” 每到此时,我便蓦然惊醒,醒后,一任酸楚怅惘激荡于胸,夜夜如此。 “他”的脸,“他”的声音与赵政别无二致,而那女人,虽看不清面目,但她的声音,我却听得真切——与我纤毫不差。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作这样的梦?它在暗示什么? “他”问她怕吗?又是何意?是什么事让“他”觉得她会害怕?烟儿又是谁? 唉,我低头揉搓着手上的香袋,心绪烦乱。 “想什么呢?” 我猛然抬头,赵政的脸毫无预警地放大在眼前,他冲我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咧嘴一笑,乌黑的瞳仁因为醉意,略显迷离,与平日的精光四射又是一番别样魅惑,那人的影像刹那与他重合,我的心猛地一跳。 好浓的酒气,我暗暗皱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似乎醉了,笑嘻嘻地坐在我身边,眯着眼打量着我,又一把从我手中扯过香袋,“绣好了?” 他把香袋放到鼻下,闭上眼深深呼吸,“真香!里面放的可是梅花?” “嗯,是。”我点头轻应,看着他通红的俊脸,脸上不觉发烧。 “难怪有股梅花的香气。”他又使劲地吸了吸,闭着眼微笑着感叹,“真好闻。” 这样的他看上去活象个没长大的孩子,很……可爱。 他把香袋揣进怀里,又拍了拍,乜斜着醉眼微笑着看着我,“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脑中有个声音一闪而过,“烟儿,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那是“他”的声音,可是却和眼前男人的别无二致,甚至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呆呆地望着他,你真的是“他”吗?若你是“他”,我又是谁?烟儿吗?鼻子无端地发酸,眼泪簌簌而落。 “怎么了?”他慌忙抬手为我擦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掉眼泪了?” “没什么。”我躲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别过脸,不去看他。 “没什么?”他不信,“没什么,怎么就哭了?”他扳过我的身子,抬起我的脸。 “说了你也不明白。”我看着他的脸,神思恍惚。 “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到底怎么了?”他皱起了眉。 “没什么好说的。”我垂下眼。 好久,他再无声息。 我诧意抬头,对上他沉沉目光。 “知道吗,”他说,“我现在又有想掐死你的感觉了!为什么?”他眉峰紧锁,“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好与我说话真的很难吗?” 好好与你说?说了你就会懂吗?不,你不会懂,我也不会和你分享我的秘密,我的亲人尚且不能,何况是你。 “他”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一个人的悲喜! “我母后,”我勉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真实可信,“我刚才忽然想起了我母后。” 他的面色有所缓和,无言望我,似在等着下文。 我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 “从前,每次我过生日时,我母后都会亲手在我腕上缠上一根红线,她说这样就可以把我的命牵得长长久久,我就可以长命百岁了。” 我说不下去了,这次是真的想起了母后,想起她慈祥的笑,絮絮的唠叨,想起她在我记得的每一个生日里为我缠上红线的温馨画面,她缠在我腕上的岂止是锁命的红线,更是浓浓的母爱。母后,我很想您!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所以,你又在恨我了,是吗?” 我闭上眼,一任泪水在脸上恣意奔流。 我很想对他说,是!我恨你,恨你入骨!可是,你哀伤的目光,让我于心不忍;可是,在恨着你的同时,我心里还有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不可遏抑地疯狂滋长。 蓦地,我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惊睁眼,看见他因我的泪水变得模糊的脸。 “别动。”他用力收紧手臂,不容我挣扎,“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们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好吗?”他的声音浑厚迷人。 “是你一直追问。”我吸了吸鼻子。 “我不问就是了,别哭了,看见你哭,我的心里也不好受。”他伸手要给我擦眼泪。 我扯下他的手,“放开我。” 他似在隐忍,片刻后,轻叹了口气,稍微放松禁锢,却还是环着我。 “结红线就可以长命百岁吗?”他望着我的眼,半是好奇半是想往,“你也给我缠一根红线好不好?” 隐隐地,我真的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活得越久越好;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恨不得他立时死在我面前才好。 我定定看他,脑中似有群蜂乱飞,嗡嗡作响。 “不愿意吗?”他轻哼一笑,“换作是我,也不愿意吧。” 我别开眼,不去看他落寞的神情,片刻之后,重新对上他的眼,“放开我。” “不放。” “不放,我怎么去找红线?” …… 赵政将我圈在怀中,盯着腕上的红线,反反复复地转动着手腕,露出孩子似的笑脸,“有你这根红线锁命,我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说着,他抬眼望我,眸光闪烁,“以后,每年的这一天你都给我缠红线吧,一直缠到一百岁,”他翻了翻眼,似在计算,“想想我一百岁时你多大?八十一,我一百岁时,你八十一岁,呵呵呵,不知那时,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活不到那么久。”命,太过飘乎,尤其是对一个命不由己的亡国之人而言。 “不要胡说!”他厉声打断我,双臂蓦地收紧,“我要你活着,你就一定要活着,听到了吗?” 第32章 第十八章:举国之庆(4) 我无语。有些事,并不因为你是王者便可左右,比如人的寿命。 “为何不回答?说话!”他将我从怀中扯出,抓着我的胳膊,目光炯炯。 “知道了。”我撇开脸,避开他的眼。 他伸手擒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向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说你会一直活着,一直陪着我!”见我不答,他用力地摇着我,“说!说你会一直活着,快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焦急,他的痛楚,心中风起云涌。 如果你醉了,那么,就让我陪你醉一回,陪你说一次胡话,如果这样可以让你高兴,今天是你的寿诞,权当是我送你的贺礼吧。 “我会活着,我会一直陪着你。”思及此,我看着他的眼,轻轻道。 “真的?”他紧盯着我的眼,将信将疑。 “嗯,真的。”我轻轻点头。 下一瞬,人又被他带进怀中,被他紧紧搂住,紧到我快透不过气来。 “我今天特别想你,”他在我耳边喃喃低语,“偏偏一大堆的事,好容易捱到现在才能来见你。本有些累了,想明天再来看你,但既答应了来看你,就一定要来,”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而且若不来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跟你拌几句嘴,怕是就寝也睡不安稳。” 听着他的表白,我的心又开始不安份起来。 此刻他的心情似乎很好,若是现在跟他提及那女人,不知他会作何反应?我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比起你想见我,今天有个人应该更想见你。” “谁呀?”他漫不经心。 “太后。” 他的身体刹那僵硬,猛地拉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我平静地望着他醉意全消,阴睛不定的脸,“就是想告诉你,我羡慕你。” “哦?说来听听。”他长眉一挑。 “世人皆犯同一个疏失,拥有时不知珍惜,及至失去才追悔莫及,可是,不是每一次,每件事,上天都会给我们补救的机会,都可以重新来过,我母后在世时,我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永远地享受她的关爱,可是有一天,”我稳了稳自己因为悲伤而发抖的声音,“有一天,她突然抛下我,不管我怎么哭,怎么喊,她都不再理我,于是我就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多孝顺她一点,为什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多跟她撒一次娇。”我望着他,“所以我羡慕你,因为你还有机会,可惜,你却不知珍惜。”想起母后在我怀中长逝的惨景,我不觉心如刀绞。 “你知道什么?嗯?你知道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他猛地抓起我的胳膊,恶狠狠地瞪着我,“不要仗着我宠你,就忘记自己的身份,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再不许跟我提那个人,再不许!”他的脸因为暴怒而变得狰狞。 “我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望着他,“我也不需要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她纵有千般的错,万般的不是,无论你怎样怨她,恨她,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是你的母亲,是怀胎九月,辛苦生下你,给你性命之人,没有她,世间也不会有你赵政,更不会有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秦王!” “你!你!!”他气得直喘粗气,胸部剧烈起伏。 “我说错了吗?”我平静地望着他。 “你在考验我的耐心吗?” “没有。”我的胳膊快被他握断了,我暗暗抽气,忍住不呼痛。 “你真以为我不敢惩治你吗?”他咬牙切齿。 “世间还有何事是陛下所不敢的。”我看着他的眼,淡淡道。 “你!”他蓦地瞪圆了眼,身体四周似有火花劈啪作响。 他就这样恨恨地瞪着我,良久之后,长呼了一口气,语带疲惫,“为什么总是要惹我生气?” “是你自己爱生气罢了。” 他皱眉打量我半晌,幽幽道,“我该拿你怎么办?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何可以如此纵容你?自从遇见你,我就开始不象我自己了。” 他又看了我半晌。 “你真的想让我去见她吗?”他低声问,手从我的臂上滑下,握住我的手。 我望进他的漆黑眼底,“那是你的母亲,看与不看是你自己的事。” “是吗?”他微一颔首,“既与你无关,方才你又为何卖力游说?” “我,”我脸上一热,“我才没有!” “哦?”他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大窘,用力挣扎,想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只是徒劳。最终,我放弃挣扎,恨恨瞪他。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副优哉游哉的表情。 “走!”他忽然拉起我的手,将我从席上一把扯起,牵着我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去哪儿?”我被动地被他牵着向外走去,看着他忽而变得凝重的脸,莫名生怯。 “放心,吃不了你。”他瞥我一眼,扯唇一笑,暖昧地眨了下眼。 甘泉宫!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清面前的宫殿,心头微震,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此时的他,不复刚才嬉笑,面色如这无所不在的夜色般沉凝。 他象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转脸看我,目光幽深,不发一语。 “不进去吗?”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该进去吗?”他象在问我又象在自言自语。 “世上还有能难倒秦王的问题吗?” “有,”他的眼在暗夜中熠熠生辉,“比如你。” 我闪躲着他的目光,刻意忽视因为他的话再次怦然而乱的心跳。 “你若不想进去,就不要进去。”我知道他定会进去。 他直直地,定定地望着面前紧闭的宫门,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玄色的高大宫门,在凄清的月色中散发出令人喘息艰难的沉重压迫感。 夜,寒凉冷寂。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很久之后,他深深呼吸,象是作出了重大的决定,转脸对我轻扯一笑,“进去吧,外面很冷,进去暖和暖和。”听似轻松的言辞间蜇伏千钧之重。 说完,执了我的手,向随行的近侍使了个眼色。 近侍会意去叫门。 我微动,想把手从他的掌中脱出,他转脸看我,手握得更紧。 “别动,”夜风中传来他的低语,“握着你的手,我才有勇气去面对。” 第33章 第十九章:雍城旧事 赵政(嬴政) 当宫门洞开,当我的脚踏在甘泉宫的地面之上,一瞬之间,我的思绪飘回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那个我一直努力遗忘,却注定永远也无法忘却的噩梦之日。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亲政不过二年。 那年秋天,我遵循祖制去雍城郊祀,也顺便去探望住在那里的秦国国母——我的母亲赵太后。 郊祀过后,我同母后在大政殿欢宴。宴中,我起座更衣,不想在殿外遇到了中大夫颜泄,颜泄一见我,就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扑嗵一下子扑跪在我脚前,一边不住叩头一边大放悲声,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死罪”,“死罪”。 说实话,我当时多少被他吓到,转瞬意识到定是出了大事,不然不会让素来以持重著称的颜泄如此激动失仪,我不动声色地叫他起来,把他带回了我在雍城的离宫蕲年宫。 果然不出我所料。 颜泄告诉我,当我和太后在大政殿宴饮时,包括他在内的一干大臣也和服侍太后的宦人长信侯嫪毐在配殿饮酒作乐。席间,他与嫪毐因赌博的输赢问题起了争执,嫪毐当着众人之面,公然叫嚣:吾乃今王假父,尔贼人之子,焉敢与吾抗礼!” 我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声泪俱下的颜泄,只觉浑身血液如岩浆般翻滚沸腾,如脱缰野马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心头象关了一只随时要破柙而出的怒兽。 假父?! 一个小小阉奴竟然胆敢宣称自己是国君的假父!真是活腻了! 不对!我突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细细回想,嫪毐看上去并不若一般阉人阴柔细弱,相反,他的身形倒较普通成年男子更为高大壮硕,他的嗓音听上去也象是刻意装出的尖细,却又隐隐透出成年男子特有的浑厚。 难道——难道他并非真阉? 可能吗? 不可能吗? 难道他与母后之间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能吗? 不可能吗? 我想起,当初就是母后在我面前极力为嫪毐美言,又力劝我为嫪毐封侯,还是母后,对我说不喜咸阳,带着嫪毐搬去了远离咸阳的雍城故宫。当初,我还百思不得其解,母后一向在咸阳住得好好的,为何突然就要移居雍城。现在想来,大概是母后为了避人耳目,为了更自在地与那个假阉风流快活吧。是了,每次我来雍城探望母后时,都见她与那阉奴形影不离,举止亲密。 母后!我咬牙切齿。 等等,我怎么忘了他——丞相吕不韦!不是他把嫪毐推荐给母后的吗?若嫪毐并非真阉,吕不韦又怎会不知,也许这一切根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绝对有可能! 当初不就是他一手策划了让我的父王从一个不受先王重视的质子最终成为万众瞩目的秦国太子吗?那般难如登天之事他尚且游刃有余,况这等使人冒充假阉的小把戏! 看来,骗我的不止母后一人! 我越想越气,若我猜测的一切皆为属实,母后你置秦国历代先王的颜面于何地?!你置政儿的颜面于何地?!你又置你秦国国母的颜面于何地?! 若我所猜测皆为属实,母后,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不,是你们!你,嫪毐,还有那个卫国奸商,以及所有与此事牵连有染之人,绝不饶恕!!! 没有人可以欺骗我,没有人可以玩弄我于股掌之上而不必付出代价,没有!很快这件事就会水落石出,很快我就会知道,究竟是那阉人一时酒后失德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言辞,还是我一直被人当作傻子愚弄,很快就会见分晓了。彼时,我倒要看看长?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7 部分阅读 时,我倒要看看长信侯的胯下到底长没长那串男人该有的物件! 灭顶的愤怒和耻辱令我浑身发抖,周身的每个毛孔都呼号着无以复加的愤怒。我即刻秘密发出兵符召驻扎在岐山的大将桓齮,命他速来雍城擒拿嫪毐。 孰料,消息泄露。 在桓齮大兵到来之前,嫪毐率先采取了行动。他先是用母后的太后印玺假冒我的国君印玺号令守卫雍城故宫的士卒,并率领他的门客,僮仆,打着蕲年宫生乱,平乱卫君的幌子,于第二日中午兵围蕲年宫。 蕲年宫有贼?笑话!寡人身边最大的乱臣贼子就是你这假阉! 接到嫪毐兵犯蕲年宫消息的一瞬间,我心中刹时雪亮,即便不用验看,我亦可断定嫪毐绝非真阉,而母后与他必有奸情。看来,这许多年来,我的确是被人当作痴人愚弄了,而这其中就有我的生身之母——我最爱的女人!我的母后!! 心似被乱箭贯穿般,痛不可抑,若非强提精神,我只怕早已气至晕厥。 兵围蕲年宫?想弑君篡位吗?就凭你个市井混混?你也真敢想! 我记得那天天气极好,万里无云,和风习习,而我的心中却如秋江怒涛,穿空崩云。 我在一众臣子和宦人的簇拥下登上蕲年宫中高台,放眼望去,宫外黑压压的甲兵一片,士兵手中的金戈在骄阳的照耀下,折射出此起彼伏的刺目光芒,晃得人眼生疼。 我的心更疼。 母后,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政儿的吗? 我轻笑,怪不得我了。 我向着宫外的士兵高声断喝,问他们为何公然冲犯王驾。 “长信侯说蕲年宫生乱,大王有难,他命我等前来救驾!”下面有人应道。 “对,我们是来救驾的!” “我们是来保护大王的!” 下面的士卒七嘴八舌道。 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回答,看来他们只是被嫪毐蒙蔽,并非真心背叛于我,他们的心还是忠于我的。 “你们上当了,”我尽声高呼,“蕲年宫中不曾有乱,长信侯乃是要利用尔等犯驾,他要谋大逆!长信侯才是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下面顿起骚乱,一部分士卒当即散去,更多的则是倒戈与嫪毐的死党打斗起来。 这还不够!我看着下面的战况冷哼。 我再次向着宫外振臂呼喝,“有生擒嫪毐者赐钱百万,杀死嫪毐者赐钱五十万;杀死逆党一人者,赐爵一级。” 众赏之下必有勇夫,果是至言,此言一出,我身边的随从和宦人们也打开蕲年宫的宫门跑出去与逆贼搏杀,就连蕲年宫附近的百姓得了消息也跑来勤王。 嫪毐的手下很快伤亡惨众,嫪毐望风而逃,途中恰遇桓齮救驾大军,当场就缚。 平息了嫪毐的叛乱后,我率众人来到大政殿,在密室里搜出了两个孩子——两个和我经由同一个肚子来到人世的孩子,我的母亲,秦国国母和一个“阉人”的杰作。 母后跌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垂着头,披头散发,身体剧烈地战栗着。 怕了吗,母后?现在才知道怕了吗?当初你把印玺交与那贼人同他合谋加害政儿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会是如今的结局? 母后,是你不慈在先,那就别怪政儿不孝在后了! 我冷冷地睨着生我,养我,又背叛我的女人,恨恨传令,把那两个小畜生装进麻袋,就地掼杀。 那两个小畜生被塞进麻袋前,向着母后大哭大叫,寻求着母后的蔽护,母后应声抬头,看看他们,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在求我,她在用她的眼神求我。 我的恨,在她无声的哀求中瞬间达到顶点。 你可怜他们,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为了掩饰奸情,你默允嫪毐假传王令攻打蕲年宫之时,可曾有想过我的安危?可曾有想过我也是你怀胎九月的亲生骨肉! 士兵们将那两个小畜生塞进麻袋,扎紧封口,一遍遍高高举起,又一遍遍狠狠掼向阶下。 麻袋第一次落地后,里面传出两声童稚的惨叫,第二次变成了细弱的呻吟,第三次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没有惨叫,没有呻吟,没有蠕动,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我宣布停止之前,士兵们还是一遍遍地将麻袋从地上捞起,举过头顶,又一遍遍地奋力掷在地下。 麻袋上很快现出血色,随着士兵们一遍遍地摔打,血色越来越深,面积越来越大,最后,整条灰色的麻袋变成了暗红色的血袋,地上是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冷眼看着一遍遍被高高举起,又高高落下的血色麻袋,冷眼看着地上刺目的腥红,冷眼看着面前体若筛糠的女人,漠然听着麻袋落地的一声声闷响,我的心中升起一股复仇后的快意! 没有人可以背叛我!包括你,我的母后! 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很久以后,我扬了扬手,一切归于沉寂。 母后坐在地上,呆呆怔怔地望着地上那两条血色麻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若不是她的身体一直剧烈地抖个不停,整个人活似木雕泥塑。 她的牙齿生生地咬进了下唇,血顺着她的下颔滑下她曲线优美的脖颈,如同地上那片红,刺目惊心。 看了那两条麻袋许久后,她木然转脸望我,眼神空洞、麻木又陌生。 我冷冷地回视着她,心象被人戳了个洞,空荡荡地疼。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彻底地失去了我的母后;同样,我的母后也失去了我,她仅存的亲骨肉。 事后,我将嫪毐车裂,夷三族;将其死党二十余人枭首;其宾客舍人罪轻者没入宗庙为宗庙取薪者;罪重者近五千人夺爵迁蜀,徙役三年。 削夺母后国母称号,与之断绝母子关系,减其俸禄,令其迁居棫阳小宫,并派重兵把守,母后不得出,外人不得入。 后来,屡有臣子进谏,请求我将母后迎回咸阳,为此,我先后杀掉了二十七名大臣。直至后来,为了堵住六国人讥我不孝之口,我才将母后重又迎回咸阳,置于甘泉宫。 屈指算来,母后被迎回咸阳已有十四年。 十四年倏忽而逝,叹流年匆匆! 十四年来,我从未踏入甘泉宫半步,我恨她!恨她的淫荡,恨她带给我的耻辱,恨她对我的无情。 而现在,我就站在她的寝殿之外,只要推开面前这扇门,只要推开这扇门,我就可以再次见到那十四年未曾谋面的女人——那个令我恨之入骨的女人。 可是,此刻,我突突乱跳的心中不断涌起的又是什么?是激动?是渴望?是思念?还是什么?我的眼中又为何潮湿酸涩? 我怎么了?我不是恨她的吗?我不是该一直恨她的吗? “进去吧。”身边的人低声道,同时把手从我的掌中轻轻脱出。 我转眼诧异看她。 “你们母子难得相见,我还是不打扰了。”说完,她转身离去。 我沉默无言,看着她离去,却见她走出几步后,忽又转过身来。 怎么?我看着她。 “无论她作过什么,她始终都是你的母亲,”片刻停顿后,黑暗中再度传来她静切的声音,“我想,她始终都是爱你的。” 她始终都是爱我的? 是吗? 第34章 第二十章:甘泉之夜(1) 赵政(嬴政) 当我在昏黄飘摇的烛光中重见那抹十四年不曾得见,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泪,瞬间滑落。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曾占据了我全部的爱,又占据了我全部的恨的女人,在宫人的搀扶下,步履不稳地向我跌撞而来。 我望着她,望着她向我步步靠近,直至眼前。 这一刻,我深深感谢那个对我时常出言不逊的燕国女子,若不是她的委婉劝谏,此刻,我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当然,我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我深深地恨着面前的女人的同时,我又是多么地爱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她的身体和嘴唇象十四年前一样,剧烈地抖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仿佛在看着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亦或幻影,她的脸上泪水纵横。 半晌,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象要触摸我的脸,可是,却在快要碰到我的时候停住了,最终又哆哆嗦嗦地缩了回去。 我看见她的眼中贮满爱和思念,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切的关爱与思念。 我是不是看错了? 当年,她是那样恨我,至今想起当年大郑殿上,母后空洞眼神后的彻骨恨意,我依然会不寒而栗。此后的岁月里,大郑殿上母后的眼神和落梅中的女子,一起构成我梦境的两大主角。 而现在,她看我的眼中竟充满了爱和思念,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古洪荒飘来。 只是轻到不能再轻的一声呼唤。 她的眼泪却在这声呼唤后,更加肆虐无忌。 “政儿?”她看着我,泪眼朦胧地轻唤着我的名字,仿佛怕声音大了便会惊醒这不真实的美梦。 “母后。”我提高了嗓音。 “政儿。”这一次,她露出了微笑,抬手拂上了我的脸,流连不去。 她的泪,片刻未停。 母后的手,一如记忆中的温暖,她曾用这双手为我抹去脸的汗水,眼角的泪水,嘴角的汤水;她曾用这双手,将我搂进怀中,轻轻地拍哄我入眠…… 我记起母后对我所有的好。 “母后!”我的泪再也止不住地狂涌而出,我痛哭着跪倒在她脚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 “政儿,政儿……”母后哀哀地呜咽着,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一遍遍抚着我的头。 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尘封已久的童年——我和母后在赵国相依为命的岁月。那时,吕不韦带着父王逃回了秦国,却把母后和我留在了赵国,彼时秦赵交恶,赵国屡败于秦,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赵人因此迁怒于我母子,欲除我母子而后快。 那时的母后,尽着自己最大能力护我周全,尽管她自己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那时的母后,经常会如现在这般将我搂在怀中,一遍遍轻唤着我的名字,一遍遍轻轻拍抚着安慰我;那时的母后,在我心里,是全天下最最美丽,最最温柔,也最最可亲的娘亲,而我则是全天下最最幸福的小孩。 “政儿,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母后抽咽的声音,扯回了我的思绪。她微眯着眼,将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末了,微微一笑,“我的政儿,还和从前一样英俊。”两串眼泪应声而落。 她拉着我并肩坐下,伸手轻抚我的脸,看我的表情象看着绝世的珍宝,她抚着我的脸,眼泪不停地落下,脸上是悲喜交加的微笑。 我用力眨了眨眼,眨掉眼中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母后也还象从前一样美丽。”说着,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唉——”母后轻叹一声,笑着摇摇头,“好看什么呀,老了。”说着,颇为感慨地拂了拂头发,她的发,已然花白,不复当年黑亮如漆。 “不老,”我心里一阵发酸,扑进母后的怀里,就象很多年前在赵国我经常作的那样,我窝在她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她,“母后一点都不老,在政儿眼里,母后永远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母后似是笑了,她笑着一下下抚着我的背,“我的政儿也还象小时候一样的嘴甜,一样的会讨母后开心。” 我仰起头,在泪光中看着母后的根根白发,看着她笑出的条条皱纹,母后真的老了,十四的的幽闭生活,无情地磨蚀了她原本的绝代容颜。 母后当年的风华何其夺目! 儿时,我常躺在母后的怀里,仰望着她漂亮的脸,心里想着长大了我定要也娶一个象母后般美丽的女子为妻。 流年逝水,我早已儿女成群,她又怎会不老? 我痴痴地望着母后,望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的确老了,可是在我心中,她永远都是最美丽而无可取代的。 姬梅的脸一瞬划过眼前,当然,她亦无可取代。 她们都是我的最爱:一个给我生命,一个为我的生命注入生机。 “母后,给政儿做碗面吧。” 第35章 第二十章:甘泉之夜(2) 母后本已平静的脸,因我的话再次现出激动的神色,她的泪又流了下来。 我顾不得理会自己满脸的泪水,抬手去给母后擦泪。 母后,你可是也想起了什么? 母后流着泪动情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眼泪,笑着对我点点头,“好,母后这就去,这就给政儿做面去。”说着,她扶着几案就要站起,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母后!”我一惊,长身而起,一把扶住她。 “唉,”母后摇头叹息,对我自嘲一笑,“政儿,母后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母后,政儿不吃面了,不吃了,您快坐下。”我拉着母后的衣袖,想让她坐下。 “母后没事,只是刚才起得急了,现在没事了。”母后笑着摸摸我的脸,安慰道。 朱漆的碗,雪白的面,飘着油花,散发着诱人味道的汤汁,还有一颗黄白相间的荷包蛋。 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面,在蒸腾的雾气中,看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垂髫稚子将脸埋进了碗里,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面,身旁的美丽少妇慈爱地看着他淡淡地笑,不时抚一下他的头。吃到最后,男孩夹起碗中的荷包蛋咬了一口,又乘妇人不备将剩下的一下子塞进妇人的嘴里,脸上露出得逞后顽皮的笑。妇人笑着将男孩搂在怀里轻轻地摇。 好一对幸福的母子。 “政儿,怎么了?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对幸福母子在母后低柔的催促声中骤然隐去。 “啊?哦,好,”我回过神来,转脸对母后笑笑。 深深吸气,鼻腔里顿时充满了热热的暖香。 “多少年没做了,也不知好不好吃?”母后在一旁不胜唏嘘。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掉进碗里。我颤抖着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送进嘴里,眼泪瞬间如秋潮决堤般奔涌而出,再也止不住。 一颗颗,一串串流进嘴里,掉进碗里。 我眨眼,再眨眼,一次次挤掉眼里的泪,越是越挤越多。 是谁?是谁在哭?他的哭声听起来为何如此伤心? “政儿……”昏沉之中,耳边传来母后颤抖的声音,紧接着我再次陷入母后温暖的怀抱。 手一松,筷子掉在了案上,我紧紧地揽住母亲的腰,在她的怀中放声大哭。哭出我多年的委屈,多年的怨恨,还有多年的思念。 “政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母后作错了,是母后对不起你,政儿……”母后紧紧地搂着我,哭着,拍着,低喃着。 很久之后,我停止了哭泣,所有的委屈,怨恨与不甘已随着刚才的渲泄烟消云散,此时,心中惟余对母后的爱与愧疚。 面早已凉透,母后要重新为我做一碗,被我制止。 一口口吃着碗里的凉面,我直觉这是从赵国回到秦国这几十年来,我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哪怕厨艺最精湛的厨人,哪怕他用尽天下最名贵的食材,也作不出这令我魂牵梦萦的味道——母爱的味道! 天下还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母亲亲手做的食物更美味! 只一会儿功夫,一大碗寿面被我吃了个底朝天,最后,我夹起碗中的荷包蛋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递到母后面前。 我看着母后,母后也看着我,我看着她眼中泪眼婆娑的我,我看着她眼中再度潋滟的泪光。 母后看着我,微笑着张开嘴,泪水顺着她的脸,在她闭口的一刹那滑落。 “好吃吗?”我勉强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好吃,”母后擦了擦眼,又反手擦了擦嘴,微笑着对我点点头,“好吃,政儿喂给母后吃的,怎会不好吃?”说着,她又抬手为我擦去夺眶而出的泪。 我们母子相视而笑,笑落了串串眼泪。 我知道横亘在我母子之间十四年的心结已彻底解开,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破坏,可以阻断我们母子的亲情。 我又是眼前这女人心爱的政儿了,她也重新恢复为我记忆中的慈母。 “母后还记得上林的梅林吗?”这时节上林的梅花开得正好。 “嗯,”母后点点头,现出悠然回想的神情,“记得,那里的梅花美极了。” “那过几日,我们去上林赏梅可好?”近日,北疆不时有恼人边报传来——匈奴屡犯边界,搅扰边民,这几日,我正与朝臣商议对策,待对策议定,我定要带上母后还有她去上林尽性赏玩。 “好,”母后看着我宠溺地笑,“只要政儿喜欢,母后怎样都行。” “到时我们在上林多住些日子,噢,对了,这时节兰池里的鲤鱼最是肥美,我命人多捕几条,清蒸了,母后不是最喜欢吃兰池里的鲤鱼吗?” “政儿竟一直记得?”母后下颔微搐,看似又要落泪,她抬手抚上我的脸,轻轻抚摸。 “当然记得,”我抓住母后抚摸我的手,贴在脸上,“只要是母后喜欢的,政儿都记得,我还记得母后一直非常喜欢上林的雪,以前每到冬天母后都要去上林赏雪的。” 母后看着我,感慨一笑,“是呀,母后的确很喜欢上林的雪,因为,”她微顿,似在回想,“因为,上林的雪象极了邯郸的雪,每次看到上林的雪,母后就会想起邯郸,就会想起从前……”她忽然停下来,眼泪簌地一下落下来。 想到从前吗?若可以,母后,我也想回到从前,回到我们在赵国的日子,提心吊胆却又幸福无比的日子,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 我轻轻为母后擦去脸上的泪,把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母后,再等几日,等政儿处理完政务,我们就去上林,去赏雪,观梅,好吗?” 我不知上林的雪因何会让母后想起赵国,在我看来咸阳的雪和上林的雪并无区别,不过既然母后喜欢,那么,我就陪她去,陪她赏雪,陪她一起重温久违的幸福。 “好,好,”母后微笑望我,不住点头,“只要政儿高兴就好。” 我和母后又聊了很久,聊我们在赵国的岁月,聊这十四年来我的生活,我的政绩,后来母后看到了我腕上的红线,所以,我们还聊了姬梅。 不觉已过三更,母后露出倦意。 “母后,您早些安歇,政儿明天再来看您。”我起身准备回宫。 “好,母后确实有些累了,政儿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母后费力地站起来,想要送我,不想又是一个踉跄。 “母后,当心!”我手急眼快地扶住她。 母后摇遥头,自嘲一叹,“唉,真是不中用了,”她对我笑笑,“母后说不上哪天就去见你父王了,也不知他会不会怪我。”她似想起了什么。 “母后,不要说那样的话,”我的心猛地一痛,“政儿希望母后可以长命百岁,永远陪着政儿。” “好,好,母后长命百岁,母后一直陪着政儿。”母后的语气听上去象是在哄着撒娇的孩童。大概在她眼里,我永远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吧。 “政儿!” 什么?我回过头,望向站在寝殿门口目送我离去的母后。 “再来时,带上你说的那个燕国公主,母后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我的政儿爱若珍宝。”母后站在暗蓝的天宇下,款款地笑着,星光映亮了她苍老却又光华夺目的脸。 母后的笑,如烂漫春花在这静寂夜色中璀璨绽放,一刹那,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年轻美艳的女子,站在院门口,关切地对着和小伙伴奔向远方的儿子长声叮咛,“政儿,别贪玩,别忘了早些回来吃饭。” 思及往事,心中发酸,想到姬梅,却又涌上无限甜蜜。 “知道了母后,明天我就带她来见您!”我笑着大声应道。 第36章 第二十一章:天人永隔 赵政 (嬴政) 朝堂之上,我有些心不在焉,殿下臣子们还在没完没了的絮絮唠叨,往日不觉如何,今日听在耳中份外聒噪。 我坐在御座里装模作样地听着,其实一句也未听进去,这不是一个称职的国君应有之举,明知不该,却还是控制不了心神一次次飘向他方。 握拳挡住嘴,我假意咳嗽了下,手微微松开,梅香扑鼻,拳中是姬梅送我的香袋,呃,确切点说,是我从姬梅那里厚着脸皮讨来的。 大概谁也料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会向别人讨要东西,而且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香袋。 在别人眼里它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香袋,在我眼中它却是无上的至宝。 眼前浮现出那人梅般清雅绝尘的容颜。 “政儿,再来时,别忘了带上你说的那个燕国公主,母后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我的政儿爱如珍宝。”耳边响起母后的叮咛。 好的,母后,待会下了早朝,政儿就带那人去见您,希望到时您也会同我一样喜欢她。 下了早朝,我急急回到长杨宫,准备换了便服后去庆元宫带姬梅去拜见母后。 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母后与姬梅相见的情景,母后是否也会如我初见姬梅时惊讶,惊讶人间竟还有这样不似凡人的女子。 穿中衣时,衣带忽然断了。 我的心无由一颤,这是个不祥之兆,要出什么事了吗?正自沉吟,有近侍急趋而入,来到近前,扑嗵一声跪倒在地。 那人弓腰伏首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地抖着,偷眼看了我一眼,一副胆战心惊,欲说还休的模样。 真的出事了吗?我稳了稳神,沉声问,“何事惊慌?” “启奏大王,太后,太后……”近侍趴在地上,懦懦地嗫嚅着。 母后!我心巨震。 我一把推开服侍我穿衣的宦人,几步来到报信的近侍跟前,一探身把他从地上揪起凑至眼前,“快说,太后怎么了?” “太后,太后,”近侍结巴得更加厉害,“太后薨,薨了。” “什么?!”一瞬之间,我只觉天眩地转,眼前发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听错了,我一定是听错了! “太、太后薨了。” 我盯着那人惨无人色的脸,心一瞬停跳,四肢百骸如坠冰河,霎时,浑身冰凉。 眼前的一切忽然诡异地摇摆起来,地震了吗?为何我感到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心似被什么东西戳了无数个洞,麻麻的,凉凉的,却又痛不可抑,如被油烹。 “太后薨了,薨了……”耳边不停地响着那该死的声音。 我狠狠地盯着那人的脸,他在说谎,他一定在说谎,就在昨晚,不,就在几个时辰前,母后还亲手为我做了一碗寿面,还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就在几个时辰前,我还看见她如花般美丽的笑妍。 她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我胸口一片空白,不能思维,胸口憋闷得要命,喘不上气来。突然,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逆涌而上,来势汹汹。 我忍不住张口。 “陛下——”眼前的人一声惊呼,瞬间瞪大了眼。 怎么了?我勉力凝神,何事让他如此惊恐? 血?我皱眉,他脸上怎么全是血?哪来的血?刚才分明是一张惨白的脸。 呃,喉间再度传来强烈不适。 噗—— 一口血从口中直喷出去。 这次不止是脸上,那人的前襟上也绽出了斑斑点点的刺目腥红。 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陛下!” “滚开!!”我用力推开欲扶住我的近侍,踉跄向外走去。 母后,等等政儿,政儿这就去看您! 我扑到母后的床前,跪倒在地。 母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面容安祥,嘴角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母后……”我轻声唤她。 她不动不语。 “母后……”我提高了声音。 她还是不理我。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就在几个时辰前还温暖柔软的手,此时已经冷硬如冰,难言的恐惧与悲伤刹时弥散于我周身的每个毛孔。 我趴在床沿上,伸手轻抚她冰冷的脸,固执唤她,“母后,是政儿,政儿来看您了,您睁开眼看看政儿,看看政儿好不好?” 母后依然沉静“安睡”。 “母后,求您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政儿,求您了母后,求求您……” 胸中撕裂般地痛,一阵反胃,血再次逆涌而出,我赶紧用手捂住嘴,以免弄脏母后的遗体。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当我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重新拥有你的爱,可以弥补对你犯下的过错,你却走了? 为什么不给我补救的机会?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上林赏雪的吗?你不是最爱那里的雪吗? 你不是答应我要长命百岁,要永远陪着我的吗? 你不是说想看看让你的政儿甘心首疾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吗? 为什么就这样匆匆地去了?为什么? 你是在惩罚我吗?你是在用你的永远离去,换得我对你的永远负疚吗? 母后,你好狠的心! 好狠的心!! 我直直地盯着母后低喃,“我恨你。” 我狠狠地瞪着母后大喊,“我恨你!!” 无论低喃,还是大喊,床上的人始终沉默。 眼前一片模糊,脸上一片泪湿。 “为什么?!为什么?!!”我趴在床沿上,痛哭着捶着床板。 母后,醒来,别丢下政儿一个人,别丢下我! 姬梅!姬梅在哪儿? 姬梅的影像倏忽划过脑海,孤独绝望的心中,因为她的倩影瞬间有暖流漫过。 昨天我答应了母后要带姬梅来见她,让她看看我的珍宝。 姬梅,我要见姬梅。 现在,马上。 第37章 第二十二章:悲伤君王(1) 姬梅 初到秦国不久,我无意中从庆元宫宫人的口中得知赵政的母亲——赵太后还活着,只不过,一直被幽禁在甘泉宫,外人不得入,她不得出,赵政也从不去看她。听说,赵政当年还发过“不及黄泉不相见”的毒誓。 我想起在燕国时听到的秦宫秘闻。 他们说赵政并非秦庄襄王子楚的亲生儿子,庄襄王不过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他真正的父亲其实是吕不韦,那个帮助庄襄王当上秦国储君,最终登上秦王之位的卫国商人。 他们还说,秦国的国母赵太后,原只是吕不韦的一个小小姬妾,有了身孕后,被吕不韦送给蒙在鼓里的庄襄王,生出来的孩子,就是当今的秦王赵政。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说赵太后在庄襄王死后不甘寂寞,先是勾搭上了老情人吕不韦,后又在吕的引荐下勾搭上一个假阉,后来还与这假阉生下了两个儿子。事情败露后,假阉被赵政车裂,两个孩子也被扑杀,而赵太后从此也被幽闭起来。 一次从永巷探望族人归来,我让车夫带我去甘泉宫,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那里。 不知道。 但我就是想去。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下了车,望着眼前的巍峨的宫殿,瞬间窒息。 窒息于这座宫殿散溢出的浓稠悲凉。 那悲凉,在纷飞的雪花中,在沉郁的天幕下,凄怆透骨。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悲凉。 这女人自有她的不是,只是,她的不是皆因男人而起。 若她当初所托是一个真心以待的男子,而非薄情寡义将其作为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狡诈之徒,或许就不会有日后她的秽乱宫廷,也不会有今时的母子情绝,冷宫幽禁。 再优渥的生活,再高贵的封号,再风光的排场,都抵不过爱人发自肺腑的一句温存软语,都抵不过永夜独居的凄清忧伤。 我为这宫墙后的女人深深悲哀。 …… 前晚,赵政问我是否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知道,国君的生日,我怎会不知,怎能不知?莫名,我想到了他的母亲。 赵政,你不会想念自己的母亲吗? 我试探他,劝导他,我不知自己何以如此煞费苦心地去游说我的仇人与他的母亲冰释前嫌,他们母子和与不和与我何干?可是,当我一想起那天雪中的所见,我就忍不住,忍不住要去劝他,我真的很想让他去看看,去看看那个被他幽闭了数年的可怜的女人,他的母亲! 起初,赵政怒不可遏,不过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后来,他竟带着我去了传说中的禁忌之地,他带我去见那传说中的禁忌之人——他的母亲。 我随他去了甘泉宫,在太后的寝殿门外,我转身离去。 我深知,无论他和太后的重逢会是怎样光景,都不需要,也不应该受到任何第三者的打扰。 所以,我选择离去,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离去前,我对他说无论太后曾作过什么,她始终都是他的母亲,她也始终都是爱他的。 虽然,我没作过母亲,但身为女人,我想我懂她。我坚信即使赵政当年罔顾母子之情,将她幽闭深宫,她也还是深深爱着他的,或许她会恨遍全天下的男人,但这个男人,无论再怎样对她,她也恨不起来,只因她是他的母亲。 天下有记仇的子女,却从不曾有记仇的母亲。 赵政说,他知道了。我听不出他的情绪,也猜不出在稍后的相见时,他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他的母亲。 不管怎样,我已尽力。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母亲,我仇人的母亲。 不知昨晚他和他的母亲可有冰释前嫌?我坐在席上,心不在焉地抚着琴,却总是不成曲调。 “啪”地一声,我皱眉,琴弦断了一根,此时,宫人进来禀报,秦王的近侍来了。 什么?!太后薨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时之事?” “今早。” 今早? 那赵政…… 我的心沉沉一跳。 第38章 第二十二章:悲伤君王(2) 自与赵政相遇,我从未见他如此形容,此时的他失魂落魄地靠坐在床沿上,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此时的他,目光呆滞,涕泣满面,唇上,下颔上,衣上,甚至手上尽是血迹。 竟是如此悲伤,恸极吐血了吗?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我一步步向他走过去,他就那样无声地望着我,随着我的步步靠近,他的眼中渐渐生出光彩,伴着那渐渐生发的光彩,同时生发在他眼中的是灿亮的泪光。 泪顺着他的脸串串而落。 我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真的是秦王吗?是那个扫荡宇内,横绝八荒的秦王吗?鞭笞天下不形于色的秦王也会流泪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泪,他的哀伤,他的无助,他嘴角的血迹,以及笼罩在他周围浓重的哀伤。 心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攥住又猛然松开,怪异的疼痛令我几乎因窒息而昏倒。 我暗自定神,呼吸,再呼吸。 “你来了?”他用失神的眼呆呆望我,半晌,忽而惨淡一笑,我的心因了他的笑,又是一记抽痛。 我悲悯地望着他,望着他的失魂落魄,入骨哀怆。 他转脸看向床上,“这就是我母后,很美吧,”他深情地望着无声无息的妇人似在追忆,“小时候我一直认为我的母后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即使现在,她依然是最美的,”说到这,他转脸望我,眼闪了闪,抬起沾了血的手握住我的手,“你也是最美的。”他停了停,“知道为何叫你来吗?” 我望着他哀伤的眼,轻轻摇头,他的手冰凉。 即使不叫我来,或许我也会来。 他又看向他的母亲,凄然一笑,“昨天和母后分手时,我答应她,再来时带你一起,因为她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她的儿子爱若珍宝,”说到这儿,他转眼望我,目光忧伤,“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话,我想不到,那竟是她留给我最后的话……”说到这儿,他的嗓子哽得再也说不下去,眼泪流泉般湍飞直下。 “所以,你要我来,来完成你对太后的承诺。”我静静地俯视着他,静静地代他说完他未竟的言语,静静地擦去他脸上狼藉的血泪,静静地探身展臂将他揽入怀中。 这一刻,我的心平静如水,仿佛这样作只是理所应当; 这一刻,我的心翻涌如潮,我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去遗忘被我揽在怀中之人,与我有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这一刻,我只想忘记,忘了他,忘了自己; 这一刻,他不是傲视九洲的秦王,我也不是身负国仇家恨的燕国公主; 这一刻,他不过只是失了母亲的可怜孩童,我不过只是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过来之人; 这一刻,我只想尽我所能去安慰他,温暖他,去分担他的悲伤,他的悲伤让我悲伤。 蓦地,眼前闪过国破当日母后七窍流血,瞠目而亡的惨状。 一瞬之间,痛恨交涌。 我曲指成爪,紧紧地抓着他背上的衣料,唯其如此,方能勉强压制住顷刻澎湃于胸的,我对他的恨。 如我紧紧抓住他样,他亦紧紧地回拥着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都没有再说话,室内一时静若无人。 许久之后,他从我怀中脱出,拉我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妇人,“母后,这就是我跟您说的燕国公主,我带她来看您了。”他的情绪又变得激动,“母后,您不是想看她吗,我带她来了母后……” 他望着太后,泣不成声。 我看看他,又看看太后,黯然无语。 过了一会儿,他收了悲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长呼了口气,悠悠开口,眼睛始终看着他的母亲。 “从出生到九岁时回到秦国,我在赵国的邯郸度过了我的童年。这些年来,细细回想,我越来越觉得在赵国的那几年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幸福的日子。” “那时候秦赵时有交兵,赵国总是吃败仗,赵王气不过,就想要杀了我父王。还好吕不韦带着我父王在赵人动手之前逃回了秦国。” “可是,他们把我和母后留在了赵国。赵人杀不了我父王,就想杀了我和我母后解气。于是,我母后带着我躲进我外公家,不久我外公又将我们母子送到邯郸的乡间去。那时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可是无论日子如何艰难,每年我过生日时,我母后都会亲手为我做上一碗香喷喷的长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8 部分阅读 那时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可是无论日子如何艰难,每年我过生日时,我母后都会亲手为我做上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说实话,我母后的厨艺并不好,她做的长寿面也不是很好吃,可是现在想来,那却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他絮絮地说着,陷入对往事的追忆。 “九岁之后,我和母后被迎回秦国,母后成了王后,我成了王储,享尽世间荣华。此后的我每一个生日,也必是海错山珍,可是我却再也吃不到我最想吃的东西了,母后也再不曾为我做过寿面。” 他转脸望我,淡淡道,“我要的幸福其实很简单,我只是想要我的母亲爱我,我只是想吃一碗母亲亲手做的寿面,”他感慨一笑,“对平凡百姓而言,这也许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可是对我而言,却遥不可及。”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令我心酸难言。 我无语反握住他的手,他的眼闪了闪。 “知道我为什么将自己的母亲幽闭起来,十四年不见吗?”他望着我,淡淡问。 “知道一点。”我垂下眼,想起那些旧日传闻,不忍去看他眼中的沉痛。 “哦?都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我抬眼静静地望着他,“都过去了,忘了吧。” 他哼然一笑,笑中尽是自嘲,“天下人都知道吧,”他微顿,“你觉得我作错了吗?” 第39章 第二十二章:悲伤君王(3)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也许他没有错,毕竟是太后伤他在先;也许他真的错了,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生身之母。 世间本无绝对的对与错。 所以,我无法回答他。 他看向太后,幽幽道,“以前,我从不觉自己错了,直到昨晚再见到她,看到她满脸的皱纹,满头的白发,我才惊觉自己错得可怕。可是,”他停了停,“可是,我却再也无法弥补我对她犯下的过错,再没有!你说的很对,人在拥有的时候不知珍惜,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可是,不是每一次,每件事,都有补救的机会。”他沉沉叹息。 我看了一眼太后,又转回眼看他,“我想太后最后是开心的,因为她又得回了她的儿子,又得回了她的儿子对她的爱,她又为心爱的儿子做了一碗他最爱吃的寿面。她该是没有遗憾了,所以,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他深深地凝视着太后的脸,又转过脸来看着我,“是吗?”语中虽带疑问,眼中却稍露释然。 就在此时,母后七窍流血的脸猝不及防地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她临终前的嘶喊如魔咒般在我耳边声声不息。 他似乎感到了我的异样,微皱了眉打量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稳了稳狂跳的心,一身冷汗。 他狐疑看我,似有不信,一瞬之间,他又恢复为我所熟悉的沉凛君王。 我与他对视片刻,转眼看向太后,“只是突然想到了我的母后。” “所以你又在恨我了?” “我能不恨吗?”我转过脸看着他。 “你,”他沉吟望我,眸光闪动,“现在还想杀我吗?” 我知道他想要怎样的答复,只是这样的答复,我不能给。若给了,在或远或近的某一天,当我踏上黄泉路,我将无颜面对我的亲人们,尤其是视我有若己出的母后。 所以,我不能给。 “你想要怎样的答复?”我迎上他的目光。 “实话。”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如果我说‘是’呢?”我望着他,心哆嗦着疼。 他眸光一黯,望我良久,默默无语。 许久之后,他静静道,“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你随时可取,哪怕现在。” 他的眼如夜空中最夺目的星,光华夺目,夺人心魄。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号称全天下最冷血,最无情,最独断专行的男人,望着他眼中的沉痛,不甘与不悔的深情,泪流满面。 脑海中,某个声音,某个影像惊鸿一现,这样的目光,这样的深情,带着宿世的熟稔,排山倒海呼啸而来。 泪,让我看不清他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在听到我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后,不杀了我?” 他轻叹口气,没有言语,只是抬手为我擦去眼泪,展臂想要将我揽进怀中,我向后一躲,他的手僵在空中,半晌颓然落下。 “为什么不杀了我?”我颤声追问。 他望我,淡淡一笑,“因为杀了你,就等于杀了我自己,”稍顿,浓眉一挑,“这样的话,若说出自我口,全天下的人怕是都不会信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信吗?” 我怔怔地回望着他,不能言语。 也许…… 我信。 第40章 第二十三章:死亡之雪(1) 姬梅 连日来,我陪在赵政的身边。 努力忘记自己的身份,不去理会他的臣子和他的女人们向我投来的各式目光。 我的眼里只有他,只看得见他。 我默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悲伤,他的内疚,他的悔恨,我的心也随着他低迷的情绪,变得沉郁压抑。 他数次在无人之处握紧我的手,他的手时而火般炙热,时而冰般寒凉,无论冷暖,无一例外的是从他掌中传来的隐隐战栗。 冷霸如他,面对失母之痛,亦如常人脆弱,只不过他的脆弱只有我看得到。 “有你在,真好。”他不止一次对我如是低喟。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时,任何言语的慰藉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而我也始终无法真正忘怀彼此的身份。 所以,我不能,也不会对他说什么,所以,我唯一能为他作到的,就是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如果,这样可以稍减他的痛楚。 “我想抱抱你,”他夜般幽深的眸底,闪动着无声地渴望,“别拒绝我,好吗?” 我望着他,片刻垂下眼,他眼底哀哀的波光,令我无力招架。 几乎就在同时,我深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温暖令我几欲落泪,那温暖令我生出若可多停驻片刻,哪怕失去性命亦再所不惜的荒唐之念。 那温暖中似有遥远前尘扑面而来,“我……想抱抱你,可,可以吗?”脑海中,“他”的声音幽幽响起,一样的深情款款,不一样的是后者多了一丝含羞的腼腆。 又来了,我深感无力。 我已无力再去探究“他”到底是谁,又为何与赵政如此相象? 对我而言,这些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我正置身于深爱我的男人的怀抱之中,重要的是他的怀抱让我深感幸福与温暖。 原谅我,我的亲人们,我为我的感受深感可耻,可是,这就是我此时最真实的感受,我无法欺骗自己。 我沉默地一任他紧紧地拥着我,紧到我几欲不能呼吸,我慢慢地伸手攀上他的背,轻轻地回拥住他。 他的身体一震,紧接而来的是更为用力的拥抱。 “我喘不上气了。”我挣扎着为自己争取着呼吸空间。 他稍稍将我从怀中拉出,含笑望我,歉意,得意,快意在他眼中交相辉映,映亮他无比憔悴,却依然无比英俊的脸。 我迷失在他波光潋滟的眸中。 这一刻,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他。 这一刻,我想我是真的忘了,忘了国仇,忘了家恨,忘了所有所有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小昭死了。 死在太后大殓之夜。 那天,陪着赵政忙完了太后的大殓已是傍晚,我让人带着参加丧仪的小昭先行回宫。 整整一天未进水米,莫说小孩子,就连我也有些支撑不住。所以,我要人带着他先回了。 我一直未送小昭回他的居所,因为实在太喜欢他了,他与我也十分投缘,而赵政也默许了让他留下来。 开始,小昭叫我“夫人”,我要他叫我“姑姑”。他不解,当我告诉他我曾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侄儿时,小昭扑闪着亮亮的大眼看我片刻,象是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从那一刻起,他一直叫我“姑姑”。 小昭,你是不是猜到姑姑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侄儿,所以,你愿意作姑姑的侄儿,来分减姑姑思念亲人的忧伤? 你真是个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小昭是我在秦宫中唯一的快乐之源,是除去我永巷中的族人外,支撑我活下去的仅存理由。我曾想,就这样照顾他,伴着他长大,尽管我不知自己的生命会在何时戛然而止,可是在它结束前,我想照顾这孩子,我想尽我所能地为他遮风蔽雨,他还那么小,无助又可怜。 夜半,我从剧痛中醒来。 周身上下,里里外外,如坠刀山,如堕火海。每寸肌肤如被火焚,五脏六腑似被利器恣意刮绞,生不如死大抵就是这般滋味吧。 我在这生不如死的疼痛中苦苦挣扎,想要唤人进来,嗓子里却象燃了一把火,灼痛非常,竟是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巨痛中陷入无边的黑暗。 第41章 第二十三章:死亡之雪(2)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宫人惊喜的脸。 “夫人醒了!夫人醒了!”那人边喊边向外疾行而去。 我木然地看着她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我是怎么了? 片刻之后,进来几名医官模样的人,一个个面带忐忑。 我猛然记起昨夜的痛苦折磨,我生病了吗?欲待开口寻问,却惊觉我已失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啊,啊…… 我到底怎么了? 啊,啊…… 还是说不出话来。 脑中似有惊雷轰然炸响,炸飞我全部的镇定,全部的思绪。 不!不会的!不可能! 我不顾一切地想要从床上坐起,稍动便觉天旋地转,几乎从床上直跌下去,一双大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分开众人接住了我。 我抬眼,撞进赵政幽深眼底。 他的脸看上去似比前几日更为憔悴,明显的消瘦,惊惧,担忧在他眼中此起彼伏。 我看着他,一瞬,泪如雨下。 说不清是怎样幽微复杂的心情。 他的憔悴,他的消瘦,他的眼神,我的嗓子…… 我象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般,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放声大哭。 他展臂将我揽入怀中,手不住地在我背上轻拍。 当我终于止了哭声,他安顿我重新躺下,一转脸沉声喝令跪在一旁的御医们上前诊视。 一番诊视后,御医得出结论:从脉象上看,我的身体已无大碍,体内之毒也解去十之八九,只需加以时日调养,定可恢复如初。” 中毒?我中毒了?昨夜的那般折磨却是因为中毒?难道我的嗓子也是因为中毒之故?我又怎会中毒? 我扯扯坐在床头的赵政的袖子,他转过头来看我,我指指自己的嗓子,又指指跪在地上的御医们。 赵政的眉头,因了我的动作,蓦地一拧,“你的嗓子?” 我看着他,眼泪不断掉下来。 “她的嗓子怎么了?”赵政的声音陡然拔高。 几名御医战栗着趴在地上,垂着头,偷偷地用目光作简短交流后,其中一名哆哆嗦嗦地回复道,“启奏陛下,夫人之疾以臣等看来多半是因夫人体内之毒上攻于喉,郁积不发所致,须以解毒之药祛之,并辅以扶正之药固补元气,加以时日调养,定可恢复。” 赵政霍地一下站起来,大步走到那几个御医面前站定,双手负于身后,一声冷哼,“加以时日!加以时日!除了会说‘加以时日’你们这群废物还会说什么?!十日之内,寡人要听到她的声音,不然——”他拖长了声音,却没再说下去。 “臣等当竭尽驽马之力。”刚才应话的那个御医伏在地上,不住地叩头,嗓音已然抖得变了调。 “臣等当竭尽驽马之力。”其他的御医亦从旁迭声附和。 “住口”赵政一所断喝打断他们,“寡人要的不是这些没有的废话,十日之内,尔等若医不好她的嗓子,定斩不饶!” “是,是,是,臣等将竭尽……”御医们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觳觫。 “退下!”赵政不耐烦地一甩袍袖。 众御医喏喏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室中只剩我和他,我望着他,等着他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中毒了,”他看我片刻轻叹道,“还有,”他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末了,他叹了口气,眼中,忧伤一闪而过,“小昭……死了。” 什么? 我怔怔望他,你说什么?谁死了? 他无语望我,片刻后,又是一声叹息。 这一叹不啻晴空霹雳,一时之间,我只觉气血上涌,天旋地转。 你骗我!我惊惶失措地抓着他的胳膊,仔细地审视他的眼,想在他眼中找到玩笑的蛛丝马迹。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是吧?为什么要开这么可怕的玩笑? “是真的。”他瞅着我,神色黯然。 不——不是真的!你一定是在骗我!我狠狠瞪他,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快点说那不是真的! 我不信!我不信!! 小昭怎么会死,我昨晚回来时还去看过他,那时,他还安然地睡在床上,他怎么会死! 我不信,一定是你在骗我! 为什么要诅咒那孩子,他是你的孩子啊,你真是太可恶了! “你听清楚了,”他眉头微拧,神色沉重地反按住我的胳膊,一字一句道,“小昭死了,那孩子死了,四天前就死了,已经下葬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的话如柄柄利刃,一下下戳刺在我心上,戳出孔孔深洞,刺出滴滴鲜血。 心,疼得揪成一团,泪,崩落如洪。 那孩子真的不在了吗?已经下葬了? 在亲眼确认之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我挣扎着想要下地,他也不让。我拼了全身的力气,不屈不挠,终于,他叹息一声,无奈让步。 小昭的寝房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我跌跌撞撞地扑到他床前,床上寝具一新,被褥,枕席均不是小昭曾用过的那套。 小昭,你真的不在了吗? 跌坐在冰冷床沿,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抚摸着冰冷的被褥,我仿佛又触到了小昭温暖的小小身躯,仿佛又看见他在听到我的夸奖后,无限腼腆又带着小小的得意窝在我怀里抿了嘴无声地笑,仿佛又听到他一声声甜甜糯糯,无限亲密,无限依恋地叫着我“姑姑”。 小昭,姑姑来了,姑姑来看你了,可是你在哪儿? 很久以后,我抬起头,看向一直无声地站在我身旁的男人。 “他同你一般中了毒,不过他中的毒比你深太多,发现时早已气绝多时。” 他似读懂我的目光,慢慢道来,“御医在你和小昭吃过的点心中发现了剧毒。” 点心里有毒?我不大相信,庆元宫中的所有食物均为本宫中厨人亲制,每晚,我都要厨人作几样小点心,作为我和小昭的夜宵。吃了这许久不见中毒,怎么单单这次就中毒了?是厨人有意投毒吗?不会吧,我与他们无冤无仇,自问平日里待他们不薄,他们没有理由要加害于我,就算要害我,小昭呢,他只是个孩子,他又招谁惹谁了?赵政说小昭是四天前下葬的,这样说来,我最少昏迷四天了,看来,这毒药的毒性还真够毒辣。 是谁?到底是谁要害我和那孩子?我们招惹到了谁?小昭不过是个失了母亲,又不受父亲重视的可怜小孩;我不过是个流离他乡,朝不虑夕的亡国之人。 不过,也许我招惹到了太多的人。 我猛然想起除夕之夜,步云殿上一双双妒恨交织的眼,是因为赵政对我的青睐才招致了这场飞来横祸吗? 是这样吗?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它理由。 赵政长嘘一口气,“所幸你中毒不深,不然……” 不然,我就会象小昭一样,是吗? 我记起那天从赵政之处回来后去看小昭,看到他房间的案上摆着空了半盘的点心。 心猛地一抖。 当日我因为心情不好,加之疲乏无甚胃口,回到自己的寝房后,只匆匆吃了一块点心,而且还只是咬了一小口就没有再吃。 一小口就已让我昏迷四日,何况小昭一个小小孩童,何况他吃了半盘! 我想起毒发之时的百般煎熬,小昭当时又受了多少折磨!心被人大力揉绞般痛不可抑。 我不能,不忍,不敢再想下去,我只觉遍体生寒。 半月之后,除了嗓子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身体已基本痊愈。 那天,我再次来到小昭的寝房,自毒发醒来后来过一次,半月来我未再踏入这间屋子半步,生怕睹物思人,而今,置身其中,不仅悲从中来。 屋里到处都是那孩子的影子。 窗前的几,他曾伏在那里认真读书;北面的床,他曾在卧于其上安然入眠…… 我流恋地扫视着屋里的一切,目光停在墙上挂着的一柄小剑之上,那并非真的宝剑,只是一柄由桃木做成的小孩子的玩具而已,是小昭的宝贝。 我梦游般走过去,静静地摘下那把剑,托在手中,寸寸抚摩。 小昭的脸渐渐从剑上生出来,他先是扑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后来又眯了眼无声地冲我微笑。 我望着那柄剑怔忡出神。 我看见小昭手握这柄“宝剑”煞有介事地指挥着虚空中的“千军万马”的可爱模样,他曾不止一次在我这唯一观众面前表演过,演得有模有样。 彼时的小昭与平日大不相同,平日里他全然是个腼腆的孩子,彼时的他,清俊的脸上除了惯常的腼腆,还带着一丝不可自抑的兴奋之情,以及遮掩不住的英华之气。 彼时的小昭,可爱到令人叹息,每当他为我表演时,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不知魂归何处的母亲,便会为他的母亲深深叹息,叹息她不能如我一般,看到自己的儿子是这般招人怜爱。 姑姑,姑姑! 我仿佛听见小昭在叫我,四下环顾,只是一室的静寂与悲伤。 那孩子是真的不在了! 脸上似被盐水浸过,微微生疼,我木然抬手,低头看着指尖上泛着清光的水痕。 小昭,姑姑很想你。 夜晚,我来到宫后的快雪亭,在漫天的繁星中,点燃了小昭的剑。 我看着那柄剑被我点燃,看着它散发出越来越亮的猩红色的光,看着它被烈焰完全吞噬,看着它一点点燃烧成灰,被寒凉的夜风吹入幽邈苍穹,消散无踪。 我抬起头,但见星汉漫天,光华灿烂。 小昭,这其中有没有一颗是你? 小昭,你终于可以和自己的母亲团聚了,姑姑有些羡慕你,姑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自己的家人? 小昭,姑姑刚刚把你最心爱的“宝剑”烧给了你,有了它,你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指挥你的千军万马,你的母亲定然会为你感到骄傲自豪。 此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明亮又美丽。 小昭是你吗?是你来向姑姑告别了吗? 好孩子,不要怕,放心地去吧,姑姑会为你祈祷,祈祷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可以永远平安,快乐。 对了,小昭,如果你见到姑姑的侄儿小荻,请你告诉他,姑姑也很想念他,姑姑希望你和小荻能和睦相处,作一对好朋友。 会吗? 会吧。 一定会的。 第42章 第二十三章:死亡之雪(3) 赵政(嬴政) 我一直不能接受母后已经离去的事实,可是,不管我怎样的心有不甘,母后的丧仪还是在今天如期举行。 我跪在母后的棺前,想起那晚,她在夜风中绽放的璀璨笑容,不觉泫然涕下,我再也料不到那竟是母后留给我最后的记忆。 母后,政儿会记得你,永永远远地记得你。 记得,并且只记得你对政儿的好。 这段日子以来,姬梅一直陪在我身边,虽然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沉默无语,看不出表情,但我依然会在不经意的回眸间看到她凝望我的眼,她的眼中是满满的关切与怜悯,给我的,我确定。 我痛恨被人怜悯,堂堂秦王,执掌天下生杀,何曾需人怜悯!可是她的怜惜,让我珍视,更令我欣喜。 她在怜惜我,她在为我心疼。 在一个令你思之如狂,却始终待你冷若冰霜的女人眼中,突然看到为你而生,名为关心与怜惜的情绪,难道不值得欣喜吗? 夜阑人静,我躺在床上,带着对母后,对姬梅的纷纭思绪,沉沉入睡。 早上,刚起来,就听近侍禀报说庆元宫出事了。 什么?! 那孩子死了!姬梅人事不醒! 我疯了一般向外冲去,脑中一片空白。 你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姬梅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面无人色。 看着她,我有一瞬不能呼吸,胸口的闷痛令我几欲捶穿胸肺,她此时的样子和母后薨逝当日的情形何其相似。 恐惧悄无声息地攫住了我的心。从小到大,除了在赵国躲避赵人追杀时,我曾感到过恐惧外,我已经很久不知恐惧为何物了,自十三岁登基以来,只有别人恐惧我的份儿。 但是现在我感到深深的恐惧,我怕就在下一个交睫,床上的女人就会如母后般离我而去,永远地离我而去。 我不能,也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尤其是她。 我厉声责问跪伏一地御医,她和那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御医回复说,姬梅和那孩子服食了某种毒药,具体是哪种毒药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毒毒性甚为峻烈。 服毒? 怎么可能! 她们有什么理由服毒? 那女人还没完成刺杀我的心愿,她怎会服毒?至于那孩子,更无理由,再说一个小小孩童要去哪里淘换“剧毒”? 他们断不会服毒,定然是有人刻意投毒,刻意加害他们! 是谁?到底是谁要害他们? 无论是谁,我都绝不饶恕! 胸中痛恨交燃! 恰逢此时,有人来报庆元宫里一名做点心的厨人被人发现自尽了。 点心?我的脑中灵光一闪,看向不远的几案,几案上一盘制作精美的各色小点心。 我走过去,端起那盘点心细细观瞧。五颜六色的小点心虽已过夜,却依然香气不减,我托着那盘点心,半侧了脸,命令身后的御医将其带走仔细检验。 回身望向床上面色青白的女人,我想起了另一个受害者。 我的儿子,小昭。 看到那孩子的一刹那,我的心猛地一滞。 那倒卧在血泊中的小东西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我木然地向那一动不动,看上去无比凄凉又无比恐怖的小小躯体走过去。我的腿仿佛已不是我的,我只是机械地迈步,机械地向他走过去,我真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走到近前,床上的惨象实在令人不忍目睹。 那孩子蜷曲着侧卧在床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他的侧脸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干涸的血丝一半挂在他的嘴角,一半垂落在床上,他的颈下是一大滩黑色的血渍,不单是颈下,床幔上,地上,到处都是他的血,一口口,一滩滩。 我深深吸气,想藉此纾解心中越发沉重的怨郁之气,不想浓重的血腥之气在呼吸之间不期然地蹿入我的鼻中,瞬间盈满全身,我不由一震。 看着床上死去多时的孩子,我的孩子,心酸伴着心痛瞬间漫顶。 我慢慢走到他床前,缓缓坐下,坐在他身旁,定定地,呆呆地看着那一动不动的小小的人儿,诸多影像自眼前一一闪过。 我想起姬梅初次把他带到我面前时,他的惊惶畏缩;我想起那晚在庆元宫第二次见到他时,他伏在姬梅怀里辛苦忍咳的红胀小脸,以及怯意深深的黑润大眼;我想起他在我面前背诵先贤名篇时的异常流利;我想起他听到我的夸奖后,先是小心地偷瞄我一眼,然后再望着姬梅腼腆地微笑;我想起自己曾问他长大后的志向,他告诉我长大后要竭尽所能地帮我分忧解难;我想起他说出这番话时音容中的无比郑重。 我想我是开始慢慢地喜欢上这个孩子了,可是,就在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的时候,他,却死了。 以这样一种可怜,可怕的方式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当年,我曾亲赴赵国监斩十万降俘面不改色,而今,这孩子凄惨的死状甚至令我这自恃遍览血腥之人亦觉毛骨悚然。 果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么? 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击中我心深处某个我尚不自知的柔软。下一刻,眼中有滚热的液体直坠而下,颗颗,串串。 一片朦胧中,我戚戚地望着那孩子,我的孩子。 “小昭,你叫小昭是吗?”尽管在你生前我从不曾叫过你的名字,我漠视你的存在,但是现在,如果你听得到,你要牢牢记住,“父王绝不会让你白白死去,我定会查出到底是谁害死了你,我定要让那些害你之人以痛苦于你千万倍的方式死去。”我摸着他冰凉的小脸,冷冷咬牙,“父王发誓!” 事发第二日,御医向我禀报,我要他们查验的点心,的确有毒且毒性异常霸道,据姬梅的中毒症状及小昭的死状,他们推断此毒乃北狄剧毒——千片雪。 医书上记载:千片雪,状似霰雪,洁白晶莹,无色无味,中毒之人,三个时辰之内,五脏俱腐,吐血不止,四肢抽搐,直至气绝身亡。 小昭可怕的死状在脑中一闪而过。 千片雪? 我冷冷哼笑,很好,寡人记住了。 第43章 第二十三章:死亡之雪(4) 四日了,距事发之日已整整四日,御医们全力以赴,姬梅仍然昏迷不醒。 四日来,除却上朝,我几乎全天待在庆元宫,寸步不离姬梅左右,奏章我也叫人送来这里。 今早,早朝散后,我回到庆元宫,摒退了所有人等,静静地坐在她床边,执起她的手扣在掌中,她的手柔软微凉。 望着她有如安眠般的沉静容颜,我想起自母后去世至举丧礼的这段日子里,她给予我的温暖照拂。 当日,惊闻母后薨逝噩耗的一刹那,整个世界在我面前轰然崩塌,无以复加的悲伤倾天而来,几乎将我瞬间摧毁,我似一叶孤舟在漫天狂澜中无依飘摇。 当我在仅存的意识中,听见宫门轻响,看见那女人立于门口的光影之中,顷刻之间,我顿觉温暖扑面,阳光扑面,生机扑面;顷刻之间,我哀如死灰的心,重又跃出生命的律动。 我定定地望着她,望着她静立于光影之中,望着她带着周身的生气梦幻般向我走来,缓缓,缓缓靠近,直至在我面前亭亭而立。 我仰望着她,有如仰望着救世的神祗,她就是我的神祗。 她悲悯地看着我,小心翼翼为我擦去嘴角的血,拥我入怀,她的怀抱一如母后的怀抱,温暖柔软。 这样的怀抱让我的心刹那静如止水,却又波浪滔天。 我热泪盈眶,想在有生之年全力珍惜眼前之人。 我紧紧地回抱着她,象一个行将溺亡之人,紧抓着救命稻草,她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收回思绪,望着昏睡无知的我的稻草,心如刀绞。 此生,我只对两个女人付出过真心,一个已离我而去,另一个……难道你也要弃我于不顾吗? 不行。 不行!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死,我不会让你死!绝不!!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把我的温暖,我的生气传递给她。 我想起母后殡天当日,我絮絮地对她讲起我从未语人的陈年往事,她默然静听,静听我积藏经年,无人可诉的甜蜜,痛苦与仇恨。 我的讲述让她想起了她的母后,死在燕国国破当日的她的嫡母。 我听得出她的痛,她对燕王后悲惨离世的深切心痛;我亦听得出她的恨,她对秦人,尤其是对我这灭燕元凶的刻骨仇恨。 我想起与她初见时她眼中滔天的恨意,杀意,想起在上林那晚她的疯狂之举,我问她是否还想杀我? 她暖昧却又明确的答复让我黯然。 她追问我因何在她给出如此答复后还能允许她存活于世。 我不假思索地给出我的答案,亦是我的肺腑之言。 她的泪在我说出那句话后,如瀑直下。 我和她无语对望。 透过她眼中的重重泪雾,我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在那里,我看到被囚镇其中不驯挣动的深情,这深情可是为我而生? 掌中传来轻微的触动刹时拉回我的思绪,是她的指。我的心几乎因为这轻轻一触狂跳而出。 她醒了? 我急忙分开手掌,焦切地直瞪掌中的纤纤素手,再动一下,再动一下,求你!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 我的心由狂喜重归沮丧。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不要再睡了,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我重又握紧她的手。 不是还想杀我吗?我等着呢,等着你醒过来杀我,只要你醒过来,就算要我立时将命交付与你,我亦甘愿。 第四日,姬梅仍是未醒。 我心思烦乱地批着奏章,呆呆地盯着眼前刻满篆文的竹简,却是一字也未曾入眼,御医的话在脑中盘旋不去:若今明两日夫人尚不能醒,只恐凶多吉少。 想着初见时她冰冷清丽的容颜,想着她在上林时的激愤之举,想着她就在几天前还给予我的温暖照拂,心中似有一只浴火猛兽狂暴扑跳。 抬眼望去,奏章满室。 我望着这一堆堆,一卷卷的奏章,烦躁欲狂。 我想推翻这屋中所有的奏章,我想杀掉咸阳宫中所有的男女,既然那令我惟一珍惜爱重之人命不久矣,你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家伙又凭什么苟活于世?何况在你们之中,还潜藏着伤害她和那孩子的凶手。 若她当真挺不过今天,那么宗正和郎中令也不必再费心追查投毒之事了。我,会杀掉这宫中所有的人,为我她陪葬。 想到这里,我狠狠掷笔,振袍而起。 我要去陪着她,当她性命攸关之时,我想不出自己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批阅国事,于我而言,她的命此时就是最最重要的国事。 她曾在我最痛苦无助之时给予我生命之光,那么,现在就让我陪在她身旁,给予她力量,我的梅花,你不可以有事。 姬梅的寝房门口,我差点被一个飞奔而出的宫人撞倒。 难道?我的心猛地一抖,狂跳开来。不,不,不会的! 瞟了一眼因为冲撞到我而吓得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宫女,顾不得喝斥那人的莽撞,我快步走进房去,在她眼看跌落于地的一瞬间,伸手接住了她。 她哀哀望我,似有千言万语,半晌后,忽然大放悲声。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嗓子哑了,在我到来之前,她似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哭得这般伤心吧。 当她得悉小昭的死讯,疯了似地想要下地去看那孩子,力气之大,令我几乎把持不住,我明白她是不相信,不相信那孩子不在了,所以,她要去确认。 莫说是她,就算是我,直到现在也时起恍惚,怀疑自己当日所见惨景不过只是场恶梦,如果,那只是场恶梦该多好。 我终是拗不过她,带她去了那孩子的房间。 她缓缓坐在那孩子的床上,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遍遍抚摸床上的被褥,象是在抚摸着那孩子,她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而落。 起初她只是无声落泪,继而是压抑低泣,最后她扑倒在那孩子的床上放声痛哭。 我默默地看着她,一任她哭,一任她渲泄心中悲伤。 心中忽生感慨,若有一天我死了,她可会为我落泪?哪怕只是一滴。她最有可能出现的表情该是万分欣喜吧。 不共戴天的仇人死了,焉能不喜? 沉郁的心,因着这点无稽之想平添了一份酸痛,我望着她不断耸动的瘦弱肩胛,深深呼吸。 第七天,据姬梅和那孩子中毒第七天的时候,事情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几个我的“女人”因不满姬梅独占王宠,于是合谋想要毒杀姬梅,又因其中一人是当日带头欺负小昭后被姬梅掌掴的公子申睢之母,所以,又招致了小昭的连带受累。 她们先是贿赂出宫采买的宦人为其购得北狄剧毒千片雪,后又许以重金收买庆元宫中制作点心的厨人,要其投毒。那厨人起先不肯,她们便以厨人年迈老母与痴傻阿姊之命为要挟,逼其就范,那厨人逼不得已助纣为虐,投毒后按事先约定自杀身亡,以期死无对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冷冷一笑,握碎了掌中的水晶杯。 我命人将那几个贱人连同为其奔走串连的宦人,宫女一并带至西垂宫,我要在那里好好地“款待”他们。 七名“夫人”并四名宦人,七名宫女,共计一十八人。 我站在殿上,负手而立,冷冷看向殿下。 殿下,一十八人一前一后分成两排,前排是我的女人们,后排是宦人和宫女。 他们跪在地上,一个个觳觫有若筛糠。 我恨恨地望着他们,心中,怒焰冲天。 那孩子哪里得罪了你们?姬梅又是哪里对你们不起? 你们怎么忍心,你们怎么敢?! 你们何其残忍,何其歹毒! 我恨不能一下子冲下去一人一剑直刺心窝,结果了他们的狗命,但我不能,那样岂非太便宜了他们! 我绝不会让他们轻易踏上黄泉路,我要一点一点地折磨他们,我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让他们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后悔作出那般猪狗不齿的下作事情来。 “大王——”正在这时,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冲上来扯住我的袍角,仰面望我,不住哀号,“大王,臣妾知道错了,臣妾知道错了,大王,求大王开恩饶了臣妾吧,大王——” 我眯眼看着她,慢慢俯下身,抬手擎起她的下巴,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那女人吓得住了哭声,怯颤望我。 稍顷,我对她淡淡一笑,“想让寡人饶了你,是吗?” “大王臣妾知道错了。”她抽抽噎噎,满脸惧色道。 “可以,”我冲她哼然一笑,点点头,“寡人可以饶你不死,不过,”我盯着她的眼,“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女人眼中一霎绽出希望的光芒,迫不急待地接道,“什么条件臣妾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9 部分阅读 “可以,”我冲她哼然一笑,点点头,“寡人可以饶你不死,不过,”我盯着她的眼,“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女人眼中一霎绽出希望的光芒,迫不急待地接道,“什么条件臣妾都答应。” 我嘿嘿一笑,“什么条件都答应?” 女人使劲地点着头。 “让那孩子活过来,”我蓦地收了笑容,逼近她,“让那孩子活过来,我就饶了你。”说完,我猛地松开她的下巴,同时将她狠狠一推,女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犹不死心,又扑上来紧紧抱住我的腿,急急表白,“大王,大王看在我为您生儿育女的份上,饶了我吧,臣妾再也不敢了,大王……” 再也不敢了?还想有下次? 小昭恐怖的死状,姬梅昏迷时惨无人色的脸和醒来后伤心欲绝的哭声在我眼前交相闪现。我一时痛怒交加,抬起脚狠狠向那女人踹去,女人一声惨叫侧仆在地。 “拖下去!”我嫌恶地瞥了一眼,沉声怒喝。 两名内待一拥而上,将哀号连连的女人拖回殿下。 一十八人,公平对待,每人不多不少各责一百廷杖。 我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那些贱人在杖下惨痛呼号,血肉横飞,心中稍感快慰。 但,这,还不够。 一百杖后,有两名“夫人”当场毙命,其余十六人皆气息奄奄。我命人用冷水将他们泼醒,一个眼色过去,又要人给他们各灌了一碗凉水。 加料凉水。 我坐在殿上,气定神闲地等着。 不多时,西垂宫中传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除了刚刚命丧杖下的二人,其余十六人皆在地上翻滚呼号。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撕心号叫,看着他们的脸孔和身体在我面前抽搐变形,直看到他们七窍流血,最终一动不动。 我漠然地看着,泰然地欣赏着,冷冷地哼笑着。 知道那水里放了什么吗? 千片雪。 很多很多千片雪。 睨着阶下的血肉狼藉,我的心中升起复仇后的快意。 我随后命人将断魂钉楔入那些贱人的七窍,这样即使到了地下,他们也永世不得超生。 小昭,你看到了吗?父王发过誓,要让那些害你的人以比你痛苦千万倍的方式死去,父王作到了,你高兴吗? 我的梅花,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第44章 第二十四章:四海归一(1) 赵政(嬴政) 早在春节之前,我便已开始考虑攻齐之事。 六国之中,韩、赵、魏、楚、燕五国已先后被灭,而今只余齐国苟延残喘,我已迫不急待地要将这最后的障碍剪除,实现史无前例的统一。 这将是一次伟大的壮举,而我也将因此而名垂千古,我对此深信不疑。 春节后接连发生的这几件事,也没能阻挡我攻齐的决心和步伐。 处理完投毒之事不久,我即以齐国拒绝秦使访齐为由,对齐宣战。 此次,我命王贲由故燕南地进攻,以避开齐军主力,攻其不备。我要的是速战速决,不想再犯攻楚时的错误。当年,我秦军攻楚,与楚军主力正面冲突,以致形成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的局面。 齐人对王贲的突袭果然猝不及防,毫无防卫之力,我军势如破竹,径取临淄,田建那无用的废物只有拱手奉国的份儿了。 前日,我接到王贲从临淄发回的喜报,不禁振衣而起,仰天大笑。 很好!王家父子果然不负我望! 想来六国之中,除韩国之外,其余五国竟皆为王家父子所灭。 …… 天下一统,很多事情亟待解决。 第一件就是我的尊号问题。 夏商周三朝天子皆称为“王”,周平王迁都洛邑后,诸侯中亦有人开始僭越称王,至后来周室衰微,诸侯国君尽皆称王,就说那被灭的六国国君皆是与我一般的“大王”。 六国既灭,四海归一,我若继续使用“王”这一尊号,何以彰显我前无古人的丰功伟绩,何以彰显我不见来者的高标卓尘? 所以,我是万万不会再用“王”这一称谓了,我的臣子们也一致认为这一称谓已不再适合于我。李斯对我说我的功绩古往今来不曾有,五帝不及。根据这一启发,丞相王绾奏道,“古有天皇,地皇,泰皇,而泰皇最贵,”他建议我采用“泰皇”这一称谓作为新的尊号。 泰皇?我不甚满意。 他们又陆续提出了一些别的称谓,我还是不满意,最后,我决定去“泰”留“皇”,再从“五帝”中取一“帝”字,“皇”、“帝”结合,取“皇帝”作为我的新尊号。 对,就是“皇帝”。 古有“三皇”、“五帝”,而今,我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用“皇帝”这一称谓作为我的新尊号,当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宣布从今以后“皇帝”乃是我新的尊号,“皇帝”自称为“朕”,全天下也只有“皇帝”方可自称为“朕”,其他人等不得僭越;追尊我的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以黑色为国色,衣服、旄旌、节旗等皆以黑色为尚;更改年历,以原夏历十月为新历正月,诸邦朝贺皆从新历正月朔日起;废周以来的分封制为郡县制,全国设三十六郡县,郡之郡守,县之县令,皆听命于皇帝,全国政事悉决于皇帝;收天下兵器,集于咸阳,铸成钟鼎、金人;更百姓称谓为“黔首”;…… 登基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一时,我百感交集。 往事如烟,悠悠飘过。 那一年我三岁,秦赵交恶,我的父亲子楚在吕不韦,那个后来被我称之为仲父的男人的带领下逃离了邯郸,只留下我和母后在赵国过着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那一年我九岁,我和母后被迎回秦国,从此过上了看上去风光无比的王室生活;那一年我十三岁,我的父王宫车晏驾,我初登王位,由母后与相国吕不韦共同摄政;那一年我二十二岁,收回王权开始亲政;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平定了假阉嫪毐的叛乱,幽闭母后于甘泉宫;那一年我二十九岁,开始了征讨六国,统一四海的宏伟计划;而今,我三十九岁,经过了十年的艰苦奋斗,终于达成所愿,平定六国,一统九洲。 对了,我怎么竟忘了,去年,我三十八岁时,终于在咸阳郊外得见醒梦追寻千百度的她,我的梅花,姬梅。 想到她,我心中一暖,朝她所在方向望去,不期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她站在殿下幽幽望我。 我淡淡而笑,心中升起甜甜暖意。 吉时已到,登基大典开始。 典礼极尽盛大奢华之能事,繁冗仪式似乎永无穷尽。 我凝神敛气,强抑激越心跳,在礼仪官的导引下,一步步向着最后的目标靠近,再靠近…… 终于,礼成。 一瞬,耳边欢声雷动,钟鼓之声震耳欲聋。 这一刻,我梦想成真;这一刻,我志得意满。 从这一刻起,我将不再只是秦国的主宰;从这一刻起,我就是全天下唯一的至尊——秦始皇帝。 我看向身边群臣,看向下方近万各色观礼人士:京畿地区三品以下官吏,各地的地方官员,外邦使臣等等,这其中最为抢眼的要数我秦国将士,他们个个甲明戟亮,威风凛凛。一排排,一列列,布阵齐整,军容肃穆,尽显我大秦之威仪。 抬眼,但见苍穹高邈,浮云悠淡;俯瞰,满眼皆是上绣猩色“秦”字的玄色大旗,迎风招展。 霎时,万丈豪情激荡于胸,充天塞地。 我举起金爵,向着殿下,“愿九洲升平,愿我大秦江山永固!” “愿九洲升平,愿我大秦江山永固!愿九洲升平,愿我大秦江山永固!”殿上,殿下齐声欢呼,一时之间戟举旗翻,激奋呼声和着猎猎长风响彻云霄。 姬梅静静地立于欢呼的人潮中一瞬不瞬望我,脸上是与周遭人等格格不入的平静,不见丝毫激悦之色,无喜无悲,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平静,也许还有一丝遮掩不住的冰冷吧。 持爵的手刹那一滞,我缓缓放下手,以同样的平静回望着她。 我和她之间不过几十级玉阶之距,可是我又觉得我们之间仿似隔了迢迢银汉,永不可及。 我望着她,一霎之间,浮生万物尽皆遁去,嘈杂喧嚣全归亘古岑寂。 我的眼里只有她,只剩她,只看得见她。 我细细地咀嚼着她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脸。 良久,我向她淡淡一笑。 第45章 第二十四章:四海归一(2) 还在恨我,是吗?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恨我,我知道在你和六国人的眼中我残暴冷血又无情,我不否认是我造成了包括你在内的无数人的痛苦,可是,如果一切重来,我还是会作同样的选择,我还是会选择灭掉六国,统一天下。 只因我是赵政,只因我誓要作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恨我吧,我不怪你,换我是你,或许恨意比你还要强烈。 今日要你来,不为炫耀,不为显示,只是想在这一刻与你同在,只是想在你的注视下完成我的梦想,如此我才会觉得我为之付出的一切才有意义。 这样的心情,你可会懂?你可会懂?? 我收回视线,转眼望天,父王母后,若你们在天上得见政儿今时风光,是否也会为政儿感到骄傲? 自登基以来,我比从前更为繁忙,天下政事悉决于我,焉得轻闲? 除去细脆的展收竹简之声以及极轻微的研磨声,室内一片安静。 我不时从奏章上闪眼看向身边之人,她就坐在我的身旁,安静为我研磨。 我一时心满意足。 自投毒事件后,我将姬梅接到了长杨宫。 政事随着王贲攻齐的步伐变得愈益繁重,我已不能每日去庆元宫探视她,虽然参与投毒之人已被我尽皆处死,但我依然不能放心地让她独自留在庆元宫,留在我目所不及之处,我不能保证不会再有因妒成恨的女人对她下毒手,天下最毒妇人心,女人发起疯来,甚至比男人更为可怕。更何况,她在那里会想起那个孩子,于是,我派人将她接来长杨宫。 如此,除却上朝听政,其余时间里我均可看到她,守着她,保护她。 她沉默地接受了我的安排,沉默地来到长杨宫,沉默地伴在我身边。 她还是不能说话。 我不知道她的嗓子何时会好,有时我想若是她的嗓子从此不能恢复,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起码她现在不会再象失声前那样不时冒出令我火冒三丈,大煞风景的话来,起码她现在会安静听我说话。 若我在处理公务,她亦会安静待在我身旁,或为我传递奏章,或为我研磨,或者什么也不作,静坐沉思。 也许是口不能言的缘故吧,自失声后,她经常陷入沉思,就象现在这样。 “想什么呢?”我卷起一份刚刚批好的奏章,轻声问她。 她似未曾听见,依旧保持着原有姿势,恹恹地坐在软垫上,微垂了头,双目失焦地直凝地面。 我皱眉,拉过她的双手握在手中。 “想什么呢?”我加大的嗓音。 她似猝不及防,双睫轻眨,人也跟着轻颤了一下,抬头望我,目光迷芒,片刻后才渐至清明。 她怔怔地看我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把眼垂下去。 我不是三岁孩童。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伸手托起她的下颔与我平视。 她静静地望着我,眸中,忧伤和着水色渐现,稍顷,她移开目光看向案上。 我会意,转手取过一支毛笔,放在磨盒里蘸了两蘸,又把笔头按在磨盒边缘抹去多余磨汁,复又取过一张素洁白绢,一并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提笔写下几字,然后将白绢掉转过来给我看。 我直直盯着手中的白绢,绢上清秀字迹浓黑如夜——还燕。 还燕?还燕!! 她即或口不能言,却依然有本事瞬间点燃我的怒火。我只觉周身霎时如坠冰河,怒意伴着哀伤一刹由心底狂蹿而起。 “想让我放你回燕国?”我微眯了眼睨着她。 她看我片刻,微一点头,神色淡定。 “你忘了吗,燕国早就不复存在了?”我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 闻言,她微微一颤,眼中恨意乍现。 “恨我是吗?”我自嘲一笑,“恨吧,我不在乎。不管你怎样恨我,我都不会放你回去,”我深吸口气,“今生今世你不要再想踏入燕地半步,我再说一遍这辈子你只能待在秦国,待在咸阳,待在我身边,除此之外,你哪都不能去!”我深深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听明白了?”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中波光流转,半晌,将白绢从我手中轻轻取回,再次下笔。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我看着手中的白绢,气极冷笑,心一抖一抖地疼。不错,咸阳宫中美女如云,只要我点下头,会有更多的“彩云”飘进来。可是,可是你不明白我的心吗?你懂,我知道你懂,既然懂,又为说这样的话来伤害我!” “为什么?”我冷冷咬牙,抓牢她的胳膊,“为什么总是要激怒我,总是无视我对你的心意,以前如此,现在也是这样,你不懂我的心吗,不懂吗?是不是要我把全咸阳宫,不,把全天下的女人都杀光了,你才会明白,才会相信,纵然咸阳宫中美女如云,我只在乎你一个,只要你一个!”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我望着她,悲怆冷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这样的答复你满意了吗?满意了吗!啊?!” 在我对着她大呼小喝的时候,她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中的水气越聚越多,最终夺眶而出,滚滚而下。 我的心因了她的泪霎那柔软,她是我的克星,我对她永远无能为力。 我轻叹口气,抬手为她拭泪,“不要再说回燕国,不要再说那样的话,永远不要。” 她忧伤望我,泪,似乎永无穷尽。 从此以后,她果真再没“说”过要回燕国的话,她根本什么话都不“说”了,每日里只是沉默地待在我身边,或安静研磨,或怔忡出神。 有时,我觉得面前的女人不再是我所熟习的姬梅。我所熟悉的那个燕国公主冷傲出尘,美丽娇弱的外表下时现锋芒;眼前的女人,不过是具与姬梅长得极为相象的行尸走肉。 我深知这一切都是那次投毒事件的后遗症。那孩子的死,她的嗓子,宫廷的险恶,让她感到孤单,恐惧,让她更加思乡。然而,思乡却不得归,所以她痛苦,她绝望,这痛苦与绝望最终潜移默化为今时的麻木。 我懂,我全都懂。 可是,就算我懂,我亦无能为力。我既无力让那孩子活过来,也绝不会放她回燕地。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痛苦中煎熬,憔悴。 要怎样才能让你快乐起来,我的梅花。 第46章 第二十五章:宫帏深处(1) 姬梅 赵政给那几个御医的期限是十日,他要他们在十日内治好我的嗓子。 可是,就算他是号令天下,拥有极权的皇帝,却依然无法让我的嗓子在他规定的期限内复声。 为此,他大发雷霆,气得要杀了那些御医,被我阻止。 我“告诉”他,若他杀了那些人,即便有朝一日我重拾旧声,也绝不会再与他说半句话。 他看着我,沉默良久,然后他说,“随你吧。” 他真的没有杀掉那些御医,因为,那些人依然会每天定时出现在我而前,对我进行例行诊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嗓子不见任何起色,我慢慢地接受并习惯了这种无声的生活,赵政似乎亦然。 我发现自我失声后,我和他的关系较我失声前要融洽许多。 想想以前,只要我一开口,过不了多久他便怒气冲冲,青筋暴跳,我们之间的见面多以不欢而散告终;倒不若现在,只有他一人在说,而我只要偶尔用笔在绢上写下简短答复,或是点头,摇头,即可。 若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后来他将我接到了他的长杨宫,他说他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能经常来看我,但见不到我又不放心,故而,他要我搬去长杨宫与他同住,当然,是住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 自小昭夭亡后,我时常会出现幻听,不时会听到孩子的哭声,或白天,或夜里,或梦里,或醒时,那哭声听起来很象小昭。心,郁郁不乐。 所以,当赵政要我搬去长杨宫,我并无异议,也许换一个新环境,我的精神状态会好些吧。 再者,长杨宫也好,庆元宫也罢,不过都是囚禁我的牢笼,所以,住在哪里又有何分别? 赵政从未对我提及他如何处理的投毒之事,只是在我苏醒后的某一天淡淡对我说,那些参与害我的人再也不会伤害我了。 再也不会伤害我了?以我对赵政的了解,我深明此话含义——那些人定然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当年不就是因为丹哥哥派了荆轲来刺杀他,才招致了他对我们燕国摧天毁天地攻击,才招致了丹哥哥的惨死,燕国的灭亡,以及我现在的俘囚生涯吗? 我想,不,我断定,那些人必定死得很惨。 不过,他们也确实该死,倒不是因为他们对我如何,说实话,我倒巴不得死在那次投毒事件中,这样,我就不必再纠结于国仇难报,仇人难恨的尴尬境地。 我只是恨他们不该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小昭何其无辜,为什么要伤害他? 想起小昭,我不免心生愧疚,心痛如绞,若不是我多事将他接来庆元宫,他此时应该还好好地活着,就算居住环境差一些,就算还是要受到兄弟们的欺侮,但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说起来,倒是我害了那孩子。 小昭,姑姑对不起你。 宫帷深处是罪恶,是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是有声无声的撕杀,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无休争斗,男人如此,女人亦然。 哪怕你并无伤人之心,却无法阻止别人的害你之意,而这所有的斗争不过是为了得到两样东西:一个位置和一个男人的宠爱。 男人们要前者,女人们要后者。 为了得到万人中央的那张宝座,男人们可以弃人伦亲情如敝履;为了得到宝座上那个男人的宠爱,女人们可以毒过蛇蝎。 只是天地无极,人生不过鸿爪雪泥,白驹过隙,这之后呢? 这之后,万事成空,所有种种不过露电泡影,镜花水月。 所以,何必? 何必。 何必! 他的登基大典已过去很久,我却仍会不时想起,每每思及,必心潮激荡,意绪难平。 那天,我站在殿下,远远地望着他。 第47章 第二十五章:宫帏深处(2) 望着他身着玄色大礼服,庄严沉稳地拾级而上,望着他在礼仪官的引导下举礼,加冕;望着他在礼成后志得意满地站在殿前祝酒。 我望着他,他的脸渐渐变得模糊,耳中的欢呼渐不可闻。 我看见丹哥哥酒醉后沉痛地对我诉说国势危艰;我看见自己随着父兄狼狈不堪地远遁辽东;我看见丹哥哥对我说已派了荆轲去刺杀秦王时兴奋又难掩悲伤的脸;我看见自己听闻丹哥哥被父王缢杀后失声痛哭;我看见国破当日母后在我怀中溘然长逝恨意扭曲的脸;我看见至秦途中的断壁颓垣千里荒烟;我看见与他在雪中初见,他暗涛汹涌的眼;我看见上林那夜他被我咬得鲜血淋漓的脖子和他脸上可爱的雀斑;我看见他无比郑重对我说世间只有一人配得上他的爱;我听见除夕之夜他为我低低吟唱的古老情歌;我看见甘泉宫内被哀伤折磨得失魂落魄的他和拥他入怀的自己;我看见自己中毒后醒来,他眼中失而复得的滔天惊喜;我看见他对我说再不会有人伤害我时,弥散在他周遭的冷凛;我看见他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中面目端肃目送手挥,以及偶尔对我投来的一瞥中的殷殷关切…… 所有的一切,如梦似幻般自我眼前缓慢又飞速闪过。 就在我的眼睛重新又能视物,我的耳畔重新又传来欢呼声时,我和他的目光隔空相遇,刹那迸发出只有彼此方能读懂的别样情怀。 这样的情怀让我动容。 我非木石,岂能无情? 只是当情感天平的另一端是国破家亡,国仇家恨,有情又能如何? 我看着他半隐在天平冠冕旒后神采飞扬英武迫人的脸,难以克制的恨伴随着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我体内狂冲狂行。 我是这样地恨他,是他让我失去了所有,我的国,我的家,我的亲人;我又是这样地爱他,在这一刻,我才惊觉自己对他的爱竟如对他的恨一样早已入骨。 这样一个英武霸气却又深情款款的男子,我何能无动于衷? 可是,即便心有所动,他依然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依然不能爱他,哪怕我已爱他入骨。 所以,每日与他相对,于我而言,不啻蚀骨折磨。 在他全神贯注于国事时,我偷偷地,贪婪地,心跳如鼓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望着他,心头便会涌上难以言喻的甜蜜,以及如影而至的因恨而生的苦涩。 平日里,在长久地批阅奏章后,通常他会作短暂休息,每至此时,他或执起我手,无语望我;或握着我手,半真半假地对我抱怨国事繁劳,皇帝难当;又或者握了我手,轻轻揉抚,幽幽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每每听他说这句话,我的心无一例外地怦然巨震,继之而起的是尖锐的痛;每每听他说这句话,我便蓦地垂下头去,只为不让他看到我眼中一霎泛起的雾气。 我告诫自己绝不能为他心动,可是,我已然为他心折;我告诫自己要一直恨他,可是,我的仇恨难以为继。 是这样复杂痛苦的心绪,是这般无奈无望地纠缠。 我纠结,我不安,我每日生活在深深的负罪感中,昊天之上所有的神灵啊,请你们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摆脱这痛苦的纠缠,要怎样才能作回无忧无虑的姬梅。 无忧无虑?我在心中哼然自嗤。痴人说梦! 当王贲默然站在我面前的那一霎,我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无忧无虑,我再也作不回从前的自己! 所以,我只能象现在这样痛苦下去,纠缠下去,不死不休! 不,或许还有别的办法,那就是远离。 对,远离。 远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脸,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不会被他拥入怀中闻到他的味道,感受到他的心跳,或许这样我就可以不必痛苦,纠结下去。 当我将写着“还燕”二字的白绢递给他,他再次震怒。 他冷冷地提醒我,我的国家早已不复存在,他说今生今世他都不会让我再回到燕国,他说我只能待在他身边。 咸阳宫中望眼欲穿盼你宠幸的解语娇花不计其数,你又何必执着于我这既不懂,也不会逢迎的哑巴。 放了我吧,放了我,让我们从此相忘于江湖,不但是我,或许你也可以因此而得到解脱。 我提笔再书,“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希望能够藉此唤醒他对宫中如云佳丽的记忆,没想到却招致他更大的怒气。 他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微眯了眼恨恨地审视着我,凌厉的眼神几乎将我毙于当场。 “是不是要我把全咸阳宫,不,把全天下的女人都杀光了,你才会明白,才会相信,我只在乎你一个!只要你一个!……‘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这样的答复你满意了吗?!!”他冲着我大声咆哮,激愤的表情让我产生下一瞬很可能会被他撕碎的感觉。 我呆呆地,定定地,怔怔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震撼于他的深情。 只是,这样的深情能够持续多久?或许就在明天,他就会对另一个女人说出同样的话,或许他就会为了向另一个女人表达爱意而杀光包括我在内的全天下的女人。 我知道再说无益,所以,我不再提及回燕国的事,不再提及任何事。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不去听他,不去感受他,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我的国仇家恨,我将所有的爱恨摒于脑海心门之外。 现在的我,只是麻木的活着,为了永巷中的族人麻木地活着,这是我所以还苟延于世的唯一理由。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为他悸动,他卷展竹简的声音,他细细呼吸的声音,甚至于他不经意的一声咳嗽,他的一举一动,无一不牵动着我最幽微的感知。 我同自己的心,自己的感官作着殊死搏斗,不要想他,不要感觉他,什么也不要想,唯其如此才可以不再痛苦吧。 鼻间传来他的气息,我霍然睁眼,看到他放大的脸。 “想什么呢?”他的眼底写满质询的关怀。 我摇摇头,看到他眼中遍布的血丝。 很累是吗?自我搬来长杨宫,几乎时时与他相伴,他的辛劳我看在眼中。 他真的很辛苦。 每日听政归来,稍事休息便投入到繁重公文的批复之中,看着他手不释卷,看着宦人一担担抬进来,又一担担抬出去的堆堆奏章,我不由感慨,抛却个人恩怨不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否认他是一位极为勤勉的君主。 我在绢上写了“休息”二字递给他看,随后又指指他。 他瞥了一眼,无奈一笑。 “我也很想休息,可是这些奏章要怎么办?”他瞥了眼堆积在书案前方,有如小山般的奏章。 “咝,哎呀……” 怎么了?我的心随着他的“哎呀”无由一紧。 他边揉着脖子边对我苦笑,“脖子很酸。” 我看见他眼中黠光一闪,心下会意,默默站起,绕到他身后,长跪下去,两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为他按摩。 我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作,我已无力去想国仇家恨,爱或不爱,之所以如此,只是全凭本心。 全凭本心而已。 ^奇^很久没有给人按摩了,以前在燕国时,很多人享受过我的按摩,我的亲人们,甚至我的婢女,那时的我多幸福,多快乐,思及往事,我的手不觉沉滞。 ^书^“怎么了?”他低柔的疑问扯回了我的思绪。 ^网^我无声继续。 “此时杀我最易得手,”他忽然淡淡开口,“就用我送你的玉簪。”他说得云淡风清,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些微的笑意。 我却因了他的话,一霎僵住,手停在他的肩上。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当我正拼尽全力与自己交战,想要忘了你对我所犯下的难以饶恕的罪行,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所背负的血海深仇吗?是这样吗? 我缓缓收回手,慢慢地堆坐下去,木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片刻之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我和他无语对望。 我望着他,脑中似有溶岩鼎沸,点燃我所有的珍重爱恋; 我望着他,胸中似有冰雪飘飞,冰封我所有的爱恨情仇; 我望着他,眼前似有雾气缭绕,渐渐模糊我的视线,直到我的口中有湿热咸意清晰传来。 我不知自己因何要流泪,反正,眼泪就这般不由自主地一直一直流个不停。 他未如往常样见我落泪为我擦拭,只是一言不发地沉沉望我。 渐渐地,他的脸上现出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明显,渐至变成微微露齿的无声微笑,最后,他伸手将我扯进怀中。 我已筋疲力尽,我已无力挣扎,我放纵自己沉溺于他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仿似飞越千山万水的羁鸟回返旧林,仿似历遍江洋的鱼儿重归故渊,他的怀抱让我无端地眷恋,无比的心安。 “我发现一个秘密,”他低低地笑着,似是十分开心,“荀卿说:‘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诚不我欺。” 我不懂。 他也不解释,只是搂着我,一直低低地笑。 “过几日……”过了很久,他止了笑,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过几日怎样? 我抬起头,诧意望他。 他的脸上又现出笑意,对我一挤眼,故作神秘道,“过几日,你自会知晓。” 第48章 第二十六章:微服出游(1) 姬梅 那日,赵政神秘兮兮地对我欲言又止,却原来是要带我出宫游赏。 此刻,我们换下宫装,换上黔首服饰,二人皆是一袭白衣。 平日里见惯了穿黑的他,冷不防见他穿白,反倒有些不习惯。 穿黑的他,威严凛然;此时一身白衣的他,却别具一番翩然出尘的仙家味道,不变的是他一以贯之的英气。 自他登基,他便要我换上深紫宫装,他告诉我,那是后宫中人人艳羡,最为尊贵的颜色。 最尊贵的颜色?我不稀罕。 此次出宫,为掩人耳目,我又换回先前的白衣。他将我上上下下一番仔细打量,说我还是穿白衣更好看,象下凡的仙女。 仙女?我苦笑。 我倒真希望自己是仙女,若我是那无情无欲,超脱世外的仙人,是不是就不会有这许多牵缠不清的烦恼了? 咸阳真的很大。 秦灭六国后,赵政迁天下豪富十数万于咸阳,由是,咸阳不惟大且富庶繁华。 秦人有一风俗,每年秋收之后,行乐三日。今日正是三日中的最后一日,据说与前两日相比,更为热闹。 街衢之上,但见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我看着他们,但觉活泼泼的生气和着中秋稍感灼人的暖意扑面而来。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人不断凑拢过去,人群中不时爆出阵阵叫好声和惋惜声。 “走,我们过去看看。”赵政拉起我的手,兴冲冲地凑上前去。 从出宫到现在,他的心情一直很好,此时的他看上去就象个久受禁制,一朝得了自由的贪玩稚子,不复半点平日沉稳庄严。 凑过去一看,原来却是个“套宝”的摊子。 所谓“套宝”就是玩者花几个钱从摊主手里买来相应数量的竹圈,然后就可用这些竹圈去套摊主摆在远处桌上的小玩意,套中哪个,哪个便归你了。只是摊主有意将桌子摆得远远的,竹圈又小又轻,甚是难套,玩者十之八九空手而归,有些人甚是不甘,有些人本想罢手,却又禁不住孩子从旁再三哭闹,只好再次掏买圈,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掏钱买圈,不中再买,不知不觉中,玩者已是中了摊主的“圈套”。 “好象挺有意思的,阿梅,你要哪个,我套给你。”看了一小会儿,赵政扭脸问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看着他,不免被他感染,指了指摆在中央的泥塑猴子。 那猴子不若一般真猴清瘦,反是肥肥胖胖的憨态可掬,最重要的是,它是所有“宝”中最大的一个,与其它“宝”相比,套中的机会更大些。若是要赵政套别的,只怕忙到最后也是徒劳,徒劳还在其次,我们四周皆是影卫,甚至内史和郎中令本人就隐在不远的角落里,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我不能不为他的颜面稍作考虑。 赵政顺着我的手瞄了瞄,“嗯,那只小黄狗还挺可爱的,好!等我把它套下来。” 小黄狗?什么眼神?我忍俊不禁。 他象发现了天大的稀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平日里被他这般打量已觉尴尬,逞论光天化日,人流如织;逞论暗处那几十双时刻紧盯的眼。 “你笑了?”他无限感慨道,“自你入秦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你笑,”说着,他执起我的手,声似劝诱,“再笑一次好不好?” 都说秋老虎最毒,果不虚言,此时已近正午,正是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火辣辣的阳光灼得我脸上发烧。 就在这时,摊主拎了一大把竹圈过来招揽生意。 赵政微叹了口气,放了我的手,从袖里摸出十枚“半两”递给摊主,摊主立时眉开眼笑,一枚“半两”即可换五个竹圈,十枚就是五十个,普通人一次买两枚“半两”的就不错了。 刷——刷—— 细竹丝弯成的小圈子,挂着轻微的风声,一个接一个向着那只可怜的“小黄狗”飞去,无奈,距离实在太远,加之竹圈过于轻软,不是与之擦身而过,就是在还未靠近时便颓然落下。 不大一会儿,五十只竹圈用罄,“小黄狗”岿然不动。 我有些心虚地四下环顾,到处都是人,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影卫,但我确信赵政刚才的壮举铁定被他们尽收眼底。 我扯了扯赵政的衣角。 “嗯?怎么?”玩得正在兴头上的男人正把一只手伸进另一只的袖中往外掏钱。 我对他摇摇头。 “不要了?” 我点点头。 “不行,”他一口否决,瞟了下远处的“胖狗”,信心十足道,“相信我,这次一定给你套下来。”说完,冲我眨眨眼,“要是我将它套下来,你再笑一次给我看,好不好?”望我的炯亮眼中,尽是期盼。 我转脸看向那只笑眯了眼的“小黄狗”,轻轻点头。 “好,你等着,我就不信套不下来。”说完,他大声叫来摊主又买了一大把竹圈。 刚开始赵政还象第一次那样把竹圈一个一个甩出去,有几次差点就套到了,不过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后来,他停下来,看看我,又看看那只“小狗”,然后,冲我眨了眨眼,嘿嘿一笑,转脸,扬手,刷地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几十个竹圈一下子全都甩了出去。 我一时愣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在抚掌大笑了,“呵呵,中了,中了,早知道这么简单,刚才也不须费那许多周张。” 摊主嘟着嘴,满脸不情不愿地取了“小黄狗”,慢吞吞走过来把它交到脸带喜色的男人手中,嘴里小声嘟囔着赵政有违规之嫌。 赵政眼神一冷,一股凌霸之气登时散发出来,摊主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立时噤声,畏缩而退。 转眼看向我时,赵政的脸上又立刻现出笑容,他把“小狗”塞进我怀里,“喜欢吗?” 我望着怀中一脸憨态的小猴子,微一点头。 “这狗?”他皱眉望着我怀里的玩偶,“怎么看上去象只猴子?” 唉,这眼神真是…… 我再次忍俊不禁。 “不会真是猴子吧?”他看我,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10 部分阅读 “这狗?”他皱眉望着我怀里的玩偶,“怎么看上去象只猴子?” 唉,这眼神真是…… 我再次忍俊不禁。 “不会真是猴子吧?”他看我,一眉微挑,“是猴子?” 我点点头。 “我说你刚才为何笑,原来如此。”他自嘲地哈哈一笑,伸手拿过那只胖猴子又着意看了两眼,尔后摇摇头,批评道,“哪有这么胖的猴子,若说狗这般胖还差不多,不过看上去倒是挺可爱的。”说完,又把小猴子塞还给我,“古人千金始买美人一笑,今日我不过用区区几个铜钱,即换得美人二度展颜,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哈哈哈……”说着,伸手揽上了我的腰。 我的心因为他的话,怦然而动,我闪眼避开他滚烫的目光,低头佯装去看那只猴子。 “小黄狗”在毒辣的秋阳下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 随后,他又领我看了会儿角抵,然后是幻术,之后又捞了会儿小鱼…… 他似乎对任何事情都充满好奇,见了热闹就拉着我凑上去,见到好玩的东西,就想尝试一下。 我从未想到那个总是一脸冷凛的端肃男人,有一天,也会玩得两眼冒光,满头大汗,活象个未长大的孩子。 “小时候,回秦国以前,我和母亲躲在邯郸的乡间,那时,附近的村子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次大集,每逢开集的日子,我就向母亲讨几个钱,你知道吧,赵国的钱象个小铲子似的,”他比划着,“不象我们秦国的钱是外圆内方的。” “我和邻家的小孩结伴去集上玩,”他把肘支在茶桌上,撑着头,眼神幽远,“那里的集市不象咸阳这么大,却也十分热闹,什么都有,卖货的,表演杂艺的,非常有意思。” “我们用大人给的钱,买麦糖吃,买杏汁喝,反正就是用那几个钱尽量多买些好吃的,然后一边吃一边东逛逛西逛逛地看热闹。嗯,对了,”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在集上买了一根挺好看的竹簪给母后,”他眯起眼,似在竭力回想当时情景,“我记得我母后看到那根簪时,边笑边流眼泪,然后她把我搂进怀里对我说:‘我的政儿长大了,知道心疼母亲了。’” …… 他絮絮地讲了许多童年之事,不觉已是午后。 “饿不饿?”他问我。 第49章 第二十六章:微服出游(2) “饿不饿?”他问我。 我点点头。 其实,早就饿了,不过看他高兴的样子,不忍扫了他的兴。 “怎不早说?”他轻嗔。 他抬眼冲街对面的某个角落一使眼色,不一会儿,一辆不算豪华却也十分考究的马车由远而近,停在眼前。 他拉起我,起身上车。 去哪?我以目光相询。 “到了就知道了。”他神秘一笑。 又是这样。 这是一家地处僻巷,独立成院的食肆,规模不大,环境却是十分清幽:轩窗通透,坐具雅洁,石砌的台阶下丛丛芝兰,静逸开放。 赵政说这是内史亲自在咸阳城中多番寻访比较后,方才选定的。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家不大的店面,还算不错。 小猴鱼肆。 好奇怪的名字。我望着挂在店铺右侧的牌匾,想起被我放在车中,赵政刚刚为我套来的那只胖猴子。 转脸看向赵政,却发现他也正盯着那块牌匾,眉峰微聚,神情古怪。他也觉得这店名很怪吧,天下有爱吃鱼的猴子吗? 店里一个食客也没有,想必内史已事先命人作了安排,然而我知道,虽然表面看上去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但那几十名无处不在的影卫必定就隐藏在我们附近——我所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里。 落座不久,有小二从后面出来上菜,手脚利落,安静无声,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似乎事先已有人刻意吩咐过,不用说又是内史。 菜,一道道摆上桌来,赵政的脸色也随之愈见沉凝。 满满一桌十二道菜,或主,或辅,多多少少都与鱼有关。 “快吃吧,不是饿了吗?” 他微蹙着眉头,夹了一箸鱼放进我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箸送入口中。 我看见他在撤箸闭口的一刹那,蓦地眯起眼,两道浓眉打了个大大的疙瘩,一霎的停顿后,才又慢慢咀嚼开来。 他是怎么了?自看到门口那块招牌起就隐隐不对劲。先前在闹市时,他的情绪还十分高涨,玩这个看那个,好不快活,就在下车之前,他还有说有笑,讲东讲西,还拿着那只胖猴子逗我开心,可是自打下车见了那块招牌后,一下子变得沉默,眉宇间浮上我看不懂的意绪。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闷地一箸箸往口中送着菜,目光愈见虚散。 我忽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嗯,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难得他在恍惚间还能留意到我的举动。 我摇了摇头,用手比划着问他怎么了? “看出来了?”他冲我一笑,“你的眼还真尖。” 不是我眼尖,而是你的情绪太过明显。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他望我片刻,一声轻叹,感慨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难道又和赵国有关? 他看着我,忽而一笑,摇摇头,自我否定道,“不可能那么巧,”说完,又夹了一箸鱼放进我碗里,“吃吧,就吃那么一点点怎么会饱,吃完了,我们再去玩套宝,若他家还有猴子,我再套一只给你,凑成一对,”他冲我眨眨眼,“不然那只‘小黄狗’多孤单,”说完,他边垂下眼去夹食碟里的鱼,边摇头轻笑,“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那是只猴子,哪有那么胖的猴子。”说到这,他的眼神又黯下去,似又想到了什么。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放在我碗里的鱼肉。 他肯定是想起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不知为什么,从刚才一进店,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有双眼一直在盯着我和赵政。我知道店铺四周埋伏了许多影卫,但不是他们,我肯定,以我女人的直觉。 …… “吃好了吗?”大约半个时辰后,赵政停箸。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未吃多少,不是菜不可口,只是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太虚的模样,我也没了胃口。 “嗯,”他微一点头,“那我们走吧。” 不用付帐吗?我用手作了一个付帐的动作。 他看着我呵呵一笑,“早就有人付过了。”说的也是,我们来了也没点菜,就有小二出来上菜,必是有人事先打点好了一切,包括餐费。 说完,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揽了我的肩向外走去。 就在我起身之际,后厨走出一人来,那人低低地垂着头看不清面目,手里拿着块抹布向我们走来,是来收拾桌子的吧。 我瞥了那人一眼,一瞥之下,不觉打了个冷战。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人身上带了一股冻透人心的寒意,而且这股寒意之下似乎还隐隐地带着致人于死地而后快的杀气。 只是我的错觉吧,收回视线,我抬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他目光虚散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不管怎样,还是快点离开这里为好,我总觉得那男人有问题。就在我和赵政眼看要到门口的时候,我的心突然没来由地猛跳两下,我下意识地扭头向后看去。 一看之下,我的心几乎穿胸而出。 我不但看清了寒意之源——那人的眼,也看清了那人手中的东西,我的心一刹停跳。 “不——” 事后回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恁大力气,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居然将身形魁伟的赵政一把推出老远。 我看见赵政踉跄地跌出门去,几乎扑倒在地,我看见他狼狈转身,我看见他脸上的诧意瞬间被无以复加的惊恐惊怖惊惧惊吓惊痛所取代。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耳边传来利刃没入皮肉的轻微响声,一线寒凉带着滔天杀意绝决切入我的脊背,那寒凉在我的体内霎时如冰丸炸裂,迸出万点冰霜,向我的四肢百骸砰然散开。 我看见赵政向我扑来,将向前软倒的我承在怀中,我听见他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 意识渐渐抽离,视线渐渐模糊,听力渐渐微弱。 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只是觉得冷,越来越冷,我觉得自己好象坠入了一个无底冷窟,一直一直坠下去…… 第50章 第二十七章:往事微茫(1) 赵政(嬴政) 我没能再套一只小猴送给姬梅,那天从小猴鱼肆出来,确切点说,是还差几步从那家食肆出来时,她出事了,所以,我带着她火速回了宫。 此刻,我守在她的床边,掌中是她仿佛永远也捂不暖的手,望着她紧闭的双目,惨白的脸,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天在小猴鱼肆用过餐,我揽着姬梅往外走,就在还有几步就要跨出店门的时候,冷不防地被姬梅一把推出店外。 毫无防备之下,我几乎仆倒在地,我怎么也料不到一个看上去从来都是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如此大力。 几乎就在同时,耳中传来她让我至今思来依旧肝胆俱寒的惊叫。 我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却在一顾之下,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她的身后亮起一道刺目寒光,那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她的后脊,她的眉因此微皱了一下。 那一刹,我的心随着她微皱的眉头骤缩成团,我发了疯似地冲过去,把软倒的她拥进怀里。 埋伏在四下的影卫几乎在姬梅遇刺的同时乍然现身,将那名行凶之人一举擒获。 姬梅的背上插着一把仅露小半截的匕首,我的后脊阵阵发麻,仿佛那匕首同时也戳进了我的脊背,她该有多疼。 彼时她意识尚存,静切望我。她的面容平和宁静,不见任何痛苦表情,反而好似还带了一丝淡淡的欣慰。 我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心如刀绞地望着她,伤心欲绝地唤着她。 那人原本是要刺杀我的吧,不然你又为何要把我推开?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那人杀了我,你不是一直都恨我,一直都不能原谅我吗?让他杀了我,岂不是更好? “别闭上眼,看着我!”在我的大声呼唤中,她的眼渐渐失焦,眼帘渐合。 我发狠地摇着她,叫着她,她却再无反应。 鼻间传来浓重的血腥之气,我抬手,看见自己的手上一片狰狞腥红,是她的血,是她为我而流的血,顷刻之间,冲天的怒火挟带着等量的恨意狂啸而至。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狗胆包天的贱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我霍地抬头,看向那名已被影卫轻易制服的刺客。 一望之下,我愣在当场,头顶似有焦雷滚过,震耳欲聋。 那人被两名影卫按着跪在地上,手被别向身后,脖子被影卫死死地按着,他不叫不骂,也不挣扎,只是强抬了头,冷冷望我,眼中尽是不在我下的仇恨。 “杀”字蓦地卡在喉间,我陡然打了个冷战,不为那人的目光,只为他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我死死地盯着那道疤,脑中白光乍现,一个男孩的笑脸一闪而过。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因为看到姬梅遇刺而几乎停跳的心,一瞬之间又因了那人的脸而怦然狂跳,原本混乱的意识此时更加混沌不堪。 我狠狠克制,用了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命令郎中令将这名面容可怖的刺客一并押回宫中。 听说过吃鱼的猴子吗? 在我的记忆深处就有这样一只嗜鱼如命的猴子,我不记得他的大名了,想想好象我从来也没知道过,我只记得他的母亲叫他“小猴”,大家都叫他小猴,无论大人小孩,于是我也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小猴。 那时我的父亲已随着吕不韦逃回了秦国,听说还当上了储君,我和我的母亲却依旧滞留在赵。秦赵交恶,赵人迁怒于我母子,必欲除之而后快,为了躲避赵人的追杀,外祖父将我母子送至邯郸乡间躲藏,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小猴。 他是我的邻居,住在一个村里,和我同年,比我小几个月,是我儿时最要好的玩伴,陪我度过了我生命中最单纯,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天真蓝,云真白,草真绿,花真香,那时的我真快乐,真容易满足。一只竹蜻蜓便可以让我乐呵呵地玩上好几天,一把不知名的野果就可以让我躺在树荫下边嚼边闭了眼满足叹息。 那时的我和小猴形影不离,吃在一起,玩在一起,有时还睡在一起。 小猴极瘦,浑身没几两肉,他的眼大而灵动,象猴子一样,他的耳大且招风也象极了猴子,我想大家之所以叫他小猴,大概就是因为他长得太象猴子了吧。 别看他长得瘦,却是极能吃。小猴极爱吃鱼,他的母亲便时常做鱼给他吃作,借了小猴的光,我总是去他们家蹭鱼吃。 小猴家并不富裕,甚至有些贫寒,但他的母亲却从不因为我去蹭饭而给我脸色看,相反,她为人极平易和善,每次我去必是笑脸相迎,诚意相待。 小猴母亲的作鱼手艺远近闻名,不少人慕名前来,向她讨教,却是谁也做不出她那种味道来,包括我的母亲在内。 所以,当我看到“小猴鱼肆”这块招牌,当我看到那一道道记忆深处的美味重现眼前,当我再次品尝到久违的美味,只一刹那,那尘封多年的记忆便经由这刻骨铭心的味道在脑中瞬间复活。 有那么一刹,我几乎就要唤出小二问个明白,我想问问他,这些鱼肴出自何人之手?这家小店又因何名为“小猴鱼肆”? 可是我没有。 因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在这远离赵地,远离邯郸的咸阳,在隔了那么久远的岁月,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兵荒马乱之后,我还能再见到他,他也许早就死于战乱了吧。 一瞬的怀疑之后,我告诉自己世间断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我告诉自己或许这家店只是凑巧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或许除了小猴的娘,还有别人可以做出这种风味。 可是,天下偏偏就有这样巧的事,咸阳城里食肆千家,我偏偏就走进这一家,而这一家偏偏就是我所认识的那只“猴子”开的。 当我看清刺客的脸,只一刹那,便认出了他,没错,是他,是小猴,我儿时的玩伴小猴。 回到长杨宫,我急召御医为姬梅处置伤口,她的伤势极重,伤口极深,只差一点就伤及心肺,又因失血过多,性命堪虞。 我向众御医放出狠话,他们若救不回姬梅,就等着给她陪葬吧。御医们个个诚惶诚恐,女医为姬梅处置包扎了伤口,随后号称“金针圣手”的夏无且又为她施针护住心脉。 今天,姬梅的伤势还算稳定,我遂命郎中令将刺客提来见我。 那人被郎中令押进来。 第51章 第二十七章:往事微茫(2) 一霎,心又似那天在鱼肆时失律狂跳,血脉也因此狂冲狂行,我微感眩晕,暗自调息,强作镇定。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付视死如归的从容气度,不跪不拜,也不说话,他身后的郎中令要迫他跪下,他倔强反抗,我挥手制止了郎中令。 他冷漠地瞟了我一眼,忽然大刺刺地在我对面箕踞而坐。 郎中令又欲制止,我又一摆手,遂罢。 我扫了一眼室内的护卫,要他们全部退下。 “陛下——”郎中令一脸地不放心。 我横他一眼,加重语气,“退下!” 众人喏喏而退。 现在,室内只剩我和他。 我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一脸桀骜,怒目相向的男人。 是他,是小猴,没错。 虽然,隔了几十年的岁月,小猴的容颜也与儿时有了很大变化,但他眉间眼底的那份不驯却丝毫没有改变,他脸上的那道疤也还是那么狰狞可怕。此外,让我在几十年后一眼就认出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还是一如儿时,猴子般的瘦。 我看着他的坐姿,心中淡笑,还是没变啊,从小因为这散漫的坐相,不知被他娘骂了多少回,却始终不改。 我看着他,他亦无畏地迎视着我,用他锋利如刀的冰冷眼神,以一种目空一切的高傲情怀,冷冷地,充满仇恨和鄙视地望着我。仿佛他才是君临天下的王者,而我不过是最最微贱的蝼蚁蜉蝣。 “小猴。”我轻轻唤他,似在唤着一个远逝已久的故梦。 他抖了一下,眼闪了闪,两手向后撑在地上,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哼地一声冷笑,“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难为你这个大贵人还记得我这条贱命。” 我的心和嗓子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憋闷得要命。 我深深吸气,问他,“你怎么会在咸阳?” 他不答。 “你母亲可还好?”眼前浮上一张妇人慈祥温和的脸。 他的目光忽而一凛,狠狠瞪我,还是不答。 我叹口气再问,“为什么要杀我,我们曾经那么要好?” 他象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死死地盯着我,阴恻恻地不住冷笑。 我看着他,心头漫上无限悲哀。是不是和姬梅是一样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灭了赵国?若如此,除了报歉,我无话可说。虽然报歉,我却不悔,不悔我的所作所为。是的,我不后悔,若一切重来,我还是会作同样的决定。 小猴象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住地冷笑,“亏你还记得我们曾经那么要好,”他冷笑着,眼中浮上悲愤水色,“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离开赵国时是怎样答应我的?!!” 当年?当年我说了什么?我看着他,竭力回想。 当年,母后告诉我,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我的身世,比如我的父亲是谁,比如我的秦人身份。所以,包括小猴在内的所有邻居一直以为我们母子只是从外地迁居而来的赵人,母后是那样对他们说的,他们看上去也深信不疑,直到我九岁那年离开赵国的前夕。 脆脆的,有稚嫩童音从久远的过去悠悠传来。 “原来你是秦国人呀?” “嘘,小声点。” “哦,好,你真是秦国人呀?” “嗯。” “你爹爹是秦国的大官吗?” “不是大官,是太子。” “太子是什么?” “就是以后会当秦国的国王。” “这么厉害啊……那……小政你以后是不是也会当秦国的国王?” “可能会吧,不知道。” “你后天走?” “嗯。” 一阵长久的沉默。 “还回来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道。” 沉默,一声接一声地抽鼻子声,他的,我的。 “小猴?” “嗯?” “你……恨不恨我?” “你傻了,我干吗要恨你?” “因为,我是秦国人。” “秦国人怎么了?” “秦国人杀了很多赵国人,所以,我娘才不让我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她说有很多赵国人想要杀死我们。” “我不恨你。杀赵国人的又不是你,我干吗要恨你?” “小政?” “嗯?” “别忘了我。” “不会,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还有……” “什么?” “还有就是,要是你以后当了秦国的国王,可不可以不要再打赵国了,我想要是秦国不先打赵国的话,那些人也不会恨你和你娘,也不会想要杀了你们,塾堂里的先生不是说过‘和为贵’吗”? “嗯!好!我答应你,日后,若我当上秦国的国王,一定同赵国讲睦修和,永世友善,再不攻打赵国。” 浮生若梦,一切恍如发生在昨天,一切却早已在岁月的蹉跎中扭曲褪变。 我再也作不回邯郸乡间无忧无虑的小政,眼前一脸悲愤的男人也作不回那个快快乐乐的小猴。 我们都回不去了。 “对不起。”我看着他,愧疚,感伤齐涌于胸。 第52章 第二十七章:往事微茫(3) “对不起?哼,哼哼……哈哈哈哈………”他象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不住地哼哼冷笑,继而转为哈哈的长声狂笑。 他的笑真难听,象哭。 我默默地看着他,只觉透骨悲凉。 对不起,小猴,对不起。 “‘对不起’能挽回我爹的命还是我娘的命?‘对不起’能挽回我们赵国被你坑掉,斩首掉的那几十万条人命吗?”他的脸因为过于激动变得扭曲,脸上的伤疤也因此更显可怖。 我望着那条丑陋的伤疤,往事再次漫上眼底。 当年若不是我央求他上树去掏鸟蛋,他也不会被大鸟攻击,若不被大鸟攻击,他也不会因此而心慌意乱以至失足跌下树去,自然也就不会被地上的碎石划破脸颊,险些失明,并因此在脸上留下了一道又长又吓人的伤疤。 而他曾经有着一张清秀得不输女孩子的脸。 他不曾对任何人说出事情的原委,哪怕因此被他娘误会,误会他淘气,嘴谗,哪怕因此被他娘无数次的数落,责骂。他什么也不说,默默地为我担下了所有。如果他娘当初得知真相,我想她断不会在我每次去她家找小猴玩时,一边碎碎地数落着小猴,一边以我为好孩子的榜样不时夸上两句。 他刚刚说什么?他的爹娘都不在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咸阳吗?哼,哼哼哼,”小猴悲愤地哼笑着,斜眼睨着我,“为了你呀!我想再见见你位故人,我想问问你,问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对我的保证,我想拿刀劐开你的腔子,看看你究竟长没长心!” “你知道吗,为了要见你这位故人,我还想过割了这玩意作个阉人,”他瞟了一眼自己的关键部位,“可是人家不要我,说我相貌不堪,若作了阉人,恐惊了王驾。”他不住地哼笑,“我竟是连作阉人的资格也没有。” “后来我也想通了,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从前我为你傻过一次,我凭什么还要为了你,再一次伤害我爹我娘留给我的宝贵身体,凭什么?!你不配!” “我想既然作阉人我不够格,会惊了王驾,当厨子总不会有问题吧,我的手艺不敢说天下第一,可是若说做鱼,估计没人比得过我,可是宫里不是时时都招厨子,没关系,我有得是耐心,我等,早早晚晚有一天,我能等到宫里再招厨子,就凭我的手艺,肯定能被选中,只要让我进了宫……” “哼!谁知会有这么巧,昨天你竟自己送上门来。咸阳城里那么多店铺你不去,偏偏却走进我的店,你说是不是很巧?不过也好,省得我再等了。” “开始我也不知道是你,只道是个大官,又是来人查验,又是包下整间店,又是不准我们出现在前堂,好大的气派!” “昨天你来后,我躲在后面偷偷地看你,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右耳窝的那颗红痣泄了你的底。长着一颗和我认识的那人一模一样的红痣,吃个饭都这么大排场的人,不是你还会是谁?” “你想不出我当时有多激动,多紧张,有多恨你!我恨不能一下子扑出去,杀了你!” “可是我也知道,这店的四周布满了保护你的人,所以,我只能等,等你吃完饭,我出去收拾桌子,那才是我的机会,我唯一的机会。可是,我万没料到那个女人会在关键时刻坏了我的事。” “那女人长得真不赖,不过,为了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人送了命,可惜了!看得出她很爱你,我真是想不通,天下竟有这么傻的女人会爱上你,真是瞎了眼!!” “她,”小猴漫不经心地横了我一眼,“死了?” “差点。”我深呼吸。 “哦,”他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没死呀?”说着,一挑眉,“就是死了也活该。”冷冷的目光中尽是挑衅。 我蓦地皱眉。 “是我对不起你,你怎样骂我都行,不要咒她!” “心疼啊?哼哼哼……”他象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瞅着我不住哼笑,“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也会心疼别人,这女人是你的心肝宝贝吧?”他微顿,“哼!你不要我咒她,我偏要咒,我咒她肠穿肚烂,七窍流血,五雷轰顶,天打雷……” 一大串恶毒言辞从小猴嘴里狂泄而出。 “住口!住口!!”我忍无可忍,扑过去,想要捂住他的嘴。 小猴也不甘示弱地拼力反抗。 我和他翻滚纠缠在一起,这只瘦猴子,瘦归瘦,力气却不小。 “陛下——” “陛下——” 撕打中,我瞥见郎中令和几名侍卫目瞪口呆地出现在门口。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朕抓起来!” 郎中令和侍卫们如梦初醒地冲进来,麻利地将小猴擒按在地。 小猴不服气地挣扎着,高声地叫骂着。 我气喘吁吁地瞅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突然,一个小物件因了小猴的挣动,从他怀里掉出来滚落在地上,好象是个荷包,我走过去,弯腰拾起。 真是个荷包,旧旧的,象是用了很多年,里面好象还装了什么东西,不大不小,硬硬的。 是什么?我忽生好奇,下意识地扯开荷包口的绊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 我定定地看着掌上的物件。 第53章 第二十七章:往事微茫(4) 那是一块比鸡卵稍小的石头。 我看看石头,又看向小猴,他也怔怔地望着那块石头,感到我看他,转眼与我对视。 目光交汇的一霎,时光一瞬倒流,前尘往事如海雨天风扑面而来。 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一条清溪里嬉戏玩耍,不远处的溪流中一只大大的青竹鱼篓。其中一个男孩象发现了什么,弯腰从溪里拾起一个东西,冲着太阳眯了眼看。 “看什么呢?”另一个男孩凑过来。 “小猴,你看这块石头上的花纹象不象猴子的脸?” “我看看,嗯,象,真象,真好看!送给我吧!” “不给!” “切,小气鬼!不给拉倒,我自己找。” …… “小猴,这个送你。”一个小男孩向另一个小男孩伸过手去,摊开的掌心里是一枚带花纹的石头,“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这块石头。” “唔,好,”另一个小男孩接过石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声音抖抖,断断续续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那明早我去溪里抓鱼,让我娘做鱼给你吃,你不是最爱吃我娘做的鱼吗?” “嗯,好,明早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 “小政……” “小猴,别哭……” 两个小男孩哭泣着拥抱在一起。 似有泪顺着我的脸蜿蜒而下,灼疼了我的心。 “小猴。”我轻声唤他。 小猴早已停止了挣骂,定定看我,又似在看着久远的从前,忽然,眼泪就那么大颗大颗地从他眼中掉下来。 “小猴。”心,在看到他的泪后变得更疼。 他象再也支持不住似的,瘫成一堆,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 我一使眼色,郎中令松开了扣住他的手,不过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 “你的女人受了伤你心疼,说都说不得,你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吗?”他直着脖子冲我大喊,“你知道吗?!” “那年,你们秦国攻打我们赵国平阳,赵王征兵,本来该是我去,可我爹不忍让我这根独苗上战场,他把我藏起来,替我去服了役,结果,赵军大败,忽括我爹在内的十万赵俘被你下令斩首。”他瞪着我的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我娘得了信儿,急火攻心,登时昏死过去,当天夜里就咽了气,她到死也不知道那个把她男人斩首的秦王就是从前一口一个婶子叫着她,吃了无数次她做的鱼的‘乖孩子’小政。” “你说我娘要是知道她嘴里的‘乖孩子’小政就是斩了她男人的秦王,她是不是死也闭不上眼?”说到这儿,他的嗓子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打我娘咽气那一刻起,我就恨你,后来你办的那些事,让我越来越恨你,我想着再见你一面,想当面问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对我的承诺,然后再杀了你,给我爹我娘还有那些被你杀掉的赵国人,全天下因你而生不如死的人们报仇!”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恨恨地瞪着我,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早已死过千万次了。 我看着他,只觉无限伤感。 眼前这仇恨罩身的男人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与我情同手足。而今,却咬牙切齿地痛骂我,恨不能立时将我碎尸万段。 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 他要为直接或间接死于秦人之手,亦或说死于我手的赵人报仇,他没有错;我为了实现统一六国的宏图霸业而征伐四海,我也没有错,是的,我没错。 我不想向他解释什么,解释他便会懂,便会原谅我吗? 天下真懂我心者有几? 姬梅不懂,他便会懂吗? 所以,我不存奢望,亦不作解。 我沉沉叹息,叹息无法重回的童真岁月,叹息流年中面目全非的彼此,叹息无可挽回的纯真友情,叹息无人可解的壮志雄心。 “小猴,你恨我吧,”我轻叹口气,“是我背弃了当初的承诺,你怎样骂我,我都无话可说,但是我并不后悔我所作的一切,如果一切重来,我还是会作同样的决定!你不是我,若你处在我的位置,也许你会作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我呸!!”小猴狠狠地冲我吐了口唾沫,作势要从地上爬起扑过来,还未及起来,就被郎中令手疾眼快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虽被按住,他却依然不驯地挣动着,勉强抬起头来恨恨望我,口中大骂不住,“赵政,你这天杀的,你不得好死,你这狗杂种,你的心让狗吃了……” 我吩咐侍卫把他的嘴堵上。 小猴怒目视我,口中尤自呜呜不停。 我走近他,蹲下去与他平视,看看掌中的石头,又看看他,“小猴,”我说,“无论你怎样恨我,怎样不原谅我,我都无话可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 我强抑心中酸楚。 “虽然你恨我,想杀我,虽然,你伤害了我最心爱的女人,但是,我还是原谅你,因为,”我看着他眼中的熊熊怒火,一字一顿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自九岁回到秦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政王子”,我再没真正开心过。“政王子”给予我的是“小政”永远不可能得到的无上荣光和驯顺的臣民,除了我的双亲之外,所有人在我面前皆是谦卑臣仆,再无一人象小猴那样对我平等以待。严格说来,小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我深深地怀念“小政”,深深地怀念当我还是“小政”时所有的快乐,那些快乐一去不返,那些快乐,千金不换。 在怀念“小政”的同时,我亦深深地怀念小猴。。 听了我的话,小猴蓦地没了声息,怔怔地盯着我,眼中再度泛上泪光,俄尔,眼泪串串而落。 我看着他,心下戚然,默然抬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又紧紧地握了握那块石头,然后,重新把它放进荷包里,扎好荷包,轻轻塞进他怀里。 “走吧,”我看着他的眼,“回赵地去吧,忘了秦王赵政,只记得邯郸乡下那个和你一起摸鱼捉虾,一起逛集买糖,看热闹的‘小政’就好,”我缓了缓,接着道,“我也会记得你,记得,你为了我留下的这道疤;记得,你娘做的鱼有多美味;记得,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快活日子;记得,我曾有过一个待我情同手足的朋友;记得,他叫‘小猴’”。 小猴的泪越流越凶,他一直看着我,身体剧烈地抖着,我亦哽咽难言。 我们相视良久,最后,我叹了口气,挥手示意郎中令带他出去。 “放他走,不要为难他。” 郎中令领命押着小猴出去。 小猴一直一直看着我,眼中除了先前纯然的恨,似乎还有令我难以置信的不舍,走到门口,就要出离彼此视线的时候,他挣扎着又扭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眼泪从他的眼中大颗涌出。 我以同样复杂的心绪目送着他的离去,脸上有着和他相同的东西热热地蜿蜒而下。 再见了,小猴。 再见! 第54章 第二十八章:天涯故人(1) 姬梅 谁?是谁在叫我? 我身陷一片浓雾之中,不见来路,不见归途。 前方,隐隐现出一座桥,桥的彼端影影绰绰似站着一群人。 “女儿……” “阿梅……” “姑姑……” “殿下……” 我喜出望外。 是父王!母后!丹哥哥!小荻!还有他们,燕宫中曾经服侍过我的宦人和宫女,以及我所有逝去的宗亲故旧。 我激动地向着那座桥奔去,只要过了桥,只要过了桥,我便可以和他们重逢! 我踏上桥板……我已在桥中……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只要再走几步,过了桥,就可以见到久违的亲人们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呼唤。 “烟儿……烟儿……” 那不是我的名字,可为何我竟觉得他是在唤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无奈而忧伤,而我的心在乍听到他的呼唤下,一瞬酸涩难耐,我的脚仿佛生了根般,再也无法移动,哪怕寸许。 是谁?是谁在唤我? 我回头看向来路,来路一片白雾茫茫。 雾气中,隐约现出一双含悲带愁的眼。 赵政?那双眼象极了赵政的,可若是赵政,他又为何唤我“烟儿”?也许它们的主人并不是赵政,也许那人唤的并不是我。 “你是谁?”我向着雾中之眼大声地问。 雾气翻涌,无人回答。 我迟疑地看向前路,又转头看看来路。 “女儿……阿梅……姑姑……” “烟儿……烟儿……”那呼唤再度响起。 两边的呼唤此起彼伏,不休不止。 一边是我挚爱的亲人,一边是令我莫名心痛的神秘男子,两边的呼唤都令我肝肠寸断,难以取舍。 前进,还是后退?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咬咬牙,忽略身后的呼唤,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11 部分阅读 前进,还是后退?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咬咬牙,忽略身后的呼唤,向着走去,再走几步,只要再往前走几步…… “烟儿!!别走!……别走!!……” 身后的呼唤破空而来,一声声,带着椎心刺骨的痛,直刺我心,我再不能,再无力前行半步。 “你是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转回身向着浓雾大喊,身后再度归于沉寂。 迷雾忽然就在这一霎乍然消散,雾中之眼连同雾中的呼唤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挣扎了几次,终于缓缓撑开沉重的眼帘。 这是哪? 室内光线昏暗,我迷蒙半晌,方才认清,原来是我在长杨宫的寝居。 晚上了吗?我还没死? 我稍一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是赵政,他把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他手中。 他正靠坐在床沿上,微垂了头打着盹。虽然,室内光线昏暗,但我依然看清了他满脸的憔悴。 这憔悴是因我而生的吗? 心头有暖意悄然升腾。 我想起那天惊心动魂的一幕,不禁庆幸自己的及时回头,不然……我仰望着男人闪烁灯影中英武的脸,不然现在躺在这里就是他,又或许他早已魂归九天。 为何要救他?又为何要替他挡下那致命的刺杀? 不知道,当时情况危急,根本不容我想。 绝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是那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我脑中唯一的念头! 是的,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绝不能! 所以,我用尽平生之力推开他;所以,我不去想那一刀之下我焉有命在,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想着不能让他受到伤害,我只是想着要救他!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挡了上去。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赵政,泪湿枕畔。 我竟然为了保护不共戴天的仇人,竟然为了保护他而险些丧命,没有人要求我,没有人强迫我,所有的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我,何其可笑! 我,何其可悲! 我,何其可耻! 我,何其轻贱!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他的脸。 我闭上眼,将泪水和他的脸一并摒弃于黑暗之中。 黑暗中,现出刺客狰狞扭曲的脸,现出那人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背上的伤痛,也藉此变得分明而强烈。 痛一波波绵绵袭来,我咬紧牙根,全力抵抗,却只能在有如千刀万剐般的痛楚中欲生不能,欲死不得。 “阿梅,阿梅……”头上传来赵政焦急的轻唤。 第55章 第二十八章:天涯故人(2) 我勉力睁开眼,在昏昏的光影中,看见他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前生的脸,耳边是梦中痛彻心扉的呼唤。 你究竟是谁?! “你醒了?你醒了!!”他的脸似喜还悲,“御医,传御医——”他直着嗓子向着门外大喊。 为我诊视过后,夏无且对赵政说,我的伤势虽重,但命总算保住,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静养。 安心?我惨笑。 我何尝不想安心,只是,心不从人愿,面对他,我永远无法平心静气。 背伤因了我的情绪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一直迁延不愈,现在的我已无力承受全套宫装之重,每日仅着一件白绢里衣度日。 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然虚弱到“弱不胜衣”的田地。 我麻木地瞅着眼前高大的绘了朱雀图案的玄色屏风。 几个宦人刚刚将它抬进我的寝房,展开,立在寝室中央。 我转脸看向身旁的男人,男人一脸神秘。 屏风后有轻微动静传来,似有人轻轻走进来止于屏风后。 我困惑地盯着屏风。又是什么花样? 少顷,乐声乍起。 一霎之间,我目瞪口呆。 什么?我听到了什么? 似有飘渺仙音自九天之外遥遥而来,又似有万钧雷霆以不及掩耳之势在耳边轰然炸响。 就算再过一万年我也不会忘记这有如天籁的妙音,就算再过一万年我也不会忘记奏出这天籁之音的妙人! 是他,是他! 我不会听错! “让他们把屏风撤掉!”我有气无力地对赵政说,暗自隐忍因为激动而愈发剧烈背痛。 宫女、宦人还有那奏曲之人全部隐在屏风的另一侧,这一侧只有我和赵政两人,以我现时的身体状况,尚无能力发出足够大的声音传到屏风的另一侧。 “听不清吗?”赵政一脸不明所以。 我急急摇头,恨不能自己立时走过去,将那该死的屏风撤掉。 “让他们把屏风撤掉!”那是谁的声音,真难听,抖抖的,走了调。 赵政的脸为何越来越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不期眨落了颗颗泪珠。 赵政皱起眉,狐疑看我片刻,伸手从床上扯过一条锦被轻轻裹在我身上,尔后,冲着屏风朗声传令。 屏风片片折叠,那人寸寸显露。 我的心亦随着片片折叠的屏风,寸寸显露的人儿,巨震如鼓。 痛,在看清那人的瞬间倾天而来。 背上的痛,心里的痛,无所不在的痛,齐齐发作,痛得我无法呼吸,不过也许我已根本忘了呼吸。 我死死地盯着那人。 他看上去与从前并无不同,一样的素洁白衫,一样的清俊眉目,一样的从容静切,一样的飘逸出尘,还有,流淌在他指下的一样的是这世间最泌人心脾的旋律,一样的无人可及。 我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泪如雨下。 高渐离,燕国乃至全天下最负盛名,最优秀的乐师,荆轲的好友,丹哥哥的宾客,我的另一个“哥哥”。 一个总是能把我逗得开怀大笑的男人,一个总是能让我沉浸于他所演奏的“仙乐”无法自拔的男人,一个大我八岁多,却总是不许我叫他“高大哥”而非要我唤他“阿离”的男人,一个总是一袭白衣,干净得有如一片云,一掊雪的男人,一个外表温文,实则一身傲骨,平揖万乘的男人。 此刻,这个飘逸得仿似神仙的男人就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垂了眼,从容演奏,卓世风采一如从前。 若不是因为梦中的男人,我想我一定会爱上阿离,这样一个白衣如梦的男子,哪个女子会不为他倾倒呢? 心越来越痛,喉间一阵腥甜,一口血猝不及防地直喷出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然而,我还是舍不得移开我的眼,我还是贪婪地盯着这恍如隔世重逢的故人,直至他修长的手指乍然停下,直至他静切地抬头向我望来,直至惊喜、惊讶、不解、失望、鄙薄等诸多情绪在他幽深眼眸中电光石火般纷然乍现又在瞬间归于寂灭,只余看似无情无绪的彻骨冰寒。 我望着他,望着他熟悉的容颜,望着他眼中撕裂我心的冷漠,一颗心仿似落入无底冰窟,直直坠落。 他鄙视我,我看得分明。 我望着他,泪流满面;我望着他,直到漫天彻地的黑暗将我湮灭。 第56章 第二十九章:季秋之夜(1) 赵政(嬴政) 我想我该感谢小猴,因为他,姬梅又能说话了。 那天在小猴鱼肆,姬梅推开我的瞬间,我又听到了她久违的声音,尽管那声音里尽是凄厉到令人胆寒的惊恐。 她为救我,挡下了小猴的匕首,自己却因此身受重伤。 经过众御医全力施救,她的命总算保住,可是她的背伤却一直不好。 看着她在伤痛中苦苦煎熬,我亦感同身受。夏无且告诉我,姬梅的背伤之所以迁延不愈与她的心境有着莫大干系。 心境?我深深叹息。 她不快乐。 从她醒后睁开泪湿双眼与我对视的那一刹,我就知道她不快乐,更确切地说,入秦以来,她从未快乐过。 那天在咸阳的市集上,我曾见过她清洌如梅的笑,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惊鸿一瞥。 难道只有如你所愿的“还燕”,才能让你重展欢颜吗?可是就算这是唯一可以令你快乐的办法,我还是不能如你所愿,因为,我不能没有你,不能!终我一生,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不快乐,所以,我只能与你一同无助沉沦。 几天前,我接到中郎的报告,说是在宋子城发现了一名擅于击筑之人,据传此人击筑技艺十分高超,听过其演奏者莫不交口称赞,甚至有人说,听他演奏简直如闻仙音。 仙音?真有那么好? 我命人速速将其召来,翼望这传说中的“仙音”或可让姬梅快乐起来,至少能令她郁结的眉头稍有舒展。 可是,我却万万没料到姬梅会是那般反应。 当乐声响起,她整个人似被闪电击中般倏然一抖,胸部剧烈地起伏,脸上眼中尽是动容,她急不可待地要我撤去屏风,而且大有欲下床自撤屏风之意,若非我手急眼快扶住她,她几从床上跌扑下来。 我不解其意,却还是如她所愿。 我盯着她的脸,看到她在乍见那人的一瞬眼中露出的惊喜,她直直地望着他,眼神专注又热烈,充满了欣喜若狂。最后,她竟激动到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而在这之前,她始终死死地盯着那击筑的青年男子,仿佛要用尽毕生气力,直看到天荒地老。 我不解,我疑惑。 无可否认那乐师的技艺已入化境,天下难寻,但也不至于让姬梅神魂颠倒若斯? 这其中定有隐情。 我亲自审问那乐师,那人神色从容地告诉我,他本是燕人,姓高名渐离,昔日尝因善击筑为燕太子丹所欣赏,奉为上宾,进而结识了丹的妹妹公主姬梅,他与她也算旧识。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人又使你想起了你的过去,所以,才会那般激动吗?我打量着眼前仪态疏散的俊逸男子,想起姬梅看他的眼神,心中隐泛醋意。 姬梅的背伤在那乐师出现之后渐有起色,但她依然不乐,甚至有愈益严重之势。 望着她日渐憔悴的脸,我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再三请求搬回庆元宫去,我无奈应允。 这日,忙完政事,我去庆元宫看望姬梅。自她受伤至今,已逾两月,不觉已是季秋。 此际,霜风凄紧,冷月无声,我望着前方姬梅寝殿中透出的晕晕灯火,心中暖意顿生。 琴声自她寝居中悠然传出,如冰泉幽咽,如霜月清辉,如冷雨残梦,如霰雪飘飞,不胜凄绝。 我立于她的寝居门外,静听良久,然后推门而入,琴声戛然而止。 第57章 第二十九章:季秋之夜(2) 她坐在席上,目光虚散地盯着案上瑶琴,却又似穿越琴面看向万丈空茫,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有若石化。 烛火被我带进的微风吹得一阵飘摇,飘摇过后,依旧不急不徐,突突明灭,烛光之中,我看见她的身体隐隐发抖。 我静静地望着她,望着昏黄灯影之中,她迷离的身影和她同样迷离的容颜,有一瞬,我的心头忽然窜起一丝恐惧,我怕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场惊梦,在下一个交睫的霎间,便会灰飞烟灭,再也无迹可寻,所以,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这样又过了许久,我轻叹了口气,静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扳过她的身子与我相对,伸手抬高她的脸,让我可以看清她的眼。 “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快乐?” 一瞬之间,泪从她的眼中簌然滑落,她哀哀望我,爱恨在她眼底痴痴纠缠。 自受伤后醒来,她一直郁郁不乐,沉默寡言更胜失声之前。 失声之前,她还会与我理论,还会不时冷言相讥,现在的她几乎全然沉默,哪怕是不得已回答我的问话,也仅以“嗯”、“啊”作答,现在的她,每次相见,都垂了眼,刻意回避我的目光。 这样的她让我心疼。 因为懂得,所以心疼。 换作是我奋不顾身地救下与自己有血海深仇之人,我亦难以面对那人,更加难以面对自己。 所以,她郁郁寡欢。 我轻叹,抬手为她拭泪,看进她的眼。 “如果我知道救下我会让你如此为难,那天就算被小猴刺死,我也绝不会让你救我。” 她浑身一抖,泪流得更凶。 “为什么要救我?”我问出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出口的问题,尽管我想我已知晓了答案,但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 她看着我,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 唉,我深深叹息,她本已不堪面对,我又何苦再为难她。 我又抬起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忽觉鼻端有异香阵阵飘来。 由于刚才太过专注于她的琴声,忽略了,此时才发觉她的房里充满了奇异的香气,有酒的味道,又不尽然,我深深吸气,细细感受。 是酒的香气中带了明显的花香,花的香气中又裹挟了分明的酒气,酒非酒,花非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 我转眼四顾,发现不远处的几案旁摆着两只酒坛,我起身走过去,拎起一坛,尚未启封。 尚未启封就已异香满室,若启封又当如何? 我下意识地撕开一坛的酒封,浓郁酒香顿时直直冲进鼻腔,人竟有些醺醺然,好酒。 印象之中,我不记得自己曾喝过这样的酒,我转脸看她。 她止了泪,幽幽走来,与我隔案而坐,看了眼我手中的酒,平静道,“我作的。” 我挑眉望她,将信将疑,不太相信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女子会有如此手艺。 燕王竟是要自己的女儿学习如何制酒吗? 当真奇怪。 “你们燕国还要公主学习如何制酒?” “不是,”她摇摇头,伸手拿过酒坛,浅浅为我倒了一盏,“我从未学过制酒,我不过是将从树上摘下的各种梅花掺进现成的酒里,然后,再把酒封好埋在地下,积年取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还是不太相信,若如她所言便可得此等佳酿,除却神异,不作他想。 我和她默然对饮,在这夜阑人静,万簌俱寂的深秋之夜。 除了玉盏与几案相撞的微响,只有时起的飒飒秋风,隔窗相伴。 不觉一坛已尽,另一坛也仅剩小半。 这一坛半酒,大半全让她喝了,而她的酒量并不好,又或者她根本就不会喝酒。 她已熟醉,平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此时现出诱人的绯色。 “那天为什么要救我?”我抢下已被她端至唇边的玉盏,她喝得够多了。 她醉眼迷离地望着我,长睫轻眨,似没听清。 我欠身挪到她身边,凑近她,近到几乎失焦看不清她的脸,缓缓再问,“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这一次,她似乎听清了,微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我不让,一把钳住她的双臂。 “告诉我,为什么要救我?” 她还是不答,一径倔强沉默,同时大力挣动开来。 “别动!”我沉沉一喝。 她应声停止了挣动,抬眼凄恻望我,眼中泪光盈盈。 “因为你也喜欢我,”我深深望她,“对不对?” 她不答,只是望着我。 泪,滚滚而落。 “为什么不回答,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快说你是喜欢我的,快说! 闻言,她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抖起来。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她的沉默,让我心越发地焦躁。 “不对!”她拼命地摇头,“我不喜欢你!我恨你!”似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她冲我大喊,“我恨你!!”喊落串串眼泪。 第58章 第二十九章:季秋之夜(3) “你说谎!”我大声地喊回去,“你明明就喜欢我!” “没有!我没有喜欢你!”她慌乱地闪避着我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我的桎梏中挣脱出去。 “我没有喜欢你,我恨你!” “恨我?”我哼哼一笑,“好,你倒说说看,既然恨我,那天又为何不顾了性命地救我?为何?” 她一霎无语,停止了挣扎,怔怔地望着我,泪不停地流下来。半晌后,她低下头去,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我长叹一声,揽她入怀。她不驯地挣动了几下,我紧紧地按住她,不让她逃开,片刻之后,她放弃了挣扎,在我怀中放声大哭。 这是我第三次听到她这样哭泣。第一次是在上林,我酒后夜闯建阳宫;第二次是她发觉自己失声;第三次便是现在。 “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不敢说你喜欢上了我,喜欢我真的让你这么为难吗?” 她无语,只是哭。 我慨然长叹,搂紧她。 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就不会不顾性命地推开我;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也不会发出那么凄厉惊心的喊叫;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的眼里也不出现那般恐惧的神色;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你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倍受煎熬。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坦坦白白地承认自己的感情,正视自己的心? “我恨你,”怀中传来她断续的声音,“我恨你灭了我的家国,我恨你让我变成无家无国的孤魂野鬼,我的亲人因你而惨死,我怎么能不恨你,”她呜咽地哭着,“我恨你,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自己竟狠不下心来杀了你,我恨自己竟然安于现状,我恨自己竟然恨不下去,我恨自己竟然救了你。” “你知道我为何要摆那两坛酒吗?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在我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天?直觉告诉我,对她而言,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燕国国破之日,也是我父王和母后的祭日,他们生前都很喜欢喝这酒,丹哥哥也喜欢。其实我根本什么也没作,就是把梅花瓣掺到酒里,再把酒埋到地下,就这么简单,可他们却偏偏说好喝,还说谁也作不出这种味道来,你说怪不怪?” “我从未对你说过我母后是怎么死的吧?”她从我怀中抬起头,双眼红肿,“她喝了掺了孔雀胆的毒酒死在我怀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不由一抖,我猜她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我是不是也没告诉过你她死前都对我说了什么?”她目光虚散地盯着我,“她说,阿梅,作为燕国公主,你肯定有机会见到秦王,如果你见到了他,一定要找机会把他杀了,说完她就咽气了。但是,她的眼睛却一直一直瞪着我,可怕极了。”说到这儿,她的目光闪了闪,“她说要我杀了你,可是我却救了你!呵呵,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啊!呵呵,我是不是很可耻!!我是不是很该死啊!!”她呵呵地笑着,笑到泣涕滂沱。 我痛惜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安慰。 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也都是多余,都是错。 “可是我不敢死,因为死了之后,我没脸去见我的亲人,我没脸告诉他们我竟为了你这毁我家国的罪人差点送命!就算他们能原谅我,我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活着对我来说也是种煎熬,我怕见到你,怕看见你的眼睛,听到你的声音,可是,我又很想见到你,很想听到你的声音,我是不是很贱?呵呵呵……我是不是很轻贱啊!” 说到这儿,她又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呜呜痛哭。 听着她的诉说,我的心中且喜且悲。喜的是,我终于得到了我期盼已久的答案;悲的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爱恨之中辗转煎熬却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抬起头来。 “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作,该怎么作才能不喜欢上你,该怎么作才能继续恨你,你告诉我!” “让我回燕国吧,求你让我回燕国吧,再也看不到你,再也听不到你,就可以不再想你,不再喜欢你了吧。放了我吧,我想回家。” 她目光虚渺,似在看我,又似不是。我想她大约是在追忆,追忆她再也无法重回的过去。这样的心情我深有感触,万般的不舍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化成万般的无奈。 就象我再也作不回那个单纯快乐的小政,一把野果,一块石头,就可以让我欢天喜地,心满意足。同样,她也作不回她的燕国公主,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她只能作我的女人,只能活在我的视线之中,只能永远地待在我身边。 我知道她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燕国,就象她永远也忘不了我是她的仇人,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也开始喜欢上了我,不,或许是开始爱上了我。喜欢应该还不足以让一个人为另一人置己身于不顾,尤其当那人还是她的仇人。 窗外,秋风劲吹,秋意萧瑟,窗纸虽厚,依然抵御不了寒气的丝丝渗入。 此际,窗外必是霜寒雾重。 我低头看着怀中沉沉欲睡,兀自喃喃自语的她,作出决定:我要让我和她的关系,从今夜开始,不同以住。 第59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1) 姬梅 我更加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自那夜之后。 那夜之后,我再不是从前的我,那夜之后,我终于成为他的女人。 那天早上,当我自沉醉中醒来,睁开眼,就看见他在身边。 他侧了身,撑着头专注望我,浓长眼睫下灿亮双眸波光起伏,一瞬,我呆若木鸡。 我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脸上慢慢泛起好看的微笑,望着他裸露在外不着一丝的肩与臂,下一瞬,耳边有雷声隐隐轰鸣。 我想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呆呆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最后的一点骄傲,我最后的一点坚守,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没有哭,没有叫,没有愤怒,没有斥骂,我什么都没作,只是在呆看他片刻后,静静地闭上眼。 当木已成舟,哭叫亦或怒骂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愈显自身的孱弱与悲哀,既如此,我又何必费力哭号。 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面对我自己,所以我闭上眼,不去看他令我无力承受,深情款款的眼。 那夜之后,我们之间再无同类事情发生,虽然此后他有过几次暗示,都被我沉默拒绝,他亦不强求。 当然不需强求,后宫之中,等着,盼着,巴望着他召幸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哪一个不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哪一个不是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又有哪一个见了他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所以,他又何需强求一个日日冷脸示人的残花败柳,若我以为,他会为我守身如玉,那我当真是宇内第一痴人了。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一岁将逝。 今早起来,发觉外面下了雪,顾不得梳洗,我匆匆揽衣而出。 庆元宫中的梅花已渐次开放,徜徉花间,但觉暗香缭绕,盈怀入袖。 闭上眼,深深吸气,那香气便顺着我的呼吸,直沁心脾,整个人顿觉脱胎换骨般地神清气爽。 雪越下越大,起先还悠悠飘洒,此时已是撕棉扯絮,风也越刮越大,风助雪势,我抬头望天,灰蒙蒙的苍茫一片,与我此际的心绪颇为契合。 天地无极,人生不过白驹过隙,来日无寄,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又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变数。一年前的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身陷秦宫,竟会成为秦王的女人。 今日的局面,其实,也许早在咸阳郊外那惊鸿一瞥中刹那注定。 不知燕国此时可有下雪,不知燕宫是否尚存,又或者早已沦为黍稷之田,我燕室列祖列宗的魂魄又将往何处凭寄?我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 未来?我惨淡一笑,一年之间便已物是人非,便已天翻地覆,我又何必费心去想那虚无飘渺的未来,不过如浮萍转蓬,暂寄浮生而已。 许是在外面待得过久,着了凉,下午我便开始发热,到了晚间已是高热,适逢赵政来看我,急宣了御医诊视,御医说是风寒入内,不妨事,赵政面色稍缓,却又在御医的下一句话后,乍现难以置信的惊喜,御医说我“有孕”了。 我头痛欲裂,浑身如被火焚,但这一切均不及刚才御医所言让我难以承受。 有孕?我怀疑高热让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是不是听错了,一次,就会有孕? 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心乱如麻已不足以形容我此时心绪的混乱。 “我们有孩子了,我和你的。”御医退下后,赵政伏在我床边,拉起我的手贴在脸上,微笑着对我说。他的眼中涌动着浓得化不开的幸福。 他的反应有一刹让我生出眼前之人不过是初为人父的恍然,但据我所知,他已然是二十多个孩子的父亲了。 是不是每次听到有人怀了他的孩子,他都会露出这样的微笑,都会现出这样深情如许的目光。 “我……”他的微笑,让我难以启齿。 “嗯?”他带着幸福的笑意,等着我说下去。 “我不想要这孩子。”我咬咬牙。 第60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2) “你说什么?”他笑意顿失,眯起眼,危险望我,长眉深结。 “我说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头疼得快要炸开。 他就那样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不言不语。 我知道他在生气,很生气,但我已无暇顾及,头疼得让人难以忍受,周身上下亦是酸痛难耐,太难受了。我闭上眼,不去看他。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似在极力隐忍,“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再不要说刚才那样的话。” “我不想……”我闭着眼喃喃道。 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 “住口!”头上乍然响起他的厉声喝斥,与此同时,我的双肩被他用力按住,力道之大,简直要把我的双肩生生捏碎,我痛得微睁了眼,看到他阴云密布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 他气得不惟身体,连声音都在发抖,眼睛瞪得圆圆的,“再敢说刚才那样的话,试试?”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说一次我就杀一个燕人,不信你就试试!” 我望着他,忽觉遍体生寒,一瞬过后,难耐高热重又袭来,我无力地闭上眼。 我已无力睁眼,无力思考,体内似有熊熊烈火,焚尽我所有的气力与感知,最终,无边的黑暗将我完全覆没。 一周之后,我康复如初。 赵政每日都来探视我,我俩似达成默契,谁都不再提孩子之事,但我深知他和我一样,从未忘记。 这日,他来后不久,宣来阿离。 我望着几米之外看似无情无绪,从容演奏的故人,心一阵阵地揪着痛。 阿离依然鄙视我,我看得出来。 “你说他的眼睛要是瞎掉了,不知道技艺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好?”赵政的声音忽然不咸不淡地切了进来。 乍闻之下,我一个激灵,心脏几乎停跳当场,他,他刚刚说什么?! 我转过脸紧张看他,他轻描淡写地瞟我一眼,又看向阿离,表情莫测。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显发抖。 他转回视线静静看我,半晌不语,然后,忽地一声阴恻哼笑,“你倒是挺在意这位故人的。” 他知道我和阿离的关系,那次与阿离重逢昏倒后醒来,他问我是否认识阿离?我据实以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得过他,问我之前,他必定已将阿离的底细调查清楚,我若刻意编造,反是害了阿离,但我并未告诉他我与阿离曾亲如兄妹,没必要,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样会害了阿离。 我惊恐地望着身边的男人,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他面无表情地回视着我。我又转脸看向阿离,那个一身雪白的男人正微垂了头,一脸风清云淡地演奏着。 我不可自抑地发抖,死死地盯着他,不能想象这仿如神仙的男人若成了盲人,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还是不想要那孩子吗?”依旧是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一刹之间,我恍然大悟,他在要挟我,只不过这次的要挟对象换成了阿离,他在用阿离要挟我。 若我说要,那是违心之论;若我说不要,说不定就在下一刻,那个雪样无辜的男人就会因我而遭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要,还是不要,进退两难,我沉吟不决。 这样的沉默却足以勾起身旁之人的怒火。 耳边传来他粗重的喘息声,下一刻,我已被他捞至眼前。 “为什么?”他咬着牙,“为什么还是不想要这孩子?”他的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知不知道后宫之中有多少女人巴望着能为我生下一儿半女,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你,你为什么这么不知好歹?” “你在考验我的耐性是不是,嗯?”他哼笑着点头,“好,很好!”说到这,他霍地一下站起,冲着门外一声断喝,“来人!” 两名内待应声而入。 他向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出去,不一会儿复又进来,身后又跟进二名内待,其中一人手上捧着一个不断冒出青烟的小铜盆,四个人在阿离身后站定。 阿离轻轻地止了演奏,神色仍是一派置身世外的淡然。他从容却又深切地望着我,仿佛下一刻再也不得见。 我和那人的对话你都听见了,是不是?既听见了,你又如何可以这般地从容不改?阿离…… 我浑身颤抖地回望着他,心,被人刀刀寸斩。 迫人的寒意自身边凛凛传来,转眼,我对上那人冰封万物的眼眸。 “你想干什么?”我颤声问他,我的直觉告诉我,马上就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他冷冷地哼笑一声,“很快你就会知道。”说完,他向那几个人递了个眼色。 那四人一拥而上,一人夺了阿离的筑,一人将他推翻在地,紧紧按住,另一人揪了他的头发,还有一人将那冒着青烟的铜盆,放在他的面前,他的头随及被人按下。 阿离无声地反抗着,只是徒劳。 他的头与那盆仅几寸之距,很快,他的脸就被盆中不断升腾的烟雾所包围,下一刻,他发出痛苦的叫声,那叫声象无形的尖刀,瞬间穿透肌肤刺中我心,痛得我无法呼吸。 “不要——” 我尖叫着向阿离扑去,却在还未起身时就被身边的男人按住,动弹不得。 阿离的叫声愈发凄惨,令人毛骨悚然,该是怎样的痛才能让这从来都是风清云淡的男子发出这般痛苦不堪的叫声。 不!!不要!!! 身体里似有一股力量在阿离的惨叫声中被唤醒。 “啊——”我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这股力气,猛地挣开赵政的禁锢,向着阿离扑过去。 第61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3) “滚开,滚开——”我扑过去,尖叫着,发了疯似地推开那些残害阿离的人,把阿离紧紧地护在怀中,“阿离,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阿离面如死灰,浑身不可自抑地战栗着,紧闭的双眼中,有血蜿蜒而下,触目惊心。他摸索着想要推开我。 我搂紧他,体若筛糠地看向几步之遥,操纵天下生杀的男人。 那人坐在案后,铁青着脸,冷冷望我,再不复平素温柔模样。这样的他看上去可怕又陌生,这样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吧。 “放过他,”我望着他,恸哭着恳求,“我会生下你的孩子,求你放过他。” 那人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眼中波光闪烁,半晌之后,他振袖而起,缓步向我走来。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面寒如冰。我仰望着他,望着翻涌在他眼底的怒火与妒意,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怯意,但我绝不能让他再伤害阿离。 “心疼了吗?”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径望他,无声地哀求他。 “改变主意了?”他俯下身,凑近我。 我望着他同样不带一丝温度的脸,只觉自己的心也掉进了冰洞,一瞬冰冻。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直起身,向那几名侍卫使了一个眼色,那四人又凑上前来,要将已然昏死过去的阿离从我怀里拉开。 “不——不要——,滚开——”我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拍开任何一只企图碰触阿离的手,我紧紧地搂着阿离,我不能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绝不能,哪怕拼了我的命! “住手!”赵政的声音蓦地响起,那些可恶的手在下一瞬倏然消失。 我搂着阿离,不住地打着哆嗦,我不想哆嗦,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哆嗦着抬起头,哆嗦着语无伦次地求他,“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别再伤害他。” “什么都答应?”他哼哼地笑着,“为了这个男人你竟什么都答应?!哼,哼哼,他还真是了不得!”他愤愤地瞥了一眼阿离,“对你而言,这男人比你肚里的亲骨肉还重要,是吗?!为了保护他,你竟什么都答应!!”他哼哼地笑着,笑声中尽是不甘。 我仰望着他,心中百味杂陈。 我怕他会在下一瞬再作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来伤害阿离,而他失落的表情又让我心生怜惜。 “对我而言,他就象我的哥哥,”我低头看了一眼阿离,又抬头看向一脸恨意的男人,“我仅存的哥哥,所以,我,不,臣妾恳请陛下开恩放过他。” “臣妾?陛下?”他象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了一阵后,缓缓地俯下身来,咬牙切齿地望进我的眼,“在我面前,你从来都是‘你’、‘我’相称,何曾如此卑微,现在就为了这个低贱的乐师你竟自称“臣妾”?!哼,我偏不让你如愿!来人!” 那几个人又作势欲抢阿离。 “不要,不要,走开,啊——” 手忙脚乱之中,一阵钻心的刺痛蓦地从腹部传来,紧接着下身似有一股热流涌出,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失去感知的前一刻,我看见赵政惊恐无比的脸,耳中是他焦急的呼唤。 “求你别伤害他。”勉力吐出这几个字后,我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侍女说我差点流产,万幸的是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她还说御医要我一定要当心,不要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情绪不可太过激动,动作也不可太过剧烈。 若他们不伤害阿离,我自然不会肝胆俱寒,也不会有那般激烈的反应。 我问侍女赵政后来如何处置的阿离? 侍女说赵政在御医为我诊视过后,让御医为阿离处理了伤势。 侍女的话让我稍感释然,缓缓喝下侍女递过的安胎药,苦涩非常。 赵政好多天不曾再来,这样也好,我正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昨夜,我作了一整夜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12 部分阅读 赵政好多天不曾再来,这样也好,我正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昨夜,我作了一整夜的梦。 我又梦见了我的父王,母后,哥哥,以及所有逝去的亲人。自得知自己有孕之日起,我便时常梦见他们。梦中,他们一言不发,只是悲哀望我,慢慢的,他们的身上渗出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他们痛苦地挣扎着,嘶叫着,面容扭曲,最后委顿于地,化为血泥。 与此同时,有阴森笑声渐行渐近,我看见一人自黑暗中缓缓步出,是赵政!他在我面前站定,冷冷地看着我,狂妄地,不可一世地笑着,笑声震耳,牙齿森白,有如噬人恶兽。 我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得有如脱缰野马,室内一片诡异腥红,窗外风声凛然,窗纸呼呼作响。 外面下雪了吧。 我合上眼,努力让自己重新睡去。 早上醒来,侍女来报,外面下了雪,很大。 果然。 今年的雪好象特别多,入冬不久,已连下数场。 我站在庆元宫的台阶上,放眼四顾,触目皆梅。 无需刻意,只是平常呼吸之间,便会有清洌暗香顺着鼻息流布四肢百骸。 雪仿似数不清的银色精灵在天地间曼妙起舞,随着风势的不同,时缓时急,时东时西,天地之间苍茫如梦。 好美的雪,好美的梅花,我一时生出错觉,仿佛重回我远在燕国,不知是否安好的故居——我的庆元宫。 从前在燕国,入冬不久,庆元宫中的梅花便竞相怒放,父王母后,还有其他的宗室亲人不时会来宫中赏梅,彼时,庆元宫中热闹非凡。 是谁?是谁在欢笑? 风中似有笑声隐隐传来,一声声,清脆如铃,好不开怀。 是谁?是谁在嬉闹? 我恍然看见一名白衣少女在梅间穿梭嬉戏,风吹起她白色的裙摆,似玉蝶翻飞。你是谁?你怎么可以笑得如此无忧无虑,仿佛从不知愁苦为何物? 是谁?是谁在唤我? 是父王,是母后,是我所有的亲人,他们在唤我,一声声,煦暖如春,一声声,哀凄入骨。 你们来看我了吗?纷飞的雪中似有人在向我招手,微笑,挥手,道别…… 别走!等等我! 我急着要去追赶。 “啊——” 脚下一空,我从台阶上滚落而下。 痛,从下腹转瞬传来,刺骨钻心。 第62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4) 赵政(嬴政) 那孩子没了。 乍听到这一消息,我有一瞬眩晕,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胸中,轰然炸裂。我知道那是我的怒,还有我的恨。 为什么?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就因为你恨我,就因为你那些连魂儿都不知道死到哪去了的所谓的亲人? 可是,就算你恨我,那孩子不也是你的吗?不也是你的亲骨肉吗?! 你为何会如此狠心? 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你,好狠的心!!! 我冷冷咬牙,心跳成狂。 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原以为经过那天的警告她已回心转意,却不想还是保不住这令我惊喜,令我期待的孩子。我想起御医刚刚跟我说的话,御医说她流了很多血,身体极其虚弱,须卧床静养。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时爱恨交加。 在你心里这孩子不过只是莫名奇妙的意外,是你无法面对那些死鬼的心结与耻辱,对吧?所以,你始终都不肯接受他,所以,你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以那种于他于你都不失为残忍的方式。 失足滚落? 既敢违逆我的意志放弃这孩子,又为何不敢明言,又何必费事编造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骗我,我若信了你,便是天下第一傻瓜! 大约感应到面前有人,她缓缓睁开眼,在看到我的刹那,她的眼闪了闪,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归为沉默。 我沉默地望着她,她亦无声望我。 她的眼中一片空洞,什么也没有,只是纯然的空洞,仿佛整个人已魂游天外,现在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 过了一会儿,她眨眨眼,象想到了什么,脸上蓦地现出深深惧意。 她急急地向我解释,求我相信她,她真的只是因为神思恍惚造成的失足,才导致了意外的发生,而绝非有意为之。她还说无论我怎样惩罚她,她都心甘情愿,只是求我不要因此而迁怒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 我怒极反笑,轻声问她,“谁是无辜之人?是永巷中的燕人,还是那瞎了眼的乐师?如果他们无辜,那个被你蓄意杀害的孩子又算不算无辜?” 她象极冷似的不住地抖着,眼泪瞬间冲出眼眶,流了满脸。 我的心因她的眼泪刹那柔软,然而只是一刹,刹那之后重为深深的怨怒与恨意充塞。 “别怕,”我微笑着,“朕不会对你怎样,不过——朕很好奇伤害‘无辜之人’是何滋味,朕也很想感受一下这种滋味?”我猜我的笑定是可怖至极,不然她的脸上不会现出那般令人心碎的惊惧。我狠下心,不让自己再对她心软姑息。 说完这句话,我一拂袍袖转身离去。 衣角几乎就在转身的同时被人死死扯住,回头,看见她欠起半个身子,泪流满面地仰望着我,“不要,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怒意随着她的哀求,节节攀升,“放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如冰。 她看着我,微怯却又坚定摇头。 心因了她的表情轻轻颤动,我发狠忽略,试图掰开她的手,竟是不能。 她伤心欲绝,哀戚万端,肝肠寸断地望着我,我狠狠咬牙,转脸不去看她,迈步前行。 重物跌落于地的钝响,伴着一声痛呼在下一瞬传入耳中,倏然低头,看见她已跌落于地,却依然执扭地不肯松手,口中兀自喃喃,不绝乞求。 我一时又疼又气。 “来人!”内侍、宫女应声而入,我让他们将姬梅拉开。 她挣扎着,哭喊着,哀求着,那些人费了半天的力气,在牺牲了我半幅衣袖的代价下,才将她与我分离。 她瘫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是挣扎中扯下的一片我的衣袖,凄凄望我的眼里盈满绝望。 望她片刻,我强忍住要走过去揽她入怀的冲动,转身快步离去。 坐在案前,我心思烦乱地批着奏章,有人进来禀报,姬梅求见。 三天了,每天她必在此时求见,而我也早已吩咐下去,不见。 在获悉她失掉孩子的一霎,我曾想杀了她,或将她打入永巷,一霎之后,我打消了这两个念头,这两件事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孜孜以求,我绝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可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在失掉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孩子后,她不必为些受到任何惩罚。 想了想,最能令她肝肠痛断,生不如死的方式莫过于她所在意之人——永巷中的燕人和那名瞎了眼的乐师。 三天前,从庆元宫探视归来,我便命人每日押解二十名永巷燕人去庆元宫,我要人当着姬梅的面重重鞭打那些人,我要让她也尝尝切肤之痛的滋味。 当日,姬梅来长杨宫求见,被我拒之门外。 没有人可以作错事情而不必付出代价,当年的母后不行,现在的她也不行。或许别的事我可以原谅她,但这件事,绝不! “外面下雪了,很大。”通报完姬梅求见的消息后,近侍貌似无意地又轻声补了句。 下雪了?我心一沉。 “为何要告诉朕下雪了?!”我冷声质问。以为我还会如以往疼惜她吗? 近侍被我的责问吓得面无人色,迭声辩称只是无心之言。 无心之言?哼!我沉沉睨着吓得魂不附体的蠢物,烦躁得直欲发狂。 “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下。 下雪了吗?她还在吗?每次要她走,她都倔强地不肯离去。 当长杨宫的宫门缓缓推开,一霎,我神思恍然。 第63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5) 雪纷纷扬扬,漫天彻地,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莽,那让我爱恨交织的女子一身白衣,如一株战风斗雪的白梅傲然娉婷于苍莽天地间。她与雪同色的衣袂在酷烈朔风中翻转飞扬,一并在风中飞扬的是她黑得有如暗夜的长发。 此情此景,一如当日我与她在咸阳郊外的初见;此情此景,仿佛千万年前我曾得见。 她袅袅地立于风雪之中,有如石化。在看到我的刹那,她凄迷忧伤的眼中瞬间焕出光彩,她默默地看着我,看着我向她走去。 我在她面前站定,思念怜惜翻涌于胸,然而,我却刻意要自己看上去漠然无情。 我和她默然于这凄风冷雪间。 她面色苍白地深深仰视着我,因明显消瘦而愈显深邃的眼中水色渐浓,看得出她正竭力不让那水色泛滥。 《诗》中有云: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诚哉斯言。 这短短三日,在我已恍如隔世。这一刻,我才惊觉自己有多么地想念她;这一刻,我真想拥她入怀,温暖她看似在下个交睫就会随风而逝的单薄身躯。 我细细品读着她的眼。 她的眼中有为燕人而生的忧伤哀恳亦有因我而起的深深思念。 我看着她的眼,顷刻之间几乎就要抛却所有怨怼,几乎就要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放过她们。”她哀哀望我,声音无限凄凉。 我握紧袖中的拳头,拼命克制住想要原谅,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不断告诫自己要硬下心来。必须给予她以足够的教训,如此她才会深味触怒我的后果是多么可怕,她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会停止对她的惩罚,但,不是现在,不是。我努力让自己维持冷落神情,冷冷看她,不语。 “作错事的人是我,你要怎样罚我,我都毫无怨言,只是求你不要再折磨她们了。”她眼中的水色,终于化成泪水滚出眼眶。 “没有人可以作错事而不必付出代价。”我看着她,看着她因了我的话,现出绝望的神色。 “你回去吧。”说完,我转身往回走,再多看她一眼,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那么残忍?”身后响起她颤抖而愤怒的指责。 我皱眉,蓦地转回身去看她,看到她的眼中已尽是恨意。 “我残忍?”我轻笑着反问,“当你用那种方式扼杀掉自己的亲骨肉时,你可曾想过自己也很残忍?” 闻听此言,她抖得有如风中枯叶。 “怎么不说话?”我挑眉望她,“无话可说了?” 她不停地抖着,泪水早已冻结在惨无人色的脸上。 我与她幽幽对望,沉沉对望,冷冷对望,再无思念,再无怜惜,有的只是冲雪凌风的怨气和恨意。 风雪凄迷,纠天缠地,恰似我和她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我恨你。”半晌之后,她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字,泪,险险悬在眼里。 恨我?我在心中不住惨笑,我知道你恨我,我一直都知道你恨我,“你又何曾有片刻是不恨我的?”所以,这句话对我已构不成任何杀伤力。 她的眼闪了闪,泪,潸然而落。 我望着她暗自调息,片刻后,转身向着长杨宫洞开的宫门大步而去。 左脚已经踏入宫门,右脚刚要抬起,再有一步,我将完全踏入宫中,而宫门也将在我踏入宫门后,即时关闭。 “等等。” 右脚将抬未抬的一霎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同于刚才的战栗怨愤,这次的声音,冷得有如这扑天盖地的雪,冻透人心。 一怔回头。 她的右臂向着我的方向直直前伸,右手上提捏着一串小小物什。 我定睛分辨,心中一动。抬眼看她,她正冷眼望我,片刻之后,她冲我绽出一个浅淡微笑,笑中暗含无限的心灰意懒,紧接着松开了手,手中之物倏然而落,转瞬没入深深的积雪之中。 不待我反应过来,她已转身离去,绝决无比。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上了马车,呆呆地看着她的马车浴雪而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收回视线,看向那串东西失落的地方,直着眼,一步步走过去。 心中有不祥的感觉,不过,这感觉又被我随及否定。不会的,她不敢,她放不下她的族人,她只是在向我耍脾气罢了。 我蹲下身,探手入雪,将那串东西从雪中拣起。 那是一串五彩的玉石手链,是当日我在咸阳市集上买给她的。 那天,我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发现了这串手链,卖玉的小贩一个劲儿地夸我有眼光,夸姬梅带这手链好看。 我明白,小贩的言辞不过是商家贩货的惯用伎俩,他只是想要我口袋里的钱而已。不过他说的却也是实话,一来这手链确实漂亮,由白、赤、粉、黄、紫五色玉石雕成梅花形状,串成一串,色彩鲜艳,却又不失温润秀雅;二来,这手链带在姬梅的腕上,更显她肌肤胜雪。 当时,我亲手将这手链套在姬梅的腕上,告诉她这手链权当是我送与她的定情信物,虽不值钱,却代表着我对她的承诺——我会永远对她好。 我还要求她永远也不要把它取下来。彼时,她尚未复声,只能微微点头,权为答复。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看到她点头的刹那,心中漾起的万分甜蜜。 我低头看着掌中的手链。 她答应过我,永远也不会把它取下来,可是就在刚才,她却如弃敝履般将它丢在雪里。 她想干什么?她想干什么?? 是单纯的泄愤之举?还是向我暗示什么? 脑中一片混乱。 面对她,我永远无法作到真正的冷静;面对她,我从来都只是为情所困,无力自拔的普通男子。 我缓缓合上掌,将那串手链紧紧攥在手中。朔风割面,冰冷如刀,掌中传来透骨寒凉。 这天夜里,我又梦见了“她”,那个曾在我梦中出现过千百次,却在姬梅出现后不复入梦的神秘女子。梦境与以住并无太大不同:同一片梅林,同一个女子,同样的雾气,同样的花雨。 只是这次,女子眼中的哀戚更甚从前,不,那已远非哀戚,而是——绝望。 这一次,翻腾在她周遭的雾气终于散去,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姬梅!!! 姬梅绝望地望着我,许久之后,翩然转身,娉婷远去。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仿佛她这一转身,便是永诀。我向着她追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迷蒙如雾的落花深处。 “别走!”一声惊叫之下,我从噩梦中醒来,心怦怦地狂跳,一头冷汗。 窗上,月色清明,雪应是停了。 我躺在床上,惊魂未定地回想着刚才的梦境。 梦中,她的神情心碎欲绝,眼中写满了万念俱灰。 房中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窗外北风呼啸,此外便是寂静,寂静到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失控的心跳。 许久不曾入梦的“她”,为何刚才复入梦中?“她”的脸又为何会变成姬梅的?我从不怀疑姬梅就是梦中那看不清面目的神秘女子,只是为何直到今天,“她”才露出庐山真面目?“她”又为何看上去那般忧伤绝望?难道? 不,不,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心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可怕想法紧紧扼住,闷闷地疼。 因为那些燕人,她断然不会,她不敢。 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心却越来越发慌。 坐在驰往庆元宫的马车上,我只觉心跳如鼓;踏进庆元宫,向着姬梅的寝殿疾步前行,我只觉心跳如雷;推开姬梅的房门,借着身后宫女手中的宫灯看清室内景象的一刹那,我只觉心跳停止。不止心跳,呼吸、思维,一切的一切统统停止。 有生以来,我不曾见过比眼前画面更能令我魂飞魄散的景象。 血!血从她垂落在床沿的腕上滴滴而落,地毯上已然洇湿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紧紧地闭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另一只手搭在胸前,手里松松地握着我送她的那支白玉发簪,簪尾带着血迹。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被人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想要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奔过去,脚却仿似就地生根,无法前行半步,心在一瞬停跳之后,开始狂烈扑腾,狂烈到几乎要从我的胸中跳脱而出。 直到身后的宫女发出刺耳的尖叫,我才回过神来,跌撞着向她扑过去。 我颤抖着把手放到她的鼻下,感到有微弱的气息拂过我的手指。 再没有哪一刻能象此刻令我欣喜若狂,再没哪一刻能象此刻令我如此感谢上苍,以及冥冥中所有的神灵。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第64章 第三十一章:终极解脱(1) 姬梅 那天当我自昏迷中苏醒过来,看到他的一霎那,我就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虽然,我并非故意;虽然,我只是因为一时的恍惚而造成腹中骨肉的意外夭亡,但我深知他不会相信我的任何解释。 他的眼,他的脸,还有散发于他周身,毙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冷寒意告诉我,他早已认定我是存心故意。那么,我又何必浪费唇舌。 他的神情告诉我,他绝不会善罢干休。 我并不害怕他会对我怎样,大不了是死,若果真如此,于我倒不失为一件幸事,如此,我就可以彻底解脱。我所害怕的是,他会因此牵怒无辜之人。 果然,我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轻笑着对我说也想感受一下伤害“无辜之人”的滋味。 我怔怔地望着他,脑中惊雷阵阵。 他刚才说什么?朕?朕!是啊,他本来就是“朕”,再恰当不过的自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我的心竟象被钉板寸寸刮过,痛不可抑,这种痛比下腹传来的疼痛更令我难以承受。 若他是“朕”,我又是谁? 眼前忽然闪过永巷中的疯女人露在席下惨白恐怖的脸,以及她飘扬在风之中孤苦无依的白发。 我惨笑。 我知道自己是谁了。其实,早就该有这份自觉的,不是吗?只是一直以来,他的言行让我产生太深的错觉,以为我是不同的。 哪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我自欺人。 我无心过多关注自己的处境,我失魂于他要感受伤害无辜之人的言论。 我知道他口中的“无辜之人”指的是谁,我不知道的是他将以怎样的手段来惩罚那些因我而无辜受累之人。 你一直都清楚伤害那些无辜的人比直接惩罚我更能令我痛不欲生,对不对? 这次,你真的要采取行动了吗? 三天了。 我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地看着我的同胞,燕国曾经的金枝玉叶们在棍棒和皮鞭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挣扎着想要挣开按住我的手,却只是枉然。 赵政命人每天送二十名燕人来庆元宫,当着我的面痛加责罚,每次行刑时,必有两名高壮宫女将我死死按住,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我面前惨痛呼号而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原来折磨一个人根本不必碰触她本人的肉体,却同样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赵政,赵政!你好狠的心!! 每天接受完间接的责罚后,我都要去长杨宫见赵政,我想求他停止对我族人不公的责罚,只是每次均被拒之门外。 他不见我。 而今天,我必须要见到他。 就在我来长杨宫之前,我的一名族人因不堪折磨,魂断杖下。那样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眨眼之间消失在我眼前。她被拖出去时,微睁的泪眼中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以及对生的留恋。 下雪了,寒意深深。 我站在长杨宫外,咬紧牙,拼命忍着从小腹传来的撕裂般的痛。 传话的宦人好心劝我回去,我摇摇头。 我不走,今天我一定要见到他,我要把一样东西还给他。 然后…… 终于,在隔了有如三生的三天之后,我再次见到了他的脸。 我看着他,一瞬,有泪盈睫。 我看着他在扑天盖地的雪中,向我缓缓而来,仿若当日初见。 若人生可以永远只若初见,若人生可以永远只停留在初见,该有多好。 我最后一次请求他放过我的族人,其实,我是在求他放过我,他折磨她们也无非是要我难过,他作到了。 三天,若在平常,不过斯须而已,但是,过去的三天于我不啻三年,甚至三十年。每一时每一刻,于我都是锥心刺骨,无力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惨痛煎熬。 他冷冷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拒绝了我最后一次的努力,最后一线的希望。 我已知何去何从。 我看着他转身而去,心,霎时万劫不复。 在他行将跨入宫门的那一刻,我叫住了他,让那条被我从腕上解下的玉石手链在他面前直坠而下,而我曾以为,我可以一直带着它,直到永远。 我清晰地记得购得这条手链的每一个情景:他如何牵了我的手在拥挤的集市上闲逛,又是怎样在一个卖胭脂水粉和女人饰品的小摊子上发现了这条手链,卖货的小贩当时又是怎么夸他有眼光,夸这条手链有多称我,而他又对我说了些什么,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他亲手把这条手链戴在我的腕上,我记得他对我说这手链虽不值钱,却代表着他对我的庄重承诺——他会永远对我好。 只是,永远并没有多远。 不过这样也好,这虚假的承诺即将开启一个真正的永恒。 夜已深,除了窗外呼啸的寒风,万籁俱寂。 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第65章 第三十一章:终极解脱(2) 现在正是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睡熟,包括外面那些监视我的人。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离去,也不会有人进来阻挠。这也正是我没有在从长杨宫归来后立即自裁的原因。 玉簪划开皮肤的一刹那,我释然微笑,他说的没错,这簪子果然很好用。 借着透进窗来的朦胧月色,我看见血从腕上不断渗出,我微笑着合上眼,静静地躺下,感受着血从身体里一滴滴,一串串地流逝,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丝丝抽离。 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用不了多久,我将获得永恒的安宁,再没有眼泪,再不必纠结,只有永恒的安宁。 他以为我不敢离去,从前的我的确不敢,只因那时我尚需顾及我的族人,可是当她们的生命在皮鞭和棍棒之下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时候,当她们所剩无己的尊严再一次被残忍践踏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样的活着,对我,对她们还有什么意义? 死去对我和她们而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就算她们依然愿意象现在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也未必可得,以她们孱弱的身体还能挨得了多久?最终的结局十之八九仍是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一死,又何必平白遭受这许多的苦楚与侮辱,莫如早死早解脱。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我们的家人在等待,那里不会再有眼泪和屈辱,不会再有无尽的折磨。 不知那人现在在作什么? 想到赵政,我的心不由一痛,他该早睡了吧。不知今夜的他宿在何处,又是醉在哪位佳丽的温柔乡里?不知听到我的死讯时他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无动于衷?淡淡惊讶?又或者是面无表情? 算了,我不愿,也无力再想。 我累了,现在的我只想静静睡去,一觉醒来,就可以见到我所有的亲人了吧。我最最思念的亲人们啊,你们还好吗?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 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为何我听到隐隐的马蹄之声,是他的车驾吗? 为何我听到急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是他来了吗?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会! 只是我太过思念他了吧,只是行将至死之人的临终幻觉吧。 是啊,眼看就要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不能承认的呢? 赵政,其实早在我们初见的那一刹,我,便爱上了你,只是,我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你,面对我自己。 是的,在我深深恨着你的同时,我亦深深地爱着你,不然,我不会让对我毫不设防的你一次次活着离去,不然,我不会替你挡下那致命一刀。 爱也好,恨也罢,我已再无力纠缠下去,就让我的死,我的离去,彻底地结束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离去之前,就让我忠于一次自己的心,让我轻轻地告诉你:赵政,我爱你。 只是,你,永远也不会听到。 也许老天在故意与我作对,当我再一次在满室的灯影中瞧见那人憔悴的脸,我知道自己又一次地与死神擦肩而过。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见我醒来,他的眼中刹时迸出无限光彩,他沉默地望着我,千言万语,尽付无言深望。 我望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滑下眼角。 他探下身,小心将我收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似用了全身的力气搂着我,仿佛要将我嵌进他的身体方才罢休。 “忘了我以前的警告了吗?”他的声音低缓发抖,身体也在明显发抖。 “没有,”我说,“只不过我不想再象这样痛苦地活下去。” “没想过后果吗?” “与其让她们象猪狗,甚至连猪狗都不如地活着,莫如让她们有尊严地死去。” 他半晌无语。 “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当年我曾亲赴赵国监斩十万赵俘的事吗?”很久之后,他稍稍拉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轻轻开口,“如果,你胆敢再作一次同样的傻事,我保证,”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我保证会让全体燕人为你陪葬,好好记住我的话。” 我怔怔地望着他,失神于他的深情,惊悸于他的冷酷。 普天之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男人,用如此残酷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深情。 第66章 第三十一章:终极解脱(3) 我和赵政牵手漫步于梅林间,微风阵阵,暗香盈袖,他开心地笑着,不时指点。突然,画面一变,他被我的亲人们围在当中,痛殴,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挣扎不起,丹哥哥提着宝剑朝他狠狠刺下。 “不——”一惊之下,我醒了过来,心突突狂跳。 “怎么了?”身边之人被我吵醒,欠身轻问。自我自戕未遂后,赵政便夜夜留宿庆元宫,以防我“再作蠢事”。 原来只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而已,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夜静更深,我死死地盯着赵政隐在黑暗之中模糊不清的脸,泪如雨下。 “作恶梦了?”他抬手为我抹泪。 我低应。 他轻叹一声,不再说什么,展臂揽我入怀。 “梦见了什么?” 我无语。 等了一会儿,见我不答,他轻轻道:“睡吧。”便不再言语,似是重新睡去。但我知道,其实他和我一样并未真的睡去。 “我梦见你死了,我轻轻道,“梦见丹哥哥拿着剑往你身上扎。” “所以,吓醒了?” “嗯。” “我不会死,”他把我搂得更紧,“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低缓的声音在这寒冷暗夜绽放出最蛊惑人心的温暖,直击我心,撞出颗颗泪珠。 我伸出手,缓缓地回拥着他,他一震,更加用力地拥住我。 我紧紧地抓着他背上的衣料,没有哪一刻能让我如此认清,正视自己的心,我是多么多么地在意他,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他,在我依然深深地恨着他的同时。 自此,我的亲人们几乎夜夜入梦,梦境无一例外的可怖,惨烈。有时我会梦见前一瞬还在对我微笑的母后,下一刻就面目狰狞地掐上了我的脖子;有时我会梦见丹哥哥一脸冷肃地无语望我,他的头在下一刻被赵政挥剑砍下,鲜血喷涌…… 那一夜,在又一次自噩梦中醒来,我哽咽着对他说,如果可以失去记忆,可以忘了自己,忘了所有的一切,该有多好。 他沉默无语,只是无声地抚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忘不了的。 他知道,我也知道,永远都忘不了的。 阿离住在宫中专门为倡优们开辟的居所里,他的“家”是一间不大的北厢房,阴冷透风。 那个雪样高洁出尘的男人,此刻就坐在一室的阴冷之中,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我坐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是我和他在秦宫中的第三次见面,只不过这次他已看不见我——他的眼已全盲。 我一直都想来看他,可是,我一直都无颜面对他。 因为,他鄙视我。 当日秦宫初见,我便感觉到他对我的深深鄙视,其实不用他鄙视,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 我的国家因为秦王而灰飞烟灭,我的亲人因为秦王而含恨九泉,而我却在仇人的羽翼下苟且偷生,这样的我不该被鄙视,被唾弃吗? 现在,他依然鄙视我。 我心痛地看着他的眼,这双曾经乌黑清澈,慧黠灵动的眼,而今却变得灰暗无神,茫然空洞。 想起那天他痛苦的叫声,我的泪一瞬而下。 “阿离。”我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冷冷推开。 “夫人,请自重。” 似有一记惊雷在耳边滚过,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心痛难言。 我深深呼吸,“阿离,我知道你鄙视我,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在国破当日我的亲人们尽数惨死之时杀身以从;我恨自己放任无数次刺杀那人的机会白白溜走;我恨自己竟然为了救那人而险些丧命。阿离,我不想求得你的原谅,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他冷冷地打断我,“夫人请回吧,这里不是象夫人这样尊贵的人该来的地方。”他平静的语气里,尽是冰冷嘲讽。 “阿离……” “小人高渐离。”他一字字冷冷强调。 短短几字有如把把利刃直戳我心,痛得我喘息艰难。 我心痛地望着眼前虽身处陋室,双眼全盲,却依旧高贵得有若神仙的男子,历历前尘潮水般漫过脑海。 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当年一下之下曾让我惊为天人;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一本正经地要我叫他“阿离”而非“高大哥”;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手把手地教我击筑,夸我天资不浅;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深深望着我的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冒出一句让我差点昏倒当场的话来,“我们私奔吧”。 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一切都已成为无可挽回的回忆。 “阿离,”我抽了下鼻子,“我给你讲个秘密吧,这秘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很多年前,在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开始作着这样一个梦……” 我缓缓地给阿离讲着我的梦,讲着梦中的男人,讲我在咸阳郊外第一眼见到赵政时的震惊,讲赵政带给我的种种难言熟悉。 这一次,阿离没有打断我,他的脸上仍旧看不出表情,可我知道他在听,极认真地听。 “阿离,记得当年你曾问我是不是嫌弃你只是个小小的乐师配不上我?不是,当然不是。在我心里,你是天下难寻的好男人,若不是我的梦,我想我一定会爱上你,也许我还会舍了公主的身份,随你去浪迹天涯。可是,我只有一颗心,而那颗心早已被“他”占据,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去爱别人,哪怕美好如你。” 听我说到这里,阿离打断了我,胸部隐隐起伏,“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不全是,”我哀伤地望着他,“我还想对你说,无论你怎样看我,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另一个哥哥,是我的亲人。” 他的脸上一瞬动容。 “还有,如果我去跟他说,也许他会放了你,离开秦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一次冷冷打断我。 “阿离……” “不必多说,我不会离开这里,我哪也不去,你回去吧。”他不再称我为“夫人”,语气还是冰冰冷冷的不带丝毫温度。 “好,我走,”我轻叹,“我会再来看你。” “不必。” 我望着他,深深呼吸,“阿离,可不可以再为我奏一曲《梅花雪》。” 那是阿离专门为我而作,也是他演奏得最为拿手的曲子。 阿离浑若未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在我离去前不曾再转过来。 我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带着隐隐的不安失望而去。 杀气。 阿离的身上有杀气,尽管他竭力遮掩,尽管他掩藏得很好。 第67章 第三十二章:塞翁失马(1) 姬梅 冰雪消残,东风渐起。 经过两个月的调养,我的身体似已全然康复,不过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只是看上去很好而已。 在任何人都无法窥见的我心深处,永远都有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是给予我无数美好回忆,永不复得的我的过去,那伤口是曾经情同手足,而今视我如粪土的我的阿离。 我和赵政的关系,从我自戕后悄然生变。 他不再折磨我的族人,不再提及孩子的事,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他重又恢复为处处包容我的温柔男人,他将被我丢弃在雪中的玉石手链重新戴在我的手上,郑重地对我说无论如何,以后再不许摘下它,再不许。 我配合着他,安份地,安静地,安驯地活着。 一切看上去,似乎很美,很和顺。 只是我知道,彼此的身份是我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心结,我想他也知道,只不过,我不说,他亦不挑明。我们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难得的宁和。 近来,北疆不断传回蒙恬将军大却匈奴的捷报,宫中的庆宴亦随之变得频繁。 每次宫宴,赵政必要我出席,对于向来喜静恶噪的我而言,这实在算不得乐事,但我亦如他所愿,默然随行。 不为别的,只为每次宴饮均能见到我的兄长——我的阿离。 阿离虽然盲了,可他的演奏技艺却丝毫不逊当初,甚至更胜从前。 我坐在赵政身旁,痴痴地望着与我近在咫尺,一身白衣的雪样男子,心酸,心痛,心惊。 我心酸于自己和他永不可归的从前;我心痛于这不染尘俗的男子所遭受的苦难;我心惊于散发在他周身与日俱增的杀气。 我闪眼看向身边的男子,那人正兴致勃勃地听着阿离的演奏,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13 部分阅读 我闪眼看向身边的男子,那人正兴致勃勃地听着阿离的演奏,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脸来对我无言一笑,揽上我的腰。 我又看向一脸淡然,从容不迫地演奏着的男子。 他看上去依然象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可他身上却散发出人世间最为浓烈的杀气。 我为这杀气感到气闷和不安。 身为一名燕人,我深知他的杀气因何而来,又将向谁而去;我不知道的是,作为一个盲人,他要如何达成所愿?这愿望多少明眼人孜孜以求而不可得,哪怕是曾经名动天下的荆轲亦难如愿。 无论他的心愿能否达成,他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而那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见,不能承受的。 我明知他的用心却不能开口,若我开口非但救不了他,只会让他命丧当场;可是,若我保持沉默,结局也是一样,不过早晚而已。 我忧伤地望着他,阿离,求你,求你不要伤害自己…… 正在我心思烦乱之际,耳中突然传来久违的乐音,阿离变了曲调。 我身心巨震,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梅花雪》! 是阿离专门为我而制的《梅花雪》! 是珍藏了我所有美好回忆的《梅花雪》! 是阿离为我奏了无数次,却再不肯奏的《梅花雪》! 是原本清雅幽婉此时却暗含无限深悲巨痛的《梅花雪》! 是那般深情撼天却又深深叹惋的《梅花雪》! 我的心都要碎了。 阿离…… 阿离微睁着盲眼,娴熟地击着他的筑,脸上焕发出神祗般圣洁的光辉,优美的乐音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深深沉醉,赵政也听得着了迷,闭了眼,头不由自主地微晃着,手指和着阿离的筑声在膝上轻轻地扣。 我却无心欣赏。 只是悲伤,绝望,紧张地盯着那一派恬然实则怒潮深蕴的男人。 在乐曲最高昂的时侯,阿离蓦地抬起了头,他原本空洞失神的眼忽尔精光暴射。此时的他已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阿离,此时的他似被恶鬼附体,他的脸因为强烈的恨意而变得扭曲狰狞。 不——,我不及细想,一下子扑到身边的男人身上,下一瞬,我的后脑,有巨痛传来。 阿离,看来我猜的没错,你是在用《梅花雪》向我告别吗? 阿离,我从不知道你的力气这样大。 阿离,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杀了他,尽管我也恨他,尽管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要杀了他,可是……可是,我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他死。所以,还是让不能被你,被我的亲人,被我自己原谅的我去死吧。我太累了。 阿离,原谅我,父王、母后、丹哥哥原谅我,我燕室的列祖列宗原谅我,燕国的父老乡亲们原谅我。 耳边是阿离悲痛欲绝,失望透顶却又狂肆至极的骇笑,他大声地唤着荆轲和丹哥哥的名字,很快响起的是他的惨叫。 阿离!!! 阿离,马上我们就会重逢,到时再为我奏一曲《梅花雪》,好吗?这次不要悲伤,只要欢乐,好吗? 失去感知前,我定定地望着上方那张脸。 赵政,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我不欠你什么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意那个孩子的失去,现在我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补偿赔给你,你满意了吗?现在我要去见我的亲人了,我终于可以不必再痛苦纠结。 我对着上方那一张写满心痛,惊惶的脸缓缓而笑,在那人的惊呼声中,坠入漫天黑暗。 这是哪儿? 我睁开眼,脑中一片混沌,想起来看个究竟,稍动,头上刹时传来剧痛,咝,好疼! 下一瞬,一张男人惊喜的脸闯进了我的视线。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那男人激动地审视我,声音发颤,听起来好象要哭了似的。 他是谁?长得可真好看,不过他似乎没有休息好,双眼通红,满面憔悴。 “阿梅,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男人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揽进怀中,紧紧搂住,紧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阵阵眩晕,头更疼了。 “你是谁?”我忍着疼问,男人的热情让我既窘又怕。 “嗯?”男人将我从怀中拉出,皱眉打量着我,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阿梅,你,不认识我了?” 阿梅?谁?我吗?我叫阿梅? 我困惑望他。 第68章 第三十二章:塞翁失马(2) 赵政(嬴政) 那天,当姬梅猛地扑过来拥住我,当我瞥见那张筑梦幻般砸在她的后脑,那一刹,我几乎魂飞魄散。 我从未如此害怕过,哪怕当年遭遇荆轲刺杀,图穷匕现的瞬间也不及那一刹令我惊悸失魂。 那是自咸阳集市归来后,她第一次绽露笑容,她的笑令天地为之失色,她的笑让我害怕。 你在笑什么? 是因为可以替我挡下那狠厉一击欣慰而笑,还是因为终于可以摆脱我,与你的亲人团聚而笑? 你在笑什么? 你可知,我已肝胆俱裂,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若是因为后者而笑,我明白地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如愿,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死,我不会让你死,绝不! 我大力地摇着她,大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御医——传御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已不类人声。 她的命最终总算保住,可是她却一直不醒。 五天,十天,二十天…… 我以为她会就此永远沉睡下去。 醒醒吧,醒醒,哪怕面对的依然是你冰冷的容颜,哪怕面对的依然是你无声的仇恨,我也要你醒过来,求求你,求求你快点醒过来!” 第二十三天。 也许上苍终于被我的乞求所感动,在我濒临绝望,行将崩溃之际,她终于醒了,可是……可是,却不认得我了,确切点说,她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她的燕国,她的过往,甚至她自己。 她苦恼地问我自己是谁,我又是谁? 我微笑着告诉她,她叫姬梅,我叫赵政,她是我的妻子,我非常非常地爱她。 她信了,全心全意地相信。 这天,下了早朝回到庆元宫,远远地,便望见梅花丛中那一抹白色的倩影。 她依然如初见时美得不似红尘中人,有时我甚至怀疑她也许是天上的仙女误落尘凡。 我走过去,轻声唤她。 她应声转头,望着向她而去的我,绽出惊喜的笑,眨了眨眼,娇嗔道,“怎么才回来?”说着,牵住我的手走进梅花深处,“看,这株展颜梅开得多美。” 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一株蓝梅开得香清寒艳,份外妖娆。 我微笑着从那梅树上折下一枝花来,小心地插在她发上。 “好看吗?”她转了转头,洁白的脸上泛起轻红。 “嗯,好看。”我由衷地赞叹道。 她抿了抿嘴,似有些害羞,转过身去。 我从后面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呼吸,鼻间,梅香清幽。 “阿梅?” “嗯?”她扭过脸,仰望着我,眼里是满满的依恋。 “笑一下。” 于是,我又看到了她的笑。 她的笑依然惊心动魄,只是这一次,她的笑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不知她的记忆何时会恢复,若可以,我希望永远都不。 这样就好。 这样已是最好。 微风吹过,梅花漫天,带着春的温暖。 第69章 番外:转世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 赵国,邯郸。 这年的雪下得又大又勤。 正月的某日午后,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转眼乌云密布,再一转眼,狂风夹杂着巴掌大的雪花在天地间肆无忌惮地撒泼打滚,风呜呜地怒号着,不依不挠地撕扯着大街上惊慌奔走的行人的衣襟和神经,象是在为着谁泣血悲嚎。 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伴着有气无力的抽泣,一声声,透过不甚厚实的房门,从内室传来。 门外,两个男人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踱来踱去。 “吕先生,都一天了,怎么还生不出来,内子她……?”二人中的白面年轻男子,一脸担心。 “公子稍安勿躁,尊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黄白面皮的中年男人故作轻松地安慰着年轻男子,其实自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赵姬你千万不能有事,我们的孩子也千万不能有事。男人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表面上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室外,阴风怒号,惊雷阵阵。 正月打雷,亘古未有。 不知又过了多久。 “啊——,”伴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雷声,室内传来女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哇——,”紧接是婴儿石破天惊的啼哭声,洪亮,有力。 “生了,生了!”年轻男子使劲地抓着中年男人的胳膊,兴奋得微微发抖。 “恭喜了,赵公子。”中年男人也是一脸地如释重负,向年轻男子道着喜,心中却暗暗地为自己高兴。 不一会儿,稳婆从房间里出来,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赵公子万喜了,是个结结实实的小公子呢。”稳婆满脸堆笑,献宝似的把襁褓递进年轻男子的怀里。 初为人父的年轻男子,显然不知该怎样抱孩子,在稳婆的指导下,笨手笨脚又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托在怀里。 稳婆转身又进了屋,去照看产妇。 襁褓中的小家伙顶着一头新生婴儿少见的乌亮头发,双眼紧闭,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咧着小小的嘴,奋力地哭着,声震屋宇。 年轻男子一边轻悠襁褓,一边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满眼怜爱地哄着哭个不停的小家伙。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男子的安抚起了作用,不一会儿,小家伙渐渐地止了哭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呼呼睡去。 年轻男子俯下头,小心地把脸贴在孩子娇嫩温热的小脸上,片刻后,抬起头来,看向身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的中年男人,满足感叹,“这孩子长得真俊。” “嗯,是呀,小公子的确相貌不凡。”中年男人由衷赞叹道。说着,抬起手扒了扒襁褓,让孩子的脸更多地露出来,看着孩子的眼中满是不亚年轻男子的爱怜。 “烦劳吕先生给犬子起个名字吧。”年轻男子道。 “公子何出此言?小公子乃公子长子,更是王室贵胄,我吕不韦乃一介草民,怎配给王室贵胄起名,使不得,使不得。”中年男人故作惶恐地推脱着。 “吕先生对我异人恩同再造,若无吕先生,焉有我异人今时今日,况日后我一家三口还要仰赖先生扶持,还请先生不弃,为犬子起个名字吧。”年轻男子说得一脸诚恳。 “这……”中年男人故作沉吟,片刻后才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蒙公子错爱,那在下就斗胆了,嗯,让我想一想。”说着,他拈起下颔精心修饰的胡须,眯眼蹙眉,状似冥想苦想。 “有了,”片刻后,被称作吕先生的中年男人两眼一亮,“我看小公子就叫‘政’吧,”说着,他举起左手凑近年轻男子,又用右手在上面划写着,“一来,小公子生在正月;二来,‘正’,‘政’也,言正,行正,正人君子是也;三来,《书•;立政》有言:‘周公作立政’,意思是说周公掌握着周朝的大权。吕某祈望小公子日后能登上秦国王位,掌握秦国乃至天下大权。不知公子以为此字可好?” “好,好,”年轻男子一边悠着襁褓一边高兴地连声称好,“就叫‘政’,就叫‘政’,赵政,赵政。”他满怀喜悦地试着轻念了两声儿子的名字,又低下头深情地望着襁褓中的宝贝,温柔地唤着,“政儿,政儿……” 小小的婴孩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呼呼大睡,丝毫不知自己已有了一个令万世景仰的大名。 一旁的中年男人望着孩子可爱的睡颜,唇角隐隐勾起。 秦王政六年,三月。 燕国,蓟,庆元宫。 清晨,燕王姬喜在浓郁的梅花香中醒来。 发生了什么事?姬喜心下疑惑,从来清洌幽淡的梅香,此时浓得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正自疑惑,有内侍进来禀报,御苑中败谢多日的梅花一夕之间竟重绽枝头,花势更胜从前。往年的梅花都是入冬时开,到三月便已败落,不想今年的梅花居然在这个时节败而复开,奇了。 内待接着又向姬喜报告了一个好消息:今晨,庆元宫的尚姬又给他添了一位小公主。 尚姬是姬喜最宠爱的姬妾,听闻尚姬生产,姬喜高兴地摆驾庆元宫。 虽然已是几十个孩子的父亲,而且早已在多年前升级作了爷爷,但是在看到这个小女婴时,姬喜还是欢喜得不得了。 这小女娃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洁白细腻的皮肤象雪梅的花瓣,粉扑扑的小脸象腊月里的胭脂梅。小家伙此时睡得正香,长翘的睫毛象两只收起羽翼的墨蝶,安静地栖息在塌塌的小鼻梁的两侧,看上去份外怜人。 姬喜嗅了嗅空气中的梅香,又看了看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宝贝,不由唇角轻扬,遂为这与梅同绽娇颜的孩子起名为“梅”,“姬梅”。 “梅花儿,寡人的小梅花。”姬喜轻轻地拍着怀中的襁褓,低下头,在小女娃粉扑扑的脸蛋上轻轻一吻。 襁褓中的宝贝混然不觉,继续香甜地和周公作着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