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道》 财道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葛红兵 长久以来,“富贵”一直是人类生活的重要梦想之一。《财道》正是在直面“富贵”的基础上构思的,作者试图用中国智慧来解决这个问题。全书围绕着“富贵”引出了以崔钧毅为首的一群奇人,他们在大上海共同演绎了一曲华美的乐章。 小说从绝望处写起,苏北青年崔钧毅背井离乡,身披诅咒,但是,他并没有被人生的绝望吓倒,相反,正是绝望让崔钧毅踏上了寻求“富与贵”的财道搏杀之途。 星夜逃往上海的崔钧毅,借住在张姨的家里,认识了张姨的女儿张梅。第二天上街找工作时他又碰巧结识了道行很深、在财道上已颇有斩获的奇女子邢小丽。邢小丽好强、泼辣、工于心计,孤身一人闯荡上海多年。她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种男人之间,用威胁手段从一个外省官僚手里获得大量青春损失费,又通过结识金融大亨周重天获得了房产和金钱。正是这个女人,后来成就了崔钧毅的辉煌。 古人云:英雄多磨难。崔钧毅到黄浦证券公司面试,表现了非凡的数字计算能力。然而,过于聪明的他被黄浦公司老总武琼斯回绝了。武琼斯不是等闲之辈,他是老山前线跟越南鬼子玩过命的战斗英雄,既有军人的冷毅,又有商人的狡诈、自私与残酷。武琼斯不喜欢过于聪明的人,他出了一道“三盏灯、三个开关”的谜让崔钧毅去破解,然后拒绝了他。没有工作的崔钧毅为了省钱,常常饿着肚子坐在街角等待招聘消息。由此,他结识了卖盒饭的小巷奇人老范。老范逍遥自在,但多有惊人之语。其实隐姓埋名多年的他,是南京大学商经系的高才生。更让人惊奇的是,就是这样一位街巷奇人,后来与崔钧毅联手威震上海滩,又在事业鼎盛之时,激流勇退。 老范和武琼斯代表了人类对待财富的两个极端。老范是一个奇人,他对财富采取顺其自然、置之身外的态度,看似漫不经心,却深得中国传统财道思想之精髓;武琼斯嗜财,为了金钱不择手段,最终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刀光剑影。各类角色粉墨登场,上海滩即将上演一场尘世里的传奇故事。读者也在等着一场感官的盛宴,心如鹿撞。 天下无巧不成书。《财道》情节设计紧张精巧,故事发展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小说一开始,在开往上海的船上,崔钧毅受到算命瞎子“命犯天煞”的诅咒。年轻气盛的崔钧毅不理这些,他坚信自己能把握命运,安排命运。在充满传奇色彩的上海滩,他靠传奇女子邢小丽进入黄浦公司;靠“封锁航线,独家垄断”之计取得老板武琼斯好感;靠精湛牌技赢得风险投资;他甚至铤而走险,请老范装成算命先生,安排自己的命运。他要做大上海的强者,他要扼住命运的喉咙。 但是“命犯天煞”这个诅咒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样时刻伴随着崔钧毅。成立华钦投资股份公司后,崔钧毅通过以贷充股壮大自己,不料被武琼斯知晓,撤了他的职。但没多久,又时来运转。武琼斯涉嫌欺诈被捕,命运把崔钧毅再次推上了风口浪尖。他大胆任用老范、吴单等人,在与周重天的斗争中获得了胜利。崔钧毅再次成了命运的宠儿。然而,就在他洋洋得意的时候,命运对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周重天的女儿周妮失去了理智,用硫酸泼了崔钧毅的脸,用刀割了崔钧毅的脚趾煮食。此劫应验了算命瞎子对崔钧毅“命犯天煞”的诅咒。 成功和富贵给崔钧毅带来了劫难,但是并未把崔钧毅吓倒,他一方面积极治疗,另一方面通过老范牢牢地控制着公司。劫难中的崔钧毅,依然一步步向着“财道”的巅峰攀登,而且境界飞升。他主持的中国基金在国际上获得了最高评级,在世界财富大会上他被誉为中国股神。 掩卷沉思,武琼斯、周重天可谓是强人了吧,可是他们最后也不过落得锒铛入狱、远走他乡的下场;崔钧毅的传奇人生,可谓登峰造极,但他依然逃脱不了命运的掌控,更不用说吴单、张姨、王姨等芸芸众生了。你说世界奇妙不奇妙?你说人世可笑不可笑? 《财道》是一个关于财运和命数的故事,但它更写尽了男女之情在财运和命数之间的彷徨纠葛。与《沙床》一样,《财道》中也有对爱情的细腻描写,但比《沙床》更加丰富、内敛和生动。 小说以崔钧毅、老范与武琼斯、周重天之间的商场恩怨为明线,另一方面作者又安排了崔钧毅与邢小丽、张姨、张梅之间欲说还羞,温柔缠绵的爱情故事为暗线。两者交叉推进,扣人心弦。 邢小丽是一个传奇女人,对于崔钧毅来说,她既是情人,又是大姐;既是表子,又是圣徒。她给崔钧毅上了第一堂财经课,让崔钧毅认识到“想钱,就要做钱的孙子,要比钱更卑贱”;她让崔钧毅第一次成为男人,并怀上了他的孩子;她为崔钧毅介绍工作,一次次帮他化解危机,并助他一步步攀上财富的金字塔尖。她就像崔钧毅人生路途中的指引者,指引崔钧毅化解仇恨,宽容一切。然而邢小丽对崔钧毅的爱情是不完整的,她的爱情是分裂的。一方面她深爱崔钧毅,愿意为这个男人付出她的一切;另一方面为了自己和孩子,她屈辱地接受了周重天的侮辱。她与崔钧毅扯不断,理还乱的刻骨铭心的爱情足以让人扼腕叹息。 张姨是个外表看起来斤斤计较,内心却温柔宽容的上海女人。她为了追求门户,从上海的下只角嫁入了上只角的乌鲁木齐路,生活小康但感情不幸。她给了崔钧毅母亲般的关爱,长久的相处让崔钧毅对张姨这个上海女性产生了依恋之情。当然这只是一段发乎情、止乎礼的不了情罢了。 小说里真正对崔钧毅动情的还是张姨的女儿张梅。张梅是典型的上海女孩,美丽、精明、有点小孩子气。一开始她瞧不起从乡下来的崔钧毅,长久相处后,她被崔钧毅身上出众的才华和胆略吸引,渐渐地爱上了崔钧毅。虽然崔钧毅一再拒绝她,但是世间最怕痴情人,崔钧毅毁容后,张梅为了和崔钧毅“平等”,用刀子划脸,以此表达对崔钧毅的爱。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上海公主与苏北青年永结同心,传奇的上海上演了又一出神话。 如果说,《沙床》中要探讨的是“爱与欲”的问题,那么《财道》要探究和解决的则是“富与贵”的问题。怎样才能获得财富?得到财富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得到了“富贵”?在当下社会背景中,我们能“富贵”吗?“富贵”对人生又意味着什么? 小说中,崔钧毅以“义”为中心的财道思想,老范以“舍”为中心的财道思想,武琼斯以“取”为中心的财道思想,始终处于紧张矛盾之中。故事情节的转折点上反复出现武琼斯面试崔钧毅时给他出的“三盏灯、三个开关”的谜,正是在对这道谜不断的体悟和回答中,崔钧毅的财道理念逐步升华。此外,张姨、邢小丽、老范、吴单等人也都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其实,这是一道财商测试题,读者不妨在阅读的过程中细细揣摩一下他们每个人的回答,也许能得到深刻的启发。 编者2005年10月 “我要钱!”崔钧毅对老人说。 老人给了他一个嘴巴:“滚!” 是啊。崔钧毅要什么呢?在江北的一个小镇上,他又能要什么呢?崔钧毅说:“我要过得富贵!”可是,富贵是崔钧毅这样的人能要的吗?崔钧毅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过得富贵!”这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恨,歉疚全没了。 路灯还没有熄,崔钧毅就离开三余了。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那个老人对他说:你以后永远不要在三余出现。声音从老人的牙齿缝里出来,似乎要戳穿崔钧毅的耳膜。崔钧毅对着老人发呆,什么话也说不出。那个原本要做崔钧毅岳父的人,那个试图把女儿嫁给崔钧毅的人,终于对他失望了,他要崔钧毅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你现在就走吧!”这次,老人语调平和了。崔钧毅想,老人是对的,凭什么把女儿交给他呢?他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票子。本来这些还好说,谁活不是一辈子,风光是一辈子,贫贱也是一辈子,可是,崔钧毅不安分,老人看透了他,看见了他心里的狼,老人就不能把女儿给他了。“总有一天他会像狼一样跑掉,头也不回!”他对女儿这样说,“不如现在就让他滚。” “我没骗她的钱,我只是拿她的钱投资,我只是投资失败!” “你不用还了!要说欠,你欠的哪里是钱?是人命!”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开往上海的船上,那个瞎子拽住崔钧毅,崔钧毅看到他黑洞洞的眼神亮了一下:“你命犯天煞,不会有好报!”瞎子说得恶狠狠的,手在用力,指甲掐到崔钧毅的肉里了。崔钧毅疼了,非常疼,但他说不出话,这个瞎子为什么要抓住他呢?他真的能明断天机么?崔钧毅不相信。也许瞎子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只是想从他身上弄点钱。“如果是这样,我不会给你一分一厘。”他在心里说。 但是,崔钧毅没有动,就让他那么掐着,等着他眼神里的亮暗下去,瞎子慢慢松了手,然后走开,他的步子那么大,身段那么灵活,一下子就消失在铁栏杆的尽头,竟然不像一个盲人。“他把诅咒留了下来,然后自己消失了。” 瞎子没有要钱,就消失了,这让崔钧毅难受,离开三余是命运的安排么?他这么多年在三余,最后得到的就只有这个诅咒么? 江风一吹,崔钧毅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他的处境叫离乡背井。离开故乡了,就这么简单。即使那里有他的父亲、母亲、兄长,崔钧毅爱的人,崔钧毅所有认识的人,崔钧毅所有的记忆,崔钧毅在那里用掉了的童年、少年,但在崔钧毅25岁的时候,崔钧毅一无所有地离开了它,身上什么也没有,除了刚刚得到的诅咒。 崔钧毅爱江北,那些交错的河流、河流里鱼,油菜花灿烂的田野,还有田野里栖息着的祖先们的魂灵,那些魂灵就住在麦地里,那些刻着名字的石碑底下。崔钧毅每年去看他们,开始是祖父带崔钧毅去,他牵着崔钧毅的手,在麦地里走,一个一个名字,一块一块石碑地看,他念给崔钧毅听,后来祖父也走到了那些石碑和名字里去了,然后是父亲带崔钧毅去,崔钧毅知道,父亲和崔钧毅,有一天也会走到这些石碑和名字里去,崔钧毅们将永远在一起。相比起来,崔钧毅们在地上的家只是临时住所,而这里的家,却是永久的,崔钧毅们无论在地上住多久,都要回到这里。 崔钧毅不能没有他们,他们在地下看着崔钧毅,看着崔钧毅出生、长大、衰老,没有他们看着,崔钧毅就长不大,也老不了,不能在老中得到平静的内心,不能安详地死去,不能死在地上。 但是,现在,崔钧毅离开了。 六点的时候,船开进吴淞口,夕阳在灰暗的江面上留下一些巨大的倒映,逆光中,远处一些柳树歪歪斜斜,在没有风的黄昏,它们的摇摆显得非常奇异。 这一年的上海,非常热,热得江面上到处是氤氲的水蒸气。 多年来,那个热的江面构成了崔钧毅对上海最深刻的印象之一。崔钧毅相信那个时刻,在吴淞口看到的那些柳树,那些黄昏中静默着却无风而动的柳树,它们和上海这个城市有着神秘的联系。虽然想像中的上海应该是在那些高楼大厦里的,不应该是一些柳树。 在崔钧毅的故乡,此刻,也有柳树一排一排地排在夏天里,但它们是会唱歌的,知了在其中大声叫喊,唱出高亢激昂的调子来,风不会招惹这样的柳树,它们被一团热包围着,热气蒸腾着,它们似乎喜欢热,它们不会在热中无奈地忸怩摇摆。 河岸的两边有几艘破旧的军舰,军舰后面是灰色的水泥围墙。上海,上海,就在那些军舰的后面吧,上海,上海,就在那些灰色的水泥围墙后面吧。 没过几分钟,实在是太快了,“当”的一声,上海就到了,船上有人大声喊:上海到了,上海到了。有人挑着担子开始往外走。 是啊。上海就这样到了。 崔钧毅除了一只很小的手提包,没有什么行李,但他比那些有行李的人沉重。崔钧毅拖着身子随着人流走出满地水渍的码头,两边是低矮的铺面,有个小伙子,站在人流的中间,手里拿着卡片在分发,他的t 恤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他问道:“要住房吗?最便宜的?”说着,他把一张卡片塞进崔钧毅的手里,还郑重地在崔钧毅的手掌上按了一按。 “你们的旅馆在上海吗?我要去上海!”崔钧毅犹疑着说,崔钧毅想,他一定听不见我在说什么。 果然,他没有听崔钧毅说话,崔钧毅离开他,一个人站到马路边,马路上的热浪迎面撞了过来。热浪中的人流,他们坐在汽车里,飞速地移动着,在人流的后面是那些拆了一半的楼房,黑魆魆的砖块裸露着,像老人的牙齿。上海多大了呢?大概90多吧。现在,崔钧毅在大街上首先看到了他的牙齿,它们空洞地张着,对着人流。 崔钧毅要去上海,住在上海,生活在上海。 “你这就对了,来上海一趟,不能住在码头上,这里哪是上海啊?你应该住到我们那里,我们那里才是上海。”的士司机一边擤鼻涕一边打方向盘,他打得太猛了,崔钧毅差点在后座上翻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看崔钧毅,问,“你是来上海出差?行李很少!” 崔钧毅说:“我来上海工作。”崔钧毅想说,我一件行李也不带,就是不想让自己和过去有联系,我是来找新生活的。 “哦!你们都觉得上海好,来了就不想走,你们把上海当什么?当钱包?”司机双手脱把,重新戴上手套。 “师傅,我上过大学,我不是来这里拣钱包的,我要自己挣一只钱包。”崔钧毅能说什么呢?面对一个上海人,他这个外乡人能说什么?他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造饭碗的?其实,崔钧毅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身上只有1000来块,是他半年的工资加学期奖。 司机不耐烦地说:“那你到底去哪儿啊?看你样子挺正经的一个人,给你介绍一户人家住吧。你住旅馆,价格也太高啦,恐怕你住不上几天人家就要赶你走啦!” 司机把崔钧毅拉到乌鲁木齐路328 弄,楼下的大门半开着,门把手上满是灰,司机一边提醒崔钧毅小心,一边自己却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原来,进门就是楼梯台阶,没亮灯,黑得根本看不清楚,崔钧毅跟着司机往楼上爬,爬了三层,楼梯真陡,崔钧毅没见过这么陡这么窄的楼梯,身子老是在墙上、扶手上磕碰。一路摸上来,感觉两只手上全是灰,灰吸了他的手汗,黏糊糊的。 崔钧毅不知道为什么,上海人不把楼道修得宽敞一点,又为什么不亮个灯。 “死人,带人来,也不说一声!”女主人开了门把他们让进去,轻声对老宋埋怨。 进屋,崔钧毅才发现屋里非常干净,和屋子外面的感觉完全两样。这是一个两居室加一个小厅的小户,他们所在的是一个过道式的厨房,小,一张桌子摆着,他们三个人就只能坐下来说话了,司机把崔钧毅介绍给女主人:“小伙子,你遇见张姨算是遇见好人了!你运气好,张姨正好要个房客!” 张姨穿着一件大花的短袖衫,下身是白色的裤子,看得出来,因为居家的缘故,里面并没有穿胸衣,温润的|乳在红白相间的图案下晃着,浑圆的臀部不张不弛不藏不露,这是女人最好的年纪,一切都是成熟的,但是又不过熟,大城市的女人是丰满的,有大城市的白皙和优容,但又是利落、时髦的,绝没有拖沓的感觉。 崔钧毅没头脑地紧张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坐在那里,手上是刚刚从楼道上抹来的灰。张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这时司机说:“小伙子,260 块一个月,你就好好住着,找个工作安顿下来。”说着,司机转身对张姨说了声“我还要做生意去”,就走了。屋里留下张姨和崔钧毅两个人,崔钧毅更紧张了。 张姨仔细盘问起崔钧毅来,问崔钧毅家住哪里,为什么来上海,等等,崔钧毅一一答了,但是,他的确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来上海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上海,张姨脸色就不好了:“看你长得不错,还是大学生,怎么就这么说话呢?” 崔钧毅说:“张姨,你就留下我吧,我身上有1000块,要是这钱花光了,我绝不赖着。” 张姨面露难色:“按理,付三压一,你得付我1000块。” 崔钧毅不知道怎么说服张姨,他抽出600 块,放在桌上:“我先给你这些,您让我先住,那剩下的,我按月复利10%算给你,我挣了钱,立即还。” 张姨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老宋这人,做事儿就是不着道。”收了钱,起身把崔钧毅领进一间小屋。崔钧毅想,老宋大概就是刚刚走了的那个司机吧。小屋只有十二三个平方的样子,一张木床,一张小的桌子,崔钧毅站在床边,张姨就只能顶着他的膝盖和他说话了:“这以前是我小女儿的房间,现在,她上大学了,平时不回家,租出来,家里人气也旺一点。” 等张姨出去,崔钧毅关了门,躺下来才发觉天花板很高,足有3 米,上面装饰着西式石刻花纹,花纹的雕工很细致,看得出来,这楼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也许这间原来是大客厅的一部分,那么,外面的厨房呢?另一间呢?崔钧毅想把整个房子看一看,但是,一阵疲倦和哀伤让他在床上陷得更深了。他翻开报纸,看了几页,翻到广告,黄浦证券公司在招人,倒是可以去看看。 要是找不到工作,400 块钱能支撑几天? 醒来的时候,崔钧毅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你们放心吧,这人不像是坏人。”像是老宋的声音。 “这可说不定,上海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戴厚英和她的孙女儿,最近被一个外地人杀了,这个外地人还是她老乡呢?据说戴老师还给过他很多帮助的。我妈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老宋,你怎么随便什么人都往家里领?”这是张姨在埋怨。 “我一个司机,哪里认识什么人呢?你要个房客,我看他正好要找房子,就带来了。”老宋低声下气地解释。 “现在怎么办呢?阿梅一定要他走,我可开不了口,这会儿赶他走,他去哪儿啊?小伙子也怪可怜的,进去就没有出来过,也没看他吃饭去!”张姨说。 他们压低了声音,但是,这房子隔音太差,崔钧毅还是听得真真切切。是不是他们故意说给自己听,让自己知趣地告辞呢?好像不是。崔钧毅想上一下厕所,但是,最后还是忍了。早晨8 点不到。上海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外滩、高架在曙光中露出轮廓。但是,老式里弄里,似乎一切还没有复苏。崔钧毅在饥饿中醒了过来,昨天几乎一整天没有吃饭,肠胃都空了,崔钧毅爬起来,感觉头有点晕。外间没有人,可能他们都上班去了吧。 9 月的上海,天已经不那么热了,但是,两天没洗澡的崔钧毅还是感到浑身难受。崔钧毅到洗手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他没有毛巾,只能用手擦了一下,抹掉脸上的水珠,看看下巴上,胡子长出来了。今天要出门找工作,不能这么邋遢,得收拾一下。看看洗手间里,各种各样的洗发水、洗脸液,各种各样的毛巾整齐的摆放着,但是,人家的东西,自己是不能用的。 张姨穿着练功服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早点,她喊崔钧毅:“小毅,阿姨买了早点,一起吃吧。”说着,张姨走进洗手间,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这是阿姨昨天给你翻出来的,新的,你先用着吧。一个人出门,也怪可怜的,连换洗的衣服也没有。”说着,又递给他一把牙刷。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姨拉了里面出来的女孩给崔钧毅介绍:“这是我女儿张梅,在上大学,昨晚回来的。” 张梅穿着一件吊带衫,差不多半透明,里面的内衣隐隐约约,头发乱蓬蓬的,崔钧毅低下头,说:“你先用洗手间吧。” 张梅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你说你是大学生,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啊?” 崔钧毅说:“我是西北大学毕业的!”] 张梅一边理头发,一边盯着崔钧毅,上下打量,追问道:“哪个专业?” 崔钧毅被张梅盯得很不好意思,“国际金融专业。” 张梅转了一下眼珠道:“我在复旦,研究生二年级,不过金融专业,我可不知道,要看看你会不会做高等数学。”说着,她噔噔噔地跑回房间,拿出一个本子摊到崔钧毅面前,“要是你把这几道题做了,做得出来,就证明你是大学生。” 张姨出来打圆场:“先让人家吃了早饭再做,饿着肚子怎么做?人家昨晚也没吃饭!” 高等数学是崔钧毅的强项,崔钧毅说:“张姨,不要紧,我一会儿就能完。”他提起笔,做起来,这几道题其实都不难,是几道统计概率题,没几分钟,他就做完了。 张梅拿过去看,用笔演算,指着一段要崔钧毅解释,崔钧毅俯身过去,从张梅手上拿笔,张梅攥着不给,你怎么都没有演算过程啊?直接到了答案?崔钧毅说,我有心算能力,有些步骤不用写出来,我的脑子可以直接见到。张梅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有这本事?她抬起头来,头差点碰到崔钧毅的鼻子,身上那种少女特有的气息冲得崔钧毅一阵晕眩,崔钧毅不由地往后让了一让!张梅不屑地叫起来,哟,还不好意思了?我还没有怎么的呢?乡下人。 崔钧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接过张姨递过来的豆浆,埋头喝起来,张梅嗵嗵嗵地进洗手间了。 崔钧毅喝完了豆浆,又吃了一根油条,心里想着面试的事儿,他不懂证券,面试一点把握也没有,怎么才能出奇制胜,给面试官留个特殊印象呢?想起自己上大学参加数学竞赛的事儿,崔钧毅脑子里渐渐有了主意。他对张姨说,要去天目路上的恒丰大厦应聘,张姨告诉他先乘49路,再换64路。将要出门,张姨又说,这样哪成啊?看上去那么土气,真就是乡下人了,一点卖相也没有!说着,张姨到洗手间拿了发胶,往他头上涂,然后左看右看,还是不顺眼,问他有没有其他衣服了?崔钧毅说只有一件短袖衬衫,张姨就让他换长袖,他没有长袖衬衫,只说,张姨你借我一只计算器,有计算器,我一定成功。张姨给他拿了平时上菜场用的计算器。 出门的时候,崔钧毅听见张梅从洗手间出来了。张梅说,妈,干吗对这个乡下人这么好?你把他那么一弄更乡气了。张姨说,不要老是乡下人、乡下人地叫人家,看他倒不像是白相人,你外公当初来上海,不也一样是乡下人?人家看起来很清秀,至少比你好看多了。 公交车一路开着,崔钧毅在座位上睡着了。早晨的上海虽然嘈杂,但是,挡不住崔钧毅的年轻,年轻人就是好睡,尤其是早晨。醒来的时候,公交车堵在恒丰路桥上,不上不下的样子,人们焦急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儿,边上交警骑着摩托呼啸而过,崔钧毅发现自己的头竟然枕在一位女士的肩膀上。他扫了一眼那位女士,她很端庄,像无法采摘的凌霄花,甚至有些高傲。崔钧毅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位女士有这种感觉,其实,作为一个外省人,在上海,他眼里几乎所有的上海人都是有些高傲的,他们有城里人,特别是大城市特有的贵气。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女子,但见她脖子上挂着一只十字架,那十字架在晨光中隐隐地闪烁。 崔钧毅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对那女子笑了笑:“这是怎么了,怎么车不动了?几点了?” 那女子玩着手上的大哥大,笑着说:“桥上!堵车了。小弟,在哪儿上班?急着报到?” 崔钧毅犹豫了一下,答道:“证券公司!” 那女子道:“哪家公司?” 崔钧毅低声说:“黄浦公司!” 那女子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 崔钧毅一看手表,忙从车窗翻出车厢,又翻过快车道栏杆,往前急走。刚走不远就被交警逮住,交警抡起架势要教育他,崔钧毅灵机一动装起哑巴来,他嗷嗷叫着,手上比比划划,一边脚上也没有闲着,往后遛。交警狐疑起来,正犹豫着怎么对付崔钧毅的当口,崔钧毅已经一溜烟跑了。 车上,那女子一边打电话,一边把崔钧毅的把戏看在眼里。 到了黄浦公司,崔钧毅发现已经有几十个人在这里等着了。崔钧毅感觉那点可怜的信心正从心里往外漏,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呢?恐怕上午是轮不上了吧?一会儿,一位秘书进来,给大家发了号,又招呼第一个人进去。崔钧毅感觉从来没有那么虚弱过。在三余教书的时候,他有过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就要烂了,而且他得眼看着自己烂下去,一点儿动弹不得。他逃离了三余,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种虚弱的感觉还跟着他? 轮到崔钧毅已经是中午12点了,崔钧毅向考官们一一鞠躬问好。 坐在中间的武总问道:“你今天是怎么过来的?”武总的声音极其洪亮,好像不是对着他说话,而是在百人大会上发言。 崔钧毅打起精神,他想给武总一个朝气一点的印象:“坐公共汽车。” 武总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坐公共汽车吗?” “因为穷!” 武总又说:“但是如果你坐公共汽车,你就永远也富不了,因为你把时间浪费在路上了,你永远比打的和自己开车的人慢半拍!” 崔钧毅提高了声音,他得迎上去:“所以,真想挣钱的人应该先借钱买车,然后开着借钱买的车,去挣钱。” 武总哈哈大笑起来,挥着大手道:“小伙子,不错啊。有思路,有志气。看资料,你是西北大学毕业的,国贸专业?懂证券吗?” 崔钧毅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动作太快了,差点儿带倒了椅子。他几乎是扑向武总的:“武总,我有特殊的心算能力和数字记忆力,我现在不懂证券,但是,我会懂得很快!”武总显然让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仰了一仰。这会儿,崔钧毅顾不得许多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赢,要这份工作!他把计算器放在武总的手上,“武总,我看着你击键,你可以一口气打14个数字的加减乘除,你打完,我可以用笔默写出来,并且同时给出得数。” 武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计算器,遮住屏幕,一口气打了14组数字。 崔钧毅闭着眼睛,立即把那14组数字默写了出来,并写出了结果。 武总掀开遮在计算器屏幕上的纸,看了一下答案,果然对。他拉开大班椅,站起来,倾着前身,一手抓住崔钧毅的肩膀,一手握着崔钧毅的手,大声道:“小伙子,奇才啊!” 我被录用了?崔钧毅心头一阵狂喜。可是,武总又收回了手,他转身对身边的两个人道:“可我们是证券公司,不是数学研究所。”那两人都附和着点点头。 崔钧毅被眼前局势的突变弄得转不过弯:“你是说你不要我?”崔钧毅一下子晕眩起来,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感到后悔。武总换了个姿势,两只手郑重地握住他,还往下压了两下:“小伙子,你到我们这里来,恐怕是要屈才啊,我们这里只是挣点钱过生活的地方,你要好好考虑!” 崔钧毅想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我就想挣钱。但是,自尊不允许他说话了。 武总又说:“我看你不服气,好吧,出一道题给你做,你要是能做出来,就来找我。一间屋子,门外有三个开关,里面有三盏灯,你只能进屋一次'奇/书/网…整。理'…提=。供',有什么办法确定三盏灯和三个开关的对应关系?你去吧,回去想想。” 他晕晕糊糊地走进电梯,又跟着人流出了电梯,到了走廊上,却发现他乘的电梯是向上开的,他现在是在24层顶楼上。顶楼的楼道是回型的,他转了一圈,正准备下楼,身后有人叫他:“小弟,怎么在这里转悠?你在哪层上班?” 回头一看,想起来了,是早上在汽车上碰到的那个女子,“我其实不在这里上班,我只是来应聘的,我还没工作。” “哎哟!这么机灵漂亮的小弟,看了就让人心疼,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她收了手上的大哥大,从坤包里掏出一张粉红的名片。 崔钧毅接了名片,上面写着“上海鲲鹏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邢小丽”,“邢姐,原来你是总经理啊!以后有机会可要带带小弟,要是小弟有机会跟着邢姐做事,就是三生有幸啊。”话出了口,崔钧毅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错,脑子哈快,立即就攀上来啦,邢姐倒是喜欢这种性格呢!”邢小丽乜斜了他一眼,“是不是在黄浦碰了一鼻子灰?他们武总我倒是认得的。” 说着,邢小丽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了下来,崔钧毅急忙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邢小丽挡住他,“小弟,你回吧!有什么事儿,给我电话!”说着,她袅娜地进去了。崔钧毅看着她性感的背影愣了,直到里面出来一个小姐,问先生有什么事儿吗?他才红了脸往外走。 没有工作,身上的钱恐怕支撑不了几天,他又不能天天呆在房间里,他怕张姨那热切的询问的眼神,张姨希望他找到工作——要不然他怎么付房租啊。崔钧毅告诉张姨,他在找工作,天天一大早就出门。其实呢?他常常是买了一张报纸,然后就坐在什么地方的台阶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上午。这天,他早上给大学同学卢平打了一个电话,卢平答应帮他问问,什么地方需要人手。之后,崔钧毅坐在乌鲁木齐路五原路口,从9 点坐到1 点。日头真辣啊,中间他到附近的真元咖啡屋上了一次洗手间,顺带喝了一点自来水,其他就再也没有动过。为什么呢?他给卢平的那个电话号码是街边公用电话,他只能在那里死等。他解开裤袋盖,从后袋里取出10块钱,舔着嘴唇,边上卖盒饭的老板主动递过来一盒盒饭,崔钧毅摇摇头,又把那张钞票放进口袋。他想,要是两点之前卢平不来电话,今天没地方去,就不吃饭了,饿就饿着吧。卖盒饭的老板说:“兄弟,人是饭做的,你不吃饭,马上就没形儿了。”崔钧毅一阵难受,“你就知道吃!吃!吃!”老板也不介意他的态度,继续说道,“在这里混,混不出明堂,还不如回家去,年轻,没有钱,但是力气总是有的,回乡做个事儿,哪里不活人?”崔钧毅不想听他唠叨,挪了挪位置。一会儿老板又过来,要崔钧毅帮他整理桌椅、盛饭什么的,可以开工钱给崔钧毅。崔钧毅摇头拒绝了,“我不能做这个,我要挣大钱!” 好在卢平终于来电话了,说大航集团正在招人,又说大航集团老总周重天是他们同学周妮的父亲,周妮也在大航集团工作,让他去试试运气。 崔钧毅重新掏出那10块钱,卖盒饭的老板盛了饭给他:“兄弟,吃吧,有了力气好做事。”老板不要他的钱,崔钧毅不肯白吃。我又不是要饭的,老板。老板就笑,我哪里是什么老板,叫我老饭还行,只是混饭吃么。听口音,我们是老乡,你以后叫我老范,我姓范。 崔钧毅来到大航集团总部,恰巧碰到集团老总周重天从加长林肯中出来,门房为了让周重天先走,故意推了崔钧毅一把。崔钧毅感到莫名地屈辱,可是又说不出来屈辱在什么地方。来到楼上人事部,人事部接待员白小姐非常傲慢,说他们要会计,最好有会计资格证,问崔钧毅有没有,崔钧毅答没有,白小姐让他把资料留下,回去等消息。崔钧毅问白小姐:“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周妮的?”白小姐警惕地反问道:“你到底是来应聘的,还是来找人的?”崔钧毅就没话说了。 崔钧毅心灰意懒地从大航集团大楼走出。 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崔钧毅决定不坐公交车了,就这么走回去。天下起雨来,崔钧毅没有停,仍是一路慢慢走。他闻到了雨水在水泥地上浸渍开来的味道,两边的冬青树叶发出的青涩的味道,等等,这些味道混合在汽车尾气里的味道里,让他头晕。从浙江路左拐上北京路,又从石门路拐上南京路,崔钧毅实在累了,腿发软,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回到家,张姨正嗑瓜子,看电视,他也没和张姨打招呼,就径直进了里屋,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崔钧毅不敢回家,他把父亲给他交学费的10块钱弄丢了。天暗了,崔钧毅的父亲把崔钧毅踢进大雨中,要他去找钱。崔钧毅边哭边走,遇到了他刚过门的婶婶,他伏在婶婶的怀里,哭啊,哭啊。 “醒醒!醒醒!”有人在叫他。 他努力顶开沉重的眼睑,发现张姨正抱着他,他的手搭在张姨胸口,头埋在张姨的怀里。他想让开,却一点力气也没有。这一幕是不是真的呢?是不是自己在做梦?梦中之梦? “醒了?身上好烫!恐怕是发寒热了。”张姨说着,放下他,走了出去。一会儿,张姨又端了赤豆汤进来,用枕头把他的头垫高了,一勺一勺喂他。床太窄,张姨一坐,他就只能半侧躺了,他的腹部和大腿绕着张姨,张姨身上凉爽的体温让他舒服。张姨放了碗,“你躺一会儿,过会儿吃退烧药,以后上街可不能淋雨,你是淋雨啦!我看你回来,脸上烧得通红,吓煞人!” 张姨把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掩上门,出去了。崔钧毅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为什么要离开三余呢?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应该干大事儿,可实际上自己不过是个可怜虫。 看着张姨出门,他竟然觉得特别不舍,竟然无谓地希望她在自己的身边多坐一会儿。张姨还会进来吗?他闭上眼睛,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盼着张姨再进来。 可是,外面有人摁门铃,是老宋来了。只要张梅不在家,老宋隔三差五地会来看张姨。老宋在客厅脱了鞋子,径直走到隔壁的卧室去了,又过一会儿隔壁传来有节奏的晃动和磕碰声。张姨压低了声地喘息着:“你啊,疯啦,今天怎么这么大力气?”要说,老宋是个好人,还是他的恩人,可这人也实在讨厌!崔钧毅想着,又觉得自己是忘恩负义,现在是寄人篱下,哪里还能对别人说三道四呢!他努力不去听隔壁的响动,可是,耳朵不听指挥,过了很久,隔壁才止歇下来,他的眼角又湿了。崔钧毅几乎天天去老范那里,有时候帮老范打下手。他问老范,三个开关在屋外,三盏灯在屋里,只能进屋一次,怎么判断开关和灯的对应关系? 老范想了半天,说想不出。老范说,人的智慧都是有限的,哪里有天的智慧那么大?那个出题目给你的人,是想贪天的智慧。你呢?则是想用人的智慧战胜人的智慧!你相信你比那个出题目的人更智慧? 崔钧毅说:不是!我只是在想这道题和我人生的关系,我是不是解开了这道题,就能得到一个工作? 老范笑了:看起来你还嫩,像一只嫩鸡!好吧,什么时候,我帮你算算,我这几天看你面相,觉得你是大富之人,但是,富贵之后,有无妄之灾! 崔钧毅笑笑,心里有些酸楚。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哪来的富贵?要是真能富贵,那个无妄之灾又如何呢?他倒是愿意富贵一下,至于那个无妄之灾,要是享受过富贵了,也就由它了吧。 老范看他不说话,停了手里的活:你在想,你根本不可能富贵,要是能富贵,那个无妄之灾也不在乎? 崔钧毅点点头。 老范叹口气:你一定会富贵的,你眉宇间有聪慧之气,挡不住的。 崔钧毅:什么挡不住! 老范给他一碗饭:吃 财道 第 2 部分阅读 老范叹口气:你一定会富贵的,你眉宇间有聪慧之气,挡不住的。 崔钧毅:什么挡不住! 老范给他一碗饭:吃吧!没有什么命能挡得住你的聪慧! 崔钧毅递钱给老范:你是说,我的命不好? 老范:你是苦活的命!你相定聪慧,命定苦活。 晚上,同学黄平和卢平来看崔钧毅,卢平还给崔钧毅带了自行车来。 崔钧毅又拿武琼斯给的题目问他们,他们也想不出。 他们在老范的食摊儿上一边喝啤酒一边哀叹。黄平的父亲是南京军区的领导,毕业的时候,凭关系进了浦江银行,当初也是他们仨喝酒,黄平信誓旦旦说要做中国的金融家。现在毕业三年了,他还是小科员,职务没升,体重倒是升了。卢平呢?另开一条道,进了当时大家都不太看好的外资投行美铭投资公司,金融没有放开,外资投行在中国也就是摆摆门面,做不了多大正经事儿。 喝了半天,卢平的酒量差不多见底了,他恶狠狠地说:“他妈的,哪天咱哥们儿有钱了,我们也玩。” 他说的是玩秘书。他的头儿是一个法国大胡子,成天换中国女秘书,卢平看不过眼。 黄平酒量大,三瓶啤酒下去,样子一点没变:“你就那点出息?人家玩中国女人,你也玩?你和人家有什么两样?” 卢平红着脸说:“我那个时候,就招法国秘书!” 崔钧毅不说话,他不是没有话说,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和这两个上海同学在一起,他觉得憋闷。人家也有痛苦,但是,人家的痛苦是发展的痛苦,他的痛苦呢?是生存的痛苦。 他闷闷地喝着酒。远远地看见张梅挎着坤包从路边走过,上身穿的是吊带衫,露出玉脂般的半个肩膀,在夜灯下非常晃眼。崔钧毅想假装没看见她,但是,她却主动跑过来,“崔钧毅,你在这儿呢,我在找你呢!”她搬过一张凳子,一屁股坐在崔钧毅的身边。范老板手脚麻利地给她加了一副碗筷,又倒了一杯啤酒。 卢平对着崔钧毅挤眼睛,戏弄道:“崔,周妮可是还念着你呢!你怎么不去找她?” 张梅不解地问:“周妮是谁啊?” 崔钧毅狠狠地瞪了一眼卢平:“人家周妮想的是你,哪里是我这样的乡下人?” 张梅“哦”地拖长了声调叫起来:“原来是你的女朋友啊!看你乡下人挺老实的样子,原来很会花女人的啊!” 黄平看不过眼,说道:“他哪里有女朋友,我们倒是在给他张罗一个女朋友呢!” 张梅一口喝了啤酒道:“那还张罗什么啊,身边不是现成的?”说着眼睛促狭地盯着崔钧毅看。 范老板张罗完了生意,也过来喝酒,说:“他啊,成天在我这里混,还有人能看上他?” 崔钧毅给老范斟酒:“老范,你不是说我命定聪慧吗?我不会永远在你这里混饭的,说不定哪刻,我一飞冲天。知道什么叫一鸣惊人么?说的就是我的明天!” 老范说:“那你知道什么叫敌后埋伏么?我这就叫敌后埋伏。老弟,你老哥也是正牌大学生,要不是为女朋友打架,被开除,想当年差点从南京大学商经系毕业。” 张梅给卢平、黄平倒上酒,把空瓶子交给老范:“你就吹吧,看你在这里一年了,也没看你有什么出息!” 有个张梅,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不知不觉每个人都喝多了,分手的时候,黄平对崔钧毅说:“周六我们几个在上海的同学聚会,你来参加,三年了,大家见见,说不定有点什么机会。”他又邀张梅一起去,崔钧毅还在犹豫,张梅却率先答应了:“正想见见你们这些师兄师姐呢!”崔钧毅脑子有些迟钝了:“你见他们有什么用?”张梅说:“我正要找工作呢!他们不都是金融界的吗?”崔钧毅心想,这个上海女孩,还真不简单,够机灵的,自己怎么没往这方面想呢?其实,自己也是想过的,只是没法放下自尊去求人家罢了!想来想去,崔钧毅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个上海女孩。 大家道了别,一路往回走,崔钧毅脚下有些发飘。到上楼的时候,拿钥匙,崔钧毅才发现,张梅是挎着他走回来的,他的手竟然搂在张梅的腰里。而张梅呢?两只手几乎是抱着他,他脑子里的酒就有点醒了,张梅身上那种女孩的气息让他醒了,他放开张梅,张梅也有意无意地放开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崔钧毅的慌张,又似乎注意到了。 开了门,张姨正在看电视,看他们一起进来,吃惊得不得了。她跑过来拽住张梅,小梅:“你们一起出去啦?喝酒啦!”她从张梅手里接过崔钧毅,叫道:“要死了!工作工作没有,喝酒倒在行!”她把崔钧毅扶进屋,张梅跟进来,手里拿了一杯温水。张姨立即接过来说:“喝了酒不能喝白水,要加点盐!”说着,她去加了盐回来,然后一把拉了张梅出去,甩手还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张梅前脚刚走,张姨就推门进来找崔钧毅,崔钧毅睡得迷迷糊糊,眼睛怎么也挣不开。张姨推醒他,“小毅,醒醒,你可不许对张梅动心思,更不许动手脚,我还指望她给我养老呢!”说着,她猛地掐了崔钧毅一把,“看你出息的!”崔钧毅被张姨掐醒了,一看,原来,因为晨勃他的下身在短裤里支起了一顶帐篷。他连忙侧身,脸上一下子发起烧来,张姨说:“你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老实点!”说着,张姨转身出去了。 崔钧毅再睡就睡不着了,其实张姨误会他了,他哪里会对张梅有非分之想呢!自己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那份心思?再说,张姨对自己有恩,他怎么着也不能拖张梅下水。 他爬起来,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么下去了。这样混下去,又何必来上海呢?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以找的人,黄平和卢平要是有办法恐怕早就帮他了。周妮呢?那个大航集团,还是不去的好,女孩子真能帮他这个男人么?想来想去,想到了邢小丽,其实,去找她自己也不损失什么。面子是什么呢?什么叫失面子呢?他这个乡下人,又有多大的面子可以失去呢? 他犹犹豫豫地给邢小丽打电话,电话那头,邢小丽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但是,聊了两句,邢小丽又热情起来:“没找到工作吧?又不好意思求女人,放不下那点男人的臭面子,所以等了那么多天?” 崔钧毅说:“邢姐,哪里啊,我只是怕打搅邢姐!怕邢姐瞧不上小弟!” “好!我相信你,你来我这儿吧。你来之前,帮我到一个地方取只箱子。”邢小丽在电话那头报了地址、联络人的电话,崔钧毅记了。 放了电话,崔钧毅换了件衬衫,就出门了。他要到徐家汇港汇广场拿东西,然后送到沪太路广灵四路邢姐家去。出了门,他不舍得坐地铁,便乘公交车,到了港汇广场,时间差不多了,便坐在广场前的雕塑下等。一会儿,一个男的过来问:“邢小丽叫你来的吧?”崔钧毅连忙站起来,点头说:“您是她朋友吧,邢姐叫我等你!”“谁是她朋友,叫那个表子拿了钱去死吧!”一个女的声音,崔钧毅顺着声音往后看,才发现原来那个男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女的。那个男的把一只包交给他:“你转给她吧,叫她不要玩了,好自为之吧!”说着那个男的又叹口气,“我还能怎么样呢?下跪过了,求饶过了,她也应该放过我了吧?” 崔钧毅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接了箱子,鞠个躬,跟他们道别。那个男的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仿佛他是瘟神。 到邢小丽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崔钧毅根本没想到,一个人能住那么大的房子。邢姐住的房子,门厅比张姨的“客厅”还大。他跟着邢姐走进客厅,邢姐一屁股躺倒在沙发里,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打开皮箱!” 崔钧毅拉开皮箱拉链,皮箱里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他看花了眼,这是多少钱啊!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邢姐吐了个烟圈,满脸倦容。她歪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崔钧毅一眼:“有没有想过,要看看这只箱里是什么东西?如果你看了会不会拿走,从此消失?” 崔钧毅摇摇头,他的确没有想过打开这只包,他只是想把这只包好好地交给邢姐。要是他看了这只包里的东西,会不会逃跑呢?他也说不清。他可以逃跑,邢姐不知道他是谁,他跑了就像世界上消失了一个烟圈一样,邢姐是找不到他的,但是,事实是他没有跑。这是一个好事实,还是坏事实? “我没有看错人吧?小毅,你不错!”邢姐拿过烟缸,点了一下烟灰,像是自言自语,“知道这是什么钱吗?是你邢姐卖身的钱,那个贪官!” 崔钧毅坐直了身子:“邢姐,别那么说,不管怎样,我相信这笔钱是你应该拿的。” “呵呵!你啊,还单纯,有股子高傲,高傲是换不来钱的。你不是要钱吗?你想钱,就要做钱的孙子,要比钱更卑贱!” “不一定吧?”崔钧毅小声反驳道。 “不相信?”邢姐整个身子往下挫了挫,甩掉了拖鞋,把脚搁在了茶几上,“你过来!给你邢姐按摩一下脚底!” 崔钧毅一下子脸红了,他犹豫着,不知道邢姐到底是当真的,还是开玩笑。邢姐抬起头:“怎么?觉得弯不下你的腰?好!我给你时间,让你想一分钟,你是从这儿走出去,还是给我按摩脚!你弯下腰就有钱有工作,走出去,以后我就不认识你!” 说着,邢小丽抽出一叠钱来,扔在茶几上,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崔钧毅没有再想,他弯下腰,给邢姐按摩起来。以前他生胃病,在中医院做理疗的时候,中医按摩师给他按过脚,他依样画葫芦。邢姐说:“不错,那天我看你在警察面前装哑巴,就知道你将来会有出息!这么俊的男人,怎么能没有出息呢?”邢姐收回了脚,总算正眼看了他一下,“你回去吧,星期一去黄浦证券上班!” 崔钧毅站起来,眼眶有点湿了,道了声谢谢邢姐,往外走。没走几步,邢姐又喊他回来,指了指扔在茶几上的钱,“拿去买套好行头,上班穿不好,别人要看不起的!”崔钧毅说,“我不要,有了工作,我可以自己买。” 邢小丽站起来,扔了烟头,把钱塞在他手里:“也不是白给你的,是你帮邢姐取钱的报酬!你知道吗?那个贪官,说不定会杀人呢!他早就威胁要杀我了。你去,恐怕是让他措手不及吧!”邢小丽又点上一支烟,“他这么乖就交钱了。我也没想到!”邢小丽看看他,“你刚刚是死里逃生哦!” “他有那么毒?”崔钧毅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凉气,想到前天张姨说网上流传着的山东某副市长在上海情人面前下跪照片的事儿,难道邢小丽就是那个“上海情人”?刚刚见过的那个男人就是“山东某副市长”?天下有那么巧的事儿? “你也别害怕!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这种人我吃透了,做个官,最怕的是名声,他玩不起的。你看,他不是给钱了吗!我只是把他下跪的照片发到网上去,他就害怕了,这种人色厉内荏!”邢小丽用手指指那沓钱,“那沓是给你的,你拿去吧!” “你们,到底怎么了?其实……”崔钧毅想探听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做了人家的枪手,说不定死了还没人知道。 邢小丽没等他问完,脸色就拉下来了:“不该问的事儿,就别问!你只要知道,这些钱是我该得的就可以了。拿上钱,回去吧!” 崔钧毅还是不要,他不是不需要钱,而是不想拿这样的钱;他也不是看不起邢小丽用这种方法挣钱,而是自己不愿意也这样挣钱。他克制了自己拿走那些钱的冲动,“贫穷的男人惟一的财富就是他的意志!”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走出了邢小丽的家门。 周六下午,张梅突然回来了,身上穿了一件酱紫色的连衣裙,还做了头发,高高的绾一个发髻在头顶上,刘海是起旋的,垂下来,脸上衬托得很生动,这身打扮让她一下子从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成熟女孩的样子。 “哟!一下子老了十岁,像中年妇女啊!还是刚下岗的。”崔钧毅说。 张梅说:“还不是为了你,给你撑门面?知道你那些同学都是白领,不敢穿牛仔裤去!” 崔钧毅说:“我还没想好去不去呢!” 张梅一边跑进洗手间照镜子,一边大声说:“去吧!说不定有什么机会呢!” 崔钧毅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黄浦证券!” 张梅跳了出来:“你真找到工作啦?我说吧,我就跟我妈说,你是潜龙在渊,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我叫妈对你好点,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不过,同学聚会还是去吧,你找到工作了,我毕业还要找呢!真想见识见识这些师姐师兄!” 张梅到底是上海女孩,大小事情都是很精明的,小九九打得明白着呢。 崔钧毅笑笑,也不计较:“你啊,恐怕是叫你妈对我差点吧?” 聚会在黄平家,是黄平父亲给儿子准备的结婚用房,一套三室两厅,椅子不够,大家就站着。反正是冷餐会,每个人拿一个一次性托盘。在上海的同学几乎都来了,班主任周伟老师正好到上海出差,也到了。大家分外高兴,七、八个人分散在各个房间里,热闹得不得了。大家的话题主要是围绕上海要建成国际金融中心来谈,吃完了是舞会,崔钧毅突然恢复了当初做学生时的感觉,一曲又一曲,和女同学们跳了个遍,轮到最后才找张梅跳舞,张梅就有些不高兴。一会儿,卢平说今天晚会要选愚人王,结果崔钧毅被选为当晚的愚人王。愚人王可以吻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女人,崔钧毅想了想,吻谁呢?周妮?他看看周妮,周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卢平抢过来说:“吻我吧!”崔钧毅一把推开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崔钧毅奔过去,吻了周妮。他的这个动作几乎是瞬间做出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看得出来,周妮也大吃一惊,卢平在边上很不自然地说:“崔,重色轻友啊!”周伟老师已经是系主任了,他找到崔钧毅。在周伟老师眼里,崔钧毅是他碰到的最有数学天分的学生之一,他问崔钧毅有没有想过考他的数量经济学专业的研究生。数量经济学是以现代经济学理论为基础、以数量分析方法为工具,研究经济过程和管理系统变化规律的跨学科专业,代表着中国经济学的未来。但崔钧毅婉言谢绝了。 卢平招呼大家拍照,崔钧毅拉了周伟老师站在中间,黄平、周妮、伍平等两边站了。卢平摆好了相机,然后快速地钻进镜头,不待他站稳,快门声就响了。 黄平找到崔钧毅,问张梅到哪儿去了,崔钧毅这才发现张梅已经消失好一会儿了。他到处找,没有张梅的影子,许是她生气了,一个人先回去了。他追到楼下,才发现张梅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到他过去,张梅起身就走。 崔钧毅追过去,干吗干吗?小孩子家,还发脾气!张梅不服气,谁是小孩子,你才是!! 回到家,客厅桌上放着一大摞时装袋,意大利波尔维斯特牌西装,还有皮鞋。张姨还没睡,看崔钧毅和张梅一起回来,关了电视道:“一个女人送来的。” 崔钧毅摸不着头脑,是邢姐?他问:“是什么人啊?长什么样?” “我哪里知道?应该问你啊!你倒问起我来了。” 张姨一边回答一边跟着张梅进了洗手间。张梅赌着气进门,甩掉了皮鞋,大喊晦气!她边摘发夹,边进了洗手间。洗手间门关上了,母女两个人在里面嘀咕,先是张姨的声音:“你个死小人!”接着是张梅的声音:“哎呀!妈——”声调拉得老长,显然不耐烦。 崔钧毅不好再听人家母女说话,便一个人回房间睡了。好一会儿,张姨来喊,说洗手间空了,可以用了。但是,崔钧毅已经睡了,他不想爬起来梳洗,张姨以为他没有听见,推门看了一下,见他睡了,嘟囔一句“到底是乡下人,水也不用就睡觉”,然后轻轻掩上门。崔钧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也不计较张姨的嘟囔。张姨内里有善良女人的种种好处,细腻、温暖等等,都是不缺的,但是也有上海女人的坏处,骨子里怎么也不把外地人当人。在她看来,除了上海人是文明人,其他人都是野蛮人,除了上海是“城里”,其他都是乡下。 星期天一大早,崔钧毅不愿面对张姨母女两个。老实说,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张梅作得要命,上海女孩不好对付,还是躲着点算了。再说张姨又不乐意他和张梅相处,平时他和张姨两个人还是挺惬意的,张梅一掺和,事儿就头疼。 崔钧毅早早起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便来到五原路口,看老范正哭丧着脸坐在那里,原来他受了黑心批发商的骗,到手的香蕉都是过熟的,香蕉皮上有黑色斑点,卖不出去。老范是中午卖盒饭,为附近工地和办公室里的小白领服务;傍晚卖水果,为下班回家路过的人服务;晚上卖大排档,为出来消夜纳凉的服务,一天忙到晚。星期天,没有盒饭生意,就做一天水果。 崔钧毅笑他:你那么会算命,怎么不给自己算算?干吗成天做这个生意?累都累死了。 老范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认命和躲命,你是不认命,挑战命运的啊! 崔钧毅仔细看了看那批香蕉,香蕉没有烂,只是皮上有斑点。因为过熟,那些香蕉还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味。崔钧毅找来一块硬纸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上“马来西亚斑点西施香蕉,新品种、新口味”。他拖着范建华来到淮海路上,摆出广告牌,要范建华大胆提价卖。不仅不降价还提价,范建华乐了,开价三块五一斤,没想到过路的人还真认他的“马来香蕉”,没个把钟头,就卖光了。 回来的路上,范建华挑了一张20元的票子给崔钧毅,崔钧毅推开他的手,崔钧毅说:“不要。” 范建华也不硬给:“看得出来,你是穷人有富贵志,不爱小钱,将来你会有大钱的。” 崔钧毅心里一动,抬眼看看范建华:“算了!你也别埋汰我啦。要是我真挣了大钱,我一定带上你,让你觉得交我这个朋友没错!” 范建华认真地说:“你是少有的那种对小钱不感兴趣的‘穷人’,不容易,这是富贵相!说不定,哪天我借你发财!” 崔钧毅心想,这个老范,说话倒是很有意思,神神道道的,可是,自己哪里就能发大财呢?一路走着,崔钧毅心里又难受起来。“你真会算命?” 范建华说:“我学道家!真学!我是想通了很多问题的。” 张梅一早起来没看见崔钧毅,气更大了。她一个人在家里洗头,要把昨天做的发型洗掉。发型师给她头上上了太多的发胶,头发一根根支棱着,整晚上头上粘乎乎的,难受。她有点后悔昨天花那个钱、那个时间去做那个不伦不类的发型。张姨和她搭话,她也不理。一个人洗完了头,要出门。张姨问她去什么地方,她不说,弄得张姨也不开心了。张姨想不通,一个崔钧毅能让张梅生这么大气?我看你是生小崔的气。一个上海姑娘,生外地人的气,值得吗?张梅顶嘴,我怎么不能生气啦?你不是对他比对我还好?张姨一听这话就更不乐意了,我对他好,是房东对房客好,你对他恐怕就没理由了!说完了,自己又觉得没意思,这个时候张梅也不再说话了。两个人都觉得憋闷,一个穷小子,犯得着?过了一会儿,张姨又开始嘟囔,张梅心烦,出门去了。 11点左右,周妮来找崔钧毅。张姨没好气地说:“这里没有叫崔钧毅的人。” 周妮也逗:“那这里有叫张梅的吗?” 张姨更生气了:“这里没有崔钧毅,更没有张梅!”崔钧毅坐在石阶边沿上,身后是游泳馆高大的廊柱,阳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一群女生路过,里面有张梅,奇怪的是张梅竟然穿的是透明的裙子。他大声喊:“张梅!张梅!”张梅却不理他。这时,后面一个男生追上去,挽住了张梅,崔钧毅再仔细看,那个男生竟然是卢平!崔钧毅正想过去把卢平拉回来,电话铃声响了,原来是一场梦。 崔钧毅爬起来,冲到客厅里接电话。电话是邢姐打来的,问他衣服合不合身。崔钧毅点头说挺合身的,其实他还没有试。电话那头说:“合身就好!”突然想到邢姐其实不用对他这么好,他哪里有必要穿这么好的衣服。他说道:“邢姐,你不用买这些的。”邢姐说:“那是你上次帮忙的报酬!” 通话的当口,崔钧毅眼睛落在洗手间,看见张姨没有关门,坐在座便器上,白嫩的臀部和小腹特别晃眼。崔钧毅耳根不觉发起烧,又想起自己只穿了一条三角裤,连忙支支吾吾地挂了电话。回到房间,崔钧毅听外头没有动静了,才起来梳洗。 秋天了,屋外的梧桐叶已经有些要谢幕的样子。天气还热,不过,已经可以穿衬衫、打领带了。今天是星期一,崔钧毅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崔钧毅对着镜子回忆大学时候学的领带打法,反复试,还是打不起来。客厅里张姨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怎么这么笨,连个领带也打不来。张姨过来重新理顺了领带,竖起崔钧毅的衣领,打完结,一边收,一边问他紧不紧。卫生间很小,张姨挤进来,几乎是贴在崔钧毅身上了。崔钧毅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他几乎摇晃起来,张姨闪开身,拧了一下他的耳朵,看你个出息的样子! 出门的时候崔钧毅问张姨武琼斯给他的那个问题,只能进屋一次,怎么能区分三只开关和三只灯的对应关系?张姨说,不用进屋,从窗户里看。 崔钧毅摇摇头,不相信答案会这么简单。 到公司后,崔钧毅先见了武琼斯。武琼斯并没有忘记他,他从大班椅上起身,一把握住崔钧毅的手,“崔钧毅!聪明小伙,好好干,咱们干大事儿!”他的手劲儿很大,握得崔钧毅生疼,但他又不能缩手。 崔钧毅觉得在武琼斯面前矮了半截,他被武琼斯的气势给镇住了。 说话间,吴单走了进来。武琼斯把崔钧毅介绍给吴单,让吴单带崔钧毅参观公司,然后去培训部注册。武琼斯对崔钧毅说,吴主任是我们这儿的头号操盘手,你好好跟他学。吴单说公司培训20个人,最后只会录取5 到10个,所以,进来受训,还不能说就是公司员工了。崔钧毅说,只要给我学习机会,我就一定能胜出。吴单冷冷地看他一眼,你没看出来吗?武总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我也不喜欢。崔钧毅听了点头,一时间没有话说,心里沉重起来,早上的好心情好像要褪去了。 培训课安排得很紧,崔钧毅又是中间插入的,进去后一时怎么也摸不着门路。 同学中竟然有张梅,崔钧毅大吃一惊。这个鬼丫头,果然厉害,神不知鬼不觉,就进来了,而且还抢在他头里。她是怎么进来的呢?怎么一点也没有告诉他? 同学中,也不尽是不好玩的人,有个叫申江的,特别有意思。这个人以前是学计算机的,对计算机程序设计很有一套。崔钧毅是学数学的,凡事喜欢用数学模型来解决。这很合申江的胃口,两人经常聊天,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过了一个月,公司给每人开了a 股账号,让大家自费炒股。培训结束的时候,炒股成绩作为考核标准。崔钧毅非常烦恼,他没有本金,范建华听说了,立即凑了2000送来,说这是帮他的,不要还。 隔几天,吴单的助手小海来找崔钧毅,问他:“为什么你账户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武总和吴经理都觉得奇怪呢!” 崔钧毅犹豫着回答道:“我还没有想好买什么股票。” 小海关切地说:“哥们儿,是不是没有钱?我可以借给你!” 崔钧毅鼓起勇气:“不是。现在是单边下跌市,这样的市场最好的方法是远离,我估计我们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会亏本。我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胜出。” 小海笑着说:“有头脑,不过这也是冒险!” 崔钧毅:“这事儿,你可得为我保密啊。” 小海:“放心,我不会说的。做股票的都知道:操作秘密是绝对不能说的。” 一会儿,武总秘书曾辉玲来找崔钧毅,说武总找他。崔钧毅想,这个小海,肯定把他的操作秘密汇报给武总了。他闷头跟着曾辉玲去见武总,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武总交代。 见了武总,他刚要说话,吴单进来了。他走近武琼斯办公室,递上一摞文件:“武总,北海发展的这批款子到期了,您看,是不是还款?” 武琼斯抬起头:“还?马上要去西藏了,西藏金珠,还要不要?” 吴单小声道:“北海发展的黄总可是个讲义气的人,我们要好好感激人家啊。这笔款子救过我们的命!” 武琼斯摆摆手,站起来:“知道!再拖半个月吧,打完西藏金珠,就还!” 吴单跟进一步:“武总,还是先还吧,黄总那里恐怕顶不住……” 武琼斯不耐烦了,他提高了声调,“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说着他转身走到屏风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和了一下语调,“老吴,我知道你和黄总的感情,我和黄总的感情也很深,等我们从西藏回来,一定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资金紧啊!全在696 国债里,今年是挣了一点钱,可去年的亏还没有堵上啊!” 吴单不说话,武琼斯又接着说:“西藏回来,你陪我去一趟吧。你安排,我去向黄总请罪!这个给你,去吧,安排明天的会,准备西藏战役!” 吴单勉强地说:“好吧,我安排!”说着吴单接过文件,向门口走去。武琼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在他身后道:“对了,这次这批学员怎么样?有特别的吗?” 吴单回过身来:“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申江、张梅都不错,很机灵。” 武总指了指崔钧毅,“他呢?他怎么样?” 吴单对崔钧毅说:“小崔,你还是不要玩小聪明了,我们这里不要自作聪明的人!” 武总挥挥手:“你去吧!我想对你说的,吴经理已经说了。我是看你挺聪明,怕你被聪明误了,提醒你一下。” 崔钧毅心里怦地一跳,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很希望抓住这个工作机会。他经不起折腾了,得赶快挣钱!另外,他也不希望输给张梅,如果到头来,张梅留下来,他却卷铺盖走人了,自己的脸往哪儿搁?怎么跟张姨交待? 一个下午,崔钧毅都闷闷的,想不出什么道道来。晚上回到家,顺手从客厅取了张姨订的《新闻晚报》,看到小海的大幅工作照以及他接受记者采访解读金杯汽车的文章。崔钧毅预感到小海要倒霉了。金杯汽车和吴单有关,崔钧毅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听吴单在和一个人打电话谈金杯的事儿。小海揭金杯汽车的底,不是找死吗? 一会儿,张姨回来了,推门看他,“今天回来挺早。” 崔钧毅回道:“单位没什么事儿。”想到张梅和自己一起工作,他问张姨:“张梅参加工作了?我见她也在黄浦证券。” 张姨退了出去,在客厅里倒茶:“张梅倒是说过的,不过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她说是在实习。你们要是在一块儿,你就照顾照顾她,她不懂事。” 崔钧毅不说话了,想来想去,也许不是他照顾张梅,而是要张梅照顾他呢!这个上海女孩,让他琢磨不透。他苦苦相求,想进黄浦,那么难!而这个女孩呢?神不知鬼不觉,就进了。还是精明的女孩办事容易啊!是她的精明在起作用,还是她的“女孩”在起作用呢?想着想着,崔钧毅觉得自己无聊起来,人家的事儿关自己什么?难道自己在嫉妒人家? 第二天,崔钧毅到公司上班的时候,小海的位置已经空下来了。 崔钧毅问吴单:“小海呢?是不是被开除了?” 吴单:“是,他小子干得不耐烦了!知道他为什么卷铺盖卷儿吗?” “知道的绝对不能说!”崔钧毅痛苦地说。 崔钧毅正要走,吴单喊住他:“你很聪明!” “我其实一点都不聪明,我刚刚来。”崔钧毅心里很难过。 吴单教训道:“你不是‘刚刚来’,你是‘实习生’。已经实习一个月了!”吴单的声音很大,有点恶狠狠。 “是!我是实习生!”崔钧毅差不多就要被击垮了。 吴单放松了语调:“我考考你,银行利率提高,股票价格是下跌还是上升?” “跌!” “错!上升!”吴单道,“当所有的人都预感银行利率要提高,预计股票要跌的时候,实际上股票已经跌了。等到银行真的提高了利率,股票价格就该上升!” “那么我们该买进?” 吴单提高了嗓门:“又错!我们该卖出!”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因为,买进的时机早已经过去,股票价格上升的时候,我们就该卖出!” 崔钧毅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退去:“哦!是应该卖出!” “站住!”吴单站起来,踱了两步,“给你个问题,现在,中国央行已经连续三次降息,你认为我们应该加仓还是减仓?”他像在问崔钧毅,又像是在问自己,“央行还会加息吗?”他转过身,递过来一些资料。这回他的语调柔和了许多,“带着这个问题好好学习,有你要学的东西。还有这些资料,你去做做功课,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崔钧毅接了吴经理给他的材料,转身出门,吴单在后面叮嘱道:“知道我招人的原则吗?” “知道的绝对不能说!”崔钧毅答道。 “对了。一个优秀操盘手,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呢?纪律观念,纪律是第一位的。” 崔钧毅看了看吴单给他的资料,原来是大航集团的财务报表。又是大航集团!周重天的地盘,周妮的父亲。那次失败、屈辱的求职经历在崔钧毅脑中掠过…… “有什么想法?”吴单问。 崔钧毅收拢心神,鼓起勇气说:“这家公司主营方向不明确,但是,刚刚从股市上圈来不少钱,可能希望委托理财!” 吴单笑了,哈哈大笑,指着他叫道:“果然我没有看走眼,你天生就有对金钱的敏锐嗅觉。好!那你就把它吃下来。就是你了,既然你看出来了,这条大鱼就交给你!”吴单的课,大家都不敢马虎,谁都知道吴单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吴单却是经常迟到,8 点半的课,9 点才到。他走到讲台上,拉开座椅坐上,吆喝服务小姐端来咖啡,点上雪茄,然后开始打电话。打完电话,又说,6 月1 日,西藏金珠上市,要准备去打新股,昨晚一晚上没有睡觉。我们资金小,和那么多公司竞争,劣势啊,全是劣势!我们又没有那边的关系。如果说股票市场是蛮荒丛林,那么黄浦证券就是角斗场。我们肚子里有很多股民在斗,我们自己又要和那些巨型机构斗,难哪! 他慨叹着。 股票难不难?不难!也难!股票无价值可言,只有价格,价格反映的是人们对它的需求程度。需求度高,价格就高;需求度低,价格就低。关键是需求。比如西藏金珠,它的股值多少钱呢?它的真实价值是谁也不知道的。不要相信那些报表,资产估值表谁能相信呢?关键是需求。同样的股票,有10个人想买和有1000个人想买,价格会完全不同。同样的价值,价格可能相差10倍。优秀的操盘手怎么确定一只股票的价格呢?他必须分析买方力量大,还是卖方力量大。但是,买方和卖方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他们真实的想法的,你只能自己去判断,去看图。买方和卖方只要他们行动,就会在图形上留下痕迹,一个操盘手要像鬣狗一样盯住图形。图形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价格均线,5 日线是短期趋势线,10日线是短期趋势的生命线,真正的强势股是沿着5 日线上升而不会跌破10日线的,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操盘手把10日线看得很重的原因。跌破10日线会吓出散户筹码,拉上5 日线,会引进跟风盘…… 听着吴单讲课,崔钧毅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灵感。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把这个灵感直接报告给武琼斯。他悄悄地退出课堂,来到顶楼武琼斯的办公室。武琼斯的秘书曾辉玲问他有什么事儿,他想了一下,说有个关于去西藏打新股的个人建议想报告给总经理。曾辉玲电话汇报了,说武总在楼顶的天台上,让他上去。 曾辉玲端了咖啡,他跟着曾辉玲,两人上了天台。36层大楼的天台上,天空是那么蓝,那么透明,那么温和、清澈。来上海快5 个月了,他还没有见过这样让人心旷神怡的天空。 这样的天空和阳光是生活在底层的人永远也看不到的吧? 阳光和天空经过城市高层的过滤,到达底层的时候,已经灰暗了,苍黄了。 要看得远,人就得爬得高。 武琼斯躺在天台尽头的躺椅上。以36层之上的天空和太阳做背景,躺着的武琼斯就显得渺小了。人总是渺小的吧,谁能和天空、太阳比呢?远远地,崔钧毅看见他雪白的衬衫上有一些东西在闪闪发光。崔钧毅走近了,发现那闪闪发光的是白金袖扣、领扣。武总挥手示意他坐下来,崔钧毅躬身坐在另一张躺椅上,他可不敢像武琼斯那样躺着。曾辉玲把咖啡放在茶几上,退下去了。 “小崔,找我有事儿?”武琼斯并没有起身,他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甚至都没有睁开。 “武总,听说我们要去西藏,打西藏金珠新股?”崔钧毅喝了一口咖啡,稳定了一下情绪,他必须尽量表现得冷静、随意,不能让武琼斯觉得他过分紧张。没有等回答,崔钧毅继续说,“西藏海拔高,一般飞机上不去,飞西藏,大多是联航票,在成都换飞机。如果我们出其不意,包下新股发行前三天成都至西藏的所有飞机,我们就可以把绝大多数内地证券公司挡在门外。” 武琼斯依然看着远处,没有回应崔钧毅的话题,似乎陷入了深思。 崔钧毅有些憋闷,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解释一下自己的想法,最后,他还是决定到此为止,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哪里需要啰嗦呢!他端起咖啡,恭敬地递给武琼斯。武琼斯接手机,那头似乎有人在请示什么,武琼斯斩钉截铁地说“吃进!统统吃进!”他回头看看崔钧毅,“你刚才问什么?什么是股票交易的纪律?每个操盘手都应该有自己的交易计划和策略,什么地方进,什么地方出,应该严守这些策略和计划,不能随波逐流!这就是纪律。” 武琼斯送崔钧毅到电梯口,伸出手握住崔钧毅,“崔,你很有头脑,我没有看错!”崔钧毅发觉武琼斯衬衫袖扣上闪闪发光的原来是钻石,白金袖扣上镶了钻石。这些钻石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应该是真的吧? 回到教室,吴单正教大家如何看盘口。讲到庄家打压吸货、拉台吸货的成本比较的时候,吴单给出了好几个指标,崔钧毅立即给出了一个数学公式,根据这个公式,可以确定庄家的成本,并大致描画出庄家的吸货点和出货点。大家看了,觉得非常神奇。 张梅对崔钧毅的这个公式非常着迷,中午的时候偷偷拉了崔钧毅到淮海路的qk酒吧吃西餐,“崔钧毅,我们一起试试这个公式,说不定能在市场上找到一个傻庄股,我们可以跟庄,这样我们的考试也解决了。”她说的是炒股考试。崔钧毅帮助张梅选定了两个股票,一起做了各种分析,但是,却拒绝了张梅合作炒股的建议。张梅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崔钧毅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炒:“你是不是有什么绝招?”崔钧毅看着张梅付钱,收零票,“张梅,其实,应该是我请你的。”张梅冷冷地说:“得了!我知道你没有钱。没有关系的,我们谁请谁不都一样吗?”看得出来,张梅不大高兴:“你上去找过武总?” “你怎么知道?” 张梅干脆地回道:“我看见了。” 崔钧毅说:“你不会看到的。” 张梅瞪他一眼,说道“那好吧,我的心思在你身上,我注意你!好了吧?”看看崔钧毅没反应,张梅忍不住了,“ 财道 第 3 部分阅读 张梅瞪他一眼,说道“那好吧,我的心思在你身上,我注意你!好了吧?”看看崔钧毅没反应,张梅忍不住了,“你找武总有什么事儿?” 崔钧毅想了想,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还是不说吧。 看崔钧毅沉默,回公司的时候,张梅生气地兀自在前面走,不理崔钧毅。崔钧毅也不追,一个人在公司门口的报摊上翻报纸。崔钧毅已经和摊主王姨熟识,王姨那儿的书,他基本上都买过,算是王姨的大主顾了。别看王姨开的是小摊,但是论股市方面的书报,这里是独一份儿地全。崔钧毅非常喜欢香港版拿破仑。希尔的《成功的资本》,他付不起钱,要求赊账,等下个月公司发了实习费再还钱。王姨说,赊什么啊,你在我这儿买的书也不少啦,喜欢就拿去看呗。年轻人爱读书,公司里头还没有超过你的呢!拿去拿去!崔钧毅收了书,一边翻,一边上楼。 下午是美籍投行专家约翰的课,介绍美国投资大师巴菲特的财务及投资理论。 “我们应该像购买一家私营企业那样着手整个交易。我们着眼于企业的经济前景,负责运作的人以及我们必须支付的价格。我们从不考虑出售的时间或价格。实际上,我们愿意无限期地持有一只股票,只要我们认为这家企业能够以合意的速率提高内在价值。在投资的时候,我们把自己看成是企业分析师,而不是市场分析师,也不是宏观经济分析师,更不是证券分析师。 “巴菲特讲究集中持股,一旦看中一家值得买入的公司,就主张尽量多地买入。他认为,与其把鸡蛋分散放在没有把握的多个篮子里,不如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看住这只篮子。 “巴菲特也反对流动性。他说:”称那些在市场上频繁交易的人是投资者,就好比称那些频繁进行一夜情的人是浪漫主义者。‘“ 崔钧毅知道,巴菲特1950年在内布拉斯加州大学读三年级的时候读了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此后,格雷厄姆的投资思想影响了巴菲特一生。课间的时候崔钧毅向约翰借了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一书,英文版的。张梅过来,拿在手里一边翻书页一边说:“不如我先看,我看了,用中文做笔记,然后你看我的笔记。”说完,也不等崔钧毅答应,就把书拿走了。 晚上回到家,和张姨吃了晚饭,崔钧毅就在客厅里看书。屋里太闷,张姨边看《新闻晚报》边说:“以前,小梅在家的时候,为了她我不看电视,她上大学了我才自由一点。没想到,现在你来了,我还是不能看电视。”她从厨房拿来西瓜,让崔钧毅吃,问崔钧毅:“你天天读书,头疼哇?” 崔钧毅一边吃西瓜一边回答:“不头疼,懂了很多道理。”张姨递一只盘子给崔钧毅吐瓜子。但是,崔钧毅并没有瓜子可吐,他一边吃一边看书,瓜子全吃下去了。张姨问:“你看了这么多股票的书,买股票肯定能挣钱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买股票?” 崔钧毅说:“张姨,如果你上菜市场会买牛奶,就一定会买股票。” 张姨不解地看着崔钧毅:“小毅,你和阿姨捣浆糊哇?” 崔钧毅解释道:“你买牛奶,会拣便宜的买,一个摊上的1 元半斤,另一个摊上的5 毛一斤,你买哪个摊上的呢?” “当然是买那个5 毛一斤的啦!” 崔钧毅道:“对!那你会不会买馊了不能吃的牛奶呢?” “不会,谁要臭了的牛奶呢?不好吃的,拿回来,价钱再低,也没啥用场啊。” 崔钧毅道:“买股票就是买牛奶,挑便宜的、能吃的买。道理就这么简单。那些把股票说得非常神秘,要你买亏损公司的股票,要你买涨了还要涨的高价股票的人,实在还不如你!伊犁、光明牛奶你喜欢哪个,你就买哪家的股票,那就准没错。” 张姨收了盆子,递毛巾给崔钧毅擦手:“你说得还真有道理啊!” 崔钧毅道:“我这叫牛奶理论!不过那是西方成熟市场上的理论,现在在中国可不是这样。” 张姨又疑惑了:“那就是说,还不能买股票?但是,那么多人都赚钱了啊!” 崔钧毅说:“我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从西方的观点看,我们的股票市场很不健全。比如,中国股市三种股份(国有股、法人股、个人流通股)是割裂的,国家股、法人股占控制地位,个人流通股对公司没有发言权。就是说,你花钱买了一样东西,但是,这个东西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不属于你,你根本没有办法监督、控制它。你的东西在别人手里,你不危险吗?的确有许多人在挣钱,但是,这些人挣的是什么钱呢?本来股市上大家挣的钱应该来自公司利润,现在呢?大家挣的钱,实际上都是股民自己的钱。大家自己在抬股价,击鼓传花,公司给流通股股民的回报很少。我觉得这种股价支撑不了多久。但是,到底怎么办?我也没有想法。” 张姨说:“这些年也攒了一点钱,今年银行利息降了,几乎是没有利息了,物价又在长,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几个姐妹,劝我买股票,我说我们家有个专家,我问问他。现在问了你,我反而倒是糊涂了。不过,也不急,你帮我留心着,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张姨给你本钱,我们也买一点股票!” 崔钧毅听张姨这么说,心里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张姨待他不薄,他两个月没有交伙食费,白吃白喝张姨的,也该考虑报答一下张姨了。可是什么时候能报答呢? 无论如何,自己入了这一行,总得下海搏一下。也许接了范建华借给他的钱拿来做股票投资,锻炼一下自己的盘面感觉,也是可以的。 他埋头为大航集团做委托理财计划,想来想去,现在国内金融市场产品的确太少,没有给资本留多少出路。勉勉强强做了一个国债、股票一级市场、二级市场三分的计划,又附录了一个自己认为可以投资的二级市场股票池,自己看了也不满意,只好先搁下了。 看见张姨进了洗手间,自己竟然也有了尿意。尿意也是传染的啊!等了一会儿,张姨出来了。崔钧毅站起来上厕所。便盆边沿上,有张姨刚刚留下的痕迹,他莫名地蹲坐下来,便盆还是暖的。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奇·书·网…整。理'提。供'他想,要死,自己是在干什么啊?他慌张地理了裤子,走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邢姐打来电话,要他晚上去吃饭,说是给他送行。崔钧毅听了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意思,自己并没有准备出门啊。 下午,吴单让崔钧毅带着计划书去大航集团融资。吴单给他印了一张名片,名头是不伦不类的“财务监理”,又让公司财务梅捷陪他一起去。崔钧毅虽然带着计划书,心里实在没底,上次去大航集团找工作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周重天一面。周重天在他脑海中的印象是和林肯加长车连在一起的,高高在上。崔钧毅感觉这个人不好交往,又想到周妮。出门之前,吴单交待他:“去找找你的同学周妮吧,周重天是周妮的父亲。”看来,吴单让他做这件事,不完全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和周妮是同学。可是周妮会因为他们是同学就把钱交给黄浦吗?再说,周妮对周重天真的有影响力吗? 崔钧毅和梅捷打的来到大航集团,梅捷要去见周妮,让崔钧毅挡住了。崔钧毅说,没有用的,我们得另想办法。在周重天办公室门口,崔钧毅意外地碰到了卢平。没想到卢平也带着计划书在等接见,两个人互相打趣一番。见到卢平,崔钧毅的内心反倒是平静了许多,输给卢平这样的老同学,面子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再说,两个人的关系也的确是很好。 见过周重天,崔钧毅和卢平从周的办公室出来,卢平建议找周妮一起吃饭,这回,崔钧毅不能拒绝了。但是,想到晚上要去邢姐那里,崔钧毅还是说,你们去吧,我正好晚上有个约会。他们一起找到周妮的办公室,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天,为了不让梅捷感觉受冷落,崔钧毅就提前告辞了。他要卢平好好照顾周妮,周妮站起身送崔钧毅,崔钧毅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提醒道:“嗨!你的拉链忘记拉了!”周妮吓了一跳,立即低头看裆部。崔钧毅挥挥手:“我说的是你的公文包!”周妮气急了,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崔钧毅,你捉弄我!”梅捷拉了拉崔钧毅,横了他一眼,崔钧毅笑笑故意大声说:“老同学了,没什么的,他们去吃饭,我不能去,嫉妒啊,嫉妒!”周妮还想说什么,卢平拉了她说:“放心,我会照顾好周妮的!”崔钧毅道:“你哪里是叫我放心,分明是叫我担心,周妮在你手里,我怎么放心?”周妮大声说:“那你还走?” 到了邢姐那里,时间还早,5 点不到。邢姐的院子收拾得非常漂亮。玉兰开得没天没地的,衬托着地上的草坪、四边的绿树,微风把植物的香气带起来,送到人的鼻子里、脑子里,让人顿生快意。这种快意是什么呢?崔钧毅想起来了,记忆里故乡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到了上海,气候和环境上,别的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惟一不适应的是味道。街道上是汽油味,家里是人工香料的味道,香皂、香水、洗发液什么的,那种大自然的绿色的味道好像被隔绝了。还有就是声音,蛙的鸣叫、蝉在枝叶间颤动的声音,等等,这里是听不到了。听到的只有人声和汽车的声音,不过这会儿,邢姐的院子里非常安静,真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啊。 邢姐穿着白色的运动装。“小毅,来得挺早。我刚打完球回来,你坐会儿,我洗澡,然后带你吃饭去!”邢姐洗完澡,又让崔钧毅去洗。崔钧毅实在没有在别人家里洗澡的习惯,但是拗不过邢姐。邢姐好像有催眠功能一样,在她面前,崔钧毅失去自我了。洗完,崔钧毅推开淋浴室的玻璃门,找不到衣服了。邢姐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套全新的。崔钧毅弯腰捂住下身,几乎是哀叫道:“邢姐,你快出去啊!”邢姐冷冷地看他一眼,站着不动:“害羞?这么大了,在女人面前还害羞?穿上,你的那些脏衣服,我帮你扔洗衣机里了,正洗着呢!”说着就是不出去,崔钧毅只好翻开那些新衣服,找到内裤,当着邢姐的面,手忙脚乱地穿起来。穿好了,邢姐拉着崔钧毅转了几圈,“不错!你邢姐这辈子可没给男人买过衣服,你是头一回!怎么样?邢姐的眼光不错吧?”崔钧毅脸红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邢姐看他这个样子,正色道:“记住了,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最终能帮助你的只有女人,而最终能害你的也是女人。”崔钧毅一边穿衣服,一边胡乱地点头,邢小丽又问:“邢姐是帮你的,还是害你的呢?”想到自己的工作是邢姐给的,他又点头。邢姐道:“这就对了,记住,邢姐是帮你的。”看他脸红得一塌糊涂,邢姐道:“看你,在女人面前这么没出息!” 他们到陕西路的红墙坊吃饭。红墙坊里已经坐满了人,但是,邢姐报出名字之后,小姐径直把他们带到了一张靠窗的餐桌边,原来邢姐早就在这里订好了座位。吃完,他们又去茂名路的爵士酒吧听歌。 听歌的时候,邢姐告诉他,武总已经接受了他的建议,准备包下成都去西藏的所有航班,封锁航线。武总已经派吴单带一个小组先行去了成都,接下来,他要带崔钧毅和另外一批人亲自去西藏坐镇。 邢姐说,看来,我没有走眼,你的确不错,很争气。她用食指在他的下巴上有意地划了一下,长相好,还有才,不错。崔钧毅躲开邢小丽的手,担心起来,自己的主意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呢?邢姐安慰他说,如果不是好主意,武总是不会用的。你啊,就安心吧,想想下一步,和武总出差,是你表现的机会,要好好表现表现。武总喜欢了,说不定将来能让你做操盘手。崔钧毅不说话,公司里谁不想做操盘手啊!操盘手看起来是在买卖股票,实际上就是在分钱,而且这个分钱是没有人可以真正监督的。 凌晨,邢姐付了账,挽着崔钧毅的手走出来。走下台阶的那一刹那,崔钧毅突然有一丝感动,他发现,邢姐原来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是一个女强人,或者是女坏人,邢姐实在是很女人气的。他说,邢姐,我送你回去吧?邢姐看了他一眼,等你有了自己的车,你开车送我吧!你给我招的士!崔钧毅招了一辆大众,给邢姐开了车门。上车的时候,邢姐把一件夹克递给他。你穿着去西藏吧,那里不比上海,很冷的!你看看口袋,我给你留了一点钱。你有志气,不要女人的钱,是好事,但是,男人身上是千万不能没有钱的。钱是男人的胆和魄,没有钱的男人是没有胆魄的。邢姐说着,车子就开动起来。等到崔钧毅想说点感谢的话时,车子已经走了。 回到家,拿出钱来数了一下,三千。崔钧毅从来没有攒过这么多钱,他留了一千在餐桌上,给张姨做伙食费。另外两千呢?他明白邢姐的意思,要带着去成都,这是让他在武总面前表现的资本。武琼斯每天上班都特别早,除了秘书曾辉玲,他是公司里上班最早的人了。但是,还有比他们更早的,那就是王姨。她每天都赶在所有上班的人之前把摊位摆好,这样她就可以做到早晨的第一批生意了。 武琼斯习惯性地走到她的摊位前,尽管王姨摊上的报纸公司里几乎都订了,但有时候,碰到哪份报纸有重要新闻或者文章,他会自己买一份。因为等到公司的人上班,收到报纸,再分发到总经理室,经常是10点之后了,不如自己买一份来得爽快利落。武琼斯翻了翻今天已经到位的报纸,上海证券报、新闻晨报等,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便问王姨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书进来,王姨向他介绍希尔的《成功的资本》,提到崔钧毅赊账买书的事儿,说黄浦公司最爱看书的人是崔钧毅,崔钧毅喜欢的书肯定是好书了。武琼斯掏出钱,买了一本《成功的资本》,又为崔钧毅付了赊账,吩咐王姨不要告诉崔钧毅是他付的账。王姨不解地问,你是老总,为员工付账也没什么,干吗不告诉他?武琼斯说,他不希望崔钧毅觉得他和老总有特殊关系。武琼斯心想,崔钧毅这个人太聪明,有点缝就会钻,他可不想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9 点差一刻,崔钧毅拿了钱来付账。王姨说,已经有人帮你付了钱。崔钧毅问是谁,王姨说,你别问了,那个人不让告诉你。崔钧毅很纳闷,但也不再问了。王姨说,崔,你恐怕是这个公司最有学问的人了,你说炒股好不好?崔钧毅说,学问可不敢说,炒股的学问太大了,弄不清楚,所以才看书。王姨就说,你看那些退休的和下岗的,他们不看书,不也挣了大钱了吗?前天还有一个老吴,跟我说,他一天挣了1000块!1000块,我得两个月才能挣到呢!我啊,没别的愿望,就想在这里再摆一年摊,挣上5000块,然后我就到里面炒股去!崔钧毅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劝王姨不要买股票,的确现在股市不错,大家都在挣钱,但是,他更不愿意劝王姨买股票。 晚上,崔钧毅回到家,发现老宋在,他点点头,算是和老宋招呼了,一个人回房间歇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竟然讨厌起老宋来,见到老宋就不自然,没话可说。老宋呢?还是一如既往,见了他总要问问他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不出崔钧毅所料,老宋敲门来了。小崔,给你带了一点荔枝,很贵的,你尝尝!崔钧毅想说不吃,又觉得没什么理由。他接了,老宋,最近生意还好吗?老宋道,还是老样子。两个人没话了。不一会儿,张梅回来了。老宋好像天生怕张梅似的,见到就告辞。张姨送他到门口,他样子像是在和张姨说,其实是在和张梅说,我走啦!声音特别大,连崔钧毅都觉得夸张了。老宋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干吗这么鬼鬼祟祟的?怕张梅?没道理啊。崔钧毅心里也觉得老宋和张姨不配,张姨从闸北下只角嫁到这个上只角,物质上是过得体面了,但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上只角过。现在又是守寡,老宋来看她的时候是她生活中惟一有亮点的时候,张梅应该能接受啊!张姨又没有要和老宋结婚。想到这里,崔钧毅觉得自己以后也要多关心一点张姨,张姨就像电脑里的软件源码,大家天天点击软件界面,但是,没人会关心那个源码!崔钧毅觉得张姨这样,世道很不公平,甚至张梅对她也不公平。 张梅对崔钧毅说,你要出差去,真羡慕!我有一样特殊的礼物要送你。崔钧毅问她从哪里听说自己要出差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张梅不告诉他消息来源。崔钧毅就说,那我也不要你的礼物了。张梅生气地说,你啊,没有一点好玩的细胞,怎么这么较真?说着,她拿出一个大本子来,崔钧毅看清了,是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者》,两个星期不到,张梅竟然真的把这本书翻译了出来,这要多大的功夫啊!张梅说:“这是送你的礼物!你带在路上看吧。”崔钧毅想,张梅是看到他心里去了,这个礼物是他没有办法拒绝的。崔钧毅接了张梅的礼物,心念一转,会不会帮我付书钱的人就是张梅呢? 隔天一早,公司财务梅捷来找崔钧毅,给崔钧毅一个信封,说是公司特别给他的实习奖金。崔钧毅收了信封正要走,梅捷又说,这是特别奖金,其他人没有的。崔钧毅点点头说,我知道。崔钧毅摸了一下信封,里面钱不多,但是,还是非常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在上海挣到钱,这是一个象征,他终于可以在上海呆下去了。他知道这座城市表面繁华热闹,但内里却是极其冷漠的。这里有无穷的房舍,高楼大厦一幢接着一幢,比纽约还多,但是,如果你没有钱,它们中没有一间会属于你。这里有无数的饭店,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饭菜没有吃就倒掉了,但是,如果你没有钱,它们中没有一碗饭会属于你。你要在这里生存,就得有钱。 下班崔钧毅买了两盒月饼回家,张姨收了,道:“还是小毅心细,知道中秋节。你看看张梅,晓得给你礼物,却不晓得给老妈礼物!”桌上摆了黄酒,崔钧毅问张姨要不要帮忙做菜,张姨说不用,一个人去厨房忙了。崔钧毅就在客厅一边看张梅翻译的《聪明的投资者》,一边陪张姨唠嗑。一会儿桌上摆满了菜:烫干丝、红烧狮子头、盐水鹅、蒸芋头等。一会儿,电话铃响了,是张梅的,张梅要崔钧毅转告她妈,她有事儿不回来吃晚饭了。崔钧毅说,我不能转告,你自己和你妈说,但是,不等崔钧毅说完,张梅抢口说:“机会让给你,你陪陪我妈吧!”说着,那头电话就挂了。崔钧毅想说:“我怎么陪?你还是回来吧!”但是,没有来得及,崔钧毅走到厨房门边,尽量让语调轻松,“张梅说她不回来吃晚饭了,要我跟你说一声。”张姨听了,手上的铲刀停了半晌,接着铲刀的碰撞声就不那么顺畅了。崔钧毅说,“要不要喊一下老宋?”张姨低沉地说,“你别提老宋了!”崔钧毅不再说话,觉得自己提错了,老宋是有家小的人,中秋怎么过来?本来就来不了的,张姨怎么不知道!她心里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不痛快的啊!崔钧毅拿了筷子和杯子,开了酒瓶,这个张梅,怎么这么不懂事儿!中秋啊,不回家过。不过,张梅不回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崔钧毅私下里还是喜欢一个人和张姨吃饭、看书,跟张姨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踏实,心是安定的。 张姨一口干了酒,举着空酒杯,“小毅,咱娘俩,有缘分,你看,中秋节是我们俩过,你啊,就认了我这干妈吧!” 崔钧毅看见张姨眼睛里有湿漉漉的东西在闪烁,他举了杯,一口喝了,“张姨,你对我好,我当然认!” 两个人说着话,不觉就把一斤黄酒喝完了。张姨脸上红彤彤的,有些支撑不住。崔钧毅扶了张姨,把她送到房里,帮张姨脱了鞋子,抱着张姨的头。给张姨垫枕头的时候,他闻到张姨身上好闻的味道,禁不住在张姨的胸口匍匐了一会儿。一刹那,他似乎是晕了,说不清自己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张姨打了崔钧毅一巴掌,“吃你张姨的豆腐?”张姨看崔钧毅愣了,又不忍,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去睡觉吧!” 崔钧毅拿起毛巾毯,给张姨盖了,走到客厅里,奇怪自己刚才的举动,也奇怪自己的内心,为什么那么平静?没有不伦的感觉,甚至没有自责……他怎么解释自己的举动呢?说不清。 想到今天是中秋,也许邢姐也是一个人在过吧?回到房间,崔钧毅用手机给邢姐打电话,邢姐那头热热闹闹的,好像有很多人的样子。邢姐说:你惦着邢姐,不错哦!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唱歌去?崔钧毅本来不是爱热闹的人,只是想到邢姐,想问候她一下,听到那里人多,就拒绝了。明天还要出差,就不来了,你开心点。邢姐就笑,没有你怎么快乐?崔钧毅反驳了:我看你,快乐得很! 10点20的飞机去西藏,崔钧毅6 点就醒了,蹑手蹑脚地到张姨房间看了一下,张姨睡得好好的,还没有醒。往常,张姨起得早,今天可能是因为昨晚喝了酒的缘故吧。崔钧毅悄悄地掩了张姨的卧房门,一个人到厨房热了一点昨晚喝剩的汤,喝了,就拎着包在薄薄的晨光中出门了。街上很静,有点凉,好在等的时间不长,机场大巴就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心里不免紧张。更重要的是陪老总出差,他希望有好的表现。到了机场,两眼一抹黑,到处打听,终于把换登机牌、托运行李、买保险和机场建设费、安检、登机等等环节搞清楚了。再看时间,7 点50,8 点还没有到,心里这才安定下来。崔钧毅对自己的要求是:做什么都要做在前头,要让武总处处都感到满意。 9 点30分,武总由公司的司机小王准时送来了。崔钧毅迎上去,接了小王手里的行李,又从武总那里要了机票,领了登机牌,买了保险和机场建设费,然后才来接武总去安检。到了三号登机口,还有20分钟,两人坐了,崔钧毅从行李袋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又递给武总当天的《服务导报》、《新闻晨报》,他知道武总有每天看报的习惯。 起飞很顺利。空姐开始分发饮料。飞机上,空姐问崔钧毅要喝什么饮料。崔钧毅让空姐先问武琼斯。武琼斯要了一份葡萄酒。崔钧毅说也要同样的。 武琼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吴单跟我出差吗?” 崔钧毅摇摇头。 武琼斯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要空姐再来一杯,“因为上次出差,我要葡萄酒的时候,他要了橙子汁!” 到成都转机的时候,他们和吴单带领的先头部队汇合了。吴单说,我们包下了所有的飞机,我们公司的人可以每人乘一架了,等于是专机!梅捷说,许多证券公司为了省钱,坐火车来四川,或者自己开车来,满以为到这里可以买机票进藏,哈哈,他们现在正到处打听,到底是谁把飞机全包了。他们还以为是票贩子在捣鬼,准备找中间人,买高价票呢!到了拉萨,黄浦证券的几拨人分头住,武琼斯和崔钧毅带着秘书曾辉玲住进了拉萨市北京西路221 号的拉萨宾馆。崔钧毅是第一次住这么高级的宾馆。大厅里净是些纯羊毛挂毯、壁画。进了房间,雪白的床单,以及窗外的布达拉宫的风景,都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这要多少钱一晚上啊? 早晨崔钧毅早早地醒了。他到洗手间,把牙刷、毛巾准备好。看着手表,到了8 点钟,他叫醒武总。武总开始穿衣服、梳洗的时候,他再给曾辉玲打电话,但是,曾辉玲房间没有人。崔钧毅和武总都料理好了,下楼的时候,崔钧毅又敲了一下曾辉玲的门,里面还是没应声。武总说,恐怕她已经去餐厅了。他们来到餐厅,果然,曾辉玲在那里,已经为他们两个选好了早餐。她给武总选的是煎鸡蛋饼、炸番茄、烤面包,牛奶、咖啡也倒好了,崔钧毅的也是一样,只是里面多了一种叫焙肯的肉片。 吃了饭,他们步行没几步,就到了华海证券的营业厅。到处乱哄哄的,没有个落脚的地方,他们就在营业厅的一角站了。武总拎着钱箱监督,不断给崔钧毅提供一沓一沓的现钞。崔钧毅脖子里挂着钱袋,收了认购证,数钱交给曾辉玲。曾辉玲再数一遍,交给卖家。但是,营业大厅里人太多了,一大圈子的人围着他们,有无数双手举着认购证等着拿钱。武琼斯说,这样不行,弄不好要出事,即使不出事,效率也太低。说着,他拉了崔钧毅和曾辉玲上楼,在楼梯拐角上稳住了,卖认购证的那群人也跟过来。这个时候,一个藏人站了出来,招手叫大家回营业厅。他还真有威信,那些人听后大多乖乖地回去了。这个人叫艾提,在当地有些势力,是个头。他听说卖认购证来钱,就带了七八个人来了,却不知道从何处入手,正好让武琼斯看上。武琼斯让他把自己的人喊来,又让崔钧毅把钱交给艾提,崔钧毅拿出两沓一万的交给他。艾提拿了钱,也不数,拆了封,随意地分给手下人。那些手下人接了钱并不说话,蜂拥着下楼了,一会儿又蜂拥而回,拿了认购证回来。艾提收了认购证,也不数就交给崔钧毅。 崔钧毅和曾辉玲两个人赶紧点,800 张,竟然丝毫不差。崔钧毅又给艾提一包钱。一个上午,他们带来的370 多万现金就全出去了。崔钧毅和曾辉玲收拾了箱子、提包,准备结束。武琼斯说,周重天叫他们代收一些,他下午就到。崔钧毅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没钱了。艾提主动说,他可以垫付,先在市场上收,下午钱到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回到宾馆,三个人都很高兴。上次他们在青岛收认购证,50块一张还抢不到,这次25块一张,别人还哭天抢地地要卖。武琼斯电话了解了一下其他几个点的情况,也都差不多。他放了心,让大家下午和明天自由活动,参观一下拉萨的经典,后天回上海。中午,武琼斯特地要了一瓶青稞酒,三个人喝了。吃饭的时候,崔钧毅说,武总,我来研究下午和明天的参观路线,你和曾秘书出去看看,我留在这里等周总他们。武总说,我有点累,恐怕是高原反应,头疼,不想出去了,大家还是休息一下。 武总不说,崔钧毅不觉得,武总一说,崔钧毅也觉得累了。紧张了整整一个上午,松懈下来,还真是感觉有点倦,三个人回房间睡觉。 三点钟的时候,曾辉玲慌慌张张地来敲门:“我刚才想出门,去八角街转转,没想到门口蹲着两个人,不让我出门,说艾提关照了,要我们在这里好好休息!” 武总睡得迷迷糊糊,但是,他还是说:“不要慌,可能是艾提在收认购证,怕我们付不出钱。不要紧,吴单已经帮周重天弄好了机票,他应该可以赶过来的。” 武总话音还没有落,艾提几乎是踏着武总的最后一个字音走进来的。他推开曾辉玲,大踏步地来到武总窗前,唰地一下,他把包里的认购证倒了一床,说道:“武总,你要的我都给你带来了。”说着,他自顾自地坐在了靠窗椅子上,抽起烟来。崔钧毅赶紧起来,给艾提倒水。他看房门开着,想去关门,却发现门口两个彪形大汉,骑着门槛一边一个站着,根本关不了门。崔钧毅又探头看了一下楼道,艾提那七八个人,有的在地毯上坐着,有的靠着墙站着,有的挎着刀在游弋,凶神恶煞一般。崔钧毅纳闷,这些人上午看起来还特别老实,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他们上上下下地收认购证,无数趟往返,就没有听到他们说过话,现在怎么一下子都变了样? 武琼斯爬起来,他有点高原反应,头疼,给周重天打电话,联系不上,又给吴单住的宾馆打,也没有人。时钟指向3 点,艾提手里掂着一沓认购证冷冷地看着武琼斯。武琼斯只好给上海公司打电话,让公司给他的个人账户上打钱。 武琼斯穿了衣服:“艾提,我们去银行领钱,你们在这儿等我们。” 艾提冷冷地看着武琼斯,摇摇头。 崔钧毅赶紧道:“那样吧,我留下来陪艾提。武总,你和辉玲去吧!”崔钧毅想,看这阵势,今天保不准要出事儿,不如自告奋勇,自己留下来做人质,万一武总他们筹不到钱,武总可以先走,只要在外面找到吴单他们就好办了。 艾提摇摇头,用手指点了一下崔钧毅:“你去。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武总和他的美丽秘书的!” 崔钧毅说:“他是我们老总,只有他的印鉴和签名才能领钱,我哪里领得出钱?” 武总看了崔钧毅一眼:“他领不出钱的,艾提,你放心,160 万,一分不少,今天就给你。” 艾提挥挥手,握了武总的肩,“武总,你去!”他盯着崔钧毅看,过了一会儿又道,“小毅这边,我办事,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武总,让我这位兄弟陪你去取钱吧。”艾提向一个手下挥了挥手,“你去!照顾好武总,他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说着,他又一把夺下了武总的手机,“武总,你下午用不着手机了。” 武琼斯出了宾馆,想在去银行之前到另两拨人下榻的地方给他们报个信,可是,的士到了香巴拉大酒店,那个跟着他的人却不让他下车:“艾提说了,除了银行,你没有必要去任何地方。” 武琼斯已经出去一个小时了。艾提叫崔钧毅双手举在脑袋后面,靠墙坐,然后抽掉凳子,腾空架在那里。崔钧毅的手举了没有10分钟,就酸麻得要命,两只手臂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艾提的一个伙计问他要不要抽烟,他回说不要。那伙计哪里搭理他,不由分说点了一支烟放在他嘴里,“你就吸着吧!”崔钧毅被烟熏得眼睛睁不开,直流眼泪。他又不能把烟吐了,地上是好好的羊毛地毯,吐出去,地上准会被烫出洞来。 曾辉玲拿了手绢来给他擦眼泪,却让艾提一把夺过去了,“看你是女人,我们不碰女人!”说着他顺手把手绢挂在了崔钧毅高高举起的手臂上,“挂着,这是你同事给你的手绢,你可不能把它弄丢了!”崔钧毅点点头,“这事儿和曾辉玲没有关系,你们别误会!”艾提让曾辉玲站在崔钧毅的身边,“看你心疼他,你就站他身边吧!”说着,他们几个人继续打牌,中间有个宾馆保安来了一趟,被他们吓跑了。 平时上街,总是不经意之间会看到银行,但是,事到临头,找银行却变得分外难。武琼斯打着的士到处找农业银行,终于在江孜路找到一家,但是,这里根本没有160 万。银行的一位工作人员建议他们到南京东路去看看,那里估计还有,他们又驱车往南京东路赶。 艾提把一只烟灰缸放在崔钧毅头顶,一边在里面弹烟灰,一边打出一张牌,“你们说,要是武总还不回来,我们怎么处理这小子?”艾提一个伙计回道:“这个小子不值钱,找个地方扔掉算了。这个女的有点姿色,还是值点钱的,我们可以把她送到尼泊尔去!”曾辉玲听了浑身直打哆嗦。崔钧毅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实在太累了,两腿不听使唤,终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街上堵车,武琼斯看着手表,焦急起来,再等下去银行就关门了。他开了车门对艾提派来监视他的那个伙计喊了声“下车”就往下跑,艾提的那个伙计追出来狠狠地给了武琼斯一个嘴巴:“让你跑!你能跑出拉萨去?”武琼斯捂着脸,没有还手,他知道还手是没有用的,可能吃的亏更大:“我不会逃跑的,我只是想在下班前到银行,领到钱!”武琼斯要那伙计给艾提打个电话,讲一下他们在路上的情况,但是,那个家伙说:“我是来拿钱的,拿不到钱,给艾提打什么电话,那是找死!我不会找死的。” 艾提要崔钧毅换个姿势,把脑袋和上半身伸在床底下,屁股和脚露出来。崔钧毅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用意。一会儿,一个伙计搬起他的两条腿,另一个伙计把另一张床塞到了他的腿下。艾提对那个家伙招招手:“往这边靠靠,让这小子尝尝三明治的味道!” 两张床慢慢地靠拢,崔钧毅感觉腰就要被他们掰断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他本能地撅起屁股,把背上的那张床往上抬。没想到艾提突然躺在了床上,崔钧毅感觉背部一阵刺痛,一摸,一滩血。他想自己说不定要死在这儿了。 武琼斯终于到了南京东路的农业银行,银行里只有十元的钞票,银行答应借铁皮箱给他们,结果,小铁皮箱装了三箱。 5 点,艾提终于发火了,提起崔钧毅就是一拳。 艾提招手叫来手下:“你们给这小子上上课,让他尝尝羊肉的滋味!”一家伙走过来:“你要吃烤羊肉、炸羊肉还是炖羊肉?”说着一脚把崔钧毅踢到了墙根,曾辉玲冲过来,护住崔钧毅:“你们不要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武总不会跑的,他会拿钱来的!”那个家伙看曾辉玲这么勇敢也吃了一惊。 正僵持着,有人敲门了。周重天人没有到,声音先到:“武总!我来了。”跟着周重天进来的是邢小丽。邢小丽看见满脸是血的崔钧毅,冷不丁给艾提一个嘴巴子:“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孩子!!不就为了一点臭钱吗?”周重天和艾提愣住了。艾提一个手下过来像提小鸡一样把邢小丽提了起来,邢小丽道:“你他妈敢?!”艾提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示意那个人让开。 就在这个时候,武琼斯带着艾提的几个手下提着铁皮箱回来了。 武琼斯看见崔钧毅躺在地上,怒火中烧地吼道:“艾提,你数数,你他妈的,拿着钱给我滚!” 邢小丽过来,抱了崔钧毅,用餐巾纸给崔钧毅擦嘴角的血。周重天蹲下来看看他,并不援手:“小弟,不错!有种!”邢小丽叫道:“你倒是伸把手啊!把他拉起来!”周重天一边扶崔钧毅起来,一边笑着说:“让他在你怀里多躺一会儿吧!美女救英雄,不错!有种!”邢小丽掐了他一把,“让你坏,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武琼斯带崔钧毅、曾辉玲去那木错湖。那是西藏的三大圣湖之一,天气已经有点冷了,湖面显得清冽寒寂。一个藏族大妈磕着头从他们身边经过,也许信教的藏民比我们更接近佛的世界吧,他们脸上深重的沟壑正显出他们对此世的寂灭之情。他们受的苦比我们多吗?他们的表情中那种承受苦痛、忍受艰难的成分分明比我们明显,曾辉玲感叹道。 和他们一路而来的一个北京人解释道:这个世界分成欲界、色界、无色界,人都是生活在欲界的,都要受天道、修罗道、人道、畜牲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六道轮回之苦,在贪、嗔、痴、怪、色的折磨中生活,他们相信朝圣可以使人超脱。 崔钧毅问道,朝圣就能脱出三界之外吗? 北京人道:其实我们也是在朝圣啊,我们到了那木错湖,这就是圣湖。传说人到了这里,洗了那木错湖的水,就能到达幕灭修道的境界。 那木错湖是沉静的又是安详的。远远地,平静的湖面像少女的眸子一样,望着它,你内心的某个地方会被洗得很干净。 崔钧毅和曾辉玲跟着武总在湖边走,武总看着远处的湖水说:“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崔钧毅问:“武总,怎么会有这样深的感慨?” 武总说:“当年在老山前线打仗,和越南鬼子玩命,总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没有想到会有今天,来这里朝圣!” 崔钧毅由衷地说:“没想到武总有打仗的经历!” “我们四个人一组在猫耳洞里,没有水喝,一个人渴死了,为什么呢?大家都喝自己的尿,他不喝。有一个疯了,我们在里面呆了三个月,他再也忍受 财道 第 4 部分阅读 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冲了出去,一出头,脑袋就开花了,尸体就烂在洞口。还有一个呢?他是我兄弟,有一天他逮了一只老鼠活吃了,之后他就发烧。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爬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武总,你们这些打过仗的人,真让人不可理解!”曾辉玲道,“现在想起来,我们前两天经历的那点儿事儿,真不算什么!” 武总拍了拍曾辉玲的肩:“是啊,不过也是命悬一线!”早上崔钧毅还没有醒,张姨就冲进来了。“小毅,你妈妈昨晚来电话,你爸病了,叫你寄点钱回去!”说完,张姨开门出去晨练去了。崔钧毅懵懵懂懂地答应着,翻身又睡。突然,好像醒悟过来,他冲出门,大声问:“张姨,我爸得什么病啊?”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穿过外间房,到主卧室敲门:“张姨,我妈说了吗?我爸什么病?要多少钱啊?” 卧房里没人。 崔钧毅冲进卫生间上厕所,他拉开裤链。厕所里一声惊叫,张梅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又慌慌张张地坐下去。她满脸通红地盯着崔钧毅:“你出去啊!” 崔钧毅退到客厅给父母打电话,电话线那头铃声空响,没人接。 一会儿张梅红着脸出来,崔钧毅冲过去又问张梅:“我爸怎么病啦?昨天的电话……” 张梅给了崔钧毅一个背影,“不知道!”她闪身进了房间。 崔钧毅没有心思吃早饭,他对着张梅的房间,喊了一声“对不起”,就出门了。 走在街上,崔钧毅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张梅、申江等正式参加工作的日子。昨天吴单就要大家早点去,好调整一下办公桌,让大家坐得舒坦一点。 公司营业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打毛衣,大多是些老年人或者中年下岗的女性。申江夹着一只包,正在股民中间讲股票,一大群人拥着他,他对这个说:“15分钟cci 顶部背离,出货。下午再吸回!”对第二个人又说:“日macd底部金叉,前途光明。今天可以进货,看30或者15分钟线,如果30分钟线放量,就进货。或者等15分钟线回调到ma5 附近进货。”对第三个人又说:“放量滞胀,顶部出货的行情,赶快逃命吧。”那些人像领了圣旨一样,大家都说申江的股评是很灵光的。 看见崔钧毅来了,申江掰开人群走过来:“小毅,最近我研究江恩理论,发明了一个新的电脑程序,只要用我的程序,电脑就会自动找出股票买卖点,要不要试试?” 说着,申江跟着崔钧毅走进了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崔钧毅发现大家已经早早地来了,申江、张梅等都已经安置好了。 崔钧毅只好用最靠门的一张办公桌。 崔钧毅说:“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看我不在,就给我安置了一个门卫的位置!” 申江开玩笑道:“小毅,不叫门卫,叫门神,有你把着,我们的财运一定好。” 张梅端咖啡给他,“以后你就是崔门神!”等了一会儿,她看崔钧毅不开心的样子,又过来问,“你真的不喜欢那个办公桌?要是真不喜欢,我就跟你换!我们对调!”崔钧毅说,不是的,他有另外的事儿。张梅问是什么,他犹豫着没有说。 这时候,吴单走了过来:“崔钧毅,公司今天要搬场,你怎么这么晚来?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就把你的办公桌放门外啦,让你到楼下的股民中间去办公!” 崔钧毅道:“哦?随便。没我的办公桌我就到过道里摆地摊好啦!” “你摆地摊,你爸妈怎么办?你爸病啦。你妈叫你筹钱寄回去呢。老太太好像挺急。”吴单拉了崔钧毅到门外:“赶紧筹点钱,给你老爸寄去。听你老娘的意思,挺着急,说不定病得挺重。” 崔钧毅焦急地说:“我哪里筹得出钱啊!” 吴单道:“要不割肉?你可别说想跟我借钱,玩股票的人,没有借钱两个字。道上规矩,你不会不懂吧?” 崔钧毅说:“我倒是真的想跟你借钱呢!要不,你先借我10000 得了!没有?5000也行啊。” 吴单说:“要钱没有,要高利贷,我多的是。”说着吴单翻开两只裤袋,向崔钧毅亮了亮,逃也似地走了。 申江拿手提电脑演示他的新软件。结果,软件找到的大黑马竟然是市盈率200倍的垃圾股000525。 大家一阵哄笑,不过申江并不生气。 崔钧毅说,在中国炒股票,恐怕没有赢钱的道理啊。在股价上,散户要和机构博弈,要虎口夺食;在公司经营层面,散户要和国有股、法人股东博弈,这大概相当于与虎谋皮吧。这里哪有散户的活路呢?你的什么软件,能测出哪个大股东是善良的,不会挪用公司款项?你的软件能测出哪个坐庄的是善良的,不会一夜之间甩掉所有散户? 张梅偷偷拉了拉崔钧毅,示意崔钧毅跟她出来。到了门外,张梅给崔钧毅一个信封,这里是2000块,你拿去先救急!崔钧毅看着张梅,说不出话。张梅挽了崔钧毅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我们这就去邮局,把钱给两位老人汇去!崔钧毅不禁哀叹起来,我们已经学了半年股票了,要说对股市也了解不少了,为什么我们老是亏本呢? 张梅歪着头说,要说了解股市,恐怕我们都是皮毛。这些天我想了一下,二级市场上那些股票,哪个是符合巴菲特的价值投资理论的呢?想想那些股票的价格,高得惊人,市赢率平均水平竟然是40倍!就是说你投资进去的钱,要是拿股利的话,要40年才能收回!这是什么概念啊,根本就不值得投资。 崔钧毅道:“是啊,要在这里挣钱,只有坐庄一条路。你看看那些公司,有哪家是正经八百地给股民红利回报的?股民从公司得不到回报,就只能在二级市场上博取差价,互相赌一把啦。这两年股市上升,股民挣的都是自己的钱。新股民进来,带进了资金,抬高了股价,等到有一天,没有新股民来了,这个股市要还是这样,恐怕就没救了。” 张梅转身,认真地问崔钧毅:“难道真的只有坐庄才能在这个股市挣钱?这可是挣昧心钱,坑人的。” 崔钧毅点点头道:“也许只有这条路啦!” 张梅看着崔钧毅问道:“你要是有大资金,你做吗?” 崔钧毅回头反问:“你是问我做不做庄?” 崔钧毅拉了拉张梅的手,说道:“如果我有机会,我会做一个善庄,知道吗?善庄就是按照价值投资的理念去控制公司,让公司不能胡作非为,为中小股民,也为自己挣一份善良的利润。” 张梅说:“我看得没错!” 崔钧毅摇摇头,看我干吗,我哪里有这个机会。我说得到,做不到的。 张梅挽了他的胳膊,坚定地说,你做得到的。 崔钧毅焦虑起来,公司里同事的眼睛尖得不得了。张梅挽着他走,这可不行。他挣脱张梅的手,“不许骚扰我!”张梅伸了一下舌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好啦!谁希罕你?” 想到自己筹2000块都没有能力,还要张梅资助,崔钧毅心头不禁一阵酸楚。自己非常认真地研究股市,按照价值投资理论选的那些股票不但不涨,还跌了不少。跌了以后,其中一家公司的老总竟然说,二级市场上的股价和公司没有关系,他根本不关心。是啊,他为什么要关心二级市场上的那些股民的利益呢?只有国有股、法人股东能决定他的任免,他只要对那些股东负责就行了。而二级市场上的那些流通股东根本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公司每年都在盈利,但是,他从来没有分红过。相反还要增发新股,圈散户的钱。他圈来的钱做什么去了呢?给法人股东侵占借去了,去年,他一笔亏损记提,就把法人股东占款一笔勾销了,好大方啊! 崔钧毅深深地叹了口气。钱!到哪儿去挣钱呢?不能再等了,钱是等不来的,钱一定是挣来的。应该想想,好好想想了。 张梅说:“别担心,你会挣大钱的!” 崔钧毅摇摇头。 他们一起去寄了钱,又给崔钧毅的母亲打了电话,原来崔钧毅的爸爸胆结石发作,要开刀。张梅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他说,自己这个样子,连个路费都没有,怎么回去?张梅说,你没有我有啊! 下午开会,武琼斯说公司要做二级市场股票自营,以后不能完全靠一级市场了。他召集大家开会,商量自营的事儿,一来听听大家的意见,二来也借机看看公司里有没有新人能担大任。吴单第一个发言,主要讲坐庄技巧,特别是操盘技法,他主要讲早盘通过单对敲压低股价吸货的方法,捎带也讲了通过尾盘拉升维持高股价出货的方法。吴单认为,只要有资金支持,公司通过坐庄实现盈利应该没有问题。轮到崔钧毅发言,他给出了一个公式,根据这个公式,可以非常简单地计算出庄家的成本,并在计算机上描画出庄家的吸货点和出货点。大家看了,觉得非常神奇。吴单不服气地指出这个公式存在缺陷,他说,庄家的技法千变万化,经常主动出击、骗线,这种被动的计算机公式,恰恰给骗线庄家提供了机会。崔钧毅并不反驳,而是顺着吴单的意思说道:“我的这个公式,还不如申江的软件。他的软件可以自动跟踪辨识庄股,辨认庄家的吸货点和出货点。我去看了他的软件。”吴单转向申江:“真有这样的软件?能识别庄股?”申江点点头:“我的软件绝对能做到这一点,当然现在,这个软件还有问题,还要改进!”崔钧毅也笑着说:“能!有20%的成功率,但是,要等庄家差不多做完了之后。”大家笑了起来。 武琼斯悄悄问身边的张梅:“如果吴单坐庄,崔钧毅能识破吗?” 张梅精彩地回答了武琼斯的问题:“如果崔钧毅不告诉吴主任,吴主任一定不会知道崔钧毅正在跟庄。” 这个时候,崔钧毅话锋一转:“其实我越来越不相信技术分析了!再好的技术指标都不能反映一家公司的基本面的变化。而股票是什么呢?是公司的价值,是公司的盈利能力以及人们对盈利能力的预期。有什么技术指标反映这个呢?技术只能反映股票价格过去的波动,永远不能反映它的未来。” 散了会,崔钧毅回到办公室。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1200元,交了住宿费和伙食费,零用钱只有500 元。前些日子,父亲、母亲听说他在证券公司工作,以为他炒股会挣钱,哪里知道,他这样做小职员是没有什么出息的,连个内幕消息都弄不到,更不要说挣大钱了。想来想去,现在手头惟一可做的就是把大航集团的那批钱圈进来。如果自己能把那批钱圈进来,再要求武琼斯给自己操盘,武琼斯也许会答应的。 西藏历险之后,武琼斯对崔钧毅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但是,武琼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他不会因为个人的感激之情做对他没有利的事情,这样的人,只有你主动找到了和他对路的事情,对他有利有用的事情,他的权力才会起作用,才会帮你。怎么才能把大航集团的钱圈进来呢?这些人里最关键的是周重天,而崔钧毅能动用的和周重天有关系的人是邢小丽和周妮。正经对手呢?是卢平。崔钧毅把这些人的名字列在一张纸上,想了很久,最终觉得这些人里头,最能帮他、又能起到钥匙作用的是邢小丽。 他给邢小丽打电话,邢小丽听了,安慰他道:“小毅,别急,邢姐给你安排,邢姐知道你的心思!”邢小丽约他晚上到她那里聚一下。 放了电话,崔钧毅开始想卢平的事儿。他和卢平是大学同学,而且是要好的大学同学,两个人不能成为敌人,应该成为朋友。也就是说,两个人应该合作去争取周重天的那笔钱。怎么合作呢?一个绝妙的方案突然冒了出来。假如甲乙两方分别从第三方贷入一笔钱购进某只股票,由于中国股市没有做空机制,依据常理,甲方、乙方只能通过共同坐庄抬高股价,然后高位兑现实现盈利。但是,这样做风险很大。现在,若让甲方、乙方之间签订一个股票期货合同,一个做多,一个做空,确保在某个平衡点双方交接股票。假若有这个机制,第三方的那笔本金将非常安全,而甲方、乙方又能分别获得相当的收益。甲方实际上一开始就得到了全部资金,而乙方一开始就已经确保自己在现价下方某个点位获得了股票,一开始乙方账面就是盈利的,虽然他在合同期内要锁仓。 崔钧毅被自己的这个天才方案弄得浑身燥热。他找来申江和张梅,申江和张梅都说这个计划可行,又提了一点具体的建议。张梅主动要求做计划书,起草各种文件。崔钧毅很受鼓舞,内心很感激张梅,他知道张梅是想帮他的忙。 三个人商量好了,崔钧毅给卢平打电话,卢平也很兴奋,觉得可以合作。卢平还自告奋勇,去说服周妮。放了电话,崔钧毅要张梅把计划做好后,直接送给卢平看。他笑着说:“搞定卢平,回头有赏。”张梅白了他一眼,骂了一声:“十三点!我不去跑腿,我做好了,让申江去。”申江说:“得了,你们不要推诿了,我去,我正想让卢平看看我的新软件呢!”他转过身对崔钧毅说:“小毅,你帮我介绍一下卢平吧,他倒是有可能试用我的软件!他地位比我们高!” 下班了,崔钧毅早早来到邢小丽家。邢小丽带他到向西的露台上喝乌龙茶,崔钧毅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茶,一下子被乌龙茶浓郁的香味吸引住了,大大地赞美起乌龙茶来。 邢小丽看了看崔钧毅,说道:“小弟,你有细腻的味觉和嗅觉,这说明你骨子里有贵族气。这种气息是天生的,加上你的机灵,你将来能成!邢姐就成不了你那么大的事儿了,将来要你照顾邢姐哦!” 崔钧毅不好意思了。“邢姐,你也不老啊,你很能干,单身能有这么大房子,真羡慕。将来我要是也能在上海买幢像你这样的房子就好了,你就是我的理想啊!” “这不是我的房子,是我表哥借给我住的。我倒是真想要一幢这样的房子呢!”说着,邢姐不禁感怀起来,她又挥挥手,似乎想赶走自己的那番感怀,“其实这也不难的,只要好好干,这些都会属于我们。我看你是个机灵鬼,我们身上有很多一样的东西。” 崔钧毅看着周边的陈设说:“我?唉!我父亲生病,我要卖股票才能给他寄钱,一点资本都没有,哪里会有……” 邢姐走到音响那儿,放了保罗。莫利哀轻音乐团的作品。她一只手压在了崔钧毅的手背上,崔钧毅脸一红,邢小丽看在眼里,安慰道:“跟着邢姐干,有你的好日子。邢姐不能给你小钱,但是我能给你大钱。”音乐让两个人沉默了,两人坐了一会儿,邢姐侧身过来,“让邢姐在你肩膀上靠一会儿,晚饭的时候,周重天要来!”崔钧毅吃了一惊,邢姐真是神人!他想见谁,她心里了如指掌啊。邢姐靠在他身上,居然睡着了。 崔钧毅如坐针毡,邢姐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性感的。邢姐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酥香的鼻息挠着他耳根,他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里像是揣了炸药一样。但是,他没有动,他要自己老老实实地坐着,就像一只真正的枕头,任凭自己的腿麻木了,肩膀酸了,右手臂失去知觉。 他不能没有意志,一个男人,没有钱,可以;没有地位,也可以;但是,不能没有意志!反过来,一个没有钱、没有地位的男人,意志就是他惟一的资本了,他不能把这个资本也弄没了。 好在邢小丽并没有睡多久,她只是打个盹儿。一会儿她醒了,轻轻地亲了崔钧毅一口,搂着崔钧毅的脖子在他身上嗅:“年轻男人的身上,是有一种香气的,清香!小毅,你还是童男子吧?” 崔钧毅被她弄得不明所以,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 邢小丽抱了抱他:“你和周重天不一样!” 崔钧毅讷讷地问:“怎么不一样?” “周重天在我这里,每个厕所都要上一遍,才算完成。”邢小丽笑起来,“我这里有四个厕所,他每个轮流来,你呢?永远只用一个。知道为什么?” 崔钧毅摇摇头。 邢小丽挠挠他的头发,笑起来,笑得憨憨的。“周重天像一只狗,用自己的尿标记地盘,他什么都想占有,不让别人染指!你呢?只想要你那小小的一份!” “周重天真这样?” 邢小丽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不信你去问问你的同学周妮,看看他在自己家里是不是也这样!” “那我呢?” “你啊,像只猫!” 说着,不待崔钧毅反应,邢小丽起身安排晚餐去了。 晚上7 点,周重天到了。保姆把菜摆上,又开了一瓶15年的苏格兰德雷顿威士忌。席间周重天道:“当年,做股票就像玩魔术一样,二三元从职工手头收购的格力空调、福建九州,在手头捂个两年,二三十卖出,十倍利润。”周重天自我慨叹道:“那可真是挣大钱啊!挣老大的钱啊!现在呢?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说着,他举起酒杯,对崔钧毅说,“来干一杯,上次在西藏,差点让你背黑锅。不过,看得出来,你是条汉子!”说着,他一仰头,把酒喝了,崔钧毅举了杯,也喝了。崔钧毅是天生的好酒量,他祖父解放前开过酒坊,一生最喜欢的就是酒。他父亲也天性嗜酒,不过崔钧毅懂得自制,平时,他不让自己喝酒。周重天说,那年他和前妻在福州收票,被人盯上了。一伙人摸到他宾馆,把他们两个剥光了轮流放在马桶上。马桶底下点了蜡烛,他看着老婆被烤,没有说票藏在什么地方。他老婆看着他被烤,也没有说。最后那伙人绝望了,说没有碰到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人,认栽了,只要了他们俩手上的两只手表就跑了。周重天说:“你说,我们能给他们吗?那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是我们10年在日本挣来的血汗钱!要我们的命可以,钱是不行的!不过,回来之后,我们就离婚了。我们都知道,我们爱的是钱,钱比对方重要。小伙子,你要成功,是吧?男人成功是什么呢?就是钱!”说着,他转向邢小丽,“小丽,你放的是什么曲子啊?放贝多芬的《命运》,我就喜欢这个,扼住命运的咽喉!”他对崔钧毅做了一个卡脖子的动作。 邢小丽换了一张贝多芬交响曲的光盘,是50年代托斯卡尼尼指挥nbc 交响乐团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奏的现场版本。 崔钧毅说,现在一级和一级半市场恐怕就要过去了,股票发行体制也许要改,以后可能得做二级市场投资才行。 周重天听着音乐,说道:“你说的其实就是坐庄!老实说,中国的股民,在二级市场上要想通过投资从公司里直接拿回回报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也在做公司,我知道我上市的目的。” 崔钧毅知道周重天是股市老手,要说服他,得有真货。不过今天可能不是说服他的最佳时机,不如见好就收。 邢小丽道:“周总,小毅是我小弟,上次在西藏,你也看到了,他是条汉子!黄浦封锁航线这么大的举动,主意就是他出的。我倒是觉得他有几分像你,你们要是合作,恐怕就无人能敌了。” 周重天接口道:“上次在西藏你替我受了委屈,我不会忘记。男人可以不感女人的情,但是,不能不感男人的情。男人重一个义字。最近,我正考虑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委托理财的方案,方案本身不错,点子可以,只是当初我们两个还没有找到结合点!” 崔钧毅感觉自己听懂了周重天的话,这里面光有大航和黄浦两家公司的利益,生意还不能成立,还得有他和周重天本人的利益才行。大航名义上是国有,实际上是周重天在控制,而且周重天的确在其中有股份。难道周重天还没有把自己和大航完全等同?他还要单独的利益?崔钧毅感觉自己喝多了,脑子变慢了。 周重天又说:“小伙子,我从来不相信一个没有私心的人会为别人谋财,我宁可相信那些带着私心的人。我想问你,你能从这笔生意中得到多少回扣?” 崔钧毅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沉沉地说:“周总,我不要回扣,我只要做操盘手!” 周重天听了点点头:“你做过操盘手吗?” 崔钧毅正想老实回答,邢小丽插话进来:“哎呀,这可是吃饭,不是在开会!你们啊不要钱不钱的,还是喝酒吧!” 邢小丽谈到最近在听布朗的歌,非常好,说着轻轻哼起来。露出醉态的周重天和崔钧毅简直是被她迷倒了,要她好好唱。邢小丽换了碟子,就着音乐开始唱詹姆斯。布朗的《永爱》。詹姆斯。布朗是与披头士、滚石等著名乐队共同位居美国摇滚名人堂的著名歌手,被各国音乐人尊称为灵歌之父。他的《永爱》更是经典,现在被邢小丽唱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唱着歌,许是热了,邢小丽脱了外面的套衫,里面是吊带装,一对丰满的|乳晃悠着,像两只鸽子。崔钧毅有些头晕了,下身一阵难受,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偷偷往下看,崔钧毅的脸立即发烧起来,好在喝了酒,不然不知道臊到哪里去了。 他得赶快告辞。崔钧毅带着申江来美铭投资公司找卢平。申江一进门就推销他的软件。他说,他开发了一个叫《跟庄机器》的软件,可以自动搜索上交所股票的异动,一眼看出庄家的吸货点和出货点。只要依靠这个软件,就可以踩庄,“想跟庄就跟庄,想破庄就破庄!”卢平兴趣很高地研究起来,崔钧毅说,我已经研究过了,申江的软件的成功率不足20%,而且发出的指令都是滞后的。申江结巴起来,脸涨得通红。他不服气地说,这不是软件的问题,而是操作者的问题!小毅,你这小子,我是知道的,你嫉妒我,你怕我的软件!他又转身对卢平说,我这软件,价值至少是5 个亿!卢平研究了半天最后说,好是好,但是,我不需要,我要的是一个超级的结合了各种上市公司信息及技术参数的股票交易软件。它应该是一个大的综合平台,我可以得到即时的交易信息,又可以做即时的交易分析。申江听了,大叫起来,对啊,我应该开发一个这样的软件,一个真正的网络交易平台,任何有windows 操作系统的人都可以非常容易地上手使用。 一会儿,张梅也来了,带着装订成册的计划书。四个人又分头看了一遍计划书,卢平说,觉得天衣无缝啊,周重天就要上我们张梅的当啦!申江也说,这个点子非常好,几乎是绝妙! 四个人按照约定来到周重天办公室。 崔钧毅递上资料:“周总,您要的委托理财计划书我们重新做了,这个计划书您一定会满意!” 周重天笑着说:“不是我要委托理财,而是你们要融资!” 崔钧毅道:“我做了一个双赢的方案,三重保险,三方循环保险,能保证你们资金的安全,并追求增值。” 周重天接了文案,放在案头,并不看,而是站了起来,似乎有送客的意思。 在周重天的眼里,他们这几个人根本不是谈判的对手,他们在他的眼里只是递送材料的邮递员。至于最终的决策,周重天是要和武琼斯谈的。 看到周重天并没有和他们详细讨论方案,甚至都没有让他们详细说明方案的意思,崔钧毅明白了,自己在周重天的眼里只是一个小人物。因为是小人物而不被重视,这让崔钧毅深深地受了刺激。 这时,周妮进来了。“爸,你不让我坐你的车,我每天要8 点半就起床呢!我累死了。你看,我还迟到了。” 周重天道:“你让你的同学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崔钧毅忙说:“我们不急的,正好可以向周总请教。” 周重天不理会崔钧毅的圆场:“周妮,在公司里,我是老总,你是员工,不要叫我爸,叫我总经理!” 周妮拉长了声调:“知道啦——可是你也不能那样让我下不来台啊!你干吗要当着他们的面批评我?” 周妮还想作,周重天站起身,说道:“你们几个再商量一下,给一个成熟的方案给我。” 下班了,张梅拉了崔钧毅一起走,崔钧毅说:“你不回学校啦?” 张梅没好气地说:“你还说呢!就是因为你,弄得我快毕业了,却不能回家住!” 回到家,张梅从卧房里拿出一只竹筒做的杯子,告诉崔钧毅“上周末和同学去浙江安吉玩的时候买的纪念品。”崔钧毅接了,拿在手头把玩,杯壁上刻着:外圆中空闭口能容崔钧毅心里一动,这说的不是做人的道理吗?做人要宽容,内心要虚空,遇人要闭口,不要论断人。论断者必被论断,万事万物都要能容纳在心,宽容的心才是宽大的心啊! 张梅听他这么一解释,娇嗔地说,当然啦,我买的东西,还有不好的道理?你就收着吧。一会儿,张梅又说,小毅哥,我妈要你帮她炒股呢!她推推张姨,你就直说吧,小毅哥又不是外人!张姨扯张梅的嘴,让她轻闲一会儿,可是张梅并不轻闲,又拿出论文来。小毅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这样解行不行?崔钧毅看了题目问,你们的高数老师是谁?张梅不解地问,做题目还要问老师的名字?不过她还是回答了,是李文海教授。崔钧毅道,他也教过我!他可是中国最好的数学家。从西北大学调到你们这里来,西北大学留不住人啊。他给你们上课,可是你们三生都修不来的福气!张梅拿出一支笔,把本子摆到崔钧毅面前,小毅哥,你就直接写在我的论文上,帮我改改。崔钧毅推脱,这不好吧?张梅把笔塞在他手里,哀求道,你就写吧。“你啊,求到我了,就喊我小毅哥!”崔钧毅叹了口气。 张姨给张梅、崔钧毅端来酒酿圆子,看他们推推搡搡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把汤放在桌上,一个人先回房间去了。张梅对着张姨的后背伸了伸舌头,崔钧毅也不说话了。他悄悄地接了笔,帮张梅做了那道题,然后喝圆子汤。圆子里放了桂花,非常香。 崔钧毅犹豫着要不要给邢小丽打电话,告诉她今天见周重天的情况,最后还是决定向邢姐汇报一下。他拨了邢小丽的电话,问邢小丽能不能再带他去见一次周重天,他觉得只要他好好向周重天解释一下这个计划,周重天一定会动心的。但是邢小丽说:“小弟,我上次请你来家吃饭,让你和他在我家里见面,对于我和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下面的事情只有你自己搞定了。既然你是我的小弟,我就教你一招吧。不过就看你愿意不愿意去做了!”崔钧毅急切地问是什么主意,邢小丽轻声说:“去找找你的同学周妮吧!周重天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对外不信任任何人,你说他信任谁呢?”崔钧毅惊得说不出话了,邢小丽真是神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对周重天真是吃得非常准啊!邢小丽在那头又说:“周重天喜欢古董,我已经托人从湖北弄了一件,我会用你的名义给他!”崔钧毅不安起来,问道“那得多少钱啊?不过,送吧!将来挣了钱,我还给你!一定还!”邢小丽大笑起来,“小弟,我就欣赏你这种精神劲儿。做什么都要上道,上海人最重的是道儿。既然你在钱上混,就要知道钱上的规矩,你知道规矩,就是有志气,邢姐收你这个小弟没错!” 崔钧毅打电话的当口,申江来了,张梅不愿意倒水给他,就顺手把赤豆汤端给他了。申江也不拒绝,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他看张梅愁眉苦脸的样子,就问张梅怎么了?张梅道,论文做不出,人家又不愿意教!她朝着崔钧毅努嘴。申江拿了她的论文稿子,二话不说埋头做起来。崔钧毅打完电话,申江停下笔,要和崔钧毅说话,张梅不让,说,你还没有做完呢!申江便打开手提电脑,让崔钧毅自己看他的程序构想。崔钧毅一看申江满脸胡子茬,眼里净是血丝的样子,就知道申江肯定是一个下午都在弄这个,还没有吃饭。一问,果然,他没有吃晚饭,崔钧毅到厨房给申江泡了一碗白饭,又拿了一只咸鸭蛋。趁申江吃饭的当儿,崔钧毅顺手给申江的框架设想添加了一些项目。 申江像梦游一样吃完了,他一抹嘴巴说:“我走了!”拎了电脑就往外走,也不和他们打招呼,似乎忘记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崔钧毅拿了手电,送申江下楼,到了街上,申江这才像是梦醒了,他扯住崔钧毅说:“张梅是喜欢你了吧?” 崔钧毅重重地推了申江一把:“看你那样子,还想吃天鹅肉?人家是上海小姐,待价而沽的!” 申江不相信,摇摇头:“你瞎说,我看她不是那种俗女人!” 崔钧毅给周妮打电话,约周妮一起吃饭,周妮爽快地答应了。吃饭的时候,崔钧毅把他的方案拿出来给周妮看,要周妮提意见。周妮看了一遍说:“这个方案可以说很天才,甲和乙分别向丙借款1000万元,乙把借来的钱给甲,得到的是6 个月后比当前市场价低20% 买入1000万元股票a 的权利,这样一开始乙公司账面上就已经盈利20%。甲方呢?表面是亏了10%,但是,他一口气拿到了2000万元坐庄a 股票,6 个月内他完成拉升出货,6 个月后他让股价维持在现在的价格之上,并把乙方的6 个月前买的股票兑现给乙方。这样甲方既减少了自己的出货量,又让乙方真正实现了账面盈利。他的基本思路是通过同时对一只股票做空和做多实现资金保险。” 崔钧毅说:“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中国市场没有做空机制,我们就自己做一个!” 周妮说:“这个盈利模式的真正关键是双方在一致同意的原则下选对股票,对乙公司来说,风险来自甲坐庄后是否会崩盘。散户如果不跟风,乙方就无法出货。这种情况下,对我们的保护呢?当然你们设置了平仓权,我们可以强行平仓。” 崔钧毅盯着周妮,许久道:“周妮,你相信我和卢平吗?你觉得我和卢平有没有能力把这件事做好?” 周妮掉过脸,躲开了崔钧毅的目光,点点头,不说话。 崔钧毅抓住周妮的手急切地说:“如果你信任老同学,你就帮我们一下,相信我们!” 周妮说:“我会侧面做工作。但是,你要显示你的才能。我爸爸明天去枫泾太阳岛度假村,他在那里和几个朋友打牌,你可以和他在那里假装偶遇。如果你的牌技胜过他,他恐怕对你的信任会增加很多!他牌技很高,很少有人能胜他。” 说到打桥牌,崔钧毅倒是高手,现在的问题是到哪里去找搭档呢?下午上班的时候,他找申江询问,发现申江对桥牌非常有研究,几乎和他的程序设计一样好,他们商量了一下叫牌的暗号以及出牌时的手势,准备第二天去赢一把。 天公不作美,早上是绵绵细雨,下午就几乎是瓢泼大雨了。秋天的上海难得这样的雨天,天阴得像锅盖,街上的梧桐叶掉了一茬又一茬。申江有点犹豫,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迟疑地说:“说不定周重天根本就没有去,他改变主意了呢?我们冒这么大雨去,岂不是白去?再说,这笔钱要是真来了,说不定也到不了我们手上,反倒归了别人呢!”崔钧毅狠狠地咬了咬牙,“去!周重天这种人,约了牌友是一定会去的,他坐的是林肯加长车,雨天对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对天气不敏感,不像我们挤公共汽车的!” 他们在街上等了半天,才找到一辆的士肯去。到了太阳岛,崔钧毅用手机打电话给周重天,说自己也在太阳岛度假村,刚才在总台登记的时候,听说周总也在,想来拜见拜见。周重天说雨太大,不用客气了。崔钧毅假装声音嘈杂,手机信号不好,没有听清。挂了手机后,两个人直奔周重天租用的别墅。崔钧毅、申江淋着大雨来到周重天房间,果然周重天正和几个人打牌,周重天看到崔钧毅和申江冒雨前来,礼貌性地问,要不要来一把? 崔钧毅和申江也不推辞,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周重天说,一级两千。申江看看崔钧毅,崔钧毅笑着点点头,周总难道怕我们没有带钱?周重天说,哪里,哪里,只是这是我们打牌的规矩。崔钧毅想,他和申江是没有退路了,今天非得赢不可啦。 周重天的几个朋友本来说要去洗温泉去的,但是,看他们打得特别好,竟然都看呆了。这是一场真正高水平的决赛啊,他们由衷地说。 晚8 点,崔钧毅算了一下账,他和申江已经赢了两万八千块,他想该收场了,他伸伸腰,站了起来,说道:“周总,打搅你们时间太长啦,得告辞了。下次,我们回请你。”周重天说:“哪里啊,打牌嘛,都是娱乐!”不过他也没有挽留他们,而是顺势站了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临分手,周重天突然问:“小崔,你做投资,我做实业,你的投资有我的实业挣钱吗?”崔钧毅握着周重天的手答道:“我的投资是复利,利生利;你的实业是单利,本金生利!” 面对一个刚刚在牌场上输给了自己的对手,崔钧毅似乎突然获得了自信。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这次竟然是他主动地握着周重天的手在摇动,而且握了那么久,而周重天对这一切竟然没有任何的反感。 两个人离开太阳岛,租了车一路回来。快进上海的时候,崔钧毅突然想起邢小丽,他给邢小丽打电话,邢小丽说她正在大场镇孤儿院做义工,如果要找她就到孤儿院来好了。反正回来也没什么事儿,那就去看邢姐吧。他在沪杭高速路下匝道口,和申江分了手,重新打了的士,从外环经过汶水路,二十几分钟,到了大场。可是司机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孤儿院,司机知道大场电影院,甚至知道大场是女人们来上海挣钱的前站。她们大多先在这里落脚,然后等市里的老板来挑。司机甚至愿意介绍几个这样的地方让崔钧毅去消遣消遣,但是,他不知道大场镇有什么孤儿院。他问:“你去孤儿院干什么?”崔钧毅懒得回答他,下了车自己一个人在镇上转。大场是贫民生活的地方,有些凌乱,但是,又能看出生机。他在一条条小巷子里转,问了好几个人,竟然也十有八九不知道那个孤儿院。 最后,崔钧毅好歹算是找到了孤儿院。一进院子,就看到邢小丽抱着一个小囡,那小囡的腿大概有残疾,蜷曲着顶在邢小丽的肚子上,崔钧毅拉了一下她的腿,拉不动,邢小丽说:“别拉了,她的腿不方便的!” 崔钧毅说:“许多父母就这样扔下孩子了?” “他们许是有自己的难处吧。” 崔钧毅掏出钱说:“邢姐,我今天打牌,赢了周重天两万多,给你拿了些来。” 邢小丽换了一下手,把小囡抱到左边,右手接了钱:“小毅,把这钱捐给这个孤儿院吧!答应吗?” 崔钧毅说:“那是你的钱,你当然可以随便啦!” 邢小丽放了孩子,拉着他往外走,到院长办公室去。邢小丽带着责备之意说:“你还要答应姐一件事儿,以后再也不要打牌了!”她握着崔钧毅的手,眼睛盯着他。 崔钧毅只好点头。院长珍重地收了钱,又要给他们开一个捐赠证明,邢小丽叫他开崔钧毅的名字。崔钧毅说,算了算了,这点钱哪里值得这么认真呢?院长却说,多少钱也是认真的,无偿地把自己的钱给别人,别人难道不应该记住你的名字吗?我知道你们不图这个名,但是,我们却常常是要用你们的名字教育我们的孩子的。 两个人捐了钱,出了孤儿院。崔钧毅问邢小丽,她是不是基督徒。邢小丽说,我还不是,我只是觉得按照《圣经》上说的去做,很好,但是,我还不能完全地遵行经书上的话。很多事儿,我还不能想通。我只知道那里说的道理都是让人坚定、有力量的。比如爱,比如信心、宽容,等等,但是,我倒是怕我自己还不适合那种力量。 他们来到一间儿童房,一个孩子跑过来,抱了邢小丽的腿,喊她妈妈! 崔钧毅吓了一跳,邢小丽看出了崔钧毅的狐疑,解释道:“是我领养 财道 第 5 部分阅读 他们来到一间儿童房,一个孩子跑过来,抱了邢小丽的腿,喊她妈妈! 崔钧毅吓了一跳,邢小丽看出了崔钧毅的狐疑,解释道:“是我领养的!” 崔钧毅真是被邢小丽弄糊涂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好矛盾的邢姐啊,那天让他到港汇广场去诈钱的邢姐和这里做义工的邢姐是一个人么?周重天的那笔钱也许很快就会到位,崔钧毅预感自己离成功不远了。现在,能让他成功的那个人是谁呢?是武琼斯,关键是让武琼斯真正地信任他,相信他的才能,也相信他的运道。怎么才能让武琼斯相信他呢?要知道,武琼斯在本质上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因为他相信一个人就必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上去——公司自营二级市场股票,哪里来的本金?除了客户委托理财,就是挪用中小股民的保证金了,两种钱都是完全亏不起的。周重天是要保底的,客户保证金更输不起,输了要出大乱子。武琼斯能把这样的信任交给谁呢? 崔钧毅得赶快行动,要知道无论是从资历还是从信任度上讲,他都不是吴单等公司老人的对手。凭他上次在西藏的表现,本来武琼斯应该有所表示的,至少回来应该嘉奖,为什么武琼斯没有嘉奖他呢?也许武琼斯正在犹豫,犹豫到底给他实质性的岗位,还是一个名义上的奖励? 想到这里,崔钧毅准备铤而走险。必须出奇制胜,让武琼斯相信他崔钧毅可以给公司带来财运。 周六,公司将组织集体出游,他们要到青浦的大观园去,崔钧毅准备让范建华假扮算命先生。老范成天神神道道,老是拿《周易》说事儿,这个角色非他莫属!就让老范演一出算命先生点真龙天子的戏给武琼斯看。 回想在来上海的船上遇到的那个算命瞎子说他命犯煞星的话,崔钧毅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就是要和那个“命”斗一斗,这次他要安排一下自己的“命”。 武琼斯带着大伙儿来到青浦的大观园,一路大家且听且走。梅捷听路边有几个人在说,对面画舫上有个算命先生算命特别准,便留了心。一会儿,大伙儿登上画舫,梅捷便四处找算命先生,果然,船头坐着一个算命的,这个算命的真灵,竟然把她的儿子几岁,他公公生什么病都算准了。梅捷惊得啧啧称奇。 大家也不由得围了过去,算命的先生抬头看了看大家,梅捷就叫算命的先生看看,他们这些人中谁是头,“如果你能把我们的头认出来,算你本事!”算命先生来回看了几眼,一把抓住武琼斯,说他是天生贵人,一船人的主心骨。 武琼斯哈哈大笑说,我是不相信命的,要是我是一船人的主心骨,那么谁是这一船人的财神呢?本来他心里想的是梅捷,梅捷是公司的财务,自然是财神。他意思是让算命先生猜一下梅捷的职位,没想到算命先生对着众人观察了几分钟,一伸手从人群中拉出崔钧毅。他把崔钧毅和武琼斯一起拉到船头,指着武琼斯说,你们要靠这个人掌舵;又指着崔钧毅说,你们要靠这个人撑篙,你们一船人要靠这个人挣钱。 大家听了笑起来。 崔钧毅看着范建华表演,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还好,他装得很像,落魄的打扮,浓重的苏北口音,活脱脱是一个算命先生的模样。 “不过,你们两个命里犯冲,能在一起打天下,不能一起坐天下!”范建华没有见好就收,而是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崔钧毅在心里直骂这小子混蛋,但是,又不能发作,只能就事论事地解释:“你完全算错啦,我哪里能和武总比,我只是跟班!能在武总手下打打杂,就是天大的荣幸啦。” 大家又笑了。 可是,武琼斯却没有笑,他心里想,“崔钧毅这个人不简单,他太聪明了!” 出了画舫,进潇湘馆,武琼斯问吴单:“我们要搞自营,你看谁能做?” 吴单心里震了一下,他知道武琼斯要他推荐人,就是不考虑他了。他想了想,艰难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圣诞节就要到了。周妮收到卢平送来的玫瑰花。玫瑰花里的标签上写着:“感谢上帝,让玫瑰花有刺!感谢上帝,让你对我没有我对你那么好,更要感谢上帝,也许你马上对我就会好起来了!”接着她又收到崔钧毅派人送来的礼物:新疆的手织地毯,上面写的是:“如果你收下我,我会幸福得让卢平羡慕,因为我可以时刻和你在一起!” 周妮看着这两个活宝的礼物,心里乐了。她给崔钧毅打电话:“钧毅,你把计划扔下来就不管啦?你不要资金了?” 崔钧毅道:“我知道你会帮我管的。” 周妮呸了他一声:“想得美!你们俩怎么这么怪,同时送礼物,尤其是你,你怎么知道卢平给我送礼物了?” 崔钧毅尽量沉着地应道:“要泡妞,就得知己知彼,我这是有备而来!” 崔钧毅的脑子像一台电脑一样飞转起来,他没有送礼物给周妮啊,谁代他送了?想来想去可能是邢姐。莫非邢姐担心他抹不开面子,不敢做周妮的工作? 周妮又说:“你可别嘴甜心花,我搞不懂你们男人的,一会儿我过来,给你送材料!” 他们约了在崔钧毅的办公室见面。 周妮一进屋便发现张梅的办公桌和崔钧毅的办公桌是面对面的,而且两个人的桌上都放着可乐瓶,“哇!你们原来天天在公司私会啊!” 崔钧毅一直没觉得办公桌这样安排有什么蹊跷之处,经周妮这么一点拨,倒是觉得奇怪起来。自己原来和张梅已经面对面很多天了,怎么就这么巧,他们俩的办公桌是面对面的呢? 张梅拿来一次性杯子,给周妮倒了可乐,张梅说:“崔钧毅是巴菲特迷,巴菲特买了大量可口可乐公司的股票,是忠实的可乐迷,崔钧毅也跟着巴菲特成了可乐迷。” 周妮有些不自在。她说,她不喝可乐的,最好有咖啡,张梅便出门倒咖啡去了。 周妮递给崔钧毅一只文件夹,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个数字19710223。 周妮说:“这笔钱够不够你请我喝一杯咖啡?” 这是崔钧毅的生日,崔钧毅心里一热。 周妮补充说:以证券做抵押,我们有强行平仓权。 崔钧毅说请周妮吃饭,周妮拒绝了:“我才不要和你吃饭呢!” 说着,她放下了文件,让崔钧毅交给武琼斯签字,然后出门迎了张梅,两个人唧唧喳喳地说话,最后决定一起上街吃饭。崔钧毅只好跟着她们。 吃饭的时候,张梅说:“毅哥很可爱!这人特别聪明!”周妮看看崔钧毅,反着说:“他那个死样子,有什么可爱的?笨都笨死了,还聪明?”崔钧毅纳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张梅叫他毅哥了。张梅说:“我可要和你抢喽!”说着嘻笑起来,周妮说:“像你这样的女人,见了男人就发癫,哪个男人敢要你?不过,崔钧毅么,你要就让你好了。”张梅一下子沉静起来,幽幽地说:“唉!也许是我以前交的男朋友太多了,上帝惩罚我,不让我遇上好男人吧。”周妮惊讶地看着张梅:“你怎么啦?当真啦?这人也让你当真?”她指指崔钧毅,“你真喜欢他啊?这可不是你的性格,我记得你上次说,你是女权主义者,你是声称不结婚,不要男人的。”张梅说:“这倒是,我看我妈那样子,还不如不结婚呢!这世界哪有什么好男人!”说着,张梅又突然兴奋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谁会爱一个女权主义者呢?我啊,已经戒男人了,以后我就指望着你啦!”说着她挽住周妮的胳膊,在周妮脸上亲了一口。周妮道:“我可不是女权主义者,你也不许向我灌输女权主义理论!约法三章!”张梅大方地说:“好!我不谈我的女权理论,你也不谈你的小女人理论。拉勾!”她们拉了勾,张梅还搂了搂周妮。周妮一闪,说道“你今天有点不正常,吃错药了?” 他们聊着的时候,卢平来电话了:“刚刚和周重天签了合同,周重天给了我一笔钱,数字很奇怪,19680223,你呢?他给你钱了吗?”崔钧毅回说:“给了,差不多。”卢平说:“这个周重天,高啊,让我们两个给他挣钱,他还高高在上,还得是我们感激他!”崔钧毅道:“谁叫他有钱呢?有钱就是大爷啊!”卢平在那边狠狠地说:“哪天,我有了钱,我就到南京路去,一路撒,谁喊我大爷,我就抽10张100 的给谁!看谁更大爷!” 圣诞夜,崔钧毅没什么事儿,早早地回了家,张梅竟然也回来了。“没有和同学去玩?”崔钧毅问。张梅说:“没意思,那些同学,玩来玩去都是老一套。”吃了晚饭,崔钧毅回屋看书。一会儿张梅过来,问他愿意不愿意上街看看。崔钧毅想了一下道:“为了感谢周妮,应该送她一件礼物,你帮我选吧!”两个人到了莲卡佛,崔钧毅看着那些女人衣服和用品,一点主意都没有,最后接受张梅建议,买了一件法国产的sonia rykiel套装。崔钧毅让张梅试穿,售货员以为崔钧毅是买给张梅的,一个劲儿地说张梅穿着如何好。崔钧毅想对售货员解释,张梅不等崔钧毅开口拉着崔钧毅就走。 到了街上,崔钧毅说要打的士回家。张梅不同意:“你拉人家帮你买这买那,连陪人家歇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今天可是圣诞夜!” 崔钧毅摸了一下她的头:“好!我带你去吃哈根达斯!” 张梅却说:“我今天想去教堂!” 他们赶到西藏路沐恩堂的时候,里面已经聚满了人。张梅带着崔钧毅一直走到第三排,才找到位置。今天布道的是来自法国的莫里哀神甫。 人类都是有罪的,要看人类是否有罪,只要看看我们大家。而要看我们大家,只要看看我们每一个人自己。但是不管怎样,上帝依然爱我们,上帝用他无所不在的爱宽容我们,让我们一起感谢主,让我们一起唱: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莫里哀神甫继续讲道:“让我们从诗篇二十三篇一至二节来看大卫王对神的经历。他见证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我必不至缺乏‘,意即我已满足了,无所欠缺了,有牧者同就得满足喜乐。请注意大卫不是说’我们的牧者‘,而是说’我的牧者‘,这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牧者的爱、恩典、怜悯、关心和照顾,所以他以牧者和羊的比喻来描绘他与主之间爱的关系。因他自小在旷野牧放父亲的羊群,所以最了解牧者和羊群之间的感情,他就把自己比喻为羊只,耶和华比喻为他的牧者。“ 从这段经文,我们说蒙恩得救意味着你亲历主耶稣是你的牧者,你亲身经历他,与他建立亲密的个人关系!要谨记他是属于你的,无论在什么环境中,他仍是你的一切。他带给你真平安和得胜的力量。无论有什么事情发生,你第一时间就能想到神是我的父,耶稣基督是我的牧者、是我的救主。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这句话说出牧者是群羊的满足和安息。当羊群见到牧者时就会安息,不怕四围任何的危险。有时即使外面有丰富的物质享受,但内心却仍然虚空痛苦,这是因为离了牧者。相反地,几时你与主有了密切的关系,以他为满足,你的内心就必贮满了安息,能在爱中享受主。就像昔日的使徒保罗,他无论何种境况都可以知足。即使在身处困苦卑贱的大患难中,也有从主而来的满足的喜乐。他说:”我知道怎样处卑贱,也知道怎样处丰富,或饱足,或饥饿,或有余,或缺乏,随事随在,我都得了秘诀。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所以他在监牢里仍常常喜乐。若我们能以我们的牧者为满足,我们就不会怨天尤人,这样,即便是处在艰苦缺乏的环境,我们仍然会迫切地祷告,多多倚靠神,以主为我们的满足,且能对主说:主啊,有你够了,你是我真正的满足和喜乐。“ 走出教堂的时候,崔钧毅一直在想那段歌词:“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什么是万物皆备于我,无所欠缺的生活呢?“钱”真的能解决他的一切问题吗? 崔钧毅问张梅:“你是基督徒吗?” 张梅拉了拉他的手:“不是!我以前有个男朋友是,有时候我会想他,想他的时候,我就来教堂。”凌晨,邢小丽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两封圣诞贺卡,一张是她在湖州的女儿寄来的,祝妈妈圣诞快乐。一张是崔钧毅寄来的,打开是一阵音乐声,接着是崔钧毅的声音:“邢姐,想在这张贺卡里和姐姐一起过圣诞节!”两张贺卡,邢小丽反复地看了又看,把女儿那张收起来。她很想女儿的,已经4 年没有见她了,但是,她能从电话里听出女儿的个子在长高,能看见女儿越来越像自己。她想了想,犹豫着,还是把女儿的贺卡放进了抽屉,崔钧毅那张她摆在了壁炉架上。 还是不睡了吧,索性去找崔钧毅。 崔钧毅还在被窝里。邢小丽一边打电话一边上楼来,敲门,张梅开了门,邢小丽是那种天生会让男人有好感而让女人嫉妒的女人。张梅还没开口,邢小丽已经先问了:“崔钧毅在吧?” 张梅狐疑地回道:“在!”身子依然堵在门口,并不让门。 邢小丽推开她,径直闯进崔钧毅的屋里。“今天,我来做你的喜鹊,赶快起床到公司上班吧,你会有好消息!” 崔钧毅问什么好消息。邢小丽不说。 邢小丽说:“我以你的名义给周妮送过一块新疆羊毛地毯,你可别弄穿帮了!” 崔钧毅拍了一下脑袋,怪不得周妮打电话来感谢他呢!原来果真是邢小丽买的。他爬起来,一边拉裤子,一边说:“差点穿帮,前天她打电话来,我一头雾水!” “你这种脾气,我哪敢事先告诉你,只有先斩后奏!”邢小丽一边帮他叠被子,一边说。 张梅探头进来,看看他们两个在搞什么名堂。邢小丽看着她问:“小妹!怎么没上学?” 张梅被邢小丽的问话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缩了头,回到客厅才说:“我大四,工作了。” 邢小丽也不搭理她,拉崔钧毅边下楼边说:“让你看看姐的新车。” 果然一辆宝时捷跑车停在楼下。 邢小丽开车把崔钧毅送到公司楼下,自己却不上去,崔钧毅狐疑地问:“邢姐,你今天不上班?” “邢姐昨天一晚上没睡觉,今天不上班了,是专门来送你上班的。你上去吧,有好事儿等着你呢!” 看崔钧毅下车,邢小丽冲他摇摇拳头,崔钧毅会意,也握拳摇了摇。 什么好事儿呢? 刚刚在办公桌前坐定,曾辉玲的电话就来了,说武总找他。 原来,武琼斯要把公司自营证券的管理操作权平均交给崔钧毅、吴单。 他把两个文件夹分别递给崔钧毅、吴单,语重心长地吩咐道:“这里是你们分别可以动用的钱,一人一半,平均。你们肯定知道这些钱是哪里来的。”说着他把大手按在崔钧毅、吴单的肩膀上:“小伙子,这是股民的钱,周重天的钱,却系的是我的命。” 崔钧毅和吴单连连点头。 “你们两个是竞争关系,更是合作关系。”武琼斯说,“之所以各分一半给你们,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保险系数。我不赌你们两个都赢钱,相反我赌你们中有一个人要输钱。经过去年的亏损,我不再押宝在一个人赢上了,我押宝在你们只有一个人输上!或者说,我押宝在你们两个不会同时输上!” 他又对崔钧毅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崔主任了,你可以挑人,组建你的办公室!地方我已经给你选好了,一会儿梅捷带你去看,你可以重新布置一下,要钱可以找梅捷要,不必从你的资金里扣!” 崔钧毅和吴单出了武琼斯的办公室,两个人都有一种背水一战的感觉,也不知道武琼斯到底施了什么魔法。这个人真是了不得,他让你紧张、压抑,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服气。 两个人在楼道口握了一下手,没有说话就分手了。 崔钧毅找到梅捷,梅捷拿了钥匙,带他到了17层的101 室,整层只有这间最大,全部朝南。梅捷一边开门一边说,为了让你们挣钱更快,武总还给你们配了一辆车,这是车钥匙,呆会儿我带你去看。武总要你们自己去学车,公司不配司机。 崔钧毅说:“梅捷,这间比吴主任的还大,我用恐怕不合适吧?” 梅捷一边开窗通风,一边说:“这是武总亲自选的。他说,这里风水好,可以看见前面的一湾池塘。那是聚宝盆,朝南,阳气足。阳气足的地方办公,挣钱稳当,不容易出鬼!” 听了梅捷这番话,想起自己和范建华串通,骗梅捷和武总的事儿,崔钧毅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 崔钧毅升职,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申江和张梅最高兴,他们主动要求来崔钧毅这里帮忙。崔钧毅把巴菲特的照片放大,镶在镜框里,要申江挂在办公室的墙上。申江非常高兴,不断调整着摆放的角度,要崔钧毅校正。 张梅给崔钧毅端来可乐,对申江说:“申江,你以后要叫崔经理,不能‘小毅’、‘小毅’地叫了,在客户面前,尤其要注意形象。” 申江缩了缩脑袋:“知道,知道,张梅小姐!你啊,心里只有小毅,现在人家刚刚升职,你就拍上马屁啦?” 崔钧毅躺在转椅上:“别这样!我们都是兄弟。兄弟是什么意思呢?有饭同吃,有难同当,哪里能玩那个身份的谱?再说,我算什么经理啊。” 申江说:“对,你是大哥,就是宋江,我只是李逵,是小弟,过去叫你大哥,现在叫你经理。” 崔钧毅说:“行!对外,我是经理,但是,对内,我们是兄弟。以后还是不分彼此!” 一会儿,卖报的王姨来找崔钧毅,崔钧毅这才想起来,早上上班的时候,王姨拉了他,说她已经凑齐了5000块,想让崔钧毅帮忙给她在黄浦证券开一个股票账户。崔钧毅立即起来,给王姨让座,王姨道:“刚才才听说你升经理啦?好啊,小伙子,你一来,我就看你不简单。果然,没有半年,你就是经理了,你王姨没有什么礼物好送给你的,我给你拿了几份今天的报纸。以后要叫你经理咯!”说着,王姨把手里的一摞报纸放在了崔钧毅的桌上。崔钧毅说,王姨,你哪里要这么客气呢,我还是以前的小崔啊。但是,王姨还是一口一个崔经理地叫起来。从内心讲,崔钧毅是不希望王姨炒股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说服王姨。现在二级市场很火爆,似乎大家都在挣钱,他挡了王姨,让王姨不挣这个钱,有充足的理由吗?难道他自己不是跃跃欲试,也想在股市里捞一把吗? 张梅知道了王姨的来意,拉了王姨说:“毅哥,我带王姨下去开户吧!” 张梅下去之后,申江拉了把椅子,坐在崔钧毅身边道:“这个张梅,要我叫你崔经理,她自己却叫你毅哥。唉,崔钧毅,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崔钧毅摸不着头脑:“我们当然好啦,要不然我怎么要你来?” 申江给崔钧毅的杯子里加了一点可乐道:“那好,你知道我的兴趣,我现在向你提一个要求,你答应了我这个要求,我就对你俯首帖耳,你以后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说半个不字。” 崔钧毅说:“好!你提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我让你看看,我是不是那种翻脸不认哥们儿的朋友。” 申江说:“给我一套设备,让我运行大赢家软件,给我半个月时间调试,如果我行,你就用我的软件做你的操作平台。” 崔钧毅想了一下,狠狠地砸了办公桌一拳道:“好!我干,给你三万,两万买设备,一万你找两个研究生来,把外围程序赶快写完。” 申江猛地抓住崔钧毅的手,“你真是我的知音啊!”说着,一口气喝光了他刚才给崔钧毅倒的可乐,口气一转,“你也真是小气鬼啊。三万你想要我建大赢家网站?” 崔钧毅夺过可乐杯,“怎么?你不想干?” “我干!有三万凭什么不干?”申江怕崔钧毅收回成命。 “不是要你真的把事儿全部做完,而是要你把网站和软件的框架全部搭起来,只要你搭起了框架,我就能给你拉来投资!”崔钧毅解释。 崔钧毅拿了公文包要出门,他要和卢平好好讨论选股的问题,得有一个好股票,一、它的价格得在历史性底部,二、它有可炒作的题材,三、如果做成长庄,它得有实质性的盈利点。 卢平提供了一只浙江的小盘水泥股,叫华钦水泥,卢平和华钦水泥厂的厂长认识。这只股票上市不久,还没有被炒作过。盘子小,流通股只有8000万,他们两个加起来至少有5000万,完全可以撬动它。更主要的是水泥体积大、重量大,运费高昂,外地水泥很难低成本进入江浙市场,这就事实上保证了这家水泥厂在本地的垄断地位。江浙最近几年一直是中国经济的发动机,建材市场还得红火几年。 崔钧毅决定和卢平一起,带申江、张梅去实地考察一下,最好能和这家厂子的管理层联手。 车在浙南的高速公路上开,一路风景宜人。山是山,水是水,山清水秀,浙江的风水好啊。崔钧毅不禁在心里感叹,一江之隔,到了江北,似乎什么都变了,山没了,水也没了。只有一片黄土。 就要到华钦水泥厂了,路边的树叶上蒙着重重的灰尘,树都是蔫蔫的,沿路的山被开得豁出了口子。那些口子向着大路张开着,像老人掉了牙的嘴巴。本来满山是绿色的,而那些被开采过的地方却是白色的。那巨大的白色就像人头上的癞疤一样。 崔钧毅突然想起巴菲特的一句话:“我永远不会买矿产股,想一想,一个煤矿,50年后,它给你剩下的是什么呢?除了废弃的矿井,你什么也不会有!” 卢平敲敲他的手背,一边抽烟,一边说:“得啦,这可不是你发感慨的时候。” 进入厂区的时候,已经12点了。门卫听说他们是从上海来的客人,立即摇电话给里面通报了。崔钧毅注意到,门卫用的是80年代摇把式电话机,怎么现在还有厂家用这种落后的电话? 一会儿,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从里面耸着肩跑出来。老远,他就伸出手问:“卢总,路上不好走吧?你看,我要去接你,你还说不用,我等你好久啦!” 卢平给大家介绍:“这是我们华钦水泥厂的厂长王大贵,王大哥!” 崔钧毅热情地迎上去,递了自己的名片:“王大哥,我们是来学习的,难免要来麻烦王大哥啊!” 崔钧毅说着又介绍了张梅和申江。 那王大哥握住了张梅的手就不放了:“你们哪里要向我学习,我得向你们学习,真正赚钱的是什么呢?可不是什么水泥,而是什么呢?是资本!资本运作,你们是高手,我还是皮毛啊!” 这个时候,里面又跑出一个人来,对着王厂长说:“姐夫,酒席都准备好啦,让客人先入席吧!” 王厂长说,“对对对!先喝酒。”然后他又介绍来人给大家说:“这是我们厂的财务主任!” 崔钧毅心里咯噔一下,财务主任是他的小舅子,这个厂的财务报表能干净吗? 王厂长一边引路一边说,山里没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厂食堂条件也差,你们多多担待。可是,等进了食堂,崔钧毅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雅座装修得不亚于上海五星级宾馆的套房。王厂长说,“我这个雅间啊,沙发全是英国进口的,这种布艺沙发据说以前是专门供英国皇室使用的,我这套60万。至于家具么,我觉得还是我们中国的好,你们瞧瞧这张餐桌,是用整块花梨木做的,全国也找不出第二张来!” 崔钧毅看桌上已经布好了菜,王厂长介绍说,你们是大地方来的,不好招待啊。不过,我们山里也有一些特色,他指着菜盘,一一介绍。这是山龟,这是穿山甲,这是石蛙等等。然后王厂长给大家斟上贵州茅台,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大家一仰脖子干了下去。卢平立即站了起来,也一仰脖子干了。崔钧毅、申江、张梅也不含糊,干了酒。 张梅说:“王厂长,哪能是您敬我们呢?是我们来打搅您,应该我们来敬您啊!”说着她给王厂长斟满了一杯,“王厂长,我是女士,你不会和女士计较吧?我喝一半,你喝干!”王厂长还没弄明白呢,张梅已经干了,卢平立即说:“王厂长,我们张梅小姐从来不主动喝酒,今天实在是例外了,你这个面子得给!”王厂长也是爽快人,立即说,女士敬酒,无论如何是要喝掉的,说着也干了。张梅又给他斟上,“王厂长,俗话说好事成双,我们也来个成双吧,我干了,你也干了!”崔钧毅道:“张梅这是喜欢王厂长啦!王厂长有魅力啊,平时张梅可对我们爱理不理!”崔钧毅一边说,一边心里骂自己,觉得这是在出卖张梅。偷眼一看,张梅正瞪他!崔钧毅发现张梅在这种场合挺有章法,显得超乎寻常地成熟。她一张一弛,不断给王厂长敬酒,酒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看来对张梅也要另眼相看了。 卢平拿起酒瓶,给大家斟满了,对王厂长说:“王大哥,这位是我的老同学,他是久仰你的大名啊,今天他来,给王大哥带了一样特别的礼物。” 崔钧毅想,我没带什么礼物啊。这卢平到底搞什么鬼?只见卢平拿出手机,拨了号码,递给王厂长接听,王厂长听了,大笑起来,端起酒杯和崔钧毅碰了一下:“崔总!年轻有为啊!够意思!够意思!” 崔钧毅已经听清电话的内容了,电话里是上交所电话委托系统在报价,华钦水泥今天涨停!卢平这小子,胆子好大,他根本没有遵守那个三方和约,而是单方面行动起来了,这个涨停板肯定是他拉上去的。难道卢平和王厂长之间有什么内幕交易?崔钧毅想来想去,觉得卢平不会做那种事情。 卢平道:“王厂长,不要犹豫了,你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都好,但是,你不在这个位置上呢?那就难说啦!这个厂毕竟不是你王厂长的,我们哥们儿来这里,是来帮你王厂长的。王厂长不是最看重资本运作吗?通过我们的资本运作,王厂长,你的资产会成倍增加!” 王厂长似乎并不特别关心卢平说什么,而是盯着张梅。“张梅小姐,你来我们这个地方做客,是我们这个地方的荣幸啊,给个面子,请你喝一杯,干了吧!” 张梅为难地说:“王厂长,我很少喝烈酒的,以前去酒吧,威士忌倒是喝一点的。国内的,茅台什么的,我是喝不来的!”本来张梅是找个借口挡一下王厂长的,没想到王厂长却说:“我是酒中仙,什么酒我这里没有?威士忌,我这里有啊,人头马!”说着他招手喊来了服务员,“把我上次带回来的人头马拿来,今天张梅小姐来,高兴,我们好好喝!”张梅被王厂长弄得哭笑不得。酒过三巡,王厂长已经抓着张梅的手不放了。 这顿酒一喝就喝到了下午四点。王厂长要手下直接把崔钧毅几个送到镇上的宾馆去休息,但崔钧毅坚持要参观一下工厂,说是想学习学习。王厂长找来一个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带他们参观,自己一个人睡觉去了。那个副厂长带着他们在厂区转了一圈,崔钧毅和卢平差不多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住了,这里的机器几乎都是80年代初的,许多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了。一圈下来,崔钧毅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家厂的非流通股能估价两个亿。他想,非流通股可能高估了10倍都不止,再看这个厂的管理,工人们操作的环境非常恶劣,有的工人甚至口罩都不戴,就在粉尘中作业。 到了镇上,在宾馆里住下,崔钧毅和卢平等商量说,这个厂绝对不能做,它是个大漏斗,扔进去多少钱,就会漏掉多少钱。卢平趁着酒性说,你啊,书生气!不是这样的厂,会和我们合作?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财神爷?你买他们的二级市场股票,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有非流通股,对二级市场上股价的表现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于他们来说,流通股东只在上市的那一刻有用,因为那一刻流通股东掏钱,至于掏钱后怎样,谁搭理你? 申江出来圆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烂了,把钱放在他们的股票上,就等于是放在强盗那里。张梅不同意:“申江,你也别说得那么损,我看也许这个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们想想,他们刚刚圈到了钱,还没有全部花掉。他们的净资产不容乐观,但是他们的现金流非常乐观。我看王厂长是个有欲望的人,这样的人好办。怕就怕那种刀枪不入的人,刀枪不入的官僚除了政治利益,其他利益都不管。他们把工厂当升官的资本,而不是挣钱的机器。而王厂长只要想挣钱,无论是他本人挣钱还是工厂挣钱,都是好事。” 卢平道:“你们没看出来,王厂长是个土包子,好哄!让张梅带他到法国旅游一趟,先把他转晕。然后,我们再给他在法国存点钱,让他儿子去法国留学,我看控制这个厂,基本没有问题!到时候,崔钧毅来这里兼副厂长,负责做报表,这里,就是我们的提款机啦!” 张梅立即抗议:“我才不跟这种人去法国旅游呢!” 崔钧毅听卢平这样说,脑袋嗡的一声像要炸开了一样。他痛骂道:“卢平,你他妈,比他们还黑!” 隔日,王厂长没有来陪他们,而是来电话说,有事儿到省城开会,让他们自己玩。9 点钟,昨天那个陪他们参观工厂的副厂长来了,要带他们去海边吃海鲜。又是吃,崔钧毅有些不耐烦,他拉拉卢平的衣服,卢平领会了。“我们还有事儿,要到附近另外一家企业去考察,代我们谢谢王厂长的美意。”那个副厂长立即说:“你们哪能走啊,我们王厂长吩咐了,要让你们吃好、喝好、睡好、玩好,现在吃都没有吃好,玩好更是没有开始呢!怎么能走呢?” 他们没有过多地理会那个副厂长的粘乎,吃了早饭就开车回上海了。 路上,崔钧毅说:“卢平,你想玩这票,也不能现在就拉涨停板啊。你得悄悄吸货,这么大鸣大放,人家都知道你要坐庄,谁卖股票给你啊?” 卢平说:“这是给你挣门面啊!其实,我昨天的涨停是下午两点以后拉的,根本没花什么钱。我最初打上去的买盘后来又偷偷撤掉了,涨停板上我们的买盘成交很少。昨天我哪里是真拉,我只是试一下盘。这只票,套牢盘不多,别看王厂长粗,可去年,他们交的报表还真不错。看来,我们只有打压才能接到货了,得让王厂长发预亏公告!” 崔钧毅想了想,“刚才那个副厂长说,他们的内部职工股有不少,只要发预亏,我们可以轻而易举把那些职工股搞到手。明天你就来个跌停,让王厂长和他的三姑六婆们把今天吃进去的再给我吐出来。明天他一定会哭丧着脸给我们电话的。” 张梅听了他们的对话就喊起来:“你们两个男人好坏啊!刚刚还和人家称兄道弟,现在就背后捉弄人家!我还以为你们真是把他当朋友呢!” 申江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喜欢老男人,那就不要理我们好了!” 张梅耸了一下鼻子,“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上了你们这些坏男人的贼船了!” 果然,回到上海之后的第二天,王厂长的电话也追到上海了。王厂长在电话那头说:“今天怎么跌停啦?我的朋友都说我不够义气,信息不灵光啊!” 崔钧毅道:“王厂长,你让你的朋友放心,有他们挣的时候。现在是在洗盘,是为了吸足筹码!让他们稳住不要动!” 崔钧毅又约王厂长去法国考察。王厂长说,他只喝过法国酒,没去过法国,倒是真想去看看。崔钧毅说,那就交给我安排。 放下电话,崔钧毅让张梅赶快找法国路子,弄张商务考察邀请函,为王厂长办去法国考察的手续。张梅听说她要随行,立即生气了:“我才不去呢!陪这种人,你把我看成什么啦?再说,他欺负我怎么办?不去!” 看张梅脸涨得通红,生气地在记录本上乱画,崔钧毅想起邢小丽的话:这个世界所有的关系最终都可以简化到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女人如果学会和男人相处就能成功,男人也一样! 张梅不理解这些东西的奥秘,她能这样跟着他们干,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走到张梅身边,拍了拍她的头,“张梅,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另一个朋友邢小丽和你们一起去。你跟邢姐学学,怎么对付这种男人!邢姐在,你不会受伤害的。再说,还可以游法国,你不乐意?” 张梅无动于衷:“我不乐意!我要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工作!” 崔钧毅厉声道:“我是经理,还是你是经理?我们这里听谁的?去法国就是你的工作!”说着,他不等张梅回答,就走了出去。老实说,他有点怕张梅。 崔钧毅给邢小丽打电话,没想到邢小丽也正要找他,说一会儿到公司楼下来接他。果然,没有半个小时,邢小丽就开着宝时捷来找崔钧毅了。他们上了车,邢小丽也不说话,开着车出了外环,直接上沪杭高速。在高速公路上放出170 码的速度飞奔起来。 车上,崔钧毅发现邢小丽有好几部手机,觉得非常好奇。 邢小丽看他怪异地打量那些手机,大声道:“有什么好看的?一部手机代表一个男人,难道,你不知道邢姐是做什么的?” 崔钧毅低下头,不再说话。 突然,邢小丽一个急刹车,车子吼叫着,一个摆尾停了下来:“崔钧毅,下去!” 崔钧毅被邢小丽的火气弄得不知所措。 邢小丽问:“你从周重天那儿拿到钱了?” 崔钧毅说:“嗯!” “知道我送给周重天什么吗?一只宋代梅瓶!周重天要钱也要人,除了梅瓶,我还送了什么,你恐怕也知道。不仅我给周重天送,我还代你送周妮!你倒好,有了妹妹忘记了姐姐,拿到钱一声也不吭。” 说着,邢小丽伏在汽车方向盘上哭起来。 崔钧毅听邢小丽这么说,心里特别委屈,要说感激,这个世界上,他最感激的人就是邢小丽。 崔钧毅说:“邢姐!我不是那种人!可是怎么给你钱呢?我正在想法子啊!” 邢小丽看崔钧毅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了。她一把抱了崔钧毅在怀里:“小弟,不是姐姐坏,是姐姐需要钱!不过姐姐不会让你为难的,姐姐会安排好的。到时候,只要你听姐姐的话。” “邢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崔钧毅答道,他是真心说这句话的。 邢小丽又把崔钧毅扶正:“有多大事儿啊!邢姐钱不多,但是,见过的钱也不少,多大事儿啊!看你吓的,你还嫩!跟邢姐说:”多大事儿!‘放松一下,男人要放松,不要被女人吓住!“ 崔钧毅喊道:“多大事儿啊,多大事儿啊!” 邢小丽坐在驾驶座上,让崔钧毅靠着她。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许久,身后的车流带来阵阵的风,吹开了她的头发和衣襟。 崔钧毅猛地拉开邢小丽的衣服,地心的岩浆在没有准备的时刻,突然喷射出来,就在那一刻,他理解了,什么是男女关系。既被人羡慕,又被人诅咒,既伟大,又可怖的男女关系,他用他的身体得到了第一次的经历。 等到地心的火终于灭了,崔钧毅喘着气说:“邢姐,我想出钱请你去法国玩一趟,散散心!我知道邢姐的烦心事不少,出去散散心吧,休息一下。” 邢小丽睁开眼睛,盯着他:“你现在还不到有那个闲钱和闲心请我出去玩的地步,你是有什么事儿要邢姐出面吧?” 崔钧毅点点头。 邢小丽叹口气:“唉,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儿,你啊,对你喜欢的人,也是利用,再利用!” 晚上,崔钧毅约周妮吃饭。饭店的电视机正在播送晚间新闻,央行发 财道 第 6 部分阅读 崔钧毅点点头。 邢小丽叹口气:“唉,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儿,你啊,对你喜欢的人,也是利用,再利用!” 晚上,崔钧毅约周妮吃饭。饭店的电视机正在播送晚间新闻,央行发布公告,4 月1 日起停办一切保值储蓄。崔钧毅断定降息可能开始了。饭桌上,崔钧毅就开始给吴单打电话,问吴单是不是也一样看。接着又给黄平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有加息的信息,两个人聊了几句。崔钧毅把电话给周妮,让周妮和黄平通话。周妮蔫蔫地说了几句,把电话还给崔钧毅。黄平在电话里批评崔钧毅,不应该在约会的时候讨论工作,崔钧毅开玩笑说,我们也是工作约会啊。 周妮听了崔钧毅的话,脸上不高兴了。“你倒是说清楚,我们这到底是约会,还是工作会晤?” 崔钧毅回过神来了,“我倒是想约会呢!那也要你批准啊!”,说着,他把礼物拿给周妮,并祝周妮生日快乐,“你的生日一定会非常光鲜,你爸爸一定会安排得很热闹,到时候,我恐怕就没有机会祝贺你了,所以提前请你。”听崔钧毅这么说,周妮心酸起来。她父亲周重天哪里是那种感情细腻的人呢?他只认得钱,平时根本没有时间管她,更不会记得她的生日了。 吃完饭,崔钧毅开车送周妮回家。车至衡山路口,他正加速左转,没想到和一辆迎面而来的面包车撞了个满怀,崔钧毅的车玻璃碎了。崔钧毅看看自己没事,松了口气,可是却听到周妮捂着左手尖叫起来。崔钧毅扔了车,招了的士带周妮去华山医院。拍片后,急诊医生告诉他们,周妮的左手腕骨折了,脑部有少量积血,得住院观察。说着医生处理了外伤,给周妮上了石膏,把她安置在了急诊病房里。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深夜12点,崔钧毅匍匐在周妮的病床边,困极了。 这个时候,周妮的手机响了,是周重天:“周妮,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声音很严厉。 “爸,我刚才出车祸了。”周妮吞吞吐吐地回道。 “要紧吗?” “不要紧,处理过了。” 电话那头声音更严厉了:“那你还不快回?” “医生叫我留院观察一下!”周妮小声说。 “要爸过来看你吗?爸明天要出差,这样,我让司机把刘姨送过来,让她陪你!”周重天在那边说。 周妮说:“好的!”然后道了晚安,电话那头就挂了。 崔钧毅正在想怎么对周重天交代今晚的事儿,听到周重天不来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黄平、卢平听说周妮住院了,约了来看周妮。黄平说:这个崔钧毅,好好的一个人,让她弄成这样。卢平握了周妮的手说,是啊,弄得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你看这手腕,哪是咱周妮大小姐的手腕啊,不是给医生换错了吧?卢平把手里的玫瑰放在周妮枕头边上,我看是崔钧毅没安好心,他就想让周妮难看点。周妮移开花,笑起来。你们啊,别说崔钧毅的坏话了。黄平看卢平把花放在周妮床边,也觉得不合适,你看你把周妮弄得……卢平打断了黄平,你看,嫉妒我吧,这花儿可是我找好几个地方才凑齐的。周妮,你想想,你今年多大了?再数数,这里多少朵?周妮说,我才不数呢,弄得跟真的似的。有求于我吧,就热情,平时理也不理。卢平连连说冤枉,你看,黄平升了信贷部主任,钱比我多多了,也没有买花,我买了反而落不到好。周妮问黄平,老班长,你真的升职了?黄平摇摇手,唉,也就是信贷科长。周妮说,那真是要好好庆祝了!卢平也在边上说,那可是财神爷的工作,多少人得求你啊!还不快快请客。 三个人正说笑着,张梅来了。 周妮看张梅穿着sonia rykiel,和崔钧毅送她的那件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周妮奇怪了,问道:“你的衣服是sonia rykiel的吧?这个牌子在上海,穿的人可不多。” 卢平凑过来:“很漂亮啊!” 张梅满不在乎的样子。她站到周妮跟前:“嗨!是崔钧毅送的,觉得挺合适,就穿出来了。你觉得好看吗?” 其实,崔钧毅并没有送张梅衣服,这衣服是张梅自己去莲卡佛买的,当时,张梅想买一套和崔钧毅送给周妮的一模一样的,但是,这种牌子的服装一款衣服同一个地方是不会卖两款的。售货员推荐了另一款风格相近的,张梅自己买了,想好哪天穿来,故意让周妮看到。这会儿她故意放大了声音,果然,周妮听见了张梅的话脸色就不好看了。这个崔钧毅,搞什么鬼,送衣服还有同时送两个女人的? 黄平说:“挺好看的!这个崔钧毅,还挺有眼光!” 张梅继续说道:“是啊。没想到毅哥还挺细心。”一会儿,张梅装作突然发现周妮也穿着sonia rykiel的样子,惊讶地叫道,“哇塞!你也喜欢sonia rykiel啊?看来,我们是有缘分呢!将来,我嫁给你得了,我们就可以不要臭男人!” 周妮神经质地拽住自己的衣角,打了石膏的手腕似乎也突然间疼起来。她闷闷地说:“你啊,我看你的魂早就被男人勾走了,哪里还有我啊!” 一会儿崔钧毅赶来了,他递给黄平一瓶法国白兰地,说是祝贺黄平晋升。然后,走到周妮的病床前,问周妮是不是好一点了。周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似乎是听到了崔钧毅的问候,又似乎是没有。她没有直接回答崔钧毅,而是转头亲昵地对卢平说,很喜欢你的玫瑰呢!好香,找个花瓶,插起来就好了。卢平立即说,那还不简单。说着,他掏出电话,当即拨通了鲜花公司,订了一只水晶花瓶。崔钧毅看了看卢平送的玫瑰,又看看自己带来的荔枝,心里不自在起来。玫瑰傲然地开着,而荔枝则寒酸地耷拉在角落里,突然想到自己是苏北乡下人,周妮、卢平是上海的大小姐和公子哥,他们哪里看得起苏北人呢?虽然自己和他们同学过,但是,因为同学过,这种差别就消除了吗?他爷爷解放前也在上海打过工,解放了,还是被赶了回去。为什么呢?难道苏北人和上海人之间永远是有差距的? 邢小丽电话里的声音非常急,把崔钧毅吓了一跳。邢姐的声音在他的印象里总是不紧不慢的,她似乎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发急过。 他放下饭碗,匆匆忙忙地赶到邢姐家里,看见邢姐家的门大开着,邢姐衣衫不整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有手掌印,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正对着她咆哮,边上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在哭,邢姐正拿冰激凌哄她。 那个中年男人一把夺了邢姐手里的冰激凌:“你就是用这些小恩小惠骗她,你想把她也骗成你这样的人?没门!” 邢姐看着手里的冰激凌被那个男人抢了,扔在地上,叹了口气,她给崔钧毅让座,指了一下对面的男人,“这是我前夫。”又指了一下身边的女孩,“这是我女儿小冬。” 没等邢姐说话,那个男人就说:“你来得正好,你说说看,她这么多年,哪天好好带过孩子,孩子都不认识她了,可是呢?她现在倒是要孩子了,我说了,没有条件好讲,500 万,有钱就拿来,没有?”邢姐冲崔钧毅摇摇头,那个男人看见了,停了话音,一把拉住小冬,“没有?门儿也没有!” 小冬的嘴角还粘着冰激凌。她想哭,又不敢出声,只是啜泣,眼泪在眼窝里打转,怯生生地盯着邢姐。 那个男人用手狠狠地擦着小冬的嘴巴,小冬的嘴巴立即就红起来了。看得出来,小冬非常疼,终于,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那个男人狠狠地掐了小冬一把:“你啊,越来越像你妈了〃奇〃书〃网…Q'i's'u'u'。'C'o'm〃,将来也不是个好胚子!” “干吗对孩子说这种话?”邢小丽一把拉过孩子,叫道。 看得出来,那个男人一点也不想收敛,他旁若无人地吼道:“告诉你,我就是不想看到她像你那个死样子,看了我就生气!” 崔钧毅看不下去了,客气地对那个男人说:“再生气也不要生孩子的气啊!” 那个男人翻眼看看他,“你是谁?你是她什么人?我是他爸,还是你是他爸?你出头?好!”他对着崔钧毅伸出手来,“你给钱!你替邢小丽给!” 崔钧毅心里很生气,但是不好说什么,他看看邢小丽,“邢姐?你缺钱?要多少呢?”他心里想,说什么也得帮邢姐这个忙,可是到哪儿弄钱呢?他在心里同情起邢姐来!自己的女儿,还得花钱赎!可是500 万,这男人也开得出口。谁有那么多钱? 那个男人看他在沉吟,冷冷地道:“算啦!花500 万,买一个别人的孩子,我看你没有这个气量!”说着,他拉起孩子。孩子看着邢小丽不肯起身,那个男人手里加了力气,大概是把孩子弄疼了,孩子“啊”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他往外走。一边走,那个男人还不依不饶地叨咕,“你也想学那个贱货!” 崔钧毅站起来,挡住那个男人,“等等,什么事儿不好商量啊?” 邢小丽摆摆手,“算了,让他们去吧!” “邢姐?” 邢小丽突然大声哭起来,她号啕着,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我不该喊你来的……”下午两点半,离闭市只有半个小时不到了,崔钧毅让申江和张梅把今天吸来的货全部砸出去,在跌停板上挂出。申江和张梅都摸不着头脑,申江疑惑地问:“好不容易吸来的货,这样挂出去,不是轻易给别人接走了,而且是白送了人家10%的利润?”崔钧毅沉静地说:“我打赌,那些散户不敢吸货,他们不知道华钦水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不仅不敢吸,还有人会跟风出货!”张梅不同意崔钧毅的看法:“华钦水泥好好的,你突然把股价砸下去,要是真有人接,我们就亏大了。还是不要这样,我们慢慢吸货,虽然时间长一点,但是保险啊。”崔钧毅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今天跌停挂住了,明天,我们就能以新跌停开盘,把吸货点降低20%甚至30%。”张梅还想说什么,崔钧毅挡住了她:“不要说了,这里我是经理,我做事儿我负责!”张梅看看申江,申江支支吾吾地说:“行!就照你说的办!”张梅瞪了申江一眼,觉得申江这个人真是没有用,书呆子气,平时好像主意很多,到了关键时刻,立即没戏,连个主见都没有。 张梅按照崔钧毅的指示,提心吊胆地在跌停板上挂出60多万手卖盘,心里直打鼓,就像小孩说了慌,怕被家长识破一样。她紧紧地盯着走势图,还好,5 分钟,10分钟,15分钟过去了,并没有什么买盘来主动接货,相反,倒是把小部分散户吓坏了,慢慢地有些跟风的卖盘出来。眼看马上就要收盘了,她问崔钧毅:要不要在最后一分钟,撤掉卖盘,把跟风买盘吃进来?崔钧毅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根本不看盘:“是有跟风盘出来了?手痒,想接进来?”被崔钧毅这么一问,张梅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也是好心么!”崔钧毅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抛过来一句冷冷的质问:“你以为散户都是傻瓜?”张梅心里委屈死了,但是,又不好发作。她是和崔钧毅一起学的证券,一起参加的工作,怎么崔钧毅的想法就和自己不一样呢?看崔钧毅不慌不忙地在那里整理办公桌,好像是在为下班做准备,张梅不免责怪起自己来,太小家子气了,你看人家,那么沉得住气,学学人家吧。 申江看崔钧毅整理桌子,便问:“崔经理,下班啦?” 崔钧毅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不!今天,要加班!”他从兜里掏出100 块钱给张梅,“你去订两份快餐!让他们5 点送来!今天晚上,我们要把‘华钦水泥利润下降,年底预亏’的消息从网上发出去,铺天盖地,发遍所有经济类论坛!”张梅不接钱,“谁同意加班啦?你跟我们商量了吗?”她转头看申江,希望申江支持她,三个人的关系总是微妙的,两个人对一个人,力量平衡就打破了。却不成想申江反而怪起她来,“张梅,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现在是三个人一个小组,你不加班,谁加班,找吴单来?”张梅听了申江的话,气得要死。她瞪了崔钧毅一眼,伸手接了崔钧毅的钱,“买三份快餐,肯德基?你要吃什么?”崔钧毅说,“不!是两份,你们两个加班,我有另外的事儿!”张梅更气了,心想,你倒好,一个人消闲去了,我和申江加班。但是,看看崔钧毅一脸严肃,她不敢说话了。 次日一早,他们再次以跌停板挂出大卖盘,华钦水泥的股价再次被打下去了,他们几乎是把前几天偷偷吸来的货全部押上去了,三个人都有些紧张,好在散户被连续两个跌停打懵了,大多还没有反应过来。10点之后,崔钧毅让张梅把前面的卖单偷偷撤掉,然后看情况,再挂新的抛单。这样,散户的跟风抛单就走到前面去了,他们可以伺机买一点回来。11点的时候,网上出现了大概6 万手的买盘,很猛的样子,张梅问怎么办?要不要放弃?崔钧毅说,他们想吸货,就让他们吸,明天有他们好瞧的。他问申江昨天网上的帖子到底贴了多少家?申江说,他昨天一晚上都在写帖子,“华钦水泥的年报为什么出不来?”“华钦水泥年报巨亏!”等等,崔钧毅不放心,“贴了多少地方?”申江说:“有个成语叫”铺天盖地“,听说过这个成语没?你就放心吧,我和张梅真是一晚上没睡。”申江看崔钧毅在沉吟,担心地问道:“王厂长那边,什么时候发预亏公告啊?”崔钧毅说:“下午你在这里值班,我、卢平、张梅去浙江!明天得看着王厂长,发预亏是个大事儿,得给他一点勇气!” 崔钧毅、卢平、张梅到华钦水泥厂的时候,王厂长正愁眉苦脸,“你们来得正好,我快顶不住啦,今天接了一整天电话,都是打听股价的!刚才,上级党委也来电话啦,说本来好好的怎么就要亏了呢!我怕这样下去,我顶不住啊。” 卢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法国银行存款,“王厂长,上次你们在法国玩,用的账户里还有一些存款,卡留在我们手里也没用,还是放你那里吧!”卢平又暗示王厂长,上次两个美女陪他去法国,花销都是我们出的。王厂长不接茬,摇摇头,没接银行卡。 一会儿王厂长的内弟进来,说华钦水泥的退休工会书记的爱人在财务室哭闹,要厂里出钱给老书记看病。王厂长叹口气,唉,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都要管,这个老书记,肝癌晚期了,已经给他十来万了,厂里还能怎么样呢? 崔钧毅道:“王厂长,你也不容易,几千号人,难处大,这样吧,老书记的事儿,我们帮你管了,他是你们老干部,手头肯定有你职工股,我们都收了,一来是帮帮他,二来也是给大家传递一个信息,厂里不会忘记大家!” 卢平担心起来,俯身在崔钧毅耳边,“这些职工股,上市还有好一阵呢,我们不一定能做到那一天啊!再说好像王厂长的意思我们还不完全清楚!” 崔钧毅说:“放心,我已经想好了,王厂长可以不发预亏公告,只要他暂时不说话,什么消息也不发,只发一个推迟公布年报的消息就可以了。” 他们一行来到老工会书记家,老书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小小的一团。崔钧毅拿出一沓钱交给王厂长,王厂长握着老书记的手道:“老书记,你好好看病,我们给你想办法来啦!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他们收购你手里的股票,这样你就有活钱了!” 老书记哭起来,半晌没有话说。 几个人心情沉重地出来了。路上,崔钧毅跟王厂长说:“看了华钦厂里的工人,特别是退休工人,我突然想为大家做点好事。这样,王厂长,你发一个公告,凡是华钦厂的退休职工,手里有股票的,我们都收。我们和王厂长合作,不是一竿子买卖,我们要做长期的朋友,我们在二级市场上投资华钦水泥,是看王厂长的能力和这些好职工们的努力,我们相信华钦水泥的未来。” 王厂长想了想,我不好发这个公告,不过可以让工会发一个。 第二天,工会发了公告,说工会联系了外地证券公司,为了解决部分职工和退休人员的家庭困难,收购职工手头的原始股。崔钧毅和卢平领了现金在厂招待所等,没想到,10点之后,一传十,十传百,那些职工都来了。大家自觉地排起了长队,工会干部让大家各排一队,退休的一队,在职的一队。来的人越来越多,崔钧毅和卢平中午都来不及吃饭。许多没有困难的在职职工也来了,原来这些职工当初都是被迫交钱参加集资,然后拿了股票,已经捂在手上好几年了,这些股票对他们来说,差不多就是废纸一张。他们当然也听说将来可以上市,可是他们中很少有人炒过股,大多数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办手续,甚至都不知道现在这个股票的市场价格,只是听说上市以后基本上都是在跌。再说他们大多数手里股票不多,还不如简简单单地兑现,拿了钱稳当,总算是有了收益啊。这是大多数人的心理。次日,还有住得远的,从外县赶来卖。第三天,那些开始的时候持观望态度的职工也来了,崔钧毅不客气地给他们的股票打了30%的折扣。结果,第三天来的人最多。 经过这一战,卢平、张梅对崔钧毅另眼相看起来。崔钧毅由高价到低价的收购策略,的确高人一筹,现在是不费吹灰之力,三天时间搞定了原始股的收购。他们手里有了这些武器,二级市场上无论有什么风浪,也不用害怕了,可以长期抗战。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稳住王厂长。王厂长既想挣钱又想做官,哪边都不能偏废。看来,还不能随便操控他。对于他来说,有的时候保住官职似乎比挣钱更重要。卢平非常担心,王厂长这种官油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抛弃他们,把他们晾在半途。崔钧毅说,不用担心,华钦水泥盘子小,我们有办法,到时候,我们去法国注册一家公司。反过来放风声要收购华钦水泥,只要有这个题材,王厂长会像鱼儿一样上钩的,到时候不仅是他,就是当地的政府也要高看我们,是我们带来了法国的大投资者。卢平这才放了心。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张梅不见了。崔钧毅给张梅打电话,她也不接,只是发来短信:“我和王厂长在一起!”崔钧毅想到王厂长那个好色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他回了一个短信:“回来!”张梅没有理会崔钧毅,回的短信是:“我要搞定王厂长!”崔钧毅气了:“你用什么搞定?”张梅那边说:“你别管!” 卢平看崔钧毅埋头发短信,凑过来看,两个人都有些担心。王厂长在道上混得久了,什么阵仗没有经历过,这方面说不定崔钧毅、卢平两个人加上都不是对手,一个张梅就能对付了? 卢平说:“要不我们追过去看看?” 崔钧毅给张梅发短信:“在哪儿?我们过来!” 崔钧毅心里后悔起来,不该带张梅来,要是害了张梅,怎么对张姨交待?越想心里越急。但是,张梅就是不回信。两个人也没法子。 卢平看崔钧毅急得不行,说:“他妈的,怎么着,也不能让张梅吃亏!”说着他给王厂长打了一个电话:“王厂长,我们让张梅邀请你晚上聚餐的,你怎么样啊?张梅在吗?”王厂长那头显然有点吃惊,“哦!我们正聊天呢。好啊!”卢平道:“王厂长,你把电话给张梅吧,我们定的饭店换了个房间,一会儿她带你来,说不定找不到地方。”王厂长把电话给张梅了,卢平对张梅道:“你带王厂长来海马饭店希腊厅吧!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张梅在那里咬牙齿,“好的!一会儿到!” 崔钧毅和卢平立即赶到海马饭店,定了希腊厅。没等多久,张梅和王厂长来了。崔钧毅看张梅的打扮,真是不得了,大衣里面穿的竟然是旗袍,肉肉的大腿,明晃晃的。天气冷,没有什么女人穿这样的服装出门,张梅这样一穿,倒是显得特别了。可是,想来想去,崔钧毅也不记得张梅带了旗袍出来。王厂长道:“张梅小姐人好啊!你们有这样的同事,什么事儿做不成?”崔钧毅点了五粮液,“王厂长,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张梅给大家倒酒,到崔钧毅这边倒得特别满,“崔总,你和王厂长干一杯吧!王厂长答应发预亏公告了!”崔钧毅拿起酒杯一口喝了,“多谢啊!王厂长真讲义气!”崔钧毅刚把杯子放下,张梅又给他斟上了一杯,“王厂长对我们这样义气,崔总至少要干三杯的!”王厂长点头,“是!崔总,我可是冒险啊!你不知道,浙江这边,难办啊!”崔钧毅瞪了张梅一眼,举手又喝了。张梅却是不依不饶,又给崔钧毅斟上了,“崔总,第三杯!”她又转身对王厂长说:“王总,这杯,我和崔总一起来敬你!”崔钧毅酒量还可以,可是,张梅这样顶着他喝,显然是没安好心。卢平说:“我来吧,我代崔总敬王厂长!”卢平想帮崔钧毅挡一挡,张梅却说,“对了!卢总也应该敬酒的啊!一起干!”说着,她自己一口喝了。 王厂长一手搭在张梅的腰上,一边说:“张小姐的命令,谁敢不从,我喝!”说着,他转身对着卢平和崔钧毅示意,“来!一起喝!” 崔钧毅看看张梅,张梅也看看他,两个人的眼神里,什么内容都没有,又什么内容都有。崔钧毅想说,不许你喝!张梅想说,偏喝给你看!崔钧毅想说,把王厂长灌醉!张梅说的是,你先把自己灌醉吧!崔钧毅想说,你不能醉,你醉了我怎么向张姨交待?张梅说:你怎么没想到向我交待?你只想到向我妈交待? 崔钧毅通知邢小丽在12。30 的价格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打出去买华钦水泥。邢小丽跑到计算机跟前一看,华钦水泥今天的开盘价是13。51 ,现在的价格已经是13。95。华钦水泥这一段时间一直是稳步攀升的,卖单很少,而12。30 几乎是跌停价。邢小丽知道,这是崔钧毅给她送钱了,在拉抬华钦水泥前的最后一瞬间,让她低价吃货,然后跟着主力扶摇直上,大挣一笔。 她毫不犹豫地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打了进去,看到电脑显示已申报信息后,她给崔钧毅发了手机短信。两分钟后,一笔巨量卖单,从空中砸下来,股价迅速跌至谷底。成交,邢小丽打进的买单全部成交了!相隔没有两分钟,卖单消失,股价5 分钟后,又恢复到正常水平。但是,10分钟之后,股价就像坐了飞机一样,飞上了涨停。没有半个小时,邢小丽手里的钱增值近20%。 邢小丽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她没有看错崔钧毅,这个人半个小时给她的回报,比一些普通上海人一生所能挣的钱还要多。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台上的椰壳储蓄罐,在里面又投入了两枚硬币。 她打电话给她女儿,“妈妈又要给你寄一个新的储蓄罐了。”女儿在那头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看她和爷爷奶奶,她说,“等你攒够了10个储蓄罐的时候,妈妈就来接你了。” 打完电话,邢小丽就出门到饭店定菜去了,晚上崔钧毅来邢小丽这里吃饭。邢小丽感觉自己开始喜欢上这个小弟弟了,机灵、忠诚、长得帅,她要好好犒劳一下他。邢小丽在山海大酒店定了一只澳洲龙虾和其他一点海鲜,要了一瓶法国勃艮第白葡萄酒。傍晚的时候崔钧毅开车来了,一脸的倦容,胡子拉碴的。邢小丽有些心疼了,拉了他洗澡,换了身干净雪白的衬衫。崔钧毅说太累,想躺一会儿。邢小丽便开了卧室的门,扶他进了被窝。没几分钟,崔钧毅就睡着了。邢小丽在边上看着他睡,让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邢小丽没想到,一会儿她自己也睡着了。这一睡就睡到黑夜时分。待她睁开眼的时候,竟有些恍惚,这到底是黎明,还是刚刚入夜?看着边上的崔钧毅像孩子一样匍匐在她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少年般清纯的气味,邢小丽的手不由自主地探下去,竟然摸到了崔钧毅的下面,那里竟然是长大着的。一下子,邢小丽自己也慌张了,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崔钧毅让张梅在法国注册了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叫cuizh ,聘了一位法国经理,向华钦水泥发出收购函。浙江方面对外商的确是热情,当地政府非常希望能把法国资金、技术和管理引进来,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还顺利。崔钧毅除了在二级市场上想快速套利,他还想通过法人股收购,入主华钦水泥。有了华钦水泥,他就可以直接进入一级市场融资,可以通过华钦水泥担保从银行贷款。华钦水泥是个聚宝盆啊! 当然,这件事儿不那么容易,王厂长不好控制。万一王厂长撒起泼来,开他们一个大玩笑,那就完蛋了。中国的股份制企业,名义上是投资者和股民的,实际上都是经理和政府的,你拥有再多的股份也是白搭。卢平的意思是乘二级市场上已经出现了60%的涨幅,现在就抛售,见好就收,落袋为安。经过几次深谈,崔钧毅说服了卢平,天下哪有没有风险的收益呢?富贵险中求啊!关键是他们要卡住王厂长的脖子。现在,当地政府非常希望卖掉华钦水泥的股权,放在那里,这笔股权几乎不能给当地政府带来任何收益。但是如果卖了,当地政府则可以用这笔钱去建公路、建城市广场等等。经过协商,他们以净资产价格买下了当地政府手头所有的股份,加上二级市场上的股票,崔钧毅和卢平已经拥有了该公司51%的股权,他们可以正式入主董事会了。法国人白居埃、张梅、卢平也都成了董事,王厂长的脖子算是被卡住了。 崔钧毅又计划以华钦水泥的名义成立华钦投资公司,公司总部设在上海,由他和卢平直接操控。华钦水泥以800 万现金注资,获公司40%的股权。王大贵、崔钧毅和卢平在这家公司的股份将各占15%,申江和张梅各占7。5 %,但是,他们四个人并没有现金,如何实现入股呢?向银行借,以贷充股,这个计划要真正实施,他们必须首先控制华钦水泥的财务,崔钧毅想来想去,决定派申江去做他们的财务总监。 申江一听说要他去华钦水泥那里蹲点工作,满脑子不愿意。崔钧毅说:“只要你去工作一年,完成华钦投资的资金安排,完成一次华钦水泥的配售和增发,你就可以回来,我到时候派新人接替你去。”申江还是不同意,他说:“我舍不得离开你们!我一个人在那里会孤单死的!再说,我的理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理想是开发出中国最牛的炒股软件。我去了那里,我的软件怎么办?”崔钧毅说:“你别说了,我也不舍得你,再说也不会让你白去。在你去之前,我要帮你完成一个心愿,就是让你的大赢家真正成为一个门户网站,在我的华钦投资之下我们设立一个大赢家网络公司,由你任总经理,独立经营。将来,你可以拿出来单独搞。当然,现在这个公司只是先搭起一个框架,我们先筹备着,一旦你完成华钦水泥的工作回来,我们就让它运转起来。这个公司,你的大赢家软件是技术入股。”申江说:“那你算我的软件值多少钱?”崔钧毅说:“你说了算,你觉得这个软件值多少钱?”申江想了想,认真地说:“5 亿人民币!”崔钧毅说:“我觉得值,不过要等大赢家在纳斯达克上市之后,现在,我算你占总股本的30%,起步股本200 万!”申江不放心:“要不我们签订一个合同?”崔钧毅说:“你也知道,合同是不可能的,签了也没有用,但是,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我说到做到,你要是跟着我,我就一定为你做到!” 第二天,张梅来找崔钧毅,问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把申江赶到乡下去了?崔钧毅说,他已经决定了,要把申江派到华钦水泥去。张梅就说,申江和我们一块那么久了,我们也离不开他啊,不能招个新人去?崔钧毅说,新人?你信任谁?除了申江,我就差想把自己派去了。这个位置太重要啦!张梅白了他一眼,瞧你说的,好像是让申江升了什么官一样,你怎么不派我去啊!崔钧毅拉过张梅的手,你是我的左右手,我不能让你去。你去了,我就没有人说话了,上班的时候也喝不到可乐了。张梅甩了他的手,你啊,说得好听!看你对待申江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将来只要用得着,也会这样对待我的。到时候,不知道你会把我打发到哪里去呢! 说着,张梅眼里竟然有了泪花。崔钧毅一下子慌张起来,他握了张梅的手,“不会的,我们几个会永远在一起,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张梅说:“我也不是怪你。”一下子两个人竟然沉默起来。呆了一会儿,张梅突然抬起头,担忧地说:“这几天,我操盘吃进福耀玻璃,好像有点不对劲!”崔钧毅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担心,福耀玻璃是一只好股,我们不是炒作,而是长期投资,别人吃进不是什么坏事!”张梅摇摇头,“我感觉有人在跟我们抢筹,但是,他又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好像知道我们在吸筹一样。”崔钧毅说:“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我们看中的,如果也有其他人看中,说明我们的眼光不错,这件事只有你、我、申江知道,我想我们都没有透露什么秘密出去。”张梅还是说:“我下周震仓,砸一下价格,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吸筹的人震出来。” 崔钧毅说:“不,不要理他,如果你砸价格,可能正好给他吸筹的机会。巴菲特怎么说?‘我们像购买一家私营企业那样着手整个交易。我们着眼于企业的经济前景,负责运作的人,以及我们必须支付的价格,我们从不考虑出售的时间或价格。实际上,我们愿意无限期地持有一只股票,只要我们认为这家企业能够以合意的速率提高内在价值。在投资的时候,我们把自己看成是企业分析师,而不是市场分析师,也不是宏观经济分析师,更不是证券分析师。’我要你做企业分析师,不要你做证券分析师。12元是我们的吸筹线,只要在这条线下,你就买进,一直买进持有。” 张梅坐直了身子:“你啊,巴菲特迷!好吧。不过,我们也要防止多杀多,大家都看好福耀玻璃,最后的结果是筹码集中在几家大户手里,没有了流动性,只要有一家开始卸货,股价就会崩溃式下滑。” 崔钧毅心里也知道这种情况可能会有,但他还是说:“如果股价下滑,我们就再次买进,直到买下整个福耀玻璃!” 张梅伸出指头,点了一下崔钧毅的脑门:“你倒是很有雄心!”说着,又叹起气来,“你的雄心真让人着迷啊!” 崔钧毅整了一下衣服站起来:“干吗叹气?” 张梅说:“你这样的男人啊!恐怕没有女人会抓得住的,你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女人!” 崔钧毅笑了:“跟着我干,我们会成功!成功,懂吗?有一天,我们会握着大把的钞票,我们可以给无数的人发钱。那个时候,我们就再也不要挣钱了,因为我们就是钱,就是印钞机!” 张梅笑了,笑出了眼泪:“你啊!除了挣钱扮上帝,就没有其他理想了?” 崔钧毅心里想,要是挣了钱,他是要还债的,首先要还的就是他的初恋情人。在三余的那几年,要是没有她,想一想,一个西北大学学金融的毕业生,分配到一个苏北的小县城里,憋屈在那里,谁能受得了?多亏了她,否则,他可能早就垮了。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她早就结婚生子了,可是,在崔钧毅的心里,她一直是他的初恋。她那么信任他,把全部工资都交给他炒股。自从离开三余之后,他就按照她父亲的要求,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可是,这个债是要还的,要一百倍,一千倍地还。 还有呢?要给邢小丽,让她把女儿赎回来,她的前夫对小冬太差了。 还有呢?张姨,在上海,对他好的人里,张姨是最铁心,好到他心坎上的。张姨的好是在一碗饭、一杯水上的好,这种好,你说不出来,但是,你的身体体验得到。 再有呢?买一套房子,在上海安家,把父母接来。 张梅拉拉他的衣角:“怎么啦?脑子不转啦?” 崔钧毅回过神,问张梅,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张梅说,当然,而且你请客。于是两人一起下楼,在散户大厅,他们遇见了王姨,王姨眉开眼笑地说,我前天买的亿安科技,40块买的,现在已经是80块了,了不得啊!崔钧毅说,王姨,你得留意,涨得快的股票跌得也快的,再涨一点,你就抛,把钱拿在手里,总是心里踏实的!王姨说,哪能呢?听说要涨到200 块呢!说着,王姨又回到人群中去了。 别了王姨,两人出门,崔钧毅突然忧郁起来,股市里都是王姨这样的股民,他们就像没有加锁的钱柜,谁都可以轻易从他们那里取钱。上市公司通过发行股票,1 块钱的资产10块、20块地卖给他们;像自己这样的庄家也可以从他们那里取钱,哄抬股价,在高位把股票倒给他们;他们用真金白银,高价抢筹换来的可能是分文不值的一张纸;这还没有算证券公司的手续费和其他各种税收。 张梅看他脸色沉下来了,关心地问:“怎么啦?我的金融天才,又在动什么脑筋?” “刚才看到王姨,心里突然迷惑起来。中国的股市是政策市,1996年4 月1日,国务院提出股市要稳步发展,适当加快,两地股市全线飘红,1996年底股市像脱缰的野马。12月《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文章一发,1997年就是熊市年。去年5 月19又涨起来了,现在,股市有点像1997年的样子。可是,这样的涨法,能持久吗?明年呢?王姨他们其实是很危险的!” 张梅点点头:“我们现在的股票价格,完全是扭曲的。这几年上市的公司,很少有真正给股民股票红利回报的。即使有回报,也少得可怜。股民的所谓收益,全部是股票二级市场上博差价得来的,说白了这个钱不是公司从盈利中拿来的,而是股民们自己在玩拿钱出来凑份子,然后抓阄分钱的游戏。” 吃了饭,崔钧毅和张梅回到家,张姨正跪在地上擦地板,裙子撩到腰里,裙摆揪起来在后腰上系了一个结。后臀高高地翘着,露出粉色的三角裤。看崔钧毅和张梅进来,张姨吓了一跳,使劲儿把腰里的裙摆往下拉了拉,继续擦地,不过手脚已乱了章法。 张梅径直进了里屋,一会儿,又出来了,穿的竟然是那套法国时装。她在崔钧毅面前转了一圈,问道:“好看不好看?” 崔钧毅想起他送给周妮的那套衣服,心里黯淡起来:“有什么好看的?” 张梅噘起嘴,“不理你了。周妮穿就好看,我穿就不好看?”她哼了一声,“乡下人,总归是看不出衣服的好来的。” 崔钧毅听张梅这么嘟囔,心里是真生气了,但又不能和张梅吵嘴。他撇下张梅,进了洗手间,闷闷地刷牙、洗脸,心里想应该搬出去了。张姨再怎么对他好,也不能老是这么住着。再说,张梅也要毕业了,还是应该让出来,让张梅住回来。崔钧毅一边刷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初恋的情人,唉!要是她在,她会说这种话么? 张姨看他们斗嘴,在外面说:“你们两个怎么啦?拉着个脸!”她洗了手,一边擦脸一边道:“梅子,你真不懂事儿,小毅是你领导!” 张梅:“妈!你也帮他,人家穿了衣服给他看,他看了不说好,气死我了!” 张姨帮崔钧毅:“这套衣服有什么好看的,我看就不好看!” 张梅哼了一声:“妈,怎么不好看啦,我是买了毕业典礼穿的呢!”说完气鼓鼓地进屋去了。 张姨走到洗手间的门边来:“小毅,我看这几天股票大涨,买了一点丽珠药业,你看可以吗?” 崔钧毅停止了刷牙的动作:“丽珠药? 财道 第 7 部分阅读 崔钧毅停止了刷牙的动作:“丽珠药业圈了钱,却不去做自己的主业药品,而是拿去炒股,这样的药业公司我是不会买的。一家企业如果它有钱,就应该给股东分红,或者拿去做主业投资,而不是拿股东的钱去炒股,要炒股,股东不如自己炒!” “小毅,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卖啦!这家公司靠不住?” 崔钧毅犹豫了半天,要不要给张姨推荐华钦水泥和福耀玻璃呢?突然想到小海的命运,股票投资大师巴菲特说过,“永远不要把你的操作秘密告诉别人!”是啊,即使是最亲的人,也不能告诉。他对张姨说:“你不如看看云南白药!这是民族品牌,有优势,别人竞争不了!另外,可以买一点福耀玻璃什么的,这种股票将来会有很高的成长性。” 张姨回道:“小毅,你说得有道理,张姨就按照你说的买,不过,什么时候卖呢?你还得提醒我。” 崔钧毅说:“好的股票,是那种你买了以后永远不需要卖的股票,在市场上频繁交易的人是错误的投资者,就好比那些频繁进行一夜情的人不会是好的爱人一样。” 张姨笑了,“你啊,机灵鬼,我让你说晕了。反正,你要记得提醒我,不要让我亏了。”说着,张姨又回头,“什么一夜情不一夜情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乱来,你们说的这些没有什么新鲜的,我们年轻的时候,都玩过,没有意思的,以后会后悔。” 张姨的话让崔钧毅心里一动,张梅和周妮,他到底喜欢谁呢?对于他身边几个女人来说,他最离不开的是张姨,最仰慕和喜欢的是邢小丽,但是最爱的呢? 崔钧毅对张姨说:“张姨,我在这里也住得太久了,张梅毕业总得回来住,过些天,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说着,崔钧毅不禁心酸起来,自打来到上海以后,他就一直住在张姨这里。说起来,张姨对他是很亲的,现在,要搬出去,心里真是舍不得。 张姨听他这么说,吃惊不小:“你是和张梅不愉快啦?她小孩脾气,你不要计较。你要走,张姨还真舍不得呢!”说着,也不知道怎么了,张姨叹口气,说道:“我啊,没福分,不过,我可是把你当儿子的!”说着,也不等崔钧毅回答,转身走开了。 看着张姨的背影,崔钧毅知道张姨是舍不得他走的,可是不走,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他刷了牙,走到张姨屋里,发现张姨躺在床上,他看得出来,张姨不高兴,他走过去,跪在床边,“张姨,那我不搬?”张姨摇摇手,“不要紧,你们要忙事业,哪里方便,就去哪里吧!”崔钧毅固执地说,“那我就不搬了!”这时,张梅冷不丁地出现在房门口,“那我搬!”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崔钧毅回到房间,看海南出版社出的格雷厄姆《证券分析》,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周妮,她在医院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他弄不明白周妮为什么突然讨厌他,提了几次要去看她,竟然都被拒绝了,打电话和发短信都不搭理。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医院,不管怎么样,她的伤是崔钧毅造成的,人家怎么恨他也是有道理的。 无论如何,崔钧毅要到医院,去和周妮好好谈谈。 他拿了外套出门,张姨问他去哪儿,他含含糊糊地说去医院看朋友。到了屋外,崔钧毅步行往隔壁的256 号院取车子。天气是真的冷,清冽的风把他吹得脑门生疼。这是傍晚,天还没有黑透,但是,路上的行人却少得出奇。上海也有让人冷清的时候。 到了医院,还没停车,崔钧毅正好看到卢平接周妮出院,他们双双坐进卢平的车子,看着他们的身影,崔钧毅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气馁了。他究竟应该冲上去和他们打招呼,还是应该灰溜溜地回家?为成立华钦投资公司的事儿,崔钧毅和卢平在浙江呆了半个月。公司成立的事儿越来越清晰了,武琼斯却突然急召崔钧毅回上海。崔钧毅回到上海才知道是武总病了,“张梅,武总病了,你应该尽早通知我啊!”张梅说:“怕你分心,想等你回来再说的。”崔钧毅说:“糊涂!一点头脑都没有。这事儿能等?”他放了行李,立即往医院赶。该带什么去?张梅帮着想了很多主意,什么补品、药酒啦,等等,都被崔钧毅否决了。武琼斯是他的伯乐,也是他的靠山,什么物质性的东西都不能代表他的感激。 两人进了第九人民医院特护病房,武琼斯正在看报纸,边上是曾辉玲,武总看他进去,看着报,头也不抬道:“这两天你去哪里了?”曾辉玲看武总要和崔钧毅谈话,就拉着张梅出去了。 崔钧毅说:“我去浙江考察了!您病了,立即赶了回来。” 武琼斯道:“我看了手表,要是你今晚5 点前不来,我就开了你!要是你今晚5 点前来了,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崔钧毅道:“武总,你生病,我怎么会不来呢!” 武琼斯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重重地说:“你不是在浙江考察,而是在浙江成立新的投资公司,你在里面还拿了股份!” 崔钧毅脑袋嗡的一声响,暗自庆幸自己一念之间的决定,他在和王大贵商量股份分配的最后一秒钟,突然决定要把武总放进来,而且让武总和王大贵一样占大头。如果不是他当时突然像开了天眼一样想到武琼斯,现在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 武总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啊!到底是谁在向武总汇报?他拿出合同,递给武琼斯,“您看,我这是给您安排去了。这是华钦投资公司的章程草稿,您是大头。我是您的人,没有您就没有我。” 没等他说完,武总挥了一下手,止住他,小毅,看你还懂那么点知恩图报,我放你一马!这些股份,武总点点合同,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应该是黄浦证券的。而且,据我所知,你给我看的这份,并不是你最早起草的那份。恐怕这份不是你的原意吧? 崔钧毅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怎么一瞬间他冥思苦想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合同就作废了?他的那些股份一秒钟不到,就被武总的一个手势给取消了?这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他如此辛苦,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武总啊武总,你可以升官,用这些股份来买你的仕途,而我们这些人呢?他想争辩一下,但还是忍住了。他不知道武总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武总看他愣在那里,冷冷地说:“小伙子!你要和我平起平坐?还不够格,你还不够那个资格和我一起做什么公司股东,你的翅膀还不够硬!好在你还知道来看我,如果你今天不来,明天你就不会在那个位置上了。”说着武总按铃叫来了护士,“要不是你是邢小丽介绍来的,我早就开除你了!你可以回去了。”武总下逐客令了。“我看,那个瞎子说的没有错,你脑后有反骨。这几天,你不用上班了,好好想想!反省一下。” 崔钧毅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武总是不能忍受作为下属的崔钧毅和他一起成为新成立的华钦投资的股东,武总不能让他的翅膀硬起来,他说:“武总,您病了,我怎么能走呢?我和张梅来,就是来照顾您的!我们在这里陪您!” “这里不用你,你可以走了!” 张梅拉了一下崔钧毅:“武总,崔经理来晚了,是我的错,我开始没有告诉他你病了,他听说你病了,就怪我告诉他晚了,一回公司,没顾上休息,就来了,他说,他什么礼物也不带,他要空手来照顾您!” 武总不说话,朝外挥挥手,然后脸朝里,闭上了眼睛。 张梅拉了崔钧毅,两个人退出来,到了地下车库。崔钧毅满头冷汗,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许久说不出话。张梅不解:“至于吗?吓成这样?”崔钧毅不说话,他心里在想,他给邢小丽做老鼠仓,通过华钦水泥砸钱给邢小丽的事儿,武总知不知道呢? 是谁把他们的事儿告诉武总了呢?崔钧毅想来想去,想不出第二个人,除了申江。申江啊申江,都是兄弟啊,相煎何太急啊! 他隔着排挡,手搭在邻座的张梅肩上。这个时候,他真需要一个肩膀靠一下,“张梅,恐怕我们都让申江给出卖了,可是我对申江不薄啊!” 张梅脸上的神色不自然起来:“你别疑神疑鬼的,申江不是那种人吧,你怀疑他,也会怀疑我,我觉得这不是怀疑的时候,关键是我们怎么重新争取武总的信任。” 他不再说话,这个时候要的是冷静,冷静,再冷静。 送了张梅,他直接到了邢小丽家,他要和邢姐好好商量商量。 邢小丽给他点了一支三五牌烟:“多大事儿啊!没多大事儿!小毅,我相信你,只要用好你的脑子,没有过不去的关!”崔钧毅吸了一口烟,可能是吸得太猛了,一下子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邢小丽从他手里拿了烟,轻轻地吸一口,“要这样吸,短吸,把烟含在嘴里,然后用鼻子吸气,深呼吸,让新鲜空气和一小部分嘴里的烟进到你的肺里。再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她抽了一张餐巾纸,给崔钧毅擦咳出来的眼泪。 “邢姐,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他问。 “你邢姐经历的事儿多了,这只是小事儿!”邢小丽自己也点了一支烟,“我看申江不会告密,告密对申江没有任何好处!倒是张梅,你要小心,你以为她喜欢你,所以你对她深信不疑?” 崔钧毅点点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张梅!“她出卖我?没有理由啊!” “可是,你爱张梅吗?女人对她爱的男人是一定要占有而且是独占才会安心的,她爱你你却不爱她,这就是理由!你给周妮买礼物,还请张梅出谋划策,哪个女人会喜欢帮自己的男人买礼物送给另外的女人?” “真不理解你们女人!”崔钧毅摇摇头。 邢小丽伸手摸了他一把:“你啊!哪里就了解了女人呢?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做武琼斯的工作,你还是从他太太那里入手吧。听说,他太太喜欢珠宝。” 崔钧毅说,我现在是两袖清风,什么也没有,哪里买得了什么珠宝?邢小丽放下他,到卧室里去,拿了一个盒子出来,你挑吧,选一件给武总太太送去!崔钧毅说,上次也是你给我的钱,我还没有还过呢!怎么能老是拿你的钱?邢小丽说,对我来说,你就是钱。好好干,钱这东西会长脚,它能走出去,离开你,也能自己走回来,只要你愿意好好待它。我不担心钱,只担心你,你记住姐姐的好就可以了。 出门的时候,崔钧毅想起武琼斯给他的那道题目,三盏灯,三个开关,怎么解呢?他问邢小丽,邢小丽想了想,这种题目只有你们男人感兴趣,我不会想这种题目,谁考我这道题,我就拥抱他,抱着他,他就把答案给我了! 崔钧毅叹口气:“邢姐,你可以抱他,但是,我不能啊!” 邢姐抱抱崔钧毅:“你啊!谁说男人之间就不能抱呢?想想办法吧!男人之间也有感情的,并不总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吧?” 崔钧毅连夜来到武琼斯家。崔钧毅送上钻石项链,项链包在一只盒子里,武总太太方芳根本没看,顺手放在茶几上。稍稍聊了一会儿,方芳要出门,去医院看武琼斯,崔钧毅立即起来,说他可以接送师母。这几天武总不要他上班,他就想来陪师母。 出了门,崔钧毅开车,到了第九人民医院。师母下车让他先回,崔钧毅不肯,坚持在楼下等师母。方芳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师母上去半个多小时,也就出来了。崔钧毅送了师母,师母吩咐他明天早上来拿早餐,给武琼斯送去。 离开武琼斯家,崔钧毅想来想去,决定不回去了,直接到医院去,他准备在武琼斯病房外面坐一晚上。 半夜,一个护士过来驱赶他,他说:“我不能走,我一定要在这里陪病人!”护士说:“你就是陪,也不能在走廊上睡觉啊!再说,病人都睡了,也不需要陪!这里是涉外病房,不允许闲杂人在这里呆!”崔钧毅说:“你看我像坏人吗?如果你要赶我走,我就只能睡到外面的台阶上去了。那里好冷啊!”护士无奈地说:“你这样的人倒是少见!你要是真想在这里,可以到病人房间去呆着!”崔钧毅说:“他是我的恩人,我不想打搅他,我只想在这里呆着。”护士摇摇头进去了。她给武琼斯量了体温,告诉武琼斯,外面有人在走廊上睡觉,说是陪他,武琼斯听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一大早,曾辉玲来了。走廊上她远远地看见武琼斯病房门口的长椅上躺着个人,近了发觉居然是崔钧毅,她惊得大叫起来:“崔经理,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崔钧毅赶忙爬起来:“我可能是太累了,我想早点来陪武总,哪里想到在这里睡着了,真是没用!” 曾辉玲拉他起来:“进去吧。看武总当然要到里面啦,在这里睡觉像什么?” 崔钧毅不进去:“我不进去,武总在生气。我进去,他气我,反而不好。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儿,你就喊我做!你别告诉武总我在这儿。” 曾辉玲推开病房的门:“那你在这里等等。” 她进了病房。 等了好一会儿,曾辉玲没有出来。崔钧毅一看手表,7 点了,立即起身,开了车到武总家,师母已经熬好了粥:“你们武总啊!不管什么时候,早上只要吃粥,还要热的,我都放在保温桶里了,你赶快送去。” 回到医院,他给曾辉玲发短信,让曾辉玲出来取粥。曾辉玲开门出来了,取了粥,但是,对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没有说让他走,也没有说让他留下来。他问:武总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曾辉玲说:好些了。说着又进去了。 下午,武总的司机来了,看见崔钧毅在病房门口,也是惊讶得不得了。崔钧毅问他怎么来了,司机说,武总想下楼晒太阳,走走,他来帮一下曾辉玲。崔钧毅心里怪曾辉玲,这可是个机会啊,你为什么不叫我?又想,恐怕曾辉玲也做不了主。犹豫了一下,崔钧毅还是决定先回避一下,他悄悄地到楼梯间躲了一会儿。听着走廊上武琼斯、曾辉玲他们下楼的声音,崔钧毅突然悲从中来,来上海已经两年半了,可是这两年半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他不过是一只蚂蚁而已。他做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他拼死拼活地干,却没有使自己强大起来,他还是当初的他,那个怀揣1000块,来上海打工的苏北仔! 他蹲坐在楼梯上,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上来。如果这次他能回到经理的岗位,他要把范建华拉进来,他必须有自己真正能信任的人。如果这次他能再次回到自己的经理岗位,他不会让武琼斯抓住任何把柄了,他也不会让自己再软弱下去。他要让自己像武琼斯一样强大,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深夜12点了,这样的夜里,一个人在医院的楼道里,感觉总是不好的。但是,崔钧毅就想惩罚自己,他觉得自己犯的错误太低级,简直是愚蠢,一无是处!他哪儿都不想去,他要自己一辈子都记得自己的错。崔钧毅蜷缩着身子,屁股底下一股凉气慢慢地浸润开来。他想睡一会儿,可是,一墙之隔的电梯间老是有人走动,电梯的铃声,一阵一阵的,一直就没有歇过。他转移到16楼的拐角,发觉角落里停着一张病床,病床上有棉被什么的,就想将就着上去躺一会儿。他掀开被子,登时一股辛味儿冲出来,一滩血还没有干,后面一个声音冷冷地道:“看什么?她刚刚大出血死了。” 崔钧毅听了,脑后一阵发麻,他转过身,原来说话的是一个护士,“我以为这里没人呢。” “怎么会没人?倒是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么晚?”她警惕地看着崔钧毅。 崔钧毅没话说,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在拐角呆下去了,只好慢慢往下走,又回到武琼斯病房那层。但是,他不想去走道,于是就在楼梯上坐了下来,一看手表已经是凌晨3 点了。 迷迷糊糊地,崔钧毅快要睡着了。楼下走上一个女孩来,崔钧毅往边上让了让,靠着墙,又往里缩了缩。但是,那个女孩的脚步在他跟前停住了,他睁开眼,来的人竟然是张梅。 张梅蹲下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来干什么?太冷了,一个人在街上走,也不安全!” 张梅带着哭腔道:“你也知道冷?也知道不安全?你也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 “回去吧!我不要紧的!”崔钧毅抓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清醒一点。 张梅道:“我妈也来了!” 崔钧毅急了:“你怎么不懂事儿,让她来干什么?这么晚?又冷!她人呢?” 张梅道:“你倒好,我一个人这么晚出来你不急,我妈来了你就急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崔钧毅看见张姨站在楼下,月光清冽地打在她的身上,他奔过去,“张姨,你快回去吧!我不要紧的!”张姨把一件大衣交给他,“小毅,你多穿点。” 看着她们母女两个走出医院大门,崔钧毅眼睛角湿了又湿!唉,什么时候能报答她们呢? 坚持到第三天,终于曾辉玲出来叫他了:“武总让你进去!” 崔钧毅走进武总病房,武琼斯正在看电视,他指了指电视机:“上海电视台搞新的股评节目,要新的股评人,我推荐了你。我说,你会成为上海滩上最出名的股评人的!” 崔钧毅道:“谢谢武总!” 武琼斯摇摇手:“是你自己有这个天分。有多少人打破了头想去,我都没有同意!” 崔钧毅突然之间泪流满面,他抓住武总的手:“武总,你原谅我了?” 武总拍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申江接替崔钧毅主持工作。他终于可以做他自己的事儿了。他扩建了大赢家股票投资网,在大赢家炒股软件网络版基础上,升级发行了一个大赢家vip 版。大赢家网站开通典礼那天,周重天等也来了。周重天很后悔自己没有做这项投资,崔钧毅也后悔没有早做这些工作。如果自己早做,也许申江就不会背叛他,也许收获这些成功的就是他,而不是申江一个人了。 张梅看出崔钧毅的郁闷,拉崔钧毅出来。卢平追出来,要和他说什么,崔钧毅摇摇手,卢平退回去了。崔钧毅对张梅说:“你别这样,好像我很小气,嫉妒朋友的成功一样!”张梅说:“我看,你就是在嫉妒!”崔钧毅说:“现在,我落魄了,你可以开心了!”张梅说:“你说对了!我最喜欢落魄的人,尤其是你,你是英雄受难,我要美女救英雄!”崔钧毅想起邢小丽的话,张梅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呢? 两人正要走,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刘长生走过来和崔钧毅打招呼:“崔经理,马上就是春节了,过节之前我们想搞一个活动,希望你和吴单经理支持啊!” 崔钧毅说:“您搞活动,我当然来!” 刘长生握着他的手不放:“你和吴经理,是我们这里的大户,我们要吃你们的大户哦!我想啊,你和吴经理各拿5 万,我们这次搞得热烈一点!” 崔钧毅说:“我们这里的事儿,现在不是我管啦,是申江,钱的事儿恐怕得找申江!” 刘长生惊讶地说:“这怎么可能呢?你的经理职务是公司党委集体讨论,上级机关备案的。你们的工作变换,我怎么不知道?公司里谁不知道崔经理的贡献?怎么这样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呢?”沉吟了一下,也许是感觉刚才的话太直露了,刘长生话锋一转,“我再找找武总,武总对你还是很欣赏的!”说着,他重重地握了握崔钧毅的手,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伙子,我看你是有前途的,不要为一时的挫折左右,要看长远。” 看着刘长生走进会场,崔钧毅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看来,武琼斯在公司里也不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他也有对手,崔钧毅感到自己的命运还有转机。 他对张梅说:“张梅,我不抱怨!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一个教训,我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学新的东西。中国的股市不会永远这样下去,没有理论知识恐怕在这行呆不久。现在,武总让我做股评工作,这是对我的培养和考验。我要好好做,不让武总失望!” 张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啦?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崔钧毅动情地说:“张梅,从经理的位置上下来,我才知道,所谓事业的辉煌等等都是靠不住的,真正靠得住的是朋友的友谊。这会儿,你在我的身边,比什么都重要,比经理的位置重要多了。我说的是真心话!”崔钧毅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无法判断。其实真的和假的有什么区别呢?它的区别仅仅是信念而已。如果崔钧毅不管不顾那些背后的阴谋,只是一条信念地相信,这些话就是真的;反过来,如果他的内心还在不平,还在愤恨,那也许就是假的。此时此刻的崔钧毅,他听到自己的一番话,心里也感慨起来,他盼望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是从内心发出来的,也许他的内心就是平静的,他渴望那种平和、宁静:有什么比内心的平静更重要?有什么比过身内和身外都平静的生活让人更有境界,更接近上帝? 张梅:“我不好,我没有好好帮你,相反还怀疑你!” 张梅开车上了南北高架,车子不像是往回家的方向开。崔钧毅问去哪儿,张梅说:“你啊,来上海近两年了,还是个土包子。带你去一个特殊的地方,吃日本料理。那里安静,平常没有什么中国人去!”车过南浦大桥,从东出口沿浦东南路开一小段路,小转弯,拐过浦建路,在临沂北路200 号东樱花苑停下来。张梅说:“这里日本松下电器公司造的酒店式公寓,住的都是日本在上海的工作人员。”崔钧毅不解,“你平时都来这种地方啊?看来你的朋友还真不少。”张梅看看他,促狭地问:“嫉妒啦!我的朋友关你事儿吗?” 身穿红色和服的小姐把他们引到包间里,张梅点了清酒、生鱼片、三文鱼、金枪鱼、比目鱼、龙虾、章鱼等等。崔钧毅一杯一杯地喝酒,蘸着芥末,眼睛被辣得直流泪。张梅就拿餐巾纸给他擦,要他少吃点,最后是寿司。 崔钧毅终于醉了。他知道自己醉了,而且醉得不轻。他记不得是怎么上的车,张梅又是怎么开的车,张梅喝得也不少啊。他们一起回家,他记得张梅扶着他,把他放到床上。 有人喊崔钧毅:“你们给我起来!”懵懵懂懂地,崔钧毅还以为是张梅呢?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张姨。“张姨,怎么啦?”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那么沙哑?“你干的好事!还问我?”崔钧毅这才发现,张梅睡在他的身边,昨晚他们难道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张姨,你别生气,我和张梅没什么的。”他立即爬起来,张姨一把揪住他,“你没事儿?我有事儿!”张梅这个时候也醒了,她不耐烦地对张姨说:“妈!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那么老土?再说,我这样还不是跟你学的?”崔钧毅看她们母女要吵架,立即压张梅:“张梅,你别说话了成不成?再说,你也解释一下啊,我们没干什么啊!”张梅无辜地看他一眼,假模假样地说:“我们怎么没干?你是说你没干好吧?”张姨放了崔钧毅,拉张梅:“你还有道理?你倒是跟我说说清楚!”张梅没好气地说:“妈!我的男人很多的,小毅只是其中一个,你也别找他麻烦啦!你倒是以为他欺负我,说不定还是我欺负他了呢!” 崔钧毅做完节目出来,一个人穿过电视台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电视台的人都回家了,准备过年了吧?大街上同样空空荡荡,连出租车司机似乎也早早地收工回家了,崔钧毅已经没有车了,他的车归申江用了。他竖起衣领,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去哪儿。公司正在举行迎春晚会,他拿不准要不要去。他去,申江往哪儿摆呢?他得让一让,既然舞台都是申江的了,就让他表演得舒心一点吧。 这时候,一辆车缓缓地滑过来,是武总的车。武总的司机小王下车,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搭在车门眉上,让崔钧毅上车。车上是张梅:“武总让我来接你。我们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个小时了。”许是因为车里有暖气的缘故,崔钧毅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武总记得我!其实,你们不用来接的,我打的回去就可以了。”车启动了,张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他缩回了,他不愿意让武总的司机看出他和张梅的关系。 公司会议室张灯结彩,武琼斯宣布,自营项目为公司盈利超过2000万,公司用这笔钱启动的新黄浦大厦工程已经开工。明年初,他们就可以搬进新的办公大楼,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套住房。众人欢呼起来。 工会主席宣布摸奖开始。吴单摸到一只玩具狗,公司财务梅捷说:“这只狗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梅捷摸到的是一套男士化妆品,看到梅捷愁眉苦脸地回来,吴单笑了:“梅捷!你的化妆品给我的狗狗用吧,我的狗狗是男性的哦!” 人人都拿到了奖品。但是大奖54英寸背投彩电一直没有开出。 工会主席请武琼斯上台摸奖,里面只剩下两张彩票了,众人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会场鸦雀无声。 工会主席打开武琼斯的奖券,尴尬地宣布道:“我们的武总摸到的是今天晚上最有文化意味的奖品:一套大不列颠百科全书!” 恰恰在这个时候,崔钧毅和张梅走进了会场,大家莫名其妙地鼓起掌来。同样莫名其妙的崔钧毅向大家挥手,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鼓掌。工会主席要崔钧毅摸奖,结果,崔钧毅摸到了那张写着“背投电视”的奖券。 申江过来对崔钧毅说:“小毅,武总对你最好啦,派自己的车去接你,留了两张奖券,他和你各摸一张。结果,他还把大奖让给你,赶快去和武总打个招呼!” 崔钧毅这才知道,他和武总是最后摸奖的人,而武总没有摸到的,他摸到了。他觉得奖券越来越重,重得他拿不动了。他心里暗暗叫苦,难道他和武总真的如范建华所说,是能同患难,不能同享乐?他注定要和武总分道扬镳,你死我活? 晚会结束,崔钧毅和张梅一块儿回家。到了乌鲁木齐路五原路口,他们看见范建华还在摆摊,便拉范建华一起来喝酒。范建华收了摊子,带了剩下的菜,和崔钧毅上楼来。张姨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崔钧毅正在谈股论市,呼吁建立流通股股东分类表决机制。一会儿,电视坏了,出现雪花,张姨急切地拍打电视机,嘴里不住地嘟囔。崔钧毅知道,张姨已经不生气了。张姨心是软的,而且对崔钧毅也的确是好的。崔钧毅说,张姨,别拍了,我今天得了一只背投彩电,明天领回来。 张姨还是拍:“胡说八道,中彩啦?我这辈子就没有碰上过运气好的人。” 张梅道:“毅哥真的中彩啦!摸了一台彩电!” 张姨瞪了张梅一眼:“那我们也不能要。” 崔钧毅不再理会,和范建华喝起来,张姨看他们吃的菜都凉了,便来帮他们热,他们也招呼张姨一起喝一点。 “上海黄酒,好东西啊。”范建华抿一口道,看崔钧毅不说话,他又说,“我看你是在下一个决心!” 崔钧毅也喝了一口:“你觉得我能不能下这个决心呢?能不能做呢?” 范建华道:“《庄子》里有这么一个故事,有个人因为犯罪被割掉了脚趾头,人们叫他无趾。一天无趾去找孔子,孔子起先责怪他求道晚了,以至于失去了脚趾。无趾说,我失掉了脚趾还来你这里求教,是因为我还有比脚趾更重要的东西要坚守啊。孔子听了无趾的话,便让自己学生一起来听无趾讲道。无趾走后,孔子对自己的学生说,人家是残废之人,还能这样求道,你们是完整健康的人,就更应该求道了。” “你是说,我身上还有比脚趾头更重要的东西,可以让武总需要?”崔钧毅问。 范建华没有回答崔钧毅的问话,而是接着说道:“对于这件事,无趾自己怎么说呢?无趾对老子说:”孔子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他追求那些细枝末节的道理,却不知道至人是把那些道理视作枷锁的!‘老子怎么说呢?老子说:“你应该引导孔子把生死看做一回事,把’可以‘和’不可以‘当作一回事,拿这个来解除他的精神枷锁不是更好?’” 崔钧毅直截了当地问:“老范,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老范和张姨碰杯,喝酒,不说话。 崔钧毅想了想:“你是把我当无趾,把武总当孔子,把你自己当老子啊?” 老范说:“你已经被剁掉了脚趾头,你跛着脚到处走,却还是没有明白这个世间的道理。这个世间,无所谓可以,也无所谓不可以,大行可以超越这些小让。” “那么你呢?”崔钧毅反问老范。 “我是无行无让!一节一无是处的朽木,它在水上四处漂泊,无根无据,无所适从。” “那么我呢?”崔钧毅又问。 “你是有行无让!”老范开始喝粥,喝得呼啦啦响。他看看崔钧毅,“不要犹豫啦,你到不了我的境界,只管去做吧。记得武琼斯给你的那个题目吗?三盏灯、三个开关,你能解开这个谜吗?其实这个谜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解法!” “怎么解?” 范建华端起一只碗,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崔钧毅抬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像是在问范建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扔谁呢?” 范建华:“当然是最大的那只碗,小碗扔下去没什么响动,要扔就扔大的。” 张姨叫起来:“范建华,你发什么疯?扔碗干什么?” 崔钧毅喝着酒,许久点了点头:“张姨,你别怪他啦,我明天给你买碗去!” “明天是张梅毕业的日子。”张姨说:“张梅要你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呢!” 张梅早早地起来了,穿了那身法国套装,头发高高地绾在脑后,显得特别成熟,特别精神。她也不敲门,径直开了崔钧毅的房门进来,拉他起床。崔钧毅想起昨天张姨的话,道:“让申江去,他可以代表你领导,我去算什么?”张梅说:“偏不要申江去,就要你去!”崔钧毅不想因为这个得罪申江,现在公司是用人之际,不能出岔子,申江是重臣啊。他说:“听话,还是让申江去,他代表我,一样的。”张梅问:“你到底答不答应?”崔钧毅还是不同意。张梅一把拉了他的被子,摁他在床上,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求于你,你就拿轿?”崔钧毅想装出放松的样子,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申江去也很好!”张梅问:“你是不是要我证明给你看?”崔钧毅没想到张梅会把事儿扯开,不禁有些慌张,他说:“没的事儿,你一直是我的妹妹!说不去,就不去,我怕什么?”张梅拉开上衣,露出雪白的|乳,那|乳发育得峻峭挺拔,巍峨地从衣服里跳出来,压得崔钧毅喘不过气:“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妹妹!”张梅猛地扑倒在崔钧毅身上,“我告诉你,我是Chu女,你信不信?要不要!”她的声音有些凌乱了。 崔钧毅浑身冒汗:“张梅,你还是孩子,不要这样捉弄大哥!而且,这对你也不好!” 张梅说:“我不管,我已经毕业了,我已经是大人了,我可以自己做主,我是我自己的人,我想给谁就给谁。”张梅突然停了说话,“不对,呸呸,这样说,好像很男权,我是说,我要什么人,就可以要什么人!”张梅凝视着崔钧毅,不放他,“你要不要?你不要让我觉得你是懦夫!” 张姨在门外敲门,你们在里面闹什么?梅子?张梅?不要闹了,出来! 张梅说:“星期天,你又没事儿,就不能陪我们去?” 看崔钧毅不答话,她又说:“如果你不去,我就告诉我妈,说那天你强Jian我了!” 崔钧毅说:“你不会的!”不过,嘴里这么说,他心里却打起鼓来,他相信张梅是做得出来的,“你不是说你是Chu女吗?再说,我的确没有干什么,你干吗冤枉我,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干的!” 张梅看他不接茬,就去拉门,拖长了声调:“妈!小毅那天……” 崔钧毅立即从床上弹起来,小声恳求道:“我去!我去!” 张姨进来,给崔钧毅熨衬衫,又配领带。 参加完毕业典礼,崔钧毅本来想请张姨和张梅找个馆子吃一顿,祝贺一下,张姨说,哪里要到什么馆子,一起回家,家里都准备好了,昨晚买的白斩鸡,还有女儿红,都备齐了。老宋也要来呢!张梅就怪她妈,“妈,我毕业你喊老宋干什么啊?”张姨解释说,他自己要来,我也不能把人家往外推,是不是?再说,谁没个朋友,妈也有个朋友,你就不能接受?将来你有了男朋友,我不是还得接受?崔钧毅对张姨说,张梅毕业了,还是回来住好,你们母女总是要住在一起的。张姨道,那你呢?上海这地方,一时半会儿哪儿找我这么好的地方去?张梅就笑,妈,你也真是的,人家是嫌我们这儿低档!张姨不理张梅,你别瞎说,小毅哪里是那种人?都像你?喜欢洋派,乱花钱!崔钧毅道,我倒是真喜欢住这里呢!哪儿也没这里舒服,有吃有喝,房间小,但是干净舒服。张姨就说,那你就别搬了,我和张梅住一间,你住一间,我就不信,哪里就真住不下你了呢。张梅说,你们别真的,我早有安排,我有地方住。 三个人回了家,发现家里不仅有老宋,还有申江。 张姨吃惊不小,“申老师,来啦?”张梅道:“妈,什么申老师,申江!不要叫他老师。”张姨说,“哪有你这样的,没大没小!老师就是老师,他是你领导!”张梅怕崔钧毅听了不高兴,说道:“妈,他们两个都是领导,你可不能偏爱,小毅哥也是领导哦!”张姨道:“小毅怎么领导,我也不管,申老师么,是要叫老师的。”申江不好意思了,“张姨,你喊我小申吧,我是给崔钧毅送电视机来的,我在您面前哪里敢称老师啊。”张姨说:“申江,听说你现在是经理了,以后有赚钱的股票要给我透透风啊。”张梅说,“妈!看你这么势利!人家的职务,做不做经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要炒股票,你和小毅说!”张姨说,“小毅啊,就知道叫我买什么云南白药啊,这些股长得慢,他最近又叫我卖,人家都在涨,我为什么要卖?小毅还没有我这个老婆子有胆量呢!”崔钧毅说,“我感觉这个行情持续不了多久,炒股票,重要的是不能亏,资本安全第一。巴菲特说,怎么炒股,第一不要亏,第二还是不要亏。” 申江看看客厅里崔钧毅摸奖得来的彩电,对崔钧毅说:“你该有个自己的房子了,你看,这么大彩电,放这里太小啦!刚刚我和老宋好不容易才把电视机摆起来。” 张姨立即不高兴了:“申老师,看你说的,我们这个房子怎么啦?嫌小?你们是大佛,我们这个小庙够不上你们?” 申江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和崔钧毅工作也有两年了,该有个自己的窝了。” 崔钧毅说:“电视给张姨了,我可看不到自己买房的希望,你还有希望。” 申江岔开话题:“张姨,你用我的软件吧,我帮你推荐股票!我的软件灵光。” 张姨说:“多谢,不过我可不会用你那么复杂的东西。” 崔钧毅说:“你别相信申江的什么波浪理论的,他那个软件太复杂,不好弄的。” 张梅对申江使眼色,申江不搭理,最后张梅只得自己说了:“妈,申江租了一个房子,我想搬他那里去,借他的房子住!” 张姨和崔钧毅听张梅这么说,都吃了一惊,张姨道:“这怎么可能?” 张梅说:“申江刚刚租的房子,有得多。我去住一间,有什么不对?” 张姨看看崔钧毅:“梅子,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儿?你一直没和我说过啊!你一个女孩子家,能出去住?小毅,你说呢?” 崔钧毅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对申江和张梅的关系有一种吃不准的感觉。什么地方吃不准呢?为什么吃不准呢?他心里弄不明白 财道 第 8 部分阅读 崔钧毅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对申江和张梅的关系有一种吃不准的感觉。什么地方吃不准呢?为什么吃不准呢?他心里弄不明白。张梅就像他的妹妹,又像他的小跟班、小恋人,现在和申江出去住,又是在申江接替他升任经理的时候,他觉得心里酸酸的。申江拿了他的职位还好说,拿了他的小妹妹,好说么?如果让他说,他一定会说,不要去。但是,他看着张梅,说不出话,他感觉到他耳根在发热,里面烧起来了,有一根血管在那里跳。 他发现张梅也在看他,张梅看他,是要他说赞成,还是要他说反对呢?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然后埋头喝茶。窗外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要是有点声音,遮住他的心跳就好了。 老宋看不出这里的蹊跷,“孩子大了,想出去住,也没什么!” 张姨回老宋道:“你啊!你什么时候管过孩子?” 张梅不说话,崔钧毅不说话,屋子里只有张姨一个人的声音了。张姨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哦!你租住申江的房子,孤男寡女的,住一块,方便?” 张梅说:“妈!你女儿你还不相信?我能让自己吃了亏?”她看看崔钧毅,我们这里,还不是一样?我又吃什么亏了?她再看看崔钧毅,看他还是没有反应,便索性说:“说搬就搬,你们索性帮我到学校拿行李,然后一起去申江那里看看吧。” 张姨看看老宋,老宋说:“行,我开车,正好去看看!” 申江租的是一座两层楼的小别墅。张梅楼上楼下地看,满屋子是她的影子,很高兴的样子。崔钧毅送给张梅一只笑娃,一碰就会哈啊哈啊地笑,声音很高。张梅说,这个笑声很像申江。申江说,崔钧毅送的笑娃,笑声倒是像我,哪有这个道理?他接了笑娃,猛地摇起来,笑娃却不笑了。张梅急了,你这样弄,还不弄坏了?也奇怪,笑娃到了她手上,又笑起来了,崔钧毅说,你每天看了,要想我的。张梅道,我想你,你的邢小丽让吗? 张姨走进屋子,手里抱着一盆花。张姨问:“你们怎么住啊?张梅用哪间?” 申江说:“这里有四五间,你随便挑!” 张姨就说:“楼上那间带洗手间的好,朝南,方正。” 张梅说:“那是申江的!我只配住阁楼。” 张姨道:“我看啊,你就是阁楼的命!” 张梅说:“这房子真好,可惜是租的,要不然,好好装修,把它打扮得像周妮姐家一样漂亮。” 申江充满信心地说:“今天我们租得起,明天我们就买得起!” 他们几个上了阁楼,阁楼的窗户很低,可以望见远处的农田。崔钧毅、老宋搬着张梅的箱子,放好了,趴在窗台上看。崔钧毅想到自己故乡,江北农村。那里的麦地也是这样,一望无际地扑满开来。冬天,麦地是沉默的,甚至它的绿色里还有一些干枯。但是,这又有什么呢?生命在里面睡着,无论如何这样的大地是让人有希望的。张梅说:“其实,都是哥们儿,真要搬来一起住就好了。” 张姨道:“是啊,这么大房子,浪费不说,怎么打扫?我可不来啊,我没有力气打扫的。” 申江说:“张姨,要搬进来啊?我们可是求之不得!崔钧毅也一起来,他最喜欢吃你做的菜!” 张姨道:“哎哟!申老师,你的嘴巴可是比小毅甜,阿姨喜欢你!” 申江说:“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我也喜欢大妈做的菜!” 张姨突然伤感起来,“梅子走了,大妈也冷清啦!这丫头,老不着家。现在住出来就更不着家了。” 老宋要赶着出车,崔钧毅也想回去休息,两个人就约了要走。张姨不舍得张梅,要在这里陪她一两天,崔钧毅就和老宋出来了。崔钧毅坐副驾驶座上,心里堵。去哪里呢?想来想去,一个人回去也是孤单,不如去邢小丽那里。邢小丽在电话那头道:“是不是,你的张梅妹妹给申江抱走了,心里堵?”崔钧毅道:“你怎么知道?神了!”邢小丽说:“你啊,谁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崔钧毅摇摇头:“张梅只是妹妹,要是她真能和申江好,我倒是也放心!”邢小丽说:“张梅这个女孩,她的心思只有你看不出来,我一看啊,就明白她是喜欢你,又对你失望!”崔钧毅说:“你别瞎说了,我刚刚被撤职了,她怎么喜欢我?” 邢小丽说:“走了妹妹,想起姐姐来啦?”崔钧毅只好老实承认说:“是的。” 邢小丽要去外滩三号见一个法国同学,崔钧毅试探性地问,是什么同学啊?邢小丽说,以前的一个朋友,不见也不行!老远来,就是为了见一面。崔钧毅心里又无端地酸楚起来,他说,你去吧,我在街上逛逛,等你。邢小丽说,我可不舍得把我的小乖乖放路边,她问崔钧毅能不能先去她家等她,她和那个同学见了面,就立即赶回来。崔钧毅说,我在街上走走,累了就去你家。 崔钧毅让老宋把他放在河南路上,别了老宋,一个人逛起来。老实说,来上海两年了,上海对他还是很陌生的,或者说,他还是上海的一个陌生人。他没去过南京路,也没有去过衡山路。崔钧毅沿着马路走,一路走,一路看街边的小店。河南路街两边都是一些厂家产品的代理店,还有就是一些杂货店,崔钧毅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又看看手表,去哪儿呢? 他在大街上就这么站着,突然觉得万念俱灰,去哪儿呢?凭着两条腿,人永远也走不远,永远也走不出城市,也走不出乡村,哪里都是异地。 周一上班,申江让崔钧毅和他一起去见周重天。华钦投资的事儿还得做,申江想让周重天拿钱,控股华钦投资。 周重天道:“崔钧毅的计划是个好计划,以贷充股,的确是不错的。我倒宁可华钦控股有你们自己的股份在里面,没有你们的股份,我不放心啊。现在你上来把他的以贷充股,改成了以股充贷,为什么呢?” 申江想说,他们武总不同意这样做。这样做是国有资产流失,武总是老派人物,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但是,他不能这样直说,想了想,申江说道:“你相信我好了,这个计划我一直参与的,我和崔钧毅是好朋友,我做和他做没有什么两样。再说,我曾经是华钦水泥的财务总监,我知道华钦的财务状况,他们的现金流非常充分,完全可以支撑华钦投资做大。” 周重天说:“我相信他们能拿出股本,但是,我不相信你们在不占股份的情况下会把这个公司做好。我是个商人,我问的是利益,你们把这个公司做好,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本来吧委托理财给你们,是因为崔钧毅是周妮的同学,有这层信任关系。现在崔钧毅被你们武总开了,我很担心这笔钱。”说着,周重天招手叫周妮过来,“周妮,这是申江,你也认识的,你说说,为什么崔钧毅不做了?”周重天明明知道崔钧毅就在现场,却不搭理崔钧毅,而是转头问周妮,明显地是给申江难堪。周妮还没吱声呢,周重天接着说:“你们成立华钦投资股份公司,弄来弄去,又成了一个空壳的国有企业,产权不明晰,恐怕难啊!他指指电视,”这个人说得对,应该由管理层控股,比如我把钱交给你,就比交给你们公司更放心。“ 申江说:“我们还是值得信任的!崔钧毅是周妮的同学,周妮很了解的。” 周妮道:“同学也未必真就互相了解啊!” 周重天说:“我不是怀疑你们,而是觉得人都有利己冲动,我相信那些带着利己冲动做事的人,比如,你说,周总,我要挣钱,顺带为你挣一点,我会相信你,但是,你说你不要挣,给我挣,我就不相信。以前我们是要大家自己不挣,专给别人挣、集体挣,结果是谁也挣不了。” 周妮插话道:“你这不是鼓吹私有化吗?你那套怎么能和崔钧毅的一样?同股同权,全流通,国家地位往哪里摆?” 周重天看着周妮,“我们现在是既要维持公有制,以便国家控制企业,又要从市场上圈钱。名义上是股份制企业,实质上还是老国企。换个名,就上市拿钱,'奇/书/网…整。理'…提=。供'拿了钱还来亏。这个钱,我怕拿不了多久哦!老实说,我不看好你们证券业。” 申江知道他从周重天这里要不到钱了,不仅要不到,现有的钱还可能被要回去。 因为昨晚喝多了酒,崔钧毅脑袋疼。但是,他还是起得很早。 早早地到了公司,王姨的报摊已经摆出来了,王姨问崔钧毅最近股票大涨,能不能推荐股票。崔钧毅想了想,要王姨买云南白药。 王姨问:“还是云南白药?这个股票已经涨了又涨了,还能涨吗?” 崔钧毅:“你有两个朋友,一个是身怀绝技的百万富翁,他已经很富;一个是不名一文的穷光蛋,他还没有富起来。他们来借你的钱,你会把钱借给谁?如果你只是想救济一个穷人,那你就把钱给那个穷人;如果你要挣钱,就把它给那个富人。” 王姨道:“你说云南白药还能涨?” 崔钧毅说:“云南白药就像一架造钱的机器,如果你买了它,就永远不要卖它。而那些还没有涨的,即使补涨了,也还是要跌回去的。” “崔经理,在电视里看见你了,你说得真好!” 崔钧毅说:“我已经不是经理了,我现在只是股评员!” 王姨并不理会崔钧毅的解释,在她的心目中,崔钧毅是一个推荐股票股票就涨、说话总是站在普通股民立场上的人。她拉着崔钧毅来到交易大厅,对一位老人说:“我把崔经理拉来啦!” 老人激动地抓住了崔钧毅的手:“你是为中小投资者说话的,你是我们的股神啊。” 老人送给崔钧毅一幅字。崔钧毅展开来一看,原来上面写的是“中国股神”。崔钧毅卷起字来,还给老人,对老人说:“惭愧!这个我不能收,我只是为中国股民说了两句实话,不能贪功!” “你谈的股权分置问题非常重要啊,这是中国股市的最大顽症。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我们支持你。”一个股民说,“我天天都看你的节目,虽然,你的节目不能给我们带来利润,但是,你能让我们看得明白!中国需要你这样的人。” 崔钧毅被他们说得脸红心跳,其实,他哪里是什么股神呢?他只是把投资的基本道理告诉股民,什么是有价值的投资?什么是投机?本来是很简单的,但是,我们有些股评家,因为带队炒股,就不能说真话。他们在电视上说假话,得不到观众认可。他崔钧毅倒是好,直接到电视台白说,并不从中取利,这样倒是超脱了许多,能说出许多真话。另外,他和主持人老庄也合得来,老庄是个有立场有想法的人,他们常常能谈到一起去。 这时候,申江走了过来,开玩笑地说道:“你们还看不出来,真正的中国股神在这里。以后投资都不是一个人用脑子能解决的了,一定要计算机软件,我发明的公式……” 王姨拉着崔钧毅,让他帮忙填表,她要再存一些钱进去。 收银员问:“王姨,又来存钱啦?今天生意好吗?” 王姨:“还行,今天天气不好,来买报纸的人不多。”说着王姨掏出一大捧钢蹦和碎票。 收银员说:“您干吗不存到银行去啊?我们这儿存着没有利息!” 王姨说:“我呀,慢慢存,存一分钱可以买一份股,我现在也是股民啦。以后真的股票多了,我就不卖报纸啦!”王姨说着,环视了一下散户大厅,又跺跺脚,“这儿都是大理石的,比我家堂皇多啦!还有空调呢。” 崔钧毅一边帮王姨填单子,一边心里倒是担心起来,王姨这样的股民,怎么经得起股灾呢?市场跌20%,恐怕他们就会受不了。大盘现在这个涨法,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他对王姨说:“王姨,你啊,留意一点,股票要是再长个10%,你就卖。卖了,拿钱在手里,安心!” 王姨说:“拿股票才能钱生钱啊,要买的,这是投资,老是拿着钱,那不又是地主老财的做法啦?” 崔钧毅不知道怎么说服王姨。但是,他还是叮嘱了又叮嘱,要王姨一定要赚了钱就收手,然后等股价跌了再买。和王姨说着,又想到他推荐张姨买的几样股票,崔钧毅不免担心起来,该是督促张姨收手的时候了。 填完了单子,崔钧毅和申江一起上楼。本来两个人是无话不说的,但是,最近,好像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崔钧毅希望自己尽量做到宠辱不惊,公平地对待申江。但是,看着申江又觉得真是无话可说了。 “申江,咱们是哥们儿,你做和我做没有什么区别。你好好做,我现在只想做个研究者,我们的事儿,由你操手。做成了,我也高兴啊。不过,你要注意风险,我们严重地透支了,大家看到的是股市正在疯狂暴涨,而我看到的却处处是危机啊。” 申江说:“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做下去,谁允许你空仓啊?无奈!”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崔钧毅也不好说什么,他别了申江,到吴单的办公室去。吴单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会计梅捷给他端来可乐。他恶狠狠地对梅捷道:“谁叫你给我倒可乐的?难道崔钧毅喜欢可乐,所有的人都要喜欢可乐吗?” 吴单对梅捷说:“现在利率下调,国债的投资价值越来越大,如果我的头寸再大点,我也会反败为胜。你再帮我一次。” 梅捷焦虑地说:“那你要多少呢?武总能给你时间吗?听说武总要把你交出去!” 吴单伸出两个手指。梅捷犹豫了。 崔钧毅看在眼里,故意咳了一声,惊吓一下两个人,“我可是什么都看到了!你们两个,哈哈,暧昧暧昧!” 梅捷捶他:“你敢取笑你姐?” 吴单没好气地说:“小毅,你倒好,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用担心了,我们还在受苦啊!” 崔钧毅道:“吴经理,你这是怎么啦?不高兴?” “先别管我怎么啦,你来我这里恐怕不是来玩的吧?有事儿?”吴单给崔钧毅一杯可乐,“小毅,要说,我们大伙都觉得你这次降职有点突然,我们都为你抱不平,你的业绩不错,连我都佩服,后生可畏!你给公司挣的钱,是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啊。” 崔钧毅笑笑说:“吴经理,哪里啊,我只是学着做做,公司需要就做,不需要就不做。我来问一下,上次你从我这儿匀去的一笔钱,怎么样了?我最后就差这笔没有跟申江交接了。申江倒是没有催,我不放心,来问一下,要不以后,你和申江交接吧?只是当时手续也不全,武总和我口头招呼,也没有个签字。你看这张转账表,你是不是签一下,然后让武总也签一下。签完,我交给申江,我的事儿就算了了。” 吴单看看梅捷,要说什么又止住了,接了单子签了,崔钧毅说:“我走了,你们放心,你们刚才接吻的镜头,我没有看见!” 看着崔钧毅离开的身影,吴单对梅捷说:“这个人,我们要当心啊,深不可测!” 一边往楼上走,崔钧毅一边在想怎么和张梅摊牌,张梅会不会帮自己的忙呢?他要张梅把原先存在巴黎银行的一小部分钱改成武琼斯的名字,那笔钱本来是用来注册公司,所谓开办费以及为王大贵的儿子到巴黎留学用的。现在还没有派上用场,他就下台了,好在没有监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一下。然后是武琼斯纵容吴单单边买涨,在国债期货上巨额透支炒作,亏空了股民的保证金。有这些,差不多可以让武琼斯头大了,他和武琼斯只能打天下,不能坐天下,那就永远打天下好了,永远让武琼斯需要他好了。他知道这些是搞不倒武琼斯的,但是,留着这些尾巴,武琼斯就需要他这员悍将了,就会卸磨杀驴了。 吴单看崔钧毅离开,立即也跑了出来,他要去见武琼斯。 “武总,无论如何你得救我,如果你不救我,我就只能跳下去了!” 武琼斯看看他:“慌什么?” 吴单痛哭失声:“武总,这些年,我对您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武琼斯:“你擅自动用公司的客户保证金,炒作国债,你不仅是自己不要命,连公司的命你也不要了。我怎么能救你?” 吴单抓住武琼斯衣袖:“武总,这可是你给我布置的事儿啊。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好汉做事好汉当。只是我进去之后,希望大哥念在过去兄弟的旧情,念及小弟曾经给公司还有大哥个人挣过钱的情分,照顾一下我的父母。” 武琼斯听了吴单的话,肩膀一震,他盯着吴单:“吴单,你这样说,说明你还有救,要好汉做事好汉当。为人要讲义,看在你的这个义字上,我救你一把。客户保证金是谁挪用的?” 吴单大声说:“是我!我一个人挪用的!” 武琼斯满意地点点头。 吴单又说:“我赌银行降息,国债看涨,但是,因为股市高涨,国债投资价值下降,国债是单边下跌。我感觉只要给我两个月时间,我的损失就一定会扳回来。武总,你救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武琼斯挥挥手,让他出去。曾辉玲看吴单出去了就说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他挪用公款炒国债期货,死罪。” 武琼斯道:“你们女人啊。永远干不了大事儿,眼前只有钱。你们什么时候懂得‘义’字比‘钱’字值钱,什么时候,就能和我说话了。” 曾辉玲:“仅仅是为了义气?武总不必这样救他啊。” 武琼斯:“我用一千万赌他不死。如果一千万不能救他,他真的死了,我要让上海滩上的人都知道我武琼斯是个什么角色!我是能用一千万为手下送终的人!” 这时候,崔钧毅走了进来,拿了吴单签过字的表,给武琼斯,武琼斯看了看说:“我不用签了,你直接给申江吧,这个条子以后吴单还了钱,让申江还给他。” 崔钧毅接了,走出来,这就算他完成交接了,此后他就成了黄浦的一个闲人了?一个股评家?挫折来得突然,转折也同样来得突然。 崔钧毅设想的那些计划还没有实施,他所需要的一切,债市,这个伟大而神秘的力量就帮他办到了。 亿安科技涨到了100 块以上,股市正上演最后的疯狂的时候,债市几乎崩溃了。单边买涨的吴单不仅损失了所有的本金,他通过武总授权挪用的股民保证金以及没有授权私自挪用的钱都亏进去了,这造成了黄浦证券在中国证券结算公司的巨额透支,证监会的调查组即将进驻。 武琼斯召集大家开会商讨对策。 吴单还是坚持他对国债市场的预测,认为只要给他3000万,不出三个月,他就可以翻本——他相信国债价格将在12月底前开始上升,他希望公司能伸手相救,让他再赌一把。 他讲完,会场出现了令人难堪的沉寂。没有一个人说话。 申江说:“吴经理用的是亏损加倍的方法,单边买涨,也就是说亏5 块,就再加码5 块,这是赌博,不是投资,我觉得要好好检讨。” 党委副书记刘长生也说:“3000万,恐怕难办。弄不好,整个公司都要栽进去!” 张梅发言说:“为了一个人的失误,要整个公司买单,恐怕不行吧?”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武琼斯示意崔钧毅发言,吴单哀怜地看着崔钧毅。 崔钧毅不知道为什么武琼斯今天要找他来开会,实际上,他已经不是中层干部了。他一边想一边说,语调很慢:“吴经理是我们公司的重臣,公司的业务哪一块都和他有关系。他曾经在696 上创造过神话,也是我们的功臣,我们当然得管。我们应该管。我们公司的国债和股票是跷跷板的两头,国债好的时候股票比较难,股票好的时候国债难。但是,也正因为如此,股票才能抵偿国债的风险,国债也才能抵偿股票的风险。现在是股票伸手为国债担当风险的时候。但是,这次造成的失误是极其严重的,我担心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可能不能完全过关。窟窿太大了。” 从内心讲,他相信吴单的判断,直觉告诉他,股市的这一拨行情可能走不了多远,也许马上就是债市起死回生的时候了,但是,在他没有弄懂武琼斯的意思之前,他不能随便说话。他接着说:“检查组要来了,我建议:一、抛售申江手里的股票,先把挪用保证金部分的窟窿堵上,把股民的钱都还到账上去,这是头等大事;二、应该从保护吴经理的角度对吴经理进行处理,不应该把这个处理权交给检查组,这样就被动了;三、应该立即对吴经理的业务进行会诊,对确实无望反转的立即止损,应该建立一个新的班子来接管吴经理的业务,以稳健为原则处理善后。” 武琼斯点点头。 刘长生说:“我看,吴经理那个摊子就由你接,至于怎么商借资金堵住窟窿,我们大家要多方想办法。” 周重天一边抽雪茄,一边从楼上下来,在踱步。保姆的孙子正好在客厅玩,他的跳跳娃跳到了周重天脚下,周重天抬起脚,缓缓地踩扁了跳跳娃。小孩吓得大气不敢出,保姆出来,悄悄地拉走了小孩。 楼下,周妮从汽车里下来。周重天对周妮说:“武琼斯找我,想向我借钱,恐怕他出问题了。我们放在他们那里的钱要立即撤回来,能撤多少是多少!” “爸爸,真有那么严重?” 周重天道:“你跟崔钧毅打电话,无论如何要快,立即撤。否则,恐怕就只能要人命了。我听说他们违规操作,证监会的调查组已经到了。” 周妮说:“我看崔钧毅这个人一点都不可靠!只会玩弄手段,哪里有什么真本事?” 周重天冷冷地看着周妮:“妮子,当初你说崔钧毅是个才,担保他能把这笔钱看好,我才批的!” 周妮脸一红,没说话。 周重天缓和了一下口气:“妮子,什么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周妮点点头。 武琼斯通知申江卖出福耀玻璃,而且规定了出货策略,拉高出货,崔钧毅觉得拉高出货是个好策略。但是,就在他们早盘拉升的时候,张梅却看出了大笔抛单,申江、崔钧毅、张梅都心知肚明,武琼斯另有老鼠仓。崔钧毅预感到福耀玻璃短期可能会面临暴跌。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是,他的预感总是很准。一会儿,他接到了邢小丽的短信,问他是不是福耀玻璃出事了,他心里突然明白了,武琼斯的老鼠仓里有邢姐。看抛单,这个老鼠仓不小,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申江、梅捷、刘长生、曾辉玲,他们都在福耀玻璃上做了老鼠仓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他一直把福耀玻璃当作价值投资的珍品,认真做这只股票,进货很慢很慢,近乎用了半年,为什么这些人就要这样做呢?他们一夜之间就能吃掉他所有的利润。 崔钧毅看到尽管他们在拉升,但是,福耀玻璃开始跌了。他不能再拉了,但也不能出货,得等那些老鼠仓出完。他甚至还得进货,否则股价就会崩溃,谁也出不了。那些老鼠仓出逃起来是不计成本的,但是,他手里却有接近3000万,怎么跑得过他们?还好,50万手之后,跌势缓住了。崔钧毅让张梅拉一下,做一个缓步上行日线图出来,在买二上挂单,在买一上连续上攻性地挂小单。果然,10点半,股价上去了。10点半,也是一天中股市人气最旺的,该放卖单了。他让张梅在卖一挂单,如果成交变淡,就自己对倒。到两点半的时候,张梅好不容易卖出400 万股,股价只跌了6 %。崔钧毅又让张梅准备好单,在2 点50分,一笔挂出,把股价拉回开盘价之上,做一个长上下引线的十字阳线。这种十字星可以吸引跟风的买盘,更隐蔽地出货。 周妮给崔钧毅办公室打电话,崔钧毅不在,张梅接的电话。周妮说:“张梅,你转告你们崔经理,大航集团内部出现财务问题,我们要抽回资金。” 张梅一听,立即急了:“周妮,你怎么啦?崔钧毅可是你的同学啊!我想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的事情,你要是抽资金,我们这里可是要完蛋了!” 周妮斩钉截铁地说:“崔钧毅是我的同学,也是你的恋人,你可以救你的恋人,但是,我却不一定要救我的同学。告诉你,我不信任这个人!” 张梅一听,立即内疚起来,觉得自己不该穿那件sonia rykiel时装去医院骗她,这是害了崔钧毅。 “周妮,崔钧毅已经不做经理了,现在是申江负责,昨天公司会议上,申江答应抽4000万给公司救急……” 周妮打断了张梅的话:“那是他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听过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故事吗?这个时候,我这个同学也没有办法!” 张梅听了,愣在了椅子里。 半晌,张梅十万火急地打电话告诉崔钧毅和武琼斯,周重天要撤资了。 武琼斯火气冲天,“他周重天是落井下石啊。告诉他,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崔钧毅吓出一身冷汗,这样非得砸盘不可,周妮怎么了? 第二天,周妮要求平仓。她不计成本地抛售,一开盘就是跌停板。 卢平办公室。卢平死死盯着屏幕,眼看着福耀玻璃疯狂下滑,接近跌停。他脸色煞白。 卢平犹豫许久,终于打电话给崔钧毅,问崔钧毅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崔钧毅没觉出卢平的情绪,像获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对卢平说:“卢平,你那里有没有资金,挪一点救急?” 卢平带着哭腔说:“我哪里还有资金救急?我的资金全在福耀玻璃上呢!” 崔钧毅听了大骂一声:“你他妈狗娘养的,原来是你!你挖我墙角,现在好,把我们弄成庄家了!现在我们怎么脱得了手?” 申江看这阵势慌了手脚,要张梅按周妮的要求办,挂跌停平仓。 崔钧毅想来想去,觉得这样做无异于自杀。他找到申江。申江,还记得我们那次和周重天打牌吗?我觉得周重天不是说不动的人,我跟你去一次。 崔钧毅和申江来到大航集团总部,正好碰到周重天出门,周重天的加长林肯停在门口。 崔钧毅冲上去,和周重天打招呼。 周重天热情地说:“崔经理,上次一场牌,你赢了我2000万,什么时候,我们再打一场,说不定我能把4000万赢回来哦!” 崔钧毅说:“周总,其实你才是高手啊,放出来4000万,要赢8000万。我今天来就是让你赢这一个亿的。” 周重天冷笑道:“你是说你已经把那8000万给我带回来了?” 崔钧毅说:“恰恰相反,我是要你周总把那已经赢的还放在我这儿!” 周重天说:“这可由不得我啊!” 崔钧毅并不听周重天的话,而是操起一只消防栓,砸碎了大航集团大厦的玻璃,然后,他强扯着周重天上车,风驰电掣地开了出去。 大航集团的保安和周重天的司机都被吓呆了,好久他们才明白过来,开着车追出来。 张梅看着计算机,福耀玻璃跌停,但是,却没有什么买单。股民都被吓坏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没有接盘的。她焦急万分,这样下去,再来两个跌停板也出不了货。 张梅决定去找周妮,告诉周妮,崔钧毅买sonia rykiel套装给周妮做礼物,是她陪着去参谋的。她出于嫉妒也买了同一款套装,穿到医院故意气周妮。 其实崔钧毅根本就没有送我过衣服! 张梅哭着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崔钧毅喜欢的是你!他在你面前有自卑,不敢说而已。” 周妮听了将信将疑,“你们俩的事儿,我可管不上!”说完她看看张梅,又问:“张梅,是崔钧毅叫你来的吧?” 张梅说:“周妮姐,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着急过,是我主动要求来的。” 周妮道:“张梅,你告诉崔钧毅,有事儿自己担,有话自己说!不要做缩头男人!再说啦,咱俩说话,你应该帮申江说,帮崔钧毅,你算什么身份啊?” 崔钧毅带着周重天来到福耀玻璃上海中心,崔钧毅指着一排特种玻璃,对周重天说:“这是我们的玻璃厂,你舍得把这样一家厂卖了吗?” 小工过来问周重天要什么,周重天说,他要一块门板,因为刚刚被人砸碎了。小工介绍一款新品给他,说比进口的还好,而且便宜。周重天和崔钧毅在场院门口坐下来抽烟。崔钧毅陪着他抽。 不到10分钟,从场内开出不下20辆载满玻璃的汽车。原来,这里是福耀玻璃上海北区的一个配送中心。福耀玻璃在上海有三个这样的中心。 周重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喜欢这样的产品。可惜啊,我的大航集团没有这样好。但是,我们做这家厂的股东也很好。不错,你买了一家好厂。” “不是我买的,是这个朋友帮我买的。”说着,崔钧毅拉过那个小工。 周重天说:“不过,我给你也只能是缓口气的时间,你能不能稳住股价?如果不能,我也不好说话啊。虽然企业我在管,但是,它关系到全公司上千号人的身家性命,我不能不顾他们先顾你!你理解?” 卢平给周妮去电话,告诉周妮,他也进了福耀玻璃。如果周妮强行平仓,从崔钧毅那里抽钱,他也会赔进去的。“开盘5 分钟,我们已经损失800 万了!” 周妮道:“你不是说,你们做的是华钦水泥吗?为什么现在你们都是福耀玻璃?你们不是用互相担保的方法炒作的吗?为什么没有遵守合同?如果遵守合同,现在你的仓位应该很轻。” 卢平不说话。 周妮骂道:“你这个混蛋,一点用都没有!什么都跟风崔钧毅,他是你老爸?现在,我要你和他一起去死。”不过,周妮还是犹豫了,她对崔钧毅进行平仓处理,等于也对卢平进行了同样的平仓。平仓损失太大了!再说,卢平一直对她不错。 看着跌停的福耀玻璃,卢平终于坚持不住了,他开始挂单卖空。 一下子,福耀玻璃的内盘增加了数十万股。 市场一片恐慌,散户大量跟风卖出。 交易厅里,大家议论纷纷。 公司里大家也动摇起来,都觉得这次崔钧毅可能要和吴单一起倒了。 当天的广播里,一些没有主见、只会跟风的股评家找不到跌停的理由,就胡说八道起来。有的甚至说,福耀玻璃已经没有潜力,基金和主力开始战略退却。 晚上,崔钧毅约见电视台节目主持人老庄,要求电视采访,谈谈福耀玻璃的异动问题,希望借助电视的力量稳定福耀玻璃的股价。老庄没有吭声就答应了。老庄也是巴菲特迷,和崔钧毅算是同道,他知道这样做是违反纪律的,但是,为了朋友他还是决定冒险。他相信崔钧毅,相信崔钧毅的投资思路。 崔钧毅做节目一直到深夜12点才回家。节目预定第二天早上9 点开盘前播出。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崔钧毅被张梅的电话叫醒,张梅告诉崔钧毅福耀玻璃开盘还是跌停。 崔钧毅爬起来,张姨正等在外面。她一边准备早点一边说:“小毅,我没有听你的话,前些天没有卖福耀玻璃。昨天它跌停了,你说怎么办呢?我昨天看着,心脏病都要出来了!” 崔钧毅一边刷牙,一边想这事儿还有希望么?吐了嘴里的泡沫,他用牙刷搅动水杯里的水,然后一松手,让牙刷在水杯里转。他想,如果牙刷停下来是正对着他的,他就叫张姨守住,否则出货。结果牙刷像故意和他作对似的,远远地停在了另一边。 崔钧毅想了又想,还是对张姨说,不用管,福耀玻璃是最近遇到一点困难,将来一定会冲上来的。他问张姨,你一共有多少福耀玻璃?张姨说,她和老宋一共买了180 手。 吃了早点,崔钧毅出门往公司赶,街边一个瞎子在拉二胡,崔钧毅扔了10块钱在他面前的碗里。瞎子停下二胡,喊住崔钧毅:“你有大难!” 听瞎子这么说,崔钧毅后悔起来。本来一个瞎子拉拉二胡讨点钱糊口,大家是同情的,你干吗偏弄得神神鬼鬼的,让人腻味?崔钧毅又想起当初自己让范建华假扮瞎子骗武琼斯的事儿,一年前的事儿,现在却觉得是恍若隔世。 昨天,周妮答应给崔钧毅两天的时间。崔钧毅还是有点不放心,他给周妮打电话问情况,周妮生气地说:“我不会像你那样玩弄别人,我说到做到。说给你两天,就给你两天。今天我不会卖出任何股票,一股也不会!但是,后天我就不能保证了。” 崔钧毅想来想去,可能是卢平开始疯狂出货,想独自逃生。 崔钧毅立即给卢平挂电话,卢平不接。 崔钧毅给卢平发短信:“卢平,你不信任我,我没有话可说。现在,我在卢浦大桥上。我只是想了掉一件心事,把你借给我的自行车还给你!” 卢平反复看着崔钧毅给他的手机短信,自言自语道:“崔钧毅,我们谁也救不了谁,你可别怪我落井下石。”一会儿,他又说:“崔钧毅,我是不能死的,你也不能死啊!”最后,卢平像是明白过来了,他疯了一样地冲下楼,叫了一辆的士向卢浦大桥冲去。 卢浦大桥上,崔钧毅趴着栏杆,身边是那辆自行车,身后是流水般的车阵。 卢平的的士紧急刹车,停在崔钧毅身后。卢平过去扯住崔钧毅:“崔钧毅,你要干什么?”崔钧毅镇定地说:“我是来给你还车的,当初你把车借给我,要我快点找工作。现在,我的工作已经找好了,又快要丢了,已经用不上这辆车了。”说着崔钧毅把车推到卢平手上。卢平本能地接过车子,又把它推向崔钧毅:“崔钧毅,你不要逼我!这是你的车,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不是我的!”崔钧毅勃然大怒:“卢平,到底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你落井下石!”崔钧毅举起车,把它放到了大桥栏杆外:“好!你不念同学旧情,那就让它还有他妈的同学情见鬼去吧!”说着崔均毅就要扔自行车,卢平一把抓住自行车的前轮,“不行!这是我送给你的自行车,是我花钱买来送给你找工作的。你不能扔!”崔钧毅道:“那你说,我还是不是你的同学?同学之间还要不要讲义气?”卢平抓住自行车不放,他犹豫着不说话。崔钧毅拉扯自行车,“你说!到底我们是不是同学,是不是兄弟?” 这时候,申江带着黄平赶来了。申江道:“崔钧毅,事儿没到那个份上吧?不要这样!”黄平一把抓住自行车龙头,“我们同学几个,就是死也要一起死,谁也不能单独死!”一语成谶,后来黄平就是跳楼自杀的,这是后话了。黄平问崔钧毅、卢平需要多少钱?崔钧毅、卢平各说:2000万。黄平说:你们放松点,事情还没那么坏,我来想想办法。 卢平打电话给助手符祥丽,要符祥丽撤掉抛单。 但是,符祥丽说,网上全是抛单,恐怕撤掉也无济于事。 卢平狠狠地命令道:“那就吃进。” “什么?吃进?现在是在狂跌啊!”符祥丽拿着听筒惊得说不出话来,“真的要吃进?” 卢平板上钉钉地说:“吃进!用尽我们最后一分钱!” 崔钧毅给张梅打电话:“吃进!福耀玻璃,有多少吃多少!” 也就在这个时候,电视台的老庄终于打通了关节,崔钧毅推荐福耀玻璃,解说福耀玻璃投资价值的节目终于播出了。网上出现了散户买盘。周重天邀了吴单、申江在九龙宾馆喝酒。周重天把一沓钱扔在茶几上,说:“今天,把它喝掉,送掉。”申江提出他的软件要改版升级,希望周重天投资。周重天不置可否。 ok歌厅的妈咪进来。 三人各要了一个小姐。 一会儿,邢小丽来了,周重天对吴单和申江说:你们两个男人,拼起来都比不上这个女人厉害,这个女人我真是爱死了。原先陪周重天的那个小姐就吃起醋来,在那里闷闷地玩手机。邢小丽就先给了她小费让她走了。周重天看见了,指着邢小丽对吴单和申江说,你们看,小丽就是这样厉害,老公玩女人,她跑来给老公玩的女人发钞票。 说着,周重天狠狠地亲了邢小丽一口。 周重天说:“老吴,你写个报告给你们武总,把我这个收购鹰鸿股份的计划当成你的计划报上去。以你们武总的性格,他是不会喜欢崔钧毅那套什么价值投资理论的。那个来? 财道 第 9 部分阅读 周重天说:“老吴,你写个报告给你们武总,把我这个收购鹰鸿股份的计划当成你的计划报上去。以你们武总的性格,他是不会喜欢崔钧毅那套什么价值投资理论的。那个来钱太慢!我看你们武总手头也紧,他的资金都是短期的,一部分还是股民保证金,你的计划他一定会喜欢!” 吴单说:“周总,我会建议让武总找你合作。不过,这次我们公司出事儿,全靠崔钧毅跑前跑后。现在,崔钧毅是公司里的红人,我和申江,说话都不顶他有用。” 周重天说:“你们尽管找武总提就是了,其他事儿,我有数。” 申江不明所以地问:“周总,这是一笔可以挣几千万的好买卖,干吗要和武琼斯一起干?只要用我的软件,你是包赚的,不如周总你一个人干。” 周重天觉得申江有点二百五,“有钱要大家挣,大家挣,才能挣大钱!我们是挣大钱的,不是挣小钱的!” 一个胖子进来敬酒,然后出去了。 周重天从包里拿出钱:“哥们几个等我一会儿,我到隔壁派一下,就回来。” 一会儿,周重天回来了。申江问:“周总,你今天在这里到底开了几间?” 周重天说:“三间。我又没后台,人家凭什么帮我,我得对大伙儿好一点,回报大伙!我惟一的好处,就是能回报大伙。这就叫民企。民企民企,为民谋福利的企业么!” 夜阑人静。周重天和邢小丽一起回到邢小丽的住处。 周重天抱着邢小丽,“你干吗让我一定要和武琼斯这个人合作?这个人人是好,但是个官迷,心思不在挣钱上,不合我的路子!” 邢小丽歪倒在他的怀里,“因为他是官迷,想做政绩,往上爬,才会和你这样的人合作!而你呢?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苦来的,如果折本怎么办?他是国企,亏得起!你亏不起,找他就是找了一个亏得起的人!” 周重天佩服地说:“夫人,你真是巾帼女英雄啊!” “如果情况不妙,你要把盘子甩给他,到时候,得有个人垫背!” 邢小丽躺进被子,周重天在邢小丽身上动作起来。 周重天说:“武琼斯可不是吃素的!” 邢小丽笑道:“你啊,财迷!Zuo爱的时候还想钱!放心吧,我有法子。明天我安排你和他见面。” 周重天说:“我看这件事儿不那么简单。你那个崔钧毅更是精得很,弄不好让他反咬一口。现在武琼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们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油水?” “武琼斯和你不一样。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武琼斯身上有赌性,如果他状态好,他又怎么会真的跟你合作?现在,我们就是利用他想赌一把、把本捞回来的冲动,去钓他。只要他上钩,崔钧毅、卢平都会上来。最后是黄平,这个人是崔钧毅的同学,现在是浦江银行信贷部主任。只要他被卷进来,你就有了一座金山!到时候武琼斯不过是你的洗钱机。” 邢小丽说着,周重天分了神,竟然软了下来。邢小丽拍了他一巴掌,你啊,真没用!说着,她俯下身,滑到下面,捏着他的塞进自己里面,转着圈揉。 “你走的是险棋!”周重天迎合着加大了动作力度,一步步推进。突然他大喊一声:“我赌你赢!”邢小丽紧紧地掐住周重天的两只胳膊,两个人大汗淋漓地舒缓了下来。 邢小丽软塌塌地蜷缩在周重天的怀里,喃喃地说:“其实不是我的胜利,这个主意是我从崔钧毅那里听来的。这个人真是证券奇才!他本来有个很妙的主意,要用在华钦水泥上的,用很少的钱可以炒大股票!” 周重天问:“怎么炒?” “从大股东借出股票,1 块钱现金借5 块钱市值的股票,炒作完成后,现价把股票还给股东。” “你是说你已经找到了借鹰鸿股份股票的人?”周重天翻身抱住了邢小丽。 邢小丽点了点头。 周重天身子向下蜷去。他吻着邢小丽下体散发出来的香味,嘴里莫名其妙地嘟囔出“忘忧草”三个字来。邢小丽奇怪地问:“什么忘忧草?”周重天捻着邢小丽的下面道:“这个就是!”邢小丽叉开来,“真的可以?忘忧?”周重天突然间感觉又可以了,他深深地进入了邢小丽的深处,“能不能送一些给我!我把它们挂在身上!” 邢小丽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道:“说真的,你应该把宝押在崔钧毅身上。我觉得这个人脑子灵,心眼也实,比武琼斯好!” 周重天点了一支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有女人缘!女人缘太好的男人,成不了大事儿!” 辉煌马场上,周重天和武琼斯在骑马。天气似乎要转暖了,但还是很冷。周重天喜欢凛冽的寒风和在寒风中策马扬鞭的感觉。 周重天说:“我已经和吴单商量好了,这次我们要吃下鹰鸿股份。武总,我们干吧,这回我们会挣大钱!” 武琼斯道:“让吴单把计划报上来,我看没有问题。我们一起干!” 周重天道:“武总,你胯下这匹马是欧洲纯种的霍士丹马。英雄配骏马,如果武总喜欢,它就送给你啦!” 武琼斯掏出巧克力喂马。马在他身上磨蹭,非常亲热。武琼斯非常高兴,觉得和这匹马有缘分。 邢小丽一身骑马装,从太阳伞下款步走来,一派惊艳。逆光中,两个男人都呆了。 邢小丽靠在武琼斯身旁,“这是武总的爱马?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这女人骑骑啊?” 武琼斯托住邢小丽的臀部,把她送上马。 邢小丽娇嗔地叫起来,要武总教他。武琼斯翻身上马,从后面搂住邢小丽。两人在马场中飞驰。 周重天在边上看着,他拿不准邢小丽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底线,她爱的是什么呢?除了钱,她还爱什么?她有真爱吗?不过,即使没有真爱,他似乎也愿意和她这样下去。这个女人太聪明、太美,上帝给她的太多了!他摇摇头,不去想其他,坐在伞下考虑起收购鹰鸿股份的计划来。 一会儿,天下起雨来了,还夹杂着雪。上海好几年不下雪了。周重天想起上次上海下大雪的时候,他和前妻是在天目山。他们租了孔祥熙当年的别墅,但是,两个人却没有心思欣赏天目山难遇的雪景,而是在商量分割财产。 这个时候,崔钧毅、卢平、申江、张梅正在从承德回北京的路上,他们刚刚考察了承德的湖湖饮料集团。 大雪纷飞。 崔钧毅说,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大的雪。他记忆中的雪,也就是地上薄薄的一层。地是白的,但是,天不是白的,相反,天很透明。长江地区的雪,大多是夹杂一点雨,飘飘停停。但是,北方的雪是另样的,竟然落得满天满眼都是白的。 他们对承德湖湖集团实在是太失望了!这个湖湖集团还不如王大贵的华钦水泥,整个厂区只有三个厂房,两堆原料。而所谓的生产机器就是两个大铁罐。工人往烧热的两只黑乎乎的铁罐里加核桃仁、牛奶和水,然后用木棍搅动一下,然后就直接倾倒罐装了。 他们还去另外两个车间看了看,结果那里不过是个仓库。看管的工人一边抽烟,一边带着他们转。他们注意到,那个工人在食品原料上随手点烟灰,而堆在地上的原料有些已经发霉了。 对这样的厂,他们实在是没有任何兴趣。本来安排三天考察的,他们一天就看完了。正有想走的意思,崔钧毅接到武琼斯的电话,要他们尽快回上海!说已经弄到了新的资金,要操作新的项目。他们立即谢绝了厂长何人一的再三挽留,毅然上路回上海。 雪越来越大。申江开着车,昏昏欲睡。副驾座上的崔钧毅也要睡着了。 张梅主动要求坐到前面去,替换崔钧毅看地图。申江不断加速,桑塔纳2000在山路上飞驰。崔钧毅要申江慢一点,申江说,没事儿,这点雪,哪里难得倒我?其实,地上有些地方已经结冰了,很滑。一辆救护车被他们超过。又一辆吉普被他们超过…… 崔钧毅突然想起来上海时轮渡上那个瞎子的话,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一紧。“我们要不要停车休息一下?他问大家。” 卢平说,前不见村,后不见店,休息只能冻死。还是走吧,其实也没有多远了。 卢平的话音还没有落,就听申江大叫一声不好,车头陡然向下压去。崔钧毅看见两边的树被车子带倒了,他的脖子被保险带狠狠地勒紧了。 他知道,他们翻下山坡了。 崔钧毅从懵懂中醒来,他看见卢平、申江已经爬了出来,立即狂喊:“张梅!张梅!” 张梅口吐鲜血。崔钧毅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张梅,你醒醒!” 张梅终于睁开了眼睛:“毅哥,我爱你!你要原谅我!你抱抱我,我好冷!” 崔钧毅抱着张梅。 张梅喃喃道:“我骗了周妮,你帮我向周妮道歉!是我不好,想把你从周妮那里夺过来,是我不好!” 崔钧毅抱着张梅,“你别说话了!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对你。” 救护车来了。 司机和医生从上面慢慢爬下来,司机说:“我就知道你们要出事儿,你们开得太快了。你们超车之后,我一直想追你们,提醒你们。看你们是上海车,就知道你们没有遇到过北方的雪,不知道北方雪的厉害。雪在路上结冰,老司机都不敢开车,更别说是快车了。” 申江非常懊悔,“是我太累了,太累了!我不应该开车的!早听小毅的话,停下来休息就好了。” 武琼斯电话找崔钧毅:“我要你策应吴单,坐庄鹰鸿股份。赶快回来!” 崔钧毅:“武总……” 武琼斯厉声说道:“你又要和我说你那套价值投资理论?你的巴菲特的确好,但是不适合中国国情,这是公司的决定!你就执行吧。” 崔钧毅郁闷地说:“武总,张梅受伤了!我们在承德出了车祸。” 武琼斯道:“跟你谈正经事儿呢!你开什么玩笑?” 崔钧毅说:“真的!张梅受伤了。” 武琼斯几乎没有一点犹豫,继续说道:“其他人呢?赶快回来。张梅治病的事儿,我让刘书记去处理!” 崔钧毅道:“武总,你的员工受伤了,你连句询问都没有,你难道只关心你的生意吗?” 武琼斯放低了声音,“我也知道,委屈你们啦!张梅的事儿,我会处理的。我会让刘长生书记来。你们几个得赶快回来。一刻也不能停!赶回来。”说着武琼斯挂断了电话。 崔钧毅接到邢小丽的电话,“小弟,刚接了武总电话?是不是心里不痛快?听姐的话,两个字,服从!” 崔钧毅终于哭了出来:“邢姐!” “小弟,多大事儿啊?有多大事儿能让你哭?”电话那头又说,“赶快回来,回上海,一切就都好了。” 武琼斯已经等不及崔钧毅他们回来了。事实上,他对崔钧毅那套考察公司、重新估值、价值投资什么的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和周重天带着吴单请鹰鸿股份的老总薛军去印尼巴厘岛,名义是度假,实际是要立即开始坐庄炒作。武琼斯安排曾辉玲和梅捷在公司等崔钧毅和申江赶回,要求他们一回来就投入战斗:24小时坚守岗位,封闭操作。电话只能用办公室的,只能由曾辉玲一个人接,只接不出。其他人的电话收缴。 武琼斯特地吩咐崔钧毅另外负责操作公司在香港股市的一个账户,他的意思是第二次海湾战争的风声越来越紧,美国人恐怕是要打萨达姆了。一旦打起来,受美国股市影响很大的香港股市估计会下跌,武琼斯要崔钧毅赶紧把那些钱撤回来。崔钧毅紧紧盯牢美国人的最后通牒,他的想法和武琼斯的恰恰相反。从股市的角度,人们久久预期的利空一旦真正出来,实际就会变成是利好。这个道理和一旦人们久久预期的利好兑现,就是利空,大多数人会借机出货一样。这场战争的性质,我们暂且不管。但是,只要真的打起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美国人有决心打一场真正的战争,世界石油价格立即就会下跌,股市立即就会急剧攀升。武琼斯根本不相信崔钧毅的这一套,他说,如果你反向操作造成损失,我要你负责!但是,崔钧毅不为所动,也许是因为张梅的缘故吧,他内心有一种把自己毁灭的冲动,他对武琼斯说:“武总,我就和你赌一把。如果我赌赢了,你就奖励我一辆车吧。如果我赌输了,我就离开黄浦,永远不做证券了。” 武琼斯不理解崔钧毅,“小毅,我真不明白,我们在a 股市场做庄,不是也有钱赚吗?你为什么要赌这个呢?” 说实在的,崔钧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美国一边。赌一旦开打,全世界股市爆升,这和他有什么直接关系呢?但是,他好像就是想毁灭一把。他说:“武总,你不敢赌?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不名一文,没有什么可输的,要输也是输你的钱。但是,我一定要把这个赌赌赢了给你看!” 武琼斯还想说什么,崔钧毅已经挂了电话。曾辉玲听在耳里,为武总和崔钧毅之间的关系担心。他们难道真的像那个瞎子所说,不能共事到成功的那一天? 巴厘岛的早晨,阳光是七彩的。海风从远处轻轻吹来,让人陶醉。武琼斯在宾馆餐厅吃了早饭,走出来,漫步于热带的雨林植物之间。他由衷地感叹,人生恐怕再没有比呆在这里更享受的事情了!真想退休啊,就老在这里。周重天笑笑,武总,隔一段时间,我们一起来这里买房子。将来我们来这里退休,做邻居吧。武琼斯点头,又转向鹰鸿股份的薛军总经理说,薛总,我们相约吧,在这里买房子,怎么样?做地主拉倒算啦。薛总摇摇头说,你们的钱都是你们自己的,我的钱都是公家的,我可是穷光蛋啊。周重天说,薛总,你手握数十亿,是超级富豪,要是在西方,你早是亿万富翁了。 他们来到宾馆面海的水中酒吧。酒吧其实就是游泳池,面对着大海,是淡水的,一个吧台伸向水中,人可以坐在水里的石凳上喝酒。他们没有进水池,而是直接来到酒吧外围的海滩上,在躺椅上躺了。远处许多人在滑水,侧面是一个神庙。武琼斯对着神庙双手合十。周重天看到了,奇怪地问:武总,你也信神?武琼斯回答:我公司刚刚有个员工出车祸伤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周重天说:唉!哪里能信这些! 周重天转向薛军,“这样,薛总,昨晚我们已经谈过了,空口白话也没有意思。呆会儿沪市开盘的时候,我们就送你一个跌停板做见面礼吧。人家都是送涨停板,我送跌停板,送点货给你。” 薛军把毛巾盖在脸上,一个摄影师跑过来为他摄影,他用英文说这是酒店给客人的免费服务。薛军起来,拉了周重天和武琼斯,三个人勾着肩拍了一张照片。武琼斯想跟吴单一起拍一张,却发现吴单不见了。 一会儿,吴单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当地小伙子。原来,他找人给大家安排运动项目去了。他带回的小伙子是提供滑翔伞服务的。人乘在伞上,伞系在快艇上,快艇开起来,伞就在空中飞了。 吴单安排薛军乘上滑翔伞,看着薛军向着空中飞驰而去,他对周重天说:“这个家伙,难弄得很。” 薛军一边乘着滑翔伞在空中飞着,一边接电话。 武琼斯打电话问曾辉玲操盘情况,曾辉玲说:“武总,跌停板已经挂上去了,接盘很大,现在已经5 %的换手率了!” 周重天说:“顶住。再打200 万手上去!” 薛军从空中飘下,“飞的感觉真好啊,你们也要飞一飞。不过,飞的时候,总是不踏实啊,落地了才踏实。” 薛军接电话,电话那头说:“薛总,刚才打上去的40万手,一下就被吃走了!” 薛军说:“那就再给朋友送个双份吧。” 武琼斯接到曾辉玲来电:“出现80万手接单!我们要不要先撤单,然后再打上来?现在全是我们在出货,我们的单子都在前头!再这样出,我们就没子弹啦!” 周重天抢过电话,故意大声说:“有得出,就出嘛,我们的货还多!让朋友多吃点,尤其是营养好的东西。放心吧,不要再打电话来啦。要知道,我们是在度假!”把电话还给武琼斯之后,周重天又给周妮挂电话,“周妮,挂100 万卖单上去,多吃点,有好处。” 薛军的电话又响了,电话那头说:“薛总,这次好像不对头啊!现在封在跌停上的卖单已经有600 多万手啦!” 薛军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急了,“薛总,我们再、再买,就没有资金啦!” 薛军犹豫了一下:“你们休息吧!也不能多吃,多吃了发胖!”他转身对周重天和武琼斯说:“周总、武总,两位仁兄果然厉害啊!你们是有备而来啊,半个小时打上来700 多万手,果然是实力雄厚啊!”薛军怎么也想不透,眼前几个家伙,怎么有他公司700 多万手股票?他们难道已经吸足了筹码?如果我不答应就要给我好看? 吴单说:“小意思,这只是给薛总送个见面礼,也不知道薛总刚才有没有收好!” 薛军大笑:“见笑,你这个礼我可不敢多吃哦,多吃了要发胀!” 吴单道:“那我们明天就再涨一把!” 武琼斯握住薛军的手:“薛总!跟我们干吧。” 鹰鸿股份的事儿差不多定了,大家可以出来放风。崔钧毅什么地方也不想去,想到张梅,一阵悲伤蔓延开来,他的心都要碎了。 邢小丽开了车,带崔钧毅到江苏饭店吃扬州菜。上海吃扬州菜,两个地方比较好,一个是延安饭店,一个就是江苏饭店,很正宗。“小弟,特地带你吃你的家乡菜,让你放松一下!” 她给崔钧毅要了扬州的三白酒,崔钧毅一个人喝得孤单,就说:“邢姐,你也喝吧。”邢小丽也不推辞,和他对饮起来。两人并不说什么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一会儿,一瓶三白就要见底了。崔钧毅对扬州狮子头、干丝是喜欢的,但是,胃口不好,没吃什么菜,酒就喝得快了些。邢小丽问:“小弟,还要吃什么吗?”崔钧毅脸红红的:“我要吃邢姐!” “你邢姐老欢喜你的,你就拿邢姐打趣?”邢小丽结了账,要了茶,给崔钧毅一杯。看崔钧毅喝了,邢小丽便拉了他起来,挽着他的手,“你啊,哪里会真的对邢姐好,邢姐对你好倒是真的。你说不定哪天就去找你的周妮妹妹去了。” 因为喝了酒,邢小丽索性把车放在饭店,在门口招了一辆的士。她把崔钧毅塞进去,等到自己再进去的时候,崔钧毅已经躺在座位上睡着了。她只好让崔钧毅的头枕在她腿上。她抱着崔钧毅,端详他棱角分明的脸,内心不由得涌出一股爱意。她摸着崔钧毅的耳垂,这个男人的耳垂那么大,将来是有福气的。可是谁能享受他的福气呢?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当年还没分清青红皂白,就嫁了,然后又离婚。现在一个人孤身在上海闯荡,到底是为什么呢? 车子到家,他们正要下车,崔钧毅的手机响了,是周妮。真是说周妮,周妮就到。邢小丽心里纳闷起来,自己的感觉为什么这么好?预感这么准,好像很久没有过了。难道她喜欢和了解崔钧毅超过了周重天?不会。崔钧毅太小了,不适合她。 周妮在电话里问张梅的事儿,崔钧毅说了。周妮就在电话里责备崔钧毅,崔钧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邢小丽看着崔钧毅接电话,心里乱起来,真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男人。她拿来浴袍,让崔钧毅去洗澡;又冲了一杯牛奶,让崔钧毅醒醒酒。这些都是她亲自做的,她不要保姆做。她觉得为崔钧毅做这些,心里是快活的,好像时间会在自己手里停顿一样。但是,她尽量做得轻松,不露感情。 她拿不准怎么安慰这个忧郁的男孩,大多数男人伤心的时候,洗个澡,做个爱,会好受些。但这个男人呢?他要Zuo爱吗?出于友谊,出于喜欢,出于关心和一个男人Zuo爱,这在邢小丽并不是没有过,常常她是把Zuo爱当做对男人的施舍。但是,对这个忧伤的男人,却并不如此,邢小丽在他面前没有那种施舍的感觉。这样,她就找不到主动的理由了。 武琼斯、周重天策划的鹰鸿股份坐庄案进行得很顺利,不出三个月,他们就完成了建仓。除了贷来的筹码,他们手头已经掌握了鹰鸿股份70%的流通股。可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股市开始大跌。得拉台出货了。但是,没有跟风盘。怎么出?出不了货,相反为了维持股价,却要每天60万、60万地往里砸钱。周重天和武琼斯的子弹差不多打光了。申江、崔钧毅的钱已经全部抽出去支援坐庄,他们现在成了空头经理。关键的问题是,上次,黄平为了救他和卢平,违规贷给他们的2000万眼看着也进去了。 崔钧毅感到分外绝望。他知道,武琼斯的赌性太大,又私心太重,身边还布满了老鼠仓。在鹰鸿股份上,单单那些老鼠仓就分掉了上千万了吧,而且那些硕鼠还在啃。那些天天打差价、赚钱的人,根本没有把武琼斯和黄浦的死活放在心上。周重天呢?这个人有商业头脑,对钱倒是上心,可是心太黑,他不会让身边的任何人善终。崔钧毅不愿意亏了黄平,那会要了他的命的。申江提议,由崔钧毅去说服华钦水泥的王大贵来一起坐庄,崔钧毅也拒绝了。王大贵虽不是什么朋友,但是,这人却也是条汉子。 崔钧毅知道,他们的庄是做不成功的。从内心讲,他也希望这个庄不要做成。现在的股价是49块,只要他们开始出货,那些中小股民会大把大把地折本。也许股价那时候会跌到9 块都不到。那些中小股民养家糊口的钱,他崔钧毅怎么忍心去抢?他又怎么帮别人做抢钱的强盗呢?所有的资金都被抽走了。申江的也被抽去帮武琼斯操盘去了,他还留恋什么呢? 突然间,他似乎厌倦了证券。 他对武琼斯说,武总,你曾经提拔过我,你是我的恩人!可是,我还是想反对你。我想说的是,坐庄不仅害别人,还会害自己。我不想看着你害别人,更不想看着你害自己,所以我来辞职。他掏出车钥匙,交给武琼斯,武琼斯不接,也不说话,他只好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崔钧毅嘘了一口气,终于,他可以和他们分道扬镳了。他不欠他们的,当然,他们也不欠他的。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欠!他现在走,可以轻松了。崔钧毅大踏步地走出来。 武琼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武琼斯叹口气,对曾辉玲说:“这个人是个天才啊!他的嗅觉之灵敏,恐怕我们这里没有人能比!” 曾辉玲问:“为什么?” 武琼斯在沙发上躺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武琼斯说:“知道吗?海湾战争一声炮响,石油期货价格应声下跌,美国、英国、日本、香港股市大幅飙升!在大陆证券界,能有这样的嗅觉的,没有几个!大陆证券界大多数人都认为海湾战争一声炮响,世界经济就会由上升转为下降,股市会出现世界性下跌。可是呢?情况恰恰相反。” 武琼斯翻了个身,趴下来,让曾辉玲给他捶捶,武琼斯喃喃地说:“我应该给他一辆车的!我们打过赌,如果他赢了,我就给他车。输了,他就离开证券界。现在,是他赢了,我应该给他车,可是他却走了!” 曾辉玲笑道:“那你不是正好省了一辆车?”] “要是可以,我愿意用10辆车换他回头!” 崔钧毅辞了职,在街上给张梅买了一束花。回家后,一言不发,进里屋看张梅,张梅正在睡觉,伤了肋骨,还没有全好。崔钧毅把花插在床头的瓶子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张姨正和几个邻居打牌,看崔钧毅掉着个脸回来,知道他又有不开心的事儿了。最近,崔钧毅老是不开心,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为他担心。 邻居看崔钧毅回来,问:“小毅怎么啦?以前有说有笑的,现在这么沉闷,连招呼也不打了。” 老宋就推了牌,“我们还是不打了吧。我去安慰安慰他,可不能这样闷着,要出事儿的!” 老宋喊崔钧毅出来,张姨给崔钧毅一听可乐:“小毅,你喜欢可乐,我特地给你买的。” 崔钧毅不好驳了张姨的面子,勉强起身说,他辞职了。以后不在黄浦干了,又失业了。 老宋焦急地说,你看你,怎么耍起脾气来了!现在工作难找,你这个工作,这么挣钱,一个月当我三个月,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张姨阻止了他说,老宋,小毅有自己的想法。再说,难道没有了工作还不让人活?小毅当初来上海不也是没工作吗?小毅,你每次推荐我买股票,我都是挣的。你不上班了,来帮大家炒股,哪里吃不上饭?张姨养你! 老宋就说,你那点本,还够养人? 另外两个邻居也进来了,都说跟着张姨炒股成功,原来张姨的背后有这个小股神。大家都说,要拿钱出来搞一个基金,让崔钧毅代表他们炒股。他们安慰崔钧毅,要他不要担心。有个人还说,他儿子在外企做主管,只要需要,他可以推荐崔钧毅去他儿子那里工作。 崔钧毅听了他们的话,心里开朗些。 上海人,其实外冷内热的。表面上看,他们不像北方人那么爱热闹,爱扎堆,爱主动搭扯,但是,骨子里,上海人是最懂得体恤别人、关心别人的,他们都是些热心肠的好人。 正说着,邢小丽来电话了,要崔钧毅回去向武琼斯道歉。 崔钧毅拒绝了,他反倒劝邢小丽不要和他们搞在一起。 接完了邢小丽的电话,他又给黄平打电话。他告诉黄平,现在要拿回贷款,惟一的办法是状告黄浦。通过司法介入,揭开黄浦的老底;最后通过强行平仓,拿回贷款。崔钧毅认为,现在用跌停板平仓,应该可以从鹰鸿股份里拿出5000万,完全可以做到还贷。 黄平答应考虑。 一个人回屋躺着,崔钧毅心里伤感起来。一晃来上海好几年了,眼看什么都有了,转眼之间,又什么都没了。是不是自己不对呢?难道像武琼斯那样,和他一伙就对吗?反过来想想,自己做操盘手的时候,不是也给邢小丽输送过利益?给邢姐做老鼠仓不也是自己愿意的?武琼斯他们不也有自己的邢姐吗?这个社会,什么都不是你自己的,你能怎么样呢?只能这样做了。想着想着,好像又要后悔了。崔钧毅心里堵得慌。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客厅里的客人都走了,屋里特别安静。张姨进来,喊他吃饭。他睁开眼,摇摇头,“不饿!”张姨就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没工作了!难过?”崔钧毅点点头。张姨就说:“你啊,就是倔!学学上海人的精明和上海人做事儿,要精明点!”崔钧毅说:“我也想啊!就是做不到!”张姨摸摸他的头,“是不是感冒啦?”说着,她弯腰把额头贴在崔钧毅额头上,“好像没热度!”抬身的时候,张姨一个趔趄,反而倒下来,伏在崔钧毅身上了。崔钧毅不由得抱住了张姨,这一抱,他就不肯松手了。他搂着张姨,眼泪出来了。张姨抹了抹崔钧毅的脸,“哪能呢?放开阔一点!”张姨似乎支持不住了,瘫软了下来。崔钧毅侧过身,张姨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行!不行的!” 周重天因为鹰鸿股份无法出货,急得头发都白了。薛军本来就不是和他们一路的,看他们这么久没法出货,开始是偷偷出逃,接着是明目张胆,大肆砸盘出货。武琼斯看在眼里,和周重天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却没法治他。 吴单劝周重天以大航集团名义,收购鹰鸿股份法人股,对鹰鸿股份实施控股,这样就彻底搞定薛军了。不仅搞定薛军,还可以利用鹰鸿股份这个壳,将来在二级市场上通过增发、配股等融资。“周总,你用大航的名义这样做,是舍不得的,我知道你把大航看做是你的儿子。但现在,你可以有一个过继的儿子,这个儿子只给你干活,不要你养,何乐不为?” 周重天觉得有道理。 吴单通过自己的老乡浙江台州市副市长葛丰穗做中介,介绍鹰鸿股份法人股股东,上海佳丽华集团的总裁汪政给周重天认识。但是,国家明令法人股不能流通,惟一转让法人股的渠道是法院判决。 汪政说,要拿下鹰鸿股份法人股,惟一的办法是周重天先借款给佳丽华集团,然后以佳丽华集团无法偿还借款为由把佳丽华告上法庭。法庭如果判决,佳丽华可以主动要求以手中持有的鹰鸿股份法人股作为借款抵偿,这样股份就名正言顺地转到了大航集团手里。 周重天不知道汪政这个人是否可靠,但是,他还是准备冒险一试。毕竟佳丽华是国资企业,借款给一个国企,应该风险不是很大。再说,佳丽华的经营情况也还不差。然而经过这些环节,到最后拿到股份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周重天提出,佳丽华一开始就把鹰鸿股份的股票质押给大航,由大航代理这些股票的投票权。佳丽华在质押股份的同时,出具一份行使股权委托书。 汪政说,这样做好像没有先例。质押出来的股票,理论上还是属于佳丽华的,股东权益应该由佳丽华保留。实践中是否可以如此操作,还得申请上级批准。不过,佳丽华可以出具一份模棱两可的授权书。授权书上写明,在股权质押期间,佳丽华行使股东权益必须和大航集团沟通。周重天勉强答应了。他太急了,他需要这份委托书,只要这份委托书成立。 其实,周重天是上当了,鹰鸿股份无论如何都是党委控制的,不是由股东控制的。周重天不可能通过股权控制鹰鸿股份的任何事情,就如同中小股民不可能因为他们是中国上市公司的股东而控制公司一样。 事实上,薛军第二天就知道周重天借款给佳丽华的消息,也知道了股权质押的一切细节。但是,他一点也没有害怕。相反,他加快了二级市场上的抛售,他已经彻底和武琼斯、周重天脱钩了。 鹰鸿股份的二级市场价格一路下滑。 周重天凭借灵敏的嗅觉,感觉到不妙,他只能准备开路走人了。他找到武琼斯,商量怎么办。武琼斯悲壮地说:“跟我干的人,我不会让他吃亏的。再说,我毕竟是国企,你先撤吧。我还能顶一阵,说不定就顶过去了。如果顶不过去,那也是天意啊!” 周重天举杯一饮而尽,道:“武兄,周某承让了!” 见过武琼斯,回到家,周重天问邢小丽,她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让武琼斯自愿成为他周某的垫背? 邢小丽没有正面回答他。每个人都有他的缺点,武琼斯的缺点是他喜欢当官,他是国企,不怕亏本,亏了还能挣回来。但是,他不能丢掉他的乌纱,没了乌纱,他什么都不是了。再说,他给你垫背,对他本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想,你没有让他白为你垫背吧? 周重天承认,他为武琼斯在瑞士银行存了这次坐庄资金的35%。 浦东上南路,辉煌骑马场。武琼斯骑着一匹黑色的德国霍士丹马,在场中跃马扬鞭。 太阳伞下,美铭投资公司老总于飞戴着太阳眼镜,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武琼斯。 梅捷说:“我们武总骑马的姿势真是帅啊!” 于飞道:“你们武总每次喊人骑马,恐怕都是有求于人吧?” 梅捷惊讶地问:“于总,你真的看得出来,武总有事儿求你?” 于飞懒洋洋地躺了下来,对梅捷说:“拥有一匹好马,就像拥有一个好女人。除非万不得已,男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给别人知道的。” 武琼斯跳下马,笑着走过来。于飞迎过去,两人并肩走着,武琼斯说:“于总,人生得意须尽欢啊,好马犹如女人……” 于飞哈哈大笑道:“刚才我还和梅捷说,好马就像好女人。一个男人有一匹好马,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武总,你找我恐怕是有事儿吧?” 武琼斯也哈哈大笑起来,“女人固然宝贵,但是在另一个字前却是一钱不值!” 于飞止住笑,问:“什么字?” 武琼斯一边把马缰绳交给于飞,一边沉重地答道:“男人‘义’字当先!” 于飞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大声道:“好重的一个‘义’字。多少人为它身陷囹圉,甚至丢了人头。”说着一声鞭响,于飞飞驰而去。 武琼斯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马,非常后悔来找于飞。邢小丽担心崔钧毅。要是周重天真的和他干起仗了,恐怕小毅不是对手,周重天是老奸巨猾的。在周重天和小毅之间,邢小丽不知道自己会站在哪一边,她只是希望他们都不要伤害对方。两个人都是优秀的人,这样的人在她身边打起来,一切都会变得危险。 更何况现在崔钧毅还没有可以坐稳的位置,他哪里有什么力量和周重天斗? 她为崔钧毅特地去找了黄浦区委的蒋书记。 蒋书记说来和邢小丽的渊源是很深的。邢小丽95年来上海,第一个见的人就是蒋书记。那个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是,只是想离开浙江,换个环境。离婚了,女人就不能在原来的环境中生活了。 再说,她那个老公,老是像仇人一样盯着她。她跑哪儿都觉得有双眼睛在她背后瞪着。她怎么过得下那种日子呢?只能一走了之。 来上海做什么呢?考研?也许是条出路,但也是暂时的吧。她在复旦边上租了房子,一边复习,一边找同学、朋友探路子,看有没有什么事儿可以先做起来的。 后来,就有人介绍她认识了蒋书记。 那是一个老乡的饭局。大概因为凑不到合适的人,老乡突然想起她,喊她去。她正好没什么事儿,就去了。去了就遇见了蒋书记。 蒋书记这个人文雅,有书生气,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见了她,蒋书记也是喜欢得不得了,酒也喝得多了。最后,蒋书记差不多是要倒在邢小丽身上了。 邢小丽倒是不反感这样的人,那些成天绷着脸、一本正经的人,她才最讨厌。 蒋书记是书法家,她的老乡说。 她就求蒋书记给她一幅字,蒋书记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呢?也没怎么认真。人家是区委书记,哪里真会记得她这个酒桌上邂逅的“朋友”呢? 没想到,过了几天,蒋书记的秘书来电话了,说蒋书记写好了一幅字,让她去取。 她告诉她的老乡,说蒋书记写了字,要给她呢!她老乡也大吃一惊,慌忙买了礼物,让她带着送给蒋书记做润笔。 蒋书记哪里会要她的润笔费呢?蒋书记说,你还是学生,要读书的,哪里有钱?说什么也不要。 她就邀请蒋书记一起吃饭,蒋书记竟然也答应了。后来,他们是在复旦食堂吃的饭。记得那天,她坐了蒋书记的车,蒋书记问她在哪里请客,老实说,她来上海才几个月,没去过什么菜馆。她憋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们学校饭堂的古姥肉很好的,她想请他去复旦饭堂吃饭。蒋书记就吩咐司机往复旦开。进了复旦南园饭堂,他们到了三楼,却发现那是毕业季节,根本没有包厢,他们只好在外面的学生卡座里吃饭。那天她真是紧张死了,蒋书记是经常上电视的人,很多人都认得他呢。要是在这饭堂里蒋书记被认出来,该怎么办?没想到,蒋书记倒是坦然,他主动要了一瓶啤酒,两个人吃了两个钟头。 那时,邢小丽住的房子就在南园外边,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请蒋书记去她那里看看。吃了饭,他们下楼,蒋书记问她住哪儿,让司机先送她。她想也许可以请书记坐坐的吧,但是,到了她住的地方,蒋书记却并没有下车,而是摇摇手就走了。 后来呢? 还是那个老乡,建议她不如开一个文化广告公司,自己做事儿。读书读出来,还不是要做事儿?她好像突然开了窍,公司开起来之后,蒋书记给她介绍了很多生意。 现在,她想对蒋书记说,崔钧毅是个非常有潜力的人,蒋书记支持他一定不会错的。 她知道武琼斯如果在位,恐怕就没有小毅的日子了。 那就让小毅做吧,她对蒋书记说。 黄浦证券资金链迅速断裂。 有些客户来公司提款,黄浦公司出现了当日拿不出钱,要预约第二天、甚至第三天拿的情况,客户们一传十十传 财道 第 10 部分阅读 有些客户来公司提款,黄浦公司出现了当日拿不出钱,要预约第二天、甚至第三天拿的情况,客户们一传十十传百,营业部门口出现排队取钱的人。记者赶来曝光,一时间社会上议论纷纷。 梅捷风风火火地来找崔钧毅,说公司出事儿了,武琼斯要崔钧毅立即回去。 崔钧毅跟着梅捷一起来到公司。大门口有警车停着,武琼斯和两个警察从里面走出来。到了跟前,崔钧毅才发现,武琼斯后面还跟着吴单,他们都戴着手铐。武琼斯握了一下崔钧毅的手,他的大手没有往日那么有力了。 刘长生书记从里面追出来,看见崔钧毅站在那里:“你来得正好,吴单和武总都出事儿了。” 崔钧毅跟随刘长生走进办公室,才发现区政府的主要领导都在这里。蒋书记开门见山地问:“你就是崔钧毅?大家,包括武总都说,你能带黄浦起死回生。” 想到武总,崔钧毅心里一阵难过。不管怎么样,武总总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崔钧毅想了想,慢慢地说:“可以。但是,要有条件!” 无论如何,武总不在的时候,他应该把事情支撑下去。人有时候是不能理解自己的,就在这一分钟里,他对武总的感情起了变化,他深深地同情起武总来。武总走了,但是,黄浦不能倒! 蒋书记说:“黄浦虽然是一家证券公司,但是,它的存亡却关系到我区社会稳定、民众的安康福祉,你看看门外那些排队取钱的老人,就知道我们的态度了。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但那些老人不能拿不到钱!” 崔钧毅说:“政府担保所有在这里存钱的客户都可以取到钱!并且立即垫资5000万用于备付。这5000万,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动,也不经手,由政府直接派人在这里,只要有人来支取存款,就支付给他们。这样可以稳定民心,防止民众情绪化。如果兑现风潮进一步扩大,我们真的要出社会问题了。” 蒋书记没有说话,主管经济工作的王区长道:“可以。这也是我们想好要做的。现在我们要知道黄浦的窟窿到底有多大?能不能救?” 崔钧毅说:“能救!以黄浦手头拥有的国债、股票市值计算,目前黄浦的账面亏损并不大,大概只有3000万左右。黄浦的问题是坐庄失败,资金链断裂。只要资金链重新缝合起来,调整操作策略,重新站起来,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蒋书记拍板说:“黄浦证券的生死关系到我区社会安定,是大事。你要什么帮助尽管提!” “5000万短期贷款!”崔钧毅拉了刘长生书记,“刘书记,我感觉,只要政府5000万垫资到位,如果我们手头再有5000万流动资金,我们是有希望的!” 蒋书记和王区长交流了意见,最后说:“崔钧毅,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你。但是,我要你立下军令状,如果你不成,失败了,我就把你投进监狱!” 崔钧毅点点头。 有了政府的担保和垫付,门口排队提款的那些人终于散了。大家松了口气。 申江拉了崔钧毅到辉煌马场,他要和崔钧毅好好谈谈。他问崔钧毅:“是不是你出卖了武总?” 崔钧毅摇摇头。 申江疑惑地问:“那会是谁呢?” 崔钧毅焦躁地说:“这恐怕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个节骨眼上,你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算这个账?如果是这样,我倒是要问问你,我们和华钦水泥合资组建华钦投资股份有限公司的事儿,以及我们以贷充股的事儿,又是谁报告了武总呢?” 申江推心置腹地说:“是我。我觉得你当时走得太远,完全撇开武总是不对的。但是,我没想到,武总会让你下台,更没有想到武总会让我接替你。当时,我想与其让别人替了你,不如我先顶着。等武总的气消了,我再把这个职位让给你。我不如你,我心里清楚。我对你怎么样,你也应该清楚。” 崔钧毅一把抓住申江的衣领:“他妈的,你坏我大事儿!要不是你,我们早就拥有千万资产,可以实现我们投行的梦想了!武总根本就不是做金融家的料,他还是拿那套官场上的东西来搞,这迟早要失败的。今天这个结局,我也料到了。早料到了。” 申江道:“小毅,出卖武总,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武总对我们有恩啊!” 崔钧毅冷冷地说:“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现在的关键是把钱弄来,把眼前的危机度过。我要你帮我,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只有黄浦证券生存下来,我们才算不辜负武总。” 申江:“要是哪天,我们两个不合了,你会不会这样对待我?” 崔钧毅不理他。他来到马厩,探望武琼斯的霍士丹马。 崔钧毅跟马场经理交代,由他包养武琼斯的霍士丹马,不许任何人骑它,包括他自己:“如果我哪个月没来看它,如果哪天我发疯了要骑它,你就抽我!” 回到公司,崔钧毅问申江:“这个世界上什么最重要?” 申江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哥们儿义气!男人立命,最重要的是一个字:”义‘。“ 崔钧毅点点头,让申江取下办公室墙上的巴菲特照片,让申江把他、张梅、卢平、黄平等一起的一张合影放大挂上:“它能提醒我什么是义气!在中国,做事情,最重要的不是巴菲特,而是义气!法律环境不完善的时候,做事儿,最重要的就是义气了。” 他要申江代他去看武琼斯夫人。武琼斯太太告诉申江:“武总知道崔钧毅不敢来,一定是你来。武总叫你带句话给崔钧毅,要他好好做,希望他能把公司扶起来,做大做强。” 申江吃了一惊:“崔经理本来要自己来的……” “叫他不要羞愧,他做得也没有错!如果他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就算对得起武总了!也算武总最后做对了一件事!” 送到门口,武太太突然垂泪了。“黄浦证券是武总的孩子,现在,这个孩子倒是杀了武总。但愿,崔钧毅能管好!” 申江认为武琼斯的失败是不懂得股票技术面、盲目坐庄的失败。但是,崔钧毅认为,这是没有进行价值投资的失败。 崔钧毅说:“如果我挑选一家公司,我会把自己置于想像之中。想像我刚刚继承了那家公司,并且它将是我们家庭永远拥有的惟一财产。我将如何处置它?我该考虑哪些东西?我该担心什么?谁是我的竞争对手?谁是我的顾客?我将走出去与顾客谈话。从谈话中我会发现,与其他企业相比,我公司的优势和劣势所在。只有我这么做了,我投资这家公司才会感到放心。” “但是,技术面也很重要啊!价格和公司的价值并不完全一致,只有技术面才会反映价格的变动。”申江不服气。 崔钧毅说:“我不会过度关心价格。相反我认为价格的波动,特别是短期价格的波动,不应该是一个长期投资者所关心的。” 不过,为了让公司度过眼前的危机,他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他要重新组建华钦投资公司,通过华钦水泥融资。只要王大贵同意组建华钦投资公司,他立即就可以带进来二三千万,有这笔钱周转,就可以盘活黄浦证券现有的股票资产。黄平给崔钧毅带来了约翰。这次,约翰代表摩根大通来找崔钧毅寻求合作。约翰愿意入股合资,建中国第一个合资证券公司。崔钧毅感到有救了。他们在精神上相互理解,也都是巴菲特的倾慕者。如果约翰加进来,黄浦、华钦、摩根三家建一家投资公司,它的实力和声望在上海将是首屈一指的。 可是现在的关键是什么呢? 崔钧毅清楚地知道,武琼斯的失败不在于他的能力,而在于他的用人。他太相信自己的能力,甚至认为把他的敌人留在身边都不用害怕。可是他不知道,他的敌人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他。而他即使是一只狮子,也有睡觉的时候。崔钧毅发誓,决不重蹈武琼斯的旧辙。 崔钧毅让申江去处理成立投资公司的事情,他一个人来到乌鲁木齐路路口。他要找范建华,这是他在上海最信任的人。他必须把最信任的人网罗起来,他要活在这些让他信任的人中间。在上海,还有什么人能让他信任呢?张梅、卢平,这些人他都要。 范建华并没有开摊子,而是在路边和一位老汉下棋。范建华看崔钧毅来了,推了棋盘:“老先生,这个棋盘就送给你了。以后,我要出山了,恐怕再也没有时间下棋了。这个棋盘留在我身边也没有用了。” 崔钧毅知道范建华又在神神道道的了。他不说话,让范建华先说,他要镇一镇范建华。 范建华看了看他说:“崔钧毅,崔总,我知道你会来。我已经三天没有开张了,天天在这里下棋,就等你出现。果然,你来啦,恐怕我以后没有机会下棋了。以前武琼斯在,你因为怕他揭穿我装瞎子骗他的事儿,不敢让我去你那里工作。现在武琼斯已经走了,你没有什么障碍了,你一定会来找我。” 崔钧毅故意反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你?” 范建华不紧不慢地说:“因为除了我,你就没有人更值得信任了。” 崔钧毅反驳道:“我也可以信任张梅、邢小丽!” 范建华乜斜了他一眼,一边收了棋盘交给老人,一边说:“女人吗?她们要的无非是个‘情’字,你有多少情可以给她们呢?你要不起女人的;男人么,要的却是一个‘义’字,而‘义’这个东西,你是越给别人多,自己拥有的也是越多的!” 崔钧毅说:“既然你知道了,这样更好。你去我那里,职位你挑!” 范建华叹口气:“以前我过的是‘无为也,用天下而有余’的生活,以后要过的是‘有为也,为天下用而不足’的生活。有什么职位能抵得上我这样的损失呢?我不要任何职位!” 崔钧毅知道,对范建华,不能按常理行事。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欲望,不容易把握。崔钧毅爽快地答应道:“好。我不会强迫你做事,你只要来就行,你可以在我的公司里过无职、无为、无谓的生活。” 范建华说:“刚刚你说了三个‘无’,我还要加一个‘无’:无畏。我去你那里,名分上就低了一层,不如我在这里摆摊了。不过,我和你的关系不会改变。无畏,知道么?因为无职、无为、无谓,所以,我不必像你的其他下属一样怕你。” 崔钧毅没有料到,范建华连这个也想到了。他怀疑,他刚才的小小犹疑,以及略略的沉默,是否已经让范建华看在了眼里?他为自己想要在朋友面前摆架子、驯服朋友的念头感到可笑和可鄙。和范建华相比,无论在智慧还是境界上,他都差远了。他没有什么可以显摆的。事实上直到现在,他对范建华还是不了解的,他有什么力量去驯服一个朋友呢?要和朋友相处,首要的是坦诚。 崔钧毅道:“好!我们是诤友!” 范建华道:“以后也不是你的朋友啦。你不会有朋友的,你只有敌人和下属,你甚至都不会有真正的上司。我既然无职、无为、无谓、无畏,将来在你身边,我就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更不是下属,我是可有可无的那个有和无。” 崔钧毅点点头:“老范,你看我最透!你吃透我了。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我想问你,我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范建华道:“搜罗天下奇才,除此你什么也不用做!” “搜罗谁呢?”崔钧毅叹口气,以前总是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怀才不遇。但是,真要自己做事儿了,却觉得钱物易得,干将难求。满眼都是平凡众生,哪里才有那高高在上、可以俯视人群引领他们的将才呢?他叹口气,“我求的将才在哪里呢?” 范建华说:“吴单!” 崔钧毅听了范建华的话,大吃一惊,他自己为什么没想到呢?吴单堪称证券奇才,他曾经在国债投机上创造过奇迹,上次的失败可以说是上天要夺他的气运。他连续一年单边赌国债上涨,却始终不涨,但是,公司逼他平仓之后呢?仅仅三个月,随着股市下滑,国债涨了上去。如果当时公司继续支持他,再给他三个月,吴单不仅一分钱都不亏,还大赚特赚!当时,公司讨论吴单的问题时,崔钧毅就预感到从长远来看,吴单是对的,国债一定会涨。但是,当时没有谁敢支持这个孤独的吴单了,因为没有谁愿意为此负担风险。这是一场赌博,在没有证明你是天才之前,你永远只能被当作傻瓜看待。当时吴单就是充当了这样一个傻瓜。 现在,如果把吴单保出来,一来可以稳定公司员工的心态,让他们看到他崔钧毅对大家是仁义的。二来,吴单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会成为他的死党!但是,吴单很可能怀疑是他崔钧毅在武琼斯案上做了手脚,他能不恨自己,心甘情愿地投靠自己吗? “吴单犯的是不赦之罪,恐怕我们没有能力把他弄出来!” 范建华看出了崔钧毅的犹豫,说道:“记得武琼斯给你出的那个题目吗?三盏灯、三只开关?你怎么解?惟一的方法,”范建华做了一个刀劈的动作。“关键是梅捷!” 崔钧毅心里霍然开朗。只要梅捷否认吴单挪用了公款,把它说成是武琼斯划拨给吴单的,吴单就可以免责。如果武琼斯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正好是把吴单推给了他崔钧毅;如果武琼斯承认,吴单也可以出来。 “那么卢平呢?我要卢平过来。从操作层面讲,这个人最得我心。他有狼一样的嗅觉和狠心,又经历过考验,能信任。”崔钧毅问。 范建华说:“卢平的事儿,可以一举两得!卢平本来就和他们老总于飞关系不和,你只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稍稍再撕开一点,就是人财两得!只要在你和卢平交叉持仓的福耀玻璃和华钦水泥上做文章就可以了。” 崔钧毅大笑起来:“好一个范建华啊,好一个人财两得!我就依你的计策而行。立即大幅放水,做出不计成本清仓的假相,让卢平也跟着清仓,以多杀多,造成卢平大面积亏损。但是,卢平杀跌的时候,我正好偷偷吸筹。等卢平出得差不多了,我再拉升,并放出风声,卢平和我是朋友,我要招他来我这里工作,他故意放水,把华钦水泥和福耀玻璃低价转仓给我!于飞一定中计。以我和卢平的同学关系,他一定会怀疑卢平。于飞本来就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好啊!我既要得卢平的人,也要得他美铭投资的财!” 范建华:“不过,卢平是你的同学,你拉他来做你的下属,恐怕难!你可以让他独立掌管华钦投资,没有谁比他更能帮你把华钦管理得好了。” 崔钧毅丝毫也没有犹豫:“好!” 崔钧毅说着,拉了范建华,要范建华跟他走。原来崔钧毅已经给范建华重新租了房子,他在静安会顿国际公寓租了两间房,一间给范建华,一间给自己。但是,他本人并不准备很快就搬,他还是喜欢住在张姨这里。范建华自然也是高兴的,有一个新家,谁都是高兴的啊。就算是范建华这样的高人,也是会被物质条件打动的。崔钧毅说:等我们挣了钱,所有跟着我干的人,每个人我都要送一套房子给他们!“ 他带范建华看了公寓,又帮范建华去搬家当。到了范建华家,崔钧毅才发现,范建华的房间里到处是书。更特别的是,这里竟然有好几本格雷厄姆的英文原版著作。没想到啊,这里有这样的高人。这么多书,他们两个人根本搬不了。崔钧毅只好说:“找搬家公司来搬吧,我给你报销!” 范建华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吧?我这里有个思想库。” 崔钧毅说:“你真的能算命?那个时候,你还记得么?在大观园,我们骗武琼斯,结果你加了一句,预言我和武琼斯不能共享太平。为什么?你有预感?” 范建华拿出一本《易经》:“我是道家,我的想法和预感跟你们不一样,‘为什么?’这样的问题,我是不回答的。你的命和武琼斯命犯冲,简单的解释就是这个。” 崔钧毅看见范建华书桌上养着一只山龟,大概有足球那么大。 周妮的婚宴放在浦江游轮上举行,场面安排极其排场。周重天包下了整艘游轮,还请来上海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以及香港大牌影星、歌星来助阵。 黄平的父亲军区政委黄可染也来了,周重天把他安排在贵宾室。黄可染说,“我本来希望平儿从政,谁知道他更喜欢金融。时代不同了,我们以前只知道政治,现在,他们喜欢的是金融。” 周重天道:“不过,只懂金融而不懂政治,恐怕做不好金融啊,在中国没有一样是离得开政治的。黄平这孩子,我很喜欢,做事儿有板有眼。” 黄可染道:“这孩子,性格像我,讲义气,这是好事,但是,也是坏事。政治上讲义气,有时候会立场不稳,站错了方向。金融上讲义气,我怕他要犯经济错误!” 周重天哈哈大笑,“亲家!不要担心啦,平能犯什么错误,再说,就是有错,以你的政治实力和我的经济实力,恐怕谁要扳倒他还不那么容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婿,我可不能让别人欺负了他。” 黄可染道,“以后我们这些当官的就没什么力量了,你们手里有钱,才有力量,说话才有人听啊!” 卢平、崔钧毅也来了,接到周妮和黄平结婚的喜帖,他们都很吃惊。两个人的恋爱真是秘密啊,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卢平给周妮打电话,祝贺周妮,没想到,周妮冷冷地说:“这是他父亲安排的!”现代人哪还有按父母之命成婚的?卢平听出了周妮的不快,心里也不快乐起来。看卢平没精打采的样子,崔钧毅给他打气:“哥们儿,精神点,现在是表现你义气的时候。黄平是我们的大哥,他娶嫂子,我们能不高兴吗?我知道你喜欢周妮,但是,黄平也喜欢。现在,你退出了,就要大大方方。” 卢平道:“男人要讲一个‘义’字?如果不是黄平大哥,我早就冲进去了。唉,怎么就是黄平呢?”卢平还是念念不忘周妮。 婚礼晚会演出开始,周妮第一个表演节目,她唱的是《花开就能飞》。 这首歌是卢平、崔钧毅在大学的时候自己谱曲作词的。当时唱着玩的一首歌,没想到周妮现在还记着。 船在浦江上航行了两个小时,10点半停在了外滩码头上。大家欢送新人离开后,也分头散了。 崔钧毅和卢平出了码头,崔钧毅要左拐去车库取车,卢平拦住了他。两个人步行,往浦江饭店去。得再喝一点,卢平说,船上有好酒,但是,没有好的气氛。崔钧毅说,你要喝,我当然可以陪你,但是……崔钧毅看卢平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就犹豫了。卢平说,你别但是但是的,喝酒有什么但是的。 两个人到了浦江饭店,浦江饭店的门童看他们醉醺醺的样子,拒绝他们进入。没有办法,他们又打的另找地方。上了的士,司机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司机!随便!”崔钧毅说。司机把他们放在鲁班路复兴路口的gt酒吧,两个人喝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出来在大街上走,两人又一路喝,从太仓路到吉安路,再到淮海路。最后两人在天亮的时候,回到外滩。上了外白渡桥,他们爬到桥上用鞋跟敲桥面。 卢平唱道:“出门有车,回家无女兮,何处去?” 崔钧毅笑卢平好色。 卢平道:“妈的,你当然不像我。回家有两个女人等着你!张梅啊,张姨啊,邢姐啊,你的女人一箩筐!” 崔钧毅不搭理他:“我看你当初追周妮就是个错!” 卢平反问道:“你身边那么多女人,你到底喜欢哪个啊?” 崔钧毅:“不知道。排名么,张姨、邢小丽、张梅。大概就这样吧。” 卢平大喊:“变态啊,变态啊!小女孩不喜欢,却喜欢老女人!” 崔钧毅正色道:“我是没有理由在这里谈情说爱的,我说的是感激!知道吗?感激!我觉得对女人,感激要比爱更有力量。” 卢平说:“妈妈的,你还谈感激,张梅为了你去找王厂长卖身,你感激了个屁!” 崔钧毅吼叫道:“总有一天我会感激的!”说着,他拉开裤子,对着江水撒了一泡尿:“三年前,我从这里来上海,现在,我要在这里感谢上海!” 卢平看他这样,发火了:“你他妈不配做个上海人,迟早上海要把你赶出去!” 崔钧毅却一点也不恼:“在你把我赶出去之前,我一定先把你给开了。” 周重天加快了资金收缴的步伐,他要把所有在黄浦证券的钱全部撤出去。邢小丽问周重天:“为什么不帮崔钧毅?那毕竟是武琼斯的公司,武琼斯不是你的朋友吗?”周重天冷冷地说:“崔钧毅这个人野心太大,说不定就是他告发了武琼斯。只有让它接近破产,然后我们收购,才能把这家公司真正还给武琼斯。”邢小丽惊讶地说:“你那么不喜欢崔钧毅?你不是说挺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吗?再说,你就那么和武琼斯要好?当初也没看出你想对武琼斯讲义气啊。” 周重天道:“武琼斯看错崔钧毅了,如果崔钧毅真的坐稳了这个江山,将来武琼斯出来,恐怕连个回去的地方都没有。武琼斯在关键的时刻是讲义气的,他救了我。如果他不进去,现在,在里面的恐怕就是我了。再说,崔钧毅太讨女人喜欢,这样的人恐怕成不了大事儿。他身上阳气不够,养不住钱!”崔钧毅走进公司。走道里,保洁员小伍见他大步过来,立即收了洒扫工具,贴墙站着给他让路。他这才意识到总经理这个职位对于公司上下的员工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像武琼斯一样,高高在上,他要树立一个和武琼斯完全不一样的形象。事实上,他和武琼斯也的确不一样,他是农村出身。对于上海来说,他是个外地打工仔,他不能因为自己稍稍有了点成功,就忘记自己的出身。 他特地走上前去,问小伍一个月多少工资,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家里还有几口人。看得出,小伍是个老实的乡下人,在这里做事收入很少,家里困难又多,要养老婆孩子,还有瘫痪的父亲。但是,他从来没有向公司提过任何要求,他很感激黄浦证券收留了他。 他握了握小伍的手,心里决定,对员工好要从对最底层的员工开始。 他没有直接上顶楼的办公室,而是到了交易大厅,接单员、操作员们正在做开盘准备。他记起王姨跟他说过,黄浦接单员中有个叫王晓云的男孩手脚特别快。同样排队,别人的队伍不见动静,他的队伍像流水一样,一张单子给他,他只要几秒钟。 他问哪个叫王晓云。人群中站出一个白衣小伙子来,总经理,我是。他伸出手臂和王晓云握手,小伙子紧张得只知道鞠躬,却不知道伸手。“你是我们这里接单最快的,业务熟,好啊!”他拉了王晓云的手,转身对大家说:“大家也许已经听说了,我们公司遇到了暂时的困难,但是,有你们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请大家相信,工资不仅不会降,还会提高!我现在就宣布,从这个月开始,你们的工资要逐月上涨。具体方案下周公布。” 大家鼓起掌来。 这时候,大厅主管张生永赶了过来:“我们相信公司,信任崔总!大家说对不对?” 大家的掌声更热烈了。 别了大家,崔钧毅上楼来直接找刘长生书记,和他商量给基层人员加薪的事儿。刘长生说,稳定员工情绪,提高员工积极性,加薪是好办法。但是,现在公司经济困难,这样做无异于雪上加霜。 崔钧毅说:只要人在,钱就不愁挣不回来。钱要首先撒出去,让它在外面转,它才能带回钱来。再说,我们挣钱又是为什么呢?还不是为员工谋福利?武总在的时候,我们也挣过钱,但是,都上交了。我们的员工苦啊! 刘长生说:“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为党做事,挣了钱交出去,当然是正常的。员工的福利也要管,但是要适可而止,尤其是在这非常时期。” 崔钧毅知道,再说也无益了,刘书记还没有完全明白现在公司的处境。如果公司的员工不能稳定,他们被其他公司挖走,那黄浦就真的没救了。现在做员工工作不能光靠政治了,得靠经济,得拿实力说话。 他回到办公室,曾辉玲已经在外间办公了。看见他来,曾辉玲站起来,叫了声崔总,又埋头办公了。 崔钧毅走进去,发现办公桌椅都擦过了,茶几上的花也换了。他叫不出那花的名字,但是,那幽幽的香气却让人喜欢。书桌上放着一杯乌龙茶,温度恰好可以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想到调整员工工资待遇,激励大家的事儿,他觉得还是得办,而且得快办。现在是非常时期,最重要的是士气。他打电话给人事处,要他们起草一份为期一个月的员工培训计划,主要是开夜校,他要亲自讲课。他希望这个夜校能留住年轻人。 他又拨电话找申江,要申江联合张生永,两个人一起写一份要求调低工资,和公司同甘苦、共患难的申请报告。申江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桌上放着申江昨天操盘的细节以及后勤处长送来的改建员工休息室的报告。他看了,把改建报告挡了回去,但提出了在现有员工休息室基础上增加书报室的建议。他希望黄浦是学习型公司,黄浦的员工都是智慧型员工。 一会儿,曾辉玲敲门进来,送来的是申江的报告。 崔钧毅瞟了一眼报告,头也不抬,对曾辉玲说:“报告看了?” 曾辉玲说:“看了。” “你有什么想法?”听曾辉玲不说话,他加了一句,“对这份报告。” 曾辉玲还是不说话。 崔钧毅把报告转过来,正对着曾辉玲,又拿了一支笔给她:“你也签名!” 曾辉玲脸红了。她低声问:“我够格签名吗?” 崔钧毅郑重地说:“只要是为公司着想,谁都有资格签名。你是我们公司的重臣,你不够资格,谁够?” 曾辉玲点点头,签了名。 一会儿吴单来了,曾辉玲给他们泡茶。崔钧毅说:“换一下,请吴经理尝尝我最近新买的茶叶。”说着,他从书桌底下拿出一盒铁观音来,曾辉玲接了铁观音道:“好茶要配好的茶具,我拿茶具去!”说着出门去了。吴单在沙发上坐了,有些局促。“崔总,没有你的话,我恐怕这辈子要在里面呆着了。”崔钧毅摇了摇手,“我们这里你资格最老,我也是你带出来的,我们不能没有你。真的,我们需要你!不过要说感谢,你要感谢梅捷,这是个好女人。你也知道,最近公司人心不稳,刚刚走了一个财务主管。我已经提议,由她担任我们的财务主管,全面执掌我们的财务工作。”这时,曾辉玲拿着茶具进来了,原来是一套台湾产的功夫茶具。她把茶具放在茶几上,又拿了电水壶进来,一边操作一边说:“功夫茶,要慢慢品,要用矿泉水泡。”说着,她用热水烫了茶杯、茶壶,又拿了闻香杯给崔钧毅闻。“崔总,真是好茶叶呢!我算是茶客了,也很少喝上这样的茶。”接着,凤凰三点头,曾辉玲倒了三杯,双手捧了,一一递给崔钧毅和吴单,然后自己也捧了一杯。崔钧毅一口干了茶,“恐怕不是我的茶叶好,是你泡得好。”曾辉玲看崔钧毅这样牛饮,噗哧一声笑了,“崔总,茶不是这样喝的,要先闻,再抿,半张着嘴,让茶在嘴里和空气接触,这样香味就更浓了。”然后她做示范,嫣红的嘴嘬了小茶杯,左手托着茶杯的底,右手抬起杯沿,茶到了她的嘴里,却并不下咽。吴单看着曾辉玲,也跟着学,只听茶在吴单的嘴里咕噜咕噜地响起来。曾辉玲咽下茶,又噗哧一声笑了,“吴经理,真是粗人,饮茶可不能这样咕噜咕噜响!”崔钧毅也笑起来,“曾辉玲,我和吴经理都是粗人,以后你要教教我们!”曾辉玲说:“那就看你们有没有慧根了!”崔钧毅拿起桌上申江的报告,吴单看了,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也签了名。吴单说:“我们和鹰鸿股份的事儿,还没有了结。崔总,你说怎么办?”崔钧毅说:“这件事儿,正想找你商量,我们商借的鹰鸿股份是还还是续借,从二级市场上买来的是抛还是再买,都要有胆有识的人来考虑和操作啊!”吴单立即说:“崔总,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是继续做下去?”崔钧毅一边喝茶,一边起身踱步,“这可是一场大赌博啊!”吴单也站了起来,跟着崔钧毅的步子在他身后走,“崔总,这场赌,我们有4 到6 成把握。”崔钧毅停止了踱步,直视着吴单,“我倒要听听你,怎么做有4 成把握,怎么做又有6 成把握!”吴单看了看曾辉玲,欲言又止。曾辉玲会意,装作加水的样子,端了水壶出门去了。吴单这才说:“这样看,崔总,你到底是想把周重天赌进去,还是想把薛军赌进去呢?”崔钧毅握住了吴单的手,“吴经理,我没有看错人,在证券操作上,你是天才!你已经摸到我的心思,我要6 成把握的那个。”吴单说:“原来我们是和周重天联合,去赌薛军输。这次,我们调头和薛军联合,赌周重天输!我们有6 成把握。不过……”吴单又有些犹豫,崔钧毅说:“不过什么?你是说周妮和黄平?他们是我的同学,但是,这场战斗事关我们黄浦的生死,同学情只能以后慢慢弥补啦!” 崔钧毅回到办公桌后面,“吴经理,这次我要把我们整个黄浦都交给你,不仅你原来的那些票要给你,我们贷来的流动金,申江刚刚从华钦圈来的钱,你要多少就多少,要快、准、狠!”他用力挥了一下手,“下周一我们开中层干部会,我会宣布从鹰鸿股份中撤出,你在市场上做斩仓出局的动作,诱使周重天加码买进。等他进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关门!不过,这一切都要在你和薛军有了默契之后。”吴单说:“比起武总来,薛军更信任你。薛军觉得武总不像商人,更像官员,做生意不可靠,你像真正的商人!” 下班,崔钧毅带了曾辉玲代买的香烟来到刘书记家,他想和刘书记好好谈谈。他上了车,要司机小王去书记家,司机小王竟然说不知道刘书记家住哪儿。崔钧毅皱了皱眉,武琼斯在任期间,对刘长生的确是不公平的。要说刘长生和武总差不多同级,怎么着也是公司的领导,他也有权用车吧。但是,小王却从来没有接送过刘书记。武总的确是太霸道了。 他让曾辉玲查公司档案,曾辉玲告诉他们,刘长生书记住在虹口区车站北路。他和小王开车出来,到了车站北路,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片上世纪50年代起造的老公房,而刘书记就住在这样的公房里。黄浦欠员工的太多了,两年多了,没有给员工分过一次房。 刘书记家窄小寒酸。他的母亲抱病在床,挪着病体来开门,说刘长生去菜市场买菜还没有回来。崔钧毅给刘书记母亲端茶,又和小王一起帮她整理屋子。这是一个一居室的老房子,刘长生的母亲住正卧室,刘长生就在客厅里搭了一个铺。刘长生母亲看他们打扫厨房,出来阻挡,“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做事儿呢?长生回来非怪我不可!你们是他朋友?”小王说:“这是我们崔总,我们的新总经理!”刘长生的妈有点耳背,并没有听清楚小王的话,而是接着自己的思路说:“长生是被我拖累的。他老婆不要我,不让我和他们住,他就一个人搬来照顾我!”他们坐到6 点半,刘书记还没有回来。崔钧毅便留下了香烟,和小王先走了。 刘书记回来后,他母亲说:“刚才有个年轻人,叫崔总,还有一个叫小王,等你来着,还帮我整理了屋子。” 刘长生想了又想,脑子里找不出谁会来这里看他,“可能是我们新上任的总经理。” 刘母说:“是不是你们有矛盾?不会是你嫉妒他,不想和他共事吧?” 刘长生说:“他太年轻了,我们不一定合得来。” 刘母道:“这件事你不要倔了。你妈看了很多人,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说不定能成事儿,你要帮他!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要你帮忙?” “他想让公司搬家,这个公司搬到这里来已经五年了,我习惯了,不想搬。还有就是加工资的事儿。现在,公司这个样子,哪里有钱加工资啊!”刘长生一边洗菜,一边说。 刘母说:“还是搬吧,现在他是一家之主,哪有一家之主随便就搬家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会随便搬呢?我看你还是要理解他的难处。” 刘长生默默地点点头,这么多年了,他和武琼斯共事,武琼斯从来没有来过他家,倒是崔钧毅,一上任就来看他,不容易。 出了刘长生家门,崔钧毅马不停蹄,前往区委蒋书记家。他是蒋书记提拔起来的,要来感谢蒋书记,更重要的是他今后的工作要蒋书记支持。只有蒋书记做后盾,这工作才好开展,这是邢小丽嘱咐的话。 为了今晚的见面,曾辉玲和蒋书记的秘书联系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定下了时间。带什么礼物呢?曾辉玲想了很多点子,什么名牌服装、高尔夫球具等等,都被崔钧毅否决了,最后,思来想去,崔钧毅想到范建华养的那只山龟,他让范建华去宠物市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那种可爱的宠物,既容易养,又有祥瑞福寿的寓意。范建华出去一日,弄来一只贵州龙化石。化石非常完整,花纹清晰,龙的神态活灵活现。更重要的是,化石被雕刻成了一只墨盒,中间是褐色的小圆盒,像龙珠,边上是真的龙化石。范建华说,这是好东西,埋在地下几十万年了,挖出来又做了雕刻,有价值,又有意味。放在家里可以镇灾驱邪,还可以当文房四宝来用。崔钧毅接了化石问,这东西得多少钱啊?范建华说,10万!崔钧毅倒吸口凉气,问他怎么入的账。范建华说,他和梅捷一起去的,人家有发票,都弄好了。崔钧毅心里还是打鼓,但愿蒋书记不认得这东西。要是蒋书记知道这东西这么值钱,恐怕不会要。 到了蒋书记家,保姆把崔钧毅让到书房里。书记正在练字,他在边上站了,并不出声。蒋书记凝神运气,直到写完了手里的字才招呼他。崔钧毅看他写的是“端正”二字,用的是颜体,又加了魏碑的笔意,意境正符合那两个字的含义,不觉赞叹起来。 蒋书记见他说出了内行的话,倒反而打趣他了:“小毅,你该不是为了拍我马屁才这样说的吧?” 崔钧毅说:“书记的字就像书记的人,端正不阿。在你身边做事,也应该学书记,不要阿谀奉承,这个小毅还是知道的!” 书记说:“你倒是说到我心里了。我们社会啊,要靠一个‘正’字立足。现在和以后,都是如此。我们需要正的官员,也需要正的人民。全国上下,如果都正了,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好?你们那个武总,就是犯在不正上。” 保姆拿来洗手盆,端着,让蒋书记洗手。崔钧毅站在蒋书记的对面,看着蒋书记把手放进盆子,象征性地搓了搓,又从保姆胳膊上取了手巾擦拭。蒋书记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清晰干净,慢条斯理又不拖泥带水。他实在看不透这个人,他甚至对这个人有了稍稍的敬畏。这个人的话语里有一种点透他的灵魂,让他心驰神往的东西。而这种东西,他只是在莫里哀神父的话语里体验过。 “蒋书记,什么是‘正’呢?为人‘正’最重要的是什么?” “《论语》里说,‘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我所谓的‘正’,在官场上来说,就是对上敬以‘孝’,对下行以‘弟’,行事务本慕道,以仁义定天下,官就可以当得长久,事就可以做得公正。” 崔钧毅点头,心里想着《圣经。彼得前书》中的一段话,“务要尊敬众人,亲爱教中的弟兄,敬畏神,尊敬君王。”这些古老的话永远有用的。蒋书记是个儒者,但是,他说的道理却是和《圣经》相符的。 蒋书记又说:“孔子还说 财道 第 11 部分阅读 蒋书记又说:“孔子还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对于你们商人来说,克制自己的贪欲,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不追求奢华和暴富〃奇〃书〃网…Q'i's'u'u'。'C'o'm〃,就能做到‘正’了。知道孔子怎么对待财货吗?” 崔钧毅读过《论语》,知道一点,他说,以前读过《论语》,只是没有很深地往心里去,没有把它当人生信仰,还是要请教书记。 书记接着说:“孔子并不反对财货,而是觉得应该取之有‘道’。孔子说,不‘义’而富贵,富贵对于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没有意义。儒家不是不爱财货,而是要人们以道义取之。这些道理,我们都要好好体会啊。” “是啊,回去我一定买了书,好好读。”崔钧毅答道。“孔子讲的其实就是现代商业金融的诚信原则。没有信用体系,就没有现代商业和金融。书记,您刚才讲得太好了,麻烦您能不能写一段话给我,我把它当作座右铭,天天看,警醒自己。” 他们从客厅回到书房,保姆进来磨墨,崔钧毅挡了。他请蒋书记教他磨墨的要领,然后为蒋书记磨起墨来。蒋书记稍稍思忖,挥毫写下“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随后又题了款。 崔钧毅没想到和书记聊得这么投机,这个时刻他倒是犹豫起来,要不要拿出那个化石呢?想了想,他还是趁着等墨迹干透的功夫,从包里掏出化石,“书记,知道您爱书法,我给您找了一块石头。您看看,能不能入您的法眼?”蒋书记接了石头,看了看,“是化石做的?这东西很贵吧?我不能要!”他又递回给崔钧毅,崔钧毅心里有点窃喜,书记看出了这东西的价值,而且,看得出来,这东西送到点子上了,他立即说:“这东西不贵,钱倒是没什么,心思倒是动了不少。我啊,弄来给您玩玩的,我可不是来贿赂您。我要贿赂啊,就用我的成绩,不用这个。”蒋书记信了崔钧毅的话,收了石头。“你倒是该来看我,你是我提拔起来的,我想你也该来了。不错!有这颗心就好,以后经常来走动,不要带东西。我不要你的东西,要你的成绩,要你交答卷!”崔钧毅一颗心放了下来,“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他邀书记周一到他们公司去,蒋书记问为什么。崔钧毅说,他想调整一下中层班子的人选,有些中层干部走掉了,有些不合适,这次要动就动得干净,不留后患,所以想请蒋书记去宣布干部任免。书记说:“你这个崔钧毅啊。这是逼宫啊,你的人选都没有跟我商量过,却要我去宣布。你们是有独立人事权的企业,哪里要我们去宣布呢?”崔钧毅立即说:“您看,人员名单我都给您带来了,我给您介绍介绍!”书记听了崔钧毅的介绍,点头答应了,“好!我支持你!只要你能让这个证券公司起死回生!不能让它垮了,那要出大事儿的!”临别,蒋书记不经意地问,“小毅,去过王区长家了吗?”崔钧毅说:“还没有去呢!”蒋书记听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似乎是因为听了他的回答习惯性地点头,又似乎是赞许。崔钧毅出了书记家门,崔钧毅回想起蒋书记的点头,觉得以后还是不要去王区长家了。 小王问他去哪里,崔钧毅想了想,还是去邢姐那里吧。邢姐约他几天了,也不知道邢姐有什么事情吩咐。 到了邢小丽家,邢小丽正在花园里洒水,看他进来,显然特别高兴。崔钧毅接了她手里的壶,帮她浇水。花园里一簇一簇的菊花开得鲜鲜亮亮,崔钧毅说:“邢姐,我小时候在乡下,我奶奶每年都会种菊花、鸡冠花什么的。那些花,不用打理,冬天枯了,没了,但是,春天就又出来了,它们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长出来,等到你注意了,它们早已经开得灿烂了!” 邢小丽拿起剪刀,剪了几朵,“是啊,我女儿最喜欢菊花!” 崔钧毅说:“小时候,每天早起,看看那些花,心里会有很微妙的欢喜,莫名其妙的欢喜,可是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人进了屋,邢小丽拿出一摞钱来,“给你的!” 崔钧毅道:“邢姐,我帮你,不是为了钱,我知道你需要钱。你用吧,我不要!” 邢小丽道:“你来上海也好几年了,恐怕也没攒什么钱,这个钱是你该得的。邢姐的那份自己已经拿了,你的这份,邢姐也不能少了你的!” 崔钧毅看看邢姐,觉得再不要,就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他接了钱,在手里摩挲了一阵,然后又交还给邢姐:“你帮我寄给一个人吧!她在三余!” 邢小丽促狭地看了他一眼,“情人?” 崔钧毅笑了,擂了邢小丽一拳,“前面再加两个字:”初恋‘!“ “告诉我,你欠她多少?” 崔钧毅道:“一辈子!你说,你欠你前夫和小冬多少呢?” 一早,一群员工堵在崔钧毅办公室门口,他们不想搬走,对于他们来说,搬公司就是承认公司破产。曾辉玲跟他们解释不清楚,只好站在那里搓手,既不能让他们进办公室,又不能推他们走。 这个时候,后面有人说话了,曾辉玲一看,原来是刘长生书记。 刘长生从人群中出来,到了前面,他说:“我只想说两句话:第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第二句,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现在,是崔钧毅崔总当家,是我支持他搬家的。你们谁不支持他,可以,找我来说!” 人群中有人道:“老书记,你这样说,我们听得进去。可是,这么搬,我们都不方便了,搬到那么偏僻的地方!” 这时候,后面又有人说话了:“在这里的确门面好,人流多,但是开支也大,散户厅占了我们开支的一大半,可是散户厅占我们的盈利额却只有10%。离开人流和市口,在远离市场的地方,我们对股市的思考可能更加深入。搬家也许是我们重振旗鼓的好机会。” 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崔总。人群中就有人说:“崔总,我们在这里工作好几年了,我们舍不得这里啊!倒不是我们不支持公司领导!” 崔钧毅又说:“我理解大家,虽然有几个人离开了公司,但是,更多的人留了下来。昨天我收到几个中层干部的报告,他们主动要求降薪,帮助公司渡过难关。我很感动,也请大家相信我,我崔钧毅一定不会辜负了大家!一会儿区里的蒋书记还要来我们公司视察,请大家回到岗位上去,大家放心,今天上午就有好消息给大家。” 10点,蒋书记果然到了,曾辉玲早早地泡好了茶。蒋书记在崔钧毅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对曾辉玲的茶道赞不绝口。他主动提出,要崔钧毅经常请他喝茶。 开会了,蒋书记说:“我是来给大家打气的:第一,政府支持;第二,股民支持,现在,要的就是你们自己鼓起劲头来。”讲完,他并不亲自宣布干部任免,而是把干部任免名单给了崔钧毅,让崔钧毅宣布。这次调整幅度很大,申江、卢平、吴单、梅捷都受聘副总经理,范建华、曾辉玲提升为总经理助理,范建华还分管人事,另有张梅等一批年轻人升任主任助理。宣布完,蒋书记又为新成立的华钦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揭牌,之后,大家送了蒋书记,继续开会。会议第一个议题是申江提出的。他要求降低工资,和公司共患难。新上任的干部都附议,通过得很快。第二个议题是崔钧毅提出的。为了稳定基层员工,他建议干部们减下来的工资,加给基层职工,同时干部们的薪酬由原来的固定工资改制为效益工资制,公司未来盈利的20% 将用于干部分红,他同时还保证,在两年内,给大家改善住房。 邢小丽在为怀孕的事儿烦恼。其实她并不能完全确定这孩子就是周重天的,但是,她还是对周重天说,孩子是他的。她想来想去,自己内心最喜欢的是周重天。周重天是个只爱自己只爱钱的坏人,可是,有时候坏人就是让人爱啊,止不住的爱!女人的心思就是这样。还有崔钧毅,她是知道的,和崔钧毅在一起,她是得不着什么好处的。崔钧毅是要她疼,要她爱,要她付出的人,她不可能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她还是喜欢崔钧毅。 那天,她找了周重天,对周重天说:“孩子是你的呢!” 她不知道周重天会怎么反应。 结果呢?周重天什么反应也没有,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周重天说:“是不是我没有反应,让你失望了?” 邢小丽笑笑,怀了孩子的她,最喜欢笑了。即使没有什么内容,也会笑。她说:“不是,没有想到你会怎么反应,所以,没有反应倒是最好的,就怕你惊得跳起来。” 周重天问:“你想怎么样呢?” 她想也没想,就说,她想生下来。 周重天爬起来,抓起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周重天把邢小丽晾了。 邢小丽没有喊周重天,喊他做什么呢?他在女人身上,只是个白相人,喊他没有用的。他走了,累了还会回来,而不累是不会回头的,怎么喊也没用。周重天通知崔钧毅到君瑶国际广场顶楼会议厅开会,崔钧毅心里有些忐忑,是不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其实直到此刻,崔钧毅还没有给吴单下命令,到底执行不执行那个计划,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他不喜欢周重天,这个人太傲慢,惟利是图,没有什么情义可言,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同学周妮的父亲!周重天可以不讲情义,但是,如果他也通过无情无义的方法赚钱,不是和周重天一样了吗? 想来想去,带谁去开会呢?崔钧毅带了张梅。张梅的心越来越细了,除了邢小丽,崔钧毅现在也能和张梅推心置腹。他和张梅早早地来到会议室。这里的服务倒是一流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穿过顶楼大堂咖啡厅的时候,服务员躬身列队站着,没有交头接耳。他们盯着进来的客人,鞠躬一丝不苟。会议室很豪华,一式的红木桌椅。周重天喜欢豪华的东西,就如同他喜欢豪华的汽车一样。他的加长林肯在上海也很少见。崔钧毅和吴单在会议室落座了,他故意找了一个背靠后窗、可以看见门口的位置,张梅靠着他坐在他左边。这个位置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一角,退可以撤,进可以攻,离主席台比较远。如果讲话,只要挺身,就可以正对着主席台发言,让主席台的人看到自己;如果不讲话,就可以躲在人群后面,甚至干脆悄悄撤退。 一会儿,周重天来了,他和他的助理当仁不让地坐到了主席台上。接着进来的人就让崔钧毅吃惊了。鹰鸿股份总经理薛军、佳丽华集团总经理汪政、华钦水泥总经理王大贵、美铭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于飞是他认识的,还有几个不认识。这些人怎么都来了,难道周重天今天要挑破大家的关系,撕破脸,开一个鸿门宴? 周重天看大家来得差不多了,就说:“今天请大家来开一个特殊的会。”说着,他看了看手表,挥手让自己的助理出去,“你去把她领进来。” 崔钧毅和大家一边打招呼,一边掏出笔来,他想面前有个本子,有支笔,万一碰到一定要发言的关口,可以假装做笔记,缓缓气。崔钧毅不抽烟,但是最近,他也常常在身边带一盒烟,碰到需要表态的场合,他可以掏烟、点烟,这样就给自己争取了缓冲的时间。 接着他看见邢小丽被领了进来。邢姐看起来气色不错,头发在脑后高高地绾起了一个结,上身穿着一席对襟羊毛开衫,下身是褐色的长裙。邢小丽很少穿长裙,现在这身打扮,看起来,不像过去的邢小丽那么惊艳,但是,却有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沉静。 邢小丽进来以后,主动和各位打招呼。显然她有点吃惊,到场这么多人她可能没想到,但是,她立即镇静下来,给不认识的人发名片。她是久经阵仗的,这种场合对她来说,不难对付。 周重天并没有等邢小丽跟大家打招呼交换名片完毕,而是打断了她:“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处理点私事。这个女人,你们大多数都认识。昨天晚上,她对我说,她怀了我的孩子。” 说着周重天打住了,拿起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抽起来。大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纷纷看着他。有的以为周重天是要宣布喜事,和邢小丽结婚。转头看邢小丽,却见邢小丽面孔煞白,呆在那里。 “你们大多认识这个女人。”周重天说着,突然操起烟灰缸向邢小丽身后的墙上砸去,“你们说,我是什么人?会要这个破烂货?她要我今天回答她,好,刚才就是我的回答。” 崔钧毅感到血在往头上冲,他看着周重天,眼冒金星,他就要炸了!他想,只要邢小丽哭出来,他就冲上去,给周重天一顿老拳。周重天,你不就是凭着自己有那么点臭钱吗?你有什么权利这样糟蹋一个人?邢小丽望望崔钧毅,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崔钧毅不知道邢小丽在想什么。 周重天接着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今天请你们,是想请你们做个证!这个女人,以后上海滩上有谁敢搭理她,就是和我周重天过不去,我要她在上海滩呆不下去!” 崔钧毅再也坐不住了,如果再坐下去,他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他收了桌上的东西,走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他纷纷出来了。他不能再看邢小丽的脸,他不愿意这个女人受这样的侮辱和伤害。他得更快一点离开。 身后,他听见周重天要邢小丽承认自己是贱女人,他拿出一把钥匙:“这是一幢别墅,只要将来孩子生下,确实是我的,它就是你的了。但是,从此我们一刀两断!” 邢小丽接受了那把钥匙吗? 一个下午,崔钧毅都心乱如麻,他得做点什么。 他让曾辉玲包下外滩18号7 楼咖啡厅,那里有个阳台,坐在阳台上可以看见整个东外滩,包括对面的东方明珠电视塔、金茂大厦等等。他又在浦江对岸包下了一座建筑的电子幕墙。 他打电话约邢小丽,晚上8 点去外滩18号7 楼,他要送一样礼物给邢小丽。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可是面对这个女人,这个帮助过他、看着他在上海成长起来的女人,他觉得自己一定得做点什么。 晚8 点,邢小丽进了外滩18号,崔钧毅在徐家汇一个教堂里。虽然隔着无数的高楼大厦,隔着几乎整个上海,他还是能远远地看见邢小丽,依旧穿着上午的那套衣服。邢姐是特别注重打扮的人,她平常是决不会把白天上班时穿的衣服穿到晚上的约会上来的。但是今天,她没有换衣服。崔钧毅不敢出面,他怕看见邢姐憔悴和虚弱的一面,邢姐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是风情万种、仪态万方的。 他看见邢姐从底楼大厅右拐,电梯的门铃响了,邢姐进了电梯,电梯只能到6 楼,出了电梯还有一层。正对着电梯出口,服务员们放了一块牌子,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崔钧毅先生包场”,迎宾小姐领着邢小丽上楼。屋顶上只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点着蜡烛,酒水也备好了。邢小丽问:“怎么只有一张椅子?”服务生说,包场的先生说,只要一张。邢小丽看见桌上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是玫瑰花,再看四周,全是玫瑰花,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毅啊,到底还是年轻。 她给崔钧毅发短信:“你给我送的礼物呢?是这些鲜花吗?” 崔钧毅回短信:“对面,在浦江对岸的玻璃幕墙上。” 这时,她看见对岸的玻璃幕墙上出现了一行字:“我爱你”,那字太大了,江这岸几乎所有的人都能看见,接着那三个字下方出现了,“嫁给我”。最后,六个字同时消失了,一下子出现了八个字:邢姐我爱你嫁给我邢小丽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崔钧毅差不多是她在上海最亲的人了吧?她一直说不清楚她对崔钧毅的感情,到底是姐姐对弟弟,还是女人对男人呢?也许都有吧。但是,她又是知道的,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是没有那种纯粹的感情的,她对崔钧毅的感情里,是有功利的成分的,而崔钧毅可能就不同了。崔钧毅为什么要向她求婚呢?下午周重天侮辱她的时候,她看见崔钧毅牙齿就要咬破嘴唇了,她用恳求的眼光求崔钧毅快走,她想崔钧毅是读懂了她的眼光的。她不知道,如果崔钧毅当场和周重天翻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要娶她,她会不会答应。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可以嫁给崔钧毅。因为即使是在求爱的时候,崔钧毅还在喊她“邢姐”。这可能是感激,是亲情,但决不会是爱情。浦江对岸的“邢姐——我爱你——嫁给我”还在熠熠闪光,可是,她不能,她得回去了。这个怯懦的崔钧毅,为什么不现身呢? 邢小丽的眼睛里有泪水了,服务生问她要什么,她说:“帮我叫车吧。” 崔钧毅在远处,用自己的心看见了邢小丽脸上的泪水。他看见邢小丽出了外滩18号,一辆大众出租车把她接走了。这个女人,这个他非常尊敬又非常爱的女人,没有给他回短信,也没有打电话邀他上楼,而是在看了他的求爱信,那高高地悬挂在浦江对岸的求爱信之后,默默地走了。 他知道,自己又做错了。这个女人,她是多么地自尊啊,她不允许别人对她的感情里有丝毫的怜悯,丝毫的杂质。她宁可忍受屈辱,也不能忍受怜悯。 崔钧毅的脑子里闪现出经书上的话:“哀恸的人有福了。” 哀恸的人必要被耶稣安慰。 他问莫里哀神甫:“经书上又说,‘喜笑的人有祸了。他们是为了什么喜笑呢?’这难道不是说,那些恶人应该受到审判吗?神是拯救他们,同时也是审判他们!” 莫里哀神甫道:“应当为人因罪与上帝隔绝而心碎哀恸,为得着神的眷顾而喜乐。我们要信靠神。信靠神,我们就不会再为本身的罪受审判,因为耶稣基督已经亲自背负了人类的罪,接受了十字架的刑罚。神对那些行恶、不肯悔改、又抗拒基督福音、甘心把自己卖给撒旦的人来说,是严厉的。他们会分别按着自己的良心、神的律法以及福音的准则接受审判。审判是公平的,他们将被扔进地狱的火湖里,永世不得翻身。更不幸的是,他们将与神无份,永远与神分离,再不能见到或享受到神的荣光和神万能的庇护。” 崔钧毅摇摇头问道:“我看到那么多的人在受苦,而恶人却在大行其道,却不见神的审判,这是为什么呢?” 莫里哀神甫把一只十字架挂在他的胸前说:“孩子,你到底看到什么呢?” “我看到一个善良的女人被羞辱,她几乎走投无路!神甫。” 莫里哀神甫却说:“孩子,我只看到了你身上的愤怒,却没有看到你的怜悯!” 崔钧毅说:“我要做雷霆,我要做审判者!” 申江没敲门就进来了,他没有注意崔钧毅发呆的样子,敲敲桌子,然后说:“崔总,钧毅,前天你一笔交易,在k 线上留下一根接近10%的下引线,这就是证据!” 崔钧毅冷冷地看他一眼:“什么证据?” 申江急了,“你给别人输送利益的证据!你打下去,把股票低价给别人,然后又拉起来,我算了一下,那一下子,那个人就挣了四十几万!” 崔钧毅说:“那是我的震仓手法,没有利益输送!” 申江着急地说:“钧毅,你这样做太危险了,马脚太多!我们是朋友我才来提醒你的!” 崔钧毅口气缓下来:“张梅上次受伤,Ru房受损。一个年轻姑娘,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可要治的话,钱从哪里来?张姨老了,能拿她的养老金么?差那么一点钱,就可以让一个人彻底好起来。无论如何,哪怕我没命,也得帮的。另外一次是给武琼斯,他在里面苦,嫂夫人在外面受罪,我们能不管?” 申江道:“这个你要管,可以通过公司正当途径呀!” 崔钧毅道:“那你说说公司哪块可以支这个费用?” 申江道:“可是这样,你也太危险了。” 崔钧毅道:“你放心吧,我没事儿。” 张梅去看了邢小丽。她告诉崔钧毅邢姐已经决定了,要把孩子生下来。她接受了周重天的条件,拿下那幢房子,以后再不相认。她说这是她的命,她要接受。 崔钧毅,“那你问了吗?邢姐到底对周重天有没有感情?为什么要为那个人生孩子呢?” 张梅摇摇头,“我问了,但是,她没有说。” 崔钧毅皱着眉,不说话。以邢小丽的智商,以邢小丽的财富,她真的需要周重天的房子吗?她不要我的施舍和怜悯,为什么就要周重天的呢?“邢姐和你分手的时候说什么了没?” 张梅又摇头,“邢姐只说,日子还长着呢!”接着,张梅又点头,“不对!邢姐还说了很多,她叫我不要走她的路,叫我趁现在年轻,就紧紧抓住自己喜欢的人!” 崔钧毅瞪了她一眼,“你又要胡说八道了?” 张梅站起来,拎起崔钧毅的耳朵,“让你看看,是谁在胡说八道!” 崔钧毅吼道:“我是老总,你是我手下,你这样是犯上作乱!”说着,他撂下张梅一个人回屋里去了。张梅愣在了那里。 张梅已经知道了崔钧毅向邢小丽求爱的事儿。这事儿,整个上海滩金融界都知道了,还上了《上海一周》的头条。《上海一周》把它当白领消费时尚,大大渲染了一番。其实,那些记者,哪里能理解这里头的种种曲折呢! 张梅看崔钧毅的样子,心里难过起来。她是喜欢这个男人的,她上次负伤,多少有为了这个男人的意思。可是,崔钧毅也就是对她好了几天,然后就爱理不理的,他对她一点亲热的表示都没有。更让张梅生气的是,崔钧毅对她还没有对她妈妈亲热。现在,崔钧毅不仅向邢小丽求婚,还让她去安慰邢小丽,根本没把她的感受放在心里。想来,对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就是掏心掏肺,也没用。崔钧毅这个人是个工作狂,在感情上很粗糙的。他还在事业起步阶段,根本没有时间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只有那些能在工作上给他支持的女人,才能进入他的视野。但是,进入他的视野也就此停止了,要进入他的内心是很不容易的,他还没有到真正有力量关心女人、钟爱女人的时候。 看着崔钧毅出了门,张梅忍不住哭了。 这会儿,崔钧毅找申江、吴单开会,部署和周重天的决战去了。崔钧毅说:“这场仗是一定要打的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中间路线!” 申江建议崔钧毅在公司内搞一个投资决策咨询会,把所有董事和操盘手都请进来,这样可以决策透明化,也可以分散责任。 崔钧毅说:“是不是你怕了?你难道没有听巴菲特说过?‘我觉得对影成双人,就是最好的民主决策。’投资决策常常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事实证明,对于伯克希尔来说,巴菲特和芒格两个人的决策就是最好的决策。现在,我们这里已经有三个人了,已经非常民主了。” 申江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我们要不要这样做。现在股市暴涨,我们完全可以和周重天、薛军共赢!” 崔钧毅说:“我要的不是共赢,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你们两个负责操盘。公司所有的资金都归你们指挥,一切为你们的战争让路。我要你们赢,赢了大家有日子过,每个人一套房子,还有超额奖金,我说到做到!输了,我们一起开路,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卢平质问道:“崔总,这真是我们黄浦需要的战争吗?是你自己需要吧?你是为了邢小丽!” 崔钧毅看了一眼卢平,平静地说:“如果你怕了,你可以走。我不否认,这里有我个人的感情因素在里面。但是,只要你想想,周重天是条大鱼,我们吃下他,每个人分一套房子,什么都可以分。”崔钧毅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又一伸胳膊,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撸到了地上,“告诉你,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成为百万富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心血来潮,是我们大伙的战争!你们干不干?”崔钧毅环视着大家,逼着大家一个个点头。 申江表态道:“崔总,你下决心,我们干!” 崔钧毅看看卢平:“你呢?卢平?” 卢平被崔钧毅的样子吓坏了,他点点头:“大家同意,我没意见!” 吴单说:“这场战争我们胜算很大。现在的关键是周重天狡兔三窟,他可能还有盟友在暗中,也可能他自己就安置了好几处战场,很难判断和追踪。” 崔钧毅道:“这个我想过,已经有了思路。” 申江说:“什么思路?” 崔钧毅道:“股票市场就如同一只没有砝码的天平,而一只股票的各个大户就如同形状大小完全相同的球。现在,我们要用这只没有砝码的天平区分出那些球的重量!” 吴单说:“这个比喻非常贴切。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怎么秤这些球呢?” 崔钧毅说:“我给你们出一个题目,有12只一模一样的乒乓球,其中有一只重量特殊,其他都是一样的,现在只允许秤三次,要你们找出那只重量特殊的球来!” 申江不假思索地说:“好办!12只球分成两组……”说着,他止住了,“不行,不知道那个特殊的球到底是比其他球重还是轻!” 吴单一边在纸上划,一边说:“将12个球编号1~12。 第一次:将1 ,2 ,3 ,4 放在天平左盘,5 ,6 ,7 ,8 放在天平右盘。如果平衡,那么,坏球在9 ,10,11,12里面,还有2 次称的机会,是可以称出来的。等我一下。”他顿了一下,重新在纸上画图,“下面说起来都有点难度。如果不平衡:那么,9 ,10,11,12都是好球。记录天平是如何倾斜的(左高右低还是右高左低);第二次称量:将1 ,2 ,3 号球与9 ,10,11号球互换,将4 号球放到右盘,8 号球放到左盘。如果平衡,坏球在1 ,2 ,3 中,根据第一次称量的倾斜记录,可以得知坏球是轻还是重,还有一次机会,可以称出。如果不平衡,还要分不平衡的情况是否和第一次一致(即是否都是左高右低或都是右高左低)。如果一致,坏球在5 ,6 ,7 中,根据称量的记录,也可以知道坏球是轻还是重,还有一次机会,可以称量出。如果不一致,坏球在4 ,8 里面。还有一次机会,是可以称出的。” 崔钧毅道:“周重天绝对不会有那么多球!我看他最多占两处!我们、薛军、王大贵,我们已经占据了三处,找到他那两处,还有困难吗?” 吴单问道:“崔总,这次我们是杀鸡还是取蛋?” 崔钧毅想都没想,用拳头猛地一砸桌子:“杀了鸡再取蛋!” 申江看着崔钧毅,一边点头,一边心里隐隐地担忧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可以稳操胜券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由你自己控制的。 邢小丽就抱着这种心态。周重天一辈子成功,但是,在女人身上,他一定成功不了,因为他不了解女人。你不想让我生下孩子,这不是你可以做到的。你不认我们母女,这个你可以做到。 邢小丽并不特别在乎周重天是否认她们母女。对于邢小丽来说,只要有一个孩子,她可以天天看着,就够了。 这几年她是多么想孩子啊,想得都快发疯了。她每次和周重天在一起的时候,就想: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周重天总是很冷酷,亲热完了,就呼呼大睡,还说,男人泄了,最喜欢的是睡一会儿。这个时候,女人最好不要多嘴。还有呢?她想周重天的时候,周重天往往会说,女人有不应期,比方性冷淡的时候,来例假的时候。男人也有,男人的不应期就是他工作的时候,赚钱的时候,这个时候任何女人都要离他远一点。 邢小丽就想,要是有个孩子,有个小周重天陪着,就好多了,她就不依赖周重天了。 其实,她是蛮独立的人,并不特别依赖男人,为什么偏偏喜欢周重天,而且会有依赖他的感觉呢?也许就是周重天的这股子冷酷吧。人有时候就那么奇怪,容易上手的一点都不希罕,不容易上手的反而希罕得不得了。要说,邢小丽身边,男人总是不缺的。有些男人死乞白赖地缠着、磨着,邢小丽反而看轻了人家,而周重天呢?没心没肺的,若即若离,却是让邢小丽惦着记着。拿不起的东西,总是让人放不下。周重天就是拿不起的,拿都拿不起,哪里放得下呢? 不过,她没有想到周重天会那样对待她。她告诉周重天她有了孩子,因为她总是女人气的。女人有了孩子,再怎么坚强,都会软下来,都会想到结婚,其实,她这几年拒绝的男人有一大把,周重天又哪里是最合适的呢? 周重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呢?她实在想不出理由。要是一定要有理由,恐怕只有一个了,那就是他的确是一个恶人。对于周重天来说,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钱。其他的,什么亲人、情人、爱人的,都是附加的。如果损害到了他的钱,那个他最要好的朋友,都要撇开。以前她一直以为,周重天和前妻离婚,总归他的前妻也是有错的,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周重天实在是恶的。不过,要说恨,她倒也不恨他,有什么可恨的呢?她心里没有恨。别说恨没有用,无济于事,说到实在里头,恨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东西,总不能因为别人没有满足你,你就恨别人吧?他周重天,又有什么道理一定要娶她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能借这次机会和周重天结婚,也算在上海有了正果。这么多年来,自己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修个正果么?女人走到哪里还不是要走到婚姻里去的? 想到这里,她也就释然了。 “是孩子!孩子使我突然需要一个‘男人’,不是情人,是一个男人!”她对崔钧毅说。 “选周重天,就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吗?”崔钧毅还是不能理解! “不是!是因为他是一个男人!”邢小丽摸着自己的肚子,眼里是温煦的光。 “可是,他并没有要你们母女啊!”崔钧毅道。 “但是,他依然是男人,他的做法是男人的做法!”邢小丽道。 “那么,我的做法就不是男人的做法吗?”崔钧毅反问。他不能理解,为什么邢姐一定要选择周重天,要接受那种耻辱,“你为什么要接受他的房子呢?一幢别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邢小丽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子:“如果没有这幢房子,我和孩子住哪儿呢?周重天没有要我,但是,他是个男人。他为自己的女人安排了一幢房子。他不爱我,但是,用钱表达了对我的承担。一个男人这样就够了!我不奢望爱,我要的只是男人的责任感。我的前夫就是有爱,成天嫉妒,成天爱,可是他没有能力,没有能力承担责任。爱是随口就可以说出来的,但是承担却是要钱,要实力的!” “邢姐!周重天给你的,我也能给你!而且,孩子也不一定是周重天的啊!”崔钧毅痛苦得差不多心都要碎了。 邢小丽定定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地说:“好吧!我告诉你,孩子是你的!” 崔钧毅惊得脑袋嗡地一声响,眼前冒出无数的小星星。 “但是,我不能给你!请你原谅我!我离不开现在的生活,知道吗?你太年轻,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父亲!你自己还是个孩子,还没有力量像一只老虎一样护着自己的孩子!”邢小丽坚定地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母狮子一样的光。 “不行!”崔钧毅几乎是吼叫起来,“我的孩子,我要!应该归我!” 邢小丽冷冷地站了起来:“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想毁掉我?剥夺掉我现有的一切?如果你想通了,我可以答应你,把孩子给你!”说着,邢小丽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的阳光下去了,她要晒太阳。崔钧毅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平静。“邢姐,邢小丽!你为什么要把这种耻辱加在我的身上呢?我的孩子,我却不能相认!”崔钧毅不能理解邢小丽的选择。为此,他更要把周重天打败,他要孩子! 崔钧毅开始收网了。 周重天每天都在做恶梦,看着自己账面上的资金,每天以80到150 万元的速度递减,他绝望极了。他知道,这次他遇到大麻烦了!为什么是大麻烦呢?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找到那个敌人。汪政、王大贵、崔钧毅,他们都和自己在一个战壕里,那个同样对鹰鸿股份感兴趣的人,还会有谁呢?周重天不相信那个人是薛军,薛军没有那个实力。 太可怕了。那个对手就像掌握了吸星大法,他无论投进去多少钱,都无济于事。对方的资金似乎源源不绝,他投进去5000万,对方就会冒出一个亿。 一个星期之前,周重天的财务主管来告诉他,鹰鸿股份总流通市值在他们吸筹之前是7 个亿,现在,他们一家已经投进去了6 个亿。听了财务主管的报告,周重天简直不敢相信,一个鹰鸿股份能吃去他那么多钱,而且是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就吃了那么多。为什么呢?他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 周重天每天都在为股价烧香,希望这股价不要崩溃。可是,周重天不想发生的事儿,却偏偏发生了。从上周一开始,67元的股价就像雪崩一样塌了下来。周重天去找王大贵,王大贵说没有出货;去找汪政,汪政说,没有资金了,可以不出货,但是,不能再进货了;去找崔钧毅,崔钧毅说,资金链接近断裂,恐怕不能支撑多久了,但是,他没有出货。那么,那个在出货的人是谁呢? 问题是这件事儿,周重天还没有办法公开和汪政、崔钧毅、王大贵他们说。为了在收购之后,他可以一股独大,比王大贵、崔钧毅两个人加起来还多,他偷偷地投入了比原先分配的额度多出一倍的资金。没想到正是这个私心葬送了他,他感到有个无形的对手已经掌握了他的所有运作秘密,甚至对他投入资金的节奏都了如指掌。他资金到位,吸筹的时候总是碰到股价高峰;而他资金不到位的时候,就会出现股价低峰。 现在,看他完成了大部分吸筹,那个对手开始放水了,股价开始急速下跌。 迫不得已,他提议崔钧毅、汪政、王大贵一起开会。可是,他们三人报上来的持股数让他大吃一惊,他们三人的持股数不可想像地少,显然,还有另一个神秘买家在幕后操纵。 周重天决定孤注一掷。 他找来黄平,要黄平为他再准备1 亿。他想再有1 亿,这最后一个砝码加上去,就可以把那个神秘对手压跨了。黄平有些为难,但是,他已经违规给周重天的收购战过桥贷款接近2 亿元了,这些贷款周重天用鹰鸿股份股票做的质押。现在,股票暴跌,这些股票的账面值已经远远低于贷款额,照理他应该强行平仓。但是,黄平抹不开面子。周重天是他丈人。再怎么说,他也要在最后的关口再出把力,于是勉强地同意了。 可是,周重天不知道,正是这最后的孤注一掷,把他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泥潭,而且还带上了黄平。 没有谁能理解张梅的痛苦,甚至张姨,她的母亲也不能理解。 张梅知道,崔钧毅爱的是邢小丽,他现在做的一切,与其说是为了黄浦公司,不如说是为了邢小丽。他在用整个黄浦公司的实力为邢小丽报仇。张梅不能理解崔钧毅对周重天的仇恨,这种仇恨里,有一个乡下人对大上海城里人的恨,有一个晚辈对占据了优势的前辈的恨,有一个失败的第三者对情敌的恨。总之,崔钧毅是在用恨进行一场生死豪赌。 她不能理解这些男人,卢平、申江、范建华、吴单,为什么就不阻止他,他们都疯了吗?他们不知道一旦失败,黄浦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吗?但是,这些男人,似乎都被崔钧毅身上证券天才的光芒罩住了。他们对崔钧毅有一种畏惧,一种感恩,一种崇拜,他们不愿意说出心里的疑惑,只是一味姑息他。 不过,虽然如此,张梅还是心甘情愿地参与了这项计划。她喜欢崔钧毅,不,她 财道 第 12 部分阅读 心里的疑惑,只是一味姑息他。 不过,虽然如此,张梅还是心甘情愿地参与了这项计划。她喜欢崔钧毅,不,她爱崔钧毅,她惟一能做的就是为崔钧毅去冲锋陷阵,哪怕崔钧毅的战争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然而,一件事让她突然之间明白了过来,她得制止崔钧毅。 那天散户厅里王姨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她5 月17日用半辈子积蓄买进了3000股鹰鸿股份,第二天就跌5。03% ,第三天再跌3。66%。王姨打电话问广播电台的坐诊专家,专家叫她赶紧止损,她就在7 月22日集合竞价时卖出去了,加上佣金、税费,账内资金一下子被抹去10%。谁知道,货一清空,股票就稳了,6 月25日还差点冲到涨停板。王姨又悔又恨,神经就有些不正常。待到股价再次暴跌,王姨就支撑不住了。看到王姨在大庭广众一把鼻涕一把泪,营业部里有人同情,也有人嘲笑,甚至说:“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还来股市混什么?” 张梅对王姨充满同情。王姨那么和蔼,对谁都那么热情,她一辈子都在攒钱,就为了能过得好一点。可是,她一辈子攒的钱,却在一个月时间里化为乌有。她的悲剧,是股市赌博的悲剧,这让张梅沉思良久。 其实崔钧毅在做的也是一场赌博,而且是更冒险的豪赌。他不仅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还赌上了整个黄浦的身家性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做有必要吗? 她找崔钧毅谈,可是崔钧毅老是躲她。她终于忍不住了,冲进崔钧毅的房间,“崔钧毅,我们好好谈谈,你知不知道?你在赌博,而且是一点也不光明的赌博!” 崔钧毅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赌?如果输了呢?” 崔钧毅说:“本来我就是一个外地打工仔,一无所有。如果输了,只不过是我活该,我想你会这么说的,整个大上海都会这么说的。所以,我谈不上输!” 张梅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这是一场你和上海之间的战争?你想做英雄?你考虑过黄浦公司的危险没有?你考虑过那些跟着你的人没有?那些为你每个月给他们增加100 块钱工资而对你感恩戴德的人,那些等着和你一起分红的人?你考虑过他们吗?你知道你正把他们带向哪里吗?” 崔钧毅说:“我就是大卫,我要把他们带到我许诺他们的地方!凡是现在怯懦想逃跑的人,我决不饶恕他们!包括你!” 张梅气极了,她几乎要哭出来:“好!那你去做你的赌徒吧!我不会把自己的青春押在你这样的赌徒身上!” 崔钧毅冷笑道:“你不想干?可以,你可以走,没有人会留你,我本来就没指望你和我一路。你是上海小姐,我是乡下穷人,你不是老叫我乡下人吗?现在,你离开我这个乡下人好了。不过,谁挡着我的道,我就叫谁滚!” 张梅叫道:“你是不是觉得周重天欺负邢小丽是上海人欺负外地人?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也在欺负你?我和我妈一直在剥削你?” 崔钧毅也叫道:“这可是你说的。就是,又怎么样?” 张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一直回避在崔钧毅面前提到邢小丽,但是,这次,她脱口冲了出来:“你完全是为了邢小丽!为了这个烂女人,你疯了!” 崔钧毅一下子愣住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邢小丽怀的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吗?” 崔钧毅看着张梅哭着冲了出去,他很想追过去,把她拉回来。事后,在张梅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里,他无数次地后悔过。但是,他当时的确没有追出去,他让张梅一个人哭着冲进了门外的夜里。他没有想到,张梅一去不回。张梅还是个孩子,一个刚刚毕业没有什么城府的学生,她不会有什么的。她冲出去找个同学聊一会儿,心情放松了,也就回来了。崔钧毅没有想到,张梅第二天没有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有来,以后,张梅就失踪了。 张姨哭得死去活来,天天以泪洗面,崔钧毅不敢告诉张姨,是他和张梅吵了架,张梅才离家出走的。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其实,崔钧毅也知道和周重天斗,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周重天的实力比他强多了,是他的三倍!三个崔钧毅加起来,才抵得上一个周重天。张梅是对的,他不应该和周重天斗,应该和周重天讲和。可是,他不能,男人的气不能就这样咽下去。再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周重天肯定已经意识到了,已经要反扑了,如果他此刻收手,他就要被周重天吃掉,吃得一点不剩。周重天是一只野蛮的章鱼,如果他知道是崔钧毅在背后和他斗,知道崔钧毅已经丧失了斗志,要和他媾和,他一定会像饿急了的野兽,猛力反扑,把他撕碎,吃光。 这已经不是一场可以共赢的合作游戏,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了。 他不能告诉张梅,现在他想求和,也不能了。即使周重天不反扑,现在求和,也意味着他要损失1 亿元,黄浦公司是绝对不能经受这个打击的。而周重天呢?他能不反扑吗?他不反扑,就意味着他要至少损失2 亿,他不会放弃任何机会的。 为什么申江他们要跟着他,因为他们知道黄浦没有退路。必须在这场战争中胜利。崔钧毅安慰自己,如果胜利,以后就再也不做庄了,不义之财,就如蒋书记所说,真的有意义吗? 不过有时候,崔钧毅也安慰自己,他只是替天行道。灭周重天,是天的意志,如果天不灭他,自己又怎能奈何他?如果周重天不是那么贪婪,那么狡诈,他就不会钻进这个笼子,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然后为自己准备好绳索。 他对张姨说:“张梅会回来的!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张姨说:“你也别急了,人各有命!其实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她真相的!” 崔钧毅不明白了,有什么真相呢? 张姨说:“她是老宋的骨血,不是她爸的!那天,她从单位回来,闷闷的,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就吵了起来。她说,我们家就是被老宋弄得晦气了。我一时气急,告诉了她,她是老宋的骨血!” 崔钧毅反问道:“张姨,女人很在乎孩子是谁的骨血吗?” 张姨凄然地笑笑:“是啊!那个时候年轻,喜欢老宋,就偷偷地算时间,一定要怀他的孩子!觉得这是很幸福的事情,是为自己爱的人做一件事儿,留个验证吧!” 崔钧毅沉默了,想起邢小丽怀自己孩子的事儿,难道邢小丽也是因为爱自己,才怀自己的孩子吗? 下午吴单的妻子来公司找崔钧毅。她穿着西装套裙,手上带着白金钻戒,看得出来,她是那种能把生活经营好的上海女人,神色里透着一种雍容和端庄。但是细看,又能瞧出她的忧郁来。她的内心和她的外表不一样,她一定承受着某种痛苦。 曾辉玲不知道怎么接待她,她一定要见崔钧毅。小曾先让她在外面等着,说进去看看总经理在不在,其实是进来问一下崔钧毅见不见。听说是吴单的妻子,崔钧毅就说:“怎么能不见呢?让她进来。” 吴单的妻子说,她和吴单结婚12年了,但是,吴单一直在外面有人,最近拿回来的工资也减少了。她发现,吴单在外面养着一个女人。她希望崔钧毅管管。她也知道,这种事,现在单位是不管的。但是,她实在没有办法,总不能天天吵架吧。 崔钧毅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说吴单不是那种人,也许有其他方面的难处,但内心却责备起吴单来。安慰了她一会儿,崔钧毅摁铃,让曾辉玲叫小王把车开过来,送吴夫人回去。 要不要管这件事儿呢?想来想去,崔钧毅决定,还是要管。吴单和梅捷好,大家都知道,但是,梅捷没必要要吴单的钱,吴单也要把后院管好。最好吴单和梅捷之间退到一般朋友的关系,自己爱的人,不一定要有性和钱上的往来,像兄弟姊妹一样,不是更好?人啊,常常是想通过性和钱,来互相温暖,寻找安全可靠的感觉。可是,性和钱,真的能给人带来永恒的联结吗?他想起他和张梅、邢小丽的关系,他们之间差不多是没有什么性的,更没有金钱的来往,但是,他却觉得她们永远是他的依靠,这里更多的是心灵的寄托吧,他相信,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们会不顾一切来到他的身边,而他反过来也会这样做。虽然目前张梅不在身边,但她在另一个世界又如何呢?这种感情是生和死也不能分割的,但这种感情却是金钱和性茭换不来的。 崔钧毅找来吴单,吴单听了他的一番话,解释道,自己的确在资助一对母女,但是,那不是情人,也不是梅捷,他和梅捷没有那种关系。 崔钧毅道:“大家都知道梅捷对你好,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本来你的私事,我不该管,但是,我是你的朋友,我希望你处理好,不要被这些纠葛困扰。” 吴单说:“崔总,我实话说了吧,那对母女是武总的情人和孩子,住在西郊武总买的一套别墅里。以前,武总养她们,但是,武总出事儿后,就没人搭理她们了。这对母女也挺可怜,以前武总在的时候,就不怎么去看她们,常常是让我去给她们送点钱。现在武总不在了,她们没了经济来源。我是受过武总的恩惠的,我不想让她们母女落难!” 吴单这么解释,崔钧毅也不禁感慨起来:“你啊。怎么不早说呢?你个人这样资助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你该早点和我说,我不是养了武总的马吗?只要我在,武总的马就永远是他的。马都这样,更何况是人呢?这样吧,你把她的名字、联系电话等等,报给曾辉玲,我让财务科给她做一份工资!什么时候,也别亏待了武总身边的人!还有,你有空多去陪陪师母,儿子在国外,她一个人也难!” 吴单说:“我每周都去,上周申江和我一起去的。你忙,我们就没有告诉你!” 崔钧毅想了想:“这周末,你们喊我,我们一起去吧!” 看着吴单离去,崔钧毅不禁感慨起来。看人不能看表面,正如经书上说的,不要论断人。就拿吴单来说吧,大家都觉得他为人狷狂、行事贪婪、品位低,可是谁又知道,私底下他在做的,完全够得上一个义士了。 其实,人的一时一地的荣辱倒是小事。就像武总,当初他何等威风,一言九鼎,可是现在呢?反过来说,武总现在在监牢里,也不代表未来会永远呆在监牢里。如果拿更高的标准,以造物主的眼光来看,这罪也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真正的荣辱是什么呢?那个超越了得失的荣辱是什么呢?吴单的“义”,不就是一种超越吗?它和现实生活中的荣辱没有关系,武总在监牢里,他的情人又能给他什么荣耀呢?但是,他在做超越了现实荣辱的事情,这更让人安心让人坚固。 张梅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但愿张梅也能理解这种坚固。张姨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担心张梅。张梅啊,你的性格怎么这么极端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崔钧毅连续几天都在内心偷偷地祷告,希望张梅能回来,他不知道祷告到底有没有用,但是,他是真的在忏悔。他没有对张梅好,也没有对邢小丽好,现在,张梅又离家出走,他对得起谁呢? 曾辉玲问他,小王已经送了吴单夫人回来了,是中午回去陪张姨一起吃饭,还是把张姨接出来,找个好地方吃?崔钧毅打电话给张姨,张姨说,你有心陪我吃饭就好了!那饭店里的饭,有我做的好吗?你回来吃,我就高兴了。张姨一手上海菜真是做得好,以前崔钧毅天天吃她做的菜没有特殊的感觉,后来一次出差去汕头,在汕头上海饭店吃饭,五星级的饭店,可是,那配菜、那烹调方法,在崔钧毅的感觉里竟然不过是模仿了张姨而已。 到了家,崔钧毅让小王和自己一起上去。小王说他已经吃过饭了,就在下面的车里休息一会儿,不上去了。小王又拿出一束花来,说是曾辉玲买的,让崔钧毅放家里摆摆的,崔钧毅接了,往楼上来,一边走,一边流汗。又是夏天了,四年前来上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而自己却变了,变得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当初张姨是怎么对待他的?张梅又是怎么同意收留他的?现在呢?那天,他是怎么对待张梅的呢?他为什么要对张梅发那么大的火?不就是因为张梅挑战了他的自尊,不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总经理了,不能再听张梅的刻薄话了?可是张梅说的真的是错的吗? 以前张梅确实有一段时间对他这个闯进来的“乡下人”比较刻薄,但是,那是她年纪小,不懂事儿。现在呢?难道崔钧毅反而不懂事儿了?崔钧毅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是他自己有时候也意识不到的,那就是对城市女孩的天生反感,对少女的反感。他总是容易对母亲型的女人产生好感,但是,对少女,他却总是爱不起来,尤其是城里的少女。也许是内心作为乡下人的自卑在起作用吧。 张姨来开门,接了花,插在饭桌上的花瓶里。那是一只青花瓷瓶,是清代的古物什,配了崔钧毅带回来的花,满屋就灿烂起来了,好像阴霾也少了。张姨说:“你先洗洗手,还有一个汤,海米榨菜!” 他洗了手,拿了张姨泡好的茶,却并不坐,而是站在张姨的身后,看张姨忙碌。这一刻的女性,让人联想到家、床、孩子、被子等等,要是张梅在就好了。家就是这样,要么所有在这个家里的人都是幸福的,要么所有的人都是不幸的。只要里面有一个人不幸福,其他的人都会牵累着不幸福。家就是这样,你不能拉下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也是家的妙处,正因为这样,家里的人才会那么息息相关。 此刻,崔钧毅能看出张姨身上写着的忧虑:谁能不忧虑呢?从张姨的忧虑,想到自己父母的忧虑。他暗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让自己好起来,无论如何,也要把张梅找回来。 吃到一半,申江打电话来,要到张姨家来找崔钧毅,想到申江不是什么外人,崔钧毅就同意了。没想到来的是两个人,还有范建华。他们都没有吃饭,张姨只好给他们下面条,两人呼呼噜噜地吃了。 申江说,因为昨晚做了一个梦,实在不好。早上起来,找范建华解梦,范建华说,这个梦和崔总有关,得到崔总这里来解。 崔钧毅奇怪地问,什么梦呢? 申江说,昨晚梦见崔总和一头豹子在一起,崔总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女孩,但是,后来,那个女孩不见了,只剩崔总和那头豹子。我喊崔总,崔总却不应声。 崔钧毅心头一震,难道他梦见的是张梅离家出走?有这样巧的事儿?张梅出走,崔钧毅没有和任何人说,公司里也没人知道。他原以为张梅出门两天,想通了也就回来了,难道张梅出事儿了?崔钧毅问道:“范建华,这个梦有什么兆头?” 范建华说:“这个梦和你有关系,有什么兆头,说不出,但是感觉不是太好,最好让我给你占一卦。”范建华拿出一枚硬币,让崔钧毅掷,崔钧毅掷一次,他就在纸上画一下:待范建华画完,崔钧毅问,这卦相上说的是什么? 范建华沉吟了好一会儿说:“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祥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崔钧毅被他说糊涂了,“你说的是什么啊?直说吧!” 范建华道:“这卦上说,你最近有凶兆,会失去亲爱的人,要丧财,简单地说,就是这个意思。” 崔钧毅心里一惊,问:“失去的这个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范建华道:“壮为阳,恐怕是在东南方。何时回来?艰则吉,咎不长也,难说,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崔钧毅问:“事业呢?” 范建华道:“以退让为美,退让就可以平息争讼,退让就会给对方留下一条宽广的路,息事宁人,事莫善焉。” 申江见机插话进来道:“崔总,我想我们在鹰鸿股份上的战斗,应该收场了。等下去,虽然我们也可能多收获,但是,究竟是危险的,不如见好就收。” 崔钧毅猛然醒悟,这两个人是来劝他结束和周重天的纷争,小胜就退出的。 范建华道:“退一步给别人留下出路,我们自己的出路也会宽广。” 崔钧毅问:“老范,是不是你想救周重天一命?” 范建华摇摇头,缓缓地说:“我也是想来救你一条命。惠子曾经和庄子有个对话,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崔总,你想做狸■么?” 崔钧毅道:“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你是说,我们已经砍倒了树,尽管这颗树还不够大,不够有用,却足够我们逍遥乎寝卧其下?” 范建华道:“我们为什么要和周重天斗?因为他就是狸■。如果我们不知道适可而止,有一天,我们自己也会成为狸■,也许我们离这天不远啦,说不定就在明天。” 崔钧毅沉吟了一会儿,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担心?索性收场,放他一马! 崔钧毅并不完全相信范建华那套说法,但是,他知道以范建华的信仰和思虑,考虑这个问题,也是有道理的。这是一个善的思虑,他应该接受。至于范建华怎么猜出张梅离家出走了,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他真的能掐会算? 申江和范建华得了将令匆匆离去了。崔钧毅看他们两个走出去,想张梅在东南方向会有什么朋友呢? 张姨想来想去,想到去年毕业的时候,张梅有个广州同学来看过她,这个人长得像个外国人,所以张姨记得蛮清楚。张梅会不会去广州了呢?张姨翻箱倒柜,找来张梅的同学录,发现的确她有一个广州同学叫卢杏,分在粤海控投。崔钧毅立即打电话给粤海控投的朋友,待打听到卢杏的电话,崔钧毅一个电话过去,卢杏吞吞吐吐,说的确见过张梅,也在劝张梅回来,但是,张梅没有在她那里住,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即时联系上张梅,要崔钧毅等消息。 崔钧毅听卢杏这么说,断定了张梅是在广州,他决定不等什么消息了,立即去广州。张姨听崔钧毅要去广州,也要跟了去。崔钧毅不放心,怕张姨吃不消,就说:“我要是在广州找到张梅,一定立即把她带回来,张姨你放心,我去找,你就放心吧。而且,万一张梅不在那里,你在家里也好接应啊。说不定张梅打电话回来呢?要是我们都去了广州,家里没人了,反而不好。” 张姨说:“我到银行取点钱去,张梅平时都是把工资交给我的,她身上连个钱也没有,怎么过日子哦!” 崔钧毅说,我有钱,你不用取了。说着,他拎了一只公文包走出来。小王还在睡觉,看他过来,迷迷糊糊地,跑去小便,用冷水洗了脸,将车子一路开到虹桥机场,还要送他上飞机,崔钧毅挡住了。在机场等飞机的当口,崔钧毅给粤海控投的刘总打了电话,跟他说了实话,让他打听一下卢杏家的地址,他想应该在张梅没有想到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张梅面前,否则这个倔丫头不知道又要做什么了,说不定会回避他。 两个小时的飞行,4 点他就到广州了,粤海控投的刘总已经在机场等着了。崔钧毅上了车,一看车上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刘总说这就是卢杏。他和卢杏打招呼,卢杏说,你啊,怎么欺负我们张梅啦?崔钧毅说,说不清楚,要是能说得清楚就好了,我倒是想对她好,就是不知道怎么好!刘总却说,你啊,还是年轻,对女人要一哄二骗三瞒,如果三样都没用,就施苦肉计。卢杏笑了,刘总,你原来也这么坏?你可是我们公司女孩的偶像!刘总说,我是你们呕吐的对象,我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骂我,说我是小气鬼兼大头鬼!卢杏做了一个鬼脸。 车子往广州城里开,崔钧毅迫不及待地问卢杏,张梅在不在她那儿?卢杏说,张梅在她那儿住过一晚,第二天就搬走了,她当时也纳闷,张梅到底想做什么?现在听崔钧毅这么问,卢杏自责起来,早知道,不放她走倒好的。 刘总就说你们女生啊,别看平时什么悄悄话都说,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没有男人义气。你看人家孤身来广州,要是我,总得尽点地主之谊,好吃好喝是免不了的,住也得安排吧。 卢杏道,女生的确不像你们男生,女生不大玩这一套的。我出门旅游,找网友,那些女网友都是露个脸吃个饭,就回家相夫教子去了。男生呢?大多会陪你玩'奇/书/网…整。理'…提=。供',给你代买车票什么的,接送也包了。 刘总说,张梅也亏得是崔总房东的女儿,崔总才这么急着来找。要是一般人家的女儿,这样到处乱跑,还不跑就跑了?谁有那个闲钱闲工夫来找?你们女生啊,没事儿就喜欢往外跑,还要人家追。 车上,大家议论了半天,还是没什么法子。刘总安排了在灯火辉煌大酒店吃海鲜。刘总说,也只好如此,先吃饭再说吧。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但是,刘总很热情,崔钧毅渐渐地也忘记了忧郁。酒席上,刘总谈到成立一个基金,投资香港股市的事情,崔钧毅也正有这个想法。国内a 股市场股票价格和香港市场价格相比,同样的企业,有的相差一倍。由此,国内a 股的投资价值就可想而知了。现在,大家有那么多钱在里面玩,击鼓传花,一个一个接手。那个买的想,反正不愁找不到下家,也就放心买了,也不看看这个东西本身值多少钱。等哪天大家明白过来,这东西不值钱,突然不玩了,那将是怎样的结果呀。 目前市场的下跌不能说和这个没有关系,大家现在是在走钢丝,谁都提心吊胆,谁都怕做最后的那个傻瓜。如果能去香港,在那个成熟的市场上投资,当然好。两人商议,回去以后跟助手谈一谈,看现在有没有这样的市场条件。后来谈到巴菲特,刘总原来也是一个巴菲特迷,他最崇拜的是巴菲特的帕克希尔公司,对巴菲特几十年数百数千倍的投资收益,刘总啧啧称奇。崔钧毅说,他一直在研究巴菲特,希望把巴菲特的投资理念引进中国,也许那样就会有一个真正合理的市场、理性的市场了。两个人又谈到当初巴菲特解散投资基金,解甲归田的事儿。当时巴菲特的投资基金非常红火,但是,他突然解散了这个基金,为什么呢?巴菲特说自己找不到可以投资的股票了。他毅然解散了基金,把钱全部还给了股东。事实证明巴菲特是对的,之后,美国股市经历了巨大的振荡,虚高的火一路被浇灭。刘总说,成熟的投资人不怕股市下跌,因为在他的眼里,下跌的股市到处都是机会。但是,虚高上升的股市却处处都是陷阱。 两个人又谈到政府救市的问题,认为政府最重要的工作是维护市场的公正、透明。政府不能过分干预市场,市场有自己的规则和规律,过度的干预会扭曲市场,将来大家要为这个扭曲的市场付出更大的代价。崔钧毅说,关键是国有股股权如何放下自己的特权和流通股同股同权。国有资产是资产,股民的个人资产也是资产,资产权应该平等,不能把股市看成是为国有资产输血的机构。这些年,企业不断从股民手中融资,但是,企业却没有成为股民的企业,政府还在扮演大东家的职能。 刘总说,这也是我们的股份制的难处啊!他叹口气,公有制是我们的立国基石,1949年之后,我们把所有的财产权都收归国有了,但是,收起来容易经营起来难啊。七十年代末的时候,我们差不多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我们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如何经营好这些公有资产?全世界都解决不好。国有企业大面积亏损,有的资不抵债,后来我们搞股市,为什么呢?是为了给这些国企解困,人民帮政府的企业解困。但是,他们花了钱,并没有真正得到企业,企业还是国企,经营机制没有改变,融来的资金还是亏。股民没有得到盈利回报。你看这些年有几家公司分红了?有几家的分红又是超过银行存款利息的呢? 崔钧毅说,要是股民不玩了,股市没有圈钱功能了,没有了这架提款机,国企就更难维持啦!所以要搞好股市,就得给股民平等的资产所有权、资产收益权等等,关键的是同股同权。 刘总道,政府也有难处,一方面需要民间资金为国企解困,另一方面又不能放弃对这些企业的控制权。不管怎么全流通,政府都不能把企业全部交出去,政府要有经济和社会调控力度,就要控制这些企业。 吃完饭,刘总请大家去卡拉ok。 刘总说,崔总也难得来广州,既然来了,就玩一下。卢杏看他们谈话投机,又是去男人玩的地方,就告辞了。崔钧毅推辞不掉,也就答应了。他们来到万家灯火ok房,刘总要了最大一间包间,又开了一瓶皇家礼炮。 刘总出手这么阔绰,让崔钧毅有些感动,又有些犹疑。中国的消费哪里就到了这个层次呢?太奢侈了。落座一会儿,经理来了,给他们发烟。看得出来,刘总和他是老朋友,刘总说,今天是招待我好朋友,你把你这里最好的小姐叫来。经理弯腰给刘总点烟,你来得巧了,这两天来了几个新的,特别好,我一会儿给你带过来。经理又给崔钧毅点烟,崔钧毅拒绝了,说不抽烟的。崔钧毅很少来这种场合,以前武总在的时候,陪外地客人,也凑合过几次,不过还是不太习惯。大家都说,无巧不成书,可是,谁又真的知道,这巧大多是生活中来的,再巧的书,也巧不过生活中真实发生的事情。经理带进来十来个小姐,崔钧毅一抬头,张梅赫然就在其中。崔钧毅愣了一下,等他站起来想喊张梅的时候,张梅已经先认出了他,转身退出了包房,一溜烟从楼道下去了。 崔钧毅一直追出来,追到了大街上,但是,张梅已经不见了。 崔钧毅在空落落的大街上站着,回想刚才的一幕,到底是他真的看见了张梅,还是幻觉?他回到楼上,刘总正在着急,看他回来了,便开玩笑地说,崔总真是性情中人啊!在这里也能偶遇自己的老相好。他说,这种事情在他一个朋友身上也发生过,他南京一个大户朋友,有一次来广东,刘总带他到肇庆玩,结果在肇庆一家歌厅里,他那朋友遇见了几年前在南京包养过的一个妞。崔钧毅说,哪里,我刚才看见我要找的张梅了。刘总惊得呆了。还真让我猜着了?他立即喊来经理,问刚才跑了的那个小姐叫什么?经理说,叫稻米,是新来的。崔钧毅说:“你赶快帮我找一下她的电话还有住址。经理说,电话是有的,但是我们这里是没有她住址的,不过可以问问这里的小姐,也许有她的小姐妹。经理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这里实在没有人知道稻米住哪里,不过他带了一个电话号码来。崔钧毅借了刘总的手机打,对方喂了一声,听出是崔钧毅的声音,立即就关机了。 崔钧毅隔日又在歌厅守了一晚,张梅还是没有出现。他给了经理500 块钱,要经理一旦看见张梅就通知他。然后他和刘总告别,不能在广州再呆下去了,上海的事儿还多着呢! 回到上海,张姨告诉他,张梅来过电话,但就是不说她在哪儿,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她要张姨不要担心她,放心,接着就挂了。崔钧毅问,这几天来过几次电话?张姨说,几乎天天来。崔钧毅不好说张梅在广州做歌厅小姐,看张姨好像心情放松一点了,只能假装也轻松了,心里却越发担心起来。张梅孤身在广州那种地方,又做那样的事儿,太危险了。这张梅,怎么这么不懂事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实在太对不起张姨了。他不愿意成为张姨的扫帚星,给张姨家带来晦气,弄得他们母女分离,他要做福星。 他想来想去,只能出奇招了。他对张姨说:“今天开始,家里的电话一个不接。对老宋说一下,有人来电话问张姨,就说张姨病了,住到静安医院去了,在特护病房。我估计,张梅要是家里电话打不通,一定会打到老宋那里去问,如果听说你进了病房,肯定是要急的,她会打电话去病房的。明天我安排你去病房呆几天,正好检查一下身体。”张姨说,这样要把梅子急死的啊,不能这样。崔钧毅说,她一个人跑到广州去,就不急人啦?张姨想想也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崔钧毅又说:“而且还得说你病危,是危重病房,还得说是让她给气的。” 第二天一大早,张姨整理了简单的用具,崔钧毅和小王一起送了她去静安医院,住特护病房,又和医生关照好了,有人打听病情就说是心脏病突发,昏迷不醒。崔钧毅也不要张姨直接骗张梅,张姨恐怕也演不出这个戏。一切都吩咐好护士和医生,要统一口径。 崔钧毅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些公务。上面有个招呼,要各个证券公司进货,不要砸盘。另外,上面打招呼给他们一点份额,托一下四川长虹。崔钧毅都批下去了。他怕张姨一个人在医院冷清,11点就到医院陪张姨了。曾辉玲做了饭菜来,张姨看了曾辉玲,喜欢得不得了,老说,要是有这样乖的女儿,她晚年就不用担心了。崔钧毅听她这么说,心里又歉疚起来。要不是他对张梅粗暴,张梅哪里会走呢?如今他只能是在内心里默默地忏悔了。 邢小丽也来了,肚子微微隆起,看得出怀孕的模样了。崔钧毅说,你不是最怕身段不好吗?现在不怕了?邢小丽说,女人也有不怕损害自己的时候。有的时候女人会什么都不怕,包括不怕你们男人。张姨就说,她会生男孩,因为她的屁股比较翘。邢小丽说,我倒是喜欢女孩呢!因为女孩是不会伤害人的,男人都是狮子一样的动物,动不动就打啊杀啊,女人相对就要超脱一些。张姨就说,那是你命好,你看我,这么多年带大一个女儿,现在还跑了,我的命就是不好。要是我,将来投胎,还是想做男人。邢小丽看看崔钧毅,小毅,你怎么让张梅跑了,你这可不对了。崔钧毅说,我要是能留住张梅哪里能让她跑了?唉! 说着,门外有人敲门,崔钧毅立即警觉起来,他让张姨躺下,给张姨鼻子边上插上氧气管,示意邢小丽和曾辉玲不要说话。进来的是一个20来岁的年轻人,他探头进来,问这里是张姨的病房吗?崔钧毅说是的,张姨不舒服,睡了。年轻人问,张姨有没有危险?崔钧毅说,医生已经发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了,也不知道怎么样。现在张姨就想见她女儿一面,可是,她女儿在外地工作,也联系不上!那小伙子叹道,哦!这么严重啊!崔钧毅问他是谁?怎么想到来看张姨?他说是张梅的同学,张梅托他来看看张姨。崔钧毅说,那你赶快转告她,叫她回来见张姨最后一面吧。小伙子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花。崔钧毅拉门送小伙子下楼。小伙子说,张梅在广东工作,也太远啦!张姨这个样子,真是应该回来看看。崔钧毅问小伙子是不是张梅的同学,小伙子说,他只是张梅的网友,替张梅来看看她妈妈!崔钧毅就说,张姨已经昏迷两天了,今天醒过来一次。唉,老人家孤苦伶仃,也没个亲人在身边。小伙子就说,他立即给张梅发email。崔钧毅心里好笑,这个张梅还挺鬼的,幸亏他做得周密。回到病房,张姨直怪崔钧毅促狭,这样要把张梅急死的啊!她心疼起张梅来。邢小丽就劝张姨,如果她回来,你们两个都不急了,那才有意思!她要是真孝顺,就该回来。一回来,不就不急了吗?崔钧毅倒是担心张梅手里没有钱,怎么坐飞机回来?张梅会不会找卢杏借钱呢?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卢杏,卢杏说,如果张梅找她她一定劝她回来。 可是,崔钧毅一颗心怎么也放不下来。许多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很多人对它毫不知觉,而到了收尾阶段,矛盾会暴露出来,这个时候所有人又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像河面上的水干了,底下的河床就一定会露出来一样。可是,大多数人已经错过了事件发展的关键时刻,那些知道得晚的人,又能怎样呢?他们已经不能影响事件的进程了,除了等待奇迹发生。 崔钧毅开始收尾。等他决定拉起渔网,看看里面的鱼到底有多少的时候,周重天也在收网。如果周重天发现自己网里的鱼已经都跑了,网已被别人剪了个大窟窿,他会怎样呢? 鱼儿也开始知道自己的命运了。鹰鸿股份的薛军知道周重天、崔钧毅、王大贵甚至汪政等都在打他公司的主意,他最终选择了谁呢?那几个人是联横,他要做的是合纵。他还不知道联横的队伍里早已出现了裂缝,甚至他已经不是最重要的猎物了。这是一场猎人之间互相捕杀的游戏。 申江来报告说,王姨在散户大厅哭,说是买了以前张梅推荐的股票,现在亏了。崔钧毅听了一阵心酸。张梅一定不会害人的,而且从来没有听说张梅给谁推荐过股票,想起那天王姨来找崔钧毅要开户炒股,是张梅带她去开的户。后来,张梅又和他说过一次王姨在大厅晕倒的事儿,会不会张梅同情王姨,经常给王姨推荐一些股票呢? 想起许久以来,自己和张梅在一起,除了讨论股市投资理念,很少关心她个人的私生活。他太忙了,竟然没有认真和她相处过。 他和申江来到底楼交易大厅,王姨果然在座位上哭,边上围了一圈人。大家对王姨都很同情,看崔钧毅来了,有人喊道:“老总来了,大家让一让!” 崔钧毅走到人群中间,看王姨满脸泪水,头发都灰白了,也没有当初她卖报纸、杂志的时候精神了。股票折磨人啊! “王姨,崔总来看你了!” 王姨抬起头,看看崔钧毅,边上有人说:“王姨,你有什么就跟崔总说吧,崔总是这里的老板!” 崔钧毅说:“王姨,我不是什么崔总,还是当初的小崔。我来看看你,你到底怎么啦?炒股凶险啊,王姨,如果可以,还是退出来,买一点基金吧。” 王姨说:“我一直在做中远航运,是张梅那个时候推荐给我的。她说这个公司好,可以一直买下去。我有了钱就买,有了钱就买。但是,最近它跌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它会跌!” 崔钧毅走到电脑终端跟前,有人给崔钧毅递过来键盘。崔钧毅打开中远走势图,发现今天中远莫名其妙地跌,再看昨天的国际航运指数还是上涨的。崔钧毅感觉张梅推荐中远是不错的,今天的下跌应该只是机构调仓。崔钧毅问申江,从技术上看,中远能调整到什么位置?申江看了一会儿说,直觉告诉他中远不应该这么调整,应该很快就会上来,上面出现的卖单有可能是某些机构为了低吸故意做的盘子,实际上现在的价格还是偏低的。如果国际航运指数继续上涨,中远应该有很大涨幅才对。其实,世界经济复苏,海运能力却有限,国际航运应该处于上升期,张梅没有错。 ? 财道 第 13 部分阅读 性队Ω糜泻艽笳欠哦浴F涫担澜缇酶此眨T四芰θ从邢蓿屎皆擞Ω么τ谏仙冢琶访挥写怼?br /> 边上的股民听他们两个人这么议论,都觉得有道理,有一个人说,“不如我们把他们砸出来的盘子全买了,看他们怎么砸!”另一个说,“是啊,也让那些机构看看我们这些散户的厉害。”还有一位女士说,“王姨也可怜,我也买中远,我们把它抬起来,看那些机构还敢压价不敢!”崔钧毅没有阻止大家,他知道中远的上升潜力还很大,散户不应该害怕那些机构。如果现在被那些机构吓唬住了,扔了筹码,就中了机构的计了。那个女人又说:“崔总是小股神呢!他每次的股评节目我都看,我就相信崔总,他说得最有道理。特别是价值投资的道理,真是让人开眼!” 人们纷纷挂牌买进中远航运,一时间,他们一个散户大厅就挂出去10万多手。果然没过几分钟,原来挂在上面的大抛单,突然撤了,只要买单往上挂,那卖单就会节节后撤,崔钧毅说:“这就是做盘,他们挂卖单,不是为了真卖,而是为了吓唬散户,现在他们看真的买盘来了,就吓得跑了,他们不舍得手里的股票。” 大户室的人听说了王姨的事情,也加了进来。中远的股价节节攀升,10分钟不到,就升到了昨天收盘价上方,散户大厅里,大家鼓起掌来。 但是,股价并没有就此止住,而是节节攀升,看来大家的买盘带动了人气,机构不敢砸盘了,转手做多。又过10分钟,中远的股价牢牢地收出了5 %的涨幅。大家再次鼓起掌来。崔钧毅让王姨挂卖单,王姨说,“现在在涨,我卖了是不是不合算?” 崔钧毅说:“王姨,你年纪大,不适合做股票这种风险投资,你应该把你的钱交给专业人士,让他们帮你炒作。如果有可能,我们公司也会成立投资基金,那时候你再来买我们的基金,我们一定会帮你的钱增值的。” 申江帮王姨打入了托卖信息,王姨毫不犹豫地打下了回车键:“以前,我也想过,我的心脏和神经都吃不消这个股票的,但是,涨了眼红,跌了想捞本,真的是赌博心理。现在好了,我也轻松了,我还是回到外面去。对我来说,还是卖报纸稳当,不必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可以睡舒服觉。已经一年了,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到处打听消息,自己又不懂,总是担心。我今天啊,解放了,退出股市了。” 大厅里,大家又鼓起掌来。 有的人其实是带着心酸鼓掌的,散户大厅里真正挣钱的不超过30%,大多数人都处于亏损状态。只是他们没有王姨这样的好运,不能下定决心从此不做了。 许多人羡慕王姨,因为她终于可以走出去了,而且是带着好心情走出去的。 回到楼上,申江说,他已经开始出货,王大贵、汪政也已经开始,周重天如果不再加码,仅仅是他手头的那些筹码,只要他即时止损,不会出大问题。但是,他也担心,周重天赌性太大,他是那种一分钱损失都不舍得的人,而且他原来的计划是吃下鹰鸿股份,现在,他看股价下跌,有可能会加码。 “如果加码,我们会盈利更多。”卢平说。 “不一定啊。他完全可以和薛军联手。薛军拒绝了我们,这很可怕!如果他和薛军联手,发出对公司不利的传闻,使股价迅速下跌到我们的成本线之下,然后他再吸货,我们也有危险。最后,我们会成为他控股的公司的小股东!”申江说。 崔钧毅说:“我们赌他会加码!而且,薛军很爱自己的公司,估计如果他们两个人合作,首选的是现在就加码,而不是先打压股价。更何况,他贷来的钱,都是以股票质押的。如果先打压股价,必然会使股票价值缩水,甚至缩水到贷款额之下,这样银行就会逼迫他平仓,甚至强行平仓。如果是那样,就是我们重新吸货的好机会了。” “如果他继续加码,那么,”申江说,“我们恐怕还不能保证一定胜!崔总说得对,现在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那就是薛军。如果周重天和薛军走到一起,变数还是很大的。要么周重天死得惨,要么我们平手出局。” 崔钧毅说:“我们现在要统一行动,只有统一行动才能不败,否则很容易被各个击破。卢平,你立即通知汪政、王大贵,我们建议把三家的账户集中到一起,统一操作,我们这里可以提供操作平台和会议室,还有全部后勤服务!这样也可以防止周重天去做他们的工作。” 卢平和申江出去了。崔钧毅让曾辉玲准备一个房间,曾辉玲说,她刚刚让后勤部门给崔总装修了一间休息室,是一个套间,现在正好可以用。 崔钧毅看了看曾辉玲,内心一阵感动。曾辉玲是一个很好的秘书,有她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经过连续的跌停,崔钧毅已经把鹰鸿股份的股价从40块打到了20块。 周重天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的资本已经缩水一半,因为他的筹码基本是高位收集来的。周妮回来看望周重天,看周重天憔悴了,她问周重天到底怎么了,周重天把情况告诉了周妮。除了黄平给他的贷款,他还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贷款6000万。这笔钱,因为质押股票价格下降,中国银行已经决定强行平仓抛售。周妮看父亲头发斑白、眼窝深陷的样子,心里不好受。再怎么说,周重天都是她父亲!自从母亲离婚离开之后,她从小就和周重天相依为命,她不愿意看着自己的父亲受这样的折磨。 晚上回家,她和黄平商量贷款的事情。周妮觉得应该支持父亲。更何况,收购之后,将极大地改善大航集团的财务状况。黄平意识到这里有风险,极为犹豫。周妮心里也知道,黄平已经面临很大的风险,其实黄平现在应该做的是和中国银行上海分行一样的事情:逼迫周重天平仓,尽量收回贷款,减少损失。想来想去,可能只有邢小丽能帮周重天的忙了,周重天的资金链关键是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这2000万上。如果这2000万暂时稳住,可能还可以转危为安。邢小丽从周重天那里拿来的别墅,经过升值已经达到2000万元的市场价。周妮背着黄平和周重天来找邢小丽,要求邢小丽卖掉别墅或者用别墅做抵押,为周重天融资,遭到邢小丽拒绝。两人推搡起来,邢小丽从楼梯上摔下来,流产了。 周妮叫了救护车,把邢小丽送到医院。周重天听说后,匆匆忙忙地赶来了,他打了周妮一记耳光:“我周某再难,也不会从女人那里要回我送出去的东西。” 周妮哭着跑了。 邢小丽看周重天消瘦了许多,正想安慰他几句。没想到,周重天根本不愿意和她说话,一转身,看都没看邢小丽一眼,就出门了。 周重天并没有追周妮,而是给黄平打了电话,告诉黄平,他打了周妮,要黄平和周妮联系,安慰她一下。 黄平给周妮打电话,周妮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黄平问周妮在哪里,她也不说。黄平就这样拿着电话听周妮哭。隐隐地,他听到电话里传来轮船汽笛的声音,接着,还听到了水浪的声音! 会不会她在外滩呢? 想到有一次,周妮和他说过,小时候妈妈骂她,她一个人走到外滩,在外白渡桥一个人呆了一天的事情,会不会她就在那里呢? 黄平收了电话,顾不上开车,打了的追出来。车从延安高架下来,到了外滩,他早早下了车,沿着防洪堤一路找,找到上海解放纪念碑那儿,周妮果然在那里。 他把周妮揽在怀里,劝周妮回家,但是,周妮就是哭,不应声。 也巧,周重天来电话向周妮道歉,周妮不接,黄平接了电话,揿了免提键。周重天今天很特别,不仅向周妮道歉,还说了很多话,有些是回忆以前他们父女俩生活细节的,那些话把边上的黄平都弄得要哭了。黄平内心里下了决心,再帮周重天一次。 其实,在黄平的内心里,他也想再赌一次。如果这次周重天就这么失败了,他也一定会跟着周重天失败,他在银行的职位是保不住了。这种关联贷款,要是让银行里的人知道,怎么说得清楚?他贷款给他的丈人?再说,现在已经亏损,他根本不知道周重天到底能不能还出来?能还多少?周重天的大航集团到底值多少钱呢?再说,周重天并没有用大航做抵押啊,周给他的不过是一些股票而已,而这些股票价格已经跌了一半。 为使周妮和周重天父女和解,黄平冒险贷款给周重天。也许能赌胜,他就赌自己的丈人赢吧。作为他,作为一个女婿,一个丈夫,他还能怎样对待周妮和她的父亲呢?即使面前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如此了。 崔钧毅感觉到周重天身后有更大的鱼,股价进入20元下方之后,就再也下不去了。一股资金在20元左右,默默地吸筹。他们砸出去的筹码,慢慢地被这股资金吸走了。卢平担心,他们再这样下去,下一步就走不出来了。他们的打算是把股价杀到20元以下,逼迫周重天杀跌,但没有想到周重天这么抗跌,为什么呢?他们仔细算过周重天的筹码和资金实力,他不应该还有这么大的能量啊! 崔钧毅怀疑是薛军在搞鬼。后来,申江和卢平把薛军搞定了。他们打听到薛军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加拿大,已经移民入籍了。卢平通过加拿大那边的关系,得知薛军的妻子是it专家,以前在上海比较有名,但是,自从移民加拿大以后,就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只能在加拿大带孩子,内心自然极其苦闷。卢平找到以前在加拿大ibm 工作的朋友,帮助薛军的妻子进了加拿大这家权威的it机构。薛军心头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了,答应出来和崔钧毅在上海大厦见面。 崔钧毅对薛军说:“薛总,请你来,不是想和你做买卖,而是想把一个企业完整地交给你!” 薛军笑笑说:“我有自己的企业!” 崔钧毅知道薛军特别爱自己的企业,尽管他太太已经移民,但是,他为了这个企业,始终没有办理移民手续。崔钧毅说:“我想把鹰鸿股份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薛军没好气地问:“你想把我自己的企业交给我?” 崔钧毅说:“恐怕你也知道了,我在二级市场上收购了你们公司的股票,据说可能证监会会建立流通股东、非流通股东分类表决机制,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有表决权哦!而且,我还可能收购到汪政手里的法人股!” 薛军认真起来:“你的这些说法,以前周重天也跟我说过,被我拒绝了。我不会拿自己的钱,炒作我自己的公司,我不想出卖那些二级市场上的股民!我知道公司股票在波动,但是我不怕这种波动,股民会认识到我们的投资价值的。” 崔钧毅说:“我信奉巴菲特,他说,如果你有一家公司,一定要把它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管理。如果你收购了这家公司,而他又在你信得过的人手里,那你就差不多完成了你自己的任务了。” 薛军喝着酒,不说话。 崔钧毅说:“我已经掌握了你们46%的流通股!我、汪政、王大贵。” 薛军问:“现在,还有30%在周重天手里。” 崔钧毅点点头。 薛军问:“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崔钧毅叹口气:“唉!商场上恐怕不会有长久的合作朋友啊!更何况,周重天那样的性格!” 薛军问:“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 崔钧毅说:“帮我们在这场股权收购战中获胜。收购完成,你还是总经理,而且,我们将委托你行使我们的股权,你将是新的董事长!” 薛军不相信有这档子好事:“我问的是你们具体要求我做什么?” 崔钧毅说:“我们要求你出一份预亏的公告,我已经了解了,你们委托给一家证券公司的理财金,有可能面临风险。你完全可以以记提损失的名义,把预告发出去!” 薛军说:“好。就算我还你一个人情吧!”说着,他拿起桌上的手套,也不和卢平、崔钧毅告辞,默默地走了。 看着薛军在窗外发动了车子,缓缓地倒出车位开了出去,崔钧毅对卢平说,“这个人不容易,自己一手创建了这家公司,本来几乎就是他自己的个人企业,国家一分钱没给。现在,这家公司又要被变卖,他还得看着别人卖,不能发言。如果我们收购成功,就交给他,他会把这家公司搞好!” 卢平说:“我看也未必,他把妻子、孩子都送到加拿大,哪来的钱?恐怕没那么干净吧!” 崔钧毅说:“这也是中国企业家的悲哀!创办企业,最终自己一分钱也得不着,想得一点利,还得自己偷自己的!这种情况,企业怎么搞得好?” 卢平说:“其实,在西方,也有搞不好的企业。你说倒闭的企业,西方就没有了?那些企业倒是企业家自己的呢!但他们没有那个能耐!” 果然,三天以后鹰鸿股份发布公告,上半年预亏。 这次,周重天再也抵挡不住了,股票一路下滑到16块,黄平再次贷给他的2000万一眨眼就不见了。 周重天破产了。崔钧毅从股票价格的加速下滑上看出来了,周重天已经没有钱救市了,他已经开始抛售股票!崔钧毅知道,这对于周重天来说意味着什么:银行开始强行平仓,周重天已经失去了对资金和股票账户的控制权。 崔钧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命令卢平和申江开始反手偷偷吸货。他们用150个账户,分头行动,让那些账户的活动看起来像是散户在吸筹。周重天果然上当了,他不断抛售,只想拿回一点本。 其实,这个时候如果周重天还有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要坚持一个星期不抛,崔钧毅他们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他们的融资期限也要到了。但是,最后的关头,周重天放弃了。 胜利属于那些坚持到最后,或者为自己留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崔钧毅找到了最后的稻草:薛军。而周重天,他没有说服薛军,这根稻草漂到了崔钧毅的手里,崔钧毅用它轻轻地一抽,周重天就从马上摔下来了,而且摔得再也爬不起来了。 崔钧毅可以睡个好觉了。 张梅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崔钧毅是其中最高兴的。他看张梅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稍稍黑了一点,那种担心稍稍地放下了。本来他担心张梅会不愿意见他,或者别别扭扭的,看起来,张梅像是没事人一样,倒好像是自己心怀鬼胎了。张梅是不是那天晚上那个稻米呢?或者又是自己看花眼了?不会啊?那个稻米接了他的电话,而且还挂机了。不过,张梅不提,他也就不提了。最好,就永远不提了。 张梅从小就是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我行我素的。那次搬去和申江住是突然的(张梅后来解释说,是因为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崔钧毅,不能自拔。她不能和崔钧毅天天住在一起,天天看着崔钧毅,却不能和他相爱!那样,她会发疯的),这次去广州也是突然,以后还有什么是突然的呢? 崔钧毅天天早晨起来,敦促张梅起床,然后让张梅搭自己的车去公司。以前,他总是避嫌,不让张梅搭车,也不让张梅在公司里喊他小毅哥。现在,这些都顾不上了。反正公司里的人也知道,这是他的小妹,没有办法,他得照顾。 这次张梅从广州回来,好像一下子懂事了,成了一个大人。以前她在家从来不帮张姨做事的,现在,一回来就帮张姨烧菜做饭、整理屋子。以前晚上常常不着家门,现在,也不出门了,在家里一呆,一整晚都在看书。看到张梅的这个变化,崔钧毅悄悄地舒了一口气,坏事变成好事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也许这对张梅来说,是一个进步呢! 可是,崔钧毅没有高兴多久。 星期天早晨,他就被张姨和张梅的吵架声惊醒了。原来,昨晚老宋来张姨这里了,而且老宋走得晚,被张梅回来撞上了。张梅在客厅等了半天,气得不行,没等老宋穿衣服出来,又走了。张姨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管张梅。张梅在外面呆了一个晚上,早晨回来,母女两个就吵起来了。 崔钧毅看她们是真吵,不好意思在里屋呆了,只好硬着头皮出来。一看,张姨蓬头垢面,正在流泪,张梅最后说的一句话竟然是:“我不希望有一个不要脸面的妈!不要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老是从我妈的房间出来进去!” 张姨看崔钧毅出来了,便不说话,只是哭。崔钧毅给张姨递了毛巾,张姨接了,突然对张梅说:“梅子,我把你拉扯大,不是为了今天听你这套话的。我告诉你吧,你不认他,我是要认他的,他是你爸。不管你认不认,他总是你爸!你高傲,你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我就告诉你实情,你那个死了的爸,那个贵族爸,根本就是一个太监!” 崔钧毅听了大吃一惊,他本来想偷偷回里屋再睡一会儿,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现在,张姨正在念这难念的经,他这个外人还是躲开一点为好,不要偷看和偷听那个经,那总是让人难堪的。 可是,听张姨这么说,他觉得自己不能躲了。他反身出来,拉了张梅,他怕张梅再次跑掉。但是,张梅坐在那里,出奇地冷静,她低沉地说:“妈!你不要再说了,你要我再死一次吗?我没有老宋这个爸!你以后不要对我说了!” 说着,张梅起身,崔钧毅不知道张梅要做什么,拉她。张梅拨开崔钧毅的手:“你别紧张了,我不会跑的,我只是累了,要回屋里睡觉了,我昨天一晚上没睡觉!” 崔钧毅跟着她到了主卧室门口,张梅把他推开说:“崔总,我这种人不值得你这样。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我倒是给你一个意见,你要对员工好一点呢,就给员工们安排一下宿舍,不要让他们老是跑来跑去的跑那么远的路上班,或者还要寄宿在父母家里。” 崔钧毅想起来,那个时候,张梅为什么要搬到申江那里去住,又为什么上大学的时候,总是回来很少,可能就是为了回避老宋吧。想到张梅在自己的公司工作也有一年了,他自己也来上海4 年了,是该有个自己的窝了。还有刘长生书记,那么大年岁了,还住那么窄的房子,不行啊!人要有尊严,住不好,吃不好,穿不好,又有什么尊严可言呢?人的尊严首先是过上富足安康的生活。 他说:“张梅,你放心,这次我们完成了手头的项目,马上就给大家分房子。”说这话,他心里是有底气的。关键的问题是,他真的觉得自己也得有一套房子了。想想邢小丽,为什么要接受周重天呢?她那么屈辱地接受他,不就是因为周重天把那套别墅送给她了吗?她作为一个女人,尽管心比天高,可是这高贵的心也得有个地方遮风避雨啊。想着,他加重了口气,“张梅,相信我,我一定给你分上一套房子,让你还有张姨,有好房子住。不过,张姨这么多年不容易,你要了解她!”崔钧毅不知道怎么说,在他的脑子里,张梅是不是老宋的孩子,一点儿也不是问题。但是,在张梅的脑子里,这可能是非常关键的,涉及到自尊、自信等等。 这个时候,张姨也平静了,她说:“你也别那么想,房子不是个小事,怎么能要求你呢?再说张梅也才刚刚工作一年。再分也轮不到她啊!你也不要为难了。” 崔钧毅关了主卧室的门,埋头坐在客厅里,他看见张姨被痛苦击倒,脸上无比悲伤的样子,内心一阵泛酸。他又想到自己在乡下的父母。前些时候,他托人给家乡的父母带去两条烟,两包人参,父亲一直没舍得抽那好烟,每次只有客人来才发给客人抽;那人参也是如此,母亲不舍得吃,一直放着,结果,过了一个梅雨季节,最后全部发霉了。其实张姨和自己的父母是一样的,她非常爱孩子,为孩子贡献了一生,张梅应该理解一下张姨。如果说,有什么是张姨还没有做的,那一定是她做不到的!就拿房子来说吧,张姨哪里有能力去买房子呢?她一生从头到尾,也挣不到30万啊!现在,哪里买个房子不要30万以上呢? 他不知道怎么劝张姨,看见客厅墙上的剑,便取了下来,要张姨教教他。他说,他也想练练身体,这段时间忙,明显感到身体跟不上。 张姨到洗手间,洗了脸,两个人下了楼。走一段路,到了公园,张姨教他练太极剑,他跟着学。练起剑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实在糟糕,比不上张姨,那身段姿势几乎完美无缺。张姨一手握着他持剑的右手,教他剑式,一手按在他的肚子上,教他练气。一会儿,崔钧毅就感到浑身热了起来。东边的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公园里的人也渐渐地多了,崔钧毅感觉到身上有了力气,肚子也饿了。张姨说:“你饿了?是练剑起作用了。这个剑啊,特别有用处。以后你得学会练气,练剑不练气不行。练气之后,事半功倍。” 崔钧毅拉了张姨,问张姨要吃什么早点?张姨说家里有,哪里要在外面吃!她一边收了剑,一边拉他回家。想到家里张梅还在睡觉,崔钧毅说,今天请张姨在外面吃上海最好的早点,一直吃到中午,再把张梅喊出来,逛街去。 张姨听崔钧毅说得真切就说道:“小毅,你是孝顺孩子,我要是摊上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你要是真请,我们就去静安寺吧。好几年没去了,正好去烧烧香!” 崔钧毅带张姨出了公园门,打了的。星期天街上没什么人,车子开得快,七八分钟也就到了。 进了素斋馆,小姐把他们引到僻静处就座。崔钧毅一看,果然不愧是素斋馆,各式菜肴都很素净,也没有平常菜馆的喧闹。一抬头,看见墙上一幅字,上面写着“人生一饭间,贪嗔痴悉具,智者善思惟,莫为餔噄误!”看那“贪”、“嗔”、“痴”三个字,就想到王姨那天破涕为笑,从散户大厅撤出,又到门外卖报纸的事儿,其实人的欲望哪里就能满足呢?真正感觉欲望满足的时候,恐怕只能是用智慧看透欲望的时候吧。只有离了“贪”、“嗔”、“痴”才能开悟吧。 然而世间万般皆苦,又哪里能那么容易开悟呢?想想王姨每天天不亮就分报纸,守摊,卖早报;到晚上6 点,又卖晚报,有时候,卖不完,还要加夜班,一直到七八点,这人生的苦,王姨又是能自己做主去回避的么? 张姨看他发愣,问怎么啦?然后,给他介绍这里的素菜。崔钧毅就说,你点吧,我请客,要点好的。张姨指指上面的诗,崔钧毅便端坐不语,让张姨看着办。张姨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点了拌三丝、素鸡、素鸭,又要了两碗粥。 两个人吃了,稍稍坐了一会儿,张姨说去拜拜佛吧。两个人入了寺门,张姨在观音像前面跪着嘴里念道:“愿我速知一切法,愿我早得智能眼,愿我速渡一切众,愿我早得善方便,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乘般若船,愿我早得越苦海,愿我速得戒定道,愿我速登涅槃山,愿我速回无为舍,愿我早同法性身。”崔钧毅不知道张姨念的是什么。张姨起来了,往公德箱里投了钱,边上的和尚撞了一下钟,看崔钧毅站着,便说:“小伙子,你也拜拜吧。”崔钧毅想到基督的爱心,便问他观世音菩萨的慈悲心到底是什么?和尚说:“大慈悲心是,平等心是,无为心是,无染着心是,空观心是,恭敬心是,卑下心是,无杂乱心无见取心是,无上菩提心是。”崔钧毅听了,很是受感染,人要是有这样的心,天下哪里还有什么苦呢?其实人生的苦,大多不也是人造出来的么? 两个人在里面又转了一圈,将要出来时,崔钧毅抬头看见头上挂着祈福香,有一只上挂下来的坠子上竟然写着“邢小丽母子平安”的字样! “会是谁呢?谁会为邢姐在这里祈福呢?”崔钧毅迷惑了。想到邢姐,他心里郁闷起来,邢姐可以说对他有知遇之恩,可邢姐遭这么大的屈辱,他却不能帮上任何一点小忙。 想了想,他对张姨说,他也想挂三个祈福香,一个给邢姐,愿他们母子平安;一个给自己的父母,愿他们身体健康;一个给张姨和张梅,希望她们母女和睦。 柜台边卖香的和尚倒是热情的,拿了纸笔,让崔钧毅自己写。崔钧毅提笔,一边写,一边想着这些他要祈福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恐怕也就是自我安慰一下吧,但愿天下的人都能平安。写完了,和尚举着撑竿挂上去,嘴里还啧啧称赞,说崔钧毅的毛笔字好看,有佛缘。看看自己的字,崔钧毅才想起,自己原来已经七八年没有练字了。当初,自己练柳体,倒是真的下过一番功夫,后来觉得字这个东西再好,也是一个工具。再说,自己是多思少行的人,写字上也没有什么出息的,也就放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重新用上了书法。 他对张姨说,想去看看邢小丽,张姨答应了。也许张梅中午可以到邢小丽那里去汇合。 他们到了邢小丽那里,发现邢小丽脸色苍白,在院子里晒太阳。 张姨问:“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邢小丽说:“张姨,我流产了。” 崔钧毅说:“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 邢小丽摇摇头:“没什么原因吧!恐怕是我命里不该有这个孩子!”她不愿意让崔钧毅知道是周妮推她下楼,她摔倒的缘故。崔钧毅和周妮是同学,她不愿意他们因为她而心存芥蒂。再说,她并不恨周妮,周妮有她要保护、要追求的东西,这个东西和她邢小丽不一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间的事情不都是这样吗?你爱的,别人不能爱,你有的,别人就不能有了。所以,人的四围都是冲突。一般人总是把这些冲突看成是你死我活、不能不胜的坎,她呢?经历得多了,就把很多事儿想通了,她更愿意理解别人,包括她的敌人。 崔钧毅看她病歪歪的样子,心里真是疼了:“邢姐?怎么了?”他坐在邢姐的边上,感觉从来没有这样无助。他现在可以动用上亿的资金,在一般人眼里,算是神仙了,权力大吧?可是,在邢姐身边呢?在这个女人的身边呢?他束手无策。 有些事情,完全不是由钱和权控制的,那些你真正重视的事情,那些你真正在意,对你的生命有价值、能让你幸福的事情,往往是你的权力和金钱不能抵达的。 如果可以,崔钧毅愿意把邢姐供起来,他说过,要把邢姐请到自己的公司里来,可是,邢姐呢?她肯吗? “我怎么能去你那里呢?邢姐不是那种靠着男人吃白食的人!” 他不希望邢姐累,邢姐累过了。甚至还被周重天那样的人羞辱,为什么呢?周重天和他崔钧毅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说周重天是因为没有感情,没有爱心和怜悯,所以能够从容地用钱去主宰、羞辱比他软弱的人。那么他崔钧毅呢?事情并没有因为他有感情、同情心和爱心而得到任何改观。能用钱和权伤害、撕裂的事儿是那么多,以至于事情常常是不能再用钱和权缝合起来、补救起来的。 现在,在邢姐身边,崔钧毅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现在有钱了,但是,他竟然不能帮助邢姐什么! “邢姐!我能帮你什么吗?” 邢姐握了握他的手:“你知道我现在最想的是谁吗?” “不知道!” 邢姐道:“周重天!” 崔钧毅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呢?” “我是为了你,才告诉他孩子是他的!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他知道了孩子是你的,会发疯的,会把你吃光,吃得你一丝不挂,让你赤条条地回江北去!”她站起来,拿了个茶杯,倒了一点白开水:“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不知道,你原来比他狠多了。现在是你,把他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他放了你一马,你却偷偷地吃了他!” 崔钧毅心里说:我只是想证明我的力量,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可以一手遮天的!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邢姐,怎么面对邢姐的眼光。 邢小丽幽幽地说:“你们两个都是优秀的男人,都是我爱的,我一直想让你们两个和睦相处,互相帮助,周重天提携过你,是吧?现在呢?” “邢姐,你别说了!我本来只是想打败这个所谓的上海大佬,想让那个人良心发现,让他看看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不是你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不是你有势力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向你屈服的。向你屈服的人,让你为所欲为的人,他们常常是因为爱你,而你不配这种爱!”崔钧毅痛苦地抱着头,“现在想来,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当初,要是他主动攻击我,我恐怕早就完了!” 这世间的情和爱,有什么价值呢?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他一直相信的复仇,结局为什么是这样的?他想起在庙里看见有人为邢姐祈福的事情。“邢姐,在庙里看见有人为你们母子祈福呢!” 邢小丽想了想:“这个世界上,除了周重天也许不会有其他人会做这件事儿了,我身边的朋友只有周重天信佛。” 邢小丽不想对崔钧毅解释了,她不希望崔钧毅是一个只知道恨的人。她离婚的时候就想,她的丈夫为什么那么恨呢?看着他被恨折磨得失去了形状的脸,她就想,被恨主宰了灵魂的人多么可怜啊! 此后,她就不恨任何人和事了。这个世界上有多大事儿呢? 人的事情,不过就是那点嫉妒,那点情欲,那点占有欲,真的看开来了,轻得很。 她是喜欢钱的,但是,她不会为了钱去恨别人,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人欠她。她也不会为了钱去害人,因为有很多方法,可以不害人就拿到钱。她是爱男人的,她知道宠男人。男人就那点欲念,与其说他们是被欲念弄得卑怯了,不如说,是因为女人对他们的提防、中伤、嫉恨、独占欲让他们变成那种欲望的奴隶的。她让每一个喜欢她的男人都能满足,那些男人倒是伏帖了、善良了、真诚了,他们流露了脆弱的一面、真切的一面、小孩子的一面! 周重天呢?也一样吧。让他满足吧,他觉得她是想要他的钱,他觉得她是想用孩子拴他,他觉得他有钱,送了她房子,就可以甩了她,那就让他那么觉得,让他那么做吧。他做到了也就心安了,也就不能再坏了。崔钧毅前脚走没多久,周妮来电话了。 周妮告诉邢小丽,周重天失踪了。 邢小丽实在为周重天担心,周重天这个人太硬,为人、做事都是太硬,不知道转圜。也许,是他成功得太艰难了,坎坷磨掉了他所有的柔情,而女人大多要靠和各种各样的人转圜,反反复复地争取才能成功。周重天是不会这些的。他早年靠体力在日本打工,后来靠勇气,最后是靠财力。他常常觉得靠自己就可以了,要么成,要么不成。 周妮声音颤抖着说:“你高兴了吧?我爸失败了,他已经逃跑了。” 邢小丽拿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沉默。她把无绳电话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不让电话在耳朵边贴的时间太长。 周妮在那头看她不说话,声音变得尖厉起来:“你一定在高兴!”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尖厉的哭腔,有点恕?br /> 邢小丽道:“我没有高兴。当然,要说我有多难过,也没有。只是我不希望他那样。你要是找到他,你告诉他,没有地方去,就到我这里来!” 周妮叫起来:“你这样说,谁相信!他当着大家的面骂你,把钥匙甩在你脸上,你不恨?” 邢小丽叹口气:“我不恨!周妮,哪天黄平这么对待你,你会不会恨呢?你可能恨,你现在想的就是恨。但是,真的那天来了,你也许一点也恨不起来的。” “我不相信!”周妮平静了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爸爸不见了,我在找他。如果他和你联系,希望你能告诉我一声!” “你怎么办呢?那些债主会不会来找你?再说黄平怎么办呢?”邢小丽是真的担心周妮了。 周妮那头突然没声了,邢小丽听到那头隐隐的哭声。她的眼泪也要出来了。周妮能受得了吗?突然,电话的那头周妮叫了起来,“平!”周妮叫得好响,像是要撕破喉咙,接着她听到周妮扔下了电话。 邢小丽也扔了电话,她给卢平打电话,要卢平过去看看。她走不了,身体虚弱,不能出门,卢平干脆地答应了。 半个小时不到,卢平就来电话了,他说,黄平自杀了。就在周妮给邢小丽打电话的当口,黄平从自家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周妮看见黄平像一把没有张开的伞从窗前飘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她不可能看清楚他。但是,凭感觉,她知道是黄平;也还是凭感觉,她看见黄平在笑,一直到扑通一声响,黄平到达了地面,那笑声才结束了。 人类的目光是多么神奇啊!有的时候,你不一定要用你外在的眼睛,你只要用你内在的眼睛就可以了。你可以洞察秋毫,那些快速滑过的事物,那些并没有向你敞开、只是透露了一点风声的事物,你可以依靠那内在的眼睛,从那些蛛丝马迹里,看出所有的问题来。 周妮的预感,让她看到了黄平,他从他们楼上的卧室里出来了,没有走门和楼梯,而是从窗户中直接出来了。 黄平一直说:“一切都会过去的!”黄平安慰她,用手抚摸着她的肚子、胸口、大腿根,然后深深地把头埋在她的臂弯里。他总是在这个时候轻轻地叹气,然后这样对她说:“不要忧虑,你看鸟儿既不播种也不收获,上帝还让它生活得平安,何况我们人呢?” 如果我们一定要承受那些惩罚,那是我们的错么?比如黄平,他要承受失去工作、亲人的苦,这是他的错么?就像人必然要死的,死难道是他的错造成的么?如果他什么错也没有,却为何还是要遭受这样的命运呢? 她怎么会不了解黄平呢?她怎么不知道黄平承受的要比她父亲承受的还要重呢?而且黄平不能躲起来,她的父亲却可以躲起来。 她看着黄平浅紫色的瞳仁以及那瞳仁里灰色的影子,感觉看到的是另一个黄平,一个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的黄平。她觉得那要来的总是一定要来的,关键是怎么来吧。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那个时候,她就想但愿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孩。这样黄平不在了,就有另一个黄平可以陪着她了。 如果注定了黄平要用他的死填平那些不可逾越的鸿沟:比如只有这样,他的父亲才能回来,她也才能继续活下去,等等,那么她是不能不接受的。 黄平说:“我没有错,但是有罪。” 她紧紧地贴在黄平的身上,让他不要说了。 “我没有错,但是有罪!”黄平的话让她想了很久,黄平既没有错,也没有罪。这是她的结论。 那真正的罪人是谁呢?是崔钧毅,是邢小丽。他们合伙骗了父亲,也骗了黄平。亏得黄平和她还是崔钧毅的同学,亏得卢平也是她的同学! 她得去找崔钧毅,不能让崔钧毅就这么过去了。 他凭什么可以这样? 想到自己当初还信任过崔钧毅,把大航的钱给他去委托理财,她就觉得当初自己是瞎了眼睛,她怎么还会喜欢过这个人呢?这个人实在是恶,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乡下人,一个掮客! 想到张梅,张姨就要落泪,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其实,老宋和自己是有缘没分的,她没有奢望和老宋结婚,当初她先生在的时候,劝她离了婚和老宋过,她拒绝了,她没有这么想过。她先生出身富商名门,还有乌鲁木齐路,她是喜欢的。上海的女人都喜欢乌鲁木齐路的吧。她是不能和老宋去住闸北的棚户区的,反过来,先生的优雅、细腻是好的,先生的沉静、温和也是好的。但她留恋老宋在床上的粗鲁和暴力,当然,这些是拿不得台面上来的,台面上的老宋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先生呢?不一样,他是体面的。 生了女儿之后,先生也知道不是他的,但是,先生的优雅让他接受了这个女儿。她倒是歉疚着,不敢太放肆地爱梅子。先生呢,倒是反了,把梅子 财道 第 14 部分阅读 生了女儿之后,先生也知道不是他的,但是,先生的优雅让他接受了这个女儿。她倒是歉疚着,不敢太放肆地爱梅子。先生呢,倒是反了,把梅子当心肝,成天捧在手里。她有时候气了,打梅子,他就护着,好像是老虎护着虎崽。那个时候,她欣慰过,也下决心,再不理老宋了。可每次,老宋只要一出现,她还是止不住,像是失了灵魂,脑子是控制不住身子的。但是,她希望梅子不要走自己的路。因为她从根本上是不喜欢自己走的路的,这也是她为什么,先生过世这么多年了,却没有和老宋结婚的缘故。从根本上说,她是一个上海的女人,是不能和比自己低下的男人过的。 可是,这些梅子是不理解的。 崔钧毅看张梅已经起来了,便坐到张梅边上。“张梅,别生你妈妈的气了,早上,你妈妈还到静安寺为你祈福呢!她的事情,有她的道理,我们怎么能管呢?” 张梅不说话,不断地摁遥控器,换电视台。 崔钧毅说:“我想提升你做大户室主管,大户室以后要从以硬件服务为主,渐渐地转换到以软件服务为主,将来主要是为大户提供交易指导。你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转换职能,要训练自己炒作一只私募基金的能力!” 张梅没好气地说:“你不要用这些小恩惠来套近乎,我们家的事情,不要你管!” 崔钧毅也气了,扭了一下她耳朵:“我倒是不想管你,但是,你妈放得下心?再说,公司马上要分房子了,如果你不是中层干部,怎么给你分?” 崔钧毅看看张姨,张姨不说话,到厨房去了。崔钧毅觉得和张梅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了,起身回屋。家里的气氛真紧张啊,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本来,张姨、张梅还有他,应该是很好的啊。崔钧毅在内心里突然感到,其实,贫穷和富有对于家庭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可能是内心的平安。如果大家内心平安,有信心,即使贫穷,又能怎样呢?就像上海人说的“哪能呢?”可是,要是大家的内心都不平安,富有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家,是大家都要逃离的。 幸好,邢姐又叫她了,好像有急事儿。 邢小丽叫崔钧毅,她想和崔钧毅好好谈谈。当崔钧毅从车子里出来,她看见崔钧毅的同时,也看见了他肩膀上的阳光。真是奇妙啊!这个年轻的男人,竟然是带着一肩膀的阳光在走路。她看着他的轮廓,看着那轮廓的位移,觉得这个年轻的男人和那些带着光芒的色彩的确是同一的。有些东西,他们走到一起,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们本是同类。为什么,这些她在周重天的身上就没有见到过呢? 崔钧毅径直从草坪上穿过来,看来,他是很焦急的。是不是她的电话让他焦急了呢?他没有把车停进她的院子,而是停在了院门前的甬道上,然后快步地跑进来。他是可以跑的,一点也不臃肿,一点也不滞重,不像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走的时候还很威严和有架势,可是跑的时候,身子就滞重了,屁股怎么也摆不到好的位置,似乎是身体上多余的东西,坠在脊椎的后面,像个大袋囊,手呢?也不知道怎么摆放,只是蜷曲着搁在胸前。一个跑步中的男人,却带着一双没有什么摆动的手,样子是很滑稽的。 她见蒋书记跑过一次,那次,她差点流出泪来。岁月在蒋书记的跑步姿势中积淀着,让他跑不起来了。他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划桨运动员,在不断地划,但是身子就是不朝前动。一切看起来像是慢镜头。 现在,崔钧毅走到她的跟前,两只手俯撑在她坐的沙发扶手上。他的眼睛里有孩子一样的喜悦,真的像孩子,像一个做对了事情,要大人奖赏的孩子。 邢小丽伸出右手,抚在他的左手背上,突然伤感起来,这样一个美好的男人,这样的一个美好的黄昏,她却要和他谈怎样的事情啊! “小毅,周重天失踪了!” 崔钧毅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 “黄平自杀了!” 崔钧毅的眼神惶惑起来。 “周妮也不见了!” 崔钧毅的眼神里没内容了。“小毅!你不是坏人,可是这些真的和你有关呢!为什么呢?” 崔钧毅说:“邢姐,周重天那是罪有应得吧!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那么对你吧?” 邢小丽知道,崔钧毅是在强词夺理。“小毅,他有罪,但是,你能审判他吗?你能代替上帝惩罚罪人吗?” 崔钧毅辩解道:“罪人,谁都有权力惩罚啊!”一个人想要辩解的时候,就说明,他对自己不自信了。 邢小丽伸出左手,摸了摸他的脸,“小毅。你这样说是不对的!我们都是人,我们没有什么力量论断人,更没有力量审判人。人怎么能审判人呢?雅各书里说:”设立律法和判断人的,只有一位,就是那能救人也能灭人的。你是谁,竟敢论断别人呢?‘所以,时候未到,什么都不要论断。“ “邢姐,那难道恶人就不应该得着惩罚吗?神是全能的,有丰富的慈爱、怜悯、恩典,但也是公义、烈火、永不打盹的神啊!”崔钧毅说。崔钧毅知道这些话语,也相信这些话语都是正确的。路加福音里说:“你们不要论断人,就不被论断;你们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你们要饶恕人,就必蒙饶恕。”这是对的,但是,崔钧毅脑子又有另一种声音在抵抗,那个声音说:不要软弱!那个声音是全无道理的,但是,他还是照着那后一种声音做了。 他跪下来,匍匐在邢小丽的身上,闻到邢小丽身上温暖的馨香,脑子里出现了第一次和周重天饮酒时的情景。那也是在这间别墅里,周重天说他如何艰苦,拎着皮包到处跑,在收集股票的时候,又被强盗抓起来打…… 邢小丽摸着他的头发:“你们的事儿,有多大呢?他为什么要跑呢?” 崔钧毅也不完全清楚这事儿有多大,他说:“也许,他要破产了吧!” 邢小丽说:“他不会破产的,至少还有我这里的房子,这里的家!” 崔钧毅一震,有一种被刺得鲜血淋漓的感觉,他在心里说:邢姐,他这样对待你,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当成他的人,这套房子难道不是你的吗?这个家难道不是你的,怎么就是他的?他脑子里出现了马太福音中的话:“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我主还说:“我就明明告诉你们,我从来不认识你们,你们这些作恶的人,离开我去吧!” 他抬起头,“你是不是要找他回来?你要帮他?” “我不会帮他,但是,我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收留他,帮他洗净衣服。经书上说:”洗净衣服的人有福了!‘你要把绵羊山羊分开。你没有错的吧,我呢,我是’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的人,我希望他也一样。“ “邢姐,你要我怎么做呢?” “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邢小丽轻轻地叹气,看着西方。 “国庆节要到了。国庆的时候,我会买辆新车,加长林肯,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玩。” 崔钧毅想换一个话题,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是邢小丽还是照样叹气,不说话。一早上班,崔钧毅便找刘长生书记,商量提升大户室功能以及和粤海控投共同发起中国基金的事儿。刘长生书记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人可以做黄浦投资公司vip会员暨中国基金筹备办公室的主任,崔钧毅就提出让张梅试试。张梅来公司也两年了,最近工作表现不错,协助吴单做的几个投资计划都成功了。崔钧毅说,吴单一直推荐张梅呢!刘书记就说,让她做吧,试试看。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国庆节兑现奖励方案的事儿,刘书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回到办公室,崔钧毅让曾辉玲起草一份任职通知,任命张梅为主任。一会儿曾辉玲就拟好了,他看了一下,把日期提前了一个月,加上了“经数月试用考察”等字样。 崔钧毅让刘长生书记找申江、卢平,让他们协助做一个计划,每个中层干部分一套房子,公司里还要再买两辆新车。一辆给刘书记,一辆自己用。他又让曾辉玲通知各个处室,让他们也分头准备奖金分配方案。 第二天,申江、卢平做了一个计划上来,计划做得非常巧妙。根据打出的分数,可以拿到房子的人中,崔钧毅是96分,全公司第一名,可以第一个挑选,而最后一名恰好就是张梅。看着这个方案,崔钧毅笑了,这两个家伙,真是能看到他心里去,完全知道他想要什么。看来,他没有白花心思。 他们二人拿着草案来找崔钧毅,崔钧毅说,这件事儿刘书记管,你们找他。两个人不走,“黄浦的事儿,没有崔总哪里行?还是要崔总先看看。” 崔钧毅就问,第一个挑选,可以挑什么样的房子呢?申江和卢平不约而同地说,你想要什么房子就是什么房子。崔钧毅就问,你们口气不小,你们有多少钱?吴单说,他可以拿出8000万。“你们呢?”申江和卢平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伸出一个指头!崔钧毅故意问,1000万?两个人笑了,崔钧毅就说,一个亿?两个人点点头!崔钧毅摇摇头,你们也不要这么积极,明年不做啦?不要和吴单比,要和未来比,我也不要你们那么多,我要你们各出4000万吧。 两个人点头。“不过,这恐怕太少了,我们就各出6000万,这样,公司里的矛盾也会少一点!” 崔钧毅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在草案上写下,“一亿二千万”的字样,又在分房方案的名单上,第一名的位置加上了武琼斯,把刘长生从第7 名勾到了第二名,最后又加了曾辉玲,他说:“曾辉玲也是中层干部!”崔钧毅把方案还给他们,交代道:“你们去物色房子,要地段房型都看得过去的。另外,给区里的蒋书记和农行的龙行长也各准备一套。他们是我们的顾问,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最后,形成文件,以党委名义发吧。” 卢平说:“把武琼斯放到第一,我们的评分标准就得重新改了。” “这个你们去重新弄吧,我们不能忘记武总,不管他在不在!”崔钧毅又问申江,有没有去看过武总,申江说没去过,他就对申江说:“你代我去看看武总,向他汇报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连带把公司分房的事儿也告诉他!” 两个人正要离去,崔钧毅又招回他们:“听说周重天失踪了?” 申江道:“是啊!一个星期了。他给大航集团带来的亏损超过了三个亿。另外,他欠浦江银行的贷款到底有多少,谁都不知道。” 卢平说:“黄平死了!” 崔钧毅没有说话。 卢平放下手里的报告,拿出烟来,递给他一支,难过地继续说:“因为不知道你的态度,我们都没有告诉你,好些同学都去过了。”说着他自己点上一支,眼睛里红红的。 崔钧毅一拳砸在桌子上:“是因为周重天欠款?黄平是不应该死的,我们完全可以救他!我们可以把周重天让我们委托理财的钱,直接打给他,换银行贷款,为什么他那么软弱?要走那条路!” 卢平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大家都在议论我们两个,连周老师也不理解我们!” 崔钧毅心里一阵难过,为什么周重天没有死,死的却是黄平呢?“你是不是说,我们错了?” 卢平一惊,看着崔钧毅:“我们错了吗?我没有说过!” 申江在边上看不下去了,他说:“其实你们两个人应该去看看周妮,到底是同学啊。她这个时候这个样子,你们去看看,也是安慰吧!” 卢平说:“我已经去看过了,也没见到她。至于崔总,还是不要去了吧。” 崔钧毅心里更难过了,他知道是得不到周妮的原谅的,是他害死了黄平,周妮一定会这么想。他怎么就没有料到呢?周重天的那些钱一定是从黄平那里违规弄来的,周重天一定会拉别人垫背。现在果然是这样,他和周重天斗,最终伤害的却是自己的同学黄平。“周妮,她怎么样了呢?” 卢平没有接崔钧毅的话,而是说:“申江,我们走吧。” 崔钧毅向着他们的后背问:“要不要去看周妮?” 卢平头也没有回,“还是算了吧,这个时候去,有什么意义呢?” 申江和卢平出去了,崔钧毅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感到孤独,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他到底要什么呢?朋友离他而去了,连自己最亲密的下属,也拒绝和他一起去看望老同学。这是他要的生活么?周重天的悲剧是什么呢?是股票投资理念的失败?是为人的失败?所谓投资实际上是和人生联系在一起的,有价值的投资一定是和有价值的人生观相关的。而他自己呢?是成功的么?看到黄平的悲剧,他的内心能平安么?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煎熬。“求你不要在怒火中责备我,不要在烈火中惩罚我,因为你的箭射入我身,你的手压住我。因为你的恼怒,我的肉无一完全;因我的罪过,我的骨头也不安宁。我的罪孽高过我的头,如同重担叫我担当不起……我被压伤,身体疲倦,因心里不安,我就唉哼。主啊,我的心愿都在你面前,我的叹息不向你隐瞒。我心跳动,我力衰微,连我眼中的光也没有了。我的良朋密友因我的灾病都躲在旁边站着,……我几乎跌倒,我的痛苦常在我面前。我要承认我的罪孽,求你不要因我的罪忧愁。……求你不要撇弃我,我的神啊,求你不要远离我,主啊,求你帮助我。” 他用人的智慧战胜了周重天,可是,他在灵魂上却失败了。人的智慧所能做的事情,并不能真正给他带来安全;人的智慧带给他的胜利,并不是真正的胜利。为什么他会感到他的灵魂不安全、不安宁呢?真正的胜利是什么呢?谁能引领他真正胜了整个世界呢? 主啊,我们在你面前恳求,原不是因自己的义,乃因你的大怜悯。求主垂听,求主赦免,求主应允而行。 公司的新车已经买回来了,是超长定制的林肯,上海是独一无二的,吴单言语中很兴奋。曾辉玲也说,看了觉得特别气派。崔钧毅说,给长生书记吧,我年轻,坐着不合适。吴单要他下去看看,试试。吴单说,另外还进了一辆凯迪拉克,凯迪拉克可以给书记,你出门要气派一点。还是这辆好,而且这辆的座椅是专门按照你的身材定制的,别人怎么坐,也不合适。 崔钧毅敌不过他们两个人,跟他们下楼,发现那辆车已经停在门口,小王开着车门,笔直地站着在等他。他发现小王穿了西装,手上还戴了白手套。他笑着说:“小王,你今天怎么这么规矩啊?” 小王说:“崔总,销售商给我培训过,这车不是一般的交通工具,是艺术品。司机的打扮,开车风格,都得高雅,得和这车相配。你要是坐这车,我穿牛仔裤,你还不觉得没面子?” 崔钧毅坐到里面,发现里面的确宽敞,空调已经早早地就开好了,25度,正舒适。吴单和曾辉玲也上来了,曾辉玲坐在对面。车子缓缓启动,曾辉玲在启动中倒茶,竟然一点也没有泼出来,看来小王是认真对待这车了。曾辉玲说,这车里有水壶,可以加热,煮咖啡什么的。崔钧毅说:“你已经参观过啦?全部会用?” 曾辉玲说:“哪里是参观,学了一整天呢!和小王一起去培训的。有了这样的车,以后我们可不敢随便,这可不像武总那个时候那辆老奥迪!崔总到底气魄大,和武总不一样的。” 崔钧毅这才注意到,原来今天曾辉玲穿的是旗袍,妆也浓了一些。崔钧毅仰头放松了一下身体,突然感觉身下面的座椅动了起来。原来,那座椅是人工智能的,随着他身体姿势的调整。那座椅也在调整,看他躺下去了,曾辉玲摁了一下摁钮,司机座和乘客仓之间升起一道幕墙,车厢里飘起了莫扎特的c 大调《庄严弥撒》。 崔钧毅问,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对宗教音乐有兴趣? 曾辉玲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倒在杯子里。一边小口喝,一边说:“不了解你,怎么能服侍好你?更何况,现在,我们不同以前了,以前我们是农民进城,现在,我们是城里的贵族了,要认真的。你不是老说,做事儿要上路吗?” “我哪里要你们服侍?我不是那种人吧?”听曾辉玲说“我们是城里的贵族”,崔钧毅不禁感怀起来,他当初来上海的时候,哪里想到过,一个打工仔会有今天,坐着超长轿车在街上巡游?那个时候,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小城,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他想他永远也不能在那个地方达到他的目的地,他渴望的是超越自身,超越他有限的出身,超越他的故乡。 他现在超越了吗?他不知道。其实,超越的终极应该是自我,自我的身躯、自我的精神。从自我的笼子里出来,让自己出现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才是真正的超越。现在,他到了另一重境界了吗?他战胜了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的名利、欲望、甘苦吗? 曾辉玲看他盯着自己看,脸就红了,她以为崔钧毅在想她刚才的话:“就算是伺候你吧,大家也是愿意的,大家都愿意跟着你呢!不是说,要分房子了吗?都觉得和你一起做事儿,有希望,大家崇拜你啊!心甘情愿的。” 崔钧毅笑了:“那也不是服侍啊。我们是同事!不过,倒是想请你讲解一下这首曲子!我喜欢是喜欢,没时间了解啊。” 曾辉玲说:“其实我也喜欢弥撒音乐呢!很久了,不喜欢有歌词的东西,觉得那是年轻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希望别人告诉你什么的时候听的。现在,对别人告诉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更想听那些深沉的可以反复体会的东西。弥撒曲不只是一般的器乐作品,它也是言词作品。罗马教会的弥撒祝祷词一千年来抵制住种种变化而始终保持着原貌,《慈悲经》、《荣耀经》、《信经曲》、《圣哉经及祝福歌》和《羔羊经》构成其五种要素。莫扎特10岁时谱成他的第一部《慈悲经》,12岁写出他的第一部弥撒曲,后来他又谱出17部弥撒曲。他在谱写最后一部最伟大而又未完成的弥撒曲,即他的《安魂曲》时突然离世。《c 大调短谱庄严弥撒曲》,是一部具有古典整体美的作品:风格上紧凑,这不仅表现在近乎完全恪守c 大调这一基本调式,中间很少转调,而且还表现在合唱与乐队的结合。《慈悲经》的第一部分在中间”基督,怜悯我吧“一句之后以变奏旋律重现,而《信经曲》则是回旋曲形式,最后在结尾部分,即《羔羊经》重又回到《慈悲经》的行板。一切都是有意识调配的作曲成分,它们使整体达到完美的统一。”曾辉玲突然不说话了,侧耳听里面的一段旋律。 吴单向曾辉玲做手势,要她把音乐声开小。原来崔钧毅闭着眼睛在休息,听他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曾辉玲拿出一条毯子来,给他盖上,又打电话给前面的小王,让他开得稳一点,崔总睡着了。小王问往哪里开,曾辉玲让吴单接电话,吴单说,让崔总睡个好觉。平时崔总辛苦,今天就让他好好睡一会儿。往哪儿开?就一直往前开吧,开到崔总醒过来。 车子沿着世纪大道向东缓缓滑行,一路过了世纪公园、科技馆,路边的建筑渐渐少了,显出树木和农田来。曾辉玲一会儿也困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会传染,一个人睡了,其他人也会睡。吴单拉过曾辉玲,让她坐到后座上来。前座是给服务员准备的,窄得很,不舒服。曾辉玲却是坚持不肯。 一个小时之后,车子到了东海边,上了防洪堤,又沿着防洪堤朝南开。吴单打电话,让小王停车,靠着海一边停,稍微开一点车窗,让海水的味道、海波的声音稍稍透进来一点。小王停了车,因为是逆道停车,他只好下车,到前面站岗,以免迎面来的车找茬子。曾辉玲和吴单悄悄下车,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等崔钧毅醒过来。 崔钧毅醒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他看看窗外,又看看身后,一瞬间的眩惑让他不知道身在何处。最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是乘着超长林肯出来的,那现在怎么到了这里呢? 这片海当初他和周妮、黄平、卢平等来过。那是一个中秋之夜,黄平父亲帮助联系的车子。他们一伙人开到这里,夜餐、跳舞。现在,冥冥之中,他又来到这里,不过物是人非,如今周妮、黄平已经不在了。 他开了车门,曾辉玲一下子从礁石上跳了起来。“崔总,你醒了?”女人到底是敏感些。有的女人天生有一种对男人的敏感,她们像有第六感觉一样,能知道她们所关心的男人的一切。他们什么时候想睡了,他们什么时候想起来了,等等,她们都很清楚。 崔钧毅开了车门,下到防洪堤的外沿,沿着石阶走。曾辉玲在他身边。吴单指挥小王开着车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跟着。崔钧毅想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是,现在自己有了超长特制的林肯,有了秘书,但是,却没有了周妮和黄平…… 分房子了,大家都很高兴。 但是,范建华却没有要钥匙,他跟刘长生书记要求把他的房子改成房价一半价值的奖金。 梅捷不好做主,来找崔钧毅。崔钧毅不理解,范建华到底是怎么了,一套房子40万,他只要20万,难道他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 他到范建华的办公室,问范建华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建华的下属们都站起来,不知道崔总有什么指示。崔钧毅挥挥手,让大家各自工作,拉了范建华出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范建华说:“知道武总为什么会进去吗?是因为他是坏人吗?不是,只是因为他成功了,而且成功得让人嫉妒!” 崔钧毅说:“你太胆小了,诚实劳动得来的,你有什么担心的呢?” 范建华说:“你现在可以保护我们,但是,要是你不能保护我们了呢?” 崔钧毅说:“你说什么话啊?”] 范建华摇摇头:“你现在的成功超过了当初的武总。” 崔钧毅不满地反问道:“你是说我跌下来要比武总还惨!不仅不能保护你们,我自己也不能自保?” 范建华说:“你的车是你自己的吗?你分给我们的房子真的是属于我们吗?我只是想去安徽乡下,在天子湖边上盖一间茅屋,在那儿过冬天钓鱼、夏天游泳的生活。” 崔钧毅气极了:“你个胆小鬼,懦夫,拿着你的20万,滚!去过你的日子,学你的庄子去吧!” 崔钧毅的声音太大了,他的声音在空中到处乱窜,似乎想找一条道跑出去,弄得走廊里嗡嗡的,全是它四处撞击产生的回响。刘长生书记从办公室跑出来,拉崔钧毅回屋。 崔钧毅吼道:“不要拉我,把钱给他,让他滚,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卢平出来,拉了范建华,曾辉玲则拖走了崔钧毅。 申江听人说崔钧毅大声训斥范建华,也出来了。看见走道里只有范建华和卢平,就问怎么回事。 范建华就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道不同。” 申江叹口气:“老范,你是得道的人,和我们不能同日而语啊。不过,你还得再和我们混一段,谁叫崔总离不开你呢?” 范建华一边往办公室里走,一边说:“其实,我也没有得道,得道的第一重境界是超脱于天下,第二重境界是超脱于万物,第三重境界是超脱于生死。我呢?才是第一重、第二重境界吧,超脱于天下,没有贵贱荣辱贫富,但是,还没有超脱生死,我所做的不过是求苟活于世,退而自保罢了,我哪里是什么得道的人呢?” 卢平问:“你真的一定要走?那我们就跟崔总去说,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啊,你要我们带什么话给崔总呢?” “希望崔总凡事都能顺其自然,任其自生自灭。所谓成功,在我看来,就是这个意思。”范建华理了桌子上的文件给申江。 申江一看,是一份黄浦证券发展规划,他顺手翻翻,发现范建华提出来的是收缩股市投资,渐渐地转向地产投资。范建华的意思是股市恐怕已经到高峰了,但是,地产开发才刚刚开始,随着住房制度改革的开始,分房没有了,老百姓只能买房了。以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地产会成为中国的支柱产业,不如收缩股市生意,投资地产。申江看了,摇摇头说,崔总是股市专家,他哪里会有心思做地产?大凡做了股票的,很少有能回头做实业的。不过,申江对范建华的这份报告很佩服,觉得现在股票是越来越难做了,实业恐怕还是得做,巴菲特与其说是股票投资大师,不如说是实业投资大师,他是用实业的方法做股票的。 卢平问范建华怎么有这些想法的。范建华说,一般的道理来自于思虑,好的道理呢?来自孤寂。而最好的道理则来自“道”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我的呢?现在是来自孤寂,没有人说话,反倒让我有时间潜下来听内心的声音了。 卢平和申江就劝他,既然你在这里也可以听内心的声音,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范建华说,最高的声音不是从寂寞幽闭那里来,而是要从空旷玄冥那里来。 知道范建华去意已决,卢平和申江两个人便不再劝他,但愿他真能找到他的空旷玄冥。 两个人一起出来,到崔钧毅那里去。 可是,他们到了崔钧毅的办公室,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崔钧毅回到办公室,余怒未消,他不知道自己的怒气来自哪里。照理说,范建华要离开,他也是想得到的,但是,这个时候离开,他却是没想到。范建华是世外之人,不可能跟他很久,可是,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呢? 他不知道,挣钱对于人来说,就像吸鸦片,只要开始了,就没有一个停的时候。对钱有兴趣的人,根本就没有停的机会。人是贪婪的,这是本性。他呢?是什么在支持着他继续劳作,苦苦支撑这个挣钱的局面呢?范建华只是找到了一个他个人的契机,他可以拿到20万奖金,就打算拿着这个奖金去盖他的茅庐去了。而他崔钧毅呢?他要多少才能像范建华一样退出钱场? 曾辉玲进来报告说邢小丽来了。 他喝了一口茶,定定神,然后亲自出来接邢小丽。邢小丽穿了一套紫色套装,胸口还戴了一朵细细的蔷薇花,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蔷薇呢?真正走近了,才发现蔷薇是假的。崔钧毅说:邢姐,你身上的东西,真是让人费思量啊。 邢小丽脱了手套:崔总,你这里现在很难进啊,楼底下不让停车,楼上要通报,比当初武总还难见! 崔钧毅说:邢姐,你这样说,折杀我了,没有邢姐,哪里有小弟我的今天? 邢小丽掏出车钥匙,交给崔钧毅:这样吧,你让你的司机帮我停一下车。 崔钧毅拿了钥匙,交给曾辉玲,让她去办。他给邢小丽倒了茶,让邢小丽坐了,才问邢小丽到底有什么事儿,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呢! 邢小丽坐了下来,顿了一下: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为周重天在你这里的那笔钱! 崔钧毅头皮一阵发麻:周重天?他在哪里? 邢小丽说:在我那里! 崔钧毅盯着邢小丽:他果然没有骨气,又回头来找你!这个人,你还要他?他狂乱地扑过去,一把抱了邢小丽,你干吗就要他?他有什么好? 崔钧毅抱着邢小丽,自己也被自己惊住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呢?邢小丽身上的沁香,让他醒了过来。但是,他还是万万不能理解,邢小丽为什么要帮他的敌人来讨债,他是为了邢小丽才这样的啊。 “你不要说你是为了我,你难道不是为了你的钱?你的地位?你现在在公司的地位哪里来的?还不是从周重天这里来的?”邢小丽推开他,把他摁在沙发上,“我现在和他在一起,是为我们两个赎罪,有罪的不是他,是我们两个!知道吗?小毅,我们是有罪的!我们先已经有罪了!” 崔钧毅木木地点头。 邢小丽又说:“我现在要你们和解,你做得到吗?要不要我说理由?” 崔钧毅摇了摇头,其实道理他都是懂的,人的恨都是功利的恨,说白了,哪里真有那么大的价值?恨都是没有价值的。这些天,他为什么睡不着,吃不好?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被恨主宰了。范建华要离开他,申江、卢平去吊唁黄平,不让他去,他不能去看他的同学周妮,这些难道不是对他的惩罚么?他的内心不平静啊。他只有依赖一个解释:他是为了邢姐这样做的,现在呢?邢姐说了,不需要他这样做,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这样呢?他的最后一个理由也坍塌了。 他说:“好,邢姐,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邢小丽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我已经想了很久,你们两个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是可以一起活的,关键是你们的态度!” 崔钧毅看了文件,他不由得再次对邢小丽佩服起来。邢小丽的这个计划的确是双赢的,而且大气得多。真正的商业道德是什么呢?什么是阳光财富呢?应该是这样的啊。相比较而言,他过去的理念,不过是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的恶念。经商的理念也有恶念和善念之分,以善念经商的才叫商人。什么是经商上的善念呢?双赢!邢小丽说:“真正的商人应该是追求双赢的,在股市,双赢也不是不可能的。你不是常说起巴菲特吗?他就是双赢的典范。为什么在中国就不能双赢呢?因为我们是在炒股,而不是在投资。” 崔钧毅说:“可以吧!我其实也只相信价值投资,我不相信投机。投机的生意,就像击鼓传花。一样东西到了你手上,你就提心吊胆,生怕出不了手。而投资呢?一样东西到了你手上,心里就踏实,你愿意永远地持有它!你这个计划,把股票二级市场上的坐庄,变成了并购,的确是好的。不仅可以救周重天,其实也可以救我。把我从坐庄的恶梦中救出来。” 他们正说着,曾辉玲电话进来,说有个叫周妮的,来拜访崔钧毅。听说周妮来访,崔钧毅想都没想,急切地吩咐曾辉玲说,让她进来。说着,崔钧毅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去接周妮。 邢小丽看着崔钧毅向门口走去,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但是,等她站起来,去追崔钧毅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崔钧毅和周妮已经不见了。 崔钧毅看见周妮推门进来,迎上前去。周妮却一扬手,一股水雾泼到了崔钧毅的脸上。崔钧毅一声惨叫。 还没有等崔钧毅反应过来,周妮拉着崔钧毅的手进了电梯。下电梯,她又拉着崔钧毅直接到了后门口,上了汽车。“别紧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给你治病!”崔钧毅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走,他没有思考的机会,他脑子是空的,好像里面长了草,他只是疼,疼得他的胃揪了起来,疼得他想喊娘。 等他明白过来,他们已经在一间屋子里了,是哪儿呢?崔钧毅的眼睛热辣辣的,他几乎看不见了。“你泼什么到我脸上了?” 周妮:“硫酸!兑过水的硫酸!” 崔钧毅想动一下手,摸摸脸上,到底怎么了?但是,他动不得,抬起头,看着周妮模糊的影子:“你绑我,没有必要,我不会反抗的!” 周妮:“还是绑吧!一会儿给你做手术,我怕你疼得受不了!” 说着,周妮拿出一把刀来,“知道怎么给你做手术吗?”她用刀在崔钧毅手上比划来比划去问,“你炒股用哪只手?”崔钧毅说:“右手!你不用问我,随便!”周妮瞪眼道:“崔钧毅,你以为你聪明,知道我要干什么?”她顿了一下,狠狠地说:“我让你聪明!”说着,她举起刀,对着崔钧毅的脚砍下来,她力气不够大,一刀没把崔钧毅的脚砍断,只好又补一刀,可是补刀又没有准头,剁在伤口的上缘,崔钧毅疼得整个身体抖起来。“你抖什么?”崔钧毅道:“疼!”“你就不能忍着点?”崔钧毅咬着牙,“忍不住!” 周妮走进厨房,一会儿出来了,拿来一只烧红的铲刀,她把铲刀贴在崔钧毅的脚趾上,崔钧毅的脚就滋滋地响起来。一股烟从下面升上来,崔钧毅闻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崔钧毅问:“你这是干嘛?砍了就砍了,干吗还要烫一下?”周妮道:“给你止血。”崔钧毅道:“哦!”周妮就笑了:“看来,你还是不聪明,你不知道吧?你以为我要你死?” 崔钧毅点点头,脸上汗水直往下流。“没想到!没想到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崔钧毅看周妮拣了他的半只脚,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接着说:“我来上海的时候,在船上,遇到一个瞎子,他说我命犯煞星!看来,是在你这里验证了!” 周妮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叹口气:“唉!你是说,人逃不出命?黄平死了是命,你在这儿,也是命?”崔钧毅感觉头上有根筋别住了,脑子转不了了,他不说话,低下头,歇歇气。 “你聪明?那你想知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吗?” 看崔钧毅不说话,周妮又说:“今天我没空去菜场,就煮你的脚了,没什么招待你啊!” 崔钧毅抬起头,“不客气。”他的脚开始痉挛起来,他狠狠地跺脚,一阵疼,他的脑子又清醒起来。 “用高压锅煮吗?给点意见,是给你吃的呢!”周妮很认真地问他。但是,不等崔钧毅回答,周妮就去厨房了。一会儿她走了回来,一边喝茶一边说:“放上了,大火烧着呢!恐怕要20分钟。”她又把水递给崔钧毅,崔钧毅的确是渴了,闷头喝了几口,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妮正端着盆子给他喂饭。“我在里面放了醋!味道好一点,你乖乖地吃!”崔钧毅呕吐起来,他吃不了。周妮就问他:“你不想吃?你不是很聪明,什么都想吃吗?吃了我爸爸,还想吃黄平,不是都让你吃到了吗?” 看看实在喂不进去,周妮叹口气,“好吧,你聪明,我就给你做道题,你要是做出来,我就放了你!你听好了,有个男人,来到一座孤岛上,他在饭店要了盘海鸥肉。他对伙计说,‘多年前,我和妻子遭遇海难,沦落到这个荒岛上,我们两个人没有吃的,我妻子就每天做海鸥肉给我吃!后来,我逃了出去,但是,我妻子却死在了这里,我是来纪念她的。’一会儿肉来了,他吃了一口,问饭店的伙计:”这是海鸥肉吗?‘饭店的伙计说:“这是海鸥肉!我们这里只有这种海鸥,也只有这种海鸥肉!’这个男人听了,再没有说话,他离开饭店,来到海边,自杀了!”周妮停了停,抬手摸摸崔钧毅的额头,“多光滑的额头啊,刚才硫酸都没有泼到呢!听好了吗?回答一下问题,这个客人为什么自杀?” 崔钧毅开动脑子,让它转起来,他说:“那个男人本来就想来自杀,他太想念她妻子了,想在这里永远陪伴她!” 周妮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错!愚蠢!答案不是这个!你们这些狗屁男人,能做到这份上?做不到的!殉情?你们能做的事儿?错!只有女人能做到!你们男人根本就想不到女人对男人有多好,可是你们还是寻花问柳,还是要自己找死,还是要做混蛋!还是要自杀!你们不管怎样,都要抛弃女人!是不是?” 崔钧毅点点头。 周妮说:“是不是想吃脚爪汤?” 他急切地说:“我还有答案!我还有!”突然间,他急中生智,“那个丈夫当初吃的不是海鸥肉,是他妻子的肉,他妻子爱她丈夫,为了让她丈夫活下去,割自己的肉给他吃!” 周妮笑了,“对了!你这个笨蛋,怎么开始想不到这个答案?想不到,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还是因为你是个混蛋?你想不到女人对男人有多好!” 门被撞开了。 邢小丽尖叫起来。 她看见崔钧毅满脸是血被透明胶带绑在座椅上。 周妮用脚踹崔钧毅。 接着,申江和卢平从邢小丽身后冲进去,他们一起拉住周妮。 曾辉玲跟了进来,尖叫一声,又跑了出去。 一个保安进来,扭住了周妮。 第二个保安进来,解开崔钧毅。 众人手忙脚乱地抬崔钧毅。 邢小? 财道 第 15 部分阅读 曾辉玲跟了进来,尖叫一声,又跑了出去。 一个保安进来,扭住了周妮。 第二个保安进来,解开崔钧毅。 众人手忙脚乱地抬崔钧毅。 邢小丽想打110。但是她打了120。曾辉玲喊申江和卢平:“赶快送崔总去医院。” 邢小丽看到申江和卢平架着崔钧毅出去了。 她追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周妮被保安拖到哪去了?奇怪,她第一个念头,想的不是崔钧毅,而是周妮。 邢小丽追到楼下的时候,小王已经把车开到大门口了。她追过去,但是,挤不上车,申江、卢平、曾辉玲已经上车了。 她问小王,他们去哪个医院,小王没有听见她的问话,更没有回答她,就把车开走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邢小丽很后悔,她只想到要安慰周重天,却没有想到周妮才是最难受的。现在,周妮做出了傻事,恐怕是没的救了,她用的是什么呢?难道是泼的硫酸?周妮没的救,周重天还能跟崔钧毅怎么和好呢? 她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好一段,才发现自己失魂落魄的,忘记了自己的车还在崔钧毅的公司车库里。 周重天听邢小丽说周妮砍崔钧毅脚趾、泼硫酸的事情,一下子呆住了。他不敢相信周妮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在他的脑海里,周妮永远都是孩子,一点城府都没有,更没有报复心。小时候她被周重天打了,就一个人躲在楼梯角落里哭,有时候会哭一整天。但是,只要周重天去抱她,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她也就过了。 周重天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周妮的心目中那么重要,周妮是有点抱怨他的。周妮抱怨他和她母亲离婚,抱怨他有很多女人,抱怨他对她不关心,甚至抱怨他利用她的婚姻。他始终觉得他在周妮心目中是不重要的,他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担心,总有一天,周妮会离开他。 现在呢?他没有想到,周妮会用泼硫酸的方法为他报仇。他知道,周妮不是为黄平,如果为黄平报仇的话,她应该怪她的父亲,是他周重天害了黄平。可是,周妮去找了崔钧毅。 他现在才知道他在周妮心目中的位置。 可是,说什么都晚了,她怎么能这样呢? 他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他离婚的时候没有哭,他在日本没饭吃,饿得在路边抢狗食的时候没有哭,现在,他哭了。 他对这个世界太不了解了。他不理解,为什么最后竟是他曾经唾弃、侮辱过的女人邢小丽收留了他?他不明白,为什么最后是他的女儿,平时老是抱怨他,甚至声明恨他的女儿,在为他报仇? 邢小丽抱住了他,让他侧躺在她怀里。邢小丽说:你哭吧,其实你应该哭! 他止不住地流泪,他不知道自己的命为什么这样。他的妻子离开他,现在他的女儿也离开他了,他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了孤家寡人。他吻着邢小丽的衣服、手、脖子、敞开的胸口,慌乱地抱着她,仿佛怕她离开自己一样。 许久他才想起来,要去看看周妮。 周妮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 她很早就知道了,从黄平死的那天,她就知道她活不长。 周重天失踪,她也预料到了。但是,周重天失踪之后,竟然没有和她联系过,却是她没有想到的。她的丈夫,没有和她商量就离开她了。现在,她的父亲,另外一个男人,在她的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另外一个男人,也是一样,没有一点对她的关心和留恋,就离开了,就像当初她母亲一样。她的母亲离开她之后,这么多年竟然一直就没有和她联系过。 她有一种被遗弃了的感觉。她的孤独是深入骨髓的、完全没有办法说出来的。谁也不需要她,那些人宁可死,也不需要她的帮助。她的爱啊,她的存在啊,对那些人都是没有意义的,那她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呢? 她想到了死。但是,她不甘心,这些都是谁造成的呢? 她首先想到的是邢小丽,是邢小丽这个表子导演了这一切,如果不是邢小丽用怀孕逼迫父亲,也许父亲不会那样?还有谁呢?她的同学崔钧毅。 她信任过、帮助过、甚至喜欢过的崔钧毅,害了他父亲,也害了他的丈夫,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许多天,她一直在盘算,怎么报复,她的脑子被报复的欲念完全占据了。她记得,有一刹那,一个念头突然神秘地到了她脑子里,此后这个念头就再也赶不走了。它会不时冒出来,后来这个念头渐渐地变成了她的一个决定,而且是一个决心。她不记得这个念头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信念的。所谓信念,是什么呢?就是一件事儿不再需要理由,你只是觉得你得做它,做它,哪怕死你也觉得有价值;而如果不做它呢?你觉得活着也没有意思,这就是信念。 这中间有一两个月,她都被这个信念包围着,支撑着。为什么有一两个月呢?冥冥之中,她还在等待,也许周重天,那个男人,那个是她父亲的人,还会和她联系。他不会扔下她,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周重天,她的父亲,果然扔下了她。他逃跑了,一个人跑了。他也许在某个太平洋小国生活着,也许他已经一个人先死了,也许他就在上海,在某个情人那里。但是,他没有想起他的女儿,没有来女儿这里求助,或者想到要带上女儿一起走。 一个犯了罪的父亲并不可怕,他犯了罪,还是父亲,罪犯也可能是好父亲的。可怕的是这个父亲,他不要他的女儿了,他抛弃了他的女儿。 周妮不能忍受这些。 “我要做到底,一直做下去!” 两个月之后,她觉得没有什么理由不去行动了。她知道自己是在犯罪,但是,这样也许就可以早一点去见黄平,或者父亲了。犯罪,她想到就不寒而栗的一个词儿,现在在她的意识里,竟然有了鲜有的亲切味道。仿佛是洞开了一扇窗户,让她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和出路。 她有一种抑止不住的毁灭的冲动,最后她终于从不安中解脱了。她出奇地冷静,因为她终于说服了自己:没有什么理由不去做这件事儿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了。她的父亲,她惟一的亲人,再也不会理睬她了,她可以不顾一切了,因为一切都没有了。 她对警察说:“我看见他走过来,要和我说话,他很虚伪,明明是他毁了我,但是,他还是笑眯眯地过来了。我想过,要不要听他解释,可是他不该笑的,他应该哭!” “然后,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你要我说细节?那我就告诉你,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我看见他身后,那个女人,那个表子。” “你问那个表子的名字?她啊,邢小丽!” “他说什么了?我和他发生口角了?没有!我不会听他说什么的,更不会和他争的,我不想听他说话了,那一刻,我看见那个表子的时候,我就不想听他说任何话了。” “对!我还可以听他怎么狡辩,本来他还是有机会的,但是,为什么那个表子偏偏那个时候在那里呢?” “你说,我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混蛋。” “我为什么不能审判他?” “你瞧,我预感到了,你们在这里问我,而他会在医院里,他不会死,但是,他会比死难过一些。” “我不会杀他,我要他活着,活着忏悔!” “我预感到了,我的预感会应验的,以后,他的忏悔,我也预感到了。所以,我没有想到要杀他,我不能让他像平一样去死,那样有什么意思呢?” “我早晚会毁了他,就像他毁了我一样。” “对了,麻烦你,你去帮我打听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毁了容,他有什么想法,他是不是在医院里?” “他已经毁容了?很好,这也是我的预感。说起来真是的。我累啦,我要睡觉了。” 周妮不再说话,她要说的都说完了。 她在等,等另一个结局。那是关于她自己的。 但是,她有点失望,那个警察并没有告诉她,什么是她的结局,而是走了。 她趴在了水泥地上,她得睡一觉。 范建华是在皖南的天子湖听到崔钧毅被毁容的消息的,那天他和崔钧毅吵了一架之后,申江和卢平来劝他不要走,但是他没有接受。其实,他的决心在很多年之前就下了,他得走,他就像一颗流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从天空滑过。现在,是消失的时候了,他感谢崔钧毅,但是,某种不安的预感也在催促他离开崔钧毅,在这个人的身上,他看到了某种煞气。崔钧毅跟范建华说过,当初他来上海的船上,有个瞎子,说他身上有煞气,范建华也感觉到了。但是,他不知道这个煞气是什么,会有什么结果,他想到的只是离开。 卢平和申江前脚出了他的办公室,后脚他就走了。他很后悔,当初给崔钧毅出了那个主意。崔钧毅问他关于三盏灯三个开关的问题,这个题目是武琼斯给崔钧毅出的,后来武琼斯进了监牢,出题目的人进了监牢,再后来呢?他为崔钧毅出了一个答案,崔钧毅接受了。他当时就有些恐惧,他想那个出题目的进去了,解题目的会怎样呢?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是那个解题目的人,可是崔钧毅呢? 但是,那天他一激动,把答案暗示给了崔钧毅。老早之前,崔钧毅来问过他,那个时候,他守住了,守住了答案,也就守住了命运。可是,后来,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当天晚上,他就到了天子湖,住进了他的朋友么小朗的画室里,他对自己的逃避很满意,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第二天,申江就找到了他。申江说,老范,你不回来,黄浦就垮了。除了你,崔总谁也不见,也不说话,他只吩咐,让我们把你找回来。 回不回呢? 范建华握着手腕,看那只窗前的小鸟,它会飞向哪里?如果它飞向东方,他就回上海。果然,那只鸟像是得了命令一样,一飞冲天,向东方飞去了。 范建华出了湖,来到湖边的公路上,他发现小王已经在这里等他了,小王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看见他来发动了车子说:“范经理,吴单经理让我在这里等你,你果然出来了,我已经等你两天了。都说你是神算,你说吴单是不是神算?他说你一定会出来,要我不要进去找你,只要在这里等!” 范建华想了想,也许自己是该出来。既然大家都觉得他应该出来,那就出来顺势而为吧。 到了医院,尽管他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大吃一惊。崔钧毅脸上全部蒙上了绷带,包括耳朵。医生跟他说:“崔总恐怕不能恢复了,尤其是视力!”他说:“恐怕还不能下断语,崔总不是一般人,他命大命硬。”医生悄悄走了,崔钧毅就问他:“是不是医生说我没治了?” 范建华说:“其实每个人的病都是心病,心结解开了,病也就好了。我看见的你正好相反,现在你的心结解开了,恐怕你的病离好不远了!世人看到的都是你现在的病,而我呢?看到的却是你的心病,说不定,周妮是来解你心病的人,倒是要感谢周妮。我不信基督,可是道家也是这么讲的。” 崔钧毅非常平静地说:“你是理解我的!他们同情我,又怕我想不开。其实,我倒是解放了,心里特别平静。我感觉自己比以前好多了。我眼睛看不见,但是,心里比什么时候都透亮!” 范建华说:“你对我恐怕期望过高了,小王说你希望我来接替你把公司管好,我哪里有这个水平?” 崔钧毅抬起头,仿佛他的眼睛正透过纱布在看他:“你做吧,不要让大家失望!你不是想买地皮吗?不是想造房子吗?我同意,就交给你,我们就造房子!除了中国基金,公司所有的股票投资全部撤出,交给你做地产!好好看看风水,找个好地方,造好房子!” 范建华点点头。 崔钧毅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有这个结局?你不愿意看见我受这样的罪?” 范建华又点点头。 崔钧毅说:“你料到,我会请你回来?” 范建华摇摇头。 崔钧毅仿佛看见了他摇头:“谅你料不到!” 范建华不说话,他没有话说。 沉默了一会儿,崔钧毅挥挥手:“你去吧!交给你的,你要看好!我看不见了,但是,我能料到你能让我看见。” 范建华点点头:“我一定让你重见天日,不会把你扔在黑暗里!” 崔钧毅说:“我相信你做得到,否则你就不会回来了。” 那一刻,范建华的眼睛湿了,这个人值得他回来。 崔钧毅再次挥挥手,让他走。“你去吧,让张梅进来,这一段时间,张梅做我的生活秘书,曾辉玲做我的行政秘书,你的工作日志,就交给曾辉玲吧。每天!” 范建华说:“你放心!” 张梅是喜欢崔钧毅的。崔钧毅到广州来找她之后,她就把自己看成了崔钧毅的人了。后来,崔钧毅提拔她,又给她和张姨分了房子,就更是让她下定了决心。她觉得很自卑,她是不可能得到崔钧毅的,他这样的男人根本不是她可以得到的。所以,她想好了,不管有没有名分,她要一辈子跟着崔钧毅。她母亲一辈子和老宋不是没有名分吗?谁都觉得他们不配,可是,他们不是这样一辈子了吗? “就这样一辈子,跟着他工作,也很好啊!”她想,一个私生子,一个普普通通的上海小女孩,哪里配得上崔钧毅这样的金融奇才呢?她很绝望,尤其是在她为崔钧毅负伤,断了好几根肋骨,但是,崔钧毅依然对她不冷不热的时候。她想逃离,离开崔钧毅。毕业的时候,她选择搬出去住,就是为了逃离崔钧毅。后来呢?去广州,她也是想逃离。可是,这个男人太有吸引力了。与其说,她是为了妈妈的病回来的,不如说,她是因为思念崔钧毅而回来的啊!她对自己说,她喜欢这个男人,经过那些逃离,她是更思念、更渴望这个男人了。她认了,她再也不逃了,她就愿意这样,在这个男人的身边,看着他风光,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好,她都认了,心伏帖了。 现在,崔钧毅失明了,她居然有一阵非常庆幸,上帝把这个男人弄得有点儿欠缺,她可以张开怀抱去拥抱这个男人了。 谢天谢地,这个男人接受了她。让她照顾他的生活,天天陪他。 她不想理会张姨的唠叨。 张姨看出她喜欢崔钧毅,张姨本来也是喜欢崔钧毅、感激崔钧毅的,但是,他失明了。张姨对张梅说:“你可以照顾他,但是,可不能把自己搭上!” 张梅问:“什么叫搭上?” 张姨想了想,也说不出到底那个“搭上”是什么意思,就轻轻地叹口气,其实,许多事都是注定的,她又哪里能改变呢?她不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劝说张梅,她不希望张梅和崔钧毅就这么在一起。可是,对方是崔钧毅,她倒是真的没话可说了。 张梅想怎样就怎样吧。 也许不是什么坏事。女人到哪里都得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结婚不是?她不希望张梅像自己一样,和一个有房子有地位有修养的男人结婚,却心系着另外一个人,那样一辈子都是割裂的。如果张梅真的喜欢崔钧毅又何尝不是好事?男人一辈子重要的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女人呢?无论贫富,只要和自己喜欢的男人过一辈子,就值了。 她看到从来不做家务的张梅变得勤快了,张梅甚至学起了烧菜。 她帮张梅煮了鱼汤,倒在罐子里。张梅拿到崔钧毅那里,说是自己烧的。崔钧毅喝了一口,说,张梅啊!你以为我看不见,就骗我,这不是你烧的,是你妈烧的! 张梅说,奇了,你那么灵敏,连这个也吃得出? 崔钧毅就说,你妈年纪大,烧菜偏咸;而且,你妈烧鱼汤,会放一点辣椒,而不仅仅是胡椒。我还吃得出花椒的味道,这更是你妈做鱼汤的特殊佐料。 张梅就说,哎呀,原来你们男人吃饭喝汤这么细心呀?原来以为你们男人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在乎,对家务事更是不在乎的呢! 崔钧毅说,一个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对身边的事儿,特别是他在意的事儿不在乎呢?如果一个女人是认真烧的,用心烧的菜,那个吃的人是一定会吃得出来的。 张梅促狭地问:那你在乎过我吗?我烧菜的特点是什么呢? 崔钧毅握了握她的手回答道,要是不在乎你,我怎么有自信这个时候喊你来照顾我?不过,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我一个破了相的人,一个瞎了眼的人,做你的哥哥,你不会嫌弃吧? 张梅一瞬间有点感动了,又突然地难过起来,怎么就永远是个妹妹呢?不能是其他吗?她问道:我就不能照顾你? 崔钧毅把她的手抬起来,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我想过,有一次,你扑在我的身上,抱着我,亲我,后来我多次回味过你的亲吻。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我愿意和有你这种味道的女孩在一起。可是,这种喜欢是对妹妹的喜欢,现在就更是如此了。你那么机灵,那么漂亮,应该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有很好的家,很幸福的生活。 崔钧毅知道,自己是嗅觉型的男人,他对味道的记忆力出奇地好。他记女人就是记味道的。张姨身上的味道是甜的,一种好吃的甜;邢小丽身上的味道是辣的,一种让人开胃的辣。张梅呢?张梅身上的味道是涩的,苦苦的…… 张梅贴近了崔钧毅:那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崔钧毅苦笑:唉,你身上的味道,我是不能闻的。 张梅摇着他的手:“你说什么啊,难道你就不该有幸福?”张梅真的生气起来,“我知道,你喜欢邢小丽,你们做过爱了!” “你胡说什么?小孩子,懂什么?什么叫Zuo爱?你们两个啊,我一个都不要,一个是太小,一个是太高,相比较而言,倒还是邢姐可靠些哦。”崔钧毅开玩笑地说。 “你真的以为我不能照顾你?” “这可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我这个样子,你晚上醒了看我,会做恶梦的!” “那我也把自己的脸划成你那样,不就得了!”张梅笑笑说:“再说,我又不是没伤过,治病的钱还是你贪污给我的呢!你忘记啦!” 崔钧毅看了看张梅,严肃地说:“什么叫划脸?贪污?不要胡说!” 说邢小丽,邢小丽就来了,她给崔钧毅带来肉汤,她看见崔钧毅在喝鱼汤,立即说:“不能喝鱼汤,鱼汤是发的,会给脸上留疤!” 崔钧毅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说:“我的疤啊,恐怕是不留也不行呢!” 邢小丽就说:“那你就喝吧!反正,我是不在乎你脸上有没有什么疤的,我看有些人会在乎!”说着,她瞟了一眼张梅,张梅伶牙俐嘴,“我在乎倒是在乎,可是没用啊!” 一边是邢小丽,一边是张梅,崔钧毅看不见两个人的样子,但是,从两个人的声调里,他听出来了,两个人像是敌人。邢小丽到底老练,促狭地调侃张梅。张梅实在是年轻,倒是把敌意表现到脸上来了,还拽了他的手,好像怕他跑掉一样。邢小丽用调羹舀了肉汤,调羹先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再送进他的嘴里,动作轻而有章法。 崔钧毅就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邢小丽,喝完一口,邢小丽就用手帕给崔钧毅擦一下嘴角。 张梅在一旁看着脸都红了,邢小丽看在眼里,把肉汤交给张梅,张梅学着邢小丽的样子,给崔钧毅喂汤。崔钧毅却不要了,他自己接了,喝起来。“小女孩家,做不来这些事儿的!” 邢小丽呆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崔钧毅情绪也低落下来,好像邢小丽是崔钧毅的提神剂一样。 张梅看邢小丽出了门,捏了一下崔钧毅的手,“情绪不高了?舍不得你的老情人吧?” 崔钧毅缩了缩手,空洞地望着窗外,“我哪里有那个福气!”崔钧毅道:“她要是真是我的情人就好了!可惜,不是!” 张梅认真地说:“你看不到吗?你身边就有人爱你啊!” 崔钧毅并不理会张梅:“我连眼睛都没有,还怎么看到?” “你可以摸啊!” 崔钧毅慢慢地躺下来,叹口气:“不行的,你是个漂亮姑娘,也是个现代的姑娘,不应该陪我一个破了相的人。你现在这么想,过不了几天你就厌倦了。晚上你醒过来,看见我,会睡不着,白天你会不想回家!” 张梅道:“你是不是要我证明给你看?” 崔钧毅摇摇头。 从医院回来,张梅对张姨说,她要学做菜。张梅说,每个女人做的菜,都有特殊的味道,只要是用心做出来的菜,都会有特殊的味道。每一个真正有心的男人,吃了那样的菜,就会离不开这个女人。所以,她要自己学做菜,做有心的菜,能让男人离不开的菜。 张姨就笑她。 张梅就把崔钧毅描述张姨做的鱼汤的细节转告给了张姨。张姨听了,想到崔钧毅还有这样的心意,能细细地体谅她给他做饭的用心,心里有了几分触动。 隔日,张梅问崔钧毅,既然公司都让范建华管了,为什么中国基金不让范建华管? 崔钧毅反问道,你觉得范建华的气质适合做股票投资吗? 张梅说,他神神道道的,根本就不适合做股票,他的观点似是而非,我是不敢信的。但是,他常常又是对的。张梅担心地问,中国基金现在怎么办呢?黄浦实际上已经从股票自营中全部撤退了。离开了黄浦其他资金的后盾,我就担心中国基金会出问题,以前中国基金之所以这么好,是因为我们有后台资金做照应啊。 崔钧毅说,2001年之前,是独庄时代,随着亿安科技120 元股价的崩溃,德隆三驾马车的失败,独庄时代结束了,那些庄家也灰飞烟灭了。到了我们呢?机构抱团群庄时代,大家一起买一家股票,把那家股票抬起来,账面上盈利就有了。只要有散户肯接,大家都还能过日子,但是,以后恐怕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张梅说,你的意思是什么呢?难道你也要解散中国基金? 崔钧毅点点头,之所以现在没有解散,是因为我感觉在1300点之上,中国的机构群庄还不会崩盘,但是,该出货啦,只要你想想a 股股票和h 股b 股的价格差,你就会为a 股价格捏一把汗! 张梅说: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知道巴菲特吗?我们只要想想巴菲特会怎么做就该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张梅犹犹豫豫地说,巴菲特曾经解散过他的基金会。她不希望崔钧毅做这样的决定。她的感觉,a 股市场还不到那种地步。 崔钧毅说:去投资h 股!买中石油吧。 张梅说:为什么选中石油? 崔钧毅说:我预感到巴菲特会买中石油。中石油在美国和香港上市,但是,股价被严重低估了,为什么?就因为它是中国股票,是国企。但是,中石油是垄断企业,在国内独一无二,而且是能源股,总有一天,它的价值会被大家发现。我想的,巴菲特也会想到,他会买的。只要他动手,中石油没有不涨的道理。 张梅说:我相信你,我这就让申江去处理这件事儿。 张梅从心里佩服崔钧毅,她怎么也想不通,崔钧毅眼睛看不见,但是,心里却比她这种看得见的人还要明亮。他的那些想法从哪里来的呢?她只能把他当天才来崇拜了。 邢小丽总是在傍晚的时候来陪崔钧毅。她说,一个人最悲观、最容易情绪低沉的时候,也就是傍晚的时候,所以,她傍晚来。张梅以前有点嫉妒邢小丽,她知道,崔钧毅喜欢邢小丽,甚至想和邢小丽结婚。 现在呢? 崔钧毅的眼睛瞎了,她对崔钧毅的感情一下子似乎变了,她希望普天下的人都对崔钧毅好,崔钧毅的厄运似乎治好了她的嫉妒的病,她不再嫉妒别人了。相反,她把这个时候对崔钧毅好的人一概视为同道,视为她要感激和示好的人。 邢小丽问崔钧毅,区里的蒋书记有没有来看过他。 崔钧毅说,来过。 邢小丽又问,胡区长呢? 崔钧毅答不上来!他开玩笑地说,胡区长可能是在暗处,看他的眼睛到底能不能好吧。 邢小丽沉默了。 虽然看不见,崔钧毅还是感觉到了邢小丽的沉默。 他问;为我的位子担心? 邢小丽点点头,她知道崔钧毅看不见她点头,但是,她相信崔钧毅用内心听到了她对他的担心。 崔钧毅说,你不要担心了,我不会有事儿的。 邢小丽看着崔钧毅,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崔钧毅说,你啊,不要哭,我没事儿的。 他伸出手,摸着邢小丽的脸,摸了很久。 邢小丽说,你的这个病,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们已经有过成功的案例,必须移植角膜,不过至少要等半年之后。 崔钧毅笑笑,没有什么要担心的,公司一切都会正常。是的,尽管他在医院,但是,申江、吴单、卢平、刘长生都还在和他商量工作,公司里的一切有条不紊。如果上面要拿掉他的职务呢?崔钧毅想过,这个时候,他不希望失去职务,如果职务没有了,他治病的钱哪里来呢?他和张梅以后的生活怎么维持呢?他要保护自己。 张姨来找崔钧毅。 对于张姨来说,这辈子惟一的依靠就是张梅了。其实,她这辈子没有幸福过,现在,她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护着张梅,是不想让她的希望落空。她也是喜欢崔钧毅的,有的时候,她对崔钧毅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喜欢,达到偏爱了。可她毕竟是一个上海女人,上海女人在这方面是势利的、务实的。她不能浪漫,也不会容许自己浪漫,她有上海女人的实在考虑。 她对崔钧毅说:我不能让张梅嫁给你,除了张梅,你要什么都可以。我会照顾你,但是,不是张梅。你分房子给她,提拔她,但是,她还是不能嫁给你。 崔钧毅抬头,倾着耳朵听她说话。 张姨不让崔钧毅说话,而是自己连着说:小毅,你应该理解我。没有一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瞎子,我的一生就是嫁错了。你知道我对婚姻的态度,婚姻就是生活,不是高就就是低就。嫁给你不是高就,当然也不是低就,但是,不能。 崔钧毅摆摆手,不,他是摇了摇手。他让张姨不要说了。 他知道,张姨是一个老式的上海女人,她身上有上海女人的优雅、精巧、美丽,你可以从她身上看出解放后生长起来的上海女人的媚和细来。但是,她又是粗和腻的,到底没有大家闺秀的底气。她身上有老式上海人的迷信,她相信鬼神、祖先、门当户对,相信偶然、巧合,甚至相信算命先生,她相信一个女人要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女人的任务就是找对男人,然后守住他。张姨是善良的,她身上不缺乏任何一种女人应该有的体谅、同情、细致,她有母性和女性的双重的柔肠。可是,她又是冷酷的,她不会让一个对象真正侵入她的生活,破坏了她对生活的想像和定义。 崔钧毅对张姨了如指掌。也因此,他对张姨的话理解得非常透彻,甚至张姨还没有说出口,他就知道张姨想说什么了。 他应该是了解张姨的,他应该对张姨的想法抱理解的态度。不应该因为自己眼睛瞎了,还有脸上被毁容,就觉得可以得着别人的另眼相看,就觉得可以改变别人的生活信念。他软弱了,是吗?他竟然接受张梅常常跑来照顾他,这是多么大的错误啊! 崔钧毅终于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地位。 他永远都是一个可怜的外省打工仔。 他不可能进入真正的上海。 他腰缠万贯,能够动用上亿资金,能够主宰几十号人的命运,可是,这又有什么呢?你娶不到一个上海姑娘,你不可能被上海真正接纳! 崔钧毅说:张姨,你不要说了,我是你收留的一个打工仔,是一个外乡人,乡下人。你已经非常好心了,我不会让张梅委屈的,她应该风光地结婚、生活。张姨,我这样说不是和你赌气,而是我的确这样想。所以,你尽可以放心。让张梅过上好的生活,也是我的希望啊。她也应该过上真正体面的生活,不愁衣食的体面生活。 说着,他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当他真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心痛是那么真切,难道他喜欢张梅吗?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对他是重要的呢? 但是,他不想再犯错误。最重要的,有时候就是你必须放弃的。送走了张姨,崔钧毅叫来曾辉玲。他让曾辉玲叫小王把车开来,并特地吩咐,不要开那辆加长车,开公司新进的华晨汽车吧。 他对曾辉玲说,他想出去走走,到街上去走走,到上海去走走。 曾辉玲想告诉崔钧毅,现在是晚上10点,是夜里,街上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但是,她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她知道,崔钧毅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对于他来说,什么时候上街都是一样的。 曾辉玲给他推来了轮椅,把他扶到椅子上,又在他腿上盖了一条毛毯。 车子缓缓地开出了医院,在夜色中漂浮着。曾辉玲告诉他,现在在淮海路,现在在南京路,现在在河南路,现在在汉口路,现在在西藏路。曾辉玲问:崔总,你想去哪里呢? 崔钧毅说,就去吴淞口吧,不,去黄浦江和长江的汇合口。 他想去看看,那些他来上海的时候,在船上看见的柳树,看看那些破旧的军舰,是不是还在那里? 小王调转车头向吴淞口开去,上了中山北路,车速提了上去。 崔钧毅问曾辉玲,这几天区里的蒋书记有没有来过电话? 曾辉玲不知道怎么回答,蒋书记倒是来过一趟电话,问崔钧毅的病况。听说崔钧毅眼睛瞎了,蒋书记沉吟半晌,连问候崔钧毅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就挂了电话。 听小王刚才说,区里领导班子已经来公司调研过了,他们想派一个新的总经理来,但是,因为刘长生书记反对,这事儿还没有落实。也许,过几天这辆车就不属于崔钧毅崔总了。小王心里很难过,没有崔总,他不会有今天的生活。当初武琼斯做总经理的时候,只知道交政绩,不知道为大伙儿谋福利,那么多年,公司里没有分过房子,可是崔总上台以后,两年不到,就给所有的人重新分了房子。尽管他拿到的房子是公司里的中层干部们调换下来的旧房,但是,他还是感激万分。比起他当初住的一间房,现在的两室一厅,他是太满意了。 那个时候,他母亲来照顾他老婆和儿子,一家人只能挤在一间屋子里。有一年他没敢和老婆亲热过。有一天,他和老婆上床了,他母亲突然说,要出去走走。其实呢,老太太是一个人在外面坐了一个小时,那么冷,又是夜里。他和老婆完事了,找出去,发现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差不多要睡着了。 那个时候,他就想,只要谁给他房子,让他过上真正人的生活,他就铁心跟着谁。 所以,武琼斯被抓起来,他心里实在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他甚至有点小小的庆幸。他希望来一个新的总经理,能够圆了他的房子梦。上海人太可怜了,要么你有后门,要么你就挤在狭窄的鸽子笼里。 小王不知道怎么对崔总说,他舍不得崔总。他能不能告诉崔总呢?他说,崔总,蒋书记和胡区长他们来公司视察过了。听说,刘长生明确表示公司一切正常。 崔钧毅身体一震,但是,没有说话。 小王又说:听说吴单这几天非常积极。 崔钧毅还是没有说话,他空洞地望着前方。 曾辉玲打开保温瓶,出门的时候,她为崔钧毅带了一点温水。崔钧毅伸手挡开了。他说:去吴单家吧。 吴单刚刚躺到床上,就听到楼下有门铃声,他下楼来开门,看见崔总的车停在他的院门口,吓了一大跳。 他立即跑过去,开了崔总的车门,邀崔总进屋坐。 但是,崔总并不理会他的邀请,而是拉了他的手,他不知道怎么了,被崔总握住的手止不住地抖起来。深夜,一个满头裹着纱布的人,握住了他的手,还是他的上级!这实在让他心里发毛。 吴单想缩回自己的手,但崔总却一直不放。 “吴单,给你出个题目,看看你能不能做得出来?”崔钧毅拉吴单坐在他身边。“三盏灯,在一间屋子里,屋外有三只开关,你只能进屋子一次!你说,怎么区分这三盏灯和三只开关的关系呢?” 吴单没等崔总问,立即说:“崔总,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回答不出来!” 崔总牢牢地握紧了他的手:“吴单,你应该做得出来,你是还没有认真去想,我给你一个想这个问题的机会。明天,你去哈尔滨出差,去和东北证券的吴总谈中国基金的事儿,让他来加盟。你要好好和他谈,直到他同意。我要他出资三亿,你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要带着三亿回来,不然就不要回来!” 吴单感觉到崔总的手非常凉,凉到刺骨!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曾辉玲和小王,希望他们能帮他说说话,但是,他们都装作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不理他。 “顺便去想想我给你出的这个题目!”崔总转身吩咐曾辉玲道:“把我刚刚写的一封信拿出来,让吴单带给东北证券的吴总!” 曾辉玲拿出一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 吴单说:“崔总,信封没有封口,要不要封起来?” 崔总说:“我眼睛不好,写不了字,所以,就索性不写了,你就拿这封没有字,也没有封口的信封过去吧。吴总是我的老朋友,他一定会认真招待你,和你好好谈这个项目的。” 吴单心里一惊,是不是崔总要修理他了?想想,崔总不是那种人,以前武琼斯在的时候有可能。崔总不会,崔总是智慧型的领导,他有的是办法。武琼斯是战场上下来的,有的时候会来硬的,崔总不会。他开始后悔起来,他不该去见胡区长,其实,他哪里有资格接盘黄浦证券呢?刘长生、范建华他们哪里会让他得着机会?那天,胡区长来开会,一进门,第一个和他握手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胡区长靠不住。胡区长想利用这个机会让崔钧毅下台,好削弱蒋书记的力量,可是,这个地盘真的是胡区长可以争的么?就冲胡区长一进门就和他先握手,他就知道,胡区长成不了事儿。 崔总又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记着,你去,就不要着急,要住下来,和吴总商量好每个细节,直到签订合同,不最后敲定,就不要急着回来,要盯在那里。” 吴单点点头说:“崔总,吴单不做对不起你的事儿,吴单只有一句话,只有崔总吩咐的我才能做!” 崔总点点头,“吴单,我相信你。”崔总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这个力量像魔咒一样解除了吴单的心悸。他知道,一切就在崔总刚刚的那句话里,崔总的那句信任,就是对他最好的判词。 崔总说:“但是,我要你离开上海一段时间,除了我叫你回来,你就在东北吧!带上嫂夫人,恐怕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的。”崔总的手继续按在他的手背上。 吴单点点头:“我不会和任何人联系,也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我!” 崔总又说:“去想想我给你的那个问题!这个世界,什么最复杂?关系!什么最有用?关系!但是,关系背后有关系,难啊!三盏灯、三只开关,就是关系,去好好做做这个关系!” 吴单想换个话题,正好看见窗外停着崔总刚刚开来的车,他问:“崔总,公司定制的超长车你怎么不用?公司里,除了你,别人都不够资格用啊?华晨作为国产车,恐怕质量还是不行啊。” 崔钧毅提高了声音,嗓音突然变得有力量了,他说:“你去吧,上海的事儿,放心!安心在那里,办事儿!” 离开了吴单家,崔钧毅让小王开车到公司,小王以为崔总想趁着天黑到办公室看看,就把车子停在了后门口。这里离电梯近,不容易让人看见。他知道崔总缠着绷带,不想让别人看见。 但是,崔钧毅并不上楼,而是叫小王到他的办公室去,把他平常用的那张明代紫檀木的椅子拿下来。 小王不明所以地上楼去拿了。 崔钧毅问曾辉玲:是不是区里来人调查我? 曾辉玲说:是的,他们来调查你为什么被泼硫酸,本来他们要来直接找你谈话的,我拒绝了? 财道 第 16 部分阅读 崔钧毅问曾辉玲:是不是区里来人调查我? 曾辉玲说:是的,他们来调查你为什么被泼硫酸,本来他们要来直接找你谈话的,我拒绝了,挡了他们。 崔钧毅说:你不应该拒绝他们的,我应该直接和他们对话。 曾辉玲委屈地说:你都这样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整你呢?他们在收集你的黑材料。 崔钧毅说:他们的怀疑是难免的,一个国家证券公司的老总,突然被别人泼了硫酸,还是被一个女人,怎么不让人怀疑? 一会儿,小王回来了,果然扛着一把椅子。 曾辉玲问,你要椅子做什么呢? 崔钧毅说:把椅子送给范建华吧。 曾辉玲不解地问:范建华知道怎么处理这把椅子? 崔钧毅点点头,吩咐小王:喊保安来! 小王喊了一个保安来。 崔钧毅对那个保安说:你好好收了这张椅子,明天一上班,就把他搬上去,交给范总! 保安点头说:崔总,你放心,我明天一大早就送去。让范总一来上班,就有椅子坐! 崔钧毅说:不!你要亲自给范总,告诉他,我送给他这张椅子。 保安又点点头:我一定按崔总的吩咐做,一定告诉范总这是崔总的一片心意,是崔总给他的。 邢小丽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的忘忧草丢了!” 邢小丽看了,心里一震,这个男人,果然来找她了,自从她听说周重天失踪了,她就感到周重天会来找她,一定会的。她期待着,她想用孩子要挟周重天,还要了周重天的别墅,在周重天的眼里她是个坏女人,可是,走投无路的周重天会想到她的,因为只有她这个坏女人给他留着一个窝,给他留着一份心。 她收拾了一点简单的行李,直接去机场。 这些天,范建华天天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第一个来公司。他必须让公司所有的一切照常运转,而且要运转好。 很多关系户,看到崔总出事儿了,就开始怀疑黄浦起来,他们怕自己的钱在黄浦不保险。有的想撤资,有的想提前结束合作,有的甚至干脆说,崔总不在了,他们就没有必要和黄浦做了。范建华苦口婆心,一家一家做工作。他告诉他们,崔总没有事儿,只是眼睛有点小问题,治疗一两个疗程也就好了,公司的一切都照常。 偏偏这个时候,区里的调查组来了,领导也来视察,关于黄浦领导层要大换血的传言满天飞,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包括吴单。 范建华一边吃着肯德基早餐,一边开了办公室的门。他前脚还没有踏进办公室呢,后脚楼下的保安就进来了,保安说,昨天崔总回来了,把这把椅子送给范总坐。 范建华听了保安的话,半信半疑,但是,看看保安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 他看着椅子,左思右想,终于,想通了。 这把椅子,无论如何,崔总都不是送给他坐的,椅子现在搬来了,他接还是不接呢?崔钧毅是在问,范建华,你要不要坐这把交椅? 范建华立即上街,买了一只枕头。他找来张梅,让她把枕头带去给崔总,张梅满头雾水:“干吗给崔总送枕头,他有枕头呀!” 老范笑笑,把枕头塞在她手里:“你啊!不了解崔总,他人在医院,心不在那里,睡不着啊,保安说,昨晚12点多,他还来公司了。” 张梅说:“我听说了,崔总把他的椅子送给你了。” 老范说:“这正是我要你向崔总汇报的,你不要上班了,去医院吧,向崔总汇报,他给我的椅子,我已经转交给邢小丽,请邢姐代我们送给蒋书记!” 张梅说:“你们这些男人,神神秘秘的,真不知道你们搞什么名堂!” 老范说:“你就这么汇报吧!不过我可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见到崔总,按照我的估计,他可能已经出院了,他的眼睛也好了。” 张梅说:“这怎么可能,医生说,至少要半年三个月的,而且,移植还要更久一些!” 张梅去了没个把小时,气呼呼地回来了,她对老范说,你们的崔总眼睛已经差不多好了,他去广州出差了,好像是去广州开会,然后从广州去英国、法国考察!考察qfii。 他连和我们说一声都不肯,就走了。 说着,张梅流起眼泪来。 老范笑了,开研讨会,去英国、欧洲考察!好啊!崔总好了就好了。 张梅气死了,他好了,也不早和我说?真是的! 老范拉住了她,不要哭!这些都是崔总的计谋!有人想端掉崔总的位子,这些都是崔总进行反击的策略。就在刚才,吴单来电说,他已经上了飞往哈尔滨的飞机,崔总要他去哈尔滨出差,不通知他,就不能回来!崔总是把上面可能提升来代替他的人先支开,让上面找不着吴单啊。崔总又为什么把他的椅子给我呢?是要我看好他的椅子啊。但是,我不看,我要邢小丽把他的椅子转给蒋书记,我要蒋书记给崔总看好椅子。我们分房时给蒋书记准备的房子也装修好了,刚才,我把那套房子的钥匙也给邢小丽了,让她一起给蒋书记送去。 张梅还是不解:那他为什么要走呢?他这个样子怎么能出院呢? 老范说: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一定还在上海,只是他不能给那些盼着他眼睛瞎了的人以口实,他要躲起来,直到眼睛看见了为止才能出来。上面要端掉他,只要一个理由——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崔总不能给那些人这样的理由。 张梅问:难道他在哪里,连我们也不告诉? 老范叹口气,他告诉我们了,他去广州了,然后从那里去英国和法国! 张梅声音大了起来,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他到底在上海还是在广州?你不是说,他可能还在上海? 老范点头,他肯定在上海,但是,他不能连累我们,他不想让这件事弄得像阴谋一样。我们不能见他,如果不出我所料,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他要治病啊。 张梅忧心忡忡地说,他为什么带曾辉玲不带我呢?他还带了小王,难道,我不如小王? 老范打电话找来梅捷,让梅捷给崔钧毅的信用卡上打一年的奖金,算是预支。梅捷没提出任何疑问,就点头了,她问,崔总要看眼睛,听说要移植,这些钱哪里够呢? 老范想了想,觉得梅捷说得对,拿了纸笔,写了一张纸条给她,梅捷看纸条上这样写道:崔总生病需要钱,请从我的工资预支两万元给崔总,让他安心治病——范建华。 他吩咐梅捷,把这张纸条拿给那些中层干部看,结果,除了管后勤的一个干部,其他14个人,申江、卢平等都签名附和范建华,梅捷整整给崔钧毅的信用卡里打进了40万! 老范对张梅说,不要打听崔总的行踪,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崔总出差期间,把公司的事儿管好管好再管好。 张梅气呼呼地说,那是你的事儿,不是我的事儿,他把公司交给你,又不是交给我。 老范说,这些天,我天天睡不着啊。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对什么放不下了,永远不会担惊受怕,因为我觉得我是超越了宠辱、功利的人。但是,现在为了崔总的事儿,我好像完全不对劲了。现在,我也更多地体会了崔总在这个位置上的身不由己啊。当初,真是不应该那么决绝地要离开他,他的难处大啊!我们可以逃,他往哪里逃?公司上上下下,上百口人,指望着他吃饭呢! 张梅说:你这么抬高他? 老范自言自语道:我们要让黄浦像铁桶一样,要替崔总守好这份家业。 张梅根本不相信老范的解释。她觉得崔钧毅是故意躲她,会不会崔钧毅是和邢小丽一起走的呢? 晚上回家一问,果然张姨找过崔钧毅。张梅能想像出来,张姨和崔钧毅都说了些什么,张姨那些话,张梅都听出茧子来了。 没问上几句,张梅就和张姨吵了起来,张梅觉得张姨不应该去找崔钧毅。“妈!这么多年,你和宋师傅来往,我干涉过吗?你干吗就要干涉我呢?” 张姨也生气了,这段时间,为崔钧毅的事儿,她和张梅先是热战,后来是冷战,现在看来得摊牌了,“我告诉你,不是我不让你找小毅,是小毅也想和你谈,我能干涉得了小毅?再说,就因为我和老宋的事儿,我不想让你重蹈覆辙,我一辈子这样了,我的女儿难道一辈子也要这样?” 张梅气得脸通红:“崔钧毅要比老宋好一百倍,我的事儿不要你管!” “我还偏偏要管了!你是我生出来的,你怎么长大的?你怎么长这么漂亮的?都是我给的!” “好!都是你给的,我就还给你。” 张梅■地关了门,她难过极了,她兴冲冲地往医院赶,崔钧毅却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事儿都没有希望了。自从她知道自己是老宋的女儿,不是父亲的女儿那天起,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一片漆黑,她跑到广州,原想再也不回来了,可是崔钧毅来找,张姨又病了,她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现在呢?她后悔,当初是不应该回来。 她不知道崔钧毅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可她知道崔钧毅其实是需要她的,这个时候,她应该站在崔钧毅的身边。张姨真是不应该把崔钧毅赶跑,崔钧毅是因为感激张姨、尊重张姨的态度才走的,否则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能走呢?他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她也知道,如果崔钧毅说不要她了,就肯定是不要她了,崔钧毅是个意志非常坚定的男人,一条道只要认定了就走到黑的。他现在走了,就一定不会再回头。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婆婆妈妈、走回头路的男人。 她掏出一把小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可是,崔钧毅破相了,他也看不见了,崔钧毅不需要她好看。她的好看一点用都没有,而且还是障碍!她心里想,妈,这好看容貌是你给的,那我就还给你吧! 她两只手指捏着刀片,对着镜子,从眉心划了下去,小血珠一粒一粒地渗出来,形成一条线,像细的珍珠项链,慢慢地,那些项链连成了一条线,有点像窗户上的雨。她原来以为会很疼,现在才发现,竟然没有什么疼的感觉,只是有些麻,脸上有点发麻而已。然后,她又在额头上画,再然后呢?她还没有想好,她想,崔钧毅如果知道她破相了,就不会再躲了,他是一定要关心她这个妹妹的。他没有理由不理她。想到上次,她负伤的时候,崔钧毅天天陪着他的样子,她就觉得崔钧毅还是会回来的。 张姨在外面感觉不对劲,她先是使劲儿敲门。接着一股恐惧感让她发疯一样地踹起门来…… 门开了,张梅站在门口。 看着张梅血淋淋的面孔,张姨差不多要昏倒了。 张梅冷静地给崔钧毅打电话:“小毅哥,我也破相了!” 张姨从震惊中醒了过来,她抢过电话,对崔钧毅喊道:“张梅这丫头,用刀把脸划伤了,划得血淋淋的!”她的手直打哆嗦,话筒都抓不住。 张梅拿过话筒:“小毅哥,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这样我们就平等了。” 崔钧毅在电话中吼道:“赶快去医院,然后到韩国来!” 原来崔钧毅在韩国。 张姨拉张梅往外走,张梅甩脱了张姨的手,你不用拉我,我自己会去的,不过,我要先去一下邮局。 张姨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求道,梅子,听妈的,赶快去医院!她自己却在屋里团团转。 一会儿,张梅出来了,她左手拿了一个坤包,右手拿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才她擦脸的手帕,张姨立即跟上去,去医院?我陪你去! 张梅还是说不用。 张梅一个人来到街上,路上的行人都看她,她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渗,她往东走,到了济阳路邮局,排队的人都让她,她径直走到柜台边上,“我寄点东西,韩国。”柜台里的服务员埋着头,没有看它,递过来特快信封,她把东西放进去,这个时候服务员才抬头,他惊得差点叫出来,张梅说:“别担心,我脸上的伤,已经没事儿了,你寄吧。” 寄完了帕子,张梅这才去医院,她昂首在街上走着,仿佛是刚刚得到了一颗糖的孩子。中国基金运营的情况非常好,一年不到就盈利25%,而同期大盘只有12%的涨幅。 趁着张梅交季度报告的当口,范建华安排了一次电话会议,公司所有中层干部都到了。崔钧毅在电话那头说:“不错啊,有这样的成绩。” 崔钧毅说:“再过半个月就可以回来了。” 范建华听了,内心的一颗石头落地了。申江插话,要求讨论一下中国基金股票池,他问崔钧毅,航空股是否已经具备投资价值,是否可以进航空股? 崔钧毅在电话里稍稍沉吟了一下:“莱特兄弟首次把飞机开上天后,世界航空业就没有赚过钱。假设你已拥有航空界的全部资产并投入了你所有的钱,你作为业主得到的净回报不会超过零。飞机的发明对人类来说是前进了一小步,对资本来说却是倒退了一大步。资本为飞机上天作了杰出的贡献,但是飞机却从来没有认真回报过资本。” “1994年巴菲特从账面上注销了2。685 亿美元,用来支付他在美国航空公司3。85亿美元总投资的75%。但是,1994年以来,美国航空公司一直没有对这些股票分发过红利。巴菲特说,他购买美国航空的行为是一时的精神错乱。” 粤海控投的代表发言,要求崔总就中国基金分红的问题做一个规划,崔钧毅说:“我们不向投资者支付红利,因此不会做这方面的规划。我们要避免被征红利税,并且也不必在支付红利上花费什么精力,这样可以把红利用于重新投资,以获取更多的收益。我们应该相信这些红利在我们这里,会比在投资者那里更好。投资者之所以把钱给我们,就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的钱在我们这里可以不断地增值。现在,他们的红利在我们这里,也同样会得到很好的照料。一句话,它们会增值。” 卢平提出投资矿业的问题。 崔钧毅说:“我不会去投资一家矿井。等到这家矿井被开发完毕,我们会得到什么呢?我们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大洞,地球上的一个大洞,什么也不值。煤炭价格会上升,但是,采掘的难度也会上升,安全管理的难度和成本更会上升。我们最终不会从煤炭价格上升中获利。” 申江问道:“贵州茅台已经获利40%,我们应该抛出了吧?按照我的经验,涨这么高,恐怕要跌。” 崔钧毅道:“我们像购买一家个人企业那样着手整个交易。我们着眼于企业的经济前景、负责运作的人以及我们必须支付的价格,我们从不考虑出售的时间或价格。实际上,我们愿意无限期地持有一只股票,只要我们认为这家企业能够以合理的速率提高内在价值。在投资的时候,我们把自己看成是企业分析师,而不是市场分析师,也不是宏观经济分析师,更不是证券分析师。这家企业的股票我们将一路持有。我说,称那些在市场上频繁交易的人是投资者,就好比称那些频繁进行一夜情的人是浪漫主义者。” 申江提出要分散投资,规避风险。 崔钧毅:“巴菲特讲究集中持股,一旦看中一家值得买入的公司,就主张尽量多地买入,甚至偏爱100%地收集或收购。他认为,与其把鸡蛋分散放在没有把握的多个篮子里,不如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看住这只篮子。但是,在中国,这种集中持股的做法一不小心就会误入坐庄的歧途。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会看一下,我们的股票是否可以卖出。如果我们卖出,这家股票的价格就要下跌,那我们的投资就是错误的。但是,我不会为了在二级市场上盈利而卖出。我主张长期持股的做法,主张集中持股。我们要找中国的可口可乐!” 申江:“我觉得张裕和燕京啤酒可以投资。张裕可以,但是,燕京啤酒扩张得太快,价格太高。我希望在4 块以下买进。” 崔钧毅吩咐申江考察一下锦江酒店这只股票:“要去住一住,我感觉这家公司问题还不少,但它拥有49%上海肯德基公司的股份。” 崔钧毅这段时间一直在韩国,他住在汉城一家眼科医院,已经完成了角膜移植手术,他的视力恢复到0。8 ,又做了两次面部植皮手术,韩国医生的技术的确是一流的,手术非常成功。 张梅的脸快要好了,好在她划得不深,只是小小的皮伤,经过韩国医生的精心治疗,伤口好了之后,脸上奇迹般的,没有留下伤疤。她天天陪着崔钧毅,寸步不离。 小王每天跑前跑后,和张梅一起照顾崔钧毅的起居,两个人为了省钱,把医院周边的超市翻了个遍。张梅老是担心银行卡里的钱会不够,但是,这种情况却始终没有发生,钱一笔笔地花出去,同样也在一笔笔地进来。 一天,崔钧毅的账户里突然进来了300 万,张梅到中国银行查问,才知道是邢小丽打进来的,崔钧毅知道邢小丽没有多少钱,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来,怎么吃得消? 他打电话给邢小丽,发现邢小丽的手机已经消号,打到她家里,保姆说,“邢经理已经把房子卖了,现在房子已经归新主人了。”保姆找来邢小丽的电话,说道:“邢经理移民澳大利亚了。” 他又把电话打到澳大利亚,“邢姐,你也不宽裕,怎么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 邢小丽在那头说:“我把所有的产业都卖了,一份给你,一份我带到澳洲来了,我很庆幸当时要了这些东西,现在可以帮助你,也可以帮周重天,和周重天来这里过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 原来邢小丽是和周重天一起移民到澳洲了。她对周重天说:“我爱你,的确是因为你有钱。现在,我要用你当初给我的钱来救你,就像你当初用钱来爱我,现在我也要用钱来爱你。” 周重天想起他的前妻,不解地问:“你那么爱钱,为什么还要拿钱出来爱我?” “和金钱联系起来的爱,才有力量,才能脚踏实地。钱对于我来说,就是爱的能力,钱是爱的工具。” “你爱我?是真的爱我?”周重天还是不踏实。 “我也爱你的钱!”邢小丽道。 “可是现在我没有钱了。” 邢小丽抚摸着他的手臂:“只要你在,你就是钱!” 崔钧毅说:“邢姐,你对我的恩情,我将来一定要报答的!你给我的太多了。” 邢小丽在电话那头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对周重天的作为,也不能简单地说对错,也许对周重天来说,是因祸得福。恰恰是因为你,让我和周重天理解了什么是爱,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我和他重归于好,完全是因为你的挑战。其实,他曾经富有过,现在,他知道了人在富有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最应该珍惜的东西,这对他不是更好吗?其实,闲聊的时候,他也说要感谢你呢!” 崔钧毅说:“邢姐,你是在安慰我,不是真的吧?我没那么好!” “当然是真的!他这会儿正在后花园里种中国山芋呢!他让朋友从中国寄来的种子,他对现在的生活充满感激,我们常常一起去教堂,一起祷告!” 现在轮到崔钧毅吃惊和不好意思了。 邢小丽顿了一下,悄声对崔钧毅说:“姐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崔钧毅说:“姐,你不要这么说,你要我办的事儿,我哪里有不办的道理?” “你会不会抱怨我,你让我找蒋书记,我却移民来了澳洲?” 崔钧毅说:“我知道你已经找过蒋书记了,你把我的那张椅子送给他了,而且也得到了他的保证。姐,你说吧,什么事儿,只要我能办的!” 邢小丽轻声说:“我要你原谅周妮。” “爱你的敌人。” 崔钧毅听到邢小丽的这些话,内心再次受到了感召。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非常特殊的神性的东西。她成就男人。 崔钧毅说:“邢姐,你已经和我说过了。就是你不说,从你对待周重天的态度上,我也能学到的。我知道你的宽容,我想,我已经做到了。我给警察部门写了书面证词,我说,周妮是失手,过失,不是故意的。” 邢小丽说:“姐还是要谢你!” 崔钧毅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地流泪:“其实,我也感谢你,是你教会了我这些!”崔钧毅主持的中国基金的成功引起了西方世界的重视,被美国投资人联合会评级为中国最好的投资基金,崔钧毅被邀请参加美国举办的世界财富年会并在年会上做大会发言。 美国媒体称崔钧毅为中国的巴菲特。 年会上,崔钧毅见到了巴菲特。两人谈到中国股市的问题,意见极其一致。巴菲特告诉崔钧毅他买了中国石油的股票。崔钧毅对巴菲特表示感谢,同时说自己也买了。然后崔钧毅问巴菲特:他们说我是中国的巴菲特,我想看看,我们对中国石油的看法是否真的一致。说着他伏在巴菲特耳边耳语着。巴菲特听后大笑:“年轻人,你会比我成功!” 但是,让大家吃惊的是,年会上,崔钧毅的发言谈的却是庄子和孔子,他谈儒家以“义”字当先的投资哲学;道家以“无为”为核心的投资思想,他说,伟大的投资家是他身后的范建华。 2004年4 月,中国股市1700点。 崔钧毅突然决定要解散中国基金。他在国内a 股市场上,暂时已经找不到适合投资的股票了。他说:有新产品、新工艺、新领导,行业内没有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受政府的严格管制,人力资源总成本较低,但单个雇员待遇较优——完全符合上述要求的公司,在我们的a 股股票池中已经很少了。所以,他决定解散中国基金,把钱还给投资者。 2004年6 月,崔钧毅和张梅结婚。他们移居安徽天子湖,和范建华做了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