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1 部分阅读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不为一个人心碎 爱情的周折、情感的纠纷使青年医生颜澍在历经了青春的骚动与喧嚣之后,面对新同居时代的毫无灵性之爱的一夜激|情,陷入孤独与迷茫。 目睹了假学历、假职称的外科女主任不择手段地沽名钓誉、惟利是图;也目睹了花季少女身陷泥沼,做着金钱与色相的交易;他自己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与狼共舞,收受非法回扣;遭人暗算背上医疗事故的黑锅并被病人家属殴打。 与此同时,司机八堆无私救助残疾少女,并以舍得一身剐的勇气向黑恶势力开战;舅舅隐忍着感情和家庭的不幸,以毕生的精力执着地只想做个好医生,他们让颜澍在平凡之中看到人性不可磨灭的光辉…… 医德高尚的舅舅的殉职,给颜澍以强烈的震撼,他自已也在与死神的激烈抗争后,找到了人生坐标上最重要的那个点,不再为一个人心碎,并重新找回了自已,获得了爱情。小说兼具时尚与理性的色彩,语言幽默有趣,对人性有深刻的挖掘,令人回味。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作家出版社出版  作者:蔚江 失恋让人仓皇1 当爱情一词有时可以和游戏、快餐、交易混淆并用的时候,面对近在咫尺的飘飘长发、脉脉明眸、润润红唇和纤纤玉手,我的内心深处竟然迸发不出半点的激|情。她们常常对我说:“我爱你。”我也常常对她们说:“我爱你。”但这样的时候,我看不清对方也看不清自己。  美容术让我们这个时代盛产越来越多的美女,爱情两个字也变成了泛滥成灾、无处不在的脱口秀,而情深意长的灵性之爱却成了遥远的天外回音。  我越来越害怕有人和我谈婚论嫁,那种权衡利弊之后相约相伴一生的决定让人望而却步。在我自己都没闹清楚自己到底是绩优股还是垃圾股之前,叫我如何去接纳那些期望值大得没边的、漂亮又疯狂的女股民?  三年前,我爱的女人沈冰柳走了,此后不久,爱我的女人瞿霞和别人结了婚。  失恋把我变成迷失在罗布泊大沙漠中的独行者,困顿在一望无际的黄沙里,步履维艰,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绿。孤独随着时间膨胀,斯人独憔悴,连影子也日渐消瘦。  那种近乎狂躁的悲痛并不像预想的那么长久,心似乎很快平静了下来,但记忆却时常和我过不去,往事总像还魂的精灵,一点点噬痛我的神经。尤其到了春天,看着似雪的杨花满天翻飞,我就会想起那些和春天叠印在一起的日子。  我的第一次恋情,开始得像个童话,也像所有的童话一样美好而通俗,毫无新意。  沈冰柳是我医学院的同学。在入学第一年的春节晚会上,我们医疗系演出了英语对白的话剧《白雪公主》,那时候我的英语口语水平实在太差,所以在最初排演的时候,虽然徒有一米八的大个子和一头微卷的黑发,却只被分派到一个小矮人的角色。  排演进行了一个星期,“白雪公主”忽然罢演退出。一天之后,业余剧团的导演通知我,由我和演白马王子的同学互换角色。事后我才知道,“白雪公主”罢演,是为了争取让我主演男一号。这件意想不到的事,给我的身体注入了一剂强力能量合剂,那段日子,我每天早晨四点钟就起床,跑到校园的路灯下,疯狂地大声朗读我的英语台词。  演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终场时,白马王子轻轻托起身穿白衣白裙的小爱人,缓步走向绿海般的大森林,全场响起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绛紫色的大幕徐徐降落,大礼堂里的喧闹也全都静去,大家都忙着卸妆,我却被白雪公主一把拉到大幕后的角落里,她把两条长长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灼热的气息混合着化装油彩的味道,直扑到我的脸上,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向我贴近,近得能让我在昏暗的光线中从她的眸子里看见我自己,我想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她,可却身不由己地一点儿一点儿向后躲闪。冰柳咯咯咯咯地笑着,啄木鸟似的,在我的嘴唇上连连啄了好几下,然后拖着长长的白裙子飞走了。望着那个飘飞而去的白色精灵,我用手背抹着滚烫的嘴唇,手背上留下了一抹淡淡的口红。我弄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戏里。  春意越来越浓的时候,白雪公主的恋情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从那时起,每当我们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并肩同行,都会惹来无数关注的目光,那阵子,我和冰柳成了校园里一道最为亮丽的风景。  一般童话的结尾,都应该是:“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沈冰柳却在我们布置好新房的时候,突然急转弯离我而去嫁了一个美国新泽西州五十三岁的橄榄球教练。  失恋让人仓皇,在我最迷茫的那段日子,另一个女孩儿瞿霞用她的爱情冲击波偷袭了我的“个人网站”。  准确地说,我和瞿霞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恋人,因为迄今为止,我们彼此连手都没拉过。她给予我的是一首浪漫的情歌,随风飘来,戛然而止,却又常常余音在耳。  瞿霞是我们外科手术室的护士,比我早一年分配到这个医院。这个匀称、白净、不苟言笑的女孩儿有一种安静的美,走路和说话都轻柔得像风。我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应该属于上上个世纪。她的样子和她的性格都不经意地透着一种东方古典神韵,蕴藉而含蓄。佛经上说,静则灵,灵则慧,瞿霞就是这种说法的最好诠释。  男人都具备善于捕捉美色的天性,对这样的女孩儿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那时我正处在和冰柳的热恋中,因此我和瞿霞一直友好而愉快地相处,却完全忽略了她对我的含而不露的深情。  冰柳走后的那个夏天格外炎热,一个气温近四十度的下午,我做完一台手术后离开手术室。瞿霞从后边追了上来,把一个彩色的小盒子塞进我的手里。  “回去再打开。”瞿霞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缕烟。说完扭身走了回去。  在此之前,我已经听说瞿霞要结婚的消息,我想当然地觉得这盒子里装的一定是喜糖。所以我把它丢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直到两天之后值夜班的时候,才漫不经心地把它拆开。  我在打开那个小盒子的一刻,内心的感觉如同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盒子里装着两颗绿色的无花果和一封写了满满三页纸的长信。  瞿霞说自己是个懦弱的女孩儿,从小到大的生活都是由母亲一手安排,她按照母亲的意愿当了护士,现在,又要嫁给一个母亲为她挑选定了的男人。她说她第一次和那个男人见面的时候,正是我来医院上班的头一天。她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但每次见到他,总是赶不走眼前的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就是我。  我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好像有火山的岩浆从心室里流过,那些娟秀的小字把我引向她的情感深处,而她的婚姻却把我拒之于千里之外。  我真弄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到临嫁出去的时候,才向我敞开心扉,让一段本来还有机会相亲相爱的情缘,变成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遗憾,只留下两颗青青的无花之果,记载着美丽和无望。  这件事情让我无名地忧伤了许久,我和瞿霞的关系也因之变得又客气又疏远。我们很难像普通同事一样坦然相对,却又总能从客套和疏远中品味着那么一点似有似无的缠绵。  我珍藏起瞿霞的信,也同样小心地珍藏着那两枚小小的无花果,看着它们由青变黄,由鲜嫩变得干枯,一直没舍得扔掉,我相信它们是这个喧闹时代里最后的柏拉图。  据说全世界每一分钟就有十公顷的土地沙漠化,我的生活也在以更快的速度褪去春天的绿色。  年年杨柳依旧,我的热情却随着我的青春一点点地飘走,虽然我的生活里仍然有不同类型的女孩子来来往往,但我却始终找不到一点爱和被爱的重量。  我的心日复一日地变得更加落寞索然,甚至全然丢掉了起码的自信。当我最终失去了所有的热情,一路熊市,直到跌停板的时候,我知道青春不再来,我完了。  现在,我是个二十八岁的老男人。 失恋让人仓皇2 黎明,我照例是被邻居家的琴声敲醒。  这个星期天和以往略有不同,我身边睡着一个名叫康小妮的女孩儿。  晨曦从窗帘的缝隙中透了进来,洒在四川女孩儿熟睡的脸上。康小妮自称是美院三年级的大学生,但她那只有一米五多一点的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身量和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总让我对她的实际年龄有点怀疑。  熟睡中的康小妮,脸色红润得像婴儿。在城市空气污染的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儿,很少有这么明丽的肤色。可惜她的睡相不那么雅观,蜷缩着身子,半边脸被枕头压得变了形,紧闭的双眼像一对突起的小核桃,最惨不忍睹的是大张着的嘴边上,正缓缓淌下一溜儿口水。这副样子真的很难和阳光下那个神采飞扬的康小妮联系在一起。  虽然初恋的失败害得我早已不把爱和性看得那么神圣,但直到昨天以前,和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子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滚到了床上,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昨天早上的同一时刻,我同样是被隔壁男孩的钢琴声吵醒的。  我们这座楼是舅舅医院里的宿舍,隔壁住的是舅舅的同事丁护士长,她是位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叫丁咚。  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之久,却和我的邻居们并不熟识,偶尔在楼道里碰到的时候,最多也只是彼此微笑着点点头。如今住在城市大水泥盒子里的人,大都彼此维持着这么一种鸡犬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状态。  电子对讲机的铃声响了,通知我到楼口签收一份特快专递的邮件。  我匆匆地跑下楼来,外面的雪下得正紧,楼外的地面上,积雪已经有半尺来厚,白皑皑的一片。  楼外不见一个人影,我正纳闷,一阵笑声从远处灌木丛后传了过来。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孩子平展着双臂上下摆动着,做着飞行的姿势朝这边跑来。雪地被他踢踏出一溜儿歪歪扭扭的脚印,灌木丛上的积雪,也被他划动的指尖碰得扑扑簌簌地往下落,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燃烧正旺的火球,随着他跑动的脚步上下跳动。  他跑到我的面前,拍打着衣服上的雪,然后一把扯下头上的滑雪帽,露出一条长长的马尾辫。  “1306次航班准点到达!”她背着一个双肩的红背包,一双红色的毛线手套用一根绳子系着,挂在脖子上,她把双手背到身后,微微弯着腰,歪着头朝我嗤嗤地笑。  “是不是有我的邮件?”我问。  “没错,你的特快专递!”  她说着,飞快地把一只冰凉的小手塞进我的手心说:“拿去吧!在这儿!”说完前仰后合地笑,笑得有点肆无忌惮。  我把手缩回来。仔细打量这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儿。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酒涡,似曾相识,可我不知道她是谁。  她笑够了,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叹着气说:“伤心哪,你怎么可以把我忘了?”说着,把背包取了下来,从里边掏出一张大红的贺年卡举到我的面前。贺卡是自制的,上面画了一群身穿土家族服装的小孩儿。旁边有几个故意写得歪歪拧拧的大字:“祝你新年更年轻”,落款是“康小妮”。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康小妮,去年在张家界认识的那个康小妮。  去年国庆节,舅舅颜卓文去张家界参加中华医学外科学会召开的一个学术讨论会。他有一篇题为《直肠动力学研究与临床应用》的医学论文要在这次学术会上宣读。我则利用假期和他一起去旅游。  舅舅开完会的那天,我们到金鞭溪以西的峡谷里去看猴子,这里的猴子不怕人,只要有人喂食,它们立即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把你手里的食品和水果一抢而光,争抢中,它们还会你抓我,我推你,发出吱吱嗷嗷的叫声。  那天,我们刚刚来到猴子聚集的山坡下,就听到有人尖叫。抬头一看,一群猴子正围着一个女孩儿,一个小猴子居然蹿上了她的肩膀,那个女孩儿吓得够呛,尖叫着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出老远,水果滚了一地。  我们赶上前去的时候,女孩儿蹲在了地上,用手捂着脸,另一个和她同行的女孩儿站在一边儿,一个劲地问:“没事吧?康小妮,伤着没有?”  我和舅舅走到她们跟前,我对那个叫康小妮的女孩儿说:“我是医生,让我看看你伤得重不重?如果伤口比较深,就得赶快找一家医院去清洗处理一下。”  康小妮把双手从脸上拿了下来,从地上一跃而起,看了看我和舅舅,做了个鬼脸说:“谢谢,我没事。”  她的同伴追打着康小妮,两个女孩儿笑成一团,我们也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我们一起去爬张家界的主峰。主峰的山顶上,有一个旅游点,是个土家族山寨。山寨里的工作人员一律是身穿土家族服装的俊男靓女。游客们只要花二十元钱就可以参加一次土家族婚礼,男游客花五十元钱就可以做一次婚礼上的新郎,新娘或是由女游客自愿担当,或是由工作人员中的女青年扮演。  那天,我做了一次土家族的新郎,我的“新娘”就是康小妮。   失恋让人仓皇3 我把康小妮带上楼来。这个和我有过一面之交却做过我“新娘”的女孩儿,把阳光带进这间灰暗沉闷已久的房间,也带给我一个难得轻松愉快的周末。  那天中午,我从冰箱里翻出所有的库存,张罗了一桌还算像样的午餐。  午饭后,我从阳台上搬来半箱苹果。康小妮认真地挑来选去,每拿出一个苹果,都要皱着眉头嘟囔一句:“呀呀呀,全是陈年老货。”“哎,太难看了,老太太脸。”“哎,实在太糟了,全烂了!”  她总算捡出一个苹果,跑进厨房洗了洗,也不削皮,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康小妮吃着苹果,懒散地靠坐在沙发里,把头和身子折成了一个直角。  “喂,给我说点有意思的事。”她说。  “好,给你做个心理测试吧。”  “又是网上的老一套!”  “你是学美术的,请你鉴赏两幅画。”  我说着,拿了一张纸,先画了一个女孩儿,双手抱着一个苹果,又画了一个女孩儿托着一篮苹果。  康小妮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凑了过来,大惊小怪地说:“画得不错嘛!学过绘画?”  “嗯,你说说看,喜欢哪一幅?”  康小妮嚼着苹果,摇着头说:“都不喜欢,这么丑的傻丫头,呆呆的,真没创意。”  “不行,必须选其中一幅!”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看我的!”  康小妮说着,用嘴叼着苹果,拿起笔,三下两下画出了一幅草图,她画的是一个老大的苹果园,有人正忙着摘苹果,有人把成筐成筐的苹果装上手扶拖拉机,一个特性感的胖女人开着手扶拖拉机,一脸的笑容。康小妮画完了,又啃下了一块苹果皮,贴在了胖女人的头上,说这是一条红纱巾。  我笑了起来。公允地说,她的绘画技巧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但独出心裁的地方,倒是像个学美术的人。  康小妮自鸣得意地举着她的画,斜着眼睛看着我说:“我知道你的测试题是什么意思!”  “那你说说看!”  “无非是说双手抱一个苹果的女孩对爱情专一执着。托一篮苹果的女孩热情大胆,但朝三暮四。对不对?”  我点头:“不错,那你的画又代表什么?”  康小妮做了个鬼脸说:“到了共产主义,物资极大丰富,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是否也可以把这话理解成你的爱情观?”  “我可没那么深刻,不懂得这个观、那个观。其实爱情也罢,吃苹果也罢,想吃就吃呗。”  “好家伙,十足的新新人类,出语惊人。”  “本来嘛!苹果跟苹果能有多大的区别,干吗非吃这个不吃那个?再说一辈子就有一个苹果,也太穷困了吧?”  康小妮说着,突然停下来,干呕了两声,把嘴里的苹果吐了出来,把手里的苹果扔出老远。  “怎么了?”  她皱着眉头,“吃出了一条虫,真恶心。”说着,走过去弯下腰,把地上的苹果捡了起来。  “扔了吧,扔了吧,这里还有,换一个。”我说。  康小妮哈哈大笑,用两只手抱紧了从地上捡起的苹果说:“可不能换呀,有虫子也得吞到肚里去,烂的也得两只手抱着,这样才显得专一执着嘛!”  我这才明白上了她的当。  康小妮跳过来坐在我身边,顺势搂住我的脖子,瞪着一双稚气的大眼睛问:“你爱我吗?”  面对这样的女孩,大概没有人能说不爱,但她还太像一个孩子,我不想或者准确地说是不敢和她制造没有结果的浪漫。所以我得故作姿态,尽量表现得像个成熟稳重的老大哥。  康小妮用身子碰了碰我说:“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点点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单身状态。  “她是做什么的?”  “嗯,也是个医生。”我这么说着,想起了冰柳。  康小妮用额头顶着我的下巴蹭来蹭去,撒娇地说:“我不管,反正我就是想让你爱我,我就是想当你的另一只苹果。”  “算了吧,我当你的叔叔还差不多……”  康小妮一下子用嘴唇堵住我的嘴,又用手捏住我的鼻子,直到把我弄得快要窒息了,她才跳到一边去,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个坏东西,你差点把我憋死。”我一边仰着头长出气,一边笑。  康小妮又凑了过来,用虚虚的眼神看着我说:“从侧面看你真棒,下巴像施瓦辛格,鼻子像老格力高利,帅呆了!”  说着,用牙齿轻轻咬了咬我的下巴,梦呓般地低语:“你让我怎么办?自从做了你的新娘,我就再也忘不了你。别把我当孩子,求求你。”  一个火辣辣的川妹子,就这样闯进一个二十八岁伤心男人的空白生活,你说会怎么样?  我的理性防线被彻底摧垮了,突如其来的冲动,推动着麻木的身体,如火箭升空,我腾云驾雾般地抱起燃烧发烫的红苹果,脑子里一片混沌。  我们赤裸相拥,康小妮头发里散发出的香气,让我压抑的神经变得有点狂乱,但康小妮那张单纯稚嫩的脸,却让我没有勇气跨过性的最后界线。  “快点,压着我!”康小妮扭动着身躯,大声地呻吟。  她的呻吟声,抹去了我最后的一点清醒,身体里的热潮,已经波涛汹涌。  就在那一刻,康小妮却推开了我,走下床去。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顺手扔给我,命令说:“戴上。”  康小妮的举动让我一愣。其实作为医生,我应该对这种性的防护意识予以肯定,当艾滋病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后,这种做法无疑更应该被视作值得提倡的现代文明。  我承认自己已经落后于这个每分钟都在刷新的时代,虽然早就在网上看到过不少大学女生有过性经验的统计数字,也注意过有关大学校园里应不应该设置安全套发放机的辩论,但我还是被康小妮毫不掩饰的激|情和成熟的性经验吓住了,我得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坦言爱我的女孩儿。这种内心的犹疑与道德无关,我不想用贞操的标准衡量Xing爱,却不能不判断这份突如其来的激|情是真是假。无奈的是在这一刻里,我的智商已经突降为零,思维一片混乱,我无法做出任何理性的思考。当感情停滞不前的时候,身体的热度却沿着相反的方向继续攀升,灵与性各扯住我的一半,分向两极。  时光在疯狂的索取和付出中飞速流逝,天渐渐暗了下来,衔接上沸腾的夜,康小妮的叫声近乎痛苦,锐利地穿透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那种在最生疏的田野上最意外的收割,也许更符合人类与生俱来的偷猎与掠夺的本能,由此也派生出更大程度的狂热和满足。  这是我二十八岁全部人生经历中最惊心动魄的场面,也是我把理性与心智删除得最彻底的一夜。欢乐如同一团团巨大的水母,温软而缜密地把我包裹起来,让我迅速沉入幽静的海底。然后又带着些许窒闷、些许神秘,从深海升腾,直至浮出水面。   失恋让人仓皇4 一个苹果没有一点过程就由青变红了,快得让我无从定义它到底是酸是甜。  康小妮醒了,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阳光又回到她的脸上。  “看啥子吗?”娇滴滴的四川话让人听起来有一种绵里藏针的味道。  康小妮一跃而起,双臂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记不清是哪位作家说过,人们在赤裸相见之后会更陌生。我现在的感觉正是如此。  康小妮用下巴抵住我的肩膀,手指在我的胸前画来画去,娇声娇气地问:“喂,我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虽然身为医生,我却不习惯与人公开谈性。  “喂,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懒得陪女人逛街?”康小妮话题一转,用手摸了摸我的脸。  “不知道。”  “你呢?”  “我无所谓。”  “那好,等一会儿你陪我去逛王府井好不好?”  “随你。”  “我们去东单的猎人西餐厅吃德国牛排,我还想要一个夏威夷之夜。”  “什么?”  “夏威夷之夜,一种冰激凌的名字。”  “好。”  “然后去长安商场,我要买欧珀莱营养霜和紧肤水。”  “谁付账?”我用玩笑的口气问。  “当然是你了!”康小妮白了我一眼,马上又一脸的阳光灿烂。  “我还想要一样东西。” 康小妮抬起她的左手,把无名指和小手指翘起来,伸到我的眼前。  “什么?”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  我干咳了两声问:“你的意思是想和我结婚?”  康小妮撅起嘴,怨怪地瞪了我一眼:“早在张家界的时候就结了,不是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干脆说,送还是不送吗?”  我笑了:“求您行行好,手下留情吧。小医生一个月的工钱加奖金不过区区两千块,要想恒久远,总得先留足了饭钱。”  康小妮赌气地翻过身去,用脊背朝着我,不耐烦地叨唠说:“你这人真没情调!”  我的心在渐渐下沉,隐约觉得这个女孩儿在向我索取一夜欢情的代价。我本来想说“真有情调就别把这种事情和钱搅在一起”,可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转念一想,何必这么当真?又不是真的在谈情说爱。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嘿,康尔摩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康小妮被康尔摩斯的称谓逗笑了,转过身来,得意地一笑说:“是你舅舅告诉我的呀,你忘了?去年在张家界的时候,他也给我留了电话。”  我一惊,弄不清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代表颜卓文也被她拉下了水。  康小妮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给他打电话恭贺新年,顺便问了你的地址。”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那样一来我也许就见不到你了,你会拒绝我!”  天哪,一个小毛丫头,竟然如此的老谋深算,真让我刮目相看。  “这么说,你是真的爱上我了?”  康小妮点点头,在我的唇上重重一吻。  “那你打算爱多久?”  康小妮板起了脸说:“随便,看你!”  这一刻,我的心里漾起一种异样的不安和苦涩,我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接纳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儿,我倒宁肯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康小妮的眼睛突然湿润起来,点着头说:“我也看出来了,你这个人是十足的冷血动物,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  康小妮的样子让我有点心软,我摸了摸她那条光滑的手臂,笑着说:“看你!一会儿晴天一会儿下雨,真让人受不了!”  康小妮瞪起圆圆的眼睛:“你别想骗我,你的眼神里全写着呢,你恨不得我马上从你眼前消失,而且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  “瞎说。”  “那好,你要是真的爱我,就证明给我看,我要你现在爱我!快点!”  康小妮说着话,把整个身子压了上来,眼泪沾了我一脸。被人驱使的感觉让我狼狈得像头困兽,真不明白康小妮为什么只把这个当成爱与不爱的惟一试金石。我想从她的怀抱里逃脱,但她的疯狂有如一场十三级的飓风,席卷着我深心的欲望再次风起云涌。  当搏杀停顿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一身汗湿,康小妮却仍然亢奋不已,蛇一样地紧缠着我。  “宝贝儿,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疯狂的女孩儿,这样下去,我非死在你的手里不可。”我喘着气说,心里却在暗自惊讶。自从冰柳走后,我再也没像现在这么热情澎湃过。是康小妮让我生命的某一部分死而复苏。  康小妮把被汗水贴在脸上的头发捋到脑后,笑着用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坏的男人,喝完汤就砸碗。真想扭断你的脖子。”  我们不约而同地用了“从来”这个字眼,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刺耳。它提示着我们彼此一无所知,也从某种意义上证实着无情之性的荒唐。对我来说,这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经历,就像是两颗行星的突然相撞,相撞后的我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所有的情感碎片都成了自由落体,坠落,越坠越快。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倏地坐起,下意识地抓起毛衣往头上套。  “糟了,是我母亲。”我说。  早在几天前我就和母亲约好,她要来给我送一份出国留学的材料,可我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快,快穿衣服!把床整理好!”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催促康小妮,可她却坐在床上冷眼看着我,一动不动。  “别捣乱,要是让我妈看见你这副样子,她会怎么想?”  康小妮瞥了我一眼说:“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让你妈吓成这样!至于吗?”  “我不是怕她,我是不想让她把你当成生活随便的女孩儿。”  “我生活随便?这么说,是我勾引了你?”康小妮瞪起了眼睛。“上床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真虚伪!”  康小妮跳下床来,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咬牙切齿地朝我丢下了三个字:“真没劲!”说完,跑出卧室,从沙发上抓起她的羽绒服和背包,哗的一声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母亲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儿惊呆了,衣冠不整、头发蓬乱的康小妮旁若无人地从她面前擦身而过,噔噔噔地从楼梯上冲了下去。  我低着头,沮丧地站在门里,没勇气直对母亲惊讶的眼神。   爱有多种模式1 和康小妮不欢而散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她从那天气冲冲地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一点消息。像是树叶上的一滴露珠,太阳出来了,它就蒸发了。  一夜疯狂打破了我以往的生活秩序,这些日子里,我常常会无由地烦躁。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女孩儿,让我必须重新面对自己。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如果真有可能,我会和她结婚吗?我无法回答。  阅历了一个苹果从青变红,康小妮在我的心目中从单纯活泼变得精明性感,我虽然熟悉了她的外在,却对她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我理想中的妻子绝不应该是这种超酷的类型,我虽然没有封建到非娶一个Chu女不可,但我还是希望我未来的老婆文静一点儿,质朴一点儿。  想起母亲撞见康小妮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我就更希望康小妮从此再也别来给我添麻烦。可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康小妮的笑声就会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若隐若现地冒出来,黑暗中的孤独让我倍加思念那只疯狂的红苹果。  母亲那天给我送来一份美国洛杉矶东方医学院的招生简章,说她的一个美国朋友愿意做我的经济担保人,让我出国去读医学硕士。她放下材料没坐多一会儿就走了,对那个意外遇到的女孩儿只字未提。  这是她一贯的方式,北京人管这种做法叫不打你、不骂你、臊着你。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最大的轻蔑是无言,连眼珠也不转一转。我把母亲的这种态度理解成她对我的失望。  母亲做了二十多年的中学老师,后来又当了教务主任,是个老牌的教育工作者,性格和职业注定了她不是一位慈母。从小到大,她对我总是严厉有余,温情不足,好在我早已习惯了。  是不是真的出国留学?母亲给我留下一道难题。几年前,我的确一门心思地想出国,但现在,我早已经过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二十八岁的人,既不敢上天堂,也不敢下地狱。  学医是母亲为我选择的人生之路,当医生是我的任务却不是我的理想。但在五年的大学生活里,我却真的爱上了这个专业。我常常梦想自己将来能成为一个超一流的医学专家,像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莫森那样,在生命科学的金字塔上向上攀登,并留下自己永久的足印。或者做一名性学专家,去拿一项“赫西菲尔德”国际大奖,以此来填补中国性学研究的空白。  毕业的时候,我遭受了人生中头一个重大打击,分配方案下来之前,我已经得知自己被分配在全市最好的一家三级甲等医院,但公布名单时,那家医院的名额却被班里的一个女生顶替了。后来听说,人家走了某副市长的后门。从那时起,我对公平竞争四个字不屑一顾。  我后来分配的这家医院也不算差,但级别低了些,是二级甲等。年轻人的优势就在于拥有强大的适应能力,我很快熟悉了消化外科门诊、急诊、病房、手术室以及内窥镜室的全部工作,被公认为消化外科最年轻、最有培养前途的医生。  然而就在我一帆风顺的时候,冰柳走了。这是我人生中又一个更沉重的打击,虽然还不至于把我完全摧垮,却把我心底里那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气消减了一大半。  渐渐,繁重劳累又缺乏新意的临床工作,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以及一大堆与业务无关的是是非非让人疲惫不堪,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学生时代所有美好的、大胆的、开拓性的设想,都是些早该丢掉的白日梦,我现在每天要做的和能做的,只是局限于消化外科这么一个小小领域里的各种手术。在这里,穷其一生的努力,也不过成就一个名匠,而绝不是一个名家。  我的日子开始过得杂乱无章,我把所有的医书都丢在一边,迷上了尼采和叔本华。为了消磨时光,我偶尔也夹杂在一群熟悉的或者并不熟悉的朋友当中,飙飙车、蹦蹦的、下下馆子、泡泡酒吧。  从生活的表面看,我很正常,我还在谈情说爱,但我已经开始讨厌这种过后不思量的游戏。  从工作的表面看,我也很正常,我仍然在尽心尽力地治病救人,但我也已经开始讨厌无影灯、手术刀。每天一到医院,闻着呛人来苏水味儿,我就忍不住想吐。我越来越怕接触病人,我受不了他们脸上的痛苦表情,痛苦永远比快乐更富于感染力,它们已经把我折磨得一天比一天更衰弱。  我常常莫名其妙地暗下决心,如果将来我有儿子,一定不让他当医生,我会建议他做个婚纱影楼的摄影师,每天看着那些幸福得快要晕过去的人们,心情一定会总是春天。  很长日子以来,“生命”这个曾经在我心中神圣又神秘的字眼,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偶尔头脑清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多半是患上了忧郁症。这样的精神状态还要出国,简直是去找死。  舅舅颜卓文对我的状态颇为忧心,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可以不出国、可以不结婚,甚至可以不当医生,但你不能总是这么无所用心。你才二十八岁。等你到了五十岁的时候,就会明白年轻是多么宝贵。  舅舅也问起了有关康小妮的事,是我母亲告诉他的。母亲表面上对我的个人问题不闻不问,实际上,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如临大敌。当初我和冰柳恋爱的时候,母亲曾极力反对,但冰柳真的离开了我,她又对此暗自内疚,从那时候起,她对我的恋爱婚姻就再也没参与过任何意见。  “你母亲说她从没对你抱有过高的期望,她只希望你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她希望你能找个合适的女孩儿平平稳稳地成家过日子。”舅舅说。  “我知道。”  “你母亲对网上流行的那些东西极为反感,她说‘新同居时代’足以毁掉整个年轻的一代。我是搞医的,没她那么保守,也没她那么偏激,婚前能相互深入了解,包括了解性生活是否和谐,是件好事,有助于婚姻的美满和稳定,但这并不等于说可以拿感情当儿戏。”  我点头,除了点头,我无话可说。  像舅舅这?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2 部分阅读 飧瞿炅涞娜耍芤哉饷纯鞯奶瓤创鄙校翟谝咽裟涯芸晒蟆V劣谙裎夷盖啄茄睦辖逃ぷ髡撸苁且源车难酃饪创乱淮彩敲话旆ǖ氖隆! ∪四昵岬氖焙颍蠖嗷岢靶ι弦淮说囊蜓鼐桑芑岫源秤凶挪煌潭鹊哪娣春屯黄疲彼狭说氖焙颍春退纳弦淮艘谎薹ń邮芨昵嵋淮乃枷牒蜕睢! ∥蚁胛夷盖自谘贝┳庞斡疽伦呓斡境氐氖焙颍欢ㄔ灰恍熬沤锢咸笨闯墒怯猩朔缁甘旯ィ芙邮苡斡境氐挠咀埃炊裕孕吞ㄉ系挠咀氨硌萼椭员恰! ≌馐且桓霾锌岬氖率担桓鍪贝幸桓鍪贝纳簦桓鍪贝幸桓鍪贝纳剩桓鍪贝幸桓鍪贝哪J剑绻瞬宦鄱啻竽昙停芤远甑男奶睿残泶嫡飧龃示筒辉俅嬖诹恕! ∥也幌朐俑司颂教职椤0槭羌涝端挡磺宓氖拢执嗽敢庖宰罴虻サ陌旆ù碜罡丛拥奈侍狻:慰觯源影蛩固固岢隽恕断喽月邸分螅坝篮恪闭飧龃示鸵丫涞迷嚼丛谨鋈皇橐簿陀伞耙簧皇馈⑸啦挥濉彼⑿鲁伞安磺筇斐さ鼐茫磺笤涤小绷恕?nbsp  爱有多种模式2 星期天的早晨,我奉命从病房调到急诊室,临时替班。  外科急诊总是这么乱哄哄的,胃出血的、肠粘连的、胆结石的、外伤的,什么病人都有,一上午的门诊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中学生来看病。中年男人满脸怒气地拽着那个男孩儿,女人跟在身后。  “你放开我!你松手!”那个中学生使劲地喊着,想挣脱他父亲的手。  “别吵,你们谁是病人?”我问。  “小兔崽子,学会要挟老子了!”中年男人说着话,朝男孩儿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然后按着他坐下,顺手把门诊病历扔给我。病历上写着:王大宇,男,十三岁。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问王大宇。  “我没病,是他们非让我来。”王大宇说着,斜了他父亲一眼。  那男人在儿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对我说:“你赶紧给他查查吧,他吃了两个棋子,噢,也许是三个。”  “吃了什么?”  “棋子,五子棋的棋子,瓷的。”那男人说。  “把棋子吞了?为什么?”我一脸疑惑地看了看那位父亲,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这崽子,属狼的,说翻脸就翻脸。”男人没好气地说,“下棋输急了,他就吞棋子,我一下子没拦住,他就咽到了肚子里。”  我强忍住笑,给王大宇做了些常规的临床检查,然后对他的家长说:“没什么大事,棋子会随大便一起排出来。”  王大宇系好腰带就往外走,被他老子一把揪了回来。  “不用查查别的了?”  “不用了,可以回去了。”我说。  那男人竖起了眉毛,瞪着眼问我:“也不透视、也不化验、也不开药,揉两下肚子就把我们打发了?”  我告诉他,只要异物没有被吸进气管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男人一听就急了,用手拍着桌子说:“别废话,我们要照透视。”  我耐着性子解释说,常规的透视看不见消化道里的东西。吞了两个棋子就做消化道钡透实在没有必要。  我的话音还没落,那男人就跳起脚来:“什么都不查,我们上医院干吗来了?你是大夫呀?还是糊弄?”  有个女孩儿从外边走了进来,推了推我的胳膊,悄声说:“怎么那么死心眼?要查什么就给他查呗,人家又不是不给钱!”  我抬起头来,说话的人竟是康小妮。  病人透视去了,我白了康小妮一眼说:“你来干什么?”  “你还在赌气呀?我都不生气了,你倒没完没了?”康小妮笑嘻嘻地说着,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儿是医院,我正在上班,请你先离开,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  康小妮随意翻着桌上的处方、病历和化验单,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别跟我打官腔,医院怎么了,医院是不是人来的地方?”  “别闹了,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再捣乱,我可真急了!”  康小妮委屈地撅起了嘴:“你这个人真没劲,就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都不行吗?我想看看你怎么给病人看病。”  “不成,你不能影响我的工作,你先出去。”  “我就不!”  我急了,走过去拉起康小妮的胳膊,把她推出诊室。  康小妮不可理喻地大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你,我想你,我想你了!”  王大宇回来了,他父亲把透视单举到我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大夫,你可真够忙的,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我深深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了看透视单,尽量语气平和地说:“放心吧,透视没发现问题。棋子就在胃里,大便的时候留心观察一下,最迟明天就能排出来了。”  “药呢?开什么药?”  “不用吃药。”  “那不行,棋子那么脏,出了毛病怎么办?”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药?”  “嘿!你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吗?”王大宇的父亲出言不逊,还发狠地朝我挥了挥拳头。  “不许打人!”康小妮叫喊着从外边蹦了进来,站在我和那男人的中间,用身子挡住了我。  那女人拉起丈夫的胳膊往外走:“算了,走吧,我们又没钱又没权的,谁能拿我们当回事儿?”  此时诊室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男人一把甩开老婆的手,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更加起劲地喊着说:“大伙都看见了吧?现在的医生就这么对待病人,看来,不但住院做手术要递红包,门诊看病也得给他们点好处才行,不然,他们就不把咱们当人看!”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请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已经濒临忍无可忍的边缘。  “你们知道小报上怎么说?现在的医院都是‘角子机’,大夫都成了‘白衣狼’,他们这些人,眼里就认得钱!钱!钱!眼前的这位更有绝的,上着班还不忘泡妞!这算什么大夫呀!”男人说着话,一脸挑衅的神情看着我。  血涌到了我的脸上,我忘了我在哪儿,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一心只想冲上去,把这个混蛋一拳揍扁。  急诊室的护士长闻讯跑了进来,拍了拍那男人的胳膊说:“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有什么意见可以向医务科反映,别影响其他病人就诊。”  那男人胳膊一扛,把护士长推了个趔趄,他上前来揪住了我的衣领,把唾沫星子直喷到我的脸上:“我今天就要当众教训教训这只臭猪,上着班还发情,真他妈的下流!”  我的眼睛里冒起了火星,身子在抖,我猛地推开那只揪着我衣领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记直拳,打在那张大猩猩似的脸上,打了他一个满脸花。  “哎呀,妈的!你小子敢打人?”那家伙抹了一把鼻血,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我的心骤然一沉,知道这一回真的闯下大祸了,尽管我是正当防卫。  遇上这种倒霉的事情,我就是再有理也说不清了,以往医院处理这类纠纷,无一例外的是胳膊肘往外拐。  总值班的张院长让护士长把病人请到医务科去,然后冷着脸对我说:“你先看病吧,其他的事情等明天上班后,交你们科里处理。”   爱有多种模式3 下班后,我和康小妮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晚饭,我一连喝了三瓶啤酒。然后带着康小妮去了一家电子游戏厅,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换成了筹码,然后在赌马场上,押了一匹名叫“无敌”的六号马,我声嘶力竭地为我的“无敌”加油,体验着大获全胜的疯狂和一败涂地的沮丧,直到输得两手空空,才筋疲力尽地对康小妮说了声:“回家。”  一路上,我懒得说话。康小妮也识趣地一声不吭地跟着我,就像一个刚从幼儿园里被接出来的小朋友,紧紧地跟着家长。  回到家里,我顾不上打开电灯,一把抱起康小妮,走进卧室。  我的神经被压挤得没有一点缝隙,快要爆炸的心让我失去最后的一点矜持,我急切地渴望要贴近一个真实的、有热度的生命。  愤怒让人失控,也让人变得异乎寻常的原始。  我用每一根神经末梢贪婪地感知快乐,用每一次深深的呼吸吐出肺泡里的郁闷,让屈辱和烦躁从每一个毛孔中尽快地蒸发出去。  康小妮在床上扭来扭去,拼命躲闪着我近乎野蛮的吻,她推我,打我,踢我,大声喊着,你疯啦?喊着喊着,她突然抱紧我,用尖尖的指甲,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肩膀。  当疲惫的身体被汗水浸得发黏的时候,脑子也像经过格式化的软盘,轻松得一片空白。  黑暗中康小妮用脸贴着我的胸膛,小声地试探着问:“你不生气了吧?”  我用手揪了揪汗湿的头发说:“不生了。”  “那一拳打得真伟大!完全改变了我对你的印象,我原以为你是那种面团捏的男人,没想到急了也会打人。”  “那是为尊严而战!嗯,你可得小心点,再给我出难题,可别怪我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又做错什么了?”  “为什么跑到医院去找我?”  “那有什么?”  “不成,那是工作的地方。”  “我要是看病或者带朋友去看病呢?”  “这种情况另当别论。”  我虽然说话的语气很强硬,可对康小妮的怨恨早就烟消云散。她为了怕我挨打挺身而出,那份勇气已经让我十分的感动了。  我趁机给康小妮约法三章,不许她随便去医院,不许搞突然袭击来找我,想见面要提前打电话,不许无缘无故地跟我耍小脾气。  康小妮乖乖地点着头,突然高兴地坐了起来问:“你提了这么多的要求,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做你的女朋友了?”  我把康小妮拉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头发。  “你倒是回答我呀!”  “就算是吧。”我回答得模棱两可。  康小妮哼了一声,在我的小腿上狠狠地踹了一脚,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后来我昏昏欲睡,康小妮却使劲拍打着我的脸把我弄醒。  “你怎么除了折腾就知道睡觉,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迷迷糊糊地答应着:“你说,我听呢。”  “你能不能帮我看个病人?挺严重的,他大便拉血。”  “可以。”  “能不能替他想办法省点医药费?”  “医院也不是我开的。”  “总可以想点办法嘛。”  “好。”  “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内蒙?”  “不行,请不了假。”  “那,你借我点钱吧。”  睡意一下子全消,我在黑暗中凝视着康小妮。她的神情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模糊。  “借钱做什么?”  “去内蒙呀,我父亲在内蒙。”  “要多少?”  “一千吧,差不多够了。”  康小妮故作轻松的声音让我从心底顿生厌恶。她总是在我情感升温的时候,提出经济上的要求,这让我弄不清她这么刻意地追逐我,究竟是爱上一个男人,还是看准了一家银行。  第二天早晨送康小妮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千块钱。我希望她真的是有急用。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假如这是她给自己标的身价,一切也就到此结束了,好在我还没投入太多的感情,分手不会给我带来半点伤害。   爱有多种模式4 一记直拳让我一夜之间成了医院的名人,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变成了咬人家耳朵的泰森。  我已经停职反省两天了,一个人关在医生休息室里写检查。听说那个王大宇的父亲还在纠缠不休,一会儿说要上法院起诉,一会儿又说要让媒体曝光。  我心里憋着一股怒气,对着桌上的一摞白纸发呆。我不想写什么检查,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事。这很糟糕,心理学家说过,一个人要是总沉浸在一种对抗和仇恨的情绪之中,很容易造成性格冷漠甚至会加速心脑血管的硬化。  我想起我们科的老主任,他很不幸,在临近退休时的一次胆囊切除手术中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那个病人澳抗阳性,是乙肝病毒的携带者。手术后二十天,病人痊愈出院,而老主任却患了急性重症乙型肝炎,险些丢了命。被传染的过程又偶然又简单。  此刻我也成了一个被感染者,感染的不是乙肝病毒,是更可怕的精神毒素。当那些恶意中伤的话像箭一样刺伤我的同时,毒素已经进入了我的血管,损伤了我原本健康的肌体。  下班后我落寞地走出医院,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碗兰州拉面,然后形只影单地走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想着我在做外科医生四年零五个月的时候,填写了这段走麦城的历史,我忍不住直想放声大哭。都说七十年代出生的这一代人很实际,把利益看得重于荣誉,以前我也是这么想,但现在,我觉得荣誉对我很重要。  手机嘟嘟地响了几声,是康小妮发来的短信。写的是:世上本没有沙漠,只因我想你一次,上帝就丢下一粒砂,从此便有了撒哈拉。  康小妮好像是要安慰我,又像是在向我表示感激,一连两天都在不断地往我的手机上发短信。真感谢现代化科技,让谈情说爱变得如此省时、省脑、快捷、便利,但惟一让人遗憾的是,这些千篇一律的套话,也让情感变得扑朔迷离,似是而非,真假不分。  我在月坛附近的那家花鸟市场里转悠了很久,颇有兴致地看人家怎么把一盆六百八的君子兰侃到二百,又挤进人群去,听一只黑色的小八哥说英语。那只八哥的英语说得字正腔圆,还是地道的美国音,它一会儿说“How are you!”一会儿又说“ Kiss me!”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可笑完了,心境变得更凄凉。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不知不觉来到舅舅居住的小区前。这是位于复兴门外的一片老式的高层建筑,建于八十年代,虽然建筑设计有些单调过时,但因地处市中心的黄金地段,仍然不失为市区内最好的住宅。  我走进25楼,坐电梯上了十二层,来到1207门前,正准备按门铃,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从房间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女人又高又尖的叫骂和女孩儿的哭喊乱成一片。我知道,这个家庭频繁不断的内战,又开始了。  舅舅是海湾战争爆发那年结婚的,距今已经有十二个年头,在这十二年里,他们夫妻间的恶战远比中东的局势更紧张。  没有人相信像我舅舅这么一个温良恭俭让的老实人会和人打架,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让人不可思议,老天爷好像专门喜欢和人开玩笑,偏偏让一个走在街上被人踩了一脚都会对人家说对不起的男人,娶一个随时随地都会叫骂连天、拔剑而起的女中豪杰。  我站在门外,听不到舅舅的一点声音,但我敢肯定舅舅就在房里,没有他这个靶子,舅妈冯彩云就不会有这么力拔山兮的气势。  当年我在舅舅的医院实习的时候,看过舅舅好几台手术,无论是胃切除、肝切除还是胆切除,他都做得那么干净利索,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病人出现危重险情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有一丝的慌乱,用大将风度形容手术台前的颜卓文,一点都不为过。可舅舅偏偏最怕冯彩云,一回到家里就像被人抽了筋,摄了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舅舅在同事和病人眼里,是个医术高超的专家,可在冯彩云眼里却是个连木匠都不如的穷光蛋。俗话说,道不合不相谋,我不明白舅舅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女人面前逆来顺受。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划入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一群。  里边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门突然一下子打开,舅舅像支离弦的箭蹿了出来。他的身后,冯彩云手举着一把菜刀,紧追不舍。房间里,我那个可怜的小表妹双手抱着脑袋,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赶忙上前拦住歇斯底里的舅妈,拼尽全力抓住她举刀的手。冯彩云瞪圆双眼,大喊着:“你给我起开”话音未落,重重的一巴掌已经打在我的胳膊上。那一刻,我真想可着嗓门大喝一声:“欠揍呀臭娘儿们”然后把一记响亮的耳光摔在那张满是黄褐斑的柿饼脸上。  可话冲出嗓门的时候变成了:“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冯彩云翻了我一眼,气哼哼地退回门里,用手里的菜刀朝墙上连连砍了好几下,又扭回头朝着大哭的小表妹直着脖子大喊:“哭丧什么!你那个混账爹还没死!”接着,狠狠地摔上了门。  舅舅瘫坐在楼道的地上,两只光着的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肯定是在激战中跑丢了。舅舅苦着一张脸,黯然无光的眼神像一潭死水,那种神情,是成年男人遭到无端的羞辱之后才会有的哀莫大于心死。  尽管他与冯彩云之间的恶战早已成了见怪不怪的家常便饭,但如此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地暴露在我的面前,却还是第一次。我和舅舅像朋友,无话不谈。可这一刻,我不知该对他说点什么,设身处地地想,他现在最怕的,肯定是我的同情和安慰。  沉默相对的场面让人难受,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刚看过的一部外国小说《兔子,跑吧!》,于是我对舅舅说:“兔子,跑吧!”  舅舅先是一愣,随即朝我会心地一笑。我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舅舅光着一只脚,跟着我从楼梯上一阶一阶地走下来,走出楼门,走出小区。我们没坐电梯,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舅舅在小区门口的夜市上买了一双条绒布鞋穿在脚上,又向卖鞋的小贩要了一个塑料袋,把那只已不成双的拖鞋放进去,拿在手里。然后问我:“咱们去哪?”  “还能去哪儿?你今天大概只能在我那儿过夜了。”   爱有多种模式5 来到我的住处,舅舅已经谈笑自如了。他这种惊人的自我调节能力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是换了我,我起码得有一个星期缓不过劲儿来。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真娶了这样的老婆,就是闹得鱼死网破,我也不会甘受其辱。  我从阳台上拿了几瓶啤酒,又从厨房翻出一袋五香花生米。对于两个失意的男人来说,这样的时候,酒必不可少。  “你这么晚去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舅舅问。  “没有,我是路过。”  这一刻,我觉得已经没有诉苦的必要了,和颜卓文的处境相比,我那点麻烦真的算不了什么。有人说,没鞋的人在看见没脚的人之前,总觉得自己可怜。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完好无缺的脚和脚上一双毛茸茸的棉拖鞋,禁不住笑了笑。  “出国的事想好了吗?”  “没有,最主要是没有心理准备。”  “你好像心情不大好?”  “是,心很浮,也很乱。”  “还是为了爱情?”  “不,是整个的生活状态不如人意。”  “和同龄人相比,你已经非常不错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是呀,人心是个最不容易满足的东西,有时候是自寻烦恼,总觉得走的没有看的远,活的没有梦的好。”  舅舅笑了笑说:“一点都不奇怪,也不是坏事,没这点想法,人就不会往高走了。”  酒瓶一个接一个地空了,舅舅的话也越来越多了,他平时是个不善言谈的人,只有酒后才会这么滔滔不绝。  “我从来没听你抱怨过生活,你就真的事事满足吗?”我问。  “我很少想过满足还是不满足,也许我这个人天生愚钝。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更觉得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足够了。”  “你是说你一辈子只想当个好医生?你真的快成白求恩了!”  “我成不了白求恩,医术没那么高超,精神没那么纯粹,其实我给自己定的目标一点都不高,只有四个字,问心无愧。但是真想做到也没那么容易。”  “每天站在手术台前,站了二十多年,你快乐吗?”  “当然,每一个成功的手术都能给人带来快乐,带来自信。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感到紧张。”  “紧张?”  “真的紧张。电影《南征北战》里那个国民党高级军官说,和共军作战多年,魄力是越来越小了。我也是,这些年,做的手术越多,我也就越紧张。”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看过你那么多次手术,哪一次也没看出你紧张,相反,我倒是觉得你一站在手术台前,就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从容。”  “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这种紧张不是对手术没把握,而是因为责任。咱们的工作太特殊了,人这一辈子里,有时候父子、夫妻、兄弟、朋友都不能生死相托,但他们把命交到了你的手上。”他说完,一口气喝干了一杯酒。  我一向觉得舅舅是个淡漠的人,但今晚,他的话说得很动情。  “当初我考上医学院的时候,你的外祖父并不高兴,他担心我并不适合做一个医生。他很少关心我的学习成绩,却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说,医乃仁人之术,非仁者而莫为。我记得第一次实习做手术之前,我问他该做哪些准备,你猜他怎么说?”  “弄清解剖结构,熟记手术术式,胆大、心细、沉着、镇定。当初我的实习导师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回答。  舅舅摇摇头:“你外祖父说,上手术台前,先测测自己的体温、摸摸自己的心跳,要是温度太低,心在别处,就千万别拿那把手术刀。”  “太有哲理性了,他说的体温和心跳都不是指人的自然体征,而是说一个没有古道热肠和真情挚爱的人,就没有资格做医生。”我情不自禁地感叹。  “正是这样。我父亲去世快二十年了,他的样子我都快记不清了,但每次上手术台,我都会想起他的话,试试体温、摸摸心跳。这么多年以来,即使是切一个阑尾,我也会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因为生死只是一线间的事。”  “哎!你的话让我感到沉重,而且不是一般的沉重。”我说。  “算了,你要是真的想改行,我也不想勉强你,你说得对,很沉重……”  舅舅破天荒地喝了这么多的酒,说了这么多话,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酒精让我一阵阵地发热,我走出房间,在阳台上的藤椅上坐了下来,清冷的夜色,像是一碗醒酒汤。  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外科医生、医术高明、有口皆碑的老家伙,每次站到手术台前都会紧张,会试试体温,摸摸心跳。  一个初出茅庐、浅尝辄止,还总想着跳槽的狂妄后生,却自恃艺高人胆大,在手术台前表现得横扫六合、洋洋洒洒。  这种对比真他妈的魔幻,我觉着,不是他不对劲,就是我不对劲。  今晚,舅舅对他和冯彩云的恶战只字未提,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了。一个人一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其他的一切,就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隔着玻璃窗,望着像大虾一样佝偻在沙发上熟睡的舅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不知道是怜悯,还是敬佩。但舅舅的谈话并不能打消我弃医改行的念头,我还是想换个工作,换个活法。  我神经脆弱、情绪飘忽,我向往自由、散漫的生活,所有这些都注定了我不适合医生这个严谨、刻板而责任重大的职业。并且,我也实在没勇气像舅舅那样,让自己的一生,每天都去面对生命的求助。   爱情周期有多长1 “倒霉蛋酒吧”是我和八堆常去的地方。  八堆是我们医院司机班班长,一直戏称自己是混在文明人堆里的一块杂质,这家伙整天吊儿郎当,骂骂咧咧,骂天骂地,骂别人也骂自己,一副十足的流氓无产者派头。八堆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绰号,他还逢人就解释说:“‘八堆’者,狗揽八堆屎之意,你把它理解成多才多艺也成,理解成搅屎棍一根也成,理解成巴顿的中国译音也成,总之,你看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自从有了这个雅号,他的真名袁啸就几乎被人遗忘了。  公众眼里八堆是个粗人,可我总觉得他的行径有那么几分魏晋之风。别看他文化水平不高,戴六十八公分帽子的大脑袋里,要什么有什么,就像一本庞杂的电子图书,装满了上下五千年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军事、文学以及世态炎凉、人情世故,虽然都是半瓶子醋,但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我尤其佩服他那双总是睡意惺忪的小眼睛,能一眼把人看得入木三分,透了又透。  我从八堆那儿学到了好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学会了用辛辣的语言自嘲,学会了没心没肺、想吃就吃,也学会了三瓶四瓶不醉。跟他来往多了,有时说话也会加上点作料。有一回我在我妈面前,一不留神迸出一句国骂,把我妈吓得瞠目结舌。  总之,我和八堆不是一类人,可我们偏偏成了铁哥们儿,八堆为人真诚又仗义,和他在一块儿特别快乐。  和其他的酒吧相比,倒霉蛋酒吧里的气氛和消费标准都更平民化一点。按理说,如今的人一个赛着一个的迷信,连汽车牌子、电话号码都非得选八八八、六六六不可,这个酒吧起了这么个晦气的名字,应该没人光顾才对,可恰恰相反,这里从一开张就红火得不得了。  八堆对这个反常现象的分析是:第一,喜欢标新立异的人比迷信的人多。第二,走背字的人比走好运的人多。无产阶级向来是最唯物的革命者,敢于面对一无所有的现实。  我们来到倒霉蛋酒吧的时候,这里早已高朋满座。灯火辉煌的厅里,随处点缀了不少煤油灯、汽灯,还有好些白萝卜一样的大蜡烛排列在没有油漆的木条案上。地面铺的是青条石,座位有挺现代的包厢式的火车座,也有石桌、石凳以及仿旧的破桌子、太师椅。专门有一个角落设有农村的大土炕、小炕桌,炕桌上放着蓝花粗瓷碗。炕上,冬天铺狗皮褥子,夏天铺竹凉席,炕边的窗户是木框的,糊着窗户纸,上面还特意捅了几个窟窿。总之,没有规矩自成方圆。  曾经有一个搞装修的行家批评这里的布局不伦不类,没有统一的风格。老板赵彩旺听了一点都不起火,慢条斯理地说:“先生,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想变就变了,看现在的足球没有?都变成全攻全守了,看现代的战争没有?早就没有前方后方了。您看我这儿不顺眼?没关系,您常来,看着看着就习惯了,说不定哪天,您还想拿我这儿做个样板间哪!哈哈!”  我们找了个空座儿,八堆向来只喝扎啤,我要了一杯薄荷宾治。  酒吧里没有禁止吸烟的牌子,永远是一片烟气腾腾。服务生在人群里穿梭,笑声和说话声盖住了电视里播放的音乐。  “嗯,哥们儿,检查写得怎么样了?”八堆举着酒杯问我。  我苦笑。  “听哥哥一句话,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赶紧给他们写一篇深刻点的,把事情应付过去得了,别较劲。”  我哼了一声,对八堆说:“给我一支烟!”  八堆瞪了我一眼:“不行,抽烟有害健康,不能惯你这臭毛病!”说着话,他自己点起了一支,眯起眼睛,吞云吐雾。  “听说医院还答应赔偿那家伙三千块钱精神损失费,我的精神损失比他大多了,谁管?”  “嘿,别那么激动,依我看,这件事里头最合算的就是你了。”  “我合算?”  “是呀,医院出钱你练拳,省得你把恶气憋在心里得癌症,这么便宜的事,上哪儿去找哇?”  八堆又在开玩笑,我知道他这么说也是为了给我解心宽。  “哼,咱们医院的领导也昏了头,不问是非对错,就知道一个劲地给人家点头哈腰。”  “哎,不是人家昏了头,那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想想,真闹腾起来,他们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吗?”  “有那么严重?”  “你是个聪明人,可要是傻起来,比卖菜的老娘儿们还缺心眼。你想想,院长四年一换届,今年正好赶在坎儿上,人家这是花钱买平安,和为贵嘛。你小子觉悟也太低了,净在关键时刻给领导同志找麻烦!”  八堆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啤酒,又清了清嗓子说:“你丫也得长点脑子,别总是一根筋,比方说开药的事,他要什么,咱就开什么,要多少,咱就开多少。只要不是跟你要成箱子的杜冷丁,你怕什么?”  “那还要大夫干吗?医院改成药铺多省心?”  “你看看人家内科的小高,每天大笔一挥,开药都开疯了,甭管是感冒、鼻炎,还是口疮、脚气、神经衰弱,一律七八盒子的抗生素,到月初,总能从药商那儿提成千八百的。你可倒好,因为不给病人开药,闹得大打出手!这年头,听人劝,吃饱饭,别再一天到晚玩清高。”八堆说得振振有词。  “我一点都不清高,我也知道钱是个好东西。但做人总得有点最起码的良心。比如说你妈,一月五百块钱退休工资,看病要自付百分之二十的医药费,又没有一个能挣大钱的儿子,买双新鞋都得从牙缝里扣,要是连这样的人都敢算计,真他妈的比杀人越货还残忍!”  八堆端着酒杯愣愣地看我。  “这差事我早就不想干了,我想好了,等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就去当土匪,杀富济贫,总比趁人之危,刮人家的活命钱干净点。”  一直口若悬河的八堆闭了嘴,过了好一阵子才叹着气说:“冲你这番话,哥哥我这辈子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爱情周期有多长2 老板赵彩旺亲自端了个果盘走了过来,满面春风地说:“二位这么多天没露面,上哪儿发财去了?”说着放下果盘,坐在八堆的旁边。  实际上,倒霉蛋酒吧红火的另一重要原因,就是赵彩旺这个老板特别有人情味儿。对所有的客人,一概笑脸相迎。送个果盘、送盘点心是很经常的事,不在乎东西值多少钱,总让人觉着人家拿你当朋友,宾至如归。  “最近生意不错呀!赵老板!”八堆说。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比起去年世界杯预选赛中国队出线的时候,差远了。”赵老板说。  “那倒是,对了,这台大背投还是那时候添置的。不过等着瞧吧,只要美国一打伊拉克,这儿马上就得爆满。”  “可别价,我宁愿关张,也不盼着打仗,一打仗,得死多少人哪!”  八堆笑着说:“瞧,咱们北京的爷们儿就是觉悟高,我要是联合国高级官员,非给赵老板发个维护世界和平大奖不可。”  赵老板笑着摆了摆手:“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嗯,说点正格的,您那档子大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赵老板问的是什么事,八堆近一时期的中心任务就是“找个媳妇”。  八堆嘿嘿地傻笑,我替他回答说:“出师告捷!先后见了八个。”  赵老板说:“哟。哥们儿行呀!一口气见了八个,走桃花运啦,不过您可得悠着点。”说着哈哈大笑。  八堆三十五岁还没结婚,好多人都猜疑这家伙生理上有毛病,只有我知道八堆独身的苦衷。  八堆从小家境贫寒,父母都是棉纺厂的工人。十多年前,他父亲在厂里一次火灾中,为救火因公牺牲。如今八堆的母亲已经退了休,母子俩相依为命。  这些年里,也有过几个犯糊涂的小妞儿看上过八堆,可一瞧他们家那间小黑屋,就全都打了退堂鼓。后来,八堆还和一个做皮鞋生意的温州女人交往过,那女人离了婚,带个孩子,还比八堆大六七岁,两个人热火朝天地爱了一场,可最后还是吹了。八堆说:“那娘儿们样样都好,就是忒牛,总想骑着男人脖子拉屎,把男人修理得像个老娘儿们。这还好说,最可恨的是她黑眼白眼看不上我妈。那哪成啊,要女人一抓一把,妈却只有一个。”  我原以为八堆这辈子注定要独身了,可打去年“十一”起,八堆好像一下子底气十足,精神抖擞,乱蓬蓬的头发也像模像样地理成了板寸。更出人意料的是,他还去一家婚姻介绍所,写了一份自我推销的广告词,除了“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未婚,无经济负担”之外,还特别注明“有两居室住房”。  八堆向我解释说,他这么写绝非骗人,只不过现在那房子还在图纸上。他们家的小平房最迟半年之内就要拆迁,拆迁之后,怎么着也能拿到一套两居室,搞对象也不是三五天就能谈成的事,所以先这么写上,也没什么不可以,这叫小康、爱情同步发展。  一套拆迁的两居室就能让八堆信心倍增,这让我充分理解了“经济是基础”一说在生存中的重大意义。  “嗯,这就是您的不对了,都见了八个了,硬是没露一点口风?为什么不带到这儿来,让大伙儿给您参谋参谋?”赵老板饶有兴致地说。  “说来惭愧,大多数的女的见了我,没说三句话就掉头,没戏了。”八堆故意摇头叹气。  “别灰心,有一句广告词说得好,总?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3 部分阅读 嗍呐募宋遥凰等浠熬偷敉罚幌妨恕!卑硕压室庖⊥诽酒!  氨鸹倚模幸痪涔愀娲仕档煤茫苡幸豢钍屎夏恪!闭岳习逡采酚薪槭碌厝敖狻!  澳挥锰嫠傩模缇退勘炅耍 蔽医伊税硕训睦系住!  班蓿坑辛耍科敛黄粒渴裁词焙蚪峄椋杀鹜饲胛胰ズ缺簿疲 薄  罢馑晔娜苏叶韵螅饶昵崛思虻ィ敛黄炼济还叵担难酆茫硖搴茫膊幌悠退阈辛恕U饩徒腥陈颗淦颇ィ勖亲咦徘啤!彼低辏硕汛笞派嗤烦肆骄淞餍械脑劣锔瑁裁唇怀鼋怀稣嫘牡陌裁翠烊麂烊鞲惴桑逡舨蝗拇笊っ虐雅员咦簧系目腿硕级盒α恕?nbsp  爱情周期有多长3 酒吧里灯光幽暗的一角,坐着一个瘦削的白发老人,一杯酒,一支烟,一副独坐、独思、独酌的模样,营造着一种喧嚣中的寂静。隔着烟雾,我认出了他是我中学的语文老师郑先生,一个在我人生成长过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个人曾经让我爱恨交织。  有句名言“人生关要处只有几步”。和这句话相比,我更喜欢另一位建筑大师的话——“魔鬼在细节”。的确,人生重大的转折,有时竟是发生在不经意的细节之中。  郑先生是我初中二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他在头一次给我们班训话的时候,就非常郑重地声明,希望大家称他先生而不是叫老师。后来我们才听说,郑先生原来是大学教授,因为出身不好,文革中调到了这所中学。而文革前的大学里,一般是管老师称作先生。  当年我上初中的时候,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常常让老师和我母亲伤透脑筋。那时我的学习成绩马马虎虎,不落后也不争上游,还经常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比如在马路上滑滑板,被交通警扣留,比如踢足球砸破居民楼的窗户玻璃,比如整夜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小说,却不做数学作业,比如上课时给那位头发稀疏的地理老师画漫画。但值得自豪的是,我“博览群书”,作文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  那年期末,郑先生布置了一篇题为“等我长大了”的作文。我开篇就来了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接着,口若悬河地声称要驾神马,驭东风,周游世界,搜集中国流散在世界各地的文物,让它们回归故里。还要偷来达芬奇的画笔,盗走贝肯鲍尔的金靴,重金收买普希金用于爱情决斗的手枪。还说要在一百零三岁的时候,成为第一个登上月球的长寿老人。  一连好多天,我都在为自己才华横溢、妙笔生花的作品沾沾自喜。后来,这篇作文果然被作为典型范例在课堂上宣读,但郑先生的结语是:“颜澍!你的作文构思奇巧,与众不同,但却华而不实!而且通篇都是白日梦,不着边际,难道你的理想就是想入非非、游手好闲地过一辈子吗?”郑先生的一席话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那笑声有如晴天霹雳,把我炸得灰飞烟灭。  母亲为这件事气得要死,认定我是一个没脑子、没出息、成不了大器的朽木之株。从那之后,她几乎每天都给我上人生理想教育课,反复强调,人不能总想着脱离地球吸引力,飘飘忽忽,要学会双脚落地,踏踏实实地走路,踏踏实实地做人。她还整天拿外祖父和舅舅颜卓文打比方,说外祖父从五岁的时候就说他要学外科,舅舅从小学四年级起,就确定要子承父业,做个出色的好医生。  铺天盖地的谆谆教导,终于挽救了误入歧途的我。一个暑假过后,我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从此学习努力,循规蹈矩,而且变得性格内向、近乎孤僻。  我一直认定,我人生的转折和性格的改变,都源于这篇作文。许多年之后我偶然读了一篇有关建筑学的文章,其中提到二十纪世界最伟大的四位建筑师之一的密斯·凡德罗,有人问大师,成功的秘诀是什么,大师回答了五个字“魔鬼在细节”。这五个字也适用于我,可悲的是,这五个字是我人生失败的初始。  偶尔会想,好心有时也会扼杀一个天才。我是说如果万一我也是天才的话。假设当时他们不把颜澍先生的奇思妙想看得如同洪水猛兽,假设他们能稍稍给他一点鼓励和暗示,那么颜澍先生的人生就可能是另外的样子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整天心情落寞地总想着改行。  少年时代的奇思妙想变成了一只候鸟,飞走了,又飞回来,再飞走,如此往复。  如今这个被纳入正常轨道,按母亲的意愿做了四年零五个月外科医生的颜澍先生,在候鸟飞回来的时候,还会做他的白日梦。不过,不管是在梦中,还是在梦醒之后,颜澍先生都不知道他到底该上哪儿了。  我端着酒杯朝郑先生走过去。  他见了我,并不意外也并不热情,只是礼节性地朝我点点头,那种感觉和当初去他的教研室交作业本时,没什么两样。  我正不知道该对他说点什么,他突然问:“你现在是医生?哪个科?”  “外科。”  “外科不大好,风险大,而且需要非常好的体力。”  “是这样。”  “你怎么没想过当皮肤科医生?一个放大镜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要知道,任何表浅的东西都是最好对付的东西。”  “其实我根本不想做医生。”  “可是你做了。”  “是按照别人的意愿。”  “不对,改变航向的不是风,是帆。”  我愕然。  “你觉得我很老吗?”他突然话题一转。  “没有,我觉得您变化不是很大。”如果我还会脸红的话,我现在应该脸红。因为我此刻脱口而出的话,不是事实。十多年不见,廉颇老矣。  “您已经退休了?”  “是,我现在研究佛学。”  “那您一定是居士了?”  “那只是形式,我不重形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有点班门弄斧。  “不错。世常有,世常无,世无边,世有边,命即身,命异身,如来死后有,如来死后无,如来死后亦有亦无,如来死后非有非无。”  “太深奥了。”  “那就说些浅显的吧,一个叫迪伦·托马斯的人写过一首诗:‘不要温顺地进入那个美好的夜,你要在白昼将近的时刻,纵情燃烧、激荡,顶住光明的消逝。’”  “他在说什么?”  “在说死亡。”  他说完话,也不向我告别,站起身,拄着手杖向酒吧的门外走去,留下一个苍老又茫然的背影。   爱情周期有多长4 离开酒吧回家,经过地铁的地下通道时,有人正在那里弹着吉他唱歌。我不是音乐迷,但我对这些不在舞台上表演的歌手,向来有一份特别的敬重,敬重他们在这种地方唱歌的勇气,且不管他们是为艺术,还是为生存。  歌手正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唱一首古老的英文歌曲,曲调忧伤哀婉,回荡在狭长的地下通道里,造成一种奇异的效果。我停住脚步,像是突然嗅到了都市的荒凉。  我从歌手面前经过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歌手穿着一件雪白的羽绒服,带着荧光的白颜色和歌手黧黑的脸以及蓬乱的长发形成了太大的反差,极具视觉上的冲击力。  有人往歌手放在面前的那顶破运动帽里投下几枚硬币。我也跟了过去,放进一张十元纸币,就在我俯下身的一刻,歌手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看见一双熟悉的,有点忧郁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歌声突然中断。歌手举着他的吉他一跃而起。  “许光辉!”  “颜澍!”  我们几乎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许光辉朝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谢谢大家。”然后才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把我抱住。  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人紧紧拥抱,我有点不好意思。  许光辉是我在大学里同住一个宿舍五年的好友,也是医学院最多才多艺的美男子,尤其擅长体育和音乐,外号人称浪人老K。他在体育方面的天赋无人可比,当年的大学生运动会上,他一个人参加了游泳、跳远和标枪三个项目的比赛,夺回了两枚金牌,还打破了一项全国纪录。他当时有成为专业运动员的机会,但他放弃了。那时候,医学院里追他的女生不少,但浪人老K声称大丈夫要先立业,后成家,把所有的爱慕者都拒之于千里之外。  毕业后,他分配回老家沈阳。除了三年前那次同学聚会时大家见过一面,我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男人间的友谊大抵如此,再深的感情也不会婆婆妈妈,黏黏糊糊,更多的时候会相忘于江湖。  我和许光辉走出地下通道,来到华灯初放的长安街上。浪人老K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依然英俊得超乎寻常,但比从前更消瘦、更冷、更酷,更多了几分沧桑的痕迹。  “这几年过得好吗?”我问。  他嘴角微微挑了挑,微眯着一双长睫毛的眼睛,沉思了几秒钟才回答:“我辞职了,今后打算专心一意地做业余歌手。”  “为什么?”  “说不清楚。”  “……”  我建议找个地方一块儿吃饭,好好聊聊,许光辉看了看表,说他还要去赶个场。我们彼此留了电话,他说一有时间,就会约我。  他匆匆地走了几步,突然又折了回来。  “忘了告诉你,沈冰柳回来了。”  我的天,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光辉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本,撕下一张纸,写下了地址和电话,递给我说:“她新开了一家美容店,你要是愿意,可以去看看。”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冰冷的夜风中。  “分别久了的情人不要见面。”  据说这句话是一位资深的爱情专家说的。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有什么理由,是过去了的不可重复?还是重复让人乏味?  说心里话,和冰柳分手后的几年里,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我们重逢时会是什么场面。但她真的回来了,我却不知所措。爱,也许还在,却已经是冰封冷藏过的;怨,也许还在,却是稀释蒸发过的。既然如此,见面还有多大的意义?  好像有这样一首歌: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当爱情已经越过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望着长街上的车水马龙,我把那个写着地址的小纸条折起来又打开,打开又折起来,很快,纸条被揉得一团皱,趁着上面的字迹还能依稀可辨,我赶紧把它小心地夹进了我的电话簿。   爱情周期有多长5 这一夜漫长得恼人。那张小小的揉皱了的纸条,又一次把我丢进痛苦回忆的深渊。五年的感情突然断裂,断裂得没有一个充足的理由。是否可以由此推断,爱情也是有周期的,假设梁山伯与祝英台也能夫妻双双把家还,那么后来的事情一定也并不乐观。爱情化梦、化蝶、升华、永恒,全是肉体灰飞烟灭之后的事。  那年春节之前,我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装修我们的新房,白墙、白窗、白门,配上原木色的北欧家具,显得既现代、又简洁。随后,我们又不厌其烦地跑了不知多少家商店,精心选购了窗帘、被褥以及各式各样五彩斑斓的小饰品,把我们这个只有六十平米的小家布置得既高雅又温馨。一切就绪之后,冰柳搂着我的脖子哭了,她问:“将来如果你功成名就,春风得意,我却一事无成,又老又丑,你还会爱我吗?”  “当然。”  “如果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你,千方百计要刷新你的感情,你会无动于衷吗?”  “我现在要和你结婚,你却满脑子想的都是莫须有的别人!”  “别打岔,我要你回答,一定得回答。”  “好,我保证,今生今世,不管她年轻还是衰老,不管她健康还是病弱,我都会永远不变地爱她,和她在一起。”我像是在基督教婚礼上盟誓似的说着。  “你说的是‘她’,不是我。”  “女人真麻烦!”我笑了,把誓词重新说了一遍,把那个“她”换成了“你”。  其实,我知道冰柳忧心的症结所在。  冰柳天生是个精细又自尊的女人,一句不经心的话、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足以让她敏感的心灵受伤害。虽然我母亲从来都没有直接反对和干涉过我们的感情,但她从见冰柳的第一面起就表现出明显的冷淡,这让冰柳始终耿耿于怀。她们俩表面上相敬如宾,但内心却一直在相互抵触、相互排斥。  母亲不喜欢冰柳的理由多少有点世俗,她觉得冰柳有点虚荣,有点浮夸,有点自以为是,并把这一切归罪于冰柳的家庭。她认定一个人性格的形成和自幼的生活环境密切相关。冰柳的父母都是东北二人转演员,在母亲的观念里,那个剧种应该属于下里巴人的范畴。母亲勉强接纳了冰柳,是寄希望于医生的职业能够重塑一个人的人格。  我在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谈恋爱,这件事让母亲不满,直到我的成绩册上每个学科的考分都在八十分以上,她才松了口气。不幸的是,白雪公主却因为过分沉溺于爱情,成了班里排名最差的学生,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毕业的时候,都没能扭转。  毕业后,我分到市里,冰柳却被分配到郊区的一家县医院。冰柳哭得死去活来,看着她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我真想放弃城里的工作,和她调到一起去。冰柳很感动却坚决反对。她说:“那怎么行?两个人都跑到县医院去,日子就更没盼头了!”此后,这件事慢慢不再被提起,但这种落差始终都是冰柳心头的一块痛。  母亲直到冰柳回长春探亲之后,才和舅舅一起来看我们的新家。母亲和冰柳总是相互回避,这种状况实在让人难受。  母亲冰冷着脸,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周,没做任何评价,倒是舅舅一个劲地点头称赞说:“还是他们年轻人时尚,这房子装得挺有情调。”看完了房子,母亲坐在沙发上,轻轻叹了口气对舅舅说:“卓文,我记得你是毕业八年后才结婚的。”  舅舅笑了起来,笑得憨憨的像个孩子,他说:“八年住院医制早就取消了,你就别翻老黄历了,其实细想起来,那些金科玉律,未必都能收到什么实效。”  母亲摇摇头说:“毕竟刚工作就结婚有点太匆忙了。做医生不容易。不要因为有了小家,就不求上进。”  舅舅说:“颜澍一向都很努力,姐姐对他太苛求了,再说,早点结婚也不是坏事,最要紧的是得选好对象。”  我知道舅舅的话是有感而发,他拖延到三十八岁才成家,可他找的却是一个最不适合他的女人。  母亲留下了两万块钱。嘱咐说,婚礼不必太铺张。结了婚好好收收心,钻研钻研业务,别把精力全放在装修房子之类的事上。”  冰柳没有如期而归,一直到临近春节的时候才回来。一个多月不见,冰柳胖了一点儿,原来有些苍白的脸色变得非常红润,衣着也比从前讲究了许多,我记得冰柳曾经不止一次地标榜自己是绿色和平组织的追随者,激烈地反对穿皮衣、皮鞋,甚至反对使用一切真皮用品。她的观点是,把动物的皮剥下来穿在人类自己身上,有悖人道。但这次从长春回来,冰柳烫了头发,戴了耳环,还穿上了一件价格昂贵的狐皮大衣,像个仪态万方的俄罗斯贵妇人。  冰柳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居的小餐厅里,三个啤酒瓶状的吊灯闪着柔和的黄炽光,我特意放了一曲小提琴曲《梁祝》。听着音乐,喝着微酸的干白葡萄酒。  “你总算回来了,走了这么久,连电话都不打,我还以为新娘子要逃婚呢。”我玩笑着朝她举起了酒杯。  冰柳看着我,不说话也不笑。  “我真后悔当初演《白雪公主》的时候没跟你拍张合影,要是把那时的剧照挂进新房该有多好!”我说。  冰柳忽然伤心地哭了,扑了过来,把湿漉漉的吻一个接一个地印在我的脸上。  积蓄了一个多月的思念,被泪水和热吻撩拨成滚烫的欲火,我一把抱起我的新娘,走进我们刚刚搭建好的爱巢。   爱情周期有多长6 那一夜,冰柳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情,她的脸像是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彩,现出玫瑰花瓣一样鲜丽的颜色。她用汗湿的手紧紧抓着我,好像生怕我从她的身边跑掉,她战栗着、呻吟着,醉意蒙眬的眼睛却空空荡荡。  狂热惭惭平复,温馨的爱浪仍然还在一层层地缓缓波动。我把脸贴在冰柳丰腴的手臂上,她却轻轻地推开了我。  她穿好衣裳,坐到梳妆台前的矮凳上,对着镜子,不停地梳理着一头浓密的蜷曲的长发。她的脸色变得有些灰白,像一团燃烧过后的灰烬,眼睛里如梦的雾气,也凝成了冷冰冰的水滴。  “该谢幕了!”她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我听不懂她的话。  冰柳回过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们分手吧”声音如雷贯耳,却又好像远在天边,飘飘渺渺。  我愣坐床头,眼前的女人变得陌生。  “命运已经把我们拉得太远,这种高下悬殊的婚姻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不想一辈子扮演低人一等的角色。”  沉闷的空气让人窒息。我知道人会变,但我不知道会变得这么快。快得如同世界一级方程式的赛事。  浅橘红色的窗帘外,破晓的晨曦正在一点点更替着沉沉的夜。  “总得有一个真实的理由吧,请直言,毕竟我们真心相爱过。”我说。  “是我背叛了你。对不起。”冰柳说着话扬起脸,虽然嘴上在说对不起,可神情里却明白无误地写着“心安理得”。  “你爱上了别人?”  冰柳点点头。  “他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  “……”  莎翁的名言:“女人哪,你的别名是水性杨花。”  谁能相信,五年的恋情敌不过一次旅途中的偶遇。  冰柳从北京回长春的火车上,结识了美国新泽西大学的橄榄球教练乔治。这个老该死的从见到冰柳的第一眼,就坠入了爱河,他被这个东方女孩儿的聪慧热情以及一口夹生的英语迷住了,而这个年过半百却还青春不老的美国单身汉,也让心比天高的冰柳想入非非。  火车到长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形同爱侣,难舍难分。冰柳没有下车,跟着老乔治一块儿去了哈尔滨。  亚布力风车山庄滑雪场,成了老乔治和冰柳异国之恋的伊甸园。冰柳坦言,当驾起滑雪板跌跌撞撞地飞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当老乔治用有力的双臂把她从雪地里搀起,拉进怀抱的时候,那一堵墙似的高大身躯,让她找到了安全感。  冰柳还直言不讳地把乔治和我做了比较。冰柳说,和那个成熟的美国佬相比,我就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大男孩儿,她甚至指责我们的初恋之吻,指责我当时的被动。她一脸不屑地说:“这也许是你最可爱的地方——纯洁得像张白纸。但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的男人让人可怜。”  热血一阵阵往头上涌。纯洁得像张白纸居然成了她毁掉五年真情的理由,那么反过来推想,老乔治的可爱之处,是不是以强Jian犯式的激|情,把大男人的主动和热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愤怒、痛苦、委屈、鄙视、绝望让我几乎崩溃,我差点抄起台灯向冰柳砸过去,但我的全身却像被巫师施用了定身法术,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我在软弱和无奈中苦笑。  噢!上帝呀,你知不知道,中国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用过春节一样的热情庆祝圣诞,他们之中很多人没听说过黄帝,没听说过轩辕,甚至没听说过孔子、墨子、庄子、老子,却以无限的崇敬对你顶礼膜拜,你是以平等博爱著称的神,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候,你却也有私心偏爱,不然,你为什么会帮着那么多的外国佬抢走风华正茂的中国姑娘?让无数像我一样的倒霉蛋,空怀夺妻之恨,望洋兴叹?!  我终于说服了自己,当所有的怨怼和愤懑都成了多余的东西之后。我用最平静的语气对冰柳说:“祝福你们。今生今世,不管他年轻还是衰老,不管他健康还是病弱,你都要永远不变地爱他,和他在一起。”我从基督教婚礼上的新郎,转换成了牧师的角色。  冰柳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由意外变得愤怒,她冷笑了一声,点着头说:“我实在小看你了,你原来这么虚伪冷漠!”  我努力挤出一脸不以为然的笑,从那时起我才明白,有时候笑也是一种狼狈。我用笑掩藏起失败和屈辱,接受命运赐予我的孤雁失群的寂寞。  冰柳走了,像一枚疾飞的橄榄球,跃过大洋,径直投入了和她爹一样岁数的老教练的怀抱。  我最终以八堆的方式原谅了上帝,他老人家本来就不是东方的神,没人强迫你们趋之若鹜。你们追着赶着要唱诗、要做弥撒、要过圣诞节是一回事,上帝原本就是人家的上帝,这是另外一回事。   爱情周期有多长7 停职反省。顾名思义,就是不干活了,回过头去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  有生以来头一回,我用调侃的方式,去思考最严肃重大的问题。  生活里的很多事,你以社会学、人生观、道德标准、行为准则之类的理论高度去衡量它,就会陷入一个又一个的悖论,反过来你用1+1等于几的简单演算去评估结果,事情的脉络反而变得简洁又清晰。  不想再去理论那一拳的起因和是非,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我眼前到底该怎么做。  难得糊涂 + 磕头告饶 = 保住饭碗 + 失去尊严  实事求是 + 拒绝检查 = 维护尊严 + 砸掉饭碗  一目了然,前一种做法是委屈加痛苦,其结果有得有失。后一种做法痛快加痛快,结果还是有得有失。  我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当然我能这么底气十足地选择“不食嗟来之食”,还有一个非常实际的大前提,那就是我有确实的把握,砸了这个饭碗,不吃这口窝囊饭,也绝不至于饿死,我可以另谋高就,我还有出国留学的后路。  我把一首革命烈士诗抄里的几句话写在纸上:“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进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呀,给你自由……”  我把《我的自白》贴到了墙上,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里,打开了我的随身听,屠洪刚正在唱那首“剑在手,问谁是英雄……”  八堆来了,看了看墙上的那份正义宣言,挠着头皮说:“哥们儿,真打算死磕啦?”  我点头。  “够悲壮的。”  我笑了,八堆却朝我瞪起了眼睛:“别拿自个儿当根葱啦!我看你是屎壳郎上铁道,硬充大铆钉。你也不想想,真丢了饭碗你吃什么?”  “不知道,反正天无绝人之路。”  “你先说你会什么?上工地去扛水泥干得了吗?上饭馆去跑堂舍得下脸来吗?不是我看不起你,除了当大夫,你什么也干不了!”  “走到哪儿说哪儿,出国的留学生做苦力刷盘子的有的是!”  “行了,能刷洋盘子的人未必有勇气在家门口卖茶鸡蛋!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还好意思让老妈供你吃闲饭?”  八堆把我问得张口结舌。  八堆从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脏兮兮的纸,往桌上一扔说:“我就知道你这狗脾气!我替你写了一份,没你的文笔通顺,但保你过关。”  正说着,我们外科的女主任林秀珍敲门走了进来,她一脸阳光灿烂,一进门就朝我笑着说:“小颜大夫,辛苦了。”  八堆朝我挤了挤眼睛,又指了指他给我代写的请罪书,走了出去。  林秀珍朝墙上的宣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摘下工作帽,把一头染成棕褐色的波浪长发甩散开来,用手指梳理着,坐进沙发。  “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我?”我问。  “你觉得怎么处理才算公平?”  “除了打人这一点之外,我没错。”我说。  林主任做了个很西化的动作,撇着嘴笑笑,端了端肩膀。然后用手示意,让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你母亲是位教师。”  “这也和打人的事有关吗?”  “当然,一般说来,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孩子彬彬有礼,又都有点娇骄二气,你就很典型。”  “你的意思是说,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孩子就不该打人?”我问。  “你父亲呢?”  “死了。”  “噢,对不起。”  我弄不清她的来意,但总不会是专门来聊家常的吧。  “小颜哪,现在没有别人,我想说说我个人对这件事的看法。打人的确不像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做的事,可却打出了十足的男人味儿,我喜欢。”  真是活见鬼了,一个领导竟会对她的属下说这样的话,我有点意外。  “不过,三十岁的人了,不能总图一时痛快,凡事都得预先想想后果,人这一辈子要想朝上走不容易,不能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顺手从墙下扯下那张《我的自白》,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纸篓。  “你坚持不肯写检查,上边又催得挺紧,我夹在中间真为难,哎,你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体谅我这个当主任的难处?”  我洗耳恭听,但面无表情,这让林秀珍有点失望。  “我在张院长那儿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我说病人家属那边总算摆平了,小颜是科里的骨干,偶有过失,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处分就免了吧。至于检查的事呢,我看在科会上过一过就得了。”  “不管在哪儿过,我也写不出来。”  林秀珍笑着叹口气说:“你这孩子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只要上边同意这事在科里解决,我会成心难为你吗?”  “你是说,不用检查了?”  她微微一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是呀,这样的结果你总该满意了吧?”  “谢谢!”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转折,一下子轻松起来的感觉让人觉得有点失重。  “说句心里话,咱们科的年轻人里,我最赏识的就是你,论素质、论医术,你都是最优秀的,可是你得警惕了,不要受太多的不良影响。”  “不良影响?谁的不良影响?”  “比如刚才来的那个司机,我听说这个人整天怪话连篇,目无领导,这种人档次很低,还是少接触一点好。”  这话说得让人不舒服,有点文化大革命阶级分析的味道。  “还有件事,咱们纤维镜室的机器都已经过了报废的年限。你准备一下,后天跟我出差去深圳,去买几台纤维胃镜和纤维结肠镜。”  “我?”公费旅游的美差,什么时候轮到平头百姓头上了?我以为我听错了。  “纤维镜室人手少,离不开,科里最熟悉机器的人就是你了。如果没什么困难,就这么定了,今天放你的假,回去准备准备吧。”  这算什么?是不是有点因祸得福的味道?   飞起来或者沉下去1 飞机脱离了跑道,倾斜着飞上蓝天,我总算尝到了飘的滋味。  我从第一次恋爱时开始思索人生,在第一步迈进社会之后开始考虑现实,但生活不可预知,思索和考虑的结果往往徒劳,我想不出自己如何才能找到我的那块奶酪。  从小母亲就教育我要认认真真地做事、踏踏实实地做人。我却总是在梦里飘飞的时候兴奋不已,兴奋过后会一点一点往下沉。如果母亲和舅舅的人生都选择了脚踏实地,那我宁可还是一半在现实,一半在梦里,我喜欢那种飞起来或者沉下去的感觉。  深圳之行似乎很轻松。  抵达机场,日本医疗器械公司的代理商派来一个叫罗小天的年轻人来接我们。罗小天和我年龄相仿,很友善,也许这种谦恭和热情并非出于“有朋自远方来”,更多的是商业行为的一种规则,但我们还是很快熟识起来,气氛很融洽。  一月的南国满眼绿色葱茏,高大的英雄树上繁花似锦。脱去厚厚的棉装,如释重负。和北方的冬天相比,这里的阳光更明亮,更加生机无限。  我们住进了格兰云天大酒店,接连两天,罗小天带我们转来转去。我们在地王大厦三百八十四米高的全市最高点俯瞰深圳、香港,去中英街购物,然后又去大梅沙、小梅沙看海滩。胃里的感觉总是饱胀的,里边填满了潮州菜和亚热带的水果。  来到深圳之后,林秀珍的变化格外显著。精心地化了妆,涂了很艳丽的唇膏,披散着长长的褐发,穿了一件桃红色松身宽袖的羊绒衫,胸前还挂了一个白金的十字架,步态也变得很轻盈,就连笑声也年轻了一二十岁,远远地从背后看去,真像是个活蹦乱跳的火龙果。有人说女人的潜力大得没边儿,大约就是指女人的心态和行为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弹性。她那极其放松又怡然自得的样子,让我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倒好像真是在专程旅游。  那天晚上,罗小天陪我们吃过晚饭,问林主任有没有兴趣去打打保龄球或者洗洗桑拿。林秀珍笑着连连摆手。  “那是你们男人的专利。小颜,你要是有兴趣,让小天陪你去吧,我想歇歇了。”  罗小天见我们都没有再活动的意思,就又说起了次日的日程安排,他说他们的业务经理要明天中午才能回深圳,他们想把洽谈安排在后天。明天的时间,他们想安排我们去漂流。  罗小天像一个资深的导游,介绍起广东省内几个可以漂流的旅游点。  “比如花都的芙蓉峡、清远的笔架山峡谷、南昆山的川龙峡都能漂流,但不如去丛化更方便些。丛化的流溪河景区有六公里长的漂流河段。此外,还有‘流溪彩虹’、‘南山瀑布’、‘小漓江’等十多个景点,是个非常值得一去的地方,你们二位觉得怎么样?”  林秀珍笑着说:“你们实在太客气了,漂流就免了吧,既然业务经理明天回来,最好能把洽谈安排在明天下午,这样就能节省出一天的时间,我们得早点回去。”  “再忙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吧,我看还是去放松一下!”罗小天热情地说。  “哎,你不知道当个副院长有多忙?家里还有一大摊子的事情等我回去处理呢。”  罗小天毕恭毕敬地说:“我只知道您是外科主任,不知道您还是副院长,我觉得您这个人特别平易近人。”  林秀珍笑笑说:“什么主任哪,院长哪,全是虚名,职务越高事情越多人越累。好了,为社会做贡献嘛,不发牢骚了。”  我真佩服林秀珍自吹自擂的本事,其实她根本不是什么副院长,去年年底上边倒是有过提升她做副院长的意向,但因为她的两起医疗事故没解决,正在打官司,所以提升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罗小天临走的时候,留下两个精美的手提纸袋,说是他们公司的资料和产品介绍。  当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无事可做,想拿出那些资料看看,竟意外地发现袋子里还有一个精美的纸盒,里边装的是一部灰黑色外壳的诺基亚手机,是最新上市的彩屏7250。据我所知,这种带数码相机的新型手机的价格是四千多块人民币。  我去敲响了林秀珍的门。门开了,她穿着一件带蕾丝花边的粉红色薄纱睡裙,满脸笑容地对我说:“我正不想睡呢,来,聊聊天。”  我站在房门口迟疑着没敢进去,她已经转身走回房里,拿了两听可口可乐,回过头来对我说:“怎么了?进来呀,进来坐坐!”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带着点轻飘飘的挑衅。  我揪了揪衣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下,还故作轻松地跷起了二郎腿,可我心里知道,我这是在以最勇敢的形式证明内心的怯懦。  我把那只彩屏手机放在茶几上问:“怎么还有这个?这是怎么回事?”  林秀珍打开一听可乐递给我,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那个7250,不以为然地说:“这是他们的行规,收下就是了。”  “你也有吗?”我问。  她笑了起来,斜了我一眼说:“问得真蠢。我一向以为北京男人见多识广。嗯,别是在作秀吧?”  “哈,他们可是正经的大公司,居然也来这一套,这倒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们要推销水货。”  “嗯,那个到医院来找你的女孩儿,是不是新交的女朋友?”她故意把话题岔开。  “不是。”我知道她指的是康小妮。  “行了,别躲躲闪闪了,医院里好多人都亲眼见过了,据说很漂亮,就是矮了点。”  “真的不是,我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女朋友。”  “噢,我明白了,追咱们这位大帅哥的人太多了,挑花眼了吧?”林秀珍说完,有点夸张地笑,一边笑,一边举起了可乐罐儿,也不喝,就那么举着,用有点暧昧的眼神打量我。  “你们这代人赶上好时候了,新新人类,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像我们,一辈子都活得憋憋屈屈的。”她说着,用手把一缕长发捋到胸前,长发遮住了她的小半边脸。  平?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4 部分阅读 幌裎颐牵槐沧佣蓟畹帽锉锴摹!彼底牛檬职岩宦瞥し⑥鄣叫厍埃し⒄谧×怂男“氡吡场! ∑叫亩郏中阏涫歉霾荒芽吹呐耍胂蟮贸觯嗄昵暗乃欢ㄗ松鲋凇!  耙皆豪锏娜硕妓滴沂歉雠咳耍涫邓遣欢挥邪槭О艿呐耍呕岱枇怂频墓ぷ鳌!薄×中阏涞挠锲涞糜挠牡摹! ∥也恢米龀鍪裁囱姆从Γ团纤咎致壅饷此饺嘶奈侍猓芯跤械愎殴帧F毡涞糜械憬┗医示∧灾趟阕旁趺床拍芰⒓刺优苡植皇Ю衩病!  坝腥怂蹬怂氖垢灿腥怂邓氖甑呐瞬耪嬲弑赋墒斓镊攘ΑU飧鑫侍獾媚腥嘶卮鸩趴凸郏⊙眨阍趺纯矗俊薄 ×中阏浒岩恢皇址旁谖铱吭诓杓干系母觳采希抗獗涞没鹄崩薄! ∥一肷砩舷露疾蛔栽谄鹄矗读撕靡换岫沤峤岚桶偷鼗卮穑骸澳炅湟彩侨松木楹筒聘话桑荒晁募尽牛沂撬怠蔽矣镂蘼状巍! ∥抑皇A艘徽校酒鹕恚瓮韧庾撸中阏淙创由砗笠话牙∥业氖郑骸暗纫坏龋锔雒Γ馓跸盍吹拇羁厶袅耍懿荒馨镂艺吕矗俊彼底疟彻砣ァ! ×每しⅲ惶跸赶傅牟鹣盍聪馇对谘┌追犭榈牟本鄙希》艏涞拿恳淮缥氯榷即镒糯己裣闩ǖ某墒炱ⅰ<改晖饪剖质醯拇噶叮砸晕辛艘缴赜械恼蚨ê痛尤荩烧庖豢蹋业乃秩丛谖⑽⒎⒍叮趺匆步獠豢歉鲂⌒〉牧纯鄱! ∥曳牌伺Γ弊碜呦蛎磐狻!  暗纫幌隆!绷中阏涿钏怠! ∥一毓啡ィ中阏涞哪抗饴凉趾湍张N也桓液退难酃舛灾牛拖峦防础! ×中阏涑ぬ玖艘豢谄锲埠突毫艘坏悖晕医獬暗厮担骸拔依哿耍阋苍绲慊厝バ菹桑夏愕亩鳌!彼底牛涯歉觯罚玻担按硬杓干夏闷鹄矗莞摇?nbsp  飞起来或者沉下去2 我和林秀珍在一个科室工作已经两年多,但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却是头一回。这几天里,这个女人传达给我的信息让我不安,如果我的感觉没有误差的话,我现在已经是一只被准星瞄着的猎物,果真如此,尽心为我开脱处分,选我一起出差,就都是有意为之的事了。  林秀珍一向是医院里最有争议的人物,关于她,有许多不太确定的传说。包括她的来历和学历,包括她的飞速提升,当然也包括那些飞短流长的风流韵事。  至于她是不是以色相为资本爬上来的,我不感兴趣,但我讨厌她的处事为人。做一个医生最起码的一点是你的医术一定得说得过去,三天两头出事故的医生,无论如何不会受到尊重。我们医院外科的人里,数林秀珍“手潮”。“手潮”是外科的行话,意思是手术做得差劲。她身为外科主任,还兼着医务科主任,却连解剖结构都闹不清楚。去年她一连出了两次医疗事故,一次是在手术中误将输尿管剪断,另一次是在做直肠癌手术时碰伤了髂内动脉,险些出了人命。医院里的人大多不知道这个女人从何而来,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但业务水平如此之低,却能在调进医院的两年里,把老外科主任挤对得提前退休,自己坐上了外科主任的宝座,实在让人不得不对她的铁腕刮目相看。此外,连续两年被评为医院先进,评为市里的三八红旗手,还频频在媒体亮相,也都充分显示了这个女人“功夫在诗外”的强大实力。  和林秀珍同在一个科室的两年中,我一直有意和她拉开距离。中国人有敬神的传统,也敬鬼,因为有时候鬼比神更厉害,所以孔子教导我们说:敬鬼神而远之。  这一夜我彻底失眠,初到深圳时的愉悦和轻松已经荡然无存,代之以一种与狼共舞的惊惧。  想起好多天没有康小妮的消息了,我拨通了她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却一直没有人接听。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离开宾馆,坐着出租车,在深圳市区转了好几家茶叶店,总算买到了一斤成色上乘的凤凰单枞。人的口味其实都是后天培养出来的,我原本没有品茶的嗜好,更不知凤凰单枞为何物,但那次在潮州饭店吃饭的时候,服务小姐送上来的茶让我惊叹,茶杯小得只有半个乒乓球那么大,茶色棕黄,香馥四溢,喝到嘴里的感觉更是不可名状。服务小姐告诉我,这茶是潮州功夫茶的一种,叫凤凰单枞。  中午在饭桌上见到林秀珍的时候,她冷着脸问我一上午跑到哪儿去了,我就跟她大谈凤凰单枞。她虽然一脸的不耐烦,但当着罗小天的面,也只好装作很有兴趣地听着,还问了问茶店的位置和茶叶的价格。  下午,我们正式和那家医疗器械代理公司的经理洽谈购置两台纤维镜的事。我们先去看了样机,然后回到谈判桌上,卖方一下子就同意在公开报价的基础上下调五个百分点,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为这意味着一下子给我们省下了八万人民币。签了订货合同,由我给医院财务科挂长途,请他们马上先把百分之二十的订金划拨过来。至此,我们出差的任务已经基本上功德圆满,画上了句号。  次日,我们乘飞机回到北京。  五天的深圳之行,除去两天的往返路程,其余三天的时间里,真正用于购销事宜,只不过两三个小时。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还真弄不懂具有中国特色的办事速度为什么总是太慢。没办法,中国人一向偏好打着公务的招牌,把时间浪费在休闲和饭桌上。  走出北京机场,林秀珍说她还有要紧的事,要单独打车走。她从蛇皮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对我说:“这里有一张五万人民币的牡丹卡,你的名字。是公司给的回扣。”说完话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拉起旅行箱,扬长而去。   飞起来或者沉下去3 康小妮从内蒙回来之后,带着她的表弟辛杰来看病。经门诊诊断,不排除外直肠恶性肿瘤。  “他得的真是癌症吗?还有救吗?”康小妮把我拉到一边儿惊恐地问,脸色因害怕变得苍白。  “要确诊必须得做进一步的检查,如果真是恶性病变,手术越早,预后越好。”我说。  “还要做什么检查?”  “纤维结肠镜、病理切片检查,必要的时候,还要做一次CT。”  康小妮吸了吸鼻子,苦着脸说:“能免费吗?我们没钱。”  “这怎么可能?医院也不是慈善机构。”  “请你的熟人和朋友帮帮忙,你是医院的大夫,这点面子总是有的呀。”  其实,各科室为熟人开绿灯、不收费是常有的事,而且大家也约定俗成地认为这种事算不上损公肥私。但我从来不会为送人情去占便宜。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的觉悟高,现在医院里各科室的经济效益都和奖金挂钩,你占了便宜就等于侵吞大家的利益,我可不愿意为这点蝇头小利,让人家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  我朝康小妮摇了摇头。  康小妮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近乎乞求地对我说:“颜澍,你的心眼儿那么好,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替他们出纤维镜检查和病理切片检查的费用。我把交完费的预约检查单递给康小妮,对她说:“如果还需要做CT,我就无能为力了。”  康小妮瞪大眼睛问:“做CT得多少钱?”  “一千多。”  康小妮什么也没说,搀扶着她表弟,默默地走了。  手术室的刘护士长来电话通知,春节期间工会给大家订了电影票,让科里去个人取票。  虽然没病人,手术室的护士站却比平时还热闹。还没进门,就听护士郭腊梅可着嗓门叫唤:  “护士长,你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好事都是人家的,坏事全要摊到我的头上。”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看见郭腊梅两手叉着腰,瞪着刘护士长喘粗气。  刘护士长沉下脸来说:“越来越不像话了,快过春节了,好容易闲一点,你们又要生事,你说,我怎么欺负你了?”  郭腊梅说:“你事事都偏着瞿霞,别人都像是后娘养的!按正常的顺序,我本该是初四的班,你凭什么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就把我的班换到初一?”  刘护士长笑着摇了摇头说:“同样是二十四小时的班,假期值班补助也一样多,初一和初四能有多大的区别?”  郭腊梅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说:“ 区别大了!不然怎么谁都不愿意值初一的班?”  护士长说:“别人都拉家带口,就你一身轻松,你就发扬发扬风格吧。”  “放屁!你们整天背地里嘲笑我嫁不出去,我不理你们就得了,你们还要骑着脖子拉屎呀?”  “嗯,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瞿霞要不是真有困难,也不会提出来换班,你就算帮她一回,也帮我一回,行不行?”  我转过头去看看坐在角落里的瞿霞,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郭腊梅把双臂交抱在胸前,扭头白了瞿霞一眼说:“不行。别以为一口痰就成了英雄,你要照顾她你替她值这个班,我可不欠她什么。”说完一摔门,走了出去。  瞿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垂着眼皮对护士长说:“我的班不换了,对不起,让您为难了。”说着捂着脸也跑了出去。  护士长朝护士们挥了挥手说:“都愣在这儿干吗?快去搞卫生。”  护士们都走了,刘护士长苦笑着对我说:“你看看,总共没几个人,可天天像唱大戏似的,这些小姑奶奶呀,一个比一个难缠。”  “谁一口痰就成了英雄?是在说瞿霞?”  “你没听说这件事吗?噢,对了,那几天你出差了,是这么回事,那天有个手术病人昏迷,痰堵住了气管,正好赶上手术室的吸痰器坏了,瞿霞就口对口地把痰吸了出来,病人才脱离了危险。”  “真难得,换了我都不见得能这样做。”  “病人家属感激不尽,送了五千块的红包,被瞿霞退回去了,医院已经把这事上报卫生局了,没想到这么一来,反倒把她孤立了。”  “哎,中国人哪!”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么好的人偏偏命不好,现在她男人闹着离婚,她一个人住在外边有家难回,连孩子都不让她见。好容易答应年初一让她领孩子一天,偏偏又赶上她值班。这个郭腊梅也太不懂事了,其实从前她和瞿霞是最好的朋友。”  护士长正说着,一个小护士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护士长、颜大夫,你们快去医院门口看看,一个老农民口口声声要找你们俩呢。”  医院的大门口,锣鼓喧天,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一个十多人组成的农民秧歌队,正在锣鼓声中载歌载舞。还有不少人站成了一个圈儿,戴着大红的绶带,举着锦旗,捧着各色的礼盒。为首的中年男人正起劲地喊着:“把锣鼓给我敲得再响点!”  “哎呀,原来是他呀!”刘护士长说着,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赵二和,你这是干吗?搞什么名堂?”  赵二和看见我和护士长,惊喜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话,突然跪倒在地,连连地磕头。   飞起来或者沉下去4 前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某建筑工地送来了一个危重病人,来时血压很低,已经出现休克前期症状。临床确诊胃穿孔,必须马上手术。可是家属不在,送他来的是两个民工,也交不出手术费和住院押金。性命攸关,来不及多想,我让护士即刻把病人推进手术室开始麻醉,自己亲自到住院处代病人签了一张欠款单。这个病人就是赵二和。  手术很成功,病人术后恢复得也很快。但那张欠款单却给我惹了麻烦。当时林秀珍刚当上外科主任,她端着架子找我谈了两次话,中心意思是欠费违反医院规则,病人是私人包工队的民工,现在手术做完了好几天,包工队的人一直不肯露面,家属也迟迟不来,跑账的可能极大。林秀珍阴着一张脸说:“住院手术不交押金,这可是严重违反医院制度的事,如果病人交不出钱,责任就得由你全部承担。”言外之意,我签了条子就等于是我欠了医院的债。  “这个病人是特殊情况,当时如果再耽搁,就有生命危险。换成您遇上这种情况会怎么办?”我将了林秀珍一军。  林秀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特殊?中国的穷人多了去了,如果个个特殊,医院也就快关张了!”林秀珍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寒气。  术后一个星期,林秀珍在科里的例会上宣布,如果病人再不交费,明天必须出院。  幸好病人家属在手术后的第八天从山东赶了来,来的是赵二和的老父亲。他带来不到四千块钱,一部分是向乡里乡亲借的,一部分是当地乡镇企业家资助的,再加上拆房子卖木料的钱,转让责任田的钱,卖鸡卖猪的钱。可到住院处一结算,还差两千多块。  本来坚持要让赵二和出院的林秀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病人家属说:“钱不交齐,病人不能出院,你还是赶紧回去再想想办法吧。”  那天,看着赵二和满头白发的老父亲蹲在病房的过道里啃着凉馒头喝着白开水,我的心里顿时像是塞满了玻璃碴子。他让我想起了一幅著名的油画《父亲》。他脸上一条条深深的皱纹让我直观什么叫贫穷,他那双欲哭无泪的眼睛让我感知什么叫亲情。  后来,刘护士长主动把这件事包揽下来,她说:“看着这爷俩真让人可怜,颜大夫,这事你做得没错,但欠款不能让你一个人还,让我想想办法。”  刘护士长为赵二和发起了募捐。  刘护士长把钱交给那老汉的时候,有一个细节让我至今难忘,老人家双手抖颤着没说一句话,牙关一咬一咬的,脖子上松弛的皮肤底下青筋暴起了老高。  “哎呀,你真是胡闹!起来,快起来。”刘护士长把赵二和连拉带拽地扶了起来。  赵二和又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红红地说:“好人,恩人,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眼前的赵二和跟从前判若两人,系着大红领带,皮鞋贼亮,一身崭新的西装,袖子上的商标都没撕下来,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如今已经是鸟枪换炮。  他拍了拍手让锣鼓停了下来,然后跨上两级台阶,双手叉腰,用浓重的山东口音大着嗓门喊话:“同志们,乡亲们,过路的大叔大妈兄弟姐妹们,你们都给我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看这俩活雷锋,是他们发扬白求恩风格,发扬阶级友爱,救了我的命。当初我赵二和还没发达,穷得叮叮当当,可人家拿咱当人,还给咱凑钱住院治病。这两年,俺赵二和靠党的好政策发啦,有钱啦。俺现在也算是个农民企业家吧。俺们山东人最讲究的是知恩图报,吃水不忘挖井人,忘恩负义是小人,所以俺爹让我来给恩人磕头,给他们送锦旗,戴红花。还要……”  我上前拉了拉赵二和:“行了,少说两句吧,你看那么多看热闹的,多不好意思?”  赵二和固执地摇了摇头:“你就让我说痛快了行不?我大老远的从山东赶来,就是要说这几句话,知道不?这些话我都憋了快两年啦。”说着又转向大家:“同志们,乡亲们,他们是我的恩人,是好人。俺们山东人,吃水不忘挖井人!阶级友爱一家亲。”  话音一落,那些农民模样的人就拼命鼓掌,还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地拍出了鼓点,像是预先排练过。锣鼓点再次敲了起来,那些捧着礼盒的人排成一路纵队,朝我们走来。赵二和拿出一沓子红包对我们说:“这些个小意思是送给你们的。还有那些照顾过我的护士小姐们。”  刘护士长连连摆手说:“赵二和,你要是真心感谢我们,就听我说,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你这么闹腾可不行,这儿是医院,是看病的地方,现在是上班时间,要是领导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赵二和笑眯眯地搓着手说:“不怕,不怕,咱带的东西多,也有他们的份。当官儿的都不打送礼的。”  大伙笑了起来。  后来,我和刘护士长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把赵二和说服了。我们收下锦旗,按当时募捐的数目收下了三千块钱,其余的礼物和红包全由赵二和收回。赵二和一肚子的不情愿,嘟嘟囔囔地说:“你们怎么就这么见外呢?我们可是生死之交的朋友,你们这也不收,那也不行,让我怎么回复俺爹?”  赵二和带着他的乡亲们走的时候,刘护士长拍了拍赵二和的肩膀说:“既然你把我们当成生死之交的朋友,我就再跟你说几句体己的话。有了钱是大好事,可还得长将有时思无时,还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你说呢?”  赵二和紧紧拉住我和刘护士长的手,一连气地说着:“就是,就是,我听你们的。”说着,一行热泪从这个春风得意的农民企业家眼里流了出来。   飞起来或者沉下去5 这天晚上,浪人老K约我去卡斯迪克夜总会听他唱歌,这是他新近刚签约的一个地方。  老K陪我坐在歌厅的圆扶手沙发椅里,要了两杯德国黑啤酒。他说:“我已经淘到了第一桶金,叫你来一块分享这小小的成功。”  他第一桶金是一家唱片公司已经决定出他的第一个个人专辑,里边的歌全是他自己作词作曲,自己演唱。  “等一会儿我要唱的就是这个专辑里的歌,不过你可得有点耐心,因为我要四十分钟之后才上场。”  此时,一个菲律宾小乐队在演奏极富东南亚风情的歌曲,歌厅里灯红酒绿,坐满了成双成对的帅男靓女。  我碰了碰浪人老K的胳膊:“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选择歌手这个职业了,医院是生死较量的地方,肃穆而紧张,而这里轻松活跃,的确更有利于人的身心。”  浪人老K用双手把长长的头发捋向脑后,淡淡一笑说:“也不尽然,怎么说呢?寻寻觅觅,只为找回自己。”  “别把话说得跟歌词似的。”  浪人老K喝了一口啤酒,凝神想了想说:“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也许是因为遇到过一个特别的人,对我说过一些特别的话,对我的人生影响颇大。”  “是个女人?爱你的女人?”  浪人老K端了端肩膀,撇了撇嘴说:“没你想得那么浪漫,我说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现在在监狱里。”  浪人老K考大学的那年暑假,在一个同学家里邂逅了北京某公司的毛董事长,一个四十多岁、豪气冲天、语惊四座的四川男人,那个人是他同学父亲的朋友。此人七十年代初因为组织“马列主义研究小组”被判反革命罪,在狱中,又和狱友合写了一篇题为《中国向何处去》的文章,险些掉了脑袋。四年后获释出狱,不久就开始了他的商旅生涯。他倒卖过军工厂的座钟,经营过高蛋白饲料。那人说起他的宏伟蓝图,更让在座的人瞠目结舌。他说他要把喜马拉雅山炸出个大口子,让印度洋暖湿的季风吹进青藏高原,把冰天雪地变成万顷良田。还要在横断山脉中筑起千丈大坝,把雅鲁藏布江的水引进黄河,让中原从此不再干旱。  “当时,我不到二十岁,正是容易仰视别人的年龄,那个貌似平平却气吞山河的家伙,的确把我镇唬住了。后来,我得知他又在一夜之间沦为中国首骗,再次锒铛入狱。其实,抛开沉浮兴衰不谈,抛开是非功过不谈,我始终被他的精神所震撼,就像火山爆发,不管带来的是祸是福,你都不能无视它的蕴含和能量。”  “真精彩。”我朝浪人老K举了举酒杯。  “记得分手的时候,他对我们说,北京现在有人搞试验,把西瓜放在铁盒子里长,结出的瓜方方正正。瓜吗,方的也能吃,圆的也能吃,什么样都无所谓。可人就不一样了,人应该自己想长成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  “哈,够酷!”我说。  “后来,我看到过一篇文章,专门评述那些兵败乌江的企业家,其中有段话至今记忆犹新。那段话的大意是,在这个激荡的岁月,一代中国人在逼近现代文明时的种种奇想和疯狂,甚至种种浮躁和幼稚,都不应该受到嘲笑和轻视。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奇想和疯狂,构成了中国社会一寸一寸向前移动的精神因素的一部分。应该说,这段话对我人生的影响很大。”  老K说着看了看表:“对不起,我该上场了。”说完,喝干了杯中的酒。   飞起来或者沉下去6 那天回家的时候已近午夜,电梯停了,我只好一层一层地爬上九楼。  楼道里的灯亮了起来,我看见蜷缩在我门前的康小妮。她坐在地上睡着了,头搭在蜷起的膝盖上,双手紧搂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我晃晃了康小妮的胳膊,她醒了,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怎么睡在这儿?”  “等你。”  “嗨!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打了,你不接。”康小妮说着,撅起嘴翻了我一眼。楼道里温度很低,康小妮抱着双肩,不停地跺脚。  “对不起,歌厅里太乱了,我没听见。”  我说着打开了门,康小妮拎起两个大塑料袋走进屋。  “这是什么?”我一边换拖鞋一边问。  “饲料。本来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没想到你这么晚才回来。”康小妮说着话打开塑料袋,把青菜、蘑菇、葱姜、粉丝,还有一只现宰杀的母鸡拿了出来。  “你还没吃饭?饿着肚子在楼道里冻了好几个钟头,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康小妮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黯然,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检验报告单来。  我看了看报告单对康小妮说:“尽早手术吧,他得的是低位直肠癌。”  康小妮用手捂着脸,蹲到了地上。  “据统计,低位直肠癌如果不及时手术,一般的自然生存期只有十四个月。”  “做了手术,能活多久?”  “如果癌症没转移,预后一般比较好,术后能活一二十年的病例也不少,但辛杰癌变的部位太低,可能要手术造瘘做腹壁人工肛门。”  “人工肛门?”  “对,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手术后,病人可能丧失部分或全部劳动力,并将终生摆脱不了挂在身体外边的粪袋。”  康小妮一下子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把她从地上搀到椅子上,递给她一沓餐巾纸。  康小妮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抽抽搭搭地问:“手术要多少钱?”  “大约要一万二左右。”  康小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就是医生这个职业的残酷之处,你的责任是救死扶伤,可你有时候只能无奈地看着一些人不得不死,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他们有病,间接原因是他们没钱。生命的意义在于平等,金钱却能霸道地横空出世,任意裁剪生命的长短!呜呼!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一说,大多不会出自医生之口。  我因之更加相信有两类人能不动声色地做医生。一类冷面热心,他们有健全坚强的神经,情绪不会因触景生情而忽高忽低,他们的内心十分火热,从死神手里争夺生命是他们人生的最乐。我舅舅颜卓文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还有一类冷面冷心,他们把医术只看成是一种纯粹的技能,他们只管治病,并不把生死看得太重,他们最超脱的地方是身在其中,情感却保留在这一空间之外。林秀珍就是这样的典型,她在出了医疗事故之后,竟能平静地对人说:“医院里死个人算什么事?大不过赔他一二十万。”  我说过我是一个情感脆弱、情绪飘忽的人,因此我害怕医生这个职业。  看着康小妮泪流满面的样子真让人同情。  “你们现在手上有多少钱?”  “有五千,是我去内蒙找我爸爸要的。”  “怎么,辛杰家里的人就不管他吗?他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康小妮哭着摇头说:“你就别问了,现在除了我,再也没人能帮他了。”  这一刻,我想起了我那个烫嘴的馅饼,牡丹卡上有五万块钱,卡上是我的名字,可我不敢动,一分钱也不敢动。吃回扣在时下已经不是什么新名词,可莫名其妙地摊上这样的好处,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之倒总是怀揣着一丝罪恶。  如果这五万块钱取之有道,我一定会拿出来帮助康小妮和她的表弟,可现在我不敢花上边的一分钱。虽然我从来不奢望自己能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心里没有是非清浊,我可不愿意在那些贪婪无度的大章鱼们落网的时候,成为和他们一起入网的一条小泥鳅!  “他还那么年轻,我不愿意他死掉,他太不幸了,老天为什么偏偏让他这么不幸?这不公平!”康小妮哭着说。  是呀,圣经上有这样一段话,人就像风中的粒粒种子,落到了平原沃土,它就能长成茁壮的大树,落到了荆棘丛中,它就会生得扭曲孱弱,落在了石岩缝下,它也许就连萌生的机会也不会有了。  同一片蓝天下、同一片土地上的同样生命,为什么际遇如此的不同?这是古今中外无数哲人都回答不了的难题。  我问过八堆同样的问题,八堆说:“你是没事闲的吗?别以为大学毕业就不算凡夫俗子了,吃喝拉撒睡的事还没想明白呢,就别忧国忧民啦!上帝都当不了救世主,你行吗?”  的确,没有人能当救世主,可康小妮悲悲戚戚的样子,让我不能袖手旁观。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为康小妮的表弟找一家收费标准低的医院。   重逢时离你更远1 潜进水底  鱼一样地呼吸  吐出带血的气泡  当阳光穿透海域的时候  把孤独写上受伤的鳞片  这是当年我失恋的时候,在无可排解的郁闷中,写下的一首诗。一位在《诗刊》社当编辑的朋友看了,鼓励我说,你可以写诗。但从那之后,我什么也没写出来。据说写诗要具备三要素,一是活着,二是清醒着,三是痛苦着。  我无疑还活着,但是否清醒,是否痛苦,却不得而知。  厚厚的窗帘隔断了外面的光线,也隔断了外面纷扰的世界。我喝着清香微苦的凤凰单枞,蜷在沙发里心不在焉地看《动物世界》。  冰柳回到这座城市的消息令我不安,早已淡忘的往事又不知不觉地映现眼前。我几次想跑去看看做了女老板的昔日情人,想象着她风采不减当年,仍然对我一往情深,想象她如果想旧梦重温我该怎么办。但另一个声音却总在嘲笑我,还魂的鬼是丑陋的。这是《牛虻》里的一句名言。《牛虻》是我中学时代最喜欢的小说之一,它对我人生的初级阶段起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尽管我不够坚强,但我永远热爱牛虻。  我终究不是那种能抽刀断水的男人,我最终还是按浪人老K给我的地址,找到冰柳开的那家美容店。  小店的门脸不大,装潢得很特别,浅灰色文化石砌起的围墙看上去很时尚。深褐色的牌匾上有三个凸出的隶书大字——绿萝茵。牌匾的四周,装饰着翠枝垂蔓的常青藤,落地玻璃门窗里,苹果绿的纱帘显得很轻柔。  我在门前徘徊了很久,没勇气敲门。正犹豫着,从里边传出一男一女的笑声。我猜想那个女的一定是冰柳,可那男人是谁?是她的美国老公,还是她的新男友?  我想掉头离去,门开了,走出两个人,冰柳身边的男人竟是浪人老K。  “真凑巧,冰柳刚才还在说你,你就来了!”浪人老K走了过来,朝我做了个鬼脸。  冰柳在店前的台阶上停住脚步,朝我招了招手说:“你好。”声音好像很热情又很冷。  绿色的霓虹灯下,冰柳显得比从前瘦了一点,整个的形态也没有从前那样挺拔。她缓缓地走下台阶,目光像是在看我,却从我的身上越过去,落在远远的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你来得正好,老同学难得一聚,找个小饭馆吃饭去,就算是给冰柳接风,怎么样?”浪人老K问我。  “就去重庆火锅城吧,我请客。”冰柳已经走到我们跟前,朝我莞尔一笑,笑得倒也自然。“等我一会儿,我回去加件外衣。”她说着又折回店里去。  “你总算来了,还算是有情有义。”浪人老K一脸的坏笑。  “你来看她,为什么不约上我?”我说。  浪人老K皱起鼻子,吸了吸说:“什么味?”  我也认真地闻了闻:“没闻见。”  浪人老K大笑起来说:“几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老西子了,一身的老陈醋味儿。”  “去你的吧。”我顺手打了他一巴掌。  冰柳穿了一件浅橙色的呢上衣,围了一条浅米黄的围巾,从店里走了出来:“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我跟颜澍说,打保龄球太累,洗桑拿太贵,找三陪付不起小费,吃吃火锅还算实惠。”  冰柳笑了起来说:“你往后千万别再去歌厅唱歌了,这才几天哪,都快变成痞子了。”  浪人老K说:“痞子有什么不好?你知不知道?痞并不是贬义词,它代表平民化倾向。颜澍你说是不是?”  “行了,别贫了,快走吧。”冰柳说着,领着我们朝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她远远地按了一下钥匙,一辆白色的风神蓝鸟立即亮起了尾灯,发出清脆的叫声。  火锅城里宾客如云。  红白两色的鸳鸯火锅里,热汤滚滚。  我夹了一箸子毛肚,放进浮着红油的这半边,对冰柳说:“你不吃辣椒,那半边是你的。”  浪人老K给大家倒上啤酒,一本正经地建议:“喂,是不是再给你们点一盘夫妻肺片?”  冰柳看了看我,对浪人老K笑笑说:“好呀,不过这么一来,你就得出局了。”  浪人老K故意瞪大眼睛,怪声怪气地说:“哈,变着法儿地轰我走?一点面子都不给呀?”  冰柳说:“别开玩笑了,说点正经的,昨天我给老家长打了个长途,她让我问你们好。”  老家长是我们医学院的同学梁文媛,她在班上年龄最大,天生喜欢助人为乐,特别爱多管闲事,因此赢得了老家长的美誉。  “她现在怎么样?”我问。  “她还在广州,做急诊科大夫,有个女儿三岁多了,丈夫是部队的军医。”  浪人老K把一大把豆苗放进火锅说:“哦,好呀,那她现在算是军嫂,还是算军妈?”  冰柳一下子把酒喷了出来,指着浪人老K说:“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损,小心将来下割舌地狱。”  “我舅舅的同学也在广州,听说那边正在闹非典型肺炎,来势挺凶的。”  “噢,对了,老家长也说这件事了,说最近的病人一拨接一拨的,高烧、咳嗽,死亡率挺高,还传染。她们急诊室的大夫和护士已经有不少人中招儿了,真要是流传开来,挺可怕的。”冰柳有点忧心地说。  浪人老K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又不是天花、鼠疫和霍乱,有什么可怕?如今医学这么发达,连人类基因的框架结构都破解出来了,肺炎算什么?小菜一碟,不在话下!”  冰柳瞪了他一眼说:“你当然不怕,反正你现在也不当医生了。”  浪人老K长长地“啊”了一声说:“颜澍你看看,人家一听传染病,马上就替你担起心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感动?”  我站起来举着酒杯说:“老K,你再犯规,我可要举红牌了,罚了这杯酒!”  浪人老K笑着喝了酒说:“在下不敢了,二比一,打不过你们,从现在起,一定老老实实,绝不乱说乱动了。”  “老K,你怎么越来越嘴尖皮厚,颜澍,接着罚他!”冰柳笑着说。  老K又乖乖地喝了一杯,席间的气氛一直热烘烘,可冰柳的眼睛却尽量不看我,让我又尴尬又失落。  酒差不多喝完的时候,浪人老K说他约了人商量下星期演唱会的事,要先走一步。其实我明白他是有意先出局,好让我和冰柳单独叙叙旧。   重逢时离你更远2 许光辉走了,剩下我和冰柳,可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分手三年,她从遥远的大西洋彼岸重回到我的眼前,我却觉着重逢时离她更远。说了说北京的变化和新泽西的天气,两人都觉得很乏味。冰柳说:“吃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说着,扬手叫服务小姐结账。  出了火锅城,冰柳说:“你还住在老地方吗?我送你。”  我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位子上,冰柳打开车里的空调,车里吹起了暖风,外面夜风还有点寒冷,车里却变得一阵比一阵燥热。  “听说你还是一个人?”冰柳把车速减了下来,转过头来,朝我扫了一眼。  “他对你好吗?”我问。  “浪人老K没告诉你?我们分手了。”  冰柳的话并没让我感到意外,事先我已经料到,如果婚姻美满,她不会突然回来。  “浪人老K什么也没说,大概是觉得这些事应该由你自己告诉我。”  “美国人很坦率,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去。乔治,噢,就是我的前夫,他从来都不肯学说中国话,可是有一天,他突然用中文告诉我,他已经不爱我了。”冰柳说完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5 部分阅读 噢,就是我的前夫,他从来都不肯学说中国话,可是有一天,他突然用中文告诉我,他已经不爱我了。”冰柳说完,大笑了几声,问我:“是不是很滑稽?”她那故作轻松的语气让我不舒服。  我能说什么呢?说她很勇敢,总是在生活里急转弯?还是劝她对生活别失望,打起精神,再创美好的明天?  “滑稽戏该收场了。”我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牛虻》里的话,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此时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里更加闷热,过了好一会儿,冰柳才又开口:“颜澍,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我?”  “哈,我凭什么怨恨你?你没听浪人老K说吗?人一辈子总得疯了似的做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也算不白活一回。所以我很佩服他,也很佩服你。”  “你在嘲弄我!”前方有一个人穿过马路没走人行线,冰柳重重地按了三下喇叭。  “我有什么资格嘲弄你?一个纯洁得不像男人的男人,活该一无所有,不过有一点可以让你欣慰,这几年里,我正在努力学坏!”  本以为分别多年,彼此已能坦然相对,可我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怨怼,把话说得满身是刺。  冰柳把车停在了路边,眼睛看着车前方的远处,不动也不说话,但变得粗重的呼吸让我知道我的话把她气得够呛。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刺痛你。你现在孤单一人,也够惨的了。”  冰柳猛地甩过头来,愤愤地瞪着我,恼羞成怒地说:“你是笑话我被人抛弃了?呸,男人有什么稀罕?我现在是懒得自找麻烦,只要我愿意,一招呼就来一片!”  冰柳还是那么自以为是,比起当年,更多了几分已婚妇人的霸道和无所顾忌。  “我有什么可惨的?出国结婚创业,人生的重大环节我一个不缺,比实力吗?别墅、汽车、美容店,至少五百万不动产,小康的标准已经绰绰有余了。说生活吗?离婚算什么?时尚的婚姻不会一过就是几十年、一辈子,我现在就喜欢单身贵族的状态。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我现在还有儿子,黑头发、蓝眼睛,快两岁了,美国籍,叫亚布力。”  哦,亚布力,那是冰柳和美国人爱情的见证。我的手在慢慢发凉,早知道重逢是这个样子,不如不见。  “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那就祝你事事如意吧!”我说着,干笑了两声。  有人说男人和女人隔了一堵玻璃墙,就算彼此看得再真切,也永远走不进对方的世界。  冰柳直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点着头说:“好,你的确大有长进。对不起,我还有事,恕不远送了。请吧。”  我被轰下车来,盼望了那么久的重逢,就这么不欢而散。   重逢时离你更远3 除夕夜我陪着母亲一块儿守岁。和她挤在厨房一起煮饺子的时候,我开玩笑地建议她像老影星秦怡那样,把头发染成深棕色,母亲笑得流出了眼泪,摇着头说:“连儿子也嫌我老啦。”母亲的心情难得这么好。我告诉她,不是嫌她老,是希望她越活越年轻。母亲笑着点头,接着又问我出国的事怎么打算。说实话,我把这件事全都忘到了脑后,为了不让母亲失望,我说,如果出国,我还得复习复习英语。  正说着,舅舅愁眉不展地来了。每年过春节,舅舅总是大年初一一大早来这儿,可今年,他却大年三十就跑了来。他进门还没坐稳,冯彩云就接踵而至。冯彩云像是根本没看见我和我母亲,直指着舅舅的鼻子质问:“那个女人是谁?她是干什么的?你们是怎么回事?你们认识多久了?”  舅舅低着头喝茶,一言不发。  冯彩云跺着脚大骂:“颜卓文,你个王八蛋,今天你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舅舅苦着一张脸说:“别在这儿闹行么?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去说。”  冯彩云叉着腰说:“不行,你就得在这儿说清楚,让你姐姐你外甥也知道知道,整天装得像个正人君子,居然外边还有相好的。要是找个年轻漂亮的小妞儿,也算你有本事,弄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女人在医院幽会,你就不嫌恶心吗?”  母亲给冯彩云倒了一杯水,被她一巴掌打洒在地上。  母亲耐着性子对那个泼妇说:“彩云,卓文从来不是那种胡作非为的人,有什么事慢慢说,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算了吧,一笔写不出两个颜字,你们是一家子,有理没理都向着他,我告诉你们,这穷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什么外科专家,还没剃头的挣得多。我是瞎了眼了,嫁给这么个窝囊废,要不是冲着孩子,我早就跟他离了。可他倒来劲儿了,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能卖多少钱一斤,居然在外面搞起女人来了!”  舅舅站起来朝外走。被冯彩云一把拉住:“你要上哪儿?还要去会那个老妖婆吗?没门儿!”  舅舅皱着眉长叹了口气说:“你既然觉得委屈,我也不想难为你,要离婚,我没意见。”  冯彩云一愣,随即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地嚎了起来:“你个狼心狗肺的颜卓文吔!你别把我往绝路上逼,我要是活不成,你也别想好死!我要先杀了你再杀你的小崽子,然后杀你们一家子……”  “喂,你要是这么闹下去,我可要打110了!”我气冲冲地上前拉她,却被母亲拦住。  舅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  冯彩云倏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追了出去。  母亲跌坐在椅子里,摇着头说:“真作孽呀!”说着,又惊慌地站了起来,推着我说:“你快跟着看看,千万可别出事呀。”  我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里,劝我母亲说:“甭管他们,老一套了。我舅舅有办法对付她,他能以柔克刚。”  母亲在我身边坐下,不放心地问:“冯彩云口口声声说卓文有外遇,会有这样的事吗?”  “精神病人的话你也当真?不过我倒希望是真的。和这样的疯子一块儿过了十多年,没有外遇才不正常呢!”  母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胡说什么呢?”   重逢时离你更远4 八堆的婚礼选在了大年初二,初二是个双日子,吉利。  我参加了八堆的婚礼。新娘子是亿客隆超市的一个售货员,和八堆同岁,长得不好看,但挺壮实,也挺和气厚道。  八堆结婚的第二天,一大清早就给我来了个电话,让我跟他一块儿去门头沟看个朋友。  “嘿!没人说你重色轻友呀,新婚燕尔,哪能扔下新娘子不管呀!”  “你丫别拿我开涮!我真有急事!”八堆的语气挺严肃,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跑了一个多钟头,来到门头沟的一个小山村村口。我们下了车,沿着窄窄的山路徒步走了近半个钟头,来到一家破旧的农户门前。八堆朝院里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我们走进院子,破土坯盖的北房里没人,我们又进了驴棚旁边的一间小西屋,里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儿睡在一张用门板搭的铺上,铺旁边堆满了箩筐、水桶、铁锨、锄头之类的家什,床头的一个破木头箱子上,放着两只破碗,一只碗里放着啃过的馒头和咸菜,另一只碗里盛着半碗水。  听见有人进屋,那女孩儿费了老大的力气坐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我们。  八堆走到床边,欠着身子,凑近了问她:“枣枝儿,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八堆。”  那个叫枣枝儿的女孩儿愣愣地朝八堆看,忽然眼睛一亮,翕动着嘴唇,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一个字:“哥……”  八堆放下从城里带来的几袋奶粉,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我们坐在院里的柴禾堆上,八堆吸溜着鼻子半天没吭声,然后点起了一支烟,对我说:“我这辈子总共掉过三回眼泪,一回是我爸死的时候,第二回是我初中毕业,我妈流着眼泪对我说:‘袁啸,报个技校吧,咱们家穷,供不起你上大学。’再有,就是这回。”  “她是你什么人?怎么管你叫哥?”我问。  八堆长叹了口气说:“说来话长呀。”  我都三十多了还娶不上媳妇,我妈都快急疯了,那年有人给我说了个乡下丫头,十九岁,就是她,枣枝儿。她们家挺急茬儿,我还没吐口同意见面,他们就把人送来了,说先让她在城里头住几天,要是乐意就结婚,不乐意也没关系。  那时候枣枝儿可不像现在这模样儿,白白净净的,一笑还有两酒窝。她小时候发烧,吃凉药吃多了,有点缺心眼儿。不过倒也能干点简单的家务活儿,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你不支使她,她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一声不吭,一坐就是大半天儿。  我妈劝我说,如今城里的女孩子,一个个都打扮得像个小妖精,腆着胸脯,撅着屁股,露着肚脐儿,你敢要吗?再说也没人看得上你。枣枝儿虽然有点毛病,可准能一心一意跟着你过日子。  我妈说得对,我们家这么穷,谁愿意跟着我活受罪?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也算五官端正,聪明过人吧?非让我娶个傻丫头,我心里委屈,再说,就算我能捏着鼻子跟她过,也不能不为人类的下一代考虑。万一再生个傻儿子,岂不是给社会制造伪劣产品么?  我妈千方百计地想把生米煮成熟饭,眼看着半个多月过去了,我对枣枝儿还是爱答不理。我妈想出了绝招儿,一到晚上,就硬把我和枣枝儿关在屋里,锁上门,她自个儿满世界地瞎溜达去。  怎么说我也是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她再傻,也是个白白净净的大闺女,我越是提防着不能中我妈的奸计,越是浑身燥热。有一天我把她的衣裳都脱了,可只要一碰她,她就连踢带打地傻笑个没完。她一笑,我就完了,觉着我和我妈都在犯罪。  那些日子里,我都快把自己折腾死了,像只烤鸭,放在炉里烤上一阵,又拿出来晾,晾凉了,再放进炉里。这么凉了热,热了又凉地折腾几个来回,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结果还得自己把自己解决了。  那天晚上,我妈又要锁门,我给我妈跪下了,我跟我妈说,您就别难为您儿子了,只当我也跟我爸爸一样壮烈了,行不行?我妈听了这话,大哭了一场,第二天就带了两千块钱,把枣枝儿送回乡下。一点不亏心地说,枣枝儿回去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这事本来早就了结了,没想到昨天我结婚的时候,给我和枣枝儿当介绍人的那个亲戚也来了。我悄悄问起了枣枝儿,开始他还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枣枝儿惨了,那次被我妈送回去之后,村里头就嚷嚷开了,硬说她是让婆家给休了,从此就再也没人登门提亲。去年秋天,枣枝儿的妈死了,他爹一天到晚喝闷酒,根本就没心思管她,结果她一个人跑到山里去拣核桃,从山坡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腿,没钱治就成了这样。  又是一本难念的经。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八堆又点上一支烟说:“我早就听人说过,这男人女人之间的事,向来都是前世结冤,今世结缘,我欠枣枝儿的。”  “那你……”  “刚才我站在枣枝儿面前,心里难受极了,觉着自个儿他妈的不是男人,毁了人家的名声,害得人家嫁不出去,如今又落到这样的地步……”  我理解八堆的心情,但以他的经济基础,以他的住房条件,以他刚刚新婚一天多的现状,他能怎么办呢?  “我想……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等死,我得接她进城,给她治病。”  “这年头,雷锋着实不多了。不过,这可不是十天八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如果治不好,我就养她一辈子。”  八堆准是疯了!一个人溺水了,八堆要去救,人命关天,我不能拦他。可他明摆着不会水,一跳下去,没准就得跟着淹死。  “钱呢?后院呢?”我问。  “不想那么多了,走一步说一步,我相信总能感动上帝。”  回来的路上,八堆一直很沉闷,为了给他解心宽,我说:“多往好的地方想想吧,咱们给她治好了腿,再替她登个征婚启事,万一能找个有钱的傻哥们儿,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八堆果然大笑起来说:“除非那傻哥们儿就是你呀!”  八堆说到做到,没出三天,就把枣枝儿接进城来,送进了积水潭医院。  第一个被八堆感动的上帝就是我,我从自己数目不多的积蓄里,贡献出五千块。八堆说:“你小子够哥们儿,不过这钱我早晚会如数奉还,我可不想让你下辈子到处追着我讨债!”   重逢时离你更远5 几天来一直没有舅舅的消息,他的手机一直关着,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听。母亲一天比一天焦急,一个劲地问我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要不要报案?  我和八堆从门头沟回来的那天晚上,冯彩云给我打来电话。  “颜卓文在不在?” 冯彩云气壮如牛。  “我正要问你,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放屁!你告诉他,他现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就算得了艾滋病,明天就死,都跟我没关系。他不是想离婚吗?容易,让他准备好五十万,老娘立马就给他签字!” 说完“叭”地挂上电话。  我放下电话没多一会儿,舅舅来了。  他先告诉我说,那个直肠癌病人手术的事有着落了,他的一个朋友已经替辛杰在郊区的一家县医院安排好了床位,手术由舅舅和我去做,粗略地估算下来,有七八千块钱也就够了。  我当即就打电话通知了康小妮。  后来,舅舅主动解释了冯彩云大闹除夕的事。  除夕那天下午,舅舅当年的兵团战友专程从上海来看他。舅舅说:“她就是我头一个女朋友,名叫陆可宜。当年黑龙江建设兵团是军事化管理,生活很紧张,那段恋情里没有什么风花雪月,但那种心心相印的感觉,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重复了。”  知青返城的时候,他们本来有机会一起回北京,但陆可宜对舅舅说:“我父母都是风烛残年的人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已经不多,而我们还年轻,来日方长,终会有团聚的一天。”舅舅低头不语。陆可宜长叹了一声说:“我从来没告诉过你,这两位老人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是个孤儿,他们在我三岁的时候领养了我。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回到他们的身边去。”就这样,他们一个回了上海,一个回了北京,从此开始了天南地北的两地思念。  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舅舅考上了北京医学院,陆可宜进了上海一家集体所有制的制衣厂做缝纫女工。他们相约,等舅舅毕了业就结婚。  五年的大学生活结束之后,舅舅兴冲冲地去上海看望久别的未婚妻。他按着地址,找到了提篮桥附近的一处棚户区,他简直不可想象已经八十年代了,繁华的大上海竟然还有这么破旧狭小的一隅。  那时候,陆可宜的老父亲身患中风,卧床不起,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的母亲是一个瘦小的退休女工,每天就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忙里忙外,服侍病人。小小的房间里,床占了一半的面积,床上搭建着二层小阁楼,靠一条又窄又陡的扶梯爬上爬下,这就是陆可宜睡觉的地方。  舅舅走进这个小房间的时候暗暗对自己说:“等我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们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十天之后,舅舅准备返回北京。他和陆可宜手挽着手走进外滩公园的夜色,无数对情侣都在树阴下、灯影里卿卿我我,窃窃私语,舅舅也在憧憬着不久的婚礼,陆可宜却对舅舅说:“卓文,忘了我吧。”  陆可宜说:“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需要帮助,人力和财力的帮助。可你无能为力。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温州小老板,人还不错,我已经决定嫁给他了。”  舅舅不说话。  陆可宜又说:“卓文,别怪我,生活就是这么残酷,爱情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  初恋就这么结束了,舅舅不怪也不恨,但他从此相信了那种较为流行的说法,上海的女孩子在爱情中的表现非常理性,非常实际。  舅舅说:“这些年中,我很少为这段往事伤神,但偶尔读到刘禹锡的《竹枝词》,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那首词写的是,春风杨柳万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  二十年后,陆可宜突然专程来北京看望颜卓文。她告诉颜卓文,那个温州有钱的小老板纯属子虚乌有,实际上,她终身未嫁,至今还是独身一人。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舅舅去上海的时候,她刚刚查出患有严重的视网膜脱垂症,随时都有失明的可能。陆可宜说,爱一个人就应该成全他,而不该成为他的累赘。她说二十年后再见到颜卓文的时候,她很欣慰,因为她的爱人已经如愿以偿地成了一位好医生。  陆可宜没有失明,却又被查出患了视网膜母细胞瘤,现在已经血液转移。这是一种致命的眼癌,她不想做手术,只想在安安静静地离开人世之前,再见见她一生苦恋的颜卓文。  陆可宜说:“我的命挺苦的,可我很幸福,一辈子当中能真心真意地爱一场,而且爱的是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她平静地微笑着,颜卓文却再也忍不住,他热泪纵横。  除夕那天舅舅迟迟不归,冯彩云找到医院去,见到了陆可宜,大闹了一场。事后,舅舅的同事丁安美好心地把陆可宜带回她的家里。  舅舅一再挽留陆可宜留在北京治病做手术,身为医生,他也知道这可能无济于事,但他希望能陪陆可宜一起走完她苦难人生的最后日子。陆可宜谢绝了舅舅的好心,已经于今天一早偷偷离开北京。她不辞而别,只留下一把大花雨伞和一封短信。信上说:“卓文,这把伞是我在上海第一次领到工资时买的,但我一次也没用过,因为它太大了,撑起它,总觉得空了半边。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听了舅舅的故事,我的心一直在发颤。  过了许久,我告诉舅舅:“冯彩云打电话来说要和你离婚,条件是让你准备五十万。你真的准备和她分道扬镳吗?”  舅舅摇摇头说:“不知道。”   重逢时离你更远6 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我有点发烧,支撑着做了一台手术,手术衣全都湿了。手术完了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天旋地转。  手术室的外间里,两个护士一边擦器械,一边聊天。  “哎,郭腊梅,听说瞿霞要离婚,怎么着了?”说话的是护士小张。“还能怎么着?离就离呗。当初瞿霞拼命追人家,我就说过,别攀高枝,你俩不合适。你看,让我说着了吧!”  “什么呀,是那个男的追瞿霞,我看见过好多次呢,那个男的一下班就在医院门口接他,下雨天还来送雨衣。”  “你哪儿有我清楚,我和瞿霞从上小学就在一个班里头。你不知道,瞿霞是看上人家家里的条件了,她老公公是英国留学的高级工程师,那个男的也是个硕士生,长得又高又帅,这几年自己开公司,发得不得了。瞿霞哪点配得上人家?又土气又不漂亮,你知道瞿霞她们家是干什么的?她妈是邮局的营业员,她爸在同仁堂卖药。”  “你这么说可不公平,依我看,谁娶了瞿霞谁福气,瞿霞心眼好,脾气好,又聪明又能干。再说她可一点都不土气呀?”  “能干算什么优点?有钱的人家,一千块钱一个月请个保姆,全解决了。高品位的男人讲究的是情调,那个男的喜欢交响乐,喜欢跳国标,喜欢骑马打高尔夫,瞿霞呢?连卡拉OK都没唱过,你说,不离婚等什么呢?”  “你怎么老向着外人说话呀?瞿霞真离了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哼,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股虚伪劲儿,为了出风头,竟然趴在一个大老爷们儿身上,嘴对嘴地吸痰,恶心!”  我走了出去,煞有介事地说:“嗨,听说没有?出了恐怖分子了,正投放重量级诽谤弹呢,一炸一大片!”  郭腊梅大张着一张嘴,那表情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什么什么?什么弹?把哪儿炸了?”郭腊梅直着脖子追问。  小张护士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颜大夫逗你玩呢。”  郭腊梅这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正朝外走,忽然一晕,险些摔倒,被刚走进来的刘护士长一把扶住。  “嗯,小颜大夫,你这是怎么了,满脸通红,还出了这么多的汗!”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吓了一跳说:“怎么这么烫,你得赶快上院医那儿看看。”  郭腊梅在一边幸灾乐祸地说:“哎哟,我听说广州正在闹非典,死了不少人了,颜大夫,你可别创北京的首例呀!”  刘护士长挥了挥手:“行了,大小姐,别老像只尖嘴鹰似的,这么厉害,小心找不着婆家。”  郭腊梅扬着脸说:“找婆家的事就不劳您多操心了,我倒是替您可惜,天生当婆婆的料儿,怎么就没生个儿子呀?”  刘护士长瞪了她一眼,不再理她。  刘护士长把护士小张叫过来,让她扶我下楼透视、验血。检查结果,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感冒。  我打了一针清开灵,取了点中药,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院大门,正碰上刚下夜班的瞿霞。她一看我这个样子,赶紧跑过来,搀住了我。  她帮我叫了辆出租车,送我回家。  一路上,她一直扶着我的一只胳膊,隔一会儿便问:“你是不是特别难受?再坚持一会儿。”  我的头昏昏沉沉,心里却暖暖的,真想抓住她的一只手,但我忍住了,我不想让爱像烟花一样瞬间辉煌,然后就了无痕迹。我希望这似水般的柔情能像植于皮下的胰岛素缓释颗粒,一点点地进入血液、进入组织、进入细胞,进入生命的每一个角落。让受病痛干扰的生命,缓缓地、持续地多一份能量、多一份健康、多一份快乐。  “快到了吧?”瞿霞问。  “快了。”我说,心里却暗自希望司机能开得再慢一点。   伤心十二码1 我终于结婚了。  沈冰柳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款款地从远处走来,杨花似雪,一片片从天上飘落,仿佛又回到当年的校园里,我手捧着鲜花,为这延迟了三年多的婚礼又喜又悲,经历了恋爱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走上了婚姻的舞台。  五彩缤纷的花瓣从空中散落,营造着眼前真实的童话,我迎着冰柳,朝她走去,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她的面前。  一瞬间,白色的婚纱幻化成簇簇云团,无数美眉正在翩翩起舞,一张张青春的笑脸叠印在明媚灿烂的阳光里,赏心悦目,然而我却再也找不到人群中的新娘……  梦醒时,从头到脚全是汗,热度已经退了,人却从未有过的疲惫。  三年前,如果不是意外的变故,我早该有了一个温馨的家,或许我早就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冰柳对我说她有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儿子,那孩子本来应该是黑头发,也是黑眼睛。亚布力这个名字更让我怅然若失,它让我知道在冰柳的世界里,我早已没有立锥的空间。  我想有个家,那么一来,在我发着高烧的这个夜晚,一定会有一双柔软的手,为我送药送水,一定会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关注我的病痛呻吟。可是现在,空空落落的黑暗中,只有我自己。  我自以为已经把过去的岁月埋藏得很深了,可又见冰柳,才知道从前的爱,从前的一切,都已经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都无法把它们从记忆里彻底抹掉。  曾经相爱在春天,年轻让我们相信永恒。却不知爱情本来就不可能无限。爱情从发生的第一刻,就如婴儿落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长大,然后历经春夏秋冬。爱情也有如生命,有生就一定也有死。生命的长短,一半来自自身,一半来自命运。上帝常常喜怒无常,能让十几岁的少年死于非命,也能让没了牙齿、没了头发、没了正常思维、没了喜怒哀乐的痴呆老人苟延残喘。  失恋的思索终于让我明白,爱情中的痛苦来自对“圆”的渴望。爱情里的人总希望和所爱的人共有一个圆心,共画同心圆。帕瓦罗蒂的歌声之所以那么动人,就是因为他以生命的激|情赞美《我的太阳》。  其实爱情的组成没有永远不变的同心圆,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每一个人从来到世界的那一刻直到死,都是一个孤独的个体。  事实上,冰柳沿着命运的轨迹游离出我的生活之后,我们的爱情就已经成了僵死的片断,不可重复,也很难再现生机,除非上帝想在他的模块中编排一个小小的奇迹。  深夜,浪人老K打来电话。  “喂,怎么会弄得不欢而散?不管是太爱了还是已经不爱,都用不着针锋相对,是不是?”  “是。”  “在我看来,冰柳还是爱你的,她的性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自尊、争强好胜,不肯服输,越是爱你,越不能低声下气。是不是?”  “是。”  “实际上你也一直还爱她,如果真是这样,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大家都不是少男少女了,感情的事,用不着捉迷藏。你说呢?”  “我说不清。”  “怎么这么有气无力的?”  “在发烧。”  “不要紧吧?”  “没事。”  “那好,改日再谈,你自己多保重。拜拜。”   伤心十二码2 天刚亮,康小妮就闯了来。  康小妮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头发蓬乱,满脸是血。一进门,就搂着我的脖子,放声大哭。  “你这是从哪儿来?出了什么事?”  康小妮哭够了,用袖子抹了抹脸说:“为了辛杰的病,我打了两份工,没日没夜的,全是为了把手术费凑齐,可他说发脾气就发脾气,说骂就骂,说打就打。他要是再这样,我真不想管他了。”  “他是病人,多体谅他一点吧,谁让你是她姐姐。”  康小妮愣了一会儿,突然扑进我的怀里,哽咽着说:“颜澍,我害怕,我害怕极了。”  我不知道她害怕什么,是害怕辛杰的手术,还是怕辛杰的恶劣情绪。  我拍了拍她的背,劝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手术费差一点没关系,我会帮你补齐。”  康小妮抬起头看着我,她脸上伤得不轻,额头上有一块鸡蛋大的血肿,面颊上还有擦伤。她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古怪,装束也与以往大不相同。她没有穿那件大红的羽绒服,换了一件紧身的黑色皮衣,下边是一条短短的皮裙,一双高筒皮靴的后跟足有十公分。我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不像个学生,倒有几分风尘气。  康小妮洗完脸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我头痛得厉害,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康小妮就坐在我的身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前。  “我的事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过问?”她说。  “怎么没问?我一直在帮你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爸我妈妈,你是对我最好的人,可是我却一直都在骗你。”  “嗯?”  “我不是美院的大学生,辛杰也不是我的表弟。”  “那他是……你的男朋友?”  康小妮点点头。我心底的不快油然而生,这一刻,我不能不嘲笑自己的低能,一个自以为历尽沧桑的二十八岁的老男人,竟然被一个小丫头骗得晕晕乎乎。  “你生气了?”  “没那么严重。爱情这东西我早就看透了,不过是你骗我,我骗你,或者自己骗自己。”  “不是这样。”  “打住,千万别对我说,其实你还是爱我的。”  康小妮哭了。  “你既然骗我,就该骗到底,为什么自己跑来揭穿自己?”  康小妮用手擦着眼泪,还是说了被我封杀的那句话:“因为我真的爱你!”  我没心情听康小妮的真情告白,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拿又一个谎话代替前边的谎话。其实,我大可不必生气,既然开始得像个游戏,又何必苛求彼此都是对方的惟一?  可康小妮说:“哪怕你从今往后不再理我,哪怕你因此不肯再给辛杰帮忙,我都得把真相告诉你,因为我不想继续骗你,也不想继续骗自己了。”  我闭上了眼睛,耐着性子听康小妮说她的身世,只是因为不想做得太绝情才没有打断她,但听到后来,我的心软了。  “我妈临死的时候对我说,但愿她的女儿别像她那么命苦,可我现在明白了,她已经把苦难遗传给了我。”康小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低沉,没有了平时的孩子气。  康小妮先讲起她的母亲。  康小妮的母亲有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据说是康小妮的外祖父在孩子出生前就定下的,如果是男孩儿就叫邵锦贤,如果是女的,就叫邵忆岚。  康小妮的外祖父邵修深出身于江南的望族,年轻时是个热血青年。他毕业于黄埔军校,是国民党某军的副总参谋长,渡江战役国民党军兵败之后,他随军撤退去了台湾。从那之后,康小妮的外祖母就再也没见过丈夫。  邵忆岚天性活泼聪慧、争强好胜,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学校里名列前茅的好学生,还在全国中学生运动会上连获两届少年组八百米中长跑冠军。然而命运却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毁掉了她所有的花季美梦。  国家田径队选拔入围,却因政治审查不合格,被淘汰。  考高中分数名列全市第三名,却三个志愿都没录取,被分配到全市最差的红旗中学。  刚上了高中一年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邵忆岚的母亲被剃光了头发,挂上反革命贼婆的大牌子,游街批斗,“坐飞机”罚跪挨打。  一天夜里,邵忆岚的母亲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回到家里,望着被红卫兵查抄一空的家,搂着女儿低泣,痛苦欲绝,却不敢哭出一点声音。邵忆岚挣脱母亲的手臂,怒不可遏地斥责母亲:“哭什么哭?罪有应得!谁让你嫁了这么个人?为什么要生下我?凭什么人家是老子英雄儿好汉,我就天生要当狗崽子,黑五类!”  忆岚的母亲泪眼迷茫,拉住忆岚的手说:“孩子,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可是你不要恨你爸,记住我的话,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坏人!”  忆岚一声冷笑:“他把我们害到这个地步,你还说他是好人?我恨死他了,他现在要是在我面前,我马上叫他死,我跟他一块儿死!”  母亲的眼神从悲痛一点点变成绝望。不再哭,也不再说话。  忆岚甩开母亲的手,奔出门外。身后又传来母亲低低的近乎凄厉的哭声。那天夜里,母亲在筒子河投河自尽。  三个月后,邵忆岚和全校一百多名学生一起,赴陕西延长县插队。火车站台上红旗招展,大喇叭里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火车下挤满了即将出发的和前来送行的人,惟独邵忆岚独自躲进车厢,两眼空空地望着车外。别人胸前有鲜花,她没有。别人有送行的家人和朋友,她没有。别人有祝福和希望,她没有。  八年当中,和邵忆岚同一个公社插队的知青陆续都走了。有的上了工农兵大学,有的分配到汉中的军工厂,有的返城去接父母的班,有的当了公社的赤脚医生,有的成了当地的小学教员。  当最后的一个同学离开村子之后,邵忆岚独自爬上村后的小山坡,手里攥着一根背包带,冲着一棵老核桃树,呆呆地坐了一整天,直到天边最后一抹红云隐去之后,她才缓缓地站起身,把手里的背包带远远地扔进山沟子,然后可着嗓子吼着“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哪”,满面红光地回到知青点。宽大而破旧的窑洞里,只有她一个人,形影相吊。  一个星期之后,邵忆岚嫁给了村里一个最穷的老光棍三旦旦。  新婚的头两年里,邵忆岚成了三旦旦的心肝肝。日子虽然过得清苦,那口破窑洞里却时常有笑声。  但后来的情况有了变化,三旦旦变得愁眉不展,村里人也都在悄悄议论:“连个蛋蛋都不下,算什么女人?”  邵忆岚嫁给三旦旦的第四个年头,村里来了个摄制组,在这一带拍一部有关陕西皮影戏的电影,摄制组的一部分人就住在三旦旦家的窑洞里。  不久,人们发现,蓬头垢面的邵忆岚突然水灵了起来,压在箱子底里十多年的绿毛衣,又穿在身上,头发也梳得溜光,还学西北婆姨的样子,把头发在鬓边留了长长的一缕。她这么一打扮,连三旦旦的眼神都直了,和自己的婆姨一个炕上滚了三四年,竟然没发现她原来还是个俊女子。  剧组离开村子的那天,大摆宴席,请全村二十多户乡亲喝酒吃肉,一直热闹到太阳落山,剧组才装车开拔。  酒足饭饱的村民们回到自家的窑洞,正要搂着婆姨美美地睡觉,就听三旦旦满街满村的又哭又喊:“忆岚,婆姨!?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6 部分阅读 谱惴贡サ拇迕衩腔氐阶约业囊ざ矗ё牌乓堂烂赖厮酰吞┑┞致宓挠挚抻趾埃骸耙溽埃乓蹋』丶野桑 薄 ∩垡溽昂屠峡邓奖祭吹匠啥肌! ∧鞘彼氖鐾返睦峡蹈崭绽肓嘶椋蝗挥执由挛鞴栈馗霰本┲啵皇背闪说缬俺Ю锇诹耪蟮耐诽跣挛拧! ∨芰艘桓隼系模滞道匆桓瞿昵岬模腋吒叩母鲎酉赶傅难宋妒悖〈蠹叶妓道峡底吡颂一ㄔ恕R灿腥颂胬峡档P模等思沂怯欣瞎呐耍憔筒慌路钢鼗樽铮筒慌氯思易饭锤阃婷坷峡敌赜谐芍竦厮担堑胤降娜肆爻嵌济唤蝗酥莱啥荚谀亩T偎担故怯欣瞎擅涣旃峄橹ぃ凰闶! ∩垡溽熬驼饷醇薷死峡担纸缬俺ё隽艘幻从〕导涞墓と耍侥旰螅铝伺敌∧荨?nbsp  伤心十二码3 和所有搞艺术的人一样,老康浪漫而富于激|情。康小妮上初一那年,他父亲遭遇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外恋。  虽然老康一再声明,那段客串的爱情早已烟消云散。可康小妮母亲却始终只说两个字:离婚。  父母离婚后,康小妮的母亲拒收老康给康小妮的抚养费,也拒绝老康看望女儿。她带着康小妮搬出了电影厂,租了一间十多平米的小平房。  康小妮从小就想成为一个画家,她自己的天赋加上父亲的指导,使得康小妮在小学没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在全国儿童绘画大赛上崭露头角。父母突然离婚,母亲又不许她见老康,康小妮想父亲,经常放学后偷偷跑回电影厂,跟父亲一块儿吃饭,画画。  每次从父亲那儿回来,母亲无一例外地一言不发,立即赏女儿两记耳光。偏偏康小妮和她母亲一样倔犟,你越打,我越是要去。没多久,母女俩就已经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父亲老康曾经试图要回对女儿的监护权,但未能如愿,他不忍心看女儿夹在他和邵忆岚中间备受熬煎,竟下狠心辞了工作,背着画夹,四海云游,不知去向。  康小妮怀着对父亲的思念和对母亲的憎恶,读到高中二年级。这一年暑假邵忆岚突发心肌梗塞,死的时候只有四十八岁。  母亲猝死,父亲杳无消息,十七岁的康小妮举目无亲。但她只哭了一天,就决定不再流泪。她退了学,到一家茶楼去当服务小姐。上班的第三天,她的同班同学辛杰闯进茶楼,蛮横地拉起康小妮就走。回到康小妮家中,辛杰又急又气地问:“是谁让你退学去干那个?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辛杰是个性情火爆的四川小子,急起来的时候,像是又麻又辣的重庆火锅。  康小妮梗着脖子,不回答。  “你说,我还算不算你的男朋友?”辛杰逼到康小妮面前,用手指着她的鼻子大声质问。  康小妮拨开辛杰的手说:“不算!”  辛杰火冒三丈,冷不丁地上来,给了康小妮一记耳光。  康小妮捂着生疼的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过你想做我老婆。你忘了?”  “没忘,但现在不想做了!”  辛杰咬牙切齿地在那间十多米的小屋子里蹿来蹿去,攥紧拳头,使足力气猛击空气。他突然又站到康小妮的面前,双手抓紧康小妮的肩膀问:“你再说一遍,做还是不做?”  康小妮仰起脸,看着快要疯了的辛杰,冷静地说:“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辛杰的眼睛像是要暴出血来,他声嘶力竭地大喝了一声,挥起了拳头。但拳头只在康小妮的头上晃了两晃,却落在他自己的头上。  辛杰像是被激怒的怪兽,用两只拳头交替着猛击着自己的头部。康小妮惊恐得不知所措,突然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对准自己的心脏,对辛杰说:“你再闹,我就死给你看。”  辛杰果然不再闹,喘着粗气,对康小妮怒目而视。  康小妮扔掉手里的刀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眼泪像倾盆大雨般地流出了眼眶。  辛杰走了过来,也坐在了地上,把康小妮搂在怀里,委屈地问:“你到底为了什么?”  康小妮说:“从我们开始好的时候,你们家就竭力反对,还到学校找过校长。现在我妈死了,我爸爸不知去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想高攀你,我也不想连累你,我得自己养活自己。”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这辈子只要你!”辛杰说着,紧紧地搂着康小妮,疯了似的吻她。他们谁也没想到痛苦有时也会酿成狂热。  他们流着泪诉说,流着泪在地板上Zuo爱,高潮中诉说着青春的山盟海誓。那是他们第一次敲开了伊甸园的大门。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康小妮又回到学校。  他们俩商量好了,要一块儿努力,毕业后一起考北京的大学。  辛杰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亲是成都郊区县的建委主任,母亲是妇联干部。辛杰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偷偷负担康小妮的学费和生活。  后来,辛杰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建工学院,而康小妮却落榜了。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辛杰毫不犹豫地带着康小妮一起北上,让她补习功课,来年再考。  辛杰的大学只上了一年半,家里就出了巨大变故。  辛杰的父亲利用职权把一项居民楼建筑工程批给了一个私人承包的工程队,结果那座楼在建成后不到五个月就出现了地基塌陷,造成了人身伤亡事故。经查实,事故出现的原因是施工中使用了不合规格的低标号水泥。工程队的负责人供认,建委主任把这项工程批给他们的时候,收取了三十五万元贿赂。就在辛杰的父亲在狱中等待宣判的时候,辛杰的母亲精神崩溃,患了严重的抑郁症,不久,服安眠药自杀。  仿佛一夜之间天塌了下来,辛杰变成校园里的名人,走到哪里都逃不过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他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现实,况且,经济来源一下子断了,他和康小妮的生活,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黑洞。  辛杰退了学,工作不好找,只好到一家工地先做苦力。康小妮也由一个朋友介绍,到美院做了一名人体模特。辛杰对她做模特的事极力反对,还跟康小妮大吵大闹了好几次,但康小妮觉得这份工作不错,为生存,也为艺术。  本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艰难地维持下去,辛杰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发誓将来一定要走出一条自己创业的路,让康小妮过上最优裕的生活,开汽车,住洋房,穿意大利名牌,戴钻石首饰。可惜他的壮志还没有迈出实施的第一步,命运就又向他亮起了黄牌。  辛杰得了直肠癌。  康小妮领着我穿越了她的沧海,那些风浪,那些浮沉,那些血和那些泪,让人沉闷。但惟一让我弄不明白的是,辛杰是康小妮的初恋,他们的恋情经历过多次苦难的考验,至少有一份患难与共的真诚,我也亲眼看到康小妮为辛杰的病四处奔波,伤心落泪。既是这样,康小妮为什么还会自己跑来,非要做我的另一只苹果?难道真像她自己所说,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个苹果,太贫穷了。  康小妮不否认她见异思迁,她说从在张家界认识我的那天起,她就再也忘不了我了。她说我是她理想中的那一类人,医生的职业也让她觉得神秘,当然还有最主要的一点,那就是在康小妮的眼里,我比影星更有魅力。另一方面,她和辛杰虽然真心相爱,但辛杰是个在溺爱中长大的孩子,脾气暴躁。据说他小时候,家里曾经一年之内换了六个阿姨,而且无一例外是被他打走的,其中一个是在给他系鞋带的时候被他踢伤了眼睛,家里为阿姨看病花了好几千块钱。这样一个性格骄纵的公子哥儿,经历了家庭的重大变故,他的脾气更变得不可理喻。  康小妮说,她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是刚刚和辛杰吵了架,辛杰反对她去做人体模特,为这事打了她。她来找我是为了和辛杰赌气,也是为了报复。  康小妮说:“我那时候真的想过,如果你真的肯要我,我就下决心离开他。可是那之后不久,他就病了。”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原来爱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理由。  康小妮又委屈地说:“自从他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之后,就更像一个疯子似的,看,又是他打的。”康小妮说着,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血肿。  我对康小妮说:“和感情纠葛相比,生死的事更重要些,辛杰后天就要住院做手术了,你就多迁就他一点吧。”  康小妮感激地望着我,突然又紧紧地搂住了我。   伤心十二码4 有人敲门。  意想不到,来的是冰柳。  看见冰柳,我的心里一下子别扭起来。一只苹果,碰到了另一只苹果,虽然她们谁都没资格怪罪我,可我还像是做错了什么,如芒在背。  冰柳斜了一眼沙发上的康小妮:“浪人老K打电话告诉我,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  “哦,其实没什么大病,只是发烧感冒。”我直挺挺地挡在门前,竟忘了该请她进来。倒是康小妮比我自如得多,她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微笑着说:“颜大夫,你快请客人进来吧。”  冰柳走了进来,盯着康小妮看了一眼,眉梢上已经挂起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辛杰手术的事就这么说定了,我就不打扰了。我走了。”康小妮说着穿起外衣,换上皮鞋,临出门的时候还微笑着朝冰柳摆了摆手说:“拜拜!”  我追了出去,对康小妮说:“去住院的时候别忘了给他带上洗漱用具。”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康小妮的,倒不如说是对冰柳的一个交待。  送走了康小妮,我关上房门。冰柳正背着双手,从客厅走进厨房,又从厨房走进卧室,然后走回客厅里坐下,高深莫测地笑着,冲我点着头。  “你的女朋友?”冰柳问。  “算不上,刚认识不久。”  “青年医师,前途无量,未婚有房,又这么有型,肯定有的是女孩子穷追不舍。怎么认识的?是你的病人吧?”  我笑而不答。  “挺漂亮的,不过穿着打扮太俗了点,怎么像个小姐?”冰柳带着点挑衅的神气问。  “想喝点什么?”我把话岔开,我不想在冰柳面前谈论康小妮。  “哦,这是一个朋友刚从国外带回来的巴西咖啡,老巴布牌,现磨的,煮这个吧。咖啡壶在哪?我记得原来有一个的。”冰柳说着,把一只精美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我点点头,感谢她还记得我爱煮咖啡的嗜好。但我没告诉她,我已经很久不喝咖啡了,我现在喜欢凤凰单枞。没告诉她所有的人都会喜新厌旧。  冰柳拿着咖啡走进了厨房。  老巴布咖啡的确很香浓,可惜我一时找不出以前用过的旧咖啡杯了。  “我们的照片呢?是收起来了,还是烧了?”冰柳喝着咖啡问。  “怎么,你还有兴趣再看看吗?”  冰柳站了起来,指着墙上贴得东一张西一张的照片和宣传画说:“怎么贴了一墙的男人?不会是有同志倾向吧!不对呀,你明明有女朋友嘛!”  “你胡说什么?”冰柳的戏谑让我有点恼火,“在美国待了这么久,怎么就没学会如何尊重别人?”  “开个玩笑,你急什么?不过说真的,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足球?看看,满墙贴的都是球星。嗯,怎么都是些过了气的人物,为什么没有贝克汉姆?”  “我不喜欢他,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球星。”  冰柳永远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贴这些照片和宣传画,她也永远不会理解我的心情——伤心哪!十二码。  我在墙上贴的球星,全是在点球大赛里射失十二码球,留下终生遗憾的人。画幅最大,张数最多的,是意大利名将、忧郁王子罗伯特·巴乔。  足球的魅力在于场上的变幻莫测,有如人生。  加时赛的残酷,互射点球时的惊心动魄,不知曾让多少人夜不能眠,回肠荡气。  十二码是足球的生死点。射失点球的悲哀,足以让球员和球迷痛不欲生。  十九岁那年的世界杯足球赛令我终生难忘,那一年的夏天,在美国玫瑰琬体育场,意大利与巴西在决赛中狭路相逢。这两支球队都是我心爱的球队,但我更喜欢潇洒浪漫的意大利人,喜欢那一张张米开朗基罗雕塑般的生动的面孔,尤其喜欢目光深邃,在球场上宁肯丢球也不肯伤人的巴乔。  那场决赛打完加时赛的时候还是零比零,接下来就要互射点球以决胜负了。  巴乔是让我最有信心的人,他曾经创下过意甲历史上点球命中率之最,命中率是88.6%。  然而,命运就是喜欢和人开玩笑。就在最后的最关键的时刻,巴乔踢飞了那个点球,意大利人四捧世界杯的美梦就此破灭。那一刻,我在巴乔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死亡的绝望。  这个伤心时刻是北京时间早上五点多。那一天我骑着自行车一直骑到香山,又骑到了北河沿。直到晚上天黑了才回家,筋疲力尽,一进门连饭都没吃,倒头就睡。我母亲说我疯了,说两支球队都是外国的,谁赢了谁输了关你什么事?  自以为思想深刻的母亲真苍白,她的思想层次还停留在“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认知阶段,她自然什么也弄不明白。  伤心,伤心,还是伤心!十二码的失败,不仅仅是简单的输赢,那是人生的最大悲剧。  我不是球员。甚至连个业余的都算不上,自从出了校门,我一次球也没踢过。但是六年后,我重蹈了巴乔的覆辙,临门一脚的时刻,球飞了。我的婚姻就此夭折。  我把这些失意的球星贴到了墙上,同是天涯沦落人。和他们相比,我才觉得我的痛算不了什么。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安慰我的心,悼念我的感情,与冰柳无关,所以我不想对她说明什么。   伤心十二码5 我拿出那些尘封已久的老照片,冰柳一张张地仔细翻看,还不时地说起当初拍照时的情景。最后,她拿着一张我们在北戴河游泳时的合影对我说:“谢谢。”那张照片上,我们都穿着泳装,紧紧相拥。  我真不知道她在谢我什么?是感谢我保存着这些旧照片?还是感谢我一直保存着痛苦?  “那天你去看我,我本该高兴才对,却跟你发了火,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你别在意,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还可以做朋友。”冰柳说。  “谢谢。”这两个字一出口,就觉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两个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却要如此的客套。  “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大概是想活得更自在一点吧。”  “不要家庭,但不乏爱情。我说得没错吧。”  “爱情?哈,你还相信那玩意儿?本人自从不再相信爱情,就活得越来越轻松了。”我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  “你真的这么想?”  “时代使然哪!你听说没有,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上,七十年代的那一版上有关爱情的条目占了五百多条,而最新的版本上,爱情的条目只剩了十七条。哈哈,人类已经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冰柳的神情有点沮丧,不难看出,她再三谈论有关爱情,是想测试在我的情感中,有没有为她保留一席之地。  “总不会一辈子单身吧?”冰柳用她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盯着我。  “有家的男人只能爱一个女人,单身的男人会有更多的故事。至少目前我还没想过要进婚姻管制所。”  冰柳将信将疑地点着头笑道:“几年不见,你变得好潇洒!”  “彼此彼此!”我故作轻松地笑。  “这么说,你已经把什么都看得无足轻重了。”冰柳的神色变得黯然。  其实,你真的不懂吗?初恋永远是烙印在生命里的东西,更何况我们的童话长达五年之久,起码在那段日子里,我们的感情是百分百!  这些话,我不想说出口,越真越深的感情,越没法直接表白。  “你知道吗?我现在正着手研究一个新的科技项目。”  “哦,我早就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  “美国基因工程组已经完成了人类基因排序,我决定利用基因工程学原理,研究制造一种精神炸药。”  “炸药?”  “对,就像建筑工程学使用定向爆破一样,使大脑皮层局限性失忆,把那些折磨人的,对人有害的,想忘又忘不掉的东西,统统炸掉。”  “故弄玄虚!”  “绝不是。你想这世界上有多少痛苦不堪的人?他们亟待有人能帮他们清除内心的精神垃圾。我相信有了这项发明,心因性疾病就会大大减少,这样一来,就能有效地防止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冰柳的脸色变得苍白:“你是在说往事难忘,还是在有意调侃我?”  “我自己的问题早就解决了,我是在为广大的患者着想。你已经不当医生了,大概已经忘了‘心因性疾病’这个专业术语。心因性疾病是指由人类精神、情绪因素导致的疾病,比如抑郁症、躁狂症……”  “够了!你不如直说,过去的就应该让它永远过去。”  “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冰柳端着咖啡杯子,苦笑说:“我也知道没办法回到从前了。其实这几年我也变化了许多。”  “是呀!一天比一天老,连心功能都不如从前了,跑楼梯的时候,人会喘。”  “我说的不是这个,不管是谁,青春只有十年。”  “你在感叹曾经沧海?”  冰柳摇摇头,目光变得有点空,她指了指我的音响:“放首歌吧。”  我顺从地站起身来,把一张CD放进影碟机里。  春天的花开 / 秋天的风 / 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 / 年少的我 / 曾经无知地这么想  发黄的照片 / 古老的信 / 以及褪色的圣诞卡  遥远的路程 / 昨日的梦 / 以及远去的笑声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 / 改变了我们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 / 改变了我们  “这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当年在校园里挺流行的。”冰柳说着,眼睛里变得雾蒙蒙的。  当一曲终了的时候,她站起身,走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拍了拍我的背,然后无声地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五味俱全,却惟独没有激|情。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我伸着懒腰走上阳台,夕阳的光线很柔美,把半边天涂上了一层暖暖的橘红。突然一注水滴喷射到我脸上,我扭过头去,隔壁的阳台上,邻家的男孩丁咚正举着一把玩具手枪对着我,一脸的惊慌。  “嘿,小淘气,你在干什么?”虽然不太熟悉,可我挺喜欢这个男孩,他那虎头虎脑的样子,有点像电影小童星方超。  丁咚的母亲丁安美从屋里走了出来,隔着阳台,笑着对我说:“颜大夫,过年好。”说着转过头去问丁咚:“怎么回事?怎么又把水喷到人家身上了?快,向叔叔道歉。”  丁咚歪着头,撅着嘴,一个劲地摆弄着手里的玩具水枪。  我赶忙解释说:“道什么歉呀,没事,我是跟他逗着玩呢。”  丁安美又朝我笑笑说:“真没办法,男孩子就是淘气,一天到晚不是惹麻烦,就是闯祸。”  她的话音还没落,小丁咚扬起手里的水枪,小脸涨得通红,跳着脚说:“你们大人不讲道理,我没闯祸,我是帮叔叔浇花呢!”  阳台的角上,有一盆盆栽的小石榴树,去年夏天护理不当,枯死了,之后就一直扔在那儿。我朝石榴树看了几眼,花盆里已经注满了水,还漫了一地,看来这小家伙还真卖力气。  我笑着对丁咚说:“傻孩子,它已经死了。”  “老师说,种花不能缺水,只要天天浇水,它就会活着,一定会活着。”丁咚坚信不移地说。  孩子的天真单纯让我感动,我挪了挪花盆,对丁咚说:“叔叔错怪你了,是叔叔不对,叔叔不给这花浇水,也是叔叔不对,叔叔郑重向你道歉。”  小丁咚露出一对小虎牙笑了起来。   黑Se情人节1 今天是情人节。  我病好了头一天上班,刚迈进医院的门诊大厅,就看见乱哄哄地围了一群人,都是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和职工。站在人群中央慷慨陈词的,竟是八堆。  八堆说:“这可是件大事!医院申请贷款五百万,批下来了!”  “不是说工会讨论的时候没有通过吗?”  “嗨。您算说着了,工会的意见算个屁!不管什么事,到了节骨眼上,还不是上头说了算!”  “这也难怪,谁家里没有家长呢?”  八堆拍了拍手说:“大家听我说,如今是法治时代,不是封建统治,大伙的事情应该大伙说了算。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他们借了钱,可到时候还债的是咱们。这事情得给咱们一个说法,去年刚刚全面装修过的房子,为什么还不到一年,又要大兴土木?”  “对,得让他们说清楚。”  “还用说吗?乘机捞油水呗!”  “是呀,搅拌机一响,黄金万两嘛!”  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张院长一路小跑走了过来:“哎,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了,都快回科室,迟到扣奖金,快走吧。”  人群没有散开。  “张院长,贷款五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在全院大会上公布?”有人开门见山地问。  “是呀,现在医院自负盈亏,又说连月亏损,借这么多的债,怎么还?”  “现在已经发不出奖金了,还要借款,到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们找谁去?”  张院长连连向大家做着手势:“先去上班,其他的事情会有时间向大家说清楚,走吧,走吧。有些人别有用心,大家千万不要听信谣言。”  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  八堆拦住张院长问:“谁别有用心?谁制造谣言,你把话说清楚!”  张院长强忍怒气说:“好了好了,先去上班吧,要是再这么搬弄是非,我可按医院的管理条例扣你的奖金。”  张院长说完扬长而去。八堆朝他的背影“呸”了一口,朝我挤了挤眼睛,晃着膀子走了。  查完房,下完医嘱,科里的人又议论起那五百万贷款。手术室的刘护士长也在这儿,她一向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又是党员,这会儿也沉不住气了,一个劲地问:“定下来了吗?真的又要装修?”  医院去年刚刚装修过一次,装修的时候,也大张旗鼓地搞了一阵子工程招标,可那只是走形式。据说工程队早在招标之前就已经内定,后来有人揭出了真相,那个施工队的头头,是副院长某某的小舅子。  这个工程总共花掉了三百多万,结果呢,水管子漏水,墙壁开裂、掉皮儿,铝合金门窗变形,厕所的下水一堵再堵。总之,质量一塌糊涂。  奇怪的是,没有人追究工程质量为什么这么差,没有人追究当时验收的人为什么如此不负责任,反倒自认倒霉。如今又贷款五百万,重头再来。好一副财大气粗的气派。  为重新装修的事,院方在春节前曾经征求过工会职工代表的意见,遭到多数人的抵制,但现在,贷款照样批了下来,马上要以局部施工、照常门诊的方式大兴土木。  “听说要修建层流手术室,还要建最先进的ICU病房,这真是大好事,可这得多少钱呀?老百姓过日子讲究量入为出,现在医院经营已经是入不敷出,再贷这么多款,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刘护士长忧心忡忡地说。  在场的大夫护士也议论纷纷。  “护士长,您的观念也太陈旧了,如今的消费观念是花未来的钱,这是一种有自信的表现,装修一新,设备先进,技术一流,还怕挣不回钱来吗?”  “医院可不是商店,病源人数、医药费、手术费、化验费都不会随着医院的设备条件水涨船高,到时候收入不会增加,却又负债累累,这么简单的道理,领导怎么会不考虑?”  “我看他们是利令智昏,才会不顾老百姓反对,开着顶风船,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无耻者无畏!”  看来五百万的事,的确犯下众怒。  办公室里正一片乱哄哄的,护士小张探进头来对我说:“颜大夫,电话。”   黑Se情人节2 电话是从附近的派出所打来的,说了半天我才闹明白,他们是让我去派出所领人,领一个叫冯彩云的女人。  我赶到那个派出所的时候,冯彩云正衣冠不整地站在民事科的办公室当中,叉着腰大喊大叫:“凭什么让我给她出医药费?是她先打了我,要说错也该各打五十大板,你们处理不公我要上诉。”  冯彩云穿了一身黑,披了个血红的毛披肩,已经弄得泥一块土一块。她那张被怒气挤歪了的脸上,有两道被指甲抓伤的血痕。  见我来了,一个民警站了起来问:“你就是颜澍吗?”  “是。”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认识,她是我的舅妈。”  “你舅舅不在了吗?”  冯彩云抢着说:“他死了!死了,我不是刚告诉你们了吗?”  我惊愕地看着冯彩云,她朝我挤了挤眼睛。  “你来一下。”那个民警朝我点了点头,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大致说了说事情经过。  两个女人在公共汽车上不知谁踩了谁一脚,就一路对骂起来,然后又互相揪扯着下了车,在马路上连骂带打。好容易被旁观的人拉扯开,冯彩云却跑到便道的报摊上,把人家镇报纸用的铁尺抄了起来,追上那个女人,打破了人家的脑袋。  “我们把那个受伤的女人送医院了,我们对双方都进行了批评教育,由冯彩云负责对方的医疗费,但冯彩云不同意。我们想让她单位来人接她回去,她说她没有工作,家里人也全死了,只有一个外甥,所以我们找了你。”  “你们要我做什么?”  “要么预留三百块钱医药费先把她领走,要么我们就把她先拘留起来。”  我交了三百块钱,留下手机号码和单位电话,拿了派出所开给我的三百块钱收据,正准备去领冯彩云回去,那个警察忽然又问:“她在家也这样吗?她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毛病?”  我领着冯彩云从派出所里出来。我对冯彩云说:“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回医院上班。”  “嗯,等等。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舅舅和冯彩云结婚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在他们搬出外祖母家之前,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充分领略过这位舅妈的厉害。说实话,对这个无风三尺浪,平时说话都像吵架的女人,我真有点发怵。  我不敢拒绝,怕她缠着不放,在大马路上吵吵嚷嚷。无奈,我只好带着她进了附近的一家茶艺馆,一般上午来喝茶的人不多,服务小姐带我们进了一个小单间,我向服务小姐要了两杯碧螺春。  冯彩云一坐下来就滔滔不绝:“我告诉你,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全都怪你舅舅那个混蛋!他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说不回家就不回家。我说他有外遇你们谁都不信,你倒说说看,要是没有外心他怎么会对我这样?”  冯彩云一贯的风格,说话不用标点符号,用老百姓的话说,是竹筒倒豆子,用艺术点的语言形容,那就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哪。  “你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吧。”  她一边用手帕朝脸上扇着风,一边吹着杯子里的热茶,吸溜着喝了两口。  “不是我迷信,你舅舅命硬,克人。这不是我说的,是一个算命先生给他课八字的时候说的。你不能不信,你看,他两岁的时候他妈就没了,我们家孩子也从小是个病秧子,哼,他惟独克不动我,可三天两头跟我打架。”  她又喝了两口茶,然后朝着外边喊了起来:“服务员!你们这茶是怎么回事?”  服务小姐走了进来,满脸堆笑地说:“您说什么?”  “我说这茶!茶汤一点都不绿,没一点香味儿,肯定不是新茶!”  “这位女士您先别急,现在刚过春节,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再说,碧螺春是绿茶,所以不会像花茶有那么浓的香味!”  “我不管,我们花那么多钱,你们不能以次充好,没话好说,换一杯!”  服务小姐无奈地端茶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沏了一杯新的送来。  “颜澍,你说句公道话,现在的年轻女人都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看我们单位那些小姐太太们,谁不是每天打扮得光光鲜鲜的?谁出门还去挤公共汽车?嫁给了颜卓文我这辈子算是栽了!每个月就那么一点有数的钱,我们家到现在看的还是二十一英寸电视……”  “您拣重要的先说,我还得上班,不能待得太久。”我提醒冯彩云。  冯彩云又喝了两口茶,有点得意地说:“我告诉你,春节来找她的那个女人我调查清楚了,那是他初恋的情人,现在还是单身。”  “这个人肯定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威胁,你就不要为这事跟舅舅大吵大闹了。”  “你不知道吗?上海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嗲,专门会笼络男人。”  “据我所知,她之所以来看舅舅,是因为她已经得了癌症,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真的吗?这么说,她也没几天活头了,真是活该!”冯彩云眉飞色舞。  冯彩云忽然又愤愤地说:“说不定她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才跑来会她的老情人,临死也要风流一回!真不要脸哪!”  冯彩云的嘴脸真让人厌恶,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缺乏同情心的女人。  “我得走了。”我站起身。  冯彩云急了,连连说:“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  “那你快拣重要的说。”我无可奈何地又坐了下来。  “嘿,告诉你说,会逮耗子的猫不叫唤,蔫人里头才出金钱豹呢。颜卓文表面上老实巴交连个响屁都不会放,可背地里招猫逗狗的事儿多了。你信不信?”  我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我在颜卓文的手机上,发现一个每礼拜至少出现五次的电话号码,我查出来了,这个号码就是你隔壁丁安美家的电话。我还查出来她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和你舅舅同一个科室,那个上海老太婆来的时候,就住在她的家里。”  “你真神通!以你的能力,应该到国家安全局去工作才合适。”  我脸上挂着笑容说,心里却真的倒吸冷气。  “离婚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我问你,她是不是那种见着男人就想往上扑的骚狐狸精?”  “不,她是个非常有教养有文化的人。”  “算了吧,那也是假正经。不然她干吗替颜卓文招待那个上海婆子?还不是想乘机套近乎,想插一腿?”  这个讨厌的更年期老妇女,真让人忍无可忍。  “你不是决定和颜卓文离婚了吗?干吗还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  “哼,他别想逃出我的手心,如果凑合一起过,这就是把柄,真要离婚,我也得告他一个精神伤害!”  好家伙,舅舅说过的话真没错。舅舅说有一种身兼三个长项的女人,千万不能要。这种女人天生财迷脑袋,心狠得像希特勒,手段高明得如同克格勃。  “我真得走了!”我站起身往外走。  冯彩云忙不迭地追了出来,在我的身后大声说:“你得帮我监视那个姓丁的女人,你得有点正义感,不许包庇他们!”   黑Se情人节3 中午在饭厅吃饭的时候,瞿霞端着饭盒朝我走了过来,神色有些慌张,她低声告诉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放心,我问心无愧,我什么都不怕。”说完匆匆地走了。  我一边吃饭一边想着瞿霞的话,不知道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如临大敌,不知道什么事情还会把我牵扯其内。  八堆走到我的饭桌前,说了声:“跟我来。”就头也不回地朝饭厅外走去。  我端着饭盒跟着八堆来到司机班的休息室。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八堆的那帮哥们儿大概又去外边的小饭馆AA制去了。  不容我坐下来,八堆就火急火燎地问:“有人说你这次跟林秀珍去深圳买机器拿了回扣。我不信,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我的心一下子一落千丈。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我下意识地举着饭勺子,看着八堆。  八堆又急又气地说:“你倒是快说呀!跟我都不肯一吐真言吗?”  “是拿了,我不想要,可又不知道上缴给谁。”  八堆重重地“嗨”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质问我:“你真他妈的糊涂啦?鬼迷心窍啦?这样的钱你也敢要?”  我真委屈,但我无可争辩。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多清高的人,原来也是见钱眼开,什么都不顾!我真没想到你他妈的比我还贱!”  八堆骂得我无地自容。  “跟你交个底吧,医院贷款五百万的事,已经激起了公愤,那些人利欲熏心,损公肥私,大家早就忍无可忍了。我是大家公推出来的群众代表,我们准备召开全院职工大会,整理材料,向区委和卫生局反映情况。”  “这么做,行吗?”  “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7 部分阅读 群众代表,我们准备召开全院职工大会,整理材料,向区委和卫生局反映情况。”  “这么做,行吗?”  “有什么不行?中央三令五申要反腐倡廉,前些日子公审的那个省长叫什么来着?贪污上千万,照样推上法庭,照样得低头认罪。只要大家齐心,就没有攻不下的威虎厅!”  “我拿回扣可不是存心要和他们同流合污,是他们把我挤到了一个缝里,弄得我不知该怎么办。前几天有个朋友做手术跟我借钱,我卖了一本集邮册,连那张最珍贵的四方联猴票都搭进去了,都没敢动那五万。”  八堆皱着眉,点了点头。  “我也想过把这笔钱上缴,可缴给谁,缴给院办?他们会怎么处理?更何况现在林秀珍已经提升业务副院长了。”  八堆又点了点头。  “哎,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为什么不早点调换工作,要是走了,也不会摊上这么倒霉的事!”  “现在说这些都是没用的话。这五万块回扣的事你先别张扬出去,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我从司机班出来的时候,脑袋像是大了一圈儿。   黑Se情人节4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倒霉事还在后头!  下午刚一上班,就有电话通知:“让颜澍马上到医院办公室。”  心惊肉跳!人在知道要出事,却不知道要出什么事的时候,是最紧张无措的。  医院办公室里除了张院长、林秀珍和一个副院长之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仪表堂堂,一脸的盛气凌人。  “你坐下。”张院长对我说,然后转过头去对那个男人说:“你不是要见颜医生吗?他就是。”  “颜大夫!久仰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邓凡科,是瞿霞的爱人,今天来得很冒昧,但你可能并不意外。”邓凡科说着,用鄙夷的眼神朝我上下打量。  幸亏吃饭的时候,有瞿霞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垫底,不然,我肯定比现在还要被动。我做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们并不认识。”  “不错,我们是没见过面,但你却一直在给我的婚姻制造阴影。从结婚开始,我的妻子就对我形同路人,直到最近我才大梦初醒,原来我的生活中,一直隐藏着一个不光彩的第三者。”  “你说话要有根据!诬陷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诽谤?笑话!结婚三年,我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现在瞿霞已经亲口对我承认她爱你,好,既然这样,你们再也不必偷偷摸摸地鬼混,我可以成全你们。”  我冲动地跳了起来,却被林秀珍一把拦住:“有话好好说,有理讲理。”  “你可以无端地诋毁我,但作为一个男人,你不能无中生有,往清白的妻子身上泼脏水!”  邓凡科冷笑了两声,轻蔑地白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从西装的内层口袋里掏出了一沓信纸,缓缓地打开,对我说:“这是她的情书底稿,你最清楚上边都写了什么,用不用我念给大家听听呀?好文章呀,跟她结婚这么久,我刚知道她有这么好的文笔。”  这一刻,我像遭到“9·11”恐怖袭击一样,彻底土崩瓦解。  邓凡科微笑着抖着那几张信纸,看了看,又装模作样地弹了弹土。然后慢条斯理地折得方方正正,放回口袋里。  “你真无耻!”如果不是在医院的办公室里,我真想拔剑而起,灭了这个畜牲。  “别恼羞成怒。我一个事业成功的男人,不会跟你们这样的人过不去。我同意离婚,让你们如愿以偿。但有一个条件,你可以做瞿霞的新任丈夫,却别妄想做我儿子的继父。婚姻破裂的责任在女方,法院不会把孩子判给你们!”  至此,我已经全明白了。这个男人急于离婚,但还要把瞿霞弄得声名狼藉。一个看上去这么相貌堂堂的男人,竟然能这样整治一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阴险狠毒,不择手段!  “邓先生,这件事已经基本说清楚了,你看你还有什么要求?”  张院长竟然满脸堆笑,很客气地向那个刁民请示。  “不对,你们什么也没闹清楚,他说的不是事实!”  瞿霞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她平静地说完话,直视着邓凡科,目光毫不回避。  邓凡科得意地冷笑:“怎么?你在家里哭着跟我说过的话,全不算数了吗?”  “你真卑鄙!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信口开河、颠倒黑白!”瞿霞说着转向张院长:“按理说,这是我的私人生活,院领导无权过问,但既然闹到你们这里来,我就有必要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林秀珍推了一把椅子给瞿霞说:“先别急,坐下说。”  瞿霞朝林秀珍勉强笑了笑,没有坐下。  “我承认,我一直暗恋颜大夫,从他刚来到这个医院的时候,我就爱上他了。我结婚之前,给他写过一封信,那是因为我要给我自己的感情一个交待。但让我失望的是,他从没给过我一点回应。他对我很客气,很友好,从没有越雷池一步。邓凡科拿着这封信大做文章,是因为他要离婚,还要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郑重地告诉你,邓凡科,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跟你这样的无赖一起生活。”  她强忍着眼泪对张院长说:“给各位领导添麻烦了,对不起,这件事不劳你们再费心,我们到法院去理论。”说完,朝院长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从院办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夜班护士都忙着发药,处理医嘱。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像是刚刚做了一场噩梦。  手机响了,康小妮发来了短信:“情人节快乐,爱你,想你、感谢你。辛杰的手术很成功,等他好一点,我再去看你,陪你、吻你……!!!”  情人节?快乐?快乐个屁!  整整一天,对我来说,是个真正意义上的黑色星期五,全是病毒!   黑Se情人节5 我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发呆,林秀珍走了进来。  “还没走吗?沉不住气了吧?”林秀珍说着轻笑,但听得出来,不是有意嘲讽,有点安抚的意思。  “怎么不说话呀?好了,别这么经不住事?拿出当外科大夫的劲儿来,好不好?”她越是像哄孩子似的,我的心里越难受。  “放心,那个邓凡科,是为了要孩子才来给瞿霞施加压力,你呢,一不小心,成了人家的道具,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算了,有人那么真心地爱过你,受点委屈也值了呀!”  林秀珍虽然是个讨厌的人,这几句话倒也说得合情入理,而且充满了人情味,让人感动,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对她的成见。  “谢谢主任哦,谢谢林副院长。”我想起她最近刚提升了副院长的事儿,连忙改了称谓。  “干什么张口主任、闭口院长的呀?放心,这件事没人会难为你,我已经和院办的人说了,这种私人情感的事我们不要干涉,也不要扩散了,应该保护青年医生的工作热情,不能让他们为这种节外生枝的事影响工作。”  “林院长……”  “有话直说吗,怕什么?”  “其实有件事比这事更让我不安,就是那笔回扣。”  “小颜哪,我今天也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只重业务,看不起那些溜须拍马的人。所以你一直有意疏远领导,也疏远我。可我反而因此更加欣赏你。”  她说着为我倒了一杯水。  “那笔回扣的事我不勉强你,你愿意怎么处理都可以,不过你得想好了,你一旦交上去,就等于把秘密自行公开了,我想领导倒不会为难你,可老百姓这一关不好过。俗话说,阎王爷好见,小鬼难缠,他们也许会说,是不是在丢卒保车呀?会不会还有大头儿没交出来?那时候,你就太被动了。”  “我只求问心无愧。”  “小瞿的事你知道不知道?她给病人吸痰有什么错?明明是好事,都有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这种吃回扣的事!中国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红眼病,一沾钱的边儿,分外眼红。没办法!”  老百姓说的不错,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我现在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小颜,我比你长几岁,社会阅历总比你多一点,听我一句话,顺应潮流不是一句空话,要体现在每一件小事上。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活到了快三十岁,还没理解什么叫识时务。”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真不愿意藏着一块心病过一辈子。”  “哎,你真单纯得像个孩子。放心吧,别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严重,有我呢。”  她说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还没吃饭吧?走,陪我去吃顿饭怎么样?”  我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我答应了。  我们走了几家饭店,家家客满。最后是在曲园酒家等了个空位。今天是情人节,饭店里坐的,大多是一对对红男绿女。这情景让我有点不自然,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和林秀珍?也许会把我们看成是新婚的老妇少夫,也许比这个更糟。可既然来了,就硬着头皮吃吧。  林秀珍要了一瓶汾酒,她凑近酒盅闻了闻说:“这是我们家乡的名酒,好久没喝了,嗯,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可是有一点点酒量的哟!”  “我可没什么酒量,我还是喝啤酒吧。”我说。  “不行,让我一个人喝多扫兴!嗯,你可不能借酒浇愁。过节嘛,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林秀珍的话让我瞠目结舌,一个年过不惑的老妇女,居然宣称要和一个小她十多岁的男人一起庆祝情人节。  林秀珍见我神色有点不对,马上话锋一转,不露痕迹地解释说:“明天就是元宵节,咱们提前庆祝了,在我们老家,过元宵节比过春节还热闹呢,又有歌舞又耍龙灯。可惜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去过年了。”  这个女人不寻常,八面玲珑,滴水不露,难怪医术不高,人缘极差,却能左右逢源,八面来风。领教了。  “喝呀!喝了这杯酒,保证让你今年一年春风得意,事事顺心!”林秀珍举着酒杯对我说。  嗨,既然来了,就硬着头皮喝吧,喝!  “别为那点事烦恼了,其实那有什么?就算你和瞿霞真那个了,又有什么?按你们年轻人的说法,如今是新同居时代。”  “我知道瞿霞一直爱我,可我们之间的确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们甚至连手都没握过。坦白地说,我很珍惜这份感情,如果一定把它算作爱的话,也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而已。”  “哎哟,行了行了,别咬文嚼字啦,什么百拉图、千拉图的,我不懂,不过我是过来人,男女之间,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别抹了,小心越抹越黑呀,还是喝酒吧。”  他妈的,我真臭,跟这种人谈什么爱和感情?对牛弹琴。喝酒,喝酒。   黑Se情人节6 灯红酒绿,让我渐渐把烦心的事忘了个干净。心情忽地变得好起来,连林秀珍那双布满鱼尾纹的眼睛,也变得有些灵动起来。我不记得我喝了多少酒,只记得借着酒劲,顿生豪情,不但谈笑风生,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唱了一首屠洪刚的《精忠报国》。那是一首从词到曲都硬邦邦的壮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马蹄南去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林秀珍轻轻拍着手给我助兴,旁边的人也不断给我喝彩,好多人在笑,还有人怪声怪气地喊叫。  “喂,傻哥们儿,嗓子不错。”  “嗨,行了,别吼了,情人节,狼烟起,也太扯淡了吧!”  “嗷!给他一大哄呀!”  “嗷,嗷!!”  我旁若无人,感觉良好,我唱卡拉OK,从来都没发挥得这么淋漓尽致过,尽管今天没有音乐伴奏。  一曲终了,竟有几个小青年围过来给我敬酒。  干了,干呀,先干为敬!  “行了,他今天喝得太多了,别再灌他了。”林秀珍在一边极力劝阻。  “你别管,干,干了这杯!”我又举起了酒杯,却被林秀珍夺了过去。  “行了,哥们儿,别逞能了,家长不让你喝就别喝了,听话,乖!”  “你丫再说一遍!”我挥着拳头朝那个嘴欠的小子砸了过去,他一闪,我栽到了地上。  后来,我好像被人扶上了出租车,又被人送回家里,剧烈的头痛和半醉半醒的蒙眬交替着,好像吐了两三回。接着,又混混沌沌地进入了梦境。  我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穿行,四周是灼热的岩壁……  黑漆漆的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有一对蝙蝠的黑翅膀向我扑了过来,包围了过来,挤压得我透不过气,却激化了我的欲望,浑身燥热,因为情欲,也因为酒。  有一只柔软的手在我的身上一点点巡行,你是谁?瞿霞?小妮?哦,不,你是冰柳……  我把全部的激|情给你……让我把全部的狂热给你……让我把全部的柔情给你……让我和你一起飘……一起落……再飘,再飘,飘得越来越远……  有一股潺潺清泉,那水真清凉,如同沙漠中的甘霖,消解了我胸中的焦灼干渴。  “啊,不要,不要停下……”亲爱的你在喊。  ……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清晨醒来,依然头痛欲裂。阳光透过粉红色的窗帘,把我包围在一个温馨的陌生天地里,天哪?这是哪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香水气息。  我坐起来,努力回想昨晚的一切,我从赤裸的身子上看到那几处少年时代因打架留下的伤疤,人长大了真没意思,连痛痛快快打架的勇气和自由都没有了。可我怎么会是这么一副模样?莫非……我不敢往下想。  我穿起衣服,走出卧室,逐一推开每一扇门,整幢房子里除了我,空无一人。  豪华装修,意大利古典风格的家具,精美的床上用品以及每一处细小装饰的独特,尽显主人的奢华和气派。  我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圆圆的镜子里映出我疲惫不堪的脸和黑黑下陷的眼圈儿。  我发现梳妆台上有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写着:“我去超市,希望你等我,但也可以走。不管怎样,都感谢昨天的情人夜,有你。”  没有签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踉踉跄跄奔出这座大楼,楼群庞大的阴影居高临下地笼罩了我,我继续窜逃,逃到有阳光的地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已经气喘吁吁。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骤然间,我感觉自己不是从楼上跑下来的,而是从十六层的高度急落而下。我怀疑自己的心脏出现了室间隔缺损,心肌仍在一收一张,一收一张,但动脉血在回流,和低氧的静脉血混在一起,血液的含氧量不断下降,下降,无边的恐惧向我袭来,我知道这一回我真的完了。太阳仍然是那个太阳,我却已经不再拥有健全的肌体。  手机铃声响了一阵又一阵,越不接它越响。接着又来了短信,有八堆的,有康小妮的,还有舅舅的,短信的内容竟然全都一样——你在哪儿?  我长叹了一口气,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太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禁自问:“你在哪儿?!”   炮灰往前冲1 情人节后的两天是双休日,让我能暂时避开一切烦乱,躲进小楼成一统,好好反省自己怎么会未敢翻身已碰头?  午睡了一会儿,舅舅来了。他一见面就问:“夜不归宿,你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开,怎么回事?”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又被赶出了本土。看来这一次得做好长期流亡的准备了。”他说着,嘿嘿地笑。  以前他每次被冯彩云赶出家门,可没这么轻松,那时候他总是一脸的颓丧,抱怨无家可归。  “昨天提起你来,冯彩云破口大骂,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惹着她了?”舅舅问。  “早知道这样,不如把她丢在派出所不管,先关她二十四小时,灭灭她的威风。”  “没有用呀,青山易改,本性难移。”舅舅感叹。  “连派出所的警察都怀疑她有精神病,她是不是真有点问题?”我问。  “打了人,出了事情,打死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单位,还说家里人都死绝了,真有精神病的人,会这么狡猾,这么精明吗?”  “说的也是,不过我真佩服她的勇气,大马路上也敢跟人打架,该出手时就出手,而且出手就是狠的,一点都不含糊!嗯,你昨天来,我不在家,你去哪儿过了一夜?”  舅舅叹口气说:“还能去哪儿?去了医院的值班室。”  “跟这样的女人一起过日子,真是伴妻如伴虎。她不是一再说要和你离婚吗?你是怎么想的?”  舅舅摇摇头说:“这不可能,她嘴上说离,实际上是要把我拴得更紧,我认命了。再说,家庭破裂,孩子太可怜了。”  舅舅每次出了家庭问题总是来找我,这多少有点不符合常理,毕竟他是我的舅舅,我们是两代人。可舅舅说,除了我,他再也找不到无话不谈的人了。  他说我母亲对他好得不能再好,真可以算是长姐如母,也许正因为“如母”,反而没办法做深入心灵的沟通。  我把冯彩云调查陆可宜和丁安美的事对舅舅说了。舅舅点头不语。  “是否能从另一个角度考虑问题?一个女人爱得疯狂,就会做出许多超乎常情的事情?”  舅舅笑了起来:“据我所知,冯彩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爱情这个词,只有占有,我和冯彩云的婚姻,是一场争夺战的结果。”  “你是说当初你并不情愿和她结婚,但结果你败在她这么一个平庸女人的手里。”  “是呀,智慧和伎俩从来都是两个层面的事。冯彩云是一个太有心机的人。有足够的胆略和计谋,她说过,这世界上,就没有她想办却办不到的事。”  “这份自信令人肃然起敬!”  “在这场婚姻大战中,冯彩云是战胜者,我是炮灰。”舅舅自嘲地说。  “你想象过离婚之后会什么样吗?”我问。  舅舅摇摇头说:“我说过,我这辈子,只有做好一件事的能力和愿望。对付所有的麻烦,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忍。我的好多篇论文都是被她半夜从家里赶出来,在楼道里写的。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感谢她,如果真有一个太温馨的家,我也许就会一事无成了。”  “你真阿Q。假设你离了婚,你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真有那样的情况,我一定找一个善良的女人,像陆可宜,或者……”  “说,接着说!”  “或者像丁安美。”  舅舅的话让我又意外又兴奋,他的话让我看到了平静的湖水下还有春天。我也第一次感悟到,表面上不痛苦的人,也许正是最痛苦的人,颜卓文就是典型的一例。  当年,舅舅和陆可宜分手后,一直没心思再考虑婚姻,直到后来认识了某出版社的文学编辑贺小青,他的心才重又找回一点对生活的渴望。和贺小青相处了不到一年,正准备要结婚,贺小青却突然反悔,给舅舅写了一封极短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结束吧,我们不合适。那之后,舅舅想找她问个究竟,贺小青死也不肯再跟他见面。  舅舅无奈之中去找贺小青的好朋友冯彩云。冯彩云和贺小青在同一家出版社工作,两人都是三十上下还没结婚的老姑娘,同病相怜,经常形影不离。冯彩云满口答应替舅舅去劝贺小青回心转意,结果没两天就跑来告诉舅舅说,贺小青已经另有新欢,那个男的是中国驻阿尔及利亚大使馆的参赞。  就这么着,冯彩云在一个男人最失落的时候趁虚而入。不到三个月,就和颜卓文匆匆地结了婚。之所以这么匆忙,是因为当时冯彩云已经怀了身孕。  冯彩云比舅舅年轻七八岁,当时也还算得上活泼漂亮。所以舅舅在刚结婚的时候,也着实心满意足了一阵子。可惜好景不长,不到半年的工夫,冯彩云就原形毕露,整天挺着个大肚子冲丈夫大呼小叫。舅舅总是原谅她年轻,脾气坏,百般迁就。  后来,偶然的一次机会,舅舅又见到了贺小青。  舅舅问贺小青是不是已经做了大使馆参赞的夫人,贺小青惊愕地睁大眼睛,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天哪,大使馆参赞?这是从何说起呀?简直是天方夜谭!你是听谁说的?谁说的?”贺小青一再追问。  舅舅只好承认,是冯彩云。  贺小青摇着头叹气说:“真高明呀!两个大学生,竟让一个初中毕业的校对蒙得找不着北!看来学历与智慧无关!”  舅舅还是没想明白前因后果。  贺小青又气又无奈地说:“你怎么还不明白,把我们俩拆开,她自己挤进来,前前后后都是她自编、自导、自演的闹剧。”  接下来,贺小青对舅舅说:“有件事我本想这辈子都不告诉你了,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家庭。但这么做,又对你太不公平,所以还是说吧,不然像你这么老实的人,被冯彩云剥层皮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舅舅与贺小青准备结婚的时候,贺小青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的字写得七扭八歪,内容是:“贺小青,你要小心颜卓文这个人,他脚踩两条船,和你们单位校对科的冯彩云打得火热,而且冯彩云自己也对别人说过,她和颜卓文睡过觉。”  看了信,贺小青气得发疯,但转念一想,写信的人不敢暴露真实身份,显见是别有用心,再说,自己应该是最了解颜卓文的人,怎么能凭着这么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就相信这无中生有的事?后来,贺小青给冯彩云看了那封信,冯彩云委屈地说:“是谁这么缺德?乱嚼舌头?我是因为你才认识颜大夫的,是你带我去找颜大夫看病,后来咱们又一块儿吃过一次饭,除此而外,我们从来没有过任何单独来往,小青,你不会也怀疑我吧?”  贺小青说:“我不怀疑你,更不怀疑颜卓文。写信的人肯定就是咱们单位的,我得把这个造谣生事的家伙揪出来,把他送上法庭。”  冯彩云愁眉苦脸地说:“算了,我们还是吃个哑巴亏吧,这事情闹起来,对你们没什么影响,可我还是个大姑娘呢。这种事要是传出去,真的也是真的,假的也成了真的了。我可怎么做人?”  贺小青觉得冯彩云说的话句句在理,也就不想再做追究,她甚至都没把这封信的事告诉颜卓文,她不愿意在临近结婚的时候,闹得彼此不开心。  可是没过几天,冯彩云突然来找贺小青,哭哭啼啼地说:“贺大姐,对不起,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我的确和颜卓文那个了,是他强迫我的,他说他爱的是我不是你,还说我比你年轻,比你白,比你的眼睛……”  贺小青没听冯彩云说完就拍案而起,当天就给颜卓文写了那封八个字的绝交信,从此一刀两断。  冯彩云和颜卓文结婚后,贺小青越想越不对味,她不相信颜卓文是那种进攻型男人,她和颜卓文认识半年多之后,颜卓文都没拉过她的手。后来还是在公园散步的时候,贺小青主动把手伸了出去,结果把颜卓文弄了个大红脸,握了没有两分钟就松开了。这么一个男人,怎么可能追求女朋友的女朋友?而且说上床就上床了?  贺小青开始怀疑冯彩云。她找来冯彩云的笔迹和那封匿名信做比对,发现冯彩云在写心字的时候,总是把心字的那个钩画成一个小圈。而那封匿名信虽然有意改变笔迹,但心字的那个钩,也画成了小圈。  真相大白了,可真相大白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冯彩云不但已经得意洋洋地做了新娘,而且已经为颜卓文生下了一个小女儿。  得知这件事后,颜卓文气得差点背了过去,有好长一段时间心神不定,见了冯彩云就心慌气短。可是他没离婚,甚至没有一丝要离婚的打算。他是为了刚出生的女儿,也为了自己那颗几经揉搓、疲惫不堪的心,他认命了。  舅舅说:“经历了那场战争,我已经变成了炮灰。”  我告诉他,网上有个很火的游戏,叫“炮灰,往前冲”。  舅舅笑了,说网络是个虚拟世界。   炮灰往前冲2 星期天的晚上,我打开电视,看《科学探索》。  这一期的内容是介绍法国的考古科学家,他们在法国南部的深山中,发现了远古人类祖先的遗迹。  一块奇特的人类骨化石引起了科学家们的注意。那是一块受过严重创伤的下颌骨,牙齿全部掉了,颌骨的损伤极严重。愈合后的颌骨上,有后长出的新骨。据分析,这个创伤愈合的过程至少要长达数月。那么,在这漫长的几个月中,这个受伤的远古人是怎么活过来的?显见,这样的伤势使他无法咀嚼又硬又韧的生肉,而当时的条件,又不可能有流食一类的食品。接着,科学家又发现新生的骨组织上,有许多细小的纹路,那是在新骨生长过程中咀嚼一些较为柔软的食物留下的痕迹。这个发现,让所有的科学家大吃一惊,因为这说明在这个远古人受伤的时候,有人给他喂食咀嚼过的食物。  科学家由此得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之所以能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在与自然界的不断抗争中,繁衍生息下来,而且成为世界上最成功的动物,是因为人类具有与生俱来的利他的本能!”  生命是什么?生命的意义何在?  这是古今中外无数人提过无数次的问题,我相信,这个问题永远都不会有一个让所有人都认同的统一答案。  肯定也有人不能接受认同法国考古学家们的考证和推论,但我由衷地感谢他们,他们这段有关生命的话,让一直寻寻觅觅,却一直恍恍惚惚的我为之一震!感谢他们在科学之外,为“生命”这两个最不平凡的字眼又加上了一道耀眼的光彩。   炮灰往前冲3 临近午夜的时候,我已经入了梦乡,冰柳突然打来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焦急,好像出了什么事。  “你下来,快点,我的车就停在你的小区门外。”冰柳说。  “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快下来。”  我穿好衣服,跑下楼,朝冰柳的那辆白色的风神蓝鸟走过去。  冰柳摇下了车窗,瞪了我一眼说:“上车!”  真不知道她这股邪火从何而来,我走到车的另一边,拉开了车门。  冰柳开着车一直朝东边走,到了东三环,又往北拐。  “你要拉我上哪呀?大半夜的!”我问。  冰柳不理我,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车开到浪人老K唱过歌的那家叫卡斯迪克的夜总会门前停了下来。虽然已经是午夜,这里依然是灯火辉煌,人来人往。闪烁的霓虹灯五颜六色,不知疲倦地眨着眼。  冰柳锁了车,也不理我,径直朝大门走去,我只好跟着。  “二位是跳舞还是要包间?”一位领班小姐走过来,笑容可掬地问。  “找人。”冰柳没好气地说着,一直朝里边走。  穿过歌舞厅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我偶尔也涉足过舞厅,那种特别大众化的舞厅。上百人挤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摩肩接踵地跳来跳去,如果不是舞曲一曲接一曲地播放,实在和军训练操没什么两样,但眼前的场景,确实让人感觉别样,一对一对的男女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伴着慢吞吞的曲子跳舞,影子和影子贴得很紧,远远看过去,像一团团飘飘忽忽的大酵母。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蠕动。昏暗中,我的内心竟被这音乐、这光线、这氛围悄悄地煽动起一股热情,喉咙间也突然觉得干渴。  “看什么看?快走呀!”冰柳在前边停了下来,朝我招手。  冰柳把我领到一个包间的门口,对我说:“这才是你应该好好看的东西!”  我愣在那儿,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半夜的,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参观这些既有钱又有闲的人们怎么打发他们的夜生活?  “看哪!”冰柳变得更加蛮横,眼神里全是怒气。  我凑近那扇高档的深色柚木门,从那块五色相间的艺术玻璃上往里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定格。房间里有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大胖子,女的竟是浓妆艳抹的康小妮。康小妮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紧身黑上衣,一条短短的迷你裙,正慵懒娇柔地斜靠在男人的身上,从男人的杯子里一口一口地喝酒,然后又一口一口地喂到那男人的嘴里。一阵恶心,我差点吐了。  冰柳在背后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如同一把带霜的匕首,穿透了我的耳膜。我能听懂冰柳的潜台词——原来你就是和这样的女人混在一起。  我急转身,朝外走。冰柳也不拦我,快步跟在后边。  一直到钻进冰柳的轿车,我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说不清是气愤还是屈辱。  “怎么不说话了?”冰柳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什么意思?”我气冲冲地问。  “我是好意,我只是想让你从你那个清纯的爱情梦里醒一醒!”  “多谢你的好意!”  “美院三年级的大学生,清纯少女,编得多完美呀!”冰柳冷笑着说,语气里充满了恶毒,她在有意羞辱我。  我拉开车门,打算下去,冰柳却一把拽住我。  “用不着恼羞成怒,既然看了好戏的开头,就不能不看精彩的收场。难道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我闭上了眼睛,仰靠在座位的靠背上,不再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我和康小妮的交往,就像一个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梦,偶然相遇,意外重逢,游戏般地Zuo爱。这个鬼精灵一样的小丫头,一会儿缠着你,让你一分钟都丢不开她,一会儿又跑得无影无踪,甚至没有一点音信。明知她骗了我,却对她怎么也恨不起来。我说不清康小妮身上有什么东西那么特殊,特殊到我已经不能用常规的眼光对她做评定。平心而论,尽管我们已经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性关系,但我却从来没把她定位成我恋爱中的女友,我一直觉得康小妮是阵风,是片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云消雾散,这段风花雪月的故事最终只能是无疾而终,不会有任何其他的结果。  我没把康小妮的感情太当回事,也没把借她几千块钱太当回事,尤其她亲口对我说了她和辛杰的关系,我就变得更加清醒。既然如此,为什么刚才看见康小妮在包间里的表演,我竟会感觉自己受了奇耻大辱?是因为我已经对她萌生了一份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真情?还是因为她让我在冰柳面前出尽了丑?或者是没想到康小妮在真情告白之后还会继续骗我?  “这样也好。”我有点阿Q地想。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我们的关系画一个句号,轻轻松松地对她说一声再见,并且不必为自己的行为有一丝的内疚。这么想着,我又觉得自己有点自私,有点委琐。  冰柳一定是来听浪人老K唱歌才发现了康小妮,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为一件和她不相干的事这么气急败坏,还不辞辛苦地开车把我拉到现场。应该说,从她做了橄榄球教练的妻子那天起,她就已经和我没有任何瓜葛了,她犯得上吃醋,犯得上冒火吗?真是岂有此理!  我正自己瞎想,冰柳突然推了我一把说:“看,出来了。”  果然,康小妮和刚才我看到的那个肥猪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两个人都晃晃悠悠地,像是都喝醉了酒。他们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说着话,康小妮像是想走,那个男的却不让她走。然后,两个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一块儿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不一会儿,车开走了。  “醉成这个样子还要开车?玩命哪!”我说。  冰柳冷笑说:“真富于爱心,我看应该让你给他们当司机去。哼,贱不贱哪!”她说着,一踩油门,转动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停车场,直追那辆开得贼快的帕萨特。  帕萨特在宣武门外的一幢老楼前停了下来,康小妮从车上跳下,跑到车的另一边,和那个把头探到车窗外的胖子接了一吻,帕萨特掉转车头开走了。  “怎么走了?”冰柳有点失望地自言自语。  康小妮从随身挎着的小包里取出纸巾和小镜子,借着路灯光,揩去了嘴上的口红,然后,穿过楼前的那片空地,走进了楼里。  冰柳拉着我下了车,也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单元门。  “算了,我们回去吧。这么劳神费力地追一个人,有意思吗?”  冰柳不理我,拉着我尾随着康小妮,沿着楼梯,走进地下室。  寂静中传来康小妮嗒嗒的脚步声。  “活见鬼!还是两层的地下室。”冰柳说着,拉着我继续往下走。  来到下一层的地下室,漆黑一团,远远的能看见前边有一闪一闪的亮光,是康小妮拿着的手电。过道细?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8 部分阅读 伦摺! ±吹较乱徊愕牡叵率遥岷谝煌牛对兜哪芸醇氨哂幸簧烈簧恋牧凉猓强敌∧菽米诺氖值纭9老赋は赋さ模渫涞摹?敌∧萁挪缴环獗盏目占浞糯罅撕眉副叮簧逦卮础! ∥壹负跗磷×撕粑疟蚯懊鳌U飧龉淼胤秸嬗械惘}人,活像是电视剧里那些黑社会神出鬼没的据点。  我想对冰柳说,我们还是撤吧,可是我又不敢出声,在这样的地方说话,声音一定能传得很远。  康小妮已经走到过道的尽头,一扇门大开,一片白光从门里刷地散射出来。接着就听一个男人近乎疯狂的吼叫:“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滚滚滚哪!”   炮灰往前冲4 接着,我听见康小妮哭了。边哭边诉说着,但声音很含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别碰我!”又是男人的声音。  接着静了下来,整个黑漆漆的地下室里,除了我和冰柳的呼吸声,再也没有一点别的声音。  突然,又传来那男人的骂声:“臭表子!老子杀了你!”  康小妮一声大叫,从门里边跌了出来,她连滚带爬地往我们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呀!”身后,一个男人手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追了过来。  过道里的好几个门几乎同时打开,走出来的都是光着膀子、打着哈欠的男人,房间里闪出的灯光,把黑漆漆的过道照亮了。康小妮就站在我面前不远,双手抱着头,一脸惊恐。  那群男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叫了起来。  “三更半夜的闹什么?还让不让别人睡了?”  “奶奶的!又是你们!吵什么吵?”  “嗨,你不是当小姐的吗?卖的价儿不低吧?和我们混在一起干吗?去买楼房、租公寓、住宾馆吧。”  那些人把康小妮围在中间,鸡一嘴、鸭一嘴地说三道四,康小妮的头越垂越低,最后索性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一个看上去也就十五六的打工仔,趁火打劫地凑上去,往康小妮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骂了一声“贱货”。众人一起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尖着嗓子大叫。  冰柳大步走了上去,把那几个得意忘形的男人推到一边,扶起了康小妮。  “咦?又冒出来一个老娘儿们。”  “嘻,妈妈桑来了。”  又是一阵哄笑。  “闭住你们的臭嘴!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小丫头,算什么本事!”  “好,不欺负小的,咱们玩玩老的怎么样?”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要摸冰柳的脸。  只听“叭”的一声,冰柳把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那个男人的脸上。顿时,那群人全都吓傻了。  冰柳叉着腰说:“都给我老老实实地站好。看见没有?”她说着话指了指我,“我们是公安十三处的便衣。不想惹事的给我回去睡觉,想进去的跟我走,哼,调戏妇女,少说关半年,还算便宜了你!”  那些个男人灰溜溜地回屋去了,康小妮也抹着眼泪往回走。  冰柳拉了我一把,跟着康小妮进了那间小屋。  小屋没有窗户,一张破旧的双人床占了整个屋子的一半,锅碗瓢勺和脏衣服什么的扔满了一地,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床上的被褥都破了好些个洞,露着黑乎乎的棉花。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敢相信康小妮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进屋好一会儿,我才看清刚才那个大呼小叫的男人原来就是辛杰。此刻他正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脸朝着墙。  看见辛杰,我有点吃惊地问:“他手术刚一个多星期,怎么就出院了?”  康小妮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说:“他死活不在医院住了,出来能省点住院费。颜主任也同意了,说每隔一天去换一次药就行了。”  我点点头。  康小妮怯生生地问:“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冰柳抢着说:“哦,我们来找人,凑巧遇上了。”  明摆着是谎话,可康小妮听了,一点都没觉得奇怪。  “你们怎么住在这么一个地方?周围都是民工吧?”冰柳问。  康小妮点点头说:“北京的房租太贵了,三环以内的平房,月租都要七八百。这儿的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二百块钱。”  我走到床边对辛杰说:“伤口没事吧?病人容易急躁,我们都理解,但这样对你手术后的恢复不利,要尽量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好吗?”  辛杰不理我们。我又转过身去对康小妮说:“千万注意伤口别着水,别感染,有什么困难打我的电话。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们先走了。”这会儿,我的心反而坦然了,能从容地以医生的身份和他们对话。  我正要和冰柳一块儿离开,辛杰突然爬了起来,跪在床上,痛哭流涕地说:“颜大夫,谢谢你好心帮我,你的好处,我得下辈子再报答。可是你们真不该给我做手术啊,干吗不让我死?”  “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你这么年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眼前的情景让我有点心酸,我大致弄明白了康小妮的苦衷和难处。她曾告诉我一直在外边打工,其实是在做三陪,挣钱为辛杰治病,挣钱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颜澍啊颜澍,没想到你这么现代,竟然跟一个三陪女混在一起。”开车回来的时候,冰柳挖苦我。  “你既然这么看不起她,刚才为什么跑上去为她打抱不平,还敢假装警察?”  “那是因为我最看不得男人欺负女人,我帮的不是康小妮,我是在维护女性的尊严。这叫群体意识,懂吗?”  “好了,我看你出国一趟,最大的进步就是成了女权主义,不过刺探别人的隐私,恐怕不属于女权主义的范畴吧?”  “你真没良心,我这么操心费力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谢谢你的好心,康小妮的情况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今天的事情让我震撼,她让我在污浊中看到了亮点。”  “什么意思?”  “一个人能为他人舍弃一切,如今的时代里还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我的确得重新评价康小妮,我还从来没发现她原来这么善良!”我这么说不是有意要气冰柳,我真是这么想。  “什么?”冰柳气得猛踩了一脚剎车,车停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冰柳直盯盯地看着我。  “她的行为很下流,但她的内心很高尚!人类具有与生俱来的利他的本能!现在我相信了。”  “你可真贱!她骗了你的感情,骗了你的钱,你反而绞尽脑汁为她开脱,还说她善良!你这个人,一点准则都没有了!”  “你这是何苦来?跟一个为生存挣扎的可怜人较劲,有失人道吧?”不知不觉当中,我的话也变得尖刻起来,才明白棋逢对手的时候,思维会变得格外活跃。  “短短的一个晚上,你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男人鬼混,又亲自证实了她和另一个男人同居,怎么还能这么心平气和。难道你就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我就心平气和了,怎么着?我承认我也许爱她不深,也从来没想过和她相爱结婚,所以才有这份宽容。但不管怎么说,人生的悲剧总有悲剧的根源,康小妮这么做是出于无奈,如果不是命运的捉弄,像她这样的花季少女,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我做不了她的救世主,可是,对不幸的人多一分理解,给悲剧一点掌声,总是不难做到的吧?”  冰柳仰着脸,用鄙夷的目光斜视着我,傲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手:“这掌声是给你的,真精彩!像个社会学家!像个哲人!”  她忽然脸色一变:“见你的鬼去吧!下车!”  她的话音刚落,我就打开了车门。  我在凉风里沿着没人的马路一直朝前走,眼睛好像被夜雾打湿了,身后的汽车喇叭接连响了好几声,我没有回头。   炮灰往前冲5 浪人老K依然自得其乐地在地铁通道里唱歌,在市里各个歌厅跑来跑去地赶场,据说每个月的收入除了交房租,只够吃饭,因此连烟也戒了。从那次去卡斯迪克听他唱歌之后,我只在地铁通道里和他匆匆见过一面。这一晚,他突然来了电话,说他今天必须见到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和我商量。  我把浪人老K邀到倒霉蛋酒吧,他一下子就爱上了这地方,尤其欣赏那个大土炕,说一看见它,就想起了他们东北老家。  我们一坐下,浪人老K就开口大谈股票。  “你知道最近的股市行情吗?一连好多天,深沪开盘涨幅列于首位的,都是三九药业和恒顺醋业。”  “什么?你在炒股,你还有精力炒股?”我没好意思说凭着唱歌的收入,拿什么炒股?  浪人老K微笑着斜了我一眼说:“颜澍啊,你也不至于未老先衰到这个程度吧?你原来是一个多敏锐的人呀!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麻木?你的智商大概都被爱情吃掉了。我哪儿是在说炒股?我是在说在广东流行起来的那场非典哪!”  我顾不上回击他的挖苦,一头雾水地问:“三九药业、醋业、炒股和非典?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  “非典蔓延,药价、醋价上涨,牵动股市行情,看来这场疫情不轻呀!”  听他这么说,我淡淡一笑:“有点自作聪明吧?药价醋价上涨,那是因为老百姓疯狂抢购,这只能说明中国老百姓的素质太低,一有风吹草动,就起哄。”我觉得我这番话说得挺有水平,足以从思想高度压倒他的议论和嘲笑,也算报了一箭之仇。  “算了,不跟你说这个。”  浪人老K话题一转,说起前些时候罗大佑在广州举办的那场忆青春歌曲演唱会,说起罗大佑,浪人老K总是格外兴奋,这大概是因为他和这位知名歌手同是弃医而歌的缘故吧。  他说广州非典流行,那么多罗大佑迷戴着口罩听演唱,实在是音乐史上一件空前绝后的事。他还感叹,如果能有那么多的歌迷冒着感染非典的危险来听他许光辉唱歌,哪怕唱完就死,也值了。  我问浪人老K,如果他的音乐之路一直不见起色,他会不会一直唱下去?  许光辉不回答,眯起那双天生艺术家的眼睛,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我不知道他哼的是什么,但他那副自我沉醉的样子,真让我有点嫉妒。  “你现在简直像个朝圣者。”我说,但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我这样说是褒是贬?  浪人老K忽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有点兴奋地点头说:“朝圣者?说得好!艺术家最需要的就是信仰和勇气。不过,我还没那么虔诚就是了。”  “听说北京有一批像你一样的艺术家,被称做‘北漂一族’,活在天堂般的梦境里,说着梦呓般的话,过着苦行僧的日子。我自认是个凡夫俗人,我一辈子都拿不出你们这样的勇气。”  “我可不是什么有勇气的人,不过我倒是常常被那些有勇气人鼓舞。你知道不知道有一本书叫《尘埃落定》?”  “好像是一本获奖的小说,写的是西藏的最后一个农奴主。”  “它写了什么,获不获奖,对我都不重要。我关注的是这部小说的问世。据说这本书写成之后,前后投给几十家出版社均遭退稿,直到最后才遇到了伯乐。”  “呜呼!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啊!”  “能不能幸遇伯乐,那是命好命坏的事。更多的时候我是在想,什么力量支撑这位作者一直坚持到最后?”  等我们喝光了四瓶啤酒的时候,浪人老K才止住了神侃,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书归正传,我今天来,要跟你说三件事。”  他说第一件事是有关“兰迪”。  兰迪是一条狗。  浪人老K说,他记得有两句宋词是这么写的:若得知音见采,不辞唱遍《阳春》。“意思是说,一个音乐家,如果遇到一位知音人,他会不辞辛苦,把所有最好的、最高雅的曲子给他唱个遍。”  他又告诉我,他的一位朋友是做车行生意的小老板,养了一条名叫兰迪的英国牧羊犬,兰迪每次听腾格尔的《天堂》都会十分专注,会随着曲子的节奏一声声长吠。见到这情景的人,无不感动。  “为了证实这件事,我特意去看兰迪,特意唱了这首歌,兰迪果然一步步向我走来,蹲在我的面前,前爪搭在我的膝上,一声声地随着我的歌声叫着。我看见它的眼睛里汪着水汽,竟然还有忧郁的神色。歌没唱完,我哭了。你能理解吗?”许光辉问。  “那也许只是你对兰迪的理解。”  “不管怎么说,我感谢兰迪,为了唱歌背井离乡,兰迪让我觉得终于有了回报。但它又让我伤心,在地铁里,在歌厅里,有人听我唱歌,有人给我钱,也有人起哄叫好,但我却从来没遇上过一个兰迪。”  “纯粹是艺术家的感觉,但小心有人说你煽情。第二件事呢?”  “关于冰柳。”浪人老K说完,仔细地察看我的神情。  “你不会是说,希望她是一条兰迪吧?”  浪人老K瞪了我一眼:“冰柳要是听你这么说,非杀了你不可!你知不知道?近来她常常一个人躲在房子里痛哭,连她的美容店也没心思经营了。”  “为什么?”我问。  “这还用问吗?为你。”  “我并没得罪她,我一直对她很客气。”  “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却变得客客气气,还有什么比这更糟?你呀!”浪人老K有点气愤地说,一边说,一边用酒杯敲着桌子。  “那你要我怎么样?假装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没发生过?假装那个美国佬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假装我们还在许多年前的校园?这也太自欺欺人了吧?”  “冰柳说的不错,你对她仍然耿耿于怀,已经连一点旧情都没有了。”  “说一点旧情都没有,也不准确,但要想恢复从前相爱的状态,不可能了。”  浪人老K用审视的眼光看了我好一会儿,喝了口酒说:“那好,我今天想要证实的就是这一点,现在我可以说第三件事了。我郑重宣布我的进攻计划,我要向冰柳求婚了。”  “你……”  “坦白地说,我暗恋她快十年了。”  “你没说过。”  “不说,是对你和冰柳的尊重。”  “她会接受吗?”  “不知道。说真话,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有点麻木,端着酒杯,无所谓地说:“那你就试试吧。得到她的同意也许很容易,但不要希望她能像兰迪一样,能让你感动得流泪。”  “怎么?你是在给我泼冷水?”浪人老K笑了。  我朝他举了举杯,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浪人老K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回椅子上长叹了口气说:“你的话虽然损了点,但也许是真理。”   手太潮 心太软1 瞿霞日渐憔悴。听说她已经办完了离婚手续,孩子的抚养权最终判给了男方,她只争取到每个月两次的探视权。  自从邓凡科到医院闹了一回之后,绯闻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传遍了医院,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由于我的插足,造成了瞿霞婚姻的破裂。  郭腊梅每次在手术室见到我的时候,总会阴阳怪气地说:“颜大夫,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好的条件却至今不结婚,原来是在等瞿霞呀,如今这年头,像你这么痴情的男人,真是珍稀动物大熊猫。”  要么就说:“瞿霞原本说离婚一定得把孩子要过来,可最终还是给了人家,颜大夫,一定是你不想要那个孩子,你好狠哪,害得人家母子分离。”  听着这样的话,我真恨不得打她个鼻青脸肿,可我都忍了,我不想为了自己的一时痛快,把事情闹得更加沸沸扬扬,那么一来,无异于给瞿霞雪上加霜。  我希望能为瞿霞分担点什么,给她一点安慰但我又怕过多的接触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我们在手术室见面的机会还是挺多的,但瞿霞却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之外的事情。我只能从她那双越来越深沉的眼睛里,看到更加成熟的痛苦。  那个周末医院发给每个职工一箱甜橙,我想帮瞿霞运回家去,瞿霞谢绝了。看着瞿霞吃力地搬着那个装水果的纸箱走向电梯,我的心隐隐作痛,看着一个爱你的女人痛苦,你也痛苦,也许就说明你真的爱上她了。  其实我天生是那种追求惟一的人,可很长一段日子以来,我的感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纷纭。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三个女人似乎都爱我,又都似是而非。我和康小妮的关系缺少了一份心灵的融合,我和瞿霞的爱恋没有一点切切实实的亲密,冰柳是我最立体的爱人,却在归去来兮的周折中,褪尽了光辉。现在,我越是努力求证爱情的归属,越无法确知那颗皇冠上的明珠究竟是在何方。  当我把感情的现在进行时逐一浏览的时候,才发现她们是如此的不同,她们每个人之间都毫无可比性,因此也无法确定孰轻孰重,孰远孰近。  一个男人在爱过许多女人之后,才知道在心中保留一份心无旁骛的专一是多么不容易。   手太潮 心太软2 半夜,电话铃响了。  对方不说话,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叹息声。  “谁呀?是康小妮吗?”  对方保持沉默。  “你倒是说话呀!不然我可挂了!”我猜一定就是康小妮这让我有点不耐烦。  康小妮总是到了你快要把她忘光了的时候,突然间又在你的面前出现,我不知道这一招是不是兵法上说的欲擒故纵。自打上次跟踪康小妮之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我以为她是因为所有的西洋景都被戳破,觉得这戏没法再演下去了所以销声匿迹。目睹了那么多意外,我也不想再招惹她,能无疾而终,不了了之,大概是我和她这段交往的最好结局。  我不想继续搅在她和辛杰的关系当中,这种友情客串的角色让人生厌。反正该帮她的地方我已经尽力,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愚弄。  “我明天还要上班,你不说话,我真的要挂了。”我说。  “颜澍,你还愿意再帮帮我吗?”康小妮吞吞吐吐地问。  “又是什么事?”  “你……”  我觉得她就像寓言里那个总喊“狼来了”的孩子。每一次他都让你不得不相信他的话,可无一例外,每次总是谎言。她也许自作聪明地想以此装扮得更神秘,可她怎么就不明白,魔术师的纸盒子被拆成碎片之后,再故弄玄虚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我想再借一点钱。”  如果说那天在卡斯迪克看过康小妮的拙劣表演之后,我的感觉是厌恶加同情的话,现在的感觉就只剩下厌恶加厌恶。  我没好气地冲着话筒喊了一句:“抱歉,我这儿可不是二十四小时银行。”  我自己觉得这句话说得很解气,但扔下电话后我又不安起来。  假如事情不像我说的那样,她真的遇上了什么急事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拨通了康小妮的电话,我问:“出了什么事?你要钱有什么急用?”  康小妮哇的一声哭了。  “他喝了敌敌畏……”她说。  辛杰喝了敌敌畏,正在我们医院急诊室抢救。  我赶去的时候,辛杰已经洗过胃,脸色苍白地躺在抢救室的床上,手上扎着点滴。  康小妮就蹲在急诊室外边的过道里,双手抱着膝盖,头伏在膝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样子很疲惫。她今天的打扮又恢复了学生模样,头发有点乱,有几缕垂到额前,挡住了半边脸和眼睛。  康小妮缓缓地站起身,紧咬着下嘴唇,望着我。  “他已经脱离危险了。”我说。  “你带钱了吗?”  我点点头。  康小妮有点难堪地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那天夜里,我陪着康小妮在医院守了一夜。  看着辛杰和康小妮的样子,我不禁为我刚才的那些想法惭愧,从小被所有人称赞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却如此缺乏对弱者的宽容和同情。我设想如果我是辛杰我会怎么样?生活窘困,身患绝症,丧失劳动力,二十几岁就要挎着一个假肛门,清理粪袋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程序,最可怕的是,还要靠自己的女朋友出卖色相来维持生计。他的前景没有一丝亮光,要改变这种状况,除非命运不可思议地出现奇迹。  想到这些,我突然对康小妮瘦弱的肩膀顿生敬意。当风雨袭来的时候,一个弱小的生命能站出来去扶助另一个濒临绝境的生命,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敬佩?尽管他们身陷泥沼,身处黑暗。  天亮之后,我帮康小妮把辛杰送回他们的住处。  康小妮从地下室送我出来的时候,我紧紧地搂了搂康小妮的肩膀,那种感觉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亲近。   手太潮 心太软3 一夜未眠,刚刚倒在床上睡了没十分钟,八堆来了。  八堆一进门就学着电影里松田小队长的腔调问:“喂,你的,发烧的有?咳嗽的有?憋气胸闷的有?”  我笑了起来说:“你干吗?要当日本大夫呀?”  八堆说:“形势是紧张的肺炎是传染的,原因是不明的,命名是非典的,广州是上千的,北京是零散的,恐慌是不必的,轻视是不敢的。”  我笑了起来:“你快赶上姜昆了,改行吧。”  八堆扫了我一眼,有点不屑地说:“这非典是多大的事儿呀?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呢?老弟,你可是医生呀!”  “正因为是医生,才不会谈虎色变,网上说,这病虽然来势汹汹,可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卫生部长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了,在中国工作、生活、旅游都是安全的。”  “我在网上看到的最新数字,迄今为止,中国内地已经发病一千多人,死了四十多。有人说疫情已经基本控制了,可那个老专家钟南山说从医学观点来看,这种流行病并没有被有效控制,包括香港。看!这才叫科学态度!”  我心悦诚服,仅从对这次非典疫情的关注程度来说,八堆比我更像个医生。  八堆说:“据我所知,北京已经有十多个人发病,都是从南方过来的。我真担心,这玩意儿真要是在北京流行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都得有点思想准备。”  八堆还要去接枣枝儿出院,临走留下一张软盘,说上边有一份秘密文件,让我抓紧时间看看,看完提点意见。  我不得不佩服八堆,再大的麻烦他也能摆平。  他接枣枝儿进城看病的事,一度闹得家里天翻地覆,但最终,他老妈和他的新媳妇都无条件接受现实。为了让枣枝儿能有一个自食其力的工作,他到处托朋友,找熟人,还找到了残疾人联合会寻求帮助,终于有一家专门制作麦秸画的工艺品厂,同意接收枣枝儿。八堆说:“枣枝儿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再恢复一个来月,就能去上班了。”八堆说话时的神情,好像比娶媳妇的时候还高兴。  下午,我打开电脑,看八堆给我的那张软盘。  那张软盘上只有一个文件,题目是《掀起你的盖头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一首民歌的名字或者是一篇言情小说的题目,读下去才知道,原来是我们医院广大职工向市委纪律监督检查委员会和卫生局反映医院领导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的一份材料。  材料的第一部分是关于七百万资金去向的问题。  国家有关文件规定,不允许国有企业和集体所有制企业,以各种名目非法炒股。但在前年,医院把七百万剩余资金划拨到华光公司的名下,由其代理炒股。据说医院的张院长因此担任了华光公司的副董事长。两年多过去,这七百万竟一点没有下文。  第二部分是关于院领导以变相手段以权谋私的事实。  去年医院大规模装修,耗资三百五十万元,病房和门诊全部做了内装修,连锅炉房和锅炉房的大烟囱都是重新拆建的,事隔不到一年,又决定重新装修,并且已经向银行贷款五百万元,这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有这种必要?另外必须一提的是,重新装修和贷款的事,职工代表大会讨论时没有通过,但他们一意孤行,还要这么干。  关于去年的装修,有目共睹。刚装修完的房子多处漏雨,厕所三天两头的堵,锅炉也是经常出毛病。让老百姓弄不明白的是,完工的时候,是怎么验收的?这么大的工程,怎么连保修期都没有?结果事隔不到一年,又要开始二度装修。试问要是自己家的房子,这些决策人会不会当这种败家子?据调查,去年负责为医院装修的那个工程队头头,是医院某副院长的小舅子。  还有去年秋天为创建制剂室,投资三百七十万元,建成之后却发现机器设备全都是人家的积压库存,清一色的淘汰产品,根本没法用,结果花了一大笔钱,建了一个废品仓库。建成后不久,药剂科主任立即喜迁新居,而且是豪华装修。此人于三个月后,调离本单位。  关于药品回扣问题:有的药是临床效果很好,而且一直使用的,但药房突然不准进药,令各科室以另外品牌、另外药品替代使用。而一些价格昂贵、只有辅助治疗价值、可用可不用的药,却被指定为治疗必须用药,患者很难接受。此中的原委,想必连局外人,也能一目了然。  医院领导层的几个要人,严重收支不符,他们每个人都有两处以上的住宅,有的甚至是价值数百万元的豪宅。每人都有私家车,最好的车有奥迪A6和宝马。这些人多次出国考察,去美国、去欧洲、去澳大利亚,多次外出开会,去香港、去三亚、去峨嵋山、去九寨沟,实际上全是花公家的钱,参加那些非法旅游公司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名义组织的考察团和旅游团。  第三部分全部是有关林秀珍的。  经多方面调查和了解,林秀珍毕业于山西某护士学校,毕业后在某林场任医务室护士。十年前调来北京的时候,在一家集体所有制的小医院里当妇科医生,一次人工流产手术中,她把一名年轻妇女的子宫穿透,不得不子宫全摘,造成患者终身不育。林秀珍因这次医疗事故离开那家医院。  数月后,这位“妇科女医生”居然以外科医生的身份进入了我们医院,学历也变成了山西医学院大本毕业,职称也从初级职称一下子变成了副主任医师。进院不到两年,挤走了老外科主任,自己坐上了大外科主任的宝座。今年初,又被任命为副院长,身兼妇科主任、外科主任、医务科主任等职,这种身兼数职的特例,恐怕是在全国正规医院中都绝无仅有的事。她一个人拿四五项职务津贴,每月收入是普通医生的几倍甚至十几倍。由此,她的贪婪和不择手段便可略见一斑。  这位以火箭速度成为专家的林秀珍,在外科方面毫无基础和经验可谈,做手术完全不按规定术式,经常“独出心裁,推陈出新”,大小事故差错不断也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按老百姓的话说,林秀珍走的是一条江湖派的野路子,按我们行内的话说,是“手太潮”。然而一些不负责任的报纸,却能把黑猫漂染成白猫,真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仅举两个例子:熊某某,男,三十三岁,因直肠脱垂入院治疗,点名外科专家林秀珍做手术。林秀珍对病人许诺,要用最新的手术方法,不开腹,施行体外切除手术,说这样做手术小,术后恢复快。其实,这种所谓的最新手术是三十年代沿用的手术方法,目前在国内外都早已淘汰。在这次手术过程中,林秀珍忽略了疝入到肠壁的肠系膜,将其同结肠组织一同切掉,结果被切断的肠系膜血管回缩,造成后腹膜大出血,续发失血性休克。后来,紧急请来上级医院大夫参加抢救,及时输血五千毫升,并做了开腹手术,病人才免于一死,但留下肠道狭窄的终生残疾。  病人和病人家属一直要打官司,医院私下赔偿受害人五十余万人民币才算把这场医疗纠纷平息下来。而造成事故的主要责任人林秀珍不但没有受到处罚,反而以抢救病人及时得力,成为该年度的先进工作者,并在事故出现后不到半年,荣升了副院长。  这个兼任医务科主任的林秀珍还在处理一起眼科手术事故的时候,大言不惭地对那位出事故的眼科医生说:“怕什么?死个人也不过赔他几十万,这点事故算什么?”  …………  看完这份材料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  对着电脑,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以我一贯的个性,真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一点,我受了舅舅太多的影响,舅舅总是说,我是学医的,不懂政治,不擅长交际,没时间研究世态人心。只要认真医治每一个病人,就算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也对得起自己了。  八堆给我看这份材料的意思,就是希望我参加这场“民告官”的群众运动,但我有点发怵。首先,一旦涉足其内,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和时间,其次,还要做好打不赢就得穿一辈子小鞋儿的准备。我这么想不全是出于自私怯懦,实在是因为“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从我们父辈和祖父辈两代人的经历中,不难找出因出言不慎断送一生前途的惨痛事例,不知有多少天才奇才,毁于一顶“右派”或者“反革命”的帽子。如今的时代虽然公正、宽松得多,但一边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一边是久经沙场每天都在研究怎么搞政治投机的家伙们,跟他们斗,能有几分胜算?国家的确在花大力气惩治贪官污吏,但要树立起一代新风,建立一个完善的法治社会,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  我痛恨那些贪婪无度的蠹虫,但我也收受了一笔五万元的回扣,这无疑得算是五十步笑百步。这一刻我真恨透了我自己,更恨那个把我引入歧途的女人。一件白衣被弄脏很容易,可要想再把它洗得洁白如新,就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该怎么办?  反戈一击,就要准备砸掉饭碗。要是硬着头皮瞒下去,就得准备有朝一日声名狼藉,我已经被逼进一个死角,不管是进还是退,都要有十足的勇气。  平素最喜欢大思想家黄宗羲的一段名言:大丈夫行事,论顺逆不论成败,论是非不论利害,论万世不论一生。  此时想起来,却除了感叹,仅仅还是感叹。  被豪言壮语感动是容易的。  我打开了电脑游戏《传奇》。  电脑之所以成为人类越来越亲密无间的朋友,是因为“此中自有黄金屋,此中自有颜如玉”,此中是一个没有烦恼的好去处。在这个自由王国里,你总能找到令你心旷神怡的乐园。  我现在已经是《传奇》当中的三十五级战士,在游戏中,我是正义的化身,向一切邪恶开战,所向披靡。在这里,成功伴随着我,所以我无忧、我快乐、我自信。   手太潮 心太软4 我正在《传奇》中浴血奋战,隔壁男孩儿丁咚的声音从阳台外传来。  “颜叔叔,快来呀,快来看。”  我走上阳台,丁咚正在他们家的阳台上举着小水枪,高兴得手舞足蹈。  “什么事?小淘气!”  “叔叔,你看呀!”丁咚用手指着我阳台的角落。  我把目光落在阳台角上的那个花盆上,那棵已经枯死的石榴树,竟然从干枯的主干旁,钻出一枝小小的新芽,油绿油绿的。  “它活了!活了!”丁咚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这个快活的孩子真让我羡慕,人要是永远都不长大,该多幸福?  我蹲下身来,对着那枝新出的小芽发呆。  “颜叔叔,它很快就能长大了是不是?它今年能开花吗?”  “一定!”我站起身,朝丁咚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个“胜利”的“V”形手势。  晚饭后,我打开电视,美国已经正式向伊拉克开战两天了。美国发射了四十多枚导弹“追杀”萨达姆。又有一名平民丧生,十余人受伤。  舅舅来了,许久不开口,坐在我旁边跟我一块儿看电视。  和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相比,现代战争已经不再以“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不再有成千上万人的肉搏厮杀,也不再有尸成山、血成河的惨烈场面。但战争永远是战争,战争永远是残酷的。  空荡荡的城市,轰炸后的废墟,医院里痛苦呻吟的伤员以及仓皇无助的妇女儿童……  “我不想看了。”舅舅突然站起身,把电视关掉。  “这可是最热门的新闻!”  “我讨厌战争!这些妇女和儿童……”舅舅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不停地摇头。  “这个世纪的开头的确有点糟,洪水地震不断,然后又是“9·11”、伊拉克。”我说。  “别忘了,还有非典。”舅舅说。  “你是说非典型肺炎?你把它也列入本世纪初的灾难之一?没那么严重吧?”  “看来你对这件事关心得不够呀!”  “也许吧,可这病毕竟不是天花霍乱,真的会造成很大范围的流行吗?”  舅舅说:“不错,它的危害的确远远赶不上天花、霍乱,甚至比不上流感,一九一?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9 部分阅读 斐珊艽蠓段У牧餍新穑俊薄 【司怂担骸安淮恚奈:Φ娜吩对陡喜簧咸旎ā⒒袈遥踔帘炔簧狭鞲校痪乓话四甑氖澜缌鞲凶芄菜懒怂那蛉恕5幽壳扒榭隹矗交と嗽钡母腥韭誓敲锤撸澜缒敲炊嗟胤蕉汲鱿至艘伤撇±≡蝗范ǎ置挥刑匦б庋淖刺娌蝗堇止勰摹!薄 ∑涫底源航诳迹乙泊颖ㄉ稀⒋油稀⒋哟蠹乙槁壑校裣ち瞬簧儆泄胤堑涞那榭觯热纾汗赜诜堑涫遣皇欠问笠摺⒎翁烤摇⒐扯寺菪宀 ⒘餍行猿鲅取⑶萘鞲谢蚴蔷胖⒌奶致郏还阒荽航诤蠓堑浞⒉〗敫叻迤诘那榭觯皇澜缥郎橹谌漳谕叻⒊龇堑湟咔槁拥娜蚓娴鹊取?刹还茉趺此担一故蔷醯谜獠〔皇橇倚源静。胛颐腔购茉丁! ∥矣蒙盏霉隹乃司伺萘艘槐芘ǖ姆锘说ヨ龋莞担骸澳闵洗卫此滴艺獠琛薄 』案账盗税刖洌捅痪司舜蚨希担骸澳阋欢ㄌ倒阒莺粑⊙芯克形唤兄幽仙降睦显菏浚俏颐潜币降睦涎СぁT谡獯畏堑湟咔槔铮炎约撼谱魃ɡ妆恢惫ぷ髟谇谰炔∪说牡谝幌撸罱粽诺氖焙颍ぷ鞴烁鲂∈保赡阒缆穑克衲暌丫辍!薄 【司怂底呕按由撤⑸险玖似鹄矗ざ卮蜃攀质啤!  澳慵ざ裁矗拢炔琛N颐腔故撬档闱崴傻幕疤獍桑也幌肜纤狄咔楹驼秸恕!薄 【司擞每茨吧说难酃饪醋盼遥⊥贰!  澳阒啦恢拦愣丫瓜铝硕嗌僖交と嗽保拷裉煳矣值弥愣≈幸皆阂晃凰氖咚甑幕な砍ひ陨硌持傲恕U庑┒加肽愫茉叮肽阄薰兀锹穑俊薄 ∥冶凰实醚瓶谖扪裕有〉酱螅司送芬换赜谜饷催瓦捅迫说奶榷晕宜祷啊!  拔一挂邓抵釉菏浚靶┦焙颍泄胤矫嫘妓嫡飧霾〉牟≡且略澹鞘且桓龊苋ㄍ纳簦墒侵幽仙饺凑境隼捶炊浴K担骸蹙褪钦胬恚褪鞘率怠5笔率岛腿ㄍ幕安灰谎氖焙颍颐堑比皇紫茸鹬厥率刀皇亲鹬厝ㄍ!邓砸境隼此党鲎约旱牟煌饧且蛭獠皇且话愕难跆致郏蔷让拇笫隆R坏┎扇×舜砦蟮闹瘟疲突崴栏嗟娜恕K档锰柿耍獠攀亲钣惺贝实纳簦 本司说木磁搴脱瞿揭缬谘员怼! ∑叫亩郏乙卜浅>磁逯釉菏空庋闹斗肿樱窃谝绞跎暇媲缶谘跎峡蒲笫担诠ぷ髦猩硐仁孔洌钪匾氖牵怯幸豢疟烀跞说娜收咧摹L旖荡笕斡谒沟氖焙颍蔷驼娴恼境隼矗闪司人婪錾说氖鼗ど瘛N揖醯茫司擞邢M晌庋娜耍晌遥獗沧幼⒍ㄖ皇歉龇卜蛩鬃印! √宜底约鹤⒍ㄊ歉龇卜蛩鬃樱司说牧成涞煤苣芽础!  罢馐墙杩冢獠荒艹晌ナ持杖眨匏眯牡睦碛桑⊙珍惚涞锰骱α耍∥也恢滥闶谴邮裁词焙蚱鸨涞谜饷雌接梗”鹜耍阋彩歉鲆缴 薄 【司艘∽磐访谱谏撤⑸希拍潜炔杳俺龅穆坡莆砥辉偎祷啊! ∧阋彩歉鲆缴【司嗽谒嫡饬鲎值氖焙颍鞑⒉桓撸聪窈莺莸馗宋业蓖芬话簦   澳阋彩歉鲆缴闭饬鲎种贝恋轿业耐创Γ肽救值刂赋饬宋业牡吐槟尽! 〈游腋约憾ㄒ逦怂甑睦夏腥酥螅秃苌儆惺裁词履芰钗艺嬲卸E级挠巧撕图し咭踩俏俗约骸⑽税椤⑽怂降纳睢4丝蹋幸煌庞致橛掷钡亩髑抖僭谖业男乜冢业牧成嫌械惴⑸铡! 〈由弦窖г旱牡谝惶每纹穑揖投凉骸耙侥巳嗜酥酰侨收叨钡墓叛担彩旒橇讼2ǹ死椎拿浴拔蘼酆问焙蔚亍⑽蘼勰信嫌住⑽蘼鄹吖笥氡拔ⅲ抑┮荒康模俏∪四毙腋!薄U庑┗埃梦以诔渎硐氲那啻核暝轮校ぃ檎穹埽踩梦矣媚昵岬男奈袷ザ卸! ∪欢改曛螅砦缴奈遥娑宰徘那南吹姆堑洌娑宰拍切┱蕉吩诿挥邢跹痰恼匠∩系奈业耐忻牵以趺淳够嵛薅谥裕还匦模俊 ∥颐靼拙司舜丝痰男那椋幌蚨晕胰绺浮⑷缧帧⑷缬眩M夷艹晌桓霰人判愕囊缴胰盟恕!  岸圆黄稹!薄 〕苏馊鲎郑以僖舱也怀銎渌幕袄幢砻魑掖丝痰男那椤! 【司艘∫⊥匪担骸澳悴槐叵蛭宜刀圆黄穑闶嵌圆黄鹉阕约骸!薄 【司顺な媪艘豢谄纸幼潘担骸案菘股刂瘟贫苑堑湮扌д庖坏憧蠢矗獯蔚囊咔楹芸赡苁怯刹《疽鸬摹R晃坏鹿⑸镒以缭谏鲜兰统蹙驮ぱ裕等死嘧钪栈倜鹩诓《尽K幕八淙惶鹄从械阄Q运侍皇切趴诳印K嵝讶死啵龊糜氩《咀龀て诙钥沟淖急浮8嵝盐颐且3>影菜嘉Q剑 薄 ∧翘炀司俗吆螅盖状蚶吹缁拔饰遥骸白课睦戳寺穑克牖榈氖赂闼盗税桑俊薄  袄牖椋克娴南肜牖榱耍克凰担恢备姨嘎鄯堑浜鸵晾苏秸!薄  罢飧鋈耍≡趺锤愕模克约旱暮笤憾伎旄仙弦晾苏秸耍故钦饷绰痪摹!薄 ∧盖赘嫠呶遥氩试谱罱值迷嚼丛嚼骱Γ故强诳谏牖椋昙塾晌迨蚪档搅巳颉D盖谆顾担司司0巡∪税才诺较匾皆喝プ鍪质醯氖拢渤闪朔氩试埔司说陌驯肺示司苏庀罨疑杖氲降子卸啻蟮氖浚炕挂担苑欠ㄐ幸轿桑丫司烁嫔戏ㄍァ! ∧盖茁裨刮也桓酶司顺瞿烟猓捣氩试凭褪欠⑾志司巳ハ匾皆焊两茏鍪质酰哦隙ň司思改昀匆鞯幕疑杖氩幌挛迨颉! ≌婵尚Γ∈率瞪希谴挝颐侨ハ匾皆焊两茏鍪质酰坏挥幸环智杖耄沟固死椿氐某捣选! 【司说娜肪Hゼ父鱿匾皆夯嵴镒鍪质酰蠖喽际抢嗨菩两苷庋那榭觥>司说某踔允牵喝媚切┏霾黄鸢汗笠搅品训幕颊撸跎僖坏憔醚沽Γ嘁惶蹙鸵降穆贰V劣诰檬杖耄踩肥涤幸恍┗嵴锓眩凰愣啵骄吕矗吭履苡幸涣角Э椤>司四闷渲械囊徊糠职镏切┳钋罾У牟∪耍S嗟模即嫒肓艘校司讼M苡谜庑┣吵伤钪帐迪帧白约河幸患乙皆骸钡拿蜗搿! ∧盖鬃龀隽艘桓隽钊顺跃木龆ǎ担骸拔也荒苎劭醋欧氩试瓢涯憔司嘶倭耍蚁胛课某镒闳颉!薄 ∧盖滓舻衾衔荩司耸晟怼! ∧盖紫嘈牛司嘶ㄔ俅蟮拇鄱贾档茫嘈哦艋橐黾纤兆课幕嵩谑乱瞪细凶魑?nbsp  手太潮 心太软5 一连几天,医院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浮躁,谈话的内容也空前地丰富起来。  有人在谈非典,说广州的“毒王”是个海鲜商,一个人病倒,传染了十八个亲属,八十多个医护人员。  有人在说“军团症”,说美国新泽西州一名妇女参加费城聚会后死于肺炎。肯尼迪医院的医生怀疑她死于军团症。“军团症”的命名始于一九七六年,一批退伍兵在宾夕法尼亚集会,会后二百二十一人发病、三十四人死亡,症状类似肺炎。因患病者多是退伍兵和他们的家属,故此得名“军团症”。  而更多的人在议论《掀起你的盖头来》所涉及的内容。  林秀珍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目光也变得愈加尖刻逼人。  这天下班的时候,林秀珍把我留在了她的办公室。  “最近有人在煽动群众,搬弄是非。他们收集黑材料,要到卫生局和市委去告状。你听说了吗?”林秀珍开门见山。  “我一向都是不管闲事的人,那些事与医学无关。”我说。  “不对吧!你和袁啸那么密切,他们在做什么,你怎么会一点都不知情?”  “我和他只是酒肉朋友,他最近刚结婚,没时间像从前那样拉着朋友泡酒吧。”  林秀珍大有深意地笑笑说:“你和他不一样,你应该明白。”  我摇摇头。其实我知道她在说那五万块钱。  “哼,有的人就是不懂自不量力是什么意思,硬要拿着鸡蛋碰石头!让他们闹去吧。不过我得提醒你,别瞎掺和,不会有好结果。”  我面无表情。  我从她把我留下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会说什么,也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给她来个“沉默是金”。  “怎么了?得了小儿痴呆症啦?”她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她自己足够幽默。  她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像布置工作任务似的对我说:“听说他们搞了一份黑材料,你想办法去了解一下,看看都牵扯到什么人?什么事?这对你来说,也是利害相关的事。”  我依然呆呆地坐在那儿不说话,眼光却直接与林秀珍四目相对,一丝也不躲闪。  林秀珍皱了皱眉,又挤出一丝笑容来问:“怎么啦?笨熊!”  说完走过来在我的唇上重重吻了一下。  我毫无反应,仍然呆得如同一个木头人。  “再不说话,我可要叫急救车送你上安定了。”  安定医院是北京的精神病专科医院。  我淡淡一笑:“我是有点不大对头,不过安定治不了我的病。”  “你到底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仔细地擦了擦嘴唇,站起身朝门外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我转回身告诉林秀珍:“我得了麦斯纳神经节阻滞症。”  “什么?你说什么?什么阻滞症?”  我大摇大摆地走下楼去。林秀珍还在喊:“嗯,什么意思?”  手眼通天的人能在几分钟之内把学历从初中改成硕士,却改不掉内在的虚空和无知。一个稍稍冷僻一点的医学名词,就把她装在绣花枕头里的荞麦皮抖搂得一干二净。  麦斯纳神经节是嘴唇上的传导神经节,也是人体兴奋点最强的神经节之一,主管吻的感觉。我的麦斯纳神经节阻滞了,尤其面对林秀珍这样的女人,它大概永远都不会复苏。   自杀性行为艺术1 吃完中午饭,我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当天的报纸。一条触目的消息扑入眼帘:“香港歌星张国荣在中环文华酒店坠楼身亡。”  我还能依稀记得电影《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希望这消息是有人在恶作剧,因为今天是“愚人节”。  但“永远的哥哥”真的走了,留下那段永恒又经典的台词,像是他自己一生的写照:“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一生都在飞呀飞,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年轻时我也追星,张国荣是我喜欢的偶像之一。母亲为我追星大为不满,上一辈人总是这样,我能理解他们望子成龙,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能理解追星也是一种真诚。  护士站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幸灾乐祸地说:“嗨,这才叫活该!恋爱角被盗了。”林秀珍提升为副院长之后,副院长办公室就设在十楼,那里是病房楼的最高层,平时“人迹罕至”。这一层的房子,除了有两间大会议室之外,其余大多数房间用做病房的中心药库,还有几间是资料室,现在的副院长办公室原本是两间闲置的栓剂制剂室。  但林秀珍一直只在原来病房的主任办公室办公,那个新办公室几乎闲置,没什么人去过。但听说豪华之极,不像办公室,倒像是五星级宾馆的总统套间。  人们把这里称为“恋爱角”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是院级领导办公室都在病房楼对面那个小灰楼上,惟独林副院长“远离组织”,这种做法本身就带着某种神秘。《掀起你的盖头来》一文中曾对这个神秘的恋爱角有所描述,据说装修后的副院长办公室里,墙壁全做了软包装,只有办公桌、电脑和文具柜、保险柜属于办公用品。空调、等离子彩电、家庭影院、小型饮料冰柜、电话、传真一应俱全,而且全是进口名牌货,整个地面全铺西班牙纯毛地毯,摆着意大利全皮白沙发,里间还设有席梦思床和高级全电脑控制的按摩椅,其余的摆设装饰也无不奢华。  我来到十楼的时候,林秀珍的办公室门前已经围了许多人,保安也来了。门大开着,林秀珍叉着腰站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脸色苍白,气急败坏,她冲着门外的人声音沙哑地说:“都别进来,保护现场!”  门外的人都在小声议论。据资料室的小裴说,她吃完午饭回来,就发现这个办公室的门大开着,她走过来往里探了探头,发现里边没有人,还以为林院长忘了锁门,就打电话通知了她。林秀珍来了之后才发现,虽然屋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弄乱,可保险柜的铁门被钻了两个大窟窿。  林秀珍在屋里走来走去。怒气不息地指着保安大骂:“你们这些白吃饭的东西!光天化日之下竟出了这样的事,我要炒你们的鱿鱼!哼!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这不是盗窃,是抢劫!!”  “林院长,报110吧。”有人建议。  “对,报警吧!”有人附和。  林秀珍朝所有人怒目而视:“你们别围在这儿,有你们什么事?都给我上班去!”  后来,派出所的陈所长亲自带了两个人来勘察现场,做笔录。林秀珍说,她丈夫经常出差,家里不太安全,所以把一些贵重物品放在了办公室。这次被盗,丢了三万块现金、一个存折和几件不算太值钱的首饰。她对陈所长说,门不是撬开的,办公室里其他贵重物品一样都没动,以此看来,一定是医院内部的人预谋作案。  派出所的人走了之后,林秀珍大发雷霆:“我说了,我不想报案,是谁这么多事!你们都听着,谁要是成心和我过不去,那可是自找倒霉!”  她正歇斯底里大发作,有人跑来告诉她:“林副院长,门诊大厅里……”  “什么事,快说!”林秀珍催问。  “有……有一张……”  林秀珍不再问,起身跑了出去。  门诊大厅的柱子旁边,早就围满了人。柱子上贴了一张打印的小字报,一分钱硬币大小的二号字非常醒目,上写:“今拾取六位数巨额现款,存折数个,信用卡若干张,有遗失者,请先公布数额及财产来源,拾取者一定全数奉还。”落款是“天网恢恢”。  林秀珍站在人群外围,对着小告示看了数分钟之久,突然晕倒。  林副院长办公室被盗事件一下子把医院搅得沸沸扬扬,连住院病人都像注射了兴奋剂,顾不得手术伤口疼痛,三五成群地在楼道里走来走去,面带微笑,相互说着天气之好一类的闲话。  那张小告示更增加了这场意外事件的戏剧性。谁也猜不出写告示的是什么人,不知道这张失物招领和被盗事件是不是有直接的内在联系,如果真是一回事,六位数巨款与林秀珍说的失窃数目悬殊巨大,哪个数字更接近真实?有人猜测贴告示的人就是作案嫌疑人,但这种猜测又缺乏逻辑性,一个人冒这么大风险,好不容易巨款到手,怎么可能又来飞蛾扑火?除非作案人的动机不是为了牟取钱财,但偷窃不为钱财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想逗逗闷子,开开心?果真这样,这个作案人也太艺高人胆大、目无国法了吧?  所有的猜想都没有答案,反而更激发人思维活跃,大脑兴奋。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一个人很像“天网恢恢”,可我不敢沿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我宁可认为自己的直觉有误。  我坐在办公桌前,思绪纷纭。  假若我是个靠瞎编乱造混饭吃的文人,我一定拿这些素材,加上些没边儿的想象,侃出一部情节曲折的新武侠小说来,投稿给《古今传奇》杂志。   自杀性行为艺术2 ……大侠天网恢恢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乘天色将晓,一个鲤鱼打挺儿,翻上十楼的楼顶,四下望望,见悄无一人,便来了个倒挂金钟,把自己头朝下,悬在恋爱角的窗上。用手搭在眼睛上往里一望,果然金碧辉煌,奢华香艳,哪里有一丝办公室的穷酸气?  天网恢恢心中暗想,就算是杨玉环、赵飞燕那些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大美人再世,她们的香闺寝室也不过如此。于是他断定,金屋藏娇,这个屋子的女主人必定又妖又浪,千娇百媚,而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勾魂摄魄,功夫了得。不然,怎么会有人不惜一世的清名,不惜冒锒铛入狱的危险,用偷来的、骗来的、抢来的、贪来的钱财,为她挥金如土?但不知这样的女人在床上又是如何……  大侠花心一起,方寸已乱,险些从十楼的高处随风而去。天网恢恢惊出一身冷汗,赶忙调停气息,意守丹田,悔恨自责,本为惩恶扬善、替天行道而来,怎么能起这么污浊的念头?该死。因此倒是又感叹了一番,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  说时迟,那时快,天网恢恢已用内功推开紧闭的窗户,一个鹞子翻身,来到屋内,正要打开那个加了密码保险锁的百宝箱,就听“吱”的一声门响,走进一个人来。天网恢恢料定,来人定是那个让他险些粉身碎骨的美人。  那人款款地走了过来,天还没大亮,天网恢恢看不清那女人的面目,只听她莺声燕语地一声娇嗔:“该死的,你怎么来得比我还早……”话没说完,她已经发现了屋子里的蒙面大侠,个子比在美国火箭队打球的姚明还高,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女人正要大喊,已被天网恢恢一把擒住,堵上了嘴。  天网恢恢定睛一看,不由先有几分失望,原来竟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半老徐娘,天网恢恢就更想不明白了,这样的女人竟然也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想必一定是熟读了《厚黑学》,又得了高人的真传。  “想活命就别出声。”天网恢恢说。  女人点点头,天网恢恢松开了手。  “我问你,你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杏林神医,为非作歹,骗取钱财,害人性命?”  “哎呀,大侠,小女子可是个好人,身怀薄技,全心救死扶伤,亏心的事从来都没做过。求大侠快快放了我吧。呜呜……”  “哼,庸医杀人,草菅人命,弄虚作假,害了多少命?喝了多少血?居然还说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救死扶伤?我问你,到底贪污了多少公款?索要了多少红包?用什么办法将手里有印把子的男人拉下水?”  那女子低头不语。  天网恢恢知道她心里在打鬼主意,只要耗到天亮,医院里的人多起来,她就有恃无恐了。  天网恢恢俯身从黑色羊皮快靴里抽出一把七寸牛刀,拎起那妖妇的衣领说:“我也没工夫跟你说废话,我也不想杀你,我只想替那些冤魂怨鬼,还有那些被你欺负得连屁都不敢放的男男女女出口恶气,我得给你留下点记号。你说吧,我是割你半拉耳朵?还是剁你一节手指……”  我正构思到得意之处,电话铃响了。   自杀性行为艺术3 又是康小妮!  康小妮在电话里哭得抽抽噎噎,我火急火燎地问了她半天,她都说不出一句话。我急了,冲着电话大叫:“哭吧,自己哭去吧,别浪费我的电话费!”说完了,才觉得我是编小说编得太投入了,说出的话,竟然这么恶。  手机又响了,康小妮果然不哭了,却还是说一个字喘好几口气。她说:“辛杰……死了……从过街桥上跳下去……自杀……就在我们……楼前的那座……过街天桥。”  我赶到出事地点的时候,连围观的人也大部分散去了,只有桥下的路面上,还残存着没有冲刷干净的血迹。血迹已经变得有些发黑,自从做了医生之后,我目睹过无数死亡,目睹过各种各样的死亡,但这一次,却令人分外震撼。夕阳余晖覆盖的血迹里有个年轻的灵魂,那个生命在走向死亡的时候留下了太多的未知和遗憾。  我向路边的人打听,一个目睹了事发全过程的老者告诉我说,当时他正在桥下不远的便道上和久未谋面的老朋友叙话,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捂着肚子往桥上跑,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姑娘紧追其后,那姑娘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  小伙子跑到桥中间站住了,往下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了看就要追上来的姑娘,然后……  “太惨了,年轻轻的,有什么事想不开呀?”老者感叹。  “那个女孩呢?”  “唉,那个姑娘更让人可怜,当时要不是几个人拉着她,恐怕也就跟着跳下去了,后来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桥来,抱着那个男的哭得死去活来,沾得一身一脸全是血。”  “后来呢?”  “来了一辆警车,把那个男的拉走了,听说要送到附近的医院抢救,不过脑浆子都摔出来了,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女孩也跟着一起去了?”  “是。”  …………  高高的过街天桥,笔直的马路,穿梭的汽车,来来往往的行人,柳树绿了,杨树绿了,月季花开得红黄一片。春天到了,天气真好,又红又圆的太阳像个大气球,挂在西边的天上……我跑着……一辆摩托擦身而过,上边坐着一对情侣,飘飘的长发,脆脆的笑声,显得真年轻,可他们却刺痛了我的眼睛,震痛了我的耳膜,伤了我的心。  辛杰随风去了,变成了飘飘忽忽的影子,康小妮也会飞,也会飘,也会随风而去吗?我的小鸟!我跑着……  汗湿了我的衣裳,泪糊住了我的眼。小妮,小妮,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要坚强,你要冷静,你要好好地等着我!  我的心在一阵阵绞痛。痛着,才知道我的心原来一直对她好。  辛杰死了。  看着护士把盖上白单子的辛杰推走,康小妮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她的身子僵住了,她的眼神凝固了,她的心也随辛杰飞走了。  我搀着康小妮,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一条胳膊上。任凭我把她拽出医院,塞进出租车,她都毫无知觉,任人摆布。  我本想把她带回家里,偏偏这时手机响了,是我带的那个实习大夫小张打来的,她说上午收住院的十九床病情恶化,要我马上回医院。她打电话的时候,急得都快哭了,我的心一沉,预感到这一下子麻烦大了。  来不及多想,我让出租车开到绿萝茵美容院,这里离医院很近。我把康小妮连拉带拽地扶下车,拖进美容院,往冰柳面前的椅子上一放,然后朝冰柳一揖:“交给你了,等一会儿电话里向你解释。”说完,也不顾冰柳追在我身后大呼小叫,跑回街上,又跳上出租车直奔医院。   自杀性行为艺术4 我是十九床的主管医生。  十九床的病人是昨天入院的一位七十岁男性患者,入院诊断是顽固性便秘、疑似肠梗阻,待查。  我赶回医院冲进病房,直奔十九床的病室,病人不在!我的头轰的一声像是炸了开来。  夜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打针,见我呆立在病房门前,好心地说:“颜大夫,您是在找十九床吧?他被推下去做透视去了。”  我来到放射科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外科二线大夫周主任在大发雷霆:“为什么耽误到现在?这么明显的急腹症连医学院的学生都能下明确诊断,你们居然看不出来,为什么病因不明就连续两次灌肠?是想把病人整死吗?”周主任说山东口音的普通话,显得比平时更生硬。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外科夜班大夫孙苏平和实习大夫小张都在,两人都绷着脸,站在那儿。  周主任对孙苏平说:“孙大夫,你的夜班,你可以回病房了。”说着转过头来,严肃地看了我一眼说:“透视时,膈下全是游离气体,肠穿孔了。”  “马上手术吗?”我问。  “马上手术。”  无影灯下,手术在紧张地进行。  腹腔打开了,情况比我们预料的还糟糕,灌肠的液体混合着血液和肠内容物从肠壁穿孔处进入腹腔,整个腹腔都被严重污染了。  周主任当机立断,马上清洁腹腔,将穿孔的那部分结肠切除。  手术还算顺利,患者生命体征基本正常。但患者属高龄病人,而且从穿孔到手术中间贻误时间较长,腹腔感染情况严重,是否能存活,还要看能不能有效地控制术后感染以及感染性休克。  病人被送进了ICU病房。  我回到病房办公室,关起门来,对着十九床的病历,一声连一声地唉声叹气。 我不知道该如何书写十九床的病历,毋庸置疑,这是一次百分百的医疗事故。  穿孔是因纤维镜检查造成的。镜检时出现阻力过大,不能继续推进的时候,穿孔就已经发生了。但由于病人已经便秘多时,一直伴有中度的腹痛,所以穿孔后的疼痛被忽略了。因此,纤维镜镜检者是事故的第一责任人。  下午,也就是我离开医院之后,病人腹痛加重,小张大夫检查病人,发现有急腹症的典型症状,板状腹伴体温升高,当即请示了林秀珍,林秀珍没有检查病人,想当然地认为腹痛是便秘引起肠梗阻造成的,指示小张给病人灌肠通便。病人在灌肠后腹部剧痛。小张再次请林秀珍去看病人,当时病人的急腹症体征更加明显,小张建议给病人做腹部透视检查,被林秀珍否定。她没做任何检查就坚持原来的诊断,并再次指示小张灌肠。  我因私人原因,擅离职守,我是事故的第二责任人。  而林秀珍主观臆断,因错误治疗造成穿孔后腹腔继发性严重感染,她应该是该事故的第三责任人。但是,以林秀珍的为人,她绝对有可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因为我离开医院的时候,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情况,因此我对小张大夫说,一般的病情你酌情处理就行了,下医嘱就签我的名字。我这么做是因为实习大夫没有治疗权和处方权,因此,给病人两次灌肠,都是小张以我的名义签的医嘱,而且并没有在病历上写明这是林主任的处理意见。  在这起事故的整个过程里,有一个重大的疑点让我无法解释。  林秀珍的“手潮”虽然是全院知名的,但就算她真的是“混到副高”,也不至于连急腹症都闹不清楚,如果第一次灌肠还可以用疏忽解释,那么第二次的灌肠就绝对有“刻意”的成分了。但是谁又能相信有医生会有意置病人于死地呢?  我不敢想象林秀珍有意要制造一场医疗事故,更不敢相信她这么做是要成心嫁祸于我。但除此之外,又能找出什么更让人相信的理由呢?  假如她真的要以不顾病人死活为代价,把我陷于医疗事故的泥沼中,又用意何在呢?是因为我不能接受她的“爱情”?还是想浑水摸鱼,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以此摆脱众矢之的的处境?  思来想去,最根本的责任还是在我。如果我不在工作时间私自离开,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今夜将是最最难熬的一夜,今夜,十九床将在生死一线间挣扎,而把他推近死亡的,是我!  这一刻,我从未有过的憎恶自己,无辜的十九床生死未卜,我却在这里绞尽脑汁想这些医疗之外的尔虞我诈,我真的很卑鄙!我哭了。  我知道男人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男人不应该落泪,起码不应该经常落泪。可今天一天里,我就哭了两次。  我的童年不快乐,有人说跟着单亲母亲长大的男孩儿,往往内心忧郁而柔弱,我相信。我自己就是由这样一个男孩儿长大成这样的男人,常以一种非常的姿态和过激的行为表现自己的勇气,实际上,非常的姿态和过激的行为源于内心的软弱和胆怯。  后半夜,病人高烧,血压下降,末梢循环不好,这是感染性休克的前兆,所幸纠正及时,病情又趋平稳。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一夜之间,我已经走了形,脸瘦了一圈儿,眼睛里全是红红的血丝。   自杀性行为艺术5 第二天,十九床病人高烧已退,病情基本稳定,但还不算完全脱离危险。一夜没有合眼,我却不敢离开医院。  直到上午十点多,查完病房、写完病历、下完医嘱才想起,我还把一个大包袱丢在冰柳那里,我拨通了冰柳的电话。  “康小妮怎么样?”我问。  “她昨天哭了一夜,不说话,也不吃饭,我刚刚强迫她喝了一杯牛奶,让她睡了。”  “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我医院里有个重病人,走不开,下班后我过去。”  “放心吧。我把她安置在美容院的楼上,让一个女员工陪着她,不会出什么事。”冰柳的声音冷冷的。  “谢谢。如果我……”  冰柳没等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瞿霞匆匆忙忙地跑到病房护士站,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林院长呢?林院长在哪儿?”她问。  一个护士说:“去院办开会去了,你有什么事?”  瞿霞急得直跺脚说:“快快,谁知道院办的电话。”  “不用打电话了,我回来了!”林秀珍说着走了过来。  瞿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郭腊梅病了,发烧三十八度七,咳嗽,憋气,她母亲来电话说,希望能派个车去接她来医院看病。”  林秀珍扬了扬眉毛说:“咱们的护士小姐们真是越来越长行市,生病都得要医院派专车了,没有这样的规矩。”  瞿霞说:“现在出租车听说是发烧病人都不肯拉,怕是非典。”  “非典?”林秀珍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连几天,北京不少医院都接诊了疑似非典病人,方方面面有关非典的消息也不时地传来。要不是这两天医院里意外事件格外多,非典肯定是最被关注的话题。  “郭腊梅的母亲有心脏病,她们家又没有别的人,林院长,您还是快点派个车把她接来吧。”瞿霞急得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接到医院来?不行。虽然市里有文件说各医院不准把发烧病人拒之门外,可咱们这儿没有传染科,暂时还不能收治非典病人。”  “那怎么办呀?总不能坐视不管吧?”瞿霞慌不择言。  “你说我坐视不管?小瞿,你不要把你们的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来!”林秀珍变了脸,怒气冲冲。  “我看这样吧,让医院派个车,把郭腊梅送到××医院去,我舅舅在那里,他们那儿已经收治了不少非典的疑似病人。”  林秀珍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点点头说:“那好,我这就打电话给司机班让他们派车,颜大夫,小瞿,你们俩辛苦辛苦吧,跟着车接送一趟。”  “小瞿不必去了,我一个人就行了。”我说。  林秀珍白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我得号召全体男同胞向颜大夫学习,怎么这么会关心女同志啊,难得!”  “接一个病人用不着去好几个人,再说,真是非典会传染。”我坚持说。  “不,还是让我一块儿去吧,你们谁都不认识郭腊梅的家,我跟着可以少绕点冤枉路,节省点时间。”瞿霞争辩着。  临走的时候,我正要脱去白衣,被护士长拦住,她说:“白衣还是穿着吧,虽然比不上隔离衣,总还有点保护作用。”说着又塞给我五六个口罩:“你们俩,还有司机,都得戴口罩,接了病人,让她也戴上,这是呼吸道传染病,防止交叉感染很重要!”  八堆开车和我们一起去接郭腊梅。郭腊梅的家离医院很远,我和瞿霞并排坐在后车厢里,有点不自在,但又觉得很温暖。瞿霞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出一支笔,在上边写了几个字,递给我。我知道她是想和我说话,又不愿意让八堆听见。  瞿霞写的是:“肠穿孔病人的事我听说了,引以为戒,保重身体。”  我接过笔来,在纸上写:“谢谢你借我一副肩膀,共担风雨。”  瞿霞接过去看了看,用笔把谢谢你三个字划掉了。  我往瞿霞的身边凑了凑,用笔把“借”字圈掉,改成“给”字,然后又把最后的句号改成了问号。  瞿霞看了长久无语,然后又写下了一句话:“不,我走不出风雨,走不出自己的阴影。”  温馨但是酸涩。  我欲罢不能地又写:“吻你,我的无花果。”  瞿霞看了看纸条,脸红了,又写:“永远的无花之果。”  我叹了口气,抓住了瞿霞的手,她没有抽开。  我小心地把那张纸从她的小本子上撕了下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放进我的口袋。  我们不再说话,瞿霞忧郁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少女般的迷茫。  可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又同时出现了另外好几个女人,除了冰柳和康小妮,竟然还有从未谋面的网友“火星果冻”。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子长的什么样儿,但她的才思敏捷,语言幽默,已经让我对她难以忘怀。现在,我真不知道我的丘比特之箭,到底应该射向谁?不知那只真正属于我的苹果究竟在哪里?爱情是个陀螺,总是在不停地转动着,寻找停下来的目标。可说不定停下来的时候,爱情也就静止了。  我有点恍惚,面对刚刚被我“吻”过的瞿霞,我竟然还会浮想联翩,想起别的女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男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10 部分阅读 。  我有点恍惚,面对刚刚被我“吻”过的瞿霞,我竟然还会浮想联翩,想起别的女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这么不可救药的劣根性。  接了郭腊梅直奔舅舅的医院。病人被护士送进抢救室,我们却被拒之门外。这种严格的隔离制度,我只是在毕业前到传染病医院实习的时候见到过。  舅舅在抢救完病人之后跟我通了电话,他告诉我说他们这里已经接收了上百个病人,他是第一批自动请缨来隔离门诊工作的,他一定要这么做的理由是,这个病是呼吸系统急症,改善呼吸功能是关键。他是外科医生,做气管插管手术熟练,有经验。  舅舅嘱咐我们三个人回去之后要立即洗澡,换衣服,还嘱咐司机应该给车子消毒。最后,舅舅有点迟疑地拜托我去跟母亲说件事。  舅舅说丁安美也要上一线工作了,他让我问问母亲,能不能帮丁安美照顾一下丁咚。  我知道母亲不是特别喜欢孩子,可她绝对是个助人为乐的好老太太。况且最近她刚刚退休,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所以我替母亲一口应承了下来。   自杀性行为艺术6 回到医院,我把脏衣服脱下来,用“84液”泡上,又彻底地洗澡消毒。幸亏经常上夜班,医院里还有备用的衣服。一切打理停当,我才放心地走回病房,宣布自己已经合乎卫生标准。可钱护士长还不放心,把我拉到护士站,用棉签沾了碘酒,把我的鼻子眼,耳朵眼全都扫荡了一番,才点点头说:“现在行了,可以去吃饭了。”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早过了中午,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八堆也已经连车带人消了一遍毒,我们俩出了医院,去了附近的红五月酒家。  因为非典,饭馆里的顾客明显地少多了。  我和八堆要了一斤水饺,一盘大丰收,二两二锅头酒和一盘姜汁松花。  八堆说,不管下午开不开车,他都得喝二两,还逼着我也喝了两口。然后递给我一支烟,连连催着我说:“点上,快点上!”  “你不是说不让我添毛病吗?怎么又鼓动我抽烟了?”我点上烟问他。  “嘿,最新消息,广州的经验,抽烟喝酒,不得非典!”八堆煞有介事地说。  “胡扯!”  “嗯,宁可信其有!”  “你总说烂命一条,活就活,死就死,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惜命?”  八堆摇头晃脑地说:“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我得好好活着,为了我妈,为了我媳妇,为了我们孩子,也为了枣枝儿,我可不能得非典!”  “算了,我没你幸福,所以我没你那么热爱生活。”  “扯淡,你跟小瞿演的戏,我全从反光镜里看见了,哈哈,实在太酸啦!” 八堆喝着酒朝我挤了挤眼睛。  “没想到非典真来得那么快。”我红着脸说。  “说真格的,赶紧让你妈多买点大米、方便面、油盐酱醋和盒装的罐头,有备无患。”  我摇了摇头说:“起什么哄!真要到了那么糟的地步,存一百箱方便面也没用。不过,我希望千万别到那个地步。”  饺子上来了,热气腾腾。  八堆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一边烫得直吸溜一边还忙着说话。  八堆说:“有人往我的手机上发短信,说北京要封城了。”  “别信那个邪。”  “其实我也不信,但发病的越来越多,好几所大学停课,都是事实吧?粗心大意是万万要不得的。我的信念是,好人一定得好好活着,一定要争取比坏人活得长,这也是对社会负责任!”  我笑了:“这话该由上帝来说,这属于他的职能范畴。”  八堆笑笑:“别打岔,说真的,全世界都有人发病,到现在还不知道这病是什么玩意儿闹的,总之有点悬。嗯,让你舅舅小心点。”  “是呀,但愿吉人自有天相。”  “他岁数不小了吧?起码也得有五张了。”  说起舅舅,我的心有点往下沉,颜卓文是个工作起来什么也顾不上的人,要是……  八堆边吃边喝,忽然得意地冒出一句:“这一回,那个臭娘儿们真栽了!哈哈!”  “你说谁?”  “还能有谁?听说出事之后都不敢报案,你说这是为什么?心里有鬼!只能哑巴吃黄连啦!”  “你怎么评价恋爱角失窃案?”我单刀直入地问。  八堆得意地说:“哈,典型的行为艺术!”  “别开玩笑。”  八堆敛住笑容:“这怎么是开玩笑?行为艺术的概念就是发生在艺术环境里的事,比如画廊里发生的事,艺术展览大厅里发生的事,由此推广之,恋爱角那么艺术的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都该算作行为艺术了。”  “别顾左右而言他。”我盯着八堆的眼睛。  八堆的目光毫不躲闪,一本正经地问:“那你怎么看?别的人又是怎么说的?”  “都说平地冒出了一个绿林好汉,惩恶扬善,大快人心,不过,手法不够光明正大,缺乏法制观念。”  八堆一边听,一边露出会心的微笑。  “如果算它是行为艺术的话,我看也是自杀性行为艺术。至少我不欣赏这样的艺术。但不知道以你的性格,会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我有点咄咄逼人地追问。  八堆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在军事上,对抗双方实力悬殊太大的时候,自杀性攻击也不失为一种无奈的悲壮。”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小子可不能以身试法!”我有点急了。可八堆却淡淡一笑,神情古怪地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   自杀性行为艺术7 十九床手术后近二十个小时病情稳定,我以为一切都化险为夷了。但就在下班前的十几分钟,病人的病情突然恶化,出现了不可逆转的中毒性休克。  经过一系列抢救无效,病人于当晚二十一点零七分死亡。  我在医院办公室枯坐了一个多小时,我无法平定自己内心的情绪,这是我当医生四年多以来最痛苦最迷茫的一刻。  我不知道怎么应对眼前的一切,我想到了出国。  母亲在一个星期前还在催问我,出国的事到底考虑得怎么样?那时我用“非典时期”当借口,又给了她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出国意味着深造,意味着我的事业可能向医学理论研究的方向发展,可我现在连临床医生都当不好,我缺乏应对挑战的自信。但生活让我疲惫不堪,环境让我心乱如麻,眼下,漂洋过海,离乡背井也许是最好的逃避。这样一来,我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忘掉无穷的烦恼,把自己的生活来一个彻底的格式化。  听浪人老K说,我们医学院同班同学的四十多人里,现在仍然还在医院工作的只剩了十九个,其余的人去干什么的都有。有的成了私企的老总,有的成了广告业的制片人,有的远嫁国外,有的当了副处。还有一个自称“舒马赫”的哥们儿,自己买了辆夏利,去开出租车。当然还有我们的艺术家浪人老K,扔下手术刀,成了地铁歌手。按他的话说,如果知道自己这辈子成不了优秀的医学专家,真的还不如去开出租车,或者去唱歌。做个半瓶子醋的医生是世界上最最痛苦的事。知道不能称职就放弃,这种做法虽然有点消极,但应该还算是有良知,对他人的生命负责任。  这次的医疗事故,让我深感学医太难了,做医生太难了,做个好医生太难太难了!!!  你信吗?一个工科大学生要争取优异成绩每天要拿十个小时用于学习,医科的大学生要想名列前茅,就得把除睡觉之外的时间全用来读书。  科目繁多的基础课,生理、生化、病理学、解剖学、心理学、诊断学、微生物与寄生虫……  让人眼花缭乱的临床分科,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眼科、五官科、神经精神科……  如果细分,还能分成呼吸内科、消化内科、心血管内科、泌尿内科、神经内科……呼吸外科、消化外科、心血管外科、泌尿外科、神经外科……  医科大学生的另一大痛苦,总要不断地换教科书。一本内科学或者一本外科学,也许不到两三年就有了一个新的版本,现代医学进展的速度实在惊人,几乎每一天都有旧的医学理论被推翻,手术术式也在日日翻新。  等你成了医生,你不满足于一辈子只能对付感冒和阑尾炎,那么你就真得豁出去了,用一生的全部精力去精益求精。但即使这样,也不敢说就有能力和现代医学与时俱进。  假如造汽车,盖房子,就没这么复杂繁琐。制作电机的人可以完全不懂喷漆,制轮胎的人根本用不着了解机械原理。木工可以根本不知道水泥标号,泥瓦工用不着了解松木、榆木、樟木、榉木以及锯刨钉凿。可是身为医生,你必须全面地有机地了解人体,就算是天才,就算你能博学多识,触类旁通,也未必一定能做到优秀高超,妙手回春,因为你面对的是自然界里生物链最顶端的生命。  天才都没百分百的把握成为一个好医生,更何况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古人说“知其不能而为之,是为愚者”。既然我明知自己成不了一个好医生,为什么不能像浪人老K一样,潇洒走开?  扯远了。此刻,一个医生玩忽职守,一个病人死于医疗事故,这才是迫在眉睫的最严酷的现实。  我走到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今夜的月亮只有弯弯窄窄的一条儿。心情好的时候,我也许会把它想象成美眉的眉,可此刻,这如钩的月,让我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不再为一个人心碎1 一夜全是浑浑噩噩的梦。  清晨起来,脑袋僵僵地架在脖子上,像是沉了好几斤,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黑着眼圈,目光散淡,脸色乌青。我朝他龇了龇牙,那人立即面目狰狞,活像川剧里的变脸。  门被敲得山响,见鬼,刚刚六点钟,就弄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响动来,有门铃不按,真没教养。  门刚一打开,我就傻了眼。猛然想起,把康小妮丢在绿萝茵已经第三天了。  冰柳叉着腰,气急败坏地站在门口。  我赔着笑脸问:“这么早?”  她走了进来,站在沙发前,也不坐,盯着我的脸,不说话。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两天我都要忙死了,事情太多了,太乱了,我昨天……”  “行了,别找借口了,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你做雷锋,把包袱丢给别人,这算什么?”  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是我活该,自找麻烦,从今往后,我绝不能心太软!”  我笑。我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还笑?也不问问你那个康小妮怎么样了?”  “是呀,她怎么样了?”  “一连两天了,要么蒙头大睡,要么又哭又喊,害得我们美容院的生意都没法做,顾客还以为我们这儿出了个疯子。”  “真对不起。”我由衷地说。  “她非要去再见她男朋友最后一面,没办法,我陪她去了一趟太平间。唉,真晦气!”  “你放心,今天下班,我一定把她接走,不能再给你们添乱了。”  “接走?去哪儿? 让她一个人回那个地下室?”冰柳问。  “那恐怕不行,我想先接她到我这儿来。”  冰柳笑了,笑得满是醋意:“哼,你这个人还算诚实,你们早就住在同一屋檐下了,对不对?好!名副其实的新新人类。”  我摇摇头,没有解释。  冰柳凑近我,朝我的脸上看:“怎么了?精神怎么这么差?”  “出了医疗事故,死了人。”  冰柳一下子大惊失色,张大嘴,说不出话。停了一会儿,她突然抱住我,用手拍着我的背说:“错怪你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冰柳,百感交集:“我不想再对你说谢谢和对不起,你欠我的,欠得太多!你明白吗?”  冰柳的眼里闪着水光,把我抱得更紧,哭着说:“你这个混蛋,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这句话?我一直觉得我在你的心里已经变得无所谓了!你知道不知道,从分手的那一天起,我就盼着你恨我、怨我、骂我。可你……”  “现在说算不算晚?”  “晚了。”   不再为一个人心碎2 我险些迟到,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刚一迈进门诊大厅,就有几个男人围了上来。  “是他吗?”  “是他,没错儿。”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有点意外,却还镇静。  “干什么?告诉你,姓颜的,杀人偿命!”  “你们是大夫还是杀猪的?我爷爷住院的时候没大病,就是拉不出屎来,结果让你们活活整死了!”  候诊的病人全都围了上来。  “你们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给我上,打死这个王八蛋!”领头的男人说。  话音没落,我就迎面挨了一拳,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没站稳,又被那大汉抓住衣领,猛击腹部。另外几个人也一起上手,往我的脸上身上猛踢猛打,直到把我打翻在地。  人群大乱。  “别打了,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有话好好说,凭什么打人呀!”  “是呀,十来个人打一个,太不公平了吧!”  有人上前阻拦,却被那些人连踢带打地推开。  “庸医杀人,的确可恨!”  “是呀,这就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犯了法有国家法律呢,不能随便打人!”  “保安呢?咦,他们医院的保安都死到哪儿去了?”  鼻子里有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流了出来,周围的人在我眼里渐渐变成双影儿,又渐渐地模糊一片,所有的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远……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外科的单人病房里,钱护士长正守在我的旁边,为我包扎受伤的右手。我的左手上扎着点滴。  “阿弥陀佛,你总算醒过来了。”  我想坐起来,眼前一片金星,头又重重地落回枕头上。  “你好好躺着,别动,神经科大夫会过诊,说不能排除轻微脑震荡,还要进一步检查。”  钱护士长给我包扎完伤口,嘱咐小张大夫说:“你留在这儿,我还得去料理一下护士站的事。”说完就走了。  小张搬了个凳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低着头,愁眉苦脸。  “颜大夫,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惹了祸,也不至于让您挨打。”  小张说着,掏出纸巾擦眼泪。  我笑了,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说:“这事情怎么能怪你?责任在我,不应该擅离职守。”  “他们会处分你吗?”小张吸着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问。  “哎,受处分也是应该的。只怕这笔良心债还不清了。”  “颜大夫,您真是个好人,让他们打成这样,还说这样的话。”  “哈,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说我是好人,看来,这顿打挨得值了。”  小张大夫破涕为笑。  一个还没迈出校门的学生,无端被我牵连进一桩医疗事故,她竟一点都不怨我,真让我又感激又内疚。  “你去写病历吧,不用陪着我。”我说。  小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却又折转身走了回来,走到床边,放低了声音说:“颜大夫,您得罪林院长了吗?”  我摇了摇头。  “您千万提防她一点。”  “嗯?”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告诉我,她今天上班来得早,经过林秀珍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边有人说话。她听见林秀珍说:“我们绝不会包庇自己医院的大夫,这是医德问题,你们可以去告。如今处理医疗事故纠纷都是反举证,对你们有利。”  小张说她怕被林秀珍发现,所以只听清了这么一段话就吓得跑掉了。  “她这么做太恶劣了,是谁的责任我最清楚。我一个实习生本来不应该做传话筒,可是我要是不告诉您,他们只不定会把您整得多么惨呢。”  “谢谢你,是非自有公断,不用怕。”  我虽然这么安慰小张,心里却立时结了一个又硬又大的疙瘩。  哎,与人斗其乐无穷?不斗不行吗?人生有限哪!  输完液,还有点头晕,护士长坚持让我继续躺着,可我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事了。  我走进办公室,林秀珍朝我笑着,满脸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点点头。  林秀珍说:“小颜,这起事故处理起来可能有点麻烦。不过别担心,我们尽量说服病人家属不起诉。我看这几天你就先歇病假吧,也免得病人家属再来闹事。用不用给你派辆车?”  我沉着脸,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办公室。  我在医院门口碰上了八堆,他告诉我,以他为首的《掀起你的盖头来》创作组,最近又收罗了不少素材,净是精彩细节,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病理科某医生论文成果被人剽窃一事。  林秀珍去年曾前往香港参加国际外科学组织关于大肠癌手术的研讨会,全院的人都以为,外科手术的讨论会由外科主任参加,顺理成章,岂不知这位胆大皮厚、手眼通天的林秀珍竟敢把病理科大夫送审的一篇《有关大肠癌病理切片分析》的论文,写上自己的名字在香港某医学杂志发表,这才取得了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资格。对这件事,有人憎恶地说:“这个女人简直不知天下还有羞耻二字!”也有人说:“可恶的不是她,出现这样的怪事,倒是应该问问,谁规定医生的论文必须先由医院办公室和医务处盖章,才能发表?又是谁为这个不择手段、沽名钓誉的高级女贼提供方便、大开绿灯?”  最有戏剧性的还是下一个情节,有人追问那个替别人做嫁衣裳的病理科大夫,让他说出事情的真相,那位老兄先是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后又说,他写的那篇论文跟林主任发表的那篇论文只是内容相近,并不是一码事。扯淡!林秀珍根本不做病理,却发表了有关病理切片的论文,真是弥天大谎!这倒挺像汽车上经常发生的事,见义勇为的人抓住了小偷,失主却硬说,那个钱包不是我的,大概也只有在中国,才会有这样的咄咄怪事!   不再为一个人心碎3 来到冰柳那儿,绿萝茵美容院的窗帘挡得严严的,玻璃门外,挂起了一个“内部装修,暂不营业”的牌子。  一个女员工给我开了门,又领我从店后的小楼梯上去,指着右手的一个门说:“她们在那儿。”  听我敲门,冰柳在里边应了一声:“come in!”  冰柳和康小妮面对面坐在一张单人床上,两人手拉着手,康小妮的脸上满是泪痕。  冰柳看了我一眼,立刻跳了起来大声说:“哎呀妈呀!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袋烟的工夫,变得跟花瓜似的,你这是咋的啦?”她一着急,字正腔圆的美国音一下子切换成了东北腔。  “没什么,摔了一跤。”我掩饰说。  “别扯了,你骗别人还行,我可也是学医的,这是让人打的。”  我看瞒不过去只好实说:“病人家属打的,是死者的孙子。”  冰柳摸了摸我的头说:“没有内伤吧?应该查查核磁共振,脑子的事可不能大意!”说着给我倒了一杯水,指着椅子说:“坐吧。”  从我一进屋,康小妮一直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不知道那泪光中的悲伤,有没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看来医生这差事真是越来越没法干了。刚回国的时候看过一份报纸,说一个老专家被病人砍了二十八刀,死了,同一科室的另一个大夫目睹了行凶全过程,吓得回家吃安眠药自杀了。凶手是个血癌病人,杀人的理由是,花了好几万没治好我的病!后来又听说北京一家医院,一个心脏病人死在了手术台上,病人家属竟然强令全体手术的大夫护士为死者下跪请罪,一个大夫不肯丧失尊严,被打成了重伤。没想到,这一回轮上你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总还是极个别的情况。”我这么说,倒不是我专门喜欢说“官话”,实在是因为我的病人不应该死,可他死了,我委屈,但我更愧疚,这是真的。  冰柳说她还要去看一个朋友,拿着汽车钥匙走了。  康小妮瘦了好多,面色蜡黄,脸上的孩子气一点都没有了,连眼神也成熟得像是一个历尽沧桑的中年妇人。  “谢谢你。” 康小妮说着趴到床上,拼命把嘶哑的哭声压回喉咙。  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说:“放大声,使劲哭,这样你会好受些。”  康小妮翻身坐起,一下子搂住了我的脖子,抽抽搭搭地说:“颜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对不起你,我是一个坏女孩儿。”  天快黑的时候冰柳才回来。  我想请她用车把我和康小妮一起送回家。冰柳沉吟了片刻说:“我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愿不愿意接受?”  “什么?”  “让康小妮留在我这儿。”  “为什么?”  “你遇上这么大的事,我想替你分担一点,当然,你们要是想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我感动得直想流泪,抓住她的手。  “怎么不说话?”冰柳问。  “还记得那首《森林水车》吗?”  这是一首日本的情歌,是我和冰柳在校园里唱得最多的一支歌。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冰柳哼唱了一句,笑了起来。  “我再问一遍,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回到从前?我是认真的。”  冰柳抽走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本来想过一阵子再亮底牌,现在看来,不能不告诉你了。刚回国的时候,我有过和你重归于好的幻想,可你一直忽冷忽热。况且,你还爱着另外的女人,所以,我放弃了。现在好了,我们可以像真正的朋友那样,坦然相处了。”  “可你心里清楚,我不可能跟康小妮……”  冰柳笑着眯起了眼睛,打断了我的话:“那是你的事,我已经……答应他了!”她说着,用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然后指向窗外。  “谁?”  “浪人老K!”  冰柳把康小妮留在她那儿了,真给我解决了大难题。因为我从冰柳那儿回来的第二天,母亲就搬到我这儿来住了。  非典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舅舅医院的病房几乎都住满了,大夫和护士也接连倒下了不少,连丁安美这样的单身母亲,也都上了一线。  我母亲替丁安美照顾丁咚的生活,她每天早上把丁咚送到学校,下午放学后把他接回来,先带丁咚到隔壁丁安美家做作业、弹钢琴,然后再回到我这边儿来,做饭、吃饭、睡觉。母亲说这样做,是为了尽量让丁咚多一点家的感觉。  朝夕相处了几天,丁咚和我母亲已经有了感情,只要从学校回到家里,他就像只小跟屁虫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我母亲的身后,有时候母亲上卫生间,他都得守在外边。过不了多大一会儿就隔着门喊:“拉完了吗?怎么那么慢呀?”逗得母亲在卫生间里忍不住地笑。  我妈让丁咚称呼她颜老师。  一天母亲洗菜,丁咚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椅子上,一边剥着毛豆,一边对我妈说:“我不想叫你颜老师了,叫你奶奶得了。”  我母亲扭过头问:“叫颜老师不好吗?”  “这是在家里边,家里哪有老师呀?”丁咚说。  “哦,说得有点道理,可是我是你那个大颜叔叔的姐姐,你管他叫叔叔,管我叫奶奶,不大合适吧?”母亲说的大颜叔叔是舅舅。  丁咚小大人似的点着头说:“这就麻烦了。”  母亲笑了:“豆儿大的人,还知道说麻烦了。”  小丁咚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妈妈身边,附在她的耳边有点神秘地说:“我就叫你奶奶,咱们不要大颜叔叔了,行不行?”  这是非常时期最说不得的一句话,可童言无忌,又怎么怪得了他呢?  母亲的脸上飘过一片乌云,却捋了捋一头花白的头发,勉强笑了笑,拍了拍丁咚的头说:“好了,我要炒菜去了,柿子椒鸡丁,丁咚最爱吃的。你先去看电视,《动画城》就要开始了。”  丁咚跑去看电视,母亲却没炒菜,催促着我说:“给卓文打个电话。”  母亲站在我的旁边,电话那边传来舅舅乐呵呵的声音:“放心吧,都没事。丁咚还好吗?”  母亲长长地舒一口气。   不再为一个人心碎4 一场流行病把生活整个变了个样子。  满街全是白口罩。商场和公共汽车上的人明显减少。就连我这个网虫子,也不像平时那么热衷于进入《传奇》世界。  非典一来,好多人,好多事情都变了。好吃的美食家自己封住了嘴,就算馋虫到了嗓子眼,也绝不跨进酒楼。好赌的搓麻高手也都暂停了牌局,再不像从前那样没白天没黑夜地都往一处凑,买房的不买了,装修的不装了,就连急着离婚的人,也都顺应时局,把情感的最后冲刺来了个暂停。报上说,某区办事处一月份平均每个工作日要给四到六对夫妇办理离婚,这段日子,半个月中总共才办理了三对。  也有突然火爆起来的行业,比如卖药的,卖口罩的,还有汽车业。据说短短一个月里,私家车销售的份额,就比去年同期翻了好几倍。说句心里话,我挺佩服“同仁堂”,人家不愧是几百年的老字号,当满街的口罩都涨到三十块钱一个的时候,人家的板兰根、大青叶、犀角化毒丹以及所有的丸散膏丹,硬是全都不涨一分钱。  母亲也不愧是老资格的思想教育工作者,从来没参加过抢购,还提醒我不要听信和传播那些没来由的谣言。但她也有抱怨的事,她说:“要是早点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就好了,给你买一辆捷达,就省得天天上班坐地铁、挤公共汽车了。”  八堆和满大街那些表情严肃的人不一样,依然一天到晚乐乐呵呵,就算是在医院候诊大厅溜达的时候,都不戴口罩。我劝他还是得有点防护意识,他却摇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没那么严重吧?嗯,上帝这老头儿真有意思,先发明了艾滋病提醒人戴套,后发明了非典让人戴罩。不过遇上我这种浑不吝的主儿,他就没咒儿念了。”  我皱了皱眉没有笑:“行了,收起你的黑色幽默吧,怎么越来越没品位了?”  要是换在平常的日子里,八堆早就骂我假道学了,可这回他收起了一脸的玩世不恭,点点头对我说:“你们比我们危险,多保重。”  我们医院两天前被指定为收治非典的定点医院,这两天,正在紧锣密鼓地添置机器,消毒病房,完善隔离设施。让人感慨的是,既没有动员会,也没有奖金和加班费,可所有人都是豁出劲地干。  昨天,手术室的护士抢在全院人的前头,写出了第一张请战书,奇怪的是,一向积极肯干的瞿霞,却没在请战书上签名。  那天我在隔离病房检查调试呼吸机的时候,瞿霞抱着一摞床单被套走了进来。  “你好像没签名?”我问。  “是,该上的时候我会上,该做什么我会尽心尽职,可不想再让人说我处处出风头,捞资本了。”瞿霞说得很平淡。  在一边帮瞿霞铺床单的周小红没好气地说:“你还不知道吧,人家可都在议论我们俩呢,说手术室那么多护士,怎么就她们俩怕死?”  瞿霞头也不抬说:“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已经习惯了。”  周小红把手里的床单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心烦意乱地把床上的枕头丢到一边说:“我平时不说,不等于我们家没有困难呀!我父母都在外地,我奶奶快八十了,平时都靠我照顾,我进了隔离区她怎么办?”  瞿霞说:“第一批的名单要是有你没我,我就替你,要是两个都有,我就没办法了。”  周小红忽然又笑了,说:“嗯,听说进隔离区的人有特殊津贴,好像钱还不少呢。”  我皱了皱眉,现在这阵势都跟打仗差不多了,怎么还是三句话离不了钱?  没等瞿霞搭话,周小红又眉飞色舞地说:“真要是这样就好了,我拿这钱给我奶奶请个保姆,我也就能放心地进隔离区了。”  听了这一句话,我又感动了。周小红的的确确是在说钱,却也不失真诚,不失温情。  正说着, 十九床的家属竟找到病房来,一脸的阶级仇恨,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说:“现在是非典时期,林院长不在,我先放你丫一马,等过了这阵,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你好好琢磨琢磨,是想私了还是想上法庭。私了的话你出多少?林主任说了,要上法庭的话,由被告方反举证。嗨,那就更没你什么好处了!”说完拂袖而去。  被人点着鼻子辱骂真让人忍无可忍,可是闹腾的次数多了,不但医院里的人都认为医疗事故是我一手造成的,就连我自己也越来越糊涂,好像我真的就是主犯。  “嗯,医院这么紧张的时候,她一个院长凭什么不在?她上哪儿了?”周小红问。  瞿霞一边整理床单一边说:“听说林院长的母亲病故,她去山西奔丧了。”  “胡说,去年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就说她母亲死了。现在怎么又死了一回?”周小红叫了起来。  瞿霞淡淡地说:“算了,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医生,说她干吗?”说着,从病房里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连看我一眼都没看。  自从那次一起送郭腊梅去住院之后,瞿霞好像离我更远了,更加不冷不热。这让我有点失望,我真纳闷,当今社会,怎么还会有像她这么一点都不打折扣的淑女,真不知道她自己觉不觉得太压抑?  第二天,第一批进隔离病房的名单出来了。  张院长出任非典工作领导小组的总指挥,手术室的刘护士长、瞿霞、周小红都在其内,我也是。  可那位好事件件抢在前边的、身兼四职的三八红旗手,却从我们医院被确定为非典定点医院的那天起,就再也没露面。   不再为一个人心碎5 下班之后我去了绿萝茵美容院。  冰柳的美容院因为非典没有生意索性关起门来。我进去的时候,冰柳把那些美容用的工具和化妆品一一打包。  “你的员工呢?都辞了?”我问。  “真能辞了就好了,七八个人,一个月得开四千来块工资呢,可我这个人嘴狠,心却狠不起来。这样的时候炒了人家,让人家吃什么?没办法,共渡难关吧。”  “果然心太软。”我有点虚张声势地说:“不过,也狠过一次。”  冰柳苦笑:“说对了,只狠过一次,也只后悔过一次。”  哎,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多测不准的疾风骤雨,风停了,雨歇了,心也静了,却发现已经是绿肥红瘦。人生最残酷、最无奈的事就是所有的一切只能重建,却不可重复。我和冰柳重建起来的,已经不是爱情,只是友谊。  “算了,特殊时期嘛,四千块钱算什么,就算是为国家做点贡献吧!反正你有五百万不动资产呢,九牛一毛。”  冰柳哭笑不得,摇着头说:“你真是只呆鸟!一辈子都聪明不起来了。”  “我傻?”我懵懵懂懂地问。在冰柳面前,我的确总是表现得太傻。  “那是编出来气你的话!你还真信了?你真以为嫁一回,离一回,就成百万富翁了?你也不好好想想?老乔治不过是个教练,又不是黑社会老大。”  “可是你的车,你的别墅,你的美容店……”  冰柳苦笑着摇摇头说:“离婚的时候分了一半财产,但那也只够我回来开个小店,买辆二手车的。”  我瞠目结舌。  冰柳说:“我就全都招了吧。美容店的房子是租的,别墅是编的,就连黑头发、蓝眼睛的儿子也子虚乌有。”  “这怎么可能?你干吗要这么做?”  “我说有个亚布力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结果你毫不关心,直到现在,你从来没问过他一句。就凭这一点,咱们就不可能《重返苏连托》了。”  哎,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的脑子天生就比男人精密。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成就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在情感领域里,却个个都是X光机、显微镜。我自认为已经是爱情围场里身经百战的圣斗士了,可人家略施小技,我照样还是找不着北。  我真想马上跑到网上去灌水,告诉那些比我更年轻、更木头、更一根筋的野猪们,小心爱情,小心女人。  女人的话,千万不能全听全信。想走近你的时候,她们也许说,这辈子都不想见你,想把你当成垃圾的时候,却说我真的真的真的好舍不得你。有时候她们骂你、恨你、趾高气扬地冷着你,其实心里是在爱你。她们有时亲你、抱你、甜言蜜语地哄着你,其实心里根本没拿你当个屁,或者只想趁机把手伸进你的口袋。  不过我还是感谢冰柳能对我推心置腹,这年头,能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统统抖搂出来给你看的人毕竟不多了。  冰柳说:“你上楼去看看康小妮吧,我要出去办点事。”  冰柳临走,我把明天就进隔离病房的事跟她说了,她愣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11 部分阅读 康小妮吧,我要出去办点事。”  冰柳临走,我把明天就进隔离病房的事跟她说了,她愣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们相对沉默了好久,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寂静里的黑暗,营造着一种类似生离死别的气息。冰柳走了过来搂住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了句:“多加小心。”  冰柳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掏出纸巾擦眼睛。  我上了楼,康小妮站在房门口迎我,见了我,她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来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好多了,脸色也开始红润了一点儿。  “冰姐走了?她去哪儿了?”康小妮问。  “她说去办点事。”  “她是去看老K。”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老K很爱冰姐,可冰姐爱的却是你。”  我笑笑,走到饮水机前去接水。康小妮从我的身后,死死地抱住了我,她把脸贴在我的脊背上。我说不出话,也不能动,一任康小妮抱着。  其实我的内心远没有外表这么平静,欲望的冲动从心底一阵阵地袭来,但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让我没办法冲破理智的限制,走向放纵的空间。我不敢转过身去,不敢和康小妮的渴望面对面。水从饮水机里流进杯子,又溢了出来,我却愣愣地视而不见,任它流了一地。  康小妮松开手,用幽怨的目光看着我说:“我知道,不管冰姐嫁给谁,她都是你惟一的苹果,我也知道,你从来没打算过选择我。但是我不管,今晚,我要你爱我!”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引向那张窄窄的单人床。  “不,不行。在这里……”  康小妮抱住了我,把身子和我贴得紧紧的,像跳拉丁舞似的,一下一下地碰撞我。骤然间,周围的世界隐没了,只剩了这个倔犟的小妖,我像是被她施了魔法,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随着她的舞动张扬起来。  像是在梦里,窄窄的单人床,拥着我曾经的土家族新娘,生命的火花在瞬间明明灭灭,情感里层的海洋潮涨潮落。  康小妮从未有过的柔顺却依然火热。我忘乎所以地吻着这霸道的小妖,她却突然爬了起来,跪在床上,双手捧着我的脸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用手指沿着我的额头划到鼻尖上,又划到我的嘴唇。我闭上了眼睛,任她的手指在我的脸上巡行。突然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到了我的脸上,康小妮哭了。  “你们的儿子一定比你还英俊。格利高利的鼻子,施瓦辛格的下巴。”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印象当中,她好像曾经对我做过这样的评价。  “我儿子,真是天方夜谭。我哪儿来的儿子?”  “会有的,你和冰姐的儿子。”  “开什么玩笑,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  康小妮摇摇头问:“等你成家了,还会想起我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智力测验题,我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每一个人的生活经历都是不能重复又不能忘记的,它们就像一个生活的副本,即使你不想打开它,它也会永远完好地保存在你的硬盘里。”  康小妮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谢谢!今生今世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是我这一辈子最爱最爱的人。”  “今生今世?什么意思?”康小妮的神色和她说的话让我有点恐惧。  “你放心,我不会走辛杰的路,就算我掉了胳膊,没了腿,我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要走了,去内蒙,我爸爸来电话要我去他那儿,我的继母也欢迎我,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蒙古族女人,我头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能感觉得出,她爱我爸,也爱我。”康小妮笑着说,眼泪却从她的眼里不断地流出来。  康小妮能有这样一个圆满的归宿令人欣慰,但不知怎么的,听说她要走,惜别的恋恋之情,立即隐隐地浮了出来。  “那就祝你一路平安吧!”我说着,轻轻地把康小妮脸上的泪慢慢吸干。   不再为一个人心碎6 得知我翌日就进隔离区,母亲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平静。  整个一晚上,她一直陪丁咚画画,没跟我说一句话。  丁咚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两只长腿、红嘴的仙鹤,一大一小。一看就知道他画的是他妈妈和他自己。  母亲哄丁咚睡着之后来到我的房间,她在床边上坐了下来,拉着我的手,长长地叹气。  “妈,你放心,我们现在有最好的隔离设施和隔离衣,不会有事的。”  母亲点点头。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母亲了,她的白发又多了。由于担忧,她的脸显得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在我整个童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感受过母亲的温情。我说过,她严厉有余,慈爱不足。但此刻,她却用一种真正母亲的方式,流露着自己的感情,这让我有点陶醉,甚至有点受宠若惊。我握着她的手,傻乎乎地看着她,竟然想不出说什么来宽慰她。  “对不起,我的感情太自私了。”她忽然说。  “你是说你一向对我很严厉?我知道那是为我好。”  母亲目光慈祥地摇了摇头。  “我很少在你面前提到你父亲,我一直对你说他死了,那是因为我恨他,有时候,我甚至把对他的怨恨迁怒于你。对不起。”  “他……没有死?”我惊讶地问。  母亲点点头:“他现在在美国,这次为你出国留学提供机会的就是他。”  母亲的话太让我意外了。我实在不相信哪个女人能像她这样,把怨恨和秘密埋在心里,二十多年守口如瓶。  “他也是个医生,你不到一岁的时候他就走了,为了出国深造,毁了家庭,不择手段,我恨他。我一直希望你能做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我不希望你像他那样。”  我很想知道父亲为什么离开我们,又是怎样的不择手段,但我不敢追问,我不想再去碰母亲心上的那块伤。  “也许人老了会变得宽容,现在,我原谅他了,而且还多了一点理解。”  “妈……”我想说,我希望他们这样。普天下的儿女,谁不希望自己的亲生父母彼此和和睦睦?哪怕是不再生活在一起了,也不愿意他们相互憎恶。  “他又成家了吗?”我问。  “他离开我们之后很快就又结了婚,就是那个女人带他出了国,他才有机会读了博士,成了专家。”  “后来呢?”  “他们的婚姻维持了不到两年,没有孩子。和那个女人分手后,你父亲一直独身。他曾经来信向我表示过歉意,说他自己生来就是一个不该有家庭,不配做父亲的人,他的生命属于医学。这些话曾经让我气得发疯。可后来,我却渐渐地认同了。”  “他真是个特殊的人。”我惊诧自己竟然有这样一位个性张扬,敢于主宰自己命运的父亲,我也暗自遗憾他怎么没把他的棱角遗传给我?我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但我相信他一定比我酷得多得多。  “实际上,你的外祖父,你的舅舅也都爱事业胜过爱家庭、爱孩子,或者说他们爱更多的人甚于爱家人和自己。只不过你父亲的做法更偏激、更极致。”  这一刻,我被母亲的胸怀和深刻所震慑。她竟然比我更懂得医生二字的分量。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从心底里对母亲,对这位老教育工作者心悦诚服。  “你就要进隔离区了,我知道很危险,可谁让你是医生呢?做医生本来就和其他职业不一样,从你选择了这个职业起,你就已经属于更多的人了。我只希望你多加小心,平平安安地回家。”  母亲的话让我惭愧,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像生长在医学世家里的医生。这么些年以来,我始终徘徊在女人和男人的困惑里,整天想的是热恋、失恋、艳遇和结婚。不是故作潇洒,就是无病呻吟。总之,在我生命二十八年中的三百多个月份、一万多天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是只为自己活着,为自己高兴,为自己悲伤,为自己喝彩,为自己迷茫。  我忍不住哭了,很难堪地哭了。这点,也一定不像我的父亲。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直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我梦见了外祖父,一个白胡子的瘦老头,他拉起我的手看了又看,点头说:“好一双天生做外科大夫的手!手指匀称修长,关节有力,好好干吧。”  他把一本书放在我的手上就飘然离去,那是一本厚厚的布面精装的《外科学》。  我看了看外祖父夸赞过的双手,用手指去触摸《外科学》封面上的三个烫金大字,那三个字竟在我的指尖突然隐没,接着另一行血红的字渐渐显现出来,那行字是:“不再为一个人心碎”。   冷调的边缘1 人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体内的肾上腺素就会迅速增加,表现为心跳加快、血压上升、体温升高、出汗……但其外在形式的表现却因自身的控制而截然不同,或激烈亢奋,或超常平静,我把这两种方式命名为肾上腺素能的外化状态和内敛状态。如果用直观一点的比喻,田径赛中,枪声响起之前,运动员准备起跑时是内敛状态,冲刺时是外化的极致。  起跑前的状态虽然是静止的,但运动员的整个身心已经进入了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引而不发,就像箭在弦上。此一刻是心力和体力消耗最大的时候,甚至比奔跑和冲刺时更甚。  进入隔离区工作的日子,就像一个运动员换上了运动装,穿上跑鞋,进入指定的赛道,每天都在起跑和冲刺中交替,感觉不到疲劳,也感觉不到恐惧。所不同的是,我们的运动衣是里外三层的隔离衣,外加厚厚的口罩和防护眼镜,我们冲刺的目标不是一条柔软的彩带,而是死神手中的那张黑白两色的生死牌。  进入隔离区的头一天,就陆续接收了二十七个病人,所有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直到晚上天黑以后,白班的人还都没有下班。  紧接着,又接收了其他医院转来的四十名病人。这个“其他医院”就是舅舅所在的医院。他们那里是最早收治非典病人的地方,因为经验不足,隔离措施不完善,工作量大等原因,已经有近一百名大夫护士相继“中招”。市里决定把他们那儿的病人全部转走,对整个医院彻底隔离消毒。  已是深夜,医院前的街道上,救护车响着长长的笛声,一辆接一辆地驶来,那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张的空气立即弥散在路两边的楼群里。  医院里灯火通明,在那条通往隔离区的专用通道上,所有的人都像穿梭一样来往不停。担架车一辆接着一辆从救护车上接下病人,送往隔离病房,担架车不够用,就搀,就背,就抬。  等把所有的病人安置好,又抢救了一个呼吸衰竭的重病人,天色已经大亮了。  给病人送早饭的餐车来了,那是一支食堂工作人员组成的“别动队”。看着车上的牛奶豆浆,烧饼油条,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二十多个钟头没吃东西了,早已饥肠辘辘。正准备去换掉隔离衣,刘护士长跑来告诉我说:“七病室1床的患者姓颜,听说是位外科主任,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舅舅。”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舅舅前两天还和我通过电话,说他很好,让我和我母亲放心。  我快步朝七病室跑了去。  隔着玻璃,看见舅舅躺在病床上,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十多天不见,舅舅已经瘦了一大圈,本来微秃的头发,更见稀少,脸色有点苍白,神情倒还镇定。  “你病了多久了?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们?”  “已经五天了,我觉得很快就能好起来,不想让你们替我担心。”舅舅微笑着说。  “你感觉好点吧?”我问。  “已经不烧了,不过还胸闷,不是太重。”  我看了看他的胸片,两肺都有斑片状浸润性阴影,情况还不算最严重的,我稍稍定了心。  “真没想到你会成了我们第一批病人。”  “是呀,现在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  舅舅的话让我觉得沉甸甸的,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咱们的工作太特殊了,人这一辈子里,有时候父子、夫妻、兄弟、朋友都不能生死相托,但他们把命交到了你的手上。  现在,舅舅把他交到了我的手上。  舅舅叮嘱我,一定不要把他得病的事告诉我母亲,他说:“你也上了一线,她已经够紧张了,要是再知道我病了,她一定会急坏了。我也没告诉冯彩云,我想等我好起来再告诉她们也不晚。”  舅舅又心情沉重地告诉我,丁安美也中招了,她的病情比舅舅更重,已经转到另一家医院里去了。  舅舅不让我多停留,他催我快去交班休息,他说要注意防护,准备打持久战。   冷调的边缘2 瞿霞和我分在同一个病区工作。  平心而论,护士的工作比我们更辛苦,每天照顾的病人数量是平时的两三倍,几乎一天到晚都在输液,做护理。氧气瓶也要不停地推进推出,推来推去。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在半污染区换衣服,发现瞿霞用剪刀把白帆布工作鞋的后跟豁开,然后再把鞋穿在浮肿的脚上。  “你的脚肿了?太累了,歇一天吧。我去跟护士长说。”我说。  “千万别,大家都一样,刘护士长有胃溃疡,每天都胃痛,她都没休息。”  “……”  “求求你,千万别说。”瞿霞说着朝我莞尔一笑,戴上了厚厚的口罩,走进了隔离区。  就在这一天,我们病区里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死因是非典型肺炎合并糖尿病,心肺功能衰竭。  这是我们病区第一个死亡病例。  死亡的气息开始在病区弥散,和老太太同病室的那两个中年女病人不吃不喝,一口气哭了几个小时。男病人也开始骚动,其中一个壮年男人砸破了病房的玻璃,吵闹着非要出去。他大喊大叫说:“临死之前我得和家里人再见一面。我不是犯人,我有行动自由!”和他同屋的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却哈哈大笑,甩着长长的头发,望着天花板,用狂热的语调朗诵高尔基的散文:“啊!暴风雨来啦!……我们是暴风雨中的海燕……啊!来吧,来吧,来得更猛烈些吧……”  混乱还没平息,病区里又来了新的危重病人,男性,四十来岁,送来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而且已经停止了自主呼吸。  我一眼看清了患者的脸,吓了一跳,根本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么凑巧的事,这个病人就是在医院大厅把我打昏过去,还一再扬言要把我告上法庭的病人家属。我看了一眼他的病历。虽然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却到这会儿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贺宝荣。  贺宝荣的病情很严重,胸片显示两肺已经有了大面积实变。  抢救开始了,贺宝荣严重缺氧,不停地躁动,几个护士一块儿按住他的手脚,由我给他做气管切开,气管导管顺利地插进患者的喉管,上了呼吸机之后,血氧饱和度略有回升,呼吸渐趋平稳。  就在大家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贺宝荣又出现躁动,插管脱了出来,混合着大量血和渗出物的液体直喷出来。所有的人都向病人扑了过去,血和黏液喷了我一脸一手……  我再次为病人插管。在如此紧张的时刻,这身像防化兵服一样的隔离衣真是累赘。水蒸气把眼镜片弄得雾蒙蒙一片,我急了,把眼镜扯了下来,丢在了一边……这一刻,我听到瞿霞低声的尖叫。  两个小时后,贺宝荣终于脱离了险境。  下班换衣服的时候,周小红哭着对护士长说:“护士长,我真有点害怕,我还没交过男朋友呢,我不想死。”  刘护士长拍拍她的肩膀说:“只要做好严格的隔离消毒,不会有事的。”  “抢救贺宝荣的时候,我的腿直打哆嗦,越不想让它抖,越厉害。”  护士长笑笑说:“小姑娘,别老哭哭啼啼的,学学人家瞿霞吧。要说心里难受,她应该比谁哭得都厉害。”  “她怎么了?”周小红问。  护士长叹了口气:“唉,孩子那么小,她能不惦记吗?打电话想听听孩子的声音,可那个黑心的老太婆就是不让。唉,天底下竟有这么狠心的老女人。”   冷调的边缘3 舅舅颜卓文的病情出现了一次反复,虽然在加大了激素治疗量之后,病情被控制住了,但我的心情却越来越不乐观。  那天下班之后,他和我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交谈,他的样子很平静,可我却在他的谈话中嗅到了一种临终忏悔的味道。我坐在他病床的对面,望着他那双越来越凹陷的眼睛,恐惧从我的心底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  他从一篇题为《童年经验与家庭暴力》的文章说起。  据心理学家研究,童年生活不愉快的儿童,在长大成|人之后,有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人性格冷漠,与人交往的能力差,惧怕婚姻,甚至会成为家庭暴力者。  舅舅为他的女儿担心,他说原以为维持那段痛苦的婚姻是为事业和女儿做出牺牲,但现在才明白,真正被牺牲掉的是生活的真实和女儿的童年。  舅舅还透露了他心底的一个秘密。很久以来,他一直能感觉到丁安美对他的爱慕和关怀,在陆可宜来北京的那些日子里,丁安美的帮助更让他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善良和热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扪心自问,他对丁安美也常怀着一种特殊的亲近和关切,但他却没勇气接受这份感情,甚至不敢想象有一天会走出固有的生活模式,给自己创立一片新天地。  “原以为漫长的一生可以在忍耐中度过,况且我还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那就是人这一辈子只能全心地做好一件事,我选择了做医生。但近来我却发现自己的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回首往事,我是一个以鸵鸟的方式逃避生活的人,遇到麻烦只有惟一的办法,那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这种方式证明了我在心理上是个弱者,在生活中是个失败者。我始终生活在一种被动的状态中,伤了自己,也伤害了许多爱我的人。但是我已经没办法改变这种现实,也没法弥补对她们的伤害了。”  我知道舅舅所说的“她们”,包括陆可宜,包括丁安美,也包括她的女儿。  舅舅说,万一他有什么意外,要我照顾蕾蕾,如果丁安美也遇不幸,丁咚就托付给我和我母亲了。  我不许舅舅胡思乱想。颜卓文笑了,笑得很轻松,他说:“你和我都是医生,医生应该比其他人更能唯物地直面生死。”  休息室在病区最高的七楼,这里是无污染区。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请她放心,我没把颜卓文患病的事告诉她,只说舅舅现在也调到我们这儿来支援病区的工作。  这些日子以来,我对母亲的依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就像丁咚,一有机会就要紧紧地牵住母亲的手。  离开家进入隔离区的那天早晨,我不到六点钟就起床,母亲已经在厨房里煮牛奶。我想在离家之前多和母亲说几句话。可母亲除了说“多带几身换洗的衣服”和“别忘了带手机的充电器”之外,再也没说什么别的。但这两句话足以说明她的心情是多么沉重,她知道我一进隔离区起码有很长的时间不能回家,甚至有可能永远不再回家。她提醒我带上充电器,是希望能随时和我通话,了解我的情况。  有点“黯然销魂,惟别而矣”的感觉。  小丁咚揉着一双睡眼从卧室走出来,也不说话,蹲在过道上发呆。  “怎么了?丁咚,快去洗脸,吃完早饭我们去上学。”母亲说。  丁咚低着头说:“我不上学!”  “什么?”  “我不上学,不上学!”丁咚一边大声说着,哭了起来,把我和我妈都吓了一跳。  我把丁咚从地上拉了起来,替他擦掉眼泪问:“怎么了丁咚?为什么不上学?你那天还跟叔叔说要好好学习,长大当医生呢。”  “我什么也不当!我不上学!”  “为什么?”  “他们说我是病毒。”  我和母亲面面相觑。  自从丁安美进了隔离区,好多家长都叮嘱自己的孩子离丁咚远一点。现在丁咚没有同桌,他旁边的位子是空的。  “太不像话了,我要去批评你们的老师,他们这样做是残害儿童的心灵。”  母亲摸着丁咚的头说:“颜老师决定了,这几天我们不上学,丁咚的课,由颜老师来教。”  丁咚问:“妈妈的医院里真的全是病毒吗?”  我和母亲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丁咚抱住了我母亲,流着泪说:“我想妈妈!”  母亲牵着丁咚的手,一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我在心底里唱着这首前苏联的老歌,向母亲和丁咚告别。丁咚朝着我的背影喊:“小颜叔叔,洗手!”  我径直向前疾走,不敢回头看那一老一小……  难以入睡,我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有关《非典与亚洲经济》的节目,享有“热带王国”之称的新马泰,已经失去了以往的魅力。棕榈树、巨身象、椰子林,全都黯然失色。泰国拥有二百五十间客房的四星级宾馆“珍珠度假村”,入住率跌到不足两成;香港的航空业也随着旅游业的下滑,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韩国三星电子报怨SARS使今年在中国大陆和香港的销售只占去年的百分之二十;新加坡的财政部长则在疾呼,非典已经严重扰乱了他们的经济秩序。  和这些事情相比,我更关心有没有特效药能让所有的病人都快点好起来,更希望我的舅舅能早日康复。  另一个频道,正在播那个有一个酒涡的男主持人王志与“扫雷兵”钟南山的对话。钟南山的仁者风范和大将风度,像是一剂安神补心的良药,让我从紧张、忧伤、混乱中安静下来。他那双智慧而坚定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边熠熠生辉,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从容而铿锵有力,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了。我敢说这个脊梁挺得笔直,一点不臃肿、不做作、不虚夸、说话一点都不拐弯的老头,有着足够的实力挑战施瓦辛格、飞人乔丹以及一切家喻户晓的名人,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真正的“另类偶像”。  还有一个消息:占地二万五千平方米,设有一千张病床的小汤山医院已经破土开工,并计划一周内完工,以中国的速度创造世界奇迹。   冷调的边缘4 这天上班,刚走进污染区,迎面碰上送餐的餐车,送餐的好像换了人,比食堂的张姐个子高,但因为穿着全副武装的隔离装,我认不出那人是谁,甚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那人推着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对我说:“你还好吧?”  她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惊喜。  “是冰柳?真的是你吗?”我大声对她说。  “我申请来做义工。”  “这里很危险。”  “你也在这儿呀。”  “你是说,为了我,你才来当义工?”我有点受宠若惊。  冰柳轻轻笑了:“别自作多情了,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明白。”  “想找回一点做医务人员的感觉。”  “多加小心。”  “你也是,多加小心。”  冰柳推着餐车走了,我一直望着她的背影,一身隔离服让她显得有点臃肿,可步态还是那么轻盈,如在当年的舞台上。  一批康复的病人要转到康复疗养区去了,他们要在那里观察十二天,然后就可以出院了。被转走的病人里有那位激|情诗人,还有我们手术室的护士郭腊梅,她也是和舅舅同一批转到这里来的。  激|情诗人拉住刘护士长的手说:“谢谢,谢谢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对我的关怀。你们就像我的妈妈,我的姐妹,在这离别的时刻,您能允许我满怀真诚的感激,拥抱您一下吗?”  刘护士长笑着说:“如果你是想让我做代表,表达你对这里所有人的感激,那我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啦。”说着,她伸出双臂抱了抱诗人。  激|情诗人看了看周小红,笑笑说:“我还想拥抱一个人,不过现在可能不是时候,将来或许会有机会吧。”  周小红躲到了护士长的身后,推着护士长说:“你看这个人,真是的!”  另一边,郭腊梅正拉着瞿霞的手,哭红了眼睛:“要是没有你,我说不定早死了。”  瞿霞搂了搂郭腊梅的肩膀说:“我们从小在一块儿,像亲姐妹似的,说这样的话太生分了。”  “可我对不起你!” 郭腊梅哭得更厉害了。  刘护士长走了过来说:“好了,你能康复出院,是我们大家的喜事,别哭了,把身体养得棒点快回来,我手下最缺的就是精兵强将!”  正说着,有个护士慌慌张张地跑来,气喘吁吁地说:“七病室1床……”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  我踉踉跄跄地跑到舅舅的病房,内科汪主任正指挥着大家抢救,舅舅已经进入了浅昏迷状态,呼吸机已经上了,可呼吸困难还没缓解。护士正从点滴的小药瓶往里加药,加的是激素强地松龙。  他这几天来一直病情稳定,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我站在病床边,两腿一阵比一阵发软。那一刻,我像是突发了心房纤颤,心跳得急速而不规律,我强制自己保持镇定,闭着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但厚厚的隔离衣,厚厚的口罩闷得我出不来气。不一会儿,我的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我平生第一次用最大的意志力和自己对抗,才勉强没有晕倒。我在心里暗暗地对着颜卓文喊:“你不能死,你不许死!”  刘护士长问我用不用通知家属,我摇了摇头。除了怕她们接受不了这个突然的恶变,还心存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能在他的身上出现一个起死回生的奇迹。  舅舅终于微微睁开双眼,看了看周围的人。我附到他的耳边说:“我在这儿。”  舅舅勉强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地说:“活着真好,好好活着。”  说完,他又陷入了昏迷。  我活了二十八年,还没有自己真正的信仰,但此一刻,我却虔诚而恍惚地对天祈祷:尊敬的基督耶稣,仁慈的真主,大慈大悲的释迦牟尼,请您们千万千万保佑颜卓文,他是一个好人,是个好医生,他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做个好医生,他不能死,他不应该死!求求您们,千万不要把他带走。阿弥陀佛、My God!阿门!眼泪在防护眼罩后边流成一片。  舅舅颜卓文终于没能挺过这一关,他去了。  舅舅的去世,如汤浇蚁|穴般的,又引起了病人们的骚动。  有人说,人处在特殊危险当中的时候,最能表现出他们的修养和本性。在很多人惶恐不安的一刻,一位七十几岁的老教授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他的《世说新语》,一个中年女人专心一意地用彩纸折叠她的纸花瓶。但还是有不少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狂躁以至失控。  上次那个闹着要回家的男人,这一次躁动得更厉害,起先还只是在病室里大喊大叫砸东西,后来竟冲出病房,跳上楼道里的窗台,要从四层楼上跳下去。  所有的人都被惊出一身冷汗,我们不知花了多大的气力,费了多少口舌,才让他安静了下来。  另一个病房里,瞿霞发现一位女病人拿了一把水果刀正准备割腕。瞿霞拼力夺过了水果刀,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劝她无论如何不能轻生。那个病人哭了说,说了哭,反反复复地一直在说一句话,“他死了,我就也不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瞿霞费了好大的力气,总算弄明白她要死要活的原因。原来她丈夫听说有一种叫达菲的药能预防非典,就托人买了来,一口气吃了三盒,结果恶心、呕吐、肚子绞着痛,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女病人哭着说,全都是她惹的祸。  女病人的行为虽然过激,却让我感慨万分。我真羡慕她的丈夫,拿那个男人和舅舅颜卓文相比,他真是幸福多了。  过了很长时间,我仍然不肯相信颜卓文已经走了的事实。收拾他的遗物时,我在一本英文的《外科学》杂志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简单的几句话:“颜澍:万一我出现意外,让大家都别难过,帮我照顾蕾蕾。她从小身体不够强壮,性格也懦弱,所以将来不必勉强她学医。我今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没能成为一个好医生,见了你外祖父不知该怎么交待。如果真有来生,我得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当个好医生,不再糊里糊涂地结婚。”  我的眼泪潸然地流了下来。   冷调的边缘5 舅舅的去世,让我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忧郁之中,没有眼泪,但眼睛和心都在痛。我还没有勇气把舅舅去世的不幸消息告诉母亲,其实不管拖到什么时候,这个噩耗都会使她悲痛欲绝。但我希望在她悲痛欲绝的时候,我能陪在她的身边。  就在舅舅去世的那天晚上,母亲打来一个电话,说现在中小学都停课了,冯彩云把蕾蕾也送到母亲那儿,她自己跑到河北保定去了,听说是要去做一笔生意。  医术高明,有口皆碑的舅舅,一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那就是做个好医生,每次站在手术台前总会紧张,要试试体温,摸摸心跳。现在,他死了。  一个胸无大志,活得糊里糊涂的我,却还糊里糊涂地活着。这么想着,我就觉得命运对颜卓文实在太不公平了。  舅舅说他没有什么遗憾,但我知道他的人生缺憾实在太多。  他说过,他要一直到眼睛昏花得看不清缝合针,手抖得拿不住手术刀的时候,才会离开手术台,但现在他还年富力强,他却走了。  他外表冷漠,心却比谁都火热,他的一生没有如诗如歌的浪漫,却拥有足以令人羡慕的真情,他的心里藏着太多的爱,却从来没有一个温暖的家。本来他还有机会“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轰轰烈烈地爱一回,但他却走了。  当泪眼模糊的一刻,我竟然又想起他那双只穿了一只拖鞋的脚。  根据医学对人体生理的研究,梦是没有颜色的,人在梦里感受的是一个黑白世界。但就我的个人体验,这种说法过于极端,我在过于兴奋或过于压抑的时候,梦总是被涂上各种颜色。  现在,我行走在一个蓝紫色板块的缘上,七彩的生活变成了带着忧伤和神秘色彩的冷调。  所有熟悉的面孔在我的眼前一一闪过,母亲、舅舅、八堆还有爱我的和我爱的那些女人们。他们无一例外地站在遥远的天际边,在蓝紫色的薄雾中变得迷迷蒙蒙。清凉的风从我的脸上吹过,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天明时分,我被手机的铃声吵醒,有两封短信,都是冰柳发来的。一封短信写的是:“放弃了那件白衣我从没后悔,但从你走进隔离区,我总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另一封写得很另类:“如果做情人能相爱得更久,我情愿在花园之外建起爱巢。”  我对着这两封短信,脑子里一片茫然,“在花园之外建起爱巢”,这是典型的新新人类的宣言,大约不会是冰柳的原创。  我不知道冰柳为什么要给我发这样的短信,不知仅仅是一种情感的表示,还是真的要构建全新的爱情模式。  自从冰柳做了义工,每天见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都会有一种无名的感动,我觉得那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小儿女的私情。但此刻,这两封充满浓浓爱意的短信,却激发不出我内心的半点热情。  曾经有那么多的苹果摆在我的面前,但现在它们却全都失去了原有的光鲜红艳,全变成了蓝紫色,有点暗淡。这一刻我才明白,人在极度紧张和悲痛的情况下,会忘了喝水,忘了吃饭,忘了所有的恩恩怨怨,甚至会失去对异性的渴望。  我穿上了隔离衣,走向病房。  我的眼睛好像出了点毛病,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淡淡的蓝紫色,我走在冷调的边缘上……   冷调的边缘6 ……我在蓝紫色的火焰中奔走……脚下是滚烫的沙,耳边是呼啸的风……火焰烧灼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奔走耗尽我体内全部的能量……我知道只要冲出火焰的边缘,就能看到那块葱郁的绿洲和那泓盈盈的碧水……  ……火焰一点点地熄了,声音一点点远了……眼前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渐渐融进了一片深蓝里,不是天空,不是海洋,细沙和半液状的晶体把我托浮起来,时浮时沉,我感觉不到我的重量,感觉不到我的形态,感觉不到所有的感觉……  蓝沙海的尽头,是蓝色的水晶世界,一位峨冠博带的长者,长袖飘拂,他若隐若现地上上下下,我却被凝固在一片虚空之中。  “请问,我是在哪儿?”  他停在远处双手一扬,无数蓝色的流沙便如潮般地涌来,瞬间,我变得通体透明,通体蓝色。然后飘浮着,被推到老者的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  “这 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第 12 部分阅读 地涌来,瞬间,我变得通体透明,通体蓝色。然后飘浮着,被推到老者的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生死之间。”  他的话让我惊诧,我原以为死是黑的,没想到它却是这么晶莹的蓝色。  “这么说,您老就是传说中的阎王爷,职称吗,大概应该算是死神?”  他没有笑容,但足够慈祥,他指指身边类似珊瑚样的蓝色巨石,自己也弯腰坐了下来。  我坐在他的身边,奇怪,和死神肩并肩的感觉,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恐怖。  “您打算送我到哪儿去?”我急于知道人死之后还有没有未来。  “还不一定。”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一半是生的朦胧,一半是死的神秘。  “这么说,是没有办理完交接手续。”  “别心急,我们不妨好好聊聊。”  “好吧,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着急的。”我满怀敬畏,摸了摸他那又白又长的胡子,然后把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究竟让你朝哪边走?我还定不下来。”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么说,你还不想让我死?”  他微微一笑:“其实,生和死的权力我只有一半,那一半在你自己手上。”  我有些激动,甚至有些狂热,既然这么说,我应该有效地行使我那百分之五十的权力。  “好吧,你想跟我聊什么?”  “说说你最恨的人是谁?”  我想也没想就说:“你!”  “最敬佩的人呢?”  “还是你!”我脱口而出。  “第一个回答没道理,第二个回答不真实。”  “你错了。你让那么多美好的爱情夭折,你让那么多英雄出师未捷身先死,你把那么多亲人恋人分隔在阴阳两界,难道还不足以让所有的人都恨你吗?”  “那你又何必敬重我?”  “无论贫富,无论贵贱,谁也没办法篡改你的生死簿。廉洁、公正,从不受贿,因此你应该受到敬重。”  他哈哈大笑,伸出手来,抚了抚我的后背。  “告诉我,如果我把你留下,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梦想,也没什么成功,因此没有遗憾。”  “倒也透彻。说说你爱过的女人吧。”  “我说不清了,爱得深的也让我痛得最深,逢场作戏的早已成了过眼烟云。不过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花落花开的梦。”  “那么,你有过最内疚的事吗?”  我想起那个因为我擅离职守而死于医疗事故的老头,我把这件事说了。  “你有过最得意的事吗?”  我告诉他,最得意的事是我还没学会游泳,就混进深水池,从十米跳台上跳了下去。如果不是救护员掐着我的后脖子把我捞上来,我早就上这儿报到来了。可那件事还得算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事,因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那么勇敢过。  “你有过最难堪的体验吗?”  是的,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解剖室,看见那个直立的男性人体肌肉标本,我震惊了,健壮、结实、坚硬,成熟的性征依然勃发着青春的气息,但一切却是没有生命的。我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悲伤,还是什么别的感觉,反正难受极了。我像箭一样蹿出教室,反射性地剧烈呕吐。这件事对我一生的影响极大,最愉悦和最低迷的时候,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有一段时候我甚至因之阳痿。  “尽管如此,你还是当了医生。”  “是呀,为了当不当医生,我困扰了太久太久。很多人离开这个职业是因为他们向往更好的工作,而我不是。”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当医生好比一个走进生命幕后的人,他比任何人更了解生命的脆弱,或者说,他比常人更直观地贴近生死。做医生的人里有两种人可以从容镇定,一种人达观、仁厚。以悲悯之心爱芸芸众生,以回春妙手救苦拔难。另一种人他们的血管里有血,但没有热度,他们的神经很健全,却又早已冰冷麻木,他们能把修理人和修理机器当成一回事,全然无视每天推进来和推出去的都是生命。我做不到达观、仁厚,也做不到冰冷麻木。所以对我来说,似乎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  “如果不当医生,你还能做点什么?”  “是呀,我好像命中注定,必须是个医生。我外祖父、我父亲、我舅舅都是医生,我的基因里,有着医生的遗传密码。尤其我舅舅颜卓文死后,我老觉得他把灵魂的一部分留给了我,他想让我替他填补那个没能做个好医生的缺憾。其实不以成就而论,他的的确确可以算是一个最好的医生了。”  “可怜的孩子,这么说,如果你活着,你还得继续当个医生喽?”  “看来只好如此……”  “好!”  他说着,在我的后背重重一击,我在呼啸的风声中,顺着蓝色的流沙滑出去,在铺天盖地的蓝色泥石流中,变成了一粒飞速滚动着的小小沙砾。   又见青春已白发1 我又一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遍体粉红的皮肤,也没有响亮的初啼,但我的肢体内,我的肺腑里,甚至每一个细胞中,都充斥着新生的活力,喷薄欲出。  璀璨的阳光,把世界还原成七彩的颜色,我的眼前,不再是一片冷调的青蓝紫。  病室的大玻璃窗上贴满了彩色的贺卡,各种各样的图案和祝福的话,承载着无数陌生人的真心关注。我的床头上,摆满了鲜花,挂着足有几百只彩纸叠成的纸鹤,它们当中,那一长串小小的银色纸鹤格外引人注目,每一只精巧的纸鹤嘴上都叼着一条细细的红丝带,每一条红丝带上都有一行金色的小字,用英文写着:“I love you ,hero!”下面是冰柳的英文签名。我认真数了数,银色的纸鹤一共是二十八只,正好是我的年龄。  我不是英雄,但冰柳的心声唤起我往日的柔情,我不知道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份爱的勇气。  当我的神志恢复如初之后,让我最感伤的回忆就是舅舅颜卓文的病逝。  做了医生之后,我曾无数次探求过生命的意义,无数次想到过“什么是生命”,没有答案。现在,我像是沿着一条曲折蜿蜒的海岸线寻寻觅觅,拾来一些形色各异的贝壳,它们是某些人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丢失在人生海滩上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人生坐标上的一个点,标志着前行者的泪和血以及精神的光环。  曾经的足迹早已经被海潮夷平,静止在沙滩上的贝壳也已经残缺不全,光泽殆尽。不必问这些贝壳中是否孕育过闪光的珍珠,只要知道每一条凹凸的花纹都见证过生命,都印记着成功的笑靥和失败的美丽,就足够了。  我把颜卓文遗留下的一本《外科学》珍藏起来。这本书的扉页上,有舅舅亲笔写下的一段格言,是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话:  一个人生命中的最大幸运莫过于在他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生活的使命。  我想起我在蓝色世界里做过的许诺,我说我好像命中注定必须是个医生,我外祖父、我父亲、我舅舅都是医生,我的基因里,有着医生的遗传密码。尤其我舅舅颜卓文死后,我老觉得他把灵魂的一部分留给了我,他想让我替他填补那个没能做个好医生的缺憾。  此刻,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终于在人生的中途,发现了自己生活的使命,但我今生今世,注定要一心一意地做医生了。我在那段格言的右下角上,公公正正地写上了我的名字——颜澍。   又见青春已白发2 康复后,我从隔离病区转移到怀柔郊区的某度假村,在那里做了两个星期的观察疗养之后,终于获准康复出院。  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我们忽略了季节的交替和杨柳春风,突然走了出来,日子仿佛是从数九严寒的天气,一下子过渡到蝉声绵绵的仲夏。  度假村的中心小广场上挤满了前来迎接康复者的人群。医院里有十多位同志来迎接我,张院长亲自带队,由八堆开车。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我的邻居丁安美,她瘦了许多,穿了一件黑色乔其纱衬衣,神色有点忧伤,我知道她这样的装束,这样的神情,都是为了悼念颜卓文。  刘护士长把一束鲜花送到我的手上说:“这是科里的同志们送的,我代表大家欢迎你康复出院。瞿霞正在班上,不能来,让我代她问候你。”  张院长握着我的手说:“小颜同志,在这次抗非典的战役中,你表现得很出色,院党委已经把你的事迹向市里做了汇报,为你申请一等功。”  八堆挤出人群,用一只手臂紧紧地揽着我的肩膀说:“哈!我就知道你小子福大命大,死不了。”  一辆白色的风神蓝鸟驶进了不远处的停车场,从车上走下穿着一身白连衣裙的冰柳,她怀里抱着一大捧黄|色的玫瑰,招着手朝我们跑来。  入夏以后,全球的非典疫情已经得到有效的遏制,中国大陆地区的发病率已经降到每天一位数字,一批又一批的病人出院了,大批的医务人员也都相继撤出了一线。刘护士长、瞿霞和冰柳都是在我来疗养观察之前,就退出了隔离区。  冰柳跑到了我的面前,一脸阳光。夏天的日照让她的皮肤变得红润中带着一点微黑,显得更加健康和年轻,她把花束塞进我的怀里说:“你总算闯过来了。”说着话上上下下地朝我打量。  “谢谢你的花,可怎么是黄的?”我说。  “你想要哪一种?”冰柳狡黠地一笑。  我贴近她的耳边,小声说:“红的也许更恰当些。”  “你对送花的讲究很内行吗?”冰柳微笑着看着我。  “只知道红的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冰柳眯着眼睛,明知故问。  “代表一个无数人说过无数遍的词,一件最让人闹心的事。”  冰柳笑了。  “可黄的又代表什么?”我问。  冰柳扬了扬眉毛,有点神秘地小声说:“那得看今天的现场有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如果没有,它就代表渴望,如果有,它的意思就是嫉妒。”  “浪人老K怎么样?”  冰柳没有回答,眼睛里飘过一朵有点忧伤的云。  远远地又跑过几个人来,为首的是贺宝荣。  贺宝荣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地看了我好几秒钟,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贺宝荣,你理智一点儿。关于那次医疗事故,医院里会妥善处理。你不能再闹了。再说,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是颜大夫……”  贺宝荣突然激动地连连摆手说:“护士长,你不用说了,我全知道。我今天来,就是要和颜大夫来一个最后的了结。”  他说着虚张声势地当胸打了我一拳,举得高,落得轻,纯粹是一种象征性的攻击。打完了,他说:“这一拳,替我爷爷出气了。官司我不打了,不过你们得记住这个教训。”  他说着,突然跪在地上,我慌忙把他拉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当着这么多的人。”  贺宝荣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大恩不言谢,这一跪,拜的也不是你一个人,我是在拜所有为了救别人,自己丢了命,得了病的好人们。”  他从同伴的手里接过一面打开的锦旗,交到了张院长的手中,锦旗上面的八个大字是“悬壶济世,华佗再生”。  那天母亲没有去接我。她在家里照看蕾蕾和丁咚。  母亲已经从丁安美口中得知了舅舅去世的消息。从表面上看,她很平静,没有陷入极度的悲伤,但她的头发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又白了许多,鼻唇沟两旁的皱纹也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小表妹蕾蕾很少哭,但她的性格却越来越内向了,一整天都不见她说一句话。她继承了颜卓文隐忍而沉默的天性。  街上已经没有戴口罩的人。经过受非典疫情影响所导致的娱乐业的萧条期,整个市场也在复苏。  我和八堆来到倒霉蛋酒吧的时候,赵老板正带着他的员工大搞卫生。  见了我和八堆,赵老板热情地走过来和我们打招呼,赵老板说:“听说您得病了,您看,医院离这儿这么近,都没去看看您,没办法,人家不让进。”  他说着话把我们让进酒吧里,一边还在连连地对我说:“您的精神不错,看来真的恢复了,好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人一生平安。”  酒吧里虽然收拾得整洁如新,客人却寥寥无几。  八堆一坐下来就对我说:“嘿,你总笑话我这个人迷信,告诉你说,占卜算命的事,信则灵。”  八堆告诉我说,在我病情最危重的时候,他去海淀八仙庄的一个小寺庙里,给我求过一支签。他说那个庙虽然不大,可香火一直都挺旺,他给我求的是个上上签,签上内容是八个字:“湛湛青天,孔明入川”。  我笑了起来,想起了四川女孩康小妮,她的老家在四川,可她现在不在老家,我去四川干什么?  八堆做出一副牙痛的模样,啧啧了好几声说:“亏你还是个大学生,怎么这么点常识都没有。这八个字的意思不是说让你上四川。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受了感动,入蜀辅佐刘备,共谋一统天下的大业。这签上的意思是借这个典故,说你快要海阔天空,宏图大展了。”  我笑了起来说:“谢谢您的吉言,但无论如何,我这辈子也不会像孔明,到不了出将入相的份儿上。再说我这个人天生对当官没兴趣,能做个好医生就行了。”  我又想起了舅舅说过的话,他说:“我是个不关心政治的人,但这不意味着我不辨是非,人生有限,我得用它做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对于一个医生,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潜心研究医学,治病救人。”  赵老板照例又送来个果盘,然后在我们旁边坐下来聊天。  许久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坐在这里,我觉得生活好像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又见青春已白发3 市里召开抗击非典表彰大会那天,我没有参加。我推说身体还有点不舒服,请了假,跟八堆一起开车去了郊区延庆,去看一段没有经过修葺的长城。  作为抗击非典的重点医院,我们医院荣获了市里颁发的先进集体奖,另外还有三十多人分别荣获优秀医务工作者奖章。张院长、刘护士长、瞿霞和我都在其内,林秀珍也在其内,尽管她是在抗击非典的战役进入尾声的时候才从山西老家回来。据说她获奖的理由是,她在山西探亲期间,主动参加了当地医院里的救治工作,受到当地政府的表扬,并有当地报纸的报道为证。  我不想参加表彰大会的理由,一是不屑与林秀珍这样的人为伍,而更主要的原因是,和我们北医六十七岁的老校友、医学界的脊梁、激流中的钟南山相比,和我的舅舅颜卓文相比,我自认我没有受奖的资格。况且我不想在捧着奖章的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颜卓文伤心流泪。  那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古长城,随山脉的起伏而蜿蜒于一片葱绿中的那些断壁残垣,没有半点诗情画意可谈,似乎也引发不出什么怀古的幽情,但它的苍凉和沉寂却和我的心情不可分割。我坐在野草丛杂的山坡上,愈加相信颜卓文把他的灵魂和希望都留在了我的身上。  “林秀珍的事你听说了吗?”八堆问我。  “不就是又钻营到一枚奖章吗?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这几天还没上班,所以没听说,这一回林秀珍可要原形毕露了。”  “什么事?”  “这事可闹大了,就算她有三头六臂,百变神通,这一回也没法再把黑的说成白的啦!”  去年十月份由林秀珍主刀做的一例直肠癌手术,病人在术后一直腹痛,来医院找林秀珍复诊多次,一直被认为疼痛是由于手术后肠粘连所致。  后来,病人的症状越来越重,四处诊治,终于在市里一家大医院拍片子查出,可能有手术纱布遗漏在病人腹中。  如今外科手术中使用的纱布,全都经过高科技处理,在棉纤维中夹进极细的金属纤维,这样做就是为了万一出现手术中纱布遗漏在腹腔的情况,拍片时容易发现。  病人已经再次做了开腹手术,取出了那块10×10公分的纱布块。手术中有特请的外院专家在场,还有专人对手术过程做了录像。  八堆说:“听人说,张院长在非典中指挥得力,要升任到三级甲等医院去做院长了,林秀珍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很有可能会提升正院长,这一下,没戏啦!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说着唱起了京剧:“湛湛青天不可欺……只是来早与来迟……”  “你的盖头掀得怎么样了?”我问。  八堆的神情严肃起来:“据可靠的消息,上面要派工作组下来了。”  “好,工作组一来,我就把那五万元回扣上缴。到时候,你给我做个旁证。”  “只是……”八堆有点迟疑地看着我,眼神有点沉重。  那眼神让我想起了恋爱角失盗事件。我的直觉告诉我,八堆就是那件行为艺术作品的策划人和制作人。  八堆果然说:“你从一开始就批评说,这事情做得不够光明正大,缺乏法制观念。你说得不错,到底是比我多喝了几年墨水,不像我这么有勇无谋,不过我还是不后悔,还是那句老话,丢一个卒子杀他个车,值了!”  八堆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等我把家里的事情料理料理,我就去自首,这一进去,至少得三五年。不过我偷来的那些证据,足够那娘儿们喝一壶了!”他说着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要是折进去,你得帮我照顾我妈、我闺女、我媳妇还有枣枝儿……”  八堆脸上的笑意全没了,两滴大大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迸了出来。  这一刻,我不敢再用“粗人”两个字来定义八堆,他的眼泪流出了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他在我眼里更像一个用心、用血、用命,用夸父追日般的热情与执着创造艺术的超人奇才。  和他相比,我身上明显地具备中国许多知识分子身上的通病:见微知著,却明哲保身。你把这种特质理解成忍辱负重的韧性也行,理解成委曲求全的自私也对,或者说得更玄乎一点,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   又见青春已白发4 上班的头一天,瞿霞不在,看我里里外外地找人,郭腊梅走过来说:“颜大夫,找谁呢?是不是在找瞿霞?”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郭腊梅说:“她这两天忙着搬家。”  “搬家?”  “是呀,她和她丈夫复婚了,要搬回她婆家去住了。”  “好,这样一来,总算太平了。”我说。  “好什么呀?她丈夫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她婆婆急得脑出血,瘫在床上。大伙都劝她千万别去跳那个火坑,可她就是不听,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越来越傻,越来越缺根弦儿。”  “我能理解,她这个人从来都是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  “可那也得分人呀,她婆婆和她丈夫那么恶,差点没把她挤对死,对这样的人发什么善心?换成是我,活该,都死了才解气!”  “喂,可别把话说得这么恶狠狠,当心找不着婆家哟。”  郭腊梅笑了,朝我撇了撇嘴。  那天下班后我到瞿霞的住处去了。房里一片狼藉,她正忙着把一些零碎的日用品打包。看见我来了,瞿霞微微有点吃惊。  “听说孩子的父亲出了点事?”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避开了车祸之类的字眼。  瞿霞平静地点点头:“非典的时候,公司里不上班,他带着他的未婚妻去十渡野游,路上,车翻了。”  “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瞿霞摇摇头。  “听说孩子的奶奶中风了。”  瞿霞没做声,黯然地低下头去。  “我理解你的为人,可你也得为自己想一想。”  瞿霞又摇摇头。  “他的未婚妻呢?既然互定终身,她怎么能甩手不管了呢?”  瞿霞还是不做声。  我拉住她的手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心地最善良的人。”  瞿霞把手从我的手心里抽出去说:“颜大夫,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没那么无私,没那么崇高。其实我答应和他复婚,也是出于为自己为孩子的考虑。”  “可他……”  “你是说,他已经成了植物人,不会再向我提任何要求。是,要我复婚是他妹妹提出来的。交换条件是,两个病人的生活费和医药费都由她担负,孩子的生活费、将来的教育费她也负担,而且那套房子的产权,也给我。”  我有点意外,在我的印象中,瞿霞从来不是这么重物质的人。与此同时我还惊异于她的率直。  “你是不是认为我有点世俗?没办法,人首先得活着。我可以受苦受穷,可我不愿意让我的孩子从小生活在贫困里,我不想让他从小就自卑,觉得事事不如别人。”  瞿霞说着,扑进我的怀里,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为瞿霞的事,我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可怜的无花果,已经日益憔悴,而我却爱莫能助。   又见青春已白发5 冰柳说我虽然康复出院,但精神上却还处在一种亚健康状态,为了让我真正轻松起来,她常常邀我一起去三里屯的酒吧,喝杯酒,聊聊天,听听音乐。我几次向她问起浪人老K的消息,她总是淡淡一笑说,他那个人不超凡,但已经脱俗,他属于另一种生活,他走了。说得我疑窦丛生,莫衷一是。  冰柳还带着她美容院的员工,把我的住处重新装修一新,收拾得和当初要结婚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她摘去了我贴在墙上的所有球星照片,她说她不想让我总在一个“伤心十二码”的磁场里生活。不过她也没有把我和她的合影挂到墙上去,而是从网上打印了几张工作中的钟南山,镶在一个自制的大柳条相框里,挂在客厅正面墙上最显眼的地方。她说这也是按我的意思做的,因为我说过,在我的心目中,这位老学长已经超过了一切明星偶像。  又是一个周末。  冰柳从一早起就来到我这儿,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忙碌得像个真正的家庭主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冰柳里里外外地团团转,忽然好像又有了点家的感觉。但我的心里总藏着一个疙瘩,那就是浪人老K。老K说过他暗恋了冰柳十年,他已经宣言,他要冲上去了,而且我知道那一阵子冰柳已经在感情上接纳了他。这种困扰让我进退维谷,每逢和冰柳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个麻烦的第三者。  这一天,我收到康小妮寄来的五千块钱和一封信,还收到浪人老K的一封电子邮件。  康小妮的信中说,五千块钱是偿还她借的债。她说她现在终于安定了下来,父亲为她找了一个电脑学校,她现在正在学三维动画的制作。她的继母是一位非常和善的蒙古族妇女,在这个家里,她还有一个比她小五岁的蒙古族妹妹,叫乌兰其格,她们俩相处得如同亲姐妹。  康小妮还告诉我说,她终于找到了一只她最满意的红苹果,是个蒙古族小伙子。她爱上他是因为那个叫白音恩特的青年是阿巴嘎旗最好的骑手,有着蒙古族特有的剽悍和温柔。  她在信的最后还说,尽管她又在画一张最新最美的画图,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她说她永远爱我,想着我,每天都会在梦里吻我。  信里还附了一张彩色照片,这小妮子穿了一件大红的蒙古袍,从背后搂着白音恩特的脖子,娇憨地把头靠在那位年轻的骑手肩上,甜蜜无比地笑着。看来,她真的已经从噩梦中走出来,心上不再有阴影。  冰柳看了康小妮的信哈哈大笑了一阵说:“看来我真的有特异功能了,今天来的时候,我一直想去买一束黄玫瑰,结果光顾了去超市买黄花鱼,把这事给忘了。”  浪人老K的邮件是从青海发过来的,信文如下:  颜澍:你好。  我最近时常忍不住总是回想起我们的大学时代,校园生活也许是我们每个人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但我跟你有所不同,你的初恋是甜的,是颗苹果,我的暗恋是涩的,是只酸梨。但同样美丽。  我走了,从你们的身边走开,来到蓝天白云下的青海。  我不想瞒你,在这个不太明媚的春天里,太多人过得紧张而惆怅,但这段日子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也是我多少年来一直期待的梦。  我冲向我爱的女人,我变成了她的亚当,她变成了我的夏娃。对了,说句闲话,你知道不知道?有人考证说,亚当和夏娃都是非洲黑人。  叽叽哝哝的情话、简简单单的饭菜还有轰轰烈烈的性,都让我终生难忘。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我的爱人就像深海里的一条金枪鱼,闪着荧光游过来,又在倏忽间掉头而去,尽管是这样,我还是感谢她,她是我三十年人生中惟一的夏娃,她让我的单相思终于开花结果。  转眼间我们都到了三十而立的边缘,但我们大都还是喜欢把自己划进新新人类,总以为曾经拥有的感情即使不忘,也不至于为它一生痴狂,一生伤痛。然而我们都错了,我们潇洒地边走边唱,却发现那份执着和认真并没被我们抛在身后。夜静更深的时候,让心和身体一起裸露,才发现骨子里原来很庄重。  回过头来看,你我她原来都站在了错位的情感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重新归来的冰柳忘而却步,但我却终于明白,冰柳是为了你才回到这片土地上。她能够接纳我,是因为对你失望,当然也是因为被我暗恋十年所感动。但是感动绝不等于就是爱。  在她的爱情分类里,你是她爱的男人,我是爱她的男人,虽然女人都说应该找一个爱她的男人做丈夫,但她们的真实渴求却是和自己深爱着的男人朝夕相伴。  直到深入了冰柳的生活,我才发现你在她心中的位置无可替代,这种执着,是在有了东西方文化的对比和尝试着丢弃浪漫、接受现实之后,才愈发地刻意。你明白吧?  有一次,她莫名其妙地跟我吵了一架,起因是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她失控地大发雷霆,虎着一张脸命令我:“脱下来!”她说不想看见任何白颜色。  你最了解,我不是一个好脾气的男人,更不会在女人面前逆来顺受。但最终还是我先亮起了免战牌,我问她为什么无理取闹?是不是患了经期紧张综合症?我这么说本来是想逗她一笑,但她却一句话都没说,像个泼妇似的扑上来,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事后我听说,你就是那天进的隔离区。  我们接连好几天没见面,后来是她主动来向我道歉。男人其实是最容易原谅女人的,尤其是他所爱的女人,那天夜里,我用最火热的激|情和最温柔的体贴爱抚她,男人们惯用这种伎俩作为他们特殊的道歉方式,但她却突然推开我,冰冷地说:“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每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我的心里、我的感觉里,都不是你!”这种比宣判死刑还残酷的话,刺痛了我的心,也触犯了我男子汉的尊严,我下意识地扬起手,把愤怒甩在她的脸上。我对她说:“我们扯平了。”  我对那一巴掌后悔莫及,但我丝毫不想挽回我们的残局。相反,我感谢冰柳的真实和直白,也庆幸自己没有沦为一个置身爱情之外的丈夫。  我决定出走,不全是为了爱情的突然死亡,更多的是因为内心的一份反省。我曾经弃医而歌,并且为自己敢于张扬个性的勇气感到自豪。但惊闻你舅舅殉职的事,我一直不能平静。我好像一夜间跨越了无数个春秋,回过头去看看自己那行歪歪扭扭的脚印,竟哑然失笑,我笑自己除了少年张狂和无知任性之外,竟没有一点点三十男人的理性、冷静以及应有的使命感。  但我并不后悔我选择了飘泊,我同样理解当年冰柳从亚布力滑雪场勇敢地走向大洋彼岸,飞蛾扑火式的行为有点愚蠢,但不应当受到谴责和嘲笑,毕竟飞蛾扑向火焰的一刻,火焰里有人生最美好的梦。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太可能重新做医生,我也知道我还会继续飘泊下去,但我已经有了一种成熟的心态和理性的思考。  最近从一份小报上看到一位新加坡九旬老妇征婚的逸事,择偶标准限定在小她十岁的范围之内,八十封应征信让老妇人欣喜若狂,笑得像个怀春的少女,有人催她快点从中确定一位意中人,老妇人一脸幸福地对人说,不忙,慢慢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其事,但我还是受了很大的震动,她那种活着就年轻的自信,难道不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借鉴吗?  我们一直情同手足,并不是因为我们同爱一个女人。我们永远是兄弟,是因为我们同爱了一个女人之后更加彼此理解尊重。  虽然你一直说你不想做医生,但这一时期的特殊经历已经把你造就成一位名副其实的医生。听说你感染了SARS之后,一直为你担心,又得知你已经康复,于是担心就变成了为你自豪。  如果不出所料,冰柳已经如愿以偿地回到她期待已久的爱情原点上,真能这样,也不枉我痛苦离开。  仅以这封信作为我对你和你们的衷心祝福。          你们的朋友 许光辉  2003年6月8日  收到这份来自雪域高原的祝福,我的心如释重负。我抚着冰柳的头发,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那一刻,冰柳的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温柔。  看着冰柳比少女还少女的样子,我笑了。  “你笑什么?莫名其妙!”冰柳有点吃惊地望着我。  “我想起了一句名言,是谁说过的?分手的情人别见面。”  冰柳白了我一眼,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说:“还有一句名言你听说过吗?”  “什么?”  “当爱情的伤痛痊愈之后,他们又变得忘乎所以,争先恐后!”  “这是谁说的?”  冰柳亲昵地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打了一巴掌,洋洋得意地笑着说:“我!”说完更大声地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  突然,她的笑容凝固了,目光定格在我的头发上。  “别动!”她说着,用灵巧的手指,从我的头顶拔下一根短短的白发。  那根白发在阳光下变得有点透明闪亮,它让我的心一下子酸了起来。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找回了从前,找回了爱情,可怜又见青春已白发。'全文完'  2003年9月1日  于北京片石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