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徒记》 驯徒记 第 1 部分阅读 《驯徒记》 第1章 灵犀远 有朋远方来 太和山脉绵延数千里,几大主峰终年云雾缭绕,山下的凡人如误入太和山,走到半山腰处便会感觉如坠入云里雾里,不能更近一步,久而久之,便被奉为仙居,再没有凡人打扰。 而今日,却有一位朗朗修士,眉目温润如玉,高冠玄衣颇有人间古人之风,脚下乘着半开的竹简,一路疾行,凡人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只见高空一道云痕。 这修士飞到太和山脉主峰山脚下,却下了竹简,整了整衣冠,将这飞行法器收起,信步上山,悠哉地踏着晨露而来。 行到山腰,果然见到触手可及的云雾,他面露微笑,心知这便是太和派的护山大阵了。 左掌结了几个手印,几个金光灿灿的法诀打进云雾,不一会儿,两名灰衣男子御剑而来,见到他后急忙下剑跪拜。 “不知衍丹门南淮神君仙驾,有失远迎。” 看着两个有些战战兢兢的太和派弟子,南淮神君一挥手,一股柔和的灵力将他们二人扶起。 “我身随心至,没提前打过招呼,不怪你们。此次只是来探访好友,请问灵端峰紫蘅真君可还安好?” 一名弟子回道:“真君仍在灵端峰,此次真君刚出关不久,听说已进阶至元婴中期。” “果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喜可贺。”南淮神君笑道,“我此次便是来拜访这位好友。” 两名弟子立刻知趣在一边双手结印,山门法诀一出,护山大阵开启一角,再抬头,已没有南淮神君的身影。 一名弟子有点站不稳,擦擦汗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待神君级的大人物啊,化神中期的修为,跟咱们代理掌门一样,即便不发出灵压,看着就让人紧张。” 另一个看上去是师兄的人反而比较淡定,拍拍他的肩道:“再高的修为也过不了美人关,咱们太和的紫蘅真君刚出关还不到两天,南淮神君就赶来拜访,怪不得行事堂的师伯叫我二人最近机灵点候着,原来是为这事。” “啊师兄,我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嘁,好好修行,真君的事又岂是我等能置喙的,看我告诉师父让你抄经。” “不要啊,师兄饶命!” ※※※※※※※※※※※※ 过了护山大阵,整个太和山脉的原貌才出现在眼前,随着朝阳升起,这郁郁葱葱的山脊生机蓬勃地伫立着,山脊之上,苍穹之下,是悬于高空的太和十八峰,山峰大小各异,最大的主峰高万仞,直耸入云,映着一轮红日霞光万丈,如一柄巨剑悬挂在天际。其间又有无数修士御剑飞行,剑光如星子,将山峰之间点缀得越发灿烂。 这便是太和奇景——凌空十八峰。 这太和十八峰错落有致地悬在半空,其中斋无峰有瀑布飞流直下山脊,如当空白练,击碎的水汽云雾衬得整个太和山脉如同仙境;木下峰形如巨冠大树,百鸟栖息;真午峰绕主峰缓慢移动,是唯一会移动的山峰;北极峰位置最高,仅次于主峰,峰顶终年冰雪……种种玄妙,只让人感叹太和派不愧为五大山门之首,从上古纪年开始就名镇八方、人才辈出的剑侠仙门。 南淮已是熟门熟路,从感应到她出关,将准备好的礼物取出,一路急匆匆的赶过来,为了平复心境,又从山脚下走了一段,但是如今越发靠近她所在的灵端峰,还是忍不住心情激荡。 五十年没有见她了。 修真岁月何其漫长,人事变迁何其残酷,沧海桑田转瞬即逝,却只有这一人,时时放在心上,思之如狂,度日如年。 主峰的东北方,有一处小巧山峰,只有主峰十分之一大小,却大半被粉红色覆盖,在以绿色为主的各色山峰中显得极娇艳,这便是太和十八峰中最小的峰——灵端峰。 灵端峰虽小,却是盛开着最整个太和山脉最漂亮的桃花,因有灵气滋养,终年不败。 更确切地嗅到总在梦境中出现的桃花香,南淮眯了眯眼,微醺欲醉。 他放出一丝神识找她。 神识穿透薄雾,进了桃花林,穿过落英缤纷。 再往前,有溪水叮咚。 在桃花林的深处,一眼碧色深潭,在潭边立着棱角圆润的巨石,遥遥望去,石上有一抹青色,那是女子的衣衫。 再往上,丝缎般的墨色长发垂下,一个大约双十年华,清清冷冷的美人正慵懒地卧在石上,宫装柔纱外袍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的身段极是曼妙,玲珑浮突引人遐思。那美人感受到南淮的神识,一双有些迷蒙的桃花眼慢慢睁开。 她微微一笑,清冷淡了些,多了一点暖意。 女子举起手中白玉觞。 “南淮吾友,能饮一杯无?” 南淮已是化神中期的修为,只要他想,瞬移只是眨眼间的事。 但他没有,像是怕惊醒熟睡的猫,用平缓的御风术掠过一路桃花,才来到她身边。 心如擂鼓,却面不改色,温文笑道:“紫蘅道友,为何不等我的般若酒便独饮,难为我还给你寻来这五百年陈酿。” 这女子便是刚出关两天的紫蘅真君,她已端端正正坐在巨石上,柔纱外袍宽松地罩在身上,遮掩了内里妖娆身段。 一张方正的小酒桌摆出来,她俏皮一笑。 “此次八荒离火诀又有突破,我心喜难耐,自然是迫不及待庆祝一番,不过最重要的是,你看我那两个唠唠叨叨的徒弟都不在,不趁他们不在小酌一番,可对不起我这五十年闭关。” “红湄和栖迟都不在?” “我也是出关后看到传音符才知道,”紫蘅真君叹道,“刚好有几处适合金丹期修士的秘境开放,红湄和栖迟都困于境界良久,此番都去寻机缘了。整个灵端峰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只能桃花下酒,深潭为伴,南淮老友,不如把你徒儿匀给我几个吧。” 南淮笑道:“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整天只知道沉迷炼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衍丹门都是一群闭关炼丹狂人,是以近千年居然连一个进阶化神期的都没有,还只能靠我和掌门师兄二人撑着。” 他摇头,一丝不苟的脸上满是遗憾。 她斟满南淮面前酒杯,说道:“那又如何,就算太和派有两位大乘期的老祖镇着,还不是人人自危。自从格物宗三位大乘修士算出魔尊出自太和派后,这平静下的汹涌,又不足为外人道也。” 南淮也是神情一肃,阮琉蘅提及的正是两千多年前造成修真界动荡的“天演之变”。 面前女子把玩着腰间明晃晃一块白色玉佩,一脸嘲讽和无奈。 南淮叹一声,问道:“这就是禁魔石?”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提起一件往事:“四十年前,真午峰一名内门弟子不知为何入了魔,被这玉佩侦测到,登时爆炸,真午峰副峰被炸去了半边,其间有一束光柱直冲天际,三日才散,而你不知道,”她低眉冷冷嗤笑一声,“不到一个时辰,五大山门、九重天外天、七国联盟、三千洞府,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大能们,居然一个不落,全都派人来拍我太和护山大阵。” 南淮不禁动容:“居然是这种凶器?” “真午峰金丹期以下的弟子一瞬间就炸没了九人,我三师兄一夜气白了头发。不愧是格物宗耗费两千余年的心血,精心为我派研制的法宝,我闭关前还没有这劳什子,出关之后却立刻发下来一枚,才知道我太和派上至掌门师尊,下至厨房伙夫,全部都要佩带此物。” “阿蘅……”南淮没忍住叫出了她的闺名,心中实在有些担心。虽然预言不会有错,但太和派为此付出的牺牲实在太大,这等于自愿在身边放无数不确定的炸弹。 女子听到这一声呼唤,心里一暖,收了横眉冷对。 自从她阮琉蘅进入元婴期,已有五百多年,成为门派中流砥柱后,只听人唤她道号“紫蘅”,却很少有人再这样唤她。 “我知道你担心,好歹我也是元婴期了,不过……”她话头一转,“要不是这玩笑开不得,我还真想试试这禁魔石能奈我如何!” 身边隐隐散发紫色光芒的焰方剑“噌”地出鞘,一股庞大的炽热剑意放出,映得桃花林一片紫红。 南淮温润地笑笑,杯中酒一扬,带着酒香的细雨落下,缓和了这股火气。 “你就是这样容易冲动,太和此时更应当韬光养晦。你怎会不知,如果不是因为现今大乘期修士凋敝,那些人还依靠着太和初开剑阵,太和派早就因为这次变故被吞噬干净了。” 阮琉蘅收了剑,笑道:“一提这些事你就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忒苦,我们家老二花儿一样的皮相,可就是跟你一样,一股子死板。不提这些,快说点人间悠闲事来给我下酒。” “修真界尚且如此,人间哪还有什么悠闲。不过说到人间,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平,魏国和楚国战事频繁,死伤无数。前阵子据说魏国镇北将军带头造反,被诛杀九族,如今更是人心惶惶。” “魏国?”她好像想起点什么,“那将军名何?” “是个魏国比较有名的武道家族……嗯,好像是姓夏吧?” 阮琉蘅顾不得饮酒了,焰方剑祭起,飞身而上。 “南淮老友,我恐怕得去魏国一趟,那夏家与我有缘!” 第2章 灵犀远 丹平种璇玑 七国联盟,魏国,都城丹平。 天空密密下着小雨,皇宫外的行刑台上的血迹混着雨水往下淌,再落进街道铺着的青石板缝隙中,流进防涝的引水渠内,像是一道血色的暗河,在丹平城内流淌着。 关于夏家的处刑从清晨开始,一共砍了一百三十五个脑袋,生生砍了两个时辰,一拨又一拨力竭的刽子手被换下去。 黑云压城,阴沉的气压让人透不过气来,也许是因为雨天,也许是因为这浓重的血腥味太刺鼻,丹平城的百姓没一个来观刑的,只有两个高高坐在监斩台的修士打扮的人阴沉沉地看着这一切。 在一边守卫的士兵腿都快站麻了。 其中一个悄悄对旁边的人抱怨道:“当晚不是杀了好多人吗,怎么还有这么多等着砍头的?” 旁边的人低声说道:“你不知道,夏家半个月前出事,那晚啊……逃了一个,上面的大人一怒,从灭门就变成诛九族,丹平城跟夏家有点亲戚关系的人也都拉来砍了。” “看来逃的人是主犯?” “什么主犯啊,是夏家的小儿子……” “难道那个夏家小儿子?” “还能有谁?可不就是那个丹平城的……” 一只灰溜溜不起眼的狸猫眯着眼睛从守卫的身边路过,又灵巧地翻上屋顶,转了几个巷子,消失不见了。 阮琉蘅在丹平城三里外的半空御剑站着,突然睁眼,对身边的南淮说道: “夏家还有一子!” 阮琉蘅说完就兴冲冲御剑往前飞,南淮一把拉住她。 “别鲁莽,魏国的供奉是七国联盟唯一的大乘期修士行夜元君,整个丹平城都在他的阵法里,你硬闯的话一定会惊动他。” 阮琉蘅细细一想。 “多亏你提醒,不过我并不准备闯丹平城,丹平城既然都在他手里,那逃出的夏家孩子很大几率不在城内。” “可如果出了城,范围就大了,行夜元君恐怕也在派人搜查。” 她轻哼一声,说道:“但行夜元君却不会用我这个法子。” 阮琉蘅一点眉心,给城内的查探的狸猫一道指令。 灰色的狸猫正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偷咸鱼干,突然收到指令,浑身一震,抖了抖被淋湿的毛,不情不愿地跳出去,在血色的引水渠里引出一滴血,隐没在它的小脑瓜里,然后蹦蹦跳跳从猫洞逃出城去。 一出丹平城,到了没人的角落,灰色的狸猫立刻变一只通体赤红,耳朵尖尖,甩着毛茸茸大尾巴的半人高猫型兽,四爪生火,腾空飞到阮琉蘅身边。 “呸,又让本姑娘给你带这种脏东西,要死了要死了!”那灵兽口吐人言,声音像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它一个劲儿的甩毛,各种脏水往阮琉蘅身上飞,却是一滴都没溅到南淮身上。 阮琉蘅头疼,这是多矫情的灵兽才能对主人如此恶劣。 “我从黑水泽那种腌臜地儿把你带出来的时候也没见你嫌弃那脏啊?听话,把夏家亲眷之血给我。” 猫型兽不搭理她,抖完毛就腻在南淮腿边,毛茸茸的身子撒娇般地蹭着他,卖痴道:“南淮神君你越来越俊俏了,娇娇好想你。” 说完用脑袋去蹭南淮垂下来的手,只蹭了两下就被阮琉蘅拎起来,在主人的胁迫下,娇娇不情不愿地把那滴夏家血从脑袋里召出来,又扑到南淮腿边。 南淮坐在竹简上,不知从哪掏出一条鲜活的小鱼,一点点喂着娇娇。他看到阮琉蘅施诀凌空凝住那滴血。 南淮道:“你是想用夏家亲眷之血做血踪法?但这滴血已十分不纯,行夜元君想必也已经用过这法子了,而且他可以寻到更纯的夏家血缘。” 阮琉蘅笑道:“我的血踪法,可跟行夜元君的不一样。” 她取出一粒浑圆赤红的种子。 “道友可识得此物?” 南淮心头一震。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是可以追魂的璇玑花,需要以心头血滋养,再浇灌所寻之人的血脉,便可以追踪到你要找的人。”南淮垂下眼帘,“只是,那花种下就不易取出,太伤身。” “顾不得了,越晚找到,那孩子就越多一分危险。行夜元君舍不得自己的心头血,可不一定舍不得其他人的心头血,待他寻到此花,就来不及了。” 寻到璇玑花,本也是阮琉蘅还在金丹期的一段机缘,当她找到璇玑花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它,正是应在这一劫。 南淮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只是叹息一声。 “你与夏家究竟是何等缘由?为何竟要做到如此地步?” 阮琉蘅也是一叹:“两千年前,我随大师兄回太和的路上,受过夏家先祖救命之恩,恩人有难,我没及时救助已是不该,再救不了此子,我心魔必起。” 修道之人最重心魔,盖因心魔是进阶最大的敌人,而太和剑修进阶本已十分困难,再加上心魔扰乱更是难上加难,南淮想到此,心中电光火石之间已是想出几种去除璇玑花的方法,虽然都不甚妥当,但也比生心魔要好甚多,便不再阻拦她。 阮琉蘅指尖捏住那粒小种子,祭出丹田内的防御法宝锁天锦,一条光华如水的紫色锦缎飞舞在她周身。 “还请道友为我护法。” 南淮自是应下,有些忧虑地看着她。 灵力输入种子,那种子放出红色的光芒,一瞬间钻进阮琉蘅左胸口,穿过血脉,直附上她的心房,瞬间长出根须,一缩一胀地吸取她的心头血。 几息后种子便在心脏处生了芽,快速抽条,发出翠绿的藤蔓,从阮琉蘅体内钻出,那藤蔓又长了几寸,蔓枝上终于结出一个白色透明的花苞,再缓缓绽放,花心处浮现一张闭着目的美人脸。 养出璇玑花的阮琉蘅脸色有些苍白,她将那滴夏家血脉滴在美人脸的口中,美人脸瞬间张开双目,一股灵力回冲到阮琉蘅心上,剧烈的疼痛让她有些站不稳。 没想到璇玑花如此烈性! 诸多信息从花枝上传来,阮琉蘅立刻用神识处理这些信息,终于在诸多面孔中找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血脉告诉她,这就是夏家仅存的最后一人。 阮琉蘅应着血脉的召唤慢慢飞着,南淮跟在她身后,来到魏楚交境的一处不知名山上。 那人影依旧是看不清,想必夏家的孩子身边也有可以隐匿的法宝。阮琉蘅再催一次心头血,璇玑花中的夏家血脉更活跃了。 那里,那里! 血脉叫嚣着。 阮琉蘅脚下的焰方剑如离弦的箭,瞬间飞到山腰的一处秃壁边,结出破阵手印,原本是爬满蔓藤的嶙峋石壁,瞬间变成一棵参天古树,中间黑洞洞的大树洞里,泛着一双野兽的眼眸。 一个低沉肃穆的声音响起。 “吾乃青丘白狐族王——凉,小辈闯我洞府,还不速速归去!” 阮琉蘅皱皱眉,施诀暂时收了胸口的璇玑花,脚不停步,眼看就要进入树洞,一只白色身影从树洞窜了出来,随之而来是一团喷薄而出的浓雾,只见浓雾之后劈天盖地的一张巨口就要吞噬她。 如果是普通修士定要被惊上一惊,但在元婴期修士面前,如同小儿把戏。 只见阮琉蘅不慌不忙用围绕周身的锁天锦缠住那巨口,凌空一抓,“吱”的一声,掉下一只小狗大小的白茸茸小狐狸,她一手拎起小狐狸后颈的嫩皮,让它伤不到人,抓着它继续往前走。 树洞很幽暗,她五指一放,一簇紫色的真火凌于掌心,照亮了树洞。 一个身上无数擦伤的少年握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靠着内壁坐在地上,腿直挺挺伸着,腿下一滩血迹还未干。这少年异常壮硕,要不是骨骼很年轻,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成年男子。 待她举着火光走进,少年抬起头,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还有血印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却可以看出着实不错的皮相轮廓,浓眉挺鼻,容颜俊朗。但这俊朗的面容却没持续几秒,立刻变为狰狞,使得这少年沾上一些狠戾的气息,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更是桀骜不驯。 “看来是行夜那个老畜生知道小爷还没开过荤,送个美貌女道姑给小爷好耍了!” 明明已身陷危境,却一脸凶悍仿佛不把天下所有人放在眼里,人间绝顶大乘期修士行夜在他嘴里也不过是“老畜生”,这少年面对来敌依旧没有绝望,语调轻浮地挑衅她,而右臂肌肉却隐隐偾起,手中紧握的匕首蓄势待发,像小兽呲出的獠牙,只待她动手便伺机扑杀。 阮琉蘅看着他凶狠的眼睛,没理会这污言秽语,极其干脆地用锁天锦把少年卷成一坨,浮在半空随她出了树洞。 “臭道姑,把小爷放下来!要杀要剐划个道,磨磨叽叽不是好汉!”那少年还兀自叫个不休。 她手里装死的小狐狸也蹬腿扑腾起来。 阮琉蘅无奈,只好开口说道:“我曾受夏家祖上救命之恩,如今我救你一命,带你回我太和派可好?” 少年在锦缎里闷声说:“你跟行夜不是一伙的?” “吾乃太和派紫蘅真君,太和十八峰灵端峰峰主。” “那你还等什么,你破了小凉的结界,难道还等那老畜生寻到我的踪迹把我抓回去吗?赶紧跑回你那个劳什子太啥派啊!” 这叫什么语气?这孩子真的是将军之子,而不是地痞流氓吗? 阮琉蘅长久以来保持的稳重端庄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她面无表情,一把抓起裹着少年的锁天锦,一手拎着继续蔫搭搭的小狐狸,踏上焰方剑飞回半空。 她没压住速度,而那少年因为眩晕和失血过多,早就昏迷了过去。 见到南淮神君才苦笑。 “老友,我似乎捡了个麻烦。” 第3章 灵犀远 夏氏少年郎 如果那时在丹平城探路的娇娇再多听几句八卦,就会让阮琉蘅早点知道自己要救的究竟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 魏国象征凡人武力最高水平的镇北将军夏志允的小儿子,夏承玄。天生身负巨力,十岁的时候便可以举起千斤巨鼎,十二岁时便已经打遍丹平城无敌手,武艺高强,一身本领得自其父真传。文从魏国大儒季良,为其关门弟子。 当一个纨绔,他的身板不再瘦弱,不用爪牙便可以单枪匹马干坏事;他的智商不再是硬伤,造孽都造得天理昭昭,欺负人都欺负得都瑞气千条,理所当然的成为丹平城权贵子辈中毫无争议的无冕之王,堪称二世祖的极致,纨绔中的霸王! 这位在丹平城中拥有十五年标准的反派成长路线的少年,自幼家族溺爱,一身无法无天的王霸之气,仗着年纪小,变着花样的各种作死;依着脑袋好使,手段凶残,阴过不少他爹在朝堂上的政敌;被养出火爆的刚烈性子,“欺男”的事儿可没少干,要是夏家的劫难再晚个几年,估计“霸女”的大业也可以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这祸害也有个唯一的优点——不欺负平民百姓,耍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权贵,被丹平城又爱又恨着,当夏家事发,夏承玄能逃走,其中不乏有很多人暗中相助,皆是这小霸王曾经无意结下的那点善果。 如今这夏家霸王收了混世魔王的神通,脸色苍白地躺在阮琉蘅的锦缎上,他身边那只总是张牙舞爪为虎作伥的小狐狸夏凉微微发抖地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颇有一种英雄末路的错觉。 ※※※※※※※※※※※※ 南淮看着锁天锦里的人,心里已有决断。 他温言与她道:“道友既然已经找到夏家子弟,还是尽快返回太和比较稳妥,我们不妨就此别过。只是那璇玑花棘手,待我寻到解除方法定会再次拜访。” 阮琉蘅心头一动,道:“我有暂时封印此花的法子,道友不必太过忧心,只是你也要尽快返回门派,行夜元君已至大乘期境界,如我知道夏家事会如此艰难,必不会让你与我同来……此地不宜久留,道友多加小心。” “我自省得。”南淮眼中有她所不明的坚持。 阮琉蘅不再多说,立刻催动焰方剑,娇娇还在她身后依依不舍地对着南淮挥爪子,一下还没挥完就遥遥不见。 南淮却没有走,他本来就是为了帮阮琉蘅拖住行夜元君才留下来的。 他停在阮琉蘅带走夏承玄的山头上,一挥衣袖,一间精巧的六角小亭稳稳落在一边,亭子里燃着清神香,桌上一张焦尾古琴。 他坐进小亭,缓缓拨动琴弦,随着琴弦声响,每一次拨动都弹出一道劲风,风却含而不发,停留在空中。一曲弹毕,一道无形结界已散在天地间,流光灿灿,四散扩开。 须臾间,只听得一声怒斥: “尔等居然敢以惊神通天结界阻我!” 南淮端坐在小亭里,从容不迫地回道:“道友说的哪里话,吾只是抚一曲给好友送别,何来阻挡之说。” 南淮心中有数,行夜元君自持身份,此番前来捉人的,应该是他座下首席弟子,已达化神后期的清吾神君。 他微微一笑道:“吾近日开炉,有幸得天眷,炼成一炉九转乘风青云丹,道友想必也听说过,此丹药可帮助大乘期修士修炼,材料虽普通,但炼制却需要分出丹灵的化神期修士才能炼制,且九转丹品更需天地淬炼……此地便有两枚。” 南淮眉心一闪,一只白色鹤型丹灵隐隐在周身飞舞,阵阵丹香传来。他用力摁向琴弦,食指弹出一滴精血,融进面前结界中,方圆千里皆在掌控,惊神通天结界光芒大盛。 对于南淮来说,并非无与化神后期修士一战的能力,但清吾神君背后的行夜元君却是轻易惹不得的,毕竟南淮自身在某些时刻也代表了衍丹门的立场。 他不动声色地加大结界威压,又以极品丹药相诱,只看对方肯不肯下这个台阶。 事实上,对方看到这结界也颇感棘手,不仅是他,即便行夜元君遇到此结界,恐怕也会被阻上一阻。 这惊神通天结界乃上古流传下来的结界,堪称修真界最坚固的三大结界术之一,被衍丹门世代珍藏,只有化神期修为以上的修士才能修炼,这也是专精炼丹术不适斗法的衍丹门能留存至今的根本。 结界外出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修士,他阴沉沉地看着眼前结界,不耐烦地挥挥手。 南淮微微一笑,收起小亭,将一瓶丹药留在地上,祭出竹简,瞬间已不见。 随着南淮飞远,结界力量变弱,那披着黑色斗篷的修士一手撕破结界,手掌一吸,地上的丹药已经入手。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瓶子,倒出两枚金光四溢缭绕着灵雾的丹药,充沛的灵气让人心旷神怡,且丹药一出竟蠢蠢欲动,隐隐有冲出手掌束缚之势,可见此丹已经有灵,服之必有大益。 不愧是能助大乘期修士突破境界的珍品,可惜整个修真界能修炼出丹灵的化神期修士就只有衍丹门那两名化神期的修士。 清吾神君此次拿人不成,便只带回丹药,也算一功。毕竟相对于一个夏家小儿,这丹药的价值不可估量。 “南淮还真是个痴情种子,不惜用本命法宝阻我,又奉上乘风青云丹,只是吾不信那夏家孽障一辈子不出太和山,虽然杀个太和弟子麻烦点,但……他的命先存在你们手上罢!” ※※※※※※※※※※※※ 阮琉蘅带着夏承玄风驰电掣,一路疾飞,发现身后一直没有人追来,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又欠下南淮道友的一份情了。 她与南淮相识于大秘境琉璃洞天,彼时二人,她刚进入筑基期,而南淮已有筑基后期的修为,却被垂涎他手中秘宝的几个散修围攻,阮琉蘅使巧计救了他出来,两人便结伴同探秘境,得了不少机缘。之后在其他秘境,再次巧遇南淮,几番生死关头一同闯过来,情分着实不浅,互引为知己。 她却不知,南淮心中早已对她情根深种,只是明白她无意儿女情长,一心向往剑道通达,从不在她面前显露而已。 直恐怕捅破了窗户纸,连好友也做不成。 阮琉蘅只念南淮的恩情,少不得之后寻秘境为他多多觅得奇花异草炼丹。 又飞了良久,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太和山脉终于出现在眼前,阮琉蘅急催焰方剑,腰间身份牌一闪,入了护山大阵,回到灵端峰。 灵端峰不比其他峰,因为体积最小,阮琉蘅可以心安理得地自己独占一峰,且修行两千年,只收了大徒弟斐红湄和二徒弟芮栖迟两人,徒弟们出去寻机缘时,整个灵端峰就只有她一人,不知有多逍遥。 当然,逍遥的后果也需她自己承担。 灵端峰的活人只有她与昏迷的夏承玄两人,她又不欲惊动行事堂,导致如今竟没人可以帮她照顾夏承玄,只好自己动手,甚至考虑到夏承玄还是凡人,她还在洞府门前的桃花林里熬了一锅灵肉粥。 她便守在夏承玄床边打坐,灵气运行两周天后睁眼,而夏承玄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正坐在床边打量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她也在打量这少年,如成年男子般健硕的上身,缠着白色的绷带,却也挡不住浑身雕刻般的肌肉线条,腿上的伤口也被她妥当处理过,身体被清洁法术清洁后,这少年整个人都显出普通人难得的贵气和霸气,单单是坐在那里,已经能看出强势的气场。 与此同时,阮琉蘅倒是发现眼睛不愧是人之精气神的载体,他闭眼时面色苍白,与普通少年无异,但睁眼后,端得是剑眉星目,有神至极,而修真之人观察力敏锐,阮琉蘅立刻就察觉到那双年轻的眼眸藏着一股凶悍之戾气,被少年压制在眼底。 他静静地、执着地看着她,仿佛在玩一个谁先忍不住挪开视线谁就输的游戏。 阮琉蘅自是不会跟一个凡间少年一般见识,她起身道:“我给你熬了粥,你先用点吧。” 红泥火炉上暖着香糯的肉粥,夏承玄不言不语喝掉五碗,他脚边的小狐狸夏凉喝掉三碗,那口锅终于见了底。 夏承玄把碗往前推了推,小狐狸也如是做。 阮琉蘅扶额,她干脆把锅端进客房,为了让粥快点熟,她不得不第一次动用体内天下火种排行榜第八位的紫微真火熬粥,且一边继续熬粥一边看着两人嚼都不嚼地举碗往胃里倒。 这究竟是饿了多久?阮琉蘅情不自禁忧伤地想到,这可是一顿能煮五人份餐食的大锅,灵端峰的存粮八成是不够了。 夏承玄和夏凉意犹未尽的喝光三锅粥后,又冷冷地把目光投向在一边若无其事舔毛的娇娇,娇娇吓得尾巴毛都炸起来,“咪”的一声就钻进阮琉蘅的灵兽手镯里。 夏承玄意犹未尽地扯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放下碗,平举双臂看着阮琉蘅。 阮琉蘅愣了,一脸茫然,这孩子是干嘛?练功吗? 夏凉把脸藏在尾巴里,嫩生嫩气地悄声说:“少主,这不是将军府了,哪还有人伺候你穿衣服……” 夏承玄耳根一红,脸色一沉,放下手臂,粗声粗气地说道:“多谢仙姑救命之恩,小爷现在正被追杀,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块坠子你拿去玩吧。” 说着丢出一个纯得几乎透明的水滴形玉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阮琉蘅手上。 看上去就价值□□像是传家宝一样的宝物,阮琉蘅可不敢接受,她把玉坠放回夏承玄手里。 “我救你不是图你报答,恰恰相反,夏家于我有恩,我自当义不容辞,只可惜我来迟了,没来得及护住夏家,让你们遭此劫难,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夏承玄一挑眉:“你与我夏家有什么关系?” 这便要从两千余年前说起了。 第4章 灵犀远 灵端识仙意 彼时阮琉蘅还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失忆少女,刚被大师兄穆锦先从罗刹海里带出来,不想在路上遇到了魔教余孽的伏击,穆锦先当年已有元婴期的修为,但魔教余孽人数众多,在斗法中,阮琉蘅被魔修偷袭,身体被魔气击中,虽然最后穆锦先击退了魔教余孽,回身却发现阮琉蘅已是奄奄一息。 魔气不容于天地,修士沾了魔气尚且要修养许久,更何况阮琉蘅只是个凡人小女孩,只粘上一丝也足够腐蚀心脉。 凡人没经过炼气,无法以灵力救助,穆锦先堂堂元婴修士竟是束手无策。 这时一个一直躲在岩峰里的男人背着草药战战兢兢走了出来,拿出一棵不知名的小草,嚼碎了涂在阮琉蘅的伤口上,竟然能止住魔气。 原来这村子附近经常有魔教人骚扰,就是因为这附近的山上居然有这种可以抑制魔气的草药,魔教经常派人来山上销毁草药,也导致这种草药濒临灭绝。 这男人在山上寻了五天才寻到这棵草,本来是想卖钱,结果看阮琉蘅可怜面善,所以拿草药救了她。这男人就是夏家先祖。 修士极其信因果之说,恐有心魔。穆锦先知道救命之恩必须报答,于是帮阮琉蘅应下一桩夏家心愿,留下一支信香,如夏家有难,燃起此香,必有修士来相助。 阮琉蘅问道:“为何夏家有难时,我不曾感觉到信香?”那信香有法力加持,绝不会轻易损坏。 夏承玄极为不屑地看了阮琉蘅一眼,似是惊讶于她居然如此纯良。 “夏家的保命信香早在三百年前被仇人所毁。” 阮琉蘅没再多问,凡间诡计层出不穷,夏家保不住这香,是劫难也是天数。她却没想到,夏家传承已有两千年,在凡间已是钟鼎世家,其中盘根错节的人际复杂不言而喻,能保住信香千余年,已是颇不容易。 阮琉蘅问道:“你还有什么打算?如果没有去处,我愿收你为太和弟子,你可愿拜入我门下,成为我灵端峰第三位弟子?” 夏承玄起身,走到她面前。 阮琉蘅立刻觉得屋子暗了下去,光线大部分都被这少年遮住,他霸道地把那玉坠子重新丢回她怀里。 “不管你跟我夏家有什么关系,但小爷是有恩必报的人,从这点来讲,我们是一样的人,你虽是一个妇道人家,却也该以己度人,再说了,小爷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若不喜,可以丢掉。” 说实话,元婴境界的修士都可以达到不怒自威的境界,不放出元婴期威压也可以让低境界的凡人拜服,可眼前的夏承玄却完全不在“凡人”这个行列,这气势生生把阮琉蘅给衬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妇道人家”。 阮琉蘅只好收了那玉坠子,毫无气场地问道:“这么说你是答应留在太和派了?” “你觉得我可能有地方去吗?你们太和派做事这么没效率吗?现在赶紧给小爷测灵根啊?难道没灵根也可以修炼?”夏承玄像看不懂事的丫鬟一样看着她。 因剑修擅长攻击,在同境界修士中,有着最强悍的战斗力,所以太和派极其重视心境上的教导,以免弟子戾气太重,肆意伤人。阮琉蘅是掌门的弟子,而且本就是容易影响性子的火灵根,更是被仔细教导过,如今到了元婴中期,脾气更是磨得如同剪了爪子的猫。 然而现在,阮琉蘅终于爆发了,元婴修士的灵压全开,一瞬间灵端峰所有飞鸟走兽都伏地不起,灵压中心的夏承玄更是承受不住,半跪在地上,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但他没屈服,用尽全身的力量使自己挺住不趴在地上。 阮琉蘅冷冷看着他说道: “那么,从此以后,你须拜我为师!我就先教教你什么是尊师重道,叫师父!” 驯徒记 第 2 部分阅读 “那么,从此以后,你须拜我为师!我就先教教你什么是尊师重道,叫师父!” ※※※※※※※※※※※※ 这一声“师父”到底还是没听到,眼看夏承玄身上的伤口在灵压下又要裂开,阮琉蘅还是心软了一软。她一个元婴修士,跟一个毛孩子计较什么,唉! 阮琉蘅撤了灵压,决定还是先给这孩子看看灵根。 毫无疑问,夏承玄很早就开窍开始修炼,否则也不能使唤他身边的狐狸灵兽,情况只在于他是几灵根,是否有修炼潜质。 阮琉蘅把手放在又变成一脸冰冷凶狠的夏承玄额头上,分出一缕神识进入他的经脉,发现这少年居然是变异冰灵根,这让她一喜一忧。 喜的是变异单灵根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修炼的好苗子,而且极难出现一个。自从神魔大战之后,人间陷入修真狂热,凡是有灵根的孩子几乎都送到修真界修炼,即便这样,变异灵根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千年不出的奇才,尤其是冰系灵根,这是几乎可以克制所有灵根属性的逆天存在。 忧的是,她自己是火系单灵根,其下两个弟子,大弟子斐红湄是火金双灵根,二弟子芮栖迟是火木双灵根,两人在她的指引下都以火系灵根为主,皆是年纪轻轻不到五百岁就成就金丹中期的良才,但阮琉蘅没把握教这么一个一点火灵根没有,反而是克制火灵根的冰灵根弟子。 她有些迟疑:“你知道你是变异冰灵根吗?” “知道,夏凉就是我养的冰系灵兽。” “可为师是火灵根,几乎没有教冰灵根的经验,而整个太和派大概只有我三师兄真午峰止阳真君在一千五百年前曾经收过一个冰灵根弟子,但那弟子……金丹期的时候在一处秘境中陨落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拜托三师兄收你为徒,必定也会悉心教导你。” 夏承玄阴沉沉说道:“怎么?我敢拜你为师,你反而不敢教我?太和派剑修如此有名,难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是哪来的欠抽的熊孩子! 面对夏承玄肆无忌惮的挑衅,阮琉蘅元婴期的涵养瞬间又崩溃了。 “好,好!你且放心,为师一定好好教!导!你!” ※※※※※※※※※※※※ 在太和派,元婴期真君收亲传弟子还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但夏承玄身份比较特殊,阮琉蘅不欲高调。她带着夏承玄来到主峰,只要向掌门禀明,在行事堂领了身份牌就算完成低调的拜师仪式。 但掌门沧海神君却不在山门,代理掌门执事的恰好是阮琉蘅的大师兄穆锦先。 穆锦先已经是化神中期修士,比起师尊沧海神君只差了一个小境界,可谓青出于蓝,长期以来,一直是被沧海神君当成接班人来培养,当沧海神君不在,穆锦先就自然成了代理掌门。 只在议事厅稍微坐了一下,就见穆锦先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这位带她进太和派的大师兄,阮琉蘅是毫不设防的亲近,一想到自己刚从闭关出来,已是五十年没见到大师兄了。 穆锦先看上去依旧那么年轻,跟她十三岁在罗刹海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没任何差别。 夏承玄也是一愣,他初入修真界,没想到遇到的修士都样貌都如此年轻,这泱泱一派的代理掌门,竟只是个青年模样。 他却不知修士以灵气修炼,灵气入体转化为灵力,而体内灵力自发循环为一个小世界,充沛的灵力会使修士的身体技能停留在巅峰时期,是以修真之人皆是青年样貌,只有灵力透支不足以支撑身体维持时,才会显露老态。除此之外,只有服用了“定朱颜”的修士才能随心所欲地将容貌停留在自己可选择的时期。 穆锦先已来到阮琉蘅身前,他青衫剑履,腰间佩带一柄乌鞘长剑,并不华丽,只纹刻了一些法阵花纹,且容貌俊美,一双眼睛狭长有神,整个人站在那里,并不说话,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竟像个人间只谈风月的雅致文士。 只是穆锦先到底仍旧是个剑修,凡是剑修,必须炼体,也因此剑修的身体比其他修士要强健许多,是以穆锦先虽然文质彬彬,却并不文弱,相反,他手上的厚茧就是常年握剑的证明。 “五十年不见,蘅儿又要收徒了,师兄真是老了。”穆锦先似笑非笑地打趣了阮琉蘅。 阮琉蘅笑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五坛酒一字排开。 “我可不敢忘了师兄喜欢灵端峰桃花林埋着的桑落酒,这不赶紧来进贡了嘛,还得请师兄多多关照我这小徒弟。” 穆锦先这才看了一边面无表情立着的夏承玄。 “这少年是什么来历?你前日出山一趟就是为了他?” “这孩子的先祖于我有恩,如今他家破人亡,我只好带进太和来,收做弟子,也算了一宗因果。只不过……他得罪的人来头有点大。” 穆锦先笑了,直到他这样笑的时候,属于剑修的狂意才奔放出来。 “倒是不知,如果论来头大,我太和山门八千子弟,无名峰两位大乘期老祖,整个修真界,谁还能大得过我太和派!” 其实不怪穆锦先如此狂言,自从函古纪兽潮之后,修真界灭了魔尊进入如今的铭古纪,又经一番劫难,人间的大乘期修士已经凋零至八人,只太和派就有两人,而且其中一位还是大乘期巅峰,只这一点,以太和剑修出名的以一当十的战力,加上八千内门子弟,号称五大山门之首,足以笑傲修真界。 如果不是那预言,四大山门、九重天外天、七国联盟这些门派组织联手限制太和派,导致所有弟子都不得不佩带禁魔石,太和派的弟子只怕还会更多。 “这孩子出自魏国夏家,而夏家不知为什么被魏国供奉行夜元君盯上,灭了满门,”说到这里,穆锦先也严肃起来。毕竟行夜也是人间仅剩的大乘期修士之一,阮琉蘅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继续道,“我只救了他回来。南淮道友为了护我,恐怕给了行夜元君好处,所以他才没有继续追捕。” 穆锦先看向夏承玄:“行夜元君虽然行事亦正亦邪,却也算我正道修士,却不知,他堂堂大乘期修士,为何偏偏针对夏家?” 第5章 灵犀远 心结何所解 在这种正式场合,夏承玄出奇的守规矩,他行礼禀明道:“如果我说有修士以活人祭炼法宝,两位仙师会不会相信?” 穆锦先和阮琉蘅对视一眼。 阮琉蘅温声说道:“你先说出来,我们才好判断。” “我父亲乃魏国镇北将军夏志允,近年魏楚两国争端不断,我父亲疑心此事为人蓄意挑拨,他派人顺着战场疑端查下去,发现在兵部尚书林岚的包庇下,在两军厮杀的战场上,有奇异的法宝吸取士卒的生气,我父亲趁两国君主谈判之时将此事说出,君主大赞父亲忠心,立刻斩了林岚,但战事却依旧胶着,无论楚国提出多么符合魏国利益的条件,君主却毫不动心。于是父亲继续抽丝剥茧地追查下去,查到国师府的时候,发现竟然是修真界的修士以凡人生气祭炼法宝。 “我父亲无法容忍,去皇宫理论,却被君主污蔑为造反,趁夜杀光我夏家上下鸡犬不留。我被灵兽夏凉救出,一路逃难,在结界里被仙师找到。” 他从灵兽袋里抱出喝完粥就一直在昏睡的小狐狸,大掌摸着它柔软的皮毛,哀声道:“夏凉是青丘灵狐,我小时候遇到它就结了生死契约,为了救我,夏凉舍了五千年修为,如今,不仅一直昏睡不醒,体型也返回幼年时期。” 他有些伤感地垂下头。 穆锦先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可惜魏国是行夜元君的地界,太和派实在鞭长莫及,不过我会交代亲信弟子,游经魏国时,注意当地修士的动向,如果有确凿证据,太和派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夏承玄抬头,眼睛隐隐有热泪,他跪了下来。 “我夏承玄承蒙仙师不弃,今日拜入太和派,一定勤学苦练,一为早日为家人洗脱冤屈,一为谨遵太和弟子本分,不枉仙师救我之恩!” 穆锦先道:“你有此上进心就好,不要辜负你师父救你的一番机缘。我会叫弟子带你去行事堂领身份牌和禁魔石,你先下去吧。” 夏承玄拜过,跟执事弟子走了。 阮琉蘅心中震惊,这小子唱作俱佳地嚎这么一出,要不是他在灵端峰把她气个半死,真以为他是如此谦恭良善。 不过既已经成了她的亲传弟子,阮琉蘅也不好拆他的台。 她还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穆锦先却来到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阮琉蘅身体本能想要闪避,但意识却知道是大师兄,于是就温顺地等那温热的手掌轻轻碰触一下她的额头,一道清凉之气随着碰触进入她体内的经脉,让人心旷神怡。 每次拍入大师兄的清神决,阮琉蘅都有一种舒服到要上瘾的感觉,她丝毫没察觉穆锦先已离得她如此近,周身都笼罩在他的男子气息中。 “蘅儿,”他在她耳边若即若离的地方轻轻唤她,“你闭关五十年,最近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那股清凉之气柔柔进入她灵台清明,阮琉蘅有些恍惚。 “罗刹海,太多的雾,我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有野兽的嚎叫,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快死了,也许已经到了时间的尽头,在最黑暗的时候,终于看到师兄来救我……”阮琉蘅一想到自己失去的十三岁前的记忆,心脏处就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一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她自有记忆起,在罗刹海海岛的一个破败小渔村中醒来,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她只能哆哆嗦嗦藏在灶台边,直到误闯罗刹海秘境的穆锦先发现了她,把快饿死的她带出了罗刹海。 当年她只有十三岁,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罗刹海是一处漂移的海域,出现地点不定,海岛据说可以通往万象。她一有机缘就去寻找,企盼得到之前的记忆,却一直不可得。 终年被薄雾包裹的神秘罗刹海,是生养她的地方吗?为何却一个人都没有?那小渔村后面无法消散无法走入的迷雾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阮琉蘅想着想着,有些陷入迷障,目光涣散。 穆锦先发现阮琉蘅的异常,握住她另一只手,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帮她疏导心神。灵力来到她的心脏处,触到了在她心脏盘踞的璇玑花,穆锦先的神情阴沉下来,看向她轻微起伏的胸口。 “蘅儿,你在心上种了什么?” 那璇玑花的花朵已经凋谢,但枝条上的叶子还在慢慢舔食阮琉蘅的心头血,看着极其诡异。 阮琉蘅像是被抓包的小姑娘,咬了咬唇角,只道:“为了找那孩子,我实在没办法,你看他藏得多好,连行夜元君都找不到,我只好用了璇玑花……” “简直胡闹!南淮不是在你身边吗?他居然眼睁睁看着你种了璇玑花?” 被穆锦先怒斥一声,阮琉蘅这才清醒过来,恢复了性子,扯着穆锦先的袖子安抚他道:“师兄,南淮为了不让我生心魔,自然是不能阻拦我的,何况师兄不知那行夜元君多么残忍,那夏家生生被屠了九族,我去时丹平已是满城血流成河,尽是夏家冤屈之血。不尽快找到那孩子我不放心,如果久留丹平城附近也会被行夜元君发现,我不得不用璇玑。而且……南淮道友说有方法可以解,你不要担心好不好?” 柔声软语,娓娓动听,听在动心的人耳中如有魔力。 穆锦先心知肚明,如果在场的人是他,恐怕也拦不住她,只好说道:“璇玑花是一种妖植,虽然它对你的身体影响不大,但经过你的心头血滋养,势必会越来越强大,你用夏家的血开启它,也必须用夏家的血封印它。好在夏承玄被你找到了,否则……” “师兄,我有没有说过,你唠叨的样子越来越像师父了。” 穆锦先的身材比她高很多,即便是坐下来也比她高出一个头,阮琉蘅侧脸抬起,慢慢转向他,娇娇喜喜地一笑,还像小姑娘时一样跟他撒娇。 穆锦先撤出灵力,放开她的手。 “近年我四处派弟子打探罗刹海的消息,却无收获,你记忆不全,在元婴期还好说,只怕进阶到化神会有劫难。你也明白,修士修炼,炼气期是引气入体,筑基期是灵气化液,金丹期是化液为丹,元婴期是由丹成形,而化神期乃是炼化修士的元神,你因失忆,元神缺失一角,如果不能补齐,此生都不会再进一步。 “你身上本已危机重重,却还种下妖花,究竟要我担心到何种地步?” 阮琉蘅越听越是凝重,收敛了嬉闹神色。 活了两千多年,她自问无愧于天地良心,但此生如说对不起一人,当是穆锦先。 他将她救出,悉心教导,而她却时时陷入危机,让他受累。 “师兄,我……”她喉头一哽,竟是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 穆锦先望着她一叹:“既然你要教导徒弟,暂时也不会出山门,那么就像以前一样,每个月来我这里用清神诀醒脑吧。” “多谢师兄,”阮琉蘅正色一拜,“紫蘅一直受师兄照拂,无以为报。” 穆锦先已经起身走远,劲瘦挺拔的身影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话:“只要你那个徒弟省心就够了。”他何尝看不出那夏承玄的狡黠。 阮琉蘅扶额——这何其难!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的时候,夏承玄正眉飞色舞地跟夏凉比划,说着什么。 夏凉蹲在他对面,狐狸眼已经看到阮琉蘅缓步过来,张着嘴干着急,不敢提醒夏承玄,而夏承玄还在大放厥词: “……这些修真的人脑子都修成榆木疙瘩了,小爷稍微那么一哄,就答应给小爷报仇,嘁!谁稀罕他们!等小爷学全了那臭道姑的本事……” “我很期待你能学全我的本事。”阮琉蘅在他身后说道。 夏承玄转身,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有些邪气地一笑说道:“那小爷就候着你的本事了。” “绕着桃花林跑十圈。” 夏承玄大惊:“你要人命啊!小爷的腿还没好!” “我给你敷用的都是衍丹门的极品疗伤丹药,一个时辰收口,两个时辰重塑血肉,三个时辰后即可完好如初,现在已经过了五个时辰了,你和丹药之间,我比较相信衍丹门的丹药。” 所以,奔跑吧少年! 夏承玄跑的时候夏凉蹲在他肩头,痛心疾首地训道:“你何苦激怒那道姑,平白受这些折磨。” “小凉,折磨是好事,有折磨才有进步,你也听到了我爹的遗愿,跟那些大乘期乃至更高级的修士对抗,我太需要变强了,可我现在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我必须要用好身边一切资源,抓住所有我能抓住的,得罪小爷的混账,一个都逃不掉!” 夏凉有些怜惜地看着奔跑中的少年:“只可惜我需要修养一阵才可以活动。” 这“活动”二字颇有深意,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夏家即便被株连九族,但却有一类人虽是夏家血脉,却不在九族内,这批人便是曾经出生在夏家,测出灵根后拜入修真门派的夏家子弟。 虽说修真之人会尽量减少与凡间的牵绊,而大家族却自有一套保护家族传承的管理方式,比如夏家便赋予家主极高的权利,当夏氏有难之时,家主可召集所有夏氏子弟起复,甚至包括修真界的修士。 而如何能让修士听命于凡人,则是每个家族的秘传。 夏承玄显然也在琢磨这批夏家修士,只道:“不用心急,我夏家绵延两千年,也出过不少有灵根的弟子,这些留下的人,就是我们今后的根基。只是此事也最好等我有一定修为再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用家主的力量让他们臣服。如今只好暂且陪那臭道姑好好耍耍,这太和派,看上去还挺好玩的。” 夏凉哆嗦了一下,看着夏承玄眼里又露出那种好不容易找到趁手玩具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当为那个收他为徒的道姑和太和派浮一大白。 第6章 灵犀远 白狐道古昔 灵端峰的十里桃花成林,一圈的规模可想而知,饶是夏承玄这样的体魄,十圈下来也累得像条死狗。 天色将晚,阮琉蘅颇为满意地看着咬牙笔挺站着的夏承玄。 “后山有一眼活水温泉,没有结界的时候,你可以去沐浴。”阮琉蘅本以为这贵族出身的公子哥一定受不了臭汗,赶紧去沐浴更衣,却没想到夏承玄依旧站着不动。 “你不去沐浴?” “不去,小爷饿了!臭道姑,你得管我饭!” 太和派没有专门的弟子食堂,她作死,不喜欢烟火气,斐红湄和芮栖迟都辟谷后就撤了灵端峰的厨房,导致现在灵端峰饮食只能自给自足。 辟谷丹自然是好东西,但不适合初期修炼的人食用,而且夏承玄虽然伤口好得快,但身体还是要将养,阮琉蘅不是那虐待弟子的刻薄人,自然想方设法给他弄吃的。 肉早就没了,如今眼看米就要没了,娇娇又撕心裂肺地不让阮琉蘅动用她的那少得可怜的鱼肉口粮,只好继续熬白粥给夏承玄吃。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真是一点都不假,夏承玄的胃就是无底洞,多少碗填进去也不见饱。 看着她愁得跟什么似的,苦着脸看着吃空的锅,夏承玄像家里不识柴米油盐的大老爷一样,偶尔善心大发地问问厨娘:“你愁个什么?就这么点粥,小爷吃下去多少都不觉得饱!” 阮琉蘅扭头问道:“那你要吃什么才会饱?” “肉!大块的肉!” 高体能训练自然需要高热量食物,更何况夏承玄这一身肌肉也需要能量维持,要等到筑基后,才有足够的灵力维系身体所需。 阮琉蘅叹口气,心口一动,感觉那璇玑花有些异动,事不宜迟,还是得尽快压制住璇玑花。 收了锅,招呼夏承玄过来,坐在她面前。 她催动心头血,璇玑花吸了之后再次抽出枝条,从她心脏出钻了出来,这次比上次又多长了一寸,蜿蜒的蔓藤伸到夏承玄身前,开出花苞,一张诡异的美人脸在花心里俏生生对着夏承玄。 “……这是什么妖物?怎么会在你体内?”夏承玄看着一朵妖花从阮琉蘅心口钻出,这画面无比诡异,而他身边的夏凉看着璇玑花沉默不语。 “为师需要你的一点心头血来封印他,将血滴在美人脸口中。”阮琉蘅闭目道。 “可是……臭道姑,你倒是给我把匕首,不然你要我怎么取?” 阮琉蘅才想起来他还没学会取心头血的法术,但现学肯定已来不及,璇玑花不能停留在空气中太久。 她一把掐住夏承玄的下颌,闭上双眼,慢慢靠近他。 夏承玄一下子懵了,这臭道姑是要做什么?他紧张起来,心跳加快。 随着阮琉蘅的靠近,夏承玄脸上的红晕已经扩散到脖子上了。 灵端峰十里桃花林上,一轮明月悬于幽蓝高空,落下旖旎月光,不偏不倚,照着他面前的美貌道姑脸上。 阮琉蘅停在他面前一指距离,双唇呼出一口女体芳香之气,夏承玄握紧拳头,这气息让人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随后她又隔空一吸,夏承玄立刻觉得心口一紧。 一滴被灵气包裹的血珠从夏承玄口中飞出,被阮琉蘅飞快捏住,滴在胸口璇玑花的美人脸口中。 阮琉蘅急忙打坐调息,压下璇玑花的异动。 只见她胸前的璇玑花瞬间枯萎,从花瓣一直衰败到她的心脏处,枝叶都化为灵光,只留下一颗红润的种子还栖息在她心脏上。 “你回房休息吧,明日卯时来我修炼室。” 夏承玄有些戒惧地看着她,慢慢退出修炼室,他没有回房,而是拿了新发的太和派弟子服到了后山温泉沐浴,待夏凉布下结界,他才开口问道: “那道姑是修炼了妖术吗?为何体内有那么诡异的东西?” 夏凉也钻进温泉里泡着身子,毛茸茸的小爪子搭在温泉的岩石边上,严肃地问道:“她看来是不想告诉你,但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哪怕欠下一个莫大的恩情?” 夏承玄扯了它尾巴一下:“小爷什么时候怕欠人情了?别质疑我还债的本事,照实说。” “为了寻你,她恐怕是用了璇玑花,这花是天上地下寻人的第一妖物,需要心头血和所寻人之血,凭你再强大的结界也能看破。但璇玑花一旦放进心脏,就再难取出,以此为宿主,长久以往,有反噬之险。” “你是说她为了找我,给自己种了这种怪物?” “那是自然,天下三大结界之一,耗我青丘白狐五千年修为的玄无结界,别说大乘期的修士,就连人间登顶的渡劫期老怪都别想找到,只有璇玑花可破。当然这花也没那么容易寻就是了,行夜如果有,早就种在别人心上寻到你了,这女修怕是也有一些了不得的机缘。” “那她为何如今又要用我的心头血?” “璇玑花以所寻之人的血脉开启,自然也可以以所寻之人的血脉封印,她取你的血是好事,当你的血存在璇玑花内,她以后再想寻你就方便了,在你我仇敌如此强大的现在,也是一种保护措施。只不过这璇玑花也是很烈性的妖物,每次催动都会让它越发强大。” 夏承玄玩味的一笑:“没想到那女人居然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到如此地步,真是傻到家了。” 夏凉却不这么认为:“少主,入修真界的第一紧要的事就是不要看轻任何人,这女修既然能修炼到元婴中期,势必有过人之处,且不说她当机立断以璇玑花破了我五千年修为的结界,不提那天她身后助阵的化神期修士,只说她在修真界五大山门之首的太和派便独占一峰,从掌门到代理掌门都是她所在的一脉,就足以让你重视起来。而且那璇玑花也不是解不了,等少主夺回无妄之火,天下禁锢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承玄沉思了下,“今天我见那代理掌门的时候说得半真半假,他似乎有些不信,不知道消息传没传出去,我想行夜也不会把他的野心嚷得人尽皆知。只恨我夏家的无妄之火一直藏得很好,也不知怎么就被行夜老匹夫知道了!” 夏凉道:“好在无妄之火也不是那么好消化的,必须有金丹期修为以上的冰灵根压制才能融合无妄之火,行夜无冰灵根,便必定要寻雪山冰种,他却不知道少主已将唯一的雪山冰种炼化融合,此事一定不能泄露,否则以行夜丧心病狂的所为,恐怕太和派都不一定安全。所以少主还是抓紧修炼才是。”夏凉叹气,要不是少主修为不够,夏家何苦守着宝山而不入,他夏凉又何必损耗五千年修为! “屠尽我夏氏一族,这仇,我会要行夜一脉血债血偿!”夏承玄低声说道。夏家出事前,他便被父亲送出,虽然没见到血流成河的光景,却也能猜到是何等人间惨剧,他从小磨砺心志,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痛失怙恃的悲伤,却不代表他会忘记这血海深仇! 他就着身前温泉抹了一把脸,又变成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从门派发放的弟子服里摸出那块禁魔石,问道:“这石头真的能感应魔气?预言的事到底是真是假?确定不是太和派被人阴了?” 夏凉小爪子拍打水面,恨铁不成钢地道:“怎么可能?这人间有谁能以三位大乘期修士的命来阴太和派,全都是真的,唉!没想到刚出狼|穴又入虎坑,这石头我识得,滴血认主后,只要感受到一丁点魔气就会爆炸,威力极大,可不是能开玩笑的!” 看着夏凉快炸毛了,夏承玄也不再逗它,夏家传承两千年,这只白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世代守护夏家家主,忠心耿耿,这次更是为了救他,舍弃了五千年修为,但看它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到底有多少年修为还真难说得很。 “难道太和派真的会出个魔尊出来?”他转移话题。 夏凉无奈道:“你沉迷尘世生活,对修真没有兴趣,连带修真界的一些常识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事先预言出来,这魔尊出自太和也不是多稀罕的事,你可知人间已经过了几个纪年?” “……嗯?几个纪年?现在不是铭古纪吗?” 夏凉扶额,果然少主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凡人怎会关心修真界万年劫难,他们大多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它只好趁机给他恶补一课:“这要从神魔大战说起了……” 人间自远古时期,天地混沌,生六界三道,六界乃:神界、仙界、人界、妖界、魔界、混沌界,三道又分:轮回道、天道、修罗道。 彼时,除了高不可攀、不问人间世事的仙界,六界无明确划分,人间有神有魔,有人有妖,摩擦纷争不断。 当矛盾发展到一个白热化阶段,天道崩塌,终于爆发神魔大战。众神于彼岸之门封印魔界,以众神神格殉难,重新建立天道,制衡六界。 但因为上古神厄离爱上魔后,导致心魔横生,封印时留了一道暗门,因此人间每万年一场大劫,魔界泄露的魔气会滋养出魔尊,人身魔心,觉醒前与普通修士无异,但觉醒后会得到人间登顶的渡劫期修为,拥有打破封印的力量。如果人间没有渡劫期大能与之抗衡,不能及时杀死魔尊,封印魔界的封印便会开启,届时修罗道主宰人间,六界重回生灵涂炭。 众神陨落时留下一句神之预言: 九转纪年, 修罗入世。 天道崩离, 因果无常。 第7章 灵犀远 有缘花散里 预言中提到的“九转”,意指修真界将完成九个纪年,而此时将“修罗入世”、“天道崩离”,因此第九纪年便成为修真界的大忌,很多大能曾试图参悟第九纪年所代表的真相,何谓“修罗”,何谓“因果无常”,一时间众说纷纭。 在灭顶之灾的威胁下,神魔大战之后,人间陷入修真狂热。 修真境界一共分: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大乘期、渡劫期等七个境界,每一境界又分前、中、后三个阶段。修炼达到渡劫期巅峰便可以肉身成圣,飞升仙界,不受人间苦厄。 人间每座城镇都设有灵根石,凡是有灵根的孩子几乎都被收入修真门派,迄今为止,修真界的门派林立,逐渐发展为几大阵营:象征修真道统的五大山门,以奇术秘术为主的九重天外天,立足凡间国家的七国修士联盟,以及散修联盟海外三千洞府等等。 到如今,人间已经历上古纪、元古纪、溯古纪、间古纪、圣古纪、沉古纪、谅古纪、函古纪等八个纪年,在这八个纪年内,魔尊虽从来没被提前发现,但觉醒后也从未成气候。盖因人间修真狂热,修真天才层出不穷,几乎每个纪年都有至少两名渡劫期修士坐镇,且成功阻止魔尊灭世的大能所在阵营将会获得下一纪年的资源分配优先级,在利诱下,即便是渡劫期巅峰的修士也会尽量压制修为到消灭魔尊后再飞升上界。 现在是铭古纪4560年,恰好是预言中提到的第九纪年。 时值第九纪年,人心惶惶,但并不仅仅因为是神之预言中提到的末世,也是因为在第八纪年函古纪,发生了于人间修士大洗牌的惨剧——兽潮。 函古纪魔尊千机觉醒后,并没有像其他魔尊一般联络各地魔修魔教,扯出反旗等待镇压,而是与妖兽兽王联合,发起一次大规模妖兽兽潮,本来当时人间还有三名渡劫期道尊:存真、越十二、恒初,兽潮之中陨落了三重天恒初和万兽观越十二,仅存的太和派存真道尊也因兽潮战斗力竭,在最后关头带领十名大乘期修士与魔尊千机同归于尽,自此人间进入第九纪年铭古纪。 没有渡劫期修士坐镇的人间毫无安全感可言。 铭古纪1878年,五大山门举修真界全力,以格物宗研发出的禁术合九重天外天秘术,将最有可能突破渡劫期的五重天闻慧元君推上渡劫期,但闻慧元君却在巩固境界时走火入魔陨落。 自此,修真界再无能力以人力成就一个渡劫期修士,人间的防御力空前薄弱—— 铭古纪1955年,格物宗三位大乘修士联合九重天外天、七国联盟、三千洞府等三百金丹期以上修为的修士,闭死关,穷算天演,誓要为苍生推演出魔尊下落。 历时一百二十三年,终于算出魔尊线索。而那三位大乘修士与众修士祭天陨落,修真界痛失一批天演术天才,史称“天演之变”。 虽然算出了魔尊线索,可经过“天演之变”后,人间不仅没有渡劫期修士,就连大乘修士也凋零至八人,其中还有两名已快到寿限,突破无望。 而耗尽三位修士修为的人间,首次算出魔尊出现线索—— 太和剑修, 彼岸门陷。 ※※※※※※※※※※※※ 夏承玄一直闭目听夏凉说着。 “也就是说,现在的修真界根本不知道谁是魔尊,甚至可能连魔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拥有那么强大的能量,这甚是有趣,小凉,你说我会不会是魔尊?” 夏凉白了一眼:“那正好,你现在是夏家的独苗,一旦挂掉,我跟夏家的契约就断了,老子正好恢复自由身,找我的那些小母狐狸去。” “小爷未必会挂啊,现在人间不是已经没有渡劫期了吗,成为魔尊,便是人间唯一的渡劫期,谁敢阻我?这个时代,对修真界来说是最坏的时代,可对魔界来说却是最好的时代。”夏承玄眯了眯眼,仿佛真的有些陶醉那种唯我独尊的力量,随即他问道,“除了魔尊,魔界就没有别的异动了吗?” “魔界在人间一直都有一定的势力,因为修士的修真总会产生心魔,心魔重的修士会堕落为魔修,只是,这些有零星入魔的魔修都会被通缉消灭,幸存的魔修都由魔教支配,魔教极其神秘,具体我也不甚清楚。” “说来这些事都还离我太遥远,我对人间末世没任何想法,总之先提升修为吧,希望那个臭道姑有真材实料,否则别怪小爷翻脸不认人。” 得,这位又开始犯浑了。 夏承玄从温泉出来,打开从行事堂发的储物袋。 在行事堂,夏承玄领到一块木制身份牌,一本《太和弟子规》,一只储物袋,两瓶伤药,以及两套弟子服。 夏凉不屑地撇撇嘴,说道:“太和派太寒酸了,合派穷修,连弟子制式装备都没有,够节省的,知道你有亲传师父,连练习剑都不发了!” 夏承玄笑问:“其他门派都会发很多法器不成?” “据我所知,五大山门中的万兽观,入门弟子的制式装备共八件,防御法衣两件、防御法器三件、攻击法宝两件、阵盘一件,丹药符箓还不算在内,其他宗门比万兽观只多不少,也就太和派不喜借助外力,专修一剑。” “嗯,以掩盖合派穷鬼的真相么。”夏承玄摸着下巴失笑,“想想夏家藏在秘库的那些玩意儿,不知道够不够小爷在修真界的花销。” 夏凉急忙用小爪子捂着他的嘴,道:“财不外露!夏家秘藏足够支撑一个小宗派了,要等少主有能力光复家业才能开启,却不是现在可以用的!” 把那毛茸茸小爪子扯开,夏承玄已擦干了水珠,慢条斯理地穿起弟子服来。 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弟子服,而弟子服又分为几等,毫无疑问,亲传弟子是门派弟子中的精英,这衣服的料子也颇为讲究,用柔韧性最好的流云布做成,胸口绣着一柄云雾缭绕的小剑,看来就是太和派的标示了。 与其他门派的长衫不同,太和派服装讲究的是灵便利落,弟子服也采用便于活动的设计,身上是裁剪合体的劲装,脚蹬兽皮皂靴,更是衬得男弟子英武,女弟子明艳。 而区分弟子等级不同则要看衣着颜色,普通弟子为灰色,精英弟子为白色,而夏承玄这样的亲传弟子为黑色。入门弟子均会发放两套弟子服,直到金丹期才可以自由选择服饰。 夏承玄那一身打小熬出来的结实筋骨,穿了这弟子服,将上身布料撑得笔挺,宽肩窄腰,更显得这弟子服的阳刚之美。 他穿好后,斜斜看了夏凉一眼,把它从温泉里拎出来甩了甩,搁在肩膀上往自己的修炼室而去。 夏凉心中只道不好,这少年皮相越发好了,又是那么个混蛋性子,不知道要惹出多少桃花孽来。 ※※※※※※※※※※※※ 第二天阮琉蘅看到夏承玄的打扮,也不禁有一丝惊艳。 暗笑他多亏是来了太和派,这身板要是去别的门派穿上长袍,可就不伦不类了。 她从储物袋里挑出两柄长剑。 “亲传弟子的武器都由师父赐下,这两柄剑都是难得一见 驯徒记 第 3 部分阅读 她从储物袋里挑出两柄长剑。 “亲传弟子的武器都由师父赐下,这两柄剑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好剑,你可以从中选择一把作为自己的练习剑。” 这两柄剑,长度三尺有余,剑锋散发凛然寒气,一看就知道是用上等玄铁铸就,拿来做练习剑都有些大材小用。 但夏承玄把它们挨个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轻了。” 阮琉蘅默不作声,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三柄剑,其成色比前面两柄更好,且每柄散发的光芒都不相同,可见各有特色。 夏承玄直接拿起看上去最重的那把,掂了掂,又放了回去,似笑非笑地看着阮琉蘅。 眼看着气氛又不太对,这不知道是师父要给徒弟下马威,还是徒弟要给师父好看。 一边的娇娇和夏凉对视一眼,都各自缩团。 阮琉蘅一拍储物袋,立刻再飞出五柄剑,她一挥衣袖,剑鞘脱离剑身,五柄剑闪着寒光,全部打入夏承玄身前一寸处,至没入地面一尺,青石板地面一下子龟裂开来。 夏承玄面不改色,看也不看,直接选了离右手最近的一把,双手握住,用了十成的力气,缓缓将剑拔出。 这少年修为低下,只有一身蛮力,但这蛮力居然已经可以拔出她以元婴期修为打进地面的剑,再加上变异灵根,未来定有所成。 阮琉蘅想到这里,不以为忤,反而有些高兴。 她对夏承玄道:“想必昨日执事弟子已经跟你说过,每日辰时和巳时在主峰朱雀廷与其他同期弟子一起操练,未时和申时可以去白虎堂选一门课来修习,酉时和戌时由为师传授,其他时辰由你自行安排。洞府外的茅亭里有通往主峰的传送阵,而主峰有前往各峰的传送阵,所以即便你现在不会御剑也可以照常来往各峰。” 她想起夏承玄的食量,又皱着眉说道:“真午峰前阵子收了几名新晋弟子,跟你一样也是刚引气入体不久,还需要吃凡间伙食,我跟三师兄打个招呼,你就跟他们开伙可好?” “不好,小爷要吃肉,没肉就没力气。”夏少爷把玩着手里的剑,“这剑有什么名堂?” “没名字。你很会挑啊,这是我给你看的那些剑里最糙的一柄,是我曾经救过的一个凡间铁匠表达谢意的礼品,只能说,它在凡间还算是勉强入得了眼。” 夏承玄脸色当时就黑了。 阮琉蘅笑而不语。 少年,你以为最后拿出来的就一定是最好的?跟师父斗?真是太嫩了! 第8章 灵犀远 无情绿芙欺 夏承玄开始去朱雀廷练剑后,灵端峰终于静了下来。 太和弟子演武的朱雀廷教授的是太和派祖师所创的剑诀“太和初开”,以夏承玄亲传弟子的身份大可不必去,在灵端峰一样可以修炼,但她明白那少年的野心,去朱雀廷不为别的,是为了让他能更好融入太和派,拓展人脉,不知道他能不能体会到这一番良苦用心。 而白虎堂每日都有金丹期修为以上的修士开堂授课,教授阵法、结界、符箓、炼丹、炼器、傀儡术、天演术、灵植、灵兽等内容,虽然不及专门研究这些道术的门派,但除了剑诀,能多学些知识也是好的,毕竟修真界杀伐决断,步步危机。阮琉蘅自己便擅长阵法,破结界也是一把好手。 阮琉蘅来到太和派主峰藏书塔,径直来到最大的剑典阁,向管理弟子要来书目细细翻看,却一无所获。 整个太和派都以剑修为主,自然也收录了整个修真界最全的剑诀。只可惜,却没有专门适合冰灵根修炼的剑诀,当年三师兄的弟子似乎也只是修炼了不讲究灵根属性的穹天诀,这类剑诀并不是说不好,而是不能最大程度发挥变异灵根的优势。 所以说,大部分变异灵根的弟子都比较喜欢投奔九重天外天,那里不拘于学剑,法诀也相对比较丰富。 嗯……也许去一趟九重天外天会有点收获? 当然剑诀不是最着急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怎么给那个无底洞徒弟找肉吃。 太和大部分弟子都居住在太和十八峰上,而十八峰悬浮在太和山脉之上,也就意味着整个太和山脉都还是保存比较完好的原始森林,被祖师们划分出几个等级不同的区域,里面有各种等级的妖兽和灵植,可以供弟子锻炼之用,也为金丹修为的弟子开辟洞府授徒居住所用。 如今阮琉蘅别无他法,只好御剑到太和山脉的妖兽区域,准备随便杀几只妖兽喂徒弟。 狂猪、剑齿兽,二阶妖兽,相当于炼气期修士的修为。 铜角牛、无翅鸟,三阶妖兽,相当于筑基期修士的修为。 吞云鱼,四阶妖兽,相当于金丹期修士的修为。 ——以上这些都是体型巨大,繁衍速度快,方便做储备粮的妖兽,其中的吞云鱼更是太和山的特产,只在太和山脉中央的翠汶湖生养。 很多修士的储物袋里都能发现这些妖兽的尸体,即便自己不吃,拿来喂灵兽也是不错的选择。 阮琉蘅平衡了下,姑且就把夏承玄当灵兽来喂吧,这么一想,她的赤焰兽娇娇实在省心,跟了她之后就服用专门的灵兽丹,丹药蕴含灵气多,且可以提升修为,只有遇到南淮时才能吃到鲜活的小鱼……这么说,娇娇那么喜欢南淮原来是因为有活鱼吃吗? ……没出息的蠢猫! 娇娇被放出来后还不知道自己被主人鄙视了,瞬间变为原型,极其凶残地扑出去寻找猎物。 焰方剑出,一道紫光闪过,八荒离火诀第四重剑意“离火孤心”放出,方圆十里皆笼罩在阮琉蘅的剑意下,又自她丹田飞出四把紫色小剑,剑上布满她的紫微真火,分别悬空立于东南西北四方,形成一个剑阵。 她握着焰方剑,目下冷清,在自己的剑阵禁域中寻找着妖兽。 一个时辰下来,阮琉蘅杀了十头狂猪、六只剑齿兽、十二头铜角牛、二十只无翅鸟、五条吞云鱼。 她看着这么多妖兽犯愁,阮琉蘅有轻微洁癖,断不肯把这些妖兽尸体随随便便放进储物袋,怕污了其他东西。 阮琉蘅身上一共一个灵兽手镯,一个可以顶十个储物袋来用的储物戒指,两个外放的储物袋。她将其中一个储物袋清理出来,把这些妖兽尸体硬塞进去,直塞得口都快合不上,塞到后面还有两只无翅鸟实在塞不进去,她只好拎在手里,御剑飞回灵端峰。 路过主峰的时候刚好有一道剑光飞过,御剑的恰好身为真午峰峰主的三师兄止阳真君,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向端庄稳重,有“太和桃花”之称的师妹穿着飘飘欲仙的青色宫装,踏着焰方剑,手上却不合时宜地拎着两只半人高的短脚无翅鸟,一路掉着灰扑扑的毛,风尘仆仆地往灵端峰飞。 这强烈的违和感差点把他惊下飞剑。 “师妹!” 阮琉蘅也看到止阳真君,止步停下来。 掌门师尊沧海神君收徒五人,如今仅余三徒:大师兄穆锦先、三师兄止阳以及她,二师兄元婴期的时候于“天演之变”陨落,而四师姐进阶元婴期时走火入魔,如今神智全无,如活死人一般在主峰师尊的洞府旁休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三师兄为人正直和善,嫉恶如仇,在性格上跟她最是合得来,阮琉蘅出关的时候,这位三师兄刚好出山办事,否则她也不会一个人在桃花潭上独饮。 “三师兄可算回来了,忙完一定记得来灵端峰饮酒!” 止阳真君面孔年轻,却一头白发,干净利落地紧束脑后,看着阮琉蘅笑道:“可不,刚回来就收到朱雀廷灵武真君的传音符,想必你也收到了吧?” “啊?”阮琉蘅一愣,“我刚从山脉上来,没收到传音符啊。” “唔,那你也别回灵端峰了,直接跟我一起去主峰朱雀廷吧,这事儿……好像跟你我的弟子有关,我收到的时候还在纳闷,斐红湄和芮栖迟应该还没回来,灵端峰居然还有弟子在朱雀廷闹事,一定有什么隐情,师妹……” 阮琉蘅如五雷轰顶,手上的无翅鸟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才离开灵端峰一个时辰,他就开始闯祸了? ※※※※※※※※※※※※ 主峰是太和十八峰中的最高峰,山下的朱雀廷是太和派的演武场,可同时容纳上千名弟子练剑,分练气区、筑基区两大区域,供不同修为的弟子使用。 今天的朱雀廷异常热闹,来练武的弟子不分修为高低,会御剑的飞在半空,不会的围在朱雀廷中央的演武台边上,台上几个跪着的弟子中,可不就有夏承玄壮实的身影。 负责朱雀廷的灵武真君一脸悠哉,看着他们飞过来连忙乐呵呵招呼:“止阳师弟,紫蘅师妹。” 灵武真君师从子问峰化神期修士罗七神君,而罗七神君师从隐居在无名峰的大乘期巅峰修士季羽元君,这关系足以说明灵武真君的后台在整个修真界都算上顶级强势,更别提在太和派内部了。所以才被掌门师尊哄着过来接了朱雀廷的摊子,无论是哪座山峰的弟子,平时再顽劣也不敢在朱雀廷起哄,就算有个人恩怨,也得出了朱雀廷解决。 然而夏承玄第一次来朱雀廷就惹了事,这名声一旦传出去,挽救起来就难了。阮琉蘅觉得缩头也是一刀,于是率先硬着头皮上前道:“小徒刚入我门下,疏于管教,给师兄添麻烦了。” 灵武真君摆摆手,却道:“紫蘅师妹无须自谦,灵端峰教育弟子的确有方,当年没人看好斐红湄的性子,却凭本事最后做了朱雀廷的掌剑,她之后又来了芮栖迟,贵在勤勉,也做到了掌剑的位置,如今承玄第一天来便为我解忧,果然出自灵端峰,只怕下一届弟子的掌剑职位还会是灵端峰弟子,真是后生可畏啊……” 难道闯祸的不是夏承玄? 她看着跪在那的几个弟子,不确定地问道:“不知发生了何事?” 灵武真君一叹,招过一名高高瘦瘦,看上去甚是沉稳的弟子。 “秀峰,还是你来跟你师叔说明吧。” 止阳真君和阮琉蘅互看一眼,灵武真君分明是不想搀和进去,而这名被灵武真君唤来的弟子…… 毫无疑问,胡秀峰是太和掌门沧海神君一脉的嫡系,大师兄穆锦先的关门弟子,这一届朱雀廷的掌剑,由他来说明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朱雀廷的操练并不是硬性规定,对弟子也没有具体时间要求,完全凭自觉,夏承玄今天算是到的比较早的,但这小霸王到了炼气期弟子区域后,却没有老老实实跟着练剑,而是懒洋洋找棵树立在树下抱剑冷冷看着。 他看不上这操练。 从将军府出来的少爷,看惯了战场厮杀的招式,对修真者不痛不痒的剑招着实没多大兴趣,再花哨的剑招也不敌发现破绽后的一击必杀。 虽然眼神可能有点嘲讽,但这次他是真的没想惹祸,那点轻蔑已经收敛得很好了,却不知道自己沉浸在思绪里太久,眼神无意中盯了不该盯的地方。 一个以剑修为主的门派,不可避免地陷入阳盛阴衰的局面,毕竟喜欢跟糙汉子一样舞刀弄剑的姑娘还是少数,也因此,女弟子在太和派从来都是稀缺资源。 夏承玄不小心盯的就是一位木下峰的弟子赵绿芙,小姑娘才十二岁,却是个美人坯子,水灵灵如同一枝嫩芙蓉,平时没少受师兄们的关照。 但修真界从来不以美色取胜,所以赵绿芙在朱雀廷练得极是勤勉,只是她刚进门派没多久,跟得很是吃力,跟不上剑招的时候还会害臊。此时她练着练着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余光一瞄,旁边大树下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正盯着自己,眼神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嘲笑意味,敏感的小姑娘一下子就被看毛了。 第9章 灵犀远 铁马冰河诀 心里越紧张,剑招就错得越多,不小心碰到旁边师兄的剑,手里的剑一下子脱手而出,赵绿芙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 她旁边的师兄出自真午峰止阳真君门下,名叫张旭,他虽然跟赵绿芙不是一个峰,却也对这个每日准时来朱雀廷报到的小师妹颇为留心,这次不小心唐突了佳人,自是小心地哄着,待问明了情况,冲冠一怒为红颜,拎着剑就找夏承玄算账来了。 夏承玄一看哭泣的小姑娘和怒气冲冲而来的少年,真的没联想到是自己盯人的结果,不过,这种为女人拈酸吃醋的戏码,他小爷在凡间做纨绔那会不要见得太多。 自己的信息一点没提,反倒从张旭嘴里套出点情况,夏承玄大步走到赵绿芙面前对质,红口白牙地把小姑娘质问得一愣一愣的。 你说有人嘲笑你,证据呢?他一个刚来朱雀廷的炼气期一层弟子,人都不认识一个,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理由嘲笑一个不相干的人? …… 到底还是吵起来了,两个同在炼气期区域练剑的木下峰弟子闻声而来。 有没有别的情谊另说,师兄自是护着师妹的,惹哭赵绿芙的小子是个混蛋,但那个真午峰的弟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师兄把他跟夏承玄当成一丘之貉喷了个够。 木下峰的弟子来了,真午峰的弟子还远吗? 在炼气期区域练剑的真午峰弟子也陆续飞了过来,都是一脉相承的师兄弟,无论如何先来人撑撑场子。 真午峰一下子来了三个,吵得更是不可开交,吵架的内容逐渐从“欺负师妹”上升到“木下峰弟子拿不住剑怪谁”,再上升到“木下峰弟子实力不济”——木下峰一个急脾气的弟子当时就怒了,嚎了一句:“有人欺我木下峰小师妹!” 整个朱雀廷都沸腾了。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弟子,遇到事儿就没有个怕的。 连筑基期的弟子都飞了过来,炼气期区域的剑也没法练了,木下峰弟子和真午峰弟子对上,两边都是乌泱泱几十号人,颇有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势头。 朱雀廷掌剑胡秀峰立刻传音灵武真君,试图安抚双方人马,而灵武真君一到,始作俑者夏承玄就趁这个时机跳出来唱起了白脸。 责任啊,全往身上揽;把柄啊,全都毫无顾忌地递出去。 对于面子为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两峰弟子,他递出了最友善的台阶给双方下。 大家都知道,一旦打起来,后果是两败俱伤不说,师尊的惩罚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夏承玄一个新来的弟子,最适合背这口黑锅。 等到灵武真君到场,这出闹剧其实已经落下帷幕了,没有牵扯事件中心的师兄弟都速度散去,只留下夏承玄、赵绿芙、张旭、木下峰两名弟子、真午峰三名弟子。 涉及到三个峰的问题还不算,恰好木下峰的月泽真君曾在收徒问题上与灵武真君发生过龃龉,一时之间灵武真君还真是有些头疼,处理不好反而会又生嫌隙,此时月泽真君不在,只好叫来了止阳真君和阮琉蘅。 ※※※※※※※※※※※※ 阮琉蘅听到的胡秀峰版本自然比这个粉饰太平得多,但她知道自己夏承玄的不安分性子,心里把真相推断出个七七八八,也明白为什么灵武真君夸赞夏承玄。 她心里明镜,在事件发生时,其间肯定不知道有夏承玄多少挑唆才把本来不值一提的小事造势成两峰之间的对峙,又趁机以牺牲小我的精神高调背了黑锅,用如此手腕收服了两峰弟子。 工于心计,城府太深——这是阮琉蘅的唯一感觉,她看向三师兄。 她那三师兄是个单纯的,正对着夏承玄不住地点头,跟灵武真君一样都是眼里不掩饰的赞赏。 师兄们,你们被这混蛋骗了啊! 什么牺牲,什么黑锅,什么顾全大局,根本是他一手造成的局面! 阮琉蘅面沉如水,她必须教会夏承玄的第一课,便是—— “修真界,实力至上。说到底此事仍旧是小徒惹出来的,如果灵武师兄问我的处理意见,我希望小徒与真午峰张旭师侄对攻一场,赢得不受惩罚,败者进后峰思过崖反省五日!” 众人皆惊,张旭已经是炼气期四层的弟子了,才炼气期一层的夏承玄没可能赢他。没想到有“太和桃花”之称的紫蘅真君对弟子管教如此严厉! 夏承玄也不看自己师父,阮琉蘅话音刚落他便抽出剑,对张旭行礼道:“请师兄赐教!” 止阳真君立刻体会到阮琉蘅磨砺弟子的心意,看着眼巴巴不知所措看向自己的张旭道:“点到为止。” 这个处理意见也让灵武真君满意。本来是木下峰和真午峰对上,现在变成真午峰和灵端峰之间的小摩擦,实在再好不过。 围观的弟子散了一部分,仍旧留下一部分对这个灵端峰新晋亲传弟子好奇的人。 张旭散去大部分灵力,但兵刃相接的时候,夏承玄依旧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他从战场上学到的战斗技巧,他从小学习的谋略,他藏在暴戾下的心机,都在张旭面前不堪一击。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如果不是师门,不是师父的庇护,以他这样的修为,在修真界是可以随意被人碾死的虫豸。 就像行夜一句话就可以诛灭夏家满门。 十招之后,张旭在止阳真君的示意下,不再留手,轻易地击败了夏承玄。 围观弟子逐渐散去,夏承玄拍拍张旭的肩,毫无芥蒂的样子也让长辈们满意。 阮琉蘅祭出焰方剑,待夏承玄站到她身后,便向后峰思过崖飞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没用的,我想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她对夏承玄说道。 夏承玄恢复了骄纵不羁的样子,盘腿坐在焰方剑上,抬头看她:“那么,为了不耽误小爷提升实力,可不可以不要关禁闭?” “你觉得为师是食言而肥的人吗?”阮琉蘅说完,看到夏承玄低下头紧握剑柄的手,心中一叹,“但我会陪你禁闭,这五天我会帮你打根基,教你修炼法诀。” 再看到夏承玄的双眼,已是绽放出完全的喜悦。 “臭道姑,果然我夏家先祖没白救你,哈哈哈……” 阮琉蘅扭头不搭理他。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禁闭,其实是为了防止他被过多关注,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 思过崖被太和派先祖开辟出一个个沿着山壁的山洞,里面只有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破蒲团,而且也没有饭食提供。 本意就是反省自身过错,所以阮琉蘅也不想让夏承玄过得太舒服,只从储物袋拿出两个干净的蒲团,一人一个打坐。 “在夏家的时候,你学过什么法诀没有?” “我夏家有一本专门给冰灵根修炼的剑诀,名为‘铁马冰河诀’,是夏凉带来的。” “咦?你居然有可以修炼的剑诀?倒是省得我去九重天外天帮你找适合的剑诀了。你且将夏凉唤出来,我问问它。” 夏承玄拍拍灵兽袋,无奈道:“它又睡死了,听说这就是它们妖兽的修炼方式。” “这个时候倒确实不能打扰它,如果你信得过为师的话,我可以帮你看一下剑诀,也好给你修炼意见。” 夏承玄伸出手,握住她的青葱柔荑。 “那恐怕你得像测灵根一样到我的神识里去看,这本剑诀认主,已经被我的神识消化了。” 阮琉蘅闭上双眼,一丝神识探进他体内。 夏承玄还是有些不适,这种别人的神识在身体内游走的感觉太诡异了,他不知不觉就下了决心,绝不让除了臭道姑以外的人这么做。此时的夏承玄还不知道,这种将神识或灵力探入其他人体内的行为是极私密的,一般只在父母与子女之间、师徒之间和双修道侣之间才会进行,除此之外,即便是互相信任的生死之交,也鲜少会如此做。 阮琉蘅的神识沿着夏承玄的经脉,一路上行,直到他的识海。 通常来讲,炼气期修士的神识极弱小,甚至还处于懵懂阶段,应极好进入,可她却在碰触到夏承玄识海的刹那,感受到了某种禁制,而禁制却并不阻拦她的进入,而更像是防止什么东西出去一般。 按下心中的诡异,阮琉蘅很容易便找到夏承玄识海中央的一枚玉简,那玉简被一股寒气包裹着,散发着凛冽的寒光。她用神识探入玉简,才刚一进去,就被一股巨大的神识之力推了出来,这股力量甚至不依不饶地追了出来,把阮琉蘅的一丝神识困在一处冰天雪地。 四周寒气阵阵,远方是无尽绵延的雪山冰川,身边是枝桠上积满白雪的一株老梅。 白茫茫天地一片干净,可身经百战的阮琉蘅却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那株老梅无风自动,枝叶颤抖,白雪簌簌落下。 阮琉蘅踏出一步小心试探,却不想天地风云瞬间变色,只见千万黑铠兵马从远处出现,踏着无尽冰雪呼啸着向她冲过来,杀声阵阵,漫天的冰霜剑意当头挥下! 凛冬冰至,无人可挡! 第10章 灵犀远 朱雀廷前剑 阮琉蘅固守本心,毫不犹豫地切断那丝神识,从夏承玄识海撤出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且即便及时切断神识,她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阮琉蘅面色苍白地打坐,夏承玄却感觉到一股极其舒服畅快的力量游走在身体经脉中,此时不修炼,更待何时!他立刻入定,沉入修炼氛围。 过了不知多久,阮琉蘅才睁开眼睛,有些复杂地看着入定的少年。 那剑诀,只有认主之人才能阅读吗?有如此禁制的法诀通常都是远古时代留下的宝物,看来夏凉的来头不小,而夏承玄身上也有莫大的机缘。 一只可以舍弃五千年修为的白狐,一本远古剑诀,那剑诀中仿佛远古战场的冰天雪地…… 她在里面损了神识,却似乎激活了剑诀的某个禁制,受益了夏承玄。 也罢,即便看不了剑诀,也帮到他了。 阮琉蘅就一直守在夏承玄旁边打坐,帮他护法,待夏承玄从入定中醒来,已经是十天后了。 而在这短短十天,夏承玄脱胎换骨,已经突飞猛进到炼气期二层了。 所谓剑修,以剑入道,领悟无上剑意,只要机缘所到,修炼得比普通道修还要快些,但悟性最是玄妙,机缘又是最飘忽不定的,也因此剑修的进阶通常比道修难得多。 阮琉蘅握住他的手,检查了下夏承玄的经脉,皱着眉下了一个结论:“根基不稳,巩固为重。” “小爷心里有数,你是不是先放开小爷的手,这么一身污垢你还痴心不改地拉着小爷,啧,你不嫌脏我还嫌呢!” 阮琉蘅对夏承玄满嘴跑火车的语言攻击已经有些麻木了,她唯一诧异的就是这小子总是在别人面前人模狗样,一到了她这里就变成小流氓。她心思爽直,哪里会猜到夏承玄的心思。 他初入修真界自是要夹着尾巴做人,能少一事便少一事,曾经身为夏家嫡子,万千宠爱,这样骄傲的人,心里实则不想让一个女人一直护着自己,因此在人前极是稳重,也有不想给她惹麻烦之意。 这个在凡间称王称霸的少年并不如他表现得那样飞扬跋扈,自风谲云诡的凡间权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到底比一心修炼的她世故得多。 “炼气期排出杂质是正常的,你的进阶跟你所修炼的剑诀有关,恐怕也是个宝物,除了我,你不要跟人提起,我也会帮你遮掩,免得被他人觊觎。” “这还用你说?”夏承玄扭过头,不耐烦地催她:“赶紧回去,小爷要洗澡!” 阮琉蘅一门心思还在回忆那铁马冰河诀,没注意到夏承玄沉思的眼神。 他毕竟不是石头心肠,再浑的人都能感受到阮琉蘅那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心意,告诉阮琉蘅自己身怀的秘宝,不可谓不是一场赌博,而且作为他的授业师父,夏承玄也必须跟阮琉蘅摊牌,只是……赌赢了的他却反而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夏承玄那颗极尽骄狂的心中,那不可一世的眼里,也终于放进了一个女人。 ※※※※※※※※※※※※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灵端峰,一定会诧异这常年不见人间烟火的极清雅之地怎么会传来烤肉的气味,而阮琉蘅也不会知道从此以后的一段时期内,常有路过弟子远望灵端峰桃花潸然泪下,皆道:“焚琴煮鹤亦不远矣!” 阮琉蘅切出一大块狂猪肉,又分成拳头大小的几块,穿在桃花枝上生火烤着,可她从没烤过肉,也不知道火候多少,生怕不熟,直烤得肉块面目焦黑,嗅到味儿不对才熄火,又端来调味料不分主次地撒上去,天知道成个什么味儿。 夏承玄洗好后穿戴整齐,排出一些杂质后,整个人的精气神更上一层,端的是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不过当夏承玄看到阮琉蘅手里黑乎乎一坨坨的烤肉,刚有几分得意的脸上立刻变了几个颜色,心中挣扎至极,转过数个念头,最后还是接过来吃了。 一边苦着脸吃一边指点她:“块儿可以再小些,离明火远一些,烤到表面金黄就可以吃了,每块肉的调味料只需要捻小半钱就好。” 阮琉蘅本来觉得自己烤砸了,有些不高兴,但看他不嫌弃地吃了,稍感安慰,也就点点头勉强接受了他的建议。 灵兽袋的夏凉闻到肉味醒了过来,跳出来眼睁睁看着夏承玄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暗料理往嘴里塞,只吃得一脸苍白。 夏凉毫不犹豫,扑到阮琉蘅腿边哭喊:“仙姑饶命,我吃生的,吃生的!”它就说少主一定是得罪仙姑狠了,否则怎么会如此折磨他!好可怕! 阮琉蘅到底是不忍心,夺了夏承玄手里的肉串,递过几个好不容易在储物袋旮旯里找到的馒头,手中紫火一闪,那串不堪入目的肉串终是消失殆尽。 那馒头恐怕是阮琉蘅还是炼气期弟子时留的储备粮,好在储物袋里不分岁月,吃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温热。 夏承玄算是活过来了,他悍不畏死吃了臭道姑的肉串,就为了她今后在伙食上能用点心,小爷沦落至此真心不易! 他啃完馒头才问出心里一直琢磨的事:“既然我自己有剑诀可以修炼,还要去朱雀廷练剑?” 阮琉蘅说道:“太和派每个弟子几乎都要修习两套剑诀,其中一套可以任选自己适用的剑诀,而另外一套则必须修炼本门派镇派剑诀‘太和初开’,此剑诀乃开山祖师所创,共分九重,剑意沉稳刚猛,大气凛然,且适合所有灵根弟子修炼。‘太和初开’不仅仅是剑诀,还是一套百人剑阵,威力可随主阵之人的修为增强,如有四名大乘期修士主阵,百名达第六重剑意以上的太和弟子辅阵,一旦发动,渡劫期修士亦可杀。” 夏承玄一点就透,立刻明白原来修真界一直留着太和派,乃是因为人间无渡劫期修士后,需要以太和初开剑阵来对付魔尊,可谓是修真界的最后一招杀手锏,也是太和派武力震慑其他门派的根本所在。 只可惜太和派现在只有两位大乘期修士。 看来朱雀廷是非去不可了,夏承玄又问道:“第六重剑意究竟是个什么难度?” “迄今为止,能达到第六重剑意的弟子不胜枚举。” “那百人剑阵自是选择修为最高的弟子?” 阮琉蘅回道:“非也,乃是优先选择曾经作为朱雀廷掌剑的弟子,太和初开不要求修为,唯要求悟性和剑意。” 他又漫不经心地问:“那朱雀廷掌剑又是怎么回事?你的徒弟做过么?得了有什么好处?” 阮琉蘅一笑,他对此上心也是好事。 朱雀廷的掌剑并不是一个实职,而是一个由弟子出任的虚职,掌剑的作用便是以言行为榜样,敦促弟子勤勉练习,因此每一届的掌剑皆为同时期最风头无两且能服众的弟子担任,同时也是将太和初开剑诀领悟得最好的弟子,也因此,太和初开剑阵的百名弟子便是从做过朱雀廷掌剑的弟子中录用。 掌剑职位每十年一次换届,由弟子选举出五人,再由朱雀廷灵武真君从中选拔一人成为掌剑,此职务可连任,通常由筑基期弟子出任。 当年灵端峰斐红湄只连任了两届,不是因为选举失利,而是因为她修炼速度太快,朱雀廷只负责培养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红湄进阶金丹后就自然卸任,倒是栖迟在任的时间比较长,连任五届。 更早嘛……她阮琉蘅当年也是连任过三届的,做掌剑的时光还真是有些怀念啊…… 她看着眼前的夏承玄。 在问鼎大道的路上,一个修士的修炼生涯中,炼气期和筑基期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同时也是相对最轻松的时期,他们还没开始承担门派责任,每日只需埋头苦练,与同门之间也没有大的利益冲突…… 在朱雀廷的时光,实是最值得怀念的日子。 她拿出一枚玉简。 “这就是太和初开剑诀,今后你每日就在朱雀廷修炼此剑诀,熟悉剑招的运用,至于铁马冰河诀,我是不会给你时间修炼的。” 夏承玄奇道:“为何不让我修炼?” 阮琉蘅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精巧的人形傀儡,一道灵诀打入,傀儡便瞬间长到一人高,垂首肃立,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除了朱雀廷和白虎堂的课程,其他时间里,你必须修习我教给你的剑术。古语有云:十年磨一剑,我对弟子的教习也是如此,这十年内,我要你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专心修习剑术。” 夏承玄不满道:“我明明有上佳的剑诀修炼,还要劳什子十年一剑有什么用!” 阮琉蘅不为所动,坚持道:“你对剑的领悟粗浅,只凭上古剑诀的威力,自是可以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强大的力量,但……你是为何修炼?为报仇?还是为修行自身,领悟更广阔天地之境?” “两者皆是。” “修行如高屋建瓴,你可知,所谓十年磨一剑,磨的并非是剑!你可知,对于修真之人来说,沧海桑田不过如是,千年烟云转瞬而已,如果心无大志,还修什么道?只不过是堕入杀戮魔障的蠢物而已!” 当头棒喝,如一盆冰水把夏承玄满腔仇恨浇了个彻底,他这才终于拜了下去。 “请仙姑指点。” 还好,不是个冥顽不灵的。 阮琉蘅继续说道:“铁马冰河剑诀乃上古所留,威力过于强大,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以你现在的修为,修炼此诀风险极大,而剑诀的领悟却是旁人帮不得的。如今为师先帮你打下根基,更何况,你本不知剑,又怎能修习无上奥妙的上古剑诀?” “受教。只是,我在白虎堂又该学什么比较好呢?” “白虎堂则随你自己的兴趣就好,天演术可助修士推演大道,义经传授人间正义,这两门乃是太和弟子的必修课程,至于另一门,我的建议是结界术,因为冰灵根修士天生擅长修炼禁锢封印法术,而且为师的好友衍丹门长老南淮神君是当今修真界结界术第一人,少不得劳烦他来指点你。” 夏承玄问道:“那南淮道士莫不是你相好??” “你脑子里哪来那么多龌龊的想法?如果不是南淮神君阻了行夜元君的追兵,你我能不能平安回太和还两说,哪容你信口诋毁!去绕桃花林十圈。” 夏承玄却是不怒,微微一笑起身拍掉手上的馒头碎屑。 “臭道姑,你且看着,待小爷筑基,朱雀廷的掌剑还是你灵端峰的。” 第11章 灵犀远 莫道春光好 夏承玄最初的训练极简单枯燥,阮琉蘅把那傀儡放在桃花林里,每天夏承玄跑完十圈桃花林,便手持一柄木剑,反复对傀儡出剑,砍、挑、劈、刺、架、挡……全都是最基本的招式。 而对于剑本身的领悟,就蕴含在这一次次的挥剑中。 阮琉蘅曾问过夏承玄:何为剑?剑可为君子之器,可为杀戮凶器,古往今来,百种兵器,却只有剑衍生出大道,为何? 这是所有剑修入门都会面临的的第一个问题,须明心见性。 阮琉蘅再问:剑修为何修剑?剑是百兵之首,天下用剑者不知凡几,其他法门修士中更不乏用剑者,却为何只有剑修独独修剑,并以剑入道? 这第二问,却是要剑修去伪存真。 这两问便是剑修的道源,这两问皆没有固定答案,而真正的答案就在剑中。 至此之后,夏承玄每日到朱雀廷,也只是找个不起眼的角落,跟着演武台上领剑的胡秀峰练习太和初开。 徒儿乖,师父就轻松,除了每日做饭实在揪心外,阮琉蘅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教导红湄和栖迟的日子,十里桃花灿烂流影,不尽逍遥。 直到穆锦先的三代弟子夕照真人送来一张黑色的名帖,她才恍惚想起来,千年一次的剑庐祭典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了。 夕照是个说 驯徒记 第 4 部分阅读 直到穆锦先的三代弟子夕照真人送来一张黑色的名帖,她才恍惚想起来,千年一次的剑庐祭典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了。 夕照是个说话柔声细语的姑娘,双手奉上名帖道:“恭喜小师姑。” 剑庐祭典是太和派乃至修真界最盛大的节日,为祭奠曾为修真界浩劫陨落的太和弟子而设立,届时四方散修、各大门派皆来拜祭,盖因在与魔尊对抗的九万年中,太和剑修一往无前,抛洒热血,堪称修真界的第一道屏障,同时其所掌握的太和初开剑阵也是面对魔尊时,修真界的最后一道保障。 剑庐位于主峰峰巅,藏剑六十七万八千三百一十二柄,整个峰巅便是一座巨大剑冢,它们的主人都曾是甘为天下先的一世英雄,在与魔道的战斗中,以身殉道,以剑为魂——剑在,如英魂犹在! 没人能质疑太和派在维护正道上的成就,这是无数弟子以鲜血铸就的英名。 在这个修真界最盛大的祭典上,太和派会选取十位在剑道上有卓越成就的元婴期以上弟子演示剑意,以飨来客。 对外以示震慑,对内以鞭策弟子。 太和剑修人才济济,但凡剑修无不以在剑庐祭典上演剑为荣,记录所选取的十人的名单被称为“剑帖”。 “剑帖”黑色端方,确定所有人选后,将会在太和山脉上形成一个巨大黑色石碑。 而阮琉蘅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剑帖”上。 这确实,值得恭喜吧…… ※※※※※※※※※※※※ 人间大陆名“中土”,中土上建立七国统领凡人,中土之外又有东南西北四域,其间仙山无数,三江四海,都是难寻的人间秘境,奇宝频出的机缘之地。 南海海边有巨礁嶙峋,形如望海巨兽,张口欲吞汪洋,然而礁石巨大,海浪更巨大,滔天巨浪袭来,每一次浪击都有一种将要拍碎礁石的危机感。 这海鸟都不敢停留的礁石上,一个红衣女子端坐其上,她一头秀发高高束成发髻,整个人显得极其英气,眉长斜挑,紧抿薄唇,虽然长得极美,却有一种杀伐决断的烈性之气。 她身前三尺青锋悬停,散发着赤色光芒。左手掐剑诀,右手凝出一团火光,任凭风浪再大,身上衣着竟是纹丝不动,飞花碎玉般的浪花半滴不沾身,女子整个人已入定,进入抱元守一的领悟之境,却已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睁开双眼。 女子自礁石上起身,却不是望向海岸,而是看向又涌出巨浪的南海,拿起身前长剑,缓缓举起。 剑身清冽如秋水,但随之而来爆发出的剑意却如烈火般炙热凶猛。 一股强烈的剑意从她娇小的身体内迸发出来,那是独属于剑修的、无所畏惧的、永不服输的意志,这股意志化作她的剑意,迎上了那足有几十丈高的巨浪。 一剑斩浪。 海面起风云,极目望去,被斩退的巨浪与接踵而来的后浪碰撞,海天交接处便起了一片几十丈高的浪花,如瞬间盛开的晶莹花海。 仿佛连海都能劈开的剑意磅礴锐利,势不可挡,但此时她腰间佩带的木制身份牌突然发出紫色光芒,闪了一闪。 女子立刻收剑,一身剑意已达收放自如之境地,她迎海风而立,指尖轻点身份牌,一段信息进入灵台。 她脸上浮现激动之色,胸中更是豪情万丈,清啸一声,踏剑飞上半空。 “看来这南海,我是非横渡不可了。” ※※※※※※※※※※※※ 西域沙漠,一片黄沙荒芜,沙丘静止,似已万年岿然不动。 那滚滚热砂上走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幂蓠,腰间佩带一柄漆黑的剑,浑身皆是新旧不一的伤痕,但在烈日下,依旧身板笔挺地向前走着。 这是绝灵气之死域,任凭修为再高深的修士,来到此地也只能像凡人一样求生。有剑不能御,储物袋中有水不能饮,进入这种硬生生折磨人的死域,即便是铁打的汉子,恐怕也会为一口水折腰。 从热砂里钻出一个蒙住头脸的黑衣人,一手持刀,一手却握着一壶饱满的羊皮水袋。 黑衣人说道:“公子如肯留下,这水立时便给你饮用。”他扒开水袋塞子,涓流细水缓缓倒入黄沙中,而黄沙炙热,水浇上去居然烫起了水汽。 头戴幂蓠的剑客拔剑嗤笑:“魔障!” 当他拔出剑,整个人的气质都已经发生改变,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经历无数征战厮杀才能淬炼出的强烈战意,剑意之凛冽,足以让烈日的温度都为之一降。 一剑劈出,那黑衣人和水袋都消失不见。 这种幻象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全为引诱他留在这死域——这漫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出的沙漠死域。 他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剑意仍在,助他斩退无数敌人。剑客缓缓收回长剑,才觉到胸口发热,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门派身份牌。 身份牌有紫色灵光闪过,他却没有灵力读取,只是把那木牌贴在脸上。 喃喃自语道:“是师父,师父在唤我了……” ※※※※※※※※※※※※ 与此同时,不知道多少散落在各地的太和弟子从身份牌中得到剑庐祭典即将召开的信息,现如今,身份牌早已不是当初出入门派护山大阵的门牌,而逐渐发展成可以传递信息的法器,甚至可以通过光芒颜色的不同,分别传达门牌公告或是师徒之间的密令。 阮琉蘅给红湄和栖迟发过传音之后,心知此时应当是穆锦先最忙的时期,在沧海神君未归来时,剑庐祭典的前期准备都由他全权负责,更何况,剑帖名单的拟定却不是穆锦先一人所定,而是由十位化神期长老组成的剑阁所负责,穆锦先只是剑阁长老之一。 她看着剑帖里与她写在一起的另一人名字,顿时感觉有些头疼。 剑庐祭典上的演剑说起来好听——向各方宾客展示剑意,本质上实乃最原始的捉对厮杀,十人便是五场对战,前三场为剑意战,倒数第二场为剑阵战,最后一场为—— 剑域之战! 世人常言:技近乎道,万法皆道。 所谓剑修修剑,正是出于“技近乎道”,将剑技修炼至炉火纯青地步,便有了属于剑的一道。所谓剑修至刚至强,正是因为“万法皆道”,但剑修却可以“一剑破万法”,同境界下,剑修无敌。 所修毕生一剑,乃是循序渐进的过程。 最初有剑招,天下剑招不知凡几,有悟性者方可从中领悟出“道”之萌芽。 再生剑气,自此对战不再凭短兵相接。 而当剑气成形,法门相通,剑已不再属于传统兵器范畴,修炼者进入似剑非剑的人剑合一境界。至此终成剑意,剑修将神魂意志凝练在剑中,脚踏大道,剑成其意,迈入剑修宗师级的行列。 然则剑意之上,又有剑域。所谓领域,乃将修炼者将修成的小世界外放,自在天地间形成属于自己的一方领域。而剑域则是独属于剑修的领域,剑域又分内外,剑意所至之领域,为外剑域;身前三尺为绝对剑域,是为内剑域。修炼剑域只凭悟性天赋,与修为无关,是以修成剑域者,放眼号称“八千弟子”的太和派,这八千内门弟子中,四千筑基修士,一千七百名金丹修士,近百名元婴修士,二十五位化神修士,两位大乘修士,却只有寥寥数十人能够领悟剑域。 剑域之上又有剑灵,当元神通达,剑意成灵,便是剑灵。旷古至今,仅有太和派开山祖师一人修成过剑灵。 …… 阮琉蘅三百年前领悟出八荒剑域,此次便被选为最后一场剑域之战的演剑弟子,而与她对战的,却是从朱雀廷就与她斗到如今的木下峰峰主月泽真君。 月泽真君与她年纪相仿,且入门时间也相同,天资亦不逞多让,乃是水系单灵根的天才,拜入剑阁长老、斋无峰峰主尘冉神君门下。 从打两人进入朱雀廷第一天起,便被所有人拿来互相比较,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不让须眉,皆是化神期修士的弟子,单灵根的好苗子。 长此以往,两人虽从不曾接触,却有如针尖对麦芒,在朱雀廷掌剑之战中,阮琉蘅与月泽一战险些成了生死之战,最后月泽以一式之差败于阮琉蘅之手,阮琉蘅遂为当届朱雀廷掌剑。 然而梁子却是越结越深了,而且还是在双方师尊的默许之下。沧海神君将月泽视为阮琉蘅的磨剑石,尘冉神君又何尝不是? 两人在良性竞争下,修为一路水涨船高,当阮琉蘅领悟出剑域后,月泽真君竟是闭了死关,却只用了八十年便出关大成。 所以此次剑域之战,也算是宿命之战了罢。 不过让阮琉蘅头疼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剑庐祭典历来都是以作剑域战的两名弟子来进行剑舞祭祀:一人擂鼓,鼓乃群音之首,祭祀台上立有两丈大鼓,名为太和战鼓,非于剑道上有天纵英才的修士不能擂;一人剑舞,这剑舞名为“悲回燕”,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祭祀之舞。 舞剑者以剑意飨英灵,战鼓之声以悲动四方,祭祀方成。 她完全可以想象剑阁的长老们打定了主意要看金童玉女演出一场相爱相杀的戏码,这恶趣味从二人年少朱雀廷之战时就被引发,自此每次门派大比都有人想法设法把她与月泽凑成对手战一局。 好吧,她倒是不排斥与月泽对战,因为他实在是个非常能引发战意的对手,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此人极度欠揍! 眼下她却要去找这欠揍的人,与他配合一场剑舞。 不可谓不蛋疼。 第12章 灵犀远 舞燕悲风去 阮琉蘅刚进入木下峰,月泽真君便察觉到了。 并非是他布下阵法,而是如果你身边有“宿敌”这种生物的话,就会知道,那人即便离你几百米远,你也会浑身不自在,何况是元神极敏锐的元婴期修士。 阮琉蘅同样感觉到月泽真君的存在,她颈子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身体立刻紧绷起来,不自觉地进入备战状态。 她直接飞向月泽洞府,不理会一路看她御剑飞来而惊讶的木下峰弟子,那弟子中就有与夏承玄发生过龃龉的小姑娘赵绿芙。 她吓白了脸,心中只担心,这灵端峰峰主莫不是来为徒弟讨公道的? 月泽真君的洞府建在峰顶的飞来石上,远离山下弟子群居之所,阮琉蘅行至飞来石边缘,身后是万丈悬崖,而洞府门口,站着一个琼枝玉树,风华绝代的白衣青年,正冷冷地打量着她。 “正好,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约束座下弟子难道不是为人师之本分?灵端峰如此不负责的话,只怕道统荒芜,我倒是不介意帮你好好管教下徒弟。”月泽真君语声清冷,如泉水般悦耳,却说出无礼之极的话。 “不劳尊驾,”阮琉蘅怒极反笑,她这一笑便惹得月泽真君冷哼一声,“弟子之间小小误会,我等长辈插手便是要闹笑话了,我灵端峰断没有这样的章程。” “这倒是奇了,一个月后方是你我剑域之战,莫非你现在就想战上一场?”说着,月泽真君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竟然也有了狂热之意。 他身上的佩剑“天水”被剑意催发得蜂鸣,阮琉蘅腰间的焰方剑也与其相和,隐隐有出战之意。 阮琉蘅压下焰方剑的躁动,问道:“你竟是不知道祭祀剑舞?” 他一皱眉,回道:“我为何要知道这个?” “历来剑庐祭典开场祭祀剑舞都是由主持剑域之战的弟子负责,一人擂鼓,一人舞剑,我便是与你商议此事的。” 月泽真君心境澄明,不以为意道:“这有何难?我去找了鼓谱,你去学了剑舞便是。” ……如果真这么简单我还来找你干嘛! “师兄,”她苦笑道,“无有鼓谱,而‘悲回燕’剑舞,只有四式剑招,两阙剑诀。可见每一次的剑舞祭祀,原来都是前辈们的自身领悟。” 此话一出,月泽真君也是愣了。 “我早已学会这四式,却一直不得要领,且容我舞来?” 月泽真君颔首。 阮琉蘅依旧立于悬崖边,裙裾飞舞,焰方剑出鞘,已是拧身斜斜挑起剑尖,她边舞,边清声诵剑诀: 燕初离,离魂万里忘故乡。 燕舞风,风中落叶不知根。 燕衔心,心有苍生泪成灰。 燕悲回,回身咫尺是天涯。 每一式剑招极古朴巧妙,形如飞燕灵动,却在剑诀中蕴含极深沉的情意,似有幼鸟初时意气万丈,离巢高飞,却遭遇巨变,最后飞回故巢,心中只有无尽的悲伤。 月泽真君已是看得痴了。 他少小离家,一入修真门派,便如鱼得水,修炼不分岁月,却不知流年暗抛,人世变迁。他一心向道,感悟天地大道,自以为心中应当舍弃凡间情感。到了金丹期,作为太和弟子入世,长期闭锁在山门中的他才知人间疾苦,红尘万象。此时他才突然想起,当年背井离乡,将他送上太和派的母亲,临别眼神中的复杂含义。 那是天道中最慈最悲的爱。 月泽真君想到此处,便知道“悲回燕”以爱回馈天地,万物都是天道的子女,剑庐中为守护天道而牺牲的英魂终将回到天道正途,其精神永世不朽。 原来这就是“悲回燕”。 第一阙剑诀舞过,阮琉蘅身形压低,剑招仍旧一样,但剑势却陡然一变,再诵第二阙剑诀: 燕初离,离人碧血垒高墙。 燕舞风,风雪熔炉炼阴阳。 燕衔心,心有小径夜无常。 燕悲回,回剑四顾尽沧桑。 随着剑诀的变化,剑舞中的意象也随着变化:不再是形影彷徨的雏燕,而是矫健疾飞,不惧风霜的雨燕。 这雨燕穿梭过无数岁月,这岁月中有碧血三尺的无尽征战,有枯燥乏味的修炼时光,有天道无常下的彷徨,有拔剑四顾的茫然,有叹近世间沧桑的悲声……而悲声之后,燕舞一回,却又得到了什么? 这点点滴滴的感悟,这人世的历练,这身炉鼎炼就的悲欢离合,这红尘过往在灵魂上留下的痕迹…… 不悔这一舞! 遂以舞祭天地。 月泽真君再悟! 阮琉蘅舞毕,立于飞来石巅,衣袂翻飞直欲成仙飞去般,那声音冷寂不似在人间,只道:“我幼时失忆,心上总是缺了一份情怀,此剑舞,我只能舞出其形,却只能舞其意之三四。” 月泽真君良久之后,才回道:“我来舞剑。” 他闭目转身,那身影竟有些萧索。 又道:“我心境有动,恐怕不日将进元婴后期,你好自为之。” 他却也有未竟之语: 如果你因失忆而止步元婴期,便不再配做我的对手了。 ※※※※※※※※※※※※ 阮琉蘅离了木下峰,径直来到主峰祭祀台的太和战鼓前,蹙眉而立。 比起剑舞,擂鼓对于不怎么识得音律的阮琉蘅来说,更是艰难的挑战。 阮琉蘅孤儿出身,无父无母,十三岁前的记忆皆无,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十三岁后才开始,学习典籍、剑术、法术,用比平常人多一倍的心力刻苦修炼着,对于修士而言相对比较奢侈的音律、诗词、歌赋等学科,自是没有多余的时间。 直到元婴期,有了些许时间,又被两个徒儿占去。 两个徒儿金丹后,她终于才有时间冲元婴中期,结果刚出关,又收了夏承玄…… 相比那些才华横溢的女修们,阮琉蘅可以算是一介武夫,如今要她击鼓助舞,实在强人所难。 她毫不怀疑自己能击响太和战鼓,却苦于无鼓谱,悻悻返回灵端峰,一个人坐在寒潭石上发呆,直到身体感觉到一物飞来,在心思反应前,手已抓住那袭来之物。 是一段桃枝。 夏承玄手持木剑,在寒潭石下眉目朗朗地看着她道:“饿了。” 自从阮琉蘅展示了在烤肉上的糟糕天赋后,便迷上了烹煮之法——修真界有如此简易的料理,只需要将肉块切好,用术法除去血水,整整齐齐码在鼎锅中,注入泉水,再放两枚有调味奇珍之称的“五味果”,煮出的香气足以勾下路过仙人。 夏承玄这样鼎食钟鸣世家子弟,竟也被这修真界才有的佳肴征服了。 今天阮琉蘅煮肉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先是忘了除血水,结果锅内浮着一层厚厚的血沫,顿时让人没了食欲。再是多加一枚五味果,这锅肉的滋味便重得难以下咽了。 “小爷最近可没惹你,”夏承玄终于装不住好孩子了,怒起,“你这是整治谁呢!” 阮琉蘅不语,她本就是火灵根,根本就不惧火,更不惧那翻腾着一锅香肉的铜鼎,若有所思地把手搭在鼎沿上,不成节拍地请敲着。 夏承玄更气,出言讥讽道:“昆仑奴的拍子都比你打得好,不成气候!” “莫非你懂鼓韵?”阮琉蘅眼睛一亮。 这倒是问对点子了,世家子弟几乎没有不学无术的,再糟烂的坯子,也要懂风雅,知乐理,谈玄学。此时人间与修真界互相依存,凡人对鬼神极其敬畏,经常举行各种宗庙祭祀,典礼上的雅乐,丝竹弦乐,钟磐鼓柷,乃是天地正音,是贵族首先要学习品鉴的礼乐。 那少年通窍的心立刻发现阮琉蘅似有所求,立刻拽了起来,淡淡说道:“略懂。” 阮琉蘅立刻将剑舞祭祀的前因后果细说一遍,并科普了剑修的修炼等级,着重讲解了何为“剑域”,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承玄。 略一思索,他便冷哼一声,道:“你到底是比月泽真君老实,可惜被他抢了剑舞。” 她奇道:“难道剑舞有优势吗?” 夏承玄不答,用筷子敲敲煮坏了的肉,阮琉蘅脸一黑,立刻给这位爷重新煮了一锅,紫微真火又是不要钱般的用来烹肉,瞬间便肉香四溢。 这天下火种排名第八的紫微真火熬过粥,烤过肉,煮过鼎,如果有灵,一定要委屈得哭出来。 待小爷吃饱喝足,优雅地擦擦嘴,才道:“这祭祀的关键,并不在于你是否领悟了‘悲回燕’的剑意,或者是掌握了太和战鼓的鼓韵,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每一届都由负责剑域战的修士来祭祀?” 她好似明白了点,道:“因为剑域战是最后一战,祭祀之后便是剑域战。” 夏承玄恨她驽钝,只觉得一世英名都要毁这道姑手上。 “这不就得了,恐怕之前的剑庐祭典你还太年轻,看不懂里面的门道,”他顿了顿,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恐怕真正的剑域战,从祭祀的时候就开始了。” 为何专门设定一人舞剑,一人擂鼓? 为何“悲回燕”只有四式,而鼓谱根本不存在? 为何剑域战就安排在祭祀之后? 太和派对弟子能力的考验,无孔不入,剑域战才是剑庐祭典的压轴,是太和派剑修的真正实力—— 这祭祀剑舞,原来竟是她阮琉蘅进入元婴境之后,师门布置的最严苛试炼! 第13章 剑无涯 山河不曾老 夏承玄看着已经明了的阮琉蘅,雪上加霜地继续说道:“所以我说月泽真君比你聪明,作为一个剑修,在祭祀中有剑舞助阵,他的优势比起你这个音盲可不是一点半点,你已失了起手先机,更何况如你所说,他已经率先领悟了‘悲回燕’,那么你在接下来的剑域战中,少不得要受制于人。” 阮琉蘅大悟,没心没肺地补充道:“而且那月泽真君还是水灵根,本就在灵根上克制为师的火灵根……” 夏承玄听罢一眯眼,怒极反笑道:“那你干脆认输得了。” 阮琉蘅似没听懂,云淡风轻地起身,看着夜色将晚,明月出山巅。 “我并不在乎输赢,太和弟子惊才绝艳之人才何其多,我从来不是第一的那一个,所以凡是门派大比中,我可以输,但却不能败,你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吗?而出了山门,则无论输赢,只论生死。” 剑修一身傲骨,却也不是输不起之人,这次输了,我自百尺竿头,再进上一步,下次还战! 却不可有败军之心,不能有败军之意。 夏承玄当然懂这些,却是不屑道:“不过垂死挣扎尔!” 她道:“天道无憎爱,万物皆在生存之道上挣扎,又何况你我?” 夏承玄心里掀桌,他是疯了才会跟修士谈玄! 还好在人间已经修成不变应万变,他赶紧转移话题。 “如果你不想输得太难看,”那少年不动声色缓缓道,“就不要再去想擂鼓之事,而是想想如何能破那上古剑舞,届时也许自有一番海阔天空,这点上我却是帮不了你了。” 阮琉蘅终于震惊了。 这妖孽真的是十五岁的少年吗?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浅白,夏承玄一下子就读懂了,嘴角抽了抽。 “臭道姑,不要把所有人的智商都降低到与你同等!” 阮琉蘅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媚一笑。 “承玄胸有丘壑,此番倒是为我一计之师,可见古人说:教学相长。诚不欺我。” 夏承玄耳根泛红,扭头不去看她,冷笑道:“小爷现在跟你绑在一起,你丢人还不是丢我的面子!” “那么你的基础剑招练得如何了?” “请仙姑教我更深奥的剑术吧。”夏承玄正琢磨怎么跟她说这事,天天劈傀儡不要太无聊,何况今天听了阮琉蘅传道,更是对剑域、剑灵等境界心生向往。 阮琉蘅伸手凌空一招,桃花林不远处的傀儡便缩小到手掌大小,飞入她掌中。 她仔细地检察了一番,还算满意。 这傀儡乃是玄石淬以蓝田玉髓制成,玄石刚硬,蓝田玉髓柔韧,是上好的傀儡材料,水火不侵,寻常刀剑更是难以在傀儡上留下痕迹,更别说夏承玄用的还是木剑。 但此傀儡经过秘法炼制后,却可以记录剑招的轨迹。 她在傀儡上发现,夏承玄出剑的速度和力度都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准,确实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试炼。 夏承玄见她神情,也情不自禁地有几分得意。作为武道世家出身的少年,夏承玄比握笔杆子更早地握起了刀剑,行军布阵、战术谋略更是耳濡目染,他的起点本就不低,这天天对着傀儡练剑,哪是磨剑,简直是磨他的骨头! 阮琉蘅这厢却放下了傀儡,又从储物袋里掏出跟它一模一样的另外两个傀儡。 她指着其中一个说道:“这是红湄的傀儡。”那傀儡胸口上有一道极深的剑痕,从中延伸的裂痕只差一点力道,便可以毁掉了整个傀儡,而那出剑者却把握了其中的力度,恐怖的裂痕下,那傀儡却没有破碎。 她指着旁边的另一个说道:“这是栖迟的傀儡。”这傀儡与上一个又有不同,剑痕从傀儡头部开始,一直劈到丹田处,几乎将整个傀儡劈成两半,却依旧及时收剑,保留了傀儡的原貌。 “红湄和栖迟是你的师姐、师兄,这是他们当年修炼留下的傀儡,如今我要你跟他们一样,不用灵力,纯粹凭借技巧和力道在这傀儡身上留下痕迹,注意,这傀儡可以损坏,却必须维持完型。”阮琉蘅暖暖道,“你完成后,才能进行下一步试炼。” 这个训练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考验的是修炼者的技巧,如何用木剑在这玄铁玉髓打造的傀儡身上留下痕迹;而第二部分则是考验修炼者对力道的掌握,在将傀儡毁坏到极致的同时却不损其形体。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精准度! 夏承玄问道:“这试炼,师姐和师兄用了多久?” “红湄用了八个月,栖迟用了一年半。” “想来师姐的天资比师兄要高?” 阮琉蘅一叹,道:“却并非如此,只是栖迟执念太重……”她顿了顿,突然想起这三个徒弟,每一个都有不堪回首的阴影。 她又何尝不是? “我的另外两位徒儿,红湄为人爽朗洒脱,栖迟守礼端方,皆是极好相处的人。如无意外,红湄和栖迟都会在剑庐祭典之前赶回,到时候你也好认识下师姐师兄,”阮琉蘅有些怅然道,“我早先修炼虽顺遂,但因一直不涉及元神层面,如要化神,以我目前缺失的元神来说,却是难上加难。你要好好对待师姐师兄,莫要如在我眼前般恣意妄为。为师或许……但他们却可以伴你千年乃至万年。” “这话爷不爱听,”夏承玄冷冷一哼,“为人处世上,还轮不到你来教小爷!不就是罗刹海吗?等小爷金丹出山后,帮你找便是!” 阮琉蘅心头一软,这倔强的小兽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不感动的。 她伸手过去,想摸摸他的头,就像曾经爱抚其他徒弟一般,却在将要碰触到时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竟像个成年男子的手掌一般,足以把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别随便摸男人的头。” 丢下这句话,夏承玄便甩开她的手,拿起属于他的那个傀儡,起身向后山温泉走去。 阮琉蘅好半天才收回手来,感觉平时稳定的情绪又有崩坏的前兆。 这……你说这叫什么徒弟? 简直是逆徒!养不熟的白眼狼! 红湄和栖迟谁都好,赶快回来一个治愈一下她啊! ※※※※※※※※※※※※ 也许老天终于垂怜了一把这极力欲为人师表却被不断被徒儿忤逆的悲催女子。 第二天,阳光正好,桃花林十里飘着狂猪肉香,夏承玄对着傀儡打坐领悟,阮琉蘅醉卧在洞府门口的草地上,身上铺满了洒落的桃花瓣。 一个黑衣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御剑飞向太和山脉,护山大阵金光一闪,那黑衣身影已没入其中,速度不减,如流星般急冲灵端峰。 有路过的弟子不满地对身边人说道:“进了山门还飞这么急,也不怕撞上人!” 身边师兄眯眼辨认了下,才道:“那是灵端峰的栖迟真人,哈哈,怪不得,栖迟真人可是……出了名的……” “师兄,风太大我没听清……”那弟子看师兄居然笑得一脸欢脱。 师兄却没搭理他,自言自语道:“也是,要到剑庐祭典了,剑帖上可不是有紫蘅真君的名字,栖迟真人回来了,红湄真人还远吗?又有好戏看了,桀桀桀……” “师兄你笑得好可怕!” 那归心似箭的人自然是不会在意这些,那对师兄弟谈笑间,他已经进入灵端峰,静静立在阮琉蘅身边。 阮琉蘅醉着的桃花眼迷迷蒙蒙睁开,看着那头带幂蓠的黑衣剑客。 “栖迟。”她轻声唤。 黑衣剑客摘了幂蓠。 一瞬间,桃花、峻峰、天地,皆失色于这男子。长久将面容遮掩在幂蓠下,他脸色有些苍白,却恰好将这绝美的容颜衬托得更如玉石般纯净——这男子的脸,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艳绝,模糊了性别、时光、颜色的致命美感。 如流水过,流水可逆;如花正开,花可羞杀;如星辰坠,星辰为之碎;如神笔作画,神也将泣。只觉森罗万象,无尽人间红尘道靡靡,抵不过这男人的绝色。美成这样,本就已经是一种罪过,而他生为男子,这罪过就添了些许邪意。 “栖迟,欢迎回家。”阮琉蘅已在打量对面男子已是金丹中期的修为,欣慰一笑。 “师父,”栖迟谦恭行礼道,“此番历练归来,弟子不负师父所望,已晋阶金丹中期。” 栖迟是火木双灵根,用时四百年结成金丹,如今不到一百年,已经到了金丹中期,这修炼速度虽不算妖孽,在太和弟子中也算佼佼者了。 毕竟剑修的领悟,几乎都在激战中才能触发,晋阶修炼极为残酷。 阮琉蘅此时还有一丝醉意,仔仔细细检查了栖迟经脉有无受损,才想起来自己最近日日夜夜盼徒儿回来做主,回过神来看到芮栖迟便仿佛见了亲人。 “栖迟,有个好消息,为师又收一徒,你有了一名师弟。”阮琉蘅笑眯眯地说道,“他此时还在练剑,你随我来。” 她没注意到身边绝美男子一瞬间有些僵硬的脸。 哦?又多了一个……师弟啊…… 在阮琉蘅身后,芮栖迟紧握剑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 饶是夏承玄在人间见过无数美人,在看到芮栖迟时,也有刹那间的失神。 他很快调整过来,因为他发现这位师兄在阮琉蘅身后看着他的眼神,有着与其人雌雄莫辨的长相不同的煞气——像一头护食的野狼。 他隐约还记得昨晚阮琉蘅对芮栖迟的评价是“守礼端方”,既然这样,那另一位的“爽朗洒脱”恐怕也不必信了。 待阮琉蘅回头看向芮栖迟,芮栖迟便做出极亲切地笑容,说道:“师弟年少英才,将来成就必定在我等之上。”随即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枚玉简,“这是我在西域不毛之地寻到的一本绝版七情剑谱,请师父参演,如有价值,徒儿便交给宗门收藏。” 阮琉蘅接过玉简道:“剑典阁正缺情剑一脉的剑谱,逐日峰的幻炎神君一定很高兴。”她又特特看向夏承玄,“你们师兄弟之间……好好相处。” “那是自然。” “师父放心。” 皆答得无比痛快。等阮琉蘅走远,芮栖迟眼角一挑,手中剑已出,杀气肆意,抵上夏承玄的心口。 夏承玄却是面不改色,道:“师兄又不能杀我,何必吓唬我这一遭呢?” 芮栖迟森然道:“嗯,不能杀,却可以杀。” 夏承玄笑道:“师兄杀我做什么?且不说某人让我们好好相处,就算太和门规也不允许同门相残,而师兄杀气如此重——竟不怕入魔吗?” 芮栖迟哈哈一笑,收回剑,斜斜靠在一旁桃树,气息立时慵懒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刺杀从不曾存在。 “师弟果然不是普通人呢,这样一来,我也可以好好跟你谈一谈了。” “洗耳恭听。” “既然师弟也是个玲珑通窍之人,那么我这个做师兄的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夏承玄礼貌颔首。 芮栖迟道:“师父是个要不得的圣母性子,别看表面杀伐决断般,其实跟她那只娇宠的猫型兽没什么两样,心软又嘴硬。” “很蠢。”那璇玑花至今还在吸她的血。 “是单纯,容易被人蒙蔽,看谁都觉得像好人。” “识人不清。”看他对你的评价就知道了。 “听说她这次被月泽真君阴了?” “师兄消息好灵通。”恐怕宗门里有一直通风报信的人吧。 “只有她会认为月泽真君性子冷淡不食人间烟火,她也不想想,能做到太和十八峰峰主的修士,除了她一人,哪个是好相与的?” “此事还有挽救的机会,那女人未必会输。” “很好,所以你也知道了……师父她,需要我们来保护,我与斐红湄有约法三章,希望从今以后,你也可以遵守。” “师姐也如你这般?”何为表里不一,夏承玄算是长见识了,不过他本人也…… “我只能说,斐红湄那女人修的不是剑道,是牲口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女人嘴里的“爽朗洒脱”。 “第一,禁止恶意争宠,第二,禁止在师父面前动手,第三,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罗刹海。” “所谓不惜一切代价,那么你们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芮栖迟看了他一眼,哂然一笑:“我们的命,不都是她救下的吗?” 夏承玄默然。 “斐红湄是妓子出身,我是个经脉尽废的炉鼎,就连那只猫型兽,也是她从濒死的小兽养起来的。听说你是个被大乘期修士追杀到家破人亡的公子哥儿?”芮栖迟坦然道。 “约法三章,击掌为誓。”夏承玄冷冷道。 双方击掌三下。 芮栖迟神情有所缓和,道:“此次下山试炼,我与斐红湄分头找罗刹海,我西行,她南下,皆无线索,你……快点成长起来吧,师父如今还有五百年寿限,即便南淮神君能炼出极品九转寿元丹,也只能再增加一千年寿限。” “放心,我欠这女人的不比你们少,自是会尽力。” “你当然要尽力,你——居然劳烦师父给你做饭!”闻到桃花林隐隐飘来不合时宜的肉香,芮栖迟想到这点就气炸了毛,“最近师父要悟‘悲回燕’,你就不要出现在师父面前碍眼了。” “哦?师兄这算不算恶意争宠?莫非是欺我生?”夏承玄寸步不让。 芮栖迟不怒反笑,他身材原也算高大,但在少年夏承玄身前居然没占多少优势,只步步紧逼到夏承玄面前。 国色天香的妖孽脸气息冰冷,一字一句道:“所谓争宠,也要有争上一争的能力,你目前,太弱。” 夏承玄长久以来被压制的暴虐脾气几乎要被他激出来,手在身后紧紧攥着拳头。 他道:“师兄不妨一试。” 驯徒记 第 5 部分阅读 夏承玄长久以来被压制的暴虐脾气几乎要被他激出来,手在身后紧紧攥着拳头。 他道:“师兄不妨一试。” 看到夏承玄浑身紧绷,眼神狠戾,生生被他逼出了本相,芮栖迟却骤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逗你的,你说呐,我跟你较什么劲?等斐红湄一回来,咱们都得靠边站。” 说罢不再理他,祭起佩剑凌空飞去。 夏承玄这才舒出一口气,这位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师兄着实难缠,而且对他的杀意,是认真的。 连夏凉也在沉睡中被杀意激醒。 “这女人收的都是什么徒弟!”好不容易等到人走,夏凉在灵兽袋里不满地叫道,“果然太和剑修都是群疯子!” 夏承玄问道:“你以前跟剑修打过交道?” 夏凉的狐狸脸一黑,埋在小爪子下继续睡,竟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 芮栖迟心中“独霸师父”的野望最终没能达成。 阮琉蘅闭关了。 她受夏承玄启发,重新审视“悲回燕”剑舞,不再试图领悟它,而是找出破解之法,可那剑招中蕴含的慈,剑势中隐含的怒,舞动时展现的情——剑意之悲,已化七情六欲为至臻一剑。 心里不断推演剑意,不知不觉,大半月已经过去,她身边身份牌闪烁,一出洞府,才发现洞府前满目的传音符。 不少都是看到剑帖后向她道贺的好友发来的传音符。 “巳月十五当来拜访道友,届时共饮黄藤。”这是南淮。 “月泽小心肝如此俊美,阿蘅下手不要太黑,勿要打残了他的脸!”这是扶摇山的鸿英真君。扶摇山是个只收女修的修真门派,鸿英已居长老之位,居然还这么不靠谱的荡漾。 “巳月十五,两间客房。”简短利落,是万兽观的复寥真君。 “红湄亲亲可有回山?请在灵端峰为我准备三间客房!”这么欠揍,是格物宗的飞廉神君。 “为了爱与正义,为了修真界的和平,为了不凋的桃花不醉的美酒不虚妄的友情和不灭的人道主义精神,请让我做姐姐大人的狗,巳月十三,把我栓在你的蒲团边就好……”阮琉蘅没听完就一把火烧了这枚传音符,而这传音符明显设置了特殊的结界,被火烧的一刹那还高叫一声“爽乎哉!”吓得她手一抖。这猥琐的传音符是来自六重天外天的赵欢赵。 至于其他的: “紫蘅真君安好,请问栖迟真人回来了吗?” “你要是心里没鬼,就给老娘安排栖迟隔壁的客房!” “听说栖迟真人此番历练凶险,可有受伤,我准备了上好的疗伤圣品,需要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进行,所以请紫蘅前辈……” “吾已决定来太和观剑庐祭典,鉴于太和十八峰仅灵端峰尚可入目,故而剑庐祭祀期间,暂住灵端峰……另外,栖迟可好?” “栖迟……” …… 徒弟们太受欢迎,这次灵端峰恐怕要人满为患了。 芮栖迟一看师父出关,立刻眼巴巴地凑过来说道:“师父终于出关了,掌教师祖的车驾即将入山,师伯已经传唤您多次了。” 不好,把师父回山的日子忘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巳月十二。” “那岂不是还有三天就要剑庐祭典?”阮琉蘅大惊,“我去迎接师尊,你执我名帖去行事堂找几名弟子来布置客房。” 芮栖迟安抚她道:“师父闭关的时候,我已经整理出十间。” 阮琉蘅哀道:“这怎么够应付那群狂蜂浪蝶!”她祭出焰方剑飞身而上,“再整理至少十五间出来!” 她飞出灵端峰,举目一望,太和护山大阵开了一个巨大的裂隙,五条蛟龙争前恐后地探进硕大的脑袋,卖力地拉着身后的巨大车辇。 随着蛟龙翻飞,车辇露出全貌。高一丈,圆盖方座,雕以流水花纹,曲梁檐下垂水蓝丝绦,四柱绘着繁琐的法阵。座为玄铁,左右描金漆扇,金鼎香炉,铺以雪白毛皮,上面坐着的男子眉眼如刀刻,极有棱角,一双星目徐徐睁开,却不是黑色,湛蓝如雪山冰湖,透着易于常人的美感和顷刻间翻云覆雨的气势。 整个太和山脉包括十八峰所有弟子都能感受到一股柔如流水的神识拂过,随即散开,淡如云烟般消散在空气中。 那是太和掌门覆盖太和全域的庇护神识。 “掌门终于回山了。”弟子们无论在何地,望向主峰行剑礼。 穆锦先和其他十八峰峰主各领亲传弟子御剑飞来,迎接掌门车驾,阮琉蘅战战兢兢飞过来,已是迟了,只好凑到队伍末尾。 阮琉蘅心中泪流满面。 她自是也感受到了那股神识,而且还发现那神识在她身上停滞了那么一下,其中表达的不满,大概已不是几坛好酒就能摆平的。 第14章 剑无涯 彼岸烟云消 穆锦先持礼道:“恭迎掌门师尊回山!” 沧海神君不语,直到车辇进了主峰议事厅外,才对穆锦先说道:“小一小四小五表现好,多加照拂,小三受伤需要治疗,小二一路偷奸耍滑,只喂几条猫鱼足以。” 五条蛟龙已被弟子牵走,其中一条一听沧海神君的话,立刻回头呜呜咽咽叫着。 身后乌泱泱各峰峰主弟子全都脸一黑。 掌门您老回宗门第一件事竟然是跟坐骑秋后算账吗! 沧海神君率先进入议事厅,端坐主位,说道:“此番封印彼岸之门,竟是用了两百年有余,锦先与诸位峰主辛苦了。” 穆锦先道:“虽是五千年封印一次,只是彼岸之门的封印一次比一次艰难,终究不是良策。” 沧海神君揉揉额角说道:“封印并不算什么,本座是懒得跟那群老怪物扯皮,没完没了,这次剑庐祭典恐怕还要接着扯,总归都是觊觎九重天外天的资源,平白无趣。三天后便是剑庐祭典,各位峰主尽早回去准备迎宾,祭典之后我等再做计较。” 各峰峰主原也是打探彼岸之门的动向,无事后自然散去,倒是北极峰羲和神君起身经过阮琉蘅身边时候,对她柔和一笑。 “紫蘅第一次祭祀,有需要参演的地方,可以来北极峰找本君。”她以为此次定然是阮琉蘅剑舞,月泽击鼓。 不怪她这样认定,太和剑修本就女少男多,修为越是往上,女弟子越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以至于大部分祭祀剑舞都是两位男剑修,只有上一届剑庐祭典,恰好一男一女,正是羲和神君做“悲回燕”惊鸿一舞,美轮美奂,若不是这一舞,她也不会对“悲回燕”起了兴趣。 阮琉蘅正极力做透明人,听到羲和神君这话,立刻回礼道:“多谢神君美意。” 北极峰峰主天随神君牵过爱妻的手,亦对阮琉蘅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紫蘅和月泽都是元婴期便领悟剑域的天才,一定不负众望。” 羲和神君一舞动情,天随神君击鼓惊心,二人厮守三千年,祭祀时配合默契,剑域战时更是频出妙招,能够不失和,却呈现出一番波澜壮阔的剑域战。 尤其剑舞战鼓之神魂相契,堪称双人祭祀之绝唱。 阮琉蘅再次回礼,内心苦闷。 她的情况跟这二位鹣鲽情深的前辈可不一样,人家是相爱,她和月泽是实打实的相杀啊! 月泽真君在边上听到,冷冷对她传音道:“我觉得你去北极峰学学也好,免得到时候输太惨,丢的是太和的人。” 阮琉蘅回道:“月泽师兄居然会产生进阶元婴后期,高我一个小境界便可以胜我这一错觉,应当早晚在飞来石上吹吹山风,清醒下头脑。” “哼,不与你逞口舌之利。”月泽真君转眼已出了议事厅。 ……等等,先动口舌之利的是谁来着? “听说蘅儿收了徒弟,怪不得如此忙,把本座回山的日子都忘了,对吧?”沧海神君在主位上斜睨了阮琉蘅一眼,不轻不重地说道。 十八峰峰主走后,沧海神君的亲传弟子却都留了下来。 主峰穆锦先、真午峰止阳、灵端峰阮琉蘅。 阮琉蘅急忙奉上灵茶,说道:“师父喝茶。”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沧海神君,心道,反正我什么都不懂,您看着办吧。 穆锦先扶额,蘅儿这种卖蠢萌的不负责行为跟她养的娇娇何其相似! 止阳是个护师妹的直心肠,急忙说道:“灵端峰也有将近五百年没收徒了,可见师妹也明白,不是什么都往回捡。” 止阳不说还好,一说话沧海神君脸一下子黑了。 穆锦先继续扶额,猪队友。 “太和招收弟子本是五大山门中最严格的,先筛灵根,再查品性,神识、悟性、意志,无不是经过重重考验才能做太和弟子,只有你仗着本座宠爱,元婴期开山授徒,却不从经过考核的弟子里挑徒弟,偏偏喜欢从外面捡!捡猫也就算了,人居然也往回捡!为师不在宗门两百年,你好得很,果然又捡了一个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其他峰动辄几百上千的弟子,甚至山脉中还有数万外门弟子,而十八峰之一的灵端峰只有三名弟子的真相。 而且沧海神君忘了,她阮琉蘅其实……也是穆锦先捡回来的…… 穆锦先轻声咳了下,道:“师父莫怪师妹,之前师妹一直在为了剑庐祭祀闭关,并非故意为之。” 沧海神君听罢,伸出白玉般的指尖挑起阮琉蘅的下颌。 “可有领悟?” “嗯嗯。”点头如啄米。 “可准备好了?” “嗯嗯。”继续啄米。 “可是你来剑舞?” 阮琉蘅诚实地摇头道:“我来击鼓。” 沧海神君玩味一笑,穆锦先立刻看向阮琉蘅。 “剑庐祭祀,剑舞为主,战鼓为辅,师妹本就在灵根上被月泽克制,起手有亏。”止阳真君沉思后道。 “无妨。”阮琉蘅起身道,“剑修无畏!” 兵器主杀戮,太和全派剑修,磨的是弟子杀性,留的心中却是最热烈的血性,但凡有一个怕字,也不敢自称太和剑修了。 众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沧海神君摸摸下巴,颇为遗憾地说道:“可我还是比较想看蘅儿做剑舞啊,而且其他长老们……” 阮琉蘅不敢置信地看向沧海神君,果然是师父你坑的徒儿吧! 沧海神君看着娇嗔的徒弟,心里着实满意,他当年就怕教出一个纯爷们儿来,林画就是被他教歪了,所以除了正经授业,大半时间都把阮琉蘅甩手给穆锦先,终于得了一个女儿似的会撒娇的小姑娘,可心可意。 想到林画,对穆锦先问道:“画儿可有起色?” 穆锦先摇头道:“四师妹的经脉依旧闭塞,一直用师父的波月坛养着。” “也罢,还活着就有希望。”沧海神君正色道,“止阳和蘅儿回峰吧,锦先随我去无名峰见两位老祖。” 此番封印彼岸之门大有蹊跷,他必须与在无名峰隐居的两位大乘期老祖商量相关事宜,而下一批驻扎彼岸之门的弟子,数量恐怕要翻倍了。 ※※※※※※※※※※※※ 剑庐祭典起于巳月十五,之后五日,每日一场演剑,前三日为剑意战,第四日为剑阵战,第五日正式祭祀,祭祀之后便是剑域战。 通常巳月十二日之后,便有与太和私交甚好的修士陆续来山,因为率领门下精英弟子团的正道宗门都会在巳月十五日正式拜访,届时人流巨大,早来太和可以帮助分流客人,而太和派护山大阵也会在十三日起开山迎客。 只见云雾散去,山峰峥嵘,凡人顶礼膜拜。兽车嘶吼,鸾驾清鸣,漫天飞行法宝灿若星子,各路修士各显神通,络绎不绝地进入太和山脉。 阮琉蘅心里合计着:衍丹门南淮、扶摇山鸿英二人,不是门派长老,便是内门精英,想必都会在十五随团到达;万兽观复寥真君是个省心的道友,提供住宿即可;格物宗飞廉神君从不跟门派一起行动,想必也就是这两天便会来,好在红湄不在,却是个好打发的;唯有赵欢赵是个最难缠的。 九重天外天乃是神魔大战时,古神岁无开辟出的一处小世界,自成一系,却依附于中土。历经近十万年经营,九重天外天道统极盛,在修真界的影响不亚于五大山门。 论及五大山门,太和派修剑,衍丹门行丹道,万兽观主驭兽,格物宗善奇门遁甲天演方术,扶摇山精万法。 而九重天外天却不拘一格,除了有剑修、丹修等传统修士,甚至禅修、儒修、鬼修等旁门左道也有一席之地。每一重天皆有一位天君统领旗下修士,世代相传,犹如人间帝王。 这赵欢赵便是六重天天君明晰元君的重孙。 目前修真界一共有八位大乘期修士: 太和派大乘中期修士真宝元君、大乘后期巅峰修士季羽元君。 万兽观大乘初期修士乾煞元君。 格物宗大乘中期修士中如元君。 扶摇山大乘后期修士荼莲元君。 七国联盟魏国大乘中期修士行夜元君。 海外三千洞府之华阳洞大乘后期修士华阳元君。 六重天大乘后期修士明晰元君。 这其中,扶摇山荼莲元君和三千洞府华阳元君都已突破无望,空余寿元。而最有希望进入渡劫期的正是太和季羽元君、六重天明晰元君。 可想而知,目前明晰元君在修真界之举足轻重,赵氏一系更是在九重天外天呼风唤雨,赵欢赵身怀奇运,三千岁已进入化神中期巅峰,一身用传说中真龙之血秘法淬炼出的身骨,无论是逆天的法宝,还是太和剑修的剑意,都用一双肉拳接下,号称修真界体修第一人。作为六重天的继承人,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风头人物。 只是这厮人前端正君子,偏偏到阮琉蘅面前就是一副受虐狂的样子,据说是因为修身骨修得过了,导致癖好终年得不到满足,如今也只有太和剑修的剑意能给他解解痒,而太和女修实在太少,如今行走在外,修为足够高又足够美的,仅阮琉蘅一人。 斐红湄曾评他:“端得是一条铜墙铁壁的癞皮狗。” 如今这癞皮狗前呼后拥带着侍女侍卫数百人,乘坐一艘巨大飞船飞向灵端峰,只见船头一青年白色华服,谪仙般的人物,却不雅地一脚踩在船头恶鬼像上,朗声道:“六重天赵欢赵前来拜访紫蘅真君。”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先行了一步,撇下飞船化为流星飞入灵端峰。 第15章 剑无涯 前客山门礼 新鲜的肉悬在空中,阮琉蘅一身不带烟火气,只用指尖剑气将肉切成一寸大小的肉块,每一块肉的大小尺寸竟是丝毫不差,正要将肉放入鼎内,便听到赵欢赵的声音。 她立刻祭出四柄小剑,左手布阵,右手掐诀,传音还在修炼的夏承玄道:“不要出桃花林。” 赵欢赵脚一落地,眼睛微微一动,神识已经游荡了个来回,看出此时灵端峰只有阮琉蘅和一个炼气期弟子。 芮栖迟正在山下帮忙迎宾,不在灵端峰。 他心里便痒痒的。 布下阵法,护住桃花林,阮琉蘅眉眼含霜,打定主意要好好收拾这变态。 焰方剑凝住煞气,八荒剑意起,心火暴涨,通体灵气瞬间运转十八周天。 娇娇感受到阮琉蘅的战意,在灵兽镯里挠着要出来,被放出来后立刻恢复原身,火尾一摆,口吐烈火,待巨焰腾起,与阮琉蘅真火遥相呼应,紫光笼罩整座山峰。 赵欢赵一看这架势,满不在乎轻笑道:“哎呦哎呦,女王陛下就是这般迎接我的么?叫孤好不难过。” 阮琉蘅冷哼一声,这位神君在她这里可谓劣迹斑斑,黑名单之首,月泽都要仅次于他。此人挑衅的本事极大,只要二人一相遇,必定就会打起来。 这厢赵欢赵也不动声色地开始蓄力。他已进入灵端峰领域,身体被阮琉蘅滔天的剑意自动激发灵力运转,双拳握起时,上面骨骼几乎可以看到金刚之意,布满雷光。 赵欢赵本伸出右拳,想了想,又变成伸出二指,说道:“孤这一拳下去,你这灵端峰说不准就去了一半,也罢,咱们来个风雷指戏法,你若输了,就听话这一次,用你那锁天锦实实给孤来上几下。” 阮琉蘅大怒:“混账!堂堂化神修士说出这种话,你要脸不要!” 听了这一骂,赵欢赵身子立时酥了半边,恨不得她多给几句好骂。要知道,作为六重天的继承人,整个六重天有修士几十万,平民数百万,赵欢赵什么女人找不到?却就是找不到真情实意骂他的。故作冷傲的女人不是没有,但真情假意他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如何分辨不出来?有那女子口上狠戾,心里却是一百个想倒贴,可把他烦死。 这会儿感觉到阮琉蘅怒气,他浑身皮子都不对劲儿了,一个字儿,痒! 赵欢赵一眯眼,转瞬间来到阮琉蘅面前,二指带着滚滚紫金雷电,攻向阮琉蘅,竟是奔着她身前三尺绝对剑域去的! 与剑修近身搏斗,普天之下,也只有体修敢这么做。 阮琉蘅哪容得赵欢赵近身前三尺,她意已到极致,所修炼的“八荒离火诀”共九重剑意,她已修出第八重“八荒剑域”,此时却不能放出剑域,但第七重“赤地烈炎”剑意也足以与化神期修士一拼! 她旋身挥剑,剑尖直迎赵欢赵指尖。 剑修的剑,体修的指,皆是当世利器,当剑尖与指尖相碰,发出灵力摩擦到极致的金属尖锐声,阮琉蘅再掐诀,足下燃起半人高的紫微真火,烧出个十里赤地,热浪滔天! 赵欢赵邪气地一笑,道:“拼灵力可不成啊,孤还想看女王陛下作祭祀舞挑剑域战呢,咱们省着灵力,来点儿助兴的吧!” 他陡然变招,手指灵巧一翻,人是依旧笑着春风,但右臂肌肉高高隆起,宽袖翻飞,喝道:“风雷破!” 双指挟风雷之势,灵端峰上雷云汇集,隐隐形成一股气息恐怖的漩涡! 而此时的赵欢赵,却并没有放出属于化神期修士的威压,仅凭双指一式,便将整个灵端峰的灵气运转压下,阮琉蘅甚至觉得周身灵力运转为之一滞,眼前男子唇红齿白,再定睛一看,却是一条张牙舞爪的苍蓝巨龙,双目傲然冷漠,睥睨众生! 真龙之血淬体,已有龙威。 阮琉蘅目光冷然,胸中剑意立时涌出,焰方剑化为五尺宽、三丈高巨剑,不偏不倚,依旧迎上赵欢赵双指。 阮琉蘅低声语:“我剑屠龙!”她声音虽低,但赵欢赵却听得分明,脸色终于有些阴沉下来。 双方第一次出招,仅仅剑尖与指尖相碰便探出对方底线,再次出招,不再留情,终于剑意与风雷相撞。 雷云中凝聚许久的紫金雷终于劈下,而灵端峰下,一股剑意拔地而起,一开始仅仅是一道紫色光柱,但眨眼间灵端峰紫光骤盛,光柱迅速扩散,如万千利刃直上云霄,擎住这雷势,两厢对抗,这雷,竟是落不下去! 灵气在剑意与风雷相争中被不断压缩,两人周身竟发出哔哔啵啵的炸裂声。阮琉蘅一手擎天,她手掌之上,悬空着那把巨大屠龙剑,剑势之上,八荒剑意紫色剑芒,笼罩整个灵端峰,皆是从这女子倔强的身躯中喷发而出。 而电光火石间,阮琉蘅眉心真火印记一闪,更狂猛的剑意冲天而上,地面上旋起如刀割般锋利的罡风,直欲破赵欢赵护身灵力罩。 赵欢赵一眯眼,狡黠一笑。 桃花林飞奔出一个人影,喝道:“蠢道姑,中计了!” 阮琉蘅却哪还听得! 那柄巨大的屠龙剑被她手掌操控,在空中旋了一圈,扫荡满空雷云,紫色真火与雷力抗衡,剑身发出一声巨大嗡鸣,再从空中直直斩下,切断紫金雷,荡平风雷指,为“擎天一剑”,立于乾坤,压迫众生! 这一瞬间,四周的空间都被碾压变形,剑光颤动,似划破苍穹,开山辟地,万夫莫当之势,向赵欢赵而来! 那赵欢赵却不闪不避,双拳挡在身前,竟然是用肉身去抗这一剑! “轰!” ※※※※※※※※※※※※ 这一番动静极大,可太和路过的弟子也仅仅是绕过灵端峰选择另一条路,竟无一个报备危机。 这太和山脉不知有多少神识在守护,掌门沧海神君和穆锦先正在议事厅梳理门派资源状况,直到此时,穆锦先才说道:“赵欢赵倒是块磨剑的好石头。” 沧海神君正拧眉看着一宗案卷,头也不抬地说道:“不及月泽。” 言下之意,赵欢赵这块化神期的磨剑石,在掌门老人家眼里,还比不上元婴期的月泽真君。 在一边帮忙整理的夕照真人依旧曼声轻语道:“赵欢赵神君先动手毁坏灵端峰植被,幸得灵端峰峰主紫蘅真君阻拦,灵端峰损失将由六重天负担——可否按照这样拟帖?” 穆锦先点头,又道:“其他账单也按照此贴处理。” 夕照真人行礼退下,着手安排弟子准备写满账单的太和拜帖。她此时还不知,逻迦峰和斋无峰也开始灵气动荡,战局一触即发。不过她很习惯,因为每次的剑庐祭典,都是以打架开始,再以打架收场。 而每次发往各个门派的账单,都是沧海神君带着五名剑阁化神期长老,一起去讨要回来的…… 太和十八峰的巨额损坏赔偿费,也是剑庐祭典之后各大宗门最头疼的事之一。 可这与太和剑修冠冕堂皇切磋的机会,又有谁愿意放弃呢。 也有一脸荡漾的太和弟子在山脉中遥望十八峰,笑抚师弟狗头曰:“这才是开门迎客的第一天,灵端峰紫蘅真君对九重天外天赵欢赵神君,逻迦峰修远真人对海外三千洞府蒋洞主,斋无峰单不我对扶摇山萧霏霏,这一届的祭典真热闹啊……” “师兄你莫欺我年纪小,你也才一千岁出头,不要说得好像参加过好几届一样!” “哦呵呵,师兄我可是总有一天要把名字写在剑帖上的存在啊,且待我……” 另有几座山峰也隐隐有剑意出,这其下又有多少太和弟子心潮澎湃,等待着属于他们大放异彩的那一天。 ※※※※※※※※※※※※ 赵欢赵衣衫几乎碎成条状,整个人倒真像条癞皮狗般盘腿瘫在一株桃花树下,看得随后而来的侍女们一阵心疼,急忙支起白色帷幕,帮少主更衣。 可侍女们看得分明,赵欢赵被打得如此狼狈,嘴角却噙着笑意,看上去甚是舒爽? 他当然爽,这七重八荒离火诀剑意加身,饶是他再强的体魄,在没有灵气罩防御的情况下,也差点被一剑穿心,啊,这女人下手真黑,但是……太特么爽了啊!真是……太喜欢了女王陛下我永远是你的狗以及贱狗以及最贱的狗! 汪汪! 阮琉蘅此时一脸茫然,撤了桃花林的剑阵,看着夏承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中计啦?” “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间就有这样的人?他先是用传音符以污言秽语激发你的怒意,又不循礼入山,再激起你战意,最后仅凭二指挑战,将你的怒火挑拨到极致,种种算计,这受虐狂就等你给他这一剑下去,我看够他爽两百年了。” 听到此话,赵欢赵在那边不屈不挠地叫唤:“两百年怎么行!美人利剑如此快哉!孤愿每日都受这好快活!” 阮琉蘅极为不理解,怎么就会有人找揍呢? 夏承玄看着阮琉蘅迟钝的眼神扶额,这女人一看就不开窍。 “那么,”阮琉蘅抚着怀里刚卖完力便立刻讨赏的娇娇,虚心求教,“我该怎么处置他?” 夏承玄冷哼道:“对付这种无赖,放置处理便是,你越给他脸,他就越不要脸,你不搭理他就好。” 赵欢赵在帷幕里听到,急忙叫道:“哪来的臭小子,竟敢坏孤好事!” 阮琉蘅回过味儿来,心里气得吐血,立刻拉起夏承玄的手道:“让这癞皮狗自生自灭吧,且随为师去迎鸿英道友。” 夏承玄身不由己,被这怒气冲天的女人牵着手,像是被碰触了体内最敏感的那一条麻筋,浑身竟然使不上劲儿,而四肢百骸却无比舒坦,愿被她一直这么握着手走下去…… 他心中大骇: 我草,癞皮狗难道是能传染的吗? 第16章 剑无涯 逢迎花枝翘 阮琉蘅带着夏承玄御剑而起,刚飞出半山腰,就见远处踉踉跄跄飞来一个美貌女修,云鬓散乱,衣衫凌乱,看到阮琉蘅目露喜色,口中高呼:“紫蘅真君救我,我家师父要我的命!” 看上去好像良家女子被恶霸强迫未遂的戏码。 阮琉蘅却脸上一黑。 这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谁不知道某女修最喜欢这种恶趣味? 几息间,女修已经飞到阮琉蘅面前,看到她身边英俊的夏承玄,眉梢一抖,做出娇滴滴的姿态,立刻便要靠在他身上晕倒。 “小郎君救我……” 却被阮琉蘅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扯过来。 阮琉蘅喝道:“收手!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那女修恍然大悟,也不生气,身若无骨,顺势又倒在阮琉蘅怀里,双手环着她的脖颈,腻声说道:“太和的绝色可都跑到你灵端峰了,栖迟已是美貌天下无双,这位小郎君更是英武不凡,紫蘅真君艳福齐天,我等好生嫉妒呢。” 阮琉蘅面无表情道:“其实你是因为扶摇山收不了男弟子而嫉妒吧。” “嘤嘤嘤,为何要戳人家心肝儿,蘅儿学坏了!”那女修娇嗔一句,离了阮琉蘅身边,慢慢收敛了荡漾之色,挥一挥袖,灵光闪过,身上衣着却是已经恢复完好,仪表端正,妆容精致,散发出高阶修士应有的气势。 阮琉蘅对夏承玄说道:“这便是为师好友,扶摇山鸿英真君。” 夏承玄在人前一贯礼数足,抱拳行礼,一丝不苟,口称:“拜见鸿英真君。”一副不曾经历过刚才闹剧一般。 鸿英真君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眼波流转,看向阮琉蘅道:“你们太和的男剑修呀,最是刚猛威武,撩人春心,可不是号称女修杀手么,如果有心,哪一个放出去都能摘几朵桃花回来。我看你身边这个一个呀,也是个郎心似铁的祸害坯子,等到长成,怕是要杀尽天下女修呢。届时‘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反而不美,不如你我享用了,替这天下除一祸患。” 这女修堂而皇之说出如此猥琐的话,脸也不红,只娇媚地看着阮琉蘅。 阮琉蘅扶额,无奈道:“你就别闹了,刚才刚收拾了赵欢赵,我可不想再应付你一遭……此番你不是应该随团么,怎地提前来了太和?” 鸿英真君手指玩着耳边一缕发丝,笑道:“来太和参加剑庐祭典的名额每次都要抢得头破血流,我干脆让出来,卖那些疯婆娘一个好。” 阮琉蘅想想扶摇山那一群美人心计的女修,心里也不禁一哆嗦,再看鸿英真君显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美目里浮上煞气,便急忙转移话题道:“你可是带了弟子跟随?青狸儿怎么不在你身边?我已收好客房……” 她扯了鸿英真君,按下飞剑飞向灵端峰。 鸿英真君笑眯眯地随她扯,只是在经过夏承玄的时候,斜斜看了他一眼。 那一双眼睛,瞳孔颜色黑黄,且是竖起的,冰冷,散发着暴戾的气息,竟然不像是个人类。 这臭道姑身边都是一群什么牛鬼蛇神啊!夏承玄暗自腹诽。 此时他还不知道,随后的两天里,他将对修真界产生一个更全面、更多方位的了解,被各式奇葩怪才重新刷新了三观以及下限。 鸿英真君来了灵端峰后就一直跟在阮琉蘅身边,而看到鸿英真君之后,赵欢赵竟然老实起来,他也不住灵端峰的客房,在桃花林外找了一处空地,立起一间随身楼阁,便一步也不出。 他这才从芮栖迟的口中得知,鸿英真君出身极显贵,乃是一重天天君的第四女,甚至还曾与赵欢赵有过口头婚约,只是这婚约并未落实,仅仅在长辈中流传。后来鸿英真君与一重天反目,拜入扶摇山门下,不再提及自己身世。 但其中内情赵欢赵如何不得知?虽然两人婚约只是长辈间半开玩笑的约定,不曾有过交集,但此时见面徒增尴尬,于是便索性闭门不出。 …… 随后到来的万兽观复寥真君,则是一个冷眉冷眼的男子,坐在一条肉滚滚的金色大鲤身上,倒是平平静静地入了灵端峰。 那金色大鲤据说是上古蛮兽横公鱼,被阮琉蘅养在桃花潭里,平时连个水泡也不冒一个,却入夜之后变成一个身材壮硕的妇人,一身金衣,不言不语地月下跳舞。 夏承玄第一次遇到时被狠狠吓了一跳,不知是哪来的胖艳鬼,端着邪魅僵硬的舞步,一蹦一跳像是人间传说中的僵尸。 那妇人发现夏承玄,便回眸一笑,和蔼道:“老身白日进食过多,为了保持身材,每夜都要跳减肥操。” 夏承玄绝倒。 而那复寥神君还随身带着一头丑得掉渣的鳞甲兽,名叫“小花”。那兽是个神智还未全开的,长相无比凶残,双目血红,赤口獠牙外露,时不时还流着口涎,成天婴儿般哼哼唧唧地叫着,叫人烦得不行。 最可恶的是,当阮琉蘅给他做饭时,那兽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如二八少女清脆,朗朗道:“仙子姐姐手艺佳,果位证道万重霞,鼎中肉儿吃干净,莫怪小花全不落!” 特么还会唱着歌的跟他抢肉吃! 那不苟言笑复寥真君也不阻拦,更是欣慰地点头道:“小花长得如此美,又有才华,来年春季的育种大会,一定能招来最威武的雄兽。” 夏承玄一听,立刻被复寥真君击杀,整个人都坏掉了。 这一句话信息量巨大:先是否定了一个人的审美,再否定了他的知识结构,最后用自己丰富的育兽经验给了这个人最后致命一击。 呵呵,哈哈,他还真是低估了万兽观的修士啊…… …… 当夏承玄带着少年之忧郁继续在桃花林劈傀儡时,灵端峰再次被紫色剑意包裹,桃花林又被禁制保护起来。 不用说,又打起来了。 冲天的剑意带着急怒直指东南方向,比之赵欢赵那一场有过之无不及。他敏感地发现这次与上次有些不一样,除了剑意外,还有一股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似血气,又不似。他心中正惊讶,却—— 只见一条巨大的白鳞蟒蛇从阮琉蘅洞府的方向飞了出来,一开始身形只有普通巨蟒大小,飞上半空时候开始变大,整个蛇身团团缠住灵端峰,小山包大小的蛇首耸立在山峰峰顶,嘶嘶吐着芯子。 那巨蟒的眼睛黑黄,竖瞳。 不待夏承玄惊讶,那蛇首张口说道:“以为化神期就敢在灵端峰放肆,也不打听下你鸿英姑奶奶在此,这峰儿掉了一个石块,我要你飞廉一脉陪葬!” 从下而上又飞上来一个浑身布满紫色真火的人影,那人影踏在蛇首上,举起手中剑,那剑意,夏承玄看得分明,赫然是阮琉蘅! “娘希匹,辣娘们儿砸瓜,快交出我家红湄亲亲来!”下面有人高手叫着,“本座不爱与女子动手,你们莫要逼我!” 阮琉蘅喝道:“本君早就说了红湄历练未归,是你不信!既然敢在我门前动手下绝地禁制,就别怪我不客气!” 鸿英真君元神变幻的巨蟒吐着信子,冷笑道:“有我护山,蘅儿只管斩来!” 阮琉蘅一剑劈下去,紫光大盛,下面那位化神期的飞廉神君也不是吃素的。别看飞廉神君言语粗俗,长相却甚是清秀,他张手一挥,上百张攻击性七品符箓带着不要钱般的气势洒出,颇有今人土豪撒钱的霸气。 这七品符箓,每一张都相当于元婴修士的一击,小宗门的弟子一辈子也不见得见过几张,便是格物宗这样的大宗门,也严格限制七品符箓的流通,大多集中的元婴期修士手,另一部分用来给低等级精英弟子防身用。 而这些符箓却还仅仅是为了挡住阮琉蘅一剑,飞廉神君眉心一闪,本命神通乍现,一轮红日从他身后冉冉升起,竟是个已炼化天下火种排行第三位大日炎烬的火灵根修士,飞廉神君衣袍猎猎翻涌,双手张开。 “辣娘们儿砸瓜,你们要是不收手,本座的火可就要上来了!”飞廉神君道。 阮琉蘅不言不语,击碎符箓,剑意不改,依旧往下劈去。飞廉神君眉头一皱,红日火光骤升,即将迎上那剑意。 却在这时,一个凉凉的女声突然自他身后响起:“飞廉神君,您在对我师父做什么?” 飞廉暗道不好,急忙撤了大日炎烬,立刻收了神通,但他又不是赵欢赵那等皮糙肉厚的体修,只好偷偷将八品防御符箓打在自己身上,抗了这一剑,被劈得气血涌上喉头,还得强忍下,实在是苦不堪言。 驯徒记 第 6 部分阅读 苦不堪言。这还不算,正主一回来,他还得赔着笑,好好一个俊秀青年,化神中期的修士,操着粗鄙方言,却还伏低做小,说道:“红湄,娘希匹的,你,你回来啦……” 穿着大红衣裳的女修冷冷地立在他面前,斜挑的眉显出她的倔强,艳气逼人的容貌显出她的张扬,而此时她却和颜悦色,声音极其轻柔道:“神君拆我的家,欺我的师父,还不让我回来吗?” “不,红湄,你听我解释,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所以才在灵端峰设下穷天绝地阵,这阵法不伤人,我只是想让你出来见我……” “神君修为高深,想是平时便极容易心想事成,便是不成,也有格物宗的大阵符箓,宝器神通,无不顺遂。所以,神君这是何必呢?想要什么,为何不跟奴家直说,能不能应,能不能成,都不算多大的事儿,实在不成,奴家便在宗门被神君逼死又能怎样?本来左右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弟子,只求神君莫要为难奴家师父,放过我灵端峰一脉。”婓红媚眼神冰冷,语气却越发柔弱平和,似乎真不算多大事一样。 这字字诛心的话一出口,飞廉神君的汗都出来了。 第17章 剑无涯 又招鸿雁远 看到飞廉神君停手,阮琉蘅飞下蛇首,那巨大白色蟒蛇也仰头一啸,收了法身,落地化作鸿英真君,依旧是个骨酥皮嫩的娇美人,执着一柄团扇慢悠悠扇起来。 阮琉蘅则定定站住,看着洞府前与飞廉神君对峙的红衣女子,神情几乎温柔得要滴下水来,一双桃花眼便含住了水波,潋潋之色,如春风怡人。 这是她第一次收下弟子,如果论感情,对红湄比栖迟的情还要更深一些。当年灵端峰,一个初为人师,一个初入修真界,婓红媚入门时在人间已有三十余岁,心中沧桑却不比阮琉蘅少,两个女子磕磕绊绊地摸索着相处,心中彼此的定位又极尽复杂,亦师亦友,平时却更像姐妹多一些。 斐红湄的视线越过飞廉神君,看到师父正在看着自己,眼里再容不下别的,如|乳燕投林般飞奔过去,紧紧搂住阮琉蘅的腰。 “师父,我回来了。”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道。 “红湄,欢迎回家。”她伸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背。 两个当世美人相拥,差点瞎了飞廉神君的狗眼,堂堂神君在此,却是再没人搭理。 此时芮栖迟也回到灵端峰,落在夏承玄身后,冷冷说道:“你看到了罢,那女人才是手腕高深的。” 夏承玄揉揉额角,非常诚恳地说道:“师兄……” “嗯?” “你确定没有被迫害妄想症吗?” “杀了你!” 灵端峰大弟子归来,整个桃花林都“其乐融融”,只有赵欢赵在阁楼里,闭目卧在软榻美人膝上,怅然道:“那斐红湄也不错,可惜修为还太低,可惜啊……” ※※※※※※※※※※※※ 安置了依旧努力在刷存在感却被斐红湄无视的飞廉神君,请回了在一边看好戏的鸿英真君,喂饱了复寥真君和他的小伙伴,放赵欢赵自生自灭,之后…… 灵端峰的人终于齐了。 阮琉蘅端坐在主位,对斐红湄说道:“这便是我新收的弟子,夏承玄。” 斐红湄立刻起身,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灵石和丹药,说道:“宗门发的那点东西可不够用,师弟先拿来傍身,以后有好的,师姐再帮你留意。” 不由分说把东西放在他手里,暗暗在他手上一点,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极柔顺地退下去。 “接下来便是剑庐祭典,正式祭祀是在巳月二十,在此期间,红湄负责灵端峰诸事,栖迟负责接待客人,嗯……这次客人中有不少是来找你的,”阮琉蘅想起那些莺莺燕燕就头疼,“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剑庐祭典,每日演剑便一起去看吧,于修行有益。” 栖迟俯身道:“师父不与我等同去吗?” 阮琉蘅却摇头笑笑道:“我不能去,祭祀为悲音,我需提前静心神,哪有去凑热闹的道理。”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中道理,你们参加一次剑庐祭祀就会明白。” 斐红湄道:“师父安心闭关,徒儿会帮师父好好招待客人,提携师弟们。” 阮琉蘅爱惜地看着她道:“交给你为师自是放心的,不过你也是胡闹,居然冲金丹后期之后又横渡南海,你且留下,让为师检查下经脉丹田有无隐患。” 芮栖迟和夏承玄退下,走出洞府后,夏承玄恨恨道:“这女人好心计!”刚一回来,就稳稳当当地独霸了阮琉蘅。 对面传来嗤笑声,只见芮栖迟道:“被迫害妄想能传染不成?现下你我都靠边站了,说什么也是晚了。” 缩在灵兽袋里的夏凉在心里偷偷说道:“我也是今日才知,原来恋师癖居然是能传染的……一个个都被那女道姑拖下水,就连少主都不能幸免,这心机简直可怕……” ※※※※※※※※※※※※ 斐红湄跪坐在阮琉蘅身边,任由师父握住自己的手,将一丝神识探入体内,完完整整运行一个周天,才撤出来。 “你底子打得好,难得境界不虚浮,只是损耗过多灵力,需要好好调养,这次南淮道友来,我与他换些补充灵力的丹药给你。”阮琉蘅道。 “我不妨事,倒是师父你,这次终于压不住修为,不得以进阶元婴中期,而罗刹海还没任何消息,你本应该趁此出门游历寻找,却为何此时再收徒弟,教人担忧。” 阮琉蘅抚过红湄的头发,说道:“这就是我的因果,天道冥冥,一切似早已计划好一般,他入门的时候不早不晚,偏偏在此时……那罗刹海,看来和我的缘分还不到,你和栖迟自从进入金丹期,受宗门派遣出外游历,我知道,定是一直帮我留意着,有这份心意我已知足,可叹我灵端峰人脉不盛,却是因为我自知身体隐患,怕耽误别家弟子,只有你们三个,也是无处可去,我才收在门下,如果我真的……” 话还未说完,阮琉蘅的唇一下子被斐红湄用手捂住。 “师父不要说丧气话,我怎会眼睁睁看着你到寿限,师父放心,总会有办法的……”斐红湄像是怕失去世界上最宝贵之物一般,用力地搂住阮琉蘅。 用尽所有方法,也会让你好好活下去,师父啊……你永远不知,为了你,湄儿能做到何种地步。 她退出阮琉蘅的洞府,天色已晚,只有月下红衣,袅袅娜娜,向着飞廉神君的客房走去。 飞廉神君受宠若惊,搓着手道:“你不生我的气了?辣娘们儿砸瓜,我真不是有心的,红湄你知道,我们都从一个村儿出来的,我怎么会害你师父,娘希匹,谁知道她火气那么大……”飞廉神君其实相当委屈,他当时真的只想拿架子威胁下那紫蘅真君,谁知道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两个女人立刻凶神恶煞般地跟他打了起来。 “现在还提斐村做什么,你已不知离了多少年,斐村也被屠尽,只剩我一个活口。你一个化神期修士,难道不知道修士都断绝凡间尘缘,却还对一个小村庄念念不忘,何苦纠缠于我。”斐红湄淡淡道。 “没有斐村,又何来我们?这是天道因果,一门心思斩尘缘,只怕斩不断狼心狗肺……红湄,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你就觉得亲切,你像……”像我小时候养的那尾红鲤鱼,身段柔美,自由自在,游在那一方水塘,却另有一番自在天地。 斐红湄微微一笑,话题一转,问道:“格物宗可是最擅阵法符箓、炼器天演之术,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忙,不知道神君能否帮我呢?” 飞廉神君道:“红湄只管说来,本座在宗门好歹也执掌一殿,便是我不行,也可以委托别人。” “我想找一处秘境,不知神君可知道罗刹海?” 飞廉神君脸上突地变色,道:“你想推演罗刹海轨迹?” 那罗刹海乃是万象之秘境,从修真界有记录开始,去过罗刹海的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留下的记载更是大多失传,且罗刹海并无稀罕的宝物,因此不为广大修士所知,也不为所寻,真正是一处人迹罕至的秘境。 而对罗刹海的推演,在格物宗也曾经被当做一项挑战来进行,但早在两万六千年前,就有一位不出世的天才演算出罗刹海运行的真相。 “罗刹海的开启与运行轨迹无关,根据我格物宗前辈推演,罗刹海已有自主意识,只对达成特定条件,或者特定之人才会开启,这位前辈对修真界已有记录的二十多万条记录进行分析,认为罗刹海的开启条件有二:一是用破坏性巨大的空间法宝在轨迹上击出裂隙,在等上千年到数万年不等的时间,总可以等到罗刹海的开启;二是在修真界制造大面积空间爆破,当空间扭曲的某一点产生剧烈波动,理论上,就可以召唤各种在空间中漂流的秘境,也许可以召唤出罗刹海。” 斐红湄心中一叹,看来寻罗刹海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她只有走第二条路了。 她柔声道:“我听说贵宗有一些秘术,比之九重天外天更精妙,甚至有一些可以偷天换日,遮瞒天道规则,延长修士的寿命?” 飞廉神君一震,他惊道:“娘希匹,你莫不是想……” 她贴身向前,拉住飞廉神君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衣襟里,说道:“神君若能使我得偿所愿,红湄怎敢不奉神君为主?” 飞廉神君清秀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用力甩开斐红湄,大声喝道:“你用这些手段做什么!拿本座当什么人了!给本座滚出去!” 斐红湄脸色不变,整理了一下扯开的衣襟,只是遗憾地说道:“是我唐突了神君,我这便退下,不打扰神君休息了。” “你……你……”飞廉神君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斐红湄循规蹈矩地退下,而飞廉神君则飞快结下几个法印,打入灵台,缓解这股躁郁之气。 辣娘们儿砸瓜,这胡闹的女娃子,做什么如此作践自己,也糟蹋了他的心!她明明天资聪颖,继续进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却为什么想要一手遮天,在天道规则下做手段?这却是为了谁? 用手扶额,平息了一阵后却突然发现这手便是斐红湄碰触的那只,耳根又是红得要滴血般,只觉胸中生尘,上万年的修为都像是喂了狗。 第18章 剑无涯 重祭剑庐遥 所谓男女感情之事,有时候就像一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然而这场战争却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知己知彼,也未必能百战不殆。 即便通晓所有兵法,任凭你三十六计,美人上阵,也可能落得兵败如山倒,尽失山河。 所能依仗的,无非是看谁先动情,谁的情更深。 只因掌握人心者,方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阮琉蘅并不晓得斐红湄不久前刚打胜了一场漂亮的公关战,她已经放下了套,正等飞廉上钩,此时心情极好,哼着小曲将摘来的桃花瓣儿放在洞府后的温泉里。 这温泉跟夏承玄用的后峰那一眼出自同源,却是专门为女子准备的。 斐红湄再燃起凤凝香,仔仔细细帮她收拾好洞府,才道:“师父安心闭关,外事就交予我吧。” “红湄,那飞廉神君我是知道的,格物宗修士大多专修某一道,因此常年闭关,人有些不通世故,本性却是不坏的,如果你也有心,那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师父想多了,这次剑庐祭典,灵端峰如此热闹,以为我不知道师父的用意吗?你不止招待对我有意的飞廉神君,甚至那些觊觎栖迟的女修也一个不落的放进来,是怕有什么万一,我和栖迟孤苦伶仃吗?” “咳……哪有……”阮琉蘅有些窘迫,她这性子并不适合做些月老红娘之事,无非是想给徒儿们制造些机会。 “师父是知道我手段的,我若想要男人,哪还用师父操心?只是红湄心中唯有大道,无关乎情爱。”斐红湄真正经历过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对男人的恨……只有不断苦修才能压下去滚烫炙热的心魔。 阮琉蘅叹道:“也许真的是活了太久,将到寿限,竟然有些老人才有的感慨和忧虑,是我想左了。” “不,是师父太心善。”斐红湄看着阮琉蘅,神色极其温柔地说道。她躬身行礼,慢慢倒退着出了洞府。 看着红湄退开,洞府阵盘开启,隔绝内外。这天地仿佛只剩她一人。 说不怕身殒道消,那是假的。修行之人哪个不盼长生,哪个不想与天地同寿?但身为太和剑修,她心中亦有属于自己的坚持。 所谓剑修,没有几个是熬到寿限而死的。太和剑修无数,几乎全战于沙场,死于兵解。待到剑庐祭典完毕,她便申请去守彼岸之门,恐怕与红湄和栖迟不能多见了。 彼岸之门。 修真界与魔界的交界之处,耗尽上古十二古神神格,以大神通“定乾坤”“封天引”,将魔界封印在彼岸之门。本以为从此三道六界从此大定,却因为古神厄离在封印时留下的暗门,导致封印术的不完整,时刻有魔气泄露,魔物滋生。 修真界除了对付觉醒后的魔尊,便还要防守彼岸之门的魔物不滋扰凡间,是以众多宗门结集联军,长期驻守彼岸之门,与魔物战斗。 而第九纪年,因“太和剑修,彼岸门陷”的推演结论,更是加派了各宗门封印好手前去守护封印。此次掌门师尊沧海神君支援彼岸之门的封印,竟耗费了二百年,可见情况之危急。 当此时,何尝不是该当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好时机? 怕死吗? 啊,怕的,可总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阮琉蘅静下心,又回想起那一年,她第一次参加太和剑庐祭典。 堂堂太和,隐隐有万宗朝拜之势,无数大小宗门前来参加祭典,天下仅存的八位大乘期修士齐聚太和,整个山脉因灵气浓郁而有云蒸霞蔚之势。 主峰巨大的祭祀台上,那连绵几日不散的冲天剑意,那气贯长河的剑招,那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妙剑阵……在多少年少的修士心中种下激昂之道种,而直到主峰峰顶太和剑庐开启,这激昂便化作使人无比坚定的剑道信念。 那一天,太和十万外门弟子、八千内门弟子皆阵列于主峰峰下,以掌门沧海神君为首,下方是无名峰季羽、真宝两位元君,其后是太和十八峰峰主及亲传弟子,另有其他五大山门掌门带领的弟子团、九重天外天的仪仗、七国联盟的皇家气象,海外三千洞府的能人异士……偌大太和山脉,竟无一点人声,均肃穆垂首站立。 她站在三师兄止阳身边,看着太和掌门沧海神君立于祭祀台上的沉云坛,郑重端起一樽祭酒,敬上方云雾缭绕的主峰峰顶。 “吾,太和第二十五代掌门,季沧海,请剑祖御!请待亡人开剑!” 话音刚落,太和山脉几处杳无人烟之地,立刻有四股凌厉剑意冲天而起,直没入云端,随着剑意腾起,沧海神君脚下亮起阵纹,从阵盘中心浮起四把样式各异的古剑,齐齐灵光闪耀,变成四道剑芒向峰顶飞去。 峰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待亡人授剑祖御,开剑!” 一声令下,万剑轰鸣,主峰峰顶云雾散去,禁制全开。 阮琉蘅立刻双目一红——那是怎样苍凉的景象! 巨大的峰顶露出漆黑的、插满长剑的山脊,像一个满目疮痍的铮铮铁汉,将浑身伤疤暴露于人前,却还在坚定地告诉人们: “吾不悔。” 这数十万柄因主人兵解而飞回故乡的长剑,似有感,似有灵,似有悲,似有喜,当剑庐开剑,它们感知到人间气息,浑身颤抖,发出金属兵器独有的嗡鸣。 受到它们的召唤,所有弟子的佩剑都跟随这声音和鸣起来,像一曲远古的悲歌,久久回荡在太和主峰。 “太和剑修终身只一剑。当弟子修炼到筑基期时,宗门便会发下剑坯,剑修便将这剑坯炼化而成本命剑。我们不访古剑,不需外物,不羡宝器,这一块剑坯便是我们的所有,是好是坏都由自己养成。如不幸兵解,这剑也已有灵气,会回到心中记挂之地,继续守护未完成的使命。” 阮琉蘅想起祭祀之前,穆锦先曾经这样对她说过。她当时还懵懂,而此时才明白——原来这剑庐,便是我身死之后的故乡。 跟这些与我同样信念的前辈后辈们在一起,继续守护太和,守护这人间。 此时沧海神君清声道:“执剑礼。” 他率先长剑出鞘,握住长剑的手反手正提剑柄,将长剑悬于额前。 不止太和弟子行剑礼,就连旁观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垂首默哀——只因为,如果不是太和剑庐这些藏剑的主人,怎会有如今朗朗乾坤,众生太平。 那些各宗掌门、大能们,他们看着这些默然的太和弟子,面上便布满了悲悯之色……这些未长成的孩子,他们的脊梁,就是修真界的未来罢。 只有他们去死了,才得太平,那么这太平又何其残酷,所谓“太平”,其前提从来都是建立在鲜血之上,除了这千年一次的剑庐祭典,又有谁知道,到底有多少太和剑修为这太平默默陨落。 其他宗门不是没有牺牲之人,只是远远不如太和剑修悍勇无匹,他们的利剑穿透敌人的身体,仿佛可以斩尽一切,甚至包括他们本应该有的恐惧,如这些永远不知后悔的剑庐藏剑,将意志修炼到与天地同命,与修真界气数相合的,恐怕也只有太和剑修。 真是一群,又可敬又可怕的疯子! 沧海神君再一拜,诵道:“愿我太和,道统绵延!愿我弟子,得证大道!愿我之剑,永护人间!”其下无数太和弟子跟着诵读,声音朗朗,响震山河。 阮琉蘅凝眉,她心神已为之所动。 愿我之剑,永护人间! 愿我之道,永不迷茫,我身不惧,神不灭,心有故乡,虽千万人,吾往矣! “祭祀,起!” ※※※※※※※※※※※※ 铭古纪4650年,太和剑庐祭典。 沧海神君依旧主持祭典,他将杯中酒洒向天空:“祭祀,起!” 众修士退下祭祀台,看着那祭祀台四周腾起结界,这结界却与前几日演剑所使用的结界不同,比之规格更高,因为这祭祀之后,便是剑域战。 所谓剑域,谁不知道是太和剑修的杀手锏,剑域一出,被笼罩在剑域中的修士连元神都无法逃脱,直接被绞杀在里面,令人闻风丧胆。 如果说有剑意的剑修还能与之一战,领悟了剑域的剑修便是可以移动的拥有大规模杀伤力的绝世凶器。单凭外剑域便能灭杀元神,如进入剑修身前三尺绝对剑域,大概便连轮回也不要想,直接被剑道规则灭杀。 历来的剑域战都是太和祭典最有看头的演剑。 几息间,结界已经如一个巨大光罩,将整个祭祀台罩在结界中,以免剑域伤人。 祭祀台的左侧,有一白色华服青年飞剑而来,衣袂翩翩,如一浊世佳公子,正是木下峰月泽真君,他神情肃穆,目空无人,缓缓降落在沉云坛旁边的息风坛。 祭祀台上四大法坛:沉云、息风、掌雷、回雨。沉云做主事,掌雷用做防护,息风、回雨用做祭祀,而太和战鼓,便立于回雨坛上。 月泽真君已到,抽出天水剑,眼眉低垂,寂寥无比。 那祭台的右侧,有一名穿着朱红礼服,褒衣博带的女子慢慢从台阶走上祭祀台,迤逦的裙摆将她柔美的身段拉长,在宽阔的祭祀台上,显得端庄而娇柔。 她身上没有过多装饰,仅仅在发髻上插了一枝盛放的桃花。她脸上没有特意的妆容,薄施脂粉,画出朱唇秀峰,远山眉黛。 她一步一步,却牵扯了多少祭祀台下人的心。 南淮紧张、穆锦先严肃、沧海神君凝神、止阳真君兴奋。 斐红湄激动、芮栖迟不安。 夏承玄……意味不明。 而此时还在祭祀中,台下禁声禁传音,不管好的坏的,所有念想都化作一道道专注的视线,众人默默地看着这女子走上回雨坛,在两丈高的太和战鼓前站定,回首看向对面息风坛的月泽真君。 一朱一白,好颜色,好风情,皆是人中龙凤,煞是赏心悦目。 但众人的目光却显得有些惊讶。男子作祭祀剑舞并不让人诧异,令人动容的却是——开天辟地,太和剑庐祭典以来,竟然第一次有女子击太和战鼓! 这太和战鼓乃上古遗留,十足十的挑人,不仅必须天赋绝高之人才能擂响战鼓,而且还需要健壮的身体,毕竟这是两丈高的大鼓,击打时需要腾跃,且需要相当的灵力或者力气才能擂出磅礴之声。 这女修如果在击鼓时用尽了灵力,之后的剑域战却如何施展? 祭祀台上的人却给这些疑问一个有力的回答。 阮琉蘅一掌擎起回雨坛上巨大青铜鼓架上的太和战鼓,将这鼓抛向天空,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凌空而上,将鼓面踏于足下。 “咚!”回雨坛上,太和战鼓鼓面震动,发出壮美一声烈鸣! 随着鼓音起,息风坛上的月泽缓缓递出剑尖,束在脑后的长发垂下,慢慢伏下腰身,如一只低飞的雏燕,带着极有韵律的美感,施展出“悲回燕”的第一式。 ——燕初离,离魂万里忘故乡。 阮琉蘅在鼓面上长袖一展,如即将腾空入云霄的飞天,足尖急促连点鼓面。 “咚,咚咚,咚!” 鼓声沉似落雷,每一声都恰到好处地踩在月泽剑招的转回之势上。 月泽不禁眉头一皱! 阮琉蘅腰肢向后仰倒,在众人皆以为那腰会折断时,再拧身一起,身形如柔波,极尽妖娆。她轻身舞动,伸手摘下发上桃花枝,清清冷冷的面上一肃。 桃花枝上发出绵长而悠远的剑意,正似一柄破土而出的端直古剑。 遥遥指向息风坛。 月泽,这是你我的舞台,且随我灿烂一战! 第19章 剑无涯 乾坤阖战舞 说来阮琉蘅与月泽真君之间的交流,次数大概用十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但对于对方的战力、修为境界,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曾生死相搏,曾生死相托。 而此时,是情绪同生。 月泽已完全领悟“悲回燕”的剑招,这剑招在已达剑域境的剑修手中施展时,竟可以将其剑意扩散到太和山脉,一时间草木含悲,台下有那敏感的弟子,甚至已经是泪流满面。 阮琉蘅的鼓声紧扣月泽剑意,鼓声震撼,每一击都似乎敲在人心,凝练出天道正音,似在为迷茫的弟子指引方向。 这便是太和剑庐的祭祀—— 剑舞通神, 战鼓粹心, 英魂犹在, 天地同悲! 阮琉蘅双臂一振,大袖迎空一招。众人初时还不觉得如何,随后才发现四周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淡了下来,而鼓声之后,隐隐有雷鸣。 一滴雨点打在一名炼气期外门弟子头上,他抬头看向天空,又是一滴雨点落在眼中。他一直憋闷着的泪意终于不再苦苦忍住,放肆地奔流出来,与接下来细密的雨点一起,从脸庞落下。 雨越来越大,却无一人用法术遮雨,皆任凭雨点淋湿自己。 沧海神君伸出湿淋淋的手,接住这雨水,而更多的雨水顺着他白玉般的脸庞滑下,便是像哭,又不似哭一般,他缓缓闭目,心中只道: 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你们看啊,这一年的剑庐祭祀,又下起雨来了。 还有晏平师兄,你还记得吗?今天何其似你我当初,那时你作剑舞,我击战鼓,也是招来了这般的滂沱大雨,当时师父说,只有心中最真的情感,才能撼动天地,为我太和而哭。 是啊,这是天道的泪水,是为我太和弟子最高的赞誉和抚慰,所以师兄师姐们,你们没有白白牺牲啊,你们看看这太和,你们最疼爱的小师弟,做得是不是很好? 可我如此想念你们。 而如今,你们连轮回都不能入,本命剑都已为我太和而消亡,我却要去哪里才能祭拜你们,才能看到你们,这千年剑庐祭,我却再寻不到我的…… 饶是化神期巅峰修为的沧海神君,也为悲音所感。他握紧拳头,双目再睁开时,只余坚毅之色。 这一刻,不管出身如何,不管与太和是否有过龃龉,在这祭祀中,都会为太和之意志所感,所悲。 那雨亦穿过祭祀台结界,激起一阵水汽,天地迷蒙,而祭坛上的二人,却越发清晰起来——他们的剑意已出,便是雨,也不能穿透剑意。 息风坛上乃是上古祭祀剑舞——“悲回燕”。 而那回雨坛太和战鼓上舞蹈着的人,只持一枝桃花,跳的舞却是人人都知道——那是天下闻名,用来向远古战神辰古献祭的辰古大舞,多用于凡间军事祭祀,此舞步伐古朴,极具兵戈之气,阮琉蘅竟是以此舞来化解“悲回燕”的攻势。 只见那雨点落在女子柔美的身段上,那翻转的长袖,偶露的玉臂,周身雨滴如碎玉做妆点。她足尖轻轻一踏,鼓面上击飞水花,宛如一朵绝世芳华刹那绽放,托起美人飞上九天,而美人却振袖拂过鼓面,似留恋人间,似心有千千结,却从那鼓上化出一股冲天剑气,直击云天! 一瞬间雷声轰隆,鼓声鸣动,一片激昂! 阮琉蘅猛地拧腰旋身,左足尖为轴,右足尖随着身体旋转不断连击鼓面,整个鼓面的水花都被鼓皮震动激起,如水晶骤裂,如人世最美好的梦境碎片,如随流水而逝的青春时光,迎上月泽向她而指的那一剑—— 燕悲回,回身咫尺是天涯。 雨水划过月泽紧抿的双唇,他已用尽全部心神去抗拒鼓声的节奏,这第一阙后,他却是放慢了节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阮琉蘅的鼓声急,她击打一个连音小节后,月泽才缓缓出一剑,将剑意凝聚得更深沉了。 而阮琉蘅却全然不在乎,她入忘我之境。 辰古大舞,之所以为战神辰古之舞,便是因为此舞能激出人心中最恣意的性情,发出最原始的雄壮之美。 阮琉蘅此时已不像一名修士,而是一尊战神,招袖为雨,击鼓为情,仿佛向苍生询问: 谁能与我一战? 月泽的剑势,终于被这战意完全压制!他手握剑柄,手背上骨节嶙峋,力气已用到极致,而那剑招却还依旧慢慢地、慢慢地向后平移。 他在等待,等待阮琉蘅鼓声中唯一的一个破绽——雨声!只待一瞬间雨声与鼓声共鸣,而他的剑意切进雨声,就能重新掌控祭祀的节奏!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夏承玄也立于雨中,哪怕雨水流进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着祭祀台上的阮琉蘅。剑庐祭典,他每一场都与斐红湄和芮栖迟一同观看演剑,本以为剑意之磅礴已让人震撼,却不知道,原来修士中还有这样的情怀和意境! 而带给他这种观感的人,竟是这个与他朝夕相对的女人。 不是丹平城里唯唯诺诺的奴婢,不是佯装高贵的所谓名媛,不是柔弱慈爱的族中亲眷,更不是他认知中既有的全部女性,而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这一个女人。 可刚、可柔。亦冷、亦热。能隐、能战。 竟让人觉得,天上地下,有此一女足矣。 …… 这台下,又有多少人被震撼,有多少暗流正在汹涌酝酿,那些面容模糊在雨水中的人脸,藏着看不透的情绪。 而台上,却只有一片纯粹的剑意。 月泽的反击已经成功,他终于将剑意融入雨中,“悲回燕”凝重的剑舞已织出一张剑意纵横的大网,布在祭祀台结界上方,形成巨大的压迫感,而阮琉蘅的鼓声也已被剑舞带得缓慢下来。 雨声嘈杂,间或有鼓声。 直到阮琉蘅垂袖立于雨中,停了下来。 雨水将她身上的礼服打湿,人形更显萧索柔弱。 众人不知为何,正在诧异,阮琉蘅却将手中桃花枝衔在口中,足尖踏在鼓侧,用力一挑,将整面太和战鼓挑飞,而身体也再次凌空飞起。 飞到半空,她一把扯下身上繁冗的礼服,露出里面白色太和战衣——她双手一分,两把巨大的鼓槌出现在手中。 阮琉蘅清喝一声,身形疾飞,追上被空中的太和战鼓,双槌击上鼓面,竟又将鼓向上击飞一段。 她竟就这样边飞边舞,边舞边击打空中的太和战鼓,整个人与鼓都凌空而动,举目皆惊! 她不仅击打战鼓,还以身躯承受鼓身的重量,再以鼓声震慑月泽真君的剑意。 这是何等的战力! 在阮琉蘅的击打下,鼓声从缓慢到急促,而这鼓声如有魔力,一波波的鼓音回荡在结界中,本来被月泽布下的剑意网,竟然开始有瓦解的迹象! 而阮琉蘅也终于敲出了心中对太和最悲的爱。在她近一个月的闭关中,从一开始想要破解“悲回燕”,到其后最终的领悟: 为何要破解这至情至性的“悲回燕”?作为剑修,从一开始修炼,难道修的不就是以攻为守,勇往直前吗?她只要见本心,明真性,不负宗门不负苍生,便自有我的天地!阮琉蘅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参见剑庐祭典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剑庐初打开的那一瞬间—— 那是从亘古而来的战场,黑色狼烟孤直入长天,残垣断壁下流淌着暗沉的血河; 萧瑟的风吹着猎猎作响的旗帜,远方传来模糊的鼓声; 是谁人在击鼓,鼓声阵阵扣我心弦,呼我去征战四方; 我剑披靡,我手擎天,我身金刚,我心似铁; 这里有我同袍之血,有我故乡之土,有我永远也回不去的家园; 是谁在击鼓,是谁捧出一腔热血,是谁盘旋在这昏沉天地中不肯离去; 胡不归; 吾不归; 天上悲声阵阵的燕子啊,你可愿捎去我的一段问候; 我要问一问; 我所守护的人们,可安好?可欢喜? 我要问一问; 我所守护的人间,春田的秧苗是否生机勃勃地生长? 眼前美景,竟不似真; 我抚剑身,血仍未冷; 是谁人在击鼓啊,阵阵悲音催我归; 吾已归去,吾已归去; 情愿这天地; 忘记我。 …… 阮琉蘅敲出最后一个鼓音,人终于落下,而太和战鼓稳稳落回鼓架上。 月泽也舞过“悲回燕”最后一式——燕悲回,回剑四顾尽沧桑。 两人遥遥对望。 风过,雷歇,云淡,雨收。 万籁俱寂。 剑庐中的剑,终于不再嗡鸣,它们似乎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剑息重归平和,继续默默沉睡在这荒芜的剑冢,等待下一次人间的信息。 沧海神君上前一步,清声道:“祭祀,成!” 阳光重新照耀太和山脉,主峰峰顶的剑庐,却再次被云雾围绕起来,封印住这历经近十万载的悲欢离合。 这一幕,也将会停留在无数弟子的心目中,支撑着他们的道心、他们的信念,为宗门抛洒最后一滴热血! 太和弟子的强烈战意已达到极致,而剑庐祭典也即将迎来它的巅峰——剑域战! 第20章 剑无涯 阴阳双炼鏖 沧海神君捏法诀,眉心一闪,神通已出。 温暖的柔风拂过,所到之处,半点雨水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弟子们的服饰重新变得干净整洁,如刚才的凄风苦雨不曾存在一般。 沧海神君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平时的神色,颇为满意地看着祭祀台上的两位后起之秀,向着身边五大山门、七国联盟、九重天外天、海外三千洞府的诸位掌门、大能们道:“承蒙诸位道友前来参加祭典,请随我前往观礼台入座,接下来便是小徒灵端峰紫蘅与木下峰月泽的一场剑域演剑,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要说太和剑庐祭典,也算是修真界唯一一个各门大乘期乃至渡劫期老祖都会出席的典礼,人间另外六位大乘期老祖,竟然也汇聚一堂,可见太和面子之大。 海外华阳洞的大乘修士华阳元君道:“太和守护人间之功业,为吾等心中向往,今天祭祀,竟然天也落泪,倒是让吾想起沧海道友做剑舞祭祀时,也有过一次天哭。” 海外修士历来淡泊名利,华阳元君人更是淳朴,一直与太和交好,沧海神君正要寒暄,却听得旁边魏国供奉行夜元君冷冷道:“可惜太和泱泱大派,不知道是否也收过鸡鸣狗盗之辈,叛国余孽之流?” 沧海神君哪是省油的灯,他早已知道阮琉蘅救回的夏承玄与行夜元君的那点纠葛,心中着实有些看不起行夜这心眼儿针别大的修士。 他慢悠悠回道:“太和奉行有教无类,多调皮的孩子,到本座这里,也要? 驯徒记 第 7 部分阅读 沧海神君哪是省油的灯,他早已知道阮琉蘅救回的夏承玄与行夜元君的那点纠葛,心中着实有些看不起行夜这心眼儿针别大的修士。 他慢悠悠回道:“太和奉行有教无类,多调皮的孩子,到本座这里,也要他堂堂正正做人。行夜元君有需要的话,不妨来我太和一试?” 修道之人皮相鲜有差的,行夜也不例外,但据说此人元婴期进阶时曾走火入魔,之后整个人就有些阴戾,行事颇乖张。 他此时阴测测一笑,不轻不重地回道:“孩子可要看好了,不然被狼扯去肚肠,就要叫人笑太和无能了。” 已坐在主位旁的太和派真宝元君笑道:“行夜道友说得哪里话,哪个山的狼若是敢动太和弟子,大概都轮不到我这老骨头出手,便被我太和剑修扒了狼皮,抽了狼筋罢。” 格物宗中如元君在一边冷冷道:“行了,谁不知道你们太和满门疯子,平时被天道制约出不了手,一出手就要发疯!别聒噪了,要让小辈看你们笑话吗?” 扶摇山荼莲元君是个美貌的中年妇人模样,团扇掩口,蹙眉道:“成天尽是打打杀杀,这修真界的日子可真难过,难为老身的闺女们可都是娇花一样的人儿呦……” 她左手边的明晰元君“哈哈”一笑,一把纸扇“刷”地打开,边扇边道:“你扶摇山的‘娇花’有几个男修受得起的,怕是也就太和的剑修杀伐决断,配得上你们家的女郎。” 此时万兽观的掌门乾煞元君却与衍丹门云霞神君谈笑风生,说道:“每每到了太和剑庐祭典,就让人极其矛盾,吾既想带小辈来长长见识,又担心小辈修为不够,心神易失守,观演剑反而被剑修凌厉之势阻了道心。其实尔等不必杞人忧天,剑修守天道制衡极严,只斩天下不义者,尔等固守君子之道,不入魔障,又何必惧他?” 沧海神君听罢一笑道:“自是这个道理,太和剑修毕生三斩:不义者、叛宗者、修魔者,平时吾等弟子都是极和善的,不杀生。” 其下弟子扭头不敢去看掌门,剑庐祭典其间被损坏的山峰账单可都在行事堂堆成一摞了,这都是各峰峰主和弟子们“和善”的成果呀。 大能们的脸皮可比弟子们厚多了,待来客都一派和谐地入了座,沧海神君才向着祭祀台道:“开战!” 话音刚落,祭祀台上立刻便有强劲的灵力动荡,四方结界立刻禁制全开,祭祀台上空间一变,四法坛皆消失不见,整座祭祀台已进入空间结界内。 元婴期剑修,仅凭剑意便可以开山劈海,而剑域的力量,将一方空间毁灭也不是开玩笑,因此必须在结界内演剑,以免引出太和护山大阵的禁制。 即便如何,有如此强大的结界围护,也让台下弟子感受到恐怖的剑意威势! 只一瞬间,阮琉蘅脚下火光大作,赤地紫炎,以身为中心,熊熊烈火将整个祭祀台燃成一片火海。她身体伏低,焰方剑出鞘,人如蓄势待发的猛兽,浑身都是越发满溢的张力。 一手挥剑,剑光流火,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半圆,而后手臂平伸,剑上真火布满全身,烧灼身上太和战袍,当火焰尽褪,被真火淬炼的太和战袍变为紫红色。这战袍裹得浑身一丝肌肤也无外露,却如第二次皮肤般紧贴身上,将阮琉蘅傲人的身体曲线尽显露出来。 高领,盘扣向腰间,紧紧裹住高耸的胸部,那绷紧了的线条,腰带收住纤细腰肢,袖长七分,臂环扼住雪白臂膀,袍裙高开叉,长腿笔直,高跟兽皮长靴蹬地—— 平日只穿宽大宫装的阮琉蘅终于显露出这妖娆身段,无数弟子几乎瞪掉了眼珠子,更有弟子不住默念心经试图止住鼻腔即将喷出的血液。 一个坐在南淮旁边的弟子终于忍不住,正欲将鼻血悄悄拭去,却发现门派长老南淮神君大人叹息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将要哭了出来。 难道他的行为让长老失望了?那弟子立时便收住心神,心中诵丹经,默背丹方。 南淮心中却是无奈至极,蘅儿战意起来时,哪会顾到这些小事,要怪还不是怪送她这身战甲的始作俑者。 穆锦先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眼睛看向乐不可支的季羽元君——这位就是送阮琉蘅战甲的老不修,季羽元君与大部分奉行苦修的太和剑修不同,据说出身自某小国皇族,仪表俊美,风流倜傥,从金丹期开始便惹下无数桃花。这位老祖是太和唯一可以与格物宗长老相提并论的炼器宗师,其炼器的最主要目的,便是满足他设计女修法衣的嗜好。 这战甲乃是受过天下火种排行第一的燧人火淬炼的宝甲,名为“战天斗火铠”,乃是季羽元君的得意之作。此战甲可以大幅度增加火系法术的威力,且其上真炎之力甚至可以抵挡渡劫期修士的一击,乃是火灵根修士的头号选择,为阮琉蘅的元婴期贺礼,手笔不可谓不大。 所以即便暴露了些,阮琉蘅还是收下了。 夏承玄和芮栖迟都是见过市面的,不会像苦修士一般看到女体就发懵。只有斐红湄看了这战甲之后极不高兴,埋怨道:“季羽老祖的品味太粗鄙了!”她却不知,有多少女修求季羽元君的一件法衣而不可得。 夏承玄道:“男人的审美与女人当然不同,只是师父如此身姿,只应在灵端峰穿着,出去如此却是不妥。”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了,自家的东西别人不能看。 芮栖迟眼波流转,轻轻咳一声,轻蹙眉头,做出西子捧心的颠倒众生姿态,将许多外门弟子和其他门派弟子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才传音两人道:“师弟说的极是,师父当然只能给我们看。” ※※※※※※※※※※※※ 此时的阮琉蘅却是已经顾不得形象,她立刻淬炼战甲,将战天斗火铠炼化出来,乃是因为月泽的剑域已劈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天水剑!天水覆海剑域!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识月泽的剑域。在刚才的剑舞祭祀中,她最后的鼓声完全压制住月泽的剑意,当祭祀完毕,她的战意已经被鼓声激发到完全! 就在沧海神君下令开战后,阮琉蘅立刻施展八荒离火剑域,却没想到月泽的速度比她还要快!只见对面一片澎湃水泽从天际奔腾而下,如天河倒灌入穹庐,水乡泽国轰然而至,与她的火焰相碰撞。只见两大剑域对撞在一起,水浪滔天,赤火烈焰! 阮琉蘅将真火凝在焰方剑上,一剑高高举起,向地面狠狠斩下! 她喝道:“破!” 对面的月泽却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一剑端平,剑尖上的剑意汹涌而出,也是低低喝道:“破!” 两人却是毫不放水,立刻便将灵力蓄积在剑意上,力图一剑斩破对方剑域! 地面腾起火焰,与从天而降的白浪纠缠在一起,凌厉的剑意针锋相对,成一个势均力敌的态势。阮琉蘅一手持剑,一手捏法诀,灵力运转,四柄小剑从丹田飞出,结成一个复杂的法阵,将阮琉蘅护在中央。 她眉心浮现一个红色的菱形花纹印记,另一手飞快结着种种繁复的阵印,小剑震动,霎时间,地面浮现出四角擎天柱,柱身从下往上盘起烈焰,四方天柱遥相呼应,以柱体为中心,方圆三丈内,浮尘皆腾空,一团紫火从下方燃成莲花状,疯狂吸纳结界内的灵气! 月泽一手翻覆,长袖一挥,便是无数符箓向四方天柱飞去,密密实实地贴满了柱身,他心念一动,符箓齐齐发动,将那四柱炸得粉碎。 阮琉蘅微微一笑,取出一滴心头血,放在那周身小剑的阵眼中,只见四角紫微火莲燃得更盛,从莲心中喷出一道剑光,那剑光出莲花后发散,与其他三角剑光相连,把这结界内的空间统统围在一个火焰剑阵中。 月泽的师父斋无峰尘冉神君坐不住了,惊道:“心莲剑火阵!此阵竟有人炼成,好大的机缘。” 心莲剑火阵曾经在剑典阁数万年无人问津,盖因此阵的创始人是一位性情极乖僻的剑修,他钻研阵法多年,最后困于化神期,便创出一套威力极大,但却需要极苛刻条件才能炼成的大阵。 剑域境、阵法宗师、单系火灵根、身怀稀有真火、将四海秘境中的四种灵台全部收集全,最后还需寻得一朵被禅修大能加持的佛心莲……集这些条件于一身的修士,才能炼成此阵。而此阵一旦设下,即便阮琉蘅元婴期的修为,绞杀一个化神期的修士也是手到擒来。 广闻峰长宁神君坐在他旁边,安抚道:“师侄无须忧心,你只见这剑阵威力,却没看到月泽那孩子如今气势正足,这心莲剑火阵占不去便宜的……咳!咳咳!” 尘冉神君连忙递过灵茶,说道:“师叔切莫多言了,我是担心月泽这孩子心善,容易手下留情。” 长宁神君撩开落下的长发,摆摆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早年与人对战,伤及肺腑,一直都没有好转,落下了病根,暗地里被调皮的弟子称为“病美人”,却是个最刚强的性子,他压下翻涌的气息,缓缓道:“月泽可不是你那优柔寡断的脾气,他最擅长等待时机,一旦出手,便是翻盘之时。” 他话音刚落,就见月泽以两根手指轻点眉心,却并非在酝酿神通,而是以二指之力,从眉心扯出一道蓝色光团。 观礼台上诸多大能,一时间竟没人能看出这是什么,直到格物宗飞廉神君一拍座椅,对着掌门壬虚神君狂喜道:“娘希匹!这是元神符!这小辈以元神炼化一符,太和竟有此符道奇才!” 壬虚神君看了一眼台上春风化雨般微笑看着门下弟子互下杀手的沧海神君,淡淡道:“吾等知道,这便是太和演剑。” 太和演剑,对内以鞭策弟子,对外以示震慑,将最精妙的境界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天下修士面前,从来没有最优秀,只有更优秀的太和弟子,便是用这种目空一切的演剑,成为修真界的传奇。 太和上下皆知阮琉蘅擅长阵法,月泽擅符箓,而此时,两位元婴修士便以一己之长,为弟子演示对战。道法万千,领域无尽头,所有的创造,都踏在前人的肩膀上,那么吾等,便是尔等今日之肩膀,期待新生的力量去传承、守护太和道统。 这便是太和演剑。 第21章 剑无涯 天池须臾覆 月泽从眉心间取出一团蓝色光芒,身周剑意源源不断,这光芒便如同得了滋养,滴溜溜飞旋起来,几息间,长成铺天盖地的一张巨大蓝色符纸。 月泽刺破指尖,凌空虚画,以精血为媒介,在那巨大符纸上刻下符印。而他一手做着这些,另一手还持剑不断以剑气进攻,以剑意镇压心莲剑火阵的巨大灵压。 那符箓一成,月泽喝道:“颠!” 阮琉蘅立刻觉得脚下不好,飞身而起,只见祭台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道裂缝从地面开裂,似有巨浪在地面下涌动,这股巨大的力量甚至将四角火莲炸上半空,一时间心莲剑火阵不稳,阮琉蘅心知是那符箓作怪,焰方剑一挥,一股强烈的剑意向符箓斩去。 却在半空中被月泽一剑挡下! 他也已褪下礼服,穿着白色太和战袍,身躯劲瘦,如天神般居高临下地一剑压下阮琉蘅剑意,再落到祭祀台上,掐诀喝道:“覆!” 那蓝色巨大符箓瞬间化为天河水,汇聚在结界上空,直至覆盖整个祭祀台,便如同泄洪一般,倾覆而下! 这天水中涌动无穷的灵力,砸到地面时带着巨大的冲力,将地面击碎,再翻卷出巨浪,将这些碎石全部覆没在天水之下,一时间祭祀台已成汪洋,只有半空中仍浮着四角莲火。 剑修的剑域之战,相碰撞时,便看谁的剑域更强,谁的神通更大,谁的剑意更盛,就可以主宰这外剑域! 月泽已将剑域完全转化为自己的领域,他剑尖一挑,汪洋上浪花翻涌,形成一个巨大漩涡,而漩涡之中升起盘旋的水龙,爪鳞具现,飞到月泽身边,口中一张,一股水流像阮琉蘅袭来,月泽的剑意也起,随着这浪流一同迎面而来。 此时芮栖迟已然花容失色,对身边的斐红湄道:“月泽真君太阴险了!明明知道在灵根属性上克制师父,居然还以元神炼符,以灵根血脉做符笔,以剑域加持符力!” 斐红湄咬着红唇,低声说道:“如果不是师父之前祭祀上消耗灵力太多,这剑域绝不会这样被他破去。” 夏承玄神情不变,只说道:“别小看这女人,太和战鼓何尝不曾给她加持战意,剑域被吞没,恐怕是她故意为之。” 斐红湄和芮栖迟齐齐回头看他:这小师弟莫不是妖孽吧?他一个炼气期怎么会懂这么多?难道真的没有随身带个老爷爷? 夏承玄再次读懂了他们的表情,脸一黑。 所谓诱敌深入,再围杀之,难道不是兵法常识吗?当然除此之外,他还隐隐感觉到阮琉蘅尚有后手没出,因为她的战意……燃烧正烈! ※※※※※※※※※※※※ 阮琉蘅身周四柄小剑光芒骤盛,四角紫微火莲被招到身边,拦下月泽的攻势,才道:“月泽师兄,接好了!” 月泽一惊,灵力立刻用来护持剑域,那水龙则继续像阮琉蘅攻击,与她那四柄小剑斗了起来。 阮琉蘅身前焰方剑化为一道剑芒,锐意成金,再生万象,画出一面灵光四射的法阵,她却如同不经意般,一手控住法阵,向下用力砸去。 那法阵在旁人看来仅仅是一道光圈,但对于剑修来说却都看出不同,那分明是无数剑意所组成的剑阵!砸进地面汪洋时如同巨石从高空入海,激起千重浪,那水中所蕴含的灵力竟被这法阵消磨去了一半。 阮琉蘅手中焰方剑不停,挥出一道道剑意,那剑意在她身前似凝出实质,结成一方大阵,她喝一声,再向地面汪洋砸去。 这种剑意与灵力的粗粝撞击,何其野蛮霸道!阮琉蘅接二连三地往下丢大阵,当汪洋的灵力消磨殆尽,月泽收回水龙,定定看向阮琉蘅。 其实到了现在,双方各自演示了剑域境界、剑意境界、符箓破剑域、阵法破剑域等几个方面的演剑,各有所长,互有胜负,战到如此程度,已经算是一场相当精彩的演剑了。 沧海神君正要起身宣布剑域战结束,却别身后穆锦先压下。 “师尊且慢,二人战意未退。” “可剑域战已结束。” 穆锦先道:“蘅儿和月泽都是烈性,只怕他们的剑域战,还未结束。” 沧海神君心中一惊。 内剑域,剑修身前三尺,绝对剑域! 只听祭祀台上,月泽冷冷说道:“外剑域不过如是,紫蘅师妹与我,演示下绝对剑域如何?” 阮琉蘅眉目一亮,应道:“来战!” 两人站在这已成废墟的祭祀台上,皆不再使用其他法术神通,凝神一剑之上,两人慢慢向祭台中央走去。 每一步,便发出一招剑意,剑意横空劈出,在祭台中央相逢,只听得巨大的爆裂声,那是空间灵气在这样的压迫中发出的哀鸣。祭祀台下那些千岁以下,没见识过太和剑庐祭典,或是没见过剑修御敌的年轻修士皆从内心胆寒,只想到这一剑如果是挨在自己身上,却是用什么来挡,才能挡住这彪悍的打法?用什么法宝,才能在这滔天的剑意下生存? 而那些有见识的修士则更是震惊,太和剑修全都是疯子!这哪里是两个元婴剑修在演剑,这凶残的演剑,简直是一剑剑劈在他们心头,剑域战,两人随手破了外剑域还不过瘾,斗起内剑域来了,简直是……丧心病狂! 三尺绝对剑域,那是剑修全身修为攻击力的极致! 季羽元君呵呵一笑,对沧海神君和尘冉神君说道:“这两个果然都是好孩子,本座知道你们二人心中一定紧张,且放心,本座护他们不死。” 旁边的穆锦先倒是咂摸出这话里的味道来了——合着只要不死,就让他们杀去是吧? 尘冉神君倒是真的像吃下一颗定心丸,沧海神君却道:“蘅儿最是娇弱,老祖还是想想一会赐点儿什么好,那身战铠却是有些旧了。” 旁边众掌门大能全都脸上一黑。这太和沧海是越发无耻,就这台子上几乎凶得能吃人的女修能叫“娇弱”? 季羽元君摩挲着储物袋里某一匹绝顶锦缎邪邪一笑,立刻回道:“自是应该量身定做,送她一件好的。” 阮琉蘅如果听到观礼台上如此猥琐的对话,一定会把手上这一剑毫不犹豫地劈过去。此时她已经接近祭祀台中央,再走三步,两人就进入对方绝对剑域范畴。 一步,阮琉蘅猛地提取丹田内剩余的灵力,全部加持在身上的战天斗火铠上,眉心神通印记红如鲜血,那点红菱扩散开来,化作三瓣莲花。 两步,两人剑域只差一步之遥,阮琉蘅收回焰方剑,将剑持在身前,而她身后,腾出一轮紫色日珥,火焰喷发,气势汹汹;月泽左手掐诀,登时有激流从他头顶冲下,在月泽身后形成一团蓝色的水浪,不停旋转,其间隐隐有潮汐之力。 三步,阮琉蘅停也不停,竟是直接持剑向前冲去!而月泽明显做了与她相同的选择,两人隔空以剑意剑气剑域战斗良久,此时才终于将剑域浓缩在全身—— 短兵相接! 焰方剑和天水剑齐齐发出一声铮鸣,随即两人却飞快变招,这声铮鸣的回音还未完全消失之时,阮琉蘅和月泽已过百招! 这等对战,金丹期以下的弟子已完全看不清招式,他们只能看到阮琉蘅与月泽一剑相击,却不知道这一击乃是数百个变招组成的一击。 那些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终于惊恐地发现,这居然才是剑修的真正实力!近身战,有谁能防住这等精妙、千变万化的剑招?你甚至不知道剑会从什么方向刺过来,甚至不知道这刺过来的一剑,究竟是虚招还是实招?更不知道当这一剑袭来,自己的身后,是否还有更多的利刃准备屠戮你的肉身! 而这剑招的速度极快,哪怕你能看清一剑的变化,但却在下一刻,剑修的第二剑已经到你的身前,冰冷地抹断你的脖子。 阮琉蘅和月泽正是在以这样的剑招战斗着,瞬息之间,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回合,两人身后神通震荡,阮琉蘅左臂已经软软垂下,一丝血迹顺着雪白的手臂流下来,染红了白色的战铠。而对面的月泽也好不到哪去,他束起的发髻已被削断,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如同疯魔。 两人的外剑域都各有千秋,但一旦到了身前三尺绝对剑域,却都是一样。内剑域不仅需要修士以大量灵力支撑,还考验修士的元神、意志、心性以及道心。 所谓领域,便是由我制定规则,由我主宰,由我决定生杀的空间所在,在对抗中,阮琉蘅和月泽都在以心智极尽演化三尺绝对领域中的规则,与对方相抗衡,并且必须以元神之力才能窥破对方剑招,再将无形之剑意凝练在三尺青锋上,刺破对方的灵力防御,斩断剑域内规则。 在外行看来的花哨剑招之下,比拼的竟是这样的战力,正因为这样,能领悟剑域的,无一不是天道宠儿,真正的天之骄子! 对战陷入胶着,尘冉神君又焦躁了,一边的长宁神君倒是有些好笑,看着师侄道:“你要相信月泽,他的时机,我看就要到了。” 穆锦先却是心头一紧。 绝对剑域之战,只有他们这些已领悟剑域的人才能真正看懂,阮琉蘅虽然凭借太和战鼓激发战意,但月泽的“悲回燕”却比她更早发力,那因剑舞而领悟的剑意,那至悲至情的一剑,正被月泽以精妙的身法施展出来,只一瞬间,“悲回燕”四式皆出,剑中悲意与阮琉蘅战意相通,此时她竟不能阻挡这剑意进入她的绝对剑域。 眼看那四式剑招劈天盖地向阮琉蘅斩来! 第22章 剑无涯 离火焰光娇 阮琉蘅被这四式“悲回燕”斩得节节后退,她的左臂已在过招中被击碎臂骨,根本用不上力气,身体无法保证平衡,竟然被月泽击飞出去。 月泽又岂是饶人的!他当即冲上去,天水剑波澜壮阔地施展出来,将阮琉蘅围在剑光中,只越战越勇,剑剑不留情,招招致命! 这剑意之狠戾,甚至将结界斩出无数裂隙,眼看结界便要崩塌。 真宝元君起身,随随便便抽出腰间佩剑,向祭祀台一掷。 那剑悬挂在结界之上,一股强大的剑意喷薄而出,牢牢护住结界。 随后真宝元君皱眉道:“若不是他二人才元婴期修为,恐怕我也护不住这结界,只等护山大阵压下来罢!” 太和派禁派系倾轧,禁内乱,却不禁弟子斗殴。如果斗得连护山大阵都降下威压,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了。 结界加固期间,月泽已经使出数百剑招,最后一击却是“太和初开”剑诀中的“剑挑南山”,他暴喝一声,直接一剑将阮琉蘅挑上半空,再飞身而上,向阮琉蘅刺去。 阮琉蘅在半空中顺剑势而起,躲过月泽剑招,却没有在空中停留,而是向下坠去。 月泽眯眼,横剑换招,也一同追下去。 阮琉蘅看着他追来,却是微微一笑。 月泽突然升起一股危机感,这野兽般的直觉乃是剑修历经不知多少生死大战才养出的对危险的感知。他立刻召唤神通,身后激流变为一团水幕,将全身罩在其中。 阮琉蘅的焰方剑陡然变为一道火焰,在她身周流转,与日珥相和。 “八荒听召,离火为尊,烬!” 那光芒大作,日珥腾起巨大火浪,一时间紫火流丽,异常耀目,却是在月泽即将挨近她身前三尺时,火焰继续暴涨,烧成一轮火日,所放出的烈焰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吞噬!火日坠落之势不减,那四周又散落着无数火星,一同砸向地面。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遍地紫火,火下涌出碧蓝天水,水火相离相克相争,将结界撞击得不断变形,而那水火中央,阮琉蘅半跪于上,右手持剑抵住月泽眉心;而月泽于下倒在地面,持剑横在阮琉蘅脖颈,另一手撑起身子。 两人眼中都杀意正盛,握剑的手都因为在极力遏制砍下去的冲动而在发抖! “停战!”沧海神君适时喊出这一声,别人听起来正常,但这一声却是以神识之力穿透结界,如当头棒喝一般炸响在阮琉蘅和月泽耳边。 看到这惊险一幕的人都是长吁一口胸中浊气,不管怎么说,一旦展开绝对剑域之战,性命无忧便是好事!居然能将演剑时的外剑域打成内剑域之战,此二人之手狠心黑,都到了一个境界了啊…… 阮琉蘅闭上眼睛,她身后的火焰瞬间熄灭,再睁开时,已恢复平和。她收剑,缓缓起身,竟是看也不看月泽一眼。 她是怕控制不住再一剑砍下去。 丹田内空荡荡的几乎无一丝灵力残留,她胡乱吞下几枚丹药,感觉碎掉的骨头正在慢慢接合,一阵阵的麻痒。 那边的月泽也好不到哪去,腿部被阮琉蘅斩开一个大口子,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白森森的腿骨。他正服下丹药勉强止住那血,冷冷看了她一眼,在腿上贴了一张金刚符,硬撑着起了身,向观礼台躬身一拜。 阮琉蘅也拜下去。 沧海神君道:“此次剑域演剑大成,太和弟子当以两位真君为榜样,修持自身,去伪存真,以证大道。” 下方弟子齐声应道:“承诺!” 月泽再施一礼,又在腿上贴了一张疾风符,歪歪扭扭飞下祭祀台。 阮琉蘅却是没心思笑话他,她此时连御剑的灵力都差点拿不出来,刚把焰方剑祭起,只听得观礼台下方有一名女修士娇声喝道:“太和剑修之剑域,是否如演剑中的那般坚不可摧,紫蘅真君,可敢让本君的焚天凤血弓、灭神噬魂箭一试?” 她揉了揉左臂,定睛看去,才发现那女修似也是个元婴修士,居然身在九重天外天的仪仗里,而她身边的赫然是三重天天君贺流渊! 阮琉蘅活了这么多年头,再不晓事,也看出能在剑庐祭典上指名道姓向剑修挑战,后面一定有黑手支援,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张足以只手遮天的黑手。 贺流渊是化神期巅峰的修为,号称半步大乘,为人暴戾嗜血,下属皇族战将二十九人,个个都是好战分子,元婴期以上的修为,在修真界也算是臭名昭著的一家子。 但实际上,三重天却是九重天外天外放的一把凶刃,九重天外天内部同气连枝,如有什么动作,三重天是第一个出动作的。 那么今天,是九重天外天想对她动刀子了吗?又或者是,当众藐视太和,想对她的宗门下手?阮琉蘅招回焰方剑,紧紧握在手中。 不提台下的斐红湄等人已是强忍愤怒,大部分太和弟子也看出这是外门的挑衅,纷纷露出怒色。扶摇山鸿英真君便咬了牙,站起来冷笑道:“三重天的弟子好眼力,知道紫蘅真君刚刚演剑,元气大伤,这等凡间婆子在菜市场捡便宜的心思,我们却是不及的!” 阮琉蘅看向鸿英,知道这是好友为自己张目。修真界自有修真界的潜规则,各门派掌门与各宗门的大乘修士之间,是一个权力话语圈,其下化神期修士,又是一个权力话语圈。 而元婴期,自然也有元婴期的,那女修这一挑衅,阮琉蘅与太和弟子自持主场身份,自是不能多言,而能帮着阮琉蘅的,却只外宗门与她交好的鸿英真君。 被鸿英真君一口道破心思,那女修也不怯场,反而变本加厉道:“本君乃三重天贺氏二十九战将之贺秋,火灵根,元婴后期修为,尔等太和剑修不是经常自认同境界无敌吗?那么本君便不算捡了你们的便宜,正好让我与这位战过一场的道友公平一战!” 好生无耻,居然还敢提“公平一战”! 低下诸多弟子已有按捺不住战意的,佩剑被战意激发嗡鸣,一时间太和山脉剑鸣不断,有暴起之势! 沧海神君不露声色地振袖一挥,和风吹过,神识震慑全场,压下剑鸣,却是漫不经心般端起一杯灵茶,揭开茶盖,吹着杯面浮茶道:“想挑战,总得有个足够的彩头,不然我太和弟子岂不是要每日战上无数次?” 贺秋大声说道:“晚辈自知此时挑战于礼不合,如果晚辈输了,愿任凭太和掌门处置,如果晚辈赢了——便要请太和这位紫蘅真君,到我三重天做一做客!” 贺流渊亦道:“小徒莽撞,我三重天也愿一力承担责任。” 沧海神君神色更是冷漠,向祭祀台问道:“吾徒紫蘅,可愿一战?” 阮琉蘅晃动下已经无碍的左臂,心道南淮的丹药果然是神品,一边应下:“弟子愿为一战!” 沧海神君眉目微微一暖,说道:“这位三重天的小辈说我太和自认同境界无敌,此话本座非常不认同。因我太和剑修,从来都是越境界杀敌,是极少与同境界动手的。”此等狂言一出,众外门修士齐齐哗然,而沧海神君还继续道,“但尔等也莫要欺我弟子,当本座看不出你已到元婴巅峰,一直用丹药压制修为吗?这本也没什么,可本座这弟子,一战力竭,还未调息便要迎战,着实不合情理。毕竟三重天愿舍弃你这一名元婴弟子,我太和却不会拿弟子的性命做脸面。” 这话说得三重天贺流渊脸色一变,却立刻恢复一方君主之威严道:“道友言重了,本座亦不知秋儿何意向紫蘅挑战,想来是慕名已久,心中极是想请紫蘅来我三重天‘做客’,这才狂言挑战,道友如觉不妥,尽可言之。” 这言下之意,即便被沧海神君如此挤兑,这战,却是非打不可。 沧海神君心中凛然,不知蘅儿身上有什么问题,被这三重天觊觎,难道是因为她收的那个小徒弟? 神识扫过夏承玄,心生不悦。 此时南淮却是开口说道:“本座这里有一枚丹药,可助紫蘅道友回复一二。” 沧海神君正欲开口,却被阮琉蘅打断。 “多谢南淮道友,本君不必丹药,但请师尊撤下结界禁锢,允许弟子施展全力。”她清声道。 那些年轻的弟子才知道,原来祭祀台上的结界,除了保护祭祀台原貌不受损伤,保护其中剑意不伤旁边低阶弟子,居然还有禁锢力量的能力——那么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激战,竟然还是两位剑修的不完全战力吗? 一时间,太和弟子惊羡,外宗弟子胆寒! 真宝元君伸手招回佩剑,再一挥袖,那祭祀太上的结界终于消弭,沉云、掌雷、息风、回雨四坛重现,而那祭祀台,竟然完好无损,仿佛刚才的大战不曾将它碎地三尺。 沧海神君森然道:“结界已开,请诸位道友护好身边弟子。”各方势力自然是施展法宝神通,将低阶弟子护得滴水不漏。 阮琉蘅凝眉。她知道此时乃是外宗门对太和威严的挑衅,她必须打好这一战,而且还得是漂漂亮亮地打赢,可她现在的状态着实不佳,太和战鼓所带来的战意已经衰竭,她的杀意也在师尊叫停的一瞬间被她刻意压制瓦解,那贺秋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在她即将要下场时叫阵。如今要她再燃战意,极是勉强。 那丹田中刚回复的一点灵力气若游丝,却只有战意才能支撑她战下去。 她一袭血染白衣战铠,孤身站在这偌大的祭祀台上,不胜羸弱,却又一意孤行。 阮琉蘅将鼓槌取出,祭在身前,高声问道: “何人愿为我鼓之?” 只听得她一声唤,台下又有多少人愿与她鼓,与她同站在祭祀台,为她擎天遮雨!但——却无人能这么做,此时哪怕是金丹期修为的弟子,上去都会有助阵的嫌疑。 而低阶弟子,又怎有把握能擂响这大名鼎鼎的太和战鼓? 一阵沉默,阮琉蘅心中几乎绝望之时,听见观礼台有一人哈哈一笑,起身向主台抱拳。 “弟子愿为。”一名身材魁梧的少年说道。 第23章 剑无涯 雷鼓惊天恸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恰到好处,如命运安排,像一个甜蜜的陷阱,哪怕需要承担之后惨痛的苦果,只怕你也会甘之如饴。 阮琉蘅看着那少年第一次登上修真界最大的舞台,在众位大能面前毫不怯场,那笔直的脊背仿佛可以抗下一切困难,即便面对脸色越发阴沉的行夜元君,他却似没见过这个人,平和地注视着前方。 沧海神君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可。” 夏承玄抱拳行礼,然后对身边的斐红湄道:“请师姐助我上去。” 斐红湄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长剑化作一团红云,对着从容不迫踏上去的夏承玄道:“你……多加小心。” “放心吧师姐,我省得。” 一边的芮栖迟一把抓住夏承玄的手,却是两丸丹药,他低声说道:“血魄丹,受不住的时候服下。” 夏承玄道:“谢过师兄。” 众人看到这少年还需要借助其他人法宝,才发现,此人竟然是个连御剑都还不会的炼气期弟子。 这样一个低阶弟子上了元婴修士的战场,不仅没有助拳的可能,反而还要修士分心来保护他,贺秋一想到此,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然而当夏承玄站在太和战鼓旁,所有人心中都忍不住喝上一声彩! 夏承玄本就高挑,这一身漂亮的身板,如雕塑般硬朗的线条流线而下,身着太和黑色亲传弟子服,更是将他身材勾勒得宽肩窄腰,长腿笔直,人站在比祭祀台还高出三丈的回雨坛,如临风玉树,叫人心生向往。 阮琉蘅飞身而上,将手中鼓槌交给他,轻声道:“这一战险恶,对方有备而来,但为师保证,不会让你死在我身前。” 夏承玄听后不语,接过鼓槌,之后却看着阮琉蘅空荡荡的发髻,不知从哪拿出一枝桃花,递给阮琉蘅。 阮琉蘅这才想起曾被她作为辰古大舞战意载体的桃花早已经被之后的战斗轰得渣都不剩,于是很自然地接过桃花,重新簪在发髻上,却不知这一幕暧昧的情景叫台下几人纷纷黑脸。 满意地看着阮琉蘅簪好桃花,夏承玄才将脸背向观礼台,露出个十足十的痞笑,低声道:“臭道姑,别做梦了,小爷不会跟你殉情的!” 阮琉蘅霎时觉得,已不用这混账击鼓了,她现在就已经怒意战意皆爆表! 丢下一个“不跟你一般见识”的眼神,阮琉蘅气哼哼抬手,一道真火布下,将在回雨坛外围燃成一个火圈,那火光中又生出透明的剑气,其间剑意流转,将整个回雨坛牢牢护住。这是她所修最强困地剑阵:囚风阵,只要纳入阵中,便是连风都无法逃脱,而这阵法因其严密,同时也是最好的保护阵法。 此阵与她元神相同,只要元神不灭,阵便不破,因此即便她 驯徒记 第 8 部分阅读 此阵与她元神相同,只要元神不灭,阵便不破,因此即便她被搅碎肉身,只要台上师尊能护住她元神,这阵也应该能护住夏承玄。 而后果便是——她需要用大量的灵力去维持囚风阵,丹田内竟然再无一丝灵力! 可这又如何?吾还有手中之剑! 她飞下回雨坛,重新立于祭祀台,向着贺秋道:“请道友赐教!” 贺秋从九重天外天仪仗中飞出,踏着一枚金光四射的圆盘法宝,身着一身明黄战袍,手握焚天凤血弓,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儿貌。她飞至祭祀台,却不下法宝,看向观礼台。 沧海神君放下茶盅,冷冷道:“战!” 贺秋右手拉动弓弦,将焚天凤血弓拉满之时,指尖才出现一根璀璨至极的光箭,那箭镞上蕴含极大的灵力,而箭尾竟化作凤尾之样,在半空中,不尽嚣张! 阮琉蘅手持焰方剑,闭上双目。 贺秋眼中杀意骤升,喝道:“去死吧!”那灭神噬魂箭脱手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火凤,带着极强烈的嗜杀之意向阮琉蘅射来! 阮琉蘅却是不动,她在等,等那一声可开天辟地,可唤远古战魂,可平乾坤崩乱的那一声太和战鼓。 ※※※※※※※※※※※※ 当夏承玄握上鼓槌,才感觉到那鼓槌竟然像一只贪婪巨兽,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他身上的精力。 夏承玄何等过人的体魄,他却是张狂笑着。 吃吧,吃吧!你要多少,小爷就敢给多少! 他遥遥看向观礼台上表情阴鸷的行夜,心中终于放肆地涌上无穷的恨意,他一直压制着的悲痛、哀伤、愤恨、委屈——受到战鼓的激发,终于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因凡人卑微,便任意践踏,因凡人抵抗,便肆意屠杀,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没有力量,无法保护重要的人!严父慈母,溺爱他的长辈们,音容笑貌宛在眼前。一朝失去所有的苦难,从云端落入尘泥的滋味,到他日,我要你行夜,也尝上一尝! 他缓缓从身体两侧举起鼓槌。却像举起千斤巨鼎,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像一块块针都插不进去的岩石。 一介凡躯,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终于将这神器鼓槌举至头顶。 这一刻,他完全不知道阵法外发生了什么事,夏承玄的全部心神都被战鼓所牵引,他无声,心中却发出一声暴喝! 擂下去,击打下去,这是你的战场! 便在仇人面前,让这山河都为我震撼! 夏承玄心中战意涌动,他便是在用自己的全部精气转化为战意,以助阮琉蘅剑势。 众人只见这少年背对观众,那山峰魁伟的宽肩线条,那刚直的结实肌肉,与阮琉蘅祭祀时击鼓之媚完全不同,这是属于男人的阳刚美感。当他双臂一振,两手鼓槌齐齐落在太和战鼓上,终于听到了这振聋发聩的一声! “咚!”似跨越无数光年而来,在古神的吟咏中,在龙啸凤鸣中,在无数金甲兵卒的眼前,发出绵长而悠远的一声轰鸣。 与此同时,那灭神噬魂箭已破空而来,箭上携带的暴虐灵力,离阮琉蘅眉间只有三尺! 她却笑了。 那股带着年少锐气的强烈战意,她承下了! 身前焰方剑光芒大作!众人只觉得不过眨眼间,主峰上下,天地骤然失去本来颜色,被万里流丽紫光所覆盖,那漫天云霞皆腾作火焰,太和天际,不断有剑刃划过,留下一道道气势恐怖的剑意。 这剑意——恐怕一道就足以让不善斗法的元婴期修士身殒道消,更何况这剑域内有无数道此般剑意! 而阮琉蘅却已徒手抓住了那“吱吱”挣扎鸣叫的灭神噬魂箭,一团紫微真火包裹住她的手,将那箭烧成两截。阮琉蘅一松手,两段箭落在地上,她一脚踏在上面,将其灭碾得灰飞烟灭! 阮琉蘅神情漠然,她双目瞳仁中有似有紫火燃烧,不尽诡异! 台下的化神期以下的修士,都从内心生出无法抑制的恐惧——这女修明明丹田灵力已空,居然瞬间就放出这等境界的剑域!这就是太和剑修的战力吗? 她扬手一招,剑域内的剑意如同一阵阵罡风,向贺秋刮去,那贺秋也不是吃素的,立刻祭出一件铜钟法宝,化作透明光罩,将她护住。 只看这铜钟遍身流光,就知道绝对不是凡品,至少已到仙器水平。 贺秋再次将弓拉满,射出一箭。 这焚天凤血弓是她本命法宝,但灭神噬魂箭却不是,乃是天君贺流渊特意为此战寻到的一丝数万年前某位大能飞升后留下的煞气,将这丝煞气与一只相当于人修化神期修为的六阶妖兽魂魄生生抽出,炼成此等凶器,今日势必要让太和脸面尽失。 她就不信,区区一个剑域,真如太和剑修吹嘘的那般厉害,一箭破不掉她的剑域,那么十箭如何?百箭如何?以她压制的元婴后期巅峰修为,一身充沛的灵力,就不信不能完成天君交代的任务。 眼看那一箭又被阮琉蘅云淡风轻地接下,贺秋咬牙,身周灵力暴涨,这次便是十箭齐发,铺天盖地向阮琉蘅而来! 阮琉蘅再运转真火,她的五脏六腑都被强行激发的灵力所伤,疼到额角显出青筋。她的手欲举起剑,却发现力气怎么也用不上来。 已经是极限了吗? 而此时,战鼓再响。 “咚咚,咚咚咚!” 这鼓声的韵律极精妙,仿佛与天地某种特殊的吞吐规律一致,让人无法抗拒。 而那鼓韵里,仿佛夏承玄还在恣意狂言道:“居然到极限了?也罢,终究是个妇道人家,看小爷与你借力!” 阮琉蘅又是一怒——谁说我到极限了!谁要你的力气! 立刻剑意带风,焰方撼动!周身罡风吹得她战袍飞扬,整个人居然有一种天下皆臣的霸气,只一剑在手,瞬间连出十招,接下贺秋所射十箭。 灵力碰撞,阮琉蘅胸中激荡,呕出一口掺杂内脏碎块的鲜血。 她本已强弩之末,只靠意志撑住剑域,这十支箭,便是她用肉身在抗了。 “咚,咚,咚咚咚咚!” 似乎知道她在苦战,那鼓声竟是不断!她不知道夏承玄究竟用了什么样的力量去连续击打战鼓,她不知道回雨坛的夏承玄肉身在承担着怎样恐怖的压力,她只知道,耳中还能听到这鼓声,她便永远不会退缩,永远不败! 阮琉蘅生起一股狂纵恣意之情,她看着高高飞在半空的贺秋,终于想到有哪里不对了。 台上诸大能只听一向温顺柔和的阮琉蘅一声暴喝:“我之剑域,我为主宰!无有不服,无有不臣!尔等焉敢立于吾之上,下来!” 顿时剑域内,剑光四射,从各个方向而来的剑意硬生生劈进贺秋的铜钟罩里,如果不是战袍护着,早已经被斩成碎片! 贺秋终于慌了,失足跌下法宝台,顶着凌虐的剑意站起来,却是也是个硬骨头,冷冷一哼,说道:“你莫要嚣张,以为只有你有剑域吗?我……” 她从胸襟里摸出一枚芥子石,这种石头通常内藏一处芥子空间,可这枚芥子石却发着不详的光芒。 贺秋将这芥子石往地面上用力一摔,喝道:“让你看看我三重天箭皇灭生域的厉害!” 第24章 剑无涯 一剑碎九霄 那芥子石爆开,一团星子般闪耀的光团便要从中破出,其中居然蕴养着领域之威能,看来这贺秋还未能完全领悟领域境界,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方法将领域之力封印,乃是不完全的领域。 可即便是不完全的领域,在此时阮琉蘅的眼前,也是无法抗衡的存在。 那箭皇灭生域的威压层层扩散开来,直压得她浑身骨头都要碎掉似的疼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鼓声也已渐弱。 ——必须趁那领域未完全开放之时,斩杀它! 可她现在勉强只提着一口气,意志再顽强,身体却已到极限,元神也因不断超负荷承受剑域之力而开始萎缩。 她心中微微叹息,看着台下那些年轻弟子的脸孔,已经模糊,却还能看到那一双双充满期望的眼神。 她怎么能败在此地? 阮琉蘅微微动了动手指,八荒离火剑域内的剑意便完全消失,天际火雨零落,竟然有隐隐崩塌的迹象。 穆锦先传音沧海神君道:“师尊,蘅儿此时太勉强,要不要弟子出手阻止?” 沧海神君垂下眼帘,回道:“你要蘅儿今后都无法再进一步吗?此时挡了她,她的剑心便终生有悔。” 穆锦先默然。 阮琉蘅抬头看了看天,那天便似倾塌一般,前来就她。 流霞云火,皆向她涌来,剑域之中的剑势全部凝聚在她一人身上。 可她却仍岿然不动。 她在等待那惊天动地的一剑。 那一声最后的战鼓! 而此时囚风阵里的夏承玄,浑身筋脉已经近乎寸断的程度,每一次击鼓,太和战鼓都将他身体元神精力抽去大半,如一头上古凶兽,不知餍足。 他七窍皆有血丝溢出,无法感知身边一切,却还在冥冥中知道,阵外战斗命悬一线,阮琉蘅在等着他。 我夏小爷,什么时候叫女人失望过! 他大张着嘴剧烈喘息,胸腔发出“嗬嗬”的声音,再次举起鼓槌。 真是贪心的女人啊,如此不知餍足,可我……夏承玄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畅快的笑。 “咚!” 太和战鼓发出一声轰天巨响,居然发出一圈神识可见的音波,这音波以鼓为中心荡开,与阮琉蘅的剑域相重合。 鼓声响起后,鼓槌从夏承玄手中滑落,他满面是血,直接倒在回雨坛上,人事不知。 可我……仍然愿意为你去战。 当那音波扫过她头上那朵含苞的桃花。 桃花瞬间盛放! 阮琉蘅同时挥出焰方剑。 一剑斩天地,碎星辰,劈开混沌,横断空间! 一剑冲九霄,裂风云,击灭领域,斜扫山峦! 阮琉蘅终于挥出至臻灿烂一剑,那一剑携带所向披靡之势,毫不留情斩碎贺秋的箭皇灭生域! 贺秋身上飞出无数法宝,她接下阮琉蘅一击,再受箭皇灭生域破碎时的巨大反噬,自丹田处喷出血来,眼看去了大半条命。 整个太和山脉都被这磅礴的剑意所笼罩,太和护山结界被这战意无匹的力量激发,祭祀台上空的结界流光溢彩,这上古结界竟被阮琉蘅激得不得不降下威压与之抗衡,观礼台上诸人都是脸色一变。 那剑意斩了贺秋的领域,却仍然势头不减,向上空冲去,仿佛要击破天际! 阮琉蘅喝道:“犯我太和者,便是在九霄之上,我亦能一剑灭之!尔等,蝼蚁辈!” 贺流渊的脸上当时就闪过怒色,而他不远处七重天的天君谢谆则悄悄给他一个眼色,不知传音了什么,使得他生生压下去这股邪火。 只见祭祀台上,阮琉蘅收回焰方剑,剑域瞬间消失,她又吐出一坨血肉模糊的血水,看也不看倒地的贺秋一眼,直接挥袖隔空一招,将回雨坛阵法撤下,锁天锦出,将里面昏厥的夏承玄裹了过来。 她看向贺流渊,冷声道:“天君可还想与我‘公平一战’否?” 贺流渊握紧了手下座椅把手,面上笑道:“太和桃花世无双,是小徒自不量力,自取其辱,便任凭紫蘅处置。” 阮琉蘅终于长出一口浊气,她已筋疲力尽,全凭信念撑着自己不倒下去,却不知今日之后,“太和桃花”阮琉蘅,剑庐祭典三战成名天下,同辈修士,无人能出其右! 沧海神君忧心地看着阮琉蘅,此时立刻接道:“锦先带蘅儿下去歇息吧。” 穆锦先起身,也不御剑,直接施展缩地成寸的神通,到祭祀台上一挥手,便把阮琉蘅和夏承玄一起卷走,人就不见了踪影。 观礼台上的斐红湄和芮栖迟,也瞬间消失不见。 那贺秋却是无人管,沧海神君冷眼看三重天贺流渊,继续说道:“三重天贺道友座下弟子,在我剑庐大祭之时,挑衅我宗弟子,愿承担责罚,那么本座也不客气了。” 太和弟子见阮琉蘅胜了,心中出了一口恶气,又想到掌门爱事后算账的行径,心中还隐隐有些暗爽。 贺流渊道:“自是应该。” “贺秋废去丹田,从此不得见于修真界。三重天向太和赔礼,灵石三千万、玄铁矿两万石、良川关灵脉五座……” 贺流渊其下又一名弟子跳起来喝道:“太和不要欺人太甚!良川关自古以来便是我三重天的领地!” 沧海神君理都不理,直接一道剑意劈过去!他那性子对其他宗门来说实在再恶劣不过,谁不知道太和剑修只要占了理,那就能发疯! 贺流渊立刻放出一面青铜大盾,硬生生接下沧海神君一剑,嘴角就有一丝血流下来。 “沧海道友,这些赔偿琐事等祭典完毕我们再商讨如何?”贺流渊掏出一只储物袋,示意旁边一位女弟子捧过去,“这些丹药不成敬意,先给紫蘅疗伤用。” 沧海神君也不好晾着这一票人,看贺流渊如此伏低做小,便淡淡道:“此次剑庐祭典,礼成!” “一日后,护山大阵合!” ※※※※※※※※※※※※ 且不提各大小宗门的大能在离开太和之后如何抚慰自家弟子被彪悍的太和剑修吓得肝儿颤的受伤心灵,此次剑庐祭典后,五大山门、七国联盟、海外三千洞府自治会的修士,以及人间八位大乘期修士,都留了下来。 第九纪年的资源荒芜,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时期,修真界的灵脉因为长期开采而越发减少,而修士的修炼却是离不开灵石的。海外倒是物产丰富,却没有足够的灵脉,如今五大山门和七国联盟只能将目光转向九重天外天,以期能够当魔尊觉醒时,人间有足够的实力来应对。 但九重天外天,又岂是好相与的? 主峰的议事堂被隔音结界牢牢锁住,而这些穆锦先都不知道,他目前也顾不上。 因为阮琉蘅的伤势太重了。 从祭祀台下来,他立刻将阮琉蘅抱回灵端峰,这一路过来,他才发现阮琉蘅终于失了战意,却连神识都已经开始涣散了。 她一次次将自己的身体激发到极限,如今体内的灵力竟不足以支撑她修复自身,只能在他怀里一口口咳着血。 她还对穆锦先笑着说:“师兄莫要担心,我怎么会如此不争气,你把我放到聚灵阵养一养就好了。” 穆锦先抱着她的手就是一紧,训斥道:“聚灵阵?你现在经脉都已经不能自发吸收灵气了,要聚灵阵何用?你不要说话,一切交给我!” 阮琉蘅头歪了一歪,她确实已经坚持不住了,但还是挣扎着说道:“师兄……我那徒儿,你也管上一管吧……” 她手上还死死抓着锁天锦,此刻被穆锦先一同带着。 穆锦先直直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放心,他于太和有功,断然不能有事。” 阮琉蘅得了穆锦先的承诺,这才放开了锁天锦,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而穆锦先心里却已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锁天锦里夏承玄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知道这少年亦是伤了根骨,如果一个不好,就是筋脉尽废、灵根枯萎。 他取出一枚圆溜溜的丹丸,上面七轮丹纹隐隐闪耀着光芒,芳香之气立出,可见是一枚不同凡响的七品丹药。 他将丹药喂给夏承玄,便把他丢到洞府门口,抱着阮琉蘅进了闭关室。 穆锦先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才道:“真是傻丫头,为什么都要自己去抗?以后……要乖乖听师兄的话啊……” 他挥袖布下一个聚灵阵,握着阮琉蘅的手,将神识放入她体内,再辅以灵力,一点点地开始修复起她受损的筋脉和肺腑。 如果修士不是自身修复,而是借由外力修复,所需之灵力将是自身的数倍,饶是穆锦先化神中期修为,面色也逐渐苍白起来。 而此时斐红湄和芮栖迟也回到灵端峰,看着紧闭的闭关室,心知是师伯在给师父疗伤。 斐红湄对芮栖迟说道:“我来给师伯护法。” 芮栖迟点头道:“我来照顾师弟。” 两人分工默契,等到芮栖迟的莺莺燕燕们回道灵端峰,也不敢在这个时节上触情郎的霉头,皆是有些黯然地回到客房,收拾行囊离去。 只是不知道芮栖迟临别时分头说了些什么,又都是娇羞无限,有几个甚至立时便留下了承诺。 比如燕国供奉元婴期修士曲荷霏便道:“芮郎放心,吾定是会帮紫蘅真君找到那罗刹海,届时你了去心愿,吾等才好长相厮守。” 又比如九重天天君的关门弟子金丹期修士童雪则泪流满面地说道:“是我误会了你跟你师父,我瞧着那般温柔和气的女子,便是好的,那会像传言般龌龊。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一定让我师父跟三重天作对,谁让他们对你师父不好!” 再如衍丹门长老高徒,金丹期修士清焉真人扭着帕子,小声说道:“阿迟莫要担忧,下次去秘境时,我再给你带更多的丹药,阿迟太辛苦了,要照顾师父师姐,还要顾念师弟,人家作为阿迟的女人,一定会努力炼丹……能得阿迟这么好的人,我,我……嘤咛……” 斐红湄叹为观止,看着芮栖迟的皮囊不禁说道:“渣男!” 芮栖迟一边给半死不活的夏承玄灌药,一边做出男女通吃的媚态道:“承让,不过是为了师父不择手段而已。师姐的飞廉神君,可比我这边难多了,要使把劲儿啊。” 门外便传来飞廉神君的大呼小叫:“红湄!娘希匹!你在哪儿?” 第25章 彼岸灯 云送銮舆远 斐红湄与芮栖迟对视一眼,彼此都是荤素不分百无禁忌的成精狐狸,对方要做什么皆了然于眼底。 斐红湄撩了下耳边秀发,腰肢一波三折地走了出去。 当她看到飞廉神君有些发红的耳根,和故作淡漠的神色,便知道这事儿,成了。 谁先动情,谁先输。谁先将心掏出,谁便认人宰割。 她站在能将她衬托得最娇艳的地方,让阳光的光线打在脸上最适合展现出来的部位,娉婷一站,这姿势便已修了半生。 她微微一叹息,声音婉转绕上两圈,做出一个钩子挑破男人胸膛,直面血淋淋心口。 “神君又唤奴家,可奴家却无颜见神君。有什么话,神君只管讲,也免得我这腌臜人糟蹋了神君的眼。”斐红湄惺惺作态,但她知道,不管你是真是假,男人最是吃这一套。 飞廉不去看她,眼里只顾欣赏桃花一般道:“我知道你要那延寿的法子去救谁了……你师父于你有恩,于我,便也是有恩了……本座,”他叹了一声,“便应承你了。” 斐红湄一听得,立刻行了一个大礼,深深拜下去道:“神君救我师父,如救我!红湄定不忘恩情。” 飞廉神君偷偷瞄了她一眼,又吞吞吐吐道:“这秘法我要回宗门研究,你要是……能跟来是最好,有很多材料需要寻找的……咳,还有我那些弟子,也想见见你……” 她走过去柔柔拉起他的手说道:“但凭神君吩咐,怎敢不从?只是此时师父受伤不便于见客,且给红湄一日时间,处理了灵端峰大小事宜后便随神君走,如何?” 飞廉神君立刻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娘希匹!快去快去!” 她回到洞府,看着一脸嘲讽的芮栖迟,冷漠道:“你听见了,我要去格物宗一趟,这灵端峰就由你先守着了。” 这洞府有阮琉蘅布下的结界,可以隔绝神识探查,芮栖迟也不用掩饰,直接说道:“你胆大包天,敢把那飞廉玩弄股掌之上,届时小心惹一身腥,脱不了身。” 斐红湄哼了一声,说道:“得了吧,都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你又何尝不是已经惹了一身骚?九重天外天、五大山门、七国联盟你招惹的还少了?只有一点,不要带给师父麻烦,要是她们敢起事儿,我便连你一起斩!” 芮栖迟大笑道:“你放心,她们自是乖乖的,我的手段,你信不过吗?哈哈,你说我们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得到师父那般人物的疼爱,简直像争到美肉的牲畜,卑微!可耻!下贱!”他那张精致绝佳的脸上满是癫狂,颤抖的手从衣襟里摸出弟子牌。 “师父,师父……”芮栖迟陷入喃喃自语的魔怔中。 斐红湄看着他,便想到当年这男子初听得可以拜入阮琉蘅门下,那狂喜扭曲的样子,他甚至不敢去摸阮琉蘅的手,而是扑到她脚边舔着旁边的尘土,战战兢兢说道:“多谢师父不嫌弟子污秽!” 阮琉蘅震惊,而斐红湄却明白,他们是一路人,肮脏无比,泥潭挣扎,比那牲畜还不如,身心皆染遍黑暗的人。 可当她出了洞府,被那灵端峰柔和的轻风吹着秀发,那温暖的太和阳光照耀着她,便觉得不冷不痛。 脸上又漾出得体的微笑,向着回到灵端峰的鸿英和复寥、赵欢赵等人走去。 复寥真君立刻问道:“紫蘅如何了?” “有穆师伯照顾着,已经闭关。” 复寥真君放下心来,他与紫蘅真君也有几百年的交情,太和剑修都比较对他们万兽观的直肠子的口味,心知阮琉蘅既然是伤在太和本宗,只要元神不灭,太和的老祖都能让人起死回生,当下也不担心,直接道:“此番叨扰,多谢灵端峰款待,吾这便归去。” 斐红湄颔首,送走复寥真君,又见鸿英看过来。 鸿英真君忧心忡忡地对斐红湄道:“三重天的发难想必有隐情,你们日后出山要小心提防,蘅儿醒来后给我发传音符。” 赵欢赵在一边儿搔搔脸颊,期期艾艾地掏出一瓶丹药递给斐红湄,说道:“孤不常跟三重天联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孤会帮你们打听,这瓶丹药留给你师父养伤。” 鸿英真君斜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当蘅儿看得上你那点丹药,你不知道衍丹门南淮是蘅儿好友?” 赵欢赵粗犷一笑道:“孤的心意能跟别人比吗?女王陛下不早点养好伤,要孤去哪里找快活?哈哈。” 说着便怕被追杀似的,立刻窜得没影。 鸿英真君也不多言,身形一扭,化作一段蛇形青烟,也飞出了灵端峰。 斐红湄此时心里却有些纳闷。 那最将师父挂在心上的南淮神君,为何还不出现? 但是直到她随喜气洋洋的飞廉神君离开灵端峰的时候,也未看到南淮。 因为他此时正被自家师兄当做助力拽去主峰议事厅,揉着额角看着诸位大能没形象地为了几万灵石扯皮…… ※※※※※※※※※※※※ 沧海神君冷冷看着各宗门掌门和自家大能甩了脸皮与九重天外天各天君讨价还价,尽管目前修真界资源已经十分匮乏,但对于太和剑修这种几乎靠天生天养的苦修士来说,只要有足够的矿石供应弟子的筑基期剑坯就够了。 每一个弟子在筑基期都会发下剑坯,作为其一生之剑,而剑坯所需材料乃是号称可塑性延展性最好的金属矿石——玄铁矿。 对于玄铁矿,他是不愁的。因为即便是如今九重天外天死咬手中灵脉不放,却不敢吝啬玄铁矿脉。 沧海神君心里很清楚,这些宗门,对于太和派,都是又爱又恨着。 “天演之变”后,各大宗门并没有因为魔尊出太和而多加刁难,实际上,每一纪年的魔尊皆出自正道门派,函古纪的魔尊天机就出身于格物宗。所以修真界对太和派的策略恰恰相反,非削弱而是扶持。 这样一来,即便太和出了魔尊,魔尊足有渡劫期的修为,却也只有一人,而太和本身越强大,对魔尊的制约也越强大,更何况剑修“同境界下无敌”并不是信口雌黄,能打败剑修的,只有剑修。 更不用说,如今修真界大乘期凋敝,少不得要依靠太和派的太和初开剑阵来压制魔尊,可太和目前也只有两位大乘期,只有有更多的资源,才能产生大乘期修士。 他便有些无聊,看着魂游天外的南淮,心中有些发笑。他自是知道南淮爱慕阮琉蘅的。 衍丹门此次也是殚精竭虑,草药、灵石、矿藏皆是他们目前急需,所以南淮才会被掌门师兄云霞神君带过来当个助力,力求能拿下五重天的小秘境黎芳谷,而五重天的天君宋桓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上抬价,完全没诚意。 沧海神君想到阮琉蘅,心中一软,便说道:“五重天的灵脉我可以让出,请宋天君将黎芳谷划给衍丹门。” 宋桓冷哼一声,云霞神君大喜。天下宗门,谁敢不给太和面子?沧海神君只要说了,宋桓不应也要应下。 沧海神君现在对于欺负了徒儿的九重天外天半点儿好感都没有,他神情不变,越发柔声细语道:“宋天君也知道,九重天外天虽然是上古神岁无开辟出的小世界,却只能依附于修真界,与人间共生共亡,我倒是想问问,如今修真界已到生死存亡之关头,诸位天君却还如守财奴一般,便不怕魔尊降世,与我等一同入修罗地狱吗?” 七重天天君谢谆正在与海外东南群岛的修士砍价,听闻此言,皱了皱眉道:“太和掌门所言极是,宋天君便允了吧。” 不过这谢谆又一转眼珠,笑道:“不瞒各位,虽然大家都知道我九重天外天是独立小世界,可自给自足,资源再生,但周期却是极漫长,因此我等才限制诸位的开采额度,却并非是我等小气。”他呵呵笑着,眼神触及其他八位天君,“我们继续商议。” 云霞神君了了最大的心愿,心中极是满意,终于对旁边极不自在的南淮道:“大局已定,不拘着你了,自去吧。” 南淮立刻行礼,出了主峰结界,使出瞬移神通,立刻便到了阮琉蘅的洞府前,却只看到在夏承玄旁边打坐的芮栖迟。 南淮急忙问:“你师父情况如何了?” 芮栖迟摇头道:“穆师伯正在帮师父闭关疗伤,目前已过三日,情况还未可知。” 南淮定了定心神,他自是相信穆锦先的实力,当日阮琉蘅那身伤,靠丹药是救不回的,最多也是勉强吊着命,还得至少化神期修为的修士帮忙修复经脉才行。 反正一时半会与九重天天外天的商谈也不会结束,他索性客客气气道:“本座还会在太和盘亘几日,我看灵端峰的灵气似已稀薄,想必穆道友已布下聚灵阵,我便再布下一阵助他。”又看了看依然昏迷的夏承玄,“这弟子已经服用了粹体丹?” 芮栖迟回道:“师伯闭关前似乎曾给师弟服用过丹药,我已查探过,经脉筋骨都已经在愈合了,想必此时昏迷是因为当时用力过度,此时还需要以睡眠恢复体能。” 南淮略一思索,又喂了夏承玄一枚呈白色,隐隐有冰霜之气的灵丹。 芮栖迟是个识货的,立刻便认出是极适合冰灵根修士炼体的霜雪丸,躬身回礼谢道:“多谢神君提携师弟。” 这天下,修士千万,又有几个能得到化神修士的一点机缘。 南淮心中一叹。 也罢,帮不了她,那么能帮到她的弟子,也是好的。 走出洞府,面向桃花林,南淮白玉般的手指凌空一点,从那万里长空中引出一架焦尾琴,悠然一韵响起,那周围灵力,便发疯了一般向阮琉蘅的闭关室涌去。 阿蘅,只愿你好。 第26章 彼岸灯 道伏豺狼现 当南淮的聚灵阵布好后,闭关室内的穆锦先立刻就感受到了,悠扬的古琴声响起时,他便有了充沛的灵气支援,穆锦先闭上眼睛,加快了修复的进度。 他们二人所布下的皆不是凡品聚灵阵,只过一个昼夜,穆锦先此时已将阮琉蘅筋脉修复完好,待阮琉蘅醒来,便可以自行运转灵力来修复脏腑,只需用时间来将养即可。 可她实在是太疲惫了,修复经脉是何等疼痛的治疗手段,全身如同被细针缝补一般,即便这样,她却一直未醒过来。 穆锦先看着脸色苍白的阮琉蘅,又是一道清神决打入灵台。柔和的橘黄|色光芒没入她的额头,阮琉蘅便皱起了眉头,缩成了一团,仿佛在做着什么让人难过的梦。 穆锦先为她盖上被子,准备起身,却因为身体骤然而起,身形摇晃了两下,急忙运转灵力调息,才缓了过来。 他将手抬起,映在夜明珠下,那指尖变得有些透明,他一点点把手指握成拳,长袖一挥,毫不留恋地转身出了闭关室。 一出去,已是月光如水,夜色冷寂。 南淮见他出来,也终于停住了抚琴。 穆锦先道:“不愧是南淮道友,这灵气,是你从太和山外借来的罢。有心了。” 南淮颔首回道:“略施小技而已,太和连番大战,灵气需要蕴养,我便从东方扶仑山借了灵窍过来。只是紫蘅道友的伤……” “无碍。南淮道友想必从主峰议事厅而来?如今商讨得如何?”穆锦先问道。 “九重天外天悭吝,五大山门尚还矜持,三千洞府人微言轻,七国联盟竹篮打水。”南淮有些悲观。 穆锦先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师父还是太宅心仁厚了。道友且守着蘅儿,我去会那九重天外天。” 穆锦先祭出佩剑“斩流光”,踏上飞剑的一瞬间,神识扫过夏承玄,不置可否,说道:“既然道友肯送这弟子偌大的机缘,我这师伯自是不能小气,”他指尖凝聚一团剑光,瞬间弹出去覆盖夏承玄全身,曼声道,“心随我影,剑舞流光。” 剑光明亮,其间有隐隐月色轻盈流转,入水般洗刷着夏承玄的身体,竟是瞬间将夏承玄的身体恢复至体能巅峰。 那少年立刻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跳起来,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身边的环境。而穆锦先已不见踪影。 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的芮栖迟心中腹诽,这混小子运气真好,两位大能争风吃醋,却白白便宜了他。 夏承玄回过神来,抹了把脸,对着芮栖迟和南淮说道:“多谢前辈和师兄照看,灵端峰……没什么事吧?” 芮栖迟知道他问得什么,却偏是不说:“你还要谢过穆师伯,他用剑意恢复了你的元气,要不你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醒。” 南淮看着穆锦先走,哪还坐得住,乘此机会说道:“无须多礼,你们二人方便行事,我去照看紫蘅道友。” 夏承玄依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嘲讽地看着芮栖迟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那道姑头上这么多老妖怪罩着,怎么会出事。” 芮栖迟冷冷道:“所以说,你还是担心下你自己吧。” “哦?我一个于太和有功炼气期弟子,除了师兄,还有其他人嫉妒我不成?” 芮栖迟手痒,只恨这几天灌药的时候没呛死他。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毕竟夏承玄真出了什么事,师父是要难过的。 “哼,最近灵端峰外总有不明弟子游荡,可不像是找我的。” 夏承玄那是成精的脑袋,一瞬间就知道其中名目,他笑道:“多谢师兄提醒,这些小鱼小虾我来处理就好。” 他立刻出了洞府,边走边从灵兽袋里唤醒夏凉。 “小凉,果然没白费我在祭祀台上拼死一搏,那些人,该是找上我的时候了。” 夏凉坐在他肩膀上,后爪伸出来搔着脖子,说道:“剑庐祭典上你出尽风头,人人都知道太和有个炼气期的弟子能擂响太和战鼓,他们自是要来找你的,但这其中是善意还是恶意,可就不好说了。” 夏承玄戾气渐生,恢复了本来模样道:“敢不服,小爷自有手段叫他们跪下。” 夏凉鼻子嗅了嗅,立刻精神起来,说道:“少主真是因祸得福,你养伤时期,想必那些人给你吃了不少好东西,有粹体丹、霜雪丸,还有人为你的筋骨加持了秘术,如今少主再去擂那太和战鼓,可不会几下就七窍流血了。” 夏承玄“啧”了一声,伸手指弹了下小狐狸的脑壳道:“还敢提小爷糗事。” 虽然嘴上在跟夏凉玩闹,脚步却不停,快步出了桃花林,耳边只听得溪水湍流的声音,在月色下,空旷的草丘疯长着齐膝的野草。 他哈哈一笑,朗声说道:“躲什么?还不来拜见夏家家主?” 瞬间感受到有一丝不自然的草动,他忽地回头,便看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着一个气息有些阴冷的修士。 这修士眉长如刀,五官俊朗,身材比夏承玄还魁梧一圈,此时一手背在身后,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夏凉见了这人,立刻趴在夏承玄肩膀上龇牙道:“吾记得你,你是夏氏分家第十二代所出修士,十六岁时拜入太和门下,水木双灵根,如今……你已是金丹期的修为,怎么?以为如此便可以见吾不拜?吾守夏氏两千一百七十余年,敢不敬吾!” 驯徒记 第 9 部分阅读 可以见吾不拜?吾守夏氏两千一百七十余年,敢不敬吾!” 不等那修士说话,夏凉雪白的皮毛闪过一阵如金属色泽般的光芒,瞬间变为四爪着地,高近一丈高的原身,六条狐尾在身后摇摆,积蓄着厉势。 那修士眯起眼睛,看着张牙舞爪的夏凉,缓缓伏下身子,口中道:“夏伯义拜见守护神凉君,小辈怎敢怠慢凉君,只是刚才看到凉君返幼模样,心中惊讶,一时为凉君忧心而已。” 夏承玄挑眉,对着夏凉说道:“小凉,你看这人,欺我年幼,目中无人,恐怕心里算计着我这家主之位呢。” 夏伯义听得夏承玄如此说,又躬身拜下去道:“参见家主。伯义没想到夏家居然能得到家主传承,真是祖先有灵,庇护我夏氏。” “行了,”夏承玄这才看向他,不客气地说道,“如今我未发家主令召集你们,你却反而找上来,所为何事?” 夏伯义道:“若非在剑庐祭典看到家主身姿,伯义还不知家主竟然在太和修行,虽修士已斩断凡尘,但魏国行夜诬陷夏家以致诛灭九族,想必家主定是要出这口恶气,因此伯义便冒昧寻来灵端峰,愿为家主效劳,报仇雪恨。” 夏承玄眼眸一暗,摸着身边夏凉的皮毛,说道:“伯义忠肝义胆,我心甚慰。只是我目前修为低下,于报仇全无头绪,倒是不知道该让你怎么效劳才好。” 夏伯义立刻接道:“如今我夏氏子弟在修真界如一盘散沙,首当其冲的,自是家主迅速提升修为,而后召集弟子,共谋大事。” “伯义真是有心了,只是我这修为却不能一蹴而就,真是苦闷。”夏承玄黯然低下头。 “家主难道不知?夏家两年传承,积攒了法宝丹药秘籍无数,皆藏在一处只有家主才知道的地方,而那开启秘藏的密匙,更是家主代代相传,有了秘藏支持,家主何愁不能进阶?” 夏承玄一听,在身上左掏掏右掏掏,模出个水滴形的玉坠子来。 那坠子吊在一根青色绳结上,灵光透亮,虽然美极,却没有任何灵气。 夏伯义眼睛闪出光来,急忙道:“这就是密匙?” 夏承玄搔搔头,看上去有些苦恼地说道:“谁知道呢,爹让我快逃的时候就塞给我这个东西,还有一些口诀什么的,我差点把这坠子当谢礼送出去呢。”可惜人家不要。 夏伯义进了一步,咽了下口水,说道:“家主目前修为还不够,此物事关重大,不妨先交给伯义保管,有机会我等一起去开启秘藏,助家主成事!” “哦?可是我把密匙给了你,你们不就可以抛弃我这个家主了么?” “哪里的话,”夏伯义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在做着什么动作,“夏家不是在我们这些进入修真界的修士身上印了铭忠印吗?只要我等有不轨之心,家主便以血脉牵引此印,不管多高的修为,立刻便不得好死,我怎敢?” “伯义还记得,这铭忠印啊……”夏承玄凉凉地笑道,“可你在这周围布下结界就算了,为何此时又布下了剑阵?我倒是忘了问,伯义师从哪座山峰?” “如家主这般轻易入了灵端峰成为亲传弟子的大机缘,是多么求之不得,伯义的师承不值一提,也不过是山脉之下逐日峰一名长老的记名弟子而已。不过……”他终于把手从背后拿出,持着一柄黑漆漆的长剑,带着杀气说道,“修炼这回事儿,还是得看谁活得更长久!” 夏凉厉喝:“你敢对家主动手!” 夏伯义哈哈一笑,道:“凉君还在唬弄我?你身后九尾已去了其三,正是虚弱期,放不出玄无结界的你不就是个废物?敢在金丹期真人面前嚣张?老老实实交出密匙,看在你我同属血脉的份儿上,说不定本真人还能饶你一命!” 夏承玄终于收了那懵懂少年的样子,心中已得了诸多信息,当下也懒得再从这人嘴上套话,说来说去,还不是想独吞夏家秘藏,真可惜,刚才的对话中,他其实给了这人几次改过从新的机会,可对方却一意孤行。 夏承玄森然道:“看来,你已经找到可以克制铭忠印的方法了,那么,也别怪我不客气。” 第27章 彼岸灯 御雪凝冰魄 夏伯义的剑阵并不算玄妙,但对付一只专攻结界术的灵兽和一个炼气期的弟子,实在是绰绰有余。 剑阵里,从东南西北四角窜出碗口大的藤蔓,那藤蔓十分不正常,在月光的反射中,闪耀着金属光泽,摩擦地面时会发出刺耳的鸣叫, 夏凉通体雪白的皮毛上浮现出血红的花纹,低低一声吼叫,从它身前出现一个盾形结界,刚结好,上方便有藤蔓袭来,“啪”地抽打在盾形结界上,夏凉立刻闷哼一声。 而夏承玄则划破了中指指尖,凌空画下一道血符,口中道:“乾坤借法,祖神归位,诛逆!” 那厢夏伯义就突然觉得心口一紧,仿佛有什么正在用手拧着他的心肝,而这时他体内又有一股力量自丹田而生,窜起一股邪气,扑上来包裹住他的心。 两股力量相争,那股邪气却是生出四爪,如针般尖利,直接刺进他心脏深处,戳戳捣捣,取出一团红色光芒来,“咕咕”几声,便吞了下去。 拧着心脏的那股力量消失了,邪气却依旧不散去,层层将夏伯义的心脏裹得密密实实,那四爪嵌进心中,便不再活动。 夏伯义心中惊骇,他这竟然是前脚送走了狼,后脚又来了虎! 那人分明是想要长期操控于他! 黑暗中依稀传来那人在剑庐祭典之前,曾经对他说的话:“你夏伯义也是活了七百多年的人了,要服从一个十多岁的小崽子?看你也是个心大的,可惜在太和什么都得不到,恐怕再不晋阶,便要到寿限。如今我便助你抹去夏氏铭忠印,从此你效力于我魏国行夜元君座下,不像太和修士般苦修,无太和剑修的束缚,大把的资源帮你进阶元婴,这可是偌大的机缘,你早已不牵扯红尘事,那夏家灭门又与你何干,还是早为自己做打算得好!” 夏伯义这么一想,又狠下心来。 得了夏家秘藏,做了行夜元君的弟子,那可是大乘期的老祖,怎么不比在太和苦苦修炼来得好,如果不是为这,他又何苦承叛族的污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小崽子拿下!哼,这天下间的机缘,不会白白送来,不抢怎么行?不沾血怎么拿? 他哈哈大笑,看着夏承玄道:“怎么?知道铭忠印不能用了?你是不是还想召灵端峰的大能来救你?别白费力气了,元君大人早就想到这些,这结界内自成小世界,什么信息都传不到外界去。”夏伯义手上擎起一个看不出什么材质,上面布满雷电的枷具,“你若自己套上这雷枷,便可少受点苦。” 夏承玄看着夏凉浑身毛发倒竖,支撑着盾形结界与那藤蔓对抗,把脸转过来对着夏伯义道:“我夏家血脉中,也有你这样的蠢货,真丢人。” “死到临头了你还嚣张!” “你的说法不太准确,我这不是嚣张,而是——” 夏承玄丢了手上佩剑,浑身散发冰寒之气。夏伯义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脚下野草上已经凝出白霜,四周阴森森一阵冷意。 眼前少年眉目上全是煞意,他抬起一手,握成龙爪,掌心闪着一团寒光,眼见从中慢慢生出一根巨大冰凌,被夏承玄握在手里,用力一甩,上面冰屑簌簌而落,灵气纷纷依附于上,发出凌人的战意! 夏伯义心中有些慌,在他所得到的消息里,夏承玄与其他炼气期弟子并无分别,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灵力? 这简直——像是在一个剑域里! 夏伯义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 夏承玄看到这一幕,嗤笑一声。 “杀你立威!” 夏凉与夏承玄早已心神相通,此时它鼻梁上的皮都皱了起来,耳朵向后伏低,雪白獠牙在这冰霜之地冒着热气,狂吼一声,八门大盾齐出,将所有藤蔓拦下。 夏承玄神识中铁马冰河诀霎时间灵光大作,他丹田内一粒晶莹剔透的种子瞬间膨胀一圈。 第一重封印,一元初始,开! 夏承玄咬牙,以雪山冰种激发铁马冰河诀之封印,瞬间获得剑诀中封印的剑域之力量,这力量有三重封印,他如今只能勉强打开第一重封印,瞬间获得巨大灵力,而这灵力之巨——如果不是南淮和穆锦先的灵丹秒术,他只怕早已爆体而亡。 他看向手中冰凌,可惜还不能称之为“剑”,不过,能斩人就足够了! 夏承玄凌空跃起,冰凌抽上夏伯义的脸,立刻将人抽出几丈远,直接砸到灵端峰的山体上,发出“轰”的一声,落石滚滚,把夏伯义掩埋在其下。 夏凉低声问道:“可是死了么?” 夏承玄不语,他没那么天真,金丹期的剑修,可没那么好杀!他握紧手中冰凌,向夏伯义落下的地方走去。他一步步,极小心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听到石块细微的摩擦声,他立刻倒地一滚,一排飞剑“夺夺”钉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只见夏伯义从石堆里跳出,浑身破破烂烂却散发着绿色的光芒,额角上流下一道血迹,他一脸狰狞道:“多亏行夜元君猜到雪山冰种在你身上,如果不是元君赐下的巽火罩,老子险些折在你这竖子手上!” 夏承玄轻蔑说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夏伯义疯了一般向他冲来,手上剑招不断,口中喝着:“你解开封印又如何?怎敢与我七百年苦修相比!” 这夏伯义能修到金丹期,也是有真本事的,虽然只有剑气境,但那诡异的剑招一施展开来,夏承玄便开始有些吃力,身上护体的灵力被剑气穿透,不断有伤出现。 可夏承玄口中还在嘲笑他:“小爷在臭道姑那悟了几个月傀儡,也修得出剑气,而你七百年才修出剑气,确实苦也!”那夏伯义听了,被戳到最痛处,更是下了死手! 夏凉看着着急,它还想再发力,勉强凝聚出一个不成型的盾,然而身上的鲜血符文却是越来越淡,从鲜红到粉红,再慢慢转为看不见,它终于撑不住,瞬间又变回小狗大小,躺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 眼看夏伯义剑招精妙,又是不停翻出各种法宝,而夏承玄修道才多久?即便天资过人,基础打得十分扎实,但对敌经验却比不上对手,就算解开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也被压制得无还手之力! 他毕竟还是个炼气期的弟子啊!夏凉看着夏承玄,黑而明亮的眼睛一团水汪汪,大滴大滴落下泪来。 难道夏家血脉没有被行夜灭绝,却反而要毁在夏家人自己手上吗? 那么它,以后怎么还有脸去见那个人? 夏伯义越战越勇,最后挑飞了夏承玄手中冰凌,用剑尖指着他心口,阴狠说道:“等到了元君那里,有你好受的!”说着祭起雷枷,眼看就要锁在夏承玄身上。 夏承玄看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仿佛看跳梁小丑般。 “真蠢,蠢到连对方最后的底牌都不知道,便露出得意洋洋的嘴脸。” 夏伯义脸色一变,只见夏承玄身体往前一送,那剑尖极其锋利,立刻刺进夏承玄的心窝! 夏伯义大惊,行夜是指明要活人的!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瞬间,手上的剑已经被一只素白玉手捏住。 那是他本命剑,此时却被一种恐怖的力量寸寸掰断! 雷枷也从他手上落下,被一道剑光碾为碎片! 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青衣女子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蹙眉说道:“你又惹祸了?” 夏伯义的腿立刻软了,他怎么会不认识眼前女子,这不正是在剑庐祭典上力压全场的灵端峰峰主阮琉蘅! 明明有结界的!为什么她还能察觉到这里的打斗? 还好,为了能从太和带走夏承玄,他身上还有行夜元君给的传送阵。夏伯义偷偷把传送阵掏出来,刚想悄悄放下,只见对面一道剑光斩来,将那传送阵绞得粉碎。 夏伯义绝望了! 而阮琉蘅仍然是看也未看夏伯义一眼,走到一边捡起泪水还盈在眼里的白毛小狐狸,又塞给夏承玄一颗丹药,才慢慢说道:“同门相残,本君不斩你,有什么话,去对玄武楼的师叔说吧。” 玄无楼乃是太和派的刑法司,高十八层,每层一个小世界,关押着太和重犯。触犯门规的弟子都要在里面审讯受刑,再决定继续关押还是逐出门派。 有道是:一入玄武楼,地狱也平常。 ※※※※※※※※※※※※ 阮琉蘅重新回到洞府,南淮和芮栖迟立刻迎上来。 两人心中都震惊,本来阮琉蘅还在昏迷中,突然心口发出尖啸,人便立刻不见了。 阮琉蘅看着沉默不语的夏承玄道:“无妨,只是出去散散心。” 芮栖迟看着浑身是伤的夏承玄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气得手中剑险些控制不住,出鞘宰了这小畜生! 南淮倒是温和,不过他脾气再好,也有些恼夏承玄,只说道:“散心回来还是要好好休养,只是你……最近十日都不宜再‘散心’了。” “道友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道友自便,栖迟帮承玄处理下伤口,我已将一名逐日峰记名弟子送去玄武楼,你帮忙处理下此事。我继续闭关。” 她往前走一步,心口便是生疼。 心脏上的璇玑花受到血脉的激发,又抽出几根枝条,而那根须也长了半寸,扎进心中,一阵阵刺痛。 夏承玄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也突然抽痛起来,第一次生出后悔的心思来。 如果不是自持身怀奇宝,而且有阮琉蘅保护,他今天也不会这么鲁莽,虽然他也不想用到最后一种保命手段,但看到被璇玑花反噬的女道姑…… 那悔恨箍得他脑瓜子也迷瞪了,魂也不由自主。 他咬牙站起来,手伸进胸前被刺出的伤口中,生生拽下一小块心头血肉。 “这事儿是小爷不对,我赔你!” 第28章 彼岸灯 剑掣夺云烟 阮琉蘅的身形动了动,她回过头来看夏承玄,却不是看他手上的那团血肉,而是突然握住他的手。 他心口处隐隐有白霜,手指更是呈现青色,这是—— “铁马冰河,冰脉反噬?”她神识进入夏承玄体内,察觉到解开第一重封印后的铁马冰河诀,此刻依旧在夏承玄体内肆虐。“你随我来!” 阮琉蘅不由分说,把夏承玄一起扯进了禁闭室,那小狐狸吱吱叫了两声,也一瞬间闪回了灵兽袋。 洞府门前只剩南淮和芮栖迟,脸色皆是不好。 南淮恐怕此时恨不得是阮琉蘅的徒弟,而芮栖迟心中恨得连骂都骂不出来! 南淮道:“主峰商谈还未结束,既然蘅儿已经无碍,我便回去了。” 芮栖迟行礼送客,再抬头时,漂亮的脸上满是嫉妒的神色,却又不得不听阮琉蘅的吩咐,心道一定给那逐日峰的混账好看!如果不是他,师弟怎么会受伤,师父怎么会又要闭关!一挥衣袖,御剑往主峰玄武楼而去。 阮琉蘅此时已经在闭关室里听完夏承玄的解释。 什么铁马冰河诀第一重封印,什么开启雪山冰种,什么对夏家同族的大意……她蹭地窜上一股火气,心里又急又恨,几颗丹药给夏承玄喂下去,第一次觉得自己教徒如此失败! “你以为有上古剑诀傍身就可以想当然地去挑战金丹期的剑修?愚蠢!自大!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此刻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别说夏伯义比你强上百倍,以你炼气期的修为,铁马冰河的第一重封印就能要你的命!你如此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性命是谁的?”她扯起夏承玄的领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和护你佑你,你的性命是太和的,你就算死,也不能死得如此卑微无意义!你要死在战场上!” 她气得狠了,说话过于用力,肺腑还有伤,倒在蒲团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夏承玄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浑身跟散了架子似的,却还咬牙撑着,走到她面前,“扑通”跪坐下来,双手撑着在她上方道:“之后怎么训我都好,先压住你的璇玑花!” 阮琉蘅脸孔煞白,闭着眼睛一边忍着咳,一边冷冷道:“你还在意什么璇玑花,为师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不都是你可以利用的本钱吗?” 夏承玄隐隐红了眼眶,抓着她肩膀道:“小爷错了还不成吗!不是喝了我的血就能好吗?我以后总有办法帮你去掉这鬼东西!小爷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你一个元婴期的大修士,跟我做什么一般见识?快把那鬼东西招出来啊!” 他胸口剑伤未愈,这么一动作,又是鲜血涌出。他身上的血一滴滴洒在阮琉蘅身上,还不等阮琉蘅回应,那胸口的璇玑花就突地窜了出来,已有手指粗细枝条像狼一样在半空嗅了两下,直接朝夏承玄手上的那团血肉而去,枝条上的花苞迅速开出比上一次更大的花朵来,那美人脸将血肉吃了进去,发出“咕咕叽叽”的可怕声音。 璇玑花心满意足吃下后,又扭头看向夏承玄,朝着他咧嘴一笑,夏承玄才发现,那璇玑花口中竟然生了几颗细小的利齿,这一笑无比骇人,透着一股邪气。 但夏承玄哪是怕邪物的人,眼看那璇玑花吃饱了又要缩回阮琉蘅心口,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花枝,不管璇玑花“吱吱”的叫唤,咬牙切齿说道:“你若老老实实呆着,我血肉供养,你若敢对她下手,我拼了命也会叫你尸骨无存!” 璇玑花的美人脸惊慌失措,不停地掉下泪来。夏承玄便更是心惊,这邪物居然快要生出灵智来了不成? 他一松手,那璇玑花瞬间就缩了回去,阮琉蘅的脸上就回了一些血色,看着多了些许生气。 也是,我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呢?阮琉蘅心道,反正既然救了他回来,因果牵扯在一起,就是个难解的局。璇玑花是自己种的,又与那少年何干,他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打算,毕竟人都是自私的。 ——人,都是自私的。那么我呢,有什么私心吗? 我救这个少年,难道不也为了自己不生心魔的私心吗?我又有什么立场去怪他? 阮琉蘅挣扎着坐了起来,看着平时骄纵此时却有些惊慌的夏承玄,叹了口气道:“想必你也已经知道,当你有性命危险时,璇玑花会寻到你的血脉,带我找到你。可璇玑花每次触发都需要更多的血来压制,其根茎也会越发壮大,长久吞吃我的灵力,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妖邪,我是有觉悟的,也希望你……有所觉悟。” 夏承玄垂下眼眸,低声道:“我明白。” 什么是觉悟?阮琉蘅不惜身死的觉悟,他夏承玄做好心理准备的觉悟,他明明只是做了一件莽撞的错事,她却用性命来恐吓他,而他本人,却不得不受她的胁迫,且被逼到如此失态的地步,因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意这道姑的一切。 又或者觉得,输在她面前,也没什么大不了,甚至是一种甜美的冲动,让他一次次被这女人驯服。 真是魔怔了! 阮琉蘅又扯过他的手,柔和的灵力探入体内,帮他压制被铁马冰河剑意冲击得纷乱的经脉,却发现那在夏承玄神识中扎根的铁马冰河诀运行极是诡异,她又不敢加大灵力输入,那样的话,她与铁马冰河诀交战,夏承玄的体内会成为一个战场,比现在情况更糟糕。 她皱眉想了想。 “你强行开启第一重封印,空有铁马冰河剑诀的力量,却无剑诀的奥义,所以剑意才在你体内无法释放,经脉紊乱,导致冰脉反噬。现如今,你必须领悟一种剑意,才能压制铁马冰河诀。”她一边平息血气,一边慢慢说道,“现在你所修习的只有太和初开剑诀……目前你已领悟得如何?” 夏承玄从进太和到现在,总共也就不到半年时间,除去朱雀廷的练剑外,平时皆在灵端峰桃花林里练阮琉蘅布置给他的剑招练习,阮琉蘅这么一问,他心中的不满又被提了出来,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好中规中矩地回道:“近日注重技巧训练,却是没有领悟心得。” 阮琉蘅知道此时不能揠苗助长,但夏承玄体内剑意又实在危机,她循循善诱道:“你所学到的剑招,它们有自己的招式,但招式并不是死板的,你需要通过招式来领悟属于自己的剑招,当对敌时,那些固有的招式都变成你领悟后的招式,它融合了你的意念、灵气、灵根、对天道的感悟,根据你的个人因素达到属于你一个人的境界,这就是剑意,是你的剑道!” 夏承玄神情略有所动,他本就是个天资极佳的修炼苗子,右手已经伸出二指指尖,听到阮琉蘅的话,慢慢比划着。 “领悟天地,融合剑招,心有万法,归于真纯,这才是无上剑道!”她站起身,焰方剑出鞘,“如今,给你看看为师领悟的太和初开!” 阮琉蘅摆了个起剑式,明明还娇弱得吐血的女修,只要拿起了剑,立刻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充满了凛然不可犯之势!而随后她的剑招更是给夏承玄带来无比震动。 阮琉蘅的太和初开,剑招脱胎于真正的太和初开,在一些招式上,因为自己的领悟而产生了变化。比如第八式“铜钟大吕”的时候,本该急速回转的剑招,她却身体下沉,剑身刺向上方,此剑意就与之前大开大合的剑意完全不同,而变成了另一种恣意纵横之态,所得的剑意,也与原有的意味产生了不同。 原来剑意,是这么回事。 她挥剑的节奏也与其他人不同,快慢皆由自己掌握,第十五式“簌簌落叶”,如果剑招放慢,就有风肃萧杀之势,而阮琉蘅出招的时候速度极快,就成了疾风扫落叶的狠准——而如果是他用这一招,速度不应快也不应慢,却要将剑斜向下刺,回身勾挑,以风舞落叶的姿势将剑意放出! 剑中深意,如有天地! 招随心动,瞬息万变! “剑修所修炼的剑诀,就是我们进阶的方法。在剑诀中领悟剑意,每一层感悟出的剑意都会使你手中的剑更强大,剑修以一剑破万法,靠的就是对剑、对人的自信。剑修对敌之时,可攻可守,但近身优势最明显,在近身战中,没有修士会比剑修强大,剑修之锋利,无人可挡,这是剑修之战术!” “而战术的巅峰,却是无技巧之战,就像你所看过的太和演剑,那些看似虚无实则威力无匹的剑意,并不是灵力、灵气等天地固有之物为载体,而是意志!这意志就是你毕生所学、所悟,是你神魂、肉身,是你对剑对自我的虔诚,是天道下至刚至柔的冥冥之力!” 阮琉蘅将太和初开剑招绵绵施展开来,宗师气象,整个闭关室都是剑意华彩,当她收剑而立,夏承玄终于有所顿悟。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那练习傀儡,放在闭关室的案桌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当他背对傀儡走到离它大约九尺距离时,抽出练习木剑,转身一招太和初开第七式“雪压山峦”! 一道锐利的剑意从木剑上而发,直没入傀儡体内。 那傀儡眉心出现了一小道细纹,过了一会,那细纹逐渐扩大,直到整个傀儡全身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夏承玄把它拾起,交到阮琉蘅手上。这傀儡全身已经碎裂,却靠着每一寸对剑势的精准把握,使斩碎的傀儡又丝丝嵌合地重新凝聚在一起,比之破坏又高明了数倍! 领悟其结构——解构——再重新构成。 阮琉蘅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我想,我可以进行下一步训练了。”领悟了剑意的夏承玄神情有些不一样,但那双眼睛,却坚定异常地看着她。 第29章 彼岸灯 今晨辞朝露 穆锦先来到主峰议事厅的时候,商讨已经从白热化到了冷战的地步,九重天外天的天君们皆是一脸黑炭色,五大山门掌门沉默不语,海外三千洞府自治会的修士皱眉不安,只有七国联盟中秦国一名供奉还在苦口婆心地说教。 其他修士都是青年样貌,只有这位秦国老先生,据说毕生精力都用来研究符道,平时也不喜欢打架,有什么事儿都一溜儿符箓奔着人去,所以也不用灵力滋养身体,导致现在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 其他修士腹诽道,您老也就老算了,在座的谁没个上万年寿命,好像谁比你小似的,这絮絮叨叨一直不停的老人家做派是闹哪样,您都连轴转了两个时辰了,只是现在扯皮扯到了僵局,留着一个哼哼唧唧的当唱曲儿了。 大能们也是一肚子黑水的。 “……人间三江四海,其资源也尚未充足开采,更何况我等修士,身殒道消之前必定会以神通留下秘宝以便有缘人继承,足见人间可发掘的宝地还有很多。九重天外天的诸位则不应再避世独居,与我等一同探秘寻宝岂不和乐融融?常言道,兄弟齐心,其利……” 大能们只觉,这是要命的节奏啊! 穆锦先一看这架势,索性开口道:“想必众位道友前辈也需要稍作休息,太和为各位准备了客房。” 六重天明晰元君率先忍不住拱手道:“我等也需再商量下资源配给问题,便择日再议也不迟。” 转眼间,偌大的议事厅,人走得只剩太和修士。 一直在主位后做背景的季羽元君这才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道:“终于不用再入定下去了,本座真想回山头继续去炼我的宝贝啊。”他还欠小紫蘅一件新战铠呢! 他身边的真宝元君却是个认真的,对沧海神君说道:“虽然太和除了玄铁矿别无所求,但你还是不要太大方得好,倒是显得我们太和故意对九重天外天手下留情,与五大山门共同进退才是。” 沧海神君正要解释,季羽元君却是打岔道:“沧海不必管我们怎么想,我们两个老骨头,平时不出门,也只是提个建议罢了。门派既交到你手上,你尽管打理便是。”他又大大咧咧地对真宝元君说道,“小辈的事,就让他们操心吧,我知道你担心太和吃亏,但太富庶的环境,反而不利于弟子成长。” 季羽元君大乘时,真宝元君还只是个金丹期的小透明,尽管现在修到了与当年偶像同等的高度,真宝元君还是极听话的,立刻便道:“师伯说的是,不过太和的大乘修士还是太少,毕竟太和初开……需要四名大乘期才能与渡劫期相抗衡。沧海,你已是化神巅峰,也不要被过于被庶务所累,耽误了修行。” 沧海神君垂目道:“定不负老祖所望。” 送走两位老祖,沧海神君似乎一场疲惫,他走出议事厅,门前修竹青翠挺拔,他叹道:“与九重天外天,乃是一场持久战。我确实不应该再拖了。” 穆锦先道:“师尊宅心仁厚,不肯以武力施压,否则九重天外天早已就范。” “那样一来,锦先啊,本座又与强盗有何分别?若因为实力强悍,便想当然可以为所欲为,那么天道,便也容不得太和的存在了。” “……师尊说得是。” “第九纪年已过近一半,修真界却丝毫没有起色,这人间已危在旦夕,我竟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争个什么,难道真的等魔尊觉醒,才知悔恨吗?”沧海神君摊开双手,迎着太和徐徐吹来的和风,“太和掌门,又岂止是掌一门之生死,锦先,你懂吗?” “锦先只知道,毕生所修,乃守护之剑,而非杀伐之剑。” “很好,”沧海神君没有回身,仿佛在拥抱整个太和山脉,他的声音从遥远空旷的地方传来,“本座便再给他们五日时间,无论结果如何,之后本座便会闭生死关,你奉本座律令,暂行代理掌门,如危机时刻,你便继任掌门之位。” 穆锦先没有推诿,他坚定地道:“谨遵掌门令!” 沧海神君回身,已恢复了原本神色,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莫要为师父担忧,我太和传统,每次剑庐祭典都会引发修真界的闭关潮,却没想到,这次我也能赶上闭关潮之幸,此番冲击大乘,也终于能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 ※※※※※※※※※※※※ 剑修的晋阶与其他修士不同,除了常规的修士境界晋阶,还有剑修的境界晋阶,从剑招到剑气,再从剑气到剑意,后面还有剑域境,剑灵境。修炼起来,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快的如夏承玄这等怪物,悟性极高,一旦领悟,就是平步青云。慢的也可能如夏伯义般终生囿于剑气境,如果不能跨入那一道门槛,再努力都没有用。 阮琉蘅布置给夏承玄的傀儡作业,便是在练夏承玄的剑招,当剑招有所成,便再布下傀儡伤而不损的试题,这就是更进一步的剑气训练。此时夏承玄受铁马冰河诀第一重封印与雪山冰种的激发,提前施展剑诀中的剑域,已是为他的眼界打开一个新的视界——那是多少剑修求之不得的剑域体验,再加上无法抑制的封印力量,他以逆天的速度领悟了剑意境,在整个剑修历史上,都可以说是一个异类。 无论从运道、还是天资上,都是万年不出的奇才。 阮琉蘅沉默良久,才说道:“进阶元婴中期后,我一直有个心愿。” “嫁人吗?”夏承玄一边打坐归拢体内经脉,嘴里又开始跑火车。“你也不用太担心,剑庐祭典后,男修看到你一定会绕着走,好好做你授业解惑这份有前途的工作吧。” “我想去彼岸之门驻守。” 夏承玄一惊,他入修真界时间虽然不长,却也在朱雀廷打听到了许多当下修真界的种种秘闻八卦,焉能不知道彼岸之门是什么所在,那里泄露的魔气不止需要封印,还需要修士常年驻守,斩杀被魔气污染的魔怪,那是只有元婴期修士才能去的修真界最前线。他心里涌出一股怒意——你去彼岸之门驻守,那小爷怎么办?你敢不负责?小爷饶不了你! 从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到被阮琉蘅救起,无形之中,这道姑已成为他心中独一无二的慰藉。 可他是那种心中越起波澜,面上越沉稳的人,只慢慢说道:“嫁人不成,你便要去寻死了?” 阮琉蘅的涵养功夫已经又上了一个层次,大概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天人境界也不远了。 “按照为师给你制定的修炼计划,我原本是打算等你筑基期再去,届时你应当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现在你既然已经领悟到剑意境,那么,只要你再将剑意境巩固一番,把伤养好,便可以与我同去。” 夏承玄心情随着她几句话,经历了一个跌宕起伏的过程,此时才定了心,却不想被她看出来,扭过头不去看她,眉梢却都是喜色。 口中道:“你放心,小爷才不会拖后腿!” 阮琉蘅心中有了决断,也不再磨蹭。 “我去向师尊申请此事,你最近出入朱雀廷也要小心夏氏可疑弟子,那夏伯义竟然能拿出可以屏蔽神识的法宝,必定有大图谋。” 虽然栖迟去办理此事,但阮琉蘅依然觉得有些不安。 她却不知道,此时太和主峰的一间客房,行夜元君正在听清吾神君的报告。 “……夏伯义失败了,这次没能擒回夏承玄,已经打草惊蛇,季沧海肯定已经知道此事,只怕也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行夜青白色的脸上露出一丝带着寒气的笑,说道:“清吾啊,本座活了上万年,这次竟然栽在一个炼气期弟子的手上,尽管他背后是太和,可我想碾死一只蚂蚁,又有谁能管得了我?” 清吾神君的汗要滴不滴地挂在眉角,面对师尊的怒火,他此刻急中生智,灵机一动,说道:“那夏承玄能够在夏伯义手上活下来,其实也恰好证实了雪山冰种在他身上,师尊不必忧心,想来那夏承玄筑基之后,总要去秘境的,到时候不妨让那个丹畜去试一试,他不是对夏家恨之入骨吗?” 行夜咧开嘴,咯咯咯地笑起来,一脚把跪在地上的清吾神君踹翻,再一踩上他白皙的脸,用力碾着道:“就这么办吧,你也知道,那无妄之火,我是势在必得!” 清吾神君这么一个修真界拔尖儿的化神期修士,就这样像狗一样被师父用鞋子羞辱着,脸上还带着半哭半笑的神情,看上去无比渗人。 ※※※※※※※※※※※※ 如果徒弟不是资质太差太操心的话,授课其实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阮琉蘅是沧海神君最省心的弟子,因为实际上教导阮琉蘅的人其实是大师兄穆锦先。 那会儿沧海神君正好参加修真界千年一度的盂兰盛会,每次盂兰盛会的主要内容便是资源分配,灵矿开采和灵脉争夺,当年那场盛会举办时,恰逢魔教小规模反扑,再加上五大山门合力开启? 驯徒记 第 10 部分阅读 那会儿沧海神君正好参加修真界千年一度的盂兰盛会,每次盂兰盛会的主要内容便是资源分配,灵矿开采和灵脉争夺,当年那场盛会举办时,恰逢魔教小规模反扑,再加上五大山门合力开启一处新秘境,这一去就是百年,回来的时候阮琉蘅已经过了修炼中最需要师父手把手教导的炼气期,一举筑基成功。 沧海神君颇为欣慰,看了一眼之后就转身闭关了。 之后自然还是穆锦先来教导,阮琉蘅悟性资质都是上佳,对穆锦先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雏鸟情结,极是乖巧听话,修炼起来自是事半功倍。 而对穆锦先来说,阮琉蘅在他所教授过的弟子中,不是最好的,却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她由他带进太和派,是捆绑在一起的因果,是最甜美的桃花。 看着她筑基,看着她做朱雀廷掌剑,看着她入秘境伤痕累累归来,看着她得大机缘后的欢喜,看着她广交友朋,看着人才俊杰为她痴迷,看着她入主灵端峰成为“太和桃花”,看着她终于开门授徒…… 穆锦先后来又收了很多弟子,却再也没在他们身上享受到那种心神都为之舒畅的授课享受。 他得到阮琉蘅要去彼岸之门驻守的消息,便忙里偷闲来到灵端峰。 灵端峰外无阵法,他放开神识,只见洞府外,阮琉蘅正用心地煮着一锅吞云鱼汤,娇娇和夏凉都在旁边流着口水,不远处的桃花林里,一个少年正在奔跑。 像一个谁都无法打破的温馨美梦。 原本心中无数的惦念,殷殷切切的叮嘱,都像是被哽住了般,他又悄然离开了。 第30章 彼岸灯 昔颜胜画间 芮栖迟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坏。 “那夏伯义已经供认不讳,因其嫉妒夏承玄得到家主之位,遂想取而代之,以家主令召集夏氏子弟,为族人复仇。弟子已经查过太和名册上记录的夏氏族人,自两千年前开始,前前后后一共有十七人先后拜入太和门下,其中有十二名都已过世,剩余五人,除了夏伯义,另外四人:夏心博,金丹期,子问峰灵武真君门下,目前下山游历;夏士维,筑基期,逻迦峰许长老亲传弟子;夏宏文,筑基期,广闻峰信平真人的记名弟子;夏兴思,炼气期,宁水真人的记名弟子。这四人都无互相接触的前例,与夏伯义也从无接触。” 同宗族的修士不接触实在很平常,即便是修真大家族,除非直系亲属,也是很少抱团的——这是修真狂热以来,各宗门约定俗成的不成文规定。 要是家族修士都在门派里抱团,久而久之势必会形成一个颇具规模的小团体,实在不是门派之幸。 但不接触,并不意味夏承玄再无危险,毕竟为了玄而又玄的秘藏身殒道消的投机分子,可不在少数。 “那夏伯义现在如何了?” “已被玄武楼判定,在第三楼服役三百年,而后驱逐宗门。” “我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阮琉蘅盛出一碗鱼汤,递给芮栖迟道,“栖迟辛苦了。” 芮栖迟接过鱼汤,像品着无上美味般小口啜饮着,又似乎想起什么事,问道:“我听说师父要去彼岸之门?” “不假。还有七日便是轮换修士出发的日子,此番驻守,以百年为期,为师终于可以好好动动这身老骨头了。” 芮栖迟看向还在桃花林疯跑的夏承玄,脸上一闪而过嫉妒的神色,随后又浮现担忧之色,说道:“可师父的修为……” 阮琉蘅温和地看着芮栖迟,柔声说道:“栖迟不用太过担忧,罗刹海之机缘,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半点强求不来。我等修士,本就顺应天命,对这些也该看淡才好。” 芮栖迟低头不语,只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碗盏。 良久才道:“如今栖迟也帮不上师父的忙,我也该再次下山游历,去寻找突破的机缘。” 这是个过于敏感的孩子啊……阮琉蘅拿出一个储物袋交给芮栖迟,说道:“这里有一些从南淮道友那里换来的丹药,给你傍身用。此番一别,再见也要百年之后,望你修道有成,遇难成祥。” 芮栖迟接过储物袋,紧紧攥在手里道:“师父和师弟也多保重。” 修士的身家一般都随身携带,芮栖迟也是如此,他重新戴上幂蓠,转身极潇洒地祭出佩剑飞远。 而他手中未喝完的鱼汤,却还在温热的时候,被悄悄藏了起来。 阮琉蘅送走了徒儿,像是一场欢宴刚过,那些热热闹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红湄与飞廉神君同去寻找机缘,栖迟也奋发向上,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她给旁边舔毛的娇娇和夏凉各续了一碗鱼汤,有一种类似孤独,又有些独享的微妙之感。 直到夏承玄跑完十圈,回来皱着眉看着她说道:“伤口又裂了,臭道姑,你给我的药是不是小摊买来的?这样小爷七日后好不了,你也不准反悔!都是你的错!” 阮琉蘅才发现,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 也蛮好。 ※※※※※※※※※※※※ 出发去彼岸之门的前一天,阮琉蘅带着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的夏承玄来到主峰。 夏承玄有心调笑,不过看到阮琉蘅脸上有些哀伤的神色,便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到一处洞府门前,阮琉蘅结了一个法诀,打入门内,过了一会,便见一名白衣女子出门迎接,迎面见识阮琉蘅,便微微一笑,躬身道:“紫蘅师叔真是重情义,又来看望林画真人了。” 阮琉蘅略一点头,道:“褚师侄多礼了,师姐最近可有起色?” 褚师侄一边引路一边道:“还是老样子,波月坛只能保持经脉和身体机能不会萎缩,但真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走过一条回廊,眼前是一间小院,阮琉蘅便道:“褚师侄自去忙吧,我与师姐见过,自会离去。”她又拿出一个小储物袋,“你在这里多费心了,安心修炼,虽然因为照顾师姐而五十年不能游历,但你的努力,我等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褚师侄接过储物袋,又是淡淡一笑道:“那就不打扰真君与真人会面了。”说完退下,眼角还扫了夏承玄一眼,让他极其不舒服。 阮琉蘅自顾自地进了院子,夏承玄也跟着进去。 只一步,内外就是天差地别。 夏承玄一脚迈进来,再看时,四周却不是庭院,而是身在一架白玉桥上。这桥前后看不到首尾,只横在水面上,而水面,则倒映着一轮皎洁明月。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明月的月光,却不是光线,而是凝成一条条月白丝线,从月而出,又没入一个悬立在半空中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清秀模样,一直闭着眼睛,似乎陷入沉睡。 阮琉蘅看了那女子良久,才对夏承玄道:“这便是师尊的法宝波月坛,善休养生息,是个疗伤的好地方。这女子,便是我四师姐林画。” “师姐,”她明知道眼前人不可能苏醒过来,却还柔声唤道,像聊家常一般,“师姐人极好,温和有度,宽容有礼,当年师兄领我进门,我元神不全,来太和路上又一路波折,见到生人只有恐慌。师姐为了抚慰我,从手心中变出一朵粉白小花,轻轻簪到我头上。 “我入门时,正值多事之秋,师尊忙得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我。那会儿,都是大师兄带着我修炼,但他一个大男人,有些女孩心事不懂,都是师姐教导我,帮助我。 “我无父母,但在我心里,师尊如父,师兄便是我的兄长,师姐便是我的亲姐姐,我来到太和,自此便也有了家人,实在圆满。师姐你看,这是我新收的徒儿,我的家人,又多了一个,你是否也为蘅儿高兴? “师姐快些醒来吧……再给你五百年时间,如果还醒不过来,也许就……看不到蘅儿了呢。 “师姐,我有那么多心事,想与你说啊……” 夏承玄就这样看着阮琉蘅轻柔地对林画说着话。那个在剑庐祭典上叱咤风云,能呼风唤雨的女道姑,也变成了小女孩的模样,牵着姐姐的手不住地絮叨着自己琐碎的小事情。 而那五百年的期限,更是让他迫切地想要提升修为。 直到阮琉蘅牵着他出了波月坛结界,夏承玄还有些恍惚。 那手上传来柔腻的触感,像是一捏就碎的花瓣。他心里一紧,突然用力握紧,凝重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绝不会。” 阮琉蘅没有回头,只道:“你可看到为师软弱的样子了?是人,都有软弱的地方,是人,都要死的。而修士,则是在努力改善自己的命运,哪怕天道无常,磨难困苦,也要坚守自己的心。” “你是为了教育我,才带我来的?” “红湄来过,栖迟也来过,所以你,也应该带来给师姐看一看。可你与红湄和栖迟又不一样,你在战鼓中的恨意、战意,难道不是你的心魔吗?” “我的心魔自有我来管,不用你操心。”夏承玄冷冷道,手一松,丢开了她的手。 阮琉蘅叹气,却重新牵回了他的手,他只轻轻挣脱了下,见她牢牢不放手,就由着她牵着。 “不,我是想告诉你,你还有亲人。”阮琉蘅声音越发低沉,“我啊,连父母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也不知他们生死。但我现在有了很多家人。承玄,仇恨不能丢掉,但人生要有新的开始。你所压抑的痛苦,不要成为人生的负担……” “陪我。”他打断了她。 “嗯?”阮琉蘅愣了。 “一直陪着我,只要你在,我便永远不会有心魔。”那少年冷冷说着,“如果不能,就闭嘴!我不想看到我今后会像你对着林画的样子,你忍心让我承担跟你一样的痛苦?” 阮琉蘅呆呆看着严肃的夏承玄,过了好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了,为了你们,我会努力活下去。” 这话说完,却又有些尴尬。师徒二人都沉默地走在主峰的山道间,直到山脚下的传送点,才发现堂堂元婴修士,竟然又像炼气期的小弟子一样,找传送阵回山。 行到此处,四周都是来来往往去朱雀廷的低阶弟子,看到阮琉蘅,都极为恭敬地站在一边行礼,不时还有窃窃私语道:“那就是紫蘅真君,剑庐祭典上大杀四方的紫蘅真君!” “在哪在哪?我昨天做梦还梦到真君了呢!” “我也好想成为紫蘅真君的亲传弟子!” …… 阮琉蘅有些窘迫,她一把扯过夏承玄,急忙踩上灵端峰的传送阵。到了洞府门口,长吁一口气,想到此时也差不多了,便拿出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头。 如果是剑庐祭典之前,夏承玄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经过贺秋突然爆发箭皇灭生域的事件,他哪里会不知,这小小的石头便是芥子石! 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夏承玄退后一步道:“臭道姑,你要做什么?” 阮琉蘅指尖一簇真火,用灵力激发了芥子石,那石头发出血红色的光芒来。 “承玄既然已无心魔,那么也是时候磨剑了。” 一道光芒瞬间笼罩夏承玄全身,再一眨眼,人便已经消失不见! 第31章 彼岸灯 着我戎装裹 夏承玄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吸入一处芥子空间。 他心里知道被那道姑给坑了,便冷静下来观察四周。 这是一处戈壁,荒凉不见人烟。夏承玄下意识地摸出那把凡间铁匠打造,被他无意选中后,就一直跟着他训练的铁剑。 因为他刚刚发现,已经无法与灵兽袋中的夏凉取得联系了。 “臭道姑,你想要怎样?”夏承玄知道她听得见。 空间上方传来阮琉蘅空旷的声音:“如你所见,十年芥子空间,与你磨剑。此空间中所有修士都是幻化出来的,不过……如果你不认真起来的话,真的会死哦。” “你要我困在这里十年吗!”夏承玄怒了。 “这可是多少剑修求之不得的机缘,十年芥子如一梦,铁血沙场一剑通,好处你以后自会知道。我与你一次求救令,只要高喊‘我放弃’,便能瞬间从空间内出来。彼岸之门危险,也幸好你达到了进入‘十年磨一剑’的标准,这芥子空间便是‘砺剑石’,你好好呆在里面与我一同上战场吧。你的储物袋中,为师已准备了足够十年的丹药配给,希望你此番磨砺,不会辜负为师一片苦心。” 好像听到有什么关闭的声音,他又呼喝了几声,却再也没听到阮琉蘅的声音。 终于被那臭道姑给坑了! 夏承玄方才明白,为何他的师姐师兄,为何那些太和剑修,明明没杀过几个人,却通身都流露出杀人如麻的气息,出剑之后的气势如历经杀戮,原来竟是在这种空间里修炼而成的。 他小心地戒备着,眼睛观测到不远处有一方巨大石壁,他一点点往石壁处移动,以免接下来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他的手摸向储物袋,需要先确定自己的补给到底有多少。 而后,他摸到了十颗辟谷丹、一瓶外伤药、一瓶解毒散——然后就,没了? 这就是她嘴里,所谓足够十年的配给! 还没等他咒骂,只觉得后脑一阵凉风吹过,他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夏承玄回头一看。 离他不远处的戈壁滩,那与天交接的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快速地朝他移动! 到了目力所及的地方,夏承玄才看清,那都是一个个面无表情的修士,有持剑的、手里端着法宝的、举着黑幡的、拎着巨斧的、背着弓箭的……甚至还有带着灵兽的!总之十八般兵器、各种叫不出名的法宝,真是应有尽有。 走在前面的一个白衣人手中一柄青色长剑,淡漠的目光扫过夏承玄,便微微躬身半蹲——随后一跃而起,瞬息间来到夏承玄面前,一剑斩来! 夏承玄举铁剑挡住这一击。 铁剑崩断! 夏承玄拿着半截剑,哭都哭不出,只见那白衣人一招过后,更是绵绵不绝的剑招劈来。夏承玄也是个狠性子的人,险险避过一招,空手入白刃,脚一踹,那修士的剑便脱了手。 他夺过剑来比划了两下,手感还算满意,趁那白衣人飞身反扑时,一剑刺进他心窝! 血减伤他的衣衫,那英俊的面孔上,最后一丝稚气也被血腥化解为无。夏承玄甩干剑上的血,一步一步朝着那群修士走去。 ※※※※※※※※※※※※ 阮琉蘅将那芥子石穿在一根银链上,绕在左手手腕上,用灵力做了一个死结,让它贴着自己的脉搏。 灵端峰安静下来,剑庐祭典前后来来往往的人都已经散去,连夏承玄也被她关进砺剑石。 娇娇从她右手的灵兽镯里跳出来,用柔软的毛皮蹭着她的袖口,说道:“蘅娘,还是娇娇最乖,永远在你身边。” 阮琉蘅笑了笑,搓了搓她的耳朵。 娇娇与她并不是主仆关系,阮琉蘅不是万兽观那种专修灵兽一道的驭兽师,也不喜欢借用灵兽的力量帮自己战斗,事实上对于高傲的剑修,他们鲜少有人豢养灵兽,即便养了,也是当宠物更多一些。 谁会让宠物冲锋在自己身前呢?只不过互相做个伴儿罢了。 娇娇不满足,蹭地窜上她的肩头,用爪子戳她脸颊,说道:“你又戴上这劳什子了?这东西娇娇不喜欢,你要用好多灵力去供给它,会变弱!” “如果连供给弟子修炼‘十年磨一剑’的灵力都拿不出,我也枉为人师了。你放心,彼岸之门虽然凶险,却已经被修真界驻守了九万多年,调度严谨,已是将危险降至最低限度。更何况,但凡修士修炼到元婴期,可以感受到天地冥冥之力,便肩负了守护天道的责任,都是要去轮值的。” 这“十年磨一剑”的法门乃是上古流传,承载法门的砺剑石,则需要亲传弟子的师父佩带在身上,以心神守护,再以自身灵力供养的法宝,当年红湄和栖迟都曾修炼过“十年磨一剑”,而在太和,也只有亲传弟子才有这个福气进入里面修炼,毕竟此法门已经过无数大能推演,砺剑石内中皆是再逼真不过的战场,这完全是专门为了不能擅动杀孽的太和剑修而研制出的法宝。 当然,其所消耗的灵力,也是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禁得起损耗,更何况师父还要承担弟子的安全,分出一缕神识去守护弟子。所以便是在太和,也只有少之又少的人才能有这机缘。她当年大多数授业都是穆锦先传授,但这砺剑石,却是由沧海神君来守护的。 能得“十年磨一剑”法门修炼的弟子,之后无不是门派中流砥柱。 娇娇却是不在意这些小事,她扭扭身子,羞涩问道:“咪,那我能见到南淮神君吗?”娇娇的小心思又开始荡漾了。 阮琉蘅点了点它的小鼻头说道:“很有可能哦,每一次轮值都有几位化神期修士驻守,算来衍丹门也好久没有派出化神期的修士了,这次很可能会轮到南淮道友。” 娇娇瞬间心情大好,毛茸茸的尾巴绕到她肩膀另一边,甩来甩去,蹭着她的脸颊。 ※※※※※※※※※※※※ 临行前,阮琉蘅还去主峰找了一次穆锦先,可师兄忙得很,只过来摸摸她的头,塞给她一个储物袋。 阮琉蘅急忙推却道:“师兄,我自己的够用。” 穆锦先道:“师尊已闭关,我这边脱不开身,不然此次太和也该我来领队。你照顾好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你要相信师兄。” “我一直最信师兄,你放心,莫要担忧我。” 穆锦先突然大手一伸,柔和地托着她后脑,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道:“要小心九重天外天的人,他们最近行事颇可疑。此番领队乃是广闻峰长宁神君,如有不妥,立刻禀报!” 阮琉蘅点点头,穆锦先再无多言,立刻返回议事厅,那里等待他的,是留守在太和的剑阁长老们,是为了接管九重天外天资源不停连轴转的行事堂弟子们,是大乘老祖真宝元君。 她目送师兄之后,祭出焰方剑,向着集合地点飞去。 广闻峰,朝霞台。 此次太和派出十一名元婴期修士,比上次的五人小队多出一倍。于是这次轮换的领队也从本来预定好的羲和神君换为资历更深的长宁神君。 长宁神君化神巅峰修为,水土双灵根,一身通天彻地的结界术,此番太和派他去,也是打算想办法再加固彼岸之门的结界。 人陆续到齐,除了阮琉蘅贵为一峰之主,还有三位副峰主,其他都是各峰弟子。 太和十八峰,有大有小,小的山峰如灵端峰,有一峰主足已;规模中等的如木下峰、真午峰等,会有一名峰主和一名副峰主;而规模稍大的山峰,如广闻峰、斋无峰、子问峰、青弭峰等,都是一名峰主,其下还有二到四名副峰主不等。 真午峰副峰主清平真君是三师兄止阳的副手,与她也是极亲和的;青弭峰副峰主冲离真君刚上任不久,不多见阮琉蘅,见到她只是礼貌颔首;天门峰副峰主玉文真君是个老成的人,与阮琉蘅和月泽也是一辈从朱雀廷历练上来的,算是半个熟人。 北极峰的羲和神君改派了自己的亲传弟子鸿未,以示对彼岸之门的支持;广闻峰也派出一名弟子芩松,虽然说修士都是青年样貌,但这名弟子明显是真的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超过千岁,应当是广闻峰亲传弟子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此时一双好奇的眼睛温和善意地看着大家。 子问峰弟子聂三郎抱着剑依在朝霞台的一棵大树边,似乎在假寐;逻迦峰弟子何思鸣与一元峰弟子米还之聊得很投机,斋无峰弟子单不我有着一头标志性的火红色头发,正有些不耐烦地跺着脚……因为逐日峰弟子古逍还没到。 阮琉蘅与清平真君寒暄过后,来到长宁神君身边。 这位神君容貌俊美,身材高瘦,只穿了一件朴实的月白道袍,与朝霞台上大部分以白色太和战袍为主的弟子们格格不入,倒不似个剑修,而是像普通道修多一些。 他时不时的咳上一声,低头时,背骨起伏,苍白的手指蜷在嘴边,散着的长发遮住脸庞——真不愧是太和头号“病美人”。 就连阮琉蘅这样的女子都情不自禁的升起怜惜之心。 长宁神君身后的芩松递过一张新帕子,换过他手中的,轻声问道:“师祖,出发时间将到,古逍还未至,让弟子去寻一下吧。” 长宁神君拭了下唇角道:“不必,按时不到,误了出发,自有宗门处罚,不可姑息!”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阮琉蘅道:“此番轮换本为十人,几日前掌门才将你加了进来,本座道去彼岸之门驻守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居然还有求着来的。各峰上报名单是几个月前就拟定好的,你莫非是临时起意?” 阮琉蘅断然不敢在长宁神君面前做峰主姿态,恭敬回道:“弟子愿以有用之身,做有用之事。” “心里话?”长宁神君嗤笑一声,“当年你与月泽同期,比他只多长几岁,如今月泽还没愁个寿限,你慌什么?就算有艰难,比起那些晋阶突破无望的人又如何?你打起架来不似个姑娘家,在这一点上却十足十小家子气,没得让你师父师兄担心!难道天下人就你最苦?要来彼岸之门便来,如今你也算一峰之主,但行事再不可如此儿戏!” 长宁神君是她师尊沧海神君的师叔,训起阮琉蘅来毫不讲情面。 第32章 彼岸灯 难舒君子颜 阮琉蘅心中一震,才知道师父恐怕极是担心她,才会对长宁神君说出她的隐患。长宁神君何等人物,这是在隐晦地点拨她。 阮琉蘅也自觉剑庐祭典以来,受悲怆之气侵染太深,情绪有些失控。想想几乎马不停蹄,祭典一过就立刻下山历练的斐红湄和芮栖迟,她明白是自己的消极,给关爱她的人造成了压力。 如今却是应当振作起来,岂能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阮琉蘅心里感激,更恭敬地回道:“多谢师叔祖教导,紫蘅已悟。” 长宁神君的神情有所缓和。 眼看时辰已到,逐日峰的古逍还未到。长宁神君果然不再等,他身上没有佩剑,只是将五指张开,从白皙的掌心里,慢慢浮一柄银白双刃巨剑。 当巨剑完全浮出掌心,他握住剑柄,迎风一挥!众人只觉得一股极低的气压瞬间席卷整个朝霞台,那是长宁神君掌中剑不经意泄露的剑意! 怪不得他要将剑藏在掌心,此剑只一出就有此威力,平时太和山脉中的低阶弟子怎么可能受得住! 但同时,这也是长宁神君的弱点——一个老练的剑修,怎么可能会压制不住剑意?长宁神君的伤,竟然也伤到了他的根本。 在场之人无不是元婴期修士,自然明白这些道理,看向长宁神君的目光,只有更尊敬,就像士兵对于伤疤的崇拜。长宁神君的剑名“君子诺”,盛极时,乃是修真界闻名的“君子长宁”,曾直面函古纪魔尊千机决战一役,这是经历生死场烙下的伤,无论何时,都应当享有应有的尊荣。 长宁神君将“君子诺”祭到半空,巨剑转眼间便长成一艘长船大小。 “诸弟子上剑。” 阮琉蘅与其他人利落上了“君子诺”,队列中只有天门峰副峰主玉文真君是第二次去彼岸之门,他有些诧异地问道:“弟子记得各门各派都有传送阵通往彼岸之门所在的白渡城,为何此次要御剑飞行?” 长宁神君淡淡道:“白渡城已经沦陷了,传送阵已被销毁,如今的战线已经到了白渡州的朱门界,因此才需要比以往多一倍的修士驻守。” 剑上修士听得也是一怔。 白渡城已存在数万年,因彼岸之门修士来往便利而建立起的一座小城池,后来各大门派都在白渡城建立了传送阵,大大缩短了来往路程,提高了供给效率。也是因为这样,白渡城还吸引了一部分散修入驻,如今已经不仅仅是驻守彼岸之门修士的落脚点,同时也是一个有着独立体系的繁荣之城。 没想到如今居然已经沦陷,可想而知现在的彼岸之门,魔气泄露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彼岸之门所在地名白渡州,朱门界是曾经大能留下的结界术,保证魔气不会泄露到人间,几乎三分之一在彼岸之门驻守的修士,都要轮流支撑此结界术,以守护人间不受魔气侵染。 玉文真君露出忧色,他旁边一直抱剑的子问峰聂三郎却冷笑一声道:“沦陷又如何,再收复回来不就好了!” 一元峰米还之一脸书生气,不赞同道:“要是有那么容易,就不会退居到朱门界了。”他旁边一脸朴实的逻迦峰何思鸣也点点头。 北极峰鸿未性情平和,说道:“聂师弟所说的何尝不是我等心中所愿,只是还需得听从师门安排才好。” 青弭峰副峰主冲离真君道:“却是要劳烦长宁师祖运载我等过去。” 斋无峰单不我脾气躁烈,他不耐烦地用手扒拉几下硬得跟钢丝一样,只能胡乱在后面扎成一个乱蓬蓬马尾的头发道:“到了不就知道了,不要耽误出发时间!” 长宁神君将几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却是不置可否。他最后一个腾身上了“君子诺”,站在剑尖处,伸出食指在半空轻轻一点,水纹从剑尖漾开,笼罩在剑身上,随即眉心一闪,那巨剑瞬间以恐怖的速度向前飞去,空中划过一道浅白长痕。 因为速度太快,他们都没注意到,此时正有一个修士气喘吁吁地爬上朝霞台,看着那道破空划痕几乎快哭了出来! “都怪师兄坑我!那送行酒里居然有绝灵丹,这可如何是好!”却正是没赶上出发时辰的古逍。 ※※※※※※※※※※※※ 饶是长宁神君的御剑速度已达最高境界,也生生用了两日才到白渡州。 当“君子诺”横空出现在修真界在朱门界临时搭建的营地上空时,那巨大的压迫感让所有修士都抬头望去。 那剑身上共有十一人,除一名女修和剑尖上站着的化神期修士外,所有人都身形高壮,手握佩剑,皆是一身白色劲装,那是赫赫有名的太和战袍!太和战袍贴身裁剪,箭袖,腰束青织带,下摆流云纹,趁得穿衣人一身干干净净的凶煞之气! 太和剑修! 营地里数百名的老弱病残都热泪盈眶,终于把太和剑修给盼来了!要不是太和时值千年一次剑庐祭典,所有弟子都要返回师门,导致朱门界没有太和剑修坐镇,他们怎么会在魔兽攻击下遭受如此大的重创! 一个不知哪个小宗门的修士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跳起来叫道:“前辈救命!朱门界刚侵入一批魔兽,万兽观湛无神君正带着白渡州所有修士在兑位哨所死守!” 长宁神君眉间厉色一闪,也不多话,那巨剑瞬间又不见了踪影。 营地里一名扶摇山的女修才痴痴道:“太和剑修还是那么帅气!” 她旁边是一名中了毒,浑身皮肤发紫的修士,没好气道:“人家看都没看你一眼,还在这里自作多情!” 那女修双腿软软瘫在那里,明显是已经骨折,正在修复,可手还是好的,反手一把匕首插在那修士大腿上,还柔声细语说道:“道友毒血冲脑,看来是应当好好放放血。” 那修士咧着嘴“嘶嘶”喊疼,却不敢再多言。 而营地其他修士面色却已经有些麻木,有的人已经不知道驻守几百年了,对这些小事毫无感觉,他们只知道,既然太和剑修来了,那么,整个修真界都是安全的。 很多人疲惫地合上眼睛,为了尽快恢复灵力和身体机能,他们必须好好的睡一觉。 ※※※※※※※※※※※※ 长宁神君刚才只在营地扫了一眼,就知道目前形势之严峻! 彼岸之门的驻守是修真界的首要大事,所有宗门都要抽调修士前往驻守。算起来,修真界大大小小宗门也有数百个,每个小型宗门,但凡有三名元婴期修士以上,就要抽调一名元婴期修士前来驻守;中等宗门,除了抽调元婴修士,还需要抽出金丹期修士负责运送物资;而如五大山门等规模,派出的人只多不少。因此彼岸之门的驻守元婴期修士,通常在六百人范围浮动,而负责从四面八方运送物资的金丹期修士,数以万计。 而刚才的营地居然有三四百名受伤的修士,可见前线有多么吃紧! 朱门界是一种有形结界,在彼岸之门四周形成一个碗状结界,倒扣在彼岸之门上,严防魔气泄露,而此次出事的地点,在朱门界西方的一处哨所。 阮琉蘅站在“君子诺”上,从营地又飞出几里后,便是不用神识都能感受到西方兑位传来巨大的灵气波动,而结界上时不时窜过一道电光,显然正处于极不稳定的时期。 剑上弟子皆知道事情严重,都抽出长剑,如蓄势待发的猛兽。尤其是聂三郎和单不我,聂三郎是一身骄狂,那单不我也是个六亲不认的,剑庐祭典迎客的第一天,斋无峰的第一场“切磋”就是他与扶摇山萧霏霏。 俩人此时颇有些投缘,默契地对视一眼。 长宁神君御剑速度已达剑修极致,此时快愈近战场,他高高抬起一只手,做了几个手势后,沉声说道:“按照我的分配,两人一组,分守四方,剿灭魔兽。我来修复结界,芩松为我护法。紫蘅正中顶上,开剑域!此战关乎人间存亡,不计一切代价,保住朱门界!” 阮琉蘅和众人齐声应下。此时没有人会觉得让一个女修士去顶头阵有什么不妥,剑修一向只凭实力说话,而这十名弟子中,只阮琉蘅到了剑域境,她的强悍,别说剑庐祭典上三战成名,单单她以元婴期之修为便领悟了剑域境,无论到了何时何地,也只有让人膜拜的份。 更何况,也只有到了战场上,才是剑域真正发挥威力的地方! “君子诺”更接近灵气波动带,太和弟子们放开的神识,也终于看到了眼前的惨状! 数万只巨型魔兽黑压压地往朱门界上冲撞,前排的魔兽死了,就有后排的魔兽顶上,捍卫人间数万年的朱门界,终于被这群不知死为何物的魔兽撞出个十丈高,长三里的缺口,而上空还有黑压压一群能口吐黑炎的怪鸟不停向结界喷火。 万兽观湛无神君与另外七名来自各大宗门的神君各自施展领域之术将魔兽困住,另有百来名修士在领域中不停斩杀魔兽。 而结界缺口一旦打开,那魔兽却是源源不断,斩之不尽! 数十名常驻彼岸之门的专攻结界术修士正在吃力地维持结界缺口不再扩散,却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修补结界! 眼瞅便是一个死局,湛无神君是此次驻守的总司事,已经杀红了眼睛,他的领域内,几十头黑虎正与魔兽厮杀,每一只黑虎被魔兽撕咬而亡时,湛无神君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擦擦嘴角的血,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若是朱门界毁在他手上,就先入了彼岸之门,拼着自爆也要为后面的支援争取时间! 他身边还有几只体型较小的幼虎,似乎已经知道主人的心意,其中一只舔了舔湛无神君的手背,“呜”的长叫一声,也窜出去扑咬魔兽,其他几只见状,眼里涌出泪来,也冲了出去。 “好孩子。”湛无神君赞了一句。 说完,他一步步向魔兽涌出的最中央走去。 他领域内战斗的万兽观弟子看到这一幕,哪有不懂的,皆是目眦尽裂,高呼“师祖!” 其他几名化神期修士也心神动摇,扶摇山椒白桦更是一条长鞭甩出去,为湛无神君开路,喊道:“居然被你抢先一步,湛无道友怎可专美于前?这下一个,诸位不要争,可要留给本座了!” 六重天赵呈一拳轰下去,他的领域瞬间起了一阵疾风,将在领域内的弟子都吹了出去,高声喝道:“小崽子们都闪出去!别挡老子证道!” 格物宗洞真神君冷冷道:“死也要抢,本座怎么会认识你们这群家伙?好在自爆不入轮回,也省的本座挨个找你们讨欠我的符箓钱!” 湛无神君心头热血翻涌,高声道:“众弟子听令,人间兴亡,我等为先!如有退缩,天地不容!” 他腾空飞起,右手掐诀,周身发出白色光芒,已是将元神放出,两个身影重叠在他身上,已是做好了自爆的准备! 湛无神君身影再一晃,向彼岸之门冲去,眼看他身上光芒愈盛,椒白桦已是闭上了双目…… 便是在此时,一把银白巨剑横空出现,一股沉如巨石的剑意携带着粗粝的锋芒,硬生生压下湛无神君已经膨胀的灵力。 再看朱门界缺口的正前方,一个青衣宫装女修悬空立在魔兽群上方,裙裾迎 驯徒记 第 11 部分阅读 再看朱门界缺口的正前方,一个青衣宫装女修悬空立在魔兽群上方,裙裾迎风,扬眉挥剑,一个巨大的紫火剑域立刻以她为脚下为中心扩散开来! 所有人脑海只浮现出四个字—— 太和剑修! 第33章 彼岸灯 魍魉焚尽日 阮琉蘅一脚踏进朱门界封锁的彼岸之门区域,此时并没有像剑庐祭典被贺秋挑衅时,为了威慑外宗门而释放出覆盖整个太和山脉,广达数千里的剑域。恰恰相反,她根据缺口大小,仅仅将剑域凝练在三里范围内,但这三里剑域的威力,却与那时不相上下。 被有意识地压缩后,剑意的密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整个剑域的边界,燃烧着熊熊真火,一道道剑光,携带火势,如雨般向地面斩去;一股股剑意,迎上了扑过来的魔兽群。 阮琉蘅眉心紫光大盛,她每一次挥动焰方剑,便如横扫千军般放出剑意,领域之力与她遥相呼应,不尽之火焰,席卷整个天空,将那些吐火的黑鸦焚落。 每清理出一片区域后,她便缓缓踏出一步。 这一步,便使得剑域更向前扩张,再将重新纳入领域内的魔兽悉数笼罩在剑意之下。 她的目的,是走到朱门界内侧,以剑域堵上这个缺口。 此时驻守在彼岸之门的修士还不知道剑庐祭典上发生的事,他们不知道阮琉蘅已三战成名,只知道眼前女修的恐怖实力,给他们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 战场上,大部分弟子都已力竭,那些只靠一股意志力在硬生生撑着的弟子,一看太和剑修的支援来到,立刻便晕了过去,其他人也终于有了调息的时间,少部分还有余力的修士正在帮剑修退敌。 除了在朱门界缺口处切断魔兽攻势的阮琉蘅,其他太和弟子全都两人一组,飞向朱门界外的四个方位:子问峰聂三郎和斋无峰单不我为一组,支援东部;逻迦峰何思鸣与一元峰米还之为一组,支援西部;真午峰清平真君与北极峰鸿未为一组,支援南部;青弭峰冲离真君与天门峰玉文真君为一组,支援北部。 长宁神君止住湛无神君的动作后,也不多言,立刻将君子诺剑立于身前,口中开始朗诵一长串古朴难懂的法咒,而手指不停变化法诀,只见朱门界的缺口上,出现了流水般的纹理,每印上一道纹理,结界的光芒便盛了一分! 湛无神君愣了,随后有些恍惚才道:“长宁神君,竟然是你来了,我莫不是做梦?” 长宁神君专注结界,不去看他,只一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老虎,丢给湛无神君。 那黑乎乎的幼虎一看湛无神君,瞬间睁大了眼睛,呜呜咽咽朝他怀里爬去。 湛无神君红了眼圈。他毕生心血,领域内盛极时期,有玄天虎千只,所向披靡!而如今却只有这一只还活着,他极怜爱地抚摸了下怀中小虎,又看向四周,心中却一震。 以一当十! 狂猛嚣张如聂三郎、单不我,直接冲进魔兽群里肆意挥砍,那些四阶以下,相当于人修金丹期以下的魔兽,连他们的衣角都扑不到,便在剑意下化为齑粉。而作为此次冲击朱门界主力的五阶魔兽,则相当于人修元婴期的修为,此时却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见一只五阶的魔熊被聂三郎用剑尖挑起,抛向半空,旁边单不我冷笑一声,飞身抓住那魔熊往地上一掼,一剑刺进魔熊脑袋,脑浆迸溅。两人都是不管不顾只求杀得爽快的性子,一身战袍已变成黑色血衣,人如修罗。 剑意森然如清平真君、鸿未,身边已是一地黑漆漆的魔兽尸体,而两人身上的战袍却依然干干净净,滴血不沾, 斯文俊雅如冲离真君、玉文真君,两人皆是副峰主级别的剑修,其战场上更是干干净净,连尸体都不曾留下。而那冲离真君,嘴角居然还一直噙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这位一直低调的副峰主,竟然如此享受杀戮的战场! 沉稳有序如何思鸣、米还之,两人配合默契,一人冲锋,一人掠阵,消灭魔兽的速度也是快得骇人。 更别提那已深入敌阵,孤身面对所有魔兽的阮琉蘅,她脚下已经黑血成河,肆虐的魔气与真火互相对抗,而彼岸之门界内的魔兽又比突入白渡州内的凶残百倍,她此时终于已经完全走出朱门界,进入彼岸之门领域,用剑域挡住缺口,为修补结界争取时间! 那些不停冲击朱门界的魔兽大军终于被拦了下来,而魔兽是没有理智和头脑的,他们便像冲击朱门界一般冲击着阮琉蘅的剑域,一时间在剑域内兴风作浪的五阶魔兽便有百只,更何况其他?电光水浪,风刃冰刺,腾精树怪,飞禽走兽……这又何止以一当十,而是一剑当关,万魇莫开! 湛无神君闭了闭眼睛。 他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所有修士都信奉因果业障之说,以求得到飞升之时能撑过天道雷劫,但却只有太和剑修,从入剑道开始,便受天道制约。 是不是因为他们这样的力量,已经到了连天道都忌惮的地步? 这于修真界来说,到底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孽障? 可不管怎么说,此时他却无比感谢上苍,并不为自己得救,而是因为朱门界,终于保住了! ※※※※※※※※※※※※ 这一战,便又是一天一夜。 扶摇山椒白桦已经被弟子扶下战场,盘膝打坐了一阵子后,有些焦虑地对湛无神君说道:“从我们向宗门发出消息到到现在,已经过了三日,为何支援还没到?” 湛无神君道:“这次彼岸之门内的乱象十分诡异,诸位可还记得,白渡城沦陷,刚好是剑庐祭典的第一日,而此次魔兽入侵,也是恰好赶在剑庐祭典结束后,初时只是小股试探性攻击,让我等以为只是小规模冲突,却在三日前突然爆发魔兽群,不计生死冲撞结界。听芩松道,他们出发时,太和还未接到朱门界出事的消息,可见是消息传递过程中出现了延误。而且离白渡州比较近的,皆是一些小宗门,哪还有多余的元婴修士派来支援。” 椒白桦道:“本座以为南淮能来便好,没想到此次太和居然派了长宁神君,太和季沧海果然是个极踏实可靠的人,但凡换了一个人,我们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衍丹门只有南淮与其掌门师兄云霞神君是化神期修为,也就意味着,只有他们俩掌握着号称修真界三大结界术之一的惊神通天结界,当朱门界开始损坏时,椒白桦便向衍丹门发了求援消息,就是希望南淮能以惊神通天结界帮朱门界支撑一段时间。 可居然来的是长宁神君,谁不知道这位神君甚至曾以结界术拖住过函古纪魔尊千机,且不止精通一门术法,他所修的水门法,最擅修复结界。 可谓是意外之喜! 另外,这位长宁神君辈分也极高,与太和真宝元君是同一辈的人物,如湛无神君和椒白桦,只能以“神君”尊称,毫不敢以平辈论交,如是南淮这辈年轻的化神期修士,叫一句“老祖”也不为过。 如果不是那一身伤,恐怕太和目前就有三位大乘期了——修真界对抗魔尊的胜算也会多一些。 眼看那结界还差几尺见方就要完成,而朱门界外,阮琉蘅的剑域已经从清透变为浊黑,椒白桦撑起身子道:“本座得去帮帮那太和的小姑娘,她的剑域引的魔气太多,对身体负累极大。” 那边六重天赵呈刚退下来,乱没形象,呲牙咧嘴地道:“你莫要过去,老子刚刚也想帮忙来着,结果那剑域……嘶,差点把老子的拳头烧废了!你若去了,她反而会分心。你看人家太和的长辈不是还稳稳当当地坐着呢嘛!” 椒白桦一脸黑线。长宁神君那是稳稳当当坐着么,人家是忙得几乎空不出来手好吧! ※※※※※※※※※※※※ 对于阮琉蘅来说,虽然她灵力充沛,却不是巅峰时期,这一战并不比与月泽一战轻松。 夏承玄所在的砺剑石像只贪婪的小兽,虽然能感受到他目前比较安全,但“十年磨一剑”所吸取的灵力竟然比斐红湄和芮栖迟那时多一倍,天知道他在里面到底杀成什么样! 而魔兽的力量也比她预计中的强悍。 这是阮琉蘅第一次驻守彼岸之门,面对魔兽这种生物。 魔兽的由来很简单,它们是被魔气侵蚀的动物,就像人修以天地灵气修炼,转化为灵力,滋养真元一样,魔兽和魔修都是以魔气修炼,一旦入魔,血肉都会变成黑色,从此无正常情感,不知生死,魔兽失去理智,魔修会变得嗜血。 这魔气充沛的彼岸之门,内域足足有几个太和山脉大,不知道已经滋养了多少魔物,窥伺着人间。 人间修士驻守彼岸之门,就是为了削弱魔兽的数量,以免发生这种大规模魔兽潮冲击朱门界的事件,但数万年过去,这种事还是发生了,而且一次就足以致命。 她明白,一旦这次朱门界失守,就不再是沦陷一个白渡城那么简单,而是整个人间都会被这堵不回去的缺口拉入修罗地狱。 而她现在,就站在这缺口前,她身后,不是朱门界,而是这人间的大门。 她所能做的,就是挡在这大门前。 只要她不死,便不能放进一只魔兽进家门! 第34章 彼岸灯 衰草寂寥天 白渡州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盆地,不仅地势较低,且四周崇山峻岭无数,极适合布阵。而彼岸之门,就被上古诸神封印在白渡州的北部。 彼岸之门有“门”之称,但内里的真貌却没几个人见过,只有五千年一次加固封印时,才由化神期修为以上的大能进入彼岸之门的腹地,在封印处补充封印力量。 早在人间进入第一纪年上古纪时,便有大能设下朱门界。朱门界为隔绝结界术,将彼岸之门方圆万里,牢牢罩在其中。彼时人间以朱门界外的白渡城为据点,按照九宫分布,沿朱门界设哨所九处,历经九万多年,修真界从未停止过对朱门界的维护。 却在此次太和剑庐祭典时,魔修大举进攻白渡城。要知道,剑庐祭典并不是第一次召开,每次太和剑庐祭典,天下剑修返回宗门,那么白渡城的守备力量势必削弱,修真界不可能不做准备。 因此每逢剑庐祭典,各宗门都会出动适当加派人手,只有这一次,魔修居然在白渡城里混入了内应。 所谓魔修,以魔养身,整个人的气质都与正常修士不同,甚至他们的额头还会凝出一枚堕魔印,会随着血债的增多而愈发鲜红。正是因为魔修有这如此明晃晃的特征,修真界从不曾想到,白渡州里居然会有魔修内应,从内部破坏了白渡城的护城结界,导致白渡城一夜之间被魔修血洗! 白渡城沦陷的消息并没有很快传播开来,因为各势力的大能当时还在太和主峰的议事厅里商讨资源分配,只有太和掌门沧海神君在闭关前为此次太和轮值增加了比以往多一倍的人手,并请出长宁神君担任领队。 此时彼岸之门驻守的修士已在朱门界外建立了临时营地,并加固各哨所的阵法,正忙得不可开交,便是在这个时候,魔兽一反平时无组织进攻,而是针对朱门界本身,开始了规模递增的有序攻击。 此次出事的地点,在朱门界的西部,也就是九宫位的兑位。 兑位处是一处平原地带,零星生长着几颗虬劲老树,翠绿的原野一直连接到远处的山峦。哨所便搭建在离朱门界外的不远处,平时有五人常驻。 最早发现魔兽有不明躁动的时候,兑位哨所便向营地发出了讯号。 湛无神君是个调度有方的人,他不仅向兑位加派了三十人的支援,同时也为其他八个哨所加派了人手。 然而第一批支援过去,却传来了兑位哨所修士全军覆没的消息。 湛无神君立刻召集回所有在朱门界内巡查的修士,第二次向兑位哨所加派了足足两百人。 先是传来大捷的消息,而过了一日,便是大败。 至此湛无神君才感觉到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他立刻将所有修士集中,除了哨所人员不动,他又分出一部分驻守营地和运送伤员的人员,其他所有修士,全部赶往兑位支援。 直到太和剑修赶来助阵,在朱门界驻守的修士,死伤已过大半。 从白渡城沦陷,到朱门界濒危,这短短时间内所造成的影响无法估量,不仅仅是魔修第一次瞒过修士的洞察进入修士群体,也不仅仅是朱门界内的魔兽突然产生了组织,而是第九纪年的危机第一次以恐怖的态势呈现在人们面前,“太和剑修,彼岸门陷”的可怕预言,似乎即将成为现实。 此次朱门界大战堪称铭古纪继“天演之变”后的第二大惨痛经历,被后世称为“朱门殇”。 ※※※※※※※※※※※※ 当长宁神君终于完成朱门界的修补时,朱门界外的魔兽已经被消灭殆尽,但所有修士都已力竭,就连太和剑修也有些吃不消这长时间高强度的作战,纷纷打坐调息。 在朱门界内的阮琉蘅,感受到身后的结界一点点闭合,直到最后一个光点也封闭起来,整个界内又因为封闭而回到了昏昏暗暗的常态,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随着结界修补,她的剑域也随之缩小,到现在,也只剩几丈大小。而剑域内外的魔兽,却无有减少,那远处依然有不断加入的魔兽,不停放出法术攻击着她的剑域。 阮琉蘅放出剑意,又斩杀一头五阶魔兽后,她终于听到神识内传来长宁神君的声音。 “我数三声,你立刻撤去剑域,我传你回来。” “一。” 对着密密麻麻的魔兽群,撤去剑域后,哪怕她只停留一秒,也会被这些毫无理智的魔兽撕成碎片。 “二。” 这需要长宁神君和她都能做到极尽精准的把握,以及对对方的信任。 “三。” 阮琉蘅闭上眼睛,这一瞬间,她感觉到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呼哧的喘息声。 而下一刻,温柔的橘光覆盖上了她合上的双眼,皮肤上逐渐感受到了暖意。 她缓缓睁眼,长宁神君脸色苍白地坐在她面前,他身边的芩松半身浴血,露出俊朗的笑容,递过一方白色的帕子道:“现在不宜浪费灵力,紫蘅真君先用这个擦擦脸吧。” 长宁神君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古怪,说道:“果然我太和女修少,也是有原因的。” 阮琉蘅一头雾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一看帕子上的东西,才心中哀嚎一声。 她撤去剑域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这一脸黑漆漆的凝固物,好恶心! 抹了把脸,用手指点了点手腕内侧的芥子石,看到完好无损,神经终于完全松懈下来。娇娇一直在灵兽镯里蠢蠢欲动,她此时才把娇娇放出来。 娇娇一出来便要劈头盖脸地挠她,结果看到她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好不精彩,立刻缩回了自己干净的小爪子,爱惜地舔了舔自己柔软的爪垫,嘴巴恶狠狠道:“堵窟窿的滋味好受吧?脏兮兮的,真难看!” 阮琉蘅觉得自己能忍受夏承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娇娇也是个嘴巴刻薄的。 此次朱门界危机解除,她心情甚好,趁娇娇不注意,便偷袭她的尾巴,在那橘红色油亮顺滑的毛皮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手印。 娇娇立刻炸了毛,也不嫌脏了,扑上来抓她面皮。 “蘅娘学坏了!不让娇娇出来帮忙就算了,还欺负娇娇,喵!我要告诉南淮神君!” 阮琉蘅任由娇娇扑闹,身体慢慢放松。其实她和娇娇都明白,在剑修之剑域中,如果非心神相通的双修道侣,或是已订下契约的灵兽,其他人进入皆有可能造成误伤,哪怕是化神期的修士,也不能消除这种可能性。 娇娇如果出现在刚才的剑域内,就凭她现在不到五阶的水平,不是成为阮琉蘅的剑下亡魂,就是被魔兽吞噬。 战场上,一些还有余力的弟子正在帮忙清点伤员,以等候营地的补给。 太和弟子也陆续恢复过来,重新汇集到长宁神君身边。 这时娇娇突然停下打闹,她眯起眼睛,耳朵扇了扇,仰头嗅了嗅风中气息,然后突然亮了眼睛。 娇娇立刻起身,恢复半人高的原形,用嘴巴把阮琉蘅叼起来一甩,稳稳当当负在背上,撒欢儿般地飞了上去。 阮琉蘅喝道:“你要去哪?” 娇娇喜不自胜,声音软软呼道:“南淮神君!南淮神君!” 你瞅她这点儿出息! ※※※※※※※※※※※※ 南淮神君终于带领三百名元婴期修士,以及由两千金丹期修士运送的补给队伍赶到白渡州的临时营地。他同长宁神君一样,看到营地的惨状,留下金丹期修士帮忙补给照顾,之后立刻带着人马赶往朱门界兑位方向。 化神期修士的速度何其快,他在途中直接追上了正在行进的接应队伍,才知道因为太和剑修及时赶到,朱门界危机已经解除。 他的心却还没落地。 他当然知道,阮琉蘅就在这批太和轮值弟子当中,传音符只说了危机解除,提到有大量伤患,却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细思战况,少不得要又要施展剑域,可她脏腑还需休养,弄不好,只怕要伤上再加伤。 直到他看到在娇娇背上笑着向他挥手的阮琉蘅。 可南淮什么也没做,甚至都没有摸一下娇娇的脑袋,便继续御着格物宗派出的天梭船,赶往前线。 朱门界,只修复结界还不远远不够。魔兽的攻击,有了第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对方不会想不到此次事件之后,修真界势必会在朱门界增加防守,那么敌人的策略,也会随之调整,整个朱门界依然处于危险之中。他甚至有一种预感,针对修真界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他此次前来,就正是为了给朱门界再加上一层屏障。 到了兑位哨所,南淮和所有赶到的修士都是心头一痛! 那片芳草萋萋的原野已经不见,映入眼帘的是被凌虐过后的战场。 土地翻滚了外皮,侵染了魔兽死亡后释放的魔气,发出阵阵腥臭。修士的红血与魔兽的血同洒在大地上,混合在一起后又被风干,变成棕色粘稠的血块,糊满了地面。 尸体都已经被装在储物袋里,远离朱门界的地方,一排排躺着那些或是晕过去,或是伤得不能行走的修士,粗粗一看只有五十来人。 那都是修真界中有移山填海之能的元婴期修士啊! 只有一株老树还颤巍巍屹立在风中,几位原本驻守在彼岸之门的化神期修士便在树下打坐,格物宗的洞真神君嘴角还有刚咳出来的血迹。 但每个人的脸上,没有悲色。 湛无神君逗着怀里的一只幼年玄天虎,扶摇山椒白桦正在给一名乱了头发的女弟子编辫子,六重天的赵呈趁人不注意,偷偷喝了一口储物袋里的美酒……甚至一名万兽观的弟子还在跟太和派的单不我说笑。 越是这样,南淮心里越难过。 在那样决然的厮杀之后,这群站在修真界金字塔上层的元婴期修士,居然在以这样的方式来稳定自己的心神。 南淮心里略微一算,已经得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次朱门界大战,只怕陨落了至少两百名元婴修士! 第35章 彼岸灯 凭尔何叱咤 朱门界的情况不算好,而南淮带来的消息也很让人唏嘘。 之所以支援没有及时赶到,还是因为资源分配的问题。 五大山门、七国联盟、海外三千洞府自治会与九重天外天的谈判,在沧海神君闭关后达到了僵持阶段,随后太和派大乘期老祖真宝元君干涉商谈,态度强硬,使得九重天外天心生不满——谈判有破裂的趋势。 甚至当朱门界的消息传来时,九重天外天直接另起炉灶,单独派出支援小队。 五大山门等也是无可奈何,目前的修真界内忧外患,怎可再起兵戈?但七国联盟却似乎打起了小算盘,九重天外天一走,一行人也随之而去,离开了太和。只有海外三千洞府,抱定了五大山门的大腿,愿意同进同退。 而白渡州这里,不管九重天外天以后将如何动作,湛无神君已是身心疲惫,他将总司事的权限交给长宁神君后,便带着受伤的弟子返回万兽观,椒白桦等人也是如此处理,待他们回到门派之后,便会有新的轮值弟子日夜兼程地赶到。 只有六重天的赵呈位置有些尴尬,但他是个爽利汉子,对诸位生死相交的好友说道:“交朋友,不是交立场,我等修士,还要像凡人一样看不开因果吗?”随后哈哈一笑,带着九重天外天的弟子离去。 长宁神君与南淮都是结界术的宗师级人物,当下长宁神君便集合所有结界术上有小成的弟子,由南淮带领,进行结界加固工作,再重新划分驻守哨所的弟子,每个哨所人员数量翻倍,十人为一个单位,两班轮换,轮换时间也由一个月改为十日。 彼岸之门的驻守修士还专门有设立机动处,每批十人,三班轮换,三日换岗,专门负责巡查。长宁神君在此基础上,将十人改为五人,三班改为六班,但巡查次数却从每天三次增加到每天六次。 除此之外,进入朱门界内组队剿灭魔兽的队伍人数也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三人一队,变成五人一队,轮值时间仍为三十日。 阮琉蘅的情况相对比较特殊,她是元婴期修士,但是却领悟了通常化神期修士才能达到的剑域境,这就使得她的战力凌驾于营地所有元婴期修士、甚至同辈太和剑修之上。因此长宁神君已经定下所有人员分配名单,而阮琉蘅却暂无职务。 这其中也有长宁神君对子弟的关照之情,就像他的水土双灵根,嘴上严厉,心却是慈的,他也是剑域境的修士,怎会不知道剑域对灵力和元神都是极大消耗,阮琉蘅剑庐祭典刚过十多天,便为了朱门界再次勉力施展剑域,对灵力和元神的损耗都可以通过丹药弥补,但对意志的磋磨,却只能用时间来恢复。 人都会有疲劳期,透支之后,便是深深的无力。 更何况,以阮琉蘅的能力,如今却最适合做另外一件极需要她的工作。 ※※※※※※※※※※※※ 长宁神君摆开一打储物袋,看着阮琉蘅道:“离朱门界大战已过两日,你修养得如何?” “弟子灵力已经恢复无碍。”阮琉蘅行礼回道。她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长宁神君是出了名的严厉,她倒是不怕接困难的任务,唯独怕做不好事情被这位师祖训斥。 长宁神君点点头,又道:“如今有一件任务,我思来想去,目前没有任务分配的弟子中,只有你颇有心得,做起来应当得心应手,不知你愿意否?” 阮琉蘅来彼岸之门就是想贡献自己力量的,当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长宁神君道:“弟子愿意!” 长宁神君被姑娘家期盼的目光一看,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侧过头,轻轻咳了两声道:“这些储物袋你收着,现在营地的现状想必你也知道,南淮虽带来了支援,却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多伤患,且伤患灵力恢复极慢,需要灵食给养。九重天外天的支援小队还没到,营地的人手又极紧张,所以,本座想请你去收集一些兽肉,帮伤患尽早恢复体力。” 阮琉蘅五雷轰顶。 她小心翼翼地,不确定地问道:“师祖,这是要弟子做伙夫吗?” 长宁神君咳得更厉害了,因为用力,从脖颈处到脸颊都浮上粉红色,一股柔弱的美态浑然天成。他又压抑着胸腔的气息,剧烈地喘息着,那眼睛都汪了一波潭水,却低眉看着她。 “本座听得人说起过灵端峰整日的肉香,便想让那些受了伤的孩子们吃点好的,却是太为难你了,想你也是堂堂一峰之主,咳,是本座考虑不周……咳咳……” 阮琉蘅跟那些纯爷们一样,最看不得娇弱的事物,只听长宁神君一咳,就觉得自己是天大的罪人,心都要碎了。 她立刻倒上一杯灵茶呈给长宁神君。 “师祖,弟子愿意!能为营地做事,弟子做什么都愿意!” “辛苦你了,”长宁神君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坎位哨所附近山林茂密,兽类颇多,衍丹门此次带来了不少丹药,烹煮之时,用三焦散,便可以祛除兽肉中的魔气。” “弟子明白。”阮琉蘅收起储物袋,立刻投身伙夫大业。 主帐中静了下来,长宁神君才伸出手按揉了几下眉心。 九重天外天的人快要到了,以他们在剑庐祭典对阮琉蘅的发难,只怕这次也不会省心。他将阮琉蘅留在身边,一是想观察九重天外天的反应,探出行为背后的意味;二是便于调遣人手。 营地目前有不宜行动的伤患二百三十人,另有一百名左右轻伤修士随原驻守修士一起返回各自宗门养伤,再算上南淮所带来的三百名修士,营地的人手着实紧张。 一百八十名修士负责哨所轮值,三十名机动处修士负责巡查轮值,另有三十多名修士加入南淮的结界加固工作小组,还需要有修士负责营地日常守备和建设,算来算去,进入朱门界内侧剿灭魔兽的人员只能勉强凑出四十人,八个小组。为了保证安全,他将除阮琉蘅和芩松之外的太和弟子都安排在每个小组中。 其他宗门的轮值弟子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让阮琉蘅去打猎,也算是不得已之法了。毕竟她是剑域境的修士,如果不是她去,只怕还需要再派出一个五人小组,着实伤脑筋。 而就在长宁神君为人手不足头疼时,九重天外天的支援小队到了。 ※※※※※※※※※※※※ 阮琉蘅来到朱门界坎位哨所附近的山林,果然见到不少三、四阶的妖兽,也有五阶妖兽,但已生出心智,看到她散发的剑意便远远跑开。 她唤出四柄小剑,撒手一放,熟练地布下剑阵,放出娇娇,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娇娇还嘟嘟囔囔地不乐意道:“夏小郎不是进了砺剑石嘛,为什么又要吃兽肉?” “不关他的事。是给营地的人做灵食用。” 娇娇眼睛一亮道:“娇娇要去抓鱼,给南淮神君吃!”说完就变了原型扑出去。 两边一起杀起来,坎位附近的妖兽真是倒了血霉,而阮琉蘅猎杀时,还下意识的去寻夏承玄爱吃的无翅鸟,待脚边已经积了一地无翅鸟尸体,她还高兴地往自己的储物袋里塞,直塞得装不下,才突然意识到…… 那刁钻任性的少年,并不在身边啊,早已经被她放入砺剑石内磨剑去了。 而砺剑石里,只有辟谷丹,他从没吃过那东西,又挑嘴得很,也不晓得吃不吃得惯。 这些无翅鸟,原来要过十年,才能煮给他吃啊…… 曾经有人那么气息鲜明地陪伴在她身边,一旦失去,心头便会偶尔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单。为什么与教导斐红湄和芮栖迟那时不同,她却本能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怎么会有不同呢,她只是,因为突破无望而产生了迷茫,仅此而已。 阮琉蘅俯身拾起剩下的无翅鸟,收到长宁神君托付给她的储物袋里。再提起剑的时候,她已认清这里不是太和山脉,等待着她的人也不是那个在灵端峰桃花林疯跑的少年。 她和他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阮琉蘅右手持剑,系着砺剑石的左手却抬了起来,摸到头上发髻处簪着的那一枝桃花,微微一笑,又向前杀去。 当她满载而归,回到营地时,芩松却目露忧色地出现在她面前。 “九重天外天的人来了。” 阮琉蘅随即被芩松带到营地主帐,只见长宁神君面色严峻,他下方坐着一位朱紫道袍的修士,看到她进来,便笑道:“灵端峰主在剑庐祭典上三战成名,怎能做这些琐事?而且本君观其气色,已修养无碍,长宁道友何必百般推辞呢?” 长宁神君道:“谢启道友,你还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九重天外天为何要专注于我太和一位峰主?剑庐祭典上你们含糊而过,这次到了本座这里,眼里可是容不得沙子!” 阮琉蘅一惊,居然又与自己有关?她看向谢启身后,才发现九重天外天居然来了五位化神期修士。 谢启哈哈一笑,从身后拉过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眉目中透着一股精干的男修。 “其实不瞒道友,大家皆知八重天一脉单传,人丁稀薄,到了这一代,却是无有长辈护持,只好由我等来为这孩子操心双修之事,想来,我九重天外天一届天君,还是有资格与太和一峰之主结为道侣的吧?” 阮琉蘅整个人都凌乱了。 第36章 彼岸灯 碧血荐轩辕 主帐里的气氛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谢启神君邪气里透着喜气,喜气里还带着坚决,被他拉出来的八重天天君则是一脸坦荡地看着阮琉蘅,长宁神君气得一阵呛咳,芩松整个人都石化成背景。 而阮琉蘅还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众人目光。 太和派的男剑修是天下闻名的帅,但与此相反,太和女剑修却是其他宗门避之不及的存在——即便是修士,也不愿意与一位比自己实力还要强悍数倍的女修做伴侣。 好在修真界毕竟不同于俗世,修士们大多清心寡欲,对感情的需求没有那么强烈,更何况,结成道侣,便要精血相连,气运相通,干系极大,即便双修比一般修炼要有效率,却也很少有人愿意找伴侣一同修炼。 对太和剑修来说,有走风流路线的,如季羽元君,但更多都是如真宝元君、沧海神君等一批大能为主的苦修士。对于心怀天下的太和修士来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会刻意追求,一旦情动,如北极峰天随神君与羲和神君,也会义无反顾去爱。 九重天外天乃是世家修行,对双修便看得比一般修士要重,这没关系,但他们却不应该把主意打到太和头上,又或者说,他们想以此为借口,做些见不得人的打算? 长宁神君止了咳。 “我太和没有俗世那些章程,宗门从不干涉弟子双修。只要紫蘅喜欢,本座无意见。” 阮琉蘅立刻回道:“弟子无心双修之事,请师祖明鉴!” 答案意料之中,长宁神君点点头,看向谢启神君的目光便不善起来。 谢启神君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做派,被当众拒绝也不恼怒。 “紫蘅峰主又何必着急推辞,难道是怪剑庐祭典上三重天贺秋出手一事?”他微微一笑,“贺秋恋慕姬天君,听说姬天君倾慕与你,便在剑庐祭典上刻意为难,据说贺天君已施了家法,还望紫蘅峰主给个面子,不妨与姬天君相处一下,再谈如何?话说回来,无惆啊,这是你的心事,难道你不在心上之人面前表现一番?” 八重天天君姬无惆当下来到阮琉蘅面前,诚恳道:“为了紫蘅道友,本座愿在彼岸之门驻守百年。如今听说营地修士不足,那么紫蘅真君正好与我二人组成一队,即可以见证本座的诚意,又可以节约人手。” 来了!这才是重头戏! 阮琉蘅和长宁神君都察觉到不对了,对方终于沉不住气,开始出招了。 应,还是不应? 阮琉蘅几乎没有犹豫。 “好。” “不可!” 出声阻止的却是刚刚撩开门帘,大步进来的南淮。 他把一包三焦散交给阮琉蘅,转身道:“如果姬天君有意向,为何不在剑庐祭典之后向紫蘅峰主的师父沧海神君提出?却偏偏来到彼岸之门这等凶险之地才提?” “俗话说,”姬无惆慢悠悠说道,“患难才能见真情,不是吗?” 长宁神君冷笑道:“三重天刚出手为难紫蘅,八重天便要求娶,当我太和峰主可欺吗?” 谢启神君变了脸色,接道:“我九重天外天对太和派一向敬重,在太和主峰上,可是从不曾短缺了太和的玄铁矿供给,这还不够有诚意?就连玄铁矿藏最多的八重天都想与太和联姻,本座倒是觉得,太和未免太不将我九重天外天看在眼里了,着实让我等心寒。” 他身后一位二重天的化神期修士孔奉更是站起来冷笑一声,说道:“太和真宝元君已是处处不饶人,便是在这彼岸之门,长宁神君也如此不留情面,这算什么?太和可曾拿我九重天外天当一家人?还是只有分好处时是一家,谈情分时却要说两家话?” 孔奉左右的另外两位化神期修士,也缓缓起身,没有放出威压,却已有震慑的效果。 长宁神君握紧拳头。他铮铮铁骨,只面对战场,何曾被人用言语如此挤兑过? 他看向阮琉蘅,哪怕这个她只流露出一丝不情愿,他也会硬把此事抗下来——但他没有看到。 阮琉蘅面上一片平静。 “师祖,听 驯徒记 第 12 部分阅读 他看向阮琉蘅,哪怕这个她只流露出一丝不情愿,他也会硬把此事抗下来——但他没有看到。 阮琉蘅面上一片平静。 “师祖,听得姬天君此言,弟子十分感动,愿收回之前的话,给姬天君这个情面。” 谢启神君和姬无惆面上都是一喜,南淮震惊地看着阮琉蘅,而此时,长宁神君压下一口气。 “本座认为,九重天外天的诸位都想得左了。太和固然要依靠玄铁矿,然天道崩殂,这天下第一滴殉道热血,必是我太和剑修所流!尔等以为凭借资源便可以扼住太和咽喉?”他深吸一口气,铿锵有力说道,“本座不会同意姬天君与紫蘅同行险地!” 阮琉蘅心头一震,她心中无法言喻的情感,炙热,激荡! 这就是她为之奉献一生的师门啊!这就是哪怕只为一个弟子,也敢挺起腰板决不妥协的太和啊! 谢启神君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并非天君之尊,但很明显,他却是九重天外天此行中真正拿主意的人。 他也没想到长宁神君居然这么硬骨头,软硬都不吃! “这么说来……”谢启神君的手指微动。 “师祖不是说但凭弟子意愿吗?弟子愿与姬天君入朱门界内剿灭魔兽。” 谢启的话被阮琉蘅打断,听到这话,他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恢复了常态。 姬无惆笑得爽朗,说道:“长宁神君无非是担心紫蘅的安危,不用神君说,如紫蘅在本座身边出事,我八重天也无颜见天下修士了。” 彼岸之门的魔气泄露毕竟有限,再加上修真界常年驻守,不停剿灭魔兽,所以朱门界内的魔兽,等级很难超过五阶,也就意味着,化神期修士在朱门界内几乎不会有危险。 “可本君却想与姬天君打个赌。”阮琉蘅道。 “愿闻其详。” “以十日为限,监察玉记录,本君与姬天君谁剿灭的魔兽多,谁就算赢。” 姬无惆升起兴味,问道:“那么彩头呢?” “如果天君赢了,本君便应下双修之事,如果我赢了,天君便请将八重天三分之一的玄铁矿脉拱手相送!” 众人都是一惊,尤以南淮为甚! “阿蘅!”他一把抓住阮琉蘅的手唤道。 姬无惆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谢启,见对方没有反应,心中电光火石见不知道转了多少心思。 “看来本座也要改改对太和剑修的认知了,紫蘅峰主居然还有这样的胸怀,总之这个赌,无论输赢,太和都不会吃亏。”姬无惆看了一眼南淮,笑道,“其实本座对紫蘅峰主的心仪,又何尝不是对太和精神的敬仰,这个赌,本座答应了。” 这个时候,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芩松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紫蘅师姐刚经历过朱门界大战,以一力抵挡万千魔兽,正需要休养,此时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公平?” 谢启神君道:“这可是紫蘅峰主自行提出的,公平与否,可得自己负责了。” 长宁神君终于开口,他声音异常黯哑道:“那么便给紫蘅五日恢复时间,届时为二人佩带监察玉,以记录击杀数量。” ※※※※※※※※※※※※ 当九重天外天的修士达到目的,也不推诿责任,立刻也将所带一百八十名弟子编入驻守名册,大大缓解了人员紧缺所带来的压力。 而长宁神君却并不轻松,九重天外天的修士离开主帐后,他看着阮琉蘅道:“你以身犯险,以为就是帮了宗门?你知不知道什么才是宗门最大的损失?不是资源,不是面子,而是失去弟子!” 阮琉蘅苦笑,她又惹这位师祖动怒了,听到他越来越沙哑的声音,怎会不知这位师祖是真的关心弟子。 “弟子也是做了打算的。”阮琉蘅轻声道,“有监察玉,他便不能随意对弟子出手。而弟子如果能赢得这场赌,太和便能得到玄铁矿脉,九重天外天所有资源都可再生,如此一来,太和便不会再受九重天外天的掣肘。” “你若是输了呢?” “我不会输。”她坚定地说道,“而且他们引我入朱门界内,绝对也不是以拼杀魔兽为主,必有所图。姬无惆贵为天君,却听从七重天一位化神期修士的调度,此事已极是可疑,若只冲着我来,倒是无虞,只怕是对太和不利。” 旁边的南淮神情极复杂地看着她道:“阿蘅,你去做女英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可曾想过你的师长、师兄、徒儿、好友……他们的心情,你会懂吗?” 阮琉蘅有些不解地看着南淮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我,只是选择了对大家最好的方法。” 南淮也不多言,他长叹一声,将一个储物袋放在她手心道:“阿蘅,你多多保重吧。”起身便出主帐。 阮琉蘅看着储物袋,有些沉默。 过了许久,她才抬头低声问长宁神君:“我的选择,错了吗?” 长宁神君至此才知道,为什么剑庐祭典上,居然是月泽作剑舞,阮琉蘅击鼓,他从前只听说沧海神君的关门弟子聪慧过人,但却似乎失去部分记忆,对感情懵懂,却对门派极其忠诚。 所以阮琉蘅悟不出“悲回燕”,却能擂响战鼓,以真情动英魂,以胸怀招来祭祀天哭。 这是一个非常坚定的女子,当她第一次产生迷茫,连长宁神君都不忍心眼看她信念动摇,眼见这最纯净的美玉被打碎。 长宁神君走了过来,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你没有错。” 阮琉蘅又不确定地问道:“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方法,而我没想到?” “不,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拂过她的头发,他的手指便沾惹一点楚楚可怜的桃花香。 阮琉蘅终于定下心来,说道:“弟子不会输。”她站起身,留下的背影倔强单薄。 长宁神君看着阮琉蘅走出主帐,才又用手按上眉心。 这女子仍旧没有意识到,她所做的选择并没有错,错的是她看不清周围人的心。 那么他也希望,她永远也不要碰触到危险的人心,永远活在自己的信念里。 因为人心,最易生心魔。 而心魔,才是真正的劫难。 第37章 夜行 魔域纵横闯 九重天外天的三位化神期修士都已入编,在朱门界外镇守一方,只有谢启和姬无惆回到九重天外天的营帐,他一挥袖,立刻设下隔绝神识的结界。 “虽然与我们原本计划不符,但只要她答应进入朱门界内,就可以下手了。”结界一开启,谢启俊秀的脸不复主帐时的谦恭笑意,而变得阴沉起来。 “你为什么同意那个赌约?监察玉那东西太碍事!”撕去了温文尔雅的面皮,姬无惆的神情也有些烦躁,“更何况还是以我八重天的矿脉做赌注!” “你稍安勿躁,现在还不是与太和起正面冲突的时候,那女修毕竟是季沧海的关门弟子,要不是非她不可,我们又何苦招惹这种棘手人物。” “罢了,本座只希望那玉简上所说是真,只要能捉到她,本座身败名裂又何妨?”他有些颓然地坐下来,自嘲道,“活了五千多年,第一次要对一个无辜女修下手,我简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为了那女修,六重天贺流渊已经折了一个亲侄女在里面,他本人也因为炼制灭神噬魂箭和箭皇灭生域而大损根本,如不是你的身份恰当,让那长宁神君不得不就范,又怎能得这大好局面?”谢启将手放在他肩膀,安抚道,“这不是我七重天与你八重天的小事,而是为了整个九重天外天的大业……” “别说了,本座明白。” “那监察玉有也无妨,总之也要毁掉的,你不用太拘束,只要得到那女修,我们就赢了!到时候哪还用得着与五大山门那些家伙虚与委蛇,管他什么资源商谈!”谢启的眼睛里有着狂热的光芒。 ※※※※※※※※※※※※ 阮琉蘅身家并不算多。 她稀奇古怪的东西攒了不少,但灵石法宝恐怕还没有会持家的斐红湄富裕,她将储物戒翻了个遍,一根灵草都不见,才想到自己好久没去探秘境,之前攒的灵草几百年前就都送给了南淮。只好拎出一坛三百年陈酿的碧涛酒,去与好友道别。 南淮送她的储物袋里,满满都是丹药。 她能做什么呢?还草药?还得起这情分? 以南淮化神期炼丹师的身份,他什么草药得不到,只要说上一声,各个缺丹药的宗门还不是拱手送上。 生死相交,情分记下,只待赴汤蹈火之时。 她来到南淮的营帐边。 白渡州的临时营地,因为结界和阵法也是临时布下,所以地方并不大。营地内,不允许放出随身楼阁,不允许进入小空间,必须在各自营帐里听召,即便是化神期修士,也与其他人一样,只有一个单人营帐。 她可怜巴巴地撩起帘子,看着正在打坐的南淮。 “好友……” 南淮向她看来,她便摇了摇手中的酒坛。 “饮一场?” 南淮收起面前的丹炉,放下一张四方小桌,掌心又托起一筒小小炭炉,放在桌子上。 “碧涛酒,温如泉,声泠泠。”他曼声道,“宜离别。” 俩人是上千年的酒友,默契如行云流水。 阮琉蘅在南淮对面坐下,拍开封泥,只听酒坛里竟然起了一阵浪潮声,之后酒香便弥漫了整个帐篷。 她储物戒里别的可以没有,却不能少了酒具,当下将杯盏、酒提子、铜尊一并取出。 酒提子盛出酒水,在她手上转了一圈,那无盖的酒提子却半滴不曾洒下酒来,是为去陈气。 铜尊是大肚雀型,她将酒舀在铜尊里,合上盖,放在那炭火上,素手持柄,徐徐摇均温度。 温酒时间不能长,酒且温便好。 从炭火上拿下,轻扣开关,那雀嘴便流出香醇美酒,倒入玉盏中。 她将玉盏递与南淮,南淮双手郑重接过。 两人徐徐饮下,随着美酒入喉,眉头都是一松。 不用多言,她又煮起一尊,不知过了多久,那坛碧涛酒慢慢见了底,可人却是越饮越畅快,杯盏之间,在这默默的品酒中,便已经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 诉说的也不过是千万年来,人与人之间相处,最常见的词语罢了。 南淮道友,对不起。 无妨,我只愿你平安归来。 ※※※※※※※※※※※※ 之后阮琉蘅闭关五日,再出来时,便已经到了与姬无惆约定的一日。 阮琉蘅也换上了一身太和战袍,因为是贴身裁剪,勾勒出女子成熟的线条与优美的腰线,箭袖爽利,流云纹华彩翩翩,通身素白,俏生生站在朱门界外,冷冷看着姬无惆。 姬无惆有些失望。 “紫蘅道友为何不穿那件剑庐祭典上的战铠呢?”他与阮琉蘅不同,穿了一身黑色金甲战袍,华丽异常。 他提战天斗火铠做什么?有什么打算?阮琉蘅皱眉,实在想不出他问这个干嘛,只好道:“被月泽打坏了。” “如果道友不嫌弃,我这里有一件……”剑庐祭典上阮琉蘅那件魅人的战铠,很少有男人会不喜欢,设计本就勾人,尤其还穿在体态优美的身体上。 “姬天君,我们抓紧时间吧?”阮琉蘅打断了他。 姬无惆本还想做做样子,提点小情怀,结果看到阮琉蘅这个态度,也是冷哼一声,拿出一把长剑说道:“走吧。” 旁边有负责传送的修士,俩人站在同一法阵上,光芒一闪,已是换了天地。 因为有一层结界,因此朱门界内的天空昏沉沉,如黄昏般,非常压抑。 因为无法穿透阳光,所以植被极少,少有能在朱门界内生存的树木,却一旦扎根,色泽便是极鲜艳诡异,血红、大紫、明黄、银白,如沉寂的喜宴般违和,热烈地生长在这魔气横生的死地。 那些树木后,隐隐有让人不安的气息,仿佛有什么在窥伺着他们一般,让阮琉蘅极不舒服。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来彼岸之门,旁边的姬无惆却已经参与了几次轮值,此时却是熟门熟路。 “修士对魔气极其敏感,因此朱门界内魔兽气息混杂,会影响你的判断。”姬无惆是真的欣赏这个不愿畏畏缩缩躲在师门背后的女修,所以好心解释道。 阮琉蘅点点头道:“谢过姬天君指点。” “因为魔兽密度极大,因此我等剿灭魔兽的方式都是列阵,放出修士标记,以免其他小队误入,当然,如果寻求帮助,也可以放出特别的标记,”姬无惆继续道,“在阵内探寻魔兽,通常来说,三阶以下的魔兽看到修士就会逃命,而四阶魔兽会成群结队,五阶独行的也不多,如果遇到这种魔兽群,还是相当危险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相信长宁神君也告诉嘱咐过你,在朱门界内,为了不影响结界稳定,不可使用大型阵法、结界术,不可使用威力过大的法术,领域之力慎用。” 阮琉蘅点头,这些出发前,长宁神君都已经告诉过她,但姬无惆这么做,明显是希望获得她的好感。 其他另说,这位天君,到确实是个人物。 “不知道紫蘅道友想如何比试?” “十步一杀。” 姬无惆心里也一声赞。这“十步一杀”是常年驻守彼岸之门的修士想出来的一个玩法,也算是在枯燥的剿灭魔兽过程中找到一点乐趣。 “十步一杀”需要修士在十步内,必须找到一只魔兽击杀,否则就在下一次十步内一次击杀两只魔兽,如果下一次十步内还未找到,便翻双倍,数量以此类推。 这种游戏对于修士来说,难度在于如何在十步之内找到魔兽,魔兽数量多少,是否会被对方抢先击杀。 其危险性在于,十步之内如果积攒太多魔兽击杀名额,会对修士造成极大负担。 他没想到这女修对自身如此自信,那么他游戏一回又如何?反正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赌约。 姬无惆也被激出了血性,道:“那便以此地为始。” 俩人都不用飞行法宝,姬无惆左,阮琉蘅右,相距一丈距离,慢慢踏出一步。 第一步落下,姬无惆飞剑而出,只听见远处一声惨嚎,便收回飞剑,将一丝魔气灌入监察玉。他用的也是剑,但道修用剑与剑修完全不同,他的长剑是一件品相极好的法器,本人修炼的却还是道门神通。 第二步落下,阮琉蘅一道剑意直冲右方,似乎听到有重物落下的声音,随后手指掐诀,亦是引来一缕魔气灌入监察玉。 这监察玉乃是格物宗研制出的法器,悬挂在修士胸前,可以用来记录修士在朱门界内斩杀魔兽的数量,凭此为依据换取各自门派的战绩,通常斩杀魔兽的战绩比其他任务要高上一倍,因此高危险下,高利润的回报也使得许多修士趋之若鹜。 除此之外,监察玉还能记录修士的安全,具有本命元神灯一样的效果相差无几。本命元神灯可以记录下修士死前所见到最后的画面,而监察玉可以全程记录修士在朱门界内的所见所闻,但时效只有三十日。 因为监察玉的时效性,所以剿灭魔兽的小队在朱门界内的时间皆不超过三十日。 姬无惆一剑接着一剑地挥出去,此时心里只想着快点进入腹地,等到了九重天外天勘测好的地方,他就算完成了一半的任务。 那是一处山丘,如果不是一位七重天的修士误打误撞进了山丘的内部,谁都不会想到,那山丘并不是真的山丘,而是—— 一只沉睡的,相当于人修化神期修为的六阶魔兽! 第38章 夜行 由他鬼自狂 朱门界内方圆万里,阮琉蘅与姬无惆都是体力极好的修士,这么一步步走下来,七日后,才堪堪接近他的计划路线。 姬无惆心中已经计算妥当,还有一日,应该就到那六阶魔兽的领地,到时候将法宝轰上去,自然会让那巨兽惊醒,到时候与阮琉蘅一战,他会“失手”击碎阮琉蘅的监察玉,然后趁魔兽与阮琉蘅厮杀时,摆下传送法阵,将阮琉蘅掳到九重天外天。 他这会儿有些心浮气躁,而那边阮琉蘅却似乎真的是在认认真真的击杀魔兽。 “十步一杀”从来不是中规中矩的游戏,它的游戏规则是十步杀一只,但完全按部就班的来,怎么可能在数量上超过对方?所以当魔兽数量稀少时,他们二人都有意识地在累计击杀名额,当神识查探到五阶魔兽的时候,提前一次清空积攒名额,击杀五阶魔兽后再重新累积。 阮琉蘅最多一次曾累积到一百四十四只魔兽,比他多了二十三只。 十步之内,击杀一百四十四只魔兽! 姬无惆并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剑修的可怕,甚至当初剑庐祭典,他也同在九重天外天的仪仗阵里。 但剑修的可怕并不是他们平常所表现出来的样子,而是当你与他们真正开始较量时,那种凌人的压迫感,几近绝望,将要在绝对力量面前臣服的冲动,让姬无惆感到深深的耻辱,他的阴暗在这魔气肆虐的地方,悄然地滋生着。 没关系,过不了多久,这个女修就会失去一身傲气,为九重天外天所用了。 他定下心之后,才听到阮琉蘅冷冷清清的声音。 “姬天君,你再不清零的话,可就要面对三只五阶魔兽了。”她好心提醒他。 姬无惆才想到,自己为了多击杀魔兽,已经攒了六次“十步一杀”了,竟然没注意到其中多了三只五阶魔兽。 可他目前还比她少整整一百六十只魔兽! 他终于放下矜持,有些尴尬地说道:“此次清零后,本座想补充一下灵力,不知道紫蘅道友是否还要继续杀下去?” “无妨,我也需要补充下灵力,毕竟……”阮琉蘅停顿一下,“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正好前面有一处山丘,相对安全一些。”姬无惆看了看远方,很自然地说道。 “那便去吧。” 两人祭出法宝飞剑,一路都是默默无语。 阮琉蘅在想姬无惆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姬无惆则为了掩饰行径,故作洒脱,不紧不慢地飞着。 突然在此时,一股不自然的魔气波动涌了过来。 有问题!二人都停了下来。 阮琉蘅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姬无惆,似乎在向他询问。 姬无惆愣了一下,但随后他就明白了,这个女修什么都知道,她是在问他,这是不是你们安排的? 姬无惆面色惨白,摇了摇头。勉强……还不算撕破脸皮,她毕竟没有问出口,是留了余地的。 阮琉蘅得到回应,不再停留,立刻向魔气波动的地方全速飞过去。 飞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一个修士小队布下的阵法,上面留下了一个标示,表明正有修士在里面战斗。 那阵法旨在范围划分,无须破除,阮琉蘅飞身而入,姬无惆紧随其后。 但只飞了一会,就又感觉到似乎进入迷雾之中,她再一回头,发现姬无惆已经不见了——这竟然是一个极精巧,不易被人发觉的阵法。 是姬无惆吗?不,不是,他分明是想把她引到另一处。 阮琉蘅立刻祭出锁天锦,环绕在身周,形成一圈警戒线。她继续往前走,便隐隐约约听到法术的破空声,以及金属的撞击声。 有人在战斗,而且不是跟魔兽,因为魔兽的身体与剑相撞击时,不是这样清脆的声音,阮琉蘅再熟悉不过,这是兵器才有的兵戈之声! 是谁在跟谁打斗? 阮琉蘅心中震惊!因为身处修士划下的区域,而迷雾遮蔽了目力和神识,她怕误伤到同伴,所以一路小心谨慎,不敢施放剑意,但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有争斗便会有死伤,迟一步也许就是天人永隔! 她当下不再顾忌,双指掐剑诀,焰方剑一剑挥去,剑意横扫迷雾,瞬间清理出一大片区域。 只见地上躺着两个已看不清本来模样,被烧得面容扭曲,丹田被整个挖出碾碎的尸体。 被剑意斩开的迷雾很快又将此地包围,阮琉蘅将两具尸体放进储物袋,继续以剑意开路。 剿灭魔兽的小队有五人,已经陨落了两人,那么其他三人呢? 内讧?强敌?还是其他? 当看到那两具尸体时,阮琉蘅的战意就已经被点燃! 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她劈开最后一层迷雾,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她脚下便是一个修士的尸体,还有一地血淋淋的碎肉。 一个面容惨白、阴柔邪气的黑衣男人正一只手掐着天门峰副峰主玉文真君的脖子,脚踏他的本命剑,另一只手反握着一把匕首,正从上方徐徐剖开玉文真君的腹部。 玉文真君看到阮琉蘅,只能忍着巨大疼痛,嘴里挤出两个字:“快……跑……” 那黑衣男人披散着白色的长发,见他疼得发抖还不忘警告同门,立刻便笑了起来。 黑衣男人看向阮琉蘅。 阮琉蘅才发现那男人额头鲜明的堕魔印,这竟然是一个魔修,而且……修为已经达化神期! 那魔修极有礼貌地对阮琉蘅颔首,而后道:“我最喜欢太和剑修,所以才把这位留在最后杀,他果然很值得,这处子的香气,真是……可口啊……” 他斜着眼睛看着阮琉蘅,然后伸出血红的舌头,像在品尝什么美味般,慢慢地在玉文真君俊秀白皙的脸颊上滑动。 那眼神无比邪恶,他在做如此动作时,犹如毒蛇般一直盯着阮琉蘅。 玉文真君屈辱至极,嘴里咬出血来,可他不能自爆,这不是别的地方,这是朱门界内,这是彼岸之门!他若自爆,势必会影响朱门界的稳定,让长宁与南淮两位神君的心血付之东流。 而魔修的匕首就停在玉文真君丹田上方,阮琉蘅只要有动作,想必这把带着魔气的匕首就会摧毁玉文真君的丹田,绞杀他的元婴! “要怎么做,你才会放人?”阮琉蘅直接问道。 魔修不会告诉她是如何进入朱门界内,更不会老老实实放开玉文真君,她只能先稳住这魔修,然后与之周旋。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名字呢,”魔修声音悦耳动人,但语气却古怪,像姑娘家一样嗔了一声,然后贴在玉文真君耳边道,“你快告诉那个狐狸精,我叫什么名字。” 玉文真君闭上眼睛,死也不肯吭声。 那魔修看他如此反应,似乎很开心,笑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又舔了一下玉文真君的耳垂,极是柔媚地道:“我芮栖寻偏偏好你这一口,你要是个软骨头,早已死上一万次。” 此话听在阮琉蘅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 栖寻栖迟,这两人有什么关系? 阮琉蘅脑子里瞬间闪过初遇芮栖迟的画面,那是在一个阴冷的邪修洞府,里面尽是不堪入目的秽物,她从那里解救出芮栖迟,那之后,他从没提起过自己有家人。 眼前这魔修是他的什么人? 几乎不做他想,阮琉蘅立刻问道:“你与芮栖迟有何关系?” 芮栖寻听到这名字,没有任何变化,用手指缓缓地摩挲着玉文真君的喉结,轻声道:“哦?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居然还没死?” “芮栖迟是我的弟子,你……你知不知道他在来太和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你竟从来不关心……” “我不爱听这个,”芮栖寻打断了她,“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可不保证还会有这么好的兴致等你搬救兵。” 他将一侧长发撩到耳后,这个阴柔的动作被这个男子做出来,有一种妖异的美感,阮琉蘅才发现,他与芮栖迟一样,耳垂都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甚至他们脸部的轮廓,同样尖削的下颌,精致的眉眼,都如出一辙。 只是栖迟尽管俊美,仍要多一些男子气息,而眼前的芮栖寻,则是完完全全的中性化,这不仅仅体现在样貌上,而是一个人的行为气质。 阮琉蘅心中替芮栖迟难过,当下喝道:“那便说出你的条件!” 如果姬无惆此时与她联络,那么面对一个大概化神中期修为的魔修,他们是有绝对胜算的。但姬无惆恐怕已经起了异心,他一定会放任她与芮栖寻打斗,然后再出来一网打尽,得渔翁之利。 前有狼,后有虎。 芮栖寻露出无趣的表情,拔出玉文真君腹部的匕首,然后将匕首上的鲜血抹在玉文真君的战袍上。 “我突然觉得,杀死你,会更好玩一些。”他那双含俏带魅的眼睛看向阮琉蘅,“这个人我已经腻了,反正他的灵力,已被我吸食得差不多了。” 芮栖寻松手,玉文真君竟已撑不住自身的重量,立刻倒了下去,他这时才喘着粗气,为了忍耐痛苦而一直紧闭的牙关松开,开始剧烈地呕吐。 芮栖寻不再看玉文真君,他两手一翻,左手也出现一把同样的匕首,被反手持着。 上面泛着黑色的魔气,刃上刻满复杂的法阵。 “那么……” 那话音刚起了个开头,阮琉蘅便感觉到耳边已出现一道刃风,芮栖寻滑腻冰冷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脖子,一瞬间又放开了。 “就让我来领教下,师父大人的功夫吧。” 第39章 夜行 玲珑破风刃 与芮栖寻一交手,阮琉蘅才知道为什么与她同期,实力同样出类拔萃的玉文真君为什么会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擒住。 这是一个以速度为主的体修,他的兵器轻盈,却致命;他的动作瞬息便至,防不胜防。而更可怕的是,魔修中有许多吸食修士灵力的法门,吸血、抽灵、采补、炼成,甚至有的魔修会生食血肉……芮栖寻用的应当是吸血之法,他刚刚吸食了五个人,身体正是巅峰,如日中天! 但芮栖寻并不是没有弱点。 在战斗中,阮琉蘅发现芮栖寻居然同她一样,不敢妄动领域之力。可他不是人修,是以破坏朱门界为目的的魔修,完全不用担心朱门界的稳定,那么他为什么会顾忌朱门界? 不,不对,他顾忌的不是朱门界,而是其他! 是什么? 阮琉蘅挡住芮栖寻迅猛的攻势,数道剑意向他身后的浓雾击去,却看到芮栖寻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剑意面前,用匕首接下。 “师父大人……居然不专心啊,看来是我用力还不够,嗯?”芮栖寻嘴角带着危险的笑意。 “不要叫我师父!”阮琉蘅怒斥。 她这才想起,芮栖迟不过五百岁,那么眼前这人年纪应当也不大,却已经修成了化神期!他到底……害过多少修士? 阮琉蘅沉了眉眼。 芮栖寻又近身攻来,却在刚要刺中阮琉蘅后心时,被一柄小剑挡住,他另一把割向阮琉蘅腰部的匕首也被拦了下来。 阮琉蘅右手握着焰方剑,左手不断掐法诀变幻剑阵。 “师父大人还是有几下子的嘛。”他妩媚一笑,身形又变,几股风刃从四面八方袭来,被锁天锦挡下。 阮琉蘅一惊,这芮栖寻竟然是变异风灵根。 她眉心红光闪动,焰方剑散去剑身,而是变成一道剑光,脱手而出,向刚才的方位斩去! 剑光却遇到了一面由旋风形成的透明壁垒,壁垒后面隐隐有着黑色的浓雾。 她向前方冲去,芮栖寻果然拦在她身前。 “前面,可不是师父大人该去的地方。”他阴测测说道。 这一瞬间,一切线索都已经连了起来。阮琉蘅闭上眼睛,修士的心算何其快,她心里飞快地过滤最近接收到的朱门界信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 “朱门界大战,是你们早已经计划好的,对不对?” “白渡城沦陷,魔兽群起而攻,这两件事挑在太和祭典前后发生,让人产生你们意图冲击朱门界的假象,但这,并不是你们的目的,对不对?” “朱门界大战只是一个烟幕弹,让修真界以为你们专注于攻击结界,却不知道,你们居然早已经掌握到了进入朱门界内的方法,你们的目的已不仅仅是朱门界,而是……” “彼岸之门!” 阮琉蘅一口气说完,她苦涩一笑。 “想必你是在这片区域做了什么手脚,或是阵法、或是结界,但一定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能发挥作用,所以你守在这里,却不想遇到了玉文真君一行。为了不让这件事泄露,你干脆用玉文真君做饵,引诱过往的修士前来查探——你根本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与我的打斗,只是在观察我有没有同伴而已,对吗?” “我没有同伴,所以,不用顾忌,来战吧!” 猜到答案的一瞬间,她甚至感谢姬无惆没有一开始便与她一同出场。 她知道姬无惆必定以某种法宝隐蔽了自己,不管九重天外天有什么打算,但凡他现在还是修真界的一员,就一定不会放任魔修入侵朱门界。 那带来的,将是整个人间灭顶的灾难! 只要姬无惆不出现,就有带消息回去的可能,所以当她说出“我没有同伴”时,是一种几近决绝的语气。 芮栖寻听她说完,忍不住拍拍手。 “不愧是师父大人,推断不差,丝丝入扣,尤其你视死如归的样子……你就是这样教导小栖迟的?是了,你们太和剑修都是如此,争先恐后的送死,真是让我都忍不住想流泪啊……”他将匕首贴在脸边,有些陶醉地说着,“把你杀了,小栖迟会哭的吧?他从小就是那么敏感的孩子,他哭起来的时候,非常漂亮……” 阮琉蘅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挥袖布下“囚风阵”,结结实实地罩在玉文真君身上,然后低喝一声—— 东南西北四角腾起莲花柱,剑光流转,将方圆三丈全部锁死,那莲心吐出火焰,释放出巨大的灵力。 阮琉蘅招回焰方剑,无数剑意从地而起,向着芮栖寻斩去,而与此同时,她放出了灵兽手镯中一直叫嚣的娇娇。 她把砺剑石放在娇娇嘴里,一道剑气御在她的小爪子下。 “跑啊,娇娇,跑出去!” 娇娇嘴里含着砺剑石,说不出话来,因为惊恐而瞪圆的猫眼里噼里啪啦地流着泪,呜呜咽咽的哭着不肯走。 “蠢猫!快跑!”阮琉蘅拎起娇娇的脖子,把她甩出心莲剑火阵。 娇娇在空中便已经恢复原型,她本就是可以踏火而飞的赤焰兽,阮琉蘅为她加持的一道剑气让她这一甩又窜出几丈,但她落了地,却不愿走,居然又立刻飞身往回跑! 她哪管得了什么夏承玄,哪管得了什么修真界—— 她只是一只灵兽而已,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 娇娇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一个阮琉蘅啊! 阮琉蘅看到娇娇不顾一切地冲回心莲剑火阵,立刻怒气攻心,剑招出现了漏洞。 一直窥伺的芮栖寻随即发现,他怎么可能放弃大好机会,阴寒的风刃夹杂着匕首的攻击,突破了战袍的防御,直接将她的肋骨击碎! “快滚!”她回头喝斥娇娇。 娇娇根本不听,嘴里也不管含着砺剑石,只叫道:“蘅娘不要死!蘅娘不要离开娇娇!别不要娇娇!” 芮栖寻一边攻击,还一边笑道:“看来师父大人觉得那小兽麻烦,我帮师父大人处理了它吧。” 阮琉蘅只看到远处飞来一道足有几丈高的巨大风刃,她挥剑迎上去,一剑斩灭风刃,但那风刃却没有向以往的风刃一般消散,而是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风刃,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直接奔娇娇而去! “不要!” 心莲剑火阵内立刻腾起丈高的火浪,截住风刃的攻势,但仍旧有一些风刃穿透火焰! 娇娇见到这一幕,爪子都吓软了,她何尝见过这么可怕的战斗,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风刃过来。 芮栖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道:“这便是我的神通,知道吗?这是专门为你们太和剑修而修炼的,名叫‘风有意,剑奈何’,哈哈,剑奈何!” 这是阮琉蘅第一次体会到了无力感。 她修道至今,除了失去记忆,平生经历一直顺遂,切磋之时有生死之险,却只对她自身。 她笃定手中焰方剑,无有护不住的人,事。 事实上她一直都做到了,剑庐祭典贺秋的挑衅,朱门界大战独顶魔兽群,甚至此次与姬无惆的博弈…… 可她仍然高估了自己,化神中期的高手面前,她居然想以一己阻挡,真是可笑的天真! 她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自己什么都能扛下的错觉? 但是不去扛,难道任凭雨打风吹去?不,她放不下! 阮琉蘅望着朱门界内昏沉沉的天空,身上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下一秒,她人已不在原地。 娇娇看着的那些快要飞到面前的风刃,吓得闭上了双眼。然而撕裂的痛苦却并没有到来,她慢慢睁开眼睛。 是阮琉蘅挡在了她身前。 阮琉蘅的神情又变得像从前一样温柔,她伸出满是火焰的手,揉了揉她的小耳朵 驯徒记 第 13 部分阅读 是阮琉蘅挡在了她身前。 阮琉蘅的神情又变得像从前一样温柔,她伸出满是火焰的手,揉了揉她的小耳朵。 “娇娇,你要乖,保护好承玄,他出了事的话,我就要克扣你的口粮了哦。” 娇娇以为没了事,忙不迭地点头。 阮琉蘅又摸了摸她,然后转过身,身周火焰暴起,她身后腾出一轮流火日珥,遮住了被风刃肆虐过,已经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的后背。 芮栖寻疯狂笑道:“好啊,师父大人果然好魄力,居然为了救一只垃圾,冒险开了内剑域,看来我家的小栖迟,真是有福气的人啊……” 他嘴上癫狂,手上动作却不慢,无数风刃凝聚成在一起,在他身后形成漩涡,盘成“龙吸水”之势! “休要在我面前提起栖迟,你不配!”阮琉蘅怒喝,御起剑意斩向芮栖寻。 ※※※※※※※※※※※※ 单不我的队伍已在朱门界内杀了几日,他性子急躁,人却良善,逐渐与另外四位其他宗门的修士相处颇为愉快。 今日的战绩也不错,足足八十只四阶魔兽,甚至还有六只五阶魔兽。 扫荡干净后,单不我撤了阵法,跟身边人有说有笑地往外飞。 突然他感受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剑意。 他的神识散出去,却并没有观察到任何情况。 单不我立刻警觉。 他是元婴期修士,神识范围已经极广,但刚刚他神识外放,却发现神识领域内并没有发现剑修。 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因为能够扩散这么远还不消弭的剑意只有一种,剑域之剑意! 而太和剑修在此地能够开剑域的只有两个人,长宁神君和阮琉蘅。 阮琉蘅有危险! 他抛下一句“随我来”便御剑疾飞,一瞬间就已不见人影。 第40章 夜行 挥斥舞焰方 “这血气,烈、真、纯,是只有太和才能养出的极品,若是远古时,便是最好的渎神祭品,让魔气染你,血池污你,七情六欲侵你,只留下……芬芳……” “我有个毛病,享受的时候,喜欢有人在旁边与之分享。所以师父大人的小宠物,被我囚在风刃里,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这边呢,你是不是很心疼?” “师父大人猜得不错,那阵法……” 芮栖寻的两把匕首,一把钉在阮琉蘅的心口,一把钉在阮琉蘅的丹田上方。 心口被封,神通涣散;丹田被封,灵力无法运转。 阮琉蘅就这样被钉在地上,她已被风刃割得遍体鳞伤,几乎衣不蔽体,被血浸染成红色的战袍碎块下,露出雪白的皮肤。 她狼狈不堪,可眼睛依旧明亮,被怒火烧成深紫色,那是她识海灵台尚存的一点真元不灭。 即便开了内剑域,终究还是敌不过正值巅峰的化神期中期魔修,可阮琉蘅并不懊恼,而是愤怒! 芮栖寻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着她,他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阵法,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等布置完,这朱门界,便再也遮不住这天,再也挡不住这气,那扇彼岸之门,将会真正出现在世人眼中,他们会发现自己从不曾恐惧过,之后,也再不敢有恐惧!” 这一脸妖媚的男人,他在说着这些惊悚话语的时候,语气却如同在给小孩子讲故事般温柔,随后他又像发现什么新玩意儿一样笑起来。 “师父大人还在努力破除这锁魂刃啊,”他一只手盖在阮琉蘅的眼睛上,遮住她的视线,“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你要乖乖闭上眼睛才好。” 芮栖寻的另一只手悬停在阮琉蘅的身体上方,开始结印,随着他的动作,阮琉蘅只觉得浑身冰凉,心脏剧烈震荡,血液全部向心脏回流,巨大的窒息感让她咬住嘴唇才不至于叫出来! 那把匕首被拔了出来,随后,芮栖寻冰凉滑腻的手像一把刀刃一样,划开她心口正中处的皮肤。 一腔热血。 甘美无比。 从阮琉蘅心口处飘出无形的红色血气,蜿蜒而上,芮栖寻像一个瘾君子般,循着血气凑了过来。 阮琉蘅因为疼痛,身体不住的颤抖,他便把手拿了出来,握住她的腰肢。不同于男人的纤细触感让他有些蠢蠢欲动。 “师父大人这个样子,小栖迟没见过吧……他在你面前,是不是非常老实乖巧?”芮栖寻一边隔空吸食阮琉蘅心口的血气,一边喃喃自语道,“男人这种动物,别看他面上如何,其实内里……小栖迟啊,说不定暗地里已经把你翻来覆去的想了无数次,或者更深、更过分的想法也说不定,那种肮脏的念头,你一定是不懂的吧?” 阮琉蘅根本不想再跟这畜生多废话,她已经发现心头血快供给不足,璇玑花的根,扎得更深了! “等师父大人死透了,我要把你的尸体带给栖迟看。他从小就是个爱哭的人,被欺负了只会‘哥哥’、‘哥哥’的跟在我后面叫,哭得眼也红了,嘴也肿了,一瞬间便让人觉得为他去死也是好的……你作为他的师父,可曾见过他这样?”芮栖寻用力掐住她的腰,“你,了解栖迟吗?” 血气被大量吞噬,璇玑花的根茎也越扎越深,几乎要横穿她的心脏,露出最狰狞的嘴脸—— 不行!这样下去,以血脉供养璇玑花的夏承玄也会有危险! 她勉强凝聚起神识,却因为璇玑花与芮栖寻的双重压制而频频溃散。阮琉蘅被芮栖寻遮盖住的双眼从未合上,在无数战场上淬炼出的坚毅使她一次次去冲击那神识壁垒。 所得到的结果却异常惨烈,直到她最后一次用全部意志去拼那一线光明——依旧失败了。身体的负担太大,精血的流失让人头脑昏沉,几乎想要睡去。 眼前的光明,一步之遥,似已离她远去。 而这时,她识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战鼓! “咚!” 灵端峰那少年正站在太和战鼓下,手中一枝盛放的桃花,静静走过来。这一瞬间明亮的色彩,美丽得不真实。 “咚!” 他似乎比从前又高了一些,低下身在她耳边,第一次声音温柔地唤她:“阿阮。”然后他那双坚定的眼睛,直看入她心底。 “咚!” 温暖干燥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他为她簪上那枝桃花,动作轻柔得仿佛太和的风拂过脸庞。 我惧怕生死,我惧怕灾难,我惧怕病痛,我惧怕危险。 因为,最让我恐惧的,就是不能再见到你。 死又何难,难在生存。 心有恐惧,敬畏生命,才是至刚至性的战意! 哪怕我, 耳不能听。 眼不能见。 心不能跳。 力不加身。 也愿意为你,去寻那最艰难的一线生机! ※※※※※※※※※※※※ ——娇娇口中的砺剑石,一瞬间闪过白光,最后又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样,恢复了寂静。 娇娇哪里知道这些小事,她爪子不停放出火焰,与四周风刃缠斗。她看着阮琉蘅被坏人压在身下已是出气多,入气少,急红了眼,浑身冒着火光,一下下撞向风壁,赤红的血液流了一地。 当她再一次冲击风壁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阵紫光,她没有感觉到灵力波动,而是一股恐怖的战意涌来,激得她毛发皆竖! 那战意强烈得让人想发狂,如不是因为娇娇乃是被修士养大的灵兽,立刻便会被这战意激得失去理智,变成嗜血野兽。 娇娇用力摇了摇她的脑袋,再欲冲撞风壁时,却发现那风壁已经不在了。 她用爪子揉揉眼睛,发现前方局势在这瞬息间,已经改天换地! 阮琉蘅虽然还躺在地上,但芮栖寻却跟焰方剑斗了起来,那焰方剑的主人明明已经失去了灵力,也不在主人手上,却仿佛握在一只无形的手上,竟与芮栖寻打得不分上下! 蘅娘好厉害! 前面没有障碍,娇娇立刻拖着一条已经骨折的后腿往阮琉蘅那爬。 只听得芮栖寻恨声道:“竟然在这种情形下,师父大人也能以神识御剑,倒是我小瞧了你!” 他周身都是魔气,胸口被刺穿一个大洞,不住有灵力外泄,已是越来越吃力。 阮琉蘅右手手指勉强掐成一个剑指,却是再也动不了,看到娇娇过来,艰难说道:“帮我拔掉匕首!” 娇娇听到后,便疯了似的往前窜,好不容易到她身边,一口咬出那匕首用力拔了出来! 朱门界内灵气几乎等同于无,修士在这里只能用丹药补充灵力,阮琉蘅立刻找出几颗丹药吞下,堵住了心口的伤,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 “不管你在前面设了什么阵法,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她扬手一招,四柄小剑重现身边,“栖迟如果知道他哥哥做了这样的事,是会难过的……” “你,”她漠视芮栖寻,“不配为人兄长。” 阮琉蘅一步步向阵法所在地走去,芮栖寻一见,攻势更猛烈。 焰方剑此时全凭阮琉蘅一股战意在厮杀,力量并不强,完全是在以剑身抵挡芮栖寻——剑再尖利,毕竟还是物品,即便是本命剑,单以剑身去抗,也是有极限的。 那剑常年在阮琉蘅丹田中滋养,早已经有了灵性,哪怕剑身出现一道道裂痕,也拼死挡住芮栖寻。 焰方剑与阮琉蘅护身四柄元神小剑皆是她的本命法宝,焰方剑善战,元神小剑善阵。 善布阵,也善破阵。 而此时阮琉蘅已经祭出第一柄小剑。 “乾坤借法!”一剑飞向正东青龙位。 “天地浩气!”正北玄武位。 “合众为生!”正西白虎位。 “八荒离火!”最后一剑入正南朱雀位。 “剑为吾道,万法皆破!烬!” 从四象位涌出无尽紫微真火,烧遍大地方圆百里! 芮栖寻已经停了手,面容扭曲地看到他苦心设下的阵法在这烈焰中化为无有。 阮琉蘅转过头,她身后是熊熊真火怒燃,而语气却冷清地说道:“紫微真火,燃尽万法。如果你多做点功课,就会知道,太和阮琉蘅,擅剑阵,然则,最擅长的,便是破阵!” “你真火悉出,要与我同归于尽?”芮栖寻阴狠道。 “不,死的只会是你!”阮琉蘅手上已无本命剑,她掐出一个剑指,缓缓压低了身子。 那是“八荒离火诀”的第一重剑诀“荒火陆离”,所需灵力最少,这是她能用出的最后一招。 剑火从指尖而起,向芮栖寻冲来。 他怎会引颈就戮,一手挡住焰方剑,一手手掌向下凝聚风力,却不想焰方剑突然一分为二! 他一惊,便要召唤风刃挡住,却在这个时候—— 阮琉蘅的剑火穿过芮栖寻胸口的那处伤口! 那剑火是阮琉蘅所修炼最珍贵的那一缕元神真火,紫微真火排名天下火种第八,凭的是吉运旺盛,有逢凶化吉的运道,本身并不甚强力,却不知道如何产生变异,被阮琉蘅炼化成可以破阵法的真火。 芮栖寻一直冷静的脸终于露出骇然的神情,他也是个狠戾的性子,立刻抽出匕首,剜下胸口沾上紫微真火的血肉,然后阴冷一笑。 “师父大人,你真是惹怒我了。不过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遇到,我会好好准备款待师父大人的。” 他又看了看在囚风阵里陷入昏迷的玉文真君,舔了舔嘴角,瞬间消失不见。 周围的雾气也随之消失。 确定强敌已退的阮琉蘅表情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一切,她收回真火,曾经在她丹田内燃烧得如同一团烈日的紫微真火,如今只剩菊豆般大小,将熄未熄地微弱燃着。 她转头看向娇娇,微微笑了一下。 娇娇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叫着“蘅娘!蘅娘——” 她喜悦的声音戛然而止。 娇娇惊恐地看到,阮琉蘅的胸口突然窜出一朵巨大的红色妖花,花心正中狰狞的美人脸正咧嘴无声狂笑,扭动着蛇身粗细的枝干。 第41章 夜行 何期桑梓返 阮琉蘅的身体软软倒下去。 娇娇大叫一声扑上去,好不容易到了阮琉蘅身边,那璇玑花转过花朵,美人脸看着娇娇,露出一口利齿。 娇娇吓得缩跳回去,浑身一抖,变回家猫大小。 随后她小脑袋里又想到阮琉蘅有危险,立刻咬咬牙,又冲了上去,却只冲了一半,就被一只手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来人穿着干干净净的黑色金甲战袍,正面容复杂地看着昏迷在地上的阮琉蘅。 姬无惆。 他手上一用力,娇娇连对方面都没见到,便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他甩掉了手上的小兽,慢慢半跪下来。 那璇玑花见了他,知道是个厉害人物,便不敢张牙舞爪,在阮琉蘅胸口缩成一团。但姬无惆却没管璇玑花,他心中已被恶念占据。 “剑修果然强悍,不等我出手便能徒手退敌,可到头来,还不是任人宰割?我今日做了这违背道义之事,种了与你的因,今后修为必不得寸进,永世承担此恶果。愿天道知我八重天生灵不易,只将灾难降于我一身。”姬无惆喃喃自语道。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慢慢接近阮琉蘅。 却是在此时,阵法外传来一声呼喝:“太和单不我在此!” 姬无惆的手停了下来,他额头留下一道汗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如果他要动手,现在就可以,即使有太和剑修将至,以他化神期的修为,也可以瞬间移动,将阮琉蘅运走! 可他只犹豫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只改变了一件事,他没能在单不我赶到前捉走阮琉蘅,但这之后……他看到单不我御剑而来,知道自己会成为九重天外天的罪人。 姬无惆看着衣服大半被割碎的阮琉蘅,在单不我落地前,迅速取出一件衣服盖在她身上。 “你是……姬天君?”单不我看到阮琉蘅的样子,一扭头,又看到昏迷的玉文真君,立刻怒意爆发,毛发皆竖,握紧了手中的剑问道,“紫蘅、玉文两位真君出什么事了?” 姬无惆缓缓起身,再抬头时,恢复了正常面色,露出适当疑惑的表情道:“我与紫蘅道友约定击杀魔兽,却不想在半途中感觉到魔气波动,我等循迹而至,却不想入迷雾阵失散,如今迷雾消散,便看见紫蘅道友与玉文道友重伤昏迷,但二人伤口上皆有魔气,恐怕是魔修所为!你我应当立刻将人送回营地救治!” 单不我不是傻子,虽然对方是堂堂天君,但此刻他也不会偏听一面之词。阮琉蘅重伤,而姬无惆却无打斗迹象,他怀疑地看着姬无惆,直到身后同伴赶到,才拎了娇娇,抱起阮琉蘅,另有人扶起玉文真君,惊道:“果然是魔气,而且还用了吸食血气的邪术!” 另一人在四周查探,而后回来,沉声道:“有布过阵法的痕迹,其他小队成员都已……殉难。” 单不我道:“任务结束,携好遗体,我们立刻返回营地。” ※※※※※※※※※※※※ 很快,魔修进入朱门界内的消息便传到修真界所有门派的大能耳中,原本因为资源问题搅得水深火热的各方势力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彻。 如果说白渡城因为魔修内应的混入而让人起了警觉,那么魔修进入朱门界内便是晴天霹雳! 魔修进入朱门界内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修真界不再是铁桶一块。最核心、最关乎生死存亡的地方已经被入侵,每个人的心底都如灌了铅般。 “太和剑修,彼岸门陷”的预言甚嚣尘上,再一次浮上人们的心头。 朱门界,已不再安全了。 与此同时,各宗门派往彼岸之门驻守的人数又加了一倍,在铭古纪只过了不到五千年的情况下,便开启了预备与魔尊作战的程序——如果“彼岸门陷”的事情发生,第九纪年将会真真正正成为修真界最后的纪年。 在各方重压下,九重天外天不止将小秘境黎芳谷送与衍丹门,且境内总共三十五处大小秘境,全部无条件向衍丹门的弟子开放。 衍丹门所有弟子从前线撤回,闭关在衍丹门最大的炼丹阵中不分昼夜地炼制灵丹。 格物宗的弟子同样也被召回,全权负责符箓、阵法、法器等后勤补给。 凡间的居住密集区几乎每个城镇都有金丹期修士驻守。 其他宗门的精英弟子全部压上朱门界内的最前线,朱门界内每时每刻都至少有五百名修士在巡逻剿杀魔兽,分组依旧是五人,皆为不同门派,互相作战监督,但凡同伴有异,有监察玉作证,便可就地灭杀! 在白渡州,修真界各大宗门联合出动五十名化神期修士大动干戈,将被魔修占据的白渡城生生夺回,当攻破城门结界时,却发现白渡城内一名魔修也无。 所有人都是面沉如水。 魔尊还未觉醒,魔修便已经如此猖獗,竟敢将修真界玩弄于股掌之上! 收复后的白渡城没有人敢接管,谁也不敢保证里面有没有魔修做下的手脚,在各方的怒火下,这座瑰丽无比的城池刚重见天日,便被毁得一干二净。 四十五日后,万名金丹期修士的劳作下,一座名“立危”的城池建造完成。 城门牌匾刻曰:“君子立危墙之下,勇也!” 入城者,皆需在城门处领取禁魔石佩带,出城交还,以防魔修。 然而魔修却再无动静。 转眼便是一年。 今年的春来得有些晚,憋了许久才抽条的树芽嫩生生地洒着绿意,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疾风吹得摇曳生姿。 只见两道身影御剑而过。 已经恢复大半的玉文真君带着上次迟到的古逍一起来到立危城,他进了城门后,并没有先去内府接任务,而是敲开东街一处院落的门。 阵法波动,大门打开,一个红衣女修出来迎接。 玉文真君立刻问道:“紫蘅真君可有起色?” 斐红湄轻轻摇了摇头。 她侧过身,把玉文真君和古逍让进去。 进了门,便不再是院落模样,内里气息炎热逼人,地上流淌岩浆,不停有火焰从中跃出,天空烧着一团团赤色火云。 正中有一座法坛,法坛漆黑,阮琉蘅穿着她平时的衣衫,静静躺在上方。她脚边还有蜷成一团的娇娇,似乎也陷入沉睡。 “她为何醒不过来?”玉文真君皱了眉头,“可有缺少之物?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但凡能救她,刀山火海也去得。” “师父被魔修吸食了大量血气,心神溃散、真火衰弱,导致璇玑花提前反噬,南淮神君已经用了秘法暂时抑制住,但师父已进了心魔境,如今只能用离火坛休养。” “九重天外天有何说法?毕竟紫蘅与八重天姬无惆进了朱门界内,那姬无惆却没事人一般!”古逍不忿道。 斐红湄淡淡说道:“有监察玉记录,姬天君并无嫌疑,反而送了许多赔礼之物……” 玉文真君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与古逍一同出了院子。 古逍恨声道:“如果遇到那芮栖寻,一定将他碎尸万段。”但话一出口,才想起似乎戳到旁边玉文真君的伤疤,有些后悔地看了他一眼。 玉文真君却很平静,说道:“听说芮栖寻是紫蘅弟子的哥哥,这一段因果,恐怕有人比我还着急要了结。” 他出太和之前便听说,那芮栖迟得知紫蘅真君出事后,立刻发动所有助力,天涯海角地追杀芮栖寻。 又是一段冤孽。 而离火坛内,斐红湄又重新回到法坛旁边,牵起阮琉蘅的手放在脸上。 “师父真是让人操心啊……飞廉神君那边我还没办妥呢,你怎么能出事呢?栖迟疯了,可我不能疯,”斐红湄低低道,“那些伤害师父的人,我一个都饶不了!” 阮琉蘅的面上依旧很平静,只是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做着令人困扰的迷梦。 ※※※※※※※※※※※※ “小姐!你又偷糖吃!再吃下去你的牙还没长够就要掉光了!”一个体型富态,面容明明很和蔼,此时却怒气冲冲的妇人扯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叫嚷道。 那小女孩眉清目秀,咬了咬嘴角,然后咧开缺了好几颗牙的嘴,露出讨好的笑容说道:“蒋妈妈不要生气,蘅儿也给你带糖了,蒋妈妈吃!” 小手攥着一把已经被手心热度捂得黏哒哒的牛轧糖,往蒋妈妈的嘴里塞。 蒋妈妈的心瞬间就融化了,她是小姐的|乳母,其实是没有权利训斥小姐的,但她是将这女娃当亲闺女疼,要是不严厉点,那比她还溺爱小姐十倍的老爷夫人非将这可爱的小女孩娇宠坏了,更别提她那个把妹妹说的话当圣旨的兄长了。 看这一口小米粒般的牙,蒋妈妈心疼死了呦,端过一杯水来说道:“小姐漱口!” 那小女孩侧脸抬起转向她,娇娇喜喜地一笑,撒娇着说道:“蒋妈妈,我有没有说过,你唠叨的样子,越来越像我师父了。” “师父?小姐你糊涂了吧,你哪有什么师父,快漱口……” 小女孩突然迷惑起来。 她为什么突然脱口而出提起师父,她明明没有师父的呀? 可是,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抬起脸,慢慢转向某个人,那样对他撒着娇,说出了这句话…… 是什么时候呢,是向谁呢? 啊头好疼,记不起来了…… 喂过水,蒋妈妈用帕子帮她擦干净小手,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午后大公子就要回来了,一会你也要去迎哥哥的,可是你看你,手又脏了,衣裳也要换过干净的,哎,倒是正好有一件新缝制的月白小裙……” 哦,小女孩记下了,老爷和夫人是我的爹娘,我还有个哥哥,真好。 这时有一个清朗的男子声传进院子里。 “蒋妈妈,不要训蘅儿了,她穿什么衣裳我都喜欢的,不必麻烦了,”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俊秀青年走了进来,“蘅儿,要不要跟哥哥去骑大马?” 小女孩转过头,惊讶地看着那青年。 “大师兄?” 第42章 夜行 伴我豆蔻妆 “大师兄?”那青年失笑出声,“难道是蘅儿新想出来的游戏?可是比起大师兄这个称呼,我还是喜欢听蘅儿叫穆哥哥。” “穆哥哥?”小女孩的记忆有点混乱,好像眼前的人对她而言,还有另一个有着非常意义的称呼。 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 温暖的手掌就这么托着她,像对待掌中珍宝一样轻柔。 “小没良心的,哥哥只出去才半年,你就忘了我了?是不是快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是阮家的幺女,我是你的大哥哥,你叫阮琉蘅,我叫阮穆。”阮穆看着她有些迷蒙的双眼,有些担心地对蒋妈妈说,“蘅儿这是怎么了?最近有不舒服吗?” “并不曾啊,刚才还生龙活虎地偷糖吃,怕是见了哥哥太惊喜了。” 阮琉蘅呆呆看着他,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让人有些鼻子发酸。 “你这小东西忘性倒是大,一定是被爹娘关得狠了,要不要哥哥带你出去玩儿?”阮穆点点她的小鼻头,“你连哥哥都忘了,那还记不记得我院里的桃树?你不是最喜欢那桃花的香气吗?” “好,穆哥哥带我去看桃花。”她连忙道。 “走喽!”阮穆把她举起来,迈开长腿一阵疯跑,阮琉蘅吹着春日微醺的风,一路咯咯地笑着。 浮光掠影间,一尊红尘美梦,慢慢漾开涟漪。 路过正堂门前,才有小厮追上来急忙叫道:“公子,老爷和夫人正在等你呢!”他才意犹未尽地将把阮琉蘅放下,整了整衣冠,带着她往正堂走去。 正堂的人并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显得很热闹。 一位身段婀娜的中年贵妇,手执团扇,正有些不耐烦地扇着,看到二人进来,笑着说道:“阿穆一回来,都不来见过爹娘,先去找妹妹,可是该打。” 她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脸部线条坚毅的男子,一双眉目中蕴含气势,看着便是常年位居人上的,此刻看向她,目光威严中透着慈爱。 只听那男子说:“最该打的还是蘅儿,你看她衣裳又皱了,定是又去哪里偷了糖。” 蒋妈妈这时也才跟着跑到主堂,气还没喘顺,就帮阮琉蘅解围道:“老爷,夫人,小姐……今日吃的甜食并不多。” 阮夫人徐徐起身,身边的丫鬟立刻扶上手臂。 “吃点甜食又有什么打紧,我怀蘅儿的时候便体弱,可不就亏待了这孩子,现在想吃些什么,你们还要训她。”她张开怀抱,“来,蘅儿,来娘这里。” 阮穆将她往前一送,阮琉蘅立刻便被搂入一个柔软且带着宜人香气的怀抱,四肢百骸无不舒服,她闭上眼睛。 这就是母亲的怀抱吗? 阮夫人捏了捏她的小脸,柔声对她说道:“可不是大家苛待你,甜食吃多不好,明日娘亲给你做桃酱,又香又甜,这个你倒是可以多吃些,断不可再胡乱吃糖……娘的心肝儿呀,等你一口牙长好了,你就是想泡在蜜罐里也使得……” 这世界上,竟有如此温柔的女性,搂住她便仿佛搂住了整个世界,温暖的体温从阮夫人身上传来,是被融化的糖一般甜蜜的味道,是三月初暖的春风……阮琉蘅小声地哭了出来。 曾经有那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她曾无数次想象过有爹娘疼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 是不是会在她吵着要糖葫芦的时候踌躇良久,才掏出一文钱,站在摊贩面前选了半天,终于挑上糖汁最多的那串,小心翼翼地摘下来递给她。 是不是会在蚊虫乱舞的夏夜,一边呢喃着童谣,一边打着蒲扇哄着那幼小的孩儿入睡。 是不是会在她面对狂吠的大狗时,明明心里也怕,却还挺身上前,哆哆嗦嗦拎起棍子,咻咻地挥舞着。 是不是会彻夜不眠,只为给她扎好一只比所有小伙伴手上都漂亮的纸鸢。 …… 从低低抽泣,终于到嚎啕大哭,阮琉蘅抱着阮夫人的脖子不撒手,直哭得抽噎不已。 众人都有点慌,怎么见了哥哥之后就哭得如此凶? 见她哭得如此可怜,阮老爷便道:“蘅儿许是见哥哥太过高兴,你们兄妹也有一年多没见了,此次穆儿述职回来,便多呆两日吧。” 阮穆回道:“只怕不妥,毕竟圣上那边……” 阮夫人一边哄怀里的小姑娘,一边不悦道:“我倒是不知,凭我阮家的面子,便不许我儿子在京中多尽两天孝?” 阮穆皱眉道:“此次我回京接任两省巡察使,已是皇恩浩荡,父亲位居宰辅,正值百废待兴之时,权柄在握,容易给人口舌。更何况二叔还手握六十万镇北军驻守边疆,便是蘅儿也一出生便封了县主,这都不是好兆头。” 阮老爷亦点头道:“阮家已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可太张扬。” 阮夫人娇滴滴地一啐,说道:“那晚上老爷便去书房打铺盖吧,我要陪蘅儿。” 阮琉蘅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之后丫鬟穿梭,觥筹杯盏,她一直腻歪在阮夫人的怀里,由她喂,由她逗。 晚上阮夫人抱着她入睡,她似乎在睡梦里,才带着哭腔喊出来:“爹!娘!” 窗外月影摇曳,安稳如常。 阮穆第二日述职,第三日便收拾了行李车马。 临行时,阮琉蘅去阮穆的院子为他送行。 阮穆见她,便从身后拿出一柄紫色剑鞘的女子用短剑,交到阮琉蘅手上。 那剑很轻巧,但四五岁的小姑娘拿着还是有些吃力。 阮穆看着她带着好奇的眼神摆弄那柄小剑,突然蹲下来,大手一伸,柔和地托着她后脑,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道:“要好好的,保护自己,你……” “你送她这等利器,就不怕蘅儿伤了自己吗?”阮夫人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阮穆起身,意味不明地向阮琉蘅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后来阮夫人还想要没收那柄小剑。 “女孩子家舞刀弄枪做什么,有爹娘保护你就够了,蘅儿不要怕,娘亲永远在你身边……” 但是被阮琉蘅哭闹着留了下来。 这之后她经常抚摸剑身,却从不曾抽出来过。 寒暑往来,阮老爷和阮穆越来越忙,就连阮夫人也似乎有了心事,陪伴她的时间越来越多。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族叔、世伯、文士经常往来。 主堂传来的声音也产生了很多变化。 从之前的高谈阔论,到低声叹气,再到窃窃私语。 阮琉蘅不懂得什么“民不聊生”,也不懂“天子无道”,更不明白什么“国之将亡”,她很少读书写字,更多的是与蒋妈妈学些女红,扑扑蝴蝶,偶尔擦拭那把紫色的剑。 因为太过无聊,她还养了一只名为“乖乖”的猫。 她时常抚摸着猫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阮琉蘅已有十三岁,少女的腰身初成,如嫩得一掐就出汁水的花瓣,出落得亭亭玉立,家中早已为她定好夫婿,是一位尚书家的二公子,为人谦和有礼,她曾遥遥看过一眼,容貌也是斯文俊朗,不逊于她的爹爹和兄长。 蒋妈妈极是欢喜,一边帮她绣嫁妆一边八卦道:“那南家公子可是个年少有为的香饽饽,而且是家中嫡子,上面也是嫡亲的哥哥,你嫁过去不用管中馈,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知道有多美……” 阮琉蘅木然地听着,这些事情,似乎离她极其遥远,而显得那么不真实。 “喵!”怀里的乖乖突然叫了一声,突然从她怀里窜出去,那尖利的爪子甚至还勾破了她的手指。 “这养不熟的野猫!”蒋妈妈啐道。 可阮琉蘅却从乖乖的眼睛里,看到了哀伤和恐惧。乖乖只看了她一眼,便跳上墙,头也不回地跑了。 之后便听到主堂方向传来了喝骂声。 “滚!滚出去,你们这些蛮人!” “老爷!夫人!” “快跑啊!蛮人进了京,要吃人啊!” 蒋妈妈慌忙跑过去合上小院的门,刚合上就被一把推开,她立刻吓得怪叫一声,晕了过去。 是浑身鲜血的阮夫人! 此时阮夫人不再绫罗绸缎,而是穿着一身白色战铠,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一把捞起阮琉蘅。 “剑呢!穆儿给你的剑呢!” 阮琉蘅一下子慌了,急忙扑向床铺,从枕头边拿出那柄小剑。 阮夫人不再多言,把她连剑一起抱起来,出门便使出飞檐走壁的本领,疾驰到隔壁院子的一处厢房,进去之后找到暗门,把阮琉蘅推了进去。 阮夫人一身杀气和血腥气,她看着已经呆住的阮琉蘅道:“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过了三日,如果没人来救你,便生死由命,自己逃吧!” “娘!别不要蘅儿,娘亲!”阮琉蘅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臂,哭着说道。 阮夫人怔怔看着阮琉蘅。 “我到底是错了……只想着你是个女儿家,什么都不关心也是正常,如今大厦将倾,却只有你独力承担了……为娘,对不住你!” 说罢关上暗格,头也不回地走了。 暗格里有食物和清水,阮琉蘅抱着小剑,哭累了便睡,老老实实地在里面躲了三日后,才决定出来看看状况。 出了厢房的门,才发现正是黄昏,她小心地走着,可是没走几步,脚下便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 她低头一看,是一截人的手臂。 阮琉蘅并不害怕,但她开始奔跑! 很快她便跑遍了整座阮宅——遍地残骸,无一活人! 她拖着一路被磕碰无数次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边,呕吐了足足半个时辰。 再抬眼看天,已是月上柳梢头。 她再次回到阮宅,在那些肢体中挑挑拣拣,拼拼凑凑出了阮夫人、阮老爷还有蒋妈妈的尸体。 少女手里只有那柄小剑,她清理出一块地方,用剑鞘吃力地刨着土。 阮琉蘅的眼睛里没有泪,动作也逐渐机械,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机器。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个家在她无所事事的时光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风雨?她竟全然不知…… 心中好恨,可我在恨什么?我是在恨自己吗? 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她才木然地看着来人。 是面容悲悯的阮穆。 ——亦或是,穆锦先。 他一把拎起阮琉蘅。 “剑,从来都不是这样用的。”他握着她的手,帮她从短小的紫色剑鞘中抽出一把寒光三尺的利剑。 “剑,不是去帮你埋葬亲人,而是为你守护亲人!”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阮琉蘅这才伏在穆锦先的怀里大哭出来,“如果从来不曾得到,失去时就不会难过……我,心里好难过……” 穆锦先把包裹着她握剑的手,声音低沉道? 驯徒记 第 14 部分阅读 穆锦先把包裹着她握剑的手,声音低沉道:“蘅儿,你太弱了,如果你拥有我这样的力量,就不会失去所爱之人。” 巨大的力量充盈了少女的身体,她满眼是泪地看着自己的手被穆锦先举起,手上的剑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朝着周围用力一挥。 一股气旋从她脚下发散,“嘭”的一声席卷整个阮宅,乃至整个京城。 亭台楼阁、市井街巷、巍峨宫阙、碧水青山——全都在这一剑下化为尘土! 整个世界都便得空旷,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从不曾存在过,她与身后的男子一同站在这阮家废墟之上,眼睁睁地看着这强大到几乎能改天换地的力量。 我的世界,原来如此脆弱。我对他们的忽视,成了自酿的恶果。 想要,我想要这样的力量!我想拥有能守护一切的力量! 穆锦先的声音充满莫名的诱惑力,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蘅儿,你愿意跟我去修道学剑吗?” 阮琉蘅闭上眼睛,她双目再睁开时,已破除了幻境中所有的虚妄。 阮夫人的爱,阮宅的殇,生灵的死亡衰败,不过是一个心魔锁。 “我愿意。” 第43章 夜行 并蒂花解语 仙人法术,腾云驾雾,又如坠入镜花海。 十三岁的阮琉蘅第一次看到太和山脉及十八峰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青翠看不到尽头的山脊在脚下绵延起伏,而空中居然能悬浮山峰,每个峰又是那样各具特色。 “它们不会掉下来吗?” “不会,”穆锦先笑道,“太和山脉本就是远古奇景,非人力所能成,也非人力所能败。” 穆锦先一路带她往最大的主峰飞去,路上还遇到一些气质或冷峻、或飘逸、或洒脱的御剑修士,她好奇的打量他们,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英俊男子注意到她的目光,还伸出手指做了个鬼脸,吓了她一跳。 行至主峰,穆锦先才下了剑,带着阮琉蘅一步步走了上去,漫长的台阶后,才豁然开朗地见到一座雕梁画柱、器宇不凡的大殿。 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锦先回来了,唔,莫不是还给为师带了礼物?” 阮琉蘅生人见得少,听到男子的声音就是一怕,往后缩了缩。 穆锦先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大殿内里极是宽阔,不知用什么照明,整间厅堂极是明亮,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通身气势,正垂眸饮着茶。 然后徐徐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阮琉蘅心中一动,那双眼眸竟是碧蓝色的,漂亮清亮至极! 为什么如此熟悉,她微微呆呆地看着。 主位上的男子见她如此,皱了眉头道:“怎么是个如此小的孩子?” 右下首坐着一个少年,看到穆锦先进来,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师兄外出巡查十年,一路辛苦!” “师父莫要作恶,吓到了小姑娘!”左下首坐着一个女子,她缓缓起身,看的却不是穆锦先,而是阮琉蘅。这女子也是个样貌颇美的,但起身走起路来总有种虎虎生风的感觉,只几步便走到阮琉蘅的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也不言语,只伸出一只手。 那手不似一般女子柔美,骨节有些粗大,却非常白皙。 女子手心向上,让她看好,突然翻下去再翻过来,指缝里便夹着一朵小花。 阮琉蘅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她哽哽咽咽地想唤一个人的名字,却怎么也唤不出来,只着急地看着那女子哭。 那女子也慌了,花也不顾了,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哄道:“怎么就哭了呢?这可是我刚学的戏法,唉,早知道就不用了。”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女子也这么说道,一样的反应,一样的说辞,一样的关切,一样的呵护…… 那是我心中隐藏的伤疤。 “我喜欢,”阮琉蘅捧着那女子的脸,“我喜欢得紧,林画师姐。” 林画惊讶地道:“师父你看,这孩子为什么会知道我叫林画?为什么叫我师姐?这莫不是有仙缘?” 上方的沧海神君扶额道:“本座有你一个女徒弟还不怕麻烦么?” 穆锦先道:“这小姑娘灵根极佳,资质上等,师父再收一位关门弟子也使得。” 沧海神君眼睛只在阮琉蘅身上扫了一下,便道:“先记名吧,你们谁有时间先教她打筋骨,本座再做打算。” “这孩子与我投缘,便由我来吧。” 不等穆锦先开口,林画却极快地应了下来,她掏出帕子给阮琉蘅擦擦脸,对她眨了眨眼。 阮琉蘅的头又有些昏沉沉……好像事情,原不该这样的。 ※※※※※※※※※※※※ 阮琉蘅与林画几乎形影不离。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如此喜欢这女子?她嘴里的很多笑话,都像是曾笑过一遍;她说出的话语,都像是听过无数次;她的一些细微的小动作,都像是曾经见过很多次。 从那大殿出来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穆锦先和其他人,都是林画带着她学习打坐、引气入体、修习功法、练习基本剑招…… 甚至指引她的初潮,教她斩赤龙修炼法门。 林画本人有些男儿气,穿的衣服偏中性,却不厌其烦地帮她购买漂亮法衣,甚至还琢磨过要去季羽老祖那里为她求一件战铠。 林画堂堂元婴期修士,执掌灵端一峰,便是有好的丹药法器,也是源源不断地给阮琉蘅送去。 但凡阮琉蘅所求,无有不应。 但凡阮琉蘅所憎,无不损毁。 但凡阮琉蘅所爱,无所不能。 …… 阮琉蘅所渴求的力量,在林画的全力支援下,逐渐长成羽翼。 可阮琉蘅心中仍有隐隐的不安。 她在灵端峰的桃花林中对着一具傀儡修习剑术,心神忽地一动,手中那把木剑砍在傀儡身上,顿时断成两截,下半截还拿在手里,上半截却飞了出去。 在半空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 “这木剑是月灵山胡檀木,有‘百年精钢木’之称,果然还不够结实,等师姐为你寻大乘法山的血棘木,那木头五千年才长一轮,想必能与你做练习剑。”林画看着手上的半截木剑,皱着眉头说道。 “我不要,”阮琉蘅嘟嘴,“再结实的木头有什么用,这傀儡本就是剑气才能损坏的法器,是蘅儿学艺不精。” “蘅儿已经很努力了,”林画过来摸摸她的头,“你现在已练气大圆满,很快便能筑基,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无论什么,师姐都会为你寻来。” 阮琉蘅看着林画柔和的眉眼,本来有些撒欢的心,又是突然起了魔怔。 “蘅儿终于筑基了,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无论什么,师姐都会为你寻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断箭。 我想学阵法。 “我想学阵法。” 所以想要四象无韧石。 “但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师姐好好的。” 很久以前,似乎有那么一个人,为了给她寻四象无韧石,与守护圣兽斗得遍体鳞伤,回来养了三年伤才好。她记的如此清楚。 我怎么能忍心你再冒险? 林画却道:“可是瞧不起师姐?本君堂堂元婴后期修士,你便是要星星,师姐也能为你摘下来!” 不,有什么不对……师姐为什么会是元婴期修士…… 可她心里有什么声音在怂恿她说:元婴期修士为你跑腿,还有什么不知足,为了得到力量,你要抓住机会,那四象无韧石…… 阮琉蘅甩甩头,突然问道:“师姐为何对我如此好?” 她此时已是双十年华模样,可林画依旧像对小姑娘一样捏捏她的脸,慢慢说道:“蘅儿不是想要力量吗?有了力量,你才能保护所爱之人、之物,你要强大起来,蘅儿,师姐能满足你的要求,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那么蘅儿,你是为了什么来太和?” 为了……得到力量,那可以改天换地的、可怕的力量。 “师姐,我想要四象无韧石铸的小剑,可以助我修炼阵法。”阮琉蘅拉着她的手,想到其中凶险,又有些担心,“你……带我一起去吧?” “好,我们一起去。” ※※※※※※※※※※※※ 太和派通常不允许金丹期修为以下的弟子下山,但有元婴修士带着的话,就可以网开一面,更何况还是灵端峰主林画真君。 虽然太和剑修毕生只修一剑,但法器可以有很多种,四象无韧石便是铸造法器的好材料,内含四象威力,无论是布阵还是破阵,都堪称极品。 但想寻来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四象无韧石都只生在四象山,又有护山圣兽守着,那圣兽虽然不是真正的远古圣兽,但已继承其血脉,所具有的神通也可与人修金丹期巅峰相媲美。 林画自持修为高深,即便面对四只五阶圣兽,也不在话下。 然而她却失算了一点。 本以为是金丹期巅峰的圣兽,居然是元婴期的修为。 林画一人独斗白虎、玄龟、苍龙三圣兽,而朱鸟则飞到她为阮琉蘅所布的结界上方,口吐烈火,灼烧那结界。 阮琉蘅虽是火灵根,但此时还未筑基,她被那火烤得衣衫尽被汗湿透,嘴里却焦渴难耐。 林画知道阮琉蘅撑不了多久,剑气寒光大盛,却不是攻击,而是勉强用来防御,人往朱鸟这边飞来。 可其他圣兽哪是省油的灯,见这女修士心神动摇,立刻变本加厉地使出神通,各种法术打了上来,直击得林画摇摇欲坠。 阮琉蘅看到林画为救自己陷入险境,心里已知道是自己为师姐带来了负累。 她咬咬牙,抽出一把匕首,横在脖子上道:“师姐,蘅儿不拖累你,你快逃!” 林画愣住了。她停下手中的剑,垂下头,低低说道:“是师姐没用,没有能力护住蘅儿,没有能力帮蘅儿拿到四象无韧石。” “不,师姐!”阮琉蘅看到兽爪一掌拍向林画的后背。 林画却没有挣扎,她整个人都被白虎摁在爪下,只听得骨头被碾压的咯吱声。 “果然还是师姐太没用了,”林画依然垂着眼眸,说道,“我以为我能完全的宠爱你,帮你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东西,但还是失败了,是师姐……对不起你。” “我什么都不要!”阮琉蘅哭喊,“我要师姐一直陪着我!” “但是!”林画突然抬起头,眼睛闪着诡异狂热的光芒,“你要变强!只有强大才能弥补所有的过错,所有的伤害!蘅儿,救我!救救我!” 白虎的口中放出风刃来,林画的身影已看不见。 阮琉蘅在结界里拼命捶打着。 师姐你等我,蘅儿来救你! 她心头一紧,喉头一缩,喷出一口热血! 那血在空中并不落下,而是变成一柄紫光流离的长剑,阮琉蘅伸手握住,立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遍布全身。 焰方吾剑! 她立刻将剑挥出,火光冲天,一切幻象皆破! 林画、圣兽、四象山……都不见了,不过又是一个心魔锁。 她手握焰方剑,孤零零地站在这荒地之上,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遮住了那滚滚而出的热泪。 我从此,不再任性,只求强大。 这样便不会再失去了。 第44章 夜行 金兰玉生香 再醒来时,身上满是绷带,不能打坐,只能伏在床榻上,整个后背都是尖锐的疼。 只见床边有一个僮儿正在打着瞌睡,她伸出手,轻轻推他的胳膊。 那僮儿一下子惊醒,立刻道:“阮师叔醒了!” “我想,喝水……”她嗓子干得几乎要冒火。 僮儿斟了一碗灵茶,递给她,看她喝下之后,立刻便回道:“我去叫穆师叔来!” 不一会,穆锦先便急匆匆走进来,未等她开口说话,便喂了她一颗丹药。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一招之差败于月泽之手,必定心存不甘。”穆锦先握着她的手,一丝灵力探入,检查她的经脉,“其实问题在于,你们都是不服输的人,只不过一个掌剑之位,却拼死相争,此等意气,才是最要不得的。” 阮琉蘅一愣。 她什么时候输给过月泽?无论是曾经筑基期战于朱雀廷掌剑擂台,亦或是剑庐祭典的剑域战,阮琉蘅从未输过。 一道清神决打入灵台,她便又有些迷惑。屋子里的清神香烟波袅袅,如嗅浮生醉里香,如入烟雨半日梦。 “师兄,我……还是太弱了。” “无妨,你只是道心还浅,等金丹期下山历练后,相信你会领悟人间红尘事,在剑道上更上一层楼。” “我会努力的。”她乖巧地点点头。 穆锦先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那一身伤,又带着些不明情绪地说道:“蘅儿,其实……输了也没什么不好,比起输,更可怕的,是一直在赢,赢到你都受不起的胜利时,才最危险。” “可是师兄,为什么会有受不起的胜利?什么样的胜利才会这样?” “等你真正变强的时候,自然会懂。” ※※※※※※※※※※※※ 阮琉蘅与月泽——朱雀廷的一代双骄,在朱雀廷掌剑争锋之后,其声誉终于达到了一个高峰。数万年来,多少惊才绝艳的太和弟子都曾自朱雀廷崛起,但一代同期两位天才,且还是一男一女,其热度又比其他人高出数倍。 而阮琉蘅对这些赞誉完全的冷处理也使得多少长辈高看她一眼,月泽是个心性冷漠的,且是男弟子,但女弟子能做到不虚荣不高调,着实精彩。 经过一场大败后的阮琉蘅也没有萎靡不振的迹象,甚至比别人更努力更刻苦的修炼。她与月泽都是同期标杆,被这两位修炼狂人带动得整个朱雀廷都处于你追我赶的良性修炼氛围中。 这一期的太和弟子,也被称为“黄金一代”,后来大多人都成为十八峰中顶梁人物。 养好伤之后,恰逢大秘境琉璃洞天开放,阮琉蘅理所当然地成为入秘境探宝的人选之一。 筑基期的大秘境人选在修真界里相当有讲究,对很多修士来说,探宝并不是最主要的——但凡得到进入大秘境名额的修士,有几个头上没有长辈罩着?谁缺那几样宝贝? 修真界的规定,炼气期弟子不得出山门,只有修为达到筑基期,弟子才可以在宗门的派遣下前往秘境探宝,直至金丹期,才允许下山历练。 因此筑基期是各大宗门的弟子第一次遇到外宗门弟子的机会,在这个时候交下的朋友,往往能成为一生肝胆相照的良友。 但各大宗门同样也不排斥散修入内,因为真正见血的争夺才会让弟子成长。 筑基期秘境的机会,既难得,又危险。 阮琉蘅便是在大秘境琉璃洞天中结识了衍丹门弟子南淮,随后又在九重天外天仙境小情山结识了鸿英,沂山黑水窟结识了复寥等人。 直到最晚一个结丹的复寥出关,四人便约定一同在郑国边界的一处城镇见面,一同去往金丹期大秘境烈神渊。 因离着秘境开放还有一个月,几人便商量好了一路步行,顺着路线领略凡尘风光,也算是涤荡心神。 都是五大山门的弟子,内里规矩极严,在山中宗门关得狠了,一出去连银子铜钱的兑价都不知道,闹了无数笑话。 南淮帮富商除妖,却不想被富商家的待嫁女儿相中,差点在临行前夜饮了搀料的酒,若非他出身衍丹门善识别各种药剂,几乎被人家强行送洞房; 鸿英去给书生驱魅,没想到反而是那书生贪恋美色,一见她貌美便起了邪念,哭着求着要跟她走,鸿英气得一脚踹破了那色胚的脾脏,还要求南淮去救治; 复寥替村子除田地里捣乱的妖兽,那妖兽认得万兽观的修士,拉了一个山头的妖兽要拜在万兽观门下,吓得复寥落荒而逃,那一群妖兽还追了好几十里路; 而阮琉蘅则帮过小孩子捡过纸鸢、劝过吵架的夫妻、帮为水源打起来的村民,甚至还给做不动农活的老农疏过水田…… 不一而足,却是内里欢畅。 直到他们行到一处村庄,发现村人要拿童男童女去祭古神,说那神明乃上古神余演转世,每五年送入一对童男童女,便可以保佑村子年年行大运,不受灾害。 “怎么可能,古神早就陨落在彼岸之门,若有转世,也当有济世情怀,怎会在此地讨要童男童女,一定是妖物!”鸿英性子直爽,直接与村长说。 村长却摇摇头,说道:“我等小民都见过古神威力,更何况儿女送去服侍古神,那是荣耀啊!说不定也能变成飞天入地的修士来给爹娘报恩。” “老丈倒是说说,那古神有什么威力?”南淮问道。 “能化云雾、能入人睡梦、能遮天蔽日、能变出几十车的粮食!”那老村长笑眯眯地说道,“每次送过童男童女,村里人便会梦到他们穿着白衣裳,一直往天上飞,还有仙鹤寿鹿在旁,仙果仙花从天而降,是天大的福分啊!” “那你们已按照这种方法送过多少童男童女?” “且容老朽算来……”老村长掰了掰手指,再道,“可也有三百多年了,兴许是三百五十五年……” “成了。”阮琉蘅看向其他人,“此等手段,确是邪修无误了,因为魔修想要祭品不会这么拐弯抹角,他们会直接屠戮整个村子。” “还是应当观察下,这‘古神’盘亘在此地三百多年,却没有被往来修士消灭,可见是个有来路的。”复寥眉眼起了忧色。 南淮点点头,转向那老村长又问道:“可曾有外地人问起这古神?他们后来如何了?” 老村长嘿嘿一笑道:“可不就是跟你们一样问东问西的,然后摆出救苦救难的样子,不是老朽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有日子不好好过,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啥?有好酒好菜,却还杞人忧天,岂不可笑?” “你们可曾真的想过,被你们送去服侍古神的孩童,有没有好酒好菜?”阮琉蘅诘问道,“你还没说,那些询问的人都如何了?” 老村长便不悦地拂袖道:“我怎么知道,古神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几位不送!” 阮琉蘅不愿看这老村长的嘴脸,立刻起身出了农舍。 “几位道友,我欲去前方那‘古神’所在的齐运山,几位意下如何?”阮琉蘅直接问道。 自是不必说,虽然有危险,但此时南淮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鸿英和阮琉蘅虽然金丹初期,但鸿英出身扶摇山,斗法能力不弱,阮琉蘅更是剑修。而复寥虽然刚结丹出关,但他手下可御三只四阶灵兽,战斗力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弱。 腾云御剑的修士本领一使出来,倒是把那在门边窥探他们的老村长吓了个够呛,生怕自己惹了仙人。 ※※※※※※※※※※※※ 一入齐运山地界便感受到了阵法,阮琉蘅祭出四柄小剑,四象真火阵一处,鸿英立刻拿出一柄银白小伞,伞边皆缀着彩铃。 她转动伞柄,那彩铃无声,但阵法中的某一处却传来“咔嗒”一声。 复寥放出一只铜皮铁甲的黑色小兽。 “小树,上。” 黑色小兽咕的一声窜了进去,良久又咕咕两声,几个人便小心翼翼地进入阵内。 几个人都是各大秘境养出来的默契和谨慎,队形也变为阮琉蘅子在前,南淮居中,复寥居左,鸿英居右的阵型。 此时天还未暗,齐运山还是鸟语花香的样子,却一旦破了阵法,几人再入内,鼻子便嗅到了腥气,还有一种诡异的甜香,催人昏昏欲睡。 南淮发下丹药,几个人含在嘴里,苦涩的味道一激,心神都清明起来。 再深入,便看到累累白骨,整座山的腹地都已被掏空,形成一处巨大的山洞,其间漆黑一片,只传来一阵笑声。 复寥皱眉道:“这气息不对,小树说里面不止一个人的气息,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撤离,寻求附近宗门的支援。” 鸿英也道:“这山洞里还有一重阵法,却是乾元伞不好破的。” “我刚收服了紫微真火,刚好用它一试!”阮琉蘅一路无趣,好不容易遇到强敌,剑修的热血便沸腾起来,手一张,一簇紫微真火猛烈跳跃,被四柄小剑带去山洞洞口。 只听得“轰”的一声,又是一重大阵被破! 可山洞内里依旧漆黑,阮琉蘅便欲进一步,却被南淮拉住。 “不可,要不还是复寥用小树去探探?” 复寥无法,只好唤出小树,他想了想,又换出一只翠绿的毛绒小兽。 他拍了拍两只的头道:“小树掩护小草,有危险及时回来。” 两只小兽圆滚滚地跑进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复寥心里一紧。 “小树和小草的气息皆无,不知生死。” 阮琉蘅心里一怒,她何尝怕过?持剑便冲了进去。 鸿英看着复寥和南淮,跺跺脚,只好也冲了进去。南淮和复寥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进去了。 …… 之后的战斗极其惨烈,那山洞里果然不止一个邪修,而是一个由十名金丹期修士组成的小团体,他们的目标也不仅仅是山脚下的一处村庄,而是控制了数十个村庄。 送去的童男童女,长成后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当阮琉蘅把最后一个邪修的头颅斩下,面对她的却是一整个山洞的尸体。 除了她,所有人都死了。 南淮被扒开的丹药袋滚出一地金灿灿的丹药、鸿英的乾元伞被扯成碎片、复寥的小树小花小草都静静的趴着……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不顾一切的冲进去?为什么不能去请示支援?为什么要一意孤行? 我已经很强大了,爹、娘、师姐,你们看,我收服了火种排行第八的紫微真火,我精通阵法,我修炼出了焰方剑,我可以一人敌过他们五人…… 可我的好友们,为什么依旧是这个下场? 我赢了……我赢了,我终于赢了一场我赢不起的战斗,可我为什么不开心? 阮琉蘅举起焰方剑,炙热的火冲刷着剑身,她用力一挥,眼前的山洞、村庄、大地……全都消失不见,不过又是一个心魔锁。 她就这么立在半空中,周身空旷得只有风。 谁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第45章 夜行 天绅悬倒挂 “紫蘅真君!紫蘅真君!” 阮琉蘅脑子一恍惚,刚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此时被一唤才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着芩松正焦急地呼唤着。 “何事?” “朱门界已破,大营正在求援,长宁神君命我召紫蘅真君前去大营!” 阮琉蘅身影轻微摇晃了一下,她一把抓住芩松问道:“你说什么?朱门界怎么会破?有长宁神君有南淮神君,我太和十位弟子,营地足足三百元婴修士,为什么会破!” 芩松沉痛说道:“朱门界内有魔兽再次发动进攻,而与此同时,朱门界外却有足足有上千名魔修助攻,可支援却还需至少三日,师祖命我来接替你防御坎位哨所,大营那里更需要你的剑域!” 阮琉蘅二话不说,立刻御剑腾空,向朱门界外的大营飞去。 飞到一半就感受到一股剑域之力,抬头望去,天地分蓝黑二层,望不到尽头的钢筋铁骨壁垒,将方圆万里皆纳入其中。 这是长宁神君的“君子域”! 雄浑的剑意漫天纵横,如流星划破天际,巨石不断从空中陨落,砸向地面上不断涌过来的魔兽,还有数个面容惨白的魔修正掐诀放出法术击碎巨石。 剑域内所有修士都陷入苦战,而远方,是闪着微弱的光芒,已千疮百孔的朱门界! 长宁神君一个人站在剑域中央,暴起的灵力吹动他白色长袍,露出劲瘦的手臂,握着一柄银白巨剑平举在身侧。 他眉心神通印记血红,已经到了在用精血催动的地步,而另一只手还不断掐诀,每完成一道法诀,那苍蓝的天空上便印下一个法阵,而地面同时形成相应结界,将魔修困杀在内。 阮琉蘅全速御剑,堪堪飞到长宁神君身边时,他终于放下举着巨剑的手臂,而后用力一挥,将“君子诺”刺向地面。 轰然一声巨响! 以长宁神君为中心,剑域内地表全部崩离,向内塌陷,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仿佛是地底的巨兽在翻滚,将魔兽全部吞进漆黑的深渊! 阮琉蘅只觉得眼前一黑,突然袭来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她吸入地心。 “君子之道者,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阮琉蘅与剑域内所有修士都被长宁神君以结界术救起。 “正为上,伐恶道。”魔修们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长宁神君的本命神通。几个化神期修为的魔修率先飞上半空,立刻以魔气引来更多的魔兽。 “正我,正人,正世,正天地。”长宁神君的眉心愈发鲜艳,他咳出一口血。 “以君子之正,灭尽浮世不义人!”他拔出“君子诺”,再也无须控制的剑意暴虐起来,长宁神君腾身而起,一道白影掠过天地,那几个正在兴风作浪的魔修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似乎灵力流转不畅。 其中一个魔修缓缓低下头,才发现腹部以下的躯干,都已经消失不见。 “内……内剑域……”另一个魔修惊恐地说道,随后他腰间喷出一股血箭,分成两截落了下去。 长宁神君一口气斩杀三十五人,他抬起头,看着朱门界内不断涌出的魔兽,忍不住咳了起来。 握着“君子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包裹着阮琉蘅的结界便飞到他面前。 “朱门界,要沦陷了。”长宁神君的语气意外地冷静。 “师祖,放我出去与你一同战斗!”阮琉蘅焰方剑已出鞘。 “我叫你过来,却是为了别的。”他轻声道,“如今有一件任务,我思来想去,目前尚存的太和弟子中,只有你最适合,不知你愿意否?” 阮琉蘅灵台光芒闪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宁神君似乎也曾如此嘱托过她,那时候……朱门界固若金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和的笑意,她……她要去做什么? “弟子愿意!” 他侧过头,轻轻咳了两声,说道:“回太和去吧。” “不!师祖!弟子绝不临阵脱逃!弟子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阮琉蘅如闻晴天霹雳,有些慌乱地说道。 “你胡说些什么?”长宁神君动了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可他的脸依然是苍白的,失去了应有的血色,眉心的神通印也暗淡了下来。 “回太和!活下去!朱门界已经守不住了,我要把能保存下来的力量尽量保存下来,你明白吗!你是太和弟子,牺牲从来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撑起这天下!明白吗!”长宁神君厉声道。 “我该怎么办?长宁师祖,我该怎么办?”阮琉蘅已经不知道输赢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已经不知道纵然有元婴期的力量,她还能做些什么,更无法想象,朱门界沦陷后,这人间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紫蘅,去你最该去的战场吧。”长宁神君的手伸进那结界,摸了摸她的头道,“去守护你的宗门,替我,也替那些永不瞑目的太和弟子,去守护这修真界最后的脊梁!” 长宁神君转过头,不再看她,轻轻挥袖,载着阮琉蘅的结界便飞出了君子域。 她只来得及看上朱门界最后一眼,那道劲瘦的身影擎这那把银白巨剑,消失在朱门界内。 ※※※※※※※※※※※※ 硝烟四起,阮琉蘅的面前时不时地飞过惊慌的散修,也有面容压抑的宗门弟子成群结队地往某处飞去。 每个人都无暇顾及对方,一派乱世景象,阳光暗沉,整个天空弥漫着末日气息,厚重的云层映着某一处乍起的光芒,那是一个个在与魔修顽强抗衡的修士。 阮琉蘅没有去相助,她越飞越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又遇到一队三十多人的金丹期小队,那领头的修士突然喊道:“前辈可是太和剑修?” 阮琉蘅停下来,看着对方面露不忍,心头咯噔一下。 “道友还是别回太和的好,我听长辈说,太和的护山大阵昨日便已经破了……”那修士倒是好心,还在继续劝她。 阮琉蘅只听得“护山大阵破了”,便脑袋“嗡”的一声,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指尖刺破,一滴精血抹于额上,焰方剑受精血催动,霎时便提升了一倍速度,向太和山脉疾驰而去! …… 太和对阮琉蘅来说,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家”。 而是一个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的精神支柱。 同时,也是这天下修士的精神信仰。 还是,这人间最后的脊梁! 数万年间,只要有太和剑修在,疑难问题无不迎刃而解,三尺青锋之下,护的是人间沃土,斩的是魔妄妖邪! 身披万仞,孤胆碎甲。 丹心尘土,败绩何尝? 没有人会想到终有一天,再热的血也不能感动上天,再利的剑也不能破开这魔障,再坚定的意志也无法阻挡强大的魔心。 当阮琉蘅冲入太和山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永远在朝阳下巍峨耸立的太和主峰被一道魔气撞裂了山峰,随后又是几道魔气冲去,那巨大的主峰再也无法悬浮,慢慢歪倒了庞然身躯,向下方的太和山脉坠下。 而原本悬空的太和十八峰,此时已去了大半,剩下的山峰上魔气缭绕,里面还传来零星微弱的剑意。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正飞在太和上空,他身后的魔气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看着主峰坠落,那人似乎非常愉悦,虽然看不到脸孔,但那罩帽下的嘴角微微上翘,手上又是几道魔气向着其他诸峰飞去。 阮琉蘅目中赤火,举起焰方剑,脚下“八荒离火”剑域起,一轮紫色日珥自她后背爆出,已是内外剑域全开,冲了过去! “小小元婴,也敢在本尊面前耀武扬威?” 阮琉蘅一惊,随后想到朱门界破,彼岸之门势必随之陷落,魔尊觉醒已成定势,这太和,必然就是魔尊的第一个战场。 因为那预言是“太和剑修,彼岸门陷”! 她一剑挥去喝问:“你是太和弟子,你到底是谁!” “本尊是谁并不重要,”几道魔气挡下阮琉蘅的攻势,魔尊像猫逗老鼠一般戏耍着阮琉蘅,缓缓道,“太和覆灭,本尊便是天下主宰。”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向下一抓,一座十八层楼阁从下方飞了上来,那魔尊手上魔气一拧,将高楼搅成碎片,其中放出巨大的气旋,无数被太和玄武楼镇压的罪犯从其中小世界内放出,看到魔尊便跪下俯首听命。 “去杀吧,杀光那些太和剑修,本尊要这天下再也没有太和剑修的存在!”魔尊一挥袖,那些人便四散杀去。 他又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与魔气缠斗的阮琉蘅。 “你们这些太和剑修真是让人困扰,杀不完,打不死的样子,看得叫本尊恶心。”那魔尊有伸手向天,大量魔气从他掌心涌出,像一张巨网,覆盖大片天空,然后他收指,轻轻一抓。 阮琉蘅的剑域瞬间被吸进他的掌心,毁灭得一干二净! 她被剑域反噬,吐出一口鲜血,还想御起内剑域,随后被魔气禁锢了双手,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灵端峰主,人称‘太和桃花’,紫蘅真君,好不威风,可却是个蠢货,”魔尊飞到她面前,“既然蠢到来送死,那本尊就成全你好了。” 他的手上凝聚出一把黑色魔剑,抵上阮琉蘅的胸口。 “你背叛了宗门,叛宗者,可杀!”阮琉蘅轻蔑地啐道,眉心神通一闪,四柄小剑齐出,斩向魔尊。 却被那柄魔剑截住,碾为尘土。 “本来还想怜香惜玉一番,不过你可……”魔尊有些轻浮地在她耳边说道,“真让人倒尽胃口!” 他伸出手掌,更多的魔气肆虐而出,剩余的山峰也被一一击落,曾经震荡人心的太和剑庐在山脉下发出悲伤的颤动声,却被魔尊一掌魔气掼下去,轰然爆炸。 “不要!”阮琉蘅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哀鸣。 那柄黑色魔剑高高举起,正要斩下。 一个同样黑衣、戴着木制面具的女子突然出现,手握一把未出鞘的长剑,挽了一个剑花,一道凛然剑意磅礴而出! 太和山脉,魔尊,十八峰,太和弟子,那些魔修……全都不见了。朱门界破、太和覆灭,不过又是一个心魔锁。 阮琉蘅却没有醒过来,她双眼看向苍天,不再问天,不再问心。 她已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像一朵枯萎的花,蜷起了伤痕累累的花瓣。 第46章 夜行 黯夜彷徨 驯徒记 第 15 部分阅读 阮琉蘅却没有醒过来,她双眼看向苍天,不再问天,不再问心。 她已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像一朵枯萎的花,蜷起了伤痕累累的花瓣。 第46章 夜行 黯夜彷徨 漫长的乡路上,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子孑然一身,慢慢向前走着。 有拿着糖葫芦的小姑娘唱着儿歌从她身边蹦蹦跳跳走过。 “难得好武艺,两手空空,道心毁,逃不过邪能压正……” 有颤巍巍的老妪迎面而来。 “这女娃,一股血气,刀光剑影,一生不安呐……” 有年轻的小夫妻,男的牵着驴,女的坐在驴背,看着她,女的抿嘴一笑。 “这位姐姐好煞气,不知谁能收服得去。” 有一群扛着农具的壮汉,看见她,远远避开。 “强人当道,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快躲躲!” 有官老爷乘着双人小轿,掀开帘子吹胡子瞪眼地喝斥。 “见了本官,还敢目中无人,我看你是眼睛长到天上去,早晚要撞南墙!” 阮琉蘅穿过他们虚幻的身影,一脸木然,心中绞痛。 后来她开始奔跑,穿过田野,树林,草地,山峦……直到她看到云雾中的太和山脉,便御剑飞行。 然而飞了无数个昼夜,她都没能接近那山脉一丝一毫。 阮琉蘅颓然地靠坐在一株大树下,抱紧了手中的焰方剑,像一个无家可归,却已身心俱疲的旅人。 天色将晚,一盏红色宫灯从远方而来,慢慢地接近她,行动有香,暖中带媚。 阮琉蘅眯眼打量对方,是一位身形绰约,很有一点烟视媚行味道的黑衣女子。 与阮琉蘅只簪桃花的朴素相比,这女子虽是一身黑衣,却是华贵异常、花样精美的锦缎,头上发髻缀着品味不俗的几样首饰,身上无一不精致,就连手上拎着的红色宫灯也是雕龙画凤,品相雅致。 可这女子却偏偏带着一个木制面具,整个人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蘅娘,”那黑衣女子开口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回我的宗门,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女子笑起来,说道:“那你坐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啊,不如随我来,先饱腹驱寒,歇歇身子才好。” “可是,”阮琉蘅抬头看向她,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俯下身,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道:“有几个人会不知道太和阮琉蘅?剑庐祭典三战成名,朱门界大战力压群魔,又在彼岸之门破了魔修阴谋,你难道不知,‘太和桃花’战绩彪炳,为修真界立下大功,是多少人的梦想?” “我……不知道。” “怎么会?”她似乎很惊讶,将阮琉蘅拉起来后,凑近她,一股令人迷醉的芳香传来,“这不是蘅娘最喜欢的吗?” “不,”她挣脱黑衣女子的手,“我不喜欢,这不是我要的,你是谁?” 面具下传来轻笑声,女子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么,你要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吗?” “我要天下太平,我要太和……” “行了行了,又是那么一套,烦不烦?放松点,你们啊……总是像一只亢奋的小兽,动不动就叫起来。”女子打断她,“至于我,你可以唤我阿园。” “阿园姑娘,对不起,我还是要回太和的。”阮琉蘅祭起焰方剑,便要上去。 “阮宅,林画,齐运山,魔尊……”那女子缓缓道出几个词,“你还回什么太和呢?你的太和,已经亡了啊。” 阮琉蘅此时已经完全混乱,她停下来,看着阿园,一步步往后退。 一道道心魔锁,一关关生死情。 啪!啪!啪!啪! 全部打开了。 那些悲伤、哀痛全部涌上心头,阮琉蘅几乎站不住脚,她扶住旁边的大树,用力喘起来。 看她如此痛苦,阿园放下红色宫灯,过去拢住她的身体,一边看着她痛苦无助的模样,一边缓缓抚摸她瞬间布满泪痕的脸。 “是真是假,都依你,是非是过,也都依你,只要这强大的力量在这具身体里,你便是战无不胜的太和阮琉蘅,”阿园催眠般的声音,缓缓道来,“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心即是世界,蘅娘,随心所欲,才是真我本色!” “不,”阮琉蘅强忍着心口剧烈的疼痛说道,“修真之心,心中唯有正道一途,怎可随心?你到底是谁!” “哎呀,你这人,太固执太无趣,浪费了多少让人羡慕的好机会,”阿园握着她的手,让她摸上自己的面具,“满口冠冕堂皇,谁知道内里怎么想,人心啊,可是最腌臜的烂泥塘。” “你莫要危言耸听……嘶……”她疼得说不出话来。 “疼吧,蘅娘,”阿园把她的手放在面具边缘,“没有我帮你分担,你连这样的痛苦都快承受不起了,为什么不肯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呢?”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握在一起,阿园带着她慢慢揭开自己的面具。 冷清清一个美人。 那面具下的脸,竟然与阮琉蘅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笑起来,那笑容的弧度、角度都一模一样,只可惜…… “心魔。”阮琉蘅是苦涩的笑。 “蘅娘。”阿园是魅惑的笑。 ※※※※※※※※※※※※ 心魔是什么? 对修士来说,心魔是晋阶的最大难题,一旦抗不过心魔关,如林画,至今沉睡在波月坛,再严重些的,直接便身殒道消。 但心魔却不仅仅只有在晋阶的时候出现,它无形无质,抽象、费解、无常;它非善非恶,却能直指人心中最不愿示人的一面。 修士修行,讲究去伪存真,人性中的负面情绪和劣性,都被他们以修炼法门压抑、转化、消解。 但人性又岂是能完全消灭的? 在某个你脆弱的时候,它便悄然滋长,缠在你的心头,诱惑你失去控制,若干年修行,顷刻摧毁。 所以心魔的反噬,一旦催发,便是十分凶险。修士们为了不让自己的道心出现漏洞,极信因果。 夏家先祖救过阮琉蘅,穆锦先便帮阮琉蘅承了这份情,留下信香以便日后报恩;而阮琉蘅也曾因担心生心魔而去救夏承玄,甚至不惜在体内种下璇玑花。 在他们的眼中,能吸食人心血的璇玑花也抵不上心魔的危险。 如今这心魔衍生出的另一个自己,就活生生的站在眼前,阮琉蘅的心,恐怕已快到了一触既溃的地步。 …… 阿园轻轻点了一下阮琉蘅的眉心,她的疼痛便减弱了不少,只皱着眉看着阿园:“你待如何?” 看着阮琉蘅如临大敌的模样,阿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蘅娘一心修道,渴望自己变强,难道不知道自己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吗?” “你一路追求力量,行事一往无前,做那天下人眼中的女英雄,不正是因为你最害怕的便是——失去。” “失去亲人、失去同门、失去好友、失去门派。” “你的冷漠、你的任性、你的自大、你的依托。” “心有魔债,该如何做?你不是无数次问过答案吗?而我,便是你的答案啊。” “我要——把这些都握在手里!我要——让这天下皆臣服!我要——血手断余孽!我要——” 阿园红唇轻启,贝齿莹润,语气危险而癫狂。 “做那些你不敢做的事……” 阮琉蘅只觉得一阵恍惚,眼前场景已经变幻为一处秘境中的悬崖,修士记忆力极好,她立刻想起这是琉璃洞天的般若崖。 山崖边的枯树下,还是筑基修士模样的南淮正盘腿打坐,面色绯红,而他身边,一个黑衣女子如蛇一般,绕着他的身子,攀上他的肩膀,充满诱惑的双唇凑在那白玉般的脖颈,柔柔呼一团暖和和的春气。 那是与阮琉蘅容貌一模一样的阿园,她神态妖媚,将一只手探进南淮的衣领,缓慢下行,另一只手拉着南淮颤抖的手,放在腰间,轻声道:“疼呀,道友需得为我治伤,那内里的伤,又疼,又麻,又痒……” 极美的腰线伏下,那柔媚的、极尽臣服的姿态,是无声的邀请,是放浪的寻欢。 阮琉蘅被激得一口鲜血喷出,她已是怒急,随后才发现自己被阿园关在那盏红色的宫灯里,她竟像那灯芯中的火焰一样,整个人布满了火焰。 “不知羞耻!”阮琉蘅运转灵力,却发现召不出焰方剑,甚至四柄元神小剑也毫无反应。 阿园慵懒地躺倒在南淮的臂弯,看着她大笑:“蘅娘,莫要急,还有好看的。” 阮琉蘅眼前又是一模糊,发现宫灯外又是一处秘境,几个修士闷声发足狂奔,而他们身后的阿园手持焰方剑,眉间一股煞气,一挥手,四柄小剑齐出,将方圆十里罩在其中,随后焰方剑从手中飞出,斩下那几个修士的头颅。 阿园走上前,挨个摘下那些人腰间的储物袋,抹去神识之后,又查探了一番,终于满意地掂了掂。 “蘅娘,你的日子不知道多清苦,可你看,只要你装作柔弱,自有人送上门来给你送钱,还不受天道责罚,你说说,谁会跟灵石过不去呢?” 然后她收起小剑,用那些人的血在自己肩膀做出伤口的样子,而腰间那几个修士的储物袋还随着腰肢晃动。 阮琉蘅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我宁可清苦一辈子,也不要沾血的灵石!”她刺破手指,在宫灯壁上画着阵法,身体几乎完全用不出灵力,只能以元神定住阵眼,喝道,“破!” 那宫灯却完好无损。 再一望去,阿园已经来到了太和,在进入主峰议事厅之前,向宫灯内的阮琉蘅抛了个媚眼。 “蘅娘,别白费力了,你破不出这宫灯。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自相矛盾,焉有互相角力之理?哈哈!” 第47章 夜行 谁将云鬓理 “你要对太和做什么!” 阮琉蘅破阵不成,却用了大量元神之力,此刻有些虚弱。但她是心志何等坚强之人,立刻打坐恢复,以期下一次冲破壁垒。 “蘅娘囿于元婴期,压制修为,迟迟不愿冲击化神期,单纯是因为元神缺失一角吗?”阿园将手掌举起,掌心向天,“不,蘅娘啊,你失去十三岁前所有记忆,所以你没有凡人该有的情感,你没有大多凡人应有的体验,你根本就不具备冲击化神期的心性!可我呢,却没有这个障碍。我是心魔!修心,有什么好?心魔不还是如期而至?修性,有什么用?不能随心所欲有还有何人生乐趣?” 主峰天空破开云层,一道光芒直直照进阿园白嫩的掌心,她身周的灵力气旋突起,逐渐变成强大的灵气风暴。 阮琉蘅在宫灯里震惊。 “你在冲击化神期?” 阿园在风暴漩涡中眯起眼睛,引来的灵气洗刷着她的经脉,她丹田内的元婴垂眸肃立,一团模糊的元神虚影在那小小元婴后逐渐凝聚成型。 元神虚影不同于元婴,元婴与修士本身无异,但元神却代表修士的神通,阿园的元神样貌与她一样,但却是个浑身燃着紫微真火的火灵! 当那元神睁开双眼,天空骤然响起一声炸雷! “轰!” 一道紫色劫雷劈下! “蘅娘,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又一道劫雷劈下! “你得不到的力量,我手到擒来!” 最后一道劫雷劈下! “你护不住的一切,我来护!” 四方祥云积涌,阿园化神终成! 仙乐缥缈,阮琉蘅看着她只脚步微动,便使出化神修士的瞬移神通,进入太和议事厅。 太和的议事厅里,季羽、真宝二位大乘期老祖,剑阁长老,太和十八峰峰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意,看着阿园走到主位沧海神君的面前。 “吾徒紫蘅,化神大成,道心端持,可堪重任!”沧海神君起身,“如今授你太和掌门之位,为太和第二十六位执剑人,愿你护佑宗门,得证大道!” “恭贺紫蘅神君!”众人齐声道。 “从今以后,人间跪拜,各宗门朝贡,如有不臣者,满门屠绝!如有叛逆者,送入玄武楼!”阿园端坐在太和主位,极强势说道。 而她的这一声宣告,从太和传出,很快便会震动整个修真界! …… 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阮琉蘅没办法不动容。 她对力量的渴望,竟已经强烈到这样的地步? 宫灯的灯壁不断变换场景,像走马灯一样旋转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 阮琉蘅身上燃烧的火忽明忽暗,这宫灯竟然将她当成灯芯,在燃烧着她的元神之力。她整个人有些昏沉沉,似乎觉得一切都不重要,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呆着,已是舒服至极。 身上的担子都卸去,她睡了又睡,又不知道来来回回醒了多少次,才发现灯壁已经停下,透出外面明媚的阳光,阮琉蘅撑着身子挪过去,才发现已是到了九重天外天的界门。 那界门号称“通天门”,是用修真界属性最稳定的涂山石建造,立于中土北方白沙之地,整座门高百丈,门外十里白沙,门内便是人间仙境九重天外天。 而此时,阿园带着数千太和弟子以及各大宗门弟子,飞在通天门外的白沙之上。 “犯我太和者,便是在九霄之上,我亦能一剑灭之!” “杀!” 无数弟子冲进通天门,漫天的战火自仙境燃起,里面无数修士奔逃,被长期富庶生活滋养的百姓们缩在一个个小结界里簌簌发抖。 是了,那句话,她不是也曾在剑庐祭典上说过? 曾经战意满满的口号,现在已经变为现实了。 阿园已经是化神期巅峰的修为,剑域全开,紫色火光耀满天际。三重天的天君贺流渊在她手下撑不过几个回合便吐血倒地,那曾经挑衅过她的贺秋和几个弟子拼死护在贺流渊身边。 七重天的谢启神君面容灰败地握着一面女子的铜镜,上面斑斑血迹,而后一柄不知名的长剑刺穿了他的心窝。 八重天姬无惆不复曾经俊逸,浑身鲜血地向阿园飞过来。 “请紫蘅神君手下留情!罪人只在我,求你放过其他人!”他不惜下跪乞怜,这堂堂天君终于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姬天君,”阿园用剑尖抬起他的下巴,眼睛却看向宫灯里的阮琉蘅,“斩草,除根。” “这九重天外天的资源你们享用了世世代代,现如今,也该交出来了!” 阮琉蘅气得发抖,她一拳一拳捶在灯壁上。 “强盗!”她低声呼喝,“阿园!我太和剑修怎能沦为强盗!你够了,停手吧!” “蘅娘就是太迂腐。修道之人讲究的就是法侣财地,我太和不缺法诀,也不缺同伴,这财和地却是少不了的,待我拿下九重天外天,玄铁矿脉岂不是应有尽有?谁还敢为难我太和峰主?”阿园嚣张地笑着,“你便乖乖的睡着吧!” …… 力量,使人疯狂。 第一重心魔锁,我的冷漠,害我失去亲人。 第二重心魔锁,我的任性,让我失去林画师姐。 第三重心魔锁,我的自大,失去了我的至交好友。 第四重心魔锁,我的恐惧,眼睁睁看着太和覆灭。 而你,阿园,你便是第五重心魔锁,当我怀疑自我时,我将失去最后的立足根本。 阮琉蘅缓缓站起身,她战意重燃,一扫颓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已不同。 “大梦谁先觉?一剑试便知!”她眉心闪过一道紫色光芒。 素手向天一招,焰方剑握在手中,剑芒大盛,那红色宫灯瞬间炸裂。阮琉蘅迈出坚定一步,看向阿园。 “解锁的时候到了,阿园。” 宫灯外已不不再是通天门,所有的修士都消失了,只是一片空旷的荒野,不过又是一个心魔锁。可阮琉蘅已不再迷茫,她剑指阿园,力量慢慢回到体内。 如枯竭的河床得到大雨的滋润,如岸边锦鲤跃回池塘……两千五百年修炼得来的修为和灵力,尽数回归! “我之心魔境,你能逆我?”阿园脸部有些扭曲地说道。 “阿园,你的境地,如此荒芜。我永远不会沦落至此。”阮琉蘅缓缓道,“你死我亡,来战吧!” 阿园也不废话了,她手中黑色焰方剑一抖,黑炎大盛,带着杀气向阮琉蘅斩来。 两把火焰不同的焰方剑战在一起,力量不相上下,阮琉蘅祭出四柄小剑,阿园也随之祭出。 谁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有什么战斗是比战胜自己更难? 八柄小剑各自擎起阵法,阵中套阵,术中有术,重叠在一起的心莲剑火阵一紫一黑,双阵互相压制,阵中火焰翻腾,两种颜色的火浪不停对撞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天高无云,却映得灿烂异常! 阵法斗得不相上下,交战的二人又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掐诀。 双重剑域起! 紫火绚丽,黑炎厚重,剑意交织,不住有火焰从天际划落。 下一秒,阮琉蘅和阿园同时开启内剑域,招招致命地向对方攻去! 两人皆是快攻,不为别的,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快攻最容易诱使对方出现破绽,只要抓住一瞬间的破绽,就可以决定战局的走向。 逆转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剑修三尺身前绝对剑域,规则之力,只出一剑便能一击必杀! 可两人却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剑,拼了多少招。谁也不能放松神经,她们熟悉对方的每一招每一式,在机械的拆招中,在势均力敌的对抗中—— 所拼的已经完全是意志了。 “蘅娘何必呢?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没有心魔了吗?”阿园战了许久,但语气丝毫不带疲惫之意,而是轻快地说道,“你呀,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吧?” 阮琉蘅一声不吭,继续快攻,甚至在阿园出声后,她的剑招更狠更凶险! 阿园剑上的压力骤增,她却面色不改,继续说道:“你在丹平城种下璇玑花,可曾想过教导你长大的师兄?你在剑庐祭典上勉强自己强挑贺秋,可曾想过为你承担一切的师父?你在决定去彼岸之门前,可曾想过红湄和栖迟?你在大营中与姬无惆周旋,可曾想过南淮道友?你在朱门界内与芮栖寻不惜死斗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关心你的所有人?” “怕因果,因为你软弱;怕战败,因为你骄傲;怕寿限,因为你无能;怕连累宗门,因为你需要依托——甚至你不怕死,是因为你才是最恐惧失去的那一个!” 阮琉蘅被她说得面容煞白,咬着牙苦苦撑着。 阿园却在此时突然停下来,数道剑意阻挡住阮琉蘅的攻势。 “蘅娘,”她伸出手,“你看我手上的是什么?” 她莹白如玉的手掌中,一粒平凡无奇的圆形石头静静躺在那里。 阮琉蘅瞬间变了脸色。 那是砺剑石! 第48章 夜行 归来夏家郎 阮琉蘅无法分清这砺剑石究竟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 心魔幻境,可虚可实,亦真亦假,除非心魔锁出,心魔境破,否则在心魔境里的人很难察觉到现实真假。所以当修士晋阶时,通常在闭关地布下数道阵法,或请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护法。 她的心智一瞬间有些溃散,而后便是巨大的恐惧袭来。 是真?是假? “蘅娘是不是在偷偷运行天演术推演这砺剑石的真假?”阿园笑道,“很简单,我把那小徒弟放出来不就好了。” 十年磨剑未完成,一旦放出会功亏一篑! “阿园,不要!” 阿园实力与她不相上下,战胜阮琉蘅很难,但阻上一阻却是轻而易举。又是几道剑意拦下,只见阿园默念法诀,手掐剑指点在那砺剑石上。 光芒闪过,一个遍体鳞伤的高大少年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半截长剑,非常警觉地横在身前。 他好像刚经历了极为惨烈的厮杀,后背起伏,嘴里还喘着粗气。身上的太和弟子服也折腾得不成样子,甚至腰侧不知道被什么利器破了法衣禁制,割出长长一道口子。 看到阿园,仍旧以为是阮琉蘅,脸上先是一喜,然后便转为不耐烦。 夏承玄站起身,扭过头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把我放出来?小爷还没杀够呢!” 阿园不语,笑盈盈地看着他身后。 夏承玄多敏感的人,立刻意识到不对,他转过身子,看到另一个阮琉蘅正震惊地看着他。 当啷一声,他手上的半截剑,掉在地上。 阮琉蘅立刻出手,囚风阵剑影重重,刚进入夏承玄身前一尺便被阿园用剑挡了回去。再一回身,阿园的剑便架在夏承玄的脖子上。 阮琉蘅心里在喊:假的,假的,这是心魔境! 而眼睛却告诉她:这是真的,那样鲜活真实的少年,是真的! 她放出元神,元神却收集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心魔幻境,本就是连元神都可以欺骗的东西。如果不是阿园自己暴露身份,她也不会知道那是心魔。 可又有什么用!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握紧手中的剑。 “蘅娘好狠的心,竟到此时,还不求我?” “求你无用。”阮琉蘅的手开始颤抖。 “这就不对了,你不努力,怎么知道不行呢?就算明明知道我在耍你,也要博一个心理安慰才对,不是么?” 阿园架在夏承玄脖子上的剑又提了一提。 而夏承玄也终于看出问题所在,他意识到自己成为两个阮琉蘅之间角力的牺牲品,这个地位让他看上去有些不满。 “谁回答我都好,我就一个问题,是不是不死不休?”他吊儿郎当的问出这一句。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阿园依旧看着阮琉蘅,而阮琉蘅还在心中千百次的推演心魔境,根本无暇顾及夏承玄的问题。 夏承玄忽地一笑,看着阮琉蘅说道:“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那朵花儿?” 然后他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在阮琉蘅面容突地失色之时,将头轻轻往前一送。 焰方是何等锋利的剑,夏承玄的脖子上从左至右,出现一道红色的细痕,而后那细痕瞬间崩开,血喷涌而出。 少年高壮的身体倒了下去。 阿园将焰方剑举起来,那剑身雪白,滴血不沾,却刚刚断送了一条年轻的性命。 “蘅娘,你所护的,又死了一个。” 这句话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阮琉蘅看着夏承玄的尸体,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哀痛,再到悲绝……一个个亲人,全都被她害死了,事到如今,她竟然就连徒儿都保不住。 罢了,罢了,还要死多少人?还要如何磨她的心?不关生死,也不关情仇,罪人,便该有应有的惩罚……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剑域里天地烧成一片,不知从何而起的紫色火焰铺天盖地,从火中诞生两只巨大火鸟,口吐紫微真火,将整个世界烧成一片火海。 再也分不清天地,看不到时间的尽头。 混沌一团烈火,吞噬一切。 阮琉蘅再睁开眼睛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带着疯狂的意味,她一步步走向阿园,伸手抓向阿园。 阿园并不闪避,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当阮琉蘅抓到阿园的肩膀,焰方剑下一秒便捅穿她的身体,可仿佛还不够,阮琉蘅把剑拔了出来,又狠狠地刺进去。 阿园的身体被屠戮得像个筛子,可她还是很安静,一反曾经的嚣张和得意。 “蘅娘,自戕的感觉,是不是很痛快?” “蘅娘,你很快,就会跟我一样了。” 最后一剑下去,阿园的身体早已经重新化为虚无——她本就是阮琉蘅自心中而起的心魔。 阿园已无存在的必要,因为,阮琉蘅已经濒临入魔! 她嘴角还是癫狂的笑意,人在火中放声大笑。 我修什么道?无用。 我修什么剑?废物。 她看着手中的焰方剑,伸直手臂,将它高高举起,而后随手挽出一个剑花,将剑尖反对着自己的丹田。 我自来自去,血债尽偿! 手上用力,那剑尖刺破皮肤,再徐徐而入,将要碰触到丹田内元婴之时—— 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剑身! 有温热的呼吸在耳边,另一只手抓着她持剑的手。 身后有人好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断断续续地说道。 “别总是命悬一线给我看啊……爷有几个心脏也不够你吓的。再烧下去,我可真撑不住了!” 这熟悉的腔调和语气,阮琉蘅浑身一震,心神再度受到冲击,立刻收剑回身。 眼前人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 那是熟悉的轮廓,和陌生的气质。 似乎只一夕之间,他长大了。 不再是少年模样,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成年男子。他头发束在脑后,身形更魁伟,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黑色精英弟子服,一双越发深邃的眼睛正看着她。 心魔?现实?无论是死去的少年还是归来的青年,对阮琉蘅来说,真假已不重要。在毁掉阿园的同时,她经历心魔境后的全部信仰都濒临崩塌,对自我怀疑已经达到顶点的阮琉蘅终于疯魔。 夏承玄看到阮琉蘅有些魔怔的眼神,心中震惊。 “我来接你回去!”他伸手想拉住阮琉蘅,却被她轻身避开了。 阮琉蘅只看了他一眼,随后便默默转身,大步而去。 “酒来!”既然不许我死,便随心所欲吧。 一坛老酒入手,阮琉蘅把它高高举起,美酒入喉,一饮而尽。 酒坛抛出,她双袖震动,脚下腾起青云梯,而那青云梯上,是风景依旧的灵端峰。 生无故乡,死有归塚,也是快哉! 灵端峰的桃花灼灼其华,还如记忆中漂亮。 她不言不语,穿过桃花林,纵身一跃,飞上那潭边青石,满身疲惫地坐了下来。 她头上的发髻早就在与阿园打斗时候散开,簪着的那枝桃花也在战火中消失,长发缎子般倾泻而下,白衣太和战袍,反而更像一位迷路人间的仙子。 夏承玄也跟着跳了上去,站在她旁边。 “修道如暗夜独行,茫茫然只此一身。我破了虚妄,你已经死了,即使回来找我,也无妨,我已不在意。” 夏承玄心头一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低下身,看着她道:“你信死的,却不信活的?” “我无有不信,信伤我;我不信无有,无伤我。”阮琉蘅魔魔怔怔道。 爷是疯了才要跟你谈玄——夏承玄凶性一下子给挑了起来。他在砺剑石里被关了十年,出来难道就为看这女人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看这心魔境,一手握住她下颌,一手掐出法诀。 “既然你认为是与我的因果,那么便痛痛快快了结吧!”掌心中慢慢凝聚起冰霜之气,他低声喝道,“一元初始,开!” 自桃花潭边始,灵端峰为中心,心魔境万里冰封,全部被白雪冰霜覆盖。一根冰刺从夏承玄掌心而起,随后冰刺砰然碎成无数冰晶,携带巨大灵力形成一条冰带只盘旋上云霄! 当冰带碰触到云层,强大的寒意将云层冻住,随后为之蔓延开来——心魔境中的一切全都静止下来。 一股寒凉突然袭上心头,阮琉蘅一怔,这股冷意恰到好处地压住她心渐起的魔火,令人舒服至极。 “我不管你有什么心结,也不想问你在这心魔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夏承玄依旧扣着她下颌,坚定说着,“我只知道既然你手中还有剑,一定还未曾放弃!” 她从不离身的焰方在旁边响起一阵剑鸣。 “若我是心魔,你当斩我;若这天地是心魔,你当如何?悲苦不已,自怨自艾下去,还是一剑破障,重回人间?”他问道,随后伸出手,一枝不知被他藏在哪里的桃花出现在掌心,七寸来长的光洁枝干顶端,挺翘着两朵盛放的桃花,随后他催动体内雪山冰种之力,那桃花枝便被一层层的冰霜凝结,像是镀上一层透明的琉璃,冰晶将桃花枝完全包裹起来,花朵娇艳的外表晶莹剔透,泛着纯净的光。 阮琉蘅静静接过桃花枝,将长发挽起,把那璀璨的桃花枝簪在发髻上。 她看着夏承玄。 入魔因为他,醒来也是因为他。 这因果,真是一个死结。 “十年磨一剑,你与我,皆磨成一把粹心之剑,为师很高兴。”她缓缓道。 她握起焰方剑,看着已经被夏承玄用体内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封死的心魔境,剑一抖,明艳的紫微真火重新布满剑身。 焰方剑在空中挥出一个利落的半圆,那火光便从剑尖而发,飞上天际,霎时便扩散开来,当紫微真火与冰雪相碰,整片天空绽开一条巨大裂缝。 点点光明从那裂缝挥洒下来,那是人间的气息。 “修道如暗夜独行,茫茫然只此一身。然此身似铁骨,心似琉璃,我阮琉蘅在此求证,手中焰方,永无业障!” 第49章 洞仙歌 翩翩玉树临 太和派大乘期巅峰修为的季羽元君,他年龄已不可考,知道的人也是讳莫如深的样子,盖因为这位铭古纪修真界最顶尖的修士,是一位极讲究的男子,认为在公布年龄是一件非常“不浪漫”的事。 “在下一直觉得,爱与年纪无关,而只关乎风月。” 太和的无名峰上,秋叶红枫如痴如醉,只为才子佳人。扶摇山四大护法之一的水央歌颊飞娇粉,被季羽元君揽着柔软的腰肢,身若无骨,哪有叱咤修真界的化神期修士之骠勇——她腰间那只玲珑可爱的白玉小葫芦装着大半北海水,一滴便可以淹没一座城。 季羽元君英俊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年轮的刻印,只觉得还是那凡间的贵公子,翩翩青年貌。他像是催眠般对水央歌说出上面那句话时,深情而凝重,仿佛对着的便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元君大人定是在哄央歌,谁不知道元君大人的嘴堪比赫萝木产的蜜糖,一点都信不得。”水央歌年纪着实不大,还不到六千岁,在季羽元君面前,完全是嫩花一朵。 且美艳如狐,那双媚里带煞的丹凤眼微微一眯,便是勾人的利刃,杀伤力颇大。 季羽元君偏偏就好这一口,两人都是风月老手,过招之间,心弦不动,但情意已先发。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师祖,锦先神君有请。” 季羽元君笑容不改,说道:“让他候着。”然后柔情似水地拉起水央歌的手。 “师祖,锦先神君说水护法的两位前任道侣已经在拍护山大阵了。” 两只狐狸的尾巴瞬间僵直。 “水仙子既有俗事,在下只好忍痛送别了。”季羽元君依旧含情脉脉地道。 水央歌也是面不改色,依旧笑着春风,躬身行礼道:“让元君大人笑话了,如有缘,再续旧约。” “在下对水仙子爱慕之心不改,还望仙子也怜惜相思之苦。” 水央歌云淡风轻一笑,行了两步,又停下,欲说还羞地道:“也请元君大人不要忘记小女子所托,那天水锦,就拜托大人了。” 季羽元君微微颔首。 人走后,一个飘忽如影子的十二岁上下少年出现在季羽元君身后,跪地禀报道:“紫蘅真君垂危。” 季羽元君收了笑容,眉头只皱了皱,心中便已经演算了无数次,推断因果,最后终于长叹一声,只道:“心魔入魂?” “是,长宁神君已压制不住了。” “阿辽,你随我来。” 季羽元君掐剑指,向着太和山脉万里长空轻轻一挥,一道长虹划过天际,那天便撕裂出一个黑洞,内里灵气扭曲,明显是罡风猛烈导致的空间扭曲。 那名叫阿辽的少年倒吸一口气,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大乘期修士的神通,季羽元君毫不费力的施展斩裂空间的神技,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剑意之威力足可以撕裂空间,却无一点外泄,甚至旁边枫树下的松鼠还在若无其事地嗑着松果。 季羽元君御起一道剑气,拎着还在咋舌不已的少年,大步跨入那空间裂隙。 阿辽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听到无数怪叫,下一瞬便听到热闹的叫卖声。 “六品防御灵符只要九十八块灵石,道友不来一张防身吗?保证连太和的剑修都近不了您的身!”一个热情的散修正在兜售他的灵符箓。 季羽元君长衫广袖,十分有礼貌地避开那凑上来的散修,说道:“如果道友见到这样没用的剑修,劳烦记下名字来,告之太和无名峰,定有人送上万枚灵石答谢。” 那散修先是一愣,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喉咙哽了一声,随后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季羽元君有些困扰地看着那晕倒的散修,而此时阿辽终于反应过来,悄声说:“师祖,紫蘅真君还等着您呐。” 之后眼前又是一阵缭 驯徒记 第 16 部分阅读 季羽元君有些困扰地看着那晕倒的散修,而此时阿辽终于反应过来,悄声说:“师祖,紫蘅真君还等着您呐。” 之后眼前又是一阵缭乱,人已经在一处小院落中,那院落的守护阵法竟是连个动静都没发出,便被季羽元君破了去。 但是屋子里的人却是察觉到了。 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说道:“恕弟子不能出坛恭迎师祖。” 季羽元君直接进了离火坛,才看到长宁神君的“君子诺”已经出鞘,而离火坛内竟然已经翻天覆地! ※※※※※※※※※※※※ 正中离火坛上的人影已被黑雾缭绕,看不清本来模样,远远望去像是一个黑色的巨茧,正一起一收的脉动着。而离火坛内的天地已完全颠倒,火云托着法坛,脚下一片虚无,黑漆漆的土地在原本天空的位置,不住落下流火。 君子长剑,重剑无锋,悬浮在半空压制法坛上的黑色巨茧,长宁神君掐诀而立,竟是一刻不停地为那巨茧输入灵力。 红衣斐红湄一脸惨白地看着黑色巨茧,手中怒花剑挽出一个个剑花,去抗衡那不断侵蚀离火坛的魔气。 长宁神君回头看着季羽元君,沉声道:“弟子也只能勉强压制住禁魔石,如果紫蘅就地入魔,禁魔石的法阵必定会爆炸,届时……便会无法收场。” “本座听说她这十年来都还算稳定,为何突然如此?”季羽元君问道。 “心魔境内,万事皆有可能,如入梦境,无论多高修为的修士,就算看破心魔,恐怕也有无法面对的内心。” 季羽元君又看向斐红湄,说道:“你可知,斜月三星大法之危险?如有人入另一人的心魔境,生死便全不由自己,皆在心魔境的掌握之中。” 斜月三星大法是禁术,正是因为其危险性,而且能入对方心魔境,必定是对方心怀牵挂之人,越是亲近,成功率便越高。目前符合身份的,除了远在太和主持大局的穆锦先和闭生死关的沧海神君,便是阮琉蘅的三个亲传弟子。 发疯追杀芮栖寻的芮栖迟和砺剑石中修炼“十年磨一剑”的夏承玄都来不及,只有斐红湄是当仁不让的首选。 她坚定地看着季羽元君道:“请师祖助弟子!” 季羽元君也不再啰嗦,他年少时习得此术,也是为了救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完全能理解斐红湄不计生死的想法。 当下道:“阿辽,布阵!” 那如影子般的少年身如魅影,踩着火云在离火坛中闪动,布下一处处阵旗。 季羽元君清声说道:“待阵法完成,听本座令,长宁撤去剑制,红湄入心魔境,需知心魔境有排斥力,如一入不成,不可再试,否则惊动心魔,你会有被吞噬神识的危险。” 斐红湄面色不改,应下。 当阿辽布阵完成,季羽神君来到黑色巨茧前方,浑身散发着浑厚的剑意,他张口说出一个音。 音无声。 长宁神君和斐红湄只觉得这个音晦涩难懂,不知其意,不知其形,不知其声,不知其神。 但离火坛内的天地都仿佛有了感知,轰隆隆炸雷声起,天地便重新旋转。 季羽元君的面容不复玩世不恭,而变得凝重,他闭了闭眼,又张口说出一个音。 长宁神君心头一震,他凝神去听,这个音仿佛是心声,是心情,是心绪,是千丝百结,不可触摸,不可听,不可解,但他居然懂了那么一点点。 那个音似乎代表“定”。 天地大定!土地在下,苍穹在上。到了大乘巅峰,离渡劫期只有一步的季羽元君,竟然有定天地,撼乾坤的威能! 可他受天道制约也更严重,即便有这样的神通,在离火坛这样一个人为小世界里施展,也已经是他的极限。 一旦超出天道守恒,在人间施展此神通,只怕瞬间便会有雷劫降下。 那黑色巨茧周围一直脉动不停的黑雾,也终于静了下来。 季羽元君右手掐剑指,那修长的手指,慢慢抬起,带着剑的气息和郑重,轻轻点上他的眉心。 长叹一声,再说出最后一个音。 却是所有人都听懂了。 “涅”。 音一落下,长宁神君瞬间召回“君子诺”。 斐红湄不动,但她的神识已经被硬生生抽了出去,下一刻便进入黑暗,只听到阮琉蘅模糊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似乎极痛苦,又极嚣张…… “阿园,不要!” 斐红湄只听到这一声,便感觉神识剧烈的疼痛。 凡人无法想象神识之痛,或许如同有人在撕扯你的大脑,或许如同有利剪啄破心脏……而斐红湄在这一瞬间却只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她发出不堪忍受的尖叫声,下一秒便感觉到手上握着怒花剑,立刻便要凭本能挥出,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下。 “失败了。”季羽元君说道,他一手按在斐红湄的剑上,一手探入黑色巨茧中。 长宁神君上前道:“弟子愿一试。” 季羽元君摇摇头,说道:“你修为太高,她受不住的。” 斐红湄这才反应过来,她提剑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去找栖迟!” 季羽元君依旧摇头。 “她没那么多时间了,只怕心魔已入魂,立时成魔。” 斐红湄绝望了,长宁神君也默然不语。 就在此时,季羽元君似乎发现了什么—— 一道白光从黑色巨茧中飞出,锐意的剑气横空而出,一个浑身煞气,满面血污的高大青年从中而来。 他衣衫褴褛,但目光清明,而且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咳出一口鲜血,坚定说道: “我来!” 第50章 洞仙歌 皎皎绕君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物都可以欺骗大脑。 比如梦境、比如幻术、比如甜言蜜语……比如习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习惯都算不上好。 最危险的一种习惯,就是杀戮。 夏承玄背靠着一棵苍柏,手上的长剑血迹斑斑,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蜿蜒留下一道血迹,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残月红如血。 他的气息很轻,因为在漫长的战斗中,他知道那些幻化出的修士对人的气息极其敏感,一旦缠上,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而且最近很不安定,他摸了摸储物袋里所剩无几的伤药,皱了皱眉。 不知道阮琉蘅在外面如何,自从那次在砺剑石里感受到璇玑花血脉的召唤,他便感觉自己与阮琉蘅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 即便他人在芥子空间里,也能感受到阮琉蘅的神识波动,当她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时,这处由她供给的空间也会变得不稳定——那些灵力幻化出的修士会陷入狂暴状态,攻击力高得可怕。 那次之后,他已不知在砺剑石里杀了多久,一开始他还努力在装丹药的小瓶上记录时间,想着出去见她的日子。但三年后,小瓶刻满了记号,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记录,而他也没有那种迫切出去的渴求了。 他似乎逐渐沦为一个杀戮机器。 凭借本能的挥剑、斩杀、制敌,他所面对的敌人也越来越实力强悍,每每九死一生之后,他都会想起阮琉蘅。 既然他还在砺剑石里“磨剑”,那么她应该还活着。 对于步步经营的夏承玄来说,这个总是把自己陷于必死境地的女人实在蠢得可以,甚至有些无法理解。 可这又能怎样,只要大家都活着,总有能见面的一天。 他笑了笑,一滴露水打在他的头上,夏承玄便灵巧地窜了出去,像一只捕食中的猎豹。 他必须更加小心,因为最近的敌人十分古怪,他们并不狂暴,而是充满了一股邪恶之气。 他们的表情不再是淡漠,而是愈发嗜血。 夏承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只能更小心地对付敌人,习惯性的杀戮让他始终保持警惕—— 所以他躲过了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 那陨石的直径足足有三丈,哪怕他反应再慢上一秒,就会被这巨石砸中。 夏承玄并没有跑,反而轻身跃上陨石,用手飞快擦了一下石头表面,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这处空间里,无一处不真实,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自然规律进行着。夜风的凉,露水的清,花儿的香,竹叶的利…… 但是这块陨石,却没有任何自然的气息,与空气摩擦后产生的巨大火花燃烧后形成的灰烬,没有任何气味,用手一碰便消失不见。 他心头一紧,抬头看向暗沉的夜空。 陨石所对的正上方天空,似被什么捅破了一个窟窿,露出一层白色灵光的结界。 因为陨石而暴露方位后,夏承玄在竹林中只觉得远处一阵沙沙作响,随后便察觉到附近竹枝上至少停留了一百五十名以上的敌人。 夏承玄再次望了望天空。 然后他开始迅速地奔跑! 夏承玄面对强敌,从未逃跑过,而此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向前突破而去,当那些幻化出的修士意识到目标已经遁走时,又一颗陨石坠下! 大地再次发出轰鸣,而砺剑石的天空上,又出现一处更大的漏洞。 势不可挡般,陨石更密集地落下,整个空间几欲崩溃,而那些幻化出的修士如同疯魔了一般,开始互相残杀。 夏承玄身影飞快从他们身边掠过,甚至还从一名剑修手上夺走一柄墨绿色的长剑。 而后他看着天空,纵身跃起,跳上一颗还在半空中的陨石,然后脚不停歇,又是向上一纵,再跃上另一颗下坠的陨石。 未到筑基期的他依旧还不会御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接近那濒临崩溃的砺剑石边缘。 心中没有任何迟疑,即便神识感受不到,但依附于阮琉蘅的砺剑石崩溃,那么她本人也一定到了生死关头。 “我放弃!我放弃!你能听到吗?我放弃!” 可没有人回应他,夏承玄一边靠近天空,一边放出一道剑意。 那剑意如凛冬袭来,寒光直上云霄,斩在那白色灵光结界上,却不起一丝波澜。 “与它的主人一样,都是顽固的人啊。”停下无谓呼喊的夏承玄喃喃自语,手掌凝出一团寒气,那是逐渐被他炼化完全的雪山冰种之力,因冰灵根修士最擅结界,在白虎堂听过几次结界课的夏承玄,在这十年中,有意识地将它练成了拥有结界之力的灵物。 与阮琉蘅的紫微真火一样,擅立,也擅破! 他手指含霜,一边纵跃,一边将雪山冰种之力灌满那柄墨绿色的长剑。 一寸寸冰霜附上,手指过处,再不见长剑本来颜色,而是成为一把名副其实的冰剑。这也是因为夏承玄尚无本命剑,才摸索着使用的法门。 冰霜之剑成后,他也跃到几乎可伸手触摸天空的位置。 脚下是杀声阵阵的大地,夏承玄手抚星辰,右手持剑,向着那白色灵光结界挥出冷冽骄狂的一道剑意! ※※※※※※※※※※※※ 当夏承玄破开砺剑石的时候,恍惚听到外面有人在说着什么…… 失败了……她受不住的……找栖迟……她没那么多时间了…… 结界的罡风带着撕裂的疼痛,但是远远比不上心头的这一记重击! 这女人真是足够蠢,她怎么又变成这样?不管有多少人为她保驾护航,有多少人为她牵挂,却总是挣扎在垂死线上,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将她推上风尖浪口。 不过,想她死的话,先过爷这一关吧! 他跳出砺剑石,看着眼前的季羽元君、长宁神君和师姐斐红湄,咳出一口血道: “我来!” 斐红湄狂热地回头看着季羽元君道:“师父有救了!师祖,还可以再试一次斜月三星大法!” 季羽元君道:“你的修为,勉强可以算是练气期大圆满,但却太低,如果进入元婴期修士的心魔境……立时便会神识崩溃,甚至有可能魂飞魄散。” 夏承玄看了一眼那魔气暴涨的巨茧,冷声道:“我信她!” “少主不可!”灵兽袋里窜出一只白绒绒的小狐狸,落地后急忙扑到他腿旁边,扯着他靴筒道,“你还有复兴大业不可忘,怎么能置生死于不顾?” “我又不会死,说点吉利话!”夏承玄把小狐狸丢开。 季羽元君并不理会,只看着夏承玄道:“你若同意,本座便做法。” 还未等夏承玄开口,夏凉便哭唧唧道:“我堂堂青丘狐君,连点尊严都没有了,我才不要告诉你我有破解心魔境的法子,叫你凶我!” 夏承玄把他一把抓过来,实在挤不出柔和的表情,只能好声好气地哄道:“凉君你用了五千年修为后,倒是越发返幼,这女修你难道不知?是我夏承玄的恩人,若是不救她,我欠的因果却要找谁还?误了修炼大业,岂不是与凉君事与愿违?” 夏凉有点哀怨地看着他道:“你在砺剑石十年,我便在灵兽袋里隔绝音信十年,少主无良心,哄我!又是哄我!” 夏承玄心里又急又气又发作不得,他看向斐红湄求救。 斐红湄袅娜走过来,轻轻抱起夏凉,摊平了小狐狸的四肢,在它脖子处一边瘙痒一边道:“原来这就是凉君大人,果然……还请凉君感念我等心中焦虑,救我师父一命罢。” 夏凉原本也是借机撒娇,轻重缓急还是晓得的,何况美人抚弄得的确惬意,一扫他憋闷十年的阴霾,当下便道:“严格说来,那心魔境也是一处结界,只是结界在修士神魂中,才不易以外力破除。但是嘛,少主却可以。” 斐红湄非常合作地把手移到小狐狸柔软的腹皮处,问道:“请问凉君,当用何法破解?” 夏凉的狐狸眼看着夏承玄,一字一句道:“第一重封印,以雪山冰种之力,封锁心魔境。” 夏承玄与夏凉心神相通,一经点拨,立刻便知道如何做,说道:“请季羽老祖助我!” 夏凉正舒服,于是又道:“你若以血再次浇灌璇玑花,入心魔境便能减少阻碍,毕竟我看那璇玑花,如不是被强行压制住……也已快侵入她的心神了,你与璇玑花血脉相融合,而璇玑花又与此女修心神相缠,所以心魔境不能阻你。” 夏承玄长剑一甩,剖开心头取血,滴入黑色巨茧中。 只听得里面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然后沉寂下来。夏承玄服下一颗丹药,向季羽元君点了点头。 季羽元君是何等的眼力,将这些都看在眼底,仿佛想起了什么,有些唏嘘,又有些怜悯地看着夏承玄道:“人间痴儿女,无关风月,只系一心。” 说罢,没等夏承玄反应过来,便伸手凌空一握,将他的神识抽出,以玄妙之法灌入阮琉蘅的心魔境中。 ※※※※※※※※※※※※ 夏承玄并没有像斐红湄一样受到神识撕裂之痛。 似乎极漫长的黑暗过后,他便看到满目的紫色火焰,那是他所熟悉的女子的光芒,炙热而带有吸引力,那是十年未曾见的模样,他心中已经溢满的思念,不知道是情?是爱?是亲?是依恋? 还是那可怕的习惯? 他手掌凝出雪山冰种的纯粹冰力,白色的霜雪环绕在身周,小心翼翼地走入那团火焰的世界。 夏承玄孤身一人从砺剑石破结界而出,再入元婴期修士之心魔境,无有畏惧,心中却涌上淡而晦涩的情结。 因为在那哀莫大于心死,充满绝望的世界里,有他珍惜的女人,正一个人孤零零地陷入与自己的战斗。 不死不休。 第51章 洞仙歌 犹迷沙场雾 立危城经过十年不断经营,规模虽不如曾经的白渡城,却也逐渐繁茂,南部一条商贩林立的大街,被称为“经纬街”,不分昼夜,不分修为高低,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道友,小店赔本买卖,您看好了,这玉人屏可不是一般的幻象,那是真的能给您铺床叠被的精灵,三百岁才卖八百灵石,您觉得亏吗?亏吗?” “道友,再加三百灵石,这阵盘就归你了!” “道友看这件法衣,穿在你身边这位仙子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这仙女下凡,直比扶摇山的四护法,太和派的粉桃花啊!” …… 突然居住区的东街方向冲天而起一道紫火剑意,那剑意触到护城阵法,被格物宗奇门殿长老骆寺神君耗时三百年研制出的势坤阵压了下来,又重新归于寂静。 经纬街本来热烘烘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了,众修士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的活计,而当那剑意落下,又重新开始人声鼎沸的你买我卖中。 能来立危城的修士,都不是简单的善茬,他们刚刚已经感觉到,那个在立危城中沉睡十年的剑修,已经醒来了。 卖玉人屏的修士不再还价,卖掉法宝后立刻收起琳琅满目的摊位,快步走出经纬街,向着某个角落做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手势;买阵盘的修士终于又掏出三百灵石,接过阵盘后悄然出了经纬街,走到没人的地方,以秘术施法,折出一只纸鹤,“咻”的一下便飞得不见踪影;某个修士身边的女修含羞接过一件漂亮的法衣,与身边男伴走出经纬街,路过某处茶楼时,不露声色地用手拂过那门口迎宾道童的衣袖。 立危城还是原样,但某个消息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 东街的小院落中,被剑意劈开的法阵被一股柔风修补好,而里面离火坛内,黑色巨茧如被破的蛹壳,正中产生一道裂隙,不住有充沛的灵力在其间涌动。 下一刻,一直缠绕在法坛上的魔气尽数消去,斐红湄目露喜色,而长宁神君紧蹙的眉头终于散开,季羽元君潇洒转身下了法坛,唤道:“阿辽,撤阵。” 法坛上的阮琉蘅徐徐睁开双眼,只觉身上一暖,天空中滚滚火云,立刻认出这是太和专门用来给火灵根修士加持灵力修炼的离火坛。 她心神已清明,立即看到离火坛内的季羽元君与长宁神君,起身施礼道:“有劳两位师祖庇护。” 季羽元君目光淡淡扫过她一眼,笑眯眯说道:“本座观紫蘅心境似有突破,倒是因祸得福了。” 长宁神君正要说话,突然一阵咳,反而被斐红湄抢了先,她眼圈发红地扑到阮琉蘅怀里,拉着她的手把脸埋在里面,哽咽地叫道:“师父!” “红湄。”她声音有些沙哑,轻声唤道,“累你受苦了。” 长宁神君也已经看出阮琉蘅有境界突破之势,他好不容易止住咳,慢慢说道:“我等剑修晋阶,从来都只难在心境和悟性,看来你不日便将突破元婴后期。” 阮琉蘅再行一礼,说道:“心魔之后,一念通达,弟子不再迷茫。” 长宁神君静静看着她,想起入朱门界之前的阮琉蘅,再对比现今模样,仿佛已脱胎换骨,且信念更为坚定,他心中也为这位太和“黄金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高兴。 季羽元君懒洋洋看阿辽收好阵法,眼角扫到在法坛旁刚刚醒过来的夏承玄,心神一动,取出一瓶丹药用剑风一托,送到夏承玄身前道:“不惧危难,你做得很好。” 夏承玄也不客气,取出一粒服下,道谢之后便中规中矩地立在一边。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刚从砺剑石出来穿的破旧弟子服,满身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可谓不神奇。 季羽元君凝剑指,再破空间,问道:“你们可要与本座同归太和?”他偏头笑道,“顺风车呦。” 长宁神君躬身道:“弟子任期百年,尚有九十年,便只有恭送师祖。” 季羽元君这话,便苦着脸捏了捏眉心,说道:“如今朱门界安定,你还留在这里作甚?何况这里还有月泽驻守,让锦先换过羲和来!你跟我回去,叫真宝与你同去归灵山寻仙方,也省得他终日与九重天外天周旋,叫本座看得头疼。” 长宁神君还想反驳,却被季羽元君扣住了手腕,锁了他一身灵力,只有长叹一声,不再挣扎。 阮琉蘅亦行礼道:“弟子在朱门界未尽值守责任,愿为朱门界再尽一份力。”她又看了看斐红湄和夏承玄,“他二人我已有打算,请师祖放心。” 季羽元君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后取出一枚青色小袋,示意阿辽交予阮琉蘅。 “本座曾在剑庐祭典答应沧海,要送你一件好的。”他笑得云淡风轻样子,“这一件可是本座的珍藏,比那战天斗火铠强上百倍,名为‘晖云临阵’,是我曾为一位故人所准备,如今……便送与你罢。” 说罢哈哈一笑,扯着不甘心的长宁神君和影子般的阿辽进入空间裂隙,一眨眼便消失不见,那透着诡异色泽和阵阵罡风的空间裂隙也随之消失不见。 鉴于季羽元君的不良记录,阮琉蘅并没有着急炼化晖云临阵铠,抱起还在昏睡中的娇娇,对着斐红湄道:“收起离火坛,将这十年说与我听。” 她又看向夏承玄,仍旧有些不熟悉他青年的样貌,有些生涩说道:“承玄也受累了。” 夏承玄从斐红湄手中捞过夏凉,他侧过脸,压下想凑到阮琉蘅身边的冲动,回道:“你助我十年磨一剑,我帮你破心魔境,两清。只是砺剑石已破,坏了你的法门,我自会赔偿你。” 阮琉蘅早就习惯他的别扭,微微一笑道:“不必见外,总归为师也并不打算再收弟子,也不妨事。” 夏承玄眼睛仿佛亮了一下,他从衣襟里摸出了一样物件,随后走过去,胡乱塞到她手心里。 “总之送你的,收着吧!” 他满是血污的脸也看不出颜色,阮琉蘅却意外地从他脸上读出了羞涩的含义,有些迟疑地用神识扫过手中之物。 那物件清凉透心,棱角光滑,通体修长——赫然是在心魔境中曾经出现的那一枝用雪山冰种凝结的桃花。 旧花已落,新桃初绽。 阮琉蘅想起心魔境中那两个年龄不同,却同样手持桃花枝的夏承玄,还有曾经朱门界内,面对芮栖寻时那太和战鼓声中的桃花簪,那沁入神识中的香气勾起醉人的情怀。 她挽起头发,簪起那枝冰凝桃花,带着娇娇,大步跨出离火坛。 暖风拂面,那是又一春。 ※※※※※※※※※※※※ 在斐红湄的讲述中,阮琉蘅慢慢知道了这十年的情况。 自她被单不我带回大营,便进入性命垂危状态,长宁神君为她保住将要溃散的真火,南淮神君以秘术压下璇玑花的反噬,但阮琉蘅却依然沉睡不醒,众人才发现,因为强破魔修布下的大阵,阮琉蘅再无灵力支撑心神,而璇玑花的反噬更是给阮琉蘅的身体带来了致命一击,再加上她本来道心已产生裂痕,因此才入了心魔境。 心魔境关乎修士的生死存亡,乃是头等大事。 阮琉蘅重伤不宜回太和,穆锦先得知后,立刻遣月泽真君送来法宝离火坛,阮琉蘅便在离火坛内恢复灵力,而月泽代替阮琉蘅的位置,值守朱门界。 在这十年中,九重天外天意外地配合,再也没有为难各大门派,甚至也没有过多关注阮琉蘅,让太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更觉九重天外天行事诡谲。 与此同时,修真界再一次失去了魔修的消息,仿佛一夜间,随着芮栖寻的败退,魔修消失得一干二净,以至于在朱门界加大巡守力量的修真界像个杞人忧天的笑话。 但没有人真的以为这是笑话,所谓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一旦魔修展开攻势,很有可能便是一场足以颠覆修真界的毁灭性打击。整个朱门界依旧处于最高警备,而南淮神君在长宁神君入离火坛以剑制为阮琉蘅镇压禁魔石后,成为立危城的总司事。 至于阮琉蘅从心魔境中如何脱困,斐红湄却轻描淡写,甚至也未提到因为与阮琉蘅的心魔境相斥,差点连元神都回不来。 但阮琉蘅细细一想也知道其中凶险……只怕两个徒弟,都是存了必死的心尝试入她的心魔境。 阮琉蘅忍下自责的情绪,她经过心魔境的历练,对情绪的掌控和人生体悟已经到了更深的境界,何尝不是又一种因祸得福? “栖迟可还在?” “师弟他……”斐红湄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说道,“一年前听说有人知道芮栖寻的消息,已经赶去探寻。” “他也是胡闹!”阮琉蘅急急道,“他还是金丹期的修士,怎么去跟化神期的芮栖寻斗,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斐红湄面色复杂地看着她,说道:“可他如果不去,师父会忍心看栖迟也生出心魔吗?” 阮琉蘅垂下眼眸。 没有修士不恐惧心魔,心魔并不是心智脆弱之人的专属,而恰恰相反,心魔一视同仁,甚至心志越是坚定,出现的心魔才越是可怕。 “芮栖寻的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也有事要交代栖迟,当唤他回宗门。” 斐红湄不置可否,一边给娇娇喂下丹药,一边说道:“师父本应该在离火坛修养几日再出关,最近朱门界甚是安定,各方无有不妥。” 阮琉蘅笑笑道:“无论如何,既然醒了,便不能置身事外,红湄,也许我很快便会冲击元婴后期,也许还会努力去冲击化神,在此之前,还想为守护朱门界,多做一些。” …… 然而当她到了立危城内府,没有见到南淮,却遇到了正匆匆往外赶的月泽真君。 月泽眼都不抬地走过,嘴里呵斥道:“病号就应该老老实实回太和休养,在这里添什么乱?” 阮琉蘅拧了娥眉,说道:“我连伙夫都做得,且百年值守时间还不到,为何是添乱?” 月泽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阮琉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刚接到太和的飞剑传书,你师姐林画真人——” “她醒了。” 第52章 洞仙歌 耳语秭归音 心魔境中林画惨死,而现实中在太和波月坛休养的林画却是在冲击元婴期时,入了心魔境,最后走火入魔才陷入沉睡。 两个师姐,不同境地,却对她同样的好。 阮琉蘅呆立片刻,才恍惚过来,抓住月泽的衣袖,急急问道:“她人可还安好?是何时醒过来?季羽元君明明未曾说起……” 月泽看了一眼被阮琉蘅抓着的衣袖,又看看她有些湿润的眼睛,忍了脾气好声好气说道:“季羽元君已来了三日,当然不知。我……本君也是刚接到消息,正想找人去通知红湄,既然你已经醒来,便回太和去,一切问题自然有解。” 阮琉蘅有些手忙脚乱,一下子放开月泽,才道:“可我值守时间……” 月泽甩甩衣袖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就是为顶替你的位置而来,如今有我在朱门界,你不放心?竟然小瞧我?可要再打上一场?” 月泽咄咄逼人的样子并没有吓到阮琉蘅,如今的阮琉蘅如何不知道是月泽在帮她尽值守之责? 她反而真诚对着月泽一笑,说道:“多谢了,月泽师兄。” 说罢如细雨中急欲归家的燕子般,飘出内府。 月泽有些意外,他与阮琉蘅从来都是针锋相对,何曾见过被他挑衅后的阮琉蘅有这样的好脾气。 仿佛她醒过来后,有些事情正在悄悄转变。 他想起在内府看到的那道冲天剑意,那是阮琉蘅破心魔境的一剑,蕴藏着不尽人间悲欢常情。随后他仿佛才明白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看向她走过的地方。 她竟然已经有了突破元婴后期的心境! 剑修晋阶,剑道悟性、心境、修为三者缺一不可,他与阮琉蘅皆是越级领悟了剑域的人物,悟性上自不必说,而修为即便修炼不成也有丹药撑着,唯一的问题就是心境。他自负比阮琉蘅多一些人生体悟,可如今看来,阮琉蘅突破元婴后期在即。 月泽垂下眼眸,他已是元婴后期,而她也追了上来。 很好,很好。 ※※※※※※※※※※※※ 阮琉蘅回到东街小院的时候,门口便悬停着一道传音符。 “师父安好,徒儿曾与飞廉神君有约,此时师父已醒,红湄当不负前盟,就此别过,望师父勿念。” 徒弟们长大后,便有了自己的机缘与修炼法门,阮琉蘅既为他们高兴,又有些牵挂。收了传音符,有些纠结地拿出太和弟子牌,踌躇良久,才将弟子牌贴在额头上,刻下一丝自己的神识,掐动法诀,将回归宗门的消息发给芮栖迟。 之后她进入小院,外放的神识便发现里面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家主何需动用铭忠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虽然我夏微合只是一介散修,却也知道家族哺育之恩情,如今家族惨遭屠戮,何来袖手旁观之理?” 说话的是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大概金丹后期修为,要不是一身道袍,扮作打家劫舍的土匪也是丝毫不用化妆。 夏承玄的声音再不是低哑的少年声,而是清澈的青年男子之声,朗朗问道:“东海散修中有我多少夏家子弟?” 另一个身穿金丝铠,金丹中期修为的壮硕青年道:“海外三千洞府共分东南西北四海,南海多妖兽、西海灵气不稳、北海终年冰天雪地,只有东海散修最多,我兄弟二人见过的夏家弟子,没有三十人也有二十五六,只可惜分布太广,一时不好召集。” 夏承玄说道:“那么就劳烦微合、启悟二位前辈最近几年为我留意下,我虽知道修士生性喜自由,不愿受家族束缚,但灭族之恨不敢忘,希望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阮琉蘅进了主厅,只觉得屋子里的所有亮光都被那三个男人挡了去,此时才觉得,夏家男人那副身板,原来是家族遗传。 另外两人见到阮琉蘅,都是一惊,随后低头行礼道:“久仰太和紫蘅真君!” 夏承玄此时心情很好,站起身掸掸袖子,说道:“两位先请回,如果有消息,可通传太和行事堂,我自会得知。” 看着二人走后,阮琉蘅将院落的阵法收起,才皱眉道:“你又与夏氏族人联络?不怕他们欺你?” 那块碎裂的砺剑石在夏承玄手背的骨节上翻飞,他懒洋洋地道:“富贵险中求,报仇也是同理。行事如畏首畏尾,岂不是寸步难行?更何况——”他手掌凝结出冰霜之气,“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已开,我目前也已可以将其与剑意结合起来纯熟使用,再加上夏凉,如果遇到危险,也能撑到救援赶到了。毕竟这立危城不比太和,城中所有法术和灵力波动都会记录在案,有元婴期的修士一天三路巡查,我又怎会放着现成的保镖不用?” “一日不到,你便已经将立危城打探得清清楚楚?”阮琉蘅诧异道。 “立足百年之地,难道不该先派出斥候,侦探地势情况?” 他丢出一条鲜活小鱼,窗外便窜入一只橘红猫咪,摇头晃脑地道:“经纬街十二巷的刘三喜最不喜欢邻居浦林真人,要在明晚卖给他的回灵液里加老鼠屎。” 夏承玄摸了摸娇娇的耳朵,夸赞道:“真是耳听八方,眼观十六路的绝顶灵兽。” 娇娇有些得意的甩甩尾巴,骄傲地看着阮琉蘅,仿佛在说:快夸奖我呀! 阮琉蘅扶额。 “可惜我们今天便要启程回太和。” 夏承玄和娇娇都如同炸了尾巴的猫,齐声问道:“为什么?” 没等阮琉蘅回答,另一边窗子里跳进来的夏凉吐着舌头,气喘吁吁地说道:“因为那蠢道姑的植物人师姐醒了。” 说罢才想起站一边的阮琉蘅,一脸绝望地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快嘴。 “仙姑饶命,我吃熟的,我吃熟的!”夏凉扑到阮琉蘅腿边哭叫。 夏承玄看着阮琉蘅淡然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一把将夏凉拎到自己身后,轻轻咳了一声道:“林画师伯终于醒过来,真是可喜可贺,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逛一逛立危城,可否再容上一日?” 阮琉蘅看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哭笑不得,想到见林画也不急于一日,便答应了下来。 而一日后,却不知道夏承玄在立危城做了什么,只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些飘飘忽忽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容。 徒儿仿佛一夕之间长大,变得更教人难懂了。 ※※※※※※※※※※※※ 太和掌门沧海神君正在闭关,但并不影响他排行第四的徒弟林画真人苏醒的消息传遍整个太和。 因为林画曾经的名气,在太和元婴辈的子弟中,并不亚于如今的阮琉蘅。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笑傲太和的潇洒女子,有着男儿的豪爽气和女儿的细腻,无论是喝酒吃肉、仗义豪爽,还是香脂曲调、簪花风雅,都不输于人。阴阳中性之美,在这个女子身上完美的结合在一起。 只可惜在一千年前,因冲击元婴失败而走火入魔,经脉尽废,陷入无止境的沉睡。其师尊沧海神君 驯徒记 第 17 部分阅读 只可惜在一千年前,因冲击元婴失败而走火入魔,经脉尽废,陷入无止境的沉睡。其师尊沧海神君为了心爱的徒弟,特意炼制波月坛专门供林画休养身体。 而如今林画终于醒来,她身边却已经物是人非。昔日好友不是成为十八峰的顶尖人物,便是战死在沙场,可她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待人接物依旧如昨,而且修为也已经恢复大半,掉落一个小境界后,修为平稳在金丹中期。 有弟子看着林画真人穿着月白的长裙,行走在主峰的山路上,不时有弟子前来道贺,甚至其间不乏真君级的前辈拱手拜访,男女皆有,且都是充满仰慕的神情,便痴痴道:“如林画真人这等男女通吃的人物,简直是世间一切小透明之公敌,想我也是玉树临风俏郎君,为何木下峰可怜可爱的绿芙师妹就从来不曾看过我一眼,哎呀呀……” “师弟你口水滴下来了,好丢脸,快擦一擦!” “师兄莫要笑我,你看到灵端峰紫蘅真君的时候,口水流得比我还多呢!” “君子各有所好,紫蘅真君我所慕也,林画真人亦是我所慕也,嘿嘿……” “师兄,你猥琐的风范不减当年。” …… 阮琉蘅带着夏承玄入了护山大阵,一道灵光已入护山大阵值守弟子的记录中。 她没有回灵端峰,而是直接御剑前往主峰,在传送阵处放下夏承玄,独身一人往主峰上飞去,遥遥看到半山腰处,有一位步下生风的女子正在台阶上快步走着,便立刻唤道:“师姐!” 林画身形突然一震。 在太和,称呼她为“林画师姐”的人不少,但不加名称,直呼师姐的,在太和却只有一人。 “蘅儿?”她回过头来,英气而美丽的脸上是全然的喜悦。 阮琉蘅如一道电光,眨眼间便飞到她身边。 这一瞬,千年的挂念,心魔境中的镜花水月,都变得无关紧要。没有什么是比眼前站着那个活生生的人,来得重要。 眼前的林画与记忆中毫无相差,甚至是微笑的纹理都是那样熟悉,她扑进林画的怀里,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的想念,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但她毕竟是成名的修士,情感宣泄也只是半刻而已,便回复了常态,林画为她拭去泪水。 “蘅儿已经是元婴修士了,吾家有女初长成,我听得你的战绩,也不禁热血沸腾,想要与你一起战那魔头。”林画的语气依旧刚烈好战。 “好,师姐与我同去灵端峰可好?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上三天三夜!” 林画揉了揉她的头说道:“我醒来后,还有很多需要交接的事要与大师兄相商,待我忙过再去找你。” “好,我等着师姐。”她依依不舍地握着林画的手,不愿放开。 “蘅儿长大了,聚散悲欢离合都不应随心所欲,莫要落了执念。”林画柔声点拨道。 阮琉蘅才想起自己刚才有些喜极忘形,却道:“发自肺腑,无需隐藏。若我无情无欲,岂非有违太和之道?师姐自去忙吧,莫要忘了蘅儿还在灵端峰。”说罢又是极依恋地看了林画一眼,才祭出焰方剑。 林画看着阮琉蘅御剑飞去的身影,用衣袖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泪水,极是仔细,甚至还拿出了香粉为自己补妆。 “蘅儿还是从前的蘅儿,而我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第53章 洞仙歌 霜血驱魔障 回到灵端峰,万物有灵,仿佛知道它们的女主人归来,那桃花越发绚烂,碧草越发青翠欲滴,甚至连山风都带着喜悦的心情在阮琉蘅身边盘旋。 夏承玄站在她洞府门前,斜倚在一株桃花树干旁,见她御剑而归,便悠哉说道:“我已准备闭关筑基。” 阮琉蘅一愣,收起焰方剑后立刻抓起他的手,一丝灵力探入检查他经脉。 两手一相触,阮琉蘅便想起曾经夏承玄未入砺剑石时,还是嚣张不可一世的少年郎,那双手虽然是一双武者的手,有薄茧却并不粗糙。 而现在,十年磨一剑,曾经的少年已是青年模样,这双浴血奋战后的手,终于像一个真真正正的剑修的手了。 稳定、厚实、粗粝,散发着洗不去的杀伐之气。 他不再是那个人间浮世中的贵胄儿郎,砺剑石中的锻炼使得他更内敛,更狡黠,更深不可测。夏承玄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等待她的意见,又像是仅仅是单纯欣赏什么艺术品一般,气息平和绵长,任由阮琉蘅探索他的经脉。 经脉通畅,丹田沉稳,的确是筑基的时候了。阮琉蘅能感受到,夏承玄已经在十年中初步建立了自己的道心。 “承玄,为师再一次问你,你是为何而修剑?” “我初入太和,乃是形势所迫,所修之剑,只为保护身家性命。如今我入剑道十年有余,所想的,除了振兴家族,也不过是想护住珍惜的人……虽然她可能并不需要我的保护,但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激励我不停向前。” 阮琉蘅像是被灼伤般松开他的手,这番像是宣告又像是告白的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她扪心自问,难道对夏承玄的情感真的一无所知吗?从心魔境后,她终于隐隐感觉到人的情感,似乎并不像她曾经认知中的那样。 在与芮栖寻的那场战斗中,太和战鼓声中夏承玄的身影与现在的样子重叠,一样的专注,一样的坚定。 可她依旧有些懵懂,还需要去探究。 她垂下眼眸,低声说道:“只为一人修剑,终究是落了下乘。你未下山历练,尚不知道人间疾苦,待到你金丹期后……” “人间的疾苦我看的不比你少,不过那于我何干?我夏承玄做人,从来讲究人情两清,与我之情,我还之,与我无干,我漠之。倘若将天下人的责任都肩负于一身……你殉了苍生,却仍然只是万世云烟中的一个过客,被人转瞬间遗忘。修士也仅仅是沧海一粟,哪怕是大乘期、渡劫期,一样要受天道制衡——何其渺小,我为何去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 “承玄,放下私情,你才能真正步入大道。”阮琉蘅意欲点拨他。 “你这话倒是奇怪了,谁心里没有私情?即便师祖沧海神君,难道不曾有心中偏爱?”夏承玄笑笑,他手背骨节上依旧翻着那枚砺剑石,“你莫要多想,总归是我自己的大道,你不必理会我。” 阮琉蘅心里一紧,夏承玄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她一瞬间有一种自己意会错了什么的感觉,可心神却为之摇动,这感觉异常陌生。 “你既已经打算好,那么为师便给你护法冲击筑基。” “倒是也不忙,先处理一下你身上的问题吧。”夏承玄从灵兽袋里拎出可怜巴巴的夏凉,“那璇玑花留着总是祸患,让这只藏私的狐狸来解释下吧。” 阮琉蘅看着羞愧地低着头的夏凉,心思稍微一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恐怕夏凉早就知道璇玑花的解法,却现在才打算说出。 “夏凉知道如何除去璇玑花?” 夏凉依旧挂在夏承玄手上,毛茸茸的尾巴蜷起,遮住眼睛,战战兢兢道:“这孩子我护到现在,断不容有失,我便是自私自利,也存了善念,望仙姑明察!” “……于是你隐瞒了去除璇玑花的方法,便是为了让我能在危机关头救承玄一命?” 小狐狸缩了缩爪子,低声说道:“是,是我存了私心,我对家主说,想要除去璇玑花需得无妄之火,但其实还有另外的法子,只是以他当时的能力,还做不到。仙姑有所不知,目前修真界现存的方法都是暂时抑制住璇玑花的生长,或是寻到那些近乎绝迹的珍惜草药试验出配方,如果要完整祛除,却是非家主不可。” 阮琉蘅平静的脸上看不出生气与否,只是问道:“你从何得知?” 夏凉露出眼睛,水灵灵湿漉漉地看着她,干脆撒娇卖痴道:“总归你与家主已经因果相连,我又不会害你——要是害了你,那不是要家主的命么!” 阮琉蘅伸手凌空一抓,小狐狸“唧”的一声便到了她手里,他知道不好,连尾巴尖的毛都在发抖。 “胡言乱语,罪加一等,承玄闭关时,你便跟着我清修吧。” 夏凉心里惨嚎一声,这女道姑绝对是餐风饮露的那种苦修士,只有跟着夏承玄才能蹭到肉吃,没看她养的那只蠢猫吃条鲜鱼都跟过年一样,苦哉! 夏凉心里叫苦不迭,嘴里却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如今家主突破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终于可以使用雪山冰种的力量,只要家主将雪山冰种的封印之力与血液融合在一起,制成霜血,待那妖花吃下,发动霜血中的力量,便可以将其冻结,连根拔除!”说罢又心虚地看了夏承玄一眼,“我并未耽误你们,只是之前没有说出来而已。” 夏承玄将手中的砺剑石高高抛起,再握进手心,说道:“既然有了方法,就开始吧,免得爷进了闭关室还得惦记着当花肥。” 夏凉欲言又止道:“可……这做法十分凶险,那璇玑花得了宿主的血液,又在元婴期修士身体中养了这么多年,很有可能化形而成真正的妖物,它既不属于妖兽,也不属于魔物,而是属性特殊的邪物,最擅长追踪,视天下结界如无物,如果反噬,也会吞噬宿主本体,届时仙姑与璇玑花同体,却是难除了。” 阮琉蘅知他一定有后话,也十分配合地问道:“那么该如何做?” “只待将成未成之时,趁虚而入,一举击溃!” ※※※※※※※※※※※※ 这朵璇玑花横在二人中间,酿出不少祸事,但当阮琉蘅催动心头血,让那妖花发了出来,竟然会有一些失落之意。 两人相对打坐,璇玑花自她心口而生,横在中间,此时她对面的夏承玄神情也十分复杂,他看的不是璇玑花,而是她。 “因你而起,由你而终。承玄,天道莫不如是,玄奥而宿命。” “你知道我不爱谈玄,也不讲究因果,所以你别想太多,这花……”他伸出手掐住璇玑花狰狞的花瓣,“爷就是单纯看着恶心!” 一元初始,开! 剑指划过小臂,鲜红而冰凉的血流进璇玑花的口中。 这妖物已经被喂出了瘾头,不顾一切地渴饮着,花枝上的枝叶随着饮入的血越多,生长得越旺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花萼处的两片叶子,叶子的边缘带着靛蓝色的毒液,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这香气一出,两人立时都有些恍惚,之前璇玑花从未展现出这种特性,这种在意料之外的局面让人措手不及,但阮琉蘅比夏承玄更早清醒,立刻抱元守一,喝道:“凝神!你应付不了,先闪开!” 那香气有一些迷乱人心的成分,就像毒虫噬咬之前,都会给猎物注入麻醉剂一般,让人放松警惕。夏承玄却没动,他清楚知道血量还不够,可以催动的力量还达不到第一重封印的开启要求。 他一声不吭地紧紧抓着璇玑花的花枝,为了保持清醒,他又在手臂上割出一道伤口,只是迷幻中下手有些失了分寸,这伤口已经深可见骨,然而他的额头却反而滴下汗来。 阮琉蘅心头也是剧痛,璇玑花一边被夏承玄以霜血浇灌,一边用根茎吸着她的心头血,如一个无底洞,且妖性越来越盛,花心中的美人脸已经有眉有貌,有眼有耳,正逐渐完善,只待吸足了宿主的血液,便可以—— 璇玑花心中的美人脸已经不再看夏承玄,反而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盯着阮琉蘅,终于开口能言。 “有心了!吾抓住你的心了!哈哈哈!古神诚不欺吾,有心的那一天,便是吾入仙道之时!” 阮琉蘅只觉得心房处被璇玑花的根茎牢牢包住,仿佛要离体而去。 可璇玑花再叫嚣,还是被夏承玄握在手里,饮入的血液仿佛隐隐被其所牵制,它极不甘心,又增出四片毒叶,企图再惑夏承玄心神。 夏承玄早已咬破了舌尖,啐出一口血,抹了抹嘴角冷笑道:“真是个蠢货,不去修心,却只想着夺心,是哪个古神的道理?”他一拳头往璇玑花的脸上砸去,直接塞进它的口,被利齿一咬,登时手腕血流如注。 阮琉蘅看到这一幕,感受到璇玑花更蓬勃的妖性,忍不住惊怒,也不顾心口疼痛,喝斥道:“快停下!它要化形了!” 夏承玄深深看了她一眼。 “信我!” 根据夏凉所说,能击溃璇玑花只有一瞬间,在它将化形而未成形之时,是这个邪物最强盛也是最虚弱的时候,它需演化自己的神通,需承载天地淬炼,需夺得宿主之身——只有这一刹那催动霜血,才能将璇玑花尽除! 而此时,璇玑花虽然表面上被夏承玄压制,但根茎已经逐渐壮大,大规模的反噬终于开始蔓延,延伸的根茎不满足于心脏,而是逐渐侵入阮琉蘅的五脏六腑,情形已是凶险至极。 阮琉蘅受了一些毒素的影响,只盼他快点离开,起码她可以震碎心脉再兵解,以免这妖物出去害人。 但夏承玄如此坚定,从不曾放弃。 阮琉蘅放下所有戒备,闭上眼睛,将身体完全交给璇玑花。密密麻麻异物入侵的感觉像虫蚁噬身,她暗掐剑指。 而此时,璇玑花突然双目圆瞪,一股强大的邪气喷涌而出,击飞了夏承玄。 它大叫:“予吾心,予吾生死,万千岁月得一命,岂敢相负!” 从天而降的一道雷光照进闭关室,将二人一花笼罩其中。 第54章 洞仙歌 冰魄克煞灵 被击飞的夏承玄在空中时便已稳定住身形,落地后立刻一拳砸在地面上,阻住这股邪气带来的冲击力,那拳头被璇玑花的利齿啃咬得血肉模糊,这一捶下来,更是可见森森白骨。 他完全不当回事,张开五指,一枚冰刺从中而生,上面的寒气四散蔓延,瞬间将整个闭关室冻成冰窖。 此时雷光已至,那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造物之力,正在为这妖物塑形,淬炼筋骨。 夏承玄咬牙撑住,用这手上的冰刺凝着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剑意—— “百战不归乡”! 阵阵寒气皆化作有形之雪,雪花汇聚在一起再凝聚成冰,最后那冰轰然碎裂,一股霜气横空而出,直直向璇玑花冲去。 那道霜气仿佛一道利刃,从最锋利的顶端开始,逐渐显现出身形来。 一柄冰晶长剑,握在一个甲胄俱全,浑身漆黑铁铠的兵卒手上,那兵卒无神无灵,乃是夏承玄的剑意所化,只知道勇往直前,带着那柄长剑刺入雷光中璇玑花和阮琉蘅隐隐所在的地方。 轰然一声巨响。 雷光被那手持长剑高高举起的黑铠兵卒撑住,其下被雷光洗礼的璇玑花,其根茎已经穿透了阮琉蘅的身体,整个花枝都在颤抖,发现雷光被引走后,发出一声暴怒的尖叫! “谁也阻不了吾!古神厄离佑吾!” 黑铠兵卒擎剑一劈,雷光消失,夏承玄碎了手中冰刺,掐法诀催动霜血,脸上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去修罗道见你的古神吧!结!” 璇玑花饮下夏承玄的血液后,为了化形便不顾一切地迅速消化此血,得到力量的同时也使得夏承玄的血渗透全身,此时正当天地淬体,它更是仗着身在阮琉蘅心中,两人投鼠忌器不敢有所作为,大大方方的施展化形之术。 却不想夏承玄喂它的是秘法制成的霜血,当夏承玄施展法诀时,璇玑花的整个经脉都被冻结了一般,无法动作,它面部表情还停留在最后狰狞的一刻,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天空。 而随着法诀的催动,夏承玄身体的脉搏跳动、血液的流淌、心脏的起搏……都与璇玑花体内的霜血遥相呼应。 “砰!”二者的脉动终于重合在一起,璇玑花惊惧地发现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它还在拼命挣扎,甚至想以自爆来个鱼死网破,眼见它的花枝越胀越大…… “崩!”夏承玄掐剑指横扫! 上一秒还穿透阮琉蘅的妖花根茎从最底端开始,一寸寸碎成冰屑,连同那张牙舞爪的枝叶,还有双目凝出泪的花朵一起,分崩离析。 “吾恨……” 当它还是一粒种子时,一位古神拾起了它,赞它天生神通,不入俗流。 种子曾羞涩问古神,它何时才能化形有身,成就仙道。 古神笑容不改,预言它日后将遇贵人,在其身上生根发芽,总有一日可成心愿。 万千岁月得一命,去看那更美好世界。 终究成了,空。 最后一点冰屑也掉落在地,夏承玄收了剑意化成的兵卒,将冰霜之力引回体内。闭关室内恢复温度,那一堆冰屑便化作一抹水渍,只等风过,便会归于虚无。 他脊背依然笔直,却有些缓慢地走过去,好不容易到了阮琉蘅身边,看她脸色苍白地忍着疼痛躺在那里,才像是卸去什么重物般盘腿坐了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药瓶,正是离火坛里季羽元君奖给他的那瓶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从里面倒出两枚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递到阮琉蘅嘴边,看她艰难地服下。 夏承玄握了她的手,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慰,再看着自己正在愈合的手背,突然一乐,问道:“爷刚才那招帅不帅?” 阮琉蘅差点把刚吃进去的丹药喷出来,心肺还没修复好,说不出话来,只能嗔怒地看着他。 夏承玄另一只手摸摸下巴,说道:“没有本命剑真是不顺手,所有武器都不趁手,果然还是得早点筑基拿到剑坯才是。” 阮琉蘅脸一黑。 有几个剑修是在筑基期之前就领悟到剑意的?大部分弟子在筑基期以前只用练习剑或木剑,像他这种自己凝出武器来的光棍做法,真是前所未见。 而且他以为筑基是大白菜么?十年筑基,在太和谈不上史无前例,但放在修真界也是吓死人的速度。当年红湄八十年筑基,栖迟因伤过经脉,足足用了一百三十年才筑基成功,她自己则用了三十七年。 真是个……不知足的混小子。 这边夏承玄仗着身体素质好,已恢复了大半力气,一把抱起阮琉蘅,走出闭关室。 外面春光正好,夏凉早已等在门外,娇娇却还在旁边的桃花枝上酣睡,毛茸茸的尾巴勾着一瓣小小桃花,漾起了带着桃花香的暖意。 ※※※※※※※※※※※※ 虽然剑修对于受伤都很淡漠,伤筋动骨更是家常便饭,每年太和都会从衍丹门购入大量伤药分派给宗门弟子,但伤药总是显得供不应求。因为剑修少有人修习炼丹术,这种耗时巨大,极需要耐心的术法会占用他们大量的修炼时间,而且剑修大多很清苦,满身伤也多是靠——硬抗。 阮琉蘅觉得自打突破元婴中期出关,在丹平城收了夏承玄之后,身上大伤小伤不断,饶是有师兄和南淮道友的补给,储物袋里的伤药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她正在收拾储物袋,将一枚丹药郑重用玉匣收好后,丢掉几十个空瓶,看着剩下不到三瓶的丹药发愁。 果然还是硬抗最省事。 正这么想着,被璇玑花肆虐后的心脏又不小心裂开一道口子,阮琉蘅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身后玩心重的娇娇又突然飞扑过来跳上她的肩膀,这一压,又是一口血。 阮琉蘅沉默了片刻,终于打开一瓶丹药,倒进嘴里。 娇娇关切地看着她说道:“去找南淮神君换些丹药嘛,带娇娇一起去!” 一边的夏承玄正大口吃着肉,听到娇娇这么说,耳朵一动,蹭地起身把娇娇拎开,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咳了一下,说道:“其实丹药嘛,也不是没有,等我筑基了,到时候御剑下山拿了夏家秘藏,丹药还不是管够!” “无妨,为你筑基护法,为师还是没问题的。”阮琉蘅擦了下嘴角的血迹,“你若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闭关。” 夏承玄与阮琉蘅不同,他一身都是皮外伤,在灵丹的作用下好得极快。他扯起眼泪汪汪抱着炖肉鼎不撒手的夏凉,丢给阮琉蘅。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吧!” 阮琉蘅抱着想逃跑的夏凉,食指指尖冒起一簇真火。夏凉是冰系灵兽,与火最是相克,立刻也不挣扎了,老老实实认命趴在她怀里。 “为师很是怀疑,你到底知道什么是筑基吗?” “这不是修真界的最基本常识吗?当修士吸纳灵气到一定程度,体内累积的灵气便会发生质变,因此需要在体内打下根基,才可以继续留下后面的法门……” “那么闭关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夏承玄给问得一噎,他以为筑基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又自负一身超出正常修士境界的大机缘神通,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修士来说,练气是第一个门坎,能否引气入体,决定你是否能走修道这条路,从这之后,第二个门坎是在金丹期晋阶元婴期,因为从金丹期起,修士便开始承担因果孽债,滋生心魔。而筑基和金丹,在现在已是用丹药便可以成就的修为境界,很多冲击筑基期的修炼法门也逐渐失传,在典籍中也不多见了。” 夏承玄说道:“我在书上曾经看过,筑基需服用筑基丹,而金丹期可以服用凝元丹。” 阮琉蘅点点头道:“但太和剑修,还是按照最古老的方式去筑基,那便是用剑。” 夏承玄目瞪口呆。因为修为突飞猛进,他入砺剑石前在太和只待过半年时间,还未曾听说过太和剑修是如何筑基的。 “用剑?” “布下聚灵阵,以身为剑,战天劫。”阮琉蘅看着夏承玄的神色有些同情,“修炼其他法门的修士至少要到元婴期才会有天劫和雷劫,但太和剑修筑基便要接受天劫淬炼,而天劫的威力则是根据修士本身的能力来定的……也就是说,你将迎来与你自身能力极限相匹配的天劫。” 夏承玄愣了好一阵,才找到自己声音似的,语音有些带着飘忽地问道:“筑个基……就要遭天劫?” 阮琉蘅觉得徒儿如此无知也是自己的责任,她勉力想了一下,终于想到安慰他的话,有些开心地说道:“如果你能承受得起筑基的天劫,那么晋阶金丹期时,比你能力极限还多一倍的天劫,应该也能应付。要知道太和剑修,一劫一晋,修为越高便越强,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如果失败呢?” 阮琉蘅正色道:“有宗门护法在,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之后只能再试,用尽全部力量,一次次去冲,去试,直到寿限的尽头。” 无数太和剑修,便是这样咬着牙晋阶,与天硬抗! 夏承玄一听,心里狠性子上来—— 天劫就天劫,让爷抗给你看! 第55章 洞仙歌 为筑千年业 阮琉蘅从朱门界回到彼岸之门,不单单是为了林画,也是因为太和弟子的晋阶,无论修为境界高低,最好都在宗门内进行。泱泱太和,上有护山大阵,下有十八峰主及剑阁长老,中间还有二位不出世的大乘期老祖,别的不说,保住性命完全没问题。 但保命并不是筑基的目的,以一己之力与天劫抗衡,在剑修一生中无数次与各种磨难战斗中,也是最难得最宝贵的历练,所以太和剑修才一直坚持古法筑基,绝不借助任何外力。 筑基引天劫的阵法并不复杂,各峰都有现成的筑基剑阵盘准备,阮琉蘅取出阵盘后,并没有直接布下,而是在灵端峰桃花林之上,凌空布下一道以守护之力为主的两仪四象阵。 四柄小剑悬空漂浮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阮琉蘅掐剑指催动法阵,四象凝成,各圣兽之法相镇守四方,吸纳灵气。四象中间浮出一方巨大的两仪阵图,便是用来撑住天劫不落,以免灵端峰生灵遭殃。 两仪四象阵成,阮琉蘅才祭出筑基剑阵盘。 所谓阵盘,以能隔绝一切法术的绝地木制成,上方刻法阵,以符箓封印,一旦揭开,将灵力输入阵盘,便可以使用。 阮琉蘅精通阵法,这筑基剑阵盘她还曾经改良过,当年斐红湄和芮栖迟晋阶筑基期时,因为二人灵根中都有火属性,阮琉蘅为了增加筑基难度,而在阵盘中加入了相克的水系属性。这次取出给夏承玄使用,她又用了一刻钟时间,将阵盘改造为与冰灵根相克的火属性。 夏承玄在一边看着她做这些,抹了把脸之后问道:“其他前辈教导弟子也这么下死手吗?” 阮琉蘅很诧异地回道:“能够改良上古流传下来的筑基剑阵盘的太和剑修,屈指可数。其他同门想改阵盘还不可得,只有遇到悟性极高的弟子,才会来请我帮忙改良……明明是灵端峰的福利。” “你对我真是有信心啊……” “承玄,你想多了,”阮琉蘅改好阵盘,微微一笑道,“为师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哪怕九重天劫下来,我也能护住你片刻,而且太和的护山大阵也不是吃素的,你且放宽心。” 看着她如此认真的回答,夏承玄再无力继续这个话题,又问道:“筑基不用进闭关室吗?难道就在桃花林上面筑基?” “也可以在闭关室,但容易破坏住所。嗯……你不要这么震惊,闭关室虽然有阵法加持,但天劫有极强的破阵威力,所以不推荐在闭关室罢了。其实你不必担心有人惊扰,在两仪四象阵中,与闭关无异。”阮琉蘅将灵力输入进阵盘,古朴的木盘开始旋转,按照八卦方位发出八道剑光,她看了夏承玄一眼,“阵盘中原为普通天地真火,如果换成我修炼的紫微真火,难度加倍,但好处也会加倍,你愿意否?” “这还用问吗?”夏承玄扭头活动了下筋骨,“再翻一倍也使得!” 阮琉蘅不再多话,手指轻点眉心,引出一缕细微如丝的火苗,投入阵盘当中,那阵盘上的法阵亮起光芒,立刻将这丝火苗吸入,连点火星都没剩。 “成了。” 她祭起阵盘,轰隆一声,一座剑刃大阵落在两仪四象阵中间,八道剑光化为丈高长剑,耸立在大阵之上,一团紫色真火从中心而起,与八方长剑相合,只见灵端峰上瞬间红色劫云压顶,云团之中隐隐有雷电闪过,强大的威压冲向阵盘。 夏承玄手无寸铁,握紧拳头,一跃而上! 在空中之时,他张开右手,从掌心凝出冰刺,夹带一身霜雪登上了筑基剑阵盘,脚一落地,阵盘之上,火焰暴起,足足燃起一人多高,将他的身影淹没在其中。 阮琉蘅放出了在夏承玄储物袋里躁动不安的夏凉,看着小狐狸眼巴巴地看着阵盘,有意安抚他地说道:“他体内雪山冰种霸道,放心吧,烧不坏他。” 夏凉一动不动,暗暗腹诽着:他的雪山冰种多强大我还不知道么,那就是本君给他的啊! ※※※※※※※※※※※※ 天地大劫,无量量劫,亿万年轮回。 金仙大劫,斩三尸劫,千万年轮回。 古神大劫,破宿命劫,百万年轮回。 人间大劫,浮生尘劫,十万年轮回。 修士大劫,因果道劫,随尘缘尽止。 剑修大劫,天命降劫,太和弟子与天证道,超出三界,压迫五行,众生仰止,一劫一晋,永无止境! ——古老的法咒在剑的蜂鸣中吟唱,是从亘古而来的传承,记录着无数先辈的夙愿,将这股念力送上苍穹,越过护山大阵,向天道诉说出心中情怀。 劫! 剑修生来便是破劫! 夏承玄一登上阵盘便剑意破地火,扫荡出一片荒地,但天劫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一团怒火从天坠下,那火在空中分裂,溅射出无数火星,而火星却不熄灭,在空中飞舞化作火鸟,伸出三尺火翼,向着筑基剑阵盘上的夏承玄俯冲而去! 阵盘内的世界与阵盘外不同,在灵端峰上的人看看来只是零碎的火星落下,而在阵盘之内的夏承玄则身处一处广袤平原,周围皆是剑形山峰,天上一片火红,方圆十里都被这些火鸟覆盖,眼看就是灭顶之灾! 夏承玄手持冰刺,再不留手,将铁马冰河诀的第一重封印力量发挥到极限,三尺之内如同绝对剑域,凛冬冰雪,与阵盘上的烈火全然绝缘。 他看着袭来的无数火鸟,凝神挥出一道剑意。 一个足足有半个山峰大的冰雪巨人从剑意而出,它浑身白色铠甲,皆是冰雪塑成,怒吼一声,一脚踏在阵盘上,压低身体暴冲而起,迎上空中的火鸟! 两种力量相碰撞,产生巨大的灵力波纹,阵盘上的夏承玄只觉得一阵眩晕,被冲击力几乎压得抬不起头。 然而这股对冲的灵力只到阵盘的边缘,便骤然消失,阵盘之外掠过的飞鸟都不曾惊慌,连点风都不曾吹起。 这便是两仪四象阵的守护,阮琉蘅看到夏承玄出的第一招,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她拍拍夏凉道:“这一手接的漂亮,我看他大概三天后就能出来陪你了。” 夏凉看得是心惊肉跳,他张开的嘴巴就没合上过,此时才咽了下口水道:“太和剑修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吶!”这天劫如此凶残,怪不得其他法门的修士都以筑基丹晋阶,就太和剑修这疯劲儿,哪里是筑基,简直跟渡劫修士抗天劫一样啊! 阮琉蘅笑笑,有些感慨道:“我护过数次筑基剑阵盘,承玄这一次是我见过气势最盛的,他能做到这个地步,日后必有大成。” 面对天灾劫难,光是勇往直前还不行,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用最节省灵力的剑招去破敌方的招数。 正如夏承玄知道,火鸟阵仅仅是个开始,他的冰雪巨人与火鸟一起消散后,便感觉风的流向有些不对劲,那些蕴含灵气的风正在四散逃逸,当他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天空突然落下一只巨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他砸来。 巨掌拍入地面时,发出一声砰然巨响,手掌边缘的尘土被吹散,平原不见一个人影。 夏凉急了,立刻叫着:“家主呢?家主呢!” 阮琉蘅不语,因为以她的目力,已经看到那巨掌落下后,将夏承玄身下硬生生压出一个大坑,那个不屈的青年正一手与巨掌相接,咬着牙挺起了脊梁。 “丹平城跟人拼劲力,爷还从来没败过!”夏承玄骨子里的凶性完全被激了出来,浑身肌肉高高隆起,脚下的大地绽开一丝裂缝。 当他撑起巨掌,几道罡风又刮了过来,在他俊朗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来不及擦去血迹,他猛地用力向上一举,右手冰刺斩向巨掌—— 巨掌消失,夏承玄并没有放松,他立刻在身边凝起冰壁,下一秒,冰壁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他四周飞旋着的一道道带着戾气的罡风,带着足以绞碎岩石的风力呼啸而来! “有这么进阶的吗!筑基期而已啊,你们这是要人命啊!”小狐狸不干了。 阮琉蘅也有些严肃。 “这天劫的力度确实有些过了,其他弟子晋阶时的天象没有这般凶恶,但——你可知人修的晋阶?人修炼体炼心,晋阶越是艰难,对心性的磨练越狠,在大道上的感悟便越多。他若能扛过此劫,前途无量。” 夏凉的耳朵耷拉下来,过了一会,看到里面的夏承玄又破了罡风,高高跃起迎上一头小山大小的远古凶兽,才低声道:“太和弟子求剑道如此难,无论什么战场都是你们打头阵,这样的路,竟也有人肯去走,我真的从来不曾了解过人类。” “你可是觉得这样一类人愚蠢不可及?” 夏凉不说话。 阮琉蘅伸出右手,掐了一个繁复的法诀,再次打入两仪四象阵以稳固阵法不被天劫摧毁。 她敏锐地发现,因为夏承玄晋阶而引发的天象已经让另外一些弟子有所顿悟,另有四座山峰也布下了筑基剑阵盘,乃至下方太和山脉中,也有抑制不住灵力的弟子在晋自己的天劫。 万里太和,护山大阵上以灵端峰为先,逐渐亮起一处处天象。 风拂过她的秀发,阮琉蘅感应着四周微妙的灵气变化,才缓缓说道: “吾等之道,不求人信,不求人解,不求人敬——唯天知。” 没有这份心气的弟子,大多在晋阶筑基期便被落下,只有真正能坚定道心、迎难而上的人,才能站在剑道的顶端,笑傲众生。 第56章 洞仙歌 历劫撼古今 阮琉蘅筑基时,只有五十岁,是沧海神君座下弟子中筑基最早的。 她筑基的那天,并不是自发,而是为月泽所牵引。 那时月泽在尘冉神君的斋无峰晋阶筑基,十八种天象一道道落下,她在主峰竹林中修炼剑意,当第一道天象落下时,她飞快地跑出竹林,一直跑到主峰的山崖边上,遥遥看着斋无峰方向,只觉得被那天象激得热血沸腾。这种神魂中的牵引只有境界圆满,离晋阶只差一步的修士才能体会到,她已经炼气期 驯徒记 第 18 部分阅读 会到,她已经炼气期大圆满,想要晋阶只差一个契机而已。 她浑身灵力激荡,攥着拳头立在崖边努力承载对大道的感悟。 过了一会儿,北极峰和木下峰也有弟子承下天象,甚至逐日峰还有一位冲击金丹的师叔暴起一道冲天剑意,迎上水桶粗的天雷。 护山大阵星星点点,不一会儿便如星火燎原,像焰火开遍天际。 她只觉得再也控制不住体内充沛的灵力,转身提起道袍在主峰的林间飞快奔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叫着:“师兄,大师兄!蘅儿也要筑基!” 当她气喘吁吁跑到议事厅的时候,穆锦先已经拿出筑基剑阵盘,正在门口等她。 “太和晋阶一向是薪火相传,我知道你一定忍不住了。”他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祭出本命剑“斩流光”,带阮琉蘅飞向主峰临风台。 筑基天劫——三道法门、四凶兽、十八天象,穆锦先为了给阮琉蘅筑基,早已借来沧海神君的灵水“藏海露”,加入阵盘之中。 于是,阮琉蘅当年与夏承玄一样,承受了双倍的天劫。 骨头几乎都要被这些强大到恐怖的力量碾碎,面对末日般的灾厄时,阮琉蘅异常平静,因为更狂热的战意从神魂中汹涌喷发出来! 以身为剑,将所学招式全部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与天劫一战——这是属于剑修的狂与智。 战到后面,全凭一口硬气在撑着,她孤身一人站在那天地间,遍体血染。 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可以看到那更高、更壮美、更广阔的风景! 如今她站在灵端峰上,看着夏承玄抗着天劫,耳边仿佛响起当时大师兄说的话。 “作为太和剑修,所需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这天下最恐怖的事,便是你知道有所恐怖,这天下最难的事,便是你知道有所难——克服心障,才是天劫的真正目的。” 阮琉蘅看着与那时一样,展开星火燎原之势的太和天空,与桃花林上,抽出焰方剑竖在身前。 心中默念道:“……剑修大劫,天命降劫,太和弟子与天证道……” 她的神识柔柔散开,如轻轻的风,带着一股力量擎上天空中无形的护山大阵。 而与此同时,旁边几大山峰又有几股柔和的神识之力腾起。 “……超出三界,压迫五行,众生仰止……”四面八方为弟子护法的剑修同时默诵起法诀,一道道神识擎上护山大阵。 而最低调的太和无名峰上,季羽元君似感受到了什么,他在打坐中缓缓睁开双眼,低声自语道:“这一辈的孩子,也是这么拼啊……” 说罢,他又合上双眼,只是心中也默诵道:“……一劫一晋,永无止境!” 一股实力更强横的神识自无名峰漾开,随后以极舒缓的动作擎住太和的上古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受到各方加持之力,展现出万里流光的原貌,如焰火般绽开的天象缺口凝聚着更大的肆虐之意。 阮琉蘅抬头望去,替夏承玄深深一拜。 “谢过师祖所赐机缘。” ※※※※※※※※※※※※ 夏承玄在阵盘中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依旧低估了太和剑修的疯劲儿,在外面帮忙护法的师父不但没有给他减轻压力,甚至所有给弟子护法的剑修都不约而同地以法诀加持护山大阵的力量,使得进入太和境内的天劫威力更大,攻势更凶猛。 这种做法通常只在最优秀弟子身上使用,虽然凶残了些,但却是师门对于弟子最严苛的偏爱。他甚至不能想象,这次就连季羽元君也有了一丝感慨,诵读了一次法诀,将护山大阵更进一步加持。 这次的天劫,堪称铭古纪年太和筑基之最。 这些既倒霉又幸运的弟子在这种淬炼中,有更大的几率得到其他人意想不到的神通,这种在天劫中感悟的神通可遇不可求,受益终生。 他仍旧在阵盘中厮杀,一次次去冲击自身的极限。 此时他已经在筑基剑阵盘中连斩七头凶兽,迎三十五种天象,破四道法门,无论是最开始的火鸟阵、巨力诀还是后面的穷奇梼杌,都需要他以更高超的技巧去击破。 他不能脑门一热就用全部灵力去拼,想要战胜高出自身极限一倍的天劫,必须以他在砺剑石中十年所学的精华去迎战。 而由此,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晋阶筑基不能携带佩剑,而本命剑的剑坯是筑基之后才能发下来。 ——如果不能将自身剑招、剑势、剑气、剑意融会贯通,驾驭心中无形之剑,那么剑坯根本就是一团废铁而已。 剑修,与其他修士以剑为利器做法宝不同,手中一把剑握的并非是兵器,而是内在精魂。而在晋阶筑基期时,他的全部精魂都在天劫的淬炼下得到了新的升华! 但是这要命的天劫怎么一次比一次凶猛? 夏承玄再一次击退从天而降的连环精钢锁,脚下的地面就发生崩裂,他预感不好,纵身一跃,才低头发现刚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一颗巨大的兽首,朱砂红的脸孔,一口利齿流着毒液不住喷涌! 而此时天空上正落下最后一道天象——北冥飞虹,七道长虹如剑如刀,化作七种兵器向他袭来! 当他心中震惊之时,又有半山压魂咒引来一座山峰的重量压向他! 这最后一凶兽、一天象、一法门竟然同时出现? 然而这还不够,阮琉蘅放入阵盘中的紫微真火终于全面暴起,自大地燃起半丈高的火焰,炙烤着他浑身护体的冰霜之力! 夏承玄在半空中微微眯起眼睛。 一瞬间调动起全身灵力,双掌拍在一起,大脑里的某一处弦终于绷断,去冲击身体全部的极限。 双掌再次分开,缓缓拉开的时候,中间一道无形白色光芒,不再是冰刺,也不是剑,而是修士本命的精魂之力。夏承玄手持这柄无形之剑,向下方用力一挥。 那头巨兽被劈开两半,而体内正中居然还有一颗妖核,一阵伸缩,向着半空中的夏承玄喷出一口毒液。 但毒液到刚喷到半空就被冻成冰凌,掉落下来。 整头妖兽的身体瞬间被冻住,再被余下的剑风碾成碎块,落进紫微真火中,连点渣都没剩下。 夏承玄的另一只手举向天空,一道冰凝结界从掌中发出,阻住了北冥飞虹的攻势,而此时山峰的重量已至,将他从半空中压了下来,整个人都陷入到熊熊燃烧的紫微真火中! 当火焰即将触及到身体时,夏承玄垂下眼眸,嘴角噙着一抹笑。 “有意思。” 他握剑的手张开五指,将那无形之剑朝着燃烧着火焰的大地拍下,一片寒潮乍起,无数冰刺从地面突起,将火焰包围,以极限冰冻的力量硬生生把火焰压下去。 “说什么克不克的,还不是看谁的拳头大!” 他的脊背被重力压得咯吱作响,但面上却丝毫没有惧色,他看着阵盘之外,知道阮琉蘅一直都在关注着他。 夏承玄一只手仍旧以结界挡着北冥长虹,另一只手已将精魂之剑意用光,但他似乎已经领悟了什么,将这只手缓缓平举到眼前。 “啪!”一个响指。 随后一股巨大的灵气漩涡将夏承玄整个人包裹在内,席卷整个阵盘,周围群剑轰鸣,天空响起一声炸雷。 “轰隆!” 随着这一声雷鸣,天空风消云散,阵盘之中一片朗朗乾坤,再无刀光剑影。 而当灵气漩涡散去,那英武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之时,人已与从前不同。 漫天雪花落下,气息冷冽。 那是一个筑基剑修才有的风骨。 ※※※※※※※※※※※※ 阮琉蘅在阵盘外直扶额,对着夏凉以及跳出来看热闹的娇娇道:“你们不觉得他太招摇了吗?” 两只灵兽都诚恳地摇摇头,然后痴迷地看着筑基之后破出筑基剑阵盘的夏承玄。 娇娇道:“那些雪花真好看呐。” 夏凉道:“家主真威武呐。” 他依旧还没学御剑,但夏家大爷筑基后这通身的气派,怎么可能还求别人御剑带他,筑基之后身体只觉有用不完的灵力,只挥挥手,一道冰梯从脚下延伸,好整以暇地从上面慢慢踱下来。 阮琉蘅放弃与灵兽沟通,站在冰梯下迎接他。 “恭喜你筑基大成,须知大道无边,还需努力。”阮琉蘅一扬手,收起了筑基剑阵盘和两仪四象阵。 看她这么淡然,夏承玄绷不住了,从冰梯上一跃而下,抹了把脸问道:“你就不担心我失败吗?” “你不会失败的。”阮琉蘅没停下手上动作,她用软布擦拭了一下阵盘,再次用符箓封好,“人无败心,就永远不会失败。” 夏承玄沉默了,他看着阮琉蘅若无其事的准备回洞府,才想起什么似的叫道:“多谢了!” 阮琉蘅侧过头,微微一笑道:“休整一下,便随我去行事堂登记,之后就可以得到你一直想要的剑坯了。而我……我也要去再见一见师姐。” 夏承玄与夏凉对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般问道:“师叔可是姓林名画?” “正是双木林。” “她家乡是魏国?” “……是。” “她可是出身自丹平城号称五千年传承的平阳林氏?” 阮琉蘅转过身来,看着夏承玄道:“正是。” 第57章 洞仙歌 聚元蕴心剑 平阳林氏与北门夏氏,以及另外三大姓氏,号称魏国五雄,在凡间势力极大,且宗族内弟子基数庞大,每一辈都有被修道门派看中的子弟。 只是林氏书香门第,数千年望族,独尊儒术,对修真并不感兴趣,因而,林氏送去修道的子弟是所有世家中最少的,甚至有些偏远分支明确勒令不准族中子弟修道。 然而在魏国的一场朝堂事故中,虽属文官,但却不知为何派任兵部尚书的林氏族长林岚,因渎职被主君斩首,这之后,林氏许多族人也牵扯在内,削官的削官,流放的流放,满朝百官,竟无一个敢为林家说句话。 林岚一脉也由此被下了大狱,在那动荡的一年,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真相,而被嗜杀的主君全部处死。 平阳林氏在丹平城的势力实则全靠林岚一脉支撑,林岚死后,这一支嫡系就此除根,其他分支也黯然迁出丹平城。 而这之后不久,就爆发了夏氏满门抄斩的案子,罪名竟然是“谋逆”!从此丹平城只剩三个姓氏,各自夹着尾巴做人,再无从前气势。 这其中的分明,夏承玄曾经在刚入门的时候与阮琉蘅、穆锦先说过。两个家族的没落都与那个在魏国高高在上,享受凡人供奉的七国联盟唯一大乘期修士行夜脱不了干系。林岚纵容修士以法宝在战场吸取兵卒生气,行夜怂恿主君与边界各国开战,都在这些血染的暗淡历史中散发着不明的邪气。 对于林氏,夏承玄并不觉得无辜,但毕竟是因他父亲夏志允的参奏才有了灭门惨剧,即便夏家最后也没能逃掉荼毒——可阮琉蘅的师姐林画竟然是林氏的族人,便不容夏承玄不往其他方面想了。 阮琉蘅问道:“你之前为何不曾提过?” “……我回到太和才知道的。”夏承玄皱着眉头回道。 阮琉蘅语气倒是依旧淡然,说道:“修士家族意识很淡泊,且因果不在你身上,你不必担心,何况师姐不是那样的人,你去见了便知,师姐是极好的!” 夏承玄默然,看来是不太相信。 阮琉蘅也不逼迫他,更不去问他是从何得知这个消息。早在栖迟送上在太和修炼的夏氏弟子名单,她就知道夏承玄绝对不会放过这些机会,他从来就不曾放弃过复仇和振兴家族的事业。 这在没有根基的阮琉蘅看来,是一种相当不理智的行为,但她却保持宽容和理解,因为凡人对于家的概念,也许就类似她对太和的感情,如果有一天太和有难,她当如何? …… 夏承玄回到自己的洞府收拾,问夏凉道:“这次回太和联系上家族子弟,得了不少消息,你辛苦了。我从砺剑石出来后便觉得你身上灵力充盈,莫非你损失的修为都回来了?” 夏凉撇撇嘴道:“不曾,还差一半呢。家主在砺剑石的十年里,我也在拼命恢复,要是我回到巅峰状态,家主就不会步履维艰了。” “总算筑基了,比预定的目标还提前了几年。”夏承玄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衣服,“只要我到了金丹期,便可以自由下山,到时候一样可以召集夏家族人,行复仇大计。” 夏凉点点头,又问道:“这次晋阶的太和弟子都得了大乘修士的机缘,家主可有收获神通?” “何来机缘之说?”夏承玄一愣。 “家主在里面破天劫,外面的道姑可没闲着,她以法诀助天劫之威,替家主增加机缘呢,最后竟引得季羽元君出手,这本就是机缘中的机缘,若能得一神通,更是锦上添花!” “她……还真是有心了。” “唉,说来你们铭古纪的修士的确惨淡,太和晋阶有一个‘星火燎原’的传统,一人晋阶,便可以带动其他人一同晋阶,而此时如果能牵动宗门老祖的心神,往往会助护山大阵开出更威猛的天劫,届时有缘的弟子便会得到额外的神通。从前的纪年,太和不乏渡劫期的剑修坐镇,好处可比现在多,家主能遇上季羽元君降下机缘,也是福气了!” 夏承玄敲敲眉心,笑道:“好像还真得了一个。” “真的?”夏凉极是开心,跳到他怀里扑腾着问道,“家主说来听听?” 但他的笑容随即又淡去,甚至最后皱起了眉头。 “玄冰封火。” 夏凉松了爪子,从他身上直直滑落,嘴里喃喃自语道:“火可融冰,冰能封火,你竟真的与那道姑相克,这并不是好兆头啊……” ※※※※※※※※※※※※ 收拾妥当,师徒二人直接用了传送阵,直接传送到主峰,先去行事堂做报备,再去议事厅向师兄询问林画的安置。 路上还遇到止阳真君,他也带着一位同样也是新晋筑基的弟子。 夏承玄记性极佳,立刻就认出这弟子,居然是曾经在朱雀廷上不打不相识的张旭。那时两人因为木下峰的弟子赵绿芙而闹过一番误会,还惹得朱雀廷险些开启一场大战。 张旭也不复少年模样,原本的路人脸被筑基期的修为一衬托,竟然也有了一番清爽利落的气质。 他记性也好,两人几乎同时认出对方,点头一笑,彼此都是通透的人,断了十年的友情立刻便接了上。 阮琉蘅与止阳真君行礼道:“三师兄可好,恭喜又得一名高徒。” 十年对于他们这种已活了千年的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止阳真君观她气色,敏锐地发现了阮琉蘅的境界提升。 “师妹才最值得恭喜,想必你不日便可以冲元婴后期了。” 止阳真君是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离化神也是临门一脚,但他喜欢培养弟子,因此耽搁了许多修行的时光。 阮琉蘅晋阶的苦处鲜少有人知道,除了贴心的徒弟,便也只有师尊和大师兄,以及几位剑阁长老才明白她不得不压制修为,以免过早冲击化神期的难处。 她从不在人前显露出半点柔弱,对三师兄的恭喜也只是淡然一笑。两人互相辞别后,夏承玄也领到了新的宗门制式装备和剑坯,便又向议事厅走去。 夏承玄本来兴致勃勃,结果却接到一坨被漫不经心地捆在油纸包里的铁砖一样的东西,整个人都萎靡不振了…… 名满天下的太和剑坯,整个修真界专供太和剑修使用的玄铁剑坯,从中诞生出无数修真界耳熟能详绝世名剑的剑坯,居然就如同砖瓦一般被捆成一坨? 有一种美好幻觉破灭的挫败感。 “这真的就是玄铁?我怎么用它做本命剑?”他苦着脸问道。 阮琉蘅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道:“放丹田里养着吧。” 仙姑,您当这是养花养草吗? “这……这东西能收到丹田?” 阮琉蘅回头,看到一贯胸有成竹的夏承玄手忙脚乱的样子,促狭的心一闪而过,她笑道:“收着吧,不咬人的,念个法诀就可以了。” 教给他法诀后,夏承玄果然把那块黑漆漆的玄铁块收了进去,但他的表情异常精彩,大概是从来没有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放入过丹田,他看上去好像刚刚吃下一只苍蝇般,皱着眉头,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问道:“我要养多久?” 阮琉蘅“噗嗤”一笑,安慰他道:“这得看你自己,若是与体内剑意融合得好,一夜之间就能修出本命元神剑也是有的,你莫做出这副样子,难道为师还不知道,丹田容纳本命物并无特殊感觉,你只是心理在作怪罢了。” 夏承玄暗自决定回去就闭关不出,非把这本命剑炼出来不可。 一路再无话,两人很快就到了议事厅,碰巧穆锦先和林画都在,看到阮琉蘅进来,林画笑着招手道:“蘅儿快过来,师兄正在帮我挑一处洞府,你来参谋参谋。” 阮琉蘅拉了林画的手道:“师姐暂时无去处的话,可以来灵端峰,我与师姐开辟一处洞府。话说回来,师姐之前在主峰的洞府难道不能居住了?” 林画笑道:“从前我在主峰的住所恰好在新建的剑坯厂边上,如今便索性让出来扩大剑坯厂规模。蘅儿不用为我担心,总要有一处自己的洞府才好。” 穆锦先这时才问道:“你的弟子晋阶了?这次机缘颇大,他的运道不错。” 阮琉蘅道:“上次走得匆忙,忘记问师姐住所,所以才来议事厅询问此事,如此正好,我也有一样东西要拿给师姐。” 林画诧异问道:“蘅儿要送我何物?” 阮琉蘅拿出玉匣,递给林画道:“这是寿元丹,师姐已经沉睡千年,而金丹期的寿限也不过一千五百年,所以我从立危城赶回,就是为了将这枚寿元丹交给你。” 林画的朋友虽多,却没有几个想起她的寿限问题。 只有阮琉蘅一听得她苏醒,便知道第一件紧要的事,便是服下寿元丹再寻冲击元婴期的法门。 这寿元丹再修真界却不易得,炼制此丹不仅材料苛刻,且失败率是所有丹药中最高的,即便衍丹门内炼丹数一数二的南淮,也只开炉炼制过一次寿元丹,且只得了这一枚,当阮琉蘅晋阶元婴成功后,便送与她做礼物。阮琉蘅收藏至今,本是为自己准备,但她离寿限尚有五百年,眼下当然是林画更需要这枚寿元丹——她离寿限恐怕只有几年光景。 林画看着这枚丹药,她并不是扭捏的女子,走过去轻轻搂住阮琉蘅道:“蘅儿有心了,我收下这丹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活下去,再次冲击元婴。” 阮琉蘅亲昵地蹭蹭林画的额头,两个人相视一笑,彼此又找回了曾经的默契。 “我还没问师兄,师姐是怎么醒过来的?”阮琉蘅看向穆锦先,问道。 穆锦先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夏承玄,说道:“既然传闻有修士吸取凡人生气之事,我便派弟子去探查魏国,却不想带回一位逃亡的林氏散修,经过一番查证,那散修正是承玄所提起的林岚一脉族人。他知道画儿曾为太和弟子,便想方设法地寻找太和剑修……这之后,便央求了弟子将他带回太和,领到波月坛见画儿……” “师兄,还是我来说吧。”林画打断了穆锦先,又看向夏承玄说道,“你不必拘束,我已知你是北门夏氏家主,这番因果皆是我平阳林氏咎由自取,你不必承担。” 第58章 洞仙歌 凝梦忆离情 夏承玄恭恭敬敬行礼道:“林师伯通达,弟子不胜感念。” 林画摆摆手,说道:“你不必多礼,我如今已经是方外之人,亲人沦落,我自然痛心,但惨剧的因果却并非你父的仗义执言,而是魏国昏庸无道的主君和背后作为供奉的行夜元君,这番孽债,我今后势必也要讨还的!” 穆锦先也严肃道:“吸取凡人生气,有违天和,我会继续着弟子查探的。” 林画拂了拂衣袖道:“师兄先忙,我的洞府就开在灵端峰下方的九月潭边吧,这样离蘅儿也近了一些。蘅儿随我来,我与你边走边说……” ※※※※※※※※※※※※ 被带入太和的林氏散修名叫林任奎,修为也不过是金丹期。因为是散修,无宗门束缚,又惦记着恋慕的凡间女子,因此便在丹平城挂了名号,算作魏国皇室的门客,并在丹平城外建了洞府。 林任奎遇到心上人时已有筑基期修为,寿命不可与凡人相提并论,但两个人仍是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那女子经过林任奎的悉心调养,又服下“定朱颜”,活了一百七十岁才逝去,他受心上人临终所托,一直暗中庇护她的家族,这一恍,又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林氏修真子弟极少,整个丹平城只有林任奎一个,他自然也关注着族人的近况,之前知道林岚为行夜做事时,他便有不详的预感,但修士插手凡间事是要受极严苛的因果束缚,也只能忧心忡忡地暗中关照,直到丹平城发生林氏惨案。 他心里明镜,林岚这是做了替罪羔羊,他怒急,入了丹平城找行夜元君理论,却连行夜的面都没见到,便被其下门人打了个半死,甚至对方还欲下杀手,他用了本命法宝才逃出。 而这之后,林氏在魏国的修士也遭到了追杀。 逃亡中的林任奎并没有离开魏国,他是个死脑筋的人,他不信这样邪门的事情没有人管!林任奎不惜抛弃修士尊严,改头换面扮作凡人混迹于闹市,等待外来修士出现,帮他递消息出去。 可七国联盟内乱不止,但在排外上,倒是铁板一块,轻易不放其他宗门的修士进驻,唯有太和剑修和衍丹门的丹修例外。 太和是拳头太硬打不过,衍丹门则不用说,丹修无论到哪都是最受欢迎的。 林任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能遇到太和剑修上,而且此时他更是想起林岚一脉除了他,还有过一位极出名的修士,那是即便叛离宗族也要去太和修剑的表姑林画!想当年他也是受了表姑的激励才狠下心走了修道一途。 就这样过了近十年。 太和主峰穆锦先门下第三代弟子孟南星下山,奉师祖命前往魏国边疆调查,终于与落魄不堪的林任奎相遇,将他带回太和。 听到林画陷入沉睡的消息后,林任奎也不甘心,他请求穆锦先让他看上姑姑一眼,穆锦先怜悯他忠义,于是命孟南星带他到波月坛 在波月坛,他看到容颜如昨的林画,立刻嚎啕大哭。 堂堂金丹期的真人,泪涕横流,像个被邻家坏小子欺负的孩子般对着长辈哭诉。 “林氏有错,可凡人在大乘期修士面前,有还嘴的余地吗?林岚作为族长,他若与行夜元君硬抗,那便连分支都保不住了!林岚有罪,死有余辜,但灭门何其惨!老妇稚子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哪里是要责罚,这分明是在灭口!” “林家修士在魏国已无法生存,仅仅是我知道的叔伯子弟,就被灭杀了十二人,我林任奎苟且偷生,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让这天道看看谁才是恶贯满盈的罪魁祸首!” “您醒过来看一看啊!丹平城东街的老宅已经被烧光了,颐园的葡萄架、日光湖边的那株老柳,都被他们毁得干干净净……” ※※※※※※※※※※※※ 在漫长的黑暗里,林画第一次有了感觉,她意识仿佛沉入水中,而前方突然出现一处光亮。 她向着那光亮潜去,心中升起柔软的暖意。 舒适、安逸。 当她接近光亮,才被一股突然而至的力量吸了进去,再一睁眼,面前是一方小池塘,浮着深绿色的荷叶,初露尖角的小荷上停着一只蜻蜓。 林画向前迈出一步,那蜻蜓仿佛感知到什么,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古老的院墙漆成白色,爬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腾。 是记忆中的模样。 几乎不假思索地,按照大脑中的路线行走。 她知道左侧有一条回廊,回廊的尽头是叔父最喜欢的葡萄架,酸得惊人,连被偷的资格都没有。但葡萄架下的阴凉却是所有人都爱的,幼年时她常与弟弟在这下面玩耍。 她着魔了似的顺着路往前走,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当时脆生生的笑声,年纪只有七八岁的林书嫩着嗓子,却老气横秋地说着:“阿姐,你这一撇太霸道,坏了整张碑帖的情致,如果拿来给老祖宗当寿礼,定要被训。” 林书?林书?是你吗? 她跑了起来,穿过回廊,来到空荡荡的葡萄架下。 阳光透下细碎的光芒,星星点点地将地面投影得斑斓。 那些斑斓又汇聚在一起,凝出云朵的样子,上面还有人影在飞。 “阿姐,我真羡慕那些修士啊,可惜我身体不好,如果有一天你能去修道,一定也要飞回来看我,要是也能带我飞一回,我便知足了……” 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那云影上,林画捂着嘴抬起头,她已经很久没如此失控过。她一步步走出葡萄架,路过一片片熟悉的景色,开着芍药的花圃欣欣向荣,旁边的凤仙花经常被婢女摘来涂指甲,前面的日光湖是她与林书洗笔的地方。 还有那株已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柳,抽出的嫩芽迎风摇曳。 她走过去抚摸柳树上面嶙峋的树皮,那时她得了机缘,准备去太和求道,却被家人阻拦,偷跑被抓后,她就是被绑在这株老柳上,被怒急的父亲请出了家法。可那第一下同时也是唯一一下的鞭打,却抽在了林书身上。 林画的耳边又传来年轻男子哀求的呼声:“父亲,从文乃家业,由我继承便好!您让我娶谁我便娶谁,您让我与那些人交朋友,我便去交!请父亲放了阿姐去修道吧,我们姐弟二人,总不能全陷在这俗世中!” 林书,林书,阿姐不争气啊…… 她终于筑基有成,心中挂念弟弟,向师尊求得了下山的恩典。可再回来时,林书却刚刚生了一场大病,满头青丝变白发,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 林画步履沉重,一步步往后院走去,来到一处院落,推开面前的门,仿佛还能嗅弥漫在空气中的药味。 耳边传来苍老的声音道:“阿姐还是那么漂亮,我这把老骨头,终于等到阿姐了。你……你是飞回来看我的吗?阿姐会飞了吗?” “是,我飞回来看你了。” “阿姐不要难过,至今我才觉得,当初我们的选择都很正确。阿姐做了很出色的仙人,而我也成为了一个说一不二的家主,封妻荫子,开枝散叶,我的家族很庞大,我的门生也很优秀,这一生,我知足啦……” “你做得很好,阿姐不及你。” “阿姐莫要哭,我只是有些累了,老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我多么想再看看阿姐年轻的样子,那时候,我也很……” 林画跪在床前,那张梨花木大床上,空无一人。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 修道?长生?凌驾于万物之上? 别开玩笑了! 不过是与天争一分气的蝼蚁啊! ——也许她的道心,从这一刻就产生了裂隙。 她翻出许多林书的旧衣衫,将它们搂在怀里,嗅着又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心神已完全放空,不愿意去思考任何事。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一个亭亭玉立有些羞涩的少女看着她。 “师姐?师姐,你也会飞吗?你带我飞好不好?” ※※※※※※※※※※※※ 当林画醒来,看到的便是眼泪还未干的林任奎,还有旁边震惊的孟南星和褚师侄。 “你是……八叔家的任奎?”林画脑子依旧有些混沌,依稀记得回老宅的时候,见过眼前的青年。 “表姑,我是任奎!” 林任奎当即把林家的事情告诉林画,她也得知曾经的家园早已被毁,却只是道:“这是林家的因果。” …… 阮琉蘅与林画走在主峰的林荫小路上,听得她说完,良久才道:“人间悲欢总关情,太和剑修利剑可斩一切,却斩不断情。” 林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笑道:“我太和皆是热血之人,怎能无情?蘅儿又可曾有过体悟?” 阮琉蘅正色道:“有过。” 林画讶然:“蘅儿有了心上人?” “非也,我曾在立危城十年磨一心,历经七情六欲,因此也有所感悟。” 夏承玄早已经用传送阵回了灵端峰,此刻只有她们二人,林画牵了阮琉蘅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蘅儿真是个傻的,恐怕这天下只有你看不出,你那徒弟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弟子对师长应有的眼神。” 阮琉蘅身体一震,从脖颈处到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粉红。 “师姐,我便不是迂腐的人,却也不敢妄入情道……师姐莫要再提了,他少年心性,等到了金丹期,下山历练后会回归正道。” 林画哈哈一笑,翩然一跃,离了她身边,说道:“蘅儿竟会以为男女之情非正道?我倒要为你那小徒弟叫一声屈了!” “师姐!”阮琉蘅完全拿林画没办法,“你真的想多了!” 林画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飞纵几下,跳到一处巨石之上,向阮琉蘅招手道:“蘅儿你看,我醒来方知,剑坯厂规模愈大,已到了需要扩建的地步,可见宗门之昌盛。” 阮琉蘅也跃了上去,剑坯厂的规模意味着太和筑基期以上弟子数量,她看着平地而起的四座巨大仓库,才知道这十年里,宗门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没想到,九重天外天竟然会松口,将玄铁矿脉拱手送上。” 林画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眼,才道:“有真宝元君出手,自然是会乖乖送上。” 听到这话,阮琉蘅心头一惊。 此时一片云正掠过剑坯厂的上空,给这处生机勃勃的地方,带来一丝阴霾。 第59章 洞仙歌 剑成涟漪起 阮琉蘅不清楚,真宝元君为什么要来蹚这浑水。这位以刚直不阿、严谨刻板著称的太和师祖平时对弟子要求极高,但为人却很低调。 她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林画拍拍她的肩膀道:“听说真宝师祖以前执掌玄武楼时,也曾是颇为高调的一个人,直到他晋阶大乘期之后,才鲜少出现于人前。这次出手,想必也是为了给九重天外天一个颜色看看,你两次受他们所害,也是为我太和弟子张目。”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蘅儿想多了,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些庶务吗?难道因为玄铁矿之事?亦或是……被九重天外天的求婚吓到了?”林画调笑她。 阮琉蘅扶额。 “谁那么大嘴巴传出去的!” 林画大笑:“这消息我刚醒过来,就听到有小弟子八卦,说那八重天的姬天君在你受伤后,曾大张旗鼓地来太和赔礼道歉,口口声声唐突佳人,结果被大师兄连人带车辇一起轰出了护山大阵,好不狼狈。” 阮琉蘅一脸大窘,师姐还总是把她当做小姑娘逗,而且有变本加厉的趋势,真是太坏了! “师姐!我回灵端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阮琉蘅觉得再与师姐聊下去,简直要无颜见人。 然而真宝元君出山一事,还是如阴云一般笼罩在她心头——想到在心魔境中,她曾经因为漠视家人而在最后失去了所有,便下定决心,还是要去找师兄询问下此事。 ※※※※※※※※※※※※ 看着阮琉蘅落荒而逃的可爱背影,林画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随着阮琉蘅御剑越飞越远,这抹笑意才慢慢淡去。 林画的脸是美丽的,但过于刚硬的线条使得她总是给人英武之感,当她沉下面容之时,只让人感到彻骨的冷意。 她毕竟是一位杀伐决断的剑修,所持本命剑名“红颜煞”,锵鎯一声出鞘,满目银光,舞出一道道森寒剑意。 身似蛟龙惊海,形如海棠初绽。 在这悬崖边,她完完整整地舞出“太和初开”六十四式,最后一式“天地合一”时,她手中“红颜煞”脱手而出,飞至半空,再以凌厉之势落下,刺入崖边巨石直没入剑柄。 在人前苦苦支撑的面具终于破碎。 “为什么我一醒来就要面对这样的局面?为什么总是在让我做选择?” “当我失去林书后,老天赐给我蘅儿……如今却要全部夺走了吗?” “如有违誓,我林画必受万箭穿心,终生修为不得寸进,永入修罗道。” “林书,你要我发这样的誓,你心里,是不是恨着阿姐的?” 林画捂住脸,四周寂静,只能看到有泪水不住从手掌边缘滑落。 ——阿姐,这林家,我护了一辈子,毕生心血都付与族人,余下的 驯徒记 第 19 部分阅读 “林书,你要我发这样的誓,你心里,是不是恨着阿姐的?” 林画捂住脸,四周寂静,只能看到有泪水不住从手掌边缘滑落。 ——阿姐,这林家,我护了一辈子,毕生心血都付与族人,余下的时间,该由你来护了。 ——阿姐,你答应我,如果林家有难,无论如何你都要出手,这是……是你欠我的因果啊。 ——血债,需要血偿,害我林家的所有人,都不得好死,阿姐,以牙还牙,十倍奉还!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林书的各种呼唤声,时而是幼年喊出的第一声“阿姐”;时而是少年故作老成的一声“阿姐”;时而是青年包含拳拳之情的一声“阿姐”;时而是风烛残年老人含意极尽复杂的一声“阿姐”。 是不甘,是嫉妒,是孺慕,是眷恋,是威胁,是怀念…… 林书,你要我如何做? 蘅儿,你要我如何做? …… 林画一个人站在崖边很久,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放下捂着脸的手,细细拭干了脸上的痕迹,以香脂补上妆。 又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剑修。 ※※※※※※※※※※※※ 夏承玄已经闭关十天了。 夏凉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跟进去指点他,灵端峰只有阮琉蘅和娇娇。 当娇娇又一爪拍飞灵兽丹时,阮琉蘅只觉头大如斗。 “以前不是吃得好好的吗?这次你是跟什么较劲?灵兽丹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这瓶还是南淮道友特意炼给你吃的。” “夏郎君不在,蘅娘就不炖肉吃,用灵兽丹来唬弄我!”娇娇压根不听,自顾自的舔着毛。 “……妖兽肉里蕴含的灵力能跟灵兽丹比吗?” “蘅娘偏心。”娇娇更生气了,转过身用尾巴对着她。 阮琉蘅心里一阵阵骂自己活该,娇娇这小性子全是她惯出来的。 她从主峰回来后,便开始着手打理灵端峰的庶务。作为峰主,峰内的一花一草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即便是灵端峰这样小的山峰,也有开辟出的药圃和放养的灵兽。整座山峰与峰主以秘术灵气相通,只有峰主及副峰主坐镇时,山峰的灵力运转才会在最佳状态。 而平时阮琉蘅不在时,山中布下的数个聚灵大阵便会开始运转,行事堂亦会派弟子定时过来看顾。每次她出关或外出归来,都要重新修整这些聚灵大阵,加固阵法以及将峰内收成上报。 这次从立危城回来,紧接着夏承玄便要筑基,如今他闭关修炼本命剑,方才有时间一件件做这些事,哪里有时间炖肉吃…… 但为了表示公允,阮琉蘅还是无奈开了伙,为娇娇炖起了鱼汤。 一边熟练地切肉下料,一边想起长宁神君曾以为她厨艺颇佳,让她去负责营地人的伙食,便不由得一笑。 可惜听说长宁神君已同真宝元君去寻治病的法子,否则倒是可以送一碗给他尝尝。 娇娇见阮琉蘅妥协,也有点不好意思,羞答答地蹭进她怀里道:“蘅娘,练本命剑要多久呀?夏郎君不是天才么,怎地还不出来?” “按理说,能过筑基天劫的的弟子,融合本命剑都不会超过一个月,再等等看吧,既然我回了太和,暂时也不用去朱门界轮值,也可以去白虎堂挂名号了,而你也要用心修炼,不能再贪玩!”阮琉蘅语重心长地说,“赤焰兽本是最强大的火系灵兽,你却连自保都困难,说来是我监管不力,太宠着你。” 娇娇蹭着她脸颊,柔声撒娇道:“有蘅娘护我,娇娇不要努力……” 阮琉蘅最受不毛茸茸的小动物撒娇,心都要化了,赶快扭过头去,硬下心肠说道:“你如果好好修炼,早点成为大妖兽,便可以化形,到时岂不是可以去追求你心心念念的南淮道友?” 娇娇迷惑地看着阮琉蘅,她脑袋里暂时处理不了化形和南淮神君之间的联系,掰着爪子想了想,还是坚定说道:“娇娇要跟蘅娘在一起!” 阮琉蘅彻底沦陷,揉着娇娇的小耳朵,心里暗下决心,要去行事堂用战绩多换一些灵兽丹出来,顺便在白虎堂再挂上一个名号吧…… 正在想着,那边夏承玄的闭关室终于有了动静,两扇石门逐渐打开,一股寒气涌了出来。 人未出,一剑先至! 从中飞出一柄凝着寒光的长剑,直向阮琉蘅而来。 她露出微笑,站起身,伸出右手,凌空虚绕一圈,将那剑阻在半空,再施诀散去寒光,露出晶莹近乎透明的一柄长剑。 这柄剑,三尺有余,剑身修长,中起剑脊,两侧出刃,刃薄而锋利,靠近剑颚处刻着古朴的法阵,剑柄亦是半透明——此剑如同冰雕而成,灵力微荡,在剑上形成一道道冰脉花纹,几近一件艺术品。 她伸手,握住剑柄,感受剑的灵气,才脱口赞道:“上佳!” 夏承玄人已经出来,肩膀上趴着睡得半死的夏凉,他看到那鼎正在炖的鱼汤,立刻眼睛一亮,飞身冲过来说道:“饿死爷了!” 夏凉也嗅到了食物的香味,原本昏睡的眼睛瞬间睁大,“嗖”的一窜,比夏承玄还快地跃到鼎边坐好,热切地看向阮琉蘅,一副等投喂的样子。 阮琉蘅还在欣赏这柄剑,她好久才把目光从剑上挪开,看向夏承玄问道:“我可以碰一下吗?” 这话夏承玄完全没当回事,他正等着肉熟,眼都不抬地回道:“随意!” 阮琉蘅伸出指尖,轻轻碰触那道剑脊。 夏承玄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脊背都是一抖。 阮琉蘅又用手指去试那剑刃。 夏承玄神情更古怪了,一把攥紧拳头。 这触摸,好像轻柔的羽毛在搔动他的神魂,整个神识极尽敏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但夏承玄这城府,他有了疑问,必定不会直接对阮琉蘅讲,一直忍到到本命剑收回后,才问道:“你客气什么,摸一下而已,为什么还要问我?” “本命元神剑相当于修士的精魂,自然不能轻易给别人碰触。” “难道是怕触及神识?” “当然不是,”阮琉蘅很惊讶,“本命剑哪有如此脆弱,否则斩杀敌人时,岂不是要疼死?” 夏承玄一听,心凉了半截。 难道刚炼出的元神剑就有这么个致命的毛病? 他斜眼看了下正在舔毛的娇娇,趁她不注意扯过她毛茸茸的尾巴往剑上一放…… 娇娇大怒,立刻回身,“喵”的一声扑上去,在夏承玄左脸上挠了一爪子! 阮琉蘅更是惊讶:“你要对娇娇做什么?” ……本命剑没有反应,神识对娇娇的碰触也没有反应! 夏承玄心念一动,说道:“说起来,我还未曾好好端详过焰方剑。” 阮琉蘅大大方方递过焰方剑,还补充道:“你刚炼好本命剑,有些地方还是需要注意下,虽然本命剑乃天下至坚之物,但如果迎战过于强大的敌人,也会导致本命剑崩坏,届时还需要重新回宗门申请剑坯,另外……” 她突然停住了。 夏承玄的手指正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的焰方剑。 她的神识中竟然留下了这道痕迹,如被和风吹过,但整个识海却都为之颤动! 夏承玄看了她的反应,知道对方也产生了同样的感受。 阮琉蘅愣愣地看着他。 夏承玄又抓过在一边重新开始舔毛的娇娇,将她的爪子摁在焰方剑上。 而阮琉蘅的双眼,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娇娇“喵嗷”一声,扑上去直接给了夏承玄右脸一爪子。 但两个人都没有理会,而是彼此看着对方,竟都一时无语。 第60章 洞仙歌 锦意寄流萤 在一边的夏凉终于觉得气氛不太对,戳了戳夏承玄道:“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先把肉盛出来再培养感情啊!” 夏承玄一把将夏凉拎到身前,表情极其严肃地问他:“修士的本命剑可能对别人的碰触产生共鸣吗?” “当然不能,书上不写了么,那是你的元神之剑,精魂之剑,要是能跟别人共鸣,岂不是……唔?你的剑出问题了?” 夏凉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夏承玄的本命剑,然后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夏承玄脸色更是不好,他看向阮琉蘅道:“夏凉是我的契约灵兽,他……也不行。” 阮琉蘅收起焰方剑,缓缓说道:“自人间有剑修,便有本命剑的说法。但最初本命剑乃是无形之剑,以灵力为载,神识驾驭,剑意为刃。后有大能,发现玄铁矿竟能与剑意结合,遂将玄铁矿熔炼为剑坯,最终铸成有形之本命剑。” “从此本命剑的威力得到极大强化,有玄铁之刚,有剑意之利,有剑修之神。一柄剑,相当于修士的本命,与修士心魂相合。” “太和……从未出现过可以与其他人共鸣的先例。” “你们俩的本命剑与对方有感应?”夏凉一下子懂了。 夏承玄问道:“难道是我的炼制出了问题?” 融合本命剑,步骤其实很简单。 丹田收纳剑坯,将灵力输入剑坯内,已经被打造好的剑坯便可以吸收带有修士灵根属性的灵力,当剑坯灵力饱和后,便会转化为半虚半实的灵器。此过程耗时巨大,因为剑坯后期的品质完全取决于此时输入灵力的纯粹与否,夏承玄体内有天上地下独一份的雪山冰种,灵力自是纯得不能再纯。 之后便是用神识之力,将剑塑造成自己心目中的样子,最后再滴入精血,通过秘术烙下修士命格神魂,本命剑的融合方成。 本命剑可有形,也可无形,可随身佩带,也可收纳于丹田,力量随剑修的修炼而增加,百无禁忌,更无上限。 夏承玄严格按照步骤融合本命剑,在夏凉的建议下,甚至抽出一丝雪山冰种的冰霜之力附在本命剑上,才出了这么一把品相极佳的好剑。 阮琉蘅皱皱眉,祭出焰方剑,立刻便要飞身而上。 “仙姑等等!”夏凉喊道,“你可是想去找人询问?” “自是。” “我却劝仙姑不要去。” “为何?” “我是家主的灵兽,连我都无法与剑取得感应,那么便证明家主的剑并无问题,而仙姑的剑一直使用,也不会有问题……那么,问题只出在你们二人身上,即便找别人也于事无补,而且还容易被人抓到命门!” 此话一出,阮琉蘅和夏承玄才想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事不小心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那么只要制服修为较低的夏承玄,阮琉蘅就会陷入危险局面。 夏承玄问道:“我的炼制没有出问题,那么为什么会这样?” 夏凉想了想,不确定地道:“想来还是璇玑花的关系,因璇玑花吸过你们二人的血,虽然已灰飞烟灭,但其中的因果却依旧未断,所以才会影响本命剑。”当初斩杀璇玑花时,又遇璇玑花化形时的天地淬体,二人一花同命同血,所以夏凉才如此推测。 阮琉蘅一听,只好无可奈何地坐下来,认命地从储物袋里取出碗筷,一边盛肉一边道:“剑以精血浇铸,我体内曾有承玄的血液,想来……只能如此了。” 夏承玄承受力也很强,没心没肺凑过来接过肉,他心情有些微妙,虽然本命剑与他人相连不算什么好事,但心里总有些特别的感触。 眼角又看到阮琉蘅的焰方剑,问道:“为什么我的剑上还没有名字?” “剑的名字是天地所得,等到你的剑可以感知天地之时,自然会生成名字。为师的焰方剑,是在赢得朱雀廷掌剑之时,才得了此名。” 夏承玄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也要继续去朱雀廷练剑了。 “在砺剑石关了十年,也不知道如今还有多久重选朱雀廷掌剑。” “朱雀廷掌剑十年一届,”阮琉蘅掐指算道,“应当还有两年时间。” “嗯,明日起我继续去朱雀廷练剑,白虎堂的课也该跟上了。” 阮琉蘅颇欣慰,赞许道:“当是如此,为师也已经去在白虎堂挂了名号,明日起,也该去授业了。” 夏承玄大惊:“你去教什么课?” “当然是阵法和义经。” ※※※※※※※※※※※※ 主峰下属四分部,朱雀廷为演武场,平时供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练剑;白虎堂为课堂,负责传道授业;玄武楼为刑堂,设十八层关押历代重犯;青龙坊专精炼器,内设三坊一厂,三坊为:司符坊、司阵坊、司器坊,一厂便是剑坯厂。 其中白虎堂教授各类修真界法门,每个法门分甲、乙、丙三个等级,由金丹期以上修士轮流授课,通常金丹期修士负责教授丙等和部分乙等法门,元婴期修士负责教授部分乙等和甲等法门。只要修士经过长老评定,便可以在白虎堂挂名号,于主峰开坛授课。对于弟子来说,天演术和义经是必修,其他法门则限定一门到两门选修。 阮琉蘅回到太和后,已在白虎堂挂了一门名号,教授甲等阵法。但目前因为囊中羞涩,养家不易,所以决定今日再去挂一门义经的名号。 夏承玄确实聪颖,不到一个时辰便学会了御剑,一大早便飞得不见踪影。阮琉蘅独自来到白虎堂,准备找执事弟子挂名号。 却不想遇到了行色匆匆,正要飞出白虎堂的夕照真人。 阮琉蘅一愣,夕照是大师兄穆锦先手下办事最得力的三代弟子之一,因为性子和蔼,脾气又好,主要负责主峰内务,但在白虎堂却不多见。 夕照一见阮琉蘅,便急忙飞过来,盈盈行礼道:“弟子正准备去灵端峰找紫蘅师叔祖,能在这里遇到再好不过,弟子与师叔祖有要事相商。” 上一次便是夕照送来了剑庐祭典的剑帖,这一次……阮琉蘅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姑娘,直想转身而逃。 “莫非又要举行比武?” “师叔祖果然上应天道,感悟机缘,正是要举行演武会……师叔祖不要怕,此事于师叔祖是再轻松不过,并非让您出手。此番乃剑阁会议亲下指令,想来也是因为看到您在白虎堂挂了名号,剑阁长老们才指定了您。” 剑阁长老们就从来没给她带来过好事! 阮琉蘅硬着头皮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请师叔祖前往朱雀廷,协助灵武真君训练下一届参与朱雀廷掌剑之争的弟子。” 阮琉蘅一脸如同被雷劈过的表情。 ※※※※※※※※※※※※ 十余日前,太和引发弟子晋阶“星火燎原”之势,又得季羽老祖降下机缘,在短短三日内,共晋阶出十二名元婴修士、一百一十五名金丹期修士、四百三十三名筑基期修士。 各峰峰主及剑阁长老都笑得合不拢嘴,只给了几日巩固境界,便将新晋元婴修士打发到立危城去守朱门界,又将新晋的金丹期修士赶出宗门历练,再将毒手伸向朱雀廷的这些新晋筑基期修士。 有恰逢目前在任的朱雀廷掌剑胡秀峰准备冲击金丹期,于是—— 朱雀廷演武擂台提前开放了,代表朱雀廷的掌剑之争也即将开始。 说实话,在朱雀廷练剑的弟子,只有少数精英弟子才有资格进入“十年磨一剑”砺剑石磨剑,其他弟子的实战经验并不多,因此朱雀廷掌剑之争的演武擂台,则是他们最好的磨剑机会。赢得擂台赛前五十名的弟子则可以通过众位弟子的选举,推出五人作为朱雀廷掌剑的候选者,再从中选出一人当选为本届的朱雀廷掌剑。 通常会由负责朱雀廷的灵武真君从这五人中选取一位,但如果这么容易,那也不会是太和剑修了。 等待这五人的将是更激烈的战斗! 当年阮琉蘅与月泽也是同时筑基,同时参与朱雀廷演武擂台,因表现优异,又同为候选人,最后二人在决战时相遇,在战斗中都拼出了真火,几乎到了至死方休的地步。 阮琉蘅与月泽实力相当,而且皆是筑基期弟子中对“太和初开”领悟最高的弟子。到了这个层面的战斗,看的已经不是技巧和硬实力,而是机缘与运道。 阮琉蘅在最后生死关头时以本命剑感悟天地,得天地赐名“焰方”,才以一招之差打败月泽,从此后凶名大盛,连任三届朱雀廷掌剑而无人挑战。 …… 每到朱雀廷演武前夕,宗门都会对弟子进行简单的训练。本来灵武真君一个人便足够,此次却因为晋阶筑基期的弟子人数过多,剑阁长老们立刻想到了刚回太和不就的阮琉蘅。 让这位近年名声鹊起,且也曾担任过朱雀廷掌剑的峰主来培训弟子,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也让那些年轻的弟子看看,太和也不光出糙汉子,也有这样柔柔弱弱的女弟子!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但管不了这么多了!对阮琉蘅在剑庐祭典上没有剑舞而充满怨念的老不修们,一致又将她推进火坑。 于是便有了夕照寻阮琉蘅这一幕。 “大师兄就由着剑阁长老们胡闹,我门下只有三名弟子,怎么能担当得起培训的重任!”阮琉蘅怒道。 谁不知道训练那些筑基期的男弟子是所有同门最头疼的事,每届都由白虎堂派出经验最丰富、同时也是脾气最彪悍的老油条去做训练,何况阮琉蘅只教导过三名弟子,授徒经验极为惨淡,如今竟要她去朱雀廷? 简直如羊入狼群。 朱雀廷的情况比白虎堂复杂,白虎堂主要是课堂授业,为免在演示时造成意外伤害,弟子都用结界护着拘着,个个上进乖巧。而朱雀廷是什么地方? 那是猛兽出闸,打架斗殴的摇篮…… 修士的心智成熟得相对比较晚,尤其是那些幼年便进入宗门的弟子,将青春长年累月的耗在修炼上,尽管身智都已经成长,但感情层面绝对还处于一碰就炸的火药线上。 朱雀廷本身禁制武斗,但朱雀廷旁边的风云台即使有结界护着,每年也要大修几次,可见弟子之凶残。 阮琉蘅自己在朱雀廷练剑时还不觉得,一旦修成金丹离开朱雀廷,再一回想里面层出不穷的火拼,各种不服各种打脸……简直心碎。 夕照仍旧是软绵绵的语气,她平时狠戾的前辈见得多,一点都吓不到。 “师叔祖,晚辈斗胆提醒您,大秘境琉璃洞天可就要开了。” “这与我有何干系?” “今年的带队人选还未定,长老们说按理本该轮到月泽真君,但月泽真君他……” 阮琉蘅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让她做选择题。 秘境带队和演武训练,挑一个吧? 阮琉蘅认命了。 她觉得自己的涵养越来越好,或许已经好到可以去修禅了…… 第61章 琉璃恨 不觉春叩门 修真界大小宗门数百,各个宗门的道统不同,有一点却是大同小异的。 不管规模大小,几乎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门派大比,以擂台或比赛等形式激励弟子掌握技能、增加实战经验。 对尤其注重实战经验的太和剑修来说,门下弟子第一次面对实战便是在朱雀廷演武擂台,所有筑基期的弟子都将参与其中,迎来修真生涯中的第一场真刀实枪的厮杀! 这场战斗将奠定他们今后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在剑招上的体悟、以及渡过与本命剑的磨合期。 训练将从三日后开始,为时二十日,凡参加朱雀廷演武擂台的弟子,全部进入特定结界内接受严苛训练,出来后休整五日,演武擂台便正式开始。 当消息传达到朱雀廷时,正是练剑之后的自由时间, 朱雀廷因同时容纳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因此被分为筑基期弟子为主的东廷和炼气期弟子为主的西廷。 夏承玄直接来到东廷,早已与张旭等真午峰的弟子打成一片,因着阮琉蘅曾在剑庐祭典为太和冒死一战,其他峰的弟子也充分表达了善意,只有木下峰的赵绿芙和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师兄罗青远远避开了夏承玄。 赵绿芙已经长成水灵灵的大姑娘,微微贴身的弟子服将她愈发成熟的身段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又突显了玲珑的美感。 很多人都想象不到,当年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比夏承玄和张旭更早筑基——自是因为月泽真君的全力培养。自剑庐祭典与阮琉蘅杀成平手后,他便在木下峰众弟子中挑选了根骨极佳,又肯努力练剑的赵绿芙,之后便极用心教导她,势必要在弟子辈胜过阮琉蘅。月泽真君知道以小姑娘的性情,不适合入砺剑石磨剑,便为她寻了其他法门,而赵绿芙的运道也颇佳,又逢大机缘,不负他的一番心血,果然一举筑基成功。 她身边充当护花使者的师兄罗青也已有筑基期巅峰的修为,是木下峰副峰主离楚真君的爱徒。只要在朱雀廷,罗青便会守护在赵绿芙身边,他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口拙木讷,更不曾表达过爱慕。 赵绿芙曾很苦恼,身后总跟着一个男人实在不像话,她拒绝过几次,但这师兄是个执拗的人,认死理,久而久之就随他了。 当她看到夏承玄回归朱雀廷时,想到曾经闹出的误会,脸上不由一红,她心里想过去道歉,却又有些磨不开脸——虽然年纪长了,但心思还是羞涩的少女情怀。 夏承玄那是什么人物,他一圈寒暄下来,不仅曾经的交情捡了起来,还认识了不少筑基期的前辈,大家互相推荐,竟也把各峰精英弟子认识个遍。一路上,走马观花,已经把朱雀廷筑基期这边的弟子扫了个大概,赵绿芙自然也入了他的眼底。 他怎会不知道这姑娘也认出了他,只是不好意思过来罢了。 虽然被曾被这姑娘害得罚禁闭,却有阮琉蘅陪着,心里没半点儿不满。他离了人群,几步走到赵绿芙面前,诚诚恳恳施礼道:“昔日曾经唐突了师妹,还未正式道歉,希望师妹不要放在心上。” 赵绿芙用手扭着荷包穗子,低着头轻声道:“其实……按理说,我应该是师姐……” 夏承玄笑容不改,果断叫了一句:“绿芙师姐。” 赵绿芙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面前的男子与她在朱雀廷见过的大部分男弟子都不同,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可她只是个小镇姑娘,并不知道这种气息代表什么,只觉得会让人情不自禁记住眼前人。 这姑娘太生嫩了。夏承玄那是堂堂魏国国都丹平城首屈一指的二世祖,平时杀伐决断、无法无天的事可真是没少做,作为镇北将军的嫡子,更是各种宴席聚会的上宾,贵族雅事,只有他不爱玩的,没有他玩不过的。 这气息,是上流社会里练出来的钢筋铁骨,不见血的战场上浸出来的坏坯,祸害起人来那是祸害一个准。 要不是他少年时便家破人亡,现在不晓得会成什么样子。 眼下夏承玄心里有了人,在外人面前哪里还有面对阮琉蘅时的轻浮样子,收了顽性正正经经的来道歉,却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副正人君子的风范,更叫人心动。 赵绿芙喃喃道:“那次也是我的不对,连累了你们,希望承玄师弟也勿怪才好。” 夏承玄笑道:“自然不会,以后还请绿芙师姐和……这位师兄多多关照。” 罗青有点生硬地点点头,然后突然开腔道:“离她远一些。” 气氛一下子冷场了。 夏承玄倒是还好,心道又是一个吃飞醋的,这叫哪门子事,走了张旭又来了这一位,怎么都看他不顺眼? 赵绿芙则是快羞哭了,嗔怒道:“师兄你乱说什么!再说与人交朋友是我的自由,你何故出此言?” 罗青握了握剑,低声道:“我能感受到人心。”却没有说这人心指的是谁。 夏承玄一笑,他也不是受闲气的人,当即道:“师兄放心,我对绿芙师姐只有敬重之心,虽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我心有所属,不打扰师姐和师兄了。”说完利落转身便走。 赵绿芙觉得夏承玄误会了什么,她一着急,想伸手让他等一等,但她身边的罗青哪会允许,立刻以剑鞘阻挡。 赵绿芙能这么早筑基,实力也不容小觑,手遇到剑鞘立凝剑指,使出剑招格挡开罗青。 罗青反应更快,赵绿芙只挡了一挡,他手上运转灵力,锵鎯一声,剑已出鞘,一道剑气直向夏承玄而去。 他也是个磊落的人,不屑偷袭,以出鞘声示警。 但赵绿芙却给逼出了火气,脚下施展轻身术,莲花步移,冲过去挡在夏承玄背后,横剑相拦。 夏承玄背对二人冷哼一声,这剑气他还不放在眼里——但他刚一转身就愣住了。 赵绿芙正好挡下剑气,身体不由得往后一步,而他恰好转过身,温热的女子身体贴了个满怀! 他正想把赵绿芙扶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极清冷的声音。 “承玄,你在做什么?” 一瞬间,夏承玄汗都下来了。 ※※※※※※※※※※※※ 阮琉蘅接了训练弟子的苦差事,并没有先去朱雀廷,而是先去白虎堂取下名号,再去行事堂用战绩换了一些丹药,才去了议事厅穆锦先处正式领差事。 穆锦先依旧忙碌,依旧风姿英挺,也依旧宠溺师妹。 “师兄,蘅儿要去帮朱雀廷弟子训练了。” 穆锦先看她郁闷的样子,笑道:“我还记得蘅儿当年在朱雀廷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你只要拿出几分当年的气势来,那些弟子还不是一样老老实实听话。” “师兄取笑了,”阮琉蘅扶额,“都是当年不懂事,如今我已是人家师父,做了长辈,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一样。” 穆锦先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牵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轻点她的眉心道:“蘅儿在彼岸之门也得了机缘,只十年,竟然也有了元婴后期的心境,我给你找一些杂事,也便于你压制一下修为,现在还不是冲击化神的时期。” “我明白……师兄,我在立危城入心魔境十年,如今想来,那心魔境里出现了我毕生所遇到的各类人、事,却不曾出现过罗刹海,我竟在心魔中都不曾找到它一丝踪迹,心里很是不解,”阮琉蘅困惑地看向穆锦先,“在梦里,我曾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师兄就像兄长一样,我有时……希望这是真的……” 穆锦先怜惜地摸摸她的头,执着她手腕,一道清神决顺着经脉引入阮琉蘅的灵台。 “蘅儿放心,师兄一定会帮你找到罗刹海,找到助你突破瓶颈的方法。”他看着阮琉蘅渐渐松懈下来的神色,像极了慵懒的猫,盘坐在蒲团上,身体柔柔靠向墙壁,他一把扶出她纤细的腰肢,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在她耳边低沉地许着诺言。 “师兄,我又看到了空旷的海面,浓重的雾……” “嗯,交给师兄吧,从小蘅儿的一切就是师兄来打理的,师兄是世界上唯一不会害你的人,”他轻柔说道,“凡是伤害蘅儿的,我必究之,凡是蘅儿所憎的,我必毁之,凡是蘅儿所爱的,我必……”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阮琉蘅怔怔地看着他,说道:“师兄,我也曾在心魔境里听到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她为了我……”阮琉蘅说不下去了。 穆锦先笑了,松开她的手道:“难道蘅儿不相信师兄的实力?” 阮琉蘅摇摇头,清神决一入,立刻觉得轻松许多,对穆锦先说道:“是我多心了,多谢师兄的清神决。” “莫要与我如此客气,说来这训练的事,一共定下三人,除了灵武和你,还另有一人。” “莫非是三师兄?” “是季羽老祖门下的阿辽。” 阮琉蘅对阿辽印象并不深,隐隐约约只觉得那少年如同一团影子,飘忽不定。 “师兄放心,蘅儿必定会协助另两位同门。” 穆锦先却淡淡道:“灵武是个稳重的,但阿辽是季羽老祖硬塞进来,还只是半大的孩子,你要多费心了。” 阮琉蘅乖巧地点点头,然后才道:“我此次来,也是有些事要与师兄说……师兄不觉得真宝元君自师尊闭关后,行事越发激进了么?” “蘅儿觉得不应该?”穆锦先反问道,“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些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师兄,”阮琉蘅正色说道,“虽然师尊已闭关,但我们做弟子的,怎会不知道师尊的心意?他从来都不愿以武力压迫其他门派,可这次我回太和,看到剑坯厂扩建,才知道真宝元君竟为了玄铁矿脉出手向九重天外天施压,这势必会对太和一贯清正的形象有所影响,如今师兄为代理掌门,蘅儿恳请师兄三思,九重天外天固然可恶,但手段亦不可强取豪夺。” 穆锦先肃然,站起身道:“蘅儿说得有理,不过你放心,季羽老祖也因此事而将真宝元君派出宗门,协助长宁神君寻疗伤机缘了,以后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阮琉蘅才终于漾开了笑脸,随之起身道:“那我便放心了,我这就去朱雀廷与灵武真君熟悉一下训练程序,不打扰师兄。” 辞别穆锦先不提,之后阮琉蘅在朱雀廷的风云台边寻到正在监工加固结界的灵武真君,两人便一同来到朱雀廷向弟子宣布演武擂台的消息。 然后阮琉蘅就见到现在这么一幕: 夏承玄怀里依偎着一个年轻的女弟子,那女弟子正满面绯红,而他正用手搂着女弟子的双臂。 看上去就像是他强行将人家搂在怀里一般。 简直—— 放肆至极! 第62章 琉璃恨 风铸铁骨生 “承玄,你在做什么?”阮琉蘅冷冷清清的声音问道。 夏承玄急忙倒退一步,与赵绿芙拉开距离,饶是他心思百转千回,这一瞬间脑子也只能像个普通男人一样,一团乱糟糟,心里恨不得剁了自己的两只手! 赵绿芙也看到阮琉蘅与灵武真君一起从天而降,嘤的一声跳开,束手无措,脸上红晕就没下去过,且有愈烧愈热的趋势。 罗青则是上前一步,横在了夏承玄与赵绿芙中间。 朱雀廷的筑基期弟子都是挨过天劫的,神识就算没外放,对周围的一举一动也相当敏感,这会发现有好戏,耳朵都支棱起来,巴不得有架可以打上一场。 夏承玄这会儿倒是突然想起幼年时,曾见过爹娘吵架,他那一手能生生扯断敌人脖子的爹因为不小心碰了一个婢女的腰,结果被他娘拎着棍子从后院打到前厅,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事后被赶出卧房的夏志允溜到儿子的院子里,大晚上抱着还年幼的夏承玄,极富感慨地总结道:“说多错多,不说不错!” 过了两天,夫妻俩果然和好如初,继续蜜里调油。 他看着阮琉蘅,决定拿出抗天劫的劲儿,学他爹,闭嘴硬挺。 此时却是罗青开口道:“是我与绿芙师妹切磋,不小心失手。多谢承玄师弟护住师妹。” 赵绿芙第一次从罗青嘴里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瞪大双眼,吃惊不小。 夏承玄赶紧接道:“无妨,有机会也要向师兄讨教几招。” 阮琉蘅扫过三个人,心中已经有数了。其实看夏承玄的反应和赵绿芙的表情,心知这大概又是一场误会,但总觉得夏承玄那一双手,有些碍眼…… 她神色有所缓和,转过身对灵武真君道:“我无事,请师兄宣读公告吧。” 灵武真君点点头,他声音不大,但却足够让朱雀廷最边角的弟子都听到这番公告: “兹代掌门锦先神君与剑阁长老商议,于寅月初三起,开始本届朱雀廷演武擂台的训练,届时参加演武擂台的筑基期弟子皆需入大观结界,诸弟子需向师长报备,训练为时二十日,休整五日后,演武擂台正式开战!” 台下弟子的眼睛都绿了,若干柄剑都蠢蠢欲动,还有一个控制不住杀气的为了防止伤人,瞬间退出人群几丈远。 “谨遵上令!”诸弟子齐声道。 不到半刻,朱雀东廷的弟子走了个干干净净。 干嘛去?抢购丹药的抢购丹药,收物资的收物资,找师父的找师父,都没人有心思去风云台了。 要放在以往,练剑时间之后就是大家互相找找茬,拌拌嘴,或者无风无浪也可以看准一个便上前请教,然后三五成群的往风云台约战去。 但风云台跟演武擂台一比简直是渣渣!不能上杀招的战斗有什么意思?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仅供大家平时解解馋而已! 说起演武擂台的规则,与其他宗门定时举行的门派内大赛有很大差别,十分具有“太和特色”。 这个规则只有两条: 一,所有参加演武擂台的弟子,其他法门不限,但剑诀只能使用“太和初开”。 二,不禁杀招,鼓励拼命。 对太和剑修来讲,如果年轻的弟子都没有拼命的锐意,那么学剑也就无望了。 畏首畏尾的人永远拿不起心中的剑。 更何况,各擂皆有前辈看护,数万年 驯徒记 第 20 部分阅读 畏首畏尾的人永远拿不起心中的剑。 更何况,各擂皆有前辈看护,数万年下来,朱雀廷演武擂台至今还未出过人命。 除此之外,擂台分作两组,一组为剑气组,通常能挨过天劫的弟子,都已修成剑气,否则也过不了筑基那一关;另一组为剑意组,在朱雀廷,能领悟到剑意层面的仅仅是极少一部分精英弟子,而这部分弟子才是成为朱雀廷掌剑的最核心竞争力。 看着夏承玄也随着人群御剑飞走,阮琉蘅才对灵武真君道:“还未请教师兄,这次的训练内容可还跟从前一样?” “自然。分工我已想好,因为紫蘅师妹不常来朱雀廷,且在你、我、阿辽三人中,师妹是对剑意的领悟是最好的,因此由师妹来带领剑意组,我负责剑气组弟子,阿辽随意。” 话音刚落,一团黑影自两人身后出现,留下一句:“收到,那便三日后见。”随后影子又化作烟雾一般,连人影都不见便消散了。 灵武真君按按眉心,笑道:“我竟然未曾感觉到阿辽跟在身边,真不愧是季羽老祖亲手指点的弟子。” 阿辽这孩子来历不明,年龄也成迷,别看外表只有十一二岁,但只要修士想,控制身体的年龄是很轻松的事,修的是一身无影无踪的本事,手中也有剑,但对于正常剑修来说,阿辽更适合被称为“刺客”。 无声无形,剑取头颅。 在太和,即便是最好战的剑修,也不曾找阿辽对过招,因为阿辽出手便只有一招,而这一招就会要你的命。 季羽老祖此次不但降下机缘,而且还派出阿辽来训练弟子,不由得人不多想。 大乘期修士能感知天运,也许是感知到了什么,所以才……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阮琉蘅才道:“这一次的训练,按照什么等级来?” 灵武真君道:“剑气组甲等,剑意组甲上。” 甲上吗?怪不得会找她来给弟子做训练。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夏承玄少见地抱着夏凉,有点不自然地凑过来。 而夏凉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闭着眼睛扑腾下来,再跳到阮琉蘅怀里,翻了个身,乖巧地露出柔软的腹皮,竖起耳朵睁着雾蒙蒙的黑亮眼睛,软软地“吱”了一声。 他心里觉得这辈子的节操都在这一声“吱”里掉光了,要不是为了家主,他何苦如此! 阮琉蘅眼角神色放柔,伸出手指轻轻在他腹皮上搔痒。 他又觉得找个女主人也是不错的…… “你不必讨好我,也别想些有的没的,还有三日你便要入大观结界训练,先收拾下随身物品吧,这次的训练可不好过。” “莫非训练很难?”夏承玄又给夏凉使了个眼色,小狐狸悲愤交加,喉头哽了下,又“吱吱”的叫了一声,还用爪子去够阮琉蘅的手指。 阮琉蘅一边跟夏凉玩一边道:“训练一般分为甲等和乙等,而你所在的剑意组,此次的等级为甲上,会更严苛,也更残酷。” 夏承玄倒是没放在心上,他毕竟是经历过砺剑石的弟子,只是好奇问道:“训练内容为何?” “熬骨、锻魂。” …… 很快夏承玄便知道什么是“熬骨”,什么是“锻魂”,更知道了什么是“拿弟子当牲口养”,以及“为什么会为弟子训练专门设定一个结界”。 大观结界设在朱雀廷上空,当所有弟子进入后,便转化为全封闭的结界,只留一团云雾浮在那里。 此次参与训练的筑基期弟子共二千七百二十一人,其中剑气组有二千二百五十八人,剩下不到五百人,便是剑意组的弟子。 进了大观结界,天圆地方,穹顶为炉,大地为基,两组弟子自动分开,以中间一道赤红之水为界,灵武真君与阮琉蘅各执掌一方,阿辽却依旧看不到身影,但两人都知道,他一定在。 灵武真君微微一笑,道:“诸弟子准备好了?那么便开始吧。” 他掐剑指,一道剑光凝在指尖,然后伸出向下斜挥。 “嘎吱吱吱吱……” 仿佛有什么机关启动了一般,有老道的弟子已经抽出手中本命剑,严阵以待,不明所以的新弟子还在面面相觑—— “砰!” 突然间从天而降巨大灵压,将人压得喘不上气来! 诸弟子各自持剑与之抗衡,渐渐的,大家都从受压制的状态中慢慢挺直了脊梁。 “很好,”灵武真君赞许道,但手下却迅速结着法印,“可惜没经过熬骨,谁也不敢称一句硬骨头!你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展现出来给本君看看!” 数百道比刚才强十倍的灵压降下,而脚下大地也开始翻涌,每个人的脚下都裂开一道缝隙,从中盘旋而上一股罡风,冲刷着诸弟子的身体。 疼,剧烈的疼,疼到脑门暴起青筋,浑身的骨头都被碾压! 这便是熬骨,乙等为常规熬骨,甲等加倍,历时十日,在此其间,无论弟子受不受得住,熬骨不停! 而阮琉蘅这边,同样掐诀开启熬骨法门,相比剑气组时不时的一声闷哼或呻吟,剑意组则是咬牙的沉默。 几乎每个人的脸部都是扭曲的,双目瞪出赤红的血丝,手持本命剑抵在身前,经受着灵压与罡风的双重洗礼。 这些弟子中有真午峰的张旭,有木下峰的赵绿芙、罗青,也有灵端峰的……夏承玄。 他发现了她的目光,甚至还咧了咧嘴角,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是笨蛋啊。 这时灵武真君一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下,然后朗声说道:“这十日光阴不可荒废,因此本君得剑阁长老令,请紫蘅真君趁熬骨的工夫,来为诸弟子讲解义经。” 阮琉蘅诧异地看向他,桃花眼闪烁着不明,好像在询问他:这跟原定计划不一样呀? 灵武真君狠下心不去看她的眼睛,心里默默道,谁让剑阁的长老们指明让你来训练呢,紫蘅师妹,师兄对不起你了。 阮琉蘅看灵武真君的反应,脸一黑,心里大概明白,八成又被坑了。 但她也不推辞,本来也准备在白虎堂开讲义经——她还是个小弟子时,每逢有义经开讲,都会去听,那是她最喜欢的课程。 她端端正正盘腿坐下来,手指掐诀,清声道: “那么,诸弟子且听本君一讲……” 第63章 琉璃恨 真炎英魂锻 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太和剑修受天道束缚,毕生只有三斩:不义者、叛宗者、修魔者。 其中叛宗者和修魔者都很容易鉴定,只有不义者,如何鉴定却是个难题。 何为不义?何为义?该由谁来界定?自负肩挑天下大义的太和,因此在课程中专门设立的义经,由门派中最为刚正忠义的前辈来讲解大义之道。 曾将一个“义”字讲得淋漓尽致的,当属“君子长宁”之称的广闻峰长宁神君;将天道之“义”一分为二建立“善恶守恒”之道的,当属无名峰真宝元君;为“义”注入情理内容的,当属逐日峰修情剑的幻炎神君……而将“义”以生活化、实用化事例展示在弟子面前的,当属,灵端峰紫蘅真君。 “诸弟子,世间不平事几多,修士以武力凌驾凡人,若当凡人行不义,吾辈当如何?本君有一例,有一个叫小明的剑修,他下山历练时曾遇村霸强抢民女,小明自当主持公道,惩戒恶霸,救了孤女,送了盘缠,诸弟子以为如何?可为义?实则小明大错特错,当他走后,恶霸会十倍、百倍地将惩戒还之孤女,所以小明当将恶霸一系带到三万里外的山林,剑划结界,使之可以生存,却不能再作恶。” “诸弟子,古人有曰,仁者,人也,义者,我也。那么吾辈该如何严于律己?从前,有一个叫小明的剑修,他别无他好,唯爱美色,山中清修乏味,当他下山后,十丈红尘遍是软玉温香,小明无意救美,美人便以身相许。他以为自己与美人两情相悦,事后多赠金帛,再以‘云游’‘修炼’为名扬长而去。诸弟子以为如何?救人,乃义事,与凡人纠葛而不负责,乃禽兽事,所以小明当将美人接入太和,有生之年不离不弃,方才是佳话。” “诸弟子,义者,从我从羊,“我”字代表太和剑修,手执剑刃,乃吾辈大道;“羊”字代表祭祀,意为牺牲,所谓‘义’,便是吾辈太和弟子,以剑行道,不惧牺牲。但生命可贵,信仰无价,大道无形,吾辈该当如何?” “从前,有一个叫小明的剑修……” 诸弟子已崩溃,这个叫小明的剑修,怎么就能如此苦逼倒霉?在此之前,他们都无法想象有“太和桃花”之称,私下是太和弟子心目中女神的紫蘅真君,会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跟你讲小明的故事啊! 但阮琉蘅所举事例却都是最实用的,简直是手把手的教你如何应对凡间琐事,所有人既想听,又要忍受时而“大错特错”,时而做下“禽兽事”,时而“迂腐”的小明…… 正在熬骨的弟子们都哭笑不得,可他们还得忍着肉疼骨煎,实在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便更扭曲。 灵武真君幽幽抬起头看着天空,不知道看向哪里,他心中道,这就是您老人家最喜欢听的义经…… ※※※※※※※※※※※※ 原本难忍的刮骨之痛在身体逐渐加强的适应性作用下,在平易近人的“小明的故事”下,变得不那么难熬,甚至当灵武真君宣布十日已过的时候,很多弟子还有些意犹未尽。 灵武真君本人也惊讶于此次熬骨之顺利,居然一个晕过去的弟子都没有! 他颇为欣慰地一笑,而后朗声道:“十日已过,铁骨方成,诸弟子不愧为太和剑修,那么,下一个‘锻魂’,便要看诸弟子的心神是否够强!百折不挠,万坚不摧,是太和弟子之魂!把你们的魂,锻到极致吧!” 灵武真君不再掐诀,而是抽出长剑,他与阮琉蘅一样,乃是天生单一火灵根,三尺剑名“淬火”,此时一团明亮火焰从剑刃而出,映出火红的剑光。 他一脚踏前,淬火剑悬于前,轻喝一声:“去!” 淬火剑瞬间化作万道火线,以他为点,呈扇形向前方诸弟子扩散而去。 “阿辽!”灵武真君唤道。 那少年样子的阿辽终于不再隐身,他显出身形,正高高飞在天地中间那道赤红之水的上方,手掌中一面白色阵旗。 阿辽咧嘴一笑,道:“锻魂开始!” 白色阵旗无风自动,一阵狂风自阵旗中心而起,随后阵旗变大,阿辽不再托着,而是将阵旗放开,看它猎猎而起。 诸弟子身边皆起黑色烟雾,那烟雾逐渐蔓延到整个结界。 当大观结界内的黑烟已趋近饱和时,阿辽轻轻道:“生魇。” 漫天黑色烟雾开始逐渐聚形,一个个像是张牙舞爪的洪荒巨兽——而熬骨还未停,所有弟子吃力地看向上空,不可置信地看到各式各样的猛兽在空中成型。 为什么要设大观结界? 就是为了拦住这些狰狞可怕的魔魇! 那阵旗便是上古神器“魔魇炼魂阵”,乃是极出名的邪器,数万年前,其主人被太和剑修制服后,又经过某位阵法天才的加工,将阵中本用来炼魂的万魇改为能够用来锻魂的法器。 根据训练弟子的等级,放出的魔魇数量不等。乙等为三万,甲等为六万,甲上十万。魔魇将按照弟子数量,分批下放。 “锻!”灵武真君一声令下,上空魔魇顿时呼啸而下,冲入弟子群中,无数黑雾缭绕其中,将所有弟子淹没! 灵武真君却不慌不忙地掐诀,点出眉间神通,赤地烈火骤升,每道火焰都护住一位弟子。 而阿辽也不再停留,化作一团黑影,飘忽于弟子其间。 三位元婴期修士便是在此镇守魔魇,守护弟子安全。 魔魇无形,会进入弟子神识中与之战斗,如果弟子失败,心神将有可能被魔魇所占,或者疯狂失控,此时便需要灵武真君等作出调控,必要时,甚至要与弟子作战。 ※※※※※※※※※※※※ 赤红之水分隔出剑气组和剑意组,当剑气组趋近稳定时,剑意组的魔魇因为数量多,刚刚成型完毕。阮琉蘅满意地点点头,才看向面前的弟子。 “诸弟子,”她温和说道,“做好准备吧。” 随后抽出焰方剑,紫微真火流转其上,灵力大盛,衣袍旋如花瓣,美轮美奂。 然而下一秒,她一剑斩向面前弟子群,只见全域霎时一片紫光,天空划过一道炎热剑意。 八荒离火剑域,开! 整个剑域都是阮琉蘅的灵力和剑意,她飞舞的衣袍燃起火焰,随着火焰从下而上烧遍全身,她本来的衣袍也随火焰褪去,而换上了一身崭新白色战袍! 毫无疑问,这便是季羽老祖所赠的新战铠“晖云临阵铠”! 一直陷入熬骨之痛,又面临上空十万魔魇,却从不服软的剑意组弟子,此时却有一半都喷出鼻血来! 这战铠不愧是季羽老祖的珍藏。雪白如流云,银光似月辉,如轻纱飘逸又如铠甲般坚韧,紧紧贴伏在阮琉蘅的身上。 上身是紧身白色高领战铠,衣襟下方以花纹烘托出丰盈的胸线,双袖衣料薄如蝉翼,透着里面纤细的臂膀; 腰间扣银涛盘云带,束得腰肢不赢一握; 下身裙装,前摆只到膝上三寸,后摆却如云浪流泻而下,精致的花纹仔细一看,却是繁杂的法阵; 阮琉蘅的一双笔直长腿丧心病狂地露了出来,脚蹬高跟银色长靴,那靴筒长至膝上,在前摆与筒沿中间,露出一段雪白的大腿皮肤。 太和十八峰几处暗暗盯住大观结界的神识,不由得荡漾再荡漾,险些也喷出鼻血来。 夏承玄没喷鼻血,他是差点要吐血,有种自家珍宝被别人看了去的心态,此时深深觉得斐红湄和芮栖迟不在太寂寞。 阮琉蘅有些困惑地看着前方弟子的反应,然后有些懵懂地看着身上的战铠—— 又被坑了!怪不得滴血认主时,这战袍死活不露真身,她想想上一件战天斗火铠还不算过分,于是就炼化了。 没想到穿在身上是这个效果! 但她此时还有正事要做,当即咬牙喝道:“锻!” 与剑气组一样,魔魇像是突然冲破了长久以来的束缚,向着下方弟子群汹涌而来,但数量却密密麻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每个弟子都要面临数不清的魔魇,它们用剑无法斩杀,只能用神识和剑意与之战斗,它们又狡诈奸险,趁人不注意时便一个接一个钻入识海,如凶兽一般兴风作浪,引得人头疼欲裂! 这就是“锻魂”。 起初不时有弟子入了魔障,扯了上衣,赤红着眼睛向着同门挥剑;也有弟子一脸迷茫,举剑想要自戕;还有弟子邪心大起,纠集数人一起向阮琉蘅冲过来…… 然而在阮琉蘅的剑域中,这些都被残酷的剑意镇压下来,即便有漏网之鱼,还有阿辽在两边掠阵,他手上的剑也如同一团影子,在人的脖子上轻轻一勾,那弟子神识内的魔魇便消失殆尽。 阮琉蘅也终于在人群中找到夏承玄。 他那柄惊艳出尘的冰剑终于开始展现自己的力量,神识内力量强悍的铁马冰河诀碾压这些魔魇如同蝼蚁。 他也看着阮琉蘅的方向,两人目光相接。 他张开嘴,用口型说道:“很漂亮。” 阮琉蘅脸上腾的一下红了,她转过身,继续去应对那些失控的弟子。 …… 大观结界内的“锻魂”持续了整整十日。 太和弟子的适应性是全修真界最强的,很快他们就可以一边熬骨,一边杀着魔魇,还能跟身边人聊天,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着阮琉蘅。 当锻魂快结束时,所有弟子都筋疲力尽,但战意却到了最旺盛的时候。 他们暗地里看向阮琉蘅的目光,如同狼看羔羊。 第64章 琉璃恨 凛冽谁敢争 此次锻魂,不止弟子承受了超乎寻常的魔魇数量,阮琉蘅和灵武真君、阿辽也承担了数倍压力。 无论是剑气组还是剑意组,如果是常规的甲等,那么由两位修士负责便可。而此次定下的分别是甲等和甲上,就不得不派出阮琉蘅,以剑域确保剑意组的弟子安全,毕竟弟子面对的是魔魇,而阮琉蘅他们面对的则是上古邪气器。 每一次催动,都是对战力的一种考验。 当二人分身乏力时,阿辽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他迅捷如鬼魅的身影可以照顾大观结界内所有弟子,为弟子的安全更加上一重保障。 可见宗门对这批弟子之看重,越是在天劫和训练中压榨他们,越是毫不吝惜地加强保护他们的力量,这种对弟子的谨慎和爱护,才是太和真正开枝散叶的道统根本。 然而越是接近训练尾声,剑意组的弟子就越发蠢蠢欲动,某种信息通过短暂的神识交流,以及通用的太和手势,在底下暗暗传递着。 元婴期的修士,究竟强悍到什么程度? 太和剑修的剑域,到底有多强大?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剑意组不到五百人,但都在某一刻达成了共识,当阮琉蘅放出最后一批魔魇时,所有弟子齐刷刷地对着阮琉蘅,各显神通,即便是尚还生涩的剑意,也初露峥嵘,汇聚成一片剑意之汪洋,向阮琉蘅凶猛袭来! 阮琉蘅看到这一幕,甚至有些怀念,想当年她与各位师兄弟姐妹一起训练,也用各种方法捉弄过来此负责训练的前辈。 年轻真是好啊,她心道,那么便让你们看看所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力量吧! 当这团数百人剑意凝聚而成的剑意汪洋冲到阮琉蘅身前时,她连剑都没用,只伸出一只手掌。 ——如升起一道无形屏障,这一只白嫩手掌竟接下所有剑意,甚至连她的裙角,都不曾被激一丝波动。 所有弟子目瞪口呆,其中有一些反应快的,迅速想到后果,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元婴期修士的强大,绝对实力的碾压。 阮琉蘅一手破剑意,在这个过程,她很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些蕴含五行力量的剑意中,有一道轻柔的冰寒剑意,像是凑热闹一般来到她面前,轻而凉地在她掌心蹭了那么一下,便退了回去。 她笑了笑,随后眉心闪过一道光芒。 在阮琉蘅接下诸弟子剑意之后,八荒离火剑域内数道剑意携带火势从天而降,将这些弟子全部压制得半跪在地上无法起身,恐怖的力量甚至让他们觉得本命剑都要在这摧压下崩断! 还好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息,阮琉蘅便撤了剑意的威压。 最后一批上千魔魇在这次对抗中全部被灭杀。 “罚双倍。”阮琉蘅毫不含糊,继续放下魔魇,而后道,“诸弟子,勇气可嘉!” 至此,剑意组的弟子终于被打服了。双倍的魔魇被放下来后,被已经杀熟练的弟子尽数斩灭,训练终于结束。 ※※※※※※※※※※※※ 出了大观结界,各弟子四散飞回,阮琉蘅与灵武真君道别后,才发现阿辽又已隐身不见。 她冷哼一声,当下祭出焰方剑,收回战袍,换回平时衣衫,催动灵力,一路气势汹汹杀上无名峰! 无名峰山色幽翠,悬浮在主峰后方不远处,整座山峰都设了结界,不允许弟子随意出入。 阮琉蘅本欲阿辽带路,如今自己去拍结界也是一样。 她一道法诀印上去,声音咬牙切齿道:“请季羽师祖收回晖云临阵铠,弟子断不敢穿这样的战袍迎战!” 结界未开,阮琉蘅神识里却传来季羽元君的声音。 “当日在离火坛,本座曾说过,这战铠乃本座为一位故人所准备,但并未送出,珍藏至今,”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落寞,“紫蘅可知道是何故?” “弟子不知。”阮琉蘅其实想说她现在也不想知道,但听着他那有些凉意的声音,一时却说不出口。 “这件战铠,乃是为我暗慕之女子所炼制的定情信物,上面所熔铸的每一样材料,是本座耗费八千年岁月方才集齐。可惜当我炼成后,她却已与他人结成双修道侣。本座不胜唏嘘,只好将此战铠收藏,每每寻到合适的材料,还会为其升级……然而作为炼器师,本座岂能不知,一件战铠,最大的用途便是穿在修士的身上,去征战四方。” “所以本座才将这件战铠送与你,如今我看着紫蘅穿上这件战铠,就仿佛解开了万年心结,也好似看到她穿着战铠的样子,心中甚是……宽慰……” “紫蘅若不愿意接受它,也罢,这件战铠终究与人无缘,本座还不如就地销毁了它。”这最后一句更是说得肝肠寸断。 阮琉蘅没有想到一件战铠竟也有这样凄美的故事,只觉得自己的无礼辜负了师祖的心意,破坏了一段柔肠百结的相思,十分后悔,立刻低头道:“是紫蘅不知好歹,违逆了师祖的好意,今后定当好好养护此铠,不负师祖与故人之情。” “唔,那便退下吧。”声音似是疲惫不堪,忧郁更甚。 阮琉蘅躬身行礼,然后御剑而返。 …… 无名峰内,季羽元君正摩挲着一匹开满鲜花的锦缎,满目陶醉。 阿辽站在他身后道:“师祖这样欺骗紫蘅真君,会不会太过火?” 季羽元君面色不改地抬眼,邪邪一笑道:“本座怎会骗人,这事是真的。” 阿辽跌掉下巴,堪称修真界情圣的季羽元君还有这么一段青涩岁月? “只不过这件战铠,当年并不是这个款式啊,哈哈……”恶劣的笑声低沉响起,带着些得意,带着些满足,又带着一些自嘲。 看着阮琉蘅穿着晖云临阵铠的样子,他的的确确,又想起那个人了。 恨无缘。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夏承玄刚刚沐浴完,在桃花林边上擦拭本命冰剑。 她也坐下来,熟门熟路地起锅,生火,拿出肉来,细细切块。 “还有五日便是演武擂台,根据人数来看,应当会持续十日,参赛的弟子大概会有超过四场比斗,如果能赢到最后,怕是要战上二十多场。”阮琉蘅缓缓道。 “我打算用过饭后,便闭关修炼。” “嗯,你的结界术修得如何?” “马马虎虎吧,曾在白虎堂学了简单的几个小结界术,对战时用处不大。” “不能这么说,”阮琉蘅正色道,“等你以后下山历练,就知道结界术的用途了,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好法门之一。” “你觉得好,我便学。” 肉块整齐地码在鼎中,阮琉蘅有些不习惯他如此听话,轻轻咳了一声,取出几瓶丹药放在那,说道:“我用战绩换了一些丹药,你拿去傍身吧,除此之外,为师更希望你能以剑的力量去战胜对手,而不是用其他法门。” “我明白。” “对战经验难得,在筑基期就能修出剑意的弟子,无不是门下精英,且大部分也与你一样,都曾入过砺剑石磨剑,切不可掉以轻心,需知你的机缘好,别人有可能比你更好,天才地宝无数,有缘人皆可得之。” 夏承玄笑道:“我知。” 他想起剑庐祭典之后遇夏伯义一战,那夏伯义便是金丹期还未曾领悟到剑意,只能做个记名弟子。而在大观结界,他亦仔细观察过身边同门,他们的实力都不弱,而且应当还有不少弟子与他一样,在隐藏真正实力。 各峰道统皆有奇招,每个人都是“人外人”,“天外天”。 演武擂台,水到底多深,门道可是不小。 阮琉蘅抬眼看他,看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才放心道:“每个擂台皆有前辈守护,记住,到了演武擂台,不要试图隐藏实力,也不要手下留情,便将对方当成真正的敌人去厮杀。” 夏承玄点点头,他接过阮琉蘅递过来的碗盏,才不经意似的说道:“在筑基的时候,我得了一门神通,玄冰封火。” 阮琉蘅正在盛肉,闻言手上一顿,察觉到夏承玄心里似乎有些不安。 “冰火大克,还在水火之上,如能得这样一门神通,对你今后下山行走极有好处,”她不以为意地说道,“莫要多想,我师父沧海神君还是水灵根呢。” 夏承玄想想也有道理,索性放开怀吃肉,虽然训练长达二十日,但他已是可以辟谷的筑基修士,腹中并不感饥饿,却极是怀念这一碗喷香的炖肉。 之后便是整整五日的闭关。 夏承玄进了闭关室,而阮琉蘅则是静静地在桃花林边打坐,。她长期压制修为,但修炼早已成为本能,尤其此次入大观结界帮助弟子训练,实则消耗了不少灵力。她吞吐吸纳的灵气一点点转化为丹田灵力,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因为几天都没有回复音讯的芮栖迟,让她有些牵挂。 当太和战鼓再一次敲响,两人都睁开双眼。 十八声集结鼓,催人战。 主峰山前的空中,以大结界术凝出巨大隔离空间,里面漂浮着十座足有十丈见方的擂台。 每座擂台前,都已立有一位元婴期的剑修。 诸弟子在朱雀廷前站定,待最后一声鼓结束,灵武真君凌空立于诸弟子前,清声道:“诸弟子听召,本次擂台演武正式开始!对战场次皆已入弟子牌,本轮为丁组黑蓝二队弟子,根据座次入擂台!” 子弟牌亮起色彩,手持丁组标记的弟子依据色彩在擂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御剑而上。 “想必诸弟子已听师长教导,本君再次重申:擂台对战中不允许出现‘太和初开’以外的剑诀,不允许放水,所有战斗皆在一炷香内完成,时限内分不出胜负的擂台,算作双输!” “诸弟子可根据时间自行安排,但开战逾时不到者,算输。” “台下观战亦可,但有一条,”灵武真君冷冷地放出神识扫了一圈下方弟子,“管好你们手中的剑!” 第65章 琉璃恨 试合驰剑器 当弟子进入擂台后,台面立刻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平坦的石面,而转化为各种不同的地形:有沙漠、冰原、草地、丛林、湖泊、断崖、溶洞等等特殊地貌,甚至天气也不同,狂风、细雨、鹅毛飞雪、烈日灼烧……总之,怎么险恶怎么来。 这转化是一瞬间的事。 负责仲裁,同时也对弟子安危全权负责的十位元婴剑修齐齐喝出一声:“战!” 对战弟子拔剑而起也是一瞬间的事。 十座擂台顿时剑气纵横,五行捭阖,所有人眼中再无同门,有的只是——敌人!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一个弟子中规中矩,舞出一套六十四式“太和初开”,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也不短,一炷香的时间,在剑庐祭典上,已足够阮琉蘅接下贺秋三次灭神噬魂箭,一剑破芥子领域,将对方败于剑下。 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必须迅速打倒对方,才能避免平局双输,这样的规则使得弟子们都拼起命来,招招都是杀招,剑剑直击命门。 这十座擂台,八座为剑气擂台,两座剑意擂台。 剑意组的战斗只会比剑气组更激烈、更凶残。能在筑基期便修到剑意境的精英弟子,哪个没有机缘?哪个不是其中翘楚? 而夏承玄的目光,也主要集中在剑意组的两个台子上。 朱雀廷的弟子几乎都留在了台子下观战,即便有觉得无聊的弟子,也是在一边打坐。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即便偶有交谈,也是默默以神识传音。 因为用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就很可能会与身边人成为殊死搏斗的对手。观察每一人的剑招、出手习惯、弱点、战术漏洞,是目前所有弟子最全神贯注的事。 此时夏凉在灵兽袋里百无聊赖,因为夏承玄还需要四组才会轮到今日首战,而他既不能上场助阵也不能安心睡大觉,只觉还不如在灵端峰陪阮琉蘅,于是对夏承玄传音道:“家主,仙姑可有来观战?” “不曾。” 夏凉闷闷不乐道:“她都不关心家主。” “这是两回事,我出来的时候,也没跟她打招呼。” “为何?”演武擂台保命是没问题,但是能不能囫囵个儿回灵端峰还是两说,很危险的啊! “夏家男人上战场前,从来不跟女人道别。”他笑笑道,“有话要等回来以后再说。” 夏凉不说话了,夏家男人那执拗的脾气,简直懒得管! 而夏承玄心里对阮琉蘅,其实只有一句话: 朱雀廷掌剑,还是你灵端峰的! ※※※※※※※※※※※※ 阮琉蘅依旧在灵端峰修炼。 她也是从演武擂台走过来的人,十分明白这种场合,师长过去观战完全没有意义。是谁的战场,就应该由谁来独自面对,更何况每个擂台都有同门在看护,她并担心。 筑基弟子虽然神识强度不高,也无元婴,但只要人不是立刻死亡,总归都能捞回一条命。 阮琉蘅晋阶元婴期后,也曾做过朱雀廷演武擂台的仲裁。筑基期层面的打斗,在元婴修士看来,慢得如同龟速,而以元婴修士的经验和老辣,对那些杀招的判断,更是无一不精准,甚至很多对战在他们眼中,早已推演出结局。 对于弟子来说,却是要拼出全力的战场。他们不仅要打赢,而且还要打出气势,因为演武擂台之后便是掌剑候选人的推举,所有人只会把票数投给最强悍、最能代表剑修风骨的弟子。 朱雀廷掌剑,才是筑基期弟子的最高荣誉。 在演武擂台其间,夏承玄不会回灵端峰,通常擂台下来的弟子直接以丹药恢复伤势,就地打坐修炼,等候下一场战斗。她便一直在桃花林边上打坐,修复元气,以及经脉这么多年落下的隐伤。 直到十日后,一声厚重的太和战鼓响起。 这象征着,演武擂台终于结束。 阮琉蘅终于睁开眼,不由得想起她当时赢得演武擂台最后一场时,肋骨折了三根,小臂骨折,脊柱都差点被利刃从头到尾剖开的惨状,额头上也被利剑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一脸的血,全无娇弱女子模样。 便是这样的她,服下丹药后硬撑着下了场,浑身发抖地回到朱雀廷坐下。 一阵沉默之后,弟子群中有人拍掌,接着稀稀拉拉又在各处响起掌声,之后便是如潮水般涌起的掌声。 在阮琉蘅之前,这些年轻弟子尚还不知道,看上去如此漂亮柔弱的女弟子也会不顾形象地血战到底,也能将剑招练得如此精湛! 在阮琉蘅之后,无人敢再轻视女弟子! 剑修只崇尚强者! 之后她以绝对优势在五十名中弟子脱颖而出,被推举为候选五人中的第一人,直接保送入最后的决战,开始了与月泽的那场生死之战…… 无人会因为你是一名女弟子而给你优待,相反,优待只能代表他们认为你太弱小!在太和这样以男弟子为主的宗门,打败他们,战胜他们,才能赢得应有的尊重! 她站起身,与此同时,主峰方向再次传来九声战鼓。 掌剑之争,终于开始了。 ※※※※※※※※※※※※ 为什么擂台演武只能用“太和初开”? 为什么朱雀廷掌剑这一职位,需要对“太和初开”达到精妙理解的弟子才能担任? 究其本质,实际上朱雀廷掌剑,是太和为了“太和初开”百人剑阵而储备的生力军。 也因此,每一届的掌剑之争,掌门及负责决定剑阵人选的十位剑阁长老们,皆会到场观战。 九声战鼓之后,朱雀廷上方已出现十一个高大身影,每个人各自御剑,衣着不同,姿态不同,却皆是容貌英俊的青年男子,各有各的风采。 无有灵压,却有极强的威慑,那是一股在剑道上登峰造极才能生成的气势! 穆锦先以代理掌门身份居中。 左侧五位长老分别是:子问峰罗七神君,玄武楼正副楼主宏远神君和纯甫神君,以及青龙坊正副坊主叶关河神君与邵镇神君。 右侧五位长老分别是:斋无峰尘冉神君,白虎堂正副堂主信平神君和烈东寺神君,以及行事堂正副堂主以岸神君和槐山神君。 十一位化神期修士同时出现,对普通弟子来说,除了剑庐祭典,便只有朱雀廷掌剑之争了。 穆锦先双眼扫过主峰擂台上的五名身上干干净净,几乎不见伤的弟子。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们打倒对手的速度非常快,也许是一招,也许是两招,但绝对不会超过三招,因为任何一个太和弟子的拼死反击都不可能让对方毫发无损,但看他们一副没动过手的样子,可以想象,他们的对手甚至没能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是以绝对压倒性的胜利战胜对手,每个人都是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木下峰罗青,青弭峰乐良,北极峰司 驯徒记 第 21 部分阅读 子。 木下峰罗青,青弭峰乐良,北极峰司徒保,一元峰梁胜光,以及—— 灵端峰夏承玄。 玄武楼楼主宏远神君是个笑眯眯的圆脸青年,狭长的双目几乎笑得眯成一条线,他看向穆锦先道:“这届的弟子水准不错,如果有漏下的,可以来本座的玄武堂做个执事。” 行事堂副堂主槐山神君轻按眉心,无奈道:“你那十八层地狱还想招人?不如来本座这里执掌实权。” 广袖大衫,腰带都不束的罗七神君乜斜了一眼,俊美的脸上有着与他师父季羽元君如出一辙的邪笑:“你们是想抢弟子还是抢师父啊?” 青龙坊副坊主邵镇神君神色冷峻,终于无法忍受地叱道:“还以为是在剑阁会议吗?注意形象!” 穆锦先从容向前迈出一步,温声道:“诸弟子辛苦,既然吾等已到,灵武,开战吧。”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灵武真君点头,除了推举票数第一的弟子,台上另外四名弟子都需要通过抽签决定场次,之后便俩俩对战,最后决出一人,再与票数最高的弟子对战。 本届票数最高的弟子,是一元峰的梁胜光。 待弟子入擂,号令一下,两座擂台同时开战! 穆锦先的神识却并不在擂台,他注意到了远远御剑而来,十分低调地悬停在朱雀廷后方的阮琉蘅。 她神色不变,但双眼已牢牢锁定擂台上的某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 第一战,木下峰罗青对北极峰司徒保,青弭峰乐良对灵端峰夏承玄。 青弭峰的道统在全太和,算是最邪门的一脉,青弭峰的弟子比起其他人,更像是暗杀者。他们走的路子与阿辽倒是很像,却不像阿辽那般简单粗暴,虽然打起来光明正大,但所用剑招却全部以杀人技巧为主,剑意中天生带着一股杀意和狠戾。 但青弭峰的弟子乐良本人却是个谦恭有礼的性子,上了擂台后,还对着夏承玄整整齐齐的行了个礼。 “师弟,得罪了。” “无妨,师兄尽力。”夏承玄微微抱拳还礼。 乐良微微咧开嘴角,但还未等他的笑意浮现,人便已经杀到夏承玄的身后,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剑狠狠刺向他的后心。 夏承玄却没有躲,他的身后突然形成一片冰甲,挡住乐良的攻击后,手中冰剑迅速向后斩去,而乐良却一击不成,迅速后撤,直退到擂台边缘他才停下,然后看着下方追过来的一道冰刃笑道:“师弟好过硬的法门。” 与此同时,夏承玄也躲过了从地上刺出的一道寒光,翻了个身稳稳落地道:“师兄也不差。” 两人眉目之间都染上嗜血之色,夏承玄握紧冰剑,他自打入太和修道起,所面对的战斗一场比一场艰难,如果不是体内的铁马冰河诀和雪山冰种,能不能活到现在还难说。 但此次朱雀廷演武擂台,他一路拼杀到现在,全凭六十四式“太和初开”。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但还是不够,他依旧渴望更强大的对手。 夏承玄的丹田涌上一股狂妄、放纵、骄横、恣意的力量——杀意蔓延! 第66章 琉璃恨 参商骤雪奔 当青弭峰乐良被夏承玄削去右臂,以冰剑刺穿他的琵琶骨,将他整个人钉在石壁上时,乐良依旧试图去提起已经粉碎性骨折的左手,试了几次后,他终于放弃挣扎,眼中褪去杀意,又挂上谦和的笑意。 扭过头吐出嘴里的血沫,他才断断续续地对夏承玄说道:“……师弟,过阵子……来,来青弭峰,我们再打……打过……” 夏承玄的杀意却依然在,他手上紧握压制住乐良的冰剑,不住地喘着粗气。 这位看上去如同好好先生的乐良师兄,打起来简直是阴魂不散的恶鬼!在战斗中只要还能出剑,便绝不放弃,所以才被夏承玄打成这么个惨状。 负责仲裁的修士抬起手,宣布道:“灵端峰夏承玄,胜出。” 直到这时,夏承玄才真正松了口气。他道了一声“得罪了”之后,便摁住乐良的伤口,用力抽出冰剑,然后迅速在伤口上撒满伤药。 “师兄就放过我吧,我是真的不想再跟师兄打了。”夏承玄苦着脸道。 乐良哈哈一笑,却不想岔了气,又咳出一滩血沫来。他上半身的战力几乎都被废掉,被夏承玄扶着下了擂台。 一炷香的时间堪堪而过,对面擂台上,木下峰罗青与北极峰司徒保也分出了胜负。司徒保以一招之差败于罗青之手,两人身上全是伤,惨烈程度比起夏承玄这边,有过之无不及。 司徒保腿部被齐齐削去一块肉,后背是一条斜长翻出肉来的剑痕;罗青腹部被刺穿,一条腿骨折。 下一场,便是灵端峰夏承玄对上木下峰罗青。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谁不知道剑庐祭典上,灵端峰紫蘅真君与木下峰月泽真君曾有过的那一场旷世大战! 虽然罗青不是月泽门下,但也算木下峰的人啊,这场对战简直可以说是灵端峰再挑木下峰! 因为没有时间调息,夏承玄和罗青都各自服下丹药,迅速恢复了身上的伤,便上了擂台。 夏承玄行礼道:“果然还是要与师兄一战。” 罗青还礼不语,已举起手中重剑。 看来是不想跟他寒暄了。 “战!” 擂台场景瞬间变成一片流淌着岩浆的火山口,而下一秒,两人的剑刃对上剑刃,拳头对上了拳头。 ※※※※※※※※※※※※ 阮琉蘅很淡然,以她的眼力,通过对夏承玄体能、修为、反应速度、战术等几个方面的分析推演,便知道,虽然罗青的修为比夏承玄高出两个小境界,但他一定能胜过罗青。 虽然在临战前,因为深知他狂妄的性子,阮琉蘅给他泼了不少冷水,但她心里很清楚,放眼整个朱雀廷,夏承玄的实战经验,不是最多的,但一定不比那些修为比他高、年纪比他长的弟子少。 当阮琉蘅从魏国救回他时,便发现还在少年期的夏承玄,已经受过正统而严苛的训练,看来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打磨过他的筋骨。 之后他迅速过了傀儡人偶的试剑关,又入了砺剑石,阮琉蘅很明显地察觉到他在厮杀时,砺剑石所需要的灵力供给是其他弟子的双倍。 这只能证明,他在里面所击杀的幻象也是其他弟子的双倍! 经过系统熬练过的筋骨,以及砺剑石里丰富的战斗经验,面对筑基期巅峰的罗青,夏承玄有十足的胜算。 而阮琉蘅唯一有些看不透的,却是在一边观战的一元峰梁胜光。 这名弟子脸色微黑,方正的脸,双目内敛而有神,身上的气息平稳,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明显也是有过大机缘的人,因为他竟也是于季羽老祖降下机缘的“星火燎原”时晋阶筑基! 这将是夏承玄的劲敌,在不能使用铁马冰河诀的演武擂台上……阮琉蘅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 夏承玄战胜罗青只用了半柱香时间。 罗青的重剑属于后发制人的利器,修炼不易,一旦大成,却是群战中最凶猛的战力,目前在太和以重剑成名的,便是有病美人之称的广闻峰长宁神君。 所谓重剑无锋,大巧若拙。 但在修为尚低的时期,重剑却最是考验弟子的毅力——效果差、比人落后半拍、最耗灵力……罗青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心性如此,且能战到候选人之争,已是修重剑的弟子中,极出类拔萃的一位。 罗青败下场时,同样赢得了弟子的掌声。 敬不屈,敬坚持! 夏承玄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并没有像面对乐良时卸去杀气,而是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握紧冰剑,微微伏低身体。 双目一直紧盯着一元峰的梁胜光。 野兽般的直觉和身体内的战斗本能告诉他,不能放松!面前这个人,在演武擂台时面对所有对手,都以一招致胜,使得其他人根本摸不透他的实力。 而梁胜光也是一跃到擂台之上,他拱手问道:“师弟可还要调息一下?” “无妨,师兄请。” 梁胜光微微点头,抽出手中一把黑色长剑。 “此乃我之本命剑,名为参商。顾名思义,剑有两柄,各自为政,永不相见。如今我以参剑迎战,如师弟逼得我不得不使用商剑,我将不胜感激。”他抖手挽出一个剑花道,“因为能让我用商剑对战的人,朱雀廷还未出现。” 夏承玄有眼睛一立,瞳仁缩小,心中凶性暴起。 “那便由我来为师兄应此大凶之兆!” 夏承玄使出“太和初开”剑诀第三十九式“虎嗅蔷薇”,一道剑意轻点而来,但剑意之后又跟着一道更凶猛的剑意。 双重剑意一前一后而至。 梁胜光轻飘飘一剑递出,剑尖上竟然化出一条长龙,将夏承玄的剑意踏在爪下!龙啸于上,强大的威压汹涌而至,立刻压得夏承玄身体一僵。 “师弟看好了,这并非剑诀,而是我得的神通——剑意腾龙。” 强大! 朱雀廷上的弟子无不震惊,筑基期居然就有这样的神通,简直是逆天的存在! 梁胜光看了一眼台下,又微笑道:“筑基之后,我用了十日,将此神通与太和初开的剑意结合,已得第四重剑意。” 夏承玄沉下双眸。 入百人剑阵的门坎也不过是领悟第六重剑意,朱雀廷诸弟子目前最好的领悟也不过是第二重,你如今便得了第四重剑意,是在用言语打击我的自信吗? 夏承玄不语,继续反击,而梁胜光却依然滔滔不绝,嘴里还道:“师弟的太和初开不甚熟练,想必平时必定是修炼另一门剑诀比较多了?” “师弟的本命剑可有名字?尚无天地赐名?” “听闻灵端峰桃花甚美,师弟便是在桃花林练剑吧?怪不得……招式华丽而无深蕴啊……” 夏承玄战了这么多场,第一次遇到梁胜光这样不仅是手上不慢,嘴上还不断用言语扰乱人心的对手,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细细分析。 不,不对,他不可能领悟到第四重剑意,他嘴上说将神通与剑意结合,但他每一次出招时,都会先放出龙象助势,而后才有剑意! 是的,他在说谎,所谓兵不厌诈,他此时用的是攻心计!险些着了他的道! 夏承玄闷声不吭,当他被梁胜光咄咄逼人的剑意逼到擂台角落时,夏承玄终于体力不支,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体,锋利的参剑刺入他的身体正中,离心脏只有一寸! 然而也是这一剑,让夏承玄抓到了机会,他收紧肌肉,将剑锁在自己体内,而后凝聚冰系法诀,将整个参剑表面覆上一层冰霜,再持冰剑斩向梁胜光。 梁胜光也够机敏,他发现剑被锁住后,便知道夏承玄要反击,立刻脱手向后撤退,嘴里道:“师弟就这么想看我的商剑吗?” “那么便让你看一看吧。”他右手一招,将参剑收回体内,而后左手同时换上了另一柄白色的长剑。 这柄商剑造型奇特,它的剑刃不似常规剑,而是呈蛇形,而且剑尖处正是一枚蛇首,剑柄处凝着一团黑色的煞气,看着十分骇人。 梁胜光以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蛇首,那蛇首突然如同活过来般,吐了吐信子! “师弟第一次遇到左手剑吧?”他挥出一道剑意,随后手握商剑展开快攻,“其实,我是个左撇子。” 夏承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遇上了一个怪物! …… 当梁胜光再次攻过来时,他的剑招又产生了变化。剑意不再是唯一的攻击手段,商剑剑尖的蛇首在靠近夏承玄时,甚至会张开獠牙,向他攻击,而剑上的龙象也持续不停地造成威压,更何况还有滔滔不绝的剑意。 这是夏承玄自遇夏伯义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战斗,他完全看不到取胜的希望。梁胜光的法门层出不穷,只比他多——这是一个有计划有准备,甚至可能为了朱雀廷掌剑谋划多年的弟子。 当夏承玄疲惫而麻木地接下攻击时,开始下意识地用神识去看下方茫茫的人群。 她在哪?还在灵端峰吗? 她如果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失望? 远方突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他凝神去看。 那是以他体内雪山冰种凝结的桃花簪,正簪在她的发髻上,在陌生人群的边际,在神识中最闪耀的刹那,在遥远世界的尽头,在他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 御剑而立。 ……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无数次闪回那支桃花簪! 雪山冰种。凝结。法门。神通。玄冰封火。 梁胜光嘴上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但夏承玄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用力格挡开梁胜光,而后一掌拍在擂台上。 整座擂台瞬间冰封! 被压着打了这么久,夏承玄第一次开腔说话。 “师兄,还是我来给你展示下,真正第四重‘太和初开’的剑意吧。”他将剑平伸,喝道,“第十九式,‘冰合玉泉’!” 他将剑尖扭转,向前踏出一步,使出这一式时,剑意随之而生。 狰狞的冰雪风暴袭来,将梁胜光整个人连同他的商剑一同吞噬在其中。 “冰合玉泉”,本是一招变化不多的剑招,以剑招模仿冰雪之势破敌,但此番在夏承玄手中,通过冰凝桃花之意,已领悟到了第四重的剑意气势。 冰,无所不凝。 雪,无所不形。 以雪山冰种之力,合此剑招,终成剑意! 当擂台上风雪骤停时,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梁胜光,已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冰人。 负责仲裁的前辈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回过神,大声宣布:“掌剑决战,灵端峰夏承玄,胜!” 第67章 琉璃恨 路迢询弟子 “太和初开”剑诀乃太和开山祖师所创的一套六十四式剑诀,剑招刚猛大气,重情重性。剑意分八重境界。 所谓境界,其实是对同一种事物,而拓展出的几种不同层次的感知。对于“太和初开”剑诀来说,其中的境界,是以对“太和”的感知来延伸的。 何为“太和”? 其本意为天地之间相生相合的气息,乃是宇宙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本。在人间象征安定和平的生活,而在修士的道义中,其又代表人的“精气神”三者合一,融洽共处,是修炼中所追求的理想状态。 太和祖师毕生修剑,以杀戮入道,当他于人间无敌,领悟剑道真谛后,却开始信仰“太和”之道,从而创立了太和派。 而他的“太和初开”剑招,也贯彻了这一精神,每一个境界的领悟,都以对人生的感悟为基础,在茫茫三千大道中,所求的中正之道! 八种境界分别为:勇、良、礼、智、忠、义、忍、仁。 朱雀廷的弟子大多已达到第二重“良”之境界,第三重“礼”之境界,在此次演武擂台上,已有几个弟子得了体悟而施展出来。 这第四重“智”之境界,是第一次在筑基期弟子手中得见。 在梁胜光以言语诈夏承玄时,台下的剑阁长老们并无意外表情,对梁胜光的行为,他们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诈”也是一种战斗的技巧。 但当夏承玄使出第四重境界时,几位长老的脸上才略有动容。 道家的“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明智之意,而是指一种认知能力,在“太和初开”的领悟中,最显著的特例就是在战斗中展现对某一招式含意的更深层次认知,因此夏承玄在第十九式“冰合玉泉”中,所领悟的冰雪凝固之意,便是一种超脱的境界认知,达到了第四重“智”之境界。 这一招领悟,使得朱雀廷所有弟子都沉默起来,心思快的已经得了启悟,只等演武完毕便准备闭关,领悟新一层的剑意。 夏承玄听闻仲裁宣布获胜时,才看向被冰封在里面的梁胜光。毫无疑问,梁胜光是比乐良和罗青都可怕的对手,比起乐良,他更富战术,比起罗青,他更具攻击性,论实力,他的确是目前朱雀廷弟子中,最为强悍的一个,以夏承玄的战斗经验,竟然无法找到他剑招上的破绽,最后只能以绝对碾压的第四重境界击败他。 而此次决战也是他负伤最惨烈的一次,梁胜光是金木双灵根,剑招老练毒辣,配合金系防御神通“铜皮铁脑”,木系法门“迷人眼”,以及出其不意攻击的商剑蛇首——他半边身体都已经失了知觉,左臂被挑了筋,腹部被穿了个血洞。 “啪”地一个响指,梁胜光身上的冰瞬间裂成碎片,簌簌落下。 梁胜光解封后,身体摇晃了几下,才站稳,抱剑行礼正色道:“师弟更胜一筹,我甘拜下风。”哪里还有打斗时的张狂和碎嘴。 夏承玄沉默回礼。 此时台下灵武真君沉声道:“本次朱雀廷掌剑,如无异议,当选者乃灵端峰,夏承玄!诸弟子,执剑礼!” 所有弟子齐刷刷抽出长剑,反手正提剑柄,将长剑悬于额前。 穆锦先缓缓道:“诸弟子当以掌剑为榜样,恪尊吾道。” 说罢连同其它十位剑阁长老,瞬间消失在朱雀廷上空。 夏承玄的目光却掠过那些同门,遥遥看向朱雀廷外。阮琉蘅早已经离去,而在离去前,他很清晰地看见她的口型,无声对着他说道: “干得好!” ※※※※※※※※※※※※ 当晚,连夏凉都耀武扬威地吃了好多肉,然后抹着油光锃亮的嘴巴,跳着脚向阮琉蘅讨酒吃。 阮琉蘅不知夏承玄酒量,于是问道:“承玄可善饮?” 夏承玄还未饮过修真界的酒,想想自己在凡间千杯不醉的酒量,豪爽说道:“只管来!” 于是阮琉蘅罕见地取了一坛埋在桃花树下的珍酿,名为“金缕醉”,装在石坛中,上方以秘法封坛。 饮此酒,也需要独道的手法。 摆好三人酒具后,阮琉蘅用手掂了掂手中石坛,而后将这石坛抛向空中,剑指凝风,一道剑气劈过去,将石坛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金灿灿的酒水便从空中落下,分成三股,不偏不倚地落在案几上的杯盏中。 酒香浓郁。 修真界的酒,酿造所需的材料、工艺都与凡间的谷物酿酒完全不同,此酒色泽璀璨鎏金,有梦之芬芳,有醉之熏染,杯中液透着一股灵动之气,让人忍不住一饮而尽。 实际上夏承玄和夏凉也是这么做的。 阮琉蘅笑眯眯不语,端起酒杯细细品着,然后只听得夏承玄说了一句“好酒”,之后便整个人向后仰去,醉得人事不知。 夏凉也才反应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甚至还来不及表达惊讶,就轻飘飘合上,尾巴一甩,趴在了案几上。 娇娇正在一边洗脸,看到这一幕,跳过来蹭到阮琉蘅腿上。 “蘅娘干得漂亮!” 阮琉蘅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这金缕醉每一坛都有两百年的灵力,与他有好处。” 娇娇“哼”了一声,跳上案几舔毛,甩着的尾巴还抽打在夏承玄的脸上,神气十足。 …… 这一醉就是五日,醒过来的夏承玄甩甩头,发现身体上的伤都已好得彻底,而一边的夏凉却还睡得像只死狐狸。 出了房门看了看时辰,好在还没误了去朱雀廷,他祭起冰剑向朱雀廷飞去。 再入朱雀廷,景色同、弟子同、心境却已不同。 位置也不同。 朱雀廷掌剑的位置,不在东西二廷,而是朱雀廷中央的演武台。 他自冰剑上跃到演武台,高高在上,站在诸弟子之前,微微颔首。 诸弟子原本或是交谈、或是练剑、或是喂招、或是冥想……此时却都停下了手头上的事,他们慢慢聚集到演武台下,自成方阵,皆看向演武台。 夏承玄转过身,手持冰剑摆出“太和初开”起手式。 而后朗声道:“起兮!” 映着主峰旁腾起的一轮朝阳,第一招“太初有道”如行云流水般挥出,夏承玄气势如游龙惊海,而下方数千弟子亦齐出一招,剑之破空声劈开晨雾,迎来眼前朗朗乾坤。 ※※※※※※※※※※※※ 阮琉蘅这几日依旧没能静下心来修炼。 因为记挂芮栖迟,她一早便去了主峰行事堂,准备求观天境查询芮栖迟的下落。 接待她的本是执事弟子,听闻她欲求关天镜,执事弟子便入内堂报备,结果再出来的人,却换成了行事堂副堂主槐山神君。 行事堂负责管理太和所有弟子的衣食住行,修炼琐事,日常工作的便足足有八十名管事、二百多名执事弟子,通常情况下并不需要堂主出面,而且关天镜并不是十分难借的法宝,怎会引出槐山神君? 这位神君容貌清俊,通身的书生气,头上还系着不知人间哪个年月流行的方巾,手中握的也不是剑,而是一把折扇,腰间佩着玉,好像凡间小康之家全力培养的读书郎,嘴里吟的都是古诗儒经,心里念的都是登科及第,魂里梦的都是邻家闺秀。 但可别表象骗了,这位神君为人最是玲珑八面,而且,承的是青弭峰的道统。 青弭峰——想想刚与夏承玄打过一场的乐良,那不是一群出手便要见血的疯子吗? 阮琉蘅与这位神君交谈极少,当下以长辈礼见过。 槐山神君却笑眯眯地道:“有一个好消息,以及一个坏消息,紫蘅想先听哪个?” 阮琉蘅扶额,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乖乖地道:“弟子……先听坏消息吧。” “观天境前日刚被借出,目前不在行事堂。”槐山神君不紧不慢地道。 阮琉蘅心凉了半截,急忙问道:“请问何时才能归还?” 槐山神君打开扇面,轻轻摇着扇子道:“不知紫蘅借观天境所为何事?” “灵端峰弟子栖迟去寻魔修,一个多月前我命他回宗门,却至今音信皆无,所以……” “本命元神灯可有事?” 芮栖迟的本命元神灯自然无恙,否则阮琉蘅就不会来寻观天境,而是杀出太和直接去寻魔修老巢了。 “目前尚无恙。” 槐山神君温声道:“既然这样,那么下一个倒的确是好消息了,本座这里有一个法门,可以直接追踪到太和弟子的弟子牌,让你与他传音。” 阮琉蘅眼睛一亮,立刻道:“弟子谢过神君!” 槐山神君一愣,脸扭过去心里腹诽道:本座还没说要帮你呢,你这么说本座怎么好提条件啊…… 但他也是圆滑的人物,咳了一声,才正色道:“宗门弟子的安危,本座亦有责任,紫蘅无需多礼,只是本君近日也有所困扰,不知道何人能解,唉……” 阮琉蘅一愣,很诧异地看着槐山神君。 槐山神君一下子读懂了她的眼神,那是在无声地问:“神君那么厉害,怎么也会有困扰?”女弟子水灵灵且不解的眼眸,即便是他修炼了近万年的老脸皮,也不禁有些赧然。 “紫蘅可知道还有数日,大秘境琉璃洞天便要开放之事?” 一提这个阮琉蘅就懂了,这是剑阁长老们坑得还嫌不够,准备再坑她一次是不是! 当下黑下脸道:“弟子知道。” “听闻你此次在大观结界做得很好,于是剑阁决定仍然由你来带队,”槐山神君长叹一声道,“当然,其中缘由另有深意,因为此次带队……与你晋阶化神有关。” 阮琉蘅心头一惊,能与她晋阶化神期相关的,大概只有罗刹海的消息,难道罗刹海与琉璃洞天有关系?可琉璃秘境已存在数万年,为何之前从不曾被发现? 她当即沉声应道:“弟子遵命。” 槐山神君也不多言,他伸出手道:“将弟子牌与我。” 阮琉蘅双手奉上,而后槐山神君道:“盘坐,五心向天,凝神识,不要抵抗。” 她立刻感觉有手指轻点她的眉心,一股强大的力量印入灵台,带着她的神识进入一扇木门,打开之后,便看到一个浑身黑衣,头戴幂蓠的修士在黑暗的隧道中独自前行。 她轻声唤道:“栖迟?栖迟,你还好吗?” 第68章 琉璃恨 临行眷故人 听到阮琉蘅的声音,黑衣修士一把掀掉头上的幂蓠,露出苍白而俊美的脸,正是芮栖迟,只是他双眼下方都是青黑色,看上去受过一番苦熬。 “师父!师父你在哪?”他紧紧握着剑,低声急促唤道,“师父不要进来!” 他这么一说,阮琉蘅立刻心里一紧,问道:“你在哪?可还好?需要我去接应你吗?” 芮栖迟张口深深呼吸了几下,才平息了心头的激动,冷静道:“师父不用担心,我还未找到那魔头,但一路行来,已毁了两个魔修巢|穴,现在正在一处秘境寻突破金丹中期的机缘……师父还好吗?” “为师很好,栖迟,不要再找芮栖寻,你现在还并非他对手,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芮栖迟在黑暗中,手握双拳,却绽放了最是温柔的一笑,说道:“师父放心,既然你已经醒来,我自然是会好好保重自己。”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多说,怕这温柔的声音会让他失去全部的斗志,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立刻回到灵端峰——他切断了与弟子牌的神识联系。 我会好好保重自己,因为,我还要留在你身边,守护你啊。 不能再如此无能下去,要变强,要寻求突破,要站在同等的位置上,去与那个人战斗! …… 神识中的那扇门突然合上,阮琉蘅身上一沉,神识也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再一睁眼,槐山神君一只手扶着她的背,一只手正从她额前收回。 她立刻端正身体,行礼道:“多谢神君相助。” 槐山神君收了法门,才道:“执念深,则束缚重,各人自有缘法,过多插手,反而不妥。” 阮琉蘅知道这是在点拨,伏身再拜道:“多谢神君指点。” 槐山神君一下子被戳了心窝子,女弟子好软好乖巧好听话,怎么他座下就没一个女剑修呢! 当然面上还是淡定如常,只说道:“此番派你去琉璃洞天,却是因为近日有弟子飞剑传书,听闻格物宗有人推演出此秘境似与罗刹海有所关联,因此吾等派你前去,观察琉璃洞天的禁制,看看有无启发,这等也是因你与罗刹海的一番因果,虽然消息真假尚还不知,但如能有收获……那是再好不过了。” 阮琉蘅心头感动,之前还曾误会剑阁长老们又要坑她,没想到竟是因为此等原因,更是双眸水盈盈地看着槐山神君道:“承蒙长老恩情,紫蘅必当为太和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槐山神君也曾听闻沧海神君关门弟子阮琉蘅对宗门的忠诚度极高,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她果然……乖得简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软又好坑,沧海何其有福气啊!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时,夏承玄也早已结束在主峰的课业,正在伏在一处石台上,一手撑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作伏地挺身,训练臂力。 “从今天起,为师允许你去修炼铁马冰河诀。”她看着夏承玄道。 夏承玄只停了一秒,便继续不停地锻炼。 “为何?” “不久后,入门弟子所面对的第一个秘境大琉璃洞天便要开放了,秘境里人心不比在宗门内,你需要更多的保命手段。” “哦?所谓大秘境,究竟有多大?” “修真界数百宗门,几乎每个宗门都会派出弟子前来探索琉璃洞天,而根据秘境的容纳程度,小型宗门的名额总和为二十人,中型宗门的名额为八十人,大型宗门的名额为一百五十人,五大山门的名额为——五百人,更别提不在规划内的无数散修。” “只太和就有五百人?”夏承玄只粗略一算,便被人数震惊了。 “这就是大秘境的容纳量。” “可有禁忌?” “秘境外,不允许杀人。秘境内,百无禁忌。” “可以杀人?”夏承玄终于停下来。 阮琉蘅垂下眼眸道:“不是所有宗门都像太和一般受天道束缚,毕生只有三斩。” 这秘境对太和弟子来说,是一处更大的砺剑石,只不过所面对的不再是幻象,而是活生生的人。 人,会争夺,能谋算,有私心,擅诡诈。 但同样,也容易被利用,可以过河拆桥,借刀杀人,合纵连横。 夏承玄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这个大秘境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秘境内更丰富的资源,更庞杂的人脉,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战斗经验。 “我明白了。”他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阮琉蘅盘腿坐下,从储物戒里拿出一盏只有巴掌大的翡翠灯盏,对他招手道:“凡是宗门内的精英弟子,都会由师长点一盏本命元神灯,此灯可以记录下修士死前所见的最后画面,只要此灯不灭,为师便知道你性命无忧。” 夏承玄跳下来,不在意的问道:“如何点燃此灯?” “一丝神识,以及心头血一滴。” 夏承玄在她面前坐定,一提心头血,两个人都想起了璇玑花和神识相连的本命剑。而俩人现在的位置,刚好与从前的位置一样。 那时夏承玄刚到灵端峰,也是被阮琉蘅取出一滴心头血,封住了璇玑花。 想到曾经取血的画面,他喉咙便有些干,低声道:“最近经脉运转灵力时,有些地方会稍显不顺畅。” 阮琉蘅听后一愣,一本正经地想了好久,才蹙眉道:“剑修战斗不比其他修士,都以皮肉伤为主,怎会经脉不顺畅,我来看一下。” 说罢握了他的手,一丝神识探了进去。 刹那间,两个人都是一震。 神识入他人体内,怎么会如鱼入海般舒畅?怎会如风入谷般自由无束? 只有双修道侣之间才会有如此协调的神识相合。 阮琉蘅终于红了脸,她神识比夏承玄强大了不知多少倍,一进去就感觉到他经脉并无问题,而是在戏弄她! 她怒气冲冲地便收回了手,却被夏承玄收紧握住。 “你先别生气,这只是个测试,”夏承玄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想想,既然本命剑神识相连,我是怕在里面有个好歹,你也受影响。” “你想多了,”阮琉蘅冷冷道,“元婴期修士没有那么脆弱,只要我丹田元婴还在,即便没有肉身也可以活下来,修真界甚至有秘法,即便元婴被灭杀,只有一缕神识也可以复生。” 夏承玄松开手,接着问道:“那么筑基期弟子将神识抽出一丝,便也可以复生?” “理论如此,但筑基期修士神识太弱,恢复几率渺茫,更多的便是人死灯灭,连神识也随之而去。” 夏承玄心里已经有数,他早已经学会取心头血的法门,当即掐诀道:“那便开始吧。” 阮琉蘅也不客气,等夏承玄取出心头血后,当即手一挥,从夏承玄眉心抽出一缕无形无质之物,收在翡翠灯盏上。 再掐诀滴入自己一滴精血,那灯芯便幽幽亮起一团豆大灯火。 ※※※※※※※※※※※※ 之后两人便很少相见,阮琉蘅忙于穿梭主峰和各峰之间记录弟子名册,确认弟子信息以及其他筹备工作,宗门还另外分配了五名金丹期的弟子协同她来管理,分别是广闻峰瑾言,主峰何至秋、宁慧,天门峰方行九,行事堂萧戈奴。 这其中,广闻峰瑾言是因此次秘境之行,广闻峰弟子人数最多,为方便阮琉蘅管理而自荐加入。 天门峰方行九是玉文真君的亲传弟子,他受师命前来,向阮琉蘅行礼道:“家师玉文真君仍在朱门界值守,但听闻紫蘅师叔负责此次秘境带队,特命弟子前来相助。” 阮琉蘅明白是玉文真君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当即承情收编。而主峰的两位师侄却是穆锦先门下,此番也是奉师命帮阮琉蘅处理琐事。 行事堂萧戈奴从中负责物资协调。 她期间还忙里偷闲回到灵端峰,便见洞府门前停着几位好友的传音符。 扶摇山鸿英真君这次也是宗门带队,她在传音符里懒洋洋地说道:“那群狐狸精,可不是把这累死人的活丢给我了!若非本君听说蘅儿也要带队,非跟小蹄子们斗一场不可!蘅儿记得带上好酒,这琉璃秘境整整持续一个月,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另,此次扶摇山出了不少小妖精,告诉你家那英武的小徒弟要小心啊,哦呵呵呵……” 阮琉蘅扶额,扶摇山的道友们听说太和带队的人是她,就没人愿意来了吗…… 万兽观的复寥神君亦默默发来传音符,但里面根本不是他的声音,而是小花在欢快地叫道:“仙子姐姐,小花可想你烹的肉啦,主人知道你要带队,特意带小花扫荡了两个山头,足有三袋满满的? 驯徒记 第 22 部分阅读 万兽观的复寥神君亦默默发来传音符,但里面根本不是他的声音,而是小花在欢快地叫道:“仙子姐姐,小花可想你烹的肉啦,主人知道你要带队,特意带小花扫荡了两个山头,足有三袋满满的肉,到时候我们一起……嗷……” 小花说话流畅了很多,有进步,但最后那一声兽吼是怎么回事? 然后是南淮神君发来的传音符,温文如玉的声音说道:“此次衍丹门在黎芳谷得了大机缘,门下有五位元婴修士都在晋阶化神期,而其他未晋阶的同门也纷纷出山寻机缘……所以此次,衍丹门由在下来带队,行囊已备好陈酿,届时吾等好友共聚,定当痛饮几杯。” 衍丹门的修士如能晋阶,将是整个修真界的喜事,阮琉蘅发自内心地替他们高兴。 最后一个传音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果不其然,里面传来赵欢赵那明明如珠如玉般悦耳,说的内容却无一字正经的猥琐声音。 “女王大人足下安好舔舔舔……古语有云:见面抽三鞭,快活似神仙。为了坚守的大道为了不朽的信仰为了廉价的同情为了卑微而真实的爱情,请女王大人奖赏你最忠诚的狗,在琉璃洞天狠狠地……” 阮琉蘅脑门冒起青筋,抽出焰方剑将那传音符剁了个粉碎。 而那传音在被剁碎后,还化成了烟雾,遥遥凝聚成一颗红心的样子。 …… 灵端峰冲出一道带着焚天怒火的剑意。 第69章 琉璃恨 中天啜月露 两百年开放一次的大秘境琉璃洞天,其入口位于人间西南方最大的平原“照葵野”之东,平时整片原野上空只有蓝天白云,下方是大片大片的嫩黄花地,无名的野草透着一股清香。而一旦秘境开启,上方天空便会呈现琉璃华彩之色,于正中心打开一道巨大门扉。 琉璃秘境不负“大秘境”之称,经过大能推演,早已算出此秘境可以容纳二十万修士以上,里面按照灵根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分为黄、绿、蓝、红、黑五色洞天,每一洞天又分三千世界,暗藏资源秘宝无数。 琉璃洞天历经数万年的探索,却仍未枯竭,也是一件颇为玄妙的奇事,后有弟子曾在某处发现古神坎维的封印,众人才恍然大悟。 上古十二神,古神坎维乃司运势之术,那么此处秘境很可能是古神开辟出来,特意供给筑基修士探索修炼之用,里面用无上神通佐其气运,因此资源不枯,秘宝无穷。 每到琉璃洞天开放,各宗门就像是放风的孔雀,恨不得把最鲜艳的羽毛露出来给大家瞧,毫无节操地展示着各自的实力。 九重天外天这次派出了九龙车。 格物宗拿出了新造好的空中花园。 扶摇山请出了法宝青云莲华台。 衍丹门祭出鎏法万里琴。 海外三千洞府乘着凌云船。 七国联盟直接飞来一座浮在云上的仙宫。 就连平时低调的万兽观也召出了神兽白泽。 只有太和,所有弟子提前十天出发,由阮琉蘅带着队,一路从遥遥太和御剑飞到照葵野,长途跋涉的太和弟子看着其他宗门光鲜无比、乘坐法宝送达的弟子,价值观立刻受到第一次冲击——原来修真界不都是苦修的! 阮琉蘅身边的五位金丹期修士却无筑基期弟子的疲态,而是井然有序地按照四方之位护住诸弟子,其中行事堂萧戈奴负责行走安置。这位皮肤黝黑的剑修扫了一眼诸弟子,对阮琉蘅道:“请问师叔如何安置?” 此时,其他到了照葵野的宗门都开始搭起精巧的帐篷,或是直接起了随身宅院楼阁,甚至扶摇山的女修们还拉起了帷幕…… 阮琉蘅不假思索地道:“原地安置。” 萧戈奴转身大声对诸弟子说道:“诸弟子,就地打坐安置!” 诸弟子终于认清自己宗门走的是奇葩路子这一现实,也不计较,一个个巴不得赶紧开始修复路上所耗的灵力,立刻便进入修炼状态。 阮琉蘅则祭出四柄小剑,每一柄剑悬挂一角,登时一道紫光闪过,一方守护大阵便已布好。 她再观天象,看那流云已渐渐开始变化,远远的云层已经分出第一重光晕,大概秘境的开启就在最近两日。 直到入夜,明月行至正中,耳边传来鸿英的传音道:“蘅儿,还不快来,就等你了!” 她起身整理了下裙摆,身边主峰何至秋睁开眼睛,轻声问道:“真君可有事需弟子效劳?” “本君去寻访旧友,你们放心,这阵法与我元神相连,周围皆在本君掌控。” 何至秋急忙道:“弟子不是此意,只是担心服侍不周,回去叫师尊生气。” 阮琉蘅安抚一笑道:“怎么会,师兄才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呢。” 说罢轻轻一跃,出了阵法,祭出焰方剑向约定好的地方飞去。 ※※※※※※※※※※※※ 整个照葵野,天上地下,被前来探秘境的各宗门围得水泄不通,先到的还能在地上驻扎,晚来的便直接以法宝悬浮在半空中。 此时月色不明,灯火却通明。 他们这几个人中,最是囊中羞涩的,恐怕要数阮琉蘅,而最身家最足的,定是南淮无疑。因为衍丹门的弟子从来最受修真界优待,大能丹修更是人人抢着讨好。 在照葵野南部的一处盆地,可避风雨,又善守难攻,即便是到得再早的宗门,也不会碰这块地方,乃是因为这一处盆地被称为“丹鼎盛”,已是约定俗成的衍丹门专用落脚处。 如要聚会,那也一定是在衍丹门的上空,这里既方便南淮守护弟子,视野又开阔。 当阮琉蘅接近丹鼎盛时,便看到明月之下,悬浮着一方竹简,有玄衣高冠的君子在抚琴,有婀娜的女子在且饮且舞,有沉默如山的男子正在抚摸着膝边灵兽,还有…… 还有一只癞皮狗正在疯狂地摇着尾巴! 阮琉蘅见到赵欢赵就恨不得一剑斩过去,却突然想起夏承玄曾说过对付这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晾着他,当下冷哼一声,直接向着鸿英飞去。 竹简被结界包裹,在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一进去才闻南淮雅乐之声,心旷神怡,而他正温雅地看着她。 不等南淮说话,正在欢乐舞着的鸿英便如蛇般缠了过来,大腿勾上她的腰,一脸媚气地搂住她的胳膊道:“我竟不知道,我们蘅儿什么时候成了名厨,复寥的小花念叨个不停,你快煮来给我尝尝!” “好,有酒喝,自然就要有肉吃,只有今夜,只羡莽夫不羡仙!” 阮琉蘅取出鼎锅,烹煮兽肉,旁边的小花又开始滴答口水。 南淮笑了笑,改了琴调,换的是人间任何一名琴师在欢宴上都会弹奏的“花月祝相逢”; 复寥看着鼎锅,默默将小树小草都放了出来,这回可热闹了,小花小树小草三个都吵做一团,争谁要吃第一口肉; 鸿英继续舞个不停,南淮换了曲子之后,她更是欢畅了,绕着鼎锅唱着古老的诗歌; 赵欢赵凑了过来,想碰阮琉蘅又不敢的样子,在旁边胡言乱语地点评她煮肉的手法不对,而阮琉蘅根本懒得搭理他…… 良辰美景,知己醉中歌。 刀光剑影,一曲不夜天。 ※※※※※※※※※※※※ 第二日,照葵野的上空就已经出现琉璃五色,云团染上一重又一重的色彩,慢慢凝聚起来,周围的灵气有了细微的波动,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察觉到,他们身边的空间也微微扭曲着。 这些都是琉璃洞天将要开放的预兆,各宗门修士严阵以待,扶摇山的女弟子们也取下了帷幕,一个个穿着统一的白色门派弟子服,宛如人间仙子,高不可攀。 看上去目不斜视,实际上不知道多少女弟子用眼角余光,不时扫过太和诸弟子,面上却维系着一派矜持。 私下更是叽叽喳喳,吵闹不休地传音来传音去,能听到低阶弟子传音的鸿英真君脸色一直不好,她心道,还好青云莲华台可以隔绝神识,不然这些传音被别人听去,不知道多毁形象…… “那些剑修一直风吹日晒,连个帐篷都不搭,这就是传说中的糙汉子?” “听说有新掌剑了,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啊,上一届的胡秀峰听说好帅好帅的……” “真是庸俗,朱雀廷掌剑又不是选美,男人又不是看脸!哎那个个子最高的一定是掌剑,他最壮实!脸也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你省省吧,前辈们都说太和越是厉害的剑修,心肠就越狠,难道你不知道?水护法座下的萧霏霏暗恋一个红头发的剑修,好不容易争了一个剑庐祭典的名额,巴巴地去看人家,你猜怎么着?结果不但表白不成,还跟那剑修打了一场,回来后哭得不成样子,闭关了好几个月。” “对对对,我听去剑庐祭典的师姐说了,剑修都是一群疯子。” “谁怕他们啊!九转斗法大比获胜的周师妹实力你们也看到了,哼,别管他们多强横,到了咱们的法术手上,还不是一团绕指柔!” “风大不怕闪了舌头,你是周师妹的什么人啊?知道你主子斗法大比赢得不光彩,所以现在为她说话?我可最看不上你这样的!” “周师妹赢得不光彩?有能耐你去赢过她啊!万花生杀诀也是你能受得起的!话说,哼哼,我看你才是李师姐的走狗吧!” “能从斗法大比一直吵到现在,我是真心不能理解你们的回路。” “能不能别吵,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别耽误老娘赏帅哥行不行!” “进了琉璃洞天能不能太和弟子组队啊,嘤嘤嘤人家好娇弱的……” “这位听说能手撕铜角牛的师姐也好意思说自己娇弱?” “说不定太和剑修就好这一口呢……” …… 鸿英真君觉得再不开秘境,自己能疯! 好在此时,天空上方卷起一阵灵气旋风,将一直蓄积力量凝聚在空中的云朵吹散,露出里面五光十色的内核。 忽然听到一声轰鸣,那琉璃内核放出一圈光晕,四散蔓延。 那内核开始膨胀,紧缩,华彩四射,像是一枚跳动的宝石。 当宝石轰然破裂,一扇琉璃大门在天空之上成型,静静地悬浮在众人之上。 大秘境琉璃洞天,终于开放! 但却无一人动。 他们不敢动,也不愿动,所有人都看向照葵野平原上安置最简朴、气势却最惊人的那一群太和弟子。 阮琉蘅转过身,看向神情坚毅的诸弟子,缓缓道:“秘境之所在,相信诸弟子都已明了,本君不再多言,祝你们得之机缘,不失初心!” 诸弟子齐声道:“诺!” 萧戈奴在前方大声道:“天下第一步,太和我先行。掌剑出列!” 夏承玄默默站出,他高举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诸弟子齐齐祭出飞剑,御剑而立。 “随我入境!”他脚下催动灵力,第一个飞上天空,身后五百太和弟子,亦随之而腾空飞起! 阮琉蘅看着夏承玄一马当先地进入琉璃洞天,不由自主地将神识探入储物戒,看到那盏翡翠小灯平静地燃烧着,才放下心来。 太和弟子之后,五大山门的弟子也井然有序的齐齐入境,当五大山门和九重天外天、七国联盟、海外三千洞府的弟子都进去之后,才陆陆续续开始有其他宗门弟子祭出法宝,飞入那扇琉璃之门。 阮琉蘅与另五位金丹期弟子忙碌了良久,现在才算是呼出一口气。 行事堂萧戈奴负责与宗门的联络,主峰何至秋和广闻峰瑾言负责守护营地,宁慧与其他五大山门各派出的弟子一同负责监测秘境的稳定度,天门峰方行九负责在秘境附近接应。 阮琉蘅并未撤去四柄小剑,她将元神小剑做阵眼守护营地,而她自己,将要去寻槐山神君口中所说的,琉璃洞天与罗刹海的联系。 她看向不断变幻色彩的云层,化作一道剑光冲上天际。 第70章 琉璃恨 凌波拒迷魂 当夏承玄身体穿过琉璃之门时,他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眼前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时空片段,没有人物,只有不同的景色来回转换,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却感觉大脑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了许久。 随后他想起弟子手册上曾有写过,这是正常穿越秘境的身体感知。 再一回身,他已身在一处丛林边缘,前方是浓密得几乎见不到阳光的幽暗森林,后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跟在他身后的诸弟子全都不见踪影。 果然进了秘境之后会被随机传送,每个人都去寻自己的那份机缘。那么眼前的森林,也许就藏着他的机缘。 夏承玄本身已有逆天的雪山冰种和铁马冰河诀,身后还有足足可以支撑一个小宗门的夏家秘藏,他对秘境探宝的兴趣并不大,比起寻宝,他倒是觉得秘境里各个宗门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宗门与散修之间的对立,才是秘境最有意思的地方。 摸了摸挂在颈间的砺剑石,他将神识外放,手握冰剑,小心地走进了那片森林。 琉璃洞天开放时间足有一个月,他并不着急,对于秘境里出来卖蠢卖凶的妖兽,因为有夏凉的一层关系,都保持很宽和的心态。 专为筑基期弟子准备的秘境,里面的妖兽大多也不过是三阶而已,当然也遇到了几批实力不错的兽群,他甚至都不用将夏凉放出,只露出一丝灵兽袋里的气息,也足够让它们仓皇而逃。 “在你的传承里,有没有对琉璃洞天的记载?”夏承玄漫不经心地问着夏凉,他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随意挖了几株有脑海里有印象的灵草,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夏凉昏昏欲睡,秘境里灵气充裕,他正准备好好恢复一翻,于是道:“也没多少好东西,如果家主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去黑琉璃洞天寻一种名叫‘烈元草’的灵植,此草是治疗元婴期修士内伤丹药的必备配料,多挖点的话,应当可以换不少战绩。”他又歪头想了想,“黑琉璃洞天似乎还是整个琉璃秘境的核心,里面有一处夜帝王宫殿,听说有几样不错的宝贝……” 夏承玄的储物袋里倒是有一张宗门发下的秘境地图,但这份地图是夏承玄所见过最没诚意的地图,上面草草画了几笔,勾勒了几个地势,其他什么都没有,完全指望不上。 他看了眼上空,这里很明显是绿琉璃洞天,他必须找到界口,才能去寻黑琉璃洞天。 ※※※※※※※※※※※※ 对于极光棍的太和剑修而言,他们对法宝的需求并不热切,宗门分配的任务也不过是多寻一些资源和灵草,这些都可以转换为灵石或草药,与衍丹门交换炼制好的成品丹药。 而衍丹门的弟子恰好相反,大部分修真界的草药都为他们所用,因此进秘境的目标反而是寻一些保命的法宝。 其他宗门的弟子则荤素不计,有什么拿什么,缺什么……抢什么。 进入琉璃洞天五日后,随着夏承玄越来越深入腹地,见到的修士也多了起来,但几乎所有独行的修士看到他身上黑色的太和亲传弟子服,便默默绕道走开,偶尔也有两三人组队的修士,打量了一下,也避开了。 琉璃洞天内没有日夜之分,森林中的树木皆高大参天,下方落叶绵软且时时有妖兽陷阱。夏承玄一路在树枝间穿梭疾行,也有疲惫的时候。 耳边突然听到有溪水叮咚作响,便向着溪流的方向奔去,不管是否是灵泉,能洗把脸也是好的。 走进一看,果然是一道林间溪流,很浅,却很清澈,不时有鱼儿从中跃起。 他半跪下来,轻轻用手搅动溪水,仔细探查了一番,才捞了一捧水抹了把脸,然后洗了洗手,正掬起一捧准备饮下,才发现水间缓缓流过一缕粉色丝绦。 他脸一沉,立刻倒掉手中的水站起身。 随后他又发现,溪水中又流下一件女人的长裙,而空气中开始蔓延着一股幽香之气,从上游轻飘飘传来。 夏承玄自认是武将世家,没玩过文人雅士偏爱的调香之道,但懂一点。这香是极雅致的复合花香,甚至还添加了五种药材,本应是凡间贵女用来熏礼服的香料,但此刻里面却加入了一味颇歹毒的、可迷人心神的灵草。 夏承玄进了琉璃秘境五日,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挑衅太和弟子,这甚至给他一种被看轻了的感觉。当下也不言语,手持冰剑向上游而去。 越是往上,香气越浓重,甚至将空气都染上一层暗黄|色,而脚下的植被也逐渐枯萎。他屏住呼吸,一道剑意斩了过去。 劈开迷障之后,才看到上方一眼碧色潭水,一个女子正坐在潭边的石头上,白嫩的身体在水雾间若隐若现,披散着一头墨黑秀发,缓缓梳理着。 看到他持剑立在身前,女子也不避讳,一双媚眼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甚至没有掩饰其中的挑衅。 “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如果你外出历练,看到太和剑修,一定要尽快地做出判断。能杀的话,一定要杀,不能杀的话,一定要快些逃。”她停下动作,将手放在身侧,下巴抬起,身子微微前倾,露出诱人的线条。 “看来你没有想逃的意思。”夏承玄侧过脸,迅速将视线移向一边,冷冷说道。他神识扫过这女子,心一沉,是何宗门,修炼何种法门还不知,但修为却是筑基期巅峰。 女子低头笑了一下,用脚划了下水面,然后整个身子沉了进去,潭面只露了浮沫般的水花,透着碧色水波,能看到一条白色的鱼在水下游动,直游到离夏承玄最近的潭边,再露出一张极美艳的容颜,水珠从她的额头发丝间流下,滑过上半身,再落入潭水中。 “你可是太和这一届的朱雀廷掌剑?”她一点也不怯场地看着夏承玄,“我娘说过,我爹也曾做过掌剑,他是那一年太和最优秀的弟子。” “我没兴趣听你说这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撤掉!”这香气有极高的腐蚀性,他在深潭附近,隐隐看到几个修士的残骸,明显已被眼前女子杀人夺宝。 而她眉眼间并无堕魔印,难道是邪修? 她像是没听见一般,缓缓伸出手,隔空仿佛在抚摸他的脸,问道:“太和剑修最是道貌岸然,否则你为什么既不离去,又不肯看我?” 夏承玄知道跟这女子讲不清了。 事实上,他对女性并不是一无所知,恰好相反,女体对于出身俗世贵族子弟的夏承玄来说并不陌生。 丹平城一入夜,劳累一天的普通人早已沉沉睡去,而对于上流贵族,他们的玩乐才刚刚开始。大大小小的夜宴铺开流水席,薄衣美人,清秀男奴,猎奇鲜物……应有尽有。女人更是被消遣的乐子之一,高贵的公主,偷腥的贵妇,低贱的暗门子,都是夜宴上的常客,起初众人还能衣冠楚楚,一入深夜便是入目不堪,毫不在意旁人目光。 夏承玄并不喜欢夜宴,但架不住小爷好奇心重,去过几次据说花样繁多、令人大开眼界的宴会,也曾被主人家塞过洗剥干净的美女,但他是个多混账的人啊,立时便凶相毕露,长剑出手便见血,吓得美女晕倒,主人家两股战战。事后他酒照喝,示意全场吓傻了的众人继续。 固然有他自视甚高,觉得庸脂俗粉不配近身的原因,也因为武力强悍的夏家男人并不喜欢可以被拿来玩乐的女人。他们骨子里狂放骄傲的血液,使得他们即便要征服,也会去追逐这天下最优秀的女子。在传言中,夏家是整个丹平城的异类,历任家主从来都是一夫一妻,相携到死。 如今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有女人胆敢在他面前挑衅,当下只觉得荒谬可笑,他夏家大爷,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觊觎的? 他双目也不再躲避,更无怜香惜玉之情,直接一道剑意斩过去,冷冷道:“比起你主动献身,我却觉得,你被斩裂得血肉模糊的样子,似乎更能取悦于我。” 这道剑意已是蕴含他刚领悟没多久的“太和初开”剑诀的第四重境界,立刻将整面潭水冰封,那女子反应也快,立刻跃出水面,手中掐诀,霎时换上一身粉色衣裙,祭出飞行法宝,站在半空中。 “看来你心里有了喜欢的人,否则不可能逃出我的忘忧香,”她也不动怒,手上结着法诀,娇媚说道,“不过我还真舍不得杀了你,这太和掌剑的滋味,我可还没尝过呢!” 朱雀廷掌剑出了太和之后,原来是这么高危的职业吗! 夏承玄腹诽着,却不敢轻敌,左手掐诀—— 一元初始,开! 周围原本被香气覆盖的树木草地瞬间染上冰霜,地面上直接冲出一道冰剑刺向那女子! 但冰剑才冲至半空,便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压下去,那女子左手持一方黑色砚台,右手持笔,在空中挥出一道墨痕。 地面轰隆,突然爆裂开来,将覆盖在上面的冰霜震碎。她再一挥笔,那些碎石在地面颤抖几下,而后全都飞了起来,聚集在她身前。 那女子面色凝重,喝道:“去!” 漫天的碎石向夏承玄激射而来! 第71章 琉璃恨 荼蘼飞花尽 照葵野留守的大部分修士都是元婴期修为,只有少部分的化神修士,大多也比较低调,各自在宗门营地处布下阵法后,开始打坐修炼。 只有两个人是坐不住的。 一个是牵挂阮琉蘅的南淮,另一个当然是还皮痒的赵欢赵。 衍丹门的营地建在丹鼎盛,别说周围宗门营地会帮忙守护,即便没有,南淮以结界术宗师级神通布下的“地生彷”,也是修真界中铜墙铁壁般的存在。 而九重天外天则更是没人敢惹,如今不知多少宗门都靠九重天外天的救济过日子,更别提每一重天都有一位元婴期的带队修士, 看着阮琉蘅御剑腾空,二人也分别祭出法宝跟了上去。 到了空中,二人都是化神期的修士,感知自然敏锐,互相都看到了对方,均是一愣。 “赵神君请莫要来添乱。” “原来南淮道友也是同道中人?”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口,然后又都黑了脸。 “本座无赵神君的癖好,只是关心友人罢了。” “凭什么孤就是去添乱的!” 又是同时出口,两个人脸色更不好了,当下也互不言语,默默向着阮琉蘅的方向追去。 …… 阮琉蘅也曾入过琉璃洞天秘境,她脑海中一边回忆秘境内的地图,里面的各处传送界口,以及一些秘境建构上的小细节,一边在心里推演秘境的核心。 既然说琉璃洞天与罗刹海有关系,她不是没有设想过,也许秘境的某处有罗刹海的禁制图或轨迹图,又或是密匙之类的宝物,但为了这样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便去拜托门内弟子帮忙,她做不到。 更何况琉璃秘境的机缘何等难得,她又怎么会让弟子浪费寻机缘的时间帮自己做私事。 而琉璃洞天只允许筑基修为的修士进入,高修为的修士进入便会被规则灭杀。所以她将赌注压在秘境外,最开始发现秘境的地方。 与很多现存秘境一样,琉璃洞天的发现也是一个巧合。据传数万年前,某宗门的一小队筑基修士被邪修追杀至此,当这队筑基修士灵力法宝皆用尽的时候,有一位小师弟想起自己还有一样家传的宝物,于是拿出一枚五色琉璃石,向着那邪修丢去。 而那琉璃石却在空中迸射出耀眼的光芒,升到空中,形成了这一方秘境,救了那群筑基期修士。 当年的传闻是否真实已不可考,但一个大秘境从一块小石头衍生而来,却并不是稀罕事,因为修真界大多秘境的出现比这还要奇葩,且还不知道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境正等待有缘人的机缘。 阮琉蘅寻的便是琉璃洞天的灵脉,借着灵脉的流转,观察是否有空间异动。 琉璃洞天的入口很小,但整个秘境的范围却很大,她飞了一刻钟才堪堪接近第一重琉璃色的边缘,刚想进一步查探,心神一动,发现后面遥遥飞来两人。 可不就是南淮和赵欢赵。 赵欢赵一看阮琉蘅,眼睛就冒光,他右拳击打在左掌上,一道光华闪过,从拳头到右臂便起了一层龙形银光铠甲。 “女王陛下真的不来打一场吗?”他舔着嘴角问道。 他明显忽略了身边的南淮,但南淮怎会允许赵欢赵如此对待阮琉蘅,当下张开五指,一道结界气墙放了出去,将措不及防的赵欢赵击出几丈远。 结界主要在自保,并不伤人,所以赵欢赵只当是被推了一下,而且他反应也快,立刻翻身向后撤,所以虽然结界气墙的劲力十足,但他已经用巧劲卸去了大半力道。 “孤对男人没兴趣,你闪开!”赵欢赵冷哼道。 “堂堂化神期修士,居然对一位无辜女修纠缠不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南淮丝毫不让步。 “那就给孤看看,你除了炼丹还有什么本事吧!”说罢一拳便要挥出! “闹够了没!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琉璃洞天结界!我们的弟子都在里面苦寻机缘,难道你要在这里打起来毁了秘境吗?”阮琉蘅怒斥。 赵欢赵立刻觉得通体舒泰,浑身毛孔无一处不叫爽,膝盖都让这美人剑修骂软了,恨不得跪下去让她踩! “女王陛下说得是!不能打,谁打谁孙子!”他摇尾巴表忠心。 南淮被赵欢赵气得一堵,但他是涵养极好的人,只对阮琉蘅说道:“阿蘅独自一人,我怕你有危险才来的,又想到当初是在这里被阿蘅救了性命,一时控制不住,阿蘅勿怪。” 阮琉蘅有心告诉南淮寻秘境之事,又顾忌赵欢赵九重天外天的身份,心里转过念头,于是将下巴抬高,恶狠狠地对赵欢赵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回避下!如果听到半个字,我便……便……再也不理你!” 她要是好声好气的说,赵欢赵是绝对不干的,但她偏偏做出凶恶的样子,口气又是嫌弃又是鄙夷,赵欢赵乐得魂儿都飞了,立刻道:“孤听你的。”话毕便退出几十里。 阮琉蘅叹口气,才与南淮传音说了此事。 南淮略一沉思,便道:“琉璃洞天之大无法推演,眼下整个照葵野都在它的范围之内,你一个人怎么寻得过来,最好叫上鸿英和复寥一起帮忙。” 几人都是曾经过命的交情,阮琉蘅细思无不妥,便传音鸿英与复寥,二人也已安排好营地,当下无有不应,鸿英更是闲得无聊,巴不得找点事做。 至于赵欢赵,她无可奈何,只好让他跟在身后。 几人分作四道长虹,沿着灵力脉动向四方而去。 ※※※※※※※※※※※※ 夏承玄躲过碎石的攻击,他以掌拍地,再次封住地面的异动,以冰凝住石头,与那女子的灵力相抗衡,剑上却出招不停。 修士通常擅斗法却不擅近战,当他们不得不面对剑修体修这些近战高手时,也有诸多战斗方法,比如眼前的女子,便又祭出飞针法宝为自己做掩护,不断拉开与夏承玄的距离。 那些飞针皆呈黑色,明显淬了毒,夏承玄张手放出冰霜之气,阻住飞针的势头,然后继续跑动不停,挥出一道道剑意。 在战斗中,冰灵根的修士果然是最难缠的!女子咬牙,腰肢一扭,更浓重的香气散开,周围的树木几乎都化为黑色粉末,连同夏承玄附上冰霜也同样消失殆尽,一时间方圆五里内无一活物。 夏承玄心中震惊,这样的有伤天和的法门绝不是正道修士所修,也不会是邪修,因为邪修的修炼法门虽然也以修士的精气为主,但依旧属于天地灵气范畴,而眼前充满黑暗腐蚀气息的气息,绝对不是灵气! 在砺剑石中,他曾面对各种各样幻化出来的修士,很明显,这……是魔气! “你竟然是魔修,说,你是如何混进琉璃洞天的!” 夏承玄脑后一阵阵发麻,他岂能想不到,魔修能混进来一个,就可能混入更多,各个宗门的弟子都有危险,但他不确定魔修进入的目的是什么,看她已经害过几个人的样子,如果是杀人夺宝,那还好说,如果有更深的图谋…… 可对方并不答话,被点破身份后,那女子也不慌不忙,一抖手中笔墨,又是滚滚落石,而且地面也开始冒起尖锐的石柱,让他无从落脚。 间或有飞针阻拦,夏承玄熄了保存实力的心思,左右掐诀,一道剑意过后,一个浑身铠甲的兵卒手持巨刃从冰雪中走出,狂吼一声,将剑劈开面前石柱,那些毒针射在它身上,却无半点事都没有。 而夏承玄从兵卒后跃出,冰剑上凝聚的正是那招“冰合玉泉”,狂风暴雪向那女子而来! “果然这就是掌剑的实力,这位小郎君,真是越发招人疼爱了!”那女子不怕反笑,美丽的脸孔有些狰狞,一道道黑色的魔气从她颈部延伸到脸庞。 她敢在这里放下陷阱单枪匹马地害这些正道弟子,也有不少保命的绝招,当下又祭出一样法宝。 这法宝圆盘形,有眉眼,有一张阔口,有翅膀,通体只有巴掌大小。 女子掐诀,从眉心引出一滴精血引入法宝体内,躬身行礼,然后喝道:“吞地吞天!” 那法宝得了精血滋养,散发着一阵阵黑色魔气,而后怪叫一声,变成小山包大小的黑色巨兽,一口咬向那剑意化作的兵卒! 兵卒挺剑拦下,但那巨兽的牙齿却硬生生啃断了巨剑,一爪将兵卒拍在地上,碾了个粉碎! 夏承玄飞身跳上巨兽的后颈,正要举剑斩下,却不想巨兽的脖子竟然是活动的,脸部瞬间转了过来,利口又像夏承玄咬去! 定睛再一看,这巨兽有饕餮之形,也有饕餮的神通。 夏承玄再次放出剑意,试图冰住这巨兽,但所有的冰雪都被吸进巨口中,那女子在他身后不远处冷笑,再发毒针,眼看夏承玄腹背受敌,眉眼间漾起了贪婪的媚色。 夏承玄躲过巨口,几道剑意斩尽毒针,但与此同时,他上方正有一颗尖锐的石柱急速落下。 “小心!”一个陌生的声音喝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水波冲向那石柱,帮夏承玄解了围。 而后一个白衣公子御着一把折扇而来,他身边绕着一圈浅蓝水雾,叫人看不清样貌,然而走进了才发现,这竟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 面如冠玉,身如劲柏,一身清贵之气,如纤尘不染的灵山美玉,有落落大方的君子之风。 夏承玄却觉得眼前人异常眼熟。 他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林续风?” 白衣公子长袖一挥,地上突起一根藤蔓,缠着那巨兽的脖子将他扼在原地,又是一团水波化解了女子再度施法放出的落石,才对夏承玄一笑。 “丹平一别数年,夏郎君竟还记得在下。” 夏承玄眼眸一暗。 耳边仿佛又传来流传在丹平城大街小巷的歌谣: 奇怪啊,真奇怪; 夏天的少年佩着冰雪的剑; 奇怪啊,真奇怪; 林中的少年持着血红的花; 奇怪啊,真奇怪; 花中的剑; 剑下的花; 相逢月夜,瑰丽之杀。 第72章 琉璃恨 丹心不染尘 丹平城白衣公子林续风,乃平阳林氏家主、官拜魏国兵部尚书林岚的嫡子,如掌上珍宝般爱惜,听闻幼时体弱多病,直到十四岁之后,才允许他外出活动。 夏承玄与林续风第一次相见,是在刘阁老嫡孙刘展所办的夜宴上。 刘展的夜宴,有一个名头,叫做“醉生梦死”。 入他的夜宴,别管客人是什么来头,有多尊贵的身份,都要签下一份生死文书。所谓“醉生梦死”,取的是字面意思,在他的夜宴中,所有客人只准醉,不准睡,否则便会在睡梦中,被人割去身体的一部分。 有不自量力的人去赴他的宴,好一点的去了手指,坏一点的,割去头颅。 但他的夜宴却是整个丹平城最奢华的登峰造极之地,他的酒和美人也是最好,客人在夜宴上的自由度最高。 曾有人说,观刘展夜宴,虽死无憾。 而见血的游戏,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在欢笑中刀起刀落,看着倒霉蛋骤然惊醒哭号不已,是多么刺激的事!所以每逢月中,刘展的夜宴都是彻夜欢歌,至鸡鸣方休。 刘展是个浑人,放眼丹平城,他最看得上的,自然是比他还要浑的夏承玄,请过几次之后,夏承玄百无聊赖之际,开恩般地赴了这一次的约。 以他贵客的身份,便被安排坐在了相对清净一些的上席,身边五名侍女,两名侍童,衣着皆华美而暴露,除了两个帮忙布菜斟酒,其他人都在旁边默默跪伏,如布景雕像一般。 这七人可以随意使唤,他对面坐着一字并肩王的嫡幼子,将身边? 驯徒记 第 23 部分阅读 这七人可以随意使唤,他对面坐着一字并肩王的嫡幼子,将身边奴婢叠成|人椅,坐得倒是惬意。 夏承玄不准别人碰自己,只慢慢饮着酒。 席间刘展凑过来,得意洋洋的问他道:“夏郎君可听过最近坊间流传的歌谣?” 他眼都不抬一下地说道:“庶民自娱自乐尔。” “哈哈,可你却不知,这丹平城终于有了可与你相较的人。” “刘阿展,你请我来,是为了挑衅于我?”夏承玄玩着手上已空的酒杯,看也不看刘展,但煞气已快溢满。 刘展也不怵,他为夏承玄斟满美酒,才道:“你别不信,那人是近期才出来走动的,还真有那么一点邪门,我觉得有意思,哈哈哈……” 夏承玄不再言语,一杯接一杯饮着美酒,冷眼看下面的年轻贵族们放情纵声,逗那些低贱的奴婢丑态百出,到深夜时,靡乱的气氛铺陈开来,他却觉得越发无聊。 直到众人玩乐到最酣畅的时分,突然宴席大厅门口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随之又是几声慌乱惊惧尖叫,众人只见一个白衣的少年,穿过走道轻纱幕帘,手上拖着一个男奴的头发,一步步向前走去。 众人一看那男奴身上,都是一声惊呼! 有个人终于忍不住了,大叫道:“刘展!这种恶心人的花样你怎么不早说!简直令人作呕!” 也有人控制不住,当场就吐了出来,更多身娇体弱的直接晕了过去,被人抬往客房。 那白衣少年不停,还是向前走着。 刘展也是面色发白,他是请了这么一号人物,却不知道他如此出格,立刻浑身发抖地指着那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承玄对面的那位早就吓得泪涕横流,一路滚爬而去,从后面可以看见,他连裤子都湿了。 白衣少年终于走上主位案台,将台面上的杯碟碗盏全都扫到地上,然后将这男奴放在案台上。 刘展也是个硬种,他腿已经软了,却还强迫自己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大步走下了台子。 那白衣少年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只有夏承玄还面色不改地饮着酒,偌大的宴会厅除了他们俩,已空无一人。 白衣少年偏过头,问道:“夏承玄?” 夏承玄则是肯定地说道:“林续风。” 那少年微微一笑,抽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开始熟练地将那男奴大卸八块。 夏承玄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放下酒杯,冷冷道:“雕虫小技,凌压一个手无寸铁的奴隶有什么意思?战场上的敌人可不会给你玩花样的时间,哗众取宠之辈,何堪与我同席!” 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 他没有看到身后林续风原本很得意,之后却青白交加的脸色。他不关心。 但这段轶事却流传了出去。 那坊间童谣也便换了一个唱法: 奇怪啊,真奇怪; 夏天的少年佩着冰雪的剑; 可悲啊,真可悲; 林中的少年戴着妇人的花; 寂寞啊,真寂寞; 无双的剑; 耻辱的花; 英雄一梦,咫尺天涯。 后来二人交集便不多,听说那林续风从此之后,便很少出来参与夜宴。后来林家出事,也不知道是斩了还是流落了,总之,他并不关心。 ※※※※※※※※※※※※ 眼前的林续风比起少年时,略显成熟,整体变化并不大,所以夏承玄很快就辨认出来。 他很惊讶,没想到这个人同他一样,也在那次动荡中活了下来,而且还成为了修士,但他的衣服上并无宗门标志。 而刚才的笑容,也与第一次见面时,白衣少年流露出的羞涩又有些得意,还透着一股莫名残忍之气的笑容,一般无二。 夏承玄道:“多谢出手相助。” 他手上却不慢,又是几道剑意出手,踏上那不能动弹的巨兽头顶,向那女子斩去。 但那女子身影躲得更快,笔尖凌空连点几下,而后暴喝一声,地上的碎石尘土皆腾空而起,组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林续风在下方喊道:“那是土龙阵,不能让她完成!” 说完一拍储物袋,祭出一个羊脂小瓶,引出一缕蓝色水波,再念咒将那水波洒像那土石组成的图案。 夏承玄亦是一道剑意跟了上去,冰凝结住那水波,恰好凝成一柄长剑,直刺破图案,将那些碎石撞得粉碎。 那女子受到阵法反噬,心口一痛,呕出一口鲜血。 她看了看后方,然后突然放声大笑道:“真是难得遇到两个皮相不错的,可惜姐姐没时间陪你们玩儿了,下次有机会,一定会好好疼爱你们,记得我的名字,”她的身体开始虚化,身体便得如同影子,只有嘴唇是鲜红的,“我叫媚双。” 夏承玄哪容她跑,但下方的巨兽突然嘶吼一声,然后浑身崩裂成一块块碎石,砸起无数尘土,林续风当即施诀以水滴压下尘土,但俩人再一看,那名叫媚双的女魔修已不见踪影了。 夏承玄阴沉着脸,他心里觉得不对劲,这魔修一开始还拼命的架势,为什么突然就转变了态度? 狠劲儿上来,他连出几招,用剑意将周围毁了个干净,却一无所获。 他又将视线移到那潭水上,一手探进潭水中,催动雪山冰种之力,将整个潭水冻了起来,再一剑斩去! 巨大的冰块被劈开,只见那潭底摆着一个五角法阵,阵中心散发着黑色的魔气,而四周以结界护住,看上去刚布置好没多久。 夏承玄心中才道糟了,刚才媚双是有意拖延时间,她在这里猎杀修士,就是为了让这个阵法不被发现,刚才也是在掩护潭水下布阵的人! 可他所知阵法并不多,当下回头看向林续风。 “林公子可懂阵法?” 林续风亦飞过来看了一眼,摇头道:“我所攻非阵法。” 夏承玄当即又试了几剑,那阵法明显超出高出筑基期所能,将剑意吞噬进去后,阵中的黑色魔气更盛了一些。 他皱眉,不再动作,对身边的林续风说道:“我去寻魔修踪迹,恕不招待林公子了。” 林续风笑道:“十多年不见,夏家郎君居然开始心怀天下了?” “也不比林公子古道热肠,竟也能相助仇家之子。”夏承玄压根不相信林续风会真心诚意地对他示好,此人是一条蛰伏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暴起给你致命一击,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年折在林续风手上的人命,比他多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说可真叫人难过,夏师兄,”他立刻换了称呼,亲亲热热地称呼起来,“明人不说暗话,修真界生死于我等何干?倒不如与在下一同去寻一处大机缘,所得好处,我等平分如何?” “我没兴趣,你另找他人吧。”夏承玄祭出飞剑便要走。 “这份机缘,夏师兄连听都不想听吗?”他垂下眼眸道,“你如今拜在修真界最威风的女剑修名下,她待你一定很好吧?所以任何宝藏都不动心,你可知,你们太和剑修视如敝履的法宝,却是别人抢破头的。” “那又与我何干?”夏承玄有些不耐烦道,“我不想听你诉苦,更没义务安慰你,你知道我夏承玄为人,不落井下石,也不雪中送炭,林公子,寻帮手,你找错人了。” 林续风不看他的脸,像是没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一直觉得夏师兄与我是很相像的人,只有你能接受我的思想,我的行为……” “直到林家破败,我被家仆带出魏国逃难,才躲过一劫,但我并不恨夏师兄。因为我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后来果然夏家也被砍了,你看,夏师兄又与我一样了。” “不过夏师兄命好,入了太和,我却只能靠着林家留下的一点机缘成了散修。” “你一定看不起我,觉得我蝇营狗苟吧?可见身在大宗门的修士,根本不知道底层修士的艰辛……如今我也不再是曾经的林公子,只是一个落魄修士,这机缘我一人吞不下,若夏师兄也无兴趣,那便让它继续埋没吧。” 他说得凄凉,但听在夏承玄耳朵里,却是另一重含意。 林续风不惜如此放低姿态,也要拉他下水,却不知道在图谋什么,但一定与他有关! 可夏承玄也不着急,他甚至像戏弄猎物的大猫一样,慢悠悠地问道:“你先说说,是什么机缘。” 林续风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机缘,你一定会有兴趣。” “它是罗刹海的钥匙。” 第73章 堕龙吟 机缘险中求 “罗刹海”三个字反应在夏承玄的脑海里,直接对应的便是“阮琉蘅”。 他心头闪过的第一件事,是林续风居然知道阮琉蘅在寻罗刹海? 他从何得知?这机缘究竟是真是假?林续风是否有背后势力……夏承玄浑身上下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心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行性以及对方的真实意图。 虽然阮琉蘅出身罗刹海并不是多么机密的事,甚至很多年前,太和的一部分亲传弟子就在穆锦先的授意下低调探寻着,而他的师姐斐红湄和师兄芮栖迟,则更是不遗余力地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去寻罗刹海的踪迹。 但这件事也不应是寻常散修该关心,并且能知道的。散修最重视的便是利益和秘宝,对于罗刹海这样既无秘宝、机缘又少,甚至还可能有去无回的秘境,几乎没人会有兴趣。 而林续风也绝不是他嘴上说的“落魄修士”,当年林家树倒猢狲散,他居然有本事从里面逃出来,还入了修真界,更别说如今竟有筑基期的修为,混入了大秘境琉璃洞天,鬼才会信他说的那些话! 要知道虽然修士可以直接用丹药一步步晋阶到金丹,但宗门丹药储备丰富,散修可未必,偌大修真界,为了筑基丹杀得头破血流的比比皆是。 这样一个曾经心狠手辣,如今有手段,或许还有后台的仇家之子,温文尔雅地邀请你同去探寻一个你所求的机缘——就像是一条毒蛇一边吐着信子,一边还在问你可否缠上你的脖子。 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去,但一扯到阮琉蘅,他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也值得去闯一闯! 夏承玄不动声色地回道:“林公子果然有心了。” 林续风面上浮现出了然于胸的笑意,说道:“夏师兄有勇有谋。” 两个人对视一眼。 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知道他知道。 “那么我们该往何处去寻?”夏承玄问道。 “黑琉璃洞天,夜帝王宫殿。”林续风答道。 对夏承玄来说,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既然夏凉说过夜帝王宫殿有好东西,那么看来林续风也是冲着这些宝物去的。 但……究竟是不是呢?他是真的想要宝物,还是他的命?亦或是两者兼得? 一路向绿琉璃洞天的界口疾行,夏承玄还不忘在某些明显的地方做出示警记号,以便通知其他人此地有魔修出没。 林续风看他的作为,笑道:“夏师兄,你是真的变了。” “此一时,彼一时。其实林公子也不曾真正了解过我吧?”夏承玄并没有转移话题,反而很热络地攀谈起来,“这些年我在太和受教颇多,觉得曾经日子都只是浑浑噩噩,如同一场大梦般,如今梦醒,入了大道,自然是当以人间安危为先。” “夏师兄说的是,可惜我却没好运气,如果能拜入太和这样的宗门,也算背靠大树好乘凉,”林续风唏嘘不已,“这次听说夏师兄得了朱雀廷魁首居掌剑之职,想必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真不愧是灵端峰紫蘅真君的关门弟子。” “剑修之苦也不足为外人道也,”夏承玄做戏做圈套,“不过林公子天纵英才,如想入太和门下,我倒是可以帮忙引荐。” “夏师兄莫要取笑我,在下只是区区三灵根,这份资质,中庸之才,岂敢高攀。”林续风云淡风轻地笑着,“只盼夏师兄得了宝藏,念及旧情,给在下一条活路。” 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中,有说多错多的说法,但对于这两个人来说,言语却是最有用的探子,可以从对方身上收集情报,哪怕一个笑容,一个眼神,都不曾放过对方。在两人不约而同的有心引导下,交谈越发热络。 “可那罗刹海的钥匙只有一把,我们要如何分呢?” “那地方不止一件宝物。夜帝王宫殿的消息,说来惭愧,我也是从另一位前辈身上打探到的,据说有那宫殿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只有三个抽屉的匣子。这匣子通虚无,无疆界,跨时空,乱乾坤……第一个抽屉里会放着举世最无双的利器,第二个抽屉放着举世最无双的防具,第三个抽屉放的却是这天下最缥缈之境罗刹海的密匙。”林续风毫无芥蒂地全盘托出,“而在下左思右想,太和剑修本命剑之利,怎会看上那第一个抽屉,所以在下就厚颜取那第一件宝物,其余二件,那罗刹海密匙于我也无用,索性都送与夏师兄如何?” “这样的宝藏,居然几万年都没有人知道,留给我等,真是……偌大的机缘。”夏承玄听了之后并无喜色,而是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续风,引他说出消息的来源。 “那是因为前人没有我手中的地图,”林续风轻轻拍了拍储物袋,四两拨千斤地回道,“夜帝王宫殿在地下,里面机关无数,即便有人误打误撞地找到入口,却也闯不过去。” “那倒是要小心了,想来里面还有难关,否则林公子也不会找上我了。”夏承玄继续套话。他对地图的来历兴趣不大,反正林续风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宫殿的信息却很重要,他必须知道得越多越好,哪怕是假的,也好过一无所知。 “夏师兄一定很纳闷我为什么一定要拉你入伙吧?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所修的法诀中,最强的也不过是水系,而且在刚才一战,夏师兄也看到了,此诀以防御为主,毕竟对散修来说,头等大事便是保命,所以我才想找一位冰灵根修士做搭档,说实话,在丹平城,谁不知道夏郎君是一诺千金,又是天生的冰灵根,所以在下才进了琉璃秘境之后,才特意来寻夏师兄。”林续风摇摇头,颇有些难过地道,“我知道夏师兄还在怀疑我的为人,但我确实只想平平安安得到机缘,以便今后重振家业,难道夏师兄……没有这样想过吗?” 林续风也在出招,夏承玄接过他的试探,冷冷一笑。 “振兴家业?我却没有时间去做这美梦。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提升修为,因为,我们两家的败落都因那一个人,”夏承玄神识牢牢锁定林续风,缓缓道,“提高了修为,才能去找行夜那老匹夫报仇,你说,对不对?” 林续风立刻抬头,看着夏承玄坚定道:“如果不是他,我们两家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如果报仇,请夏师兄算我一份!” 夏承玄收回目光。 这是一个几乎完美无缺的对手,诚恳、真实、逻辑严谨,简直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似的,不露任何痕迹地取得他的信任,然而,却太过完美! 如果不是他刚才抬头的一刹那,后颈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他几乎就要相信眼前的人了。 人,永远无法达到最完美的状态,那是一种天人合一才有的境界,如他们这样在大道上苦苦寻觅的修士,即便武装得再强大,也会在心灵最脆弱的地方留下一道阴影。而这道阴影,既是道心的隐患,却也是他们曾经在人间生存过的证明。 林续风那被夏承玄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就是他这十多年生存的证明。 就像夏承玄握剑手上的茧子,像他提到阮琉蘅就失控的心。 都是他们存在的证明。 也是最可怕的漏洞。 言语中一次次的试探,林续风潜意识最深处,肢体的瞬间僵硬证明他对“行夜”这一词有着极为深刻的反应,由此反应展现出的漏洞,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夏承玄:他恨行夜。 夏承玄倒是松了口气,以此来推断,林续风找他来无非为了两件事:夺宝、夺命、如果林续风真的只想要那抽屉里的宝藏,除了罗刹海密匙,其他都与他也无妨;如果林续风是想要他的命,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剑修在修真界是什么样的武力存在?朱雀廷掌剑在筑基期剑修中是什么样的武力存在? 夏承玄与林续风虚与委蛇这么久,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甚至还转过头安慰林续风道:“若林公子有难处,可随时来太和灵端峰找我。” 林续风笑了笑,正要回话,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女子的尖叫! “滚开!”那声音怒急,却无惧意。 夏承玄一过脑子,脸色瞬间变了,立刻向那叫声的方向飞去。 ※※※※※※※※※※※※ 穿着一身黑色太和亲传弟子袍的赵绿芙并没有因这身暗色而显得老气,恰恰相反,这身黑色使得不笑不羞的她透着一股凌厉的冷意,配着年轻秀美的脸,竟有了另一种俏美的风情。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美色,独行的赵绿芙身现在身在一处悬崖边,被三个明显已结盟的散修包围。 但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散修? 天下宗门之多,各小宗门有弟子收就已是谢天谢地,导致入门的修士良莠不齐,有些本来就带着歹意进来的弟子入了秘境之后,会迅速换上看不出门派的散修服饰,专干杀人夺宝的勾当。 如果不是赵绿芙看上去比较弱势,又十分漂亮,几个人可能还真不会去招惹太和剑修。 可恰好其中一个领头的动了色心,想着这辈子能尝个女剑修的味儿,也就不枉此生了。另外两人被他一煽动,也起了邪心,毕竟太和剑修的修为底子绝对扎实,好好采补一番,对自己也是大有裨益。 先给她下了留芳散,再远远布下一道结界,看笼中鸟还怎么飞! 赵绿芙第一次遭到这种暗算,她羞愤至极,立刻举剑跟这三个人缠斗起来,但歹徒的无耻也是超乎想象的,法宝和武器都朝羞人的地方打,甚至还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摸到了她的发髻。 才有了那一声尖叫。 不过也正是这一声尖叫救了她。 如果不是夏承玄听出她的声音,他根本不会管这些秘境里层出不穷的杀人越货。对夏爷来说,他在这秘境里时时刻刻不放松与林续风周旋,而心心念念的,都是为阮琉蘅去寻罗刹海的密匙。 第74章 堕龙吟 仗剑除流寇 无论从各方面来讲,水灵根修士与冰灵根修士都堪称最佳搭档。冰灵根本身便是水灵根的变异,本质仍是以水为根基,若身边有修士以水法为辅助,再凝水为冰,不仅可以减少灵力的消耗,还可以在修为较低的时候,使出更高级的法诀。 林续风的水法一出,夏承玄冰剑的剑意随后跟上,两厢一合击便是万条冰箭凶猛而至,根根透着寒光,二人灵力完美融合,声势比各自单独施法要盛出一倍。 却在中途被一道无形结界挡住。 夏承玄冷冷一笑,破结界比破阵法要简单粗暴得多,阵法还必须找阵眼,但结界端只看设下之人的能力和破阵之人的能力。 同境界修士布下的结界,鲜少有能挡住剑修的。 即便这结界真有几分本事,也架不住夏承玄那一身刚猛的剑意——他纵身跃起,两剑破开结界,之前被阻挡一时的冰箭立刻全部射了进去,围着赵绿芙的三人立时察觉,各自施展手段避了开来。 赵绿芙已经被一道禁制束缚了右手,脚下又被缠住,正准备以剑迎战这些冰箭,却发现这些冰箭逼走了那三个修士之后,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齐齐落下。 她才明白这是有人来救自己,双眼立刻从绝望一战的死灰色变为喜悦的盈光,当她看到夏承玄的身影时,才激动万分地叫道:“夏师弟!” 夏承玄的心情现在十分复杂。 他与林续风都是同样凶狠之辈,在战斗时,即便不打招呼也可以用出默契的招数,林续风以水系法诀辅助,他利用水波助战,打得十分爽快。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却在审时度势,这样一个对手在身边,已是极不安全,现在救了赵绿芙,势必要带她一同上路,在这样的情势下,并不是一件妥当的事。 他不是什么圣人,但在与虎谋皮之时,却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搭进去赵绿芙。 心上算计,手上剑意却依旧威猛,他毕竟进过砺剑石,与差些历练的赵绿芙不同,几招间收拾了领头的修士后,他也有了决断。 而另一边作战的林续风也是没留手,手上利落地拧断另一个人的脖子,场上还只剩一个修士,那人是个心思灵的,知道逃也难,立刻跪下来道:“我改过!我再也不敢了!” 他拼的就是太和剑修毕生三斩的规则,喊出改过的话来,以求能留下一命。 夏承玄看都没看他一眼,帮赵绿芙解了禁制,再回头时,林续风一只手已经穿了那人的丹田,另一只手正在摸他腰间的储物袋。 真可惜,要是这人争一争,还可以帮他削弱下林续风的实力,竟这么轻易地叫人夺了性命,实在无用。 “夏师弟,这位道友是?”赵绿芙十分感激二人,尤其看着林续风温文有礼的样子,心里就将他归到好人那一类去了。 殊不知,眼前两个,当年都是出了名的煞星。 “这位太和师姐有礼,在下林续风,同夏师兄乃少年旧时,如今在此地偶遇,因此同行。”林续风回道。 夏承玄简单直接地问道:“这位林公子有一份密图可以进黑琉璃洞天的夜帝王宫殿,听闻里面有一处宝藏,但却极为凶险,不知赵师姐有什么打算?如已有目的,那么我便护送赵师姐一程。” 他是明明白白地跟赵绿芙说清楚利弊,却不能直接将他与林续风之间的博弈关系挑明,端看她如何选择。 可赵绿芙在这秘境中也是漫无目的,她生来良善心肠,对机缘之事看得极淡,满心都是进了琉璃秘境该如何“行侠仗义”的,结果吃了这么一个暗亏,心里也隐隐知道这秘境不是能托大的地方,何况跟着夏师弟,关键时候还可以互相照应。 几乎想也不想的,赵绿芙答道:“我对机缘没兴趣,但既然这么危险,我做师姐的当然要义不容辞的帮你们!” 夏承玄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太和的女弟子还是被养得太纯善了,身边的男性同门即便不曾轻视她们,却也会在各方面多加照拂,不为别的,乃是出自一种同门间的友爱和男子守护女子的天性使然。如果换个心思转得多的,恐怕从他最后一句便能听出不欲与她同行的含意,但赵绿芙这样真纯的姑娘,就算听出来,恐怕也是以为师弟怕给她添麻烦。 怎么会麻烦?夏师弟真是太客气了! 赵绿芙除了对付那些猥琐的修士上有些措手不及之外,其他方便还真是无可挑剔。毕竟是月泽真君悉心栽培的亲传弟子,也是以筑基期修为便领悟到剑意的精英良才,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相当的自信,一点也没觉得是给夏承玄添了麻烦,反而觉得自己可以照顾他。 因为她是师姐啊。 这么想着,她才想起旁边还有外人,立刻对林续风解释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师父已经给我准备了好多,若不是想来见见市面,我就在峰里继续闭关了。” “师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动身吧!”夏承玄赶紧出言拦住她,额头冷汗都快出来了,这姑娘怎么这么容易就把底交出来给别人!操心啊! 林续风依旧是笑着,他似乎知道夏承玄的底线,竟然老老实实的没有继续套赵绿芙的话,可见……他其实并不是见宝就心动的人。 夏承玄越发看不透林续风现在的品性。 “赵师姐这一路可有遇到魔修?”夏承玄问道。 赵绿芙大惊。 “怎么会有魔修进来?他们不是有堕魔印吗?而且散修入内都是要经过筛查的。” 林续风道:“这也不是不可能,想当年白渡城不也是混入了魔修才导致沦陷?所以现在堕魔印早已不是判断魔修的唯一标准,此次入琉璃洞天的散修,全部要检验精血。” 精血确实更难作假,因为魔修以魔气修炼,精血自然不纯——可如今琉璃洞天混入魔修又意味着什么? 连精血都已无法辨认出魔修了。 “这该怎么办?他们人多吗?”赵绿芙急忙问道。 夏承玄摇头回道:“我这边遇到的,至少两个以上,而且留下一处无法毁坏的阵法。我已经一路留下记号让大家提防魔修,但秘境不结束,所有人都出不去,也无法禀报师长,所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因为对方的动机也尚且不明。” 林续风闲闲道:“这可是个将修真界所有新一辈弟子一网打尽的好时候啊。” 夏承玄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都是人精,设身处地的想,如果能混入密境,再将这筑基期最大的密境毁掉,自然是对魔修最有利的局面。 可茫茫琉璃秘境,五大洞天,三千世界,修士之间无法互通音信,又岂是他们身单力薄能阻止的? 夏承玄转头看向林续风,似笑非笑地道:“也许找到夜帝王宫殿的宝藏,我们还有一搏之力。” 林续风面不改色地道:“举世无双的防具,夏师兄以为呢?” 随后,两个人都不再交谈,赵绿芙一路跟着也是纳闷,他们你来我往一句句说的话,都是是寻常话,可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赵绿芙不是傻子,她敏感地察觉,这里面似乎全是机锋,是一道道的钝刀子。 他们难道不是好朋友吗?赵绿芙也收起了对林续风的好感,而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夏承玄,心道,一定要保护好师弟才是。 ※※※※※※※※※※※※ 阮琉蘅这边却一无所获,还得忍受赵欢赵狗皮膏药似的在她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问一句“打一架”? 确实很欠揍! 但她这一会儿才想起来,九重天外天对她的态度,居然没影响赵欢赵? 阮琉蘅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九重天外天似乎对我有所……”她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出一个能形容九重天外天对她种种奇怪举动的词,只好省略过去,“你可知道,这是何原因?” 赵欢赵听到她这么问,终于慢慢收了嬉闹的脸。体修也是身材魁梧之辈,当他不苟言笑的时候,一身化神期修士的压迫感,才真正散发出来。 六重天的皇子,丰仪岂能差了? 他笑笑道:“孤还以为你不会问。”不问,心中存疑必生戒备;问了,却是真的将他当做朋友了。 阮琉蘅实话实说道:“第一次三重天贺秋挑衅,我还可以当做是无心之举;第二次七重天谢启神君和八重天姬天君的所作所为,却不由得我不多想;现在你又随我同行,我更觉不妥。” 赵欢赵眼底流过一丝黯然,只道:“不管你信不信,孤都没有要害你的心思。” “那么你……”阮琉蘅不愿意说出口。 赵欢赵深吸一口气,才道:“孤来,起码比别人来好一些吧?” “为什么要对付我?”她问出了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孤也不知。不过你放心,孤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赵欢赵三句话又要歪,“女王大人给孤留点彩,到时候就算个出师不利,他们也不能拿孤如何。” 阮琉蘅无奈道:“那么,格物宗传出关于罗刹海的消息,也是假的了?” 赵欢赵一脸茫然,问道:“格物宗和罗刹海有什么关系?九重天外天与格物宗之间并无……”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出手,一拳向阮琉蘅击去! 阮琉蘅虽不曾防备他,但行走在外的基本警戒已经形成一种本能,她身形一动,人已在赵欢赵身后,焰方剑握在手中,正要与他说理。 却发现赵欢赵拳头攻击的对象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缓缓流动的琉璃洞天灵脉之上,突然出现的那个极小的缺口。 而赵欢赵的拳头上却见了血。 他回头看向阮琉蘅。 彼此眼中都是震惊! 琉璃洞天的灵脉,居然出现了缺口!而能穿透体修拳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都再次将视线凝聚在那缺口上。 只见缺口周围的灵脉已开始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原本的灵脉流以缺口为中心分成两条支流,而脱离了应有的轨迹。 第75章 堕龙吟 花香濯雾魇 修真界的秘境都可以看做是一个个在人间存在的独立小世界,对于空间的探索和开辟,从古至今的修士都乐此不疲,很多渡劫期的大能在渡劫前,都会留下秘境机缘,以等待有缘人继承,同时也是对人间资源的一种回馈。 秘境的支撑便是灵脉,有了灵脉的滋养,秘境中的万物才能循环生长,生生不息。 秘境虽然是独立小世界,但在开放之时,其真正运转的内核则会与人间相连,吐纳灵气,所以照葵野的上空才会出现五色琉璃之象——在这之上,就是琉璃洞天的内核。 而现在秘境与人间相连之处,居然产生了一个缺口,且影响了灵脉流动轨迹,轻则秘境动荡,重则秘境毁灭,整个照葵野乃至人间西南方都要受此波及,影响无法估计! “刚才穿破秘境的是什么?”阮琉蘅反应极快,立刻问道。 “黑色尖锐之物,材质不明。”赵欢赵沉声道。 当时阮琉蘅并没有察觉到背后有问题,那是因为这次来自秘境内的攻击一点杀意都没有泄露,更无一丝刻意气息,仿佛随手为之一般。也亏得赵欢赵注意到她身后的灵脉突然掠过一片阴影,以丰富的战斗敏感度和本能反应,才使得下意识的出拳抵挡。 一撞上那从秘境中透出的黑色硬物,他便心知不好。 赵欢赵那是一身真龙之血淬炼出的身骨,竟然被伤了皮肉,如果不是骨头还经过特殊的打熬,只怕拳上的骨头也会被击碎。 有“修真界第一体修”名头的赵欢赵,实则已经有数百年没受过伤了。 阮琉蘅不再犹豫,她当即掐诀做法,迅速点出四道剑意,再从储物袋里祭出四柄普通飞剑,最后分出一缕神识,喝了一声:“剑随心,飞传书!” 这便是太和有名的“飞剑传书”法门,比起传音符只能传送到固定位置,“飞剑传书”却可以寻人所至,且被别人截获时,可以随时将信息收回,乃是太和不传之秘法。 四道剑光闪着紫光,带着阮琉蘅的神识气息向着另外四个方位飞速而去,正是南淮、鸿英、复寥,以及照葵野太和营地方向。 她咬唇,回头道:“此地与秘境相连,恐对弟子不利,请赵神君为我护法,我在这里补一道阵法!” 赵欢赵双拳相撞,轰鸣一声,两臂皆覆上龙形银光铠甲,光芒闪过,身上也换了一身白银色的重型战铠! “只要孤不死。”他低声说道。 赵欢赵完全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进琉璃洞天秘境的弟子,无不是这二百年内修真界的精英,各宗门的希望,绝不能折在里面! 他心头阴影诸多,不仅有九重天外天本身的反常,还有白渡城沦陷的原因、能出入朱门界的魔修,以及之前人间那如暴风雨来临前般的不寻常宁静。 只怕……琉璃洞天里进了敌人了! 阮琉蘅何尝想不到这些,她亦相信赵欢赵不会趁此机会出手,于是毅然转身,将安全交付与他。她眉心一闪,祭出四柄元神小剑,按照四象方位定下乾坤之势,双手不断变幻个各种不同手势,指尖弹动紫微真火,开始布阵! 可她心里不断地去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如果是魔修在秘境中捣乱,那么—— 照葵野之下的各宗门营地,危矣! ※※※※※※※※※※※※ 最先接到阮琉蘅飞剑传书的便是南淮。 衍丹门的丹修不比其他修士,攻击性的法术不多,却擅长防御,又因门派内最骄傲的镇派之宝乃是天下三大结界之一的惊神通天结界,所以门下弟子大多辅修结界术和阵法,论起结界术来,倒真不逊色于成日钻研各种道术的格物宗。且门下弟子丹药配给都极充足,在修真界,如果想与衍丹门的弟子战斗,多半会被他们耗得灵力尽失,然后再被攻击力很小的法术以“钝刀子”磨死。 而且衍丹门弟子平时单独外出行走时,不仅会将神识外放,还会在身前身后放出最少方圆一里的结界,一旦有人试图进入,立刻便会将信息传达到修士神识之中。 这结界在衍丹门也有个称呼,名为“绝缘场”,其中有真意,也有调侃之意,弟子们是觉得有了这结界,连异性都近不得身,所以才为“绝缘”? 驯徒记 第 24 部分阅读 这结界在衍丹门也有个称呼,名为“绝缘场”,其中有真意,也有调侃之意,弟子们是觉得有了这结界,连异性都近不得身,所以才为“绝缘”。 南淮的绝缘场已经不是小家子气的一里几里,而是方圆百里,且不会屏蔽任何进入之物,因为入绝缘场的所有物品都在他的操控之下。 所以阮琉蘅的飞剑刚入南淮的绝缘场,那上面熟悉的神识气息就已被他感知,心念一动,只弹指一瞬,那飞剑就从百里外,瞬移到南淮的手中。 飞剑中只有一句话:“秘境有变!” 南淮脸上顿时就变了色,飞行法宝都弃之不用,直接施展化神期修士的瞬移神通。几步之间,瞬息万变,因速度太快而只听见罡风的呼啸声…… 可只行了一半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住,下方是浓黑的雾气,如同一片黑色的云海,吞没了整个照葵野之下的宗门营地。 他心下更是震惊,立刻辨认出这是修真界失传了几千年的一种禁锢结界——雾煞结界,可以吞天蔽日,锁山罩海,并且结界层极厚,算是最难突破的结界之一。 南淮只是脾气好,却绝对不是懦弱之辈,他此刻震怒,俊朗的脸上骤起阴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压抑着心中狂风骤雨的悲愤。 化神修士之怒,已足可以惊天动地——但他不能,因为他头顶之上,是承载无数宗门弟子的琉璃秘境。他现在仰头看上去,那天空真正仿佛一块脆弱无比的琉璃,随时都能破碎般,让人痛惜。 南淮低下头,收敛了情绪,握紧了拳头,立刻将神识全面铺开,寻找结界之上的可疑痕迹。 根据他的推算,此处应距离营地五百丈高,下方浓雾滚滚,因无法探入神识,南淮便集中搜寻结界之上,只可惜直探到他神识的极限,也无法查出这雾煞结界的尽头在哪里,而雾煞结界之上,竟是干干净净,一点人气皆无。 看来只能硬破了。 南淮眉头一皱,他是火木双灵根,但却是以木系法术为主,当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枝摇曳的蓝色小花。 他将那花放在结界之上,眉心神通印记闪过,指尖轻轻点下几滴泉水般清澈的液体,随后那蓝色小花便似得了春露滋润,立刻挺直了叶茎,对着南淮的方向点了三次头。 只听“唰”的一下,小花的根茎蔓延开来,错综复杂的根须在结界表面形成一丈左右的圆形方阵,蓝色小花再抖一抖,那些根须上立刻生出同样的蓝色小花,直到长成最初那一朵的样子,所有的小花都面向南淮,齐齐点了三次头。 星蓝点点的花阵中,南淮半跪下身,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放在最中心被小花们空出来的地方。 “花界,凌波。”他轻声道出法诀。 一滴精血从南淮眉心落下,滴入花阵。 那些蓝色小花像得了最欢畅的肥料,簌簌摇曳起来,似舞生姿,似喜至极,只听得遍地“唰唰唰”的根叶摩擦声,蓝色小花们又生出一片花界,再面向南淮点头三次,随后再分裂…… 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个男人和这一片蓝色花海。 直到南淮起身,他再掐一诀,口中道了一声:“破!” 所有的蓝色小花都微微颤动着茎叶,无数条根须扎进下方结界内,一寸寸地逼近那结界的最底端。 这便是破结界的另一种方式,以结界破结界。 他一边催动凌波花界破下方的雾煞结界,一边看向那琉璃璀璨、却危机四伏的天空。 过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鸿英和复寥也已得了消息,一前一后回到营地上空,他们看到南淮正在破法,心中都已明白——下方的修士营地,恐怕已被魔修控制,唯一欣慰的便是,他们储物戒中负责驻守的宗门弟子元神灯都无虞。 “南淮道友可有什么发现?”复寥问道。 南淮摇摇头道:“我接到飞剑传书后迅速赶回,但已来不及,下方被雾煞结界围住,情况不明,我只能先破结界。” 鸿英神色暗了暗,说道:“通知宗门吧。” 南淮又道:“照葵野全部陷落,传音信息已被雾煞结界封锁。” 鸿英看了看天空,不远处就是依然闪耀着光芒的琉璃洞天秘境之门。 她握拳,手上的指甲刺入掌心,再问道:“可有护住秘境的方法?进入秘境的法子也好!” 南淮何尝不想护住在秘境里弟子,却只能沉声道:“等蘅儿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而此时,天边终于闪过两道光芒,一紫一白,正全速向南淮等人而来。 …… 当阮琉蘅在上空远远看到南淮的凌波花界时,便知道营地出事了。 她暂时以阵法压制住琉璃洞天灵脉的缺口,然而这一路行来,又发现了几处甚至比之前更大的裂缝,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准备。 阮琉蘅带着赵欢赵,看到三位目露期待之色的好友时,心里便是一痛。 她低声道:“琉璃洞天,怕是撑不住了。” 鸿英登时急了,她粉面带煞,身上灵力暴走,看着便是要化出法相去拼命! 阮琉蘅一把拉住她,说道:“你们可看到魔修的踪影了?” 鸿英咬牙切齿道:“总不能坐以待毙,有魔修,找出来便是!” “因我所托,几位都有在琉璃洞天上空巡视,却无魔修的踪影,只能证明他们若非在秘境里,便是在营地中,”阮琉蘅压下鸿英的灵力,又转头看向南淮问道,“破除结界还需要多久?” 南淮皱眉道:“最少五日。” 阮琉蘅看了看天空上目前还算稳定的琉璃洞天,缓缓道:“大家不妨把力气留在五日后吧,南淮道友,我与你护法。”她心里还有未说的话,只希望这五日秘境不要再出现坍塌迹象才好,否则…… 她抽出焰方剑,一道紫光之后,阮琉蘅已穿着晖云临阵铠,静静在南淮身边盘腿而坐。 随后赵欢赵、复寥、鸿英也沉默着先后走到南淮身边坐定。 茫茫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只剩这五人,守着一道希望,受着万重煎熬。 第76章 堕龙吟 寻心夜帝楼 这一路过来,别说夏承玄黑着脸,就连一直笑面虎状的林续风都有点挂不住,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假,且苦得掉渣。 这位赵师姐实在是太热心了。 夏承玄细数这两日路上,他们一共救了八位其他宗门弟子,有被散修围攻的、有被禁制吊住的、有被妖兽追杀的,甚至还有哭哭啼啼迷路的。 一共救了五只灵兽,无论是二阶的利爪乌鸦,还是三阶的人面狐,为什么连一阶的小灵兔都不放弃?那不是食材吗? 破坏了十处害人的陷阱阵法禁制,收拾了三十多只可能就是路过且还没来得及跑掉的长相邪恶的妖兽,师姐,虽然对方确实血盆大口而且满口獠牙,但那是最温和的三阶妖兽爆裂熊,你打它的话它只会哭啊! 其间被浪费的时间无数,夏承玄和林续风一直阴沉着脸,只有赵绿芙还浑然不觉地从储物袋里掏出零食分给两人,有蜜渍的无核酸甜灵果、有切成小条的熟腊肉、有带点苦味的果仁糖、还有能通灵窍的叶子糕…… 俩人面无表情的塞下零食,因为如果你不吃的话,师姐会难过,师姐一难过,飞的速度就更慢了…… 夏承玄和林续风都是骗死人不偿命的高手,可这一回他们在赵绿芙身上,第一次体会到了不能说实话的痛苦。 就这么磕磕绊绊,竟然也找到了绿琉璃洞天的界口。 有界口的秘境并不多,只有琉璃洞天这样的大秘境才因为分界较多,所以在形成初期就被创造者加入了界口。 按照地图的描述,界口处会有四处传送门,颜色不同,对应的小洞天也不同。 然而此时四处传送门虽然颜色依旧明亮,而四周却弥漫着不详的黑气。 赵绿芙急道:“看来另外四处洞天也有魔修入侵了,现在跟外界无法联络,该如何是好?” 夏承玄道:“我已经在那处魔修所设置的阵法周围留下传音符和记号,如果有人看到,能破解的自然会去破解,如果不能……也奈何不得。” 林续风脚下不停地飞到黑琉璃洞天的传送门处,只笑道:“总之,先到黑琉璃洞天看看吧,也许夜帝王宫殿会有解救秘境的办法。” 他看了一眼夏承玄,毫不犹豫地进入了那扇门。 夏承玄也是随后进入,赵绿芙握紧了手中的剑,也咬牙跟了进去。 ※※※※※※※※※※※※ 一入黑琉璃洞天便如入暗夜,天空是暗沉光滑的黑琉璃之色,其上如星子般点缀着无数明珠,而正中有一轮明月般的转轮盘,一边循循转动,一边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羸弱地照在黑暗、且布满荆棘的大地上,将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如鬼魅一般。 三个人都站在一处高地,林续风拿出一张地图,上面画出的线路异常清晰,当林续风将一滴指尖血引入地图后,那地图产生了水波浮动一样的变化,随后再某一处亮起了红色的标记。 “夏师兄请看,这地图只有在黑琉璃洞天才会起作用,加入我的精血后,便会显示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他手指向上一划,说道,“上面这处冰山之下的洞|穴,很难被人发现,但这里面,就藏有夜帝王宫殿的通道。” 夏承玄看了看赵绿芙,才道:“黑琉璃洞天光线不明,以我等修为很难分辨对方是求救还是陷阱,请赵师姐谨慎,如今入秘境已是第八日,时间紧迫,还是直入夜帝王宫殿比较稳妥。” 赵绿芙咬了咬唇,应道:“多谢师弟提醒。” 夏承玄心累,有时候你必须把话掰碎了说,不然对方理解的意思很可能离你的初衷隔了十万八千里。 如此这般,终于一路无话,黑琉璃洞天气氛压抑,他们听不到呼救声,偶尔发出的,也不过是短促的惨叫,之后再无声息。 暗夜最适合伏击和暗杀,怪不得知道夜帝王宫殿的人如此少,进了黑琉璃洞天这样的杀戮乐园,又能活着从夜帝王宫殿出来的人,这数万年也未必有几人。 而把地图交给林续风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 又飞行了两日,才看到冰山的一角,再飞一日,终于见到冰山原貌。 万仞的冰山巍峨伫立,在黑琉璃洞天的天空下,闪着晶亮的光,整体暗蓝而柔和,像一座庞大的宝石山,幽闭着无数秘密。 光滑的冰面上生不出任何植被,只有透明的冰花零星在上面点缀,仿佛在吸收冰山的力量,等到成熟便掉落,砸在地上变成一滩普通的碎块。 夏承玄看到这一幕便心里一动,这些美丽易碎的冰花,给人一种“朝闻道夕可死”的感觉,他心境隐隐有些触动。可目前并不是闭关顿悟的好时机,越是接近目标,他便越不能放松。 来到冰山脚下,三个人分头寻找洞|穴,终于夏承玄在一处巨石下,发现了流向有些不同的风声,他将那巨石微微挪开,发现了那道漆黑隐秘的入口。这入口的周围很干净,但等到三人重新汇集在一起,进了洞|穴内,才发现里面潮湿腐烂的气味,闻之作呕。 林续风从储物袋里拿出三枚叶子,示意二人放在鼻子下。 那叶片微微枯黄,发出一股奇异的碳烤之香,可夏承玄不愿用林续风的物品,他放缓呼吸,用的乃是凡间的龟息之术。 入琉璃洞天的弟子都准备有夜火油,这是修士出门在外夜视的最好工具,将之涂抹在眼睛上,就如同举着火把般。 林续风也不多说,拿着地图径直向前走,而夏承玄却再次叮嘱了一下赵绿芙。 “跟着我的脚印走。” 他跟在林续风身后,让赵绿芙走在最后一个,也是因为担心林续风突然反目会先伤到这位不怎么防人的师姐。 赵绿芙轻轻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压后保护师弟没什么不对。 ※※※※※※※※※※※※ 通道逼仄潮湿,周围的石壁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偶尔会在上面发现有法术的痕迹,甚至还有凌厉的剑意。他们走了很久,但并非一直直走,所以夏承玄无法推测他们已经走什么地方,也许是冰山的腹地,又或许是更深的地下。 林续风的地图绝对精准,看旁边时不时出现的白骨就知道,这洞|穴中一定有厉害的禁制和法术陷阱,而他们却能一路相安无事走到现在,夏承玄盯着林续风的后背,可对方却很信任他一般,毫无防备地在前方引路。 对林续风来说,他的确是更自在一些,因为夏承玄在看到罗刹海密匙之前,是绝对不会出手的,而他,可就不一定了。 林续风嘴角噙着一抹笑,走过几扇半开合的石门后,终于遇到一处完全闭合的石门,轻轻敲了敲,然后对夏承玄说道:“夏师兄可还有举鼎之力?” 这道门上下布满禁制,哪怕一点点法术都会引起反噬,夏承玄不语,而是换了左手握剑,右手发力,托起石门。 石块摩擦的粗粝声之后,便是一声轻巧的机簧叩嗒声,夏承玄手上一轻,才送了手。三人穿过这道石门,又是一条冗长的通道,尽头处是一扇金色雕花大门,扣着的门环上左右两边,各挂着一条游动的锦鲤。 林续风上前,带上一副看不出什么材质的手套,探入门环中,引着左边的锦鲤转了三圈,同时引着右边的锦鲤转了五圈,之后这扇金色雕花大门才无声地向三个访客敞开。 还未见里面的景色,就传来一阵凝重的檀香气,哪怕是夏承玄用了龟息术,也只能看着这扑鼻而来的香气似有生命般,窜进三人的鼻孔。 到了这里,林续风异常沉默,他似乎已经懒得与夏承玄周旋,当门大开后,率先一步进了大厅。 眼前是以黑琉璃石雕砌而成的黑色大厅,厅堂宽阔无柱,四面墙壁皆有浮雕,高堂之上悬挂着七颗明珠,将整个大厅照耀得流光灿灿,全无黑琉璃洞天的阴郁幽暗之感。 中间是一条铺着雪白绒毯的走道,两边清水池中一路开着洁白的夜莲。 走道的尽头是用黑琉璃石雕刻而成的宝座,但宝座的形状却很奇特,是一个跪伏的奴隶形状,而压在他身上的一只妖兽被刻成了椅背和扶手。 可见曾经宝座的主人对那个奴隶多么痛恨。 而宝座之后,却意外地是一座露台,露天对应的天空,竟是人间那众人都熟悉的、满天星斗的夜空,让人迷惑且分不出真假。这究竟是黑琉璃洞天冰山的地下,还是直通人间的某种密道? 这夜帝王宫殿无任何装饰和压迫感,却给人一种宏大且诡异的感觉。 林续风慢慢道:“机缘,就在这处宫殿里,夏师兄不想问问我,那装着三个抽屉的匣子,在哪吗?” 夏承玄握住冰剑,轻声道:“林公子不先问问,这宫殿真正的主人吗?” 林续风笑了下,回道:“夏师兄好眼力。” 他腰间有一灵兽袋,此时才放出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那明显不是任何灵兽,而是凡间最普通的小鸟。那小鸟被放出来后,有些晕乎乎地扑棱了一圈翅膀,才看清了外面的夜空,啾的一声飞了过去。 只飞了两翅的距离,便似乎穿越了时空般,在三人眼前消失不见。 几息间再次听到一声啁啾,却是出现在那夜帝王宝座上,似被无形的手抓住,挣扎而不可解脱。 那宝座传来一声幽长的叹息,而后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咚”声,那小鸟便真正地消失不见。 因为夜帝王宝座上以黑琉璃石雕刻的猛兽,正缓慢地抬起一只爪子,慢条斯理地揉了揉眼睛。 当爪子放下,猛兽睁开碧绿的双眸,三人才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威压,似从远古而来,似带着嗜血的嚎叫,似蕴含无上的神通之力…… 可夜帝王的宫殿却依旧安静。 那猛兽浑身一抖,黑色的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露出油亮顺滑的毛皮,而后它低头轻蔑地看了一眼爪下的奴隶,才从上面跳下。 顺着那条雪白绒毯,一步步向夏承玄三人走来。 第77章 堕龙吟 异兽卷 星穹 这猛兽身高二丈,一身黑色皮毛,爪尖暗红,虽然不似夏承玄之前战斗过的妖兽那般凶神恶煞,却浑身散发着让人忍不住低首的威仪,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压迫感。 夏承玄此刻突然想起在闲谈时,阮琉蘅曾经跟他讲起种种不出世的异兽,其中也曾提到过琉璃秘境。 “……大秘境琉璃洞天,虽然听上去很气派,但实际上跟其他吃人不吐骨头的秘境也没什么两样,尤其是里面的一些妖兽,虽说受到秘境本身等阶限制,导致有修为局限,但神通却都不小。” “天下三种兽类,分灵兽、妖兽、魔兽,其中灵兽亲近人类,可直接引天地灵气入体修炼,是最纯净灵透的兽类,如神兽便是灵兽的最高等级;妖兽则需要将灵气修成妖气之后才能修炼,它们崇尚自由,野性难驯,因此与人类并不亲近,却也不算敌对,只是……函古纪的妖兽除外;而魔兽,则以魔气修炼,有些从魔气中而生,有些被魔气污染才成魔兽,与灵兽和妖兽在二阶、三阶便已生出灵智不同,魔兽要五阶以上才生智慧,修为低下的魔兽只知杀戮,全凭本能。” “但在这三种兽类之外,还有一种异兽,其神通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也极难遇到,据我所知,琉璃洞天便有异兽存在。” “听闻那异兽是夜帝王的神通所化,而夜帝王是何许人?有人说是上古大能,有人说是已渡劫飞升的金仙,也有人说夜帝王根本就是古神坎维的另一个化名……但总之,异兽并不是筑基期修为便能敌过的,因此夜帝王宫殿,在琉璃洞天,是一处不成文规定的禁地。” “越危险,机缘便越大,越是禁地,便越引人去探索,可这么多年,却很少有关于夜帝王宫殿的消息,不仅仅因为夜帝王宫殿极难寻,也是因为其所在的黑琉璃洞天,是琉璃秘境里最危险的地方。” “也有入过夜帝王宫殿之后,能活着出来的弟子,虽然没过多久便过世,但却在《异兽志》中添了一笔。《异兽志》筑基卷中有言:……神通所化之兽,碧眼通幽,可直入轮回道。肋下生翼,毛发皆乌,遍身有雷电之力。不能人言,但精于人心,魑魅魍魉皆不入目,见之生惧。此兽驻守夜帝王宫殿,掌控冥冥之力,非修士所能敌也……得天赐名:夜刃。” …… 而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猛兽,毫无疑问,应该就是这宫殿的主人夜帝王神通所化的异兽——夜刃。 夏承玄立刻开了第一重封印,瞬间释放出的冰霜之力将他们过来的通道和两扇金色雕花大门全部冰冻起来,但也就到此为止,那霸道的铁马冰河诀封印之力竟然无法进入夜帝王宫殿,被无形的结界阻挡在外面。 站在雪白绒毯之上的异兽夜刃一副兽面,但却让人感觉到它在冷笑。 林续风念动咒法,甩袖一挥,卷出一道浪花击打在结界上,受夏承玄冰霜之力的影响,迅速凝结成一层冰壳。 夏承玄毫不犹豫,他飞身跃起,将冰剑直接斩上冰壳,用蛮力硬生生地将剑尖刺入结界! 却只入一寸,再不能更近一步。 赵绿芙细腰一拧,挺身上前,嘴上喝道:“夏师弟闪开!” 眉心闪过一道金色光芒,她手上的本命剑本是一柄木剑,但此刻在神通作用下,变得流光溢彩,剑身逐渐透明,最后竟在二人眼皮底下化为虚无,甚至连剑柄都不见。 赵绿芙原本悦耳的声音突然压低,轻声道:“无明,显圣。” 无数细微的光点出现在结界前,如一幅星辰大图,覆盖在其上,而后仿佛被结界吞噬,又好像与结界融合般,再次消失不见。 “收!”赵绿芙剑指挥出一道剑意,那剑意与她平时温柔恬静的样子完全不同,带有金戈之声,有峥嵘之利! 结界上的光点又重新被点亮,它们穿透结界,而后再重新组成一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长剑,直向夜刃冲去! 夏承玄动作极快,他立刻知道这是赵绿芙的本命剑诀。眼见结界威力减弱,当即便使出“冰合玉泉”,而林续风也已反应过来,立刻以水法助那道冰雪风暴,水在其中凝聚成无数细小冰珠,在高速的旋转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最后撞上结界时,赵绿芙的本命剑已到了夜刃面前。 结界,破! 三人眼前都是一黑!正要出声,却发现五感都被遮蔽,心里惊得发麻,通身起了一层颤栗,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对于这种庞大而不可知的力量都产生了一种膜拜之感! 耳边一阵空寂,令人发狂的安静之后,才有细微一点亮光出现。 仍旧是在夜帝王宫殿,但却又不在。 因为曾经已宽敞得让人咋舌的宫殿,如今敞开了穹顶,整座宫殿仿佛从原地剥离出来,重新放置在无尽的星空中。 原来结界被破后,真正的夜帝王宫殿,便是在这星穹之中,享受着无上的辉耀与寂寞。 而在浩淼的夜空下,破门而入的夏承玄三人,简直如尘埃般。 什么是无上神通? 超越一切人类之渺小,之卑微,之挣扎,之生存的奇迹。 逐渐恢复了五感的三人,看着依旧波澜不惊站在雪白绒毯上的夜刃,各自都在稳定心神,却浑身都已汗湿。 赵绿芙的本命剑被夜刃压在爪下,她手指微微掐诀。 夏承玄见了,立刻劈出一道剑意,攻击的是夜刃的前爪。 夜刃当即大吼一声,宫殿四壁的浮雕全都动了起来,上面刻画的飞禽走兽从壁上跳了下来,不知死活地冲向夏承玄三人。 赵绿芙用尽全身力气,施诀让本命剑脱离夜刃的掌控,再次消失。林续风则再施水法,这些飞禽走兽每一只都有相当于人修筑基期的三阶修为,他以水缚之法将它们阻住,然后看向夏承玄。 夏承玄哪还用得着他示意,不过是筑基期的妖兽罢了,他压根没放在眼里,早就紧握冰剑,跳进宫殿内部,直接向夜刃冲去! 擒贼擒王。事到如今,不战上一场,枉费了入夜帝王宫殿的一番工夫。 夜刃见三个小辈配合有度,摇了摇巨大的兽头,再次低吼出声。它身上毛发皆耸,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来,它张开利口,一道闪电从它口中喷出,而后浑身上下布满了雷电之力,高高跃起躲过夏承玄的剑意,再凝聚灵力,几道电光向门口的二人射去。 迎上夏承玄的那道闪电声势浩大,但到了他面前,便被剑意挥出的巨大寒冰兵卒挡下,所谓冰灵根,是万法克星,最是难缠,又怎么会怕这道雷电。 夏承玄继续向前冲,眼看就要冲到夜刃的身前,却发现它肋下瞬间生出一双长翼,高高飞起,口中不断吐出雷球! 夏承玄挺身握冰剑以剑意迎上,却在此时突然感到宫殿地基发出一声轰鸣,然后开始剧烈晃动。 赵绿芙惊道:“秘境里也有地龙翻身?” 林续风才真的是大惊失色,他道:“秘境是最稳定的建构,这里怎么会有地震?” 夏承玄才想起在绿琉璃洞天曾经看到过的魔修阵法,心里便道不好,难道那些魔修真的是要破坏整个秘境? 他脚步不停,越过那些雷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地基开始晃动时,好像漫天星斗也在微微抖动,而夜刃的眼里,竟然出现了哀伤之色。 但它双翼挥动而生的罡风却一点都不慢,风雷之势使得雷球变为雷网,夏承玄无法闪躲,擦到身上的风雷使得他半边身子都在一阵阵发麻,可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要确定罗刹海密匙的消息! ※※※※※※※※※※※※ 琉璃秘境外,距离阮琉蘅发现秘境有异已经过去了三日。 上方是琉璃五色天空变幻莫测,下方是蓝色花海凌波花界,美景如斯,却无人欣赏,因为天空正中那扇琉璃色的秘境之门,已经完全变成暗黑色,流露出的也不再是纯净的灵气,而是黑色的魔气。 几个人强压下心头上的不安,拼命修炼以期自己能到最佳状态。 然而天空上突然出现的巨大阴影,使得所有人心头一凛。 随着阴影越来越大,远方的云不断向此处汇聚,呈黑云压顶之势! 阮琉蘅站了起来,她看着天空,握紧了手中焰方剑,低声询问道:“异象将至,诸位道友,可愿听我调度。” 南淮、鸿英和复寥三人都无异议,几人曾经屡次共同协作战斗,深知在作战中,必定要有一人发令,才能齐心杀敌。 赵欢赵立刻表态道:“孤无异议。” 风越来越大,在云端呈呼啸而过,天空上的秘境暗淡了颜色,漫天只余下层层堆积的黑云,隐隐有雷光闪烁,远处传来轰鸣声。 阮琉蘅道:“如今我等无法进入秘境,但观此天象,秘境动荡,千钧一发。不管这秘境中出世的是魔修也好,异兽也罢,护住里面弟子是第一要务,能救多少便救多少,哪怕……言尽于此,若诸位道友信得过我,便将性命交付与我吧。” 谁不知道此时越是挺身而出,所肩负的责任便越大!然而这天下最沉重的担子,却仿佛就应该由太和剑修去抗,也只有给她抗,才会让人有生的希望。 鸿英站起来道:“蘅儿说得哪里话,若我把那些不肖弟子丢在这里,也就没脸回山头见祖师了!” 复寥依旧沉默着从袋子里召出小花小树小草,挨个摸摸它们的头,然后掏出三枚血红丹药,只犹豫了一下,便依次喂给它们。 三只灵兽都与复寥心神相通,吃下丹药后都从几人身边跃开,而后身形不断变大,从只有幼犬大小,变为丈高的大兽,显现出了原型:小花是通体赤红色口中流火的鳞甲兽,小树是一身黑色铜皮铁骨的高壮巨熊,小草是浑身绿毛四肢健壮的移山兽。 赵欢赵一身重铠,站在了阮琉蘅的前面,当他开始运用灵力时候,整个人发出骨头错位的咔咔声,身形竟比从前高壮了一尺有余! 南淮轻声道:“后方有我。” 话音刚落,一道炸雷响起,天地之间灵气疯狂涌动,巨大的旋风席卷了天际所有的云,从那天空的正中心,出现了一道撕裂天际的巨大裂缝,而裂缝正在吸纳照葵野天空上所有的云。 你很难想象那漫天磅礴的云海,竟然瞬间被吸得不见踪影。 而随后只听得又一声雷鸣,那些云又如同呼吸吞吐般被放出,每一层被放出的云都染上了不明的力量,就在这时,那道裂缝终于亮了起来。 一只漆黑的巨爪,从那裂缝中探了出来。 第78章 堕龙吟 魔龙踢魁斗 那只漆黑巨爪一探出来,便毫不留情地继续撕扯天空的裂缝,众人可以看到那裂缝中甚至还潜藏着更深层的黑暗,正在酝酿着带着丝丝雷电的风暴。而琉璃秘境的颜色终于全部褪去,如同死灰色的布景板,单薄地挂着那些狰狞的云,无助地托着这只嚣张的巨爪。 面对已经千疮百孔的琉璃秘境,阮琉蘅再不能等,那一道被残忍撕裂的天空,简直如同撕扯她的心一般! 她手持焰方剑,只踏出一步,滔天的剑意便从她纤细却绝不示弱的身体中涌出,她眉心印出一枚紫红色的神通印记,当下明亮的紫光与晦暗的云层想接—— 一阵灵力乱流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由不得你抗拒!阮琉蘅再进一步,一道剑意劈了过去。 这才是真正能直指乾坤,令山河变色的剑意,八荒离火,唯我独尊! 那紫光终于迎上云层,轰然相撞,阮琉蘅剑域全开,顶上着乱云疯涌的天,剑域内流窜的剑意一道道斩云断风,这是阮琉蘅曾经在剑庐祭典面对贺秋时所展示,八荒离火剑域的真正完全状态,可擎天、可掣地的万剑之意! 可他们仍然没有放松,当这只漆黑巨爪出现时,复寥的脸上最先动容,他取出了本命法宝神机落日弓,手指却有些颤抖。 旁人只道他紧张,但直到那巨爪缩回,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吼叫。 这一声吼叫,却连小花小草小树都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这吼叫竟不似他们曾听过的任何一声兽吼,又似乎是所有凶兽的吼叫汇聚起来的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声。从远古而来,从神之战场而来,从闪耀万年的宇宙而来,从人心而来! 再一定神,便只见那云层之后,裂隙之间,一颗巨大的、如墨般漆黑的龙首,带着无上的威压,从中缓缓探出。 它的眼神如此冷漠,睥睨万物苍生。 它的棱角无比狰狞,每一道鳞片都散发着杀意。 漆黑的色泽使得它浑身充满邪意,那并不是远古时期被人类尊为神兽、圣兽应有的崇高,而是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凶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意味,破开天穹的窟窿,向人间散发出凌压之信号。 云层仿佛知道它们真正的主人已经莅临,一排排散开,为那之后更为庞大的龙身让出一条通道。 面对下方阮琉蘅的剑域,漆黑龙首仿佛不屑一顾般,它缓缓移动身体,龙首向前行,当碰触道阮琉蘅的万重剑意时,张开了巨大的利口,一道满是魔气的龙息从它口中吐出,瞬间吞噬了身前的一方剑域。 下方五人无不心惊。 这是什么神通?竟然可以吞噬领域之力! 那些云随着漆黑龙首的移动而不断涌来,当这条黑龙完全在天空中显出身形,已是黑压压遮蔽了半个天空,所有的一切在它面前都显得脆弱而渺小,当它摆动身体,完全释放出威压时,所有人心头都不禁涌上绝望,因为—— 那是大乘期修士才有的威压,这竟然是一条修为已达大乘期的魔龙! 阮琉蘅低喝一声,飞身而起,她以剑意顶上龙首所在的缺口,左手掐诀,一座座泛着紫微真火的阵图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天空上,每个阵图图案皆不同,却全部运转起来。 有的阵法以吸引灵气为主,有的阵法以防御为主,有的阵法以禁制为主,有的阵法以增幅战力为主……阵法修到宗师级,竟然可以同时操控如此多的大阵。 “赵神君正面抗住龙首,不准它前行一步!小花小树小草随我来,复寥拖住龙尾,鸿英拦下所有法术攻击,南淮道友下方掠阵!” 赵欢赵闷声不吭飞起,挥拳迎上了那硕大的龙首,他右拳带着极尽刚猛的雷电风暴,对准那龙首的下颌便是一记! 然而拳头却并没有挨上龙首,魔龙似乎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便伸出胸腹前的两只前爪,将他抓在龙爪中,之后便传来毛骨悚然的“咔咔咔”之声。 可这正是赵欢赵想要的,他脸上甚至闪过一丝笑意,便暴喝一声,以巨力将龙爪分开,再直出一拳,猛烈攻击魔龙的腹部。 可是一拳接一拳的打下去,赵欢赵只觉得力气打在了虚空中,因为哪怕是修真界最硬的金刚石,也挨不住他三击,可龙的身体硬度,简直难以描述,他不能想象这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武器能伤到它。赵欢赵本人便曾得了大机缘,以真龙之血淬体,虽然眼前的龙已经魔化,其威能不及真龙,但却一样有着难以突破的防御。 明知道无用,但他依然不停出拳,因为他明白,阮琉蘅让他正面抗住,便是要他吸引魔龙最大的注意力,硬抗下魔龙攻击性最强的利爪。只要能锁住这双正不断收紧的漆黑龙爪,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下方的复寥眼睛血红,万兽至尊,当属龙族,尽管人间已经数万年没人见过真龙,但其血脉对其他妖兽的压制依然存在,他不惜动用秘法来强迫自己与契约灵兽的战力,以对抗这来自本能的恐惧。当他再次喷出一口精血后,小花小树小草都不再发抖,双目皆染上了一层疯狂的神色,只有濒临狂暴的战斗状态,才能让它们摆脱血脉的束缚。 复寥手中只有一弓,他拉满神机落日弓,以神通“思无邪”为箭,慢慢在弓弦上凝聚出一道洁白华美的光芒,以最纯净的念力射出这恍如绝美白虹的一箭,直钉在龙尾处。 箭无形,但神通有力!复寥当下不断念动法诀,不停射出念力之箭,封住魔龙的动作,而与此同时,他神识还在分为三用,帮助小花小树小草协助阮琉蘅。 魔龙感觉到有念力牵引,它当下不悦地长吟一声。 这一声长吟听在五人的耳朵里,便几乎要被压迫出血一般,骨子里的敬畏甚至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要跪下顶礼膜拜的冲动。 阮琉蘅不知道这样的魔修是如何将这条真龙腐化成魔龙,但她知道这条龙必定与琉璃秘境有关,而如果放它出去兴风作? 驯徒记 第 25 部分阅读 阮琉蘅不知道这样的魔修是如何将这条真龙腐化成魔龙,但她知道这条龙必定与琉璃秘境有关,而如果放它出去兴风作浪的话,固然到时候会有大乘期老祖来收场,但在琉璃秘境的弟子就会陷入危险之境! 她用剑域内所有的剑意去对抗这声龙吟,小花小树小草更是扑上去撕咬着魔龙坚硬的身体。 而另一边鸿英已经分出法相般若蛇,扶摇山精万法,然而能够再修一门禅法,且以元婴期便有分神之能的鸿英,在整个修真界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 她端立蛇首之上,左手掐诀颂曰:“诸行有常,摩呼罗迦,莫诃毗诃啰揭谛;摩呼罗迦,南谟室唎莫诃天女;摩呼罗迦……” 般若蛇身生腹膜,鼓鼓做响,引来巨浪冲向黑龙。 鸿英右手另掐一诀,随着优美手势的不断变幻,她身后缓缓升起一柄巨大的银白宝伞,伞边皆缀着彩铃,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这便是鸿英的本命法宝乾元伞,那伞转了三圈,便向了上飞去,直接堵在了龙首前,挡下所有黑色龙息,而那伞竟没有被吞噬。 一时之间,龙爪被赵欢赵锁住,龙尾被复寥以念力箭牵制,龙吟被阮琉蘅的剑意抗住,龙息被鸿英以乾元伞挡下——可他们却依然没有赢的希望。 能制住敌人,并不意味着就能打败敌人。 在场的五人,没有一个人有应对大乘期修士的经验,进入铭古纪之后,甚至仅存的几位大乘期修士都很少露面。 他们面对一个最严峻的问题。 如何杀死一个大乘期修为的魔龙? ※※※※※※※※※※※※ 阮琉蘅看了一眼下方的南淮。 两人几乎不用通过神识交流,仅凭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南淮轻轻点了下头。 阮琉蘅立刻道:“复寥群杀!” 复寥脸色已有些苍白,但他握弓的手依然很稳健,听到阮琉蘅发令后,他垂下眼眸,深深呼了一口气。 再抬头之时,眉间神通印记已是殷红如血,他背后升起图腾一般的虚像,这些虚像皆一闪而过,但如果有万兽观的弟子在,便会失口念出那些图腾兽的名字。 代表人间冥冥之力的“玄武”,可御凶的“鵸鵌”,能辟邪的“讙”,有象征太平的“鸾鸟”,甚至还有繁衍之能的“鹿蜀”……几乎每个图腾兽都代表一种远古力量,这是万兽观最难参悟的奥义,因为那是兽族对修士最诚挚的信服。 当那些图腾虚像快速闪过后,复寥拉满神机落日弓,轻轻放开手指。 整个天空瞬间如同时绽放数万焰火一般,布满无数图腾念力的光芒撑起一片灵力巨网,巨网中源源不断的有远古巨兽的光影出现,成群结队地向着雷云奔窜践踏,把整片云域中的雷云阵顶得分崩离析。 能成为图腾的都是与龙同期的远古洪荒之兽,又怎会恐惧龙威? 复寥这边以图腾群兽之杀挡住黑龙的云域,阮琉蘅掐诀收回剑域,而与此同时,一直站在下方的南淮以手指凌空画下一道翠色法诀。 而后将手平举向前,嘴里轻声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和光同尘,是为天地根!” 他身前平地而起一棵不断生长的巨树,郁郁葱葱,带着无限生机不停向上生长,眨眼间便顶住穹顶,当巨树最顶端的叶片碰触到云域之时,那树冠才如撑开的雨伞般完全打开。 当树冠开到最盛时,一道光芒闪过,天地根生,目之所及,所不及,皆在领域之下。 和光同尘,无所不容。 此树生可顶天立地,乃是南淮之领域——“和光同尘域”。 只这一瞬间,复寥放出群杀,南淮以和光同尘域替换下阮琉蘅的八荒离火剑域。 当魔龙察觉到底下人类的小动作后,又是一声龙吟,放出更恐怖的威压,它眼睛四处寻找,像是在找那个屡次挑衅他的蝼蚁。 但它很快就发现,这“蝼蚁”似乎根本不屑于躲藏。 她浑身燃着一团美丽的紫火,三尺绝对剑域凌云直上,身后一轮紫色日珥,像一道最绚丽的火花,毫无畏惧地向着它冲了过来! 第79章 堕龙吟 翔阳曳月钩 当阮琉蘅一剑击中龙腹时,焰方剑居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利鸣,那是被她本身的灵力和龙的灵力双重挤压下,剑刃所承受威压的极限。 她眉头一皱,焰方的不适也对她本身造成反噬。 而这一击却只在龙腹上留下了一道浅白的剑痕。 被屡次挑衅的魔龙终于剧烈地扭动起来,它放开赵欢赵,搅动整个云域动荡不安。 狂怒中的魔龙猛然开口暴喝:“愚蠢的凡人,尔等肆意妄为,骄纵轻狂,化为齑粉吧!” 它身上的魔气骤然暴涨。 “退!”阮琉蘅急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肉眼可见的黑色光环以龙身为中心,如流水般开始向外扩散,那黑色的光环似乎全部由灵力构成,中间带着浓重的魔气,除了在下方的南淮,光环所到之处,所有人都被击飞。 而南淮不等阮琉蘅下令,天地根便迅速伸出数道树枝,接住了四人和三只灵兽。 大家都受伤不轻,尤其以离魔龙最近的赵欢赵最重,强大如斯的体修,也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阮琉蘅看了赵欢赵一眼,她的眼神没有怜惜,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应有的安抚,她看着他,只说道:“赵神君与小树,上。” 赵欢赵二话不说,他眼神全是凶悍之色,只听到令下,身体立刻如炮弹般飞出,继续冲向魔龙,小树一声吼叫,也随之冲了上去! “其他人,归位!” “鸿英兑位,复寥坤位。” “小花跟着我,小树去撞龙之七寸。” “南淮推演逆鳞方位。” 然而还没等众人飞出几步,就听得一声咆哮,随后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站在原地! 漫天的乌云闪着雷光,齐齐向下方劈出无数道闪电。 他们来不及躲,也躲不了,这是只有在上古典籍中才有记载的最广域法阵攻击——狂雷天牢。在绝对的压制下,大多修士都只能在这种攻击下被生生劈死。 哪怕他们都是修真界年轻一辈最精英的弟子,也无法与之相抗衡,大乘期的神通,碾压元婴修士如同碾碎一只蝼蚁。 南淮的整个领域内都被雷电覆盖,照葵野的茫茫天地间竟连接在一起,而中间的纽带就是这无数道闪电。 只除了一个地方。 那是蓝色花海中央,天地根之畔,茕茕而立的南淮。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在前方撑起一道莹绿光罩。 南淮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却毫不犹豫地一点点破开这狂雷组成的牢狱。 绿色的光罩一点点升起,如同大地的希望一般,一点点驱散着雷击,将阮琉蘅等人重新收回结界。 南淮眉心神通再次点亮,白色的灵雾自他身边汇聚而起,逐渐生成一只雪白仙鹤,那正是南淮的丹灵。 白鹤清鸣一声,绕着南淮飞舞一圈,便优美飞上天空。来到每个人的身边,轻绕一舞,连小花小树小草都得了丹灵的馈赠。 丹灵,丹修的本命之灵,非人间物,乃是最正统的仙根,自丹道生成,在上古时期与剑灵并列为天下双绝。 只可惜如今剑灵再无人成,只有丹灵依然眷顾人间。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众人感慨丹灵神乎其技的恢复之力,因为暴虐的魔龙挣脱了所有束缚,正在上方用那漆黑的利爪撕扯着南淮的和光同尘域,那恐怖的龙息再次将领域一片片吞噬。 “指令不变!”阮琉蘅喝道。 赵欢赵双拳相撞,他是化神期的修士,而化神期最大的神通便是分神!随着他口中念动难懂的口诀,从他身体中幻化出一个三十丈高、金刚怒目的黄金力士。 这黄金力士与魔龙的高度不相上下,直接一手撑住龙的颈部,另一手握拳向龙的七寸猛击! 而魔龙也不甘示弱地用巨爪回击。 当黄金力士出现后,天空简直已不似人类的战场,而如天神之战。 魔龙发出一声声龙吟,而黄金力士则如同金身石像,被魔龙击中时,身体便会掉下碎屑,仔细一看,那碎屑薄如金箔,随风飘零后,便渐渐化为虚无。 那是赵欢赵的元神之力。 他已经在用命来抗了。 阮琉蘅开着内剑域飞身在龙首之上,哪怕下面是比金刚石还硬的鳞片,也不遗余力地一剑剑斩下去!她身后的小花在龙的身上到处放火,哪怕能消耗一点龙的灵力,也能增加一点胜算。 然而他们依旧低估了大乘期的威能,这天上的云域,全在魔龙的掌控下,它虽然被赵欢赵牵制,却依旧可以施展神通。 天上的云逐渐凝聚,它们扭曲变形,眼看就要酝酿一场风暴。 “鸿英,打断它!”阮琉蘅看向鸿英方向。 鸿英身边立刻涌出两道水箭,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开始念动法诀:“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 水箭在空中盘旋而成两仪太极图。 “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 以图为中心,旋起巨大灵力漩涡,直冲上云域,明亮而柔和的白色光柱,源源不断地冲撞着云层,把云层往后推跌、挤压,硬生生压下躁动的云域。 那是扶摇山成名于修真界的最强法诀——万象森罗! 魔龙终于再次开口,它不再咆哮,而是吟哦一声。 这一声没有任何灵力,阮琉蘅等人听不懂,但小花小树小草却懂了,它们瞬间将信息传达给复寥。 “它在召唤龙族,交给我!”复寥再次高举神机落日弓。 阮琉蘅不语,她不断在龙脊上寻找逆鳞之所在,赵欢赵所化的黄金力士已经快碎得不成|人形,却还在咬牙坚持着。 一旦赵欢赵撑不住魔龙,那便意味着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毁! 随着魔龙的召唤,云层里窜出三只体型较小的蛟龙,只是还没等它们开始兴风作浪,便被小花小树小草三只分别缠上。 复寥在下方对准正中心,他拉弓的姿势并不是常规平举,而类似连弩发射的姿势,整把弓横了过来,他一手提着,另一只手飞快地拉动弓弦。 三个方向,三个箭道,每个箭道都聚满密密麻麻的箭幕,足有三丈粗细,像三道奔腾的瀑布,呈螺旋状向蛟龙浇去! 复寥整个人都红了眼,他拉弓的手指已经鲜血淋漓。 小花的前爪已经被蛟龙咬断,依然叫着往前冲;小树脊背整张皮都被撕扯下来,与蛟龙战成一团;小草死死拖着另一条蛟龙的尾巴,被它用爪子蹬得血肉模糊。 赵欢赵七窍都已经流出血水,已看不清脸孔。 鸿英的法相般若蛇已经冲上云域,用身体死死缠住魔龙的尾部,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口中还不断念着法诀。 而下方南淮不知什么时候已坐了下来。 他虚弱地靠在天地根旁边,身边是一地凌乱散落的空丹药瓶。眼下一片乌青,一只手掌心被割出一道血口,一滴滴滋养着凌波花界,所有小花都面向着他,轻轻摇曳着;另一只手还在掐诀不停演算着魔龙的逆鳞所在。 当他吐出一口血后,已是连坐都撑不住了,身体斜斜地倒在花界上,传音给阮琉蘅道:“四寸方甲,寅虎所归。” 所有人都快到极限了,阮琉蘅不再犹豫,她从龙身上凌空飞起。 四寸方甲,她视线凝聚道龙颈后四寸,找到一处方形甲片。 寅虎所归,云从龙风从虎,寅虎即为风,而风为巽位,她立刻找到位置站定。 龙以逆鳞最为虚弱,是它身上能突破防御的唯一地方。 然而要破魔龙的甲,谈何容易? 阮琉蘅却没有惧色,她明眸中一片冷然,空无一物。 没有那条狰狞的魔龙,也没有她那群已经站在死亡边缘的战友,连她最牵挂的这片琉璃天空也不存在。 当所有人都在拼死,而你却一直保存实力时,没人能想象这是怎样绝望的压力;她在面对魔龙时,甚至已经做好让他们全都牺牲的准备,也没人知道这是怎样痛苦的决定。 南淮、鸿英、复寥、赵欢赵,甚至小花小树小草,每个人都知道或许下一刻便要死去,却无一人退缩,那是挚友们对她最大的支持,他们对她的信任,便是哪怕身死,也信她可以成功。 爱与恨的背负,从来都是每个人最难越过的关卡。哪怕被非议,得污名,她也会坚持;哪怕被世人不解,孤身苟活,她也不后悔……既然她一肩挑起,便没有卸下的余地。 而如今,她在这天地间的存在,也仿佛只剩下这最后一击。 我的存在,我的剑。 很久以前,她曾经问过师尊沧海神君:“剑修的剑,到底有多利?” 沧海神君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为师曾经认为剑修之剑,其利可斩天裂地,断海挑云。可如今却觉得,斩天?太俗气,裂地?太傻气……后来为师入凡间修行,在一处农舍外,观一老农劈柴,那斧头明明已经卷刃钝口,但在他手上,却如同刚磨砺而出的利器。于是为师问他,老丈,你认为这天下间,何物最锋利?那老丈举起手中的斧头,对为师说,”他语调学那老叟,惟妙惟肖道,“我知道你要来买我的斧头,嘿嘿,我怎么会不知,这天下,便是我手中之物,才是最锋利,其他物什,与我何干!” 那会她眨了眨眼睛,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师父是说,剑修之剑,其利随心乎?” 沧海神君笑而不答。 …… 如今她看着焰方,只觉得天下利器,尽在手中。 阮琉蘅浑身的灵力全部涌向焰方剑,甚至连内剑域的紫色日珥也暗淡了下去,而焰方剑则不住地嗡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到十丈之长! 整个剑身布满紫色真火,灵力之丰沛,使得焰方剑几近透明。 最小的剑柄一端,仍握在阮琉蘅的手上。 而巨大的剑尖,已经如龙首般大小。 阮琉蘅双手举起这把十丈长的巨剑,随着她的动作,天地间的灵气都被这利剑搅动,顺着她的力道,环绕在剑的周围。 那魔龙突然狂猛的挣扎起来,它清晰地感觉到脊背后强大的危机感,然而它面前的人类,那些小蝼蚁,都还在不停的干扰它! 它浑身的鳞片都传来几乎要炸裂的压迫感,此时它才意识到,那个持剑的“蝼蚁”,终于要出招了。 …… 阴郁的天空下,风起云涌。 一把闪着耀眼紫光的长剑端立于天地之间,再没有人能形容它的光彩,当它自人间出现,便已凌驾于万物之上。 哪怕只出现一瞬,也是绝世之荣光,哪怕只看上一眼,也觉得死而无憾。 至臻之美! 当这把剑挥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产生了一瞬间的静止,哪怕是流动的风,变幻的云,都为之屏息。 六界三道,十方世界,与过去、现在、未来,多少道神识瞬间张开天目,于冥冥之中看到这一幕。 不世之剑! 阮琉蘅一剑刺向魔龙逆鳞处,当她的剑刃终于穿透鳞片时,耳边仿佛传来地狱深处的咆哮声。 她皱眉,握住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刺下去,直到听到剑下脊骨的断裂声,她才用力压下巨剑,沿着那条长龙脊背御风而行,如一道流星,从逆鳞向龙尾方向划过,直至龙尾处,她才将巨剑挥拔而起。 焰方剑在天际划出一道月轮形、灿烂耀眼的紫色巨弧后,魔龙终于一分为二,整个龙身从中间被阮琉蘅齐齐剖开。 巨大的灵力碰撞卷起撕裂的鳞甲,剑意穿透了魔龙的身体,所过之处,全部爆裂成血雾。 当阮琉蘅将魔龙从头剖到尾后,这条黑色巨龙,除了头颅,什么都没剩下。 第80章 堕龙吟 炎梭织天绣 硕大的龙首从天空坠落,将要砸在凌波花界上时,被旁边的黄金力士一把接住。赵欢赵喘着粗气,浑身汗水血水一起往下淌,他一手提起龙角,将它拎起,然后看向天上的阮琉蘅。 焰方剑屠龙后,又慢慢变回原来大小,而阮琉蘅却微微摇晃了下身形,她垂下头,平息了很久,才向他们飞来。 他又想起剑庐祭典之前,她在灵端峰与他对战时,曾经低喝过一声“我剑屠龙”,却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然真的被她屠了龙。 手中的龙首不停散发着魔气,但因为失去了身体,头部的魔气很快便散了个干净,露出这条龙本来的颜色。 那是如月光般的银色。 他将龙首轻轻放在离南淮不远的花海上,心想,它曾经,应该是一条美丽的银龙。 …… 魔龙被屠后,它所召唤出的三条小蛟龙也随之不见,复寥召回了小花小树小草,而鸿英也收了法相般若蛇,连同阮琉蘅一起,飞到了南淮身边。 天地根从树冠开始,缓缓散去,南淮收了和光同尘域,脸色才好了一些,重新坐了起来收回了丹灵,再取出一枚丹药服下。 阮琉蘅走到龙首前,看着它微微动了动下颌,而目光却异常柔和,仿佛在示意她过去。 她将手放在龙首的犄角处,隐约有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在对她说:“请予吾灵力。”她没有犹豫,立刻将灵力灌注进去。 耳边又听到这道声音,似乎是笑了笑,然后说道:“多谢” 这是……龙在说话? “吾名,月刃。” 所有人神识中都响起了这句话,他们看向虽然面无表情,不再散发戾气的龙首,而它的眼睛却不是看着他们,而是望向遥远的天空。 “秘境为吾主所有,吾为守护者。” “吾,死有余辜。” “但人类自作孽,亦不可活。” “琉璃洞天每二百年开放,皆由吾守护秘境,然此次却有魔修布下污秽阵法,使秘境被魔气侵蚀,吾亦被魔气污化,失去心智,方才与尔等交战。” “吾已无颜见吾主,死也必将魂飞魄散,惟愿诸位修士,不计前嫌,帮吾减少罪孽。” “琉璃洞天乃夜帝王之秘藏,其座下双兽,被留在秘境中作守护之用。吾为其形,名月刃,另有一兽,名夜刃,为其核。当吾身死后,秘境便会分崩离析,旦核不损,便还有弥补之余地。” 它双眼看向阮琉蘅。 “那女子,到吾眼前来。” 月刃还能说话,全靠阮琉蘅的灵力撑着,她不敢将手离开月刃的头颅,便缓缓用手抚过它的头顶。入手是凉润的硬壳,上面覆盖着银色的荧光,果真像月色一样美丽。 可她心里知道,这条龙已经极其脆弱,它甚至吸取不了多少灵力,完全是凭着一口气讲述遗言。 在阮琉蘅抚摸过龙首的时候,月刃似乎想起了什么,眯起了眼睛,仿佛在享受一般,直到阮琉蘅站在它眼前,月刃才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吾秘传你修复秘境之法门。”月刃说道。 阮琉蘅轻轻皱眉,她立刻感觉到有纷繁复杂的神识信息从她碰触月刃的手掌处传来,而后在她识海中结成一道白色法诀。 阮琉蘅以神识去吸收那法诀,才发现这法诀竟然是远古时期的法门,最早竟可以追溯到最早一代古神补天的传奇。法诀中记载道,远古时期,曾有过一次灾难,当时支撑此界的天柱倒塌,时空动荡,天道将崩。人间遂有古神从混沌而生,以一己之力为人间修补苍穹,所使用的就是这道法诀,名为“补天阙”。 当阮琉蘅吸收了法诀后,月刃的双眼突然滑下两滴泪,那泪非水,亦非物,落下后便化为晶莹的星光,飘入阮琉蘅的眉心,带来一股清凉之意。 阮琉蘅不是初出茅庐的修士,在她的所见所闻里,关于龙的一切都是天下最珍稀之宝藏,只得一样,如赵欢赵,便可以笑傲修真界。 龙之精华在龙首,龙首之精华在龙泪。 而如今她竟得了龙泪。 可她并没有喜色,因为当龙泪入体,她才真正完全接收补天阙的传承,在龙泪的信息里,修士想要“补天”,则必须以领域之力为载体,以龙泪为媒介,用自己的灵力填补住漏洞,乃是最消耗心神的法门,饶是古神之躯,补天之后也因筋疲力尽而陨落。 她只问道:“我能支撑多久?” 流下龙泪后,月刃慢慢阖上双目,它没有回答阮琉蘅的问题,而是用极轻缓的语气说道:“吾主,吾来领罪了……” 从最坚硬的龙角开始,足有一人多高的龙首终于化为微尘般的粉末,随着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上空的琉璃洞天发出剧烈的轰鸣声,那扇被魔气侵蚀,已然是漆黑色秘境大门,边缘出现一道惊心动魄的巨大裂缝,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 ※※※※※※※※※※※※ 阮琉蘅转过身,看着眼前已是伤痕累累的同伴,手握紧了剑。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神经也已绷到极致。若干条性命的压力,使得她从未松懈过,哪怕是铁打的人,也会有濒临崩溃的时候,此刻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让她失控。 更何况,要说什么呢? 这些能把性命交给她的同伴,只怕承受着与她不相上下的痛苦。 …… 曾经在一个暖夜,她与还是少年的夏承玄刚探望完林画师姐,那少年握着她的说,对她说: “一直陪我,只要你在,我便永远不会有心魔。” 曾经在朱门界,南淮失望地看着她,说道: “阿蘅,你去做女英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可曾想过你的师长、师兄、徒儿、好友……他们的心情,你会懂吗?” 曾经在心魔境中,孤身面对魔修的长宁神君对她说: “紫蘅,去你做该去的战场吧……去守护这修真界最后的脊梁!” 曾经那从她心魔中衍生而出的阿园,对她叫嚣道: “怕因果,因为你软弱;怕战败,因为你骄傲;怕寿限,因为你无能;怕连累宗门,因为你需要依托——甚至你不怕死,是因为你才是最恐惧失去的那一个!” ……这些,都是她最眷恋的人间情怀。 ……这些,便是她的信念所在。 而如今,她又要去做那不怕死的女英雄,去舍弃那些关心着她的人。 真的,抱歉啊。 ※※※※※※※※※※※※ 阮琉蘅后退两步,她握住长剑的手反手正提剑柄,将长剑悬于额前,默默向他们执剑礼。 沉默如赵欢赵、复寥,双目中涌出泪的鸿英,还有扭过头不去看她的南淮,每个人都知道阮琉蘅就要去补那琉璃洞天,但即使连南淮,都没办法说出“不要去”三个字。 那琉璃秘境中,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都是门派的希望……每个人到了这一步,都只会做出与她相同的选择。 阮琉蘅回身御剑而起,一手张开剑域,另一手已凝聚了龙泪之力,一道纯得不能再纯的灵力之光向天空中最大的那条裂缝冲去,如一道轻纱,抚慰了天空的伤口。 南淮看着这一幕,终于再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他的拳头一下下捶在花界上,斑斑血痕触目惊心。 …… 阮琉蘅的心异常平静,她认准了一样事后,便不会再迷茫。 剑域之内,被龙泪净化后的灵力被剑意带向不断崩溃的琉璃洞天,而那布满整个天空的裂隙,像是永远补不到尽头渔网,嘲笑着世人的无力。 这时,她的神识里才传来一道小小的声音。 “蘅娘,你要死了吗?”那小小的声音在灵兽袋里,低声问道。 她骗她:“不,娇娇不要怕,蘅娘在这儿。” “蘅娘,不要去。”只有娇娇,才能不顾一切地说出这句话。 阮琉蘅一边凝聚着灵力,一边继续施展补天阙道:“好,我不去。” “蘅娘是大骗子!”那声音像是用力忍着什么,语声颤巍巍地说道。 阮琉蘅却已经有些不想说话了,她觉得有些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但她却觉得自己不能停,仿佛停止思考,或是停下动作,就会立刻睡去,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她便继续哄着娇娇道:“我没有骗你,娇娇,蘅娘给你讲一个剑修的故事好不好?” 娇娇闷声道:“好。” 阮琉蘅又补上一块足有灵端峰大小的裂缝,她稍微喘息了一下,慢慢讲道: “从前,有一个叫阿阮的剑修,有一日,她奉宗门之令,带了许多弟子下山。阿阮很高兴,因为那些弟子啊,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年轻,她曾经看着他们熬骨、锻魂,看着他们拼搏、战斗……后来,她亲手将那群弟子送入秘境,其中还有她自己的徒儿。” “可是秘境却出了问题,阿阮心急如焚,与同伴一起杀了作恶的坏龙,却依然无法拯救那些弟子,阿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秘境一点点、一块块、一片片地崩溃,那些弟子全都葬身在秘境中,一个都没有活着出来……” 娇娇立刻说:“蘅娘还要骗人,他们还没死,你正在修补琉璃洞天!” “是啊,娇娇,”阮琉蘅语速越来越慢,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所以,我比阿阮幸福得多,我竟然还有幸能去救他们,我……何其有幸……何其……” “蘅娘!” …… 一声清唳,在阮琉蘅将要昏迷之时,在她耳边响起。 一股柔和的灵力缓缓在她体内流动,她睁大双眼,才发现竟是南淮的丹灵前来助阵。 那雪白的鹤轻轻啄了啄她的衣角,然后继续环绕着她飞舞。 绵长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支撑着她,阮琉蘅立刻运转灵力,再次施展补天阙,而她正要向上方飞去,便一脚踏在突然飞上来的蛇首上。 鸿英在下方开口笑道:“我竟也有给蘅儿当脚力的一天,这份情,看你……怎么还我……”她只说了一句便喘得接不上气。 阮琉蘅不再勉力支撑,她盘坐下来,轻轻拍了拍身下的般若蛇。 复寥在下方为南淮和鸿英护法,照顾受伤的灵兽们,而赵欢赵浑身衣着褴褛,堂堂贵公子,如今真正像一条流浪狗一般,默默跟在她身后,为她护法。 阮琉蘅心中再次升起一股豪气,有挚友如此,夫复何求。 而对于他们来说,又怎么会忍心眼睁睁看着她孤独前行? 既然无法说“不要去”三个字,那么,便陪她去! 第81章 堕龙吟 昆山倾玉柱 当夜帝王宫殿出现震动时,琉璃洞天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地震,甚至有些灵草已经开始枯萎,秘境中原本充盈的灵气也逐渐稀薄,不管是灵兽还是妖兽,都开始躁动不安,更有些已经失去了神智,看上去越发像是魔兽。 很多修士也察觉到秘境中逐渐蔓延的魔气,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管是身在三千小世界还是琉璃洞天本体,大家都在努力寻找同门。 越来越多的正道宗门弟子开始集结起来,一路上不断有看到了门派所留的记号的弟子加入,还有一些惊惶投奔的散修。 各方弟子群开始慢慢向五个洞天中最稳定的黑琉璃洞天汇聚。 如今黑琉璃洞天的界口不再人烟荒芜,各式各样的法宝将原本阴森的黑琉璃洞天也映得如同白日,而且还不断有人流涌入。 今天已是进秘境的第十二日,离一月之期还有一大半的时间,心大的弟子已经在打坐修炼,即便是心有胆怯的,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也破罐破摔地打坐起来。 五大宗门的弟子各自派出代表,格物宗是一位有些瘦弱的高个修士,名叫严恪生;万兽观则派出一名看上去很憨厚的少年,名叫狼牙;衍丹门经过一番推诿猜拳,输的那个脸色很不好地走过来,道号为云浮;而扶摇山帷幕中走出的,正是那毁誉参半的斗法大比得胜者周齐芳;太和的代表的自然不会是惜字如金的梁胜光,也不会是未在场的夏承玄,以及心急如焚的到处寻找赵绿芙的罗青,所以只能是善于交际的乐良。 看到乐良,扶摇山的周齐芳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却掩盖不了眼中的一丝失望之色。 她还以为太和来的人,会是那天威风凛凛率领着五百太和弟子,第一个闯秘境的朱雀廷掌剑呢……周齐芳看着眼角带笑的乐良,心下就看轻了几分。 乐良将这些人脸上的神色看分明,自是不会跟她计较,话说回来……青弭峰的弟子真计较起来,定是要见血的。 经过商议后,五大山门的弟子决定将现有人员重组,轮流值守营地。 从其他洞天逃过来的弟子带来了非常不利的消息,秘境的震动越来越严重,比起黑琉璃洞天只是轻微的地动山摇,其他洞天几乎可以用“分崩离析”四个字来形容,倒灌的河流、断裂的山脉、顷刻间化为深渊的森林…… 他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相信在琉璃秘境外的师长们不会坐视不理,而随后逐渐稳定下来的灵气也预示着也许正有大能在解决秘境的问题,毕竟,这秘境中精英弟子无数,任何一个宗门都不会放任不顾。 但这平静只持续了半天,黑琉璃洞天的地下又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地面开始剧烈地摇摆,格物宗的弟子结成万里大阵,所有弟子不停的向阵图输入灵力,没人知道下一秒将发生什么,曾经是修真界所有筑基期弟子梦中圣境的琉璃洞天,现在就如同一只会吃人的怪兽,下一秒张开的巨口,便可能吞噬所有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地底传来的震动让夏承玄心如明镜,他知道现在虽然在结界中,却依旧没有脱离琉璃洞天,这方小小世界应当也是大能神通所化,与秘境相连。 眼前的夜刃兽,一定就是宝藏的守护者,他当下挥出一道剑意,再次从剑意中召唤出可以随心变幻大小的霜雪兵卒。 兵卒如同盾墙一般拦下夜刃的风雷攻击,夏承玄喝道:“我等无意伤你性命!将罗刹海的密匙交出!” 然而夜刃却低低呜咽了一声,那一声极尽哀痛,让人心头不由得一酸。 夏承玄狠下心,从兵卒身后跃出,准备与夜刃硬拼。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含泪的兽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的异兽竟然傻乎乎的放弃了抵抗,身前空门大开,浑身不设防地引颈就戮。 他虽然觉得不对劲,却依然跃到夜刃的身边,举起剑抵在它的后颈上。 宫殿中原本张牙舞爪的猛兽也停止了肆虐,它们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重新变为漆黑的石像,只用法术一碰,便化作粉末。 赵绿芙和林续风收了法诀,也走了过来。 赵绿芙边走边劝夏承玄道:“夏师弟,我觉得这里不像是有宝藏的地方,要不我们……” 然而她看到夏承玄脸上的表情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收回了下面准备离开宫殿的话。 那是不容置疑的,哪怕担上刚愎自用的罪名,也不惜坚持下去的表情。 夏承玄看着漠视他的夜刃,那异兽眼含着泪水,却不是看着这些人,而是透过上面的星穹,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他紧了紧手中的冰剑,再次问:“这里有没有罗刹海的密匙?”他心里依旧不愿意放弃,侥幸想着如果能得到密匙,交给阮琉蘅,她会多么惊喜! 林续风却继续向前走,直到夏承玄身前一丈处,他才停下,看着下夏承玄道:“夏师兄,你的心肠何时这么软了?它不肯说,杀了便是,我们总能找到的。” 夏承玄不愿去看夜刃毫无求生气息的眼眸,但他为了防止林续风出手伤它,而将剑稍稍远离了夜刃的脖颈,呈防守之势。 他收起了情绪,低声道:“林公子此言差矣,这异兽刚才还耀武扬威,却瞬间丧失斗志,我觉得一定有缘由,岂能轻易打杀?”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夜刃道,“更何况秘境突然动荡,又怎知其中没有蹊跷?” “既然它不反抗,大家就好好讲道理吧,”赵绿芙其实并不喜欢夺宝的行为,“它会流泪,就一定能听懂人言呢!” 林续风挑挑眉,眼睛里划过一丝轻蔑的意味。 “太和以武力著称于世,却没想到养出来的弟子都是慈悲心肠,”他垂下眼眸,继续说道,“只可惜,我觉得既然它已无恋生意,为什么不成全它呢?” 夏承玄立刻觉得不对,林续风此刻哪还有在秘境里一口一个“夏师兄”的温文尔雅,他整个人都阴沉下来,那冰冷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夜宴上白衣沾血,以剐人为乐的少年! 他在神识里呼唤着夏凉,只可惜夏凉因为秘境中充沛的灵气极适合修炼,已经陷入沉睡,怎么也唤不醒。夏承玄放开夜刃,握着剑站到它身前,与林续风? 驯徒记 第 26 部分阅读 沤U镜剿砬埃肓中绯啥灾胖啤?br /> “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夏承玄终于不耐烦周旋,索性撕破脸,冷冰冰地问出这句话。 然而被夏承玄放开的夜刃却做出了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举动! 它发出长长一声哀嚎,然后以迅雷之势扑向夜帝王的宝座,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砰”的一声击碎下方的奴隶雕像,然后轻蔑地看了三人一眼,仰头重新化为黑琉璃石像。 夏承玄比任何人速度都快地冲了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碰触到夜刃最后一点柔软的毛皮,脑海中似乎传来一道女声,冷冷说道:“贪婪的人类,为吾爱陪葬吧!” 再用手一探夜刃的脖颈,已经彻底石化,没了生气。 这只异兽重新变为坚硬的黑琉璃石,而后从头顶开始,逐渐化为黑色的粉末,空荡荡的宫殿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而风过之后,夏承玄的眼前只剩一块黑琉璃宝石,静静地散发着润泽的光。 他正伸手捡那石头,便发现身体已经动弹不得。心知中招,夏承玄只来得及喊一句:“师姐快跑!”便被一道法阵罩住! 夜帝王宫殿在夜刃死后再无法支撑结界,那道风过后,他们也已重新回到最开始见到的地下宫殿,但这宫殿又有不同,因为林续风的杀手锏,终于放了出来。 那是一道筑基期弟子绝对不可能施展得出的结界,呈现暗淡的灰色,上面却浮动着金色的法咒,将赵绿芙与他们隔离了起来。 而夏承玄也被地上突然升起的法阵关在另一边,林续风此时才有些得意的笑出来。 “夏师兄一贯自负,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即便知道我心怀鬼胎,也不惜与我同行,恐怕到了现在,你还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吧?”林续风嘲讽地说道。 夏承玄看了一眼焦急地在一边寻找结界突破口的赵绿芙,知道这位师姐是个死心眼,绝对不会想到出去搬救兵,而是一门心思的要救自己。 于是他也不喝骂,而是沉声道:“那便要请教林公子了。”他已经试图突破阵法无果,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能破结界的赵绿芙身上,他明知林续风对他隐含的怨恨,便一点点诱使他说话,为赵绿芙争取时间。 林续风当然也注意到了在结界外试图硬闯的赵绿芙,他微笑着说道:“我当然是想要你死啊夏师兄,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我还真没想到,名噪一时的夏氏少主,竟还是个痴情种子。”他嗤笑一声,“很可惜我不准备给你拖延时间的机会,下地狱去吧!” 因为我,便是一直在地狱里,等着看你跌入尘埃。 第82章 堕龙吟 芙蓉锁春愁 夏承玄立刻感觉到身体被法阵牢牢禁锢,一股冰冷的陌生力量像针刺一般穿透身体,不停往外拉扯他的灵力。 然而这还不够,夜刃所化的黑色琉璃石也漂浮起来,竟然与法阵遥相呼应,而随着法阵力量的不断增强,那黑色琉璃石竟落在法阵的阵眼中。 当阵眼亮起黑色的光芒,在法阵的作用下,一团黑色晶雾从阵心升起,层层包裹住他。 赵绿芙不知道法阵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将受伤当做家常便饭的夏承玄竟然会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那似乎不是伤痛所能带来,而是…… 炼化!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词,惊悚得几乎头皮都在发麻。 人间竟然真的有传说中才有的,炼化人体的恶毒阵法! 赵绿芙自小就被月泽真君以灵端峰紫蘅真君作为学习目标训练自己,她平时多修阵法和结界术,对阵法研究颇深,在主峰藏书塔中,她便曾经在古籍中偶然看到过这种阵法。 此阵名为“炼炉祭鼎阵”,可以将修士丹田灵种炼化,但所需条件苛刻,除了人祭、养料、阵法,还需要一枚引子。 但为了让此阵法不再流传于世,对炼炉祭鼎阵的描述就到此为止,并没有说何为人祭,何为养料,何为引子…… 然而看到眼前这一幕,赵绿芙又怎么会猜不出,阵法便是困住夏承玄的阵图,引子便是那枚黑琉璃宝石,而人祭和养料,她目光冷冷地看向一脸惊恐,却也动弹不得的林续风——看来就是他了。 赵绿芙掏出一个青色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三四颗丹药,一口气吞服下去。 立时便得了比自身多数数倍的灵力,她再次散去本命剑。 “无明,显圣!” 无数光珠再次融入眼前林续风所设结界,但难度却比破夜帝王结界还要艰难,赵绿芙左手掐诀,将一团柔光凝聚在指尖,然后缓缓擦过双眼。 那一双眼眸瞬间变为金黄|色。 “无明,显圣!”她再次厉喝,由她本命剑所化的光珠一寸寸艰难地向前移动着。 赵绿芙掐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然而她心里却松了口气。 没关系,只要还能突破,就一定能救到夏师弟。 因为,我是师姐! 因为,我也想像灵端峰的那位前辈一样,去守护大家! ※※※※※※※※※※※※ 林续风恨夏承玄。 这恨由来已久,大概从刚懂事起,他就在嫉妒着那个人。 幼时的他因为病弱而不能出门玩耍,便令仆从每日给他讲述外面发生的新鲜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夏小郎君这个名字就频繁出现在仆从的汇报里:时而是他救了卖油的老翁,被平民交口称赞;时而是他拆了某个作恶王孙的铺子,还大快人心地放了一把火;时而是他技惊四座,引得无数贵人青睐;时而是他校场怒斩千金烈马,让无数人唏嘘…… 那个人逐渐成为丹平城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 他无数次幻想做下这些事迹的人是他自己,不管是赢得呼声也好,骂声也罢,想必都是极痛快的事! 直到他十四岁,才允许外出活动,他立刻广发请帖,别的不说,就凭他林家的姓氏,也足够让那些世家子弟掂量这请帖的分量。 然而夏承玄没有来。 这无妨,不来的话,所有人都只会注意到他,众星捧月的目光里,他有些醺然。 丹平城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林公子,微笑着做出种种惊世骇俗的举动,没过多久,他就被编在童谣里,成了与夏承玄平起平坐的人物。 刘展每逢醉生梦死夜宴,都会给他发帖子,然而他从不曾去。 他在等那个时机,他知道夏承玄总有一天会卖刘展一个面子。 终于他等到那一天…… 他很兴奋,那一天他觉得自己发挥得很好,每一刀都恰如其分,简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夏承玄果然没有像那些庸人一般逃跑,甚至连饮酒的手都不曾抖。 夏家郎君果然名不虚传! 他甚至想着,也许他们能成为知己好友,一起做一番大事业…… 可最后却只得了一句。 “哗众取宠之辈,何堪与我同席!” …… 当他依照指示发动阵法后,便知道被那老怪物骗了! 那老怪物,逼他进入琉璃秘境,引夏承玄来到夜帝王宫殿,将守护兽夜刃杀死,并趁机布下炼炉祭鼎阵和一道结界符。 他很乐意,因为他仍然嫉恨着夏承玄,甚至比以前更强烈地恨着。 入了琉璃秘境,他便通过咒术寻找夏承玄的踪影,可当他看到夏承玄与女魔修战斗时,心里膨胀的杀意几乎要控制不住。 夏承玄的师父一定对他很好,很好……因为他的脸上是全然的心无旁骛,信念坚定,整个人都充满了阳刚的朝气。 可是他自己呢……心尖上跳动着的印记警示他,不能动手,必须活着将夏承玄引入炼化阵,否则他必将暴心而亡。 他百般小心,步步为营,甚至讨来了瞬移符,却没想到老怪物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而且竟然把他当做祭品! 为什么夏承玄会比他好命? 为什么他一入修真界就拜在那样声名显赫的修士门下?而且居然还是关门弟子。 何为关门弟子?那意味着师父认为自己得此弟子,衣钵有后,传承有人,从此不必再收门徒。 夏承玄何德何能?不仅在丹平城受尽宠爱,甚至同样家破人亡后,也能平步青云,甚至还得了太和掌剑之位! 可他呢?可他呢! 林续风看着自己的身体精气像是一道不可捉摸的青烟,向着阵法飘去,如同柴薪一般,为那血红色的阵法提供着养料。 他嘴角挂着一抹狰狞的笑意。 不管怎样,只要能看到夏承玄痛苦,他便觉得快意。 ※※※※※※※※※※※※ 此时在夜帝王宫殿挣扎的三人都没有注意到,四周的崩坏已经越来越严重,但他们只以为是夜刃自尽后对宫殿的影响。 却不知道外面已经翻天覆地。 黑琉璃洞天的万里大阵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所有修士再不留手,各种奇形怪状五花八门的法宝顶在众人头上,但这仍旧不够,不仅秘境的濒临崩塌摇摇欲坠,还有秘境中被惊出的兽群在冲击着他们的防线。 而琉璃洞天外,南淮的凌波花界终于破了雾煞结界,下方被影响的各宗门营地更是一片惨状! ※※※※※※※※※※※※ 赵绿芙的本命剑终于穿透结界,她掐诀御剑,毫不犹豫地向禁锢夏承玄的阵法斩去。 她脑海中拼命在回忆各种典籍上破阵的法门,但是大多都因为她修为不够而无法使用,眼看夏承玄越来越虚弱,而旁边的林续风尽管脸色苍白,却还挂着充满恶意的微笑,她心下更是着急。 如果她是紫蘅师叔便好了……不,这个时候怎么能这样想!她咬着嘴唇,耳边想起师父曾对她说的话:“你是天生的破法之体,灵根精纯,血脉赤诚……” 赵绿芙立刻引出一道眉间精血,带着剑意斩向结界! 那结界似乎怕她的血液一般,竟然向后退缩了一下。 她一咬牙,又是几道精血泼了上去! 果然那结界被她的精血破了一个漏洞,她刚想冲进去,脚下便踉跄了一下,稳定了心神后,她才摇摇晃晃地走进结界。 修士的精血与普通血液不同,乃是修士修炼时蕴养的血液精华,共分三种:眉间精血、心头血和普通精血,其中眉间精血和普通精血用于做法,而心头血则是元气所在。 以筑基期弟子修为,一次性耗费几滴精血,便已经承受不住,更何况她引出的是数道。 赵绿芙好不容易才走到夏承玄的阵法旁边,她筋疲力尽地坐下来,再次引出眉间精血,像作功课一样,认真地凌空画着一道法阵。 夏承玄整个人都被裹进黑色晶雾,赵绿芙嘴唇抖得厉害,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一边画一边道: “夏师弟,师姐来保护你了……真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久的苦,但我也不会道歉,因为我啊……已经尽力了……” “夏师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的话,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能活着出去,见到罗青师兄……” “请你一定要告诉他……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我……讨厌他,讨厌他跟着我,讨厌他陪着我,讨厌他吃我的零食,讨厌他……” “让他忘了我吧。” 法阵画完最后一笔,赵绿芙召回本命剑。 她的本命剑是一把很普通的木剑,就像她的人一样,并不出奇,驽钝,不愿伤人。 可这柄剑,第一次伤的人,却是她自己。 赵绿芙一剑刺进心窝。 一腔热血,抛洒在一直困着夏承玄的阵法上,阵眼处的黑雾竟然像受到灼烧般冒起了一股青烟! 她浑身发抖,可还是用法诀将心头血引出,将其引入她以血画好的法阵中。 “真可惜,其实我还想用我的血去救更多的人,可是来不及啦,夏师弟,你要帮我……完成……” 当心头血全部引出后,赵绿芙原本明亮的眼眸终于失去神彩,曾经灵动如小鹿的姑娘,垂下头,在这阴暗的地宫中,静静地倒下了。 …… 白渡州,立危城。 正在听取下方弟子回报的月泽突然眉头一皱,他将神识探入储物戒,发现摆放弟子本命元神定处,那曾经最明艳的金色火苗,像是告别般跳了两下,随后便悄然熄灭,只在灯芯处,留了一点微红的火星。 月泽骤然起身! 俊美的脸上是全然的震惊——绿芙怎么会出事! 而在此时,天空上传来一声厉喝: “全界五百八十三宗门,九千七百洞主听令,急救照葵野!” 这是太和季羽元君的声音,瞬间响彻在人间大地,所闻者无不惊怒。 不知多少心急火燎的宗门长老破空飞起,天空不时有光芒划过。 是谁?是谁敢在照葵野伤我宗门弟子? 必要血债血偿! 第83章 堕龙吟 纵借摩云手 由赵绿芙心头血所凝成的法阵微微亮起光芒,在这从古至今最宝贵的破法血脉面前,即便是炼炉祭鼎阵这样的邪门大阵,也从边缘开始暗淡。 林续风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会得救时,心里却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他终于活下来了,可那个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竟然有同门会为了救他而牺牲性命。 好恨…… 而夏承玄受到的震动则更大! 这位只见过三面的赵师姐,为什么会这么做? 夏承玄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就像他曾经无法理解阮琉蘅居然会为了救他而不惜种下璇玑花,为了人间安危不惜与芮栖寻同归于尽……这些太和剑修是怎么回事?他们已经蠢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看着那些鲜血一寸寸逼近阵眼,却被阵眼流出的水银一般的液体阻挡,而阵法外的林续风则像提线木偶一般,突然四肢抽搐起来。 原来那是以林续风的身体为养料提炼出的液体,夏承玄并不想救这个人,但却不能让赵绿芙的心头血白白浪费。 可是身体已经被炼化阵抽出了全部灵力,所有经脉都被禁制封锁,夏承玄皱了皱眉,五指用力,身上肌肉全部隆起,在这种禁制下竟然迸发出了一股力量。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而是人类最原始的凡间之力。 他双手终于握成拳头,硬撑着被活体炼化的剧痛,一拳砸向阵眼。 曾经设计这个阵法的人应该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精妙的阵法禁锢住了修士的灵力、经脉、神识,却没有禁锢修士原本作为凡人应有的身体技能。 赵绿芙的破法血脉减轻阵法禁制的同时,夏承玄爆发了他非人的蛮力,连同破法血脉和那阻挡的水银液,以及在阵眼中心的黑琉璃石——被铁锤一般的拳头砸做一堆。 夏承玄如同出闸的猛兽,一拳接着一拳的猛砸不停,不知道多少拳之后,那被血包裹的黑琉璃宝石,终于发出细微的破碎声,紧接着被刚猛的铁拳砸得粉碎! …… 当阵法被破的同时,脱离禁锢的林续风几乎立刻摸出瞬移符,抢在夏承玄不顾一切向他冲过来之前,撕碎瞬移符,逃得无影无踪。 这时地面又是一颤,然而比曾经的任何一次震动都要恐怖的是,这一次颤动后,整座宫殿产生了一种失重感,像是漂浮在虚无之中,又像是在不住向下跌落。 夏承玄半身鲜血,一步步捱到赵绿芙身边,轻轻将她抱起。 赵师姐再不会硬塞零食给他了,也不会蹦蹦跳跳去救只有一阶的小灵兔,不会去热心肠的帮那些修士,也不会拎着一把木剑去追妖兽…… 你的一腔热血,绝不会白白浪费。 ※※※※※※※※※※※※ 雾煞结界被破之后,受到结界影响的照葵野终于重新与修真界连接,早在几日前,就有宗门因为照葵野营地迟迟不发反馈信息而产生疑虑,但被结界阻挡在外的修士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又将信息发回宗门。 这样一来回,耽误了不知多少时间。 直到阮琉蘅于琉璃洞天外,以不世之剑惊动三界六道十方世界,身在太和的季羽元君自然也张开了天目看到这一幕。 他立刻就知道照葵野出了问题。 但以他之力竟然不能破雾煞结界。 季羽元君已是当今修真界修为第一人,作为太和老祖,他秉承了太和剑修一贯破结界的风格——硬劈! 也是因为季羽元君的帮助,破雾煞结界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然而当结界消散,其惨状让季羽元君不由得一声厉喝,以大乘神通召集人间全界五百八十三宗门、九千七百洞府散修前来照葵野。 原本应该是修士营地的地方,腾起五座大阵,每座大阵都魔气笼罩,吸着下方所有修士的精血和灵力。 一部分小宗门金丹修士因为修为较低,已经没了生气,其他修士都奄奄一息,元气大伤,就连一些前来带队的化神期修士也不例外。 这是何等凶残的邪阵。 但它们远不如季羽元君凶残,他连剑都没有出,只用剑指轻点五下,五座大阵全破! 随后他便看到阮琉蘅正坐在一条白色巨大蟒蛇头上,以灵力修复着岌岌可危的琉璃洞天,看上去已是油尽灯枯。 季羽元君眯了眯眼,下一秒便在阮琉蘅身边出现,一把接过她虚弱的身体。 阮琉蘅挣扎不得,她哪还有力气,脸上都是一片青灰之色,只看着季羽元君,手里还在习惯性的凝结着灵力。 季羽元君心里一紧,这孩子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补了多久,手上动作已是下意识的在完成。 他轻轻按下她的手,低声说道:“蘅儿辛苦了,本座已到,一定会保那些弟子周全。” 季羽元君的声音本就雄厚低沉,有抚慰人心的力量,阮琉蘅得了他这一句话,像是得了天大的保证,立刻昏沉沉睡了过去。 下方的鸿英追过来担心地叫:“蘅儿……咳……蘅儿!” 季羽元君轻点阮琉蘅眉心,而后说道:“放心吧。” 他看向下方几人。 鸿英受伤最轻,虽然损耗灵力较多,却没有伤及根本。 赵欢赵元神大伤,不知道要修养多久;复寥和他的灵兽都因为服了突破血脉束缚的秘药伤了根本,好在也是能修复的;南淮损耗巨大,他不止要支撑凌波花界,还以和光同尘域抵挡魔龙,更是不计损耗地使用丹灵……如果调养不好,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毁。 可他们都不如阮琉蘅伤得重。 以季羽元君的神通,眼下竟也只能保她不死而已。 他叹了口气,看向上方的琉璃洞天。 如果不是阮琉蘅一直在修补秘境,恐怕琉璃洞天早就撑不住了。 因为……核,已经破了。 季羽元君一手扶着阮琉蘅,另一手掐剑指,并没有像做出应有的挥剑动作,而是凌空划出一道流水般的曲线。 看似不经意,但正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一道青色的恢弘剑意不知从何处生,不知从何处起,似凭空而来,带着庞然的气势,托住了琉璃洞天! ※※※※※※※※※※※※ 人间其他大乘老祖,听到季羽元君的声音,除了魏国行夜元君、太和真宝元君两人,其他五位老祖都在瞬息之间来到照葵野。 只看了一眼,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魔修不止侵入了营地,而且还进了秘境,如果不是这五个晚辈在这里拼死支撑,恐怕不知道还要受多大的损失! 而人间在他们的守护下,竟然在照葵野发生了这样的事。 扶摇山荼莲元君是最先赶到的,她一看到季羽元君和他身边已经昏迷的阮琉蘅,便松了一口气,说道:“是这孩子一直在撑着的?不过此刻琉璃洞天也留不住了,不如索性将弟子放出来。” 季羽元君点点头,说道:“只等诸位道友了。” 随后而至的是格物宗中如元君和万兽观乾煞元君,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海外三千洞府大的华阳元君第四个到,而最后一个赶到的竟然是琉璃秘境里弟子人数最多的六重天明晰元君。 修真界一向凭实力说话,季羽当仁不让,在大乘期也是唯一的巅峰修为,离渡劫期只差临门一脚。因此所有人都等他下令。 季羽元君道:“因弟子众多,所以请几位道友同本座一同合作。” 到了大乘期修为,已不必将话说明白,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荼莲元君祭出一方丝光小帕,那帕子飘到半空中,却如同融化了般,消散在空气中。 明晰元君看了一眼浑身是伤的赵欢赵,冷哼一声之后,缓缓举起拳头。当那那拳头指向天空时,便生出了无穷的凶意,像一条昂然的巨龙,凝聚了人间一切无情、戾气、杀性!然而却正是这股凶意,竟能震慑住琉璃洞天的溃散之势,那拳头上所带的力量,擎住了这片天空。 中如元君随手抛下一个阵盘,然后便甩袖不管了。 乾煞元君唤出一只肉呼呼的灰皮小鼠,那小鼠看上去极弱小,但却不怕明晰元君的拳头,不顾荼莲元君的莲花帕,不管季羽元君的剑意,一溜烟地窜进琉璃秘境,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华阳元君是个温吞的性子,前面几位道友都已经显了神通,只有他还在不慌不忙地掏着储物袋,好不容易拣出一枚蓝色的小石头,也丢进了秘境。 季羽元君点点头,道:“那便开始吧。” 一瞬间,琉璃秘境如同乍然破裂的水晶球,原本琉璃色的天空在魔龙出现后,变为暗淡的灰色,而如今又是纯净的透明色,大片大片的灵力碎片滑落,里面还跳动着失控的灵脉。 但这些灵力碎片只落下几丈,下方便出现了一层晶莹水面,那水面比布还薄,但落在水面的杂物却一一消失不见。 琉璃秘境的外壳正在脱落,但秘境却依旧完整地隐藏在背后的白色浓重中,那是因为一青一黄两道极尽霸道的意念在撑着秘境。 随后,近二十万入琉璃秘境寻机缘的筑基期弟子,一窝蜂地从秘境里涌了出来,他们脸上还带着错愕的神情,一个个穿过那水面,甚至还来不及祭出飞行法宝,便直接掉在一团软软的云团上。 一张巨大的阵图从平空出现,每个掉落的弟子都被云团送往照葵野下方的宗门营地。 直到最后一名弟子也被安全送达,那只最先进去的灰皮小鼠才滴溜溜地跑回来,叽叽叽地对着乾煞元君叫着。 季羽元君与明晰元君同时收了神通,只见上方的琉璃洞天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一般,慢慢变小、直至天空重新展现明媚的朝霞,而一直覆盖天空的琉璃秘境,也重新化为了一枚蓝色的小石头。 华阳元君微微招手,那小石头便飞到他掌心,随后他又将石头交给季羽元君道:“秘境已经重归乾坤石,此机缘,便送与道友的弟子吧。” 他看向依旧昏迷的阮琉蘅,神色悲悯。 第84章 堕龙吟 难启哽咽喉 季羽元君将乾坤石接了过来,微微对华阳元君点了点头。 照葵野的天空终于恢复原样。季羽元君以剑意强硬破开琉璃洞天,而明晰元君以拳意撑起秘境,紊乱的秘境灵力外壳都被荼莲元君的莲花帕转移到其他小世界,之后从秘境中跌出的弟子被中如元君的阵盘接住。 乾煞元君的谛听鼠则是进去打探秘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是华阳元君的乾坤石,如果没有乾坤石定住秘境,只怕营救过程中要折损不少弟子,而之后秘境的回收,也只有乾坤石能做到。 如今乾坤石里重新封印了琉璃洞天,至此以后,便是阮琉蘅自己的机缘了。 …… 谛听鼠打探来的消息非常棘手。 此次琉璃洞天事件,乃是由于魔修潜入秘境。他们一共十人,二人一组,分别进入五个洞天,布下阵法,以魔气污染秘境,乃至污染秘境的守护异兽。 守护琉璃洞天之形的月刃是一条大乘期修为的银龙,魔修将其魔化后,不仅可以达到魔龙乱世的目的,还可以一箭双雕,将秘境中二十万弟子全部埋葬。 为了掩盖消息,混入宗门营地的魔修放出了雾煞结界,雾煞结界不但能隔绝照葵野与外界的联络,还能吸取营地修士的精气,转化为魔气,以秘境中的法阵为出口腐蚀秘境。 此次之灾难,实则是人祸,魔修对各大宗门的渗透无所不在,甚至已经到了检验精血也查不出身份的地步,着实堪忧。 如果不是阮琉蘅等五人力挽狂澜,此次必定会被魔修得逞,那么修真界将会大伤元气,而如今只损失了一处秘境,大部分弟子的伤都可以调养,已经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季羽元君道:“下一届的盂兰盛会提前,诸位回去务必与宗门商议,定下时间,魔修之事,不容再拖,近期秘境戒严。” 几位自是无有不从。 华阳元君走后,荼莲元君也款步上前,莹白玉手上是一粒看上去极普通的莲子,在季羽元君的默许下,喂阮琉蘅服下,语气颇为自信地地说道:“本座本命法宝养了三千年的莲心,可保她元气。” 荼莲元君走后,中如元君黑着脸过来,看到阮琉蘅的脸色,神色倒是放缓了,取出一枚碧色玉石递给季羽元君,直接丢下一句:“养着,提神。”转身便走。 明晰元君叹口气,只留下一个木匣。然而这木匣才真正让季羽元君动容,他立刻打开木匣,看到里面果然是他所想之物——菩提山的万草心,晶莹剔透一点绿。季羽元君立刻施诀将万草心引入阮琉蘅眉心,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万草心是天上地下第一调养圣物,明晰元君居然能送如此大礼。 乾煞元君走过来时,娇娇在灵兽袋里哭唧唧地道:“不要灵兽!蘅娘不要!” 乾煞元君岂能听不见,他笑了笑,对灵兽袋里的娇娇说道:“那你想不想变强,好好保护她?” “要!” 乾煞元君也不过来,直接从眉心引出一道灵光,弹到阮琉蘅的灵兽袋里,对季羽元君说道:“送她的小家伙一个机缘。” 只听见娇娇在灵兽袋里呜呜咽咽了几声,便晕了过去。 季羽元君将收了琉璃洞天的乾坤石和中如元君所送的碧玉放在储物袋中,塞到阮琉蘅的手里,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除了阮琉蘅,其他四人也得了大乘期老祖们的机缘,也幸好老祖们慷慨,否则伤重如南淮,万一修为倒退,将是修真界又一大损失。 而南淮回到衍丹门后,也因为这些机缘,破而后立,直接将修为提升到化神后期。 其中复寥还得了乾煞元君的传承,鸿英得了荼莲元君的青眼。 只有赵欢赵,生生挨了明晰元君一脚,是躺着送回六重天的。 几位大乘期元君终于离去,下方的宗门营地也陆续有门派接应弟子赶到,而这时穆锦先也已率领接应弟子赶到,他一路冲上来看到季羽元君怀里的阮琉蘅时,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她自季羽元君手中接过来。 季羽元君看他面色惨白,安抚道:“她没事。” 穆锦先按了按她的脉门,才行礼道:“多谢师祖。” “但是她最近身上发生的事都有些蹊跷,本座……”季羽元君慢慢说道,“可不信会有这么多巧合。” 穆锦先垂首道:“弟子会去彻查!” 季羽元君点点头,他来时如雷霆震怒,去时却是悄声无息。 ※※※※※※※※※※※※ 比起上面的还算融洽的气氛,下面的宗门营地就有些剑拔弩张,很多宗门都有失踪的弟子,但谁知道是不是其他宗门浑水摸鱼伤人性命?更何况,谁知道身边不熟悉的同门,会不会是魔修的卧底? 猜疑的种子,已经在这些弟子心中慢慢生根。 而太和这边,则更是一触即发。 夏承玄最后一个回到营地,他和手上抱着的赵绿芙都是满身鲜血,罗青一看眼睛就红了,他在秘境里没日没夜地寻找赵绿芙,心里就有些不详的预感。 “师妹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跟你在一起?”罗青终于不再沉默,令人意外的是,他口齿其实非常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夏承玄早知道会遭到质问,他放下赵绿芙,低声解释道:“我入夜帝王宫殿寻宝,却不想被奸人算计,赵师姐为了救我而死。罗青师兄……” 没等他讲完,罗青便一击重拳挥过去,将夏承玄打得飞出一丈。 夏承玄没有抵抗,他甚至爬起来,继续走到罗青面前。 罗青再一拳将他击飞。 夏承玄仰面在地上,他想继续起来,但是身体在夜帝王宫殿被掏空了灵力,受了罗青两拳,他挣扎了几下,竟然起不了身。 罗青这样的硬汉,也有这样满面是泪的时候,他抱起赵绿芙,然后说道:“既然师妹的选择是救你,我会尊重她的选择。这两拳不是为她,而是为你自己!这第一拳,是因为你明明知道夜帝王宫殿是禁地,却还以身犯险,甚至连累同门;第二拳,是因为你堂堂男儿,却让女子为你牺牲性命,乃是你自不量力之过。夏承玄,你身为太和掌剑,可配得上这掌剑之称?” 罗青抛下这些话,抱着赵绿芙转身离去。 其他太和弟子皆沉默无语,穆锦先带来负责营地的夕照真人排开众人,走到夏承玄身前道:“灵端峰夏承玄,你与秘境的崩坏或有关联,如今应到玄武楼受审讯,你可服从否?” “我,服从。”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夕照真人以绝灵锁将他锁起来,一路带他离开营地。 夏承玄记得这位真人曾经来过灵端峰,他不由得问道:“为什么不见紫蘅真君?” 夕照真人皱眉,这弟子竟然称呼自己师父的道号?但她不欲与他多说,只说道:“她已经被师祖带回门派养伤。” “麻烦真人告知,她伤得严重吗?” “难为你还知道关心你师父,我便都告诉你罢。”夕照真人索性把最近各大宗门通气的消息告诉他,“琉璃洞天因魔修潜入而崩坏,但真正撑不下去的原因却是因为秘境的核心——夜帝王宫殿之至宝黑琉璃石被破坏,所以紫蘅真君才在秘境外施展秘法补天阙时,伤了根本,至今昏迷不醒,。而据万兽观乾煞元君的谛听鼠所报,当时夜帝王宫殿只有你与赵绿芙,及一名散修三人,因此才需要你配合查证。” 夏承玄此时才知道自己这次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害了赵师姐,还险些害了整个秘境的修士,甚至……还害了她。 他整个人像是浸入黑暗的海底,一片冰凉。 ※※※※※※※※※※※※ 月泽并没有赶往照葵野,甚至没有立即赶回太和。 得到消息的当日,他便立刻闭关。那盏只剩一点火星的本命元神灯漂浮在他面前,一道蓝色灵符轻轻覆盖在上面。月泽抽出天水剑,剑意施展出的柔和浪花环绕着那盏小灯,慢慢将其包裹起来。 而后出关,接到罗青的飞剑传书后,他已经知道照葵野发生的所有事。 那点微弱的火星,就是赵绿芙所剩的最后一点元神,月泽用自己的本命水灵将其养起来,留得一线希望。 随后他去了夜莲山,听说那里生着养神木。 只身一剑,用了一天一夜,破了三十六幻境,三道迷思阵,过了能吞噬人心的晓白关,取了一段只有食指大小的养神木,他才回到立危城。 照常处理公务,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他等到得了消息前来轮值的羲和神君,才动身赶回太和。 回到木下峰后,他终于看到赵绿芙经过秘法保存,还未僵硬的身体。那上面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几乎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 他沉默了一下,对座下弟子训诫道:“绿芙求仁得仁,她不后悔,你们亦不得有怨。” 底下有想去报复夏承玄的弟子,听到这话,也歇了心思。 只是有眼力好的,分明看到师尊握成拳的手指关节,已攥得发白了。 第85章 雁南飞 赠君相思木 回了太和后,夏承玄直接被移交给玄武楼的邱昕真人。 外面风传最阴森可怖的玄武楼,其实只是一座在主峰后山边上的简单楼阁。外观造型古朴,周边鸟语花香,甚至还有动作缓慢的老浣熊慢慢从旁边溜过。 毫无凶煞之气,难以想象这里竟是关押着修真界最穷凶极恶之徒的重犯所在地。 邱昕真人出身自逻迦峰,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握剑的手骨节极大,他带着夏承玄从主峰一路行来,敏锐地发现夏承玄注意到了他的手。 “我曾经是个和尚,别人撞钟用木杵,只有我是用拳头,”他侧过头,冷冷解释道,“别人觉得我不敬佛祖,然后我便成了剑修。” 夏承玄默然。 邱昕冷冷转过脸,心想,冷笑话又失败了……他看这弟子年纪轻轻,却 驯徒记 第 27 部分阅读 便成了剑修。” 夏承玄默然。 邱昕冷冷转过脸,心想,冷笑话又失败了……他看这弟子年纪轻轻,却一脸灰败之色,才生了说笑的心思。 进了玄武楼,入门的厅堂干净整洁,屏风后是案几和挂满玉简的墙壁。邱昕真人自上方取出一枚玉简,将玉简按在夏承玄的眉心处,记录下他的信息。 然后便道:“这位师弟先在第一层休息,稍后自会有人来提审,不过你放心,玄武楼从没有冤枉过任何一个好人。” 夏承玄的脸色更难看了,在凡间谁不知道,只要有人这样说,那里面的潜台词便是:被冤枉的好人都被…… 邱昕真人哪里知道这些,自以为安慰了夏承玄,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用力一推! 夏承玄又是一恍惚,再回过神来,已是关在一处密室中。 密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蒲团,旁边的小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静静坐了下来,开始想进入琉璃秘境里发生的所有事,一遍遍地回想,这还不够,他甚至开始从懂事起发生的事想起,他做过的事,遇到的人,通通想了个遍。 只除了一个人。 阮琉蘅。 他不敢去想她,不敢面对她的失望,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去想那些夜宴中的女人,便越发觉得自己无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夏承玄从来没有这样低迷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张牙舞爪地冒出来,告诉他——你怕失去她! 夏家男人自负武力盖世,何尝怕过?丹平城夏家霸王浑天浑地,何尝患得患失过?从小到大,只有他取之不尽的忠心,用之不竭的人情,弃如敝履的爱慕,杀不尽兴的狂徒……可如今越来越多的束缚,无论是太和的包容、同门之间的爱护,还是阮琉蘅的陪伴,都在家族振兴和复仇之上,成为又一道重压。 这种越发消沉的状态直到夏凉醒过来,也没有好转。 而夏凉才是真正震惊,他何尝看过夏承玄这幅颓然的样子,急忙跳出来抓着他衣襟叫道:“出什么事了?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我们被行夜抓住了?” 夏承玄按了按夏凉的头,然后用传音将前因后果告诉给夏凉。 夏凉也发现此处虽然是密室,但神识窥伺无处不在,于是想了很久,才传音道:“原来夜帝王宫殿竟是这样,我倒是看错了……” …… 在很久很久以前,修真界还没有琉璃洞天的时候,曾有一位大能修士。 他的喜好与大部分人截然不同,好“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因为这种怪癖,他被其他修士尊称为“夜帝王”。 很久很久以后,这位夜帝王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兴许是飞升了,兴许是陨落了,他的朋友不多,也没人关心。 但他的一身传承却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 因为传说夜帝王得了月光星辰之力,可以撼动天上星宿,直通上界。 但传承久不现人世,关于夜帝王的消息才淡出人们的视野。 直到琉璃洞天出现,出了异兽的传闻,才渐渐有修士去冒险,却因为只是筑基期秘境,鲜少有人能进入夜帝王宫殿,所以才被封为禁地。 …… 夏凉道:“若我知道秘境之核是在夜帝王宫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少主去寻它!” “不怪你,即便你不说,我后面遇到林续风,也会跟着他去,毕竟他放的诱饵,是罗刹海密匙。” “家主,”夏凉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对仙姑……” “你跟我心意相通,我对她是什么心,你不知道?”夏承玄揉了揉夏凉的头。 夏凉默然,不过他是妖兽,不太懂人类复杂的男女感情。 “根据家主所说,林续风恐怕来历不小,最有可能是行夜的人。” “我竟然还是高看了他一眼,他父亲为虎作伥,害了满门,他却还愿为行夜驱使,平阳林氏的嫡系子弟如此做派,怪不得要没落。”北门夏氏少有白头,满门武将,可以被奸人所害,可以被昏君所杀,却不会没落于斯。 “家主还是要小心,当初夏伯义出手时,你能与他打个平手,也因为他们要的是活口,如今看行夜作为,似乎是想直接将你炼化,好歹毒的心肠。” “怀璧其罪,”夏承玄嗤笑,“此次他便是失败,我恐怕也难容于太和。”一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想起阮琉蘅。 从小到大,他夏承玄做事只在乎结果,只在乎得到,至于世人对他是赞美也好,辱骂也罢,他对这些事完全不在意。 但却不想让她失望……他还需要更成熟,更强大。 夏凉还想说话,却被密室的一声响动打断。 石门打开,邱昕真人依旧是严肃木头脸,对他道:“随我来。” 他跟着邱昕真人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类似他所在密室的石门,很明显也关押着人,但两边异常安静,他在玄武楼外打量过这栋建筑,这条长廊绝不是在地面,而应该是在地下。 这么说来……玄武楼其实最根本的地方是在这地下世界吧? 这么想着,终于来到一扇铁门前,邱昕真人在前方将门推开,明亮的光芒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有两个风度翩翩的修士一人坐在案几前,一人立在窗边。 看到他之后,其中一人挥了挥手,邱昕真人立刻如幽灵般消失不见,夏承玄定了定心,大步走了进去。 那两个人,正是玄武楼的正副楼主,宏远神君和纯甫神君, 看上去非常亲民,一直笑眯眯的宏远神君从窗前踱过来,在他身前站定。 纯甫神君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甚至可以看到外面的野花和奔窜的小动物,然而却一点声音都没传进来。 夏承玄的身高在凡间鲜少有人能比,来到壮汉扎堆的太和,仍旧比大多数人要高,但如今这位神君站在他面前,却依然显得挺拔玉立,是真正以气势慑人的高阶修士。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是不是想知道你师父的情况?放心,她已经醒过来,顺利的话,等你回到灵端峰就能见到她。” 他第一句就说出了夏承玄最在意的事,洞悉人心的本事,让夏承玄不由得心中一寒。 而第二句话,则彻底让夏承玄卸下了心防。 “此次把你拘入玄武楼,不为别的,只是琉璃秘境突然崩坏事出蹊跷,乾煞元君的谛听鼠只能探查到是秘境核心破碎导致整个秘境崩坏,而具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当时在场的你和赵绿芙二人知道。相信你也听说了此次秘境之惨状,如果不是你师父紫蘅真君斩魔龙,补秘境,里面的二十万弟子都要成为琉璃洞天的陪葬。这次魔修肆虐非同小可,希望你不要隐瞒,如实将夜帝王宫殿中发生的事告诉我们。” 想到因为自己的轻率险些酿成大祸,甚至伤到了阮琉蘅,夏承玄胸口仿佛被人猛击一拳,这一拳并没有打在他肉身上,而是穿过他最坚硬的铠甲,穿过他硬如磐石的肌肉,直接打在心头上。 这感觉并不是疼痛,而是巨大的难过,难过到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剩下最虚妄的表象。 “事情从我进入绿琉璃洞天开始……” ※※※※※※※※※※※※ 阮琉蘅清醒过来,是回到太和的第四天,她人在灵端峰熟悉的洞府内,身边是正在打坐的师姐林画。 她刚刚想抬手,林画立刻睁开双眼,欣喜地喊了一声:“蘅儿!” 阮琉蘅看到林画,眼里顿时有了一些泪意。 林画快步走过来抱着她,轻柔地抚摸她的脊背,柔声道:“蘅儿辛苦了。” 是的,师姐,我好累,也好害怕。 我知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即便身死也救不了那些弟子,因为我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因为那些弟子的性命,全在我一人身上……这种恐惧一直让我坚持着,坚持到麻木,坚持到几近心死…… 可阮琉蘅什么都没有说,她靠在林画的肩膀上,寻找自己还活着的存在感。 这次醒过来,出了身体虚弱些,竟然没有任何损伤,她吃惊之余,也知道是季羽元君帮了自己,心下只有感激。她却没想到自己立了大功,单凭此功绩,几位人间顶峰的大乘期老祖也断不会让她有事。 林画一边安抚她,一边缓缓道:“几位大乘期老祖已经将弟子救出,此次因为秘境有难,生还弟子的人数反而比往年多,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阮琉蘅点点头。 “此次秘境灾变是因魔修作乱,他们潜入秘境污染守护兽,又在宗门营地布下大阵,以营地修士的精气供养雾煞结界,幸亏你们一直坚持,不然那些弟子……”林画像是怕她问起什么一般,一直在说照葵野的状况。 “师姐,”阮琉蘅依然靠在她颈窝处,打断她闷声问道,“承玄可还好?他有没有受伤?” 林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琉蘅突然抬起头,她看着林画问道:“他出事了?” 林画摇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阮琉蘅松了口气,握着林画的手道:“他人呢?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莫非在闭关?” 林画依旧不语,阮琉蘅终于从她的神色看出一些不对劲。 “难道他又闯祸了?他在哪?” “你别着急,他已经回了太和,”林画有些为难地说道,“他在玄武楼。” 第86章 雁南飞 聊慰离别苦 她想不明白,自己是招祸的体质也就罢了,为什么夏承玄也是个惹祸的体质,若说这些都是巧合,只怕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她不信夏承玄会牵连同门,更不信他会去破坏秘境,相处这么多年,他的心性,她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个大概,那是个极骄傲的人,看上去凶神恶煞,却绝不会去做故意伤害人的事。 她阮琉蘅如果连徒弟秉性都看不出,也枉活两千五百年。 她只担心他被人陷害,会承受不住压力,破罐破摔。 阮琉蘅尝试起身,但是她身体虚乏得厉害,扯着林画的袖子软软求道:“师姐带我去一趟玄武楼吧。” “胡闹!你现在还需要休养,更何况玄武楼两位长老不会冤枉任何人,也只是找他了解情况,他不会有事的。”林画皱起了眉。 “哪怕看上一眼,让我安心也好。”阮琉蘅轻轻蹭她的胳膊,此时的阮琉蘅又虚弱又娇柔,看得林画软了心肠。 她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祭出一片银杏叶,把阮琉蘅抱到上面,带着她去见了玄武楼。 进了玄武楼的地界,刚好看到纯甫神君正在门口处喂浣熊,几只圆滚滚的浣熊半立着,每只都傻兮兮的伸出两只前爪,一个接一个的抓他手心上的果仁。 纯甫神君正伸出一个手指,轻柔地摸着浣熊们的脑袋,他本身长得也好,脸上又是阳光灿烂的柔和之色,哪里像是掌管凶犯的太和玄武楼副楼主,更像是会从怀里掏出零嘴儿的邻家大哥哥。 至于玄武楼四周的浣熊,也是纯甫神君的爱宠,私底下被传为玄武楼的吉祥物。 看到林画和可怜巴巴半躺在一片叶子里的阮琉蘅,纯甫神君眼睛一亮,将手上的食物都放在旁边的食盆里,迎了过去。 纯甫神君没有架子,但林画和阮琉蘅却不能不守礼,林画规规矩矩行了礼,阮琉蘅也垂首拜下去。 纯甫神君急忙说道:“紫蘅就不必多礼了。” 说罢便笑眯眯地打量着阮琉蘅,难得看灵端峰主如此娇弱的时候,又乖巧又可怜地半依在银杏叶中,好想……摸摸她的头…… 不知道女孩子的头发比起浣熊的毛来说,哪个更软一些? 纯甫神君这么想着,手就果然伸了出去,结果才伸出一半,林画就在旁边冷冷出口道:“纯甫师叔想必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她是大家闺秀出身,对男女大防看得比其他人重。 说到正事,纯甫神君怏怏收回了手,像是掩饰尴尬般,手指掐诀,那银杏叶的边缘生出了紫色的小花,向上编织起来,将叶子围绕成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而后再从顶上垂下一道花帘,将阮琉蘅半遮掩在了里面。 本来简单的叶片,瞬间变成花枝环绕的小轿。 阮琉蘅心里十分感激,她一路过来都有些窘迫,觉得自己这样被师姐带过来,虽然路上没遇到半个人,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雅,但她又哪顾得上这些,能求得师姐带她过来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没想到纯甫神君如此细心。 纯甫神君随后正色说道:“你们是为夏承玄而来?” 阮琉蘅道:“……弟子并非为求情而来,他无辜与否,自有两位长老判断。如果他真的犯了错,亦是我管教不利,请让弟子与他一同受过。” 纯甫神君笑道:“这话严重了,无论如何,玄武楼只想知道夜帝王宫殿的真相,紫蘅若担心徒弟,自是可以旁听的。而且林画真人来得正好,此事似乎还牵扯到一位平阳林氏的族人。” 林画这才有些动容,立刻带着阮琉蘅进了玄武楼。 纯甫神君也不喂浣熊了,招了招袖,邱昕真人便出现在他身后。 “二黄和六黄就交给你了。”说罢转身也跟进玄武楼。 邱昕真人端着食盆,看着要爬上他裤腿的浣熊,严肃的脸上有那么一丝丝崩坏。 ※※※※※※※※※※※※ “……弟子与林续风一起与那名叫媚双的女魔修对战,被她逃走后,才发现了隐藏在潭底的魔修阵法,因为秘境中无法联络同门,便在阵法处留了字碑,一路做了记号……”夏承玄正在讲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躺在花叶中的阮琉蘅被林画真人带了进来,只觉得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可阮琉蘅却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向宏远神君欠身施礼后,也不做声,只在旁边默默听着。 但是夏承玄却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阮琉蘅平时最是守礼,如果不是担心他,不会身体还是这个状态就来玄武楼。可越是知道,他心里就越发苦涩,此时他还不明白,这是男女之间,最青涩的那段甜蜜,一点点心有灵犀的情愫,都会牵动身心,让人为之感伤。 阮琉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拖着这幅身体强求师姐带她来玄武楼,只是担心吗?不,她从不怀疑玄武楼的公正,但她也同样不明白,在经历了大生大死后,心中隐藏着的脆弱和不安都映射在夏承玄身上,她只知道,去看一眼他,心,才真正落了地。 夏承玄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讲下去:“林续风与弟子说道,夜帝王宫殿中,藏有罗刹海密匙,于是弟子一路与他虚与委蛇,不想在中途遇到与人交手的赵师姐……” 阮琉蘅此时心里又是酸楚又是一股暖意,这么明显的陷阱他却去跳了,但她又何尝不是呢……槐山神君将格物宗传出的消息告诉她后,她不也因为那一线希望跳了进去? 可是……罗刹海什么时候竟已经成了牵制她和身边亲朋好友的工具?此次是夏承玄入了别有用心的陷阱,那么红湄和栖迟在外行走时,是否也遇到过这种陷阱?可那两个人,从来都没跟她说过……她到底给徒弟们带来了怎样的困扰…… 她又怎么能怪夏承玄轻信他人? 阮琉蘅低下头,心里已经想得明明白白。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关心她的人,都应潜心修炼,冲击化神期。 忘了罗刹海,忘了那片小渔村。 她坚定了信念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夏承玄。 粲然一笑。 夏承玄得了这一笑,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语速也快了许多。 正说到与夜刃缠斗时,门外像是刮了一阵风,一身森然冷意的月泽进了玄武楼,他看了一眼花叶中的阮琉蘅,而后向宏远神君行礼道:“弟子月泽,前来玄武楼求问,究竟是谁人害了吾徒!” 宏远神君不以为意地道:“那便也坐在一边旁听吧。”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如何了?” 月泽回道:“只余本命元神灯的一丝元神,弟子寻了一段养神木,只能暂且养着。”但他仍然不善地看了夏承玄一眼,“不知在她的寿限之内,是否还能救回。” 夏承玄心里又是一松,对修士来说,只要有一线希望,都是天道降下的机缘,便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夜帝王宫殿的变故其实正是从夜刃哀鸣开始的,先是夜刃不知何故放弃抵抗,重新回到宝座化为黑琉璃石,从而暴露了核心。 阮琉蘅才道:“恐怕那时,正是她得知月刃被我杀死,才一心要拉你们陪葬。” 之后便是林续风突然发难,设下结界和阵法,将夏承玄炼化,而赵绿芙也是因为要救夏承玄,才牺牲了自己。 林画不等月泽询问,站出来道:“莫说我是修士,与凡尘已断了因果,就算我还在林家,也不允许家族中有此等孽子。如果林续风真的是我林氏族人,那么血踪法便可以找到此人。” 血踪法是修真界比较常规的寻人法门,除非是像夏承玄一样有夏凉这样逆天的结界灵兽,可以放出号称修真界三大结界之一的玄无结界,否则一般阵法和结界都无法阻挡血踪法。 林画当即从指尖引出一滴精血,结印之后便由精血悬浮在空中,闭上双眼追踪林续风的踪迹,果然在南海一处岛屿上找到了林续风的踪迹。 月泽立刻起身,施礼道:“血债血偿,杀尽不义人。弟子这便去给绿芙讨个公道。” 宏远神君自然不会拦他,只有阮琉蘅叫住月泽。 她从身上掏出一枚翠玉,正是格物宗中如元君曾经送给她养身的那枚。 “月泽师兄,此物我尚不知道使用法门,但既然中如元君曾说它能养神,便给绿芙用吧。” 月泽接过来,他想说谢,却又说不出,只留下一句:“你多保重。”便转身离去。 宏远神君听到这里,也将夏承玄所说与谛听鼠汇报的内容一一对比,并无遗漏,且他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自有一番独道法门,当下也不再拘着夏承玄,说道:“相关内容本座会向剑阁汇报,此事本座已有定夺。” 他看了看夏承玄,缓缓道:“灵端峰夏承玄,虽然你并无私心,也非故意破坏秘境,但此事由你而起,失察、失责、失手,鉴于此三错,撤去你朱雀廷掌剑一职,并罚在灵端峰禁足百年,你服从否?” “弟子夏承玄,服从。” 第87章 雁南飞 怒涛遏行云 林续风拼命逃离照葵野。 当夜帝王宫殿的阵法被破,他第一件事便是掏出瞬移符捏破,下一瞬便已经在冰山外,他身上法宝并不多,只能找个角落隐藏起来,像是暗夜下的一只仓皇失措的老鼠。 他又回想起暗无天日的石窟,想起不停被灌入各种丹药,想到自己因为这些不知功用的丹药疼得死去活来…… 黑琉璃洞天的夜空已经出现了裂缝,远方似乎传来妖兽惊惧的吼叫声,他身边的荆棘枯萎下去,一只灰扑扑的小灵兔从他身边窜过去,却被他一手擒住。 林续风看着手掌中挣扎的小灵兔,只觉得自己与这种下等兽类一般无二——都不过是在人手掌中苟延残喘,企盼一条活路的牲畜。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是啊,他们也不把他当人看,可不就是牲畜么。 一向血腥残暴的林公子居然松了手,放了那小灵兔,看着它仓皇逃向远方。 既然任务没完成,回去也是个死,那还不如……逃了吧! 当秘境外六位大乘期元君一起救秘境弟子时,他也掩饰一番,趁机溜了出去,但还未等落地,便从云上祭出飞行法宝,没命地往南方逃,只要入了海,虽然海兽凶猛,但比起那老怪物,已经算是慈悲了。 至于心头上的印记,哈,随便吧,能爆心而死总比重新落回他手上强! 他在南海不远处寻到一处只有几百亩地大小的岛屿,这岛屿随时都有沉没的风险,岛上只有一点青苔一般的植物,剩下就是高大的黑色礁石,连海鸟都不曾在这里驻足,可林续风却很满意,他布下一个简单的阵法后,便开始疯狂修炼。 夏承玄那样的天才不会知道他有多努力才会到如今的修为,那些会让人畸形的丹药,他又是怎样苦熬之后才用放血的方法将药引的毒素排出,如果不是他够狠,早就如同林家其他一样被拖去喂妖兽。 然而几天后,他还是被发现了。 ※※※※※※※※※※※※ 月泽如同看蝼蚁一般,看着躲在阵法后的林续风,他却并没有动手。 因为从他出太和,便有一道神识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月泽如今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隐隐已快要突破巅峰,即便他发现身后人是化神期修为,也丝毫不惧。 而如今他找到了林续风,那么…… “别再鬼鬼祟祟了,出来!”月泽喝道。 后方空间开始扭曲变形,随后出现一个黑袍修士,是修为达化神后期的清吾神君。 清吾神君对上月泽,却没有曾经在魏国边界处对南淮的嚣张,他甚至咧嘴笑了笑,说道:“月泽真君,本座一路与你同行,也是不得以为之,乃是因为此孽徒是从我魏国逃出的弟子,本座正是奉命捉拿他归案。” 别看清吾神君修为比月泽高出不是一点半点,但这天下还没几个修士愿意跟盛怒中的太和剑修战斗,尤其眼前的月泽身为太和峰主,且与那名震天下的紫蘅真君一样,是以元婴期便领悟剑域境的天才,在太和宗门本身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清吾神君此时心中并无必胜的把握。 即便施大手段将他杀死,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不愿为了捉拿一个狗一样的东西,甘冒受伤的风险。 宁可赔上笑脸,但愿能说动这位煞神。 月泽不语,抽出天水剑的同时,一道水浪已环绕在身周,随后天空瞬间被强大的领域之力遮蔽,漫天的白浪水光粼粼微动。 天水覆海剑域! 若是别的地方还好,这海面上是水灵根修士的主场,更何况月泽已修出剑域,方圆百里的海域都能为之所用! 清吾神君却根本不想跟他硬拼,被内外剑域全开的剑修缠上,即便赢了也会掉层皮! 但他也并非毫无准备,本命法宝晔天镜祭出,天上地下顿时呈扇形排出几枚大镜,直接迎上月泽剑意中的滔天巨浪。 清吾神君的运气真的很差,此时的月泽因为徒弟出事而战意达到鼎盛,且海域还是他的最佳战场。清吾神君被逼得不仅祭出本命法宝,而且还分出灵体“开山刃”,在他身前抵挡月泽的攻击。 他看向面如死灰、仍在小岛上的林续风,冷哼一声,手掌一吸,便将他抓了过来,也不恋战,施展化神修士的瞬移神通,一路往北方便走。 然而这是月泽的剑域,他怎么会允许猎物逃走? 海面泛起山高的巨浪,一路追着清吾神君,不仅如此,天空上同时出现几道带着水浪的剑意向目标冲去。 茫茫然海面,无数水波化为剑意,卷着风云盘旋而起,在半空中凝成水龙,在月泽的剑诀下,分海御水,酝酿着更巨大的海啸! 清吾神君本就白皙,此时脸孔更是白得如同一张纸。 他心一狠,将开山刃召回,于天地间立起一道银光,那银光再铺展开,形成一面刃墙,硬撑着挡下月泽的全部攻击,而后这化神修士历经无数岁月修成的分神,在这肆虐的攻击中,终于断裂。 然而当刃墙被破后,月泽才发现清吾神君已经逃出了剑域之外。 他收了剑域,冷哼一声,转身返回太和。 不是他不想追,而是化神期的遁速神通是元婴期如何也追不上的,更何况追到魏国,还有行夜元君镇守,他毕竟不能因小失大。 灭了清吾神君的分神,也算给他们一个教训! 而在半路不住以瞬移神通往魏国逃的清吾神君,一直咳个不停,他嘴边都是血迹,那是因分神被灭受到的反噬,即便可以再修炼,也要耗时数年才能恢复如前。 为了手上这么一个丹畜,真是不值得!害得他在太和剑修手上吃了一个大亏! 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执意要将林续风捉回,但师尊绝对不是会善心大发的人,只怕这个丹畜,回去更是要生不如死。 林续风紧紧抿着嘴,他早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幸运,怎么可能逃得掉,怎么可能…… 刚才那一场战斗,那才是修士啊!那是化神修士与太和剑修的一战,是神仙话本都无法描述的波澜壮阔,仿佛天下尽在掌控中。 这样的神通,怎么可能从他们手上逃掉? 可他心思却又立刻活络起来,既然逃不掉,那么,他便…… 他为自己大胆的设想兴奋得浑身发抖,而旁边的清吾神君只当他是吓得,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可林续风知道,既然行夜留他一命,他就有活路,有生机!甚至,有成为更高等修士的可能! ※※※※※※※※※※※※ 七国联盟中,每个国家虽然行政署令都不同,但只有一点是相同的——对供奉修士的服从和迷信。 魏国的君主不是历代最昏庸无能的,但却是最听话的。 他童年时经历过惨痛的宫廷政变,母系亲族全部被斩,因此他从小几乎是被行夜一手带大,此时跪在行夜座下,已是中年臃肿的身材竟还能缩成一团,他畏惧地对上方端坐的行夜元君道:“这次的旨意,朝中反对者大半,国家不堪战事,襄水一带已有叛乱发生……” “阿游,你怕了?” 主君叩首道:“有元君做主,阿游自是不怕,但是民间……” 行夜元君温声道:“阿游,你身后有本座在,放心,有反对者,将本座给你的仙丹,与那些人服下;有乱起者,不要用武力无镇压,用本座给你的灵草去收服他们,因为……那些贱民,可是本座最需要的养料啊……阿游,你明白吗?只要本座还在,魏国就永永远远只属于你一个,甚至你以后想一统七国,建立不世之功勋,也不在话下。阿游,你是一代明君,你当知道,有些时候为了最终结果,一些阵痛是难以避免的,你的气概到哪里去了?还是那个百步可穿杨,豪情盖世的阿游吗?难道本座……当初选错了人?” “元君说得是,是阿游一时糊涂了,我这就照您说的做。” 主君擦擦汗,跪伏着退出了大厅。 行夜这才道:“清吾,人带回来了?” 清吾神君显出了身形,缓缓行礼道:“果然不出师尊所料,太和有林家修士,就一定会用血踪法,弟子等到月泽出山后,便跟随他去了南海,捉到了这丹畜。” 行夜只看了一眼,阴测测道:“你倒是越发出息了,被一个只有元婴后期的剑修打成这样?你也配是本座的徒弟?” 清吾神君不敢多言,他知道这时候师尊在气头上,多说反而无益。 行夜又将目光看向林续风,他缓缓道:“说吧,夜帝王宫殿里发生了什么。” 林续风落到了这个地步,反而不怕了,不卑不亢地跪在下面,详细地讲述了夜帝王宫殿发生的一切,甚至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末了,他道:“夏承玄恨极了小人,如果小人出现,他一定还会来寻小人,届时小人有信心发动阵法将他炼化,一定……” 话还没说完,他的脖子仿佛被扼住了般,双目因为窒息而逐渐变得血红。 行夜道:“再次发动阵法?你知道那阵法要什么引子才能发动吗?如果不是本座得了夜帝王的传承,用了那秘境内核做印子,你以为那阵法随随便便就能开启?你坏了本座的大事,这一次炼化不成,而且打草惊蛇,他不知道再过多久才能出太和,你说,你要本座怎么才能拿到雪山冰种?” 行夜又放开了他的脖子,林续风摔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可他顾不得,语速飞快地说道:“正因为炼化阵不能用,元君才更需要留小人一命!” 行夜很满意地看着他,起身走了过来,一脚踏在他脊背上,说道:“那你可要好好说一说,说得好了,本座赐你金丹修为。” …… 萤火暗淡,魏国主君从行夜所在的景熙宫出来时,只觉得四周萧瑟,一点生气也无,可他仍对着在宫外等候他的宠妃们喜笑颜开,继续做起了一统七国的美梦。 却不知头上那片天空,似被拉入了无尽的黑暗中,连那一点余光,也被吞噬殆尽了。 第88章 雁南飞 桃李争雨露 撤去掌剑的责罚连带着禁足百年,不算轻罚,但师徒二人都很满足,但他们却都不知道对方的想法,搜肠刮肚地想怎么跟对方开口,以至于两人一路上都有些忐忑。 阮琉蘅是在想怎么安抚夏承玄。 夏承玄则是在想怎么道歉。 回到灵端峰后,身边有徒弟在,阮琉蘅自是不用林画照顾,林画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夏承玄,捏了捏阮琉蘅的鼻子,便飘然而去。 夏承玄把她从花叶上抱起,心里只觉得是捧了一团棉花一样的暖玉。 阮琉蘅皱着眉头等夏承玄将她重新抱回洞府,才开口道:“这一百年,你我当潜心修炼,为师会冲击元婴后期,也希望你能更上一层楼,早日金丹大成。” “我明白。”夏承玄默然,听她中规中矩地这么说,觉得她还是嫌弃了他了。 阮琉蘅又道:“你不用担心下山历练会有行夜的人下手,这次月泽师兄出手,一定会给他们一个警告,你现在已在太和庇护下,他们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我不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她的身体情况,自从他来了太和,阮琉蘅就不断受伤,几乎陷入一个恶战——养伤——恶战的怪圈循环。 阮琉蘅见他冷淡,想到可能是关了禁闭不好受,于是道:“本来以你的悟性,也不用再去朱雀廷,所以……” “我不在乎。”夏承玄不是曾经的骄狂的少年,连她都不在乎的事,又怎么可能伤得到他? 阮琉蘅彻底没了脾气。 “那你便去准备修炼吧。”她扭过头,“储物袋里还有剩下的肉,你若想吃,自己去烹。” 夏承玄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还惦记着他有没有肉吃,早前在砺剑石里十年,他也靠着辟谷丹撑下来了,而且……吃肉,也不过是想与她多呆一会吧。 难道她竟然不知道? 夏承玄终于笑了笑,说道:“被你喂刁了嘴,只好盼你快好起来。” 阮琉蘅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厨艺”这项才能,她不懂,只是将五味果和肉放一起煮罢了,连凡人都能做到的事而已,只是看夏承玄半跪在床边,像只乖乖等待投喂的大型凶兽一般,心肠就有些软。 斐红湄和芮栖迟入门时都已经是成年人,只有夏承玄,少年时就在她身边,虽然无法无天,却又有些不同…… “我没事,再修养几天就好了。”她伸出手去,忍不住想拍拍他的头。 素白的手又被他抓住了,她才想起上次摸摸头,就被还是少年的夏承玄嫌弃得很,要多高冷又多高冷地说了一句“别随便摸男人的头”,而且还甩开了她的手。 然而这次夏承玄直接把她的手放在脸边。 “可以,摸这里。”说完,大型凶兽的脸也有些微微发红。 阮琉蘅却没这么敏感,还真是实打实的摸了两下,以示安抚。 她二千多岁的心态,跟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没法比,而且她之前失忆,后期也忙着修炼,对凡间礼教只是了解,并不像林画、夏承玄等这些从小在凡间生长的人那般奉行。 何况修士本就于男女感情看得很淡泊,事急从权的身体接触稀松平常。 她只觉得夏承玄比以前好说话多了,觉得自己的教导颇有成效,看上去他不再有阴影,于是满意地收回手,她又有些疲惫,元气还未恢复。 “过几日,我再传你修炼法门,这段时间,为师会……”话还没讲完,她便沉睡过去。 夏承玄在床前又看了她良久,想到灵端峰只剩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时间还多,这才起身出了阮琉蘅的洞府,如今灵端峰阵法已开,再无他人,夏承玄也不遮掩,他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响指,夏凉跳了出来。 “小凉,你恢复得如何了?” 夏凉落地便滚身变做瞬间变出近一丈高的原身,曾经在对付夏伯义时,他身后还只有六条狐尾,而如今……七条狐尾在身后摇摆,一股强大的灵压含而不露地展现出来。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成年男子的声音,很清澈,带着狐族天生的七分魅惑,缓缓说道:“吾已有巅峰状态之七分。” 再没有幼兽时的萌态,完完全全是一只真正的大妖。 夏承玄也立时感觉到与夏凉契约的灵力涌进身体,那灵力洗刷着他在夜帝王宫殿 驯徒记 第 28 部分阅读 再没有幼兽时的萌态,完完全全是一只真正的大妖。 夏承玄也立时感觉到与夏凉契约的灵力涌进身体,那灵力洗刷着他在夜帝王宫殿中被炼炉祭鼎阵损害的经脉和元气。 只一瞬间,他便受了夏凉诸多传承,双眼墨得如同坠人的深渊,藏住了无尽变迁。 他握了握拳,再张开手掌,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凉君既已无碍,那么,我夏氏便拜托凉君了。” 夏凉轻轻颔首,以示领命。 “一百年,我也一定会修成金丹,届时便是夏氏起复之时。” 夏凉轻声道:“家主请待吾的好消息。” 他庞大的兽身腾空飞起,却无一点声息,甚至当他遇上太和护山大阵,也毫不受阻碍地穿了过去。 那才是兽王血脉真正的实力。 夏承玄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便在阮琉蘅的洞府外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想到了曾经在丹平的家。 那段鲜衣怒马,出入皆有三百奴仆前呼后拥,往来无白丁的豪奢生活,仿佛已离他很远很远; 当年夏氏的私兵,三千重骑,也曾踏遍疆土,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这样的战力底气,在凡间无出其右,而这样的荣光,也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曾经除了他父夏志允,无人能在他手下过三招,悍勇无匹,世无敌手,那样的意气风发,也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他如今只是一名筑基期的弟子,处处要人救,不惜低声下气,为了一件物什,竟也要与小人虚与委蛇…… 喜欢上的女子,比他强大百倍,他有什么资格去追求她? 这一切都因为他不够强。 夏承玄的成长轨迹实在有些糟糕,家破人亡之后,在太和又屡次受挫,哪怕他是修真天才,心头上也蒙上了一丝阴霾。 可是没关系,他在心里道。 我失去的一切,都要由双手拿回来。 我所想要的一切,都必将得到。 ※※※※※※※※※※※※ 琉璃秘境的崩坏很快传遍了修真界,即便再偏远的地方,也有修士谈起“太和桃花”灵端峰主阮琉蘅:剑庐祭典三战成名,“朱门殇”力挽狂澜,琉璃洞天屠龙斩……她已经成为传奇。 当阮琉蘅终于可以正常行走时,斐红湄和芮栖迟也先后得到消息,回到了灵端峰。 先回来的是斐红湄,她得知了琉璃秘境的消息,一路风尘仆仆归来,此时的斐红湄,已是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只差一点机缘便能晋阶元婴。 阮琉蘅看着她扑进自己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感觉大徒弟此次回来有些不一样,双眼似乎多了很多内容,与以往对所有事物的漠然截然不同。 “红湄也辛苦了,最近过得好吗?” 斐红湄只是淡淡答道:“不过去了几座名山,与飞廉神君入了几个秘境,方得了机缘晋阶。倒是师父与师弟,不仅师父受了重伤,夏师弟也为何会禁足百年?” 夜帝王宫殿的异变暂时还只在高阶修士只见流传,斐红湄自然还不知道,于是阮琉蘅将缘由告诉了她。 她听了之后,只对阮琉蘅说道:“不怪师弟,若是我,也会去的。”见阮琉蘅嗔怪地看着她,才没将后面的话说出。 阮琉蘅一定无法接受她的想法,因为如果换了是她,哪怕知道秘境会崩塌,恐怕也会继续去寻那罗刹海的密匙,只可惜,无论是格物宗的流传出的琉璃秘境与罗刹海有关的消息,还是林续风的骗局,都是子虚乌有,罗刹海依旧神秘,斐红湄已经对罗刹海不报希望,她一直以来,都在寻找逆天改命的法门。 阮琉蘅踌躇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关心一下,但话一问出口,脸便有羞赧之色:“飞廉神君与你相处得如何?”她突然有了一种凡人嫁女儿的心态,无比惆怅。 然而斐红湄却是一脸恼怒。 斐红湄几次三番引诱飞廉神君,想让他去寻格物宗秘藏的禁术,却都被那傻子避开了,甚至还责问她有没有羞耻心。 这是让斐红湄最愤怒的一点——因为她确实没有羞耻感,那是在凡间遭罪时,被生生用鞭子训练出来的,以至于两人大吵了一架,她也趁机回来看了看师父。 阮琉蘅知道自己问错了,一阵后悔,咬了咬唇角,可怜巴巴地看着斐红湄。 斐红湄倒是又笑了,师父这个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像她的姐妹一般。 她便将在秘境见到的趣事讲给阮琉蘅:南方山脉,有会之乎者也的粉色猴子、驮着一片玉米地的猛犸;临海的小秘境里,有会骂人会吐宝石的獾,还有会勾引男人的妖花…… 正说着,夏承玄终于在外面等的不耐烦,装作才知道师姐回来的样子蹭了过来,斐红湄自是一番春风化雨的师姐作态,不过她为了给阮琉蘅私下收集逆天改命的材料,倒是真得了不少好东西,塞了满满一储物袋丢给夏承玄,不动声色地威胁他出去后,继续拉着阮琉蘅亲昵地叙旧。 夏承玄一脸黑线——说好的一起百年禁闭呢!夏凉不在娇娇沉睡,只有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呢! …… 过了几日,芮栖迟也赶了回来。 金丹后期的修为让阮琉蘅很欣慰,一旦弟子金丹之后,修炼便完全凭借自己,已不由师父引导了,但弟子们的根基,却是师父实实在在打熬出来的,后期晋阶是否顺利,也与之前的根基有关。 芮栖迟此次回来,依然倾国倾城貌,只是有些消瘦,阮琉蘅心疼不已,当即决定晚上烹肉煮汤,为栖迟补一补。 这是斐红湄都没有的待遇,芮栖迟当然不拒绝,他看阮琉蘅也同样心疼。 “此次弟子回来,决定在灵端峰小住一段时间,重新在丹房开炉,为师父炼几炉丹再说。” “栖迟也能为师父炼丹了,”阮琉蘅毫不吝惜赞美,“下次定要从南淮道友那里为你讨几张丹方。” 芮栖迟只是笑而不语。 在阮琉蘅的三个弟子里,斐红湄与她最像,精通阵法;芮栖迟曾与南淮走得近,因此精通丹道;夏承玄则以结界为主,各有所长。 如今看栖迟开丹炉,布结灵阵,各类灵草依次循序放入,竟然也不逊于衍丹门的弟子,颇有章法,可见也是在外面得了大机缘的。 斐红湄怎么能忍受芮栖迟专美于前,她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凑过来,在阮琉蘅身边不经意地道:“芮师弟这结灵阵其实尚有改进空间,我观师弟用的阵法,还是从初代结灵阵脱胎而成,但就功能性来说,弟子却觉得出自西陶山的第三代结灵阵最为实用,关键在于它的阵眼……” 阮琉蘅是阵法行家,一听斐红湄这么说,立刻想了想,说道:“你说得有道理,阵眼是阵法最关键之处,西陶山一脉最重阵眼的架构,他们擅长处理阵眼细节,这结灵阵流传数万年,几经变迁……” 一谈起阵法阮琉蘅便滔滔不绝,斐红湄柔声细语地在旁边提出很多言之有物的问题,引得她不住点头,更是引经据典,大谈布阵之道。 而一边的芮栖迟已是恨得要将丹炉融化了…… 两个弟子正在较劲斗法,却在此时,阮琉蘅突然感觉灵兽镯里有动静,神识探进去后,当即惊喜道:“娇娇要晋阶了!” 立刻纵身飞了过去,在桃花林外一处空旷之地为娇娇布阵。 斐红湄和芮栖迟都生出挫败感来,更别提已经是透明人的夏承玄。 可恶,原来心机最重的,是娇娇吗…… 第89章 雁南飞 曲罢撤帘胧 当阮琉蘅布好阵法后,娇娇也从灵兽镯里跳出来化为赤焰兽的原型,站在阵法中心严阵以待着。 兽类晋阶都是要经雷劫的,晋阶五阶通常要经过六道雷劫,阮琉蘅布的阵法就是专为渡雷劫而布下的。 如果不是雷劫一定要亲自接,阮琉蘅其实都恨不得去替娇娇挨雷劈。 天道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家的娇娇呀,这么漂亮的小灵兽你真得下得去手劈她吗? 显然天道无眼,第一道劫雷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 接下来又是连着五道,一道比一道凶残。 但娇娇异常勇敢,她浑身燃烧着美丽的橘红色火焰,昂着倔强的小脑袋硬是抗下来了,甚至连身上的毛都没有被劈焦。 阮琉蘅欣慰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雷劫一过,娇娇正式成为五阶灵兽,她立刻就走过去抚着娇娇的耳朵。 “娇娇好厉害,”她柔声地夸赞道,“都没有像上次受三道雷劫时哭得不成样子,也没有劈黑毛皮,那会你足足有三年不肯出来见人呢……” 娇娇舔舔爪子,不屑地对阮琉蘅说:“娇娇才不会那么弱呢,娇娇以后会保护蘅娘!” 阮琉蘅点点头,看娇娇的眼神越发怜爱,心里想着五阶以后娇娇需要的灵兽丹便要升级,而且需求也更大了…… 旁边的三个人都忍不住腹诽道:你们两个完全都不在一个脑波段上好么! 阮琉蘅想到似乎是乾煞元君给了娇娇一个机缘,但大乘期修士的机缘那是何等稀缺的存在,绝对不仅仅是让娇娇只晋阶五阶这么简单才对,于是问道:“是因了乾煞元君的机缘才晋阶的吗?” 娇娇甩了甩尾巴,又变成家猫大小,跳上阮琉蘅的肩膀,开始认认真真地打理自己刚晋阶之后的毛,漫不经心地答道:“娇娇不知道呀。” 另外三人都快跪了,大乘期的机缘啊,原来就“不知道”三个字吗? 但阮琉蘅明显也认同了,她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就是因为你不努力修炼才会这样,连大乘修士的机缘也不行呢……唉……” 还是不在一个脑波段上! 斐红湄当仁不让地冲出来拉着阮琉蘅的手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不仅灵端峰的人都齐全,而且娇娇也晋了阶,师父晚上可要好好露一手,让大家都尝尝师父的厨艺。” 阮琉蘅笑眯眯地道:“红湄来帮为师一起。” 斐红湄笑得甜出蜜来,其实若说灵端峰真正会做饭的,恐怕只有斐红湄一人,她是苦孩子出身,从小就开始学着生火做饭,简单的菜肴烹饪还是完全没问题的,比起阮琉蘅粗暴的炖肉不知道好多少。 芮栖迟见斐红湄引着阮琉蘅走开,冷冷打量了夏承玄一番。 感受到芮栖迟的杀气,夏承玄也是瞬间变成蓄势待发的猛兽,师兄弟两人无须多话,俩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桃花林。 芮栖迟也不用设隔绝神识的结界,只是压低了声音,问道:“究竟有没有罗刹海密匙?” “没有,”夏承玄神色如常,“被骗了。” 芮栖迟冷哼一声,夏承玄原本以为他要嘲讽,却没想到芮栖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莫要想太多,我倒是觉得你选择得很对,恐怕斐红湄那女人也是这么想的,为了罗刹海,我们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只可惜,有些东西是代价也换不来的……” 夏承玄觉得师姐师兄的恋师癖又严重了。 “我也探查过几处地方,但是都一无所获,比起我这边的进程,斐红湄那边好一些,起码逆天改命的材料还有能凑齐的可能。” “莫非有几样难弄的?”夏承玄皱眉道。 芮栖迟眉间阴沉:“斐红湄自己会负责到底,同样,我的事也用不着你们操心,大家各自做好分内的事。” 夏承玄道:“最近很多事的发生都有些蹊跷,似乎都是针对她一人而来,这次也是因为有谣传说罗刹海与琉璃洞天有关联,宗门才派她去带队。” “这次下山后,我会去九重天外天历练一番。”芮栖迟说道,两人都心知肚明,若要查幕后黑手,九重天外天的嫌疑最大。 夏承玄心里有更大的野心,只说道:“我也会尽力探查。” 芮栖迟看了看他,一双美目把夏承玄打量得汗毛倒竖,才凉凉开口嘲讽道:“啧,还是太弱了,若是指望你,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年月。” 但是夏承玄的心理素质相当好,而且他知道自己的修炼速度绝对不算慢,起码比这位师兄快上一倍不止,但他不能去戳这位师兄的伤疤,于是不动怒却也不肯吃亏,回道:“自是不必师兄担心,禁足百年虽然苦闷,不过有佳人相伴,我倒是觉得这禁闭也值得。” 芮栖迟漂亮的脸又因为强烈的嫉妒而有些扭曲,他哼了一声,将一枚储物袋扔向夏承玄道:“这是给你的,里面有我和斐红湄的本命传讯符,此符是格物宗的秘法,只得了两张,一旦撕毁,我和她都能瞬间感应到地点,你跟在师父身边,如果她有事,你当知道如何做。” 夏承玄没想到斐红湄和芮栖迟竟然能做到如此,接触储物袋时却发现里面还有沉甸甸的其他物品。 芮栖迟懒得跟他说什么,丢下一句:“自己看。”便迫不及待地出了桃花林,换上一抹温和的笑容,向着阮琉蘅走去。 夏承玄神识探进去,才发现与斐红湄给他的那袋差不多,沉甸甸的是灵石,其他是各种杂物。 斐红湄给的那袋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其中防御阵盘就有十多个,防御法宝也有几样,品阶都相当不俗。 芮栖迟给的那袋则大部分都是剑修比较需要的伤药及补灵丹,零散也有一些法宝和材料,在储物袋的最底层,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木制成的小匣子。夏承玄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简,他将玉简放在额头上,一串艰涩的法诀立刻出现在识海。 竟然是最适合冰灵根修士修炼,却失传了多年的玄冰咒! 玄冰咒是上古冰灵根修士激发潜能的法门,每日练习可以极大加快晋阶速度,但是由于冰灵根修士太过稀少,久而久之竟已失传,不知道师兄从何处得来,但机缘险中求,只怕也费了一番功夫吧。 夏承玄收起了玉简,又将两个储物袋系好。 斐红湄和芮栖迟对阮琉蘅做得再多,夏承玄都不会惊讶,但他们同样无私的对待自己,便不由得夏承玄动容。明明一个个都装作成精的狐狸,对他又是威胁又是嘲讽,却从来不曾忘了他这个师弟,甚至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爱,也是狡黠而直接的,因为他的师姐师兄,无论嘴上多么刻薄,却会以他们的方式来安慰他,甚至信任着他。 这份情,他收下了。 当他走出桃花林时,天色已将晚,阮琉蘅的洞府门前升起了火堆,她正不染一丝烟火气地切着肉片;斐红湄正往肉上涂一些奇怪的调料,用细嫩的桃花枝串起来准备烤制;芮栖迟一本正经地给肉码盘,摆成桃花形;娇娇正在显摆自己的厉害,让那火忽大忽小,玩得不亦乐乎。 这些人,夏承玄心里想,便是我的家人了。 ※※※※※※※※※※※※ 阮琉蘅感受到徒弟们的贴心,他们明明看上去很疲惫,似乎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做,如今却为了陪伴她而留在灵端峰。 芮栖迟成日不是炼丹,就是把夏承玄叫道桃花林喂招,里面乒乒乓乓打得倒是热火朝天,不过阮琉蘅并不担心,栖迟自有分寸,而且夏承玄还需要更多的战斗经验,他毕竟还太年轻。 斐红湄成日陪在她身边,请教阵法知识,但偶尔会走神,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阮琉蘅知道,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安抚她,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几日后。 先告辞的是斐红湄,她依依不舍地扯着阮琉蘅的手,但眼神却很坚定。 “师父一定要好好保重……夏师弟不是有百年禁足么,师父要好好看住他啊,莫要让师弟再惹祸,否则金丹期都下不了山,要被人笑话呢。”斐红湄心里暗暗道,夏师弟,不是师姐故意说你坏话,而是师父最好不要出太和啊,外面不安全! 阮琉蘅也点点头道:“我会好好看住他。” 斐红湄满意地下山了。 刚出了山门,便发现山脚处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座小茅屋,那茅屋的样式是斐村独有的特色,黑墙红窗,茅草上撒了驱邪的豆子,屋檐下有大水缸,里面都要养两尾鱼,是她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家园。 门口站着飞廉神君,已不知道等了多久,俊秀的脸一看到她,又红了起来。 “娘希匹的,红湄,我……” 斐红湄默默地走了过去,飞廉神君神色一松,再一招袖,两个人连同那茅屋,都不见了身影。 …… 随后是不停炼了好几炉丹药的栖迟,他走的前一天还没有任何迹象,只是求着阮琉蘅又熬了汤,再将夏承玄拎到桃花林打了一夜,之后便低调地下了山,甚至未曾道别。 阮琉蘅看着面前芮栖迟留下的丹药,收起之后,抱着娇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了她好久。 她感觉自己像是凡间的老人,面对着有自己家庭和事业要忙碌的儿女,一次次迎接他们,又一次次送走他们。 可修士就是这样的群体,他们强大而淡漠感情,在追逐大道的路上,只有不断的修行才是永远的目标。 有人说修士无情,其实他们只是将感情埋藏得更深,更能顺应人世的变迁。 阮琉蘅很快就恢复过来,在娇娇不耐烦前放开了她。 还是应该以教导徒弟为重,夏承玄也该再学一些斗法技巧,才能在外不吃亏。 而后出了洞府,看到绕着桃花林疯跑的夏承玄,已不是曾经的少年样貌,心里不由得想道,总有一天,他也会下山历练,也许……还会有一个风华正茂的道侣,一起带回太和来求她主持。 果然还是让他多跑几圈吧。 第3章 。29| 当夏承玄沐浴后,端端正正坐在鼎锅前,身边再没有碍事的师姐师兄,便觉得舒畅万分,吃起肉来都带着三分笑意。他是世家子弟,吃东西很快,却相当有规矩,看上去甚至有些赏心悦目。 阮琉蘅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侧头想了想,才发现夏凉居然不见了! 难道被他派出去找行夜了? 阮琉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夏凉可还好?” 看她有些担心又吞吞吐吐的样子,夏承玄立刻就猜出她在担心什么,好笑道:“你放心,我是让他出去联络族中子弟,莫非你以为我会让他去探行夜的老巢?”夏承玄嗤笑了下,“连修真界都不管的事,我去凑什么热闹。”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的眼神却带着煞气。 阮琉蘅自是看出来了,也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对夏承玄好好的解释过修真界的处事原则,导致他的认识可能是有些误会和怨念。 其实关于行夜,这位一直游走在修真界灰色地带的高阶修士,一直是太和的一处心病。 行夜的所作所为比起正道修士,确实有些出格,但他不仅一直都在暗地进行,而且还通过人间傀儡——魏国主君来执行,在概念上难以界定是否“不义”,毕竟整个魏国的凡人都仰仗他的鼻息,而行夜也确实保证了魏国的风调雨顺,并成为魏国的最大武力保障。 其次行夜也非魔修。虽然行夜的修炼的方法恶毒,但对于修真界来说,他充其量算是邪修,并不是魔修。简单地说,邪修只是修炼手法邪门,而魔修是与修真界处于敌对立场。在对待魔修的态度上,行夜和修真界的立场是一致的。魔修的目的是引发魔兽肆虐,屠戮人间,这自然也不是行夜想面对的世界。 放眼修真界修士这个整体,大部分是不食人间烟火、不关心人间疾苦了的破门者,修真界和人间界可以说是互相孤立的两个世界。修士们在天道规则下做事,除非处理一些既定发生的人间事,否则是不能过多的干涉人间,只能保持一种中立和观望的态度,修真界对行夜的看法也不过是冷眼旁观,届时自有天道来惩罚。 比如修真界的翘楚太和派,就与凡间几乎没有交集,相反,和凡间关系紧密的反倒是口碑不算太好的七国联盟和九重天外天。而修真界内部,根据修仙法门分成了几个大的势力,互不影响互不关心。所以行夜在自己的地盘为所欲为,别的势力的修士也不置可否,而深受其苦的七国人民却无力反抗。 由于修真界遵循力量原则,为了利用七国联盟的修士力量,各大宗门一定程度还得依赖行夜。其他势力的大能也极力避免由于凡间琐事的冲突,去和行夜碰个两败俱伤,行夜自身也非常注意不去触及各大宗门的底线。否则修真界祸起萧墙,开始内乱的话,一旦魔尊真正苏醒,去对抗的力量就会大大受损。 面对这种荼毒生灵的残忍邪修,大多数满腔正义的太和弟子并不能接受,但除非亲眼目睹或者有充分地证据,剑修并不能贸然出手。盖因为了避免修真界最强的太和滥用武力,天道对太和剑修有了毕生三斩的约束。可惜的是行夜掩盖得很好,尽管穆锦先派遣了几波弟子下山查明真相,也未能获得足够的证据,只能成为对行夜的一种震慑,使他不敢真正放肆。 这些道理,其实夏承玄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才迫切需要整顿自己的力量,为今后消灭行夜做足准备。 阮琉蘅只好说道:“要夏凉多加小心,恐怕他修为还未恢复完全,只怕有坏人觊觎他的能力。” 夏承玄眯了眯眼,一手撑着身体凑了过去道:“夏凉保命逃跑的能力还是有的,不过,”他声音有点暧昧不清,“你连我的灵兽都要担心,到时候我下山了,会不会也担心我?” 阮琉蘅心里突然起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骤然间将整颗心包裹得如缠了千丝百结的扣儿,这感觉很陌生,却……有些欢喜。 “会担心啊,”几乎不用考虑,她脱口而出,“所以你要努力修炼,我也会传授你一些斗法的技巧,嗯,到时候会为你准备阵盘,而且你的结界术也需要多学几个法门,有机会遇到南淮道友或是长宁神君都可以请教他们……” 话题又歪了。夏承玄扶额,但他没那么容易受挫,于是得寸进尺地说道:“我对人间历练没兴趣,倒是可以陪你去寻罗刹海。” 阮琉蘅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届时看机缘吧。” 面对铜墙铁壁般的阮琉蘅,夏承玄只觉得前途漫漫。 不过夏家大爷从来没考虑过师徒不能在一起这个伦理问题,那东西是什么?能吃吗?别说乱成一锅粥的丹平上层贵族,就算在感情淡漠的修真界,只要不涉及血缘,都保持宽容的心态。 大家修炼/享乐/勾心斗角/正经事很忙的,没那个时间用在口诛笔伐上。 夏承玄在走神,但是阮琉蘅这边已经取出一个小瓶,递给了他。 打开瓶子夏承玄一看,脸就绿了。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辟谷丹吗! “想来你也该专心修炼,而我也要开始闭关冲击元婴后期了。这些辟谷丹足够你用上几百年,总之先收起来吧。”她缓缓说道。 夏承玄一脸强作镇定,他扭过头道:“你安心闭关吧,反正没有你在,爷也能修到金丹期!”还说教他什么斗法! “为师早就算好了,在我闭关时,你应当能晋阶到筑基中期,小境界的晋阶没有那么可怕,放心吧,等到境界松动的时候,你自然会察觉到天道的授意。”阮琉蘅察觉到他不开心,又安抚道,“虽然你有雪山冰种和铁马冰河诀,但是对剑意的领悟还是晋阶的关键,如果不能静心领悟,即便有再好的机缘也是无用。” 等等,好像这算不上是安慰吧? 夏承玄的脸色更难看了。 ※※※※※※※※※※※※ 于是阮琉蘅为了冲击元婴后期,开始了漫长的闭关, 在这段时间里,灵端峰便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夏承玄偶尔会接到一些夏凉带回的讯息,除此之外,便守在阮琉蘅闭关的洞府外,直到他晋阶筑基中期的第十年,也刚好是他百年禁闭的第七十三年。 季羽元君座下的阿辽来到了灵端峰。 他似乎一早就知道阮琉蘅在闭关,直接来找夏承玄。 夏承玄有些惊讶,他对这位神出鬼没的元婴修士印象很深,但却并无交集,对他专程来找自己的行为很不理解,随后想到季羽元君曾经给自己的丹药和机缘,不由得联想到阿辽的背后,正是这位人间巅峰修士。 阿辽依旧是那副少年的模样,宽大的战袍下,甚至显得有些瘦弱。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有件事,老祖命我来与你商谈。” 夏承玄正襟危坐,他一听阿辽开口,便知道恐怕那位老祖,会对自己提出特别的要求。 果然不出他所料,阿辽开口道:“这数十年来,真宝元君与长宁神君一直在外寻求治疗长宁神君顽疾的机缘,到了突破的关卡,却受外力所阻,现困于无常小镜,季羽元君思来想去,记起你拥有一种极其霸道的玄冰之力,或能破解,故而想借用你的力量,助长宁神君脱困。” 夏承玄并没有听说过“无常小镜”这个地方,脸上露出适度的疑问神情。 阿辽解释道:“天下分六道三界,原本的六界乃是神界、仙界、人界、妖界、魔界、混沌界。神魔大战后,神界陨落,如今实则还剩五界,除了渡劫飞升的仙界和已经无主的神界,其他每一界都有其衍化神通之处,比如人界就有女神造人的传说,而魔界以彼岸之门为界口,而无常小镜,便是传说衍化混沌界的一处小世界。” “混沌界?”夏承玄回忆了下书本上的内容,“《演史本纪》中曾记载,两仪未分之时,天地处于鸿蒙时代,只有一团混沌元气,后生仙人力大无穷,开天辟地后,所留下的最后一块混沌之地,被称为混沌界。据说那里只有人体无法承受的混沌之气,是极凶煞的地方。” 阿辽点头道:“混沌之气实则已不容于人间,但其规则之力尚存,才有了混沌界,最后衍化的根本之地,被称为无常小镜,乃是古神的法身所化。无常小镜衍化了混沌界,却与混沌界不同,可以看做是守护人间的一道闸门。顾名思义,无常小镜一分二元世界,镜内镜外,世事无常,都蕴藏了莫大的机缘,或许你也能获益。” 季羽老祖和长宁神君都曾经全力救助过困于心魔的阮琉蘅,自然对夏承玄便也恩重如山。夏承玄毫不迟疑,他行礼道:“弟子愿为宗门赴汤蹈火。” 只是不知道阮琉蘅出关后见不到他,会不会担心。 阿辽哪知道他的心思,只道:“你收拾下便即刻动身吧,我会留下传音符与你师父,你先同我回无名峰,老祖会送我们过去。” 夏承玄也是个爽利的,他自有与夏凉联系的方法,把消息告诉给夏凉之后,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储物袋便足够。 阿辽正准备带夏承玄离开灵端峰,却正好是这个时候,阮琉蘅的洞府传来一阵灵力激荡,门口的桃花林瞬间染上一层紫红色,灵端峰的天空之上云蒸霞蔚,灵气翻涌。 阿辽愣了一愣。 随后洞府石门打开,一团灵雾后,隐隐约约有一个娇小的毛团飞出来。 那是张着四爪的娇娇,她似乎有些收不住撒欢的速度,直直向阿辽扑了出来,但阿辽是何等的速度,立刻闪开,于是娇娇糊了夏承玄一脸。 但夏承玄正震惊,甚至被娇娇挠了几把也没有注意。 跟在娇娇身后出来的阮琉蘅,气息并无变化,但整个人的精气都与以前不同,即便夏承玄还看不出修士的修为,也知道此时的阮琉蘅,应该已经顺利晋阶到元婴后期。 娇娇嚷道:“闷死了!下次再也不要跟你一起闭关,娇娇要出去玩!” 阮琉蘅眉目微动,她似乎已经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一出来便道:“我与你们一同去见季羽老祖。” 一道黑色轻烟旋即在她身后出现,阿辽感应到阮琉蘅的灵压,微微一笑道:“恭喜紫蘅真君晋阶元婴后期,想必,我能闲下这一趟差事了。” 第4章 。06| “这位姑娘,看你这水当当的肌肤呦,要戴我们家的玉兰花才最漂亮,保证迷得你身边情郎,夜里日里心中都只有你一人,只要五个铜板呦……”旁边一个卖花的小娘子凑了过来,热情地将篮子里开得最好的一朵玉兰花塞在阮琉蘅手上。 “谢过这位妹妹,我不需要这些……我们是来寻人的。”阮琉蘅急忙推辞道。 可那小娘子依旧很热情,甚至还用手托着篮子,有将一整个篮子的花都送给阮琉蘅的架势。 旁边的阿鲤兴致勃勃地看着,琢磨花能不能吃。 而旁边的夏承玄却是眼睛一眯。 这位爷当年在丹平城横行霸道的时候,每次出门不遇到几场刺杀,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还真曾经有过一次,一整天没刺客捣乱,结果百无聊赖的夏小爷当晚去单挑了三个私下贩卖幼儿的堂子,第二天的刺客都是成群结队地往上扑。 这样就对了,不能偷懒嘛——夏承玄一边拿刺客们练手,一边满意地如此想道。 当然那些被解救了幼儿的百姓如何去夏家感恩戴德地拜谢,他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正是因为丰富的被刺经验,夏承玄很快发现,眼前的卖花女人其实是一名非常训练有素的刺客,身上一丝杀气也无,但她在与阮琉蘅的推搡中,所展露的稳健下盘,才是她露馅的地方。 “行了,篮子底下有匕首吧?鞋尖里藏短刃了吧?袖子里都是毒针吧?”夏承玄对这些小把戏见得多了,耐性极差,忍不住在旁边说道,“有什么家伙赶紧使出来,爷着急找人没听到吗!” 那卖花的小娘子脸色骤然变了,被戳穿后立刻身子一抖,匕首短刃毒针齐出,被夏承玄一掌拦下,他毫不客气地撩起一腿,直接踢中那小娘子的腹部,将她踹出几丈远。 卖花娘子不停往外咯血,脾脏肋骨,恐怕都已不成形了。 而夏承玄的这一脚,也像是一下子捅了马蜂窝,街上的行人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三人。 阮琉蘅觉得眼前场景怎么看都很诡异,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还在镜内世界,这里都是幻境,但——眼前无比真实的人让她下不了手,这并非天道的制约,而是阮琉蘅天性便不愿对凡人出手。 她神识与阿鲤联络道:“你能看到这些人吗?他们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 阿鲤一摊手,回道:“出了海域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唔,根据传承里的说法,难道他们是看上你,想娶回家当媳妇?” 一点都没用的鱼,果然你是来骗人带你出海域的吧! 既然阿鲤靠不住,阮琉蘅也只能静观其变,但这些行人只是目光诡异地看了他们一会,便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只有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脏兮兮的小女娃,吸溜着鼻涕凑了过来,一只黑漆漆的小手抓着阮琉蘅的裙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 阮琉蘅不知道这女娃是什么来路,是不是刺客?她求助般地看向夏承玄,心中已经不知不觉有些依赖他的判断。 夏承玄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示意她没有问题。 阮琉蘅像是得了赦令,立刻掏出软帕子给小女娃擤鼻涕。又想道上次斐红湄回灵端峰时,做了许多酱肉包,她储物袋里还有一些,也取出两个,拿出来的时候还散发着热气。 她用油纸包好酱肉包,递给小姑娘,柔声问道:“你可是饿了?” 女娃看着她平空变出肉包,却不惊讶,只是摇摇头,说道:“我见过跟仙子一样的人,你们与我们不同。你们有法术。” 阮琉蘅心中大喜,她更是温柔地问小女娃道:“你见过的那人,可是身着白衣,长得很俊俏的大哥哥?” 女娃点点头,她不看那热腾腾的肉包,却是紧紧抓着阮琉蘅的裙子,小声说道:“传说吃了你们的肉,可以长生不老,所以……” 阮琉蘅立刻感觉腿上传来疼痛之感,那女娃竟然一口咬在她小腿上! 小小的女娃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趁着阮琉蘅也不防备她,竟然咬出了血。 夏承玄一只大掌立刻抓着女娃的头,喝道:“松口!” 他其实同阮琉蘅一样,对弱小的孩童都无法出手,但他话音刚落,整条街的行人都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嘴里喊着:“吃肉!一口肉就可以长生不老!” “上一个轮不到我们,这次一定要啃上一口才行!” “吃肉!吃肉!” “长生不老!我要长生不老!” 所有人都疯狂了,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阮琉蘅没有逃,元婴修士的应对其实极快,她听到这些人叫嚷的话,立刻从中分析出自己需要的信息:其一,这里的人是有组织的;其二,他们认为吃了修士的肉可以长生不老;其三,长宁神君并未被他们吃掉。 夏承玄和阿鲤看阮琉蘅没动,便一人一边,护住了她,夏承玄一身硬肉,? 驯徒记 第 29 部分阅读 簟?br /> 夏承玄和阿鲤看阮琉蘅没动,便一人一边,护住了她,夏承玄一身硬肉,倒是不怕那些人的撕咬,阿鲤就更不怕了,他那一身鳞甲,可不是凡物! 阮琉蘅看着那个依旧不松口的女娃,问道:“你若告诉我那个俊俏哥哥的下落,给你肉又如何?” 女娃水盈盈的眼睛看着她,挣扎中辫子也散乱了,像一只求生不得的小兽,她终于松了口,说道:“我不是为了自己,我要肉去救我娘,你莫要骗我,否则会下十八层地狱!” 看上去情真意切,一片孝心,楚楚可怜。 阮琉蘅指尖从手臂上一点,真正是血淋淋挖下一块肉来。 她对女娃说道:“我不知道肉是否真的有用,但我们以血肉换消息,两不相欠。” 女娃眯了眯眼,迅速用手抓过肉来,塞进嘴里,阮琉蘅甚至来不及出手,女娃便连嚼都不嚼地吞下了血肉。 然后她甜甜一笑,道:“既然是交易,我便不诓你,让你看看那个‘仙人哥哥’吧!哈哈哈!” 这笑声又哪点像是一个女娃,随着她一笑,周围的行人也挺了下来,齐齐一笑,而后双手交错,与身边做出同样动作的人相握,这样一个人连着一个人,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阵! 那正中心,便是那女娃。 此时女娃早已抽条,长成一位皮肤微黑,有着凡间西域风情的美人,但表情却无比冷漠,甚至嘴角还挂着阮琉蘅的血迹。 女娃变成的美人缓缓升空,那些行人也随着她,一点点飞了起来。 “业障之火,不朽不灭!”西域美人双手结成一个法印,她缓缓吐出一道法咒。 天地之间都回响着她这句话,无数的人跟随者她飞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癫狂,有人在迷醉,有人在手舞足蹈,有人在痛不欲生,有人在苦苦哀求,有人在横眉冷对…… 众生千万相,无一不是业障! 人间浮生态,无一不是无常! 阮琉蘅震惊。 原来这里,竟才是真正的业火熔炉! ※※※※※※※※※※※※ 长宁神君仿佛做了一个梦。 那里有他漫长的修道生涯,有他为之牵挂的太和基业,也有无边无际的疼痛。 这没关系,他都能忍耐。 但这人世间,并不是忍耐便可以抵消灾难的。 越是高阶的修士便越是能感应到天命,在他的眼下,这人间,如同一个蒙着眼走在细绳上的孩童,而身下,则是万丈深渊。 我能做些什么? 不,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所以当真宝元君脸色复杂地说出无常小镜的机缘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自诩道心坚定,天下无能摧之物……然而还是不够。 一入镜内世界,此身融于业火,百障缠身,焚着他的脏腑。 明明只差一步便可以晋阶大乘期,他不甘心。 连几千年的无休止的疼痛都可以忍受,他这样意志顽强的人,怎么会放弃与业火之战? 当他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终于看到了业火熔炉外,阮琉蘅那张悲伤的脸。 紫蘅,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啊,难道我已经撑不住了吗? 不,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也会回到太和,去履行我的承诺。 君子一诺,吾不悔! ※※※※※※※※※※※※ 阮琉蘅终于在那些人中辨认出长宁神君的身影,他被绑缚在一根十字圆柱上,身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而那火焰燃起的黑烟,便是这些人的养料。 长宁神君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甚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他曾经有“病美人”之称的俊美容貌,可如今脸上两边各有一道黑色火印,看上去无比狰狞。 那样高洁的师叔祖,怎能受这样的折磨! 阮琉蘅手握焰方剑,当她知道眼前全是业火迷障后,心中再无一丝迷茫,以剑意压制住业火熔炉的业力攻击,然后低喝道:“阿玄,封火!” 不用阮琉蘅说,夏承玄也对这伤了她的业火熔炉恨之入骨,他向前踏出一步,举起手中冰剑,催动体内雪山冰种,手指掐法诀。 一元初始,开! 冰剑的剑尖释放出强大的冰雪风暴,整座城市都陷入冰冻结界中,当夏承玄以筑基期后期修为,以及在镜内世界得了两次机缘后,再次施展出的铁马冰河诀第一重封印,其威力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 韬光养晦久矣! 如同出闸的猛兽,他所使出的“冰合玉泉”剑意比从前刚猛数倍,而且—— 当他再次召唤随从时,也不再是巨大的霜雪兵卒,而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三千黑云骑! 在冰雪中,铁蹄冲天而起,双刃戟撕破一道道无常,一个个虚妄! 而黑云骑的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冰刺,形成巨大的包围网,一点点将业火逼做一团,那些双手交握的业魔被层层冰刺击穿,他们之上的西域美人正是业火熔炉的核心,被这些业魔团团护在正中,夏承玄的玄冰之力一时竟不能突破。 既然如此……夏承玄冰剑一抖,眼中闪过不顾一切的凶光。 只见他眉心神通印记光芒大盛,面对业火熔炉,他一手结成法印,无数冰柱带着冰蓝色的光芒缓缓自地面升起。 “两仪镇魂,开!” 华光万丈,铁马冰河诀的第二重封印—— 终于解开了! 第4章 。12| 夏承玄在山脚下停下御剑,寻到一条山间小径,足不沾地,向上走去。那歌声依旧不停,唱道: 泛孤舟兮徜徉; 手舞足舞兮换衣换裳; 御剑东来兮彩凤明凰; 乐莫乐兮比翼翱翔。 这唱的却是主人知道有人来拜访,心中喜悦,不止篷门自扫,还换好了干净衣裳,准备接待一对鹣鲽情深的伴侣。 阮琉蘅知道已经被人看出行迹,对方如此不拘小节,她也索性从琉璃石中出来,理了理发髻衣裙。曲径通幽,行过几处美景后,便出现了宽阔的台阶,两人从山门下拾级而上。 那歌声越发清澈,带着邀请之意唱道: 荻兰摇兮青青; 柴扉虚掩兮候卿来临; 粗茶陋器兮且叮且呯; 和一曲兮慰我知音。 却是在表达主人赞赏来者的风度,希望客人不要介意山门简陋,亦无须客气,因为主人家啊,已经将你们当做了知音。 阮琉蘅只觉得这苍梧派竟然十分好客,且待客不同于其他宗门,而更像是凡间的桀骜不羁的诗人,倜傥自风流,无拘无束待人以诚。 她凝神倾听,脚下却不慢,一阕后已经临近主殿。 却没有看到值守的弟子,只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穿着宽松的白袍,大袖翩翩,正盘坐在石阶旁的一块巨石上,膝头一架古琴。 看到阮琉蘅和夏承玄翩翩而至,微微一笑,唱道: 清波流兮潺潺; 山野村夫兮不避暑寒; 天下太和兮我心悠然; 酬君子兮亲扫伽蓝。 唱完最后一词,琴声戛然而止,那老者以手慢慢抚平琴韵,才哈哈一笑,似乎颇为自得,将琴收起,走过来施施然与阮琉蘅稽首道:“太和剑修,果然气度不凡,老朽失礼了。” 阮琉蘅也淡淡还了一礼,别看对方是老者模样,实际年龄,不一定比阮琉蘅大。 “明潜真君有礼,太和灵端峰紫蘅前来叨扰,这是吾徒夏承玄。”她打量着眼前的明潜真君,发现他并未以灵力保持身体机能,但一身狂放洒脱之态,已有仙人之相。 而且他并未以掌门自居,甚至自称“老朽”,哪里像是个元婴修士,更像是人间的隐士。 明潜真君下颌长须,满头已是白发,但毕竟是元婴修士,身体却无老迈之态,很是矫健,他转身对着主殿说道:“阿竹,招待贵客。”然后得意地捋须,大袖一挥,无数金色小花朵朵落下,风中充满了宁神的檀香,他便在花雨中带着阮琉蘅及夏承玄,向上走去。 他脚上的木屐发出轻微的叩嗒声,浑身极是放松。 而阮琉蘅注意到,这些细小的金花落入地上石板便不见,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并非实物,也非障眼法,每片花瓣都由真纯的灵力凝聚,竟然是一门绝高的法门。 却被明潜真君用来待客。 剑修都是实用主义,她从来没有想过灵力可以这样……荒废…… 夏承玄倒是也看出点门道,他曾经也是对享乐颇为讲究的人,而明潜真君,也是他所见的的第一个将凡间的趣致带到修真界的人,竟然升起一些欣赏之意。 进了主殿,里面站着十多位修士,却是形态各异,什么打扮都有,把阮琉蘅看得目瞪口呆。 有厨娘打扮的布衣姑娘,有农夫装扮的黑脸男子,有屠夫打扮的赤膊壮汉,有双手抱着钓竿心不在焉的少年,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有中年富态的管家,有全身包裹在黑衣脸都不露的神秘人,有一脸冷峻却拎着扫把的帅哥,有捧着书读得摇头晃脑的书生……最妙的是,里面还有一个左右双手各持一块猪肘大快朵颐的光头和尚! 面对这一屋子的怪胎,阮琉蘅矜持的表情有那么一丝崩坏。 她僵硬着微笑转头看明潜真君。 明潜摆摆手道:“这些都是老朽不成器的徒儿,一共十三人,有四个为金丹期修为,其他都还是筑基期,我的衣钵就靠他们继承啦!”接着他吆喝徒弟们,“这是太和十八峰峰主紫蘅真君及足下高徒,来来,阿竹,招呼下。” “请两位贵客用茶。”一个阴沉着惨白脸的瘦高中年男人穿着绛紫袍子,手里端着两盅灵茶,但因为端茶人的脸色实在诡异,阮琉蘅几乎要认为这茶里下了绝顶的鸩毒。 茶水并非灵茶,而是最普通的凡间清茶。阮琉蘅并不计较这些,夏承玄却只是接过来,放下不饮。 主殿堪称是门派脸面,而苍梧派的主殿,只搭起了架子,柱子上简单漆了漆色,桌椅板凳,古朴简陋,这又与之前看到金花铺地迎贵客的排场反差极大。 可见这位掌门,是不追求物质,只在意随心所欲的真性情之人。 见过明潜真君的弟子后,阮琉蘅才提及自己的来意。 “两千年前,我这弟子的先祖曾在苍梧山留下传承,所以本君此次陪同阿玄,将此传承取回,希望真君给予方便,”她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阵盘,“这是我曾经研制出的一座小型护山阵图,送与真君。” 明潜真君却是摇摇头,将阵盘推了回去。 “若有传承机缘,你们自去寻便是,我这山中,只求清净自在,这阵盘于我无用,多谢紫蘅真君的美意。”他笑了笑,“说起来,我一直敬仰太和剑修,因有太和,而天下太和,我们这样的闲散人,也才有了这平静生活,当受我一礼。”说罢便起身行礼。 阮琉蘅急忙站起来,不敢受礼。 她口中亦换了称呼,说道:“先生豁达,今日初闻苍梧之道,感触良多,太和愿保天下安乐,也是因为看到众生百态,因道生德,便是心中最大祈愿了。” 明潜真君笑着捋须道:“所谓齐物同归一,我道自不同,逍遥轻生死,旷达意千重。我等苍梧道统,便是恬淡自怡,无为知至,海阔天空。” 阮琉蘅是通透之人,对这样的新奇的理念有一种见猎心喜的感觉,她解下佩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剑光,对曰:“天下三千道统,汪洋捭阖,仪态万方,道中有道,万物有道,剑中有道,吾等所寻,无不是以道论心,于天道中求得真存……” 两人谈玄论道,你来我往,竟是足足论了三日。 夏承玄并没有催促阮琉蘅。他其实对道也有自己的体悟,并非是不会谈玄的鲁莽人,他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谈玄是上流贵族的雅事之一,夏承玄自小文从魏国大儒季良,对道学亦有了解。只是他面对阮琉蘅,心思完全集中不到玄理上,他只想…… 好吧,这次她终于找到能跟她谈玄的知音了,夏承玄好脾气地在旁边乖乖听着,直到三日后,实在耐不住寂寞的娇娇从灵兽镯中跳了出来,用小爪子扯着阮琉蘅的衣角道:“蘅娘,什么时候开饭呀?” 阮琉蘅立刻带着歉意地对明潜真君道:“这是我养的赤焰兽,名叫娇娇,请先生恕她无理。” 明潜真君看着娇小可爱的娇娇,捋须而笑,伸出宽厚的手掌。 娇娇看着这老道和蔼可亲,也不忌讳地跳上他的手掌,甩着尾巴道:“老先生,娇娇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只知道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睡到自然醒,身上好快活!” 明潜真君哈哈大笑,立刻对这精灵的小东西爱得不行,抚掌道:“好一个饿了要吃,好一个身上好快活!这便是吾等的快活啊……”他立刻唤道,“阿竹!带小娇客去吃饭,小五不是最喜欢钓鱼嘛,去找小五,”他点了点娇娇的小脑门道,“你可不知道,我这溪水里的蓬蓬鱼最是鲜美,却最是难钓,只有小五才能钓上来,我让他钓给你吃,好不好?” 娇娇开心地“咪”了一声,在明潜真君的掌心蹭了蹭,便跳下去跟着瘦高的阿竹出去了。 不过论道被打断,阮琉蘅也是识趣的人,何况她知道夏承玄亦惦着秘藏,于是起身道:“多谢先生照拂娇娇。” 明潜真君摆摆手道:“无妨,灵兽真性情,亦是我辈之人,当平等视之!” 阮琉蘅轻轻点点头,三日论道,她与明潜真君皆是痛快,彼此都是光风霁月的人物,互相欣赏对方。 而明潜真君比阮琉蘅还要高兴。苍梧派这样的小地方,很少有人会来拜访,这次来的竟然还是太和剑修,明潜真君此次论道更是喜得手舞足蹈,说到欢喜之处,燃起一炉紫熏香,高声而歌,引来山鸟相和。 阮琉蘅也仍有意犹未尽,不过还是正事重要,她还是递过了阵盘,恳切说道:“实不相瞒,我这弟子身上有些仇家,实在是担心我二人去寻传承后,有人找贵派的麻烦,因此,请先生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将苍梧山护住。” 明潜真君也不是不晓事的固执之人,他知道好歹,明白阮琉蘅真心为他们的安危担忧,于是接过阵盘道:“那便却之不恭,谢过道友。” 出了主殿,阮琉蘅发现娇娇正是玩得不亦乐乎,那些爱心泛滥的苍梧弟子也拿出各种小玩意逗她开心,旁边还有正在烤炙的蓬蓬鱼,那鱼肉粉白滑嫩,肉汁四溢,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阮琉蘅想了想,问道:“娇娇,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娇娇打了个滚,娇媚地点点头,那惹人怜爱的小模样又引得周围弟子一阵赞叹,更是掏心挖肺地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她。 阮琉蘅安置了娇娇,便与夏承玄继续向山门走去,这一路上,她看见那些苍梧派的弟子,竟然真的有人在种田锄草,甚至还有人养了一群凡间才有的鸡鸭,偶尔有情投意合的男女在外面竹林间掠过,远处传来欢畅的大笑声,也有一直在沉溺于手谈的弟子、有卧在花丛中闲散看浮云的弟子…… 这是一群与当前修真界完全隔绝的修士,他们只求平静的内心,归隐在田园山水间,不问世事,不知山外岁月。 阮琉蘅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境,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我愿意去守护这样的人间。 让他们有耕作,有欢笑,有歌唱,有慵懒的午后,有安逸的好梦…… 哪怕最后只剩残破之躯,也要撑起这片祥和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