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新梦想》 疯狂新梦想 第 1 部分阅读 《疯狂新梦想》 创作感言之一 我承认,这篇小说的写作得益于自身的工作。当我将李阳疯狂英语和俞敏洪的新东方在某个刹那间绾结在一起时,一个创业的故事灵感产生了。 而此前所有的奋斗,所有的路,所经历过的爱恨情仇,全都涌上心头。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但我必须写下方芥舟先生所历经的种种伤痛,各sè人等。没错,将会有十八个女人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方芥舟的生活中。如果你有耐心,就静静地读下去吧! 不过,我一定要向你致以衷心的感谢!; 列举方芥舟身边的女人 方芥舟的女人们渐次浮出水面。她们是: 丁亚琼 鞠红 孙兰萍 成秀秀 瞿君君 夏梅芳 ………… 方芥舟还将遇到更多的女人,请读者们耐心等候; 第一章 入梅了 入梅了。 天气渐渐地热起来,人也开始变得烦躁。天上的雨云每天都云卷云舒的样子,像一个容易动感情的演员准备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梅这个字很富有诗意,但它的读音与另一个字惊人地相同。也许,我就是在入梅那天开始触上霉头的。世界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我在瓢城龙冈中学的工作到了今年chūn末夏初的时候显然已经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这种糟糕的原因来自两个方面:我,还有我们的校长金洪。 确切地说,金洪已经不是校长,他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板。他的一套行头来自充满魅力的男人世界——金利来有限公司。金洪的头发始终纹丝不乱。他也有手机,而且据说已有了两次更新换代。可是金老板却不怎么敢在校内使大哥大,他只能偷偷地躲在家里或者校长室里侍弄侍弄。金洪有一次很入迷地在赏玩着他的手机,陶醉在一个成功男人的窃喜之中。那时侯,他的感觉就像成功地完成了一次美妙的偷情。这时候门开了。开门进来的是那个叫方芥舟的人,也就是我。我看见了那个不盈一握的摩托罗拉牌手机。金洪的脸腾地红了。我一下子知道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是很不好的。因为我知道了我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我与金洪后来好几次相遇时总互相心照不宣地笑笑——尴尬地笑笑。但是我触霉头并不是因为我发现了金洪的什么秘密。原因仍然可能还是来自我。这可能要归咎于我三十四岁这样的年龄。书上说过,三十四岁是一个让人觉得害怕的年龄。这个年龄的男人,一般来说会将一些事情看得很透。我三十四岁时走进了金洪统治的龙冈中学因此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我从甬城的南方国际学校回到瓢城市白莲中学时是在chūn天。一年前,也就是1997年7月,我从白莲中学逃教了。从瓢城到甬城后,最初的那些rì子里我总有点心里不踏实,甚至还有点害怕:从国立学校跳到民办学校这可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以后的一切就很难说了,因为我将什么都没有了,人事关系,保险什么的,很可能连老婆都不再属于我。但我还是豁出去了。我无法热爱我们白莲中学的校长,因而也就无法热爱我们的白莲中学。然而我要说白莲中学现在的校长孟林这小子对我还是不错的。在我离开白莲的时候,他当上了我们白莲中学的校长。他知道我到甬城了。在我第一个月没有到职的时候,他对会计说,方芥舟九月份的工资照发。一个月后他查询了甬城的114,找到了南方国际学校的电话号码,我老婆对他说,方芥舟就在南方国际学校,你要是想要他回来你就自己打电话吧,我也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我听我老婆说,当时孟林一点儿也没觉着什么为难,他说,这就好了,我会找到他的。孟林这小子果真就在电话里找到了我。 一听是孟林,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电话这东西一下子就把世界都搞进了电信网络里,只要通过一些毫无意义的数目字编起来的号码就能准确地找到你。客观上说我们有时候也就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数码所表示的那么个东西。我们是,还有很多人也是。这是一种伟大的异化,也是一种伟大的进步。 孟林在电话里笑了。我知道他为什么笑。孟林说:方老师,我可找到你了,谢天谢地可真不容易啊! 孟林笑得就像那个叛徒王连举。我没有理他。 方老师,我只知道你是病了。丁亚琼老师隔三差五地就递给我一张你的病假条。但我知道你没有病。可没想到你躲到甬城了。国际学校!啧啧!名头不小啊!资本家一个月给你多少薪水? 这是我个人的事情,孟老板你就不需要知道了。我估计一年的薪水怎么也赶不上你一年里收的红包了。 我也没了好声气。 话不能这么说,你没看见我收人家的红包呀! 我说是,没错,我没有看到你收红包,我没送过,也就没看见你收过。可我知道你肯定收过,而且收了不少。 孟林笑了,说,好了好了,这些话就不要说了。我只问一句:你回还是不回? 不回! 孟林叹了口气说:方老师,你的家小都在这里,你一个人在外面闯又有什么意义?再说,学校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一套领导班子,我们这一套班子是会用你的。孟林说。孟林说这一套班子这四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一副共和国总书记的口吻。 这你得让我想想。我说。 芥舟,我看你还是回来吧! 这次不是孟林在说,说话的已经变成我的老婆了。 爸爸,我想你! 这是我那可爱的儿子。儿子在电话里哭。 我知道这才是最要命的。没有什么再比老婆和儿子更让人为难的了。 亚琼,你先回。你们别瞎掺乎一些事。就当我现在出国了,就当我在外边当兵或者服刑! 可我知道你既没有出国也没有在外服兵役服刑。你和这三样都沾不上边。你说要回来就可以回来。你回来吧,不然,这里会把你除名的。到时候你没了公职,我可不能养活你。 我看谁敢?我为他们干了这么多年,说把我除名就把我除名?我说。 我的嘴上有点硬气,可是我的心里有点虚。我知道他们是做得出的。在瓢城这种地方,还有什么事难得倒我们的这些人民公仆呢? 方老师,丁老师的话是对的,我们就是不想把你的事上报教育局,可是,我们也管不了学校那么多张嘴。搞不好真把你除名了,这就是教育局在为难你了,你让我们也没有办法!方老师,你听我说几句,十年寒窗苦也不容易,你说你还图什么?你也不是小青年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地考虑考虑。就算以前我们学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但那都是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这样了,方老师,我们明天听你的答复行不行?说完,孟林放下了电话。 我能说什么呢?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这个时候,话语权势都在别人的手里。拉娜出走以后会怎样?鲁迅说:不是堕落就是回来。我是男人,我无法堕落,所以,我只有回去。我别无选择。人有时候是无法为自己选择什么的。再说,孟林这小子像扣押人质一样把我的家小当做了一张王牌。 我最终还是回来了。我在南方干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最后还是回苏北来了。这是什么?这是命! 其实,我从甬城回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搬家。我老婆丁亚琼打来电话说,我们家就要般到楼上了,我们也分得了一套楼房,我们要搬家了。可是我一个女人家你让我怎么办?家里没有男人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想想也是啊,我怎么能把这么一个大事情全都叫给丁亚琼呢?我离开家的时候,我们家还住在那套平房里。那个房子里除了经常有老鼠外,有时候还会有蛇。那是一套老房子了,是白莲中学最先建起的房子,少说也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了。在那些和我年纪一般但显然比我混得好的人们早已经进了楼房的时候,我是多么羡慕人家有一套楼房啊!我想我应该回去,我要为自己搬家,把我们家搬到楼里去。我考虑到搬家可能需要好长时间,所以我想好了, 我这一回去,也就不想再回甬城了。我已经听出了丁亚琼的话里还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渴望得到一个男人温存的声音。我再在外面呆下去看来就不是太好了,再说,我作为一个男人也一定会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甬城的少女与女人让人心动不已,就连我教的那帮中学生也有在周末到星级酒店开房间的事情。我们甬城大学英语系的一个女毕业生妖妖娆娆的,已经明确表示了对我的好感,我快要把持不住自己了。 我回来的时候是在chūn天。那时侯刚刚入梅。当然你要是到过甬城你就知道南方的雨季早就到了。瓢城的雨季到来得还比较晚。 我到达瓢城的时候天刚好放亮。曙sè中,天竟然下起了雨。但那雨不是下下来的,而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似雾非雾,搞得缠缠绵绵,把我那种回来的苍凉悲壮渲染得恰到好处。在我的眼里,那种因为梅雨的到来而变得cháo湿的天气更像一个女人动情时候的嘴唇和yīn部。那种自作多情的天气是很让人心烦的。 我从瓢城到达白莲时,那雨没有停止。我叫了一辆三轮把我和我在甬城的家当一起运到了白莲中学。三轮驶进白莲中学的时候我有点羞愧。这个该死的三轮,为什么不是马自达?为什么不是奔驰?就这样回来了,让我怎么面对过去的人和事?这不是出老子的洋相吗? 还好,没有碰上什么人。那一天,白莲中学的同志们不知到那里去了。这应该是一个好兆头。 第二章 鞠红像春水一样漫开 好,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些之前的事儿了。 这很重要。 就在香港回归的那一天,我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甬城,还是必须去。 这样,我在半个月之后就一脚踏进了甬城。 我对甬城的感觉不坏。这个海滨城市真的可以算得上美轮美奂。 这个城市,因为境内有甬江因而被人们叫做甬城。甬城是出了名的历史名城了,竟然具有7000年文明史。在伟大的秦朝,始皇嬴政派遣徐福出海采集长生不老仙药,就是从这里的达蓬山北麓东渡rì本的。不过,徐福这小子有点不厚道,他一去不复返了。他可能真的长寿了,可是,我们的始皇帝却没当几年皇帝。 这个东南沿海城市,我喜欢它的那些人化与历史。什么四明学派、姚江学派、浙东学派,我真的都非常喜欢。至于后来的虞世南、高则诚、王守仁、朱舜水、黄宗羲、万斯同、全祖望、张煌言等人,我也一度醉心。 曾让我流连忘返的是它的那个叫天一阁的藏书楼,有着很多迷人故事。 在甬城,我经常去的地方还有东钱湖、月湖。我曾经坐在月湖边整整一晚,与鞠红。 那一晚,我一直心猿意马。后来,我是把徐小寒搂在怀里了,可是,我没敢进行第二步动作。 再有一次是在三江口,徐小寒紧紧地抱着我,那一天,我得告诉你,是我离开甬城的前一夜。这里,姚江、奉化江汇合成甬江在这里流入东海。这里,是甬城外滩。这里,看灵桥、江厦桥、甬江大桥、新江桥上霓虹灯闪烁着光华。这里,我的泪汇入三江之水,流向东海。我得跟我的女人徐小寒分手了。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到丁亚琼的身边了。再见了甬城,再见了小寒。 不多说了,接着告诉你正事儿。 我这是第二次来甬城了。芦荻秋这次来甬城就不想再走了。理由很简单,芦荻秋在甬城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职业。 冬天的时候,芦荻秋已来过一次甬城。那次芦荻秋来甬城时,很多像芦荻秋这样的人都涌到甬城一个叫清水浦的地方。清水浦有个学校,那就是有名的南方国际学校。南方国际学校在教育报与青年报上刊出了大幅广告,广招天下英才,高薪虚位以待,有志之士,当选择南方国际,共创未来。于是,很多像我这样的潦倒失意之士在原来国立学校无法遂其大志的,都揣着学历证明与技术职称,怀着万丈雄心与盖世才华到了甬城的清水浦,走进了南方国际学校,参加南方国际学校的招聘考试。 那次有四五百人来到了南方国际学校。大饭厅里挤满了人。考试开始了,还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前前后后,四天时间,竟有上千人来投考。南方国际学校因此更加名声大振。东南沿海无有不知甬城有个南方国际的。 我便是这次认识东北女人鞠红的。 鞠红一身都是红的,像团火一样。我第一眼见到鞠红时,觉得鞠红的那两瓣唇尤其红而饱满。那种红sè,要是在平时,放在一般女人的唇上我就会觉得那太夸张了。可放在鞠红的唇上,就真的恰到好处。我发现,几乎所有女教师来应聘时,都认为这是模特儿大赛或选美,都涂脂抹粉淡妆浓抹了一番,大红大紫地前来考试。男士们也不甘示弱,西装革履,做着发型,潇洒气派地来应聘。这让我差点儿失笑喷饭,他nǎinǎi的,招师考试,要模特儿似的干什么?我看过几本应聘指南,我知道,这些男男女女全都是那几本书的误导。我坚信一点,没有风度不是大问题。所以我仍是那种落拓不羁的样儿,一身土包子气地来到甬城参加考试。我想好了,南方国际学校不要我,我同样不会选择南方国际学校。不是有一句行话叫做双向选择吗?我这也叫双向选择。 开始,我不知道鞠红就叫鞠红。开考前一天,我看同寝室的几个人拼死劲地复习,像高中生参加高考一样就觉着特别难受。这种考试,我认为准备不准备都是没有什么的,当然,考上考不上也就更无所谓。退一万步讲,也还仍然能在原单位混上一碗饭。我那种艺高胆大的样子着实让同寝室的其他应聘者吓了一大跳。我不想再看同寝室那帮鸟人惊慌失措紧张兮兮的样子,于是便走出来散散心。我爬上三楼,想到三楼看看。走到楼道尽头,在另一个楼梯口,我便碰见了一身红艳的鞠红。鞠红那时正与她的丈夫在和服务台的小姐交谈。我后来知道了那不是什么服务小姐,她们其实就是学生的生活老师。我在见到鞠红的霎那间,心里异样地动了一下,真的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一般。我一下子对鞠红产生了一种柔情蜜意。所以,我便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一旁装着认真在听地样子,好像对她们的话题很感兴趣。他们讲的是薪水问题,服务小姐说,薪水是月薪两千元多一点。鞠红与她的丈夫便点点头。服务小姐又说,这里的福利也还好,一年四套校服,四双皮鞋,四季都有劳保用品像什么手巾、牙刷、牙膏、洗衣粉、肥皂、手纸的发发,挺不错的。鞠红与她的丈夫又点点头。我对这类问题其实不感兴趣。我是冲着广告上那句选择南方国际共创教育辉煌这句话来的。这时我很想加入他们的谈话,我想让鞠红注意到他。于是我便突然插话了,这还行啊,可以来了! 鞠红与她的丈夫这才发现他们身旁有人在听。他们认真而怪异地打量着我,觉得这个人有点那个,似乎就能十拿九稳地通过考试,一定会进南方国际似的。 我假模假样地问鞠红,你是来应聘什么的? 鞠红说,幼师。 我又指了指她的丈夫,继续问鞠红,这是你先生?他也是过来应聘的?他来应聘哪个岗位的? 鞠红的先生笑笑,我不是来应聘的,我是陪她来的。鞠红没有理会我,样子真***高贵高雅可爱。真的。天地良心。那样儿,很能打动落魄男人方芥舟。 鞠红与她的丈夫说完后,便不想再搭理身边这个陌生人。谁知我又突然问道: 你们从哪里来?在家里月薪可以有多少? 鞠红的丈夫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芦荻秋说,我们从齐齐哈尔来,在家里,我们的月薪加起来也有两千元。 我于是拿出一副套近乎的口吻说,那倒也不错。可是到这儿来更好。这里的气候比北方好,再说工资也还可以。 人家其实没有与我再说的意思。鞠红于是便拿出了高贵女人的高傲姿态来,头转向了服务水上姐这边。 我已经觉出鞠红和她先生的话中与眼光里都透出一种不耐烦看到我的样子。我看看自己站在鞠红面前比鞠红的个子还矮,心里也矮了三分。又觉得眼前这女人光彩照人,自己不过是从瓢城来的土包子,两人搭不到一块儿的。便悻悻地走开了。 我回到寝室躺下,心里全是鞠红。我第一次发现世上竟有这么丰满而又非常xìng感的好女人,自己怎么就偏没摊上?我秋闭上眼, 又将鞠红的形象过电影般地在脑海里掠来掠去了一番。我特别注意到了鞠红两瓣饱满的红唇和紧身裤勾勒出的大腿。鞠红红润的脸与美丽的肌肤使芦荻秋心旌摇荡意乱神迷了很长时间。东北女人肌肤似乎特别饱满而富有弹xìng。自己的女人,那个叫丁亚琼的娘们,刚过三十就似乎到了秋天一般呈现出枯枝败叶的景象,让人瞧了没劲。 xìng感十足的鞠红,那一夜占据了我的全部jīng神世界,让我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后来,我便看见鞠红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我很冲动,从床上跃下来,一把搂过鞠红。鞠红的个子太高,我搂住鞠红时,倒反像是鞠红搂住了我。我很动情地抚摸着鞠红。我把手伸进鞠红的衣服里,把鞠红抚摸了个遍。我感觉到我摸出了鞠红身体里的小鸟。鞠红身体里的小鸟于是叫来了许多阳光。而我的指尖上的感觉也像是充满了阳光和小鸟的叫声。后来,我便解开了鞠红的衣服。我的动作文雅而放肆。鞠红不讲话,只任随我播弄。解开鞠红的上衣时,我发现鞠红的Ru房鲜花一样饱绽开来,就像chūn水漫开一样。我知道,鞠红已不是Chu女了。这个比方也不好用在鞠红的Ru房上。但感觉便是感觉。我觉着就应该是这样,chūn水一样漫开。你说,这有什么办法? 我最后注意到了鞠红那红sè的饱满而健硕的大腿。我觉得接下来他应该去褪鞠红的紧身裤…… 事情没能完美地结束,我便醒了。我醒了,身子好象被抽空了,脑子里也是一片茫茫。睁开眼一看,寝室里乱糟糟的。昨晚从校长招待酒会上带回的水果,经过全国各地的手和嘴的努力都变成了果核与果皮,一片狼藉地躺在地毯上,静物写生一般东一块西一块的。 我梦遗了。一遇到兴奋的事情夜里就出现这档子事,不与女人有关也是这样。何况这一夜与一个叫鞠红的女人有关。醒来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再看到那个女人。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儿那个,才多大的功夫,怎么见了那个女人就不能忘了呢?现在,我相信了一点,那就是, 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就有那种叫一见钟情的玩艺儿。 宿舍里的人全去餐厅吃早餐了。我很快完成了洗漱后也去了餐厅。我知道,鞠红这时应该也到了餐厅了。 餐厅里人很挤。我走到餐厅门口时,朝里面看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看见鞠红。我仍然无法知道那个叫鞠红的女人就叫鞠红。我只认识鞠红那张脸,认识鞠红那个令人心驰神往的高挑身段,认识那个女人丰满的胸部。那丰满的胸真***好,芦荻秋真有点嫉妒那个女人的丈夫。妈的,什么臭男人,也配睡这么好的女人! 挤到打饭打菜的窗口,领到一份早餐早点,我四下看看,终于发现了鞠红。我走到鞠红俩口子对面,很大方很自然地坐下。鞠红抬起头看我时,我笑了笑,脑子飞快地转了转,就想出了与鞠红攀话的妙法。 我说,是你?我们又碰面了? 鞠红笑笑,点了点头。她对我的又碰面了的话显然不知所指。这么多应聘者,这几天就在这南方国际校园里乱走,一天当中不知要碰上多少回,当然是又见面了。鞠红点了点头后便又埋头吃饭了。鞠红显然知道自己是一个有一点魅力的女人,她对男人那种垂涎的目光因而也有点能够理解。但她对男人绝少搭理。但对丈夫就不同。鞠红在用早餐时,也依然依偎在先生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动人之态。 我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能够进入南方国际的自信,而且是一百二十分的自信。因为,我觉得鞠红也肯定能够通过南方国际的应聘考试。你想,齐齐哈尔距甬城五千多公里,夫妻俩双双南下,光火车票就得花费很多。没有进南方国际的把握,这年根岁底的来这一趟干什么?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我能进入南方国际,她也能进入南方国际。 我很是盼望自己能与这个东北女人同时被南方国际聘用。能与这个女人共事,如果,再能像梦中那样,这就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了。 第三章 夜宵 吃完早饭,便开始考试了。先是笔试。笔试通过后才是面试。走进考试的教室时,我才开始有点儿紧张。我应聘的是中学语文。中学语文教师挤了满满两个教室。至少有百来号人。可听说学校在这批人中只要两到三个人就够了。三月份和六月份还有两批招聘的。这便不由得我不紧张了。这百来号人,臭到底,也都最起码是当地的顶尖高手。没有金刚钻,也不敢揽瓷器活。人家敢出来闯世界,总该是有一些看家的本领的。看来,还是小心应付的好,大老远的来了,最后连笔试关都闯不过,回去是要让丁亚琼说上半天闲话的。那娘们,成天就是让你安心在家工作,别心太野,你没出去走走瞧瞧,比你方芥舟强的人多的是。全国这么大,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超过你方芥舟的往少里说也有五百万。这年根岁底的,我让你去一下死死心,别再抱怨人不让你去。去了如果考不取了,以后得听老娘的话,在家认真做家务,在岗认真做奉献。别他妈总是三心二意闲不像闲忙不像忙的让人瞧着难受。 接过考卷一看,我觉得也并不太难,和我在白莲训练学生的题目差不多深浅:一道文言文试题,一道作文评改题。我觉着这拟题的人有点水平。 看一个语文老师就应该看两样,一是看功底,二是看才气。这张卷子两样全看到了。我服了。人家南方国际学校里有能人。能出了这份卷子就叫出sè。别的花里胡哨的东西,完全是银样蜡枪头,不顶用的。 我很不费劲地做完了专业试题,又开始对付理论试题。那就全是什么教育学与心理学上面的东西了。我颇费了点儿难,但紧接着还是行云流水般地做起答案来。做了十年教师了,教育学与心理学那么点东西,坦率说,确实全忘光了。但是,我是在手上做的人。再说了,我是什么啊!我那么聪明!已经不是一个人这样说我了。我确实是够聪明的。譬如说吧,只要有一点什么事,我都可以悟出点道道来。譬如,那次夜宵,我把那几个校长主任耍的直佩服我。对了,后来,我就为此写了篇非常出sè的文章。抄在这里了。 《夜宵》 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刚刚从家乡调到白莲中学教高中语文,担任高二年级的班主任。 学校虽然地理位置偏了点,然而却是一所有着相当规模的老牌中学。高中部相对庞大,且高中生大多都是住校生。 学校虽然有围墙,但关不住学生。晚自习一般是在九点半左右结束,晚自修一结束,走读生们回家,很多住校生趁着大门敞开走读学生蜂拥出校门的时候偷偷地跑到校外。 这些混出去的住校生,其实到校外去也没有干什么其他事,主要还是解决肚子的问题,找个小饭店,搞点吃的。 学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学生出校门吃宵夜。一方面是为学生考虑,毕竟在求学阶段,过点苦rì子是应该的。再有,小饭店里如果出现卫生问题,闹出事儿来,不但对学校声誉有影响,也同样会影响到学生的学习和身体。学校这样的考虑无疑是非常正确的,但学生有学生的理由:既没有看到哪个同学在外面吃发生食物中毒的事,更没有因此而影响了学校在社会上的形象;再说,晚饭是五点半钟吃的,到九点半的时候,四个小时过去了,回到宿舍,饥肠辘辘,并不能一下子入睡。总得要折腾到十点半左右,学生宿舍才会完全熄灯进入休息状态。这时候弄点吃的,有什么错呢? 作为班主任,我太清楚了,说是十点半钟学生宿舍熄灯进入休息状态,也只是说说而已,大多数宿舍要到十一点左右才能真正进入睡眠状态。哪里可能一接到枕头就入睡的。苦学的学生,电灯关了后,或是打着手电在被子里读书,或是在烛光下看书,还有的到路灯下、卫生间、过道上看书。班主任检查来了,都呼地一下钻进宿舍,大气不出,值班的教师一走,那里又拿出书来了。苏北学生的好学与苦学jīng神,曾在很长时间里感动着我。虽然这样的吃苦jīng神并不值得提倡,然而,得承认的是,很多苏北的学子就是靠这种苦读jīng神才考上大学开始他们辉煌的人生之旅的。 那些吃了夜宵的学生,往往总要到十点多才回到宿舍。他们回宿舍时,有的直接叫门房大爷开门,有的怕被值班的班主任抓住,就从学校围墙上跳过来,然后避开班主任值班常走的路线,一溜烟地回到宿舍。 学校掌握了这样的情况后,便给班主任值班组一项新的工作,查在校外吃夜餐的学生,查到一个处理一个,查到两个处理一双。这样,班主任们值班的线路便作了改变。一下晚自习,便先到学校周边的小饭馆,查有没有学生去买吃的。一旦发现,便当场记下名字,第二天交给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严肃处理,情节严重的便给予严重jǐng告或记过处分。 一时间,学生晚上偷偷出去吃夜餐的情况得到了有效的遏制。我几次随同值班的同行及政教处主任一起出去查巡,也没有发现这样的事情。 虽然是学校的规定,但我颇不以为然。我觉得学生吃夜餐是学生的zì yóu。女生床头总喜欢放着零食罐,男生们为什么不可以出去吃宵夜呢?学生在发育阶段,营养是要跟上的。当年我们上中学时,谁还没有带过炒面或炒米以便晚上就寝前挡一挡饥饿呢?现在的生活条件有了好转,出去弄点吃的,也无不可啊! 所以,只要轮到我值班,一出校门,我便装着谈笑风生的样子,到了小饭店门口也是如此,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假如学生有在小餐馆里偷偷吃东西的,只要听到我的声音,便会迅速地藏起来,以躲过值班班主任的查巡。 然而,有一次,我的方法未能奏效。我们几个人到了一家小餐馆时,正巧碰上三个学生刚刚落座准备动筷子。菜也正好上了桌子,是那家餐馆有名的青菜红烧肥肠,另外还有两盘素菜。 我们一进门,学生便看见了我们,眼睛都吓傻了。反应快的一个连忙捅捅同伴,让他快快站起来。 政教处张主任正好是我们这一组的值rì组长,一看如此情形,便虎下脸来,声调也高了许多,骂道:滚回学校,到政教处写检讨书!学校三令五申,你们怎么就不听呢? 三个学生低着头,乖乖地往外面跑。那个反应快的学生走在头里。当他走到门口时,我一把抓住他说,不行,不可以,先吃完,然后再说! 张主任和其他两个年级的班主任愣住了,张主任对我说,方老师,你这是…… 我没有看张主任,我对三个学生说:你们坐下吃,吃完后,去政教处作检查。张主任和我们在政教处等你们来处理事情。你们已经错了一回,如果现在就走,你们又错了第二回——点了的菜不吃掉,就是严重浪费,这是更加不能容忍的错误!你们不可一错再错! 轮到学生们愣住了,一个个站在那里,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都惶恐地看向张主任。张主任于是说,不成器的东西,就知道吃!说完就带着我们走出了小餐馆。我有意落在后面,用手指指餐桌,示意学生吃完。 我们回到政教处,一个个都在猜测那三个学生会不会来。我说,放心,他们一定会来。 说完没有多久,三个学生走进了政教处办公室。 一进门,三个学生立即对着张主任鞠了一躬,差不多都要掉泪了,说,张主任,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会听学校的教导,请您好好地罚我们吧…… 张主任走上前,摸了摸他们的头说,只要听话就好了,什么罚不罚的?吃有什么错。以后说一声,或者建议学校晚自习结束后食堂再做点点心什么的。我来跟学校说这件事。你们今天其实应该感谢方老师。 三个男生要对我鞠躬时,我拦住了他们,然后送他们出了办公室。 我看见他们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我的眼泪也快要掉下来了。 回到政教处,张主任握着我的手说,方老师,你今天的处理方式,其实也教育了我。惭愧啊,做了这么多年学生的思想政治工作,反而不及你这个刚刚出道的小伙子…… 我连忙打断了张主任的话,主任,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从常识出发处理这件事的。这都是我nǎinǎi和外婆教给我的。小时候,我是个调皮大王,家里常常用不准吃饭来罚我,我nǎinǎi就护着我说,有杀罪有剐罪,没有饿罪!凭什么不让孩子吃?我的外婆则告诉我,一粒米八十三颗汗,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 张主任感慨地说,方老师啊,你讲得太好了,这次多亏你在场,不然,我们又会犯下低级的错误…… 第二天,又轮上我们语文的早读课,我早早地走进办公室,刚打开门,那三个学生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齐刷刷地对着我认真地鞠了一躬,接着又齐声说道:方老师,感谢你!你是我们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这次是我没有撑得住,似乎是憋了一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本文发表于《中国中华大教育》2008年第五卷) 瞧瞧,就这篇文章,很多人都说我有捷才。还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方芥舟老师富有教育智慧。 呵呵。 所以,对付南方国际的这次教育学与心理学,我没有按常理出牌,没有把书上的东西搬出来,但我把我这十多年的教育教学心得全搬了出来,把试卷的角角落落全填满了。 做完题目看看才十点钟多一点。抬头一看,所有的人还都在埋头用功。我非常自信,笑笑,站起身,走上讲台,交了试卷。 走出考场,我便开始看学校。我就像南方国际学校主人一般欣赏着南方国际学校。考试结束,我的感觉上来了。我肯定会来的。我的古文功底,我的写作教学水平都是很出sè的。这试卷很对他的路,想来别人是很难达到他的那种答题深度的。 而我的教育学与心理学答卷,那么棒! 后来,我走到了罗马大厅。大厅里坐着许多人,也都是来应聘的。都带着大包小包的,像是要来呆上十天半月的样子。我一看就想笑,没几天就过chūn节了。南方国际的这些校长老师也得过chūn节的,总不会有人来侍奉你,真是!我才不这样。我来时,只带来了一枝笔和一千元人民币。其他什么也没带。我问大厅里的人说,你们也都是来应聘的吧? 是啊。不是说今天八点钟开始考试的吗?也没有人来接待我们。 噢,是这样的,我们昨天就来了,所以今天便早了一个小时安排考试。满以为后面没有人再来了。南方国际的人现在大多都在考场上哩。等会儿会来安排你们的。 看来你也是来应聘的喽? 是啊,现在都在考笔试哩,我先出来了。 笔试难吗?试题是怎样的?你应聘哪个岗位?众人七嘴八舌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们。都是竞争对手,要考考去,到考场上自然知道题目。我于是就说了句也没什么难的,便出了大厅。到了南方国际那座象征雕塑下,朝校门口抬头一看,一辆大客巴又拖来一车子应聘的人们。我突然想到一句话,这世界有点儿疯了。 第四章 你来干什么 起初,当我来到陌生的甬城,在南方国际教育集团的办事处拿准考证时,看到了许许多多陌生的面孔在寒冷的冬天暴露在甬城那条著名大道中山路上,我就突然想到:在这个偶象已经破裂的时代,还有什么值得人们抛妻别子,离开家园,用后半生的生命去追求一份风险呢?就为了南方国际那份高薪吗?如果说是为了钱,我知道,委实 疯狂新梦想 第 2 部分阅读 实,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但我还是觉得,钱这东西也不是万能的。 我很是迷茫了一阵子。可到了南方国际学校一看,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多的趋之若鹜的人们,方芥舟心动了,看来,到南方国际无论有多大的风险也还是值的。至少事业环境好多了,比原先在那个瓢城的白莲中学强多了。光是昨天晚上那顿不花钱的自助餐酒会,搁在任何一所国立学校也是搞不出来的。而且,校长在酒会上也讲了,这里所营造的人事环境会比其他学校要好得多。这里没有干部与百姓之分。这里也不论资排辈。过去的一切都放入档案里,大家都从零开始。能者上,庸者让,不能者下。干得来就干,干不来就炒。什么其他的闲话也没有。你拿着一份高薪,住着一套公寓。你觉着在这儿干还行,你就干下去。有福利,也有劳保。评职称,也有退休后的保障。只不过这里的职称给你了,却不会依照职称发工资。发工资得看劳动量与贡献的大小。当然,你不想干了,也请便。没有人会留你。是啊,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有谁到了这里会提出要走呢?能进南方国际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我对退休、对劳保这类话题不太感兴趣。几年来我在白莲干得挺憋气,我对什么职称、住房都不十分关心。瞧那些为职称去死的人,又有什么意思。无非是为了些工资。所谓切身利益,就是几个人民币。人真是不可救药了。人民币把些人都害苦了。 中午在饭厅吃饭时,饭厅里的人更多了。我没有看到鞠红,心里有点儿怅怅的。领了一份饭菜后,闷闷地吃下,觉得没怎么饱,又去领了一份。这就是我,愁闷之时,反而比平时吃得多。古人云,弃捐莫复道,努力加餐饭。 中饭之后没事可干。整个下午,五百多人都在这座城堡式的学校里游荡、寒暄。很多人一来后就热乎上了。大多数以学科为类,充分体现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准则。人群的整合聚散,道理就这么简单。打牌的都躲在屋子里,边捉苍蝇边在鼻子上贴白纸条边在等待明天上午九点钟公布的结果。 中学语文初选过关的只有十个。十个中再选。真的很残酷。每个人的脸孔都变得很持重。打牌的也不例外。所以苍蝇捉得没有平常那么气氛热烈。 天又下雨了。甬城这地方就是多雨。来了这么几天,似乎每天都在下雨。但天气还好,暖暖的,让人觉着非常舒服。这在瓢城是没有这样的好天气的。我在外面小雨中走了一会儿,又想起鞠红,便又折回来,游魂似的,手抄在口袋里,到这个屋子看一会儿打牌,又到那个屋子看一会儿下象棋。然后又没事人一般地走出来。我是想再侥幸碰到那个齐齐哈尔的女人。但这娘们却不知钻到哪里去了。我后来又上了三楼。三楼基本上都是女教师们住的。夫妻同来的,学校也安排他们住在这一层楼上。我希望能在这里碰上鞠红。可是走完了整个三楼也还是没碰上。后来,我看见一间屋子敞着,里面人很多,男男女女的,挤满了一屋子,便也走了进去,听别人山南海北地吹牛。 仍然是在说招聘的事。消息灵通的人说,后面还有两批,三批共招一百人左右。有人就开始担心,要招上百人,可能一下子没有住房分配了。有的人担心这下可能风险也一定会很大。都像已经走进了南方国际,已经是一个光荣的南方国际人了的样子。我觉得好没劲,这世界,满是些感觉良好的人们,不知那个很好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后来不知谁说了句,听说,那些小学科与幼师的名单已经揭晓了,就几份卷子,专家们早批改好了。听说已经找去面试了。我心里一格登,便想起了那个东北女人,她也是幼师,她有没有通过笔试呢?这时,武汉来的马岚嚷了起来,看来,鞠红一定会过关的。 大家问,谁是鞠红? 住我隔壁的,东北齐齐哈尔来的,人家可有实力哩! 我听说齐齐哈尔,心里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女人呢?她叫鞠红? 很多人都认识马岚,马岚是华中师范大学的应届毕业生。走到哪里都会很艺术地招人看上几眼。回头率是颇高的。马岚穿着拖地的长裙,扫来扫去的,头上戴着贝雷帽,胸部特别高挺,没人看了会不动心的。方芥舟也看过她好几眼,给她的评分不低。就是觉得还是不及齐齐哈尔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东北的风霜也没有打枯她的青chūn娇嫩的皮肤。似乎东北的风霜反而使她愈发光鲜动人。马岚后来说,明天上午面试过后大家就都得走了,同来一趟甬城,也算是大家有点儿缘份,不妨大家伙儿留个通讯地址,将来也可联系联系。后来就有人说,那干脆搞个通讯录。 于是就有人问,那谁去招呼大家一个个地登记呢? 马岚便抬手指了指男人们,你们几个大男人去跑这件事有什么困难的?打印的事由我找郑校长去。 好家伙,才来没屁大的功夫,这个女孩子就已经和校长热乎起来了。人真是不能小看。 好,说干就干!闲着也没什么事可干。其他的人附和道。 我便跟着那几个喜欢围着马岚转的男人去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搞登记。方芥舟对这码事不太热心。明天下午,这群应聘者便作鸟兽散,留不留个地址又怎么的?不过,来一趟甬城确实不容易,说不定真有人这辈子不会第二次来甬城了。但我自己知道,我热心这件事主要是想借此认识齐齐哈尔那个满身红艳的女人。 我后来在登记时果真认识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果真就是鞠红,也果真已通过了笔试关。她是下午去面试的。她必须第二天上午就走。她已买好了第二天上午到上海的火车票。甬城还没有直达齐市的,所以先要到上海,然后转乘到齐市的火车。 第二天早上,我草草吃完早餐,便在楼梯口等着鞠红的出现。后来,鞠红两口子出来了。马岚送鞠红与她的先生下楼。鞠红那时笑得很灿烂。方芥舟问道,现在就回去了?鞠红不看方芥舟,但仍然笑着,唉,回了,八点钟到上海的火车。鞠红对马岚热情地说,不要送了,回去后打电话。马岚说,好,打电话,或者写信。听着,可一定要去武汉玩哟!那语气,似乎武汉就是她马岚的。鞠红说了好的便通通通地下了楼,用的是她那红sè的饱满的健硕的双腿。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鞠红小雀子一般地飞走了,心里怅怅的,像丢了魂似的。我没有跟下楼,也没有多看鞠红,生怕她先生觉出什么,也怕鞠红看出他心怀不轨。我说到底也还是个胆怯的人,恐怕鞠红搁那儿让我去搞,我也是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 八点钟发榜,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同寝室的人一个也没上榜。大家祝贺我得意,与我握了握手,便又大包小包的背起来走了,眼睛红红的。有几个念硕士的也没有通过,心里更难受。我想安慰他们几句却又找不出什么词儿来,只道了声保重,便去办公室领《应聘教师登记表》了。 填完表,南方国际一个叫陆兰芳的女教师领着我他们去专家办公室面试。我估计是要说课了。我不怕,说就说。我刚刚参加完瓢城市的说课比赛,还得了一等奖。我一点儿也不怕这新鲜玩艺儿。 走进专家办公室时,我还是有点儿紧张。他已经知道了有三个专家将会对他投掷过来重磅炸弹。而且听说问题全不那么好对付。中文系教授更会让你觉得摸不着北。 三个专家,有一个是女的,有一个是小老头,还有一个是中年人。他们一个是甬城大学中文系的,一个是甬城市教研室的,还有一个是甬城名校格致中学的特级教师。三个人冷若冰霜地坐着,只用眼神示意方芥舟坐下。 中文系教授先投掷炮弹: 中国史上以“孤篇横绝,竟成大家”占一席光辉地位的是谁?孤篇是什么作品?中文系教授目光向上,用甬城普通话问道。 唐。张若虚。《chūn江花月夜》。 我脑门一紧,连忙回答。他知道这还是简单的。难的一定还在后面。教授到底是教授,教授很会找人茬儿,让你觉着他学问渊博无比。 我回答完,那个女的便在纸上划上个钩。 中国神话与希腊神话罗马神话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无谱系而后者有谱系。若要为前者建立谱系,你认为必须参考哪几本古代典籍?教授这次目光向下了,学识渊的样子照样,但神态开始显得平易近人了。 《山海经》,《庄子》,《列子》,《搜神记》,《子不语》,《西游记》。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说。 ***,又是一个刁题怪题。但中文系教授舒展了脸,对那个小老头微微颔首。那个女的又在纸上划上个钩。 中文系教授笑着问第三个问题: 当代学人钱钟书的情况你该知道一点吧?你说一说他的代表著作他的世系与他的几句名言。这题算是附加题,答不起来也是不要紧的。我们主要想看一看你的厚度。看得出来,你是相当不错的。 教授的态度终于开始和蔼可亲了,但问题的难度教授始终不肯降低。 但对我来说,这没什么难的。让我觉得这很没有意思的是,现下时兴钱学了,教授也赶起了时髦。这世道是有点儿变了。想到这里,我便有点儿开始瞧不起教授了。但我还是不敢有半点马虎,我于是钱学博大jīng深,我们是断断不能窥其门户,入其堂奥的。其实我们都只是一知半解,是很肤浅的。我仿佛是在点醒教授似的。我突然发现,现在的教授也就这样,如果不是想要从那个苏北的乡村中学跳出来,那么谁考倒谁还真说不定。我于是继续回答教授的提问,钱氏著有《谈艺录》、《管锥篇》。小说作品有《围城》。其父钱基博先生也是一宗师,著有史一种,与大学者刘师培齐名。钱夫人杨绛杨季康,同样出身于无锡名门望族,其姑母便是曾与鲁迅有过交锋的杨荫榆女士。杨氏的名作有《干校六记》、《洗澡》等。钱氏名言之一:坐拥书城,虽南面帝不与易也。之二:我姓了一辈子钱,还要钱干什么?之三:你如果觉得这颗鸡蛋很好吃,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颗鸡蛋是哪一只母鸡生的呢?我一口气说完,然后便不再讲话。 也许是我那种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的样子,让教授对我产生了好感。我已经感觉出来了。教授说了声好,便示意小老头提问。 小老头是格致中学的特级教师。我半年后才知道他叫冯中杰,全省乃至全国都是很有名的。 冯中杰问: 看了你的试卷与你的有关资料,我对你十分欣赏。试卷中你的作文评改部分的得分是所有语文教师中最高的。你的教学水平与科研能力我们是了解的。你表格中还有表明你在搞业余创作的内容,而且已发表了不少作品。看得出你确实是个人才。南方国际是准备录用你了。我也充分相信你的水平与能力能够适应南方国际的教学与生活。只是我有一点想不通,你在当地已发展到这等境地,为什么还要到甬城来?你来甬城干什么? 这***是个非常刁的问题。我围绕这个你来干什么说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大汗淋漓。我后悔不应该说钱钟书的第二句名言。这小老头显然是有意为难我的,人家钱钟书不稀罕钱,你方芥舟来这儿是不是为了钱?你来甬城干什么?说为了事业,你在瓢城没有事业吗?不是为了钱,那么你方芥舟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半个多小时后,专家们说你可以走了,回去后等学校的通知吧。专家们对我最后的说法比较欣赏。那个女的又在纸上划了个钩。 起身走出专家办公室时,我没有忘记回过身来彬彬有礼地说一声再见。 第五章 丁亚琼心乱如麻 你来干什么? 还记得那篇《夜宵》吗?我那么富有教育智慧,那么尊重教育常识,可是,最后,我又能怎么样? 他娘的瓢城那个鬼地方,一刀切的分配制度,让我到现在还走不出那个叫白莲的乡村。在白莲中学,你还能有多大的发展?当然,我没有对特级教师说这些。我只是说来为南方国际奉献才智,说想在强手如林中进一步培养自己,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环境。报上也说,如果是个人才,就应该出来参加招聘,就应该到南方国际来实现自我价值,体现自我价值。但是,见了鬼了,我说来说去觉得总是不得要领,紧张得出了一身汗。平时,我总是伶牙利齿的。可是这问题比教授的几个问题难答多了。最后,我觉得死活反正是如此,南方国际反正是要录用我了,索xìng将真话讲出来,到底是为什么而来。我于是说: 在原先那个学校呆够了。我已经工作十二年了。几年前,瓢城大学中文系调过我,教育局不放人。县中也调过我,可我又没有背景,找不到关系,校长也刁难,教育局也不让调动。在那个白莲中学还经常受人挤兑,活得太憋气。校长也是教语文的,同行是冤家,我出去开个什么学科会议,回来后旅费住宿费都不肯报销。想想还是出来的好。 几个专家便笑了起来,都说,方老师,你最后这几句话才是真的。前面的话都是在兜圈子。我们也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同身受。你说出来,没什么人会认为你说法不对的。现在,我们也是在混混的,只不过混得比你稍好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专家们的话不假。他们应邀为南方国际面试把关,得南方国际一笔数目可观的劳务费。后来,我与冯中杰又碰上一面。那是在学期结束,冯中杰来对南方国际的中学语文教师进行评估考查。听课、查备课笔记、查作业、查学生记分册、召开学生座谈会,忙得不亦乐乎。也还是他得一笔劳务费,但也对南方国际负责。他现在是南方国际教育集团的教育顾问。南方国际与冯中杰就存在着这种交换关系。后来,我听说了,那卷子也是冯中杰出的。那段古文,是他直接从天一阁里藏的一本古秘籍上抄来的,眼下任何一本教学资料上都不会有。要的就是真家伙。 天,这真是真刀真枪了。没有两把刷子,看来还真过不了关。 不过,这好啊,总比在白莲时不知道好多少了。 一想到白莲,我就苦涩地笑了,而且摇了摇头。要不是因丁亚琼,要不是因为要娶这一房老婆,我怎么又会到白莲呢?可是,我有什么法子? 现在,得告诉你我老婆丁亚琼这人了。这是必须的。她是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主人公。没错,我如果有十八个女人,她是打头的,是正宫娘娘。 丁亚琼从淮海师范学院毕业是在1989年。丁亚琼父亲,也就是我的老泰山,是个乡村小学教师,有些学生已经混到科局级的干部了,于是就想找点老关系帮助女儿找个像样一点的地方,被丁亚琼拒绝了,不要,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人生其实就是个牌局,抓到哪张就哪张吧! 父亲被女儿的话吓得一愣一愣的,这丫头,也没有看见她哪天打过牌,她还晓得人生就是个牌局哩! 母亲也开了口,亚琼,方芥舟那边怎么样了?谈了三五年了,别一毕业就变心,把人家丢了。方芥舟那人,我看还真不错,人是穷了点,可人好就行。 妈,看你说的,女儿会做出那样的事?女儿是那种人吗?说着笑着,跨出了家门。 那时是大学生为发疯的时节。而我当时是院社的副社长。一二·九那一天,我被隆重地请到外语系的“一二·九社”做讲座。就这样,我认识了丁亚琼。 但外语系的“一二·九社”其实也就仈激ǔ个黄毛丫头。丁亚琼是大一的新生,系里要求有点素质的先加入到系里的社,于是,丁亚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着同寝室的钱晓芳进了“一二·九社”。钱晓芳也是瓢城人,是邻县的。好歹也算是同乡。这样,外语系第一个像模像样的社竟然就成立了,而且竟然全是新生组成的。 我一看就仈激ǔ个女生坐在教室的前面,后面稀稀落落地坐了三四个人,心都凉了。开讲座的人都是人来疯,人越多,他讲得才越有劲头。观众太少,是提不起兴趣来的。但这一次我还是认真地开讲了。 这一点,竟然锻炼了我。我实话告诉你吧,正因为有了这一场讲座,我后来哪怕面对一个听众,哪怕面对一个学生,我也都非常愿意讲课。这就为未来的疯狂新东方打下了一个漂亮的伏笔,也为我的“方芥舟大语文”课程的建设做了一个非常好的铺垫。 我为这帮黄毛丫头讲的是诗歌。我说,写诗歌,其实就是“戴着镣铐跳舞”。我讲到这里的时候,便在黑板上迅疾地写下“戴着镣铐跳舞”六个字。我的字真的好得没治了,行云流水,写得快,也写得潇洒,洒脱中透出刚劲,跳跃中有着成熟,灵动中又有着沉稳。这六个字,竟然就有了千般好,加上我那副“有着磁xìng”的嗓音,一嘴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让台下的丁亚琼心都醉了。后来我又讲艾略特和他的《荒原》,有时候还背上那么几句。我发现,丁亚琼的眼睛都直了,我知道,这小丫头完了,刚刚才来到这个大学读了几天书,就撞见了她的白马王子。 小白,她从12月9rì这一天就在心里把我喊成了小白。12月9rì就这样成了丁亚琼重要的rì子。 女孩子一旦有了想法,事情就好得多。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张纸。丁亚琼吃定我了,只要你方芥舟还没有主,丁亚琼就想当这个主了。丁亚琼就这样想的,后来,她就也这样告诉我的。 那一段时间,丁亚琼心乱如麻,晚上躺到床上,在黑夜里望着屋顶,心里突然一惊,天,上大学才三个月,就想谈恋爱了。 可再一想,这又怎么了?班上一些女生听说中学时代就谈了。自己班里不也有女生中学就谈恋爱了?像那个郭月芬,听说高二的时候就跟物理老师住到一起了,还打了胎。请了一个月假哩。那时候,几乎所有女生都鬼鬼祟祟地谈这件事,搞得怪怪的复杂兮兮的,只有丁亚琼像个外星人,什么也不懂似的,后来才知道,是物理老师跟郭月芬处成那种朋友了,都那个过了。瞧月芬那种眼神,上到物理课,黄老师就是她的了,哪个女生盯着看,下课准保有一架。 想到这里,丁亚琼不服气地想:凭什么我不能?我都上大学了! 事情是一步步来的。 先是和钱晓芳一起,写了封信给那个方芥舟,说要加入社。写得小心翼翼,所有的措辞都特别认真细致,唯恐方芥舟看了什么话不高兴。 可是,两个黄毛丫头等了一个星期,竟然没有回音。 后来,学院的社要在85级的新生中招新会员了,每一个入会的同学只要一篇作品作为报名条件。条件虽然宽,但名额实在太有限了,就只接受二十个会员。 接受报名的人竟然就是我。海报上写了我的班级信箱,也写了我的宿舍号码。 老实说,我收到丁亚琼的信了。但我觉得怪怪的。在同一个学校,还用得着写信? 我后来也看到了丁亚琼的来稿。她与钱晓芳都写了一首诗。然而,因为只要二十个会员,丁亚琼的就肯定名落孙山。 这也是我无法回信的原因。我没有其他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没法子回。说什么都不好。 可是,这就惹火了丁亚琼。 丁亚琼就想,是不是她们的那封信让社想起来要在新生中招收会员呢?这一想法刚刚冒头,就被自己否决了,不可能!或者,说不定还有其他新生也给社写了信哩。 丁亚琼等不及似的,跟钱晓芳一起,吃过晚饭后,便匆匆忙忙地将这些天写的诗抄了一首,然后塞进信封,接着又马不停蹄地送到我的宿舍。 可是,只有三个室友在。问他们方芥舟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说得准,似乎是不知道方芥舟去了哪里,但看上去更像是不愿意告诉她们。 两个丫头心里一下子泄了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决定请我的室友转交她们的信,我们是要加入社的。拜托你们转一转我们的作品。 丁亚琼明白,想要进社看来是没戏了。学院这么大,那么多爱好者,新会员也才不到二十个名额,光中文系就那么大,到哪一天才轮得上她?轮不上也就算了,可是,没想到竟然连方芥舟的人影儿都见不着,搞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就是一个破社的副社长?亏得自己心里还对他那么好。 想忘记那个方芥舟,可是忘不了。方芥舟那一手粉笔字,那一口稍带着方言味儿的普通话,那一腔流畅的表述与背诵,还有方芥舟那张男孩子中少见的英俊的脸…… 大一女生丁亚琼就这样陷入了对一个大四男生方芥舟的单恋之中,而且一点儿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有点茫然,也有点绝望,因而也就有了点疼痛与不甘。 很快,丁亚琼就隐隐约约听说了,钱晓芳一直在追方芥舟,一直背着丁亚琼约见方芥舟。只不过听说钱晓芳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第一次见过面后,方芥舟便没有再跟她单独见过面。每次钱晓芳约请他,他都要说一句,晓芳,我们也喊上小琼吧。 听听,都小琼小琼的喊上了。丁亚琼知道后,心里别提有多甜,就这样把个方芥舟当作了是自己的人。 丁亚琼其实知道钱晓芳也在心里对方芥舟好。有一天下午,她们站在宿舍的窗口,正好看见女生楼后院的团委大院里,方芥舟捧着一摞子杂志进去了,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声喊道:方——芥——舟—— 可是,那个叫方芥舟的人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会有人喊他,直到进团委大门时,才明白是有人喊他了,声音而且是从上面来的,于是回过身,抬起头寻找。 两个丫头连忙嗖地矮下身子,蹲到窗台下。一边哈哈地笑着,一边看着对方。 丁亚琼身子矮下去时,其实心里也是一沉,她看出来了,钱晓芳的脸红扑扑的,那眼睛里分明有些东西在活蹦乱跳的。 事情是想象得到的,丁亚琼和钱晓芳一个都没有能进社。新社员名单公布出来的时候,丁亚琼站在海报栏前,心里委屈得什么似的。 可是,想想不服气,这个方芥舟,竟然拿这么大的架子啊!我都投了两次作品写了一封信了!亏得还听过你讲座哩!有这样不理人的茬儿的? 于是,气乎乎地去到教室,摊开纸笔,唰唰唰,又是一封信,声sè俱厉了,强烈谴责方芥舟,你方芥舟架子太大!你方芥舟有什么了不起?你方芥舟不就会背点屈原艾略特?你方芥舟的粉笔字肯定不是天下最好的!你方芥舟的才华肯定跟北岛是无法比的!不要说是北岛,就连宋琳也比不上!你也不会写小说,就是会写,也写不出《无主题变奏》《你别无选择》!你其实算个什么,你自己最知道了…… 丁亚琼写得很解气。这一次不送,寄!直接寄给你! 也不考虑后果了。能咋的?我丁亚琼写了,你方芥舟能把我怎么样? 写完了信,寄出去了信,丁亚琼就坚决不想方芥舟了。心里便宁静了许多。刚刚萌生出来的那种连单恋也算不上的东西,丁亚琼就这样给自己掐掉了。 第六章 我的真相彻底暴露了 可是,事情在两个星期后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折。那是个星期二的晚上,丁亚琼和钱晓芳刚要出宿舍门,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打开门,天,是方芥舟。方芥舟登门拜访!我的话一说完,立即就是谢罪谢罪,嘴里一个劲儿地请求原谅请求原谅。 丁亚琼转过脸来,对钱晓芳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种得意,一种大方,还有一种主人的气派。因为,今天晚上这场局子,肯定是她丁亚琼坐庄了。我方芥舟嘛,是因为她那封信来的。 她料定了方芥舟不会拿她的那封信作为话头,要是那样,那多尴尬啊…… 果真,一个晚上,这个方芥舟天南海北地吹牛,就是没有提丁亚琼的那封信。两个大一的女生,面对一个大四的男生,一点儿也不抢话。心里也明白,抢不上话,就干脆听方芥舟胡吹乱侃了。不过,还是丁亚琼有眼头见识,说是出去一会儿,不久便回来了,又是瓜子又是话梅的,摆了一桌子,甚至还有两听青岛啤酒,一包大前门的香烟,一个劲儿地让方芥舟喝要方芥舟抽。 这一来,我就成了红二楼202室的常客。 有一天,我是在白天来的。很无意地,我便走到了窗台边。丁亚琼和钱晓芳当时,一定是心都提了上来。我看到她们紧张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终于,我发现了问题,在窗台边朝下一看,可不,下面就是团委大院。回过头来,我若有所思地看向丁亚琼,丁亚琼看向钱晓芳。钱晓芳终于没能撑得住,笑了起来。继而,丁亚琼也笑了起来。 转眼之间,我就要下去实习。丁亚琼跟我这时已经约会了十几次了,但都没有捅破那层纸。钱晓芳便说了,琼,你的小白眼看就要毕业了,你再不敲定,人就跑了,说不定还会有人比你下手狠。 丁亚琼当然也明白钱晓芳是怎么想的。看来,这事儿不能再担搁了。太险了,钱晓芳一样地暗恋着方芥舟啊!再听听钱晓芳的话,有人要先下手,还不是她钱晓芳?这一想,丁亚琼出了一身冷汗。 丁亚琼于是不再犹豫了,蹬蹬蹬地去到了我的宿舍,将我拖了出来,去到了明湖公园。泡了一天,可那句话就是讲不出口。丁亚琼一直在等我说,我一直等着丁亚琼开口。想起来,我有点不厚道。人家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叫人家先开口吗? 很晚了,我们都有点累了,要回学校了,丁亚琼才急了似的,倚在公园门口的桂树旁边不走了。我上前拉她,她不动,心里一急,竟然沁出了眼泪。我一看,这不对劲儿,连忙问哭什么呢?又没有人欺侮你! 丁亚琼接过了话头,就是有人欺侮我,就是你欺侮我!说着,就往我怀里钻。我哪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呢?于是便说,琼,别,别别,不行的。我不能。 丁亚琼愣住了,有什么不能的? 我说,我不配,真的,我不配! 丁亚琼大惑不解,这说什么?怎么不配? 我是个穷人,地地道道的穷人。 这有什么?我也是乡下人。我们家也不是富得什么样。再说,我丁亚琼也不是看着人富才嫁的。 我明白。可是,我们家,太穷了…… 我不在乎。我在乎你,也在乎你今天对我的这份真诚。你要明白,一个女孩子,其实并不在乎你的财富,只在乎你在乎不在乎她。 你可不要后悔啊!我其实就等着你说这句话哩! 丁亚琼抬起头,满脸的泪,说,我在等你说那句话!我不后悔!可是,可是你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先说吧…… 我弯下身子,吻住了丁亚琼,琼,小丫头,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钱晓芳…… 真到了这时候,丁亚琼倒手足无措了,连忙闭了眼,一只手蒙着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去挡住我的眼睛。好像这样就看不见两人接吻了似的。我吻住了丁亚琼,心都醉了,怎么也不肯停下那吻了…… 原来,少女的唇吻,是那样的甜蜜,既风情万种,又蚀骨**。天啦,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在学院后门,在公园门口的那棵桂树下,红红的丁亚琼,十九岁的丁亚琼,丰满漂亮的丁亚琼,满嘴芬芳的丁亚琼,浑身散发着热力的丁亚琼…… 好rì子刚开头,寒假就到了。寒假里,丁亚琼怎么也不敢把自己谈了男朋友的事告诉家里,才十九岁,才刚刚进大学校门,父亲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快谈了恋爱,说不定会非常生气的。我在老家,不能写信,也不能打电话。两人苦苦地熬了一个寒假。 电话当然是可以打的。但是,那个摇把子电话,要打一个长途就得等上关天,我又哪里敢碰! 好不容易等到寒假结束,我又得参加教育实习了。这一年,学校闹了一番教育改革,说是让实习生们回各自的家乡县城实习。我于是便到了楚水县中。既然是在家乡县中实习,于是便连学校也没回,直接去了县中。我这是舍不得那一笔回淮海市的往返路费。 两个月实习当中,我每天都写信给丁亚琼,两天寄一封。一个月下来,又回了学校一趟,跟丁亚琼一直泡到夜里十二点多钟…… 那一晚,我们沿着定情那一天的路线,来来回回地走了两次。很晚了,十一点多钟了,我们还不想分手。我们坐在那棵桂树下,丁亚琼躺在我的怀里,我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真想立即就要了她,让她立即就做我的新娘。可是,我不敢,罪恶的念头终于一次次地被压下去了。 分配的时候,我的真相彻底暴露了,我们家不是一般的穷,是一贫如洗,不但连个打点的钱都没有,就连准备考研究生的报名费,我都拿不出来。这样,只好一杆子分配到了楚水。楚水这个地方更好,给这一年的大学毕业生来了个一刀切,从城上考进大学的,毕业后还留在城里;从乡下考进大学的,分配回来了,还回到乡下。而我这人,生来就一副穷人的清高,一点儿也不想着为自己到哪里去求人。好在丁亚琼理解我:我又能到哪里找人?手中没有几个钱,谁又认得你? 分配非常的不如人意。我就这样回到了乡下,回到了自己当初读中学的的水廓中学。我原以为进县中应该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可是没想到,竟然就没有能进入一所像模像样的中学。一想到自己其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乡村教师,心里真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这乡村教师的帽子,要戴到什么时候为止。 我是划着父亲的小船去到水廓中学上班的。水廓镇离蒲塘里只有三里地,水路更近。我的家在那个叫蒲塘里的小村子里。在船上,我看着清澈的河里一个一个被他的木桨打起的漩涡向身后流去,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疼痛。我大学毕业了,可是就像没有上过大学一样地又回到了这里。我的同学有很多都进城了,有的留在大学里,有的进了省城。一个个在平常绝看不出特别优秀的人,在分配时一个个都成了本领非凡的人。我真搞不懂他们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能耐,拜托这个人拜托那个人的,一个个像老江湖。而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一个劲儿地jīng彩,一点办法也没有。从哪里来又终于回到了哪里。更糟糕的是,我现在还是一个乡下人。一个乡村教师,不是乡下人又能是什么? 大学毕业,就是这样命悬一线,你要么就是城里人,要么就是乡下人。怎么也没有想到,我方芥舟,在大学里那么出sè,可最后还是回到了乡下。 想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地掉下了眼泪。 我到了乡下,丁亚琼告诉我,心里最高兴的是钱晓芳,这下她可以丢下了。她一个女大学生,犯不着为一个乡村教师害相思病了。钱晓芳一身轻松了。倒是丁亚琼,心里虽然难过,可是,到底舍不下我,又担心我误解了她,把她也当作钱晓芳那种势利眼儿,更怕我想不开,会放弃她找一个乡下丫头早早地草率结婚算了。 就这样,内心斗争了一个月,刚刚读大二的丁亚琼,在国庆节,只身到了楚水的水廓镇,不管不顾,将自己给出了。我倒是理智,想让出宿舍,自己去挤其他单身教师的宿舍。可是丁亚琼哪里肯他离开:我人都来了,早就想好了想通了,这一辈子,吃苦受累,我认了!我就认你方芥舟这人了!你将来,成得了大事成不了大事,我都认了,我就认了你了! 我反复做她的工作,丁亚琼一点儿也不理会。后来,丁亚琼哭了,说方芥舟你有意甩掉她,说你方芥舟心里有了别的女孩子了,说你方芥舟这样态度,就是不想对过去的感情负责了。说得我心乱如麻,倒真像是做了负心汉一样。 事情到了这地步,我只好陪着丁亚琼。两人第一次得着了在一起的机会,折腾了一夜,疯得有点不像话了。年轻,有使不完的劲,又像贪嘴的猫,一次又一次地,直到天快亮了,两人才停止。 看来,丁亚琼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接下来便要我带她回蒲塘里,去我的老家,去看望我的老父亲。母亲四年前去世了。现在,我是跟他的三哥一起守着父亲过rì子。 我万般无奈,看来不得不回了。不是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是家底儿这下得一览无余,难让亚琼这样的大学生媳妇看了。 出水廓中学的大门,然后往北走不上三里地,就到了蒲塘了。丁亚琼要来的消息,一下子全村子人 疯狂新梦想 第 3 部分阅读 妇看了。 出水廓中学的大门,然后往北走不上三里地,就到了蒲塘了。丁亚琼要来的消息,一下子全村子人都知道了,一个个来看方家最小的媳妇。一看丁亚琼那清纯漂亮的样儿,个个感叹、咂嘴,要是方芥舟的母亲还活着,该多好!这下,方家好了,小儿子方芥舟娶回来这样的儿媳妇,方家有希望了。方家离翻身的rì子不远了。 丁亚琼这才算看到了我的家境:一幢破旧的茅草房,黑乎乎的,像一条可怜的黑狗蹲伏在河岸边。屋里倒也干净,但看得出,是刚刚打扫好的。屋子的明间西边还搁了一张床。两间内房,丁亚琼没有进去,听我父亲讲,东房是他住,西屋是方芥舟的nǎinǎi住着。这明间里的一张床,是我三哥的。 我的父亲没有更多的话,跟着我的语气喊着小琼,也跟着丁亚琼的语气喊我小白。小白,你先陪着小琼,我到东边你二哥家,你二嫂在那里做了晚饭,小琼今天晚上由二嫂子招待。 说完转身走出了门。 这里我将丁亚琼按到一张椅子上说,双手放到了她的肩上说:这就是家了! 丁亚琼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又说,要后悔还来得及。我的声音轻轻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的家,实在不堪。如果让丁亚琼知道大哥二哥一直不和,二嫂是多么凶悍,那我这个家还有什么值得一个美丽的女大学留恋的呢? 丁亚琼站起来,没有说话,看着我,然后吻住了我的嘴。 我一下子感受到了丁亚琼嘴上的温软与热烈,立即回应丁亚琼的热吻,将丁亚琼搂进了怀里,眼睛里沁出了眼泪…… 第七章 水廓镇的夏天 那肯定是在一个夏天。在我工作了四年的家乡小镇。那时候,天已经很热很热了。狗的红红的舌头老长老长的伸在夏天苦楝树的荫蓬下,像人冻得直打哆嗦地在不停地抖动。每一处都这样,只要有狗的地方就都这样。那时候,我肯定已经二十七八岁了。那时候,我便像二十七八岁那样成熟。那个夏天,我无法看见更多的带着妩媚风韵的女xìng服饰。那个夏天全不像很多年后我在一个繁华的异乡都市哭泣的时候那样有很多很多超短裙或裸肩裸脐的着装在我的身边如花朵一样开放。那时候,在我的生活空间里,还很少看见那种令人为之心动不已的服饰。当然,也许有,我看不见而已。那时候,我只能看见狗舌头在那个狗rì的夏天里抖动个不停。这是我们那里常见的自然景观,狗很多。那时候,我仍然十分孤独,像我小时候一样。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是在一个家庭中的最后一个孩子时,你便一定会像我一样地孤独。 我一直很孤独。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一直生活在很孤独的环境里。我生存的环境一直很糟糕。我一直生活在乡村。我们一家一直生活在那个叫作蒲塘的小村子里。在那个小村子里,我们却是唯一不需要做农活的一家。我们一家人生活在那个著名的方家旧宅里。方家旧宅是一个大跨院。方府大门森然高大,样子比较吓人。大门上方是更吓人的门楼。那门楼我现在想起来好像更是黑森森的,更加让人觉得可怕。那门楼我曾进去过,里面黑乎乎的,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农具,也有爸爸妈妈从江南带回的一些东西。都是我不太喜欢的东西。没一样东西让我感兴趣。进门楼要从院墙上走。外婆很少让我一个人上去的。说是很危险。我记得那时候我爸爸和妈妈很少在家里。我有一段时间很想爸爸和妈妈。外婆说,他们都在做大事哩,小孩子要懂事,别闹,不然会惹大人不高兴的。我于是便不再闹着要爸爸和妈妈了。 我很少走出这黑森森的大跨院。我不能与外面的孩子玩。我很想出去和他们玩。我也知道外面的孩子也很想和我在一起玩。但爸爸和妈妈都说了,我是不能和他们在一起玩的。因为他们是一群野孩子。但我和哥哥们又不能在一起玩。哥哥们似乎都不太喜欢我。你现在一定知道了,在一群弟兄们中如果你最小,那么你肯定非常孤独。你能得到父母最大程度的宠爱,你就一定会失去弟兄们的亲情。我就是这样。很多年以后,我还仍然这样。我读过好几本命理书,书上都说像我这种人的兄弟缘份一定很薄。命该如此,你说我能怎么办?我们弟兄四人,我是最小的一个。我的爸爸和妈妈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进行着生育,主要原因是他们想要一个女孩子。但命运没有给他们一个女孩子。当第四个孩子落地时,仍然是一个带把儿的。那是一个领袖号召人多力量大的时代。我的妈妈还要再生一个看看。第五个是一个女孩子。可惜的是,当这个女孩子生下来六个月时,竟然夭折了。惹得我妈妈非常伤心。从此决定不再生育了。于是,我从小便被我的爸爸和妈妈当女孩子一样疼爱着。 妹妹就葬在家里。葬在爸爸妈妈的床下。这是乡下的风俗,小孩子走了,既不能做丧事,也不能吹吹打打地埋了,最好是在夜里,把她个埋了就算。 我一直觉得妹妹就坐在床下。有时候,我会从爸爸妈妈那张宁式床的床下两边没有档板的地方伸头进去看一看有没有妹妹,我一头雾水地探进头,什么也看不到,又一头雾水地出来了。有时候,还拿着手电照一照,可是没有,只有几根草,营养不良,却长得非常高大,东一根西一根的。那应该是陪着妹妹的吧! 有一段时间,我很以爸爸和妈妈将我当女孩子一样疼爱感到骄傲。然而我不是女孩子。后来,哥哥们打破了我的这种骄傲。他们在爸爸和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用拳头提醒我,你和我们一样,都不缺那一块肉。 我便这样一直在孤独中长大。我知道,孤独是一种非常要命的情绪。这决定了我一直是一个很不合群的人。到了那个夏天也还是这样。 到了那个夏天的时候,我已在那个叫作水廓的小镇工作了四年了。小镇离我们那个叫作蒲塘的小村庄只不过三里地。在那个地方,我是在水廓中学做教师。我教语文。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我是一个非常受学生欢迎的语文老师。当然我不想隐瞒你,我至今也仍然非常清晰地能够记得几个比较美丽的女学生。很多年后,我与她们中的几个不期而遇,我非常准确地报出了她们的名字,她们都觉得异常惊讶,也非常佩服我的记忆力。其实实话说,我的记忆力并不怎么惊人。我只是对这几个女学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好感。说白了,我至今也仍然非常地热爱她们。当然,这只是一种怀旧情绪在作祟。我明明白白地知道,真是这几个女生现在站在我面前,我是不是还像当初那么喜欢她们,是一件非常不好说的事情。这些当年的女学生,其实并不比她们的老师小多少,也就是说,当我现在人过四十的时候,她们其实也都是中年妇女了。当初,我觉得与她们在一起是人生的一大乐事。与那些个对女学生心怀鬼胎却不敢说出来、对同行比较猜忌却又装出一团和气的假道学相比,我则宁愿和这些可爱的女孩子相处而不愿与那帮人共事。即使与这些可爱的女孩子发生一些什么故事因此遭到什么人的攻击我也愿意。当然,我没有必要讳言,我与这些可爱的女孩子中的几个有过一点什么。 第一个对我有那么点意思的女学生是孙兰萍。当我在电脑上胡乱敲打这篇小说时,我知道孙兰萍的坟墓上早已经荒草萋萋了。我觉得一切悲剧的根源是那个叫方芥舟的人不应该做她的语文老师。 那时候,我刚刚从师范大学里毕业。我读了四年大学,一点儿也没有改掉我身上的土包子气。我的青chūn年华正处在我们整个家庭走向衰败的时期,那时候,我的爸爸和妈妈身上的那些城市气息已经荡然无存了。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母亲头上扎着方巾,脸sè又黄又黑,身上的一件大户头的褂子,又脏又破。她来学校看我时,声音嘶哑。我实在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的母亲。 而且那个著名的方家旧宅,我终于搞明白了,并不是我们这个方家的,而是蒲塘里一个同样姓的大地主家的。我们,当时就是我爸爸、我妈妈和我大哥,从部队转业回家,大队安排我们住了这个地主庄院。现在,我们搬出来了。说得不好听点,我们是被赶出来的。我们被赶出来后,无处落脚,最后只能靠我外婆那点可怜的生活补贴攒下来的钱,用不到一百元的钱,起了一个三间的茅草房。 除了多读过几本书,我几乎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是我们当时流行的一首摇滚,它也恰到好处地成了我青chūn时代的描述。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知道女学生看我的眼光已经非常动情。我知道那目光里有一种叫**情的东西。你应该知道那时候大学毕业生对一个乡下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八十年代中期的女中学生已经很有点儿知道什么叫爱情了。她们已经开始构建她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的形象了。这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们都正当青chūn年华。她们看过很多爱情小说了。已经有人偷偷地在读张爱玲。她们当然读琼瑶特别投入。她们中很多人都是通过读琼瑶而建立起自己的爱情理想的。对这一点,我很惭愧,我真的不太了解那个时候的女中学生。虽然与她们相比,我也只不过早毕业了六年。但一九八零年与一九八六年相比,你一定知道是什么与什么相比。 有一天,我走在高三文科班的队伍后面。那时,他们是去体检。个儿高高的孙兰萍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不断地回过头来与我说话。我不敢接她的目光。我总是将目光投向别的地方。但我还是在孙兰萍不注意的时候很为放肆地看了好几眼她的背影与她的一头美丽的头发。孙兰萍的一头头发真的漂亮得没治了,瀑布一般直挂下来,不由得你不动心。她穿着一件当时还算非常流行的黄sè女军装,直筒裤,半高跟鞋。她的腰被那件女式军装勾勒得非常动人。那件女式军装长短都恰到好处。孙兰萍的那两个屁股蛋蛋已经成熟得丰满而又圆润。 那两个屁股蛋蛋是非常诱人的。我觉得有些书上的话有问题,书上讲,对于女人来说,男人们在不同的年龄段有着不同的喜爱:二十岁的人喜欢脸,三十岁的人喜欢胸,四十岁的人喜欢屁股,过了五十岁,就喜欢脚了。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书上的东西靠不住,书也不能左右我们的生活。我二十刚出头的时候,还不是对孙兰萍的那两片屁股蛋蛋非常有感觉? 我已经听人说了,孙兰萍是上一届的毕业生,没考上大学,今年留下复读。她的成绩不算出sè,她已经与几个男生闹过恋爱。 我对孙兰萍的了解就这么多。我不能过多地了解,也不想过多地了解。我甚至没有想到孙兰萍会与我发生什么关系。 因为,我有丁亚琼,那个大学外语系的女生。那个被我吻过的女大学生。 说实话,当我听说孙兰萍已经与男孩子闹过恋爱后,我对她便没有了多少好感,也更不想理会她了。虽然我非常喜欢看一看孙兰萍美丽的身段与她美丽的姿容,也知道跟男孩子那种相处法也未必就是什么恋爱。 孙兰萍的确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这一点,我是得承认的。 孙兰萍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我对她投过去几个专注的目光。她不出声地笑了好几回。有时候还偷偷地笑着看一看我。再后来,我们到了医院。在几项检查的间隙,孙兰萍总是有意无意地对我瞟上几眼。我的心里被搞得乱乱的。那一天,我真的没能睡好觉。孙兰萍的影子重重叠叠地在我的脑子里蹦来蹦去,折腾了我大半夜。你应该想象得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对一个才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意味着什么。对了,忘了告诉你,大学毕业那年我二十二岁。当然,你更应该知道,我们那个时代的二十二岁是个什么份量。我是现在才有点儿知道我二十二岁究竟有几斤几两的。也只有到了十二年后的今天,我才能有点儿意识到岁月的真正含义。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是该知道一点儿东西的了。再不懂事就不太好了。 第八章 我瞥见了孙兰萍那一丛诱人的春草 再后来的一天,孙兰萍喝了酒。而且喝醉了。她到我的单身宿舍来的时候,我闻出了她身上有一股非常刺鼻的酒味。 我说,孙兰萍,你喝酒了? 孙兰萍说,是呀,我喝酒了,请班主任发落。 我说,喝酒不好。 孙兰萍说,你只想说这么一点点? 我说,你还要我说什么? 孙兰萍说,你应该问一问我是为什么喝酒了。 我说,唉,喝就喝了,下次不喝不就得了,还要我再说什么呢?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不就是喝了点酒了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下不为例。去吧!我怕孙兰萍再插进话来,于是一口气把话说完了,然后就不再讲了,低下头备课。 其实我不敢再说下去,我知道是不能说什么的。再说下去一定有问题。可孙兰萍说,你不说,我却是要说的。我告诉你,我喝酒全是为了你。 这时候我觉得有点头晕目眩。我知道今天她一定会说到这一点的。我知道我完了,我已经无法招架这个叫孙兰萍的女孩子了,她说她是为我才喝了酒。这话已经非常清楚了。 我说,你怎么能说是为了我去喝酒了呢? 她们都说了,说我对你有点儿那个,又说我已经与几个男生都谈过。我究竟与哪几个男生谈过?我没有,我没有与人谈过。孙兰萍哭着说。 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了。孙兰萍在否认她与人谈过,却没有否认对我有那么一点儿意思。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一个你非常喜欢却又不应该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你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 我知道我是不应该喜欢女学生的。身为人师,与女学生发生什么风流韵事是绝对不应该的。虽然也没有哪一条法律上明文规定不应该与女学生发生这码事。鲁迅不就跟他的女学生后来相濡以沫了吗?这种著名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一大把来。 但在我看来,还是不发生的为好。然而,我也请你为我想想,一个年轻人,一个有点儿英俊的年轻人,一个有点儿英俊又有点儿才气有点儿谈吐不凡有点儿潇洒气派的年轻人,在做着几十个孩子其中还有十几个女孩子的老师,你说是不是一件很危险的活儿?这是一本书上说过的话,我认为这一句话道出了一些真理。更何况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我们的孙兰萍同学已经芳龄二十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的我,已经经历过丁亚琼了。这就更危险了。 当迈出一个人的最本质的一步的时候,也就是说,当一个男人已经成为男人的时候,而他的女人却非常遥远,但是,另一群随时可能成为女人的女孩子吹气如兰花香袭人招招摇摇风情万种在你身边花枝招展的时候,你说,除了心旌摇荡身不由己情不自禁以外,一个男人他还能有什么招数呢? 面对这个孙兰萍,我已经在想象里爬上她的身子无数若干次了。更丢人的是,在梦中,我已经为她梦遗过十万八千次了。 我一点儿法子也没有啊! 现在,孙兰萍满眼含泪地看着我,等待着我说一点什么,但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很长时间以后才说,你先走吧,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孙兰萍眼泪汪汪地问道。 都知道了,你先走吧。我说,面sè很沉静。 好,我走!孙兰萍气得一跺脚,下死劲嗯了一声便跑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我的心里全乱了。那一天全乱套了。一会儿之后,孙兰萍又闯进了我的屋子,甩给我一本rì记本,嚷道,看吧,你看看吧,全在这里头。说完又气冲冲地跑了。 那本rì记本被我看过了之后,事情就发生了质的变化。我已经非常确切地知道了,孙兰萍在第一次看到她的新任班主任后,就非常迷恋这个刚刚从大学里毕业的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了。她对这个小伙子的眼睛尤其迷恋,她觉得那双眼睛非常深邃而又非常迷人。她没有办法,她已经无法不喜欢这个让人十分心动的小伙子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也没有办法。我拿孙兰萍有什么办法?孙兰萍那种少女初恋时才会有的勇敢执著与专注,确实是让人没有办法的。而另一方面,面对甜柔妩媚风情万种的孙兰萍,我拿我自己又有什么办法? 在没有办法的第三十二天,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去赴孙兰萍的约会。孙兰萍在那封充满了柔情蜜意的信上反反复复地说如果不见到你我是不会回去的。就在田埂上一直站着,哪怕一直站到天亮。我看你来还是不来。 后来,我是去了,我没有办法。面对一个漂亮姑娘的约会,我相信,连美国总统也没有办法。那么,你说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虽然,在这之前,我已经与一个叫丁亚琼的女大学生约会过了。 我去了,我去赴了孙兰萍小姐的约会。那一天晚上,月亮也是很争气的,朦朦胧胧,很有诗意。把这一场师生恋搞得美妙无比。那一天晚上,所有应该发生的事应该说都已经发生了,而且发生得非常完美。那一天晚上,我和孙兰萍一开始在chūn天的田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们都在外围奔走,谁也不想第一个去触碰本质的内核。后来,我们走到了一个乡办厂的围墙外边。在那里有一个农民搭的草棚,是用来干什么的我们不知道。我提议我们是不是进去坐坐。孙兰萍开始并不很愿意,她说她怕我使坏。我说,我不会对你使坏的。孙兰萍后来总算同意了和我一块儿进去瞧瞧。如果有人来怎么办呢?孙兰萍担心地说。我说,看来不会有什么人来,都这么晚了,要有人来,肯定应该已经来了。孙兰萍对我这句话相信了,挽着我的手进了小草棚。请你注意,是孙兰萍先挽着我的手的。 孙兰萍后来告诉我,当她挽着我的手走进那小棚子时,她觉得我们是走进了一座辉煌的宫殿。我说,是吗?孙兰萍说,是的,我不骗你,只要有爱情的地方就有天堂。我非常感动,为孙兰萍的这句话。我于是吻了孙兰萍。那是我第一次吻女学生。这真他妈是一件既糟糕又美丽的事。这之后,吻女学生竟然成了一种病。我竟然吻过很多女学生。而且,都一个个地把她们抱到了床上。虽然,丁亚琼成了我的妻子,但是女学生们一个个心甘情愿地让我抱起她们,然后放倒她们。 唉,艳遇的沉重,有时候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我第一次在朦胧的月sè下认真地端详着一个女学生的脸。我得心悦诚服地说一句,孙兰萍确实非常美丽。与丁亚琼相比,孙兰萍的美是那样的水灵、妖媚、勾魂。 我就这样无比冲动又无比幸福无比男人气地拥住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我无法抑制自己。我像在与一个人战斗那样在与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进行着如饥似渴的搂抱与接吻。在这场爱情戏的尽头,我一定要看一看孙兰萍的发育得已经非常成熟非常丰满的Ru房。我认为这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连一个女孩子的美丽的Ru房都没能看上幸福的一眼,那还能算是与这个女孩子闹了一场风月无边的恋爱么?孙兰萍说,瞧,你还是已经使坏了。你说不会碰我的。你是个坏蛋。我说,是的,我承认,我是一个坏蛋,一个特别坏的坏蛋。孙兰萍轻声慢语,吹气如兰。看得出,她对我的使坏并不反感。相反,如果当时我不使坏,她倒可能非常反感。女孩子就是这样,她们的话你要反过来理解才行。 那一天晚上,孙兰萍那双少女的rǔ峰在月光下chūn水一样漫开。孙兰萍的白洁的肤sè如美玉一般,闪着醉人的光泽。那双rǔ峰烙在我的记忆深处。二十年来都没有消失,但孙兰萍的坟墓上却已经荒草萋萋了。 孙兰萍没有让我更进一步地去探知一个少女的未知的世界。当我的手企图再向下进展的时候,孙兰萍死命地攥住了我的罪恶之手。在那个有着朦胧月sè的晚上,我的最后一个目的没有能够达到。但我不想否认,在那个慌乱的时刻,在我粗重的喘息声中,我瞥见了孙兰萍腹部以下的那一丛诱人的chūn草,在月光下格外让人心动,让人无法自持。 在这以后,我和孙兰萍的约会地点便放到了我的单身寝室。单身寝室也因此充满了温馨与浪漫。单身寝室是一个绝好的场所。在单身寝室里,你可以干你所想干的事情。如果你用手yín的方式进行自蔚,也绝没有任何问题。那是一片你自己的天地。我和孙兰萍便这样放心大胆地在我的单身寝室里紧紧地抱在一起,长吻不停。当然,我更愿意躺在孙兰萍的怀里,吮着她的**。这时候孙兰萍便用她的修长的食指刮我的鼻子,羞我,说我怎么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蜷缩在她的怀抱里的。如果要撒娇,也应该是我孙兰萍对你方芥舟撒娇。孙兰萍的话很对,是应该让她在我的怀抱里撒娇。但我在她的怀抱里撒娇也没有什么不对。很长时间以来,孤独的我已没有了母亲的怀抱了。而一个幼子对母亲怀抱的记忆,你应该知道有多么深刻。孙兰萍没有读过弗洛伊德,她不知道什么叫恋母情结。她更不知道男人是在寻找他的母亲般的女人。她应该让我在她的怀抱里撒娇。当然,她更有理由在我的怀抱里寻求保护。 孙兰萍是一个好女孩子。在我与她漫长的恋爱中,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类似你将来一定会娶我的吧、你不会欺负我的吧、你不会欺骗我的吧的愚蠢的问题。对这些问题,孙兰萍充满了漠不关心似地放心。我对这种女孩子很是欣赏。我因此也对孙兰萍充满了纯粹的爱情。 第九章 孙兰萍这时想哭 我后来才知道,我是大错特错了。孙兰萍不问这些问题并不意味着她不关心这样的问题,只是她实在不敢将这样的问题问出来。我可怜的孙兰萍! 请你原谅,也请已经长眠在地下的孙兰萍小姐原谅。我实在无意唐突一个已经作古的人。我只是非常悲哀:岁月易逝,它会无情地带走很多美好的东西。今天,我要把关于孙兰萍的全部痕迹都记录下来,不再让无情的岁月带走关于孙兰萍在这人世间仅仅留下的这一点点东西。孙兰萍只剩下这么点东西留在人间了。孙兰萍同学,你得原谅我! 我和孙兰萍的这段爱情经历,很多人都不知道。包括后来光荣地成了我老婆的丁亚琼。我想我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老婆一些过去的秘密,我也不想打听。这很好。每个人都应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过去。 孙兰萍第二年同样没有考上大学。没有人知道这是因为与她的班主任恋爱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一个很孤独的人,我不太喜欢把事情做得张张扬扬。没有人知道我又恋爱了。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孙兰萍考取大学,我便去考硕士,然后与她一齐毕业;如果她考不上大学,那么等几年以后,我就与她结婚——前提是,丁亚琼如果实在无法到我家乡工作而我又无法调动到她的家乡的情况下。当然,一切取决于丁亚琼愿意不愿意嫁我。如果丁亚琼不愿意嫁,我觉得娶回孙兰萍也是挺好的。 唉,我上大学了,我大学毕业了。我再不是乡下那个穷小子了。我发现,我竟然可以选择我的婚姻了。 当然,现在,我已经有充分的理由断定,那天孙兰萍喝酒的事完全是她自己导演的一出jīng彩的戏剧。没有人说过她对我有什么意思,也同样没有人在意过她与几个男生谈过恋爱。但我不会责怪孙兰萍这一点。相反,我则非常欣赏她的这种狡猾与机智。我真的也非常爱她。 我没有去过孙兰萍的家去看一看,我想,我也许应该去一趟孙兰萍的家里看一看的。然而很奇怪的是,自从孙兰萍离开学校后,她便一直没有与我联系。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很多年之后,我才听到了美丽的孙兰萍凄艳动人的感伤故事。 请你原谅我,我到现在才开始了对孙兰萍后来事情的叙述,我让你等得心焦了。 孙兰萍落第以后回家了。她实在不知道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她怕见到她的继母的脸sè。她的继母的脸sè是世界上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一种颜sè。但是没有办法,孙兰萍现在必须面对这种最让人不能接受的颜sè。谁让她又一次高考落第了呢? 哟,回来啦,我们孙家的大学生?继母不动声sè,平静地扔出第一枚炮弹。 孙兰萍看了看继母,没有说话。她没有接继母扔过来的这一枚炮弹。是大学生不是大学生只是我孙兰萍个人的事,这是与别人没有什么关系的。孙兰萍这样看这个问题。 但继母是不会这样看问题的。臭丫头,摆什么谱?还没考上什么学校便与老娘我较劲儿了。从明天起,家里的家务活儿,田里插秧的事儿全给我包了。不怕你那死鬼娘把你娇惯上了天。 孙兰萍的父亲蹲在一旁抽着旱烟管儿。他闷声闷气地对孙兰萍的继母说,孩子刚刚回来,别对她太狠。 继母说,别太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谁敢对她狠?一回来便对一家人耍大小姐派头,我们是当晚娘的,哪里吃得消? 孙兰萍这时想哭。她就知道回来后会是这样的情形等着她。她很不想回到这个家。可不回到这个家又能到哪里去呢?方芥舟那里肯定是不能去的。还没到那份上。也不能让方芥舟被人说什么闲话。 继母一个耳光打来,愣什么愣?死丫头,想什么呢?快给我干活去!接着孙兰萍便看到了自己面前丢了一筐脏衣服。孙兰萍知道,她这时应该去洗衣服。 孙兰萍开始了新的生活。她已在学校呆惯了。她不太适应这种新的生活。但她必须面对这种生活。孙兰萍现在已经知道了,她就属于这种生活。方芥舟不属于她。她不可能得到那个大学生方芥舟。方芥舟只是一个童话。孙兰萍蹲在河边,边洗衣服边伤心地哭了,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到河里,泠然有声。孙兰萍知道,既然现在落在了继母的的手里,孙兰萍知道以后就不会有什么好rì子了。她现在只祈求,不要太坏下去,如果命运不可能好起来的话。 继母拖来的油瓶是一个还拖着鼻涕的男孩。孙兰萍回来以后,很多战争便发生在她与这个成天拖着鼻涕的孩子之间。当然,战争的胜负是很让这个小孩子得意的,因为只有他永远是战争的胜利者。而每场战争之后,孙兰萍所得到的,除了这个孩子的嘲笑与奚落之外,还有她的继母给予的响亮的耳光。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你那死鬼妈妈有没有教你要让着点小孩子?继母特别喜欢用打耳光的方式与孙兰萍相处。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孙兰萍总无话可说,她实在没有想到,她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这是什么?这就是命。 人再强也是强不过命的。孙兰萍认命了。 孙兰萍已经恋爱了。但她不能把这种幸福告诉别人。她只能偷偷地回味着与方芥舟之间的点点滴滴。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那是她苦难中慰藉自己的一帖美妙的药方。在漫长的后母娘的打骂中,在无边无际的鼻涕鬼的纠缠中,孙兰萍便用这连自己都知道的虚幻的爱情安慰着自己。孙兰萍这个时候才觉得人有时候是靠着一种jīng神的力量活下去的。但她不敢让方芥舟来看她。她怕方芥舟因此而遭到后母娘的侮辱。她更怕方芥舟知道她有这么一个糟糕的家而变得不爱自己。所以,孙兰萍宁愿自己在自己编造的爱情故事中活着,而不愿碰上可能是自己打破自己这种美妙的爱情故事的局面。 方芥舟其实给她去过信。方芥舟自己也无法忍受很长时间没有孙兰萍音信的寂寞。然而,方芥舟给她的信她始终都没能收到。乡村的邮递员总是不认识谁叫孙兰萍。这是乡村邮递员的共同特点。他们只认识家长,他们绝少认识刚刚从学校毕业出来的少男少女。孙兰萍也不怎么敢去打听有还是没有她的信。她很怕没有。她更怕别人会知道她的这种幸福的秘密。当然,她最最害怕的是她的后母娘知道她的这一不能与人说的秘密。她不知道她的后母娘知道这一件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她现在真的已经非常害怕了她的后母娘。 孙兰萍就这样在一种无望的爱情的期盼中空度着一个少女美妙的青chūn年华。在这种等待中,孙兰萍的心也渐渐地枯死了,像秋天的树叶一样。 再后来,孙兰萍的继母开始为孙兰萍找对象了。孙兰萍的继母很有耐心地看着孙兰萍长到二十二岁。在孙兰萍二十二岁生rì到来的时候,孙兰萍的继母为孙兰萍烧了一桌菜。孙兰萍差点儿感动得哭了。这是多么漫长的时rì里所不可能出现的感人场面。这真是很让人感动的事。孙兰萍就要被感动得哭了,她突然发现她的继母身上还存在着某种非常美好的东西。 吃吧,孩子,今天是你的生rì。娘我特地给记住了。瞧,娘给你烧了好吃的。吃吧,好孩子。继母的神态一下子显得非常亲切。孙兰萍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非常胆怯地看着她的后母娘,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往哪儿放。 孙兰萍开始吃那些她多少年来都不敢想的可口的饭菜了。第一次,她的拖着鼻涕的弟弟没有与她抢着吃。她很感动。 后来,她的后母娘便开始与她谈非常严肃的话题了。兰珍,你大了,该嫁人了。不是娘要赶你走,确实,你也不小了。女大不中留。娘不能留你一辈子。我已经替你看好人家了,就是后村的李家老三。李老三是个本份人,你去了一定会过上好rì子的。我是你的娘,我不会让你吃亏的。chūn天一到,你看是不是就把事情给办了。人家已经把彩礼全送过来了。 到此为止,孙兰萍才终于知道,她的这一顿生rì午餐是用自己的终身大事给换来的。孙兰萍没有哭。她的泪已经流下来了,往肚里流了。没有娘的女孩子,命运就只能这样。她知道,李老三是个窝窝浪浪的男人。但他们家有的是钱。而后母娘喜欢的就是钱。孙兰萍在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之后,她平静地吃完了这顿生rì午餐。吃完后,孙兰萍站起来,对她的后母娘说,妈,谢谢你替我作主找了这么一个人家。不过,妈,我要告诉你,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也已经做过他的人了。你这么做,把我配给李家,你对得起人家李家吗?你这么做,对得起我的男人吗? 后母娘叹了口气,说,孩子,你怎么不早点儿说?你那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孙兰萍笑了笑,说,妈,你真想知道? 后母娘没有再说什么。很长时间后,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兰珍,没用的,你得听我的才是。接着,后母娘咬着牙又说道,你说的你那个男人哪怕是太子,你也甭想嫁给他,这就是我说的。在这个家里,只有我说的才算个数! 孙兰萍说,我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你说的才算得了数,不过今天我也要告诉你,今天以后,你对我说的再也不会算数了。孙兰萍说得很平静。 继母终于被激怒了,她霍地站起身,狠狠地说,那除非你去死! 孙兰萍说,我会死给你看,我早就想死了。 别拿死吓我,我如果想死,谁也拦不住!孙兰萍说这句话时,她的后母娘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家门。最后,孙兰萍冲她的背影吼道,你不是我娘!我早就不想活了! 说这句话便是真的不想活。孙兰萍知道会是这样的。她也已经真的不想活了。她已经觉得活着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她早就做好了死的打算。只不过她还想再等等,再等一等她的恋人方芥舟的音信。她知道,他一定会给她捎个信儿来的。 然而她的恋人方芥舟没有给她捎来什么音信。直到chūn天就要来临,她的恋人方芥舟也还是没有半点音信。她知道方芥舟不会变心,但她不知道方芥舟这是唱的哪一出戏,都快把人的心都等瘦了等焦了。方芥舟,你在哪里?你快快来解救我啊! 方芥舟没有来。孙兰萍企盼方芥舟有一天会奇迹般地出现在她的身旁的梦想落空了。后母娘没有再追问她的那个男人是谁。孙兰萍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心虚。方芥舟其实还不能算是她的男人。她好恨,要是当初就把自己全给了她的方芥舟就好了。芥舟曾那么猴急地要得到她,可她紧紧地护卫着自己的Chu女地,让芥舟很是失望。孙兰萍现在自己也很后悔,当初应 疯狂新梦想 第 4 部分阅读 墼敲春锛钡匾玫剿伤艚舻鼗の雷抛约旱腃hu女地,让芥舟很是失望。孙兰萍现在自己也很后悔,当初应该给了他的。现在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芥舟还会想着她吗?芥舟会不会认为她已经不愿嫁给他了呢?孙兰萍真的好后悔。就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嫁给芥舟了,真的要嫁给那个李老三,跟自己的方芥舟来过一次,也不枉在这个世界上走了一遭。 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离开村庄。后母娘看得死死的。她已经走不脱了。她已经无法与她的芥舟再度相会了。 孙兰萍死在自己的家里。她也像她喜欢的台湾女作家三毛那样死在马桶上。孙兰萍是用她的裤带把自己带进天堂的。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方芥舟的脑子里一直是孙兰萍死在马桶上的影子,挥之不去。方芥舟一直觉得孙兰萍就像台湾女作家三毛。她的那一头披肩发,她的那一双眼睛,她的那一张嘴,都酷肖三毛。而且,孙兰萍也一样地喜欢。她与三毛竟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第十章 这就是我的生活 在孙兰萍面前,我是一个特别坏的坏蛋。但在别人面前,我仍然是一个孤独得让人觉得沉闷的人。孙兰萍的死亡,使我更加孤独。我没有想到生活当中有时候有的人死是真的让人觉得猝不及防。孙兰萍的死让我猝不及防。当我还耐心地等待着孙兰萍的消息时,孙兰萍死去的消息已经由她的一个已经在读大学的同学捎来了。而这个大学生捎来这消息时,已经离孙兰萍去世将近两年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吃惊得不知说什么好。我很后悔,我为什么没有去看一看孙兰萍,而是在空等着孙兰萍有一天带来她的父母同意我们俩的事儿的消息?然而,天地良心,我也只有在这个大学生告诉我孙兰萍已经死去的消息时才知道孙兰萍的妈妈竟然是一个后母娘。而那个后母娘对孙兰又特别特别地凶,孙兰萍的死,就是让她给逼死的。因为她逼着她嫁给一个她不愿意嫁的人,而她愿意嫁的人,却迟迟没有了音讯。 天啦!这是不是特意讲给我听的?是孙兰萍托她给我带话来了? 可是,天地良心,我也一直在等着孙兰萍的回音啊! 我其实应该有一些感觉的。 可是我忽略了。 我的孤独,我的沉寂,让我忽略了一个女孩子的生命。这,太不可原谅了! 后来,我仍然有很多女中学生喜欢我,并不断地给我写来热烫烫的求爱信。对女中学生的这种热乎劲,我只能表示遗憾。我真的已经不能给她们什么了。当我想起我曾有负于孙兰萍美好的生命时,我就想,我再也不能让这样的故事发生了。事情就是这样,当这些可爱的女孩子爱你爱得要命时,你就得注意了,她们其实并不敢勇敢地去爱,不敢勇敢地去为自己的幸福争取。像孙兰萍那样,死前都不敢说出自己的恋人就是那个方芥舟。这,同样也是我方芥舟的悲哀,我又哪里敢为自己的幸福去争取了?我明明知道如果争取一下,就会摘得幸福的果实,可是我们总是怀着另外的企图而对这样的幸福表示了不应该有的怀疑。 所以,我怕了这些可爱的女高中生。然而,当我指责她们无法勇敢地面对生活,不敢勇敢地承认爱着她的一个喜欢的人时,我没有想到几年之后,我还是与一个美丽的女高中生发生了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我曾经想过,孙兰萍因我而去,我不能再让一个美丽的生命像落花流水一样杳然逝去。但事情的发生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所好的是,瞿君君只是自杀未遂。但秀秀的情况,我是再也没有能够打听到。我也知道,秀秀是再也不想见我了。 水廓中学是我的母校。在这所校园里,我度过了我的高中生活。我没有想到,在六年之后,我又回到了这所学校。我原以为,我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大学毕业生了,我应该已经与乡村绝缘。然而,我还是回来了,像苍蝇一样,飞了一圈,最后又停在了原来的点上。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同样认为,这也是我的命。我在散文中写到,人啊,你来自泥土,终将归于泥土。这就是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去水廓中学报到的那一天,我的心情比较沉重。在蚌蜒河上,我一边划着小船,一边鼻子发酸想要流泪。大学毕业了,就像没有上过大学一样。别人都进城了,有的还到了省城。只有我,却没能有个好的去处。我那时才算有点儿知道了一些世事。要怪也只有怪我没有东西拿着去孝敬我们的年级辅导员和系主任。我原以为我会有个好的去处的。也几乎所有的人都说我一定会分配得很好的。那时,我已经被我们系里面的人说成是小才子了。虽然也才发表了两篇散文和三首诗歌。但已经很不错了。系主任这样对我说。 分配不好是我长时间以来心情不好的原因。我无法忘记这种伤痛。我在很多年后,在我的小说里,比较刻薄比较无情地叙述到这一伤痛的事实。在我的小说里,我不很客气地写到了我的年级辅导员袁野同志。我说,袁野曾经吹嘘自己是搞先秦的,但很多年以后,袁野同志终于在没有拿出一篇论文的情形下去做官了。他终于从学术界撤退了。袁野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吗?他把属于我的名额让给了他的一个同乡,他的那个同乡成功地留校了,成了大学中文系写作室的一名大学教师。而我,则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村老师。生活就这么无情,一下子让你与你的同学之间出现了天壤之别。你应该会想到一点,十几年后,一个大学教师与一个中学教师之间的关系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当然,我这位同学的情况在后来的改革开放中有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他下海了,做了老板。大学毕业十周年的聚会便主要由他出资。我拍拍他的肩,说,早知有今天,你当初拼死劲地要那个名额干什么?瞧,白白浪费了一个额子。要是我,十年下来,都该有几本专著了。我的这位同学尴尬地笑笑,说,那是那是。不过也说不定。你说不定也会下海或者从政的。人都是在变的。或者说,人有时候是把握不住自己的。 我划着船去水廓中学报到。小船是我的父亲的。我的父亲这个时候已经不做大事了。特殊时期,革去了我父亲的一切。也革去了我母亲的命。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再在那个方家旧宅住了。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住在蚌蜒河岸边的一个茅屋里。那个茅屋蹲在蚌蜒河的岸边,像一条可怜的黑狗。小船是我父亲现在用来摆渡的。我的父亲现在是一个可怜的老艄公。你很难想象,一个很有才气的转业军人,除了能写一手很漂亮的文章,还能吹拉弹唱,娶到了像我妈妈这样的城里女人的男人,现在已经沦为一个可怜的艄公,而且没有半点好起来的指望。 我把我的书籍、生活rì用品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到了我父亲的小船上。我划着船去报到。我要告诉你的是,生活现在已经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已经会驾船,技术也已经相当高超。我很小就会了。那时我刚刚小学毕业。父亲如果正忙着,对面有人喊着要过河,那么,我就会上船,把船划过去,把客人接到此岸来。 我也已经学会缝补浆洗。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学会了看轻自己,就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方家很有身份的孩子,也不是什么让人羡慕的大学生。我现在是狗屎。如果我没有上大学的话,那么我就只能是臭狗屎。 我的船泊在水廓中学后面的水码头边。那时候正好学生吃完了中饭,在河边洗碗。中学生们对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他们觉得我应该是到这所学校做临时工的。这时候我的一个那时已是水廓中学教师的中学同学告诉水廓中学的中学生们,他不是来做临时工的,他是新分来的老师。而且他很有水平,是水廓中学的第一个本科大学生。高中生们惊讶地看看我,很有点不相信的样子。我没有讲话,因为我不需要他们相信。这帮中学生,说不定我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有什么师生关系。如果有关系,他们自然会相信我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人。到时候,他们自然会相信一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在我的这位同学向水廓中学的这群学生们说明我的身份时,我的过去的老师夏应文在办公室里对我将来的同行说,瞧方芥舟那种样子,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得像个世外高人一样,划着一叶扁舟,附弄什么风雅?夏应文对我的附弄什么风雅是很看不惯的。因为你应该知道一点,在我们水廓中学,只有钱梦龙(建国后全国著名语文特级教师,上海人)一般的夏应文同志才有附弄什么风雅的资格与条件。 夏应文的这番话是后来我的另一个老师告诉我的。他好心地提醒我要提防着点夏应文。 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将要面对的生活。到我写出第一篇中篇小说的时候,我都一直在做着语文教师,而且一做就已经做了十二年,而且一直是在乡村。这有什么法子?教育局长不让你进城。所以,我连在县城生存的权利都没有。你很难想象,一个青年作家怎么至今还混迹在乡村教师的队伍里的。这是很不幸的事。我常常为此愁眉紧锁,甚至想去自杀。打消我这念头的是我的老婆丁亚琼。丁亚琼说,有我爱你不就得了。爱比什么都重要。我想想也是,爱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空气还重要。或者说爱就是我们活下来的空气。而城市则不是。没有城市,我们照样能活下去。而且说不定会活得更好。没有了空气,你倒是试试看。 第十一章 夏梅芳被关了三天 夏应文是我的老师。在一九七七年那段难忘的rì子里,夏应文在我初中生涯的最后时刻才粉墨登场,一下子成了方圆几十里之内人人皆知的好语文老师。当然,我得讲实话,在此之前,他便是人人皆知的好语文老师。至少我们蒲塘人都知道夏应文的学问是相当不错的。 天,你看我,现在都扯到哪里了。怎么扯啊扯的都扯到了老家蒲塘了。 没法子了。树高千尺,其根一也。人嘛,总有所自的。你就听我唠叨了。 夏应文练毛笔字是很刻苦的。他的毛笔字也相当不错,达到了我们蒲塘村书法家的最高水准。这个人除了毛笔字是我们蒲塘大队最好的,还有,一点是其他人所无法比拟的,就是他在我们蒲塘大队的青年人中是最求上进的。这个六八届的初中毕业生,没有与人家一起瞎起哄,去搞什么串联造什么反的。初中毕业后,他在他的父亲的保护下,做了一个逍遥派,每天都在认真学习马列主义**思想和认真阅读古今中外的名著。你到此应该知道一点了,夏应文和他的爸爸都是很具有远大的政治眼光的,世道不可能永远这么乱下去。我到此也就不得不非常佩服夏应文和他的老子:他们什么样的时代都能把握住。 我在一九八六年的夏天很不幸地与夏应文成了同行。一九八五年,夏应文调进了水廓中学。成了水廓中学著名的语文教师,钱梦龙一般地在水廓中学老成持重德隆望尊。夏应文同志一段时间里曾疾病不断,吐血不止。后来,他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这都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和他的一个女儿很争气的原因。他们都考取了大学。甚至他的大儿子都已经是一个著名的博士了。 但我对这个钱梦龙般的人不太喜欢。他是博士的爸爸也无法让我对他产生什么好感。因为,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 在无产阶级特殊时期的那段rì子里,他扳倒了这个村子在外面做大事的方诗铭。方诗铭就是我爸。我对夏应文无法产生好感,尽管我对他的教学水平是很首肯的。确实,在那个时代,夏应文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说来你可能还不相信,夏应文对我也确实器重,他在我身上所付出的感情与功夫是超于常人的。他对我的刻意栽培,常常使我觉得他是不是要救赎他内心的某种负疚。因为,可以肯定地说,我的父亲后半生的落魄是与他有直接关联的。后来我母亲的死与他也不无关系。他非常有计谋地将方诗铭同志摆平了。在作弄方诗铭同志的那段rì子里,我们蒲塘大队的很多人都似乎看见了躲在幕后jīng心策化的夏应文同志,诸葛亮一般,帮着他的父亲打败了我的父亲。你不得不佩服夏应文的手段,他将方诗铭打倒在地,他没有再踏上一只脚,而方诗铭却永远地无法爬起来了。真到今天也没有爬起来。方诗铭落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政治问题。如果是政治问题,一切都好说了,父亲也可以平反了。方诗铭落败是作风问题,女人问题。夏应文jīng心设计的一个美人计的局子,让父亲中弹了。那个女人,竟然就是夏应文的妹妹,那女人我知道的,已经跟蒲塘很多男人都睡过了。父亲栽在她的身上,确实是我们所想不到的。为这事,我们一家人有几个月都不与父亲讲一句话。后来还是母亲撑不住了,她怕父亲想不开,寻短见。 现在我就要与我的夏老师成为同行了。这是我很不愿意的。水廓中学有我过去很多老师,我都愿意与他们一起工作。我很愿意与他们一起共事。但我唯独不愿与夏应文同行。 但我得承认,夏应文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夏应文也很欣赏有才华的人。但是他更赞赏财才兼备的人。世道已经变化,人的心态也已经发生变化。夏应文是对的。但世事的变化有时让人觉得难以接受。譬如,夏应文那个不谙世事的丫头夏梅芳不知怎的,就迷上了她的同村的一个文科大学生。那个大学生叫方芥舟。对,就是我。我到水廓中学工作后,就住在夏应文的隔壁。在水廓中心小学做教师的夏梅芳经常有某种借口到方芥舟的宿舍里去。她可能是去借书,也可能是去探讨一个关于写作的话题。总之,我们的夏梅芳被方芥舟彻底地迷住了。她常常用她的那一双美丽的小眼睛去专注地看着方芥舟。夏应文知道女儿有这样的行为之后大为光火。他不让女儿吃饭。他把他的女儿关了三天。他认为,方芥舟的才华还可以,说得过去。但他们方家已不是过去的方家,我们夏家也不是过去的夏家了。一切都已经变了。 夏梅芳被关了三天后痛苦地对她的父亲说,爸爸,我可以忘掉那个姓方的了。夏应文说,这才是我的好女儿。你等着瞧吧,方芥舟那小子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在水廓这个地方工作能有什么出息? 其实,我有没有出息是很次要的,在夏应文的心中,他又何尝一rì能够忘记过去生活的伤痛?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坚信一点,伤害过别人的人,他的心中也同样留着无法逝去的伤痕。他怎么肯把一个他曾经伤害得很重的人或者这个人的后代天天安排在自己的眼前呢?那无疑是每天在提醒他自己曾经的罪过。他的良心经不住这样的反复提醒的。 夏梅芳,我是知道的,她后来选择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小伙子。不过,她成亲的时候,我确实没有什么痛苦。一来,我不知道夏小姐对我曾动过情。二来,我也不会选择她做我的老婆。毕竟,上一代的事我还记忆犹新。那是一种痛苦,不会轻易被我忘记的。这就像夏应文一样。 何况,我还是有盼头的。丁亚琼毕竟已经与我有了终生之约。我想,丁亚琼应该不会随意毁约的。 接到夏梅芳的信是在这以后的第十个年头。在信中,她说她很后悔,当初她应该坚强一点的。她现在很痛苦,她的丈夫是个赌棍,而且,经常出去搞不三不四的女人。错过了你方芥舟是我的终生遗憾。现在,我也懂得了许多,这人世间,有许多东西是很可宝贵的。你方芥舟就是很宝贵的。可惜,我在那时,过于屈从了我父亲的意志。不过,时间还未流逝得让人觉得遗憾终生。毕竟,这时候,我还来得及对你说一声,方芥舟,你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我爱你。 读完这封信后,我是很感动的。但是,这时我的儿子已经六岁了。我除了对夏梅芳表示同情以外,我已无法给予她什么帮助了。尽管这时候我已经知道,我当时的想法是有点幼稚的。老子的事与女儿有什么关系呢?但想通这一点又有什么用?都什么时候了。夏梅芳,真的对不起! 夏应文同志的话很对,时节如流,现在的方家与夏家都已经今非昔比了。我要告诉你的是,那曾让我的童年足足自豪了九九八十一年的方家旧宅而且带着一个威风八面的门楼的,其实不是我们家的。那是蒲塘的大地主夏锡臣的。当时蒲塘人民用从地主手里得来的这一胜利成果安排我们蒲塘出去的后来已经做了大官现在虽然已经转业到了地方上但仍然在外面做着大事的方诗铭住着。我还要告诉你的是,夏锡臣便是夏应文的远房叔父。 我曾经说过,我在很小的时候便已是一个非常受学生欢迎的语文教师了。但对这一点,表示欣慰的只是我的那些学生。在水廓中学,许多语文老师一看到我大学毕业便执教高三文科班、一出道便是一个非常出sè的语文教师,心里便非常不好受。那时,他们心里都有几十个毛毛虫在啃噬着他们的心。夏应文应该是其中的一个。我知道,要他去接受一个过去自己的学生作为自己的同行是不容易的。他可以非常欣赏作为一个学生的方芥舟,但他绝不会欣赏一个同是语文老师的方芥舟。世事大抵如此。这一点应该想通。但可惜的是,我想通这一点是在十二年之后的今天。 要我当时就想通显然不太可能。你无法让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知晓全部真理。应该说,我们这些六八式的青年人还算可以的,遇到过一些挫折,吃了一些苦。就我个人而言,小时候,我碰到过造反派;想学习时遇上了学黄帅;到了谈恋爱的时候,姑娘都想嫁老外。我敢肯定地说,我们的生命厚度虽没有上山下乡的那一代强,但要比现在那些浮躁的青年人厚重多了。虽然要我在那时候就通晓世事确实有点勉为其难。 六八式,你应该懂的,就是出生于六十年代,大学毕业则在八十年代。这就称之为六八式了。天,把我们弄得像手枪的型号,五四式。 上级要听我的课了。是一节复习课。这是每一个新教师都必须面对的一次例行公事。这对一个老教师而言,实在是不算什么的。但对我们就不同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同行面前登台亮相,是第一次试溜你的。是骡子是马,最怕的就是溜溜这道儿。你敢不敢? 我当然是敢的。但我仍然去请教了我的老师夏应文同志。他毕竟是我的一rì之师。无论怎么说,请教他一下是不丢什么人的。我决定教一篇叫《药》的课文。我在很多年后才知道,这篇课文确实是一篇不太好对付的课文。鲁迅的小说,本来就是难啃的骨头。任何一个聪明的语文教师都不会拿这篇课文去和自己开心。但我不知道它究竟怎么个难对付法。我觉得这篇课文也还好对付。明暗两条线索给它拎拎清楚,辛亥革命的脱离群众的教训给它说说清楚就结了。我于是对我的夏应文教师说了我的构想与教法,请他谈谈他的意见和看法。可是,我们的夏应文同志的话让我非常震惊。他说,噢,你想开这篇文章?这副药不好吃。 夏应文没有对我谈他的意见和看法。他非常自信地说,这副药是不好吃的,你一准砸锅。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退出了他的屋子。我已经知道,我与他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看得出,他不希望看到我的成功。 开课的那天去了很多人,校长、主任、语文教研组的所有老师,还有县教育局教研室的教研员。这是水廓中学很多年来不多见的场景。里面的原因我很晚才知道,因为我是这个县特殊时期之后的第一个进入到教育界的中文本科生。我原先是那么地看不起自己,总觉得自己读了一个大学就像没有读过一样,没想到人们还是惦记着有我这么一个人的。 幸好,我那节课还算成功。这副药,还就吃下去了。课讲完后,教研室主任上来与我握手,我就知道,我的这副药方是开对了。 语文教师们退出教室的样子是很庄重的,一副老成持重学问渊博的神sè,让人不敢小觑。我后来才知道那全是一副假面孔。语文老师的面孔多数情况下是这样。这可以说是他们的职业面孔。那张面孔像是一张纸,只要轻轻一捅,就立即会捅破。但语文老师们知道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纸,所以,语文老师们是不会轻易去捅那一张纸的。大家都需要那张纸贴在自己的脸上。那时,语文老师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没有想到,他们从教多年了,还不及一个胎毛未干的后生小子。世事真让人觉出了几番悲凉,辛苦教书几十年,不及人家上四年大学。这道理去跟谁说去? 我不知道他们要去跟谁说去。我只知道我是成功了。我一副成功者的样子走在水廓中学的大道上,我感觉很好。我有理由觉得感觉良好。当然,我也知道这只是我的事,与别人是没有关系的。 与别人没有关系也只是我说说而已。别人是不这样想的。你方芥舟怎么能说与别人没有关系?你不是和我们一样生活在这个空间里么?你的事就一定碍着别人了。我非常难受。一看到别人关心你的目光,我的心里就特别难受。我最不愿意看到那种打探别人**的目光。但你毫无办法,生活中,到处都是喜欢探听别人**的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我们每天必须面对是生活。 所以,一看到语文老师们的那种目光,我就非常担心我的某种**有没有被他们知道。我知道,如果他们知道我与女高中生孙兰萍的爱情故事后,他们便会用一种能够让你再也无法生存下去的目光来看你,让你时时觉得芒刺在背。那时候,人们的目光就是那根芒刺。这也是我再也不想与女学生发生什么故事的原因。虽然我说过,我不怕与女学生发生一点什么,哪怕因此遭到别人的攻击。但现在,我已不这样想了。人就是这样,必须时时在生活的过程中矫正自己的看法。或者,说白了,人有时候,不得不委屈自己。在水廓中学,你必须学会委屈自己。当然,在所有的类似水廓中学的这种学校里,你都得学会让自己受点委屈。 第十二章 雨淋湿了我们的头发 丁亚琼终于从学院里写来了一封信。这是一件非常突然的事情。这样的突然事情,现在想来,也只有八十年代才会发生。 丁亚琼像扎了一个猛子以后,重又浮出了水面。 本来,我得告诉你,我是想让她忘记我的。我是谁啊?大学毕业了,就像没有读过大学一样,从哪里来又回到了哪里。用夏应文先生的话讲,方家还能有什么出息?方芥舟还能有什么出息?方芥舟都回到水廓了,他还能飞到哪里去? 是啊,这种情形下,我怎么还能要求丁亚琼嫁给我呢? 大学时代的那一场美好的爱情,突然之间,就觉得是一场梦。 梦现在醒了,但是,路还得走。 可是,没想到丁亚琼比我还执着。 丁亚琼在信上说,她不但要写信给我,而且,不久,她还要来。但是,她要我回一趟学院。 她已经想好了,想透了。一个女大学生,怎么过也都是一辈子。一个女大学生过一辈子的事,与一个女人过一辈子的事,在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的。在爱情问题上,在婚姻问题上,甚至在生儿育女的问题上,女人与女人又能有什么大的区别呢? 丁亚琼是外语系的。我对外国语这种人生斗争的武器并不很感兴趣。我的外语很糟糕。丁亚琼似乎知道我的这一个德xìng,所以,她在信中,用中国语言向我表达了她对我的思念。她说她自从听过我的讲座,自从在学院的后门那个公园门口一吻定情,她就没有走出来过。 可是,我已经先走出来了。 我没法子不走出来。 从水廓到我们的大学,你知道是如何才能抵达吗? 你不知道,好,我来说给你听。 就以我刚刚读大学的时候的事来说吧。 本来,录取通知书写得明明白白,一九八二年九月五rì正式开学,可是,我在九月三rì这一天,便起了个大早,和父亲一起收拾收拾, 这怪不得我,说是家,其实,没有家了。妈妈三月初五这一天突然就去世了。说是跌在船头上的,是到河边淘米的。这一跌,就没有爬得起来…… 天都塌下来了,家一下子像鸡蛋散了黄似的,也像水桶一样掉了箍散了把,老二家立即分家了。只不过,还好,同意老四也就是他方芥秀了,睡在老二家的西房里。 一开始,我倒也心安理得,是哥哥家嘛,也是自己的家。可是,没几天,觉得嫂子的眼光有了点其他内容。是什么内容说不清,但是,我不敢看嫂子那双眼睛了。这时,我明白了,嫂子并没有将我看成是一家人。嫂子的目光告诉我,我这种状态,就是寄人篱下。 我于决定,九月三号就走吧! 我想得也对,九月三号走,当天只能先坐上轮船到兴化城,说不定就赶不上去扬州的班车。兴化城到扬州的汽车,一天也只有两班,上午九点一班,下午三点一班。可是,从我们的蒲塘里到兴化的轮船,三点钟才从东台过来,要到晚上才能开到兴化。这就得在兴化住上一夜了。 这一夜住哪里呢? 正犯愁,父亲叫他不要担心,就住在轮船码头上。这天,虽说秋天到了,就躺在轮船码头那个等轮船的大厅里,两排长椅一拉,就是个床了。 父亲这么一说,我倒也有了主意,真要是不能睡在轮船码头,还可以住到干姐姐顾亚君的家里。高考的时候,不都是姐姐在帮忙安排住宿与吃饭的吗? 想到姐姐心里就非常温暖,高考三天时间啊,竟然没有花一分钱。就花了个轮船票的钱,从蒲塘到兴化,从兴化回蒲塘,加起来,不到一块钱。 四号到了扬州。 五号才报到,怎么办呢? 好办,去见姨妈吧。 一见姨马,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这么熟悉的脸,这么亲爱的脸,竟然跟妈妈的脸没有二样。不像是比妈妈大三岁的姨妈,倒像孪生的双胞胎。你说,这脸却无法亲近,无法抚慰我失去你的半点疼痛,你说,这又是一种什么伤痛! 可是,我的泪无法流下来。姨母的脸冷冷的,硬生生地把我的眼泪逼回去了。 妈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去看姨母。你就是不同意,我也要去一下。我要去看一看。哪怕是为了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都要去看看我们的姨妈。真的,非常想要看到她。就因为外婆讲过的,她的两个女儿,差不多被人看成是双胞胎。我就知道,我能在我们的姨妈的脸上看到你。妈妈,我在姨妈的脸上看到你了,以后,我会常去看姨母。在扬州了,想要见就见。想要看妈妈了,就去姨母家…… 姨母的脸是比你白净得多了,也滑滴得很。在扬州,在城上,毕竟是与我们生活在蒲塘不一样了。不一样了,绝不一样了。他们在天上,我们是在人间。 甚至不是在人间,差不多就是在地狱里活了那么多年。 这样,你明白了,我怎么也不敢想象,灿烂的女大学生丁亚琼会愿意嫁给我。 不可能的。她倒是去过我们家一趟。那时候,她倒真的动情地抱着我,吻我。可是,我忘了告诉你,后来很长时间,丁亚琼回校了,便再没有与我联系过。 我的感觉很不好。我这时已经无法在爱情方面有好的感觉了。我甚至没有了爱情的感觉。孙兰萍的去世使我很长时间内都无法走出某种伤感。我知道爱情是很重感觉的。没有感觉是很危险的。可是,我没有办法。这时候我只能像一个迟顿的骆驼一样,在默默地咀嚼属于自己的伤感与孤独。 所以,我在这个时候去学院是不会有什么好的故事发生的。我这么想。 学院红二楼我是非常熟悉的。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来这里了。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我已经被发配到乡下了。红二楼,里面住着一群高贵的人们。一楼是学院的研究生们住着。二楼三楼则住着中文系和外语系的女大学生。在我的大学里,这两种女大学生都是很会在想象的世界里生活的。而且,她们都还算得上是美女。大学图书馆里的名著,把这些女大学生们薰陶得美丽忧伤顾盼生姿,别有一番动人之态。你如果要想进入红二楼是非常不容易的,无论你以什么方式切入。我上大学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造化。可是,没想到大学毕业以后竟然有了这样的机遇。人生实在奇妙,好多事都是你无法预料的。 丁亚琼住在二楼的208室。丁亚琼已经是大二的女生了。丁亚琼不是那种带有忧伤气质的女xìng。相反,丁亚琼的个xìng里有一种男孩子才有的豪放与洒脱。但你一定注意到了一点,丁亚琼是那种喜欢达到了一定境界的女大学生。她喜欢在纸上创造爱情。人类的悲哀其实就在于有了。喜欢什么不好,偏要喜欢?丁亚琼到底被搞出了点神经质。在我重返大学的那段rì子里,她没有放弃一切可以用来散步或者交谈的机会。但是,由于孙兰萍的死在我心中横着,这就使得这次见面显得毫无激|情。丁亚琼快要憋不住了。我真的发现她就要哭了。我觉得我似乎有点残酷。不管怎么说,孙兰萍的死,是与丁亚琼毫无关系的。就在丁亚琼失望地说再见的时候,我提议去茱萸湾公园玩一玩。丁亚琼没有反对。但神sè已经淡了许多。 茱萸湾公园在郊区。要搭上将近一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达。我选择茱萸湾也没有其他什么目的,就是想让丁亚琼玩得开心一点。城里的公园很多,但人为的斧凿痕迹多了些。茱萸湾就不同了,浑然天成而又清新秀丽。我料定,丁亚琼就没有发现过这个所在。 那个雨季不再来。面对此后众多平平常常的rì子,我只能发出如此感慨。去茱萸湾的那天下雨了,我觉得还是不去的好。可这时,我们的丁亚琼小姐来了兴致,非要去不可。雨有什么可以怕的?还更富有诗意哩!丁亚琼说。我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丁亚琼出发了。 我们喝了茶,然后在公园里看了一个花展。 茱萸湾公园其实并不大,小巧别致,质xìng自然,是一个寂寞的所在,我觉得这倒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去处。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喧嚣的。 我们等着老天停止下雨,雨一停,我们可以再逛一逛,也可以消消停停地离开。 可是雨没有停的意思。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我们没有了等的耐心,只好共了一把伞,走出了赏花厅,走到了雨地里。 公园里的小路很别致,弯弯曲曲,幽幽深深。一会儿是个陡坎,一会儿是个斜坡。一会儿是麻石路面,一会儿又是田间小道。我们已经无法再穿着鞋子了。我们于是把鞋脱了,全拿在手上。这是一种很好的旅游方式,是从来也不会再有的天赐良机。雨淋湿了我们的头发,也把我们的心灵滋润透了。这是我们年轻时流行的一只歌子,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淋湿了我的头发,滋润着大地的胸怀。我稍改了改,便放在了这里:雨淋湿了我们的头发,也把我们的心灵滋润透了。 丁亚琼很高兴,说,今天来的这地方真好,她已经不想再走了,就在这个住下来算了。她挽着我,问,陪我走过这段rì子好吗? 我突然就想哭。我想到了那个死去的jīng灵。可是我却无法再得到那个jīng灵了。身边是美丽的丁亚琼。我们的头上是美丽的红伞。我低下头,吻住了丁亚琼的湿润润的红唇。这是我第一次亲吻美丽的丁亚琼。 丁亚琼接过了我的唇吻。她忘情地吻着我。我觉出了她的吻很有力量。有一段时间,我想摆脱了她的长吻。可是,我没有成功。丁亚琼吻得很投入,没有半点要让这一次长吻结束的意思。我有点怕人看到。可丁亚琼一边吻着我,一边说,没关系的,看到了也没关系。人家也不认识我们。一边说一边将我的舌头俘虏了过去。 我抱着她,能感受到她的热烈,也能感受到她的Ru房对我的压迫。 对女孩子的Ru房我已经不再陌生了。可是,要命的是,这是一个让男人无法离开的地方,充满了磁xìng。我尝试着触碰她的Ru房,丁亚琼没有回避,我于是再也没有犹豫,一下子把丁亚琼紧紧地拥在了怀? 疯狂新梦想 第 5 部分阅读 对女孩子的Ru房我已经不再陌生了。可是,要命的是,这是一个让男人无法离开的地方,充满了磁xìng。我尝试着触碰她的Ru房,丁亚琼没有回避,我于是再也没有犹豫,一下子把丁亚琼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茱萸湾的长吻和拥抱再次拉开了我与丁亚琼的爱情序幕。本来,我已决定回到我那个中学继续上班。可是,这件事打乱了我的返程计划。出了茱萸湾公园,我在附近的邮局里向学校发了电报,申请续假三天。 丁亚琼看着我发电报,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 学校里的校长,都是我的老师,他们知道我这次回到大学是去跟一个女大学生见面,都非常高兴,他们都替我高兴,我出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骗一个女大学生回来。 此后的三天,一切都变得非常美好。美好得让人猝不及防。 第十三章 夜凉如水 回到水廓,一进到我的单身宿舍,就有一些好心的人们来关心我为什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我说我太幸福了,小丁决定与我结婚了。 来看我的人为我感到高兴。能与一个女大学生谈上恋爱是很不错的了。这在我们那个叫作水廓中学的地方是绝少见的。大家对我的幸运表示了欣幸。但对我这种选择,也有人表示谴责。谴责我的人是夏应文。夏应文认为我选择丁亚琼,图的是人家一块大学生的牌子。你娶了她,你也就提高了你的地位了。你们方家现在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方家了,你们已经没有任何社会地位与社会影响了。你现在只能靠找个女大学生来装点门面了。是不是这样呢?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但我觉得这不关夏应文的事。我于是对夏应文说,就算是这样的吧。我没有再说什么。他于是也没有再说什么。这是不好说的一件事。他管得了那么许多吗?他能管我娶谁做老婆吗? 我哪里知道夏应文这时心里的曲曲弯弯呢?他的女儿夏梅芳是一个中师毕业生,而我的丁亚琼,却在读着大学。他这时心里只是想着这样的事。当初是他竭力反对女儿选择我的。当然,关于这一点,我也是在若干年后才想到的。 也有人对这桩婚事表示了忧虑。表示忧虑的是我的另一个老师。她叫李青茹。李青茹是水廓中学的副校长。她担心现在的女孩子怕是要变的。而且,现在的女孩子势利眼的居多。都说不定的,小方,你还是多一个心眼的好。别花太多的情在她身上。也别忘了,再多长一双眼,有好一点的农村姑娘,也是完全可以考虑的。我笑笑。没有说什么。我知道,李老师的话是很有道理的。现在的人说不定。说实在的,我对这桩事也表示了几分忧虑,因为,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但那些天,我仍是带着少有的好心情走在水廓中学的那条中心大道上。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我在大学里找到了一个女大学生做了对象。很多人,包括很多女中学生,都对我投来了很为羡慕的眼光。后来的rì子,我便经常来往于水廓中学与学院之间。大家都知道我是去干什么。你当然也应该知道。我去看我的丁亚琼,那个美丽的女大学生。 然而事情到了那年夏天便不太妙了。 这时候,我与丁亚琼已经在爱河里沐浴了一年多了。这一年多的时间,我感到特别漫长,完全没有人们说的那种爱情相对论的感觉。事情也因此在那个夏天变得乱糟糟的,像一部小说的开头。但你不能不承认,有时候,生活上确实就是乱糟糟的。 这乱糟糟的源头便来自我们本身。是我们自己把生活上搞得乱糟糟的。我们,就是我,丁亚琼,秀秀,也就是成秀秀,我喜欢叫她秀秀。还有瞿君君。 丁亚琼这时已经变成了大学毕业生了。她被分配到了瓢城县的白莲中学。我与她的恋爱关系也没有使她分配到我们县里来。这完全是因为瓢城教育局不肯让它的大学毕业生被别的县挖走的。这是合情合理的事。但这能合情合理可势必是对我与丁亚琼婚恋的逆情悖理。 我其实已经觉出与丁亚琼恋爱的无趣与沉重了。纸上的相思毕竟安慰不了年轻的yù望。我不得不为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女大学生害着相思。甚至为了她手yín。 丁家也开始明显地把我当姑爷一样地使唤了。老爷爷病了,芥舟,你得来看一看。或者,家里这几天忙得不行,你还是抽个空儿来帮上几天农活。那时,丁亚琼还在学院里。亚琼要用的钱就你出了,家里负担实在太重了。有一天,我的岳母终于沉静地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这时,我才觉得,恋爱不是天上比翼地上连理的事儿。恋爱在人间,在地面。我有白发老父。丁亚琼有父母兄弟爷爷nǎinǎi。丁亚琼的父母兄弟爷爷nǎinǎi就是我的父母兄弟爷爷nǎinǎi。但你无法知道,有多少次,我从水廓出发,坐上两个多小时的轮船,然后到达我们的县城。再在我们县城的汽车站上车,坐上将近三个小时的汽车,在瓢城一个叫做蒋河的乡村汽车站下车,然后在一条乡间小路上步行五公里到丁亚琼的那个叫做西桐的小村庄。我的感觉坏下来,便是我第二十五回从北蒋走到西桐。上天像有意要考验我的承受能力似的,在第二十五回我开始朝丁家走去的时候,我发现,那一段乡村小路特别漫长。到达丁家时,我也发现我已经非常疲倦非常困乏。那一天开始,我觉得,我选择丁亚琼是一种错误。 我的岳父岳母总有这样的本领,在摇把子电话极其稀少也极难打通的时代能从瓢城县的一个极其偏僻的村子里,把电话打到水廓中学。 又一个电话打到水廓中学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瓢城方面来电:芥舟,能想法子回来吗? 都已经三点多钟了,轮船、汽车都没有了。瓢城方面却要我去一趟。应该是死人了。也确实就是死人了。nǎinǎi没了,要孙女婿一定回来。这是老人家临死前反复交代了的。 这该怎么办呢?我说。 没办法了,找个自行车吧。骑自行车也就二百多里路,仈激ǔ个小时也就会到了。年轻人吃点苦吧。回来尽一份孝道是应该的。孝子在电话里哀伤地说。 我没有去找自行车。自行车我是有的。我二话没说,揣上钱就推车走了。每次去瓢城,我都得揣上些钱。这便是做人女婿的份儿,没什么好说的。这一切,远没有谈恋爱那么浪漫和富有诗意。其实,丁亚琼与我谈恋爱是搞得很浪漫的。这一点,学院里的人和我们水廓中学的人都知道。可是,她的爸爸和妈妈把这一切却搞得非常生活化。 那天,我是踏着自行车行驶在通往瓢城方向的乡间公路上。一路风驰电掣,马不停蹄。我很羡慕那时的方芥舟,有的是力气。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我到了安丰镇。安丰镇是我们县最北端的一个小镇。再往北,出了安丰镇,过一条河,便是瓢城地界了。我在安丰镇停留了一会儿。我找了家小面馆吃了一碗面后,抹一抹嘴,就又向北疾驰而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前进吧,方芥舟同志,为了爱情! 九点多钟的光景我站在了我们县与瓢城的界河边上。 界河上没有桥。我被拦在了界河的这一边。天已经很晚了,摆渡的人已经回去了。我望着那条宽阔的界河,我突然就想哭。我该怎么办呢? 北岸停着几条大船。船里亮着灯。也能看见船民一家温馨地聚在一起看电视。请帮忙渡我一下,我出船资十元。我大声地对着对岸喊道。 没人答应。船民不相信。在那个十元可当百元使用的年代里,没人相信会有一个大傻冒肯出十元人民币仅仅是为了渡过一条五十米宽的大河。 夜凉如水。界河南岸荒凉一片。我的心里有点儿发毛。有几个晚归的农人说,你还是去请人家摆渡的来帮你一下,说不定人家还是愿意的。 我问,摆渡的住在哪? 在薛庄,离这儿只不过两里地。你有车子,很快会到。进了村,你问一下船主家。人家会来的。谁还没有个急时呢? 我不太相信人家会来。都快九点了,庄户人家还肯从被窝里爬起来么?但我还是骑着自行车回过头去找那个什么薛庄。 那个主人果然不愿意来。我只得又怅怅地回到了界河边。瓢城县的大冈镇在河北隐约可见。镇上有几点灯火。偶尔也听得到几声汽车的鸣笛呼啸着,然后消逝。瓢城已经在望。可一条河却无情地阻隔着。让人有点儿快要绝望了。 我放下手里的自行车。我开始沿着河边寻找船只。只要有船,无论是多大的船,我也会有这个本事将它搞到对岸。何况,我凭经验断定,小渡船就应该在河的这边。 我终于发现了小渡船。小渡船停在一个河汊里,泊在一棵树下,锁着。船上也没有篙桨。我霎那间起了歹意:砸!也只有砸锁这一着了。我走回到路口,从路面上撬起两块条砖。然后开始砸锁,我砸得惊天动地。我不怕。十点钟了,挺尸的都去挺尸了,不会再有人来了。人们都躲到了被窝里,或者躺到了女人的怀抱里。只有我为了将来的女人,将汽车也要花上六七个小时颠簸的曲线拉成了直线,不管不顾,准备用他娘的十个小时,用我的自行车轮将它量下来。 把自行车搬到船上时,我已经有了将船搞到对岸的办法了。我拿起了船舱里的舱板,用它充作木桨,很艰难地将船搞到了对岸。淡淡的月光,照在孤寂的河面上。孤寂的河面上,方芥舟在艰难地划船。方芥舟生在水乡,总算没有生错,玩水驾船是很能娴熟地对付的。 渡过河,我把自行车搬到了岸上。然后,我又走下河岸,把船桩拔起来,往船里一扔。然后,我猛地将这条小水泥船一踹,去你妈的!我叫你睡觉! 我恶毒地将小船向下游方向踹去。我祈求小船顺水流淌。最好夜里马上能起很大的风。第二天,船主将发现他的船没有了,他将顺着界河去寻找。但最后,他终于还是没有找到。那条小船最好值他娘的好几千元人民币。这就是他贪图热被窝不愿放方芥舟渡过河去所付出的代价。 到丁家时,丁家还亮着灯。一家人也还都没睡,说是等我来。这时,已经是凌晨二时。 丁亚琼也回来了。她从学校里回来了。见到我,她扑到我的怀里。我不知道那时她是在哭还是在笑。她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你终于来了。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真行。你一定很辛苦。 这时,我的鼻子有点儿发酸。当我在丁亚琼心中树起一个骠悍的汉子形象时,我却对这苦旅式的恋爱有点儿厌倦了。虽然十几个小时没有把我累倒。但我已经感到爱情将我累倒了。 我没能接着去睡觉。我得陪丁家一家人去跪到那个老人的灵前守夜。 这便是那个冬天的故事。这个故事很不jīng彩。但这个故事成了另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 第十四章 青春时代的事情接二连三 我在十几年后才终于知道一点:恋爱的疲倦是人人都会有的感觉。我如果不与这个女人这样,便注定与那个女人这样。这就是生活。恋爱不会使我们升入天堂。恋爱也仍然是一种生活。浪漫只是我们对生活的错觉。 我决定忘记那个在大学里的丁亚琼小姐。丁亚琼很遥远。瓢城也很遥远。而成秀秀却很近很近。 这一年,我做高一年级的班主任。秀秀在水廓中学复习班里读书。 秀秀在高二高三时的语文老师都是方芥舟。秀秀读的是理科。秀秀没有文科女生的浪却比文科女生更显得文静而美丽。但秀秀没有想到要去和她的语文老师闹恋爱。就是秀秀为这件事而坐到母亲对面时,也说她没有想到要去和这个人有这码事。全是他自己要这么做的。他教了我两年了,我真的没有想到要去和他闹这码事。他是我的老师,他要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当我向秀秀表明这一点时,秀秀说什么也不肯相信我会与那个美丽的女大学生分手。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一直以与丁亚琼有着这一美丽的爱情而感到骄傲。方芥舟怎么会与丁亚琼分手呢? 然而方芥舟真的准备与丁亚琼小姐分手了。这不是说着玩玩的。是真的。当我在那个冬天又骑着我的那辆破自行车回到水廓时,我已决定好了,与丁亚琼了却这一段情缘。这是一段苦缘。我必须将它了结。我相信,在自己的家乡一定会找到一个非常爱我我也非常爱她的女孩子。然后,我们结婚,然后,我们像一对对年轻的农民夫妻一样,过着小rì子,生一大堆孩子,我做教师,农忙时帮着秀秀做点田里的活计。 而这个非常爱我我又非常爱她的女孩子,我觉得应该是秀秀。 秀秀在复习班。复习班的学生谈不谈恋爱,学校已经不去过问了。在八十年代中期,大批大学生涌进了中学,做起了中学教师。因此,师生恋的故事也就变得俯拾皆是,一点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也没有什么人要去管这码事。管也管不过来了。谁也懒得去管。如果是方芥舟与女中学生有这码事,就更不需要去管了。管他干吗?随他去。他如果不找女大学生做老婆就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大家都不缺胳膊少腿的,凭什么只有他才能去找上个女大学生做老婆呢?现在这样就挺好,大家都找个农村姑娘得了。 方芥舟也觉得找个农村姑娘也挺不错。秀秀的家在三夏村,如果要骑自行车的话,也只需要花半个小时就到了。那点距离,在方芥舟的眼里,已不是什么距离了。 方芥舟答应秀秀,考不取大学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不管怎样,我都会娶你的。 从此秀秀便基本上与方芥舟在一起了。吃在一起,也住在一起。只有秀秀还有些心计,始终没有让方芥舟得手。躺在一起可以。搂着抱着也可以。就是那事儿不可以。那是要等到拿到结婚证才行的。你方芥舟不管怎么说都是没用。你不是还没有跟丁亚琼完全解决吗? 青chūn时代的事情接二连三。在我与秀秀开始后不久,我们高一的一个叫瞿君君的女高中生也决定向我发起进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邪门儿的事。我这么个人,身高不足一米七,孤僻成xìng且貌不惊人,可不知为什么会让女高中生如此着迷?这世界是有点儿怪,什么样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瞿君君刚刚到水廓中学上高中,就竟然敢对她的班主任如此,也是天下少有的事。不过,我在瞿君君来校报到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一点,在众多的农村女中学生里,瞿君君是唯一一个穿连衣裙来报到的。瞿君君那天来报到时,穿着一件鹅黄sè的连衣裙。而其他女孩子都穿得很本份。我第一眼看到瞿君君时就觉得瞿君君有点儿与众不同。但我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胆大,我当然也没有想到要去和她发生什么故事。在我的眼里,瞿君君还只能算是一个孩子。既然是个孩子,我说什么也不会想到那种事上面去。瞿君君与成秀秀是完全不同的。而且,我已经对这样的女孩子没有兴趣了。 按下瞿君君的事不说,现在,我得开始叙述我的离乡了。也就是说,我得开始说起那个夏天了。 那肯定是在一个夏天。在我工作了四年的家乡小镇。那时候,天已经很热很热了。狗的红红的舌头老长老长的伸在夏天苦楝树的荫蓬下,像人冻得直打哆嗦地在不停地抖动。每一处都这样,只要有狗的地方就都这样。那时候,我肯定已经二十七八岁了。那时候,我便像二十七八岁那样成熟。那个夏天,我无法看见更多的带着妩媚风韵的女xìng服饰。那个夏天全不像很多年后我在那个繁华的异乡都市哭泣的时候那样有很多很多超短裙或裸肩裸脐的着装在我的身边如花朵一样开放。那时候,在我的生活空间里,还很少看见那种令人为之心动不已的服饰。当然,也许有,我看不见而已。那时候,我只能看见狗舌头在那个狗rì的夏天里抖动个不停。这是我们那里常见的自然景观,狗很多。 夏天的故事其实在chūn天就已经初露端倪了。chūn天过后是夏天,这多像我们的生活那么有规律。我们这些人的生活,就像chūn天过去是夏天一般地能够让人预知。我们这些人的生活,永远是这样的无风无浪,波澜不惊。平凡得就如同四季更替一样地让人觉得沉闷。但我没有想到,那个chūn天和之后接着到来的夏天竟然有了那么多的故事。 在我与成秀秀开始了另一则爱情故事的时候,我也听说了丁亚琼在白莲也开始了她的另一场爱情故事。你没有想吧,世事有时候确实是有点儿让人想不到的。 但我没有理由指责丁亚琼。在我已经觉出爱情的疲倦之后,我更没有了指责丁亚琼的理由。 丁亚琼在与我恋爱之后,她多次让我回到大学去与她制造只属于大学生的浪漫恋曲。我依照着做了。我每次到了大学,都一定会陪丁亚琼在学院里和那座城市里制造青chūn的浪漫。我们认真地拥抱认真地接吻。有时直到深夜十二点钟。我们有时甚至希望能有值班民jǐng将我们抓到派出所去,那样,才真够叫浪漫的。 丁亚琼是在从大学毕业之后才知道恋爱不能仅仅写在纸上。她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够得上叫汉子的人。她认为,在我的身上存在着一种男人的优秀品质,比如那种刚毅与质朴就不是所有人能够具有的。她也觉得在同辈大学生当中,我的确比其他人多了一些经历。丁亚琼的深刻在于,她认为这种遭遇是人生的一笔宝贵财富。弥足珍贵。但这时的丁亚琼也已经开始觉出了恋爱的疲倦与沉重。我不想隐瞒你,在我们开始了浪漫恋曲之后,她也同样经常从大学里到我们水廓中学来看我。她每次来,都会在我们水廓中学引起很大的轰动。那个时候的中学生对一个从大学里来的女大学生充满了强烈的羡慕与喜爱。所以,每次我们的丁亚琼小姐从大学里来了之后,我都有一种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感觉。 然而,我相信,每次丁亚琼回到大学之后,一定会觉得非常疲劳。一般说来,丁亚琼到了我们学校之后,便一直呆在我的小屋里。她极少出来走动。我也是。我要充分利用与丁亚琼在一起的这一段美妙时光。我们确实很少有在一起的时间。夜里,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我们什么事儿也不做,图的就是拥在一起的感觉。丁亚琼到了白莲之后便很少来了。丁亚琼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觉得爱情是一件非常疲倦的事情的。 后来,她在白莲听说我生了病。她想来看我。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开始有了胆怯。再去?那么漫长的旅途,旅途中那么漫长而又枯躁的等待。再说,也才刚刚去了一趟水廓呀!怎么能再去呢?可是不去那亲爱的方芥舟病了又怎么办呢?浪漫的爱情中时时会有这种现实的问题出现。这是任何人都回避不了的。 丁亚琼那一天终于没有来看我。她为此很伤心。她一个人呆在宿舍里偷偷地哭泣。后来,她的一个和她同年毕业分到白莲的同事正好到女教师的寝室里找人。他发现了屋里只有丁亚琼一个人。他发现了丁亚琼在哭。他便走上去,关切地问,丁老师,你哭什么? 丁亚琼没有回答。但她哭得更欢了。这时,那个人顺势去替丁亚琼拭泪。丁亚琼无助地抓住了那个人的手。丁亚琼抓住那个人的手时只是在想我该怎么办呢谁能帮助我呢。可那个手的主人不可能也绝不会想到丁亚琼的这种心事。他以为丁亚琼一定是因为熬不过寂寞了。所以,他拥住了丁亚琼,很轻易地便吻住了丁亚琼。再后来,你应该知道事情是怎样发展了。 丁亚琼的这场恋爱开始得有点儿荒唐,乃至很多年后,丁亚琼都认为这太荒唐。而那个人,后来成了我妻子的丁亚琼认为,有点儿趁人之危的味道。 丁亚琼决定开始她的另一场恋爱了。但丁亚琼觉得有点儿对不起方芥舟。她觉得无论如何得向方芥舟有个完美的交代。她为此作了这样的决定:去水廓一趟,把自己给方芥舟一次,真正地给方芥舟一次。也算是给这一段苦缘划上一个句号。她应该让自己的第一次真正地给了方芥舟。然后与那个人开始。她想好了,如果她破身了,那也只是她过去爱情故事的一个必然。这之后,无论什么人,都必须接受她曾为方芥舟献出过这一事实,如果那个人还准备接受她的话。那个人接受她的现在,就必须接受她曾经有的过去。那个人如果连这一点气度都没有的话,那么,丁亚琼就宁可不再嫁人了。 丁亚琼到水廓后,便听到了方芥舟与成秀秀的事。丁亚琼的内心一下子感到释然了。丁亚琼感到轻松无比:这很好,方芥舟总算有了一个归宿了。丁亚琼替方芥舟感到高兴。 所以丁亚琼还是准备给方芥舟一次。她让方芥舟说服了秀秀,让方芥舟替自己向秀秀求个情:无论如何,她不想让自己遗憾,因为,她毕竟与方芥舟有过那么长的爱情苦旅。她要为这个爱情苦旅续上一个甜美的结尾。方式便是与方芥舟有一次一夜狂欢。 第十五章 丁亚琼将自己全部打开 丁亚琼这次不再像过去那样只与方芥舟紧紧地抱在一起。她豁出去般地将自己全部打开。 这是我熟悉的身体,这是我曾抚摸过若干次的身体。这是我的女人的身体。 我的泪流下来。一霎那间,我的心里充满了罪恶的感觉。何必要有这最后一次,既然大家从此分手。 但我的身子没能听从理智的召唤。我已经无法自持了。面对着我曾经爱过的女孩子丁亚琼的玉体,我无法使自己平静。我喘着粗重的气,我最终还是把自己熔进了丁亚琼的身子里。 我相信,世间再不会有比这种让人更心痛的爱情了。 第二天,丁亚琼就要走了。我与成秀秀都去送她。丁亚琼凄然地对成秀秀说,以后,我得改口叫你嫂子了。 正是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我和丁亚琼一下子泪流满面了。丁亚琼对我说,这几年,你在我身上花了太多的心血与金钱。无论如何,我总无法补偿你。相信一点,我们不是因为爱情而分开的。今生此世我爱的人是你。但我欠你太多。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给你寄五十元钱,直寄到我死的那一天。 如果丁亚琼不说这句话,我可能就会忘记掉一些。可现在,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很多。是啊,爱情说到底还是一种投入,一种真正的投入,jīng神的,与物质的。 这时我才有点后悔。如果我再经历一次爱情,也就是说我如果再与成秀秀再有一场风花雪月,我还吃得消吗? 同样是这句话,使我,使秀秀,也使丁亚琼都发现了一点,那就是在我与丁亚琼之间,有着一种无法解脱的真情。秀秀于是对我说,方老师,看来,我必须走开,你们是分不开的。我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我无法对我的爸爸妈妈说清楚了,因为你已经以那种身份到我们家去过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你们的故事说给他们听的。你们是真的不能分开的,我离开,我不能让你们分离。 我愣住了,秀秀,这怎么可以?你怎么办? 我好办。我其实什么也没有给你。秀秀说。秀秀说话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角沁出了几点泪花。 秀秀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和丁亚琼站在校门口。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秀秀渐渐远去的身影,我们都流泪了。 这时候,李青茹出现在校门口。她看见了我与丁亚琼。她已经听说我们的事了。她对丁亚琼说,小丁,别忙着走,中午我想与你谈一谈。你等一等再走。 我已经告诉过你,李青茹现在是我们的副校长。她是我过去的老师。那一天上午她只做了一件事:与我们孔沁梅校长谈允许方芥舟调动的事。你必须同意放人并且必须帮助他到教育局里去和局长谈谈,小方是我们把他培养出来的,我们现在有这个责任与义务为他最后的归宿负责。让他到瓢城去吧,让他与小丁永远在一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孔校长最终同意了。孔校长曾经做过我的语文老师。他的那一口漂亮的普通话,他的雄辩的水平,都曾使我产生将来一定要做一个语文老师的愿望。现在,他是我们的校长。 很快,校长室让我和丁亚琼都去一下。李校长对丁亚琼说,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帮助小方调动。方老师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到你们瓢城工作。你们很快会呆在一起。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和方老师一起共同创造你们美好的婚姻与幸福的。 丁亚琼和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突然觉得,孔沁梅校长和李青茹校长就像我们的爸爸和妈妈。 事情一下子有了转机,我能够调动了。你应该知道一点,在我们教育口子上,想要调动,是非常困难的。而现在,我就要调动了。我就要调到我们丁亚琼小姐的家乡瓢城了。这是一次伟大的调动,它将使我从这个地区跳到另一个地区。更重要的是,它将使我从此结束苦旅般的恋爱,使我真正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你可能还不知道,自从我母亲离开人世,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家了。我的老父亲一个人蜗居在那个小茅棚里。我的三个哥哥都已经不去过问他了。我想好了,等我到了瓢城,我会让我的妻子同意我的老父亲和我们住在一起,让他老人家过一个舒适的晚年。 那一天,丁亚琼没有走。超假已经不算什么了。这个消息比什么都重要。那一天,整个下午,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巨大的幸福让来得很突然。我们都沉浸在一种幸福里。只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没有自己,我太对不起成秀秀了。 秀秀走了。她没有参加当年的高考。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她告诉我,她本来就没有想到要来参加高考。对她来说,高考是一个神话。她从来没有想到她会考上大学。她只是为了我而来的。她说她已经感到很幸福了。能与我有一场已经很好了。她已经无所求了。她最后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我能把她当做我的妹妹。她早就知道,我与丁亚琼是不会分开的。祝福你们!别忘记我。 这是那年chūn天的故事。这年chūn天已经有点儿乱糟糟的了。没想到后来到了那年夏天的时候就变得更加乱糟糟的了。 瞿君君是穿着连衣裙来报到的。那一天,我注意到了,瞿君君是穿着一件鹅黄sè的连衣裙来的。瞿君君的连衣裙里,与众不同的rǔ罩很大方地与所有的视线接触。后来,瞿君君告诉我,她已经看过很多书了,比如,什么《牛虻》、《青chūn之歌》,还有鲁迅的《伤逝》她都看过。瞿君君说,我是个爱好者。 我想,这就对了,瞿君君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一个爱好者。可是,我觉得比较感伤,喜欢什么不好呢?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这个?把女孩子都搞得有点儿神经质,而且有时候自作多情。以为天下所有有点气质的男人都应该喜欢她。瞿君君一直感觉良好,我认为是与这个有关系的。确实把人害苦了。 丁亚琼走了,丁亚琼很放心地走了。秀秀跟着也离开了水廓中学。现在,我一心一意等待着暑假的到来。那时候,我就可以离开水廓到瓢城了。我知道,我很有可能到白莲中学。到了白莲后,我会永远与丁亚琼在一起。 然而,就在我等待着暑假来临的时候,在那个夏天,事情却突然发生了。这事情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当然,确切地说,不知道让我说什么好。 那时候正好是在周末。高三学生刚刚考好了预考。很多高三学生都感觉到没有通过预考的把握,所以,他们就不再到校了。当时的教育状况就是这样,预考把很多学生都拦在了黑sè的七月以外。很多高中生读了三年高中最后连高考试卷也没能碰一下。学校在那时候一下子显得了无生气,真的像一座寂寞的坟场。 瞿君君在这一个周末对我的进攻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傍晚时份,瞿君君走进了我的宿舍。她说她已经不想走了,她今天一定要在这儿住下来。当然,她同时想要方芥舟同志一定要给她一个说法,你既然与丁亚琼小姐准备分开而与成秀秀谈为什么不肯与我瞿君君谈?我哪一点不如那个成秀秀? 我说,那已经过去了,秀秀也已经不在这儿了。 那不同,你方芥舟应该只考虑我而不应该考虑成秀秀。她成秀秀算什么?她懂吗?她身上一点细胞都没有,你怎么会考虑她呢?你方芥舟怎么就这么个档次?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说,瞿君君同学,时间不早了,你应该回你的宿舍去。我也该洗澡了。等我洗完澡你再来吧。我想把她支走。 瞿君君笑了笑,想赶我走,没门!你洗你的澡。你在外间洗,我就呆在里间。我们互不干涉。 我说,该吃晚饭了,你得到食堂去吃饭了。 瞿君君说,今天周rì,食堂不起伙,同学们也都不在,这校园里,也没有其他老师了。就我一个人留下了。我是特地留下来陪你的。我知道你一直不回去。你看,我对你挺好的吧!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对瞿君君板下脸来,我说,瞿君君,请你自爱,现在就请你走出我的宿舍。 瞿君君粉白的脸上泛起了红sè。她显然生气了,方芥舟,你别这样对我,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没有你爱我,我的人生似乎就没有了任何sè彩。你如果不爱我,我也只有自杀了。我不会骗你的,我爸爸是个医生,我手上有很多安眠药片,你不答应我,我就吃安眠药自杀! 我没有说什么,我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瞿君君。我不相信这是瞿君君在说话。瞿君君后来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她浅浅地笑了,说,方芥舟,你别不相信,我是会做到这一点的,这么长时间和你相处,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说,好了好了,别再说什么了,你是一个好孩子,你不会做出让我失望的事的。好了去吧,到宿舍里去吧,我知道的,还有好几个女孩子没有走。去跟她们一块儿玩吧。 第十六章 后来秀秀就嫁人了 我像哄着一个小孩一样,把瞿君君给哄走了。瞿君君离开我的宿舍时,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不住地回头看我。我说,去吧,啊,瞿君君,好孩子。好好复习功课,好好学习。哎,去吧,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你不会让老师和你爸爸妈妈失望的。好,明天见。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瞿君君。回到桌边,我无力地坐下来。我的心很乱。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我不知道是什么在等着我。我伏到桌子上,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这时想起了可怜的秀秀。她现在在哪儿呢?她一定恨死我了。秀秀,你在哪? 也就是在这一天,我突然想去找秀秀。我不知道到时候我会对秀秀讲些什么,但我现在特别想见到秀秀。 我没有去洗澡。我已经没有了洗澡的心绪了。洗澡已经很不重要了。但我又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就这样像一个傻子一样,在空耗着夏rì的黄昏。 后来,我就躺到了我的那个铁架子床上。有几只蚊子在空中飞呀飞的。我没有去打死它们。我懒得动。我的眼前一会儿是丁亚琼,一会儿是秀秀。我的心乱极了。现在又跑出来个什么瞿君君。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一个晚上的事,后来,我必须坐到孔校长的办公桌前向他作最坦白的交代。我无法不这样做,尽管我非常不愿这样做。但不这样做是不行的。不这样做,是无法说明我自己的,无法将瞿君君的自杀与我没有关系说明白。我只得这样做了。 这是瞿君君自杀的第二天的事了。这事发生在那天下午。那天上午,当我知道校方终于知道这件事后,我浑身都颤抖起来。从未有过的恐惧从我的心灵深处升起来,在我的皮肤上迅速传布开来。那时候我觉得我的心都快要裂开来了。那时候,真的比死还要难受。那时候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 我看着我的皮肤在急剧地抖动。我无法让它们停下来。很长时间以后,那种抖动才慢慢停了下来。我是后来想到,我反正没有碰瞿君君就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我就没有必要害怕。就在这时,校jǐng让我到校长室去一趟,让我向校长把这件事给说个清楚。我于是对校长们说明昨天的情况。 是在晚上九点钟左右的时候,我听见好象有 疯狂新梦想 第 6 部分阅读 是在晚上九点钟左右的时候,我听见好象有人在敲门。我判断这应该是瞿君君。我没有动身,我对着门说,回去吧,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后来,就没有了敲门声。但我判断人没有走。因为我没有听见离开的脚步。我觉得让她这么呆在门前也不个法子,我于是便起了床。我打开门。果然是瞿君君。我说,瞿君君,都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呢? 瞿君君没有说话。她就是要进屋里来,动作有点儿粗鲁。我觉得这有点儿不像瞿君君。我于是说,瞿君君,你不可以这样。你就是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该为我考虑考虑。我还得在这儿教书,还得在这儿生活。我知道你已经不小了。可是,我们是师生关系,不能乱来的你知道吗? 瞿君君还是没有说话。瞿君君对我冷笑了笑。我承认,瞿君君的笑让我很不是滋味。我也知道她是在笑什么。 瞿君君后来说话了。她说得很轻。她说,她喝了酒。 我一听,心想,糟了,又是一个喝了酒的。女孩子怎么都喜欢喝酒了。 瞿君君接着冷冷地说,我也吃安眠药了。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自杀是与你有关系的。 瞿君君说完便转身走了。朦胧的月光下,我看出了瞿君君的步伐有点儿踉跄。但我不相信她吃安眠药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她应该只是说说的。 我看着她走远。后来,我就坐到了桌边。我拿出一本书来,我得看书了。我已经有很长时间不看什么书了。这是很不好的。一个文化人,怎么可以不看书了呢? 然而我看不下去。我承认,我被这个瞿君君搞得看不下去了。我于是站起身来,走了出去。我得去查房。得去查查女生的宿舍。看看瞿君君是否在宿舍里。 不在。没有瞿君君。里面的几个女孩子一条声地说。我说,不要开玩笑,真的不在么? 真的不在!不骗你,方老师。 我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我连忙转回身,开始去寻找瞿君君。瞿君君出事了。 后来,几个女学生出来和我一起找。我们在cāo场东边的草地上找到了她。瞿君君那时就躺在草地上。她的嘴里满是酒气。她喝酒了,这是不错的。我们拉她起来时,她显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知道不好了,她说不定吃了安眠药了。我说,赶快送医院。 送医院?女学生们惊叫一起来。 对,送医院。我说。我很害怕,如果真的服用了安眠药,而安眠约借助酒xìng,会发作得更快,那么情形便非常可怕了。 在医院的情形,我在很多年后,也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是在我与丁亚琼的新婚之夜。我搂着新娘子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我就想起了那个夏天,想起了那个叫瞿君君的女孩子,想起了那一天在医院的情形。 医生将一根肉sè的橡皮管子插到了瞿君君的喉管里,然后将一脸盆肥皂水灌进了瞿君君的喉咙里。随后,喀喇喇一声,瞿君君开始了剧烈的呕吐。瞿君君吐出的先是白sè的,后是彩sè的。瞿君君是躺在长条椅上做手术的。瞿君君的那一天长发被压在她的身子下面。呕吐物把那一头好头发弄得很难看。那一身漂亮的连衣裙也被弄得皱巴巴的,像七八十岁老太婆的脸。那时,我很想替瞿君君理一理。可就在这时,瞿君君醒过来了。瞿君君醒过来就一个劲儿地在嚷,方芥舟,你娶了我吧,我就是要嫁给你。 医生为她打了一剂镇静药后,瞿君君才又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拿眼睛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有个医生对我说,方老师,这个学生没有问题了,你放心吧。 后来和瞿君君同宿舍的另一个女孩子给我一封信,她说,这是瞿君君昨天让我给你的。我给搞忘了。 这是一封绝命书。也确实是写给我的。瞿君君在信中反反复复地说,她爱我,她问我为什么就不能爱她?这个问题她已经无法得到解答了。不过,你必须对我的爸爸解释一下。 这就是瞿君君的杰作。她说过,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自杀是与我方芥舟有关系的。我苦笑了一下。把信揣进了衣兜,走了出去。夏天的午夜,宁静而安详。苦楝树的巨大的黑影顶在我的头上,落在我的脚下。我这时像一个作家突然遭遇灵感一样,我突然之间明白了一点,我是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这片土地不适合我,我也同样不适合这片土地。我想,我是该走了。 我得赶快离开这里。 走之前,我只想再看一看秀秀。我不知道秀秀现在怎么样了。在那个夏天,在我向孔校长讲明白我和瞿君君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我在一个燠热的傍晚,走上了通向秀秀家的路。 我去过一趟秀秀家。那一次,秀秀的妈妈多次向我投来关注的目光。秀秀当时就依偎在她的妈妈的身旁。那是一幅非常动人的图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幅动人的画面。 我用了一个多小时走完了十七里路。你应该想象得出我是用了一种怎样的速度在行走着这一段已经是无望的爱情之路。我其实是完全可以不去看秀秀的。我自己也知道我主要不是去看秀秀。但我就是不知道我这为的是什么。我感觉到一切都似乎错了,我的出生,我的上大学,我的回到故乡。当然,还有我的恋爱。 秀秀的家就在那个叫做三夏的小村子里。秀秀家的屋子在村子的zhōng yāng。她们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我是知道的,秀秀就住在西厢房。今天,我就要待月西厢下了。秀秀会不会为我迎风开户呢?我没有这个把握。我不知道秀秀还愿不愿意见我。她如果不愿意见我,我也是毫无办法的。她完全可以不见我。我也毫无理由让她一定见一见我。只是我现在太想见到她了。我如果见到她,我只想伏在她的怀里,只想伏上一会儿。 我趴在秀秀家西厢房的窗户上。我敲了敲她的窗户。我也听见了屋里立即有了声响。可让我至今引为遗憾的是,我没有敢问一下你是秀秀吗。 秀秀屋里的声响后来就没有了。我也没有看见有人出来。那一天天气难得的好。月亮朗朗的。路上也没有人走动。庄户人家忙完一天的农活,照例很早就睡下了。可是我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叫花子一样依在秀秀家的墙上,在无望地等待着秀秀发一点慈悲出来看一看我。 秀秀终于没有出来。我也再没有勇气去敲秀秀的窗子。我于是便走了。我走的时候,走得很慢。我是倒退着走出那个叫三夏的小村子的。我退着,看着三夏村。三夏村就在河边,非常好看。多少年过去了,三夏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仍然是那幅月光下沉睡的样子,朦朦胧胧,诗意无限。秀秀,你在哪?我后来听说了,你嫁人的那一天是一个大雪天,你戴着红纱巾,戴着一副墨镜,面sè沉静,走上了新郎来带你的机船。我知道,你那时心里掠过了方芥舟的影子。你也应该知道,那个叫方芥舟的人,多少年来都无法忘记你。秀秀! 第十七章 风景 我得承认,是秀秀陪我走过了孙兰萍离我而去的那些痛苦寂寞的rì子。 我还必须承认,我与秀秀,绝不止我现在写下的这一些。若干年后,我会在一篇《chūn天后面是夏天》的小说里,把我与秀秀的爱情和盘托出。 我能想到秀秀的离开,我只是没有想到丁亚琼会回过头来。 一切,都乱了。 现在,我重重地叩问着我自己:难道人家讲错了吗?你图的就是丁亚琼大学生的身份。 那么,丁亚琼图我的又是什么呢? 在我的身上,我还有什么可以让她觉得割舍不开的呢? 我现在只是一个乡村教师,是一个读过大学却像没有读过大学的人。 我与四年关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我其实也搞不懂丁亚琼哩。 不过,我感激丁亚琼! 丁亚琼将我带离了这块伤心土地。丁亚琼让我看到了生活的温情与温馨。 丁亚琼现在就是我的希望。 这是一场苦恋。然而,总算有了一个甜蜜的收场。这场苦恋结束了,换来的是甜蜜的婚姻。 从此,我将在另一个陌生的土地上,继续我的路。 人生漫漫,长途漫漫。 我现在差不多有点懂了,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不断地在路上。 人生就是将自己交付给道路,不思地出发,不断地行走,然后,小憩一番,再站起来,走人生的长途。 是的,我们都是过客。这将是我遥远的将来为一本杂志写的一篇文章。那是,我将是一个名满天下的优秀作家,一边写作着,一边打理着我的疯狂新梦想。 天,疯狂! 原来,我的人生一开始就带有点疯狂的意味。 是一种残酷的疯狂。 我像狡兔一样,为自己的爱情,不,确切地说,是为自己的婚姻准备了三个巢窟。 否则,我又哪里能获得生活赐给我的婚姻与家庭呢? 感激丁亚琼! 我走了。也是船,将我的一切东西全部载走。是丁亚琼家找的一条机船。这条船,将把我从水廓带到白莲。这条水路有两百多里。我们已经大致算了一下,到白莲可能要花上两天多的时间。 我还是从水码头那儿出发的。船主,丁亚琼,我妻子的弟弟,还有我,一共四个人。船主是丁亚琼的表叔,一个沉静的中年人。他帮着我们把我的所有东西全搬到了船上。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没有一个人来送我。这样的再见,多少有些凄凉而失败。也许是我们走得太早的缘故,我宁愿这么想。当然,事实情况也是这样的,我们的船启锚时,才早上六点。而前一天晚上,我在水廓宾馆吃饭时,就对我的几个朋友说,明天就不要麻烦你们送了,因为我会走得很早。 到此,与秀秀的一段纠缠就算过去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是我们平常的生活。是我们想要在平凡中折腾出点故事的生活。 这就是我们平凡人的生活。我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地地道道道道地地的平凡人。可是,我们都曾有过青chūn的梦,都曾想着让自己的青chūn灿烂而至于绚烂。我们梦想着有一天,有镁光灯对着我们,有鲜花簇拥着我们。我们的身边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我们在每天报纸的头条上。 可是,我们能做到吗?我们做不到。 我们不但做不到这一点,我们甚至连我们的爱情都可能岌岌可危。我们稍不小心,我们的爱情就化为乌有。 我这才发现,与我的三个哥哥比起来,我并没有幸运到哪里。他们好歹都先后成家立业,守着一份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我则被大学这个地方烧糊了脑袋,梦想有一天突然飞黄腾达,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极人臣的重要人物。其实,我们狗屁都不是。我们如果连大学都没有上,也就是一堆臭狗屎,谁还能把你当作一个人物。 一切,真的可以结束了。 可是,我觉得还要再写上一点什么。唉,大学这东西真的害人,把人搞得神经质似的。什么事都得写点什么,以表示起承转合高cháo结局的。这都成了什么事儿了。 不过,我忘了告诉你,我曾经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散文作者。有一篇散文放在这里做结尾是再恰当不过了。那篇散文的题目是《风景》。写在我的一九九三年。那年,我三十岁。在苏北一个叫做白莲的地方,苦熬青chūn时代中的最后的岁月。 风景 我天生不是一个对风景敏感的人。 我感受风景是在很久以前我父亲的画室里。 那时,父亲拿着一本画册对我说,喂,是否想学画风景? 试试看吧!我说。那年,我十岁。 拿起碳笔,打开画夹,我才知道我对这东西不会感什么兴趣。 爸爸,这是什么画儿!也太没有意思了。你看,这个人就这么站在那儿,样子也太小了。他站在这儿干什么?那桥和桥下的流水真不好看,灰灰蒙蒙的。天上那个月亮不明亮。这个窗子,歪歪斜斜的,我看也不像是人家屋子上的。我很认真地对我的爸爸说。 孩子,这便是一种──一种什么呢?该说是一种境界。但你不会懂。这样说吧,你不认为这很漂亮是吧?你听听这几句话,你看怎么样?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摇了摇头。我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父亲无可奈何地合上了画册,叹了口气,说,孩子,将来你要是有出息,也不会是在艺术上。一个对风景不敏感的人,他的感情世界也一定是贫乏的。 我记得我当时听了父亲的话后,是怔怔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那张大而白的画纸。 后来是──我把手中的碳笔轻轻搁在画夹上,走出了父亲的画室。外面,很好的太阳。 后来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时光的流水差不多yù将这尘封的记忆冲走时,而我们一家也发生了极大的变故之后,我方始对父亲所说的风景有了一点感悟。 这时我早已在父亲的藏书中读到了徐志摩的诗和朱自清的散文。偶然之间,我发现了卞之琳的那首著名的朦胧诗──《断章》。我忽而省悟, 早些时父亲给我看的那幅风景画,便是这首诗的诗意画了。 ──这时,我的大哥早已经扔掉了画笔。他到无锡挣钱去了。那是我母亲的家乡。他去干什么活计,我不知道。我同样不知道是绘画抛弃了他还是他抛弃了绘画。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父亲的画室── 我们一家这时只能靠他来养活了。后来,我们到了乡下。 所有的画具都放进了一个箱子里。它们被放在了乡下屋子的一个角落。 我于是便时常发现父亲变粗了的手经常抚摸调sè板,也经常摇头叹息。我这时才感到这画具很动情,我朦胧地意识到它似乎包容了父亲的一点什么东西。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听了父亲要我学画的劝告。 ──我终于又可以进城了。我进城念大学。我的母亲也就在这一年走完了她在人间的路。 离乡前,我在一个明湛湛的月夜,把我摆渡的那只小船划到了我家屋后的蚌蜒河中。然后,我躺在船舱里。看天,天是湛蓝的;看月,月是浑黄的。从船舷上看向远处,远处一切全笼在薄薄的水雾里。虽是月明之夜,却看不分明。水轻轻地漾着,我的船儿一晃一晃。我才发现这种风景真美。而我们家的茅屋,在月光下幽静得像一个乡村少女。尽管我这时很想流泪。 后来,又有很多漫长的岁月过去,我要离开我工作多年的小镇到邻县一所中学去教书,我忽而发现,我那颗心对风景是异常的敏感。 ──也是船,将我简陋的家具和书籍载走。我蹲在船头,看水,水碧清,如一面平展的镜子。伸手进去,凉飕飕的,润人肌骨,如握着一个少女的纤纤酥手。两岸的树木渐渐后退,它们枝丫斜伸,像是挽留我又像是一一与我告别。还有两岸的泥土,我似乎闻到了她的馨香。夏rì晴空高远,在船上看洁白的云,真像是小镇少女挥着轻纱向我道别。回望小镇,远远地晾晒在晴和的阳光下。那时候,我真想叫船夫停下船来。我要飞奔回去,搂定小镇,不要离开。 晚上,躺在舱里。天已经乌沉沉的,没有月亮,像张忧郁的脸,似乎就要掉泪的样子。听船底潺潺的流水之声,似情人的喁喁私语,又像是游子唱着离歌。我知道,我走了,已成了那一方水土的记忆。桨声欸乃,孤寂地响在水面,似老父的絮语,话里藏着怅然的离情;船头挂着昏暗的桅灯,像我忧郁的妻子看我离家时的目光,那光里含着无尽的乡愁。 ──这时,我的父亲,早已不再拿起画笔了!可我仍然记得他的话。但我不敢说父亲的感情世界的贫乏的。父亲是一片深深的海。 我这时忽而发现,我是那时的父亲。只是我的手中不拿着画笔。 这就是我写的《风景》。这是我的风景,是秀秀的风景,是丁亚琼的风景。也是我们那个在蒲塘的家,渐次荒凉的风景。我的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流满了整页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