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逢春》 庶女逢春 第 1 部分阅读 《庶女逢春》 第一章 生生不息(上) 除夕刚过,奴才们才得闲,二房突然发生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詹府上下连带着四房主子们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事儿要从去年开春说起,詹府的二爷詹祺好福气,大婚当日一遭儿领回来两个美娇娘!若说这两位姑娘不仅长得貌若天仙,还是亲姐妹,一嫡一庶,分别以正妻贵妾的身份跟了詹祺。别的爷们听说不知如何艳羡詹府二爷,同样是送聘娶妻,人家詹家二爷就一遭儿娶俩! 再说这嫁给詹二爷的叶氏姐妹,虽说她们亲母不同,但二人的关系却甚过亲生姐妹。大姐叶香玉是嫡出,成了詹府正经的二奶奶,妹妹叶氏则自然成了姨娘。嫡出姐姐除了新婚之夜和詹二爷同房,其余的日子尽让她妹妹随意霸占她男人。这位嫡姐异常大气,竟从没因这种事儿吃过醋;不仅如此,但凡叶香玉从长辈那儿得了什么好东西,亦是悉数分给她的妹妹叶姨娘。俩姐妹相亲相爱的故事令人好不羡慕,詹府也便出了一段娥皇女英的佳话,一时间在京城内外流传开来。 今天的事儿就出在这两姐妹身上。话说这詹二爷大婚也快一年了,叶姨娘的肚皮竟比她嫡出姐姐的争气,率先怀了身孕,且至今已九月。本来詹府的老爷太太们都盼着年后头一桩喜事从她身上出,结果今儿个叶姨娘突然摔倒,大出血死了。若说孕妇不慎跌倒以致流血身亡的,也有先例,不算什么稀奇。然这位叶姨娘死的怪蹊跷的,她就在死在她嫡姐的房间的正门口! 两姐妹共侍一夫,妹妹先怀孕抢了风头后就死在姐姐门口死,怎能叫人不生疑?叶氏亲姐妹之间真的如传闻那般亲密? 别说外头的人多好奇了,连詹府里头的人也都好奇。詹府的下人们就着这事儿叽叽喳喳的聊开了,连四姑娘的房里头也不例外。 缪嬷嬷给发热的四小姐擦了汗以后,走到外间继续跟花儿和小豆子围着炭火盆子闲聊。 小豆子伸脖子往里看,问嬷嬷:“四姑娘可好些没有?” “唉,身子比这炭火都热,暮雪那丫头看着呢,今晚咱们都得睁大眼仔细的照顾着。”缪嬷嬷嘱咐两个小丫头道。 小豆子和花儿连忙点头,花儿拾起炭盆边上烤熟的花生,一边叫烫一边剥开来讨好似得递给缪嬷嬷。“嬷嬷,快和我们说说,二房那事儿……后来呢?” 缪嬷嬷嘿嘿笑了两声,花儿这一问还真激发她体内的八卦潜质,开嘴儿说道:“最最叫人害怕的是二奶奶后来那么一招,她见那叶姨娘一咽气儿,立马就叫人来剖腹娶子。那老大夫活了五十余载头次听说这样的话,当时就傻眼了。得幸有人瞧见那孩子似乎露头了,接生婆赶紧尽全力将那孩子撤了出来,竟是个哥儿。哥儿全身憋得通红,愣是不哭不叫,后来好容易掐出声,哭的极小,没什么力气,大夫说是在娘胎里憋着了养一养就好。我那老妹子和邱嬷嬷这会儿子正照顾他呢,估摸今晚也跟咱们一样,睡不了了。” 花儿听到剖腹取子那儿就憋了话,好容易忍到缪嬷嬷说完,赶紧说话:“我的天哪,剖腹取子!这是人干的事儿么,更可况叶姨娘可是她亲妹妹啊!啧啧……死了肚子还要被破开,真可怜!” “你懂什么,许是二奶奶就是为了要孩子呢,古书上不就说有哪个帝王是剖腹而生么,可见剖腹生下来的都是能人。”小豆子脑子快,嘴巴更快,故而说话常常不经大脑。 缪嬷嬷啐她一口,骂道:“从哪儿听来的妖魔邪道?等你将来生孩子的,叫人剪开肚子试试?” “哎呦,好嬷嬷,我也就是随口说说,我当真觉得那个叶姨娘可怜,死得不明不白的。”小豆子俏皮的绕到缪嬷嬷身后,搂着嬷嬷的脖子撒娇。 缪嬷嬷扛不过她,转脸就笑了,嘱咐小豆子和花儿不许到出乱说,什么话到此就为止了,省得将来谣言传大了,她们一准儿挨大太太的责罚。 “咳咳……” 里屋传出咳嗽声,紧接着就听见四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暮雪冲外头喊:“姑娘醒了,打些热水来。” 缪嬷嬷赶紧吩咐花儿去打水,另叫小豆子去厨房把锅里热着的燕窝粥端来。缪嬷嬷则理了理衣裳,打起耳房的帘子,叫醒了韩嬷嬷,俩人一遭儿进了四姑娘的屋子。 四姑娘清玉已经被暮雪扶起身来,半倚在床边,两个脸蛋子烧的红彤彤的,别处和它比,越加显得惨白。尽管暮雪一直照看着,时不时地用沾水的棉花给四姑娘润嘴,四姑娘的嘴仍是干的起皮。此时,四姑娘半垂着头,目光落在绣着的嫣红牡丹的锦缎被面上,有些呆滞的。 缪嬷嬷觉得四姑娘这张脸有些不对劲儿,以往她醒了总会皱眉头叫着难受哼哼两声,今天却奇怪了,一副死气沉沉模样,加之她披头散发的,咋一瞧真像个冤死的女鬼。呸呸呸!缪嬷嬷心里喊着,她这是怎么了,可不能咒自家姑娘! 奶娘韩嬷嬷脸上已是两行泪,她慈爱的凑到自家姑娘身边,搂着她心疼道:“我的好姑娘哟,可叫你受苦了,都怪这该死的风寒病,跑谁身上不好,偏偏上了咱们最精贵的四姑娘的身!” 四姑娘眼珠子微微活动,疑惑的目光落在韩嬷嬷身上。 缪嬷嬷一瞧有门,赶紧笑着过来劝慰。这功夫小豆子已经端来燕窝粥,缪嬷嬷赶紧端着亲自吹温了喂四姑娘。匙送到嘴边了,四姑娘犹豫半天,方张开嘴咽下米粥。缪嬷嬷和韩嬷嬷、暮雪等见四姑娘终于肯吃东西了,乐得了不得,既是有胃口了,足以说明四姑娘的病快见好了。 缪嬷嬷也高兴,一边喂姑娘粥一边柔声劝道:“这煮粥用的燕窝是今儿大太太现巴巴打发人送来的,这可是宫里今年新赏的,一共才三斤,大太太留了一斤给老太太,一斤给了二房,剩下这斤足有八两送到姑娘这。太太说了,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四姑娘肯吃,她都能给你弄来。” “咳咳……” 暮雪赶紧递上帕子,掩住四姑娘的嘴,另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暮雪忧愁道:“这大夫开的药都吃了七天了,咳嗽就不见好。” “别说咳嗽,这发热的症状也没好转。”韩嬷嬷握着四姑娘的手,感觉自己的掌心热乎乎的跟个小火炉似得,可见姑娘的烧还没退。 “庸医!”缪嬷嬷气呼呼的骂道,随后和和气气的安抚姑娘道:“姑娘安心,明儿我就去和太太说,请她给咱换个好点的大夫。” 四姑娘闻言抬起头,眼睛盯着缪嬷嬷,微微动了动眼珠子算是打量她,许久,她方缓缓地开口,声音极为沙哑细小。“刚刚是你说的,孩子还活着?” 缪嬷嬷一愣,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四姑娘说的是她刚才在外间碎嘴的事儿,赶紧赔礼道:“好姑娘,我发誓以后可管好这张嘴,再不敢大声嚷嚷的扰你清净。” 四姑娘似乎没听见缪嬷嬷的道歉,依旧紧紧地盯着她,重复刚才的话:“孩子还活着?” 缪嬷嬷被四姑娘紧追不放的眼神儿吓得半死,混乱的点头,急急道:“活着,活着,我那老妹子赵嬷嬷亲口和我说的。” 四姑娘听见赵嬷嬷三个字,眉头微微一皱,转眼间就要挪动身体,上半身却不小心的面朝下悬在床边。暮雪等见状,紧张的了不得,赶紧扶起四姑娘,将其稳妥的安置在床上。 “姑娘病重,可不能乱动。”暮雪轻声劝了劝,转而蹙眉打着奇怪的眼色看向韩嬷嬷和谬嬷嬷,那二人也带着同样疑惑的看着她。暮雪劝四姑娘喝下药,伺候她睡着了,方放下床幔,和缪嬷嬷等出去。 韩嬷嬷纳闷问:“咱们姑娘撞邪了?” “呸呸呸!有没有好话!”缪嬷嬷推搡一把韩嬷嬷,叱道:“不许你咒姑娘,我看姑娘是烧糊涂了,要不她怎么会突然关心叶姨娘的孩子,姑娘以前可看不上她的。暮雪,你说呢?” 暮雪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总觉得姑娘什么地方什么变了,却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不过姑娘病重,热的头晕脑胀的说些反常的事儿也在情理之中。 夜色渐晚,三人安排好轮班,各自安歇去。 次日一早儿,韩嬷嬷叫醒四姑娘吃药,随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烧退了。韩嬷嬷喜极而泣,赶紧告诉别人。一传二,二传十,不大会儿功夫兰幽苑仆从都知道了,上下皆松了口气。 小豆子受命从厨房端来几样素淡的饭菜,才摆了桌,就听见缪嬷嬷问四姑娘昨儿为何问叶姨娘孩子的事儿。不等四姑娘回答,小豆子快嘴道:“姑娘,那位哥儿今早儿没了。” “你说什么?”四姑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立时推开了缪嬷嬷,直扑向小豆子,她抓着小豆子的肩膀,粗喘着气流泪问:“孩子——真的死了?” “嗯,刚才在厨房听红衣姐姐说的。”小豆子点头如捣蒜,可怜巴巴的看着姑娘,不明白自己哪儿说的不对。 四姑娘猛然松开了小豆子,冷笑一声。众人见状,赶紧凑上前去,谬嬷嬷和暮雪第一个扶住四姑娘,正要询问四姑娘为何突然激动,便觉得臂弯一沉,就听见身边的丫鬟们大呼“四姑娘晕倒了!”。 众人顿乱作一团。 第二章 生生不息(下) “清玉,清玉……清玉?” 小七在频繁呼唤的男声中醒来,看着眼前对她笑的中年男人,面熟却又觉得陌生。小七愣了会儿,方意识到眼前人便是安国公府长房詹佑詹大老爷。她晕多久了?为什么詹大老爷这样的人物在对自己笑?小七蹙眉疑惑,转而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不是叶姨娘了,她已经莫名的变成了大房的四小姐,詹清玉。 昏迷前那一幕骤然浮现在脑海之中,小七双手紧攥,锦缎被面儿被扯出一道道褶子。 老天就爱捉弄人!死就死了,何必又叫她复活在别人身上。活就活了,却为何夺去她刚出生孩子的性命? 天杀的!该死的! 小七悲戚的看着榻顶挂的白色纱幔,红了眼。泪滑过脸颊留下两行冰凉,却远不及她心凉。 詹佑举起宽厚的大手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他心疼的看着她,终叹了口气:“清玉,这些年苦了你了。” 苦?小七在心里默默地念这个字。这些年她一直跟母亲流落在外,虽说日子清寒贫苦但却活得快活。她打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娘却常和她提父亲的事儿,娘说父亲是个顶顶了不起的人物,担负着国家社稷百姓疾苦,因忙于大事才没时间照顾她们母女俩……母亲去世的当日,小七才见到这个传说中‘厉害’的父亲,叶侯府承袭一等男爵位的二老爷,叶治。 哪曾想她随父进侯府竟是苦难的开始。从那以后,她才知道自己的出身‘来路不正’,她是孝期生出的‘私生女’,不值钱!她没尊严没地位,她得步步惊心的看别人脸色生活,一旦她‘不乖巧’了,便极有可能被主母随便丢给藩王做小妾。 最后,她倒没做成藩王的小妾,却成了嫡姐生子的工具! ‘憨厚’的父亲,‘仁慈’的嫡母,‘大度’的姐姐……呵呵,好幸福的一家!她们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算计她一个出身卑微的庶女? 至今回忆起事发当日的情形,小七的身体便禁不住打颤。 …… 嘉定十八年正月初八,清晨,异常寒冷。 小七用过饭便被丫鬟扶着躺下歇息,因睡不着,她便想去给嫡姐那里看看,率先怀孕的事儿让做妾室的小七总觉得亏欠嫡姐的,即便是她挺大了肚子,仍旧日更不辍的去嫡姐处定省。她想让嫡姐明白,她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 小七见伺候她的俩丫鬟伏桌睡了,便没忍心叫醒,勿自披上裘衣往嫡姐住处去。东厢房和正房才不过几十歩的距离,小七觉得她一个人走这几步没问题。赶巧正房的丫鬟嬷嬷们都忙活别的去,进了屋也没见着什么人。小七听见里屋有声音,她便挺着肚子笑眯眯往里屋走,才凑近便听见里头的嫡姐和大丫鬟碗莲说什么话,口气一本正经的。小七以为她们商量正事儿不敢打扰,便转身要离开,忽然听见里头提自己的名字,脚步禁不住停下了。 “药备好了么?”嫡姐叶香玉的声音。 碗莲:“早备足了,那大夫说这味儿药催产极为有效,超过这个量,很容易因血流不止而丧命。” 静了一会儿,叶香玉又出声:“这事儿不怪我无情,是她天生命贱,就算父亲不接她回来,她没了老娘,那岁数也就得等死。在我们家富贵吃住三年了,跟着我嫁过来,睡我男人,享受这么多年的福气,她够本了。” “二奶奶说的极是!”碗莲话中带着阿谀奉承之意。 命贱,没娘……说得是她!小七惊恐失色,木在原地不能动了,脑子里百转千回,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深陷于欺骗和利用之中。她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此刻就冲进门去撕烂了叶香玉…… “二奶奶,您这身子要不要再请个大夫调理一下,或许还有希望?” “算了吧,大婚前吃了多少药调理皆不见好,若不然我会叫那个小蹄子抢我的男人骑我头上?”叶香玉话中带着浓浓的不忿。 碗莲劝她:“且等一等吧,她没几天嚣张的时候了。” “嗯……” 叶香玉不孕?好端端的姑娘怎么会不孕!这可是天大的秘密,若是詹家人知道此事肯定饶不了她的。小七突然看到了希望,意识到自己不能暴露,赶紧擦泪回身要走,正碰见丫鬟冰月和如霜说说笑笑的进门。 冰月一见是叶姨娘,当即大声道:“原来是叶姨娘来瞧二奶奶,她正在里屋呢。” 里屋的人突然安静了,紧接着传来脚步声。 小七慌了,忙摇头说走错了,拉起裙子往外跑,却听后面的嫡姐大呼“站住”,小七回首瞧见叶香玉恶狠狠地神色,吓得更加心惊胆战,疯一般的抬腿要往院外跑,她一定要把事实真相告诉詹府老太太!岂料冰月那死丫鬟眼疾手快,先一步抓住她,小七拼命地挣脱,失足摔倒在石阶下,彻底磕碰了肚子。 小腹顿然下坠,一*剧烈痛楚袭来,那是一种比用尖刀刺心还要疼上百倍的痛。小七大叫,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儿,腥红的血浸透了她的青裙…… 叶香玉起先是慌了,叫人去扶叶姨娘,眨眼的功夫她突然变卦了,喝止别人帮她。她一边眼瞪着妹妹受苦,一边吩咐碗莲去取那催产用的红花。 冰月二话不说的将干巴巴的药面儿悉数倒进她的嘴里,紧接着往里灌水。小七这时候已经气若游丝了,失血过多的寒冷以及彻骨的疼痛她再没有丝毫挣扎的力气,她只能眼睁睁的任由别人摆弄……眼皮越来越沉,她疼痛的地渴望解脱煎熬,终于闭眼了,生前所见的最后景象便是嫡姐那张写满嫌恶之意的脸。 “你这孩子,为何不停的落泪?”詹佑擦拿的帕子湿透了,又从暮雪手里接了个新帕子,继续轻轻地给女儿拭泪。“才不过是个风寒小病,总归能好的,别害怕。清玉,你如今也大了,理该懂事体谅父亲,体谅你嫡母,”说到自己的嫡妻,詹佑顿了一下,方叹息道:“她待你终归是好的。” 这应该就是父爱吧,可惜四姑娘的灵魂早已经走了,感受不到了,小七心中悲凉的感慨。 “好孩子,还任性呢?”詹佑见女儿还不说话,皱眉没办法了,闭上嘴也跟着沉默。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詹佑失去了耐性。以往类似这样的时候,只要他严肃下来,这小丫头总是会脑子里先打架,然后耐不住的主动笑着跟他和解,今儿却犯倔了。詹佑没办法,嘱咐奶娘韩嬷嬷好生照看着小姐,无奈地摇摇头离开。 韩嬷嬷、缪嬷嬷等也不明白四姑娘怎的突然变得少言寡语了。以往不管是四姑娘开心还是不开心,那张嘴可从来没停过,或笑或骂总归有个动静。这回是怎么了,撞邪了? 小豆子笑嘻嘻掀帘子进屋传话:“刚大太太打发人来说,午饭后和老太太、大奶奶一遭儿来瞧姑娘。” 缪嬷嬷一听,和暮雪、韩嬷嬷对看,都觉得关系重大。三人聚在四姑娘跟前挨个游说她说话,皆无果。 缪嬷嬷到最后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主子奴才的,威严训劝:“容老婆子说句实话,姑娘纵是再得老爷太太的宠爱,也不可忘了自己的身份,什么茶壶装什么样的水,什么样的身份做什么样的事儿。姑娘再得宠也是庶出,将来的亲事还要指望老太太、太太做主,您这会子的耍小性儿得罪了她们,将来吃苦的可是自己。” 小七眼睛动了动,冷冷的看一眼缪嬷嬷,心中苦笑。是不是每个庶出小姐身边总有个这样的嬷嬷说教?当初她进叶侯府的时候,也有个张嬷嬷这般好心和自己说。可惜她努力了三年,得到的结果是什么?一尸两命! “好姑娘,您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儿啊,可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平常使个小性儿冲我们或打或骂有什么的,您有性子一定要冲下使,可不能冲上使劲儿呐!”暮雪坐在床边,握着四姑娘的手劝道。四姑娘的烧已经退了,手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凉。暮雪心疼的紧,用自己的双手捂热,而后将姑娘的手塞进被窝里暖和。 暮雪的动作让小七微微感动,原来她的心还没死……渐渐地,小七若所领悟。 看着三人对自己期盼的眼神儿,小七只好翘起嘴角勉强露出微笑,点点头。她不该愚蠢的不去适应现状,她是死了,可又重生了,总不能认命的再去死。 凡事皆有定数。 既然老天叫她再活一回,她相信这其中必有缘故,报仇! 缪嬷嬷等见四姑娘终于有反应了,方松口气,妥帖的服侍四姑娘躺下小憩,便各自忙各自的去。 小七翻身,头对着床里发呆。心里极力回想她所了解的四姑娘,既然决定好好活下去,她就该好好地做“清玉”。她还真不能突然就变性儿,以免被人怀疑‘鬼附身’;这种事儿在民间又不是没发生过,下场多是被族长强制送去出家,狠点的就施火刑焚身。 小七虽然在詹府住了将近一年,但她毕竟是姨娘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再说后来她怀了身孕也不方便,所以在府中走动的不多。关于詹府四姑娘的事儿小七多是听说来的,从三姑娘冰玉那儿听到的最多。 四姑娘的生母是詹大老爷早年纳的贵妾,进府才三年就病故了。于是四姑娘就一直养在嫡母名下,倒十分受宠,相比较于二房正经嫡出的冰玉,四姑娘的风头竟有些盖过了她。 詹府的女儿本就少,四房老爷一共就得了四个,二姑娘死的早,老大是庶出三老爷房里的,早入宫了。 孙子们多了,两个孙女儿就精贵了,而这两个姑娘还都是两房嫡出老爷的,詹府的老太太自然十分疼爱怜惜。而四姑娘的性子活泼爱冒尖儿,又是个口齿极为伶俐的主儿,老太太欢喜她多点。但也因四姑娘什么事儿都由着性子来,未免骄纵,得罪过不少人,故没有三姑娘名声好、得人心。 小七还知道四姑娘和她一样,生日都在七月初七。当初四姑娘就是听说这个以后才变得讨厌她,后来但凡见面也没给她过好脸色。小七猜测或许是共同的生日使得四姑娘感同身受,所以一直排斥自己,又或许是因为别得什么缘故。然物是人非,灵魂转换,已经没有深究的必要了。 不过有一点小七很清楚,四姑娘比她幸运。至少四姑娘还有个正经的名字叫清玉,还有几个人真心疼她,而自己临到死也就只有个|乳名“小七”。这名字是母亲取的,缘由她的生日,取大名的机会则一直留给他父亲的。只不过叶二老爷始终都没正眼瞧过她,更别提起名了。 午饭的时候,小七请缪嬷嬷给她准备两个馒头,两柱香,饭后小憩的功夫,她一个人在屋子用朱砂点红了馒头,朝北焚香祭拜。 “孩子,娘对不起你,没能保护你康安出世,娘有罪,等下辈子娘甘愿给你做牛做马赎罪。” 小七哭了一通,转而点燃第二柱香,再拜。 “清玉,从今以后我便要借用你的名字,你的身体,还有你的身份。请原谅,我有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也请你放心,我一定会珍惜你留给我的一切,必然活得精彩绝伦,让轻视过你的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 磕了三个响头,合掌:“苍天为证,我叶小七从此以后便是詹清玉了。” 暮雪听见屋子里有动静,张口问:“姑娘醒了?” 清玉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外头有人喊“老太太来了。” 清玉一慌,赶紧将香灰扫进装馒头的盘子里,就近塞进了紫檀圆角柜里。 大太太王氏笑着引领老太太进屋,看见清玉正站在柜前发慌,起了疑心。她狠狠地吸口气,闻到一股子焚香的味,笑问她:“你刚做什么呢?” 第三章 慢慢融合(上) 清玉笑着抬头看刚刚和她说话的王氏,她身穿玉色弹墨缠枝宝瓶图样的花锦衫,素青刺绣葫芦双喜纹掐牙湘裙,随云髻上嵌着一对攒珠红宝石金步摇,耳上戴着同式样的红宝石耳坠,亦步亦趋,彰显十足的贵气。纵是笑,王氏也笑得威严,笑得令人望而生畏。她必然有这样的气魄,所以才能把詹府的家务梳理的井井有条。后宅里的女眷之中,若说哪个能叫郡主出身的高老太君敬上三分的,非王氏莫属。 老太太关心孙女儿的病况,没去细究王氏话语中的意思,皱眉对清玉道:“才好了些就穿的这样少,暮雪,你还愣着干什么。” 暮雪知错的应下,赶紧扶着四姑娘到床上歇息。 老太太笑呵呵的坐在床边把清玉搂在怀里,心肝肉叫了半晌,方肯放下手。 王氏也笑眯眯的随着老太太说道了几句关心话,随后便找来暮雪和奶娘韩嬷嬷问情况,又将带来的几样精贵的药材人参交予她们,吩咐绿屏私下去交代她们用法。 老太太满意的点头,赞许的看一眼大儿媳,随即拉着清玉的手念叨:“我们都担心你,赶快好罢。园子里开满了你最爱的白梅花,煞是好看,等你痊愈了,我便带你们姐俩去赏梅。” “都是我没福气,叫老祖宗和父亲母亲担心了。”清玉浅笑着挽住老太太的胳膊,额头微微靠在老太太的肩膀,撒了个娇儿。老太太更高兴了,手拍着清玉的手背,赞叹她乖巧。 大奶奶郑氏带着众人随之附和。王氏冷眼看着祖孙二人和乐,也跟着笑了会子,目光最终落在了清玉脸上。这丫头今儿笑得倒是文静,同样是微笑在同一个人身上竟会有两种不同的味道,真稀奇!她记得以前清玉微笑的时候,总有点不安分和故意讨好的味道在里面,今儿倒越发的真诚了;她此时的笑就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淡淡的从嘴角晕染开来,悄无声息的向四周散播,感染力十足。 王氏觉得清玉有点变味儿了,却见老太太更加喜欢得紧,嘴角的笑意有点僵。她偏过头去,不看那粘腻的祖孙二人,转而四处瞧瞧。王氏踱步到圆角柜子前,觉得味道不对,再次抽了抽鼻子,肯定是这块儿的焚香味儿最重。王氏的眼睛盯着紧闭的柜门半晌,目光终于移向地面,发现了青砖上残留着的少量灰烬。 王氏不动声色的转头,走到清玉跟前,伸手摸了摸她那张小脸。“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人去弄,别苦了你这张嘴,瞧瞧你瘦的。”王氏说罢,手滑向清玉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便冲绿屏道:“去柜子里拿件衣裳来,可不好再着凉了。” “我——”清玉没来得及阻止,便见绿屏已经手快的开了柜子,一摞子整齐叠好的衣服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一盘子馒头,任谁见了都觉得奇怪。 “这是什么!”绿屏纳闷的端起盘子,看见馒头和盘子里还有燃尽了香灰,馒头中央可是点了红朱砂的,一瞧便知道是祭奠用。绿屏皱起眉头,纳闷的看向暮雪,四姑娘柜子里的东西都是她这个做大丫鬟的负责。 “拿来瞧瞧,”老太太仔细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觉得忌讳,面露不悦。 王氏也十分惊讶的看着馒头,纳闷道:“这大过年的上元节还没过,祭拜谁呢?这是谁的东西?”王氏心中早已经有数,眼睛却瞟向毫不知情的暮雪。 暮雪一脸茫然,也不知道这东西打哪儿来的,却反应的很快,跪地直接认错。 “没规矩的东西!打二十板子,轰出去!”老太太皱眉骂道。 这时候才悄悄进门的缪嬷嬷见状,赶忙跪下来承认错误:“哎呦,老太太您罚错人了,这几样东西是老奴弄进来的,老奴该死。” “竟是你弄进来的?”王氏惊讶道。 缪嬷嬷自小孤苦伶仃的被卖进詹府,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她可没什么故人要祭拜。能叫性子直板的缪嬷嬷办事儿的,自然只有她的主子清玉。老太太看眼缪嬷嬷,疑惑的看向清玉。 清玉挣扎起身,要下地认错,被老太太一把抓住按在了原处。老太太皱眉道:“有什么话坐着说,风寒没好利索,别折腾了。” 清玉低头,解释道:“老祖宗,母亲,这东西是我刚吃午饭的时候叫嬷嬷弄来的,她不知情我做什么。” 王夫人闻言,打眼色给缪嬷嬷。缪嬷嬷当即谢恩,站了起来,跟暮雪几个丫鬟一样,神色担忧的看着自家姑娘。这回怕是难逃责罚了,大正月的四姑娘私下祭奠,可是犯了忌讳的。 “我前儿个发热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总有个人晃荡,后来那人渐渐清楚了,竟是叶姨娘。梦里头叶姨娘和我说,‘咱们既是同日生的,理该同日死,这便随我和孩子去了吧。’后来我第二日醒了,便听说那位小侄子已经没了!我、我……” “喔,好了好了,我的宝贝疙瘩,不怕!”老太太心疼的搂着清玉入怀,轻轻地拍后背安抚她,等怀里的孩子不再颤栗,老太太方松了手,却见清玉红着眼,一脸愧疚的流泪。 “都怪我胆子小,一时害怕脑子就犯迷糊,以至于大正月的做傻事,求老祖宗、母亲责罚我!” 谁都知道四姑娘忌讳叶姨娘和她同一天生辰,她如此害怕倒说得过去。王氏见老太太没有责怪的意思,赶忙笑着拉住清玉的手,先于老太太发话:“好孩子,这不怪你,叶姨娘的事儿确实——不单是你,好多人怕呢。行了,你也不用祭拜了,回头我去请个厉害的半仙驱一驱,保你平安。” “真的?好母亲,你对我真好。”清玉笑嘻嘻的扯着王氏的袖子撒娇,脸上的笑甜的腻人。 王氏见状反而安心了,意识到自己刚才进屋的时候过于多疑了。她会心的笑着拍拍清玉的小手儿,又是一通嘱咐。等时候差不多了,王氏便孝敬的扶着老太太离开。大奶奶郑氏多留了一会子,无非也是说之前那些太太们说过的话再嘱咐一遍,清玉也都耐心的一一应和了。 临末了,郑氏道:“昨儿你三姐说要和我们一遭儿来的,可到现在还没瞧见她。可见她不诚心,下次见她的时候,别忘和她提,叫她破费一回。” 清玉笑着点头:“那是自然!”随后眼看着郑氏离开,方松了口气。 人都走干净了,缪嬷嬷和暮雪等才敢大喘息。暮雪后怕的拍拍胸脯,担心道:“刚才可吓死我了!我的好姑娘,我的好嬷嬷,以后你们弄点什么事儿好歹告诉我一声,也叫我有个心理准备呀。” “行了行了,事儿过去就算了。”缪嬷嬷口上如此说,心里却不停的自我检讨,都怪她没多问一嘴,姑娘要什么就给了什么。因姑娘以前要过鸡子画画,这回她以为还是那样的,要整什么新花样的,万万没想到用来祭奠的。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清玉主动承认错误,她觉得暮雪和缪嬷嬷几个人还算不错,她现在急需可信任的身边人,此刻断不能寒了她们的心。 暮雪和缪嬷嬷听此言,再有什么怨气也烟消云散了,脸上都露出了笑,都识趣儿的不提前话。 小豆子端着一小串甘蕉上来,笑嘻嘻的呈给四姑娘。 清玉一愣,立即想到甘蕉是四姑娘最爱吃的东西,笑着点头。 小豆子立即择下来一个,回身去了耳房那屋,剥了甘蕉皮,用早准备好的小刀将甘蕉切成小块儿,挪进小白瓷碗里头,撒上瓜子仁、松子仁和葡萄干,浇上特酿的清香桂花蜜,这才出了成品,送到四姑娘跟前去。 清玉见着这碗东西有点惊讶,她没想到甘蕉可以吃的这么复杂。尝了一口,软绵甜香,咽下之后唇齿之间还残留着一股极为清淡的桂花香。 好吃是好吃,但清玉只尝一口便不吃了。 “姑娘,难道是小豆子做的不好吃?”小豆子歪头看她。 “没有,很好吃,只不过我病着,吃不多的。” 清玉看着那串甘蕉,若有所思。甘蕉属于寒性食物,清玉的身体偏虚寒,故此才手脚四肢发凉。算上这副身子风寒病刚好,更加不能用寒凉的食物了。她母亲祖上是做大夫的,以前她跟着母亲学了点草药知识,所以她懂一些,但清玉却不知这些的。所以当下她还不能直接陈说实情,只能拿别的理由搪塞推脱。 “好妹妹,还吃不下东西呢?”声音清扬婉转,似黄鹂啼叫。 清玉抬眼望向门口,冰玉正立在那里冲她微笑,她一身桃粉色花彩锦缎,更加衬得她的鹅蛋脸光彩四溢;皮肤水灵灵的,白里透红,身段苗条,气质若仙,整个人灿如春华,姿形秀丽。 第五章 慢慢融合(下) 三姑娘还是那般美丽。 清玉欢喜的笑着招手叫她过来,禁不住拉着她的手问:“你还好么?” 冰玉本是来看生病的清玉,反而被对方问好不好,笑着戏谑她:“你怎么抢我的话?该是我问你好不好,你才是病患。”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平日里和叶姨娘关系好像不错,你——”清玉看冰玉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什么,话说半句,再没有说下去。 反倒是冰玉听见妹妹提起叶姨娘,眸子里顿时闪现出哀伤之情。“叶姨娘失足而亡,着实令人惋惜,还有那个孩子,才出生一天就夭折了。真叫人伤感,唉,或许都是命吧。” 清玉淡淡的抬眼看着冰玉,安静的听她讲完。 冰玉发现清玉的反应冷淡,愣了一小会儿,随即笑着推她一把,笑道:“都怪你,我今儿才好点,你险些又害我哭鼻子。不说了,跟你说正经事儿。”说罢,冰玉俏皮的扬眉,从香包里掏出两颗小指头大小的珠子。冰玉挑拣出其中一个稍大的,送到清玉的手心里。 “二哥前儿去靖远侯府,这是府上大太太送给他的见面礼。一共才三颗,我抢了两颗,剩下那颗没敢要。”冰玉话里的意思是指剩下的那颗是要留给她二嫂子的。 清玉手抖了一下,随后攥紧手里这颗珠子。 “诶?妹妹就是见过世面,一瞧就知道是夜明珠,是要攥着捂黑了才能见着光的。”冰玉亲自示范给她看,把珠子放在被上,两只手为挡住珠子,果然清晰可见中央发亮的夜明珠。“怎么样,好东西吧。那颗就给你了,可别谢我。” “知道了。”清玉极力克制自己,尽量笑得自然些。 “你还真是的,叫你不谢我,你就不谢?唉,我啊就是傻,总被你占便宜。”冰玉笑嘻嘻道。 清玉浅笑,回应道:“姐姐也没白憨厚呀,好歹名声好,哪像我,我可知道我在那些下人眼里是什么,她们都叫我‘四老虎’。” 冰玉一愣,探究的看眼清玉,见她神色无异,方觉得自己多心。她脸色肃穆,立即替妹妹抱不平:“是谁说的?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我若知道是谁,还用你?我先撕了。”清玉睃她一眼,轻笑。 冰玉被妹妹彪悍的模样逗乐了,掩嘴大笑起来,清玉也跟着笑。没多大会儿,清玉开始剧烈的咳嗽,五脏六腑都要咳碎了似得,仍是止不住。冰玉吓得不行,赶紧叫人去请大夫,清玉摇摇头。 “风寒之后,免不得咳嗽几天,无碍的,熬几天便好了。别去请大夫,再折腾,老祖宗那边又好担心了。” 冰玉惊奇的看着清玉,伸手捏了她脸蛋子一下。“臭丫头,终于知道孝顺了。” “亏得三姐给我做榜样。”清玉又咳了两声,咳得全身虚脱没力。冰玉赶紧扶着清玉躺下歇息,哄她几句方告辞。 暮雪端来熬好的一碗黑药服侍四姑娘用下,汤药极苦,喝过以后要吃两块蜜饯才好。 暮雪吩咐花儿收了药丸,用帕子细心地擦拭四姑娘的嘴角,问她:“姑娘晚饭想吃点什么?” 庶女逢春 第 2 部分阅读 暮雪吩咐花儿收了药丸,用帕子细心地擦拭四姑娘的嘴角,问她:“姑娘晚饭想吃点什么?” 清玉还是觉得嘴苦,喝下一碗清水。这会子一肚子苦水,听暮雪说什么晚饭一点胃口都没有。“没什么胃口,随便捡些清淡的。” “对了,今早儿莫管事弄了两只鹿送来,分咱们院一只鹿腿。赵大娘请我问姑娘怎么吃,煮,蒸,或脯?” 清玉眼前一亮,这鹿肉可是好东西,不仅味道好,而且温和补气,最适来补清玉这样的凉寒身子。“炖吧,佐以红枣。”清玉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韩嬷嬷看不下去了,心疼的掉泪:“这是怎么了,喝了药还是咳嗽不停。” “可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清玉叹口气,她心里头倒有个方子。她亲生母亲以前会把一些常用药做成小丸子,免去熬药看火的麻烦,生病者也不必受喝苦药的罪,每日服用几颗十分方便。只是她现在这样,不大方便张口就说方子。“无趣,有什么可看的书没有?” “都在耳房放着呢,姑娘想看什么书?”韩嬷嬷笑嘻嘻的问,随即用手轻拍自己的脸:“瞧我,姑娘就是告诉我喜欢哪本,我这老婆也不识字儿。” “拿件衣裳,我自己去瞧。” 清玉被暮雪扶到耳房书架前,多以《四书》、《五经》、《列女传》等书居多,不过这些书基本都是崭新的,好像没有翻开过,倒有两本杂书讲民间趣事儿的显旧,可见这尊身体的主人以前常看这个。清玉往下瞄了瞄,看脚角落里竟然有一本《草药记事》,她拿出来翻开几页,和她母亲那本祖传的医书比起来,虽有几处描述不详尽,但有它足够了。 “这书怎么来的,我倒忘了。” “去年三爷在姑娘过生辰的时候送的,姑娘为此还发火呢,骂三爷心不诚。”暮雪掩嘴笑道。 清玉瞧着暮雪的表情,估摸三爷詹祀和四姑娘的关系应该不错。可以随便使上‘骂’这字儿的,也只有亲近的人才可以。以前做姨娘的时候,对于詹祺的其他几位兄弟,她的了解仅限于年节时候的匆匆一瞥。他们性子如何多是从她的丫鬟若彤口中听说的,大爷瞻礼不苟言笑,最有长子做派;二爷詹祺温和多情,也无情;三爷詹祀聪明,纨绔;四爷詹祝中规中矩,不出挑;五爷詹福小家子气,最爱财;六爷詹禅胆小;七爷年纪小,尚没显出性儿。 清玉看着手上这本书,心想詹三爷或许没传说中那样的纨绔不堪。清玉倚在靠垫上看书,一看便是一下午。传了饭,清玉笑对缪嬷嬷道:“还得麻烦嬷嬷给我弄些东西。” 缪嬷嬷心提到嗓子眼,谨慎的回道:“姑娘咱可说好了,这回咱们可不能再犯忌讳了。” “麻黄、石膏、地龙、牛蒡子、葶苈子、牛黄、苦杏仁、羚羊角,一共八味儿。”清玉将清肺消炎丸的配方悉数数来,最后不忘嘱咐缪嬷嬷:“苦杏仁要炒过的,别糊了。嬷嬷,你看这些东西犯忌讳么?” “不犯,”缪嬷嬷傻眼:“可是姑娘要这些作甚么?” “做药了,最近想玩的新花样。” 缪嬷嬷听此言,当即明白了,点头不再多言。 清玉担心缪嬷嬷记不住,要写给她。缪嬷嬷摇头:“这点记性没有,可不配伺候姑娘了。姑娘稍等,您饭后便可见着这些药材。” 清玉大赞缪嬷嬷真是一把好手。一边负责传饭的寒梅和春白不干了,个个的抢着上前,悉数背下姑娘刚才说的八味药。 “行了,谁没点记性?快去帮谬嬷嬷取药去。”暮雪催促寒梅和春白二人。 清玉不禁想起她以前的丫鬟,若彤。她不仅记性差,还有点笨手笨脚,总是不小心的毁了她母亲留下的手帕,弄碎了詹祺送她的玉佩…… 有些事情还真不能去细细的回味,否则,漏洞百出。相较于嫡姐的所作所为,若彤那点事儿又算得了什么。算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去做。 晚饭后,清玉吩咐丫鬟们将八味儿药研磨成极细的细粉,混匀,过筛,每二两粉末用炼蜜和适量的水泛丸,制成水蜜丸。这味儿药清肺化痰,止咳平喘,卓有功效1。 几日来,清玉按时服用,因不必喝苦汤药,饭也吃得多了些,好得很快。刚过五天,咳嗽的症状基本没了,清玉的身体已经和普通人差不多了。 缪嬷嬷等人没想到书上读来的方子竟比大夫的有效,惊喜之余,便有人私下传颂,搞得整个侯府都在传四姑娘厉害,可以病者自医。 老太太听说此事儿,大加赞赏清玉,顺带着把老大夫给辞退了。“既是随便从书上得来的方子都可治病,要那个没用的大夫作何。” 王氏点头照办,不敢多言。事后,把清玉身边的韩嬷嬷招来问话,细细的询问此事的经过。次日,王氏起床穿戴完毕,瞻礼和詹祀过来请安,王氏没多言,叫他们上学去。瞻礼和詹祀回身便走,王氏盯着小儿子的背影,突然叫住了他。 “你大哥去国子监,有一段路,需走得早,你去哪?” “回房吃饭啊。”詹祀嬉笑道。 “毛小子,原来也没用饭,留在这和我一遭儿吧。”王氏笑着伸手,拉着詹祀坐下,趁着传饭的功夫,问他:“你四妹妹那本草药书是你送的?” “嗯,是我送的。”詹祀正喝茶,听母亲提起这事儿,赶紧严肃的摆正姿态听下文。“母亲问这个的意思是?” 王氏笑道:“没什么,乍一听这丫头会配药,觉得稀奇。你说你,怎么就想起送你妹妹这东西?” 詹祀不要意思的挠头,笑道:“说出来不怕母亲笑话,妹妹过生日的时候钱花没了,我便随手拿了一本以前私藏的孤本给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书,最近传出这遭儿事儿才想起来是那本前朝太医所著的《草药记事》。” “你啊!”王氏嗔怪的点一下詹祀的额头,嘱咐他下次不许这么调皮。詹祀捣蛋的冲母亲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的说两句好话,便把王氏糊弄住了。王氏对他也没过多要求,毕竟不是长子,随意养着更舒心。相较于规矩懂事的大儿子,王氏更喜欢袒露真性情的小儿子。 大太太早饭后,清玉跟着大嫂子过来定省。 詹祀瞧见清玉面色不错,笑嘻嘻的吟道:“眉如翠羽,齿如含贝,肌如白雪,腰若束素,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2 大太太闻言当即拍了一下詹祀的手背,“啪”的一声响得十分清脆。“有你这么夸妹妹的么。” 清玉掩嘴笑,扬眉对詹祀道:“词的名字与三哥最合适。” “诶,好妹妹,摆我一道,在下佩服之至。”詹祀夸张的打了个唱戏的小生的作揖礼。 “二哥哥今日不去上学了?” “坏了,显些忘了正事儿,母亲,四妹妹,小生告辞了。”詹祀又是嘻哈一笑,这才领着小厮出门走了。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王氏嗤笑一声,像是骂他,但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宠爱。“咱们走吧,今儿二房那头一准儿有动静,咱们去晚了可就瞧不见了。”王氏说完,打头阵先走了。 郑氏随即拉着一脸疑惑的清玉跟着,路上,郑氏小声的和她嘀咕:“叶姨娘的事儿害你二嫂子被老太太训斥,你二哥也不待见她,这两天她静的出奇,昨儿晚上突然哭得惨烈,说什么今儿要来给老太太告罪。” 清玉静静的听着,附和着点头。心里头却是暗暗惊叹,原来这偌大的安国公府竟藏不住半点秘密,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人尽皆知。 马上便见到她的嫡姐叶香玉么?清玉眯着眼睛,紧紧地抿着嘴,一步一步的向高老太君的院子走去。 第五章 蓄势待发(上) 清玉跟着王氏、郑氏进了老太太的院儿,当即就看见几丈远的石阶上跪着一女子,背对他们,此女子穿着杏黄红海棠花样的衣裳。清玉不用再靠近看便知这人是她前世的嫡姐叶香玉,叶香玉最喜欢穿这种样式的衣服了,杏黄|色是她的最爱。清玉往她四周瞅了瞅,不见她的贴身大丫鬟碗莲、冰月和如霜,此时陪着叶香玉的俩丫鬟却是老太太身边的芙蓉和松竹。 俩丫鬟皆是一脸无奈的表情,时不时的规劝二奶奶起身,奈何叶香玉跟个木头人似得岿然不动。芙蓉和松竹见大太太过来,赶忙迎上前,一脸为难的恳求大太太劝一劝二奶奶。 “二太太呢?”王氏看眼前头跪着的叶香玉,低声问芙蓉。 芙蓉回道:“已经叫人去请了,这会子还没来。” 王氏心中了然,估计这叶香玉才跪下没多久。王氏给大媳妇打眼色,郑氏立即到叶香玉跟前劝慰。这一劝不仅没起身,还哭了。 “我对不起老祖宗,对不起大爷,我疏忽了对叶姨娘的照看,我该罚。” 郑氏见叶香玉执意如此,也不好多说,转而问芙蓉:“老祖宗呢?” “刚起身,”芙蓉为难的看向大奶奶,做口型示意她表示老太太不想见二奶奶。 郑氏看向王氏,王氏叹口气,道:“算了,我看叶丫头是诚心赔不是,老祖宗不开口,她必然不肯起身的。咱们进去帮忙说道说道吧。”说罢,王氏便带着清玉和郑氏进门。 高老太君面无表情的倚在贵妃榻上品茶,瞧见她们来了,笑着招呼清玉来她身边坐。双手捧着清玉的脸颊,仔细瞧着这丫头的脸色,还真比先前好多了。 “这三小子也算做了件好事。” 王氏一听这话,知道老太太是夸詹祀歪打正着送医书的事儿,高兴地笑着附和。“这孩子懂事儿的时候真叫人稀罕的紧。” “嗯,”老太太点头,突然想起门外那个,心烦道:“有懂事儿的就有不懂的,大正月的偏偏找事儿给你添堵。”本来年后好好地一桩添丁的喜气事儿,就那么一下子没了。死个贵妾倒也罢了,那好容易救出来的小曾孙儿也没了,晦气!更叫老太太心烦的是叶香玉这孩子肚皮不争气,大婚一年了愣是没个响动。 高老太君最重视嫡出子嗣,这二房的长孙她还是希望出在叶香玉身上。死去的那个孩子才出生不足一天,又是姨娘生的,自然不必算在排行里头。 老太太想到她还得指望着叶香玉的肚子出小曾孙,只得暂且忍了,吩咐人将叶香玉叫进来。这功夫二太太叶娟也到了,她是叶香玉的亲姑母,自然疼她,亲自扶着她进门。 叶香玉见了老太太,又是一顿赔罪,她知道老太太不喜见人哭,所以红着眼强忍着泪水,愣是没掉下一滴来。 老太太见此状,觉得叶香玉有点可怜了,叹口气,叫人扶她坐下。 叶香玉没敢坐,谢过老太太之后,站着说话:“我自知罪孽深重,当初真该多派些丫鬟嬷嬷护着叶姨娘,也不至于叫她一个人出门失足丢了性命,是我这个做主母的疏忽了。这两日我不吃不睡,闭门思过,誊写七七四十九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希望借此可以为九泉之下的叶姨娘母子超度。” “噢?难为你有心。”老太太听说叶香玉虔诚抄经书,倒觉得她是个有悟性的孩子。年轻人,总归有犯错的时候,虽说这叶香玉娇蛮了点,可也算懂规矩。算了,以后慢慢教导便是。“既是如此,章婆子,你去她房中取来经书,回头叫人烧给叶姨娘母子。” 章婆子领命出去。叶香玉微微抿起嘴角,心里可是大大的松一口气,抄经书跪地认错这招总算是好用,这一招她算是赌对了,就是有点手疼腿疼,不过这样的牺牲也算是值得,若不然她就得忍受老太太七八个月的白眼,日子肯定更加煎熬。 “二爷来了!” 丫鬟喊过之后,便见一名身穿香色锦袍的英俊男子进来。詹祺先看了眼媳妇儿,方上前笑着给老太太行礼。 “你来做什么?”二太太问儿子。 “自然是来给老祖宗请安,当然,也有件宝贝孝敬老祖宗。”说罢,詹祺招呼冰月端上来一只锦盒,他亲自打开盒盖,露出一只通体碧绿两尺多长玉灵芝,有四五岁小孩儿手腕那么粗,上头还长着大小不一的小灵芝,头上最大朵的灵芝足有三层。“前日淘的宝贝,玉质不算最上乘的,却难得会有这么大块的,仙芝寓意如意吉祥,图个吉利,孝敬给老祖宗。” 人老了,还真就是喜欢这种象征吉祥如意的东西。老太太喜欢得紧,笑着夸赞二孙子孝顺。 詹祺夫妇俩见机行事,一唱一和,彻底抹平了老太太肚子里原本的怨气。 老太太终于乐了,摆手原谅她们夫妻。罢了罢了,不过就是个姨娘生的庶子,死就死了吧。“行了,你们小夫妻的心思我懂,下不为例。叶丫头也不容易,在外头跪了那么久,赶紧回去罢,回头叫厨子弄些红糖姜水驱驱寒。” 詹祺见老太太哄好了,一乐,佩服的看向自己的媳妇儿,叶香玉含羞的对他浅笑;詹祺心里头顿时酥软了,自觉这些日子错怪了媳妇。 詹祺今早儿在书房醒来,听冰月、如霜几个丫鬟说叶香玉这两日一心一意的为叶姨娘抄经超度,心里头就觉得歉疚错怪她了,后来找不见媳妇,听说她大冷天的跪在老祖宗门外赔罪;詹祺心疼的落泪,赶紧翻出以前藏着的宝贝过来帮媳妇说情。 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他已经负了死去的小七,切不可再负了他的结发之妻! 清玉眼盯着詹祺和叶香玉在她眼前表演‘你一瞥我一眼’的,心中难免不忿。她攥紧了拳头,暗自调整自己的呼吸,身体却还是因为过度的愤怒而憋出冷汗来。 老太太感觉身边的人不对头,回首见清玉的额头汗涔涔,担心她的风寒病复发,叫她奶娘赶紧扶她回去。 于是,清玉便和恩爱的詹祺夫妇一遭儿出门,走出老太太院外。 “好妹妹,看你额头的汗。”叶香玉笑着拿出香帕想为清玉擦拭冷汗,被清玉灵巧的避开了。叶香玉手扑了个空,略觉得尴尬,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了。她是独女,嫁人以前也是千金小姐的,说一不二,还从没遭遇过什么平辈的人拒绝她。 詹祺不解的看向四妹,眼中颇有几分埋怨的意思。 清玉拿着自己的帕子擦拭额头,歉意的冲詹祺夫妇道:“我怕自己的病气过给二嫂子,二嫂子刚才跪了那么久,更容易受寒。” 原来是这样。她说么,这个庶出的丫头怎敢拒绝她的好意!叶香玉笑着挽住清玉的胳膊,亲昵道:“你二嫂子的身子骨硬朗呢,你多虑了。” 清玉心颤了下,嫌恶的看着叶香玉挽住她胳膊的那只手。身体硬朗?她好想亲口问问她,既是身体硬朗康健为什么会生不出孩子? “相公,我脸上有什么么?为什么妹妹瞧着我的脸发呆”叶香玉觉得清玉的眼色不对,故意叫詹祺注意。 詹祺看过去,清玉正红着脸低头不好意思的笑着,佳人如斯,詹祺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詹祺突然觉得自己的四妹妹很美,当然清玉以前就很美;大伯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英姿飒爽的,清玉的生母更是貌若天仙。清玉的长相偏偏挑她们最漂亮的地方像,自小便容貌出挑,嘴巴又甜,但凡见过她的无一不喜欢。不过清玉美归美,骨子里总有些刁蛮泼辣,伪装做作的时候着实招人讨厌。而今儿个的清玉整个都不同了,气如兰,貌若仙,堪称真正的绝代佳人。 叶香玉叫丈夫看他妹妹一眼,却没叫他看呆。死男人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对她妹妹动了心思?叶香玉伸手偷偷地在詹祺后腰狠掐一下。 “哎呦!”詹祺大叫。 “二哥,你怎么了?”清玉嘲讽的看他一眼。 “我是说才发现着院子里的白梅开的如此美丽。娘子,改日咱们不如赏梅?”詹祺款款微笑。 清玉低头,道:“二哥,二嫂子,我先走了。” “唉,妹妹,别急。”叶香玉不大好意思的喊道,她瞪一眼詹祺,笑道:“叫你二哥送你回去,你大病初愈,得小心着。” 清玉心一颤,连忙回绝:“不必了,尚有丫鬟们伺候呢。” “哎呀,我的好妹妹,客气什么。二爷,你可愿意?”叶清玉扬眉看他。 詹祺求之不得,点头,恭送叶香玉走后,他热情的招呼清玉快走。 路上,清玉十分安静,一直歪着头看路边盛开的白梅花。可她心里头并不平静,她才死了七日,府里的人好像早已忘干净她了,最难受的是詹祺的态度,这个令她付出爱与生命的男人,这个让她为之生子的男人,也不过和别人一样,将她看成了过眼云烟,一吹便散。 为人者,最该薄情;倘若不去付出,便没了那所谓的伤害。 清玉看着那飘落的白梅花,感同身受,眼角湿润了。 “四妹,你为何哭了?”詹祺面色肃穆的看着她。 “其实叶姨娘挺可怜的,你就不为她伤心么?”清玉抬眼瞪向詹祺,带着恨。 第六章 蓄势待发(中) 詹祺皱眉,听见清玉突然提起小七很不高兴。他因叶姨娘的事儿已经烦躁几天了,好容易刚解决,这个丫头又不知死活的乱说。詹祺不悦道:“这不是你该问的,到了,赶紧回屋歇息,注意身体,我走了。” 清玉眼盯着詹祺离开的背影,心中嗤笑。 “姑娘?”暮雪小声提醒。 清玉恍然,定睛再看前头哪还有詹祺的身影,四周静谧的几乎可以听见花瓣飘落的声音。往常这个时段,园子内外总有几个年岁不大的小丫鬟玩耍。如今因詹府刚死了两条命,犯忌讳,没人敢在这时候找不自在。 清玉打发走寒梅、春白、豆蔻等人,只叫暮雪和缪嬷嬷跟着自己去园子里赏梅。一路走来四处果然静悄悄的。梅香清幽,静谧宜人。清玉愤怒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正准备转道返回,却见雪白的梅林之中有一抹香色。清玉立即意识到那是她今早刚见的詹祀,詹祀身边还有一个人,跟他差不多大,两人正在争吵什么。 清玉迟疑着要不要去打招呼的功夫,见那二人往这边走,争吵声渐大。清玉听语气,觉得自己好似不太合适这时候撞见他们,打眼示意暮雪和缪嬷嬷,三人麻利的躲在假山后头。 詹祀不堪容雅的纠缠,饶过梅花林直奔大路。容雅穷追不舍,在假山前扯住了詹祀。 “三爷,你和我说清楚。” 詹祀气急,拎着容雅的脖领子骂:“说什么清说什么楚?就因你无理取闹,耽误上学了,还不快走,若被太太房里头的见着,有你好果子吃。” “大不了吃顿板子呗,为了三爷我愿意!” “你——”詹祀气得无语,定睛看了他会儿,无奈地扭身便走。容雅又是追,扯着詹祀的衣袖子撒娇:“三爷,快和我说清楚,你和那个妄议什么干系……” 等人走远了,暮雪扶着自家主子出来,纳闷道:“容雅一个小厮怎能对三爷那般无礼。” 缪嬷嬷大概猜出是什么情况了,为难的看眼四姑娘,没敢吱声。 清玉听到容雅一副像女人问责自家男人似得语气,就猜出什么了。这种事儿在大周朝也不算什么稀奇,也有王孙公子豢养小倌戏子的。但像詹府大老爷这般严谨治家的人物,应该不会允许他儿子有这种癖好。而且清玉听容雅话里的意思,詹祀不仅和他关系密切,似乎和那个大太太的内侄子王议关系也不一般。 “姑娘,今儿这事儿咱们是?”缪嬷嬷问。 “烂肚子里头。”清玉坚决道。 此事捅出去必然会引起异常轩然大波,清玉可不想做这个管闲事儿的;再说以王氏对宠爱詹祀的宠爱,必然会对闹事者记恨在心。四姑娘虽说现在很受王氏和老太太的宠爱,可到真闹出点事儿的时候,就未必还受喜欢了。说白了,这些个庶出的孩子能受得宠,不过是嘴甜会逗人开心罢,一旦哪天惹了主母们不爽快,下场可想而知。 清玉突然想起她做叶姨娘的时候,詹祺对他也算是百般宠爱的,这才死了七天,尸骨未寒,詹祺便嫌弃的不愿再多提她一句。 人心何其冷漠! 清玉用力,手中的梅枝折断,梅花花瓣随着震动掉落,飘置地面。 暮雪突然感觉冷飕飕的,打着颤音问:“姑娘,天冷,要不咱们回去罢?” “梅花快落了。”清玉浅笑着拍掉落在肩头的花瓣。 “是啊。”暮雪笑着扶着四姑娘往回走。 缪嬷嬷跟在后头,走着走着不见了。清玉当她有急事,也就没多问,才回屋子里坐定,便见缪嬷嬷手拿着两枝含苞待放的白梅进屋。缪嬷嬷将梅花随手插/进了花瓶里,送到窗台上摆着。 “我见姑娘喜欢得紧,外面又冷的,不如折两枝在屋里头欣赏。” 清玉看着白梅,微微浅笑:“嬷嬷有心了。” 寒梅和春白在屋子里做针黹,一见姑娘回来,俩人赶忙泡茶端点心水果。 “正好有个事儿交代你们,弄块一丈长宽的纱,中间裁成圆的,穿个带子,可松可紧的那种,再留出一头开口的。” “我知道了,就跟绑裤腰似得,是不是?”春白笑问。 清玉点头:“对,就是那样,不过我这个是要绑梅树的‘腰’。” 众人听奇了,齐声问姑娘作何用。 “采梅花。”清玉扬眉道。 “不就是采梅花么,那还不简单,我拿着篮子去一朵一朵的采呗。”寒梅道。 “我要二十九斤的白梅,你能采完么?”清玉问她。 寒梅一听,摇头:“二十九斤?那梅瓣轻得很,一大篮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一斤的,这可不容易。” “所以想得这个办法,现在正是花落的时候,在树下铺好纱布,轻轻一晃,该掉的梅瓣都会掉下来,这样采完了也不影响美观。我们若用手采梅花,棵棵采得光秃秃的,别人还怎么赏梅?” “有道理,还是姑娘厉害!”寒梅拍手大赞,然后笑道:“姑娘说的东西简单,从拿布到缝制,我和春白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完事了。” 清玉点头,嘱咐她们做好了就每日抽出些时间去采白梅,大概七八日的功夫也就攒齐了。清玉随后嘱咐缪嬷嬷准备十四两檀香,十三斤半的甘草,以及十五斤的盐,备好。 次日便是上元佳节,詹府早早的挂上花灯,搭好戏台。晌午一过,好戏准备开唱,四房老爷太太们簇拥着高老太君在棚子里坐下,棚子里早先上了几十盆的炭火烤的热烘烘的,一点不冷。老太太打头坐在中央,左右下首边分别是嫡出的大老爷詹佑和夫人王氏,二老爷詹代和夫人叶氏;之后是庶出的三老爷詹仿和夫人丁氏,庶出的四老爷詹传和夫人柯氏。后一排则坐着的孙子辈,大房的大爷詹祺和夫人郑氏、三爷詹祀、六爷詹禅、四姑娘清玉;二房的二爷詹祺和夫人叶香玉、六爷詹祠、三姑娘冰玉;三房的四爷詹祝;还有四房的五爷詹福。 曾孙子一辈的只有长孙瞻礼嫡出的儿子詹江一人,因年幼听不懂戏文,她母亲郑氏抱了一会子,便叫他奶娘抱走了。 戏唱过两场,棚子里有点变冷,下人们赶紧忙着换炭火。这功夫詹祺怕叶香玉冻着,特意叫人拿了裘衣亲自为其披上。夫妻恩爱,羡煞了旁人,更有几个兄弟起哄,弄得叶香玉有些脸红,躲在她丈夫身边不吭声。 詹祺瞟一眼前头看戏的长辈,小声对詹祀几个骂道:“哪儿都有你们,滚一边去!” “哎呦,我的二哥,一年里头也就这上元佳节容得咱们一家人热闹的坐在一起看戏,还不许人家开玩笑了。您说是不是,二嫂子?”詹祀一本正经的问叶香玉。 叶香玉嗔怪他一眼,反驳道:“就你话多!” “诶,你们夫妻同仇敌忾,我一张嘴说不过你,找个帮手。”说罢,詹祀回身叫妹妹清玉帮忙。清玉正嗑瓜子看戏,白一眼詹祀,没搭理她。 詹祺大赞:“四妹妹好样的。” 清玉手顿了一下,转头抛个微笑:“远不及二哥厉害。” 话像是在夸人,可这语气有点不对。詹祺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总觉得妹妹是在讽刺他。回想自己以前也没得罪她四妹妹,怎么就突然招她嫌弃了?难道是因为昨天她突然提起叶姨娘的事儿?詹祺脑子里浮现叶姨娘死后那张惨白的脸,厌恶的皱眉,兴致全无。 “呃……好妹妹,我听着你这话可不像夸人。”詹祀低声,笑嘻嘻的和身边的清玉道。 清玉旁边坐的郑氏听见了,先驳了詹祀的话:“是你心不正才听人家的话变味儿了,我可没觉得什么。” “哎呦,自家亲大嫂子也排挤我!”詹祀夸张的摆出一副哭丧脸,嘴里嘟囔着要找老太太评理去。 高老太君笑着转头:“你们这些孩子,自己闹去,可不准扰了我们看戏!” “老祖宗,您也不帮我!”詹祀立即挂出一副哭丧脸,滑稽极了,立时逗乐了全场人。连素来板着脸的大老爷詹佑也难得的扬起嘴角,笑了笑。 戏过之后,天色渐黑,晚宴摆开了,极为丰盛。一家子热闹的吃过饭,品汤圆,便开始欣赏府中园子里挂满的大大小小的花灯,更有老爷太太们出的灯谜,猜对了便有相对应的奖励。每年孙子辈的都爱猜老太太和大房老爷太太出的题目,因为奖励极为丰厚,猜中了,得到的物件足够爷们们去外头显摆三两月的。 历年来四姑娘在猜灯谜的时候最出彩,她虽然没什么诗书才华,但脑子聪明机灵,灯谜这种亦雅亦俗的东西最适合她。没猜之前,清玉已经接到老太太、大老爷和王氏等殷切的期望。老太太更当众表示奖品的丰厚,期待四丫头可以再次夺彩。 清玉头疼了,她其实不太擅长这个。前世跟母亲去街上赏花灯,那些平常百姓们出的灯谜,她就一个都猜不出来,更别说詹府这些有学问的老爷太太们的。踌躇间,清玉已经冰玉被推到老太太所出的灯谜前。 “泪伴残花月,鱼书解心愁。打字二,嗯……”冰玉蹙着眉头想半天,没想出来,摇晃脑袋。1 老太太见冰玉被考住了,乐得合不拢嘴,这说明她出的灯谜还是有水准的。然后,老太太精神抖擞的看向清玉。 冰玉似乎很肯定清玉知道,拉着她笑:“四妹妹,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是什么?” 清玉还真不知道是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冰玉,准备摇头—— 大老爷、大太太等人以为清玉故意假装不知逗弄冰玉,认定她晓得答案,再说她们也好奇答案是什么,异口同声的催促清玉快些道出答案。 第七章 蓄势待发(下) 冰玉笑着伸手点一下清玉的脑袋瓜儿,突然眯了一下左眼,小声示意她快说。“老祖母这回奖励是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你以前说很喜欢的那支。” 清玉立即明白冰玉的话外音了,原来冰玉知道灯谜的答案,故意让她的。清玉如临救星,赶紧拉着清玉解释道:“老祖宗,三姐知道的,故意让我!” “哦?你这丫头,既然知道就说嘛。”高老太君探究的看向冰玉。 冰玉不好意思的红着脸,推一下四妹。“四妹妹也知道的,不过是先后的事儿,我做姐姐的自然该让着她。” 二太太听这话,笑着跟老太太赞道:“这孩子,打小就不喜欢谦让别人。” 老太太赞美似得点点头,跟冰玉道:“可不能总让着别人,既是你先读的灯谜,你就猜,后头还有呢,有你四妹猜的机会。” 清玉附和:“就是,三姐不必让我,你都让我这么多年了,今年你先一回。” 老太太闻言,另眼相看四丫头,觉得这孩子懂事儿了。冰玉的才情老太太怎会不晓得,每年猜灯谜冰玉都会让着她四妹,她自然都看在眼里,老太太一直没说出来,也有心成全冰玉这孩子的好意。在老太太心里,冰玉就是有嫡出姑娘雍容气派!庶出怎么都比不过的,这东西可是天生的。 冰玉见大家这么说,再推辞就显得做作了,当仁不让的道出灯谜的答案:“我猜是泥鳅,老祖宗,对不对?” “对,对!你猜的哪有不对的!”老太太当场将她的奖励赏给冰玉,紧接着便叫孙子们也都上去猜,一时间热闹非凡。 冰玉得了东西,便吩咐大丫鬟书云悄悄地把东西塞给暮雪。清玉见状,赶忙推辞。 “好姐姐,你的心意我领了,这好东西还是你留着。” 冰玉本欲在推让,见清玉目光异样的坚定,也就不说了。她热情的拉着四妹去抢灯谜,跟瞻礼几个兄弟们喊话:“你们可不许抢四妹妹的灯谜。” 瞻礼、詹祺等几个兄弟立马让了位置,请清玉先来。 清玉倒不好意思了,原来所谓的‘出彩’不过是兄妹们故意让她的,并不是什么真才干。她就说么,一个无才的庶女怎会比得过饱读诗书的嫡出哥哥们。 原来人家嫡出的孩儿们压根就没想跟庶出的一般见识!清玉心中冷笑,难道出身不好就注定要被看扁么。 詹福见状,不愿意了,每年他会的题目都先被四姐姐抢了,他总捞不着好东西。今年他可答应晚春会送她一支好看的簪子,他没攒多少钱,又想打肿脸充胖子,只得趁着上元节的时候淘东西。詹福不服气,却害怕四姐的刁蛮气势,小声嘟囔抱怨:“凭什么他先来,谁抢到谁猜。” 詹祺皱眉,嫌弃的骂他:“是不是个爷们,自该让着女孩子。” “五弟说得对,我才不需要你们让我。”清玉看着一排挂着灯谜的灯笼,指着唯一一个前头没人站的,道:“我今儿就猜这个。” 众人哗然,连看热闹的太太、老爷们也十分意外。那个灯谜可了不得,是大老爷詹佑出的。每年大老爷的题目最难,很少有人能猜出来,近五年只有一次叫詹祀猜对了。就因为难,大老爷的灯谜反倒成了少爷们每年上元节挑战的对象。挂灯谜的灯笼只要一上,少爷们必会第一个看詹大老爷的,见识下每年的新花样。 今年,詹大老爷的灯谜就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瞻礼等早觉得莫名其妙,猜不出来。别说他们,老太太和其余的老爷太太们也都好奇这张白纸是啥。老太太甚至在私下里和大儿子确认了一下,确定是灯谜,而不是挂错了。 詹佑本以为这次还是老样子,没人能猜中,本来考虑要不要给个提示,突然被四丫头这么一讲,顿时来了精神。“我这个说容易也容易,说难很难。快和我说说,你猜的是什么?” 清玉笑问大老爷:“可是一味药材?” 詹佑微微扬眉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他的眼睛里却闪出光芒,饶有兴趣的盯着清玉。 如果说之前清玉只有五成把握,这回她有十成十的把握了,干脆道:“是白芷。”别的灯谜她或许不会,但是这个她一定会,她可是大小就在药材堆里长大的。 众人恍然大悟,连老太太都直拍大腿,叹道:“竟是这样!” 若说以前四姑娘猜灯谜最多是大家让的,是侥幸,但这一回众人可是心服口服。 詹佑高兴拍手掌赞叹,把清玉好一顿夸。王氏也附和着夸一通,直赞清玉是才女。 清玉可不敢顶‘才女’这样的头衔,一旦传出去,以后真叫她比试什么才华,她岂不是丢脸?清玉赶忙把王氏的话拉回来:“我只是侥幸,前两日看草药书,正好看见这味药。” 众人闻此言,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大老爷笑眯眯道:“不管是不是侥幸,奖赏归你了,东西回头叫人给你送过去。” “父亲,可否透露是什么好东西?”詹祀问。上次他猜对了,父亲送他一套玉质酒壶酒杯,他偷偷拿去市场问价,竟然值三千两白银。这钱对他可不是个小数目,要知道他一个月的月钱才二十两。这回的题目比上次的更巧妙,奖赏必然更重才对。 “这次给的是现银,五百两,想怎么花随便。”詹佑笑眯眯的捋胡子。 众人眼冒金光,羡慕的看向清玉。詹祀很惊讶,没想到父亲这回给的这么少。难道是看人下菜碟儿么,嫡出和庶出不一样?不过,就算是不一样,也在常理之中。 王氏轻轻地笑了笑,转头叫清玉谢礼。清玉也觉得实打实的银子划算,若是送物件,再贵重也不好换钱,钱就不一样了,正如詹大老爷所言,‘想怎么花随便’。 夜已深,万物沉寂。安国公府的闹花灯基本结束,老爷太太们早乏倦去歇息。年轻的小辈们闹了一气儿也觉着困,各自散了。临走的时候,冰玉特意邀请清玉有空去她屋里玩儿。 这一日,春白等攒好了白梅,清玉叫她们将白梅研破,与之前准备的草药末混匀, 庶女逢春 第 3 部分阅读 这一日,春白等攒好了白梅,清玉叫她们将白梅研破,与之前准备的草药末混匀,便可封坛子贮存。清玉则去二房找她的三姐冰玉。 冰玉的院子和二太太叶氏相邻,二太太的院子往西便是詹祺的院子。清玉的住所在他们西面,正好路过二爷屋前。清玉行至此,正好看见詹祠在院子里和个小丫鬟玩耍。清玉的笑了下,目光却落在了那颗枝桠已经伸到院墙外的梧桐树。 “四姐!”詹福笑嘻嘻的过来问候,丫鬟朵儿赶紧乖巧的行礼。 清玉笑问:“怎么跑你二哥的院里玩了?” “二嫂子说有好吃的给我,叫朵儿来拿,我正无趣,就过来凑热闹,谁知道二嫂子不在,去老太太那儿了,我便和朵儿在这等她。”詹祠道。 清玉笑话他:“既是来拿东西的,随便吩咐个丫鬟把东西拿走便是,你何苦在这干等着。” “是这个理儿,可二嫂子难得赏我东西,我还是想亲自谢谢她。”詹祠挠头傻笑。 都说詹府六爷胆子最小,还真是这样!其实也不怪詹祀如此,庶出的本来就比不上嫡出的,须活得小心谨慎。 清玉叫詹祠接着玩去,她则又望向那颗梧桐树。 詹府奇怪:“四姐,看那颗梧桐作甚么?” 清玉看眼詹福,心中若有所思,口上却道没什么。 “好姐姐,别卖关子了,快和我说说是什么?” 詹祠磨清玉的时候,詹福正巧过来溜达,看见前头那俩兄妹好似商量什么,赶紧躲在树后,伸长耳朵偷听。 清玉眼珠子微动,提高音量道:“也没什么,就是瞧着那梧桐树下的枯草,有一处特别稀小,我记得以前在桃花树下埋果子酒的时候,也这样。刚才我便想着,二嫂子是不是也在这树下藏了什么好东西。” “原来是这样!”詹祀笑道:“二嫂子许是也藏酒了,我也在这等了也有一会子,算了,先回去,等会儿再来。” 詹祀说完,便和清玉一起走。詹福晓得这会子躲不过去,干脆从树后窜出来,贼兮兮的冲詹祀和清玉二人笑。 詹祀吓得捂一下胸口,骂道:“五哥,好端端的躲到树后面去干什么。” “就要吓你们!”詹福笑嘻嘻的目送俩人走,便打眼色给自己的丫鬟晚春。晚春立即去了二爷院子里,不大会儿回来,神秘的笑道:“才问了厨房的郭大娘,二嫂子从没叫人在树下埋什么,丫鬟们也没弄过。” 詹福此言,眼睛一亮:“那必是什么人拿了什么见不得的财物藏起来,等着日后再取。晚春,咱这回可有便宜占了!你赶紧去拿些吃的勾搭那几个看门丫头玩去,我这就拿工具挖宝贝。” 第八章 温水煮蛙(上) 过了上元节以后,京城的气候日渐暖和起来。向阳地方的坡面,春草已经拱出土,冒出微微嫩绿的新芽儿。清玉丝毫不怀疑土壤的松软程度,按照她当初埋下的深度,詹福只要稍费些功夫挖深七八寸便可。 “好妹妹,你终于来了!”冰玉刚听丫鬟说四姑娘往这边走,立马急急忙忙的跑出院迎接。自上元节之后,她已经等待很久了。 “这么急着盼我来,有好东西给我看?”清玉笑问。 冰玉摇摇头,抿嘴笑道:“我这哪有什么好东西能入你的眼,就是盼着你跟我一起玩儿,上次咱姐俩画的芙蓉盛夏图还没完呢,今儿继续。”说罢,冰玉便拉着清玉去了她的书房,书案上果然平铺着一张三尺长半丈宽的荷花图,大部分已经画完,只有几处小地方需雕琢一番。 清玉见画上的荷花莲叶栩栩如生,可见是费劲了工笔,这么一大幅画肯定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绘制。书云磨好墨,冰玉取两只毛笔,一支分给清玉,另一支自己拿着,沾墨。 “妹妹,你在这画一朵打骨朵的莲花,我在这再画几只小鸭子。” 清玉点头,仔细研习画上原有的荷花,尽量学习那上头的笔法,悉心的绘制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然后是茎,画好了之后,清玉觉得周围有点空,提笔又画了两片小荷叶。 清玉放下笔,见冰玉还在专注的绘制,便勿自坐下来品茶吃点心。冰玉画她的,清玉想她的。 重生以来,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叶香玉为什么会不孕。以前在民间的时候,她倒是听说有种女子天生不孕,称之为石女。且不说石女的数量少之又少,这种女子是天生不能和男子交合,但是叶香玉肯定是可以的;若香玉不行,新婚那日詹祺早就撂挑子了,再说她亲眼见着嬷嬷拿着叶香玉落红的喜怕,白帕子上面的殷虹真切的很。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宫寒导致的不孕。引起宫寒的原因多是月经、小产或生产问题所致。前种月经问题一般不会发生在富贵小姐身上,只有贫寒女儿家不重保养,致肾脾虚弱,从而引发月经减少甚至绝经而导致宫寒病。既不是前一种,就肯定是后两种了,叶香玉还没有孩子,所以也不是生产,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小产。 小产,清玉琢磨着这两个字,惊讶不已。如果叶香玉的不孕是小产所致,那可就有了个惊天的大秘密:叶香玉在大婚前就已经破瓜,和男人私通! 堂堂叶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待字闺中之时,便不知廉耻的和男人苟合孕子。这消息若传出去,不仅叶香玉没命,连带着整个叶侯府都得掀翻了玩完。 清玉记得周朝律例中有明确规定:女子擅自与外男私通孕子者,剖腹取子。 怪不得她摔死那天,叶香玉念叨着剖腹取子,原来她是从律法里学的。 凭什么!不守妇道的是她叶香玉,被侮辱受罚的反是她这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 清玉只要想起叶香玉那张脸,恨不得扒其皮,喝其血,吃其肉。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叫她重生收拾这个贱女人! 清玉过于激动,下嘴狠了,咬破唇,鲜血涌出来。清玉下意识的用帕子擦嘴,白帕子上粘了几点鲜红。清玉顺势提笔研磨,在血渍上下勾画了几下,一枝红梅跃然锦帕之上。 “终于画完了!”冰玉松口气,放下笔,看向清玉,瞧见她锦帕上的梅花,跑过来凑趣:“妹妹的画艺进步了,简单勾勒几笔,已是栩栩如生。” 清玉浅笑:“三姐,别笑话我了,我这点功力能赶过你三分就心满意足了。” 冰玉扬眉,眼盯着锦帕上的梅花不放。“诶,我说的是真的,真好看,有种说不出的意境美。好妹妹,这帕子不如送我” “这个脏了,我再画一个送你。”清玉随手将帕子塞进袖子里,重新画了一个给冰玉。 冰玉欢喜的收下,道谢,想了想,奇怪道:“妹妹,你们用的帕子怎是空空的,没花样啊?在一角绣个独有的图案多好,你像我这就绣的荷花,我亲手绣的。”冰玉将自己的帕子展示给清玉看,帕子的右下角果然绣着两枝带叶的荷花。 “我喜欢简单干净的。”清玉解释道,帕子的用途就是来擦泪擦汗的,花样纵是再新鲜,帕子还是这些作用。况且清玉不想弄个什么带特色的帕子,一旦丢了遗失了,都是麻烦。白色娟帕,谁都用,那儿都有,怎么都赖不到她身上。 清玉记得自己以前最喜欢在帕子的一角绣个‘七’字,后来主母叫她陪嫁嫡姐做妾,她不肯,便有了一遭儿从小厮房搜出‘七’字娟帕的情形。叶家二太太什么都没说,只私下叫了她,把帕子端正的铺在桌子上……后来,婚事已由不得她再多言半句,便应下了。 若早醒悟到这是个阴谋,她一定会拿刀先抹了叶香玉的脖子,然后再自尽。所幸她重生了,这次换成她去看叶香玉慢慢受死,看着她怎么从千金之躯堕落成一块不值钱的碎石渣。 清玉心情渐渐好转,再和冰玉聊了会子,方起身告辞。回去的时候,路过二奶奶院子前,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渐渐凑近了,依稀听见院里头男女的争吵声,不大会儿,争吵声没了,清玉看见身穿墨色锦袍的詹祺气呼呼的走出院,他扭头看一眼清玉,没好脸色的转身迈着大步走了。紧接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依稀听见院里头女人的哭诉。 清玉冷笑,原来叶香玉在侯府养下的娇蛮脾气一点都没改,叶治和秦氏把她养的真、好! “哎呦,我的二爷哟!”赵嬷嬷追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没瞧见二爷的身影,倒见着一脸错愕的四姑娘。“四姑娘,您怎么在这?” “才打三姐那回来,刚我见二哥气冲冲的走了,话都没和我说,怎么了?”清玉眨着眼睛问。 “哎呦,别提了,都怪五爷那孩子多事儿,去哪儿玩不好,跑二爷院子里挖土,挖出了叶姨娘生前埋的东西,二奶奶犯忌讳,抱怨了两句,俩人这便——”赵嬷嬷突然意识到四姑娘还没出阁,不适合听这个,赶紧止住了,转而问四姑娘二爷往哪个方向走了。清玉指向东边,冷眼看着赵嬷嬷去追。 “姑娘,你说叶姨娘到底埋了什么东西,惹二奶奶发那么大火?”暮雪有点好奇。 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负心汉写的几首淫诗,什么永世白头的谎话。当初她宝贝的紧的东西,如今再看,都是些淫/秽不堪的赃物,该见光了。 清玉淡淡的翘起嘴角,对暮雪道:“不知道,咱们别瞎猜了,回去罢。” 路上,暮雪笑着和主子感慨道:“三姑娘真是好人,知道姑娘不擅长绘画,大部分难的她画了,留简单地给姑娘。那画真好看,猜等老太太生辰,她老人家必然又会夸赞姑娘了。” “什么!”原来那画竟是清玉和冰玉合作绘制送给高老太君的生辰礼物。既然四姑娘是不擅长绘画的,那她刚才那几笔岂不是奇怪?怪不得冰玉见她画梅露出惊奇的神情……清玉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意识到今年是高老太君六十大寿。 “姑娘怎么了?难不成您忘了这事儿?”暮雪玩笑道。 清玉摇头:“我没忘,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份寿礼不诚心,该再准备一份。那幅画几乎都是三姐做的,我怎好白白抢了她的功劳。” “每年不都这样么?三姑娘为人和善,事事帮衬着姑娘,得亏有她呢。”暮雪打心眼里感谢三姑娘,真是个大善人,将来必有好报的。 清玉摇头,既然连暮雪都知道四姑娘不擅长作画,高老太君会不知?那老太太绝对精明的很。四姑娘以前糊弄也就算了,这回是高老太君的六十大寿,若再糊弄,早晚会被嫌弃。 叫人不禁觉得奇怪的是,这位四姑娘怎么什么都不会,诗书不懂,琴棋不通,书画差劲……不是说四姑娘很受大太太和老太太的宠爱么,她们为什么都没教她点东西? 思虑间,清玉已行至兰幽苑不远处。却见一名锦衣男子立院门口,背对着她们而站,身形十分熟悉。男子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身冲她微笑。 清玉定睛一看,竟是詹祺。 第九章 温水煮蛙(下) 清玉有些意外,强打着笑问詹祺:“怎么跑这儿了?” 詹祺意外清玉的态度,扬眉反驳:“怎么,你二哥来看看你,不欢迎?” “谈不上。”清玉笑着请他进门,叫/春白来,低声吩咐她去备茶。 春白端着香茶上来,清玉浅笑着伸手相让,请詹祺饮用。 詹祺闻到熟悉的茶香,微微皱眉,疑惑的端起茶碗,品一口。茶香清幽,初入口时味微苦,入喉甘,回味浓厚,必是攒林茶无疑。意识到这一点,詹祺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清玉眨着眼睛,笑问詹祺:“怎么,二哥不喜欢这茶?春白,再泡龙井!” “不必了!”詹祺面色稍稍好转,却依旧是惨白。他紧握着茶碗,慢慢地吐字:“我好久没有喝此茶,趁此可以细细的品味。” “我说我记性没那么差,攒林茶是二哥的最爱。”清玉轻笑,目光一刻不曾从詹祺的脸上移开。攒林茶,产于林木中,吸取精华,饱食云雾,山人披荆方能采得,味道绝佳。詹祺就曾拿此茶来比喻过她,说她就好像攒林茶一般,令人品之忘俗,回味无穷。 清玉好想问她,现在他的‘回味’去哪了? 詹祺迟疑了半晌,方缓缓道:“此茶是我以前的最爱,前些日子戒掉了。” “好可惜,我倒觉得它回甘很好,”清玉端起茶杯,鼻子慢慢地靠近杯沿,闻了一下,而后饮了一口:“好茶,令人品之忘俗,回味无穷!” 詹祺猛然坐直了身子,惊恐的瞪圆眼看着清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慌张的放下茶碗,咬着牙,极力抚平自己的情绪。 “二哥,你没事吧?” “没事,四妹,我来也没别的事,就是为刚才跟你见面没打招呼的——” “二哥不必放在心上,我理解当时情况,嗯,有点紧急。”清玉略微尴尬的笑着,同情的看向詹祺。 詹祺收到四妹怜悯的目光,肚子里顿时起了怒火。本来若是自家院里的事儿,他受点欺负不打紧。但是叶香玉那个泼妇,竟然叫他堂堂一个男人在妹妹跟前丢脸!以前詹祺仗着她是女人,又是詹府世交之家的千金,才让她几分,可不能再惯她臭毛病! 詹祺匆忙起身和清玉告辞,风风火火的冲回自家院子。这是他的院子,这是詹府,姓詹,就算躲也该是那个姓叶的走! 如霜等见着二爷回来,赶紧进屋禀告二奶奶。叶香玉还怄气,以为詹祺又像往常那样回来哄她,遂故意叫丫鬟把门关上不见。 詹祺本就怒不可揭,见着丫鬟竟敢关门,气得直接抬脚狠劲儿踹开了门。屋子里的丫鬟们没想到素来温柔的二爷会来这一出,吓得大叫。叶香玉也傻眼了,躲在丫鬟后头,看着恶狠狠瞪着自己的詹祺,心虚的大喊:“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休了你!”詹祺本想抬首打这个可恨的女人,转念想自己是个斯文人,当即吩咐丫鬟去拿笔墨,他现在就要写休书。如霜见情况不妙,赶紧悄悄地退出来,撒腿便往二太太处报信儿。 研好墨,詹祺当即执笔书写休书。 叶香玉看见“休书”两个大字,当即眼前就黑了,众丫鬟合力掐虎口、人中,方弄醒了她。詹祺已经写好休书,直接将纸拍到桌子上,指着叶香玉道:“签了!” “二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不该为叶姨娘那点小事儿和你置气,求你,别——”叶香玉哭得泪如雨下。 “写!”詹祺早不吃叶香玉这套,这个女人乍一看还挺漂亮温柔的,日子一久真是连个狗屎都不如,他怎么就那么命不好,人家娶婆娘都是娇滴滴软柔柔的,怎么到他这成了个悍妇。 怪不得她们叶家当初嫁一个送一个,合着两个里有个瓜坏心了;可算有个稍好点的,却是个早死的命。詹祺脑子里突然闪过叶姨娘那张娇容,又想起当初他二人温存之时许下诸多柔美的誓言。詹祺便越加愤恨眼前这个女的,甚至把前几日刚刚遗忘的那些怀疑,又重新翻腾出来。叶姨娘怀着身孕,身体本来好好的,怎么就能失足摔死了?怎么就没个丫鬟看着她?一切怎么就那么巧?保不准真是眼前这个毒妇害了她! 众丫鬟帮着二奶奶说软话,詹祺就是不听,执意叫叶香玉签休书,甚至要亲自动手逼着她画押。叶香玉吓得大叫,不停地挣扎,奈何力气抵不过詹祺,眼看着他硬掐着自己的手腕挪向休书…… “干什么呢!成何体统!”二太太一进门就看见屋子里一团乱,更看见了那张写着休书的醒目的白纸,气得头发晕,使劲儿全身力气大喊。 二太太不愧是二房的主母,一声喝令,谁都不敢造次了。二太太气得全身发软,由红衣、步摇两个丫鬟扶上座,缓了会儿,第一件事便是打眼色给范老六家的,所有涉及这件事儿的知情者,里里外外的都必须封口。这种闹剧绝不能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否则二房离失宠就不远了。 二太太听了两厢陈述,眉头皱的更深。 叶香玉跪在地上,双腿爬着凑到二太太跟前,抱着二太太的大腿求道:“姑母救我!”她故意没叫太太,用的以前在娘家时候的称呼,就是为了提醒二太太自己跟她才是一家的,都姓叶,自家人该照顾自家人。 二太太当然明白叶香玉的意思,可那边是她的亲生儿子,哪边轻哪边重她分得清楚。再说她这个内侄女是有些刁蛮了,平日使个小性儿也就算了,竟敢叫自家男人没面子。二太太打发走詹祺,单独留着叶香玉训话。“这事儿是你办的不对,那丫头都已经死了,不就是在树下面埋了几张纸,你至于和死人较真么?” 叶香玉哭得梨花带雨:“姑母,您是知道我的,我是那种小气的人么,再说小七生前,我哪点对她不好了?我可是把她当亲妹妹看的,纵是这样,是她失足摔死在我门前,竟白白冤枉了我的名声,我不委屈么。二爷为了他,跟我闹了好几天的变扭。后来在我老太太跟前解释清楚了,这才好了几天,陈姨娘这三字儿又在我耳根子边上晃悠。为了她我白白受了那么多冤枉,心里总会有怨气,再听她的名儿我就有些激动了,再说、再说那匣子里写得话真真是太不堪入目了。” “什么话,叫你这样难受。”二太太问。 叶香玉听二太太终于问起这个,哭得更凶:“别的还好,不过是些情诗,有一个是他们两个人签字画押的誓言,什么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什么彼此心中只有彼此,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有——” “够了!”作为正室,二太太理解叶香玉为何发疯了,这些话确实很伤人。关键如今惹事儿的死了,罚人都没处罚去。二太太在心里咒骂一顿惹事儿的叶姨娘,扶起来叶香玉,好言劝慰道:“这事儿确是他不对,回头我说他,但你这性子也得改一改。你见过哪家做妻子的敢顶撞丈夫?女人啊,就得在男人犯倔的时候,柔着点哄他,就跟哄调皮的孩子似得。这样他才能念着你的好,惦记着你。你呢,可倒好,总跟他硬碰硬,难不成你叫他跟女人似得哄着你?” 叶香玉抽泣的点头,委屈的表示明白。 “再有,子嗣的事儿抓紧了,也不知道你一天想什么!”提到孩子,二太太也有怨气,悉数往媳妇身上撒,都怪是她肚子不争气! 叶香玉被戳到痛处,打个激灵,吓得哭都忘了。二太太一走,叶香玉立时喷出一口血来,晕死过去。 詹祀听母亲的训骂,冷静许多,突然听说叶香玉吐血晕了,以为她也会死,吓得赶紧扑到叶香玉床前赔罪。叶香玉朦朦胧胧的听见自己的丈夫说话,伸手扯着他的衣襟,哭着念叨:“我错了,我错了。”詹祀见叶香玉可怜,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心更痛,握着他的手诚恳的道歉。 二太太见夫妻俩总算好了些,稍稍松口气。 曹大夫诊脉之后,行至外屋,道:“二太太、二爷请安心,二太太因急火攻心,致气血不畅,现在已并无大碍了,养几日便可痊愈。” …… 清玉听了缪嬷嬷打听回来的二房消息,心中冷笑。她重生以来送给叶香玉的第一出戏还不错,气血不畅么,清玉摩拳擦掌,以她了解的草药方子,倒正有一味儿合适的,只要给她的吃食里掺点料,立马可叫她吐血力竭而亡。只是这样简单地叫她去死,未免太便宜她了。清玉真盼着她能长命百岁,这样她就可以爽快的折磨她一辈子。 生前,她不是没有心机,而是不屑于玩心机。叶香玉,还有那个承诺犹如狗屎的詹祺,你们都好好的等着‘享受’…… 清玉舒口气,伸个懒腰,准备去贵妃榻上歇一会儿。 “段姐姐来了。”小豆子来报。 清玉随即看见带着一脸灿烂笑容的段兴才家的。她丈夫是荣府的大总管,而她则体面地跟着王氏做后宅的女总管,但凡府内的银钱拨付都是要经她这一关的,确实个办事极其麻利妥帖的人,连主子们都尚对她敬三分。 清玉笑着相迎,拉段兴才家的坐下,眼见着她手里捧着个盒子,清玉猜测是大老爷迟迟不来的上元节奖赏。 “四姑娘等急了吧,这会子才送来。我家那口子说,老爷故意拖延时候,逗姑娘呢。” “不急,有,就好!”清玉甜甜的一笑,接过木匣子,沉甸甸的。清玉打开,看见匣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现银。 “东西是大老爷交给我家那口子的,我负责转送,说是有一百两现银,剩下的是银票压在底下,四姑娘数数?”段兴才家的扬眉看她。 清玉心中暗自赞了一下大老爷的贴心,现银和银票混着来,正合她意。 清玉笑着摇头对段兴才家的道:“段姐姐办事我还不放心,不用数了。”清玉叫暮雪收了东西,请段兴才家的喝茶,另将那包上等的攒林茶包给段兴才家的。“我听说段管事好品茶,请他替我尝一尝这个好不好。” “哎呦,四姑娘送的自然是好东西,哪还用品。”段兴才家的乐得喜气,欢快的行礼,带着东西走了。 清玉方重新打开那匣子,倒腾出大小不一的银子,然后是四百两银票,银票下面还有两张纸。清玉颇为意外的扬了扬眉,立即打发走外人,细读上头的文字。 地契? 第十章 风起云涌(上) 清玉看着地契上写的地址靠近京郊,应该是两处庄子。清玉不大明白大老爷这两张地契是送她的,还是给银票的时候不小心顺带过来的。 琢磨了一小会儿,清玉觉得以大老爷的谨慎风格,这两张地契八成是大老爷故意送来的。她记得府里头有人说过,三爷猜中大老爷灯谜时得过一套玉壶,价值在千两以上。清玉当时觉得詹祀是嫡出又是男子,大老爷给的多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见了这两张地契之后,清玉意识到大老爷对他们几个孩子该是一视同仁的。而且,貌似她的奖励比詹祀的更好,一般的庄子年盈利也有六七百两,三年、五年……这奖赏绝度可以让清玉后半辈子吃喝有了牢靠。 清玉顿时对这位不苟言笑的大老爷有了好感,至少他并不像詹府众人所以为的那般严厉,而且大老爷貌似深谙后宅之道。上元节那天,清玉记得当时詹祀问大老爷奖励的时候,大老爷故意只说五百两银子。如果大老爷毫不介意的公开说送两个桩子给庶女,无异于在清玉头上树个靶子,后果不堪设想,估计那庄子她想要也是不能要了。 不过清玉还是不放心,招来缪嬷嬷请她找人帮忙打听这两处地址,以及这两个庄子到底在谁的名下。 次日,缪嬷嬷带着信儿回来:“赵大娘的儿子懂这些,我请他去打听的,确实是有这两处好庄子,听说一年有千八百两的收入,原来是端王府的,后来犯事儿就抄家易主了,至于现在的主子还没打听到,不过能弄着这样好庄子的,可不是出钱多就行的,得走人情的,必是公候权势之家。” “知道了,不用在打听了,切记,这事儿不可乱说出去。”清玉警告道。 缪嬷嬷赶紧答应:“小的明白,早嘱咐了那小子,连亲娘老子都不许他说。” 快到晌午的时候,思雅跑过来传话,请清玉去冰玉那里‘赴宴’。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请我吃饭?”清玉笑问。 思雅道:“我们姑娘听说您终于拿了大老爷的奖励,特意拿钱摆了一小桌为您庆祝,您可不许不去啊。” 盛情难却,清玉换身衣裳便走,路上,她和思雅道:“你们姑娘太客气了,既是我得了奖赏,理该我拿钱请她才是。” 思雅掩嘴笑:“她的为人姑娘还不清楚?上次三爷得了宝贝,也是她张罗酒席的,三爷还是她哥哥呢,更何况姑娘您。”思雅的言外之意是她们三姑娘既然连哥哥都请了,妹妹更不在话下。 清玉不能驳了人家的好意,只得乐呵呵的赴宴。清玉才进院,就听见叶香玉的笑声,还有郑氏的声音,心料人不少,做好了心里准备,打着灿烂的笑儿进门。果然见之前那二人,另有詹祀、詹祠、詹福和詹禅四兄弟也在。 “瞧,主角来了!”叶香玉热情的呼唤。 清玉僵着嘴角微微冲她一笑,已是最大的极限了。 叶香玉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儿,她总觉得四妹妹那双眼睛像要把她吃了似得。她拉着身边的郑氏,小声问:“我怎么觉得四妹妹打从病好了以后,有点不对劲儿呢。” “哟,你瞧出来了?”郑氏惊讶的冲她笑:“就是不一样了,你瞧瞧她那张脸比以前红润多了,还有她双眼,水灵灵的透着祥和之气,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叶香玉本来以为大嫂子跟她一样的感觉,结果听她后话竟都是夸奖,呵呵的笑两声敷衍,心里头寻思着或许真的是她多虑了。 清玉挨个打招呼之后,就坐下来心不在焉的和詹祀说话,问他怎么也在,眼睛却瞟向了叶香玉带来的那个丫鬟如霜。如霜今儿穿着一身澹金底镂花连珠古香缎,云鬓里插着松鼠竹钿花,手上戴着一个赤金扭丝镯子,整个人比往日香艳夺目的几分。 如霜感觉到四姑娘的目光,轻轻地点头对其微笑,见对方招呼她过去,如霜行至四姑娘身前。 “好姐姐,你今天真漂亮,这镯子也好看。”清玉拉着她恭维道。 如霜半红着脸,害羞的低头小声道:“都是二奶奶心疼奴婢赏的。” “唉,你听没听我说话,一边问我话,一边问丫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詹祀不悦道。 詹祀一句话,引得在场人哄笑起来。郑氏啧啧两声,骂他乱说:“这话叫太太听着,撕烂你的嘴!” “好嫂子,她在,我敢说么?”詹祀耍无赖道。 众人又是一顿笑,有的笑得肚子疼,直拍桌子。 “我就说么,咱这顿饭可不能少了三弟,有他在的地方就有笑声。”叶香玉巧言赞道。 “二嫂子,我今儿特意跟夫子请了假陪你们,可有奖赏?”詹祀扬眉道。 “有!找你四妹要去,她现在可最有钱了。” 叶香玉回答。 清玉轻笑:“二嫂子笑话我呢,我那点东西还不顶你头上一只钗呢,谁不知道咱们这里头最富裕的就是您这位侯府千金。” “就是,就是!”詹祀附和点头。 众人也跟着插科打诨,挨个恭维叶香玉的嫁妆丰厚。听得叶香玉自觉很有脸面,笑靥如花。 酒席吃的差不多时,郑氏和叶香玉先走了,俩人都是大房和二房的管事奶奶,自有很多杂物要忙。剩下清玉、冰玉、詹祀等几个小的,也便就闹开了,什么话都说。 詹府听说四姐有钱了,趁机揩油道:“四姐姐,也分我几个花花,有福同享么。” 詹祀嗤笑一声,戳詹福的额头:“哪凉快哪呆着去,你小子就会惹事儿。” “我怎么了?”詹福不服气的叫冤枉。 “怎么了?还好意思问,你小子前几天干什么坏事不知道?好端端的跑你二哥院里挖土作甚么,可见你没端着什么好心思。” 清玉听说二房的事儿,弯着的嘴角问:“出什么事儿了?也告诉我,赏你十两银花花。” “真的?”詹福两眼冒光,也不顾詹祀的警告,将那日他在二爷院内挖出淫诗等物悉数告诉了清玉,甚至有几句学着念出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 “住口!”冰玉敲他脑袋。 詹福起劲儿了,继续道:“比这厉害的句子多着呢,都是二哥写给叶姨娘的,二嫂子见了脸都绿了。” 清玉随即小声吩咐詹福回头去找暮雪要银子,詹福哪里还愿意等‘回头’,立时就找借口告辞,直奔四姐的院子找暮雪去。 冰玉怕二房的事儿抖落到老太太那儿丢脸,赶紧对在场的众人道:“都不许说出去。”众人连忙保证。 清玉没吱声,这屋子里丫鬟嬷嬷的少说十二三个,大房、二房、四房的都有,想要他们守口如瓶比登天都难。 饭后,众人各自散了,詹祀和清玉一道往大房走。 “你叫詹福说那话,存的什么心思?”别人可能会以为四妹不过是随口问的,但詹祀觉得清玉肯定有什么目的。 清玉见詹祀目光不善,扬眉反问:“三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可记得那话头是你先扯出来的,我不过就顺势问了问。” “我——”詹祀吃了瘪,想想这事儿确实是自己先说的,都怪他这张嘴没把门的。回头这事儿要是传到老太太耳里,他免不得被二婶子和二哥骂一顿了。 “哎呀,能有多大事儿,三姐不是叫大家不要再提了么。”清玉眨眼笑。 “唉,四妹,好多事儿你不懂,那些人哪个像是嘴巴老实的,看着吧,不出四五日老太太一准知道。”詹祀愁了一会儿,想想这事儿也不能怪他们说,谁叫二哥二嫂子弄那么大动静的,随即释怀。“算了,不提也罢。” 到了自己的院子前,清玉没停下,继续跟着詹祀走。詹祀奇怪,扬眉示意她该回去了。清玉笑了笑,指了指老太太住的方向。 “难得今天我偷懒,也罢,跟你一起去陪老太太。”詹祀笑答。 清玉点点头表示欢迎,俩人便继续走,半路上看见容雅急急地走过来,容雅一见三爷,面露欣喜,再见他身边跟着四姑娘,面色尊卑起来,规矩的行礼请安。 詹祀扬眉:“有事?” 容雅给他打眼色,点头称是。詹祀面色迟疑了会儿,最终和四妹妹道歉,跟着容雅走了。 清玉也不管他们如何,径直到了老太太院里,抬头看天色,估摸这会子老太太应该午休起了。果然见芙蓉端着盆出来舀水,芙蓉笑着冲屋里喊了声“四姑娘来了”,便有小丫鬟跑来打帘子请四姑娘进去。清玉行了礼,便跟着巧雁一起伺候老太太穿衣、洗脸。 老太太喝了半两茶提了提神,方抬眼看清玉笑道:“这会子来正好,我这有好吃的。”说罢,老太太叫人捡几块从宫里弄来的点心给她尝。 清玉看着半夏端来花朵形状的绿皮点心,比平常的点心小很多,比拇指头大点。清玉觉得有趣,拿一块塞进嘴里,蓬松酥软,咀嚼的时候带着微弱的脆响,香甜脆,吃过之后唇齿仍留有淡淡的玫瑰香。 老太太嘿嘿笑了两声,问她味道如何,见清玉欢喜的点头,解释道:“它叫玫瑰一口酥,一口一个,省劲儿,也免了咬的时候脆皮全都掉了,吃不到。” “好吃极了!”清玉赞道。 “回头你叫人给你多送点回去。”老太太笑道。 清玉赶忙谦让道:“那倒不用了,嫂子哥哥们还没尝呢,我在这吃几块就解馋了。” “你那两个嫂子什么没吃过,不用惦记她们。特别是你二嫂子,独女,打小就被她爹娘捧在手心里。”老太太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口气带着几丝嘲讽,显然前两天二房闹的幺蛾子她早就听说了。 清玉笑着点头附和:“二嫂子就是气派,刚才和她们吃饭的时候,我见如霜手上戴的赤金扭丝镯子,说是二嫂子赏她的呢。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二嫂子最大方和气的,姊妹兄弟们都喜欢她。” 老太太眼珠子动了动,笑着敷衍清玉两句。不大会儿,老太太突然道疲乏,见四丫头识趣的抬脚告退,她立马精神了,吩咐半夏备好一盘子的玫瑰酥。 老太太爽利的起身,冷脸吩咐巧雁等丫鬟:“走吧,去瞧瞧你们二奶奶又在作什么妖!” 第十一章 风起云涌(下) 自从上次因淫诗吵架后,叶香玉和詹祺又陷入冷战。詹祺不和叶香玉同房,偏偏搬去叶姨娘住过的东厢房去住,气得叶香玉天天在心里头骂他祖宗八辈儿。叶香玉本想着冷詹祺几天,在叫他找个台阶下。谁知道詹祺根本就不领情,而且在东厢房住上好了,今儿一早还现巴巴的跑来和他说,昨晚他梦见和叶姨娘温存,那叫一个*。叶香玉气急了,今儿中午从冰玉处回来,便叫人撤了东厢的被褥,叫他没法子去那地儿睡去。 如霜照着主子的吩咐,带着小丫鬟们将二爷睡觉的东西悉数往西厢房搬。正巧看见老太太进门,如霜赶紧将手里的貂绒褥子交给丫鬟,自己上前打礼,意欲引领老太太进房。 老太太冷脸瞟了一眼如霜,特意往她手腕子上看,果然带着赤金扭丝镯子,少说也值个六七十两。像如霜这样的丫鬟,一个月的月钱才一吊,七八十两,她得攒十几年。以前可没听说叶香玉这么大方,八成有猫腻。老太太再见那个白貂绒褥子,一瞧就是詹祺用的,小丫鬟竟然是往西厢房搬。 两厢捏在一块想,老太太立马明白叶香玉什么心思,肚子里起了一层怒火。 庶女逢春 第 4 部分阅读 两厢捏在一块想,老太太立马明白叶香玉什么心思,肚子里起了一层怒火。可巧叶香玉这会儿迎出来接老太太,老太太也不客气,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这是要干什么?”老太太气得抬腿进屋,一屁股坐在上首。叶香玉不明所以,但看着如霜也在,心里有点眉目。她不敢造次,老实的低头挨训。 “正经的心思不用再自己丈夫身上,倒是想换着花样的给他纳姨娘。我跟你说过什么,等你肚皮争气了再给我惹事儿。我这话才说了几天,你就当耳旁风?我们詹家不缺你这生的庶子,我要嫡子,嫡子,你听见没?”冰月端茶上来,老太太随手便把茶碗推掉地,瓷器脆生生的摔碎,震得叶香玉和其它丫鬟皆是一哆嗦。 “老祖宗,我知错了。”叶香玉低着头跪下,安静的啜泣。 “人家媳妇巴不得自己的丈夫没那些通房小妾的,你倒好,逆着来。你既然这么愿意给你丈夫纳小,当初倒是好好护着你那妹妹啊!” 叶香玉听老太太也提叶姨娘,心里一阵恶心。都怪那个贱丫头,临到头给她找事儿,那孩子如果好好地活着,她现在至于这么为子嗣着急么。 老太太撒了一顿火气,稍稍平静了些。看着叶香玉哭哭啼啼的那副样儿,她就烦。“别以为你把事瞒了,我就不知道。” 叶香玉一惊,当即明白老太太所指的就是前几天她和二爷吵架的事儿。心里害怕极了,这下完了,她在老太太心里头好容易竖立起来的好孙媳的形象全没了。 “当我为什么容忍你?就为你的肚子!”老太太气得拍桌,抖着手指着叶香玉:“怎么,你知道自己的肚子生不出孩子了?” 叶香玉大惊,难道老太太知道了她不孕的真相?叶香玉吓得丢了魂儿,连连给老太太磕响头,一边狠狠地磕头一边痛哭流涕道:“老祖宗我知道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老祖宗,我再也不敢了……” 二太太听了消息赶过来,见着这场景,吓了一大跳,赶紧小声询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老太太也被叶香玉这出震天动地的磕头吓愣了,这孩子不要命了?磕头赔错哪有这么玩命的。老太太惊得心中怒气消了大半,无奈地叹口气,叫冰月扶她起来。 叶香玉哭得不成样子,额头红肿的老高,人跟魔怔了似得,纵是被扶起来了,脑袋仍旧是不停的点头,嘴里念叨着道歉。 “愣着干什么,赶紧扶着你家二奶奶进屋子里歇息,找个大夫来瞧瞧。”冰月闻言,如临大赦,赶紧扶着自家主子进里屋。 老太太仍旧对叶香玉心存气愤,没去看,反而留下二太太问话。“这孩子脑子是不是糊涂了,一心想给祺儿弄姨娘生庶子,嫡子的事儿一点都不上心。老二的子嗣可就他这一脉,若他媳妇不争气,你这个又做娘又做姑姑婆婆的人心里该有数吧?” 叶娟老实的点头,心里也埋怨叶香玉。她自问对这个内侄女兼媳妇百般好,香玉嫁过来根本没叫她吃过什么媳妇苦,甚至把她当祖宗供着,什么事儿皆由着她的心思。可这孩子就是不争气,肚子挺了一年也没动静,急死个人。 叶娟心里埋怨,但口上还是得替她跟老太太求情:“所幸孩子的年纪都不大,以后还有机会。” 老太太深吸口气,点点头,也就因这个,才觉得还有点盼头。“这事儿你要上心,像你说的,他们还年轻,纳姨娘的事情再缓一缓吧。对了,这两日我瞧祠儿那孩子挺上进的,老二前儿跟我说夫子还夸他呢。我今儿特意给他带了点宫里头的点心,奖励他功课做得好。” 叶娟抿着嘴,尴尬的赔笑点头。她心里明白,老太太此刻这么夸詹祀的目的,无非就是提醒她的嫡子詹祺不一定是二房唯一的希望,如果詹祺这边再不争气再闹腾的话,庶子詹祀也可以考虑。叶娟太佩服老太太这招,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已经感受到威胁了。 “好了,那你好好安抚她吧,这会子祠儿也该回来了,我去瞧瞧他。”老太太别有意味的看眼叶娟,带着一群丫鬟呼啦啦的往詹祀的院里去了。 叶娟眉头紧锁,呆滞了半晌,才松口气,抬脚进了里屋。叶香玉正在床上躺着,神智清明了许多,瞧见婆婆进来,赶忙要起身。叶娟立即阻止,无奈的叹息。见叶香玉伤成这样了,她也不好意思多加责怪。只是温柔的劝她要想开,还有生嫡子的事儿要加紧。 叶香玉一听嫡子二字,眉头深深的皱起,手指甲狠狠地扣进被里,凄凄惨惨的掉眼泪。 叶娟瞧着心疼,拍拍她的后背:“好孩子,慢慢来。老太太也不是有意冲你发火,她老人家最重视嫡出血脉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你该彻底断了别的心思,一门心的好好讨好丈夫,生出个嫡子才正经。” 叶香玉默默地点头,不作声。 叶娟也不愿瞧着她哭,劝了两句便起身走了。回头吩咐如霜把西厢房的东西悉数搬进正房去,今晚怎么着也得让詹祺和叶香玉同住。 傍晚,詹祺归来,听说自家院里闹的事儿,气得头大,直骂叶香玉没事儿找事儿。叶香玉磕破了头,他也不去管,觉得那是她自作自受。晚上,他就在正房里的耳房里头睡,誓不跟其同床。 叶香玉被詹祺的所作所为气得七窍声烟,特别是当她照镜子看到自己已经破了相的额头,心里不光骂詹祺,连带着老太太以及詹府的祖宗十八代都给诅咒全了。此时此刻,她还真心盼着詹祺去死,这样她就不必为子嗣操心,可以安安心心的做个小寡妇。叶香玉一点都不为自己的想法而觉得罪过,反正她的心从来就没在詹祺身上,与其天天有个人在眼前烦,不如叫他早死。 晚饭前,清玉到老太太处定省,从半夏口里听说了二房那遭事儿,胃口特别的好。老太太在她的带动下还多吃了两口菜,饭后,老太太搂着清玉和冰玉俩孩子长吁短叹。 “还是姑娘家叫人省心那。” 叶娟听这话低下头,拉低自己的存在感。 王氏和郑氏笑着附和,并把今儿接着的一封信递给老太太。“有个喜事儿,叫您高兴高兴。” “噢?”老太太疑惑的打开信,打眼一瞅署名,竟是自己的小女儿詹仪的。小女儿自从十六岁嫁给靖远侯的二房,便跟着苏女婿外放到澶州,已有近二十载不曾见过了。老太太高兴地一字一句的读信,读到最后看见了一句“不日进京”,立时乐得合不拢嘴,眉飞色舞道:“喜事儿,大喜事儿!” 王氏笑着附和道:“能叫您老高兴成这样的,只有她了。” 老太太用余光瞥一眼叶氏,笑眯眯的对王氏大声道:“还是大媳妇懂我的心思!” 高老太君的小女儿?清玉极力回忆意自己听说的有关她的消息。姑太太大名叫詹仪,嫁给了靖远侯苏家二房,一直定居在澶州,她丈夫四年前亡故,携两名嫡子过活。高老太君因心疼小女儿守寡,倒是时常念叨她,也曾书信请她回京,都被詹仪以为夫守孝为名推辞了。这次詹仪决定进京,必是有缘故,清玉猜测八成是和她两个儿子有关,比如科举之类。 “四妹,你又添两位表兄了,高兴么?”冰玉高兴地拉着清玉的手,眼眸里闪出兴奋之色。清玉浅笑着点头,说实话,她并没什么感觉,姑太太即便是来了,也大概和她这个庶女没什么交集。 “对对对,你们以后可要好好和表哥们相处。”老太太赞许的看一眼冰玉。 冰玉乖巧的答应老祖宗,转而拉着母亲叶氏询问两位表兄弟的具体年纪。 “一位十八,另一位小你一岁,十三。” 冰玉点点头,浅笑道:“真盼着他们早点来。” 叶娟笑了笑,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心疼起来。想想这孩子也十四了,该到说亲的年纪,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想多留她几年。自己若想遂了这心思,还真要找个理解她的,当然还是知根知底儿的亲戚好说话。 第十二章 亲戚上门(上) 詹仪回京的消息令詹家上下欢腾,连素来忙碌的大老爷也来凑热闹。 碰巧段兴才来回大老爷的话,出门的时候见着缪嬷嬷,笑着和其嘀咕了两句。缪嬷嬷笑呵呵的应承,段兴才一走,她脸色立即肃穆,急急忙忙的来找四姑娘报信儿。 “段管家说了,那两个庄子是老爷送给姑娘的,一应事物自有人去打理,可等姑娘出嫁后再交接。” 清玉笑了笑,神色未变,算是回应缪嬷嬷。缪嬷嬷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场合,退到一边站着。 冰玉眼尖的瞧见主仆二人嘀咕什么,跑过来凑热闹。“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也告诉告诉我。” 清玉抬眼发现范老六家的跟二太太嘀咕什么,二太太听后眼睛立即向她这边瞟,目光有几分不善。清玉颔首,笑着避开二太太的审视,拉着冰玉道:“你还说我,姐姐快瞧二婶子和范老六家的。” 冰玉往哪头看了一眼,笑:“这有什么的,她们常那样,二房杂事多,主仆交代事情难免的。” “就是啊,我也交代缪嬷嬷事情,行不行?” “行,好了,算我多嘴。”冰玉弯着月牙眼打量缪嬷嬷一下,转而凑到清玉身边:“妹妹,想好没有,大伯父给你的五百两银子怎么花?” “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冰玉惊讶的看清玉,心里纳闷,她这个妹妹可是位有一两花二两的人物,时常需要她接济的。如今怎么改性了,不好穿也不好打扮了。说到打扮,冰玉重新打量清玉今天的妆扮,略施粉黛,一袭碧色刻丝梅竹菊纹样衣裳。若说出彩,跟她以前的艳丽妆扮比较暗淡太多,不过虽是打扮中规中矩的,却十分的清雅,耐看。 “妹妹,我怎么觉得你大病一场之后,骨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错了,不是好像变,是真的变了。”清玉坦然的面对冰玉探究的双眸,诚挚的解释道:“也算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儿,凡事有新的感悟,这里也就随之变了。”清玉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指着自己心所在的位置。 冰玉错愕的看着她,半晌,突然热泪盈眶的抓住清玉的手,心疼道:“都怪我这个姐姐没照顾好你,你病着的时候我该去多看看你的,可碰巧我过生日,母亲她不允我去,说是犯忌讳。我怕冲撞了妹妹的病,所以才没去的。” 民间有那么个说法,风寒病发热时极具传染性。冰玉所谓的什么犯忌讳,无非是怕被过了病气。 冰玉见清玉没说话,以为她怀疑自己,握紧她的手要发誓,被清玉及时地阻止了。冰玉这才安心,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二人嬉笑的一幕恰好落到了叶娟的眼里。范老六家的是个极为有眼色的人,见状夸道:“三姑娘就是心善,对谁都好。您瞧瞧,她跟四姑娘感情好的。” 叶娟赞许的看眼范老六家的,她很喜欢她的用词,“心善”这词儿用的极妙。冰玉这孩子就是太纯善了,什么事儿最先想到的都是别人,总把自己排在后面。叶娟一直觉得女儿对清玉好,并不是因为真的合得来,嫡女永远不可能和庶女一个档次。冰玉只是太善良了,总爱怜悯清玉罢了。 从老太太屋子出来,范老六家的一路狗腿的跟着二太太回屋。等三姑娘走了,范老六家的才敢问:“太太,您看刚才的事儿怎么办。” 叶娟方想起刚才范老六家的跟自己嘀咕的事儿。今天老太太突袭二房,口气里早就知道老二和媳妇大吵架的事儿。叶娟记得当时她把消息封的很严,疑有奸细向老太太告密,便叫范老六家的迅速查。范老六家的打听到今儿清玉去过老太太的院儿,而且清玉一离开,老太太就兴师动众的跑二房来问罪。 叶娟当时听范老六家的如此描述,生了疑心,眼睛直接看向清玉。那会子清玉和冰玉聊得正欢,不知道笑什么,姐妹俩其乐融融。叶娟左右思量了一遭儿,弄不懂清玉告状会得什么好处。那丫头肯耍嘴皮子,多是跟她切身利益相关的,告她二嫂子对她来说毫无利益可言。而且老太太为人最讨厌妇人、丫头们在她跟前碎嘴的,纵是被告的有错,告状的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然今晚老太太对清玉的态度似乎没什么变化,和往日一样。 叶娟思前想后,觉得清玉碎嘴的可能性不大,大概只是巧合。老太太这人城府极深,心里最能藏事儿,搞不好她忍了几日才爆发的。不过清玉这边她也不排除有那个可能性。于是叶娟吩咐范老六家的再查,最好是能仔细打探出老太太和清玉到底都说过什么。 “还有老二房里的,给我好好的查,把人揪出来!”叶娟发狠道。 范老六家的一脸兴奋的应下,惩处下人什么的是她的最爱。告状的贱蹄子最好藏得够深,否则有她受折磨的时候! 三日后,范老六家的一无所获,不仅没有坐实四姑娘告状的罪证,反而替她洗脱了嫌疑;而那个眼线,范老六家的也没着落。二爷房里的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除了几个可靠的家生子,便就是二奶奶带来的几个心腹,都是使了六七年以上的老人,可靠的很。唯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便是四房那个爱作死的五爷詹福。 “清玉没问题?”叶娟扬扬眉,这事儿也算是意料之中。“那天她和老太太具体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闲聊几句吃的,老太太提起三姑娘,四姑娘还把三姑娘好一顿夸呢。然后老太太就突然说累了,打发四姑娘走,怎么看四姑娘都是不知情的。” 叶娟点点头,又问眼线的事儿。范老六家的便把她的怀疑说了出来。叶娟也觉得范老六家的分析的在理,老二房里的人都是她亲自选的,不太可能出问题。那问题肯定就出在四房身上,那个老五素来是个嘴欠没品的赖皮货,他极有可能乱说了什么叫老太太察觉异样。 外间,步摇打发走给老太太传话的小丫鬟,笑着进屋禀报:“太太,老太太那边来人催了,姑太太马上就到,您再不去可就晚了。” 叶娟方想起正事儿,衣裳也来不及换,赶紧叫红衣和步摇帮她理一理容妆,戴上两件贵重的首饰略显庄重一点,便匆忙的赶去老太太院里。老太太携着王氏等众人早已经走了出来,叶娟连忙加入队伍中,刚把气喘匀的功夫,已见一堆人簇拥着一名贵妇和两名锦衣少年进院。 老太太见着詹仪头一眼,当即就痛哭起来,詹仪也毫不逊色,一边哭一边抱住了母亲。 叶娟连忙跟着众人一起劝,不大会儿,便说服老太太和詹仪进了屋。 止了哭,詹仪便介绍她两个儿子。个高些的是大儿子苏循,长的是明眸皓齿,器宇轩昂;小点的名唤苏待,相貌更胜他大哥一筹,英俊潇洒,温文尔雅。两个儿子皆是知书懂礼,聪明异常。 老太太瞧着外孙子喜欢得紧,挨个仔细的瞧,问生辰问爱好,个个答得叫人满意。相较于老大,老太太更喜欢小的,爱笑,会哄人,还懂事儿。 众人早知道詹仪做姑娘的时候已是气度不凡,料定她两个儿子必非一般,今日得见,这二子竟比心中所料更胜一筹,众人皆不吝夸赞。 清玉和冰玉跟在四位太太的身后凑热闹,目前还没到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清玉看着那苏待的英俊长相,倒叫她想起一个人来,叶侯府守寡的大太太的养子戴舒,也是个极其貌美的人物。只可惜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平日里最不学无术,好寻花问柳。所以清玉对这种相貌好的男人并没有什么好感。 冰玉倒有些激动,虽然低着头,但是眼睛总是时不时地抬起瞄向苏待,折腾了会儿,脸颊渐渐地变成了粉红色。 老太太开始给苏氏兄弟二人介绍家里人,从王氏到孙媳妇、孙女们。詹府的几位嫂子詹仪是见过的,倒是那些小辈她也要跟着认识。到清玉、冰玉俩姐妹这里,詹仪特别打量了一下。冰玉穿的高贵典雅,富贵气派,清玉则穿的规矩些,却自有韵味儿,清丽脱俗。细细观察二人的相貌,任凭如何比较,清玉的容颜都比冰玉好看。这也不奇怪,当初她大哥宠妾的消息她远在澶州都听说了,能把他大哥那么硬的石头弄动心了的,想必是个极为美貌的女子。这点不容怀疑,从清玉的相貌上足以体现的出来。 “各有千秋,不相上下。”詹仪笑着对清玉、冰玉俩姐妹评判道。 老太太乐呵呵的应承,转而问詹仪这才来有何目的,是否打算久留。 “循儿去年不是中了解元么,这刚过完年,朝廷就派人知会他可入国子监读书。我思来想去这机会难得,便决定搬回京,反正澶州那边也了无牵挂了。”詹仪说道无牵挂的时候,眸子里闪过一丝悲伤,许是又想起去世的丈夫。 老太太心疼,含着泪道:“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就在这住下,住一辈子!” 詹仪笑:“母亲您又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能一直赖在这呢。当出大婚的时候正好赶上夫君外放做官,分家后也就没在京置办府邸,我们等宅子置办好了便搬走。左右不会再离京了,母亲想见,呼之即来。” “也罢。”老太太稀罕的握着小女儿的手不肯放,乐呵了一阵儿,突然想起她婆家来:“通知你大哥大嫂了?” “说了,她还叫我回去住呢,好一顿推拒,明儿个免不得还要去看看她,只怕到时候又要听她提那个娘家小侄子了。” 靖远侯府大太太的内侄子?叶娟突然瞪圆眼,心颤了颤,惊讶的问詹仪:“可是那个传说中被恶鬼附身的世子爷?” 第十三章 亲戚上门(中) 詹仪立即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点点头,连提都不愿意多提那个人,似乎只要说一说那个人的名讳,连带着自己都会跟着倒霉。 众人偏偏因为詹仪摆出这副表情,显得更有兴趣了。你一言我一嘴的问詹仪传说中的鬼附身是不是真的。 詹仪微微皱了皱眉头,思虑很久,终于决定开口,满足一回大家的好奇心。 “这事儿我就跟你们说这一回,以后可不许问了,我可听说但凡跟他沾边的,准没好结果的。就是为了咱们以后日子,也得少提他。就算提,也不要直呼他的名讳。” “这么邪门?”叶娟不信,言语里有几分嘲笑詹仪的意思。 詹仪被二嫂子的神情激怒了,还真来的劲儿,解释道:“邪门?还真就是邪门!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听得那些鬼附身的什么的传言都算是轻的,我跟大嫂子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凡有什么事儿她都会书信说给我的。别说前三个被他弄死的了,最近好容易又结了一门亲事,亲家是蒙古王爷,也就出身蛮夷的人不怕这忌讳,敢有胆量试。” 詹仪的话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大家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等待着詹仪的下文。清玉和冰玉两个深闺中的女子还真没听说这事儿,比较茫然,不知道大人们说的被鬼附身的世子是谁。按理说既然大人们都晓得的事儿,她们俩没道理没听过风声。 清玉扯着冰玉的袖角,小声问:“姐姐也不知道?” 冰玉摇头:“倒听过有个受忌讳的世子爷,到底是谁就不得而知了,母亲不准我打听,嫌我年纪小。” 清玉见大家都把关注放在了詹仪身上,迟疑这时候要不要离开,既然冰玉说了大人忌讳孩子听这个,她俩还是不听为妙。遂和冰玉商量着悄悄地撤了。 冰玉摇头,拉住清玉的手道:“没什么,那会儿我小,胆子也小,现在我胆子大了。再说就是听听而已,我还不心那人真能化成厉鬼来找我们,就算他真来找,在场这么多人呢,也得累死他。” 清玉点点头,她倒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算了,既然大人们没管她们俩,留下来也不算什么。 “这蒙古王爷携独女平乐郡主来京朝贺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看中了他,主动提亲。太后当时立即就应下来,就怕对方反悔。事后,蒙古王爷也听说了传言,起初没怎么介意,也许是劝谏多了的缘故,蒙古王爷有点担心,回到蒙古以后,他现巴巴的送来两个美女塞进永安王府,有试探之意,谁知道这两位美人进府才不到一个月,一个意外死了一个吓疯了。” 叶娟闻此言,掩嘴笑道:“活该!我看这蒙古王爷就是想贪便宜,看中了永安世子显赫的身份,论起世家子弟的背景,有谁比得过他。贪心不足蛇吞象,这回有他苦头吃了。” 詹仪掩嘴笑了会儿,点头道:“可不是,事情都这样了,蒙古王爷那肯忍心推自己的女儿去送死?他准备了满满八车的奇珍异宝还有三座城池,作为退婚的赔偿。圣上见他诚意十足,又考虑到两国的安定,方允了。” 在场众人听此话,竟为那个平乐郡主松口气。花点钱财算什么,能保住命真是阿弥陀佛了。 “瞧瞧你们还松口气?永安王世子今年才多大?十三岁,正是说亲的年纪,他可是禾府最后的一脉,老太后会放手不管?说到底,还得轮到这京都城里的世家姑娘们倒霉了。”高老太君拍大腿叹气。 众人听老太太此话,觉得十分在理,暗自赞叹老太太想得长远。提到还没订婚的世家姑娘,大家不约而同的往冰玉、清玉俩姑娘身上望去。 叶娟当即变了颜色,尴尬的笑起来,玩笑似得老太太商量:“提起说亲,我正想和老太太说呢,冰玉年纪也不小了。” 众人当即明白二太太的意思了,以前也没见她这么着急过,这次怕是真被那个世子爷吓着了。 清玉也被吓着了,若说世子被鬼附身了她不信,可命硬克妻就不同了,这可是件十分可怕的事儿。克妻什么的还真的特别邪门,清玉以前跟着母亲过得时候就遇见过两个命硬的大叔大伯,娶一个死一个,准确度比江湖杀手都厉害。 老太太因这些天二房闹得事儿就不待见叶娟,这功夫又听叶娟这么不合时宜的说这话,更加烦她了。也不瞧瞧场合,刚提完那个要命的世子爷,她就提冰玉的婚事,也不怕忌讳。再说两个未婚姑娘和两个没定亲的外孙子都在这呢,突然提这个太不合适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叶娟的提问,再没看她。叶娟也意识到自己鲁莽,尴尬的赔笑,再不敢言语。 詹仪瞧着二嫂子吃瘪,眼睛亮了亮,余光扫向冰玉清玉二人,俩姑娘如果叫她硬选一个喜欢的话,她还真难做抉择,论气质性子她更觉得清玉好,论出身气派自然是冰玉好。俩姑娘各有千秋,都不错,但都不是她心里头儿媳妇的人选,可以说一丝丝希望都没有,脸后备的名额她都不会施舍给她们。 筵席散了之后,叶娟便叫两个儿子去拜见舅父。清玉和冰玉分别,各自回道自己的屋里。 闲来无事,清玉便叫小豆子给她弄些针黹,她想绣花。 小豆子听此言惊诧:“姑娘确定要这个,您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女红了?我还记得头几次您学绣的时候,扎了手指头,疼的哭了,大太太心疼的了不得,允了您的请求,不必学这个了,左右您身边还有我们呢,哪个千金小姐需要动针线呢。” 清玉差点忘了本尊不会女红的事儿了。虽说这些世家小姐动针黹的机会少,但这可是作为闺房女子品德的一项重要的要求,有多少人家的女儿因为女红不好被夫家嫌弃的。别说她,连当朝的最受宠爱的明珠公主女红也是一流的。她一个庶女,身份地位都不及人家百分之一,凭什么不会女红? “这个自然要学。” “姑娘不嫌麻烦了?”小豆子等着大眼睛看主子。 缪嬷嬷才在外间听见这话,迫不及待的进来,用手拍了一下小豆子的屁股:“小赖皮,还不快去,姑娘难得知道学女红,你不劝她好?找打!” 小豆子冲缪嬷嬷调皮的吐吐舌头,跟自家姑娘深鞠躬赔礼道歉。 “对了,别忘了把我以前做的女红拿来,我看看。”清玉道,她总该先了解一下本尊的水平,循序渐进才行。不大会儿,小豆子拿了两个帕子过来,都是极好地丝质,清玉挑了个看似‘比较好’的,指着上头绣着针脚极为粗糙的好似圆形的东西,问:“这是花朵儿?” 暮雪跟缪嬷嬷对看一眼,极力摆出严肃的表情:“姑娘,您忘了?这是您绣的——兰花,带叶的那种。” “喔,”清玉点头,看着模糊的一团,还真是看不出来哪块长着兰花细长的叶子。“我还是从简单地练起吧。” 暮雪笑着点点头。缪嬷嬷也开心,她家姑娘终于知道上进了。若不然她还真担心姑娘这样啥都不会,将来嫁到娘家该怎么办。 清玉先从最简单的锁链绣法开始绣一片接着一片的花瓣,期间叫缪嬷嬷指导两次,假意扎了一次手,这样成品出来的时候也不至于显得太突兀。暮雪、寒梅和春白也没什么事儿,都拿着针黹凑到姑娘身边绣花,天气快变暖了,她们正好要给姑娘做衣裳。 缪嬷嬷指导之余,便和她们聊起今天在老太太那儿听说的话题,自然是那位被鬼附身的世子爷。 小豆子坐在一边凑热闹,插嘴道:“为什么是被鬼附身?这明明叫克妻!” “小祖宗,你见过克妻有他这么厉害的?人家说克妻的都是自己命硬,可这位世子爷身子骨并不怎么好,一年十二月,据说有八个月病得卧床不起。余下的时候,还真奇了,他总会病了一段之后,突然全好了,跟正常人没什么分别,挺了一俩月之后,又病的要死。断断续续挺了这么多年,他病着还没死,倒是把三任定亲的身体好的姑娘们硬生生的给克死了。你说是不是被鬼附了身?一定是鬼依他的躯体去吸食别人的精气,据说这鬼还是个色的,专门挑没破瓜年纪轻的小姑娘下手。” 众丫鬟听此言,掐紧脖领子,一阵恶寒。 清玉纳闷的看着缪嬷嬷:“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儿刚才姑母可没提。” “平日里这话都是我们下人们私下里偷偷说的,姑娘自然不知道。据说这事儿是个在永安王府当过小厮的亲口说的。”缪嬷嬷道。 清玉笑着摇头,传言不可尽信。“我看不然,他就是命硬克妻罢了。若是他真被鬼附身,这么邪,何至于此宫里头那三位都宠爱他?” “哎呦,主子,他再邪门,也是永安王府唯一的血脉。人家尽管无父母无兄弟,架不住门第高,亲戚厉害。他小姑母是靖远侯夫人,大姑母是皇太后,姨妈是皇后……” 虽然亲戚都是女的,可这背景真是一个赛一个,够硬的! 清玉仔细想想,也不光是这些女眷厉害,还有世子爷的亲爹永安王,虽说人已经作古,但他依旧是大周朝最值得敬仰的大将军大英雄,战功赫赫,连当今皇帝都时不时地吊唁怀念他一下,圣上怎会不善待英烈的儿子?永安王也是唯一一个在开国以后受册封的异姓王;其它的异姓王都是开国有功而受封的,世袭几代下来几乎都是闲散王爷,没什么势力可言了。 “有关他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单就那三个被他克死的千金小姐就够人讲个十天八天的了。主子还听不听?我给您讲讲?” 清玉笑了笑,摇头道:“不听了,和咱们也没什干系,你们以后也少说,就算说,可别被太太们发现了。” “这个自然省得!”缪嬷嬷笑道。 清玉换了线,在已绣好的黑树枝上绣了几片红梅,不知怎地竟叫她联想到了红杏,转而联想到早就红杏出墙的叶香玉。清玉眉头紧皱,失了神,不小心扎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清玉悄无声息的将手指放进嘴里吸几下。 “姑娘,您没事儿吧?”缪嬷嬷看着姑娘失常的举动,万分担心。 “嬷嬷,明儿个请大夫来一趟,我最近有点头晕。对了,叫大夫直接去二嫂子那儿,我明儿个跟三姐去她那儿玩。” 第十四章 亲戚上门(下) 清玉和冰玉到了叶香玉的屋子玩了一回会儿,便见缪嬷嬷笑着进门,冲自家主子附耳。 冰玉和二嫂子互看一眼,假意骂她:“妹妹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不成?” 清玉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最近觉着头晕,爱做噩梦,请大夫给我瞧瞧。二嫂子,麻烦你给我腾地方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冰月,你这就去请大夫过来,我和你三姐也听听大夫的断症,我这正好有很多名贵的草药,送你些。”叶香玉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显摆自己财大气粗。 清玉浅浅的笑着应下,别有意味的看眼冰玉。冰玉没存什么别的心思,无所谓的附和着微笑,因瞧见清玉的眼神儿不对,心里琢磨刚才自己二嫂子的话有什么可深琢磨的地方。冰玉思索半晌,仍不得其道,心里存了个疑惑,只等着一会儿俩人独处的时候再细问。 陈大夫人近中年,胡子已是半白,刀削脸,笑起来破显得慈祥,只是他身形过于消瘦,令人免不得担心他平日里吃不饱饭。而实则,陈大夫的妙手之名早已在贵族圈里响当当,银钱如流水般的入了他的口袋,每年的收入兑成现银他抬都抬不动,怎会吃不饱饭? 清玉请大夫诊脉后,说了自己今日的症状,陈大夫捋着胡子琢磨了会儿,笑道:“四姑娘思虑过甚,乃至心神不宁,噩梦连连,因休息欠佳以至于心慌气短,产生头晕目眩之状。不是什么大事儿,四姑娘无须担心,我这便开一副宁心安神的方子给您,晚上睡前一副,坚持五日,必有好转。 ” 叶香玉听陈大夫此言,脸色白了白,心道真巧了,这四丫头的症状怎和自己一般,近日来她越来越感到全身疲乏无力,做什么都没精神,晚上也是总做恶梦,白天头晕的厉害。叶香玉本以为是小事儿,故没放在心上,今听陈大夫此言,便也想要这个方子试试。 陈大夫还未来得及说话,清玉先出声了。“二嫂子,哪有不诊脉乱吃药的,很多病因不同的,症状看起来相似,但若医错了法子,很容易延误病情。陈大夫既然来了,何不请她给您把一把脉?” 把脉?叶香玉心突地跳的不停,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叶香玉连忙大声道:“小毛病罢了,不用,不用!何苦麻烦陈大夫!” 陈大夫慈祥的笑着捋胡须,颇有礼貌的和二奶奶道:“既然二奶奶身感不适,何不叫小的诊断一下?诊脉而已,并非大事儿,自不算麻烦。” “不用,不用!我啊也就是瞧着四丫头说的,想起以前自己也有这个症状,要个方子准备着罢了。”叶香玉一再推脱,生怕陈大夫继续逼她,下意识的将双手藏到身后。 冰玉见二嫂子脸色不好,十分担心的劝道:“二嫂子,您还是听大夫的吧,你的脸色真的不大好。” “我都说不用了!”叶香玉厌烦的瞪向逼迫自己的冰玉,一脸防备。 冰玉本是出于好意,感觉到嫂子的恶意,吓了一跳,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心里委屈的很,很快眼圈红了。叶香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打眼色给冰月,冰月赶紧拿着银子打发陈大夫走。叶香玉连忙笑着赔不是,从自己的手腕上撸下两个羊脂玉镯子套在冰玉的手上,嘴上好一顿的哄她赔不是。冰玉素来是善解人意的,没有深究,笑了笑坦然表示自己释然了。 叶香玉松口气,亲昵的捏一下冰玉雪白的脸蛋,笑道:“我这个三妹妹最善解人意了,人也长得漂亮,将来不知道哪家少爷公子的有这个福气。” 冰玉恰到好处的弯起的嘴角,笑了,红了脸,害羞的低下头。 “二爷回来了!”丫鬟还没来得及通报完,便见穿着一身宝蓝色祥云纹华服的詹祺英俊潇洒的进门。詹祺先看了眼媳妇,不动声色的打着笑脸招呼两位妹妹。 冰玉拉了一下清玉,示意她该走了,给他们夫妻二人腾地方。清玉也是这个意思,跟冰玉打眼色的功夫,便听见詹祺低声询问叶香玉的身体。清玉突然想起刚才丫鬟打帘子让詹祺进门的时候,她看见外间有个人,露了棕色袍子的一角,那样式好像就是刚才陈大夫穿的。清玉心里突然明朗,给冰玉打眼色,叫她等一会儿。 冷战这么多天来,叶香玉第一次听见丈夫和她说话,之前的苦和委屈一股脑的冲上头,眼睛顿时泪汪汪的,若非有两个妹妹还在场,她肯定会立时哭出来。叶香玉别过头去,张大眼眼睛希望可以晾干眼里头的泪水。詹祺还以为媳妇仍旧和他怄气,若在以前见此状他或许不爱搭理她,然刚才他见媳妇的脸色,突然莫名的心疼起来。詹祺 庶女逢春 第 5 部分阅读 此状他或许不爱搭理她,然刚才他见媳妇的脸色,突然莫名的心疼起来。詹祺好脾气的坐在媳妇身边,也不管有没有什么外人,拉着她的手温柔的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香玉鼻子一酸,泪汪汪的看着詹祺:“你还知道关心我!” 詹祺瞧着媳妇孱弱且楚楚动人的模样,心早软了,冲外头喊话道:“烦请陈大夫进来。”詹祺自认此举是他表达对媳妇的关心,所以没去管叶香玉早已经苍白的脸,直接吩咐陈大夫给叶香玉诊脉。 叶香玉吓得全身战栗,恐惧的瞪大眼,眼看着陈大夫将双指覆在她的手腕上,她害怕的心狂跳,心几乎要冲破了胸口雪崩而亡。眨眼的功夫,陈大夫已经收了手,但对于叶香玉来说犹如一千年那般漫长。陈大夫张口前,叶香玉早吓破了胆,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在场的所有人。她可是万人敬仰的堂堂侯府千金,而陈大夫一句话便会将她现在所拥有的所有的光环击碎,她将成为世人所最不齿的最伤风败俗的淫/娃荡/妇。 “怎么样?”詹祺关切的问。 陈大夫摇摇头,笑道:“劳累过度,没大事儿,多歇息罢了。” “这就好。”詹祺深深的松口气,心疼的看着媳妇。詹祺发现媳妇此时正错愕的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自己,看得他心揪扯般的疼。一定是自己表现出来对她的关心,令她觉得受宠若惊。詹祺懊恼自己没出息,其实他早该听母亲的话和香玉好好相处。说来惭愧,今天他会来瞧媳妇,还是母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逼他的。詹祺悔恨自己的不孝、无情,心里越加觉得有愧于媳妇。 清玉在陈大夫宣布结果的刹那,惊讶、不解、愤怒……各种怨念纠结在一起。不过,她很快调整了状态,以至于在她还没表现出什么异样样的时候,已经接受了眼前的现实。看样子这个陈大夫已经被收买了。 詹祺夫妇要上演夫妻恩爱的戏码,清玉和冰玉自然不能碍事,识趣的告退了。 出来以后,清玉无意的回头瞧了瞧,正看见冰玉拿着一锭银子感谢陈大夫,二人的脸上都带着贼兮兮的笑,说话的时候都若有似无的往周围瞟,对外人似乎十分戒备。 “妹妹看什么呢?”冰玉顺着清玉的目光看去,瞧见那头说话的陈大夫和冰月。 “喏,看她。”清玉对上冰玉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对二嫂子身边的丫鬟感兴趣了?她可是二嫂子身边第一得力之人,你讨不来的。”冰玉讪笑。 “谁说我要讨她,我是奇怪她的名字。”清玉略探究的观察冰玉的脸色。冰玉起先笑得很自然,听四妹的话之后,笑容僵在嘴角。 “三姐,我得走这条路了,再会。” 待清玉的身影消失后,冰玉脸上的笑容方收敛。她口气温柔的对身边的丫鬟书云道:“四妹妹也真是的,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 书云气不过,四姑娘一提那事儿她就反应过来,其实论起这件事儿她早就对二奶奶有意见了。“就算您性子和善,二奶奶也不能不改啊。姑娘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和一个贱命的丫鬟重了名字。” “也不算重名,同有一个‘冰’字罢了。二嫂子该知道这个忌讳的,不过是太忙了顾不及这个,身边也没个人提醒她。”冰玉垂目,右手摆弄左手手腕上新戴的两只玉镯子。 “我看不然,二奶奶是瞧咱们姑娘性子软好拿捏吧,这事儿若换在四姑娘身上,早跑老太太跟前说开了。”书云替主子抱不平,其实这事儿好解决,只要去跟二太太说一声便是,偏自家主子太善良不忍添麻烦,更不忍增加二太太和二奶奶之间的婆媳问题。唉,姑娘这个小姑子做的有些太善解人意了! 啪嗒!两声清脆的响。 书云等低头看去,却见石路上两只已摔碎了了羊脂玉镯。 “哎呀,这可怎么办,二嫂子才送我的,我就给弄坏了。都怪你这丫头碎嘴,扰了我的心神。”冰玉怪书云道。 书云嗤笑一声,替姑娘抱不平:“姑娘本来就手小,二奶奶的镯子戴在您手上自然容易掉。请姑娘好好想想,她这样,对您能是真心的么?” 冰玉为难的看眼书云,踌躇了会儿,犹豫的问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自该把事儿告诉太太去。”书云气不过,心里狠骂二奶奶霸道。就说名字这事儿,她还真觉得是二奶奶故意的。冰月从不跟着二奶奶出去见老太太、二太太,一直担负着守屋子的责任,所以没特别去过二奶奶屋子的,很少有注意冰月的名字触忌讳。长辈们算偶尔去一回,也无心关心屋子里的丫鬟都叫什么。而小辈们去了,自不敢乱说话告状。正因为如此,才导致二奶奶嫁进门一年了,那个冰月仍旧嚣张的不改称呼。 书云每次都因为三姑娘的劝解而忍耐,这回她忍到极限了,她受不了二奶奶一而再再而三的惹她家主子,是时候叫她这个大丫鬟挺身而出了。书云心里坐定主意,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直奔二太太院里。 冰玉用帕子拭干眼角的泪水,嘴角荡漾起淡淡的笑容,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踱步到园子里的池塘边转悠。 自己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该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