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的乡村》 骚动的乡村 第 1 部分阅读 《骚动的乡村》 第一章 恋爱的烦恼 一届警校毕业的兄弟们争先恐后地结婚,落下袁野一个人形单影只,成了剩男,尽管他才迈过二十五岁的门槛,兄弟或兄嫂弟妹不堪他的闲云野鹤,纷纷牵线搭桥,他半推半就,放下了众人皆欢、一人向隅的身段,在县城挂了位叫陆蓉的女朋友,这女孩是个刚退伍的兵,身材不高,一张圆脸蛮有些可爱,还有个诱惑人的坑,为此袁野的目光经常像苍蝇在坑边徘徊。陆蓉在家排行老小,上面只有个大学毕业分配在医院工作的姐姐,她的父母是县二中的教师,父亲还顶了个教导主任的帽子,小县城人盲目的优越感拉开了袁野和他们的距离,他们对他不冷不热的,袁野表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已起波澜,深恶痛绝小县城人对乡镇人的优越,在小县城有什么可骄傲的,县城又不是你自个的,若是在大城市,岂不尾巴翘到天上,翻开城市人的三代族谱,谁也脱不开一腿肚泥的家史,哪些王公贵胄们早在解放前被撵到台湾、国外,好歹说中学教师也是小知识分子吧,一点眼光都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袁野毕业快四年了,进步也确实不尽人意,至今大头兵一个,在所里又遇上将相不和,连组织问题都没解决,也怪不得人家小觑自己。 谷雨过后的一天傍晚,袁野抽空溜到县城,蹭了顿城关所赵磊同学的薄酒,顺着县城的繁华大道慢慢地往前晃悠,等拐进去二中鹅卵石的小道,少了霓虹灯的指引,他才觉得脚下的路越走越黑。 转过弯,袁野便瞧见县二中教学教室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很柔和,走进学校院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而过,他觉得那么的温馨熟悉,时光倒流,几年前他便是他们中的一员。陆蓉的家位于学校的东头,房是青砖青瓦的平房,大门虚掩着,袁野推门而入,她的父亲陆如君正倒着茶,从不喝酒的他敏感地闻到袁野嘴里吐出的酒味,眉头阴影一闪而过,客套地问::“小袁来了,可吃过晚饭了?” 袁野心知肚明他未来老丈人对酒的反感,便替自己喝酒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推搪道:“县局找我谈调动的事,晚上和同学在一块吃的。” 袁野倒不是撒谎,只是将时间后移,前天县局技术科张科长特意陪同政工科长姜申为自己工作调动的事,专程到南岗所走了一趟,说是考察,其实已内定,张科长临走还单独向 袁野交待了几句,让他在单位和同志们搞好关系,站好最后一班岗。袁野听懂了话外音,忖量派出所里有人在考察中玩了浑江龙,他有些不解,他的调动与所里人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按常理出牌是不应有人说坏话的,真是人心难测;这更加深他对张科长的感激,本来此次机会,如不是他的力荐,也轮不到自己身上。而他和张科长的关系纯属工作关系,半年前,袁野作为业务骨干被抽到技术科学习,没来由地讨上张科长的欢喜,他出去勘查现场时,总爱带着他。一次在办公室闲聊时,张科长问他可愿到技术科工作,袁野没加思索地说愿意。后来,张科长没再提这件事,袁野也不好追问,也许人家是一时兴起,毕竟调动的事要经过局党委研究。等他们来履行考察,他才知道张科长将他的事一直放在心头。 “哦,小袁来了!”平时不大和袁野答话的周阿姨从卧室出来了。 她的主动招呼让袁野有些受宠若惊,他忙应答着,因为不知和他们说什么好,便没停留脚步,迟疑一下,走进院子后面陆蓉的闺房,她坐在床边,听到外面的声音,撂下手头的毛线活,对进门的袁野淡淡一笑,算是招呼了,袁野已习惯她这举动,并不在意。 周阿姨破天荒地拎一水瓶随后跟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问::"调动手续可办了?" 有酒遮脸,袁野倒不觉得脸红,实话实说:"还没定,通知报到才算数。" "今晚不要走了,睡陆蓉房,陆蓉你到隔壁房睡,你表妹留过话,说她晚上不回来了。"周阿姨吩咐过,出了门。 陆蓉泡着茶,没吱声,袁野随口应着,脑筋一时没转过弯,等周阿姨磨出身方才醒悟,他心里一阵窃喜,目光扫视着陆蓉,她正背对着他,饱满微翘的臀部被蓝色发白的牛仔裤裹得紧绷绷的,呼之欲出,惹得他肚肠里热流回荡,她转过身来,他忙将目光挪开,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咽下喉咙里的焦灼。相处半年了,他对她秋毫无犯,连手也没粘过。 "织啥呢?"袁野受不住这沉默,没话找话道。谈恋爱,不谈哪来的恋爱。 "学打手套。"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棵白菜或是一棵葱,没有多余的表情。 酒意上头,他倒不消停,傻傻地问:"给谁打的?" "反正不是给你的!"她没喝酒,脸上泛起红晕。 "我试试!"袁野见手套肥硕,涎着脸皮说。 她将手套和竹针一同递过来,他套上一只手,见正合适,赞叹道:"蛮有眼力。" 她辟手拽下手套,说:"又不是给你的,给我姐夫的。" "你姐夫人不错,给谁不是给。"袁野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自忖道:小姨子半个屁股是姐夫的,总不会整个屁股交给姐夫吧。 "说什么了?"她似乎明白了他话里的暧昧,有些恼了,脸涨得通红,但在袁野的眼里越发可爱,越发诱人。 袁野试探地搭一只手在她肩头,讨饶地说:"当什么真,开玩笑。" 她觉得今天的袁野有些变化,举止变得大胆、轻浮,弄得她心儿颤悠,眼帘也洇上酡色,嗔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说完此话,她偷偷地笑了,显然她没真的计较,甚至说有点喜欢和怂恿。 袁野假装生气地扳着她的肩头,说:"让你看看象牙。" 脸儿对上,目光便交错,她的眼里分明有一泓清泉,在静静地流淌,倒映、折射出他眼里蓝色的火苗,这火苗让她恐惧,也让她期盼,她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火苗,她怕火苗烧毁他的理智,也烧毁自己的矜持;他坐在她身旁,第一次靠的那么近,像一只猎狗嗅着她身上散发的气味,他为此而亢奋,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揽住她柔软的细腰,她浑身颤栗,似乎盘绕在她腰间的不是一只手臂,而是伊甸园诱惑亚当和夏娃那条蛇,她颔下脸,心乱如麻。他不饶不依,挥发酒气的嘴唇向她的脸蛋靠去,她往后仰去,似乎想躲闪,但已不及,灼热从她的唇齿间缝隙传输到肺腑,他吮吸着,那种痛快淋漓让他欲罢不能,他在窒息中丢下了他的疯狂,她喘着气而羞赧地说:"门还开着。" 他提门帮将门轻轻地合上,然后反锁住,走到床边,将她拉起紧紧地搂住,惟恐一松手,她会像一只雀儿飞走,他的头埋在她的秀发里,他微闭着双眼,享受着她胸前柔软的部位带来温热,时间似乎停下脚步,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他的**慢慢地发酵、膨胀,她明显感到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她的小腹,她极力想挣脱他,却挣不开他铁箍般的左臂,他的右手不安分起来,在她的*抚摸、揉搓,一种期盼从她内心深处涌出,漫过**的柔软,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身体像晒花的棉糖,随着他倒在床上,正当他笨拙地寻找她牛仔裤的纽扣,猛然听到院里周阿姨的声音:"陆蓉,让小袁早点休息!" 两人屏声静气,整理凌乱、褶皱的衣服,听到院外关门声,袁野已是偃旗息鼓,有心再战,无奈身下折戟沉沙,不复刚才的峥嵘。陆蓉挣开他的怀抱,溜出房间,他坐在床边,懊恼不止。 没一会,陆蓉粉脸含羞地进屋,将一盆清水搁在洗脸架上,扭身而去,袁野用过水,躺在床上,闻着被子特有的香气,懊恼、兴奋、激动像暴雨鞭打着他,让他辗转反侧,午夜时分他才进入梦乡。 天蒙蒙亮,院里清脆的碰撞声惊醒了袁野,他起床到院里,陆蓉睡的房间还没亮灯,周阿姨正在洗漱,她抬起头和颜悦色地问:"怎么不多睡一会?" "睡好了!" 袁野看她面色如常,知道昨夜自己猴急的一幕没被她发现,他匆匆洗把脸,招呼一声,仓皇而出。 第 第二章 以乡建所 袁野乘车回到所里,还没到八点,同事们都没来,他将办公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南岗派出所办公条件甚是简陋,位于206国道旁边,一溜平房和国道呈十字形,前面的两间房办公,后面的房子住家,派出所的牌子挂在山墙头。所里十三个人都挤在两间办公室里,房里除了留下走人的过道,全是横摆竖放的办公桌,好在所里人除了早上点卯在所里,其余时间都各到各人分管的乡里,平常呆在所里就方所长和内勤袁野两人。 方所长挎着包、捧着茶杯进来了,方所长是公安局的*,再过两年就到退休的年龄,他看到自己办公桌的烟灰缸刷的干干净净,对自己选的内勤甚是中意,朗声说:"小袁啊!马上要撤区并乡、以乡建所,组织上要给你加担子。" 袁野心里道:组织上加担子就是提拔,我连党员都不是,加什么担子?他笑笑,不在意,嘴上附和道:"我哪儿都不去,就跟老所长跑跑腿。" 方所长呷了一口浓浓的绿茶,说:"我是想把你留在南岗,可是组织上不同意。" 他还想说什么,见副所长李有礼进来,便止住了话头,没一会胡进明等人陆陆续续来了,办公室里三三两两都在议论以乡建所的话题,袁野的心思放在技术科那头,置身事外。 方所长见人员到齐,从抽屉里掏出一根烟,在桌上?了?,点着火,美美地吸一口,大声地说:"没事要汇报,你们到乡里看看,明天早上七点半在所里集合,全所人员到县政府大礼堂开会。" 所里人员纷纷夹包走出办公室,方所长和袁野吱了一声:"有人找,说我在区里。" 他也拎包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门外大叶柳上的麻雀唧唧喳喳地叫着,似乎在讨论什么热门的话题,没人来办事,袁野的思想便开起小差,以乡设所,自己是否下去,如下去,到技术科的事便黄了;进不了县城,他觉得他和陆蓉的事有点悬,即使她愿意,她的父母也不一定乐意;想起昨夜他和她的亲热,他心神摇曳。 中午,袁野回到南岗乡政府的家里,和父亲说起以乡设所的事情,父亲透露他已通过战友找到公安局分管人事的张副局长,他答应帮忙,说凭袁野的资历到县局,发展会很慢,年轻人不到下面锻炼是没有前途的,他可能在这次机构调整中担任山花派出所副所长。 袁野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政工科到所考核时有人说我坏话。” "你年纪轻轻担任所长,对别人是个威胁,谁不想争个位子。"父亲从部队上回来就踏进行政的门槛,虽然在乡武装部长位子上逗留大半辈子,但对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是轻车熟路的,"刚才说的话不要到外面传。" "我又不是呆子!"袁野心里烦躁道,"我还不稀罕所长这位子。" "你不稀罕,有人稀罕。"父亲暴不住脾气,发狠道。 "吵什么?你父子俩讲不到三句就要吵,吃饭!"母亲从厨房出来吼了一嗓子,父子俩没了声音。 袁野心不在焉地扒了碗饭,便跑回所里,下午来了一帮人办事,忙忙碌碌中,袁野将调动和以乡设所丢之一边。 第二天清晨,袁野和所里的同事乘客车赶到县政府大礼堂,台下台上已人头攒动,袁野找个空位坐下,四周环视,台上前排坐着四大班子领导,后面的是科委办局的领导,每个人面前竖着署名的红牌牌,迥然有序;台下各乡镇头头脑脑与公安局人搅在一起,萝卜填凼似的。 分管政法的翟县长宣布会议开始,整个礼堂立马安静下来,他照着文件宣读此次会议的重要性和以乡设所的迫切性,台下人对他谈的“性"不感兴趣,开始窃窃私语,像一大滩的蚕蛹在吃着桑叶。 文件念毕,政法委张书记宣布人事任命,台下人侧耳倾听. "……袁野,山花派出所副所长,主持工作;胡进明,山花派出所副指导员……" 袁野尽管心里有所准备,还是有些发懵,对后面的任命他已是充耳不闻。这几年跟人家后面扛锅铲不大烦神,猛然间自己当家作主,一时拗不过这个弯。 "谁是袁野?"坐在袁野右边的山花乡党委书记程德志奇怪地问,南岗所什么时候调来这个人物,自己竟然没有耳闻。 "老师,是我哦!"程德志是教师转口,曾教过袁野的书,袁野见到他一直未改口,以师生相称. "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连老师都蒙着。"程书记追问道。 "高中复读时改的。"袁野笑着汇报。 "还冒充老先生,连学生名字都搞不清,你也只配在行政混混。"他们前排的山花镇邹镇长回过头臭道。 "其他是假的,老先生还是假的!"程书记得意地笑了,"以后不准给老先生留一手。" "哪能呢!老先生指到东,不打到西。"袁野连忙表态。 "你这样表态,你家老师胆子更大了."邹镇长揶揄道。 “没大没小,在学生跟也瞎扯。”程书记笑着制止。 台上的张书记念完任命书,又滔滔不绝讲了几点意见,提了几点要求,最后几句袁野倒是听清了:“明天按时到乡镇报到,无故不报到者,就地免职;不服从组织任命,影响工作者,纪律处分。" 张书记讲完话后,一阵稀里哗啦的掌声,秋风扫落叶般;翟副县长宣布散会,台下众人成鸟散状。 袁野随着人流到了县政府的停车场,准备喊胡进明上程书记带来的仪征车,见胡进明阴沉着脸,一头钻进南岗镇的桑塔拉,随邹镇长等而去。 在山花乡政府的车上,袁野沉闷不语,似乎有些心事,程书记感到诧异,怀疑他不想到山花乡工作,袁野连忙否认,推脱说心里压力重,程书记笑了,说:"没有压力,哪有动力,我像你这个岁数,刚参加工作,干行政的,岁数是个宝啊。" 车上国道,程书记也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袁野想着自己的心事,他觉得当务之急要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与胡进明搞好团结,一个所就两个人,拧不到一起,工作没法开展,从散会时胡进明表现的情景,他对这次任命很是不满,四十多岁人要听命一个毛头小伙,定然心里不悦服;另一个是自己的党员问题,写了四年入党申请书,因为所长与副所长尿不到一壶,指导员和稀泥,一直未得到解决,其实自己谁也没得罪,只是这些人拿自己入党说事,入党成了不是问题的问题。 袁野在南岗镇下了车,和程书记笑容满面地道别,风风火火地向南岗所奔去 第三章 组织问题 哈哈哈!方所长见袁野第一时间来拜访他,很是高兴,站在自家客厅里,爽朗地说:“你和胡进明搭档最合适,好好干,把工作搞上去,当初县局考核时,我极力推荐你,年青人到艰苦的地方锻炼,有好处,过一段时间,我到德志哪里看看,为你们吹吹风,助助威。” "老所长!你还要一如既往关心我、支持我,有困难解决不掉,我请你出山,你不能推。"不管自己的职位是否得益于方所长的推荐,袁野场面的话还得说。 方所长听得很高兴,便口无遮拦道:"考核时,所里少数人打你小报告,为什么?嫉妒年青人,怕你上去占他们位子,不明智啊!极不明智!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发展规律,你们不占我们位子,我们的位子到时候也要主动让出来,干两年,我就要退休了,不是他们急着要我下来,我这次就回县局了,他们越急,我就在南岗镇干,他们现在和你一样,都是副所长,谁回来接我的班,还不一定了!"方所长对所里和他闹意见的人耿耿于怀,说到气愤处,脖子上青筋暴出。 "老所长德高望重,全盘还要靠你掌控。"袁野小心奉承着,不敢?茬所里的是是非非,何况副所长李有礼就住在隔壁。 胡进明从门口一晃而过,方所长大声地喊:"胡指导,进来!" 他听到方所长喊,折身进了客厅,方所长笑着说:"你俩在一块,我放心,小袁年青,警校出来,业务强,一般事情放手给他干,大的事情你掌掌舵。" 胡进明兴致不高,习惯性地眨着眼睛,说:"我岁数大了,歇歇,看年轻人干。" "进明同志!我要批评你,我都快上六十了,还没说老,你怎能说老?让你当指导员,是工作需要,小袁党都没入,怎能担任指导员职务?为这个,我还挨了县局领导批评,说我不关心年青人进步,派出所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总跟我捣蛋。"方所长越说越愤懑,气有点喘不上,歇了一会,他又转脸对袁野说:"小袁,到山花乡入党,哪儿不能入。" 袁野见所长提起入党这档事,赶忙接过话茬,恳求道:"所长,你再开一次支部会,把我组织问题解决了,免得我到山花乡重打锣,重开张。" “对!老所长,你要关心到底,现在分所了,袁所长组织问题,他们不会不同意。”胡进明也示好地托着。 “我现在不是他们的领导,怎么开支部会?”方所长举棋不定,迟疑地说。 袁野见他松了口,恭维道:“这一片,只有你是正所长,其他都是副职,还不在你统一领导下嘛;再说所虽然分了,支部又没有解散,你是支部书记,开会也是名正言顺,只要你同意,我去通知。” 显然,袁野的话有些越楚代庖,但再不说也没机会了。 "好!好!你去通知吧!明天早上开。"方所长大手一挥,下定了决心。 袁野从方所长家出来,便拐进副所长李有礼家,他见袁野进来,鼻孔里哼着冷气说:"当上所长了,还在和老领导汇报啊!" 袁野知道他们刚才在方所长家说说笑笑,被他听见,肚里来气,便正话反说:"我在汇报我的组织问题,所长说解决有难度,让我到乡里解决。" "有什么难度,开个会不就通过了吗?"李有礼还是坚持他的一贯立场,所长反对的,他就同意,"老方太霸道,我们和他闹矛盾连累了你,你入党,我们内心是同意的。" 袁野提出明天早上开会的事,他满口答应,袁野千恩万谢地出来,又跨进隔壁刘指导员家,巧的是他也在家,袁野刚提个头,他立马亮明立场,"现在还有什么说的,我同意,不是分所,我们还准备混他一年,看老方能的。" 袁野嘴上说着感激的话,心里道:你们混他一年,我入不入党和他有屁关系。 趁热打铁,袁野又到南岗街上其他几位同事家中走了一圈,分所之际,谈到他入党问题,大家都很惭愧,"不是他们头子斗争,你的问题早解决了,他们在会上吵起来,我们不好说。" 事情办的顺当,袁野回到家中吃过中饭,美美地睡了一觉,想起陆蓉,便生出异样的缠绵,搭个顺便车赶到二中,正是上课时间,整个大院静悄悄的。 袁野敲了敲她家的门,房里没有动静,难道没人在家,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又敲了敲,里面传出拉纱门的吱呀声,他靠在水泥墙边等着,日头晒在门口晾绳的棉被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影子,门口东边的葡萄架已是枝繁叶茂,因为少了人的修剪,显得乱蓬蓬、纠缠不清。 门开了,陆蓉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见是袁野,不好意思地说:"睡过了,不是你打门,我还不得醒。" 袁野的思维像油灯的芯儿蘸上水,爆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诗句,他又觉得她不像林妹妹的弱不禁风,那白里映花的睡衣里隐藏的是珠圆玉润的身躯,她应属宝姐姐的类型。 "一个人在家啊?"他很快地从遐想中闪出,慌不择路地问了句傻里吧唧的话。 "他们上班都没回来,家里就我一个闲人。"她笑吟吟的,一个人在家等久了,总有些烦闷,她捋了捋额前搭下的刘海,奇怪地问:"你今天没上班啊?" “下午没什么事。”袁野看着她的素颜,觉得比平时顺眼些,而她胸口处暴露在外的*像一盆火,烤的他眼光发热。 她似乎察觉他的异样,转身到卫生间洗漱并更换衣服,她和他交往是通过别人介绍的,在之前她没和任何一个年青的异性单独交往过,她对他谈不上倾心,倒也不厌恶,她梦里的白马王子是她姐夫的类型,一副文文雅雅、温温柔柔的形象,她羡慕她的姐姐,甚至嫉妒,袁野和他姐夫相比,身上少了细腻、体贴,而多了一种冷峻、坚硬;那晚突如其来的亲热让她后怕,她认为那是一种超前,她期盼的浪漫不是这样,她心有不甘,但她也不知道怎么能得到她的浪漫和爱情,她处于迷惘和矛盾之中。 袁野在院里来回踱着,女孩洗漱总是那么没完没了,他几次摸到裤兜里的香烟,想抽一根,但终于忍住。她出来时换上她平常的衣服,蓝色的牛仔服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她脸上挂出招牌似的笑容,那笑容平淡而又冷漠。 他俩进了房,袁野坐在靠门口的木椅,对拾掇被褥的她说:"我调动调不成了。" 她一怔,回过头来,"怎么了?" "以乡设所,我被分到山花乡。"袁野没说自己被提拔的事,他私下认为这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山花乡在哪儿?"她继续手中的活,奇怪地问,对她来说,山花乡只是个概念。 "南岗镇往里面岔,在山里面。"袁野起身,帮她将被单拽平。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问:“那你不打算往县城调了?” 袁野苦笑道:"刚去,不干几年,组织上是不会同意的。" 她沉默了,拿起床头毛线针,扫了他一眼,埋首穿针引线,袁野找了本《恋爱婚姻家庭》的杂志,胡乱地翻阅;时间在两个人的指间悄悄地流逝,屋里的光线渐渐地暗淡了。 陆蓉的父亲先回来了,他走进陆蓉的房间,见两个人闷头坐着,说:"你们两个人怎么不开灯?" 陆蓉欠起身,点亮床头的灯,等她母亲回来时,陆蓉走出房间,没一会,周阿姨进来了,强颜欢笑地说:"小袁,你不趁早回去,天黑了,车子难?。" "我就走。"袁野也笑的很假,既然人家下逐客令,自己也不能赖在这儿。 他起身和厨房里手舞锅铲的陆如君告别,他有些奇怪,问:"怎么不吃晚饭就走?" "吃过晚饭没车子,我明天还要上班。"袁野复读机般地将周阿姨说的理由又道了一遍,只是有些走样。 他走到客厅,陆蓉从她母亲房间出来,向他笑笑,说:"吃过饭走吧!" 一个"走"字显示她也不想挽留,他感到灰心,毫无意义点了点头,说:"你在家!" 夕阳很红,只是近了黄昏;操场上贪玩的学生将篮球掼得砰砰响,袁野觉得从她家出来,心情反而舒畅许多;一切顺其自然吧!他自言自语道。 第四章 走马上任 一大早,袁野急巴巴往所里赶,远远地看见李有礼站在马路边,像是在等车,他跑过去说入党的事,李有礼敲敲自个儿的脑瓜,说忘了,随后他和袁野进了办公室,袁野烧了一壶水,便站在马路边瞅着,唯恐还有人忘记开会。等住在街上的同事陆续来了,他才宽下心,琢磨只要会议能开,通过是板上钉钉,顺水人情,谁也会做。 果然,没一会工夫,方所长便喊袁野进去,兴冲冲地说:“支部人员全体通过,等镇党委批下来,你就是*预备党员了。” 袁野说着感激的话,拆开一包红塔山烟挨人散着,邀请大家中午在一块坐坐。因为要去乡里报到,所里人推脱说这顿酒先记着。大家一哄而散,只有方所长在老所留守,显得孤孤单单。客请不成,袁野便和胡进明结伴而行,上了去山花乡的班车。 十六华里的路程都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车上的人被平等相待,享受着免费的松骨。山花乡政府在街道的东头,悚然屹立的双面三层办公楼像一座标志,在穷乡避壤里昭示着财富和权力,裸露的水泥外墙又暴露出先天的不足,和拮据人过日子一样,有吃的没玩的,办公楼少了外装,越是高大,越是土得触目惊心;楼前开阔地与一水塘相邻,水塘成了马路与乡政府相隔的天然屏障,塘的一侧紧挨着值班室和大门楼,这大门楼倒有些讲究,贴着黑色面砖,呈"开"字形,六块牌子吊儿郎当挂在两边;大门楼与大院里的厕所遥遥相对,给外来人确实提供了方便,而这种方便却不入当地风水先生的慧眼,他们痛心疾首地称:乡政府几任领导不走时和背运,倒霉就倒霉在这歪门邪道。 两人走进一楼政府办公室,邢主任刚放下手中的电话,因是熟人,双方无需介绍,寒暄过后,邢主任说:"书记讲你们今天要来报到,昨天下午我们就将办公室腾出来,一楼东头三间都归你们了,司法所和你们对门,西头还有一间是你们的寝室,晚上不回去,你们可以在里面歇歇脚,派出所牌子等你们来挂,放在我们办公室。" 袁野和邢主任是中学校友,年纪相仿,他一来便开起邢主任的玩笑,“你是大内总管,我们到这里来举目无亲,全赖你照顾。” “就怕照顾不上,穷山恶水出刁人,你们来,我们胆也壮了,气也粗了,待你们安顿下来,给乡里混混们揭揭皮,不然他们一刀把鼻子抹掉,不晓得前后。”邢主任对他的恭维有些兴奋,脸上添了喜色,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袁野,无微不至地说::“门都换了新锁,钥匙觉得不够用,我替你们配。” “邢主任年纪轻轻,考虑这么周到,真不是一般人。”胡进明半真半假地说。 “那当然的,他本来就是二班的。”袁野仍然是一副调侃的口吻。 邢主任笑着陪同他二人,逐一打开派出所办公室的门,屋里空空荡荡,倒也窗明地净,卫生显然才打扫过;三间房有两间相通,两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两张木床便是全部的家当,袁野愣了一下,便笑了,见识了什么叫白手起家;胡进明的肩膀似乎突然犯了毛病,耸了又耸,自嘲:“一个所一公章,两把手枪守四方。” 邢主任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讪讪地抓了抓头,说:“条件是艰苦些,不能和老所比。” “袁所长,你多跑跑,向领导要点开办费。”胡进明拉长话音,说得天经地义。 袁野未搭腔,司法所汪所长闯进来,便嚷:“住家住到好邻居,你们过来,我们省了不少事。” “别尽想着占便宜,我们属小秃子的,还借你们月亮光了。”胡进明看见战友汪益平毛发稀少的前额,联想起月亮。 汪所长是乡里聘用人员,未吃上县里财政的饭,腰杆子不硬,说:“你们是正规军,有力度;我们是泥瓦匠,把墙粉光了就不错了。” “你要是瓦匠,也是七级瓦匠。”袁野也和汪主任说笑着,并觑了胡进明一眼,提醒着,“我们还没到程书记跟报到。” “你去吧,我和老战友聊聊。”胡进明挥挥手,和汪所长走进对面的司法所,邢主任说办公室还有事,便也转身走了。 袁野上了二楼,书记办公室是最西的一间,敞着门,程书记见他进来,放下手头的文件,没他人在场,袁野叫了一声老先生。 老先生并不老,四十刚出头,天生一副晒不黑的白净皮肤,乌亮的头发捋得工工整整,听到老先生的称呼,露出灿烂的笑容,“咋不在家歇两天,工作有得干。” 对这个学生,他还停留在学校时的印象,他不知他这个在学校斯斯文文、见人都有些害羞的学生,为啥选择警察作为他的职业,他潜意识里认为警察尤其基层警察,都是骚鞑子杀牛式人物,他不放心似地提醒:“下到基层便要适应基层,要学会耍大斧子、抡大锤,太文气,可不行!” “以后还请老先生多指教,不长记性就打板子。”袁野好学生似的表示着决心,尽管他认为老先生的说教,像小脚老太般的落伍。 “有这个态度,工作没有干不好的,老先生教书时就教过你们:谦受益,满招损。”程书记满意谈话的效果,停顿一下,又说:“党委这摊我安排刘委员和你们对接,你和刘委员也熟,需要党委支持的,尽管说。” “行!需要什么,我向刘委员汇报。”刘晓强委员和袁野私交不错,他当然乐意他分管。 “你们所里目前只有两个人,力量单薄了点,下去打水不混,我将乡里联防队交给你们管理,替你们带带路,跑跑腿,联防队人不多,成分杂,对他们管理一定要严,不听话的,叫他走人,我绝对支持你们。”谈到工作,程书记的态度变得严肃。 “程书记在啊!”一个圆脸短发的年青女子手持一叠发票,袅袅婷婷地进来了,打断了他俩的谈话,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袁野的鼻孔。 程书记目光一转,看清来人,脸色神甫般地慈祥,“这是新调来的派出所长袁野。” 那女子长得清眉秀目,左顾右盼,笑意盈盈,“袁所长我认识,我在他那儿办过户口。” 袁野记忆有些模糊,只好“嗯”着,那女子倒也善解人意,“袁所长办户口太多,想不起来吧?我是财政所小邢。” “哦!”袁野假装回忆起来,其实脑里还是面糊。 “程书记,这是上次开支的发票,周所长让你签个字。”邢会计和程书记讲话换了一种口吻,嗲声嗲气的,让袁野身上起鸡皮疙瘩。 他忙起身,说:“程书记,你忙,我先下去,有事再给你汇报。” “好!好!”程书记笑脸如花地招招手。 袁野下了楼,感叹道:山花乡还有这样的人物。他想起老先生的神情,觉得老先生真的不老。 “老哥!”后面好像有人喊,袁野回过头,见是人高马大的马小二,惊奇地问,“你怎么也在乡政府?” “计生办用我几趟车子,我来批发票。”马小二扬了扬手中厚厚的一叠发票,开心地说:“听说老哥到这里当所长,我还不信,你还真来了!中午到我家喝酒,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在一块喝了。” “中午怕不行,刚来,还有事情要办。”袁野推辞道。 “那就晚上吧!”马小二随即改口。 “晚上喝酒,我怎么回去,我被子都没带,不能睡在光板上。”袁野说。 “这不容易吗?我送你,我的吉普就是你的驹,随喊随到。”马小二慷慨地说,“不要推辞啊!傍晚我来接你。” 袁野见盛情难却,便答应下来。 第五章 壮大队伍 派出所办公室人声嘈杂,袁野跨进门,见胡进明的身边聚拢着四个年青人,正说笑,胡进明见他回来,嘴一努,说:“这都是乡联防队员,你的兵。” 袁野平常也随分片的民警下乡,环顾这四副面孔倒不陌生。 其中一位面相凶恶、三十来岁的介绍道:“我叫刘建德,所长不认识我吧?” 因叫不出名字,袁野没作声。 他又指着一位身材单薄的人,说:“他叫程德芹-程书记的本家,按辈分喊我姑父。” “到哪儿都称大,骡子倒大,还是杂交的。”程德芹拉着脸说。 “没大没小,姑爷都不认。”刘建德瞪起牛眼,想耍威风,又怕自讨没趣,便揭短,“一天到晚就吹,在部队当过侦察兵,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其实他枪都没摸过,在部队是个大锅头。” “好歹我还在战场上溜过,你呢?”程德芹冷笑,“卖狗皮膏药的。” 袁野看他俩斗嘴,恰似针尖对麦芒,甚是有趣,笑着说:“看样子,联防队藏龙卧虎,一个杨排风,一个老江湖。” “算不上老江湖。”刘建德听到称赞,反而谦虚起来,“只跑了一年,卖药丸子,专治小孩夜哭尿床。” “乖乖!我还差点看走了眼,想不到小德子还会治病。”胡进明故意发出惊叹。 刘建德得意起来,说到老本行,唾沫星直飞,“瞧病谈不上,跑江湖凭的是一张嘴,我哪来的药丸子,饼干和水捏的,往街上一站,场子一打,我就开讲,祖传单方,包吃包好,一盒饼干混一个月用费,不费事,反正我的神丹吃不死人。” 众人大笑一阵,刘建德说:“你们不要小瞧跑江湖,不是什么人都行。” 他眼瞅着着一位黑脸膛的年青人,说:“张侠,别看你念了高中,是我们联防队里的 骚动的乡村 第 2 部分阅读 他眼瞅着着一位黑脸膛的年青人,说:“张侠,别看你念了高中,是我们联防队里的秀才,你肯定不行,太文气,震不住场。” 他又转脸对平头的年青人说:“程军不文气,但嘴巴皮不溜,让他去卖药,一粒都卖不掉。” “你这么能,还在乡里混干什么?”程德芹瞅准空子,顶他一下。 “在外面就糊个嘴,一年跑到头也吃亏。”他泄气地说。 “袁所,我看刘建德适应做调解工作,死的能讲成活的。”胡进明褒中带贬地说。 袁野笑着说:“建德和德芹两个人都适应调解,什么叫调解?就是和稀泥,能把双方当事人气讲顺了,接受你的意见,不再闹了,就是本事。我看他俩都有这个本事。” 他看着胡进明建议:“胡指,张侠给你当个秘书正好,替你搞搞材料。” “我什么都不懂!”张侠和刘建德他们相比,确实稚嫩了许多,听说搞材料他变得局促不安,两手相搅,青筋分明。 “学学就会了,我们从学校出来时,也什么不会,给老干警带带,渐渐就上路了。”袁野鼓励道,他又看了看着军服的程军,问:“你当过排长,怎么这么年轻就转业?” 从部队回来半年,程军举止仍然像个军人,他笔挺着腰板,说:“排长是代理的,我文化不行,没考上军校。” 他歆慕地说:“所长这么年轻,比我们连长都小。” 胡进明一旁吱声:“他在我们县局是最年轻的所长,人家科班出身,不像我们半路出家,业务强着呢,往后,你们多跟所长学学。” 第一次和手下兵见面,袁野觉得有必要交代两句,他收敛笑容,说:“乡里程书记刚才在楼上跟我讲,将你们联防队交给我们管理,从今天起我们便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我不管你是正式的,还是招聘的,既然在派出所干,哪怕干一天,你就不是单纯的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派出所的形象,不能因为你个人行为,砸我们牌子;如果不愿意在这儿干,我绝对没有意见,我去找程书记替你们换岗位;愿意留下来干,工作必须服从我们安排,不能擅作主张,党委政府要让你们配合中心工作,必须经过我和胡指导同意。” 联防队四人看着袁野的严肃,也不敢嘻嘻哈哈,都说愿意在派出所干。 袁野知道他们大多散漫惯了,话说繁了,他们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于是他结束了谈话,又吩咐:“派出所牌子还在政府办公室,你们去把它扛过来挂上。” “所长,可要放爆竹?”刘建德问了一句。 袁野略作思考说:“算了吧,不要张扬了,派出所的牌子不是靠挂出来的,而是靠我们干出来的。” 胡进明看他们扛回牌子,便走到门口,边瞅边指挥他们将牌子挂好、扶正,说:“这就叫闷声大发财,元宝滚进来。” “胡指亲自挂牌子,按说我要讨杯喜酒。”袁野在里面听到走廊传出党委委员刘晓强的声音。 “喝酒不简单吗?公家不行,我私人行。”胡进明毫不含糊地说。 “家可搬过来?我听说嫂子盐小菜是一绝。”刘晓强说。 “嫂子过来,行!你要给安排工作,我反正老了,就在这儿干到退休。”胡进明说。 “一天到晚讲老,到中央你还是小伙子。”刘晓强臭道,他见看袁野从办公室出来,话入正题,“袁所长,乡里安排我和你们联系,主要是搞好服务,大的方面由乡里党委政府定,小来小去的由我来解决,办公用品需要购置的,你列个单子,我让办公室人买。” 袁野也不客气,说:“桌子、椅子肯定不够,来人办事,不能就我和胡指坐着,来人都站着,呆一会我和胡指碰个头,跟你汇报,目前最迫切的问题是中午肚子怎么解决?” “最关键的话,要留在最后说。”刘晓强笑了,他的肉偷长在脸上,又架着一副眼镜,显得憨厚十足,“你们在乡政府食堂就餐,两块钱一顿,单独给你们设个账,年底我们党委政府再研究,本来中午我准备给你们接风,下午我要到县里开会,改日我再补。” “领导关心,我们就有劲头,我代表袁所长感谢刘委员。”胡进明眨着眼睛说。 “就袁所长感谢我,你就不感谢了。”刘晓强挤对道,“不要挤眼,你们领导还没批评好你。” 他提起眨眼的故事,胡进明和袁野都笑了。 胡进明的眨眼是神经性反应,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和他熟悉的人都知道。有一次,喜欢打牌的县局老政委下到所里,和他结对打扣底,牌是政委放的,因为大王不在自己手里,就开始吊主,看到胡进明眨眼,误以为大王在他手中,便拼命带副,底子被对方扣了,政委忍不住发火,说:“你又没有大王,我吊主,你挤什么眼。”当时在场知情人笑了个半死,老政委了解实情后,也笑了半天,后来这场牌便成了故事,广为流传。 刘晓强扯了几句走了,胡进明对袁野说:“我到街上亲戚家走一趟,下午就不来啦。” “你去吧!刚来又没什么事,晚上我让联防队在所里呆着,明天我们把被褥带来,轮流值班。”袁野说。 第六章 节外生枝 傍晚,山花乡政府里的人三三两两从各自办公室出来,骑车下班了,马小二的吉普停放在政府大楼门口处,灰头灰脑的,像一只趴窝的鳖儿,袁野和马小二上了车,车子哮喘似地抖动,屁股冒烟地走了。 刘建德拉着叮当有声的自行车,羡慕地看着车子远去的背景,感叹:“所长就是所长。” “有啥稀奇的,人家二十来岁当所长,你呢,二十岁捏卵蛋还不晓得叫唤。”旁边的程德芹不失时机地抢白,他又回头对程军说:“老弟,你辛苦,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是一个人睡,在办公室也是一个人睡。” “去你的吧!回家把小嫂子看紧着。”程军歪叼着烟,嘿嘿笑着说。 程德芹脸上蒙了一层阴影,低头骑车走了,程军和刘建德也没在意。 马小二的车开进山花医院住宿区,他住着他父亲原单位分的房子,他父亲已调到中心医院,他母亲也跟着去了,并带走唯一的孙子,马小二妻子许红在山花医院门口做点生意,小两口生活,倒也清闲自在。 袁野一进马小二的院门,便闻到炖鸡的香味,他笑着对马小二说:“不要杀鸡啊!我只喝点鸡汤。” 身材高挑的许红从厨房出来,说:“小二中午才说你来,山花街上不像你们南岗镇,下午买不到菜。” “甭费事,我想和小二聊聊天。”袁野说。 许红一个人在厨房忙碌着,马小二陪着袁野唠着闲话,没一会,热腾腾的菜被端上了桌,袁野看着色香俱佳的满桌菜,问::“还有人啊?” “就我兄弟俩,没叫其他人。”马小二拆着沙河酒的包装盒。 “两个人搞这么复杂。”袁野抱怨道,见他拆了一瓶,又准备拆第二瓶,问:“你拆这些给谁喝?” “一人一瓶,谁不喝谁的酒。”马小二很是得意。 “你喝这些酒,怎么开车送我?”袁野夺下一瓶酒,不让他开。 “放心,驾驶员我早找好了,我今晚只负责喝酒,不负责开车。”马小二又抢过袁野手里的酒瓶拧开,咕咚咚地倒着酒,大玻璃杯漾起酒花,醇香扑鼻。 “嗬!想放倒我。”袁野的酒瘾已被勾起,肚里的小虫也蠢蠢欲动。 “我可没说,你大所长真顶不住,可不能怪我!”马小二挑衅着。 袁野毕竟也血气方刚,自恃有几分酒量,便不再推辞。 酒水入肚,话匣子便自动打开,袁野说:“我人生地不熟,到山花乡也摸不到头底,你和我说说乡政府情况。” “烂摊子一个,我小老百姓管他怎么烂,只要我车轱辘在转。”马小二咕咕地添着酒。 “烂摊子,你还替他们跑,到时候车费怎么接?”袁野疑惑地看着他。 “这不是和你老大吹,乡政府谁的车费不给,我的一分车费都少不掉。乡里就一张车子,跑不过来,他们叫我跑,杂七杂八的也不瞒我。”马小二自负得很。 “能不能说点路途社消息?”好奇心谁都有,袁野也不例外。 “书记和乡长尿不到一壶,你大概也听说过,他俩当面笑眯眯的,背下恨不得捅刀子,没撤区并乡,两个人都是小乡书记,桌子板凳一般高;并乡后程书记从金牛乡调过来,当了书记,吴书记就地变成吴乡长,他心里别扭;别看他俩关系不咋样,花花肠子都有。”马小二打住话头,笑着说,“这是你问我,我才说,我可不想开罪他们,我的酒钱还出在他们身上。” “这样说你今天是代表党委政府请我,不过你送我可是白送。”袁野戏谑。 “不能说是白送,我打个小麻将,抓我时跑慢点;跑不掉,你抓我往外一甩,就说:马小二,你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去家睡觉。”马小二唱戏般的绘声绘色,让袁野也忍俊不住。 “你想得倒美,逮不到你,算你走运;逮到你,算你倒霉。”袁野举起杯,说,“喝干!” 喝得太勇,袁野觉得一股酒气冲上胸口,便点着烟,吸了几口,借着浓浓的烟雾扩散着酒气。 “听说街上有几个混混在七戳八捣啊?”袁野轻描淡写地问。 “搞不出明堂,瞎搞,在门口拿包烟、吃顿饭不给钱,没事吓唬吓唬人,你真要上手动他们,生剥刺猬,无处下手。”马小二从内心鄙视他们,提起他们也是一副轻慢的口吻,“他们看到我,倒客气,二哥长,二哥短的。” 两瓶酒见底,袁野和马小二都有些醉意,马小二还要开酒,袁野坚持不喝了,许红也上来款款劝道:“不是我小气,袁所长到这里工作,也不是一天,只要不嫌菜,常到我们家走走,小二你再陪所长喝两杯,袁所长你别客气,小二一个人在家也喝。” 她替两人碗里盛上饭,将酒拎开了,酒喝得太多,两人扒了一碗饭,都不添了。马小二出去打个转,喊来一位高个子青年,袁野向收拾碗碟的许红谢过,三个人一车到乡政府门口,袁野下车准备到办公室拿包,大铁门已锁,马小二对门口值班室扯着嗓子喊二百六,没人搭腔,两人掉头从隔壁乡政府宿舍区绕道走。 借着窗户透出的光,袁野小心地认着路,刚走到围墙的圆拱门,他猛然发现旁边树丛里蹲着一个人,便厉声喝道:“谁?蹲在这儿干嘛?” “我哦!”那个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慌乱地说,“我在屙屎。” “王乡长!”马小二毕竟常在乡政府里跑,从话音里分辨出人来。 袁野酒意泛滥,思维发钝,听说是乡政府人,也没多想,径直走进院里,大院空旷,冷风习习,他的酒意像塘边槐树的花儿,被吹落了许多,两人进了派出所办公室,袁野见值班的程军不在,桌上烟灰缸还冒着烟,看样子他刚出去,袁野从抽屉里取出黑包,拿出香烟,扔了一根给马小二,又替自己点了一根,心存疑云,问马小二:“刚才,王乡长是说他屙屎吧?” “对啊!”马小二也琢磨出王乡长话里的蹊跷,喃喃自语,“他又不是毛狗子,在外面屙什么屎?” 两人胡乱猜疑,淡忘了还在外面等候的驾驶员。 这边王乡长猫在院墙豁口,顾虑重重,王乡长大名王兵,四十多岁了,并乡前担任山花乡副书记之职,本准备活动关系往前挪一步,主政一方,谁料到突然来个撤区并乡,区里的干部纷纷下放,他没升反降,成了副乡长,他不免心灰意冷,混起日子。 上个星期天中午,他喝酒回来路过乡广播站赵茹家门口,看这小寡妇站在门口,便上前搭讪两句,谁知她也有趣,两人假戏真唱,让他在温柔乡里走了一遭。他就此上瘾,念念不忘,看着妻子解正兰平淡无奇的身躯,打不起精神,这几天,脑里尽想着小寡妇那身白肉,做事也丢三落四,妻子似乎也看出端倪,这几天像防贼一样盯着他,让他找不出空挡。 今晚他从分工村回来,没顾得上回家,溜到赵茹家窗口,正探听虚实,恰逢袁野他们借道,一时慌张,躲在树丛,仍被他们撞破,尽管脸皮发臊,怎耐精虫上头,他丢不下,守了一会,见袁野他们钻进办公室,一时没有出来,他心如猫抓,也不顾许多,返回那亮着灯光的窗口,敲了敲窗棂。 “谁啊?”里面传出清脆如莺的嗓音。 “我!”王兵压低声音,唯恐被隔壁人听见。 里面人似乎已知敲窗人来意,客厅的灯没点,便打开大门,没等她将门收紧,王兵迫不及待的窜进去,抱住那热烘烘、软绵绵的身躯,乱啃胡亲,巴不得一头钻进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解正兰在家呆着,见天色已晚,丈夫还不见踪影,眼皮直跳,出门查看,拐弯处瞥见一个人影站在赵茹家窗口,她止步瞄着,见是自己的丈夫,心里道:怪不得他这两天心神不宁,原来和这**勾搭上了。她见王兵进屋,车轱辘般地冲过去,推开虚掩的门,见他二人正搂作一团,高叫::“王兵,你好……”,脚下一软,气倒在地,王兵见是胡正兰赶到,三魂走了两魂,放下赵茹,抢出房来,也不搀扶地上的妻子,一溜烟地跑开,赵茹"砰"得将门关上,躲进房间,全身抖得像害了疟疾。 第七章 醋海风波 胡正兰缓过劲来爬起,见丈夫溜走,砸了赵茹家的大门两拳,没人应声,房里的灯也熄了。她撵进政府大院,看不到人影,满腔怨气不知向谁发泄,扯嗓子高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发疯似地向池塘扑去,“扑通”一声,平静的水面被彻底的打破。 袁野听到叫喊,从办公室跑出来,见有人投水,他赶忙奔到塘边,准备什么不顾跳下去,被跑在后面的马小二一把拽住,他喘着粗气,附耳说:“别忙,水不深。” 袁野见那女人像只受伤的大鸟,扑腾到塘中央,水才齐腰,看样子寻死也难。 “你这没良心的,你这黑心的,我死让你啊!”解正兰兀自站在水里骂着,手舞足蹈,水花四溅。 袁野不能眼睁睁瞅着热闹,脱下皮鞋,卷起裤管,和马小二一前一后地下了水,?到她身边,马小二劝道:“大嫂子,上来,水凉,把身体惊着不值得,有话上来讲。” “我气死了,我气死了。”解正兰见人到身边,一下去蹲下去,水漫到她脖子处,慌得袁野和马小二赶忙将她从水里架起来。 马小二说:“大嫂子!派出所袁所长在这儿,有什么事和他讲!” “你是派出所的!”解正兰不认识袁野,见他穿着一身警服,厉声说,“派出所人来正好,你看那骚表子勾引我丈夫,你要处理!” “总不能在塘里处理吧!事大事小,上来再说。”袁野被她拉拽的一身水,没给她好口气,他又怕这讲不清、道不明的破事揽到自己身上,舒缓了语调,“又不是没党委政府,你不能和领导反映吗?党委政府会调查处理的。” “我亲眼看见两个不要脸的抱在一起,还要调查?你不能官官相护。”这女人开始乱咬起来,袁野心里暗道:凡可怜之人必有可嫌之处,我护个屁,事情闹大了,倒霉的是你老公,关我何事。 “大嫂子,先上来,我陪你到领导家去,领导不会不管不问的。”袁野边拽着她的胳膊,边向岸边走去,此时塘边已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男男女女。 两人好不容易将她拖上岸,解正兰揪着袁野的衣服不放,嚷着:“你不要走,你不把事情处理好,不要走。” 看热闹的妇女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查问着,解正兰又开始谩骂:“她痒啊!要我家王兵掏嘛!” 袁野夹在这群妇女中间,听到这*裸的骂声,耳根发燥,甩开了她的纠缠,王兵副乡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恼羞成怒地骂:“你还不去家,在胡扯什么?” 他一巴掌向妻子脸上煽去,袁野随手一挡,胳膊被震得微微发麻,看样子这家伙是气坏了,用了死力。 “你打,你打,打死我,你去跟他过,你就称心了,那表子也称心了。”解正兰见丈夫还理直气壮,敢跟她动武,张牙舞爪地扑过去,被围观人拦住,王兵见她失了心智,自己留在这里,徒被当猴看,他抽身离开,任凭她闹去。 “吵什么?夫妻俩有什么吵的?人家以为乡政府出什么事,你们不怕影响,我还怕影响。”不知谁给程书记报了信,他夫妻两人都来了,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程书记吼道。 解正兰停止了詈骂,委屈得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哭着。 “都回去,夫妻吵嘴有什么看的?”程书记挥着手,将人喝散,对一旁的妻子鹿立芝说:“立芝啊,陪解大姐回去换换衣服。”他又转头喝道:“王兵,到我办公室来!” 程书记径直向办公楼走,王兵亦步亦趋地随后,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他从妻子身边经过,仇视地瞪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在愤怒、委屈发泄过后,明白了她刚才的疯狂、歇斯底里,对他丈夫的伤害甚至超过他给予她的伤害,讲出来的话像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毕竟这个家丈夫是她的主心骨,这些年她呆在家里衣食无忧,全赖丈夫在外经营,她开始惶恐和无助,像个软软的面团,被鹿立芝搀扶着向家里走去。 程书记见袁野赤着脚,拎着皮鞋,一副狼狈的样子,忍俊不禁,回头对王兵说:“你看你做的什么事?” 王兵在办公楼路灯照射下,脸红得像仔猪肝,他对袁野产生由衷的怨恨,不是这个家伙吼那一嗓子,他早钻进赵茹的被窝,妻子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出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程书记,我走了!”袁野早就想溜之大吉,当着书记的面,又不好不招呼。 “有没有车子?”程书记关心地问。 “我送他!”马小二从塘边洗过脚回来,搭话道。 “小二子,今晚可是跟袁所长在一块?”程书记问。 “我给老哥接个风。”马小二说。 “怎不喊我?平时尽和我说假的。”程书记边说笑,边上了楼。 袁野返回办公室,找块干布,胡乱地在脚上擦了擦,和马小二上车走了。 王兵呆在程书记办公室里,第一次感到那么尴尬,程书记以胜利者姿态望着他,这家伙平常和吴乡长混在一堆,对他阳奉阴违,这次终于栽在他手上。 “你看这个事怎么收场?”程书记当然知道他收不掉场,不然也用不着自己出面了。 “我和她没什么。”王兵想辩解,可这种辩解连自己都觉得上不了台面。 程书记笑了,“这事是你老婆吵出来的,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不想过问,不是你夫妻弄得乡政府鸡飞狗跳的,我才不管了。” “女人,没脑子。”王兵叹了一口气,“裤裆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程书记绷起脸训斥:“你有脑子,有脑子才不会干这个事,都一个乡政府的,我看你以后怎么开展工作?你老婆再找我要求处理,怎么办?党内给你个警告处分,不冤枉吧!” 王兵乱了方寸,这事与工作失误挨处分不一样,传出去,在全县臭名昭著。 “书记,你给我个改正机会。”他知道他平时和乡长走得过近,书记对他有看法,此时再不表态,书记不会轻饶他的,“自从我调到山花乡政府,书记在政治上一直关心我,工作没干好,给书记带来麻烦,以后有什么情况,我多和书记汇报,不自作主张。” 程书记心里道:不是裤裆没管好,你能这样低声下气给我检讨吗?扯什么工作。穷寇莫追,程书记当然不想把他彻底推到对立面上,他舒缓了语气,说:“你认为这个事情报到县纪委,我脸上有光吗?我是班长,没带好队伍,我也有责任,你回去收起你的臭脾气,和正兰好好谈谈,人家在气头上哄两句,可以理解,你是大男人,家里都处理不好,你就不要在外面干了。赵茹这头,我来做做工作,你少招惹她。” “咚!咚!”外面有人在敲门,程书记拧开门,赵茹站在走廊。 “赵茹,进来坐,我正在批评王乡长,喝两杯酒,举止就乱了,连累了你。”程书记向王兵使个眼色,说:“还不当面向人家赔礼。” 王兵没敢正眼瞅赵茹,难堪地说:“我家属话讲重了,请你见谅。” 赵茹没作声,王兵进退两难,程书记厉声说:“回去好好想想,认识深刻了,再到我这里检查.” 王兵垂头丧气地走了,程书记暗暗发笑。 第八章 春光无限 “书记啊,他们这样诬我清白,我孤儿寡母还怎么活?”赵茹眼圈一红,泪珠儿夺眶而出,伏在办公桌上涕泣。 程书记站起身来,劝慰道:“赵茹啊!不要生气了,王乡长喝酒失态,我批评过她,她家属是个家庭妇女,讲几句不中听的话,你是机关同志,不要计较她。” “那我在乡里怎么呆了?”赵茹扬起那张粉脸,恰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程书记心生爱怜,凑到跟前,掏出裤口袋手绢递过去,说:“把脸揩揩,本来没什么事,在乡里哭哭啼啼,影响不好,你的为人乡里都知道。” 赵茹低下头,将手帕蒙住脸,哽咽不语,似乎真受了天大的委屈。程书记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圆润而发满的肩膀,突发奇想,想伸手感触一番,直截了当的抚摸显然不妥,也失了自己的身份,他假装关心地拍了拍说:“回去吧,小孩还一个人在家。” "我家他死的早,他们才欺侮我。"她从手帕一角看到他伸手的犹豫,她知道这个男人和其他偷腥男人一样,只是头上戴个帽子,多了层顾忌,于是她冷不丁抱住他的腰,头在他微腆的腹部拱着,伤心欲绝。 他慌得下意识看看门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整个大楼阒无人声。他到山花乡一年了,和这个女人也曾单独接触几次,看她举止轻浮,他心存顾忌,一直摆着公事公办的面孔,后来和那年青的邢会计打得火热,他更没眼角瞧她,今晚细瞅,这女人和邢会计相比,另有一种少妇成熟的风韵,难怪一向闷声闷气的王兵动起脑筋,他心有所动,一股暖流从软软的肩膀,传到他的手心,传到他的全身,办公室似乎有些燥热,他低头劝说:“别这样,让人家看见,讲闲话的。” 她啜泣着,紧紧抱着不松手,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生命中的诺亚方舟,她的红色圆领衫低胸已敞开,那肥硕的**、深深的*像磁石吸住他的目光,他的**像隐逸在云层里的旭日,在挣扎着冉冉升起,她似乎什么也没察觉,侧过脸,将半个脸蛋贴在他的小腹部摩擦,弄得他痒酥酥的,小腹下也反映明显,他受不住这煎熬,搀起她,向门口走,嘴上依然劝:“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走到门口,她的身体陡然瘫下来,一个趔趄,将门撞死,她无限哀怨地看着他,说:“程书记,你就这么讨厌我。” 她的双手吊在他的脖子,像一根柔藤缠住他这个大树,他的火山瞬间爆发,熔岩喷涌而出,理智被瞬间融化。她是一顿送上门的大餐,他干嘛不品尝、享用,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像个有经验的美食家,揉搓着每个能触动她敏感神经部位,让她颤栗,让她情不能己,让她在他的怀里挣扎着、扭动着,像一条沉沦陷阱的小鹿;然后他开始解除她身上的羁绊,三下两下她成了一只被剥皮的香蕉,*裸地呈现在他的面前,在白炽灯光笼罩下,她光洁的皮肤像绸缎般的鲜丽,这个女人尽管经过生育的折磨,身材除了略显丰满外,依旧保持着很好的曲线,那**硕大而挺拔,*像熟透的桑葚,等待着他的采摘;她的脸醉酒般地酡红,毕竟她以这样的方式面对一个成熟的男人,还是第一次,他的丈夫和其他曾上过她的人绝没有这个男人那样从容,他们都是急猴猴的,草草了事。 他走到窗口,将厚厚的双层绒帘拉下,耐心地拽了拽,她这才明白他的窗帘为什么比别人多了一层,而且用的是黑色平绒布,在这个房间她也许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不过这又算什么,他只要对他好就行了,靠上他,在这个乡里还有什么好处能少了她,何况这个男人长得并不讨厌,白面书生是她喜欢的类型。 他从书柜里拿出一条绿色的毯子,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走到她身前,将她轻轻地抱起,放在桌上,似乎他在摆放着一件瓷器,他俯下身吻着她的脸、吻着她的颈子、吻着她的胸口、吻着她的腹部、吻着――。 他停下动作,????地*自己的衣服,她的**被他一次一次挑起,早已急不可耐,她贪婪地注视着、期待着,这个男人身体像女人一样的雪白,他再一次走近,将她抱下来,让她背对着他扒在桌上,他托起她那圆滚滚的臀部,发起了冲锋,她是礁石,他是海浪,一次次的拍打、撞击,一次次被粉碎、击溃,他又一次次卷土重来,相互搏击着,**叠起。 风平浪静,礁石依然是礁石。他累了,像一叶经过暴风雨的荷萍,滚动着露珠,她不甘心,将他搂在胸前,抚摸他,像抚摸着一个赤子,在她不懈的*、撩拨下,他的冲动之火再次燃起,他把她抱到桌上,呈大字型,他狠狠地压上去,又缓缓地潜入,他也变成了一只鱼,而且是一只欢快的鱼,时而浅游,时而浮起,水草不是它的阻碍,是它戏耍的乐园,最后深暗处一股激流向它袭来,它加速、追逐,它越游越快,游到了极限,它动也不动,变成了一条频临死亡的鱼。 他觉得浑身被掏空了,脑子里也成了一片空白;她似乎并未满足,甚至还有一些遗憾,她没能大声呻吟,她刚才真的想叫出来声,可她不能不顾忌,因为她上楼时发现一楼派出所办公室亮着灯。 两个人静静地纠缠着,享受着**的愉悦,享受着大战后宁静,整个房间里春意融融,且夹杂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怪味。 "我以后能找你吗?"赵茹咬耳说。 他明白找的含义,人家说拎起裤子不认账,他连裤子还没穿,当然不能不认账,而且和这个女人*,确实让他激|情四射,他的妻子不能比,那个小女人也不能比,那小女人是生涩的,不能像她这样搞的如此轰轰烈烈、如此的惊心动魄。 "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和王乡长不要闹了。" 提起王乡长,赵茹脸红了,程德志见她脸红,心里有些不快,不过他转瞬便释然了,没有这个倒霉蛋,他怎会爬在她的身上,这个倒霉蛋此时在做什么呢?也许正充当床头柜的角色。 "有你在,我还干嘛找其他人?"赵茹知道男人都很贪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而且瞄着别人碗里的。 两个人悄悄地说了一些肉麻的话,赵茹穿衣先走了,程德志穿上衣服又变成了程书记,心安意得地回家了,一把手处理事情晚点,妻子不会问,况且这事情妻子也知道。 第九章 抓赌疑案 袁野一个饱嗝还未打出,便听到门口汽车喇叭声,他知道马小二来了,昨晚回来时母亲替他要带的东西打成包,他和马小二弯腰撅屁股地将它们搬上车,又挂了趟胡进明家,捎上他和他的被褥。一路上,马小二嘴也没闲着,和胡进明神聊着昨夜的故事;袁野未插话,任他天马行空,到了乡里,马小二因街上有人雇他的车,下了东西就走了。 唯恐荒芜程军在部队学来的叠被子成豆腐块手艺,袁野唤了他一声,撂下被褥就上了楼,在刘晓强委员的办公室,他将办公用品清单交给他,眼瞅着他安排人员去街上购置,顺便提示他邮电局应来人装电话,刘委员在办完这一切,发着牢骚,说袁野对领导不够尊重,有犯上嫌疑,袁野一句话差点顶他个跟头,“你以为你是毛委员。” 中午桌子、椅子、文件柜等一大摞车拉回来,胡进明和刘建德、程德芹他们忙着卸货、摆放,袁野拖着政府办邢主任,打开办公楼仓库,在文件纸堆里找到88年人口普查资料,他让张侠把它拾掇整理一番,像模像样地摆进档案柜,忙活了大半天,派出所有了点原汁原味。当晚袁野值了新所的第一个班,程军兴致勃勃地陪着他,两人闲扯到半夜。 一连几天,派出所也没什么大事,鸡毛蒜皮的纠纷倒是调解了几起,袁野和胡进明喝了几场接风酒,刘委员也兑现了他的承诺,刘委员的接风酒虽然在乡食堂举行,场面因程书记、吴乡长等参加而变得隆重,酒席隆重通常不取决于菜肴多少,而是取决于来人的分量,在山花乡程书记、吴乡长就是最大的分量,有一人参加就是隆重,两人都在便是最高规格;王兵副乡长尽管住在大院,没有参加,袁野以为他脸面磨不开,只是袁野有些奇怪,这王兵的*韵事如王八放屁-暗消了,他妻子没闹,赵茹也没吵,他暗地里佩服老先生的手段。 这天上班袁野从老所走了一趟,在路口遇到李有礼,袁野亲热地招呼,倒换来他一张冷脸,他阴阳怪气地说:“袁所,手头紧和老哥说说,我卖张脸,帮你要几个,也不是多大的事,你抓赌抓到我那儿,吱一声,不然村干部问我,我说不知道,他们以为我装佯。” “抓赌?”袁野听得不明不白,仿佛丈八金刚摸不到头脑,“抓什么赌,什么地方?” 李有礼见他一脸无辜,心里泛起嘀咕,提醒道:“李塘,连抓三家。” “老领导,李塘,我根本没去过,我们所里也没人去。”袁野信誓旦旦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交接地方,跨过来也正常。”李有礼感觉可能出了岔头,忙调过腔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工作我还不支持嘛!村干部和我说这事,我当时?他们一顿,只要是赌博,哪家抓赌不是抓;他们向我反映,去抓赌都是年青人,有个小年青自称袁所长,我想我们这一块只有你一个袁所长。” “哪几家被抓了?”袁野三分纳闷,七分惊奇,竟然有人打着自己的旗号抓赌。 “你回去查查,可能是你们那边人干的,摸到头绪查材料,找倪村长,他就住在李塘大郢,我让他配合你。”李有礼毕竟是老公安,他已意识到袁野并非虚言,本来他以为是袁野带人干的,烧叨两句也就算了,闹到县局,领导会问,你那儿有赌博,你自己怎么不去?反而自讨没趣。 袁野憋着气到所里,他将住在街上的张侠喊到里间,悄悄地问:“这几天,街上可有些传闻?” “其他没听说,马大帅这两天去饭店勤了,还不挂账,有人说他钱从赌场抢的,也不知道真假?”张侠压低声音透露。 无风不起浪,袁野隐隐觉得这里面有戏,没再追问,出来对胡进明说:“胡指,我叫张侠陪我下去转转。” 胡进明不明事由,笑着说:“张侠啊!不是带所长去打野吧?” “打点怎么不好些!”袁野不置可否。 两个人各骑一张自行车穿过街道,拐进乡村土路。暮春季节,草长莺飞,麦田金黄一片,风儿一吹,起起伏伏,袁野走近旷野,心情变得舒畅,他将车子蹬的飞快,十里远的李塘大郢转眼便到了,他俩下车问倪村长住处,一热心老汉将他们领到他家,倪村长方面大耳,有着一副铁打的身板,见袁野穿着警服,不容他说明来意,便笑着说:“早上去乡里碰到李所长,说你们要来,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我还刚到家,屁股没落板凳。” “倪村长,打扰你了!”袁野掏出香烟递了一根,又用打火机替他点着。 “这是我们袁所长!”张侠一旁介绍。 “袁所长?”倪村长盯着袁野,有些吃惊,“来抓赌的也称袁所长,没想到所长真的这么年轻,不怪他们冒充你哎!袁所长年轻有为。” “我和村长一样,在乡政府统一领导下,到这里,在你领导下。”袁野知道越是基层干部,越喜欢别人抬举。 “我哪能和你们比,我是泥腿子。”倪村长见这么年青的所长对他恭敬,心里很是受用,“甭急,你们在这儿喝喝茶,我去帮你们喊人,缺了谁,我再去喊。” “那就谢谢倪村长,被抓赌的三家参赌人,每家至少喊一个,我们先问问情况。”袁野说出他的打算。 倪村长大步流星地走出门,他妻子在屋里特意洗了两个玻璃杯,给袁野他俩各泡了一杯茶。一袋烟工夫,倪村长领着三位大男人进来了,从他们相貌和衣着打扮看,袁野认定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倪村长瞟 骚动的乡村 第 3 部分阅读 道的农民。 倪村长瞟了袁野一眼,对一个年纪最大的人说:“老表正准备上街,被我喊回来,你有什么事,人家领导来查案,你比领导还忙啊。” 那位精精瘦瘦的老汉被说的脸面挂不住,倒出实情:“孩子姑父家来人,让我去喝两杯。” “不耽搁你喝酒,你先说,不讲,用小铐子把你铐起来,带到乡政府顶大桌子。”倪村长大嗓门诈唬,引得众人一片笑声。 老汉前面穿着蓝的卡的中年人回过头来,和他对视一眼,说:“表叔,我说他们不像吧!” “别事后诸葛亮,还说人家不像,你当时腿肚子怎么转筋?”倪村长揭短道。 “赌钱时,看到大盖帽,我就慌了神。”蓝的卡的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来是核实情况的,不是来处理人的,不过以后你们不能再玩钱了。”袁野先和他们交个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取证很顺利,袁野挨个问着,拿下三份笔录,从他们叙谈中提供的领头人相貌言行,与他掌握的马大帅情况出入不大,他心里有了底,他便决定收工,后面的材料等案子告破,让预审科的弟兄们再来补吧。 倪村长看他们要走,开玩笑道:“我就盼着家里来人,你们来了,我还沾光喝两杯,你们走了,我酒也喝不上了。” 袁野笑着说:“下次和李所长一道来,我们再好好喝两杯。”遂即和他握手道别。 回去的路上,张侠掩饰不住兴奋,问:“所长,他们抢赌场能定罪吗?” “别看他们抢的钱才六、七百块钱,两顿饭就吃掉了,判刑要判几年。” “这么重啊?” “抢劫罪起步三年。” 路过山花乡吴小郢,张侠提出在他姐姐家吃点饭,已是中午十二点了,乡食堂开过饭了,袁野也不推辞,两人吃了顿撞门饭,张侠二姐有些不安,责怪张侠冒失,所长来吃饭,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什么菜也没准备。 袁野忙解释:“本来准备回去吃饭,时间迟了,仗依人不外就来了,你要客气,我还不敢来。” 张侠姐夫和二姐说:“不嫌蔬菜饭,常来常往。”他俩要送袁野和张侠到郢头,袁野没让。 第十章 一网打尽(一) 袁野在乡政府办公楼梯道停放自行车时,因不放心刘建德他们几个,让张侠封了口,“不要和其他人说这件事。” 张侠认真地点了点头,回到所里,只有胡进明歪靠在里间床上休息,其他联防队员都不在。 袁野将查的材料递给胡进明,简要地介绍了案情,说:“晚上动手!” 胡进明走马观花地翻阅了材料,打趣道:“这些家伙胆大包天,竟敢自称袁所长,你这袁所长再不给他们颜色看看,他们还想撵我们滚蛋。” 由于大脑处于兴奋状,袁野没有睡意,到前面办公室坐下,翻看着《平凡的世界》,他喜欢这类农村题材的书,尽管书中描写的是北方农村,但他觉得故事就发生在自己的周围。 政府大院静悄悄的,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鸟儿们少了人的滋扰,在树梢、屋檐欢快而恬然自得地叫着,袁野眼皮儿有些沉,放下书,准备躺一会,猛然瞥见食堂走廊站着一个女孩,在偷偷地打量派出所这边,那女孩剪着短发,长着一张苹果脸,年纪顶多二十岁,袁野好奇地问:“食堂走廊的女孩可是乡政府的?” 张侠停下身份证的抄写,向窗外看去,说:“那是程书记女儿。” “老先生女儿都这么大了!”袁野感叹道,似乎自己和她是隔代人,“可在念书?” “高中毕业没考上,不念了。”张侠嗤嗤笑着说,“他还向我打听你了。” “打听我什么?” “她问我你对象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 “小女孩就喜欢多事。”袁野想这女孩肯定在家听他父亲说起他,对警察一种神秘。 “别看她小,在学校就谈恋爱了。” “哦!”他站起身,向那女孩张望,她像一只胆怯的兔子被惊走了。 傍晚,联防队员准备回家,袁野不经意地说:“晚上有事,都不要走。” 他们在乡政府食堂吃过晚饭,袁野在办公室问:“建德,街上住家的可都熟?” “熟,闭着眼我都能摸上门。”刘建德夸口道。 “马大帅这时爱呆在哪儿?”袁野问。 “他啊,喜欢在车站呆,天不黑透不去家。”刘建德像是他肚里的蛔虫,不容置疑地答道。 “走!我们找他到派出所来,我有件事问问他。”袁野轻描淡写地说。 “马大帅算起来和我是师兄弟,也跑过江湖,一身蛮劲,抱石磙子走,都不喘大气,就是嘴太笨,跑了一个月,混不下去就回来了,后来拦黑路,做了几年劳改,劳改回来,也不干活,整天泡在街上,成了街上混混们头。”刘建德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袁野站在窗口,向后面单身宿舍喊驾驶员小孟,因为打过招呼,小孟应声而出,他发动车子,拉着袁野和刘建德向街上驶去。 车还未到车站,刘建德眼尖,远远地瞅到马大帅,在后排叫:“所长,马大帅坐在车站门口。” 袁野让车子停在马大帅的视线死角,下了车,和刘建德逛马路似的溜达到他跟前,马大帅留着小平头,穿着一件蓝色的西服,没注意他们的到来,正和三个驾驶员侃大山,唾沫星乱飞。 袁野拍了拍马大帅的肩膀,凑趣地说:“马大帅,聊啥这么起神?” “哦!袁所长。”马大帅见是袁野,吃了一惊,笑着说,“袁所长到山花乡上任,我还没请你吃饭。” “你不客气,还能怪我啊?”袁野开着玩笑,似乎和他是偶然相遇,“请先生不如遇先生,有件事,想找你聊聊,正好碰到你。” “老马,裤头当汗衫穿――上去了,所长这时候喊你,要请你吃晚饭。”坐在他对面的大胡子驾驶员笑着说。 “老熟人。”马大帅装作轻松的样子,在袁野引导下上了车。 “袁所,什么事?”马大帅在车上试探地问。 “到办公室再说。”袁野扔给他一根烟,自己也叼了一根,马大帅从口袋抠出打火机,将两人的烟点着。 车到乡政府办公大楼前停下,袁野和他勾肩搭背地进了办公室。 马大帅见派出所人都在,点头笑着说:“都没下班啊!” 他的脸部肌肉变得僵硬,笑得极不自然。 袁野开门见山地说:“马大帅,你也不够意思,报我名字抓赌,也不喊我去。” 马大帅像被电击直发愣,支吾道:“没,没。” “你的长相蛮有特色的,人家也不是不认识,一个人不认识,十几个人还能都不认识你呀?”袁野乜着眼看了他一眼,掏出插在裤带的五四式手枪,诡秘地说:“抓赌时可带枪了,枪塞在腰里,走火容易伤蛋。” 马大帅脸已涨得通红,拍拍褂子、裤子口袋,又将西服扣子解开掀起,说:“什么也没有?” “几个小钱喝酒喝光了,还有什么,又不晓得喊我。”袁野装作很不满意的样子。 马大帅再笨,也听懂了袁野话里的意思,挠了挠头皮说:“你都知道了,钱是花了。” “带哪些人花了?”袁野一副轻松的口吻。 “小豹子、蒋三、吴冬生、刘大嘴、四歪子。”马大帅见事已至此,扛也没有用,兜了底。 “抓赌也就这些人吧?”袁野又找了一句。 “嗯!”马大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又落入彀中。 “你们穿的警服哪来的?”袁野继续追问。 “没有警服,我穿的是保安服,小豹子穿了一套武警服。”马大帅说。 “履行程序。”袁野从抽屉里掏出一副不锈钢手铐,将他双手铐住。 “所长,松一点,我不会跑。”马大帅献媚地笑。 “你手腕这么粗,也就这样了,待会儿把事情和胡指讲清楚。”袁野晃了晃手铐,瞅着程军说:“你留在这儿陪大帅聊聊。” 袁野和其他人走进隔壁办公室,袁野对胡进明说:“我带刘建德一家一家找人,这里交给你了。” “精明点,所长把人搞回来,看好了,别让他们串话。”胡进明部署道,“张侠,我们开始问话。” 袁野、刘建德叫了在政府办等候的小孟师傅,开着车又上了街。 十一章 一网打尽(二) “孟师傅,今晚辛苦你了!”虽然是办公室安排,袁野在车上还是表示自己的谢意。 “看你逮人,真过瘾!玩似的。”孟师傅毕竟也是年青人,部队退伍分到乡政府,第一次遇到这档事,充满新奇。 “我们所长麻功深!”见识了袁野的问话,刘建德半是拍马,半是真心佩服。 天黑下来,月亮尚未升起,山花街上也黑乎乎的,夜色给袁野的抓捕提供了便捷,由于五个人住处分散在街头巷尾,晚饭时分,正是他们归窝时候,袁野像掏黄鳝的高手,一个个将他们拎出来,车子来来回回地跑着,谁也不在意,谁也走漏不出消息,整个抓人过程可以说是波澜不惊。 六个冒充派出所的人在派出所聚了首,在联防队员严密的注视下,他们没找到机会交流,但大家都来了,来的这么齐整,绝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是有人和派出所人交流过了,天塌大家灭,谁也不再做无谓的抵赖,只是在主次方面相互的推,马大帅发起人的身份倒一致确认。 程军见胡进明、袁野流水作业似的问话结束,他忍不住笑,从看守他们里间出来,议论::“平时看他们人五人六的,一进来都成了?包,都抢着讲。” 袁野抬起头,说:“这才正常,审讯就是这样,一个人干的事,死也不说;两个人干的,想着说;三个人干的,抢着说;何况他们是临时纠结,就像田上新修的埂,雨水一冲,一倒都倒。” 程军眼睁得溜圆,大脑一时缺氧,反应不过来。 “走吧!”袁野吩咐道,他将材料收揽到一堆,用黄|色的卷宗皮一夹,塞到皮包里,便到里间喊众人出来。 两两铐在一起,三副手铐铐了马大帅等六个人,在袁野等监视下,像一根绳上的蚂蚱挤进仪征车后厢,孟师傅锁好车后门,袁野不放心拉了拉,见门没有松动,带着众人上车,只留下张侠一人在所里。 车到县公安局大院,袁野和胡进明下了车,直奔刑警队内勤室,贾主任独自一人在写汇报材料,见山花所两位一道来了,笑着说:“什么案子让所长、指导员这么重视?” “什么所长、指导员?一个兵都没有,戴顶帽子,是领导哄我们干活。”胡进明发着牢骚。 袁野拽开档案柜,摸出一叠收容审查表,分了一半给胡进明,两人趴在贾主任对面办公桌填表。 “团伙啊?”贾主任看他俩填表的架势问。 “钓几个虾子。”袁野应着,“不像你们刑警队捞的都是大鱼。” “鱼捞不到几条,材料报了一大堆,形式主义害死人。”贾主任感触很深地说。 一个案子填表填不出花样,填好一张,其他表只是换个名字,袁野和胡进明龙飞凤舞地画完,上了二楼局长办公室,分管治安的杨副局长当班,他正带着政工、纪检值班的一帮人打牌,见袁野和胡进明进来汇报案子,放下牌,听取了袁野的汇报,杨副局长问:“都交待了。” “都承认了,口供能够相互映证。”袁野答道。 他接过收容表,在六张表上一一签署了意见,吩咐道:“人搞好了!” 袁野和胡进明答应着下了楼,返回刑警队内勤室,贾主任已将裁决书放在桌上,两人填好裁决书后,和贾主任招呼一声,上了仪征车,向206国道边的看守所奔去。 看守所大铁门紧闭,开了一个小门,袁野他们车子停在门口,袁野下车从小门进去,向门边岗亭武警亮明了证件,随即返身,会同胡进明及联防队员,将马大帅等六人从车上放下来,押进戒备森严的大院,马大帅属故地重游,心情复杂地叫道:“看守所啊?” 袁野笑着说:“看守所刚改造过,不然,马大帅你原来挂衣服的桩还在。” 马大帅他们六人面面相觑,本来他们以为在拘留所关几天就会出来,进了看守所,知道升格了,他们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在看守所值班室,袁野和胡进明将他们手铐解开,值班民警老董笑着说:“怎搞的,一来就来一串。” 胡进明说:“不是怕你们在这里冷淡嘛,找点人陪陪你。” 老董和胡进明闲扯了两句,便开始一丝不苟地搜身、抽腰带、解鞋带、问话、登记、分号房,等这些程序走完,他拎了一串钥匙,喊来两个留监服刑的陪着他,将六个人分头送进去,袁野他们便告辞走了。 上了停在大门口的车,程德芹嬉皮笑脸地说:“小德子说他饿了,所长可犒劳犒劳我们?” “都是我说的,所长拿酒上来你不要喝。”刘建德用胳膊肘捣了捣程德芹,很是不满。 “你俩在一块狼狈为奸,我什么时候说拿酒了。”袁野一眼识破两人的诡计,瞄着胡进明说:“第一次开张,可搞两杯?” “家住山花乡,喝酒如喝汤,不给小德子喝两杯,小德子回去都睡不着。”胡进明笑着说。 他们一行在街岔口找了家红帐篷的排挡,点了两盘螺丝、炒了四个菜,上了两瓶白酒,便美美地吃喝起来,程德芹问:“所长,你刚才讲桩是怎么回事?” “喝一杯酒,我来和你说。”胡进明接过话茬,见程德芹端杯喝过酒,说:“南岗镇有个许小秃子,是个老贼,关过不少次,有一次因偷油菜籽进了看守所,刚进号房,号房里的人在滚筒指挥下围过来,准备过堂,什么是过堂?就是老犯人给新来的下马威,每一个人上去揍一下,许小秃子是老手,当然了解里面的行情,他把外套脱下来,径直走到墙根,高声叫:谁***把我钉的桩拔掉了。一号房人都傻了眼,连忙奉承他老前辈。” 袁野看程德芹等听的津津有味,也凑趣道:“号房你们没进去过吧,里面没有床,一溜长板,一人一块,睡在门口的叫滚筒,有的也称元帅,睡在第二张板的叫将军,最里面睡的这个人叫气泡卵子,他的头靠在小便池,你们想想:一个号房十几个人,除了放风,屎尿都在里面,就那个味道就够他受了,他在一个号房是最惨的;新人进来按号房规矩,要睡在气泡卵处,如果不想当气泡卵子,首先进去自报名号,名头响,势子正,往前睡;狠手进去,直接把衣服往滚筒板上一甩,这在号房叫打板,滚筒服你就让板,不服就交手,谁赢谁就是滚筒。” 刘建德敬了袁野一杯酒,抹着嘴唇酒渍问:“所长,许小秃子在哪儿偷油菜籽?” 袁野说:“这家伙到粮站大仓偷油菜籽,里面菜籽堆用竹篱笆围着,大仓门锁着,他不得进去,只有个猫洞窗子,他会想点子,搞来一根竹竿,把竹节捣通,一头削得尖尖的,一下将竹竿捅进去,菜籽顺着竹竿往下淌,他用蛇皮袋在外面接。” 程军等连声惊叹:“这家伙真聪明.” 胡进明呷了一口酒说:“俗话说得好,小贼都有状元之才,只是未用在正道上。” 两瓶酒在他们说笑声中见了底,袁野见差不多了,便起身结账,刘建德看着灯火璀璨的县城,生出感慨:“县城就是县城,晚上还有这些人,山花乡这时候除了野狗野猫,撂棍也打不到人。” 程德芹撇着嘴说:“不想回去吧!找家旅社睡一觉,做梦娶个城里媳妇。” 胡进明几杯酒下肚,精神正旺,也调侃袁野道:“袁所不去看看弟媳妇?”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袁野暗自感伤,自从去了山花乡,两人的关系已冷冻起来,嘴上却说:“这么晚,人家睡觉了。” “那不正好?” “我正好,人家不正好。” 他们说笑着上车而去。 第十二章 送上门的地 袁野还在觉头上,县局来了电话,通知各单位去一位负责人开会,他追了一句,知道会议内容涉及盖派出所,他这档事八字还没一撇,懒得去听他们再三强调,便打电话给胡进明,让他露脸现眼去。 他搁下电话,发呆发怔,领导们在台上说的轻松,嘴巴皮一巴拉,盖个派出所,钱呢?地呢?上面就拨三万块钱,盖个厕所还紧巴巴的;领导嘴大,硬顶着也不是办法,躲一时是一时吧。 张侠看袁野呆呆地瞅着窗外,以为他睡不清醒,兴奋地告诉他:“所长,街上人都鼓噪了!” “什么事鼓噪了?”袁野半天愣没转过脸。 “为昨晚抓人的事,说你一把抓住马大帅,手一点,他就糊涂了,乖乖地跟在你后面。”张侠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食堂叶师傅在街上买菜,说你身一纵,手都摸到房梁。” 袁野被他的话逗笑了,说:“看这劲头,我不是赶尸的,就是江湖大侠。” 刘建德从门口听到两人的谈话,伸进半个脸便嚷:“街上人都说我带你去逮人的,我说我带着又怎搞?所长指到哪儿,我当然打到哪儿。我家街上老表让我小心点,我怕个屁,我就不相信猫不吃生姜。” 袁野看刘建德豪情万丈,似乎不赞誉两句也过意不去,说::“干工作,当然不能前怕狼,后怕虎,这次逮人顺当顺水,建德立了首功。” 刘建德被夸得不好意思,眉毛舒展,变成弯月;肩膀耸了又耸,变成一高一低。 袁野心里装着事,不和他们闲扯,溜到一楼西头土地所,找到所长金云准,金云准是退伍军人出身,与袁野同一属相,两人为了谁兄谁弟,硬是掏出身份证比量,最后袁野只好认兄称弟;本来土地办最里的一间办公室,也分给派出所,他私下和袁野协商,让给土地所,金云准是外地人,新婚不久,家属来看他时,这间房成了他的蜜月洞房,为此金云准对他很是感激。 “你来正好,我有件事和你商量。”金云准笑眯眯地说。 从他表情上看显然是好事,袁野大脑飞快地转动,一时猜度不到什么好事。 “你最想解决的事!”金云准卖着关子。 “土地!”袁野脱口而出,没有土地,谈盖派出所,岂不是空中楼阁。 “你怎么得罪我的顶头上司―王乡长?”金云准忽然调转话题,奇怪地问,“你得罪他,还让胡指导去找他帮忙,他会帮你忙吗?” “我和他没接触过,怎么得罪他了,他老婆跳塘还是我把她拽上来的。”袁野不解地说,“按说他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他感谢你出主意,让他家属要找领导处理。”金云准当头喝止。 “我那时不是哄他家属从塘里上来,权宜之计嘛!”袁野说。 金云准又问:“在这前,你可遇到王乡长?” 袁野提起屙屎那一幕,金云准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回事,你搅黄了人家好事。” 袁野也感到好笑,凭空竖立一个对立面,自己还蒙在鼓中,问:“那土地怎么办?” “他不过是分管,你找他干什么!土地落实下来,我到县土地局帮你批,他到县局还没我吃香。”金云准说,“走,我带你去看一块地,保证你满意。” 两人兴冲冲地出了门,从乡政府往东拐,过了石桥,金云准指着河沟前面一大块平整的水田,问:“这地方怎么样?” 袁野看着水田鲜嫩嫩的秧苗,如毡如茵,疑虑顿生,问:“这么好的水田,老百姓同意吗?” 金云准又指着水田后面半里路的村庄,说:“这片田是湾西村一队的,解营长坐梗队,他们生产队想整体搬迁到这里,原来的村庄再改田,保持田亩不变,这办法可行;我和营长合议过,甩头这块田邻近河,91年发大水时这块田过过水,要住家,必须垒挡洪墙,代价大,老百姓都不想要,给你们正好。” “91年大水有几次,这石桥不都淹掉了嘛!”袁野说。 “那天水是下午漫上来的,食堂叶师傅酒喝多了,站在路边两头背人,我们在食堂说他是活雷锋,他说你们哪知道背人乐趣,小妇女奶在肩膀头上颠,快活似神仙。”金云准笑着说。 “这鸟人,只有他想得出。”袁野笑着感叹,环顾四周地形,他中意得很,前面是马路,后面是水田,西边邻河,河对面有一土墩,茂林修竹,翠色可人;竹林前的石桥跨河而立,真小桥流水人家。 “现在还有个麻烦。”金云准停顿一下,又说:“不过,对你来说不是麻烦。” “什么麻烦?不就担心河边的墙不好砌吧?我不怕,多拉点青石,垒起来不就行了嘛,好歹我还管三个石料厂,平时我也不向他们伸手,要点石头,他们没有二话说。”袁野坦然地说。 “石头在你跟当然不是问题,你不批炸药,他们开什么料场;我说是这块地皮现在还有点麻烦,湾西村长和营长闹矛盾,不同意一队搬出来,你出个面,这矛盾不就化解了嘛。”金云准笑着说。 “原来没有免费的午餐。”袁野叫道,“这个忙我肯定帮,帮他们就在帮自己,我晚上请村长吃饭,叫刘委员参加,你也出个面,我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个事敲定下来。” “你把村长搞定,青苗补偿费你象征给点就行了,坐埂队群众想搬迁,不会跟你操,土地费这块你们只要拿到计委批文,全免。”金云准倒替他考虑得很是周到。 袁野屁颠颠地和金云准回到乡政府,独自上了二楼,晃进刘晓强办公室,和他说明了来意。 刘晓强畅快地说:“喝酒的事我还不干吗?帮钱场我帮不上,只能吹吹风;帮人场,我义不容辞。” 袁野又说出湾西村长不情愿的情况,刘晓强瞪大着眼睛,说:“这是好事,他有什么不愿意的,我来喊他,派出所到他们湾西,替他们看家守院,他不同意,不是糊涂蛋吗?” “那就定下来,湾西村长我不通知了。”袁野知道刘晓强与湾西村长私交甚好,他答应出面,这件事便棒槌落地了。 中午,袁野在办公室给胡指导打了个电话,胡进明在那头叫苦:“你今天没参加会也好,林一把散会后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们派出所地皮可落实了,我敷衍说正在操作,林一把批评我们不打紧,让我们尽快落实,他要亲自来看。” “林一把没留你喝两杯?”袁野调侃道。 “他是想喊我,我不给他机会,在法院老战友哪儿喝两杯。”胡进明倒也不谦虚。 “那你给我一个机会,晚上我们请湾西村长,落实地皮事情,你一定要重视,你不来,派出所少一半人。” “我们老兄弟,你尽管搞,我是不喝又想喝,喝又喝不多,我参加就是的。” 袁野挂上电话,见桌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片,信手打开,上面两行娟秀的钢笔字:愿意交个朋友吗?晚上八时在乡政府后面马路不见不散。纸片上没有署名,袁野看窗户大开,定然是有人趁他们吃中饭时,从窗子扔进来。 “小孩子把戏!”袁野叽咕道,眼光往外面瞟去,食堂廊沿水泥圆柱边靠着程书记的女儿,她鬼头鬼脑正向这边张望,她发现袁野盯着她,抿着嘴偷偷地笑,转身向乡政府宿舍区走去,这女孩穿着一双高跟鞋,走起路来,细腰如柳摆动,低领|乳白色的羊毛衫,将上身束得紧紧的,胸脯处突起明显,女人味实足。袁野忽有所动,想起老先生,目光热度顿失,钻进房间,闭目养神。 第十三章 酒桌上敲定 傍晚时分,刘晓强从楼上下来,到派出所办公室,催促袁野、胡进明:“走啊!人家张村长弄不好都到饭店等着了,他工作干得不怎么样,干这事积极。” 袁野向对面的胡进明努了努嘴,说:“胡指,你和刘委员先走,我去喊金所。” 刘晓强听说金所也参加,笑道:“金所喝酒是好头子,我就喜欢这样的头子。” 他们两两结伴,一先一后拐出了乡政府,顺着马路向西走了半里路慢坡,进了路边一家瓦房,这家房子与左右邻舍没有两样,只是大门楣上多了一金边镶嵌的匾额,上有“好再来饭店”五个红色大字,不出刘晓强所料,张村长已捧个不锈钢茶杯,坐在过堂看电视了。 刘晓强瞅着方脸短发的张村长,打趣道:“张村长,你真吃香,袁所和胡指来我们乡这些天,还没请人吃过饭,第一顿就请你张村长。” “刘委员,你讲话有毛病,红薯都能当干粮,村干部大小也是干部,我湾西村有两千群众,按部队级别,我也是正团,怎搞不能先请我。”张村长稻叶般的眉毛扬起,额头垄沟能点一场蚕豆,他撇着嘴说了一通,随即又扯着嗓门向里喊:“老楚!泡几杯茶,人到家一点不客气。” 老楚并不老,是位四十来岁、精瘦的汉子,拎着水瓶从里间出来,将他们一行领进西边包间,笑容可掬道:“请都请不到,哪能不客气。” “请不到,我就送给你请一下。”刘晓强和他逗着嘴。 “这好讲!今晚算我的!”老楚倒也不含糊。 “胆子变大了,没经嫂夫人同意,你就敢答应,我们走掉后,我看你是跟我们一道走,还是到哪儿去?”刘晓强摘下眼镜,刮目相看道。 “别走夜路唱小曲,自己给自己壮胆,去把你喝的茶叶拿来,今天来的都不是一般人,你放在外面柳树叶子只能糊弄我。”张村长嘲讽道。 老楚像被草蜂蛰了一下,高声叫屈:“你张村长还是一般人,乡政府都在你的地盘里,你就是国务院。” “我们今儿就请国务院,菜我们不点了,你安排,搞排场点,只能铺张,不能浪费。”刘晓强笑着吩咐。 “好来!”老楚将几杯茶泡好,挺身而出。 刘晓强擦过眼镜片,重新戴上,笑着问:“张村长,袁所和胡指可要介绍?” “都是老熟人,他俩没到乡里就熟,他们在区里下乡,我给他们带过路。”张村长掏出一包烟,散了一圈。 袁野要替他点火,他连着摇头说不会,袁野笑着说:“张村长的烟是正宗招待烟,专门散给别人的,不抽烟,晚上酒可要多喝一杯。” 刘晓强清了清嗓子,故装严肃地说:“袁所、胡指是请你吃饭的,我是代表组织找你谈话的,派出所到乡里,你要支持哟!” 袁野唯恐场面变冷,连忙接话道:“张村长,我们想成为你辖区的一员,欢迎不欢迎?” 张村长当然明白这顿饭的含义,直截了当地说:“不就要块地吗?派出所到湾西,是看得起我们湾西,你和胡指开口,老哥还讲长讲短吗?” 他转脸盯着金云准,首先声明:“金所我不是说你啊!解营长生产队整体搬迁,不是我不同意,他跟我讲都不讲,就直接找你,乡里讲好了,再和我说,不是拿乡里压我吗?” 金云准慌得赶忙解释:“老兵,你别误会,解营长找我,也只是和我说说打算,看土地上可能操作,没你签字盖章,报批手续哪能办下来!” 张村长本来憋着一肚子气,听金所这么说,也不能再说更多,“金所,我对你没意见,村里的工作还靠你支持,靠派出所支持。” “看样子就不要我支持!”刘晓强眼瞪得溜圆,像两颗上膛待发的子弹。 “你不是支持,你是领导,你代表党,没有你,湾西村迷失方向。”张村长的话滴水不漏,说的一桌人咧着嘴笑。 “来啦!公鸡烧血旺、泥鳅钻豆腐。”老楚亲自托盘过来,腰弯得像个大虾。 “楚经理就会干,领导来,菜都上快些!”张村长倒没忘了撩他。 “那是的,我属七、八月南瓜?皮老心不老,还想着进步呢!”老楚嘴也不软,说过便闪出去。 袁野开始分酒,一人一大杯,两斤酒立马倒个底朝天,胡进明还想护杯,刘晓强臭道:“喝人家倒凶,喝自己酒喝不下去了吧!” 胡进明只好作罢,看着杯批下流,又说起他的口头禅:“不喝又想喝,喝了喝不多。” 刘晓强扫了袁野、胡进明一眼,说:“东道主可说两句?” 袁野端杯站起身,豪爽地说:“没得说,话在酒中,一口喝干。” 都是酒场老油子,谁也不上当,小抿一口,放下杯,各取所需,各取所爱。酒席就是最大公无私的场合,总把喝酒机会让给别人。 张村长见金所长刚陪过他酒,袁野又跟着就上,忙遮住杯子,郑重其事地说:“打住,我有言在先,我们一板子接一板子来,谁要耍赖,我是赤斑蛇不认识麻蚣蛇,谁也不认识谁。” 袁野立马反击:“还没喝,就罗里?嗦,你不喝,我不喝,老楚拎酒谁来喝;你不醉,我不醉,湾西马路谁来睡。” “好!就这样说,湾西马路反正够宽,我一个人睡,你也不放心,你陪我去睡。”张村长端起杯子,干脆和袁野放了个雷子。 胡进明也举起杯子,挤眉弄眼地说:“金所,喝酒不喝醉,不如充瞌睡。” 他和金云准也放了雷子,刘晓强在一旁幸灾乐祸说:“这就对了吗?而今是东风吹,战鼓擂,喝酒桌上谁怕谁。” “领导不领跑,全是瞎胡闹;你不喝,我也不喝了。”张村长看刘晓强还有半杯酒,坐壁上观,便攀比起来。 “好!你们一个人斟一点,我一口喝干。”刘晓强见抵不过,抻直不如伸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第三瓶酒下了桌,袁野准备开第四瓶,刘晓强叫停,张村长正喝得兴起,说:“怎能喝个三心二意,要喝就喝四四如意。” “你怎不说六六大顺?”刘晓强边用餐巾纸揩着额头的汗珠,边嘲弄道。 “干啥?拿大?吓寡妇,你领导只要喝,我奉陪到底。”张村长不甘示弱地说。 袁野见张村长酒已上脸,还差点火候,便加了把火,突出主题,单独和他碰了两半杯,酒儿入肚,效果明显,张村长嗓子硬了,舍头短了,?着袁野的肩儿,没完没了地前三百年后五百年地说着。刘晓强溜进后堂,让老楚送饭,便捎带两碟自家腌制的小菜,每个人扒了几口饭,袁野接过账,一桌人尽兴而返。 张村长虽然酒喝高点,倒不误走路,只是步伐有点踉跄,像是在耍旱船,袁野放心不下,多陪他一段路,在张大郢岔口,张村长硬是推他回去,袁野看月牙如钩,路眼分明,便不再相送。 第十四章 情,还是欲 刚立夏,白天日头照在身上发燥,夜晚天气还是凉润的,袁野送张村长回来,酒精在肚里烧得厉害,浑身像兜着一团火,他不想回所睡觉,他知道即使躺下也睡不着,索性在外面敞敞风,散散酒气,他脱下外套,向乡政府后面石桥走去,他忽然想起白天的纸条,停下脚步,又想约会时间是晚上八点,现在九点多了,鬼也不在了。 他溜溜达达到石桥处,坐在石栏上,听着身下的河水潺?地流淌,想着心事,陆蓉家有一段时间没去了,虽然他和陆蓉没闹翻,两人已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这女孩脑子长在她妈头上,一点主见都没有。 吧嗒,吧嗒,皮鞋敲击石子路,发出清脆的响声,刺破了这夜的寂静,袁野顺着响声找去,他头皮一炸,老先生的女儿程小燕从对面柳林来了,原来她一直呆在哪儿等着他,不抱希望地等着他,看他到来时,她充满了惊喜,当然也带着几份委屈。 “谁?”他虚张声势地问着,也许他到这里本身就怀着目的,或心存一种期冀。 “让人家等这么久,我以为你不来了。”程小燕走到他身边,大大咧咧地娇嗔,似乎他早是她的朋友或恋人。袁野借着柔和的月光打量着她,她圆圆的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小巧的鼻子在逆光剪影下显得笔挺而俏皮,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狡黠,她的上身依旧是白天穿的那件羊毛衫,只是下半身套了件深色的短裙。 他觉得她像一棵开花的栀子树,给他带来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他以老成的口气,问:“小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你才多大啊!讲话口气和我老爸差不多。”她撅着嘴,表示着她的不满和忿忿不平。 他笑了,坏坏地笑,像是调皮的孩子弄毁了同伴在他面前炫耀的玩具。 “不许笑!”她看他一副奚落的神情,发狠道,袁野细瞅着她的横眉怒目,越发感觉到她的可爱,他越发的忍俊不禁。 远方一道白光向这边扫来,将它前方的黑夜一分为二,显然有车子从山里过来,? 骚动的乡村 第 4 部分阅读 “不许笑!”她看他一副奚落的神情,发狠道,袁野细瞅着她的横眉怒目,越发感觉到她的可爱,他越发的忍俊不禁。 远方一道白光向这边扫来,将它前方的黑夜一分为二,显然有车子从山里过来,袁野不知是什么车子,他不想惹麻烦,小地方人不多,如果有人认识他,发现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没事也会传出事来,何况这女孩是他老先生的女儿,他闪到路边,向田野走去,一道田阙挡住去路,他轻轻一纵,便飞过去了,程小燕穿着高跟鞋,显然不能像他一样利索,她站在那儿迟疑,他见白光近了,催促道:“跳过来啊!” 她摞起裙子,拼命地一跃,她一只脚刚落地,袁野一把将她揽住,巨大的惯力带着她投入他的怀抱,两团软绵绵的东西抵住他的胸口,他赶紧松开手,他下了一土坎,在一块平坦的草地处坐下,对面是麦田,麦穗已成熟,沉甸甸的,像害羞的姑娘低头不语,风儿拂过,发出瑟瑟的声响,似乎是许多人在衔枚夜行。程小燕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他的身边,抱着双膝,歪着头注视着他,因为挨得近,她闻到他呼吸中散发着淡淡的酒气,这家伙竟然视她为无物,不搭理她,懒懒地躺下,地当床铺天作被。 她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一种异样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这是她在学校和她接触的自以为很酷的男同学从未有的,她觉得他身上有股强大的磁力,吸引着她,她不清楚这股磁力意味着什么,只增添了她对他的神秘,她不想让他平静地安睡,从身边草丛里拽了一根茅草,像斗蛐蛐地拨动着他的脸;袁野觉得有一只小虫在脸上蠕动、爬行,痒酥酥的,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见她伏着身体,正用茅草在撩拨着,两人口鼻相对,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气息,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她惊慌地倒下,半个身躯压住他的胸口,她的嘴唇像花的两瓣漂移在他面前,他衔住那花瓣,吮吸花瓣里包容的甘露,她的脸变得炽热,花瓣里吐出红杏,笨拙地回应,他的双手像冬眠的爬行物,苏醒过来,不安而执着游入她的内衣,在光滑如玉的脊背上滑行;他唤醒她懵懵懂懂的欲念,也点燃了自己,他的手伸进她的短裙里,抚摸着她的结实而饱满的臀部,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她轻微地抖动;他触向深处,那里已是湿漉漉的一片,似乎是三月小雨过后的草地。 他翻起身,解开皮带的纽扣;她眼儿微闭,静静地平躺着,像一块Chu女地等待着他的开垦,“上去!”他内心的魔怪在怂恿着他、蛊惑着他,他看着她那张年青而带着稚嫩的脸,理智和**发生着争斗,他想起了后果,突破了这道关口,他便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毕竟她是豆蔻少女,还未涉入社会,而自己在社会上已摸爬滚打这些年了,他的盲目会彻底改变她的一生,疯狂过后,他能简简单单地一走了之吗?他爱她吗?他娶她吗? 他停下了,他像一匹冲到悬崖边的烈马,被缰绳死死地勒住。 “怎么了?”她睁开眼,看着他一脸自责的神情感到吃惊。 “我,我过火了!”他讲话的声调已不复平时的坦然,甚至有像扒手被抓的那瞬间的难堪。 “那是我自愿的。”她第一次见到这个自负的人那么胆怯,她有些好笑。 “我有朋友了!”袁野觉得负疚,尽管陆蓉对他不咸不淡着,毕竟两人尚在相处。 “有朋友又怎样?你们没结婚,我也不是没交过男朋友。”她倒显得理直气壮,似乎两人要做的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 “这不是结婚不结婚的事,我这样做是不负责任,我在欺侮你。” “知道是欺侮我,你还敢,我和我爸爸说去。” “你说我怎么欺侮你?”袁野算准她不敢回去说,逗她道。 “你真坏!”程小燕叫道。 “到这份上,不坏不是男人。”袁野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说,"我们回去吧!" “你不但坏,还狠心!”程小燕一咕噜爬起来,捋了捋被揉皱的衣裙,嘲讽道:“胆子只有菜籽大。” “还嫌我胆子小!”袁野作势饿狼状,要将她这个小兔子吞噬。 “你来啊!”她一动不动,*着,“你吓吓其他人还差不多。” “好!你比我更狠,我甘拜下风!”袁野知道斗不过她,也不敢和她斗,“你先走吧,我在你后面跟着。” “想急着赶我走啊?没门。”她站着不动,像尊雕塑。 “那我先走!” “你敢,你要跨一步,我就喊!” “你想怎样?”袁野想她不会喊,但也不想过分相逼。 “你过来!”她命令道。 袁野走近她,奇怪看着她,她猛然搂住他的脖子,咬住他的嘴唇,将她平坦的小腹抵着他的身躯扭动,袁野被她摩擦的难受,也紧紧地将她抱住,两人长久地相拥相吻才分开。她在松手时得意地说:“这叫吻别!” 她舞摆着小蛮腰,找了条田埂,慢慢地在前面走着,袁野跟在后面,心情复杂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夜已深,虫声唧唧,月色融融,远远近近的村庄在月色浸透下熟睡了,高高低低的田野也熟睡了。 第十五章 不平静的夜 不知经过怎样的酝酿,天露曙光时忽然下起了雨,这雨像妒妇的嚼舌,没完没了、纠缠不清,接连几日,天放不了晴。整个江淮大地浸泡在雨中,人扭不过天,雨水打乱了庄稼人的盘算,麦子在田垄上已黄了,本来准备趁好天,将麦子收割、脱粒,再碾成新鲜的白面,现在倒好呆在家里,养得骨头都发霉。 山花乡政府清淡了许多,该安排的事拖到雨后,老百姓不是遇到火烧屁股,也不愿往乡政府跑。程小燕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到派出所找她的堂叔程军聊天,让憋在所里的袁野越发得憋闷;他知道她为啥而来,可又不能说,谁让他去招惹她了。 程小燕性格开朗,她的到来给派出所带来一股活力,联防队员都是眼珠儿活络的家伙,在他父亲手下混日子,巴结还巴结不上,谁来开罪她,胡进明也喜欢她的大大方方,和漂亮的小姑娘开几句玩笑,既无伤大雅也怡情养性。 这不,胡进明嘴讲热了说:“小燕子,你去和你爸说一声,到我们派出所当内勤。” 袁野坐在胡进明的对面,假装看着报纸,耳朵直棱,一句话不漏,听他说出这个馊主意,真想上去掴他一个大耳光,他不成心要自己好看吗?他不能发作,只得装聋作哑。 程小燕一脸得意,故意瞅着袁野,问:“我倒愿意,不知大所长可答应?” 袁野再不吱声,倒显得不近情理,敷衍道:“派出所干粗活的地方,你是金枝玉叶,哪能干这个活?” 程小燕嘟着嘴,说:“我待业青年一个,帮你们抄抄写写还不行吗?大所长不欢迎人家就明着说。” 袁野只好搬出老先生,笑着说:“你把你父亲讲好就行了,我们当然欢迎。” 程小燕鼻子紧皱,向他做了个鬼脸,说:“口是心非。” 袁野无话可答,尴尬地笑着,看到她扭屁股走开,责怪胡进明:“你出的什么主意,她到我们这里上班,谁给她工资?” 胡进明不以为然地瞧着他,说:“你怕什么?乡里这么多的招聘人员,还多她一个,她只要在我们这儿上班,她的神还用我们烦,到时候我们派出所要经费,都好要些。” 袁野知道他的话不无道理,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还是少招惹她。” 知女莫如母。这几天,鹿立芝见女儿在家不吵着要找工作,整天哼哼唧唧、高高兴兴的样子让她感到奇怪,她这个宝贝女儿自高中毕业后,没少让她操心,原先她在家呆不住,和她那帮没考上大学的同学到处疯跑,她提心吊胆,惟恐被坏小子带走弯了路,女儿大了,栓在家里也行不通,她在丈夫跟唠叨,给她找份工作,绊住她的脚,丈夫先不在意,但抵不住她的重三遍、倒五遍说教,耳朵起了茧,便四处托关系替女儿找工作,找了几份,她都是干得半途而废,程德志疼爱女儿,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也懒得再去伤神,无奈地对妻子说:“让她在家呆着,等她呆烦了,再想法子。” 程小燕在家一呆几个月,先是没心没肺地睡,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心情不好便和母亲撒娇斗气,鹿立芝倒不怨恨,谁让她自小对她百依百顺,何况女儿和自己吵几句,一觉睡过后,她像什么也没发生,围着她叫个不停,她很满足,对她这样的家庭妇女,每天守着丈夫、女儿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便是最大的幸福。这几日,她有点心慌,说女儿几句,她也不顶嘴,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这没来由的转变更让她惶恐,她背下和丈夫说出女儿的转变,被丈夫一顿凶,说她更年期提前,女儿不和她顶撞,说明女儿大了,懂事了。 见和丈夫说不通,她怀揣着心事,像个地下工作者,一连盯了女儿几天,发现她没事好往派出所跑,派出所里一帮大男人,她一个姑娘家去干什么,虽然有个小叔子在那儿,女儿原先和他走得并不近,她明里暗里打听派出所的情况,也问不出子丑寅卯。 这天晚上,丈夫头刚落枕头,她说出自己的担心:“燕子近一程好到派出所去,也不晓得她做什么?” 程德志看着疑神疑鬼的妻子,说:“你又来了,她小叔在那儿,年青人在一块谈得来,不正常吗?她又不是呆子,一天到晚在家蹲着。” “我不放心。”鹿立芝欲言又止。 “在派出所有什么不放心的?除了他小叔和张主任儿子,都是结过婚人,你女儿眼光你还不知道,她会看上张主任儿子吗?”程德志打了个哈欠,想有一段时间没和妻子温存,心生愧疚,搂住妻子。 鹿立芝心思尚在女儿那头,对丈夫的示意没有反应,继续说:“你那个学生所长不是没有结婚吗?” 程德志脑里打个激灵,这学生行事老练,像个中年人稳重,时间长了,习惯性地把他排除在毛头小伙之列,“他不会吧?我这学生不是浮而不实的人。” “我又不是说他人有问题,年青人在一堆,时间长了,容易出岔,你女儿三头两头往派出所跑,心能跑野掉。”鹿立芝说这话有些艰难,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而且她的担心多少有点没来由。 程德志怔了一下,俗话说的好,男找女,一堵山;女找男,一层纸。女儿长得如花似玉,主动找人家,保不准他一时糊涂,能做出荒唐的事,如果女儿是和他正儿八经谈恋爱,他倒不反感,可这学生在社会上已有多年,说不定早谈了对象,女儿这时再和他不荤不素的,岂不吃了大亏,他又身居书记职位,不能像一般老百姓死缠烂打,到时候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程德志将心中的计划道出:“女儿在家呆时间长也不是事,我正在找医科大学的二哥,听说他们哪儿招个中专护理班,定向委培,本来我准备把事情搞的八、九不离十再和你、燕子说,看样子我还要打紧,你在家和燕子讲明,说我不同意她这么早谈恋爱,明天我到派出所找学生谈谈。” 鹿立芝听了丈夫的一番话,宽慰了许多,压在心头的阴云也消散殆尽;丢开女儿的事,鹿立芝体会到丈夫怀里的温热,她扭动着身体,像丈夫暗示着她的企求,做了这些年夫妻,她在和丈夫亲热时总是那么的被动,程德志心知肚明,为了弥补感情和**的出轨,他和妻子缠绵在一起,一阵亲热爱抚,他看到妻子脸上泛起热潮,身体也变得滚烫,他熟练地扒下自己和妻子的内衣,像个骑手,腾身而上,硬生生地挺入,开始了**与**的碰撞,他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昨夜他溜进赵茹的房间,那女人挨上身便脱不开,他丢了两次,身体亏空得很,而现在躺在身下的是自己的妻子,他不能过分的示弱,那会让妻子产生疑心,他强打着精神,鹿立芝刚过四十岁,对女人来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她没体察出丈夫的虚张声势,一味地曲意逢迎,倒弄出他的真火,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出的是赵茹白嫩的躯体,他忽然变得神勇,加快了节奏,鹿立芝忙中偷闲地将电视声音调大,怕住在隔壁的女儿听见自己很长时间没有的放肆的呻吟,她被他送进一浪高似一浪巅峰,她正欲罢不能时,明显感到他痉挛般地震颤,一股热流喷涌而入,她被带进如仙如幻的境地。他药膏般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脊背湿漉漉的,似乎刚从蒸浴房里走出。 隔壁的程小燕本来在吃晚饭时,想和父亲提起派出所上班的事,可她又张不开口,冒冒失失地提出,只会加深母亲的怀疑,母亲似乎察觉了什么,这几天已?问她多次,问她在派出所干什么,她总是以小叔推脱,她吃过晚饭,便将自己关进房间里,她隐隐约约听见父母亲在私语,砖墙隔着音,她听不清内容,后来她听到他们床上的动静,这动静在电视声音遮盖下似有似无,对她这样情窦已开的女孩,已让她耳赤脸红,她想起袁野,想起袁野那强健的体魄,想起那晚两人的亲密,她躁动不安,像一只发情的猫。 第十六章 都是穷人 吃顺溜嘴,袁野拐进乡政府上坎边韩嫂的小吃部,要了碗小葱面,韩嫂是个手脚麻利的寡妇,丈夫因车祸去世,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她抓了一把晾在蔑簸的手擀面,放进翻滚的水锅里,在煤气灶炒锅里煎了一个鸡蛋,鸡蛋通黄出锅时,面也软了芯,加点冷水养了养,捞入放过油盐的瓷碗,撒上脆嫩的香葱,鸡蛋盖在面上,袁野看着清清爽爽的面,胃口大开,稀里哗啦吃起来,额头滚出惬意的汗珠。 “来一碗肉丝面。”食堂叶师傅拎着一大蓝菜,气吁吁地嚷,他瞥见埋头吃面的袁野,笑嘻嘻地招呼:“所长吃早饭啊!” 袁野目光含着笑意,点了点头。韩嫂看着叶师傅带进来的竹篮,说:“猪头肉蛮新鲜的。” “我让张侉子特意留的。”叶师傅有些得意,盯着韩嫂凹凸有致的腰身说,“多放点油。” “坐月子啊,这么馋!”站在锅台边的韩嫂瞟了他一眼,叶师傅浑身发飘,拽了拽肚脐眼下的皮带,鬼激激地说:“吃着想着,越吃越想,越想越馋。” 韩嫂从瓷缸里剜了一大团猪油盛进碗里,狠狠地说:“我让你想,腻死你。” “还没吃上嘴,哪能腻死?”叶师傅不怀好意看着她笑,笑得韩嫂的脸微微显红,她口气很冲地说:“哪有这些寡话?” 袁野吃完面,掏钱付账,叶师傅手挥挥,说:“所长你走,账我来付。” 一碗面不值得拉扯,袁野说了声谢谢,出了门,他前脚刚迈进办公室门,程德志书记来了,袁野硬着头皮笑脸相迎,心里发怵。 “干得不错嘛,将马大帅一伙抓进去,街上安稳多了。”程书记笑赞着,白白生生的脸泛着油光。 袁野笑着说:“他们作过了分,撞在枪口上。” 程书记话儿一转,“小袁啊!谈了对象没有?” 袁野心里咕咚一下,说:“谈了,在县城。” “在什么部门上班?” “退伍回来,还没安置。” “哪天她到我们这里来,给老先生说一声,我来请她吃饭。”程书记兴致勃勃地说,“你们地皮落实了吧?” “落实了,在湾西村,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汇报,老百姓的青苗补偿费还没出处,下一步盖派出所,县局就拔三万块,没法子盖。”袁野叫苦道。 “一步一步来,你先打个报告给乡里,交到吴乡长那儿,我们开党政联席会,争取先把这块解决,等你动工时,再想点子。”提到钱,程书记不敢随便答应,一来乡里经济紧张,二来他和吴乡长关系也紧张,到时候吴乡长从中作梗,他的话兑现不掉,岂不难看。 袁野说着感谢的话,程书记也东拉西扯两句,走出派出所,胡进明刚到,见程书记从派出所出来,奇怪地问:“一大早,程书记到派出所有事啊?” 袁野说:“程书记让我们打报告要钱,还不知道吴乡长的态度。” “管他的,先送个报告再说,要多点,他们肯定折扣,我们是叫花讨饭,不嫌粥稀,给多少算多少。”胡进明倒也开通。 袁野起草了一份要求乡政府拨款五万元的报告,盖上派出所公章,上了二楼,吴乡长办公室门敞着,他探头一瞅,见风姿绰约的李露娟在里面,他缩了回去,李露娟是红运饭店的老板娘,更是乡里财政周所长小姨子,她出入乡政府自如得很,袁野在她饭店吃过饭,和她认识。他在外面晃了一圈,看她袅袅婷婷地出来,便跨进门,吴乡长见他进来,紫黑脸膛释放出笑容,看样子心情蛮好,袁野汇报了近期派出所工作,他认真地听着,不时插话,气氛融洽。 袁野掏出报告,递到他手中,他眼一瞟,脸如霜打,换成哭腔说:“袁所,你来到乡里有一段时间了,肯定听说过乡政府财务状况,讲起来我是乡长,其实我丐帮帮主都不如,两个乡并在一块,什么不落,落了一屁股债,工资要保证,民政优抚不含糊,教育附加一分钱不能少,计划生育、民兵训练都要钱,上面就给个政策:超收不缴,超支不补,多收多支。我这个穷乡,到哪儿收?当然了,乡穷是穷,派出所盖所也是大事,你不提,我们乡里理应主动支持,谁不想粉往脸上搽,可遇到穷乡没办法,你多向县局反映,争取他们多支持,我们尽力而为,你要多理解,理解万岁。” 人家都喊万岁了,袁野也只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感到好笑,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笑一场,本来两个人谈的是公事,竟像两个花子在商谈,到哪儿能讨到过年米。 他解释道:“吴乡长你也知道,这次以乡建所,全县新增十七个所,派出所同时建设,县局想给哪个所吃偏饭都难。” “这样的大笔拨款要经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研究,你跟程书记可通气了?” 吴乡长试探着问。 袁野看他球要往外踢,忙说:“我和程书记汇报工作时,提到派出所建设的费用,程书记说他不管钱,让我向你汇报。” 吴乡长见球踢不出去,吧嗒着厚嘴唇,仿佛咬了一口青涩柿子,露出一副困难相,“怎么办呢?你把报告放在这儿,我们尽快开会研究,看能否先解决土地补偿费。” 抱期望值不大的人,失望也小,袁野就是这样的人,尽管自己是公家人,他知道办公事分两种,一种公事私办,此事办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种公事公办,他向吴乡长要拨款就采用这种方式,向公家要钱,其实就是向主管人要钱,除非是特殊款项,非拨不可的,通常都要经过三步,第一步是养在深闺人不识,钱在那儿犹如闺女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去提亲时,对方会提出种种条件,让你望而却步;第二步是不识庐山真面目,亲提了,对方父母含糊其辞,让你一头雾水,进不得,退不得,如食鸡肋;第三步是为伊弄得人憔悴,你点子想了,关系拉了,人情送了,换来的结果往往是三网打鱼两网空。袁野见吴乡长松了口,答应解决一部分费用,他已很满足。 袁野从吴乡长办公室回到派出所,胡进明关切地问:“怎么样?可有所收获?” “肥肉吃不上,蔬菜豆腐沾上嘴就谢天谢地了。”袁野谈到钱,便心有不快,骂道,“谁***吃饱饭撑的,想出以乡建所,还要建标准化派出所,弄的我们整天琢磨钱,像害了想钱疯。” “谁让我们分到这个穷乡,屙屎给猪拱着,就是倒霉人。”胡进明的话惹得袁野和张侠等人哈哈大笑。 “哦!这两天小酒喝得昏头昏脑,把治安科部署的工作差点忘了,马上全县要统一发放户口本。”胡进明敲了敲白发开始蚕食的脑瓜,似乎这脑瓜犯了劣质电视机同样毛病―接触不良,时而没有声音,敲了敲,声音出来吓死人。 “治安科可免费提供户口本?” 袁野问过话后,自己都觉得幼稚。 “半夜起来喊表嫂,尽想好事。”胡进明挤了挤眼,又说,“户口本一块五一本。” 袁野叫道:“凭什么治安科收我们一块五?从省厅拿只要五毛,我们不要他们的,从省厅直接搞。” “这妥当吗?”胡进明有些担心。 “人一急,什么事不能干?反正都是户口本,有什么大不了,他们能放火,我们就能点灯。”袁野看他犹豫不决,怕他打退堂鼓,想出折中方案,“我们从他们拿个千把本,然后再到省厅搞,这样就不显山显水的。” “对,就这样干,换个本子我们能赚个万把块钱,还能补补洞。”毕竟派出所是共同的,利益相关,胡进明当即同意,他像个精明的商贩,打着小算盘。 袁野笑了,好心情延续到傍晚,程小燕没在白天上班时间打扰他,他估量她的没来,与她父亲一早到派出所有关,他不想再*烧身了,她父亲成全了他,程小燕似乎还没死心,晚饭时分在食堂门口溜达,等待着袁野。 第十七章 窥探隐情 山花派出所只剩下袁野和程军两人,程军见袁野仍呆在办公室,不到食堂用餐,笑着问:“所长今晚有场啊?” 嗯!袁野随口哼着,似乎是在等人来请。 “我先回去吃晚饭,等一会就到所里来。” 袁野点点头,程军叼着烟走了,袁野眄顾食堂走廊的程小燕和来来往往的乡政府单身汉,踌躇不定,这女孩越发的偏执,有什么事非要在众目睽睽下说,这比到派出所来更糟,早上她父亲已找过自己,那一番关心的话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时候到食堂被她拦住,两人搅合在一起,岂不是硬往老先生眼里揉沙吗? 妈的!袁野像是在骂自己,吃不上饭也是应得的报应,如果陆蓉对自己好点,自己是否会朝三暮四,他拿不准。 吉人自有天佑。乡计生办主任柳诗韵适时而入,这个从他父亲手里当兵的中年人看到袁野,与看到他父亲一样的亲热,说:“袁所,就一个人啊?” 袁野答应着:“对!他们回去了。” “一个人不要到食堂里去,走!到我家陪老哥喝两杯。”柳主任邀请着。 袁野正为吃饭发愁,借坡下驴,随着柳主任走进乡政府宿舍区,他家前面两间是正房,后面两间是厢房,其中一间用于厨房,一间作为在外读书的女儿卧室;中间夹着三米深的院子,柳主任喊过厨房妻子,向袁野介绍,袁野打量洪嫂,发觉他夫妇二人长相反差,调换过来倒蛮合适,洪嫂不像柳主任身材瘦削,细皮白肉,倒长得浓眉大眼,身体粗壮像涂了一层巧克力的汉堡包,他召唤了一声,便和柳主任坐在客厅抽烟喝茶。 “袁所,你来时间不长,成绩不小。”柳主任翘着被烟熏黄的手指说。 袁野笑说:“没什么,逮了几个混混。” 柳主任笑着点头说:“这还不是成绩啊?俗话说:三个参条一塘鱼。有这几个东西在山花街上搅,群众不得安宁。有些事做出来,群众看上,领导不一定看上;领导看上的事,群众不一定看上。” 袁野想起派出所建设达标,感叹道:“领导看上的,有几件是群众需要的,往往都是劳民伤财,搞花架子。” 袁野一根香烟刚抽到尾巴处,柳主任又递过来一根,他自己将前面的烟屁股接到后面一根,省略了点火,勤俭节约、前仆后继地抽,在烟雾缭绕中他放出话来,“我看你楼上楼下跑,乡里不好搞吧?” 袁野叹道:“不瞒老哥,屁颠颠地跑,不就想要两个钱嘛!领导关系不融洽,我汇报都不好汇报。” “起来早,得罪丈夫;起来晚,得罪公婆。好媳妇难做,你比我们好,三权在上,他们还要求教你,不敢过分。”柳主任愤愤地说,“我用几个数字,总结了山花乡政府现状。” 袁野看他咪着眼,似乎颇为得意他的成果,好奇心被他撩旺,问:“什么数字?” 他呷了一口水,清润嗓子,说:“一盘散沙,整个乡政府乱糟糟的,人心涣散;二虎相斗,书记和乡长争权夺利,你捅我刀子,我弄你屁股;三心二意,头子斗起来,底下人干活哪有心思;四分五裂,乡政府各部门你不睬我,我不理你,各自为政;无(五)事生飞,正经事没人干,闲事干不少;六神无主,书记、乡长不和,书记、乡长、人大主席、政协主席、纪检书记、武装部长这六座神在乡里都当家,都不能当家;七下冒火,八处冒烟,乡政府这等形势,方方面面的工作哪能干好,群众不满意,领导不满意;久久归一,归什么一,归一锅端。” 袁野瞪大眼睛看着他,连声赞道:“精辟,精辟。” 洪嫂出来收拾桌子,听了半截,向丈夫剜了一眼,怪道:“不是精辟,是屁精,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袁所别听他的,他除了不讲就瞎讲,什么事都不干,在家就像作客样子,还不伸伸手,去拿碗筷。” “得令!夫人!”柳主任学着京剧腔,小碎步奔向厨房,他夫妇穿梭着,碗筷勺碟酒具上了桌,六菜一汤,有:烧仔鸡、烧泥鳅、香椿炒鸡蛋、干蒸毛鱼、油炸花生米、炒小青菜、西红柿肉片汤。 袁野看着色味俱佳的菜肴,不由得赞叹:“嫂子好手艺!” “袁所,你多喝两杯,我家这位酒量不大,见到酒就走不动路,没有一顿不喝多,只要在外喝,回到家就像死人样子。”洪嫂笑着向袁野说。 “又在倒我霉!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我们喝!”柳主任打开一瓶沙河王,替两人斟了满满的一大杯,边酌边聊。 忽听门口有人高声叫:“请人喝酒都不喊我啊!” 一位身材高大、紫黑脸膛的人闯进来,袁野和柳主任见是乡政府人大主席刁达余,忙站起身,洪嫂闻声从后面院子出来,白了他一眼,说:“小姑爷,家里人还用请,脚步不精贵,就过来。” “好!家无常礼,我就不客气啦!”刁人大被二人让到上席,笑嘻嘻地说,“洪杏也要上来喝两杯啊!” “我没酒量,不能喝,你们喝过,我还要收,袁所长第一次来,小姑爷代我多陪两杯。”洪杏拿了一套碗筷上来说。 刁人大开心地笑着,长脸像烤熟的山芋,皱纹触目,柳主任倒显得不很殷勤,冷着脸儿替他倒着酒。刁人大到场,人多了,袁野和柳主任反而话少了,专心喝起酒来,第二瓶酒刚过大半,柳主任嘴也拽了,眼儿咪了,洪嫂将他扶进里面房床上睡倒,袁野有些不好意思,洪嫂倒是见怪不怪地说:“他每次喝都是这样,他一个人在家也要喝到这程度,你俩再喝两杯。” “人到家,主不动,客不饮,洪杏上来。”刁人大意犹未尽地说。 洪杏端起丈夫的酒杯,一人陪了一杯,刚要下桌,刁人大欠起身,说:“你陪过我们,我们不能不回。” “小姑爷站着,我不能喝。”洪杏笑着,脸上肉颤的像鼓起的棉花糖。 “我坐,我坐。”刁人大坐下去,狼外婆似的笑得狰狞。 袁野见刁人大陪了一杯,自己也不好不陪,酒再斟上,酒瓶见底,他提出吃饭,洪嫂到厨房端来一盆饭,袁野扒了两口,搁下碗,刁人大吃了一碗,也称不能再加了,洪嫂重新泡了两杯热茶,让他们醒醒酒再走,袁野呷着热茶,刁人大帮着收拾碗碟到厨房去了,袁野呆着无聊,想打个招呼就走,进到卧室,见柳主任睡得正酣,便不再打扰,走进院子,听到厨房里碗碟碰撞声、水龙头出水声、刁人大讲话声一片;厨房对院子的窗子虚掩着,露出一条缝,袁野透过缝儿,见洪嫂弯腰站在水池边正在洗刷,刁人大站在她身后,将下身挨在她的屁股瓣上,轻轻地蹭着,洪嫂似乎没有感觉,听着刁人大的说笑,兀自忙碌着,刁人大回过头盯着门口,袁野瞥见他下身裆部高高翘起,刁人大的手已伸向她丰满的屁股,他揉着、拧着,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洪嫂咯咯地笑着,袁野看不过,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进了厨房,两人如无其事地看着袁野,袁野也装着如无其事,招呼过便出了门。 第十八章 楼上闹鬼 袁野在灯光下呆时间长了,出来眼睛一时不能适应,慢吞吞地摸索着走,程小燕以上厕所为借口溜出家,拐进派出所,只有小叔在哪儿,两人闲扯了一通,程小燕见袁野迟迟不归,又听说他喝酒去了,委屈和抱怨充溢心头,暗自发狠:再也不理这个家伙。 乡里看大门的“二百六”听到派出所话语呱呱,寻思有热闹可瞧,便凑到门口,正赶上程小燕气冲冲地出来,他还未来得及招呼,小姑娘已一闪而过,办公室只有程军一个人,他想当然认为叔侄斗嘴,好心好意地劝解,弄得程军一脑门面糊;程小燕依旧走的是厕所旁边的拱门,袁野走的是大门边拱门,两人一进一出,没照上面。 袁野返回派出所,脑里还浮动着刁人大和洪嫂*的情景,一时转不过弯,见程军和“二百六” 在说笑,没吱声,坐在办公桌边的木椅上,愣愣的。 程军关切地问:“所长酒喝多了?” “六、七两酒还撂不倒我。”袁野心不在焉地答着,兀自琢磨:看洪嫂样子像个持家过日子的人,怎么会看上长着驴脸的刁人大;柳主任分析乡政府头头是道,怎么就分析不出枕边人出轨,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灯下黑,他暗暗为柳主任抱屈。 “二百六”瞅袁野双颊通红,献着殷勤,“我给所长拎两瓶开水。” 袁野抠出裤口袋的阿诗玛香烟,每人散了一根,“二百六”毕恭毕敬地接过烟,神秘地说:“你们不来,这二楼好闹鬼;你们来了,鬼也不闹了。” 袁野笑了,说:“哪有什么鬼?” “二百六”见袁野怀疑他的讲话,像煽了他一巴掌,眼睁得溜圆说:“明明听到楼上有脚步声,上去一看,办公室黑洞洞的,门都关着,走廊也没有人。” “不是幻觉吧?人紧张容易产生幻觉。”袁野当然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如有鬼也是人弄鬼。 “二百六”急了,颈巴筋暴得多粗,说:“所长,你甭不信,我也是扛过枪、跨过江的,我听到不是一次,还看到一次,去年夏天一天晚上打暴,雷咯扎扎响,我怕二楼走廊窗子没关,雨潲进来,我打把伞到办公楼,在楼下我听到楼上有女人在哼,我先没敢上楼,后来楼上那个声音没有了,我壮着胆子悄悄地上了楼,在楼梯转弯处正巧打了一个闪,我看见一个女子一身白站在二楼楼梯口,头发散着将脸遮着,我汗毛竖起来,也只有我,其他人吓摊了,我就喊:哪一个?那女子不答话,一闪身没有了,我硬着头皮上去,把走廊灯都打开,人影也没看见,你说奇怪不奇怪。” 袁野问:“你说的有鼻子有眼,哪我怎么一次没遇上?” “那是你道分大,身上有杀气,鬼不敢来。”“二百六”找到了依据。 袁野和程军瞅着“二百六”有板有眼的样子,哈哈大笑。 “说你们不信,你们没碰到。”“二百六”说服不了二人,嘟嘟哝哝地走出去了。 “他怎么叫二百六?”袁野对这个看门老头产生了兴趣,低声问。 “你看他六十多岁,身体还这么好,他年轻时有一身蛮劲,在生产队干活和人打赌?挑稻把子,生产队人逗他,把稻把扎得实实的,他不换扁担一口气从田里挑到场地,一过秤,你猜他挑多重?”程军笑着说。 “不是二百六十斤吧?” “就是二百六十斤,他的绰号就出来了。”程军如数家珍地说,“他还是个老兵,上过抗美援朝战场,和我一样当过代理排长。” “哪他怎么在乡政府看门?”袁野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老头真是个人物。 “他在朝鲜犯了作风问题,和朝鲜妇女瞎搞,差点被他连长枪毙了,是押送回来的。”程军看“二百六”拎着水瓶进来,不遮不拦地说。 “二百六”也不护短,只是抱怨:“又不是我找她们的,她们找我,我还客气什么。” 袁野笑了,“二百六”自己也不好意思笑了,显然他对当时的举动还挺得意,“那时候打仗,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我连女人都没碰过,打死不亏啊,别看我现在一个人,也许朝鲜还有我的种。” 袁野笑着点头,“二百六”放下水瓶,高高兴兴地走了。 袁野又想起“二百六”说的鬼事,瞅着程军问:“你可怕闹鬼?” 骚动的乡村 第 5 部分阅读 袁野又想起“二百六”说的鬼事,瞅着程军问:“你可怕闹鬼?” 程军嘴一撇,说:“我不怕,哪有鬼?” “鬼是有的。”袁野见他听不明白,“是人闹出来的。” “所长不是知道谁在闹鬼?”程军似乎开了窍。 “哪个人我不清楚,二百六刚才讲的就是人,哪是鬼?一男一女在楼上偷情,能不发出声音,他哐当哐当上去,人家肯定躲在办公室不作声,他看到的女鬼一身白,夏天穿白衣服不正常吗?他那晚是悄悄上去才碰上的。”袁野分析着。 “你怎不和二百六说?”程军心头的疑问还没完全解开。 “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嘴也管不住,到处混说,是是非非都变成我讲的,我不是找事吗?”袁野说。 “我猜是刁人大?”程军露出凹凸不平的牙齿,笑着说。 袁野感到惊奇,问:“你怎么想起是他?” “刁人大最骚了,乡政府人都知道,他分工哪个村,哪个村妇女主任一般都跑不掉他手。”程军压低声音说。 袁野问:“他可就依仗他人大主任身份?” “他那个东西特别大,是驴?,听说沾上他那个?,瘾大的妇女舍不得甩。”程军兴奋地说,“他本家刁部长说他上厕所,?拖到毛缸里,沾上屎。” 袁野刚端起茶杯喝水,被他的话逗得忍不住地笑,将一口茶水呛在地上,他喘息平稳住,问:“你分配的事可有头绪?” “我父亲只要讲找人,比杀他都很。”程军怨声道。 “你不能去找你老大?程书记吗?”袁野出主意道。 “我去跟他讲,他就哼!”程军一肚子不满说,“小燕刚才来说,大老板把她学校找好了,让她去念医专,对他女儿倒上心,对我是一点不关心。” 听说程小燕来过派出所,袁野心里咯噔一下,他安慰程军:“别急,慢慢来。” 他假装着有口无心地问:“小燕什么时候去上学?” “她下个星期一就到学校去了,我家大老板送她,她还问你到哪儿去?我说我家所长喝酒还要跟你汇报,她就跑掉了。”程军咪着眼盯着他说,“所长,你要不是有对象,乡里有几个小丫头都要找你。” 袁野连忙否认,说:“别瞎讲,哪有小丫头找我?我一出去,你不是不知道,人家都问我小孩在哪儿念书?” “是真的,张侠的同学计秀娟就打听过你,我一开始以为她找张侠,我和张侠开玩笑,张侠说他是电灯泡,人家来找所长的。”程军笑嘻嘻地说。 “说鬼有鬼,传出去我无所谓,人家可是小姑娘。”袁野溜出去,到食堂自来水池边去洗漱。 第十九章 离别的吻 要钱的报告递上去有段日子,乡党委政府没锣没音,袁野心里着急,又无处下手。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金云准端碗坐在袁野对面,说:“袁所,我和你说件事,湾西村解营长不好意思说,你那个青苗补偿费可准备好了,老百姓现实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解营长在生产队拍胸口不管用,你不把钱给到老百姓手里,他们收过这季,田还要种,你秋天开工,多了麻烦事。” 袁野当然明白金所说的麻烦,干脆地说:“你跟解营长说,让他放心,乡拨款不到位,我到银行贷款也把这块垫上。” “乡里这块你多催催,有些人属菩萨的,你不烧香,他不显灵。”金所长眨了眨眼说。 “我也不是没想过,第一次要钱,我不想这样干,不喂不馋,越喂越馋,以后不好操作,我派出所求乡政府的事不多,它要支持派出所主要就一个钱,我也要看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袁野在金所面前不说虚的,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 金所点点头,也不好说其他的。这时,计生办的计秀娟从食堂窗口打过饭菜,向哄嗒嗒的大厅扫了一圈,径直走向金所和袁野旁边空座,金所瞅着她问:“计秀娟,你们哪一天到路西村妇检?” 她鸭蛋形的脸蛋露出浅浅的笑容,说:“我们听柳主任安排,估计就这两天,金所长亲自去啊?” 她说过后瞍了一眼袁野,见袁野正抬头瞅着她,目光相遇,她那双细长秀气的眼睛低垂下来,眼睫毛一动一动的,流露出她的羞涩和不安。 金所不在意,介绍着:“路西村几个村干部除了喝酒认真,干其他事我没看到他们认真过,我不去,他们又要糊,留下后遗症,我跟着受过,午季征收不是我胁着他们借钱搁上,连最低任务都完不成。” 袁野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笑着感叹:“蒋介石说**只要他命,不要他钱,你现在下村既要命,又要钱。” 金所嘿嘿笑着说:“我倒想做好人,程书记、吴乡长不放过我。” 计秀娟偷偷地眄视着袁野离去的背影,有点发呆。 袁野在食堂走廊瞥见刘晓强从厕所出来,他失火似地追过去,在拱门处截住他,刘晓强嘟哝道:“干什么?大白天打劫啊?可又问你那钱事情,乡里党政联席会昨晚开了,你那事也议了,有人反对,有人不作声,程书记最后拍板定下来要拨,拨多少,由吴乡长根据周边乡镇拨款行情定。” “这样说还没明确下来,吴乡长成了最后决策人。”袁野自言自语地说。 刘晓强瞪了他一眼,说:“还不笨,在会上我该讲的也讲了。” 他见袁野还拦着他,诈唬道:“你拦着我干什么?我还没吃饭。” 袁野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还没吃好啊?” 刘晓强反应过来,捣手一拳,袁野闪开溜走了。 星期日晚上,天刚侧黑,袁野一个人来到乡政府后面的石桥处,手扶着石栏,静静地等候着。月牙像一只明亮的小船,从云层里逡巡而来,挂在远处如烟如雾的柳梢上;它向蜿蜒曲折的潜南河投下溶溶的月光,流水潺潺,波光粼粼,河面上像有无数的鱼儿在跳动;蹲在秧丛里的田鸡此时也不甘寂寞,鼓起腮帮,呱呱地唱着,在唧唧的虫声伴奏下,汇成一首江淮丘陵的田园曲。 程小燕到底还是没拗过自己的念想,带着期冀出了门,她母亲要问她到哪儿去,被她父亲制住,他劝道:“女儿明天就要上学了,你也不能跟她一辈子。” 程小燕走到距石桥一箭之远,便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她的内心充满了欢悦,放慢脚步,她像个猎人,悄悄地向目标靠近,袁野似乎没察觉,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潜南河的流水,等她走近身,他头也不回地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 程小燕又气又恼,撒娇道:“不干嘛!你怎知是我?” 她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擂了一拳,犟嘴道:“你管我干什么?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又不是你爸爸,哪能管到你。”袁野转过身,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衫,束在绿色的长裙里,胸口处山峰突起,原先齐耳的短发被扎成一马尾,随着她身体的扭动,一翘一翘的。他平静地瞅着她,瞅着她那双发怒睁得圆溜溜的眼睛,面如止水。 她又用手推着他,嗔道:“怎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告诉我好消息。”袁野一副平淡的口吻。 “你怎么晓得我要告诉你好消息。”程小燕有些诧异,思忖片刻醒悟过来,“哦!我小叔和你说的。” “上学是件好事情。”袁野似乎站累了,斜倚石栏颇有感触地说,“走出去,你就会发现另一番天地,不像这山野,巴掌大的天。” “你想不想我去上学?”她盯着他的眼问。 “我想不想你都应该去上学。”袁野耍了个滑头,说“我也想找个地方去念几年书,可惜我老了,没机会了。” “别在我跟充老。”她凶了一句,抿着嘴低下头。 袁野笑了,向远方突兀的土墩看去,过了好一会,他转过脸见她依然低着头不作声,有些奇怪,弯下身斜着瞅她的脸,瞥见她的脸颊挂着泪水,他慌了神,急忙问:“怎么啦?” “我不想走!”她扑在他的怀里,抽抽泣泣,他揽住她的后背,感到她身上的颤抖,一种从未有的怜爱涌上心头,他将她搂得更紧了。 她终于平静下来,袁野松开了手,她用手绢揩了揩脸,忽而笑了,说:“我觉得你比我爸爸还亲。” 袁野刮着她的脸,说:“真是傻丫头!有机会念书,是求之不得的,人家还不一定有这机会,你父亲肯定找了得实的人,听说你是定向委培生,这没什么!只要进了大学的门,你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你的思想包括你的气质都会慢慢改变的,你会发觉像我这样的人再平淡不过。” 他见她认真地听着,忍不住开起玩笑,“你可知道,在理科大学里最缺的是什么?就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最不缺的是什么?是浪漫的爱情;你到大学,追的人都排队,你忙都忙不过来。” “呸!”程小燕啐了一声,接着说:“你当我三岁小孩,听你哄,我走了,你也称心,没人烦你了,我明天上学,你可送我?” “好!我跟你父亲一道,帮你提着箱子。”袁野明知道没有可能,回答倒也不打顿。 “坏死了,不去倒说的像真的样子。”她知道他撒谎,但依然高兴,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说,“我让你今晚送我。” 袁野装着糊涂,说:“马上我送你回家。” 她气得扭过身,在他胸口狠狠地砸了一拳,像砸在厚厚的墙上,手被震得发痛,她甩着手腕,袁野乜斜着眼说:“可要再来一下?” 她气呼呼地又举起手,正准备要打,被他一把抓住,他顺势搂住她,吻着她湿润的嘴唇,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如胶如漆。 月牙躲进云层,似乎羞于看见他俩的亲热,潜南河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 第二十章 伤了屁股 程小燕恋恋不舍地走了,袁野独自坐在石墩上,若有所失,他回味着和她相处的短短日子,脸上挂出甜蜜的微笑,她让他等她两年,他能等吗?那时的她还是现在天真、任性的她吗?他摇了摇头。 不远的田野有矿灯在闪烁,灯光贼亮,像一柄利剑,刺穿了黑暗。袁野知道这是有人在“打生”,虽然这几年开展过大规模的收土枪行动,在偏僻的穷乡山村土枪仍未绝迹,有的人还会在夜间偷偷地“打生”, “打生”尽管有非法持枪之嫌,老百姓倒很欢迎,山区野兔本来就多,再加上野兔繁殖力强,如不适量捕杀,野兔对农作物尤其是红薯、黄豆、花生类损害极大。 袁野静静地等待着,看有没有机会收土枪,夜晚收缴土枪是危险的,土枪不像正规枪支有保险,稍有不慎,就会走火伤人,出来“打生”的枪火药已上膛,倘若收缴,必须在枪响之后、上药之前收缴,他明白其中的厉害。 灯光越来越近,袁野躲在桥旁边的土坎处,一个黑影站在距他二十米处河埂上,纹丝不动,矿灯照射的方向与袁野站立处相反,袁野放心立身察看,野兔这东西很怪,只要被灯光罩住,灯光不动,它也不动,灯光往前照,它喜欢顺着灯光跑。 “砰”,枪响了,在寂静的田野犹如一声炸雷,传的老远,伴随着枪声是一声尖叫,打枪人吓得枪都掉在地上,袁野暗叫:糟糕,有人中枪了。他像一只脱兔飞奔过去,打枪人抖如筛糠,已瘫在地上,袁野抄起地上的枪,枪管硝烟未尽,他细瞅打枪人,打了一个惊,是山花村梅子队老队长解绍定,他也认出了袁野,哆嗦地说:“所长,我真没看见人。” “走,我们去看看人伤得怎样?” “我腿发软,吃不上劲。” 袁野接过他的矿灯,飞快地向河稍跑去,灯自上而下照着,灯光下呈现出一男一女*裸的躯体,他们的四周是零散狼藉的衣服,也许是吓懵了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们忘记了穿衣服,他忙收住脚步,那男人侧着身,头已翘起,肥硕雪白的屁股渗出蚯蚓状的血迹,那丑陋的东西耷拉在裆下,像干瘪的瓠子;他旁边的女人绞着腿,双手护着胸口,白花花的腰腹下那丛茂密的黑毛触目惊心,袁野关灭了灯,低声说:“把衣服穿上。” 袁野已看清两人的相貌,碍着他们的面子,没好叫出名字,一位是吴乡长,一位是红云饭店老板娘李露娟;他磨过脸,听他们????地穿着衣服,等声音静下来,他走到跟前,李露娟背对着他,头低垂着,似乎怕他看清她的脸,吴乡长歪在地上,小声说:“老弟,是我!” 袁野探下身去,装作惊讶地说:“哦!吴乡长,伤得怎么样?” 吴乡长又气又羞又急,脸都变了形,还不敢抱怨,轻声说:“没事,一个飞子扎在屁股上。” 袁野看过他伤的部位,估计他是屁股像烟囱撅着,被飞子伤了,好歹枪口不是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否则他的屁股就成了筛子。 袁野憋住笑,说:“我把人抓到派出所去,关起来。” 吴乡长急的手直摇,拉住袁野的手不松,说:“老弟,算了,人家不是故意的,这件事不能张扬,你把那人带走,伤没大不了,不要追究了。” 袁野懂得他的意思,站起身,快步往回跑,老队长佝偻着身子,蹲在地上,袁野一把扯起他,厉声说:“老队长,跟我一道到派出所去。” “那个人伤得怎么样,可要我陪他到医院去,如不打紧,我去给他认个错,陪个礼。”老队长嗫嚅着。 “他破点皮,没大不了。” “他不要我陪他上医院啊?” “你还信不过我,听我的,不错。” 老队长和袁野打过交道,对他为人办事还是放心的,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多言了,两人上了马路,一溜烟回到派出所,袁野将手中的土枪靠在墙拐,不容程军疑问,将他支到隔壁办公室。 袁野见老队长坐在椅上惊魂未定,散了一支烟,并替他点着火,笑着问:“老队长,你这么晚打什么生?” 老队长连吸了两口,方定下神,说:“哪是要打生?河稍边我有一块地,点了西瓜,预备收两个,给孙子们解个馋,今早上我到田上看,瓜秧子被狗獾糟蹋不少,晚上我拎个枪,守着打狗獾,顺便想打个把跑兽,下个酒,哪晓得伤了人。” “你看到什么开枪?” “一只狗獾子,长得好肥,像一条哈巴狗。”老队长说着,还有些惋惜,他瞅着袁野,“伤的是男是女,我听声音是女的,黑咕隆同在河稍干什么,我约莫也不是正经人。” 袁野半真半假说:“我也不蒙你,确实不是正经人,但人家不找你,你也不能往外传,毕竟是枪伤人,事情可大可小,搞出去,人家丢了脸,你要去坐班房,到那时我也保不住。” “我也不是屎糊心,所长照顾,我晓得。”老队长也是经过世面的人,猜疑道“这个人可是有头有脸人?搞不好我都认识,不然你费心,话也不那么好讲。” “你不要问,心里有数就得了,这事到此为止,当没发生过。”袁野慎重其事地说,“你别让我为难。” “所长,你放心,我的嘴比锁还紧,你是为我好。”老队长无限留念地盯着靠在墙边的枪,说“这枪跟我二十多年,上次你们收枪,我交了一支破枪,没舍得交。” “老队长,今晚没出事就是万幸了,子弹飞在屁股上,如果飞在头上,我俩就不是这样讲话了。”袁野见老队长香烟已吸到尾,又给他换了一根,“你人我不留,枪是肯定留在我这儿。” “我也只是讲讲,你这么照顾老头,我再甩岔子,不是人干的事。”老队长欠起身说,“刚才我一枪打中了,那个獾子不死,也是重伤,我去把它拈回家盐盐,那天我从门口塘捞几条翘嘴脖鱼煮煮,你到我家喝酒,和你上次喝酒,一晃有几年了。” “就这样定,菜还要加一盘獾子肉。”袁野笑着将老队长送出门。 袁野回来时,程军摆弄着枪问:“所长,枪从哪儿收的?” “老队长的!” 程军吐了一下舌头。 第二十一章 意想不到 星期一是乡里分工干部碰头的时间,程书记送女儿上学,与吴乡长招呼过,吴乡长尽管屁股疼痛未消,还得在会议室主持会议。 他一拐一拐地上了三楼会议室,计生主任柳诗韵开会向来积极,已拿个大笔记本,端坐在台下第一排,瞥见吴乡长走路有点跛,关切地问:“乡长,腿怎搞的?” 吴乡长忍着痛楚,装作轻松的样子,说:“屁股害了一个疖子,衣服蹭上蛮痛的。” 柳诗韵说:“天气热,人身上毒气大,头长疮,屁股流脓,要清清火。” 头长疮,屁股流脓,有这么说话的吗?这家伙有几分才气,就是讲话不中听,吴乡长气得不往他脸上瞅,翻着要传达的文件,不搭理他。他一不留意,伤口处硌到椅子,痛得他龇牙咧嘴,他只好半个屁股搭在椅子上。人到齐,各部门主任汇报本部门工作情况,他心烦气躁地听完,也不强调了,直接宣布散会,弄得端茶杯泡会的人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看着散去的人群,他用手撑起沉重的躯体,向办公室邢主任招了招手,邢主任走到跟前,他对邢主任说:“你让袁所开张四万元据,到我办公室来,我上午把事情处理一下,准备在家休息两天,县里有紧急事,你打电话到我家,下午程书记回来,你和他说一声,讲我身体不舒服。” 邢主任看他走路艰难的样子,体贴地说:“不行,我现在让小孟送你回去。” “不用了。”他摆了摆手,扶着邢主任下了主席台,又一忍一忍地回到自己办公室。 邢主任下了楼,直接到派出所,对着袁野笑嘻嘻地说:“你功夫真深,用什么方法把吴乡长思想做通了,他让我通知你,开四万块钱据去找他。” 坐在袁野的对面胡进明一愣,眼也不眨了,不认识似地盯着邢主任,看他神情不像是说笑,随即夸口道:“还说你俩同学呢,弄到今还不知道他功夫深啊!” “没办法,真人都不露相。”袁野并不惊奇,只是没想到拨款来的这么快,老队长的那一枪打出四万块,真打得英明和漂亮,他瞅胡进明、邢主任都望着他,也不点破,笑着说:“谢谢邢主任。” “谢我没用,我只是上传下达。”邢主任有点想不通,平时倒小瞧了这位同学的能量,事情成了,是人家的本事,不管黑猫白猫,逮到老鼠便是好猫。 “邢主任不能安排拨款,安排喝酒不成问题。”胡进明伸着腿。 “胡指导,我大问题解决不掉,喝个酒还行,就怕你谦虚。”邢主任看袁野递烟,摇了摇手,临出门催促,“吴乡长身体不舒服,下午不在这儿,你们赶快把手续办掉。” 袁野让张侠开了据,从抽屉摸出公章盖上,便上了二楼,他见财政所周所长在吴乡长办公室商量事情,掉头准备等会儿再来,吴乡长瞧见了他,扯着嗓门喊:“袁所,怎么不进来?” 袁野跨进门,笑着说:“我看你们在忙。” 他把印泥未干的据递上去,吴乡长扫了一眼据上的数字,拿笔就批。 他批完字,抬头望着袁野说:“袁所,我们乡镇是靠借债过日子,就这四万块钱,我们还没出处,以乡设所是全县统一举措,我们勒紧裤带,也要挤出这笔钱。” 袁野心里道:不是你勒紧裤带,而是松了裤带才有这笔钱,嘴上却说:“感谢党委政府的关心。” 吴乡长将据递给坐在对面的财政所周所长,说:“正好周所长也在这儿,你看这块经费怎么安排?” 周所长听说拨四万块钱已很惊奇,一瞅据上批的字是:同意付。他白天走路碰到鬼似的看了看袁野,又看了看吴乡长,因为吴乡长和他有过约定,同意报就是暂不报,同意付就是现在付。他哭丧着脸,一副杨白劳被逼债的样子,说:“吴乡长,你也不是不知道,账户上没有这笔钱了。” 吴乡长盯着矮胖的周所长,看穿他心思似地说:“不行,从哪儿挪一下。” 袁野很讨厌这个家伙,乡长都同意了,你还打什么坝子,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恳求道:“周所,我也理解你的难处,我们是等米下锅,地皮搞下来,没钱给老百姓,老百姓反悔,到时候我们不好搞。” “我尽快安排,保证你这块。”周所长肉墩墩的脸挂出困难相,似乎袁野不是要钱,而是要在他圆脸上剜一块肉。 “周所长签个字。”袁野深谙财政所的弯弯绕,乡长批的发票、单据,所长不在上面签字,会计便推脱没有钱。 周所长又瞟了瞟吴乡长,他一反常态,正笑意融融地望着他,似乎在瞧热闹,他琢磨吴乡长不是被他钱弹炸倒,便是上面有人压下来,他抵着面也无退路,在据上签了字。袁野拿着据说:“你们在这儿忙,我先走了。” 吴乡长为了打消周所长的疑虑,推托道:“上面人打过招呼,这笔钱省不掉。” 周所长眉骨都是空的,当然不会傻乎乎问是谁,点着头说:“拨了也是一桩事。” 他内心极不平衡,暗自猜疑上面人的来头,估计至少在副县长以上,不然这个铁公鸡不会这么爽快,自己小姨子饭店接几个饭帐,这家伙还磨磨蹭蹭,小姨子为此还搭上了身体,其实自己早就对这个鲜嫩的小姨子有想法,只是黄脸婆看得紧,没机会下手,到给他先上了手,他牙根恨得痒痒的,但自己是县部门招聘的,想选个副乡长转正,还要这家伙帮忙,面子上只得维护着。 袁野从乡长办公室出来,便奔向财政所,财政所在乡政府宿舍区,独门独院的三间房,面向马路。 大厅里只有出纳会计邢慧一人,她穿着一身蓝色财政制服,端庄秀丽,她看见袁野进来,笑盈盈地说:“袁所,有事啊?” “哦!拨点款。”袁野走到柜台跟,将据递给她。 她站起身,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袁野的鼻孔,“嗬,四万,我账面上还没这些钱。”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黑水银掉进白水银。 “能不能想点办法,我们急着要钱。” “拨这笔钱,乡里领导人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怎么会在据上签字?”袁野诧异地看着她,觉得她大脑是否短路了。 “我是说程书记可知道?”她补了一句,袁野明白过来。 “不是程书记,也拨不出这笔钱。”袁野思忖她和程书记关系有点不正常,你一个出纳会计管那些闲事干嘛?书记不管钱,莫非她就是程书记的小耳朵。 主办会计刘石在里间听到二人对话,伸出头向他使个眼色叫:“袁所,进来啊!派出所的钱要转账,不能现金支付。” 袁野一拧柜台边的铝合金门把手,门开了,他拿过据走进里间,随手掩上门。 刘石和袁野关系铁,见他进来,劈头怪道:“你跟她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不就说两句吗?你就吃醋了。”袁野讥笑道。 “吃醋也轮不上我,你去找她,我不管了。”刘石不接袁野的据,歪靠在他的木椅上,挑衅地看着他。 “你俩什么关系,我找哪不是一回事。” 刘石笑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球亮亮的。“别瞎扯,大老板的东西不是哪个人都能动的。”他又问,“你派出所可有账户?” “我一分钱都没有,设什么账户。” “走,我们到信用社去,你新开个账户,我给你转过去。” 他将印章等装进办公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夹着包和袁野走出财政所。 “袁所,走啊?”他们后面传出甜得腻人的声音。 袁野回头瞟了她一眼,说:“你忙!” “怪不得你在那儿找话,有点情况嘛。”刘石意味深长地咕哝着。 “别瞎扯,大老板的东西不是哪个人都能动的。”袁野重复了刘石刚才说的话,两个人拦了一张山花的客车上了街。 第二十二章 道不明的失败 在山花信用社袁野脑子都不用转,刘石一个人忙着,刘石让他签字,他就签字;让他盖章,他就盖章;忙完手续,袁野揣着新取的一万块现金,像个暴发户大方起来,要请刘石吃饭,刘石因有事推脱了。 袁野回到派出所,让张侠将湾西解营长找来,一万块新崭崭的票子放在他面前,解营长谦虚地说:“甭那么急,我都和群众说过,派出所还能短了你们钱。” 袁野用手指敲了敲钱,似乎在敲着回音壁,他说:“营长,你回去和队长把钱分到户,搞个协议,每户签字捺手印的原件我要留存。” 解营长答应后在袁野再三提醒下,点了钱的实数,打过条子走了,张侠不解地问:“所长,解营长打过条子,还用得着群众签字?” “跟政府办事,马虎一点没关系,公对公,又不是我私人盖房子,还怕政府拆掉不成;和群众打交道不能含糊,现在生产队整体搬迁,种田没什么收入,巴不得我们过去,过两年地皮精贵了,他们可能就叫屈,找你茬子,再有几个明白人撺掇,你吃不掉兜着走;签字捺手印,老百姓相信这个,胜过相信政府;政府的手续缺什么,可以补;群众的手续你要纳下,到时候你补都补不上。”袁野道出了其中的原委,张侠连连点头。 地皮终于棒槌靠墙,一头落地了,袁野和胡进明特意到局里走了一遭,向一把手林局长作了汇报。 出于重视,隔了几天,林局长带着后勤科贾科长一车开到了山花乡政府大院,袁野和胡进明猛然看到一把手,有些别手别脚,贾科长说:“局长来看看你们的选址,顺便和乡里碰个头。” 胡进明赶紧上楼和乡领导汇报,不等乡领导到场,袁野已带着他们晃悠到湾西小桥处,林局长是转业干部出身,在部队担任文秘工作,骨子里有小文人情节,见派出所地址临水傍桥,又有竹林相峙,发诗人之幽思,吟诵:“鸡鸣晓店月,人迹桥上霜。” 贾科长弄不懂诗意,连着声叫好。 林局长遇到知音似的笑着说:“古人诗写得好。” 他兴致之余,看着贾科长吩咐:“山花派出所按江南民居风格设计,带点古典,方不负这片景色。” 贾科长答应着:“我回去把领导精神向王工程师传达,让他尽快把设计图拿出来。” 袁野在一把手面前不敢舞文弄墨,又学不会贾科长的曲意逢迎,只是笑着点头,他们回去时,程书记已在派出所等候,林局长说要走,程书记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说:“怎搞的?看不起老弟啊,在县城蹲掼了就不能在乡下坐坐。” 话说到这份上,林局长只得留下来,程书记做东,在乡政府食堂雅座摆了一桌,小酌两杯,宾主谈兴?浓,林局长端杯感谢程书记的招待和对派出所的支持,程书记举杯响应,检讨和讨价还价地说:“我们乡经济困难,对派出所支持不够,你老哥局长要给我们吃点偏饭。” 林局长一时高兴,瞅着贾科长说:“乡里都这么支持,你老贾可要有所表示,多拨一万块给派出所。” 袁野像刚出嫁的新媳妇,在娘婆二家人的怂恿下,脸喝得酡红,胡进明因局长交待过,留一个清醒,少喝了不少酒。 送走林局长一行,袁野倒床便睡,一觉醒来,日头已不紧,袁野和胡进明说了一声,将朋友送的一瓶法国香水揣进包里,搭车赶到县城。 学生已放暑假,县二中大院里阒无人声,只有麻雀在梧桐树里唧唧喳喳。走到陆蓉家门口,袁野心生惭愧,瞅着葡萄架的青枝已挂果,他迟疑了脚步,从她母亲的房里传出陆蓉和她母亲窃窃私语声,他硬着头皮推开了虚掩的大门,穿过客厅,径直走到她的房间,她还保持着部队的习惯,东西摆放得整洁有序,床上已垫上竹席,黄军被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只是屋里多了一种女人温馨的气味。 他掏出包里的香水,放在床头柜上。 “谁呀?”周阿姨已走到院里,大声地问。 “阿姨,是我。”袁野拉开纱门,也走到院里。 “袁野哦!陆蓉和她表妹到乡下去了。”她瞧见是他,脸上结了一层冰。 袁野明知她在扯谎,也不点破,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时不得回来,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了。”她硬邦邦地说。 袁野心头的愧疚荡然无存,不识趣地说:“她表妹家不住在滨湖乡吗?路又不远,我哪一天开车去看看。” “是到她外婆家,不是表妹家。”她有点慌乱,连忙纠正,唯恐他戳穿谎言,说,“她暑假过后就回来。” 袁野又拉开陆蓉房间的纱门,她以为他还呆下去,失口道:“你现在不走啊?” “我包丢在里面。”袁野回头笑了笑。 他拎起包准备走,看见那瓶香水孤独独地站在床头柜上,便掏出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了四个大字:“留作纪念。” 他走出去,周阿姨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口,袁野不想让她很快轻松,恶作剧地说:“阿姨,我走了,你们忙。” 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外音,愤怒冲上头顶,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好当面发作,脸憋得通红,袁野刚跨出门,后面便传出“砰”的一声,不用说门遭了秧。 这样的结局对袁野来说,并不意外,甚至是一种解脱,可当它真正来临时,他心里堵得慌,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在戏台上蹦来蹦去,戏还未进入**,台下的人已走个净光,谢幕都没有对象。 袁野搭车回到家里,父母亲看他神色异常,问他怎么回事?他疲惫地说:“黄了。” “什么黄了?”父亲听得莫名其妙。 “我和陆蓉的事黄了,我刚从她家来。” 父母亲不知说什么安慰话好,喊来袁野的堂弟柱子,陪他喝酒,他喝不下,饭后他一个人溜达他家后面的田野,顺着羊肠小道,无目的地走着,走累了,他在一开阔的场地上停下来,背靠着软软的草堆,凝视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想着他和陆蓉的事,蚊子和蠓虫倒不生分,侵袭、骚扰着他,他少了舍身饲虎的精神,在身上起了三、五个疙瘩后,决定返回家中。 第二十三章 隐案浮出㈠ 星期天,山花乡政府办公楼门可罗雀,只有几个值班的在坚守着。 胡进明闲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看见袁野进来有些奇怪,问:“不是说好这星期我值班吗?” “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袁野说,“你回去吧!给大嫂挑挑水、浇浇菜园,回来带点酱菜啊。” “好!我回去看看小孩,顺便看看他妈。”胡进明闪了闪眼,开起自己的玩笑,抽身到他寝室去了。 “张侠,可有什么事?”袁野看着誊抄身份证的张侠,随口问。 “没什么事,刚才河西有个人找你,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讲。”张侠停下手头活说。 “有什么事不能讲,神神密密的。”袁野叽咕着,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语。 “哦,他来了。”张侠叫道,“这就是我们所长,有事你跟他说吧。” 袁野见门口站着一个瘦长个头的中年人,他萎缩着身体,像个小老头,他瞅了袁野一眼,局促不安地拽着蓝色中山装的衣角,不敢正眼瞧他。 “张侠,你到隔壁去,叫胡指等会再走。”袁野估摸有情况,等张侠出去,用舒缓的语气问:“找我有什么事?” “说来气愤,我女儿才九岁,被隔壁赵和尚*了。”那人脸上半是羞愧,半是忿忿不平的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袁野看他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还是去年秋天的事。”那人怯生生地说。 “当时可报案了?”袁野觉得有些蹊跷,目光咬住他不放。 “我想报案,顾虑女儿的名声没报。”他支吾着,内心在矛盾中挣扎。 “你来报案,和我讲话就不要讲一半,留一半,你的话要负法律责任的。”袁野不喜欢讲话吞吞吐吐的男人,他觉得这样男人少了阳刚,像太监一样蔫。 “我糊涂,被郢子人劝劝,就答应私了。” “现在钱没到手,又报案了。”袁野看穿了他的心思,这句话像鞭儿抽打着他,他浑身一颤。 “当时赵和尚的父亲,乡里农办赵主任答应赔偿一万五千元,给了九千,还欠六千,说好今年午季给,马上快秋季了,他没有给的意思,我家属就去要,赵主任家属不但不给钱,还骂我家属,说我们靠卖女儿换钱用,还有更难听的,都讲不出口。”他低下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不是想他家钱,我女儿那么小,伤那么重,单在医院都花了六千元钱,还留下后遗症。” 骚动的乡村 第 6 部分阅读 重,单在医院都花了六千元钱,还留下后遗症。” 袁野又气又怜,思索片刻,问:“医院病历在吗?” 他解开中山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袁野,袁野一瞄是诊断书,便仔细观看,是省立医院的诊断书,门诊公章戳在上面,日期与他所说相符,诊断书上是特有的医式风格手书,洋洋洒洒,袁野只能辨认个大概,但小结上的结论甚是清晰:*Ⅱ度撕裂伤。 案子已确凿无疑了,袁野追问:“你们私了,有无条据和协议?” “有他家人打的欠条。”他又抠出一张一万五千元欠条,上面注明已付吴启发九千元,下欠六千元,欠款人是农办主任赵德才的签名。 “吴启发可就是你名字?” “是我。” “你来报案可有人知道?”袁野有些担心,怕他借派出所之力,向对方索取下欠款。 “只有我家属知道,我家属一条腿不好,今天没让她来。” “不要和任何人说,中午你把女儿带来,来之前不要和你女儿说什么事,顺便打听赵和尚现在在哪儿。” “那九千元可要带来?”他心有余悸地说,“家里一时凑不出这些钱。” “带什么钱,他家赔偿是应该的,像你家的案子,法院既要追究对方刑事责任,也要判民事赔偿的。”袁野想责怪他对钱的过分看重,但又想他家的景况,便忍住了。 “赵主任家属蛮不讲理,他家在郢子是大户,我家是单门,我担心他家人到我家闹。”他未挪动脚步,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不要怕,他不敢闹,赵主任参与私了,他是包庇犯罪,我会找他谈的,他只要还想端政府的饭碗,他不敢闹,也不敢让他家人闹。”袁野用肯定的口气说着,他如释重负,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袁野将他带来的病历和欠条锁进抽屉,说:“这是证据,你再来时,其他人别找,就找我。” 毕竟他没经过什么大事,他出门时依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刚前脚走,刘建德后脚跟进来,瞅袁野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问:“所长,张侠回去啦?我还帮人办个证。” “他在隔壁胡指导房。”袁野知道刘建德喜欢包打听,随即问,“农办赵主任人怎样?” “他人老实,他家属不是省油的灯,出名的不讲理,在郢子和人吵交了,听说她和刁人大马马虎虎,刁人大蹲点河西村,爱在她家呆,赵主任见到老婆,尿不撒都滴,晓得这个事,也睁一眼闭一眼。”刘建德果然情况熟悉。 “他家有几个儿子?”袁野继续打听着。 “他家就三个和尚头,我和他上下郢子,他家情况我一清二楚。”刘建德笑着说,“他家属不但好吵嘴,还蛮横,他二儿子只有七成|人,从山里娶个媳妇,不开怀,赵主任家属怀疑她儿子上不了媳妇身,捉着媳妇,让他儿子上去干,还说再不行,让他未结婚的三儿子帮忙,反正肉烂在锅里,养出来都是她孙子。” “你在旁边,说得就跟真的样子。”袁野笑着问,“他三儿子叫什么名字?” “大名我还搞不清,家门口人都喊他赵和尚,也有二十来岁了,听说他也骚很。”刘建德说,“赵主任平时在乡里,不喜欢回去,家里交给他老婆,女人当家,天倒屋塌,他家给她搞得乱七八糟,哪有儿子和媳妇睡觉,妈在旁边,赵和尚学也学坏掉。” 袁野沉思着,抓捕赵和尚最好能避开他母亲,这泼妇哄起来,审讯会增加难度。 “所长不是找赵主任有事吧?”刘建德忍不住又打听起来。 “都在一个乡里,问问情况嘛。”袁野打着哈哈。 刘建德见袁野不想说,也不敢再问,张侠进来,两个人忙着办证,袁野敲开胡进明的门,把案情和他说了。 第二十四章 隐案浮出㈡ 袁野在乡政府食堂吃过中饭,便回到办公室,睡意袭来,哈欠连天,他泡了杯??的绿茶,借茶水的滋润冲淡困顿。 吴启发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头发枯黄得像是营养不良,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甚是可爱,她的目光躲躲闪闪着,偷偷地打量着一身警服的袁野,袁野刻意以平缓而柔和的口气,向她招着手说:“小姑娘,到叔叔旁边坐。” 小姑娘显然有些认生,紧紧地拉着父亲的手,半挪半移着脚步,挨到袁野身边的长条木椅上,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布鞋。袁野起身,敲开隔壁的房间,胡进明刚脱下外套,准备午休,袁野低声地说:“报案人来了。” 胡进明二话没说,披上外套,和袁野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两人对面而坐。 袁野瞅着小姑娘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吴玉莲。”她小声地答着。 “叔叔问你一件事,你不要怕,和叔叔说。”袁野鼓励着。 吴玉莲抬起头,望了望袁野,又看了看父亲,点点头。袁野知道让小女孩再次回忆那场噩梦,对小女孩来说是种残忍,可办案需要,又不得不如此,这结痂的伤口只得被再次撕开……。 袁野的愤怒在膨胀着,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她的叙述,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吸着,直到笔录做完。吴启发悲愤交加,抱着头楸着自己的头发,眼里的泪夺眶而出,他签字时,手明显有些颤动,字也写得歪歪倒倒,捺完手印,他哽咽地说:“中午吃饭时我和她妈都没发现,还是下午洗衣服,她妈看到她脱下的裤子上血污,才晓得。” 袁野打开窗户,等室内的烟气渐渐地散尽,问:“赵和尚可在家里?” “他在七十埠陶店大米加工厂上班。”吴启发用手掌擦拭着脸上的泪渍,又补充说,“那是他亲戚开的加工厂。” 袁野吩咐:“你明天给你女儿请个假,我要带她到县局技术科做鉴定,你别管我们逮没逮到人,回去甭提这件事。” 吴启发步履沉重地出了门,胡进明见袁野瞅着他,说:“你们去吧,我看家。” 袁野叫来孟师傅,带着张侠、程军二人,一车开到七十埠派出所门口,李有礼正和联防队员在办公室打四十分扣底,瞅见袁野等人进来,撂下手中牌,问:“袁所,星期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袁野笑着说:“来向老领导汇报。” 李有礼知道有事,将他让进里间办公室,袁野简要介绍了案情,李有礼见案情重大,爽快地说:“你在办公室等着,我带人过去,只要人在我这儿,他钻地洞,我都把他掏出来。” 李有礼喊上所里的两个联防队员,钻进袁野带来的车,风驰电骋地走了。程军不放心,还想跟着,袁野打着手势说:“李所是老刑侦出身,搞案子,我是他徒弟。” 一袋烟工夫,车子回来了,众人下了车,两个联防队员扭着一个粗墩墩的平头青年走在前,李有礼背着手走在后,一进办公室,李有礼怒吼:“蹲倒!” 联防队员松开手,那平头青年乖乖地蹲在地上,李有礼一把扯起他,搡进里间。 袁野跟进去,掩上门问:“赵和尚,可知道我们为什么事找你?” 赵和尚抬头看了袁野一眼,见素不相识,魂不守舍地说:“不晓得。” “怎搞的,记性不好,我给你提个醒,赔人一万五千元钱,只给九千,还有六千怎么不给?”袁野慢叨叨地说,软中带着刚,刚中带着刺。 赵和尚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来者之意,分辩道:“我也没有钱,我妈说不给。” 袁野不容他大脑转弯,厉声追问:“你没钱,事情不是你干的啊?” “我回去叫我妈给。”赵和尚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跟着话儿滚。 袁野暗自好笑,这家伙真是榆木脑壳,把我当收账的;他又喝斥:“钱,我们先不说,把事情讲清楚。” 在袁野言语不断地敲打下,赵和尚竹筒倒豆子,全交待了。 那是个星期天的早上,日头已晒屁股,赵和尚还挺着尸睡懒觉。头天夜里,他将泥团塞堵的墙洞抠开,偷窥与他一墙之隔的二哥夫妇睡觉,他看他二哥将那个黑粗粗的家伙塞进他二嫂身体里,一拱一拱的,像猪一样哼哼唧唧,他也跟着兴奋不已,掏出自己的家伙玩弄着,他二哥兴尽翻下身来,二嫂像是干了一场重活,累了,动也不动地叉着胯,那黑幽幽的洞跳入他的眼帘,他恨不得一头扎进里面,正在他那家伙肿胀难忍时,里面的一股热浆喷出来,射在墙上,白花花地一摊。夜里他没睡眠,早上他补着觉,隔壁的吴玉莲在他窗前跳橡皮筋,啪嗒啪嗒地吵了他的瞌睡,他翻起身准备将小女孩赶走,见自家人都出去了,隔壁家也锁着门,他想起他二哥哼哼唧唧的情景,顿生邪念,假装有事,喊吴玉莲进了屋,他飞身插上门,抱着她进了他家后面铺稻草的牛屋,威吓她不许出声,将自己和她下身扒个精光,爬在她身上就顶,女孩还未完全发育,他顶不进去,他用手抠她的下身,她痛得流泪直叫,他用自己裤头堵住她的嘴,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家伙,像刀子刺进去,将她的下身挣裂,他的Jing液顺着血流下来,将身下的稻草染红,他看到血,有点慌乱,拿起堵嘴的裤头,草草地揩拭她下身的血迹,并恐吓她,如要说出去,将杀掉她。 “活畜生!”李有礼对着赵和尚的屁股踢了一脚,又拉开门,向外面的联防队员喊:“去到门口小店拿包烟,不然袁所长说我不客气。” 录完口供,袁野便和李所告辞,李有礼说:“今天留你也是假客气,下次没事再来。” 袁野邀请道:“老领导到我们那儿指导指导。” “你们那儿有胡指导,哪用我指导,我去就是去喝两杯,你不请,我也去。”李有礼将联防队员拿来的一包香烟扔进驾驶台上,说,“路上抽。” 袁野反拷住赵和尚,张侠和程军将他夹在后排中间,袁野向李所招了招手,车子飞驰而去。 “袁所,我们可回乡里?”孟师傅兴奋地问。 “直接到公安局。”袁野侧过脸回答。 车子到公安局大院,袁野下车到刑警大队办公室填表,张大队跨进来,问:“袁所,什么案子?” 袁野停下笔,叙述了案情,张大队浓眉紧蹙地说:“可惜现场不在了,直接证据血衣、精斑收集不到,不然这家伙头不一定能保住。” 正如张大队所说,赵和尚后来被中院判了无期,命留下来,很大原因是少了直接物证。 袁野走过程序,将赵和尚送进看守所,孟师傅笑问:“袁所,星期天可顺便去看看嫂子?” 袁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嫂子还不知道是哪家嫂子。” 孟师傅瞪大着眼睛,惊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谁让咱是农村人。”袁野自嘲道,“回去吧!” 第二十五章 隐案浮出 ㈢ 人一忙,袁野连淌汗也忘了,在回去的路上,他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有些难受,骂起***天,他将车窗玻璃摇到最低处,让湿溽的风鼓进来,呼呼的,逼走了汗。 乡政府大门口电线上站着一溜排的麻雀,神情寥落,车子进出,它们也安然不动。 胡进明看到袁野他们归来,兴致很高地说:“案子办得顺利吧,刚才程书记还来过。” 袁野一惊,难道老先生来当说客,说情也要看什么事,老先生绝不是拈不清轻重的人。他笑着说:“消息蛮快的,我们人没到所,他们就知道了。” “回来了,我看小孟车子停在大院。”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程书记已站在门口。 “我们把车子开出去,还没和书记汇报。”袁野嘴上应付着,心里猜度他来的意图。 “办案用车和办公室讲一下,就行了,乡里经济状况不好,不然早给你们配车子,前两天我看报纸,反映警察骑两个轮子追人家四个轮子,实在看不过去。”程书记发出感叹。 张侠等联防队员见书记来谈事情,一个个脚底抹油溜了,袁野三言两语向程书记介绍了赵和尚的案情,听得他脸上阴霾顿起,气愤地说:“这么恶劣,简直丧尽天良,老赵在家怎么教育孩子的,让孩子堕落到这一步。” 袁野加重语气地说:“我估计女孩伤情够上重伤害,从后果上讲属于特别严重的。” “他怎么一点不像老赵,老赵是个老实人,在乡里工作有目共睹,在这件事处理上,他是发糊涂,这么大事怎么私了,刚才刁人大说是小孩之间玩耍,我约莫他不知情,老赵和我们也没说实话。”说到这里,他有点恼火,“你们抓他小孩,是依法办事,我不会讲情,如此恶劣的案件,我也没这么大屁股头讲情,老赵这块,我让他作检查,你和局里通融通融,老赵的事不要往上捅了,我马上叫他来,把事情讲清楚。” 袁野听程书记的表态,放下心里的顾虑,胡进明笑着说:“感谢书记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程书记脸色又变得柔和,刚才的阴霾消失殆尽,他和胡指开起玩笑:“你星期天也不回去看看,老伴可在家想啊?” “说不想是假的,她想我回去浇菜园。”胡进明停顿一下,感触地说,“人一老,想法不多了。” 程书记接过话头说:“我看你,是脚板皮老,其他倒没发觉。” “领导,你不能表扬我,一表扬,我就有想法。”胡进明也开着自己的玩笑。 程书记还想荤两句,碍于袁野在场,忌了口,老师吗?在学生面前总得装点正,他和胡进明不咸不淡地扯了两句走了,本来他不想过问这下三滥的事,刁人大陪着赵主任到家中,他只好答应问问,谁知道这么严重,赵主任也空在政府蹲这些年,这种事是说情的事吗? 没一会,赵主任瘟头瘟脑地出现在派出所门口,袁野瞥见他,将他喊进办公室,袁野对他面子上还算客气,但言语上有点冷,录完口供,袁野没忘记吴启发一家人的担忧,硬邦邦地说:“你回去和家人说清楚,如果再生事端,到受害人家闹,你要考虑后果。” 赵主任皮肤本来就黑,又遇上这没脸的事,越发显得灰暗,整个人像脱了彩的泥人,失去了生气,他嗫嚅地说:“我是组织同志,后果我知道,绝对不会再发生其他事情。” 袁野看着他失魂丧魄地离开,对他并不同情,“养不教,父之过。”这是他的责任;“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是他的报应。 “在这儿发什么呆?”刘晓强跨进办公室,看见袁野独自瞅着窗外,问道。 “想赵主任在乡里也人五人六的,摊上这个儿子,他面子也扫尽了。”袁野说。 “事情我也听说了,正应了农村俗话:小洞不补,大洞一尺五。”刘晓强扶了扶眼镜说,“走,和我去吃饭,工商所朱世仁请喝闲酒。” 袁野也不推辞,问:“在哪儿?” “小范酒家,朱所长先去了。” “可就是那个插红旗的酒家?” “对,就是那个红旗能打多久的酒家。” 胡进明已回家了,袁野向程军交待了一句,和刘晓强晃悠到山花街上。小范酒家是个二层楼,独门独院,楼上栏杆绑着一面红旗,日晒雨露,颜色已不鲜艳,在风中飒飒抖动,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二人走进雅座,屋里的香气差点顶了袁野一个跟头,刘晓强望着在雅座闲扯的朱所长和范经理,怪道:“怎么这么香?” 范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生着一副纤细的身材,鸭蛋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风大点,白粉直掉,嘴唇也抹着口红,像烂熟的樱桃。她笑着解释:“刚打过蚊子药。” “怪不得,朱所长进来是要多打点,他跟蚊子一样,见不得腥。”刘晓强乜斜着朱所长打趣。 朱所长倒不以为怪,嘿嘿笑着,显然对刘晓强的话并不反感,“又和老哥逗,范经理!泡两杯茶。” 范经理答应着,卖弄地扭动腰肢,端了两杯茶上来,勾了朱所长一眼,问:“朱所长,可点菜?” “就我们三个人,你安排。”朱所长脸上阳光灿烂着,心里痒巴巴的。 “你们坐啊!”她款款地走出,朱所长瞄着她的背影,有些走神。 袁野和刘晓强一齐盯着朱所长笑,笑得他醒过神来,自嘲地说:“老了,二十年前我放电影也浪过。” 他见两人不搭腔,抹了抹油光可鉴的头发,说:“我和她没什么事。” 袁野故意看着刘晓强问:“是你说朱所长有事啊?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查案的。” “我证明,朱所长绝对没有事。”刘晓强一本正经地说。 “范经理哪去了?”门外撂出一粗嗓子,打断了袁野和刘晓强的双簧,也替朱所长解了围。 “凤凰村长黄大胆一天到晚歪在这儿。”朱所长听到声音,已摸准了来人,话语有点酸,“村里收蚕茧有几个钱,麻了。” “什么钱?银行钱,我们财政还给他担保,蚕茧有多少利润,迟早要显狐狸尾。”刘晓强瞪着眼睛说。 “不是财政周所长蹲点在凤凰,他敢这么张狂啊?黄大胆喊他村会计都不喊会计,喊我家财政。”人不能背后说人,朱所长烧叨得正起劲,门口露出黄村长那张肉脸,他赶忙刹住。 黄村长高度近视,鼻梁上架着副货真价实的眼镜,他眯着眼睛,透过瓶底般的镜片,分辨出他们的面容,他径直跨进来说:“刘委员和两个所长都在啊,和我们一块吧?” 他们赶忙推托又连声称谢,黄村长放下原夹在腰间的大皮包,随手拽开拉链,掏出三包红塔山烟,往桌上一丢,慷慨地说:“那好!我改日再请。” 拿人家的当然手短嘴软,他们一齐谢过,见他出门,朱所长啧着嘴说:“真财大气粗。” 不知外面黄村长说了什么,范经理发出银铃般地笑声,这声音让朱所长揪心,刘晓强瞅着朱所长脸色变得不自然,逗道:“没戏了,范经理跟人家跑了。” “就寻老哥开心。”他假装着看菜出去了,袁野和刘晓强交换了眼神,都笑了。 没费力气,朱所长被袁野和刘晓强灌趴在桌上,他俩留下他,让范经理去收拾他吧。 第二十六章 两家村夜话 酒精还在发挥着作用,刘晓强没回家,和袁野回派出所,乡政府大门已关,留着小门,刘晓强见值班室门窗严丝合缝,里面传出两个男人扯淡声,他吼了一嗓子,“二百六啊!给派出所送两瓶开水。” “好啊!”二百六在屋里搭着话,皮带扣相撞,发出当啷金属声。 袁野有些好奇,便走便嘀咕,“这么热的天二百六和男人聊天,门窗干嘛关这么死?” “肯定是街上扫地的三五子来了。”刘晓强不以为怪。 “就那个一副鼹鼠相的人?”三五子因长相奇特,给袁野留下深深的映像。 “二百六和三五子关系最好,三五子常来陪二百六睡觉,龙配龙,凤配凤,老鼠儿子爱打洞的。”刘晓强介绍道。 袁野觉得不可理喻,说:“两个男人在一堆不腻味啊?” “腻味?他们还看到两个人精赤赤地搂在一起睡,二百六身体好,他要出出火。” “这等事你们领导知道,怎不讲讲?” “两个寡汉睡觉,没碍任何人,谁去管这个闲事。”刘晓强嘴角挂着笑意说,“说不定还有益于我们山花乡安定团结。” 袁野也笑了,人的*就像洪水猛兽,堵是堵不住的,因?利导不失好方法,替二百六找个媳妇倒是一劳永逸的事,可媳妇不是说找能找到的,都能找到媳妇,农村也没这些寡汉,他们绝不是像哪些人模狗样的明星变态,玩腻了异性,玩同性恋。他说:“看似不正常也正常,大人物叫精力充沛,小人物叫作风不谨,老百姓只能叫流氓成性。” 袁野开了办公室的门,扭开吊扇,和刘晓强刚坐定,“二百六”跟屁股来了,他那张腰子脸带着媚笑,越发显得皱纹如褶。他放下水瓶,接过刘晓强递的烟,站在旁边还想听听他们的谈话,刘晓强手挥挥,他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走了。 “程书记可能有点麻烦,在山花乡呆不长了。”刘晓强待一缕烟从鼻孔慢慢飘出,透露道。 刘晓强搞组织的,平时口风紧,从他口里出来的消息,定然是官方消息,绝非空|穴来风。 “怎么?还没到换届,乡里人事就要变动?”袁野惊问。 “可能要大动,相互捧场,好戏连台;相互拆台,马上垮台。”刘晓强感触很深地说,“本来乡里工作就拉县里腿,两个头子还你咬我,我咬你,互相写人民来信,闹到县里,县里一位主要领导很生气,说他们正事不足,邪事有余;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组织上已找他们谈话了,弄不好两人都走。” 袁野不明乡里内情,“形势还不错嘛,午季征收任务不都完成了吗?” 刘晓强鼻里哼了一声,说:“收上来,除了我蹲点的村,有几个村实际收上来,各个村都是借钱搁上的,借的钱都带着尾巴,以后拿什么还!” “书记、乡长不知道吗?”袁野问过后觉得问的可笑,乡里的情况怎能瞒住他俩。 “谁不知道,他们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先把钱转上去,完成上面的任务,哪考虑那么远?”刘晓强忿忿地说。 袁野叫道:“这还是事吗?一年垒一年,各个村债台高筑,迟早不接不开锅吗?” “加呗!任务层层加码,乡里加,村里加,国务院规定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人均纯收入百分之五,农业年报年年虚夸纯收入,就这样每个村都超,可钱不是草纸,你混加,老百姓能给吗?只能捉孬捕痴,村一级经济垮掉,乡能保长吗?”刘晓强说,“现在有一段民谣很流行,说国家财政扶摇直上,县级财政摇摇晃晃,乡镇财政没啥明堂,村级财政屁股精光。” 袁野听了暗自好笑,感叹:“能流行说明它有代表性,派出所也一样,十来个人一个所,摇身一变,变成四个所,每个人都弄个师长、旅长当当,这就是改革举措,以乡建所,除了老所,下来的人都在盖所,个个不死也脱层皮,我们所还没盖,现在又提出来建标准化派出所,至少三百平方米,还要有车库;我车子都没有,盖个车库,人家以为我脑子进水,你别说,进水的还不是一个,有的派出所就两个大人,还筹划盖三层楼,公安局还表扬有魄力,这不荒唐吗?” “何止盖一个派出所,还要求乡里盖三站四所,教育这摊子还要双基验收,学校建设整体夺标,你想,我们乡吃饭都不周正,哪来的钱搞建设,抢也抢不到钱。”刘晓强吸了两口烟说,“上面的政策经常是小矬子背葫芦,忽左忽右,好歹我们的政府是伟大的,大跃进那么折腾都没垮,弄出窟洞,还是政府收底。” “我也听说一个民谣,叫这验收,那验收,都要县乡干部筹;这夺标,那夺标,上边从不掏腰包;这大办,那大办,都是群众血与汗。” “这民谣我也听说过,反正我不是乡一把手,跟人后面混,还不那么得急,其实乡里两个头子也难干,我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都到这个份上,哪有心思斗!”刘晓强也实话实说。 袁野话锋一转,问:“他俩走了,你可上个台阶?” “我啊!没这个格,顶多在副职上动动,干个副书记撑死了。”刘晓强说。 “什么叫格?角长在牛身上。你什么不能干,主要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袁野一针见血地笑说,“我希望你上快点,帮衬帮衬我,不然我在山里蹲长了,成了小呆子,你要负责任。” 刘晓强挖苦道:“我看你不像呆子,倒像没心没肺,老先生要走,你还高兴。” “老先生不干也好,他心肠软,干也吃力,乱世用重典,像山花乡这样的乡,不用铁腕管理,想有所起色,根本不可能。”袁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倒看得明白。 刘晓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尽扯没用的,我回去睡觉。” 他歪歪地走了,像个企鹅。袁野见屋内青烟缭绕,推开窗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浓的青草味,各种叫不出的小虫儿也趁虚而入,被吊扇吹落到桌面上,匍匐潜行,袁野随手一按,桌上便留下一具尸体。等烟儿散尽,袁野关上窗,一手拎着铁桶,一手端着脸盆,到食堂门口水井冲凉。 乡政府地势低,水井只有一人深,袁野将铁桶拴上绳子,撂下去便拽上来,倒不费多大力气。因为院里有女单身宿舍,虽然是晚上,他仍穿着短裤。他将整盆水高高举起,哗地一下,从头淋下,刺骨惊心,浑身起鸡皮疙瘩,胸大肌紧绷如铁,残存的酒意随水而逝,他冲了两下,身体适应了,也不觉得寒。 袁野正小声哼着,听到单身宿开门的吱扭声,一道微弱的白光从房间透出来,原来是计秀娟出来纳凉,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走廊,袁野哑了,急急忙忙洗了两把,落荒而逃。 他回到寝室,摸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换下来的汗腥衣服扔进脸盆里,撒点洗衣粉泡上,又端到水井边搓揉,计秀娟也端个脸盆来到跟前,准备洗衣服,袁野见水井边就她两人在一块,感到别扭,不料计秀娟倒大方地说:“袁所长,你帮我打水,我来洗。” 袁野不好推辞,说不愿打水吧,讲不过去;打了水,不让她洗衣服,又说不出口;他只好嗯着,打着水,看她把衣服合到一盆,洗着、带着,她袖子高撸,露出雪花藕般的手臂,两手翻动,胸口隆起处也在微微颤抖,她似乎发觉袁野在暗自窥探,抿着嘴偷偷地笑。 衣服洗好,她将两人的衣服分开,很自然地说:“我洗衣服时,你有什么要洗就直接送来,顺便洗一下,也不费事。” “谢谢!”袁野已是一头汗水,比洗衣服还累,心里道:我送衣服给你洗,算怎么回事!这女孩长的秀秀气气,倒不让人讨厌,可送衣服给她洗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十七章 好马回头 袁野到县看守所提了回审,赵和尚被提溜出来,头上已变得光溜溜的,像顶了个牛卵泡;几日工夫,这家伙倒长了见识,见到袁野也知晓立正报告喊干部,袁野毫无创意地将他的孽行又重新问了一遍,他知道这类临时起意的犯罪挖不出旁枝末节,受审有一个月期限,袁野到预审科也不忙着交卷。 他在预审科和同学丁刚海聊着,政工科的同学江富国也赶巧来了,他看到袁野问起他和陆蓉的事,袁野因他是媒人便敷衍着,说在谈着,江富国看他消极怠工的神情,甚是不满,批评道:“你没事多跑跑,别新鲜劲一过,生意不当生意做。” 丁刚不怀好意地推测:“这家伙肯定生米做成熟饭,少了激|情啦!” 袁野不想在他们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不就哪回事嘛!” 他的话惹得一阵取笑,袁野造作地说:“我不陪你们了,老丈人还在家眼巴巴等我吃饭了。” 袁野从预审科出来,便将老丈人等他吃饭的话丢在一边,搭车返回山花乡,天气炎热,没什么要紧的事,派出所几个能拿笔的都猫在办公室里抄户口本,乡政府一些年轻人到派出所,也被抓了差,一人领了一拎户口本去抄,众人拾柴火焰高,暑日未尽,二十二个村户口本的誊抄在众义工的努力下完成了。 计秀娟是义工中表现积极的一位,她每次从他同学张侠跟领三五十本,抄完再送回来,袁野看着她在派出所出出进进,也不便说什么,人家来帮忙,他总不能不领情吧;自从那晚她帮他洗衣服,他多留个心,总是在房间将汗衣搓好,到井边迅速过水,他不敢让她帮忙,她也明白他在刻意回避她,遇到他瞅他的眼神也是幽幽的,像深潭里的水。 秋的影子渐渐地近了,袁野着手派出所基建项目的开工,他找了一个熟悉的工程队,为防止闲话,让胡进明具体负责基建,又通过企办室人员打了几个电话,将窑厂、石料厂的头头脑脑叫到饭店,大吃大喝一顿,笑脸化缘,这些家伙脸热不顾心疼,报出让袁野心动的赞助数字,接下来他安排刘建德、程德芹两人,去各处催粮要债。 事一多,袁野淡忘了他和陆蓉这?事,江富国倒没忘记他媒人的职责,打来电话,而且口气很冲,袁野在电话中都能想像出他咬牙切齿的嘴脸,“你凭什么不到她家去,我舅母很生气,说你不给她面子。” 袁野也不管他的心急火燎,平淡如水地说他和陆蓉的事,像小孩外婆死独子,没舅(救)了。 江富国听他轻轻松松的口吻,反而乱了自己的阵脚,将一肚子抱怨话收回,带着央求说:“这事你也不是不知内情,明着是我介绍,其实是我舅妈烦的神,你潇洒而去,我在我舅妈跟不好交代。” 袁野知道他不敢开罪他舅妈,他舅舅在县民政局当局长,在县城是个人物,他能分配在县公安局政工科,全凭他舅舅的能量,他舅舅是出名的惧内,舅妈发火,后果很严重,他舅舅不会轻饶他,袁野见他真急了,便答应再去跳这个坑,直到她家人对他忍无可忍,首先提出分手。 江富国在那头有点不好意思,临放下电话安慰道:“我也听说陆蓉母亲势利得很,当初我不了解,你先糊着吧,权当练练手。” 袁野哭笑不得,又有点纳闷,陆蓉母亲分明向自己示意不要来了,怎么又在介绍人跟嚼舌,难道是――,他怀疑陆蓉母亲为女儿的当兵安置,求江富国的舅舅帮忙,不敢驳了他舅母的面子,她内心不同意他们的恋爱,又想将失败的责任推到袁野身上,袁野想到这里,又怀疑自己阴暗面接触过多,自己变得阴暗,或许人家对自己余情未了。 既然答应了,他就不能不去,他抽个空乘车赶到县城,还在一家水果店买了点新鲜的苹果和香蕉,提溜着向她家晃去。 陆如军在客厅看着报纸,见多日未照面的袁野忽然出现了,又记起妻子在枕边说袁野的种种不是,气不打一处来,但这个生性柔弱的人还是克制住愤怒,只是冷冷地问:“小袁,这段时间怎么没来?” 袁野被问得发懵,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支支吾吾地说:“派出所事多,忙不过来。” 陆如军不是较真的人,说了一声陆蓉在房里的话,便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袁野获敕地进了陆蓉的房,房间一切依然,陆蓉靠在床上看着电视肥皂剧,她侧脸瞥见是他,明显一惊,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她的圆脸似乎瘦削许多,下巴磕变得尖了。 袁野瞄见他放的那瓶香水,还孤独独地站在床头柜上,百感交集地问:“在老家过得开心吗?” 她发了一会呆,脸上飘起红云,迟疑地说:“还好。” 袁野瞅着她,感觉有些陌生,他不知说什么好,这个与他咫尺的女人,他一直看不懂她,哪怕是和她肌肤相亲时,他也觉得和她内心距离很远,他静静地凝视着,她显然被瞅得不自在,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和不宁,她起身替他泡茶,留给他一个婀娜的背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裤,单飘飘的,露出里面红色的*,她那丰满的臀部被包得紧紧的,似乎随时有挣脱而出的危险,他的眼光变得发热,但理智打消了他非分的念头,他和她已成了平行线,过去的一切成了过眼烟云,再想找回原先的感觉已不可能。 她将茶杯放在书桌上,眼光从他脸上一滑而过,如浮光掠影。 袁野欲言又止,他的心思像正在消融冰面的河床,上面平平静静,底下暗流涌动,茶成了话语的代替物,他慢慢地品着,不知滋味,恋爱到这份上,真是穷途末路。 她抵不住这寂静的尴尬,轻声地问:“到县里来有事吗?” 袁野无心情说出特意来看她类肉麻的话,只好胡诌:“来提审。” 他见她听得茫然,解释道:“我们办案子,将人关在看守所,案件移交之前一般至少提审两次。” “关人也是你们关吧?”她问得倒不傻,言下之意他到县里已不是一趟了。 “人昨晚才关。”袁野难以自圆其说,只得将时间后移,赵和尚案子卷宗已移交给预审科,他凭空要回来。 “你们那儿案子多吗?”她恢复了往日平淡的表情。 说起案子,袁野的思路清晰起来,口齿也变得伶俐,话语如滔滔黄河之水绵绵不绝,陆蓉在惊叹新奇之余插着话,袁野和他同事们破案花絮逗得她花容绽放,笑声串串。 周明玉在门外听到女儿的笑声,甚是奇怪,进屋时用古怪的眼光扫视着女儿,陆蓉被母亲看得怪难为情,袁野站起身向她招呼,周明? 骚动的乡村 第 7 部分阅读 周明玉在门外听到女儿的笑声,甚是奇怪,进屋时用古怪的眼光扫视着女儿,陆蓉被母亲看得怪难为情,袁野站起身向她招呼,周明玉这是才想起她要说的话:“你俩出来吃饭。” 袁野?着脸坐到客厅饭桌的下首,陆蓉盛着饭,陆如军客气地问:“小袁可喝点酒?” 袁野忙说:“不喝,我平时不喝酒。” 他有点羞愧,不知何时在她家人眼里有了酒徒的形象。 “年轻人少喝点酒好。”陆如军赞同地说。 “爸!妈!我们回来了。”陆蓉的姐夫宋涛一进门,便亲热地喊着,脸上的笑自然而真实,姐姐陆云看见袁野,点点头向他笑笑,袁野对这个姐姐印象不错,听说她和宋涛谈朋友时,她的父母嫌宋涛出身农村,极力反对,她一意孤行,父母最终没拗过她,才同意这门婚事。 “没吃饭吧,陆云去拿碗。”周明玉见到女儿、女婿回来,一扫袁野给她带来的烦闷,心情变得开朗。 宋涛洗过手和袁野并肩坐着,他一边吃饭,一边说着自己学校的事情,陆如军夫妇蛮有兴致地听着,还不时地发出议论,桌上的气氛变得活跃、轻松,陆蓉也一反平时的沉默寡言,和她姐姐叽叽喳喳地说着,袁野不大说话,偶尔和宋涛交流两句,一桌人似乎真成了和睦的一家人。 吃过饭,陆云夫妇在帮着她母亲收拾,陆如军回到自己房间午休,袁野跟随着陆蓉回到她屋里,两人复归沉默,袁野不想再呆下去了,他觉得呆在这儿,对他和陆蓉都是一种折磨,他和陆云夫妇、周明玉分别打过招呼,挂着笑离开,陆蓉破天荒地送他出了门,他回首看她的表情带着迷离,他越发地弄不懂,女人的心,海底的针。 第二十八章 意外惊喜 袁野从县城上了山花乡的客车,中午时分,车上寥寥的几个人,他一个人坐在后排,合上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为自己优柔寡断而后悔,本来和陆蓉已分手了,没来由又跑了一趟,和她不咸不淡混着,算怎么回事? 他在乡政府大门口下了车,见三两个顽童在大院池塘垂钓着,他童心忽起,伫足观望,分享他们收获龙虾的喜悦,那些游荡在池塘四周的虾们,像落马的贪官,被钓起时大螯还死死地嵌着诱饵,真是死到临头不丢手。 袁野一进办公室,歪靠在长椅上的刘建德忙不迭地说:“所长,早上新书记上任了,程书记、吴乡长屁也不放走了。” “哦!”袁野应了一声,这消息对他来说并未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干部是什么?不过一块砖,哪来需要哪里搬;职务是什么?不过一张纸,组织叫走你就走。 “所长,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一锅端了?”刘建德卖着关子。 “我也不是组织部,我怎知道?”袁野瞅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刘建德兴奋得眉毛都挑起来,将从别处听来的消息,加点酱醋又倒出来,“程书记和吴乡长在县里开会,两人坐在一堆,吴乡长要上茅厕,包撂在位上,程书记不注意,将他包碰掉下来,包链子未拉,一叠纸窜出来,程书记捡时顺便看看,一瞅都是写他的人民来信,他不动声色,抽了一张装到口袋里,回来时照葫芦画瓢,你写我也写,他俩把人民来信搞到县里,县里人找他俩谈,他俩相互指正,县里说两个都不是好家伙,全锯。” “你把他俩锯哪儿去了?”袁野笑着鼓励。 “我哪有那个本事,听说他俩职务是冷水洗?,越洗越缩,到其他乡当副书记,乡里汪成新副书记拣个哈哈豆,当乡长了,刘晓强委员升得最快,当副书记了。”刘建德终于将肚里的货掏完,方舒了一口气。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袁野发出感叹,刘建德眼瞪个铜铃似的,不知他所说何意,又不好问,讪笑着出去。 计秀娟袅袅婷婷地进来,见袁野一个人端坐着,有事没事地问:“袁所长,张侠不在办公室啊?” “他还没来。”袁野随口答着,心思仍停留在乡政府的人事变迁。 计秀娟倒是看惯了他的淡漠,抄起他放在桌头的一本书《中国人的史纲》,信手翻着问:“这书好看吗?” 袁野回过神来,睃了她一眼,笑着介绍道:“台湾的柏杨写的,有点意思。” “借给我看看!”两人目光相碰,她低下头,有些羞赧。 “你要有兴趣,你拿去看。”袁野对她的请求感到惊奇,这书又不是琼瑶、三毛的书,有几个女孩愿意看? “我拿去了。”她看他心不在焉的神情,拿书走了,办公室里留下一段淡淡的余香。 “清水出芙蓉。”袁野觑视着她纤细的身影,暗自感叹。 张侠来了,袁野告诉他,他的女同学计秀娟找他,张侠笑不哧哧地说:“她没说找我什么事?” “你俩的事我问干什么?”袁野说,“她没找到你,倒从我这里拿了一本书。” 张侠抿嘴鬼滋滋地笑,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地说:“所长,人家说你岁数不大,整天装成七老八十三样子。” “什么叫装成七老八十三样子,我本来比你们大,和你们在一起,没有代沟就算不错了。”袁野盯着他说。 张侠敬畏袁野,没敢犟嘴,兀自笑着。 袁野知道他心里不服,奚落道:“一听说女同学找,看你嘴都包不住牙齿。” “她又不是找我!”张侠小声地嘀咕。 “不是找你,还是找我?”袁野嘴上硬气地说,心里也是一激灵,这女孩哪是借书,分明是找借口和他接触,洗衣的事刚避开,她又变着法子过来,真是这头躲也躲不过,那头贴也贴不上,东边日头西边雨,两重天,两重境遇。张侠见袁野脸色凝重,也不再说笑。 上班时分,乡政府各办公室人陆续归位,新书记上任伊始,谁也不敢开小差,袁野正考虑是否要去拜访,邹?金书记来了,他刚过四十岁,个头不高而匀称,举手投足彰显着精明强干,他环顾办公室,关切地问:“几件办公室?” “三间。”袁野笑着说,“新办公楼正在盖。” “新办公楼盖好了,条件就改善了。”邹书记笑着打听,“程书记拨了多少款?” “连地皮费总共四万。”袁野不折不扣地回答,也许他早了解情况,问话只是形式。 “没来山花乡,只听说乡里经济紧张,今天到财政所一问,乡债务有六、七百万,还不包括村债务。”邹书记神情平静地抖落着家底,从他口里说出的六、七百万似乎和六、七百块一样平常;袁野心里也很平静,没指望新书记上任就拨款,他撂下拍马的念头,抱着听其言、观其行的态度,有奶才是娘,没有奶说得再动听,也是屁话。 “没有车子吧?”邹书记掏出香烟,递了一根给袁野,袁野一听说车子来了精神,连忙替他点着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没有钱买,办案就用乡政府车子跑跑。” “派出所没有车子咋行,我们开个会研究一下,乡政府这张车子给你们用,乡棉纺厂要换车子,它那个车子拾掇拾掇还能用,给我们跑跑,不过你们自己要找个驾驶员。”邹书记说得像掸个尘一样的轻巧。 袁野脑子一震,天上没掉下林妹妹,倒掉下一个大礼包,止不住地兴奋,连声说谢谢书记的支持。 邹书记淡淡地说:“工作都是相互支持的嘛,有什么事多沟通。” 他又和袁野寒暄了几句,气昂昂地走了,袁野像衔了根肉骨头的狗,摇头摆尾地送到楼梯口。 他返回时,胡进明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问:“刚才好像是邹镇长的声音,他可说什么了?” 袁野得意地说:“他说把乡政府仪征车子送给我们。” “老家镇长还真够处。”胡进明眨巴着眼睛赞叹,“往后回家,不要摸黑骑自行车了。” 刘建德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调侃道:“胡指导,你坐在驾驶室头都发亮。” “小德子!两个眼瞪多大还瞎讲,我头又不是灯笼,晚上在驾驶室怎么发亮啊?”胡进明捋了捋脑门日益凋零的头发,自我打趣地说,“我不坐驾驶室,头也发亮。” 袁野、张侠、刘建德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 第二十九章 有车夜巡 袁野见到刘晓强,嚷着让他请客,刘晓强不买账,反说他走了狗屎运,换了书记、乡长,倒换出车子,不然你派出所刚伸过手要钱,就是脸皮厚像锅底,也不好磨身再开口要车子吧。袁野被说得理屈词穷,心甘情愿地答应摆上一桌。 星期五的傍晚,刘晓强因乡党委会耽搁,最后一个到好再来饭店,他瞅一桌打牌人,对着袁野抱怨:“你哪是请我吃饭,不该来的都来了。” 乡政府的刘石、金云准、邢庆松、工商所的朱世仁都谦虚地说:“该来的还没来,不该来的先来了。” 马小二抓了一手好牌,没舍得放地说:“我把车子带来,准备送你书记大人。” 刘晓强不领情地说:“尽说漂亮话,眼都打牌打歪了,还说送我,你不晓得去接我。” “我不是怕影响不好,说你官大了,势子跟官长。”马小二嬉皮笑脸地逗着。 胡进明边催着楚老板上菜,边说:“小户人家就是寒酸,一桌待八方客,别见怪。” 马小二接着就说有酒喝,哪会见怪;刘晓强眼一瞪,凶道:“不是说你哦!” 楚老板托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烧菜,咋咋呼呼地进来,众人七手八脚将牌收好,摆上碗筷酒杯,马小二拧开三瓶沙河酒,自告奋勇当起酒司令,咕咚咕咚地斟着,刘晓强笑着说:“不花钱的酒,你倒舍得。” 马小二得意地说:“派出所一天到晚搞人的,逮到一顿,不喝白不喝。” 众人都不含糊,一人一大杯,酒的主题先是给刘书记上任接风,嘴喝热了,主题也乱了,马小二敬胡进明酒,说要给派出所开车。没等胡进明开口,袁野首先申明:“你不要工资,我都不要。” 胡进明说山花车队张队长打过招呼,他女儿要给派出所开车。 马小二立马取笑:“胡指导,你心还不老。” 刘石说胡指导头发掉了些,并不代表他老,那是换季节正常反应,明年开春要重发。 袁野怕胡进明答应了张队长,到时候不好收场,借着酒遮脸说:“女孩子哪能帮我们开车子,搞个女孩子当驾驶员,不是成心想让我犯错误。” 金云准也帮腔说:“小姑娘开车子,你们晚上出去,撒泡尿都要找场子。” 胡进明只好笑着说:“说着玩,还当真,小姑娘开车子,你们大嫂子对我出门也不放心。” 朱世仁连着敬袁野和胡进明的酒,笑着说:“你们哪要找人?我儿子给你们开车,我不依仗他挣钱,给你们管着,我少操点心。” 马小二赶紧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地说:“春晖是我徒弟,技术绝对过硬。” 邢庆松他们也跟着起哄,袁野和胡进明只得点了头,说先开试试瞧。 朱世仁乐得合不拢嘴,看见楚老板送菜进来,高声地说:“楚老板,今晚算我的,你要账给人家接了,我们翻脸啊!” 刘晓强瞅着袁野和胡进明说:“你放心,他们不会跟你争,哪蒙到你这个好头子。” 一桌人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散了。 转眼天气凉了,叶落而知深秋了,山花乡在外打工的劳动力们将粮食抢收后,又候鸟般地飞走了,守望寂寥乡村的大都三八、六零部队,那些白天晒着太阳出油的“鼓上骚”们夜间便不安分起来,他们像蛰伏的虫儿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干着鸡鸣狗盗。 袁野有了车,便带着联防队员四处转悠,山花乡横竖几十里,这铁家伙不喝水,只认油,油的费用上面是不管的,只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摊派当然行不通,抓赌成了一条取之不竭的重要源泉,何况山里人赌风也盛,玩钱吗?给谁不是玩。 巡逻防盗是山花派出所夜间行动的主业,顺便抓赌成了他们的副业,无主业不稳,无副业不富。这晚,袁野和联防队员们深入山里,月光晃晃,白霜染地,整个荒野空荡荡的,看得让人心哇凉,远远近近的山像稻草垛,黑乎乎地矗在那儿,山脚下村庄透出隐隐的灯光,星星点点,显示着生机。 袁野和程军在村口找了一个石窝坐着,跑累了不也计较这石窝的冰凉,狗叫了,一狗嘶叫,群狗相和,刘建德和程德芹进了郢子,抓贼嘛,车子只能停在大路上,人只身进郢子,他们轮流着转悠。 袁野听到脚步声,知道他们回来了,问:“怎么样?” 刘建德喘着粗气说:“没大情况,有一家四个人在打麻将。” “多大?”十块、八块输赢,袁野是不动的。 “五十元一锅!都是凤凰村名角。”刘建德显然在那家已守了一会。 袁野一骨碌蹿起来,说:“抓,管他什么人。” 四个人折回郢里,刘建德带着直奔那家,门虚掩着,袁野轻轻地推开门,他们鱼贯而入,袁野站在一穿西服中年男子身后,这家伙太投入,未察觉,他摸了一张万回来,正在考虑出什么牌,袁野看着他的麻将随口说:“三万。” “瞎讲什么?”穿西服的抱怨着,他打出一张牌,才意识到不对劲,声音是从后面出来,他回过头来傻了,另外三位比他不强些,跟着发傻,他们像梦游一样醒过来,这时才觉得冷气上身,缩腰拢袖,抖如打摆子。 “精气神不小嘛!这么晚不睡觉。”袁野冷硬地说。 “打着玩!”穿西服的搓着手,讪讪地说。 “有几个钱嘛,一晚几百元输赢都是玩。”袁野话里藏着讥讽,穿西服的不敢接话了,另外三位嘴像被缝住,大气也不吐。 程军和程德芹收揽着桌上的战利品,“一人罚款一百块。”袁野皱着眉头说。 “我回去拿。”穿西服的连声答应,另外三位眼巴巴地瞅着他,央求道:“你把我垫上,明天给你。” 其中一位长得像瘦猴子的五十来岁人喃喃自语:“我现在回家拿钱,给老太婆晓得,吵死了。” 刘建德、程德芹陪着穿西服的出了门,不大会工夫,那人带着钱回来了,袁野让程军收了罚款,将每个人作了登记,袁野扔了几句普法的话,撂下他们走了。 上了马路,程军模仿着穿西服的话音:“瞎讲什么?” 刘建德、程德芹捂着肚子大笑,一行人的兴奋像未燃尽的火种带上车。朱春晖启动车子往回赶,刘建德自问自答道:“所长,你可认识那个穿西服的?他就是黄大胆内弟。” “管他什么胆,照割不误。”袁野霸气地说。 “黄大胆和他内弟一个德性,也好赌,他在小范酒家输了不少钱。”程德芹插话道。 “他不输才怪,他和小范丈夫打麻将,小范不坐他丈夫边上,猴在他旁边,小手放在他大腿上,关键时摸几把,黄大胆骨头酥了,魂也飞了,输了钱还笑。”刘建德活灵活现地说着,惹得程军嗤嗤地笑。 “黄大胆哪来这些钱?”袁野问。 “都是村里钱,凤凰村是乡里树立的小康村,黄大胆敢吹,一直吹到农业部,各级发的牌子黄通通得一溜,村会议室墙上挂满了。”程德芹嘴上对他不服,内心还是有点羡慕,吹牛吹到这等程度,也是一种本事。 袁野想起最近报纸上登的消息,中国蚕丝在国际市场上行情低落,国里不少丝绸企业走入困境,凤凰村靠蚕茧烘干厂而牛皮哄哄,他断言道:“我看凤凰村好景不长,黄大胆这么混干,经济肯定垮台。” “垮台没那么容易嘛,乡里财政周所长蹲点在凤凰,他在经济上支持他。”刘建德对袁野的话半信半疑。 袁野懒得和他们分析市场行情,歪靠在椅上半寐。 后面的程德芹感叹:“黄大胆也不亏,吃着、喝着,还和小范有一腿。” “小范丈夫二老闷也是孱头货,只要有钱赚,他装呆。”刘建德很有些瞧他不起的味道。 “他不装呆怎搞,小范是凡脚。”程德芹鼻子哼着冷气说。 回到派出所,鸡已叫了,袁野他们倒头便睡。 第三十章 迎接检查 第二天一早,刘建德神秘地到办公室,向袁野搬舌:“黄大胆到邹书记跟告我们状了。” “告什么状?”袁野想到昨晚抓赌的事。 “说我们派出所到他们村,没和他招呼。”刘建德眨着牛眼说。 袁野头一回听到这荒唐说法,齿唇冒着冷气问:“邹书记怎么说?” “邹书记对他一顿鬼冲,说派出所晚上巡逻,为什么要通知你?就是我,他们也没必要和我说。”刘建德说得很开心,紫黑脸膛像一朵盛开的蚕豆花。 袁野半天憋出一声,“算个球!” 中午在乡政府食堂,袁野遇见邹书记,他笑着和他点了点头,根本没提凤凰抓赌的事,袁野当然不好主动提。黄大胆和财政周所长脚抵脚地来到食堂,要了包间,袁野故意朝着黄大胆看,他脖子一僵,装着没看到,特意将正在打饭的邹书记拽进包间,袁野暗自好笑,这大概就是黄大胆的报复了。 从食堂回来遇见正在开办公室门的张侠,袁野奇怪地问:“怎么来这么早?” “我把办的身份证整理一下,下午胡指导到县局去,顺便带上。” 袁野很欣赏张侠的勤快,说了一声你忙吧!他翻开桌头的毛选,走进去聆听老人家的教导。 “张侠!还在忙啊。”门口传出轻盈、尖细的声音。 张侠顺声音瞥去,老同学计秀娟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他心中明白她为何而来,嘴上答道:“我是无事忙。” 计秀娟转动秀目,瞅着袁野说:“袁所,你的书我还没看完。” “你慢慢看。”袁野佯打了一个哈欠,站起身说,“你俩老同学好好聊聊。”t 他拿着红皮书,闪进里屋,将门关上。 计秀娟看袁野午休去了,小声地问:“你们所长在看什么书?” “我们所长什么书都看。”张侠促狭地看着她,打着阴阳腔问,“可是又想借书?” “说啥啦?”计秀娟那点小心思被同学看破,脸上飘起红云,娇嗔道。 房门拦音,袁野只听到外面两人叽叽咕咕声,头儿?枕,他眼一黑像被打了闷棍,昏然入眠。一觉醒来,袁野用冷水浸把脸出来,外面只有张侠一人,他换了一杯茶,茶叶是山里的野茶,茶农自家炒制的,像一粒粒老鼠屎,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沉浮,他将杯子移到嘴边,一股热气卷携着茶叶的清香扑入鼻孔,十二分的受用,他感叹:“没喝就这么香,喝起来更有滋味。” 张侠一旁答话:“这茶在山里不精贵,荒园里摘的,正规茶园的茶摘下来,都拿出去卖了,这茶是山里人留给自己喝的,叶子不好看,喝起来味浓,所长喜欢喝,明年我让山里亲戚多收点,这茶特便宜,二十元一斤。” “能多收点就多收点,我父亲也喜欢这茶,它看着不起眼,喝着舒服,泡几道,味不败,城里的人喝茶追求叶子好看,华而不实,叶子泡一道,味儿走了。”袁野发出由衷的感慨,“茶和饮食一样,原来城市里的人凭着兜里的钱和票,哭着喊着去吃大肉,乡下人不是过年、家里办大事,肉上不了嘴,乡下人没办法,搞点泥鳅、黄鳝、老鳖、蛇打打牙祭,而且是纯天然的,等城市里的人明白过来,喜欢乌龟、王八、蛇时,乡下人又开始吃大肉,总体算起来也还公平,城里人保持吃贵的,乡下人保持吃贱的,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不过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野茶现在城市里不流行,说不定,过几年城市人明白过来,我们乡下人又喝不上了,趁他们没明白,我们多喝点,以后他们喝茶摆谱时,我们心里平衡,都是我们喝剩的。” 张侠听了袁野的一番高论,茅塞顿开,说:“所长,你讲的话想想真对。” 袁野也很得意他的山茶理论,乡里办公室邢主任从门口探出头,叫:“袁所长,邹书记通知你到二楼会议室开会。” “什么事?”袁野撵出门问。 “明天有领导到乡里检查。”邢主任停下脚头说。 袁野没再追问,捧个茶杯,夹个笔记本上了楼,小会议室圆桌围了一圈人,村、乡干部都有,黄大胆也在坐,袁野在圆桌后面一排找个空挡填上。 邹书记埋头在笔记本写着什么,过了一会,他抬头环顾,见参会人员来齐了,清了清嗓子说:“今天通知大家来开个短会,会议内容就是如何迎接市、县领导的检查,这次检查对我们乡里来说时间紧、任务重,我们昨天中午才接到县政府办公室通知,这次检查县里一把手周书记陪同市里分管农业的吴市长、市农委郭主任亲临我乡,县里安排我们乡作为参检单位,既是对我们的信任,也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检查是双刃剑,检查好了,皆大欢喜,检查出了纰漏,丢了县里的脸,县里追究我的责任,我要追究在坐的责任……” 邹书记听取预备迎检的单位的汇报,乡棉纺厂徐厂长首先发言,听到他说车间只有五十人上班,邹书记眉头紧皱,打断了他的讲话,他用手中的笔敲了敲桌面,态度坚决地说:“徐厂长,你必须保证车间有一百人上班,没开的机械都转动起来,人手不够,你们厂领导上,再不够,你们想想办法,其他找不到,人还找不到。” 徐厂长是乡里企办室下派到厂里的干部,对书记的安排言听计从,连忙表态:“邹书记,你放心,明天保证有一百人上班,人不够,我也算一个。” 邹书记笑了,说:“你算一个,尽想好事,明天谁汇报?你回去落实好人员,还要拟草一个发言稿,晚上送到我寝室,我要看看。” 随后山花村、凤凰村村长一一作了汇报,邹书记对他们短短一天的准备工作很是满意,又提了几点要求,他的目光从人头顶上越过,瞅着袁野说:“袁所长,你明天带两个联防队员跟在车队后面,如果有人阻拦车队、散布不实之言,你要迅速将他带离。” “好!我明天随时待命,听从办公室通知。”袁野爽快地说。 邹书记见具体事情落实差不离,强调了一通政治观、大局观,然后宣布散会。 袁野回到所里,胡进明已从县局回来,他便和他提起明天保卫的事,胡进明不满地说:“七品芝麻官也要保卫,真乱套了。” “你以为真是保卫,就是那些够级别的领导人也不想一出门前呼后拥,现在的保卫已变形了,主要是隔离大领导和群众的接触,不想让他们听到群众的呼声,看到影响小领导政绩的形象,大领导说起来是大领导,其实他们一下来就变成木偶,被他手下的人牵着线,全部由人家安排去看去听,他们安排的人谁不是选出来的,尽歌功颂德,大领导真要想了解情况,就不要安排行程,随机看看,那才能掌握真实的情况。”袁野侃侃而谈。 “你认为大领导什么不知道啊?也许那就是政治,是我们这些人不可理喻的。”胡进明眨着眼说,“我们听从邹书记安排也是政治,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 袁野笑着摇头说:“这不叫政治,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年底还依赖人家拨款。” 胡进明也逗道:“白毛女反映是旧社会将人变成鬼,新社会将鬼变成|人,我们现在是自收自支把我们变成鬼,一个老鬼,一个小鬼。” 两人都会意地笑了。 傍晚袁野刚进食堂,就见金云准在里间雅座招着手,他凑过去问:“有什么好东西?” 金云准乐呵呵地说:“我从村里回来,看见一个小家伙捉了条麻蚣蛇,足有一米长,我十块钱将它买下,食堂叶师傅正炖着。” “好东西,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没有好酒。”袁野肚里的馋虫被勾出来,在里面不安、骚动。 “刘书记马上来,从家带来一瓶陈酿。”金所长话音未落,刘晓强负手过来,他见袁野在里面立马戏谑:“馋嘴鼻子尖,藏也藏不掉。” 袁野笑着说:“还想瞒我,在办公室我就闻到味道,我还闻到你手后面的陈酿味道。” “金所长保密工作没做好,我就一瓶酒,把这个酒鬼叫来,你酒喝不好,不能怪我啊!”刘晓强瞅着金所长说。 过了一会,叶师傅将一罐热腾腾的蛇肉汤端到雅间,袁野探头一看,肉汤呈|乳白色,蛇卷曲地盘在罐中,他忍不住夹了一筷头,放进嘴里仔细品味,肉丝鲜嫩如小母鸡,金云准和刘晓强看袁野动了手,两人不敢落后,稀里哗啦吃喝起来。 “嗬,你们三个人偷吃东西,被我逮到了吧!”邹书记闯进雅间,叫道。 金云准等三人忙站起身,邀请道:“邹书记,新鲜的蛇汤可来点?” 邹书记一听是蛇,像是怕被蛇咬,连声说:“你们吃,你们吃,这东西也只有你们吃。” 他退身而出,袁野、金云准、刘晓强见邹书记唯恐躲之不及,都畅快地笑了,他们三人端起碗中酒碰了一下,大喝一口,直吃喝到酒干罐尽,方欣然而归。 第三十一章 领导来了 一溜甲壳虫般的小车缓缓地驶入乡政府大院,整个乡政府顿时忙乱起来,早已在政府办公室翘首以待的邹书记、汪乡长冲出来,在办公楼门口相迎,领导们已下了车,西装革履的一大群,县里一把手周先明书记没作停留,向邹?金扬了扬手,簇拥着一位戴着镶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径直上楼,邹?金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赶到前面带路,楼梯道一片杂沓声。 刘建德和袁野坐在民政办公室里,民政办和政府办对面,刘建德按捺不住新奇,探头张望,见为首的那人穿着夹克衫,头已谢顶,向袁野叽咕:“头都发亮。” “你看谁头都发亮。”袁野狠了他一句,他压住了声。 二楼会议室一大早被布置过,圆桌中间是两束以假乱真的塑料花,矿泉水和香蕉、苹果类水果依次摆放,那戴着镶金边眼镜的居中一坐,县周书记、农委郭主任一左一右,其他人依次而坐,县周书记眼光向四周一扫,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他音色洪亮地说:“我首先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吴伯生市长、郭铁成主任亲临山花乡指导工作。” 会议室掌声乍起,吴市长点点头;掌声过后,县周书记又向吴市长介绍了坐在对面的山花乡书记和乡长,吴市长点了点头,面无更多表情。 邹书记站起身准备汇报,吴市长右手向下招招,说:“坐下说吧,我和铁成同志来山花乡,主要是来听听基层一线的同志们呼声和要求,哪怕是意见,大家都开诚布公地谈,我们这些人平时以工作忙为由,下来少,和一线同志们不接触,已让我们耳不聪,眼不明,今天我们就是要借助基层调研这块平台,让我们耳聪目明。” 邹书记向周书记瞅了一眼,周书记点了点头,他坐了下来,开场白照例是“欢迎吴伯生市长、郭铁成主任、县委周书记来我乡指导、检查工作……” 邹书记在县内乡镇之级有铁嘴美誉,汇报起来滔滔不绝,尽管他到山花乡时间不长,乡里的各种经济指标、数字烂熟于心,他手拿笔记本,眼光平视,脱稿侃侃而谈,如数家珍,郭铁成主任插话提了几个问题,邹书记应答如流,这时吴伯生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认为基层干部基本功就是情况明,底数清,一个干部离开稿子,就不知所云,哪这个干部只能回家卖红薯去。 周书记也很宽慰,对县里出台的政策作了几点补充说明,听完邹书记的汇报,吴伯生市长望了望郭铁成主任,郭主任没有发言的意思,他便说道:“从刚才听取的汇报中可以看出,县委、县政府对乡镇发展的宏观指导是得力的,有规划,有措施,而且有前瞻意识,有些做法对我们市里也有很好的借鉴;山花乡党委、政府一班人在先天条件不足的情况下,不等不靠,努力进取,带领群众走农村脱贫致富的道路,是想了办法,花了力气,有了一定的成果的,我在此提几点要求,一要继续深入学习“*”的理论,拓宽农村发展新思路;在大力发展农村经济建设的同时,要学会两条腿走路,因地制宜发展乡镇企业,以工补农;搞好农业产业调整,发展生态农业,走规模化、集约化道路;县委、县政府必须一如既往地加强对乡镇的宏观指导,探索新时期市场经济下乡镇发展新途径。” 周书记一脸严肃地记着笔记,吴市长话讲完,他带头鼓掌,并作了表态性的发言,“吴市长这次下来调研,是给我们传经送宝的,他的讲话很重要,给我县农村下一步发展梳清了思路,要迅速将吴市长的讲话精神在全县传达和贯彻,以吴市长的讲话精神推动我县的农村工作。” 吴市长态度柔和地说:“先明书记,我们下去看看吧!” 领导讲话当然就是指示,即使是用征询的口气说出。一大帮人又众星捧月地簇拥着吴伯生市长下了楼,袁野带着刘建德、程德芹上了仪征车,等领导车队出发,他让朱春晖开车尾随着,袁野看着前面的车队,暗自好笑,自己这张仪征像一个乞丐混进衣着鲜亮富人群中,好歹是检查,车速都不快,要是在公路上,人家正常行驶,自己的车子跟着,非跑散架不可。 第一站是位于山花街上的乡棉纺厂,徐达发一帮厂领导站在厂大门口迎候,市、县、乡领导下了车,未进办公室,直接进纺织车间,吴市长和几个带着白帽的纺织女工握手致意,随行的记者镁光灯闪烁,吴市长露出温暖的微笑,纺织女工露出幸福的微笑;机械轰鸣,随行的人见吴市长嘴在动,不知他在说什么,但大家都微笑点头;出了车间,吴市长向年青的徐厂长问了厂工人工资待遇和厂年产值、税收等情况,徐厂长因作了充分准备,回答倒也从容,吴市长和徐厂长握了握手,又和随行一行上了车,奔向第二站山花村。 袁野他们车子要走时,刘建德慌慌忙忙上了车,他一上车就嚷:“徐达发老婆冒充纺织女工,还和市长照了相,听说她们在车间站一刻,还能领到一百块钱,真的还没假的值钱。” “你真咸吃萝卜头淡操心,棉纺厂发钱管你屁事。”程德芹臭道。 山花村址就在乡政府斜对面,转眼就到,刘建德还没来得及和程德芹斗嘴,被袁野支了下去。 吴市长听取了山花村李书记如何加强基层党支部建设的工作汇报,走马观花了山花村党员活动室的党报党刊,并饶有兴趣地翻阅了支部会议记录,肯定山花村支部的党建工作,号召党支部一班人,发挥党员模范先锋作用,争做致富的带头人。 检查组最后一站是小康示范村凤凰村,车行驶在山间石子路上,映入眼帘的是两边高高低低的山,像两条游龙,蜿蜒不绝,山上的乌桕树已竞显红叶,如飞彩流霞,甚是好看,吴市长心情舒畅,摇下车玻璃,轻吟着:“停车坐爱霜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他瞧见路边一老农锄着旱地,兴致所至,他吩咐驾驶员停车,径直下车向老农奔去,前后车队见市长车停下来,也陆续停下,县、乡陪同领导因市长此举非安排项目,一时没跟上,那锄地老农是凤凰村赵树宝,已近古稀之年,锄地舍得出力,夹袄穿不住挂在路边,他只到来人影子遮住锄头才发觉,吴伯生亲切地问:“老人家怎么一个人在锄地?” 赵树宝看来人白白胖胖的,还带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蛮客气,便答道:“儿子、儿媳都外出打工了,家里只留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 “你们村不是小康示范村吗?孩子们为什么不留在家发展蚕桑?”吴伯生想追问个究竟。 赵树宝这时才看见路上停的一溜小王八车,便有些没好气,擤了鼻涕说:“小康村,村干部是小康了,我们老百姓吃的是糟糠。” 吴伯生不解地问:“养蚕不能增加收入吗?” “别提养蚕了,养几张纸,还要交特产税,村里用白条子收,交税还要交现钱,不如不养。”赵树宝脱口而出,见又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他不敢再说了,继续锄他的地。 吴伯生见老农不想再搭理他了,刚才的好心情化为乌有,默默地走开了,上了车一句话不吭。周书记听到老农最后几句牢骚,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邹书记一眼,走到吴伯生车窗边,和他说了两句,邹书记颤颤惊惊,不敢上前,他冷眼瞅吴市长在车上摆摆手,吴市长的车已掉头,周书记转过脸,? 骚动的乡村 第 8 部分阅读 颤惊惊,不敢上前,他冷眼瞅吴市长在车上摆摆手,吴市长的车已掉头,周书记转过脸,看着邹书记的眼光都冒火,仿佛要将他点燃,他知道大势已去,这两日的忙碌尽付流水,而且撞了一头包,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在路上碰到这个倔老头。 吴市长的车带头回返,其他车也只好跟着跑,一路上马不停蹄,在山花路口稍停一下,周书记和吴市长交流两句,车子没再回乡政府,直接回县里去了,剩下两张山花乡车子丧魂失魄地回到乡政府大院。 第三十二章 邹书记的暗恨 邹书记回到政府办,一改平日的从容和不温不火,厉声地说:“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没有人敢接茬,风吹过来,都挡着他的事。他看没人吱声,瞅见袁野站在门口报架边,气急败坏地说:“袁所,对那个给山花乡抹黑的人,一定要严肃处理。” 袁野见他有失方寸,顺着坡儿附和道:“我这就到凤凰去。” 朱春晖开着车子,袁野带着刘建德、程德芹返回凤凰,他远远地在车上瞥见赵树宝正扛着锄头,抄着一条羊肠小道往郢子去,他连忙下车追上去,他边追边喊:“老人家,你停一下,我有个事情问你。” 赵树宝耳朵倒不背,听到人喊便停下脚步磨过身,将锄头杵在地上,打量着一身警服的袁野,寻思着是否刚才和那个戴眼镜的人说了村里的小话,惹得人家不高兴,可讲出的话像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他脖子一梗,问:“可想抓我啊?” 袁野笑着缓和口气地说:“老人家又没犯法,我抓你干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有啥好问的?”赵树宝依然犟着嘴,声音小了许多。 袁野掏出香烟,递一根给他,点着火,自己也衔了一根,说:“我只是想问问,你刚才和领导说了什么,惹得他们掉头就走。” 赵树宝看袁野讲话和风细雨的,也不好再拉长脸,说:“这位同志你不晓得,我们村干部瞎干,开了烘干厂,把我们蚕茧收进去,说好午季给钱,没兑现,就推到秋季,秋季我们去要钱,他们还推脱,说人家钱没打过来,我们一年忙到头,就得了个白条;说没钱吧,他们村干部小车来,小车去,这家茶馆吃到那家茶馆,花的不都是钱吗?我反正快七十岁了,死多活地少,不怕得罪他们,看着不顺眼我就说,我怕他们不给我种田啊!” “村里收你们蚕茧不给钱,可是抵上交?”袁野追问。 “能抵上交,我还说什么,一分钱不给抵。”提到上交,赵树宝又来了气。 “有多少家受到白条子?” “村干部家不敢讲,哪家都有。”赵树宝用锄头敲了敲地说,“你要不信,到郢子去问问,谁也不遮不盖的。” “哪有不信?我只是问问。”袁野和他分了手,心里道:处理人,处理个鬼。 袁野上了车,刘建德问:“所长,不带人回去啊?” “带什么人?人家讲了几句实话,凭什么带人。”袁野说教着,“领导安排的事,我们必须干,怎么干?要有自己的头脑,混干出了事,领导会说,我让你依法办事,不是让你混干,到时候,你吃不掉兜着走。这些年只要哪儿事情闹大了,倒霉的都是基层,有几个领导担过责任,即使顶不过,走个场,免个职,风头一过,换个地方照样当官,帽子还是一样大,基层的人呢?一棍子打死,还要踩上一只脚,这辈子甭想翻过来。” 程德芹歪含着烟说:“出事了,基层干部就是替死鬼。” “历史上也是这样的,刚解放,枪毙的都是保长、乡长,省长、市长逮关起来,最后都赦免放了,不是说保长、乡长干的坏事多,省长、市长干的坏事少。”袁野歇了口气,向窗外吐了口痰说,“保长、乡长干的坏事,群众晓得,他们是执行者,和群众直接打交道,干了坏事,群众记得;上面人干坏事,群众没看到,不记恨他们,过去公审大会上经常讲一句话: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其实下面人干坏事,哪个不牵扯上面人。政策谁制定的?都是上面人。” 袁野在政府办没见到邹书记,便径直上楼到他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烟气浓得很,邹书记像是庙里的菩萨,熏着烟火,他简略汇报了情况,等待着书记的下文。 邹书记大概也参悟过来,知道这件事没法追究下去,无奈地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见袁野还没离开,自转场地说:“我让人查明情况后,再处理吧!” 袁野明白书记不想查了,此事便不了了之,他虚张声势地说:“我把他通知到派出所,让他深刻反省。” 他下了楼,暗笑道:我也不是吃饱饭撑的,再去捅这个马蜂窝。 邹书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一支接着一支吸着烟,没有人来打扰他,检查不好的消息传遍了山花乡政府每个角落,谁也不愿在这时触他的霉头,沮丧和失望像散不去的烟雾缠绕着,明明安排妥当的事,最后被办砸了,这一砸可要了他的命,本来自己从中心镇镇长调到这穷乡当书记,不过是想搭个跳板,将自己送进县局、委、办序列,而且前些日,自己到一把手周书记汇报工作时,周书记已有暗示,让他安心干两年,便放他走,这次检查给周书记抹了黑,不知又要增添多少周折,如果不是他和周书记有另一层关系,周书记撤下他的职务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想到那层关系,一种暗恨像无形的绳子勒着他的脖子,他的呼吸都不畅快,他气愤、仇视甚至怨毒,这些年埋在心头,为了自己的仕途,他失去了自尊,他在县政府招待所的老婆,和周书记不清不白,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他隐而不发,他和他老婆同床异梦这些年,如果周书记因此事迁怒于他,他便拉响这枚炸弹,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黄大胆这家伙看样子欠修理,他越来越放肆,上次他竟然告派出所的状,说派出所到他地盘,没和他招呼,他也不想自己是谁,袁所长年纪轻轻能当所长,上面没有人罩着,他能当吗?何况他自己一屁股屎,没擦干净,还想找人麻烦,岂不自寻死路!群众对他意见大,自己早有所闻,说他和开饭店的有一腿,自己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男人管不住下半身,只要不影响工作,他也不追究,还有人举报他经济问题,他一直压着,毕竟黄大胆是乡里树立的典型,查他的问题无疑是打乡里的耳光,幸而,自己对他留了一个心眼,黄大胆上回送他的五千元现金,他退回去了,否则,这家伙倒霉时,拨出萝卜带出泥,自己也跟着栽进去。 “邹书记在啊?”财政所邢慧在外敲了敲门,夹着一个塑料档案盒探头进来了。 “有事吗?”邹书记恢复了他书记的面孔,他知道她来又是发票的事,尽管发票程书记签过字,可程书记为什么不解决呢?前任留下的发票过多,乡里的财政承受不起,只能按需要解决,他通过党委会规定,没有他签字,过去的发票财政一律不能收。 她受不住这烟气,连着咳了两声,圆脸咳得通红,她叫道:“烟好呛人!” 她自作主张地拉开窗户,烟冉冉地飘向窗外。 “周所长说这发票要你签字,才能做账。”她将档案盒摆在他的办公桌上,掏出厚厚的一叠发票,那葱嫩般地手指尖涂着红红的指甲油,像是散落的梅花瓣。 邹书记觉得那指甲红很是晃眼,害得他心不在焉,他收拢目光,表情淡然地说:“上一届政府的发票都要拿到乡党委会上研究,集体审批后才能入账,这是乡里的规定。” 她似乎没听见,身体往他跟贴了贴,撒娇地说:“邹书记,我把发票放到你这里,你抽空看一看,我到你那里拿。” 她的话似乎有些奇怪,他听起来发怔,什么到他那儿拿。她轻轻地推着发票,那尖细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他的粗手,他的手指痒酥酥的,想握住那只近在眼前的小手,可毕竟在办公室里,他克制住内心的冲动,说:“把发票放在这儿吧!” “邹书记,我走了。”她屁颠颠地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睃了他一眼,那眼光蓝汪汪的,有无限的内容。 邹书记盯着她翘翘的臀部,吐了一个完美的烟圈,信手翻了翻她留下的发票,全是招待费,他将发票揣在兜里,打定了主意。 中午,邹书记在乡食堂吃过饭,回到棉纺厂原先的招待所休息。招待所独门独院,由于棉纺厂不景气,它已关闭,留下这幢房子正好给乡里使用,邹书记和市县挂职的干部住在这里,而挂职的干部因为丢不下单位的事,总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来,真正这里的常客便是他一人。 他脱下西服,感到身体疲乏得很,为这倒霉的检查,他这几天没睡好安稳觉,今天他决定恶补一下。这时,外面传出砰砰的敲门声,他怨气徒生,谁也不寻个时候,他一肚子不满地开了门,一缕香气扑鼻而来,邢慧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哦,你来了!”他的气平息了,心头有几分惊喜,他折回房间穿上西服,看她将门带上,眼儿发热。他故意责怪道:“干嘛这么急?” “人家还要做账!”她撒着娇磨到他跟前。 他掏出发票,假装认认真真地看,像个老练的垂钓者,等待着鱼儿的上钩。 “邹书记!”她娇声地唤着,身躯扭动已蹭到他的胳膊,“你们领导就这么小心。” 他放下发票,端详着那张圆润的脸,似乎从她脸上能看出她的前身,她也直勾勾地回望着他,一点也不胆怯,他托起她的一只手,抚摩着她的尖尖柔荑,说:“小姑娘皮肤是细。” “还小姑娘,我小孩都两岁了。”她嘟着嘴,表示着不满,晃动着热烘烘地身躯,似乎有些忸怩,又似乎支撑不住。 他像是怕她倒下,揽住她的髋骨,一只手掌贴在她紧绷绷地屁股蛋上,爱怜般地揉搓。 她承受不住这揉搓,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手儿揽着他的脖子,两张脸儿相偎,他热血冲头,猛地把她压到床上,嘴儿亲着,手儿抓着,腿儿蹬着,什么工作懊恼、检查、财政困难,都丢到大槐国里,眼里只有这香芋般的**。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她轻轻地呻吟并呼唤着他:“邹书记!” “别喊我邹书记,喊我邹大哥!” “邹大哥,你身体真好!” 他听到她的奉承,越发地勇猛;想起自己的老婆也像她一样躺在人家身下,越发得凶狠;他像一只怒狮咆哮着、撕扯着自己的猎物……。 第三十三章 竣工典礼(一) 邹书记下午未到乡政府来,谁也不奇怪,工作累了又未讨到好,有点情绪也正常,人总需要调节的,但没人猜出他自我调节方式,邢慧承受过他的雨露,本想一走了之,可他死缠烂打着,舍不得她的**,他小亲亲长、小亲亲短地叫着,像个迷恋玩具的劣童,她的丈夫在外地,一年就回来那么两次,*也饥渴着,禁不住撩拨,像山上的野火,烧起来也没那么轻易的熄灭,何况这个男人*的技巧又是那么娴熟,她从被动走向主动,两人再次翻江倒海,直到风过雨霁,相拥而眠。 袁野没去找赵树宝,黄大胆倒撵到他家,说了危言耸听的一席话,赵树宝嘴上依然硬气,但中饭吃得没滋没味,黄大胆人走后,和老伴长一句,短一句,说了一箩筐莫名其妙的话,像是交代后事,直到许多日以后,没人来打扰他,他的心情方恢复平静。 袁野这些日看派出所新办公楼拨地而起,心里有点撂荒,他见承包工程的徐经理过来,头变大,嘲弄道:“黄世仁来了!” 黑瘦长脸的徐经理快活地笑着,说:“袁所,又调戏老哥!” 袁野瞅瞅他,又望望胡进明,说:“只要不谈钱,谈谈天气、谈谈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对掐都好,我现在最不缺的是时间。” “我请你喝酒还不行吗?房子盖结束了,等待你的验收。”徐经理对巴勒斯坦不感兴趣,一张口,绕不开派出所的工程。 “这么快!”袁野惊诧得有些莫名。 “人家只有嫌慢,哪有嫌快的!”徐经理抱屈地叫,“胡指导都看过了,就等你所长大人点头,我要撤场了。” “胡指导只要验收过,不就行了!”袁野瞄着胡进明说。 “这么大事,我怎能一个人当家?”胡进明惟恐将工程优劣的责任推到他身上,更怕将还款的责任揽到身上,叫道。 “二层楼又玩不出花,县局还要验收呢。”袁野看他怕事的样子,感到好笑,“楼盖好,我们就搬吧,怎不能让许经理花钱雇人看,搞个竣工仪式,徐经理坐上席,人情不要出了,不催着要钱就行。” “我们请哪些单位参加?”胡进明捋了捋稀疏的额发。 “你们商议吧,我走了,所长抽空去看看,要小修小补,吱一声。”徐经理转身要走。 袁野在后面叫:“你安排工人把房间打扫干净,门口不要的断砖头扔到围墙边凼里,我晚上去看。” “好来!”徐经理答应很畅快,脚步变得轻盈。 袁野盘算着说:“能请的单位都请,县局各个科室也发个请帖,谁来也不能光带张嘴,债务上身,人人有责。” “二毛钱的请帖多多益善,人民派出所人民建,徐经理嘴上不说,工程结束了,不给几个钱,也说不过去,剩下的债务慢慢还,人不死,债不烂。”胡进明眨了眨眼睛说,“就定这个月十六日子,派出所一年到头不求其他,就讲究个顺。” “村里是大头,一个村多出两百块血,二十二个村,还能多出四、五千,这我们要操作好,别让他们弄个匾糊弄我们。”袁野看刘建德竖着耳朵在旁边听,笑着说,“小德子,村里请帖你们去送,话儿讲清。” “我们捉鬼卖钱使,还能让村里糊弄?”胡进明眼里闪出狡黠的光芒。 刘建德想起他的江湖伎俩,说:“村里都互相瞅着,我们先安排两个村打头炮,人情出重点,其他村不好意思,让他们跟风上。” “这事交给你和德芹两个人,安排漂亮点,但不能搞僵。”袁野开始分工,“乡里单位我来跑,胡指,你卖张脸,到局里转一圈。” 当晚袁野将联防队员留下来,跑到派出所新址,楼上楼下蹿了一圈,各房间都打扫干净,白水泥墙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亮堂,袁野决定连夜就搬,派出所也没什么家当,朱春晖开车跑了几趟,拉完摆上,十间房子空荡得戳眼,袁野打算添置一些办公的桌椅和档案柜,新家终归有新家的样子吧,会议室也不能让它空着,开个圆桌会议,总得有个圆桌吧。 夜间袁野睡在新房里,觉得凉气袭人,夜也显得特别得长,他躲在被窝里看书看了大半夜。接下的几天,袁野到处跑着,用胡指的话说忙着就像娶大媳妇。 十六转眼就到,袁野他们早早地起来,茶水、纸杯预备好,各办公室门儿敞开,专迎四方客,袁野安排联防队员抬了两张桌子放在室外,张侠拿着一本据坐在桌前,负责开票收钱,刘晓强在家吃过早饭便过来了,他被袁野请来作主持。 山花村李宗厚书记带着村长邓玉良第一个来了,袁野看到他们胳肢窝夹的玻璃镜框,心里发凉,来者总是客,他迎上去虚应着,偷空剜了刘建德一眼,刘建德有些发傻,程军倒是上去接过镜框,邓玉良一摇一摆地走到张侠桌子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票子扔到桌上,刘建德嘿嘿笑着说:“大村长搬匾说一声,我来帮你扛。” “小德子,我还不知你心思,我要光带个匾,你眼珠还急出来了。”刘建德没讨到邓村长的好,袁野和刘晓强副书记都笑了。 湾西张村长、堰西吴村长也到了,和刘晓强招呼着,刘晓强也不客气,笑着说:“还等什么,不掏吗?” 两个人被说得不好意思,掏出准备好的一千元,从张侠跟拿了一张据。信用社、粮站、供销社、石料厂等单位人陆续来了,派出所大院、办公室热闹起来。 袁野瞅见乡棉纺厂徐厂长向他招手,他和徐厂长单独上了楼,徐厂长一脸歉疚地说:“袁所,情况有些变化,我准备出五千,邹书记知道了,说我们不能超过乡政府,乡政府出四千,让我们出三千。” 袁野肚里窝火,埋怨:“邹书记管太宽了吧!” “不行这样干,你今天招待费不少,你拿两千块招待费到我那儿报。”徐厂长和袁野是同龄人,说话也不绕弯。 “那你干鱼不埋碗下吃了吗?”袁野笑道。 “只要书记不找我麻烦,怎么吃都行。”徐厂长无奈地说,和袁野下了楼,到张侠跟交了三千元。 邹书记、汪乡长、刁人大等一大群乡里头头脑脑来了,办公室邢主任掏出个信封交到张侠手上,九点十六分到了,袁野请邹书记讲几句,邹书记便站在溃檐说:“派出所今天乔迁之喜,感谢大家对派出所的支持。” 他话音刚落,程德芹在院门口点燃鞭炮,一阵??砰砰声,浓烟从门口升起,刘晓强喊道:“派出所茶水不周,大家都到好再来、食为天饭店坐倒,喝点茶,打打牌。” 袁野刚送走邹书记他们一行,公安局各科室人到了,袁野和胡进明又忙碌起来,等把这些人送到饭店,胡进明向袁野嘀咕:“今天菜安排没问题,公安局弟兄们来,酒差了点。” “今天这些人统一安排,没办法,村干部都七、八两酒量,酒上去了,他们一高兴,拼命喝,这还了得。”袁野笑着说。 第三十四章 竣工典礼(二) 十一点准时开席,袁野和胡进明走马灯地在酒席穿梭,二十桌少到一桌,都失了礼数,喝多少是个意思,袁野尽管掺着水喝,一圈走下来,已不胜酒力,他从食为天出来,两脚软软的,步伐踉踉跄跄,走到派出所前竹林边,尿意甚急,他一头钻进竹林,畅快过后,天旋地转,他扶着竹子,咪着眼,找一干净平坦处躺下,像睡在龙床,惬意、舒畅。 计秀娟在乡政府门口遇见袁野,见他眼神直愣愣的,似乎没瞧见她,他的膝盖像裱了木棍,走路直?,她知道派出所今天乔迁来了许多人,他定然是陪酒陪多了,她对他不放心,又不好意思跟在后面,只得远远地瞄着,见他拐进竹林,好大会工夫没有出来,她开始担心起来,竹林大半边临河,她怕他栽进水里,她想到派出所喊人过去瞧瞧,但平白无故地说不出口。 她在竹林前的马路来回地折返,中午路上少行人,她侥幸没碰到熟人,最后她鼓足勇气,瞅瞅四周无人,也钻进竹林,竹林方圆两亩地,她在中心处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袁野,他睡得很沉,阳光从竹梢筛落下来,斑斑驳驳,像在他身上套了一张网,三、两片竹叶飞蛾般地栖息在他红扑扑的脸上,纹丝不动。 她想喊他起来,又不忍打扰他的青梦,让他睡下去吧!又恐他身体冰出毛病,她掏出手帕垫在地上,坐在他的身边,打量着这个平时一脸严肃的家伙,像条贪睡的小猫、小狗,躲在这林荫里无忧无虑地睡着,忘记了外面的一切。 她轻轻地把他脸上的竹叶拈下,对这个男人她心情是复杂的,她喜欢他,几番向他暗示,他无所反应,她曾劝告自己,对他不要痴迷下去,一厢情愿是没有结果的,可看到他,她禁不住留意他、关心他,愿意为他做一切,而且是那么的心甘情愿,她觉得自己很傻,无可挽救地傻。 她脱下雪青平绒的外套,摊在地上叠成方方正正,准备托起他的头给他垫上,这家伙死沉得很,头一歪,枕着她的大腿,一只手还揽住她的腰,她以为他醒了,心里怦怦地跳,脸也羞得通红,可等他半天,见他哼也未哼,依旧呼呼地睡着,鼻息的酒气熏着她眩晕,待她稳住心神,一种从未有的暖意像春水般地在她心头漾动,这情景不是她梦里渴望的吗?她把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轻轻地揽住他的身躯,希望他一直睡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他似乎感受到身外的温柔,歪着脸向她的怀里拱了拱,两只胳膊箍着她的腰肢,酒意随着时间渐渐地发散,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体香飘入他的鼻孔,朦胧间他似乎搂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是陆蓉吗?他头痛欲裂,身上炙热得像点着火,他微睁双眼,一张瓜子脸浮动在他眼前,它是那么的清秀,像剥了皮的水蜜桃,让他饥渴欲饮,他捧着那张脸,将嘴唇贴上,他那焦渴的嘴唇似乎找到一线清泉,贪婪地啜饮,她热烈地回应着,激动和颤栗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觉得脸上湿润润的,清醒了几许,他挪开双手,那张泪脸是那么的分明,计秀娟!他有点发懵,极力回忆着,记忆连不成线,像断了的璎珞。 她用手绢擦拭着两人脸上的泪渍,看他神情恍惚,解释道:“我看你酒喝多了,跟过来的。” “我刚才……”袁野说不出口,自责和愧疚充盈了他的内心,人家关心你,你竟然趁机轻薄她,害得人家泪水涟涟,他赶紧坐起身,动作太猛,头一阵昏眩,砸在地上,脑瓜嗡嗡地,竟没有感觉,这摆头大曲确实喝太多了。 计秀娟将他的头揽进怀里,悄声地说:“你没把人家怎样,我不怪你。” 她的眼帘羞得染上胭脂色,附耳说:“我是自愿的,你要人家,我……”,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袁野看着头顶上的一线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计秀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坚韧的表情,看着他的失魂落魄,反而宽慰起他来,“我不后悔,我只求短暂得相拥。” 袁野心乱如麻,不能给人家承诺,说什么话都是一种虚伪。 “你现在觉得好受些吗?以后少喝点,当心自己的身体。”她的口吻充满了关切,让他情已不堪。 “你先走吧,让别人发现我俩在竹林里,说出去难听。”袁野当然明白在这个封闭的山乡,他俩孤男寡女从竹林里出来,意味着什么。 “我不怕!”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咬住嘴唇,不让委屈的泪水流出来,他担心什么?还不是不愿和她在一起吗?真正相爱的人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她冲出竹林,一股劲跑到寝室里,捂在被里大哭一场,眼睛哭得红肿,晚饭也未出来吃。 袁野看她走后,靠在毛竹上,愣了大半晌,计秀娟确实是个好姑娘,长得秀秀气气,而且也善解人意,可她只是个乡聘人员,找了她,难道自己就在这山乡等一辈子吗?再出来,他能替她找个稳定的工作吗?他一个人能舒舒坦坦养活一大家吗?他违心地和陆蓉相处,不就是想冲出这个山乡吗?他觉得自己心里装满了阴暗和自私。 袁野在办公室出现,刘建德惊奇地叫:“所长,你中午到哪儿去了?不少村干部要和你打招呼,找不到你。” “酒喝多了,我在竹林撒了一泡尿,睡着了。”袁野半真半假地说着,又问他,“酒席上没什么事吧?” “乡里人倒没说什么,只是公安局人到所里来说你小气,让他们喝摆头大曲,让你下次重请。” 袁野笑了,他知道公安局几个老哥酒喝得不入口,这摆头大曲上头得很,不然自己也不会倒在竹林里,他说:“这些家伙嘴就是刁,不过这么多人,他们也不能特殊,让他们体会农村派出所酒的滋味,也长长见识。” “胡指导呢?”袁野问。 “胡指导被公安局人放倒了,?他们车回家了。”程德芹脸上的绯红还未褪色。 张侠凑到跟前,小声地嘀咕:“所长,今早上收了八万块礼金。” “有这么多?酒喝多了也不亏,还了半幢楼的债。”袁野情绪亢奋起来,这是他成立所以来最大的一笔进账,没理由不高兴。 “凤凰村黄大胆还送来一千元。”张侠补充道。 “小康村嘛,送一千元也不算多。”袁野想这个狂傲的家伙扭过弯来,不知是谁说通了他,自然他主动示好,自己也不能过分难为他。 “票都开了吧?”袁野关心地问。 “不管他们要不要,我都开给他们了。”张侠误会了袁野的意思,还表白地说,“刘书记在旁边监督,一张都不少。” “我不是不放心你,开票不开票,这是原则性问题,他们回去票做不做账,那是他们的事情,只要我们开了票,不管哪一级来查,我们都是公对公,没什么可怕的,经济上不能丢任何小手给人家逮,以后时间长了,一笔账对不上,都是麻烦。”袁野解释道。 “谁还敢查派出所账?”刘建德眼瞪得就像牛顶架。 “你认为我们得罪人还少啊?有不少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你把人关进去,有几个人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都记恨着你;别看人家平时请你吃饭,千儿八百眼都不眨,罚人家两百块,人家都恨不得咬你一口,就是找不到机会,人要倒霉,倒霉在谁的身上?都倒霉在自己身上。”袁野高谈阔论着,说得他们连连点头。 第三十五章 刁人大作梗 一场雪,突如其来,袁野半夜就觉得外面亮堂堂的,早晨门一开,寒风劓鼻割耳,整个大地白茫茫的,正如张打油诗所云: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快近年关,年的气息浓了,外出打工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兜里的钞票映红了山花街道生意人的眼睛,原先上班第一个来的张侠现在是最后一个到,联防队微薄的工资养不活家,糊不住嘴,年关做点小生意,补贴一下收入,这是袁野默许的。 这些日袁野也忙碌起来,派出所虽是个小单位,年底的各种报表、总结纷至沓来,不管你情愿不情愿,都得应付,最令他头痛的是经济账,各种开支一年到头挂着,年底需有个收揽,好歹徐经理这块费用已作了安排,下欠点账,他也不来催了,余下的最大一笔支出是联防队员工资,袁野为此在乡政府上蹿下跳几趟,邹书记、汪乡长因前任党委会有决议,便沿袭下来,这笔费用仍由乡政府出,袁野松了一口气。 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的日子,袁野忙完身份证、户口,快到晌午,他搬把椅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到乡政府领工资的刘建德、程德芹气呼呼地回来,袁野见他们神情异样,问:“怎搞的,领钱还领出气啊!” 刘建德气急败坏地说:“财政所周所长说没有钱发,刁人大还说我们一天到晚跟派出所跑就像狗颠一样,到乡政府要什么工资。” 袁野听得有点恼火,这刁人大手伸得不免太长,问:“刁人大怎么烦起这个神?” “他冬天穿裙子―抖起来,邹书记让他监督财务,财政所支出的钱要他把关,他就成了关。”刘建德歇了一口气,继续臭道,“大凡饭店老板、出租车驾驶员结账,他雁过拨毛,一个不冒,不给点好处,他就不点头。” “所长,还得你出马,我们面子窄。”程德芹鬼?着眼睛,给袁野戴着高帽子。 袁野不吃他这套,调侃着:“你们就不会干,抱一块砖头抹点黄泥,送给他,不就是送金砖吗?” “德芹,晚上我俩把张侠喊着,一个人带块砖头,到他家看看,谁不敢去,谁不是人。”刘建德火气被袁野挑旺,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人,还是神仙啊!神仙不缺钱,你俩省省心,我去找财政。”袁野心里憋气,但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他决定绕开刁人大,直接找财政所刘石,只要邹书记发话,刘石发工资也不为过,工资有什么审核的,刁人大作梗,明的是对联防队,其实是针对派出所,一年到头,袁野没朝他脸上望,他想借机出口恶气。 袁野在财政所一露头,刘石便猜到他的来意,他放下装订单据的活,说:“我晓得你要来,可是为你家兵要工资?刚才你家兵来领工资,刁人大在财政所,我给他们挤眼,他们不明白,非要当场领,被刁人大挡回去。” 袁野臭他道:“他们当然急了,二十三了,他们靠这几个钱打年货,不像你,人家把你年货都打好了,你要家里放不下,我帮你储藏点,免得东西搁坏了,晚上出去扔,?跌着。” “我山墙头扔得到处都是,袁所长你白天不好意思去捡,晚上去。”刘石得意地说,一头自来卷的头发晃动着。 “我不给你添堵,陪我一道到书记办公室。”袁野不想和他斗纠缠,切入正题。 书记办公室里除了邹书记,还有邢会计,不知书记说了什么,邢会计正笑得花枝乱颤,袁野、刘石二人进来,邢会计止住了笑声,刘石向她看了一眼,说:“邢会计也在啊!邹书记,派出所联防队工资怎么办?” 袁野散了一支烟给邹书记,也许是邢会计在的缘故,邹书记心情很好,说:“党委会不研究过了吗?列个工资表,发就是的。” “那我回去列表。”刘石见书记态度明朗,心里有了谱,刁人大要是问起,他可以推到书记身上。 邹书记点着烟说:“袁所,你这块我们党委会也研究了,拨一万块,你开个据,拿到汪乡长跟签个字,你家老爷子上次见到我,还说你在家从没为钱急过,当个所长急得唉声叹气,今年派出所干了大事,盖房三年穷,乡里也不行,一万块钱只能救救急。” 袁野连忙说:“谢谢书记。” 他睃了刘石一眼,两人知趣地出了门,背后传出邢会计轻快的笑声。 刘石下楼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妖怪!” 袁野明白他的意思,反驳道:“跟你笑,你就不说人家妖怪了。” 刘石扑哧一笑,说:“我拿不倒这个活。” “你拿倒这个活也是白搭。”袁野讥讽道。 两人返回财政所,袁野瞅着刘石说:“别说没有现金啊!让我晚上到你家去讨,我这个人到哪儿去都空手。” “我让你去讨,你想得倒美,我没想到儿子,孙子还搭上。”刘石小心地对着密码,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钱说,“你这块,我早留下了,我还想过个安稳年。” “我请你喝酒。”袁野在工资表上签过字,并顺手摸了张白纸,打了一万块钱借条,关心地说,“我把一万块一道领走,省得你开保险柜烦神,等会儿我把据送过来,和你换条子。” “你真关心我,别说请我喝酒,你这句话我听得耳朵起茧子。”刘石不领他的情,将票子一五一十数给他后说,“你想喝酒和我直说,我请落个好名声,你请到时候装醉不签字,还是我付账,今晚不行,我要回家过年送灶。” 袁野只要钱领到手,不管他说什么,兴冲冲地走了,他到派出所就将刘建德、程德芹喊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工资发了,两人喜笑颜开地下楼把张侠、程军喊上来,袁野发完工资,走到隔壁胡进明办公室,和他说起乡政府拨一万块钱的事。 胡进明兴奋之余,提醒袁野:“我们过年可到邹书记家看看?” “当然要去看看,生意还在做,汪乡长家也要看看。”袁野补充道。 “公安局这摊怎么办?”胡进明发愁道。 袁野盯着他问:“胡指你可有想法?” “我这么大岁数有什么想法,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胡进明说。 “没想法,我们把分片的姜局长意思一下,送点山鸡、野兔,明年还要争取他在局里给我们讲讲话,局长、政委你送少了,他看不上眼,送多点,我们没有,反正我们是穷所,他们也晓得,交警队拨根毛,比我们腿都粗。”袁野实话实说。 “刘书记家也要去看看,他分管我们,干什么事都热心,虽然不是正职,我们热锅灶加一把柴,冷锅灶也要加一把。”胡进明主动提出刘晓强副书记,袁野当然同意,说:“就这样干。” 袁野下午到财政所换据时,刘石笑着说:“你把钱领回去,刁人大跟后知道了。” “他怎知道?”袁野奇怪地问。 “不是你家两个活宝告诉他的吗?刘建德、程德芹叫花不吃隔夜粮,从你那儿领过钱,就骑车上街,一人割了几斤牛肉,回来从财政所门口走,看见刁人大,两个人故意下来,从我们办公室绕一圈,刁人大好聪明,立马就问我可是把他们工资发了,我也不能乱扯,便讲邹书记过来叫发的,刁人大脸都气白了。”刘石道出了缘由。 袁野笑了,说:“谁让他好人不做尽做鬼,活该!” “要不是说是邹书记叫发的,我头冲成包。”刘石说。 “哪你也活该!” “哦!过河拆桥。” 第三十六章 终究分手(一) 天晴了,雪水肆流,山花乡乡野到处? 骚动的乡村 第 9 部分阅读 “要不是说是邹书记叫发的,我头冲成包。”刘石说。 “哪你也活该!” “哦!过河拆桥。” 第三十六章 终究分手(一) 天晴了,雪水肆流,山花乡乡野到处都是泥泞。 刘建德跺着脚进了派出所大院,他上楼对袁野说:“所长,乡里明天放假过年了。” 袁野说:“乡里是乡里,我们不到三十,是不能放假的,即使放假,还要安排人值班。” “所长,我和你一个班,到时没事你回去,我在这儿盯着。”刘建德殷勤地说。 “好啊!我俩值年三十班。”袁野开始将他的军。 刘建德一脸苦笑地说:“三十我迟点走,中午给程军在这儿,他家在乡政府,不失误他吃年饭。” “你和春晖到街上把春联买卖,买点瓜子、小糖、香烟,按人头批发几箱酒,一人发两箱酒过年。”袁野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他说。 刘建德乐得合不拢嘴,又点点钞票的数量,得陇望蜀地说:“张侠卖瓜子、糖果,我们帮他每人销点。” 袁野没驳他的话,说:“去吧!钱不够,你先垫上。” 刘建德喜笑颜开地下楼,喊朱春晖开车上街了。 袁野站在门口,见计秀娟捏着一本书从马路上过来,他连忙缩回身,坐到办公椅上,想装模作样干点事,却不知干什么好,他像一条被装进笼中的黄鼠狼,局促不安. 咯噔!咯噔!高跟鞋碰撞楼梯道声,自下而上,清晰可辨,他的心也随之咯噔,自竹林分手,他不敢和她照面,躲着她,可躲过初一,还是躲不过十五,她来了,还书来了,他呷了一口茶杯里的冷水,水不塞牙但寒牙,咯噔声止,他抬起头,她婷婷地站在面前,细长的眼睛依然是那么秀气,但里面闪烁着让他无法面对的东西,像雪水一样浸凉,这种浸凉与她穿的火红滑雪衫形成鲜明的对比。 “还没回家过年?”袁野的眼神变得漂移。 她浅浅地笑了,开玩笑地说:“没车子回家,等你所长送了。” 袁野迟疑一下,说:“这不简单吗?我让春晖送你。” 她剜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说:“不劳你们大驾,我等到二十九再回去。” 她把《中国人的史纲》那本书放到桌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回家呆着也没什么意思,过年也没什么意思。”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怎么不想回家,我要是能走掉,早走了。”袁野话出口,暗骂自己多嘴,你管人家想不想回家。 “家里人老催我,在家好烦。”她低语道,她见袁野不接话,感伤地说,“人大了,总有那些事,不像小时候无忧无虑的,过年那么开心。” 袁野故作老成地说:“你们小姑娘有什么烦心的?” 她瞪了他一眼,说:“家里给我介绍对象,好烦!” 袁野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反应不过来,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 “你看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拿主意。 袁野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问:“你对象在哪儿工作?” “什么我对象,我还没见面呢。”她眉头紧蹙地娇嗔道,“在南岗镇政府。” “说不定我还认识他,那天带过来,我替你参考参考!”袁野口是心非地说。 “别说我呢,我怎么没看到你带嫂子过来?”她盯着他问。 袁野往椅子上一靠,说笑道:“现在不流行一句话,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过错,你嫂子不想出来吓人。” “哦!在背后讲人家坏话,那天我看到嫂子,我告诉她。”计秀娟点着头,威吓道。 “你嫂子不在乎,你只管说。”袁野装作有恃无恐状,又细细打量她说,“不过,你不能去说,你嫂子看见你这么漂亮,她会吃醋的。”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嫂子长得肯定比我漂亮,你取笑我。”她脸上生出怨意。 “假话你不想听,真话你不信。”袁野嘟哝着,替自己解释。 嘀铃铃,袁野桌上的电话响了,里面传出江富国的声音,他打断他的话问:“你还在县局上班啊?” 计秀娟以为他有什么公务,悄悄地走了,他对着话筒感叹:“你真是及时雨宋公明。” 那头江富国摸不着边际,奇怪地问:“你在说什么?” 袁野掉过话头,说:“我说要过年了,你给我打电话,可是怕送礼找不到我,我这个人不拘小节,你把东西丢在哪个商店或宾馆,我自己去拿。” “你脑子进水了,过年也不晓得给我这个媒人送点礼来,你这事想成不想成?”江富国吼着。 “这事像剃头挑子―一头热,没什么用。”袁野说。 “我给你说,你那位安置的事定了,分配在县城卫校,事业编制,吃财政饭。”江富国听袁野在那头哼着,甚是不满,叫:“你怎么回事?连个感谢话都不说。” “我感谢你什么?她工作分配再好,干我何事?”袁野听说陆蓉安置在县城,一点兴奋劲都没有,冥冥中觉得两人分手倒是提速了。 “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上次去,听说你俩和好如初。”江富国一头雾水。 “讲不清,道不明,你要是真想促成这件事,你让你舅舅把她分到山花乡,我估计这戏还能唱下去。” 江富国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半信半疑地说:“我看她不像那种人。”随后他又诈唬:“不是你这个家伙有花花肠子,在乡里当所长,和人家弄假成真。” “我有那个本事,还用得着你操心吗?”袁野矢口否认。 “就这句话还像人话!”江富国又婆婆妈妈地交代着,“不管怎么说,你春节期间还要到陆蓉家拜年,别让人家说你不明事理。” 他接着抱怨:“你谈恋爱,我比你还累。” 袁野不领情,倒开始耍赖,“这个事情不成,你有很大责任,明知人家看不起乡下人,你还把我介绍过去,让我谈恋爱的激|情都损失了,将来我心理出毛病,打光棍,你就是故意犯罪,属间接故意。”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也看透你了,就这点本事,在我跟耍嘴皮就像真的样子,到人家还不是闷葫芦一个。”江富国想激发他的斗志,可袁野不接招,像石头扔进深谷里,连回声都没有。 “你有本事再给我介绍一个?”袁野反而*道。 “你认为我病得比你重。”江富国挂断了电话,他怀疑当初介绍陆蓉给袁野就是一个错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派出所车子回来了,刘建德在院里嚷着,袁野站在二楼走道,看朱春晖和刘建德大包小袋地拎着,喊:“你们把东西拎到值班室,按人头分好领去。” 第三十六章 终究分手(二) 大年三十上午,袁野呆在所里迟迟未走,和他值班的刘建德像打暴后池塘的鱼儿,楼上楼下地晃悠,袁野视如无睹,任你怎么沉浮,我就不捞你上岸。 他终于憋不住,再次溜到袁野的办公室,说:“所长,你还不回去吗?早点回家,这里有我盯着。” “把我催走,你好溜,你也甭盯了,回去吧,我和你不一样,吃喝都现成的。”袁野一语戳破他的心事,说得他嘿嘿地笑。 “我去了?”刘建德脚板心都痒痒的,巴不得立马就走。 “去吧!初二来早点,别赖在老丈人家喝酒。”袁野边说边下楼,他见程军和朱春晖在值班室看着电视,便交待:“你俩轮换着回家吃年饭,保持派出所有人,下午没事,我不来了,有事春晖开车接我。” 朱春晖见袁野要走,发动了车子,袁野喊刘建德上车,说:“把你先捎到街头,你少走一段路,你家那条路烂,不送你到家。” 刘建德假装客气说不用送,人已猴到车上,一脸得意。 山花街上刚罢集,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急匆匆地向四下散去,剩下少量买卖主儿,买的慌,卖得也慌,朱春晖将车开到张侠的摆摊处停下来,袁野探头见张侠正在收摊,问:“怎么样?” 张侠指着脚下空空的袋子,兴奋而又惋惜地说:“货进少了,二十三货都没怎么动,我不敢进多,谁料到这两天打工的人上街,一窝哄把货抢了,我昨晚补点货,今天早上卖完了,我自家都没留。” 刘建德在车上用羡慕的口气说:“打工的有钱还舍得,也不怎么还价,见到东西就买,掏出来的都是崭新的老头票子。” “你自家种田还不知道吗?田上能出几个钱,不是打工的人回乡,山花集市哪能火起来。”袁野叹息道,“这叫苦处挣钱乐处用。” 刘建德在街头下了车,捡着路眼往家赶,春晖一车将袁野送到南岗镇政府,袁野妹妹两口子已在家中,正帮父母忙着菜,房前房后贴上了新门对,红艳艳得透着年的喜气。 袁野成了家里唯一的闲人,待鸡鱼肉圆热腾腾的摆上桌,他看着一点也没食欲,年饱真是年饱,父亲点燃檀香,袁野在大门口点着长鞭,乒乒乓乓声与周边的鞭炮声相和。 袁野的妹妹去年才结婚,还没有孩子,一家五个大人围桌而坐,气氛冷情了许多,袁野和妹婿喝了点白酒,父母和妹妹喝了点红酒,妹妹两口子留点肚量赶回去,妹婿家里人还等着他们回去吃年饭了,袁野吃过年饭,眼皮发坠,准备睡觉了,家里电话忽响起,袁野拿起电话,以为是亲戚朋友拜年,不料话筒里传出程军急迫的声音:“所长,刚才局里来电话通知,说林局长下来检查值班情况,我让春晖来接你。” “春晖可来了?”袁野头皮一麻,连忙问。 “来了!”程军答道。 袁野草草洗把脸,和父亲说了一声,溜到镇政府大门口等候,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袁野想林局长也真多事,大年三十不在家过年,检查什么值班。 “嘟!”朱春晖远远地看见袁野,按起喇叭。袁野钻进车,车子立马掉头向山花乡驶去,路上人稀车少,一根烟工夫,袁野回到所里,林局长还未到,袁野搬张椅子靠在走廊,悠闲地晒着太阳,正在他打盹时,门口传来汽笛声,一张公安标志的三菱越野车开进院内,林局长和政工科姜科长下了车,姜科长和袁野握了手,说:“辛苦了!今年是以乡设所第一年,林局长不放心,下来看看,顺便慰问值班的同志们,给大家拜年。” 袁野瞅见林局长,有点不自在,所里没去给他拜年,确实是惟上不尊,犯了官场的大忌。现在的领导给他拜年的也许记不住,没去的他一定记得很清,还好林局长大人不计小人过,主动伸出手来,袁野诚惶诚恐地握住,干巴巴地说:“局长,新年好!” “派出所人少,你们值班辛苦,过年期间乡里治安情况怎样?”林局长松开手问。 “还算安稳。”袁野回答。 “值班表排过了吗?”林局长问。 姜科长在一旁接话,“他们的值班表早按照规定,报到局里。” “好!你们辛苦!带我向胡进明同志问好!”林局长再次伸出肉嘟嘟的手,和袁野握手告别。 身材高大的姜科长眼疾手快地将副驾驶门打开,等矮胖的林局长钻进车关好门,和袁野摆摆手上了车,车子风驰而去。 程军这时从值班室溜出来,笑道:“我以为局长来慰问我们,给我们带点礼品。” “你大白天做梦娶媳妇―想得倒美。”袁野笑道,“我在这儿晒晒太阳,你们要有事,你们回去。” “都吃过年饭,没什么事。”程军和朱春晖歪倒在值班室床上,瞅着电视的节目。 天侧黑,礼花在地上、天上依次绽放,袁野返回家里。 年初三,袁野一大早从家拎了两瓶酒和一个礼品盒搭车到县城,走进县二中大院,见陆蓉家门口打扫过,红色的炮竹纸屑堆成垛,像是特意留下的新年余庆。 陆蓉和周阿姨正在客厅吃早饭,见袁野进来,周阿姨站起身,问:“小袁来了,可吃过早饭?” “我吃过了。”袁野将拜年的礼品放在茶几上,向两人笑笑。 陆蓉穿了件|乳黄|色的羽绒服,脸蛋似乎胖了些,显得圆润。她向袁野浅浅一笑,算是招呼了。 袁野屁股还未落椅子,只听周阿姨说:“小袁,我们今天一家人准备到省城去,不留你吃饭了。” 袁野身体僵在原地,侧目瞟着陆蓉,见她埋头扒拉着面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圣女。“周阿姨,我不知道你们出去,来的不巧,我还要到同学家看看,我走了。” 他对陆蓉扫了一眼,笑着说:“陆蓉,你在家慢慢吃。” 既然人家撵你走,他也没什么可留念的,转身便走,刚走出门,便听到后面周阿姨喊:“小袁,你等一下!” 袁野止住了脚步,周阿姨拎着袁野带来的礼品,气吁吁地赶到跟前,说:“小袁,陆蓉没时间到你家拜年,这东西你带回去,算是陆蓉给你父母拜年。” 袁野没推让,接过东西说:“谢谢了!” 他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这表情让骄傲的周明玉承受不住,明明是自家人瞧不上他,他却有种成功的欢悦,他的表情像是昭示着,他等待这个结果已很久了,只是迫于她家人的纠缠,她气愤愤地回到家里,见女儿坐在桌边呆呆的,似乎还有些不舍,她数落着:“陆蓉,你今天看到了吧!这种人没心没肺的,亏他还笑出来,当初谈这件事,我就不愿意,两个人不在一起,以后生活亏有得吃。” 陆蓉脑里乱极了,母亲说什么,她似乎没听见,一声不吭。袁野是她相处的第一个男朋友,对她来说谈不上喜欢,但毕竟相处了一段时间,就是一个小狗、小猫,都会生出感情,她和他一直未热起来的缘故,是因为她的心里有个阴影,她走不出这阴影,她喜欢她姐夫的开朗、阳光,在她姐姐面前的低声下气,她喜欢把袁野的一言一行和她姐夫作着比较,而每次比较的结果,内心的天平总是偏向她姐夫那端;她做过和袁野在一起的梦,不知为什么?两人亲热时,袁野变成了她姐夫,她痛苦、惶恐,见到姐姐都有负罪感,她曾试图对袁野好一点、亲近一点,想取代姐夫在她心中的位置,可每次见到姐夫回家时,她又激动不已,情不自禁地留心姐夫的一举一动,甚至有投怀送抱的冲动,姐夫成了她迈不过的坎,这也是她和袁野相处时,她无缘无故地冷落他,这秘密让她羞于讲出口,成了她永远的秘密。 袁野上了车,反而想通了,陆蓉和她的家人是无需责怪的,人家追求的是一种夫唱妇随的生活,自己不能给予,又何必强求于人,计秀娟是个好姑娘,自己不就因嫌弃她没个正式的工作而拒绝她吗?这世界上有无纯粹的爱情?琼瑶小说里也许有、童话故事里也许有,现实中有没有,谁见了,谁说有,才有这个资格。 第三十七章 奸情败露(一) 正月好过年,二月好下田。一个正月整个山花乡的人们都沉浸在迎来送往中,出门在外的平时也难得见面,借着节日的由头,相互走动,喝两口小酒,晒晒兜里的钞票,得意的,由着性子夸几句海口,你如当真去找他想方,便推脱说那天说的是酒话,酒话是不作数的;不得意的,铆足劲,暗瞅机会,连狗肉不上串的张三李四,在上海、天津都抖起来,自己没发是背运,人总不会背一生运,俗话说的好:粪堆还有发热时。 唱门歌的、耍旱船的、舞狮的、玩龙灯的适时凑趣,挨村串乡的显着身手,娱乐了别人,也娱乐了自己。山花派出所接了回舞狮,湾西村解营长亲自跑到派出所,和袁野、胡进明商量,湾西一队整体搬迁到路边,齐刷刷的新屋要冲冲喜气,派出所在一队的西头,不接舞狮,显得和一队群众生分,袁野和胡进明答应下来。十六那晚,派出所着实热闹一番,一条金毛狮子从东头过来,在锣鼓、花灯簇拥下,摇头摆尾地从大门口耍到二楼,惹得周边群众哄过来围观,惯宝宝还被大人抱着,从狮肚下穿过,变成了百毒不清。 年热热闹闹地过完,打工的背负行囊走了,田地里的油菜拨节而起,性急的在春风春雨的沐浴下,零星地绽放黄花,那淡淡的芳香浸染了乡村。近水楼台先得月,山花派出所所处的位置前后都是油菜田,便借得几分花香,白天事务缠身,袁野倒不在意,晚上在所里,那花香不由分说地越过来,让袁野很是受用。 这晚,袁野刚泡好一杯茶,捧起闲书看,听外面楼梯道有急促的上楼声,声音在办公室门前落下,门旋即被推开,计生主任柳诗韵闯进来,袁野看他神色不对,又不像是喝过酒,而且他手里拎着一黑色大皮包,惊奇地问:“柳主任,怎么了?” “老弟,我气死了,我真想一刀把他杀掉。”柳诗韵的讲话微微打颤,脸比平常白,像刷了一层石灰,他将包咯噔一下放在桌上,从口袋里呕出包香烟,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着猛吸了两口,才想起没散烟给袁野,把那包香烟往桌上一扔,说:“老弟,你抽。” 袁野似乎觉察了什么,从桌上的香烟里抽出一根点着,说:“老哥,甭急,坐下来慢慢说。” “说起来,羞死人,这个刁达余猪狗不如,背着我和我家属干那事。”柳诗韵坐在他的对面,说话间隙恶很很地吸着烟,烟灰成段地掉下来。 袁野并不意外,那晚在他家院里目睹的一幕,已揣测到刁人大和洪嫂的暧昧,不过他没有戳破,可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即使自己不说,柳诗韵迟早也知道,看样子,他知道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看到几次刁人大从我家出来,我不在家,他去干什么事?问我家属,她嘴很硬,说我疑神疑鬼,还跟我吵,我没拿到他们,不能说什么。”柳诗韵又续了一根烟说,“前天,我特意到县城,买了录音机和录音带,录音带是两个半小时的,今天下午我从家走时和家属说下乡,把录音机打开放在床肚,这两个畜生看我走了,就搞到一起,全被我录下来。” 袁野明白了他来所为什么拎个黑包,原来是装着录音机,他还未想好怎么开口,柳诗韵突然发出狼一样的哀嚎:“我对她那么好,她这样对我,我要搞死他们。” 他神经质地站起身,眼里闪着狰狞的光,袁野见他情绪失控,将他按回椅子上,劝道:“想出事还不容易嘛,你的女儿怎么办?这可不是脚一伸,眼一闭的事。” “我现在心乱完了,老弟你看怎办?”柳诗韵央求道,像一个溺水者在抓他的救命稻草。 “我说你别不高兴,这事在你来说是天大的事,说出去,别人无所谓,只当笑话听,刁人大尽管不道德,嫂子也有责任,你追究他法律责任,追究不上。”袁野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这等事张扬出去,谁也讨不到好,只给好事者留下谈资。 “不行,我不能轻易放过他。”柳诗韵内心被屈辱和仇恨包围,咬牙切齿地吐出声。 “你考虑好,这事捅出去,闹大了,上级机关给刁人大一个处分,顶多免职,你和嫂子将来怎么办?我也知道你和嫂子感情不错,你经常酒喝高了,不都是嫂子伺候你。”袁野尽管对刁人大不感冒,但心里隐隐觉得洪嫂的背叛,固然有刁人大勾引的成分,与柳诗韵沉湎于酒中、冷淡洪嫂不无关系。 他耷拉着头不说话,袁野也不吱声,柳诗韵整整吸了一根烟,抬起头说:“老弟,录音机放在这儿,我回去想想,明天早上来取。” 袁野惟恐他想不开做出冲动的事,逮着他的手说:“老哥,你到老弟这儿来,是信任老弟,你可不能出去做傻事,这样你在害老弟。” “我不会给你带麻烦,不然我不会到你这里来。”他用力捏了捏袁野的手,让袁野放心。 他急匆匆地下楼,袁野送到楼梯口,张侠在一楼走廊和他招呼,他散了一根烟,问:“张侠晚上陪所长值班啊?” 张侠笑着说:“柳主任,今晚没喝两杯?” “老了,不能喝了。”柳诗韵回答着,走出派出所大院,袁野在楼上目送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袁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桌上黑皮包拎出录音机,插上电源,调小音量,静静地听着。 “诗韵呢?” “下乡去了,回来又喝成死猪样子。” “那不好吗?” “你急什么?门都没栓。” “我进来时反锁了。” “你看你猴样!” 一阵????的声音和皮带头叩地声。 “哎哟,我的妈!” “你妈早死了!” 接着是男人吴牛喘月般得呼吸声和女人快活的呻吟―― 袁野听得面红耳赤,关了录音机,兀自发了一会怔,像洪嫂这般年龄*正盛,柳诗韵整天馋着酒,对她不管不问,抛荒田撂在那儿,便宜了刁人大去开垦,从洪嫂的*亵语,分明像个*,看情势刁人大确有过人之处,不然,洪嫂也不会冒着家庭破裂的风险,和一个五十多岁长着驴脸的人缠绵在一起,而且是那么满足和心甘情愿,在*的诱惑下,他们变成了一对野兽,而人和兽区别,很大程度上是对**的克制,儒家所说的诚意、正心、修身的背面,便是战胜**。 第二天一大早,柳诗韵到派出所找到袁野,拿回那个黑皮包,袁野看他眼圈发黑、脸色憔悴,便知道他一夜没睡,袁野问了一句:“想好了吗?” “我到县纪委去,这口气我咽不下。” 袁野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说:“想开点,日子还要过。” “我这个芝麻官不要了,和他干到底,谢谢老弟对我的关心。”柳诗韵的眼圈有点红,看样子他是铁定了心,准备鱼死网破了。 人到这份上,说什么都没有用,何况他走的是正常途径,比铤而走险好。刁人大这个家伙也是咎由自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柳诗韵在派出所门口拦了一张山花客车走了,张侠凑到袁野跟前,问:“柳主任昨晚来了,清早又跑来干什么?” 袁野也不想瞒了,说:“为他老婆和刁人大的事。” “他俩的事乡里人都知道,刁人大家属还在菜园地和柳主任家属吵过嘴,不是他家属怕刁人大,早就在乡政府闹开了。”张侠显然对刁人大不痛快,幸灾乐祸地说。 这种事总是受害者最后一个知道,袁野也不足为怪,只是说:“不要对外传。” 第三十八章 奸情败露(二) 傍晚,袁野从乡政府食堂出来,遇到刘晓强,袁野问:“书记在忙什么?” 刘晓强捅了他胳膊一下,说:“走,我们出去散散步。” 两人并肩走出乡政府大门,转到乡政府后面的马路,刘晓强神秘地问:“刁人大的事你可知道?” “不就裤裆事吗?”袁野平淡如水地说。 “哎!你咋知道?”刘晓强惊奇地瞪着他,像是看着天外来客,“县纪委有你熟人啊?” “他们请示我,问我怎么办?我说把他阉掉,一了百了。”袁野说过玩笑话,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道出了缘由,“柳主任昨晚到派出所来过。” 刘晓强恍然大悟,立马埋怨道“你怎么不劝劝他?”。 “这事怎劝,人在气头上,总要发泄,这边堵住,那边可能出事情,闹出人命,岂不更麻烦。”袁野道出他真实的想法。 “也是,这事搁在谁头上也受不了。”刘晓强叹道,“柳主任铁定了心,到县纪委说纪委不来人处理,他就到市里去,县里怎会让他上去闹,何况他也不是无理取闹,录音带在,铁证如山,纪委不处理,出了事,纪委有责任,纪委怕他混跑,派人送他回来,顺便把案子查了,我分管纪委这摊,陪着他们折腾一下午,刚才他们才走。” “刁人大可认账了?”袁野问。 “谁不想抵一手,他先装糊涂,人家把录音带一放,他抵不住,淌淌地说了,再给人家一诈,问他几次?他听成几个人,又一口气交代四、五个妇女,纪委人忍不住,跑出去笑,邹书记气要死,还得做工作,不然纪委把他带走了,邹书记跟他们一道走的,想把工作做细点。”刘晓强裂开厚厚的嘴唇,忍俊不禁。 “不是不处理吧?”袁野担心道。 “不处理,柳主任能放过他吗?免职是定下来的,邹书记怕他到纪委扯藤拉瓜,不好收场。”刘晓强说,“不是有这样话,你不重视纪委,纪委就重视你,邹书记拖着汪乡长,两个人一道到纪委去说情,想就事论事,其他四、五个头子放一边,没人告,你情我愿的,不要查了,纪委到乡里跑的频繁,搞不好,就出差头。” “当然不能查,本来四、五个家庭安安稳稳的,你纪委去查,人家做王八,缩头都缩不掉,不闹一手,面子也过不去,乡政府到时候就热闹了。”袁野乐滋滋地分析。 “乡政府热闹,你能跑掉啊?邹书记不想把事情扩大是对的,这裤裆事不能乱查,讲起来是刁人大一个人的事,老百姓会这么看吗?唾沫星会将整个乡政府人淹死,政府威信扫地。”刘晓强清醒得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是预料之中。 “这件事就事论事肯定没错,山花乡出事也是迟早的,乡村债务这么大,乡里树立的小康村都是假大空,有些村干部花钱流水一样的,村办企业真能挣这些钱?我看都是哄的热闹,拿人家的钱在哄,窟窿大了捂不住,都完蛋。”袁野提醒道,“你这个副书记也要管管。” “邹书记当家,我能管得着吗?干活我是副书记,决策时只要带个付,屁用没有,副职跟姨太太一样,管管丫头还差不多,家里大事没有插嘴的份。”刘晓强发着牢骚,“你说要出事,书记不知道啊?他也知道,上面要树小康村,你就得树;实事求是,谁跟你讲实事求是,这些年我们很多工作都是一窝蜂,是运动,上面只要怎么讲,就跟着怎么干,哪怕是错的都要干,出了纰漏就糊,只要把一任糊结束,烂摊子丢给人就不管了,有没有责任?有,但不能追究,追究谁?谁也不能追究,上面叫干的,你怎么追究。” “正因为不追究责任,好大喜功的人出来一茬又一茬,盲目追求政绩,各行其事,寅吃卯粮,吃子孙粮的事越来越多。”袁野赞同道。 “午季登场就要出差头,农业税收不上来,县里要打邹书记板子,邹书记就明里暗里鼓动乡村干部借钱搁上,这是个事吗?饮鸩止渴。什么村债务、乡债务?最后都是乡债务,我现在控制自己的蹲点村,不准他们瞎干,收上来的钱交到财政,绝对不能让他们坐支,原来的债务利息截止,按比例先还本金,不准再借,要不同意,你去打官司,法院执行都没有执行去处;村干部说我抠,不抠行,你们借钱,我不承认行息,有本事去借,你叫他借,他也不敢借。”刘晓强摘下眼镜,用镜布擦着说,“有时候干工作就是不讲理,但细想,还是合情合理。” “你们任务收不上来,别借我兵啊!支持你们工作,出了事,我也搭进去。”袁野不无担心地说。 “这就看你灵活性了,基层工作主要就是把握个度,红脸唱过,白脸也要跟上,抓上交,抓计划生育,不真干,上级饶不了你;干过了,老百姓饶不了你;现在干群这么对立,也是大气候决定的。”刘晓强重新戴上眼镜说,“你们派出所不也是这样的,上面一分钱经费不拨,让你们创收,怎么创收?跟小姨子睡觉给你们逮到都罚款,不该罚的不也罚了吗?” “你说的确实有这回事,我没干啊!”袁野笑着否认,又调回话头问,“柳主任的主任可干了?” “人是个好人,喝两杯酒误事,家里搞成这个样子,他干也没有意思,他和我说过,等刁人大处理结果出来,他不干这个主任,不过他不干,不是我们说的算,还要报到县计生委批。”刘晓强说。 两人走到石桥处,又溜达回来,在路口碰到计秀娟,她笑盈盈地招呼:“刘书记,散步啊?” 刘晓强笑着说:“小同志也出来踏青,我和袁所长出来是压马洛。” 袁野心里有鬼没吱声,尴尬地笑笑,刘晓强等她走过去,说:“听说你和县城的那位分手啦,这小同志不错,我让嫂子给你烦烦神。” “这事不能开玩笑,一个乡政府的。”袁野连忙打住他的念头。 “我还不知你心思,就怕在山花乡困死。”刘晓强不留情面地说。 “困不困死,反正还不在乡里呆着。”袁野想到个人的事,便有些迷惘。 刁人大被免职,袁野从刘建德嘴里获知的,他对刁人大在工资上为难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和袁野说到这件事眉飞色舞,似乎是他把他在位子上撸下来。柳诗韵和洪杏的分居,袁野倒是亲眼所见,洪杏在乡政府斜对面租了间门面,张罗起煤球的生意,她拉三轮车给人到处送煤球,袁野暗暗称赞,这女人不简单。 第三十九章 下村巡视 午季登场了,乡干部陀螺般转悠起来,下村催提成来不了半点虚的,谁也偷不到闲。袁野想置身事外,可联防队员的工资、派出所的拨款都要找乡里,乡里领导人一个电话借人,袁野不好回绝,跑过江湖的刘建德、程德芹成了香饽饽,一身黄衣服下去诈炸唬唬,有时也能起扯虎皮做大旗的作用,袁野不放心,怕*烧身,在所反复交代底线,不准动手打人,不准动手扒粮扒菜籽。 这天中午袁野刚想睡一会,刘晓强打来电话,说让他陪他下去转一趟,袁野满口答应,马小二开车到所里接了他,刘晓强在车里对他说:“堰西村债务大,这两天提成上交进度慢,我们去看看。” “书记大人不是让我去扒吧?”袁野半真半假地问。 “你只要往哪儿一站,气势就上去了,还用动手啊!”刘晓强说,“我们是以德服人。” 马小二偏过头说:“我去还用你俩动手,老百姓拿扁担过来,我开车就跑。” “嗬!你跑了,把我和所长丢下来,专接扁担,关键时一点也靠不住。”刘晓强不干了,臭他道。 “你们被打,是为工作,我被打,比窦娥还冤。”马小二又抱怨,“不过说你下来工作也有点冤,你还不给我车费。” “姑爷叫你干趟活,谈什么价格,你车子放在家里锈掉,还要花钱修。”刘晓强从他妻子马梅辈分算,比马小二长一辈,摆起了谱。 “姑爷话倒没错,就怕省了修理费,搭上餐饮费。”马小二调侃着。 袁野接过话,说:“搭上餐饮费,你也有成就感,你认为书记都那么好请的。” 三个人在车上说说笑笑便到了堰西村址,村址建在一平坦的岗头上,砖墙瓦顶的三间房,与堰西小学为邻,周围有三三两两的住户,很零散。袁野和刘晓强下了车,村干部和蹲点乡干部正在吃大锅饭,见两人到来,便要盛饭,刘晓强笑着说:“我和袁所长吃过了,能帮你们省点就省点。” 吴村长可不乐意,端着饭碗说:“刘书记,你到我们村来,村里困难,往我家上,还不行吗?” 袁野在一旁没吱声,打量着房里的人,见除了乡村干部,还有一位穿交通服的胖乎乎姑娘,他不认识,那姑娘也好奇地看着他和刘晓强。 吴村长看到此情景,将嘴里的饭咽到肚里,指着那姑娘介绍道:“不认识吧?这是我们村陈胖子的女儿陈燕,前年我们村经济周转不开,从陈胖子跟借了一点钱,钱还是我经手的,这不,乡里有规定只能还百分之二十嘛。” 刘晓强听吴村长将他的规定,讲成乡里的规定,还算聪明,看他还要将话往他身上引,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对陈燕说:“前两年你爸说你当兵去了,现在回来安置啦,时间过得真快。” 陈燕身体虽然略显丰满,倒也长得齿白脸红,她笑着说:“刘书记,我父亲这两天身体不好,住院要钱使,让我回来一趟。” “你父亲在县城,没忘记村里人,对村里工作支持,堰西村情况特殊,你要理解。”刘晓强不接还钱的岔,更不敢松口,这口一松,就收不住了,谁没理由,谁不能找个理由。 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吵嚷,“我就跟着你们,钱不还,影子都没有,说好去年底还清,腊月二十,我就找不到你们。” “又不是不认你的账,乡里有规定。”村里王高柱会计站在门口劝慰着,又话里有话地说,“乡里刘书记来了,你的事等会再说。” “我不管什么书记,书记也不能不讲理 骚动的乡村 第 10 部分阅读 “我不管什么书记,书记也不能不讲理,我要我的钱。”那个人听说乡书记在,更来了劲。 “又不是不还,我们要钱,你跟到户上,钱都不好要。”王会计压低声音商量着。 袁野向外探出头,见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村门口晃荡,他喝了不少酒,脸上挂着醉态,拎着一只瘪而皱的黑皮包,他看见袁野身上的警服,挑衅地嚷:“哦!把派出所人喊来了,吓我。” 袁野沉住气,走到他跟前说:“这位老哥,村里也不是不还钱,他们上户不就是要钱吗?钱要不上来,拿什么还?” “我不管,反正要还钱,不行,你把我拷起来。”这家伙借酒装疯,袁野不想和他纠缠,冷冷地说,“你去要啊!” 袁野折回办公室,吴村长的头凑到刘晓强面前低语:“这是王会计经手的一笔钱。” 刘晓强寒着脸说:“规定的东西必须执行,谁也不能突破。” 他睃了袁野一眼,说:“我们到隔壁农户家坐坐,让他们吃饭。” 刘晓强在堰西村蹲点,群众和他都熟,他和袁野到村址旁边的一家姓吴的农户坐定,家主吴老伯张罗要给他们做饭,听两人说已吃过,便给两人泡了两杯浓茶。 “我不管来什么人,钱不给,谁都不要走。”那家伙堵在村门口耍彪劲,没人搭茬,口齿变得不干不净,“嘴也不是屁股,我看你们今天谁能出了这个门?” 马小二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请示道:“村里黑蛋他们在这儿,他们早看不过眼,一个外地人在这儿瞪鼻子上脸,,不修理他一顿,给他三分颜色,他开染坊了。” 袁野含糊地说:“不能出事啊!” “我让他们把他拖走,吓他一顿,不会打人的。”马小二说着出去了,没一会,那家伙没声音没图像了,马小二兴冲冲地回来。 刘晓强紧张地问:“怎搞的?” “他们把他架到学校围墙后面壕沟里,那家伙不敢作声,拎着皮包跑了。”马小二得意地说,瞅着袁野说,“所长在这儿,没人敢打人。” 打人不怕吓人怕,袁野不晓得这家伙这么不经吓,有所感地说:“恶人还要恶人磨。” “你在这儿,我去跟村干部强调两句,我们就走。”刘晓强站起身说。 回去的路上,车上多了位程燕姑娘,她债没讨到,讨了几句空话,情绪不高,马小二倒很高兴,打开部队经历的话匣子,她先是听,后也忍不住参与进去,滔滔地说着,刘晓强和袁野不吱声,坐在后面暗自好笑。 在乡政府门口刘晓强和陈燕下了车,袁野眼里含着笑问马小二:“怎么不把人家送回去?” “别逗了,我就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马小二挠着头说。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袁野正和他说笑,瞥见柳诗韵从洪杏的煤球店出来,甚是惊奇,叫停了车,下车迎着柳诗韵,柳诗韵瞧见袁野,露出难为情的笑容,袁野笑着问:“从嫂子店里出来?” 柳诗韵搓了搓手说:“他们都劝我,女儿大了,我和她妈离婚,女儿受不了。” “老哥,算了!嫂子平时对你不错,你眼光看远点。”袁野知道柳诗韵当时是一口气咽不下,现在风过雨过后,保不定有点后悔。 “老弟,我也这样想的。”柳诗韵自找台阶下,显然刁人大的免职已平息了他内心的怒火。 “还不把嫂子接回去?”袁野听过录音,替他担心,这担心也不能明说。 “算了,房子已租过,我的主任也不干了,没事帮帮手。”他显然没听懂袁野话里的含义,或者说他不愿往那方面想。 袁野和他分了手,一车到所里。马小二没走,随着他上楼,袁野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忖度他有事要说,便靠在椅上耐心地等着。 第四十章 教训一顿 马小二坐在他的对面长凳上,嗓眼下压着许多话,一时无从说起,冷不丁冒出一句,“春晖在所里车子开得怎样?” 袁野猜度他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反问:“怎么想起关心你徒弟来?” 马小二讪讪地说:“好歹我也是他师父。” 袁野扔给他一支烟,看穿他心思似地说:“你和我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啊?” “我是来报案的!”马小二知道他肚里小九九瞒不住他,何况他本身也不想瞒。 袁野以为他在说笑,便逗道:“你被人非礼啊?” “差不多,不是我,是一个寡妇,她叫余敏芝,在山花医院干护士,丈夫出车祸死掉,平时一个人在家,被他骚扰没点子想,她又不想张扬这件事,找到我,想暗暗解决。”马小二说出了原委。 袁野一听是没大不了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你去讲两句,不就摆平了吗?” “其他人好说,这个人无凭无据的,我不能去说,给他骂着。”马小二随即说出他的名字。 “哦!”袁野明白了他的为难处,两人商定了对策,马小二笑眯眯地走了。 天黑透,袁野悄悄地步行到山花医院,医院是个大四合院,临街是一栋门诊二层楼,灯火通明,后面是职工宿舍,他熟门熟路地敲开马小二家的门,许红也在家,看到袁野倒不惊奇,只是客气道:“袁所长早点来,到我家吃晚饭。” 袁野笑着说:“晚上有点事,叫小二陪我。” 马小二一边泡着茶,一边向许红说:“你去看电视,我和所长说点事。” 许红大约习惯了马小二不容分说的口吻,进了房间,带上门,客厅只剩下袁野和马小二两人,袁野打探道:“今晚他会去吗?” “这两天晚他像着迷一样,天天去。”马小二嘴角露出轻蔑的笑,“何况他今晚在喝酒,等一会他就会过来。” 袁野看他十拿九稳的神情,怕错过了时机,问:“什么时候走?” “这杯茶喝过不失误。”马小二成竹在胸地说。 袁野边喝茶边感叹:“这么大岁数,还念念不忘这口,真是老宅子失火,没得救。” “你来时间短,不晓得,他也是山花街上有名的四大嫖虫之一,有一次,他瞄上街上一少妇,那妇女也是水性杨花的,他不知怎搞晓得她丈夫晚上出去赌钱,翻墙就进去,看见那妇女家窗口还蹲着一个人,他一看认识,是四大嫖虫中另一嫖虫,就是现在在乡政府食堂烧饭的叶师傅,他上去给他一凶,问他晚上在人家窗子干什么?叶师傅没反应过来,吓得就跑,回到家里想想不对,他和我干一样事,凭什么凶我,气得第二天找他吵嘴。”马小二说着故事,自己也忍不住笑。 袁野点头赞道:“一山更比一山高。” “差不多了!”马小二欠起身,袁野随着他出了门,走到宿舍区最东头一户,马小二敲着门,里面人看样子有思想准备,没答话便开了门,将两人让进屋,袁野见开门人是一位三十四、五岁的妇女,瓜子脸,尖下巴,身材匀称、高挑,他估计她就是马小二所说的余敏芝。 果然,马小二称呼她余大姐,安排她到卧室去,并吩咐外面有什么动静,别作声。余敏芝瞅了袁野一眼,压低嗓音说:“麻烦你们。” 她替他俩泡了两杯茶,又拎了一瓶开水放在茶几上,方转身进了卧室。马小二关灭客厅里的灯,和袁野坐在三人仿真皮的沙发上,闷头抽着烟,守株待兔。 漫无的等待,时间显得特别得长,两个人摊在沙发,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烟一根又一根消耗着,他们的耐心也随之消耗着,马小二实在憋不住了,附耳低语:“不是他酒喝多了,不来吧?”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再等等。”袁野更没有把握,到这时辰也只能自我安慰。 “嘘!”袁野发出嘘声,外面似乎有脚步声,又似乎是幻觉,仔细分辨,的确有人到卧室窗口,两人同时扔掉烟头,蹑手蹑脚靠到余敏芝卧室门口。 “砰!砰!”外面窗户发出叩击声。 马小二向坐在床头的余敏芝打个手势,卧室的床头灯关了,窗外有个黑影。 “敏芝,我啊!开开门!”窗外传出袁野熟悉的声音,“开开门,我俩讲讲啊!” 马小二轻轻走进卧室,然后拖着脚步向客厅走,在大门跟停下来,外面的人也喘着粗气到了门口,亟不可待地唤:“开门啊!家门口人,怕什么?” 袁野闪在门的一边,马小二矮着身慢慢地拧开暗锁,露出一条缝,外面人呼地挤进来,一把抱住他,便要亲脸,马小二猛地将那人搡了个踉跄,蹿出去,对那人胸口处砸了一拳,只听咕咚一声,那人应声倒地,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想耍流氓啊!”马小二跟上去用脚踩住那人的肩膀,那人止住了声,装死。 袁野憋住笑,撑开强光电筒,雪亮的灯光照在那张变形的脸上,马小二连忙收回脚板,吃惊地叫:“朱叔!怎么是你啊?” 袁野将灯光从朱世仁身上移开,照到马小二腿上,朱世仁见是马小二,惊魂方定,胸口的痛汹涌而来,骨头都在咯吱吱响,“小二子,我胸口给你打坏了。” 袁野走到他跟前,故装不懂地问:“朱所,你晚上在搞什么?” 袁野穿着一身警服,朱世仁立马认出了他,他一手抚胸,一手撑地,恨不得地下长出裂缝,自己能掉进去,他忍着疼痛,龇牙咧嘴地说:“别说了!” 马小二搀起朱世仁,放低声音说:“这两天晚,有人老敲余敏芝家窗子,她一个人在家害怕,就报了警,袁哥喊我一道,让我帮他逮,哪晓得是你?” “朱所,今晚酒喝多了,敲错门?!”袁野打着掩护腔。 “酒喝多了,发糊涂。”朱世仁捂着胸口,拿着酒儿遮脸。 “胸口可要拍个片子?”马小二小心殷勤地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拍了,不拍了。”朱世仁的脸已丢了,当然不想再丢大,“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朱所,你先回去吧!我和报警人说一下,就讲你刚才酒喝多了,敲错了窗子,没其他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袁野以假带真地敲打他,让他长点记性。 “不会的,不会的,今晚的事不能说出去,大哥改天请两个老弟吃饭。”朱世仁似乎真是酒喝多了,抱怨道,“这酒喝多是误事。” 马小二看他自找台阶,连忙帮他搬梯子,滚着话说:“谁酒喝多了,不乱。” 朱世仁一歪一歪地走了,像一条夹着尾巴受伤的癞皮狗,马小二返回余敏芝家的客厅,打开灯,捂着肚子笑,余敏芝站在卧室门口,怯怯地问:“不要紧吧?” 袁野瞅着她发白的脸,说:“没事,他不会再来了,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讲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不会说的。”她脸上浮出一些羞红,鼻尖的一个雀斑越发分明,越发的俏皮。 袁野怀疑朱世仁是否因看上她的雀斑,而看上了她。马小二和袁野从余敏芝家的客厅出来,他的兴奋像留在她家的客厅烟雾,一时难以散尽,他非要开车送袁野回所,袁野没让,两个人便步走到所里,马小二看到值班室的朱春晖,得意劲一下子走了,匆匆地离开派出所。 第四十二章 柳诗韵的报复 朱春晖恋着电视,从值班室出来,马小二已融入夜色中,袁野在楼梯口问了一句:“春晖,今晚不是你值班吧?” “程德芹和我换班了。”朱春晖笑得嘴唇微微翘起。 “什么换班,他也不还班。”憨厚人总吃点亏,袁野边说边上了楼。 接下来几天,朱世仁的事像王八放屁―暗消了,袁野倒不免好奇,瞅朱春晖晚上一人在值班室时,主动去打听:“你父亲这几天在干什么?” “他说他身体不舒服,在家睡了两天。”朱春晖当然不明白袁野问话的意思。 “没到医院去看看?”袁野显得有些上心。 朱春晖不好意思地说:“我妈让他去看看,他还发火,说他一时死不掉。” 袁野意犹未尽,还想掏问一些东西,外面女人的尖叫打断了他的话意。 “派出所有人吗?柳诗韵杀人了!” 袁野听到柳诗韵这个名字,头皮发麻,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他没有犹豫,窜出值班室,借着走廊的灯光,他看见一个矮瘦的妇女站在院子中间,正扯着嗓子叫。 “这可怎搞啊?我家刁达余被捅倒了,我女儿捅倒了。”喊叫的人是刁人大妻子,袁野上街或到乡政府,经常从她家门口过,对她的面孔甚是熟悉,这女人留给袁野的印象是木讷得很,今晚一反常态地叫,定然是吓坏了。 “柳诗韵现在在哪儿?”袁野第一个反应便是找到闯祸者的下落,案子来了,容不得考虑其他,抓到人,案子便解决了一半。 “他在我家门口,他要杀我儿子。”她的话有点打颤,袁野听得毛骨悚然。 一箭之地,袁野等不得朱春晖从车库开出车子,二话不说往刁人大住处跑,刚到石桥,瞥见迎面一个人汹汹地过来,由于是上晚,路的两旁住家的窗户都透着灯光,袁野分辨出来人正是柳诗韵,尽管他手里攥着一把明刷刷的短刀,袁野还是窃喜,这个被老婆弄昏头的人闯了祸,没有外逃,他小心地迎上去,厉声喝道:“柳主任,你在干什么?” “欺人太甚,我把他一家都捅掉。”柳诗韵平时像个白面书生,此时面目狰狞,像条红了眼的牛。 “刀给我。”袁野冷不丁抓住他持刀的手,尽管是熟人,袁野不敢懈怠,做好搏斗的准备,人冲动时和野兽没有两样,还算他有点理智,没作反抗,松开手交出刀。 “给你带麻烦了!”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是惨淡的笑容。 袁野和他对视,又气又恼地骂:“你昏了头,你可知道你这样干的后果。” “老弟,梁山是逼的,他儿子跑得快,不然我把他放倒了。”柳诗韵甚至还有些懊恼,似乎他的暴力还不够,他牙缝里挤出像刀锋一样阴冷的话,“他让我家破,我让他人亡。” 朱春晖开车出来,明亮的灯光刺穿夜空,将袁野和柳诗韵的人影投在路边,一前一后地晃动,袁野招招手,朱春晖将车子开过石桥,找一宽阔处掉头,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柳诗韵散闲似地到了派出所大院,遇见刁人大的妻子,她拉着哭腔埋怨:“柳诗韵啊,你好狠,我家刁达余得罪你,我女儿没得罪你,你怎么向她下手?” 柳诗韵也许是良心有所发现,未吭声,和袁野径直地上了楼,袁野在办公室盯着柳诗韵说:“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报复刁达余,人家可以理解,你伤害他女儿干什么,她是无辜的。” 柳诗韵蹙着眉头,伸出双手,淡然地说:“你也不要为难,公事公办吧。” 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袁野从抽屉里掏出手铐,给他上了铐,冰凉的铐子触上他手腕时,他身体明显痉挛了一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在长木椅上,仰起脸问:“我抽根烟行吗?” “你抽吧!”袁野点了点头。 他晃动手铐摸出上衣兜里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烟贪婪地吸着,也许香烟能放松他绷紧的神经,他在烟雾中变得恍惚。 袁野不知伤情,焦虑得很,程军来了,也许是听说了这件事,他眼瞪得老大,不认识似地看着柳诗韵,他难以相信这个在大院嘻嘻哈哈的柳主任,下手会如此得狠辣。袁野对程军吩咐:“你在这儿陪陪柳主任。” 他下楼打电话给张侠,让他立马骑车过来,等张侠风风火火赶到,袁野和他简要说明了情况,让他和程军看着柳主任,务必不能出事。他将刁达余的妻子喊上车,随着他们赶到山花医院,值班医生告诉袁野,刁人大父女伤重,他们不敢救治,都转到省里医院去了。刁达余的妻子听说伤重,担心和恐惧涌上心头,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地哭着,弄得袁野心烦,但不能说什么,只得哄着她,在所里问过口供,让她回去了。 袁野返回楼上的办公室,屋里已余烟袅袅,不绝如缕,柳诗韵的脚下是一摊烟头和烟灰,他开始讯问,柳诗韵不遮不拦,道出事情的经过。 自从上次事情发生过,我和我家属分居了,在民政办悄悄地办了离婚手续,乡里大院家属都劝我,看在孩子的份上,让我们复婚,你也知道,我和家属原来感情不错,就听从她们的话,隔三差五地到她租的店面帮帮忙,她也和我表了态,不和他接触,我准备和她复婚,谁知道刁达余贼心不死,又去勾引她,两人暗度陈仓。我也没盼头了,和她办过手续,也没权告,一想这狗东西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这口恶气肯定要出,不能白白便宜他,他人高马大,单打我打不过他,前两天我上了一趟省城,在百货大楼买了一套萨面小刀,十二把。 今天晚上我早早地守着,看刁达余下乡回来没回家,溜到我家属租的房子后面,熟门熟路地进去了,我回家讨了六把小刀,装在身上,我想他夺走我一把刀,我身上还有,我从后面踹门,两人正在鬼混,他没穿衣服,不敢从前面跑,门被我跺开,里面没开灯,我进去他已穿好衣服,我拿刀就捅,他下乡带个包,用那个包挡,把我手里的刀打掉下来,他没想起来我身上还有刀,我又掏一把刀,一家伙扎进去,他倒掉,我还要捅,我家属护着,哦!你不让我捅他,我捅他儿子,我出来照直到他家去,他女儿看我手里攥着刀,就拦着不给我进,那小东西从后门跑掉,我顺手一刀就把他女儿捅倒,准备撵他儿子,他跑没影子,我就到派出所投案。 袁野还有些疑问,“你和刁达余打斗时,洪嫂在干什么?” “她抱我胳膊想放他走,被我甩跌倒。”柳诗韵气愤愤得。 “你明知他俩在接触,你复什么婚?”袁野对他的复婚念头甚是不解,便想一探究竟。 “当然不会。”他不假思索地说。 “既然不会,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你又何必呢?”袁野更觉得他不可思议。 袁野的话让他无语,他低下头吸着烟,痛苦像水一样从内心渗出,慢慢地洇透到他的脸上,恨得越深,往往是爱得越深,如果他对妻子没有感情,他又何必在意她呢。 当晚袁野送他到看守所,在看守所门口柳诗韵央求:“袁所,我口袋的香烟能带进去吗?” “恐怕不能。”袁野摇摇头,苦笑着。 “那我再抽一根。”他不知道没有烟的日子怎么打发。 “进去抽吧!”袁野领着他走过门岗,站在院内,打开他手上的铐子,让他静静地吸着眼,烟雾从他嘴里、鼻孔冒出来,他的脸变得朦胧,眼神也变得空?。 第二天柳诗韵成了整个山花乡的新闻人物,各种议论都有,乡里邹书记火急急的,政府机关在这时刻出这个事,对他来说,雪上加霜,午季任务未完成,他没少挨批,又风闻反映经济问题人民来信已到了纪委,真是一波未停,一波又起,他感觉自己像个无助的水手,将随乡政府这艘大船沉下去。 中午邹书记将邢慧偷偷叫到他的房间,亟不可待地关上门,没有前奏,抱着她便上了床,邢慧先还得意,准备亲热一番,谁知道他直奔主题,也不顾她的感受,恶狠狠地闯入,*般地发泄着他的**,等他热流殆尽,她下床时下身**辣地痛。 她眼里含着泪花,屈辱充溢她的内心,“你干什么?” 他仰着身体,动也不动,像是没听见,眼光停留在天花板上,视她为无物。 她穿好衣服,临出门时回望了他一眼,他死人般地躺着,那东西耷拉着,她觉得他和他东西一样的丑陋。 袁野一早赶到省城,在省立医院向主治医生了解刁人大父女的伤情,看到病历,袁野知道柳诗韵完了,一位脾切除,一位血气胸,两位都构成重伤害,柳诗韵罪责难逃,定然要服实刑。 下午袁野返回所里,湾西张村长已在派出所等候,他亟不可待地撵上楼,急迫地问:“袁所,我老战友柳主任怎样?” “进了看守所。”袁野看他火急火燎的,摇摇头表示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们战友想联名保他。”张村长盯着袁野,似乎他点点头,柳诗韵就能放出来。 “没有用,他伤刁人大一个人还情有可原,又伤了他女儿,怎么也说不过去。”袁野摆出残酷的现实,“我早上到省立医院,刁人大父女两人伤情都构成重伤害。” “他要被判多重?”张村长不死心地追问。 “我也不是法官,说不准,刑法规定致人重伤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徒刑。” “那他公职保不住了。” “应该是这样的。” “我到看守所,能给我们见面吗?” “在侦查期间,你见不到他,我去提审时把你话捎到。” 张村长失望地走了。 第四十三章 邹书记的对策 邢慧满腹委屈地走了, 邹淦金挺在床上并不在意,他在她身上发泄过后,想着自己的事,他后悔来到这山花乡,本来他将它作为仕途的跳板,谁料到它跳板不成,却成了他的泥坑,他必须跳出这泥坑,眼下最能实现他目标的是他的妻子,尽管两人已冷战一年了,他该低头时须低头,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大丈夫,女人嘛,像邢慧这样的女人有的是,给点甜头,别看她刚才气呼呼地走了,到时还不乖乖地躺在他的身下,任他摆布,凭什么?还不是他手中的权力。 他在床上打定主意,大脑松懈下来便感到身体的困乏,四十五岁了,体力走下坡路,对付邢慧这样花开正艳的女人,渐渐地心力不足,这女人在他开发下身体变得越发得圆润饱满,骚劲也越发得足了,男人们,总是希望身边的女人,在床下是美女,在床上是猛女。可惜她走了,不然搂着她光溜溜的躯体,美美地睡一觉,也很惬意。他思维发散神游之间,眼皮一沉,跌入了梦乡。 他眼睁开时,天色已黄昏,他顾不得穿衣服,便打个电话给乡里驾驶员小孟,等车子在门外响汽笛时,他头上、身上、脚上已收拾三光,觉睡得好,越发显得人容光焕发,车到县城,马路两旁的路灯已华光齐放。他住在农业局宿舍楼,201室的家里窗户没亮灯,黑漆漆的,在县招待所上班的妻子还没有回来,他俩只有一个儿子,这小东西没有遗传他读书的基因,书念不上去,被他送到部队,让他在大学堂教育两年,曲线就业。他拉开车门对小孟说:“你回去吧,记住明天早上来接我。” “明天可要来早?”小孟尽管饥肠辘辘,脸上还保持特有的殷情,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来那么早,上班时间到就行了,我明天还要到县里几个部门跑跑。”他想起小孟送他耽误了晚饭,关切地说,“你回去没晚饭了,随便找家饭店吃一点,发票拿到我这里来。” 领导关心总是好事,小孟感激之余推辞道:“谢谢书记,我回家吃。” 邹淦金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车子喇叭响了一下,扬尘而去。 他进了家,打开冰箱,里面饭菜都有,瓷盆里盛着满满的肚片汤,肚片汤是他的最爱,他一年四季少不了它,他觉得这东西大补得很,能壮阳补肾,如果再加点胎盘,更来劲,今晚等妻子回来,少不得应付一番,中午他又出了大力,全靠它增加他的虎威。他热点饭,吃了一大碗肚片,电话打到县招待所,接电话是前台服务员,人年轻,声音也年轻,他自报了家门,小姑娘客气得很,说黄所长不在。 他有点生气,可不能在电话里发作,说:“你们黄所长回来,告诉她一声。” 电话那头连忙答应,他挂了电话,骂道:“这**!” 这么晚不回家,又不在单位,定然去陪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尽管自己才和邢慧鸳鸯戏水,但想到自己的妻子躺在别人的胯下,他心里依然堵得慌。 “早晚有一天,我给你们好看。”他暗暗地发着狠,但一想到自己还要利用这层关系,有些气馁。 他到淋浴间,打开浴霸,将自己脱得精光,让热水从头到脚淋着,郁闷随着流水进了下水道,透过玻璃镜,他发觉自己身材保持得还不错,浑身不显赘肉,那黏黏糊糊的东西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也**地翘着,虽比不上乡政府传闻中的驴?刁达余,和一般人相比也毫不逊色,她怎么看上那个腆着肚子猪狗不如的家伙,难道她也像邢慧看上他的权力?这权力真像个魔杖,能点石成金,能让妙龄美女爱上白发老翁。是的,不能失去权力,绝不能在山花乡折戟沉沙。 他从淋浴间出来,换了一身睡衣坐在床上,等着他的妻子黄秋鸿,等着他的救星。 晚上十点钟,他在床上听到防盗门关门声,他知道妻子回来了,她进到卧室,看他一脸和颜悦色的神情,不免诧异. “回来怎么不预先打个电话?”她也许是晚上喝了点酒的缘故,脸微微地红。 “又没什么事,打什么电话,你忙你的。”他对她迟迟回来,表现出一副不介意。 她倒生出疑心,怀疑他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前台的小莲转告她,他那位在家等着时,已九点五十分,她赶忙让单位的车子送她回家,今晚市计生委来了人在小餐厅就餐,周书记重视去陪了酒,又拖着她进去陪了两杯,她看周书记回招待所房间,亲自送开水,周书记不让她走,两人本来有那层暧昧的关系,她顺着他的意,温习了旧日的功课。 她急急忙忙回来,是怕他找到单位,她知道他对她的事有所耳闻,他如闹起来,她的面子会抹不开,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她拈了几件内衣钻进淋浴间,其实她已在他的房间洗过,出过一身*汗,不换衣服,身体腻歪得很,她手搭上门扣,又缩回来,夫妻两个人在家,她锁门没有理由。她打理好心情,将身体水珠揩拭干净,发现*没有拿,她叫道:“你把我拿个*。” 他听到叫声下了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乳黄|色的*,提着它推开淋浴间的门,水汽弥漫,黄秋鸿裸模般地站在里面,她的身材比年轻时变化不大,只是丰满了些,那对**像充了气的皮球,悬挂得有些触目惊心,他的咽喉动了一下,转身返回床上。 她进卧室时脸红润润的,尽管这张脸已做了修饰,鱼尾纹还是残酷地显示出来。 两人在床上并肩而坐,他关切地问:“招待所忙人吧?” “有什么好忙的,不过都是应酬,花公家的钱都不心痛。”她将被子往身上拽了拽,等待着他的风雨。 “我俩都忙,家也没人管,我不想在乡镇干了,不如趁早在县里那个局找个闲差,等儿子退伍回来,安到我那个局,免得求爹爹,拜奶奶。”他提到儿子安置的事,她也上了心,儿子是她的依靠,她和那个人也是一场风花雪月,那个人官做得越大,越不会因为她放弃他的家庭,正如现在饭桌上那帮无聊的人说的,外面红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 “你当初就不应该去那个穷乡。”她曾劝过他,让他到县城来,她也曾产生和那人割断那层关系,儿子大了,传出她的事情总是不好,可他非要当那个书记,她大书记都见识过,还稀罕他当这个小书记,官大官小还不一个德行,见了漂亮女人,都是一头煽情的公猪。 “你要想回来,我们共同想想办法。”她没说出她的办法,她心里清楚,他知道她去找谁,这层窗户纸捅破,两人脸都挂不住。 他向她身体凑过去,想和她温存,她脑子还停留在办法上,下意识地让了一下,他以为她在躲着她,一股怨气从胸间爆发,他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手上施出力,将她扳倒,压上去,尽管她不情愿,但毕竟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她只得任他在身上蹂躏,他中午才做过,一时不能进入巅峰,吭哧吭哧时间长了,黄秋鸿在身下有了反应,眼圈红了,目光变得迷离,紧紧地夹住他。 她的反应让他像吃了药一样兴奋,脑里忽然产生这样的念头,如果将来和她分手,这女人便成了他俩共同的情人,谁给谁戴绿帽子还不一定呢。 他像个龙舟比赛的鼓手,鼓点越敲越促,直至歇斯底里吼了一嗓子,两个人身体都是湿漉漉的,看样子,澡是白洗了。 第四十四章 山雨欲来 不是孟师傅敲门,邹淦金日晒屁股还在睡,昨日身体透支太厉害,四十多岁的人还像毛头小伙贪睡,他起来时对自己不满意地摇摇头,妻子早上班了,他洗漱下了楼,和小孟在对面的阳春面馆吃了碗大排面,一车奔向县纪委,小孟照例留在车上。 纪委书记沈日辉是县里七大常委之一,分管一大滩工作,会议很多,在纪委楼里难得碰见他,第一副书记张俊平倒是在办公室,接待了他,张副书记也是从乡镇上来,和邹书记有过私交,当头不客气地说:“怪不得今天天放晴,原来是邹书记来看望我呢!” 邹淦金立马委屈地叫:“想找老弟领导来诉诉苦,我们山花乡是穷乡,老弟一趟都不到老哥那儿看看,想不到纪委也嫌贫爱富。” “真让你老哥说对了,关心穷人是民政的事,当干部当富了,我们准盯着谁。你老哥一来哭穷,是不是跑错了门,我们没有项目,也拨不了款,到你那儿也不受欢迎。”张俊平撇着嘴说。 “你老弟领导什么时候去,我不欢迎?”邹淦金拉开随身带的黑包,掏出两条价格不菲的苏烟说,“这是我小孩舅舅从南京带回来的,口味不错,你尝尝。” “哦!书记给我们的犒劳,我收下,弟兄们办案熬夜就靠这个。”张俊平随手将烟收进抽屉里,起身给邹淦金泡茶。 “跟着组织部,天天有进步;跟着纪检委,不得反错误。”邹淦金见他坦然地收下烟,心里定下来,开起玩笑。 张俊平将白瓷杯的茶水送到他跟前,说:“你那儿检举信不少啊!” 邹淦金听此话尽管脸上维持着平静,心却拎到嗓子,说:“老弟领导也不是不知道,人民来信是我们那儿传统。” “对干事的领导听不到反对他的声音,倒是不正常。”张俊平话锋一转说,“不过风起于青萍之末,你们那里干部风气可不怎么正啊?我听说上次被免职的刁人大,又被捅到医院,乡政府大院里出这样的事,你这个班长在县老板面前不好交代吧?” 邹淦金脸上有些难堪,事实摆在那儿,辩解纯属多余,他只好检讨:“队伍没带好,所以我刚才讲,老弟领导到我那儿勤跑跑,借你这个钟馗打小鬼。” “我们真人不说假话,沈常委是准备让我带人过去,当真去了,你们影响也不好,县老板还是信任你们这个班子,让公安局经侦过去,先从你们个别村查起,你要有思想准备,支持他们的工作。”张俊平严肃地说,显然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不然他也不会透露给他。 明知胳膊拗不过大腿,邹淦金违心地表着态:“我一定支持他们的工作,不过乡里本身人心不稳,可别搞得人人过关,人人自危,到那时候老弟可不好开展工作。” “这你放心,县里会掌控大局的。”张俊平加重语气地说,“县里不管哪个部门办案,还是在县委统一领导下。” 话儿说透,邹?金心领神会,和张副书记握手话别,下楼上了车,他沉思不语,小孟轻声地问:“书记,可回乡里?” “回去。”邹?金手一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路上,他不言语,靠在椅背上假寐,张俊平尽管没说查哪个村,他估计凤凰村跑不离,人作有祸,天作有阴,该谁倒霉谁去倒霉,自己犯不着兜揽,好歹这根线扯不上自己,只是财政所周所长蹲点凤凰村,不知这个滑头的家伙可趟进凤凰村的浑水,他决定去敲打他一番,做到心中有数。 车子到山花乡乡政府大门,他下了车,让小孟将车子拐进大院,自己步行到财政所,大厅邢慧在捋着发票,瞥见他进来,不开颜笑,向他耍着小脾气,他不以为意,眼下有正事,赖得搭理她,过两天找机会在床上修理她,不修理她,她还成了精。 他径直推开周所长办公室的门,矮胖的周所长正陷在仿真皮靠椅里品着茶,见书记造访,脸上笑容顿出,忙起身泡茶,他摆了摆手说:“不用忙!” 周所长不抽烟,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撕开,往坐在他对面的邹书记跟一推,邹?金拽出一根衔在嘴上点着,等一缕青烟从唇间缓缓悠出,说:“周所,你蹲点的小康村午季任务完成得不咋样?” “完成百分之九十,还差一点。? 骚动的乡村 第 11 部分阅读 唇间缓缓悠出,说:“周所,你蹲点的小康村午季任务完成得不咋样?” “完成百分之九十,还差一点。”周先进有点发懵,这午季上交任务已收场了,不知书记这时怎么提这事。 “小康村都完成不了任务,别说其他村。”邹书记不满地说,“它那个蚕桑烘干厂怎么样?” “靠乡里支持,办得还红火。”领导喜欢报喜不报忧,周先进说着违心的话,不是乡财政给它担保借点钱,它早就垮台了。 “乡里财政不能裹进去,黄大胆行事张扬,你在经济上不能和他乱沾。”邹书记话儿说到这份上,周再迷糊,也会明白。 “书记放心,我们纯属工作关系,经济上我们桥是桥,路是路。”周先进隐晦地表白自己,但黄大胆毕竟对他忠心耿耿,不为他说两句,似乎过意不去,“老黄是个粗人,工作上方式简单,又是乡里树立的小康村,出头椽子先烂,对他有闲言碎语也正常。” “枪打出头鸟,枪打的就是出头的鸟,在我们这个地方,一顿吃个千把块钱,就是绝对的*,换个地方,人家就是小菜一碟。反*和政治是联系在一起的,大势不好,要谨言慎行,矫枉必须过正。”邹?金撂了一通议论,起身离开,而且在大厅没有停留,让周先进感到意外,他影影绰绰觉得书记和邢慧有一腿,平时他来,总爱和她扯上两句,今日确实一反常态,难道山雨欲来吗?他大脑像碾米机皮带飞快地旋转,他越感到书记话里有音、有所指,凤凰村要出事了,当下之急,和凤凰村的来往账要做得清清白白,未完善的手续要赶快完善,而且不能让凤凰村干部有所察觉,至于凤凰村自己的账有没有问题,不是他考虑的范围。他行动起来,只争朝夕,时不我待。 邹淦金在政府办遇到袁野,他想起经侦查账,热情地问:“袁所长没事吧?” “没什么事。”袁野带朋友到政府办盖个章,事情已办完,和邢主任闲嗑。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邹书记邀请,他当然不好拒绝,和他上了楼。 邹书记打开办公室门,笑吟吟地说:“袁所在乡里有几个年头吧?” 袁野不知书记喊他有啥事,正思忖着,答话有点走神:“有两年多了。” “一晃两年啦!” 邹书记露出惊异的表情,“你这么年青,没活动活动到县局去发展啊?” “不跑不送,原地不动。”邹书记不是他直接领导,袁野说话随便得多。 “副科还没解决吧?你们公安局也是的,让你主持工作,又不给转正,典型的只让马快跑,又不让吃草。”邹书记替他抱着屈。 “我这个所长是空头所长,科员一个,局里发个帽子,哄我们干活。”袁野发着牢骚。 “在乡里给你安排一个党委委员,不知可行?”邹书记说出他的想法。 袁野乍听有些愕然,说:“我搞不清!” “我让刘晓强书记到组织部问问,你们局长担任县常委,不知所长可能进乡党委?”邹书记对自己的想法也无把握,公安局和乡镇是两条线,上面即使不同意,他人情也卖了。 袁野一想这是好事,又不要自己操作,忙说:“谢谢书记关心!” 邹书记还要留袁野吃饭,袁野推脱所里有事走了。 四十五章 工作组进驻 县工作组到乡进驻,这消息花蝴蝶般地在乡政府楼上楼下飞舞,且引起人无限遐想,姓赵的说姓钱的贪污,姓钱的说姓孙的受贿,姓孙的说姓李的东窗事发,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爱打听的刘建德第一时间来到袁野办公室,神秘而兴奋地说:“所长,乡里出漏子,你可知道?” 消息灵通的人往往数量众多,质量不高,袁野对他的话半信半疑,说:“出什么漏子?乡里这两天不平稳很吗?” 刘建德心火正旺,怎受住这打击,有点急,口齿因而变得不清,“我―没瞎说,县里派工作组在乡里查账,不少村账本-都收上来。” 袁野嘲弄道:“你眼睁这么大,当然没瞎说,县查乡账不正常吗?” “这次跟平时算账不一样,公安局都来人了。”刘建德脸都急红了,眼瞪得像铜铃。 “哦!”袁野哼了一声,公安局参与查账绝不是儿戏,定然是经侦过来人了,查领导干部是纪委和反贪局的活,经侦查账不用说是针对村干部,看样子,山花乡政府上空没有暴风雨,也要来一场毛毛雨,他喃喃自语地说,“管他怎么查,我们和村里经济清楚,正规财政票据来往。” “怪不得所里乔迁时,每份人情都开票,所长就长前后眼。”刘建德拍着马屁。 “如果不开票,掉头人家就要查我们账,一笔对不上,屁股会讲话,都是扯淡。”袁野话说得粗,但理儿摆在那儿,不得不让刘建德信服,他点着头下楼,继续找程德芹他们,发布最新消息。 袁野没去主动找县局经侦这帮人寒暄,倒是参与查账的经侦同学龚力送上门。身材修长的龚力穿着便装,在楼下朱春晖叫声中上了楼,龚力不客气地问:“怎搞的?我们来三天了,老同学躲着不见面啊!” “不是心虚吗?晚交待比早交待好!”没有其他人在场,袁野开着玩笑。 “不怪人家说,政策一到下面就执行歪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龚力假装绷着脸,但又忍不住笑。 袁野扬眉撇嘴,一脸不屑地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新文件下来,你们没传达啊?” “真是歪嘴和尚乱念经,我这么晚来,又不晓得问一声可吃过呢?”龚力指责道。 “我怕你违反规定,办案人不能随便接受当事人吃请。”袁野抛过话头,又自个儿收回来,“不过,我不是案件当事人,请你没关系,走,我们去喝两杯。” 袁野拉着他就要走,龚力连忙打岔说:“我吃过了,下回再请吧!” “你们来几个人?”袁野问。 “四个人,经侦除了我,还有师弟王成树;财政局农业股会计王兵,帮我们捋账;县纪委办公室副主任侯业斗,加强领导;案子我们主办,是县里交办的。”龚力介绍过后又点头道,“老同学干事一贯稳,经济上不授人以柄,你开的票据我都看到了,我们这次来,你要支持。” “需要我跑腿,吱一声,你们查村里账,可能涉及到乡里,我在这里干,少掺和,避避嫌疑,案件上的事,你不说,我不问。”袁野趁机解释没看望他的原因。 “这我理解,我们查案,乡里领导蛮支持的,邹书记把招待所都让出来,除了在生活关心,其他什么都不说,他让刘书记配合我们,我听刘书记说你俩关系不错。”龚力说。 “刘书记这个人你放心,人正派,在乡里威信高,和我是一路人。”袁野毫不掩饰和刘书记的关系。 “这几天接触,我也看得出,他是个干事人。”龚力赞同道,“我们案子快了,县里的精神也是就举报论举报,不想扩大化。” 袁野点点头,忽有感触地说:“讲个题外话,我们乡经济已走入困境,各种费用过高,老百姓已承受不住了,上级要求村办企业,村办企业固然是村里脱贫致富的途径,但有几个村干部懂市场经济,不是什么人都能办企业、当厂长,企业亏损,村里未脱贫,反而加贫,有钱时,人能想浑点子;没钱时,人更能想浑招;江浙人聪明,搞个企业破产,债务转到银行头上,而且他们利用这些破产企业,借鸡下蛋,我们这里鸡没有了,就剩下一滩鸡屎。” “有钱能办事,有钱还能少事。”龚力体味袁野话的含义,说,“我们和你们比,就省心多了,最起码经费有保障,我到基层办案,只要不是太过分,能过掉场就算了,我也明白基层不容易,村干部一年工资千把块钱,不搞点吃吃喝喝,谁去干?晚上还有点事,改天我俩再聊。” 袁野送他下楼,天色已冥。 当晚凤凰村村长、会计被通知到乡里,工作组将他们带到棉纺厂原招待所,黄大胆一副大大咧咧样子,翘着二郎腿,点起烟,龚力开心地笑了,他知道他的装腔作势是没有城府的表现,这样的人也最容易对付,因为他色厉的背后是内荏。 “啪!” 龚力扬手一巴掌打掉黄大胆手上的烟,厉声说:“张狂什么?” “我又不是犯人,你干什么?” 黄大胆霍地站起来,脸皮通红,嗓音颤动地说。 王成树走上去,对黄大胆的肩膀一按,他腿一软,圪蹴下身体,他还要挣扎,王成树手一划,黄大胆的眼镜掉下来,他高度近视,立马视野一片模糊,他的双手在地下混摸,龚力上前拾起眼镜,塞在他的手上,说:“你也当这些年村干部了,上面既找你就有事,俗话说的好:被窝里吃虼蚤,都有人知道。何况你吃、喝、花,你有多少收入,哪个不从村账上走,就你这眼镜吧,也是集体给你出的账,你以为你是谁?凤凰村群众的爹,他们都要供养你。” 一席话像利刃将黄大胆的胆子戳破,他战战兢兢戴上眼镜,头耷拉着,蹲在地上,肚子顶着膝盖,屈得难受。 “坐到椅子上说吧,你在村里干好事,老百姓会记住你;你干坏事,老百姓更会记住你;不要认为你把村账抹平了,你不给人好处,少给人好处,人家不会帮你瞒着,事到临头,谁也不会为你顶缸!”龚力进一步松懈他的斗志,瓦解他的心理防线,“你一笔一笔把事情讲清,扯东拉西没用,山花乡就这么大,人都没死。” 王成树拿着长长的讯问提纲,一笔一笔地问着、抵着,黄大胆额头的汗不断地渗出,随着假账的暴露、数字的累积,他抵抗的长提崩塌了,能交代的都淌淌地交代了。 龚力和王成树再回头讯问凤凰村会计方立功时,更是顺风顺水,村长都说了,方立功也不遮瞒,刚才他听到隔壁黄大胆的叫声,他以为工作组人动了手,黄大胆好歹还有一身膘,自己小骨架身板,顶不住他们三拳两脚,少绕犟,免得受皮肉之苦;再说了,钱也不是自己拿的,自己跟后面吃一点、喝一点,犯不着死扛。他早就对黄大胆心生怨恨,黄大胆和饭店的范老板搅在一起,他是自寻死路,那女人是个无底洞,你有多少钱能填满这个洞,那女人年纪轻轻会看上你,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就像雷公似的,用集体的钱照顾她家生意就算了,还整日整夜和她打麻将,你不输才怪,三百、五百,我想法给你抹平,上万了,只能算你挪用。方立功一口气交待完,心里反而轻松下来。 他看他们停下问话,感叹:“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办案人员被他的话逗笑了,都盯着他看。 龚力追问:“你怎么知道有这一天?” 方立功眯着细眼说:“这不是明摆的事吗?窟窿越戳越大,早出来事情还小点。” 王成树饶有兴趣地插话:“你们不是小康村吗?” “那是吹出来的。”方立功答得倒也干脆。 “乡里不知道吗?”王成树顺着话问,龚力给他使颜色,让他别捅乡里这个马蜂窝。 “都知道。”方立功对乡里也是一肚子怨气,还想说什么,见他们不问,便识趣不说了。 工作组碰过头,连夜将黄大胆送进看守所,告诉方立功这几天不准外出,随传随到,准备钱退还不合理开支的款项,方立功见放他回去,头点得就像小鸡觅食。 四十六章 啼笑皆非 当厚重的号房门打开时,黄大胆的胆子已严重缩水,由莴苣般大小缩成菜籽,他的腿像灌了铅,沉重得让他举步维艰,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看着一字排开的木板和木板上被窝里伸出的脚丫子,他不知道哪块地方是他栖身之地。 由于是大半夜,开门和锁门声惊动了整个号房里的人,刺着青龙纹身的元帅不满一场好梦被搅散,骂道:“真是丧门星,兄弟们!过堂!” 被窝里长短、胖瘦不齐的身体像春雷下的惊蛰,呼哧呼哧地坐起,几个乐于过堂游戏的家伙向黄大胆慢慢地靠拢,黄大胆透过眼镜片,看到的是一张张不怀好意、笑嘻嘻的面孔,他学着戏文里的做派,一抱拳,说:“兄弟给老大们有礼了!” 元帅懒洋洋地仰起身,打个哈欠,说:“妈的!来个唱戏的,长得比我都丑,还冒充小生。”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青人打着鸭嗓:“就这?样,还戴个眼镜,黑充正经。” 号房里传出一阵快乐的笑声,在这封闭的天地,他们实在找不到乐儿,人整人,人戏弄人,便成了他们保留的节目,而且还不断地推陈出新。 一个满脸横肉的凑到到黄大胆跟前,磨脸瞅了元帅一眼,问:“老大!给他先来个苏秦背剑,还是先来黑狗钻裆?” 元帅还未搭腔,他旁边的将军忽然惊呼:“黄大胆,你怎么进来的?” 一听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黄大胆顺着声音怔神了许久,发现和自己讲话的光头是久违的柳诗韵,他像落单的孩子见到亲娘,失散的同志找到组织,声音变得颤抖,差点老泪纵横,喊:“柳主任,你在这儿!” 尖嘴猴腮和满脸横肉正准备动手,见此变故,停了下来,元帅开了腔:“既然是柳哥的兄弟,和大家都是兄弟,过堂免了吧!” 柳诗韵一脸媚笑地望着元帅,用商量的口吻说:“他没站过三块板,让他睡我跟,我和他聊聊。” 元帅向柳诗韵的下首挪挪嘴,钻进被窝,柳诗韵的下首极不情愿让出滚筒的那块板,后面的人依次让板,谁也不敢作声,在这一方天地,元帅就是天,其他人只能是地,谁不服,就打你满地找牙,这里没有潜规则,强拳就是政治。 黄大胆睡在柳诗韵的身边,悬起的心又复归原处,他不知他睡的那块板是三把手的位置,柳诗韵也没告诉他,柳诗韵能睡在第二块板,全凭他瞎打误撞,当初他进号房,那时的元帅是个三十来岁的死囚,带着脚镣手铐,他问:“犯了什么事?” 他答:“捅了两个人。” “什么人?” “乡政府领导。” “捅了干部,够种!来,到我跟来。” 他稀里糊涂睡上第二块板,在号房呆长了,他明白了睡第二块板的地位,心有戚戚,那元帅反而安慰他:“我佩服你这号人,他们有什么不服的?” 后来那元帅走了,临走时元帅让他挪到第一块板,他没动,让睡第三块板滚筒挪到第一块板上,元帅因戴脚镣手铐,生活不便,柳诗韵对他照顾有加,心存感激,也没怫他的意思,第三块板上的滚筒一跃成为元帅,也即现在的元帅。 黄大胆在号房里得知柳诗韵的判决书已下来,柳诗韵获实刑三年,黄大胆问他可上诉,柳诗韵摇了摇头,说上面已照顾了。 黄大胆入监的第二天,龚力给袁野去了电话,让他陪同他们工作组到凤凰去一趟,袁野满口答应,说他在派出所。 对黄大胆入监,袁野一点也不意外,地藏王说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黄大胆不入监狱,谁入监狱。 工作组的桑塔拉将袁野接着,驶到凤凰村境内,石子路两旁的龙柏让工作组人眼睛一亮,那龙柏一般的树距、一般的形状、一般的冬瓜般地粗细,一字长蛇般地逶迤而去,像凤凰展翅欲飞。 龚力拊窗赞叹:“这树栽的真漂亮,没有哪个乡镇有这样的树。” 袁野介绍道:“这是凤凰村前任干部功劳,黄大胆欠债换不上,曾动过它点子,想把它卖掉,当时人家来收,每棵树两千块,村里群众不同意,老支书带头拦着,没卖成。” 县财政局会计王兵听得气愤,骂道:“真是败家子,这么好的树也舍得卖,他也不怕后人指脊梁骨。” “什么叫丧心病狂?这大概叫丧心病狂。”龚力也感触道。 车到凤凰村址门口,他们下了车,村址铁将军把门,看门老头呆在旁边小店,袁野和他认识,让他打开了院大门,看门老头也许听说了黄大胆的事,什么也不问,漠然回到小店。 袁野他们顺着楼梯上了二楼,黄村长办公室的钥匙在龚力的手中,他打开门,办公室里摆布着一桌、一柜、一椅、一沙发,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手一摸,像带上了手套。 龚力见此情景说:“看这样子,黄村长平时也把不来办公。”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乱七八糟的便笺和不知哪年的几份文件;柜子里码放的尽是书,倒也整齐,全是普法和农村经济类的,它们从被安置到这里,故土难舍般的没踏出过柜门一步。 他们从黄村长办公室空手而出,参观似地进了会议室,墙上的锦旗、铜牌琳琅满目,王成树赞叹:“先进村,名副其实。” 龚力翘首顾盼,发出嘘声:“乖乖!还有林业部颁发的奖牌。” “就这牌子,整个市独此一家,绝无分店。”袁野说。 王兵说:“这才叫村糊乡,乡糊县,一直糊到国务院。” 王成树捣了捣龚力说:“不服不行,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从村址出来,袁野喊看门老头锁上门,他们在袁野带领下七弯八拐到了一郢子,袁野指着前方一处房屋,说:“这就是黄大胆的房子。” 工作组的三人大吃一惊,龚力说:“我们是来查*分子的,不是来送温暖的。” 黄大胆住宅是三间土墙瓦顶的房子,孤零零地立于郢子东头,和郢子其他砖墙平顶的房子相比,黄大胆家分明是贫困户。他们进了屋,黄大胆妻子在家,阴沉着黑瘦的脸,像一尊泥塑。家中除了农村家庭常见的几件木制家具,看不到任何新奇处。 龚力鼓足勇气问:“黄村长可带什么东西回家呢?” “就这么大地方,你们也看到了,他能带什么东西回家,家里钱被他花空了,亲戚被他借钱借遍了,他关起来,一点不屈,就是亲戚钱拿什么还啊?”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袁野想说两句,又不知说什么好,看看龚力,他们默默地走出去,龚力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说:“这家伙吃掉、喝掉那些钱,家里竟然穷得叮当响。” 王成树也兀自摇头感叹:“一个小康村,村长竟住在三间土房里,这本身就是个讽刺。” 袁野开玩笑说:“他是*分子中的无产阶级。” “新名词!”王兵用赞同的目光瞅了袁野一眼。 龚力边走边说:“真没见过这么穷的贪污犯。” “怎么?到山花乡长见识了吧。”袁野回过头来对龚力说,“凤凰村的债务除了黄大胆瞎干原因外,一是招待费过大,二是村办企业蚕桑烘干厂亏损造成的。从根子上分析就是这帮人为了迎合上级,盲目追求那些挂在墙上的牌牌,患上狂妄症。那些挂在墙上的牌牌,哪一个不是花钱买来的?应付检查、验收,做表面文章,迎来送往,哪个不需要钱?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裳,囹圄一场。” 龚力赶上袁野说:“你这番高论像是替黄大胆叫冤。” “黄大胆正如他老婆所说:罪有应得。可一个山里村长私欲怎么慢慢膨胀起来的?难道上面没有责任吗?发这些牌牌的领导一点过错没有吗?最起码是失察吧。”袁野在老同学面前毫不遮拦,一吐为快。 龚力他们上了车,都不吭声,看着窗外,已失去来时的劲头。 “野鸡!” 王成树在车上兴奋地叫,驾驶员停下车,只见路旁洼地有三只野鸡,时而悠闲地踱着步,时而在草丛里追逐。 “漂亮羽毛的是公鸡,两只秃尾巴的是母鸡。”袁野手指着鸡说,“土枪少了,野鸡多了。” 王成树下了车,从地上捡了块土疙瘩,向它们砸去,惊得野鸡扑棱棱地展开翅膀,飞向山林深处。 袁野继续介绍:“这每个山头只有一只公鸡,其他公鸡过来,双方就要为地盘决战。” “它太贪心了吧,这么大山头,它也占不过来。”王成树上车闻听此情,感到惊奇。 “占不过来也要占,公鸡发情,就站在自家山头叫,引诱周边的母鸡投怀送抱,让其他公鸡混进来,乱叫一通,容易形成三角恋。”袁野说。 龚力迎头痛斥:“就扯淡,我看你就像山花乡的野公鸡。” “我可不那么小气,你过来,我让你。”袁野打趣道。 车上的人都笑了,笑声让他们从沉闷中走出。 四十七章 好、坏消息 县工作组撤了,山花乡政府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波澜不惊,少数外表强大、内心惶恐的人觉也睡得踏实多了。局外人袁野倒像闲云野鹤,派出所没事,便闲得发慌,寂寞像初夏田野的蒿草一样疯长,傍晚他在乡政府食堂遇见计秀娟和她的男友,他莫名地不自在,心里甚至隐隐作痛。 乡政府一帮未婚小青年围着他们,边吃饭边说说笑笑,袁野打过饭菜,躲到一边,没敢往热闹处凑,她的那位是南岗镇政府农业办的,和袁野认识,瞥见袁野,站起身走到袁野桌旁,热情地招呼:“袁所,你也在食堂吃晚饭?” 袁野佯装着才看见他,假惺惺地问:“高华林,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这里来?” 高华林扭头看了计秀娟一眼,俯身低声地说:“计秀娟是我朋友,所长以后多美言啊。” “一定,一定。”袁野看他脸上洋溢不住的兴奋,忙点头打哈哈。 计秀娟向这边睨视,见二人交头接耳,袁野也没个正相,端着饭缸起身,冲着高华林发狠:“你可吃好了,吃好我们走!” 高华林背对着她,朝袁野做个鬼脸,仿佛处于水深火热,小声抱怨:“女孩子脾气都大!” 他转身走了,袁野看着高华林一身崭新的行头,白衬衣,深蓝裤子,棱角分明,像是穿 的第一水,他的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袁野胡乱扒完饭,从所里拿了一本书,向远处小山头走去,小山头距派出所里把路,说是小山头,其实是个土墩,土墩上上下下栽着马尾松,由于松树有些年头,枝繁叶茂,映衬得整个山头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山头的东面是一天然的堰塘,水面广阔,近似一小湖,在今少雨的年头,水面退下三、五尺,但堰塘里的水依然清澈湛蓝,深不可测。 袁野面朝堰塘,翻着师大教授编的《唐诗研究》,打发着时间;风掠过水面,带着湿润,吹在脸上轻柔柔的,风中夹杂的三、两虫儿扑腾到肌肤,痒酥酥的;袁野喜欢这无人喧哗的氛围,心无旁骛,游离万仞。 光线渐渐地暗了,袁野立身眺望着西天最后的一抹晚霞和晚霞映染的水面,鸟儿们从远方飞来,箭一般地扎向松林。堰埂旁来了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唤着水面上嬉戏的鸭群,鸭们正恬然自得游弋,不听她的召唤,小姑娘急得拍掌,它们玩兴正浓,不吃她这一套,袁野看得有趣,决定帮她一把,捡了土疙瘩,向鸭群的身边扔去,“扑腾”,水花溅起,惊得鸭们纷纷向岸边游去,小姑娘看着袁野笑了,嘴里发出“喂喂”声,鸭群一歪一歪地上了岸,小姑娘用一根长竹竿赶着;这时,从堰下土埂路上过来一位穿着水红褂子姑娘,她约摸二十来岁,对小姑娘抱怨:“小二子,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小姑娘跑到那姑娘面前,说着悄悄话,那姑娘向袁野这边张望,袁野走到埂上,那姑娘笑着说:“谢谢你啊!” 袁野向小姑娘望着,逗道:“鸭子不听小姑娘话。” 小姑娘噘着嘴说:“才不呢!” 那水红褂的姑娘看袁野拿着书,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问:“你是山花中学老师啊?” 袁野被她问得有些茫然,未置可否地说:“你怎么知道?” 那姑娘没正面回答他,兀自说着:“我毕业了,马上要当老师了。” “看样子还是同行啊!”袁野立马转变自己的身份,欣欣然地担当这个清清秀秀的女孩同行,叙校友般地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师大中文系的。”她答道。 想不到她还是正版大学生,袁野有些自惭形秽,没敢谎称是她的师兄,他问:“你可分配了?” “我叔叔正在帮我找单位。”那姑娘对面前的青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便对他看的书产生好奇,问,“你看的什么书?” 袁野将手中的书递给她,她一看书的名字,便笑着说:“这书是我们学校老师写的,我还听过他的课,他在我们学校蛮有名。” 袁野接过书,说:“看样子你是专家的弟子,有机会我向你讨教。” “大姐!赶快回家吧!我肚子都饿了!”一旁被冷落的小女孩打断了他俩的谈话,嘟着嘴不满地叫。 “我说你一句,你就要说我。”那姑娘哄了她一句。 “你家就在旁边吧?”袁野试探地问。 “就在下面郢子,我要分配在山花中学,和你是同事。”那姑娘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望着袁野,目光里透射着盈盈笑意。 袁野心中泛起涟漪,第一次和这女孩邂逅,不好腆着脸皮纠缠,告辞道:“有时间,再向吴老师请教。” 那姑娘一脸诧异,问:“你认识我啊?” 袁野说:“你说得这个郢子人都姓吴。” 那姑娘方释然地笑了,和妹妹赶着鸭子回去了。袁野若有所失地踽踽回走,在石桥处碰到散步的刘晓强,他看袁野拿着书,像温习功课模样,臭道:“喂!你这么大把年纪,别搞得像个书生。” 袁野像梦游没醒地说:“真希望时光倒流,可惜啊!” 刘晓强一屁股坐在石栏上,说:“告诉你两个消息。” 袁野的心思尚丢在堰塘埂上,对他的话没有多大兴趣,问:“我有什么消息?” “首先说坏消息,你的党委委员没戏,我今天早上到组织部问过,他们说派出所所长 参加乡党委在全县没有先例。”刘晓强慎重其事的神情让袁野忍俊不住,他没把这档事当一回事。 “这算什么坏消息。”袁野大言不惭地说,“说说好消息,是否乡党委政府给派出所拨钱啦?” “你财迷啊!一点出息都没有。”刘晓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我善心大发,决定给你介绍个对象,结束你漂游浪荡的生活。” 袁野一听说是自己个人的事,没正经地说:“是乡党委的意图。” 刘晓强说:“认真点,党委有那么多事,你的个人小事还上升不到党委的议事日程,是我个人想法,主要是你嫂子在家叽咕,不然我才不愿烦你的神。” 袁野看他的神情和口气,似乎不是开玩笑,便问:“她是干什么的?” 刘晓强取下眼镜,习惯性地擦擦,慢条斯理地说:“大学刚毕业,可能要到省城当老师。”袁野立马摇头说:“耍我,我县城的都搞不定,还让我搞定省城的,你是想让我见多识广,到时候荣辱不惊,谢谢你给我锻炼的机会。” 刘晓强将眼镜又架在鼻梁上,而且推了推,似乎找不推合适的位置,他说:“你管人家在哪儿,你有几斤几两,我清楚,那姑娘到我家,你天塌了都要去,我和你嫂子打过保票,这两天外出,要向我汇报。” “我听你口气好像我犯了事,被取保候审似的。”袁野说。 刘晓强提醒道:“记住,要成了,七七四十九顿谢媒酒。” “你放心,一顿都少不了,不过第一顿约会酒,你是被吃定了。”袁野阴谋得逞似地笑了。 刘晓强不爽了,似乎让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白捡了便宜,连忙拨乱反正:“你得意啥?我给你吃一顿饭,是看在人家姑娘面子上,单是你,喝西北风去吧!” “管你西北风,还是东南风,喝到肚里都是好风。”袁野没心没肺的撑到底,让刘晓强难得痛快。 四十八章 农贸市场试业(一) 袁野一大早在楼上走廊,见一张琼字打头的黑牌照轿车驶进派出所大院,知道海南的马劲飞老板来了,马老板是山花乡人,和袁野同龄,在海南发了迹,这次回到家乡,投资盖了个新的农贸市场,征地动工之初,因农贸市场排水沟的出口与山花村梅子队群众杠上了,还是袁野找老队长解绍定协调的,他清早来所,莫非农贸市场施工又出了新的问题。 果然,车上下来的是马老板,他上身是一件梦特胶蓝色衬暗花鳄鱼衫,下身是|乳白色的西裤,头发反背,露出宽宽的额头,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两道浓眉尤为突出,显得男子汉味十足。 袁野在楼上便喊:“马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清闲啊?” 马劲飞抬头见是袁野,笑容满面地说:“所长没事不到我那儿去,我的小工程你也看不上眼。” “马老板是干大事的人,今天来可有什么事?”袁野看着马老板上了楼,将他领进办公室。 马老板从裤口袋掏出一包白壳的H牌香烟撂在桌上,说:“这是朋友带的,你尝尝。” 袁野也不客气,撕开包装,替自己点了一根,他晓得马劲飞不抽烟,没散给他,吸了一口,感觉烟味很淡,说:“这烟蛮清谈的,没有外烟味。” “我不抽烟,拎不清,你要觉得不错,下回我带一条给你。”马劲飞话题一转,说明来意,“我来请你晚上到市里坐坐,农贸市场明天我准备试营业。” “不用麻烦,到时候我去就是,我先在这儿恭贺!”袁野说。 “晚上我没喊多人,就你和邹书记,我们聊聊天,明天人多,我不单独请你。”马劲飞见袁野没推辞,说,“我还要到乡里去一趟,下午我让小二接你。” “你忙!”袁野将他送下楼,看着他开车一溜烟走了。 刘建德站在值班室门口对袁野感叹:“势子真正。” “农贸市场现在怎么样?”袁野有一段时间没到那儿去,不知道近况。 “门面和案台都租了,钱往马劲飞口袋淌,街上贴着通知,明天试业。”刘建德一副歆慕的口吻,“所长,马老板来可是请你?” “对哦!明天没事,你们去给他捧捧场,马老板请你们吃饭。”袁野提到吃饭,刘建德来了精神,包谷米般地裂开了嘴。 傍晚,马小二开着马劲飞的琼牌车子到了派出所,胡进明探头见是马小二,知道他是找袁野的,问都没问,袁野和胡进明招呼一声,钻进车子,见车上没其他人,问:“没其他人?” “我家叔子接邹书记先走了。”车子拐出大院,马小二便挂档快速行驶,袁野对他的驾驶技术知根知底,任车子撒欢地跑。 上了206国道,路面车子多了,马小二将车速降了下来,袁野问:“小二子,农贸市场开业,你可帮帮忙?” “家门口收费,我懒干,我叔子请我,让我帮他照应照应,我不好推,先干一程,按我的意思,收个租金,卫生费等费用交给街道或坐梗队收,等房子卖掉,市场交给工商、街道管理,小地方人,收个三毛、五毛,能吵个半天。”马小二说。 “你叔子可给你工资?”袁野问。 “讲是讲了,没确定,我不会干长,你别看我家叔子,票子不少,扣门,农贸市场收租金,天经地义,房子一天没卖掉,是你的,人家没话说,收其他费用,名不正,言不顺,人家不给,又不能打架,形势不好,我闪人。”马小二脑瓜倒是清醒得很,他不屑同门叔子做法,和袁野和盘托出他内心真实的打算。 两人闲扯着,车子不觉就到了省会淮河市,刚转到延安路一家新粤大酒店门前,一个穿着北洋军阀服装的门童从门口窜出来,指挥车子倒进停车位,袁野二人从车上下来,门童一脸媚笑地问:“先生,可预订过?” “888!” 马小二随口答道,不拿正眼瞧他,似乎真是宾至如归。 “888,上客!”门童见怪不怪,拖着嗓子吆喝,门口一个穿着红旗袍的迎宾小姐将他们领进大厅里间的一个包厢,邹书记和马劲飞两人已到了,包厢里还有两个齿白唇红的姑娘,袁野不认识。 马劲飞和袁野寒暄后,指着一个高个圆脸的姑娘介绍:“省黄梅剧团的韩亚雯。”又指着另一位瓜子脸、稍矮点的姑娘说:“省黄梅剧团的楚静。” 两个美女友好地向袁野和马小二笑笑,马小二抢过马劲飞的话,指着袁野说:“我们家乡派出所袁所长,我啊,跟我叔子混饭吃的。” 马劲飞看着两位美女,笑着解释:“他和我辈分是叔侄,在家乡发展,你们喊他马总。” 人到齐了,马劲飞看着品茶的邹书记,问:“书记,可能起菜?” 邹书记点了点头,对着袁野说:“我没酒量,今晚袁所长多喝两杯啊!” “书记就是谦虚。”马劲飞开门向外面的服务员说,“起菜!” 尽管他们这桌只有六 骚动的乡村 第 12 部分阅读 邹书记点了点头,对着袁野说:“我没酒量,今晚袁所长多喝两杯啊!” “书记就是谦虚。”马劲飞开门向外面的服务员说,“起菜!” 尽管他们这桌只有六个人,马劲飞订得包厢很大,里面装潢也够豪华,还带着卡拉OK,在等菜之际,马劲飞点开卡拉OK机,选了一段黄梅戏唱段,笑着说:“两位专家,试试小地方音响怎样?” 他将两个无线话筒递给韩亚雯和楚静,伴随着优美的黄梅曲调,韩亚雯轻转歌喉,如黄莺鸣叫,玉珠落盘,“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楚静以男声相和,字正腔圆,柔情似水,“绿水青山带笑颜”……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唱着,邹书记、袁野等屏气凝神地倾听,暗自赞叹:专业就是专业,身临其境,比录音带更胜一筹。一曲唱了,众人鼓掌,送菜的服务员和包厢服务员靠在门口,听得入神,忘记了送菜,马小二向她们嚷了一嗓子:“你们送菜,发什么呆?” 那包厢服务员红着脸,连声说:“对不起!”她赶紧摆盘布碟,大酒店就是大酒店,菜传的很快,一会儿工夫,桌上满满当当,女服务员又托来两个玻璃杯,说:“这是我们饭店招牌菜,一蛇三吃,这玻璃杯里放的是蛇胆和蛇血。” 马劲飞瞅着邹书记,作了个请的动作,邹书记仰身摆手,说:“我不行!” 马劲飞将蛇胆的那杯端到袁野面前,自己端起蛇血的玻璃杯,和袁野碰了一下杯,两人一饮而尽,马劲飞说:“大家先吃点热菜,我来分酒。” 他从桌下一塑料袋里拎出两瓶五粮液,拧开,先给邹书记倒了半杯,给袁野杯子装满,马小二接过酒瓶依次使酒,两位美女护着杯子,马劲飞笑着说:“你们保护嗓子,陪我家乡领导少喝点。” 两位美女才让马小二浅浅地斟了点酒,马小二替自己和马劲飞也斟了个满杯,马劲飞致词:“在家乡领导关心下,预祝农贸市场顺利开业,大家共饮一杯。” 杯筹交错,不熟悉变成熟悉,熟悉的加深感情,美女相伴,邹书记妙语连珠,惹得美女笑声阵阵,面如桃花;在乡下喝惯摆头大曲的袁野忘记了深沉,来者不拒,马小二了解袁野的量,不停地陪着;喝到半途,马劲飞提杯恭贺邹书记,邹书记佯装不知,说:“我又什么恭贺的?” 马劲飞爆料:“我听贵生县长说书记马上要到县里上任,今晚我先给你送行。” 邹书记嘴上说还没定,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喝干小杯中的酒。袁野和马小二随后跟上,邹书记的喜酒当然要喝干,美女进酒,邹书记当然愿意喝干,他的眼神被烧红了,不断地在美女玲珑有致的身上留下烙印。 袁野酒酣心明,他发现韩亚雯和马劲飞关系非同寻常,进酒拿捏准分寸,倒是坐在他身边的楚静不时和他喁喁私语,问东问西,引得马小二对他挤眉弄眼。 两瓶酒喝尽,马劲飞还要拿酒,袁野和邹书记坚决制止,说:“我们喝好了,你们也不能再喝,带着车子,要保证安全。” “好,我们到凯撒大帝飙歌,出出酒气,喝点饮料。”马劲飞将老板包交给马小二,让他到前台结账,掏出大哥大,打电话定包厢。 四十九章 农贸市场试业(二) 一行人从酒店出来,马劲飞带着两美女和邹书记,轻车熟路驶向娱乐城凯撒大帝,马小二不熟悉路,盯着马劲飞的车紧紧尾随,两张车一前一后停在娱乐城的地下停车场,他们鱼贯而入电梯,电梯上得快而稳,一转眼,袁野等到了四楼,包厢入口处齐刷刷地站着两排裸胳膊、裸腿的美女,要不是她们肩胛挂着连身短裙,像是农家腌制晾晒的成串白鹅,她们齐呼:欢迎光临。 当兵退伍的马小二挺气派地挥了挥手,说了一声同志们好,过了一回首长瘾。 马劲飞等美女们笑过,撂了一句:“巴黎厅!”一眼睛化得蓝汪汪的美女走出,领着他们穿过肉林,拐了两道弯停下,那美女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先生、美女请!”她飘然而去,随即一娇小身材的女服务员托着盘子而入,啤酒、香槟、小吃一一摆放在大理石的茶几上,她单膝撬啤酒、香槟时,饱满的**不甘黑连衣裙的束缚,露出白生生的小半部,刺激着坐在她对面沙发上袁野的眼睛,袁野不好平视,扭过头看韩亚雯和楚静在点歌台选歌;邹书记靠在沙发上像是累了,尽管眼睛眯成线,但还没忘对裸露的**把握;马小二从小碟子拿了一鸭舌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似乎刚才的一桌佳肴还没填饱他的胃;马劲飞懒洋洋地歪在沙发,像是在养精蓄锐。 女服务员将托盘送出,回到包厢,坐在点歌台前,音乐已响,马劲飞手持话筒,款款神情地唱了一首《味道》的歌:今天晚上的星星很少,不知道它们跑哪去了,*裸的天空,星星多寂寥,我以为伤心可以很少,我以为我能过得很好,谁知道一想你,思念苦无药,无处可逃,想你的笑,想你的外套,想你白色的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唱戏的歌喉唱起歌来,别有一番味道,这不过戏子的真情和假意,如《红楼梦》书中所说真作假时假也真,假作真时真也假。 楚静走到沙发前,说:“你们唱什么歌,我来帮你们点。” 马劲飞说:“给我选一首《朋友》的歌。” 楚静又看了袁野一眼问:“你呢?” “我不会唱,欢迎你唱一首黄梅歌。”袁野对她们的黄梅歌念念不忘,这可是正版真唱。 邹书记挣开眼睛,响应袁野的提议,说:“我们唱不好,听你们唱,才是一种享受。” 韩亚雯的歌声一停,袁野他们掌声响起,马劲飞手拿话筒说:“这首歌献给在座的朋友,感谢你们给我的关爱和支持。”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过,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甚么;真爱过,才会懂,会寂寞,会回首,终有梦,终有你,在心中;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 马劲飞唱功与韩亚雯、楚静不在一个层次上,但他唱的很投入,用身心在唱,袁野听得很感动,对一个自小闯荡江湖,深谙人事间冷暖疾苦,走出来,确实不容易,哪怕这个人现在淡定如佛或心如铁石,在特定的环境或某个细节,也会流露出心中的柔软,流行歌这所以流行,就是因为歌曲中有某些东西,打动歌者和听者。 袁野以掌声表达对他的理解,他猜想其他人的鼓掌也许是应酬型的,就像领导在台上讲话,下面的人也许一句话都没入脑,但并不妨碍掌声如潮。 楚静选了一段黄梅戏,“我问天上弯弯月,谁能好过我刘郎哥,我问篱边老枫树,几曾见似我娇儿花两朵……”她唱的声情并茂,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往沙发处一扫,袁野、马小二、邹淦金心里一荡,恍惚间都成了幸福的刘郎,只是这幸福昙花一现。马劲飞搂着韩亚雯在慢慢地摇着,曲终人散。 韩亚雯、楚静唱得开心,袁野、马小二喝得开心,邹书记的兴致像杯中的啤酒沫渐渐地消了,马劲飞出去打了电话,安排下一步的事宜,让服务员送来单子结账,一行人下到停车库,马劲飞说要送两位美女,让马小二送袁野、邹书记到他朋友经营的江南春宾馆休息,他随后赶到。袁野、邹书记酒意泛滥,任他安排。 马小二一车到宾馆门口停下,在前台说了马劲飞的名字,服务员让他拿身份证登记后,给了三个房卡,电梯上到六楼,三个房间并不相挨,马小二分发了房卡,向袁野鬼滋滋地说:“休息愉快。” 袁野没搭茬,晃悠悠地到626房间门口,开门入室,房间已插卡,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他再瞅瞅门牌号和放卡号,没错,他警觉心顿起,听到卫生间里水流的声音,他敲敲门,大声地问:“谁在里面?” “等一会!”里面是个女人在答话,话音不惊不乍的,袁野思忖定然是服务员,不然哪来的房卡,这宾馆看上去蛮上档次,怎么服务一点不到位,客人来了,服务员才收拾房间,袁野摇了摇头,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由于喝酒的缘故,他觉得口干舌燥,泡了一杯绿茶,打开电视,歪在沙发上看。 啪,房间的顶灯灭了,“先生,按摩吗?”袁野听到这话一惊,他猛然转过头,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斜倚帖着壁纸的墙上,侧身和他想对,她近乎*,上身挂着一件白色镂空的|乳罩,胸口处隆起像刚出锅的包子,下身穿着一条粉红的三角裤,三角裤窄得勉强将隐*遮住,她的浑身玲珑有致,在电视蓝莹莹的光线反射下,散发着一种妖冶。 小姐!袁野反应过来,对这些人他倒不陌生。 “谁让你来的?”袁野话一出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变哑了,忙端杯抿了点茶水。 那女子看着对面的墙壁,幽幽地说:“你朋友安排的。” 袁野一想肯定是马劲飞捣的鬼,这事搞到自己身上,还是不张扬好,他说:“你衣服穿穿,回去吧!” “你朋友付过小费了!”那女子声音里有些*、有些不屑,似乎袁野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光蛋。 袁野装作懵然不懂,故意问:“他付得可是按摩费用?” 那女子沉吟一下,倒实话实说:“包夜的费用。” “包夜的费用包含哪些项目?”袁野调侃道。 那女子已听懂他话里的不恭,以为这家伙是装糊涂的老手,说:“你要做就做,不做我走了。” “不是包夜吗?天还没亮。”袁野又品了一口茶,决定不逗了,说,“你走吧!替我谢谢他吧!小费收了就收了,我也没掏钱。” 那女子才明白,这位客人是真的让她走,世上还有这样的客人,在她眼里男人都不是好鸟,她的父亲因为一个女人竟然狠心丢下她母亲,尽管他对她不错,她还是心存嫉恨,她偷偷走上这条路,起因也是对她父亲的一种报复,在她和男人的游戏里,她发觉越是衣冠楚楚、谈吐不俗的人,衣服一扒,越是衣冠禽兽。这家伙莫非是银样?枪头,她好奇地转过脸来,向他走过去,准备细细打量他一番,毕竟受过人家的钱,不能掉头就走,等她看清客人的面孔,她惊呆了,捂住脸,觉得无地自容。 袁野看着她走过来,也是一阵慌乱,那平坦的小腹、圆润的**晃得他热血冲头,他盯着她脸看时,才发觉这张脸虽然经过修饰,眼皮涂得蓝汪汪的,嘴唇红得像是要滴血,可那张脸是那么的熟悉,他怎么会忘记这张脸,他曾和它相偎过,那张嘴也曾沉醉般亲吻过,她怎么会干起这行生意,她不是在念书吗? 他这回觉得脑袋真的发懵了,是这张脸,尽管这张脸已被她用手遮住,他五味俱陈,轻轻地呼了一声。 第五十章 农贸市场试业(三) “程小燕!”这声音沙哑,在程小燕听来像是惊雷,面前这个人曾无数次闯入她的梦境,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相见,是命运在捉弄她吗?如果当初这个人接受自己爱情的表白,即使家庭发生变故,即使学校谈的男友和她分手,说不定自己不会和那个屁小孩谈恋爱,自己决然不会走到这步。 她是在一次酒后听从一个女友的诱惑,陪陌生男人开房间,当那个男人将一叠钞票点给她时,她觉得自己很贱,可花钞票的感觉很爽,钞票来得快,她花得也快,本来她也不是黄花闺女,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她反而觉得她谈恋爱时很傻,给那个本科的男生哄了几句,她陪她上了床,将自己最宝贵的第一次交给了他,这又怎么样?他毕业后为了留在省城工作,勾搭上一个据说有背景的丑女,抛弃她,像抛弃他穿过的一双拖鞋,她还不死心找他,问他为什么,他搬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论打发她,脸也不红。 她猛然产生这样的念头,也许她从卫生间一出来,袁野就认出了她,这家伙眼贼得很,他的道貌岸然是演给她看的,不然他不回家,赖在宾馆干什么?还不是拿锯截葫芦―想要瓢(嫖),她怀疑当初她和他相处时,这家伙也是满脑子**,只是碍于她父亲,不敢下手,她要撕开他的画皮,让他像狗一样趴在身上,在挖苦奚落他。她的羞耻感消失了,双手从脸上拿下,直勾勾地看着他,说:“没想到吧!出这个门,我俩不认识。” 如果她不是程小燕,袁野会嘲弄她:你不如说裤子套上,我俩就不认识。但她的确是程小燕,是他老先生的女儿,他讲不出口,他不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她一个学生妹变成如此厚颜无耻,他问:“你父亲还好吧?” 程小燕眼里父亲的形象,在他婚变那一刻已轰然倒塌,她忿忿地说:“他和一个表子结婚了。” 她话出口,脸儿发起烧,似乎自个儿?了自己的耳光,说人家表子,自己又是什么,也许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表子,她瞪了他一眼。 袁野想不到老先生官场失意,情场倒得意,干出临老**的花招,难道他丢弃了女儿不管不问?他满腹狐疑地问:“你父亲对你不好?” “你挺无聊,老问我父亲干什么,我俩在一块,你不用担心,他不会知道的。”她一脸狐媚,送出**辣的目光,屁股落在宽大的单人床上,席梦思弹着她,身体抖了抖。 本来房间就很温暖,袁野面对一个活色天香的异性,浑身燥热得很,他不是入化的老僧,胯部早有了常人的反应,他夹着尾巴做人,畜牲变成|人要上万年的进化,人变成畜牲只要一瞬。 她看到他眼里的火苗,暗自兴奋,她要将火放大,将她和他架在火上烧烤,她解开胸罩背后的纽扣,两只花蕾在袁野的面前绽放,她又捋下她的三角裤,大字型的躺在床上,等待着袁野像其他嫖客一样的入侵。 袁野不敢再逗留,他自信没有这个定力,躺在床上的是成熟*的女人,不是原先的那个短发的女生,他扑上去,伤害的是那个短发的她,也伤害了自己,他迅速起身冲出房间,将门锁好,他隐约记得马小二是638房间,他找到那个房间,试探地敲了敲,门开了,马小二意外地问:“这么快?” “什么这么快?”袁野奸诈地问。 马小二漏了馅,也没什么好瞒,怕袁野说他下套,抱怨:“我说不要安排,他非要安排,说找个人给你捶捶腰。” “海南回来就是不一样,难怪人家说不到海南,不知道身体不好。”袁野揶揄道。 马小二见袁野未雷霆万钧,感兴趣地问:“那女孩长得怎样?” “咋,担心资源浪费,你去啊!”袁野乜着眼怂恿。 “我不是那种人!” 马小二连忙声辩。 “哦,我是那种人。”袁野提高嗓门说,“赶快送我回去。” “这么好的条件,不睡一觉,可惜。”马小二有些不舍,怕便宜了宾馆。 “睡一觉,我就讲不清了。”袁野深谙其道,“劲飞不会去敲我门。” “邹书记怎么办?” 马小二踌躇地问。 袁野不知道邹书记怎么办,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这时去冒然敲门,设局的人变成了自己,他说:“他要走,找不到我们,会打电话给劲飞,何况劲飞明天早上会到宾馆的。” 袁野和马小二找到电梯口,顺着电梯下到一层,总台女服务员瞌睡恹恹替他们退了房卡,用古怪的眼光打量着他们,马小二多情地说了一声拜拜,袁野上车臭他道:“你以为人家瞅你,是你长得帅,她认为我俩半夜退房,是不干好事的。” 车到路口,马小二见红灯停下,忽然扑哧一笑,说:“老哥,我真服你。” “服我什么?有心无胆。”袁野点了两支烟,在他嘴上按了一根,说,“你要在626,我也服你。” 马小二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谦虚地说:“我啊?保不定会走火。” 绿灯亮了,马小二挂档、起步、加速,车上206国道,袁野假装无心地问:“程书记现在怎么样?” “他啊?在县城睡了一个女人,这女人不是省油灯,甩不掉手,和他老婆离了婚,净身出门。”马小二说。 “他女儿呢?” “他女儿不小了,估计随她妈吧,我在县城见过她一次,时髦得很,打扮得像个鸡。” “今晚劲飞花了不少吧?” “他不做亏本生意,他的农贸市场还靠你支持,县里有扶持政策,邹书记以乡名义报上去,大棚钱能省下来。” 两人唠嗑着,车子不知不觉到了山花派出所门口,袁野下车,马小二走了,派出所静悄悄的,值班室门口路灯惨淡地亮着,袁野上楼睡觉,程小燕的身影让他一时丢不下,直到外面传来山蛮子鸣叫,他才合上眼。 袁野醒过来时,日头通黄,他让朱春晖开车送他上街,远远的便听到清脆的鞭炮声,农贸市场开业了,他下车走进农贸市场,里面人头攒动,各门面依次摆放着各类商品,买卖双方讨价还价,一副热热闹闹的景象,农贸市场宽敞的办公室里站着、坐着工商人员、乡政府人员,袁野见人多得不能立脚,便不往里面走,准备找个地方吃早点,从办公室里出来的马劲飞恰好撞见,他笑着说:“怎么不进去坐坐?” “人多,我转转,你忙。”袁野笑着答道,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提昨夜的事。 “中午吃饭过来!”马劲飞客气道。 “不要喊,我要来就来。”袁野更不客套。 马劲飞拱拱手,忙他自己事。袁野转了一圈,见闹而不乱,坐车下去,在韩嫂的小吃部边叫停了车,袁野进去,叶师傅刚抹净油晃晃的嘴,凑到韩嫂跟神侃:“弄妈的,马劲飞真会干,农贸市场门面生意好的很。” 韩嫂瞥见袁野进来,问:“所长吃什么?” “来一碗柔丝面。”袁野说过,瞅着叶师傅笑,叶师傅被笑得浑身不自在,肩膀耸了耸,似乎身上爬了个小虫,他又要替袁野付账,袁野阻拦道:“我一来,你就付账,是不想让我来。” 叶师傅被他话儿梗住,伸出的手缩回来,瞟了眼韩嫂扭动的腰肢,拎着菜篮走了。 第五十一章 疯狂的落榜生(一) 一碗面条下肚,袁野气定神闲,韩嫂的面真有吃头,甚至他到派出所上楼,牙缝里装孙子的一条肉丝钻出来,被重新咀嚼,余味无穷。 袁野正品着野茶,张侠火急火燎地跑上来说:“所长,湾东书记来报案。” “可又是收西瓜打架?”袁野问,这几天西瓜刚上市,老百姓常因秤高秤低和贩子三言两语不合,忍不住暴脾气,拳脚相对。 “不是的,湾东有个老奶奶被许正宗将双腿打断了。” “许正宗!那个书痴啊?” 袁野有些惊讶。 “对,就那个天天早上从我们门口走,称半斤肉的家伙。” 张侠的肯定让袁野犯疑惑,许正宗对袁野来说,太熟悉了,他也是南岗中学毕业的,比袁野矮一届,一个为高考勇于献身的孔乙己、范进式人物,他考了八年,八年! 袁野听起来心都寒,他考了两次,差点吐血,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么大的勇气坚持下来,八年,连不可一世的小鬼子都被打败了,他楞是没攻克高考这个碉堡,反而被碉堡射出的流弹打坏脑子。 记得他最后一年参战,袁野已在山花派出所上任,他在乡政府门口遇到他,喊他:“老革命!” 袁野复读过,对老复读生通称为老革命,何况许正宗也当之无愧。 “今年考得怎样?” 许正宗剃着一副小平头,憨憨地笑过后,吧嗒一下嘴,自我惋惜地说:“今年卷子不难,没发挥好,五百分左右,上本科可能有点难。” 袁野半信半疑,瞧他认真的神情,只得恭维:“考得不错嘛,不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先端个铁饭碗再说。” “我也这样想的,能走就走。”许正宗似乎还心有不甘。 “请客别忘了我。”袁野逗道。 “你都当了所长,来是给我加势。”许正宗奉承道,嘴角噙着笑意走了。 他俩约定的喜酒,袁野没喝上,不用问,袁野知道他又名落孙山了,许正宗即使忘了请自己喝酒,也不会忘记迁户口,没到派出所迁户口,说明他没拿到改变命运的通知书,只得屈尊就驾,躬耕陇亩,好为《粱父吟》。 袁野有一段时没见到他,后来经常看到他拎着个篮子上街,他见到袁野,还是同样的表情,憨憨的一笑,从不言语,袁野也不想再追问他高考的事,揭人家短,自己也无趣,只是好奇他天天早上上街,拎个篮子干什么,袁野从住在街上的张侠口里获悉了实情。 “他小日子过得不错,逢集就到街上称半斤肉。” 袁野尚有一些不解,问:“他哪来的钱?” “他啊?会搞很,他父母都不在,和他哥哥分家了,收点粮食早早卖光蛋,钱憋在腰里,上交一文不给,滑竿一个人,到他家就两间空草房子,村干部没他办法。”张侠笑不嗤嗤说。 “怪不得他天天吃肉。”袁野转眼又想,他吃肉倒痛快,不积点钱,哪来娶媳妇的钱?难道这家伙念书念痴了,那玩意也变得迟钝? 打断人双腿,不是小事,袁野下楼见到湾东张俊年书记,听他一番介绍,知道许正宗那玩意正常得很,甚至说这祸就是为那玩意闯的。 伤者是个老奶奶,被送到医院去了,她有两个儿子,都结婚生子,她和小儿子过,小儿子常年在外打工,只逢年过节回来,小儿媳三十刚出头,在农村长得算有几分姿色,许正宗住在她家后面,看这小媳妇顺了眼,没事去串串门,农忙时帮她?一把手,据说他两人有点马马虎虎,老奶奶发现了苗头,防贼似地看着他,他心生怨恨,今早他找个茬,一泥锹横扫过去,老奶奶七十多岁,腿都朽了,立马折了。 袁野急切地问:“许正宗现在猫在哪儿?” 张俊年说:“郢上人说他拎了两件衣服走了,我约莫他走不远,到他亲戚家躲一阵,等我回去打听清楚,给你准信。” “老奶奶小儿媳可在现场?” “打时不在,听老奶奶喊,出来了,老奶奶就是她叫人送医院的。” “书记你辛苦一趟,坐我们车子到医院,通知她儿媳来派出所来,你回去打听许正宗的下落,有消息打电话给我。” “好!我就去。”张俊年答得很干脆。 袁野和朱春晖交待一番,没一会,老奶奶儿媳来了,朱春晖又开车将张俊年送到湾西村返回。 老奶奶儿媳叫关春琳,邻县嫁过来的,刚满三十周岁,长得眉眼周正,袁野注意到她的一双手,黑而且粗糙,显然是一双劳累的手。她坐在袁野的对面,有些手足无措,答话时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正宗为啥事和你婆婆吵起来?” “我不晓得。” “你当时在哪儿?” “在家里。” “他打你婆婆时,你可看到了?” “没,就他两个人在。” 袁野按部就班做笔录,话头扯到事儿的起因上。 “我听说许正宗和你家人处得不错,农忙时还帮你家干活。” 她头垂得更低,脸成酱色。 “我知道你有顾虑,但我查案子,要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你说什么,我会保密的,你不说,我会问许正宗的,到时候还会问你,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爱一个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恨一个人,我希望你说真话。” 她依然没吱声,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袁野耐心地等着,胡金明像个木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插,这类案件问话如煮稀饭,火候不到,稀饭是煮不稠的,袁野和胡金明慢慢地吸着烟,她情绪稳定下来,掏出手帕揩拭眼泪,张侠进来了,他附耳说张俊年打来电话,许正宗有下落了。袁野嗯了一声,让张侠先出去,办公室人多了,关春琳是不会开口的。 她抬起头,羞赧地问:“我说出来,我丈夫可晓得?” “他不会晓得,我们的卷宗是不会让其他人看的,这里就我和胡指导,你放心说出来,如果你不说清楚,我们找你多了,反而对你不好。”袁野宽慰她的同时,也打消她的侥幸,一个伤害的案子连起因都讲不清,这卷宗也移交不掉。 “你和许正宗什么时候接触的?”袁野转入正题。 “是他念书回来时,我家田和他田不远,有时干活能碰上,我家盖房子拉了账,小孩爸爸不出去打工,账还不掉,农村田头活又累,小孩大伯只是在犁田打坝时伸把手,平时不好意思老喊他,许正宗看我干活受罪,主动跑过来帮忙。” “你们有过那种关系吗?” 她沉默了,楞了一会,发出蚊子般声音,“有。” “第一次什么时候?” 她在犹豫中挣脱出来,她的叙述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泻而下。 第五十二章 疯狂的落榜生(二) 去年双抢的一天下午,天忽然变了,云彩赶集般挤过来,看情形要下雨,我家田上稻把刚割过,散放未来得及挑,我急得慌,小孩大伯正在挑自家稻把,腾不出手,我摸索郢里就许正宗闲点,他田少,活早干完了,我去叫他,他二话不说,跑到田里帮我扎、帮我挑,连抢是抢,他挑最后一转把子到场地,雨下来,像插竹竿,他让我回去躲雨,光着头将稻把垒好。 我到家衣服都淋潮了,打了两个喷嚏,婆婆烧一锅水,我洗个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身体才焐过来,天已黢黑,吃晚饭时,我想许正宗忙到一大晚,肯定连晚饭都没顾上煮,我吃过,铲点热饭,炒了个青椒鸡蛋,打伞端盆送过去,他正在家刷锅,他一个人过,邋遢得很,中午吃饭的锅都没刷,我打趣他:“别忙了,赶紧趁热吃饭吧。” 干体力活的人肯饿,何况他挑了一下午把子,他饿鬼投胎般地咽着,没一会把满满一盆吃个底朝天,我后悔没把剩饭都铲过来,问他:“可要了?” 他有点难为情,掩饰地说:“菜炒得好香。” 他端着盆子要刷,我没让,说:“我拿回去,一块儿刷。” 他和我拉扯,捉住我的手不放,我的脸发臊,说:“放手!” 他不肯放,呆呆地盯着我脸看,盯得我身上起鸡皮疙瘩,我凶他:“干什么?” 他傻里吧唧说我长得好看,我说这话等你娶过媳妇和她说,她爱听。他疯劲上来,一把拦腰抱住我,他长得粗实,胳膊就像铁箍一样,抱得我气喘不过来,我以为他开玩笑,想沾点便利,吓他:“门开着,人来了。” 他嘴上说这么大雨谁来,还是怕人闯进来,弄得脚大脸丑,他把我抱到门口,腾出一只手将门插上,我看他不像玩笑,便说:“我叫人了!” “你喊啊!”他晓得我抹不开面子,还心安自得、有恃无恐说,“外面雨这么大,你喊也没人听见。” 他在我身上挤啊、揉啊,乱摸乱搞,我拼命挣,挣得我一点力气没了,浑身发软,说:“我看你想干什么?” 他在我耳边老央求:“和我做一次。” 我不答应,没吱声,他就把我往床上抱,拽我裤子,我怕她把我裤子撕烂,回去给婆婆看见不得了,便解开裤子,他把我全身扒得精光光的,我看逃不过这一劫就不动了,说:“仅这一回。” 他脱得光溜溜的,扒在我身上,他没做过这事,那东西像烧红的铁棍,在我下身乱戳,我痛得受不住,就叉开腿,他还是瞎捣鼓,急得一头汗,我看他可怜巴巴的,扶他一把,他一进去就丢了,他没得到味道,舍不得让我走,我担心时间长,我婆婆找来,帮着他又做了一回,他这回得逞遂愿了,便放我走,我临走骂他:“没良心,将人家好心当作驴肝肺。” 我回家时,婆婆犯疑惑,说我呆时间长了,我说人家帮我们挑一下午把子,我看他锅没刷,帮他刷锅,她听我这么说也没话讲。晚上睡觉,我觉得我和他做这丢脸事,对不起我丈夫。我歇很长时间没睬他,看到他,躲得远远的。 他不死心,偷闲觅空找我搭话,今年开春,他在田上看到我,向我跪着,说对不起我,我说大白天你向我跪着,给人看见,你不嫌臊我还臊。他非让我答应和他讲话,我瞧远处来人了,就允许他了。 油菜花开了,有一天我在田上除草除晚了,不知怎么被他瞄上,他死皮赖脸缠着我,在田埂上又做了一次;自此他一发不可收,像害馋痨病,越吃越馋,只要看我干活,他就去帮忙,不让他干都不行,得空便缠着我做那事,而且他胆子越来越大,有时候晚上摸我窗子,我不出来,他就敲,有一次,他把我家放在窗下的浓水钵睬烂了,我婆婆没睡,听到动静就出来,他学狗叫跑了,我婆婆看浓水钵是人踩的,回到家喋喋不休地骂:“*不摆尾,牙狗不敢上。” 上次我小孩爸爸端午回来,婆婆让他带着我一道出去打工,我短逮在她手里,没敢犟嘴,说等早稻收割后出去,我婆婆近一段时间看得我很紧,我到哪儿,她到哪儿,一刻不见我,到处找,他得不上手,在我跟嘀咕,说要除掉这老不死的,我以为他说着玩的,哪晓得他真下了手。 “都是我作的孽,你看我怎么办?”她无助地看着袁野,眼神充满绝望。 袁野怕她想不开,走上绝路,说:“事情到这个地步,你也别想不开,目前你帮你婆婆治好伤,如果你还想和你丈夫过日子,你和你丈夫一道出去打工,你婆婆以后和你小孩大伯过。” “你丈夫可知道这件事?”袁野问。 她听拧了,说:“他不晓得。” “我说你丈夫可知道你婆婆受伤的事?” “我托人送信?他了。” 袁野录完口供让她签字,她的手战战兢兢,字写得歪歪倒倒,签字捺印后,她眼巴巴地望着他,袁野明白她的意思,说:“你放心,你丈夫不会知道的,你丈夫回来问这事,你说你婆婆和他吵嘴,被他打了,你婆婆老了并不糊涂,她要说早说了,她晓得话出口,你和他儿子日子算过到头。” 她忐忑不安地出了门,袁野和胡进明作了分工,胡进明带程德芹到医院去找老奶奶问话,袁野领着张侠和程军去逮人,刘建德一听自己在所里看门,急得团团转,袁野也不睬他,上车就走了。 许正宗躲在堰西村他舅舅家,堰西村是张侠老家,袁野未通知村干部,照直扑过去,车子停在大房郢郢头,袁野他们将他舅舅家前后门一踩,张侠进门打探,许正宗不在家,他去田上替他舅舅摘西瓜,他们马不停蹄奔到郢后田野,看见田上人就问,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子热心地指着前面的一块瓜田,说:“那就是。” 袁野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见那块瓜田有三个人正弯腰撅屁股下瓜,他们迅速向瓜田靠拢,许正宗立身擦汗发现了袁野他们一行,他像被惊动的兔子,拿把锯镰刀撒腿就跑,跨阙跃坎,慌不择路,袁野他们跟着他屁股没命地追,一条小河拦住他去路,这家伙蹿进河里,淌水过河,程军跑得快,紧咬着他,脚头收不住,也蹿入河中,害得他一只皮鞋陷在河里,也来不及摸;袁野和张侠从小河窄处一跃而过,看到许正宗跑进湾东村柏郢,一个转打不见了,他们分头找,袁野拔出挂在腰上的*式手枪,奔向东头,他在东头绕了一圈,没发现,忽听西头程军扯着嗓门喊:“在这儿,在这儿。” 袁野拎着枪向西头迎,见许正宗吭哧吭哧地跑过来,他边跑边回头看,这家伙手中的锯镰刀明刷刷的,袁野伫足打开枪保险,拉簧子弹上膛,向天鸣了一枪,清脆的枪声吓得他一颤,他停下来,见袁野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他眼睁得老大,眼底泛血丝,他慢慢向袁野靠近,手中的锯镰刀上下砍着,锯镰刀弯弯的,像半个月亮,刀头对着袁野,袁野一时不知怎么应对,开枪打他人,似乎还没到那份上,他随着刀头向后一步一步退,喝道:“你要再往前上,我一枪打死你。” 许正宗迟疑一下,仿佛在判定袁野敢不敢开枪,脚头停下来,两人像一对公鸡,相互对峙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张侠从许正宗身后的屋地框闪出,袁野大声地喝着:“你浑的了,不认识我啊,还不把刀放下。” 许正宗盯着袁野,眼里射出暴戾、凶悍的目光,那目光像他手上的锯镰刀一样让人心寒,和袁野平时见到的那个憨憨一笑的老革命恍如两人,张侠冷不丁冲上来,一把抓住许正宗 骚动的乡村 第 13 部分阅读 老革命恍如两人,张侠冷不丁冲上来,一把抓住许正宗那只拿刀的手,许正宗个头不高,长得又壮实,手臂肌肉发达有力,张侠掰不过来他的手,袁野眼看他要挣脱,便冲上去,一手抓住他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扣动了扳机,对地开了一枪,“啪!”的一声,许正宗应声跪在地上。 8226; 第五十三章 疯狂的落榜生(… 我腿断了!” 许正宗痛楚地叫,谁也不搭理他,谁也不停下手中的活,对犯罪嫌疑分子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袁野他们齐心协力,夺下锯镰刀,将他反铐住,方长长地舒口气。 袁野握着铐子,往上一提,许正宗像萝卜一样被薅起来,他的一条腿明显软软的,像是不得力,袁野往下一瞧,许正宗左小腿肚的血已洇染长裤,形成日晕般的圈,血珠顺着裤管滴在地上,发紫发黑,袁野有些纳闷,刚才明明向地下开枪,怎么打中他了?况且他们三人六条腿一溜排,能打中他就能打中自己和张侠,他想破脑瓜,脑瓜透出亮,开枪时许正宗正在和他们拧劲,自己手摆了,枪口也摆了,摆得恰如其分,增之一分则射中张侠,减之一分则射中自己,老天开眼,子弹不偏不倚钻进他的小腿肚,背运的人大看见,坏事不能摊到一个人头上,好事也不能让一个人独占,这家伙情场得意,注定战场失意。 张侠不知从哪儿找了根布条,无师自通,对许正宗实行战场救护,将布条扎在有眼的裤管上,和程军架着他,一歪一晃地走向郢头,如电影镜头里打了败仗的**。朱春晖开车还算机灵,顺着土路七弯八拐地找到他们,许正宗上车没费工夫,他配合得近乎巴结,刚才他的暴戾、凶悍,像是谁挂在他身上的油瓶,枪响瓶碎,连个碴儿也不见,早知如此,又何必白白浪费袁野的子弹,更用不着风疾火燎地往医院赶,去花让人心痛的银子,为此袁野牙根恨得痒痒的,想上去咬他一口,又怕坏了自家的肠子。 南岗医院骨科的周医生和袁野烂熟,见他们搀着人下来,而且那人手上比常人多了一副不锈钢的手铐,他猜出他们的来意,周医生仔细查看伤口,袁野说是枪伤,他用剪刀剪开裤管和布条,一个圆溜溜的贯穿枪眼触目惊心,他经过探测,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伤到骨头。 许正宗眨了眨眼睛,似乎暗自庆幸,袁野也松了一口气,从骨科溜到医院办公室,抱电话就打,向分管刑侦的张局长汇报,返回骨科,周医生完成了清创,正在给伤口上捻、包裹,等张侠和程军将许正宗架到六号病房,周医生净手接烟,笑着对袁野说:“枪是厉害,洞口不大,里面烧伤面积不小,还算走运,没伤到骨头,一个星期就可拆线。” “那你多费心了!”袁野说着客气话。 “我费心不要紧,倒是你费钱、费神。”周医生看袁野情绪不高,约莫他这回又干了趟折本的买卖。 “没办法,他要不拿刀砍我,我也不用动枪。”袁野后悔之意溢于言表。 “和你们玩狠的,找亏吃哦。”周医生倒是明白人,可惜没遇上他,他忙着去接待新来的病人,袁野站在住院部门口,呆呆地吸着烟。 刑警队张大开车过来,陪同的是纪委的老宋,张大到病房问了案情,老宋顺便掌握开枪的情形,许正宗懂事地说给领导带来麻烦,老宋见开枪没有出格,退出病房放下严肃的面孔,对袁野说:“枪打得不错,打肉不打骨头。” 张大传达了张局长的指示,“派人将这家伙看好,拆线后送到看守所。” 他临走笑着对一脸沮丧的袁野说:“袁所,你权当认了个老舅,慢慢伺候着吧!” 张大和老吴上车一溜烟走了,袁野安排张侠、程军先看着,自己和朱春晖回到所里,胡进明早就从山花医院回来,他告诉袁野老奶奶已转院,袁野自身痒没来得及抓,顾不上她了,说许正宗被自个儿开枪打到医院去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胡进明也是无奈,两人合计着,将联防队员排个班,轮换着看人。 一个星期后,许正宗伤口拆过线,没人扶他也能勉强下地走了,只是走路还是一忍一忍的,他憨笑着和袁野说:“伤口长新肉,痒痒的。” 袁野半抿着嘴说:“那玩意不痒吧?” 他的**像玩魔术穿了帮,被人一语道破,神情变得腼腆,袁野也不穷追不舍,客客气气将他转院到看守所,让同样陷于囚禁状态的联防队员获得解放。 从看守所回来的路上,刘建德忿忿不平地说:“那小媳妇有几分媚劲,他痴人有痴福。” 程德芹取笑他:“这几天陪他,私下没取取经,要羡慕他,觉得学习领会不够深入,陪他一道蹲号子。” 刘建德对程德芹的取笑不屑一顾,或者怕和他口舌,影响自己讲话的思路,接着说:“他在病房还问我,老***媳妇可气他?他还生出真感情来!” 袁野好奇心被他挑起,问:“你怎么回他话的?” “我说你把人家婆婆打成这样,她又不是纸糊住心,怎不生气!嗬,他听我这样说,讲他肚子痛,饭吃不下去;我又哄他,说人家还惦记你,问你伤怎样?他老母鸡吃冰糖,甜在心里头,问我可是真?我说当然是真的,你不吃饭对不住人。他肚子又好了,饭还多吃一碗。”刘建德绘声绘色地说着。 他的话引得袁野笑出声来,也引出了程德芹一针见血的批判:“你啊!改不掉卖狗皮膏药的德性,就一张嘴,什么人都忽悠。” 刘建德冒出一句另车上人吃惊的话:“爱得真才爱得深。” 程德芹立马抢白:“你再和他蹲两天,脑子和他一样成坏水了。” 袁野回到所里,以为人交了,卷宗交了,可以消停两天,张大队忽然打来电话,说这家伙在看守所表现反常,监管民警怀疑他有精神病,他们带他到淮河市精神病院检查了,医生初步认定他有精神分裂症,估计近几天出报告单,让袁野准备两千元,送他到公安医院强制治疗。袁野一听此话,气不打一处来,可连个出气的地方都找不到,生谁气呢?生精神病人气,除非自己精神出了毛病。 他将张俊年书记诓到所里,提到钱,书记脸斜嘴歪,像牙痛发作,声音和态度变得含糊不清,又接来许正宗分过家的哥哥,袁野大谈特谈看好自家人,管好自家人的道理,见他们不往钱上认,恫吓利诱齐上,村里出一点,家里出一点,凑了一千块,剩下的一千块袁野对他们不抱希望了,只能找政府,人民政府爱人民嘛,袁野放跑张书记和许正宗的胞兄。 下午上班时,他溜溜达达到乡政府邹书记办公室,巧的很,汪成新乡长也在他办公室,两人兴致正浓地谈着什么,见袁野过来,他们余兴未了的客气,袁野似乎看到希望,三言两语从他们嘴里套出,邹书记调动文件下了,到建设局担任书记并兼副局长,袁野一边表现出依依不舍,一边恭贺邹书记的升迁,也不忘恭维汪乡长代理书记,随后他汇报了许正宗伤害案,*穿插,他们听得津津有味,最后落实到两千元钱上,汪成新脸上的喜色霍然消失,邹书记倒是一副局外人模样,汪成新气呼呼地说:“这个事,他家要掏钱,他干坏事,乡里掏钱,没这个道理。” 袁野将上午和他家人唇枪舌剑一事,添油加醋地道出,他故作姿态让步,“凑不到这个钱,我们放他回来,我怕他回来,精神发作,还要出事,这个责任我不敢担。” 言下之意,我所长不敢担,你乡里领导敢承担吗?谁也不敢担,谁愿意为别人的事拿自己的帽子开玩笑。 三个人都不是糊涂人,事儿砸了话儿僵了,总有人站出来转场,不然大家都累,邹书记打着哈哈:“袁所长平时也不开口,我们也不忍心看他一个人着急,怪只怪我们乡穷,又盛产这些牛鬼蛇神。” 汪成运在乡里以实在著称,他见邹书记松了口,毕竟人家还等着组织部来人宣布,一天未宣布,人家一天还是乡里一把手,他总不能在这时和书记拧着,二来他也分清轻重,将所长的话撂倒水中,将来两家关系也难以相处,这袁野也是人小鬼大,毕竟人家三权在上。他缓和口气说:“我不是讲派出所不能要这个钱,你也是为了工作,主要是考虑我们出这个钱窝囊!” 他又甩出粗话:“入?出事,我们政府都买单,太亏了。” 邹书记闻言变得不自然,但立马以朗朗的笑声一掩而过,袁野眼毒,察觉到他的脸色细微变化,佯作未见,附和着笑,汪成新也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粗话失笑。 “这样吧,从民政办这块借一千块,然后拿发票撤条子,你去和周主任说一声,就说是我和邹书记答应的。”既然邹书记分析出原因,汪成新只好自认倒霉,当袁野的面作了安排。 袁野见目的得到,一脸谦卑,笑而出,刚走到楼梯口,后面传出严厉的指责,“怎搞传呼不回?” 第五十四章 相亲 (一) “别吓我,刘书记!我这两天胆正小,听不得大话。”袁野脖子没扭正便搭腔,手从褂口袋摸到裤口袋,找着传呼。 “逮虼蚤啊?衣服脱掉,我帮你逮。”刘晓强看他摸了半天,一无所获,讥讽道。 “大白天*服有伤风化。”袁野拍拍脑瓜,像敲打锈迹斑斑转动不灵的机械,甚为不满地说,“怪不得台上领导经常说不换脑筋就换人,出门传呼都忘带了,上了年纪精气神是不够用。” “我看你毛病根子不是出在年纪上,是打枪受了刺激,你带人瞧病也不晓得走点私,顺便瞧瞧自己,凭我的观察,你不是精气神不够,是出在精神上,目前还不严重,我要不关心,任其发展下去,你迟早要吃人家一枪。”刘晓强危言耸听地说着,活脱一个骗钱的江湖郎中,袁野亦步亦趋随他进了办公室,歪在他长桌对面的椅上,对他的苦口良言毫无反应。 刘晓强不得不提醒:“我跟你说的事,你可记得?” “什么事?”袁野端正坐姿,打起十二分精神想了想,连个事影子也没出来。 刘晓强看他回忆不出,先将这话题放在一边,捡他关心的事问:“开枪不受连累吧?” “正当开枪,可开枪开出个爷来,他伤了,我要花钱治,伤好了,精神又出岔,还得筹钱送他到公安医院,刚才我还在书记办公室磨,弄了一千块。”袁野自己像中了枪,唉声叹气。 “晚上到我家吃饭,我给你压压惊冲冲喜。”刘晓强话说得干脆,但笑得诡谲,不像是临时动意。 “就这事?”袁野怀疑他雪中送炭,动机不纯。 “现在就去。”刘晓强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太阳还没下山就去喝,要多少酒。”袁野转念一想,在他家中怎么算计,他也沾不了便利,遂跃跃欲试。 “你真体谅我,担心我家酒搁馊了。”刘晓强的口气不像是感激,倒像是痛心疾首,“看你也人模狗样,一提酒,人模丢了,就剩狗样,跌我份!徒靡我口舌,还在人家姑娘面前,把你夸得像一朵花。” “男人应该是树,怎么是花?一点生物常识都不懂。”袁野在认真纠正他的同时,忽然想起他话里套话,“哎!我像不像花,和人家姑娘有什么关系?” “哦!就姑娘这句话入脑,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上次和你说的对象事,如此重大你都忘了?”刘晓强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态。 “噢!”袁野如梦初醒,嬉皮笑脸地说,“我以为你闲的慌说着玩,还当真!” “少?嗦!人生大事能当儿戏,姑娘来在我家,你跟我过去。”刘晓强的话毫无商榷余地。 袁野见动真格的,头皮一阵发麻,推是推不掉的,好歹人家也是做善事,和修桥补路属同一类型。袁野见抱怨情理难容,只得试探地问:“你说我不在可行?” “乡政府门口贴讣告,说你不在,我也要把你拉起来。”刘晓强回得更绝。 “不就见个面,谁怕谁!”袁野找不到退路,颈项一梗站起身,色厉内荏地说,“你把酒拿来,我先喝着。” “你喝个鬼,烂苹果一个,还装青。”刘晓强将袁野搡出去,带上办公室的门,两人下了楼,袁野岔进民政办,和周主任说借钱的事,既然是书记、乡长的意思,周主任二话没说便从抽屉里点出一千块,交付到袁野手上,袁野逗道:“周主任,没想到民政办先奔小康啦!” “狗屁!不是昨天县里才转一笔款下来,乡长也不敢说让你从我跟拿钱,乡穷就像光蛋过日子,每使一笔钱都有数。”周主任自嘲道,“我也晓得钱在我手上捂不热。” “走啊!” 跨在门口的刘晓强不满袁野的磨磨蹭蹭,忍不住催促,解差般押着袁野向他家走。 袁野进了院门,瞅见刘晓强的妻子马梅正蹲在厨房门口摘菜,因她担任乡里妇女主任一职,他上前招呼:“马主任,菜可烧好了?” 马梅个头不高,长得秀秀气气,她放下手头活,嘴一呶,说:“人在屋里。” 袁野看她郑重其事,反而脸面有些抹不开,脚下生了根。 “走啊!到屋里喝茶。”马梅提高了嗓门,显然是给里面的那位通风报信。 袁野表情难堪,汗从脸上渗出,没话找话地说:“今天天气有点热。” “我晓得你是热。”刘晓强从背后推了一把,袁野硬着头皮进了他家的客厅。 一位着白坎肩、绿裙子的姑娘坐在四方桌一侧木椅上,心不在焉翻阅着花花绿绿的杂志,靠桌上方墙上挂着**的画像,他老人家见袁野进来,表情如故,那姑娘起身冷眼打量穿警服的袁野,愣了!袁野脱口而出:“吴老师!” 马梅怕表妹和袁野头次相见尴尬,从厨房处撵过来,见二人相识,便打趣:“晓得你俩认识,我真是多事。” 吴老师侧脸向马梅低语,马梅笑得喘不过气,对着袁野大声说:“我表妹还以为你是山花中学教师。” 吴老师脸蛋泛起红云,眼光示意马梅不要说了。刘晓强似乎心有不甘,忙乎半天自己反被袁野套进去,这事本来应该是袁野求着喊着找他的,他嚷道:“就他还像老师啊?警服一脱,土匪;警服一穿,警匪。” “哪有介绍人这么介绍人的,我家表妹还以为我把他往火坑里推。”马梅抢白着丈夫,又转脸对吴老师说,“他俩在一块,讲不到三句真话,他还说人家土匪,自己长得就像土匪。” “马主任不能这么说,刘书记还戴个眼睛,在土匪里至少是个师爷。”袁野心情不错,抓住时机,对刘晓强反唇相讥,吴老师一旁抿嘴矜持地笑。 “你们是熟人,我陪着也是多余。”马梅含笑地嗲着刘晓强,“刘书记,你不是第一次到我家来,就别客气了,帮我忙菜。” 袁野插话:“在家喊书记,太正规了吧。” 马梅莞尔一笑说:“干活喊书记,提高他工作积极性。” 刘晓强委屈地说:“别书记长书记短的,我还是副的,在乡里是副书记,在家里还是副书记,就转不掉正。” 刘晓强两口子斗着嘴去厨房了,吴老师和袁野相视一笑,袁野说:“你表姐以为我们很熟,我还不知你的大名。” “吴凌云。”她笑着说,“你那天拿着本书,我还真以为你是老师,没想到你是警察,我以为警察――” 袁野看她欲言又止,说:“警察的形象是黑粗大,我还有点差距,我有信心有决心迎头赶上,其实当初我填志愿,也填了师大,分不够,人家不要我,秀才不成成了兵。” “你那个学校的?” “南岗中学八五届毕业的,你呢?” “也是南岗中学的,*届。” “毕业早了,不然早认识你这个??才女。”袁野本来想说美女,话到嘴边,变成才女。 有了南岗中学这个共同话题,学校的趣闻趣事便历史般地重演,还有文学,不懂文学的人尚且说说文学,两个沾上文学边的人,不谈谈文学,似乎说不过去,袁野在唐诗宋词上看着她脸色说,那是人家的专业,稍有不慎会露出马脚,他小心翼翼将话题引到现代朦胧诗,便展开说了,他知道大学没设这门课,没设课的学问就没有主流定论,即使牛头不对马嘴,也是一家之言,他从北岛侃到舒婷,并说到老乡梁小斌,说梁小斌在印刷厂不务正业,整天写着同志们听不懂看不明的诗,他们以为他精神出故障,他出名了,他的同志们才闹明白,原来诗人和精神病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吴凌云被他说的扑哧一笑,说:“幸亏我不写诗,不是诗人。” 第五十五章 相亲(二) 刘晓强在客厅门口打着嗓子,像是一口痰堵住。袁野目光移向门外,和进来的他瞬间对视,袁野嘴角挂着轻蔑,认为刘晓强这一嗓子纯属多此一举,是对他品行正派的歧视,即使自己满脑门腐化,事态进展得也没那么快,或许人家还梦想着柏拉图式的爱情。 “吃饭了,吴老师!遇到榆木疙瘩,你一时半会儿也教不会,来日方长,慢慢点化。”刘晓强将桌子向外拖,袁野搭了一把手,刘晓强对袁野说:“你别不服,在派出所和一帮大老粗呆在一起,以为自己蛮能耐的,遇到吴老师发现了不足,自己那点看家本事唬不住人了。” 吴凌云边收拾桌上的茶杯杂志,边笑着说:“我在向他请教。” “吴老师,谦虚是对的,但不要在他面前过分谦虚,容易养成他不懂装懂的习惯。”刘晓强假惺惺地批评她。 袁野拿过抹布在本来干净的桌面溜了一趟,像是走过场,回击道:“谦虚也要分场合,在你跟谦虚,那是纵容包庇你,烧叨你两句,那是诲人不倦,遇到知识的大海,我就成了海边玩沙的孩童,再不谦虚,那是无知。” “进步了,吴老师的家教立竿见影。”刘晓强阴谋得逞地笑。 吴凌云被他俩说得不好意思,借口端菜到厨房,刘晓强问:“喝什么酒?” 袁野说:“客随主便。” 刘晓强摇摇头说:“你就不能说不喝吗?” 他钻进卧室拎出一瓶精装沙河,袁野看着包装盒的污迹,猜度这酒有几个年头,反客为主地说:“我不来你这酒又舍不得喝,今天让你逮个机会品尝品尝。” 马梅端个脸盆过来,里面放着杯碗筷,开水朝下一浇,热气腾飞,袁野帮着摆放,手触处滚烫,幸亏皮厚没打了碗。吴凌云穿梭般地端热菜上桌,无外是鸡、鱼、黄鳝、泥鳅,马梅说吴凌云:“你不要忙了,坐吧,就两个炒菜啦!” 刘晓强麻利地拧开瓶口,用一块干净布抹了瓶沿,咕咚咚地向玻璃杯倒着,酒与杯平,他方住手,他见袁野瞄着他的杯子,说:“就剩一瓶陈酒,你甭想多喝。” 他随手将自己的杯子装满,一瓶酒被两个杯子分得干干净净。四方桌,刘晓强当仁不让坐了上面,袁野屁股没动,坐在一侧,吴凌云要坐下首,刘晓强说:“这位子留给你表姐,她端菜盛饭方便。”她便和袁野对面而坐。 “你女儿呢?”袁野没看到刘晓强的女儿,奇怪地问。 “给她外婆接去了,不然有这么安稳。”他说,“我们先吃。” “等表姐来!”吴凌云回头张望。 “不急。”袁野很斯文地说。 刘晓强笑了,扫了两人一眼。“有人管着是好,今天在我这儿你痛痛快快地喝,以后自我要求严了,你不喝我也不管了。” “我叫你们别等嘛!”马梅端着两个炒菜上来,看他们还没动筷子抱怨道,又转脸对表妹说,“给他俩喝酒,我俩喝点饮料。” 她“啪”地一声拽开一瓶芒果汁,替自己和表妹斟上。 “马主任忙得辛苦,我先敬你一杯。”袁野恭恭敬敬地端杯抿了一口。 “菜烧得怎样?可对你们胃口。”马梅看袁野站着也陪站着,喝了一口饮料说,“我们从现在起都不站了。” “马主任辛苦,就没我身上事了。”刘晓强哼着鼻子不满地说,“不是表妹来,炒个素菜也算对起他了。” “沾光,沾光。”袁野瞅着对面的吴凌云笑着说。 “沾人家光,还不敬人家一杯?”刘晓强抓住话柄敲打他,看他二人喝过,袁野要动筷子,他报复似的和袁野碰了杯,袁野只得龇牙咧嘴又喝了一口,酒入肚中,袁野开玩笑道:“你桌上的菜不是专门让我观赏的吧?” 马梅瞪了刘晓强一眼,说:“菜烧得不好,也要让人动筷子啊!” 吴凌云笑了,端杯敬她表姐。 四个人你来我往的,不知不觉酒杯都见底了,刘晓强还要拎酒,被马梅打岔,袁野识时务、顾大局地说:“不喝了,再喝酒喝多了。” 马梅这回主动站起身,对刘晓强说:“我们俩一道陪他俩,没事常来。” “吴老师常过来,亲戚越走越亲。”刘晓强随声附和;将袁野排除在外。 四人喝尽杯中残存的酒和饮料,马梅离座将厨房的电饭锅端过来,吴凌云抢着给每人盛了饭,饭刚吃完,马梅又给每人碗中加了西红柿蛋汤,袁野直喝得小腹鼓鼓。餐毕,吴凌云帮着马梅将桌子碗碟收拾到厨房,表姐妹两人说着悄悄话。 袁野和刘晓强抬起桌子复归原位,刘晓强泡了两杯浓茶,一人坐一边品着茶,袁野翘着二郎腿问:“哎!书记要调走了,你这回可动动?” “动,往哪儿动?” “这买卖没有送上门的,你不活动活动吗?” “上面没人,活动也是白活动。” “换个姿势。”袁野没点正经地说。 “扯淡!”刘晓强打断他的话说,“我的事你少操心,说你自己的事,马梅的表妹咋样?” “别赶鸭子上架,你家表妹认错了亲戚,受你一时蒙昧,受骗上当,我不能和你合伙骗。”袁野经过与陆蓉恋爱那场失败,对城乡恋信心不足。 “你要没意见就行,我看她对你印象不错,我可警告你,别朝三暮四的,要谈就正儿八经谈。”刘晓强慎重其事地说。 “看样子你想包办了,不过你要真能包办,我倒没意见。”袁野心里喜欢,嘴上还不服软。 刘晓强洋洋自得掏出烟,也不散给袁野,自个儿点火,美美地吸了一口,烟还未吐出,马梅和吴凌云过来了,马梅呵斥道:“别在家污染环境。” “我还劝他别抽,他一得意就忘了形。”袁野的手已插进兜里?在香烟上,听到马梅的抗议,幸灾乐祸地缩回来,看刘晓强掐灭了香烟,烟雾从他鼻孔丝丝缕缕偷偷地溜出。 马梅又笑着说:“天黑了,我也不留你俩,所长,你替我送送表妹。” “对!有所长护送是绝对安全。”刘晓强口腔烟儿走尽,开口顺着妻子的话滚,对袁野意味深长地挤眉弄眼。 袁野和吴凌云客气地与刘晓强夫妇告辞,拐出院门,袁野发现今晚是月圆之夜,路眼分明,山花街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袁野没好意思和她并肩地走,讷了半步在她后面走,觊觎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思绪纷飞。 吴凌云在前面走,见袁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暗自好笑,当初表姐和她提到袁野和袁野身上的事,她出于好奇,答应见见面,谁知这个所长就是那个在堰埂上和她搭话的人,她还误把他当同行,她觉得这个人和她在学校接触的男同学有所不同,他身上多了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他在一起,安全感油然而生。 他为啥不说话了,在表姐夫家他不是很能讲吗?她故意放慢脚步。 第五十六章 相亲(三) 出了街口,袁野和她并肩前行,矜持让他们留下段空隙,似乎等待着谁的撮合,风乘隙而过,路边稀稀朗朗的大叶柳奚落般地拊掌。 夏日乡村的夜晚是宁静的,稻田在如水的月光浸泡下,散发着淡淡的青稞味,不时地向他们飘来,恍如小雨打湿他们的衣裙,打湿他们的心情,远远近近的萤火虫一闪一灭,像是提着灯笼在行走,相伴着他们,而不打扰他们,袁野的目光粘着她,如粘着一朵出水的白莲,那种从未有的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感觉,像河沟里的水在他心头流淌,而理智又让他沉默,他在沉默中打了个哈欠,他觉得这哈欠来的匪夷所思、不可饶恕,似乎精神和身体分了家,如此良辰美景,他的哈欠是一种辜负。 “吴老师,怎么不说话,莫非陶醉我们的家乡夜景?”他打破了沉默。 “啥时我们的家乡变成你的家乡?” 吴凌云不易察觉笑了,眼睛变得水银般地明亮,像天上的月亮。 “这还用得着争吗?等两年你回来时,就像鲁迅先生回到故乡,看到我就像看到闰土似的。”袁野任意发挥着。 “你怎知道我要走,我――”她话儿还未说完,袁野接过,“别说有扎根农村的理想,这年头理想成了**,没人说了,有理想还是放在心头好。” 她脸转过来,目光灼灼地问:“怎么,不欢迎我留在这里?” “欢迎,凭心而论地欢迎,你留下来山花中学多了一道风景,要是给老谋子发现,非要编个故事,让你做主角。”他用调侃口吻说着,似乎不用这种口吻,会将他真实而自私的想法暴露。 路边栖息的一只大鸟被惊起,扑棱棱地展翼飞走,在空旷的田野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又扎进稻田里,倏尔不见。 袁野收回视线,转向她说:“乡村有乡村的好处,接近自然,乡风淳朴,回归自然是城里呆腻歪的人口号,可乡里的人费尽心机往城里跑也是不争的事实,从一个人发展的角度,这里毕竟闭塞,接受外界信息少,人在这里呆长了,就像一只井底之蛙,难有开阔的视野,看不高,看不远。” “有这么大的区别吗?”她表示着怀疑。 “当然,比如你们当老师的,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水平桌子板凳一般高的,十年、二十年后差别就出来了。”袁野对自己的话坚信不疑。 “你怎么下来的?”她反问。 “不是下来是分配,我赶上*年,需要到基层锻炼,到基层才发现就是自我修炼,在业务上没有人给你指点,全凭自我摸索,老民警还夸你,警校出来就是不一样,业务强,什么强,现学现卖。”袁野深有感触地说,“而留在上面的,接触人的层次高,碰到的事件多,人成熟得快,进步也快。倘在上面等腻了或挤累了,找个靠山下来,美其名挂职,其实就是镀金;下面的人想上去,穿钉鞋杵拐棍,一步一个脚印,没走到半山腰,已老眼昏花,多是半途而废、出师未捷身先死。” “有这么恐怖吗?我看你和我表姐夫不都过的蛮舒畅的吗?” “那当然,站那个山头唱那个歌,既然不能改变命运,便要服从命运的安排,否则叫好高骛远,也许城乡这种差别,会越来越小,甚至抹平,只是我们赶不上。” “习惯了不也很好吗?” “人为什么活着这个命题太深奥,谁也扯不清,习惯了的确很好,老农民干活回来,累得要死,喝两口小酒还偷着乐。” “也许我就喜欢这种平淡。”她是个聪慧有主见的姑娘,她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感激他的直白。 袁野无话可说了,他的滔滔不绝并不是卖弄口才,如果喜欢一个人,你必须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生活来不得含糊,与其将来千般纠结,不让现在乱刀斩麻。 她才不管她将来是在城市,还是在乡村,真爱一个人,就爱他的全部,何况他们还年轻,年轻就意味着希望,她不想那么远的事,她只是对他这个人充满兴趣和由衷的好感,“你怎么想起到那个小山头看书?” “老天安排我去的,我要不去,也不认识你,你表姐夫可能正在家犯嘀咕。”袁野一想到刘晓强发懵的情形,便有些得意。 “我表姐在厨房还追问我,问我和你可是同学?” “有这么老的同学吗?” 她嗔怪道:“你爱装老。” “我倒是想让你喊我弟弟,谁信啊?” 她笑出声来,清脆悦耳,袁野看她的眼神有些摇曳。 “干嘛这么看着我?”她故意问。 “你的笑和你人一样美。”袁野的真话说得有点假。 “你也学会哄人。”她责怪而且羞赧。 “老实人尽说老实话。”他认真而俏皮。 “你还老实?”话出口,她意识到话里有病,磨过脸不敢和他对视,脸上浮出红云,等云儿散尽,她告诉他:“那个小山头,我念书时也喜欢呆在那儿。” “明天傍晚我还去小山头。”袁野发出邀请。 “嗯!”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吴小郢村头,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胖乎乎的黑狗,向他们龇牙咧嘴地叫着,吴凌云吓得躲到袁野的身后,惊恐地揪着他的胳膊,袁野常年在乡下跑,见惯了这阵势,他驻足观望,见这只气势汹汹的家伙叫得凶,但不敢真的扑过来,握住她温热的手掌,说:“叫得凶的狗是不会咬人的!” 他身体猛的一蹲,那狗箭一般地跑开,钻进一家门洞,兀自不服地咋呼,郢子其他户的狗也应声附和,似乎在狗壮狗势。 她松开手,指引着他走到郢子东头,对着四间砖墙瓦房,她说:“这是我的家,你到我家坐坐?” 房里亮着灯,她家人还未休息,袁野想第一次和她见面,冒然到她家中似乎不妥,便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父母了。” 她瞅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他碰了一下她的手,悄悄地问:“你父母知道你今天的事吗?” “表姐和他们说过,我父母说随我。”她含羞草般地垂下头。 他面对那张陶瓷般光洁的脸,产生一吻芳泽的念头,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克制住。 “你回去吧,我等着你进家。” 袁野站在一棵大榆树阴影下,看她喊开门走进去,他方兴冲冲地折返,他一路小跑着回到所里,一身热汗,他站在井边冲过凉,躲在寝室里独自沉浸在幸福中。 第五十七章 树欲静风不止 ?!?!袁野听到门外敲门声,他下床打开门,程军进来。 “有事吗?”袁野思忖他这么晚敲门,定然有事要说。 正如他所料,程军说:“所长,我明天走了。” 袁野坐在床沿问:“工作的事定下来了?” 程军靠在窗口下长条桌边,说:“分在金牛乡司法办。” 袁野笑着恭贺:“好事啊!老先生可出力了?” 程军咧嘴一笑,露出他的玉米粒般的牙齿,说:“我跑了几趟,他给我跑?了,到司法局找人,把这个事落实下来。” 袁野想起程小燕,拐弯抹角地问:“老先生现在咋样?” 程军摇了摇头,甚为不满地说:“不是我倒他霉,自从他娶了小嫂子,家里搞得一踏糊涂,小燕和他闹僵了,不搭理他,她书不像着念,整天和社会上不三不四人混,每人能管到她,我家嫂子离婚没和我大老板吵,为小燕子事和他吵了几次,我家大老板当初也是鬼迷心窍。” “老先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袁野只能评价自己的先生,程小燕的事是说不出口的,他随后又说,“老弟,明天我送你。” “我自己去,所长,说真的,这些日子在你跟我学了不少东西。”程军的话里流露出真挚,发自肺腑。 袁野也受了感染,动情地说:“老弟,一个人到一个新地方工作,多看多干少说,长个心眼,??者易缺,??者易污。” “所长,我觉得你干事稳重,对人实在,我想留在山花乡,司法局不让,说我家在这里,不易开展工作。”程军抱憾地说。 “哪块地方都养人,走出去,也许是好事,山花乡人太熟,牵牵绊绊的,束缚手脚。” “明天走,我不打招呼了。” “抽空回来聊聊,这好歹是你的娘家。” “我会的。”程军有些伤感地走了,并小心带上门。 袁野没点灯,在黑夜里眼睁得老大,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陆蓉、程小燕、计秀娟、吴凌云一一在心头沉浮,无论她们待他如何,都曾或正在牵动他的神经,他寂寞的心像一只漂浮不定的小舟,呆停泊在宁静的港湾。 第二天胡进明去县局开会,袁野将两千块钱给他带上,交给刑警队张大,让许正宗到公安医院接受治疗,他早让张书记将许正宗疯了的消息吹到伤者家,他听说老奶奶已不治了,被她儿子抬回家里,等待着她咽气。还好,她家人没到所里、乡里闹,他们大概想到闹是没有结果的,一个光棍是榨不出三两油的,赶上这件事,他们只能怨天尤人。 袁野度日如年等到下午? 骚动的乡村 第 14 部分阅读 侥质敲挥薪峁模桓龉夤魇钦ゲ怀鋈接偷模仙险饧拢侵荒茉固煊热恕?br /> 袁野度日如年等到下午,刚想出门,马小二开着吉普车兴冲冲地来了,他上楼看见袁野便嚷:“老哥,这么长时间也不到市里看我?” “成了大经理,还用得着我看吗?”袁野听说他和马劲飞吵翻了,农贸市场差事撒手不管了,跑到他胞兄江淮汽贸公司里,被总经理的哥哥封了一个售后服务经理的职位,负责起售后汽车修理和美容,他玩了这些年车子,倒也干得风水云生。 “大经理来看我,可带两包好烟让我开开荤?”袁野敲着竹杠。 “什么经理?跟老大混饭吃,你也不去,不瞒你说,我现在也能批发票了。”马小二在市里过得很滋润,人倒显得黑了点。 他拉开小黑包,摸出两包中华烟,往桌上一扔,问:“老哥,乡里马上要选举,你可知道?” “不就是要选乡长吗?跟我也没关系。”袁野不客气将香烟笑纳,淡淡地说。 “跟你没关系,和我有关系,你怎么不关心政治?”马小二又拆了一包中华,打上一支。 袁野点着烟,奇怪地问:“干嘛!你想当乡长?” “乡长我倒想当,就是不够格,我家姑爷在乡里干这些年副职,磨个正不行啊?”马小二忿忿不平地说,“他哪方面能力不够,就是没人。” 袁野有些怀疑,刘晓强好像意思并不迫切,而且他是组织书记,深谙组织程序,这正职不是组织提名,是不能乱来的,违背组织意图,后果很严重。 “我准备替他跑跑,十人联名上去选一下,我打电话给他,他还不同意。”马小二说,“我晓得他胆小,他怕我不怕。” “你怎么想起干这事?”袁野犯嘀咕。 “小姑爷肯定不和我说这事,他们村干部到我那儿喝酒说的,说只要我跑跑,小姑爷能选上,听说又从其他乡调来个副书记,准备当乡长。” “还没来上任,你怎么知道?” “哪有不透风的墙,听说今天就到了,邹书记走,新乡长上任。”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这就是官场规则。”袁野感叹。 “乡里这次选举有戏唱。”马小二又为袁野抱屈,“村干部说你要参加选举,选个副书记、副乡长,一选就上。” “我干我的本行,不淌这浑水。”袁野哪有这门心思。 “你要支持啊!” “我就是支持,也就一票。” “你在村里有影响力,说句话,塘鱼都蹦。”马小二奉承道。 “那是炸药,不是我。”袁野好意提醒他,“你别贿选啊,你拍拍屁股走掉,刘书记不好受。” “我才不干了,我喊一些人吃吃饭,叙叙旧,他们心里有数就行,再说了十人联名也符合选举法,人家外国人选举还用大喇叭喊。”马小二似乎满脑子想法,“老哥吃饭可参加?” “你别喊我,到时候选上了,还说我组织政变。”袁野表明了态度。 “我在市里再请你和嫂子?”马小二夹着包要走。 “你咋啥事都知道,很亏我没干坏事,不然我还跑不掉你手。”袁野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他,喃喃自语。 “别瞒我,我还懒说呢!我怕你沾我巧。”马小二心有不甘,“我说我家姑姑,给你介绍个侄女不好吗?免得你在我跟牛。” 袁野明白了,马梅告诉他的,也许他在外面活动,马梅也是知情者,不过他还不知刘晓强的态度,抽空要去问问他,看他到底葫芦卖什么药。 马小二风风火火开车走了,袁野赶紧抄小路向小山头奔去。 夕阳熔金,晚霞似锦,袁野老远便见她着一身淡蓝色长裙子立在堰埂,看着堰塘的水面发怔,他小碎步跑过去,一脸歉意地说:“临走被人绊住,来晚了。” “我刚来。” “你在看什么?” “晚霞的倒影,真美!” 袁野的眼光从她的脸庞划过,逗留在她脑后的马尾上,马尾系着|乳白的丝巾,扎成蝴蝶状,随风轻颤,像是振翅欲飞。 她转过身隔断袁野的目光,说:“我们到堰闸那边去。” 两个人拐一个弯,便到了水泥闸边,三面环坡,一面迎水,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俩,袁野静静地看着她,她的面孔似乎被晚霞映染,白里透着红。袁野靠近她,揽住她的腰,相互依偎,直到夕阳西坠…… 第五十八章 农贸市场乱了 邹淦金如愿去建设局上任,汪成运顺理成章从乡长变成书记,乡长人选正如传言所说,从七十埠乡调来一个叫解启柏的副书记,代理乡长,升迁的人和他周边的人皆大欢喜,事不关己的人冷眼旁观,迎来送往的酒热热闹闹地喝,喝得大家一团和气。 袁野属于事不关己的一类,连冷眼不及旁观,他忙着恋爱,忙着在刘晓强、马梅夫妇的陪同下,去吴凌云家认门,她的父母见到袁野,模样有模样,身材有身材,甚是中意,女儿工作甫定,婚姻又有眉头,真是喜事接踵而来,门板也挡不住,杀鸡宰鸭地办了一桌,中午吃饭时还请来头面人物吴村长,吴村长在郢子里也是风风光光,谁家有个大事都得他出场,少了他像宴席少了一道大菜红烧肉,他和袁野、刘晓强夫妇坐到一桌不敢托大,为坐上席让了半天,吴凌云的父亲吴忠厚,像他的名字一样的忠厚,酒量不大,被吴村长、刘晓强、马梅夫妇恭维得多喝了两杯,嘴唇发拽,袁野上去挡酒,和吴村长叫板,连端了三大杯,吴凌云和她母亲要阻拦,马梅打岔,悄悄地说没事,袁野酒下肚言语正常,只是脸微微泛红,吴村长扒在桌上,颈巴像被打断了筋,软绵绵的,他婆娘搀他走时,他嘴上拖着涎水,口齿不清地说:“下次――到我家,不――来,看不起――人。” 袁野和刘晓强帮村着将他搀出门,他婆娘劝他们回去,笑着说:“不碍事,今天是喜酒,他多喝两杯,睡一觉就好了,你们忙你们的。” 吴凌云父母在农村,逃不出当地的风俗,家里来人不喝酒,就不陪衬人,客人喝多了,反而显得主人的殷勤,主人也张脸,何况把村长喝倒。村长在这场合喝多了,也不**份,他醒过来,会大言不惭地说,和乡里某某炸,没炸倒他,把我炸倒了。 吴凌云工作落实了,分在市里十二中,待暑期一过,便去上班,她在家闲蹲着,常到派出所走动,联防队员们和她熟了,嫂子、弟媳妇胡喊乱叫,她也笑听着。 每个黄昏,她和袁野相约在小山头,他们踟蹰在弯弯小路,夕阳为他们剪影,月亮和星星为他们见证,有时风儿会将他们喁喁情话,吹进松林,挂在蓬松的枝条上;吹落水里,融化在碧波中。 一日傍晚袁野和吴凌云从所里出来,在乡政府门口遇到了下村回来的计秀娟,她没和袁野招呼,直勾勾地盯着吴凌云,吴凌云在她走远后,奇怪地问他:“刚才那个女孩你可认识?” 袁野坦然地回答:“一个乡政府的怎不认识。” “她看我眼光怪怪的。”她喃喃自语。 “她好奇,在乡里听说我找了朋友,大概想一睹你真容。”袁野说,“她男朋友和我蛮熟的,在南岗镇政府。” 听说她有男朋友,她眉梢阴翳消逝了,袁野暗叹女人对女人是那么敏感,敏感得明察秋毫,袁野没走一大截路,感到裤口袋的传呼在震动,他隐隐猜出发信人,在拐弯处偷偷拿出传呼,屏幕上显示三个字:祝福你。他立马删去,每人有每人新的生活,过去的一页翻过去,就不能再有所留恋,否则伤害的不仅仅是自己。 西瓜秧拉藤了,天早晚变得凉爽,吴凌云带着无限的牵挂上班了,袁野从热恋中抽身出来,胡进明有时会催促他:“还不到市里去看看?” 袁野假作推脱,“老夫老妻有啥看头。” “一坛小菜刚开头,哪能说老夫老妻?” 胡进明以过来人的身份批评他。 袁野便大度地说:“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强求也不行。” 他嘴上是这么说,不值班时也经常溜走。 这天早上,刘建德从街上下来,在值班室遇到袁野,便亟不可待地说:“所长,农贸市场乱了!” “怎么个乱法子?”袁野不买菜,去农贸市场稀巴巴的。 “卖菜的小摊小贩都出来了,固定摊贩也想搬出来,交了摊位费,马劲飞不退钱,他们心痛摊位费还勉强撑着,农贸市场里人少了,我估计他们撑不长,也要出来。”刘建德的兴奋挂在脸上。 程德芹一反常态地附和:“马劲飞心太狠,菜贩子卖三块、两块钱,还要交一块钱卫生费,他们当然不干,跑出来摆,卫生费省了,一个带动一个,零贩子跑光了,农贸市场人气不旺,固定贩子快呆不住了。” “街上人快活,人挤到农贸市场,他们生意淡多了。”刘建德泛着牛眼说,“马劲飞想点子,让工商所人撵,工商所就两个人,打水也不浑,怎么顾过来?街上人还打岔,说工商费也不缺你们的,你管他们在哪儿摆,是不是马劲飞给了你们小手,你为他办事,工商所不敢犯众怒,睁一眼闭一眼。” “摆摊不是我们的事,我们不掺和,按说马劲飞在外面跑过,见过世面,怎么小手小脚的?”袁野有些看不懂。 “他把房租、固定摊位费收上来,往兜里一插,三把火枪轰不出一分钱,农贸市场雇的几个人,全靠卫生费发工资,卫生费当然收得高。”刘建德分析得头头是道。 贪婪是人的本性,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可惜已晚,袁野思忖他也是小精明、大糊涂的人,趁农贸市场生意兴旺,门面卖掉,农贸市场交给政府、工商,他钱赚了还捞个好,收费将人撵走了,农贸市场门面房卖不出,岂不搬起石头打自己脚,从长远目光看,他还不及马小二识大体。 袁野怕他们搁不住话,没往深处说,搭个顺便车到街上,在农贸市场转悠一圈,果然冷情许多,流动的摊贩顺着主街门面摆,房主不吱声,农贸市场前景不妙。 袁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信用社对面的猪肉案秤肉,他猛地一怔,许正宗!他回来了,一想也正常,两千块钱熬不住两个月花费,他出院了,还是那副老架式,挎着一个篮子,卖肉的师傅将秤拎得高高的,秤杆往上翘,许正宗还是不放心,伸长脖子瞅着秤上的星,师傅将秤晃到他眼前,待他确认后缩回脖子,方笑着将一团拳头大的肉扔进他篮里,又拖出一条肥膘肉,拎起剁刀,啪的一下斩下去,雀屎般一小块应声分离,他恩赐般丢进篮里,许正宗呕出口袋里钱付完账,乐滋滋地向四周瞄着,不料和袁野照了面,他笑容顿时凝固,恐惧水花般地在脸上扩散,他似乎又见到那冷森森、黑洞洞的枪口,挎着篮子跑得飞快,像一条被追打的狗,跑了一段路,他回头看看,见袁野没追上来,喘着粗气冲冲地走。 猪肉案的师傅看到这一幕,在围裙上擦了擦明晃晃的手,向袁野龇着嘴笑,袁野点了点头,慢慢地往回走,一路上和熟悉的人打着招呼。 袁野走回派出所,刚要上楼,张侠从户籍室撵出来,喊道:“所长,乡里政府办通知你下午三点钟去开会。” 袁野顿足问:“可说什么事了?” “邢主任在电话中说是研究农贸市场事。”张侠补充道。 哦!袁野明白是怎么回事,看样子马劲飞急了,想让政府出面干涉,可摊贩能听政府的吗? 下午袁野准时到乡政府,办公室邢主任看到袁野,便让他到三楼会议室,袁野去的不早不晚,工商所朱所长已到了,主持会议的汪书记在主席台一脸严肃地就坐,袁野在后面找个不显眼的座位坐下,和周边的人打着哈哈。 乡政府迟来的人像活泼的鱼儿,还在陆陆续续地进,等会议室里座无虚席,代理乡长解启柏坐到汪书记身边,汪书记打了嗓子,宣布开会,解启柏主讲,袁野思想开着小差,隔三差五地听了几句,大意是县有关领导很重视,农贸市场是招商引资的项目,不能刚开业就管理无序,要引导商户进农贸市场,明天早上六点钟准时行动。 解乡长说完,汪书记强调了两句,像战前动员严明了纪律,然后宣布散会,一阵桌子板凳碰撞摩擦声,参会人作鸟散状,袁野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讪讪在后,但还是没躲过汪书记锐利的目光,他在二楼楼梯口守株待兔,对袁野说:“派出所明天早上要全家上啊!” 袁野慨而慷地答着:“书记,我们准时到点。” 汪书记满意地转身而去,袁野溜回派出所,向所里人传达乡里的指示。 第五十九章 事与愿违 天麻麻亮,贩鱼、贩鸡、收虾的散兵游勇般地卡在路口,就地收货,几家早点摊最早出摊,架柴的炉火被拨得兴旺,哔哔啪啪地冒着火星,从乡政府那头开出一哨人马,嘻嘻哈哈地向山花街上进发,街上喜欢早起的人已敞开门,家里明亮的灯光透到街上,街道像被谁胡乱地划了斑马线。 小山乡街上的商户和当地干部混得厮熟,难得见他们大清早吊儿郎当地游荡在街上,带着新奇招呼、寒暄、一探究竟。 “书记,来这么早有事啊?” “老表啊!你们乡政府人怎么都来了?” 三、两流动小贩刚在路边放下篮筐,干部们一拥而上,连说带劝地将他们赶到农贸市场,小贩瞅话头不对,不敢违逆,一边走,一边犯迷糊:“怎搞的?这里不给摆啊?” 因为领导没给标准答案,执行的便随意发挥,有的说影响交通,有的说市场统一管理,还有的说在农贸市场好卖些。 天渐渐地亮了,上街赶集的人渐渐多了,街上人也在纷纷攘攘中明白过来,乡干部起大早原来是为了农贸市场生意,他们怪干部多事,阴阳怪气的话顺嘴甩出。 “我说你们乡政府人可是没事干,管起摆摊子来了。” “我看你们可是天天早上来!” “没事你们回去刷刷土地头。” “马劲飞给你们多少钱,你们这么尽心!” 干部们听着、受着,反正说的是你们,又不是单个的我,何必上去口舌之争。 一群年青人在汪书记带领下,斗志昂扬地去抬市场甬道外侧的长条桌,桌子的主人李老头并不领情,甚至肝火大发,“凭什么不让我摆,就让他一个人收钱,不让我们活。” 他的声嘶力竭像放了个屁,谁也不把他当回事,他扑过去死死地揪住桌子,为了增加桌子的分量,他将自己磨盘般地压上去,小年轻们没硬抬,围着桌子七言八语,汪书记拉着李老头衣襟规劝,他扒在自家桌面不屈不挠,局面虽然难堪,但还不至于发展到武斗,袁野一旁从容地观望,觉得李老头舍身护桌也有他的小道理,这张桌子放在大炉边,专门用来摆放盛点心的盆儿、碟儿,桌之不存,盆儿、碟儿焉附,何况他身后的两间相通的房子,已整齐地摆放四张大桌,门口是炸点心的场所,房里是用餐的地方,把外面的炉子、桌子搬到农贸市场,岂不乱了套。 李老头带头闹起来,本来零散的商贩心里就堵得慌,也变得言不听计不从,撵也撵不走,街道两旁固定摊贩门都开了,他们明里暗里怂恿着小商小贩抗争,爱生事的人专瞅人多的地方挑唆,唯恐乱的不够;袁野四处穿梭,对火爆的场面适时地降降温,对生事的人拍拍肩膀头,暗示我已注意你了。 汪书记放弃了无谓的劝说,在拐角处和解乡长碰了头,两人合意集中优势兵力,在李老头哪儿突破,乡里的干部、工商所人员开始集结,袁野带着他的兵在外围警戒,汪书记一声喊:“抬!” 七、八个棒小伙呼地一下抬起桌子和桌上的李老头,顺着甬道的慢坡,势不可挡地冲下去,李老头扒在桌上,人不敢放,两只腿胡乱地蹬,像是一只在油锅里挣扎的螃蟹,四周的群众嗷嗷地起哄,又忍不住地笑,笑得肚肠都打皱。 李老头和他的桌子被丢到农贸市场拐弯处,抬桌子的人一哄而散,脸上写着胜利的微笑,李老头想抬回桌子,桌子太长太沉,一时也搬不走,骂骂咧咧:“强盗,土匪。” 乡政府的人在取得小战役的胜利后,又集中力量开始各个击破,一场追逐战又拉开了,小商小贩被撵下去,又溜出来,大家像是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农贸市场乱成一锅粥。 李老头的援兵到了,他是农贸市场坐梗队梅子队的村民,老队长解绍定领着队里二十多条汉子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本来解绍定就窝着火,乡里征地盖农贸市场,他二话没说签了字,乡政府将地皮让给马劲飞,他私人盖私人卖,而且房子卖得老贵,群众抱怨他地皮费要少了,凭什么让他马劲飞占大便宜,农贸市场开业,生产队群众提个蓝卖个鸡、卖个菜,还要交卫生费,群众越发的不满,正想生点事、找个茬,从政府跟再要点钱,终于逮住好机会。 老队长手一挥,七八条汉子没费事将李老头的桌子物归原处,汪书记想找山花村书记做工作,山花村书记脚底抹油溜走了,汪书记只得亲自上阵,和老队长交涉,老队长振振有词:“农贸市场是你乡政府的,我们没话说,群众吃点亏就算了,现在变成私人的,我们要求地皮重新丈量,多余的土地必须给予土地补偿费,不然农贸市场不要开业。” 汪书记心里亮堂得很,当初征地按承包田亩算的,塘、埂、沟、坝不在内,现在推平丈量,实际亩数大大超出,他不敢答应只好回避,说:“农贸市场是政府的,只是委托马劲飞管理。” “凭什么他管理,土地是生产队的,我们不能管理吗?” “给失地农民安排就业,也是政府的职责。” “马劲飞个人收费可合法?” 生产队人物嘴都起了腔,汪书记晓得事情复杂化了,态度软下来,说:“农贸市场我们先给它正常营业,生产队有意见可以到乡政府谈。” “事情解决好了,农贸市场开业也不迟,这些年没盖农贸市场,山花人吃饭也没吃到鼻孔去。”老队长态度强硬。 汪书记知道自己直接对话,乡里就没周旋余地了,眼光示意土地所金所长,金云准上前将老队长拉到一边,和老队长商谈,老队长不争不吵,咬着自己的理不松口,两人明白谁也说服不了谁,废话讲了一大堆。 山花集市是露水集,太阳当头,集市上的人便慢慢地散去,剩下的都是固定摊位,乡里干部忙碌得一大晌,饥肠辘辘,见带队的领导激|情不在,三三两两自找摊点填肚子,统一行动无疾而终。 汪书记憋着一肚气回乡政府,临走时指定财政所周所长、土地所金所长负责和梅子队接洽商谈,这农贸市场当初承建,他就没参与,邹书记交给刁人大负责的,现在倒好,邹书记升迁,刁人大被免职,吃香的喝辣的没自己份,麻烦来时,自己一手捧,马劲飞也不是什么好鸟,大钱赚到手,小钱不松手,抓着乡政府当初承诺不放,还找县里个别领导压着,他不想插手农贸市场管理,本来这是工商的事,只是屈于上面的压力,才组织这次统一行动,群众提出土地费新的要求,他是万万不能答应,总不能乡政府亏本,让马劲飞赚钱,你县里领导不是压吗?你出钱!自己不能上去反映,让群众上去反映,上面追查下来,谁屁股有屎,谁自己去擦,汪书记到乡政府门口,已拿定了主意。 袁野见汪书记撤,便和联防队员们挥挥手,让他们自行散去,刘建德抱怨:“连个早饭都没人管。” 程德芹一旁杠他:“汪书记在,你怎不说?” “他嘴撅都能挂粪桶,我去找抽啊!” 刘建德倒识实务。 程德芹和刘建德又合议去敲张侠的竹杠,张侠脸薄回不住,一讲便成了,他喊袁野,袁野说:“你们去干吧!” 袁野喊住刘晓强,笑着说:“怎样?乡政府偷鸡不成蚀把米,老百姓找你们要土地补偿费了。” “这不是我俩考虑的事情,你见到我这个媒人,怎么老是无动于衷,有些话说明了不好。”刘晓强拍拍肚子。 “肚子痛,我还准备请你吃肉丝面,拍马屁又拍到马蹄上。”袁野装不懂。 “既有这个心,我忍口吃点。”刘晓强一副勉为其难贼脸。 两个人晃到韩嫂的小吃部,都觉肚子确实饿了,袁野让韩嫂在肉丝面里加了荷包蛋,连汤带水地吞下,方打住馋头。 第六十章 余波未了 下午梅子队十来位村民在老队长解绍定带领下,声势浩大地进了乡政府,周、金两位所长在小会议室接待了他们,双方互不让步,吵得一塌糊涂,办公室邢主任为防不测,给派出所去了电话,胡进明接过电话,征求袁野的意见,袁野说去看看,胡进明不放心,建议他带两个联防队员去,袁野不以为然,说:“这事我一个人去行。” 他不想造成群众误会,人去多了,群众逆反情绪严重,他串门似地到了小会议室,赶上群众堵门不让周所长出来,解绍定是个老江湖,正不急不缓地说:“周所长,你不能走,这个事情呆有个说法。” 周所长像是血压升高,脸红气喘地说:“我讲你们也不听,你让我给什么说法?” “不是我们不听,你说让农贸市场正常营业,我们也不是不答应,我们要求先重新丈量田亩,你没未答复。”解绍定一板一眼地说的同时,还向袁野笑着点了点头。 “乡里和你们生产队已签过协议,让我来说重新丈量、重新签,我没这个权力。”周所长搪塞道。 “你蹲点在我们村,我们群众有事,不找你找谁,乡里安排你和我们谈,如果你说你不能当家,我们去找汪书记。”解绍定抓住话柄,将他的军。 周所长哑口无言,他当然不能怂恿他们去找一把手,也许一把手正在办公室听音,解绍定见他不表态,手一扬,作势带群众往书记办公室去,袁野迎面挡住,他拉了解绍定手臂一把,说:“老队长,我俩出来说说。” 解绍定伫足,眉开眼笑地说:“不是要逮我老头子吧?” “我逮你去干什么?派出所又不缺烧锅的。”袁野开着玩笑。 “老队长在家一天两顿酒,逮进去把他酒戒掉。”一个壮壮的中年汉子幸灾乐祸地说。 “讨你这好口气,大美子啊!”解绍定乜了叫大美子的人一眼,不满地说。 “怎样?老队长!时间干长了,又不退休,影响人家进步。”袁野打趣道。 “我好不容易干这么大官,能随随便便让给他,当官真不样,我昨天在田上,我家老婆子喊我:绍定,回来吃饭!我就没听见,她一声老队长,我立马回来了。”解绍定风趣地说。 一屋人哄堂大笑,紧张不快的气氛被笑声冲淡了,袁野拉着老队长到隔壁办公室,问:“老队长,你和周所长吵什么?” “周所长在我们哪儿蹲点,我们是熟人生吵,故意吵给乡里领导人看看。”解绍定狡黠地眨巴着细小的眼睛。 “上一届领导定的事,周所长就是想做主,不经乡里研究,也作不了主。”袁野劝解道。 “我纸糊灯笼,心里明白,盖农贸市场是好事,我老头子也支持,不然我也不会签字,不是刁人大倒了霉,我还说他坏话,他屁股坐歪了,把农贸市场交给马劲飞个人,一间房子盖成功,可花到一万块钱,他卖三万五,不都是卖我们地皮钱吗?这我也不讲,人家弄到钱是人家本事,他在农贸市场还雇人收费,连我们社员卖个菜都要交钱,鼻子竖得比脸高,我看不惯,你会要钱啊!我也要钱,我要的钱是天经地义,到哪儿都站住脚,不像他黑收钱。”解绍定恨恨地说。 “这事急不得,乡里会研究的,你不要吵,把群众意见集中上来,搞个文字交给周所长和金所长,看乡里怎么研究。”袁野建议道。 “我晓得吵没有用,不吵没人把群众当回事,我不给你为难,马上带社员回去,乡里不给答复,我们到县里去反映,我不相信没说理的地方。”解绍定看得很清楚。 袁野笑了,打住这话题,问:“老队长,你那个狗獾子可给我留着?” “狗獾子哪留住,变成屎都肥了田,只要你去,我那儿还有两只跑兽,蒸一窑碟,我再捞点鱼,喝酒菜还是有的。”解绍定眼笑咪成一条线。 “老队长,给你一讲心痒痒的,可今天不能去,你带人到乡里来,我跟着你去喝酒,好像我们是一伙。”袁野吧嗒着嘴说。 “理解,等两天老头子来请。”解绍定知趣地说。 他返回小会议室,将二美子等两人喊出来,在走廊叽叽咕咕一通,又折回去。 “你俩所长在这儿,我们等两天来乡里讨信,再不给我们答复,我们到县里去。”解绍定下了最后通牒,带着群众一窝哄地下楼,楼梯道一片杂沓声。 周所长见群众散了,在会议桌敲敲黑壳笔记本,似乎本儿落上灰,走到门口向袁野诉苦:“农贸市场是工商的事,乡里非要抻头,管出事了没人管了。” 金云准在后面说:“周所,你和领导汇报吧,我有事找袁所。” 袁野随同金云准到了楼下土地所,他瞅着金云准问:“有事啊?” “没事,我懒去汇报,讲真话,不对领导脾气,领导不爱听,顺着领导话讲,老百姓不干,不如放屁。” 金云准说,“这事非要闹到上面,上面发话,土地重新丈量,其实量不量都那回事,老百姓早就拉过皮尺,现在就是谁掏钱事情。” “袁所长,你在这儿,书记找你。”邢主任忽然闯进来。 金云准笑了,说:“这好事跑不掉你。” 袁野摊着手说:“叫我上去,我也没点子。” 袁野上楼,汪成运还在他原先的房间办公,只是门楣上挑出的硬塑招牌换成书记室,他见到袁野很客气,忙着给他泡水,袁野受宠若惊地说:“刚在下面喝过。” 汪成运说:“农贸市场的事你还要做做工作,县里很重视,李贵生副县长打电话过来。” 袁野装憨装痴地笑,不吱声,管他什么李县长、王县长,和我没关系。 “这个挑头的解绍定,你找他谈谈,吓吓他。”汪成运轻巧地说。 袁野心里道:吓吓他,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拿什么去吓吓他。他没去顶他,只是说:“我刚才和他谈了,让他不要到乡里闹。” “不到乡里闹还不行,农贸市场开业他不能在里面捣乱。”汪成运得陇望蜀地说。 “他们说土地补偿事情,我也搞不清。”袁野试探书记的态度。 “补偿都补偿过了,哪能再补偿。” 汪成运不愿触及问题实质,袁野也就一旁敷衍:“我看到他再和他谈谈。” 至于谈成谈不成,就不是我袁野身上的事。 “只要他不里戳外捣,事情没那么复杂。” 汪成运话未说完,桌上电话清脆地响了,他眉头皱成“川”字形,不耐烦地拿起电话,听了片刻,言表不一地说:“谢谢你了,这两天我肚子不舒服,我就不去了。” 那边电话似乎不依不饶,他又说:“不要领导打电话,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我到时和解乡长一道来。” 他放下电话,当着袁野的面骂:“什么鸟人,吃饭也搬县领导。” “县领导真重视,就把土地费用解决。” 袁野出着馊主意。 “老弟啊!上面只会压,哪会真体贴下面,事情出来,他们只要不讲岔子话就行了。” 汪成运气愤难平地说,“我们就这么定啊!” 袁野不知定什么,但还是毅然地点头离开,他刚到派出所,刘建德从值班室蹿出来,说:“所长!电话。” “谁的电话?”袁野有些警觉。 “马劲飞的!说找你有事。”刘建德倒很兴奋。 说鬼有鬼,袁野小声地问:“你没说我在所里吧?” “我说没看到你,他让我上楼找找。” “说我到县局去了。”袁野见刘建德一脸困惑,说,“农贸市场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刘建德牛眼眨了眨,明白过来,在值班室大声地叫:“所长到县里开会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哪晓得。” 袁野在胡进明的办公室和他碰了头,说了下午乡里的事,提到马劲飞请客,胡进明不爽道:“把我们当讨饭的,出岔子就想起我们。” 袁野说他不想和马劲飞照面,出去溜达溜达,胡进明意志坚定地说:“我晚上回去,就是他来,我也不去,我没喝过酒啊?” 袁野胳肢窝夹本书,抄小道到小山头,寻个向阳的山坡,席地而坐,太阳正西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六十一章 又是新鲜事 日头一步一步地堕落,最终不可救药地坠入云层,月亮静悄悄地钻出来,一张惨淡凄冷的脸。 袁野不是高洁的蝉,不能餐风饮露,从小山头下来,倒像只觅食的野狗,在山花街上游荡,他看见好再来门头闪烁的电珠,拿定了主意,书揣进裤兜里。 楚经理听见有人进来,从柜台抬起头,见是袁野,形单影只,大嘴一龇,说:“你来迟了,金所长他们喝起来了。” 袁野一听此话,料定金云准在里面,楚经理以为他是他们叫来的,还未等他打听金云准和谁在一起,这家伙从东边包厢探出红扑扑的肉脸,“老楚啊,肚片汤还没炖好,你不是猪现杀的吧?” “干活就想起我,喝酒把我撂到一边。”袁野一旁挖苦道。 “哦!你从县局开会回来啦?” 金云准瞥见袁野,新奇地问。 “你以为我是柳树啊,往哪儿一插就生出根来。”袁野知道他找过他,不然他也说不出县局开会那当档事,联防队员们在所里对他的话执行得倒是坚决彻底。 “不愧公安老蚂蚱,想找你时,打着灯笼找不到,想躲你时,藏着捂着都躲不掉。”金云准话带讥讽。 “这就对了,学雷锋,恁是没人看见;干坏事,身边尽是公安;横批:不服不行。谁让你就是这个命。”袁野和他说笑着进了包间,嗬!一桌都是故人,南陵村书记、村长、营长、会计四大员,外加工商所朱世仁。 朱世仁自那次挨揍,许久没和袁野同桌,今日猛然一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一闪而逝,他笑着嚷:“袁所,我们喝了一杯,你来迟要补上。” “喝不?,又不晓得等我,我还没找你麻烦。”袁野笑着回击,又掉脸向陈永柱书记问;“书记今儿怎抽出时间?” “山里你们不去,想见你们难啊!” 陈永柱书记已完全谢顶,变成光头,他撇着油沫沫的嘴说,一副委屈模样。 袁野端起刚被营长斟满酒的玻璃杯,和书记手中的杯碰了一下,戏说:“书记果然是书记,党性强,不讲假话,头发真想掉了。” “袁所讲不对,我们书记一到秋天就落毛,春天重发。”营长陈永福和光头书记是家门兄弟,开着老大哥的玩笑。 “就你会讲,我听着也舒坦,到冬天我还换皮?。”光头书记一口吸了一大截,似乎杯里不是烈性的酒,而是冷饮类汁水。 桌上人开怀一笑,过后各找对象,碰杯饮酒。 “金所长,我们手续搞快点,廖和尚把工程队都找来了。”陈永福一边夹菜,一边催促。 “你动工就是的,我今天打电话到土地局,局里已批了,明天我把批文讨回来。”金云准说过,端杯和袁野小酌一口。 “书记有什么大动作?”袁野瞄着光头书记问。 金云准抢过话头说:“南陵村来个冯大和尚,要在千山投资盖个大庙。” “千山不是有个白云寺吗?” 袁野对千山也不陌生。 “那个小庙准备扒掉,要在旧址重盖。”光头书记手指掴着,豪情万丈。 “这大和尚什么来头?”袁野有些好奇。 “在九华山剃度的,是我们县里佛教协会副会长。”陈永福歆慕地说,“他五几年还当过副乡长,后来被划成右派,他出家了,他原来有老婆,出家老婆也不认了,现在还带个女居士,和他都住在庙里。” 朱世仁笑眯眯地猜度:“你们以为和尚都不吃腥,他们两个孤男寡女住在庙里,憋也憋不住。” 光头书记倒是胸怀宽广,大度地说:“管他干什么,他只要把庙盖起来,我管他和谁睡。” 村长黄荣贵向来胆小谨慎,提醒道:“书记,冯和尚让我们帮他赊材料,我们不能答应。” “他还能把庙搬跑掉啊?”书记酒意正酣,不以为然地说,“讲好过,功德箱两把锁,我们村不到场,不准他? 骚动的乡村 第 15 部分阅读 村长黄荣贵向来胆小谨慎,提醒道:“书记,冯和尚让我们帮他赊材料,我们不能答应。” “他还能把庙搬跑掉啊?”书记酒意正酣,不以为然地说,“讲好过,功德箱两把锁,我们村不到场,不准他开。” “投资多少钱?”袁野问身边的陈永福。 “他说要投资两百万,让工程队先垫资,我们村帮他在四周赊材料。”陈永福说。 “你们要注意,不能让他套进去,你们这个庙比乡里农贸市场还复杂,农贸市场不管怎样,乡里没出钱,群众现在操,也操不出大明堂,你们出面赊材料,到时候和尚没钱,你们跑不掉,人家找你们要钱,你们拿啥还?”袁野怕书记一时抹不开脸面,开玩笑地说,“跑掉和尚跑不掉庙,庙搬不走,书记就当大和尚,连头都别剃。” 陈永福开心地说:“冯和尚走了,来个陈和尚,我们把女居士扣着,陪我们陈和尚。” “你讲不到三句正经话,老大是这样的人吗?” 光头书记瞪着眼问。 “靠不住,男人这方面要靠得住,母猪能上树,人家女居士四十岁,不干活,生得又年轻,老大现在没事就喜欢往庙里跑,以后庙就是你的,你也不要跑了。”陈永福继续逗他。 “别扯没用的,就是我有想法,你家嫂子也饶不过我。”光头书记脸微微泛红,不知是酒意上来,还是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他提杯邀请道,“袁所,你哪天陪金所过去,见识见识这冯和尚,看他是哪路神仙。” 袁野见自己的话入了他头脑,举杯说:“一面之交,谁也说不准,既然村里出了地皮,他有本事他盖,经济不要涉入,盖成了,庙在你们地盘,利益共享,盖不成,你们也没损失。” “袁所考虑事情周到,你们要慎重,不能把好事变成坏事。”金所长收敛了笑容,郑重其事地说。 “你们领导关心,我们哑巴吃黄豆,心里有数,来!一起喝一杯。”光头书记并不糊涂。 “你俩心心不知他心,书记当不成大和尚,耽误了人家女施主,是罪过。”朱世仁乜了光头书记一眼说,包厢里又是笑声涌动,书记罚朱世仁端起了杯,大家共同喝了一下。 撇开和尚的话题,金所问朱世仁:“春晖讲小丫头啦?” “本乡的,在街上学裁缝,丫头得人喜欢,我和春辉他妈到她家上过门,我家地方大,给了她一间房,省得她两头跑,开过年,我把他俩事办了。”朱世仁脸乐得像一朵花,得意之情溢于眼梢。 “我没听春晖讲嘛!”袁野有些纳闷,看不出春晖还有几分深奥,晚上值班还规规矩矩在所里呆着,不像是热恋中的人。 “说明你这领导不关心他。”金所长臭他道。 “他怕他,不敢讲。”朱世仁替袁野打着掩护腔,又笑着夸口,“丫头懂事很,看我酒喝多着去家,把茶送到手上,我以后退下来,让她顶,媳妇胜过儿。” 南陵村干部都忙着恭维他,劝他的酒,他嘴上说不能喝,还是来者不拒,袁野隐隐有些担心,这担心是说不出口的。 金云准附耳向袁野说:“我听说乡里为农贸市场还要组织行动。” 哦!袁野惊叹地望着他,金云准又说:“梅子老百姓请人写告状信,估计这两天要到上面去。” “这事只有闹大了,才能解决。”袁野也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们两个领导商量什么?也不喝酒。”光头书记责怪道。 “喝!”两人答应着,接连围攻书记,书记叫道:“讲话得罪人啊!” 酒饭后,南陵村干部结过账,叫了一辆三轮车,要顺便捎袁野和金云准一段路,两人都推辞道:“喝过酒晃晃,人舒服些。” 他们也不再客气,随车西里哐当走了,朱世仁步履踉跄,斜着眼和袁野、金云准告辞,金云准笑着感叹:“他回去又要磨人了。” 第六十二章 最丑陋的一幕 小街夜色如水,袁野在乡政府门口和金云准分手,一个人踱到拱桥处,坐在桥栏小憩一刻。 天湛蓝湛蓝,像一望无际的大海,月亮不带一丝铅华,停泊在大海间,那月亮旁的一抹白云,在光的透射下,像是海滩上如银的细沙,或是美人沐浴散落的纱裙;月下的江淮丘陵高低分明,像是一幅立体感很浓的画,一片一片的稻田起伏着穗浪,蜿蜒的潜南河停止了流淌,玉带般地横陈在稻田间,派出所一河相隔的毛狗墩茂林修竹,在风的摇曳下,舞姿弄影,乡村的夜美丽而充满诱惑,虫儿不甘寂寞,在草丛处、土堆边、荒埂下独自弹奏,惹得的村庄看门狗骚动不安,时不时地吼出几声。 朱世仁常年的喝酒让他对酒产生依赖,这水一般的液体注入身躯,他血脉贲张,内心的魔鬼像逃出囚笼,蠢蠢欲动,他想寻觅一去处,发泄原始的**,山里的风气淳朴而自然,没有货币的温柔乡,偶尔的偷鸡摸狗,要有合适的氛围、愿意被偷的主,他找不到梦想的氛围、梦想的主,歪歪倒倒地摸到自家门口,他拍打着门,口齿不清地喊::“开门!我――回来了。” 他话音不大,左右隔壁邻居依然可以听出是他在叫门,有人会在屋里说:这家伙又喝多了。谁也不以为怪。 门开了,他喃喃地骂:“老不死的!这么磨!” 他嗅到一缕淡淡的香味,乍遇灯光,他感到刺眼,他眼儿眯着,迎面是未过门的儿媳的那张水葱般的脸,他醉了,醉得不省人事,醉得丢下礼义廉耻,一头栽进她的怀里,脸儿偎依那翘生生、温柔柔的胸部,殷桃是未见过世面的农家女儿,山花乡便是她的天,那见过这阵势,心儿怦怦跳,脸儿羞得通红,她闻到刺鼻的酒味,婆婆不在家,看女儿去了,春晖在派出所值班,就她一个人,公公喝到这份上,怨也没用,少不得尽点孝道,她扭身搀着他,用脚跟带上门,一步一移,连拖带拽着,将他死重的身体弄到他的床上。 朱世仁死猪般躺在床上,嘴里哼哼唧唧,她抽身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才发觉自己的胸部湿乎乎的,一摸,黏黏的,肯定是公公的口水,她脸盘发烧,想他酒多了,也不知做了什么,何况他平时待她不错,家里有好吃的,尽往她碗里捡,新衣服也隔三差五地买,他还向她许过愿,他退下来时让她到工商所上班,她以后用不着像师傅一样,一年没个歇时,裁缝辛苦而又没有工商所上班体面。 “殷桃啊! 殷桃!”公公在隔壁喊她,他一定口渴了,在家时父亲酒喝多了,也是这样喊她,只是父亲一年难逢一回,庄稼人哪会天天有人请,不像公公,自个儿不掏钱泡在酒里,婆婆在家时,伺候他也过勤,她不在时,轮到她了。 她连忙到堂屋,端来公公常用的茶缸,又从厨房拎了一瓶水,茶缸里有半缸冷茶,她兑上开水,将茶缸放在他的床头柜上,他眼瞅着她,眼里有一团火,让她有些惶恐,他挣扎着翘起头,刚抬到一半,又咚地一下砸在墙上,像谁扔了块石头。 他哼了一声,吐着浓浓的酒气说:“殷桃啊!我看你就像我丫头一样。” 他似乎并不糊涂,话儿也不差。 她屁股挪到床帮,胳膊穿过他的脖子,单起他的头,他的脖子像被谁拧断骨头,只连着一层皮,头在墙上放不住,软绵绵地搭在她的肩胛,她无奈只得任其靠着,将茶杯端到他嘴边,他咕嘟咕嘟地喝着,像是牛饮水,一缸水不经喝,顿时只剩茶末,她把茶缸放到柜头,准备放他躺下,谁知他攥住她的手,攥得死死的,说:“殷桃啊!我对你可好?” 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疑心他是否真醉,支吾道:“我去倒水。” “你以后想要什么,大给你买。” 他胳膊像铁箍勒在她的腰上,她想脱身,挣不开,他酒喝多了,力气足;想叫人,叫谁呢?这家中只有她俩,喊外面人,哪算怎么回事,她以后在山花街还能露脸吗?她等待着,期盼他酒劲过去。 “你这么懂事,大喜欢你。” “你身上这么香!” 他说着疯话,她没搭理他,他的手已不安分了,从她的大腿摸到胸部,他的掌心很热,摸得她浑身像脸儿一样的滚烫。 他得寸进尺,一只手掀开她的衣服,像蛇儿扎进草丛,在她的细腻的皮肤上滑行,她阵阵颤栗,起鸡皮疙瘩,虽然她和春晖也偷过一回,他是那么亟不可待,那么的粗鲁莽撞,留给的她心中只有撕心裂肺的痛。 他的手滑到她的*,难道……,她的大脑像缺了氧,一片空白,她改口哆嗦地叫他大了,“不能!” “丫头,别怕!大会疼你的,你看你身上这么热,穿那些衣服干什么?” 他的手不断地*,她觉得自己像个面团,在他的手里渐渐地被揉熟了,她有了反应,这种反应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尽管羞耻像一只虫儿啮食着她,她身体产生一种罪恶的受用。 她像一堆晶莹的雪,终于在烈日的照射下,化成一滩水,她记不清自己怎么躺在床上,她只看见自己像个粽子,被他一层层地剥开,露出洁白饱满的**,有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那里面放射着邪恶的火,炙烤着她全身的每一处。 什么人伦?他早将它丢在一边,她是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她是他垂涎已久的猎物,他的计谋成功了,这个猎物变成一只顺从的羔羊,等待他的享用,她是那么新鲜、娇嫩,捏一捏,似乎能捏出水,在享用前他要好好地戏弄她,像猫食用老鼠一样,不慌不忙、不疾不缓,他饱含激|情地施展他的经验,他要变成她的鸦片,明知他是邪恶,而又不能割舍,他要占有她,长久的占有。 她在他百般诱惑下,脸儿潮红像喝了酒,她的双腿搅动,?着被子,嘴里发出痛苦难忍的呻吟,他得意地笑了,扑上去…… 朱春晖兴致勃勃地回到家里,袁野让他回去的,说晚上没事,让他多陪陪对象,传呼开着,有事再叫他。 他怕惊动他父母,蹑手蹑脚地进了屋,穿过堂屋,他走到廊沿,见殷桃和父母屋里都亮着灯,殷桃房门开着,他探头一望,没人,这么晚了,她到哪儿去了?他有些纳闷,隔壁父母屋里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他平时见到父亲像见到阎王,不敢作声,走到门口,还好,门没带紧,裂着一条缝,他透过门缝往里窥视,世间最丑陋的一幕浮现在他眼前,父亲精赤着身体扒在殷桃身上,屁股一陷一耸,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殷桃并不反抗,两腿成八字形,吱吱歪歪地叫着,快活地浪着。 他热血灌顶,气乎乎地奔到厨房,抄起一把菜刀,赶到门口,他想冲进去,残存的理智和对父亲一贯的畏惧让他驻足,砍谁呢?那是他的父亲,他踏进去一步,他和他父亲关系彻底完了,他父亲还会认他这个儿子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从此终结,他在山花乡还能呆下去吗?他气愤、悲怆、绝望,甚至有点歇斯底里,父亲的形象在他心头轰然倒塌,他要报复,这个沉默寡语的青年恶狠狠地打定主意,脸上浮出狰狞的笑容。 这个畜生倒是得意,嗷的一声释放了他身上多余的能量,鳖般地爬在她身上,喘着粗气,他从那具自己曾无限留恋的**上翻下来,恬不知耻地靠在墙上,*着,吊儿郎当着,殷桃呢?像死过去,这女人真是个贱货,那晚和自己做时,还推三阻四,他霸王上弓后,她泪水盈盈,害得自己心慌意乱,原来都是装的,他瞧着她那副白花花的身躯,恶心得要吐,他把刀送回厨房,悄悄地出了门,房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察觉。 朱春晖一阵风地回到派出所,他在大铁门跟擦净泪渍,泪水什么时候流下,他没觉得,泪水冰着脸时,他才晓得。 大铁门发出哐啷声,惊动了袁野,他从楼上房间出来,见是朱春晖站在院里,奇怪地问:“你不是回去了吗?” “我没带钥匙。”朱春晖哽着嗓子说。 “你家不有人吗?” 袁野有些不解。 “他们睡倒了。”朱春晖一边答话,一边钻进值班室。 袁野有些狐疑,见朱春晖不想说,也不好穷追不舍,这毕竟不是工作上的事,也许各人家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返回房间。 第六十三章 民意不可欺 辗转反侧一夜,朱春晖从值班室出来,眼睛落了窝,眼圈像夜总会小姐,抹了层锅烟灰,他向袁野请假,理由冠冕堂皇,看望师傅马小二,袁野瞅他神情黯然,便满口答应,朱春晖未从家过,在派出所门口蹬上了班车。 这一天,袁野接了乡政府办公室两个电话,内容截然相反,上午的电话是:乡里为农贸市场的事,明天再次组织统一行动,请派出所参加。 袁野听此通知,心领神会,入木三分,他私下认为是马劲飞的饭局起了作用;政府的很多行为是在会议上研究的,研究的内容往往是饭局中定的,饭局和会议是鸡生蛋、蛋生鸡的关系,谁先谁后,就连圣贤的哲学家也说不清、道不明。 他在电话中问办公室邢主任:“不开战前动员会啦?” “再开有啥意思?寡妇嫁人上轿子,又不是头一回。”他在那头笑得意味深长,袁野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些遗憾。 傍晚邢主任又打来电话,说统一行动取消,袁野很是诧异,问:“寡妇不想嫁人啦,现在是新社会,不提倡立贞洁牌坊。” “计划不如变化,我还要通知其他人,不和你聊了。”邢主任挂断了电话。 袁野带着疑问彳亍到刘晓强家中,刘晓强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吃饭,马梅客气地问他:“可吃过了?” 袁野说:“食堂三顿早,吃过了。” 刘晓强舀了点汤,滋滋地喝完,鼻尖冒出汗,他搁下碗筷和袁野到了客厅,泡茶拿烟。 袁野径直问:“乡里统一行动怎搞取消了?” 刘晓强没回答他,反问:“昨晚劲飞叫你喝酒,咋不去?” “我开会嘛!”袁野笑着说。 “你是在开会,和金所长在好再来开会。”他用餐巾纸擦着脸上的汗。 “金所长这家伙就是放不掉手,大小事都和你汇报。”袁野抱怨后,又问,“你去啦?” “我们是八竿子能打得着的亲戚,当然要回避。”刘晓强说,“劲飞喊过我,我说和他有那层关系,去不好,他没带蛮。” 袁野理直气壮起来,说:“我也是怕影响不好。” “你是滑头,怕政府施压,逼你冲上去。”他一针见血地说。 “就这点工作艺术,还被你看透。”袁野无奈而又不甘心地说。 “你不去好,?进浑水,脚干了,还留下泥。”刘晓强说,“乡里接到县里电话,梅子老百姓闹到市里,县里要求乡政府稳妥处理这件事,要向市里报结果,乡里再组织统一行动,不是火上浇油吗?” 袁野暗自松了一口气,问“乡里有何打算?” “先把老百姓安抚住,让土地所重新丈量,秋季征收到了,上交任务结束后,向县里汇报。”他说,“先糊一天是一天,顶不住,就掏钱补偿。” 袁野笑了,说:“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的事,虱子不咬,你恁是不逮。” “群众闹凶了,叫马劲飞掏钱,气也壮,理由也充分,上下也回得住,这就是我们一贯伎俩。”刘晓强撇着嘴说。 袁野赞同道:“现在政府办事,经常不按常规出牌,群众不闹,就敷衍过去,群众一闹,就按章办事,这不变相怂恿群众闹事吗?” “哪个领导不在台上说按章办事,人一找,嘴就歪,都按章办事,怕群众闹什么,抓起来就是的。”刘晓强掷地有声地说。 “上面经常下文,这个不给公安参加,那个不给公安介入,说起来是维护公安形象,保护群众,不让人民内部矛盾扩大化,从根子上说政府有些行为不规范,不然,少数人阻挠政府行为,完全可以绳之以法,公安本身就是行政执法单位,有什么不能参加、介入?”袁野话匣打开,像滑了丝,收不住。 “不是杞人,甭去忧天。”刘晓强岔过话头说,“我听金云准说,南陵村要盖庙啊?你招呼打的好,拍脑袋的事不能干,出了岔,打屁股打不掉,南陵村在山里头,让它引进企业,谁来?石头都长不过人,尽是风化石,铺路硬度不够,有人来投资盖庙,他们认为发财机会来了,抓到篮里都是菜,头脑发热,要替人认账,这绝对不允许,书记、村长可以撤职,南陵村撤不掉,现在流行说法,干错事叫交学费,学费也有高低,交不起,拿什么交。” “我是怕他们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弄乱了,我不得安稳,先撂两句,打个预防针,按官话说,将矛盾消灭在萌芽中。”袁野不是开公司的,唯利是图,想扩大业务。 “怎搞?谁让咱在这个乡里干,不能放任他们瞎折腾,你打过招呼,哪天我们还得去看,防止他们阳奉阴违,主要领导不管,咱俩要管,出了事,领导还是派我俩去管,那时候管得来吗?就像农贸市场,放在我们手里,能这么乱吗?这次他们也想动我脑筋,我不接招,亲戚嘛,总得回避吧。” 刘晓强说得自己生气、叹气。 “想接盘啊?”袁野打趣道。 “看人吃豆腐,自己牙齿快,起哄时没我份,烫手时,想到我就不错了。”刘晓强想法不少,奢望不高,典型的朝中无人也做官的主。 “哪天我们去,让光头搞点野味,打打牙祭。”袁野起身告辞,步入夜色中。 袁野在派出所值班室,问张侠:“朱春晖可回来了?” 张侠从床上爬起来,说:“没看到他人,刚才朱所长还打来电话,问他到哪儿去了,我说他早上请假走了,还没回来。” “嗬!在马总那儿舍不得走啊!”袁野感叹着上了楼,这家伙怎么回事,说一天假,晚上还不回来,放出去的风筝,断了线。 朱世仁打电话,有自己的意图,春晖中、晚两餐没回去,他有些做贼心虚,儿子在派出所干,一天没回去,也是常有的事,他会打电话回家,像今天不声不响的,头一遭。晚上老伴回来了,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喊殷桃盛饭,还问起外孙的事,装作如无其事。 殷桃见到婆婆,脸红眼直,不敢往她脸上瞅,婆婆姚先英感觉迟钝,见媳妇将饭送到手,满心欢喜,没发觉媳妇的异样,她扒了一碗饭,坐车疲乏,便洗漱早早上床。 朱世仁兀自喝着酒,昨夜一夜新郎,他早晨起来,买了一篮新鲜的菜,塞给殷桃五百块钱,让她扯套新衣服,殷桃推拉一下还是收下,他宽了心,踌躇满志,儿子,翻不了天,他什么不是自己的。 酒喝到兴处,他的眼光不对了,看殷桃色迷迷的,殷桃像受惊的小鹿,慌乱得很,收碗时打烂了一只,瓷碗四分五裂,她的心神也四分五裂。 他稳坐在桌边,调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洗刷过锅碗瓢勺,洗漱一番,匆匆地进了房,她想婆婆在家,他总不至于追进房里,何况他今晚喝得并不多,想起昨晚,她内心纠结,矛盾得很。 她朦朦胧胧间,听到门板有猫抓狗挠的响动,她惊醒,细辨,不是幻觉,声音确切得很,她点灯爬起,拧开门,公公站在门口,他挤进来,关门熄灯,一把将她搂住,那张酒气哄哄的嘴堵住她的嘴唇,她不敢抗争,怕惊动隔壁的婆婆,任他将她抱到床上,一阵????,两具光溜溜的**在被窝里叠为一体,在他进入她身体一霎那间,她的**像花儿一样的盛开,整个房间春色涌动。 第六十四章 逃之夭夭 一张大奔冲进派出所大院,戛然而止,刘建德看着这锃亮的大家伙,眼一愣一愣的,待柴禾棒般的朱春晖下了车,他恁是缠着春晖,开大奔带他出去兜了一圈,和春晖一道的马小二任他们去哄,独自上了楼,袁野在办公室,他进门就嚷:“我把你兵送回来了?” 袁野见是马小二,便笑道:“我还以为你慧眼识珠,留春晖当副经理。” “当经理他没那个格,帮我开开车,还行。”他一点不谦虚。 “嗬!顺杆上啊?瞧我不顺眼,挖我墙角。”袁野使劲地瞄了他一眼。 “我哪敢啊!”马小二忙叫屈,他环视门外,压低声音说,“本来春晖不让我说,我说了,你别问春晖。” “啥事?神神秘秘的。”袁野猜疑不定。 “春晖找小丫头,你可知道?” 马小二掏出烟,袁野见是中华,当即没收,拿出自己的阿诗玛,给他散了一根,不屑地说:“这又不是军事秘密,有啥不能说的。” “那小丫头在街上学裁缝,先是街上、乡下两头跑,朱世仁假好意,留她在家里,春晖一天到晚在你所里,朱世仁起歪心,将她上了。”马小二一口气说出事情的原委,顿了一下,替自己点着烟,猛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像喷出一股怒气。 袁野发怔,认真地望着马小二,手头点的烟灭了,他又重新打火,吸得烟头闪亮,说:“这可不能说着玩。” “他是我徒弟,我哪能逗这个猴?”马小二一脸正经,说,“要是别人说,我也不信,老世仁好这一口,我晓得,哪能想到他扒灰。” “这事谁戳出来的?”袁野凭他对朱世仁的了解,有三分信。 “春晖自己看到的,说那天晚上还是你让他回去的,老世仁精屁股在她身上。”马小二说,“春晖先不说实话,说他父亲和殷桃有样子,我凶他,他急赤白脸地说了,我还凶个屁啊!” “禽兽不如。”袁野长叹一声,思索片刻说,“他到你那儿也好,不然要出荤事,那丫头也不长头脑。” “农村小丫头,哪禁得住老世仁日缠夜磨,春晖死了心,不会要她了,怎么收场,我们也烦不了这个神,老世仁屙的屎,自己舔。”马小二说,“我今儿来,和你打个招呼,春晖不走不行了。” “到这份上,他在家哪呆得住,车钥匙丢下来,他拍拍屁股走吧!”袁野直截了当地说。 “我喊他来打个招呼。”马小二说。 “不用了,他来不好说,你说他想到你那儿干,我同意,讲多了,生茬。”袁野替春晖留个情面。 “那我走了,陪春晖从家里拿点衣服,你到嫂子那儿去,要从我那儿过。”马小二邀请道。 “放心,早晚我吃得你签发票手发酸。”袁野送到走廊,看见马小二和春晖上了车,向山花街上驶去。 胡进明从隔壁房间出来,问:“马小二咋走了,你也不客气留他吃饭。” “春晖不在我们这里干了,他要到马总那儿开车。”袁野平淡地说。 “钱少留不住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留。”胡进明感叹,“我们还得打紧找驾驶员。” “三条腿蛤蟆难寻,驾驶员多的是,好再来楚经理给我说过,他小舅兄想给我们开车,我当时没答应,通知他来就是。”袁野说出心里盘算。 “你通知他来吧,你值班还能将车子磨走,我是不行,老胳膊老腿,不想学车子。”胡进明没有人选,比他还急。 袁野打通好再来的电话,和楚经理说了这事,楚经理忙不迭答应,说舅兄下午就来上班,他高兴之余,邀请袁野带派出所弟兄们去吃饭,袁野没回绝,说改天吧。 下午,刘晓强溜达到所里,邀袁野到南陵村去看看,袁野说喊上金所长,刘晓强上了派出所的车,发现驾驶员换了,袁野介绍新师傅是楚经理舅兄,刘晓强叫道:“不行,老楚呆请我们吃饭。” 楚经理舅兄杨云久长得憨,性格也憨,笑着说:“我来请,刘书记只要瞧得起我,晚上到我姐那儿,所长、指导员陪着。” 刘晓强见他信以为真,倒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和你姐夫熟,说两句玩笑。” 车子从乡政府弯了一趟,将金云准接着,向南陵村驶去,路过石臼塘,他们没往村址岔,顺着一车宽的石子路,直奔白云寺,两旁绿阴遮地,爬个慢山坡,在一开阔地停车,山上,老松叠翠,枫林尽染;山下,竹林锁幽,绿水环绕;袁野下车见原先三间瓦房的白云寺只剩下残转碎瓦,旧址下面是一施工工地,扎的钢筋像雨后春笋,露了头,只是未见施工人员,袁野身边一角搭了个棚,一金灿灿的弥勒佛屈尊下架,随餐风饮露,也笑口常开。 棚里出来一伛偻老汉,问:“你们可上山进香?” “老人家,这工地怎没人呢?”刘晓强奇怪地问。 “没有钱买材料,停工了,大和尚出去化缘去了,这儿就我一个,看看工地。”老汉岁数已高,耳朵倒不背。 “可看到村里干部?”袁野上前问。 “前几天,书记来过,这两天没看到书记,书记让我望着,还不晓得望到哪一天。”老汉的话里透出他是本地人。 “哦,书记来了!”金所长惊喜地叫。 陈永柱从土坎上来,那不毛之地的光头显眼得很,他们待他走近,刘晓强笑着说:“没打你招呼,先看看你工地。” “你们来时,我在对面坡上锄地,看到我们家所里车子,我晓得你们来了。”光头书记乐呵呵地说。 “大和尚化缘去了,陈书记咋不在庙里主持。”袁野板着面孔,像上级检查组莅临,每一句话都代表着组织。 “化缘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施工的廖经理向他要伙食费,大和尚一毛不拔,廖经理和他吵了一顿,带着他的人走了,大和尚说到南方去,找有钱的施主来投资。”光头书记看了袁野一眼说,“幸亏,我们没听和尚话,帮他赊材料,不然和尚一走,我们在家还呆得住啊,要钱的早就撵到家。” “我就担心你们陷进去,盖庙开发旅游是好事,但凭你们村,哪有这个财力,县里在山北面成立管委会,养着一大帮人,忙着几年,也没大头绪,旅游只能政府引导,政府直接投资,没有大本钱,也是半死不活的,还得从招商上想点子,就从你们目前施工现场看,不撂下四、五百万能盖起来,靠几个香钱,咋能填这个洞。”刘晓强侃侃而谈。 光头书记不住地点着大脑瓜,像水里按着皮球,一上一下的,他诚恳地说:“刘书记说的对。” 袁野发着牢骚:“陈书记,大和尚太不仗义,走了,这主持也不能当,化缘就化缘,干嘛带着女居士,这不是成心让我们书记难看吗?孤家寡人,谁愿意在庙里呆着。” 刘晓强眼梢挑得老高,眉毛差点顶掉眼镜,说:“想不到我们陈书记还有这一手?” “刘书记,你别听袁所长混说。”光头书记老脸竟透出紫色,像夕阳照在牛粪上。 “什么叫有这一手,应该说有这一腿。”袁野补充道。 光头书记笑了,笑容灿烂,说:“别拿老哥开心,我家老三中午还送个兔子在家里,我让你们嫂子烧烧,晚上都别走,喝两杯。” “金所长回去有事,我让杨师傅把他先送回去。”袁野煞有其事地说。 “金所长别走,书记在这儿,有好大事。”光头书记当了真,挽留道。 “工作有得干,到老哥这里来,哪能走!”金云准自打圆场。 刘晓强在一旁看他俩演戏,抿着嘴笑。 第六十五章 诱惑 车子行至千山半山腰,拐进陈永柱居住的陈大郢,找一宽敞处停下,袁野等从车里钻出,拍打着身上浮灰,陈永柱一头窜进家中,安排妻子忙饭,又忙着拿茶提水。山里空气清新,袁野他们捧着茶杯,从屋里搬出长凳,下茶馆般地坐在门口,敞着山风,打量着秋色,天南海北地聊着。 村妇女主任岳桂英适时而来,笑吟吟地喊着书记、所长,随后熟道地闪进书记家后面的厨房,帮书记妻子打下手,炊烟袅袅地升起,又被风儿吹散。 大半晌工夫,热腾腾的菜便陆续上桌,村主任、营长也雀儿般归到光头书记的窝,陈永柱喊大家就坐,谦让一番,陈永柱和刘晓强坐在上席,袁野、金云准坐在主客位,村长黄荣贵、岳主任坐在袁野他们对面,营长陈永福坐在下席斟酒,菜花样不多,但分量足且有山里特色,烧野兔、烧仔鸡、蒸老虎抓、蒸咸狗肉、炒竹笋、炒韭菜、蘑菇鸡蛋汤。 袁野一扫斯文,陈永福倒酒时,他率先提筷,夹了一团野兔肉,撂进嘴里,滋滋有味地嚼着,陈书记偏头问刘晓强:“刘书记来个开场白?” 刘晓强乜了袁野一眼,说:“我不说了,再说几句,兔子就跑到袁所长肚子里去了。” 大家一听都乐了,袁野强词夺理地说:“我甘做第一个吃铁砂子的人,你们还不领情,不怪人说好人难做。” “为了袁好人,我们共同喝一杯。”陈永柱举杯凑趣,一桌人纷纷响应,共饮一杯,酒儿到肚,话儿便像发酵的泡沫,捂也捂不住。 陈永福探头望着陈永柱的杯底,挑唆道:“今儿不同往日,你们多陪书记两杯。” “我在家,干嘛陪我多喝两杯?”陈永柱截住他的话。 “书记今儿失落得很,人走了,也不言语一声,空忙一场。” 陈永福说过,意味深长地笑。 桌上只有岳桂英听不懂他言下之意,傻乎乎地问:“书记啊!什么人走了?” 陈永柱连忙打岔,说:“你听他胡说。” 袁野主动和陈书记碰了杯,假惺惺地规劝:“书记,一切尽在酒中,人生不如意多,好歹你也白不了头。” “哪有不如意?我快活很。”陈永柱将小酒杯往嘴一搭,酒立马被吸干。 “我说的吧!我们书记已快活过了。”陈永福像捡到了金豆子,一边替空杯斟酒,一边欢快地叫。 岳桂英似乎明白过来,一双杏眼扫了全桌人一眼,自作聪敏地奉承:“我们书记平时就是乐观。” 袁野放下筷子偷笑,陈永柱想和她解释,又说不出口,对陈永福凶:“还不陪领导喝酒,哪来的废话?” “我来陪我家德芹领导喝一杯。” 岳桂英殷勤地说,她三十来岁,农村唱戏出身,一张鹅蛋脸天然的好水色,又添上酒晕,像熟透的水蜜桃。 “县官不如现管,德芹在派出所跑腿,早就应该陪所长了。”陈永柱极力怂恿着,借此岔开自己身上的话题。 袁野听说过她的酒量,将酒盅喝干,提议:“你要代表德芹,陪村里领导喝一杯。” 陈永柱见他转移矛头,向岳桂英使着眼色,说:“她和我们一个村的,机会有的是。” “我们不是机会主义者,你家橱柜不是贴着常吃常常有,渐用渐渐多吗?她现在代表派出所贤内助,陪你们村里喝,不喝不行。”袁野用话在拉拢她,本来是三比三,她站过来,形势于自有利,她喝多喝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让对方多喝一杯。 岳桂英应声而起,豪爽地说:“我敬书记一杯。” “你拎不清哪一国的?”陈永柱不满地嚷着,酒还是在刘晓强监督下,进了嗓子。 不用说,酒桌上村、乡干部各自抱团,互为对手,双方谁也没少喝,岳桂英耳根软,两头喝,直喝得笑声如铃。月出于千山之上,众人尽兴而散,村长、营长住在附近,不跟车子,岳桂英住在原山南乡大院,和袁野他们顺路,他们让她坐前排,她死活不依,坐在后排,刘晓强当仁不让,一屁股搭在前排,金云准将袁野挤到后排中间,成立他和岳桂英的挡板。 一路颠簸,岳桂英不胜酒力,身体软软的靠在袁野身上,袁野想避无处可避,那边大块头的金云准像一垛墙堵着,车到山南乡政府门口,她神智尚清,客气地让他们下来喝茶,刘晓强吃饭浇了咸狗肉汤,早已口干舌燥,便说:“还早,我们喝点茶再走。” 山南乡在并乡前是个独立的乡镇,乡不在了,乡政府大院还住着原乡政府一帮干部,他们刚下车,被从外面喝酒回来的汪成运书记撞见,他叫刘晓强去家坐坐,说商议农贸市场的事,袁野一听农贸市场,头变大,唯恐*烧身,谎称找德芹说点事,金云准只得陪着。 岳桂英的家里亮着灯,她打开门后,袁野进了客厅便喊:“德芹。” 房里没人应,袁野回头问岳桂英:“德芹到哪儿去了?” “所长,你还不晓得他,一顿不喝酒,心就像猫抓。”岳桂英提水瓶给袁野泡茶,手有点抖,开水对不准茶缸,撒了一地,袁野忙上前接过水瓶,说:“我自己来,你歇歇吧!” 岳桂英羞赧地说:“所长,我酒喝多了,你坐坐,德芹马上就要回来。” 袁野想刘晓强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便捧着茶,慢慢地喝,慢慢地等。 岳桂英步履踉跄晃进卧室,呆她从房间出来,已脱掉红灯绒外罩,单穿一? 骚动的乡村 第 16 部分阅读 岳桂英步履踉跄晃进卧室,呆她从房间出来,已脱掉红灯绒外罩,单穿一件紧身的羊绒衫,胸口、腰肢突凹有致,袁野目光有些发热。 “所长,可谈对象了?” 她走近桌边,一股淡淡的香气飘然而至,袁野醒过神来,玩笑道:“找不到,岳主任劳神给我介绍一个?” “所长眼光高,我――”她话儿未说完,肚里翻江倒海,一股酒气冲到嗓眼,她捂嘴逃出门外,酒儿、饭儿、菜儿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袁野担心她栽倒,连忙出去,见她扶着溃檐水泥柱,肩膀耸动,头如捣蒜,他返回舀了一杯冷水,递给她漱口,毕竟在乡里大院,她顾及脸面,稍稍喘口气,强撑着扶墙进屋,她靠在门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掌控,往后一仰,门哐的一声关死,袁野上前一拉,她站不稳,栽进他的怀里,双目微闭,眼睑潮红,他只得连搂带抱住她细软的腰肢,两人贴在一起,袁野的身体顿然有了反应,那个地方已翘起,她嘴里呼出的尽是浓郁的酒气,直熏得他昏头昏脑。 他调转身,准备将她扶到靠椅上,她的一只手环在他腰间,耷拉下来,碰到他坚挺的东西,袁野血往头涌,抱起她娇小的躯体,钻进她的房中,把她平放在床上…… 袁野拽一条被子胡乱盖在她的身上,她轻轻地叹口气,安安静静地睡去,鼻息均匀。 袁野溜出卧室,打开客厅的门,坐在桌边,佯作镇定地喝着茶,懊恼、自责潮水般地袭来,他脸色苍白,像一个大病刚愈的人。 “走啊!”金云准闯进来催促。 袁野望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走。” “我来给岳主任打个招呼。”金云准笑嘻嘻地说。 “她酒喝多了,休息去了。”袁野说。 “你脸色这么难看?”金云准发觉袁野神情不对。 袁野遮掩着,说:“酒多了,难受。” “不会吧,你的酒量我还不知道。”金云准没往其他方面想,和袁野出了门,袁野顺手关上门。 袁野上了车,一句话也不说,听刘晓强和金云准在车上唠嗑着。 回到所里,袁野拎了两瓶开水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躺着,头脑像录像机,反反复复地放着刚才的一幕,难以入眠,天显暝色,他方入眠。 也许大脑尚有细胞停留在兴奋中,他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梦里岳桂英向他招着手,他跑过去,两人搂作一团,倒在草地上,他抚摸着她,感觉她的皮肤绸缎般光滑,**像水豆腐一样软绵,她将衣服脱个精光,他扑上去,在她导引下深入到幽深之地,他拼命地冲撞,她箍住他的腰,全身颤抖,像害了疟疾,两人一同进入奇妙的云端,快活得大呼小叫。 他从她身体翻下来时,忽然发现程德芹和吴凌云就站在旁边,满脸愤怒地盯着他,他想找件衣服遮住他精赤的身体,衣服竟不翼而飞,他急得四处摸,四周空空荡荡,这时,又来了许多人观看,似乎刘晓强和金云准也在其中,他们都鄙视地看着他的丑态,他正绝望之际,醒过来,他发觉自己脸上汗津津的。 第六十六章 麻烦(一) 秋收登场,老百姓忙着收刈,乡、村干部忙着上缴,大家都忙,派出所冷清许多,门可罗雀,老百姓抢割抢收,腾不出手来所办事,没啥稀奇,村乡干部不到所里搬兵求援,袁野觉得气候变了,新领导人新气象,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上面三令五申,派出所不能介入上缴,落实到基层尤其像袁野呆的这般基层,又是那么难以执行,你拿着红头文件,说上缴不能参与,可上缴引起的骂街斗殴呢?派出所不介入,让谁去介入,你不介入,村乡干部乐意吗?都说警民鱼水关系,派出所和乡政府呢,更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掉你,也跑不掉我。 秋征转眼一个星期,袁野接到乡里通知,下午参加乡里征收大会,他以为这个会像众多总结大会一样,无外是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表彰的大会,带个耳朵听就得了。 他在乡里大院碰见南陵村干部一行,才喝人家的酒,不免殷情示好,岳桂英滞后一步,和他并肩同行,扭头笑盈盈地说:“所长,在陈书记家我酒多了,多亏你们带我回家,你们什么时候走了,我都不晓得。” 袁野心里掖着鬼,和她相见,面孔发热,看她大大方方的样子,似乎不以为意,偶或酒醉不清,他放下忐忑,说:“我也喝多了。” 她莞尔一笑,眉眼翘翘的,顾盼生情,邀请道:“所长,那天到我家去,我烧两个菜。” 袁野点头称好,疑心那晚她是假戏真唱,或者压根就是她所期盼,他上楼时和熟识的人招呼,纳在后面,她先行一步,他在后面细瞅她的背影,这女人身量不高,削肩蛇腰,臀部微翘,举手投足,别有一番*。他不免感触,戏子就是戏子,人生舞台也能收放自如。 到大会议室,袁野瞄见后排的金云准,他溜到他旁边,刚屁股落椅,计秀娟穿过走道,挨着他坐下,他颈项发僵,手足无措,仿佛误入雷区,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他的不安似乎已被计秀娟察觉,她故意没话找话地说:“袁所长,派出所搬走了,你来乡里少多了。” 她提起搬所,袁野想到毛狗墩竹林那一幕,便十二分不自在,应付般地笑了,说:“我不到乡里,填不饱肚子,欢迎计主任常来派出所指导工作。” “我不是主任,在计生办顶多算个打工的,人家也看不起,去了人家也不欢迎。” 计秀娟剜了他一眼,秋波里暗含着一股怨气。 袁野后悔来参加这个会议,在大院里遇到岳桂英,刚惊魂甫定,在会场又招上计秀娟,这女人好像一直对他耿耿于怀,幸亏当初及时收手,不然想放生也放不掉,女人是本看不透的书。他不敢接招,依然强颜欢笑。 金云准看着他俩说:“乡里大美女,到哪儿不受欢迎,派出所是个和尚庙,就怕你不敢去。” “袁所长见我,不敢吱声,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她挑衅地盯着袁野。 袁野无言以对,金云准越俎代庖地说:“只要你去,我让袁所长请你吃饭,你帮派出所抄哪些户口本,袁所长还没付你辛苦费呢。” 袁野暗骂金云准看不出事,当着她的面又不好说,请客倒是小事一桩,请她一个女孩子,总得有个说法,何况他现在哪有胆量和她黏糊,可话到这份上,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金所长说的是,就怕主人有这个想法,客人不给面子。” “都是大所长不给人家面子,谁敢不给大所长面子。”计秀娟针对针、矛对矛地说。 金云准看袁野钻进口袋,越发得意,说:“算日子不如遇日子,会散了,我们到好再来,今天不是你的面子,想吃这家伙一顿饭,比登天还难。” 袁野真想踹他一脚,敲竹杠也不看时机,可这计秀娟怎么回事,有了男朋友,难道还想和他重叙前缘,他琢磨不定时,乡长、书记已主席台就坐,汪成运书记拍拍话筒,说:“大家别说话了,现在开会,先由启柏乡长布置工作。” 台下立马安顿下来,解启柏穿着深蓝西服,头发一边倒,脸色郑重。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开这个会,我不想说太多,以数字说话。”他翻开桌上的表格,念着上面的数字,大家侧耳倾听,除了刘晓强蹲点的堰西村率先完成全年农业税,其他村半百不笑百,完成好的百分之六、七十,差的百分之三、四十。 法不责众,未完成任务的心思坦坦,相互之间交头接耳,相互打趣,上面开大会,底下开小会。 汪成运看台下人悠闲自得,事不关己的摸样,肝火上升,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由话筒放大,振聋发聩,嚷道:“解乡长念数字,还有人笑,我不知道你们笑什么,你们工作可都是为我一个人干的,县里打我和解乡长板子,这没什么,县里将转移支付这块全部扣掉,我们拿什么兑现你们的工资,你们不要工资,教师还要工资,人家辛辛苦苦一年教到头,把不能不发工资吧,五保、退伍军人把不能不发定补吧――” 最后,汪成运发狠道:“你们完不成任务,借都要给我借上――。” 解乡长在汪成运雷霆震怒发完后,宣布:“党委委员、副乡长留下来,在小会议室继续开会,其他人散会。” 台下人哄的一下散了,依然得嘻嘻哈哈,金云准站起身,看着袁野和计秀娟说:“走吧!” 袁野笑着说:“领导急着头发昏,你还惦记着喝酒,一点都不晓得为领导分忧,你蹲点的村也完成不咋样。” 金云准没心没肺地说:“乡长、书记不是喊着听快活的,天塌大家灭,我急啥?” “我不去了。”计秀娟见真的去吃饭,倒犹豫起来。 袁野事到临头反而果敢,不就一顿饭吗?也许就这机会,能解除两人见面的尴尬,说:“你不去,金所长讲了半天,算白讲了。” “就我们三人啊?”计秀娟问。 “嫌人少,会刚散,我喊一嗓子,十桌人都有,就怕袁所长架不住。”金云准开心地说。 “你们先去,我回寝室一趟。”她脸上浮现出羞涩,下楼岔到乡政府大院。 “女孩就是麻烦!”金云准对着袁野耳朵低语。 袁野看她羞羞答答,觉得麻烦真得来了,恶狠狠地对金云准:“你也是麻烦。” “不至于吧?吃你一顿饭,你咬牙切齿干嘛!”金云准未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觉得我们三个人在一块吃饭,不正常吗?”袁野点明话题。 金云准回过神来,说:“有啥不正常的,就说我为村里计划生育请她吃饭,即使人家美女有想法,你就趁势而上,她谈朋友了,又不要你负责。” “哦!你是想推我到火坑。”袁野说。 “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火坑谁不想跳。”金云准嘿嘿地笑。 两人到好再来饭店,坐到雅座里,楚经理跟屁股送来一壶茶,问:“两位所长,怎么安排?” 袁野说:“三个人,你看着配菜,排场点。” “好来!”楚经理兴冲冲地出去了。 袁野将茶倒进杯里,喝了一口,问:“我看这次上缴风平浪静,怎么任务没完成?” “怎能完成,各个村都在抵账,钱比去年没少收,抵账抵掉了,上一届邹书记光叫借,借不要还啊?不瞒你说,我蹲点的村也还了一点,解乡长在村里没有威信,大家都趁他立脚未稳,抓紧还点,他能把村干部咋样,马上又要选举,弄僵了,不选他。”金云准道出里面的弯弯绕。 “汪书记应该知道。”袁野说。 “汪书记是汪实在,只晓得死干,没有点子,他知道也控制不住,发火管啥用,要是刘书记当家试试瞧,一个钱都动不掉。”金云准打心眼瞧不起现任当家的。 他俩闲扯着乡里的事,门被推开,计秀娟走进来,袁野看到她,眼前为之一亮。 第六十七章 麻烦(二 她穿着宽松的休闲服,衣领半开,细长的脖子白陶瓷般光洁,浅蓝色的牛仔裤绷得很紧,勾勒出腰际和髋部的弧线,小腿圆润而修长,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下巴微尖,经过她在寝室的修饰,打了淡淡的粉,画了淡淡的眉,抹了淡淡的红,明媚得像三月的春色。 女为悦己者容,她见袁野这个高傲的家伙,细细地端详她,心里有种窃喜,窃喜后是一种神伤,自己有了男朋友,他也有了女朋友,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前事应淡忘,可不知怎么的,她每每遇到袁野,心情变得很糟,好生生的话也说得针尖麦芒,说过后她又懊悔不已,人家并不欠你什么,只是你一厢情愿,你无权这样对待人家,她觉得自己像中了魔,变得不可理喻,也许她骨子里还是丢不下那段剪不断、梳还乱的恋情,那是她的初恋,她无法割舍,即使他毁了她,她也心甘情愿,尽管她明白她这非分念头,对她的男朋友来说,是那么的不公平。 人受感情支配的行为只有两种,一种是不理智,一种是完全不理智。 金云准离开座位,夸张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计秀娟,你坐上面,我今天是小秃沾了月亮的光。” “你大所长还和我小卒子说笑,今天客我来请。” 计秀娟眉目含笑,瞥向袁野。 “美女能来,已是天大面子,你请客,不是拆袁所长台吗?他是我们三人中唯一签字不要汇报的,要是我,拿张发票到处跑,到解乡长那儿,他左瞅瞅,右瞧瞧,审案似的问:怎搞又要招待?” 金云准皱着眉,模仿解乡长的嘶哑腔,袁野和计秀娟都被他逗笑了。 “楚经理,上菜!”袁野见人已到齐,向外喊了一嗓子。 “好来!”楚经理在后堂应着,转眼间托长盘而来,盘中碗筷酒杯俱全,他问:“喝什么酒?” 袁野向金云准呶嘴,让他拿主意,他作广告般地说:“沙河王,滴滴难舍。” 楚经理回头端长盘来时,胳肢窝夹着一瓶沙河王,长盘上放着他的拿手菜:公鸡血旺、卤拼。袁野端碟摆放,金云准麻利地撕开酒瓶包装盒,拧下金属盖,准备斟酒,计秀娟用手罩着杯子,说:“我不能喝。” 袁野劝道:“喝一点吧!喝不掉,金所长代。” 她松开手上的杯子,金所长将酒瓶靠在酒壁,斟至三分之一处,罢了手,他向袁野发着牢骚:“要代酒,我自己不会代啊?” “能为计主任代酒,是你的荣幸,不是什么人都能代上的,我想代,人家还不要我代。”袁野面容可亲地开导。 计秀娟在乡村跑,听惯了酒桌上的官司,不偏不倚地说:“你俩慢慢喝,别管我。” “马上要选举了,金所!我看你没戏,常言说得好,有机会,你不顺,是笨蛋;没机会,你硬顺,是混蛋。”袁野不失耐心,循循善诱。 可惜金云准不吃他这一套,说:“什么常言?鬼话连篇,我还没喝酒,大脑尚清醒,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听你的,掉粪窖还以为在洗桑拉。” 计秀娟听他说得有趣,扑哧一声笑了。 “你照镜看看,我拉你进厅堂,你非犟着去牛棚,一人一命,懒得说你。”袁野端起杯子摇摇头,似乎对他彻底失望,说,“为你的不思进取、为计主任大驾光临,干一杯。” 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当的一声,各自抿了一口冷酒,又举筷夹着热菜,哄自己的胃,楚经理又送来两菜一汤,说:“你们慢用,要添啥喊一声。” 他随即转身而去,计秀娟见四道菜,盆满碟满,提醒道:“菜上多了。” “你放心吃,一刀是砍,两刀也是砍,袁所长头上有肉。”金云准宽慰她。 “什么叫头上有肉,话到你嘴边,不残即废,教到今,都不会说,这叫客气盛情。”袁野老先生般地校正他的说法,不厌其烦。 三个人交叉地敬酒,袁野和金云准时不时地斗几句嘴,计秀娟酒量小,小酌几口,脸上云飞霞散,眼光灼灼,袁野怕她喝多,将她残存的酒分掉,倒点白开水给她,让她以水代酒。 一瓶酒喝干,袁野不愿恋战,喊楚经理送米饭,三人吃过,从饭店出来,夜色坠幕,天上有几颗寥落的星星,他们行至乡政府门口,计秀娟随口说:“这么早,没事干,睡觉也睡不着。” 袁野未答茬,拽了一把金云准的衣袖,这家伙似乎误解他的意思,或装糊涂,说:“我茶叶喝完了,你那儿可有?” “有啊!”计秀娟眼睛一亮。 “我们去坐坐。”金云准拍拍袁野的肩膀,捉狭道。 袁野不好推托,随他们进了乡政府大院,计秀娟住在后面单身宿舍,一排房子只有食堂亮着灯,里面传出刺耳的铲锅声,计秀娟打开宿舍的门,按亮了灯,金云准进房就感叹:“女同志就是女同志,房间收拾得这么整洁,哪像我们房间,猪拱似的。” 计秀娟难为情地说:“糟糕,叫你们来喝茶,我就一个茶杯。” “没事,你茶杯给袁所用,我到前面讨个茶杯。”金云准转身就走,还不忘给袁野挤个眼色,袁野心里明白,这家伙今晚想给他找点事。 孤男寡女在房间,显得有点暧昧,计秀娟挑起话头,问:“那天我碰到的,可是你家哪位?” “是啊!” “她在哪儿上班?” “在市里当老师。” “那你要调过去?” “不是想走就能走的。”袁野觉得这样的一问一答,像是审讯,有些好笑,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人又漂亮,又有气质,你还不知足啊?”她的话说是赞叹,袁野却从她话音里,嗅出一股浓浓的醋味。 他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掉头问她:“小高还在农办?” “他不在农办,能到哪儿去。”她用轻蔑地口吻说。 “乡镇发展空间大,说不定哪天就乡长、书记了。”袁野言不由衷地恭维。 “那看什么人,就他那个本事。”她没往下说,袁野也能听懂她言下之意。 他暗自思忖,一个女人对她相处的恋人不欣赏,这恋爱谈得也艰难。他没了话题,只得喝茶,他似乎又回到和陆蓉在一起的情景,这金云准讨杯子三步路,咋还不来,莫非他想使坏。 “你咋不说话,我看你和金所在一堆,话儿都结疙瘩。”她盯着他,自嘲地说,“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麻烦,一个女孩家一点不自重。” 袁野被她问得有点难堪,支支吾吾地说:“你是个好姑娘,只是我――” “我好不好,不用你说。”她的眼圈有些发红,“你干嘛请我吃饭,你话都不敢和我说,还请我吃饭,不怕我赖上你,其实,乡里人喊我下饭店,我从来不去,我恨我不争气,既然人家不愿,我又何必苦苦相求,我好傻。” 袁野听她直接的表白,心里憋闷得很,掏出香烟,点了一根,脸色阴郁。 她背过脸去,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屋里变得沉静,只有白炽灯管吱吱地响着。 袁野看着她颤微微的肩膀,一种怜爱油然而生,真想将她揽进怀里,理智让他怯步,他知道,她不渴求他虚幻的怜悯,更不需要那种脸红眼热的冲动,她索取的是刻骨铭心的爱,是相伴一生的爱,他不能亵渎她,更不能干脚踩两只船的勾当,否则,他迟早会掉进河里。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对他都是折磨,他有些心力交瘁,金云准从外面乐悠悠地进来,看到此场景,愣住,待他缓过神来,一语双关地说:“你怎么回事?一点不克制,弄得人家闺房乌烟瘴气,把人家眼泪都呛出来。” 袁野借坡下驴,假作过意不去地说:“好!不抽,再说了,计主任又不是计较人。” 金云准偷偷地做了个鬼脸,到书桌边没敢正眼瞧计秀娟,从茶叶筒拈了一大撮茶叶,放进他带来的杯子里,冲上开水,说:“乡里下午开副乡长、党委员会,商议上缴的事,汪书记出了个妙招,让他们每人借五万块钱搁上,没有一人响应。” “这不对,那不是看不起你们这些师长、旅长吗?要借大家见者有份,每人借三万,皆大欢喜。”袁野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幸亏你当所长,不当书记。” 金云准看计秀娟掏手绢,擦拭泪痕,对袁野挤眉弄眼。 “怎搞的?差钱啊!明天早上你到农贸市场,头插根稻草,你给人拉去,我帮你数钱,我行运费都不收。”袁野大度地说。 “你贩牛啊!”金云准凑趣地说。 计秀娟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眼睑微微地红,袁野松了一口气,这女人的心情像六月天,说变就变。 “哦!差点忘了,刘书记在找你。”金云准拍了一下脑瓜,像是才想起这档事。 “计主任,你在这儿,我们走。”袁野打了一声招呼,和金云准匆匆地出了门,走到乡政府大楼旁,袁野停下脚步,责怪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不是想成|人之美吗?”金云准不服气地说,“人家哭了,你咋不安慰她?” “我怎安慰,把她抱着,你看不眼馋啊?”袁野说。 “哎!我就思慕看这一出,可惜没看到。”金云准坏坏地说。 两个人叽叽咕咕一阵,分了手。 第六十八章 麻烦(三) 人嘴有毒,金云准随便编个理由,解袁野情感之困,没料想刘晓强当晚是在找他,袁野回到所里,张侠说刘书记来过派出所,袁野瞧时辰已晚,第二天上午,他主动到刘晓强办公室,刘晓强问他昨晚在哪儿打野。 袁野半遮半掩地说他和金所喝酒,只字未提计秀娟。 刘晓强说:“难怪找不到你,我准备喊你陪我一道,和马劲飞谈谈。” 袁野弄清他去所里的目的,反而犯起迷糊,问,“农贸市场,你不是说过不掺和吗?” “从南陵村回来的那晚,汪书记喊我到他家,就说这个事,书记安排,我不能不听。”刘晓强一脸无奈。 袁野当然理解,他不陪他同去,躲在岳桂英家中,不是也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至于少不少事,只有他清楚,他问:“马劲飞什么想法?” “让他掏钱,他当然不乐意,我说这事已闹到市里,不走正规程序,土地证办不下来,农贸市场名不正,言不顺,甭指望乡里出面帮他,开不掉业,他房子一间都卖不掉,这事孰轻孰重,他自己掂量掂量。”刘晓强说。 “马劲飞的话不好讲吧?”凭直觉,袁野认为他不会轻易就范。 “他说要告乡政府,我劝他别动那个点子,他和乡里签的协议,就那么几亩地,这几亩地官司赢了,多余的地就属于非法侵占,乡里不和他签补充协议,他能把乡里咋样,再说乡里不支持他,人赶不进农贸市场,他盖房子只有留着自己看。”刘晓强说,“他不死心,估计还要到县里走动,有市里盯着,县老板也不敢松口。” “这样一来,汪书记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袁野感叹。 “自作自受!谁让他跟邹书记和稀泥,主要领导没主见,吃亏在后面,这次党委扩大会他昏了头,还让我们借钱完成任务。”刘晓强对汪书记人云我云做法,极不感冒。 “他当你们开银行的,开银行也要还。”袁野说。 “我和他建议过,从源头上抓起,他不听,怕得罪乡村干部,任务完成不掉,又怕到县不好交代,解乡长是代乡长,担心代字去不掉,出了这个馊主意,他倒入耳了,还想让我当炮筒,带头表态,我完成任务都同意,其他人怎好意思反对。”刘晓强嘴角噙着嘲讽的微笑。 “想拿你这块砖砸人。”袁野一针见血地说。 “我还没蠢到那个程度,明知是吃苍蝇,我带头吃。”刘晓强说。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袁野替他处境担忧,但也支不出招。 “马上县里要修水利工程,引潜南水入山北大堰,开发南陵山旅游,我们乡山里六个村都要出工,没人愿意带队,汪书记让我带队。”刘晓强欣然说。 “乡里要换届,你组织书记咋能走,照例应派个副乡长带队。”袁野疑心顿起。 “这届选举有凶险,解乡长巴不得我去,其实正合我意,我不直接抓,让他们操作,出了茬头,责任不在我头上,我何乐而不为,不然稍有闪失,我这个组织书记难辞其咎。”刘晓强从眼镜片后射出狡黠的目光。 “一个锅补,一个补锅。”袁野作为旁观者,眼*亮。 刘晓强笑着说:“他们哪想到这点,以为支开我,就天下太平。” “不是没想到,私利糊住心,换成我,让你全权主持选举,你看你怎么办,你总不能自己选自己,那你尾巴给人逮着,做媒做不成,媒人嫁出去。”袁野阴损地说。 刘晓强为他的请君入瓮的想法,开怀大笑,笑过后说:“斗不过你们这些搞公安的。” “刘书记!”邢慧在过道嗲声嗲气地喊,袁野听着起鸡皮疙瘩,她进办公室,发现袁野,说,“袁所长也在啊!” 袁野想我这大活人,不在,难道是鬼影,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事,和刘书记聊聊天。” 他故意用眼瞟刘晓强,意思可要回避,刘晓强连忙问:“邢会计来!可有事?” “我刚从解乡长办公室来,解乡长说邹书记签字的发票要经党委研究,我顺便打听一下,乡党委什么时候研究,他们发票交给我,老是催,就跟我不同意似的。”邢慧一副委屈摸样。 “我不管财经,你要去问汪书记。”刘晓强推得干干净净。 “我们周所长又不愿意跑,叫我到解乡长汇报,解乡长一推再推,不是为难我们这些小卒子吗?”邢慧撅着红艳的嘴唇,诉苦道;袁野看着她的神情,怎么都像撒娇,强忍住笑。 “谁让你邢会计是财政所能人?” 刘晓强搪塞道。 “还能人呢,腿都跑细了,你们领导都会推。”她勾了刘晓强一眼,以示不满,款款地走了,屋里留下一抹余香。 袁野见她出门,转过脸来瞅着刘晓强,审讯似地问:“你怎搞把人家腿都搞细了?” “她裤子没掀,你怎知她腿细了?” 刘晓强粗鲁地诘问。 “她裤子没掀,你怎知我不知道她腿细了?”袁野以子之矛,攻其之盾。 两人暧昧笑过后,刘晓强心有余悸地说:“她往我办公室跑,要是给你马嫂看到,又要唠叨半天。” “你是乡里潜力股,升值空间大,她不买你买谁啊?”袁野取笑道。 “你代表执法机关,不能混讲!”刘晓强言辞正色地说,他也有些蹊跷,自从邹书记调走,她到他办公室勤了,明知他不管财经这摊,还和他汇报财政所杂七杂八的事,让他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 袁野一语中的,这邢慧确实看中刘晓强这潜力股,她是乡里聘用人员,又爱贪便宜,她心甘情愿被邹书记玩弄,也是利之驱动,邹书记走了,她失去了大树,想乘凉,须另寻阴凉处,她选中了刘晓强,尽管这棵树正在茁壮成长;她看不上解启柏这棵树,她第一次到他办公室,她发觉他和邹书记是一丘之貉,看她眼光扒衣服似的,过去的经验告诉她,这样的人不可靠,睡她时有天无日,衣服一穿,视她为褴褛,想扔就扔;汪实在人如其号,实在得让她生气,他在她面前不苟言笑,看她像欠钱不还的主,即使能沾上他,也无趣得很;刘晓强人正派,年轻又有工作能力,将来仕途不可估量,这样的人不轻易上手,一旦上手,会视她为珍宝,更何况当初他还追过她,她因为他长相不够英俊,没有瞧上他,接过婚,她才知道英俊不能当饭吃,她的那位长的够英俊,现在反而要她接济,他拿的那点可怜工资连养活自己都不够。 她刚才到刘晓强办公室,就是找个借口和他接触,她对自己的相貌挺自负,男人吗?哪怕表面再正经的男人,都属猫的,没有不喜欢偷腥的,只要给他偷腥的机会、偷腥的胆量,像刘晓强这样的人不能太露骨,哪会吓跑他的,她要一切做得妥妥帖帖,水到渠成,然后再拿捏他,不想袁野这个家伙在他办公室,他在她眼里是个谜,年纪轻轻,眼光毒辣,看她眼神都不对,这眼神当然不是色迷迷的那种,而是刺穿她的心魄,能将她内心看透,她讨厌这样的目光,更讨厌这样的人。 袁野能看穿她对的刘晓强心思,但不能看穿她对他的心思,他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地说:“这邢慧不是简单的人。” 刘晓强明知故问地说:“她简不简单,和我有啥关系。” “她想钓你这条鱼。”袁野笑道。 “我是参条,钓上来也没啥意思。”刘晓强给自己打着折扣。 “也许在她眼里,你不是混子,就是胖头。”袁野假意奉承。 “你毛头小伙,懂啥啊?愣充阅人无数,你自己的事呢?”刘晓强问。 袁野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刘晓强听说了什么,不自然地说:“我有啥事?” “哦!我媒人白做啦!你和吴凌云到什么程度,甭装工作积极,在乡里蹲着,派出所离开你,照样转,**老人家那么伟大,离开他,中国还不照样转。”刘晓强说。 袁野听他说吴凌云的事,暗骂自己不够沉稳,怪不得人家说心里有鬼心里慌,自己要作奸犯科,也顶不住两句诈,到时候不用刑讯逼供,淌淌地交待了,说:“我和她,早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就缺照个像、领个证。” “你真有这本事,还用我介绍?”刘晓强挤兑他。 “不是挑花眼了嘛!”袁野大言不惭地说。 第六十九章 世事难料 袁野离开刘晓强办公室,脸上的笑容像雨后的阴霾,一时未散尽,在楼梯口撞见了解启柏,这阴霾倏尔云消雾散,他履行公事般地点头招呼,解启柏也嗯地回应,两人表情都不显山、不显水。 解启柏踱回办公室,坐在前任邹书记留下的皮椅上,点着一根烟,思维像电焊火花一样,闪烁、跳跃。 快半年了,他在山花乡还没找到归属感,来时他踌躇满志,当了正职,哪怕是个代字,毕竟行使的是正职权利,他一个招聘人员走到这一步,除了父母给了一个好姓,也算不负他这些年的经营,本盘算到山花乡,捡几件长脸面的事,一显身手,可等他探进身来,如泥牛入海,山一样的债务堵得他寸步难行,人是精神财是胆,没有了胆,哪来的精神,他退后一步,抱定得过且过,待摘了代帽子,再走门路闪人。 混日子也要有混日子的运气,他没烧高香,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坏运气接踵而至,农贸市场乱了,县里老板打电话给他,他束手无策,更可恨的是老百姓又闹到市里,无疑使事态变得雪上加霜;随后是农业税上交,山花乡在全县排名倒数,他想仿效前任,借点钱先对付过去,乡里一班人不尿他这一壶,他也无计可施。 昨晚他备了一袋山货,到县城拜望了县委解正海副书记,他和他家门,还比他长一辈,见到他,他不敢拿大,恭敬神情仿佛辈分倒转,谁让他官小呢?就这官帽还是从他那儿讨来的,他说着感恩戴德的话,解正海也听得眉梢挂喜,待他支支吾吾说出工作的窘境,解正海没给他情面,?了他一顿:“我让你去不是享清福的,享清福到敬老院去,你说哪个乡镇没有困难,什么困难都没有,要你去干什么。” 他灰头土脸出来,心里憋气憋屈,好歹我还是个叔子,一点场也不给,待他冷静下来细想,侄子书记的话不无道理,他不顾闲言碎语扶你上马,怎么跑?你还汇报,总不能让他扶着你跑吧,你以为你是谁。 昨夜他脑子乱糟糟的,没捋出头绪,今一早到办公室,人来人往的,又不得清静,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邢慧这女子又来了,她挺胸撅臀的,卖弄着*,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个劲头,他想批评她,硬不起心肠,差点大脑一热,把她带来的一盒发票批了,那可是不小的数字,虽然发票不是她个人的,批了也无可厚非,他庆幸自己最后的镇定,终于将她支走,她走过后,他心神一直不能收拢,有事没事地走到门口,瞟她下楼,这女子竟然不走,拐进副书记刘晓强办公室,也不知她和他咕哝啥事,他隐隐胃里冒出酸水,把她和七十埠乡计生主任作个比较,发现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那计生主任是他的相好,自从他调走,两人断了联系。 他神思恍惚好一会,烟灰缸里留下一堆烟屁股,他醒过劲来,暗骂自己不识时务,当务之急是选举,怎么有心思琢磨乌七八糟的事情,农贸市场乱了,农业税没完成,又不是他一人责任,还有书记在前面挡着,这选举可不是儿戏,虽说是等额选举,跳出个把人和他竞选,也不是没有可能,邻乡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他放眼乡里,只有刘晓强让他最不放心,他是副书记,如果他不来,这乡长就是他的,保不定他还做过乡长梦,在选举关头,这家伙带队去修水利工程,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好生点事,让这家伙彻底没戏。 他绞尽脑汁,忽觉眼前一亮,能不能从邢慧那里入手,红颜是福,更是祸水,她不是喜欢和他汇报吗?刘晓强的家属也在乡里,女人吗?嫉妒心都强,在这方面一点就燃,刘晓强哪怕和她再清白,只要马梅一闹,后院起火,刘晓强有嘴也说不清。 他的脸露出狰狞的笑,那烟熏黄的牙齿像是杀人的刀。 乡里水利工程动员会开过后,刘晓强带着乡里一帮干部上了工地,山花派出所夜间巡逻任务重了,山上六个村本来在家劳力就少,这一? 骚动的乡村 第 17 部分阅读 乡里水利工程动员会开过后,刘晓强带着乡里一帮干部上了工地,山花派出所夜间巡逻任务重了,山上六个村本来在家劳力就少,这一派工,郢子里只剩下老、弱、幼,虽说各个村组织打更队,也是黄土埋了大半身的老头组成,他们属稻草人的,顶多壮壮势,派出所成了打更队的胆,夜间将警车开进山里,摆在大路口,警灯闪烁,人下车,顺山路各个郢子诈唬一番,一晚下来,个个累得像个疲猴。 阴阳颠倒,袁野睡到中午才醒,水利工程会战已一个星期,乡里各个单位纷纷到工地上慰问,刘晓强是乡里指挥长,于公于私他应去看看,总不能精神慰问吧,马小二打来电话,关心乡里选举之事,并说请他吃饭,袁野说:“不要请了,你带点烟酒回来,我们到工地去看看你小姑爷,他在工地啃大白菜。” “快选举了,小姑爷怎么还在工地上?”马小二在电话那头喊。 “磨刀不误砍柴,你小姑爷在抓表现呢。”袁野宽慰他。 “我马上回来,你等着我。”他有点急。 “你放心,我等着。”袁野笑嘻嘻地说,心道:我又不是女明星,扭扭屁股就算慰问,没你的慰劳品,我去干什么。 袁野在食堂吃点饭,回办公室又是哈气连天,熬夜总感到觉补不过来,往寝室一歪,呼呼睡去,连个梦都没有。 马小二敲门声将他惊醒,他衣服未脱,起来倒利索,他揉揉生涩的眼睛,开门和马小二到办公室坐定,外面的太阳光已不紧了。 袁野问:“马总,就一个人回来啊?” “春晖替我到外地送车子去了。”马小二撕开一包中华,两人吸着烟,袁野一口烟到肚,大脑变得清晰。 “春晖在你那儿干怎样?”袁野问。 “我看着他,他好像受刺激不小,没事也学会混跑,好回来,和山花乡小混混们玩。”马小二说。 “我一次没看到他。”袁野有些诧异。 “他怕你,你咋看到他。”马小二笑着说。 “那他和殷桃的事呢?”袁野问。 “你还没听说啊?殷桃事和掉了,那丫头怀孕了,也不晓得是他父子俩谁干的,朱世仁催春晖回来结婚,春晖不干,说和他没关系,朱世仁不敢带蛮,偷偷赔了一万块钱给女方家,那丫头将胎打了,现在外出打工,女方家大概也晓得,闹也是丢脸事情。”马小二说。 “朱世仁这次瞒得蛮紧的,街上一点风声都没有。”袁野感叹。 “这事你倒省心,不会让你出面的,听说朱世仁还到女方家,说两家当亲戚走走,他看殷桃就像看他丫头。”马小二笑出声。 “他也能讲出口,我真服他了,不派出去当间谍,也是国家的损失。”袁野想一个人无耻不算本事,无耻得让人佩服,确实难得。 “不说这乱七八糟的事,我带两箱酒、两条烟,到小姑爷哪儿去,可行?”马小二征询他的意见。 “咋不行,也是个意思,我们到他工地上吃大锅菜,其实工地上饿,饿不到炊事员;苦,苦不到指挥部,我们去看他,他在乡、村干部里挣个面子。”袁野说。 “开我车子去吧,我带的是丰田越野。”马小二说。 “那当然,派出所车子这几天都颠散架了,等工程结束,我把车子开到你那儿,给我拾掇拾掇。”袁野毫不客气地说。 “嗬!又想吃我老疤。” “人家陈嘉庚还回乡建厦门大学,你也学着点,为家乡做点贡献。” “我头有点晕。” “这就对了,打死人偿命,哄死人不偿命。” 第七十章 探望工地指挥部 越野车裹挟一路风尘,在通向山里的石子路撒欢地跑,那些见到国货车就捣乱的坑坑洼洼,见到洋玩意,变得低眉顺目、服服帖帖,车子不颠,引得坐掼颠车的袁野不自在,骂出声来:“***日本,生产的玩意就是高级。” 丰田的总裁在小岛上打了个喷嚏,闹不明白谁在惦记他呢,中国的汽车同行没听见,听见了兴许脸红。 车疾路短,跑到凤凰红石堰,车子拐上潜南大埂,没行一程,便是红旗招展的工地,新挖的渠道堆土成丘,一字长蛇,像淮海战役的工事。正赶上散工时分,满野都是扛锹提筐的农民,他们懒洋洋地往住宿地回,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喧哗着、戏谑着,荤话、昏话、粗话成串。 袁野没去过指挥部,让马小二车子放缓,头抻在车外,一路打听,七弯八扭地到一郢头两层小楼前停下,小楼门口醒目地挂着山花乡潜南干渠指挥部的牌子,他俩知道目的地到了,下了车,走进堂屋,屋中央三张四方桌拼在一起,四周围着山上六个村的干部,书记、村长、营长的都有,袁野探头一瞧,桌子上平摊着施工图,水利站凌站长对着图指指点点,分解布置任务,都是本乡的,没有不认识袁野的,他们和袁野热情地招呼,袁野正准备问刘晓强在哪儿,刘晓强已从楼上下来,看见袁野,有些惊喜;等他磨过脸看见马小二,更有些意外,笑道:“你俩怎么凑到一起?” 马小二指着袁野,说:“老哥说你在工地,我就过来看看。” “好,体验工地的生活,我们欢迎。”刘晓强盛情相邀,摆出主人的派头。 屋里人多,袁野没提带慰问品之事,马小二扔了一包中华烟给刘晓强,他当众散了,这些村干部相互点烟,接受任务后,为多啊少啊吵吵嚷嚷,像一群出笼的鸭子,刘晓强眼一瞪,说:“活干了一半,什么多少,每个点技术员都丈量过,多也多不出一锹活,有啥好叫的。(手机阅读本章节请登陆 wp。lwen2。com)” 众人止住嘴巴,一哄而散,留下一屋袅袅腾腾的烟雾。 刘晓强看南陵村光头书记还坐在桌边,故意问:“陈书记还有什么要讲的?” 光头书记自作多情地说:“所长大人来了,不要人陪着嘛。” “想蹭一顿饭就直截了当说。”刘晓强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阴谋,弄得光头书记挠头抓腮,乡里水利部门凌所长等一旁开心地笑了。 “书记,可能吃了?”指挥部食堂姜师傅从后面院子出来请示。 “好了,就上!”刘晓强爽快地说,又对袁野和马小二说,“我这里可没有酒。” “小姑爷,没有酒,我负责。”马小二拍着胸口大大咧咧地说。 他溜出去从车子后备箱搬酒拿烟,搞得刘晓强一愣一愣的,说:“闹了半天,还给我打着埋伏。” 刘晓强拆开整条香烟,给乡里抽烟的干部每人派发了一包,在座的光头书记也沾光,享受了乡里的待遇,他认真地瞅着香烟牌子,自言自语:“刘书记凶一顿,也还值得。” “别光头插簪子,想俏皮,还不拆酒。”刘晓强眼噙笑意发狠,典型的言行不一。 没有主宾之分,二十号人围桌而坐,姜师傅穿梭地传来四脸盆菜,肉烧豆腐、肉烧千张、大白菜、红烧草鱼,农办小束又帮忙地端来一脸盆碗筷,大家上前抓碗拿筷,光头书记稀里哗啦拆了四瓶酒,在桌上摆了一排。 刘晓强带头倒了半碗酒,瞟着光头书记说:“**,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谦虚喝不好,甭怨我不客气。” 指挥长发了话,每个人抓瓶斟酒,深浅不一,谁也不作计较,随后是抡着大碗,插花敬酒,一副梁山好汉聚义厅景象,袁野和马小二第一趟来,成了喝酒的主角,好歹大家不纠缠喝酒数量,他们频频举碗,但喝得并不他人多。 姜师傅笑眯眯的站在一边,看着大家狼吞虎咽,似乎很有成就感,刘晓强甩过去一包烟,他有点受宠若惊,刘晓强吩咐他:“去把粥端来,大家破破度。” 袁野知道粥的含义和内容,忍不住对马小二说:“这粥是炖骨头汤,也是从工地上说起来的,那年修二八一四工程,南港区董副区长晚上到七十埠乡指挥部检查,赶巧碰上停电,指挥部人摸黑端着碗,嘘里嘘里喝着,他们见区长到了,说:董区长啊,可喝碗粥?董区长以为真是喝粥,说:我喝什么粥。他一个人跑到门口凉风,等电来了,他们也吃结束了,董区长见一地上骨头,怪他们吃好东西,不喊他。他们说:我们叫你吃粥,你不吃。董区长抱屈道:我哪晓得你们喝得是这个粥。” 袁野说话间,姜师傅已将沉甸甸的大锅端过来,放在旁边小桌上,说:“你们自己舀。” 马小二逗趣道:“我来碗粥,油油肚子。” 大家自找对象,将碗中的酒喝干,跑到厨房用冷水冲冲碗,一人来了一碗“粥”,喝得脸上油光可鉴,袁野等又到厨房加点米饭,就着咸小菜,直吃得肚儿溜圆,打着饱嗝。 饭毕,桌子收拾干净,袁野、马小二、刘晓强、凌站长四人打着争上游,旁边围观者众多,袁野和马小二打对门,刘晓强、凌站长为一家,双方战成一平,握手言和。 袁野问刘晓强可回去看看嫂子,刘晓强说不回去了,和弟兄们同甘共苦,他又说:“你们既来之,则安之,陪我巡更。” 刘晓强让凌站长、小束等带着电筒,塞了满满一车人,刘晓强坐在副驾驶室,指挥着车子向民工住处驶去,他还不忘回头向袁野交待:“我们去抓赌,但钱不要收,民工带点菜金,钱收掉,他们明天没菜吃,都要往回跑,我们去吓吓他们。” 他们在另一郢头停下,奔向一明灯之火处,大门敞着,堂屋是两间房连在一起,靠墙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散放着横七竖八的被褥,二十多条汉子在屋中央,人叠人围着一张方桌,推着牌九,袁野他们进屋栓门,谁也不在意,袁野和刘晓强挤入人群,旁边人还在叫:“别挤,我下过,给你下。” 袁野一手掏出电警棍,一手按住庄家桌上的赌注,高喊:“我通吃。” “操什么家伙!”庄家是一中年壮汉,不满地扬着牛眼,待他看清来人,后半截的脏话含在嘴里,硬是吐不出来,他神色变得惶恐,下家的没发现他脸上变化,还在尖着嗓子催促:“磨蹭啥?还不开牌。” 等桌边人反应过来,一齐伸手抓桌上下的赌注,袁野电警棍一绕,哔里啪啦电花闪烁,伸出去的手又吓得倏地缩回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桌边人哄的一下向四周散去,有的人伺机溜走,一看大门拴着还有人把着,大眼瞪小眼了,袁野高叫:“都别动!” 刘晓强拨高嗓门,大声训斥:“有钱很咧!白天干??的,晚上还不睡觉,把菜金都赌掉,老蔬菜都弄不到吃,今晚我给派出所讲讲情,钱不没收你们,下一次逮到从重处罚。” “都过来登记,把钱拿回去,下次再碰上,新帐老账一起算。”袁野从香案上找了一张白纸,给每人郑重其事登记,各人领回了自个儿的钱,袁野又宣传了两句法律知识,他们开门出屋,屋里的汉子们惊魂方定,各自倒在草铺上,议论纷纷。 袁野等一行又冲散了两家牌场,马小二开车将刘晓强他们送回指挥部,折头回返,两人在派出所门口分了手。 第七十一章 煽风点火(一) 马梅和邢慧怎么吵起来的,除了当事人,谁也说不清,为啥吵,事后有多种版本,谁是正版,没人考证,刘石是第一知情人,事后他抱怨,说他是夹着尾巴都逃不掉。 下午财政所大厅就马梅、邢慧两人,刘石在里间办公室记账,怕人打扰关着门,她们在外面说什么,他恁是没听见,两人嗓音拉高,你一句、我一句,他闻所未闻地听了,仍装聋作哑,女人的事他才懒得掺和,大不了像夏天打一场暴,来的快,收的疾,这场暴却出乎他的意料,似乎非把他打出来才甘心,吵架莫名地变成忆苦思甜的控诉,陈芝麻、烂谷子全抖落出来,很亏两人不是百岁老人,否则从大清朝说起。 …… “我不像你,人家不要你,还寻死觅活!” “哪有你活的活泼,人家抢着要你。” “你话讲清楚,说谁呢?” “我讲清不清楚,有啥大不了的,我再清楚还有你清楚吗?” “我当然清楚,死皮赖脸陪人睡觉,还装怀孕!” “怎搞?你看不服啊!我现在还陪他睡觉,可要我让给你?” “你看你神气样,这乡里就你一个嫁出去了,尾巴翘着能当旗杆。” “我俩不知谁长尾巴,见到男人就四处摇。” “我摇了又怎样,你摇了也没人望!” “你倒是巴不得有人望,连你这张脸都?给人!” “你才不要脸!” “你不要脸!” 两个人像拨河比赛,不要脸是绳子中心线,被拽过来,拽过去,因为中午时分,没有人到财政所,少了闲人喝彩,两人把桌儿、凳儿当锣鼓敲着,声势浩大,绕梁之余,大有掀瓦揭房之态,刘石装不下去了,开门壮胆吼了一嗓子,丹田劲都使上,“你们吵什么?” 声如洪钟,大厅里鸦雀无声,刘石未来得及得意,两人于无声处中反应过来,春雷一声响,送来活包公,两人将他围在中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让他断案评理。 “不是我找她吵,她撵到财政所来寻事,不就仗他家人当个书记,拿我不吃劲。” “我找你吵,我没事刷刷土地头,也好;你看你长得排场相,这个办公室媚到那个办公室。” “我媚哪个办公室,你管的着嘛。” “我看着不顺眼,就想讲!” “你看你能的,书记都没你能。” “我哪有你能,能得尽丢人现眼!” “你才丢人现眼!” 两个人换了一根绳,又拨河起来,刘石夹在中间,急赤白脸劝着,被女高音压住,连自己都听不见,他散了神,懵了头,似乎自己就是丢人现眼的,他撂了一句,“我去找刘书记!” 落荒而逃,他出来才想起刘晓强还在工地,等他回来,黄花菜也凉了,和其他领导汇报,又似乎不妥,自己像是搬弄是非,正在他无计可施时,两个女人也脚跟脚出来了。 邢慧在前,马梅在后。 邢慧气急败坏地说:“我去找书记、乡长评理!” 她的一张脸白里透红,红里透紫。 “你没做还怕人说啊!”马梅声音微调低沉,理不认亏,气不显壮。 刘石见她俩往乡政府大院奔去,他不想跟着凑热闹,抽身打道回府,碍于刘晓强的关系,他不能坐视不理,又一时拿不定主意,想起袁野来,这家伙就是干这个事的,业务对口,他关了财政所门,径直奔向派出所。 马梅没去找乡长、书记,刘晓强不在家,她一时之气,闹到这程度,她没勇气再闹下去,她隐隐觉得她这样闹,似乎不妥,刘晓强回来,她不好交代,她闹啥啊?就凭这没脸的东西到丈夫办公室去几趟,这理由能说出口吗?何况自家丈夫本来和她豆腐贴门对两不沾,她闹下去,倒像丈夫的短被她捉住。 邢慧敲汪书记办公室门,没人答应,她又掉头到乡长办公室,解启柏倒是歪靠在皮椅上,他见她一脸气愤闯进来,吓了一跳,以为他暗里使坏的事通了,等他听完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他悬着的心放下来,装作为难相,吧嗒着嘴,推脱:“马梅是乡里干部,刘晓强又是乡里副书记,你和马梅为捕风捉影的事争吵,有啥吵头,这事有什么好讲的。” 邢慧原指望他匡扶正义,为她说几句话,见他和稀泥,生气地说:“刘晓强是副书记,他家属就能仗势欺侮人,你不处理,我到上面去。” 解启柏听说她到上面去,心里高兴,脸上假装着关心说:“你还年轻,没遇过事,我什么时候说不处理,你冷静下来,回去和你父亲商议,你父亲是山花乡退休老干部,德高望重,乡里解决不掉,县里还有老龄委,会替老干部说话的。” 邢慧气得呼哧呼哧,胸口起伏不定,解启柏偷瞄着那块诱人的地方,垂涎往肚里咽,又深表同情地说:“女人心就小,同事之间正常接触有什么好说的,没事炒是非,一个乡政府的,胡说八道,以后怎么相处,这个歪风一定要杀。” “她还说我……”邢慧想重复马梅恶毒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说啥啊?”解启柏兴趣盎然,见她不接话,停顿一会说,“你的人品乡里人都知道,吵架无好言,打架无好拳,乡里干部也不会听风就是雨,我相信他们有这个觉悟,回去吧,好好想想。” 邢慧委屈得脸上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紫,一扭屁股走了,招呼也不打。 解启柏看着珠圆玉润的背影,眼里闪出淫邪的光,嘴角挂出得意的微笑,他借人之口,在马梅跟点了一把火,马梅急脾气,抱不住性子,和邢慧吵起来,又在邢慧跟煽风点火,唆使她闹到县里,她一个人闹到县里,县里不一定重视,她父亲裹进去,县里对老干部总不能不给个说法,到时候追查起来,说因为男女关系,刘晓强跳进黄河也说不清。这乡长的帽子,自己不想戴也不行,等自己摘掉代字,看我怎么收拾这个女人,马梅说她骚,一点不夸张,骚就骚吧,还在我面前充正经,想当表子甭惦记着立牌坊,世上哪有那等好事。 他捋了捋头发,觉得自己来山花乡这些天,今天心情最好。 第七十二章煽风点火(二) 邢慧冲出乡长办公室,差点撞上那扇半掩半开的门,她本想将门狠狠地带上,重复电影镜头生气的那种,但她少了果敢的勇气,留下一串高跟鞋敲打水泥地的急促声,回荡在空空的走廊。在这幢办公大楼里,她似乎成了无人关注、无人理睬的角色,明明是满腹怨气,没人愿意搭理她,她也找不到一处倾诉的地方,找不到接纳她撒娇卖乖的人,那些位高权重、和她暧昧的人走了,谁也不拿她作数,连出身农村、长相大众的马梅也敢撵到她办公室撒泼,她觉得委屈,刘晓强是她的丈夫又怎了,当初他和她屁颠屁颠的时候,他根本不入她的慧眼,若是稍给他颜色,马梅能嫁给他吗?她恨马梅的小人得志,更恨刘晓强对她不冷不热。 她无限失意地回到家里,她和父母住在一起,父亲在院里弯腰撅屁股地修莳他的花花草草,这个呼风唤雨的老武装部长随着他的退休,在山花乡已淡出乡里人的视野,前两任书记逢年过节地拜望,似乎更像是冲着她的面子,他不明就里,在家喝两杯酒,还吹嘘他的虚幻声望,她曲意逢迎,未敢说出丑陋的真相,要是让他知道书记看望他,是准女婿的情怀,他非吐血不可,他们理直气壮压她于身下,压根没拿他当棵葱。 她伏在客厅的方桌,又羞又恼地啜泣,惊动了她的父亲,护犊之心,人皆有之,他手泥未洗来到她跟前,问长问短,邢慧抬起头来,斩头切尾、添油加醋地诉说,马梅如何仗势嚣张,如何平白无故给她难堪。 “这么混账啊?”邢部长毕竟是乡政府老人,看着刘晓强、马梅他们成长,气愤之余,有些怀疑,人心不古,难道到这程度。 “你还不信啊?你以为他们还像你在乡政府干的时候。”邢慧泪水涟涟,视线模糊的控诉,“你要是未退休,她也不敢。” 退休这话戳到邢部长的痛处,他胸闷手抖,恨屋及乌地说:“我去找汪书记。” “汪书记不在,解乡长在也不管,他们怕得罪刘晓强。”邢慧拉上刘晓强,似乎刘晓强成了幕后黑手。 “刘晓强不就一个副书记吗?明儿我到县里反映,这样的人还能用吗?”他的决断成了真理,气愤让他丧失了是非。 邢部长老伴站在一边,倒是劝慰:“老头子,你干什么?都是一个大院的,何必和小孩们计较,再说了,是马梅和慧子吵架,怎么扯上刘晓强?” “妈!你真是的,还帮人家讲话,没刘晓强撑腰,马梅敢吗?”邢慧撅着嘴,对母亲胳膊往外拐,大为恼火。 “年青人不知天高地厚,我就要去说说,我退休又怎样?变成狗屎啦!谁想踩就踩,县里我认识的人还没死绝,死绝了我就不去。” 邢慧的母亲见老伴倔脾气犯了,说多也无用,只能火上浇油,他没和外人吵,首先会在家里闹起来,再说女儿在外面受委屈,母亲的心里也不好受。 刘石在派出所和袁野说这件事,神神叨叨,袁野没拿它当回事,淡定从容地打趣:“就这事,村妇女主任都能搞定,你刘会计还搞不定啊?” “一个是书记夫人,一个是我们财政所的,我说谁好啊?”刘石的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这表情像是从财政所原汁原味带来,一点泼撒都没有。 “说谁还用问吗?当然说马梅,刘晓强不是小鸡肚肠的人,他回来不会和你计较,还呆感激你,你说马梅几句,那一位也高兴,以后在办公室多看你几眼,你啊!平时想献殷勤没个机会,机会来了,又轻易放弃,我都替你惋惜,两头利好的事硬给你做成空。”袁野数落着他,仿佛煮熟的鸭子被他弄丢了。 “你说倒轻巧,我去说马梅,被她一顿鬼凶,找不到北,和她献殷勤,我大白天,脑子起雾啊?”刘石叫着辩白,仿佛蒙受不白之冤。 袁野坦然地说:“地球是圆的,你找不到北,转一圈还呆回来;大脑起雾,那才好咧!看她有种朦胧美。” “我不跟你说废话,你说我要不要通知刘晓强回来?”刘石对他的调侃不上心,也失去耐心。 “还说脑子没起雾,我看你雾得很,让他回来干什么?帮他老婆上啊?两个女同志吵架有啥大不了的,没有谁对谁错,他在工地才好,啥也不用说,就是她们打破头,和他无关,他回来一掺和,反而讲不清。”袁野看得很透,“你通知他回来,他也不会回来。” 刘石似有所悟,嗔怪:“马梅也是的,和她吵什么。” “女同志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有的人唯恐天下不乱,不过这次吵架选的时机倒不错。”袁野隐晦地说。 “我打电话给他,让他不要回来。”刘石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你打不打,他都不会回来,他要为这个事回来,他就不是刘晓强了。”袁野武断地说。 刘石如鲠在喉,不打这个电话,非把他憋死,他不愿当着袁野的面打电话,慌慌忙忙地走了。 袁野第二天傍晚在乡政府食堂吃饭,遇见金云准,他告诉袁野,为马梅吵架的事,县里来人了,袁野料想不及,说:“不会吧?两个女人吵架,县里来人,纯属小题大作!” 金云准笑着说:“你可知道县里怎搞来人,邢部长跑到县里,告了刘晓强一状,说刘晓强指使他老婆闹的,拿他家人不吃劲。” 袁野听了愕然,停下手中勺子,说:“老部长卷进去,怪不得县里来人。” “来人也是走场,刘晓强在工地,一个星期没回来,和他沾不上边,汪书记把马梅找去,批评她一顿,陪同县里人到老部长家去一趟,给他下个台阶,老部长倒闹个脚大脸丑的,这事只能不了了之。”金云准说过嘿嘿笑了几声,扒了几口饭,嘴里填得满满的。 “你碗里的,没人跟你抢。”袁野笑着说,随后又追问,“他们可问出吵架的原因?” 金云准张口欲说,含在嘴里的饭粒呛进气管里,他脸憋得通红,装腔作势地打嗓子,终于将饭粒打出来,说:“听说为发票报销的事,他们还到解乡长核实,解乡长说乡里没钱,发票都没报。” 袁野诡谲地笑过后,说:“两人还不糊涂,玩混江龙的人大失所望。” “玩混江龙?你一定晓得是谁。”金云准盯着袁野问,神情执着。 “我又不是美眉,你使劲瞅我干什么?”袁野不满他直勾勾的目光。 金云准偏过头,忽然小声说:“你说美眉,美眉真来了!” 袁野环绕四周,见计秀娟端饭过来,坐在金云准对面,她笑着说:“两个所长吃饭不得歇时,还在讨论工作。” 袁野发现他那顿客请过后,她和他照面时,态度变得平淡从容,似乎两人过去的一切已烟消云散。 他开玩笑地说:“工作的事那么严肃,哪能带到食堂,我们在讨论计主任请吃饭,我们哪一天有空。” 计秀娟明知他在说笑,也不戳破,说:“我请容易,不过金所长不请,我先行一步,金所长没面子。” “没关系,我就喜欢看别人比、学、赶、超,你们先进,我不嫉妒,反而引以为荣。”金云准大度地说。 “看样子,金所长早有思想准备,自甘落后。”袁野挖苦道。 “我不是不请,请你们两位要选准时机,等你们朋友来,我再请,不给他们讲闲话,说山花乡人不客气。” 金云准是哪壶不开,专提哪壶,袁野和计秀娟神情变得不自然,没接话,埋头吃饭。 “你们无话可说了吧!”金云准为他的高明主张,自鸣得意。 第七十三章 重振雄风 这几天,邢慧很有些不自在,本来是茶壶风暴,县里人一来,弄得乡政府人人皆知,她成了闲人的谈资,走到乡里哪个办公室,她都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风言风语听了不少,她想闹也没了个明确对象,人家似乎在说她,见她过来,便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她和谁闹呢。 她在乡政府陷于孤立,这窘境令她难受,她想一走了之,谁能拯救她呢? 邹?金―这个名字在她脑海反复出现。 下午刚上班的时间,她走进城建局的办公楼,楼里静悄悄的,她看过工作服务指示栏,按图索骥,找到书记办公室,邹?金坐在酱油色的老板桌后,桌子很大像一张床,他正盯着面前的玻璃杯怔神,毛茸茸得的茶尖在里面沉浮不定,她轻叩靠在墙壁的门框,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邹书记!” 邹?金循声望去,见邢慧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口,含笑地瞅着他,他喜上眉梢地说:“哎!小邢,怎么不进来?这么长时间不见,把你邹大哥忘了吧!” “书记到县里,又不回去看看!”邢慧风情万种地瞟了他一眼,似乎在埋怨。 “来!坐!刚到一个新部门,有个熟悉的过程,前几天我还碰到汪书记,邀我回去,我有事没抽出时间,乡里情况还不错吧?”邹?金打着官调,眼神灵活地在她身上走了一圈,凹凸有致,依旧那么的迷人。 邢慧坐在他对面,对他的关注熟视无睹,说:“啥不错的,还是老样子,邹书记你走了,留下我们受苦受难。” 邹?金见她红唇微翘,像一朵含羞待放的花骨朵,心儿痒痒的,无限旧情新爱潮水般涌上心头,只恨在办公室,不敢放肆,他用关切的口吻问:“小邢来可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啊?”她仰脸和他对视,目光似娇似嗔道。 “能来,小邢来看我老大哥,求之不得。”邹?金说,“只是不巧,我下午还约了人谈事情,不得陪你。” 她怅然地问:“你要走啊?” “我马上就走。”邹?金从她眉宇猜出她有话说,故意试探、欲擒故纵。 “我有点事……”邢慧欲言又止。 “事不急,你要有时间,这样可行,我走了,你呆在这儿闲得慌,不如我给你开个房间,你到宾馆先去休息,我事情处理好,到那儿去找你。”邹?金见她送上门,怎么能轻易放走。 “嗯!”她哼了一声,抿紧嘴唇,听到宾馆这个词,心里狂跳,脸儿微微泛红,暗自思忖,既然来了,也无需顾虑,无外是和他重温旧梦。 邹?金见她点头,欲火中烧,强作镇定地打了电话:“鸿雁宾馆吗?我是城建局邹?金,给我们订个标间,市里有个同志在我们这儿工作,今晚不走,哦!什么房间?302室,好!我让她去。” 他打完电话,对邢慧说:“你去歇歇吧!你知道鸿雁宾馆在哪儿吧?” “是不是三合路口那家?” “对!就是那家,条件不错。” “我走了!”邢慧起身,将女式坤包磨到身后,吧嗒吧嗒地走出办公室,邹?金送到门口,目光环绕她那柔软的腰肢、饱满的臀部,腹部下滚动热流。 他反锁上门,将办公室的沙发床放倒,美美地躺在上面,养精蓄锐。有事,什么事情不能放在明天,有事不过是个幌子,他想看看这小女人的反应,这么长时间不接触了,他对她生分了,她不愿意去宾馆,他也顺理成章不去烦她的神,面子也抹得开。她愿意去,说明她还念叨着他,他还客气啥,至于她相求的事,能办有一百个理由,不能办更有一千个理由。 他合上眼,想眯一会,邢慧的影儿在脑里晃荡,弄得他毫无睡意,他从山花乡出来,以为和这女人暧昧关系就此了断,回味她那年轻诱惑的躯体,他真有几许留念,他在她的身上满足了*,也找回男人的尊严,自己的老婆陪着那家伙,他也得到了回报,不跑不送,他从乡里调到县里,现在那家伙官运亨通,被评上优秀县委书记,很快调到市里,担任市委组织部长,他心也大了,和同床异梦的老婆提出了新的要求,让那家伙临走前帮他弄个副县长职位,自家老婆不大卖力,让他安稳在局里呆着,那家伙推三阻四,他心有不甘。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套不住色狼,自己老婆都甩出去,他当然要争取最大的利益,这家伙骑在人家老婆身上,还评个全国先进,有啥不可能的。 等时间,时间像小脚女人,走得越发得慢,他品味到什么叫度日如年,他几次翻身起来,想赶紧过去,但他终于打住,他要将戏演得逼真。办公室的门时而被敲响,他没应,他不想琐事打扰他,绊住他的脚步,县委、县政府有事,局办主任会电话通知。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五心烦躁,呆在宾馆里的邢慧也百无聊奈,她拉开窗帘,眺望外面,马路上行人匆匆,车辆如流,她孤寂得像是囚于笼中的小鸟。 302室门再次被轻轻叩响,邢慧没去开门,她很烦,以为又是服务员,刚才她听到敲门,喜出望外,只是迎来女服务员和两瓶开水,她站在窗边没好气地说:“门开着!” 门被从外面拧开,邹?金风尘仆仆地进来,随手关门并用掌心按死了锁,他扫了一眼蓝色休闲装的邢慧,用抱歉的口吻说:“事情太多,你等急了吧?” 他走到电视柜边,坐在皮椅上,问:“小邢啊!这次来看邹大哥有啥事就说。” 邢慧挪步到他身边,说:“书记走了,就不关心我了。” “我关心不上,毕竟不是一个单位的,走了走了,再去指手画脚也不好,有啥事要我说一声,你别不好意思。”邹?金嗅到她一股淡淡的香味,猛然间身上荷尔蒙陡增,他说话也心不在焉。 “邹书记尽说假话,不是一个单位,你把我调去就行了吗?我想在邹书记手下工作。”她的髋部已贴上他的肩膀,他成了她依附的树。 一个招聘人员想调动建设局,哪有那么容易,真异想天开,他不想立马回绝,留下话音,说:“这难度大,要慢慢操作。” “不想帮忙就不帮忙。”她扭动身体撒着娇,他揽住她的腰肢,手狠狠地揪了她臀部一把,把她抱进怀里,皮椅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像蹿进山芋地里的野猪,在她的脸上、颈项一阵乱啃乱拱,气喘吁吁,两人都脸热心热,衣服一件件地撂在椅上、柜上、地上,他拥着她光溜溜地钻进被窝,长久没沾上这等饱满、白嫩的**,她还来得及呼应,他孙大圣般地一个筋头将自家送上云头,一泄如注。 他懊恼,将热烘烘的躯体搂着,喘息片刻,又在她身上捣鼓着,忙了一身汗,也不能重振雄风。她嗔怪道:“你弄的我身上好痒,我的事你还没说呢?” “邹大哥会帮忙的!”他放不下手头的工作,一副劳模的样子。 “邹大哥!我们去洗洗!”她知道只有让这个男人*,他才会死心塌地对她。 “好!”他听她说洗鸳鸯澡,哪有不肯的。 他将她抱进盥洗间,调好水温,拉上塑料帘,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喷头下,热水在他们身上飞溅、流淌,窄小的空间被水雾弥漫。她关掉喷头,将浴波涂在他身上,一双小手在他身上揉搓,他受用得脸像变了形,呆她小手攥住他的命根处,那东西昂地挺起,他欢愉地说:“邹大哥会把你事办好的。” 他的欲念被那双小手唤醒,扳住她圆润的肩膀,想把她磨过来,她犟着不动,说:“想要人家,尽讲好听的。” “你邹大哥还想往前上一步,不然办你的事还很麻烦。”他吐出内心的想法,又暗自下定决心将副县长位子捞到手,以后不怕这女人不陪他。 “到时候你忘了人家,我可撵到你办公室。”她明白他上一步的意思,半真半假地威胁, 骚动的乡村 第 18 部分阅读 “到时候你忘了人家,我可撵到你办公室。”她明白他上一步的意思,半真半假地威胁,为了怕他生气,手轻柔地在他命根处抚摸。 “你对邹大哥还不放心。”他痛苦地说,“我受不了,你真是个妖怪。” 他的手在她肩头上加着力,她顺从地转过身体,手撑着墙壁白瓷砖,腰弯下去…… 第七十四章 荒唐工程 中午时分,刘晓强从工地回到家里,马梅正哄女儿睡觉,他只得自己热饭热菜,草草填饱肚子,在卫生间洗把热水澡,拉着马梅上了床,少不得和她缱绻一番,待云收雨歇,马梅腮红未褪地和他提起吵架那档事,刘晓强不感兴趣,又加之困意侵袭,敷衍两句,便打起小鼾。…=手打吧会员手打 www。lwen2。com=* 他一觉醒来,发现枕边已无人,他起床洗把脸,转悠到乡政府办公楼,在政府办遇到刘石,他吵着给他接风洗尘,就地打了几个电话,呼三邀四,不大会工夫,袁野、金云准鱼儿回游般到政府办公室,这天是星期五,乡里干部急着回去过周末,班下得早,天未黑,大楼里空空荡荡,只有两只冒失的麻雀飞进走廊,找不到出口,四处碰壁,惊恐失措地尖叫。 刘石先到食堂做了安排,等刘晓强他们一行咋呼呼到食堂,叶师傅已将大碟小盘端上桌,大家按刘石所说,没有老年人,随意坐,自找座位。 袁野以为刘晓强在工地呆腻了,想孩子及孩子她娘,回来讨取精神食粮,开口便问:“啥时走?” 刘晓强说:“结束了,星期一去趟县指挥部,开个表彰大会。” 袁野耳朵似乎有点背,没听懂他话的意思,重复地问:“结束了,整个工程结束啦?” 刘晓强不放心地瞅了四周,压低声音说:“我说了你们不要往外传,要是给老百姓晓得,非把我们这帮人骂死,这个引水工程没有经过论证便开工,修这么长的渠道,本来准备引潜南干渠水到堰湾,为下一步开发千山旅游打基础,所以才弄出这轰轰烈烈的工程,后来县水利部门多事,把市里专家请来,谁知专家跑来一看,紧急叫停,说潜南干渠有水,山北堰湾有水,无需补水;堰湾没水,潜南干渠没水,根本不可能补水,县里老板慌了,又请省里专家论证,得出同样的结论,这工程还修个屁。” 袁野他们听了甚是震惊,刘石憋不住地叫:“乖乖!上万民工修了半个月,还是废工程,这不荒唐吗?决策人要拉出去枪毙!” “枪毙谁,该枪毙的人在台上作报告,你不听刘书记说还要开表彰大会?保不准刘书记还要上台领奖,发表获奖感言。”袁野见怪不怪地说着,又清清嗓子,瞄了刘晓强一眼,用揶揄的口吻作着报告,“各位领导、同志们,山花乡潜南干渠指挥部在县委、县政府正确领导下、在乡党委一班人齐心协力下,山花乡数千民工奋战半月,劳民伤财地完成了这没?用的工程。” 桌上几个人被他一板正经的神情逗乐了,刘晓强说:“你别幸灾乐祸,还真让你说中了,我们乡获得最佳组织奖,本人很荣幸地代表乡里去领奖。” “我提议为刘书记没?用奖,不对,为刘书记最佳组织奖干一杯。”金云准一骨碌站起身,高扬着酒杯说。 袁野立马响应,邢庆松和刘石也收敛笑容,态度严肃地说:“为没?用奖喝一杯。” “领导获奖你们就这态度,可恶!不过,嫉贤妒能,人之本性,你们也是俗人嘛,站在台上,感觉总是很好。”刘晓强一口喝完杯中的酒,脸上大放慈祥,像刚开过光的佛像。 金云准紧接着喝干酒,歪头斜眼地问他:“书记啊!谁半夜没醒尿床想出这主意?” 邢庆松抢着回答:“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县里老板,你我就有这个能耐,出这个馊主意,谁听?” 刘晓强打了一圈烟,说:“谁出这个主意,现在没人往身上揽,少不了解书记、翟县长的功劳,他们从山北乡出来的,处处替山北乡讲话,千山本来是我们乡的,硬给他们赖去,景点打子塘、乌龟石、娘娘脚、千山寺旧址都在我们乡境内,千山开发旅游却没我们身上事,山北热热闹闹,我们山南冷冷清清,景好不如人好,这次他们阴沟翻船,粉涂在屁股上。” 袁野接过话头补充:“自古庙门坐北朝南,千山大庙建成坐南朝北,不是和尚不懂行道,大庙是政府投资的,谁嘴大,听谁的,山北乡出干部,庙门也对着北,可怜千山当家大和尚,听说最近染上癌症,来日不多,庙里居士就问他,你辛辛苦苦修行一生,全心向善,应接善缘,为何耄耋之年患其绝症,你听大和尚咋说,我身为方丈,庙门都开反了,修行也是白修行。” 袁野不待他们插话,又自我感叹:“你听听,大和尚也是肺腑之言,这庙门方向就像当官站队,不在乎你做多少事,最重要的是别站错队。” “做错事不要紧,别跟错人,这工程到这份上,还要表彰,一切都按部就班,我们乡还留下一部分人,将剩下的涵管铺到沟渠。”刘晓强说。 “现实版的皇帝新装!”袁野说。 “谁也不敢喊皇帝没穿衣服,幸亏有了市里专家,*到此为止。”刘石说。 这几人中只有邢庆松不抽烟,夹在一群烟鬼里,眼儿被烟雾熏得半咪,他泪水汪汪地说:“为刘书记凯旋而归,我们干一杯!” 大玻璃杯才斟的酒,每人浅尝辄止,袁野放下酒杯,慷慨陈词:“千山如果要开发,小开发,应该利用我们这边天然地形,千山洼是个孤岛,放水进去,漫到白云寺下,四面环山,别有一番景致,哪像堰湾孤零零的大堰,四周是田,有啥看头!如果大开发,将凤凰村前面山缺口堵起来,放水一淹,一、二十小山便在水中央,胜似千岛湖。” “没喝两倍,尽说酒话。”刘石对袁野宏伟计划不屑一顾。 袁野辩白道:“不是酒话,是位卑不敢忘国忧。” “县里哪有这个财力,我们县财政保证吃饭都不周全。”刘石拨打着小算盘,似乎袁野要虎口夺食。 “不是没财力,而是没眼光,财政投资肯定行不通,要招商引资,筑巢引凤,小山头全部租赁,让有钱人投资,只要不毁林,不干违法事,让人家自行开发。”袁野豪气地说。 “纸上谈兵!”刘石坚决否决。 金云准看着刘石说:“你也是的,干嘛当真,人家当不上官,过嘴瘾都不行。” “等袁所长宏伟抱负实现后,我们去承包山头。”刘晓强笑着说。 袁野举起杯子说:“天下纸上谈兵英雄,唯我等尔,干一杯!” 玻璃杯碰得叮当响,大家成了英雄,酒便一饮而尽,方显英雄本色。他们天马行空地聊着,不知不觉,酒都喝高了,醺醺然而散。 第七十五章 换届选举(一) 刘晓强捧先进铜牌回来,出乎解启柏的意料,山花乡获奖,他不奇怪,他奇怪潜南工程完工得如此的快,竟赶在他布局停当之前,换届选举还有一个星期,本来他指导组织委员白核干得风水云生,刘晓强回来了,撇开他似乎不妥,乡政府自刁人大被免职后,乡人大主席由汪书记兼任,汪书记事务多,开千头万绪的会都应付不过来,他只能抓大放小、听听汇报,解启柏名正言顺地找代表谈话,大大方方地留代表在食堂用餐,喝过酒后拍代表的肩膀,联络加深个人感情,并时不时让组织提名的副乡长陪着,结成统一战线。{手。打/吧 Shoud8。Com首发} 刘晓强的回归扰乱他的心绪,他担心刘晓强在选举上动脑筋,不然他也不会想方设法给他下套,谁知这家伙狐狸般狡猾,不上钩,让他空欢喜一场,倒是邢慧对他心存介蒂,见到他表情冷淡。昨日上午她来报发票,他随意提出她经手的几张,用自来水笔在桌上敲着,以视他的为难,随后他又卖人情地批了,他的一番表演,竟没赢得她的笑容,脸板得像水泥路面,弄得他没一点情趣。 她走后,他对着她的背影发狠,有几分姿色又如何,还不是个贱货,往后她来报销,全打回去,不给她颜色看看,也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聘用人员冒充大尾巴猴,报销让刘石过来,少了猪屠夫,还能吃不上猪肉。 他决定主动找刘晓强,探探他的口风,也许他压根没想和他竞选乡长,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刘晓强在办公室见解启柏独自进来,有些稀奇,起身相迎,笑着问:“乡长可有什么事吩咐?” “没啥事!你从工地回来,我和你一直没见面,顺便看看,上次汪书记去工地慰问,我有事没走掉,实在不好意思。” 解启柏一副歉疚的口吻,弄得刘晓强浑身不自在,他忙替他解释:“汪书记去和我说过,乡里本来事情多,又赶上换届,解乡长受累。” “我知道你能理解,我怕乡里这帮兄弟不理解,说我解启柏不关心他们。” 解启柏有意抬高刘晓强,拉近和他的距离,似乎他才是他的知音。 “都是自家人,乡里啥情况,他们也清楚,乡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书记带烟带酒看望,他们感谢还感谢不及,有啥不理解,当家才知油米贵,穷家难当。”刘晓强说。 “都像老弟一样理解我,我这乡长也没那么吃力,本来你回来,我这选举筹备工作交给你,考虑你刚从工地回来,人困马乏的,不让你休整两天,也不近人情。”解启柏试探地说。 “解乡长是老组织出身,选举筹备,轻车熟路,我前期没参与,中途介入也不好,乡 长需要我跑腿,只管安排。”刘晓强放下身段,谦虚地说。 “我倒不忙,白委员年轻,都是他在跑,我敲敲边鼓,选举会议还是你主持,汪书记压阵。”解启柏谦让道。 “谁主持会议还不是一样?履行组织程序,贯彻组织意图,乡长就不要推辞呢。”刘晓强一时搞不清他的礼让是真实的想法,还是假意客套,但他不接这个茬,不想捧这烫手的山芋。 “那我就勉为其难,乡里这两天也没啥中心任务,你安心休息两天,上次邢会计和马主任吵架,你回来大概也听马主任说过,女同志在一块拌嘴也正常,邢部长要闹,我劝过他,老同志有时和小孩一样,爱使小性子,有什么闹头?”解启柏讨好卖乖地说。 “我家马梅有责任,乡里经济紧张,报销迟点,哪能怪邢会计?”刘晓强挽过他的话说,“女同志在一块,好炒是非,在给旁边人一挑,没事找事,我回来狠狠说我家马梅一顿,给乡里领导烦神。” “也不能怪马主任,怪乡里穷,我对同志们又扣,恨不得一个钱当两个钱使,弄出这些矛盾。”解启柏检讨着。 “解乡长才来,这债务又不是你带来的,反正政府不得垮台,债慢慢还。”刘晓强说着宽慰话。 “我还有事,你休息休息。”解启柏见该说的话都说了,抽身告辞。 刘晓强起身相送,两人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 解启柏离开,刘晓强在办公室琢磨着他的来意,莫非他听到什么,担心自己和他竞选乡长,来试探他的虚实,自己回来这短短两天,他也风闻选举的许多是是非非,乡里三个副乡长都是老资格,平时下去工作,派头不小,呼三吆四,村干部对他们不感冒,乡里年轻人已蠢蠢欲动,有的甚至挨村打招呼,还有人传乡里武装汤干事和财政所周所长也在下面不动声色做工作,这次选举看样子局势诡谲,难以预料。 昨晚湾西张村长和堰西吴村长跑到他家里,反客为主,动员起他来,虽说两人喝了点酒,但不像在说酒话,他们说已串好十人联名,推他作乡长候选人,他打他俩岔,说他俩酒喝多了,讲酒话。两个人猴急猴急的,一个劲地表白,他们明白着。他一笑了之,反对也不彻底。 从他内心来说,他想试试,让组织上不能小觑他,到时候,组织上要做他工作,他再见好就收,只要不过分,组织上不会为难他,他也有脸面;如果组织上反应不强烈,他顺势推舟,自信当个乡长,不会比别人当的差,不过他觉得这种可能近乎为零。差额只是副职差额,正职只能等额选举,作为组织副书记,这个看不透,他岂不白干了这些年。 刘晓强不想因为选举,成为风暴中心,但世事如棋局局新,他能轻松应对这盘棋吗? 选举如期举行,山花乡政府三楼会议室座无虚席,县里对这次换届足够的重视,派来指导小组,组织部来了个副部长,邹淦新也在指导小组之列,他在台上频频和台下人点头示意,他的头发油抹得太厚,点头时头发纹丝不动。 袁野坐在代表席里,和周围的代表叽叽咕咕,按程序,先选出主席团成员和各代表团召集人,袁野一不留神,被任命为监票组成员。县组织部一年轻干事宣读有关文件,公布组织提名人员名单,等主持人解启柏宣布代表酝酿推荐候选人,台下立马乱成一锅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交头接耳;茶馆般热闹。 第七十六章 换届选举(二) 袁野满打满算当一回看客,却不料自己成了跑龙套,他很懊恼,要是早知他要戳在台上,大家都坐着他站着,傻儿吧唧看一张张票,他就编个借口不来了,选举很政治,也很有讲究人性,允许人有正当理由缺席,高层选举有些仕途失意的人就以身体不适不捧场,当然袁野不属于此种人之列,他巴不得有这一天,趁机摆摆谱。 没轮到他上台,他躲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呼吸新鲜空气,清醒、不动声色地纵观全局,统揽全局是台上有座位人的事,袁野不用干操心。 他先是盯着邹淦金看,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的人大代表资格是邹书记送的,邹书记安排他参加党委,县里没有先例,组织部未通过,他便安排他一个代表资格,尽管是政治荣誉,袁野不在意,觉得没有他送仪征车实惠,他送车时,袁野见到他,念叨了几回,送代表资格,他一句人情话也没说。邹淦金今天给他的映象,很超脱,很风度,至于神采奕奕像落水的瘪稻壳,浮在面上,不值一提。他对山花乡每个在场人都点头微笑,似乎也对袁野笑了,不过混在一起,不突出、醒目。 刘晓强没坐在台上,袁野有点为他惋惜,他似乎刻意低调,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像个新媳妇。袁野嘴抻不过去,不然他要醒脾烧叨他两句。 三五成群的代表们围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嗡嗡嘤嘤的,又忽地散开,小组长将联名的候选人名单报到主席台,在组织部张副部长、邹书记、汪书记等手中传阅,解启柏乡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似乎那名单与他无关或者他不屑一顾。没人找袁野联名,他不知道名单写着谁的大名,他见张副部长左右私语,带头退出会场,汪书记跟着他后面,神情凝重,主席台只剩下解启柏,一人坚守着,他的脸上表情依然淡定。 在汪书记办公室,张副部长坐在汪成新平时坐的位置上,对坐在对面的邹书记颔首,以示尊重,又扭头扫了一眼长凳上的汪书记及他带来的组织干事,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发言:“我先说几句,县委派我们来组织指导选举,我们要对组织负责,贯彻组织意图,不辜负县委对我们的期望,代表们推选候选人,是他们的权利,也是符合选举法的,但我们要掌握情况,汪书记!你在开会之前可掌握有关信息?” 汪书记唯恐这代表推荐的候选人扯到他身上,连忙否认:“选举筹备一直是解乡长在抓,我事先不清楚。” “乡长管财经,书记管干部,这换届选举是山花乡头等大事,你书记要全盘掌控。”张副部长对他的推辞显然不满,为了缓和自己的语调和心中的愤懑,他喝了一口茶水,说,“这次选举极不正常,副乡长候选人组织提名以外,推荐出三个候选人,乡长本来是等额选举,还推出一个候选人,如果我们现在不做工作,任其选举,组织意图很可能落空,我们这个指导小组回去无法向县委交代,汪书记你也失职,从这次代表推荐活动来看,不排除别有用心的人事先做了工作,在代表中串联或贿选。” “我们一定查处!”汪书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赶紧表明自己的立场。 “现在不是查的时候,选举侯不得。”张副部长断然否定他的想法,素性将话讲透,“解启柏来山花乡担任乡长,是组织上安排的,组织有组织上的考虑,刘晓强这个同志工作能力强,在山花乡有一定群众的基础,不是说他不能担任乡长,但组织定下来的事,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如果是代表意图,我们且不说,他本人如果违背组织意图,一意孤行,就是选上了,我们也可以把他调走。” “这事绝不是刘晓强背后操纵的,选举前他还一直呆在工地上,代表们可能有他们的想法。”忠厚的汪书记火烧到自己屁股,还不忘替刘晓强开脱。 “从我对他的了解,刘晓强不会的。”邹淦金开了口,也卖汪成新一个好,下一轮县里换届,他还依赖汪成新给他拉票,“刘晓强组织观念还是蛮强的,山花乡是个穷乡,解启柏同志管财务,当家管紧了,猫狗都怨,代表们大都是村干部,觉悟没那么高,要靠我们引导。” 张副部长也不想将局面闹僵,顺着邹书记话说:“我话讲严厉点,大家要理解,都是为了工作,山花乡情况特殊,债务大,在县里挂上号的,我说这个,你俩书记可不要有意见啊!” 他笑着看两位书记,“这有啥啊!实事求是嘛。”两任书记也不讳言。 张副部长接着说:“代表们有想法,这也正常,正如邹书记所说,关键在于引导,这工作必须马上做,汪书记和邹书记你们分头做工作,邹书记你人虽然离开山花乡,但老感情还在,要辛苦一回。” “部长安排,义不容辞。”邹淦金笑着说。 “刘晓强由我来谈,为了防止代表们抵触情绪反弹,选举会议主持人临时变动一下,让刘晓强主持,让他自己在会议上表明态度,退出选举,这样代表们容易接受。”张副部长到底是组织部出来的,棋高一着,想出请君入瓮的办法。 “部长找刘晓强谈,他退出选举,估计难度不大,副乡长选举怕有一定难度。”汪成新老实人尽说老实话,他担心工作做过了,反而激起代表们逆反情绪。 什么叫估计难度不大,你去谈啊!张副部长在这关头也不和他计较,轻松一笑,说:“副乡长本来就是差额选举,组织提名的都是老副乡长,又不是从外地调来的,如果这些人选掉了,他们要找自身原因,组织上也不能全部包揽,全部包揽,选举还有什么意义。” 真是人嘴两块皮,说什么他都在理,汪成新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保住乡长,其他人任其自生自灭了,他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家分头行动,汪成新和邹淦金在乡里小会议室召开了代表主席团会议,刘晓强被白核喊出会场,袁野跟在后面,问了白核一句:“怎么还不选?” “还早呢!”白核回头说,用手指指前面的刘晓强,袁野明白了,刘晓强没戏。 袁野下了楼,溜到食堂里,想找点东西安慰一下肚子,叶师傅正在后堂挥舞着大锅铲,翻动满满一锅红烧肉,肉块已滋出油,红郁郁的,香喷喷的,袁野本来就饥肠辘辘,那受得住这色相俱佳的诱惑,馋虫爬到嗓眼上,满嘴含津。 叶师傅见袁野过来,以为会散了,关心地问:“谁选上啦?” “还没投票呢,我肚子饿瘪了。”袁野叫苦道。 “这不好办吗?来碗红烧肉垫垫。”叶师傅从碗橱里拿出一个搪瓷碗,随手抄了一锅铲,平平得一碗,他递给袁野,说:“亏什么,别亏肚子。” 袁野在打菜的窗口拿了双竹筷,站在后堂门口,狼吞虎咽,油水顺着消化系统,汩汩而下,汇聚到肚里,冉冉升起,一碗肉砸下去,馋头像保龄球瓶,訇然而倒,饱嗝应运而生,散发出浓浓的肉香和腻腻的油腥。 叶师傅看他放下空空的搪瓷碗,不由得不赞叹:“袁所长,你真有口福。” 袁野信心百倍地说:“有这一碗肉,我跟他们慢慢耗去!看谁耗过谁。” 第七十七章 换届选举(三) 袁野回到会议室,在前排找了个座位,方便上台监票,他屁股没焐热,领导们镇定从容、鱼贯而入,在主席台依次就坐,令代表们眼睛发亮的是刘晓强从台下挪到台上,而且坐在话筒前面,他扭头看了张副部长一眼,像是请示,张副部长颔首微笑,刘晓强正过脸来对着台下,说:“开会啦!” 乱哄哄的台下立马安静,“经过组织提名和代表联名,我宣布此次山花乡换届选举乡长、副乡长的名单,乡长候选人:解启柏、刘晓强……” 刘晓强念出自己的名字,台下顿时变得嘈嘈切切,袁野离主席台一步之遥,他分明看见解启柏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感谢代表们对我的信任,本人已向大会主席团递交了书面申请,自愿退出候选人,不参加此次选举,望代表们谅解。” 他的申明像一阵风,在台下掀起不小的波浪,那些铁杆挺刘晓强的代表被当头一棒,神情失落,坐在袁野身旁的湾西张村长愣了好一会神,转过弯来,不满地叽咕:“*民意!” 袁野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小声说:“你们不要再选他了,否则他日子不好过。” “副乡长候选人:王兵……” 许多代表在猜疑着刘晓强退选的原因,讨论声盖过刘晓强的讲话,后面人没听清他讲话内容,有人心急叫道:“名单没听清!” “甭急!名单都印在选票上!”刘晓强笑着说,“现在由白委员发放选票,各位代表根据选举法的规定,行使自己的权力,有不认识的名字可以向周边人询问,但选票不允许代填,填写超过应选人数,选票视为无效。” 白委员和办公室邢主任挨排发放选票,袁野一票到手,发现乡长候选人就解启柏一人,下面丢了一个空格,副乡长候选人名字倒是长长的一串,组织提名的放在上面,代表联名的按姓氏笔画放在下面,后面留下三个空格,等待代表的自由发挥,袁野不假思索的划了四个勾,将票折叠起来,不忙着投票。 票箱放在主席台上,红纸缠身,透着喜气,填好票的代表纷纷离座,一个接着一个,投票到箱里,袁野混进人群中,将票往箱里一塞,返回座位,八十五个代表没费多大工夫就投完票,白委员将票箱拎起,往主席台旁边的桌子上一倒,票散在桌面,他右手探入箱中,取出几张牵牵绊绊的选票,和邢主任点票,核对票数。 “发出八十五张,收回八十五张,选票有效。”白委员向主席台汇报。 “下面唱票!”刘晓强吩咐。 两个教师代表从座位走到前台,袁野尾随其后,三人伫立在靠墙的小黑板旁,按照分工,各行其事,一个岁数略长的中年教师唱票,声音阴阳顿挫,另外一个教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正字,一张票唱完后,袁野接过票核对,像模像样。 乡长选举没有悬念,解启柏的票数扶摇直上,有几位别有用心的或者死不改悔的,写上刘晓强名字,搞得拿粉笔的教师在黑板边开了天窗,补名画正,天窗很小,犹如时尚服饰的创意,在好好的衣服上硬缝个补丁;副乡长的选票交替领先,旁边围观人看得心惊肉跳,组织提名的解广胜、王兵、丁常定三人因是代表,夹在人群中,神经受不住一票一票的煎熬,假意小解,溜达出去,寻间办公室坐下,烟抽得像闪闪的红星。 票尽声止,水落石出,汪书记见会议室代表走了一半,对着白核发火:“去把外面人喊进来,开会都松松垮垮的。” 白核应声而出,在走廊吼了一嗓子:“都进来开会!” 稀里哗啦,办公室、走廊、卫生间里的代表像一群散放的鸡,被召唤进了会议室,他们明知马上要宣布结果,好奇心驱使他们从前排绕了一圈,边走边数着黑板上的正字。 “别说话了!”刘晓强站在台上,提溜起话筒宣布,“候选人解启柏,六十九票,当选山花乡乡长,大家恭贺!” 台下掌声如潮,投他票的和未投他票的都起劲鼓掌,解启柏就在台上,目光灼灼,当着人家面不捧场,以后就不好见面了。 “副乡长候选人解广胜,六十四票;副乡长候选人周典宝,六十二票;解广胜、周典宝当选山花乡副乡长,大家恭贺!”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另外四名副乡长候选人票数未过半,不能当选,按票数多少顺序,从得票多的第三名、第四名候选人产生一名副乡长,请代表们不要离开,准备第二轮选举。” 白核和邢庆松风风火火地下楼,在大院后面的文印室赶紧制作新的选票。 会议室里人声鼎沸,乌烟瘴气。 一会儿,白核和邢庆松回来了,将新印的选票叠放在主席台上,县里组织部干事核对清点后,又交到白核和邢庆松手上,两人挨排发放。 刘晓强在台上提醒着:“两个候选人只能选一个,多选选票无效!” 代表们打完勾后,流水般地到票箱前投票,白核待代表们复归座位,清点票数,核对无误,票再次传到老师代表手中,袁野二次上台,履行职责。 候选人王兵第一轮票数最少,他投过票后,脸色阴沉地离开会议室,丁常定第一轮票数排在第四,他强颜欢笑,与周边代表聊着天,余光不时地注视着黑板。 结果很快出来了,刘晓强再次宣布:“陈光祥,六十三票,当选山花乡副乡长。” 台下代表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胸,又加之丁常定未走,掌声显得稀稀落落,有气无力。汪书记见组织提名的候选人落选两名,忐忑不安地望着张副部长,看他可有指示,张副部长神情如常,笑着揶揄:“山花乡代表不一般啊!” 汪书记一时摸不透部长的话意,也无心思总结了,素性宣布:“散会!” 代表们蜂拥而出,袁野有红烧肉垫底,不慌不忙,陪着白核和邢庆松装订封存选票,最后一批走,等他们到食堂,菜已上桌,性急的代表已推杯换盏,袁野瞅湾西张村长那桌还有个空位,便补上去,他刚喝了两杯,解乡长带着新当选的两个副乡长,笑容可掬,挨桌敬酒,食堂里顿时闹声一片。 第七十八章 抓逃犯(一) 满屋代表争先恐后和乡长、副乡长碰杯,袁野生出逃的念头,他扒拉几口饭,溜出食堂,谁也不在意,就像不在意代表王兵、丁常定没有参加这场欢宴。{Www。Shoud8。Com 首发 手。打/吧} 邹淦金和汪成新肩并肩地从雅座出来,食堂里再掀喝酒的**,邹淦金内心渴望这热闹的场景能在县里换届后重演,他自认为那家伙会答应他的请求,他送出的大礼是别人送不出的,今日他沾点喜气,顺便向山花乡人大代表们拜票,山花乡穷虽穷点,但代表并不比人家乡镇少,这选举票可没有贵宾和一般会员之分。 邹淦金从食堂出来,踌躇满志,容光焕发,他和汪书记握手告别,瞥见溃檐下的邢慧,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和山花村妇女主任李书献拉着话,瞅空向他抛送狐媚的眼神,她指望他识趣地过来,和她说上几句话,借此在众人面前炫耀,不成想他钻进车里,像缩头的乌龟,随着车子扬长而去,她气得扭身而去,弄得李书献一句话只说了半句。 袁野第二天一早到县局开了趟会,局里一把手更迭,他一点风声也没听说,窝在山里,不常到县局走动,他和县局脱了节,领导们都很忙,也将袁野遗忘,山里派出所没大事,局领导难得去一趟,自己脚懒嘴拙,不主动回报,上下互不相扰,相安无事,袁野头上的代字像麦穗点缀在帽子上,成了固定的标志。 临开会,袁野和南岗许所长坐在一块,他见主席台中间一个小老头,稳稳当当坐在中间,他拽了拽许所的衣角,好奇地问:“那中间小老头是何方神圣?” 许所长审视地看着他,觉得他有些稀奇古怪,不相信地问:“一把手方局长你不认识?” “林局长呢?”袁野像是刚从时光隧道出来,停留在过去。 “他调到市里去了。”许所长有些怀疑他在卖傻。 “这小老头从哪儿来的,面孔这么亲切,看着就像我们那儿的老支书。”袁野小声叽咕着。 “人家市里调过来的,搞刑侦出身,大智若愚。”许所长瞅他神情不像是使诈,臭他道,“不怪人家说山里出呆子,我看你再在山里蹲两年,大愚惹智?!” 袁野言之凿凿地反驳:“不到山里去,你哪知道,山里除了出呆子,还出俊鸟。” 许所长嘴一撇,不屑地说:“俊鸟也是傻鸟!” 袁野不服气地说:“管它俊鸟、傻鸟,只要是好鸟就行。” 那个方局长对着麦克风吹了一口气,里面发出呼噜声,像是谁肠胃不好,袁野和许所长安静下来。 会后,政工科通知袁野接人,山花派出所新分来一位叫余得水的警校生,他比袁野略高略瘦,皮肤黢黑,袁野看到这个小师弟,陡然觉得自己成熟许多,他和师弟笑着从政工科出来,袁野又被管他片的姜副局长叫住,语重心长地说:“小袁,这次全国开展追捕逃犯战役,你那里任务不重,就一个人,务必将他抓获归案。” 袁野笑着伸腿:“人逮到了,局长要请我吃饭。” “你只要逮到人,打电话给我,我请你吃饭。”姜副局长再次强调,“我这片不能落人后。” 袁野心头沉甸甸的,知道这回动真格的,抓不到人,姜局长这关都过不掉。 傍晚,袁野带着余得水、张侠,由杨云久开着车子,赶到英山村,从陀龙郢场地找到王村长,他穿着一身败色的黄军装,手舞洋叉在码草堆,衣服、头发上沾灰挂草,他看到袁野一行,放下洋叉,解下腰里白布洗澡巾,抽打着身上的灰屑,说:“走,到我家喝点茶。” 袁野抱歉地说:“耽误你干活。” “人不死,活有得干!”王村长乜了一眼抱草把的妻子,悄声说,“你们来了,我还能歇歇!” 袁野笑着和旁边黑瘦的中年妇女招呼:“嫂子啊!我找王村长有点事。” 村长夫人和袁野认识,笑着说:“他今天给我绑着干一下午活,早就脚踮着等人喊,你们不来,他哪儿都别想去。” 王村长领着他们到水塘边的自家门口,从门檐上摸出钥匙,开锁进屋。 袁野坐在门边竹椅上,接过王村长散的烟,问:“村长,我打听一个人,你们村程正明可在家?” 王村长一愣,说:“他是小家伙,才二十出头。” “对,就是他,他父亲叫程修富。”袁野直截了当地说,“这家伙在外面犯点纰漏,我们想做他工作,让他投案自首,这次全国统一行动,他投案,处理上能从轻。” “程修富跟人不一样,话难讲。”王村长狠吸了一口烟,说,“这小家伙平时在郢子倒没什么,出去听人撺掇,和一帮人拦路,刑警队来人逮过他。” “他才二十岁,不能在外面跑一生,这次对他来说是个机会。”袁野设身处地说着,想先打动村长,由村长去点化程修富。 “我还不信你的话吗?我尽量做工作。”王村长态度鲜明地说,“走,我们到他家去,你和他父亲多说说,他母亲死得早。” 他们转到郢子西头,在一土墙瓦顶房屋前止步,王村长见大门敞着,堂屋亮着灯,扭头对袁野说:“家有人。” 他跨进屋,喊:“程大哥,在家吗?” “村长啊!”一位瘦长个头的中年人哈着腰从厨房出来,见堂屋站着三位穿警服的人,脸上表情凝固,像结了霜。 袁野盯着他的眼睛问:“老程啊!你儿子可在家?” 余得水、张侠分头蹿进厨房、厢屋,像两只嗅着猎物的豹子。 “他不在家。”程修富挪开眼神,不敢和袁野对视。 他一副死板板的神色,袁野确信他没扯谎,便说了高院、高检、公安部敦促逃犯投案自首的联合通告内容,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地分析投案自首与公与私的好处,程修富俯首低眉地听着,吭也不吭,袁野像个出色的拳手,拳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程正明回来,你带他到派出所去。”袁野转悠一圈,又回到主题。 “我真的不晓得他在哪儿。”他嗫嚅着? 骚动的乡村 第 19 部分阅读 “程正明回来,你带他到派出所去。”袁野转悠一圈,又回到主题。 “我真的不晓得他在哪儿。”他嗫嚅着,言辞切切地说着假话。 袁野心里亮堂得很,这样一根筋的人认着死理,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余得水、张侠从屋里出来,袁野不想再和程修富徒费口舌,出了门,王村长送到通郢子的机耕路上,袁野让他打住,说:“村长你费心,多做做工作,只要他投案,我想法给他办取保候审。” “你放心,话我一定说到。”王村长不自信地摇了摇头,说,“你也看到,这个人闷得很,就怕他听不进去,一箩筐楔子没处投。” 袁野上了车,谢绝王村长的挽留,自言自语地说:“看样子,这家伙是不在家。” 第七十九章 抓逃犯(二) 袁野又去了五趟英山,一个人骑摩托车去的,他没奢望抓个现行,像是走亲串友,每趟去他备足精神和语言,不依不饶地和程修富拉呱,无奈他有了准备,或者说袁野语言没有新意,他学着青山劲松模样,任你古道热肠、话语滔滔,我自岿然不动。@本章节孤独手打 www。ShouD8。Com@ 王村长抗不住了,袁野每趟来,他都陪着,经过内心的煎熬,在一个黄昏,他站在郢头露了口风:“袁所,你不要跑了,程正明在江苏昆山。” “他在干什么?”袁野大喜过望,总算有了这家伙的消息。 “他在建筑工地上打临工,具体地址我也说不清,我女儿见过他。”王村长最后一句话让袁野深信无疑。 他按捺不住激动,追问:“你女儿在昆山?” 王村长怕他打女儿主意,连忙提示:“她一个女孩子在那儿,胆小。” 袁野赶紧否认:“只是问问,我们不麻烦她。” 王村长还是不放心,出了新招:“凤凰的黄大胆在昆山,和山花乡人多有接触。” 好运气接踵而来,袁野感兴趣地问:“黄大胆在哪儿干什么?” “给工厂、工地送米,听说搞得不错,他一家人都在那边。”王村长口齿露出羡慕,又有些为自己不平。 袁野用恭维的口吻宽慰他:“其实你出去,肯定比他干得好,你没走到他那地步,村长帽子丢了,号房也蹲了,还有啥顾忌。” “人有时活个面子,给个村长套着,一年千把块钱工资,跑就像二小似的,想一走了之吧,在村里干这些年,真丢下又舍不得。”王村长被袁野的话挑起伤感。 袁野用力和他握手后,跨上摩托,踩着油门,顺着土路蜿蜒而出,路边草丛、水塘不时扑棱起鸟儿,作惊恐状。 他直接到乡政府食堂,叶师傅正在打扫战场,给他弄点残羹剩饭填饱肚子,他返回派出所,压抑不住兴奋,将余得水、张侠喊到胡进明的寝室,商议到昆山去追捕,胡进明听说有了头绪,挤眉弄眼地说:“你带他俩去吧,我守着老窝。” 袁野很快做出决定,吩咐余得水、张侠带点换洗衣服,后天早上九点在公安局门口汇合,他明天先到局里办好手续。 余得水刚上班就碰上出远门,两眼发亮地提议:“所长,我们从局里借一张车子出去,那好潇洒。” “八字还没一撇,先不张扬,坐大巴去,抓到人再说。”袁野不想搞出动静,劳而无功,回来时脸上挂不住,他猛然又想起一件事,说,“张侠,你把程正明照片带上,见到人有个辨认。” 胡进明理解袁野的为难处,说:“你们这趟去不轻松,没有具体地址,要靠硬摸,呆几天都说不准。” “不是姜局长电话催来催去,我们所单独去,我肯定不干。”袁野心里也没底,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毕竟去了还有希望,不去一点希望都没有。 “你明天早上要杨云久送吗?”胡进明关切地问。 “不用了,我明天不回来,所里这几天你辛苦。”袁野说。 “在家处处好,出门事事难,多带点钱,要省回来省。”胡进明的话让袁野心里发热,他点点头回到寝室,收拾几件汗衣,塞进包里。 天亮透,袁野搭上班车到了县城,吃过早点,溜达到县局刑警队,贾主任在办公室,两人寒暄几句,袁野开了刑拘证,上到二楼,和姜局长汇报,姜局长叮咛:“路上注意安全,逮到人给我电话,我让局里去车子接你们。” 袁野谢过姜局长,下楼步行到三合路口,拦了张过路车,到省城江淮汽贸门口下了车,门口保安见他一身警服,没问就让他大摇大摆进去,他向一位穿蓝色工服的妇女问明售后服务办公地址,径直上了一栋二层小楼,看到总经理烫金的门牌,他敲敲门,里面有人答话:“请进!” 他推门而入,马小二坐在老板桌后面,手捧着文件夹,似乎很忙,头也没顾得抬,桌子靠里一侧端放着二十四寸的液晶屏幕,他替他担忧道:“配置这么好的电脑,可会用啊?” 马小二听来人口气不对劲,蓦地一瞧,脸上挂满惊奇,说:“老哥来了,也不来个电话,我让驾驶员接你。” 袁野搭在他对面的真皮转椅上,屁股晃了晃,揶揄道:“当经理忙很呢!” “看看月报表,大老板订了指标,不完成拿不到提成奖。”马小二一边叫苦,一边收起文件夹,抬腿到门口,喊了一嗓子,“春晖啊!” 朱春晖从楼下上来,笑着招呼:“所长来了!” “给老哥泡杯茶,到隔壁不倒瓮订个包厢,中午你不要到食堂,陪所长吃饭。”马小二从老板桌抽屉掏出两包中华烟,扔了一包给袁野,又拆了一包,打一根过去。 朱春晖泡过茶,下去订餐,袁野看他出门,问:“春晖现在咋样?” “一个月工资不够一个月用,又不回家,跟山花乡一帮人鬼混,我讲他带听不听,迟早要给我撵滚蛋。”马小二脸有怒色地说。 “人都会变的,你只要讲到了,路怎么走,还要看他自己。”袁野说。 “他最近跟程小燕搞到一起,还带她到公司睡觉,被我晓得,一顿鬼骂。”马小二气忿忿地说。 袁野听到程小燕名字,心一紧,想到那晚的相见,他对她现在的行径不以为异,说:“年青人在一块,不也正常吗?” “老哥你不知道,程小燕变化大了,抽烟喝酒都会,我还听说她吃摇头丸,不然我烦这个神。”马小二说。 袁野想摆脱这个话题,抿了一口茶水,说:“哎,这次乡里换届你咋没回去?你不蛮上心的嘛?” “小姑爷叫我不要回去添乱,我回去也没用,十人联上名,他不干,我也没门。”马小二叹气道。 袁野解释道:“有些事不是他能左右的。” 两人聊了一会山花乡的人事变迁,便下楼到不倒翁用餐,醉醺醺地回到公司,袁野和马小二歪在办公室沙发上,接着聊,说困了,两人眯了一觉,袁野坚持要走,马小二让朱春晖开车送他,车到市十二中门口掉头而去。 袁野在学校传达室被看门老头挡住,他掏出工作证,并递上烟,老头客气许多,通融道:“学校还在上课,你到里面等吧。” 他溜达到学校后面一排平房,见吴凌云寝室挂着锁,他便坐在门口石条凳上,拿出从马小二公司带来的参考消息,慢慢地翻阅。石条凳边是一棵一人抱的法梧,枝虬叶疏,被秋风一扫,发出稀稀拉拉声,阳光透过枝叶,变得零零碎碎,在报纸上跳动,晃得袁野的眼睛有些迷离。 嘀铃铃!刺耳的电铃声响过,前面的教学楼教室像炸开了锅,学生蜂拥而出。袁野听到高跟鞋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侧脸顾盼,吴凌云夹着教案、课本款款而来,穿着蓝色的套装,浑身透出职业女性的气息,她看见他,眼里含着惊喜,问:“你怎么来了?” “想接受再教育。”袁野开着玩笑,眼睛盯着她鼻子上那粒俏皮的痣。 她拿钥匙捅开明锁暗锁,手里的教案、课本还未来得及放下,袁野尾随而入并反锁了门,他**辣的呼吸吹得她后面脖子痒酥酥的,她扭过身,四目相对,袁野揽住她细软的腰肢,尚残留酒气的嘴唇便贴上她的脸。 门外传来钥匙的转动声,打不开,外面人徒劳地转动,并发出诧异声。 第八十章 抓逃犯(三) 吴凌云急切地挣脱他的拥抱,扬脸悄声说:“我同寝室人回来了!” 她捋了捋衣角,拧开锁,将外面大惊小怪声放进来。 “大白天门锁那么紧干什么?”说话的是一个胖乎乎戴着眼镜的姑娘,她一只手托着书、讲义,一只手攥着拴着毛茸茸小布狗的钥匙,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瞥见坐在条桌边的袁野,停住脚步,她看看袁野,又看看吴凌云,像是发现新型人类。 吴凌云嗔怪道:“没见过啊!”她向袁野介绍:“陶应菊,和我一起分过来的。” 又转脸望着陶应菊,说:“袁野――他刚来。” 陶应菊顽皮地说:“他来了,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什么呀?”吴凌云伸手要拧她的脸蛋,被她扭身躲过,她夸张地叫:“警察在这儿,你还敢打人!” 袁野含笑地看着她两人,并向陶应菊点了点头,陶老师放下书、讲义,拢着吴凌云的肩膀,附耳叽叽咕咕,害的吴凌云举手要惩罚她,她轻盈地冲到门口,回首嬉笑地看着他们,说:“你们在啊!不叨扰你们。” 她像一只欢快地蝴蝶飞出去了,袁野好奇地问:“她和你悄声细语,说什么呀?” 吴凌云脸一红,欲盖弥彰地说:“没你的事。” 天色微暝,街面上路灯开了一半,每根电线杆像是遵循人生处事的哲学,睁一眼,闭一眼。袁野看着各行其道的人流、车流,不想走远,和吴凌云出校门,在附近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饭馆,吃点饭,转悠回来,一轮圆月已挂在教学楼顶,在城市万家灯火掩映下,苍白得像大病初愈。 他俩回到房间,门一关便成了二人世界,袁野似乎还有几分忐忑,坐在台灯下问:“陶老师还没回来啊?” “甭惦记人家,她不回来了,将床让给我了。”吴凌云一副轻松口吻,但表情有些不自然,袁野盯着她,眼神像从山墙洞里钻出的耗子,鬼头鬼脑的。 “看啥啊?”她走近他,手掌在他面前一晃,遮断他的视线。 袁野和她亲热一番,各居一床,叙说乡村、学校的人和事,说困了,袁野头一歪便沉入梦乡,醒来时,玻璃窗已透出曙光,他按亮台灯,对面床的吴凌云尚在熟睡,他穿衣下床,细瞅着那张俊俏的脸和鼻梁上那颗小痣,充满爱怜,他俯下身,阴影遮在她脸上,她的眼皮动了动,忽而惺忪睁开,问:“你早醒了啊?” “还早呢,你接着睡!”袁野放弃了亲吻,拿着她的牙刷、毛巾洗漱,带上门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他觉得自己就像露水滋润过的花草,鲜活而有勃勃生机。 街上路灯昏黄,隔三差五的清洁工穿着红马甲,埋头打扫卫生,眼里只有垃圾,袁野转上回县城的班车,车上就他一个乘客,他变得深沉。车到县城,袁野溜下车,找了一家早点店,就着稀粥,从容不迫地消灭了一笼包子,他打着饱嗝向县局晃去,远远地看见张侠和余得水站在大门一侧,散漫地张望,他走到跟,见张侠脚下睡着大帆布黄包,包里鼓鼓囊囊,他说:“这么大包,搞得像逃荒似的。” 张侠龇着厚嘴唇说:“余干事的衣服和我的衣服都塞在里面。” 袁野见余得水两袖清风,手上空空荡荡,说:“我们坐车去。” 他们在206国道挡了一张去上海的双层客车,趟在卧铺上,袁野环顾四周乘客,尽是萍水相逢,瞧衣着打扮全是农民工,他们混杂其间,蛮有归属感。车子上了高速,袁野临窗遥望,清一色空旷的田野、火柴盒建筑的村庄,看着无趣,便合上眼睛,迷糊一阵,再睁开眼时,车子进入江浙境内,那一幢幢让他心痒的楼房是显著的标志,江淮人盖不出这样的房子,即使江淮人兜里揣着大大的钞票,他的心思也不会用在建房上,江浙人就是江浙人,出来的老板像打工的,抽烟普通牌子,吃饭不讲究,而江淮人哪怕是个针尖的老板,出来一看就是老板,牛皮哄哄的,抽烟非中华、*江淮不抽,吃饭要势子,非大场不去,人家江浙人掏满第一桶金,江淮人掏了一肚酒,生意做不上去,最后都落个给江浙人打工的结果。 车子中途停靠在高唐服务站,女售票员嚷着:“大家下来唱歌、用餐。” 车上不让呆人,人们鱼贯而下,袁野他们要了每份十五元钱的盒饭,很奢侈地吃着,车上其他人除了几个泡方便面的,啥也不吃,干瞪眼等着。盒饭清淡无味,小余抱怨物无所值,张侠说服务站人心太黑,袁野见怪不怪地说:“知足吧,比方便面好多了,什么叫垄断?就是理直气壮抢钱。” 张侠只吃个半饱,透过玻璃窗,意犹未尽地看驾驶员和售票员坐在小餐桌边,有荤有素地吃着,临走一人捎带一听饮料,眼馋似地说:“开车人蛮大方的,吃着、喝着还带着。” 袁野笑着说:“他们不掏掏,当然大方,吃饭就是服务站给他们的回扣,中国人做生意,到哪儿都有回扣,不过都像我们这车人,服务站亏死了。” “他们凭什么拿回扣?”张侠还没弄明白,不解地问。 “凭什么,凭他手中掌握方向盘的权力,在哪儿停,他说了算。”袁野开导他的同时,随着人流重新上车。 “我的乖乖!”张侠将惊叹带上车。 车子驶出服务站,一鼓作气地跑着,路长得似乎没有尽头,袁野躺不住了,坐直身体头抵着车顶难受,他不断地调整姿势,快到有所创新之际,车子下了高速,昆山镇欢迎你的牌子醒目横在路的上空,他看到希望,车子再接再厉地跑了一段路停下,女售票员喊:“到昆山的下车了!” 一车人下了大半,袁野双脚踏上实地,身上种种不适荡然无存,他们三人都是第一次到昆山,分不清方向,跟着感觉,顺着马路漫无目的游荡,像无头苍蝇,走到一条水泥路岔口,他们拐进去,发现两边都是电子厂,走过厂区,看见一条有许多门面的街道,他们绕进去,在昆山交警大队的招待所袁野止住了步,他像只在荒野迷途的羔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袁野先一个人闯进去,接待他的服务员是一位大叔,五十来岁,单薄身材,他见袁野东张西望,主动上前招呼:“住宿吗?” 袁野未置可否,开门见山地问:“三人间多少钱一天?” 他一口地道的江淮口音暴露了身份,服务员大叔问:“你们外地来的吧?” “对,江淮省的,来办案。”袁野也不否认。 “三人间,一百二十元一天。”服务员大叔报了价,“房里带卫生间,有热水洗澡。” “天下公安是一家,都是自家人,一百元一间。”袁野编了个自家人的理由,讨价还价。 “就这样吧,204房间,先交二百元押金。”服务员大叔爽快地答应,让袁野觉得还价不很,但又不能再叫价,心有不爽。 他出门喊外面的两人进来,交了押金,办了手续,拿着房卡上了楼,房间一尘不染,垫单、枕套雪白,找不到一处可疑的痕迹,彩电在方柜上,空调挂在墙上,卫生间配着抽水马桶和浴缸,浴缸上方耷拉着话筒般的淋头,两个调温开关夹在中间。他拿过电热水壶,在面盆水龙头装满自来水,插上电源,给自己洗了个白色瓷杯,撕开桌上装着茉莉花茶叶的小纸袋,一股脑倒进瓷杯,歪在靠里的床上,等待水开。张侠没出过远门,更没住过宾馆,对房间的一切充满好奇,他里外踱了一圈,学着袁野的样子,刷瓷杯倒茶叶,没一会,电热水壶冒出热气,红灯跳成绿灯,袁野冲了一杯,进了卫生间,见马桶里水色发黄,他叫道:“张侠,你上厕所怎么不冲?” 张侠跑进来说:“我不晓得咋冲?” 袁野一扳按钮,水哗地冲下,水箱里发出咕咕的进水声,张侠试着扳按钮,见马桶只流出一点水,怀疑地问:“怎搞我扳不出水?” “水箱水刚被我放掉,还没叙上水,你咋能放出水。”袁野又催促道,“你出去,我洗澡。” 他赶出张侠,试着调节水温,扳开两个开关,热水、冷水混合而出,他慢慢旋转开关,终于将温度调至适中,脱掉衣服,美美地冲了个澡,穿着短裤出来,靠在床上,品着香喷喷的茶水,心满意足。 张侠溜进卫生间掩上门,一会儿里面传出他的叫声,“所长啊,怎搞都是冷水?” 袁野进去,见他赤条条的身体挂着水花,冻得瑟瑟发颤,他一瞧热水开关还关着,便笑着拧开,说:“老土就是老土,热水没开,你就洗澡。” 他放水调好温度,说:“不会,谦虚点。” 他嘻嘻而出,张侠在里面大呼小叫着舒服。 第八十一章 抓逃犯(四) “所长啊!我们现在干什么?”余得水见袁野懒洋洋靠在床上,瞅着电视,目光专注。 “没啥可干的,先养养精气神,晚上找黄大胆喝酒。”袁野捏着遥控器,频繁地换频道,嘴里发着牢骚,“除了广告,就是形势一片大好,外国人看了,以为我们警察是摆设,光拿钱不干事。” “黄大胆是干啥的?警察啊?”余得水沉湎于抓捕的遐想,对电视节目不感兴趣。 “他是我们凤凰村村长,在奔小康的道路上迷失自我,跌了一跤,从看守所出来,村长没得干了,跑到昆山做小本生意??卖米,他缓刑还没到期,我们找他也是落实监管措施。”袁野调到啪啪响枪的频道,放下遥控器。 “他能帮我们逮人啊?”余得水顺着他的思路在想。 “你和他不熟,只管喝酒,不要老提逮人这档事,他人生地不熟的在这里,别吓着他。”袁野郑重其事地说。 “我啥也不说,陪黄老板喝酒。”余得水嘿嘿笑着,似乎识破袁野的鬼计,牙槽里镶嵌的银牙露出来,亮晶晶的。 袁野看完打仗,带着胜利的豪情,套上衣服,说:“我们出去。” 交警队招待所旁边有个商店,看店的是一长发的姑娘,细皮嫩肉的,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袁野伫足,拿起商店的公用电话,给黄大胆BB机发了个传呼,等回传呼时,他闲着无聊和那姑娘搭讪,那姑娘听说他们是刑警,来跨省办案,很是神秘,自报家门姓沈,说她姐夫是交警,袁野问她江淮省可去过,她说没去过,只听说那里很穷。袁野像是被当众煽了耳光,讪讪地说:“我们那里穷虽穷点,但生态保持很好,山清水秀的。” 传呼回过来,袁野从沈姑娘手里接过电话,黄大胆听说袁野来了,很是意外,问他住在哪个宾馆,袁野说住在自家人的招待所,报了昆山交警队的名字。 “招待所在哪条路上?”黄大胆追问。 袁野也搞不清,将电话交到沈姑娘手上,她吴越呢哝地说:“复兴路。” 她将电话又交到袁野手上,他听黄大胆说:“我马上到,请你们吃饭。” 袁野挂过电话,向张侠感叹:“江山易改,秉性难易,还是那么客气。” “黄村长不是对你有些看法吗?”张侠脑子转不开弯。 “看法是因事而生,也会因事而变,人在倒霉时,你帮他说几句话,他会记住的,锦上添花的事人人会做,雪中送炭的事往往没人干。”袁野雅俗共赏地说着,听得张侠眼一个劲地眨。 袁野挪步到招待所门口,显眼地等着,一根烟工夫,一张绿色的出租车驶到跟前,嘎然而止,黄大胆身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从容下来,寿星头后面寥寥几根头发,屈指可数,袁野迎上去和他握手,将余得水给他作了介绍,张侠笑着说:“黄村长,发财啊!我以后混不下去,跟你出来干。” “别拿老哥逗,我在这里混穷。”黄大胆猛然变得谦虚,让他们有些不适应,他手一扬说,“走,我们到饭店去,坐到聊。” 他领着他们转过一条街,到一家小饭店门口,扯着嗓子叫:“刘老板,包厢有吗?” “有,你们坐二号厅。”那个叫刘老板的四十来岁,皮肤黑黝,像是刚被烟熏火燎过,“黄老板歇一段时间没来,生意做大了,看不上我们小店。” “吃饭都不周正,还有看不上的,先给我们来一壶茶。” “好来!你们先坐。”刘老板嗓音尖亮,像发情的鹅。 袁野进了包厢,问:“黄村长,生意做得咋样?” “开个粮店,替几个工地送米,没大不了的。”黄大胆从兜里掏出一包南京烟,边散边说,“上次事,我还没请你吃饭,你那办案同学对我够关照的。 袁野心知肚明他话里意思,说:“上面需要,你也是带人受过。” “哎!不是那件事,我也下不了决心出来,猫在村里,吃点喝点,老百姓还戳脊梁骨,村干部真没干头,我现在活明白了,人在世上就那么回事,在这里,活累点,钱赚得踏实。” “黄老板,可点菜?”刘老板端着一壶水,夹个菜单过来。 “老板哪里人?”袁野接过菜单问。 “江淮省的。”刘老板顺口答道。 “一听口音就是老乡。”袁野套着近乎。 “老乡面生,来这儿做生意啊?”刘老板笑容满面,认了老乡。 “做生意谈不上,小本买卖。”袁野深含不露地说,余得水和张侠一旁哧哧地笑。 “就我们四人,你安排一下,荤素搭开,够吃就行。”袁野看刘老板兴冲冲出去,转脸向黄大胆笑着说,“这顿我请,黄老板,可叫其他人了?” “还有个小军子,英山村人。”黄大胆又声明道,“你们到我这里来,瞧得起我,哪能让你请。” “谁请都一样,你要请,改天再请,我们暂时不回去。”袁野留下话音。 “哪我们说定,明天中午是我的。”黄大胆唯恐他们反悔。 “就这么定。”袁野爽快地答应。 一个身材粗壮、方脸的年青人闯进来,黄大胆欠起身说:“小军子,进来坐,这几位都是家乡派出所领导。” 亲不亲,故乡人,他们相互招呼。菜上的很快,一盘烧鸡、一盘清蒸鲫鱼、咸肉炒蒜、雪菜肉丝、韭菜炒千张、一碟花生米。袁野从前面柜台拿了瓶杜康酒,五个人端杯举筷,连吃带喝,一瓶酒喝了一半,袁野随口问:“黄村长,昆山这地方山花乡人可多?” “我来这里时间短,小军子在这里呆有四、五年,我们哪儿人他都熟悉。”黄大胆用餐巾纸揩拭着鼻尖的油汗说。 袁野和小军子碰了一杯,说:“我打听一个人,你可认识?” “谁呀?”小军子急赤白脸地问。 “程正明!”袁野轻描淡写地说。 “你找他有啥事?”小军子突兀地问,眼睛瞪得溜圆。 “你晓得他在哪儿?”袁野盯着他反问。 “他不在昆山。”小军子回答得蛮干脆,并瞥了黄大胆一眼。 袁野目光转向黄大胆,黄大胆面有难色,说:“我来时间短,不是一个村的,不认识。” 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牛二没有偷。袁野心里暗笑,说:“不在就算了,我们喝酒。” 一瓶白酒见底,袁野又要了几瓶啤酒,黄大胆装着心思,话明显少了,倒是小军子在吹嘘他在昆山如何了得,黑道、白道通吃。 余得水脸有愠色,袁野笑着说:“小余,陪老乡喝杯酒,想不到老乡在昆山如此风光,我们到这里沾沾光。” 余得水见袁野态度如常,便闷声闷气地陪黄大胆、小军子一人喝了一杯啤酒。几瓶啤酒喝干,袁野没再要了,喊刘老板送了一盆饭,黄大胆抢着出去接帐,袁野笑吟吟看着,无动于衷。 袁野他们走出饭店,黄大胆说:“明天就这么定了,我有点事,和小军子先行一步。” “客都请了,明天就算了。”袁野揶揄道。 黄大胆有些尴尬,袁野向他摆摆手,和小军子说:“后会有期。” 他们五人分两路各奔东西。 第八十二章 抓逃犯(五) 昆山路边栽种着常绿香樟,和这个新型的小城市一样,年青而又枝繁叶茂,充满勃勃生机,萧瑟秋风摇落不了落叶,在华光照射下,投下一团团阴影,袁野走桩似地踩踏阴影,怕一失足,跌进光明的河流。 余得水憋着火,在饭店忍着未烧起来,出门撵着袁野说:“所长,这两个人明知道程正明的下落,恁是不说,真胀肠子。” “嘴长在人家身上,他不说有啥办法。”袁野专心盯着脚下的路。 “哪我们不是白来了吗?”余得水沮丧地说。 “咋叫白来,酒喝了,南京烟抽了,他们还告诉我们,程正明就在这附近,也算给天大的面子了。”袁野放慢脚步说。 “他们啥时说的,我咋没听见?”余得水一头雾水。 “听话听音,他不和程正明在一块,怎能一口咬定他不在昆山,黄大胆打的到招待所,小军子步行到饭店,算算时间,他们都住在这附近。”袁野老谋深算地说。 “哦!不过这小军子太狂妄了,需要调教,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还想威胁我们。”余得水余怒未消。 “这样人多,他在昆山呆两年,昆山就是他的了,自我感觉良好,和居委会一个拎包的说几句话,他就能在一条街上晃膀子;认识一个警察带长的,他就认为能摆平一个城市;人家不把当根葱,他炒作自己,当一盘菜。”袁野轻蔑地笑笑,又阴阴地说,“修理他很简单,逮到人,我们回去帮他吹,说他如何客气款待我们,我们如何就他大腿当井绳,逮个人比逮个跳蚤容易,你吹得越很,他比死都难受。” “背黑锅。”余得水听明白了,阴谋得逞地笑。 “又不是部队炊事员,背什么黑锅,这叫大义灭亲。”袁野纠正道。 回到招待所,余得水急不可待地问:“所长,我们能不能找当地公安机关配合?” “找谁配合,连个大概地址都没有,屁大的案子,让人家全城搜捕,你愿意,人家愿意吗?”袁野断然否决他的奢望,也说得他泄气。(手打吧 www。lwen2。com 首发) 袁野瞅着张侠说:“明天早上,你去演一出戏,冒充程正明老表,来昆山投奔他,找不到他,到乾坤电子厂,找王莉打听他的地址。” “谁是王莉?”余得水的兴致像刚被按进水里,又浮上来。 “王村长女儿,这得守口如瓶,本来不想惊动她,被逼无奈。”袁野严肃强调,余得水和张侠认真地点了点头。 袁野溜进卫生间,调试热水,没关笼头,出来拿了个短裤。 余得水奇怪地问:“所长,你又洗澡啊?” “谁让他收我一百块,我要将损失夺回来。”袁野站在门口撺掇,“你要闲着慌,下楼陪商店姑娘练摊子,做一回贡献。” “时间太短,让人家惦记不好,我不走吧,任务在身,走吧太残忍。”余得水一副怜香惜玉口吻。 “古人有西厢记,外国人有廊桥遗梦,这个头也不是你带的,你甭自责,去吧,一见钟情也给江淮人张张脸。”袁野怂恿后,*钻进热水的飞流,像一块顽冥不化的丑石。 待他洗尽酒气出来,余得水稀里哗啦的吃着方便面,袁野好奇地问:“这么快就收摊,时间不长,成效显著,肚子练饿啦,运动量不小嘛。” “死皮赖脸的,我做不出,找个理由搭话,这东西便宜,买回来,不吃浪费。”余得水有理有据地说。 “你就会这一手,推销不掉自己,将人家东西买回来,花钱买吆喝,还逞能。”袁野痛心疾首地说过,钻进被窝,头翘着看电视,在儿女情长的肥皂剧熏陶下,跌入梦乡。 楼下叽里呱啦的讲话声将他吵醒,电视屏幕只剩下雪花点,闪烁不定,余得水和张侠打着小酣,一粗一细,有和声之美,他蹑手蹑脚到窗前探望,一条人流的长龙在人行道蠕动,他们都是年青人,穿着或蓝或红或灰的工作服,也不知是上班还是下班,赶庙似地向前走着。袁野思忖,这天麻麻亮,在家乡撂棍也打不到人,再前些年,顶多有几个起早拾狗屎的,资本家和周扒皮一个模子铸成,唯利是图,半夜鸡叫,要是现在有睁眼的,定然是数钱兴奋,睡不着。 袁野觉得下身坚挺,在卫生间排泄后,睡了个回笼觉,再睁眼时,天大亮,他们洗漱下楼,一楼招待所餐厅有四、五位交警吃着早餐,慢条斯理的,像走办案程序,袁野瞥见他们盘中红郁郁的大排,眼热津生,要了三份,他一口汤下肚,差点吐出来。 “怎么面也放糖?”袁野少见多怪,发出无人理睬的牢骚,面要来,又不能不吃,强忍着咽,他侧脸瞅余得水、张侠二位,都一个德性,龇牙咧嘴的,恍如在渣滓洞受刑。 面吃完,袁野对自己的胃口生出深深的敬意,人在旅途,考验无处不在。他们逛闲似的在电子厂那条街溜达,没花大工夫,江苏省乾坤电子厂烫金大字映入他们的眼帘,袁野穿着警服怕引人注意,拉着余得水躲到角落里,张侠背着道具黄包,大摇大摆地走到电子门口,被一身戎装的保安挡住,张侠像汉奸见到皇军,点头哈腰说着好话,并递上烟,一名保安留守看着张侠,一名保安跑进厂区。 余得水注目的同时,脖子拉到极限,喃喃地说:“厂又不是省政府,戒备森严的,怕人上访啊?” “人家不错了,还帮你叫人。”袁野像是体恤下情的领导,对暗访的结果甚是满意。 没一会,一个短发圆脸的姑娘从厂区出来,和张侠说着什么,并用手指点方向,张侠连连点头,那姑娘返回厂区,张侠向他们藏身处走来。 “怎么样?”袁野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了结果,依然问。 “就在前面建筑工地上。”张侠满脸洋溢着兴奋。 “张侠,就你长相和你的包,说你不是打工的,打死没人相信。”余得水调侃着,止不住的欢快像水一样在他全身流淌。 “别得意,我们外侄打灯??照旧(舅)。”袁野担心他们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及时提醒着。 他挥挥手,跟在张侠后面,过了这条电子街,转到一条宽敞的马路上,路边有三、四家工地,袁野叫住张侠,向他俩说:“张侠一个一个工地问,小余跟后面,丢一段距离,用余光瞄着张侠,张侠发现目标,不要等,控制住,小余你看张侠动手,向我招一下手,以最快速度跑过去,铐住他。” 袁野站在路边一个公交站牌处,像是等车,眼瞟着余得水,张侠进了第一个工地,没有动静,张侠出来,又进了第二个工地,袁野看见余得水急促地挥手,随即他脱兔般地冲进工地,袁野掏出*式手枪,没命地跑过去,闯入高楼楼下一间没粉刷的空房,张侠将一个个头不高的男青年按在地上,余得水反拧那人双手,给他上铐。 “怎么回事?”有四、五个建筑工人听到动静,向这边跑过来。 “公安局的,我们在逮逃犯,没你们事。”袁野手拎着枪,厉声喝止。 这几个工人停下脚步,一旁观望,袁野穿着警服、提着枪,那黑亮的枪管发着幽幽的光芒,谁也不敢上前较劲。余得水、张侠一边一位,连推带搡地将程正明提溜出工地,袁野在马路拦了张出租车,驾驶员见袁野一脸凶气,啥也没问,程正明被塞进车里,夹在他俩中间,袁野关上副驾驶室门,对驾驶员说:“到看守所!” 车子飞驰而去,袁野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到看守所门口,他付清的士费谢过师傅,掏出上衣兜里的刑拘证,和昆山同行办完羁押手续,交了人,轻轻松松出来,又打张的士返回招待所。 第八十三章 抓逃犯(六) 袁野在沈姑娘商店拨通了姜局的电话,他兴奋地汇报:“姜局长,人我们逮到了,羁押在看守所,没车子押解不方便,还麻烦姜局长。” “你们辛苦了,我讲过的话我兑现,我让刑警队车子接你们,回来我给你们接风。”姜局长在那头也很振奋。 “谢谢局长!我们在昆山交警队招待所。”他报了地址。 “你们好好休息,回来时注意安全。”姜局长婆婆般地嘱咐。 “局长放心,再见!”他微笑地挂了电话。 “你们逮到人啦?”沈姑娘睁大杏眼,满是羡慕。 “出来就干这个事的。”他轻飘飘地说。 “你们要回去了?”她似乎有些惋惜。 “不走不行啊!”他 骚动的乡村 第 20 部分阅读 “出来就干这个事的。”他轻飘飘地说。 “你们要回去了?”她似乎有些惋惜。 “不走不行啊!”他付过电话费,说,“你到我们那儿去,我们接待你。” “你们那儿有啥好玩的?”她信以为真,或故作天真。 “玩山有山,玩水有水。”他看了她一眼,说,“山美、水美,都是原生态的,就是人没有你们这里美。” 她给他说得有些害羞,眼光躲躲闪闪。 “所长,黄大胆找你。”余得水不凑趣地来了,打断了他俩的交流。 “我马上来!”袁野答应后,忘记前面说到哪儿,只得重新起炉,“到我们那儿去,我给你做向导啊!” “有空,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去。”她甜蜜蜜地憧憬。 “那,那最好,我和你朋友来两杯,我们那儿出烈酒。”他豪情过后,觉得气氛变了,扭身和余得水回招待所。 余得水好奇地问:“所长,你和商店姑娘说啥啊?” “说啥,谈情说爱呗。”他故意吊他的胃口,说,“叫你谈,你不谈,我闲着也是闲着。” “这么快啊?”余得水将信将疑地问。 “快啥?又不是抱儿子。”袁野上楼到204房间,见黄大胆和张侠在闲扯,故意问:“黄村长,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他龇着嘴叫苦:“所长,你把人逮到,小军子找我,说我跟你讲的。”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会跟我讲?”袁野一句话堵住他。 黄大胆笑了笑,掩饰着内心的尴尬。 “你们咋晓得他在工地?”他明知道问得有点多余,还忍不住地问。 “你们认为我们都是吃素的?”余得水一旁搭茬,说得很冲。 袁野没正面回答,看着他冷笑,说:“条条大道通罗马,我们来干这个事,当然不会一棵树吊死。小军子消息挺灵通的,我们前脚到,你就撵过来,这事你别烦神,也烦不上神,让小军子忙忙,他说花点钱,昆山事情都能摆平,我们瞧瞧他手段。” “年青人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打工的有多大能量。”黄大胆喟然长叹。 袁野不想给黄大胆难堪,说:“黄村长,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他像被蜇了一口,说:“不行,不行!本来小军子就怀疑我,再和你们吃饭,你们走了,我不好弄。” 袁野明白他的心思,没再强留,说:“黄村长,凭你的能力,做点小生意,绰绰有余,和小军子搅在一起,也失了你的身份,这样的人帮不上你忙的,以后回去,我补请你.” “袁所长,你一直没把我当外人,我很感激你,你上一次帮我忙,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心里有数,你们走,我就不送了。”他用力握了握袁野的手,愧疚地说,“这次没帮上忙,你不要见怪。” “在家处处好,出门事事难,我可以理解。”袁野真诚地说,又补了一句,“你来这趟,也是交差。” “是不能和你们公安局人斗。”他感触极深地说,和余得水、张侠一一握手,失落地走了。 傍晚,刑警队驾驶员聂尔东开着213吉普来了,袁野看他一脸疲倦,带他到刚熟识的老乡饭店饱餐一顿,他回招待所休息,袁野和余得水、张侠漫无目的在昆山游荡,走得腰酸腿软,也没找到好玩处。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吃过早点,便赶到昆山看守所,提了人犯,用两副手铐将他固定在车后铁笼里,风驰电骋地上了路,到了苏州,袁野让聂尔东将车子开进园林老区,在拙政园墙外停下,回头说:“张侠!这次逮人,你功劳最大,苏州你没来过,我和聂师傅在车上呆着,你和余干事买张门票,到拙政园逛逛,走马观花,开开眼界。” 他俩兴冲冲地下车,买票随着人流进去,聂师傅放斜座椅,歪靠着闭目养神,袁野头抵在玻璃窗上,看着后面的笼子,程正明像只被注射麻醉的猛兽,头耷拉着,动也不动。 张侠和余得水出来上车,袁野磨正身体,问:“你们可在里面撒泡尿,写上到此一游呢?” “尿是撒了,没敢写,怕交罚款。”余得水笑着说。 “园子真漂亮,比我们省城公园漂亮多了。”张侠半是赞叹,半是嫉妒地说,“这里人走狗屎运,守着园子,啥事不干,钱往里面淌,我们那儿有这个地方,我去看门。”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到处有这样的园子,谁花钱去看,这地方搬到我们那儿,我们出来,还用得着麻烦聂师傅啊!” 聂师傅嘿嘿笑着,扳正座位,启动车子,转上高速,路好车新,一路不停顿,在中午时分,赶到县局。办完交接手续,人犯投到看守所,那边姜局在武装部小餐厅安排了接风酒,聂师傅要走,被袁野拽住,姜局带着他在财政局工作的一个战友,和他们昏天黑地喝了一场,杨云久接传呼赶到武装部,将醉醺醺的三人接上车,他们蔫头瘟脑地睡着,弄得杨云久受了传染,打着哈欠。 上了山花乡石子路,车子变得活力四射,一蹦三跳的,张侠跟着车子兴奋,他在后排抒情:“看到山花乡树头,我踏实多了。” 杨云久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在山花乡你一踩乱晃,出门你就迷失方向。” 袁野抓紧摇窗,抬起头问:“云久,我们走这几天,所里可有事?” “太平得很,刘书记找过你,我说你出去了,他怪你招呼都不打。”杨云久取下烟说。 “乡里可有啥动静?” “没听说。” 第八十四章 官场地震 车回派出所,胡进明等迎出来,余得水忙不迭地散南京烟,介绍昆山一行,袁野和胡进明寒暄两句,便奔向乡政府,大楼安安静静的,呈国泰民安状。 刘晓强在办公室浏览着报纸,见袁野进来,笑着说:“流窜出去,也不招呼一声。” 袁野扔了包南京烟给他,说:“上面压着,不去不行,好歹运气不错,将逃犯弄回来,钱没白花。” “局里可犒赏你呢?”刘晓强撕开香烟闻了闻。 “这不!中午搓了一顿,回来时县局去车接的。”袁野得意洋洋地说。 “在县局可听说了新闻?” “光喝酒了,啥也没说。” “我们淝南县官场发生地震了。”刘晓强耸人听闻地说。 “可波及到你了?”袁野挤兑道。 “我们小卒子一个,离震中远,邹淦金是震源,我考虑他从山花乡出来的,事情闹这么大,山花乡迟早有余波。” “我们乡邹书记啊?” “就是他!”刘晓强娓娓说着。 县里换届,邹淦金满打满算弄个组织提名副县长候选人,名单公布出来,他不在候选人之列,他不死心,到县委找周书记,其实周书记也不是不想帮忙,只是提名邹淦金太戳眼,一个穷乡党委书记毫无政绩,被他扶上建设局书记的交椅,县里一干人物已议论纷纷,再往前上一步,市里不一定通过,反而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何况他县委这摊已移交梅县长,自己骑马拎鞭,等着去市组织部上任,他的文下了,还没发,在这接骨眼处他得低调,他敷衍他将他支走。 据说邹淦金走时表情笑嘻嘻的,他在那一刻铁定了心,要扳倒周书记,他在县招待所以建委订个房间,各局、委、办接待任务多,订房间也正常,没人留意,他的招待所所长夫人也不在意。 他像一个尽职的特工,白天不露面,晚上悄悄去盯梢,守株待兔。 合该周光明书记仕途走到尽头,按乡下算命先生说法,他家老坟没有那个力,出事那晚市里有关职能来了人,他去陪了几杯酒,以示重视,未来组织部长亲临,人家当然积极响应,不放过拍马的机会,宾主举杯尽欢,他晕晕乎乎回到招待所贵宾楼,黄秋鸿在前台,看他一脸酒意便跟过去,少不得帮他宽衣解带,都是老主顾,他搂着她求欢,两人**,一点就燃,在床上掀风起浪,恍如两条光溜溜的鱼。 邹淦金在黄秋鸿进房间时,已盯上她了,他像个老道的钓者,等待鱼儿咬钩,给足他们时间,他从容不迫地带上照相机,走到那房间门口,耐心地听着动静,里面传出*亵语,他砰地撞开门,并捎带着掩上门,那层楼不对外经营,本来就不住几个人,当事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没喊没叫,谁也没惊动,房里的场面只有当事人清楚,这给后来道听途说者增加了难度和遐想。 周光明像骑士一样应声落马,见邹淦金拿着照相机,吓懵了,很配合地照了相,倒是黄秋鸿扭身捂脸。 镁光直闪,邹淦金唧里卡拉一通拍照,满意地将相机揣进腰兜,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打量着凌乱的衣物和慌乱的人,用奚落的口吻说:“你们继续!” 黄秋鸿到处找自己|乳罩、内衣,又手忙脚乱地将这些东西挂在身上,周光明像是从梦魇中醒过来,从地毯上拿起短裤罩住自己的羞处。 “怎么不来啦?我还没看过瘾。”邹淦金盯着周光明那身赘肉,说,“你不告诉我说有机会吗?这机会可有啦?” 黄秋鸿不认识地看了自家丈夫一眼,脸色发白地向门口走去,邹淦金动也不动,嘲弄道:“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你衣服扣子扣歪了,出去别丢人现眼。” “卑鄙!”黄秋鸿冲出门,丢了一句。 “我老婆说我卑鄙,你说呢?”邹淦金脸上肌肉急促地跳了一下,变得狰狞。 周光明扑通跪在地上,乞求道:“我对不起你。” “行啊!悔过啦!你写下来,下不为例。”邹淦金起身环顾,在写字台上找来圆珠笔和便签,往床头柜一扔,说,“你写给我。” 周光明带着一些侥幸,扒在床头柜上,写下保证以后不和黄秋鸿乱搞男女关系类的话,邹淦金收了保证书,冷笑一声走了。 第二天一早,邹淦金将相片和保证书送到市纪委,市委头头脑脑开了紧急会议,将周光明任命文件赶紧收回。 刘晓强感叹:“我们淝南县好不容易出了个市组织部长,被一棍打闷了,现在县里人都在议论,邹淦金害了一批干部。” “周书记也是见惯风浪的人,怎么又下跪又写保证书?”袁野对他的行径觉得不可思议。 “在台上吆三喝六,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也是魂不附体。”刘晓强说。 “我估计他心存妄想,以为邹书记不会将事情捅出去,捅出去,他政治前途完了,周书记也完了。”袁野分析道。 “据说这事情被新华社驻江淮省记者晓得了,写了个内参上报高层,有位大领导批示,说周光明下跪有失党员气节。” “本来是生活小节,这下彻底完蛋了。”袁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说,“想不到邹书记窝囊这些年,最后还当了一回男人。” “他这男人当得不地道,县里一帮人并不同情他。”刘晓强介绍道,“不少人将宝压在周书记身上,等待他上任后,借他这棵大树,滑溜到市里去,这下倒好,树倒猢狲散。” “你咋说山花乡有余波?”袁野问。 “我们乡人民来信还少啊?邹书记捂着、盖着,周书记在后面撑着,谁也不好意思下深水查,查了个凤凰村,抓个把村干部,谁服?乡里这么大债务,不弄个子丑寅卯,换谁干都不好干,这下机会来了,有的人脚踮着,巴不得要给邹书记小鞋穿。”刘晓强说。 “邹书记下这么大决心,他肯定有所防备。”袁野说。 “犁不到他,耖也把他耖到了。”刘晓强睁圆眼说。 “你不又有机会了吗?”袁野打趣地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你啊!也不担心我逮进去。” “我还不了解你,顶多有生活小节问题。”袁野武断地说。 刘晓强歪过身,阳光照在他的眼镜上,反射着奇异的光芒。 第八十五章 大动干戈 在乡政府大楼门口,袁野和龚力不期而遇,他知道刘晓强的话应验了,县里再次派出工作组,他伫足谐戏:“前度刘郎今又来。” 龚力也停下脚步,笑着说:“你不好客,山花乡政府、党委好客,把我们请回来了。” “你认为你是香饽饽,躲都躲不及,还请你们来。”好奇心使然,袁野又问了一句,“谁带队?” “县纪委张军书记带队,除了上回我们几个,检察院也来人了,我们的队伍不断壮大。”龚力炫耀地说。 “嗬!纪委一把手来了,看这阵势不捞条把大鱼,你们不收网.”规格决定目的,规格啥玩意?就是带队人的头衔,袁野关切地问,“安营扎寨啦?” “老地方――棉纺厂招待所,故地重游。”龚力说,“这回县里下了大决心,我们呆一程了,有抽不掉受贿烟,送两条过来,争取主动。” “我孬啊!自投罗网。”袁野说,“这次我到昆山抓逃犯,遇到黄大胆,他还说你好呢。” “谁?”龚力一时反应不过来。 “上次你们查的凤凰村村长?”袁野提醒道。 “他说我好?他的嘴就是我撬开的。”龚力扬脸表现出难以置信,想了想也释然,说,“不过从他家参观后,我没难为他了,说你关照他,你没交代,我也帮你说了好话,一个贪污犯混穷到他那地步,也不容易。” “难得你能体会领导意图。”袁野不吝啬对他的表扬,又意味深长地说,“这次你会有新的惊喜。” “领导能否透*?”龚力装作小心翼翼地问。 “我这个人原则性强,也不是一天。”袁野将露出一点口风,重新堵上。 “隔岸观火,没那么便宜事,张军书记说到你了。”袁野没往下说,龚力不惊奇,他更好奇他和张军的关系。 “顶多站岗放哨、送鸡毛信。”袁野岔开张书记话题,留下神秘,其实他和张书记没啥交往,只是和他妻子叙起来,拐弯抹角沾点亲戚。 楼里出来一帮人,袁野说得空到所里聊,两人分了手。 乡政府暗流涌动,袁野不惊不乍,倒是刘建德兴趣盎然打探消息,在派出所传播,源源不断,真假难辨。 龚力给袁野打过电话,让他联系马小二,他奇怪地问:“马小二又不是乡政府干部,找他干什么?” “农贸市场的事.”龚力含糊地说,“听说你俩很熟,你让他过来一趟,我和他谈谈,叫他不要顾虑。” 袁野不再问了,电话联系上马小二,马小二听是县里工作组找他,不大情愿,袁野只好强调:“你说什么我不管,但你必须来,直接到乡政府,我好交差。” “老哥说了,我不来不像。”马小二卖袁野一个面子,说好时间,袁野给龚力回了话。 马小二来时没通知袁野,临走给袁野发个传呼,内容是:我说了给马劲飞跑腿的事,其他啥也没说。 袁野心虚地删除了这信息,回了“收到”两字,他明白马小二的意思,在商场上混,礼尚往来已成了规则,他当然不会口无遮拦,尽管他对马劲飞有看法,尽管他骨子里瞧不起乡里一些人,他依旧守着规则。 晚上袁野在所里接到邹淦金的电话,他很是意外,自从他调走后,两人未曾单独接触过,如今山花乡的形势像缺氧的鱼塘,呆在下面的鱼儿沉不住气,浮出水面。 “小袁,所里这两天可忙?” “邹书记,这两天没什么大事。” “还不活动活动到县里去?” “我两眼漆黑,请老领导帮帮忙。” “我和你们张局长也说过,年纪轻轻,放到下面锻炼应该的,但不能总让人家锻炼,又不给个待遇。” “谢谢领导关心。” “我关心起不上作用,乡里来了调查组,可找你谈话啦?” “没有,乡里事我不大清楚,他们没找我。” “乡里经济困难,我当几年家,难免得罪人,有人想借题发挥,听说公安局来的人和你同学,你把乡里情况和他说说。” “书记讲我明白,我去和他们说说。” “到县里来,别不敢到我那儿去。” “我一定去!”袁野听到那头说再见,挂了电话,他正琢磨不定,刘建德上来了,面带笑意。 “小德子,这两天忙很啊!”袁野带着揶揄口吻说。 “所长,我有什么忙的?”他被说的不好意思,但还是拗不过一说为快的愿望,“我在乡里碰到程德志书记,听讲他被县工作组叫回来问话。” “哦?”袁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受了鼓舞,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说:“我听说吴乡长也被喊回来,看样子这次县里大动干戈,撤区并乡后的帐都要查,财政所刘石所长档案室钥匙都交给工作组了,不给其他人进去。” 袁野未打消他的兴头,问:“乡里有啥议论?” “都说邹书记这次要倒霉,周典宝当时是财政所长,也跑不掉。”他瞧袁野认真聆听,又添上自己的猜测,“刁人大原来分管农贸市场,这次也不利爽。” “乡里各大主任可惊动了?”袁野问。 “教委苗主任被喊进去,出来脸都灰了。”他掌握得倒蛮细致,不愧为包打听。 “没说要找我吧?”袁野开着玩笑,想着自己的事。 “哪有我们的事!”他用我们这个词,将他划进袁野的一条线上,昭示他立场坚定。 没有更多新的内容,袁野走了神,刘建德见他无意和他探讨,便悻悻而去。 袁野在想怎么和龚力传个话,既显得不经意,又婉转将意思表达,毕竟邹书记给过他电话,他不说,不合适;冒然前去说,更不合适。 半夜,龚力突然打电话到派出所,让他到财政所来,他心头一揪,以为出了大事情,连忙喊醒驾驶员杨云久,开车将他送过去。 第八十六章 夜里鬼影 财政所靠西的那间房敞着门,灯光外泻,房中两张办公桌并拢着,桌上堆积着小丘般的档案盒,龚力、王成树站在旁边,脸色严峻。 袁野连忙问:“发生什么事啦?” “档案好像有人动过。”龚力瞥了袁野一眼,目光依旧转向桌上的档案盒,“这档案盒是我下午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放的位置有变化。” “档案室钥匙可都收过来了?”袁野联想道。 “刘石所长说就两把钥匙,都交给我了。”龚力眉头一锁,自语道,“难道他还有钥匙?” 袁野心头一惊,他不希望刘石牵涉进去,问:“档案盒可少?” “好像没少,我担心里面发票被人抽走或换掉。”龚力像是自责道,“怪我麻痹了,没把档案盒带走。” “你现在别忙着抱怨,赶紧将要查的档案带到你们房间去,刘石接周典宝的班,钥匙不一定其他人没有。”袁野说,“到关键时刻,要防止有的人狗急跳墙,倘若一把火烧了档案,再查起来就麻烦了。” 在旁边一直缄默的王成树不敢相信地问:“还有人敢这么干?” 袁野掉脸瞅着他说:“小老弟,你可知道你们查账,就在摘人饭碗、要人命,逼急了,啥事都有可能发生。” “袁所说的不错,我们把档案带走,回去和领导说一声,放在这儿不安全。”龚力点头道,向袁野问,“你带车来了吧?” “带了。”袁野明白他的意思,说,“你们整理一下,需要带走的,我用车子送上去,不出事便罢,出了事,你们不好交代,我也跟后不利索。” “这么晚了,我们也不拈了,先把桌上都带走。”龚力果断地说。 他们七手八脚将档案盒搬到车上,由于档案盒太多,第二排和后面车厢被码得满满的,王成树坐在副驾驶,随车到棉纺厂招待所,袁野陪着龚力在后面步走。 车上了坎,灯光倏忽不见,山花街的马路被夜色吞没;月亮上晚还露出半张脸,此时已寂寞难耐,躲在云层,不知和谁私会,偌大的天空只剩下寥落的星星,萤火般地闪闪烁烁。龚力撑开手电,两人借着灯光慢慢地走,马路边的树、房屋黑咕隆咚地呆着,安谧得像是在潜伏。 “哎,我刚才来时,看见一个人影闪进乡政府大院,我还以为幻觉,现在想来就是一个人。”龚力嘀咕道。 “绝不是一个人,有人放你们哨。”袁野压低声音说,“你们来的正是时候,那个进房间的人也许在找什么,被你们惊动,他或许啥也没拿,就出来了。” “这么多发票放在一块,他想随手找到,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龚力庆幸道。 “何况他做贼心虚!”袁野赞同道,又有些不解地问,“村连着乡,乡连着县,你们查账,涉及县里方方面面,怎么核实?” “实话告诉你,涉及县里这块,全部剔出来,不去查也不问,哪个乡领导逢年过节不到县老板家看看,这些帐怎么核,县领导让我们查账,不是让我们查他们自己的帐。”龚力透露出奥妙。 “弄这半天,你们专门对付乡里。”袁野不满地说。 “什么叫加强领导?这就叫加强领导,领导来干什么,来是为了定调,一级一级往上捅,还有个完吗?”龚力说。 袁野对他说法生出怀疑,问:“保不定有不明事理的人,主动说出上面的事,你们咋办?” “你又发糊涂,耳朵长在我脸上,什么入耳还不在自己,我不纠缠谁纠缠,我不认定他不能自己认定,真有抱着葫芦不开瓢的,他会死得更惨。”龚力**地说。 “我还以为像我们办案,能扩大战果尽量扩大战果,原来是与上级方便,与自方便。”袁野第一次明白查账的原理,开了眼界,张了见识。 “话到你嘴里就残废了,这怎么叫与上级方便,与自方便,是事实不清,不予认定。”龚力说过,也觉得好笑。 袁野脸上浮出冷笑,被夜色遮住,他看见前面车的尾灯,停下脚步,说:“我麻烦你一个事。” “是不是给人讲情?”龚力问。 “讲情我不够格,县委抓的案子,我有几斤几两,还掂得清,我的老上级邹淦金给我打了电话,当初他在山花乡对派出所不薄,我和他纯属工作关系,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俩关系,让我说一句,我不说不好。”袁野受人之托,脸面磨不开。 “晓得,到时候我提一句,说他对派出所支持很大,便得了,邹书记这回不好弄,按说当个建设局书记也该知足了,在县里好歹算个人物,干嘛唱那一出,损人又损自,不过话说回来,男人嘛!顶个绿帽子滋味总不好受。”龚力叹道。 “那我谢谢你了。”袁野说。 “谢我没有用,该怎么查还得怎么查,他能不能过关,看他自己。”龚力在老同学面前不打伏笔。 “那是你们的事,你说到了,我也交差了,瞒天遮日的事我干不出,也不想干,总不能为他的事害了你。”袁野由衷地说。 两人三步两步赶到招待所门口,车里亮着灯,杨云久和王成树将档案盒搬得差不多了,他俩没搭手,看着他们搬完。 “袁所可到我们这里坐坐?”王成树邀请道。 “不坐了,你们也辛苦,早点休息吧,没烟抽吱一声,派出所虽穷,赞助条把孬烟不是大问题。”袁野笑着说。 王成树向招待所里面瞟了一眼,小声说:“书记带队就这个好,烟不缺,烟抽完,书记给哪个局打个电话,说一声慰问,他们屁颠颠地将烟送过来。” “别瞎说!”龚力制止道。 “袁所是家里人,说也不要紧。”王成树笑着辩白。 “他当然不要紧,隔墙有耳。”龚力提醒道。 “这么晚谁不睡觉!有鬼啊?”王成树不以为然。 “鬼倒不怕,就怕人弄鬼,不然我们晚上搬这档案干什么,山花乡水浑,我们多留几个心眼。”龚力说。 “好!我晚上睡觉睁一眼,闭一眼。”王成树逗趣道。 龚力扑哧一笑,袁野和他们打过招呼上了车,杨云久调转车头,驶到乡政府,笑嘿嘿地问:“调查组是不一样,大半夜搬东西,怕人看见啊?” 袁野搪塞道:“他们明天一早要看吧!” 袁野返回所里,如释重负,今晚还算幸运,财政所档案室没出大事,自己还趁机将邹书记的话带到,至于谁偷偷进档案室,他一时猜不透。 窗外传来湾西队的狺狺狗吠,夜平静中总有它的不平静。 第八十七章 水落石出 财政所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刘建德在所里说得绘声绘色,袁野听着一笑了之,这世上确实无密可保,就他们三人,口风都够紧的,还是传出去,袁野想不透,也懒得想。 调查组一如既往的查账,约谈人越多,风波越多,故事越多。 土地所金云准被约谈,没问招了供,所里小金库有点钱,其他人唯恐他私下花了,吵着要瓜分,他嫌耳根不清静,便答应:“发就发。” 调查组通知他去,本来是问农贸市场征地的事,还没待王成树开口,他主动问:“可是说那四千元的事?” 王成树倒给他问得发懵,只好说:“你说说。” 他稀里哗啦说了,王成树看他态度诚恳,就让他回去通知所里人来核实。 他回到所里嚷:“我说不能发吧,调查组让你们去。” 所里人见金云准都说了,一人八百元,谁也没少拿,没啥可隐瞒,兜里揣着钱去交代,态度一个比一个好。 调查组王兵专门看帐的,教委前两年帐对不上,短了六千元,找来退休的高会计,他战战兢兢到招待所,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头晕目眩,王兵让他回去回忆,他血压升高,支撑不住,住进医院。 其在部队胞弟某将军闻讯,打电话到县委主要领导,说钱他垫上,兄长身体不好,放一马留个老命。县委主要领导不看僧面看佛面,对调查组人说既然人家交了钱,又住在医院,一个已退休的人,就不要追了。 又计生办打白条收罚款,钱被挥霍一空,发票谁签字谁负责,计生办好人梁凯叫屈:“饭没吃,酒没喝,他们让我在发票上签个字,谁知道要掏钱。”白纸黑字,他有苦诉不出; 又民政办专项资金一万元被周主任挪作他用,周主任说是领导同意的,又拿不出领导手谕,东拼西凑一万元,因他是聘用人员,被宣布解聘,他在家郁郁寡欢,精神出了毛病,整天拿笔签同意二字; 又财政所邢慧会计用假发票报销,实为购买婴儿奶粉、香水、衣物,她到招待所,仍卖弄*,被厉声呵斥:“站好着!”吓得她花容顿失,因她也属聘用人员,退钱后解聘回家; 又企办室几个半截老头,管理不会,收钱有道,钱收多了,乱发奖金三万元,因发钱无据可依,全额退还; 又汪成运书记被查出三大问题:一是在乡政府住宅处打了一口压水井,利用抗旱之机,从财政局专项拨款处报销一千元;二是其妻子不符合招工条件,通过私人关系被劳动局录用大集体职工,放在乡铸造厂,作为下岗职工,领取下岗费;三是其子商品粮户口,当兵三年,按县里规定只有农业户口兵有补助,其违反规定领取了当兵补助; 又邹淦金书记在任职两年,接受乡里各部门送的猪大肚二百一十三付,及江淮中档香烟三十六条,被调查组称为“肚书记”; 又解启明乡长私下用一女驾驶员车辆,一年时间不到,报销车费三千元,发票手续不符合财经规定,用车情况不明,发票退回,自掏腰包; 又财政所所长刘石利用和乡粮站结账,将乡粮站转来的三万元未入账,时间已有两年,定性贪污公款,交司法机关处理; 又副乡长周典宝响应乡党委、政府借钱号召,采取以乡政府公款借给乡政府手段,诈领行息三万五千元,属贪污公款,交司法机关处理; 其他针头线脑,不一一表述。 汪成运、解启明、邹淦金被宣布停职,待县纪委研究后给予处理决定,山花乡政府暂由刘晓强副书记负责。 调查组撤离之时,龚力给袁野办公室去了电话,袁野接电话听是龚力话音,便戏谑道:“老同学啊!战果显著。” “还战果显著,山花乡我是不能再来了,乡政府人得罪完了。” 袁野从他话里听不出一丝功成名就的喜悦,倒有三份懊恼,宽慰道:“你也是奉命行事,不是个人行为。” “这个乡财政是烂了,你以后争取他们经济支持,也是从乞丐碗里拿钱。”同学情谊放在那儿,他为他着想。 “嫁到穷人家,没指望过舒坦日子,帐搂过,你露个底,乡里欠多少钱?”袁野问起他关心地问题。 “说起来惊人,一千五百万,包括村欠乡里的七百万。”这成了明帐,龚力无需讳言。 “村欠乡,不就是儿子欠老子,还不是老子债务.”袁野说。 “我们撤了,带两个人走。”他说出他们最后的收获。 “谁呀?”袁野明白带人的含义。 “刘石和周典宝。”他补充一句,“刘石说和你关系不错。” 袁野心里咯噔一下,迟疑片刻,说:“你送他到看守所,给他照顾一下,分个文明号房。” “你不说我也会做的,农村考学校出来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可惜了。” 袁野听了黯然神伤,拿着话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来送送我啊?” “刘石和你在一起,我就不送了,面子难堪。” “我理解!” 两人在电话中就此别过,袁野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沉思。 西边的天际,夕阳像一个血球被打碎,飞溅成片片晚霞,殷红灿烂;秋种过的旷野油菜苗未露头,一片荒凉,堰西的小山头在松柏遮掩下,显得郁郁苍苍,归栖的鸟儿自由自在翱翔、俯冲,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哇啦,哇啦。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三张小车鱼贯从派出所门前驶过,打头的是公安局那张桑塔拉,它们渐行渐远,留下余音在山花马路上回荡。 第八十八章 接风酒 冬至来临,山花乡百姓嘴上吃着甜绵的南瓜饼,心里不是滋味,旱了这么久,潜南支渠的水断流了,从当家塘打点水浇油菜、小麦,刚生点嫩苗,虫患猖獗,全凭农药保着,这农药价格迎风长,种田人实在没有盼头。 天无绝人之路,江淮丘陵下了一场大雪,漫天飞絮,扯了一天一夜,雪霁日出,到处银装素裹、粉雕玉琢。 袁野在所里缩了一天,傍晚带着联防队员扫雪热身,办公室电话铃响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窜上楼,抄起电话,一听是刘晓强的声音。 “你在忙什么?”他嗓音高亢,情绪似乎调在爽的波段。 “义务劳动呢!”袁野气未歇匀便搭腔。 “就你,半天磨不动屁股。”刘晓强疑心顿起,“天乍晴,你回潮啊。” “回啥潮啊,看你当乡长,我也寻思要进步,挣点表现。”袁野一本正经地说。 “说正事,到我家吃晚饭,新书记上任,我接风。”刘晓强挑明了意图,防止他鬼扯。 “这正儿八经的事我得来。”袁野来了兴致,问,“书记都来了,你委任状可下来啦?” “你急啥?我又不能提拨你,没那么快!党内职务可直接任命,行政职务要走程序。”刘晓强又催促,“早点来,三缺一,我们打打牌。” “我和组织部讲一声,办事这么拖拉。”袁野打着官腔挂了电话,走到院中,对持锹将水泥地铲得吱吱响的张侠、杨云九说:“差不多了,路扫出来就行。” 雪下得突然,他还穿着单皮鞋,脚底不生根,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在洁白的雪地?出一串清晰的脚印。刘晓强家院门敞着,屋檐挂着参差不齐的冰凌,像断刀破剪,厨房里高压锅放着气,云雾缭绕,马梅腰系着花格子围裙,兀自忙碌。 袁野挑唆道:“怎么就马主任一个人忙?” “不依仗他。”袁野的话没起到预想的效果,她抬起头反而抱怨他,“怎么这些日子不和凌云到我家来,怕大表姐不接待啊!” “她们当老师的正规,不像我们自由。”他将责任推到吴凌云身上。 “得空和她一道来。”她向客厅努嘴,说,“他们在里面。” 袁野走进客厅,里面乌烟瘴气,刘晓强招着手说:“你不来,我们三个人牌都打不起来。” 客厅**画像下坐着一位紫色脸膛的大汉,身材魁梧,他的左手坐着一位单薄条干、比他年纪略长的男子,他俩目光一齐投向袁野。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刘晓强指着上首的人说,“这位是新调来的廖安邦书记。”他又指着自己对面的人说:“孙有才副书记。” 骚动的乡村 第 21 部分阅读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刘晓强指着上首的人说,“这位是新调来的廖安邦书记。”他又指着自己对面的人说:“孙有才副书记。” “袁所长,我知道,来时在公安局的同学和我讲过。”廖安邦笑着对袁野说,“我从宣传部下来,县里找我谈,我聋子不怕雷就过来,山花乡情况我也了解一、二,好月子轮不上我做,但我想只要大家齐心合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袁啊!以后在一块拎饭瓢,工作我是书记,私下我们是弟兄,有什么话别不好讲,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 一声老袁,袁野觉得亲近的同时,陡然觉得自己在山花乡变老了,脸皮打皱。 “别喊老,人家名义上还是雏公鸡。”刘晓强乜了袁野一眼说:“廖书记和我一般大,属马的,孙书记比我们大两岁,这里就你最小。” “老,老不过我,人齐了,我们先把牌支起来。”孙有才含着烟,嘴不闲,手也没闲着,扑拉拉地洗着新牌。 “孙书记坐过来,我们山花乡和县里来的领导打。”刘晓强按派孙有才坐到下首,和廖书记打对家。 “不对,是山花乡打山花乡。”廖安邦扯着嗓子叫。 “攘外必先安内。我们是内战。”袁野也笑着调侃。 “说好规矩,一个2放,同色2可以吃,颜色不分大小,带吃带勾,四个王最大。”刘晓强手按在牌上,约法三章。 “放!”廖安邦第一张牌便抓了个方块2,掼在桌上。 孙有才得意地说:“哎!他牌臭手红。” “还不一定是你们打,袁所,抓两个,把它反掉。”刘晓强不服气地说。 牌直至抓完,袁野和刘晓强手上都没反的牌,只得吧嗒着嘴说:“书记第一次放,我们给他点面子。” “别讲漂亮话,家里没货,还做空头人情。”廖安邦伸手将底牌抄去,他爽快闭了底,出了个黑桃A,说:“好日子先过。” 他们跟着牌,廖安邦说:“来时,贵生副县长、张军书记交代,农贸市场要搞起来,山花乡好不容易建个农贸市场,瘫在那儿,有损政府形象。” “查帐前我和劲飞谈了,多余的田亩要补老百姓十二万块钱,县里补贴农贸市场三万,剩下的九万块钱他要出,他虽然吞吞吐吐,估计问题不大。”刘晓强压上廖安邦的牌,逮了二十分,出了一副对子。 “县里要求农贸市场开业,老百姓还不能上访。”廖安邦随手扔了两张,瞅着刘晓强说。 “他们上访的目的不就是土地补偿吗?钱到手,他们有什么闹头?”孙有才吐出烟圈说。 “补偿款到位,我们找村里进一步做好工作,还有袁所,找老队长解绍定谈谈,你的话他还听。”刘晓强盯着袁野,等他表态。 袁野第一次在新书记面前,当然不能含糊,说:“只要补偿款到位,老队长工作我负责。” “我们第一炮一定打响,尽快把补偿款落实到位,劲飞的事情我先没介入,还是刘乡长负责,县里三万块,我去追,开业我们请贵生副县长、张军书记到场,争取乡里吃点偏饭。”廖安邦跟着牌,摔得很有气势。 孙有才仔细一看,打趣道:“我以为你毙掉,原来贴个小三、小四。” “现在就小三、小四吃香。”袁野诙谐道,他们都笑了。 廖安邦说:“还小三子,老婆都丢在家,变成滑竿子,县里一帮兄弟听说我下来,都要饯行,我跟他们讲,不要送,这边吃香喝辣的,到那边嘴扎着,不难受啊?干折折,给我们乡几个钱,我去把食堂划起来,兄弟们来看我有饭吃。”。 “农委我那摊子还有几个钱,廖书记陪我回去一趟,和你大学长李主任说一声,拨给我们算了,反正农委不缺这几个,我嫁过来,总要带几个嫁妆。”孙有才笑嘻嘻对廖安邦说。 “大学长我来讲,他不支持你,等于不支持我。”廖安邦慷慨答应,“我昨天碰到县酒厂杜厂长,我在宣传部,帮他们写过不少宣传资料,我让他给我弄一千瓶不贴商标的酒,给他个成本,两块钱一瓶,以后我们招待酒就喝这个,县各局委办来人到乡里,一律在食堂,我们人穷但客气。” “两头通照拔,两块酒照喝,妇女主任照搭。”孙有才笑嘻嘻地说。 “我们招待先喝两块酒,乡里其他副职也没话说。”廖安邦手一挥,毅然决然。 “书记你这个规矩定迟了,早说,我今天不超标了。”刘晓强慢条斯理地说。 “我们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对公不对私,私人掏腰包,可以突破。”廖安邦笑着为自己辩解,说话时出错了牌,想往回拿,被刘晓强按住牌,说:“你认为牌好放,我抠你底。” “算了,算了,让一牌也正常,谁让我们到人家吃白饭。”廖安邦扔掉牌,像是劝慰孙有才。 “你讲话和我们农委某人一个口气,打麻将没带钱,输牌时一骨碌爬起来,说:幸亏干假的。”孙有才捣着笑话。 “桌子收收,吃饭呢!”马梅走过来,向刘晓强吆喝。 四个人站起来,洗手的洗手,收牌的收牌,袁野撑起折叠的圆桌角,刘晓强逗道:“你把桌角撑起来,我可没那些菜啊!” 袁野冲他道:“没菜还怪我啊?” 四个人没有拼酒,略有些微醺便歇手,出来到棉纺厂招待所??现在是廖、孙二位书记的寝室,打了大半夜的牌,其间围绕山花乡的话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房间没有取暖设施,他们全身凉透方散。 第八十九章 拜访老队长 路渐渐地被风干、晒干,上集的人多起来,山里的百姓将家里储存的芋头、花生一大早挑到集市,换点现金,买点鱼儿、肉儿回家腌制,快过年啦,总要备点年货。 刘建德在街上混到散集,才意犹未尽回所,袁野在二楼晒太阳,老远便瞄上他,看他进了大院,在楼上喊:“小德子,这两天你调到工商所去啦?” 刘建德仰脸望着楼上,吧嗒不出味,表情讪讪的,说:“哪讲的?” 站在楼下溃檐的程德芹反应过来,喜笑颜开地说:“这两天,你帮工商所管理市场,所长在表扬你。” “你不作声,没人当你哑巴。”刘建德掉脸向他眼一竖,随即昂首说,“所长,我和你说个事。” 他噔噔地上了楼,扶着铁栏杆说:“刚才,我在街上遇到喝茶的湾东张书记,他说给我们劳教的郑传山回来了,他狗改不掉吃屎,不敢在家门口偷,跑到和我们相邻的南岗镇郢子偷,下雪那晚被人撵到,一条腿打折了。”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这家伙下雪天动手,该他背运。” 对郑传山,袁野熟稔不过,这家伙五十来岁,偷盗成性,也干不了大活,在附近郢子偷个油壶,捉个鸡,收个咸鸭,挑一担把子,装十斤、八斤米,他家的周边给他弄的鸡飞狗跳,老百姓对他又恨又怕,袁野来时到他家搜查,硬生生从床肚搜出一百八十二个塑料油壶,将他拉到所里,让他对着油壶交待,这家伙记性出奇得好,竟然交待出十有七、八,袁野整理整理材料,报他劳教,想不到他毕业归来。 “进修一番,还干老本行,你和德芹去看看他。”袁野安排道。 “把他逮回来啊?”刘建德脑筋没转弯,接过话茬。 “逮他回来干啥,你想认老舅伺候他,我还没钱呢。”袁野说,“让你们去吓吓他,就说他偷我们听说了,再要去偷,我们新帐老账一道算,不要问他腿伤,他说你也别听,告诉他明着、暗着不准找人家麻烦,否则,我们还劳教他。” “这次就放过他啦?”他似乎还惦记着有所表现。 “不是放过他,处理他,就要处理打伤他的人,这样办案,吃力不讨好,老百姓反过来厌恨我们,好歹他的伤不重,给他腿好了,以后犯事处理,也不耽误,我们不能自个给自个设套。”灯不拨不明,袁野素性将话儿说透。 “我懂了,这事要捉一把,放一把。”他自作聪明地说。 他下楼和程德芹哄成一条声,程德芹向楼上喊:“所长,可是叫小德子到湾东去?” 袁野探出身说:“德芹,你陪他一道,到郑传山家诈唬几句,我叫杨云久送你们。” 派出所车子停在院中间,刘建德抢先打开副驾驶室门,猴进车上,程德芹撇着嘴耻笑道:“没人跟你抢,坐在前面,头就像擦过皮鞋油,笨亮。” 嘟,嘟。杨云久驾车捺喇叭打着招呼,乡政府车子从南岗方向过来,停在路边,刘晓强下车拐进所里,和出门的刘建德逗道:“小德子,今儿势子正嘛!” 刘建德乐得合不拢嘴,假意谦虚着,袁野下楼迎过去,刘晓强站在甬道说:“我从县里来,看你在这儿,和你说个事。” “什么事?”袁野问。 “也没大不了的,农贸市场这块补偿钱,我们已转到村里,我找解绍定谈过,他提到你,说上次和乡政府谈,你去了,乡政府拿派出所吓他,看样子,他还要和你谈谈。” “马劲飞出钱啦?”袁野对解绍定的事不放在心上。 “他有什么不出的,我们在帮他跑,农贸市场房子又不是盆景,不开业,他留着欣赏啊?” “老队长事你放心,我去和他谈。” “我和廖书记商量过,农贸市场原则上定后天正式开业,你抓紧谈。” “我下午去,晚上给你信。” 刘晓强返回车上,袁野向车上招了招手,车子一溜烟而去。 袁野下午溜溜达达到梅子队,老队长解绍定正在收挂在门口树梢的渔网。 老队长喜欢说笑,袁野撩他道:“老队长,想我了,非要叫我来,负荆请罪,我还没砍到刺条。” 老队长看到袁野,一点不打惊,笑眯眯地说:“该别马腿就要别,我不和刘乡长撂几句差,你能来吗?你看我猫叹气里的咸兔子,都搁瘦了。” “你鱼塘鱼可搁瘦的着?” “你看我水缸养的什么?鲜活活的大鲫鱼,吐水都吐两天了,我掐指一算,你要来,早准备了,什么话别讲,你不喝老头这顿酒,你讲什么都不行,还是吴乡长在干,你就说来吃饭,哦!只带你们当官讲假话!” “好!我今儿什么话不讲,就喝酒。”袁野说,“老队长,你喊我喝酒,领导可批准了?” “不讲人势利,我家领导只要听当官的到家喝酒,她忙着一头是劲,我在家喝两杯,她就骂我骚尿灌不够,这回我沾你光,担个名义要好好喝两杯。” 两人走进堂屋,老队长将渔网送到院子,对后面房喊:“老婆子,家来人了,把鱼杀杀,咸兔蒸蒸,我要陪人说话。” “你来了,我气壮多着。”老队长回到堂屋,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进来,闷头闷脑,老队长支派:“你帮你妈忙忙。” 看着他到后面厨房,老队长笑着向袁野说:“这是我大儿子,三十了,小儿子都结婚,他还没讲到人,进步就是慢,家来人不晓得招呼。” “没事,没事。”袁野连忙说,表示自己不介意。 “搞到今没讲到人,这次我找村李书记,给他封个生产队保管员,看他当个官,可能讲到人。”老队长乐滋滋地说,好像他为大儿子成就一番事业。 “按说你家条件不错,还在街上,行个亲事,不是大事。”袁野恭维着。 “谁不这样说,他生性就是这样,不和女子沾,见到女子一句话都没有,不过我倒省心,不会犯作风问题。”老队长有所感叹,“我顺便打听个事,乡里企办室吕会计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在市里开出租车,车子被人弄到江苏省去了,人被杀,尸体扔在塘里,这个案子一直没破。”袁野看过协查通报,也接待过江苏警方,对这个案子印象很深。 “他们要将他家媳妇讲给我家,我一直没敢答应。” “你儿子只要愿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女子蛮贤惠的。” “你说我心里有底了。” “老队长家来人了。”方脸浓眉的大美子跨进屋,“哦,袁所长。” “门没关,鼻子是尖,闻到味道啦?”老队长笑着说。 “农贸市场可就这样干了?”大美子当袁野面也不遮拦。 “不这样干还咋干,人家钱到位了,乡里领导也来了,不能给脸不要脸,当初我们是憋一口气,又不是造反,还真没王法啦!”老队长说。 “我们还不听你老队长的!” “听我的好,你还不去家吃饭!” “我不是担心你喝高了吗?帮你带两杯嘛!”大美子笑得很开心,磨屁股坐到木椅上。 “这么瞅到事,看样子我这队长不给你干,也不照了。”老队长摇着头说。 袁野和他们东扯葫芦西扯瓜,直到菜端上桌,和他们喝了两斤酒,老队长毕竟有了年纪,酒上了头,袁野无事人离开,老队长一个劲子抱怨没陪好。 袁野回去时没忘从刘晓强家走,汇报了梅子队社员对农贸市场开业的态度,刘晓强听了很欣然。 第九十章 准备开业 乡里下午开农贸市场动员会,机关所有人参加,袁野在政府办遇到廖书记,他说:“会你不要参加,明天早上把你人带齐,六点半农贸市场准时开业,通知都出了,你到梅子队再落实一下。” 袁野不好违拗,满口应承,从乡政府到街上,他有些犹豫,甚至认为此行多此一举,老队长红口白牙答应的事,自己再去问,显得自己迂腐,对人信不过。 他路过解绍定家门口,瞥见他歪在门口躺椅上,像一只懒散的猫,眯着眼睛,晒着太阳,他右手边放着一把小凳,凳上搁置一把酱油色的茶壶。 袁野悄悄地晃过去,又掉头回返,像是从街上下来,顺便和他唠嗑两句。 “老队长,别睡冻着。”他伫足高声叫。 老队长睁开眼睛,见是袁野,欠起身,说:“没敢真睡,养养神,人老了,不服老不行,昨晚我寻思服侍你,没服侍到你,我倒闹了一回天宫,成了孙猴子。” “哪讲的,我也喝多了,只是年轻能撑,到你这把年纪,我还把没有你这酒量。”恭维话人总是爱听,老队长也不例外,他脸上核桃般地皮肤浮出笑容。 袁野看他高兴,假装随口问,“从街上来,看农贸市场开业通知贴了,明天早上你可去看看?” “我看到了,工商所朱所长带人贴的,还让我到他办公室坐坐,好歹是我们地盘,我们一定去贺一下,管理收回来好,农贸市场是乡里的,哪能给马劲飞个人管,工商所又不是摆设,房子是马劲飞盖的不假,他卖十万五,那是人家本事,我们不红眼。”老队长眯眼蓦地睁开,放射出精亮的目光,他怔怔地看着袁野,突然问,“你不是对老头子不放心吧?” “老队长一言九鼎,有啥不放心的,没老队长支持,农贸市场也盖不起来。”袁野不动声色,送出高帽子。 “所长,你放心,我们生产队鞭炮都买了,你们乡里炮竹一响,我们接着放,热热闹闹的。”老队长收回他针一般的目光,笑眯眯地说,“你贺我也贺,反正钱不是我们出的。” 袁野听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滚着他的话说:“我晓得,人挣一口气,佛挣一口香。” 他笑着走了,谁赢无所谓,只要他们认为赢了,心里平衡,只要他来的目的达到。 他到所里立马和胡进明说了这档事,胡进明眨着眼说:“不就捧场吗?明天我们都去。”袁野说:“水到渠成的事,去是个形式,但形式必须要做,我们不送礼,他们不往来。” 傍晚他到乡政府食堂,见大厅餐桌围着都是人,这场面平时并不多见,廖安邦、孙有才那桌就他俩,正边吃边聊,他打过饭菜,坐到他们旁边,廖书记对他说:“晚上所里没事,到我们哪儿打牌。” 袁野笑着说:“我会陪廖书记打好这场牌的。” 他明白那些住在县城的干部齐刷刷没走,定然是遵从书记的要求,农贸市场开业与否对袁野并不重要,在廖书记来说,是他最重要的任职举措,调到一个乡镇主政,第一炮很关键,如果这炮哑了,在乡里威信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提拨他的县里领导对他主政能力会有看法,他支持廖书记就是支持了自己,因为支持都是相互的。 廖书记满意地笑了,问:“所里人都安排好了?” “一个都不会少,准时赶到派出所。”袁野咽下嘴中的饭回答。 廖书记和孙副书记扒拉完饭,先走了,金庆松端着饭缸过来,瞅着他说:“哪天喊你那经侦同学过来吃饭。” 袁野开玩笑地说:“干什么?还要交代啊?” “我哪点事早自首了,想立功吧,在乡里沾不上边,编瞎话,人家会说我诽谤。”金庆松自嘲道,“哎!书记一来就盯上你啦,他还真会干。” “不是盯上我,农贸市场让他们闹心,你们吃皇粮不打仗,我只好跑跑腿。”袁野看乡里几个小年轻围过来,说,“有本事,你明天早上不到农贸市场去。” “领导眉毛都竖着,不去,不想好了!”农经办小高一旁插嘴。 “袁所长,明天早上老百姓可跟我们操了?”政府办小赵关心地问。 “我要是生产队长,我就叫他们明天早上都在家睡觉。” 袁野的回答让一桌人都笑了,他们兴奋地回忆上一次农贸市场统一行动,相互打趣着。 袁野从食堂出来,和金庆松在乡政府食堂后面石子路溜达一圈,他邀金庆松到乡棉纺厂招待所去,金庆松有所顾虑,推辞不去,袁野一个人到了招待所,孙有才站在他房•;门口说:“开水都烧好了,就等你来,我们在廖书记房里打牌,他那儿有好烟。” 廖书记听到话音,从房里出来说:“你又在点鬼,就两包好烟,留着准备装门面,你不帮我搞掉,睡觉都不踏实。” “我们信仰什么?**,一包烟都不共产,哪来的主义?”孙有才开心地说。 “我现在才相信,土改划成分,有的人确实很冤,我和他农委一人弄了两包烟,他叫化不吃隔夜粮,抽掉,整天打我主意,还给我划个地主成分,要分我的田地。”廖书记叫道。 “什么好东西?我没来,你们就动歪点子。”刘晓强跨进门,听个半音便嚷。 “又来一个贫农,我这地主当定了。”廖书记将他们迎进房,拉开抽屉,扔出两包*江淮烟,说,“我都贡献出来,人齐了,我们抽烟打牌。” 还是袁野和刘晓强搭伙,和廖安邦、孙有才对抗,廖书记风格依然,抓到牌就放,冲大头,袁野和刘晓强已熟悉他的套路,不受他声音分贝干扰,知道他声色俱厉背后是外强中干,两人不动声色,稳中求奇,升级不断,孙有才急了,江淮烟也堵不住他的嘴,发着牢骚:“老廖,你别虚张声势,没乱了敌人阵脚,反而乱了自己,我以为你有王,还帮你带副,被他们扣底。” “书记是唱空城计唱上瘾了,我们就是司马懿,也不会上二回当。”袁野得意地说。 “怪不得人家说,了解你的对手最可怕,要嘛不打,要打就打在你的七寸上。”廖书记搔了搔一头浓发说。 “你啊!七寸是心不在焉,袁大所长出马,你还不放宽心?梅子队老百姓还是顺良百姓,农贸市场没事,你安心打牌。”刘晓强一语道破廖书记的心思。 廖书记释然一笑,捋着牌说:“心里有事心里慌,县里张书记、贵生副县长来,卡了壳难堪。” “生产队都买了鞭炮,准备庆贺,绝对不会操的。”袁野说,“书记要怕出万一,我先带所里人过去,你听到鞭炮响,再带人上去看一趟,县里领导不会来那么早,如果有小意外,我们先处理掉。” “好,我们安心打牌,其他人不信,袁所长话我还不信吗?”廖书记像是给自己鼓劲,一门心思走进一百零八张。 五圈牌下来,屋里烟气腾腾,袁野和刘晓强小胜一局,因为明天都要起早,他俩留下一玻璃缸烟屁股,鸟散状。 第九十一章 小有收获 隆冬黎明前,夜黑得像涂了漆,且干冷,风刀子般地割脸,袁野叫了值班室张侠、杨云久,抖抖索索地钻进夜色中,他们没打灯,凭着感觉向街上潜行。@本章节孤独手打 www。ShouD8。Com@本来农贸市场开业,他们用不着去那么早,袁野顾虑山里的鸡鸣狗盗,想抢在小贩前守株待兔,起个大早,总要有所收获,一举两得。 他们上过慢坡,躲在一家屋檐背风处,像收鸡收鸭的小贩,蹲守三岔口。街道两边房屋还没亮灯,挂在雨蓬的塑料皮发出噼里啪啦的衰声,如疾雨敲打残荷. 嘎溜!鹅的叫声从远方小路传来,清晰、真切,袁野搓了搓冻僵的手,缩着身躯侧耳聆听,脚步越走越近,嘎溜!鹅的叫声就在他们的前方,他们蹑手蹑脚迎过去,快碰面之际,袁野撑开强光电筒,一个矮粗的中年汉子用木棍挑着尼龙袋,摸黑而来,一头尼龙袋探出两只长颈白鹅,张侠、杨云久左右薅住木棍,将那汉子夹在中间。 “搞啥名堂?”那汉子不满地叫着,惊而不恐。 “派出所的,这么早从哪儿来?”袁野亮明身份,用电筒雪亮的光束将他罩住,一张圆脸气嘟嘟的,似曾相识。 “哦!我以为拦路的。”他确认了来人,有些故作轻松,“从家里来,到街上卖几个牲口。” “程传平,可认识我了?”袁野到底从那张脸认出了他,语带讥讽,“现在干得不错嘛,家里养牲口啦?” 袁野用电筒绕绕自己,又照照他。 “可是袁干事?”程传平壮着胆子问,旋又表明,“我现在那事不干了。” “什么事不干啦?”袁野明知故问。 “这牲口真是我家的,不信你到我家门口问。”他言辞凿凿,似乎蒙冤受屈。 张侠攥着木棍不放心,强行卸下担子,嘎溜!嘎溜!两只鹅落到地上,唱起二重奏,另一只尼龙袋里的玩意也扑棱着。 袁野指着扭动的袋子问:“那个袋子装的什么?” “三只鸡。”程传平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鸡?芦花鸡还是小黄鸡?别说刚才没看清。”袁野煞有其事地提醒,唯恐他说漏了嘴。 程传平不敢搭腔了,袁野问:“口袋橡皮筋啦?” 杨云久醒悟过来,开始下手,反拧程传平的右胳膊,张侠在他浑身上下摸捏着。 “所长,橡皮筋!”张侠从程传平裤口袋掏出一把橡皮筋,摊在掌上。 “蹲倒!”杨云久在后面踹着程传平的膝盖弯,他腰一闪,圪蹴在地上,一声不吭。 “还是老手法。”袁野在老所和他打过交道,对他知根知底,“杨云久,你回去把胡指导、余得水喊起来,让余得水陪你开车上来。” 杨云久连走带跑下去,张侠抄着刚缴获的木棍,虎视眈眈地看着程传平。 “干几次啦?”袁野问。 “袁干事,噢,袁所长,就这一次。”他扬起脸说过后,又耷拉下来。 “逮到都是第一次,我记得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以后遇到我,你至少说两次,干一样的活没有进步哪行?”袁野训斥他,像训斥自己带出来不成器的徒弟。 他惭愧地说:“还有一次就一只鸡。” “别说了,到所里细想想,把事情讲彻底,甭跟我们话滚。”袁野打断他的话,一副不耐烦口气,他摸出香烟叼在嘴上,手拢着打火机将火打着,点着烟,慢慢地吸。 车灯光从派出所方向射来,一溜烟到了跟前,余得水和杨云久从车上下来,将程传平戴上手铐,袁野敲敲他的胳膊,说:“程传平啊!回去好好讲,我们余干事脾气不好,你痛快,他也痛快。” 杨云久拉他上车,关在后面,袁野对余得水说:“农贸市场开业,你和胡指导别过来了,德芹来让他看家,这个案子你主办,我没回来,签字让胡指签,我和张侠上去。” 余得水兴冲冲地应着,和杨云久开车下去。 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风像闹夜的孩子,困顿得恹恹欲睡,袁野和张侠晃到农贸市场进口,街上已上了三三两两的人,炸点心的李老头在门口凉棚下捣着锅洞,干柴已燃,火苗贪婪地舔着油锅底,他俩挨在墙根的方桌边坐定,菜籽油香从锅里隐隐飘出,袁野看着蔑簸上的狮狮头、米饺,饥饿感油然而生。 工商所来了四、五个人,朱世仁领头吆喝着,将路边的小贩驱赶到农贸市场里,解绍定和生产队几个头面人物鱼贯而来,咋咋呼呼,帮着工商人员撵摊,大美子胳肢窝夹着鞭炮,一屁股坐在油锅旁小凳上,催促李老头:“怎搞还不炸,我肚子都饿了。” “油锅不滚,炸出来点心不脆。”李老头瞅着油锅,不紧不慢地说。 解绍定瞥见袁野,笑着说:“老头讲话算数吧,今儿不劳你们干部动手,我们把人叫下去。” 袁野站起身恭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晓得你来这么早,我在所里多睡一刻。” 解绍定得意地笑了,对李老头嚷道:“老李啊,油开就炸,火头炸老点,别舍不得油,所长他们吃的点心,算在我头上。” 朱世仁正好从农贸市场上来,听到话音,伸腿道:“就请袁所长吃早点,还有我们呢?” “你啊?我怕请不上,给老李霉着不管经,人家也不是推不过来、搡不去的人,他早就唠叨,要请你吃饭,让我陪着,老李遇到真神别不烧香,对不对?”解绍定望着李老头,眉动眼跳地说。 李老头笑着用手指着他,说:“你啊!越老越油舌,有肚皮,你们放开吃,点心家出的。” “老李,讲话别心痛,我吃多了,牙还痛。”解绍定站在李老头边上逗。 油锅滚了,李老头从蔑簸里拈粑粑往锅里放,油沸腾得像是泉眼。 乒乒乓乓,农贸市场里鞭炮声响起,一挂接着一挂,汇成疾风暴雨,震耳欲聋。 “还不放吗?”解绍定向大美子吼着,大美子拈一个米饺在手上抖着,烫得嘘溜嘘溜,恁是充耳不闻。 解绍定赶到他跟前,在他头上一掴,骂道:“就晓得吃,你侯人家放完,一个人放啊?” 大美子被涮回过神来,将米饺放在案台上,撕开鞭炮纸,将鞭炮拉开,摆在路中央,慌里慌张点燃鞭炮,芯子太快,他还未来得及跑开,鞭炮响了,他吓得一扭身,脚一滑,坐了个屁股墩,他手脚并用爬起就跑,周边看热闹人笑得弯了腰,解绍定捂着肚子,手指掴着他笑。 袁野待鞭炮声响过,和张侠拐进农贸市场,里面摊摊位位都摆上,一片繁荣景象,他又溜出来,向乡政府方向走去,刚走下坎,他见廖安邦、刘晓强他们带着乡政府一大群人迎面而来。 “怎么样?顺利吧?”廖安邦大声嚷道。 “政通人和,书记带领导们去吃早点正是时候。”袁野笑着说。 “我们去看看,一会儿县里领导要来。” 他们交错而过,袁野和张侠岔进韩嫂小吃部,要了碗辣滋滋的牛肉面,填入肚中。回到所里,胡进明和余得水在下面办公室,刚将程传平口供拿下来,袁野将余得水喊出来问:“交代几次?” “六次,价值都不大,偷的都是家禽。” “他就这个料,先干进去,从预审科走一趟,报捕不好报,以后就报劳教。” 余得水进了办公室,胡进明出来问袁野:“农贸市场咋样?” “李向阳进城,喊的还是‘平安无事喽。’” 第九十二章 报之以李 余得水到县局前,在袁野办公室门口晃悠,袁野瞧见恁是不吱声,明摆着,新同志第一次去县局汇报,对同样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的局长发毛,但每一个年轻民警必须经过这一关,自己也是从这条路上过来的,余得水转悠一会,又去动员胡进明,老干部长,老干部短的,胡进*一软,便出来和袁野召唤一声,说他从县局回来,不回所了。 他们一行开车走了,下午余得水从县局回来一脸喜悦,说人不但关进去,他们还蹭了预审科一顿饭,袁野笑着说:“跑跑就熟了。” 快过年,袁野忙着自己的婚事,吴凌云放寒假回来,也三头两头到派出所来,家在乡镇,哪怕程序简化一点,场还是要过的,提亲、送聘礼、定日子,马梅成了双方的红人,她这红人当的轻松,大权在握,她说啥就是啥,不争不吵。 腊月二十早上,刘晓强将袁野喊道廖书记办公室,他委屈地说:“你怎么回事?结婚忙昏了头,钱也不要,还让我们主动研究,还没娶媳妇,就忘了你的弟兄。” 袁野环顾乡里党、政一把手,强词夺理地说:“由廖书记和你在乡里执政,**那个心不属于多此一举吗?” 廖书记咧嘴笑道:“嗬!话歪理正,你不提,我们不能不研究,我们党政联席会议定下来,联防队员和驾驶员工资由我们发,另外拨给你们两万块钱,乡里家底不用我说,你也清楚,等形势好转,我们多拨点,也不为异样,反正肉烂在锅里。” “那就太谢谢啦。”袁野一副懂事模样,忧国忧民地说,“乡里这么吃紧,还考虑我们。” “甭和我们说漂亮话,我不拨钱,你不叫唤,乡里穷也不靠你这块。”廖书记笑意难消地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空帐挂在那儿,我们只能保吃饭,我和刘乡长有一身肉,真卖真不值钱,哪有钱还账,年底花的这点钱,还是我和刘乡长在县里化缘来的,人穷就要穷出名,我和他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人家领导就明白啥意思,没有多就有少,他们看到我们想躲也躲不掉,山花乡也不是我们私人开的,有难同当。” “你可知道县财政局人看到我们喊什么?一见到我们,说丐帮两个帮主来了。”刘晓强也忍不住得笑。 “不散扯了,你去把票开来,联防队工资做了工资表,在汪所长那儿签个字就能拿钱,乡里二十六就准备放,留点人值班,在这儿耗着,等来的都是要账的,磨牙不管经。”廖书记催促道。 袁野兴冲冲地走了,有这两万块垫底,心里踏实多了,甩一万块钱给老债主徐经理,剩下的结饭账,从其他单位收的治安费发点加班费和福利,便皆大欢喜了。 袁野回到所里,和胡进明说了乡里的两万块,胡进明挺知足地说:“今年乡里能给这么大支持,也算天大的面子。” “这就叫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明年乡里安排的工作,我们不能含糊。” “都是聪明人,还用说吗?” “所长,姜局长刚才来电话,我说你不在,他让你回个电话到他办公室。”余得水上来传话。 “可说什么事啦?”袁野心有余悸地问。 “他没说,我也没敢问。”余得水说。 “要是通知开会和有事,他直接说了,快过年,我们没去看看他,他不是有想法吧?”胡进明猜疑道,“按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袁野对余得水说:“你通知联防队员到财政所领工资。” “好来!” 余得水欢快地跑下去,袁野知道联防队员不敢和自己说,背下在他面前没少嘀咕。 “我看看领导有啥话要讲?”袁野当着胡进明的面拨电话,免得他起疑心。 电话通了,袁野调整好脸上表情,说:“姜局长,刚才乡里领导找我有事,我不在所里,听讲你找我。” “小袁,你和乡里主要领导关系怎样?”姜副局长问得有点突兀。 “经常在一块,关系还好。”袁野当然不能说关系不行,人家大小也是一级政府,派出所管理虽说是以条为主,还讲究个条块结合。 “不是工作事情,我有个私事,你看可能和他们说说。”姜副局长直截了当地说。 私事,领导的私事往往比公事更重要,袁野忐忑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局长,你说。” “我有个侄子,做蚕茧生意,从山花乡蚕桑办调蚕茧,前两年打了一笔钱过去,还剩五万块钱在乡里,一直要不到,你和他们说说。” 袁野一听说钱,头皮发麻,他怎能和廖书记、刘乡长开这个口,只好嗫嚅地说:“乡里经济困难得很。” “你不要为难,山花乡情况我了解,你去问问,看可有其他变通方式将钱拿出来。” “好,局长,我去问问。” “不行就算了,不能带蛮,影响你们关系,你还在那儿工作。” “好!好!我问过给你回话。” 胡进明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叫道:“让乡里还钱,不要他们命吗?” “领 骚动的乡村 第 22 部分阅读 胡进明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叫道:“让乡里还钱,不要他们命吗?” “领导说了,我不去讲,胡也胡不掉。” 袁野开过财政据,盖上章,赶到乡政府,刘晓强在他乡长办公室里,袁野将财政据递给他,他龙飞凤舞签上字:同意支付,刘晓强。 他撂下笔抬头问:“所里可划转?” “怕我划不转,你多给点。”袁野半真半假地说。 “乡里虽然穷,多给你们点,倒不是大事,关键是摆不平,乡里欠这些账都没钱还,包括乡里干部私人经手的钱都没还,拨多了,摆不上桌面,也说不过去。” “欠的钱不准备还,你们耳根能清静?”袁野看他主动提到还钱的话题,便探探口气和行情。 “不还,能交代掉吗?谁没有三朋四友、七大姨、八大叔,我们敢说不还吗?还,行!借鸡生蛋,啥叫借鸡生蛋,现在国、地税分家,各乡镇地税归乡镇使用,不是欠你钱吗?你拉地税交到我们乡来,实额开票,扣除返还地税局那一小部分,我们乡里一文不取,全用于还你的帐,反正税票全国通用,上面不允许拉税,我们不拉,都是自己送上门的,县里要是知道了,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我们也是为了稳定大局,山花乡农业乡,一千万的债务,在县里也不是小数字,单靠我们几个,我们拿什么还。”刘晓强说得理直气壮,杨白劳变成黄世仁。 “高,高家庄的高。”袁野顿开茅塞,不由得不赞叹,“反客为主,举债主之力,托亲拜友帮你们拉税,拿自己钱还自己帐,还要感谢你,真是高人!也只有你这样的高人,才能打出这样的鬼主意。” 刘晓强眼瞪得溜圆,急赤白脸说:“啥叫鬼主意,这叫急中生智,小平同志不是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到我这里,能拉到税的就是好猫,你认为我这个代乡长好当,要债的谁不急眼,这些人合起心对付我,我有十个脑袋也架不住他们揉,你要让他们从黑暗中看到光明,从逆境中看到希望,我一碗水端平,你拉来多少,我还多少;再说了,能借钱给政府,谁没有几把刷子,光蛋只有欠政府的,不是先把他们套进来,你让他们义务拉税,门也没有。” “难怪年关你们这么安稳,债主们自己想点子去了。”袁野恍然大悟,“本来一件事我还犯踌躇,不好说,现在看样子,也要走这途径解决,我们姜局长一个亲戚有五万块钱在乡里,他打电话让我帮忙。” “你家局长还能找不到税源吗?”刘晓强说,“拉六万块税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你们公安局不在盖大楼吗?” “我就这样和他回话。”袁野拿过据,急匆匆赶到财政所,从汪所长拿了现金,返回派出所,便给姜副局长回了电话,他先是说了一大堆苦难,说得姜副局长信心全无,他调转话头,吞吞吐吐地说:“姜局长,乡里真没有来源,考虑到和公安局的关系,他们提出一个办法,别可行得通?” “什么办法,你说说看。”姜副局长在那头似乎有了盼头。 “拉一笔地税到乡里,由乡地税所开票,扣除地税局收的一部分,返还乡里的那部分用于还款。”袁野又卖着人情说,“你要看不行,年过后,我再跟他们沟通。” “只要乡里能这么操作,我看行,我侄子也是做生意的,一年几万块钱税是要交的,让他到乡里开票,帐就还了,他来时我让他找你。”姜副局长爽快地答应了。 袁野立马表态:“你放心,这事我肯定办好。” 姜副局长没有挂电话,关切地问:“乡里这么困难,你们日子也难过吧?” 袁野不敢说乡里拨钱的事,支吾道:“我们想办法对付,感谢领导关心。” “我分管的这片,就你们最困难,我给方局长汇报过,局里年底给你们所五千块钱,你们到后勤科把钱领去。”姜副局长体贴地说。 袁野大喜过望,连声说:“感谢局长关心。” 那头电话挂了,袁野放下电话,一时觉得脑筋不够用,愣了一会神,何谓公?何谓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九十三章 结婚 袁野向县局政工科告了婚假,腊月二十九回到家里,平淡地过了三天年。{Www。Shoud8。Com 首发 手。打/吧}初四一早,袁野装扮一新,灰色西服笔挺得近乎不穿,放在地上都能自个站住,内里的白衬衣勒着红领带,刚入少先队似得,透着一股喜气。 马小二和他的驾驶员如约而至,带来两张标致,袁野刚想打电话催街上定好的车辆,门口车喇叭长声短笛地响,两张普桑和两张大细亚也入院等候,堂弟柱子将红双喜贴在车前挡风玻璃上,迎亲的车队便像模像样的成立,马小二和赶早来的刘建德眼疾手快,将猪屁股、香烟、酒、糖果、鞭炮搬上车,一切准备停当,经过袁家富、黄厚珍老夫妇的审视,他们一行上了路。 头车是马小二开的标致,袁野坐在里面;第二张车呆着摄像师傅,他端着长炮,指挥着驾驶员忽前忽后,摄下一路风景和人物。 车子上了山花路,马小二眄视袁野,嘴里含不住乐地说:“老哥一拾掇,还真像个新郎官。” “什么叫像?二十四K的,真的再不能真了。”袁野向他翻着眼叫。 “说话客气点,别说我有言在先,我车子没检测,一不留神就抛锚,到时候甭怨我,让你背着嫂子回来。”马小二撅着嘴威胁。 “嗬,想拿门啊?”袁野撕开香烟,不大情愿地给他递上一根。 他将烟叼在嘴上,用命令的口吻说:“没看我开车啊,给我火点上。” “还蹬鼻子上脸啦!”袁野一边抱怨,一边将打火机凑到他脸前,给他点着烟。 他猛吸一口,将烟夹在手指间,得意地吐着烟圈,等烟雾散尽,他说:“新婚三日无老少,你所长抖不掉威风。” “你甭和我装神弄鬼,到你嫂子家门口,我向你瞄瞄,锅圈就套在你头上。”袁野恐吓道。 “你吓不倒我,在其他地方我不敢夸海口,在山花乡谁不认识我马小二,还不晓得谁套谁呢?”他有恃无恐地说。 “看这形势,今儿给你讹住了。”袁野软了口气。 “你说呢?”他反问。 车上耍嘴,袁野占了下风,车队到山花乡政府大门口停下,马小二按下玻璃窗,持续地捺着喇叭,马梅风风火火地出来,见马小二抻着头,嚷:“别按了,我耳朵不聋。” 她上车便向副驾驶室的袁野问:“媒人喜钱啦?” 袁野掏出红包往她手上塞,她一打他手说:“还当真啊!钱我不要,拿两包喜烟。” 袁野从兜里掏出两包烟递过去,马小二腆着脸说:“姑姑不抽烟,还是装红包吧,烟我帮你装着。” “姑姑不抽烟,你姑爷不抽烟啊?”马梅接过烟,向他凶道。 “辈分小是伤心,给人凶着不敢做声。”马小二挂档开车,乜着眼说,“老哥不对,就散我一根烟,见到大媒,又是红包又是烟,按说我再开车,都觉得对不住自己。” “别老哥,老哥的,今儿要改口,从现在做起,我家属和你姑姑表姐妹,你喊姑爷才对,大小也是个省会经理,人情世故还是要提倡的。”袁野一板一眼地训斥。 “去时拉个老哥,回来变成姑爷,我惨透了,还有个出头之日吗?”马小二扁着嘴挂着苦相。 “命中注定,你在我们跟是没机会了。”袁野一锤定音地说。 “小二子,你有啥委屈的,我向所长要两包烟,天经地义,俗话说得好,新媳妇进门,媒人靠墙,不拿白不拿。” “哪能呢,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不忘**,我夫妻在幸福时刻,忆甜思苦,当思来之不易,会念叨马主任的。” 马梅被逗得咯吱吱笑,说:“大所长也讲漂亮话喽!” “人在求人时,啥话不能说,他顶个官帽,也是见风使舵人。”马小二趁机贬低他。 车队进吴小郢,没有现成的路,绕着山墙转悠,在九十年代偏僻的农村,舞龙般地一溜六张小车相当的起眼,春节农村人闲且多,郢子里人纷纷走出家门围观,一时人头攒动。 吴凌云家门口有一块场地,车子挨挨挤挤地停下,她家年轻好事的亲戚先看到这阵势有点胆怯,等刘建德点燃长鞭,红红的纸屑飞了一地,他们被震醒,势子再正,也是迎亲的,他们得接受摆布,而且不允许翻脸,他们看车上人下来,手持草锅圈迎上去,像两军交战,开心地戏弄放鞭炮的和车夫一番,熟悉乡风的驾驶员不敢应战,溜回车上钻进堡垒,马小二大咧咧地叉着腰,先礼后兵地喊:“老表啊!怎搞得?都不认识我啊!” 刘建德也狐假虎威地叫:“我小德子放炮着,你们还操,来,来,来,抽根喜烟。” 他拆开袁野给他预备的喜烟,笑眯眯地逢人就散,这两位本来就是名人,又给人脸面,眼珠滑的人便见好就收,扔下黑黝黝的锅圈,拢上来絮叨家常,剩下一、两位见大势已去,也乐得抽根好烟,做好好先生。 袁野见风平浪静,向大门走去,吴凌云家屋里人乱哄哄地喊:“人来了,人来了。” 大门砰地关上,袁野吃个闭门羹,跟在他后面的马梅笑着摇头,说:“还来这套。” 袁野从门缝塞过小红包,门仍没开,马梅拍打着门,叫:“还不开门啊?” 屋里人听到话音,没再闹,开了门,吴凌云母亲边责怪几位栓门的小媳妇,边安排袁野一行人坐席,马梅到房里催妆,喝酒碟、点心、茶叶蛋端上桌,刘建德拧开酒瓶,给每人斟了一杯门面酒,和陪酒的李表叔你来我往地喝了几盅,马小二等众师傅因马上赶路,端着酒杯意思一下,就着大碗茶,剥鸡蛋,拿点心,混个肚子溜圆。 马梅从房里出来,对着刘建德说:“少喝两杯,还不放鞭炮催妆。” 刘建德撂下筷子和酒杯,跑出门,外面又是一阵清脆的鞭炮声,师傅们在马小二带领下上了车,吴凌云娘家人将嫁妆被子、洗衣机、冰箱抬上车。 新娘子出来喽!看热闹的娃娃们兴奋地叫着。吴凌云被四、五个姑娘簇拥下从房里出来,她一身浅蓝色套装,外罩着一红灯绒大氅,她羞赧地看了袁野一眼,脸上洋溢着幸福。 “大表婶真是的,哭什么?这么近,想她就让她回来看你。”马梅瞥见吴凌云母亲悄悄地抹着眼泪,数叨道。 “我家嫂子是高兴,有啥舍不得的。”旁边一个妇女插话。 “凌云要背出门,不能让她把家里财气带走。”刚才陪酒的表叔吩咐道。 吴凌云就一个妹妹,没有亲哥亲弟,她不愿别人背,她目光灼灼地瞅着袁野,袁野明白她的意思,向表叔问:“我背行吗?” “脚不能搭地啊!”表叔点着头说。 袁野弯下腰,吴凌云伏在他身上,后面一个堂嫂把一个红盖头卡在她头上,袁野一口气将她背到车边,那边马小二已打开车门,她蹬上车,拽下盖头。送亲的都上了车,鞭炮声再起响起,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到了南岗镇政府大院,鞭炮声再次响起,在欢快的起哄声中,袁野和吴凌云在客厅拜了堂,袁野脑里一片空白,机械地笑,机械地受人摆布,流水席开到天黑透,袁野打发走那些想闹洞房的亲戚朋友,家里只剩下帮忙的堂姐在院子洗刷,他轻松下来,回到新房,和同样疲乏的吴凌云相视一笑,靠在沙发上软软的,像是从工地上劳累一天。 吴凌云脱掉红大氅,到院子里凑忙,被堂姐们劝回来,她坐在床边看着电视,期待中掩不住有些慌乱,一想起她从今晚起将告别她少女的时代,瓷般靓丽的瓜子脸上闪烁着桃红。 她吃过母亲送来的莲子羹,和袁野洗漱一番,躺在暖洋洋的被褥里,相偎相依,热血流淌着原始的**,衣带散落,滚烫的躯体覆盖在一起,花儿偷偷地绽放…… 第九十四章 回门 三天后袁野和他的爱人回门,尽管提溜着大包小包,袁野很乐意坐班车,可到三岔口,看着一窝一窝的人,认识到形势严峻,正月走亲访友的像是赶庙会,每张班车都是攒动、兴奋的人,他们像一群迷恋山林的鸟儿,呆在车里,站着、坐着、猫着,只要有一席之地,都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们本来是挤不上那趟班车,袁野也不愿意挤,他站在马路边翘首以待,期待着见缝插针,车门关了几次,才勉强关上,门缝里探出西服的衣角,像是被夹住的尾巴。 班车驾驶员张革是山花街上人,他回顾着人群,油然而生出丰收的喜悦和职业的自豪,准备发动时,从倒车镜瞥见袁野和一个年青、高挑的女人没上车,他打开驾驶室跳下车,绕到车头另侧,亲热地喊:“袁所可是到乡里去?” 袁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子,无奈地说:“人多挤不上。” “从驾驶室进!”他殷情地返回驾驶室,将大盖上堆放满满的包儿、箱儿码了码,腾出窄窄的一条边,他跳下车接过袁野的包说,“你们先上去,我把包递给你们。” 袁野把吴凌云凑上车,跟后弯腰低头地进去,手伸得老长接过包,将两个大包、一个小包码在身上。 “挤死了,还不走啊?”车里人催促道。 “互相迁就点,前面就有下。”女售票员安慰着。 车一动,人像一堆凌乱的石头,摇晃摆动放匀了,反而没那么拥挤。 “所长在山花乡一晃几年了吧?”张革拉呱道。 “对,乡书记都换四个了。”袁野下巴颏搭在包上说。 “你第一次来,还是我送你的,马小二那晚酒喝多喊我送。” 袁野想起第一次上任,马小二给他接风的情景,感叹:“一晃好几年,那晚辛苦你了。” “我和小二是老表。”他介绍了身份,又奇怪地问,“你们所里有车子,怎不让他们接一趟?” “所里事情忙,我这段时间请假在家。”能心安理得在家蹲几天,对于袁野来说是莫大的幸福,所里不打扰他,已谢天谢地,他压根不想惊动他们;挤个车不算什么,只要落个心里轻松,这些年公安干下来,他最怕的就是听到电话铃声,尤其是在家里、在半夜。 “所长,你干事稳不讲空话,我们车队人都念叨你,自从你们中秋把那帮送月饼的关起来,逢年过节我们安稳多了,不然一到过年,送茶叶的、送爆竹的一个接一个,我们哪受得了,在路上跑,又不敢得罪他们,钱给他们敲去,连个人情话都没有,该该的,我们肚皮气涨破的。”张革说得兴起,一发不可收。 袁野不敢接茬,怕引他说下去,分了他的神,一车人性命攸关,可全交在他手上。 停停走走,上上下下,到了车站,一车人下个精光,只剩下袁野夫妇,他俩要下,被张革硬拉住,多跑了一段路,在山花街尽头,袁野执拗下了车。 一路上,袁野不时地和迎面而来的人恭贺着新年好,吴凌云奇怪地问:“你咋认得这些人?” “山花乡哪个村我没跑过,街上两条狼狗见到我都摇头摆尾,什么没落,就落个脸儿熟。”袁野长舒一口气,将手里的包抖了抖。 “你好像不满足。”她撇着脸说。 “乡下人娶到城里媳妇,而且是漂亮的媳妇,我睡觉都笑醒了,还不满足?”袁野嬉皮笑脸道。 “得来这么容易,我怕你不知珍惜。”她剜了他一眼。 “这不怨我,只怪你看人看走了眼,我坏着呢,谁让你充当天使,将我从光棍的深渊里拯救出来。”袁野全无心肝地说。 “我们同事都奇怪,问我干嘛从农村出来,又回到农村找一个,还急不可待嫁给他。” “这很好解释,鲜花插在牛粪上,它为啥插在牛粪上,因为它在牛粪中长大的,即使放在花瓶上,一闻到牛粪,它就产生亲切感、依附感,看到牛粪就像看到亲人似的。” “你看到牛粪就像看到亲人。”她发着很,扬起巴掌上来要敲打他。 他拎着包快速地跑开,直到看见前方来人才停下来,她追上拖着他的胳膊,像是随手揪着一根树枝。 “我都拎三个包,还不嫌我累,你想当第四个包啊?”袁野委屈地说。 “谁让你嘴不?,活该。”她使劲拽了一把,那树枝没拽过来,倒反弹着拖她走。 “你以为你是昔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啊?”袁野曲着胳膊,加速地拖着她走。 “好了!好了!”她步履变得凌乱,忙叫道,两人脚步放稳,她指着前面的菜地说:“你看菜花开了。” “美丽而不实用,菜苔老了,不像你,美丽而实用。”他不怀好意地说。 “我让你实用。”她一巴掌拍在他头顶上,像是醍醐灌顶。 两人走到吴小郢,她松开了手,跑到前面,吴凌茹正在门口两棵椿树间跳着橡皮筋,猛然看见姐姐,小鸟般地飞进家里,尖着嗓子喊:“妈妈,姐姐、姐夫回来了。” 母亲徐文荣从后面厨房迎出来,手忙脚乱地要张罗早饭,吴凌茹拉住她的手说:“妈,你别忙了,我们吃过早饭了,爸呢?” “他在家蹲不住,到田上去看看。”她向吴凌茹叫,“小二子,去到田上把你父亲找回来。” 吴凌云给袁野泡了一杯茶,袁野从她房里拿了一本中国文学史,迎着太阳坐在门口小凳上,懒洋洋地翻着,吴凌云拉着母亲进了厢房,分别几日,母女俩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唧唧咕咕着。 吴树礼回来,袁野撂下书和他进屋,拉了一会儿家常,吴树礼坐在桌边问:“袁野,你在乡里,听说今年农业费变成农业税啦?” “对,费改税了,县里在我们乡试点,以后老百姓上交钱统一到乡里交,村干部不沾钱,想加钱也加不上,其他费用一律取消,群众负担轻多了。” “那老百姓干活还有个盼头。”吴树礼高兴之余,尚有些担心,“都收到乡里,村里办个事怎么办?” “还有个一事一例,村里收钱必须和群众讲清楚,收什么钱,干什么事,大部分群众签字同意才能收钱,糊里糊涂收钱是不行了。” 两人聊了会村里事,徐文荣出来将老伴喊道厨房,忙着中饭,袁野添不上手,又坐到门口,沐浴在阳光里。 家里一天没来人,袁野很是庆幸,晚上借着星光月露,他和吴凌云在村头转悠一圈,回到屋里,吴凌茹还要和姐姐闹,被母亲哄到自己房里,他俩栓门上床,身体焐热了,袁野在她缎绸般肌肤吻着,唤醒她的**,**像冰封的土地,融化后便春水荡漾,他轻车熟路地刺入,掀起爱的狂飙,将自己和她送到云端,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呻吟,脸儿白里透红,如彩霞一般灿烂、亮丽。 激|情过后,袁野灭了灯,一双手像是惊蛰,不安分地在她软绵的躯体上爬行,外面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和他的眼睛一样明亮。 第九十五章 形势严峻 从吴小郢回来,吴凌云因将寒假当婚假,没和学校领导汇报,又临近开学,像地下工作者,担心暴露似地返回省城,袁野沉了几日温柔乡,似乎人和性情有所改变,变得失落,甚至多愁伤感,在家呆不住了,他像众多宣传媒体里的先进人物,一心扑在工作上,提前上班,胡进明看到他如释重负,难以克制住兴奋地问:“咋不在家多蹲几天?” “在家蹲腻歪了,还是所里好。”袁野矢口否认他的无聊,那样有损他并不高大的形象,“这个春节咋样,太平吧,一个骚扰电话都没来,猛不丁,我还有点不习惯。” “太平个屁,春节糊里糊塌地过了,年初一堰东村许支书家被放了一把火,厢屋烧得干干净净,刑警队老盛队长亲自出山,他还问过你、想拖着你,我说你结婚正蜜着,他不好说了,老队长为我们的案子年也不过,我只有义不容辞,陪着他干了五天,案子破了松口气,不然有得耗,廖安邦书记也还架势,请刑警队吃了饭,还送了锦旗,给我们送了一千元慰问金,说补贴刑警队在我们这里的生活费。”胡进明话里透出自豪和得意。 “老胡,想不到你还来个开门红,手气不错,买彩票,你能中奖。”袁野本想褒奖他,话出口却成了打趣。 “我怀疑我今年开大门开早呢,你家嫂子抱怨,讲我年三十不值班倒好,值一年班,就值出祸来,说我没道分。”他摸了摸越来越显示睿智的脑门,说,“不是赶上这个茬,我还自我感觉良好。” 两人眉开眼笑后,袁野有感而发:“你要感谢盛队长,伸手放火,缩手不认,不是他来,你啊,现在还把在量田埂。” “人停当也不是好事,盛队长都调到保安公司,保安公司就是公安局养老院,享清福的地方,案件来了,他还是跑不掉,谁让他是放火案行家里手,他不来谁也没法子,他还是来了,他高尚带动我也高尚,他比我大十来岁,我牢骚都不敢发。”胡进明感叹的同时,也不忘调侃。 余得水在户籍室听到两人的话音,蹿出来抢着说:“所长,盛队长摸排功夫真深,他每个环节都问得好细,有些细节,根本没人在意,他不急不缓,慢慢地掏问,有时和人一谈几个小时,这个案子能突破,全靠细节漏洞,那个放火的张德稳硬给他问跪倒了。” “成败在于细节,张德稳什么人?”袁野对张德稳的名字很陌生。 “一个寡汉子,四十来岁,和许支书住在一个郢子,去年午季上交,乡里小分队扒他菜籽,他怀疑是支书暗中点鬼,耿耿于怀,年三十他一个人在家喝点老酒,想不通,夜里摸到支书家,架草把将屋点着。”胡进明介绍道。 “我在家歇着,你们辛苦,小余和老队长后面跑跑,学学东西,机会难得,我不用说了,这几天所里没事,胡指回去歇歇吧,高尚很了,我怕你拿不住。”袁野对胡进明笑着说。 “我好不容易鼓回劲,你不能松,到时候打都打不上。”胡进明眨巴着眼,笑着说。 “我到乡里看看,新年还没和书记、乡长见面呢。”袁野说。 “凭着一千块钱,你理应感谢一下,好歹人家也是心意。”胡进明伸了个懒腰,提醒道,“袁所你不回去,我回去了。” 袁野溜达到乡政府,保持着笑脸,和见到的每个人恭贺新年,在书记办公室见到廖安邦和刘晓强,“书记、乡长新年好!” 刘晓强没接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说:“一个婚接着是成熟多了。” 廖安邦巴搭着嘴,像是嘴里美味还没嚼完,“新年新气象,新婚新面貌。” “你俩领导要演小品,我洗耳恭听,受住受不住,看在一千块钱慰问金面子上,我鼓鼓掌,喝个倒彩。”袁野见他俩不装正经,素性也不正经。 刘晓强指着他对廖安邦说:“这个人不能表扬,我刚表扬他成熟,他就犯自由主义,什么叫一千块钱慰问金面子,和领导讲话一点不讲政治,慰问金跟你有啥关系,那是慰问在春节其间坚持破案的公安干警。” “领导就是不一样,一讲都站在政治立场,站得高,看得远,批评得对,领导批评是对我的爱护,人家想批评还轮不上,我就是在领导批评声中逐步成长的,让没捞到批评的人红眼去吧。”袁野一副诚心悦服的模样。 书记、乡长相视一笑,廖安邦说:“慰问金你不要感谢我们,我们拿也是心甘情愿,我们第一年主持乡里工作,手下村支书为工作事,家被人放火,这是在打我们脸,这个案子不破影响很坏,下面人谁还敢跟我们后面干,案子破了,坏事变成好事,给我们开个好头,长了正气,压了歪风,今年乡里也是多事之秋,我们不把工作局面打开也不行,刚才我还和刘乡长在议论,顺便和你通通气,我们要绑在一块干,当然我们不会为中心工作把你推上前。” 刘晓强收敛了笑容说:“今年我们有几件大事要做,头等大事是农业税费改革,我们是从县里争取来的,在我们乡试点,我们年前在村干部吹过风,你大概也听说了。” 他瞅着袁野,见他点了点头,接着说:“这是政治任务,试点砸了,我和安邦也不要干了;第二件事:县里出台人事改革,精简人员,乡聘人员一律解聘,人家做好人,我们做恶人,既要把人解聘掉,又要保持乡里稳定;第三件事:去年秋季计划生育检查,我们乡进了笼子,今年我们必须打翻身帐,要出笼子;这三件事都是硬任务,玩不得虚的。” 廖安邦插话道:“我们不轻松,你也不轻松,做太平官轮不上我们,只有往前闯,所以我们要绑在一块干,劲往一处使。” “乡里招聘人员解聘,我们联防队咋办?”袁野首先想到自己的队伍,关切地问。 “这块我们也研究过,不解聘在乡里也通不过,乡里下文解聘,你们自己聘用,工资你们发,年底我们多拨两个钱,换汤不换药,所里就你们三个正式编制,我们不能眼看你们划不转。”廖安邦说的折中方案让袁野心里有了底,他欣然笑了。 “哦!只想小家,忘了大家,打你小算盘,你甭高兴,我估计马上你有活干,我们这次计划生育准备从街上动手,从最狠手跟动手,毛家兵你知道吧?他本来是二女户,又生了第三胎,是个男孩,大张旗鼓办酒席,还在外面吹嘘,乡政府没人跟动他,村里去叫他家属做结扎,他佯佯不睬,我们把他问题解决,整个街上计划生育问题迎刃而解,街上问题解决了,乡下问题就好解决了。”刘晓强和盘托出他们的打算。 “毛家兵,小屁精,你们要罚他钱,确实要费一番工夫,这家伙吃喝拐骗货。”袁野对他了如指掌。 “我们不怕棍,就怕尽,人家杀鸡给猴子看,我偏杀猴给鸡看。”廖安邦神色严峻地说。 “你们说我心里有数,在政治上保持和你们一致。”袁野陡然上升高度表着决心。 刘晓强用手指点点他,如有所获地说:“批评一顿,效果显著。” “你别在这儿麻我们,听其言,观其行,你喜酒我还没喝了。”廖安邦脸色爽朗,笑着说。 “喜酒放在这儿,等和喜蛋一道来吧。” “你倒会算计!”刘晓强说。 “农村不是有俗语,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行一生穷。” “嗬!连我们都算计。”廖安邦叫。 “他谁不算计,就怕算计不上。”刘晓强笑着说。 第九十六章 精简人员 转眼间,草儿泛青,柳儿吐絮,油菜花蕊绽放,粉嘟嘟的开遍田野,喑哑一冬的潜南河唱起小曲,山花派出所门前的渠沟没日没夜的流水潺潺。 一年之计在于春,山花乡政府召开了全体人员大会,会议内容敏感,未挂横幅,精简人员嘛,怎能洋溢喜气,午季征收即将登场,而且是费改税的第一年,时不我待,廖书记、马乡长下定决心,必须赶在午季征收之前完成这一任务,也许是走漏消息,三楼大会议室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片,会议伊始,气氛紧张,大有山雨欲来之势,每个人侧耳聆听,唯恐漏了一句一字,首先马乡长带领大家学习县里精简机构、人员的文件,台下开始议论纷纷,没容他们进一步展开,组织书记孙有才当即宣布乡党委研究的举措,当他一字一顿地念到:“乡聘用人员一律解聘……” 台下炸了窝,企办室四位老谋不能深算,身体过敏般地反应,解主任手中玻璃杯自由坠落,发出刺耳的破碎声,会后他强调是自个儿摔了茶杯,再之后他被乡里安排到敬老院工作,他又出来纠正视听,说是玻璃杯被他不小心蹭下去,不管怎样,杯子四分五裂,他忽地站起,怒目如火,愤慨加恐吓般地盯着台上,见他们不为所动,随即夹着黑色小包,昂然而出,大义凛然,其他三人忘带杯子,碎不了杯子只好心碎,步解主任后尘,壮声势地走了。 孙有才按部就班念完措施,廖书记见台下已大乱,当机立断宣布散会,他们早有思想准备,对冷眼热语、吹胡子瞪眼,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砸人家饭碗,换是谁,也有个适应过程,挨几句骂,也属寻常,没人冲上台和他们肉搏,已是万幸,他们留有后手,只是现场没宣布,乡聘人员除了少数走关系进乡政府的,大多因在村里表现优秀,被调到乡里,他们是乡里的小能人,弃置不管不问,是资源的浪费,乡党委班子在研究解聘他们同时,已有打算,将这些人统统下放到村里,加强村班子建设,几个岁数大的安排到乡里两个敬老院,发挥他们的余热。 吵一吵、闹一闹并非坏事,有气不给出,岂不爆炸,待他们气消神定,再来个别谈话,新的安排不尽人意,他们也会欣然接受,这是乡党委的策略,如鲁迅先生文章所言,如你说这屋子太暗必须开一窗户,大家必不允,若你主张拆房顶,大家就会调合,同意开窗。 四个老头气汹汹地冲到企办室,看着厨柜文件、档案碍眼,一股脑扔在地上,将文件踩在脚下,高调张扬地聚到好再来饭店,商量到书记、乡长办公室痛痛快快闹一场,可他们都盼望着别人去打前阵,自个儿一旁摇旗呐喊,酒喝了三瓶,狠话说了一筐,没商量出一、二、三,这群老狐狸谁也不愿当急先锋,于是骂骂咧咧地散了,解主任临走拉着楚经理的手说:“移交,移交个屁,在乡里干了头十年,说甩就甩了,是块抹布,还看看可破了。” 楚经理没弄明白移交什么,一时无言以对,看他松开手,踉跄而失意地出了门。 袁野没去参会,政府办通知他,他没去,他不想面对这尴尬一幕,倘如吵闹,抵着面,他劝也不好,不劝也不好,好歹这些人吃了这些年皇粮,太出格的事也不会做。 刘建德、程德芹、张侠因乡里给他们下过文,参会后慌里慌张跑回来,齐刷刷地上楼,站在袁野办公室,袁野装不懂,故意问:“乡里没留你们吃饭?” “吃饭?都闹起来了。”刘建德夸大其实地说,他嫌闹得不够,愤愤不平,说话略显得喘,“乡里给我们下的文,我还收着,就这样作废了,我们咋办?” “你们想咋办?”袁野环视他们问。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出声。 “不想另谋高就,还在派出所干。”袁野淡然地说。 三个人笑了,刘建德的眼笑眯成一条缝,里面闪出贼亮的光,他凑近袁野办公桌,小心地问:“我们工资谁发?” 不等袁野答话,程德芹在他后脑勺刷了一巴掌,“你烦那个神干什么?” 刘建德回头瞪着他,破天荒地没恼,说:“好,算我多嘴。”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袁野站到溃檐,刘建德在楼下嘀咕:“德芹,我们去瞟一顿酒喝喝。” “到哪儿喝?” “今儿走到哪个饭店都有酒喝,他们瓢都戒掉,谁还在食堂吃饭,肯定都缩到饭店去了,我们贴一张嘴,给他们饯行。” “你就鬼头鬼脑的。” “不是鬼,是我有同情心,人家难受着,急猴猴地等着我们去安慰。” “想喝酒,还打着幌子。” “你不去,我去。” 两个人走到大门前,刘建德狐疑回首,瞥见楼上双手撑在栏杆的袁野,似乎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搔了搔头,见袁野没作声,胳膊肘碰了一下程德芹,唧唧咕咕地走了。 袁野到乡政府食堂,迎面撞见计秀娟,她打着饭往寝室走,那双细长秀丽的眼睛似乎含着一层水雾,迷离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低下头一闪而过。 食堂大厅少了往日的热闹,只有办公室两个人在就餐。 叶师傅往袁野饭缸打了满满的一勺菜,对他抱怨:“我以为今儿开会人多,特意多烧点菜,嗬!开过会反而没人来了。” “今儿日子特殊,人要走,茶还没凉,在一块同事这些年,私人花钱也要送送。”袁野说得入情入理。 “也是的,说不干就不干了,帽子一摘,早上来还是干部,回去平头老百姓一个,面子也挂不住。”叶师傅跟着哀声叹气,也不知为解聘的人叹气,还是为剩饭剩菜叹气。 袁野从饭堂出来,传呼响了,来了一条信息:走了,晚上送送我。他看到传呼的号码知道是计秀娟,他有一段时间没和她接触,这次解聘她也在内,想起和她以前的交往,不免唏嘘。他立马回了传呼:一定。 又来了一条信息:晚上八时,乡政府后面石桥见。 他看着信息,慢慢地往回走,有点犹豫,但还是回了信息:准? 骚动的乡村 第 23 部分阅读 又来了一条信息:晚上八时,乡政府后面石桥见。 他看着信息,慢慢地往回走,有点犹豫,但还是回了信息:准时见。 他隐隐约约有些欠妥,但不忍心拒绝,见个面,又能发生什么,何况她将离开乡政府了,开始她新的生活。 傍晚他没敢到招待所,怕被打牌绊住脱不了身,他像第一次和一个陌生姑娘约会,在所里惴惴不安,等到七点半,他和值班室里的小余招呼一声,他笑着问:“所长又去打牌啊?” 袁野不置可否走了,有淡淡的月光,电筒也不用撑,他急匆匆赶路似地到了石桥,她还没到,他坐在石墩上,浸淫夜色,油菜花暗香浮动,不绝如缕;那些蛰伏的虫儿将偌大的旷野当作舞台,不为名、不为利地吟唱,任你爱听不听。 他心闲眼闲,遥望着远处的灯火,想着和她见面的话头,说什么呢?送她,又何必来到这旷野,杨云久开个车便得了,他心底暗藏着一种了犹未了的柔软,不是一个情字了得。 他分明听到高跟鞋敲打石子声,在这寂寥的路上,孤独而执着,她走近,他嗅到若有若无的香味,和菜花香迥然不同,他仿佛能感触到这香味夹杂着她身上的余温,她目光清澈地打量他,问:“早来啦?” “刚到。”他想找个话题和她说说,一时竟想不出。 “陪我走走,难得再在这里散步,一晃许多年了。”要不是她近在咫尺,听她口吻,袁野怀疑她上了一大把岁数。 “你什么时候到乡里?”袁野在前面引路,保持一步之遥。 “比你早一年,高中毕业就到乡里。” “咋想起到乡里来?” “都是我父亲。”她沉吟一会,说,“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小高知道你解聘的事吗?” “不要说他。”她反常地尖叫一声,随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心情糟透了,别再添堵了,他和我的事也是家人意思。” 袁野点点头表示理解,不敢往下问,漫无目的地走着,他鬼使神差走到吴乡长中弹的地方,潜南河在这里拐个湾,水面比其他处宽阔,清风徐来,波光粼粼,那棵垂柳像半老的徐娘,弄个披肩散发,遮住一张褶皱的脸,临水天月色,假作风情万种。 袁野暗自好笑,吴乡长偷情真会选去处。 “你在笑什么?人家从乡里出来,你还高兴。”她目光如电,察觉到他脸上的笑意,怨怼地说。 袁野连忙否认,搪塞道:“我来到这里,就想到那晚的事,差点被打生的当兔子打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她半信半疑地问。 “不是我一个人,你陪我啊?”袁野随口撂出话,感到不妥已收不回来了。 哼!话像飞虫爬进她鼻腔,惹出她恨声,沉默片刻,她幽幽地说:“我倒希望是我,今晚不是我硬拉着你,你会到这儿来吗?反正要走了,顾不得那么多,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离开这地方,一切都成过眼烟云。” 她忽然伤感地背过身躯,瘦削的肩胛不住地耸动,像是在啜泣,袁野无言可对,各人要走各人的路,冥冥中注定,他说什么都是多余。 泪流出来,伤感随着泪水流逝,她反而感到好受些,平静下心情,她用手绢揩干泪痕,脸上转阴为情。 “你说我傻吗?哭还让你陪着。”她摊开手帕垫在地上,坐下来对着河水说。 袁野坐在她旁边,说:“谁也不傻,这就是我们乡情,处身落后地区,人难有发展空间,背井离乡需要很大的勇气,何谓乡,心有多大,乡有多大,我们都是俗人。” “心有多大,乡有多大。”她重复着他的话,将肩膀靠在他的肩头,沉思着,眼睛月亮般明亮。 时间悄悄地流逝,直到露水打湿他俩的外衣,袁野提议用车子送她回去,她谢绝了,说:“明天我自个儿回去,我会记住这山花乡最后的一晚。” 两人走到路口,袁野目送她走进乡政府大院,无限惆怅。 第九十七章 无言送别 袁野带着惆怅上了床,翻书等待睡意,睡意姗姗不来,倒迎来晨曦,他毅然地闭上眼,刚有点朦胧感,传呼滴滴答答响了,他揉揉干涩的眼睛,将传呼凑到脸前,是计秀娟发的短信: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本章节孤独手打 www。ShouD8。Com@ 短信赶跑朦胧,让他浮想联翩,她是他的罗裙吗?似乎不是,又似乎是,那件罗裙他曾唾手可得,但他放弃了,将它挂在别人的晾衣杆上;“处处”昭示着博爱,他不是,敢称博爱的人睡在中山陵,眼下吴凌云是他芳草独苗,仗着结婚证抢先注册,否则还不知草落谁家。 他一骨碌爬起来,潜意识要送送她,不知她走了没有,他用冷水浸把脸,清醒地冲下楼,到乡政府大门,他踟蹰了脚步,阳光将他的影子投进半开的铁门里,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她走了便罢,没走,他想不出送行的方式,提衣拎被,众目睽睽下,那无疑是在制造绯闻,他做不出,。 “在门口转悠什么,怎么不进去?”廖书记一成不变地拎着黑公文包从后面过来,袁野猝不及防。 “哦!我刚从街上下来,书记早。”他假装和廖书记攀谈,亦步亦趋地跟进,两只眼四处乱瞅。 “老实交代,你昨晚到哪儿去了?”廖书记放慢脚步,和他齐头并肩。 袁野被他的厉声扰乱了方寸,支吾道:“我能到哪儿去,闲着溜达。” “一个人冲什么浪漫,不晓得我们那儿三缺一啊?”廖书记的责怪倒让他心安理得,黑灯熄火的,自个儿也不是星星,照到哪里哪里亮,谁会留意他。 “我到政府办说个事。”袁野在楼梯处止住步,向廖书胡编个理由,看他噔噔地上了楼。 他拐进政府办,邢庆松指着档案柜贴着标签的一摞文件盒,向新分来的小潘吩咐:“这是会议总结和发言稿,你留着,写材料用得着。” “干嘛,大清早就跟交代后事似的。”袁野奚落他这个校友。 “邢主任调到计生办当主任。”小潘抹脸向他笑着解释。 计生工作一票否决,计生办在乡镇成了实权部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袁野调笑:“可喜可贺,原来是看人家领导脸色做文章,现在是看人家肚子做文章。” “我推都推不掉,乡里今年要出笼子,廖书记才来,找我谈,我不好讲什么。”邢庆松撇着嘴,一副上到架子烤的表情,“老同学,你要多支持!” “我俩还用说吗?”袁野的目光透过玻棂,瞥见宿舍区门口停着一张红色仪征车,高华林在搬着行衣帐被,他假作好奇地问,“搬家啊?” 邢庆松随着袁野的目光探向窗外,用惋惜的声调说:“计秀娟要走了,其实她在计生办干得蛮好,大势所趋,我留不住。” “怎么?还有惦念。”袁野回脸瞅着他说。 “有啥惦念的,我要不是挂个司法局聘用的指标,不也在收拾东西。”他惺惺相惜道。 计秀娟从她寝室出来,径直地向政府办窗口走来,她看见袁野也在办公室,惊愕表情一闪而过,随即将一串钥匙扔进来,对着里面说:“邢主任,这是我办公室和房间钥匙,完璧归赵。” “这就走啊?”邢庆松拖着长音问。 “被赶走了,还有什么留念的?”她的话语有点冷,袁野瞅着那张瘦削的脸,一夜之间越发的憔悴,隐隐作痛。 “没事常回来看看!”邢庆松见她抽身回走,客套道。 她顿了一下,没再回话,走到车边,拉门关门,金属门和暗色玻璃窗遮住她的身影,高华林站在副驾驶室边,向他们这边招了招手,笑嘻嘻的,邢庆松也响应地挥了挥手,高华林钻进车,车子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晃悠悠地驶出了他们的视野。 邢庆松对袁野说:“昨天下午我找她谈,让她到梅子村去干,她不愿意。” “她不是梅子村人,换届还不是下来。”袁野说。 “也是,迟走不如早走。”他也认同袁野的说法。 袁野见此行目的达到,不想再聊这个无味的话题,溜达出政府办,回到所里和户籍室的余得水说了一声,“昨晚看书时间长了,瞌睡来了。” “你去睡吧,来人找你,我说你到县里开会去了。”余得水知道袁野喜欢带晚看书,不以为怪。 袁野溜到自个房间,拉上窗帘,捧着毛选催眠,一顿神,书掉在地上,他昏天黑地睡过去,不是中午余得水失火般敲门喊他吃饭,他还要直挺在床上。 乡里解聘刚有一些波澜,便复归平静,想瞧热闹的刘建德没赶上热闹,看这些解聘回村的人都弄个副书记、支委帽子,他甚至有些眼红。 这天下班他在楼下和程德芹嘀咕,程德芹不客气地说:“人家回去到村委,你要回去脱把手。” “怎搞的,我回我们家村,干个副职不绰绰有余?”他不服气地说。 “你干什么副职,副村长要选,你屙屎狗都不吃,能选上啊?副书记、支委要是党员,你凭什么当,没事跟我后面顺顺,我来给你当个介绍人。” 程德芹半真半假地烧叨他,激得他牛眼暴睁,小肚子发力地叫:“你介绍,我还不稀罕!” “乖乖!我|穴位给你点上了,你入不上党,我急死了。”程德芹啐他道。 “在部队烧个饭混进组织,我看你那个连队也把没人。”刘建德乜斜着他,不屑地说。 “哎!我还火线入党。”程德芹得意地说。 “讲出去不怕怂人,越南人你可见过面,你要上去打仗,交换战俘,肯定有你。”刘建德快活地笑了,似乎亲眼看到他被越南人押到边境线,垂头丧气地回到自个部队。 “你嘴龇就像皮鞋绽线,干什么?”程德芹动出真怒,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袁野在楼上听得烦,哄道:“你俩下班不回去,想加班啊!” 楼下没了声音,两个人怒目相向,各自拉着叮叮当当的自行车,上车各奔东西。 袁野晚饭后,独自到田野,天气转暖了,油菜花已开到最盛处,金黄一片,散发出浓郁的芳香,接过婚,他还过着单身的日子,只是多了牵挂,他不知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看书看到夜色模糊了字眼,便躺在软软的草埂上,看寥廓的天空,和星星、月亮对视,身边的潜南河一如既往地流淌,咽咽自语。 他像个归隐田园的居士,让时间悄悄地流逝。是的,活不出精彩,也活个自在,他安慰着自己。 传呼震动,他以为和他晚上一样无聊的廖书记又喊他打牌,懒洋洋地看着屏幕,有急事,廖书记在找你!余得水发的,后面一连几个惊叹号,表示事情刻不容缓,袁野坐起身,回了传呼,啥事?计生邢主任被人砍了!余得水很快地回传呼。 这还了得,袁野风风火火地往所里跑,他赶到派出所,车子已在发动,余得水站在车边急促地说:“所长,廖书记刚来电话,乡里邢主任抓计划生育,被街上毛家兵拿刀砍了。” “廖书记现在在哪儿?”袁野气喘吁吁地问。 “他在乡里。” “走,到乡里去。”袁野上车对杨云久吩咐。 车子冲出派出所,向乡政府驶去。 第九十八章 对策 办公楼门灯璀璨,引得蛾虫成群结队的奔袭,到头来四处碰壁,簌簌而落;廖安邦听说计生办一帮人被毛家兵砍回来,恨不得自己去肉搏一场,出一口怨气,他赶到政府办,给派出所通了电话,等待袁野他们到来,因为心里窝着火,他的脸色变得阴沉,像接了一层冰,浓眉紧蹙,连成一线,孙有才坐在他的对面,闷闷地吸着烟,刘晓强坐在长椅拐头,指间夹着烟,忘了吸,任其慢慢地自燃,他见袁野带着所里弟兄赶来,眉眼稍展,招呼:“袁所来了。{Www。Shoud8。Com 首发 手。打/吧}” 袁野一进来,目光粘在和刘乡长坐一条长椅的邢庆松身上,未顾得上搭话,他这位老同学尽管神情萧瑟,全身零件完好无损,不像是经过大修,只是他的那件外套不对称地开放,如大清帝国被舰炮轰开的国门,袁野关切地问:“老同学,咋样?” “人倒不要紧,只是这毛家兵太混帐了,我们进他家还没说到正题,他就扯嗓子哄,让我们滚出去,我说你发浑了,他上来封我衣领,计生办小孟他们上来拽他,他窜进厨房摸把菜刀出来,在屋里乱舞,房子就屁大地方,我们使不开势,怕被他砍了,就跑出来。”邢庆松介绍着事情来龙去脉 “出来是对的,你们去工作,又不是去和他玩命,计生罚款刚动头,他就跟我们来这招,不从他头上开刀,计生工作没办法推下去,袁所,我和你一道去,看他头上是长角,还是长刺。” 廖安邦声色俱厉地说。 袁野心里明白,这家伙长个猪脑也早溜了,哪会等他们去抓,但必要的形式要做,场面的话要说:“书记去不太抬举他了,你们在这儿坐坐,计生办派一个人带路,我们去把他拎回来。” “计生办多去几道手,我过去,人不在家,有值钱的东西把它搬回来,还真反了。”刘晓强猛地站起,摩拳擦掌,邢庆松也应声而起,说:“我过去,看他能怎样?” “你不要去,叫小孟他们去,你留在家写个报案材料。”廖书记喝住他。 办公室和走廊里的十来个人一拥而出,分乘乡政府和派出所两张车,向街上奔去,毛家兵家距乡政府并不远,上个坎子便到了,他家是孤单单两件平房和半间厢房,和别人家不搭山墙,袁野见他家亮着灯,大门敞着,带着余得水、张侠率先冲进去,屋里没人,里外电筒照过,连个影子也不见。 刘晓强见无所获,说:“这家伙滑头,早跑了,怕我们砸门,锁都不锁。” 袁野站在他家房门口,四下打量,见其家中陈设,除了一个大衣柜和五斗橱,最值钱的就是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对刘晓强说:“他当然放心了,家里二百钱都没有。” “越生越穷,越穷越生,搬什么,搬这破柜子,回去没处放。”刘晓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走,我们回乡里再说。” 袁野最后出门,临走将他家门带上,返回乡政府,廖书记还在政府办静候消息,听说人跑了,气愤愤地叫:“要狠就狠到底啊!” “他是一里猴,看不到家门口树梢,饿也把他饿死,他跑不到哪儿去,我们不撵,他自个儿得回来。” 刘晓强从骨子里小觑他,不屑地说。 袁野考虑下一步肯定要对他采取措施,对余得水说:“这家伙迟早回来,我们先把笔录做好。” 廖安邦也说:“小余辛苦,留下来和计生办将材料搞好,袁所到我们寝室去,我们商议商议。” 材料不复杂,袁野就随廖书记他们到了招待所,此时大家都平静下来,廖书记散了一转烟,每个人都点着,说烧烧霉气。 刘晓强弹了弹烟灰,说:“小毛子给我们来这一出,未尝不是好事,他是个无赖,本来我们拿他没好办法,就是逮到乡政府,关到学习班,我们贴吃贴喝,他还不一定交钱,这下子,我们交给袁所长,把他关进去,让他端端大窑锅。” 廖安邦啧了一下嘴,说:“关进去当然是好事,杀杀他威风,但这个事传出去难听,乡政府人抓计划生育被刀砍了,影响不好,不快活我们的人把它当咸鸭骨头嚼。” “从情节上讲,他持刀行凶,没伤到人,治安拘留也不成问题,关键是怕这家伙躲起来,不见我们,这事拖长了讨厌。”袁野说出自己的担心。 “这家伙风头活,风头活有风头活好处,他自己不敢来,肯定要找人来探我们口气,我们统一口径,先不提处理人,谈罚款、结扎,把他引过来,只要他来,一切都好办。”刘晓强老谋深算地说。 “哪我们不戳他了?”袁野试探地问。 “别戳他,他属兔子的,惊了就不敢归窝,他现在有侥幸心理,人没伤,他心不雄,毕竟不是好怕。”刘晓强分析道。 “逮到他关他,他要交罚款咋办?”袁野问。 “交罚款也要关,不然影响挽不回来,也不严肃。”廖安邦口气强硬地说。 “真要关他,他不会交钱,他会和我讨价还价,我不能松口。”袁野预计道。 “拘留不给钱,这是肯定的,关他几天不给钱,他还赚了,话也给他吹了,不就关几天嘛,乡政府能把我怎样?我们目的没达到。”孙有才将烟头狠狠地捺在烟缸,笑着说。 “不能便宜他,关几天,几千块钱罚款不要交,还都要去关,他现在就是开场锣,我们这台戏能不能唱下去,就看他了,钱不是问题,他不交钱,绝对是问题,本来街上人就比着他,说我们欺软怕硬,专捡软柿子捏,老袁要给我们想想点子。”廖书记瞅着袁野,眼巴巴的。 “对,有困难,找警察。”孙有才玩笑地附和。 “我不是漳州110,提出这口号的庄如顺关起来了。”袁野不想活往身上揽,在他们面前也口无遮拦。 “真不行,只有关过放掉,上吊断绳子,待另想办法。”刘晓强无奈地说,但他不死心,盯着袁野,似乎那个办法藏在袁野身上。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要是小姑娘,还以为你对我一见钟情。”袁野臭他道,他知道这是他们的坎,必须帮他们迈过去,他思考良久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落井下石,拘留后再收集材料,这家伙屁股本事不干净,在拘留所接着敲打他,让他给家人送信,不交罚款,报他劳教,我估计他会同意罚款的。” “我晓得你一肚子花花肠子,你不操他妈,他不喊你爸。”廖书记很是兴奋和激动,爆出粗口。 “书记,你这是褒奖我,还是批评我,什么叫花花肠子,还鸳鸯蝴蝶呢。”袁野一副吃亏是福模样,“不是给你们逼急,哪能出这个馊点子,自己给自己上套。” “书记讲话不注意,他全无心肠,哪来花肠,他是花心。”刘晓强连忙打圆场。 “粗人讲话易出错,还是刘乡长说得对,花心。”廖安邦见想出对策,很是得意,总结似地说,“我们把他诳来叫骗,你吓他叫讹诈,彼此彼此,上升到政治上都叫谋略。” 四个人为谋略这个光明堂皇的词笑了,袁野说:“不吹了,我回去看看。” “我去找邢主任聊聊,给他鼓鼓劲,活还要他们干。”刘晓强也笑着说,和袁野一道走了。 袁野回到所里,见小余他们还没回来,便在办公室等着,没一会,院子传来车的轰鸣,余得水和张侠将材料送上楼,袁野对着两人问:“材料可齐了?” “在场人问了四个,能相互印证。”余得水说。 袁野走马观花地浏览一遍,说:“拘他应该没问题。” 他又瞅着张侠说:“毛家兵在街上有不少事,你这几天背下多打听,能做材料就做,要是受害人不愿做,不强求,将事情问清楚。” “所长,我们可要再去逮他?”余得水问。 “暂时不动他,抄惊了,反而逮不到。”袁野说。 第九十九章 交易 打草惊蛇的事袁野没做,他像个老练的猎人耐心地厮守,等待着猎物送上他的枪口,有人探听他的口风,他暧昧地回答:“计生的事去问乡政府,问我干嘛,我不管造人的事,结扎、罚款与我无关。” 他不触及拿刀行凶,所以他说的并不假,让打探的人摸不到一个准信,一厢情愿地猜疑。 这事冷了几日,袁野上午忽然接到刘晓强的电话,电话打到他办公室,刘晓强在那头低声地说:“他来了,人在政府办。” 袁野不用问,明白谁来了,一句我马上到,他利索地挂了电话。 他叫上余得水、杨云久,在车上做了简短的交代,到乡政府大楼门口,车没熄火,他和余得水跳下车,步履匆忙、眼神四射地奔向政府办,毛家兵刚巧出来,和袁野照上面,他心儿装着事,见到袁野表情失真,像影碟机卡了盘,惊慌如彩点闪闪烁烁,袁野一副老友相逢,执其手腕说:“毛家兵,好久不见了。” 毛家兵从手腕传输给他的外来力量,知道袁野来者不善,反抗是徒劳的,他像被套上绳索的狗,满眼乞怜,用呜呜的声调说:“所长,我是来接受处理的。” “闹出事,我们要问问,和我一道。”袁野不容分说,拽着他往车边走,他尽管十二分不情愿,还是被跌跌撞撞拖上车,坐在后排,三明治似地夹在袁野和余得水中间,车子旋即而去,卷起一路风尘。 车到派出所大院,毛家兵乖乖地跟着他们下了车,他向袁野央告:“所长,我不是不接受处理,六千块钱,我一时凑不齐” “凑钱?拿刀子让他们凑,动静可大了?”袁野语带讥讽说得他蔫了,站在溃檐耷拉着头。 “进去!”余得水将他推进询问室,不一会余得水气呼呼地出来,强忍愤怒对在门外的袁野说:“他不承认。” 袁野向外挪了几步,约莫里面的人听不见谈话内容,问:“他不承认什么?” “他不认账,说他没拿刀砍人。”余得水说。 “他怕砍这个字眼,就换个字――花,他心里压力小了,就敢认,对我们来说一回事,有拿刀的情节就行了,他没伤到人,你让他承认砍,他受不了。”避重就轻是人的本能反应,毛家兵还不知道他下一步受何处罚,案子小,袁野不愿过于拘泥,想速战速决。 余得水返回房间,不再纠缠砍,问话顺畅多了,很快形成笔录,签名按手印之际,袁野进了询问室,毛家兵不死心,像装进篓里的鱼作着最后挣扎,“所长,你把我关进去,我在里面到哪儿弄到钱罚。” “一码归一码,罚钱不是我事。”袁野不往钱上沾,他泄了气。 因为涉及乡里中心工作,袁野慎重其事,带着小余去县局,正巧姜局长当班,他听取了汇报,在拘留表签上字,袁野下楼到治安科开了拘留证,车子驶出公安局。 拘留所和看守所单独在206国道边,高强电网,戒备森严,门口岗哨检查过证件,将车子放进大院,袁野熟门熟路,将毛家兵带到值班室,和当班的老吴办理交接,一番检查,皮带、鞋带、兜里的零碎被掏出来,查验完毕,老吴收货员般地在拘留单上签字,人是他的喽,袁野走时和老吴客套两句,并不忘和毛家兵交代:“在这儿呆两天,好好反思,我会来看你的。” 他拎着裤子,神情黯然,嘴角哆嗦,像是有话说又没说出口,被一个光头唤走。 袁野赶回所里已临近中午,刘建德站在院内,正和一位衣着时尚的少妇交头接耳,袁野下车瞥了二人一眼,那少妇生得圆脸大眼,肌肤娇嫩,刘建德见袁野上楼追过来,说:“毛家兵家属来了,问我们把他送到哪儿去了?” 袁野停步回头说:“你和她说一声,他被关在拘留所,看他带一床被子去。” 刘建德立马回身给那少妇回话,轻快得如橡皮筋被拉长,又弹回来,袁野瞧他殷情劲头,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家伙属苍蝇的,闻不得腥,见到漂亮女人,跑得屁颠屁颠,原形毕露,可惜长着雷公脸,飞来飞去也枉然;在袁野看来,这毛家兵在街上是游手好闲的货色,一无长处,不知怎么将这颇有姿色的女人哄到手,难道真应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俚语。 隔了三天,袁野带着余得水去拘留所提审,他有意将毛家兵冷一下,不是要劳教和转刑拘的人犯,是不用提审的,他被带进提审室,看着袁野放在桌上厚厚的卷宗,心里发怵,目光惊恐不定,黑眼珠像两只游离的小老鼠。 袁野点上一根烟,吐出烟雾,慢悠悠地问:“这两天可想好了?” 毛家兵没搭话,他心里没底,不知袁野让他想什么。 “你家属可送被子来了?”袁野转过话题,像是关心。 “送来了。”他搭腔。 “你在街上干了不少事。”袁野没头没脑地问,眼光逼视他,看他的反应,他不敢对视,低下头像是在沉思。 “在商店拿过烟不给钱,人家催帐,你不给,还赏了人家一巴掌。”袁野自顾自地说着,“人家贩西瓜,你什活没干,要了人家七十块钱,给五十都不行。” 他抬起头扫了袁野一眼,又耷拉眼皮,袁野用手指叩响桌子,说:“不是没记性,得了健忘症吧,干多了,忘了一件、两件也正常,可惜人家能记得,觉得冤,你就叫屈,好歹事情不大,没有杀人放火的,放在一堆,也只够报劳教,你看我没害你吧?” 毛家兵膝盖一软,咕咚跪在地上,挂着苦相求告:“所长,你不能劳教我,我三个孩子,一劳教家就散了。” “你三个孩子也是一个一个生的,养不活你生那些干什么?乡里找你,还拿刀弄枪的,山花乡变天了,计划生育是国策,不是哪个人吃饱饭撑的,找你麻烦。” “所长,我也不是想生,在家门口我人员差,人家当面不敢说我,背下骂我秃屁股绝代,我不生个儿子没面子。”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专门在家门口操,当然人员差。”袁野看他还毛竹签般地跪着,说,“起来说,你跪着,人家还以为我刑讯逼供呢。” 他起身将屁股磨到水泥凳上,央求:“我交罚款,所长,麻烦你给乡里说说。” “话我可以给你捎到,交不交罚款和我没关系,你把你那些破事说清楚,想改好要有个态度,这跟洗脸一样,要洗就洗干净,别拖泥带水的。”袁野盯着他说。 “你要搞明白,是你交代,不是我们交代,甭挤牙膏。”一直未开腔的余得水严厉地说。 毛家兵见抵不过,边想边说,鸡毛蒜皮说了一大串,余得水录下口供,递给他看,他胡乱翻翻,便将目光转到袁野脸上,说:“所长,你方我一马,我以后不会混干。” “帐我先给你记着,你干不干是你的事,我当然不希望你干。” 他见袁野不像是赶尽杀绝,留有口缝,忙说:“所长,我把罚款交掉,出来我就到邢主任跟赔礼。” “我可以帮你到乡里讲讲,你带个信给你家人,到乡里接受处罚,争取主动。”袁野和缓了口气。 “所长,你让我家属再来一趟,拘留所给接见,我来和她说。”他捺着手印说。 “好了,我们话说到这儿,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恕。”袁野和余得水将他交给值班干部,长舒一口气走出拘留所。 余得水在车上问:“所长,我们不报他劳教啊?” “他把罚款交了,我们不报他劳教,目的决定手段,材料在我们跟,他要乱动,我们随时可以报,他要变老实了,报他劳教也没意思,劳教的目的也是让他改邪归正。” 第一百章 热心人(一) 袁野回到所里,日头近中,听值班室电视音量开的老大,像是有一群耳聋眼花的人在里面旁若无人看节目,探头一瞅,台湾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女星正哭哭啼啼诉说陈年往事,刘建德翘着二郎腿,陪着电视里的老太太杞人忧天般地听着,袁野拧眉哼了一声,刘建德掉脸瞥见他,赶忙起身将电视关了,对着他讪笑,袁野想起捎信那档事,嘴下留情没?他,说:“你去给毛家兵家属送个信,说毛家兵在拘留所,有话和她交代。” 刘建德听说给陆玉荷送信,美滋滋的咧着大嘴,露出金黄玉米粒般的牙齿,撒腿跑开,像抢食叼到骨头的狗,那天他在派出所门口搭讪那少妇,甚是有趣,却又意犹未尽,正琢磨趁她丈夫在号子里,献殷情表示关心,只是没有借口,他憋不住在程德芹露了两次,被他瞧出端倪,臭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算天鹅吗?顶多是落毛的凤凰,不过那少妇确也生得有模有样,让他眼馋,那脸蛋水葱似的,他恨不得能上去啃一口。 他轻飘飘地到她家门口,见大门敞着,吆喝:“人在家吗?” 屋里有人细语答话:“哪一个?” 话音软软的,是陆玉荷在家,他跨进屋,陆玉荷正在叠衣服,花花绿绿的一大堆散放在桌上,从长短看都是小人衣服,她的身后摆着一张箩床,床上睡着一个白生生、胖乎乎的娃娃,像年画一般,涎水从嘴角挂到下颚。 他俯身打量孩子,无限怜爱地说:“你儿子长得好憨!” 自从丈夫被关进去,她看到穿制服的,打心眼恨屋及乌,听他一来夸赞自家孩子,做母亲的脸色舒缓些,她停下手头活问:“你来有事啊?” “我来给你送个信,你家毛家兵让你去一趟,他有话和你说。” “都关起来,有啥好讲的?” 刘建德往她身边凑近一步,神秘地说:“我听说他拘留不算了结,他这些年干的事,你也晓得三分,墙倒众人推,不少人在写他材料,弄不好要劳改,我看你蒙在鼓里才跟你说,毛家兵叫你去,也是这个意思。@本章节孤独手打 www。ShouD8。Com@” “哪怎好?我叫他甭在门口得罪人,他不听,他去蹲班房倒好,丢三个孩子给我,咋办?”她一听丈夫不得回来慌了神,抱怨道。 “你去托托人,讲讲情,把乡里计生罚款交掉,反正你也躲不掉,看他可能早点出来。”刘建德趁机细瞅那张圆润水色的脸,神魂摇荡。 “我认得哪一个?他父亲气他,根本不管他。” “我话给你带到,听不听在你。” “我去不管用,上次给他送被子,人都没见到。”她愁眉苦脸,拿不出主意。 “哎!谁让我是家门口人,论辈分,从他舅母那儿算,我和他老表,拘留所我去帮你找人,负责给你见个面。”刘建德假装热心,信口胡扯道。 “哪就谢谢老表!我家家兵回来,我让他称谢你。”她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树棍,不管有没有用,死死揪住。 “我和家兵老表,这些年没走,平白无故帮忙,他有想法,对你不利,他的脾气你还掌握不住啊?”他含糊其辞试探,翻着牛眼瞧她,只看得她心里打鼓,低下头,脸上飘起绯云。 他喘气变粗,像是高山缺氧,贪婪地吸了两口,强按捺着冲动,他明白现在不是时候,心急熬不出米粥,火候不到,前功尽弃。 “表弟媳!就这么说,下午三点钟我们去,你把家安排好。” 她抬起头,从裤兜里抠出两张一百的票子,往他手上塞,说:“老表,你拿着,找人要花费,不够你说一声。” “你把我看外了,别说我不花钱,就为老表花两个钱,也不用你掏。”他随手挡住,摸了她手一把,感觉皮肤滑腻,三魂走了两魂,剩下一魂伴他出了门,他将自己的那只手放在鼻前嗅了嗅,似乎还有余香。 他从街上堂兄家吃了碗撞门饭,堂兄客气拎酒上桌,他恁是没喝,让堂兄很是诧异,他推说派出所下午有事,慌里慌张地走了,回到所里,袁野在午休,他楼上楼下地窜,像热锅上的蚂蚁。 两点多钟,袁野起床刚进办公室,他便跟进去,说:“所长,我把信带到,他家属不想去,说见不到人,我讲我们家所长打个电话,拘留所会给她看,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知好歹,我费尽口舌,她才答应。” “哦!你辛苦了。”袁野摸透他屁大事都要表功的特性,不吝啬表扬了他一句,见他还站在房里不走,问,“没有其它事吧?” 刘建德笑嗤嗤地说:“所长,你打个电话给拘留所,我都答应了,不然他家属说我鬼扯。” “我等一会打。”袁野打了个哈欠,还没从睡眠中彻底缓过劲来。 “所长,她搞不好下午就去。” “这么急啊?” “她丈夫关在里面,当然急,女人又没见过事。” 袁野见他眼巴巴的模样,以为这家伙又在人家面前夸了海口,圆不掉场,便给拘留所里的同学贾松柏打了传呼,传呼马上回过来。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让你听听正宗乡音。” “乡音无改鬓毛衰,当所长也不买个大哥大,越混越水。” “大哥大还要买啊,人家早就送过来,都码在抽屉里,再凑几部,给你砌个便池都够了,你别受刺激,找领导谈话,要死要活到乡下来,局领导说我动摇军心。” “马上春耕了,你在农村留点神,把牛吹死了,你是故意破坏生产。” 袁野又和同学耍了几句贫嘴,说了正事。 “你这么关心他,往我这里送干什么,拿人家东西回不住吧?” “我这是捉放曹。” “你让她过来就是,我今天 骚动的乡村 第 24 部分阅读 “你这么关心他,往我这里送干什么,拿人家东西回不住吧?” “我这是捉放曹。” “你让她过来就是,我今天正巧当班。” “哪我就不请你过来小酌一杯。” “我会给你机会的,明天我依然看到太阳升起。” 袁野挂了电话,对刘建德说:“我联系过了,找贾松柏就行了。” 他兴冲冲地走了,袁野也没多想。 刘建德上过梅子慢坎,远远见陆玉荷站在路边等候,她上着水红褂,下着踩脚裤,曲线毕露,斜挎一个女式坤包,出门串亲似的,他手挥挥站在路边不走了。 班车来了,陆玉荷上车,车到他跟前,他招手上车,和车上熟悉的街上人打着招呼,没和她言语,一路上车紧赶慢赶,人上上下下,到了县城三合路,两人下了车,他跟着她屁股说:“贾所长是我朋友,我和他讲好了,你带你进去。” 他朝先走到拘留所岗亭边,和值勤的保安说:“我给贾所长打过电话,到拘留所看个人。” 保安看他穿着治安服,点点头,他喊了一声表弟媳,两人进了大院,在拘留所值班室窗口,他笑吟吟地问:“贾所长可在?” 当班的胖胖年青民警在里面答话:“我就是,你哪一位?” “我们家袁所长让我找你。” “可是来看毛家兵啊?” “是的,所长,他家属来了。”他用手指着后面的陆玉荷,她正怯生生地向这边张望。。 “你让她到隔壁接待室去。” “麻烦所长啊!”他陪着笑脸,引着陆玉荷到隔壁房间,一道铁栅栏将一间房一分为二,他识趣地退出来,没一会工夫,她泪水涟涟地出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热心人(二) “怎么了?”刘建德迎上去问。 “家兵让我送六千块钱到计生办,将罚款的事了结,他才能放出来。”她掏出手绢揩拭眼泪,一筹莫展地说。 “你不想点子咋行?我们出去再说。”刘建德也还明智,未敢大包大揽,动真金白银,不是说着玩的。 陆玉荷低头随着他出了拘留所,两个人各想各的心事,拐上206国道,一张客车过来,刘建德拦下车,陆玉荷稀里糊涂和他登上车,刘建德抢先打了车票,她才发觉上的不是山花车,刘建德说:“候着急人,到南岗镇我们再转。” 她想反正是回去的方向,也不在意。车是过路车,稀稀朗朗的乘客插花而坐,大约都是萍水相逢,相互不搭茬,刘建德挨着她坐在一起,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俩身上,橘黄灿烂,此时刘建德心里痒酥酥的,喜悦之情破土而出,他偷窥旁边那张眼泡微肿的脸,故作忧国忧民状,“你钱不筹齐,事情不好办。” 她见他主动说起她的难心事,也不藏掖,说:“我家家兵不是预料人,有一个使两个,家里翻箱底只能凑两千块,其他钱没出处。” “断折骨头连着筋,找小孩爹爹借两个,剩余的和计生办打个欠条,有钱再还。”刘建德挺有主意地说。 “乡里这块我怕他们不松口。”她瞅了他一眼,这张脸实在凶不忍睹,如果不是丈夫的事求教他,她宁愿站着,也不会和他坐到一条板凳。 他搭着嘴,像是很为难,说:“怎搞呢?老表在里面,我不烦神也不像,我卖一张脸去和计生办说说,估计问题不大。” “那就给老表再烦神。”她感激地瞧着他,觉得这个老表,长得凶是凶点,心眼倒也实诚。 “说这个不见外吗?这事当初你们不和我商量,不然哪转这些湾,派出所和乡里我说几句话还管用。”他夸口道。 “老表在乡里有两三年了吧?” “不止哦!我干了不少部门,从乡里计生小分队到派出所干,有六、七年了,今年乡里机构改革,我都不想干了,准备回去和他们搞窑厂,他们非要留我,我也不好讲,糊弄两年我还是回去,这年头不挣两个钱不行。” “我家家兵有你这个预料就好了。” “年青,喜欢玩,前些年我也在全国各地跑,说收手就收手,人总要干正事。” 刘建德吹顺了口,车到南岗镇街头,才想起下车,连忙喊:“师傅,有下。” 师傅是个年青人,车停刚启动,不免怨言:“我停你不下。” 他故意换空档滑行一段,踩死刹车,门哗啦开了,刘建德和她慌慌忙忙地下车,车子立马提速而去,像偷倒垃圾车将他俩倒出。 夕阳不可救药地西坠,只剩下一截眉梢隐约云层,街上三岔口还停放着三、两黑头客车,揽着最后的生意。 刘建德忽然停下,回头对陆玉荷说:“我今晚值班,回去食堂吃过了。” “你到我家吃饭。”她邀请道。 “回去都黑了,把不好吧?”他像是在犹豫,随后又说,“干脆在镇上吃点,反正晚上有车子。” 因他是在陪她办事,她不好回绝,便问:“你看哪个饭店好啊?” 他见她答应,欣喜过望,又恐她担心,说:“我这儿熟,随便找家饭店吃点。” 他领她拐进一巷子,找了家小吃部,点了一荤一素,烧了一个汤,要了半斤酒,他慢慢地品着酒,她不喝酒,他劝道:“表弟媳可是怕我花不起这个钱啊?” 她只得陪他喝了两小盅,面如桃花,心里砰砰跳,说:“我不喝酒,再喝就多了。” 他心里道你喝多了才好,但嘴上说:“算了吧,你看不起老表,不喝就不喝吧。” 她听他这么说,又强勉喝了两盅,眼儿发涩,脸儿发烧。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要了点饭扒了两口,她酒意翻涌,一口饭不吃,便和老板算账,刘建德一骨碌蹿起来,作势拉扯,掏出百元票,让老板找,老板看她掏的是零票,便收了她的钱,他嘟弄着不满地出了店。 两人再到三岔口处,天已黑透,马路边人家灯火通明,等了好半晌,不见车影,好不容易来了一张三轮车,只到湾东,刘建德和她上了车,车行三、四里路,起雾了,车灯光不强,照不远,刺不透,车师傅像是在大海行舟,掉凼落坑连连,颠得两人七荤八素,车到湾东,车师傅说啥不往前送了,两人下来步行,刘建德经冷风一吹,浑身舒畅,陆玉荷肚里倒海翻江,憋不住,一口酒水喷涌而出,扶着路边杨柳,软软的无力迈步。 刘建德一边埋怨着自己,一边挽着她胳膊,拉着她到路边草埂坐下来,山花路上本来车稀人罕,又适逢起雾,除了他二人,鬼影不见。 陆玉荷歇了一会,酒意淡薄,身上发冷,抖索地说:“我们走吧,不然耽误你值班。” “下雾所里没事,歇好再走,二、三里路一会就到。”他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关切地说,“别冻着。” 他试探地拦住她的肩膀,一个热烘烘的躯体贴在她背后,她很是受用,虽是颤了一下,未作推脱,他受到鼓励,将她抱进怀里,鼻子气息很浓,吹着热气和酒气,将她耳根、颈?吹得痒痒的,她身上渐渐地被他焐热了,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的那双手已不老实地在她胸处、腹部乱摸,她想拨开那双手,拨不开,反而像是怂恿,将他的邪火拨旺,她刚扭过头,说:“别――” 她的嘴唇被他酒熏熏的嘴儿堵住,她中了*般地全身乏力,任他摆布,他连拉带拽地褪下她的踩脚裤,头竟然插在她的*,那热烫烫的嘴唇胡乱亲吻、吮吸,她从没经受过这惊心动魄的*,水汪一片。 他将那东西送进去后,嘴上闲下来,心肝宝贝地小声叫着,嘤嘤地像是野地里发情猫的呼唤,也许是他憋得太久,或者过于昂奋,没动几下,那深处的岩浆像沸腾的钢水开始浇注。 他爬在她的身上,如一个贪玩的孩童不愿丢手他心爱的玩具。 夜晚的风带着雾的湿润,摇曳着繁花落尽的油菜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边的细浪拍打着沙滩,不眠的蛙们各占一角,像网虫不敢寂寞而声嘶力竭的呐喊,相互攻轩,相互壮势。 二人热度过去,????穿上衣服,她掉脸就走,刘建德跟在她的后面,像一条随着主人的老狗,她不言语,他不敢开口,到了湾西,他看着前面那窈窕的身躯,想冲上去再亲热一回,但他没有上去的胆量,等她走过派出所,他不跟了,夹着尾巴不吭声地溜进派出所。他弄不懂她,但不妨碍他成功的兴奋。 第一百零二章 现世现报 值班室没点灯,怕蜢虫骚扰,派出所四周青稞重,是蜢虫天然的好去处,灯一亮,那些虫儿便像嗑了摇头丸,发疯般地冲进来,碰眼磕鼻的很是腻烦,彩电开着,程德芹和杨云久借着绿莹莹的光,东一句,西一句拉呱,他们见刘建德鬼激激地闪进来,不约而同地从床上翘起头。 “还睁着眼啊?”刘建德没话找话,草埂那幕太过刺激,刺激留给他的兴奋捂也捂不住,像啤酒泡沫汩汩而出,洋溢在他的脸庞,尽管光线微弱,还是被程德芹瞅得分明。 “上午送个信就不见人影,不是送信将人送过去了吧?”程德芹晓得他心思,有些怀疑,盯着他发问。 “眼红你也只有干瞪眼,哪天我给你介绍介绍。” “你俩打哑谜啊?”杨云久听得不明不白。 “就你?”程德芹拉长鼻音,像是感冒要打喷嚏,“省省心吧,褂边都沾不上,人家和你说几句话,得了圣旨?!” “有啥大不了,衣服一脱,不都是女人吗?”刘建德大言不惭地说,似乎偷过一个女人,将所有女人看破,但想到那充满诱惑的躯体,不免舔了下嘴唇,像刚吃过一大块的肥肉,油腻残留在嘴稍,说,“街上小妇女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香喷喷的。” “上手啦?”程德芹套他说下去。 “有啥上不上手,她勾引还看我有没有兴致。”刘建德在夸口的同时,生出警觉。 “蚂蚁背田螺――假充大头鬼,你满脑门腐化思想,还照住勾引。”程德琴从他的神态断定他沾了便宜,越发胸闷。 “你别酸,嘴咧像醋碟子,吃饺子都不用倒醋。”刘建德踢掉皮鞋,歪在床上,拖过被褥搭在身上,*道,“泡马子也这么累,身体是不行了,怪不得邹书记要用大肚补。” “屁股沟不对脊梁筋,你神气啥?毛家兵回来闻到味道,不把你废掉?”程德芹恶狠狠地说。 刘建德不搭腔了,杨云久似乎听懂了二人的对话,哧哧地笑着,程德芹失去了对手,脸偏向电视,看着“不看广告,看疗效”的广告。 “哎哟!我肚子好痛。”刘建德将被子折叠压在腹部叫。 程德芹瞅都不瞅地说:“活该!现世现报。” 刘建德哼哼唧唧坐起来,抱着肚子,说:“不行,不行。” 他从床头摸了一叠卫生纸,趿拉着皮鞋,冲出去,后面传出程德芹、杨云久快活的笑声。 许久,刘建德一歪一歪地进来,依然抱着肚子,说:“腿都蹲麻了。” “在过一会不来,我以为你掉厕所去。”杨云久打趣道。 “那才叫臭味相投。”程德芹乜斜了刘建德一眼,顺手安亮灯,灯光刺得他眯着眼,他忽有新发现地叫,“小德子,你的肚子这么大,晚上喝了女儿国子母河里的水啊,不是要生呗?” “你才要生。”刘建德犟了一句嘴,痛苦扭曲他的脸,汗珠子从他额头黄豆珠般地渗出,他呻吟道,“肚子一阵阵痛,刀搅一般。” 他掀开上衣,腹部膨胀如鼓,和猪八戒有得一拼。 程德芹看他痛苦不堪状,不好戏谑了,问:“小德子,你晚上吃什么啦?” “没吃什么,别是在田埂敞着风。”刘建德在痛苦煎熬中吐出真言。 程德芹明白了,敢情这家伙将战场搬到田埂,忽热忽冷,寒了胃,不知他用何手段降服了她,纵是满腹疑问,眼下之际,不能问,说:“别挺了,到医院看看,我去和所长说一声,让云久送你。” “在所长跟甭多话啊。”刘建德强忍着交代。 “我能说你什么,不就是肚子痛嘛?”程德芹抢白道,这家伙这时还不忘封口,看样子说鬼真有鬼。 程德芹打个转回来,对龇牙咧嘴的刘建德说:“我和所长说过,他关心问你可有事,我说没大不了,他让我陪着你。” 杨云久将车子发动出来,程德芹打开大门并回头搀着刘建德上了车,一挂车到山花医院,医生诊断刘建德是急性肠炎,吃了药,挂上水,有护士看护,程德芹和杨云久返回已是半夜。 第二天上午陆玉荷到派出所来了一趟,听程德芹说刘建德住院,没言语便走了,她心情复杂地找到乡计生办邢主任,邢主任听她说带了四千元钱,请示过刘乡长,让孟会计收下,陆玉荷打了两千元条子,和邢主任商定结扎日期,从乡里离开。 中午袁野到食堂吃饭,被刘晓强喊到一边,和他说了这件事,袁野问:“到期放人吧?” “光棍打七十,不能打八十,邢主任也主张放,搞狠了,他个人也和他结仇。”刘晓强随后说,“廖书记说要单独请你,这次毛家兵事情在街上影响很大,他人一关,好多难缠户都主动到计生办送罚款,局面总算打开了。” “哪今年能出笼子?”袁野笑着问。 “出笼子是肯定的,廖书记才来,计生委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连续两年,书记、乡长下班,廖书记来是县常委会定的,他们不敢添乱,我们现在关心不是出笼子,是把这凼浑水舀彻底,我们好腾出手忙午季征收,哪才是政治任务,第一年费改税试点,不能有丝毫闪失,完成任务都不行,县老板盯着,上面更大的老板盯着,这跟小井岗村生产承包不一样,他们是偷偷摸摸地干,我们是大张旗鼓地干,要完成得好而快,体现农村政策改革英明,我们压力大,如履薄冰。”刘晓强说出自己的担心。 “民心所向,应该问题不大,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袁野说。 “我希望什么都不吩咐,政策英明伟大,动用你们,本身就变味了。”刘晓强推了推眼镜,爽朗地笑道。 “哪我就坐享你们胜利成果。”袁野开着玩笑。 “还是老规矩,你们不忙,陪我下去跑跑,这次群众意见不大,村干部有些抵触情绪,钱沾不上手,他们没劲头,债务大的村和群众关系搞不好,一事一议搞不下去,债务趴在哪儿,经手人麻烦,午季还有个赖头,到秋季矛盾都要爆发,乡里不安稳,你也少不了麻烦,防患于未然,讲到钱就不是那回事,银钱心肝血,让谁不要。”刘晓强说。 “中央也知道,估计下一步还有动作,乡村债务是全国现象,哪一天不要钱,往下发钱,以工补农,乡镇好干了。”袁野乐观地说。 “好哦!只要你陪着我在这里慢慢干,会看到哪一天。”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得进步了。” “你想溜啊?我们乡打报告也要把你留下来。” “那真现世现报。” 第一百零三章 振奋人心 费改税在山花乡试点,推行得异常顺利,袁野早上从街上下来,看见财政所缴税大厅门口攒动的人群,火爆的像凭票供应时的食品站,持票交钱,争先恐后,迟点交怕不受似的,他觉得这挤大可不必,窗口就那么几个,好好的站队和拥作一团效果仿佛,可他们习惯了挤,和自己小学时玩的游戏挤油渣一样,挤得有趣,他在外面瞄着,一个脸盆和一顶草帽伴着一个老头从大厅挤兑出来,老头是凤凰村的赵树宝,好几年未见,还是那副老模老样,袁野生出攀谈念头,迎上去亲热地喊:“赵老,这么早啊?” 赵树宝被他叫得一脸困惑,瞅着便服的他,一时未醒过神,或怀疑对方认错了人。www。lwen2。com 牛bb小说网 “想不起来我吧?为你的干部小康、群众糟糠的话,我还找过你。” 袁野重复了他过去的名言,这名言曾让他惶恐不安,他哪能淡忘,果然他认出面前和他招呼的人,带着歉意说:“哦!你看我眼拙,派出所袁所长,你那次喊我,倒没说什么,黄村长上我家诈唬,说你要逮老头,我在家呆着,衣服都拈好了,左等右等你不来,你不逮比逮我还急人,差点我送上门,问咋回事?” “你老不早说,晓得你这么急,我怎搞要把你带到所里,给你蹲一晚。”袁野说笑道。 赵树宝一听也笑了,额头皱纹越发分明,像刚被耖过山芋垄沟,他说:“袁所长,你是好人,肯为老百姓讲话。” “你老说的是真话,我作恶人作不掉。”袁野拉呱,“你老怎么来的?” “跟早班车来的,不来早点交不上,你看这都是人。”他用手指着背后,说,“皇粮国税,哪个朝代都要收,现在政府不一样了,和老百姓算明白帐,票发在手上,老百姓拿票来交钱,一清二楚。”。 “今年农业税咋样?”袁野问过后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像电视里的领导人。 “和以前不能比,原来一亩田一百多,最多收到一百八十,现在只有四十出点头,你说咋样?”他晃了晃手中新脸盆和草帽说,“按点交税乡里还发这个,我看郢子人拿脸盆、草帽回去显摆,打紧来,这东西不值钱,人家有,我不能没有,脸面输不起。” 袁野看脸盆是寻常的搪瓷盆,草帽也是老百姓干活顶的那种,只是印上红红的大字――纳税光荣,老百姓才稀罕,视它为对自己和家庭的肯定,他暗度出主意人很贼,像庙里的和尚将香客烧香和人生前途命运联系在一起,不烧香就等着出差头吧! “所长,我走了。”赵树宝和同村人搭伴上了路边的三轮车,袁野和他挥挥手,三轮车被惊天动地地摇响,呛着嗓子而去。 袁野也无限感慨地往回走,老百姓最纯朴,累死累活在田间,有点收成还要纳税,税减免些,便兴高采烈,感恩戴德,岂不知哪些自称仆人的,拿着比主人收入高的工资,尚一毛不拔;哪些浑身铜臭的人一掷千金,整天琢磨偷税逃税,身陷囹圄而不悔;何谓公道?公道自在人心,却不料人心不古。 “想什么心思?”刘晓强站在乡政府大门口,打断他的浮想联翩。 “我正纳闷,乡长大人这两天咋没喊我?原来是财大气粗了。” “一点不假,财政所人数钱数得手发酸,我也跟着见钱眼开,哪有眼角瞧你?” “你啥时变成组织部,到处给人发帽子。” “我这帽子不值钱,一人一顶,不要下文,不要研究。” “我看你这帽子不像帽子,像套子,套老百姓钱。” “花小钱办大事,是我们一贯宗旨,就这小钱还不是我们花的,县里在我乡试点,总得意思意思,我和廖书记跑了两趟,给了我们几万块钱启动资金,我全买脸盆和草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怪不得你大方起来,花上面钱心不痛。” “甭眼馋,你要帽子我给你拿一顶,就担心你戴着头昏,纳税这两个字你顶不起。”刘晓强笑吟吟地说,“你可跟我一道到财政所看看,体验纳税人的光荣。” “我刚从哪儿来,见识了祖国山河一片好的形势。”袁野摆了摆手,谢绝他的邀请。 他回到所里,瞥见值班室桌上的纳税光荣的脸盆,忍不住笑道:“纳税都光荣到派出所来啦?” 刘建德歪在床上,挺起身说:“我一早去交钱挤不上,走后门,汪所长给我拿的。” “建德同志纳税意识很强嘛!”袁野瞄他一眼奚落道。 “抗税事我不干,往年村里收,我不瞟他们一顿,甭想让我掏钱,他们混加,打不掉我马虎眼,我吃一顿把他吃回来。”刘建德毫不掩饰他的心机。 “这两天可看到毛家兵呢?”袁野随口问。 “没,没看到。”刘建德陡然变得口讷,脸皮发紫。 “结不弄舍干什么,没看到就没看到。”靠在门框的程德芹睨视着他说,“毛家兵家属做结扎,他服伺她去了,照理小德子要去出个人情。” “你要去我没拦着,凭什么让我去?”刘建德眨巴着牛眼,想发火又少了点底气。 “我就去人家也不收,不像你亲的热的。”程德芹意味深长地说。 袁野摸透两人秉性,公鸡见不得蜈蚣,碰到一堆便斗嘴弄很,他懒得听,拐弯上了楼,刘建德见袁野抽身走,咬牙切齿道:“你在所长面前搬弄啥是非。” “你干都能干,还不给我讲啊?不讲行,和我说实话,你后来可去了?”程德芹威胁利诱,想挖出真相,他早就不甘心他的语焉不详。 “我去过一趟,她不睬我,这女人的脸是六月天,说变就变。”刘建德见绕他不过,便吐露真言。 他肠胃痊愈第二天侧黑,心痒难止,鬼头鬼脑摸到她家,却不料热脸蹭到冷屁股上,她不认识似地问他有啥事,他?着脸说看你罚款可交了?她竟说交不交和你有啥关系?他无话可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她哄着孩子睡觉,视他为空气,他只得灰溜溜地走了,他想破脑袋想不通,似乎那晚像是一场梦,明明是活色生香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雾里花、水中月。 程德芹举棋不定,循循诱导地问:“你和她可办了哪事?” “办了。”刘建德说到那事,脸上流过甜蜜。 “办了怎么不搭理你,于情不合,于理不通。”程德芹心坎作痛,又是羡慕又是嫉恨,恨不得抽他几个耳光,但表情依然淡然,语调平缓地问,“你乘人之危,*吧?” 刘建德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混说什么?” “那怎么不睬你?”程德芹又一脸不屑说,“你又吹牛?” “谁吹牛?你爱信不信。”刘建德陷入自己虚幻的悲哀中,似乎灵魂出窍,飞到她的身边。 程德芹瞧他神魂颠倒嘴脸,气愤填膺,极力挖苦道:“闻点腥就得了,黄袍加身,你也不像真龙天子,还想唱一出长生殿啊,就你这德性,没像刁人大躺在医院哼就不错了。” “刁人大怎搞的?你能比上他,被捅也是一种幸福。”他丧气地说,倒在床上眼直勾勾地盯着白色的墙壁,似乎墙上倒映着她的身影。 “有病!”程德芹骂了一声,出了一口恶气,他在溃檐思忖,这几日他神神叨叨,还真成了精,幸亏被她甩了,不然岂不气死我。 他心满意足地找张侠抄话,顺便告诉他这振奋人心的消息。 第一百零四章 人事调整(一) 午季征收一台戏,自锣鼓家伙敲响,一个星期谢了幕,而且在众人喝彩声中谢幕,廖安邦像刚出道的主角,如释重负,连老乡镇的刘晓强都有点眩晕,农业税是真金白银,不像老板的肾、GTP的数字,玩不得虚,在食堂喝庆功酒的那晚,袁野因为心里掖着事,喝得不是滋味,半途便悄然退出。www。niubb.NET牛bb小说网本章节贞操手打 shoud8。coM 他和往常一样,溜到乡政府后面的石桥处,独自徘徊,皓月当空,四周景致历历在目,下午的那个电话犹醍醐灌顶。 那一刻,袁野没听清措辞,便从标准的淝南普通话音,深信不疑和他讲话的是江富国,他当即奚落:“领导有何指示?” 那头也不含糊,气汹汹地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朋友谈不成,和我较什么劲,结婚连个信不给。” “哦!这事啊?怪我,我琢磨春节期间领导忙,在家侯着人上门拜年,给你信恁是添乱,不来吧,又怕我说你薄情寡义,来吧,十万斤大米泡汤,再加之我有恋旧情节,见到你,睹物思人,旧病复发。”袁野打着哈哈。 “真知人知面不知心,同窗两载,还没掌握你多愁善感,早知你有这个毛病,我扯也把她扯过来,让你找个没人地方,对她痛哭流涕。”他大快人心地说。 “别的!我那时忒脆弱,她一来,我非晕死过去。”袁野笑着说。 “我听你这口气,不像在哭,倒像在笑。” “我眼泪早干了,悲及生乐,只剩下笑,还没笑出声,这么远,让你听到了。” “我没有那么大能耐,给你牵个红线,没讨到喜酒,讨你一肚怨恨。” “哪能呢?你也是助人为乐,怨只能怨我福薄命贱,不入她法眼,你要能包办,早就不费那个事,直接拉我们到民政局去。” “别自怨自艾!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她和你掰了,高不成,低不就,还念叨你呢,谁承想你无师自通,瓜熟蒂落了。” “你这样说,我肠子又悔青了。” “结婚成|人了,得改一改吃碗看锅的特性,和你说件正经事,局里马上人事调整,方老头清廉一年,两袖清风,一肚酒气,守不住了,想动一动,要想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想提拔的、换岗的、保住位子的都在玩跑得快,我看你在山里,立地成佛,半天磨不过来屁股,和你招呼一声,想挪个摊子,别葛朗台似的,钱放在家里生霉。” “霉不掉,我媳妇小户人家出身,勤快着,没事爱把钱翻出来晒晒,她看着高兴,我也高兴,拱手相送,于心不忍。” “那你就在山里呆着吧!”他叫道。 “山里人钻木取火,不用你发火,你和领导吹吹风,吹他个头痛脑热,发浑说胡话,把我调出来。” “想法倒不错,就弄错了对象,我属泥菩萨的,过江也自身难保。” “说玩的,你一身骚劲;动真的,你退三阻四;指望不上你,我只有走自身努力这条路,不过你也知道,我不认真,心想事成;一认真,事情难成。” “说不定你头动尾巴摇,能打死个把苍蝇,县城的让你黄粱一梦,省城的倒你好梦成真。” “借你吉言,我也这样想的。” 啪嗒一声,那头电话挂了,袁野心眼被他和自己说动了,雀儿般归不了窝,乱飞乱撞。 袁野直到晚上还心里颇不宁静,像荷塘月色的朱老夫子,溜达到那棵老柳树下,并肩而立,自度这些年耗在山花乡,要说是锻炼吧,也百炼成钢了,否则就是炉渣,可他苦恼的是钢也好,炉渣也好,没人瞅他这块材料,丢在这儿没人管了,山花派出所成了水,他成了鱼,谁也离不开谁;妻子怀孕了,肚子渐渐地变大,他不能不有所考虑,家吗?至少是两个人小天地,有了孩子,成了三人世界,他一个人漂游浪荡总不是个事,长期两地,于公于私都别扭,他不想被成为古代大禹、现代孔繁森式的人物,他是芸芸众生一员,大家跑,自己也得跑,人家跑官,自己没本钱跑官,退而求其次,就跑个靠近省城的岗位,他不能给领导填堵,华丽的帽子就那么几顶,找领导人多了,领导也很苦恼,本来自己的帽子和乡政府奖励的草帽如出一辙,当初没额外花钱买,丢了也不惋惜,他得找机会和领导表达,但又不能那么郑重其事,水到才能渠成。 机会不能渴求,往往不期而遇,袁野从老柳树边回来,第二天上午他在所里接到政工科公事公办的通知:下午方局长到所检查工作。中午南岗许所长打着饱嗝和他通气:“局长中午在我这儿吃饭,下午到你这里来。” 许所长是警校大师兄,他从县局下来,接老方所长的班,先很得意,一晃几年,按兵不动,从下放跨进充军之列,私下牢骚满腹,和袁野倒惺惺相惜。 袁野和他搭话心无存芥:“领导出身贫农,翻身不忘本,喜欢吃大户,晓得我们困难,一般不会考虑在我们所就餐。” “得了便宜还卖乖,局长这趟来明着说是检查工作,其实是为人事调整做准备,找我谈话,我推荐你到南岗所来。” 袁野明白他的心思,他推荐他,自个儿想金蝉脱壳,忙说:“老哥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不到县局重要岗位上,纯属浪费。” “我也是这样一说,走不走还不一定。”许所长听他如此捧场,在电话里谦虚起来。 “大学长,这次调整走不掉,方老头也真是喝酒喝迷糊了。”袁野恭维道。 “我们共同努力。”许所长勉励道。 袁野放下电话,想到方局长这人物,他暗自好笑,说他喝酒迷糊倒不是凭空捏造,去年秋季征兵晚上,他和乡里武装部窦干事送兵参检,在县武装部大院迎面相遇方局长,他步履踉跄,显然喝得有点高,袁野也喝了两杯,忽心血来潮地喊:“方局长,怎搞酒又喝多了?” 方局长冲到他跟,和他双手紧紧相握,口齿不清地说:“好,好!” 袁野大声提醒:“注意点。” 他松开手,举起来划桨般地摆了摆说:“你们辛――苦。”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旁窦干事很是惊诧,怔怔地盯着袁野说:“你跟你们家局长怎这么说话?” 袁野指着窦干事的服装,笑道:“你穿着武装部服装,我没穿警服,我俩在一块,他以为我是县武装部的。” “他不认识你啊?”窦干事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他认识我,我敢这么说吗?他早就?过我,还和我握手?”袁野解释道。 “局长不认识所长?” “他从来没到我所去过,我在县局开会稀巴巴的,又坐在后面,没讲过话,他认识我姓鬼。” “你们局长岁数不小。” “像他这么大把年纪从市里下来,都是给人让路的,下来混日子,能捞则捞,捞不到,喝两杯小酒,当半天局长。” “怪不得你敢凶他。” 袁野想起那次玩笑,挺得意,不知他这次送上门和他谈什么,至少他不用跑,和他能坦言相陈,反正自己是有恃无恐,光脚不怕穿鞋的,在山里呆着,他还能将他撵到山顶上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