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儿不哭》 杜鹃儿不哭 第 1 部分阅读 《杜鹃儿不哭》 车祸 那个夏天在我的记忆里是燥热而漫长的,刚刚经过黑色七月的洗礼,被压抑了三年的高中生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挥洒和享受自己的青春时光了。可是这个时间却恰好选在如此高温的七月,让已经到来的悠闲时光平白打了许多折扣。 不过,我不烦闷,虽然那一天几乎是整个七月最热的一天,究竟热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跟您说吧,那种热会让你身体里的汗水甚至还来不及出来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不要说我夸张,如果你能从你的空调房间里出来站在火辣太阳下面体会半个小时,你就知道我的描述其实很诚实。 走在国道上,我完全忽视那白花花晃得我直想眼晕的阳光,满心欢娱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约会,幸福的感觉满满的溢在胸口。 知了在树梢拉长了声音不知疲倦地尖啸,一辆货车鬼魅般的冲出地平线…… 当我意识到它的存在时,身体已经攸然飞起。然后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那一刻消失了,我只感觉自己象是一只羽化的蝴蝶,升到空中,然后重重地跌落! 疼吗?呵呵,说真的我不太记得了。我记得的只是飞扬的尘土,破碎的刹车声,还有那一瞬间便完全黑暗下来的整个天空。 () 失望 等我醒来,已然躺在医院里,睁眼看到的就是妈妈哭得红肿的眼睛。我想笑,我知道妈妈哭的时候,只要看到我的笑容就会收泪水。可是我的脸却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医生过来给我做检查,他有着花白的头发,慈祥的脸上带着微笑,传递着一种让人心安的信息。我看着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心情平静了许多,可是忽然想到他的职业,便猜测着也许他对每一位病人都是如此的吧,就算那人只余最后一口气,他也会带着这样淡淡的笑替他合上双眼?脑中胡乱想着,眼睛却茫然地望着他,看他的手在我身体上按压,闷闷的疼随着他的动作断断续续,直到他的手按向我的左臂,那种疼终于彻底消失。 一种恐惧从心底里升起,慢慢扩散,包围全部身心。你没有经历过,所以不会知道。其实世界上最痛的感觉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你感觉不到你自己身体上的疼!我听到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我的胳膊怎么不疼?” 医生仍然是微笑:“用了麻药,所以你暂时感觉不到疼痛!” 我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医生离开后,妈妈和爸爸一古脑儿地问了我一大堆问题,但是中心只有一个:“是什么人撞了你?看清楚车牌号码没有?” 我无语,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连头都无法摇动。一直到现在我还迷茫着,当时我应该是在隔离病房的吧?怎么爸爸妈妈都能进来呢?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记得,而他们却因为我不记得而失望到了极点儿。其实,如果事情重来一次,我发誓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记住那辆车的车牌号的。可惜,过去的就是过去的,什么事都不可能重来,不管是坏的还是好的。 因为我没有记住车牌号,当时也找不到任何目击证人,甚至那条路上连个车辆违章监控都没有,于是那位撞了我的肇事者成功消失,无影无踪。而后果就是,我自己要承担那一笔近乎天价医药费用。 当然,我是不甘心的,爸妈更是不甘心,他们一趟趟往警察局跑,又一趟趟失望而归。 () 手臂 不知道我在医院躺了几天,我只记得亲戚朋友走马灯似的从我眼前晃过,当然还有警察,不过因为我一无所知,大家的表情无疑是空前的一致的失望! 对于他们的失望,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只是担心我有没有被学校录取,这么躺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到开学报到?所以我很自然地问了妈妈一个问题:“今天是几号啊?” 妈妈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居然大吃一惊,然后就紧张得语无伦次。最终我也没弄清楚,那天究竟是几号。 任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妈妈当初的反应代表了什么意思。直到几天以后才得到妈妈的回答:“我不告诉你几号更不敢告诉你是几点,是因为曾经听人说过,阎王拿人的时候是论时辰的,我怕你知道时间后,就跟着阎王走了……” 只此带着那么多迷信色彩的一句话,却足以让我感动一辈子了。 一向不信鬼神的妈妈竟然在几天时间里就完全颠覆了自己一直坚持的观念,只因为她害怕万一是真的,万一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原来妈妈的爱竟然迷信至此,却又伟大如厮! 就是在我听了妈妈说这句话,并认真在心里砸磨了许久以后,我想明白了,反正已经如此,在身体没好之前,说什么都是白说。想通之后,我问爸妈我没有被录取?爸爸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我,看着上面的大红印章我满足地笑了:“爸,我得快快好起来!” 爸爸的眼睛里居然涌出泪花,让我感到有点儿莫名其妙。不过,我没有多想,反而因为有了希望而精神愉悦。身体一天天的好转,有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蕴藏在身体里的力量正象一个不安份的孩子一般欢欣跳跃,等待着喷薄而出的时机。 有了这种感觉,我常常会不自觉的微笑,我幻想着自己的大学,听说大学里有宽敞的图书馆,有学识渊博的讲师,有各种各样的社团,有来自全国各地挤过了独木桥,带着满身青春朝气的天之骄子…… 我在自己的幻想里乐观着,身体也在这种乐观里迅速修复。一日,那位有着花白头发的医生心情颇好的来到我的病床前,也许是这天病人较少的缘故,他说的话很多,我猜他可能本来就是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吧,只是平时太忙没功夫施展。而今日,他兴致似乎很好,聊到兴时,无意间问了我一个问题:“丫头,你说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手该怎么办呢?” 我一开始被他的那些幽默睿智所吸引,所以在听到这句稍显突兀但也算水到渠成的话后,自然没想很多,随口答到:“那能怎么办?肯定得活着啊!总不能因为这就死了吧?” 他就笑了,笑容在他的脸上勾出浅浅的纹路,让我觉得温暖。他抚了抚我的头,转身对助手说:“可以了!” 然后我就知道了,原来那个少了一只手的人,竟然是——我! () 朋友 少了一只手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周围人那明显带了许多意义的表情,不管那种表情是同情还是关心,抑或干脆就是无所意义,统统都让我觉得不舒服。我不愿意这样,所以我逃避,尽量避开那些可能借着同情与怜悯给我带来再一次伤害的任何一个人。 不过我却避无可避,因为在医院里,你不可能把自己完全隔离起来。 当然逃避的最直接后果就是我越来越自闭,自闭到连话也不愿意说。所有来医院探望的人全都被我当成别有用心者,一概闭了眼挺尸。 这期间,我的一位同学几乎每天都会到医院里来,她叫陈琳,一个长相清纯、活泼开朗的女孩子。 其实说起我与她的关系,说破了天去也不过就是同班同学而已,甚至连较好一点的朋友都算不上,我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她的胆子很大,是我们班上第一个给男生写情书的女孩儿。不过后来他们的事情是如何发展的我不太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男生并没有跟任何女生谈恋爱。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这么有耐心无视我的冷淡与漠然,坚持每天到医院里来陪我,但是对于她的这种坚持,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再加上她的活泼多话,让我慢慢地对她生出一种好感,不再排斥她的出现。而她也不管我是不是醒着,不管我是不是愿意,只要到了医院就坐在我旁边,说一些我们班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说到好笑处,就自己一个人嘻嘻的笑。 而我从她讲的那些事情当中有意地提练出一些自己想听的内容,例如当她讲到蓝球赛,我便想到某个矫健的身影,当她讲到郊游,我便想到某人在郊游时居然偷溜出去到洛河游泳,直到后来被老师抓住……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因为她的出现,我的心情一点点好起来。但是老天似乎格外愿意跟我作对,因为接着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好起来的心情再一次跌入谷底。 妈妈病了。 () 妈妈 妈妈是被气病的。被一个女人。而恰好,这个女人我认识,是我一个同学的妈妈。我的那个同学叫穆冰。 据说穆冰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最有气质最帅的男生。他的名气甚至传扬到了兄弟学校,而且已经有不止一个兄弟学校的怀春少女宣布,愿意在佛前苦求几千年,愿意用几世换来与他的一世情缘……当时,我万分痛恨《求佛》这首歌,就是它把那么多的青春少女送到了佛前…… 但穆冰对这一切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表现得宠辱不惊,越是这样,越让那帮女孩子们痴迷。 哦对了,当初陈琳的情书就是写给他的。 据说他家里很有钱,爸爸是老总,妈妈在政府机关工作,单是房子就有四五套之多,当然还不包括他们家现在住的别墅。据去过他家的同学描述,那别墅大得能容纳下一个足球场,我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夸张,但是也足以说明他家的条件之好绝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理解得了的。 应该说这样的家庭与我们家绝对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关系,所以我始终不明白妈妈怎么会跟他们有了关系,更不明白怎么会被气成这样。 不过,我也不敢去问。只在脑海中做了无数次的毫无意义的猜想,猜来猜去一直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在我的猜测当中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当窗外的路灯次弟亮起,桔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子照到我病床上时,爸爸妈妈一起出现在了我面前:“鹃儿,爸妈问你件事儿,你一定要好好跟我们说,不能撒谎,明白吗?” 我心里不安地很,不过,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 耳光 爸妈对视了一眼,这才开口:“穆冰是谁?” “我同学。”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脸红了,能是什么关系呢?我能说其实我跟那些跪在佛前的女生们一样,也愿意去苦苦求上几千年么?我不敢。所以我低头不语! 妈妈忽然就火冒三丈:“是不是他害了你?” 我愕然抬头,看到的是妈妈愤怒到极致的扭曲的脸。 “是不是?”妈妈追问。 我急急的摇头。 虽然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样怀疑,也不知道妈妈究竟知道些什么,但是当我的眼前闪过那一个挺拔骄傲的身影时,我知道我不能,也不想把这么重大的责任推到他的身上。 忽然我的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妈妈怒火冲天地叫嚣:“死丫头,都这时候了,为什么还要撒谎,如果不是他害了你,你为什么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叫着他的名字? 我呆了!!!! () 穆冰 其实,我喜欢穆冰,从第一眼看到他起就开始喜欢了。 不过,我知道我与穆冰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就如同生活在云端天之骄子,而我不过是活在地上的凡人,差距不是一般的远。所以我自动自觉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但身为同班同学,即使保持了距离也是在一间教室里面,所以在老师别出心裁准备划分学习小组时,我很荣幸地与穆冰分到了一组。穆冰的学习成绩跟他的长相与家世比起来绝对不成比例,几门功课,除了英文较好之外,其他的都仅在及格线上来回波动。所以虽然有帅哥跟我们一组,同组的同学们却都一脸的苦大仇深。 不过穆冰也不介意这些,反正他的爸妈已经给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只需要安安份份等到毕业,然后就只等着海外某个国家飞来一纸通知,他就可以打包行囊离开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了。 所以我们这个学习小组自动自觉将他忽略不计。 不过,他自从到了我们小组之后一改平时的懒散,积极投入到了集体生活当中。在我们讨论的时候,满面严肃地认真聆听。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亮晶晶的光芒,每每晃花了我的眼睛。 时间一久,大家也都接纳了他的存在,有什么不懂的英文题目时,第一时间就是想到向他求助,我这个英文课代表居然被华丽丽地忽略到了一边儿。 我的心里其实蛮不是滋味的,于是也找了一道特别难的题目去问他。他看了会儿题目,忽然抬眼一笑,顿时日月无光,呵呵,我承认我夸张了,不过他笑的真的很好看:“你故意的吧?” 脸忽然就红了。想抽出书来,他却按着不放,黑漆漆的目光盯着我,似乎想看到我的灵魂深处去。 气氛一下子显得诡异起来,闹哄哄的教室里我只听到自己快到没边儿的心跳声。等我终于回过神来,他已经把答案写在了书页上。并把书还给了我。 这是唯一的一段我与他的插曲,之后我们再无其他的交集。 所以当我终于熬过了黑色七月的洗礼,当我满怀忐忑去学校报志愿的时候,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与我擦肩而过的同时对我说了一句话:“礼拜天下午四点,牡丹公园见!”他的脸上阳光灿烂,而我早因为四周同学的注目而飞快地低了头红了脸,迅速的逃开了。 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才会在下午三点的时候不顾天气的火热出现在那道国道上。 那么,如此想来,他应该是造成我残疾的罪魁祸首了吧? 可是,我却那么的不愿意这么去想。更不愿意,这些东西被爸妈知道。一直到许多年以后,我都情愿把那一天那句话捂在自己的心里。就象捂着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甜蜜的糖果一般。 那一天,爸妈苦口婆心地对我劝了许久,我始终不发一语。最终,还是妹妹强行把他们推出了我的病房,我才得以脱离了油煎火烤的氛围。 () 隐瞒 后来,我听妹妹说,就是因为我在昏迷的时候叫了穆冰的名字,所以妈妈怀疑我出事跟穆冰有关系,这才辗转找到了穆冰妈妈。 不过穆冰妈妈一听说她的来意,便一问摇头三不知,口口声声说那天穆冰已经跟爸爸出国旅游去了,所以根本不可能与车祸有关。 只是妈妈铁了心认为一定与穆冰有关系,所以两个女人一见面就互不相让的争吵了起来。 最终,穆冰妈妈报了警,在警察局里妈妈看着穆冰的出境记录,再无话说。 不过,回家之后,却是越想越气,这才开始审问我。 知道了前因后果,我心里惊雷一般兀自响个不停。想到这件事居然连警察都惊动了,越发的害怕起来。当然口里也更加严实,不敢把自己对穆冰的暗恋透露出一星半点儿,更不敢提起那句话。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句话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是的话,穆冰怎么可能在约了我之后还出国去?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们知道我出事后,故意编造了这些谎言? 有了这样的怀疑再加上怕妈妈去找穆冰家人,也怕真的牵扯上了穆冰,让他知道了自己居然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真的跑去赴约,那该是多么让人羞恼的一件事。更何况我越来越开始怀疑这句话是否真的存在过。 妹妹看着我的表情问我:“姐,真的跟那个穆冰没有关系吗?” “嗯,当然没有关系。” “可是你怎么会叫他的名字呢?”妹妹满面怀疑,语气中也加了些逼问的意味。 我大惊,但很快便出口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太羡慕他吧?毕竟他不用参加高考就能到国外去上大学,我们班的同学们在一起时经常谈起他。” “哦。”妹妹似有所悟:“你可能在潜意识里还想着高考的事情,这才会提到他的吧?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有可能吧。” 妹妹当时的表情很奇特,奇特到令我脊背发凉,感觉她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不过幸好,她只是带着那种莫测的表情睡觉去了。 这件事就此落下一个段落。 妈妈的病让我埋怨起老天的不公,为什么要在别人不如意的时候,落井下石? () 犹豫 妈妈本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再加上我的胳膊被截,而肇事人却杳无音讯,好容易得出一条线索却又被我否认了,所以她就更加的郁郁。 我知道妈妈的病与我有很大的关系,但是我却没有胆量去承担这一切。 妈妈病了,给我送饭照顾我的任务就落到了妹妹身上。 有一天,妹妹对我说:“医院费用太高,妈妈要出院回家养了。” 我脑袋轰的一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妹妹继续说:“其实家里早就没钱了,这些天爸爸到处去借呢。” 我越发的说不出话来了。是的,我的家庭本来就不富裕,如果不出这场意外,顶多算得上是小康水平吧,可是这一场意外,就把家里插刮得干干净净的,而妈妈生了病,居然连医院也住不起了。 罪魁祸首是我吧?是的,是我!那一瞬间,我不断地犹豫着要不要把穆冰说的那句话告诉妈妈和警察? 如果说出来的话,我们家的经济问题是不是可以得到解决,毕竟穆冰家的条件那么好,赔偿一些钱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却对我家有莫大的帮助。 可是万一他没有责任呢?万一那句话根本就不存在呢?穆冰的面容不断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冷漠的他,骄傲的他,专注的他,这样的他,似乎真的不会跟我有什么交集。 想了这许多之后,我果断地打消了自己的念头,如果那句话根本就不存在,我冒然说出来,只会让大家都陷入一种非常尴尬的状况当中。而且我不愿意让我与他之间蒙上一丁点世俗的味道,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一如在学校时那样青葱般纯净。 所有的思绪在心中反反复复地纠缠,最终汇成一个念头:其实都是我的错,对不对?我为什么要暗恋那样一位天之骄子?我干吗要凭空想出那么一句荒唐的话来?我干吗反应那么慢,慢到避不开那辆鬼魅一般的卡车?所以事情的根本原因在我。如果不是我的话,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 自杀 自责象是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扼住我的咽喉,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是这种自责却是隐秘的,无法告知与别人的。看着爸爸和妹妹家里医院两头奔波的身影,我感觉到生命于我,也许真的太过于沉重了。 这种沉重对当时只有十八岁的我来说,实在有点儿难以负担。于是我挖空心思地想办法,以为自己总会找出一种方法,能让所有因为我而受苦受难的亲人们得以解脱。 这种想法带着一圈神圣的光环,引诱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向我自己都不能预计的后来。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死! 是的,如果死了,爸妈就不必再为我花钱,家里的经济情况就会宽裕一点儿,妈妈就可以住院治病,而妹妹也可以安心地上大学了。穆冰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情,我在他心中也应该一直都是那个在学校时乖巧可人的女孩儿。 这种念头支使着我,让我以为我将要实施的决定是那么的伟大,普渡众生一般的伟大。这种伟大完全压过了一个十八岁少女对于死亡所应该持有的恐惧与敬畏。 于是当夜深人静,无人注意的时候我果断地把水果刀咬在嘴巴里,并拼尽全力把右手腕压了上去…… 当时的我就象一个虔诚的信徒,痴迷疯狂,以为自己的死亡真的可以普渡众生。 () 原来 脸颊生生的疼。 我在疼痛中睁开眼睛。 依然是妈妈肿得不象话的双眼,还有瀑布般的眼泪。 我有点迷茫,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我不是死了吗?怎么一切都显得这么的真实。 妈妈又是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上,接着伏下身子抱着我痛哭不已,边哭边呜咽着:“杜鹃儿,你这个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呢?如果你死了,你让妈妈怎么办啊?”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我的自杀计划并没有成功。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就长出了一口气,紧跟着全部身心都轻松起来,原来我也是不想死的。 然后就是爸爸和妹妹担忧的眼神,他们一遍遍地宽慰我,小心翼翼地对我陪着笑脸,描述着将来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幸福生活。 我哭了。 这是我从出车祸以来,第一次因为感动而哭,与委屈和绝望无关。也就是这一刻我明白了一个事实:亲情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时光渐老而淡去的东西,它超越了生死,越过了病痛,永远生机勃勃地耸立在你面前。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它始终如一的存在着。 我重重的点头,对爸妈保证:“我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我会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尽快回家。” 爸妈在我的保证中,终于展开了笑颜。 下午,当陈琳又来看我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嘻嘻哈哈地跟我打趣,当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她认真地问我:“杜鹃,为什么要隐瞒真相?” 我愣。 她依然认真的看着我:“其实那天在学校,我听到穆冰约你见面了,当时我就站在他身后。” 我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傻愣着,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坐下去,继续望着我说:“跟我说实话,你是想一直把这件事瞒下去吗?”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心里汹涌着狂风巨浪,原来是真的,原来那句话是真的? () 不说 陈琳意识到我的异样:“怎么了?” 眼泪骤然而出:“原来真有那么一句话。” 陈琳愣了一会儿,接着皱了眉头:“什么意思?” “我要说出来,我不能让爸妈背负这样的艰难!”斩钉截铁的回答吓了陈琳一跳,我接着说:“陈琳,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了给我交住院的费用,自己生了病都看不起医生了……” 陈琳扶住我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 我泪如泉涌:“我一直以为是我听错了,我一直以为……穆冰他怎么可以在约了我之后,还出国去旅游?在我出事之后,在我妈妈去找他们之后,还要推得干干净净?怎么可以……” 我哭了很久,陈琳一直安安静静的拥着我,不劝慰也不反对,只是拥着我,听我语无伦次的哭诉。 等我终于哭得累了停下来的时候,她才缓缓地开口:“杜鹃,其实,我觉得我们不见得非要把这个事实说出来。” 我心里一凉,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继续说:“我只是觉得如果说出来,也许就会毁了穆冰的将来,而且,说实话,我们也不能肯定在约会时受伤跟邀约的那方有没有关系?所以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家出钱帮我们还了医疗费用就是。真要是闹到法庭上,只怕我们能得到的也不过就是这些,唯一的不同不过是搭上了穆冰的将来而已。” 听了陈琳的话,我开始静下心来思考,不得不承认,她的话确实有道理,起码当时的我认为是有道理的。想到只要能减了家里的负担,其他的似乎都不很重要。思索良久之后,我同意了陈琳的建议。 她望着我,原本凝重的表情多了一丝轻松的意味:“杜鹃,你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帮你出面的。” 我缓缓点头。 陈琳叹了口气,伸手拿了一个苹果低头削起来。我的心中百感交集,目光无意间瞄向病房门,通过那扇不大的窗子,我好象看到了穆冰的脸。心中一惊,凝神再看时,却什么也没有。我想我是眼花了,看来躺的时间久了,真的会有早衰这么悲摧的事情发生。 () 妹妹 欠医院的债务很快便结清了,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很开心,跟我一起开心的还有妹妹。 我一直以为是陈琳跟穆家人交涉了,所以穆冰家才会出钱帮我交医疗费用,心里还在担心如何把这件事情告诉爸妈,他们是否会象我一样只要缓解了经济压力便不去追究其他的责任?没想到妹妹却告诉我说,是她去找的穆冰妈妈,而且这些钱也说好了是借的,因为家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弄来钱了,而医院又催得紧。所以与其问那些穷亲戚们借钱,不如问有钱的人借。 我疑窦丛生:“你怎么会……想到去向他们家借?” “很简单啊,你在昏迷的时候叫的是穆冰的名字,就凭这一点儿,我就断定你们之间肯定有关系!” 我沉默着,其实妹妹一直都比我有主见,她总能身体力行,而不是象我这般只会担心。只是我不明白,原本需要陈琳去交涉的事情,怎么会变成了妹妹?而听妹妹的口气,她的决定似乎跟陈琳没有一点关系? “其实,我当时也想了,不管你的事情跟穆冰有没有关系,只要我们说有关系,他们就没办法。你想啊,他妈妈可是政府官员,爸爸还是一企业老总,怎么说也算是上层人士了,他们肯定会顾忌一些我们想不到东西,所以我就打赌,如果问他们借钱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就是这样子。” 我听着妹妹的话,愤怒一点点地上涌,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想到这儿,语气也严厉了许多:“灵儿!你怎么这样,这跟敲诈有什么两样?” 妹妹愣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两只眼睛瞪着我:“姐,这怎么是敲诈?我说了是借,我会还这笔钱的,你等着吧!等我将来毕业了,一定找一份能赚钱的工作,这些钱到时侯就可以还回去了!我想好了,到时候连利息一起还,这样你就不用想着欠别人什么了!” 听着妹妹的话,我忽然气不起来了,她是为我好,而且她字里行间已经把我当成了她的责任,还义无反顾的把这个责任扛上了肩头,我想我该感动的,所以我不能怪她。 () 大学 可是心里对这件事仍然充满了介怀。 所以当陈琳来到医院时,我毫不犹豫地开始了我的询问。 陈琳的表情很惊讶:“你是说灵儿已经把钱拿到了?太好了,我原本还想着这两天再去他们家一趟无论如何也要拿到钱再去上学呢。” 陈琳的话让我终于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灵儿以为自己能拿到钱是威胁起了作用,其实是陈琳已经跟穆家通了气儿,他们知道自己无法避开,所以才拿了钱出来。只不过就这么把灵儿牵涉了进来,却是我所不愿意的,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不应该这么早就背负上我这样的包袱。不过再细想想,这样也好,不管什么样的途经,钱有了,家里的负担当然也就减轻了,因为灵儿的介入,我当然也就不必再担心要跟爸妈如何交待了,权且让他们也以为是灵儿的威胁起了作用吧。 只是我在穆冰心里恐怕早已没了以前的阳春白雪,而是变成了心机四伏的女孩儿了吧?心绪反反复复,却又无能为力。 时间一晃一晃地溜过去,眼看着陈琳就要开学了,因为要准备各种物品,所以她来看我时间也渐渐减少,我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瞧着那些墨绿的叶子一点点泛起黄|色的边儿,心里渐渐开始憧憬我的大学生活。 然而我却只能听凭自己在医院里躺着,从炎炎酷夏躺到秋风乍起,又到冬意渐浓,医生始终没有允许我出院,甚至还没有允许我下床,因为车祸不但让我失去了左臂,同时也让我的双腿受了很严重的伤,呵呵,粉碎性骨折,想必没那么轻易会好。 只是我一心惦记着上学的事情,不断地要求出院,因为那个象牙塔对我来讲真的充满了诱惑。我一再的要求让爸爸愤怒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大学有什么要紧,再说我已经给你办了一年的休学!你明年再去!” 我愣住了,颤抖着声音问爸爸:“我要在医院里躺一年吗?” 爸爸忽然泪如泉涌! 后来我终于知道原来我想上的那所大学已经不收我了,原因冠冕堂皇:因该生长期不到学校报到,视为自动放弃名额!我凄凄地笑着,心再次跌入黑暗的深渊。 不知道那些时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在我眼里,世界已经褪成了黑白二色。但终于还是熬过来了。 终于熬到医生同意我出院回家静养。 这一静养,大半年的时间就又过去了。 () 希望 半年中,我在父母的请求下辅导妹妹灵儿的功课,她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翻看着那熟悉的课本,我每每陷入沉思,似乎在学校的时光还仅仅是昨天而已。却又感觉离得那般的遥远,远到伸出手去能握住的只有残存的回忆。 灵儿很聪明,以前功课不好全是因为贪玩,如今在爸妈和我的监督下,她的进步显而易见。 而我的日子也在辅导她功课的过程中飞一般的流逝。身体也逐渐恢复了,腿上的伤完全愈合,终于可以不借助外力自由行走了。 灵儿已经升入高三,紧张的功课之余是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加强班,我的时间又多了起来,每天闲闲的在家里看书,睡觉,只是这样的无所事事,终觉得不是什么事儿,于是在跟爸妈商量之后,我开始着手找工作事宜。 工作不好找,是的,对于一个健全的人来说尚且如此,何况我一个残疾呢? 买了一堆报纸,一个个小广告地看下去,一个个电话打过去,一次次去各种招聘会,然而毫不意外的,我所有的努力都白搭了,在无数次碰壁而归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一技之长,是绝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的。 我在心里前思后想了好几天,终于决定先报一个会计培训班,等拿到了会计证再开始找工作。 只是会计培训班一学期下来收费就高达一千三百元,而这一千三百元对我来说差不多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而且我还不能在明明知道爸妈已经负债累累的情况下再去伸手要钱。 然而如果不参加培训班,我怕自己会永远都没有找到工作的机会。 如此想来想去,我决定先到培训机构去一趟,最好能让对方宽限我交钱的期限,等我有了工作,钱就不会是什么大的问题了。 于是我在一个早晨,好好收拾了一番,乘公交车去会计培训学校。 车上很拥挤,上班的、上学的,大家板着脸挤在一起,象一群表情统一的木偶。车开得很慢,一路上红灯不断。急急的刹车每每让我失去平衡撞到周围的人,虽然我不断的道歉,可仍然看到了那些特意翻给我的白眼。 我无视这些不友好的白眼,把目光投向外面,L城很美,虽然已是初冬,可路旁的绿化带里仍然绿意盎然,只是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上早已没有了叶子,伸着光秃秃的枝丫,象一个秃了头的老妪满目苍凉。 车终于到站了。下了车我才发现,天上不时何时竟然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飞扬着,不多,写意一般地洒落下来。轻盈的姿态没有多少人驻足欣赏,大家都很忙,不会有人愿意把精力放在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上,不管那事情是好的还是坏的。于是我强迫自己忘记在公交车上的难堪,把心情调整到尽量平和的状态。 左转穿过一个红绿灯,又步行了大约二百米,我到了我的目的地。那是一幢四层高的楼房,外层暗红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门前挂了好几个牌子,我从那些牌子中间找到了我要去的那家培训机构,并在示意图的引导下,直接上了四楼。 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将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那个人将会给我的人生带来多大的转折。 我就那么抱着一腔希望一步步地走过去。 () 子铭 外面雪花飞扬,空气清冷,可是校长办公室里却仍然温暖如春。一台柜式空调不知疲倦地输出暖风,在一张大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认真地在电脑上玩游戏,游戏中人物的声音此起彼伏。 敲了敲门,他才抬起头向我望过来。 一张脸明朗得让我意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疑惑:“你找谁?” 虽然我毫不犹豫的断定他不是校长,因为他的那张脸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年轻到用男人来形容他似乎都显沧桑,顶多算是一大男孩儿罢了。不过不管心里如何想,我还是认真地说明了来意。此时,他的疑惑已经完全不存在了,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或者还有迷茫,甚至还带了几分探询,总之那种眼神不是很好描述。 我心里打鼓,知道能坐在这里的人即使不是校长,也一定与校长有着密切的关系,看他的神情,似乎我的愿望是一件可笑至极的事情,既然他都这么认为,那么我是不是已经不可? 杜鹃儿不哭 第 2 部分阅读 赡艿日业焦ぷ骱笤俑堆Х蚜恕H绱讼胱牛阆矶础?br /> 忽然一阵响动,坐在桌子后面的他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我的眼前,带着几许讨好的劝我:“你别哭啊!我又没说不帮你!” 我惊喜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黑亮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头栗色的短发干净有型,年轻且充满朝气的脸上是微微上翘的唇线,加上那带着几丝好奇的清明眼神!这是一张我只在杂志封面上见过的脸孔。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心跳忽然开始不规律起来,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向后撤去,希望与他保持些距离,起码让我自己感觉到安全。 我的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放肆,也不好意思的向后撤开了一点距离。 一时间,气氛竟然有点尴尬。我和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 幸好,有人及时进来了。 看到来人,他一下子站起身笑到:“杨校长!我给你介绍一个学生。我朋友!以后就让她在这儿学吧。” 被称做杨校长的那个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番:“叫什么名字,表格填了吗?” 我摇头,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递给我:“先填份表格!” 表格填完,他又取出一张收费规格给我:“你看看你想学什么?上面都有相应的价格,选好了,到财务交一下钱。” 我迟疑地接过来,心里正在考虑要不要跟他再说一次自己的情况时,刚才那个大男孩儿说话了:“杨叔,她是我朋友,你还收她钱?” 我也赶紧表态:“请让我先在这里学吧,以后找到了工作我一定会还上的!我保证!” 杨校长那带了明显探究的目光在我和那男孩儿的脸上扫视了几个来回。最终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好吧,不过,希望你拿到证后尽快找到工作。” 我奋力点头:“当然,当然,我一定会努力的。” () 你看 在跟他们道完再见转身下楼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特别特别的快,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一定是老天看我受得苦太多,终于开眼想帮我一把了。 身后,男孩儿紧紧的追了过来:“杜鹃,等一下。” 我回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站在我面前,身上散发着一种暖暖的香味,干净清新:“你明天就能来上学了!” 我点了点头,是的,明天,明天我就可以迎来自己的新生了。我很开心。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我有点愣怔,直觉告诉我这个男孩儿似乎对我有好感?右手下意识的抚向自己的左臂,那里空空的,心里莫名其妙的有点儿疼。想直接拒绝,可是又想到刚刚才得到过他的帮助,我不是一个善于忘恩的人。所以只是呆呆的站着,紧紧揪着自己的左袖,没有回答。 他应该没有意识到我的动作,仍然是一脸明朗的笑容:“走吧,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我知道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不少的故事都告诉过我,误会是一件要命的事情。与其以后让他觉得自己被骗,不如一开始就坦坦荡荡。所以我笑了笑,斜觑着他:“什么样的朋友呢?” 他微怔,接着脸上便浮了一层红云,稍加迟疑后回答到:“最好的那种!” 我心里一顿,继续冷笑:“最好的?只是朋友的话,我同意。” 他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果断地说到:“男女朋友!“ 我笑了,他在我的笑声中越发的局促不安。 笑了一会儿,我牵起左袖举到他面前:“你看!” 他的目光终于移到我的胳膊上。 “我没有左臂!” 说完,迅速地转身向公交车站跑去。没有理会身后那人的表情,不过我猜,他肯定是惊愕的,或者还有失望吧,呵呵。 泪水忽然就疯狂地想要冲出眼眶,我已经没有资格得到别人的好感了,对不对?虽然我一直都不想承认,但是我却始终也无法否认,随着我左臂的离开,很多东西都已经不一样了。 () 在乎 第二天,一大早,爸爸就骑了自行车送我到培训中心。 在楼下面,爸爸仰头望着那幢四层楼房说到:“鹃儿,要好好学!爸很高兴!”等他低下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液体。 心里也跟着酸酸的。我知道爸爸高兴的是我终于走出了心理阴影,准备迎接自己的生活了。所以我知道这一次,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挫折,我都要坚强地承担起来。 会计课晦涩难懂,不过我不怕,我本来就是一个喜欢跟书较劲儿的人。还好借贷关系什么的,并不难理解。上课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教师,戴一幅厚厚的眼镜,目光威严地透过镜片扫视着教室里的学生。 可惜,他的课讲的是相当无趣,大部分在照本宣科,不过这样的培训似乎也没人指望学到真的知识,不过都是为了那一张资格证来的,听说这位老师虽然其貌不扬,在财政系统却是有着很铁的关系,每年都能押对不少的考题,所以他几乎是这个培训中心的活招牌。 课上到一半儿的时候,有人进来坐到我旁边,我侧头,一张阳光般的脸孔赫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笑着轻声跟我打招呼:“嗨,你好!” 我愣愣的点头。 他伏在我耳边低声说到:“我叫李子铭!记住了!” 我仍然是一脸愕然,因为他看起来不太象个学生。 他忽略我的表情,握住我那空空的左袖,勾着嘴角浅笑:“我不在乎!” 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心中辗转,渐渐幻化成一种愤怒,我恨恨的把左袖抽出来,冷笑:“我在乎!” 这一下换到他愣了。 不再理他,专心去听老师上课。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磨,我早就已经想通了,这个世界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当它拿走一些东西的时候,必然会还你一些东西,在我看来,它拿走了我的左臂,还给我的便是自强自立,所以我不渴望灰姑娘的奇遇,我只羡慕杜拉拉的坚韧!感情是什么?感情是衣食无忧的男人女人之间的游戏!而我显然不具备开始这个游戏的资格! 眼角的余光中李子铭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动作,亦没有表情。 () 铭耀 学习进行得相对比较顺利,过完年三月份,就是全国会计资格证考试了,我不怕考试,因为我知道我肯定能考过。 考试的那天,我意外地见到了李子铭,这是自从我在课堂上见过他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他跟以前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少了最初的那份单纯与阳光,多了一些自信与成熟。时间果然是最好的雕刻师,只需半年便把一个大男孩儿雕刻成了一个男人。 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女孩儿,很娇小可爱的模样,挂在他的臂弯里,小鸟儿一般的可人。我看到他面带微笑地跟那女孩儿小声交谈。眼神里流露出的宠溺,让女孩儿如花的笑颜更加的灿烂。 目光相触时,我礼貌性地向他点头,他也点头。 我淡淡的笑,这样多好,多了一个朋友,将来也许就多了一条路。 考场大门打开的时候,我随着人流一起往里走。李子铭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杜鹃,加油!” 我回头看到的是他挥动着的拳头和明媚的笑脸。那一刻,我似乎又体会到了初见他时的惊艳,那黑亮的眼睛,那微微惊愕的神态。我的目光下意识的去搜索刚刚依偎在他身边的那只依人小鸟,没有找到。而他的笑容也渐渐被人群所淹没。 一生中,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他的出现也许只为装点你的岁月。我想李子铭就是为了装点我的岁月而来的,他带着满身金灿灿的阳光,超然的站在众人之外。 考试的题目不难,一个小时后,我已经把整套试卷都做完了,接下来的时间显得尤为漫长。目光四处游移,居然看到有人拿着小抄抄得不亦乐乎。那技术,那速度,令我叹为观止。惊叹的同时也替他捏着一把汗。 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的目光,他侧头瞪了我一眼,我估计他的潜台词是:看什么看,再看我也不会给你抄! 我回瞪过去:除了抄还有什么能耐? 他又瞪:没什么能耐,我就是会抄,有本事你也抄呗! 我继续不示弱地瞪回去:本姑娘从小到大就不用去抄,照样门门过关,嘿嘿!他终于忍受不了我的逼视,转回头又努力小抄去了。 我才不管他怎么想的,继续老神在在四下观望。心里盼着他能被发现,最好取消他的成绩,看他还敢不敢那么嚣张地瞪我?不过监考老师好象根本没有将自己的臀部离开讲台上那张椅子的意思,所以,我眼瞅着那个家伙把整张答题卡涂得满满当当,徒叹奈何! 铃声终于响起,大家纷纷起身交卷,那个男生故意走到我身侧,目光瞄向我的试卷:“杜鹃,名字起得不错,就是人品不咋滴!” 我郁闷:“什么叫人品不咋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举报你,有点不甘心?” 他笑:“可别,我没那意思,您那人品,绝对咋滴,不但咋滴,而且还是咋滴中的最滴!” 听到他这番贫嘴,我也跟着笑起来,感觉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走出考场,我一眼就看到站在考场外面的李子铭,迅速低头以期把自己藏在人流中间。 “男朋友?”刚刚在考场上认识的男生问我。 我摇头。 “不是男朋友你躲什么?” 我怒:“说了不是,我躲不躲的,关你什么事?” 他笑:“恼什么?不是就不是呗。嗯,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沈铭耀,男,21岁。” 我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跟他一样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没想到他到先开了口:“我知道你叫杜鹃,也知道你是女的,年龄什么的,无所谓,女生不都不喜欢这个问题吗?我就不问了。” () 遗憾 午餐是跟沈铭耀一起在学校附近用的。用餐时我问起他抄小抄时的心情。 他嘿嘿一笑:“杜鹃,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全优三好生吧?所以这些东西你不懂的。不过,没关系,既然遇到了我,而我呢,今天人品大爆发就给你补一下这些课程,免得以后你被人笑话……” 我一个白眼过去,他终于停止啰嗦开始正式回答我的问题:“在开场之前,老师说了什么你听见没有?” “禁止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对了。你知道这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神秘一笑,压低声音说到:“潜台词就是可以自己抄自己的,就是小抄,他不会干涉!” 我愣,居然还有这种解释?愣了一会儿,赶紧不耻下问:“那如果老师说:严禁抄小抄呢?” “严禁抄小抄的潜台词就是可以抄书!” “啊?”我突然发现我过去受的十几年的教育居然白受了。 看着我的表情,他哈哈大笑:“丫头,好好学着吧。” 我低头扒饭:“才不学你,我既使不用小抄也照样考得过。” 他继续笑。这餐饭,在我的坚持下制结账,他虽然不太乐意,不过仍然尊重了我的决定。 下午没有再见到李子铭,不过很意外的见到了上午挂在他臂弯里的女孩儿,她扬起唇角微笑着对我点头,我却略带慌乱地避开了。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不敢面对她的眼神。 考试依然顺利地不惊不险的度过。沈铭耀依然抄得不亦乐乎。 晚上回到家时,妈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饭菜,说要为我庆功。我笑着打趣:“成绩还没出来呢,万一我没考过呢!” “怎么会考不过,你高考都考得那么好,要不是因为。。。。。。”话说到这儿,妈妈忽然停住了声音。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要不是因为胳膊被截了,我现在就已经在大学里了。大学,大学!没想到我盼了十几年的象牙塔却最终与我失之臂。 我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笑着对妈妈说:“那也没什么啊,谁说我现在上的就不是大学,这可是社会大学,论起来的话,高尔基还是我的师兄呢。呵呵。” 爸爸妈妈也跟着我笑,只是眼睛里又有了亮晶晶的东西。 妹妹面无表情地迅速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我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打趣到:“灵儿,你去复习吧,咱妈的大学梦,只怕是要靠你来圆了。” 灵儿抬眼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房间。 身后妈妈的眼圈再一次红了。 () 生病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到会计培训学校学习电算化和实账操作。 这一次授课的,是一位年轻的带着几分不屑与讽刺表情的高个子男人。如果有学生遇到不会的题目去问他,每每会被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调教训。我原本是想远远躲开来的,却不想电算化这门课程有太多的实际操作问题,没有人指点,你会永远徘徊在初学的位置上进步不得。 于是鼓足了勇气去问他,他上上下下瞄我了一通,冷冷的说到:“先熟悉了键盘布局再来问吧!” 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窟,我知道这个班上的学生大多是学过电脑的,唯有我,一窍不通的就坐到了这里。所以这几天来,我一直在默默地练习打字,五笔字型我是学不会了,可是智能拼音我自信已经掌握得差不多,而且打字的速度也提高到了三十多个字每分钟。所以当他出言讽刺时,我除了颤抖,竟然想不到回击的办法。 “你在做什么?”他不耐烦地盯着我。 “我想我可以开始学习了。”我鼓足勇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平静。 他看了看我,递给我一本书,冷笑:“既然你想学,那就先把这些题目背会了。” 他给我的是一本册子,里面有近一万道题目,选择、填空和判断,认真地一行行看下去,全是关于计算机的。很明显,这些我从未接触过。幸好册子的最后五页是标准答案。我决定把它们给背下来。 在背题的那些天里,我的时间过得相当的充实。就连上下课回家的路上,我也象中了魔征一般,念念有词。 期间接到过几个沈铭耀的电话,每次他都会说担心自己考不过,还说这是第二次考会计证了啊等等。我讽刺他:“怕什么怕,你是照着标准答案抄的,还怕考不过?” 他就在电话那端笑。 唯一一次没提到考试的电话是在半夜,那时我刚刚洗了澡,准备上床睡觉,忽然电话铃就响起:“你能出来吗?”他的声音很奇怪,鼻音重得很,似乎是感冒了。 “不行啊,太晚了,怎么?感冒了吗?” 他嗯了一声,再问下去,就没了下文。 等了约半分多钟,就在我想要挂掉电话的时候,他忽然又说:“我在五股路呢,刚吃了药,可是感觉还是好冷啊。” 他的这话吓了我一跳:“你发烧了?” 他又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在L城没有朋友,算来算去,好象只有你一个不太能算得上朋友的朋友……” 我沉默着。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啊?当我生病了,想打电话找人撒个娇时,平时那些哥们儿弟兄都忙得顾不上听我说话……”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阵。 我心里有点戚然:“早点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嗯。我一会儿把地址发你手机上。” 一直等到第二天上课,沈铭耀也没给我发地址,心里不免有些纳闷,中午时发消息问他是否好了。 过了好久,他才回信息,应该没什么问题了,现在在医院吊水。 () 老弟 我一直把课上完,才坐公交车去了医院,他正在忙着玩儿手机游戏,看到我来,献宝似的把那些游戏演示给我看。我笑着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饭再玩儿?” 他忽然就哀怨地瞧着我:“杜鹃,你真好!” 那语气,那声调,让我身上生生多出一层鸡皮疙瘩出来,赶紧打住他继续抒发感情,转身把自己在路上买的饭拿出来,盛在饭盒里递给他。 他看着我,忽然问到:“杜鹃,你应该比我小吧?” “哪儿啊,我比你大一岁呢。”我随口胡扯。 “那,我能叫你老姐吗?” “呃?这个……好!” 就这样,我多了一个弟弟。直到很久以后,当沈铭耀知道我居然比他还小一岁的时候,老姐这个称呼,竟然已经改不过来了。这件事情充分证明了习惯的可怕性。呵呵。 沈铭耀知道我在下死力气背题时,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就连护士来拔针,都没能让他消停,等他终于笑够了,这才拉着我去了附近的网吧,他十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操作着,并一一解释给我听,那些我死记硬背来的题目,操作起来竟然如此简单。 沈铭耀是个有耐心的孩子,反反复复操作过两遍之后才对我说:“看吧,很简单,只要学会操作WORD、EXCEL,那些题目根本不值一提。” 我连连点头,并威胁他以后要把这些东西都教给我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出了网吧。 一个月后,我顺利地拿到了电算化合格证。会计证也顺利发到了我的手上。 在我拿到会证证后的第二天,一件好事儿砸到了我的头上。当时我正准备进机房去跟老师道谢,忽然被一只胳膊拦住了去路,抬头看到的是李子铭的脸:“等一下,能耽误你一会吗?” 我抱紧了胸前的书,不置可否地冷漠站着。脑海中又出现考场前面那个挂在他臂弯中的女孩儿的模样。心中轻轻叹息,这个男孩儿把我当成了什么呢?随意拿来调笑着玩儿的对象吗?可惜他却不知道我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生命中的过客。 在我冷淡的目光下,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我这有一张招聘会入场券,星期三上午,去试试吧。” 他把入场券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大踏步的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可惜却要注定与我无缘了。我很清楚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不仅仅只是贫穷与富有,还有残疾与健全,还有自尊与卑微! 所以这个男人注定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我再一次肯定了这个事实,然而不管怎么说,有人愿意对我提供帮助,我还是无法抑制住心里的欣喜,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为什么不能象小说里的那些倔强女主一样拒绝他的帮助呢? 当然不能,他们那只是小说,而我是在认认真真的生活。也许是被拒绝的次数多了,所以我学会了珍惜每一个可能的工作机会,即使那只是一个可能。心中的欣喜让我忍不住想找一个倾诉的对象,于是激动地打电话给沈铭耀炫耀了一番。 这个死孩子居然泼我冷水:“就一张入场券,你激动什么,等真的有公司要你了再拽吧!” 一番话把我打回现实,匆匆回家爬在桌子上弄自己的简历及相关资料。 () 羞辱 周三上午,我早早地赶到了招聘现场,与前几次不同的是,今天这里并没有人满为患,各家招聘单位前面都秩序井然地排着队,我一家家地看过去,失望一次次地砸在心头,因为几乎每一家的招聘简章上都对学历有着明确的要求,本科以上是最低的标准。 我握着自己的简历,委屈得想要掉下泪来,我本来也是有机会拥有本科学历的啊,可是现在,却只有一张高中毕业证,就算有了会计证似乎也没给我的简历增加什么份量。我拿着简历在一家家招聘单位前面徘徊。 一位工作人员过来:“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摇头苦笑:“难道就没有对学历没要求的公司?” 工作人员惊讶地看着我:“你没有学历?怎么可能,这次招聘会的最低标准是本科学历。” 我满面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感觉就象丑小鸭忽然闯进了天鹅的阵营一般,差距之大让人恨不得去死。茫然地站在那里,想着我应该怎么样摆脱这种低人一等的情绪,可是任凭心思百转千回,也不得不承认,低人一等的不是我的情绪,而是我本身的条件。身体内的血液一点点的变冷,我想到李子铭给我入场券时脸上的表情,当时我以为那是无奈怜惜,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深沉算计,因为我拒绝了他,所以他用这种方式让我明白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想笑,可是脸上的肌肉却僵得让我做不出任何表情。 羞愤加上失望,我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在这里待上哪怕一分半秒了,于是低声向工作人员道了谢,便准备夺门而出,那个工作人员却一把拉住了我:“其实有一家单位没要求学历。” 我顿住急欲逃开的脚步。既然还有一家没要求学历,那么我就试试吧,也不枉自己白跑这一趟。万一被录取了,也算出了胸中的这口恶气,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机会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那一家单位就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两个看起来优雅干练的女士坐在桌子后面依次接过应聘者递过的简历,脸上的微笑始终如一。应该是经过长时间训练所带出来的职业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羞辱就羞辱吧,抱着即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走了过去。一位女士抬眼望向我,我迅速露出微笑,把简历并会计证递了过去。 她也略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拿出笔登记了一下才开口:“回去等消息吧,如果通过了,我们会打电话请你到公司面试的。”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落荒而逃,其实我害怕她会问什么问题,我害怕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更害怕自己一张口便错话连篇。 离开之后,我对于这次面试一点希望也没抱,只是一场羞辱罢了,呵呵。算了,谁让自己那么不识趣,居然敢拒绝李子铭呢。 () 惊讶 我强迫着自己忘记那次招聘的事情,甚至想好了,如果再碰到李子铭一定要保持笑容,表现得就象那天我根本就没去参加招聘一样。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忘记的时候,却接到了一个通知我到海燕大厦三楼面试的电话。 我握着电话,感觉象做梦一般,巨大的惊喜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我抱在怀里。我想老天真的是开了眼,知道我所承受的苦难,所以准备给我补偿了。 就这样,我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踏进了海燕大厦四楼的办公室里。 这种激动,很快被惊讶所取代,因为我竟然看到李子铭也坐在桌子后面。 这份惊讶让我的思维有一瞬间的凝滞,可是面上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跟他坐在一起的还有四位中年男人。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色西服,目光沉静,脸上没有我所熟悉的明朗与阳光,取而代之的是清俊雅致还有一丝世故沉着,在一群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之中,他无疑是焦点人物! 我忽然有点儿明白了,原来那天不是羞辱,原来,那是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我。只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不曾与我有任何的交集,他与我就象初次见面的两个陌生人一般,冷漠、疏远! 我压住揣揣的心,强装镇定地把自己的基本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说明,然后就认真地等待回答他们的问题。 幸好问题也都不是很难,氛围也算轻松。只是当我说到自己因车祸失去左臂的时候,那几个人同时把目光聚集到我的左袖上,我努力挺直身躯,接受他们的检阅。 那几分钟无疑是我生命中最长的时间,我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是的,这是第一次这么光明正大的接受别人的检阅,以后还会有更多次。是的,我是少了一只手臂,是的,我是与别人不一样,我无法逃避这个事实,所以只能逼着让自己承认,逼着让自己接受别人目光中的异样,这没什么可耻,也没什么见不得人!所以无须遮掩。 看到他们中有人轻轻摇头,一丝失望涌上心头,果然,没有哪家公司愿意用一名残疾人,更何况是这家福利待遇在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公司,毕竟还有那么多四肢健全的高学历人才排着队想要进来。忐忑中我把求助的目光移向李子铭,而他始终如一的面无表情。 心一点点的下沉,周边的空气似乎都压抑了起来,我想我此时应该是孤立无援了,沮丧的感觉排山倒海。忽然李子铭的声音响起:“我们凭什么雇佣你?” 我强行压下心里的沮丧,一字一句地背诵着自己想了一夜的台词: “我想我可以找出贵公司雇佣我的三个理由:一、心理健康。我想相对于身体的表面健康,拥有真正健康心理的员工,才会是一名好员工,因为我所残的只是身体,不是心智;二、公平。在工作面前,我更愿意参与公平竞争,不仅仅是因为好胜,更为了证明残疾人并不比别人差;三、责任。我会担负起应当担负的责任,因为知道自己的工作来之不易,所以我会用十万分的小心去努力,绝不会令贵公司失望。” 几位面试者互相交换着目光,我想也许会有转机。不过,他们又似乎在犹豫,目光齐齐地停在李子铭的身上。李子铭淡淡笑了一下,然后侧头:“孙经理,你是主管财务的,你觉得呢?” 被点到名字的孙经理点了点头,不过他的表情始终阴郁得很,一点儿也没有招到新员工时的欣喜。 李子铭又是微微一笑:“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决定了吧。” 似阳光冲破层层云雾一般,欣喜瞬间便包裹了我的全部感观,有人拿了一份表格给我:“恭喜你!明天,带着表格到人事部报到!” 我开心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手里,象捧着一份珍宝一般出了面试室的门。 迎面撞上一位衣着时尚的女孩儿,当她看到我手上捧的东西时,居然有一点错愕的表情。不过,这不重要,而且我也没心思去理会别人的表情,因为我心里有的只有喜悦,也仅有喜悦。 当然我又忍不住向我那个弟弟炫耀了一番,毕竟是俺第一次被正式录取啊。 沈铭耀沉默了一会儿,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终于开了口:“那个李子铭不是什么好鸟儿,以后离他远点儿!” “啊?呃?”我呆了好久也没明白他的思维怎么忽然就从我的工作方面跳跃到了我老板身上去。 () 工作 第二天,我按捺着激动的心情进了人事部。虽然已经激动了一夜,可是在这短短的路途中,我又无数次想要拿指甲掐自己的腿,希望籍由那一点点的疼痛让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真的有了一份工作。而且是在一家口碑良好的企业里面。 办好手续后,有一个女孩儿热情地把我带到了财务部。这中间,我总算平静下自己的心情,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尽量掩饰着内心的兴奋使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带上职业化的感觉。 财务部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我进来时他们也只是抬眼瞅了瞅,很快又埋头工作中,没有人对我的到来表示好奇或者不屑。 我保持着自己的微笑,向旁边一扇写了经理室的隔间走去。 “你好,我是新来的杜鹃。” 埋头看文件的人抬起头飞快地瞄了我一眼,我认出他是昨天的孙经理,我再一次调整面部表情,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加灿烂妥贴。不过,他很快就垂下眼睑:“嗯,很好,不过,既然到了我们这里,就要懂我们这里的规矩,今日事今日毕,不要找任何借口,更不要企图拿什么人来压我。好了,我的话完了,你到外面找小秦,她会交待你的工作内容!” 他的态度让我极度不舒服,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一没学历,二没经验,不过是因为总经理的一句话,就进了这家非本科生不收的公司,所以我很能体会孙经理的心情,无视他的不友善,仍然面带微笑地跟他道谢,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请问秦……呃……请问哪位是秦老师?”我总算找到了一个不可能出错的称呼。 一个娃娃脸的女孩儿抬起头:“我是秦素素!你就是杜鹃吧。”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桌子说到:“你就坐那儿。” 等我坐下,略微收拾了一下,秦素素就递给我一大叠帐本:“先熟悉一下过去几个月的帐目,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再接手其他的活儿。” 我认真地翻看那些帐本,最初的不适过后,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程序。其实真正的做帐,只怕比学校里的还要更容易一些。明白这些后,我对于自己将面对的工作多出了几分信心。 () 后台 午餐是在公司餐厅里用的,我当然跟秦素素在一起,毕竟她是我到这里后唯一说得上话的人。吃饭时,秦素素一脸神秘的问我:“你跟总经理是什么关系啊?” 我迷茫地看着她,心中明白她想知道什么,可是我却不能说,所以就一直做出迷茫的表情:“什么什么关系?” “真没关系?”素素有点不太相信,不过看到我无懈可击的表情后,继续她的话题:“那我只能说你的实力真强,原本以为孙经理的侄女会来财务部呢。” 我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惊讶:“孙经理的侄女?” “是啊,前两个月还在我们公司实习过呢。听说主任已经跟高层打过招呼了。”秦素素一边用餐一边八卦。 我忽然想到从应聘现场出来时碰到的那个女孩儿,终于明白了孙经理为什么在招聘时不情不愿,而又在我报到后不阴不阳了。 明白这些后,我知道今后我的日子绝对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谨小慎微。同时,也要尽量与李子铭保持距离,以彻底把自己靠后台进来的印象给扼杀在孙经理的印象中。 下班后,刚走出公司,迎面驶过来一辆白色轿车,车上的标识我倒是有见过,我知道这种车既是我把一辈子都搭上也不见得能买起一辆。车窗落下,李子铭露出暖暖的笑容:“杜鹃,上车,我送你回去!” 想到在应聘时他对自己的帮助,我也回报以微笑,正想跟他道谢,忽然“后台”这两个字骤然蹦了出来,吓得我迅速收敛心神,目光惊慌地四下扫视,不远处孙经理似乎正阴沉着脸盯着我看。 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尴尬地对着李子铭笑了下:“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就行。”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迅速向不远处的公交站牌跑去。 虽然我已经很努力地跟李子铭保持了距离,而且也很努力地用认真细致的工作态度成功树立了自己任劳任怨的形象,可是孙经理却依然丝毫不为所动。 尤其是在进门就看到跟我一起应聘,却只能站在前台那个女孩儿的时候,他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让整间办公室的气压都随之浮动。前台的那个美女就是她的侄女,一个堂堂财经大学毕业生。 () 帮忙 曾经我对于她这种有着正规学历却跑到我们公司站前台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在听了素素一番话后,我终于理解了。 “你以为公司里的小姑娘们是为了工作才来工作的?开玩笑,人家是想钓金龟婿的!” 我恍然大悟,李子铭俨然就是一特大号金龟婿啊。难怪公司里每个部门几乎都有妙龄美女,看来金龟婿的号召力远远大于公司本身的待遇。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秦素素忽然问:“昨天为什么不坐李总的车?” 我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会知道?” 秦素素撇嘴:“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个公司没有秘密,尤其是没有任何关于李总的秘密!” 我无语了。 就在这时,孙经理忽然出现,把手中的一打东西扔到我面前:“会用复印机吗?” 我点头。 “全部复印两套,中午之前送我办公室!” 我望着那一堆陈年帐册,糊糊涂涂的点头。心中纳闷不知道这些东西复印来做什么。 于是乎当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同事们悠哉哉地到餐厅用餐时,我苦哈哈地蹲在复印室里装订帐册。不过,我知道我不能埋怨,我要坚强,要在孙经理一次次的刁难中屹立不倒,这样才能保住我的工作,进而尽快还清欠下的学费还有穆冰妈妈的债务。 正在努力自我排压。忽然听到有人叫我:“杜鹃,怎么还不去吃饭?” 回头看到李子铭一脸疑惑的模样。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没装订完呢。” 他微皱了一下眉头,看了看那一堆等待装订的纸张:“我来帮你!” “不用了,谢谢。”我拒绝,印象中象他这样的大少爷,应该不屑于做这种低级的工作,再加上对于和李子铭的关系,我自认为应该能躲就躲能避则避,虽然我确实是靠着他才进来的,可是我却不想让同事们知道这一点儿,我要用我的实力证明我不比别人差。 但是显然我的拒绝并没有起作用,他 杜鹃儿不哭 第 3 部分阅读 我却不想让同事们知道这一点儿,我要用我的实力证明我不比别人差。 但是显然我的拒绝并没有起作用,他已经拿起了纸张开始分类排列。表情没有任何不耐或者是不屑,既然他已经开始了,我觉得我再拒绝就显得过于矫情,于是收敛了心神,专心干活儿。两只手的人干活就是比一只手的人快,这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我却并没有因为速度加快而感觉到任何的开心和愉悦。 装订好之后,我恰到好处地道谢。即不热情也不冷漠的那一种。 李子铭仅仅是抿了抿嘴巴,无视我的冷漠:“走,去吃饭!” 然后伸手拉住我就往电梯里进。 我迅速挣脱他的手掌:“对不起,我想我不能跟你一起吃饭。” 李子铭停下来,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目光,收起原本的热情,连带着声音也变得冷了起来:“好吧。”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 吃吧 我站在外面,没有敢回头去看电梯里的李子铭。只是尽可能地保持着僵硬、挺直的脊背下楼到了员工餐厅。 到了餐厅才知道用餐时间已经过去了,师傅们收拾着零乱的桌面。我看了看表,已经两点钟了。看来午餐是吃不成了。 郁闷的转身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肚子适时的进行抗议,被我强行压制住了。饿一顿而已,我还不至于娇气到顶不住的地步。桌上电话铃响,接起,李子铭的声音冷冷的传了过来:“到我办公室一趟。” 我猜想李子铭可能是受不了 我刚刚的态度,所以才会让我到他办公室去,至于他会怎么样对待我,我完全无感。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我对于李子铭根本就不了解,我不知道他惯常的处事方式、行为习惯,所以我猜测不出来他下一步的举动。我所知道的只是他是一个有钱的人、富二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永远环绕着一堆等着他青睐的、笑容甜美四肢健全的女人。 到了李子铭的办公室后,他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旁边一杯咖啡散发着袅袅的热气,他清俊的脸庞在烟雾中迷蒙,只有一双眼清澈沉静,看到我并没有任何不悦,反而还笑了笑:“来了?”声音全然不似电话里那般冷淡。 我有一瞬间的错愕,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坐吧。”依然是清清淡淡的声音,却明显多了许多温柔。 我坐了下来。 “桌子上是给你的饭,本来,我是想倒了的,不过想到餐厅估计也没饭了,就留了下来。既然留下了,就不能浪费。还是给你吃吧。” 我有一点迷茫,面对这种情形,我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因为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男人会为了留饭,当然除过去我的爸爸,所以我一直愣着,迟迟的没有动作。 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不自在,抬头对着我笑了笑:“不用觉得不舒服,吃完了,早点回去工作。” 我看了看桌上的东西,两菜一汤,外加米饭一碗。荤素搭配得很合理。不过,我知道自己不能接受他的好意,因为这是他的办公室,随时会有人进来,万一被看到,只怕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楚了。如果传到孙经理耳中,岂不是坐实了我是靠后门进来的口实,那我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更加难过?比起饿肚子,这个似乎更重要。 () 施舍 犹豫再三,我还是拒绝了:“谢谢,不过我不饿。”但心底里却暖暖的,很舒服。 “哦,这样啊?”他顿了一下:“那么,拜托你帮我把它们倒了吧,顺便把餐具清洗一下,谢谢!”我能听出他语气里强行压抑着的怒火,刚刚心中涌起的那一丝暖意,立即消失不见,我想他是气我不知好歹吧?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施舍,我还没可悲到需要别人的施舍才能过活的份上! 清理完之后,我把餐具等一应物品放到桌子上,准备离开。 却被李子铭叫住了:“工作怎么样?”之前那强压下的怒意已经不复存在。 我点头:“挺好!”对于这份工作我抱的态度只有感恩,至于其他,我并不认为那是多大的困难。 他弯了下嘴角:“孙经理呢?常常要求你加这种班吗?” 我有点惊讶,怎么他竟然会关心这种事情?抬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一副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里骤然不舒服起来。 而他显然没意识到我的不舒服,继续自己的话题:“他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不过也没关系,我准备把他的侄女调成助理了,这样,也算对他有所交待,以后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尽管跟我说,不要自己硬 挺。” 现在,他的口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感觉,可是其中施舍的意味却再明显不过。刚刚是一碗饭,现在是……我能听出他的潜台词:看吧,没我罩着,过得不舒服了吧?被刁难了吧?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罩你! 心中的那些不舒服渐渐澎湃成一股热流,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以至于烧红了自己的脸。 他疑惑:“怎么了?” 我猛的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胸脯剧烈地起伏,连声音都带着颤抖:“李总,我不用你的施舍,在我看来,孙经理怎么对我,只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而且我自信能将这个问题处理好。更重要的是,我与你,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也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我很感谢你愿意提供给我这个工作的机会,我也很珍惜这个机会,所以我拜托你,相信我有接下这个工作的实力,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而且我也不需要仰仗你的鼻息存活!” 说完后,我果断地甩门而出,气势十足。 门外的王秘书正襟危坐,似没看到我一般。 () 后怕 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后怕了,万一李子铭一怒之下把我解雇了怎么办?其实说到底,我还真是要仰仗他才能在这里有立足之地,不是吗? 所以说人是不能随便冲动的,如果因为这一冲动丢掉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工作,那才真真是得不偿失了。毕竟我们都不是言情剧里的女主角,不能指望每一个男人都把自己捧在手心里去疼。 如此想着脸上再也没了平日的平静,苦大仇深地整理着那一堆陈年帐薄,也不知道孙经理到底希望我把这些陈旧的东西整理成什么样子才算完。 分类、抄写卷目、整理、装订。 平时素素忙完手头的活儿,也会帮着我一起做,可是今天她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所以装订起来速度如蜗牛一般,气得我好几次都想把装订机给扔到地上去。 就在我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当儿,素素回来了。 只是她没有象平时那样接过我手里的卷册,而是双手环胸站在我对面,两只眼睛探照灯般在我身上扫视。 “干吗?”我没好气地问她。 她高深莫测的摸着下巴:“杜鹃,你果然跟总经理有一腿啊?” 我怒:“什么意思?” “听王秘书说你今天甩李总的门了?” 我无语了,这都是什么人啊,为什么平时看起来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王大美女居然也是一个八卦女? 素素一脸期待的等着我为她解疑答惑,可惜我没那份心情。沉着脸问她:“你闲着没事儿干了?没看到我一堆东西?还不帮忙!” 素素若有所思地接过装订机。 不过人的好奇心是无限的。 没过多久,素素就开了口:“杜鹃,你跟李总是怎么认识的?” 我横了一眼过去,她立刻闭嘴。 不到五分钟:“喂,杜鹃,我很好奇,你快告诉我啦!” 我无奈地瘫坐到椅子上:“素素,你真想知道?” 素素猛点头。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和李总以前根本不认识,我之所以会那么生气地摔门,也是因为他居然、居然……说我是……一个……残疾人。” 这个答案吓了素素一跳:“啊?真的假的?他怎么能这么说。”惊讶过后,素素义愤填膺:“那确实该摔,不过你干吗不甩他脸?” 我满脸黑线地望着素素,一时语塞,没有想到她比我要强悍得多! () 表白 接连好几天,没有在公司见到李子铭,他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我便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感,每天乐呵呵的做着那些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工作。坚持着一个信念:努力工作,辛勤赚钱才是王道。 不过,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公司里那些有着高学历一直对我不屑一顾的同事们,好象一夜之间发现了小草般默默无闻的我一样,时不时便对我面露微笑,间或还会亲热地与我闲话家常。而我则因为他们流露出的各种目光而感觉莫名其妙、诚惶诚恐。 还有就是一直看我不太顺眼的孙经理,也不晓得是因为侄女因祸得福被调成了助理,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那一张老脸总算焕发了些许神采,面对我时也不再一直板着,偶尔还会假模假样的关心我两句,搞得我很是坐立难安。不过他这样也有好处,那就是不再让我仅仅打下手、整理卫生、当复印员,而是开始让我正式接触实质性的工作了。 对于这一点,我很没出息地开心了好久,一种职业荣誉感油然而生,咱也是一个有用的,不可或却的人才了,哈哈。就连给沈铭耀通电话时都觉得底气足了许多。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一日,天气晴朗,氛围融洽,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会有暴风雨征兆。王秘书一个电话打到财务部,很快,孙经理就指示:“杜鹃,到李总办公室一趟!” 我有点迷惘:“李总不是出差了吗?” “刚回来,啰嗦什么,快点去!” …… 李子铭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一张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才出去一个星期,怎么就有人说我歧视员工了?” 我噤声。心中感叹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在我把那句谎话告诉素素的时候,就知道会被更多的人晓得,但我去没想到这话居然能传到李子铭的耳中。 他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杜鹃,我该拿你怎么办?其实你如果急着和我撇清关系,完全可以找另外的借口。” 我继续沉默。不是我想和他撇清关系,而是我们根本不可能有关系。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地让我们没有关系。 他又叹气,语气里多了些许无奈:“杜鹃,你知道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我抬头,下意识地咧了咧嘴角。 他重重的叹气:“我想看你笑!” 之后,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我偷眼看他,他皱着眉头,满脸无奈。我想这可能也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表白,可我却不能接受,甚至不敢幻想这是一种表白,所以在他沉默的时候,我也奉行着沉默是金的原则。 “是不是只要跟我撇清关系,你就会开心?” 他忽然问到。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猛的一滞,他想通了吗?终于决定要跟我保持距离了吗?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靠在宽大的靠背上,语调沉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撇清关系吧!” 我更加坐立难安,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我,直觉地想要逃离,瞄了瞄门口,离我尚有八步之遥,不知道我就这么悄悄的挪过去,会怎么样?我也想过直接无视他,跑出去拉倒,可有了上次之鉴,这次我怎么也该学乖了。 恰在这进,手机乍响,我跟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用无奈的眼神瞄着李子铭,装出想接又不敢接电话的模样。 李子铭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你出去吧。” 我如蒙大赦,兴冲冲的夺门而出,这一次我很小心,关门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王秘书仍然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按下接听键,一个优美的女声响起:“您好,这里是XXX公司,本周未我们将在XXXX搞大型促销活动……” 我从来没象现在这么感谢过这种推销类电话。 () 责任 接下来,李子铭对我果然不再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就算在公司里碰面,也仅仅是点头就过。我对于这种现象在偶尔泛起的一丝失落之后,感到了由衷的开心。 正式接手工作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会计是一项非常非常仔细的工作,每一笔帐目,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上许多遍,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我每每用电脑做帐后,再用计算器一一验证,甚至经常会用到算盘这个古老的工具。因为细致所以繁琐,而繁琐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无聊无趣。不过我知道这份工作正是因为其无聊无趣,才更加的弥足珍贵,否则要那么多专业的财务人员干吗?随便找个人就可以胜任了。想到这儿,心中由衷地升起一股自豪感:咱也是一专业的财务人员啦…… 哦,对了,现在不得不说一下我的妹妹杜灵儿,她已经高三了,与两年前的我一样,面临着人生最重要的抉择期。 这一次爸妈更是倾尽了全力,妈妈甚至辞去了工作,专职在家为她做饭,每天变着花样搭配高考营养食品,而我跟爸爸也因此大饱口福。 不过灵儿好象对于这种待遇抱有抵触的心理,几次对妈妈横加顶撞,而妈妈却显露出她空前的忍耐力,对于灵儿的无理,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一味的笑着安抚她。 六月如期而至。灵儿的考试进行得相对比较顺利,她说她的发挥应该还算正常。 考完之后就是估计分数报志愿了。 我在妈妈的示意下,跟灵儿一起一道题一道题的回忆着。最终估出的分数让我们如释重负,走一本应该不成问题,虽然不可能上到一个极好的学校,但是也有一些名气不是太好但却有极好专业的学校可供选择。 在接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天,爸妈和我,兴奋得不得了。一致决定到一家饭店好好撮一顿以示庆祝。 看着我们欢欣喜悦的表情,灵儿倒是镇定得很。一脸的宠辱不惊,表情木木的跟着我们,听凭我们兴奋地给她夹菜,盛汤!我们只当她是高考压力过大,一时还适应不了如此放松的环境所致,所以更是拼命地跟她说笑,希望她能轻松起来。 饭中,妈妈甚至开心地哭了起来。大家也跟着一起嘁嘁然。 灵儿忽然站起来吼到:“哭什么啊?我不是如你们的愿考上大学了吗?以后我会努力养你们的,即使姐姐没有了左手,我也会尽力让你们晚年生活无忧无愁,让姐姐的生活跟过去一样,不让她受一丁点苦,这样,还不够吗?” 爸妈愣住了。 我也一样。 灵儿,她的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一瞬间,眼泪疯狂地涌出,把头抵在桌沿,我听到心里某个角落在大声叫嚣着:对不起,对不起! () 暖暖 在送灵儿离开l城去大学的那天,灵儿使劲地把我抱到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叹息。 我回抱着她,十八岁的身躯,已经开始起伏玲珑,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妹妹居然也是一个大姑娘了。印象中那个小小的身体原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姐,再苦四年,等我回来后,我们家一定可以不一样!” 我不语。其实我想说让她不用逼自己,我还想说我已经找到了工作,不会成为她的累缀,然而,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火车缓缓启动了。灵儿探出身子向我们挥手。随着火车的离开,她的身影终于越变越小。 送完灵儿,回到公司里。 桌子上照例是一堆东西,虽然我已经有了自己正式负责的工作,可是同事们依然习惯性地把那些需要人打下手,或者是核对的资料放到我桌上,我知道新人不易,所以从不想抱怨什么,因为我明白在很多时候,只有工作才能体现出一个人的价值。而我需要这份价值。 下班时,仍然有一些数据没有核对完,理所当然地留下来加班。 不知不觉已经是华灯初上。当我终于从那些数据中抬起头来时,窗外的已经是灯火阑珊。揉揉眼睛,收拾桌子,准备离开。 办公室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人抱着一个大大的蛋糕站在门口:“请问是杜鹃小姐吗?” 我意外地望着他点头。 “您的蛋糕,请签收!” 我才隐约记起,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心,居然还记得:“谁订的?” 那人腼腆地笑:“里面有卡片的。” 拆开包装,果然有一个心型的卡片。 打开。 淡淡的粉色纸张上的几个字苍劲有力:“鹃儿,生日快乐!”落款是铭。 我的目光独独锁住那个右角下面小小的字上,铭,铭?是李子铭还是沈铭耀?其实不用多费脑细胞,我确定是李子铭无疑,只是我却不知道他居然还能记得我的生日。暖暖的感觉再次袭击了我的心房。我听到自己的心在笑。 幸福 伸出手指轻轻抚触那个字,淡淡的幸福感觉伴着一点点的喜悦就这么一丝一缕的涌上来,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是心动吗? 记忆将我带回我与他见面的每一个瞬间,初见面时,他带着惊讶的清朗眼神;考场门外他挥着拳头对我说杜鹃儿加油时的明媚笑脸;还有学校走廊里他塞给我的那一张入场券;招聘会时他的出言相助;以及那一份留在桌上的饭菜;我似乎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吧;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我抱着蛋糕盒子,站在那里细细回忆着过往,忽然感觉自己应该是一个很讨厌的人吧?所以才会这么没心没肺地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其实他有什么错?我又凭什么讨厌他?为什么不试试接受呢?为什么试试跟他谈一场恋爱呢?那怕就只是谈个恋爱? 我的心跳节奏随着自己的想法开始狂乱,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不行,我怎么能跟他谈恋爱,别忘了,他身边围绕的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出类拔卒的?我又拿什么与别人竞争呢? 脑海中忽然闪过考场门外的那只依人小鸟儿,她挂在李子铭的臂弯中,巧笑倩兮!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吐出来,打消掉自己忽然冒出来的念头,锁门,下楼。 回到家时,爸妈还没有吃饭,望着那一桌子菜,很没出息地又想掉眼泪。 妈妈递了筷子过来。 爸爸接过我手中的蛋糕,拆开,拿出蜡烛细细地插在上面,口中感叹:“鹃儿都二十一岁了!” 是啊,我都二十一岁了!早已经是成年人,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再也不能依偎在爸妈身边撒娇,再也不能事事依赖着他们了。或者我还应该承担起对他们的赡养义务,让他们安心在家里颐养天年。可是,我目前的状况,允许吗?我连自己尚且还养不活! 流言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大脑控制不住地再一次闪过一个个关于李子铭的画面。或许他是真的喜欢我的吧?或许那只依人小鸟儿根本就是一个误会吧?或许……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我接起电话,听到的是陈琳的声音:“鹃儿,生日快乐!” 我道谢。非常感激她还能记得我的生日,真的没想到这样贴心的女孩儿,高中三年中我与她居然只是点头之交。 我认真地听着她说她在大学时的事情,说那宽敞的学校图书馆,说宿舍里性格各异的同学,也说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男生女生。 末了她问我:“你怎么样?找到工作没有?” 我这才想起,自从找到工作之后,居然没有跟她通过电话。听到我说我所任职的公司,还有我的上级和那些爱八卦的同事。 她在电话那端嗤嗤的笑:“无风不起浪啊?老实交待,你是不是跟你老板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我握着电话,一时陷入沉默,我跟他之间,能发生故事吗? 她接着说:“杜鹃儿,你可要想清楚哦,我记得这样一段话:地球上的两个人,相识的可能是十万分之一,成为朋友的可能是百万分之一,成为情侣的可能是千万分之一,而最终成为伴侣的可能已小到只有亿万分之一。所以,每一份缘分都值得我们去用心珍惜。若是稍有差池,幸福就会在你身边一笑而过。……” 我淡淡的笑,幸福吗?它会在我身边吗?好象需要的人太多,它只忙着照顾别人,所以把我给忘了! 末了,陈琳忽然问我:“还记得穆冰吗?听说……” “不要说。”我打断陈琳的话:“我不想再记起他,只要是关于他的,我都不想知道。” 陈琳讪讪的应了一声,然后又东拉西扯了说了一会儿别的,就挂了。 刚挂掉陈琳的电话,沈铭耀的电话就来了:“姐,祝你生日快乐!明天记得打扮得漂亮一点,请你吃西餐去!” 这个电话恰到好处地让我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也使我没有机会再去回忆关于穆冰的一切。那个男孩儿就让他消失在记忆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