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错误的季节》 在错误的季节 第 1 部分阅读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夏天 每次到这家五星级饭店喝下午茶,朱远蓉就觉得经济衰退是骗人的。要不然,上班日的午后,为什么大厅里还坐满了喧哗的客人?难道这些人都闲著没事干? 揉揉双臂,她真后悔没带件外套来。台湾的电力大概就是这么吃紧的,冷气简直要冻坏人了!只不过,周遭的人好像都没感觉,不知道是自己太怕冷还是别人太怕热? 至少坐她对面的死党兼合夥人的李洁聆就没对此提出过抱怨。听说怀孕的女人怕热,看著洁聆臃肿的身形,远蓉想,大概冷气再加一倍她也不会有意见! 怀孕才四个月,她就已经胖了十公斤,真不敢想像接下来半年她会膨胀成什么样子!而此刻,她正兴致盎然的将远蓉几乎没动过的蛋糕一口接一口送进嘴里。 远蓉喝一口已经变凉的茶,忍不住皱起眉问:「洁聆,你不会吃太多了吗?」 洁聆张著她无邪的大眼睛,天真又甜蜜的说道:「不会啊!好不容易得了张免死金牌,怎么可以不尽情利用呢?反正Peter又不会抱怨。」 洁聆的老公Peter是建设公司的小开,当初他原是要追远蓉的,但是远蓉实在受不了他那种温吞的天秤座,所以拉了洁聆当挡箭牌;谁知两人一拍即合,最后远蓉高高兴兴退场当伴娘,成就一桩良缘。 相较於洁聆被捧著呵护著的幸福,远蓉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如果当初她就这样接受了Peter或其他人的追求,今天会变成什么样子?要不是为了一股对爱情的坚持,不肯在任何细节上妥协,也许她的婚姻也不会变成一场笑话。 「倒是你,」洁聆打断她的沉思,指著桌上她带来的一叠报纸。「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洁聆所说的,正是今日各报影剧版上的头条「企业少东美钻赠佳人,玉女明星坦承陷入热恋」。 内容是说明达企业总经理杜洛捷送给当红电影明星萧茵茵一串价值数百万的钻石项练,攻得萧茵茵的芳心,并暗示两人佳期不远之类的话……报上还刊登一张女明星戴上这串项练,千娇百媚的沙龙照。 远蓉又皱起眉。这件事不用上报,她早就一清二楚,杜洛捷行事向来就嚣张──不管企业动向还是追女朋友。只是消息有真有假,赠钻石项练是真,但绝对没有外传的那么值钱,杜洛捷再阔,也不可能摆这种谱。至於婚期……萧茵茵想都别想。 事实上,若不是为了躲避一堆关切的电话,远蓉也不会答应和洁聆来喝下午茶。一大早,她就接了不下数十通来自婆婆妈妈的电话,耳提面命教育她,千万记得要力挺丈夫,要装出没这回事,要把对方贬得一无是处…… 远蓉简直被轰炸得要发疯,干脆关了手机,陪洁聆来这里受冻。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杜洛捷每换一次新欢,远蓉就得被迫去面对一次,真搞不懂她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她们以为远蓉会对记者说其实她一点都不在意杜洛捷的拈花惹草?更白一点,如果太上老爷下诏,她和杜洛捷都会毫不考虑的签字离婚…… 远蓉不打算做任何回应,萧茵茵既非第一人,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除非有记者逮到她,不然她是不会没事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违心之论。 正当远蓉打算催促洁聆离去时,入口候位处传来一阵骚动──真是说鬼鬼到!萧茵茵正与一大票人进来。 洁聆的反应很快,马上把那一大叠报纸摺起,塞在另一张空椅子的背包底下。 在场可能没人知道朱远蓉是何许人,但是萧茵茵肯定认得她──女人没有不认识情敌的。更何况她这么处心积虑、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图的是什么?还不就是朱远蓉这个元配夫人的宝座。 果不其然,当领位的服务生带著他们往这个方向走近时,萧茵茵原本巧笑倩兮、摇曳生姿的明星风采,突然变得冷漠、僵直。远蓉抿唇一笑,这种情况,她早就习以为常,压根没任何感觉。倒是忿忿不平的洁聆,故意提高音调,尖刻的说道:「跩什么,还不是情妇一个!」 他们刚好坐在隔桌,远蓉的角度恰恰面对萧茵茵,虽然她对她并不感兴趣,但当她看到萧茵茵挑釁又高傲的瞪视她,心里不禁想,此刻一走,倒像是自己怕了她。 於是她对萧茵茵展露甜美的笑容,举手招来waiter,拿出杜洛捷的白金副卡,用清晰的音量说道:「我要买单,顺便连萧小姐那桌一起付了,反正是同一个男人付的帐,就别费力刷两张了。」 她有些后悔买了这个味道的沐浴|乳──茉莉柠檬,闻起来彷佛像杯香片茶的感觉。 如果能有一个爱人就好了!她一定为他买一种最浓郁、最诱惑感官的沐浴|乳…… 远蓉发现自己最近有点厌倦这样的游戏规则,她很想也学学杜洛捷,大胆而放肆的闹他一场。何必在乎舆论?何必在乎那些权贵?毕竟是他们把她逼到这样的地步的! 她有时还真佩服杜洛捷,一个萧茵茵还没了结,今天又冒一个徐昱婷出来!该死的杜洛捷,什么人不好玩,非得去招惹徐昱婷?身为飞擎百货集团的负责人,徐昱婷的行事作为自然比那些女明星多了一份霸气,直接就闯进远蓉的公司,打断她正在进行的会议,怒气冲天、咄咄逼人地要远蓉让出杜洛捷。 她说她怀孕了、说她不能丢这个脸、还说她一定得嫁给杜洛捷…… 又来了!难道她真的得没完没了去应付这些事吗?远蓉不在乎杜洛捷在外头搞多少飞机,但她不能得罪徐昱婷。「蓉衣」在飞擎百货全省分店都有专柜,万一徐昱婷公报私仇撤掉「蓉衣」,对「蓉衣」来说,必会造成难以估计的伤害。 要是远蓉有自主权,她绝对十分乐意拱手让出杜洛捷──她就是这么告诉徐昱婷。徐昱婷也很清楚内幕,说到后来反而像个小女孩般唏哩哗啦哭了起来! 随便擦了擦头发,任由它不乾不湿凌乱的披散在肩上,时间还很早,她也还没有睡意,却闷闷的不想做任何事,索性推开落地窗,走到外面的大阳台上。 山区的夜晚总带著凉意,一阵清风吹来,远蓉不由自主的拉紧身上薄薄的罩衫;天色很黑,没有一丝星光月色,更衬得出山脚下一片的灯火辉煌。 远蓉有时会憎恨自己的身分,表面上看来是官家小姐,其实不过是权力斗争的一颗棋子;她不想要住在半山腰漆黑冰冷的豪宅别墅里,宁愿平平凡凡拥有一盏属於自己的灯光。 深吸一口气,她在清凉的山风中闻到一丝菸味。远蓉转头一望,这才发现杜洛捷竟然坐在中央的庭园椅上抽菸。 有那么一瞬间,远蓉就这样呆在原地,对眼前出现的这个人感到有一些恍惚。结婚这么多年,他们在家碰面的机会简直寥寥可数,多半是因为有应酬而刻意约好,从来就不曾在这样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形下相遇。 他们虽然分房而眠,但两个房间有门相通,也有一个相连的露台;但就算是在台北市的任何一个街头甚至任何一处餐厅不期而遇,都不会比现在更意外。 「看到我很意外吗?」杜洛捷懒洋洋的问,他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睡袍,前胸大开到腰际,只靠著一条腰带松松的系著。 「是啊,吓死了。」远蓉淡淡回答,她注意到杜洛捷有著相当结实的胸膛,显然是常上健身房练出来的。「你今天怎么会这么早回来?是给外面的女人追得无处可躲,才逃回家里的吗?」 杜洛捷眯起眼。「想不到你讲话还挺刻薄的,别让我以为你在吃醋。」 「吃醋?」远蓉冷笑。「我吃什么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有什么醋好吃?」 出乎远蓉意外,他竟然笑了,笑出一对漂亮而诱惑的眼睛。「用不著那么尖锐,我们就算不够亲密,也不该是敌人;我们两个人的敌对状态并不是我们彼此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能说是被迫相偎御寒的两只刺蝟。」 杜洛捷捻熄手上的菸。「但是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回家来躲一个清静……你哥介绍到我公司的那个什么亲戚,昨天给我搞了个大乌龙,差点毁了一笔两亿美金的定单。我和一些一级主管和国外的客户弄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在中午把事情摆平了。想找个地方补眠,发现家里最好,没人会打到这里来找……」 远蓉听了心里不太是滋味,有时她真气杜洛捷,气他从来不给她留余地,逼她老是一遍又一遍的去面对外界疑惑的眼光。 「你可以开除他呀!」她用一种挑釁的语气说道。 「我怎么敢?你哥可是我最大的原料供应商,少了他那些低於市价的原料,明达的商品不但得涨价,利润也会大幅缩减。两相其害取其轻,把他调个部门挂个闲差,就当是笔交际费算了。」 「这不活该吗?」远蓉讽刺的说:「你有求於他,他就吃定你,有本领你就自己开发新的物料。」 杜洛捷转头打量她一眼,慢慢的说:「看样子你今天的火气很大,行,我回房去,不吵你了。」 远蓉看著他起身准备离开,一股不满的情绪油然而生,憋在心里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今天徐昱婷到我公司去找我,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杜洛捷的背影停住了,回头望著远蓉,带点意外。「你在乎吗?我以为她应该不是第一个跟你说她怀了我孩子的女人!」 「我不在乎……」远蓉不耐烦的说:「你在外头有十个、八个私生子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蓉衣』。『蓉衣』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心血,没有凭仗朱家的权势也没有你们杜家的资金。你爱怎么风流都是你家的事,但不能让你的荒淫靡烂影响到『蓉衣』。」 杜洛捷转身走向她,脸上带著怒气。「荒淫靡烂?朱三小姐,注意一下你的形容词,我只是不像你故意去掩饰而已!别以为你的事我不知道,你现在的伴侣是谁……威廉还是罗力?我们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 远蓉更生气了,出口的话也就更尖锐。「还有你不知道的呢,你的消息那么不灵通吗?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不在乎你的爱情游戏,我也不在乎有多少女人替你生了孩子;但是如果徐昱婷毁了『蓉衣』,你就看著办!所有台面下的我都会让它浮上台面,我会让你像我一样,三不五时就接到记者『关心』的电话……」 杜洛捷有点发怔,并不是因为远蓉的这一番话,而是她因为生气而潮红的脸庞,还有她因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的胸部。他注意到她穿得有多单薄,也闻到由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香……他突然感觉到有点燥热。 为了舒缓情绪,杜洛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的味道很熟悉,到底是哪一种香水? 「别那么生气,」杜洛捷展露他拿手的迷人笑容。「这种泼妇骂街法,可不像你的风格。」 朱远蓉冷冷的瞥他一眼,丝毫不受他的影响。「省省你的魅力,杜二少爷,看你的笑容还不如看我的业绩成长曲线,把你这招留给徐昱婷吧,叫她少来找『蓉衣』的麻烦。」 杜洛捷把两手一摊,走回桌旁又点起一根菸。「我保证徐昱婷不会再去找你麻烦的,她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而已。」 远蓉不懂这个意思。 「你跟飞擎打交道这么久,难道没听过一些关于徐昱婷的传言吗?」 远蓉皱眉。「你是说她和飞擎林副总的绯闻?难不成孩子是林副总的?」 「除了他还有谁?」杜洛捷微笑的望著一脸疑惑的远蓉。「这十几年来有多少百货同业出高薪等著要挖林副总,他为什么都不走?还不都为了徐昱婷。」 「既然如此,徐昱婷干么还像只花蝴蝶,到处乱飞乱沾?」 「心有不足罗……」杜洛捷的眼光落在山下的某一个点。「徐昱婷是美国大学的硕士,徐家从小捧在手心上的明珠;林副总却是农家子弟,只有高职学历。这样的身分差距,徐小姐放不下身段,怕被社交圈嘲笑。」 朱远蓉冷哼一声。「身分高又怎样?智商也没比较高。谁不知道飞擎百货集团是靠著林副总才有今天的局面,徐昱婷不过挂个名罢了!身分、学历不过是一些肤浅势利的假象……」 杜洛捷颇感兴味。「你这是有感而发吗?如果是你,想必会不顾一切去嫁给这个男人吧?」 「如果我能决定的话。」朱远蓉斩钉截铁的说。 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杜洛捷暗想,可惜了她是那个被指定当他妻子的女人。如果换个方式、换个场景……这样的女人,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平白从眼前溜走的。 「话又说回来,」朱远蓉询问似的说:「你就这么肯定……她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你的?」 杜洛捷失笑。「孩子?别傻了!生孩子做什么?我们被糟蹋得不够,生个孩子再让他们糟蹋吗?」他正眼凝视朱远蓉,严肃而冷酷的说:「我不要孩子,相信你也够聪明到不会去弄一个回来……我绝不会再让他们称心如意!」 拿了一张面纸,朱远蓉故意用力发出声音擤鼻涕,一点都不管现在是午餐时间,而她正处於五星级饭店的高级西餐厅中。 她一定是感冒了,昨晚真不该头发没乾就跑出去吹风,结果弄得一个晚上没睡好不说,今早起来她就头痛鼻塞外加流鼻水,一个早上就用光一盒加油站牌面纸。 她对面的母亲,露出一脸厌恶,原本正优雅的切著牛排的双手也停了下来。 「跟你说多少次了,公众场合不要做这么粗鲁的事,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远蓉又抽了一张面纸,把鼻头擦得红通通。「没办法,有鼻水我总不能把它留在鼻子里吧?早告诉你我感冒了,你就非拉著我出来不可。」 母亲皱眉。「我急啊!洛捷到底是怎么回事?绯闻一件又一件,杜家人不管他,难道他也不把我们朱家放在眼里吗?」 远蓉不答,毫无章法的切著牛排,这些话她早已经听腻了。 她看到母亲又皱起眉。「规矩……远蓉,看你这副模样,怪不得抓不住丈夫的心,你怎么不多向玮蓉学学?」 玮蓉是你的翻版,是你的骄傲,但我就不是玮蓉,学不来你们那份虚假造作与自欺欺人。远蓉选择沉默,如同嚼蜡般咬著昂贵的牛排。 「玮蓉又怀孕了,」母亲继续说:「三个月了,希望这一胎能是个女儿;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再来一个女儿,克伟一定会乐死……那你呢?」她抬眼,不满之情溢於言表。「结婚都三年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有没有去检查?到底谁有问题?」 没同房没上床没Zuo爱做的事哪来孩子?远蓉在心底冷笑。她想起昨晚杜洛捷的论调,生孩子?慢慢等吧! 「这种事也不能急啊,」她敷衍的回答:「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亏你还讲这种话!」母亲严厉的打断她。「你不生难道要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生吗?就算有朱家当后盾你也不能这么漫不经心,有了孩子,你在杜家的地位才站得住。瞧你和洛捷,杜家的生意两个都不管、小孩也不生……哪天杜家阿公归天了,家产事业就全落到杜裕捷的手上了。」 「他要就给他,谁希罕?」远蓉喃喃低语,却引发母亲的另一波不满。 「给我争气一点,远蓉,我们朱家的人做事只能赢不能输,如果杜家的产业没有传到杜洛捷手上,你这个婚就白结了……」 朱远蓉正想开口反驳,她的手机却正好在此刻响起,她咽下想讲的话,接起电话,是她的助理打来的。 「公司有事,」挂掉电话之后她说,并著手收拾东西。「我得赶回去了。」 「我跟你说的话你要听进去,」母亲满脸的不高兴。「你那间小公司,不用那么认真。跟杜家的产业比起来,那简直是个笑话。」 ☆ 好不容易在精品街送走母亲,远蓉一个人搭电梯到地下三楼的停车场。 她一面走一面低头在背包中找钥匙,耳边却传来一阵笑声,熟悉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却看到杜洛捷和徐昱婷在斜对角的车道,一路走来有说有笑,状甚亲匿。 他们说些什么那么高兴?她怔怔的站在原地,看著两个人走到一辆BMW的跑车前,徐昱婷的脸上挂著灿烂的笑容,愉快的朝杜洛捷挥手,弯身钻进车内。 杜洛捷的脸上同样也挂著笑容──他的笑容是那般真挚、那么明朗,这是他从来不曾对远蓉展示的。他替徐昱婷的车指挥方向,目送她的车离去。 远蓉突然觉得心里抽痛了一下,这个痛不是因为杜洛捷的花心,而是对自己感到最深沉的悲哀。 她,朱远蓉,拥有一切男人梦寐以求的条件:容貌、身材、智慧……无一不缺,曾经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只为了她的一颦一笑;而今呢?那个在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 她和他都不想要这段婚姻,为什么她必须忍受这样的对待? 直到徐昱婷的车开走,杜洛捷才转身准备走往他的停车格,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朱远蓉。 远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们一向不曾在对方面前表露过感情,以至於杜洛捷完全解读不出其中的涵义。 他等著她有些什么反应,也许是一场意气发泄,或者是冷嘲热讽…… 但远蓉却什么都没有做,面无表情的钻进车内,快速的扬长而去。 她梦见自己正跑在一个个石阶上,跑了很久很久,跑到了顶端,上面却还有另一段楼梯。 正当她站在楼梯的起点迟疑时,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座圆形的竞技场正中央,竞技场很大,看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突然间,她听到了铃声,尖锐凄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著她,她的心狂跳,惊慌的四处梭巡。那铃声代表什么?会不会有一头狂牛或一只猛狮从哪里窜出来?她很害怕,想逃,却不知何处是安全的…… 她惊吓得冷汗直流,却突然听到一个轻柔的呼喊:「远蓉……朱远蓉……」 她迷迷糊糊的张开眼,昏暗的室内眼前有一张俊美的脸……她看错了,那张脸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房间,更不可能对她显露出一丝关心。 於是她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紧紧裹住,为自己壮胆般的低声叫道:「噩梦,走开!」 「你的噩梦指的是我吗?」她听到杜洛捷微带嘲讽的嗓音。「想不到我活生生的成了别人的噩梦!」 远蓉愣了一下,缓缓的回过头来,带点不明所以的迷茫。终於,她认清了事实,原来杜洛捷真的在她的房间里,那不是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不解的问:「天亮了吗?」 杜洛捷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天亮?天都快黑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沉重的缇花窗廉,一片金色的阳光洒落进来,夕阳正把天空渲染成五彩的缤纷。 「中原标准时间,六点整。」 远蓉皱眉,感觉到湿透的睡衣紧紧的黏贴在她身上,原来她睡了这么久!「就算这样,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 杜洛捷从落地窗前走回她的床边,脸上没有任何吊儿郎当的神情。「我打电话到你公司,他们说你早上打过电话,说人不舒服会晚一点到,我打你的手机不通,家里又没人接,所以我就赶回来了。」 她早上打过电话到公司?真奇怪,自己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杜洛捷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朱远蓉下意识想躲。 「你在发烧?怎么不去看医生?」 她软弱的拨掉他摆在她额头上的那只手。「没什么要紧,睡一觉就好了。你找我什么事?什么事重大到让你亲自跑回家来找我?」 杜洛捷看到她的床头柜上有一支温度计,拉长身子拿了过来,甩一甩塞进她口中。远蓉瞪他一眼,但还是乖乖的含著。 「阿公打电话给我,要我们晚上回杜家大宅吃饭……」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远蓉打断他,冷笑说:「真庆幸我在生病,可以名正言顺的抗旨。」 「这么虚弱还要讲这么刻薄的话,听起来有些不够力,要逞口舌之快,等你病好了讲起来比较过瘾……」他伸手拿下温度计,眉头顿时皱起。「三十九度,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要。」远蓉想都没想就拒绝。 「别任性了,」杜洛捷丝毫不理会她的反对。「你总得养足精神才有力气战斗。」 远蓉没再说话,勉强挣扎起了身,但身体一离开床就一阵头晕目眩瘫软下来。杜洛捷慌忙伸手扶住她,忧心问道:「你这样行吗?」 远蓉挥挥手,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浴室。杜洛捷目送她消失在浴室的门后,心里有些下放心,深怕她昏倒或跌跤,一时之间也不敢离开。 不一会,他听到有水声传出,八成是在洗澡,方才扶她时,她的衣服都是湿的。 她的睡衣是柔软的丝料,薄如蝉翼的贴在她的身上;她的肌肤白皙,就像没有晒过太阳;还有她的胸部,小巧却坚挺…… 杜洛捷突然有点浮躁,水还在哗啦哗啦的流,他瞪著那扇门,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开始有了反应。 这太荒谬了!他甩掉那可笑的想法,逃难似的夺门而去。 ☆ 等他完全回复情绪回到远蓉的房间,远蓉已经洗好了澡,并且换上简单的线衫牛仔裤,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恍惚的梳著头发。 杜洛捷走上前,把手上的牛奶放到梳妆台上。「我知道你一天没吃东西,我在厨房找了半天,就只有一罐还没过期的奶粉,先喝一点填填胃。」 远蓉并不饿,但却觉得空虚,她感激的说了声谢谢,一口气喝掉大半杯。 「你当初真不该把欧巴桑辞掉,没吃没喝就算了,真的有事,家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她放下空杯,虚弱的说:「留著做什么,打我们小报告吗?结婚到现在你也没在家里吃过一顿饭,又三天两头夜不归营。我已经厌烦了一堆三姑六婆成天对我耳提面命。」 杜洛捷沉默了一会,因为生病的关系,她话中原本该有的尖锐都没了,反倒像无可奈何的埋怨…… 「能走了吗?」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放轻几分。「你的外套放哪里?」 远蓉没有吭声,迳自站起来走向衣橱,却没有力气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杜洛捷走了过来,一语不发的拿下外套,动作轻柔的替她套上。 远蓉任由他搂著自己走出门外,突然觉得有个结实的肩膀可以依靠真好! ☆ 第二天早上,就在远蓉准备上班时,却看见杜洛捷衣著整齐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家里的报纸早就被她停掉了,难道他这么早就出去买回来了?昨天晚上他一定没怎么睡,就算她发烧发得迷迷糊糊也察觉到他进来好几回……喂她喝水、吃药、还替她擦了汗。 站在原地,她踌躇著不知如何开口。他们一向见面就针锋相对,对於温情与友善,竟是咫尺天涯的陌生。 杜洛捷从报纸上抬起头来,发现杵在客厅入口的朱远蓉,皱一下眉头。「要去上班啊?怎么不多休息一天?」 这个提议实在太诱惑人了,但最好还是不要……杜洛捷也许习惯对每个女人施展他的柔情,但这一病才让远蓉发现,她已经缺乏关爱很久了,对这方面的抵抗力太过软弱。 「休息是一件奢侈的事,」远蓉用浓重的鼻音回答:「我们那是间小公司,每一个螺丝钉都很重要。」 杜洛捷笑一笑,居然没再劝阻她。「既然如此,自己注意身体……我等一下去公司,要不要我顺便送你?」 「不必了,这里交通不方便,晚上回家麻烦,还是我自己开车去好了。」她咬著唇,迟疑半晌……「昨天晚上谢谢你,实在……太麻烦你了……」 「也没什么好谢的,」杜洛捷埋首报纸中连头都没有抬。「本就是我该尽的『责任』不是吗?」 远蓉的心情一下子冷却下来。 「我懂了,」她轻轻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 接下来几天,远蓉都没有再碰到杜洛捷。他不但没有回家,甚至连一通问候的电话也不曾打过。 日子恢复了常态,上班、下班……然后一个人回到清冷的豪宅之中。远蓉突然发现这样的生活有些难捱,因为冥冥中,她竟然已经有了一点期待。 别当傻子了!她提醒自己。对杜洛捷这种人心存期待是最悲惨的事,他不过是在某个时节里,走错了空间,习惯性的放置他的温柔,然后,再习惯性地把它遗忘。 不必放在心上。记住你是朱远蓉,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那是他最痛恨的身分。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保持忙碌,在公司待到半夜,然后在浑浑噩噩中上床,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人做菜是寂寞的。远蓉切著洋葱,一面幻想著满屋的笑声与欢乐,但她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少在这段婚姻中不可能! 杜洛捷不是那种认命的人,他若肯妥协,早在他们第一次在美国被安排见面时,他就不会拒绝这场婚姻了。他有一道坚不可破的防火墙,一旦发现了病毒,就会毫无余地的自动剔除,就此在档案中列管。 远蓉一直觉得自己有些怕他,像现在这样的「太平盛世」,总有一点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诡谲的叫人心惊。 她心不在焉的起油锅,丢下洋葱,冷不防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好香喔!煮什么这么香?」 锅中起一阵油爆,远蓉吓得跳开,惊魂未定的问道:「你怎么会在家?」 杜洛捷带著笑意走到桌边,低头看著桌上已完成的几样菜。「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就问我这个问题?这也算是我家吧!你请客吗?煮这么多菜……」 「没有……」她慌张的、好像做了亏心事般的解释。「还不是洁聆下午拉了我跟去超市,她买了一车,结果我不知不觉也抓了一堆……我没看到你的车?」 他的笑意更深,迳自在桌边坐下。「公司的司机送我回来的,我下午才从大陆回来,几天几夜没命的赶,觉都没好睡,受不了,叫他们直接送我回来。你没客人,我却不请自来,欢迎吗?」 原来他去了大陆,怪不得好几天没看到人……话说回来,就算他在台湾,不也常常不见踪影? 「当然……请便。」她想起锅中的洋葱,急忙回头翻炒,一边拿起牛肉放入锅中……不一会,一盘热腾腾的黑胡椒牛柳起了锅,放在一个银白色的圆盘中。 远蓉把菜端到桌上,带点歉意的说:「洋葱炒焦了,将就一点。」 「别闹了……」杜洛捷已经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起来。「我平常不是在公司吃便当,就是一些无聊的要命的应酬,能在家里吃顿家常菜,实在是太幸福了!」 讲得好听,你还常和一些女明星去吃烛光晚餐呢!远蓉没有说出来,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乎。於是她脱下围裙,跟著坐了下来。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做菜,看你姊姊跟你妈那种娇滴滴的模样,我以为你也是从不自己动手的……嗯,真的满好吃的。」 相较於杜洛捷的狼吞虎咽,远蓉只是稍微动了动筷子,每样菜都尝一点。这时候看到这么一桌菜,她竟然有一点感伤。 「这不算什么,以前在美国时,一遇到聚会,大家就指定我开伙。那时,一弄就是一、二十人份……」 「现在为什么不煮了?」 远蓉笑一笑,带点无奈。「做菜就跟办服装秀一样。伸展台前三分钟的光鲜,后台却是三百个人、三千分钟的前置作业。劳心劳力的目的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观众,为了掌声?」没有其他人吃的菜,目的何在…… 杜洛捷注意到她话语中的落寞,筷子停了半晌,竟不知如何接口。都是这场该死的婚姻!还有他这个同样该死的,名义上的丈夫。 但……不行!不能心软,一心软,就此功亏一篑了。 於是他话锋一转,轻快的说:「是啊……美国,真是个自由的天堂,你在美国是念什么的?」 远蓉笑了出来。「谈不上念什么!只是去看看玩玩,交了一堆朋友……蓉衣的设计师也是那时候认识的!」想起在纽约的时光,她心情好了一点。「……我们在一间仓库里创业,请了一堆亚裔的员工,我那时候还和一堆朋友去车衣服呢!」 「真的假的?」杜洛捷一脸不相信。 「当然是玩玩的,我做的东西还能看啊?」远蓉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和平时与他针锋相对的冷傲神情截然不同。 「回台湾之后,我告诉他们想代理蓉衣,差点没把他们吓死,做好衣服拚命送来。那时我也不懂什么行销通路,到处碰壁,又狠不下心来say no!还好是来了Rose,她真是了不起……告诉你,我们今年有盈余了。」 就像一个小女孩在炫耀她的新洋娃娃,唇角饱含著秘密与得意,那种天真的喜悦,让杜洛捷不禁莞尔。 「我知道,」看到他的表情,她突然觉得懊恼。「你每天随便经手都那么多钱,看不起我们这小小的营业额……」 「不是不是……」杜洛捷急忙解释。「是我没想到你一个千金大小姐,能这样从无到有闯出一片天,真是了不起!我听说阿公曾经要帮你打通关节、甚至加码投资你,你都没有接受。老实说,我很佩服!」 他的赞美反倒让远蓉不好意思。「没那么厉害啦……听说你才真的了不起,学生时代就在股市呼风唤雨,你阿公每次说起你,都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听话啊……」杜洛捷阴沉沉的接了口。「他要我念商我就念商,要我往东我就往东,跟条狗一样。」 「那也不一定,」她不假思索的说:「他叫你回来娶我,你不就抗旨了吗?」 愉悦的气氛瞬时凝结成大冰块,慢慢的在朱远蓉心中滴下冰冷的水珠。 杜洛捷缓缓放下筷子,一脸寒霜。最后,他轻轻的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阿公到美国去押我的那一天,我在做什么?」 远蓉的心狂跳,有一种很坏的预感。 「我正在前往我自己婚礼的路上。」他说出了远蓉一直不知道的细节。「打从在美国被安排跟你相亲,我就猜到了阿公的用意。所以我决定先斩后奏,和我在美国的女朋友结婚。只可惜我被出卖了。阿公得到消息,在教堂前拦截我的车,硬把我给带回来……有没有人告诉你,我是穿著结婚用的大礼服,被六个彪形大汉给架上私人飞机的……」 他的声音轻柔,远蓉却听得心惊胆跳。 「……而我可怜的女朋友,就站在教堂里,在她的亲友面前,等一个缺席的新郎。」 远蓉的脸色苍白,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沉默无言了半晌,她咬著嘴唇,力求镇定的回答:「我很抱歉……但我不觉得我应该为这件事负责。」 「不……你应该要负责的。」杜洛捷轻柔的声音饱含威胁,而他居然还带著微笑。「因为你有他梦寐以求的条件……年龄、学历、外貌、还有那别人求也求不来的身分。因为他找到了你,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赌到你身上……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远蓉惊骇的瞪大眼,害怕再听到什么样吓人的话。 「我是个商人,在商人眼中任何人都是商品、是筹码。」他的唇边有笑,但他的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聪明的话,离我远一点,总有一天……你这个筹码,我一定会用到的。」 那日与他的一段谈话,让她深切的认清了,她根本是杜洛捷程式档里被容忍的一只病毒。 而他之所以豢养她这只病毒,无非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让她去破坏更精密的档案。 好可怕、好凄惨…… 杜洛捷的阿公为了集团更大的经济利益,寻寻觅觅找到她这个符合条件的世家千金,甚至不顾孙子心有所属;她的家族为了更远大的政治前程硬逼著她嫁给不情不愿的杜洛捷,对她的委屈与寂寞视若无睹;如今她名义上的丈夫杜洛捷,也正蓄势待发,不惜利用无辜的自己,只求报一箭之仇…… ? 在错误的季节 第 2 部分阅读 太可笑了!她为什么非得接受这样的命运? 离婚是一件困难的事。选举在即,一群人各怀鬼胎,包括杜洛捷在内,这个节骨眼他铁定不会签字。 闹绯闻?也学他一样?算了!他压根就不在乎。不要弄到最后,他没反应,母亲倒先找她麻烦。 远蓉还记得母亲是怎么对付她的堂姊朱云蓉的…… 远蓉一直被外界称为三小姐,但朱夫人其实只生了远恩,璋蓉与远蓉三兄妹。排行中的大小姐,就是既是堂姊也是表姊的朱云蓉。云蓉的父亲是朱敬山的弟弟,母亲是朱夫人的亲姊妹;因为父母早逝,所以她从小就来到朱家,由朱夫人一手带大。远蓉和堂姊的感情甚至比和亲姊姊璋蓉还好。 堂姊大学毕业就奉命嫁给父亲的一个亲信,一个律师出身的政治新星,不但外型好、个性斯文有礼,而且不闹花边新闻。远蓉曾经有段时间非常崇拜这个堂姊夫,也深深庆幸堂姊能找到如此幸福美满的归宿。 但堂姊和堂姊夫的恩爱并没有维持很久,才几个月,堂姊的笑容就越来越少,神色越来越憔悴,对母亲也不再像从前那么亲匿,反而还带点憎恨的意味。远蓉问过堂姊理由,但她总是不肯说。 有一天,远蓉在杂志上看到堂姊和堂姊夫收养了一对家境贫困的智障兄妹。杂志上说堂姊因为不能生育,所以他们夫妇接受神的安排,愿意奉献大爱收养有残障的小孩……他们夫妇各抱一个孩子,堂姊夫的笑容灿烂,堂姊的表情却有些迷惘。 那时,远蓉对这个消息感到十分困惑,这样的事堂姊为何从来不曾对她说?堂姊的不快乐是来自她的不孕吗?收养智障儿真是出於堂姊的意愿吗? 不久之后,在一个下著大雷雨的傍晚,堂姊突然跑到远蓉就读的大学来找她,神色仓皇、浑身湿透,完全就像是一个落难逃家的人。 堂姊劈头就问远蓉身上有没有钱,能不能筹一些借她。远蓉惊讶万分,堂姊夫既是律师又是立委,收入丰厚,堂姊怎么需要向她借钱? 「你是欠人家赌债还是惹什么麻烦,要不要跟妈妈说?」 她话才出口,堂姊立即尖叫。「不要告诉你妈,你妈是个老巫婆,是个变态……」 这完全不像堂姊会说的话,远蓉简直吓坏了。 「你一定要帮我远蓉……」堂姊突然拉住她的手,泪水潸然而下。「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找你……你姊夫他要杀我……」 远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因为那两个智障兄妹,毕竟不是自己生的,难道是因为这样起冲突了吗?「姊夫为什么要杀你?堂姊……你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那样的孩子很难带?」 「孩子当然难带……」堂姊歇斯底里狂笑起来。「他从拍完照后就根本没再多看他们一眼,他收养他们不过是为了制造形象,我却得一天到晚和他们绑在一起……我不是看不起那样的孩子,但是我好累、我受够了……我一定要走……我要生我自己的孩子,我不要再为了他的利益赔上我的青春、我的快乐!」 堂姊泣不成声,远蓉也忍不住泪水盈眶。「可是你能去哪?而且……杂志上不是说你不能生育……」 「我当然可以生,」堂姊粗暴的打断远蓉的话。「有问题的是他不是我,事实上……我怀孕了。」 教室外的雷声轰隆隆,远蓉的脑中也轰然作响。天色黑得很快,她还记得堂姊的脸浸透在深浅不一的光线中,彷佛要与夜色一齐融化。 「我怀孕了……我怀了一个真心爱我、而我也爱他的男人的孩子。从他身上,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情,才知道被爱被呵护的感觉是如此幸福。我不在乎虚名,我也不在乎财富……」 堂姊的神色哀伤,脸上仍然挂著泪,但她的语调是平静、祥和且带著不容错认的坚决……远蓉知道,事情是无可挽回了。 「那姊夫呢?他那么重视名声,他怎么可能让你走……」 「不要跟我谈你的姊夫,」堂姊一字一顿,那话语中的寒意,连远蓉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你的姊夫……是个同性恋。」 天啊!远蓉整个人僵住。高大英挺的堂姊夫,温柔又有智慧的堂姊夫,她最崇拜的堂姊夫……竟然是个同性恋! 「同性恋也就罢了!可是他们竟然在新婚当夜、就在我精心布置的床上搞给我看!一面还很得意的嘲笑我,说我被卖了都不知道。」 远蓉全身发抖,结结巴巴的问:「你是说……我妈她……也……也知道这件事?」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堂姊凄然一笑。「朱家有什么事她不知道?你以为她会在乎吗?她只在乎朱家的名声,还有就是有一天能当第一夫人的美梦。牺牲我这个外甥女算什么?就算是你和璋蓉,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过是她手下的卒子罢了。」 远蓉的泪无声的流了下来,她从来就不怀疑这一点,但为什么要如此赤裸裸的展露在她眼前? 堂姊终究还是没能和爱人相聚。她拿著远蓉给她的钱,就在一家小旅馆里吞服大量的安眠药自杀了。现场还留了一封给她丈夫的信,表示她没能好好照顾两个小孩,使得小孩误食杀虫剂死亡。她觉得愧为一个母亲,所以要到天国去照顾早夭的孩子…… 文章里头没有只字片语提及她的怀孕。 事情发生后,看著母亲在镜头前伤恸欲绝的哀嚎,看著堂姊夫痛不欲生的模样,远蓉只觉得荒唐可笑……真相比戏台上搬演的还要凄凄恻恻。 真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那绝对不是别人眼中所看到的那样。 远蓉自此之后开始脱离乖乖女的形象,做一些明知会惹母亲生气的事。她偷偷的跑到麦当劳去打上,到街头发传单,即使被热油烫伤了手、在大太阳底下晒到脱皮,也不肯退却。 想要离开朱家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自己独立。 就在远蓉毕业之前,璋蓉靠著相亲外加几次刻意安排的约会,嫁给另一个党国元老的儿子李克伟之后,远蓉意识到,下一个就是她了。 於是,她跟父亲提关于出国的事,父亲没有意见,要她同母亲商量;但出乎意外,母亲竟然一口就答应,还热心的建议她到纽约去。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母亲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当她在纽约见到了杜洛捷,她才惊觉到,原来自己是从一个陷阱掉到了另一个陷阱,母亲怎会如此轻易的放过她呢? 不过不管怎样,这次她一定要全力一搏,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绝不让自己步入堂姊的后尘。 想到堂姊……远蓉灵机一动,如果有个孩子呢?杜洛捷跟她说他不要孩子,但别人可是翘首以盼,渴望一个孩子让两家的结盟更坚固。 她要生一个孩子,一个不是杜洛捷骨肉的孩子。杜洛捷肯定会气死但却不敢张扬,至於其他人,就让他们去空欢喜一场吧! 找一个男人很简单,要找一个男人来生小孩也不是困难的事,至少远蓉当时是这么想的。 纽约不是台北,没有那么多束缚,也没有多少人认识她朱远蓉。她早就计划好,要趁著这次替蓉衣采购新装的机会,完成她的复仇大业。 事情进展得就跟她设想的一样颐利,远蓉完全不用费心,自然就有人主动前来搭讪,但她唯一错估的却是自己,她竟然……没有办法说出YES。 就在待在纽约的最后一个晚上,当远蓉再度拒绝掉一个哈佛毕业的华裔帅哥时,她就知道,时机已经错过了。她很懊恼也很沮丧,趁著其他人玩得尽兴时,她偷偷的离开饭店的PUB,一个人搭了电梯回到房间。 卸下妆,她洗了一个长长的澡,然后呆呆的,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著远处高速公路的灯光…… 不一会,房间的门开了,Rose容光焕发的走了进来,瞅著远蓉笑。「怎么这么早就回房了?心情不好?」 「没有啊!」她闷闷不乐的回答。 「第一天认识你啊?」Rose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这几天我看你就是不对劲,每天晚上去酒吧玩都弄得迷人的要命,等蜜蜂一只一只上门,你又…个一个的拒绝掉。你想干么?给你老公戴绿帽啊?」 Rose不愧阅历丰富,一下子就看穿她的心事。远蓉的心里有些发酸,也有些惭愧。 「我最近有一个很荒谬的念头……想生一个孩子来气杜洛捷。」 Rose露出不赞成的表情。「虽然你是我的老板,但这种事我还是要说说你。千万不要用孩子来当谈判的工具!」 「我知道啊!」她郁郁的说:「我只是在生气,我气别人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的主宰我的命运,就像我是一颗棋子或筹码。我很想反击……起码,不要生死全操纵在别人手里。」 「我明白,」Rose怜惜的、轻声的说:「但就算你真的给你老公戴绿帽,生一个不是他的孩子,结果又怎样?你就真的快乐了吗?」 远蓉答不出来,这也正是她临阵退缩的原因之一。 「生小孩很简单,逞一时报复的快感也很简单,但要养大一个小孩是很困难的。」Rose语重心长的说:「我是过来人,结过两次婚,跟了两个烂男人生了两个女儿,其中的痛苦是没法向人说的。但至少我没有对不起她们,我是因为爱她们的父亲才去生她们的。 「你是一个重感情的女人,不要到时候没报复到别人反而伤害了自己。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就算这样又何必学那一些人,明争暗斗,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来踩别人?」 远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这一辈子的朋友不多,能像个长辈开导她的更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泪眼盈盈,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不管别人怎么样,最重要是自己要问心无愧。他们要怎么样随便他们吧!我只管过我的日子就好了!遇到一个不爱我的丈夫虽然难受,但如果像你一样老是遇到坏男人,嫁给杜洛捷……好像也没那么悲惨了。」 远蓉下定决心不再理会杜洛捷,她自认不是个工於心机的人,无法和他们玩那些权谋的游戏。最好的方法就是完全置身事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到「蓉衣」上。 所以她听从Rose的建议,大举追加秋冬季商品的订购量。她并没有打算把蓉衣拓展成如何的规模,只是想藉由忙碌的工作来减少一些心里的不痛快。 但就在她忙得不可开交时,杜洛捷却突然来了电话。「阿公晚上要我们回去吃饭……」 又是那个讨厌的饭局,但远蓉还来不及开口拒绝,杜洛捷却像猜到她的念头般抢先说道:「今天是阿公81岁的生日,所以恐怕你是没办法说不的。」 阿公81岁了吗?真是看不出来!看他的样子好像还要再活几十年,再管几辈子的儿孙事。 「那晚上是个大宴了?」她意兴阑珊的说:「我没准备礼物耶!」 「不是什么大宴,就只有自家人。算命的说阿公今年有闇运,不宜铺张,所以就是家里的人一起吃顿饭,礼也不必送了,阿公还有什么买不到的?」 怪不得今年这么安静,都没声张,原来是流年不利……阿公就信这一套。 去年的加大寿是远蓉的父亲在凯悦饭店替阿公办的,场面之浩大,别说富商巨贾、达官贵人、各地显要,就连总统都亲临贺寿,风光的不得了。总统还说了一堆老当益壮、商界耆宿等恭维话,要阿公不要急著退休,为台湾的经济再多出几年力……她当时还想总统是不是也在顺便称赞他自己。 远蓉忙了一下午,临下班之际才想起自己应该去弄个头发,於是匆匆忙忙的赶出去洗头。等她弄完头发回到公司,出乎意外,杜洛捷竟然已经来了。他坐在Rose的位置上,和Rose及一群还未下班的员工抽菸聊天,事实上,大家好像都因为杜洛捷的到来而忘记下班时间了。 他从没有上来过,总是直接打电话要她下去。看他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简直就像这里也是他的管区。 「你来啦……」远蓉不自在的说:「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向办公室,Rose也跟了进来,外头传来的笑声让她不太是滋味。 她低声问:「杜洛捷来了多久?」 「好一会了……」Rose帮她把桌子收拾好,一面提醒她。「你的妆得补一下。」 远蓉不太情愿的拿起化妆包,慢慢的往脸上补粉。「真搞不懂他上来干什么,看他那个样子,当真以为这里是他的领地。」 Rose替她再把头发梳齐。「说实话,杜先生的人还不错,没有架子……」 「连你也被他收买啦?」远蓉瞪著眼道:「拜托你……」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一边帮远蓉收拾桌上的化妆品。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朱小姐,杜先生说时间来不及了,请你快一点!」 Rose走过去开门,并在远蓉经过她身旁时低声说道:「远蓉,如果你真想生一个孩子,眼前这个种是最好的,别舍近求远了。」 远蓉的脸蓦地红了,白了Rose一眼。 ☆ 他们就在众人的目视与窃窃私语下离开公司,一直到坐上杜洛捷的车,远蓉都还是板著脸。 杜洛捷却好像没看到她的情绪反应,淡淡说道:「『蓉衣』的整体比我想像的好很多,看来你的确下过一番苦心,也请了不错的人。」 「谢谢你的赞美。」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真诚,杜洛捷望了她一眼,笑了起来。 「看你生气的样子,好像我要跟你抢糖吃一样,放心吧,我只是尽一下本分,了解一下你公司的状况而已。」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远蓉没好气的说:「等哪一天我们真的离婚,我不会跟你敲赡养费的。」 「赡养费是最好解决的问题,」杜洛捷直视前方,冷漠的回答。「可以用钱解决的事,往往都是最简单的事。」 真是一顿让人窒息的晚餐! 十几个大人加上三个小孩围坐一张长方桌,除了孩子们偶尔不安的躁动,换来她们母亲几声低喝,整个晚餐就只剩下杯盘刀叉碰撞的声音。 突然间,一阵清脆的哗啦声打破这难捱的沉默,原来是杜裕捷年仅三岁的小女儿摔落了盘子。 小女孩吓得在座位上发抖,深怕阿祖又大发脾气,但杜狮只是冷冷的瞄她一眼,厌恶的说道:「下去、下去,一顿饭都吃不好,怎么教小孩子的?」 孩子的妈低头不语,三个女娃儿却如获大赦,一溜烟的跑出餐厅。 远蓉有些为大嫂沈翠茹难过,就因为她没有生儿子,在阿公的眼中就一点价值也没了。 阿公用一条绣花的餐巾擦嘴,目光转向远蓉,用他的台湾国语和悦的说:「远蓉啊,看你吃这么少,东西不合胃口吗?」 「没有……」远蓉不安的回答,她实在不喜欢阿公表现出特别偏疼她的感觉。「我午餐吃得晚,还不太饿。」 「不饿也得多吃一点,看你那么瘦。听说你前阵子病了一场,身体好了吗?」 「也没什么要紧,就是感冒而已,洛捷带我去看过医生了。」 阿公现出满意的笑容。「身体养好一点,工作不要太认真,我们杜家又不靠你吃饭。身体养好了,生的小孩才健康……洛捷,对远蓉好一点,要是远蓉有什么不高兴,我会找你算帐!」 「我知道,阿公。」杜洛捷顺著阿公的话回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次大陆的事你处理得不错,董事会很满意,接下来还有其他的投资案,我看就全交给你来接手。下个礼拜开始你到总管理处来上班,我会交代他们给你一间办公室,明达那边,你自己找人接手。」 「是的,阿公。」杜洛捷还是一样没表情,但坐在对面的杜裕捷脸色却有些难看,想必是怕他这个弟弟步步高升威胁到他的地位。 不高兴的还不只杜裕捷,杜洛捷的姑姑杜文念已经酸溜溜的开口:「阿爸就是偏心洛捷,其他的好像就不是你的孙子,致桐跟致桓在公司也待了好多年,还只是个小课长,难道外孙就不如内孙?」 「你要比什么?」阿公怒斥。「要比之前先看看你那两个儿子是什么德行!有那么大的胃口也要有那么大的嘴可以吞,不要吞不下去自己梗死。」 杜文念气得脸色发白,哗地站了起来,坐她身旁的姑丈张孟急忙拉住她,低声劝道:「别跟阿爸大小声,今天是阿爸的生日。」 张孟此话一出,阿公更生气,提高喉咙大骂:「过什么生日……我这一世人活到现在也够额了,还要过什么生日?今天打下来的江山以后都是你们的,我还可以带走吗?不用那么急著抢权,等我死了后,要怎么败犹在你们……」 在座的人就只有杜洛捷的表情最冷漠,他慢慢品著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远蓉觉得阿公说这些话有些过分,但这也不关她的事,所以她学著杜洛捷拿起红酒凑到唇边,一面看著山雨欲来的紧张情势。 「好好坏坏由子孙,」杜文念的声势也不小。「那么不情愿把江山交出来,你就干脆放我们自己去打拚,何必硬要把我们留在雄狮,做牛做马造福别人……」 阿公看起来极度愤怒,三姨妈急忙站起来,一面轻抚阿公的胸口一面转头对阿姑说道:「文念啊……你也节制一点,做人女儿哪有和自己爸爸大吼大叫的……」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杜文念对姨妈厉声喝道:「我们走了你是多分一点财产,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 「文念,不要再说了。」一个音量不大却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杜文怀的元配杜林秀站起来,走到小姑的身边。「姨妈说得没错,做人子女的本来就不该和父母大小声。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一家人没必要恶脸相向。阿孟,你先带文念回房间休息一下!裕捷,带大家到书房去泡茶!」 「好的,妈。」杜裕捷在一旁回答。 「洛捷先留下,」阿公叫道:「陪我去散散步,满肚子火……」 杜林秀抛给洛捷一个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低声的说:「讲话小心一点,不要砍柴添火灶。」 「我知道,大姨。」杜洛捷冷淡的回答。 於是该走的定、该留的留,远蓉有些尴尬,不知道该随一群男人到书房去,还是留下来帮忙处理善后? 杜林秀彷佛读出她的想法,威严却客气的说:「你跟他们去说说话,这里我和翠茹就可以了。」 远蓉和她这个名义上的婆婆相处的时间不多,一向也说不上什么话,杜林秀对她总是客客气气,既不亲近,也不曾疾言厉色。远蓉猜想,这多少也因为杜林秀与杜洛捷向来各自为政、互不相干有关吧? 远蓉是真的累了,所以她并没有到书房去,而是回到那个为她和洛捷特别布置的新房……虽然远蓉从来没在那里过夜。 其实杜洛捷一直都不喜欢杜家的花园。 小时候不愉快的记忆太深,以至於杜洛捷到现在还觉得这片巍巍参天、郁郁苍苍的树林,比较像童话故事中住著妖怪的森林。 他默默的跟在阿公身后,八十几岁人了,阿公仍然背杆挺直,步伐稳健。多少人在这个年纪还能像他一样,不屈不挠的为更宏伟的理想奋斗? 阿公沉默了比他预期还要久的时间,这才缓慢的开口:「昨天你丈母娘打电话给你姨妈,你姨妈说听她的口气对你好像有很多不满……」阿公锐利的瞥他一眼。「讲实在话,你也太不应该了,一下这个、一下那个,你叫远蓉的面子要放哪里?」 杜洛捷笑一笑不答。 「听说你最近跟反对党那个廖主席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廖筱懿的……走得很近?」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这几年他不晓得传过多少绯闻,朱夫人从来没吭过气,要不是这次的对象让她紧张,恐怕她也不会发表任何意见吧。 他突然有点为远蓉感到悲哀。 「也没有,只不过是碰过一次面,一起吃顿饭而已。」他简洁的回答。 阿公一脸的不相信。「吃一次饭,你就答应捐200万给他们?」 这个公司的眼线太多,一点风吹瀌动都会传到阿公耳中。 「应酬啊!200万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就算留一个人情……」 「这不是钱的问题。」阿公打断他的话。「问题出在你的身分,你是朱敬山的女婿,还捐钱给反对党,这传出去能听吗?」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必做得太绝……」 「没这个必要!」阿公斩钉截铁的说:「你是怕你丈人会倒是不是?政党轮替?再等二十年看看!」 洛捷默默不语,当阿公已经这么说的时候,最好别不识相的与他辩解才好。 一阵山风吹来,哗啦啦的叶片波浪似的舞动,山上的夜晚总是特别的凉。 他扶著阿公的肩,轻轻说道:「有一点冷,你也没穿外套,进去好了。」 「我没那么娇嫩,再大的风浪都见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听从洛捷的意思,转身走回大屋。一面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洛捷,远蓉到底有没有问题?」 洛捷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过来。「远蓉哪有什么问题,该生的时候就会生,你不用紧张啦。」 「我怎么能不紧张?结婚这么多年了,还不赶快生个曾孙给我抱!你哥哥我是不指望他了,阿公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可千万别让阿公失望。」 杜洛捷的脸上微微一笑,眼中却是一片寒霜,夜色太黑,老人并没有看出来,只听到孙儿恭敬的声音道:「我知道,阿公。」 ☆ 回到房间,远蓉并没有睡,她拥著一件杜洛捷的旧大衣,斜卧在落地窗前的贵妃椅上。落地窗大大的敞开,送进一室的寒意,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头望了一眼。 「我以为你睡了。」杜洛捷道。走向窗前,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刚刚他和阿公走回主屋的身影。 「本来是要睡了,」远蓉拉拉身上的大衣。「可是风声太大,吵得没法入睡,干脆坐起来……听风的歌。」 「听风的歌?」杜洛捷若有所思的重复,这样的说法未免太有诗意。 「阿公又跟你说了什么?」远蓉懒懒的问:「又要叫我们生孩子?」 「别理他,过一阵子我再告诉他是我有问题就好了。」 「讲得简单,」远蓉冷冷一笑。「他搞不好还会叫我们去做人工受孕,别忘了你大嫂的前车之鉴。」 杜洛捷不答,只是离开窗边,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掏出菸点上。 远蓉也不理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觉得嫁到你们杜家的女人真可怜,一旦生不出儿子,就跟个废物没两样……」 「也不尽然,大姨的话谁敢不听?」 远蓉轻笑。「大姨的确是例外。对了……为什么你叫她大姨可是大哥却叫她妈?难道你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 她无心一问,却让杜洛捷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长长吐出一口烟,这才冷冷的回答:「我们的确是从同一个肚皮出来的,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话。」 远蓉有种预感,觉得她正碰触到杜洛捷最敏感的一部分。 「我只是好奇罢了,」她略带歉意的说:「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道歉好了!」 「没有什么舒服不舒服,」杜洛捷回复他一贯的漠然。「这是一个交易,让我母亲可以被承认的交易。」 远蓉不懂。 「你应该知道我爸和大姨的婚姻是怎么样的情况吧?」 这个远蓉知道,就和她与杜洛捷的婚姻一样,都是一种策略联盟。大姨比杜文怀大了五岁,而杜文怀被迫结婚时,也不过才二十岁。 「我跟大哥的妈妈和爸爸是大学同学,两个人不顾家里反对,也不管使君有妇就同居,我妈甚至还因为怀孕而休学。爸那时也想离婚,可是阿公根本不可能让他如愿,再加上爸自己太没有规划,经济大权全掌控在阿公手里;阿公一旦断绝他的经济来源,他就完全束手无策了。」 说到这里,杜洛捷抬眼扫过远蓉。「这件事给我很大的警惕,如果我要做相同的事,绝对不让自己陷入同样的困境中。」 远蓉明白他的意思,但那是杜洛捷的问题,她只知道如果自己离开杜洛捷,就算不拿杜家的钱,她也不会饿死。 「然后呢?」 「然后当然还是大姨出面,提了一个条件……就是如果第一胎是男孩,就送回杜家给她养;然后只要我爸不离婚,她可以容忍我妈的存在。所以裕捷出生还不到一个礼拜就被抱回杜家,在他眼中,只有大姨才是他的妈妈。」 原来如此,怪不得杜洛捷对大姨会那么冷淡,甚至和裕捷也是如此疏远。 「那你呢?你是几岁回来的?依照阿公的个性,就算你不是长子,他应该也不会把你留在外面才是?」 远蓉看到杜洛捷原本就深沉的表情,竟然慢慢的浮现一股杀气。这中间必定隐藏了许多无法磨灭的恨意,才会让一个如此内敛的人压抑不住……她的鸡皮疙瘩浮了上来,而她很清楚绝不是因为寒冷的关系。 「因为他们害怕我的智商有问题,所以根本就不敢提这件事。」 空洞而阴森的语调回荡在呼啸的风中,竟让远蓉不寒而栗,是她的错觉还是温度真的变低了?她不由自主的拉紧身上的大衣。 她还有千百个问题,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蓦然间,一阵疾风狂扫进屋内,风中夹杂凄厉的咻咻声,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远蓉的心狂跳,被这来得诡异的风势吓到了。就在她惊魂未定之际,却看到杜洛捷一个箭步冲向窗边,神色狂乱的望著无边际的黑夜。 「好怪异的风,」远蓉喘著气说道:「山上的风都这么奇怪吗?」 「这不是风声,」杜洛捷的声音粗哑,彷佛看著窗外梭巡什么。「这是我妹妹的哭声。」 远蓉这次真的吓到了,除了对她刚刚听到的话,更恐怖的是杜洛捷的表情,那脸上是全然的痛苦与绝望。 「那一年我十岁,」杜洛捷对著窗外喃喃自语。「所有我亲近的人都离我而去……我一个人来到杜家,睡著陌生的大房间,陪伴我的只有黑夜跟恐惧……风一吹,我就觉得是我妹妹在窗外哭。她哭得那么哀伤、那么悲惨……而我却连窗户都不敢开……」 「我不知道你有妹妹……」远蓉怯怯的开口,唯恐再刺激到杜洛捷。 他不该说的!这是他心底最深沉的秘密,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但他却听到自己的声音道:「没有人知道,这是杜家最引以为耻的秘密,每个人都不提,假装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远蓉很想问为什么,却只能瞪大眼睛望著杜洛捷的背影。过了许久,杜洛捷终於转过身来,坐回原先的位置,但却任由窗户敞开著。 「想喝酒吗?」杜洛捷突然问,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远蓉点点头,她的身体与心理都弥漫著一股寒意,的确需要一点酒精来缓和情绪。 杜洛捷又站了起来,往身后的柜子底下捞出半瓶酒,但却只有一只玻璃杯。他倒了半杯给远蓉,微笑著说:「没冰块,将就著喝。」 远蓉没问他要怎么办,因为杜洛捷已经对著瓶口大大的喝了一口。远蓉的酒量不行,只敢浅尝,就算如此,酒的辣味也已经让她的眼泪呛了出来,她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强忍著不咳嗽。 「你妹妹和你差几岁?」 杜洛捷紧紧盯著远蓉,脸上又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和她是双胞胎。」 远蓉这次是真的呛到了,只见她胀红了脸,连连咳嗽,一脸的惊吓。 杜洛捷似乎觉得很有趣,他悠哉的喝了口酒,静静的说:「双胞胎,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我早她四个小时,而她却因为产程太长,导致脑部缺氧,出生不久就被判定智能不足。」 这就是杜家一开始不要他的原因吗?因为杜洛捷的双胞胎妹妹有问题,所以他们害怕他也有问题?远蓉的眼底浮现一股忧伤。 「我妈生完之后得了产后忧郁症,可当时却没有这么时髦的名词,大家都以为我母亲疯了,就连我爸也这么认为……那时要不是阿妈在,就算我智商没问题也活不到今天。」 「阿妈?」远蓉又迷糊了。「哪一个阿妈?」 「除了我父亲的亲生母亲还会有哪个阿妈?」杜洛捷笑了一下。「看来你对杜家的家族史也不陌生嘛!」 虽然那并不是秘密,但远蓉还是觉得尴尬。 阿公杜狮前后取了三个老婆,元配是一个布庄的年轻寡妇;二房本是个为布庄缝制衣服的女工,文怀文念两兄妹都是二房生的。 二房一直都是个没有声音的人。年轻的时候为杜狮生养孩子,等孩子大了,大房却长年病著,她又无怨无悔的照顾大房。大房死后,杜狮也没有扶正她,反而在六十岁那年又娶了一个年纪只有他一半的电影明星……也就是现在的三姨妈。 远蓉从没见过这个二房奶奶,只听说她长年在庙中修行。要不是杜洛捷提起,她根本就不记得杜家还有这么一个人。 「妈的情况好好坏坏,好的时候很正常,可是一旦发作起来,会接连好几天不断的哭,有时还会割腕、撞墙、服安眠药自杀……还有一次,她甚至抱著我到顶楼去,打算带著我一起跳楼;还好是阿妈发现得早,及时把我抢下来。但从此以后,阿妈再也不敢让我和妈单独相处了。」 「那你妹呢?」 「她在两岁的时候被送到育幼院去了。」杜洛捷又开始抽菸。「爸比妈更看不得这个孩子,逼著妈非得把妹妹送走,这个决定虽然让大家减轻不少负担,却让妈抱持很深的罪恶感,三不五时就又去把孩子抱回来。但每抱回来一次,就让她的病情加重一次。你能不能想像,她曾经一个礼拜自杀三次?」 又是一个类似的故事!远蓉可以体会,堂姊不也曾如此? 「那你爸呢?他在当中的角色是什么?」 「他什么也不是。」杜洛捷冷酷的说:「也许他爱著我妈,但他比谁都不敢去承担。他不要我妹,我妹就被送走,等到他无法再面对我妈时,我妈的下场也和妹妹一样,到一个他们认为对她最好的地方去。」 远蓉惊骇得无以复加。「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就算不是他的生意,他也没有抗拒,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急著讨好阿公好弥补他的过错。杜家耀眼的光环让他不敢面对妹妹的缺陷,杜家庞大的产业更是让他无法对阿公说不……」 远蓉的眼泪涌上眼眶,她凄楚的低语:「男人为了成就更宏伟的理想而奋斗,结果就是以爱之名牺牲了女人!」 杜洛捷俯身向前,迷惑的望著远蓉的眼泪。「你在为我哭吗?还是为了我的母亲?」 远蓉不需要掩饰她的悲伤,就这样任泪水滑落。「我在为天下痴傻的女人而哭,她们傻的以男人为天,傻的以为她们可以握住这一片天。」 「说得好,」杜洛捷微微一笑。「我喜欢你的不认命,虽然身边的人处心积虑的想为我们铺路,可是我发现你非常坚持你的步调,和我一样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在乎不在乎又如何?谁又在乎她的「在乎」呢? 「既然这条路不是我选择的,我当然不需要为别人的喜好负责。」远蓉说得淡淡,眼神却透出一丝迷惘。「我并不想卷入战争……阿公的、我父母的、甚至是你的……」 她望了杜洛捷一眼。「可是我却被迫在里头当一名被斯杀的卒子。我不清楚你的目的,却可以明白感受到你的恨意。你并不是不在乎,你比谁都清楚你一步一步落下的脚印有多少深浅的痕迹。你很享受这样的快感,而我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选择漠然以对。」 杜洛捷怔怔的,咀嚼远蓉这些话中蕴藏的埋怨。「……你可以选择恨我,毕竟我的确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让你恨。」 「恨你?」远蓉眨眨眼,笑了起来。「我曾经恨过你……并不是恨你的人,而是你被赋予的身分。你不也跟我一样吗?」 她摇摇头。「你给我恨你的理由并不是那么充分,恨起来好辛苦……你知道吗?我还曾经想过要生别人的小孩来报复你,但回过头来想,这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自觉不是那么精於计算的人,就怕后来反而困住自己。」 杜洛捷? 在错误的季节 第 3 部分阅读 回过头来想,这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自觉不是那么精於计算的人,就怕后来反而困住自己。」 杜洛捷一阵错愕,远蓉眼神中透露出的宁静让他想起阿妈。 没有声音没念过书的阿妈在那混乱的十年里就像一个纺纱的人,一条一条理清所有的经纬线。她承接父亲的懦弱,安抚母亲的疯狂,照料没有自主能力的妹妹,给他这个年幼而恐惧的心灵一个庇护。就在十年终了,她被迫离开一手扶养长大的孙子时,他始终注意著阿妈离去时的眼睛,眼中没有悲、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全然的祥和与淡淡的不舍。 他还记得那个冬季的午后,他和爸爸站在公车站牌前,陪著阿妈去等公车;阿妈不与他们搬进杜家大宅,选择回到位在中部山区的庙里继续修行,她也坚持不让父亲送,要一个人搭车去。 车子来了,阿妈临上车前用力摥住?的手,语重心长的叹气道:「阿洛仔,不要怪阿妈心肝狠丢下你;阿妈只能陪你到这里,回去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阿妈有阿妈的苦衷,你有你的将来,不管是好是坏,千万要记得,路要自己走,不要被任何人影响了!」 他凝视自己的双手,突然抓起身边的酒瓶,毫无预警的,用力丢向对面的墙壁,玻璃酒瓶瞬间迸裂,碎片与残酒飞散一地。 远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惊愕恐惧的缩在椅子里。杜洛捷的眼中布满血丝,锐利的彷佛要杀人。 「你懂什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的宽大?」他倾身向前,紧紧盯著远蓉,声音嘶哑,纠结著她的心。 「为什么你非得要我恨你?」远蓉凛气,一句一句慢慢吐息。「是不是只要我恨你,你就可以减低一点罪恶感?」 「我有什么罪恶感?」杜洛捷恶狠狠的说:「就像你说的,这婚姻既然不是我所选择的,自然我也不必为谁负责……包括你在内!你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官家小姐,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背负一个这样的孪生妹妹我需要付出多大的精力来证明我的优秀?你也不会知道当你亲眼看到你的母亲、你的妹妹死在你面前时那种惨况……」 远蓉也生气了,她拿开大衣站了起来,十分激动的反驳。「我不懂吗?如果我不懂,我何必那么辛辛苦苦的经营『蓉衣』?我大可像璋蓉一样,当个天天真真的少奶奶。」 远蓉的眼眶噙著泪,不由自主的哽咽。「我不懂吗?当我的堂姊为了两个不是她生的智障儿心力交瘁时,我原本可以救她,却只能让她含恨死在旅馆里……」 她颓然坐回椅上。「我没有你的才能和勇气,没办法为了她去跟我妈……天晓得,只怕连我自己都逃不过这些宿命的毁灭!」 杜洛捷怔怔的,为远蓉这些话所震慑。今晚他们两个都有些失控,说了一些情绪话,也说了一些本来不该也不愿让他人知道的心里话。 一阵寒风袭来,他打一个冷颤,走向窗边,把凄厉的呼啸紧紧的围堵在夜色中。不要去看、不要去听…… 「已经很晚了,你休息吧!」杜洛捷恢复冷静。「我刚刚看到爸还在书房里,我去和他说说话。」 他说完就离开房间,只剩下远蓉一人,独自面对无止尽的呼啸。 书房里只剩下杜文怀一个人,桌上摆了好几只茶壶,他若有所思的用茶水一只一只浇过。看到洛捷,回神似的朝他一笑。「还没睡呀!怎么不在房里陪远蓉呢?」 杜洛捷在父亲对面的藤椅坐下。「她已经先睡了……」 「你阿公又和你说了什么?大陆的案子他对你满意的不得了,看样子你的确下了不少心力。」 杜洛捷厌烦了这些赞美,只是掏出菸抽了起来。 「这些孙子里头,阿公最偏心你,总说你最像他。现在你只要再给他一个曾孙,任何人也动不了你的地位了。」说到这里,杜文怀抬起头望著杜洛捷。「听说你又换新的女朋友了啊?你岳父死对头的女儿?我说你啊……有时真该节制一下,不管如何,远蓉总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杜洛捷冷冷的打断他的话。「那是你们决定的,不是我的抉择。」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完全当她不存在。远蓉是个好女孩,你实在不该让她这么不快乐。」 「这些年来你这么安分守己,大姨就快乐吗?」杜洛捷毫不留情的反击让杜文怀温文的脸上顿时黯沉。「难道一个女人的快乐就只建立在男人的忠诚上?你们在乎的并不是我的绯闻,更不是远蓉的想法,你们不过是怕我所选择的对象会影响你们的权益罢了!」 杜文怀苦笑一声,倒了杯茶递向杜洛捷。「走到我这个年纪我还怕什么?我早就看开了!怕就怕你陷在自己的固执中,就算玉石俱焚你也在所不惜。」 杜洛捷的眼光直直的盯著父亲,他没想到父亲会想到这一层来。「为什么这样想?我不是一向都很听阿公的话吗?」 「就是这样才让人害怕,因为你本来不该是个言听计从的人,这样的唯唯诺诺才更叫人不安。」 杜洛捷不予置评,岔开话题。「姑姑几时要过去大陆?」 「你连这件事都知道?」杜文怀讶异的说:「阿公也知道吗?」 「公司什么事瞒得了他?况且这件事做得也不隐密,致桐跟致桓早就不太来公司了。阿公只是没放在心上,他还以为阿姑不过在藉此拿乔。」 「那这回是真的罗!你阿姑是个有才能的人,让她一直压抑著,也难怪她会不甘心!」 「这是聪明的,早走早超生。」 这回换杜文怀沉默了,他把视线转回他的茶壶上,又重新拿起刷子。 杜洛捷熄掉手上的菸又点起另外一支,一面环视这间阿公精心打造的书房: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架环绕四面墙,满满的陈列各种书籍,俨然就是座小型图书馆。阿公早年念的书不多,生意做起来后,倒是认认真真的充实了不少知识。 他的眼光落在眼前的一幅书法上,细长飘逸的字迹写了两句郁达夫的诗。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这是阿公六十大寿那年,父亲亲手写下送他的礼物。 杜洛捷凝视良久,微带讶异的说:「我以为阿公不太喜欢你这幅字,怎么又挂上来了?」 「谁知道呢!」杜文怀顺著他的眼光望去。「当年他嫌我的字太秀气,购不上这两句话的豪气干云;前几年也不晓得为什么,又拿出来挂上。也许是年纪大了,解事的方法跟著在变吧!」 杜洛捷冷冷一笑。「是变本加厉吗?」 「他若是变本加厉,就不会看不出你现在玩的把戏。」杜文怀感慨的说:「想当年你也写了一手好字,还拿过好些奖;后来就为阿公一些话,你从此封笔不写。有时候想,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有那样的毅力?」 「很简单,因为那不是最重要的事,放弃了并不可惜。」 「那……在你心里什么是最重要的?这么多年来我看著你为了讨阿公喜欢,把你的兴趣一样一样放掉,有时我真是不明白,到底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真正想要的东西,等它出现时你就会知道。」杜洛捷回答得很冷酷。「那你呢?爸爸?难道你这辈子打算就这样过了吗?躲在你的茶壶、骨董中当一个儿皇帝?」 杜文怀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沉重的回答道:「人活著总该要有自知之明不是吗?前半辈子我做过太多的错事只为了让你阿公肯定,结果呢?如今我也想通了,不是那块料,不论怎么强求都是枉然!把心一放,要说任由人去说,我就这样也不算太坏。」 杜洛捷凝眸打量父亲,彷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他曾经恨过他,为了他的懦弱、也为了母亲悲惨的结局;他从来不曾设身处地为父亲著想……父亲也是一个受害者,如果他不生在杜家,也许他会成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潇洒的过他的风花雪月。 「我不会走你的路,」杜洛捷坚定的说:「我想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在杜家大宅的那席长谈并没有拉近远蓉和杜洛捷的距离,相反的,他们的关系又回到原点。杜洛捷依然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天半个月看不见人影,偶尔难得在家中遇见,也仅止於微笑点头,客套的简直就像是陌生人。 但另一方面,远蓉自己也忙到不可开交。百货公司的周年庆已经开始,全公司倾巢而出到各个专柜去帮忙,有时还得下中南部去。连续的东奔西跑,远蓉疲惫到无法多想,只求能安稳睡个好觉,养精蓄锐应付第二天的行程。 就连洁聆想和她吃个饭,都只能找一个午后的空档,在百货公司内的餐厅解决。 这回的碰面和上一次相反,远蓉吃得很多而洁聆却吃得很少。怀孕八个月的洁聆精神看起来不太好,比远蓉这个睡眠不足的人还要憔悴,她说是因为胎儿压迫到心脏,造成她容易心悸,晚上不好睡。 远蓉忍不住念她。「既然如此,干么不在家睡觉,跑到这里来挤人?」 「还不是因为你,」洁聆瘫在椅子上,说句话就得喘口气。「看你忙成这个样子,大概连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晓得?」 远蓉吃著蛋糕,不在意的问:「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洁聆把她身边的杂志递给远蓉。「翻开六十一页。」 远蓉看一下封面,是最新一期的八卦周刊,她顺手翻开书:心里已经有底。 「绯闻女王廖筱懿,魅力纵横政商名流; 党主席的女儿,坦承最欣赏的对象身在敌方阵营,」 远蓉大略看了一下,整篇文章大都在叙述廖筱懿的「丰功伟业」,包括她募款的功力还有绯闻的对象。周刊还很有心的为她拍摄了一系列又酷又炫的沙龙照,性感艳丽完全不逊於任何明星。 报导中虽然没有驻名廖筱懿心仪的人是谁,但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端倪。她是这么形容这个男人的。「……亲执政党的财团第二代接班人,有一双收放自如的眼睛和迷人的微笑,做事果断明快而且霸气十足……我行我素,不太在乎别人的眼光……」 有一双收放自如的眼睛……廖筱懿形容得真好,真不愧是第一流的公关人才!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才能有如此贴切的描写! 「如何?」洁聆的声音打断了远蓉的胡思乱想。 远蓉的心有点慌,不知该怎么对洁聆说。 「什么如何?拍得不错啊!很美艳也很性感,把她的特色都拍出来了。」她答非所问,明知洁聆问得不是这个。 「我是问你对她这席不知廉耻的第三者观点有什么看法?」洁聆没好气的说道,清楚远蓉在逃避她的问题。 远蓉干笑一声,把杂志还给洁聆。「她又没说对方是谁。」 「这还看不出来吗?你就这么放纵杜洛捷让他予取予求、目中无人?就算你们的婚姻是被逼的,但你也是受害者,他怎么可以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依我看,你就是脾气太好,不吵也不闹,杜洛捷才会越来越嚣张。」 面对洁聆的气愤,远蓉维持她一贯的平静。「并不是这样的,洁聆。我不吵不闹是因为我并不在乎他的风流韵事,杜洛捷的我行我素,道理就跟我的沉默一样,就是他心里压根没我这个人……」 洁聆一脸的不相信。「别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要不然你就不会连手机都不开。你是怕记者还是怕你妈?」 「我手机没开是因为前阵子在飞机上掉了,我想要换个号码却还没时间去办……但你说得也没错,我最近实在太忙了,少接到几通烦人的电话我少一些烦恼。」 洁聆并不完全相信远蓉的说辞,但她知道再辩下去也没意义。「我知道你和杜洛捷一样都是很骄傲的人,但我还是不懂,明明是条件这么相当的人摆在一起,却硬是不肯试著去了解彼此,结果是让旁边的人乾著急!」 「你以为我不了解杜洛捷吗?」远蓉意味深长的微笑。「虽然我和洛捷一直都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但我对他的了解绝对要比其他绯闻对象都更深刻。碰到这样的男人,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像我这样对他敬而远之。虽然有点遗憾,但也许还可以全身而退……」 「另一条路呢?」洁聆疑惑的问。 「另一条路,」远蓉轻声的回答:「就是你得扯心裂肺,撕碎了自己去成全他。」 洁聆一脸惊骇,远蓉黯然微笑。「相信我,那个男人的心里有太多的黑暗面,而那绝不是哪个女人或者哪件事就可以让他破茧而出的。站在是我好朋友的立场,你应该庆幸我的不在意! 「因为不论是我爱上他或者他爱上我,都不会是个愉快的结局。为了他想要达到的目标,那个男人甚至会不惜毁灭自己的爱情去完成。」 远蓉在忙碌中过完圣诞节和元旦,到了一月,百货公司的周年庆结束得差不多了,一口气还没松完,又得开始准备春夏的新品。 这个时候,百货界传来最大的事件,莫过於飞擎百货总经理徐昱婷要结婚的消息。 徐昱婷的肚子已经五六个月了,详知内情的人都在猜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答应嫁给孩子的爹……也就是飞擎的副总经理林劲生。 徐昱婷是徐家唯一的女儿,虽然是挺著肚子出嫁,婚礼也不可能马虎。席开一百二十桌的豪华盛宴,商业钜子、政治名流,台面上的人物该请的都请了。 所以不但杜狮夫妇、远蓉的父母都是座上贵客;远蓉的姊夫因为和林劲生同乡,所以姊姊璋蓉也将与夫婿一同出席。远蓉不清楚杜洛捷是否接到了喜帖,他没告诉她,她也不会去过问。 远蓉虽然想装聋作哑含混过去,但母亲绝不肯放过她。来了一通电话召唤远蓉去陪她与姊姊试穿新衣……说是「陪」,还不是叫远蓉去付帐。远蓉心不甘情不愿,故意迟到了半个钟头才出现。 母亲的衣服,数十年如一日,都在「姿雅」订做;因为有朱夫人这个活招牌,姿雅俨然成为官夫人辣文小说网的服装店。不管套装还是中西武的礼服一应俱全,甚至连远蓉结婚的礼服也都由姿雅包办。 远蓉到的时候,璋蓉正在隐密又气派的贵宾室里试穿刚完成的礼眼。 同样是孕妇,璋蓉却依然婀娜多姿,除了多一个圆圆的肚子,身上的其他部分丝毫没有变形,一点也看不出这是她的第三胎。 正在帮璋蓉做调整的老板娘林方姿首先看见远蓉,堆起一脸职业的笑容朝远蓉打招呼。「远蓉来啦!我们才刚在说你,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呢……」远蓉客套道:「我只是公司有事耽搁了一下……璋蓉的衣服真漂亮,把我们这些没怀孕的都比下去了!」 「身材变形了,不靠衣服装饰怎么行?」璋蓉的声音气质都和母亲如出一辙,古典优雅的像个搪瓷娃娃。「哪像你,随便穿穿都有味道!」 「妈穿好了吗?」远蓉转头问始终没开口的朱夫人,林方姿却抢著答话。「你妈在我这里做了快二十年的衣服还会有什么问题?我可没有哪个客户的身材像夫人一样二十年不变的!」 「老啦!」朱夫人微露笑意。「孙子都好几个罗!现在就差远蓉,要不然我可齐全罗!」 「其实我倒满羡慕远蓉的,」璋蓉轻柔柔的开口。「快快乐乐当个顶客族,我已经快给那两个小萝卜头弄翻了,现在又来了第三个!」 「李立委那么爱小孩,你再多生几个,他也不会抱怨的。」林方姿谄媚的说,又转向远蓉。「远蓉好久没来了,怎么好像瘦了点?你的尺寸表我可能得再改了。」 「等我需要订做衣服时再改吧……」远蓉话还没说完,朱夫人已经打断她,一脸慈爱的模样。 「你就是这样,也不会想好好的整理自己……还敢说自己开的是服装公司!」 远蓉今天穿一整套的牛仔服,手肘和膝盖的地方都磨得泛白了,站在姿雅豪华的贵宾室里,简直比一旁的助理还寒酸。母亲讲话的分寸拿捏得非常好,不但数落了远蓉,还会让在场的人感受到她对女儿的关心。 远蓉给母亲一个假笑。「我今天都在仓库理货没出门,穿这样比较好搬东西。」 「你还要搬货?」林方姿大惊小怪。「你不是老板吗?难道你们公司没别人啦?」 「公司小嘛!什么事都得自己来。」谁像你那么高贵,手不动三宝。 「她就是这样,凡事喜欢自己动手,对人又好,最不喜欢别人拿她当老板看。要不然,雄狮那么多产业,哪会让她在外面这样玩?」 远蓉抿著唇不作声,蓉衣是她的心血,却是母亲心中的毒瘤。母亲这些话是说给林方姿听的,林方姿的手艺虽好,口德却不怎么样,母亲常利用她这一点,散布一些小道消息。 璋蓉已经试穿完,转身走进更衣室。 林方姿堆起笑脸继续说:「女人啊,有自己的事业忙总是一件好事,但忙归忙,也不要忘了丈夫,打扮得漂亮一点,嘴巴甜一点,下管外面的花多香,男人照样服服贴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远蓉的心里暗骂。 朱夫人瞄了远蓉一眼,满不在乎的接口:「我们远蓉啊脾气好,从来也不爱和人争。外面传什么,小俩口只要彼此相信,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插手。怪就怪我们家洛捷长得太好看,又是雄狮的小开,明明什么也没做,就会有一些爱慕虚荣的女人自动贴上来。结果呢?一个话说得比一个大,又有哪一样是真的?」 林方姿还想发表高见,一个助理探头进来请她去接电话,她这才讪讪的离开。一等林方姿离开视线,朱夫人马上把脸沉下来,低声骂道:「真是爱管闲事!瞧见了没?全天下都知道你和洛捷不和,你羞也不羞?!」 远蓉没答腔,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 「不要每次就和我装聋作哑,真当我心里不清楚你在盘算什么?我警告你,远蓉,洛捷不管怎么惹事,你这个妻子总得出来做做样子,别真让人给看扁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你头上踩。还有那个廖筱懿,摆明了就要取你而代之,穿成那个样子上杂志拍照,我要是她爸爸,把她给打死也不让她出去丢人现眼。」 「妈,你怎么这样说呢?」璋蓉换好衣服,笑著插嘴。「廖筱懿拍得很美啊!也难怪男人会对她心动。」 「那种交际花,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 远蓉不该说话的,但母亲说得实在太难听了。「这样说有点过分了,妈,时代不一样了,人家总有权做她想做的事吧!」 「你还替她说话!」母亲的脸色简直要杀人。「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让我看见洛捷和那个狐狸精一起出现,要不然我唯你是问。」 ☆ 远蓉就这样一肚子郁闷地回到公司,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助理看见她板著脸一阵风似的卷过,急急在后面叫她。「蓉姊,杜先生送一个包裹来给你,就在你桌上。」 巨大的四方形包裹,用一张粉紫色的彩纸包著,鸠占鹊巢般躺在她凌乱的办公桌上。远蓉好生疑惑,杜洛捷没事干么送个包裹来给她? 待她一走近,才发现上面有一封淡紫色的信,信上用娟秀飘逸的字迹写著: 敬邀 杜洛捷 朱远蓉伉俪 这是什么?远蓉拿起信正准备拆开时,Rose正好走了进来,手上拿著一个牛皮纸袋。「合约书,你看一下……那是什么?」 「杜洛捷送来的,看来像是一张邀请函。」 信封里果然是一张邀请函,梦幻般的紫色正面只简单的印上红紫色的四个字「紫色派对」。 「紫色派对?」远蓉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徐昱婷和林劲生的结婚派对!」 远蓉搞不清楚状况。「什么结婚派对?他们不就在飞擎酒店宴客?冠盖云集,连我妈和璋蓉都准备了新衣要去吃喜酒。」 「那不一样。那场传统的喜酒是给徐董事长做面子请一些达官贵人之类的,这场紫色派对才是林劲生跟徐昱婷自己办的,只请他们夫妻俩的好友,听说只有一百份邀请函,而且强制要穿紫色的衣服。」 卡片的内页和和封面一样简单,简简单单印上几行小字…… 「紫色的浪漫、紫色的爱情、紫色的恋人…… 邀请您……分享紫色的夜晚。」 「她还真客气,」远蓉冷冷的说:「前一次才跑来要我让出丈夫,这一次又邀请我去参加婚礼。我和杜洛捷又不是恋人,干么自讨没趣……」 卡片下方很破坏风景的贴上一张便条纸,杜洛捷的字龙飞凤舞的写道:「七点,公司接你。昱婷送的礼服,请穿著出席。」 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她把卡片往前一丢。「你瞧瞧这个人,好像他来了一道圣旨我就得遵从。」 Rose本来正在拆包装纸,听到远蓉的话,停下手上的动作拾起卡片。打圆场般说:「真像杜先生的风格,简洁有力。」 远蓉哼了一声,却没有阻止Rose继续拆包裹。包装纸里是一个大纸盒,Rose掀开盒盖,发出一声赞叹:「哇塞!真漂亮!」 盒子里头躺著一件蓝紫色的礼服,耀眼的叫人炫目。Rose小心翼翼的抖开,蓝紫色的波浪飞舞,开出一件漂亮的礼服。远蓉也呆了,为这件光彩耀眼的礼服而痴迷。 「真是漂亮,凭良心说,比起你在结婚时穿的礼服都好看!不愧是徐总经理,送礼服这么大手笔!」 远蓉早不记得自己结婚时穿了什么,她不自觉的站起来,走过去感受它的柔软,没有繁复的蕾丝,也没有多余的剪接线,光芒万丈。 「我已经可以想像得到,当你穿上这件礼服和杜先生一起出席晚宴时的模样,简直是无与伦比……」 Rose忘形的赞美让远蓉莫名打了个冷颤,顿时从梦中跌落现实。她不能穿这件礼服,太耀眼、太华丽、太性感……那不是她的风格。 「我不去。」像是为了坚定决心,远蓉飞快的说。 「为什么?」Rose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时装界每一个人都渴望出席的盛宴,你居然说你不要去?!」 「我不去!」远蓉再重复一次。「别人爱去让别人去吧,反正杜洛捷不会缺女伴的。」 Rose一脸不以为然。「你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你有优先权。」 「那我该怎么介绍自己?」远蓉冷酷的自嘲道:「你好,我是朱远蓉,那个著名的弃妇……太好笑了!我为什么要去接受那种羞辱?」 这下换Rose无言了,她的手还握著礼服,十分的不舍。「可是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来想呢?也许杜先生想和你重新开始?」 远蓉对她的话完全嗤之以鼻。「你几时变得这么浪漫了?还是你也给杜洛捷收买了?告诉你,杜洛捷哪是真心来邀请我?他是因为和廖筱懿的事闹得太大;引起一堆人反弹,现在要我出面替他缓颊,好避一避锋头。」 Rose不说话了,叹口气轻轻摺起礼服放回盒中。这些年远蓉的苦她太清楚了,要熬过来并不容易;虽然看她和杜洛捷擦肩而过有些遗憾,但杜洛捷的确也嚣张过头了,总不能让远蓉事事委曲求全……就不知道他们如果有一天真的离开对方,会不会觉得错过什么? ☆ 仓库里永远是一片乱。 远蓉虽然常常想好好整理一番,但总也停在想想的阶段而已,所以每回进仓库找存货……尤其是前几季的商品,她就十分痛恨自己。 她已经在仓库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了,就是找不到Rose要的AK1209红白相间的那件上衣。远蓉用一只手攀住钢架,颤巍巍的往横向移动,继续寻找那件AK1209。 正当她找到有点发火时,她听到助理叫她。「蓉姊,有人找你!」 远蓉头也不抬,不耐烦地道:「叫他在办公室等,我马上来。」 「我已经在这里了。」 听到这个声音,远蓉猛一抬头,却忘了头上是钢架,硬生生撞了上去,痛得她叫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远蓉揉著头没好气的问。 杜洛捷似笑非笑,欣赏远蓉蓬头垢面的样子。「因为你在仓库里,所以我就进来了。」他转头给助理一个充满魅力的笑容。「谢谢你,可以让我们单独说句话吗?」 涉世末深的小女生顿时被电得晕头转向,吃吃傻笑离开仓库。 看到杜洛捷打算定进来,远蓉马上警告他。「你最好还是站在那里,灰尘很大,别弄脏你昂贵的西装。」 杜洛捷不在乎的耸肩,自在的走了进来,抬头看著仍像只猴子般挂在铁架上的远蓉。「我来问你为什么把礼服退回来,你不喜欢吗?还是尺寸不对?」 「因为我压根不想去徐昱婷的结婚party。」远蓉重新把头转回衣服堆中。「跟她有交情的是你不是我。」 「请帖上写著你的名字,礼服也是按照你的尺寸做的,昱婷可没有凯到送每一个女客礼服。」 「你确定那是我的尺寸吗?」远蓉讽刺的问。 杜洛捷不解。「尺寸是跟姿雅调的,你结婚时的尺寸……怎么?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没试穿,反正也没必要……哈,找到了!」远蓉辛苦的从一堆塑胶袋中抽出她找了一下午的AK1209。 远蓉松手从铁架上跳下来,却又差点撞上杜洛捷,他伸手扶住她。「你常常要这样爬上爬下吗?怎么不买把梯子?」 「有一张梯子啊,」远蓉指指角落。「移动太不方便了。」 她率先走出仓库,把衣服丢给助理。「打电话跟阿宝说一声尺寸不对,是L号不是M号,如果客人要,就把塑胶袋换一换叫快递送去给她。」 远蓉走进她的办公室,看到墙上那面大镜子反射出来的影像,才发现自己真是邋遢的可以。脸上衣服上满是灰尘,随随便便绾上去的头发,也摇摇欲坠四处散落,这副尊容要是给母亲看到了,准又给她念上好久。 反正不管她怎么打扮杜洛捷也不会在乎她,所以她并不急著整理自己,反而转身面对随她进来的杜洛捷,他的眼中闪著有趣的光芒。 那个装礼服的盒子又回到她的桌子上,远蓉突然觉得那个紫色浪漫得有些碍眼,她决定把话讲清楚。 「你真的不需要勉强你自己来说服我去参加徐昱婷的舞会,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不论你带的是萧茵茵还是廖筱懿,对我来说并没有不同。我们早就说过了,互不干涉不是吗?」 杜洛捷浮起一抹微笑。「你以为我是找你出来堵流言的吗?」 远蓉给他一个「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杜洛捷摇摇头。「以前我从来没这么做过,现在当然也不会为这些理由找你做一些粉饰太平的表面功夫。邀请函上面写的是我们两个的名字,所以昱婷是具名邀请你,送你礼服更是表达对你的重视。」 「我和徐昱婷并没有私交,和林劲生也不算熟。难不成她是怕老公吃你这个旧情人的醋,所以非得要我陪著你去不可?」 「我和昱婷从来不是情人,她虽然有一阵子对我满著迷的,可是真的从来就没有超出友谊以外的东西。她对上次来『蓉衣』闹的事感到很抱歉,所以是真的诚心邀请你;你若不去,她会以为你还在介意那件事。」 「我没有那么重要。」远蓉冷笑回答。「她没撤我的柜我已经阿弥陀佛了,不敢有任何奢想。」 「我早就告诉昱婷你绝对不会跟我一起出现的,所以昱婷说,只要你去她就送你一个大礼……」杜洛捷的笑脸让远蓉心存警戒。「飞擎总店一楼的春节拍卖档?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远蓉简直想掐死那张自信满满的笑脸。他实在太了解她的罩门了,知道什么条件可以让她屈服……一个春节档期可以为蓉衣带进多少业绩?! 远蓉服输了。去就去吧,反正不过是个派对! 「我后悔了!」 镜中的影像如此陌生,远蓉几乎认不出那就是她自己。 结婚之后她就没有盛装打扮过,就连结婚当天她也没有费心去注意自己的模样。她向来拒绝参加任何公开的宴会,所有的人都将她的缺席视为理所当然。但从来没人知道,远蓉抗拒的不是宴会,而是「杜太太」这个身分。 正在替远蓉扑背后的粉的Rose停了下来,与她的目光在镜中交会。「又怎么了?忙了一整天打扮,礼服换了,妆也化好了,还由得你反悔吗?」 远蓉叹气,眉头深锁。「就是这样我才后悔,我完全认不出我自己了!就好像一个三流演员换好戏服站在舞台上,要去演一个完去不适合她的角色一样。」 「谁说你不适合?」Rose不以为然,对於晚上的派对,她比远蓉还积极。「为什么不说是一个被埋没已久的好演员,终於得到一个可以崭露头角的角色?我保证你一出场就会光芒四射,再也没有人会忽略你了。」 「我倒宁可被忽略,」远蓉郁郁低语。「你好了吗?我的背好冷,徐昱婷一定是故意整我,这么冷的天,她给我一件露背露到腰的礼服。」 「你自己看不见,你的背美呆了,不露出来才真的是暴殄天物!」 Rose帮她转成侧面,让远蓉自己看看侧面的曲线。 这件礼服的设计巧妙极了,上身靠一条细细的带子系在脖子上,让礼服完全服贴,下半身则自然垂缀成扇形。由於裙长比远蓉的身高多了好几公分,远蓉被迫穿上超高的高跟鞋,虽然使整体的线条更加流畅,却让她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不小心跌倒。 若是只有高度的问题还好,偏偏礼服的背部挖空到腰际,里头没法穿内衣,更让远蓉不自在,要是稍有闪失就糗大了。 Rose打量远蓉整体的曲线,很满意的一笑。「我相信你的话了,徐总经理一定是故意给你这么一件诱惑的礼服,好让杜先生知道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美丽的脸庞浮现出一抹黯然。「我觉得好可笑,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抓不住丈夫的心,拚命的要帮忙拉拢,却没有人来问我是否可以选择不要?」 敲门声传来,杜洛捷的声音在外头响超。「远蓉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 「再五分钟!」Rose朝门外大喊,并低声安慰远蓉。「别想那么多,就当你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人,要和他一起去饭店跳舞。晚上玩得开心一点,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如果能有那么简单就好了!远蓉心想。 当杜洛捷看到从门里走出来的女人时,他简直忘了呼吸。精心打扮过后的远蓉,艳丽的叫人炫目。 昱婷的确有眼光,这件礼服非常适合远蓉。适当的展现远蓉的纤细,却又不会让她显得太瘦。 远蓉没有把头发盘起,只是卷成复古式的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妩媚而性感。他同时也注意到远蓉全身都没有佩带首饰,虽说真正美丽的女人不需要任何宝石来衬托,但身为杜家的二少奶奶,远蓉只是这样出现将会显得单薄。 Rose从办公室走出来,帮她把披肩披上,又小心的整理头发,高兴的说:「好了,大美女,好好去玩吧!」 远蓉不安的一笑,转向杜洛捷。「我们可以走了。」 杜洛捷恢复镇定,和Rose挥手道别,一手占有性的揽住远蓉的腰,搂著她出门。远蓉对他的亲匿行为不太自在,背僵得很直,进电梯后,她下意识想躲,杜洛捷却丝毫不松手。 杜董事长的加长型凯迪拉克嚣张的并排停在大楼前,穿著制服的司机恭敬的站在车门旁。看样子他今天是有备而来,打算藉这个场合做一些宣示。 寒风一吹,远蓉打一个冷颤,下意识往杜洛捷的怀里缩。她实在该带件大衣的,但她并没有适合这样场合、够隆重的大衣,又不想耗费巨资去添购以后可能穿不到的衣服。反正只是两段路,忍一忍就应该可以过去的。 车里虽然放著暖气,远蓉的鸡皮疙瘩却很不识相的冒了出来,杜洛捷体贴的脱下外套帮她披上,一面关心的问:「怎么不穿件大衣?」 远蓉尴尬一笑。「我只有这条披肩比较适合这件礼服,原本想这样应该可以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冷!」 杜洛捷的眼神深邃。「你可以花二十几万为你妈和姊姊添购新装,却舍不得为自己买条披肩?」 远蓉在姿雅刷的是杜洛捷的白金副卡,所以 在错误的季节 第 4 部分阅读 杜洛捷的眼神深邃。「你可以花二十几万为你妈和姊姊添购新装,却舍不得为自己买条披肩?」 远蓉在姿雅刷的是杜洛捷的白金副卡,所以他自然知道她花了什么钱。他同时也知道远蓉是多么痛恨刷他的卡,凡是出现在白金副卡里的消费,多半是逼不得已的开支。 「相信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为她们买。」远蓉很认真的回答。 杜洛捷大笑起来。「如果花钱可以省麻烦,尽量花吧!」 远蓉慢慢回暖了,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杜洛捷。「我的身上都是粉,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杜洛捷的眼光忍不住飘向远蓉的背,披肩滑落到背上,露出她肩颈美丽的弧线。 「你没有戴首饰。」杜洛捷开口打断自己的冥想。真该死,他发现自己完全不想带远蓉到徐昱婷的宴会去了……他想做的事,是他绝对不该去做的事。 远蓉打开宴会包,从夹层中取出一只戒指,那是他们的结婚戒指,杜洛捷被迫必须随时戴在手上,但他却从没看远蓉戴过。 「我把它带来了,心想也许得表示一下……」她突然的笑了起来。「还好我妈和你姨妈的眼光还不太差,这个戒指带出门还不至於被嘲笑。」 远蓉的戒指拿在手上,犹豫著,下不定决心把它戴上,杜洛捷面无表情,摊过手来替她戴上。 戒指滑过远蓉修长的手指时,他注意到远蓉瑟缩了一下,就和婚礼当天的反应一模一样,有一种无能为力的不情愿。说来好笑,婚礼当天所有的事他都刻意的遗忘了,却独独记得这个细节。 「我不是说这个,你没有其他珠宝首饰了吗?」 「都被我卖光了,」远蓉说得不太好意思。「填在蓉衣里面。」 杜洛捷不说话了。他忽略了远蓉很多年,一直故意想把远蓉归类在像朱玮蓉或三姨妈那一类型的富家太太里……只要有钱就可以用物质打点空虚,男人的功成名就、富贵荣华不过是婚姻的配件。 按下座椅旁的通话钮,杜洛捷不假思索说道:「小张,送我们到明夫人那里。」 「明夫人是谁?」远蓉问:「我们不是来不及了吗?」 ☆ 「明夫人」是一家精品店,偌大的店面竟然没有橱窗也没有招牌、,纯白的大理石外墙高傲冷峻的阻挡试图窥探的目光,上锁的镂雕钢门表明了她并不随便对外开放。 挑高三层气派豪奢的大厅,每一个摆设与细节都可以看出主人不凡的品味。这里不同於其他百货卖场,这里是商品在挑人,而不是人在选择商品。 所以远蓉又在无可选择的状况下被迫搭配了一件人工皮草披肩,头发上也多了一支蓝宝石发夹。 远蓉不愿去想这两样东西价值多少钱,她知道杜洛捷不会在乎。看他和明夫人这么熟络的样子,也不晓得在这里买过多少珠宝服饰送给他的红颜知己,给自己名分上的妻子买点门面,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明夫人甚至没有拿出帐单给他签,只是笑著说她会照旧把帐单送到办公室给他,杜洛捷点点头,熟稔得连价钱都不问。 回到车上,远蓉很坦白的对杜洛捷说:「我讨厌她,虽然她搭配的眼光的确是一流。」 「没有人喜欢她。但就像你说的,她是一流的贵族造型师,如果你想要在人群中出类拔萃,明夫人是个很好的捷径;而且她有沉默是金的好美德,不会满天流言。」 这真是方便!远蓉的心情和她的妆扮正好成反比,越是完美无瑕,她的心情就越坏。尤其当她和杜洛捷一下车,接踵而来闪烁的镁光灯更是让她一阵错愕,一群记者守在饭店门口,对著他们狂拍。还有人试图接近他们,却让一旁的守卫给挡住。 杜洛捷似乎习以为常,没有太多表情,而远蓉就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与叫嚣的询问下,毫无招架之力的让杜洛捷簇拥著进入饭店大厅。 她非常的不高兴,怪不得杜洛捷要这么费心的打扮她,还用雄狮集团的豪华礼车送他们来,原来他早知道会有记者,故意摆出这样的场面来宣示。 他们迟到了许久,舞会已经开始了,电梯一打开就可以听到悠扬的乐声飘荡。新婚夫妇刚跳完第一支舞,但一知道他们到来,马上撇下身边环绕的宾客,笑脸盈盈的迎面而来。 徐昱婷合身的礼服把她怀孕的身形完全的显露出来,但一点都不显得臃肿。 为什么自己身边这么多孕妇呢?远蓉纳闷。洁聆、璋蓉,现在再加上徐昱婷,难道大家在比赛生孩子吗? 「你们总算来了!」徐昱婷亲热的拉著远蓉的手。「我遗以为你要临阵退缩了呢!」 远蓉尽量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怎么会呢?都已经答应了,只是有事耽搁了,真是对不起。」 林劲生与杜洛捷握了手,说了些客套话,两个男人之间完全看不出有芥蒂。 「你看远蓉多漂亮,」徐昱婷笑意盎然,彷佛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和Roger站在一起,真是让人羡慕!」 远蓉勉强一笑,这些赞美对她而言一点都不受用,反而更显得刻意与荒诞。 第二首舞曲又响起,同时又有宾客陆续进来,林劲生提醒徐昱婷招呼其他的人,徐昱婷这才不情愿的放开远蓉的手,叮嘱她尽情的玩。 派对的会场以紫色和白色为基础,装饰了大量的缎带、汽球和玫瑰,浪漫而雅致,和前一天的婚礼截然不同……但看得出来今晚的宴会才是夫妻俩的主力,受邀的宾客不见得是什么知名人物,却都是两人的至亲好友。 杜洛捷问她要不要帮她拿一点食物过来,远蓉摇头拒绝了。虽然她一天都没有进食,但此时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一曲终了,新婚夫妇再度走上舞池,为了配合怀孕的新娘,舞曲都选择了轻柔的慢舞。徐昱婷朝洛捷和远蓉招手,示意他们也下场跳舞。 杜洛捷挽起远蓉走进舞池,站在林劲生和徐昱婷的旁边,远蓉可以感觉到身边投来的好奇眼光,多半是在猜测她的身分。如果有人问起他会如何回答? 远蓉的舞步有点僵硬,她不想欺骗自己是因为太久没跳的关系,杜洛捷离她这样近,上身相贴,一只手还环绕在她裸露的腰上……远蓉的心跳得好快,这个男人的魅力太强,和他这么亲近无疑是自找死路。 感受到远蓉的沉默,杜洛捷俏皮的开口:「一块钱买你的想法?」 远蓉抬头,却又被他那该死的眼睛电了一下。难道他就不能收敛点吗? 「我的想法是非卖品。」远蓉故作镇定的回答。 「那再加一块如何?」杜洛捷认真的问。 「继续喊价吧!也许价钱满意了,我就告诉你。」 杜洛捷微笑。「别这样嘛!开心一点,要不然昱婷会以为你来得不情愿。」 「我不是不情愿,我只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不该为了一点业绩跑来撑这种场面,」远蓉坦白的说:「我并不适合这样的地方。」 杜洛捷的眼神慢慢加深、。「适不适合,不都存乎心中吗?」 「你何必跟我打禅宗呢?就算是我不想去适合那又如何?我不想坐加长礼车出来让媒体拍照,也不想打扮得光鲜亮丽站在水银灯下让人评头论足;更不想……」远蓉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让他人费尽心思的妆扮我来取悦你。」 「你也看出来了?」杜洛捷笑得诡异。「昱婷有时就是这样热心过度。但你又何必在意?有时看别人这样白费心机的瞎忙,不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别那么严肃,反正不过是场化妆舞会。」 「偏偏我这人,生来就无法游戏人间。」 杜洛捷凝神端详远蓉的脸,不知道的人会认为是高不可攀的美艳,冷漠而有距离;但他却在其中看出恐惧与不安,退缩与面对在抗争。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远蓉,你太在乎别人的感受了。你和我一样不想让别人控制你的生活,但又顾及到你父亲的前途、你母亲的野心,甚至还有我阿公的一厢情愿。你不想随波逐流,却又不敢逃开。所以你躲在蓉衣里面,以为不看不听不面对,外面的世界就不存在了。你在等我当烈士,等我拿剑把荆棘铲除了,好让你心安理得的离开,我说得对不对?」 她是不是该庆幸晚宴妆化得够厚,让杜洛捷看不出她突然苍白的脸。难道她是个透明人吗?为什么杜洛捷老是可以一眼就看穿她? 「我说对了吗?」杜洛捷微笑。「不用紧张,我不在乎当烈士,但有时你也该出来扮扮你的角色。」他把脸贴近她,轻轻的在她耳边说著:「我喜欢主导游戏,而且绝不失手。」 音乐声停止,远蓉的背挺直,昂然望进杜洛捷的眼睛,笑脸之后隐藏的杀气,冷漠而没有感情。 「谢谢你的忠告,」远蓉镇定的说:「你享受你的游戏,不需要我来当配角;我是个拙劣的演员,搞不好会弄垮你精心的布局。也许你只要告诉我何时有结局,我只要在最后一刻出来谢幕就好了。」 这个时候,一个女人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好久不见,Roger。」 比起眼前出现的混血女郎,远蓉发现自己的服装简直叫保守。她的前面是一片薄纱,只在重点部位缝缀上蕾丝亮片,后背全空甚至看得见臀沟,下摆开衩直到腿根,性感艳丽的让每个男人都看直了眼! 「Venessa!你怎么会在台湾?」杜洛捷惊呼,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他此刻却显得惊慌,这个女人是谁? Venessa笑得妩媚,似乎非常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别忘了我也是Christina的朋友,好不容易她结婚,我怎么能错过?」 Venessa的中文带著些许腔调,一听就知道中文并不是母语……远蓉隐约猜出她是谁了,她应该就是当年被杜洛捷遗留在教堂的未婚妻。 Venesa转向远蓉,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敌意打量她。「这就是那个被指定嫁给你的官家小姐吗?」 「我是朱远蓉。」远蓉迎向她的挑战,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来审判她,包括杜洛捷的前任未婚妻。 「你长得还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又丑又胖,要不然怎么会需要别人替你安排丈夫呢?」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远蓉沉下脸,冷冷的回应。「你这话太无礼了。」 杜洛捷也听不下去。「Vencsa,你何时变得这么刻薄了?」 Venesa也体会到自己的失礼,但也可能是因为杜洛捷维护远蓉的态度而退让。「对不起,我的确说得不太得体。要不让Roger陪我跳支舞吧,就当老朋友叙叙旧如何?杜太太,可以吗?」 Venesa那一句「杜太太」听得远蓉非常刺耳,里头饱含极度的嘲弄与恶意。远蓉回她一个微笑,很有风度的退开。 远蓉对舞池里的事并不感兴趣,就算他们旧情复燃也不干她的事,她从侍者的盘中接过一杯鸡尾酒,走到落地玻璃前凝视窗外。 窗外有一座宽阔的阳台,有桌椅和好几盆花,同时也绕上闪烁五彩亮光的小灯泡,让有人跳累了可以到外头清静一下;但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阳台上并没有人影。 鸡尾酒的酒精并不浓,带点淡淡薄荷味,酒一喝下去,远蓉倒真有一点饿了,正当她想走回座位去时,却有一个男人挡在她的面前。 远蓉认出了那个身形,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是堂姊的丈夫秦天骅。 「好久不见,远蓉!」 秦天骅笑容满面,即使年过四十,乍看之下仍像个心无城府的大男孩。就是这副纯真的模样,再加上父亲的一路护航,让他在短短几年内步步高升,从党部到总统府,他的形象与能力都十分受到外界的肯定。 每回在媒体上看到他们一窝蜂对秦天骅的赞美,远蓉就会觉得恶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谁知道那张故意装出来的无辜外表下,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污秽龌龊。 堂姊死后,远蓉就完全避开和他碰面,她清楚自己的修养不够,绝对无法虚伪的招呼寒暄。远蓉需要用极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这是徐昱婷的婚宴,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和他翻脸。 但她却无法压抑声音中表现出来的恨意。「我们最好不见,免得我控制不住甩你一个耳光。」 灿烂的笑容顿时黯淡。「你还在恨我吗?你仍然无法对云蓉的死释怀?」 「别当我是三岁小孩,」远蓉怨恨的说:「你还真当我一无所知?你今天是找谁当你的幌子?我想你总不至於把你的男朋友带出来吧?」 秦天骅意味深长的打量远蓉,出乎意外的,他并没有否认,却是笑了出来。 「你堂姊告诉你的吗?我知道她死前曾经去找过你;但你以为我在意吗?我怕你跟谁说?」 他的视线转向舞池中的杜洛捷,他仍与Venessa耳鬓斯磨,眷眷恋恋、卿卿我我,完全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 秦天骅恶意的一笑。「真感人是不是?云蓉的男人不爱她,是因为她的老公是同性恋:而你的男人不爱你是为了什么?因为你性冷感吗?」 远蓉面无血色,多想一拳打掉他的笑脸。 「真是可怜啊,」秦天骅继续刻薄说道:「起码我和云蓉在人前还是恩爱夫妻的模样,而你那个万人迷的丈夫,眼中根本就没你的存在。公开拈花惹草不说,还在大庭广众和别的女人亲热……」 远蓉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来正打算挥向秦天骅,却让一双臂膀由身后抱住, 杜洛捷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警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视。 「怎么了?」他搂著远蓉轻轻的问,眼睛却威胁般直盯著秦天骅。 秦天骅职业性的公关笑容又露了出来,以他最擅长的诙谐轻松的说:「怎么了?还不是吃醋罗!我说妹婿,远蓉难得出来玩,你总该多陪陪她,哪有搂著别的美女在跳舞的道理呢!」 远蓉一个字都听不下去,挣脱了杜洛捷,头也不回的冲向落地窗,奋力的推开门,走进冰寒凛冽的阳台。 室外的气温低的吓人,高楼强烈的寒风毫不留情的攻击远蓉单薄的衣衫,冷的让她直发抖。 但她的发抖并不完全来自於寒冷,还有更多更多,无可发泄的愤怒。她气自己的懦弱、气自己的无能,明明仇人就在眼前,人家不但不把她放在眼底,反而还当面讥笑她。 自己果然是不该来的。她就像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祭品,穿著华丽可笑的衣裳,涂抹著浓厚艳丽的胭脂,等待她的却是高台上的熊熊烈火。除非挫骨扬灰,否则她下不了那个祭坛。 全然的挫败让远蓉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一件厚实的披肩滑上她的肩头,一声轻柔的呼喊包围了她。「外头这么冷,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样跑出来……」 她不需要他的关心,她不需要他那似真似假的柔情。就算杜洛捷也是这场婚姻的受害者,却也是个比远蓉更强势的受害者。 「你何必来这里假惺惺?」远蓉挣脱掉披肩猛然转身,毫不掩饰愤怒激动的大喊:「反正在这场笑话般的婚姻里,大家该看的也都看了、该说的也说尽了……我还在乎什么?我现在只求你别来烦我,让我安安静静当只缩头乌龟行不行?」 杜洛捷专注的凝视远蓉,一语不发低头捡拾披肩,再重新披回远蓉肩上,不容她抗拒的围裹住她,将她带往阳台偏僻的角落。 「是为了秦天骅对不对?」杜洛捷轻声的问:「我看得出来你恨他?他曾对你做过什么吗?」 远蓉恨恨的说道:「他会对我做什么?那个同性恋!」 「那么谣传是真的罗?」杜洛捷的语气很乎静,似乎并不意外。「但是……他不是曾经娶了你堂姊吗?」 远蓉不答,低头望著大楼底下的车水马龙。 「我了解了,又是一场因利益而结合的婚姻!但……难道你父母不知道吗?」 远蓉依然沉默,泪水在她眼中打转,终於很不争气的滑落。 这回换杜洛捷沉默了,阳台上五彩的灯泡在他们身边闪烁,为漆黑的夜色增添一点缤纷,但却不能改变黑夜依旧是黑夜的事实。 「我想……你堂姊在结婚之前并不知道一表人才、温文有礼的丈夫是个同性恋吧?她在结婚后多久才发现的?她的自杀和这件事情也有关系罗?」 「堂姊不是自杀的。」远蓉忍不住脱口而出。 杜洛捷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他,眼光深沉,带著无限锐利的疑惑。 「你知道些什么?要不要说出来?我看过一些相关的资料,上面还有你堂姊写给秦天骅的遗书,字迹比对也没错,为什么你会认为她不是自杀的?」 「你调查过这件事?」远蓉的防御心又出来了。「为什么?」 杜洛捷嘴角一扬。「上回在大宅里你和我提过这件事,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而这件事显然在你心中埋藏很深的阴影。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过些。」 她能说吗?眼前这个男人并不能算是朋友,她能相信他吗? 但她望进杜洛捷的眼中,坚定而温暖,彷佛一潭安全的港湾,可以让疲惫而无助的心灵,全然的信赖栖息……於是她说了。 她从堂姊结婚的第一天,秦天骅对她的精神虐待开始说起,自此以后,堂姊的婚姻就一直处於人间地狱的恐惧;她也姓朱,但朱家并无法给她保护,反而是那只把她推向炼狱的魔手……秦天骅领养了两个智能不足的孩子来提升自己的形象,却让堂姊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堂姊和秦天骅的助理谈恋爱,他们相约远走高飞,事情败露后,爱人先行逃逸,堂姊跑去找远蓉求助……然后……就是堂姊被发现死在旅馆的「自杀事件」…… 远蓉说到这里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趴在杜洛捷的胸前痛哭起来,那是她在八年前就该哭的泪水,那是她对堂姊含冤八年的愧疚。 杜洛捷轻轻的拍著远蓉的背,等待远蓉的情绪平息。怪不得远蓉会有那么严重的危机意识,怪不得远蓉对他这个丈夫如此敬而远之,原来有这样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如此说来,他倒变得无法抱怨了,因为阿公虽然蛮横的主掌子孙辈的婚姻,但阿公至少不会为了利益把亲人送进火坑。从大姨杜林秀、大嫂沈琴茹、到眼前的远蓉,每一个嫁进杜家的女人都是百里挑一的人选。 「我救不了她……」远蓉啜泣低语:「我明明知道她的处境危险,可是我却不够谨慎小心,我害她冤死在那间肮脏的小旅馆里,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出面揭发真相……就连秦天骅都嘲笑我,就算我知道又如何?我能向谁说?」 杜洛捷思索远蓉的话,他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远蓉,为什么你会这么肯定你堂姊不是自杀的?」 远蓉的啜泣声突然停止,但她仍然把头蒙在杜洛捷胸前,像是不愿抬头面对这个问题。杜洛捷托起远蓉的下巴,强迫她正眼对视自己的眼睛,坚定而温柔的再问一次。「你知道什么内幕?」 远蓉咬著唇,半晌,终於下定了决心。「因为她怀孕了,她怀了她爱人的孩子,这也是她急著远走高飞的原因。」 就算这个事实震撼了杜洛捷,他脸上的表情却无一丝波动,冷静的就像他早已知道这件事。 「所以报纸上那些关于你堂姊不孕的消息都是套好招的剧本,只为了让秦天骅能名正言顺的领养两个残障的小孩来提升他的形象?」杜洛捷的声音泄漏了他的心事,也许这让他联想到他的孪生妹妹,天晓得这样的孩子有多难带。 「那两个孩子呢?真的像报上所说的是『死於意外』吗?」 远蓉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黯然回答:「我不晓得……不,我只是不愿去承认堂姊会狠下心做出这样的事。」 「那两个小孩是她杀的?」杜洛捷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充满了怒气。「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小孩,所以她不要那样的小孩来拖累她?!所以她可以不顾一切毁掉两个无辜的生命只为了她的私心?」 「不……」远蓉激动的反驳。「你不了解我堂姊,你不知道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她为什么会那么痛苦,是因为她真的爱著秦天骅。你不知道秦天骅在追求她的时候有多么体贴、浪漫、温柔,那些种种我看在眼里,每一样都足以融化女人的心。 「她之所以忍受秦天骅对她的折磨,是因为她天真的以为只要顺著秦天骅的意,总有一天他会回头来爱她。但是她错了,她发现她根本只是秦天骅权力路上的一个道具,秦天骅会把她利用到最后一刻,然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甩开。」 远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能容忍堂姊在冤死之后还必须背负这样的罪名。「这样的女人一旦梦醒,她爱得比别人深、她恨得也会比别人更深。我想……她只是想把这当成一种反击的力量,她想让秦天骅身败名裂;但她万万没料到,她是那么不堪一击,不但没有伤到任何人,反而还让对手踏著她的尸体往上爬……」 一阵寒风吹来,杜洛捷不由自主的打一个冷颤。如果远蓉说的是真的,整件事就太过骇人了!她不只指控秦天骅,同时也指控了她的父母亲,因为单靠当时秦天骅的力量,绝对无法布置出如此完美的布局。 他的资料中有一卷电视台的新闻带,画面中的秦天骅形销骨立、哀恸逾恒,深切自责的模样会让不知情的人为他掬一把同情之泪;而朱夫人嚎啕凄厉、伤心欲绝的慈母形象,也深深的打动许多人的心。 原来这一切竟是一场精心编剧后的骗局!挡不住朱云蓉就毁了她,不但毁了她,还利用她的死来提升自身的知名度。那一幕幕的表演秀让社会媒体非但没有怪罪秦天骅,反而还将他的声望推上高峰。 如果这一切发生在远蓉身上呢?如果是远蓉想要挣脱这一切束缚去追求自己的生活,朱家会用什么狠招来对付她? 杜洛捷深深吐出一口气,凛冽的寒风刺得他的胸口发疼。远蓉还在哭,他不禁伸出手,重新将她揽入怀中。 远蓉的情绪略微平复了,她从杜洛捷怀里抬起头来,拉拉身上的披肩,苦笑说道:「我要回去了,我就知道我不该来的,我不但攻击力不强,甚至连防御力也薄弱;最好还是躲回我的地洞里冬眠,就算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但至少不会冻死,也不会被踩死。」 她转身想走回屋里,杜洛捷却一把拉住她,温柔但坚定的说:「我们不走,我们绝不在这时候撤退,而让那该死的罪人自以为胜利。」 远蓉眼中含著泪,疑惑的凝望杜洛捷,杜洛捷微微一笑。「我们不但不走,还要进去尽情狂欢,跳舞跳到他妈的不行为止。」 杜洛捷突如其来的粗话让远蓉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我才不要进去看你和你的前任女友卿卿我我,像傻瓜一样。」 「别理Venessa,她不过是酸葡萄故意捣蛋而已;她在美国有一个条件比我更好的未婚夫,不会再吃回头草。而且我保证,接下来的时间我一步都不会离开你……来吧,我带你去补妆,你的妆已经花得像幅泼墨画了!」 ☆ 杜洛捷没有食言,接下来的时间他果真一步也没有离开,亲热呵护的模样绝对不下任何一对热恋的爱人。 他陪远蓉跳每一支舞,慢的、快的……让远蓉重新找回音乐的节奏;他替远蓉端来一杯一杯调酒,浓的、淡的远蓉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喝下肚……她豁出去了! 这些年她压抑得太苦太深,阳台上那番掏心撕肺的话语,就像强烈的解毒剂,把她埋藏体内的毒素一点一点剥离。她的心里没有秘密了,它随著窗外的寒风飞散而去。 夜越来越晚,酒越喝越多,情绪也越来越高昂,杜洛捷和远蓉已经喧宾夺主的抢了主人的光芒,但新婚夫妇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含笑退居一旁。 徐昱婷招来一名Waiter,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这名Waiter迅速离开现场。十分钟之后他又回到会场,对徐昱婷出示一把钥匙。 这个时候,舞池中的远蓉突然大叫一声。「我的戒指不见了!」 徐昱婷差点吓出一身汗,急忙指挥众人过去帮忙找;但远蓉也不知道戒指到底何时掉的,再加上会场中人马杂沓,压根不见戒指的踪影。 远蓉醉眼蒙胧的看著会场内一阵忙乱,反而大笑起来。「叫他们别找了,昱婷,反正也不是什么多珍贵的东西,丢了倒好,留著反而碍眼!」 杜洛捷突然也大笑起来。「说得好,丢了也罢,一个太寂寞,不如两个作陪……」他用力扯下手上的戒指,像丢垃圾一样把它朝身后抛去,发出一阵怪叫。「啊……痛快……丢了吧……一了百了……」 说完他和远蓉拍手大笑,彷佛完成什么伟大的壮举。 「真是疯了!」徐昱婷气急败坏的说,并把会场的副理找来。「把戒指找出来,别让人给摸走了。」 她走向正在跳舞庆祝的两个人,拉住杜洛捷,大声的说:「别跳了,Roger,你们够醉了,再跳下去要闹笑话了。我给你们在饭店内准备了房间,去休息吧!」 「我们可以回家的……」他还没说完,远蓉已经跌坐在地,气喘吁吁的说:「好累喔……我的脚好痛……」 徐昱婷给杜洛捷一个严厉的眼色。「去吧!远蓉累了别逞强,Waiter会带你们去房间。」 ☆ 远蓉醉得很厉害,一路上跌跌撞撞,全靠杜洛捷的扶持才有办法走路。杜洛捷虽然醉,但意识还算清醒,心中隐约有丝不安。 房间在32楼,贵宾级的套房,他还记得要拿小费,远蓉却站立不住,整个人摔在厚厚的地毯上。 打发走Waiter,杜洛捷关上房门,远蓉已经坐起身正在和她的高跟鞋奋战,礼服下摆缠绕在膝盖上,露出她修长匀称的小腿及纤细的足踝……他突然有点窒息。 最后的理智提醒他得和远蓉保持一点距离,所以他刻意绕过远蓉走进屋内,脱著外套,一面假装打量室内,一面思考如何在这种状况下让远蓉和自己全身而退。 但这个企图却不是很成功,一个原因是他的脑袋实在太混乱了,另一个原因,则是来自远蓉不断的干扰……她好不容易脱掉一只扭曲变形的鞋,把它勾在手上吃吃傻笑。「鞋跟断了……我新买的耶!好贵呢!」 她把鞋丢了,又去脱另一只鞋,这次没费多少力气,「咚」的一声杜洛捷又听到鞋子打到某面墙的声音。 他回头看著远蓉,她正从地毯上挣扎著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试图走动。但她忘了礼服曳地的长度,直接踩到裙摆,整个人往前扑倒。杜洛捷拦在前头试图接住她,却被远蓉撞得四脚朝天,她重重的跌在他身上。 远蓉开怀大笑,但在望见杜洛捷的眼神后,笑声凝结在唇边。杜洛捷的眼神深邃如两潭汪洋,暗潮汹涌,彷佛想要吞噬掉一切。 顺著他的眼光望去,远蓉发现原来颈上那条细细的带子已在刚刚的拉扯中断裂,她的礼服滑落到腰际,整个胸脯全然暴露在杜洛捷眼前。 她没有急著遮掩,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杜洛捷的双手就像两条敏捷的蛇,沿著她的腰滑上她的酥胸,轻柔的爱抚这圆润饱满。 远蓉发出一声叹息,双手探索杜洛捷棱角分明的脸颊,低头将自己柔软的双唇印在他的唇上,杜洛捷毫不犹豫、粗暴狂野地回应远蓉。 欲望一触即发,杜洛捷已经懒得多想,一个翻身将远蓉压在地毯上,双手双唇恣意放纵在柔软的躯体上游移。 他的身体紧绷,呐喊著释放,他以一种近乎粗野的方式撕扯轻薄脆弱的礼服,赫然发现,在礼服底下,远蓉竟只穿了一件极其迷你的丁字裤。 去他的理智!他的身体完全主掌脑袋,一把抱起远蓉,大步迈向床铺。 杜洛捷被电话铃声吵醒时,正在作一个梦。梦的内容模糊不复记忆,只依稀记得是个安详的梦。 铃声还在响,尖锐刺耳的声音直钻他的脑袋。杜洛捷头痛欲裂,一时竟想不出身在何处?他的手臂上枕著一个女人,长发披散遮住她的脸……这又是谁呢? 杜洛捷伸长手不情愿的接起来,浑浑噩噩「喂」一声,电话那边却是一连串礼貌又客气的致歉。「杜先生您好,真抱歉打扰您,昨夜您和夫人遗失的戒指已经找到了,而且完好无缺,不晓得现在方不方便送上去给您?」 您和夫人?杜洛捷完全被吓醒了……难道他身边的人是远蓉? 他想起来了,该死的徐昱婷,自己一时大意,竟然完全掉入她的圈套! 大概杜洛捷沉默太久,电话里传来不安的语气。「杜先生……我打扰您了吗?」 把它们丢进水沟里,我不想要! 「没有,送上来吧!」杜洛捷吐一口气,不情愿的回答。 挂掉电话,他转头凝视远蓉。她睡得很沉,完全不受电话的干扰。 她昨晚一定累坏了,不但跳一夜的舞,酒也喝得比他多。杜洛捷不禁想起她昨夜的反应,非常的热情与狂放,是酒精?还是天性使然? 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软玉温香的躯体紧紧的贴著他,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起反应。昨晚的事情已是状况外的失控,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继续,就算会伤远蓉的心,他也必须和她说清楚。 他强迫自己放开远蓉,小心翼翼的离开床铺,看见自己昂然的身体,不由得摇头苦笑……但突然间,有样东西吸引他的注意力…… 在他的身体上,有一小块红褐色的痕迹。 那是什么?杜洛捷不解的皱起眉,有一点像乾掉的血迹……他僵硬的回头,相同的痕迹出现在雪白的床单上,斑斑点点怵目惊心。他缓缓的伸手掀开远蓉缠裹的被单,目瞪口呆地望著远蓉的腿根…… ☆ 这是不可能的事! 即使在杜洛捷冲完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猛喝冰凉的可乐,他的脑中仍是一片浑沌。 远蓉怎么可能还是个Chu女?不论婚前婚后,她的身边始终不缺男伴,她自己也没有否认。可这些血迹代表什么?昨晚远蓉醉得一塌糊涂,不可能爬起来玩这种把戏。 他把可乐罐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他额头沿著脸颊滑了下来。 这该死的婚姻,就像茶几上那两枚昂贵的戒指,明明丢了,依然阴魂不散,如影随形。就算用华丽的丝绒礼盒衬托出光芒万丈,却冰冷没有灵魂。 他正在下一个决心,一个可能会让远蓉恨他一辈子的决定。但他却不得不做,即使远蓉还是Chu女也无法改变…… 床上的远蓉微微蠕动身体,张开眼,伸一个懒腰;她似乎不太明白身处何处,环顾四周,最后把眼光停留在杜洛捷身上,眨眨眼,出他意料之外的笑了。笑得慵懒、性戚,天真且妩媚。 「你已经醒了,」远蓉的声音略微沙哑,听来却很愉悦。「很晚了吗?」 杜洛捷喝一口可乐,觉得喉头火辣,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够晚了,饭店已经在问我们要不要退房了。」 「那你怎么说?」远蓉拥被坐起身来,即使折腾一夜,即使残妆未卸,她看来仍是娇艳动人,完全就像刚接受过爱的洗礼一样。 「我在等你起来。」杜洛捷尽量保持语气平静,但他的心紧缩,想得完全是另一回事。 远蓉羞怯一笑,围裹著被单款款朝他走来。杜洛捷注意到她走动时有些不自在,必然是因为狂烈Zuo爱的后遗症……昨夜他可说不上温柔。若不是酒精作祟,他一定可以感受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远蓉在他面前停住,拿起他手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口好渴,大概是喝太多酒了!」 看她如此自在的模样,杜洛捷反而不知所措,只好先避开话题。「他们把戒指送回来了。」 远蓉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又喝一口可乐。「丢了就丢了,还捡什么呢?真是多管闲事!」 杜洛捷烦躁异常,有点痛恨即将得说出口的话,但该做的必然要做,他不能忍受看见远蓉幸福洋溢的模样。 「远蓉……」他迟疑著,无法预期即将发生的事。「我们得谈谈。」 远蓉喝可乐的手顿了一下,但仍然镇定的喝下一大口,出乎他意外的绽开灿烂的笑容。「哎呀!我昨天忘了卸妆,现在一定就跟你形容的泼墨山水画一样……」她把可乐递回给杜洛捷。「我全身都是酒味跟汗味,等我一 在错误的季节 第 5 部分阅读 水画一样……」她把可乐递回给杜洛捷。「我全身都是酒味跟汗味,等我一下,我先去洗澡。」 她说得那么轻松,简直就像他们每天早上都一起醒来一样。远蓉走到浴室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他嫣然一笑。「你可以叫早餐上来吗?我好饿喔!还是……你急著要离开?」 杜洛捷一怔,对远蓉的言行举止还反应不过来。「没……有,我不急著离开,我也饿了。」 ☆ 远蓉足足在浴室里待了三十分钟才出来,不知道是真的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梳洗,还是在里头演练剧本?但她出来时脸上依然挂著甜美的笑容,令杜洛捷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想些什么? 远蓉直接走到窗边的餐桌坐下,先吃了一大口面包才开口说道:「我真是饿死了,为了晚上的宴会,我整个白天都没吃东西,怕吃多了穿上礼服不好看。」 杜洛捷直直盯著远蓉,少了五颜六色的残妆,她眼下的黑眼圈明显浮现。但这样自然纯净的远蓉却让他很心安,起码让他恢复了一些自制力。 「我们得谈谈,远蓉。」 远蓉连头都没抬,一匙蛋慢慢送入口中。「别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么美好的早晨,别说一些破坏气氛的话。」 「远蓉……」 「别说……」远蓉飞快的打断他,抬头看著杜洛捷,眼中流露一丝恳求。「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是个成年的女人了,就算喝醉了也可以为自己负责。我不会因为一夜的性关系而有什么非分的要求;我们不过是在一场狂欢舞会上邂逅的两个男女,共同分享一个寂寞的夜晚……如此而已。等出了这个房门,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杜洛捷呆住了,没有料到远蓉竟然先他一步说出这些话。没有吵闹、没有控诉,理智平和的叫他不知怎么接口。 沉默一会,杜洛捷掩饰性的干笑一声。「这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以前还没有一个女人这么潇洒的跟我这样说。」 「我总得给自己找退路吧?要是在这里听你跟我说BYEBYE,那才真是一件难堪的事!」远蓉的眼神宁静,笑容真挚。「其实我真该谢谢你,你给了我一个很美好的夜晚,我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杜洛捷塞块面包进嘴里掩饰尴尬,他真想叫远蓉不要用这样的表情看他,这只会让他更觉得自己像个浑蛋。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到昨天为止还是个Chu女?我记得你一直都有男朋友的。」 「因为我家教森严啊!」远蓉的脸庞泛红,回了一句既是玩笑又是事实的话,看到杜洛捷一脸怀疑,这才认真的说:「我不骗你,真的是这样。我从小到上大学,上下课都是司机接送,出去玩要报备,晚上回家还有门禁时间……就是像人家讲的那种千金大小姐,天真到近乎蠢的类型。是堂姊的死让我改变,让我在最短的时间里从梦中惊醒:但过了这么久我都还搞不清楚,这梦是醒得好……还是醒得不好?」 远蓉表情略微黯淡,但旋即又绽开笑容。「嫁给你的时候我还年轻,对爱情还充满幻想,我以为性等於爱情,而爱情又等於天长地久……」 「那你那些男朋友呢?威廉、罗力、彼得……」 远蓉俏皮一笑。「就是男朋友啊!告诉你我家教森严嘛!不管我情不情愿,我都是一个已婚妇女,有一场荒唐可笑的婚礼,和一张非常具有压力的结婚证书。我对红杏出墙这个字眼很感冒,总觉得有点龌龊,因此对那些人纯粹心动,却从来没有勇气执行。顾忌太多,怕爱上不该爱的人,怕丑闻被抖出来,更怕……」 远蓉没有说出口,杜洛捷知道那才是最致命的武器。 远蓉显然很想避开下愉快的往事,她的眼中闪著淘气。「反正慢几年也没有损失啊,我昨天晚上……也很……『尽性』啊!」 杜洛捷突然意识到远蓉在做什么,她的脚从桌子下方伸过来,正摩挲著他的小腿,一路挑逗到他的双腿之间。他下意识的握住那只不安分的脚,却不希望它停。 「你在做什么?」他哑著声音问。 远蓉笑得媚惑。「你以为呢?」 她抽回自己的腿,缓缓站起身朝他走来,一面走,一面拉开浴袍的带子,任它滑落在地毯上。日光洒落在远蓉洁白的身体上,清楚映出昨夜他狂吻的痕迹。 杜洛捷屏息,毫无招架能力的看著远蓉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她的手从他的胸瞠滑过,来到他的腰际,抽掉浴袍的带子,让他和她一样赤裸。 远蓉把唇贴在他的唇上,用舌尖描绘他的唇形。「我答应你离开这个房间就各走各的路,可是我们还没离开是不是?我想你应该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再把昨夜温习一递。昨晚我有点醉,细节记不太清楚……」 杜洛捷没让她把话说完,抓住远蓉的腰,快速而猛烈的进入她…… 远蓉惊呼一声,喘气说道:「你太急了!」 「是你逼我的,小魔鬼!」他低下头,牙齿轻咬远蓉的|乳头。「我从早上忍耐到现在,就怕忍不住会再要你一次……你得寸进尺……」 他的力道大了些,远蓉忍不住低吟,|乳尖的疼痛伴随一阵快感而来,杜洛捷的手来到她的臀部,把她更用力压向他,远蓉笨拙的,慢慢跟上他的节奏,一起奔向极致的巅峰。 结果杜洛捷和远蓉在饭店里住了三天,一步也没踏出房门。 他们关掉了手机,断绝对外的一切联系,醒来就Zuo爱,累了就休息。话谈得很少,就算有,讲的也是一些言不及义的笑话,绝口不谈明天,也不谈外面的世界。 关起门来,他们不在乎今夕是何夕,饭店外却是翻天覆地、一片大乱。 杜洛捷星期一没去上班,甚至连通电话都没有;而远蓉在舞会「下落不明」……变形的流言沸沸扬扬,只有饭店里的两人不受干扰。 若不是星期二早晨的一通电话,也许他们就在情欲的催化下,屈服於现实的期许。 这次的电话一响,远蓉就醒了。但她没有张开眼睛,继续蜷缩在结实的肩膀上。洛捷的声音冷硬不耐烦,显然是因为受到干扰而恼怒。远蓉不禁好奇,是谁这么神通广大找到这里? 「……嗯,我知道,我会到……东西准备好了吗?叫DAVID把资料带著,一个小时后过来接我,我会在车上看。还有……我和远蓉在饭店的事还有谁知道……很好,谁都不准提,如果让老董或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你就准备回去吃自己。」 挂掉电话,杜洛捷又在床上躺了一会,这才不情愿的下床,走进浴室。远蓉张开眼,心底有种失落。这几天他们每次醒来都会在床上纠缠许久才会一起下床……显然,人间天堂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杜洛捷没在浴室耽搁很久,当他出来时,一脸凝重,坐到床边,迟迟无法开口。 「我知道……」远蓉微微一笑,解除这份难堪。「Party is over。」 「下午有个很重要的投资发展会议,阿公主持的,我非到不可。」他解释般的说。 「我了解……」远蓉尽量不显露出失望的神色。「刚刚是谁打来的?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杜洛捷苦笑。「怪就怪在我有一个太能干的秘书,而你又有一个太了解你的经理。」 「Rose?跟她什么关系?」 「我门两天没出饭店,外面的流言一塌糊涂。所有的人都看到我们在阳台上吵架,秦天骅回去加油添醋对你妈说你被我气跑了,又说我在舞会上和一个漂亮的小姐跳一夜的舞,然后亲亲热热的离开。」 远蓉觉得不可思议到极点。「所以呢?」 「所以没人想到我们在一起,还以为我们又是各走各的路。昨天我没去上班,阿公快气死了,下令要我办公室里的人想办法把我找出来。他们把所有我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找过了,却找不到我,我的主要秘书乔秘书被逼到没办法,只好冒险打电话到蓉衣去,看看你知不知道我在哪。」 「所以是Rose猜出我们可能在一起?」 杜洛捷点头。「昨天你也没上班,Rose本来只是怀疑,你没回家又没找她,洁聆也不知道你的下落……等乔秘书一打电话过去,她就猜到怎么回事了。是她要乔秘书打到饭店来试试看。」 远蓉沉默,心里竟有几分埋怨Rose。但她还是装作不在乎的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 远蓉挤出一个笑容,掀开被子轻快的说:「那我得快一点了!」 ☆ 昂贵又华丽的礼服残破的躺在地毯一角,被遗忘了好几天,如今只有「惨不忍睹」可以形容。远蓉拎起那一团破布,不禁纳闷苦笑。「这还能穿吗?」 杜洛捷坐在窗边的老位置抽菸,面无表情的回答:「我已经打给明夫人了,她会在十五分钟内替我们送衣服来。」 明夫人应该常常替杜洛捷「救急」,她显然非常清楚杜洛捷的需求是什么。 一整套灰绿色的Armani西服,浅绿色的衬衫外加一条鲜绿色领带,让杜洛捷看起来气派却不流於老气。 远蓉的行头也不差,同样是Armani,远蓉却是一身嫩绿。高领针织衫、圆肩长形西装外套,宽摆长裤,高雅而俐落,简直可以和杜洛捷连袂去参加雄狮集团的高阶会议。 那天晚上才看一眼,她竟然可以将衣服尺寸拿摥?分毫不差,连远蓉对衣服的喜好都估算到了。更厉害的是她还有办法配出一双鞋子,大小刚好,简直就像远蓉常在那里买鞋似的! 「明夫人怎么这么厉害?」远蓉佩服的说:「那天晚上才看一眼,就知道我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 杜洛捷冷笑一声,衣装笔挺的他,看来又是一副冷酷的生意人模样。「她厉害在她肯用功,你是朱三小姐、杜家的二少奶奶,要找你的资料、打听你的喜好并不难。」 真是无所遁形啊。远蓉揽镜自照的同时不忘偷偷打量杜洛捷,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窗边闷闷的抽菸,但她却什么都不敢也不想问。 「我还真少穿这么昂贵的衣服,」她故意以愉快的语调来掩饰心中的感受。「至少在蓉衣是不适合的。」 杜洛捷熄掉菸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我们该下去了。」 远蓉只拿一个宴会包,她的礼服包括那昂贵的披肩、杜洛捷的衣服,两人都很有默契的留在原处,就像是把这三天的出轨也同时遗弃在房间里。 下楼时两人话很少,一直到了l楼,远蓉才迟疑的开口:「我从侧门走好了,虽然有点多此一举,但还是别让人看见我们一起离开饭店比较好。」 杜洛捷沉默一会,欲言又止,最后叹一口气。「我陪你去后门。」 远蓉想拒绝,想学得潇洒,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饭店外朗朗晴天,冬阳竟会刺得远蓉几乎睁不开眼,真让她怀疑前几天的寒流是不是真的,更或者,是「天上方七日,人间已千年」! 这个时候,站在她身旁的杜洛捷忽然开口,彻彻底底摧毁她的冥思。「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季节!一下子冷,一下子热,一下子天晴,一下子下雨,好像几天之内就把整个年头过完了。」 远蓉明白他的意思,直到坐上车,杜洛捷的话仍在她脑中回荡……这三天,就是这场婚姻的总结了! 离开饭店之后,远蓉并没有直接进到蓉衣,她没有办法穿著Armani的服装,带著洛捷的余温,那么快的转变心境,重新走进现实。 她还是先回家。她不像洛捷,狡兔三窟让人摸不著窝,她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栖身,离开了,就连家都没有了! 当天晚上杜洛捷一样没有回家,虽然她早就料到了,心中仍不免失望!洒脱是说在嘴上的,真正要实行并没有那么简单。 Armani的服装被束之高阁,就像一段荒唐的出轨,无论再怎么美好、再怎么难以割舍,都不属於现实的轨迹。远蓉还是穿著蓉衣的库存品、化上简单的妆,回到她的「乌龟壳」里,只要缩在里头,外头的风风雨雨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唯一躲不掉的是母亲,在公司里每一个人都被骂到狗血淋头之后,电话铃就成了催魂铃,只要一响众人就落荒而逃。最后远蓉认命了,无论如何都是要面对的!长痛不如短痛,骂吧!骂完了她起码可以获得短时间的平静。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远蓉。」电话那头传来朱夫人高八度的声音,歇斯底里的怒吼:「你为什么和洛捷在徐昱婷的派对上吵架?你知不知道现场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存心让人知道你们感情不好吗?你不要脸也得顾及朱家形象……」 远蓉一只手撑著额头,忍受耳边连珠炮的轰炸,板著脸,一句话也不吭。 「我跟你说话你到底听到没有?」远蓉的默不作声更加激怒朱夫人。「你死人啊,你难道就打算这样让洛捷欺负你欺负到底?这几天他到底跟谁在一起?你老实告诉我,我让那个狐狸精死无葬身之地,看看洛捷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我告诉你我先走了嘛!」远蓉一阵寒颤,她绝不怀疑母亲的手段。「我怎么知道他跟谁在一起?」 朱夫人的消息来源可不含糊。「是不是他以前那个女朋友,叫凡妮莎的?」 「Venessa在美国有未婚夫了,她和洛捷只是朋友。妈……」远蓉恳求的说:「你别再管他的事,我都不在乎了……」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朱夫人的声音冷酷似冰。「很好,我不管你,等哪一天洛捷一脚踢开你,你就别回家来求饶!」 我不会的,远蓉在心底回答,对她而言,她根本就已经没有娘家了! 挂上电话,远蓉看见Rose站在她桌前,面带忧虑望著她。她的眼中有关怀,也有更多的疑惑。 「你为什么不和你母亲说实话?」 「这是我和洛捷的私事,没必要说出来称了他们的心。」远蓉疲累的说,有谁像她一样和自己母亲谈话形同作战的? 「我打扰你了吗?」Rose满脸歉意。「我是不是不应该叫乔秘书打电话到飞擎饭店去?」 远蓉拿起一本合约书来签。「你没有错,乔秘书的电话只是让我和洛捷的关系有合理结束的藉口罢了!」 「我真是不懂,你们明明有合法的身分,又深受对方吸引,为什么非得搞得这么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你真的能这么潇洒的挥手说掰掰,只把对方当成从此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 相见和相识,都是一件困难的事。相识之后要能够忘怀,更是难上加难! 远蓉如今不但心里惦记洛捷,就连身体都渴求著他。 洛捷一直没回家。每天晚上远蓉孤独的躺在床上,寂寞和夜色一样深沉无边。她无法入睡,下意识在等待那微乎其微的脚步声。有好几次她彷佛在风声中听到归来的车声,却失望的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如今连忙碌也没有用了!日复一日相同的工作只有加深她的空虚,提醒自己的生命有多匮乏。 要不是接近过年时发生了一件事,远蓉还会以为洛捷真的完完全全把她给遗忘在生命之外。 杜洛捷的前任情妇,著名的电影明星萧茵茵被发现死在她的豪华公寓里,她的身边有一瓶掺服大量安眠药的红酒,而杜洛捷送她的定情项练却被丢在她喝酒的酒杯里。 外界一致认定她是为情自杀,原因可能与杜洛捷和廖筱懿密切的交往有关。杜洛捷对外界的疑问一概不予回应,镜头前的他永远是冷漠的。廖筱懿则是发挥公关本色,一面否认和萧茵茵的死有关,一面却又暗示「感情是双方面的事」。 这时候终於有媒体想到了远蓉,访问电话一通一通打进蓉衣,但同样也碰了软钉子。远蓉的相应不理媒体早已习惯,大家对她的兴趣反而不如朱夫人的谈话来得重要。 「洛捷和远蓉的感情好得很,他们还一起去参加了飞擎徐总经理的结婚派对呢!远蓉绝对的相信洛捷,这种无聊的事根本就不需要回应。」 朱夫人当然是笑脸盈盈的为女婿抱屈,就像她在姿雅对林方姿说过的话一样。「我们洛捷错就错在长得太好看,家世背景又好,哪个女人不为他心动?更何况萧小姐也是个美人,身边也有条件很好的追求者,也许她是在哪边受了挫折也不一定?」 我们洛捷?叫得真亲热!远蓉像个局外人一样看著这场戏,心里只纳闷为什么朱夫人竟然一反常态没在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她? 她的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彷佛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更令她意外的是杜洛捷竟然打电话来,以前他从不会对他的绯闻有什么表示。 「你还好吧?」电话里的声音如此遥远,客气到生分。 「我很好啊!」远蓉自嘲。「躲媒体的电话比躲我妈的电话简单多了!」 杜洛捷轻笑。「你妈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就是没有我才奇怪,怎么这次她会这么安静?」 「这次的事情的确有些奇怪,」他的语气谨慎。「萧茵茵不像是个会自杀的人。」 远蓉需要非常大的自制力,才能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难道她不是为了你另结新欢,万念俱灰才走上绝路?」 「另结新欢的是她,我们早在几个月前就分手了。l 远蓉一阵无明火,杜洛捷说来还真轻松。「别说笑了,谁不知道她处心积虑就想当杜少奶奶,她去哪里找一个比你年轻又多金的富家公子?」 杜洛捷又笑了。「因为她知道当不了杜少奶奶,所以找了另一个同样多金但未婚的小开。若要比起这个小开在她身上的一掷千金,我送的那条项练简直是个笑话。」 「那为什么……你送的项练会刻意摆在她自杀的酒杯里?」 「这才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她这段感情进展得很平顺,没有道理走绝路……不谈这个,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只是高兴今年过年我可以不用陪你回朱家去忍受酷刑。」 今年过年,远蓉的父母、璋蓉一家,甚至还有秦天骅,将要结伴去欧洲,朱夫人并没有找远蓉,知道找了也是白搭。这表示远蓉初二可以不必回娘家了,但更惨的是她可能得被迫在杜家大宅多待好几天。经过那三天的疯狂派对之后,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与杜洛捷相敬如宾地同处一个房间? 「我要忙到除夕才能回去,」杜洛捷问:「还是要我回家去接你吗?」 我不想在家里等你,我的期许太重,我的失望太多…… 「不必了,我应该还是在蓉衣处理一些事,百货公司是没有假期的。」 「那好吧!」杜洛捷简单的答应,这次的谈话就到此结束,只给远蓉留下更多惆怅。 杜洛捷依约在除夕下午来接她,这次他没有上楼,按照惯例在车上打电话给她。 公司里头空空荡荡,所有的人都回家团聚去了,本就是该欢喜庆祝的节日,只有远蓉的心郁结不开。 街道上飘著毛毛细雨,寒风阵阵,天气又湿又冷,忠实的反应出远蓉的心情。杜洛捷穿著一件咖啡色高领毛衣,卡其色休闲裤,随兴又自在。远蓉一直怀疑杜洛捷另有一个住的地方,否则他怎么可能不回家?原本她还以为萧茵茵的香闺是他的别馆,但如今显然不是,或者他又挪了别处?会是廖筱懿吗? 这是他们在派对之后第一次碰面,杜洛捷的表情永远深奥到让她读不出意涵,远蓉也只希望自己能把心意隐藏得够好。 她直视前方不敢开口,左右摆荡的雨别就像她的心,刷开了雨丝,却刷不开万缕千条细细的水痕。 「远蓉……你有怀孕吗?」 杜洛捷开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突然开口,远蓉吓一大跳,结结巴巴的回答:「没……没有,我的生理期刚结束……你为什么问?」 杜洛捷显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段期间我一直很懊恼,那天晚上我居然一点避孕措施都没做!」他瞄远蓉一眼。「我想你应该也没有。」 她竟然都没想到这个问题!没怀孕真是太幸运了!但万一不幸有了呢?洛捷会要她怎么做? *「Venessa在美国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他突然转移了话题。「命是捡回来了,可是却得面对瘫痪的可能。」 远蓉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和Venessa的母亲通过电话,她说肇事者显然是冲著Venessa来的,似乎存心要置她於死地。」 「抓到人了吗?」 「对方是个好手,一看到得手,马上加速逃逸。车子是赃车,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远蓉咬著唇。「你怀疑这件事和萧茵茵的死有关联?有人专门对你的前女友下手……为什么?杀鸡儆猴?」 「关于萧茵茵的死,我又找到一个很有趣的线索。」杜洛捷又转移话题。 「萧茵茵怀孕了,两个月,我还拿到她的产检报告。」 远蓉张口结舌惊骇的瞪著杜洛捷,但他却微微一笑。「别这样看我,孩子不是我的,我告诉你我不要孩子的;而且我一直很小心……除了和你在飞擎的那个晚上。」 远蓉的心狂跳,带点生气又无奈的低语:「拜托,别又来了!但就算这样……你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萧茵茵不是自杀的……如果是那个男人不认帐呢?如果是萧茵茵后悔了,觉得她爱错人了呢?」 杜洛捷又瞄她一眼,笑笑说道:「你不认识萧茵茵,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没事去弄一个孩子的。」 山区的雨势比平地更大,劈哩啪啦打在车顶上;浓密的雨势阻碍前方的道路,连雨刷都来不及刷掉雨迹。远蓉觉得冷,不知是山区的气温降低还是杜洛捷那不愠不火的音调让她恐惧。这些事毕竟因他而起,他怎么能就像谈论一个不相干的新闻一样,这样谈论著死亡,谋杀与生命? 「我知道了,有人担心那个孩子是你的,所以宁可一尸两命也不愿冒风险!」远蓉的声音疲惫无力。「我真不明白,我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可以知道秦天骅在撒谎,甚至还可以猜到在飞擎饭店里和你在一起的女人是我,为什么非得用这么激烈的方法?」 杜洛捷冷笑。「你只谈到你妈,难道你真认为你父亲毫不知情吗?远蓉,是权势,权势使人疯狂、使人盲目!眼看大选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总统副手的人选却悬而未决,现在哪一个有分量的人物不是卯足了劲在争取?我想,我现在大概是你父母最无法掌控的一颗棋吧!」 远蓉的脑中空白了片刻,突然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到,还好你是阿公的金孙,要不然,他们可能会干脆让我当寡妇比较妥当,因为这样搞不好还可以争取一些同情票呢!」 「他们现在还不敢动我,」杜洛捷的声音比车外的低温还冷酷。「我一死,杜家和朱家就没有可以连系的线了。」 因为杜文念不在,这顿围炉饭吃起来格外平稳。阿公的心情一直都不错,吃得很多,话也很多。 远蓉还是最受关切的对象,好像为了弥补远蓉的「委屈」,阿公故意数落洛捷。明著是数落,其实听来不乏为洛捷缓颊的意思。阿公越说,远蓉的情绪就越低落;因为言谈中不忘提醒远蓉,只要生个孩子,男人就会收心了。 围炉饭结束之后,男人们按照惯例陪阿公打几圈麻将,除了三姨妈在阿公身边伺候外,其他人自然得在厨房里忙著切水果沏茶,照顾牌桌上的三代祖孙。 就在大嫂端了水果走出厨房时,正在洗碟子的大姨抬起头来望著远蓉,用一种听不出异样的语气问:「远蓉,和洛捷在飞擎饭店的女人是你吧?为什么要对大家说谎?」 远蓉完全没有料到大姨会有此一问,手上的盘子「喀当」掉到地板上。她迅速蹲下身假装捡盘子碎片,手指却在惊慌中被割了一下,豆大的血珠顿时涌出来。 远蓉极其懊恼,这么慌张不等於泄了底吗?如今就算说谎也骗不了人! 幸好沈翠茹正好在这时走进厨房,看到远蓉手上的血,惊慌的叫道:「哎呀!远蓉割到了!」 远蓉脸色苍白,不安的站起来,伤口虽然不深,鲜血却不停往外冒。大姨十分冷静,先抽了一叠纸巾压住伤口,一面指挥大嫂往柜子底下拿急救箱。 她仔细的帮远蓉消毒包扎,然后微笑道:「就是官家小姐少做家事,不像我们都是挑扁担长大的!这里有我跟你大嫂就够了,你去陪他们玩吧!要不就休息去!看你眼睛下都有黑眼圈了呢!」 远蓉的脸一红,也感激大姨没再提起飞擎饭店的事。她向大嫂说了声抱歉,逃难似的离开厨房。 虽然她急著向洛捷说这件事,但她并没有到书房去,她的心太乱,不能这样闯进书房。更何况,大嫂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要不然大姨不会在她进来后就闭口不提,还替她打破盘子的事编藉口。 所以她还是先回到了房间,斜躺在她最喜欢的贵妃椅上。 雨停了,可风还是尖锐的呼啸,排山倒海般,吹得树枝狂烈摇摆,拍打著窗户玻璃,在漆黑的夜色中,更如鬼魅的身影。 远蓉有点累,但她不能睡,她得把这件事告诉洛捷。不管大姨的目的是什么,至少让他有个准备…… 风还在吹,风声像洛捷妹妹的哭声。洛捷的妹妹到底叫什么名字?印象中他好像没有说……突然间,她听见了,清楚而凄厉的哭声,就在窗边拍打玻璃。 但一瞬间,那哭声又变成低低切切的哀怨,哭诉自己的不幸……那是堂姊! 远蓉惊叫,猛然从贵妃椅上摔到地面。她全身发著抖,惊慌恐惧的瞪视窗外。一双一双孤魂野鬼的手拍打窗户,在这团圆夜里呼喊著温暖。 远蓉再也无法忍受,抓起洛捷丢在茶几上的车钥匙,跌跌撞撞冲出门外,一路狂奔出去。 ☆ 杜洛捷今天输得很惨,三家通吃他一家。这和他的运气或牌技毫无关系,纯粹是因为他完全的心不在焉。 他不知道等一下回到房间后该如何对待远蓉,再怎么浑蛋他也不可能在那三天之后还把远蓉当一个不相干的同房陌生人…… 他心中暗自希望阿公的精神够好,能够一路打到半夜,甚至是到天亮他也奉陪。 这个时候,大姨突然跑进书房,神色慌张的对他叫道:「洛捷,远蓉把你的车开走了,她看起来好像受到惊吓,叫也叫不住,车子开得歪歪扭扭的。你最好赶快追去,山上的路她不熟,天色又黑又下雨的,别出意外才好。」 杜洛捷像被针刺到一样跳起来,急急忙忙就想往外冲,还是父亲叫住他,抛给他一串车钥匙。「开我的蓝宝坚尼去吧,速度快一点。」 杜洛捷接过钥匙,一句话也没说地急忙冲向车库。 天亮了,远蓉还没有回来。 杜洛捷并没有追到她。 远蓉的车速一定非常快,因为当他把车开出杜家大宅时,早已看不见远蓉的车痕。 他一路狂飙下山,先回到家,没有看到远蓉,又掉头转回山上。山上的路滑,视线又不好,每次电话一响他就心惊,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远蓉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她不可能回娘家,就算朱家有人她也不可能回去,除夕夜也不可能跑到洁聆或Rose那里……大姨说她看来像是受到惊吓,莫非是她在房里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真不该告诉她关于妹妹的事!杜洛捷自责。这么多年不是一直没事的吗? 雨又开始淅沥浙沥的下,窗边已渐渐浮起一抹灰白。他刚刚挂掉另一通询问的电话,杜家大宅那边也是焦急的,既不能声张又怕远蓉出事,就连阿公都还没睡。 当室内也浸染上黎明灰蒙蒙的光线时,杜洛捷起身关掉灯光,这时,他终於听到车子停进车库的声音。 不论如何远蓉一定会回来的,他知道她无处可去。 他急急冲向门口,一身湿透、苍白又憔悴的远蓉茫然的望著他,呆滞的问: 「你怎么会在家?」 「你跑哪去了?」他气急败坏的问,清晨的气温很低,而远蓉竟然连穿件外套都没有!「一句话也没说,快把大家吓坏了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远蓉看起来摇摇欲坠,杜洛捷拦腰抱起她,直接走向她房间的浴室。把她放进浴缸里,二话不说的脱掉她的湿衣服,迅速放了一缸热水。 她的身上没有伤,所以应该没出什么事;但她的表情看来十分悲伤,完全没注意到洛捷做了些什么。 虽然杜洛捷非常想跨进浴缸里抱住远蓉,但他还是决定先让她独处一会,所以他悄悄的退出浴室,先去打电话给杜家大宅里的人报平安。 ☆ 等杜洛捷回到远蓉房间时,远蓉已经从浴室出来了,她穿著一件睡袍,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坐在她的床边发呆。杜洛捷递给她一杯酒,低声呼唤她。「远蓉……」 远蓉目光涣散的望著他,接过酒,轻轻的道了谢。 杜洛捷蹲下身,拨开她颊上的发丝,凝视她悲伤的双眸,轻轻的问:「出了什么事?」 远蓉啜一口酒,眼中有说不尽的哀愁。「我作了一个噩梦……我听到哭声了!」 杜洛捷咒骂一声,带点自责。「我就知道不该告诉你那件事,果然吓到你了!」 「不是这样的!」远蓉急切的说:「我听到哭声,可是不单单只有你妹妹的哭声,还有……」 她哽咽了,眼泪滴落在酒杯里,杜洛捷心里一酸,替她把话接下去。「还有你堂姊是不是?」 远蓉点头。「我听到她在哭,哭得好凄惨,她好像在责怪我,责怪我只顾自己的安全,从来没想过为她做什么!责怪我越来越少想到她、越来越少去看她……」 杜洛捷简直被她话里的意思吓坏了。「所以你去看她了?大除夕夜、这么冷的天你跑到纳骨塔去看她?」 「我没有办法继续待在房间里,堂姊一定是非常寂寞、非常难过,才会来托梦给我!其实纳骨塔就只要绕过一个山头而已,可我就从来没勇气走过去……」 远蓉一只手抓紧杜洛捷的手,激动的说:「你知道她的塔位有多寒酸多残破吗?厚厚的一层灰,好像从来没人去祭拜过,我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会这么对待她!他们竟然连做一做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杜洛捷默默聆听,让远蓉尽情发泄她的痛苦。「我不能这样坐视不管,就算要跟我母亲翻脸也无所谓,我一定要把她弄出那个地方……」 「不,别动它。」他轻柔的打断她的话。「把你表姊的骨灰坛留在原地别移动,也别提起这件事。」 远蓉愣住,但她随即会意过来,松手酒杯打翻在地,她的双手紧握住杜洛捷的双手,渴求的凝视他。「你的心里一定有计划对不对?你能不能做些什么?不管要我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他不能答应,他不能承诺,但他拒绝不了远蓉眼中的哀求!杜洛捷把双手反握住远蓉的手。「我现在还不清楚该怎么做,但现在……在能量还不足之前,保持沉默,不要轻举妄动……好不好?」 远蓉显然有点失望,咬著唇,深吸一口气,无奈的点点头。「我知道,我听你的。」 她把双手从杜洛捷手中抽出来,情绪因这一句空洞的承诺平复了。「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我不该这么任性,什么话也没说就跑出去。我们是不是还要回大宅去?」 远蓉站起身,避开他走向衣柜。「我换件衣服,我回去跟大家道歉……」 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衣柜,杜洛捷已经从身后抓住她的手臂让她转过身来,紧紧的将她压在衣柜的门上。 他双眼炯炯的盯住远蓉,声音沙哑。「远蓉,我的定力没有你想像的好……」 他的双手扶住她的臀,往上一提,远蓉屏息,完全感受到洛捷压抑的欲望。 洛捷把头埋在远蓉的颈窝中,双唇轻轻的低喃。「我不敢回家,就是怕控制不住自己,我怀疑你是不是对我下了魔咒,否则我怎么会时时刻刻想著你?」 他的唇滑过锁骨,来到远蓉胸前的深沟。「好香,好熟悉的味道,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我就想问你这是什么香味,就想这样贴著你……」 远蓉全身发抖,抬腿环住他的腰,声音微微发颤。「这是茉莉柠檬? 在错误的季节 第 6 部分阅读 他的唇滑过锁骨,来到远蓉胸前的深沟。「好香,好熟悉的味道,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我就想问你这是什么香味,就想这样贴著你……」 远蓉全身发抖,抬腿环住他的腰,声音微微发颤。「这是茉莉柠檬的香味,好像香片的味道是不是?」 「香片?」杜洛捷轻咬她的|乳尖。「不……这绝对是上好的铁观音……」 ☆ 过了许久,远蓉才有办法从杜洛捷那近乎疯狂的激|情中平复过来。他沉沉的身躯还压在她的身上,很重,但远蓉却贪婪的希望时光就此停住,好让她多拥有他一刻。 「该死……」杜洛捷突然发出一声咒骂,随即翻身坐起来。「我又忘了戴保险套!」 别生气!别破坏这美好的时刻。远蓉惊慌的,努力想找一些话来安慰他的情绪。「没那么凑巧吧?更何况我的生理期才刚结束,现在应该在安全期吧?」远蓉的话连她自己都不太有把握。 杜洛捷知道她不过是在安慰他罢了!有常识的人都明白怀孕这种事没有安全期可言。他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叹气说道:「我并不是故意要杀风景,我只是懊恼我自己为什么一碰到你就失控!我们不能有孩子,当我们都不快乐、对明天都没有把握的时候,又怎么能给孩子一个健全的环境?」 远蓉虽然了解他的意思,却忍不住心酸,她勉强一笑。「我明白,这种事情有方法可以解决的是不是?」 他怀疑她做得出她说出口的事,但既然他已经疏忽掉了,后悔也无济於事,他轻轻抚摸远蓉的长发,微微一笑。「别说这些了,在这个家里和你Zuo爱压力太大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远蓉眼睛一亮。「去哪里?我们不用回大宅去吗?」 「不必了。阿公说你如果心情不好就不要勉强留在大宅里,家里反正还有大姨跟大嫂;我们就算偷得浮生半日闲,随便晃晃,散散心也好。」 「阿公那里你要怎么说?」远蓉不安的问:「他们大概很乐见我们一起出游吧?」 「随便他们吧!」洛捷带著听天由命的表情。「这些年为了不让他们称心如意,我做了很多连自己也不快乐的事……」他摇摇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雨势却没有减缓的迹象。「不说这些了,虽然没有好天气,一样可以有好心情。」 远蓉不知道是什么吵醒她,也许,是她还不怎么习惯枕边多个人吧! 雨停了,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显得十分刺耳;室内飘浮著一股诡异的灰亮,就像是白日还在努力做垂死的挣扎。 近午的时候,他们来到这间小小的休闲农场。一夜宋眠,远蓉和洛捷都累了,进了房倒头就睡。 她应该没睡很久,洛捷也还没醒来;即使在睡梦中,他看起来仍是警戒森严的模样。 为什么这么不快乐呢?自己是造成他不快乐的原因吗?到底爱上他是错还是对?远蓉轻抚洛捷的眉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将是一场漫长而艰辛的苦战! 他们的敌人,不只来自外在的虎视眈眈,更多的是内心的挣扎与妥协。 她爱他。远蓉愿意对自己承认这一点,但洛捷爱她吗?她相信洛捷必然也有某种程度的在乎她,要不然就不会如此的矛盾与为难…… 洛捷张开眼睛,明亮的眼神凝视著她。远蓉用手指描绘他坚毅的轮廓,微笑的说:「廖筱懿说你有一双收放自如的眼睛,我觉得她形容得真好。」 洛捷回她一笑,抓住她的手指放到唇边。「而你却有十只有生命的手指,总是可以精确的弹奏出美妙的乐章。」 言语中充满挑逗,洛捷翻身把远蓉压在身下,远蓉连忙在理智丧失前说出她始终忘记告诉他的事。「洛捷,我得告诉你,你大姨知道和你在飞擎饭店的女人是我。」 他只稍稍停了一下,表情一点也没变。「是吗?我早说大姨是我们杜家最精明的女人。」 她轻轻娇喘。「你不担心吗?」 洛捷轻笑。「我现在有比担心那更重要的事。」 ☆ 为了不把宝贵的假期都浪费在塞车上,远蓉与洛捷决定住下来。虽然寒风细雨并不是游山玩水的好日子,但两人撑著伞裹紧大衣,依然在山氤水岚间尽情享受无人干扰的两人世界。常常玩到一身湿透,哆嗦著身子回到木屋,共围一条毛毯依偎在窗前,啜饮姜汤,欣赏傍晚时分的重重雾色。 「真是来错季节了,」远蓉感叹:「要是在风和日丽的季节,一定可以欣赏到更美丽的景致!」 「像不像我们的婚姻?」洛捷若有所思的凝视窗外,原本茂密的林木已经完全笼罩在浓雾之中。「浓雾遮蔽一个高不可攀的豪门世家,谁知里头风强雨骤,人人胆战心惊。人在山中看不到美丽的景色,到底是来错了季节还是到错了地方?」 「是季节的错。」远蓉紧紧的拥抱他。「只要雾散了、雨停了,景色下就一样美丽吗?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管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残酷的现实总是等在门外,这次不同於在飞擎饭店的狂欢,他们都很理智的知道归期。 最后一天夜里,洛捷的Zuo爱简直就像没有明天,狂暴且粗野,彷佛存心弄疼她,好让她永远记得这一夜。远蓉完全没有力气回应,筋疲力竭的任由洛捷发泄掉他说不出口的苦闷。 洛捷停下来后,远蓉的四肢百骸都觉得痛楚。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男人,他不仅烙印在她的身体上,更直接入侵她的骨髓中。 他们并肩躺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今晚山里格外安静,无雨无风,甚至连蛙声虫鸣都杳杳。 不知过了多久,洛捷才起身拿掉保险套……这几天他一直很小心,一次也没忘掉。点起菸,凝视远蓉身上的斑斑红印;事实上,他的身上也留下不少齿痕。 「过完年我要去一趟大陆,」他终於开口。「也许半个月也许更久,说实话,我还真高兴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一阵子……不,你别误会我的意思。」 看到远蓉的表情,他急忙补充道:「我的本意是……这一阵子我实在做了太多出轨的事,把我原本的计划都打乱了!离你远一点,我才能好好思考,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远蓉沉默良久,神色幽幽的开口。「虽然我发了誓不问,但心里还是很难平衡!我知道你一直在计划某些事,我们的婚姻很可能就是这些计划中最后的句点。我只是猜不透到底你葫芦里卖什么药……我想那和雄狮集团的继承权没有绝对的关系,否则你只要乖乖当阿公的孙子就好了!我可以承受最残酷的现实,我只是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被动而已。」 「我不能说,」洛捷摇头。「我原是希望你能在这场婚姻里全身而退,没有爱情自然没有期许,就算憎恶也比伤心好。但如今……」 「你爱我吗?洛捷?」远蓉直直的望进他的眼中。「不要谈自尊,不要谈未来,你爱我吗?」 洛捷的眼神闪烁,说与不说在他的内心挣扎。「等我回来好吗?」他避开远蓉的问题。「这段期间,好好过你的生活,不要和你母亲起冲突。我要去的地方有些偏僻,通讯不是那么方便;如果你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就像以前一样装聋作哑,等我回来。」 ☆ 洛捷一共说了两次「等我回来」,这算是承诺吗?不论如何,远蓉这次的心情总算比较稳定;虽然洛捷一走就没音讯,但起码知道他在哪里。 母亲突然对她非常好,一反从前的疾言厉色,笑脸盈盈温言软语,还从欧洲带一套性感睡衣给她。远蓉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先是疑惑,后来才恍然大悟,母亲必然是知道了洛捷带她出游的消息,对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终於赢回丈夫的心感到欣慰。远蓉简直厌恶到极点,一离开朱家的门,马上把昂贵的睡衣给扔进路边的旧衣回收车。 或许洛捷带她出游的事情根本就是计划好的。散心只是幌子,实际上是为了降低身边人的戒心,以为浪子终於收心回头了。他到底在打算什么?远蓉不认为洛捷是在利用她,在农场他所表现出的关怀与呵护下像假的,只是他为什么要临去秋波来这么一遭? 像是要弥补过年期间消耗掉的体力,远蓉突然变得很容易累,怎么睡都不够,常常得拖到中午才进得了公司,但另一方面,她的胃口却出奇的差,明明很饿,就是一口也吃不下。 她的状况看在Rose眼里是忧心忡忡,诸多疑问憋在心里,远蓉却是恍恍惚惚,毫无知觉。 一天晚上,她们一起去巡视一个专柜,顺道在百货公司内的餐厅用餐。Rose看到远蓉把一份义大利面搅过来拌过去,吃没几口又放下,终於忍不住忧虑的问:「远蓉,你是不是怀孕了?」 远蓉手上的叉子「喀当」掉在盘子上,脸色苍白。「不会吧?!洛捷一直都有戴套子的……」 「每一次吗?」 只有一次没……只有在家里的那一次……就这么凑巧吗? 看到远蓉的表情,目SE心里就明白了。「你的状况和我怀老二时很像,嗜睡却胃口不好,怀孕初期先掉了五公斤。我看……你应该是怀孕了!」 远蓉的嘴唇微微发颤,惶恐不已。「可是,才半个月而已……」 「你要不要让医生验个孕,检查一下?」 「不可以!」远蓉惊慌的拒绝,如果洛捷拿得到萧茵茵的验孕报告,其他人必然也可以拿到她的。 Rose叹气。「好吧!要不然等一下回公司,我去帮你买验孕剂,你自己先验一下有没有再说。」 ☆ 远蓉将小小的孩子抱在手里,珍贵脆弱的像无价的宝石。 「我真是给这小胖子折腾死,」洁聆的抱怨声在耳边响起,带著全然的喜悦满足。「4250公克,差点生不出来。Peter本来决定要剖腹了,我就是不甘心,非得斗上一斗不可。」 孩子的父亲紧张兮兮的站在远蓉身边,深怕远蓉不小心碰伤了宝贝儿子,远蓉识趣的把婴儿还给他的父亲,不熟悉抱孩子的臂膀隐隐发酸。 真是幸福家庭和乐融融的模样……远蓉有些难受,眨眨眼,不让自己破坏气氛。 这时候护士来敲门,表示时间到了,Peter依依不舍的把儿子放回推车中,看他的表情,不像要送小孩回婴儿室倒像是别人要抢他的儿子似的。 没了孩子,洁聆嫌Peter杵在病房里碍眼,连忙打发他走。「你还没吃饭呢,赶快去吃吧!不是下午还要开会?这里有远蓉陪我,妈应该也快到了。」 Peter也知道自己的多余,拿了公事包和远蓉打声招呼后就急忙离开。洁聆把目光转回远蓉,仔细端详她的脸,诧异的问:「出什么事啦?怎么瘦一大圈?」 「胃口不太好。」远蓉淡淡的说,看得出来洁聆一点也不信。 「你怀孕了对不对?」洁聆直截了当的问,看到远蓉瑟缩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杜洛捷知不知道?」 远蓉黯然摇头。「除夕夜有的,才三个礼拜而已。要不是Rose提醒我,我自己也想不到!」 洁聆突然骂了句脏话,弯身从柜子里的抽屉翻出一本杂志,粗鲁的丢给远蓉。「你看看吧!」 杂志封面上斗大耸动的标题:雄狮少东杜洛捷,性感美人澳门逍遥;赌场狂输千万港币,一掷千全面不改色。 封面上还有好几张照片,一张的背景在深夜,两个人相拥走进饭店:一张却是在机场,笑容满面并肩走在入境大厅。 原来他回来了!而且还不只一、两天…… 「如何?」洁聆生气的问:「我以前还满欣赏杜洛捷的,觉得他虽然花心,但也算是个有原则的人;可现在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个混蛋,和天底下的纨桍子弟没什么两样。」 她应该要有什么情绪反应呢?生气、愤怒、还是伤心?说来奇怪,远蓉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连内页都懒得翻开就丢回柜子上。 「你不生气吗?」洁聆十分火大。「他和你在飞擎饭店混了三天,又在过年期间带你出游;可是才转过身,竟然又带别的女人出去乱搞……」 「他没有对不起我,」她断然打断洁聆的话。「我和他,是肉体上的互相需索,并没有实质上的承诺。我说了我不会牵绊他,他大可向外去找寻他的快乐。」 「肉体上的需素?」洁聆尖叫。「拜托你,你们是夫妻耶!你干么那么宽宏大量啊?」 远蓉苦笑。「正因为我们是夫妻,我们的关系才更复杂!如果我只是他的一个普通情人,我或者还可以发发脾气,甚至选择离开。我曾经告诉你,洛捷不管做任何事都不像表面上看的一般单纯,了解越深,我更能体会他的苦衷。他和我一样都无法在这场婚姻里妥协,否则我们一辈子都无法面对自己,一辈子良心不安。」 「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你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他了!」洁聆一脸担忧。 「难道你真打算扯碎了自己去成全他吗?这公平吗?如果他爱你,他为什么不能牺牲一点所谓的自尊?是不是非得弄到两败俱伤他才会甘愿?」 远蓉的眼泪滑了下来,最近她很容易感伤,动不动就掉泪。「不是这样的!有很多时候并不是妥协就可以相安无事,在我们婚姻背后有太庞大的利益纠葛,相对也存在太多不为人知的污秽。不想当别人的牺牲品,自然就得反击。我没有那个力量和毅力,所以我选择当配合的一方,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甚至……甚至是……」 远蓉哽咽,说不出话来,洁聆满心疑惑,有一种不好的预兆。「甚至是什么?」 「甚至是这个不受欢迎的生命……」远蓉含泪低语。 洁聆简直不敢相信。「你说什么?你要拿掉孩子?你疯了是不是?这是你的孩子耶!」 远蓉摇头,神色凄惨。「我知道!但我答应过,万一怀孕,我会自己处理掉。」 「自己处理掉?在你肚子里的是一个生命,不是一朵花或一枝草,可以随随便便拔了往垃圾桶丢!」洁聆不由自主的提高了音量。 「你去看过超音波吗?三个礼拜的胚胎已经有了心跳,虽然微弱,可是很努力的在跳动。你却为了自私的理由要扼杀他?远蓉……就算你可以为爱杜洛捷而不顾一切,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才刚做了母亲,我很清楚一个孩子在腹中成形是何等喜悦的一件事,不要轻易放弃好不好?」 远蓉流泪不语,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过平凡的夫妻生活?何尝又不想享受当母亲的喜悦? 洁聆倾身抱住她,安慰的道:「和他谈一谈,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就算他不要,也要他亲口告诉你,也要他在同意书上签字。你千万不要自己去揽这个罪名!」 远蓉决定要和洛捷谈谈。他会回来的,他亲口答应过。 洛捷没有让她失望,第二天晚上,他回来了。 远蓉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车声,听到他开门,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徘徊……但终究没有敲门,又走回他的房里。 远蓉鼓足勇气定下床,来到他的门口,门没关,她却踌躇起来……直到洛捷发现她站在门口,既惊且喜地绽开笑容。「你还没睡?」 远蓉慢慢的走进房内,勉强对他一笑。「我在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等一下再说,」洛捷放下手上的领带朝她走近,伸手将远蓉带进怀里,紧紧的拥抱她,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在她耳边低语。「我真想你。」 远蓉的泪又涌上眼眶。现在不能哭……她提醒自己,硬是把泪水眨回去。 洛捷放开她,梭巡远蓉脸上每一根线条,关心的问:「怎么好像瘦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正在换季拍卖,有点忙……」告诉他,现在就告诉他……「我看你也很累的样子?」 「是真的累,」洛捷长长的吐气。「每天都有赶不完的行程,开不完的会。」 包不包括和廖筱懿约会呢?为什么会和她一起去澳门又一起回国?回来这几天你在哪呢? 但洛捷显然不打算解释这一切,只是笑容满面的望著远蓉。「你要和我说什么?」 远蓉朱唇微启,欲言又止,正当她下定决心时,洛捷的手机却在此刻响起。洛捷无奈的放开她,走到茶几旁接电话。 「是的,爸,我已经回家了,远蓉在我旁边,出了什么事吗?」另一边的杜文怀不晓得说了什么,只见洛捷脸色突然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现在的状况……我知道了,我会马上带远蓉过去。」 洛捷收了线,表情严肃的转向远蓉。「阿公中风了,爸要我们马上赶到医院去。」 ☆ 「怎么发生的?」直到上了车,远蓉才有空档可以问清楚状况,洛捷把车开得飞快,神色冰冷得叫远蓉畏惧。 「阿姑跟阿公摊牌,提出离开雄狮去大陆的事,两个人大吵一架,阿公大概是气过头了,毕竟是八十几岁的老人了。」 「严重吗?」 「应该还好,意识还很清楚,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叫爸找我们去。」 远蓉默默不语,阿公的中风势必将接班的时间往前提,以目前的情形研判,洛捷绝对是第一人选。但这是洛捷要的吗?远蓉怀疑。 洛捷沉默了很长的时间,脑里像是有千百个作战程式在运转,突然间,他开口:「你刚刚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 他的心并不在这里,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没什么,不重要,不必提了。」谈这件事的时机已经过去了。远蓉有一个预感,就算洛捷真的爱她,曾为她困扰;但阿公中风的事实也会重重的敲醒他,让他更加冷酷而残忍的切断儿女私情。 ☆ 回廊上灯火通明,警卫森严,贵宾休息室里也挤满了人。杜文怀、杜裕捷和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神色严肃地坐在角落低语,大姑和大嫂坐在另一边。大姑的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为了两人的口角引发父亲中风,她的心里必然十分内疚;大嫂轻拍她的背,也无言可安慰。 看到远蓉和洛捷走进,杜文怀身边一行人马上起身朝他们走来,洛捷朝其他人点点头,询问父亲。「阿公怎么样?」 杜文怀朝病房的方向微一扬头。「打了镇定剂又睡了,三姨妈跟你大姨在里头照应。」 洛捷看著紧闭的房门。「身体状况呢?」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是还好,脑干出血不严重,意识跟说话都还很清楚,只是四肢跟动作可能会受到影响。我们已经联络了张孟和致桐、致恒,他们正从大陆赶回来。」 「怎么发生那么久才联络我?」 「谁知道你人在哪里?」杜裕捷插嘴。「神出鬼没的,回来好几天也没见著人影。」 洛捷显然很习惯哥哥不友善的言词,对他的话完全不作反应。房门在此刻打开,杜林秀走了出来,淡淡的对洛捷说:「阿公醒了,一直在问你来了没,和远蓉进去看看他吧!」 宽大的病床上躺著阿公削瘦的躯体,头发灰白神色败坏,和平时的严厉截然不同。只有那炯炯的目光还在,直直盯著洛捷。 「你也终於来了!我还以为就算死了你也不会来见我最后一面。」 洛捷笑笑,轻松的回答。「精神不坏,还会骂人,这表示你没什么事了。」 阿公轻哼一声,嘴角却挂著笑,眼光瞥向远蓉。「我还没看到曾孙,不甘愿闭眼。」 远蓉脸色一白,洛捷却用他的诙谐替远蓉解围。「要是我不能生,你就只好吃到一百二等阿爸再生一个弟弟。」 阿公笑了,杜林秀走近床边轻声的说:「阿爸,文念在外面等一个晚上了,你要不要见一见她?」 阿公怒眼一转。「看她干什么?再来把我气死吗?」 杜林秀瞄了洛捷一眼,洛捷微笑接口道:「你也不能怪阿姑,年纪那么大了性子还那么坏,阿姑都是遗传了你。」 「连你也要一起来气我?」阿公佯怒。「要见就全部叫进来,外面不是还有一堆人?」 大姨走出去传话,不一会,一群人鱼贯走入病房内,阿姑在沈翠茹的搀扶下,怯怯的靠近,阿公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们都是公司的核心人物,我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死不去还会骂人。下去的时候不要忘记跟记者讲,别让他们讲得我好像快死了。明天雄狮的股票不准给我掉一毛钱,要不然就扣你们的薪水。」 阿公的音量虽虚,却有不容忽视的权威在,锐利的眼光巡视在场的每一个成员,最后在杜文念的脸上停留一会,杜文念的眼中噙著泪,不敢直接目视父亲。 「我不在的时间,所有的工作由洛捷代理,他有权利决定每一件公文,不需要再来问我,我要休息。」 阿公这些话引来一些不同的反应,大多数的人都露出不是很赞同的表情;杜裕捷的脸色尤其难看,但也许是怕再刺激阿公,所以众人都保持缄默。 「洛捷,你要给阿公争气点,不要给阿公丢脸!站在这里都是公司重要的人物,你要卡谦虚,不懂就问,我相信他们大家都会很乐意帮助你。」 洛捷面无表情,只以他一贯的淡漠回答。「是的,阿公。」 「还有你阿姑的辞呈,」阿公又恨恨的瞪杜文念一眼。「在我的桌上,要签不签由你决定。」 不晓得是因为余怒未消还是说太多话,阿公显得有些喘,急得姨妈直揉著他的胸口。「别再说了,放心吧,大家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员工了,有事他们都会处理,你就安心的休息。」 阿公喝水缓了气,虚弱的抬手挥了挥。「三更半夜了,都回去吧,一堆人等在这里,好像在等我咽气一样。」 阿公只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正当远蓉为了不必再在医院当活标本而松一口气时,另一件更大的风暴却接睡而来。 临下班时刻,远蓉才刚从秋冬季拍卖的业绩报表中抽身,伸完懒腰打算去倒水时,Rose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迅速打开办公室里的电视。 「出什么事了?」远蓉诧异的问。 Rose转到新闻台,退到远蓉身边,画面上是一场记者会,一个在野党当红的林立委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那个男人,远蓉不知怎地觉得好面熟…… 「我并不是一个同性恋,」戴鸭舌帽的男人幽幽泣诉。「在当秦天骅的助理以前也不知道他是一个同性恋,只觉得他真是一个热心助人的好老板:但是在一次聚会时他对我下药,然后就……」 远蓉认出他了,他就是堂姊的爱人小中。八年前他还是一个稚气末脱的大男孩,这几年他应该很不好过,压得低低的帽子露出了半张沧桑憔悴的脸庞。 小中说得断断续续,显然对那段惨痛记忆余悸犹存。多年来压抑的悲痛,在他不时停下来啜泣的叙述中表露无遗!就连详知内情的远蓉,听著听著都忍不住全身哆嗦,眼泪更是无法控制的掉落。 「我和云蓉年龄相近,同病相怜,所以不自觉地发展成恋人……」小中说:「我受下了这种情况,所以决心带云蓉走,可是还不及行动就被他发现了……我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是因为一些良心未泯的夥伴警告我情况不对要我快逃,我本来不肯,担心云蓉的安危,后来辗转联络到云蓉,她要我先走,说会去找信得过的人帮忙,然后再到大陆和我会合……可是她最后还是没逃掉,她一定是被害死的,云蓉绝对不会自杀……」 伤心往事,历历在目,她是表姊唯一信任的人,但竟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以至於表姊冤屈枉死。 林立委的助理这时开始在现场散发当年的新闻资料,林立委接著说:「各位现在拿到的就是当年的新闻资料,比照一下小中刚刚说过的话,就会知道朱家和秦天骅的虚伪。朱云蓉明明是他们联手害死的,却可以在镜头前装作一副哀痛欲绝的模样。 「在新闻资料后头有一张照片,是秦太太朱云蓉的纳骨塔,不但灰尘满布,有些地方甚至都已经崩毁了;管理员说从秦太太下葬到现在八年的时间,没有看过秦家或朱家的人去祭拜。秦天骅到现在还宣称自己不续弦的原因是因为深爱亡妻,可是深爱一个人是用这种方武去对待她吗?可见这当中有太多的谎言和欺骗……」 一名记者快速的提出质疑。「小中先生,秦太太死时你人已经在大陆,你如何知道秦太太不是自杀的?」 小中停顿了好几秒钟才缓缓的开口:「因为……因为死的并不单只有云蓉,还有……还有我跟她的孩子……」 说到这里,小中放声嚎啕大哭,现场一片混乱,记者们一面继续提问题,一面试图往前接近小中,一群林立委的人迅速围住小中半扶半拉地将他带离会场。 Rose转头想问远蓉问题,却发现远蓉已经不知何时离开办公室了。 远蓉叫了车直奔雄狮总部,她并不需要再听下去,结局她比谁都清楚;如今更清楚的是幕后主导的人,要不然小中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的?怪不得洛捷不要她动堂姊的塔位,原来他最终的目的在此。 她需要亲自去问一问他,亲口听他承认。 雄狮大楼就和董事长杜狮一样盖得气派辉煌,霸气十足,远蓉从没来过。幸好出游的时候她拿了一张洛捷的名片,知道他在十六楼的总管理处,要不然连人都不知道从何找起。 十六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只是一个统称,里头还有七、八个职员张大眼睛瞪著她,远蓉不睬他们好奇的眼光,只朝最里面的玻璃门走,门上挂著一张镶金边的名牌「专案执行总经理:杜洛捷」。 「对不起,小姐,您找总经理吗?总经理正在忙,您愿不愿意稍等让我替您通报一下?」一个女子高傲地出声阻止她。 「你是乔秘书吧?」远蓉家传的高贵气质完全派上用场,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我是朱远蓉。」 「朱……」一句话没说完,乔秘书镜片后的眼睛倏地睁大。「是……是……朱……杜太太,您找总经理?他正在开会,您要不要在办公室里等他一下?」 远蓉一刻都不想等。「会议室在哪?」 「左转走廊尽头那一间……」也许是远蓉的气势让原本干练的乔秘书一时慌了手脚,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但看到远蓉转身往外走去时,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杜太太……您不能进去……」 远蓉不理睬她,找到地方开门直接冲了进去,完全没考虑到后果。 会议室内灯光昏暗,只有一道强光打在远蓉脸上,把她的身影完全投射到萤幕上。台上正在报告的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了进来,拿著指挥棒愣在原地。 长形会议室里大约有二十几人,杜洛捷就坐在第一排的主位上,灯光太暗,远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紧紧的盯著她。 「我有话跟你说。」远蓉明白坚定的说,彷佛这一句话可以解释她闯进来的所有原因。 乔秘书这时才喘著气跟了进来,连声抱歉的解释。「对不起……杜总,我拦不住她……」 台上报告的人员这时才回过神来,急忙过来打算驱赶远蓉,但杜洛捷挥手制止他。「不要紧,各位,见过我太太朱远蓉。」 现场又是远蓉习惯的惊讶反应,杜洛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既没有不悦也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就像常常有人打断他的会议一样。「休息一下。」 不需要解释,一句简单的话把这个小插曲画下句点。他的领袖风采是与生俱来的,就算山崩地裂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远蓉顺从的任洛捷揽著她的肩将她带出会议室,乔秘书紧张的跟在后面。一路上经过无数好奇的眼光,杜洛捷昂首阔步视若无睹。他们回到办公室,他回头对乔秘书交代。「别打扰我们。」 洛捷让远蓉在沙发上坐下,他则像为保持距离般坐在她的对面,柔声问道:「出什么事吗?」 远蓉望进他的眼睛。「小中的事是你做的吧?这一切都是你对不对?」 洛捷一时间没听懂远蓉说什么,远蓉急切的解释道:「小中,我表姊的爱人小中,他回来了,刚刚开了记者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了!」 洛捷扬扬眉,微微一笑。「这么快吗?那些人做事还真有效率!」 「是你对不对?」远蓉再问一次。「这一切都是你主导的对不对?」 洛捷并不否认。「不完全是,因为从头到尾我和小中都没有接上线……」 「但是是你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甚至不知道小中的全名?」 「砸钱啊!」洛捷从桌上拿菸点上。「只要出钱自然就有专业的徵信社帮你弄到好,要查出小中是谁并不难。难的是他在大陆的行踪,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远蓉还是带著不敢相信的茫然。「但是你做到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如此锲而不舍?只是为了弄垮我们朱家吗?」 看到远蓉泫然欲泣的表情,杜洛捷微微的诧异。「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但是她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我太高兴了……」远蓉用手捂住脸哭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百感交集,让她止不住哭泣。「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远蓉的眼泪让杜洛捷无法坐视,她的悲伤触动了他的情绪。他放下菸在她的沙发前蹲了下来,轻声呼唤她。「远蓉……」 远蓉突然伸手抱住杜洛捷,紧紧的,伏在他的肩上痛哭。「让我哭好吗?」 远蓉哭泣著恳求。「你的肩膀是我唯一可以靠著哭的地方,别离开……」 他的肩膀已经湿了,远蓉的眼泪透过衬衫渗入他的皮肤内,和著血液在杜洛捷的身体里流窜。 夕阳的余晖从宽大的玻璃窗洒进屋内,从原先的金黄|色慢慢转成暗红,终於完全被灯光取代。远蓉的哭声停止了,抬起头,一脸的泪水,一抹凄然的笑容。 「我要谢谢你,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大的意义!不管你做这件事的动机为何,我仍然欠你一份情。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我承诺过的事,以后不管你做什,不用顾虑我,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远蓉这一番话听来令人心惊胆战,竟是带著强烈的绝望意味,彷佛是用尽她所有的生命说出来的。 洛捷蹲在地上怔怔的看著远蓉离开他的怀抱站起来。不是这样的……他的心纠结呐喊,远蓉完全误解了……他没有说出口,他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目送远蓉转身,步履阑珊的走出办公室。 不能这样!杜洛捷触电般跳起来追出去,他伤远蓉够深的了,不能再让她抱持这样的误解。他不顾众人眼光,快步穿越十六楼的办公室,远蓉的身影正好消失在楼梯转角,他出声叫她。「远蓉!」 远蓉没有回头,反而更加快脚步逃离,没命似的冲进正好开启的电梯;洛捷在最后一刻赶上,用一只手挡住即将关闭的门,挤了进去。 「我没有那个意思,」洛捷懊恼道,远蓉在他的眉间看出同样的哀伤。「我今天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要你感谢或者补偿什么,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 电梯的门打开,刚下班的人潮挤在电梯口,没有人敢进去,只能任由电梯门再度阖上。他们两个都没往外看,只注视著彼此的心灵。「你有一个含冤而死的堂姊,而我呢?我的妹妹到现在还见不得天日!我没有能力为她正名,只好拿朱云蓉的事来发泄。我并不完全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 洛捷说得这般沉痛,痛入远蓉的心扉。电梯一层一层往下,一楼一楼开开阖阖;正像远蓉的心,每次打开一扇希望的门,结局却是另一次关上失望的门。 「远蓉……我多么希望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迫在一起,多么希望我们就像芸芸众生的男男女女,在我们相遇的时候,我可以没有顾忌的去……」 远蓉的心狂跳,等待洛捷说出她最期待的一句话;洛捷的表情扭曲,理智与感情陷入严重挣扎。 但最后洛捷还是没能说出心底最深的那句话,电梯到一楼停住,门一开,就传来清脆娇嗲的呼唤声。「Roger,你怎么会在这里?知道我来跟你要债特地来迎接我吗?」 迷幻的空间在瞬间被打破,远蓉与洛捷都在似醒似梦的迷境中被惊醒过来。门外站著目 在错误的季节 第 7 部分阅读 迷幻的空间在瞬间被打破,远蓉与洛捷都在似醒似梦的迷境中被惊醒过来。门外站著目瞪口呆的一群人,只有廖筱懿笑靥如花,天真无辜的眨眨睫毛。 远蓉的心再一次坠落,或者上天真的注定她和洛捷之间,只有「分」,而没有「缘」。她在洛捷眼中看到无言的请求,知道是她该退场的时候了。在洛捷的棋局里,门外那个女人也不过是一颗棋子,一步一步,任由他的摆布。 远蓉昂头挺肩,视若无睹的走过蓄势待发的母狮子身边。不管廖筱懿怎么张牙舞爪等著将她生吞活剥,都只是白费心机而已!廖筱懿并不是她的敌人,她也不过是杜洛捷程式档里的另一只病毒罢了。 秦天骅的丑闻第二天立刻登上各大报纸头条,炒得沸沸腾腾。在媒体锲而不舍的追踪下,不利於秦天骅的证人一一浮现。 秦天骅在记者会当晚就宣告失踪,受到冲击最大的朱家,聪明的保持沉默,所有的关系人都与媒体大玩捉迷藏。 但朱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政治家族,不到一个晚上马上想到反制之道。远蓉在第二天的早报上看到父亲朱敬山因「刺激太深」心脏病发作紧急入院的消息,心里不禁奇怪,怎么父亲住院没通知她呢? 不论她对家人如何不谅解,父亲终究是父亲,因此她先拨了母亲的手机,没开机;再拨了璋蓉的手机,璋蓉倒是接得很快,对远蓉的询问也很干脆。 「妈叫你不要来,医院里到处是记者,万一你被逮到又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反而更糟。这里有我们,放心好了,一切都在妈的掌握之下,你只要继续扮演你的不管事小姐顺便管好你那个丈夫,别再让他捅楼子就好了!」 璋蓉的声音听来一点都不担心,远蓉怀疑父亲的住院搞不好也是个幌子,只是避免让他直接面对媒体的询问罢了。此刻她担心的并不是父亲的病或朱家的虚境,而是她肚子里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想来也真讽刺,云蓉堂姊为了保住胎儿与情人共效于飞而反抗;而自己却是为了成全爱人的梦想大业,不得不放弃掉腹中的骨肉。 她绝对会遵照璋蓉的指示乖乖闭嘴。远蓉自己也害怕万一在面对记者时不小心说漏了嘴,聪明如母亲,一定会推敲出所有的真相。为了安全起见,远蓉打了通电话到公司确定没有记者在附近守候,这才安心的出门上班。 ☆ 公司里的同事应该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也许为了避免远蓉尴尬,每个人的眼神都显露好奇,却都在表面装作若无其事。 远蓉一进到自己的办公室,Rose后脚马上跟了进来,并且关上办公室的门,打开电视说道:「你妈跟你姊姊正在开记者会。」 萤幕上的朱夫人涕泪纵横,沙哑著嗓子哭岔了气,远蓉的嫂子正忙著替她拍胸口。母亲没有化妆的脸庞苍老惨白,彷佛岁月在一夜之间讨回预借的青春。这让远蓉想起几年前的葬礼,当年精湛的演技如今又派上用场了。 大腹便便的璋蓉代母发言,温柔纤细的嗓音说的却是满口的谎言。「我想小中先生应该是很爱云蓉堂姊的,他为她抱不平我们可以谅解,可是也不能一干子打翻一船人。天下父母心,妈妈将堂姊视若己出,怎么可能知道秦天骅是个同性恋还将堂姊嫁给他?」 璋蓉拿著手巾轻轻的拭泪。「我从小和堂姊感情最好,秦天骅追求她时的每一个细节她都会和我分享;我也看过秦天骅写给她的情书,浓情蜜意,连我看了都非常心动,一直都很羡慕堂姊能拥有这么一位又帅又有才气的恋人……」 远蓉对著电视机冷笑,怪不得他们不要远蓉随便发言,原来是把剧本重写了。想不到璋蓉的演技和母亲一样精湛,倒非为是的事情也可以说得这么流利自然。 「堂姊的个性很倔,一旦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她对她爱的人可以做出旁人无法理解的牺牲和奉献?就算她受了那么不人道的虐待,她也都没有对家里提一个字,反而百般替秦天骅掩饰说好话。我们还以为……秦天骅对她很好……」璋蓉的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来,楚楚动人的模样比起母亲的「痛心疾首」更能引起同情。「堂姊死后……妈还把他当儿子看……还劝他要为自己打算,要替他找一个好女人再婚……谁知他竟是这样的衣冠禽兽……」 「关掉吧!」远蓉觉得乏味极了,陈腔滥调的剧本,不过骗骗一些局外人的泪水。 Rose关掉电视,莫名其妙笑了起来。「远蓉啊,你说谎的技巧要是有你妈和你姊姊的一半好,蓉衣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远蓉也笑了。「我要是有她们那种本领,现在就不会在蓉衣了。」 Rose收敛笑容,专注而关怀的打量远蓉。「昨天你突然跑出去,是去找杜先生吧?这些事和他有关吧?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远蓉把事情从头到尾简单的讲给Rose听,小中口中云蓉「信得过的朋友」、云蓉找她借钱却死在小饭店里、杜洛捷幕后操控找到小中……一样一样的说。这一次她没有泪,心平气和的阐述,也许是因为真相已经平反,她竟然也没有特别心酸的感觉。 「所以……」Rose眼中有悲悯,表情却是宁静的道:「这算是杜先生的一个手段吗?扳倒了朱家,他就可以无后顾之忧的进行他要制造的结局?」 「不完全吧!」远蓉并没有提及洛捷的妹妹,那是洛捷的痛楚。「但无论如何,我欠他一份情,我承诺过的我就要还。」 Rose张大眼睛,不赞同的盯著远蓉。「你还是决定要把小孩拿掉?远蓉,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能不能……你就找个藉口躲一阵子,自己把孩子生下来?」 远蓉黯然摇头。「我不可能躲那么久的,等洛捷的戏落幕,我还得出来谢幕呢!」她苦笑。「有些事你不知道,对我父母来讲,没有比权力更重要的事!我爸这次虽然栽了筋斗,但朱家体系在政坛上还是有很大的影响力,难保哪天他不会东山再起。洛捷一直是他们的眼中钉,不敢动他是因为他们需要杜家的财富当后盾。虽然我很不愿意面对现实,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我很可能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而危及洛捷。」 Rose呆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安慰她还是反驳她。杜洛捷和远蓉的爱情并不取决於他们两人,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如果不想当棋子就得当烈士。杜洛捷走得迂回曲折如临深渊,远蓉以身挡箭伤痕累累;如果不爱,又怎么会如此不顾一切? 「我不能在台湾做这件事,太冒险了!」远蓉的表情如壮士断腕般坚决。 「你帮我看两个礼拜的公司,等下礼拜风声淡一点我就走,我不能再拖了!」 往山上的路还是一样漫长。是因为天气还是心理因素?远蓉总觉得今天车内的温度特别低。她紧裹著身上的大衣,神经质的往腹肚遮掩。其实她的身材依然纤细,甚至还因为害喜瘦了好几公斤。 洛捷的神情看来比往常更加冷酷,他从一上车就没和远蓉说一句话,甚至连电话都是乔秘书打的。寒冰雕塑的脸庞让远蓉望而生畏,瑟缩在座位的角落。 停下车,熄了火,洛捷才转头望著远蓉,黑暗中远蓉看到他的表情,马上知道其中的涵义。「你是要告诉我……时候到了吗?」她轻声的说:「你打算在今天跟阿公摊牌了?」 杜洛捷苦笑。「为什么你要这么了解我?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混蛋!」 ☆ 真正面临到这一刻,远蓉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就像卷著一个线轴,缠缠绕绕,终於看到线的尾端。 晚餐的气氛弥漫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中风之后阿公的脾气因他不灵活的手脚而变得特别的暴躁易怒,三姨妈跟大姨耐心的替他擦拭喂食,仍然换不来老人的好脸色。杜文怀保持他一贯的沉默,在阿公面前他永远是抬不起头的阿斗。 晚餐之后,阿公要大家到书房去等待,远蓉与洛捷各据一角,刻意保持距离。她看得出公公脸上的猜疑与不安,连泡茶都失去往常的沉稳。 彷佛过了许久,姨妈才推著阿公出现,大姨跟在后头,手上抱著一叠文件。 「今天叫大家回来,是有一些事情要宣布。」虽然坐在轮椅上,阿公说话的声音依然宏亮。「我中风之后身体和以前不能比,公司的事,董事会建议我推荐新的继任人选;如果家族里没有令人满意的接班人,他们就要找『专业的经理人』。」 他的眼神锐利的扫过在场众人。「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雄狮是我从无到有一手打拚出来的,绝不可能交给外人来经营。可怜是子孙不贤不肖,不然我已经是八十几岁的人了,何必做得这么辛苦?」 阿公喘气,姨妈迅速递上水。「现在我也想通了,年岁这么大了再活也没几年,好好坏坏也是你们的造化,你们若有本事把它败掉也随便你们了!文怀……」杜文怀吃惊的打翻一只昂贵的茶壶。「我今天要说的事你有意见吗?」 「没有,阿爸。」杜文怀温顺的回答。 老人瞪他一眼,尽是恨铁不成刚的埋怨。「阿裕,你呢?」 杜裕捷的表情冷淡。「我没有意见。」 「没意见?」阿公显得非常不高兴。「在我面前都说没意见,私底下做什么事以为我不知道?送车、送名酒,送女人……你用在公事上有你拉拢董事会那些人一半尽心就好了。」 杜裕捷的脸色变得惨白,阿公恨恨的说:「枉费你进公司那么多年,正经事情不肯努力,只会耍小聪明、投机取巧!你阿爸是没做生意的头脑,你是自以为聪明而不学。今天公司不交给你,只能怪你自己。阿洛仔……」 阿公的目光来到杜洛捷身上。「我已经向董事会推荐由你接任董事长的位置,在这么多的子孙辈里,只有你和我最像,我对你抱的期望最大,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洛捷沉默不语,但远蓉在他的眼中看到烈火,她的心冻结,双手抱著腹部,打一个哆嗦。 「阿洛仔,」阿公不悦的注视洛捷。「你为什么不说话?」 杜洛捷缓缓绽开微笑,这是他等待多年报仇的时刻。「我不说话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打算要董事长的宝座,其实……我已经决定在月底递出辞呈。」 杜洛捷语惊四座,除了远蓉,所有的人都被这些话吓一跳。阿公更是青筋暴露,眼珠子凸起,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杜洛捷还是一派轻松的模样,连笑容都没有改变。「我是说……我要离开雄狮。」 「别开玩笑了,洛捷。」杜文怀紧张的说,阿公正在大口喘气,姨妈急忙往阿公嘴里塞药。「阿公禁不起这样的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杜洛捷收敛起笑容,冷冷的回答。「我根本就不想当雄狮的董事长,事实上,我恨死雄狮了!」 「远蓉……」杜文怀慌了,就怕阿公再次发病。「劝劝洛捷,他在发什么神经?」 「这事和远蓉无关!」远蓉还未开口,洛捷已经抢著回答。「你以为她管得了我吗?我们已经决定离婚了。」 「混帐!」阿公破口大骂:「离不离婚也由得你决定?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公存在?」 杜洛捷冷酷的反质。「结婚由不得我决定,离婚也由不得我决定,在你眼中我是你的孙子吗?还是一个对你的事业有帮助的道具?」 「别说了洛捷,」三姨妈严斥。「阿公的身体这么坏,难道你非气死阿公吗?」 阿公反手挥了姨妈一个巴掌。「我没死你很郁卒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们大家都巴不得我早点死,免得挡你们的路……」 「阿爸,别生气,身体要顾!」杜林秀柔声劝道:「远蓉,阿公一向最疼你,你不说句话吗?」 远蓉缓步走向阿公,在轮椅前蹲下,握住老人枯瘦的双手,含泪轻轻的说: 「阿公,我知道你一向疼我,杜家上下每个人也都包容我,可是感情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我和洛捷三年的婚姻是什么状况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在外面的感情生活我一清二楚;他不回家是因为他不觉得那是他的家,我不吭声是因为我压根不在乎。你们都劝我要有耐心、要容忍,可这样对我公平吗?我为什么要用一辈子的青春只为了等一个男人回头?离婚对我们两个都是一种解脱,我很感谢他有这个勇气作出决定……也许辜负大家的厚爱,可是我们的未来让我们自己决定好不好?」 远蓉在老人眼中看到泪光,嘴唇颤抖,欲言又止,接著他摇摇头深深叹一口气。 丑闻人人爱看,八卦也一样。杜洛捷和朱远蓉离婚的消息一被披露,迅速成为焦点话题。对於因秦天骅一事弄得千疮百孔的朱家而言,无异又是雪上加霜。 失踪多日的秦天骅终於在山上被寻获了,但找到的却是具尸体。他在宾士车内引废气自杀,早已气绝多时。是自杀还是另一桩谋杀案?没有遗书但也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但不管哪一种,在远蓉心中,至少恶人是得到惩罚了。 朱敬山在舆论的压力下自动请辞获准,副总统的梦当然也随之中断。同时朱夫人也出面否认离婚的消息,只表示是年轻人闹别扭,一时意气用事,过几天就会和好如初。 媒体当然不相信,疯狂似的包围远蓉和洛捷,期望能听到双方当事人对於这桩婚姻的看法。再加上洛捷在此敏感时刻无预警的辞去雄狮集团的所有职务,更加引发外界的揣测与好奇。 ☆ 远蓉在床上躺了很久,挣扎著要不要起身到公司去。这几天她格外空虚疲惫,了结了一桩多年来的心愿,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更多的失落与无所适从。 她多想和洛捷说说话,问问他好不好?离开雄狮,台湾的企业界他已无立身之地,他的处境比她更加艰险。但除了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书,他没有只字片语。 她有太多的事得交代,也有更具价值的目标得奋斗,所以她还是得到公司去,无论那里有什么豺狼虎豹! 开著车左躲右闪绕了好几个圈,远蓉总算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进入了公司;然而她的噩梦并末结束,因为朱夫人竟然已经等在她的办公室里头了。一脸杀气,恨不得将她就地诛杀。 「早啊,妈。」远蓉坐入办公桌后,平静的和母亲打招呼。「今天怎么这么早?爸身体好吗?」 「托你的福,好得很,」朱夫人咬牙切齿的说:「有你这种女儿想要长命百岁也很难!」 远蓉微笑,欣赏母亲发怒的样子,她一向很怕她生气,今天的心情却格外稳定,也许是因为她已有完全的心理准备,可以无所畏惧的正面迎战。「你是指我离婚的事吗?真奇怪,我离开一个不幸福的婚姻,做父母的不应该高兴吗?」 远蓉存心挑釁,朱夫人果然动怒了。「不许离婚!朱家任何一个人没经过允许都不准离婚!」 「结婚的时候你们没有得到我的同意,离婚的时候我又为什么要经过你们的许可?」远蓉套用洛捷的话,果然更加激怒母亲。 顾不得隔墙有耳,朱夫人提高音量大声咆哮。「了不起啊?想反抗?你以为你爸爸现在失势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不是?告诉你,你别想!有我那宝月在,朱家就不会垮……」 「朱家的权势与我无关。」远蓉冷冷的打断她。「我不是你攀越巅峰的棋子,我只想要我的自由。」 「自由?你别傻了,有权有势才是真自由!杜家的财富加上朱家的人脉当后盾,你爸爸很快就可以东山再起……」 远蓉站起来,所有压抑的不满在此刻爆发。「那也不闳我的事!不管你答不答应,我和洛捷反正是玩完了!月底我就离开台湾,谁敢挡我,除非我死!」 「有你这种女儿,死了倒干脆!」 就像一大桶冰块对远蓉当头淋下,远蓉的火气瞬间熄灭,她凝视母亲一秒后,悠悠的开口:「我倒不怀疑你会做这样的事,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不是吗?」 朱夫人一脸恐慌,意会到自己的口不择言,急忙转换笑脸哄骗说:「说什么呀?做母亲的也是关心你,像杜家这样的财势,洛捷这样的人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算帮妈一次忙好不好?等你爸当上总统,你爱怎样都可以。现在,出去告诉外面的记者,说你和洛捷没有离婚,只是夫妻间的口角而已,好吗?」 看著母亲的笑脸,远蓉简直冷到骨髓,她长长叹口气。「我会出去,但我这一出去,讲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妈,」她特别加重这句称呼。「你该不会不知道,云蓉堂姊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吧?」 朱夫人的神色惊慌,似乎有点惧怕这件事。 「小中说的话还有一些漏洞,如果让记者还有检察官知道,我就是小中口中那个云蓉『信得过的朋友』……你知道我一向不擅长说谎,到时候爸还有多少东山再起的胜算?」 朱夫人的表情扭曲。「你在威胁我?」 远蓉耸耸肩。「随你怎么说。顺便告诉你,我有写心情笔记的习惯,放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想用对付云蓉堂姊的手段来对付我,有些东西传出去,朱家毁的就不只爸一个人了……」 朱夫人神色变得异常恐怖,踉跄地倒退几步,彷佛见鬼似的落荒而逃。 远蓉全身虚脱,内心却满满的充实。多年来她第一次挺身反抗母亲,过去的被动与消极,都在此刻如乌云散去。从此以后她要为自己而活,真实的朱远蓉,将要与腹中的胎儿一起成长、重生。 ☆ 母亲才刚离开,远蓉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心情,Rose和洁聆连袂走了进来。 「你不是还在坐月子吗?怎么跑出来了?」远蓉诧异的问。 「月子坐完啦,再闷在家里我会疯掉的,外头这么热闹不出来逛逛玩玩怎么行?」洁聆拉张椅子坐下,收敛起嘻笑的神色严肃的说:「听说你可以远走高飞了?」 远蓉微微一笑。「是啊!当初是不得不去,现在是不得不走,但至少现在是自由的!」 「所以……你还是没跟杜洛捷谈孩子的事罗?」 「我来不及说!」远蓉长叹一口气。「只是这样也好,我失去一个丈夫,却换回来一个孩子。」 「那么你打算一个人到美国去把孩子生下来?」 远蓉安详的微笑,一手轻抚著肚子。「记不记得学生时代我们很喜欢的席慕容的一首诗?『不能像佛陀般静坐於莲花之上,我是凡人,我的生命就是这滚滚红尘』……」 洁聆接口道:「『快乐啊,悲伤啊,是我的担子我都承受』,我知道你的意思,起码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有著美好回忆的担子,而不再是被迫的承受。可是……」她哽咽。「为什么要是这样悲伤的结局呢?又是谁的错呢?」 「是季节的错。」远蓉抱住洁聆的肩。「相遇在错误的季节,相爱在错误的季节,所以注定要有一个不完美的结局。没什么好哭的,离婚对他或对我都是一种解脱,要是不走这么一遭,一辈子都无法面对自己。」 里面三个女人又哭又笑,没注意工读生在门边站了多久,她百般无奈地怯怯开口。「蓉姊,外面挤了一堆记者,严重影响到大楼的进出。警卫问说是不是你可以出去讲讲话,别让他们一直赖在这里……」 事情的确是该解决了!她总不能老躲在洛捷背后把所有的压力责任都丢给他,她身上流著朱家的血,面对媒体作作秀算什么? 「……我一直不明白外界为什么要对我和洛捷的婚姻这么感兴趣,还要出动SNG车实况连线?其实,我们也不过就是另一对婚姻失败的夫妻罢了。」 萤幕上的远蓉明媚动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散发不可抗拒的自信与光彩。她看来一点都不像刚刚经历婚变的女人。杜洛捷心想,反而是大白天窝在家里喝酒看新闻的自己还比较像个失败者。 「我和他的婚姻很早就出现问题,但……一方面是顾忌太多,另一方面是彼此之间还有一份眷恋,当然中间也曾经试图挽回过,只是差距太大,不得不作一个决定。所以我们是在很理性很乎和的状态下,把这段婚姻画下休止符。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风雨和揣测,可能是时机太敏感了吧!这一点倒是我们当初没有顾虑到的。」 「外传两位的婚姻是因为杜先生不断的外遇而产生问题,是不是这样呢?对於目前台面上的第三者你有没有任何看法?」一位记者尖锐的问道。远蓉的记者会是以问答的方式进行的,记者嘴上并不留情,但她脸上恬淡的笑容始终不少。 「关于这个问题我得替洛捷讲句公道话。除开他的家世,他还是一个长得好看而且才气纵横的男人,事实上可以说是所有女人心中的梦中情人……包括我在内。当然我比较幸运一点,因为身分特殊,能比其他人具有更大的优势独占鳌头。所以就算他什么事也没做,一样会有流言传出来,真真假假我心里有数,我们的婚姻并不是哪一个第三者所能破坏的,只能说……这是一条必然要走的路。」 远蓉的回答很谨慎,看得出来她的公开澄清并不单是为了打发记者,竟还带有一些为杜洛捷解套的意味。 「听说你们的婚姻一开始就是政治策略的联姻,」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抛到。「你和杜先生根本就是在不情愿的状况下被逼上礼堂的?两位选在朱部长下台的时候宣布离婚,是不是也带有反击的意味?」 远蓉微笑的表情让人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无聊。「诸位有在婚礼中看到枪吗?难道我跟他不是用自己的腿走上礼堂的吗?我们的婚姻决定得有点冲动我承认,我只能说爱情来的时候双眼是盲目的,所以它的来去也比我们预期得快。要认清现实很难,不论如何我和洛捷都付出了代价,就请大家不要再作无谓的联想,也不要再伤害双方的长辈。这是年轻人的抉择,长辈当然很难接受,但相信假以时日他们都会谅解的。」 「杜洛捷先生和反对党的关系一向十分良好,外传他之所以离开雄狮集团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决定接受反对党的徵召参与立委选举,关于这样的传闻您是否知道内情?」 明眼人都听得出话中隐藏的涵义,其实也是拐弯抹角质疑远蓉离婚究竟和廖筱懿有没有关系?杜洛捷是否用「壮士断腕」的决心向反对党输诚? 远蓉还是淡淡微笑。「根据我的了解,洛捷他并不是一个对政治狂热的类型。如果他想从政,凭朱家的背景跟杜家的财力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用不著把自己推向这样的绝境去打一场没把握的仗。当然我并不是说没有这个可能,只能说这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杜洛捷的心里有一股热流,不知为什么竟有种想哭的冲动。远蓉大可不必这么维护他的,如果她在媒体前痛骂他一顿,或者把整个婚姻的真相都说出来,或许他的心里还会好过些…… 「听到这些话,还有谁会相信她不爱你?」杜洛捷的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沉思,他惊愕的转头,父亲杜文怀不晓得在屋里站多久了! 杜洛捷凝望著他,时光有点错置,彷佛他又回到十岁,在家里期盼著父亲的身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父亲在另一张沙发椅上坐下。「我总是你的父亲吧?虽然不怎么称职,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他环顾简陋的室内,无限感慨的叹息。「没想到这屋子还在,我还以为它十年前就拆了!」 杜洛捷冷笑。「本来要拆,被我卡住了。我用了两倍的价钱跟屋主买了下来,不只这间,整栋都一样,」 「你还是比我有魄力的,想当年,我连给你们母子买间旧公寓都买不起,一切捏在阿公的手里,就这样把自己的幸福与快乐给断送掉了!还把你母亲、妹妹给逼上绝路……」杜文怀的眼中有泪,睹物思情,如今见到洛捷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后路,他的心比谁都急,比谁都不舍。 「……有些问题就不要再重复问我了!」电视上的远蓉看来已显疲累,对尖刻的问题无法再一一招架。「我感谢各位的关心,但不管我的父母、洛捷的父母是什么样的身分地位,我们终究也只是平凡夫妻。台湾的离婚率很高,请不要特别关心我们这一对,这不是一个好典范,希望一切就此打住。我想回复我原本平静的生活,谢谢各位。」 一场逼供式的记者会终於结束,远蓉快步离开会场,不知为什么,杜洛捷竟觉得远蓉的背影在哭,表里不一的诉说著委屈与辛酸。 「这回你欠她的情欠大了,」杜文怀叹气。「这么好的女人,别告诉我你不心动。」 杜洛捷面无表情的盯著电视,萤幕上早已没有远蓉。「一个人能把天下的便宜占尽吗?我或许是个浑蛋,但还不是个超级浑蛋。」 杜文怀旋转酒杯,注视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你母亲死的时候,我就算跟她一起死了。往后不管我做了什么,我知道我都是没有灵魂的!你呢?洛捷,你的下半辈子打算怎么过?」 「我的下半辈子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杜洛捷直接而残忍的回答:「我一直在避免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我既不想让我的后半生被安排了结,更不想活在过往的噩梦里。失去了远蓉我很遗憾,让她伤心我也很遗憾;但我比你强的一点是我并没有在这段故事里画下错误的句点,我不需要用悔恨来赎罪。」 杜洛捷这些话像把利刀直接戳进杜文怀的心,字字句句尽是多年累积的怨恨与控诉,而他……竟无言以对。 「对不起,爸爸!」杜洛捷也知道自己的话太重太伤人了。「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你来的不是时机,也来错了地方。这间破屋子是我的堡垒,这里有太多负面的能量,驱使我走上这一条路。」他举起酒杯向父亲致意。「喝酒吧!爸爸,别提往事。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杜洛捷从内袋中取出一张对摺的纸递给父亲,杜文怀打开一看,是张没有抬头的五百万巨额支票。「远蓉公司有个业务经理叫Rose的,请你过阵子帮我把这张支票交给她。」 「这是给远蓉的吗?」杜文怀收起支票,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你从雄狮集团弄走几千万美金,却只给远蓉这区区五百万?」 「那些钱我另有用途,」杜洛捷淡淡的回答。「给远蓉的是属於我自己的钱。你走吧,爸,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最好不要和我太接近,以免被我连累了。」 杜文怀的眼神里有丝丝的担忧与无奈。「到了我这个年龄,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不论如何你总是我儿子,不管外界说什么,我相信你拿那些钱绝对不像台面上所显现的那么肤浅。我是你父亲,要记得,有任何需要我的时候不要迟疑!」 父子三十几年,杜洛捷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父亲的关怀,他有点辛酸,无法开口,只能点点头,父子间的默契於焉开始。 远蓉累坏了! 下午的记者会几乎将她扒层皮,耗尽她所有的精神与体力。她虚脱到无法自己开车,Rose送她回来之后还在车内等了好久,确定远蓉开门进到层内才放心离去。 室内一片黑暗,厚重的缇花窗廉将夜色全然隔绝,雕梁画栋的豪宅像座坟茔般死寂,既无光明、也无生气。 远蓉没有费力去开灯,这栋房子她已住得太熟悉,当初虽然憎恨,如今却是她这游魂唯一的归栖。离婚之后她已没有理由继续住在这里,她不愿扮演一个眷恋财富的阔少奶奶,只是分离在即,远蓉却对房子充满不舍,毕竟这间屋子曾伴她多少寂寞的岁月啊! 正因为远蓉太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至於当她穿过客厅打算回房间时,完全没注意到沙发上坐著一个黑色的身影。当那个黑影轻轻的开口时,远蓉呆滞了五秒,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远蓉。」 是错觉吗?远蓉不敢置信的转头,眼泪马上不争气的飙上眼眶。她日以继夜思思念念的男人,真的、真的就出现在她面前。 杜洛捷扭开桌灯,柔和的光线投映在他的脸上,漂漂浮浮昏昏沉沉,宛如梦境一般迷离。 她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她有无尽的关怀要问候;及至见面,百转千回竟是开不了口,只有一句老的不能再老的习惯问话。「你怎么会在家?」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也是他的家啊!该走的是她而不是洛捷。她的眼光落到洛捷脚边,一只大型的旅行袋解释了所有理由。 远蓉的胸口一紧。「你来收拾行李的?」 洛捷微笑。「我来时是这样的来,我走也是这样的走!」 多洒脱!远蓉无言,无法像他一样自在。洛捷站起来,低头凝视远蓉。「我看到你的记者会了,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做的,太难为你了!」 远蓉勉强一笑,克制想要往前抱住他的冲动。「我是朱家人嘛!这点能耐还是有的。我只是厌烦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守在公司外,反正他们也不见得要真相,不过是满足一下外界对於豪门恩怨的窥伺罢了!」 转身就走……洛捷在心里提醒自己。你不过是来道声再见,不要再牵牵扯扯徒留遗憾。 「那你呢?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看到你也在收拾东西,其实你可以住下来的,这栋房子本来就是以你的名义买的。」 「我并不想住在这里,」远蓉摇头。「好累、好压迫!我想出去走走避避锋头……不,别说道歉……」看到洛捷启齿欲言,远蓉急忙打断他。「那不是你的风格。你没有欠我,你还给了我……」远蓉虽然很想保持平静,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浮上眼眶。「你所不知道的礼物。」 不能再说了……如此多情下去,他要如何从远蓉身边走开呢? 「那……」离别的话比他预期的还难以说出口。「就再见了!你要……要保重!」洛捷弯身拿起地上的袋子,迟疑著,还是转身走向大门。 远蓉石化般僵立在原地。洛捷要走了,这一走,就是彻底的从她的生命中走开。洛捷厚重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地踏在远蓉的心里,一步一步,踩踏得她的心好痛。看见他在门口停住,他在叹息,他打开门,洛捷…… 她不能让他走!远蓉猛然一惊。不能让他这样的走! 她为什么要这么善解人意?为什么要装作温柔贤慧?她答应成全他,可是并没有承诺不留他!这么多年来她的生活始终操控在别人手中,如今她自由了,为什么她不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就算只有一分的可能,她也要去尝试。她听到洛捷的车声,他已经发动车子了……她不能让他这样走!远蓉疯狂似的冲出家门,冲向象徵光明的那一道光。 亲爱的远蓉:杜洛捷出事了你知道吗?Peter说他从雄狮集团弄走好几千万美金(也有说是上亿)。没人知道他把钱弄到哪去了,外界议论纷纷,一说他到澳门豪赌赌掉了;也有说他把钱给了反对党做竟选经费(选个总统需要这么多钱吗?);更有人说他根本就中了廖筱懿的美人计……不过不管哪一种说法都只是外界的猜测,雄狮集团硬是把消息压了下来,再加上他们还有个银行可以周转,短期间还看不出有什么危机。 杜洛捷被杜狮软禁了,住在一栋破旧的公寓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Peter有时在健身房遇到他,只能点头打招呼却无法多谈,现在所有的人看到他都像看到瘟神一样,就怕被怀疑是共犯。 我已经回到公司上班了,这里的一切安好,你只要好好照顾该照顾的,其余不要烦心。有什么最新的状况再告诉你。 聆 ☆ 远蓉:你的前任公公、杜洛捷的父亲杜文怀前几天到公司来找我,给了我一张五百万元的支票,他说是杜洛捷的心意。我考虑很久,决定告诉你这件事。当然我知道你并不想要任何金钱上的慰藉,但就现实面来说,这些钱的确是必要的,有些事我想洛捷也该尽t些责任吧?我问杜先生关于洛捷被软禁的传闻,他说洛捷的确行动上被看管,但情形没有像外界想得那么糟。因为洛捷虽然弄走一些钱,但他显然是精心策划过,只会伤雄狮t些元气,并不会有大碍。董事长现在只是在气头上,过一阵子应该就不会有事的。 在错误的季节 第 8 部分阅读 希徽笞佑Ω镁筒换嵊惺碌摹?br /> 他也问起你,我只说你很好,找了学校重新念书,看得出来他很关心你,也很喜欢你。 Rose ☆ 远蓉:你妈今天到蓉衣来闹了一场,逼问我们你的去向。我猜她是知道了洛捷从雄狮弄走钜款的消息,想要问你知不知情。我告诉她杜洛捷那家伙只给了你t张五百万的支票,要是你有分的话,他干么还小气巴啦送这些钱来?更何况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们感情不好,他背著你干坏事又怎么可能告诉你?我请她以后不要再到公司来闹了,讲得她火冒三丈,直说我目中无人,以为朱家落败了就打落水狗……天晓得他以前对我和Peter是什么态度?要不是你的关系,我才懒得理她咧!你走的时候她不闻不问,如今为了钱财又想到你,简直让人生气! 洁聆 ☆ 远蓉:今天和我的大女儿馨怡去逛画廊时巧遇杜文怀,原来他是这家画廊的股东,当他知道馨怡对这方面有兴趣时,一老一少谈得高兴的把我都给忘了!他还答应馨怡让她去那里打工,馨怡简直乐翻了。 当然我也没忘记问他关于杜洛捷的事,他说公司现在由他的哥哥在管,真正的状况他也不清楚;唯一可确定的是杜洛捷丢了一颗大炸弹,溅起的水花虽然壮观,杀伤力却不强。他还叹气地说不晓得你们两个在想什么,明明爱得死去活来,却非得这样作茧自缚。唉,除了叹气我选能说什么呢? Rose ☆ 远蓉:杜洛捷的事爆了。听说是雄狮集团内讧,有人存心不让杜洛捷好过,故意向媒体爆料。如今政府想要装聋作哑偏袒也不成了,只得信誓旦旦的说要「追查到底」。媒体沸沸扬扬热闹了好几天,终於者董事长出面把整个事情画了完美的句点,推说问题是出在原先由杜洛捷负责的子公司明达企业,因为转投资错误而造成「小幅」的亏损,完全不影响集团体系的运作。 虽然看他白发苍苍、拖著带病的身躯还要出面善后,颇为同情他;但反过来想,今天弄到这种局面,难道他不是始作俑者吗?当真怪不得小狮子反扑! 我最纳闷的是,杜洛捷到底把钱弄到哪里去了? 洁聆 ☆ 远蓉:Peter今天在健身房终於利用淋浴的时间和杜洛捷说上话。问他缺不缺钱,他只是笑一笑摇摇头;当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转达给你时,他挣扎很久才说:「请她要好好保重,我会熬过去的!」看来你们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存在。你真的知道什么内情吗?还是杜洛捷正瞒天过海的进行什么计划?Peter说他看来很冷静也很骄傲,并不像被骗了或是输了赌债,葫芦里卖什么药,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洁聆 ☆ 远蓉:我得跟你说对不起!因为馨怡不小心露了口风,把你怀孕的事说了出来。杜文怀特地将我约出去询问这件事,我虽然想否认,但看他震惊交杂悲伤的模样,竟是否认不了! 虽然他没明说他要怎么做,但事情好像有了转圜的余地,也许你和杜洛捷真的会有奇迹出现是不是? Rose ☆ 远蓉:原先我还纳闷为什么你要如此匆忙离开台湾,知道真相之后才发现你的用心良苦。孩子,这段时间当真是委屈你了! 为了成全洛捷的心愿,你不惜配合他作戏,还挺身为他辩护……洛捷外表看似冷酷,其实心思细腻,只不过他善於伪装隐藏,不肯让人看透他的想法;但是从你离开后他的种种反应,我相信他是爱你的。 你还爱他吗?在他对你做了这么多残酷绝情的事情之后,你是否还会愿意重新接纳他? 知道你怀孕的消息后,我如大梦初醒,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认真的去当一回父亲,否则我的孙子又怎么可能有一个尽责的父亲呢? 我会去请阿公放手,不论阿公答不答应,我t定会想办法让洛捷赴美与你和孩子相会。看在未出生的孩子情分上,看在你曾爱过他的情分上,能不能再给洛捷t个机会? 父 杜文怀 「你爱我吗?」远蓉在哭,她的眼泪在车灯的照映下格外的明亮剔透,像两行闪烁的水晶,炫目得让他无法张开眼。 「我可以抛下所有的自尊与骄傲承认我爱你,可是你爱我吗?」她的表情如此哀伤、如此绝望,像是用所有生命的力量说出这些话。「……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我的爱不是只有一厢情愿的付出?告诉我我没有爱错人,告诉我……告诉我……」 她哭倒在地,哭泣的声音像那天夜里刺骨的寒风,让他的心冰冻在无数的噩梦里,醒来的时候,脸颊上总不自觉的挂著泪水。 眨眨眼,远蓉忧伤的面容矗立在昏黄的光线中凝视他,迷蒙的景色让杜洛捷以为他还在梦中。如果不是看到画架旁站立一个身影,他真要以为这是一个醒不了的梦。 杜文怀很专注的打量著杜洛捷宋完成的画像,几笔简单的炭笔素描,却传神的勾勒出远蓉脸上的愁思与眼中的无奈。杜洛捷从沙发上坐起身,狠狠的灌了半瓶的矿泉水,但喝再多的水,也滋润不了他枯乾的心;他没有办法把远蓉的画像完成,正如同他无法对她作出具体的承诺。 「你几时来的,爸?」他沙哑的问:「怎么不叫醒我?」 出事之后,父亲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和父亲如此接近,这算不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我在看你的画,」父亲没有回头,仍目不转睛的凝视画像。「你画得真好!」 「我这算什么!我看过你帮妈画的画像,那才真叫做好。后来那些画像呢?」 「我收起来了。逝者已矣,在生的时候负了她,死后又何必靠画像来凭悼?」 不知道为什么,杜洛捷觉得父亲今天言谈中带著说不出的心事。「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阿公那里有什么坏消息吗?」 「阿公还会有什么坏消息?」杜文怀笑一笑,这才转头望著他。「你不要把阿公想得太坏,你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孙子,难道他还会对你赶尽杀绝不成?」 杜洛捷默然无语,仰头又喝了一大口水,父亲从西装的内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惊讶的差点被水呛到。 「我的护照?阿公他……」 「阿公决定放手了!楼下的保镳也已经撤走了,这表示你自由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杜洛捷还是不敢相信。「阿公为什么会突然放手呢?」 杜文怀微笑。「因为你爸爸我良心发现,决定不让自己的儿子毁在终身监禁的日子里。我跟阿公说,难道他真要把你关一辈子吗?就算关你一辈子,你也不会告诉他钱在哪里!不如就当那些钱是投资失败亏损了。阿公或许也想到这些年你帮雄狮赚了不少钱,功过相抵,还不是那么罪不可恕,所以心也软了!」 杜洛捷无意识的翻动护照,护照上密密麻麻盖著各国的签证,多年来他在海内外游走,每一次都有理由、有目的。阿公没收他的护照之前,他也没有逃跑的念头,如今重新拿回象徵自由的护照,他竟有些茫然,不知下一步何去何从? 彷佛读出他的心事,杜文怀又递给他另一样东西。这次杜洛捷更加惊讶,那是一张机票,一张飞往纽约的机票。 他不解的抬头,父亲眼中尽是安详与温暖,毋需多言,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远蓉?」 父亲微笑。「这不是个目的地,只是个中间点。那些女人的口风很紧,怎么都不肯说远蓉在哪,我想她们大概是想修理你,故意不说明地点。所以飞到纽约后,你得向全美航空的柜台拿你的机票,远蓉会在那个机场等你。」 杜洛捷并不想在父亲面前掉泪,但是,他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涌了上来。他仰头眨眨眼,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远蓉……在我做了这么多的事之后,她还会爱我吗?」 「要相信,要相信你自己,更要相信远蓉,她在等你。尽管去吧!不管结局如何,总得试过之后才知道。」 用言语无法表达,杜洛捷站起来,生平第一次,他张开手臂和他的父亲深情的拥抱。 二○○○年秋天 即使在睡梦之中,远蓉还是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初时她总会困惑於这样的噪音,心惊胆战不知所以;如今她已经习惯了,下意识翻过身,熟练的抬手轻轻拍抚著哭泣的婴儿。 小婴儿作了什么让他哭泣的梦呢?没有人知道,但在母亲温柔的安慰下,他停止了哭泣,又沉入梦乡中。 远蓉仍是困倦的,但不知为什么迟迟无法再入睡,迷蒙中,她感觉有人走进房里,并且轻悄悄的在床边坐下。远蓉张开惺忪的眼,看到洛捷正专心的拨开儿子冲天的发丝,不禁吓一跳,睡意顿时消失。「你怎么会在家?」 洛捷不解的笑道:「怎么?我来这么久了,还不习惯我在家吗?」 远蓉也对自己的反应觉得好笑,急忙找话题来掩饰。「我的意思是……天气这么好,我还以为你去运动了呢!」 「本来是要去的……」他扬起另一只手,手上拿了好几张纸。「突然看到有爸传来的消息,又听到宝宝的哭声,心想你大概也醒了,干脆印了出来,过来和你讨论。」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远蓉躺在床上懒洋洋的问。拜网路之赐,这一年来他们虽然远居美国,对台湾的消息却依然灵通……百年大地震、政党轮替、经济萧条……每一个传来的消息都令人心慌不已! 洛捷的回答和他的表情一样怪异。「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也有……不知该称为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 「怎么说?」远蓉奇怪的问。 「阿公又中风了,你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虽然他语气平淡,远蓉还是听出其中压抑的感情,她坐起身来正色的问: 「很严重吗?」 「阿公是个好胜的人,上次中风之后他一直很努力地在做复健,就是希望能重新站起来;但在第二度中风后……唉!」洛捷摇摇头叹口气,深沉的无奈尽在不言中。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虽然老人家的独断独裁曾让远蓉反感,但他对远蓉一向宠爱有加,走到这一步,她的心中也不免带点酸楚。 「是裕捷。」洛捷苦笑,自嘲般的说:「也许是我的事情做了坏榜样,让他以为他也可以在大捞一笔之后轻易的全身而退;没想到时不我予,来了一个政党轮替,所有当初有利於我的条件都不在他身上,新政府一逮到雄狮的小辫子,马上大张旗鼓展开行动。找了一堆媒体浩浩荡荡杀到雄狮大楼搜索,又像犯人一样押走裕捷,誓言要追查到底……阿公一气之下,就又中风了!」 「那雄狮现在的状况呢?裕捷呢?」 「裕捷没事,蹲了几天的看守所,用了天价的保证金交保出来。唯一辛苦的就是爸了,既要打通关节确保裕捷没事,又要稳定投资人的信心!还有阿公的病得担心……你也知道爸那种闲云野鹤的个性,一连串的事情简直要他的命。」 这一年多来,洛捷和他的父亲因为频繁的书信往来所建立起的感情,远远超过前三十几年的总和。宝宝出生的时候,他还千里迢迢飞来美国看孙子。看他们父子亲密的模样,真让远蓉既羨慕又感慨……因为她自己等於是没有亲人了! 政党轮替,朱家最后的希望也相对消失,别说东山再起,就连自身都难保!哥哥远恩已经远走大陆避祸,璋蓉的丈夫甚至在总统大选之后立刻与她离婚,娶了他多年的外遇对象,并且表态加入新政府,成为行情看俏的内阁新贵。 起初远蓉还试著和母亲联络,但得到的不是母亲歇斯底里的指控,就是自怨自艾的哭嚎。朱夫人似乎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远蓉身上,认定远蓉是弄得他们山穷水尽的元凶。 看看洛捷,再看看沉睡的儿子,远蓉至今仍有种「唯恐相逢在梦中」的不安,深怕一个睡醒发现时光停滞在初来美国时的梦魇,无边的孤寂、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以及完全不确定的明天! 「在想什么?」见远蓉突然陷入沉思,杜洛捷好奇的问。 「在想我们的幸福。」远蓉笑得有点恍惚。「想著如今外面这么多风风雨雨,我们却可以躲在这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当年想不到的日子,陪伴儿子成长,这样的幸福会不会太过奢侈?是否会遭天嫉妒?」 杜洛捷能体会远蓉现在的感觉。记得当他坐在来到美国的飞机上,可以说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旅程。那种煎熬忐忑,回想起来仍是余悸犹存。就算他在纽约拿到转乘机票,他也不敢确定手上握住的就是通往幸福的钥匙……他没有地址、没有电话、也完全不知道远蓉是否真的会出现。 直到他在斜风细雨早秋的寒风中,看到远蓉翩然而来;直到他看见大腹便便却依然光彩的远蓉,朝他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杜洛捷再也掩饰不住激动,紧搂著远蓉,在众目睽睽的好奇中掉下眼泪。因为他知道自己终於有一处归属,只要有远蓉在的地方,那里就是他的终点。 他执起远蓉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低声倾诉。「我的想法正好与你相反,我以为上苍必然是看我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因此心存慈悲,这才让我们远离尘嚣,不必再在染缸中跟著浮沉。我们今天的幸福,是用我们的勇气与坚持换来的,别人看不惯,不认同,是他们的问题,不代表我们得为他们的衰败负责。」 远蓉听完他的话,心中的担忧仍无法全然释怀,她微叹一口气说:「我也知道自己有点杞人忧天,只不过当年我们都身在其中,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心里总有无限感慨!你呢?难道你不著急吗?毕竟雄狮集团你也出过力,看它如此一败涂地,你不会想试著再拉它一把吗?」 杜洛捷摇摇头。「我只为爸担心,雄狮的事倒还好,我曾经是雄狮的叛徒,现在还有什么说话的分?更何况,雄狮现在已经有『三大奶奶』在主事,无论怎样的困境,相信她们都熬得过去?」 「三大奶奶?」远蓉一头雾水。「什么三大奶奶?」 「就是大姨、大姑跟大嫂罗!爸只是个跑腿出力的角色,真正运筹帷幄都是由这三大奶奶负责的。」 远蓉倍感惊奇。「大姑不是离职去大陆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杜洛捷笑得诡异。「我了解阿公,他其实并不想让阿姑离开,所以在他第一次中风后便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我;当然我也有我的计划,所以我让阿姑留职停薪,同时告诉她,不出一年,雄狮一定请她回来。」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怪不得你一点都不担心!」 「阿公一直都清楚阿姑比爸有经营上的脑袋,但他不肯去面对,所以造成了阿姑的埋怨,还有爸这一生的痛苦。现在好了,各司其位,所以你说阿公这一次的中风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那对你而言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远蓉反问:「你可以不在乎雄狮,难道你也不在乎阿公吗?你就不想回去看看他?」 「我的心思都让你看穿了。」洛捷的脸上有淡淡的哀愁。「但我不以为阿公现在会想看到我。」 「为什么不?我以为你应该是最了解阿公的人。他没有真的对你做出些惩罚,为的不就是他爱你吗?你是晚辈,低个头、认个错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换成远蓉紧握洛捷的手,真挚而诚恳的说:「在这里的生活虽然很快乐,但我们也不能躲著一辈子不见人。我已经等於没有亲人了,可你的状况和我不一样,你还有机会修补……我知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样,要不然Brian都快满一岁了,为什么你始终不替他取中文名字?你想让他的阿祖亲自替他命名不是吗?」 远蓉的体己贴心让杜洛捷无法不动容。上苍待他何其不薄,在他人生最低潮最苦闷的时候仍把他心爱的女人送回他身边。 他并不恋栈杜家的荣华富贵,并不贪求雄狮的大权在握;却常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刻想起阿公,同时惊觉到一件从前他绝不会对自己承认的事实……那就是自己对阿公的感情,比他以为的深得太多! 「爸在信上也这样问我,除了回去探阿公的病,还有一个绝好的理由需要我们回去。」 「是什么?」 「杜恩捷特殊儿童启智学校,」一扫刚刚的阴霾,洛捷的笑里蕴藏一种满足。「万事具备,只等一个黄道吉日开工。」 「真的?」远蓉的眉眼顿时亮了起来,一脸惊叹。「爸的效率也太好了吧!这么一个多事之秋,他还有余力筹备学校的事!」 杜恩捷特殊儿童启智学校,这就是洛捷所有阴谋的真相。对阿公的阳奉阴违、和远蓉的政商联姻、瞒天过海弄走巨额的资金……没有花在女人身上,也并非在赌场中一掷千金,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替那个被视为见不得光的孪生妹妹正名;同时,也为自杀身亡的母亲出一口气。 来到美国之后,洛捷把所有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了远蓉。自从母亲和妹妹死后,他一直觉得自己某部分的感情也跟著死去。小小年纪的他压抑住所有的情绪努力在现实和鬼魅中寻求一个立足的空间,却始终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活著?直到有一天,他终於明白,若逃不出杜家、逃不出阿公的掌控,自己就会像爸爸一样,永远只能存在一半,永远不完整。 所有的事千算万算,却没想到算差了一个远蓉。为了顾及远蓉,他不得不修正一部分计划,却也让自己被精织密缝的网给困住了。但不论如何都是值得的!是远蓉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仍然全力配合他,也是远蓉不畏挫折,以柔情修补他心中失落已久的缺口。 「爸这么积极,我想也有部分的弥补作用吧!毕竟……他的确是亏欠了妈妈和恩捷。」 「筹建学校的事,阿公知道了吗?」 「爸还没告诉他,但大姨和大姑她们都知道了。本来我和爸的意思都是不想声张,但她们都反对,她们认为雄狮现在正处於最低迷的时刻,有这么一件助於形象的公益活动,应该要好好的宣传利用;除了可以显示财力,更重要的是还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拉拢一下新政府的成员,也许可以请总统亲自来主持动上也说不定……」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难道你不想躬逢其盛?」远蓉看到洛捷的表情有些为难,马上猜到原因。「大姨她们还不知道我们在美国复合了吧?她们搞不好还以为你从前和新总统的关系还不错,你的出现也许有加分的作用。还是……你和廖筱懿过去的那一段,现在要是可以旧情复燃,雄狮就可以咸鱼翻身,重振雄风……」远蓉越说越高兴,最后忍不住笑倒在床上。「要是她们看见我们两个不但结婚了,还带一个孩子回去……天啊!我真不敢想像那是什么情景?」 看到远蓉乐不可支的模样,洛捷也不禁感染到她的好心情,放下纸,伸手搔她的腰。「消遣我?那时我好不容易布了一个局,差点就让你给毁了!现在你居然还敢嘲笑我!」 远蓉大笑扭捏著闪躲,或许是夫妻俩玩得太厉害了,原本沉睡一旁的儿子终於被吵醒了,揉著眼翻身坐起来,呆望著开怀玩闹的两个大人。 「你高兴吗,Brian?你也知道爹地跟妈咪现在很高兴是不是?」洛捷抱起儿子的腋窝站立,让他在床上上下跳动,儿子高兴的尖叫起来。「我们要回家了,回去看你的阿公跟阿祖,阿祖一定会爱死你。来,叫阿……祖,阿……祖!」 天真的儿子不知是会错意,还是真有慧根,一面跳动,一面笑著。「祖……祖……」 洛捷高兴的抱起儿子在房内绕圈圈,自得其乐的对儿子说话。「你也想念阿祖是不是?阿祖会替你取一个好听的中文名字;等你长大,他还会替你娶一个漂亮又有智慧的女人给你……」 二○○一年新春 入夜之后,老人习惯把轮椅推到落地窗边,动也不动的凝视如墨的夜色,静静的听著呼啸的风声?如今他发现只有山风是最忠实守信的朋友,春夏秋冬日复一日从不缺席。 他拒绝让人关起窗户。虽然时序已入了初春,但夜凉仍不单如水,甚至寒冷如霜,老人的窗户敞开一整个冬天,任凭狂卷的寒风吹袭他单薄的身子。 没人知道老人的心里在想什么,是昔日的辉煌岁月?还是今日的老病寂寞?如今他完全不肯开口说话了;并不是他不能,因为中风虽然影响到他的颜面神经,让他无法清晰的表达语意,但他还是可以说一些简单的字汇、甚至骂人。杜文怀心里暗想,父亲这种举动,无非是对岁月甚至是对生命一种消极的妥协。 一阵特别凶猛的寒风突然的扬长狂啸,让老人不由得缩起身子,他的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熟悉得让老人费力的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看到了,原本呆滞的表情现出惊讶,口水不受控制的顺著嘴角流下。 洛捷的脚步坚定,走到窗边直接关起窗户,他靠著落地窗,和阿公一样凝视无边的夜色。也许是关上窗户的原因,风势似乎是变小了,风声听起来也不那么尖锐刺耳。 「小时候我最怕听到这样的风声,因为常常听著听著,就听到妹妹的哭声……」洛捷没有回头,语气平淡的就像闲话家常。「那时我常躲在棉被里跟著哭,就怕真的是妹妹在窗外呼唤我。有好些年我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活著?妹妹死了、妈妈死了、阿妈又走得无消无息……我总觉得我只是还来不及被鬼差接走的幽魂罢了!」 他转过身走向阿公,在轮椅旁蹲下,拿起椅背上的小手巾,温柔的擦掉老人嘴边的口水。洛捷的举止如此自然熟练,就像一件常做的事。 「爸说他已经把学校的事告诉你了,但并不代表我那样从雄狮弄钱就是对的。我回来并不是求原谅,也没有任何想再介入集团运作的念头。」 洛捷抬头,直视老人的眼睛。「我想你,阿公。」阿公的神情一震,身子微微发抖,似乎被这句话给震撼住了。「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对抗你,挑战你的权威,逃开你的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但真正达到目的之后,才知道我有多爱你!」 阿公张大了嘴,脸上神经抽动著,眼中已经充满泪水。洛捷依旧轻轻的替他擦拭口水,脸上绽开一个笑。「我带了一份礼物回来给你,要不是有这份礼物,我还真不敢回来见你。」 他把轮椅向后转,门口站满了人,三姨妈、父亲、大姨还有大姑一家人,远蓉站在最前面,含著泪微笑的叫道:「阿公。」 阿公惊愕不已,洛捷微笑解释。「我和远蓉再婚了。绕了一圈才发现,原来阿公是对的,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这么美好的女人。」 远蓉的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大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对一堆大人挤在门口感到好奇。远蓉牵著儿子小小的手,摇摇晃晃的走向轮椅,小男孩似乎不太耐烦,甩开母亲的手迈开脚步向父亲奔去。 阿公看著小小的孩子,脸上流露出强烈的感情,洛捷抱住儿子,送向阿公面前。「这是你的曾孙,刚满一岁两个月,我们暂时叫他Brian,因为在等他的阿祖替他取名。Brian记不记得阿祖?爸爸告诉过你的?」 Brian歪著头看了一下,格格笑了起来,用他童稚尖嫩的嗓音叫道:「祖……祖……」 老人显然受到很大的震撼,眼睛死命的盯著轮椅前的孩子。洛捷看到他的手指微动,知道他想要触摸曾孙,於是抬起他的手放到儿子柔嫩的脸庞上。小Brian不但没有抗拒,反而歪著头,眼睛微眯,继而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也不怕生的就把身子趴在阿祖的腿上。 老人的心融化了,眼泪跟著流了下来,他轻抚著曾孙的头发,蠕动嘴唇,中风之后第一次尝试开口说话。「宁……宁……恕……」 在场的人都被阿公的开口吓一大跳,急忙围拢过来,洛捷低头再问一次。「阿公要说什么?」 「宁……恕,」阿公这一次的声音清楚许多。「杜宁恕。」 「爸的意思是要给Brian取名叫宁恕吗?」杜文怀开口。「宁恕,宁恕,实在没错,这个家的确有太多的人与事都需要宽恕。不论如何总是一家人不是吗?」 阿公仍旧望著宁恕,脸上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又吃力的说道:「裕……捷。」 「阿公的意思是叫哥哥回来吗?」洛捷问。 阿公点点头,又接著说:「还有……女孩们。」 「阿爸终於想通了,」说话的是杜文念。「终於肯承认女孩子也是曾孙子。」 杜文怀拉拉妹妹的手,低声埋怨。「你少说两句。」 杜文念不情愿的闭嘴,阿公却在此时转过头来,脸上带著笑,骂道:「你惦惦!」 「好了好了,」杜文怀高兴的说:「阿爸会跟文念吵架了,这表示阿爸已经恢复正常了。」 众人都笑了,老人也咧嘴微笑。 远蓉和洛捷的手悄悄的握在一起,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是已经没有人注意了,对屋内的人而言,就算外头冰天雪地,只要心是温暖的,就没有哪个季节是错误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