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宝贝蔷薇岛屿 贰零零伍年版》 安妮宝贝蔷薇岛屿 贰零零伍年版 第 1 部分阅读 《安妮宝贝《蔷薇岛屿》贰零零伍年版》 《蔷薇岛屿》贰零零伍年版自序 2005年,我要把这本出版在2002年的书,重新做一次整理。 它是一本小书,文章基本上都很短小,但依旧是很多读者喜欢的一本书。他们曾经写信告诉我,把它放在包里,在火车上看,在枕头边看,在候机厅里看……随时随地,仿佛是来自内心的一次探访,来自熟悉相知的朋友。很感谢他们写信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可预想的原因,基本上很难有时间回信。很多来信都没有得到回复。但这个过程又如此明确:我写了书。他们给我写了信。我们都曾经有一个机会告诉对方自己的内心,都曾真诚地阅读互相写的字。这是美好的事。所以,依旧还是把电邮打在每本书的封面上。只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谅解。 有时候依旧会想起来。很想某天能够重回河内,独自在它充满声响,气味和色彩的街市小旅馆中居住几个月。在炎热喧哗的夜色中睡去,在鲜花和木瓜的芳香中醒来。还有那沿着海岸线的静谧的路途……诸多感触,不用言语,渐行渐远之间,满目芳华,就收集成为内心的宝藏。我看到照片中的自己,在河内。扎着两条粗粗黑黑的麻花辫子,穿着当地无袖中式上衣。被阳光晒得黝黑,清瘦。一时想不起来,那是2002年的我。 对我自己来说,这本书还有不同一般的意义。它是写给父亲的。得到和失去一个身份,看起来都是很轻易的事情。但其间感情的变故和承担,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过程。想来,人也是这样在一个一个身份的转换中,渡完自己的生命。感情,是我们一生的课题。 很多时候,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心中也并非不无惘然。因记录对人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处境没有任何作用。生命转换层叠,不断延续和更新的企图,希望似乎可以由此而生。但这种希望跟一群蚂蚁奋力把一小块面包屑搬回洞中并无区别。在它们看来,那是重要的事。在我们看来,那是微小的事。那又是谁在看我们的事。无可否认的是,本质如此,但在某些时刻里,很多事情仍曾经让我们如此为难。 写作,使人被迫去接近一种置疑与信任的临界边缘。走过繁花纷飞的花树底下,一切爱慕留恋徒劳无功。晚春的花瓣在风中枯谢了。肩膀上余留下清香。如果有轮回,起始点依旧应该是这徒劳无功的爱慕留恋。仿佛是起源和由头。为它惊动欢喜,为它惆怅落泪。生命如此绽放出不同的层面。 爱。仿佛站在水边,看着盛大绚烂,伸出手,触到的原来只是幻影。但它兀自继续,自生自灭,不息不扰。凝望着水面的执意和伤感,无法得以解释说明。 所以这本关于行走与爱的书,不是一本单纯记录。记录如此令我们惘然。而在内心延伸的漫漫长路,带着我们对时间和记忆的确认,才可以渐行渐远,没有悔改。 现在有机会重新整理这本书。它是一本对我来说具备小小标记的书。在我的读者心里也许也是如此。在非常多的感想和来信中,选取了一首写给《蔷薇岛屿》的诗歌,做成新版的明信片,以此来纪念属于我们彼此之间的我读你写,和你写我读。 感谢那位不知道真实名字和身份的读者。感谢我所有的读者们。感谢你们给予我持续这么多年的相知相会。 感谢作家出版社和新版的编辑们。感谢2002年版本的美编吴宁,祝愿他在南京健康恢复和平安。 安妮宝贝 2005年3月 北京 《蔷薇岛屿》目录 Unit 1 行走,行走 再见,时光 旅行夜车 蔷薇岛屿 栀子 消失 赤道往北21度 在西贡 照片 危险的美感 少年事 一天 独自醒来 想起来的爱情 日落 世俗生活 河岸 香港记 Unit 11 关于爱 一场上海烟花 水仙和彗星 再见,时光(1) 她说,当一个人快死亡的时候,他会经历潮状呼吸。那是生命停止之前最后一段呼吸。汹涌极了,就像大海的声音。 她说,苏,你不会听到这些。你听到的大海的声音,是有生命力的。是幻觉中的。而我听到的声音,是属于死亡的。是真实的。 她与苏去看大叻的火车站。在海拔近1500米的高山顶上的火车站,古老的火车只能象征性地开出短短的距离。但依然有乘客。结婚的新嫁娘和她的家人,坐在候车室外面的溃檐下。木门上贴着时刻表。他们等待两点半的那次火车。只是一个仪式。 灼热的午后,阳光明晃晃地四处流动。新娘的白纱拖在木椅子下面的沙地上。苏走过去,把手中的一朵淡粉红的月季递给她。她说,我要给你拍一张照片。她说“要”而不是“想”。 她取出摄影包里的哈苏,半蹲下身,用连续的快门,拍下溃檐阴影下的新娘。她的崭新婚纱,和背后烙满时光印痕的埃及蓝的木门。她移动着角度,身体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充满粗野的活力。她的脸在瞬间里进入专注的状态,忘了世界的存在。 月台边上有一节火车车厢被废弃了,划满锈迹。铁轨延伸在长满野草的空地上,远处,是盛开的虞美人,在风中轻轻招摇。天空这样的蓝。有一段旧日的时光被凝固在此地。她们一直没有说话。 苏对她说,成为一个摄影师,唯一的幸福,是在于对时间的获取。如果美只存在于一秒,那么我对它的观察,会增加到两秒,然后喀嚓,把它凝固。她说。当然,在大部分时间里,我像大部分人那样,只是在浪费底片和药水。 好的照片,应该能留下世界绝望的美感。那种逝去的漫漫时光。 就在两年之前,苏开始自由摄影师的生涯,带着相机到处旅行和拍摄。她居住在上海,曾同时为数家知名的时尚性杂志工作,包括时装,广告等种种商业性的订单。在行业里她有她独特的风格和名声。然后她辞了职,成立工作室,和出版社合作,按照主题做摄影集。这一年,她的主题是海。她来到了越南。她的书用了一支英国乐队Cure的歌名:From the Edge of the Deep Green Se。 在赤道炎热漫长的夏季旅途上,两个女人的邂逅。她们都已经过了25岁,独自旅行,忽略过往和历史。两个人绝口不提。一个是摄影师,在上海。一个是不再工作的写作者,在北京。 她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停止了写作,有一年她的时间用在了睡眠,对着菜谱做菜和行走中。在电影的出场里,她变成了一个旅行者。整整一个巴士车的鬼佬里,唯一的中国女人。脸上有长期离群索居的流离生活的痕迹。她的背囊很庞大,因为里面放下了包括枕头等所有细小的熟悉的物品。没有安全感的人,都是这样。带着所有的旧物转移。 她是在每一本书里出现过的女人。她们是一个人。是唯一在出发在行走在告别着的人。这是我的写作。是我为之而写作的唯一原由。 她在大巴车上睡觉。和那些鬼佬一样,把衣服塞在脖子底下睡眠。把光脚蜷缩在椅子上,或者伸直在过道上。醒过来她就喝大瓶的饮用水。她很少吃东西。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凝望窗外的夜色,但没有任何的趣味盎然。只是平静。 她的旅途注定只是一条漫无边际的道路。随时可以停留。随时可以失踪。 有时候我们都这样的伤心,但从不表达。就如同我们从不说爱。从不。爱是被封闭被禁忌被拖延被搁置的。这样的爱,是我手里唯一的救赎。所以我被我的罪吞噬。 她看见站在学校门口的父亲。她在郊外的小学里读书。学校在一座破庙里,有一片露天的天井,长满开黄花的野草。她被寄养在一户种棉花的农民家里,父亲每个星期六的黄昏来接她回家。他把她放在自行车的前杠上。两个人骑车赶路。路边的田野渐渐黑暗下来。父亲那时候多么年轻而强壮。他们在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她听到耳边的声音。刷刷刷。自行车的轮胎摩擦在小石子公路上。父亲的下巴搁在她的头发上,夜风清凉,繁星漫天。她渐渐疲倦。感觉到父亲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脸。于是她睡着。 半夜醒过来,看到大巴车停在不知名的小镇加油站。鬼佬们排队上洗手间,然后三三两两地站在黑暗中抽烟。车厢因为停顿下来变得炎热沉闷。她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全都是黏湿的汗水。她跨过堆在过道里的背包,走到车厢外。她把脸凑近水龙头,把冷水用手泼在脸上。她止住了胸中的呕吐感。 天气持续闷热潮湿。这个国度,一年只以干季和雨季划分。热带的高温像疾病一样控制人的身体和神经。每天无数的鬼佬扛着庞大而肮脏的背囊走来走去。他们从泰国和柬埔寨过来。背囊上用绳子系着沾满泥泞风尘的大头靴子。白种女孩的脸被晒成了胭脂红。那种红,好像随时会从脆薄柔软的皮肤下面膨胀出来,开出巨大的烂醉花朵。脸颊,颧骨,鼻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褐色小雀斑。 阳光是多么甜美的罪恶。靠近它,进入它,融化它。他们贪婪地注视烧灼般的明亮天空,一边抹着防晒霜,一边眯起眼睛,轻声地说,哦,我的天。我的天。My God。 3月越南的阳光,更像一场暴雨。直接,激烈,无处可逃。仰起头的时候,感觉窒息。 再见,时光(2) 在河内,她遇见了苏。 这是她这样喜欢的城市。阳光让人盲目不知所从。在Pho Hng Bc一家旧书店。炎热的天气。店堂里的吊扇慢悠悠地晃动。她在读一本印度小说。她在河内无所事事,靠阅读和闲逛打发时间,但沉浸其中,并不打算离开。苏来找LP的旧书。她的计划是越南从北到南的海岸线旅行。 苏的漆黑长发上插着几朵洁白的小茉莉。她的皮肤暗,小麦色,且粗糙。 额头高,脸型略扁,眼睛很明亮。她长得和越南女子相似。笑容极少。微笑。仿佛是会在水中消失一样的笑容。 她们开始说中文。对话是关于摄影。说话也不多。门口有挑着藤筐的水果贩子慢腾腾地走过,苏走过去买了几只李子。苏用矿泉水倒在上面清洗,然后递给她吃。深红色的烂熟李子,摸上去很软,旁边还留着细小的新鲜绿叶。她接过来一只。轻咬一口,酸涩进入骨髓。她不动声色。 苏说,有时我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但后来明白,那也许是太沉溺于此。亦或已结合其中而感觉困顿。她们坐在书店的旧木头餐桌边。桌子上放着两杯冰冻咖啡。暮色笼罩过来,市街的喧嚣和热浪仍未平息。她的一只手拢在杯子上。洁净的手工创作者的手指。细瘦的手腕上有一只镂刻拙朴的银镯。 她在进入越南之前,停留在广西一个名叫东兴的小镇里。因为要办理健康证,她在那里住了一天。晚上睡在交通宾馆潮湿闷热的房间里。长久的失眠。于是独自走到街上。坐在矮小的板凳上喝糖水。桂圆干和鸡蛋一起煮。店主是年轻的男子,安静地坐在树下发呆。小镇极其寂静,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对面的裁缝店传出哒哒哒踩动机器的声音。洗头店的女孩子,涂了艳红的唇,站在街口,脸色惘然。她又走到小学校的操场,坐在破旧的石头台阶上,看孩子们在月光下踢足球。他们奔跑。然后消失。 她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停掉。不会有任何电话。所有的人都和她没有了关系。 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小镇消失掉。 她在睡觉的时候,用白床单裹住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她用婴儿在子宫里的状态睡觉。 你这样的保护自己。你不爱任何人。她看到他失望的脸。他没有任何一种姿势能够拥抱到她。她离开。最后一个男人。 她约苏去看水上木偶戏。她坐在餐厅里等苏。是平时一直在去的小餐馆,名字叫Hnoi Rose。临街的二层大露台。楼下是衣服铺子,走上去要穿过窄小的木楼梯。夜色降临的时候,大帮的异乡客聚集在这里喝啤酒,吃清淡的越南菜。路边的灯光略带昏暗,旁边是广告牌和耸立的杂乱的电线杆。对面破旧的法式殖民地风格的公寓,挂着晾干的衣服。谁家种的花,大簇大簇,诡异而妖艳。绿色的法式木窗和明黄|色的斑驳墙面留下了时光的痕迹。 楼下白天的集市已经撤空了,留下垃圾和蔬菜腐烂的气息。长茎的越南玫瑰因枯萎而被废弃,横陈在路面上。摩托车仔聚集在路口。市街的声音还未平息下来。空气中有茉莉花、啤酒、烟草、灰尘、香水、汗液的气味。不知道哪家的CD店又放起了音乐。低音萨克斯风缓慢地吹奏起来,一个沙哑沉静的男声在唱,I sw your fce shining my wy…… 她坐在粗壮的大木桌子前,点了酸笋、混合蔬菜和烤鱼。她喝柠檬汁。大杯的白水,放入冰块,两片绿色的柠檬。如此洁净简单。洁净简单的生活,她在25岁之后才能够获得。有了一个人住的房子。有了一个人的城市。有了旅途。 身边桌子上的一个鬼佬问她借打火机。他穿细格子的棉衬衣,短短的金色头发,眼神敏感。他把打火机还给她的时候,问她,你喜欢越南吗。她说,很喜欢。他说,你是日本人?她说,不,我在北京生活。他说,你看起来很像越南女人。你的眼睛和她们很像。这样亮。 她微笑。按照西式的做法,女人会耸耸肩,抬高眉毛。而她只是侧着脸,低下头笑。她告诉他,她的故乡在中国东南部。江南。她曾经写作。一个女人要让自己慢慢变得美好,需要穿越生活的起源。而这些起源,也是痛苦的根基。像一条河。从不停息。最终流入大海。 10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在家里吵架。还是住在老房子里,狭小的厨房。夏天的汗流浃背。母亲不停地说,父亲一径地沉默。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打了母亲一个耳光,然后父亲走出房间,骑车离开。母亲砸掉了厨房里所有的碗。地上全都是洁白的碎裂的瓷片。哭泣。她站在门外。看着。月光透过路边高大的梧桐树叶,洒在她的脸上。她从来没有再拥抱他们。路边的梧桐树后来全部被砍光。他们搬了家。父亲在此之后,从未再打过母亲一次。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 从没有拥抱。父亲和母亲。父亲和她。她和母亲。 她一个人走到郊外的田野。独自躺在收割之后的稻田里,看黄昏天空中的飞鸟。她迷路。她半夜激烈地吃冰冷的米饭,用手抓着,一团一团往嘴巴里塞,直到噎得满眼泪水。后来她常常觉得饿。需要吃很多东西。她那时候那么的沉默。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苏。 在16岁的时候我开始恋爱。和一个垃圾中学里的差生,高而英俊的男生。我看书,在重点中学里参加竞赛。他只喜欢打台球和Zuo爱。我们完全不同。可是我急迫地要让自己被爱。我们在深夜的楼道里接吻。他抱得我那么痛。那么痛。 再见,时光(3) 我根本不爱他。 成长是这样痛苦的事情。苏。那时候,我总是想,我什么时候能够有钱。什么时候能够出走。 然后有一天,我离开。 苏在她住的旅馆里留条,说她即将乘上开往顺化的夜车。她说,我最后一站是在西贡。我觉得我们还会见面。苏留给她一本手工水粉的小画册。Wild Plnts of H Long By。一页一页翻开来,都是诡异艳丽的夏龙湾山谷中盛开的野花。有拉丁文的花名。作画的是一个女子。极其简单而清雅的笔触。 她们要各自行走。独行的旅行者看重自由,从来不受任何束缚。她不准备接受苏的不告而别。于是跟随她的路线。只为在旅途中和她再次不期而遇。 有时候是在停车休息的路边餐馆里。有时候是在海边的咖啡店里。有时候是在阳光暴烈的大街上。她看见苏。苏始终一个人。在人群中,她这样寂寞洁白,像山茶。 每一次她们遥遥相望。视线的距离犹如没入黑暗的火焰,过分鲜明。然后她们再次分开。 在大叻,她住在旅游公司大巴车停车点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偏僻的高势地形。一条有坡度的小街道。推开窗,举手可触的就是山腰的岩石和植被。是建造在山上的家庭式旅馆。回旋的小走廊幽暗逼仄。木窗框是法式的一小格一小格,非常多的窗户。黄昏的大风把露台上的木门吹得啪啪响。整个空旷的房间风声呼啸。 她午后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远处淡淡的山影。对面阳台上的鬼佬坐在秋千上阅读小说。庭院里有男人在劈柴。空气中有木头和花朵的刺鼻芳香。小镇的暮色苍茫,隐约地听到狗吠。 她躺在洁净的白棉布床单上,闭着眼睛,听风的声音。 电影里不应该有音乐。如果有,那就应该随时都有。在每一个没有台词的时刻。 要么彻底空缺。要么直到漫溢。我倾向这样的状态。没有极端就没有终点。 随着年龄渐长,渐渐喜欢上提琴。 钢琴只属于少年,因为它过于明确清晰。不够暧昧。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饭。是在大叻中央市场附近的Long Ho。 那家餐馆的主人是一个嫁到了欧洲的越南女人,显然她的家境富裕并在海外受了良好教育。餐厅里摆设着瓷器、月季花、烛台、台灯和长沙发。还有中国古诗。 苏邀请她吃晚饭。她说她喜欢这家店的手工制作酸奶和荷花沙拉。那一天,她们都穿着白色衣服。苏是白粗布衬衣,她穿越南丝。 喜欢穿白色的女人,她们有自信心,旁若无人。这种自信也许来自于拥有了很多常人无法企及的东西。又也许来自于一无所有但无所求。苏经历过无数繁华的场面,但依然只喜欢光脚穿一双麻底的草编凉鞋。她有她的平常心。 她们喝冰冻的柠檬汁。相对抽烟。沉默无语。 门外的街道上有喧嚣的人潮。大叻的夜市热闹得丧失了睡眠。 56岁的父亲,穿着一件大衣站在机场的大厅里。他看过去胖而苍老。她的飞机晚点,让他在那里等了近两个小时。是下午的时候,南方的阳光带着温润的湿气,和北方的干燥寒冷截然不同。父亲从小而清冷的角落里走出来。脸上柔软的笑。她只在春节回家,停留两三天左右。父亲的笑容。见到她的喜悦。父亲眼睛的眼白很浑浊。她留意到父亲的眼白。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场景她一再想起。她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这样痛,但什么也不说,只说了一句,你等了很久吧,就直直地往大门外面走。他跟在后面,因为腿疾复发,走路很迟缓。但是他这样地喜悦着。 他们不拥抱。在她读高中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父亲的腿已经走不上楼梯。她下意识地扶他,他推开她的手。他从不愿意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 17岁的时候,他带她去旅行。他们去苏州。父亲在火车里看报纸,一页接一页,哗哗地响。她坐在他的对面,穿着校服的白衣蓝裙,看着窗外。他们在虎丘塔下各自拍了一张宝丽来照片。父亲在小餐馆里点了排骨和青菜,把排骨夹到她的碗里。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高兴。他们闷头吃饭。半夜她睡在旅馆黑暗的单人房间里,对着墙壁哭泣。 后来她把他放逐在离自己很远的城市里,把自己放逐在离他很远的城市里。她的生活是,异乡的漂泊。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写作。陌生人。危险。不安全。男人。告别。还有漫长的漫长的孤独。 他们不说话。他们的痛苦是彼此的镜子,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彼此怜悯,却无法伸手触及。从没有倾诉。争吵,隔膜,冷漠,固执。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维持。就是这样。有些人,他们这样地爱。他们的爱相隔两岸,只能观望,不可靠近。 苏。那种感情,就好像是父亲的腿疾,与生俱来的残疾,年龄渐长就渐痛。有时候是羞耻的,不能碰触。这样的痛苦。仿佛宿命。 她们去电影院看了一部韩国片子。大叻唯一的一座山顶上的电影院,有一个很边缘的名字,叫三又四分之一。或许是四又三分之一。她没有记住。却记得在黑暗闷热的电影院里,她流下泪来。这眼泪和正在上演的喜剧剧情无关,和空旷影院里散落的寥寥观众无关,和身边沉默的苏无关。 再见,时光(4) 她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会轻易脱离身边的处境,进入一些茫茫不着边际的寂静里面。所以,她常常不记得别人对她说什么,她只记得某一刻她所面对的气味和声音。她容易失神。 她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的夜市灯火和人群正沸腾。法式高级餐厅霓虹闪耀,湖边的妓女穿着高跟鞋不动声色地等待,丝绸店放着整匹整匹的缎子和布料,有坡度的马路边,露天咖啡店坐满了当地的越南男人和女人。 苏说,我们去看市场。市场堆满了货品,从茶叶到鲜花到干货到草莓,到处都是人和垃圾。巨大的声浪汇集成潮水,把人覆盖至无法呼吸。炎热。夜色。汗水。声音。烟。气味。手上的皮肤。食物。花瓣被踩成了烂泥。 苏走上天桥,扒在栏杆上俯拍涌满了人的街道。两边是陈旧高大的建筑,隔出一条被昏暗的路灯照耀的马路,全都是摊贩和游客。混乱,肮脏,泛滥成灾。苏明显地兴奋起来。她手里的相机频繁地发出刺眼的闪光。 让我们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去。苏。 她在深夜,搭上从北京赶回家去的飞机。母亲在电话里哭诉,父亲病重。她的飞机再次晚点,在机场等到天黑。同时出发的,从北京开往大连的航班,在一个小时之后坠毁在海里。112个人死去。那天是5月7日。 在飞机上,她这样疲倦。她又饿。她已经过了25岁,依然独自一人,没有给过父亲她的婚礼和孩子。没有给过父亲任何安慰。她要带他回北京。把他留在她的身边。照顾他。她蜷缩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看到父亲在机场喜悦的脸。但是她知道,这一次,父亲不会出现。他已经病危。看见她,他会多么的高兴。 将睡未睡的昏沉。看见父亲带着她去买衣服。父亲对母亲说,女儿都读高中了,应该穿些漂亮的衣服。他带她在大街上走。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看。是冬天。她挑了两件大衣,一件刺绣的木扣子羊毛开衫。还有围巾。店员替她拿着换下来的衣服,一边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爸爸呢。这样好的爸爸。疼爱女儿。 父亲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的腿因为走路而疼痛。他看她试穿衣服。他从没有带她看电影,从不带她去冰激凌店,从没有拥抱过她。那是他们很少的几次单独相处。她记得这样清楚。那件羊毛开衫她穿了近8年。这样喜欢。直到纯羊毛被蛀了大大小小的洞。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深夜11点多。父亲的床位放在值班室门外的走廊里。她看到他的第一眼。看到他带着血迹胀大的脑袋,看到他嘴巴里的氧气管,脑子里划过洁白的闪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切都晚了。她知道她已经不能带他走。 母亲说,脑溢血。早上7点吃完早饭,一切无事,仅仅是站起来的一瞬间。送进医院抢救,脑部清除掉血液后,再次出血。医生已经放弃了他。说,结果是一样的,你清楚了吗。你清楚不清楚。她说,我清楚。她坚持让他们动第二次手术。母亲哭。不要再让他痛了。还要再打开脑部,他怎么受得了。她说,我们要动手术。必须动。必须。 她在手术室外面的水泥地上铺了张报纸,坐在地上等。门口已经坐满了人。空气污浊闷热。她靠着墙壁,沉默着,不吃不喝,无声地掉眼泪。等了9个小时。她不能让他死。她要把他带走。 最后一次争吵。她辞了职,在上海找到工作。她要走。她对着他说,我要离开这个家庭。我一定要离开。她激动地浑身颤抖。她不吃饭。整夜地失眠。父亲沉默。什么话也不说,脸上是一条一条突然苍老起来的纹路。无能为力的。悲哀的。就像她回家过年之后,要回去。父亲送她,一再地看着她,等她进了安检,还在张望。同样的神情。她知道他难过。他会一再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让她一走千里。 她对他说,爸爸,以后你来北京和我一起住。我带你去医院看病。我们去旅行。他说,你自己先稳定下来。还是有些高兴地笑。他的眼睛,眼白已经浑浊。这样苍老的男人。他的笑容像以前的黑白照片里一样,宽宽的前额,嘴角带着天真。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的内容。 她们去了中央广场附近的大排档。当地的居民排了矮矮的木桌子小椅子,兜售各种食物:炭火上烤熟的玉米,鲜嫩清香,微微有些焦。大盆大盆的贝壳和螺,与野菜及姜一起煮,1万越南盾一碟子,就着啤酒吃。整桶的鲜豆浆和玉米糊,放了白糖。孵出了小鸡形状的鸡蛋,煮熟后用勺子挖出来吃,能看到内脏和肌肉。放了牛肉片,鲜虾和野菜叶子的米粉。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在做生意,越南女子都是结实而勤劳的。广场边的台阶上有乞丐裹着麻布睡觉。卖手工编织丝披肩的小摊女人在抽烟。 她们坐下来,要了两碟不知道名字的螺。从远处掠过来的凉风把帐篷吹得哗哗响。高山上的夜,在风中开始感觉到些微的寒意。她们喝酒。抽越南的当地烟。 苏说,你是否觉得不安? 她说,这里都是当地人,鬼佬太少。他们不来这里。他们不来危险的地方。 苏说,你不习惯和别人没有距离地相处。也许他们离你太近。 她说,我不知道。 你出来从不和其他人说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你看那些日本来的独自旅行的孩子,他们也总是沉默的,神情严肃。东方人都习惯收敛自己的感情。 再见,时光(5) 以前曾经看到过三句话,是这样说,工作的时候,不计报酬,爱的时候,想不起曾经受过的伤害,跳舞的时候,不知道别人的存在。 你会这样做吗。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工作。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爱和跳舞。她说。 那你做什么。 行走。只是行走。不说话地行走。 电影中的场景是这样的:异乡的高山顶上的小镇,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人,坐在灯光昏暗人声鼎沸的大排档里。旁边是食物的热气,孩子,妇女,即将枯萎的长枝玫瑰,女人手指间的烟草,喝空的啤酒瓶。呼啸的大风和越南语的声音。 她们独自出来旅行,各有历史和往事,绝口不提,像所有清醒而表情寥落的旅者。一个女人在黑暗闷热的剧院里流下了眼泪。另一个女人在天桥上俯拍一个混乱肮脏的市场。她们沉默。倾诉变成了嘴唇之间明明灭灭的阳光,穿越一座庞大阴暗的森林。 语言最后是禁忌的。是被废弃、被遏制、被压抑的。我们对自己说话,或者对陌生人说话。语言无法穿越时间。只有痛苦才能够穿越一切永恒。 在父亲死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在他身边守到很晚。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窗口,能够看到雨水倾泻一样地倒下来。深夜又有被急送进来的病人,是一个被卡车撞伤的男人。他的头上有血迹,但身体看起来完整无缺。医生很快就给他罩上了氧气,进行输液。他的推车就在父亲的病床附近。男人的一只脚上没有鞋子。 就这样,她看到了他的潮状呼吸。那么用力地呼吸着,似乎要把胸部的膈膜全部顶破。似乎要把灵魂释放出来。寂静的走廊里,除了雨滴的声音,就是这有规律的一起一落的呼吸。 5分钟后,男人被蒙上了白布。 那时候父亲还在弥留。他的呼吸还是强盛着的,口中的氧气管随着头部晃动。她开始感觉,他也许真的不会再睁开眼睛。她站在他的床边。他们相隔着茫茫的生死。他要留下她一个人。她计划的蓝图全部落空,曾经以为会有的赎罪和补偿的时间,如同流水一样,从手指间一股一股地滑落,消失。不会再有。 她记得自己跪在父亲床边的水泥地上,在深夜空寂的走廊里,把头埋进床单里祈祷,神,请你宽恕我的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含糊而深重地,穿透了尘埃。 可怜的人啊。可怜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多么的卑微,脆弱,徒劳挣扎。 除了顺服命运,我们一无所知。 苏,我们曾经付出的一切,得不到任何救赎。 她抬起头看苏。她的眼睛很亮,浸润着水,仿佛始终泪水闪烁。她说,我们再要一盘炒田螺,只要你不怕拉肚子。 不会,我带着药品。苏说,如果我们恐惧太多,很多东西都没有办法穿越。有一个美国的摄影师,Joel Peter Witkin。,他从小生长在纽约布鲁克林贫民区,6岁时目睹一场车祸,被碾的小女孩的头颅滚到他的脚边,这个童年经验影响了他日后的创作,所有的作品都是在探索暴力,痛苦,死亡,指向畸形人和人类的病态。有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拍些清纯的东西,是觉得那样会滥俗吗。他说,赏心悦目的事情很容易做,但就像用自动相机,我无法得到满足。我的作品是处于趋向光明的需要,但必先经过黑暗。 这句话我极喜欢。苏说。我也是一个摄影师,但我不拍像Joel那样的照片。我不拍用睾丸上吊的男人,伤口里堆满蔬果的死狗,没有肢体的活人,接吻的死亡头颅。经过黑暗的时间如果太漫长,会让我们觉得寒冷。 你一直想拍的是什么。 大海。除了大海。还是大海。 他们说,从顺化到会安,中途会经过岘港。而从岘港到会安的那段路途,属于50个一生中必须看一次的地方。 大巴车一直在盘山公路回旋。高山的另一端,就是深绿色的空旷寂静的大海。天空有淡淡的阳光,海面幽暗清凉,如同地狱。它倒影着高山连绵起伏的苍翠峰峦。越到山顶,空气越潮湿寒冷,大片的云雾笼罩在山谷中,车子穿过去的时候,雾气扑面而来。沙滩。高山。山顶的云层。深浅不一的绿色树林。渔村。海面上的阳光。 越南的旅途,其实一直沿着狭长的海岸线在行走。沿着大海,从北到南。 苏说,那是离我们的灵魂很近的东西。或者说,我们要一直地,住在里面。 最后一个夜晚。包围着父亲的仪器,全部停止了运作。父亲的脑袋因为水肿,膨胀得比常人大很多。头上的白棉线网兜因为太紧,一格一格地撕裂。左侧有动手术留下的缝线,已经被血浸泡成黑色。手术损害了神经,他的左眼皮青紫色地隆起,嘴巴里一直插着氧气管。当护士把粘着氧气管的胶带从父亲脸上撕掉,他的嘴唇变得雪白。并且没有办法闭上。 值班医生给父亲拉了心电图,窄小的白纸上是一条直线。这是医院作为死亡的证明。 她直直地站在一边,伸出手,托住父亲的下巴,试图把他的嘴唇合起来。手心所接触的那块皮肤依然柔软,有胡须茬。在一个瞬间,深不见底的寂静把她包裹起来。她听到值班室里的医生和护士在说话,有笑声。隔壁房间里的病人在吵闹和哭泣,那个乡下来的女人手术后一直疼痛难忍,于是咒骂她身边所有的亲人。空气中有灰尘和雨水的湿气。可是她听到的声音,唯一清晰的,是那个男人说,囡囡,摸摸爸爸的胡子。童年夏天午睡的时候,父亲让她趴在他的身上,摸他的下巴。短短的硬的青色胡须茬,刺着手心发痒。他们住在弄堂里的老家,木板地上铺着凉席。父亲是年轻的男人。这样干净英俊的男人。 再见,时光(6) 那是他们曾经带给过彼此快乐和安慰的最短暂的一段时光。她很快就长大了,变成一个桀骜不驯的女子。父亲很快因为重担和劳苦而沉默了,不再说话。 身边是一大堆在哭泣的人。她给父亲穿衣服。父亲的身体迅速地变重。体温还在。她把一直围在脖子上的一条棉头巾扎在父亲腰上。她希望他能穿着喜欢的旧衣服走,但是他们买来的是崭新的寿衣。太平间的老头把父亲放到推车上。推过走廊,推进电梯,推出大门,推在下雨的水泥路上,推过一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最后推进医院后面一座残破的楼里。父亲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进,一有颠簸就晃动起来。她护住他的头,怕他的身体因为太重摔下来。父亲看过去没有任何依靠。 太平间像仓库一样空空荡荡。里面有一个大冰柜,用来烧? 安妮宝贝蔷薇岛屿 贰零零伍年版 第 2 部分阅读 太平间像仓库一样空空荡荡。里面有一个大冰柜,用来烧锡箔的搪瓷盆,摆供品的旧桌子,和一长排空空的椅子。他们把父亲放在水泥台子上。墙壁上有两个换气扇,叶片缓慢地转动,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叮叮的声音。大门洞开,潮湿的冷风吹进来,能看到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和渐渐沉寂下来的深夜的马路。 一切可以结束了。 她们喝完了最后一瓶酒。地上是凌乱的烟头。苏说,我带你去看看教堂。大叻有一座1931年建造的天主教堂,你不会有太多机会见到高山顶上的教堂。 她买了一只烤玉米。用手掰成两半,分给苏。玉米冒出清香的热气,嚼在唇齿间,软而温糯。她像童年时般一粒一粒地咬下来吃。心里有微微的快乐涌出来。那种平常的淡泊的简简单单的快乐。苏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也快乐。但两个都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快乐的人,所以只是在黑暗的山间坡道上,快快地行走着。 她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朋友。没有一个亲密的人。 苏。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父亲最平静最长久的一次相处,是在医院简陋冰冷的太平间里。 深夜的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每到整点,一点,两点,三点……我就起身给他叩头。因为按照风俗的说法,父亲已经动身,在越走越远。他要吃点东西,喝点水,带一些钱走。于是我不断地在烧锡箔,在续上香火,在向他叩头告别。 我们这样平静地在一起。苏。父亲的身上蒙着被单。他看过去像一个孩子,被遗留在黑暗的夜色里,沉默的,好脾气的孩子,孤单的孩子。我站在他的身边,抚摸他的身体。他的肩膀,胸部,手,脚,疾病的腿,缝着线的鲜血残留的脑袋。我又抚摸他的脸。他的额头,鼻子,眼睛,嘴唇,下巴。还没有消失的骨骼,肌肉,轮廓,依然如此清晰,只是没有了温度和气味。他这样的重。这样的冷。 凌晨的破晓时分即将到来。父亲应该已经走到了对岸。我们的告别要结束了。我一次次,一遍遍,抚摸他。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白布,我感觉到了他的身体渗透出来的寒气。这是他曾经给予我的感情的物证。一具尸体。上天把他收回去了。这个唯一关心着我,不放弃我的男人。这个给予我骨血的男人。这个在我发烧的时候,深夜抱我去医院的男人。这个牵着我的手送我去上学的男人。这个被我放逐在故乡一走千里的男人。这个辛劳孤独的男人。这个我未曾给予任何报答和安慰的男人。他被收走了。我们再不会冷漠和僵持。再不会有相逢和告别。他已经死了。 我这样的不舍得。苏。 我什么都不能做。苏。 我的身体有一部分也已经死了。再没有回应。苏,当门外的天空开始发亮的时候,我看到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微蓝的潮湿的容器。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新的一天就在眼前。我觉得这样的孤独。 苏。你知道那种只有你一个人的孤独吗。所有的人都和你没有关系了。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于是我只能哭泣。 …… …… 夜色中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在黑暗中像一颗星辰。她们拉开铁门,走上宽大的水泥台阶。大风呼啸而过。苏说,教堂里面有绿黄相间的彩色玻璃,刻着圣母和耶稣的画像。天顶很高,白天的阳光照射进来,好像是天堂开出来的路途。白天我曾来拍过照片。 苏问她,你相信上帝吗。 她说,我相信宿命。相信掌控着我们的巨大的力量。从不允许我们违抗和逃避的力量。 苏说,听听黑暗中的声音。听。你听到什么。 她沉默地站在台阶上。她伸出手摸到苏的手指。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苏说,我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小时候我的母亲在小镇开了一个杂货店,我睡在外面的柜台上,她和继父睡在里面。后来,我在城市,住在单身公寓里面,深夜煮完泡面,累得无法洗澡,躺在床上。我一直,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你没有见过父亲吗? 我出生之前他就死了。一直和母亲继父生活。父亲的概念,对我不存在。 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想他。 是。永远都不想。 在殡仪馆里,她看着父亲被推进了焚烧炉。她站在那个巨大的轰隆轰隆作响的房子里,地上全都是干燥的粉末。工人对她说,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来的地方。最后来的地方。走吧。不要在这里多待。 再见,时光(7) 父亲被推进去之前的脸,感觉很陌生。他在冰库里被放了一夜,脸上因为被化妆抹了一点点胭脂,以便让脸色显得红润一些。父亲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她记忆中的痕迹。她相信他已经走远了。走得非常远非常远。他不会在这里。而他们要烧掉的,只是一具尸体。 在落满鞭炮碎纸的空地上,她看到了巨大的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黑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然后逐渐褪淡,直到消失。 从窗口里接出骨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手上的热量。她用信封装了一部分骨灰,准备带回北京。物证。她要留下这感情的物证,不能手中一无所有。 按照习俗,必须在正午12点之前把骨灰入墓。车子经过村庄的时候,母亲打电话说,这是父亲教过很多年书的地方,路上要放一些鞭炮。大雨滂沱。路边已经有村民打着伞,扛着花圈在等。父亲曾在这个偏僻而幽美的小村里,在小学里教书,度过他的青春时光。高中毕业,没有机会进入大学,因为文革开始,他必须下乡。当他回到城市里,真正开始创业的时候,已经过了30岁。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你知道。 车子停在公路上。沿着泥泞的田野小路走过去,长长的一串队伍。空旷的群山和稻田被雨雾弥漫。雨太大,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了父亲的骨灰盒。骨灰盒捧在怀里,这样地重。她感觉自己似乎是在用尽全力支撑着父亲的重量。一堆白灰的重量。 一连串的仪式。在农村,丧葬已经带有神圣的宗教意味。每一种风俗,都被用来安慰生者的伤怀,不愿意承认死者的消失。就像殡仪馆的灵车来接父亲的尸体时,他们告诉她,要一路扔锡箔,这是买路钱。过桥的时候,要对父亲说,过桥了。手里的香不能熄灭,要一直续,一直续。仿佛父亲的灵魂就栖息在这微弱的一点香火上。可是她眼看着他们用一块布包裹住父亲的尸体,打上结,然后塞进了白色面包车的底部空位。父亲被包裹得像一段树桩。 11点48分的时候,父亲的骨灰盒入了墓,一起放进去的有他平时一直在使用的笔,公文包,梳子,她给他买的羊绒衫和衬衣,她已经出版的书。父亲只能带走这些。雨水中的泥地上,插满了点燃的香。他们开始焚烧大堆的锡箔,父亲的其他衣物。火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雨突然变小了。 在回家的途中,汽车在码头上等轮渡。等了很长时间。她睡着了。很多杂乱而奇怪的梦。在梦中看到了一棵棵树,树上是用绳子悬挂着梨。一只一只,长长地悬挂在那里。是一片空空荡荡的果园。看不到尽头。连绵的苍翠青山。空旷的田埂小路上,一个男人走过去。转身,对她微笑。喜悦的面容。这样喜悦的笑容。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浑身颤抖,不可自制。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手指蜷曲着,如同半握。 窗外是城市的暮色。和往日一样沉寂。玫瑰灰的天边的云层。路上的人表情平淡。生活一如既往。死去的人消失了。时间迅速地填平一切。就像海水覆盖了地球所有的凹陷。 苏,我知道死亡是这样平常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死去。疾病,灾祸,谋杀,战争,死刑,贫穷,愚昧,自杀……生命像野草一样蓬勃而卑微。 我们对别人的痛苦从来都没有怜悯。所以我们的世界依然黑暗而痛楚。地球只是一颗孤独的蓝色星球,脆弱地转动,没有人知道它停止的期限。人,被剥夺了所有的力量。我们只拥有如此短暂的生之甘甜:季节,爱抚,温暖,往事,肉体……我们为此而生存。如此的盲目而无从得知。 爱的人,我们亲手送走他。看他化成了一堆灰。自己亦将如此。 苏。如果我们能够有怜悯。我们该如何地沉默,如何拥抱。谁又能够来告诉我们,如何来穿越这漫长的,漫长的绝望…… 她们离开了教堂。深蓝色的天空上有异常明亮的星群。离得这样的近,能够看到跃动的光泽。远处的农居有明灭的灯火。路灯照亮洁白的山路。旁边的小旅馆露台上,有年轻的男人独自在黑暗中,喝着一罐啤酒。她们沿着高高坡度的大路,走向春香湖边,重新回到广场。 已经是接近凌晨的时候。广场上的人逐渐散去,留出一地狼藉的垃圾和喧嚣过后的荒凉,苏拿出相机。她用闪光灯。她极为喜欢闪光灯。她说这刺眼的闪光,能更为剧烈地感受到时光的凝固。 苏拍广场上散落的枯萎玫瑰,拍睡着的乞丐,拍坐在黑暗中神情疲惫而冷漠的妓女,拍昏暗灯光下陈旧的墙。 她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 开始清理父亲的遗物。 非常多的照片。 15岁的父亲,站在上海的外滩。早熟的少年,脸上有一种傲然神情。那时候家境已经开始败落,他是家里的长子。 20岁,去了乡下。在偏僻山村里和孩子在一起。 27岁,和母亲结婚。两个人在杭州西湖留影。穿着黑色中山装。身边是大辫子黑眼睛的漂亮女孩。两个人的脸上都有淡淡的忧伤。相伴近30年。 30岁,回城。上班。辞去公职,建立公司。风雨数十年。很多照片是在全国各个城市的车站拍下。瘦而英挺,眼睛有一种炽热的光芒。 再见,时光(8) 40岁。经历了事业上的挫折,爷爷去世,孤独逐渐渗透出来。神情中有疲倦。 50岁,公司重新拓展。胖而有疾病的男人。站在公园的阳光下,身边是妻儿和回家过年的女儿。孤独和理想,压抑和激|情,坎坷和智慧,劳碌和责任。一路牵绊。 56岁,脑溢血。去世。 …… 还有大堆的旧物:旧书,旧报纸,旧杂志,旧照片。各种资料。30多年前的发票,凭证,车船票。 有一个发黄的牛皮纸大信封,拆开来,里面有她婴儿时穿过的一件小棉布褂子,是奶奶手工缝制的,已经发霉。小学入学的学费发票,成绩报告单,写着歪歪扭扭字体的日记,一直到大学毕业的就职推荐,工作时的培训笔记……所有她根本想不起来或丢弃已久的东西,他全部收藏起来。 在银行里的保管箱。拉出来。里面没有任何一张存折或存单,只有一堆旧的票据,全都是取款凭证。父亲已经把他所有的钱投入到公司的扩大再生产。身边没有留下一分钱。有一叠照片,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应该是曾经爱过的女人。还有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小撮幼细的黑发。是她婴儿时候的头发。 没有了。这就是父亲最为隐秘的收藏。从不透露给任何一个人。 他的感情如此深刻和封闭。陷入在对旧事旧物所有的沉浸之中。从不表达。不习惯,也找不到方式。所以不表达。从不表达。 她看着身边的母亲。她说,妈妈,父亲已经走了。不要计较他。母亲点头。母亲和父亲,都是这样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在一起并不能保证幸福。每一个人,都是在各自孤独着。无法靠近。 分离的时候,甚至都未曾说声再见。 那个夜晚,她手心里捏着自己婴儿时候的头发,身边放着发了霉的小棉布褂子。疲倦之后的放松,终于睡下来。囡囡。她听到他叫她。改不了口,25岁之后还这样叫。江南人对婴儿的爱称。她是他手心上的宝贝。只是谁也不说。在梦中她看到自己照镜子。漆黑浓密的大把头发,全部倏倏地掉下来。全部掉完。 我很想说声再见。苏。只是一声道别。 再见,时光。 再见,我的爱。 黑暗中,房间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着。大风呼啸而过。风四面八方地呼啸而过。 是在她的小旅馆里。她和苏,一起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她把身体蜷缩起来,那种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苏从背后抱住她。苏温暖的身体靠近她。苏的手,柔软的手指,抚摸她屈起来的背脊和膝盖,一点一点,把她扳直。 我拥抱着你。你感觉到了吗。 是。你拥抱着我。 我没有办法和你Zuo爱。可是我爱你。 我也爱你。苏。 不要恐惧。 不。我不恐惧。 我们相爱。多么好。 …… …… 相爱才能带来活。才能活着。活下去。 它穿越痛苦,带来慰藉。它温暖。平淡至极。 苏说,7岁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路过小镇,走进我家里的杂货店,来买一包香烟。我就站在柜台旁边。他背着很大很重的行囊,穿着一件浅褐色的粗布衬衣。他问我去往渔港浦湾的路途。我告诉他。然后他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我说,想。于是我们一起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我们在海边待了一个晚上。整夜都在看海。他是一个摄影师,我不知道他来自遥远的北方。他替杂志来拍一组照片。他教我透过镜头看大海。他说,你看到了吗。这所有的时间都在往前走,但是你轻轻一按,喀嚓。它就愿意为你停留下来。 半夜下起雨。在海边山上的旅馆房间里,他抚摸我。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暖地抚摸过我,从头发到脚趾。他的手指像流水一样,没有声音,也留不下痕迹。他最起码应该有近30岁。我喜欢他的气味,他肌肤的温度,他的手指。我们拥抱在一起。他整夜拥抱着我。 他说话吗。 不。他不说话。他似乎竭尽全力。他要给我的,不是他的欲望,不是绝望。他爱我,就像爱着日出时候的大海,爱着旅馆房间外面盛开的栀子花,爱着每一个逝去而又来临的夜晚。 第二天,他离开了小镇。留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什么。 我的裸体。栀子花。黑暗中的洁白。他对我说,你们都这样的美。虽然一切都会消失。照片后面写着一个英文。10年之后我才知道它的原义。是癌。这对我来说,也已经不重要。因为他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们彼此一无所知。 就像黑暗一样盲目并且真实。 后来我离开了家。我见到很多不同的大海,包括一次重回浦湾。但都不是我童年中的大海。不是那种样子。它留在我的记忆中。不可言说…… …… 他理着平头,很瘦,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清爽味道。眼睛明亮得像一块灼烧之后的煤。 你会记得他。 是。一直记得他。 电影里出现多次大海的空镜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潮水的声音。 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 再见,时光(9) 我们去看海。只是为了看到虚空的真理。 房间外,是逐渐明亮起来的曙光。天空的蓝,褪淡了。苏入睡。苏的面容,洁白如山茶。 她看着苏。长久地凝望她。伸出手去,抚摸她脸上的肌肤。然后往下移,脖子,肩头,胸,腰肢……那是活着的,新鲜的,清新的肌肤。能感受到脆薄的肌肤下,血管的跳动,血液的轻盈声音。还有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温度。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指间的留恋。这双曾经抚摸过父亲尸体的手,对生命充满了全新的感知。 多么好的肌肤。活着的肌肤。 她把脸贴在苏的脖子上。靠近她。她听到了苏的心跳,坚强有力。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是在离南方故乡非常遥远的一个地方。越南的大叻。高山上的小镇。 电影里面,两个拥抱在一起入睡的旅途中的女子。她们陌生。她们靠近。她们即将告别。她们之间的倾诉,并没有发生。 发生过的,只是往事。 大风呼啸。远处,有大海的声音。 …… …… 蔷薇岛屿(1) 在6月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我有连续的几个夜晚,陷入失眠。 这种失眠非常可怕。在将近12个小时里面,处于一种极端清醒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闭上眼睛。 从夜晚7点10分到凌晨2点43分,一直在工作。因为长时间面对显示器的眼睛干涩和疼痛,关上了电脑。在厨房,拉开冰箱,找出在超市买的核桃酥。小狗乖被我吵醒,于是走进厨房里来看我。坐在吃饭的木桌子旁边,吃东西。看到卧室的小蓝格子布窗帘高高地飘起来。清凉的风大片大片地灌进房间来。 在北京,一年里面搬了三次家。最近一次,是搬到亚运村附近的寓所里。 很幽静的居住区。红砖墙面,老式的旧公寓楼。有大片花园和树林。草坪很家常,能够让小狗和孩子在上面嬉戏。槐树搭出一条绿荫浓密的走廊,阳光从翠绿的树叶间渗透下来。石榴,桃,苹果,包括不知道名字的开黄|色小花的树。树都长得茁壮。常有老人在树下支一个小板凳,坐在那里剥豆子或乘凉。 洗了床单,也可以放到花园里去晒。阳光把棉布晒得香喷喷的。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住在大院落里的日子。一切都变得可亲近。 租下的房间,有干净的木地板和贴着碎花瓷砖的小厨房。推开窗,就能闻到风中树叶和蔷薇的清香。 花园里种满了蔷薇。大蓬大蓬的艳红,粉白的小花,一枝能开上近50朵花。让我想起故乡的院子墙头,一到夏天就探出来的大簇花枝。还有人种月季。枝茎粗壮,开出的花有碗口大。这些花开得轰轰烈烈,此起彼伏。如同一场盛大的演出。 找到这样的房子,是为了写作。生活中唯一没有变化的事情,只是写作。 有时候写上10个小时。有时候只写5分钟,就关上电脑开始出门。 我的出门,大部分都毫无目的。就是一个人在大街上走来走去,不说话,也不做什么事情。置身在人群中,但不与他们发生关系。我喜欢流动并且疏离的状态。旅途,酒吧,火车,长途公车,候机厅,火车卧铺之类的场所,最能够让我身心自在。但若要出席什么场合,在宴席上应酬,我就麻木并且走神。 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了很久。 一直很喜欢这个贴满碎花瓷砖的干净的小厨房,窄长型的,有很多窗。常在炖汤或烧菜的间隙里,在小木桌子上看书。把新买的牛津英语语法放在那里,随手翻上几页温习。还有村上春树的书。《象的失踪》。那是他所有的书里最喜欢的一本中短篇小说集。因为是朝西,厨房等到黄昏的时候,地上全都是明晃晃的阳光。 在冰箱上放了一盆小仙人掌,还有一个朋友丢弃不用的破旧小收音机。平时不收听电台的任何节目,不喜欢有人实行狂轰滥炸的话语权,而且很多主持人说的话,又极其弱智。但在洗菜的时候,可以调到音乐台,听到一些好听的歌曲。声音是有些变调的,但能听清楚旋律和歌词,偶尔跟着哼唱几句。它让我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80年代是流行歌曲的盛世。我把收音机长长的天线拉出来,搭在装满干燥花的密封罐上。 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坐在小厨房里吃甜饼。做了一杯用山茶、茉莉、玫瑰泡起来的热茶。这一刻的寂静,让人愉悦。 吃完东西,继续要找一些事情来做。彻夜的睡眠已经完全离开了我。我很清楚。 但是我不想打电话给别人。没有说话的欲望,也找不到可以打电话的人。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不打任何电话给别人,除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打电话给我的编辑或出版商。有读者通过别人得到我的手机号码,然后试图在深夜打电话给我,她们总是让我觉得为难。一方面,我不想伤害她们的自尊心,她们都很年轻,而且没有恶意。另一方面,我实在没有任何话可以对她们说,一句话都没有。也不想敷衍。 终于那些电话平息下来。但是我开始按掉陌生号码的来电。有时候,手机响起来,一遍又一遍,根本就不想去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得了手机恐惧症。对打电话,有强烈的不适感。 于是,开始对所有试图联系我的人说,写EMIL给我。即使你有我的电话,也写EMIL给我。 就这样,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任何话,可以对别人说。我丧失了声音。就像在《再见,时光》里的那个女人,她大段大段的叙述,都只是在心里发生。而另一个女子离她近在咫尺。即使她们相爱,也得不到倾诉。人的孤独。就是如此。 我记得一些事情,比如年少的时候,和我最好的朋友睡在一起,我们那时候最喜欢轮换着到彼此的房间里去过夜。一整夜都在说话。谈论各种话题。直到父母过来敲门要求马上闭嘴。还记得几年前曾经和某个在另一处城市里的男人恋爱。我们打深夜之后的打折长途电话,一打就是4个小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说呢。怎么会。和一个男人。电话中的声音,性感得如同皮肤的触觉。 那些细节现在想起来,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一切都过去了。 我在一个房间里,放了一张巨大的两米长的原木书桌。桌面上还有木头清晰的纹理和节痕。涂了清漆,摸上去很光滑,微微的粗糙质感。一张木头的大书桌,一直是我的愿望。可以在上面放上电脑,CD唱机,音箱,酒红布面灯罩的黑铁台灯,很多木头相框,叠成一堆一堆的CD,书和笔记本。包括铅笔,尺子,蜡笔,橡皮,茶杯,烟缸,香水,烛台,香薰炉,放水果的瓷碟……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兰花和仙人球。 蔷薇岛屿(2) 墙上有几张木版画。是关于植物标本的。手工的笨拙线条,色彩涂得很饱满。下面有手写的英文,似乎是一段笔记,注明这种植物的出处和特性。我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收集起来,全部放在这里。 书架上的书已经堆满了。只好放在地板上。在IKE买的棉布沙发,盖了一块刺绣的白色棉布,应该是当作桌布用的,铺在沙发上也一样好看。是精致的十字绣。这样出口到欧洲去的上好棉布,我在小集市上淘来,只花了20块钱。 我对家,一直充满激|情。我会买一只昂贵的胡桃木衣橱,只为喜欢它被做旧的暗褐的颜色和橱上古典式样的铜扣。也一直有兴趣去布店挑选廉价的棉布,暗红底的杏黄碎花,红粉格子,薄荷绿上面的零散花瓣和枝叶……把棉布洗净,晒出太阳的芳香,然后熨平,铺在桌子上。不厌其烦。 一次去百货公司,偶然看到在打折的日本碗,落叶黄上面是大朵大朵洁白的梨花和果实。碗的外面是灰蓝色,隐约有纹路。这样颓废的美。打折后依然很贵,于是买了两只。只用来喝汤,有时候煮莲子百合粥,亦或银耳红枣和绿豆汤。盛出来之后,食物变得更具意味。 房东来拿东西,看到我的房间,笑着说,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个陌生女子从上海迁徙到北京,宁愿舍弃所有的家具和电器。满满的箱子,装的都是这样的旧物。没有什么价值的物品。但一样也不舍得丢。因为都是这样精心地寻找到,然后留在身边。 我知道。有时那只是因为寂寞。 坐在沙发上,用一块流苏羊毛披肩盖住腿。空气里有清凉,吹进来的大风。乖又开始睡觉。它摊开四肢,睡得像一个幼儿。我读《圣经》,随意翻开一页,然后往下阅读。翻看相册里的旧照片。又把头靠在放在沙发边上的绒毛熊堆里,闭上眼睛。 母亲在我离开回北京的时候,对我说,你应该有个家,结婚生子。她担心我独自在异乡,困顿脆弱。我笑笑,没有话说。我们要对一个人产生与之相对一生的愿望,多么的难。自私的男人太多,温暖的男人太少。我们无法在与人的关系里获得长久的安全,一向如此。而至于娱乐的激|情,不谈也罢。那是青春期的乐趣,不是成年人的方式。在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有多么疲累。只想安静。 在越南的透蓝大海中,曾看到一些翠绿的岛屿。星罗棋布,彼此隔绝,各得其所。这些岛屿没有出口,也无法横渡。我们的家,是一个岛屿。我们的灵魂,在城市里,也始终是一个岛屿。这样孤独。这样各自苍翠和繁盛。 温暖安静的男人,干净的房间,有一条小狗,有窗帘被大风吹起的映满绿色树阴的露台。这样,失眠的时候,或者可以彼此拥抱。而我们能够儿女成群。但我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想象。他是透明的空气。在,而如同不在。他对我的生活来说,意义仅仅如此。只是幻觉中的蔷薇岛屿。 我没有对母亲说,只有经济不独立或害怕孤独的女人和男人,才会想用婚姻去改变生活,获得安全。而对我来说,那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我过得很好。因为我知道我要什么。我热爱大海一样的生活。有潮水,有平静,但是始终一往无前。大海的孤独,不会发出声音。 很多人爱过我们。我们离开他们。这是我们为之付出的代价。想来也是甘愿。没有人可以在生活里同时谋求自由和安全。那是不可能的。 凌晨4点的时候,花园树林里的鸟群开始嚣叫起来。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天空是蒙着一层灰的郁蓝,然后逐渐地逐渐地清晰透亮起来。这样的时候,很像旅途中早起赶车,带着微微的睡意,听到身边的人声话语,似乎还在梦中,而新的一天的旅途,已经在眼前展开。 走到露台上,看着下面沉寂的花园。远处马路上有汽车的声音,隐约地传过来。城市开始苏醒了。树林中,有一条白色的小狗慢慢地走过。不知道是谁家的。这么早出来散步。乖悄悄地走到我的身边,蹲在旁边。它也醒了。 大约40分钟左右的时间,天空的颜色一直在变化,好像被覆盖在蓝布之下的容器,布一点一点地被掀开,直到天色完全发亮。而天际,有一抹玫瑰红的天色,太阳还未出来。 这会是又一个炎热明亮的夏日。 天亮了。我也就该睡了。 消失 你们去看海。在她年少的夏天。烈日灼伤的海岛。走在被阳光照得白茫茫的盘山公路上。像两个赤裸而天真的孩子。她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冰冻可乐喝。你捉了蓝绿色的大翅膀蝴蝶给她,把它装在空瓶子里。 在照片上,她短头发,脸颊圆鼓鼓的。她站在暮色里,看着大海。你给她拍照片。你给她拍了那么多黑白照片。每一张照片上,她都在笑。眼睛那么明亮,露出雪白的大颗牙齿。你已经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属于未知的阴影。那种对危险和自由纵身扑入的决绝。 很多年之后,她在那些你给她拍的黑白旧照片上,看到了隐藏起来的气息。你的伤感。 她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拿着命运递给她的车票。是一张单程票。她后来一直在陌生的城市里停留。巨大空旷的城市,像洞|穴一样。没有童年。也没有回忆。这样她在陌生的人群里出没,没有人可以说出她的来路和历史,除非她自己愿意。这样即使有很多人出现,要和她在一起,也不能把她留下来。除非她自己愿意。 因为激|情曾经这样地丰盛和剧烈过。所以,黑暗里面才会有这样如花般盛开的幻觉和回忆。 没有人站在她来时的路上。她亦不再回头张望,只是往前行走。 这么长的时间过后。你们已经彼此消失了。 你知道,有些想念会随着彼此的消失,渐渐变成了空白。如同永恒。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永恒,那只是消失。 我要告诉你。我的爱。 我们真的要走到很远很远,才能够明白,自己的家曾经在哪里,又是如何的,不能再回头找到它。 在曾经缓慢长大的房间,有青春的气味和声音,一点一点地消磨冰冷。在这个房间里和男孩子约会,光着脚在电脑前面写作,看书,喝水,一个人跳舞,坐在窗台上看鸟群……后来流连于陌生城市里一个又一个的出租公寓。不再有自己的家。 墙壁上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她拿走了大部分,留下了一张。照片装在黑色木像框里。她站大海边。短发被风吹起来。手臂上有一个银镯子,戴了很多年。丢失了。又买了一只。她在笑。脸上因为有剧烈的阳光,一半沉浸在阴影里。 你们不会彼此遗忘。只会彼此消失。用短暂的青春,把属于你们的前生用完。 夜色中的河水。夏天午夜的凉风。天空中的星群。年少的爱情。温暖芳香的回忆。 一个有着长睫毛和柔软头发的男人,呼吸中有柠檬清香的男人,1米82的高大清瘦男人,容易害羞的男人,在难受的时候落下泪来的男人。 一个光着脚的女孩。有时候像孩子一样无邪,有时候像野兽一样激烈。一个常常趴在你的背上要你抱起来的女孩。一个不合理的甜美的女孩。 你结婚生子。她远走他乡。 我要告诉你。我的爱。 我们真得要过了很久很久,才能够明白,自己会真正怀念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事。 在西贡(1) 旅行,就是要一直地走。一直地走。 不说话地行走。 西贡的Post Office像一个火车站。庞大的殖民地建筑,繁复华丽的白色浮雕,走进去,看到的是巨大的拱顶。长排的木椅子放在空旷的大堂里。门外是热烈的正午阳光。 她买了一套明信片,黑白的。怀念旧日的西贡。法式建筑,马路边梧桐的阴影,坐在三轮车上的贵妇神情幽怨,马戏团里的大象抬起两只前腿。一切这样不可思议的华丽,和荒芜。 拿出圆珠笔,在明信片的背面写:我在西贡,一切都好,非常炎热。一张寄到北京。一张寄到南方沿海的故乡。只是寥寥数言。 她的整个人,走得越远越沉默。 早晨在旅馆一楼的小餐厅里,看到被太阳晒得脸色绯红的欧洲年轻女子,趴在大大的木头餐桌上,用铅笔在7寸的明信片后面写信。那么长那么长的英文。流畅,简单。这样暖洋洋。 她坐在桌子对面吃早餐。硬的法国面包,长形,带一点淡淡的咸味,一撕开来,碎末子就不断往下掉。虽然夹了Cheese,嚼在齿间还是无味。能够写封长信,知道可以写些什么,知道可以写给谁,真是一种幸福。她坐在幸福的对面。她已经很久不知道自己可以写封信给谁。而信上,又能说些什么。 把两张明信片塞进邮箱。邮票上面是鱼和骑着大象的仙女。其中一张有人把它小心地收藏在袋子里,锁进抽屉。最后她又把它带回了北京。 她知道,结局都是一样的。付出,然后,又回来。收到,然后,又还回去。 我们就是如此慢慢接受下来。 那家店铺名叫nh。专门售卖一些手工制作的丝绸衣服。木格子里放着一叠一叠精致的成衣。很多日本女人。日本女人来西贡购物,亦或停留下来在此开店。一个没落的城市,物价便宜,又有未曾弃绝的好品味,很适合商业。 西贡高级的成衣店里的店员,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小心轻柔,笑容谦逊。像极日本人。 在香港,因为她的沉默,也有店铺特意找来懂日语的店员来和她说话。他们以为她是日本人。日本女子也是这样,直的黑发,神情收敛清淡。她轻声地微笑地解释。最终厌倦到什么都不再说。 她是这样不喜欢对话的人。惟独喜欢一个和说话有关的词:倾诉。没有倾诉,所有的语言都如同被弃绝和荒废。如同谎言。 她选下有牡丹图案的越南丝上衣,白色亚麻连身裙,玫瑰红的刺绣上衣,缎子绣面的木头拖鞋。衣服被用棉纸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在一个草编的手提袋子里。这样柔软妩媚的衣服,当她脱下沾染着尘埃和汗水的粗布裤和棉T恤,套在身上,感觉到肌肤的陌生感。她有预感这些衣服带回去后,只会塞在抽屉最深处。但是她买下。 她从未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柔软妩媚的女子。后来的她一直是直接的,沉默的,反对的。好像一片风声呼啸的旷野。 在16岁的时候,还记? 安妮宝贝蔷薇岛屿 贰零零伍年版 第 3 部分阅读 她从未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柔软妩媚的女子。后来的她一直是直接的,沉默的,反对的。好像一片风声呼啸的旷野。 在16岁的时候,还记得自己穿着洁白的布裙和一个同班的男生去看电影。那条布裙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简单的圆领,没有袖子。看完电影,她脱掉凉鞋,光脚在石板路上跑。疯跑。风把墙头的蔷薇花瓣吹落了一场大雨。 10年以后,她的衣着始终一样,只穿棉布,偶尔有麻和丝。不穿其他。依然喜欢光脚。 爱情来来回回。最后,她想她只是喜欢夜色里,呼啸风中的一场花瓣雨。仅此而已。没有其他。 走在街上看房子。除了看房子,什么地方都不去。 那些房子。颓败的,留下漫长的时光痕迹。还有愤怒,忍耐,善良,对生的热爱。包括死亡的美。墙面是黯旧的杏黄|色。有些却又是那么鲜艳,盲目般地刺眼着。长长的百叶木格子窗,是深深的土耳其蓝。被雨水淋得发白了。大露台上垂着细竹帘。有大簇大簇的艳红花朵。衣服在阳光里晒干,风吹过,呼啦啦地飘。 她看房子。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她拍下那些旧房子。它们有些在天空下高高地突兀着,仿佛粗暴的伤口。有些隐藏在浓密的树阴背后,发出轻轻的呼吸。里面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鲜活的生命,寻求着世间的一席寄存和居留。所有的恐惧和欲望,都被压制住了,发不出声音。然而,我们只是要默默地存活着。 车轮滚滚。最终摧毁一切。在战争中不要说谁是胜利者。尘归尘。土归土。我们要在早晨醒来,亲吻枕边爱人的脸。推开窗户,看到树叶上闪烁的阳光。这是生。再无其他。 每天她都去旅馆对面的小餐馆吃饭。她记下了它的名字:Gon Cfe。店里的伙计,那个年轻的皮肤黝黑的越南男人,告诉她他每个月打工的酬劳。低得惊人。但她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他们用简单的英语聊天。他说,他的家在河内。他如此热爱河内,但在西贡,更容易找到工作。 她也热爱河内。这是她前世中的城市。是没有来由就会爱至落泪的城市。 门口的揽客小孩,一见到她就笑着挥舞双手。她每天都去。早上,晚上。有时候深夜也去吃一盘鲜木瓜。男孩大概15岁左右,那么瘦,那么黑,牙齿洁白,眼睛亮闪闪,机灵地在门口替鬼佬停自行车。她让他帮她拍一张照片。她对他害羞地微笑。 在西贡(2) 常坐的位置是门口进去第二排的最左边。她穿一件浅樱桃红的刺绣棉布上衣,中式的立领和盘扣。是在旁边那家叫ViuViu的店里买的。还有一家店叫芭莎。卖碎花麻布拼起来的帽子和包。 她在那里吃晚饭。春卷,Npcke和用鱼、胡萝卜、菠萝炒出来的米饭。冰冻的椰子,插一根吸管,味道极为清淡。木瓜是妩媚的杏红色,洗净后一片片切开,放在白瓷盘子上。她喜欢它的发音,Ppy,多么俏皮生动。还有冰淇淋和酸奶。 天气一直是高温,阳光下还是有大帮的背包客走来走去,就像在河内一样。在西贡,她停留最久的地方,就是这条鬼佬旅行者聚集的街。他们穿布衣服,带着书和思想,吃一些干净的食物,关注阳光和人。随性地生活着。享受时光里每一分每一秒的存在。他们在这里看小说,喝啤酒,写笔记,聊天,泡酒吧,听音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每天她吃下太多食物。 她常常暴饮暴食,小时候就这样,感觉孤独,就不停地吃。吃很多东西。不知道该找什么样方式表达。吃。很简单。可以用来自我安慰。食物,是温暖的,有光泽的,气味芬芳,能够抚摸胃,然后抵达灵魂。 她从不节制,但也始终胖不起来。容易胖起来的人,都是有目标的。她见过很多成功的商人,都会发胖。她不是。她没有目标。即使对所热爱的食物,她对它们也没有目标。 安静的时刻,是黄昏时分,坐在Gon Cf幤塘税咨椴嫉牟妥篮竺妫槐叩却澄锼蜕侠矗槐呖唇稚系哪荷鸾ッ致团ㄖ亍R股唇盗佟3鲇瘟艘惶斓穆眯姓撸种鸾セ氐骄幼〉亍6悦媛霉莘考淅铮腥嗽谕岩路腥嗽谔瑁腥嗽诔檠蹋腥嗽诮游恰£ 有一家卖CD的店,叫211。大量的泛滥成灾般的盗版碟,印刷得很粗糙,但品种丰富,能买到所有想得起来的音乐和歌星的专辑,所有最旧最新的版本。他们拿着塑料篮子,像在超市一样,把挑好的CD放进去,然后坐在CD机前面的小矮凳上,戴上耳机,一张张地试听。年轻的鬼妹挑的是DIDO。 在这里,音乐就像啤酒和玫瑰一样容易被得到。 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日本男孩。像是高中生。每天在这里吃饭,然后在街上走来走去。穿着肥大的蓝仔裤和白T恤,脸上有大颗的痣。在餐馆里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对着可乐发呆。他非常的英俊。她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他跟着一个男人走路。那个日本男人也许是他的父亲。两个人一言不发,在太阳底下走。 旁边桌子上是一个褐色头发的欧洲男人。戴着耳机,在一个大本子上用钢笔斜着写字。写得飞快。旁边总是有一杯没喝完的越南咖啡。他应该是个作家。脸上有敏感的神经质的神情。 两个日本女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刚买的中式上衣。西贡最流行的款式,无袖的,有刺绣,棉布或丝的面料。她们低声地热烈地交谈,然后彼此写下地址。是在旅途中认识的伙伴。 生活在这个时刻里,一切都是完好无缺的。 晚上她去西贡的夜总会。有人跳Disco。有漂亮的长发女子应酬着一大堆男人,他们在沙发上喝酒,大声说话。音乐很时髦。年轻的孩子们穿着白衣服跳舞。 她觉得失望。空调非常冷。于是半路就退了出来。 走过路中央的大广场,高大的树,说不出名字。只是树叶刷刷刷地一直往下飘。地上始终都是厚厚的落叶。 Cholon。 是的。这是属于杜拉斯的记忆。只属于她。 “他们发出的声音,全部声响,全部活动,就像一声汽笛长鸣,声嘶力竭的悲哀的喧嚣,但没有回应。房间里有焦糖的气味侵入,还有炒花生的香味,中国菜汤的气味,烤肉的香味,各种绿草的气息,茉莉的芳香,飞尘的气息,|乳香的气味,烧炭发出的气味,这里炭火是装在篮子里的,炭火装在篮中沿街叫卖,所以城市的气味就是丛莽,森林中偏僻村庄发出的气息……”这是杜拉斯的Cholon,不是你的。 你看到的Cholon,肮脏,混乱,到处是嘈杂的车辆和人潮,破旧的房子,一条黑得发臭的污水河,河边的简易木棚挂着衣服,堆满垃圾。只看到一个鬼佬。他拿出相机对着污水河拍照片。你不会见到比这更为直接和粗暴的贫乏。 在一家面馆里,吃了一碗米粉。老板娘会说广东话,但非常的严肃,几乎没有笑容。 站在喧嚣至极的街头,想起电影里,女孩在下雨的夜晚,独自坐三轮车来到和情人约会的房间里,她穿着湿雨衣坐在床边,看着空空的房子。沉默。然后离开。雨中黑漆漆的潮湿的街道。 所有的绝望和欲望,都被冲刷掉了。包括离开的人,也只愿意保留着一份记忆,而不想再重温。 “我的故乡是水乡。是湖泊,流泉的国度,泉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还有水田,还有平原上河川浸润的泥土,下暴雨的时候我们在小河里躲避。雨下得又细又密,为害甚大。只要10分钟,雨水就把花园淹没。雨后发热的土地散发出那种气味有谁说过。还有一些花卉。还有某处花园里有一种茉莉。我是一个不会再回到故乡去的人了。……人一经长大,那一切就成为身外之物,不必让种种记忆永远和自己同在,就让它留在它所形成的地方吧。我本来就诞生在无有之地。” 在西贡(3) 故乡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Sigon。清晰的发音。 这个城市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人觉得有悲哀的意味。香港也是。走在铜锣湾喧嚣的人群和商铺之中,心里有酸楚。太繁华不好。繁华极为容易让人联想到荒凉。世间景象如同幻觉。人们不会想要一个太过热闹的梦,因为容易显得短促。 她看到的西贡河是很平常的一条河。浊绿色的河水上有浮萍和破船,对面就是贫困的简易木棚。而岸边,是华丽精美的大酒店。非常豪华的殖民地建筑。名字叫Riverside Hotel。 旅馆在四楼。临着街。即使是深夜的时候,也能听到晚归的日本孩子的木屐,走动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大狗慢腾腾地走过大树的阴影。月亮很黄,非常的圆。有一些雾蒙蒙。 天花板上的吊扇整夜地旋转着,发出咯咯的声音。有时候她热得睡不着,就在露台上抽烟,打开窗等待偶尔吹过的凉风。空气中有潮热的湿气。她没有来由地流下泪来。 这样,天边也就渐渐地发白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 危险的美感 在开往金边的船上,有一个新西兰的女孩生病了。 她和她的男友一起来。带着自行车。在越南骑车旅行,然后准备到柬埔寨。因为劳累和疾病,改为乘船。天气持续的高温。她的脸颊绯红,躺在船舱里的长椅子上。 我们大概有6个人左右,船上的大部分位置都是空的。两个英国老妇人曾经在北京的大学里教过书。 长途的旅行,尤其是在贫困的热带国家旅行,的确需要很多忍耐。疲惫,炎热,酷暑,疾病,汗水,恶劣的路况,闷热的车厢,胃痛,晕眩,颠簸,炎症,晒伤,彻夜不眠。但路上所见的背包客,一直都是沉默的,没有怨言,也丝毫不做任何打扰别人的举动。 渐渐的,沿岸的景色连绵不绝:大片阳光下闪烁着光泽的玉米田,湄公河奔腾不息的水流,茂密的椰树林,泥塘里的荷花,草棚,芒果树,在岸边饮水的狗。灼热的广阔天空。燃烧一样的田野…… 生活就是以这样无限丰富无限博大的可能性,往前推进。 有些人辛苦地打工,存够了旅费,然后辞职,背上行囊开始行走。有些人从未曾走出自己的城市,满足于生活的现状和表面,舒适和稳定,才能够让他们感觉安全。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换言之,人又是被拘禁的,从未曾得到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 对于生活在偏僻村庄的人来说,他们从没有脱离过贫困,但和自然相融相近。他们在高温下劳作,在大树下栖息。如果你在黄昏的时候,看到那些在河水里嬉戏的孩子、男人和女人,他们脸上那种简单的丰盛的快乐,你会知道,这条用来灌溉作物、饮用、沐浴的河,就是他们的生活。 而另一些人,他们居住在城市里,有着所谓的阶层和高尚职业。但很多人的生活因为专一的深陷而乏味。他们被自己的欲望和野心盲目操纵。试图以虚荣和物质来做证明,并填充自己的空虚。他们在宴席或酒吧里一掷千金,在 PRTY和商业娱乐里寻求乐趣。他们回避思考和孤独。从不寻找自己真正的所向。 他们丧失那种所谓的危险的美感。 危险的美感,注定了一种类似于虚无的追逐方式。这是已经和结局无关的激|情。不停地行走。一边走,一边让美和时光从灵魂里刷刷掠过。好像在风里行走。明知一无所获,但心有豪情。 我一直都喜欢大风。喜欢大风呼啸,自己迎风而上,听不到呼吸。北京是时常有大风刮起的城市。而在我的家乡,南方沿海,有台风。 很多时候,一个人选择了行走,不是因为欲望,也并非诱惑。他仅仅只是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为了遵循自己内心的声音生活,我们曾为此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 壹天 在顺化,找到的旅馆是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后面。顶层的房间,有很大的露台,阳光和风都很充沛。很多日本孩子住在这里。他们住一楼铺床垫的大房间,用公用卫生间。这样可以便宜到1美元一晚上。日本孩子在旅途中还是很讨人喜欢,穿着古怪的衣服,拖人字木头拖鞋,头发染了色,但神情都内敛沉默,也不随便和别人说话。 旅店一楼的服务台旁边,就有一大排日文书,有小说和漫画。一个日本女孩管钥匙。短发,肤色白皙,单眼皮,穿着牛仔裤和棉T恤。原先是来顺化旅行的,因为喜欢这里,就留了下来,一边工作一边生活,已经过了两年多。 洗完澡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会。电视机有HBO台,放着煽情的美国偶像爱情片。 虽然太阳猛烈,但还是要去看看顺化的古皇宫。买了大瓶的纯净水,拎在手上。旅馆很多都不提供开水,需要自己购买食用水。基本上是买最大瓶装的。 绿色的香江贯穿过古老的城市。在桥上能看到江畔的热闹集市和停泊着的木船。大风剧烈,似乎能穿过身躯。 在皇宫外围兜了一圈,没有进去。却在民居里停留了很长时间。如果要选择避世无争的生活,顺化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干净,幽静,有皇族留下来的从容坦然气息。那些陈旧古朴的房子隐藏在苍翠的植被和高大的树木之后。树上挂满了菠萝蜜,芒果等成熟果实,花朵开得如火如荼。偶尔有狗和孩子经过。天空湛蓝。空气中都是阳光和植物的气味。 在一堵砖墙后面,发现整整一片向日葵。那高而硕大的圆形花朵,在阳光下蔓延出一片浓烈的金黄|色。华丽得让人惊慌。如果。如果能够停留下来。租一间有埃及蓝百叶窗的旧房子,在花园里种满玫瑰和菠萝蜜树。养着小狗和孩子。与自然的无限亲近,简朴的生活。一切丰盛而逼近真理。 返回的路上,经过小店铺,要了一瓶冰冻可乐。店主是一个美丽的中年越南妇女。她们沉静的笑容里似乎隐藏着无限秘密。坐在花架下喝可乐。随意地聊起,原来她的父亲是中国人。 又去集市看当地人的生活。大堆的蔬菜,瓜果,蜜饯,鲜花,家禽。香蕉成堆成堆地被船运上岸。很多植物都说不出名字来。女人戴着斗笠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孩子们光着脚在地上嬉戏。 落日已经在绿色的江边沉淀成一幅血红色的水粉画。 想起来的爱情 在路途上想起爱情来。觉得最好的爱情是两个人彼此做个伴。 不要束缚,不要缠绕,不要占有,不要渴望从对方的身上挖掘到意义,那是注定要落空的东西。而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看看这个落寞的人间。 有两个独立的房间,各自在房间里工作。 一起找小餐馆吃晚饭。 散步的时候能够有很多话说。 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安全。 不干涉对方的任何自由。哪怕他还在和旧日女友联络。 不对彼此表白。表白是变相的索取。 很平淡。很熟悉。好像他的气味就是你自己身上的气味。 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要留给彼此距离。 随时可以离开。 想安静的时候,即使他在身边,也像是自己一个人。 有一致的生活品味。包括衣服,唱片,香水,食物等等。 不太会想起对方,但累的时候,知道他就是家。 我们很容易碰到的,都是自私或者愚蠢的人。他们爱别人,只是为了证明别人能够爱自己。或者抓在手里不肯放,直到手里的东西死去。 成熟的感情都需要付出时间去等待它的果实。但是我们一直欠缺耐心。有谁会用10年的时间去等一个远行的人。有谁会在10年的远行之后,依然想回头找到那个人。有些爱情因为太急于要得到它的功利,无法被证明,于是也就得不到成立。 世俗生活 春天的时候,我收留了乖。 乖是一条小杂种狗。曾经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养任何动物。 但是,见到乖,是那么偶然的事情。我去咖啡店,刚下车,走过地下通道的时候,看见它。那么小。一双黑亮的眼睛。大概才两个月。在生病。我抱它回家。它一直在呕吐,便血,性格也孤僻,喜欢躲在角落里。带它去看病。在宠物医院里,医生给它吊盐水,腿上的血管太细,扎了10多针。它不吼不叫,非常忍耐。又或者说,它尚未能够懂得感知痛苦。 抱着它的时候,我想,我不能等它健康之后就把它送人。我还是要把它留下。 我看着它慢慢地健康和活泼起来。乖的杂交特征很明显。褐色和黑色夹杂。大耳朵耷拉着。奔跑的时候像兔子,蹿得又快又高。眼神忧郁,略带妩媚。喜欢和我捉迷藏,躲在沙发下让我够不着它。也喜欢我抱它,抚摸它。很快地长大。我在超市给它买最好的狗粮,它长得又胖又壮,并学会了我所有的坏脾气。 有时候很倔强,有时候很忧伤。喜怒无常。睡觉的时候把小脑袋埋在我的手臂里面,好像喜欢蒙头睡觉的孩子。我觉得它也许心存恐惧。它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被剥夺了在母亲和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所以性格略显复杂,不像其他的狗那样单纯天真。 我带乖去医院打防疫针的时候,其他的狗都是名贵的品种,长得花哨。只有我的乖,是一条短毛的很普通的小狗。但是它看起来,一脸聪明相。是不容易被摆布的样子。我们有时候也互相争吵。然后谁都不理谁。它对我所有的东西都好奇。一旦它发现我总是想把它隔绝在一边,它就很生气。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办法和它一直在一起。而且家里从没有外人出入,它得不到新朋友。所以,在院子里一旦看到有人走过,它总是激动地扑过去,想和其他人游戏。常惊吓别人。它的热情使自己狼狈不堪。 我们在一起,虽有缺陷,但总体来说还是平静的。是矛盾之中的平衡。 我从不认为,乖是宠物。它有它的感情和性格。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来彼此了解。 乖在大部分时间里,自得其乐。它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咬坏家里所有的拖鞋。我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它跟在后面跑进跑出,非常热心。渐渐习惯了和它说话。在洗菜,或等着锅子里的水烧开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它说话。它的黑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一心只等待食物的香味冒出来,当然也会应和地叫上几声来敷衍我。乖喜欢吃我做的菜,渐渐不再吃狗粮。我吃东西的时候,它密切注意我,并且把小爪子搭在我的手上,惟恐我忘记它。它什么都吃。特别喜欢果酱、奶酪和西瓜。 在早上,我能够看到它睡在小窝中的样子,娇憨甜美。仅仅为此,我就可以忽略它带给我的所有麻烦。它睡觉的样子,让人看到了幸福。幸福始终是遥远的抽象的幻觉的东西。乖因为不自知,所以偶尔能靠它很近。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旅行。我把它装在一个粗布大背包里,它的小脑袋就露在外面,黑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背着包走过大街,然后在车上把它放出来,让它看窗外的景色。 我们坐了近3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到北京郊外的一个水库附近。那里有一条长长的河流,有碎石子和大岩石,绿树高而挺拔,草地上开满了黄|色野花。乖非常高兴,一路都走得兴致勃勃,爬山攀岩毫无畏惧。天气很炎热。我带了矿泉水、面包和苹果。我吃什么,它也吃什么。 去路边的店铺买冰激凌,那开店的妇人说,啊,你带着小狗出来旅行,累不累。我心里只是想,我以后没有办法让它陪我去尼泊尔。虽然乖是这样好的玩伴。它好奇,精力充沛,从不抱怨。 我们最常做的事情,是去楼下的花园散步。它在花丛中乱钻,对那些花刺不管不顾,采用各种姿势来活动。通常是黄昏的时候,沿着石板路,一直走到很远。 路边高大的白杨,在风中晃动细碎的绿色树叶,发出的声音,就如同流水一样。新鲜叶片在月光下映射出微弱的光泽。清凉的夜风呼啸着蔓延过来,让人感觉能够滑翔其中。天空有云层的时候,是深蓝色。蓝得厚重而纯净。是北方夏天夜晚的天空。 乖总是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有时候看看它,有时候看看天空。它跑出一段之后,会记得等我,回头看我。对我们彼此来说,这是一天里最为愉快的时间。 我想我就是这样,看到自己在学会承担,让另一个生命进入我的生活。曾经我是一个多么恐惧承担感情的人。一直在离开别人,放弃别人。我的感情容易深陷,所以我总是在控制它。 乖始终都需要别人照顾,而且它的生命很短暂。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是我现在能够体味这种朴素而有担当的感情。我们一样地喜欢食物,游戏,睡眠,花朵,抚摸,路途和温暖。 就这样在一起,过着烟火的世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