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八我的桃花运》 第1章 引子 我已年过半百,无儿无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不知该不该庆幸,我在53岁上又交桃花运,娶了一位比我年轻19岁的女子为妻? 查阅相关典籍,《现代汉语》词典对桃花运的解释只有一句话:指男子在爱情方面的运气。命理书中的桃花运解释得很复杂,看得人一头雾水。抛开那些命理术语,我大致理解了桃花运的意思:走桃花运,形容男子很受女孩子欢迎,也叫做行桃花运,或交桃花运。命理书上还说,桃花运有“好桃花”和“烂桃花”之分,因此交桃花运的人也要理智和冷静。回顾我的前半生,我一直桃花运不断,好桃花和坏桃花参半。如果这次的桃花运是好桃花,此生功德圆满,如果是坏桃花,此生完蛋。年过半百的男人,再折腾不起了。 读者诸君或许会产生疑问,此奇葩何许人也?其实我名不见经传。虽然10年前在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一部著作,却是自费数万元印出来的,初版印了2000册,多数卖不出去,亏了血本。印在书里的作者小传是这样写道: 羊八忌,男,20世纪60年代出生于江汉平原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高中毕业后学过木匠手艺,回农村种过地,后进城当农民工。一度下岗踩过人力三轮车,在古城送货拉客从事短途运输,当了一段时间的新时代的“骆驼祥子”。1991年自考中文大专毕业,同年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作品。1998年应聘到省城一所民办学校任语文教师,两年后跳槽到一家报社从事文字编辑工作。 这部著作的出版,并没有给我带的女博士柳染为妻。与第三任妻子柳染离婚三年后,终于又一次行桃花运,娶了第四任妻子华敏。 与华敏第一次见面,我照例送给了她一本书。虽然后来她说我写的是流水账,根本就看不下去,但为时已晚,早被我骗上了贼船。 很奇怪,与华敏一起生活不到半年,感觉如同过了半辈子。一次在床头,我忍不住把这种感觉说与老婆听了,她问:你感觉是幸福还是痛苦呢? 我笑答:不知道。反正感觉如同初婚一直过到现在的老夫老妻。 我们之间是否有爱情?我也不知道。反正目前我很满足。一旦她来到我的身边,自上次离异又单身后寻寻觅觅以来,三年的相亲路宣告划上了休止符。 这三年来,我没有少跑武汉三镇一些社会团体举办的大型公益相亲会。当我的同龄人去相亲现场替各自的子女物色媳妇、女婿时,我这位60后老男人却在忙着给自己找老伴。好几次在相亲会上,被别人问道:你的是姑娘还是儿子,多大了? 我讪笑着说,跟我一样大。 本来,现在是80后90后的时代,我们60后老男人再混迹于相亲会上,基本没有什么市场。而我无子女,再婚不仅是找老伴过日子,还想着她能为我生儿育女。我无官无权也没有多少资产,又希望对方年轻有文化有工作有生育意愿,离异无孩子最佳。因此,赶场了几次相亲会,无果而终。 武汉中山公园一隅,有个姻缘角。每周六周日开市,由有相亲需求的男男女女,自发地到姻缘角集中相亲。姻缘角竖立着南北向三道栏板,供征婚者张贴悬挂征婚广告让市民浏览选择。前两道栏板约定俗成地成了80后90后的征婚阵地,后一道栏板供中老年鳏寡孤独离异寻偶者张贴求偶启事。 人老心未老,其实我很想老牛吃嫩草,把征婚启事贴到前排显眼处,最终每次都将征婚广告张贴到中老年的栏板上。一来总是被人抢占先机,前两排无处可贴,二来我底气不足,羞于面对年轻女子的与我同龄的父母,只能鱼进鱼篓,鳖进鳖篓。如果天气一直晴好,张贴一次纸质广告,信息可保留两周。两周后,广告不是被雨水冲淡,就是被后来者居上给覆盖住。因此,只要没有人与我联系了,我就去姻缘角张贴征婚广告,每两周去一次。这三年来,业余时间里,我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 终于在2013年5月的一天,有位离异未育34岁的70后女子,主动给我打来了手机,要求次日面谈。听声音,很悦耳。又听说她是武汉本地人,有房,有工作,且愿意生育,我很高兴。她就是我的现任妻子华敏。美中不足的是,华敏只有高中文化,与前妻柳染的差距太大。 第二天,我开着国产经济型乘用车东风去华敏指定的地方相亲。这辆车买了不到一年,开了1000多公里,未过磨合期。有人说,汽车是男人的第二张脸,对男人而言,车就代表地位,面子。不能说,我买车没有这种虚荣的考虑。几年前周围与我同龄的熟人差不多都拥有了一辆私家车后,我的心里就直痒痒,似乎买车成了继购房以后的又一个宏伟目标。2012年促使我去考驾照继而买车的决定,说起来好笑,缘于一次公园相亲。 这年元旦节,武汉某公园举办一次大型的公益相亲文化节。那天在公园里,一位70后女子的父亲从我张贴的征婚资料看到“编辑,有房,有著作出版,离异,无子女”,比较感兴趣,面谈时,又问我是否有车,我说没车,他客套一下就走了。 受了这点儿小刺激,第二天,我去驾校报了名考驾照。一个52岁的小老头为了找老婆,屈尊拜一位30岁出头的小伙子为师练开车,没少被小教练吼我笨。2012年3月报名,4月考过科目一,7月考过科目二,8月路考过关,当天领取驾照,9月底花了7.5万把车开回家,从此开始招摇撞骗找老婆,雄心壮志不亚于30出头的小伙子。 见到剪着蘑菇头身材高挑的华敏,款款向我的爱骑走来,我眼晴一亮,在心里说道:就是你了。至于学历低的问题,见鬼去吧。 上车后,我问去哪里?华敏说不知道。为了省钱,我掉头开车回了家。一路上,我开玩笑地说,今天是娶新娘回家。华敏一笑,不置可否。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对任何漂亮女子都这样?我说,如果是这样,我到现在还单着吗?当天本想在家里一起做饭吃,由于兴奋过度,忽然很懒,就带她到一家小餐馆吃了一顿便饭。 我所在的住宅小区原来是一片湖泊湿地,后来被填平盖了房子成为了生活小区。湖泊向东退缩成一片小湖,受到水务部门重点保护。此湖园形,被一条东西向的水泥干道一分为二,活像男性的生殖器官。干道如老二,左右两半湖泊似男人种子库。官方有正式的名称,但这里是写小说,只能虚化处理,姑且将此湖名为老二湖吧。因为多个女人陪我在老二湖堤上散步,其中一位女人害得我差点儿丢了性命。 过了老二湖,是一家农贸市场。这个市场的地形如小写的英文字母d,圈的地方,卖生鲜,直线处卖便宜杂货衣物等生活用品。直线的尽头,是一条南北向的街道,街道边有一家烤鱼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天晚上,我带华敏到烤鱼店吃烤鱼。有意思的是,华敏点的菜,与前女友杨贵妃在这家店里点的菜一模一样,烤全鱼一条,西兰花一盘,另外一个三鲜汤。在武汉三镇,几乎每条街道,都有引起我回忆的地方。因为这些地方不是同某一位女子约过会,就是同某一会女子看过电影,或者同某一位女子逛过商场,或者同某一位女子吃过饭,或者同某一位女子上过床。 吃完烤鱼,我领华敏参观了我的家庭旅馆。 2012年11月的一天,与第三任妻子柳染离异后的第二年,我走桃花运,遇到了自称是公务员的易洁。身份证显示1979年X月 X日,算来33岁。52岁的我以为这次交的桃花运是朵好桃花,万万没有想到比我以前交的烂桃化还要烂。以前每交一次烂桃花,我几乎要脱层皮。交上易洁这朵烂桃花,我不仅脱了皮,还被剜去一大砣肉,至今还没有恢复元气。 初识易洁,身为公务员的她不仅嫌我住房小,还嫌我车子烂,开出去丢人。为了博取美人欢心,我刷信用卡9万元作首付,贷款21万元分36期还款买了一辆30万元的进口轿车作为易洁的代步车。每月还车贷6000多元。我当时银行没有存款,还欠一笔房贷车贷。手头只有几千元生活费接下月领薪水。易洁怂恿我买下这辆车,许诺债务一起还。我空手套白狼身负巨债买下车交给易洁开了两个月,发现易洁是个骗子。我索回豪车,作二手车变卖还债,净亏六七万元,两 年的薪水打了水漂。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子为什么还会做如此傻事,周围的人没有一人不说我脑子进了水。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为了还债,我把两室两厅的房子,请装修工整成四室一厅的房子出租。餐厅隔断成一间6平米的小房,客厅隔断成一间7平米的小房。我住主卧,次卧和两个隔断间出租。次卧月租800元,餐厅隔断间月租500元,客厅隔断间月租600元。我在58同城发布合租启事不久,三个房间先后被3位90后小伙子租住。一套房子居然也能出租,我的一位外甥女冬梅见了好笑。我自我解嘲地说,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这是开家庭旅馆。我等于养了三个儿子出钱给我养老呢! 一会儿,三个房间的房客先后像外出觅食的鸟儿归了巢,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门闭户。华敏起初觉得很新鲜,一套房子,还能如此整成单间合租,而且自己还能住在家里,当包租公。华敏实地考察后说,你真能折腾。 我将自己上次交友不慎亏钱的事,又对华敏复述了一遍。之前我至少对三位相亲对象讲过这个故事。华敏说,她到底有多漂亮,使你借钱买豪车? 没有你漂亮,我讨好地说,主要是我把人家太理想化,是我的错。 华敏说,也是的,你不贪人家是公务员,你也不会这样做。 过两年紧日子,就能还清债务,如果女方有房子,我可以搬到女方去住,这样,这套房子可以永远出租挣钱,贴补家用。 我的床上很凌乱。把华敏领进主卧,我关上了房门,整理床铺。华敏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玩手机。把床铺整洁后我进入主题说,如果你能接受我的现状,我们可以先结婚,后恋爱。说着,我把华敏往床上抱。 华敏推开了我,劲头很大。华敏说,你这样我接受不了。 那好吧。我悻悻地起了身,对华敏说,我送你回家。第一次见面直奔主题,对我来说,司空见惯。当然,我也不是随便的男人。我主动进攻,对象是可以做我老婆的女人。我的不随便,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稳重,而是怕那些不适合做我老婆的女人被我睡了而纠缠不休。对于彼此干柴烈火般的燃烧,事后互不干扰,我是来者不拒。 华敏坐在副驾驶室,用普通话与我聊天。我听来觉得很别扭,要她就用武汉方言说话,我听得懂。人们把从农村一路打拼在省城安居乐业的男人叫凤凰男,把在省城土生土长的女人叫孔雀女。一开始,华敏见我在报社工作,本科,有著作出版,以为我是了不起的文化人,咬着别脚的普通话与我交谈,以示对我的一种敬畏。而我是外地人,能交个地道的武汉本土的女朋友,也能满足我的一种虚荣心。后来华敏上了我的床后,对我的敬畏荡然无存,总是用武汉方言对我大声吼叫。我始终不气不恼。 这天夜里,把华敏送到汉阳十里铺附近,她叫我停了车。下车后,华敏挥手向我告别,我摇下车窗对华敏说,还交往吗? 为什么不?华敏反问。 我笑了,我曾经这样冲动后,把一些良家女子吓得不敢再理我了。我以为我在家里抱华敏上床的举动,已经毁了我们的未来。没想到华敏并没有计较。以前每个到了我家里的女人,几乎都被我抱上了床。并非我流氓成性,色胆包天。其实男人的胆都是女人给的。母狗不竖尾,公狗不跨背。华敏在我家断然拒绝了我的无理要求,我自然只趣而退。 第二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华敏的工作单位,武昌司门口一家品牌服装专卖店,她是该专卖店的一位导购员。华敏身高170厘米,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工装。白净的皮肤,身材不胖不瘦,头发乌黑。34岁的女人,看上去只有24岁。高挺的鼻子,蘑菇的头型,有着一种越看越可爱的魁力。如果不是通过公园认识,而是第一次以顾客的身份见面,我会感到自惭形秽。平时一个人逛商店看到那些年轻靓丽,穿着统一着装的女营业,感到格外养眼,令人神清气爽,同时,也觉得她们高不可攀。 我也曾逛过一些高档商店,一件衬衣都是大几千元,令人目瞪口呆。而那些珠宝首饰专柜、化妆品专柜的女人,我感觉她们像高价的商品一样,尤其高贵,可望而不可即。他们一个个打扮得像经过千挑万选的空姐,对于这些女人总禁不住多看几眼。华敏也跟这些女人一般的漂亮。 第二次在店里见到华敏,我有春风得意之感,仿佛她就是我的人了。我一进店里,有一位守在门口迎客的女孩带我往里走,我朝她点了一下头,径直朝华敏走去,请她帮我挑选服装。事前有过手机联系,请她帮我挑几件夏装。华敏欣然接受,说可以用内部折扣优惠。 这家品牌服装店是一位厦门老板开的,店面规模较大,有300平方。职工上对班,每上一天班,休息一天。上班时间特长,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夜里十点下班。待遇底薪加提成。每天有六人上班。没有顾客时,店员就在店里理货,清点衣物,至少有一名职工在门口守候迎客。每来一人,就有一名店员陪同,帮顾客挑选衣服。做成一单,就有提成。店员各自做了几单,全凭运气。淡季,店里有时一天都做不了一单。职工薪水,只能拿到2000元,有基本社保,没有公积金。而且劳动强度大,每天到店里陪着顾客走来走去,老职工的脚底板都走得磨起了厚厚的老茧。 我虽然月薪比华敏多不了多少,但有房有车无孩子且工作稳定,本科文化从事媒体工作,是吸引她的主要原因吧。 这天晚上,华敏给我试穿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开始我还有些生分,只是一种熟人关系,是熟人顾客光顾熟人的店铺。很快,我就对华敏产生了依赖心理,仿佛她已经是我的情侣和我一起在挑衣物。最终我选购了两件短袖衬衣,一条紧身裤子。用华敏的内部打折卡打五五折后,还花了我1050元。 买好衣服,我邀请华敏出去共进晚餐。华敏不去,却叫我给她买一份啃德鸡或者麦当劳的汉堡包快餐,另外吩咐我多买几杯饮料。我知道,那几杯饮料是要让同事们分享。 在专卖店,我一掷千金,显得豪爽大方,回家后,又患得患失,华敏是不是以相亲恋爱为名,骗我到服装店消费呀?这些年来急于求成,我没少被酒托饭托所骗。 认识华敏之前,我通过一些征婚网站约见了一些女子,这些人百分之九十九的是良家妇女,不过也遇到了几个骗吃骗喝的女骗子。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 在一些征婚网站守株待兔而不得,我才转战中山公园姻缘角。与华敏第二次见面,我花了一大笔钱,如果又遇到一位衣托,真是太命苦了。我对服装没有概念,当天到网上一搜,看到这家专卖店的品牌货真价实,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下了地。 第四天中午,我买了两斤樱桃,驱车送到了专卖店。我把车停在店门口,拎着樱桃进店时,门口一位女营业又把我当顾客。我朝她点了一下头,看见华敏蹲着在一衣柜前正在理货。我径直朝华敏走去,她起身微笑着迎了上来。我也微笑着,没说话,默默地把樱桃递给了她。华敏说,买这多?等她接了樱桃,我才说话:我走了,车不能久停。 华敏把我送到了门口说,你不怕交警贴条啊? 我说,才一会儿,应该不会。 第五天,华敏轮休。我要求去华敏家看看,拜见拜见未来的岳母大人。华敏同意了,她说不必买任何东西,空手来就行。华敏的父亲几年前去世了,华敏有一哥一姐,母亲轮流在子女家居住。 华敏三年前离异后,在哥、姐和母亲的资助下,一次性付款在汉阳买了一个一居室的房子。武汉三镇,汉阳房价稍低。华敏16岁高中毕业,做了近10多年服装销售,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只能买一套经济的房子居住。 我当初听说华敏是武汉本地人,又有房子,很是高兴。如果有缘牵手,我们就有两套房子。结婚有了孩子,华敏不能上班了,高龄产妇必须休息保胎。华敏在 民营企业上班,单位没有给她买生育险,更没有产假。几位同事怀了孩子,辞职回家当全职太太。我一人上班,养老婆孩子,温饱不成问题。华敏有一套房子,尽管不大,足可供一家人安身。若遇到困难,我们住汉阳的房子,我的房子出租,市场行情月租2700元,相当于华敏上班的月薪。 从农村一步步走到省城,使我变得格外现实。再婚找对象,总希望能找个经济条件好一些的。要求对方本科文化,最好是从文教、卫生系统工作,公务员最佳。直到2012底被易洁骗了之后,我才彻底断了这份念想。 与易洁的交往,以后会浓墨重彩地书写。现在还是谈华敏吧。华敏只有高中文化,从事服务行业且薪水不高,我认了。还是找个条件差点儿的,踏踏实实过日子为妙。华敏有房,又是本地人,特别是人年轻,长得又漂亮,我真的很满足。 我紧锣密鼓地追求,不到一周就要求拜见岳母,得到响应,说明华敏也是挺在意我的。华敏的家在汉阳十里铺附近。我开着车从汉阳大道拐进她所在的小区巷子,格外紧张。小巷子很窄,两边都摆有地摊,停着电动车,只能过一辆车子。拐进小巷,真是如履薄冰,我是菜鸟司机,实习开车不到一年,车感不好,生怕碰擦到路两边的行人、地摊和车辆。 拐进巷子往北走两三百米就是一片水泥场地,能并排停三辆车。华敏的家在一楼,座东面西。华敏的家面向场地。第一次在华敏家门前泊车,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本来可以直接开车进场地停车,但我想掉过头来,将头朝出去的方面。吃过饭以后,就可以直接开车回家。我朝前开,倒车入库,因场地小,我反复进退多次,搞得满头大汗,才将车泊好。 虽然是一辆几万元的国产车,但开到汉阳小市民家里,我内心还是有一种皇帝进入平民百姓家的优越感。晚餐是岳母做的,很简单,做了一条红烧武昌鱼,煮了排骨海带汤,炒了一个芹菜肉丝。房子只有29平方米,进门就是厨房。厨房是另外用砖做起来的。正室中间有一排衣柜做隔断,将房间一分为二,前面是客厅兼餐厅,后面是卧室。正室北墙开了一门,是个只有四平方米的卫生间,与我以前住的城中村房间差不多大。如果今后再出租我武昌的房子挣钱,我们退居汉阳安身,等于又回到了城中村。我想,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回头路。 我是男人,我可以吃任何苦,但不能让老婆也跟着我吃这种苦。不然,年轻我20岁的华敏嫁给我图个什么呢? 华敏的妈妈年过七旬,满头白发,身体还硬朗,没有高血脂、高血压、糖尿病等老年人的常见病。她比我妈妈年轻十岁,第一次见到了她,我叫了一声伯母。第一次上华敏家吃晚饭,是伯母做的。她炖了骨头海带汤,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碗里有几个火柴盒大的肥肉块,很是腻人,我一一强咽了下去。吃完了,伯母又要给我去盛汤,我说什么也不能再喝了,自己起身去添了一碗饭。华敏起身要给我添饭,我说不用,自己来。电饭堡里,没有饭勺,只有一把金属小汤勺。我一小勺一小勺地添了好半天,才将一碗饭盛满。 饭后,伯母与我交谈,说华敏没什么爱好,更不爱玩,生活就是上班下班,也不打麻将。在家里就看手机看电视,是个简单的人。我说,我看得出来,就是想找个会过日子的人。伯母介绍了自己的女儿,问了些我家里的情况,就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我和华敏。 伯母出门后,我问华敏,她去哪里了?华敏说,可能去姐姐家了。我对华敏说,我经过实地考察,已经百分之百放心。华敏打开了电脑,电脑连接着一个大电视机。屏幕上,放着我喜欢看的江苏卫视的婚恋速配节目非诚勿扰。我紧挨华敏坐在沙发上,一起看近期播放的非诚勿扰视频。看着看着,我抱着华敏,开始吻她。华敏半推半就,我急不可耐,准备强行进入时,她哭了起来。我突然感到害怕,担心华敏的妈妈带一伙人冲了进来 当然,这种恐怖情况没有发生。理性使我穿好了衣服,向华敏道歉。我说,我之所以这样,是已经把你当老婆了。既然你没有情绪,我只好延迟享受。华敏说,你愿意娶一个随便的女人做老婆吗?我说,电影里经常有第一次见面就直奔主题的镜头,何况我们已经多次见面了。华敏说,反正我接受不了,出去走走吧。 我开车把华敏载到了武昌江边。在沿江路边泊好车,我又戏弄华敏说,我们开总统套房吧。 华敏说,你兜里有钱吗? 我兜里是没有钱,但有可透支的信用卡,我不敢再刷,只能贫嘴穷开心。在江边闲聊了一阵,我开车送华敏回家。一开始,我想直接开到我家里,华敏发现方向不对,叫我停车,我只好开车掉头,老老实实送她回家。 一天华敏轮休,我请她到一家西餐厅共进晚餐,之后到电影院观看《中国合伙人》。看着看着,我抓着了华敏的手,从此,华敏成了我的合伙人。 电影散场,我们去了一家超市,购买牙具、毛巾。我们回到房里,放下东西在床上,华敏要去洗手间方便,发现里面有人,只好坐在床上等待。我坐在电脑桌前,打开电脑,问华敏要不要看毛碟。 不看,华敏说。 华敏听到卫生间开门有人出来的声音,起身拿着新买的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华敏有洁癖,一次洗漱耗时一个多小时。华敏洗完躺在了床上看手机电视剧。 我冲完澡,披着浴巾进了卧室。我把华敏抱在怀里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华敏说,你今后不要欺负就好。我问华敏要不要把合租的房客都请出去? 华敏说,你现在欠这么多债,合同都签了,让他们继续住吧。 我身边又有了女人。一开始,我们达成共识奉子成婚。若到年底仍然没有怀上宝宝,我们也拿结婚证。 以前每离一次婚,隔了好几年才找到下任。与第二任护士妻子水壶离异后,隔了九年才与第三任妻子柳染结婚。与第三任妻子柳染离了婚,我以为又会隔个九年才能找到第四任,才决定一个单身老男人与租客合住一套房子。 华敏对我去年遭遇的不幸,既同情又憎恶。华敏说,你不贪图人家是公务员就不会被骗。我无言以对。同时,华敏对我历经苦难痴心不改,想方设法度难关很是钦佩。对于我的过去,我对华敏说了大概。关于我的罗曼史,我不必向她炫耀,她也没有闲心纠结。 偶尔,华敏也会挤牙膏似地要我讲一讲某一位前任,我都是轻描淡写,搪塞过去。比如华敏问过我,易洁到底有多漂亮,值得你为她如此付出?我笑了笑,自残地回答:别提了,脑子进了水。 总之,华敏不仅接受了我这个人,而且也接受了易洁给我造成的乱摊子,她做好了与我一道过一段时间紧日子的准备。 华敏是普通的省城小市民,没有什么积蓄。不是我向往中那种能拯救男人的强势女人,相反是那种靠老公主外,她主内的小鸟依人型的小女人。只要我把债务还清了,日子就会步入正轨。华敏同意继续出租另三间住房,直至她怀了孩子为止。 我紧锣密鼓一连放了三月的炮铳,华敏的肚子仍然无动于衷。看得出,华敏是真心想与我打伙儿过日子,我觉得再不也能这样混下去了,必须给她一个名份,领证正式聘任她为我的第四任妻子。 三月后的一个周末,我与华敏到民政局领取了结婚证。当天晚上,我给华敏的妈妈打了个电话,通告她我们已经结为了夫妻。至于我方的亲友,暂且保密。之前,我向一位外甥女通了气,告诉她说,我谈了女朋友。外甥女听说比她还小几岁,叹了一口气,她认为我们又不会长久。华敏也倾向于先不告诉我的家人,她要让事实说话。 第四次结婚,跟裸婚差不多。我们没有拍婚纱照,没有添置任何结婚用品,没有给女方送任何彩礼,女方也没有任何嫁妆,更没有大摆喜宴,发帖收礼。我结了三次婚,请了三次客,收 了三次礼。我勇于结第四婚,却不好意思再收亲友们第四次礼。我勇于娶小老婆,却不想麻烦亲友们疲于奔波来祝贺。 领了结婚证的第二天,我开车去华敏家,把她的生活用品全搬了过来,开始打伙儿过日子。她的那套小户型的房子出了租,我的工资卡交给了她,从此,我成了“妻管严”,当了一名甩手掌柜。家里的一切,由华敏说了算,每月只给我300元零花钱,不够再打报告申请补发。 常言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男人不可一日无钱。以前单身的时候,虽然不富有,靠薪水为生,但我有财务自由。有时手头紧张,可以用信用卡透支应急。现在虽然家里的柴米油盐及衣食住行和人情往来开支都由华敏打理支付,我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是,没了财权,就像被剥光了一样不自在。 想到我还欠一笔房贷车贷,老婆把钱管紧了是为了多积蓄还债务,我只好忍屈受憋,苦度时光。穷则思变。我想到了业余挣钱。以前一直忙于相亲约会,没有心情和时间去兼职。起初,我想开黑车挣钱,我就住在武昌火车站附近,常常看到不少黑车在此拉客。但是,华敏不同意我干,担心我点子低,一旦被抓罚款,得不偿失。 当网络水军,靠发一帖挣五毛攒钱?恰遇有关方面正在严厉打击。 最终只有重操旧业,靠业余写作,给报纸期刊投稿挣稿费。或许大脑已经生锈,或许已经江郎才尽。几月来,投了许多稿子出去,都如石沉大海。 正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我想到了写书挣钱。这次写书,肯定不会再自费出版做亏本的买卖。我决定在网上发长篇连载,做签约作家。这不仅仅是为了名利双收,而是我内心里积压了多年的创作冲动,被困窘生活的给激发出来了。 我的小说,不需要构思,只要将我的上半辈子的经历和盘托出,就是一部比虚构还要虚构的小说。我曾多次将我的人生经历讲给不同的女人听后,她们都不相信这是真实的,认为我这是在编故事,讲笑话。既然如此,我就采取《天方夜谭》讲故事的形式,一一讲述我的上半辈子里,那些与我有过交集的前妻们和先后离我而去的恋人吧。 第2章 萌芽 其实,追根溯源,我应该姓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不是皇帝的皇,而是黄绿灯的黄。我爷爷姓黄,青春年少时入赘羊家当了倒插门女婿。羊家是大地主。爷爷在奶奶家拜堂成亲后,就改了羊姓。 奶奶家有多么富有,我没有概念。只知道爷爷好赌,且十赌九输。输光了银子,爷爷就抵押奶奶家的房地产继续豪赌。 新中国成立那年,家里的房地产几乎都被爷爷输光了,最后政府给我们家里定了个富裕中农成分。 我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因为爷爷奶奶一连生养了五个女儿,才生了我的父亲羊良骥。父亲排行老幺,我在家里也是独种宝儿子,上有四个姐姐,下有一个小妹。我排行倒数老二,爷爷奶奶等不及抱我这个两代单传的男丁,先后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也随奶奶姓羊,传递羊家的香火。 我不知道爷爷奶奶的模样。我并不鄙视爷爷到奶奶家吃软饭。能吃一辈子软饭且儿孙满堂,也是爷爷的本事。我更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看上我的爷爷?奶奶是不是长得很丑呢?每每见到我的五个姑妈一个比一个长得慈眉善目,奶奶即使长得丑,也不会丑到哪里去。 爷爷奶奶就我父亲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视为心肝宝贝,很小把父亲送到私塾先生家里读四书五经。 小日本打进来了,父亲辍了学。有一天,父亲在河边放牛,遇到日本鬼子抓夫,父亲被捉,给日本人当挑夫,被编入替日本人卖命的伪军。父亲在伪军里一直干着伙夫的行当。1945年,小日本无条件投降,伪军部队自行解散,父亲返回家乡,中途被国民党兵拦住,又被收编为国民党的兵。在国民党的军队里,父亲照样当伙夫。 有一天,父亲外出采购返回部队,走到半路上,发现部队正在紧急集合,将要开拨到新的营地,一直想开小差的父亲趁机躲了起来,没有归队。等部队开走了,父亲向附近老乡讨要了一套破旧的衣服,装扮成难民返回了故乡。 我曾经问过军人父亲,开过枪杀过人没有?父亲说,他所在的部队很少打仗。而父亲又是后勤兵,压根儿没有机会开枪杀人。在几年的军旅生涯里,部队总是不断地开拨和安营扎寨,有时候一天急行军近百里,东奔西走,全国各地差不多跑遍了。 我曾经在一篇散文的开篇第一句这样写道:我的父亲是逃兵。 父亲之所以当逃兵,是不愿意充当内战的炮灰。这是我想象的,可能真实原因还是贪生怕死。 后 父亲早年的私塾也没有白读,自新中国成立,父亲一直在农村从事脑力劳动,是个脱离田间劳动的脱产农民。农村能写会算的文化人不多,父亲在生产队年年当会计或者当出纳或者当队屋仓库保管员。直至农村改革,搞联产承包,实行生产责任制,年近六旬的父亲才解甲归田干农活。 父亲一生有两次婚姻。第一次婚姻开了花没有结果。父亲结婚不久被日本人抓壮丁抓去当了兵,几经周折父亲逃回家乡,老婆却跟一个生意人私奔了。父亲没有去岳家吵闹,因为岳家与父亲沾亲。岳家自觉理亏,找人出面调停,给了父亲一定的经济补偿,此事不了了之。我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一个干活麻利会算计过日子却不识字的女人。 父亲一直在生产队当会计当出纳当记工员当队屋仓库保管员之外,还掌管着生产队唯一的一只用小木盒锁着有只鸡不断点头啄米的小闹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整只闹钟被木盒包围着,钟面露在外面,供人看时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古时农民的作息时间。人民公社时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年代,生产队的农民出工收工,都得听从父亲敲响的钟声的号令行事。为了照顾耳背的人听不到钟声,队屋右侧还树立一根旗杆,旗杆上顶部绑有滑轮,滑轮上挂着可供升降的绳索,绳索上绑着一面红旗。 父亲在生产队的另一个角色还是护旗手,升旗手,降旗手。旗手父亲每天起早贪黑,比生产队其他劳动力,早出工,晚收工。 父亲每天早上提前一刻钟赶到队屋,打开屋门。到了早上上工的时间,首先升起红旗,在红旗迎风招展的同时,敲响了旗杆旁的屋檐下挂着的一口大铜钟。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父亲又降下红旗,敲响大铜钟。下午上工,依然升旗敲钟;傍晚收工,降旗敲钟。 小时候的夏天,我常常一丝不挂赤条条的被父亲带到队屋里玩耍,队屋成了我的幼儿园。有时候走慢了,父亲像赶猪赶羊一样,弯腰拍打我的光腚一巴掌,我一路飞快地向队屋跑去。父亲整天忙着队屋里的杂活,根本没有时间看管我。 早上父亲分发农具给各位劳动力,太阳出来了翻晒队屋禾场暴晒的谷子,豆子,棉花。天黑收工前,父亲组织在队屋大本营上工的老弱妇残劳动力将未干的谷物拢堆,盖上防露水防雨水的帆布,以便次日继续晾晒。晒干了的粮食,装袋归仓。 孩提时代的我,在队屋里,如同鸡呀,猫呀,狗呀,一天到晚乱窜。我有时候光腚挺着小鸡鸡,背着手,在一个足球场般大的禾场上昂首阔步,被乡亲们喊为“羊公子”。很多时候,我泡在队屋修理间里,看林成孝叔叔用烙铁粘锡焊农具。我跨下杵着的小鸡鸡,常常成为林成孝叔叔的玩物。 林成孝叔叔用一根一米多长的铁丝的一头弯成一个圆圈圈,如同电影《地雷战》里日本鬼子使用的探雷器。林成孝叔叔就趁我不注意,拿起铁丝圈像探雷那样套套我的小鸡鸡。我见有东西向我底下探过来,立即跳开,林成孝叔叔见状哈哈大笑。 小时候,怎么称呼别人,我总是犯迷糊。我爷爷的兄弟姐妹有很多,曾爷爷的兄弟姐妹也不少。我的父亲、爷爷和曾爷爷的排行都是老幺,我是倒数排行老二,我的辈份在家族很高。与我父亲一般年纪的男人跟我是平辈人士,我喊成叔叔。爷爷好赌成性,但为人豪爽,仗义疏财。谁有困难求助于爷爷,他是有求必应,慷奶奶家财之慨,救济亲友乡邻。方圆几十里的乡亲,都知道爷爷的侠肝义胆。 爷爷本名叫黄殿凤,入赘奶奶家改名成了羊殿凤,被人笑为羊癫风。爷爷的侠义因羊癫风的笑谈更是名扬四海。父亲在生产队当会计,也经常接济一时有难处之人。很多与我们家族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对父亲恭恭敬敬。有的是受过我爷爷的恩惠,对我们一家一直感恩戴德。一些年纪与我父亲不相上下的男男女女,管父亲叫叔。有一位大哥哥的大儿子与我四姐一般年纪,后来成为了我的四姐夫,从此大哥哥升级成了四姐的公公,与我父亲称兄道弟,乱了辈份。由于没有血缘关系,这种乡亲的辈份因儿女亲家而拉平。 生产队的队屋每夜有两个人看守。队屋是整个生产队最豪华的建筑,青砖绿瓦,雕梁画栋,如寺庙的大雄宝殿那般雄伟壮观。队屋坐北面南,呈凹型结构。两边凸出的分别为东房、西房,中间凹的地方是正屋。东房是农机修理间,西房是仓库,放着农药、化肥、种子。西房隔了一堵墙,前面五六个平房放了一张桌,一张床,是供值班看守队屋的农民睡觉的地方。墙那边是堆放农资用品的仓库。这堵墙开了一个门,门上有锁,钥匙由我父亲掌管。 父亲掌管着队屋值班室的钥匙。每天晚上,父亲把队屋的钥匙交给我和六妹去叫人守队屋。夜晚我拿着手电筒,带着六妹,按父亲的吩咐,去通知人家守队屋,每次叫上相邻的两户人家任意指派一人到队屋值班室睡觉。在队屋值班室里睡上一夜,可记5分工。当时一个壮劳动力劳动一天,记10分。轮到某户出人守队屋,都乐意去队屋里睡上一觉。第二天天亮了,守队屋的人把钥匙交给父亲。 晚上父亲要我去喊人家守队屋,我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叫上六妹作伴,陪我一起去。生产队的人家沿着一条南北向的名叫解放沟的渠道而居,从南到北有一公里多路。轮到某两户的劳动力守队屋了,父亲会教我们兄妹进了乡亲的家门,皆如何如何称呼。我这人野性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把父亲的交待当耳边风。进了家门,见到与父亲一般年纪的男人,我叫某某哥,对他说, 今夜轮到你守队屋了。然后把钥匙交给他。头几次喊人,我喊对了。他们跟我是平辈。 有一次,我照样将一位老男人喊哥,被他老婆一声大吼:谁叫你这么喊的?要叫伯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被我叫哥的老男人嘿嘿直笑,摸着我的头,接过了队屋值班室的钥匙。六妹回家告了状,说我叫人家哥哥,被人骂了。父亲也嘿嘿一笑说,蠢东西,教都教不乖,出门不是告诉了你,要喊人家伯伯吗? 这是我8岁那年发生的趣事。文化大革命已经发生了2年。 我读小学很淘气。一年暑假里,我首先剃了一个光头,然后鼓动两位同龄伙伴也剃光头。他们真剃了。受我们三个光头的影响,全生产队所有的男孩子先后剃了和尚头。有一位比我小三岁的男孩子孝仁剃了光头,格外的丑。孝仁的一个与我一年出生的姐姐梅香还对我怨恨不已。如今这位小伙子出息了,在县公安局当警察,有一定权势,是几级警官我不大清楚。反正没有犯过事,没有与他深交。他有三个姐姐,我后来暗恋上了他的三姐荷香,他差点儿成了我的兴子。最终我捅开窗户说亮话,对荷香说我爱她,结果她不再理我,不与我说话。 作为少年,耳濡目染了一些鸡呀鸭呀狗呀猫呀的寻欢作乐嘲,虽然常常冲动,但作为由动物原始人进化到文明人的与生俱来的羞涩和廉耻基因使我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还不敢象阿Q那样赤裸裸地对异性说,吴妈,我想和你困觉。冲动越来越强烈的青春期,我想方设法吸引同龄女孩子的注意,要么把作文写好或者在其它方面胜人一筹,使她们欣赏我;要么施以小恩小惠,讨好她们;要么使用各种恶作剧戏弄她们,甚至恐吓她们。 记得读小学五年级那年,班上重新安排了座位。我与一位牺牲了父亲的老实巴交男同学同座。几十年过去了,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的名字叫杨贤贵。杨贤贵的父亲在一次水利建设工程中,被爆破作业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砸伤不治,光荣牺牲。那时的课桌和板凳连在一起。前排课桌板凳坐着两位女同学。坐在杨贤贵正前方的女生长得很漂亮,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她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叫张伏美。 我经常在课堂上,用右脚挑起坐在右边的杨贤贵的左脚,去踢张伏美的屁股。张伏美回头看见后落下的杨贤贵左脚,狠狠地瞪他一眼。受了冤屈的杨贤贵马上辩解说,不是我。张伏美继而狠狠地瞪我一眼,嗔怪中,没有敌意,相反透露出了一种少女特有的温柔与妩媚。把戏不可久玩,过一段时间,我故伎重演一次,逗张伏美穷开心,直到小学毕业。 升读初中,学校未变,教室换了,坐在我周围的同学也换了。前桌靠窗的一位女同学叫陈月娥,她有个恶习,喜欢吐口水,每天放学,她的座位下面有一大摊泡沫水。值日打扫教室做清洁同学,很厌恶陈月娥。那时候,我有了强烈的幻想,幻想自己的肉根能无限延伸,像孙悟空的那根降妖伏魔的如意金箍棒那样,伸缩自如,要大就大,想型小。且伸出去后具有隐身功能,像隐型战机一样,悄悄侵入他国领空,而不被雷达发现。我也讨厌陈月娥的不断地吐涎水的嘴巴,但我很向往她的两腿之间。那时候,我从一所公共厕所的墙壁上看到一首写得歪歪扭扭的打油诗,一下子就记住了。 离地三尺一条沟, 一年四季水长流, 不见牛儿来喝水, 只见和尚来洗头。 我没有见过陈月娥的那条流水沟,但我在上课时幻想,我的肉根像章鱼的须悄悄伸出来,然后转弯一头钻进她那流水沟里,尽情洗掉我的龟沟膏状物。班上有许多漂亮的女同学,包括我喜欢的张伏美,我没有进入的幻想,唯独想探入陈月娥,这是什么原因呢?现在想来,可能是班上的人都讨厌爱吐口水的陈月娥,从而好欺负她吧。 虽然我还没有像贾宝玉与袭人那样初试云雨情,但我不知是什么时候,无师自通地体验到了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感。有一次期中考试,我数学没有考数,心里很焦虑,我双手扒在课桌上,把头埋在两手之间,两条小腿在课桌底下交错,用腿跟部两侧的大腿使劲夹紧肉根,揉搓肉根,渐渐地,肉根硬得像一根棍子,再紧夹一次,一股热流从体内喷射而出,顿感轻松畅快。下课立即去厕所小便。那时候,早已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学校要么开门办学,要么就是“要和十七年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对着干”,要么跟着搞各种各样的运动,学校没有上过青春期的生理卫生课程,不知道这就是打飞机。看来,人世间的有些知识可有可无,人类生存发展的本能,也会促使人们无师自通地解决一些问题和困惑。 学校每天午睡。午睡铃一响,同学们应声倒下,睡在各自的课桌和板凳上。同学们身材不高,课桌和板凳有一米多长,躺在上面,躬身缩腿,免强当床。桌面宽,板凳窄,睡桌面舒服些。同桌同学,轮流睡桌面和板凳。 有一天午睡,陈月娥和我轮到睡课桌下的长板凳。睡着睡着,我的肉根不由自主地硬了起来。睁开眼睛,我看见前桌板凳上侧身而睡的陈月娥面向着我,也没有睡着。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掏出了肉根,向陈月娥抖了几抖,她立即紧闭了双眼,翻身将背对着我而睡。我将肉根缩回到了裤裆里,对她没有一丝犯罪感。如果被她告发或者其他人举报,算是流氓罪吧。 后来,一位叫杨大军的男同学经常望着我发笑,而又不说什么,那种眼光使我内心发毛,无地自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原来,那天午睡,我昙花一现的献宝行为被杨大军偶然看见。我不知杨大军告诉班主任和其他同学没有?反正我没有因此受到什么批评和指责,除了杨大军经常对我发笑。班主任叫刑典玉,个子高高的,曾经是我的偶像。刑老师是我的大姐的县城一中老三届的同班同学,也许我的行为被杨大军报告给了她,但被她压了下来,叫他不要再告诉其它同学。 我心里一直有一种阴影,害怕见到杨大军,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不住的人事情。杨大军没有以此要挟我什么,除了见我怪怪地笑。直到后来杨大军参军当兵提了干,我的羞耻心慢慢淡薄。 第3章 萌动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的一天下午,大人们肩扛各种农具走出家门,到田里去干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同班也是同一个生产队的女同学毕淑兰在家里剁猪菜。 把自留地里种的红苕长出的藤叶弄回到家里,用菜刀剁碎,和少量陈米一起煮熟,是农家喂猪的饲料。牲猪也是一日三顿。每次给猪喂食,从猪食锅里舀上一小木桶煮熟的苕藤陈米饭,再和上一大碗香喷喷的米糠,投放到猪食盆里。猪食干稠,和上淘米水、洗碗水发酵生成的潲水。猪食太稀,多绊些米糠。家里大人要出工,我们放了学放了假在家做的家务是喂猪。 毕淑兰家距我家隔两户人家。这天下午,我闲得无聊,上她家借小人娃娃图书看。毕淑兰的爸爸在大队当会计,经常出差,从外面买回小人图书。 毕淑兰起身递给我一本小人书,我无心翻看,她家里的小人书我早翻腻了。 《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野火春风斗古城》、《渡江侦察记》、《南征北战》、《英雄儿女》我看了无数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坐在堂屋里的一把靠近毕淑兰的椅子上跟她闲聊。毕淑兰这天穿着短袖短裤,席地而坐,两腿自然向前伸直叉开,左手握着一把红苕藤子摁在堂屋地上的一块实木板上,右手抡起菜刀,不断扬上砍下切剁红苕藤梗。随着手起刀落,红苕藤梗被切剁成指甲长一节,堆在地上。我居高临下偷瞄兰儿胸脯,记不清我做了怎样的铺垫后,我对毕淑兰说,兰儿,我们骑马马吧。毕淑兰的乳名叫兰儿。 好。兰儿回答的很简洁,来。 兰儿放下菜刀,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碎菜叶,起身引我去灶房。双双进入灶房,兰儿掩上了门。农村使用的柴灶是用泥土垒起来的。两口灶连垒在一起分别支着两口大铁锅,内里的锅跟一把撑开倒着放雨伞一样大,用于煮猪食,到了年底,煮猪头。外面的锅稍小,专门煮饭炒菜。灶前一米的地方是一张双人床大小的柴床,堆放各种干树枝、棉梗、桔梗、麦草。柴床两边靠墙,另两边用土砖垒成曲尺型半米高的围墙,围住柴草不让滑落到灶前,避免引起火灾。 兰儿去灶后面的水缸里舀了一小瓢冷水,咕嘟咕嘟喝下,随手把葫芦瓢扔进了水缸里。兰儿转身把裤子脱下一半至膝盖处,坐在了灶前的柴床沿上,身子向后平躺在柴草上。我也跟兰儿一样,把短裤脱到膝盖处,骑在了她的大腿上。我的两腿被短裤紧绷着,无法施展,弄了好半天,肉根悬在半空一上一下荡秋千。两小无猜的我们学着大人们骑马马,居然傻到连彼此衣服都不会脱光,就干起仗来。这之前,兰儿比我有经验,她曾听过壁角,用手指沾口水捅穿人家纸糊的窗子,偷看过新婚夫妻在床上男人压在女人身上骑马马。我只看见过公兽欺压母兽。 我们试着改进进入方式,队屋里收工的大铜钟声被我父亲敲响了。 听到钟声,我和兰儿不约而同地起身,扯上裤子,慌忙离开了灶房。真是老天有眼,如果那天有充足的时间,如果父亲晚敲钟一时半刻,15岁的我,就有了第一次,可能惹下大祸。兰儿早有了大姨妈,但还不满14岁。尽管是两厢情愿,尽管我也未成年,如果被人举报,与不满14岁少女自愿发生关系,也犯了强奸罪。既使没有人举报,怀上了孩子,做人工流产,对兰儿的身体也是莫大的摧残。 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是唯物主义者,一直批判唯心主义者,与唯心主义誓不两立。举国上下正在狠抓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历史唯物主义,什么是辩证唯物主义,对于阶级斗争似懂非懂,一些看起来并不怎么坏的地主分子被人戴高帽子,批斗游街,这就是阶级斗争吧。这些地主分子平时都被父亲教我称他们为伯伯、叔叔。 后来虽然弄明白了什么唯物主义,什么是唯心主义,也跟无产阶级一样,不大相信唯心主义。但在父亲及时敲钟坏了我的好事的这件事上,我是绝对的唯心主义。父亲肯定没有《封神演义》中的人物那样具有顺风耳,千里眼的神通,在我们这对金童玉女即将融合一体的一刹那,及时敲钟警告,到此为止,不可再造次!既然父亲没有神通,那肯定是冥冥之中,老天帮了我,救了我,没有让我走向自我毁灭。 第4章 天遣 1970年代的夏夜,农民吃了晚饭,洗了澡,在自家门前的禾场上泼水降温,搬出竹床到禾场上纳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人多的人家,搬出两条长板凳放在禾场上,下掉门板搁在板凳上当纳凉的床。怕热的人,一夜露天睡在竹床上,门板上。不怕热的人,到了后半夜,身子睡凉了,回房间睡在床上。 那年代没有电,没有空调电风扇,夏夜在露天纳凉消暑的唯一工具是一把芭蕉扇。在家里坐不住的大人小孩,人手一把芭蕉扇出门,相互串门日古。串到谁家,谁家搬出一把椅子 夏夜闷热漫长,人们外出串门讲故事听p古,打发时光,缓解心中暑温,苦中作乐。互相喜欢或者单恋的青年男女,趁在露天纳凉的机会,到心上人家里坐坐,说说闲话,套套近乎。 那天下午,我和兰儿被父亲敲响的钟声冲散,我们都不甘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当天夜里,我上兰儿家喊她出来到一户会讲鬼故事的人家去听鬼故事。兰儿心知肚明,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把兰儿领到我家菜园篱笆旁,跨过篱笆去园子里摘了两条嫩黄瓜。 父亲用树枝编排成的篱笆栅栏,只有通过我家后门进去。我没有进自家大门,走后门去屋后的菜园,是在偷摘自家的黄瓜。 我像野狗般地跨出篱笆,把一条嫩黄瓜给了兰儿,边走边吃,向猪栏边的一堆草垛旁走去。吃完黄瓜,我们双双到了草垛,兰儿被蚊子咬得直跺脚。 蚊子太多了。兰儿说,明天再搞吧。 我伸手去抱兰儿,她往后一跳,躲开了。 黑暗中有人上前,猛掴了我一记耳光,我的左耳嗡地一声脆响,顿时天旋地转,我的身体原地转了三圈。四姐夫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九精八怪,屁股上的胎黄都没有收尽! 等我醒过神来,左耳还在嗡嗡地长鸣,不见四姐夫和兰儿的身影。 四姐夫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没有打消我对兰儿身体的热切渴望。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我打着手电,又上兰儿家喊兰儿出来听鬼故事。 兰儿知道我居心不良,本能地拒绝:我不去,你去吧。 我悄悄地对兰儿说,这次真的是去听鬼故事。听完送你回家。 兰儿将信将疑,随我出来了。我打着手电灯,和兰儿一道走在前后不见人的黑夜里,很快露出马脚。我一手揽着兰儿的肩膀说,我们还是去棉花地里玩吧。 不去。兰儿说,我怕蛇。 不要紧。我说,我有手电灯。你只要不踩着蛇,蛇不咬人。 我怕怀上小孩子。兰儿说,那样我死定了。 …… 原来,四姐夫那夜一巴掌坏了我的好事之后,还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四姐。四姐没有训斥我,对四姐夫说了一句话,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四姐夫以为可以讨赏,没想到连带被骂。四姐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当即找机会和兰儿单独谈了话,对她进行了严肃的性教育,要她在成人之前,一定要守身如玉。四姐使出了撒手锏,给小弟来了个釜底抽薪。 第5章 惊雷 1976年10月6日,神州大地犹如一声惊雷炸响,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祸国殃民的“四人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举国上下,载歌载舞,一片欢腾。这一年,我16岁,在离家4公里的一所乡镇中学读高一。写到这里,我的第四任夫人,现任老婆华敏忽然喊我出来吃晚饭。我机械地咀嚼饭菜的时候,华敏问我在想什么? “四人帮”。我说,你知道“四人帮”吗? 我知道,1977年出生没有经历文革的华敏说,就是四个人。 哪四个人?我追问道。华敏只有高中文化,平时从不看书读报,爱好玩微信,我估计她不知道这段历史,即使曾经听说过也早忘记,结果不出我所料,她答不出来,低头闷声吃饭。 文革发生那年,我6岁,见证了整个文革。其实在我的家乡江汉平原,似乎并不怎么热火。我见过红卫兵游行、见过地富反坏右戴高帽子、架飞机、批斗、打倒一切牛鬼蛇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看见在距我家一里路的一所乡村公办学校的操场上,一些人搭高台斗过住在我家隔壁的地主分子林成孝叔叔。我在这所学校从小学读到初中毕业。我初中毕业,学校被拆除。 林成孝叔叔曾经在长江里开过轮船,是生产队唯一懂机械的能人。生产队买了第一台手扶拖拉机,是林成孝叔叔去城里开回 林成孝叔叔是队里嗾唯一懂机械的人才,他负责修理队里的喷雾器和农用工具。他跟我父亲一样,一生很少下地干农活。队长是苦大仇深的贫农出身,但他并不仇恨乡里乡亲的地主分子,懂得人才的重要性,让林成孝叔叔一直在队室里当农机修理员。他每天挣的工分比同龄的劳动力挣的工分低2分。同龄劳动力是10分工一个劳动日,林成孝只记8分。随着年老体弱,10分的降到8分,8分的降到6分。 队屋的修理间里,一天到晚燃着一盆白木碳火。林成孝叔叔用烧红的烙铁融化锡块,焊补锈穿了洞的喷雾器铁桶。前面说过,孩提时代的我,常常光腚到修理间看林成孝叔叔修理农具。每当林成孝叔叔用那种探雷器式的铁丝圈套我的小鸡鸡,我本能地跳开,不让其碰到我的小老二。 那天在学校操上猛见林成孝叔叔被人戴上高帽子,站在高台上,胸前挂着黑牌子,一直弯腰低着头,两只鼻孔流出的浓鼻涕丝带,像两条冬天挂在屋檐的冰凌棍,我莫名其妙地笑了。心想,这是你当初老套我小鸡鸡的报应吧。 粉碎“四人帮”,宣告十年文革结束的喜讯传到学校,校长召开全校庆祝大会,热烈拥护党中央,愤怒声讨“四人帮”。我理科成绩一直不好,唯作文写得特棒。有一篇描写春天的作文还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当着全班同学朗读。其实那篇作文被老师画了红波浪线的关键词语,是我读了多年私塾的父亲替我写的。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不知不觉,春天来了, 桃花红,李花白。 没想到这样几句大实话的作文,竟被老师评了个特优,令全班同学对我刮目相看。那天全校的庆祝大会,我被班里推举作为学生代表,在会上作了慷慨激昂的发言。以前写作文有一个基本套路,开头引用毛主席语录,最后两句、四句七字诗结尾。这次我写的发言稿,没有引用语录开头,结尾部分,仍然套用以前的格式写了两句诗: 彻底打倒“四人帮”, 反修防修当闯将! 念完被语文老师修改润色的发言稿,我最后即兴喊了几句口号:打倒“四人帮”!毛主席永垂不朽!华主席万岁! 我的口号没有人响应,我灰溜溜地下了台。班主任私下里对我说,发言不错,但没听到过上面喊华主席万岁,以后不要再喊了。年少充满激情的我,还没有意识到:时代已经发生巨变,人们跪着做人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第6章 榜样 1977年,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冲击而中断了十年的中国高考制度得以恢复,中国由此重新迎来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春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1977年9月,中国教育部在北京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决定恢复已经停止了10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以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这是具有转折意义的全国高校招生工作会议决定,恢复高考的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会议还决定,录取学生时,将优先保证重点院校、医学院校、师范院校和农业院校,学生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 与过去的惯例不同,1977年的高考不是在夏天,而是在冬天举行的,资料显示,当年570万考生大军一下子涌进了考场,而被入取的只有27.3万人,是竞争最激烈的一年。高考制度的恢复,使中国的人才培养重新步入了降发展的轨道。 1977年12月6日至7日,我参加了中国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次高考。77年的报考费用:伍角人民币;准考证像一张名片大小;考生注意事项:“高举毛主席伟大旗帜,接受祖国挑选,做到‘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我报的是文科,文科考试科目:政治、语文、数学、史地。对于这次考试,我开始根本不抱什么希望,只当完成一次差使。但临考前被我读了多年私塾一直在生产队当会计的父亲的一番捣鼓,却激发了一种强烈想考中头名状元的欲望。 大姐是老三届,1966年高中毕业于县城一中,那年我6岁。大姐曾随红卫兵串联的潮流去了北京天安门,受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的挥手接见。 农业户口的大姐作为一名回乡知青,回到大队医务室当了一名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是中国卫生史上的一个特殊的产物,是文革中期开始后出现的新名词,指的是乡村中没有纳入国家编制的非正式医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般而言,村民管那些光着脚丫下田种地的乡村医生叫做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出现在中国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它是是那个时代基层医疗体系最重要的一环。1965年6月26日,毛泽东发出了“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指示。随后,全国各地农村涌出了大批赤脚医生,并普遍建立了农村医疗卫生防治网。赤脚医生对改变当时中国农村缺医少药的状况和农村落后的卫生面貌,对开展预防工作和促进农业生产等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那时的赤脚医生,主要任务就是降低婴儿死亡率和根除传染疾病。当时政府挑选赤脚医生,会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来自医学世家者,二是从高中毕业生且略懂医术病理者,其中还有一些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挑选出来后,他们会被集中送到县一级的卫生学校进行短期培训,结业后回到乡村,即成为赤脚医生。他们都掌握有一些卫生知识,可以治疗常见病,并能为产妇接生。但当医生只是政府给他们的一个非全职工作,没有固定的薪金,有的只是每月从生产大队拿到一些补贴,有的只是以生产队记工分代酬,所以他们当中还有许多人要赤着脚,荷锄扶犁耕地种田。 赤脚医生常常就拎着一个装有几片普通药片、一支针筒、几块纱布和一个听诊器的药箱,走村串户给人看病。尽管他们无法治疗什么大病,但通过一些简单的科学治疗和土法医疗,他们仍能治好一些疑难病症,所以在那个时候,他们是农村人心目中最有文化的人之一,被认为是农村人生命的守护者,因而备受敬重。 大姐是整个大队少有的高中生。农村本。我奶奶也是女人,比我爷爷有能耐,把一家子调理得井井有条。家里要不是奶奶硬撑着,早被好赌的爷爷把家庭败散了。 还是父亲眼光长远,无论怎样也不能让大姐因饥饿而辍学。家里分到的大米本来很少,父母每月能省下一些大米偷偷卖钱,作为大姐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家里人煮南瓜饭、红苕饭、萝卜饭吃。大姐从镇初级中学苦煎苦熬毕业,考上县城一中不再饿肚子。大姐中学毕业回乡,被大队干部作为人才派到大队医务室拜一位外地过来的老医生为师当学徒,成了一名赤脚医生。 大姐除了皮肤白的像白种洋人,我没有觉得她有什么迷人高贵之处。然而,医务室里,每天总是有不少的青年病人围着她打转转,不是说这里痛,就是说那里痒。一旦大姐与大队革委会主任的侄儿,当时的民兵连长定了婚,那些装疯卖傻的青年男子顿时作猢狲散。不久,大姐出了嫁,嫁给了民兵连长。 民兵连长与我一样,也是独种宝儿子。我有众多姐妹,而大姐的公婆只生了大姐夫一个,是真正的独苗。婚后一年,大姐的肚子没有丝毫动静。大姐是医生,悄悄地作了自我检查,一切正常。大姐让大姐夫上县医院作了检查,同样一切正常。县上医院护产科医生说,可能是你们大着急,心理压力大造成的不孕不育,一定要放松放松又放松。 大姐夫放松不了,私下里把大队小学一位当老师的黄花闺女的肚子搞大了。这位小学老师是下放知青,叫梅凤,比大姐低一届。有一天,怀上了小民兵连长的梅老师腆着大肚子找到大姐夫家里,当着大姐的面要嫁给大姐夫,否则,要告大姐夫强奸。 大姐二话不说,当即让位,夺门而出,住进了大队医务室的值班室,跟大姐夫一刀两断离了婚。 这位梅凤是个美人儿,她会跳芭蕾舞。大队礼堂经常搞文艺汇演,梅凤是大队的文艺骨干,也是每场文艺晚会的总导演,总编排,更是各种样板戏片断中的女主角。在《红色娘子军》中,她演女主角吴琼花;在《红灯记》中,她演铁梅;在《白毛女》中,她演喜儿。梅凤演谁像谁,倾倒了台下所有观众。如果玛丽莲.梦露是全世界的梦中情人,那么,梅凤就是我们全大队及附近周边几个大队的老少爷们的梦中情人。 大姐与梅凤比起来,如同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下放知青梅凤属于前者,回乡知青大姐属于后者。民兵连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大姐甘拜下风。也许大姐夫如同样榜戏中的地主恶霸强奸喜儿那样,真的强奸了下放知青梅凤;也许梅凤早已与民兵连长暗送秋波,最后半推半就。后来下放知青一一回城,梅凤也回了城,但小民兵连长没有带走。不久,梅凤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按唯心的说法,也许是抢了大姐的老公的一种报应吧。 或许是因祸得福,或许是好人好报,大姐对大姐夫的成全换来了一个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的指标。这个指标是大姐夫弄来的。大姐考试成绩全县第一,政审时,差点儿被刷下来。父亲被划为富裕中农成分,政审免强过关。我外祖父是大地主,新中国成立,据查我外祖父除了有一定的剥削行为,但没有欠下血债人命,被关在政府监狱改造,后来病死在狱中。我母亲是地主分子。政审到母亲一环,有人说有点儿问题。前大姐夫找大队革委会主任活动了一下,政审过了关。 大姐成了省城一所医学院的工农兵大学生,成了我家里第一个跳出龙门,吃国家皇粮的人。大学毕业,大姐被分配到一家地级市的医院任内科大夫。大姐每年衣锦回乡,父亲脸上无比荣光,总是叫我和六妹以大姐为榜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毛主席的接班人。 我读书的年代,处于文革时期,学校配合社会开展各种运动,要么开门办学,要么批林批孔,要么反击右倾翻案风,压根儿没有好好读书。父亲很为我的前途担忧。我是父亲唯一的宝贝儿子,读书读不出去,他不忧愁。农民重男轻女封建思想严重,不管家庭多么困难,让女儿辍学,全力供儿子读书,光宗耀祖。在这方面,父亲很开通,反其道而行之。女儿是给别人养的,迟早要远走高飞,不如让姑娘多读书,将读迂了,将来又读不出去,在农村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娶个老婆都难,更别说生儿育女,孝敬双亲。 初中毕业,父亲想让我辍学,学一门手艺,至少今后有一技之长,衣食不愁。俗话说,天荒三年,饿不死手艺人。木匠二姐夫见我年幼瘦弱,拂了老丈人的心愿,不同意收我为徒,婉言说,等他年纪大些了,再学艺吧。 二姐夫一句话,成全我念完了高中。 第7章 怂恿 高考前一天,我收拾好简单行李,和队里另一位参加高考的同班同学皮永希一道去离家25公里的县城准备参加高考,考场设在县城一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大姐的一位老三届同学在县城一家银行工作,我们叫他祖生哥。我和皮永希分别与祖生哥沾亲。父亲的一位同胞姐姐,是祖生哥的母亲的一位弟弟的妻子。皮永希的一位堂姐,是祖生哥的夫人。我们去县城参加高考,祖生哥免费给我们提供食宿。 那天我们拎着洗漱用品,带上了重要的考试文具、准考证出门,到离家不远的镇上乘班车去县城,父亲特地为我们送行。一路上,父亲不断地给我们打气鼓劲,还给我们讲了一个《文章不如我,造化不如他》的故事。 旧时有一位私塾先生,自诩文章高明。他与自己的弟子们一道连续几届参加科举考试, 但每次都是弟子们中举,自己却名落孙山。一次,主考大人宴请社会绅士名流,会上谈及此事。 主考大人问他这是什么道理,他愤愤然吟诗道:“文章不如我,造化不如他。”说罢,扬长而去。 父亲讲这个故事的寓意不言而喻,叫我们不要灰心,高考有一定的偶然性,往往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父亲还另外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位考生将一个字少写了一点,不知是疏忽了,还是写了错别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审卷官判阅此卷,一只蚂蚁爬到卷子上,补上了那少写的一点。审卷官随手拂去了卷上的蚂蚁,但它很快又爬到了那一点的位置上。考官大为惊异,以为有神助,不敢违抗天意,顺水推舟,让此考生中了状元。 我和同学皮永希不禁哈哈大笑,但愿我们也能得到老天眷顾。班车来了,父亲与我们道别,说了一句,祝你们金榜题名。 父亲说笑话惹我们开心,也是对我们抱有一种不抱希望的希望。 我内心活泛了,要是真有这样的神助,那该有多好啊? 然而,接触到数学试题,我的高考美梦彻底醒了。翻看试卷眼茫茫,如同迷宫看天书。胡乱做了几题,居然还得了4分。政治、史地,答题似是而非,语文试卷试题全部答完。作文题《学雷锋的故事》,自我感觉写得还行。结果文科录取线210分,理科165分,我文科考了93分,名落孙山。我校应届高中生全部落榜,给学校递了个光头。我和队里的同班同学皮永希,成了回乡知识青年。 我们这一届应届高考生高考,笑话迭出,令人捧腹。 有一天,语文组的阅卷老师在一份卷子上发现了一首题为《答卷有感》的打油诗: 小子本无才,老子逼我来。考试干瞪眼,鸭蛋滚滚来。 此诗一经传出,迅速传开。有的教师还欣然命笔,和诗凑趣。 其一《答某考生》 小子尚有才,无才写不来。回去好好学,明年重新来。 其二《阅卷有感》 老朽本无才,头头逼我来。若无好酒菜,明年不再来。 《答卷有感》打油诗的作者是谁呢?他就是我,读者看官你们信吗?我写作文,写批判文章,最喜欢用打油诗开头,用打油诗结尾。在此不一一例举。 说来不怕笑话。这之前的“六一”儿童期间,我写了一篇作文,其中也写了两句打油诗:六一节,已来到 红小兵们喜得跳。 作业交上去后,语文老师又当范文当众朗读,老师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是红小兵吗?同学们轰堂大笑。 这些事例,足以证明《答卷有感》是出自我之手,信不信由大家。 社会上把1966、67、68届高中生称为“老三届”,把我们1977、78、79届高中生称为“新三届”。 “老三届”下乡上山受了许多苦,但他们基本功扎实,很多“老三届”后来参加高考,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材,也有不少成了落马贪官。 我们“新三届”考中状元的,国家包分配,进入了体制,也成了社会中坚力量。 我们那届高中同学,有的通过一年,有的通过两年,有的通过三年四年的复读,终于如愿以偿上了大学,成了公家人。 “新三届”功底不如“老三届”,但毕竟也是读了书的人,同样是不甘平庸的人。尤其是“新三届”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很多人通过种种努力,曲径通幽,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就。我志大才疏,拼搏了几十年,最终在省城购置了房地产,买了辆代步乘用车,娶了一位年轻老婆,也算是功德圆满。 我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也就我现在罗罗索索要讲述的。 第8章 落榜 我在陈月娥和兰儿面前的一些举动,比奇葩还奇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旦升入高中,我仿佛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在高中女同学们面前,我变得纯净。我家附近的那所公办学校,招收周围两个大队20多个生产队的农民子女入学。到了离家4公里的公社中学,像进了大观园,一个个来自四面八方的花季少女,比金陵12钗还要生动漂亮迷人。漂亮姑娘是12钗的十倍,让人应接不暇。面对这些水做的骨肉的女同学,我比贾宝玉还要怜香惜玉。班上分组打扫教室,我做得飞快,尽量让与我分到一组的女同学少做一些。 班上有比我年长的男女同学悄悄恋爱,传递纸条,被我截获,我稍作挑逗,装着要看的样子,然后传给该看的人。奇怪的是我对任何女同学都没有恋爱的冲动。 不久,听说要恢复高考了,我更没有了男欢女爱的心思。喜讯传到学校,校方马上对两个大班100多名应届高中毕业生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之后按成绩将同学们划了甲、乙、丙三个等级。 成绩最好的前30多名同学分到甲班重点培养,甲班的同学住校,每天早晚的自习课有各科教师辅导。 成绩中等的分到乙班,末等的分到丙班。乙班与丙班的同学继续走读。最远的同学,不超过5公里路,骑自行车上学,几十分钟到校。家贫没有自行车的,走路上学,一个小时左右到达。 分到丙班的同学,没有参加高考的资格,只是混点到期终领取高中毕业证书。很不幸,我被分到了乙班。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一直跟班上,没有留过级。要毕业了,却把我分为了乙等学生,我第一次感到了伤心,第一次尝到了竞争失败的滋味,第一次体验到了人生等级的不公平待遇,凭什么我们吃大锅饭,他们开小灶?我第一次开始不服气,从而奋起直追。功无枉使,临到要高考的前一个月,我与乙班的另一位女同学牛丽芬因成绩突出,被调到了甲班,住校学习,向高考开始最后的冲刺。 跳到甲班住校学习这段时间,是我整个读书黄金时代最难忘的日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有一首歌的旋律,时常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静静的校园里灯光闪烁, 我们的老师还在辛勤地工作, 作业本上留下微笑的目光, 亲爱的老师,亲爱的老师, 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 …… 看着一张张的批判稿, 你想起斗争的烈火, 在那批修的战场上, 你和我们发出炮弹颗颗, 我们要永远向资产阶级进攻,进攻! 时刻把阶级斗争牢记心窝,牢记心窝。 看着一片片的稻田, 你想起沸腾的生活, 在那绿油油的水田里, 你和我们种下青青稻禾, 我们要在三大革命中锻炼,锻炼, 从小必须与工农相结合,与工农相结合。 我们的中学仍然在一片希望的田野上,四周是绿油油的水田,长着青青的稻禾。每天夜晚静静的校园里的闪烁灯光,不是电灯光,而是煤油灯光在闪烁,一边闪烁,一边冒着一缕缕青烟。晚上在教室里上晚自习,每人桌前放着一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教室与学生集体宿舍有300米距离。没有星星月亮的夜晚,下了晚自习,校园内黑洞洞的,我们每个学生备得有一个手电筒照明,便于夜晚在校园里出行。 有一天上晚自习,坐在我前桌的牛丽芬转身把她的手电筒递给我,说手电灯不亮了,请帮我看看。我问是不是电池用完了?她说才买了两天。 我接过电筒,弄前灯罩,把灯珠换到我的手电筒上,试试是否灯珠坏了,结果灯珠是亮的。我拧下牛丽芬的电筒屁股,摁了摁抵电池负极的弹簧垫子,摁下去,回弹不上来,可能问题出在电筒后座屁股与电池负极接触不良上。 我换上我的手电筒屁股安在牛丽芬的电筒上,打开开关,果然亮了。我很高兴地把电筒还给了牛丽芬,让她试试。她一试,也亮了。 想到牛丽芬的电筒后座,用的是我的电筒屁股,我对牛丽芬说:把屁股给我。 旁边一位女同学扑刺一笑。我还没有明白过来女同学为何发笑,见牛丽芬没有反应,我又对她说,把——“屁”字还没出口,牛丽芬回头,满脸通红地对我说,闭嘴!说话注意点,别乱讲! 顿时,我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把电筒屁股联想成了人屁股。没想到,我不经意中的一语双关令牛丽芬羞涩不已。 我对牛丽芬有种朦胧的爱意,但不强烈。一是决定人生命运的高考在即,心无旁骛;二是对牛丽芬的朦胧爱意中有一种敬畏,在她面前,我很自卑。但每天朝夕相处,同窗共读,如同梁山泊与祝英台那样,除了睡觉和上厕所,总是形影不离,已很愉悦满足,不再想入非非,更没有想到要她的屁股。 似乎功名大于一切。有了功名,显山露水,会使牛丽芬更加欣赏我这位奇葩同窗。在中学阶段,我还没有接触到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不知道心理分为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更不知道存在于无意识中的性本能(libido)是人的心理的基本动力,是支配个人命运、决定社会发展的力量;并把人格区分为自我、本我和超我三个部分。其实佛洛伊德的学说罗罗索索,绕来绕去,还不如中国民间流传的俗话“上为嘴巴、下为X巴”概括得简洁、痛快和智慧。 牛丽芬的屁股我不是不想,而是没心思去想,如果不显示出出类拔萃,想也白想。然而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抱了也白抱。我们甲班几十名同学,无一例外,名落孙山。前面已经说过。 看着一片片的稻田, 你想起沸腾的生活, 在那绿油油的水田里, 你和我们种下青青稻禾, 我们要在三大革命中锻炼,锻炼, 从小必须与工农相结合,与工农相结合。 我们读书的黄金时代,必须与工农兵相结合,相结合。结合的后果,是上不了大学。那天考试结束,我与牛丽芬们在考场外匆匆碰了个面。分手一一告别,有女同学哭了。我没有哭。我偶然看见有比我大的男同学,偷偷给漂亮女同学送袜子。这难道是定情信物吗?我没有去深究,内心除了惆怅,还是惆怅。 我们在县城一中的校园内告别了同学,告别了必须与工农相结合的学校,走向了不可知的人生。 第9章 畏惧 在计划经济时代,考上大学,是农家子弟的唯一出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考上大学,意味着脱胎换骨,成为吃皇粮(商品粮)的国家干部。本来我野性大,青少年读书打基础的黄金年代,恰恰处于十年文革时候,1977届应届高考名落孙山,顺理成章。 我想复读,家庭经济困难,父亲不支持我复读。家里父母亲在生活队劳动挣工分,养着我和六妹。 六妹读书比我有天分,她低我两年级。我从入学到高中毕业,从来没有得到过奖章。仅在高一那年,班上搞背书比赛,我背课文获得了全班第二名,班级给我奖励了一本欧阳山的长篇小说《万年春》。 六妹每学期被评为优秀学生,领回家的奖章把堂屋的墙满了。大姐在文革那年高中毕业,功底扎实,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考了省城医学院,毕业分配到荆沙市一家医院工作,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二姐三姐四姐读不进去书,姐妹仨念了高小毕业,回家种地先后嫁人。唯一的儿子在校读书,在父亲看来就是混日子。如果家里还能出个人才,父亲把希望全寄托在六妹身上。我高中毕业这年,六妹初中毕业考上了县城一中重点中学住校读书,父亲对六妹考上大学信心十足。 一个农民家庭,能供一个女儿在县城住下来一心读书,经济压力很重。 六妹得到县城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在饭桌上,一家四口在闷声吃饭的时候,父亲对忽然对我说,你想复读是好事,我们应该全力支持。如果你复读一年能够保证考上大学,老子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书。 母亲和六妹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六妹还冲我一笑。 这种保证,我万万不敢。除非复读,我的成绩能像火箭一样直线上升。 我不甘心就此认命。在暑假里,我给大姐写了一封信,求她利用关系,把我搞到县城一中去复读,这样,考取大学的把握大一些。县城一中每年都办复读班,我的高考成绩不够进县城一中复读的资格,我试着走走后门。 1978年3月,各校开了学,我迟迟收不到大姐的回信,以为进县城一中复读无望,只好遵从父命,拜木匠二姐夫为师,从师学木匠手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其实,大姐接到我信,替我联系好了在县城一中复读的事,给我回了信,信却被父亲藏了起来。父亲有点儿怪,支持六妹读高中考大学,却不肯给唯一的儿子一个复读考上大学的机会。女儿要贵养,儿子可以贱养,是一些城里人养孩子的观念。农民父亲重女轻男,我猜测他没有城里人的眼界,而是铁定我读书考不上大学,复读白白浪费青春。 父亲觉得儿子既然不是读书的料也好,留在身边成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女儿们迟早是人家的人,读书读出去了,可以少受一些苦,能够增加攀龙附风的资本。 高中毕业离开学校走向社会,我有一种断奶般的感觉。我是农民的儿子,但我从来没有把自己与一个脸朝黄土背朝青天的农民划上等号。我读了高中,没有考上大学,离开了母校,必然要成为一个农民吗?这是我天生的命运吗?我年少无知,懵懵懂懂,对前途一片茫然。儿时第一次断奶,父母喂给了我米饭。少年离开母校第二次断奶,只有接受父亲的再教育。 在农村,具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受人尊重。做父母的见孩子读书读不进去,就叫子女们趁年轻学一门手艺,或学木匠,或学裁缝。长大成人,男婚女嫁,有手艺的人比没手艺的人多了一份身价。姑娘家有裁缝手艺,嫁人可以攀高枝,小伙子是木匠,找对象容易找到俊俏媳妇。父亲担心我读书没出息,又没有一技之长,日后找个老婆都成问题,于是等我初中毕业,叫我学木匠,师傅念我年幼,不同意带我出去学艺,父亲只好作罢。我高中毕业,出脱成了大小伙子,父亲旧话重提,要我跟二姐夫学木匠。 小学毕业,我第一次照毕业登记相也是第一次照相,觉得照样很好玩,我有过当摄影师的理想。看漂亮女子的脸,盯人三秒是不礼貌没有教养的表现。照相可以把天下的美女尽收到相机里。我这个最初的理想与我是男性有关,很快因无钱买一个相机而破灭。 初中毕业,我又有过当画家的理想。我老给姐妹们画相,总是画不出一个人样来,渐渐地,这个理想不了了之。 高中毕业,我什么理想都没有了,当农民是我的本分,是最底层的营生,不能算理想。父亲硬塞给了我一个理想当木匠。一时间我也有些心动,要是真的如父亲所说,学了一门手艺,将来能找个俊俏的媳妇。快快活活过一生也不错呀!于是我有了当木匠的理想。 大姐读了大学,远走高飞。高小文化的二姐三姐四姐先后嫁给了本生产队的农民汉子。三个农民姐夫也是各有千秋,二姐夫是木匠,三姐夫是泥瓦匠,四姐夫是队长的儿子,在队里开手扶拖拉机。要想当我们羊家的女婿,没有一技之长进不了羊家的门。 六妹在县城一中念书,考上大学同大姐一样远走高飞是铁板钉钉的事。如果我没有一门手艺,在农村当一辈子农民,我在姐妹中会混得最差,将来也许真的娶不到俊俏媳妇,哪怕我有高中文化。 形势逼人,万不得已,我选择了拜木匠二姐夫为师,从师学艺。 师徒如父子。从师学艺首先要向师傅下跪,三拜九叩。我师傅是二姐夫,他没有叫我行如此大礼。 二姐夫比大姐还年长3岁,比我年长15岁。一个是20世纪40年代的人,一个是60年代的人,我们之间有代沟,平时见了面,我客气地叫一声二姐夫打个招呼,无话可说,敬而远之。二姐夫来我家做客吃饭,我对他恭恭敬敬。逢年过节,二姐携二姐夫一家拖儿带女回到娘家,家里大宴宾客,我和六妹成了服务员,给二姐夫端茶倒水。 父亲饱读经书,深知周公之礼。总是教训我,兄则友,弟则恭。二姐夫到我家拜见岳父岳母,酒席间必坐上席,我成了陪侍,席间不断地给二姐夫酌酒。二姐夫吃完了一碗饭,我放下自己的碗筷,去取二姐夫的空碗,给他去厨房的大饭锅里续盛一碗白米饭。相比之下,大姐夫、三姐夫和四姐夫来家我作客,很少这样端架子,我要给他们盛饭,他们说不用,自己去厨房里添饭吃。 有时候,我懒得侍候二姐夫,三下五除二扒完了饭,跑到外面去玩,逃避当服务员的差使。父亲见姐夫们吃完了饭,想叫我给他们添饭、倒茶,四顾找不到我的人,便吩咐六妹代劳。 二姐夫小学文化,1米85的个头,体重近100公斤,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虎虎生风。在生产队务农磨洋工,二姐夫最倒霉,他块头大,目标也大,如果干活不出力,干部首先发现的就是他。自幼身材瘦弱的我,对二姐夫这个庞然大物有一种敬畏之感。 小时候上学从二姐夫家路过,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恐惧。二姐夫家没有喂狗,我每次经过他家,感到会有一只狗随时可能向我扑来令我提心吊胆。我路过二姐夫家,多半是遇到二姐看见了我,从家里跑出来,塞给我这样、那样好吃的东西。比如一节甘蔗,一个饼子,几粒糖果。 二姐嫁给二姐夫是否幸福,只有二姐自己心里最清楚。二姐夫在生产队是首富,二姐夫还私下里向人家放高利贷。 二姐夫与二姐两口子常常吵架斗嘴,彼此一两个月成了哑巴,互不与对方说话。日子还是照常地过,二姐做了饭,二姐夫照样吃。缸里没水了,二姐夫照样沟渠里挑水。二姐夫换下的脏衣服,二姐照样给他洗干净。最后到底是谁打破冷战的坚冰,谁先开口与对方说话,说不清楚。也许水到渠成,彼此的气消得一干二净,随便一个什么小事情都会成为他们合好下台的阶梯。 人情大似债,头顶锅儿卖。二姐和二姐夫吵架的原因,多半是在人情往来方面的事情上意见不合发生口角。三姐生了孩子,大姨父送了三百元人情款,如果二姨父只送了二百,二姐面上过不去,就说二姐夫小气,令二姐在娘家丢人,二姐就与二姐夫争嘴呕气,不与他说话。我家姐妹多,事情也多。大姐远在荆沙市工作,在 农村,二姐升级成了老大,少不了力所能及地关照一下娘家弟妹。 有一次,二姐夫与二姐大吵了一架,二姐痛不欲生,跑回了娘家。二姐在母亲怀里哭诉,说她做不起人,对不起娘家人。二姐帮了娘家,二姐夫说二姐把婆家的钱塞进娘家了这个无底洞。二姐想做一个人却做不起人,因此她不想活了。 母亲听二姐说出这样短气的话,立时放声大哭:儿啊,如果你不活了,我也没有活头了!你什么时候走,娘什么时候随你而去。 二姐随后又哭,我就是舍不得娘才忍气吞声地过日子的啊!母女俩的这曲戏深深地印在了少年我的心里,打这以后我对二姐夫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畏惧。 第10章 妥协 3月的一天凌晨4点钟,天还没有亮,我被父母从睡梦中叫醒。[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天,年少的我要随二姐夫出门步行10公里到新厂船码头赶早班船到荆沙市,再从荆沙市转乘长途汽车到当阳县去干木匠活。 这天母亲起早把饭做熟了,叫我起床,去二姐夫家挑木匠工具的担子,请二姐夫来家里吃早饭。 兵分两路,我摸黑去二姐夫家,母亲去四姐夫家,叫四姐夫来家里吃饭,实际是叫四姐夫给我送行。我第一次去远门,第一次挑着几十公斤的木匠担子走10公里路,我吃不消。二姐夫是师傅,总不能师傅挑担子满头大汗赶路,徒弟甩手走路晃晃悠悠。 四个姐夫,我与四姐夫最亲近。每次见到四姐夫有一种亲切感。尽管四姐夫曾经狠狠地掴了我一记耳光。第一次出远门,我18岁。25岁的四姐夫一直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疼爱。7岁那年,我还没有学会狗爬式游泳,一次不小心滑进了水塘里,被一位14岁的少年救上了岸。没想到我的救命恩人后来成了我的四姐夫,我与他注定具有一种生死之交的郎舅兄弟缘分。四姐夫早说过,我出门这天,他要送送我。 春天凌晨的夜空,寒星点点。村子里不时有鸡鸣狗叫。整个生产队处在深睡之中,我一路忐忑地向二姐夫家里走去。走到二姐夫家门前,堂屋大门虚掩着,一间房里窗户透出了昏黄的煤油灯光。二姐和二姐夫早已起床,收拾出门行装。 推门进了二姐夫家堂屋,一副木匠工具担子竖摆在堂屋里,一条竹扁担搁在两头的木匠工具上,一头是几把锯子绑在一起,一头是一个木箱子,木箱子里有三层抽届,里面放着细小的木工用具。扁担搁在两头的工具上,形成了一小矮门。 这天,我将第一次挑起木匠工具担子,开始独自承担人生的责任。 我从二姐夫家里挑起木匠工具担子去我家的那一刻,二姐夫在家里正式收我为徒。二姐夫第一次向我传授规矩从挑担子开始。二姐夫说,挑担子起肩,要面向大门,挑起担子直着走出去。不能背着大门,挑担子在家里转一圈出门。这里有什么讲究二姐夫没说,我也没部。显而易见,面对着大门挑起担子出门,节省时间。 我准备挑起担子时,恰恰背对着大门,二姐夫当即禁止,叫我转过身面向大门挑担出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20年纪70年代,农村没有自来水设施,家家户户用木捅扁担到水塘里挑水吃。家里的饮用水,是父亲和我挑水到水缸里。平时我在家,我挑得多些。一次把水缸挑满,要到离家100米开外的水塘里挑四趟水。挑满一缸水可用两三天。木匠担子比一担水轻,我挑在肩上分外沉重。这份沉重里,包含不可知的未来和茫然。 我挑起担子与二姐告别,二姐叮嘱了我几句。二姐夫向二姐告别,要二姐多保重。这一别,要到年底才能回家。二姐夫还有一个老母亲健在,嘱咐二姐多多费心照顾。二姐让二姐夫放心,在外也要多多保重,照顾好五弟。二姐一人在家要照顾三个孩子一个老婆婆。老人家身体降,能帮二姐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二姐的大女儿叫秀英,比我小10岁;二女儿叫冬梅,比我小13岁。两个外甥女今后与我交往很密切,这里先提到一下。 我挑着担子回到家,堂屋里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菜,四姐夫也被母亲请到了家。一家人吃过早饭,天还没亮。 我背着行李包出了门,四姐夫帮我挑着木匠担子,二姐夫身上也背着行李包,四姐夫要二姐夫把行李包放在担子上,二姐夫说不用。 出门前,父母叮嘱了我很多话。 我们郎舅三兄弟一个18岁,一个25岁,一个32岁,走在黎明前的黑夜里,急步赶往江边码头。一路上,我们像西游记的师徒三人去西天拳一样,急急赶路。20年纪70年代的农村,自行车只有少数人家拥有。普通人家走远路,只能步行。 四姐夫挑着木匠工具担子,像背着书包那般轻松,跟二姐夫走路一样,健步如飞。我空手仅背着自己的衣物行李,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们的步伐。 到了江边码头,天刚蒙蒙亮。四姐夫把木匠担子交给了我,替我们去买早班船船票。 四姐夫买好两张船票交给了二姐夫,临别塞给我两双棉袜和5元人民币。 四姐夫把我送到江边码头,与我们告别赶回家出工。余下的路,靠我一个人跟着二姐夫走了。我和二姐夫在江边等船,心里对未来充满了一种新奇感。江上,江鸟上下翻飞,水里,一群群江猪子跃出水面,又扎进了江里。 一声轮船的长鸣,使我紧张起来。轮船到了。客人下船,相继沿着没有护栏的圆木头跳板走到江岸上。二姐夫接过我身上的行李包,走上通向轮船的跳板。我挑起担子,走到晃悠悠的跳板上,几十米远的跳板比登天还难。跳板下面是滔滔东流的江水,岸边水浅,若掉了下去,人会摔伤。 二姐夫完全不把我当兴子看,不管我走在跳板上有多么害怕,他自顾在前面走,让我挑着担子上轮船。在父母身边,从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出门远行,终要独当一面,再也受不到父母庇护。我咬牙护着担子,小心翼翼地在跳板上走着。 我家在江北,小时候曾随父亲乘过轮船到江南走亲戚。对乘船我不稀奇,稀奇的是第一次挑着木匠担子上了船,当上了木匠二姐夫的徒弟。 当天临近中午,轮船塑江而上,抵达荆沙港码头。这是我第一次到达一个地级市城市。挑着木匠担子随着二姐夫走到荆沙市区,车如流水,人流如织,我第一次见到了大城市的繁华。挑着担子过马路,比挑着担子上船更害怕。跳板下面是长江,掉进江边,不会淹死。但马路上有车,一旦撞上,非死即残。 大大小小的汽车在马路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第一次见到这么汽车在马路上奔驰,见识了成语中的车水马龙。以前在农村生活,去过镇上,也去过县城,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汽车。二姐夫挎着我和他自己的衣物大包,像幽灵一样轻盈地走过了马路,我挑着担子站在马边面好半天不敢动弹。 对生命的本能爱护,使我不敢放心大胆地过马路。我脑海里牢记着行人靠右走,绿灯行,红灯站,横过马路左右看的书本知识。二姐夫横过马路,偏偏不走有交通指示灯的斑马线。他人高马大,走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个标志物,横冲直闯过马路,过往车辆一律给他让行。我跟着二姐夫后面,总是提心吊胆。每次二姐夫过了马路在路那边等我好半天,我趁车流稀少之机,快步地过了马路。 在荆沙市穿行了一个小时,二姐夫把我带到了大姐所在的医院。大姐招待我们到医院食堂吃午饭。 我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大姐很疑或地问我:为什么没有去复读? 她告诉我,已经给我联系好了上县城一中复读班复读的事,早给我寄了信。 然而,我没有收到大姐的来信。前面已经说过,父亲收到了大姐寄给我的这封信,没有交给我。父亲隐匿了大姐给我的来信,心里也有些不安,反复向我强调:如果你能保证复读考上大学,家里砸锅卖也支持你复读;不能保证,就老老实实学木匠吧。以免又荒废了一年。 二姐夫说,想回去复读,还来得及。 我长叹了一口气。 在面临人生的第一次选择关口,18岁的我第一次向命运妥协了。也许命该如此,我不想再回去复读,复读了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 我选择了继续随二姐夫到远方去学手艺。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没有读大学,后来也能在荆沙市工作,待遇与单位读了大学的人差不多。也不知道到底是冥冥之中,命运的一种安排,还是我百折不挠的个 人奋斗使然? 当天下午1点,我们乘上了去当阳的班车。长途客车的行李箱在车顶上。我们的木匠工具担子除了扁担,其它都放在了车顶。车背后有铁质爬梯,二姐夫先爬上车顶,我在车下把工具递给他。车顶上有防备行李丢失的绳索网兜,二姐夫在车顶上把工具一一绑牢,下车坐到了座位上。 客车进入当阳地界,一路上山路弯弯,坐在车上摇摇晃晃。18岁出门远行乘坐长途汽车的记忆,我终生难忘。以致后来每隔一段时间,格外想乘坐长途汽车出门远行。闻到汽油味,听到发动机的引擎轰鸣声,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有人说过,身体或者灵魂,总有一个要在路上。我这大半生,身体和灵魂几乎全都在路上。 第11章 混点 二姐夫有两个姐姐,他的二姐夫莫稳新也是木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二姐夫的二姐夫是二姐夫的师傅。莫稳新的姓名也很有趣,问他叫什么,他答莫稳新,很容易听成莫问姓。依此类推,二姐夫的二姐夫是我的祖师。莫稳先带有两个徒弟早先一步在当阳庙前公社一家林场安营扎寨。大徒弟是四姐夫的表弟涂大发,已从师快满三年,年底出师。涂大发和师傅一起做工,莫师傅开始给他发工钱,头两年做学徒,师傅分文不给,徒弟每年还得给师傅送礼。莫师傅的小徒弟是我的堂侄,从师不到一月。堂侄跟我一般年纪,叫羊厚平。当天天黑时分,我们师徒二人赶到了莫稳先所在的林场,与他们会合。 我们初来乍到,一时找不到工做,就暂时与莫稳先一起,做着他们承包的一所学校的课桌。一星期后,我们找到了木工活,于是,我和二姐夫脱离了他的二姐夫团队,到离林场不远的一户农家做家具。 我自型莫明其妙地惧怕二姐夫,跟他在农户家里做木工活期间,我从不主动与他说话。二姐夫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此外一声不响地干活。我既然拿起了斧头,就想眷把木匠手艺学到手,成为一个具有一技之长能够赚钱养家的手艺人。 可是,二姐夫总是说我笨,骂我蠢。我干的活,二姐夫总是看上眼,不是摇头晃脑,就是唉声叹气。有时,还禁不住把我的脑袋当鼓敲。本来我就惧怕二姐夫,见二姐夫总是嫌我笨,我就更怕他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有时,二姐夫开口跟东家老板说话的那一霎那,我都吓得一大跳,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我在二姐夫身边,简直就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后来二姐夫干脆就不再说我了,也不安排我学新的东西,整天我就抡着斧头握着凿子在划好了墨的木头上打眼。我呢,做一天和尚撞天钟,一天只盼一天黑。在山区做木工活,都是做上门工,给农民做家具。吃住在老板家。我在老板家吃了早饭,就盼快点吃中饭;吃了中饭,就盼快点吃晚饭。吃了晚饭就可以洗了睡觉。山区农民家的房子一般都是面向公路而居。公路上经常有长途客车来往,每每我抬头看见公路上行驶着一辆长途客车,我就望着直发呆。 三个月后一天傍晚,二姐夫第一次向我摆师傅架子,吩咐我这个兴子徒弟给他洗一双我二姐给他做的特大号千层底布鞋。 我向东家借了一把猪毛鞋刷子,提起二姐夫的一双臭布鞋,到离东家不远的河边洗了好半天。拿回来准备晾晒,二姐夫接过来一看,说我没有洗干净,哼了一声,自己拿着鞋和刷子再去河边把鞋子洗了一遍。从此,二姐夫对我彻底失望,说我寸长的事都干不好。我们的师徒缘分就此终结。 第二天,对我忍无可忍的二姐夫给我换了一位木匠师傅。二姐夫把愚笨的我交给了他的二姐夫莫稳新,将莫师傅带的小徒弟我的堂侄羊厚平换到了他的身边。 堂侄羊厚平和我同班读书,成绩一直不好,老抄我这个堂叔的作业,后来都没有资格参加高考就毕业了。我本来成绩不好,堂侄比我更差。然而,他学木匠手艺进步很快。二姐夫很喜欢羊厚平,就把他换到了身边。我是二姐夫带的第一个徒弟,他嫌我笨,居然将我推给了他的二姐夫,说明他性子急,带徒弟没有经验。也许我那时笨得真是不可救药。 半途成了二姐夫的二姐夫的小徒弟,是我的学徒生涯里最快乐的时光。 师傅二姐夫的二姐夫根本就不管我,很少教我新的东西,整天就是照着墨迹打眼。除非我对某一项木工程序相当熟练,莫师傅才教我下一道工序。做木工活是沉闷的,但莫师傅老拿我寻开心,让我叫他姐夫。我每次都绕着弯叫莫师傅为姐夫的姐夫,莫师傅总是好笑。大师兄是四姐夫的表弟涂大发,也算沾亲带故。师兄涂大发年长我一岁,手艺也很扎实,是我名副其实的师兄。涂大发初中文化,心灵手巧。小时候,我常上他们家玩纸牌扑克打升级。他们家里的扑克牌都是涂大发买很厚纸张用剪刀剪成一张张的小方块纸,一张纸片作背面,一张分别画上黑桃、红桃、方块、梅花。各种A、K、Q、J及大小王图案都是涂大发自己一张一张描绘出来的。五十四张正面牌画好后,就将五十四张增加厚度的背面字片用自家做的面糊一一粘贴在一起,放在太阳下晒干,就成了一幅自娱自乐的扑克牌。 涂大发或许天生就是当匠人的命。在农村经济贫乏的年代,他不仅会自做扑克牌,而且学木匠一教就会。对比涂大发和堂侄,二姐夫就更嫌我笨拙了。或许高中毕业的我,天生就不是当木匠的料。若干年后,我进了省城,45岁那年,终于在省城买了房,在省城站稳了脚跟。装修新房时,我特地请了师兄涂大发主持家里的木工活。我每天给他开100元的工钱。 和涂大发一起从师莫稳新期间,师兄也时不时像《西游记》的大师兄孙悟空戏弄猪八戒那样戏弄我。其中有一件事,我印象最深。 记得是一天下午,我们在一户人家做木工活,我坐在工具板凳上低头给木头打眼,眼光瞄到了涂大发从他的工作台起身,走到师傅莫稳新的工作台身边,对他悄悄咬耳朵。虽然声音很少,我听得一清二楚。师兄与师傅打赌,如果师傅把我弄得哭了鼻子,涂大发给莫师傅买一包烟抽。 莫师傅以为胜卷在握,满口应承。一会儿,莫师傅走到我身边,抬手就给我的脑袋一钉弓,然后说我把活没有干好云云。所谓钉弓,就是将一手五指向掌心自然弯曲,然而食指中指稍向后伸出,用食指中指的第二关节敲击。这种钉弓敲在脑袋上很痛很痛但不致伤。我和二姐夫在一起干活的时候,我的脑袋没少被他这样当鼓敲。莫师傅这一钉弓比二姐夫敲得还重,痛得我两眼直冒金星,我不但没有哭泣,反而一阵哈哈哈大笑。接着师兄涂大发也哈哈直笑。不言而喻,这场打赌,莫师傅输了。 莫师傅哼了一句:真是无脸无血。 莫师傅摇了摇头。 第12章 反抗 下半年,我们师徒三人一行由当阳转战远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离开当阳,我最怀念的是当阳山区农民用山珍野味招待我们的执情,在当阳农家干木工活,他们家家都用最好的酒菜款待手艺人,几乎餐餐能吃到平原地区难得一见的野猪肉、麂子肉。有一户农家的女儿跟我一般年纪,十七八岁,长得乖巧伶俐,在他们家做了半月的活,小姑娘天天替我们洗衣服。 手艺人出门在外,二姐夫交待我要做到三稳:嘴稳、手稳、身稳。百祸从口出,百病从口入。嘴稳是不要乱讲话,不要好酒贪杯。手稳是不要见财起意,随手偷盗东家的财物。身稳是不可勾搭奸嫖妇女。年少的我,随二姐夫出门在外,这三稳我做到了,但是,每每见了东家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内心里总是禁不住走神,想入非非。或许,这是二姐夫骂我笨的根本原因。凡是有大姑娘的人家,我干活不由自主地心不在焉。尤其那位给我们洗衣服的姑娘,每次见到她,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后来离开他们家,我是最依依不舍。 跟随莫稳新辗转到远安干木工活,也很难忘。 开始到县城郊区一个生产队做家具,几乎家家请我们上门做木工活。后到一个农科所做办公桌椅,一做做到了年底。 在农科所做办公桌椅,所里专门派一位伙夫给我们师徒三人做饭,安排了两间宿舍给我们住宿。涂大发和伙夫住一间宿舍,我与莫稳新住一间宿舍。宿舍里只有一张双人床,我和莫师傅各睡一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睡觉喜欢动,不断地翻身,弄得莫师傅很烦。有一天莫师傅实在受不了我乱动,在我睡下后,用一根细绳将我的两只伸到他肩头的小脚两个大拇指拴在一起。这之前和二姐夫睡在东家的一张床上,他人高马大,一张床被他占了三分之二,我躺在他身边,被挤压得大气不敢出。莫师傅个头相当于二姐夫的一半,跟他睡在一起,我很舒坦。直至被莫师傅用绳拴住脚指头,我又难受起来。 农科所距县城电影院很近。有时候收工吃过晚饭,我随师兄一道去县城电影院看电影。一张电影票一角钱,宽银幕二角钱。农科所里有一位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负责给我们买菜,一 19岁的师兄对采购员小姑娘情有独钟,有几次约她去看城关电影院看电影,她欣然前往。我每次乐意当灯炮,陪同涂大发他们一起去电影院。 东奔西走的手艺人到了偏僻穷困的山区,见到俊俏的农家青年女子,带下山来给自己做媳妇,有的介绍给生产队其它的光棍。在农科所工作的小姑娘,虽然没有去过平原地带,毕竟是城里人,是公家人。她不会追随师兄去江汉平原农村这片广阔的天地。而且小姑娘和大师兄都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在一起看电影,只是彼此喜欢而已。 我跟着二姐夫出来学木匠,中途像被人贩子转卖一样,把我交给了他的二姐夫,弄得我非常自卑,带着破船破划的心理跟着莫师傅混日子。在外面见到漂亮姑娘,我越发自卑,身若浮萍,不敢轻举妄动。 大师兄把我当灯炮,也是我最放松的时刻。只要相约,我照陪不误。 这是腊月的一天,山区的鹅毛大雪下了一上午,到了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把满山遍野的积雪照得异常晃眼。傍晚的气温达到零下三度,真是冰天雪地。拉出来的尿淋在雪地上,很快成冰。在这样的一个严寒的傍晚,大师兄最后一次约小姑娘看电影,我最后一次当灯炮。过几天,把农科所的活干完,结了账,我们就要回家过年。 电影散场,我们把采购员小姑娘送到她的宿舍。我独自回到宿舍前,师傅已经睡觉。我在门外敲门喊莫师傅开门,他埋三怨四说冷死人,吵醒了他的瞌睡,硬是不愿起床。 我改口喊他稳新哥,请开开门。 莫师傅顺杆上爬说,叫我姐夫。 我随口叫道,二姐夫的二姐夫。 莫师傅说不行,要叫姐夫。 我脚上的皮鞋在雪路上渗进了水,脚冻得发麻。莫师傅非要我叫他姐夫,否则拒不起床,给我开门。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出门在外,举目无亲。莫师傅不给开门,难道要我露宿街头吗。 求了莫师傅好半天,请他开门,他无动于衷。 最后,我威胁说,再不开门,我就砸锁。 莫师傅说,你敢! 我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勇气,一脚把门踢开了。 我身上血液中流淌着的军人基因起了作用。父亲早年被抓丁被迫当兵,最终瞅准机会开了小差,但他经过多年战争的历练,好歹曾经是个军人。虎父无犬子。我的忍隐到了一定的限度,终于开始了平生第一次大胆的反抗。 这一脚,踢出了一个血性男儿的胆气! 这一脚,踢掉了我成为木匠大师的美好前程。 这一脚,踢出了我初出茅芦的冲动与鲁莽,从此拉开了我的人生之路不平坦的序幕。 莫师傅起床,狠狠地拧着我的耳朵骂道:混账东西,简直无法无天。难怪你姐夫头痛,带不了你。 大哥出门小弟苦,打破锅来大哥补。我把农科所的宿舍房门踢坏了,严格追究起来,我犯了毁坏公共财物罪。自古以来,公家的事情,提起来有千斤,放下没有四两。不追究则风平浪尽,一追究赔钱坐牢。真正追究起来,莫师傅也得担责。我们干的是木工活,第二天,即将出师大师兄一声不响地把房门修复如初。 第13章 返乡 几天后,二姐夫带着堂侄与我们会合,一起回老家过春节。[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回家的长途客车上,莫师傅把我路踢坏宿舍门的事告诉了二姐夫,但莫师傅没有说他逼我叫他为姐夫的事。莫师傅想在口头上占我二姐的便宜,没门。 二姐夫听了他的二姐夫的告状,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一道返回了家乡,我简直变了一个人,整日寡言少语。每每见到二姐夫的身影,我像老鼠见到猫般地浑身发抖。 过了春节,莫师傅和二姐夫他们一行又要出门做手艺。行前二姐夫向父亲禀报,说我心太野,他没有能力带我这个学徒。如果父亲执意要我学木匠,他可以帮我另找师傅。 在农村,父母并没有对我娇生惯养,虽然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但我出生的不是时候。从 1959年至1961年期间由于大跃进运动以及牺牲农业发展工业的政策所导致的全国性的粮食短缺和饥荒。在农村,经历过这一时期的农民称之为过苦日子,过粮食关,歉年,官方在1980年代以前则多称其为三年自然灾害,后改称为三年困难时期。海外一些学者则称之为三年大饥荒,西方学者也称其为大跃进饥荒。 我1960年出生,家庭已经是家大口阔,全家人都在饿肚子、吃稀饭。我出生在土地肥沃的江汉平原,也称为鱼米之乡,很多省份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但父母说我们这里没有听说饿死人。病死人时有发生,是不是与饥饿有关,不得而知。 生产队的粮食被统收统购进了国家粮库,田地里长得土豆、红苕、萝卜可作辅粮充饥。在饥饿的年代,父母是怎样想方设法把我养大,让一大家人不至于饿死,我无法想象。母亲提到过,主要是用杂粮煮红苕、萝卜饭吃。很多外省人逃荒来到我们这里,落地生根不走了,无论怎样,我们这里的人口,每餐能吃个半饱。 我的邻居有一位大哥天生有一只眼晴失明,被人称为独眼龙,他后来娶了一位俊俏老婆,就是从四州逃荒过来的女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尽管在最困难的时期,家里人每餐吃个半饱,我的到来,还是让一家人又喜又忧。母亲曾开玩笑对我说,如果你又是个女儿,我们就把你丢到外面喂狗了。看你是个带把的,才费力把你养大。 在家里,我和姐妹一样,父母一视同仁。我甚至觉得父母对大姐和六妹有些偏心。尽管如此,我的青少年时代还是很快乐的。家里从来不要我管事,天塌下来有父母有姐姐姐夫们撑着。在家里,除了扫扫地,能挑得起一担水的时候挑挑水,基本上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们。 我自小像一匹原始森中的野马,一直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在学校除了听命于上课下课的铃声进进出出教室,没有什么压力。在课堂上,我常背着老师看小人书,偶尔也用橡皮筋当动力,把纸折的子弹弹向前排课桌女生的后脑勺。 学校还批判“师道尊严”,提出“知识越多越反动”,“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班主任老师吩咐我们写批判文章,号召学生写各位任课老师的大字报。几位同学在教室一人多高处牵挂了四五根绳索在墙上,同学们写的大字报像万国旗那样一张张悬挂在绳索上。我写了一篇批判老师搞体罚的大字报:一次我上课迟到了,老师让我在教室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允许进教室。我们读书像小孩子过家家,无法无天,自由自在。 参加77年应届高考,心里也没有丝毫紧张。我心里很清楚,金榜题名很眇茫。高中毕业走向社会学手艺,像把野马给套上笼头,被驯化成家畜,我一时难以适应这种人生的严峻生活。 在高考的前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有个道士给我算了一命。道士对我说,你是三世混世魔王。第一世是只有三板斧功夫的混世魔王程咬金;第二世是在脂粉堆里吃脂粉长大的混世魔王贾宝玉。你这个混世魔王半文半武、半贫半富、半贱半贵、半雅半俗、半人半兽……这一连串的半字句听得我云里雾里。 学艺期间,二姐夫开始和颜悦色,跟老师讲课差不多。但学艺和读书有天壤之别,读书是用脑子,学艺既要用脑记,还要动手做。我的动手能力二姐夫总是瞧不上。慢慢地,失去耐心的二姐夫开始对我动手动脚和辱骂,令我本能地产生了抗拒和反感。好歹我也是个王啊,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呢?一方面,我有些畏惧身材高大的二姐夫,他一吼,我的大脑里被吓得一片空白;另一方面,我又有恃无恐:我是你兴子,你能把我怎么着?! 虽然我是个混世魔王,胸无大志,但会计父亲和医生大姐的形象已经给了我潜移默化的影响。人生在世,要活得有尊严,要受到周围人的尊重和钦佩。 大姐还在农村当赤脚医生,有时候夜晚出诊,她一人怕走夜路,常捎上我这个五弟作伴。于是我成为了大姐的贴身保镖。在农村行医看病,无非头痛脑热发烧,大姐从随身携带印字红十字的行医箱里取出针药,给患者打上一针,病人顿时觉得疼痛减轻。我想这并不是大姐的医术有多么高明,是个手到病除,妙手回春的神医。而是病人见到了医生,像落水者遇到了有人施手相救一样,内心充满了希望,还未问诊,病好了三分。待一针管药液注入了体内,一种药到病除的心理作用,病又好了三分。于是,当家的对大姐感激不尽,吩咐家人煮红糖鸡蛋茶款待我们姐弟俩,以表示对大姐夜晚出诊的感谢。 在农村,家里来了贵客,未来的女婿携上贵重的礼物拜见未来的岳母岳父;未拜堂、第一次过门的准媳妇拜见未来的公公婆婆,家里会煮上四个或者八个鸡蛋,剥去皮,卧在一碗红糖水里,由小弟小妹端给未来的姐夫、未来的嫂嫂品尝。 大姐夜晚到农家出诊,乡亲把大姐当准姑爷、准媳妇那样的贵客款待。每次夜晚陪大姐出诊,我吃的煮鸡蛋比大姐多,这是我给大姐当保镖的报酬。 随父亲走亲访友,我也受到亲友的特别招待。狐假虎威,我之所以享受人家最高规格的礼遇,是会计父亲常常帮助亲友的缘故。 在农村,我也算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 没想到自从拜木匠二姐夫为师,我的优越感一下子荡然无存。二姐夫不但不尊重我,而且还经常打骂我,我一时又找不到其它出路,只好用消极的方式反抗二姐夫的训斥,二姐夫见我油盐不进,也消极罢教。 有一天,父亲问我到底还安不安心学手艺,我不做声,一个劲的直流眼泪。母亲见状,劝父亲不要逼我,以免把我逼成了精神病。 除了栗柴无好火,除了郎舅无好亲。父亲满以为自己的儿子跟自己的女婿学手艺,应该很快学成出师。世上哪里还有比郎舅之亲还亲的人呢,除了一奶同胞兄弟姐妹之外。然而自己的儿子跟他姐夫学艺都学不好,另请师傅也是枉然。父亲审时度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催我出门学手艺。况且,儿子也老大不少,已经是19岁的毛头小伙子。既然读书不成器、学艺也不成器,就老老实实当农民吧。 生产队与我一道高中毕业的皮永希已经在出了一年的工,工分由开始的6分工,被评为9分工的劳动力,已经自食其力,养家糊口。 凭心而论,性急的二姐夫确实恨不得三天把我带出师,然而欲速则不达。如果二姐夫脾气好一些,方式方法对头,相信就是榆木疙瘩脑袋,也会慢慢开窍。二姐夫是猛张飞性格,性子急燥,把我往他的二姐夫一交,注定了我这辈子做不成木匠。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我注定要走一年的弯路。 第14章 迷茫 我的家乡属于产棉区,旱地多,水稻田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生产队的人口吃粮食,一半靠自给,一半靠国家粮站的返销粮。农村未成年人,按人头分发基本粮食。到了18岁成了劳动者,停发基本口粮,不能再吃闲饭。必须参加集体劳动,自己挣饭吃。 生产队的稻谷、小麦、蚕豆、黄豆、绿豆、油菜籽等农作物,按一定比例交给国家统收统购站,按一定比例留作来年的种子,其余按工分和人口全部分给农民。家里劳动力多的,按工分多分粮食,多劳多得。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小孩,按人口分粮食,老少无欺,一视同仁。 每年到夏收秋收季节,是父亲最忙的时候。作为会计,父亲要和队里的其它干部算清楚有多少余粮供分配,每个工分分多少斤粮食,每个无劳动能力的人分多少粮食。 队里的粮食堆成小山丘那样,一丘一丘又一丘。每到分粮食的日子,是队里最热闹的时候,如同盛大节日来临。 队上开仓分粮,选在下午傍晚,晚霞满天,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全家老少齐出动,或肩挑一担空箩筐,或推着木质鸡公车,像赶集一样,从四面八方赶往队屋禾场分粮食回家。 大家拿着空口袋,空箩筐围在粮食堆前,等到叫到自己的名字,上前装粮食,过秤。把自家应分的粮食秤好,一个个喜笑颜开,肩挑背扛着一袋袋粮食回家。 手艺人外出,每人每天要给生产队交纳5角钱的提留,不记工分,仅参加集体分发的基本口粮。我18岁在外面学木匠混了一年,每天还向生产队交纳5角钱的提留,年底从父母的工分分红中扣除。队里分粮食,有我的一份。每个青壮年劳动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能挣7角钱,年成好,能挣1元钱,最高一年每个劳动日能挣2元钱。 附近棉花产量差的生产队,每人每天只能挣2角钱。 1979年春,父亲没有再强迫我出门学木匠手艺,19岁的我顺理成章地成了人民公社的一名社员。 春上的一天早晨,阳光明媚,队长也就是四姐夫的父亲第一次给我派农活,安排我到一块地里开挖排水沟。 父亲早晨去队屋升上出工的旗帜,敲响了屋檐下的铜钟。 作为一位农民, 第一次听到出工的钟声,我很兴奋地扛起一把铁锹扛在肩上出门向农田走出。走到田野的小路上,我像一个出征的战士,激情满怀。父亲擂鼓,儿子出征,别有一番情趣在心头。 江汉平原一望无际的农田,被纵横交错的浅水沟划分成一块块方格田地。 田里的雨水流过到浅水沟,汇成水流流向深水沟。深水沟里的雨水,流到宽阔的沟渠河道,最后流入长江汇入大海。 队长第一次给我派工,吩咐我挖通一段30米长1尺宽的小沟。小沟是现成的,多雨的季节,田里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带走一小部分流到小沟里,日积月累,小水沟被泥土填浅。我第一天出工的任务,把浅沟里的泥士挖几锹出来到地上,疏通小排水沟。干了大半天,任务完成,轻轻松松荷锹回家。原来当农民,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受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在生产队当农民,只干了一天的农活。这一天,是我最快乐的一天。我第一次用力向地里压下铁锹,挖出第一锹泥土,感到非常新鲜。天空是那样蓝,白云朵朵,空气中带着春天万物复苏的气息,沁人心脾。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冲出笼中的鸟儿,自由欢畅。在父亲眼里,总认为当农民是最不堪的营生,做人应该做大姐那样的人,坐在办公室里,风不吹,雨不淋,太阳不晒。 但大姐是老三届,基本功比我这位新三届扎实。而且大姐运气好,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一举脱离农村,结束了赤脚医生生涯。即使大姐没有推荐上大学,凭她的功底,和我一起参加国家恢复高考制度的首次高考,也能金榜题名。 我基本功不扎实,因十年文革造成了自由散漫的个性,受不了当木匠学徒的憋屈,只有回生产队老老实实当农民。这是我的命。 第二天,队长安排放养一头大牯牛。每天记7.5分工。我第一年参加集加劳动,评为6分工劳动力。我每干一天农活,记6分工。生产队一些老弱病残者劳动一天,也只记6分工。二姐夫的二姐夫莫稳新师傅只会干木工活,干农活不在行。如果他找不到木工活干,参加生产队劳动,一天也只记6分工,40几岁的壮年男人相当于老弱病残一个。 我当放牛娃每天比出工干农活还多1.5分工,天天有工分挣。长口的要吃,生根的要肥。大牯牛天天要人饲养。我很高兴地接受了这项光荣任务。劳动力干农活,下雨下雪天气在家休息睡大觉,不出工不能挣工分。 如果叫我长期当农民干农活,天长日久,我自由散漫的个性肯定会与生产队长发生矛盾和磨擦。真是苍天有眼,我在农田里干了一天开挖排水沟的农活,就当上了自由自在的放牛娃,与田间劳动拜拜。 在生产队当放牛倌的日子里,我每天清早骑牛到河沟野坟地吃草,牛吃饱野地草料,我要赶在队里的劳动力使用耕牛之前,把牛赶回牛棚。安顿好大牯牛,我回家吃早饭。上午休息一会儿,我还要拿着镰刀外出割野草,供牯牛午餐享用。傍晚收了工,农民把牛赶回牛棚,我再骑牛外出吃草。喂饱了牛,牵牛喝饱了水,赶牛回牛棚。次日清晨,又骑牛外出吃草。周而复始。 当上放牛娃不久,我患了一场感冒,头痛发烧,浑身酸痛。三个姐姐纷纷帮我割牛草,父亲替我早晚放牛,让我好好地在家休养了一周。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大家庭的温暖。 到了夏天的晚上,我把大牯牛喂饱,一天就黑了,我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红歌,骑着牛慢悠悠地回到队屋西边的牛棚。 夏天耕牛在牛棚外的场地上露宿。我到牛棚,像凯旋而归的将军,翻身下牛,把牛绳系在场地的木桩上。在牯牛的上风处,我堆上干湿参半的柴草和牛粪,点火生起了乌烟。古时这样的烟雾叫做狼烟,用于报告传递敌情。我在夏夜堆放狼烟,帮助耕牛驱赶蚊蝇。 到了冬天农闲的日子,我和队里其它几位养牛老倌养的牛集中到一起饲养。冬天牛吃干枯草料,不必放牧。每天早、中、晚给牛们各投递上一堆干稻草,让牛们吃饱草料,再牵牛到河边喝水,再把牛们赶回牛棚,完事大吉。牛倌中只有我一人是青年小伙子,其它三位饲养员年近六旬。他们每人负责饲养两头牛,每天记1.2分工。冬季养牛比春、夏、秋季轻松。四个饲养员轮流饲养七头牛。每人饲养一周,其它三人在家睡大觉也能挣工分。 冬去春来,野草青青。我们的放牛小集体又各自为政,每天起早贪黑赶着各自负责饲养耕牛到河边吃草放牧。 为了让牛们老老实实贡献力量,耕牛一旦长大成熟,鼻子上会被套上鼻栓,系上绳子,听命于使牛耕田劳作的农民。牛们要谈情说爱了,最不听使唤。有时候公牛见了母牛突然狂奔,把犁地的铁犁拉断。农民在牛们加入耕牛编制之前,会请乡村兽医给它们一一去势,公的被阉,母的被劁,使它们变得性情温顺,便于管教。每个生产队会留下一头公牛,一头母牛,作为种牛,为牛们传宗接代,给生产队源源不断地增添新生畜力。 当一名放牛倌,看似轻松自在,有时候也非常头痛费力。没有去势的公牛喜欢打架,也许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要想把两头用牛角作武器,互相抵打在一起的牛们分开,比劝吵架的夫妻不要吵了都难。每每牛们挣断身上的绳索,拼命打架,放牛倌立即团结起来,共同想办法把牛们分开。 去势不彻底的牛们,偶尔也会夜半三更挣断绳索跑去与情人幽会。第二天发现牛不在棚,放牛倌们闻讯马上一起帮忙寻找。有时候,牛在外面撒野撒够了,会自己回到牛棚。他乡虽好,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有时候,放牛倌们要花两三天,分头到邻 近大队各生产队去打听寻访出走牛的下落。一周后还没有找到,只好报案。 耕牛是国家集体的财产,敢偷牛的人不多。我们四处张贴寻牛告示,在派出所民警的协同寻找下,失踪耕牛都会被邻大队的放牛倌收留,给送回来。 在我的放牛生涯中,我养的牯牛仅仅出走了一次,但那次害得我整整寻访了六天,才把它找回。有了这次寻牛经历,我成了一个成熟的放牛倌,在养牛这项工作里,再也没有什么难题。 难道我的一生,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在牛背上度过吗?渐渐地,我感到了一种空虚和迷茫。 有一天在家里搞清洁大扫除,我从父母亲房间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质箱子。这个箱子用装农药的包装箱订成,铁锁黄锈斑斑。我拖出一看,从木板缝里看到,里面装的是一箱书。 我撬开一块木板,发现箱里装着是医学书。大姐上了省城的医学院,毕业被分配荆沙一家地市级医院当内科医生。大姐在农村当赤脚医生期间看过的医学书,弃留在家,没有带走。在这个木箱子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安全套。农村有孩子把这个套套当气球吹,我好歹读了高中,不会有这么傻。木箱子里,还有几本无线电修理方面的书。有一个测试电压、电流的表。还有一些电容、电阻零件。 大姐从1966年高中回乡当赤脚医生,到1972年被推荐上了省城的医学院这几年的农村生活,全部浓缩进了一个小木箱里。 从木箱里装的东西来看,大姐业余爱好捣鼓无线电修理。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有一天,我在大姐房里去玩,她用两个连着电线的铁夹子分别夹着我的两个手指头,她用手快速地摇转着一个老式电话机摇柄类的东西,一会儿,我的两个手指头直发麻,甩也甩不掉。大姐见状,呵呵直笑。大姐停止摇转,取下了我手指上的两个铁夹子。 现在想来,那东西是通过摇转,能产生低压电流的小型直流发电器。看到大姐弃留在老家的这个木箱子,童年的趣事,一一在脑海中闪现。大姐自小喜欢吃田鸡肉,也就是青蛙肉。大姐每次嘴馋了,就吩咐我去河沟边捉青蛙。 夏天的夜晚,我穿上深统雨靴,防避躲藏在草丛中的毒蛇。身背有盖的小竹篓,手拿一个电筒,去河沟边捉青蛙。夜里青蛙隐身在岸边的草丛里,捕食飞蛾蚊蝇。诸不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手电筒里换上了新电池,照在人的脸上,令人睁不开眼晴。我在河沟边,用手电灯搜寻到青蛙,直接照在它的头上,青蛙一动不动。我迅速蹲下身去,如同探囊取物般轻巧地捉住青蛙,放进背篓。 每夜捉了大半篓青蛙,回家剥皮去掉内脏洗净沥干,撒上食盐腌制一夜,第二天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一日,晚上再用热油锅炸至焦黄,味道香脆嫩软,妙不可言。 家里有几棵桃树,大姐想吃桃子了,就叫我爬上桃树替她去摘取桃树顶尖的桃子。桃树底下的桃子,伸手可摘,很快被家人摘光。我爬上高大的桃树,摘了桃子往地上扔。待大姐弯腰拾桃时,我故意把桃子砸在大姐身上。 大姐房里,一年四季不断零食。要么是甜蜜的糖果,要么是炒熟的豆子。我有时想吃零食了,就去大姐房里磨蹭,她心知肚明,马上抓一把炒豆子给我吃。有时冷不丁地跳进大姐房里,把她吓得一大跳。 …… 我随手拿出一本介绍中草药知识的书,越看看着迷。书中的中草药是彩色图案,活灵活现。这些草药在农村的田间地头,河沟坟地,顽强不屈地生长着。 我利用放牛的机会,尝试用中草药治刀伤,立见效果。我在割草时不慎被镰刀割伤了手指头,血流如注,随手采摘一把书上所说的止血生肌的中草药,放在嘴里咀嚼成药渣敷到伤口上,伤口不再流血。 看着这些医学书,我似乎有一个理想,通过自学,当一名乡村郎中,治踩人。随着对医学的进一步深入涉猎,我发现医学不太适合一个农村青年自学。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辩证施治。绕来绕去,我的头都大了。对于人体的经络图谱,要想一一记住,对我而言,比登天还难。西医讲解人体结构,当众解剖尸体。我见过战天斗地平整土地的农民,从坟地里挖出的尸骨,其五脏六腑,早已化为泥土。无论中医西医,需要大量的临床经验,我在农村放牛,根本与病床沾不上边。 有一次,我试着问回家探亲的大姐,医生可不可以带徒弟?大姐说,当然可以呀。你想学医吗?但你肯定不行。正规医院的医师带实习生,都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医学生。 我连忙否认说,不是我想学医,而是我的一位同学在乡村行医,想到大医院去进修。 大姐说,我们医院不行。也许县医院可以。 我想当一名像大姐那样受人尊敬的医生的理想,又是昙花一现。 第15章 希望 伟大领袖毛主席曾经说过,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高中文化的我,作为又在哪里呢?难道就在“牛尾巴”的功能上?电影《决裂》讲的是“马尾巴功能”,对于牛尾巴的功能,我早已一目了然,就是打牛虻,打蚊子。 正在苦闷彷徨的时候,有位小学未毕业的残疾人一把手给我指了一条出路,令我欣喜不已。 一把手年长我两岁,原来有健全的两只手。有一次在使用电动脱谷机时,不慎被脱谷机绞断了左手腕。因救治不及时,伤口发黑严重腐烂,被医生锯断了手肘,成了一把手。一把手因公致残,大队安排他当了一名护林员。我骑牛到树林子里吃草,见一把手经常在林子里看一些新闻写作之类的书,有一次闲得无聊和他攀谈了起来。 原来一把手在自学文化知识,是县广播站的通讯员。一把手写的反映农村生活的通讯稿经常被县广播站采用播发。业余一把手还写歌词给词刊投稿,一直未被采用。一把手写的歌词我看了,与我写的“彻底打倒四人帮,反修防修当闯将”是一个级别。一把手说,如果能在省文联省作家协会创办的文学期刊《XX文艺》发表一篇小说,就会被农转非,调到县文化馆从事专业创作。当时我听了,如同一声晴天霹雳,把我震得差点儿从牛背上摔了下来。 从此,我看到了人生的出路,从此我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从此我有了无比远大的理想:在《XX文艺》上发表一篇小说。从此,我成了1980年代兴起的“文学青年”大军中的一员。 广大处于社会最底层的青年工人特别是农村青年,无不把文学作为出人头地的敲门砖。 作家诗人的桂冠,金光闪闪。一位作家写出一部作品,迅速红遍全国。住旅社,亮出作家诗人身份,漂亮的女服务两眼放光,视为钦差大臣来临,恭恭敬敬。稍有一点儿写作功底的有志青年,铁心走上了文学创作这条艰难曲折的羊肠小道。 我报名参加了一家文学期刊举办的文学创作函授班。写了作品,寄给函授班的作家编辑老师评点指导。优秀作品,推荐给杂志发表。不能达到发表水平,有一定功底的作品,发表在函授班办的内刊上,也是一种荣耀。作品既使在内刊上发表,也很不容易。[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僧多粥少,版面有限,学员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每次满怀希望寄给函授老师的作品,都被老师退了回来,没有推荐到文学刊物编辑部。退稿信中总是写着:文笔流畅,富有生活气息。余下是在主题、结构、修辞、情节、冲突、细节、意境方面的种种毛病与不足。在这些一连串的不足之中,我最头痛的是“提炼主题”,“讴歌真善美,鞭挞假丑恶”。我一个放牛的,去哪里挖掘提炼那些真善美的主题呢? 我参加了几年的函授创作学习,仅仅在内刊上发表了一首无题小诗。 农村改革开放,实行联产承包,生产力得到了空前的解放。富裕起来的农村妇女,也开始讲究时髦,追求美丽。有一天,三姐烫了发,还戴上了耳环,我顿时诗兴大发,写下平生第一次发表在内刊的处女诗作: 一位庄稼汉的女人 把头发烫成了个鸡窝 有一次当着小老弟的面 亮出两只戴了金环的耳朵—— 好看吗?你说 咦,谁给你戴的 痛吗? 不痛,小时候 我戴过。 三姐的耳朵戴上了一对金耳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她戴过。如果耳朵穿孔,一定很痛。我这一句关切的询问和三姐的回答,使我灵机一动,写下了这几句大白话,居然被作为诗歌发表到了内刊。 小时候,三姐给耳朵打了孔,一直没有机会戴上耳环。现在戴上了金耳环,是谁给她买的呢?引人深思。内行的人,会联想到农村改革开放,让农民开始过上了好日子,生活越来越有奔头。我总算扑捉提练到了一个给改革开放政策唱赞歌的主题。 有一天,我叫上在生产队当了几年农民的皮永希同学,一起去牛丽芬的学校,告诉她我发表了一首诗歌,坚定了当作家的理想。牛丽芬非常支持,相信我一定能够成功。可是,牛丽芬等不及我成为著名作家,嫁到了远方。新郎却不是我,我好失落。 我有空就跑到镇文化站借阅古今中外文学名著。父母见我每夜在煤油灯前不是看书,就是写作,被煤油灯的烟雾熏得鼻乌嘴黑,从不心疼儿子熬夜熬坏了身子,而是心疼我浪费了家里的煤油。 父亲仗着他读了几年之乎也者矣焉哉的古文功底,总是不断地嘲笑我想当作家的理想。什么语言恶毒,父亲用什么语言。说什么鸭子衔得鱼来吃,还要鹭鸶做什么?!蚯蚓想变蛟龙——痴心妄想! 三姐夫也嘲笑我的作家梦。三姐夫会干泥瓦匠,他的手艺是自学的。农家选择冬季农闲季节盖新房子,请了泥瓦匠垒墙,三姐夫被乡亲请去做帮工,给泥瓦匠和泥递砖。三姐夫看了几天专业泥瓦匠砌墙,自己也学会这门手艺。以后再有乡亲在冬季盖房子,请三姐夫去帮工,不再请他去做小工干杂活,而是请去当大师傅帮助砌砖垒墙。 我放牛闲时多,三姐夫冬季在外当泥瓦匠,三姐一人在家操持家务,料理孩子。家里有些需要男人干的力气活,三姐夫经常叫我替他干。我心情好,上三姐夫家帮忙挑挑水。心情不好,我断然地拒绝,直接冲三姐夫说,给你做家务耽搁了我的青春。我要写小说。 我一提到写小说,三姐夫冷笑不已。三姐夫最最恶毒的一句语言我终生难忘,他刻薄无比地对我说:你跟女人一样,无论怎么蹦,怎么跳,也屙不出三尺高的尿来。 幸好我的姐妹们不在身边,否则,会帮我群起而攻之,让三姐夫下不了台。他不仅污辱了兴子,还污辱了姐妹们。 父亲为何总是打击反感我搞创作,主要是我违背了他的意志,没有好好学木匠手艺。也难怪父亲不支持我摇笔杆子。其实,我那种写斗私批修的作文功底,居然急功近利,想在《XX文艺》上发表一篇小说,简直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我锲而不舍,源源不断地给《XX文艺》投稿,杂志社也源源不断地给退了回来,附上的铅印退稿信千篇一律地说,来稿收到,经研究,不拟采用。 好在投稿是国内邮资统付,给全国各地的杂志报社投稿,一律免贴邮票。否则,光投稿的邮票邮资,都会令我倾家荡产。 这些源源不断的退稿,无一例外地先被父亲拆阅,他看了我的每篇退稿,无一不捧腹大笑。 尽管如此,也是功无枉使。1982年,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搞包产到户,联产承包。原大队改为了村,生产队改为了村小组。农村一下子闲出了众多劳动力。一些游手好闲之徒,禁不住干些偷鸡摸狗不劳而获的勾当。1983年,全国第一次严打,我们村小组四十多户人家,一下子拘捕了多位与我年龄不相上下的男女青年。最后一个判了8年劳改,一个判了4年劳教。父亲不再对我冷嘲热讽,我虽然没有写出什么名堂,浪费了不少煤油、笔墨、纸张,但还是走的一条正道。 村里另一个小组的青年何建贵,强奸了一位精神不正常的傻姑,被人举报,被判了枪毙。按说一次强奸,罪不致死,他居然夜半三更,颠开一家半边户的房门,强奸了一位公家人的老婆。公家人的老婆马上可以通过有关政策,办理农转非,到镇上与老公团 聚。半边户女人深夜被强奸,怀疑是何建贵干的,迷迷糊糊又不能肯定。何建贵被捕后,不知好歹,居然说,某某人的老婆,我也睡过。一句话,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按照现在网络上流行的语言来说,真是不作死,不会死。 我曾向女同学撒流氓,与兰儿骑马马,如果不是文学,我这样的奇葩男人,肯定祸害了全村的女人,枪毙一万次不为多。我能有今天,是文学女神救了我。 我回到农村当上放牛娃不久,有一位媒婆想把我和兰儿撮合到一起,我们因为年少无知所做的事耿耿于怀,不约而同地谢绝了媒婆的好意。 也许早熟的人,没有好果子吃。四五十年来,我结了四次婚;兰儿也分别嫁了四个男人,生下了一大堆孩子。兰儿的初恋对象,是一位刑满释放人员。兰儿的初恋男友住了牢,仍然不离不弃,这位男子出狱成为了兰儿的第一任丈夫。兰儿在南方一座城市开了一家美容院,生意红红火火,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 第16章 孤独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父亲每天天亮起床,打开家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生意人每天早早打开铺门,开张营业,抢占天时地利人和之中的天时,招揽生意。农民父亲清早打开大门,宣示一个家庭的兴旺。 城里人上班,每周休息一天,国家法定了节假日。农民仅春节放几天年假。下雨下雪的日子,是老天给农民安排的休假日,不必出工,在家休息睡懒觉,一睡睡到日偏西。父亲最反对子女睡懒觉,天亮不起,关门闭户,成何体统。 我读书的时候,父亲最见不得我睡懒觉,他起了床,敞开家门,放鸡鸭出笼觅食。之后喊我起床读课文。父亲要求我把语文课的每篇课文读得滚瓜烂熟,横流倒背。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是父亲每天喊我起床时念叨的话。 父亲一生不会做饭,不会浆衣洗裳。他只会打算盘。每年年底,队里在分红之前的几天,父亲在家里挑灯夜战,把一把算盘珠子上上下下拨打得叭叭叭直响,像放鞭炮。农民一年出工忙到头,全家的人指望,都在父亲的这把算盘上。 工人月月发工资,领薪水,农民一年分一次红,在春节前等父亲算清楚账,才能领到过年的钱。平时手头紧张,农民向父亲开具借条,队长签字,先向队里支钱度日。 到了年底,生产队有少数人家,资不抵债,成了超支户。谁家分红最多,谁家超支多少,全靠父亲的一把算盘算得一清二楚。 父亲一生忙于公务,家务全被母亲包揽。母亲手脚麻利,干活利索,走起路 在生产队,母亲挣的工分,数一数二。 农民出工吃大锅饭,搞平均主义,出力不出力照样拿工分。农民到大队开大会,在生产队开小会,一样按人头记工分。患病不到会者,不记工分。只要开会,农民无一缺勤。大队干部在大会主席台上,高调发言,会台下面农民低头打瞌睡的打瞌睡,纳鞋底的纳鞋底,织毛衣的织毛衣。[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大会结束,工分到手。这样舒服便宜的工分谁不拿,谁是傻瓜。除非病得卧床不起。但有的工分,还得凭力气、凭技能去挣。 挑大粪到水稻田里作基肥挣工分,凭的是力气。每家每户待自家茅坑里的大粪满了,舀到粪桶里,挑到队屋西头的粪坑棚屋里,经父亲检验,按干稀质地给记工分。干稠大便,一担记10分工。尿多粪少,分别记8分工、6分工。有的人家参了猪粪,父亲用搅屎棍一搅,发现了参了假,给记5分工。这种吃人饭拉猪屎的事,只有个别人会干。父亲铁面无私,发现了,也不批评人家,一律用笔说话,记工5分。队屋西头一个跟牛棚大小的粪坑棚屋,长年累月收取存储农民的交上来的大粪,待来年春暖花开,播种水稻时节,一担一担挑到离粪棚五里地的水稻田里。男劳动力挑一趟大粪到地里,记2分工。多挑多挣工分,少挑少挣工分。 出工到棉田里捡棉花,谁也无法偷懒耍滑。太阳出来把棉花上的露水晒干,农民腰缠一个布口袋,下地干活。一个个成熟的棉桃被太阳晒裂,吐出雪白的棉花瓣子,再经风吹日晒,棉花瓣子成了松软的棉花絮子。必须赶紧采摘,遇到下雨,棉花絮子会被淋黑变质,这样的棉花交到棉花收购站,卖不出好价钱。农民出工捡棉花,与工人生产零件拿计件工资一样,多劳多计工分。农民出工捡棉花,天黑前回到队屋,一一过秤。捡得越多,记工越多。母亲每天捡得棉花,在队里总是名列前茅。队里有几个年轻女人,非常钦佩母亲,要拜母亲为干娘。母亲一一婉言谢绝。母亲说,我养了四五个女儿,吵死我了。再收干女儿,我还活不活啊? 父亲仗着有文化,在队里当了个小干部,一生家懒外勤,母亲任劳任怨。精于算计的父亲有时候很小心眼,使母亲忍无可忍,便与父亲争几句嘴。 父亲给了母亲一笔钱作为家庭生活开销,母亲很节省地花着家里的每一分血汗钱,从没有记账。母亲是文肓,不会读不会写。偶尔父亲追问某笔钱干什么用了,母亲一时记不起来,于是父亲追问更紧,母亲就发火了。母亲一发火,父亲马上让步,不再过问。 父亲一生是个闲不住的人,除了睡觉,他像一个永动机,不停地干这干那。在队屋里,父亲不住地收收捡捡。下雨的日子不出工,父亲在家里总得找点儿的事情做做。磨磨菜刀、锄头,修修猪圈,补补被野狗钻了个洞的自留地菜园篱笆。 实在无事可干,父亲搬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前,看些手抄本的韵文书。这些书跟白居易的《长恨歌》那样,是七字句的叙事诗文。书中内容无非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父亲对一本《杨门女将》手抄本,百读不厌。父亲看这些历史书是带着一种哼腔在唱书,一板一眼,哼声悠扬。 下雨的日子,隔壁三家的妇女小孩都喜欢中人物的命运。间或也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谈论发表一下感慨。 母亲早起撒一把谷在门前禾场上唤鸡鸭吃食。舀一桶猪食拎着到猪圈倒到猪食盆里,回厨房生火做饭喂人。把一家人喂饱了,洗好一家人的衣裳晾在屋檐下的绳索上,上午的家务到此结束。 母亲很少串门,下雨天不出工,干完家务,也搬一把椅子坐在家门口。母亲有时也纳纳鞋底,大多时候,静静地坐在家门前,望着屋外的下雨天气发呆。父亲像蚊子嗡嗡嗡的读书声,很像催眠曲。母亲听得瞌睡来了,就去房里睡回笼觉。阴雨天气,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是一首美妙的催眠曲。 到了傍晚,母亲舀一碗谷子,撒在堂屋里,咕噜咕噜咕噜地唤鸡鸭回家吃食。母亲像一个守卫,守在大门口,不准邻居家的鸡鸭混水摸鱼。邻居家的鸡鸭一旦靠近大门,母亲立马扬手驱逐。 1981年,我21岁,生产队与我同龄的姑娘小伙子有的结了婚,有的生了孩子,当了爸爸妈妈。我整天不是以牛为伴,就是以书为伍。这一年,又有人给我张罗对象,姑娘姓何,18岁,初中读了一年,是邻组的,幼年丧母,和父兄一起生活。找个没有岳母的对象,一定是缺乏一种人情味。常言道,岳母娘最心疼女婿。这位何姑娘我认识,以前经常见面。她的哥哥是大队小学的民办教师。我在放牛途中,常与何老师相遇。作为农村少有的知识分子,彼此猩猩相惜,每次路遇都会相互点头致意。 有一次我见到何姑娘,嘲格外难堪。有一天晚上,在野地里挖野菜给猪吃的何姑娘蹲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方便,我骑牛拐进排水沟吃草。何姑娘慌忙提上了裤子,一溜烟跑了。我禁不住呵呵直笑。我对何姑娘有些好感。她害羞的样子,别样迷人。 谈一个没有一个岳母娘的对象,结婚后少了一个女人的疼爱,我不知该不该找这样一个姑娘做老婆。我还没有考虑好见不见面,介绍人却回了信,说何姑娘不想与我相亲了。最终,何姑娘嫁给了我队里的大毛。大毛与我同龄,初中未毕业辍学学了一门瓦匠手艺。我高中毕业学木匠半途而废,大毛已经成了大师傅。 高中毕业,一事无成,人家姑娘看不上我。介绍人先给我介绍不成,转而就把姑娘介绍给大毛,一拍即合。 这一年,六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在学,全家喜气洋洋。其实六妹去年应届高考达到了一本录取线,只能上普通大学,六妹不甘心,在县城一中复读了一年,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重点高校。 医生大姐通过关系,打听到了六妹的高考成绩,请假回家指导六妹填报高考志愿。那天下午,大姐回到家,一家人以为肯定是带好消息回来了。大姐先卖了个关子,告诉家人说,六妹今年又考砸了,说着把一张条子递给了六妹。 六妹听说又考砸了,全身像木头一样发呆。大姐递给六妹纸条,她看到这次的高考成绩远远超过了重点大学的录取线,狠狠地打了大姐的胳膊一巴掌。之后抱着大姐又是哭又是笑。 六妹成为家里第二个跳出农门的人。二姐三姐四姐先后请六妹到家里吃饭,对她考上大学表示祝贺。我作为五哥,一边为六妹高兴,一边暗自神伤。全家人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六妹团团转,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花儿红,有人捧。草儿绿,无人见,甚至人人踩上一脚。我也是高中生,没能考上大学,没有人重视。什么时候,我才能出人头地,扬眉吐气,一家人会高看我一眼呢? 第17章 信念 第二年,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文革时期命名的大队名称如“红旗大队”、“先锋大队”、“联合大队”、“红心大队”一律恢复旧地名,如泥巴坨村,黄家庄村,五羊湾村,三叉河村。生产队从此解散,队屋亦被拆除,集体的七头耕牛分给了农户,每六户人家共同拥有一头耕牛,轮流饲养。这一年,在生产队当了一辈子会计的父亲解甲归田。我也失去了放牛的职业。家里父母和我三人按人口分地,连自留地宅基地,一共分了不到5亩田,母亲一人能承包下来。我和父亲同时成了农村闲余劳动力。 全国一些地方早已经实行包干到户的政策。我们这里搞包产到户是迟早的事。生产队的人家为了多分田地,一些没有达到婚姻法法定结婚年龄的青年男子,纷纷赶在分田之前,突击结婚。对于这种违法小动作,农村干部睁开眼、闭只眼。凡是在分田之前娶了媳妇增加人口的家庭,多分了一人的责任田。农村相信事实婚姻,既然媳妇娶进了门,总不能让人家没田种,没饭吃。谁反对,谁缺德。 在一点上,父亲随大流没有反对。积极地履行最后一次会计职责,和村上分田的干部一道,丈量土地,打下各家各户的田地界桩。六妹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户口随之迁往了省城。村里没有给六妹分田,父亲很想不通。多次向乡政府写信,反映家庭经济困难,供一个孩子上大学的经济来源全靠地里的收成。现在村里不给没有劳动能力的子女分地,天理不容。 其实,父亲也是矫情。三年困难时期,父亲捆紧肚子咬紧牙关省下口粮供大姐念完了初中,今非昔比,怎么能没有钱供六妹上大学呢?父母虽然年迈体弱,但有姐妹们的大帮小助。 乡干部了解到我们家里的情况,为了安抚父亲,托人找到大姐,叫大姐劝慰父亲不要再向上面反映情况。这件要求给六妹分田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在农村,我的名声不佳。当年考不上大学,没有人笑话,责任可推到“四人帮”上,是文革误了我们这一代人。但是我学木匠半途而废,而且师傅是二姐夫,传了出去,影响极坏,几乎都认为我是一个不成器的游手好闲之徒。后来,又当上了放牛娃,不务正业想当作家,好逸恶劳的名声于是家喻户晓。 分田之前,我娶不到媳妇,父亲仰天长叹。我们父子成了一对大冤家。 农村手艺人外出,要到大队革委会开具介绍信,才能到外面住旅社,联系工作。实行生产责任制,农村的能工巧匠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他们想外去做手艺挣钱,不必再向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干部求爹爹拜奶奶般地开介绍信。农村割资产阶级尾巴,不准搞倒买倒卖。有一年工作队的人像一阵风般的把我家的几棵桃树全部砍倒了。我家的桃树每年结满了桃子,家里吃不完,都送了人,并没有拿到集市上去卖搞副业,还是被当做资产阶级尾巴给拦腰砍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第二年春上,被砍断的桃树又长出新枝,开着鲜艳的桃花,同样结出了甜蜜的果实。工作队没有再上门砍树。 农村手艺人外出做工,还是被允许的。他们凭诚实劳动挣钱,不算搞资本主义。要不然,木匠不做木工,人们白天哪里有椅子坐,夜里哪里有木床躺呢? 但队长如土皇帝,如果他不放人,不允许手艺人外出,木匠们寸步难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手艺人为了外出挣点儿辛苦钱,首先必须打点好队长,然后是大队干部。在向队长请长假,向大队干部要求开介绍信时,他们怀里会揣着一条大公鸡香烟,给大小队干部意思意思。 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农村的能工巧匠,再也不用看大小队干部的脸色行事。一个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争先恐后地外出搞副业发家致富。 家里老子儿子同时失业,父亲又开始算计筹划我的未来。分了田的那天晚上,父亲苦口婆心地对我说,六妹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不再要我们负担。我们也老了,这个家全靠你了。我们现在能动一天,做一天,挣的钱为你攒着盖房子娶媳妇。家里的地,我们帮你种。你还是外去搞副业挣钱吧。你在外面挣一个钱算一个钱,聚少成多。在家里写小说,你不会有前途…… 父亲滔滔不绝给我讲着这些肺腑之言,中途被母亲打断了一次。母亲说,八忌,缸里没水了,挑水去。 我随口说,等一下,我在听课。父母亲同时一笑。 父亲老调重弹,劝我跟二姐夫出门继续学木匠。如果不愿意干木匠行当,可改行跟三姐夫学泥瓦匠。三姐夫随一支农村基建队在县城建校舍。如果我愿意给三姐夫当学徒搬砖头,每天能挣1.5元工钱。 父亲的老思想,虽然保守,但很稳当。 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来说,简直是金玉良言,也是与时俱进。我依然视为耳边风,毫不理会。 我在牛背上,早读完了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青春年少,本来天性判逆,反对父亲替我作主。读了巴金的激情小说,更是火上加油,内心的激情熊熊燃烧,不能自已,性格变得更为判逆,而且有了主心骨。 学了手艺赚了钱,盖了新房,娶了俊俏媳妇,生个乖巧孩子,这只是父亲的心愿,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跟大姐和六妹一样,永远离开农村,脱离农民身份,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吃商品粮的公家人。 读大学这条路早已被堵死。我要想混出去,除了文学创作还是文学创作。如果外出做手艺搞副业挣钱,会影响我搞创作。在农村种地,我能腾出大量时间读书写作。 当农民其实挺悠闲,一年四季抢收抢种季节最忙最累。 农误地一时,地误农一年。农忙双抢时节,农民起早贪黑抢收抢种,不误农时。种早稻,秧苗要赶在4月下旬5月之前,全部栽进水稻田里。如果延期到5月头才栽完秧,到了7月中下旬收割早稻,许多谷粒不饱浆,成为瘪谷和无米的谷壳。种晚稻要赶在7月下旬8月之前,将秧苗栽进水稻田里。延误到8月初插完秧,到了12月收割,谷子同样出现瘪谷、谷壳而欠收。不插5月秧,不栽8月苗,说的就是这个理。在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农村,每年7月中下旬,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抢收抢种的双抢季节。 每到7月,稻谷飘香。处处是诗人诗句中的田园风光美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早稻成熟了,大片大片金灿灿沉甸甸的谷穗低下了头,农民开始忙碌起来,挥镰收割。谷子成熟最怕遇到长期阴雨天气,来不及收割进仓的谷子会烂在地里发芽变质。早稻田里的谷子收割完,赶紧耕田灌水把水稻地整平,把晚稻秧苗赶到8月之前全栽到田里。农村7月,在诗人闲人眼里,极富诗情画意,农民在盛夏酷暑的7月,头上顶着毒太阳晒,腿脚被水稻田里烫水蒸煮,弓腰屈背,挥汗如雨,抢收抢种。 其它时间,是农闲日子。农民一年只有49天忙,一日能办9天的粮。这话说得不假,真是干1天活,可以坐在家里吃9天。包产到户,农民出工收工,根据农时自由安排时间。不必再听队长派活,天天都要出工磨洋工混日子。 我一心想通过创作改变命运,再一次违背的父亲的心愿,扎根农村种地,业余读书写作。 这年端午节前夕,离异多年的大姐再婚嫁给了本医院的一位同事。第二任大姐夫是牙科医生,35岁,未婚。牙医姐夫是城里人,不爱说话。在婚嫁方面,一些城里人非常轻视排斥农村读书出来的人。诸不知能从农村出来跑到城里工作,与城里人平起平坐,不是人中龙凤,也是天之骄子。城里人却嫌弃从农村出来的人弟妹多,负担重,而且视他们的父母老人为废钢废铁。农民父母老了没有退休金,需要在城里工作的子女接济养老。大姐是从农村出来的女人不说,还有短暂婚史,牙医姐夫的父母起初非常反对。 大姐一度伤心欲绝,主动退出与牙医提出分手。大姐劝牙医听父母亲的话,趁早娶一位家庭条件好,是本地人的年轻未婚姑娘为妻,生儿育女。也不知牙医看中了大姐什么,或许是大姐的善解人意,以退为进,使他非她不娶。父母拗不过儿子的执著,最终默许了这门婚事。他们结婚没有办酒席大宴宾客,双双到民政局领取结婚证,向单位请晚婚假在外面玩了一趟,回来后给亲友 同事发发喜糖,算是旅游结婚。 端午节这天,大姐携牙医大姐夫第一次双双回了娘家。家里欢天喜地,二姐三姐四姐闻讯飞快地回了娘家帮母亲烧火做饭,招待城里来的牙医大姐夫。20出头的我,算是家中的小主人,在父亲的吩咐下,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从城里来的牙医大姐夫也爱好文学,他得知我在家写小说,特地给我买了一本一位名家写的创作技巧的书给见面礼送给了我。 我简直如获至宝。 大姐一直支持我从事业余文学创作。每次寄信给我,不忘写夹一些作家轶事剪报在信里,以示鼓励,百折不挠,坚持就是胜利。 其中有一份剪报讲一位外国作家,收到了数百封退稿笺,毫不气馁地写了一句话:总有一日,这些退稿笺的价值都要一一重新计算。 大姐的支持鼓励,使我对创作充满了信心。 在外地读书的六妹每次给我寄信,末尾也会写上一句,祝创作丰收,以示对兄长的支持。 一家人吃过午饭,四个姐姐在家里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慢慢将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父亲叫我外出做手艺搞副业赚钱,我拒绝出门,宁愿在家种田,写什么小说,成了积压在父亲心头的一个心病。父亲写信把我不听话不听教的情况告诉了大姐。 大姐从老爸的来信中觉得我的思想状况出现了偏差,一直想找个机会与我谈谈,给我指引正确航向,别误入歧途太深太远,无法自拨,误了青春,自毁前程。 一家人闲聊得正热闹时,大姐话锋一转,问我的创作情况,近来发表了什么大作?我羞愧地低头一笑,说正在创作一部中篇小说。 当了几年文学青年,我没有只言片语发表被印成铅字。 大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以一种权威地语气说道,搞文学创作需要天分,真正有天分的人,十几岁就发表了成名作,出版了不少的书。 言下之意,我19岁开始创作,没有发表一篇作品,显然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大姐以前支持我从事业余文学创作,是因为在生产队放牛反正有空,读书写作有益无害,不仅能提高文化水平,还能加强自身内在涵养的修养。现在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我成了闲余劳动力,如果还在家搞创作,不外出搞副业赚钱,这是不明智之举。 面对大姐对我的文学前途的怀疑与否定,我心虚而又不服输地反驳大姐说,大器晚成嘛。 大姐一笑,笑小老弟来得快,还知道大器晚成这句成语。五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主见,不能再把我小孩子看了。 老大在家里说话最有份量,现在我连大姐的话也不在乎,家里人一个个都无可奈何。 大姐回到医院上班后,给我写了一封信说,现在改革开放了,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人们在想着如何赚钱发家致富,你还一心搞创作的打算,我表示反对,这是不识时务,不务正业,本末倒置。文学创作不能当饭吃,只能作为一种爱好而已。望你三思。 我置之不理,依然我行我素。大姐在我眼里,成了巴金《家》里唯唯喏喏的大少爷觉新的化身,思想稍稍开明而又对封建礼教俯首贴耳。生搬硬套书本知识作为自己的思想方针、行动指南,可能是20岁左右青年人的一种通病吧。 初生牛犊不畏虎。 第18章 洗白 江汉平原,盛产棉花,曾被中央一位重要领导誉为“银棉之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路隔十里,乡俗不同。即使在一个村里,村小组之间,区别有洞天。我们村小组地里的棉花亩产量都高于其它的村小组。风调雨顺的年成,棉花亩产量,是周围村小组的好几倍。邻村的大姑娘,纷纷与我们村小组的小伙子配对成双。有人给我介绍了何姑娘,但人家嫌我没有手艺,选择嫁给了村里的青年泥瓦匠。 我对何姑娘没有爱情,她爱嫁谁,是她的选择,我一点儿没有伤心。相反我很庆幸,身边又少了一位情敌,一个竞争对手。河里无鱼虾也贵。再有外乡漂亮姑娘想嫁到我们村小组来,非我莫属。泥瓦匠不可能第二次充当情敌。 果然不久,我的一位老同事前放牛老倌史友法又来给我提亲。 史友法家住解放渠南头。隔我家有一里多地。史友法有一个女儿与我同龄,已经嫁了人家。史友法门前解放渠上有一座桥,桥对面是另一个村的住户。 紧挨桥头的一户徐姓人家有位姑娘叫元香,18岁,小学文化。元香与史友法家的女儿是好朋友。 有一天,史友法放牛到桥对面渠边吃草,遇到元香的妈妈。闲聊中,放牛老倌对元香妈说,女儿越长越可爱了,应该找个婆家。元香妈说,你们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帮忙介绍一个,人本份老实厚道就行。 史友法提到了会计羊良骥的独种宝儿子,放牛郎羊八忌。 元香妈知道父亲的为人,人很仗义。家里大女儿是医生在城里工作,很有名望。另外三个女儿都嫁了人,婆家光景很好。幺女在外念书,不会再回农村。我实际上是老幺,没有什么家庭负担拖累,因此满心欢喜。 元香也认识我,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村水稻田不多,隔旱田有四五里地,紧挨一条叫三叉港的电排河。 那里地势偏低,许多村的水稻田在三叉港一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元香出工,常遇到我家姐妹,对我二姐三姐四姐仨很熟。元香听说史友法要给她介绍的对象就是放牛郎羊八忌,心里很高兴。 趁一次去牛棚放牛的机会,史友法对我说了要给我介绍元香的事,如果没有意见,定一个日子见见面。 我经常见到桥对面的元香,彼此从未说过话。元香土生土长在湖北,却说着湖南长沙方言,村里许多小伙子娶了这样说长沙话的妹子为妻。我听得懂长沙方言,但不是很会说。娶这样一位操长沙口音的妹子为妻好不好,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元香长得跟何姑娘一样漂亮水灵。我嫌元香文化偏低,心里不是很满意,舍不得断然拒绝,内心一直犹豫不决。 元香一直在等待正式相亲。每次见到我的姐姐们,她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打招呼,如何称呼呢?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表面上元香还是跟以前一样对待,路上碰了面,一笑而过。元香以为嫁给我,已成定局,再见到我的姐姐们,笑时不由自主地显得扭捏,难以为情。 有一天,史友法问我到底见不见面给个准话,我答复了两个字:算了。 元香听到介绍人的传话,非常生气,她当着史友法的面说,妈妈的鳖,黑得像锅底一样,他还不要我哟! 1970年代,国家物质商品生产水平不高,物质供应匮乏,许多与人们日常生活息息紧关的紧俏物质,国家实行凭票供应制。 吃粮要凭粮票、吃油要凭油票、穿衣买布要凭布票、喝甜水买糖要凭糖票、吃猪肉要凭肉票。 我为了改善生活,经常赤条条地泡在水沟里捉鱼摸虾,光着膀子在河边抓青蛙。我长期在毒辣太阳下暴晒,皮肤被晒得鼻乌嘴黑,像煤炭工人。我的伙伴们夏天被太阳晒黑,到了秋天慢慢变白,我依然故我,黑不溜秋。 大姐看不惯我这个黑皮五弟,每年回家一次对我交待一次说,尽量少晒太阳,将皮肤蓄白一些。我的皮肤冬天能稍稍蓄白,但在村子里,我仍然是首屈一指的黑。有一次,大姐回家过年,见我的脖子格外黑,认为是我懒惰,平时没有洗脖子积聚了一层厚厚的污垢。大姐竟然叫我打了一盆水搁椅子上,叫我低头,她亲自给我洗脖子。大姐给我的脖子淋了温热水,抹上香皂,用猪毛鞋刷子,狠狠地给我刷脖子。结果没有把脖子洗白,反而把脖子刷得更黑。脖子被大姐狠心地刷破了皮,结满了一层黑痂。黑痂脱落,我脖子仍然是黑皮。 没想到我的黑,居然成了一种被姑娘抵毁漫骂的把柄。两次提亲,一次高不成,一次低不就,拉开了我的跌宕起伏的情感生活的序幕。 我每年坚持订阅《文学报》和《鸭绿江》、《芳草》、一报二刊。村里的年轻人喜欢找我借书看。有一天,皮永希来找我借书,发现我正在写作,长叹了一口气。 我心领神会,高中毕业当农民,皮永希内心也是不甘。他的语文成绩不如我;理科成绩,我不如他。有理想的我,成了一个理想的播种机,我鼓励皮永希自学中医。我拿出大姐弃留在家里的医药书籍送给了老同学。 几个月下来,皮永希能给一些头痛脑热的老人把脉看病,免费义务诊治。乡亲们知道皮永希略懂医道,没有谁真正把他视为医生。通过推拿按摩疗法,皮永希还治好一位亲戚大爷的腰痛老毛病。我写小说,总是退稿,老同学自学医术初见成效,我为皮永希的进步感到高兴。 我的文学事业毫无进展,爱情的烦恼又不期而至。1981年初夏的一天上午,我骑着牛路过老同学春香的家,不经意看到了她的大妹妹荷香。荷香19岁,初中文化。荷香初中毕业,一直在江南一位裁缝亲戚家里学缝纫手艺。荷香出师回家,准备在家里开一个裁缝铺子。这天上午,家里人都出工了,荷香一人在家门口洗衣服。 荷香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将一件衣服使劲地往一个木盆里的搓衣板上来回搓洗,两只衬衣长袖卷在手肘上,露出两只白萝卜胳膊粉嫩的手,我一见倾心。荷香16岁以前在家里住,我与她低头不见抬头见,对这个黄毛丫头,我没有看在眼里。 荷香的姐姐春香高中毕业在镇灯炮厂干了一年,工厂就垮了。春香通过关系,回到大队小学当民办教师。今年春上,春香嫁给了小学校长的大儿子。女大十八变。荷香在外学了两年手艺回到家里,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人见人爱。姐姐春香出了嫁,荷香成了家里的当家姑娘。一个队里的人,童年时候经常在队屋禾场上玩捉迷藏游戏的伙伴,此刻两人见了,大姑娘小伙子彼此变得生分,默默无语,相视一笑。荷香的家里开了一个小卖铺。前些日子我上荷香家买火柴打酱油,没有看见荷香的人,她昨天晚上从江南回到家。 下午三四点钟光景,我骑牛回家,再次经过荷香家门口,一个劲地往家里面瞅,想看看她。 堂屋门开着,空空荡荡没人。我偏头往堂屋右边一间厢房的小卖铺里看,铺子里也没有人。我骑牛在荷香家门前禾场上经过,禾场上的村路距家门有五六米远,居高临下,她家里空城不见人。我好生纳闷,铺子大开,家门大张,人到哪里去了呢? 荷香正在屋门前的解放渠里洗青菜,她洗好青菜,左手端着筲箕,上岸回家去厨房。我掉头转向渠边,荷香望着我微微一笑。原来我望着荷香家搜寻荷香时,她早看见了我在寻她。我抿嘴一笑,没有言语,任大牯牛驮着我慢悠悠晃荡荡地走了。 荷香的微笑,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大脑里。我只要见到荷香,内心格外愉快。我开始想方设法与荷香亲近。过几天,我屁颠屁颠地跑到荷香家的小卖铺去买醋,过几天,我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给父亲打酒。 守铺子的,多半是荷香的爸爸。荷香的爸爸原来也是会计,一直在大队部供销合作社做事。后来辞职回到生产队务农。会计老爸外出进货,裁缝女儿居家顶岗当 掌柜。早晚荷香的母亲在家照看铺子,与乡亲们做生意。 21岁的放牛郎对19岁的小裁缝荷香一见钟情,对心上人的挚爱与迷恋,我一天比一天炽热。每次与荷香碰面,我内心忐忑不安,害怕人家知道我频频光顾小卖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每次上荷香家买东西,我不敢在铺子前久留,取了东西转身就走。以前,我称荷香的爸爸的为叔叔,叫她的妈妈为婶婶,十分坦然。自从暗恋上了荷香,我再见到她家里的每一位成员,心里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如同触电。 第19章 单恋 有一天早上我去小卖铺买火柴,发现荷香的妈妈说话鼻音很重,嗡嗡嗡地,我问是不是感冒了,荷香妈点头称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当天夜晚,我叫上皮永希去荷香家串门。这天夜里,荷香一家人在家门口禾场上纳凉,我伙同皮永希去荷香家玩,借口是给婶婶看病。荷香妈一本正经地接受了皮永希的义务诊断,让他给开了免费的药方。 第二天下午,我放牛回家经过荷香家,问荷香说,你妈妈的感冒好了没有,有没有去买药? 荷香告诉说,没有买药。 我没有再说什么,看来,他们一家人还是信不过皮永希的医术。 荷香妈表面上热情地接受了皮永希的诊治,内心里没有把皮永希当一回事儿。我心里老大不快。 我觉得荷香妈对皮永希的阳奉阴违,是对皮永希的一种轻视。轻视皮永希,也是间接地嘲笑我的热情热过了头。没有取得从医资格证的医生,没有处方权。其实,荷香的妈妈不动声色地让一个自学医术的小伙子给她瞧病,已经给了我们很大的面子。 电影《白毛女》中的黄世仁看上了喜儿,利用钱财恶霸势力逼迫杨百劳将女儿以身抵债,强占民女。新时代的文学青年爱上了小裁缝荷香姑娘,我没有任何优势博取心上人的欢心。高中毕业,一事无成,只有一颗努力向上,不甘沉沦的进取心。我除了想方设法不由自主地向荷香套近乎,献殷勤,还是套近乎,献殷勤。 腊月的一天,母亲上街买了一些布匹,决定给全家每人做一身新衣裳, 母亲打算给我做一件春天穿的中山装式的厚昵子外衣,下雪穿的中山装式厚棉袄。 农民做衣服,有的人家把裁缝师傅请进家门,量体裁衣。主人家供缝纫师傅一日三餐茶饭,好酒好菜款待,按日结算工钱。也有人家将布料送到裁缝铺里,按件付工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不包生活做一件衣服比包生活做一件衣服,裁缝师傅收费稍高一些。 农家接师傅进屋给家人大批量做换季新衣裳,成本稍低,少付工钱。一日三餐的生活,不计成本,不必花钱去买,物质是自产自给的鸡蛋腊肉大米蔬菜。精打细算,细水长流。吃不穷,穿不穷,不会划算一生穷。 一天早晨,我与父亲一道去荷香家抬缝纫机。操持家务的母亲早已与小裁缝师傅荷香姑娘谈好,请她来家里做上门工,要做个三五天光景。 母亲请荷香来家里做衣服,我喜出望外。方园几十里,裁缝师傅不少。母亲单单请小裁缝荷香上门,是照顾本土乡亲,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另有图谋,想给儿子一个接近心上人的机会呢?我没有去深想。他朝思暮想的荷香,要在家里呆上好几天,我认为真是老天开眼,不禁心花怒放。 荷香 母亲坐父亲左手一方,我与母亲对面而坐。荷香最少,像我家人一般,右方挨着母亲,左方挨着我,面向父亲背朝大门而坐。 要是每天这样一家人围桌而坐,该有多好啊!当然,女主角必须是荷香。 一次荷香用软尺给我量脖围、肩宽、腰围、身高的尺寸,她的嫩粉小手将软尺印在我的身体上比划,我浑身麻酥酥如触了电,顷刻之间,大脑仿佛失去了意识,成了僵硬的木偶人。 邻居一位大婶来我家串门,正遇荷香给我量身材。大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对母亲夸奖小裁缝心灵手巧,人儿也玲珑可爱,谁家的小伙子要是娶了荷香做媳妇,真是福气。 大婶的一夕话,说得我心惊肉跳,浑身很不自在。我对荷香处于暗恋初期,不希望有人发现我内心的小秘密。大婶似乎窥视到了我的心事,恰恰在一对小青年挨得最近处得最紧密的时候,夸人家姑娘,真是那壶不开揭那壶。 腊月里,村小组的青年小伙子差不多都突击结了婚,为了多分一个人的责任田。我只有两人给我提过亲,高不成,低不就,仍然打着光棍。小裁缝荷香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却没有人给我提亲,把她介绍给我,显然在世俗的眼里,我配不上她。 我黑得像锅底又一事无成。我内心深处,也有点儿自卑。我爱上了荷香,不敢请人出来做媒上她家提亲。我已经被何姑娘拒绝了一次,担心再次被拒绝丢人现眼。 爱情的烦恼,使我在文学创作上更加发愤,试图出名的愿望更加强烈。起初我从事创作的目的,仅仅只想在省级刊物上发表小说,从而能被县文化馆农转非,调到县城从事专业写作。自从悄悄地单恋上了小裁缝荷香,文学创作又成为了我一种显示身价的手段,试图以此证明自己与众不同,从而博得心上人的青睐。 县文化馆打算在1982年底出版一本在本县内流传的民间故事集,主要内容是本县城关镇和下面各乡镇村落地名由来的民间传说,带有浓郁的地方色彩,有点儿县志的味道。文革期间,一些村镇老名,一律被改为团结、联合、先锋、同心、红旗、跃进、春风等等富有红色味道的地名。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这些红色地名,都恢复了原来的老地名。炮船口、泥巴砣、古丈堤、普济观、周家楼、王家湾、高家台、焦家铺等等老地名,极富有乡士民俗文化气息。县文化馆编辑这样一本民间故事集,传承江汉平原乡村民俗文化,功德无量。 我一次去镇文化站图书室借小说名著,图书管理员周之琴问我们村里是否有人会讲民间故事。我说,村里会讲民间故事的人有许多。周之琴叫我有空多多收集整理一些民间故事,交给县文化馆出书。 周之琴大我一岁。也是1976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她平时爱好文艺,在学校是文艺骨干,经常做各种文艺活动的主持人,参与表演文艺节目。高中毕业回乡务农不久,她在地区文艺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曲艺作品,被镇文化馆调去从事文化方面的工作,主要负责图书室管理和录相放映管理。 我结识了村里的文友一把手,常与他一道去镇文化站图书室借阅古今中外文学名著,慢慢与周之琴结成了文朋诗友。 周之琴的男朋友在部队当兵,有一次我发现图书室有个英俊的军人在与她说说笑笑,内心不禁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原来潜意识中,我很欣赏周之琴这种有文艺气质显得高雅的女子。在没有爱上荷香之前,我一度曾对周之琴有些倾慕。 同是文学青年,周之琴对我勤奋借阅名著颇有好感。有一次我还了一本小说,周之琴向我推荐了一部外国文学名著《亲爱的,你别走》,这是英国一位作家写的一部著名小说。我受宠若惊,爱不释手,一夜把小说读完。但是,周之琴为什么要推荐我看这本书,一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本书的书名,实在意味深长。慢慢被文学名著培养起来的浪漫情怀,促使我创作了许多对周之琴表示倾慕的炽热情诗,却从来不敢拿给她看。直到亲眼看见了周之琴的军人男朋友,我不再做白日美梦,不再写那些毫无力量苍白空洞的情诗。 我从周之琴那里接到了收集村里的民间故事的任务,如获圣旨,兴奋不已。 1982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带领一把手到荷香的隔壁家听一位老人讲民间故事。这位老人故事不多,讲了三个笑话就词穷言尽。村小组里谁人会讲民间故事,我心中有数。我挨家挨户采风,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其实是想在荷香一家人面前显摆,我是文化人。 最后我带领一把手去荷香家采风。荷香正在堂屋里的一架缝机上缝衣服。 荷香的爸爸、妈妈热情地接待了我和一把手两位文学青年。我开门见山地请他们讲过去的故事,叔叔婶婶异口同声地推说不会讲。我提示他们讲讲1954年长江发大水江北溃口,政府是如何救济灾民的事情。荷香的爸爸来了兴致,很快进入了角色。 荷香停下手中 的活计,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爸爸讲述他们一家当年在政府的帮助下逃水灾的往事。我时不时看荷香一眼,她很平静地微笑着,我心里格外得意。故事讲完,我使劲鼓掌,坐在我身边的一把手无动于衷,没有响应。我准备用胳膊肘碰他一下,示意他鼓掌,猛然想起,他只有一只手,孤掌难鸣。 第20章 名堂 荷香有个最要好的闺蜜叫秋莲,两人亲昵如姐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荷香和秋莲知道我有许多新书,而且新书源源不断,她俩也源源不断地来找我借书看。 她俩来借书报杂志,我有求必应。有时别人来借都不肯,单等她俩来借。荷香和秋莲形影不离,同来同去,从不单独行动。荷香文静,秋莲活泼。秋莲在我眼里,是照亮荷香的一个灯泡。 我处心积虑靠近荷香,每天见她一面,心里倍感踏实愉快。我不知荷香是否对我有好感。荷香很少主动与我说话。偶尔在田垅上碰了面,彼此一笑,互相打一声诸如“收工了?锄草啊?”之类的招呼,错身而过。我主动说一句什么,荷香嗯一声了事。嗯的同时,荷香会抬头看我一眼,微微一笑,匆匆而去。 1982年3月23日,是我22岁的生日。这天我写下了一封别具一格的情书。我把这封情书夹在一本《XX青年》里,让荷香、秋莲她俩借走了。 我在情书中写道:编辑同志,我是一名农村青年。最近,我爱上了本村的一位姑娘。为此,我悄悄地写起情书来。我越写越兴奋,越写越激动,写好之后一看,认为可以拨动“读者”的情弦,打动姑娘的芳心,可是我却不敢将这封信寄出去,因为我怕人家心目中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一事无成的人。想来想去,我只好把这种爱(单相思)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并发誓,不搞出点儿名堂来,不在报刊上发表一两篇小说,决不轻举妄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于是,在这种压力的支配下,我废寝忘食地写起小说来。结果呢,一筹莫展。只得两眼望白纸,心急喊黄天。请问这是何故? 一天下午,雨过天晴。荷香、秋莲她俩还书里,她俩会如何议论呢?尤其是荷香,她感受到我的爱了吗?秋莲是否也察觉到我爱上了荷香呢?私下里,秋莲会说我爱上的姑娘是荷香,荷香会说我爱上的姑娘是秋莲吗? 荷香边走边织着一件毛衣,秋莲右手拿着卷成筒状的杂志,走一步用筒状杂志敲打一下左手掌。他俩慢慢走进了堂屋。我强装镇静,笑迎两位佳宾。秋莲一进房里,冲我直笑。 荷香微笑着,文文静静一针一线不断地织着毛衣。 秋莲走到我的写字桌前,把还来的《XX青年》往桌上一丢,两眼盯着我死瞅着不吭声。我装着坦然的样子,拿起杂志往抽届里放,被秋莲一手按住。秋莲说:坦白交待,你爱上了本村的哪位姑娘?说着,秋莲从杂志里面拿出了我写的那封信。 我一笑,看了荷香一眼说,别误会,这是我写给编辑的一封求教信。 秋莲说,既然这样,就该把稿子寄出去。 正好荷香和秋莲这天打算上街买东西,我一时兴起,把稿子装进一只信封,写上《XX青年》杂志社收,由她俩把信带到邮局真的给寄了出去。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篇稿子竟成了我的处女作,杂志社公开给发表了,还寄给我3元钱的稿费。编辑同志把稿子稍作了改动,以《我为何搞不出名堂来?》为题发表在《XX青年》“分忧解难”专栏里,还加了编者按: 羊八忌同志的来信提出了一个有趣而又值得深思的问题:爱情的压力能否成为事业成功的动力?希望广大青年朋友结合自己的切身体会,帮助小羊同志找到正确的答案。 我歪打正着,写的文字就这样第一次在省级刊物上被印成了铅字。 又是一天下午,雨过天睛。三姐回了娘家,在堂屋门前帮母亲洗被套。荷香和秋莲两人织着毛线衣,来到我家里,边织毛衣边与三姐谈家常。三姐洗好被套,坐在堂屋里纳着一只千层底的鞋底。 我拿着杂志社寄来的样刊《XX青年》递给秋莲,得意洋洋地对她说,我的稿子发表了呢! 秋莲接过杂志急忙翻书,看到作者羊八忌,她惊奇地说,咦,真的呢! 荷香凑头过来瞧了一眼,抿嘴一笑。三姐说,写的什么,念出来我们听听。 秋莲把信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三姐说,天哪,八忌爱上了本村的哪位姑娘啊? 我倚门而立,得意地瞅了荷香一眼,她面带笑容,不动声色地织着毛衣。一会儿,荷香起身说,该要回家了。荷香出门走到禾场上,两手朝上舒展,做了一个放松身体的姿势,大姑娘伸懒腰呈S型的婀娜身姿,我看得如醉如痴,心旷神怡。 三姐向天质问五弟到底爱上了哪位姑娘,我不知荷香是否感受到了我爱的是她。三姐说了这句话,没有任何人回答。她也没有向我追根究底:你到底爱上了谁?或许,她已经知道,五弟爱的是荷香。男女恋情,在这种不明不白,半明半白,没有挑破的境界中美妙无比,荡人心魄。 一篇青年人普遍存在的疑惑的读者来信被印成了铅字,我似乎看到了自己发表大作成名成家的美好前景。村里的文学青年一把手至今只在县报县电台发表了一些新闻作品。我后来居上,终于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了文字。我对文学创作越来越有了信心。 我在石发表作品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不明就里的农民,开始对我刮目相看。我的虚荣心得到了一定的满足。我心里清楚,真正距作家的门坎,还差十万八千里。这篇读者来信的发表,是我通向文学创作成功之路迈出的第一步。 这篇读者来信,本来是一封非常巧妙的示爱情书,读者对象针对荷香一人。秋莲从中作梗,促成这封信被寄了出去,更巧的是,杂志社偏偏看中给予发表,使读者面扩大到全社会。我觉得自己非同凡响,似乎已经成了一位公众人物,不管爱情是否成功,我必须搞出一点儿名堂来,给社会一个交待。 第21章 陶醉 三姐性格直爽,泼辣。[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三姐夫外出搞瓦工,经常不在家。村里一些油嘴滑舌的男人喜欢与三姐打嘴皮仗,试图在言语上占点儿便宜,没有一个男人不被三姐骂得狗血喷头。 农家子女结婚,是头等大喜事,主人家披红挂彩,大宴宾客,好不热闹。七大姑八大姨,早在主人家商定了大喜的日子,接到了婚宴喜帖。乡亲们每家派一名代表,前去庆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吃喜宴的客人,亲戚挨亲戚坐一桌,主人家男方亲戚坐一桌,娘家亲戚坐一桌,乡亲拉伙坐一桌。 一次三姐在邻居家吃喜酒,与一位油漆匠中年男人同桌就餐。油漆匠男人几杯黄汤下肚,开始以酒装疯说酒话。他当众调戏三姐说,你男人不在家,晚上怕不怕,要不要人来陪你呀。 三姐说,我宁愿撒一把谷在身上让鸭子来嘬,也不要你! 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佩服三姐一张嘴真厉害。 村里男人出了远门搞副业,女人在家留守种责任田,个别鸡鸣狗盗之辈趁虚而入,骚扰独守空房小媳妇,软弱忍耐不住深宫寂寞的女人,往往被这种男人的软磨硬缠攻破防线,偷人养汉,酿成悲剧,甚至惹出人命关天的祸事。古今中外许许多多的命案,不是谋财,就是通奸。 男子无妻财没主,女子无夫身落空。面对油漆匠的言语调戏,三姐承认没有男人在家,人很寂寞,下体痒痒,但她回敬轻薄男人却异常刻薄,宁愿撒把谷在下体上,让鸭子的硬长嘴来嘬,也不需要油漆匠这个不安好心不守本分的鸭子来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面对如此尖酸刻薄泼辣的女人,任何偷鸡摸狗之辈,岂敢再对她想入非非。否则,偷腥不到,反而惹一身臊。 在婆家,三姐夫有个远房表弟叫腊狗。腊狗我大1岁。高中毕业在村小学当了多年的代课老师,大有希望转为公办教师。三姐夫看上了秋莲,想把秋莲介绍给表弟做媳妇,请了媒婆出面作媒,介绍秋莲与腊狗见了一面。 大姑娘小伙子一见钟情,当天确定了恋爱关系。 秋莲与腊狗谈恋爱,开始有点阻力,女方的母亲嫌男方是个穷地方,离得又远,有20里地,不大乐意这门亲事,但也没有横加干涉。秋莲妈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只要小伙子对自己的女儿好,又有能耐,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秋莲妈的态度是先处处再说,不要急于定婚。 腊狗隔三差五地骑自行车来三姐夫作客,与秋莲谈情说爱,把三姐夫家作为联络点。他不敢直接到女方家去找秋莲。 处于恋爱中的男女似乎有心灵感应,每次腊狗到我家右边相邻的第三户人家的三姐夫家里刚刚坐下,秋莲就织着一件毛衣来到三姐夫家串门。 腊狗来了,我的好事也随之而来。腊狗去三姐夫家,必须路过我家。 秋莲与荷香如同人与影子不可分离,秋莲来三姐夫家串门,必定有荷香作伴。 荷香来了,我浑身有一种充电加油般的精神振奋,她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无不使我激动,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是沐浴在爱恋的阳光里,十分沉醉。 我很少直接与荷香对话,为了出风头引起心上人的注目,我采取声东击西策略,经常故意找茬与秋莲斗嘴。秋莲当仁不让,我强词夺理,荷香抱打不平,帮腔和秋莲一道与我打嘴皮仗。无论胜败,我得意非凡。我挑衅秋莲的目的,是为了惹荷香说话。 荷香有时懒得理会我富有恶作剧的言语,用明亮似嗔的眸子横我一眼,这种眼神盯得我心醉如蜜。 俗话说,胀死的舅舅,饿死的姑爹。做媳妇的见娘家的舅舅来了,好酒好菜招待;见婆家的姑爹来了,给他坐冷板凳。 三姐没有两样心,娘家兄弟和婆家亲戚一视同仁。每次腊狗来了,杀鸡买肉,做了好菜,少不了叫我这个五弟过来一同吃饭喝酒。 一天下午,腊狗又来到了三姐夫家。 三姐派我去叫秋莲、荷香来家里打扑克。恋爱初期,农村男女青年聚在一起,打扑克娱乐既消磨时光,又能彼此增加了解增进感情。我受命屁颠屁颠先跑到荷香家,大大方方地对她说,三姐有请。荷香很高兴,随我一道又去秋莲家接秋莲。 四位农村青年聚集在三姐夫家,秋莲和腊狗坐对,荷香和我坐对打双升。我开始打牌,与荷香配合默契,由叫2为主上升到叫10为主,秋莲与腊狗一对才打到叫5为主。我动了一点儿心计,有意出了几张臭牌,让另一对很快赶了上来。荷香不断地抱怨,骂我是猪脑子乱出牌。我暗自得意,我是一举两得,一方面骂是喜欢打是爱,另一方面活跃了气氛又解了一对主角的难堪。 不知不觉打了一个下午。三姐把一桌丰盛的晚餐做好,我们才下了牌桌吃饭。 晚上,村小学校操场上放露天电影,我们都准备去看。我和腊狗喝了点儿酒,吃饭落到了最后。 我吃完饭,放下碗快,把嘴一抹,对腊狗说,你慢慢吃吧,电影要开演了,我先走一步! 荷香说,等一下,一起去! 我朝腊狗、秋莲扫了一眼,对荷香说,要知点儿趣。 我的意思是让秋莲和腊狗单独在一起。 荷香醒悟了我的暗示,她说,看来,我也该走了。 来!我趁机说道,跟我一起去! 荷香像被黄蜂刺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大叫了一声:我就不哪! 腊狗们嘿嘿直笑! 我在他们的笑声中,一个人躇蹰满志地走向黑夜深处。虽然荷香拒绝在黑夜里与我结伴同行去村小学操场上看露天电影,但一位大姑娘第一次被我趁机挑逗表现出的娇羞恼怒之态,使我格外得意。我在杂志中夹了一封信试探荷香的心思,我的心思应该早被他们知道了,她的心思我还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这次言语试探遭拒,是因为女孩子固有的害羞,还是一种本能的反感甚至厌恶呢?我多情地想象憧憬着美好的前者。 第22章 表白 草原上的牧马人放牧一群自由自在的小马,儿马长得膘肥体壮可以被人用 在电影里,我看到牧马人骑在一匹马上手拿着缰绳去套一匹已经长大成熟的儿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马群在奔跑,儿马几次逃脱了被套上缰绳的命运。我对荷香的爱恋与追求,像牧马人要给美丽的小马套上缰绳一样,费尽心机。他几次想套出她的心思,仍然不知姑娘的到底是如何想的: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一次我去镇文化馆图书室借书,对书架上的一本《民间情歌》如获至宝,那里面的情歌歌词,首首吻合我的心思。 小妹生得白又白,阿哥生得黑又黑,黑字写在白纸上,你看合适(色)不合适(色)? 望天天有云,望姐姐有情。望天有云未下雨,望姐有情难启唇。若得与姐将情表,哪怕风吹大雨淋。 太阳落坡又不落,小妹有话又不说。有话没话说几句,莫教哥哥老等着。 我把这些情歌歌词分别抄写在一本又一本新到杂志的扉页空白处,让荷香给借走,借情歌含蓄地向她表示我的心声。 二战时期,日本人制造了一种气球炸弹,利用大气流的推动使炸弹漂向美国本土。美国挨了炸,一时摸不清是什么原因,是从哪里漂 我的情歌炸弹发射给了荷香,总是得不到她的情绪反应。我不由得恨自己太多情,太下贱,太没出息。荷香有几天不本亲自送上门去,她照单接收,轻描淡写地说一声谢谢了事,好像我是臣民奴仆,应该孝敬侍候女王一般。 去荷香家里,我不敢久留,把书递给荷香就走。 我害怕荷香的爸爸妈妈看我的眼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只要他们注视着我,我的身体仿佛变得矮小。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被精明的人看出来了有所戒备。 荷香有两个姐姐,两个姐夫时常与荷香说笑,我既妨忌,又羡慕,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的连襟!我甚至觉得所有能与荷香亲近说上话的人,很有福气。 我爱荷香,可是在她面前,总是口笨舌拙,不知说什么好。 脚下共蹋一方土,头上同顶一片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每我与荷香在某个场合不期而遇,相视一笑,打个招呼擦身而过。这种不经意的相遇,我非常惊喜愉悦。 人贵有自知之明。身边的亲友时常给我提亲,偏偏不把荷香介绍给我。在世俗的眼里,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坐家”,配不上荷香。 自从与文学打上交道,我对自己无比自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寄给《XX青年》杂志社的那封《我为何搞不出名堂来?》的信被公开发表,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我一定要搞出点儿名堂来,让世人瞧瞧。我对自己今后一定有所作为深信不疑。能发表这样不同凡响的文字,一定暗藏什么契机,注定了我是一个非凡之人。 那些能代表我心声的情歌歌词,抄写了一个多月,弹尽粮绝。荷香一如既往,依然没有对我有任何表示。不到黄河不死心。我决定伺机亲口向荷香表白“爱你在心口难开”的衷情。 村小组的地域原是八百里洞庭湖之北的一部分。解放前,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人烟稀少。解放后,政府组织劳动力打草开荒,地势高的做旱田主产棉花、小麦和大豆;地势低的为湿地鱼塘、水稻田。 村小组的水稻田离村子有五里地。这片水稻田地处一条叫做三叉港河的小河边,是组里的农民在建国初期用五百个劳动日开荒垦田而成,地名就叫“五百工”。 实行生产责任制,村小组里的农户按人口在五百工每人分了三分地的水稻田。 8月的一天下午,我去五百工给自家的水稻禾苗打农药,看见荷香也在给水稻治虫,不禁喜出望外。 荷香家的水稻田与我家的水稻田相隔百米,她身背喷雾器,裤子卷过膝盖,露出雪白的小腿肚,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彼此在水稻田里,荷香从东头往西头走,我从西头往东头走。从田埂到水稻田的中央,我们一会儿相向而行,一会儿背道而驰。在水稻田里,我偏头看荷香,荷香也摆头看我。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荷香身背喷雾器走上田埂,上了三叉港河堤,而后下河边清洗两腿的稀泥。 我随即收了工,快步下河洗干净腿上的泥巴,抢在荷香之前上了河堤,从裤口袋里取出一本连环画图书,边走边看边等她。 一会儿,荷香走来了。背在后背的喷雾器铁皮箱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起伏,碰到后背发出嗡赤嗡赤地响声。我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 河堤路面宽不到两米,路两边长满了绿色的野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黄白色泥土路面。一个人在路中间行走,后面行人想超越,要走旁边的绿草地绕过去。我听见荷香赶上来了,下意识地靠左横移了一步,在草地边上行走,让出道来与她并肩而行。 荷香终于走到了我身边,我朝右看了她一眼,说,收工了? 荷香一笑,嗯了一声,加快了步伐,想越过我在前面走。 我加快步速,与她齐头并进。在回村的河堤上,我与她随意搭讪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才切入了正题。 当我鼓起勇气真正想表白的时候,直打哆嗦,说话吞吞吐吐。我没有直接说,荷香,我爱你!而是含蓄地提到了那封发表了的信,我说:想、想、想不到真的发表了,至于我爱的那位姑娘是谁,你、你心里最清楚…… 荷香偏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笑容,没有吭声,加快脚步走了。我尾随在她身后,两腿如绑了铅般地沉重。我拖着沉重的两脚,随着落日一道回到了村里。 荷香没有回答,她是什么态度,我仍然不明了。我预感到情况不妙。两脚虽然沉重,心里很轻松。我总算把自己的爱,向心上人说出了口。 第二天清早,我还在睡梦中,依稀听见有人问早起的母亲说,八忌在家吗,给他还书来了。 原来是荷香的一个读小学的妹妹替姐姐把一本《小说年鉴》还给来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把《小说年鉴》一页一页仔细地翻了一遍,里面空无一物。我把这本书借给荷香之前,有些关于爱情的细节描写和绝妙的议论部分,用红笔划了波纹线,试图引起荷香的共鸣。眼下他看到书中字里行间这些波浪红线,就像锯齿在锯他无比失落沮丧羞恼的心灵。 从此,荷香竟然视我为陌路人,既不再找我借书看,也不再与我说话,如仇敌一般。偶尔路遇,荷香看也不看我一眼,自顾走人。 读了古今中外大量文学名著爱情小说的我,没有想到我勇于追求爱情的幸福,第一次示爱,竟然会把事情弄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第23章 惨败 有一天,三姐推着独轮鸡公车去离家8里地的粮站买米,遇到了同样用独轮鸡公车去粮站买米的荷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回村的半道上,她俩停下鸡公车,在路边一棵树荫下席地而坐休息了一会儿。 三姐用玩笑的口吻对荷香说,荷香,给我做弟媳妇吧。 荷香一笑,调皮地扬起右手轻轻地扇了一下三姐的后脑壳。 三姐不再追问。她知道荷香很骄傲心性高,一般的小伙子她看不上。起初三姐曾经想把荷香介绍给婆家表兄弟腊狗,她担心被拒绝才把秋莲介绍给了腊狗。秋莲长得不比荷香差,干农活手脚麻利,只是没有裁缝手艺,但人比荷香随和,娶这样的女子做媳妇过小日子也是一种福气。 腊狗已经与秋莲定了婚,三姐早看出来了五弟爱着荷香,一直想帮帮他,敲敲边鼓,成人之美。这次买米趁半道一块儿歇息机会总算试探了一下荷香。在三姐看来,荷香扇她的后脑壳,肯定是一种无言的婉拒,已经没戏了。 当天三姐回家把这事告诉了我,又使我浮想联翩,在一个痴情男子眼里,荷香扇三姐后脑壳的举动,我认为这是少女一种本能的羞涩,荷香也许对我有意而不想被人看破。 这天夜里,我开了一个夜车,正经给荷香写了一封长达万字的情书。第二天,我请秋莲把情书亲自交给了荷香。我在信中说,无论如何也要给一个回复,我已经做好了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能成则成,不能成我衷心祝你幸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千万不要不言不语,令我摸不着头脑。 三天后,荷香有事在我家门前路过,我飞快地从家里跑出来截住她问: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荷香说,看都没有看! 我一急,说道,那你退给我吧。 荷香说,已经烧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怎么……你怎么…… 荷香撂下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无可奈何,真不知我为什么爱上这么一位不通情理的少女。 8月的《XX青年》杂志刊登了四封答《我为何搞不出名堂来?》的读者来信。有两篇标题文章给我启发很大。 一篇题为《名堂来自艰苦的劳动》,文章大意说只要功夫深,铁杆磨成针。有一份耕耘自会有一份收获。 一篇题为《爱情的压力不等于事业成功的动力》,作者劝我摆正事业与爱情的态度。作者说,因爱情而发愤,注定要失败。当然爱情能激励人,同样,失恋了,也是一种动力。文中例举了许多名人青年时代因恋爱失败而发愤成才的故事。 看了这些文字,我非常感激,也十分好笑。因为那封信,起初没有打算寄给杂志社,它是我作为试探荷香心思的一封变相的情书。 可是姑娘的心思我始终摸不透。在家门口截住荷香,与她简短的对话,时时在耳边回响,她说把情书烧了,我生气她不通情理,继而又觉得荷香越发可爱。玫瑰虽美,浑身有刺,要闻花香,肯定要多费周折,不可能轻易得手。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我一片痴情追求荷香,亲口说了,情书写了,仍然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有些事情,不必挑明,大家话里有话,弦外有音,心照不宣。可是爱情这东西,即使被追求者对追求者无动于衷或者明确拒绝,追求者仍然可以坚持,锲而不舍地追求下去,说不定某一天就能打动被追求者的芳心,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荷香收到情书不给回信而说烧了,我仍然心存渴望,至少她没有明确地拒绝我说,我不爱你。 一天下午,皮永希来我家里找我下象棋,我愁眉不展,无心对弈。皮永希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吧。本村的姑娘任你挑,我替你提亲说媒。 皮永希结婚生了一个女儿。他自告奋勇当媒人,我心头一喜。已婚男子当媒人,信用可靠,不会把姑娘介绍给别人作幌子,趁机据为己有。 村里有一位大姑娘叫九儿,与我同龄。九儿十几岁还流鼻涕,大脑不大灵光,是个文盲。说她痴吧,她知道挑菜碗里的精肉吃;说她憨吧,她知道要花衣裳穿。干农活手脚慢,做出的活计不大漂亮,栽下的秧苗弯弯扭扭,稀稀落落,但也能收获谷子。21岁的大姑娘了,还没有嫁出去。我在农村创作小说被家里人认为不务正业,母亲很为我的前途担忧,担心在农村文不文武不武的找不到好媳妇。有一天母亲与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呀,只配娶九儿做老婆,全家人哈哈大笑。我夸海口起誓说,如果不娶一位比九儿漂亮能干的老婆,我投长江去喂鱼。 眼下皮永希又与我打趣,叫我娶九儿为妻。话一出口,两人哈哈大笑。皮永希说过笑话,正经说出了一位适龄女子的名字,问我是否中意。我摇了摇头。皮永希又说出了一位大姑娘的名字,我仍然摇了头。皮永希最后提到了荷香,说她是个不错的姑娘,我心里一紧,同样摇了摇头。 一会儿,我主动向皮永希坦白交待了一直努力追求荷香的过程,由于始终不知她内心怎么想的,便郑重委托他去问一下荷香,作最后一次努力。 在农村,写情书自由恋爱的方式,我是蚊子咬菩萨——找错了对象。最后还是得求中人出面,问个究竟。 这一问不打紧,一问使我灰溜溜地死了心。皮永希打听到荷香这天下午在责任田里捡棉花,他直接去棉花地里找了她,说要给她介绍婆家。荷香对皮永希吐了实情,她已经有了婆家,对象是邻村的一位小木匠。 我对荷香的这场执著的单恋与追求,宣告彻底结束。我的恋爱情感生活至此划上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分号。真正属于我的另一半,何时出现,天知道。 我从文学作品中读过了许多主人公失败的恋爱故事,我初恋失败,亲身体验了这种痛苦,如同被坠入万丈深渊般地绝望无助。但我强忍住了失意的痛苦。之所以能够经受这种心灵的创痛,主要是文学适时给了我抚慰。这次单恋失败的经历,正好给我提供了第一手的创作素材。 尘埃落定,我很失落,也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与轻松。我不必再为荷香寝食难安,坐卧不宁,处心积虑,劳神费力。 第24章 转向 1983年正月初四,是小裁缝荷香出阁的大喜日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父亲当了一辈子会计,没少出门吃香的喝辣的。同行嫁姑娘,他给人面子,得登门道喜,去送一份薄礼。这天,父亲让母亲去送人情吃喜酒。母亲懒得去,称胃不舒服。其实,母亲是心里不舒服,儿子23岁,还光棍一条,她心情不好;而且母亲知道儿子追求过荷香,被村里无口德的人戏说是懒哈蟆想吃天鹅肉,她去吃喜酒脸上无光。 父亲那壶不开揭那壶,竟然叫我去。我一往情深的女子出嫁,新郎不是我,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在戏弄我,心里只有一个酸字,更不会去。 推来推去,还是在省城上大学回家过寒假的六妹作羊家代表,前去荷香家贺喜送礼赴宴。六妹在大学省吃俭用,肚里没有什么油水,正好可以饱餐一顿。 下午4点多钟光景,荷香坐上花轿,被接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抬走。荷香坐上大红花轿的那一刻,起驾的鞭炮,噼里叭啦的爆炸声惊天动地,我心惊肉跳,大病了一场。 痛定思痛,我废寝忘食地写了一部中篇小说,题目叫《荷香》。满怀希望把《荷香》寄给了《鸭绿江》函授创作中心的一位作家老师,结果等到的还是“立意不高”退稿信,我苦闷不已。这部中篇小说,耗费尽了青春的全部力量,仍然不能被印成铅字发表一举成名,这种痛苦比他向荷香失败的痛苦还要强烈和绝望。 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写出小说成名,何愁前途无知己。现在写小说又失败了,我比失恋还痛苦。人人都说黄连苦,我比黄连苦十分。 这次失恋后的写作失败,我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如果执迷不悟,仍然顽固不化地一条道走到黑,将来真有可能一事无成,只能配娶九儿那样的女子为妻,了此残生。 1976年粉碎“四人帮”,十年“文革”结束,沉寂了多年的文坛开始热闹起 《泪痕》、《班主任》、《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作品,一出来迅速迅速轰动全国。1980年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各地文学期刊相继复刊、创刊。我等生于1960年代的高中生,读大学无望,又不甘心老老实实地在家种那一亩三分地,纷纷加入了文学青年的大军中。根据文学青年这一庞大的市场,文学期刊相继办刊授班,文学创作函授班,辅导文学青年创作,培养文学新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跟风投资10元人民币报名参加了《鸭绿江》函授创作中心学习。我把对荷香的单相思写成一首首诗歌,一篇篇散文,投寄给《鸭绿江》函授创作中心,没有一篇被函授老师看中推荐发表。每次老师在退稿信中首先说,来稿具有生活气息,文笔流畅,然后就说缺点,立意不高,缺乏意境。最后就是鼓励,多写作练笔,多读好的文学作品。 我对拼尽全力创作出的中篇小说《荷香》寄予了厚望,可是函授老师仍然在退稿信中说,小说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但人物性格形象刻画不鲜明,缺乏细致的环境与嘲描写,便缺少令人心动的细节描述。小说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必须提练出引人积极向上的主题。 看了这些千篇一律的八股点评文字,我痛苦不堪。写的是自己失恋的亲身经历,抒发的是真情实感,仍然不能发表,我实在无招了。 我没少读作家与文艺评论家谈创作之类的文章、书籍,深知作家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天才型作家,凭借其天才的想象才能,天马行空地创作作品;一种是游历型作家,凭借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与经验写作,一举成名。我考量自己将来即使能够成为一名作家,也只能是一位游历性的写作者,靠自己的人生阅历、经验与勤奋创作,做出一定的成绩。 感情受了挫折,在精神上,我还有文学创作 我用尽了所有的人生积累创作出来的中篇小说《荷香》,又被函授老师枪毙,似乎给我的创作前途也判了死刑,使我不得不深刻反省自己今后的人生之路该朝哪个方向行走。 三姐夫常年在外做瓦匠手艺搞副业赚钱,家里的责任田三姐有时一个人忙不过来,家里出资雇请农村的闲人帮工。请人栽一天秧,割一天谷,打一天农药,捡一天棉花,主人家付给帮工者一定的工钱,包吃包喝。三姐夫常叫我给三姐帮工,他趁机向三姐夫索取劳动报酬,作为购买从事文学创作的文具用品与书籍资料的资金。 我给三姐夫帮工,他不仅给了工钱,还送给了我一个半导体晶体管收音机。他们结婚的1970年代,收音机、手表、缝纫机、自行车四大件,俗称三转一响,新婚夫妻,必须置备。三姐夫见兴子帮他干活很卖力气,随叫随到,心里很是疼爱喜欢,把家里买的结婚用品之一的一个收音机额外送给了我。 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我在农村一心从事文学创作,也不忘从收音机里收听新闻联播。改革开放初期,政府大力扶持农村的能人搞专业户,从事养殖、种植专业,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农村谁成了万元户,被各大媒体重点宣传,成为公众名人,加入当地的政协组织。 行行出状元。人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搞文学的人如同金字塔,写作的人不尽其数大多数人是塔底,真正成为名家成为大师的塔尖人物又有几人? 痛苦失望之余,我给函授老师写了一信,问老师说,我到底是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如果不是,我改弦易辙,走发家致富之路,力争成为一个万元户。 我不愿意当文学创作者的塔底,一生默默无闻,磋砣岁月。 函授老师对于我这样的来信司空见惯,这是众多文学青年发出的一个带有普遍性的自我疑问。的确,从事一切艺术创造的人,除了勤奋,还涉及到一个天赋的问题,毕竟艺术创作,不比学木匠泥瓦匠这种机械操作性很强的手艺,依葫芦画瓢即可。从事艺术创造,必须具有一定的文艺细胞,勤奋与天赋两者加在一起,再通过一定的外力作用,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取得一定的成绩。否则,再勤奋也是一事无成,至多能成为一名匠人。比如画画,有艺术天赋的人,有可能成为画家,没有艺术天赋的人,只能成为画匠。画家的一幅画,价值连城,名人巨贾,争相收藏;画匠的一幅画,几十几百几千元钱而已,只能被一些低档酒店挂在厅堂作为一种装饰。而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如果没有文学细胞天分,写出来的语言文字枯燥无味,即使具有一定的思想,也没有人爱读爱看。 众多功利性很强的文学青年,一连数年创作没有发表,沉不住气了,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能这样反省自己,还算是有几分明智,我是其中一位。一晃三四年了,自己老大不小,村里同龄人都结婚成家,我仍然光棍一条,一事无成。如果自己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自己一生会被文学所误。 现在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并且明确指出,不管白猫黑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这使我在初恋失败创作受挫遭受双重打击之际,又看到了人生新的希望与出路。 因此,我给函授老师写了一封信,询问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 如果是,一如既往,勤奋创作。板凳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老师如果像伯乐识千里马那样,肯定我的文学前途,我打算坐十年冷板凳,甚至为此坐一辈子冷板凳,也在所不惜。 艺术家生活在明天,政治家生活在今朝。我知道,有些艺术家生前默默无闻,死后万古流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老师一句话,能够肯定我具备文学细胞,只要假以时日,便能脱颖而出,我为此奋斗终生,那怕为此穷困清贫一生,也无怨无悔。如果老师能够直言不讳地指出,我根本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我便抛弃文学,全力以赴去充当一只能够抓到老鼠的好猫。 但是,老师不是神仙,能够未卜先知一个人的未来。学生将一个非此即彼的人生前途诀择难题推给了老师,让老师一句话来做这道单项选择题,这一个答案非同猩,稍有不慎,便毁了学生一生。老道的老师回信把此选择题打回给了学生,提了一些实事求是的参考意见,何去何从,一切还是由本人 来选择判断。 老师回信说,单从你寄来的一些作品来看,很难说,你到底是不是一块搞创作的料。你的文笔很流畅,富有生活激情,但在文字表达方面,还欠火候。 你来信说,是继续一心从事文学创作,还是一心搞专业户?依我看,搞专业户,成个万元户也很不错。但我觉得,这不仅仅只是成个万元户的问题。你应该深刻认识到,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农村出现的巨大经济变革,这痴前的变革,是将小农经济转化为商品经济的变革,其伟大历史意义一时难以言尽。难道你不想成为促进改革向前发展的一份子吗?况且你有了成为万元户的种种经历和体会,今后写起小说来就会得心应手。祝成万元户,也不要忘了文学。 老师就是老师,对我是否是一块搞创作的料,不妄断言,先从宏观谈农村改革,然后祝赚钱创作两不误。来信中肯而不失偏颇。老师在信中纵谈关于农村经济改革意义的宏论,我还没有这个思想觉悟,不怎么热心。 我一心只想着如何出人头地,与众不同,至少混得不比姐妹们差。我搞专业户,成为万元户的初衷,并没有上升到促进农村经济改革向前发展的政治高度。但老师在信中说“有了成为万元户的种种经历和体会,今后写起小说来就会得心应手”一句话,被我奉为至理名言,正中下怀。 于是,我决定暂时放弃书本纸笔,停止文学创作,一心谋划如何搞专业户,力争眷成为万元户。从此,我的重心转向到了发家致富道路上。成为了万元户后,再写起小说来,就会得心应手,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使我倍受鼓舞。我还是对文学创作情有独钟,不忍舍弃。 第25章 瘫人 家里人多田少,父母和我三人不足五亩地,母亲一个人能承包下 靠传统的方式种植棉花、水稻、小麦、大豆农作物,即使田里能刨出金砖来,也难成为万元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家老屋墙上曾经被人用石灰水刷写过一条标语:学大寨,赶昔阳,皮棉亩产一百五十斤。这条标语因屋子翻修,后来没了,我一直牢记在心。即使按大跃进时代计算,每亩皮棉年年高产能达到一百五十斤,三四亩棉花田,一年收入扣除农药化肥公粮水费税费,也没有多少纯收入。 1983年春的一天晚上,一家人在吃饭的时候,我向父亲提议,把家里的责任田全种上柑桔,搞柑桔种植专业户。 在生产队当了一辈子会计的父亲不屑一顾。 种柑桔三年才有收成,三五年以后,农田又要重新调整进行一次再分配。 我一计不成,又想一计。收音机里报道说,科学养鸡,一只母鸡一天能生两个蛋。我听到这个报道,到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养鸡专业的书开始潜心学习养鸡知识。 又是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向父亲提议搞养鸡专业户,同样遭到会计的训斥。 农家自然放养土鸡,在鸡生蛋的旺季,一只母鸡隔一天生一个蛋,个别争气的母鸡,喂的粮食多,大不了一天一个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农户每家自然散养的杂种土鸡,少则三五只,多则几十只。这些散养的土鸡,每天白日出鸡笼,自由散漫到房前屋后捕食飞蛾爬虫野菜野草,天黑前,主人家用谷子剩饭唤鸡回家吃食归笼。 农家这种自然散养的杂种土鸡,蛋鲜肉美,是城里人的最爱。农村人去城里走亲戚,少不了给城里人捎上鲜土鸡蛋活杂种肉鸡。 杂种土鸡喜欢得鸡瘟病,有时候,一只鸡子染上了瘟症,全家的鸡子先后死得一个不剩,甚至全村的鸡子死个精光。鸡瘟在农村很常见,没听说鸡瘟传染给人致人死命的事情,农民对鸡瘟习以为常。我想搞养鸡专业户脱贫致富成为万元户,父亲认为儿子这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我要养的是一种浑身白色羽毛头上红色鸡冠的 我对老会计说,科学养鸡一只母鸡一天能生两个蛋。 父亲说,你就是抠瞎我的眼晴我也不相信。 父亲自小不相信我这小子会有什么大作为,顶多能培养成一个手艺人。儿子偏偏不争气,学木匠半途而废。后来在家里熬夜费神写小说,父亲一直认为儿子好逸恶劳好高骛远不务正业。毕竟读书写作不是干什么坏事儿,也就听之任之,由我胡搞一气,总比村里某些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之辈要强。父亲一辈子把一张算盘拨得噼里叭拉地响精于算计,没有过份干涉儿子从事文学创作。他之所以能够容忍儿子大白天如古代小姐住绣楼般地呆在房里搞什么创作,也是出于一种无奈的考虑。 村里有一位铁匠,是近亲结婚。铁匠的老婆头胎生了一个儿子。一年后第二胎又生了一个儿子,是个瘫痪病人。第三胎生了一个女儿,与我一般年纪,是我的初中同学。铁匠的女儿初中毕业辍学在家干家务。后来,妈妈又给她生了两个弟弟,两个弟弟也是先天瘫痪病人。铁匠五个孩子,有三个是瘫痪病人,没有劳动能力,全靠家人供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铁匠比一般的农民收入高,给人打锄头、铁锹农具很赚钱。他挣的钱供养三个瘫痪病人的吃穿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家里三个瘫痪病人需要有人照顾。有人说,铁匠曾经给一人打了七把匕首,这七把凶器分别杀死了七个人,所以家里遭报应,生了三个瘫痪儿子。铁匠的女儿长期照料一屋子病人,活得很累。17岁那年的一天在田里打农药治虫突然寻短见,一口气喝完了一瓶剧毒农药,当场死在了田地里。 这起惨事在农村震动很大。我高中毕业学木匠半途而废,父亲没有逼我非学手艺不可,害怕过分逼迫造成不堪设想的悲剧。实行了生产责任制,父亲教我外出做手艺搞副业赚钱盖新房娶媳妇,我不肯外出,非要守在家里搞什么文学创作,做父亲的也毫无办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内心里竟然把我当成铁匠家的一个瘫痪儿子来养。 如今,我忽然又心血来潮,搞什么养鸡专业户,父亲说什么也不会支持我。他认为儿子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的热情,成不了什么大器。 每当我在父亲面前提出一条致富门道,他就没有好气地说,一无成,百无成。我有口难辩。高中毕业三四年来,确实没有干成一件漂亮的事情,让人信服。人微言轻,父亲成见在胸,不信任儿子,我动弹不得。 可怜天下父母心。父亲每挖苦儿子一番,又苦口婆心地劝我,教我外出随木匠二姐夫或者泥瓦匠三姐夫搞副业,赚一个钱是一个钱。 小富即安,父亲稳打稳扎挣本份钱的小农意识的建议,不能说有什么不好。但这种做手艺小打小闹挣小钱的方式,又无法眷实现我的万元户理想,我坚决抵制背井离乡出远门搞副业。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位好汉三人帮。家里是父亲当家,财政大权由他一手掌握。父亲不支持我走发家致富之路,我一没有经济来源,二没有人力帮手。 怎么办? 我又一次遇到了人生的难题:万元户的远大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如何解决? 父亲的不支持,我很苦闷彷徨,又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我以为父亲年近六旬,思想保守,已经跟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所以反对我走发家致富之路,今后创作小说,可以大书特书当了一辈子的会计、拨了一生的小算盘的老年人是如何阻挠年轻人干大事业的种种言行。 第26章 上书 我从事文学创作投入的成本很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些书籍资料,可上镇文化站图书室查阅。买笔墨稿纸的钱,很少向家里要,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获取,在村里给地多的人家打短工挣零花钱。 年头岁尾,村子周围几十里的农家要盖新房,要做新家具,木匠二姐夫,泥瓦匠三姐夫接到了活,都叫上我去帮工。 做泥瓦工砌砖墙,比做木工活要容易些。平时家里的猪圈坏了,我自己用一把旧菜刀挑稀泥垒土砖墙,如儿时堆积木一样,把土砖墙垒得周周正正。我用三姐夫给的一把旧瓦刀只干了一天泥瓦匠,就学会了砌红砖墙。干瓦工,我也是徒弟级别。我做木工和泥瓦工都是半吊子,帮二姐夫、三姐夫干手艺活,每天的所得只比一般的杂工工钱多一些,不能与师傅们平分秋色。我很满足,给二姐夫、三姐夫打工,只为挣一点儿从事创作的笔墨书本费,以工养文。 木匠二姐夫、泥瓦匠三姐夫出远门做工,我从不跟着去。手头紧张,青黄不接的日子,没钱买书本了,我趁给家里去买米、农药、化肥的机会,用父亲给的钱,顺便买回笔墨纸砚。 转向搞专业户,我一无所有,一穷二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父亲对儿子这次走致富路的大转变非常高兴,毕竟变得务实了。可是儿子这次脑筋急转弯,又转得太大了,小钱看不上,想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儿子的脑筋急转了弯,老父亲的脑筋又跟不上来,转不了这个弯,他不支持我投资去养什么来亨鸡,因为养鸡有风险,再说家里的确实没有什么积蓄。基本上一年的收入供一年的支出。主要是老幺六妹在大学读书,每年需要不少的学杂费生活费。父亲希望儿子做稳当事,外出跟随木匠二大姐夫、三姐夫做手艺赚钱。 每次听父亲要我做手艺,内心里本能地产生抵触情绪。当年高中毕业学手艺,二姐夫骂我蠢,使我的自尊心严重受到伤害,以致手艺半途而废。时过境迁,我能再次接受二姐夫为师,随他干木工活赚零花钱,是我心中了有了当作家的理想,再干木工活只是权宜之计。 在我想当万元户的时候,父亲又叫我做手艺,他根本不听,懒得理会。 手艺人出门搞副业分旺季淡季,不是天天有活干。即使天天有活干,我半吊子手艺帮师傅做一天才给几块钱,除掉车马费生活费,一天落进腰包几块钱,要想成为万元户,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如果这样跟着姐夫们有一天没一天的做手艺活都能成为万元户,那么姐夫们早成万元户了。 农村这些只有小学、初中文化的手艺人成了万元户,我这个高中生成为了万元户,又有何优越感可言?自己是高中生,在农村可能一辈子赶不上在城里当医生的大姐,也比不过正在读大学的六妹,至少不能混得比农村的姐夫们差吧! 我之所以想当作家,起初是为了以此跳农门,后来爱上了荷香,变为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失恋后,这种证明自己的意志更为强烈,成为万元户是我在用文学无法证明自己的情况下的另一种无奈选择。 现实是严峻的。无钱投资,万元户事业同样一筹莫展,寸步难行。 一天晚上,我吃过饭,回到自己的房间,合衣横躺床上,随手在打开了收音机。这一次听收音机的结果,使我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 原记出面担保,替他联系贷款银行发放贷款支持他从事养鸡事业。 浪子回头金不换。县委书记收到来信,立即召见青年面谈,发现他确实是位有远大理想的青年,亲自担保帮他贷了一笔款子,办起了养鸡场。青年没有辜负县委书记的信任与厚望,一年还清贷款,还扩大了养鸡场的规模,养鸡事业蒸蒸日上。 我听了这篇报道,灵机一动,连夜向本县县委书记写信求援。但凡一个人对某人有什么诉求,试图博得对方的同情与支持,几乎都是打悲情牌。我第一次摇动笔杆子向县委书记写信公关,亮出了高考落榜的农村青年想大干事业的牌子。我在信中陈述自己是一名高考落榜回乡务农的青年,立志在农村创业,搞养鸡专业户,带头先富起来,由于家里责任田少,还要供妹妹上大学,经济十分困难,希望上面给我发放贷款,支持我从事养鸡事业云云。 第二天,我把这封信送到镇邮政局贴上邮票,往邮箱里投时,异常激动。这种激动的心情以前因投稿常常发生,但此信不是投稿,而是第一次给县里党政干部的第一把手写信,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呢。以前投稿,是与编辑打交道,如果投中,将改变命运,人生历史将进入一个新的篇章,随着一次次的退稿的增多,这种激动的心情依次递减。此次与国家党政官员县委第一书记写信,他又会如何对待一位高中毕业后在农村一事无成的青年人呢? 我能有幸受到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位青年人那样的礼遇吗? 我投信一刹那,手与心不由自主地同时颤抖。随着“咚”的一声,信落到了邮箱里,我又开始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不安的等待。 第27章 分家 分田到户单干,各家管各家的生产经营规划,自家当自家的队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村小组四五十户人家每年推选出一人任村小组长。1982年底,皮永希被村小组推举为1983年度的村小组长,任期一年,报酬一年一千元左右,由村里考核发放。这些发放给村长与村小组长的报酬由农民上交的部分提留税费承担。 4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皮永希兴冲冲地赶来了,通知我第二天早上到村长家去一趟。 父亲忙问皮永希:村长找八忌有什么事? 皮永希说,八忌给县委书记写信贷款的事,书记下了批示,叫乡里村上酌情处理。 原记带我一道去乡政府汇报养鸡事宜。 我接到皮永希的口头通知,非常激动,没想到县委书记还真将我的来信当成了一件事儿,还惊动了乡、村两级干部为我操心费神。 但我不知道,父亲比我更吃惊!他原以为儿子不成器,在家里写写画画混日子也就罢了,没想到我胆敢给县委书记写信要求贷款去养鸡。此时,父亲意识到太写儿子了。当了一辈子会计的人,深知向银行贷款的厉害祸福。如果养鸡成功,也就罢了,一旦失败,倾家荡产,后果不堪设想。 家里四五亩薄田,养活一家人,还要供给在省城读书的幺女的学习生活费用。 一年免强管一年,稍稍有点儿赢余。在会计眼里,家里只能吃补药,千万不能吃泻药。如果上面同意贷款支持我养鸡,结果失败亏本,谁来偿还债务?无论如何这个家庭,经不起我这样折腾。为了保险起见,父亲当即决定与儿子分家,以免我养鸡失败,子债父还受连累。 这天晚上,父亲请了家族中几位有名望的亲戚到家里开家庭会,气氛正式隆重,首次经历这种成人游戏规则阵式,我浑身不禁直起鸡皮疙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农村,做父母的,将子女养大成人,结婚成家,就算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我还是光棍一条,父亲要跟唯一的儿子分开独立门户,也是情势所迫,非做父亲的心狠。他害怕儿子贷款养鸡亏本子债父还,采取舍车保帅的战术与儿子分家,以除后患。此举在父亲心里,叫剜肉医疮似乎更恰当一些,因为在他眼里,儿子我算不上一个重要的棋子车,而是一个不成器令父母忧心的疮。 在人民公社时期,队里年终召开分红会议,年年在我家里举行。每家派一个代表,把我家的堂屋和各个房间都占满了。后来进不了屋的人,端把椅子坐在门外禾场上。每年开会布置会场,父亲最有经验。开群众大会前,家里早准备好一大缸一匹罐茶叶泡的茶水。生产队干部开小会,父亲准备好纸烟,瓜子,细茶叶。 这次家里开分家会,父亲布置的排场像当年生产队干部开小会一样正式而严肃。家里准备了香烟,瓜子,细茶叶。晚上八九点钟,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亲戚和三个姐夫陆续到达,列席分家会议。只会干农活操持家务的母亲和二姐、三姐、四姐女眷们,列席旁听会议。 分家家庭会由父亲主持,他在会上的开场白中说得相当诚恳甚至有点谦逊。 父亲说,按说兄弟多的人家才闹分家。我只有八忌一个儿子,也闹分家,说出去会被人笑话。他人大志大,不听我的管教,我也无能管他,为了不误他的前程,今晚当着大家的面,只好与他分家。 接下来,父亲要我当着各位亲戚的面表态,表示与父母亲分家,是自愿行为,今后不要有任何抱怨。 我觉得很滑稽。父子23年来,没少吵吵闹闹,都是人民内部矛盾,眼下请人到家里公证父子闹分家,一下子上升到了不可调和的敌我矛盾。看到快60花甲的老父亲一本正经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忽然升起一种酸楚,同时觉得自己此时真正长大成人,感到了一种庄严与神圣。从今开始,我便彻底脱离父母庇护溺爱的怀抱,从而独当一面,面对现实,面对社会,走自己的路。 古往今来,天下大势,国与国之间,一国开始突飞猛进发展壮大变强,弱小的邻国必须采取相应的行动与措施,准备应对强国的欺凌侵犯,防范于未然。一个家庭父子之间,儿子长大变强,慢慢走向衰弱的老子也要视其为敌,剑拨弩张吗?这种情势,一半是老子对儿子成见已深,我每次搞什么新名堂,他常说一句话:一无成,百无成。因此,他已经从心底里对我没有丝毫的信任感。另一半是他年迈力衰,不以发展的眼光看人,小富即安保守求安稳的小农意识在他心里根深蒂固,缺乏开拓进取的思想与活力。所以他只能被动地防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我扫视了母亲、姐姐姐夫们一眼,禁不住好笑。母亲、姐姐、姐夫们也冲我直笑,笑我这一个淘气宝又在进行一场恶作剧。 我年轻气盛,在分家会上像电影里的五四爱国青年在街头发表爱国演讲一样慷慨陈词:外国青年18岁离开了父母自立,我已经20多岁了,完全可以不靠父母过日子,我完全同意分家! 与会的几位亲戚作为见证人,对于我与父母分家的事,不好发表什么评论,这在农村实在是太罕见了。在他们眼里,仍然把我当成一个爱淘气的孩子。会议结束,亲戚起身离去。我发现,有几位老爷子摇了摇头。 家里的一乘五羊牌载重自行车,是我在生产队放了两年牛挣了工分,父亲特地给我买的作为奖赏。这次分家,自行车成了我的个人财产。 一块国产全钢防震手表,也是父亲给钱买的,一直由我戴着,也明确划分给了我。 家里的财产,责任田及其他不动产,一律分做三股,父母占两股,我分一股。家里只剩90余元人民币的积蓄,我分了30元。家里一大一小两头猪,我分了一头小猪。三间土砖平房瓦屋,我得西头一间。其它陈芝麻乱谷子甚至几斤黄豆,父亲与我一一过秤,分三分之一股给儿子。 百十斤左右一袋的粮食,用杆秤钩着,再用扁担穿过杆秤上的提环,父子两人连夜抬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过秤,我有些难受心酸。父亲一边认真拨着秤砣往秤尾处慢慢压着往上翘的秤尾,把秤杆压平,看了秤杆上的准星公斤数目报一下,叫我看一眼核实。我从来不看,父亲说是多少是多少。我对不起老父亲,自己总是令他劳神费力,可是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树大分杈,人大分家,世之常情。但是,还没有结婚就把我分开一个人单过,做母亲的一直不赞同。她担心儿子没有结婚就与父母亲分了家,传出去影响不好。有姑娘的人家,会以为我是个忤逆不孝之子,谁还敢将姑娘嫁给儿子啊。 父子两人连夜把家里的粮食哼赤哼赤分完了,做母亲的越想越觉得分家之举,很不妥当。于是母亲流着泪对父亲说,如果你非要分家,我陪着八忌过。你自己一个人过吧。由于母亲软硬兼施的干涉,父亲作了一些让步,分家不分伙。分家后,我依旧跟父母在一口锅里吃饭。家里挑水担柴重力气活,都归我干,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一家人。只是我一人所分的责任田里的收入归我所得支配,我的经济状况独立,欠了债务由我一人承担,与父母无关。 劳神费力分了好半天的粮食又归了总。鸡笼里还没有来得及分的几只生蛋母鸡,没有必要再三一三十一地分,否则,真真是要闹得个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第28章 贷款 第二天清早,我起了床去堂屋里,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农村的老式双开实木厚门,门外钉有金属铁环可上锁,门里是用木头做的木栓插头。屋里人关上大门插上木栓外面的人进不来。家里的人出去后,合上双开木门,如果扣上铁链环上了锁,屋里的人出不去。 昨夜里父亲开了家庭会与我分了家,父子之间天然依存的经济关系一切两断。但父亲还是放心不下,害怕儿子养鸡失败欠下巨债。做父亲的毕竟不是隔岸观火的旁观者。分家虽然是釜底抽薪之举,但父亲无法高枕无忧,思前想后,一夜没有睡好。天一亮,父亲起了床,悄悄地打开了大门,溜了出去,随手把大门轻轻掩上,家里人还在睡觉。 父亲先一步赶到村长家,一 贷款不好玩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儿子不知天高地厚,头脑一发热,给县里写信要求贷款,上面不知情况,真发放了大量贷款,等于是害了儿子。当父亲的必须阻止儿子的贷款举动。父亲不会骑自行车,抢先起床步行2里地,到村长家里去。村长一身二职,兼任村党委书记。 我打开大门,进厨房到水缸里打水匆匆洗了一把脸,推出自行车,翻身骑上去村长家,路过一些人家,家家关门闭户,全家人还在梦中沉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农村的早晨,十分宁静,村路上少有行人。我轻快地骑着自行车片刻功夫来到了村长家门口。村长家里已经开了门,我把自行车架在禾场,走进堂屋,一眼瞅见父亲坐在村长家里,正在与村长交谈。 我意识到父亲肯定是在谈贷款的事。果不其然,父亲对我说,等你好久了,你现在在村长面前表态,保证养鸡亏了本不要我替你还债。 父子已经分家,父亲上了一道保险还不够,还要在村长面前再上一道保险,我觉得很丢人。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现在,父亲在村长面前罗里罗嗦,我很恼火,气愤地说,好汉做事好汉当。 村长站起身来对我们父子说,事情有点儿复杂,你们回家吧,我去乡政府反映一下你们的情况,看看上面如何打算。 次日早晨,我与村长一道骑自行车早早赶到了离村10里地的乡政府大院,在乡政府大院门房下车,我与村长推着自行车一前一后走到乡党委书记的家门口。大院里是一幢幢红砖瓦平房。一家门前,一位中年男人蹲在门口端着一个口杯刷牙,村长隔老远叫了一声书记。乡党委书记满口牙膏泡沫,咕咕隆隆地应了一声。 乡党委书记领我们二人到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书记首先问我多大了,那一年高中毕业的,结婚没有?我一一如实回答。其实书记是明知故问,无话找话打官腔。昨天村长待我父子回家,立即骑自行车赶到乡政府向书记汇报了我的个人现实情况与处境。书记觉得父子为养鸡意见不合闹分家颇有意思,要求村长次日早上带我来乡政府面谈。 书记对我说,县里对你的来信很重视,乡里已把你作为重点扶持对象,支持你搞养鸡专业户。 随后,书记带领我们步行去乡信用社找信用社主任商量贷款事宜。乡政府与乡信用社在一条不到两里路长的小街上,相隔不到一里地。小街四周被农村农户农田包围。我与村长各自推着自己的自行车随书记一道沿着小街去乡信用社。 乡信用社主任也是一位中年男子,见乡党委书记亲自领我们登门,非常热情地接待。信用社主任办公室的沙发茶几办公用品,比乡党委书记办公室的办公桌椅显得豪华,是真牛皮用具。主任亲自给每人泡了一杯茶。我作为主角,第一次受用这种高规格的待遇,不禁受宠若惊,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搞出一点儿名堂,让世人瞧瞧,我确实非等闲之辈。 显然记进门向主任介绍这是羊八忌。主任一边招呼请坐,一边给我们泡茶,一边问我说,你懂不懂养鸡技术? 我说,看了一些养鸡的书。 主任倒完茶,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对我说,你打算如何养鸡呢? 我说,先购进种蛋,用煤油灯孵化。 主任又问,你有住房吗? 我说,有,但是父亲前天与我分了家,我只有一间房子。 主任说,这很难办。贷款是需要抵押的。你单身一人,家里不支持你,你又没有个人房地产抵押,不符合贷款条件。 我无言以对。 这时,书记发了话,他说,上面下了批示,我们应该支持农村的有志青年搞专业户。你们先贷一小部分款给他,待他搞出一定的养鸡规模,确实有专业户的苗头,再分期分批地贷款扶持。 乡党委书记下了指令,乡信用社主任大笔一挥,结果只批给了我100元人民币的贷款。贷款日期1983年4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我23岁这一年,第一次在贷款单上庄严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成了一位创办养鸡专业户的债务人。 第29章 忤逆 办完贷款手续领到了100元钱,我与村长一道骑着自行车回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回村的路上,村长一边蹬着车子,一边对我说,你给县里写信,最终还得乡村基层解决。你即使给中央写信,也是这样。 我一笑,明白村长话里有话。 前任村长与村会计合伙贪污公款,被文学青年一把手写信举报,县里组成调查组驻村查账,发现了严重的贪污情节,上一届村干部全部撤职查办。现任村长上任,应该感谢村里会耍笔杆子的人,但是,对于我们这帮动不动向上面写信的文学青年,他内心里不是很感冒。稳定压倒一切,村长为官一方,管理一村,不希望村里有任何人给他惹出什么麻烦。 我一面轻视这100元,一面又像揣着一个圣旨感到一种荣耀。这是县委书记下的重要批示,这是我凭笔杆子争取来的。我骑车回到家门口,父亲提着一桶猪食去猪圈喂猪。 他一边走一边问我贷到了多少款。 我说,不多不少,整整100元。 父亲哈哈大笑。 父亲说,你不听我的话,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是枉然。怎么样?我还以为会贷给你100万呢! 回到家里快10点钟了,我腹中空空,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跑到厨房里,匆匆吃完了母亲给我留下的早饭。 农村实行分田到户大包干的改革,农民没有了天天按时出工的时间观念。[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农民不讲究社会地位追求生活质量,只求温泡图舒服,种田最快乐。得了大病无钱治,用命扛着,能扛多久算多久,反正人固有一死。孩子无钱上大学,趁早外出打工挣钱自食其力。虽然中央一直不断地出台惠农政策,使农民的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但我还是不愿当一辈子农民,一心想通过个人奋斗脱离农村,跳出农村。 跳得出,是我的命。跳不出,也是我的命,只得认命。不认命又能咋的?还想造反捣乱不成?毛主席说过,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何况还不到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的地步。更何况农村改革之后,农民生活一天比一天好,社会一直在向前发展进步。 4月天气,早开始了春耕生产,还不到农忙季节。农闲的日子,有的农家每天做两顿饭,吃早晚两餐。早餐时间上午10时左右,晚餐时间下午4时左右。天黑便睡。农忙时,农民如城里人一样,分为早饭,中饭,晚饭一日三餐。 干起活来,起早贪黑,披星戴月。 我吃了早饭,开始了养鸡专业户事业的运作。第一步,大兴土木基建工程,筹建鸡舍。 我从家里拿出一把铁揪,去挖门前禾场上长着的一颗碗口粗一屋高的小杉树。大兴基建工程,必须大伐林木。 父亲刚刚还在为儿子只贷到100元钱而发笑,转眼又见我玩真格的去挖家里的树木,他又急得不行,立即跑到树前制止,不准我挖树。 我对父亲说,这树是分给我的,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父亲大吼道,这不是你的树。你挖树就是败家。 分家的时候,确实没有谈到家里房前屋后菜园子篱笆间生长着的一些七八年树龄的各种树木的分配。我与父母分家分了一间房子,按惯例,这间房子前前后后的树木归我所有。 父亲不认账。父亲见我中了邪似地一锹又一锹地挖着杉树根部的泥土,急得脑门血管突出,跑上来,一手夺我手中的铁锹,一手打我的耳光。我一手握住铁锹,一手握住父亲打过来的手腕,父亲动弹不得,气得嘴唇直发抖。 父亲愤怒地抬起一只脚踢我。我如武术对打,同样抬起一只脚,抵住了父亲踢过来的脚。 武术格斗,高手遇到低手,不轻易出招,任低手疯狂出击,高手轻松地闪避狠招,自如地化解猛招,不让自己受到伤害陪对手玩玩,给对方面子,让其拱手言和,心服口服。我们父子为挖树产生的打斗情形,如武林高手与低手比武对打一般。 父亲的手脚无法靠拢我的身子,急得面红脖子粗,破口大骂畜生,逆子,忤逆不孝。 我无法堵住父亲的嘴,也不会去堵嘴,任父亲骂。我是文学青年,焉能不知中国的孝道。但是深受巴金的《家》的影响,我要做个革命者,不做封建思想的孝子贤孙。孝顺孝顺,顺从父母,才叫孝顺。但我身上已经流淌着革命者觉慧那样的血液,孝在心中,绝对不做愚忠愚孝之人。 母亲见父子二人扭成一团,不可开交,急急跑到几百米远的二姐夫家,喊木匠姐夫来劝架。二姐夫迅速赶来,把一对僵持胶着状态的父子拉开。 父亲松了握住铁锹的手,我又去挖树。 父亲尝到小儿子的厉害,不再跟我来硬的,他双手合抱住杉树,用身子撒赖似地紧紧贴着树干,看你还挖不挖。 我无可奈何,停止挖树,再挖是挖父亲的老命,我做不出来,否则,真会背上忤逆不孝的骂名。 做孝子,父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声不响地挨打受骂。我不是一般的孝子,骂可以,打不行。我不会与父亲对打,也不让父亲再打我。打人犯法。在此之前,我什么时候挨过打,已记不得了,小时候,我没少挨父亲打。挖树事件以后,父亲不再动手打我。父亲老了,打不动了。 父亲不准儿子挖树盖鸡舍,也是出于长远大局的考虑。老屋是1960年代盖的,后来经过多次翻修,把原来的草屋翻盖成了瓦房。屋面上承接瓦块的树木经久变型微微下凹,瓦与瓦之间衔结处微微脱离露出缝隙,遇到狂风暴雨天气,外面下大雨,屋内下小雨,房里各个角落,到处放着接漏雨水滴的盆盆罐罐,像摆八卦阵似的。家里早该盖新房了。老屋宅基地房前屋后的树木,是父亲在我小时候一手栽种的,还过两三年可派上用场,做盖新房的栋梁之材。 如果提前挖掉盖鸡舍,完全是浪费。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未成材就伐掉,父亲前功尽弃。所以,父亲即使拼掉老命,也不会让儿子当一个败家子。 我的养鸡事业,又一次被父亲阻拦而无进展。 过了几天,乡政府派了两位乡干部下村搞调查,查访我的养鸡专业户办到了什么地步。两位骑着自行车的乡干部在去我家的半道中,恰巧遇到了村长。村长拦截住两位乡干部,把我要挖树盖鸡舍父亲不让,结果父子打架的故事向乡干部地讲了一遍。两位乡干部同时摇了摇头,骑着自行车返回了乡政府。 第30章 出走 就在两位乡干部来我家搞调查半途而返的这天,我收到了大姐的来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大姐在信中批评我没有任何准备向信用社贷款以及与父母分家的举动是错误的。 大姐在来信中说,父母为我们兄弟姐妹操劳了一辈子,现年近六旬,还在为我们操劳,更准确地说,是在为你操劳,六妹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这个家就是你的了。而你却把家里搞得一堂糟。贷款是需要偿还的,你有这个偿还能力吗?所以,你贷款是很冲动也是错误的。父亲与你分家是迫不得已。你与父母分家完全是错误的。再说,你要劳动,你要学习,你要社交,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你现在不小了,也应该独当一面,但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切记切记。 我读了大姐的来信,知道肯定是父亲写信告了我的状。而大姐在我眼里,是个罗嗦迂腐的大姐,如同巴金的《家》中的大少爷觉新,总是维持着老爷子在家中一言堂不可动摇的地位。平时,父亲在家里,是一言堂作风,他说什么,子女们必须俯首贴耳听什么,做什么,不得有任何违抗。偏偏在父亲进入晚年之际,儿子一切与他对着来,令他伤神不已。于是,写信向长女诉苦。 现在,我真正尝到了老头子的厉害,感觉自己如同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无法翻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一样,被父亲一手牢牢地控制着。 树不能挖,鸡舍没有树木原料盖。去木材部门购买,100元钱,做运费都不够。我只好又回到书斋写一部中篇小说,题目叫《100元贷款》。 小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这是我从事创作的常态。许多小说因一时来了灵感,头脑发热,立即铺纸提笔,伏案写作,写着写着,写不下去了,许多作品,如当初学木匠一样,半途而废。 《100元贷款》又是如此,还没有写到一半,我写不下去了。转眼到了1983年中秋节。这天,在县城城关镇某中学修建校舍的泥瓦匠三姐夫回了家,给父母送了一盒月饼两瓶酒,算是孝敬大人的礼物。 木匠二姐夫这年捡了几亩棉花田,没有外出搞木匠手艺,一心在家种地。农村的一些能工巧匠在外面找到了活计,将责任田以很少的价格转包村里其它愿意接手的农民。木匠二姐夫年纪大了,懒得出门东奔西走找事做,租下了别人的几亩责任田。中秋节这下午,木匠二姐夫携二姐和孩子带着中秋礼物来到了岳家。一会儿,拖拉机驾驶员四姐夫提着月饼与酒和四姐与孩子们也来到了岳家。 三个姐姐帮母亲张罗做饭,招待三个女婿吃吃喝喝。中秋晚餐,我和三个姐夫加老爷子五个大老爷们,喝完了四斤白酒。[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二女婿首先敬了老丈人一杯酒,接着三女婿、四女婿分别也敬了一杯。老头子一连喝了三杯,没有一丝醉意。喝下我敬的第四杯酒,他开始飘飘然了。 父亲说,怎么样,你不听我的话,你养鸡就搞不成吧。不过,我告诉你,你那100元贷款,我已经替你还了。你今后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有一丝丝感动,尽管老头子不支持我从事养鸡事业,但他也是出于对儿子一种本能的爱护,害怕儿子失败。父亲思想保守可以理解。父亲老了,无力承担儿子的失败,就坚决制止我去做可能失败的事情。 我贷了100元钱的款,还款期限一年,贷了几个月,父亲早替我还了债,说明父亲还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我一直没有怨恨父亲对我的阻挠,人老了,就这样。 贷款已还,难道我的养鸡事业就此完蛋了吗?我没有承认自己已经失败。我站起身来,又给父亲敬了一杯酒,感谢父亲替我还了债,也给自己壮胆。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过中秋晚餐,姐姐姐夫们带着孩子各自回了家。 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一下子空了大半。我喝了几杯酒,有些兴奋,跑到三姐夫家找4岁的外甥玩,耍酒疯。我与外甥玩耍了一会儿,三姐夫喊我到外面去,说有要事相商。 原来三姐夫有了一些积蓄,打算这年底盖楼房。钢筋水泥砖瓦钱,筹备得差不多了。单等年底在县城的基建工程完工结账领到钱,回家自己挖地基盖楼房。 三姐夫屋后三四百米的地方,新开挖了一条七八米宽的灌溉沟,名叫迎丰沟。这条沟是在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前两年有关部门动用全公社的劳动力兴修的水利工程。迎丰沟南通长江,西连三叉港河。迎丰沟沟两岸已经有许多农户建了新红砖瓦房临水而居。 迎风沟开通通水,相临的老水利工程解放渠被弃用,不再具备灌溉排涝的水利功能。解放渠原来也是南通长江,西连三叉港河。新修的迎丰沟把解放渠南通长江的一半拦腰切断。新旧两条水利沟渠相交呈剪刀叉型。二姐夫家座落在解放渠与迎丰沟相交处。 解放渠西连三叉港河几里地的一段渠道,被填了一个个小坝,分隔成一个个小水塘,被村民们用来养鱼。原来一些面解放渠而居的农户,纷纷在迎丰沟两岸岸边选宅基地,临水盖新房。三姐夫年底盖楼房,村里给他另批了宅基地。楼房宅基地在他屋后几百米远的迎丰沟旁。 三姐夫住的是1970年代盖的三间土砖青瓦平房,如果拆了,一钱一值。墙壁是泥土砖垒的,只有屋面上的虫蛀树木和缺梭少角的旧青瓦稍稍有点儿用处,可以做篱笆栅栏盖猪圈当柴烧。精于算计的三姐夫见兴子养鸡没有鸡舍,便打上我的主意,向我推销破旧土砖墙房,卖500元钱。在1980年代初期,500元人民币的含金量还是挺高的。 我与三姐夫当即拍板成交。新盖三间同样质地的土砖青瓦平房,材料成本至少1000元,我手头只有100多元,问三姐夫:可不可以赊账? 三姐夫说,你去向二姐夫四姐夫各借200元钱,他们不会不借的。你什么时候交钱,我什么时候把房子交给你。 除了那次向县委书记写信贷款之外,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找过谁谁谁借过钱。受泥瓦匠二姐夫的怂恿,我先去向拖拉机驾驶员四姐夫借钱。 去年我向荷香求爱失败,村里有人嘲讽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四姐夫说了一句公道话,评价我虽然生得黑但人并不丑,只是没有缘分而已。我一直对四姐夫心存感激。与姐夫们相处,他本能地亲近四姐夫,疏远二姐夫。 生产队分田单干这一年,队里的手扶拖拉机被四姐夫买了下来,在农村给农家拖砖拖瓦拖水泥河沙。不久,四姐夫又通过大姐的关系到荆沙一家农业银行贷款1万元,把手扶拖拉机换成有方向盘驾驶室的大功率大马力的神牛25大型农用拖拉机。 我兴冲冲跑到四姐夫家,天已经黑了。禾场上,停着神牛25拖拉机,四姐夫正在用一盏工作电灯检修拖拉机零件。我走过去,帮他手提电灯。四姐夫问:有事吗? 我说了准备花500元买三姐夫的旧房做鸡舍的事。我原原本本地说是三姐夫要我来借钱的。 我说,只借200元钱。 四姐夫说,我今天买了一桶柴油,手头没钱了。这样吧,你去找二姐夫把那200元借到手,我想办法给你筹备200元钱,保证不误你的购房大事。 我马不停蹄,转身往二姐夫家里跑。二姐夫正坐在家里洗脚。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开口向二姐夫借钱。 二姐夫一直瞧不起我,而且二姐夫向人放高利贷,是个唯利是图的手艺人。为了养鸡专业户事业,我硬着头皮第一次开口向二姐夫借钱。我来到二姐夫家,二姐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对泡脚的二姐夫讲述了借钱买三姐夫的旧房子的打算。 &n sp; 我说,向你借200元。 二姐夫两手向后反扶着两边的椅扶手,两只赤脚互相在热水盆里搓洗。 二姐夫说,行啊。他一手指向堂屋一角堆积如山的棉花说,等这批棉花卖了,借给你200元钱。 男子说话,三十六牙。大小二、四两个亲姐夫都承诺借给我200元钱,我喜出望外。从二姐夫家里出来,我唱起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首歌。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第二天阴历八月十六月亮圆的日子,我的好事又泡了汤。 这天上午,父亲听说三女婿要将旧房子卖给儿子,大骂他缺德黑良心,说他是狼心狗肺,欺兄灭弟。 如果三姐夫与我达成旧房买卖交易,他的三间土砖平房的宅基地与屋后的自留地菜园,便归我所有。我占有了这些宅基地、自留地菜园,得用我的一亩三分责任田置换。这样,我买了三间破旧土墙房屋,责任田所剩无几。如果养鸡失败,儿子只有喝西北风。父亲认为三女婿卖房给儿子,二、四两个女婿打算借钱资助儿子,非但不是做好事,而是将兴子在往火坑里推。 父亲先骂了三女婿一阵,紧接着跑到二女婿家里,向木匠游说,劝阻他借钱给我。木匠二姐夫一直对老岳父言听计从,认为他说的句句在理。但是,他已经承诺借钱给兴子,又不好失言失信于人。于是,他随老岳父一道来家里找我谈心。 上午九十点钟光景,我坐在堂屋门前一把椅子上,啃着一个月饼看小说。二姐夫来了,我起身把堂屋里的一把椅子挪到大门口,请他坐,客气地倒了一杯水。 二姐夫坐下,喝了一口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等初冬农闲了,你还是随我一起外出干木工吧,赚一个钱是一个钱。何必去担养鸡的风险,让父母替你担惊受怕呢? 我语气强硬地说,既然决定了,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意志! 木匠二姐夫说,既然你这么狠,就不要事事求人啊! 冷冷的一句话,等于二姐夫承诺的200元钱又泡了汤。我差点儿羞恼得瘫倒在地,没想二姐夫竟然会如此翻脸绝情拿捏我的软处。 是啊,你硬,你狠,你有本事,不听任何人劝,不给任何人面子,就不要低三下四向人去借钱啊。 我一气之下,离开了家。 第31章 流浪 我步行16里地赶到镇汽车客运站,刚好有一辆岳阳至荆州的客车到站前路边停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一脚跨上了车,车票2元钱。 到了荆州,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流浪汉,负气出走,没有方向,只是想离家远远的。客车到了终点,下车之后,何去何从呢? 我是农民,城市不属于我。城市属于大姐和牙医大姐夫,属于六妹他们这些考上大学进城的人,属于出生是城市居民的人。我没有想到,几年后,我只身来到了这个城市,在这里生活了上10年。 大姐在荆沙结婚成了家,我今年春上去过一次大姐家,也是第一次去大姐的新家。 三八妇女节前几天,我忽然头昏发烧,厌食乏力。在家里躺了三天。妇女节这天免强吃完一碗早饭,很快呕吐得一干二净,浑身腰酸背痛身子发软。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大圈。母亲认为儿子病得不轻,叫我赶紧到荆沙找大姐给瞧瞧病。几天没有吃饭,我无力步行16里地到镇上车站赶车。三个姐夫出了远门,三姐用自行车驮着我到镇汽车客运站乘车去荆沙。 当天上午医生下班午休前,我赶到了大姐所在的科室。我在科室坐下,等大姐下班。 大姐一家住在医院的筒子楼四楼的两间房子里。筒子楼东西向的走道把两间相对应的房隔开。朝南的一间房是卧室,朝北的一间房是客厅兼餐厅。公用走道是厨房。所有住在筒子楼四层的职工都在走道上用简易煤气灶做饭烧水。 每一层楼西头楼梯口,有一个几米长的洗衣洗菜的公用水池,水池上方安排了一排公用水笼头,一次可供多人同时用水。整个筒子楼没有卫生间,楼里住户一律下楼到楼前不远的公共厕所方便。医院有公用的澡堂,24小时热水供应。 我随大姐进北屋客厅沙发上坐下,困倦袭上身来,坐躺在沙发上很快睡着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牙医大姐夫回家帮大姐做好午饭,推醒我起来吃饭。 我上桌免强吃了一小碗饭,放下碗筷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又坐躺在了沙发上。大姐和姐夫很惊奇。大姐夫说,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儿饭? 平时,他们把农村来的家属亲戚视为饭桶,老家来的客,每餐用特大号电饭煲煮饭。大姐夫以为兴子装客套,非要我再吃一碗饭不可。我说,最近人很不舒服,老是发烧头昏,我是来找你们看病的。 大姐放下碗筷,走到沙发前摸了摸我的头说,在发烧呢。 大姐准备去拿体温表。大姐夫对她说,你不管,你吃饭。他去南房卧室里取了一支体温表让我夹在了腋窝下。 大姐说,发烧几天了? 我慢慢把发病的一些情况讲了一遍。 大姐夫查看体温表,不禁“哎呀”了一声,他说,高烧41.8。 小孩子患高烧40多度很正常,病 一个23岁的成年小伙子高烧超过40度,在医生眼里,情况很危急,必须住院观察治院。 大姐让大姐夫在客厅开了一个病号铺,让我躺在床上。 大姐用听诊器在我胸前背后探听,用手指头在腹部按压,问我痛不痛。我一一如实回答。末了,大姐出去把同层楼的几位医生叫来给我会诊,其中有一位医生是位副院长级别。经会诊后,初步统一意见:疑似伤寒。需要进一步通过化验,进行尿液,血液检验,粪便培养,才能确诊。 下午,大姐亲自领着我到各科室一一检查。很快化验结果证实,我患了伤寒病。大姐和大姐夫如临大敌。此病有传染,必须到专业的传染病医院住院治疗。住院花钱如水流。大姐为了给家里省钱,把自家客厅当病房,她每日到医院开药取药回家给我亲自治疗。大姐已经怀孕多月,为了严防传染给家人,大姐对小弟实行了非常严厉而又非常温情的隔离政策。 大姐对我明确约法三章,第一,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客厅病床和外出往返公共厕所之间,不准去对面南房的卧室看电视。洗脸洗脚刷牙用具,一切由大姐提供。除此之外,不准摸不准碰家中任何物体。吃流质的饮食由大姐提供,我用碗接着,不准接触厨房任何炊具。只准使用自己专用的碗筷,每餐饭后自己洗净,放在指定的指定,不准与家里其它餐具混放在一起。寂寞时,需要看什么书籍,例出单子,由大姐到医院图书室去借。 伤寒症住院治疗半月即可痊愈。主要治疗方法输液注射与口服退烧药。病人注意事项,每日三餐吃流质饮食,如果不注意饮食,容易导致肠粘膜破裂穿孔,危及生命。 大姐每日亲自给我做皮试,打点滴。大姐起初一日三次给我服用一种比较经济的退烧药磺胺片。我服用了一天磺胺片身上开始发痒。由于可以忍受,他没有吭声。到了第三天,奇痒难耐,他禁不住挠了起来,浑身起了许多疹子红肿小疙瘩。大姐晚上下班回家发现疹子,又大叫了一声:哎呀!他嗔怪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呢?这是药物过敏。大姐急忙去医院,给我开回了一些息斯敏类的口服药片。我停止服用磺胺,换了另一种不过敏的退烧药物。 在生活上,大姐一日三餐,像侍候老祖宗一样的细心照顾着我。每餐都是大姐亲自煮面条或者稀饭。面条煮好,大姐吩咐我端着碗,她一筷子一筷子把面条挑到我的碗里。稀饭煮好,我同样端着碗让大姐一勺一勺地给我往碗里妥。我像电影中的难民,捧着碗排着队,去拯灾的粥棚里领取稀饭充饥。 整日躺在床上养病,无所事事,大姐帮我到医院图书室里借了雨果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等小说给我阅读打发无聊时光。养泊这种悲情的小说,我觉得自己特幸福。 大姐在家里治好了我的伤寒病,大姐夫把医院的红外线设备拿回家,把家里各个角落用红外线照射消毒灭菌。我回到家里,把我在大姐家治病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讲给了家人听。这一讲,一传十,十传百,使农村人觉得,没有什么大事,千万不要轻易上医生家里去串门。 这次离家出走,我绝对不会想到去寻短见。下午两三点钟,我在车站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就到车站外一面食摊点要了一碗肉丝面,丝丝呼呼地狼吞虎咽起来。面桌旁的一面墙上,张贴着一张科技报,我边吃面条边看墙报,无意中我的出走有了明确的方向。 报上有一篇报道,介绍复员退伍军人沔阳县毛咀镇东岳庙村养猪状元别道谦的事迹。别道谦通过多年的摸索自己研制出了一种微量元素配方添加剂,加入配合饲料之中养猪,能使一种瘦肉型猪种六个月出栏销售赚钱。 别道谦搞养猪专业户迅速成为万元户后,不忘带动村民共同致富,毫无保留地向村民介绍养猪经验。致使全国各地的政府官员和养猪人士纷至沓来参观学习。 我看了这篇报道,热血沸腾,决定前往沔阳参观参观,借此解解闷,学习一下别人是如何养猪致富成为万元户的经验,从而开开眼界。我去售票处买前往沔阳县的车票。售票员说,当日车票已卖完。我买了一张次日早晨七时开车,荆州至沔阳的车票。 晚上住哪里呢?我从家里负气出走,不好意思去大姐家住。大姐和大姐夫曾经把我当瘟神的一幕又一幕的情景,在我脑海里闪现。于是,我决定找一家便宜的旅社住一夜,免得给大姐添麻烦,惹他们厌恶。 有一家叫洞天旅社的住宿费很便宜,一宿1元钱。这是一个大统间,统间里摆着几十张学生宿舍一样的高低床铺,男女混居。我反正是个农民,只要有个安身之处,不露宿街头就行。 第32章 访问 凌晨6时,我在荆州汽车客运站,乘上了前往沔阳毛嘴镇的早班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车站的高声喇叭播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声中,汽车开动了,缓缓地驶出车站,奔上一个令人感到神秘的养猪专业户万元户的所在。 赶到沔阳县毛咀镇东岳庙村,天色已晚。全国各地前来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东岳庙村设了专门接待参观人员的招待所和食堂。我当晚住在东岳庙村招待所。 第二天上午,我伙同一些前去参观学习的人员,来到了别道谦的家。走进别道谦的家院子里,一眼瞥见一位穿绿军装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从屋前不远的一口水塘里挑了一担水往猪圈方向走去。走到家门口,挑水人放下担子,一一与我们握手,他就是著名的养猪状元别道歉。 各自介绍寒暄一阵后,别道谦带领我们去猪圈现场参观。进入养猪场之前,人员要进行一次消毒处理。在猪生活区与人生活区之间的一条通道上,铺上一层生石灰,前去养猪场的人员在生石灰上反复踩几下杀杀细菌。个别记者与政府官员采访参观结束,一一散了。 通山县的一位小伙子与江西的一位青年留了下 我此次负气离家出走,如一个流浪汉,偶然在墙报上看到养猪状元别道谦的事迹,出于好奇,临时决定上他家参观。见两位同来参观的小伙子留下来拜养猪状元为师,学习用微量元素配方养猪的技术,我跟着留了下来,学习养猪技术。 三位青年很诚心留下来学养猪技术,别师傅不再让我们住招待所,三人在他家里的一间空房里开地铺住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们住在别师傅家学技术等于是当学徒,帮忙干养猪的活,别师付家里管我们一日三顿的饭。 我老实人做老实事,住在别道谦家的第一天,把揣在身上的50元人民币交给师傅,托他保管。或许是我的这一举动更显诚意,别师傅似乎对我格外亲近,仿佛成了一家人。 我与另外两位青年每天早晨天亮起来,打扫场院。而后在别道谦的指挥下,从饲料库里背出一麻袋一麻袋的玉米粉、小麦尾粉饲料,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别师傅取出他自己研制出的微量元素添加剂——一种制成片剂的微量硫酸铜硫酸铁、微量硫酸锌等物质碾成粉,再混合到配合饲料中。我们把配合饲料用木桶盛着,挑到猪圈,一桶一桶地倒入每个猪圈的食槽里。 有句俗话叫做:槽里无食猪拱猪。为了避免猪圈的猪们互相厮咬打架消耗体力能量,别师傅把一头母猪生下的一窝猪仔放在一个猪圈里饲养。小猪崽们是从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气味相投,能始终和平相处,直到出栏被卖。 别道谦养的是一种长白瘦肉型猪种,浑身白色,体型长,身材瘦。一窝猪仔满月进圈用加有微量元素添加剂的配合饲料喂猪,6个月后猪们体重达标出栏。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三位青年学成结业,与别道谦师付告别。别道谦给我们一一手书了一纸证明,证明我们在他家学习了半月的养猪技术,希望当地政府对有志青年即将从事的养猪事业给予支持。 别道谦在我的结业证上写道: 贵县有关负责人同志: 兹有贵县羊八忌同志,在我处学习养猪技术半月,掌握了利用微量元素配方添加剂配混合饲料养猪的技术。我认为此同学肯吃苦,能耐劳,学有所成。希望贵方给予支持为谢。特此证明! 此致 敬礼 别道谦 养猪状元别道谦亲自手书此证明,取出一个个人私章,一时找不到红色印泥,他用写字的蓝色墨汁在证明上盖了一个私人印章。 手捧这纸证明,我内心直犯滴咕,这个证明能有多大的效用呢? 在别道谦家学习养猪技术半月,我最大的收获有三。 首先,为人做事要刻苦。别道谦师傅刻苦钻研养猪技术令人钦佩。 其次,一个人要想成就大事,必须搞好方方面面的关系,人脉最重要。 第三,当地政府的支持必不可少。 后两者我感触最深。养猪需要大量的粮食作饲料,养猪状元别道谦似乎从来不为饲料供应发愁。 在学习期间,每隔几天,有一辆大货车满载一车玉米、小麦粉之类的粮包开到养猪场。别道谦师带着三位青年学徒把一麻袋一麻袋粮包从车上背到饲料仓库堆放。我的体力稍差,扛着一袋又一袋粮包到仓库,时间久了,两腿直发软。这时候,一车货也快卸得差不多,我咬牙坚持到最后,没有一次被粮包压得扒下。 过几天,又有一车青饲料送到了猪圈,这些青饲料是人们作菜食用的一种水生植物,俗称高苞。别师付养猪,八面玲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另外,别师付还与一所农业大学畜牧专业的教授们关系密切,为防治猪病提供了得力的技术支持。 当地政府为别道谦养猪提供了大量的支持,把一条公路修到了村子里的家门口。我的老家村子,都是泥土路。 为了深入系统地学习养猪理论知识,通山县的那位小伙子与别道谦分别前,特地托师付帮忙买一套畜牧专业的教材邮寄给他。受此启发,我也要求别道谦帮我购买一套教村。当初存放在别师傅手上的50元人民币作为教材费与邮寄费。 江西的青年与我告别时,把一张省交通旅游地图送给了我作为纪念。 前辈告诫后辈,强调一个人不仅要读万卷书,而且还要行万里路,说明了游历的重要性。在外游历能开阔眼界,增加身临其境的理性认识。青少年时代,摸仿学习能力强。跟好人,学好人。跟坏人,学坏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幸运的是,我一时负气离家出走,没有遇到坏人,误入歧途。父亲自小教导我,吃得苦中苦,做得人上人。我这种强烈想做人上人的有志青年,也不会轻易上当受骗,走向社会的反面。 第33章 笑料 第二天上午,我捧着“养猪结业证书”回到了荆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下了车,我直接去医院找大姐,希望她利用社会关系,帮我到农业银行贷款1万元。以前四姐夫购买神牛25新拖拉机,大姐帮他到荆沙一家农业银行贷了1万元的款。 现在,我学了一门养猪技术,筹到资金办起养猪厂,肯定能够赚钱发大财。我给县委书记写信贷款和与父母闹分家的事,大姐写信批评了我。找大姐帮忙贷款搞养猪专业户,大姐是否会支持,我心中没底。 中午大姐夫在医院值班未回家。大姐午休回家,炒了一荤一素两个菜招待小弟。我离家出走的事,传到了大姐的耳朵里。 吃饭姐弟俩一边吃饭一边交谈。大姐轻描淡写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田里的活也不干,棉花都是爸爸妈妈替你捡的。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我在沔阳县养猪状元别道谦家里学习养猪技术。 我从口袋里取出别道谦开的养猪学习结业证递给大姐看。 怎么,大姐看了看说,养鸡专业户不搞了,又想搞养猪专业户吗?你真是蚂蚁爬磨盘——千条道啊。 我一笑,低下了头。 我抬头问大姐说,你能帮我贷款一万元吗? 大姐说,你是不是看我帮你四姐夫贷了一万元的款,也打我的主意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四姐夫贷款买大拖拉机,他买回家搞运输能稳赚钱还贷。你一无所有,完全靠贷款办事,谁会贷款给你呀。上次你给县委书记写信贷款,你贷到了吗?还不吸取教训。别指望我给你担保。我们在城里上班,不是开银行,家里有什么事,别都指望来找我们解决。 末了,大姐又开导我说,你还是脚踏实地,种好你那一亩三分田,娶妻生子,老老实实过小日子吧。 农村的亲戚熟人乡亲进城看病,少不了麻烦大姐,大姐夫很反感。有一天,大姐夫对大姐约法三章,除了兄弟姐妹直系家属,其它任何亲戚熟人乡亲看病,一律上医院解决,不准往家里带。 大姐是老大,家里弟妹多,每年要给六妹一笔钱在省城上大学。为了使大姐夫心里平衡,大姐每年给了家里多少钱,同样每年给公公婆婆多少钱。公婆是退休工人,月月有稳定的退休金领,大姐照样孝敬不误,大姐夫也不好再说什么。 33岁的大姐头胎不久要生产了,小家庭开支也大。大姐拒绝出面帮我贷款搞养猪专业户,我不怨恨她心硬心狠。 在大姐家吃过午饭,我去荆州汽车客运站赶车回家。 黄昏时分,离家出走半个多月的我,怀揣着一纸养猪状元别道谦颁发的“养猪学习结业证”回到了家乡的小镇上。 一下车,踏上家乡的土地,我被村子里一位远房堂兄给逮了个正着。这天,堂兄骑自行车到镇上办事,完了准备回家,路过镇长途汽车客运站,多了一个心眼,看能否发现离家出走半个多月的堂弟。 村子不大,我给县委书记写信要求贷款后来与父母分家和离家出走的事,很快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无巧不成书,客车到镇车站公路边停下,我一下车,被堂兄发现。他担心我继续浪游,一把抓住了我,要我搭乘自行车一起回家。 们我离家出走,有点儿难以为情,想天黑之后,悄悄地摸进村里,回到家中。 我知道堂兄抓我回家的好意,不禁一笑,对他说,我不会再跑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事,真的。 堂兄没有再坚持,毕竟我是23岁的青年,有着自己的主见。 堂兄骑自行车回村先到我家,把我回来的消息通告了母亲。我在镇上小餐馆吃过晚饭,天黑不久摸进了家门。父母亲正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白炽电灯泡灯光,把摘回家的棉桃子里的白棉花一朵一朵的抠出来。 初秋8月,农村开始收摘头道吐絮的棉花。遇天气变化要下雨,田里的吐絮的白棉花来不及收摘,农家赶紧先将吐絮的棉桃带花一一快速摘回家,夜晚坐在家里一五一十地将棉花从棉桃里抠出来。 我走进堂屋冲父母一笑,没有喊爸叫妈。 父亲横了我一眼,没有搭理我。母亲说了一句:回来了,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母亲虽然说得揶揄轻松,其实内心里非常记挂儿子。我离家出走后,母亲担心会出事,希望家人出去找找。几个姐夫都不怎么替兴子担心,一位大小伙子在外面乱跑,不会有人把他卖了。二姐夫安慰母亲说,请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我保持他把手中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自会乖乖回家。 母亲担心小儿子被社会上的坏人给带坏,在外面游荡不学好。 我高中文化,又是文学青年,谁能够轻而易举将我引入歧途呢?我在外不仅没有学坏,反而学好掌握养了一套利用微量元素添加剂养瘦肉型猪种的技术。 次日上午,我怀着最后一线希望,揣着养猪状元别道谦开的结业证明,骑自行车到了乡政府找乡党委书记,再次要求他给乡信用合作社打招呼,贷款扶持我开展养猪事业。 乡党委书记看了手书证明文件,见我一忽儿要搞养鸡专业户要求贷款,一忽儿又说要搞养猪专业户要求贷款,虽然觉得有些可笑,还是对我客客气气,要求我首先自筹一些资金,先将养猪厂办起来,待乡里经过考察,觉得我确有搞养猪专业户的苗头,再分期分批发放贷款,扶持我办养猪专业户,争取树起乡里第一个万元户的先进典型。 可是,家里父母、姐姐、姐夫们都不支持我搞什么养殖专业户,我又是处于社会最底层农村,我的文朋诗友比我还穷,没有任何人脉关系与外援,最终我的养猪事业也成了泡影。 事后不久,乡里召开公务员大会,乡长把我作为某种例子提了一下,说某村有位青年,一没有经济基础,二没有技术力量,就给县委书记写信……云云,我的一位考上了乡公务员的高中同学禁不住扑刺一笑。 他知道乡长说的这个人就是我,他的同班同学羊八忌。 第34章 求见 有一天,乡公务员老同学向我转述了乡长的话,我很不甘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特地跑了一趟县政府,想找县委书记面谈,汇报一下我的困境。我想,县委书记听了我的举步维艰的讲述,一定会再次出面给我撑腰,帮我贷款把养猪专业户办起来。 一天上午11点钟,我骑自行车赶到县委大院声称找县委书记,一位穿中山装的秘书模样的中年男干部问我找书记做什么,我说反映搞专业户的情况。干部告诉我说,书记到省里开会去了,你过两天再来。 我一个高考落榜回乡的青年农民,在农村已经混了五六年,一事无成,不仅父亲和姐们哥们不信任我,自己也有些自卑。离家出走阴错阳差学了半月养猪技术,找大姐帮忙贷款希望落空,我搞养猪专业户的意志,有些冷了。 第一次给县委书记写信,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这封信寄了出去,却惹出了一系列充满戏剧性的矛盾冲突故事,这是当初没有预料到的。乡政府开会把我作为一个空有雄心壮志、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不脚踏实地的例子在会上作为笑谈举例,我受了刺激,头脑发热,亲自找到了县政府,要求县委书记接见。一旦靠近县政府大院,我不由自主地胆怯起来,害怕去见这位县里素不相识最大的官。 既然到了县委大院,我不甘心怕见官而临阵脱逃,无功而返。我鼓起勇气,强打精神,硬着头皮,闯进了县委大院。听说县委书记外出省里开会未归,我如释重负般的回了家。我觉得,即使县委书记知道了我的情况,也不一定能够帮我贷款,让我白手起家,办起一个养猪厂。 我放弃了继续求见县委书记,等于向阻挠实力投了降。如果这次求见见到了县委书记,也许我的人生又是另一番光景。也许县委书记去省里开会,是一个谎子,借故把我打发了事。管它呢,历史从来不按假如来书写。 我创业毫无头绪,如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的情形,做父亲的心里也很不安。他想,让我收心脚踏实地的最好办法,就是眷给儿子娶个媳妇结婚成家过日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从县城回家,不再提养猪专业户的事情,一心当农民干农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读书写作。 有一天,父亲对我说,如果你谈朋友找对象结婚,家里全力支持你。需要一千两千,一万两万,我们都会想方设法筹备,绝对不会耽误你的婚姻大事。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家里人不支持我干专业户事业,我决定找对象先结婚成家,然后立业。父亲这次的劝告,和我想到了一块。 周围适合我的农村女青年越来越少。高中女同学,一个个先后嫁了人。没有结婚的少许女同学,也如我一样,不甘心在农村当一辈子农民,她们希望攀上高枝,嫁到城里。我走访了几位在各村办小学里当民办教师的女同学,都想转正成为公办老师。通过多次聚会交谈,我觉得这几位女同学没有一位能够与我在农村吃苦耐劳,共同创业,便放弃了与她们的联络。我这种文不文武不武的男青年,她们只把我作为同病相怜的好朋友,不可能与我结为夫妻。 有一天,我偶然从收音机里听到省人民广播电台有个“空中红娘”节目,专门为未婚男女青年搭鹊桥征婚,心里一动,身先士卒,在村里率先利用电台征婚。 有文化的农村青年,接受新生事物快。我干事雷厉风行,说办就办,很快与空中红娘写信取得了联系。 1984年元月26日,省广播电台空中红娘节目播出了我的一则征婚启事。 石头县有位养猪专业户,男,24岁,未婚,高中文化,爱好文学;欲求一位身体降,作风正派,具有高中学历,年龄适当的女青年为友。哪位女同志愿意,请与空中红娘节目组联系,信封上写明转羊八忌同志收。 这则征婚广告,在社会上引起了一定的反响,我收到了来自省内外数十封农村女青年寄来的应征信。在1980年代初期,征婚已经开始成为一种时尚。征婚文字,往往以爱好文学成为一种时髦用语。 我给空中红娘写信说,我想搞养猪专业户,要求寻觅一位具有高中文化的农村姑娘,作为从事养猪事业的帮手。 电台很快给我寄来了“未婚青年征婚登记表”,我认真地填了表,按有关规定到村里开了证明,盖了章,将登记表连同20元征婚费一同寄给了空中红娘。负责征婚栏目的编辑同志按照我的意愿,替我草拟了一份征婚文稿,在事先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给安排播出了。 我在农村搞文学创作,没有做出任何成绩,后来又搞养殖专业户,也遭失败,在村里却成了名人。村里有一定文化的人,对我十分友好钦佩。村长的夫人,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常找我借小说看。我与村长夫人很熟。通过省人民广播电台征婚,要村委会出具未婚证明盖上公盖,我走夫人外交路线,与村长夫人打了一声招呼,村长很爽快地给我盖上了村里的大红印章。 可能是省电台空中红娘节目组的负责同志误把我当成了养猪专业户的缘故,省内外各地农村女青年寄来的应征信如雪花一样飞到了我的手中。 我多次相过亲,但还没有真正正儿八经地谈过一场恋爱。曾经对村里的荷香爱得轰轰烈烈,却是一场单相思,孤掌难鸣,直到人家嫁了人才断了对她的念想。单恋结束,使我在情感方面走向成熟,深知爱情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一种心心相印两情相悦的情感,强扭的瓜不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随缘。 通过收音机征婚,一下子收到许多农村姑娘写的应征信件,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所受的情感教育,是从一些名人婚恋故事、爱情小说、戏剧电影中获得的。三角恋爱不道德,婚前发生关系是越轨行为。陈世美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没有好下场。马克思教导恋爱中的女儿燕妮,对待爱情,应该采取谦恭的态度,彼此要保持适度的距离,不要过早过分地表现亲昵。这些书面的自我教育,培养了我对待恋爱的传统态度。 我将一大摞应征信匆匆看了一遍,其中有一封应征信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弦。 京山宋河镇某村一位叫罗桂英的应征者在信中写道:从收音机里听到你的征婚广告,我的女伴们都感到好笑。你这么年轻,又是养猪专业户,还上广告,她们都朝坏处猜测你的为人。难到周围就没有一位姑娘爱你吗? 我却不这样认为,我今年23岁,高中毕业回乡务农至今,还未谈朋友。我自己谈的朋友,家里都反对;亲友介绍的父母喜欢的,我又没有好感。 我曾经想搞养鸡专业户,向村里申请贷款,可是村里正在搞换届奄,该下的没有下,该上的没有上,都不理睬。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可是我一个姑娘家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在一同学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回了家。 我现在家里做鞭炮,家里也喂了几头猪,很想见上你一面,最好在腊月间。我非常想知道你的身世及你的一切情况。并且我想向你学习学习养猪的技术,希望你能够来我作客。你到村子后,就问做鞭炮的是哪家,然后找一个叫罗桂英的人就可以找到我。 罗桂英的信在半月前寄出,通过省电台空中红娘节目组辗转到我手上,已是1983年农历腊月二十五,过几天就要过大年。 罗桂英的生活经历与我极为相似,她的应征信深深地感动了我。罗桂英向村里申请贷款,遇到村里搞换届奄,该下的没下,该上的没上,因而没有贷到款。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我虽然能贷到款,但由于家里反对,被迫同意与父母分家,结果只贷到100元,无济于事,没能搞成养鸡专业户。后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彼此在农村的奋斗经历,惊人的相似,如出一辙。罗桂英高中文化,与我有着共同的事业心和人生追求,这不正是我所要寻觅的知音吗? 我决定践约马上启程奔赴京山。至于其它应征信件,回 来后再一一答复。 第35章 觅爱 腊月二十六日清晨,天蒙蒙亮,我悄悄地起了床,在房间书桌上给父母留下一张便条,踏上了追求爱情的征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腊月里,在省城念书的六妹回家过寒假。六妹上了大学,她原先的闺房成了堆放粮食、农具的杂货仓库。寒假时间不长,家里没有给六妹清理房间,让她在父母房间里与母亲住,父亲临时在我房里和我住一段日子。 近段时间,六妹分别到二姐三姐四姐家作客不回家住,有时候到外地女同学家玩几天住几天。每次六妹不在家,父亲便回父母房间,不与我挤一个铺。 我清早出门,没有锁上房门,预备父亲会过来房间休息。我在便条上写道:爸妈,我有急事出去了。如果未能赶回家吃团年饭,正月里不会是一个人回来…… 我以为这次春节前紧急出动前往京山会见罗桂英,很有可能把她作为女朋友带下山来,凯旋而归。 我想象会与罗桂英一见钟情,被她留在家里渡除夕过春节,之后带女朋友一起回家拜见未来的公公婆婆。 作为一名文学青年,善做白日美梦,是我的特长。我从来不缺乏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力。父亲一直不认为我是一个可成大器的人,总是不断地对我进行冷嘲热讽的,我向荷香求爱惨遭失败,没有沉沦,是白日梦的想象给了我强大的精神力是。我从书本中得知一些名人名家,都是失恋之后,成了大器。 这次征婚,仅仅见了一封应征信的一面之词,又禁不住想入非非,以为能够马到成功,把未婚妻带回家来过春节。 春节期间,客运紧张,是中国的特色。 我从镇上乘车赶到荆州汽车客运站,不仅买不到当日到京山的车票,连次日去京山的车票也没有了。我到候车室看了一下厅内一壁上的省内公路交通线路图,看到荆门与京山相隔不远,当即转车去荆门。荆门次日有车去京山,我喜出望外。我在荆门住了一晚,次日赶到京山县城,又到县城住了一晚。直到腊月二十八日早上,我从京山县城赶到罗桂英所在的村子。 山道弯弯。 踏上山区的土地,一种沧桑、豪迈和新鲜的情怀在我心头油然而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想当年,五六年前,我17岁高中毕业学木匠,到过山区。处于温饱线上的农民的头脑里,很少有旅游的概念,在春节期间走远亲戚是农民唯一出游的机会和方式。好多好多平原的农民一辈子没有出门见过大山大海,好多好多山区的农民一辈子没有下山见过一马平川的平原、大都市。 作为1980年代的新式青年农民,如果不敢写信到省电台去征婚,我不会有这趟浪漫的京山之行。 漫步在山区的小路上,我感觉像是在演电影的主角,远景青山、梯田,近景山脚下有清彻见底的潺潺小溪、有屋顶上炊烟升腾弥漫的村落。 主角来自江汉平原的征婚青年农民,向一位背着粪框的山民打听做鞭炮的罗姓人家,山民回身用手一指说,翻过那个小山包下坡就到。 上午9时,我一路打听来到了罗桂英家。一个青年女子正在堂屋里扫地,她穿着朴素,身材修长,戴一副近视眼镜。 我对这位女子说,请问罗桂英在家吗? 女子一愣,说,我就是。 我说,我是羊八忌。 我掏出罗桂英寄给我的应征信,像出示有关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向她晃了晃。 罗桂英呆呆地望了我好一会儿,如梦初醒地对我说,你好,贤。 她放下扫帚,急忙请我进堂屋,爬一个梯子到楼上去坐。 其实罗桂英家的房子是一幢高大的平房,所谓的楼房是一间小阁楼。小阁楼像一个帐篷,周围低矮,人在四周行走要低头弯腰,正中一人多高地方,放了一张挂着蚊帐的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板凳。 阁楼里充斥着一些做鞭炮的器具。 小阁楼是罗桂英的卧室,也是她做鞭炮的手工作坊 随着罗桂英来到阁楼里坐下,我开门见山地对她说:没有想到吧? 罗桂英说,的确没想到,都腊月二十八了,你还会来。 一会儿,只听得噔噔噔的上楼声,我们谈止谈话,静等登楼人上场。 原来是罗桂英的妈妈,送来了一些米子糖、炸薯片之类的自制土特产副食,我起身表示感谢。 罗桂英的妈妈像一个女仆,她外热里冷,与我打招呼明显带有一种敌意,如同一个潜伏的特务。 “女特务”下楼后,罗桂英向我作了介绍:这是我妈妈。 我随身带了一个手提包。 我从包里取出几袋沔阳县养猪状元研制的微量元素添加剂递给了罗桂英,把我给县委书记写信要求贷款的一切经历叙述了一遍。我说这次征婚只想找一位高中文化的姑娘与我一道从事养猪事业。 最后,我向罗桂英说了出门前给家里留下的便条的内容。 罗桂英对我一笑。 以前罗桂英一直用一双茫然的眼睛注视着我讲话。 我穿的上衣是一件黄色毛料中山装外套,外套较长,两条腿显得短。一双系鞋带的皮鞋鞋尖高高上翘。整个人面黄肌瘦。 罗桂英乍见到我,觉得我文雅的谈吐和追求事业的坎坷经历与外貌极不相称。一位陌生皮肤黝黑的男子突然来到家中,罗桂英感到我如同来自天外的外星人。直到我提及便条内容,她才缓过神来,觉得我有趣可爱,嫣然一笑。 我把便条内容一字不漏地背了一遍:爸妈,我有急事出去了。如果未能赶回家吃团年饭的话,正月里就不会是一个人回来。 不言而喻,我这是在催罗桂英表态。他是征婚者会见应征者,目的明确。事先有应征信垫底,罗桂英的人生经历与我极为相似,对她有了七八分的亲近感。现在见了人,容貌身材方面,比我以前交往的所有女孩漂亮而有气质。我有些自惭形秽,担心罗桂英瞧不起我的外貌。我向罗桂英背诵便条的内容,是一种表白,我对你很满意,只等你一句话。 罗桂英对我一笑是一种意会,也有一种女子固有的羞涩。我接着像背书念台词似地说,爱情是心心相印,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交个普通朋友。 罗桂英说,你先赶回家去过春节,其它我们在书信中谈。你来得太突然了,家里人还不知道你和我是征婚认识的。我不敢留你…… 我表示理解。抬脚下楼出门到宋河镇赶车前往京山县城。 当天,我早早赶到京山县城一家旅社住宿。县城车站每天只有一趟6点多钟开的早班车前往荆州城。 岁尾年头,春节临近,整个旅社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晚上,我到 一家电影院看了一场进口外国电影译制片《热带丛林历险记》。寒冬腊月,独自滞留在异乡的电影院看了这部充满惊险刺激浪漫的外国电影,更加激发了我对爱情的渴望。 电影散场回到寂寥的旅馆,我提笔给罗桂英写下了第一封情书,对她倾吐了灼热的倾慕之情。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给女孩子写情书,虽然对罗桂英的倾慕是真情实感,但写起情书来,技术操作多于情感热度。内容无非是因为志同道合,相见恨晚之意,希望能够携起手来,同心协力,共创美好未来。 事到如今,我一事无成,如果能够交到罗桂英作为女朋友,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证明一下我的能耐,满足我的虚荣心。罗桂英的长相,比村里的男人娶的任何一个媳妇都漂亮。我给罗桂英写情书,除了确实需要一位异性的温情,更是为了一种装饰门面的需要。 腊月二十九日,是个寒冷的阴天。我把情书投进车站附近的一个邮箱,心情因为希望而感到温暖。6时许,我乘上了京山赶往荆州的早班车。上车不久下起了小雪,长途客车在冰天雪地的山路上行驶缓慢,一阵又一阵因爬坡而显强烈的汽车引擎轰鸣声,催得我心中泛起一潮又一潮对罗桂英的一种从未有过的离愁、思念和憧憬。 第36章 接船 回到家里,我一一给其它应征者回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回信中,详谈自己向县委书记写信申请贷款,父亲担心我养鸡失败与我闹分家,致使我的养殖专业户并没有办起来的一切经历。一个人单打独斗干事业势单力薄,决定先找对象结婚,一起干事业。 虽然没有成为万元户,但我对这段创业失败的经历颇为自豪,以此作为一种炫耀的资本,写信告诉所有的应征者。 我申明自己并不是一位养猪专业户,征婚启事内容是空中红娘搞错了。如果应征者愿意,可以先交个笔友。我给应征者回信,只是在开头改了一个称呼,其它内容全文照抄。 我会见了罗桂英,而且对她表示了确定恋爱关系的愿望,但还不敢肯定她会否同意,所以,我不能一口回绝其它的应征者。 我处理完应征信,又给罗桂英写了一封炽热的情书,邀请她来我家作客。搞了多年文学创作,毫无成就,唯一的收获,写起情书来得心应手。 在所有应征者中,有一位叫庄文芳的来信写的特棒,字迹工整,遒劲有力,像是出自一位男性之手。 庄文芳在信中写道:听到你的求偶条件,我很感兴趣。因为在我看来,你所谈到的至少在农村青年中不多听到。有的人征婚,竟然声明要有生殖能力,赤裸裸地道出要找一个生育机器。令我兴奋的是,我所要说的话,让你请空中红娘给说了。由于在感情的沙漠上长久地跋涉,极度的疲劳和干渴,驱使我焦急地寻找着心灵的绿洲。当然,你的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更谈不上了解。相隔万里,要想很快携手同行,恐怕很难吧。因此,让我们暂时交个朋友,好吗? 我今年24岁,身高一点六零米左右。高中文化。在农村,我已经是一个老姑娘了。但我认为这还年轻。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 看了这封诗般语言的应征信,我很惬意。 我在等候京山方面的回音。如果与罗桂英没戏,庄文芳是我重点交往的第二梯队人选。 1984年3月11日,是父亲的生日。姐姐姐夫们都带着生日礼物来我家给父亲庆贺。母亲住在城里给大姐带孩子。大姐去年腊月生了一个儿子。家里父亲过生日,由二姐三姐四姐一起张罗做饭,款待一同回家的姐夫们。 傍晚5时,一大家人正在热热闹闹吃着生日晚宴,村小组长皮永希给我捎来一份电报。 我接过电报,只见电文上写着:我由武汉港乘船11号晚达石头港,请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电文没有署名,我不知是哪位应征者慕名而来。 我家在江北,石头港码头在江南,两地相隔50里地。晚上镇上已没有班车去石头县城关。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天色不早,我丢下一屋子客人,骑上自行车急急往江边赶。如果去迟了,过不了江。 长江轮渡天黑不久停止摆渡。 太阳下山,我赶到长江北岸渡口,赶上了最后一班去对岸石头港码头的轮渡船。 在武汉郊区农村,有两位姑娘给我寄来了应征信,其中一位附上了一张全身照。 附了照片的姑娘叫冷淑岚,在武汉市郊区一家乡镇印刷厂当会计,她觉得生活如一谭死水,想换个环境,过一种新的生活。照片两寸长,相貌不清晰,只能看个大致轮廓。冷淑岚身材匀称,圆脸短发,显得活泼。 另一位应征者 我嘴角长了一颗黑痣,别人都说我很有福气。 根据这颗美人痣与闫雅玲写信的语气来推断想象,我认为她是位清纯可爱的少女。 但从武汉港乘客轮溯江而上到石头港的来访者到底是谁呢,我不得而知。1980年代初期,没有寻呼机手机,通讯极不方便。电报又没有署名,来者是为了省电报费吧,抑或有意给对方一个惊喜。 到了港码头,我到问讯处打听到由武汉至石头的江轮,夜里11点左右到港。 这天上午下了一阵雨,村路上低的地方有水,有稀泥,我骑自行车出门,上衣穿的一件旧裸棉袄,脚着一双深筒雨靴。我用力登踩着自行车赶路,内衣汗湿了。夜里到江边码头候客,江风一吹,我直打寒颤。 夜里,在码头接客只有我和另外一位中年男人。 一艘江轮,灯火闪烁,终于缓缓靠向码头。随着轰隆轰隆的闷响,船舱铁门启开,到达终点的旅客,蜂拥而出,直奔码头,拾级而上。 我把电报拿出来,衔在嘴里,等来客来认我。来电没有说明任何接头暗号、标志,我把电报作为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 另一位接客者迎到客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码头上,剩下我一人在等客。凭借码头上昏黄的路灯灯光,我两眼仔细地搜索拾级而上的年轻姑娘,寻找与我想象契合的脸庞。 最后上岸的是一位姑娘和一位老年妇女。姑娘一手拎着包,一手扶着老太婆。 我想,姑娘第一次来相亲,不会带着她的妈妈一起来吧?如果她不是要接的人,就没有人了。我两眼一直紧盯着这位最后上岸的女青年。 姑娘上了岸,打量了我一眼,问道:你是不是姓羊? 我连连点头,自我介绍说,我是羊八忌。 我叫冷淑岚。 原来来者正是那位在武汉郊区一家乡镇印刷厂当会计的姑娘。 冷淑岚对我说,她出差到上海,顺便来看看我,老太婆是她在船上结识的旅伴。我殷勤地拎上老太婆与冷淑岚的随身行李包,去码头旅社登记住宿。 我给冷淑岚和老太婆登记了一个房间。 我自己登记时,一位女服务员叫我等一下,她问另一女服务员某某房间还有没有铺位,另一女服务员查对后说没有了。 负责登记的女服务员叫我与冷淑岚和老太婆混住一间房,此房有四个标准单人铺,还空两个铺。 男男女女老的老,小的小,女服务员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或者是亲戚,建议同住一间房。 我看了冷淑岚一眼,用目光征询她的意见。去年我离家出走,在荆沙城一家小旅社与女顾客混居过一个大统间。现在又要与女同胞混居一间房,我无所谓。当初是多男多女混居,现在是一男二女混居,我担心客人不同意。 冷淑岚尖叫道:不行啊!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觉得冷淑岚的尖锐抗议很有趣,透露出一个女孩子本能对男人的戒备、羞涩与娇气。 女服务员耐心解释说,你们来晚了,没有空房间了,不行的话,你们去找别的旅店。 深更半夜,再去找别的旅社,很不方便,冷淑岚不再坚持 ,默许我一位小伙子与她们同住一个房间。毕竟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其中还有一位老太婆作伴。 一行人进了房间,搁下行李,冷淑岚取出毛巾牙具到卫生间刷牙洗脸。我出门走得急,除了自行车寄存在江北渡口之外,随身没有携带任何东西。我每天早上刷一次牙,没有晚上刷一次牙的习惯。 我坐在床沿上,等她们洗漱后睡觉。 冷淑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老太婆接着去了卫生间。冷淑岚在我对面的一张床沿上坐下,我笑着对她说,很失望吧? 我皮肤黑,向来对自己的外貌不自信。冷淑岚远道而来,见到一个黑脸汉子,我猜测她可能大失所望。 冷淑岚说,哪里。与我想象的差不多。你的来信我收到了。明天去你家看看吧。这次主要是想出来走走,换换新鲜空气。 我说,热烈欢迎你的光临。 老太婆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已经快到零点,我们停止谈话,各自上床睡觉。一男二女同住一间房,我不好意思关掉电灯,躺下侧身背对她们而卧。 冷淑岚等老太婆也睡下,她拉媳电灯,脱衣上床。 两位青年人躺在各自的床铺上,不约而同地翻身,慢慢地,大家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冷淑岚比我早醒来。 朦胧中我听到有人起床的响动,睁开眼睛,冷淑岚已经坐在床上,靠在床头,冲我一笑说,你昨夜又打呼噜又磨牙齿。 我说,是吗? 老太婆也起了床,坐在床上梳头点头作证。 我一笑,说,我是有磨牙齿的毛病。有人说肚里有蛔虫,我吃了许多药总是不见好,以后索性不吃了,反正没有什么大碍。 有磨牙齿毛病的人,处于深睡中开始磨牙。清醒状态下,想磨牙也磨不出那种吱吱吱的尖锐声。昨夜我很困,心地单纯,一夜睡得很安稳。 第37章 萍水 出了旅社,老太婆独自去县城汽车客运站转车到下面的乡镇亲戚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带领冷淑岚在一小吃店吃了早餐后一道去江边轮渡过江。 在轮渡船露天甲板上,冷淑岚哼唱一些流行歌曲。轮渡上的乘客们,多是到县城赶集的农民和下面小乡镇的小市民。冷淑岚是省城郊区农民,置身于这个往返于县城与乡镇的轮渡船上,她身上表现出一种现代大都市的气息,使她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质。她圆脸,短发,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装和球鞋,极其青春阳光灵动敏捷俏丽。 我不是一名养猪专业户,我给冷淑岚写回信说明了这一切,她收到信后还是根据信件地址找来了。可能我越坦诚,越激发了她的好奇心,乘船过来看看究竟。 我对冷淑岚身上洋溢出的青春与都市现代气息感到心旷神怡,同时又满怀忧郁,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省城郊区的高中生与穷乡僻壤的高中生,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我真是一个养猪专业户,他自信配得上这位女会计。眼下,我赤手空拳,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冷淑岚会和一道在农村白手起家,共同创业吗? 冷淑岚每哼完了一支歌的间隙,无话找话与我攀谈。 在轮渡船上,冷淑岚一直是众目睽睽的焦点,她走到哪里,焦点在哪里。冷淑岚与我谈话,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我投过了来,我很坦然。 我的穿着打扮,完全是农村小伙子的派头,本来就是实实在在的农村青年,着深统雨靴,穿中山装式无外套旧裸棉袄。冷淑岚与省城里的姑娘们一样新潮。我们这一对年龄相仿的男女青年,置身在轮渡船上,反差很大,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冷淑岚每每对我表示一定程度的亲昵举动,都会引来一些男人投来妒忌不解的眼光,可能内心在说,这小子与姑娘不班配! 面对这些打量我的目光,他心生得意,望着长江滚滚东逝水,心头又生起一丝惆怅。 我意识到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和冷淑岚谈朋友不合适。冷淑岚是省城郊区的姑娘,虽然也是农家子女,但她不是能在农村吃苦的人。 过了江,我从寄存处领了自行车驮客人回家。 一路上,冷淑岚像一只百灵鸟,说说唱唱不停。冷淑岚说的普通话标准地道。我尽量咬文嚼字说普通话,很是费劲。 我把自己的生活现状如实地作了汇报,反正我对冷淑岚不抱奢望,与她谈话毫无保留。冷淑岚说她在工厂呆腻了,想换个环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趁机说,现在你觉得怎样? 冷淑岚说,很对不起,我不适应你们这里的生活,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你不介意吧。 我说,不介意,很高兴与你成为好朋友。 周总理曾提出在20世纪末实行四个现代化,其中之一是农业现代化。可是农村刚刚实行改革,虽然有了很大的发展与变化,但城乡差距问题,依然十分严峻。一位省城效区的时髦女子,肯定看不上我这位一事无成其貌不扬的农村青年。 我早有心理准备,冷淑岚先捅穿这层纸,我陡然感到一种失落和痛苦。 一个农民,如果没有什么成就,你不可能找一位城里的姑娘为妻。当然,冷淑岚不是地道的省城女子,但她来自武汉郊区,身上具有现代城镇生活的气息。婚姻是现实的,爱情必须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之上。 冷淑岚说她不能适应我们这里的生活,无形中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把我们分开,刹那间我感到了一种屈辱,一种伤害,一种命运的不公平。我喜欢上了冷淑岚的活泼和率真。但理智告诉我,我的身份、地位、处境配不上冷淑岚,想爱而不能爱,不敢爱,不配爱。 快到村子了,冷淑岚下了自行车,说要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 的确,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在乡村的泥土路上颠跛,很累人的。 冷淑岚问,还有多远? 我说,还有8里地。 冷淑岚又尖着嗓子叫道:天哪,够呛的! 一会儿,我说,到家了。 冷淑岚尖声说,你怎么骗我?! 我笑了笑,冷淑岚每次说话声调尖厉高昂,逗逗她挺好玩的。 冷淑岚像一个被我玩在手里的充气洋娃娃,轻轻一捏,玩具的机关就会发出尖叫。 父亲知道儿子有远客来,大清早起了床,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把将屋子收捡妥当,儿子带回来了一位洋里洋气的姑娘,他眉开眼笑,热情招待。 父亲把一把椅子用抹布抹了又抹,招呼冷淑岚坐,忙不迭地给她倒水泡茶,然去叫三姐过来做午饭,招待客人。 我把一个洋气的姑娘带回了家,又成了村里的一个轰动新闻,左右邻居纷纷过来看西洋镜。冷淑岚坐在堂屋里,用标准的普通话与我的二姐、三姐、四姐及姐夫们和乡亲们客气礼貌大方地打招呼,频频起身,逢人就说,您好,请坐。 一会儿,冷淑岚走到厨房,看三姐做午饭。三姐坐在灶门口前的柴床沿上,把几根长棉梗横放在一条膝腿上,用力把棉梗拦腰折成两段,合在一起添进熊熊燃烧的灶膛里。枯棉梗上有灰尘,三姐把棉梗折断的一刹那,冒起一股灰色烟雾。冷淑岚大发感慨地尖声地说,你们就烧这?真脏啊! 冷淑岚家里烧液化气,对农村的柴灶感到稀奇。 冷淑岚很会唱歌,她在我家里,一直不停地哼着歌曲。村子里的小孩子喜欢听她唱歌。冷淑岚待在我房里,小孩子们纷纷地扒在窗口往里看。冷淑岚起身对小孩子们说,都进来坐吧。 小孩子们一哄而散。 吃中饭的时候,村里的瓦匠张长青也跑过来看热闹。我请他入席喝酒。张长青的两眼骨碌碌地瞟着冷淑岚,很是羡慕我有艳福,居然找了这么一位漂亮洋气的女朋友。他不断地套近乎称呼冷淑岚为弟妹,与她无话找话,努力介绍我如何如何是个老实人。 冷淑岚与我早把话挑明,彼此只是普通朋友。张长青一个劲地称呼她为弟妹,为了给我面子,冷淑岚微笑不语。 张长青与何姑娘结婚生了一个儿子。当年有人第一次给我提亲,介绍的就是何姑娘,可是人家却看不上我这个放牛娃,不同意见面,最终嫁给了泥瓦匠。张长青曾是我的情敌。现在,泥瓦匠对我的女朋友馋涎欲滴,我内心有一种虚荣的满足感,尽管冷淑岚只是我的普通朋友。 冷淑岚当晚住我的房间。我把卧室也是书房让给冷淑岚做客房,我去父母房间与父亲同睡一张床。母亲仍然在大姐家带孩子,没有回来。 在书房里我陪冷淑岚闲谈到了10点钟,起身与她道晚安走了出去。冷淑岚倚靠在门框上对我摆了一下手说拜拜,关门上了插拴。我非毒蛇猛兽,冷淑岚住在我房里不上插拴也绝对安全。她远道冲我而来,我 视为贵宾,应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 第二天早晨冷淑岚在房里收拾东西,父亲拿出一块布料来到房间,叫她收下。这是农村的风俗,女朋友到婆家过门,必须给“打发”。冷淑岚早对我说过,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推辞不受。 父亲说,你不要就是嫌布料差了。 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冷淑岚接下了布料。等父亲一转身,她迅速把布料放到了枕头下。我站在房间里一隅看得一清二楚。 冷淑岚对我说,你父亲的意思我清楚。 我说,父亲误会了…… 父亲还是老思想,以为姑娘家与自己的儿子一道进了门,人家就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妇。父亲哪里知道,儿子征婚把洋气女子哄进门,却没有留住人家的实力。如果父亲思想开明,大力支持儿子把养鸡专业户办起来,成为名副其实的万元户,不仅省城郊区的洋气姑娘能够娶进家门,甚至娶个洋妞做媳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姑娘实地考察,发现现实与她的想象距离太大,使她一度想在一个养猪专业户家里当会计的梦想成了泡影,人家只好很遗憾地离去。 早饭后,我用自行车驮着冷淑岚去镇上汽车客运站赶车回家。到了镇车站,我们站在公路边上等候过路车去武汉。车站送别,两个有缘无份的青年,一时无话可说。 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萍水相逢,冷淑岚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城镇女孩的现代新潮气息,深深地吸引了我。彼此心照不宣,此一别,终身难以再相见,我内心隐隐生出一种莫名的怅惘。 冷淑岚又唱起了一首很流行的歌:《在那遥远的小山村》,更使我愁肠百结。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 小呀小山村 我那亲爱的妈妈 已白发白发鬓鬓 过去的时光难忘怀 难忘怀 …… 车一到,冷淑岚上了车,挥手对我说拜拜。我把父亲特地给我打车票的钱递给冷淑岚,她不要,我把钱扔给了司机。 汽车开动载着冷淑岚离去的那一刻,一位24岁的农村青年,禁不住生起一种难言的感伤。虽是生离,形同死别,此后我们再无联系,音讯不通。萍水相逢的女子,永远带走了我一个想浪漫又无力浪漫的梦。 近30年后,人到中年,我在武汉买了房子安下家,娶了第四任妻子华敏。华敏是正宗武汉人,在武汉土长土长了36年,嫁我为妻。我对华敏一见倾心,是因为她的外貌很像冷淑岚。我最终娶到了一位城里女人,找到了与冷淑岚一样长相的妻子,却找不到青春年少那种梦牵魂绕,萍水相逢的爱恋感觉。 第38章 才女 一位活泼可爱的姑娘走了,我垂头丧气、闷闷不乐骑着自行车返回了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当年追求荷香失败,经受住了平生第一次感情受挫的打击,以后在情感方面的失意与挫折,我能一一坦然地接受与忍受。 距离产生美,越是距离大,我越是对冷淑岚产生了一种难以忘怀的眷恋。人贵有自知之明,她是在我的情感生活中如昙花一现的过客。作为东道主,我以一位青年农民善良和博大的胸怀,把客人接进家里住了一天。 虽然雁过无痕,但冷淑岚标准的普通话,娇情略显夸张的表达腔调,离别时彼此默默生出的一种莫名留恋,令我一时难以释怀,郁郁寡欢。 把自行车推进堂屋架好,我走进房里,横躺在了床上。这时,皮永希给我捎回来了一封沔阳县应征者庄文芳的回信。 收到你的 我相信你作为一个新的成员,不会使我失望。 你说我相当的聪明狡黠,真是过奖了。我毫不怀疑我是一个地道的蠢人,甚至我觉得我以前做的事都是蠢事,但愿这次不是。就像你的感觉一样,我也有许多的顾虑,甚至担心你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使这样,我也不怕,你说是吗,反正我们是交朋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八忌,像你所说的求偶条件我很少听到。多半是会操持家务哪,性情温柔哪,年收入三千元、住房五间哪。还有一位想为繁衍人类作出贡献的人,竟直截了当地道出,求有生殖能力的女同志为偶。当然,爱好是多方面的,追求是自由的,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作出反对。八忌,如果你想给未来的女神作素描的话,光靠年龄在24岁以下,高中毕业,通情达理,会操持家务,恐怕还不成形吧。因为她缺少点睛之笔,缺少心灵的窗户。看我说的,请原谅。如果说你肯原谅我上面感情的胆怯的话,那么你得宽恕我下面的冒昧了。因为我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就想请你填写一份自白。 这封充满理趣与智慧的 庄文芳随信附上了几个问题:你最崇敬的人是谁,你的优点是什么,你的缺点是什么,你对不幸的理解是什么。 我如同当年做高考试题,认真地填写了自白书。 我最崇敬的人是推动人类历史进程向前发展进步的科学家和社会学家。我对自己优点的评价是追求理想,不甘沉沦,一心向上,屡败屡战。我的缺点:喜欢冲动,书到用时方恨少。对不幸的理解,我写道:时光流逝而无所作为。 很快,庄文芳给我回了信。 看了你的自白书,我比较满意。不知为什么,我内心还是比较痛苦。孤独使人痛苦,缺乏沟通彼此的语言使人孤独。我们虽然认识,但毕竟还很陌生,对你的要求恐怕太苛刻了。但是我觉得和你谈话,就像在和一个戴着面纱的姑娘寒暄。你也许不知道,我是不喜欢过多的客套的,望你能正确地理解我的意思。 八忌,照你对不幸的理解,我是个十分不幸的青年。严格地说,我配不上青年这个称号。就像马雅可夫斯基说的那样,面对美好的时光,我却在无为的市场上,零售自己生命的朝阳。可以说,这是我痛苦的根本原因。 还是中学的时候,我曾在作文中发过豪言壮语,立志献身祖国的文学事业。并且说即使考不上什么中文系,也要业余写作,做一颗小星星,给夜行的人们增添一片亮光。当我真的走进沸腾的生活,却心灰意冷了。否定自己没有文学创作的天赋,甚至没有这方面的一个细胞。八忌,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佩服你呢!我相信你决不是一个赌徒。你会不问成败的,对吗? 另外,八忌,你很诚实,你对自己的缺点毫不掩饰,我很高兴。我也和你一样,读书的时候还好,回乡后,就像得了健忘症一样,会不知不觉地写出错别字。这在无形之中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年龄不饶人。你想成就事业吗?那么请抓紧时间。还有,八忌,寄张照片给我好吗?很想识识庐山真面目,还有,让我做一个甜美的梦。看我罗罗嗦嗦了这多,还忘了问你,你的身体不要紧吧?干嘛病了,可以告诉我吗?祝你身体康宁。 冷淑岚走后,我患了一场感冒。我没有把冷淑岚来过我家,使我失意的事告诉庄文芳,也没有必要告诉她。 和庄文芳书信交往,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充实。通过字里行间,我觉得庄文芳挺有才气,是个才女,在文字表达方面,自叹不如。 我之所以能够得到庄文芳的重视,并不是我很有才华,而是为人很坦诚。而在这种坦诚中,又不动声色地隐藏着一种农民固有的狡猾。 我此番征婚,已经会见了两位姑娘,一个彻底没戏,一个还在期待中,这些情况,我没有写信告诉庄文芳。 庄文芳的文笔很好,我为结识了她这样一位笔友感到由衷的欣慰。 我在给罗桂英的第一封情书中迫不及待地说出了一个爱字。面对庄文芳,只能以朋友相待。庄文芳在来信中说,我们先交个笔友,没有逼我表态,正求之不得。 罗桂英方面一直没有明确答复,我只能与庄文芳采取应付态度,虚以委蛇。庄文芳在回信中发出了“我觉得和你谈话,就像在和一个戴着面纱的姑娘寒暄”的抱怨,我对被她明察秋毫的聪明深深钦佩。 第39章 回访 3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我在房里看书,忽然听到三姐在门前禾场上大声叫喊道:八忌,来客了! 我跑出 罗桂英来到村子问路,正好问到了去责任田干活的三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她不由分说,把客人给我领了回家,一走到家门口,兴奋地向屋里的人大喊大叫。 罗桂英随身挎了一个墟包,站在禾场上,见到冲门而出的我,相视一笑。冷淑岚短发,为人活泼,罗桂英长发,戴近视眼睛,显得文静。 前不久洋气的姑娘,住了一晚上就走了,罗桂英又找上了门,无论是村里,还是家里,都不如先前那样热闹。罗桂英来了,是否成事,还是一个未知数。这次家里没有大动干戈,没有再请三姐过来帮忙做饭招待客人。 一日三餐,罗桂英与我两人一起动手在家里做饭吃,父亲坐享其成。母亲仍然在城里给大姐带孩子没有回家。 1980年代初,我在农村征婚,面对众多的应征者,以诚相待,没有以恋爱为名,玩弄一位应征的姑娘。有的姑娘甚至连手都没有握一下。 罗桂英曾在一封信中说,我躺在床上,多么想你能坐在我的床边,捧着我的脸轻轻地抚摸。 看到这样的文字,我体内激流奔涌。24岁,还是一位处男,一时刻身体成了漏斗,体液自溢弄湿了裤头。 我给罗桂英的每封情书,写得十分火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信中,没少写亲你,吻你,紧紧地拥抱你之类的热情字眼。 真人来到了身边,我没敢与她拥抱亲吻。我只有单相思的情感体验,还没有吻过任何一个女子。通过征婚写情书,我用文字技巧爱的女人终于有了回应,渴望着我的亲昵,我做不出来。这一切来得太快,没有任何铺垫、过渡,我的身心一时还难以达到情不自禁的热度。或许我没有真正爱上罗桂英,只是在情感的空窗期,我需要一个女人来作为我的寄托对象。 晚饭后,我照样把自己的卧室作客房让给罗桂英住,我去住父母房间。 夜里在房间坐谈,罗桂英坐在床上,我坐在床边写字台的椅子上与她交谈,一直不敢出手动身表示任何亲昵的举动。 我是一位农民,农村电视还没有普及,电影一月难得看一次。许许多多的情爱镜头嘲,只在小说文字里,通过想象在脑海里闪现。 现在通过书信交往,以前天各一方的两个互不相识的男女青年就这样走到了一起,我的情感还是显得胆怯。 罗桂英的近视眼镜像护身符,镜光一闪,我望而生畏,不敢与她亲昵。一直到去父亲房间睡觉分手前,我都与她保持着梁山泊与祝英台般的距离。 第二天早晨起来,罗桂英俨然像我家的媳妇,径直进厨房,做起了早饭。我在灶门口负责往灶里添柴,罗桂英掌勺在大铁锅里炒菜。吃过早饭,父亲扛着锄头到责任田去干活,我在家陪客。 大白天,罗桂英吩咐我掩上堂屋大门,关上房门,扣上窗户门。我顺从地一一照办。房间窗户是木条窗子,挡风的窗门是两块实木门。房间只有一个朝南的窗户采光,房门朝东通向堂屋。大白天关上了房门与窗户,房间顿时阴暗起来,像一个禁闭室。 罗桂英脱了鞋子和外裤,坐躺在床上。我坐在床前写字台处的椅子上,与她说话聊天。 交谈中,罗桂英突然对我冒出一句话:你怎么像个道学家? 我一笑,不知如何回答。在情书中写得热烈,但在现实面前,却成了叶公好龙。她渴望我的热烈亲吻拥抱,而我无动于衷,因而发出了一种幽怨与嘲讽。 罗桂英取下眼镜放到床头的写字台上说,我的手和脚,一年四季都是凉的。 我曾听说过,体温低的动物长寿,没想到罗桂英也是个冷血动物。我硬着头皮,挪坐到她身边的床沿上,两手笨拙地握住了她的两手。 这是我24年来,第一次与女孩子零距离的手拉手,心里感到别扭。看来感情的发展还是要慢慢来,太快了像演戏,虽然程式化地做着连惯的动作,内心却没有怎么激动,不但未品尝到沁人肺腑、浑身酥麻的爱情甜蜜,反而觉得有种涩涩的味道,如同囫囵吞枣。 罗桂英抽回了手,从她放在枕边的墟包里拿出一个日记本,问我想不想听听她的故事。我接过日记,顺势横躺在床上翻阅。隔着被子,我的后背压着了她的两只脚。罗桂英屈腿收脚,两手隔着被子抱着双膝。 我把日记翻到了某一页,罗桂英突然夺回日记说,不准你看! 罗桂英把日记藏到身后,我双手包抄,抢日记的手触到了罗桂英腰部的肌肤。他的手像触电般地被吸附在了她的胴体上,紧贴着她一动不动,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罗桂英两眼直勾勾地瞪着我的眼晴,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顺势将头埋在她那激烈起伏的胸脯上。 这时,父亲收工回了家。他推开堂屋大门的声音,把一对情侣人为的暗夜氛围惊破。我们双双出了房门,与父亲打招呼。 3月下旬的天气,夜里还有些寒冷。吃过晚饭,罗桂英端水在房里洗漱后,脱下外裤坐躺在床上,拉开被子盖住了腰部以下的身子。有了白天肌肤之亲的铺垫,我倒掉了罗桂英的洗脚水,回房自然而然地脱下外裤,与她并肩坐在床上相依相偎。 罗桂英摘下眼镜,和衣躺在床上。 相处了一天,傻傻的我,笨拙地抱着罗桂英和她接吻。这是我长大成人的第一个吻。罗桂英没有迎合响应我的激情,紧紧地抿着嘴,被动地承受着我的野蛮。我感觉像吻墙壁一样,索然无味。 罗桂英推开我说,告诉你,我可能没有生育功能。我20岁才来大姨妈。 对这方面的知识我不是很懂,听说过不来大姨妈的女孩子叫石女,来了大姨妈不能做那事。 罗桂英先前不来后来来了的状况,不像传说中的石女,情况复杂,不能轻易判断做不成妈妈。 我对罗桂英说,明天去医院找大姐检查一下。 罗桂英说,我才不要你大姐检查呢! 第40章 失言 在外貌方面,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罗桂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同样是一根肠子生下来的,我的姐妹皮肤白净,唯我这个男人皮肤黝黑,黑中偏黄,像得了肝炎一样。我几次进城去大姐医院,她看不惯我的肤色为什么又黑又黄,有一回带我到医院做了全身身体检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毛病。大姐叹了一口气说,就这样了,老弟天生这副皮囊。 我一心靠创作出人头地,忽略了穿着打扮。况且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种地挣钱,我哪来的经济条件装扮自己呢。 我浑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装着,是母亲买布料,请裁缝师傅做的衣服。在省吃俭用,勤扒苦做一生的母亲看来,儿子穿着干净整洁,不穿补丁衣服就很好看了。这样的审美眼光,随着社会的进步,物质文化生活水平的提高,远远落后于时代。 大姐每次回家探亲看见我,总说我衣服没有穿周正,时不时往下扯扯衣襟,往上提提衣领,拍拍我的后背,叫我把背挺直,不要总是哈着,扛着。常年累月伏案写作,驼背成了一种习惯。年复一年无有成就,缺乏挺直腰杆的底气。 大姐每回拍打一下我的后背,我条件反射般地昂首挺胸,像军人见了上级军官,把身子挺得毕直。没有人敲打我的时候,我依然如故,自然而然的含胸猴背。这种形貌,直到我50岁以后,才得以改观。天命之年,我开始注重自己的形象,出门走路,昂首挺胸阔步。50岁以前,凡是注重外貌的女人,没有一个女子不说我长得丑。 对于罗桂英的 青春,身材高挑,烫发、戴近视镜,比大姐还洋气。罗桂英来到我家,一直是她占主动,我处于被动。慢慢地,我开始主动与罗桂英亲昵,但不敢轻易逾越雷池。 农村青年恋爱比城里人保守。但是定婚了的男人偷吃了禁果,只要他对此负责,事后领证办理婚事,两家大人睁只眼闭只眼。 双双躺在床上,睡在一张被子底下,罗桂英对我谈起生育方面的字眼,我不禁雄心勃发,身体迅速地澎涨了起来。 我冲动而又理性地问罗桂英道:现在干净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知道,身子不干净的女人碰不得。 罗桂英道:估计这两天要来了。 可以吗? 罗桂英没有吭声。 我摁灭了电灯。罗桂英伸手触摸到了我挺拔的下体,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别这样!别这样!罗桂英惊慌地说,赶快消了。 充血的东西又不是充气的气球,说消就能消的。我刹不住车,两手不停地在罗桂英身上探索。 罗桂英紧紧握住我不安分的手,不让它越过肚脐,受到舒服的爱抚。罗桂英喃喃地说道:可以吻个够,但不能…… 第一次晕眩地享受亲密无间的甜蜜,但罗桂英说出的话大倒胃口。 我是正儿八经的谈恋爱,不是那种风月场上的逢场作戏占便宜、吃豆腐。 我问道:这样你不是第一次吧? 不料想罗桂英气得浑身直发抖,身子骤然变冷如铁。 罗桂英翻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失言了,忙向罗桂英道歉: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罗桂英依然气鼓鼓的,好半天也不肯搭理我。 僵持了一会儿,罗桂英语气平和地叫我过去父亲房里睡觉。 我穿上衣服,狼狈地下床离开了罗桂英生硬冰冷的身子,老老实实去了父母的房间,与老父亲同床而眠。 早晨起来,我第一眼见到罗桂英,很不好意思。罗桂英神情自若,好像昨夜未遂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本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我的身体白白的自我澎胀了一次。 吃过早饭,我送罗桂英到荆沙,第一次带女友到大姐家里吃了一顿午饭。 大姐、大姐夫和母亲见我突然带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女朋友,都很吃惊。我的家族中,还没有一个戴眼镜的成员。我又黑又丑,怎么会有标致的女孩子跟我走? 大姐私下里审问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一笑:通过某种渠道。 我没有直言是通过电台征婚认识的。家里人知道我是鞋刷子掉了猪毛——光板眼,没有深究罗桂英的来历。反正我人大志大,家里也管不了我。大姐夫对兴子带来的女朋友,热情招待。 吃过中饭,我带罗桂英去逛公园。大姐曾带我到此公园玩过一次。比起在城里土生土长的姑娘,罗桂英相形见拙,显得洋不洋土不土。我完全是个土老帽,与罗桂英漫步在公园里,很不自在。走到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我们席地而坐。 罗桂英说,晚上我不想再去你大姐家。 大姐去年生了儿子,孩子喂奶拉屎拉尿,时常哭闹。大姐、大姐夫与母亲仨照顾一个孩子,忙得不可开支,家里很乱。我也不想再给他们添乱。 今晚上我们去住旅社。我对罗桂英说。 去年离家出走,流浪到荆沙城,我在一家很便宜的旅社住了一夜,现在再去住,轻车熟路。 罗桂英说,我以前谈的朋友,都比你长得英俊,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感觉,谈不到一块去。 我五味杂陈,有酸也有得意。酸的是,罗桂英说我其貌不扬,不如他人长得帅;得意的是我们正在亲密相处。 看来,我们只能做好朋友。罗桂英幽幽地说。 本来在罗桂英面前,我对外貌自卑,听了这话,这种自卑心理又变成了强烈的自尊。我冲动地说,如果你认为我的外貌配不上你,那就拜拜。 罗桂英摇了摇头说,我并不是嫌你长得丑,而是你太不信任人!从来没有人怀疑过我的为人。 我说,昨夜我说话太直,还请你原谅。 罗桂英摇了摇头:太伤心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我也太老实了。你都躺在了我的床上,如果我强行占有了你,你还会摇头吗?! 罗桂英一笑:我们做姐弟不好吗? 不好!我讨厌这种恋爱不成成亲人的世俗婉言。 罗桂英与我同年生,她仅仅大我两个月。我对罗桂英已经死心塌地,一心与她交往恋爱结为夫妻,因为说话太直,她突然提出分手,一忽儿卿卿我我热情似火,一忽儿冷若冰霜形同陌路,真是人生无常,女人心,海底针,不可捉摸。 老实人 的一句“这样你不是第一次吧”的疑问,就成了一对恋人分手的理由吗?难道这句话不能原谅吗?这也太荒唐了!我只有气愤没有痛苦。 脑海里,我想到未曾谋面的庄文芳。此处距沔阳不远,我赌气地告诉罗桂英:给我写信的有很多,东方不亮西方亮,我明天就去沔阳见一位姑娘。 我去年离家出走到沔阳学习养猪技术,离别曾丢了五十元钱给师傅,委托他帮我到某农业大学购买一套畜牧专业的大学教材。至今,我没有收到一本书。正好此去沔阳会笔友之便,打听一下教材的事。取书猎艳,一举两得。 天涯何处无芳草。 第41章 赌气 第二天早晨,我送罗桂英上了回京山的车,挥手与她拜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罗桂英下山来到我家回访,第一眼看见我家的破旧房子,她头都大了。短短的两天相处,我们谈到了未来。罗桂英说,盖上了新瓦房,我会考虑是否嫁给你。 也难怪,这是一套1960年初做的茅草屋,1970年代翻修,把屋面的草换上了瓦,以后年年检修,一直维持到1980年代,早该盖新房了。要是我听父亲的话,学好木匠手艺,早赚到了盖新房的钱。 罗桂英家在1980年初盖了三间高大宽敞明亮的红砖瓦房。罗桂英的村子距宋河镇五六里地。宋河镇是中国有名的古镇,在京山县东北八十里,清有巡检驻此。该镇始建于元末明初,距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据《京山新志》记载:宋河原名唐家庄,曾有大户宋姓居此,又有大富水流经,遂得名宋河。镇有商家若干户,屋顶多盖红瓦,又名“红瓦街”。清中叶,因得大富水河水运之利,可与三阳、应城、汉口等地通航,逐步发展为京山县东北部山区土特产集散地和集市贸易场所。素有“小汉口”之美称。 罗桂英的父亲会做豆腐,农闲做豆腐挑到镇上去卖。罗桂英自己在家里开了个鞭炮手工工制作作坊搞副业。 我家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距县城与周围小集镇都较远,仅靠每人一亩三分责任田收入,去掉种子农药化肥与各种税费,剩下的只能供一家人免强糊口。我想搞专业户,父亲拼命反对。一直困在家里搞文学创作,过清贫生活。 罗桂英想叫我上山去当压寨女婿,我心驰神往,对幸福美满的小日子充满了的憧憬。我上京山当上门女婿,父母亲省了事,不必为我盖新房发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母亲在大姐家带孩子,我上了山,父亲也可以跟去大姐家带孩子。六妹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在城里结婚生了孩子,父母再帮六妹带孩子。将来两位老人由家里最有出息的大姐和六妹养老送终。我们在农村的子女,尽各自的能力尽孝心,每年给父亲一定的养老费。 罗桂英向我描述的未来生活,前途广阔。我们婚后,岳父在家磨豆子做豆腐,我出力把豆腐挑到宋河镇上去卖。豆渣喂猪。赚了钱,大搞养鸡专业户,赚了钱,扩大养殖规模,把养猪专业户办起来。赚了钱,在镇上买房子,开店铺做买卖,把我父母接过来一起住,养老送终。在农村,儿子给人家做上门女婿,被认为是不光彩的事情。我是父母唯一的儿子,远离父母更说不过去。想到父亲没有等我结婚把我分开,父亲也不会在意我给人家做上门女婿。爷爷就是羊家的上门女婿,只不过,爷爷那辈兄弟多。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年。家里阴盛阳衰,女儿比儿子有出息,大姐和六妹都是大学生,靠儿子不如靠女儿。我上山发了财,把父母接到身边一起住,给人家当上门女婿的身份自然消失。 我对罗桂英死心塌地,一心打算去做她家的上门女婿。婚姻的基础是感情,同时与经济基础牢不可分。 我24岁还没有结婚,算是大龄单身青年。作为一名有血有肉的青年男子,长期打光棍的日子,格外孤独寂寞。在男人的生活中,少了女人相伴,是一种缺憾。城里孤独的男人有许多寻欢作乐的去处,农村的老光棍,只能苦煎苦熬。我都快要爆炸了。 罗桂英告诉我,她父亲大母亲10岁。父亲是个闷头干活的人,家里一切由母亲说了算。农家招上门女婿,与企业招工人一样,招来的人有个试用期。小伙子通过媒人介绍,进驻未来的岳家,跟儿子一样,同吃同住同劳动一段时间,岳家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才择日给一对男女办理婚事让小两口结婚圆房。 罗桂英在家中排行老大,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排行老幺,患有先天小儿麻痹症。家里有儿子传宗接代,父母还是想把罗桂英留在家里为她招了一个上门女媚,但被她赶走了。那位小伙子被招进家门,跟罗桂英的幺弟住在一个房里。罗桂英一直对这位未来的老公不怎么热心。半月不到,小伙子迫不及待,有一天夜里,钻进罗桂英的闺房,爬到了她的床上。睡梦中的罗桂英被惊醒,扬手拍拍地给了他两记耳光,一脚将其蹬下床,叫他连夜滚了蛋。 后来罗桂英把她的一位高中男同学带到家里,想让他当上门女婿,但她母亲总是看他不顺眼。男同学忍气吞声住了不到半月,实在难忍她母亲冷冷的脸色,自己走了人。 后来从收音机里听到我的征婚广告,我们得以相识。罗桂英来我家住了两天,短暂的朝夕相处,她喜欢上了我,决定带我正式上她家给父母说说我们的事。 我们在公园坐谈,罗桂英对我讲述那位上门女婿挨打的事,我不禁感到一丝庆幸。我也向罗桂英提出了要求,没有被她掴耳光。 我得意地说,昨夜你怎么不也赏我几巴掌呀? 美了你。罗桂英一笑说,说实在的。你比我以前的任何一个朋友都长得丑。但我就是很喜欢你。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 可能就是你傻得可爱吧。 我去年腊月去了罗桂英家一趟,见到了她母亲,觉得她母亲看人的眼晴很毒,城府很深。家里人是否会接纳我当上门女婿,我心中没底。 罗桂英告诉我,父亲不成问题。母亲会如何看待我,她自己也拿不准。我心中无底,对即将开始过一种男耕女织夫唱妇随的新生活的美好憧憬,令我胆量倍增。红色样榜戏有一句歌词唱道: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 征途于我来说,已经变成了坦途,罗桂英接纳了我,等于成功了一大半。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没想到我一心一意随她上山的半途上,节外生枝。在公园里交谈,罗桂英提出分手。 我因赌气,当即决定去沔阳见见庄文芳,半途撇下了罗桂英。 载着罗桂英的客车驶出车站大院,向右拐入了公路上,我忽然有所醒悟,跑出候车厅,去追赶罗桂英,打算与她同车上京山。但是,汽车已经走远。 罗桂英与我在候车室分手的时候,我觉得她看我的目光里怀着一种期待,希望我与她一起走。但是,我又不能确定。我已经买好了1小时后去沔阳的车票。如果罗桂英当时对我说一句“跟我走吧”,我毫无犹豫,随她而去。 如果我不那么冲动,赌气说去沔阳会见其它的应征者,罗桂英可能会带我上京山。然而,我说风就是雨,到汽车站买了两张票,一张给罗桂英的票回京山,一张票去沔阳。罗桂英出于女孩子的自尊,没有阻止我去沔阳。我赌气买了汽车票,感觉自己做得过分,向罗桂英解释说,主要是想到养猪状元家里去取那套畜牧专业的教材。 罗桂英坐上的汽车出了车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罗桂英在等我,快去追她吧。我拨腿就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赶汽车。转眼汽车一溜烟似地跑得无影响无踪。我折回车站,先去沔阳看看。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第42章 萍聚 罗桂英离去1小时,我乘上了去沔阳毛嘴镇的汽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客车上,我向身边一位青年男乘客打听去庄文芳的村子怎么走,乘客是毛嘴镇人,热情地告诉我,快到毛嘴镇时要过一座小桥,过了小桥向右拐进一条泥土路走2里地就到了。 桥边有一个站口,村里的人在此上下车,司机会在此停车片刻。无人上下车,司机开车直达毛嘴。我担心坐过村子走回头路,起身到驾驶台与司机打了招呼,叫他到某某桥后停一下车。 黄昏时分,我风尘仆仆赶到了庄文芳的村子。 下午下了大雨,我到村口下车,刚好雨过天晴,晚霞满天。 前几天是时雨时晴的阴雨天气,在去庄文芳家的村路上,泥土村路泥泞难行,村路上少有干的地方,农用拖拉机驶过的车辙里,盛着浅浅的雨水。我卷起裤角,脱下皮鞋袜子拎在手上,赤脚步行。 晚霞似火,村落屋顶腾起了的阵阵炊烟,走在路上,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身在异县他乡,想像见到庄文芳后会是什么情景,她长得怎么样,心情惬意爽朗。 庄文芳给我寄过一张登记相,一双清澈眼晴透露出一种忧郁;紧闭的嘴唇,有一种嘲弄意味。现实的人,又会是怎样呢?此时此刻,天生一种浪漫气质的我,早已把罗桂英忘到了九霄云外。 走到半路上,遇到一位脚穿胶鞋的青年妇女,我向她打听:庄文芳家怎么走?巧的是,这位妇女恰恰是庄文芳早已出嫁的姐姐,她刚从娘家出来,回不远处的婆家去,正好遇到了自称是妹妹的同学的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姐姐二话不说,转身引我往娘家走。一路上,姐姐很兴奋,唠叨个不停。 我只听清楚了姐姐说的一句话:常有同学来找我妹妹,我都不认得。 姐姐问我说,听口音你不像是我们湾里人啊? 我继续撒谎说,我有一个伯伯在东岳庙村,我住在伯伯家里读的高中。 我急中生智,圆了自己不经意中撒下了弥天大谎。 庄文芳不在家,在外与父亲一道放养鸭子。 庄文芳的祖母坐在大门口的一把躺椅上,听说是孙女的同学来了,叫姐姐去找庄文芳回家。我坐在庄文芳家的堂屋里,她妈妈给他倒了一杯茶。 庄文芳的妈妈50多岁,满口牙齿黄中泛黑,这种农家妈妈形象我倍感亲切。她养了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儿,令我对她怀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我坐在客厅门口,与奶奶聊天。 一位不胖不瘦满脸黝黑的青年女子终于出现在我眼前。她就是庄文芳,我起身相迎。她扫了我一眼,一笑说,贤。 吃晚饭时,我见到了庄文芳的一家人。父亲是放鸭子的,抽烟喝酒,为人豪爽。妹妹比庄文芳小两岁,鬼精,老是笑,常冲着姐姐挤眉弄眼。我不抽烟,陪着庄文芳的父亲饮了少量的酒。 姑娘家里来了一位陌生的自称同学的男客,一家人看我的眼神,有一种特别的意味。男同学,看望女同学,意味深长。我此番征婚,走南闯北会见接待一位又一位应征的姑娘,俨然成了一位情场老将。 我来到庄文芳家,是一时冲动,还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呼唤?天知道。我会见庄文芳,是以会见笔友。她家人的热情,显然不是将我当成普通朋友看待。 这种情感,我很受用,又隐隐不安。我已明花有主,一心准备上山做上门女婿。虽然中途与罗桂英闹了别扭各自东西,但我们的感情并没有破裂彼此明确说分手。 我与庄文芳书信来往是交笔友,现在见了庐山真面目,如果她一旦对我情有独钟如何是好?此前与女孩子交往,是人家伤我的心,我习惯忍受这种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的残忍虐待。但如果有女子因我而伤心,我会很难过。去年腊月28日,我应邀赶到罗桂英家,她却不敢留下我吃一顿饭。现在我这个不速之客来临,庄家一家人待我为上宾,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被女友家人重视的温暖和愉悦。 人世间作客,恐怕莫过于这种有自己心仪的异性朋友,给予全身心的关爱的美好了。平民受到女王的隆重接待,也无法与之媲美。因为女王接见平民是一种地位不对等的恩宠。两位彼此心仪的青年晤了面,庄文芳表现出的那种惊喜、探寻的情感,令我有一种如同帝王临幸妃子的主宰者的得意。 吃过晚饭,庄文芳引我到她的房间里坐谈。 庄文芳的闺房是一个过堂,房门通向堂屋,房里面还有一间房,是奶奶的卧室。奶奶到里房去睡,必须经过庄文芳的房间。我真是艳福不浅,这是我自征婚以来,第二次深入女孩子的闺房。 谈话间,突然停了电,闺房里一团漆黑。庄文芳的妹妹一手端着一盏煤油灯一手护着灯苗防被门风吹熄,小心翼翼走进房来,低头不语只是笑。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把黑暗划破,闺房里慢慢光亮起来。 庄文芳横了妹妹一眼,以命令的口吻对她说,把灯端走。 妹妹笑嘻嘻地仍然保持着一手端灯一手护灯的姿态,转身慢慢离开房间,去了堂屋。 煤油灯端出闺房,房间里又黑暗起来。借助堂屋里的煤油灯透进房里的灯光,彼此能看清对方的脸庞轮廓。一对青年男女置身在这种以黑暗的闺房里谈话,静谧而温馨,别有韵味。 可以看出,庄文芳在家中很有主见、地位和发言权。夜晚停了电,庄文芳居然敢在房里不点灯,与一位远方男客在闺房里谈话。妹妹端来了煤油灯,庄文芳嗔怪地打发她把灯端走,妹妹的顺从与笑意,更是别有一种情趣。 第43章 情种 妹妹离开,我们继续在黑屋子里说着黑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说,你的字写得太好了,总觉得是出自男孩子手笔。这次到沔阳办点事,顺便看看你到底是男还是女? 庄文芳机智地说,这就是你的目的? 庄文芳的普通话说得不地道,带有浓厚的天门沔阳一带的方言,不如省城郊区的冷淑岚的普通话标准,她说“目的”二字,我起初没有听清楚,房间的阴暗使她的话语也变得阴暗不亮堂。我把目的二字听成了蒙敌,不解其意。 我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庄文芳加高音调重复说了一遍:这就是你的目的? 我一笑。 庄文芳太聪明了,一个反问句切中要害,直奔主题。是啊,此举仅仅是为了看庄文芳到底是男还是女吗?这个目的太荒唐了吧。 我顺水推舟地说,很多姑娘以为我是养猪专业户,其实我只养了一头猪,我的征婚要求,是想找一位高中文化的姑娘与我一起搞养猪专业户。结果电台给我草拟征婚启事时,将我说成了是养猪专业户。 庄文芳又诘问道:难道养猪专业户很迷人吗? 真厉害,出语不俗,非同凡响。 我又一笑。坦诚地说,我收到很多应征信,你看我该怎么办? 我和盘托出,仿佛庄文芳是局外人,把她当成知心朋友和最信任的人,既套了近乎,又把球踢了过去。 庄文芳说,择优录取。她坦然接球,毫不含糊,为朋友两肋插刀,提出了自己的真知灼见。 我问,什么才是优呢?我步步紧逼,又踢过去一球。 庄文芳说,我的优不能代表你的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她沉着接招,把我刺过来的一剑给挡了回去,聪明绝顶。 我忧郁地说,我择优录取了人家,人家不一定择优录取我。这是双向选择。我有自知之明,气势软了下来。 庄文芳说,那当然呢。她毫不示弱,痛打落水狗。 至此,二人取得共识,心心相印,交锋告一段落。 接着庄文芳说,我比你大,你不在意吗? 其实庄文芳只大我两个月。 爱情是没有年龄界线的。我随口说,女大三,抱金砖。 庄文芳说,我们湾里的男人谈朋友,偏向找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大一天都不行…… 我说,我不觉得你比我大。跟你在一起,我特轻松特愉快,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 庄文芳一笑,说,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这场与庄文芳短兵相接唇枪舌剑的交谈,我非常轻松惬意,这是我和罗桂英相处时所没有的感觉。这种心灵的交流契合融洽,令我对庄文芳的身体不存一丝亲昵亲近的渴望,她的机智、聪明与高雅的谈吐把我的心灵抚慰得熨熨贴贴,浑身舒畅。 异性之间的交流不过灵魂与肉体。男女灵魂的相契,一举手一投足,一频一笑,一言一语,都令彼此心灵荡漾、舒适、安详。 一旦这种心心相印天长日久,彼此的肉体就会渴望与灵魂一道合二为一,达到最高的忘我境界,真正融合交契成一个雌雄同体的完整完美的人。 省城郊区的冷淑岚,是冲我是养猪专业户来到我家。由于想象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一见之后,没有再来往。庄文芳并不在乎我是不是一位养猪专业户。一句话,我倍感温暖、欣慰。 隐隐觉得,庄文芳对我抱有好感。但是,我对未来却很茫然。罗桂英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清楚。庄文芳虽然对我有好感,但没有明说,我就装糊涂。况且我也向她坦白了,有许多应征者,一时不知如何选择,也不知人家是否会最终选择我,今后何去何从,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这天夜里,庄文芳把她的闺房腾出来当做客房,让给我住宿,她到另一间房与妹妹住。这是我24年来,第一次受到一位异乡姑娘如此的礼遇,这夜我睡得很安稳。 养猪状元的村子距庄文芳的村子不远。第二天,我借庄文芳家的自行车去了去师傅家,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师傅家里供着的菩萨依旧香火不断,门庭比我上次对我用途不是很大,我没有深究,寒暄一阵,与师傅告别,从此也永别了大搞专业户的激情岁月。 傍晚,我返回庄文芳家,把自行车架在门前,只见她正蹲在院子里杀鳝鱼。我卷起袖子,蹲下身来帮她把破了肚的一条条的鳝鱼的内脏一一淘出来。和庄文芳一起打理做晚饭的菜,我感到好温馨,仿佛她是跟我过了大半辈子亲密伴侣。 夜里下起了雨,闪电交加,轰隆轰隆地打起了雷。这是自入春以来,第一次响起的春雷。我第二次躺在庄文芳的闺房的床上,想到天一亮,就要与她分别,心里陡然生起一阵惆怅。 深更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庄文芳的床头枕下,压着一个笔记本,我无意中碰到。打开床头电灯,我随手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记得不是日记,而是一本诗词抄本。我一时兴起,用庄文芳床前写字台上的纸笔,抄了一首唐后主李煜的词夹在了笔记本里。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这首词正合我此时的处境,春夜春雨春雷春梦闺房此身,我是一位匆匆过客。 相处越久,我感觉庄文芳对我越依恋,我也不知不觉被她聪颖机智的谈吐所吸引。然而,我身不由已,认为自己早属于罗桂英。来沔阳只是赌赌气而已,现在气消了,我应该眷回到罗桂英身边去。我很早就在信中对罗桂英吐出了一个爱字,做人必须言而有信。至于庄文芳,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但是农村男女,天各一方,不能作恋人结为夫妻,要想保持长久的友谊,谈何容易。夜里,春雨淅淅沥沥,我一夜无眠。 早晨,春雨仍然下个不停。农村的泥土路下雨后泥泞难行。我来时穿的是皮鞋,如果在泥泞路上行走,皮鞋会被泥水淹没。早饭后,庄文芳叫我换上她父亲的深筒雨靴。庄文芳给我送行到镇上的车站。她给我一把雨伞,自己再打一把雨伞,没有像一对恋人那样,相依相偎,比肩而行,共在一把雨伞下。 & nbsp; 在送别的路上,庄文芳忽然问我,一个人抛开虚荣荣易吗? 我不知庄文芳为什么提出这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含糊地说,那要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庄文芳的脸色像阴雨天气一样阴沉。我心里也被一种浓郁的离愁所笼罩,一如这阴沉微寒的春雨天气。 为了活跃气氛,我问庄文芳打听镇名的来历,问她为什么叫毛嘴镇呢?问她是不是根据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句俗语而取的镇名?她不置可否一笑。 庄文芳把我送到了村口的公路上小桥边的车站,我在此等过路车。我换上自己的皮鞋,把雨伞、雨鞋还给了庄文芳。一会儿,车来了。我与庄文芳道了别,忙上车找座位。 庄文芳说了一句“有时候再来玩”之后回头就走了。 看着庄文芳拎着两只雨鞋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很难过,像一把锯子锯扯着我的心房。 第44章 表现 从沔阳回家后的第二天,我带上所有的应征信和一张省内交通地图,再次上山面晤罗桂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此行的目的是澄清与她到底是姐弟关系还是恋人关系。如果是姐弟关系,我便离她而去,去会晤其它应征的姑娘。 行前,我像一位作战的将军,用红笔把省内几个县市乡镇画了红圈,每个红圈的所在地,有一位姑娘给我写了应征信。我把这些红圈相邻就近的连接成一线,如果与罗桂英谈判破裂,我要一一登门拜访这些应征者,直到抱得美人归。 这天下午,我轻车熟路赶到了罗桂英的家,家里却是铁将军把门。邻居说,罗桂英一家人在责任田里锄草。邻居叫一个小男孩把我带到了离家2里多地的山地里。 男孩引我到一块小麦地前,用手一指说,那就是她。 我说,谢谢你,小朋友。 男孩一笑,用标准普通话说,不用谢。转身离开了。 罗桂英在小麦田里锄草,周围数十米远的地方,不见他人。第三次田里见面,我很激动。来到田头,隔老远冲她直笑。我顺着田垅沟走到了罗桂英跟前,她很平静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涎着脸说,想你呀。 罗桂英家里的人在另一块山地里劳作,她见我来了,收工领我回家,准备做烧火做晚饭。 在回家的村路上,路过一些在田里劳动的村民,有一个女人见了我们,夸张地叫了一声:桂英,来客了! 我一一点头向乡亲们致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罗桂英带我到屋后1里地的一口水塘边坐谈。第一次作为客人在罗桂英家吃晚饭,气氛远不如庄文芳家执闹,我感到压抑不自在。爸爸闷头吃饭不吭声,吃过饭,又闷头抽烟。妈妈时常劝我多吃菜,笑容是装出来的,皮笑肉不笑。一走出屋子,我倍感自由轻松。 罗桂英带我在山村里散步,我觉得很浪漫很幸福。山区农村的一切,对我来说很新鲜,身边有佳人相伴,望着远山,我心旷神怡。 水塘边长着一棵水桶粗的老树,罗桂英告诉我,这颗树的年龄比我还大。她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我说不知道。 罗桂英一笑,说,这是皂角树,又叫皂荚树。 这种树长有皂荚刺,谁家有调皮好动爱捣乱的孩子,大人就会对他说,你去爬皂角树吧。 听到这个皂角树的笑谈,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喜欢爬皂角树的孩子。树底下有一块巴掌大的小瓦片,我一手拾起来,弯腰侧身用力把瓦片削向水塘水面,投掷出去的瓦片在水面上弹跳几下,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水塘里。 罗桂英说,你还跑来做什么呢? 我说,我想搞清楚,我们到底是姐弟还是恋人关系? 罗桂英说,我也说不清楚,家里人还不知道我们是通过征婚认识的,妈妈一直以为我们是同学关系。 我说,我反正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我现在是投奔你而来,一切任凭你或者你妈妈发落。 罗桂英说,我会找机会向妈妈挑明的,她会是什么态度,就难说了。 我说,岳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欢。我希望能够找一个疼爱女婿的丈母娘。 不知不觉,天黑下来了,我们返回了屋。这夜,我与罗桂英的19岁的聋哑弟弟同住一房,共睡一床。弟弟不会说话,但心明似镜,知道我是他姐姐的朋友,对我很友好,一张脸总是笑眯眯的。 第二天,罗桂英家里请了亲戚帮忙运猪粪土肥到山上责任田里。我自告奋勇地加入了运肥的行列中。 我在家负责把猪粪土肥挖起来装进粪筐里。 丘陵地带运肥到责任田里像搞接力田径赛。一个人挑一担粪土爬到山上一个地点,另一个人接过担子又往山上爬,挑到山上一个的地点,第三个人把粪土挑到山上更高的山田田头。我生长在平原农村,山区这种运肥方式,还是第一次见到,觉得挺新鲜。我用五齿钉钯挖粪到粪筐,两手很快打起了血泡。 罗桂英在家做饭烧茶水搞后勤,经常抽空看看我,倒茶递给我喝,时不时用毛币给我擦擦头上的汗。 劳动着是美丽的,尽管汗流浃背,手掌打起血泡,但有恋人深情地注视着,疼爱着,我第一次体验到了有女人疼爱的幸福。24岁了,以前苦苦追求荷香,最终伤痕累累,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嫁人。 现在,我通过收音机征婚,遇到了异乡一位女子的青睐和体贴,我很满足。男人其实也很脆弱,需要女人的关爱。 晚上收工后,我换下了脏裤子。罗桂英马上把我的脏衣服给洗了。干了一天的活,我感到很惬意很踏实,俨然成了一个上门女婿。肚子饿了,有人做饭;衣服脏了,有人给洗;干活累了,有人心疼。农村青年的爱情方式,不过如此,我还有何求。 吃晚饭的时候,罗桂英的父亲终于开口主动与我交谈,问我的老家是哪里。罗桂英的母亲对我依旧冷冷地,除了不断地叫我多吃菜。毕竟我老老实实地干了一天的活,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白吃白喝。 4月初的山区夜晚,还有几分寒气。罗桂英洗漱后,习惯地脱了外裤、鞋子斜躺在床上看书。我简单地洗了一把脸,用热水泡了一会儿脚,倒了洗脚水,就上阁楼罗桂英的房间里与她闲谈。罗桂英躺在床上看着一本杂志,见我上来了,把杂志随手丢到了床里面。 干了一天的活,我腰酸背痛。进了房,径直走到床前,坐上床沿,往后一倒横躺在了床上。罗桂英屈缩回两条腿,避免我的重压。她用一脚轻轻地踹我的腰身,说,坐起来,没长骨头啊? 被罗桂英这样似嗔似怨的责骂,我心里很是舒坦,不但没有坐起来,反而很享受地横躺在她的膝前,一手拿起她刚才丢到床角的那本杂志翻看。 一会儿,罗桂英再次用脚蹬我,说,快坐起来,来人了。 第45章 逐客 还没有结婚,一对恋人这样一坐一躺在女方闺房的床上,肯定不雅观,毕竟我们的感情还处于初级发展阶段。[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听到有人爬阁楼楼梯的脚步声,坐了起来,离开了床,靠床头不远处有一个做鞭炮的工作台桌,我在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看杂志。 原来是罗桂英的妈妈上阁楼来了。我起身,与她打招呼说,您来了。 罗妈朝我点了一下头。她走到床边,坐在罗桂英脚那头的床沿上,对我说,你请坐。我有话跟你谈。 我拖了拖椅子,正面向床帐上一躺一坐的母女俩,坐在椅子上做出很恭敬的样子,身子微微前倾洗耳恭听。我感到一种神圣庄严的时刻来临,如同去年老父亲宣布与我分家一样,心里悸动不安,预感情况不妙。 果然,罗妈说,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桂英的高中同学,后来听说你们在谈朋友,我做妈妈的,表示坚决反对。因为你是外县人,太远了。 我其貌不扬,皮肤很黑,与罗桂英交往,内心深处隐隐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我明明是来做上门女婿的,她妈妈却以我是外县人为由拒绝这门亲事,显然看不上我。做女婿如同当儿子,这跟外县人有什么相干呢。罗妈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反而得到了一种解脱。我很坦然而又冲动地说,我理解,我理解,我明天就走。 我曾经多次失意,是一种反向意义的曾经苍海难为水的情场失意老将,罗桂英的妈妈对我的轻视,并没有对我构成多大的打击。情窦初开时深深地爱上荷香,仿佛她就是我的一切。 后来荷香嫁给了邻村的小木匠,我从失恋中挺了过来,发现原来我并不是离开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就活不下去。相反,我越活越滋润。现在通过收音机征婚,我手里还掌握有一大把应征的姑娘,因而面对罗妈的绝情,我有恃无恐,与世俗挑战的斗志弥坚。 罗妈从床上起身,客套地对我说,多玩几天。 说着,她离开房间下楼。[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妈妈离开房间,罗桂英泪如泉涌,痛哭流涕。她一边哭一边诉说,我谈的朋友,家里总是反对,我一辈子不嫁人了。 我心一软,多情地说,要不要我等你,只要你坚持,家里人最终会同意的。 罗桂英说,不必了,我们就做姐弟吧,反正我一辈子不会嫁人。恋爱不成友情在。 我从行包里取出省地图,摊开在罗桂英做鞭炮的工作台桌上,如一位将军对着军事地图布署作战计划一样,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圈点,对罗桂英说,明天我去应城县田店镇会见何伏珍。 我斗气似地告诉罗桂英说,我将要跑遍全省,与所有给我写信的姑娘见面,东方不亮西方亮,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我爱她她也爱我的姑娘。 我与罗桂英有过亲密无间的肌肤之亲,毕竟是通过收音机征婚速配,彼此的感情缺乏时间的沉甸,两三个月来总共见了三次面,相互还来不及为对方付出太多情感代价,所以,一遇风吹雨打,我们之间刚刚蒙发的爱情幼苗,惨遭夭折。 罗桂英一笑,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宋河镇有班车直达田店镇,车票八角钱。罗桂英还说,如果你与何伏珍恋爱成功,请把她带到我家来玩,我以姐姐的身份有一份礼物相送。 罗桂英又说,对了,上次去沔阳县见的那位姑娘如何? 我老老实实地说,人家好像对我有意思,但我心中有了你,没敢与她深交,只是普通朋友。 罗桂英说,现在,你可以试着与她交往了。 我说,再说吧。先去应城看看,反正隔得不远。 这夜里,我仍然与聋哑弟弟同睡一房一床。聋哑弟弟除了不会说话,什么农活都会干,是一把庄稼好手。他这种四肢健全,智力正常的小伙子在劳动、生活方面其实与正常人一样,但由于聋哑,找个中意的对象很困难。一般缺肢胳少腿盲眼晴的肢残女子,聋哑弟弟看不上。家里打算日后去外国给他买一个老婆。 婚恋是一种以精神情感为主导的社会活动,马克思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但是,即使有爱情的婚姻实际上也是一种有条件的门当户对的交易,是彼此以品德外貌、出身,文化程度,职务高低,人个能力,财富多寡等等的一种等价综合衡量之后的匹配。一个天生丽质的女人外貌美,可以弥补其它诸多缺陷与不足,从而攀龙附凤。男人如有地位、权势、金钱,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也能娶到如花似玉的少女为妻。罗桂英的聋哑弟弟,今后是否能够如愿买到一个中意的老婆,还得听天由命。反正有不法分子在贫穷落后的农村从事拐骗贩卖妇女儿童的犯罪勾当。 罗桂英的弟弟因为聋哑,难娶到正常降的女子为妻。我是农民,身体降高中文化,征婚条件只能限于身体降高中文化的农村女子。 我身高170厘米,由于长期熬夜写作使人面黄肌瘦,由于瘦,皮肤都收紧,本来就黑的皮肤更显黑。平时注重内在的修炼,不修边幅,不注重穿着,本来经济条件差,也没有好的衣料做衣服,揽镜自顾,我的外形,实在令人难以恭维,比穿长衫的孔乙己都不如,因为孔乙己身上还显一种斯文的酸腐气。我呢,衣服穿着颜色搭配方面杂乱无章,平时没人提醒,喜欢弓背扛肩。尤其是在一些令我感到种种压力心生自卑的因素面前,我的背猴得更厉害。在世俗的眼里,没有人会看得上我。 罗桂英在家里是老大,在父母眼里,属于掌上明珠,是家里的顶梁柱。父母对罗桂英今后给找个什么样的女婿,期望值很高,我这样文不文武不武高不高帅不帅的农村小伙子,自然被罗桂英的母亲瞧不上。其实在农家做女婿,只要身体降,品德智力正常,外貌不俊,长得黑点儿,又有什么要紧。但罗桂英的妈妈因为女儿长得俊,高中文化,有做鞭炮的手艺,把她当成了一种资本,欲招一个她看得顺眼的乘龙快婿。 家里是罗桂英的妈妈当家,一手遮天。既然当家的瞧不起我,自尊心的驱使,令我没有产生一丝被棒打鸳鸯散的痛苦。反而还同情起罗桂英来,觉得我这一走,她的幸福何日才能到来呀。摊上这样一位以貌取人的母亲,一个心灵手巧但个性柔弱的女子,又能怎么样呢? 夜里,我几乎一夜无眠,我是满怀希望而来,却落得个失意而去。我住的房里的斜上方,是罗桂英住的小搁楼,每每睁开眼晴,我看见搁楼上亮着灯,光线触目惊心,原来她更是无眠。 天没亮,我和罗桂英起了床。我要出门步行几里山路到宋河镇,赶早班车到应城县田店镇去会见何伏珍。 罗桂英给我倒了洗脸水,去厨房给我做早饭。他们一家人正在酣睡于梦中,时不时有雄鸡报晓打鸣。我洗了脸,到厨房帮助做早餐。我坐在灶门口,往熊熊燃烧的柴灶里添柴火。罗桂英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倒油,煎着荷包鸡蛋。这种情景是那么的默契温馨温暖温情,却是我们即将天各一方的最后时刻。 吃过煎鸡蛋煮面条早餐,天刚蒙蒙亮。罗桂英打开了堂屋大门,我拎着行包,一脚跨了出去。罗桂英随后跟了出来,欲送我一程。可是,我俩出门走了不远,罗桂英的妈妈跑到堂屋门口,一手倚门而立,朝我们大声叫喊:桂英,你回来! 这当妈妈的真是冷酷无情,居然不让女儿送客人一程,难道是害怕我们一起私奔?我苦笑了。罗桂英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声再见,她两眼泪水夺眶而出。 我说,多保重!然后掉头背转身开步向前走,离开了罗桂英。 一会儿我再回头看,罗桂英家的大门已经紧闭,整个村子,死一样的沉寂。 我迈着坚定的步伐,沿着来时的山村小路返回宋河镇,向着另一位未曾谋面的应征者挺进。山路弯弯,我一位失意者,告别寂静的村庄,心里隐隐升起一种悲壮与坚强和浪漫的情怀。 半途上,罗桂英的邻居放牛归来,遇见了我,他与我热情地打着招呼,说,这么早就走了,怎不多玩几天呢?! 我讪讪地笑了笑。 第46章 留香 早晨8点多钟,我在宋河镇汽车客运站乘上了去应城田店镇的班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原打算到罗桂英家做上门女婿,由于她妈妈反对,从中作梗,使我有机缘会见应城的何伏珍。她与我一样,是铁杆文学青年。 何伏珍第一次寄给我的应征信大谈共同的文学爱好,用志同道合来博取我的欢心。 从收音机里听到你爱好文学,我真高兴!我是一名农村青年,1982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至今。由于自幼酷爱文学,几年来,我一直没有中断观察思考和读书写作,走过了一段不算长却艰苦的路。 文学,从我爱上她的那天起,我本能地把她视为人世间最为高贵的东西,把为她终身追求奋斗当作自己神圣的使命。我把整个身心都交给她了。我要用我手中的笔来写我经历的那许许多多令我激动的、同情的、怜悯的、钦佩的、愤怒的人和事。我要写出自己的作品向社会表示我的存在。我充满自信,相信前程一片光明。 虽然本人占有大堆的材料,想写的东西塞满脑际,但是怎样着笔?选材?提练主题?安排结构?艺术手法突破一般化?正确把握刻划人物性格?在写作中,构思中常常会出现如此连串的问号,促使我去思考、摸索。这便是我的烦恼。但这烦恼使我感到内心充实。我有时真想这一切的一切都离我远去,像许许多多的伙伴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让理想、事业见鬼去吧。 我常常感到有些孤独、寂寞。在自己生活的这个圈子里,竟连几个共同爱好的人也没有。我一直寻找着知音,能够共同探讨文学创作上的问题,以求进步。能够结识你,我感到多么高兴呀!我内心深处多么需要结识一些文学朋友,多么需要得到朋友的帮助而取得一点进步呢! 今年我的创作始有起色,在地方报刊发表了一些通讯、小说。我很想同你晤面一谈。如果有机会,请到我们应城来玩吧。她的古朴,优美是值得你来一趟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何伏珍在应征信中所谈的创作困惑,也正是我的困惑。我在农村的生活经历毫无疑问比何伏珍丰富多彩,更使我写作素材多多,想写的东西塞满脑际,但是怎样着笔?选材?提练主题?安排结构?艺术手法突破一般化?正确把握刻划人物性格等,也是我一直没有解决与突破的问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何伏珍的来信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去年腊月里我通读所有的应征信后,把何伏珍作为了备胎。我首选罗桂英作为第一个见面对象,是因为我已经将文学创作放在次要地位上,我早已经一心务实,想发家致富成为万元户,再从事文学创作。 这天是晴天,一路上阳光灿烂。我坐在客车上,凝视窗外庄稼地里绿油油的小麦,遐想即将会见的姑娘是个什么模样。 旅行中对未来的憧憬,使我从行包里取了何伏珍写的应征信再次捧读。 文学,从我爱上她的那天起,我就本能地把她视为人世间最为高贵的东西,把为她终身追求奋斗当作自己神圣的使命。 我把整个身心都交给她了。 看了这句话,我觉得何伏珍单纯可爱。毕竟她高中毕业回乡才两年,只有19岁。 我常常感到有些孤独、寂寞。在自己生活的这个圈子里,竟连几个共同爱好的人也没有。我一直寻找着知音,能够共同探讨文学创作上的问题,以求进步。能够结识你,我感到多么高兴呀!我内心深处多么需要结识一些文学朋友,多么需要得到朋友的帮助而取得一点进步呢! 这段文字,也正是我的处境与希望。更是此次在没有事先写信通知对方的情况下,冒然寻访的理由。能走到一起,就是去相亲;对方若认为谈朋友不合适,彼此有缘无份,也好下阶台,只当是远方文朋诗友慕名相会。 今年我的创作始有起色,在地方报刊发表了一些通讯、小说。 何伏珍比我有才气。至今,除了在《XX青年》杂志上发表那封《我为何搞不出名堂来?》的信,我没有正儿八经发表一篇文学作品。 我很想同你晤面一谈。如果有机会,请到我们应城来玩吧。她的古朴,优美是值得你来一趟的。 看到这里,我笑了,心里在说,我来也。应城很美,但人如何呢? 11点钟,车到终点站田店镇。我下了车,向人打听何伏珍的村子的方向。 我走进村子,遇见一位中年男人,向他打听何伏珍的家,碰巧这人是何伏珍的哥哥。 上次去沔阳,向一妇女问路,那位妇女是庄文芳的姐姐。现在向一男人问路,这男人偏偏是何伏珍的大哥。人生的路,只要大胆地往前走,一些机缘巧合会随之而来,使前途越来越顺畅开阔。 大哥告诉我,何伏珍在麦田里施肥。 大哥把我领回了家。 何伏珍的家是一幢老宅,如同微型的北京四合院。进朝南的正门,是一个正方型的小天井。各个房间的门,面向天井而开。东房门口有一位30岁出头的妇女,坐在屋门口的一个矮凳上洗衣服。大哥将我领进了屋,对正在往木盆里的搓衣板上使劲搓衣服的妇女说,伏珍的同学来了。然后,他出门去麦田里叫何伏珍回家。 这位妇女是何伏珍的大嫂。她起身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一杯茶,像是对我说又像在数落小姑子何伏珍道:哎,不知伏珍在外干些什么,每次来的同学,我们都不认得。 我笑了笑。这位写信先声夺人的姑娘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呢?一个把文字作品写得很美的少女,一定也该是个俏丽的女子吧。我陷入了遐想,何伏珍肩负着一副空箩筐回家了。她身材矮胖,剪着短发,脚穿解放鞋,冲我嘻嘻一笑,就进了屋。 我感觉何伏珍好像滚进屋似的。 何伏珍进了正屋把扁担箩筐放在大门角里,径直去天井走到西房门口开门锁。开门进房后,她忽然把头探出来对我说,等一下,我换换衣服。 何伏珍换了衣服出来,俨然换了一个人,由一个纯朴丰满的农村姑娘,变成了一位清纯丰腴的女中学生。 何伏珍招唤我到她的闺房里坐谈。这是第三位姑娘邀请我进入她的闺房,真是艳福不浅。 我直言快语,把自己在罗桂英家里的失意,一古脑地向何伏珍倾诉了,并且说了我的打算,我将会晤所有应征的姑娘。 何伏珍问我能否看看其它姑娘写给我的应征信,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个文学写作者想了解一下当下农村姑娘的心态而已。 我心无城府,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应征信都交给了何伏珍。 何伏珍翻看了一会儿信件后又说,我可以留下他们的地址吗?我想多结识一些笔友。 我满口答应说,可以可以。 何伏珍又问我:你热不热爱自己的家乡? 我觉得她问得好奇怪。俗话说,儿不嫌娘丑,狗不嫌家穷。难到何伏珍在对我搞什么品德智力测验?我反问道:谁不热爱自己的家乡呢? 何伏珍说,我就不爱,她太贫 穷太落后。 何伏珍煮了一碗放了许多猪肉香肠片的汤面,作为招待我的午餐。 吃过午餐,何伏珍委婉地对我说,我父母不在家,走亲戚去了。哥嫂分家另过,我不方便留你。 我表示理解,随即起身道别,邀请何伏珍上我家作客。 何伏珍说,先写信联系,有机会一定到你家看看。 临别何伏珍问我:还去别的姑娘家吗? 我一笑,说,已经精疲力尽,不想再折腾。 第47章 敷衍 从应城回家,我内心空空落落,感到格外孤单。[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第二次上山在罗桂英住了两天,感情迅速升温,可是罗桂英的母亲看不上我,当时我没有感到痛苦,洒脱地与罗桂英告别,去了何伏珍家。回到家里,我心隐隐作痛,原来罗桂英的母亲把我们强行分开,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我的身体,当时不觉得疼痛,因为麻木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庄文芳的一封来信。 羊八忌,我最初的友人,我珍贵的友人,我想告诉你的,也许你早已知道。普希金一生爱过许多女人。他的爱情诗经过考证,都能证明这一首是献给谁的,那一首又是献给谁的。但是我们的译者告诉我,对年代相隔久远的读者来说,献给谁都是一样的。 倾诉 我爱你 哪怕我发狂 哪怕这是无望的努力和羞耻 可我在你的膝下不得不承认 这是一种不幸的愚蠢 我的相貌的年龄都配不上你 唉,是时候了 我该变得明智 可我从种种表现就看出 我心头患了相思病…… 啊,骗我一下并不困难 而我多么乐意你的欺骗 1826年 你走了,当汽车鸣响第一声汽笛,你带走了我的心,把我的人留下了。我的爱神,我的维纳斯,给了我第一个信息。我失眠了,没法教我的相思安息。我享受着多么折磨人的幸福。羊八忌,我知道我不配你,但我并不怀疑,我有爱你的权利。我有多么神圣的自尊心,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劣势。即使我的优点倾家荡产,也不能战胜我的情敌。可我并不哭泣。因为我早把我的心给了你。 你忠实的友人:庄文芳 上次与罗桂英赌气,跑到沔阳县会见了庄文芳,我感觉庄文芳对我有好感。 现在收阅了这封示爱信,我很得意,同时也有了烦恼。我深知搞三角恋爱是不道德的。虽然和罗桂英分了手,但多情的我,对她还存在着一种藕断丝连般的牵挂和眷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罗桂英反复说她一辈子不嫁人,我以为她是在给我暗示,叫我一如既往地追求和等待,好事多磨嘛。 后来我又去应城会晤了何伏珍,和她作了短暂的交谈,心情轻松了许多。但对于未来,确定谁为重点交往的女朋友,我一筹莫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庄文芳又来凑热闹,我一时不知如何回信是好。拒绝吧,我不想因此失去这样一位有才气的女友;接受吧,我的情感一下子转不过这个弯来。 我深深觉得庄文芳文字功底不错,如果像我一样爱好文学,执著写作,一定大有作为。于是,我给庄文芳寄去一本我国当代女作家茹志娟的书《漫谈我的创作经历》,以此激励庄文芳从事文学创作。 如何给她回信,措辞既能继续保持友好交往,又不伤害她的自尊心,我颇费思量。上次在庄文芳家里的第二个夜晚,分别在即,我躺在床上,以为今后不会再交往了,如果她不给我来信,我不会再给她去信,一心与罗桂英恋爱,做压寨女婿。当时的心境,使我抄了一首唐后主李煜的词《帘外雨潺潺》放在了她的笔记本里。没想到现在,她又抄了一首普希金的爱情诗《倾诉》寄给了我。 我具有罗曼谛克情结,也有怜花惜玉的天性,却缺乏普希金的才情。思来想去,我根据自己的心境,老老实实地写了一封诗不诗文不文的回信。 我不知怎样称呼你 才使你感到舒心满意 反正你的名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除非我的大脑和记忆一起消失 你找了一首表明你的心迹的诗寄给了我 我却找不到能表明我的心迹的诗献给你 也许是这首诗还没有产生 也许是我孤陋寡闻没有发现 即使我在你灼热的心头泼了一瓢冷水 你也要心悦诚服、毫无怨言 给庄文芳的信刚寄出,我又收到了何伏珍的来信。 朋友,我家分别后,时时忆起我们初次交谈的情景。我庆幸自己结识了一个多么不平凡的人啊!你,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能够有如此惊人的毅力,追求自己的理想,这是多么难能可贵,多么罕见哪!朋友,你是值得我尊敬的、学习的。也是值得我身边许多青年朋友学习的。 从你的谈吐中,使我更进一步了解了你的许多其它东西,感到十分惭愧。我们不是同时代的人么?可是,你是一个成熟的人了。而我呢,却幼稚得似一个小孩子。你多多帮助我吧。 朋友,你看见了吗?今晚上,这儿明亮的月光,多么妩媚,妖美呀!把整个夜的世界罩上了一片圣洁清朗而又朦胧的色彩。当我在灯下,从窗口看到如此迷人的月光时,我高兴极了。站在我家的门前,望着天上朗朗圆月,遐想联翩,久久不想回到房中。 你看到了么?这么美好的月光,要是没有看到,该多可惜呀!我想,你和我一样,也一定是喜欢看月光的。对吗?当我看到月亮的清辉洒在我家门前的树上,反射熠熠光亮时,我情不自禁地摘了好几片,带回房中夹在了正在看的书页中。我此刻真想啊,真想把它们都带给你,这些沐浴过明媚月光的绿叶。 夜色多美啊,小虫儿啾啾,树叶儿沙沙,四周静悄悄。朋友,你在做什么?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多么想知道啊!你能托月亮告诉我吗? 朋友,我想等一段时间再去你们那里,看看世外桃园的美景。还是让我们在信中多多交流思想吧。写作之余,匆匆草此,容再叙。 何伏珍的来信,多么多么的富有诗情画意。我失意之时,落泊到何伏珍家,当时我并没有交谈什么,只是将自己高中毕业以来短暂三四年的人生经历简要地复述一遍。对何伏珍讲述,如同作巡回报告,这是第四次了,虽然仍然讲得绘声绘色,但我觉得平淡无奇。何伏珍却给予难能可贵、多么罕见、你是值得我尊敬的、学习的等等评价,真是妙笔生辉啊。 沔阳庄文芳的来信,热情如火,应城何伏珍的来信柔情似水,完全冲刷尽了京山罗桂英的母亲捧打鸳鸯散给我带来的不快。 偏偏这时候,罗桂英也给我寄来了一信,信中还夹有一篇日记,内容是我离去后,她记下的一切。 今天是4月4号,他是3月30号离我而去的。他现在是回家了,还是在外面荡游?我一点也不知道,整天在家里替他担心。他的确够累的了,可是我一点也帮不了他。这 是我的罪过,我对不起他。现在我不知道是在爱他,还是在同情、怜悯他。我说不清楚。总之,我一有闲,就想起他,尤其是晚上,一想起他,就难以入睡。 羊八忌同志,你的来信(4月1号)于今晚收到。白天劳累了一天,不早点休息,还在思念一个对不起你的人,请你以后别再这样,这样会累垮身体的。忘掉她吧,她已经把一切都忘掉了,已经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和工作之中。她没有为个人问题而苦恼,而痛心。 你问我是怜悯你,还是真正爱你,我说不清楚。总之,我再三请求你,把一切都忘掉。你走后,有所中学聘请我去当代课老师教英语。我担心力不从心,不能胜任,我正在复习英语、语文、数学、政治等课程。我想报考函大。巴尔扎克有这样一句名言:人的全部本领无非就是耐心和时间的混合物。我现在需要的是时间,需要的是知识。最后祝你能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 看了这封来信,我如释重负。罗桂英是真正不需要我的等待了,正好就此放手,一心投入到新的恋爱中去。罗桂英已经恢复正常的工作与生活,我放心了,别了,有缘无份的姑娘。 应城何伏珍的来信,给我带来一种全新的爱情空气,嗅着这股新鲜气息,我不由自主地把新的重点交往对象偏向了这位只有19岁的农家少女,热情洋溢地写信邀请她眷来家中作客。 庄文芳收到我的回信和邮寄的资料,给我写了回信。 羊八忌同志,收到你寄来的资料和来信,没有及时给你回信,请你多多原谅!如果要说我有何感想?我实在说不清。我的感觉一直非常麻木。我是一个正在冬眠的冷血动物。这有多好啊!感谢上帝给我的福气,没人能吵醒我,让我在碌碌无为的暖褥下安息。可我只是在冬眠,这就意味着我的躯体并没有死去。忘不了向你道声谢谢,谢谢你的深恩! 看了这封幽幽怨怨的来信,我心里很是难过。我在给她的回信中,深刻地反省了自己,认为那封莫梭两可的信伤害了她。甚至猜测,她可能在内心里说过,你算什么东西。我回信又给她寄去了一些书,说她是一位非常有骨气且志向远大的女子,今后一定大有作为,希望能够与她保持天长地久的友谊。字里行间,仍然没有表示明确拒绝的意思。 然而,庄文芳的回信依然哀哀怨怨。 我很庆幸,我交好运了。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讲义气的朋友。正如鲁讯先生说的,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可这次我认输了。但是与此同时,我感到痛苦和不安。多年以来,一直折磨我的,给我精神带来最大创伤的也莫过于无法报答一向给我以恩的人。我常常苦痛于我的懦弱和无能。我几乎存在一种可怕的、不近人情的变态心理:我全部的爱与恨都已化为一片可怕的冷漠。你不害怕吗? 我有骨气吗?任何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是会捧腹大笑的。恰恰相反,我非常柔弱,柔弱得像水一样。我也不会因见到一封模棱两可的信而长眠的。羊八忌,我没说也不可能说,你算什么东西。我懂得尊重别人比尊重自己还要重要得多。 你准备源源不断地给我寄书,除了不胜感激之外,我还想问你:这样做值得吗?我是一个不堪造就的人哪!那会使你徒劳的。况且我一本书也没给你寄去(虽然你不是在做交易)。羊八忌,我有希望载入史册吗?可我既不能名垂青史,也不能遗臭万年啊。我晓得我不及你,可我非常乐意,希望你比我强得多。即使要我顶礼焚香,我也心甘情愿。再见! 第48章 调侃 转眼到了1984年5月夏粮小麦收获季节。[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月的一天,我收到了武汉东西湖区走马岭农场一位未曾谋面的应征者闫雅玲的来信,感到好生奇怪。 羊八忌:你好,我们书信来往有一段时间了。虽说我们没有见面,但从你写的仅仅三封信中,使我对你有了一点了解。在这里,我想浅谈一下我自以为是的问题,看后请不要见怪。 当我写此信时,把你给我的三封信又看了一遍。不说别的,就讲你的字迹吧。第一封,字迹清秀流畅,给人以愉快感;第二封,字迹钢劲有力,给人以正义感;第三封我不知怎样形容好。我想,第一、二封信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看到这里,你也许会说我疑心多。我并不想去怀疑。或许是你没时间,让别人代笔,你应讲清楚。 另,你在信中约我5月25号在省城武昌火车站门前见面,这个我没意见。你想过吗,那时正是小麦、油菜的收割时节,我不可能前往。但5月10之前可以。时间你定。 作为一位农村文学青年,我养成了坚持写日记的习惯,和应征姑娘们交往,特别是书信往 什么时间收到某某的来信,什么时间寄了回信,我在一个日记本上一一做了专项记录。 与省城郊区农场应征者闫雅玲的书信交往,我记得很清楚,仅给她寄过两封泛泛之谈的交友信,第二封信寄出后没有收到她的回信,我没有再给她写信了。意外收到闫雅玲的第三封书信,我好生纳闷,给她寄了一封快件,向她澄清一些事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闫雅玲你好,我清楚地记得,去年腊月,我收到你的第一封来信。在回信里,我详谈了我的情况。正月里,我收到你的第二封来信,得知你的一些情况。从信中可以看出,你是位可爱的姑娘,我给你回信,邀请你来我家作客,以后一直未收到你的来信,我也就没有再给你写信。 来信说,你对我的第三封信感到怀疑。天哪,我哪里给了你第三封信呢?要说第三封,你现在看的这封快件才是。我又不是日理万机的国务院总理,怎么会没有时间给你写封属于个人隐私的信,而请他人代笔呢? 闫雅玲同志,你是在捉弄我吧?如果不是你在耍弄花招,就是有第三者在捣鬼。你知道,农村寄平信的安全系数不是很大。可能有人折阅了我们的信件,从而插手,以达到玩弄的目的。 为了把事情澄清,希望你眷把所谓的第三封信挂号寄来。 闫雅玲把那封约会信寄给了我。她在信中说,八忌,说真的,看了你的来信,头脑好像要爆炸似的,半天才清醒过来。对于第三封信,我敢肯定有人捣鬼,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可恨的人纠出来。我这时什么也不想写了。 我一见那封约会信,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信的字迹和语气我太熟悉了。 朋友,你在看书,还是在…… 我们虽然素不相识,但你的形象却刻进了我的心田。我庆幸我知道了一个多么不平凡人的地址。你,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能够有如此惊人的毅力,追求自己的理想,这是多么难能可贵、多么罕见哪!朋友,你是值得我尊敬的、学习的、也是值得我身边许多青年朋友学习的。 我很想与你晤面一谈。5月25号上午8点,我到武昌火车站门前,手拿一本杂志等你。同时,也请你手拿一本杂志,穿绿上装。一切的一切你都会明白的。 看完信,我会心一笑。原来是应城的何伏珍在捣鬼。她真是太有心计了。 那天,无比失意的我从罗桂英家里出来,跑到何伏珍家,她要求看看其它姑娘们给我写的应征信,说是什么积累写作素材。这些信件确实具有写作素材的价值,当时我毫无防范心理,慷慨地把这些应征信都交给她看。 接着何伏珍又要求抄下地址,说是什么交笔友,我想,女人与女人之间交朋友很正常,也就让她一一抄下了应征者的通讯地址。我哪里会想到何伏珍以文学写作为幌子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为了考察我是否在搞三角恋爱。 幸好我走得正,行的稳,没有利用收音机征婚之便,骗财劫色。 我一心一意想寻觅到一位情投意合的有一定文化素养的农村姑娘为妻。会见的第一位应征者京山县的罗桂英,因她母亲反对,我们分了手。 后来武汉市郊区的应征姑娘彭淑岚找上门来,因为城乡差距,我并不是什么养猪专业户万元户大老板,她便离我而去,仅有一面之缘。 后来见了沔阳的才女庄文芳,因为我一时不好表态,态度糊模,而伤了其自尊心,前不久写给我一封幽怨的感谢信后,断了联系。 从此,我一心与何伏珍交友,没有再去会见其它应征者扩大交友选择范围,发展新的交友对象。我一心与她谈恋爱,鸿雁传书,多次催促她上我家回访。 何伏珍一面稳住我,表示一定会来我家,一面暗中与我的一个个应征者联系,明察暗访我的为人。何伏珍去了罗桂英家找她了解我的情况。了解到的情况与我口述属实吻合,还不大放心,之后又向闫雅玲写信要求在武昌火车站见面,进行调研,进一步考察我的为人。 闫雅玲给我回信,因为农忙不能按时赴约,反被我查到了何伏珍的良苦用心。 我更加觉得何伏珍聪明可爱,向她发起了强大的书信求爱攻势。 我在一封给何伏珍的回信中,套用了她常用的句式进行恋人之间的嘲讽:珍,你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能够有如此惊人的毅力,追求自己的理想,这是多么难能可贵、多么罕见哪!朋友,你是值得我尊敬的、学习的、也是值得我身边许多青年朋友学习的。 在此信的末尾,我继续与她调侃道:珍,我很想与你晤面一谈。5月25号上午8点,我到武昌火车站门前,手拿一本杂志等你。同时,也请你手拿一本杂志,穿绿上装。一切的一切你都会明白的。 第49章 飞蛾 征婚征 我这次征婚,东奔西走,南征北战,会见一位又一位应征的姑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回到家里,又伏案疾书,给一位又一位应征者回信,忙了大半年之后,渐渐门庭冷落车马稀。青春光阴不等人,应征的姑娘们久久期盼不到征婚者光临,纷纷放弃对我的一份念想。人生是一次性的,我与这些应征者一一错过,成了陌路。 春江水暖鸭先知。一些应征的农村姑娘,起初对所谓的养猪专业户抱有一定的希望。我一一回信说明自己并非养猪专业户而是电台弄错了的真实现状,多数应征者不再来信。 但仍然有一些如庄文芳一样不在乎我是不是养猪专业户的女子,继续给我写信,愿意结为笔友。有女子逼我表态,我就坦率地说,已经与某县某位应征者见了面,正在密切交往。这样,对方不再给我来信。仍有几位女子,即使知道我确定了重点交友对象,依然一往情深,越发来信表示柔情蜜意,我非常感动。如果有分身术,真想在身上裂变出一个又一个我,分别去接受那些痴情女子的求爱。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与一些未曾谋面的应征姑娘保持笔友关系,给人家写回信只有友谊的客气,没有恋情的温度,几位执著的姑娘,慢慢知难而退。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姑娘们不可能无期限地等待一个未曾谋面的征婚者的不确定的爱情降临。河南、湖南、云南的农村姑娘应征,我不考虑,这太不现实,见一面相当不容易,何谈相互了解建立感情走入婚姻。 来信日渐稀少,岁月不等人,青春太短暂。[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物质与文化生活都比城里匮乏的农村,我通过收音机征婚,认识了一些外县的高中文化的农村姑娘,彼此书信交往谈心,缩短了时空距离,他感到了一种空前的充实。姑娘们以我为中心众星拱月般地来信,虽然未曾谋面,但字里行间,一个个纯朴可爱的农家姑娘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活灵活现。我像《红楼梦》的贾宝玉般地被一位位姑娘们宠爱着。有时候,真不想选择,时间永远定格在与姑娘们最初交往的几个月,多好。 农村一封平信到达外县一周时间。寄出一封信收到其回信,一来一往,需要半个月的日子。我的青春就这样在农村度过,在渴望绿衣天使给我送来情书的日子中一天一天的流失。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在江汉平原,农民秋天里捡完白银银的棉花,收割完黄金金的稻子,便在棉田里套种下小麦,在干涸的稻田里播种下油菜籽越冬农作物后,农村进入了农闲时期。 这个农闲期越过漫长而又短暂的冬季,直到过完次年的春节后很长一段时间,农民才开始新年的春耕生产。农闲时期,也是农村兴修水利的大好时期。开沟挖渠,担土加固长江大堤之类的事情,上级部门调用各乡村的农民利用农闲时来做。作为1980年代的青年农民,我少不了要为农村的水利建设出一份力。 每天收工回家,在路上慢慢行走,是我一天最惬意的时刻。傍晚,晚霞满天,牛羊归村入圈,农民荷锄回家。作为一名文学青年,每每见了农村这种优美的田园风光,内心激动不已,禁不住写下了许多诗篇,但都成了抽屉文学,所写诗歌小说,难以得到发表。每每被田园风光感动,却不能用文字形象地表达出来。我依然有感而发,尽情描绘我的抽屉文学,乐此不疲。 深秋的一天傍晚,我在离家10多里路的长江大堤上担了一天的土,完成了我家的水利任务,把工具绑上自行车,骑车追着晚霞,一路哼着小曲,轻轻松松回家。 天擦黑,我骑车回到村口,遇到邻居一位将近60岁的老头,他正在自家责任田里扯拨光杆枯枝的棉梗。邻居老头一见到我就说,快回家,你屋里来了客,一个蛮矮蛮胖的姑娘。 我一笑,一定是应城的何伏珍来了。春天里见了何伏珍一面,她确实长得矮,人一矮,多显胖。邻居老头说她长得蛮,语气有些过分夸张。印象中,何伏珍在小麦田里施肥那天,穿着粗布劳动衣裳回家,咋一见,是显得有些蛮,但她回房中换衣稍加打扮,立时旧貌变新颜,由一个农家女子,变成了一位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大城市中学里的女中学生模样的丰腴少女,令人眼前不禁一亮。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在我给何伏珍写信的时候,一位古色古香的女中学生淑女的形象,便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何伏珍终于被我的情书打动,应邀来到了我家,我喜出望外,如同盛大节日到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有红颜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加快车速,飞一样飘回到了家门口。 我架住自行车在门前禾场上,也不解下车上的工具,径直进屋去会客人。 何伏珍一直坐在我房里的写字台前看一本书,她在房里听到了屋外禾场上停自行车的声音,知道我已收工回家,风风火火地向她走来,她从椅子上起身有意背着对房门站立。 我兴冲冲跨进堂屋,径直走进房里,何伏珍转过身来,我们相视一笑。 春天在何伏珍家一别,秋天再会在我家,时间过去了大半年。 我的房门原是上了锁的,下午三姐听说娘家又籍,还洗了甘蔗给客人吃。 每次我的准女友来了,家里的亲戚和左右的乡亲都要来我家坐坐,瞧瞧准女友的模样,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天晚上,我家堂屋里又是宾朋满座。他们七拉八扯,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眼睛时不时瞅瞅坐在堂屋一角的何伏珍。 我紧挨何伏珍身边而坐,小声向她介绍各位观光客的身份。一会儿,停了电,何伏珍趁机提出到户外散步。屋外黑古隆冬,我回房里拿了一把手电筒电灯,带何伏珍出门。剩下的一屋子乡亲,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以我为话题,谈论我过去的一些故事寻开心。 我高中毕业学木匠,差点学成了傻子;后来耍笔杆子,也无成绩;后来又向本村的姑娘求爱,被人毫不理睬;后来向县委书记写信要求贷款搞专业户,结果只贷到100元钱;后来被父亲分家;后来又离家出走,后来又用收音机征婚,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第50章 捻灯 深秋的夜晚,田野草丛中的蛐蛐发出唧唧的鸣叫声,村落远处,农家窗户发出暗淡的灯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黑夜里呆久了,眼晴适应了黑暗,田野上的乡村小路依仙辨。 何伏珍走在我的右边,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朝思暮想大半年的心上人,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这次征婚会见了四位姑娘,三位是同龄人,唯何伏珍比我小5岁。冷淑岚活泼,罗桂英俗气;庄文芳文雅;何伏珍娇小。我对俗气与娇小的女子,本能地产生欲望。唯显高雅的庄文芳,我希望与她保持永久的友谊。在俗气与娇小之间,我偏向了后者。看来在婚配方面,男人还是喜爱比自己年轻的女孩子。 与何伏珍一起漫步在黑夜乡村的小路上,我很惬意。这一天真是来之不易,我整整等了她半年时间。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全靠书信谈情说爱。村里,与我同龄的伙伴们的儿子能打酱油了,我还是光棍一条。 并肩走在乡村的小路上,我对何伏珍说,我想结婚,过一种实实在在的夫妻生活,不愿老靠书信过日子。 何伏珍说,我不想这么快就嫁人,做一名家庭主妇。 的确何伏珍结婚还显小,不到法定结婚年龄。 何伏珍说,我觉得做姑娘是一种骄傲。 我说,你总不能当一辈子的姑娘吧。 何伏珍说,我很矛盾,也很烦恼,这也是我现在来见你的原因。我真害怕嫁给一位只知道吃饭做事,倒床就睡的男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我已认命当一辈子农民,找一个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妻子过一生,是我的理想。如果能在文学上有所作为,是我的造化。没有作为,有个好老婆相爱过一生,也不枉来人世走了一趟。我和何伏珍有共同的文学爱好,我们日出在田头劳作,日落在家里创作,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啊。 我对何伏珍说,你的文笔不错,比我有才气。如果今后在创作上,你比我有冲劲有成就,我就多做农活,多干家务,甘当家庭煮夫,做你的垫基石。 何伏珍说,我也是。 我趁热打铁,向何伏珍求婚道,嫁给我吧。 何伏珍说,可以嫁给你,但必须先跟父母打一声招呼。 我问,如果你父母反对怎么办? 何伏珍说,爸妈不会干涉我的个人问题。 我已经老大不小,有些焦急,最主要的是,我渴望异性实在的温存、体贴,希望过一种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居生活。尤其是遇到了心仪女子,想眷携手,组成家庭,夫唱妻随,恩恩爱爱过小日子。 24年,一直过着柏拉图式的情感生活,我渴望与恋人的肌肤之亲。可是,何伏珍总是与我保持一步远的距离。 干了一天活,担了一天的土,我感到有些疲乏,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路边有一堆棉梗,我用手电灯往上照了一下,提议在那上面坐坐。 何伏珍似乎看出我有什么企图,不肯落座,她说,累了就回家休息。 我说,继续往前走一段吧。 前路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何伏珍说,越走越感到深不可测的恐慌。 我说,又没有鬼,怕什么,何况我在你身边。 何伏珍坚持打转回家去,不敢再往前走下去了,她觉得离村子越远,越不安全,担心我黑夜在野地里图谋不轨。我只好领她往回走。 我们慢慢走回了家,前来我家探望的乡亲们都走了,只有父亲在家,母亲到三姐家借宿。三姐夫在外县做瓦工活不在家。春季母亲在大姐家呆了一段时间带外孙子。母亲在城里住不惯,处处受约束,借口农忙回了老家。小外孙由大姐城里的公公婆婆帮忙照看。其实大姐和大姐夫是一片好心,接母亲到城里带外孙子,是想让母亲进城享享福,谁知母亲住在城里当是住牢受罪,不如在农村老家过日子,自由自在。 夜里10点多钟,一直停电。一对恋人回到房里,我划燃一根火柴,取下煤油灯灯罩,点上灯,房间里渐渐明亮起来。 我房里的写字桌原来是横放在向南的窗户下。紧挨写字桌的右边,竖放着我的床。有一天,为了方便写作,我将呈丁字型摆布的桌与床换了一种方式,把桌横放在床前,与床平行,把床沿当座椅,一起床,可以伏案写作,累了,倒床睡觉。何伏珍进房,径直坐到床头,两手搁在写字桌上,看着我把灯点燃,默默无语。 我找了一把凳子,放在写字桌前,与何伏珍相对而坐,彼此相望,隔着一张写字桌,一时找不到话题。 我内心春潮汹涌,在黑夜的村路上散步,我俩谈到了婚嫁方面的内容,而我还没有握过她的手。我想与何伏珍眷进入相依相偎、亲密无间的境地,却不知如何着手,如同狗咬刺猬,无从下口。也不好意思冒然向她进行肌肤亲昵。青年男女初次拥抱、亲吻,得有个适合的情境、氛围来铺垫过渡。 我把煤油灯的灯芯拧小了一点儿,屋子里阴暗了一层。 何伏珍洞悉了我的企图,她随后又把灯芯拧大,房间里灯火通明。我接着又去拧小,吊在房顶上的电灯泡忽地亮了,格外刺目,原来来了电,我吹灭了煤油灯。 我叫何伏珍打开写字桌的抽屉,取出我的日记本,说是要记日记。何伏珍顺从地打开抽届,取出了日记本。 我接过日记本打开,挥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一句“我可以吻你吗”之后,把本子上的渴望递给了她。 何伏珍接过日记本,看到刚才书写的内容,像被火烧着了手,扔下本子,语气急促而显嗔怒地说,你怎么你怎么可以这样无礼呢?! 面对何伏珍声色俱厉与羞恼地拒绝,我很尴尬,书信交往大半年,彼此都谈婚论嫁了,难道还不可以接一下吻吗?也许,我太操之过急。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她没有这份心情,我只好与何伏珍道别叫她早点儿休息。我去了父母的房间,与父亲同床而眠。我的卧室兼书房,第三次作为客房,让给了第三位来到我家相亲的姑娘住宿。 第51章 驱遣 吃过早饭,何伏珍回到了房里躺在床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见何伏珍无精打睬,走进房里,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何伏珍说,我头有点儿痛。 我摸了一下何伏珍的额头,有点儿烫,可能是感冒发烧。我推出自行车驮她去离家三里地的村医务室看医生。 在家门口的禾场上,我骑上了车,等何伏珍跳上车后座。她跳了几次,居然跳不上车。我下了车,叫何伏珍骑车驮我,她说,我不会骑自行车。 我扶着自行车说,你先坐上车吧。 何伏珍说,先走一会儿,走累了,再坐车。我推着自行车伴她步行。 和何伏珍在房里谈诗论文,我忽略了她矮胖的身材,说起巴尔扎克、莎士比亚她谈得头头是道,我自愧不如。在光天华日之下,家家户户的人见我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胖姑娘,都探头探脑向我们张望,我感到不自在,似乎有东西在脸上爬。我忽然觉得,何伏珍只适合呆在房里,而不能见光。一个又黑又瘦,一个又矮又胖,两人走到一块儿,村里人一定认为我们是一对招人现眼的现世宝。我故作镇静,目不斜视,间或找些新鲜话题与何伏珍交谈。 何伏珍说,好多人都在看我们,你骑自行车在前面走吧,我在后面跟着。 我说,笑话,这怎么可以呢,你是不是嫌我生得黑,走在一起丑了你? 何伏珍说,你还行,如果我叫你骑车在前面走,你真的走了,我立马与你拜拜回家去。 晚上何伏珍吃了感冒药,在书房的床上躺下了。我关上房门,坐在床沿上陪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转眼一天又黑了,我打开了房间的电灯。 我感到两腿有点儿冷,脱了鞋子,把两条腿伸进了何伏珍的热被窝里,坐躺在她身边,两手轻轻的按摩她的太阳穴。 秋末冬初的夜晚,远方来的女友躺在我的床上养病,伏在我怀里呻吟,我心里洋溢着说不出的陶醉。 何伏珍喃喃地问我说,你的朋友怎么评价我,是不是说我长得很丑啊? 白天,看了医生,我特地带何伏珍去拜访了村里的文学青年一把手。我们在一把手家里吃了午饭后告辞回家。何伏珍自谦地说出一个丑字,像一条春天萌芽的杨柳枝轻触着身体,痒得我不能自已。我关了电灯,躺下身子,在黑暗中搂着何伏珍热吻,边吻边说,你很美你很美。 何伏珍一动不动。我手忙脚乱地骑了上去,一阵猛烈地大珠小珠落玉盘似地冲撞。欲速则不达,我猴急地弄了好半天,一直抵触在门户周边瞎忙活。 我停止动作,用手扶着撞针去探位置,何伏珍忽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身,我猝不及防落下了马。 我欲东山再起,何伏珍断然拒绝道:不行,这是越轨行为! 刚才你怎么一动不动呢? 我被你的行为吓昏了头,一点儿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我试着用蛮力把何伏珍翻个底朝天,她厉声地说道:我要喊人啦! 夜深人静,如果何伏珍真的大喊大叫,惊动左右邻居村民,后果不堪设想。我松了手,毕竟我不是亡命之徒,为了逞一时之快,毁掉自己的一生。但是已经拉弓待射的箭而没有射出去,实在憋得难受,我向何伏珍恳求道:我会对你负责。 我所谓的负责,就是事后结婚。 不行,会有小孩的。 有小孩立即结婚。 不行,我还没有跟家里人说呢。 我可怜巴巴地乞求道:我可以不做,但让我搂着你睡一夜可以吗? 何伏珍哼哼一笑:不行!你会不老实的。 何伏珍叫我快过去父母房间睡觉,她许诺道:我下次来一定给你。 还有下次吗?我心里想。在某些事情上,多得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现得,迟得不如早得,先下手为强,晚一步遭殃。何况女人的这种许诺既温柔又狡猾。这夜母亲仍然在三姐家借宿。何伏珍继续住我的房间。 我紧紧搂着何伏珍,依然乞求道:让我还待一会儿。 待多久? 半小时。 不行,最多给你三分钟,如果还你不走,我就喊。 何伏珍恶作剧般地警示道:一分钟…… 欢乐嫌夜短,寂寞恨天长。我这个亚当,实在不想离开夏娃的怀抱。尽管何伏珍守身如玉,但我搂着她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我太渴了。报载据某科学家研究表明,男女的身体自然释放着一种独特的体味体香,异性彼此相互闻到对方的气息,是一种很好的镇静剂与安眠药。的确,我太需要这种镇静剂与安眠药了。 何伏珍忽然对我说道:我口好渴,想喝水。 为女人效劳是一种绅士风度。为恋人倒一杯水,我义不容辞。房里的水瓶没水了,当我赤身裸体溜到厨房里弄了一碗水回到房间里时,何伏珍穿好了衣服,坐躺在床上,得意地望着我直笑。 顿时,我意识到自己不经意中中了何伏珍的调虎离山之计!本来,没有领证偷吃禁果,我内心有些理屈胆怯。所以我慢慢靠近她时,每一步小心翼翼,试探反应。直到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我便奋不顾身了。恰恰在这种胜利在望的紧张时刻,我没有沉着冷静地应战,身心第一次处在高度紧张慌乱亢奋急于求成状态,没能长驱直入给了她苏醒的时间。 我岂能善罢甘休,体内如火山爆发般地熊熊燃烧着,必须与她融入一体而后快。她清醒后,以出轨会怀小孩子等等正当理由拒绝我,但我一直以结婚的借口软磨硬缠。 何伏珍清楚,如果不眷摆脱我的纠缠,她肯定会慢慢丧失毅力而守不住阵地。何伏珍想用喊人来吓唬我,其实她不会真喊。她是女孩子,如果孤身深入的是狼窝虎穴,如果我失去理智丧心柴,喊有何用?如果告我,物证何在,人证何在?只会徒增羞辱。她清楚,我已经被情欲控制了大脑,必须想办法让我清醒清醒。正在这时,她感到口渴,灵机一动,支使我去倒水,等我松手下床走出了房门,她立即穿好衣服,如同冷兵器时代的战士,穿上了出征的铠甲,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无所畏惧。 我端了一碗水回到房里见此情形,大呼上当,悔之晚矣。 我毕竟不是歹徒,更不是不顾一切的禽兽,我是文学青年,懂得欣赏美,享受美,珍惜美,爱护美。当时因为何伏珍自谦地说出了一个丑字,一下子缩短了彼此的距离,激发我的雄心…… 现在,何伏珍用计骗我下了床,我一丝不挂,她全副武装,没有了那种氛围,只好鸣金收兵。聪明的女子,自会得 到聪明男人的怜爱。我穿好衣服,狼狈不堪地去了父亲的房间。 第52章 失恋 早晨,我和何伏珍一人端着一杯水,站在屋门外刷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何伏珍冲我一笑说,如果昨夜依了你,今天我就不好意思面对你家里的人。 我说,那又有什么两样呢,都那样了。 我虽然没有入港,嘴上仍然逞强。从法律的角度来讲,只要有身体接触我的犯罪已经成立。 何伏珍说,总之你没有得逞,反正我还是清白的。 我继续与何伏珍打嘴皮仗说,性质是一样,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若被判刑,相应也会轻判,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何伏珍在我房间住了两晚上,不敢再逗留了。至于我俩的婚姻大事,何伏珍说等回家跟父母商量后再写信告诉我。 我上午把何伏珍送到了古城荆州。 去镇汽车客运站乘车,我们没有骑自行车,双双步行16里地,到镇上赶车。一路上,我旧事重提,对何伏珍说,如果我老练一点儿,你就完了。 何伏珍说,吉人自有天相。谁叫你做贼心虚呢。你简直就是个流氓。 我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是流氓,你还能逃脱我的魔掌吗。或许这一切都是天意。 的确,人世间男女之事,往往就这样阴错阳差。昨夜何伏珍如果委身于我,不一定就是坏事。我如果如愿以偿得到了她的贞操,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明天会怎样,只有天知道。 还是一切顺其自然吧。 荆州每天早晨6时有一趟班车到应城。我们出门时,母亲把我叫到一边交待说,不要动不动就把人家往大姐家里带,除非定了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上次带罗桂英带到大姐家吃了一顿午饭,之后没有成功。这次我不会再带何伏珍去大姐家了。到了荆州,我们住进了车站附近的一家洞天旅社,一楼大厅里有四五十个上下床铺位,每个铺位一晚上1元钱,不分男女。我是第二次带女朋友住这样价格低廉的旅社了。 次日清早,我送何伏珍上车。候车厅里,车站播音员通知到应城的乘客排队进站上车,何伏珍站在缓缓前行的队列里,把右手举到胸前,向我摇手告别。 何伏珍说,现在,你可以到你大姐家去了。 我心头一震,一种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何伏珍为了考察我的为人,曾经去过京山罗桂英的家。罗桂英向何伏珍讲了我与她交往的所有经过,因此,何伏珍知道罗桂英在大姐家吃过饭的事。我这次没有带何伏珍去大姐家,她心里一定有看法。 我当天返回到家里,忘掉了车站送别的不快,洋洋自得地给何伏珍寄了一封快件信:亲爱的,和你在一起,我感到格外的充实和愉快。特别是那天晚上……你跟家里讲了我俩的事吗?他们同意吗?望速来信告之。 何伏珍的回信,给了我当头一棒,打得我晕头转向。 告诉你,从你处回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使我离成功更进了一步。我的中篇小说即将出版,这次机遇也许与这篇小说有关吧。所以,在最近两年,我不想考虑个人问题。 我想,以你对事业的执著和坚强的人格,一定会有一个漂亮的姑娘爱上你的。和你一样,我也是棵无人问津的小草。要想在社会上占一席之地,得拿出勇气来,直面实在的人生吧。要奋斗,要拼搏,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样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和青睐。何况你,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更应如此。 代问你全家好! 祝你事业有成! 另:你上次来信不是邀请我到你家增长见识吗?现在,我来把我的见识告诉你吧。 第一:当我和你走在一起时,你也许感觉到了,别人都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们,他们的脸上分明地写着:天生的一对,刺得我好痛。为了使后代不再遭受我们内心的痛苦,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我们应该各找一个漂亮的爱人。 第二:我来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小说《巴尔夫洛尔桥夫》中的主人翁巴尔夫和他的未婚妻丽莎一起出外旅行。有一天,天黑了,他们还没有到达驿站和有人的地方,就落宿在野外一个牧人的草棚里。巴尔夫把他的未婚妻丽莎安排在里间,他自己在外面席地而坐,守候在未婚妻丽莎的身旁。丽莎为了进一步考查自己心爱的人,用一根头发把门闩系上,然后安然入睡。一觉醒来,头发完好无损,丽莎感激不已,毅然嫁给了奇丑无比的巴尔夫。 早知我的一片诚意遭如此报应,悔不该去你们家。你的来信被家人拆阅,后果可想而知。我真是烦恼极了。我觉得人贵有自知之明,激不起热情的事,是没有必要津津乐道的。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此为止了,所以我没有跟家人讲我们的事。还是让我们友好的分手,说一声:再见! 就这样,我又失恋了。男女之间的恋情也太脆弱太不可捉摸了。不久前一对情侣恋人还在床上翻云覆雨,一别之后,一封绝交信便将彼此隔成陌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何伏珍发表了一部中篇小说,被期刊社正式录用,时过境迁,人生环境地位的改变,选择配偶对象的要求随之变化。 农村文学青年发表作品就被上调,这也是我当初苦苦追求的事业。我高中毕业高考落榜回村务农从事文学创作,就是为了在省级文学期刊上发表一两篇小说,被县文化馆调去搞专业写作,以此跃龙门出人头地吃国家商品粮,与那些从农村考上大学进城的农家子女一样,从此风风光光,不再在农村修补地球,过着口朝黄土背青天的农耕生活。 由于我只具有写彻底打倒四人帮、反修防修当闯将的批判口号之类的才能与功底,所以我写了好几年,都没有发表一篇小说。之后,才给县委书记写信要求贷款搞养殖专业户,结果遇到父亲阻挠与我分家,致使我想发家致富成为万元户的愿望又落了空。没办法,为长远计,我决定先结婚成家,再慢慢坚持自己的写作爱好,打持久战。为此,我利用收音机征婚,几折周折,终于选定了志同道合的何伏珍为女朋友。可是现在,一别之后,她时来运转,发表了中篇小说,被调到期刊社工作,一夜之间,命运改变,乌鸦变成了凤凰,而我仍然在原地踏步,成了被她抛弃绝交的对象。 至于那天夜里,发生了那种事,也成了何伏珍与我分手的一大理由,甚至成了我的一大罪状,我觉得非常怨屈。俗话说,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况且,我是一心一意要娶她为妻的。1980年代,在江汉平原,婚前性行为叫做“吃冷饭”,或者说是生米煮熟饭,最终结了婚,村里人对这种行为还是很宽容的,并不认为有什么不道德。我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并且在何伏珍说可以嫁给我的前提下,才冒然做那种事,而且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没想到被她说成是施暴。 何伏珍说她的诚心并没有得到我的好报,还用小说故事情节来与我那夜的行为对比,显得我粗俗不堪,我不禁苦笑。本来我在农村读了大量的文学名著,将生活过于理想化了,所以,我没有因为性的饥渴而随便找一位农村女子结婚了事,而是一直苦苦追求一种浪漫的爱情,没想到,何伏珍对未来的生活要求,比我更细腻精致而理想化。 至于何伏珍内心里也嫌弃我奇丑无比,我很无奈,这是天生的,无法改观,只能表示很遗憾。如果她愿意嫁给我,我是完全能够接受她的。何伏珍甚至从遗传学的角度考虑,两个外貌丑陋的男女不适合婚配,可能会生出一个丑孩子,她真是想得太长远了,将下一代的幸福都考虑了进去。我身材并不算矮,因此,我们婚后一般不会生个侏儒。我虽然黑,她皮肤白,不一定孩子也会生得黑。真是人生不满百,常忧千岁忧。   ; 扪心自问,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女孩子与我分手,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内心一阵酸楚之后,我能直面冷酷的现实。落后便挨打,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从此,我不再给何伏珍写信,但愿她有个好的归宿。太阳明天照样升起。 第53章 佳音 在文化娱乐生活落后的农村,收到远方女朋友的 何伏珍与我分手,我没了盼信的指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乡村邮递员在我家门前经过,我眼睛一亮,以为绿衣天使会带给我意外的惊喜,随着他说一句“今天没你的信”而惆怅。 这位邮递员姓管,30岁出头,我叫他管大哥。村里个人订阅报刊杂志的人寥寥无几,我是其中之一,天长日久,我和管大哥成了好朋友。我家里不仅成了管大哥的一个投递点,也是他的一个小憩室。夏天渴了,我给管大哥递上一杯凉白开;冬天冷了,我递给他一杯热茶。 管大哥不仅是我的爱情使者,也是我对人生希望的寄托。每次看到管大哥穿着绿色的邮政制服,骑着绿色的邮政自行车,驮着两个绿色的邮政帆布袋子,我就看见了希望一般的欣喜。 管大哥只要在我家门前停下车,就会有邮件交给我,带给我不同的惊喜。如果他一晃而过,我就会怅然若失。 我把人生目标转向发家致富这年订阅了一份科技报。失恋不久的一天,我从科技报上看到一则消息称,某地鼠患成灾,求购猫儿消灭老鼠。我闲得无聊,给科技报写了一信,要求刊登一条求购信息。这些供求信息免费刊登。我在科技报上刊登的求购信息为:何处有种猫出售。 我家里原来养过一只公猫,一天一只吃了老鼠药的老鼠,被猫吃了连环中毒死亡,家里没有再养猫,从此老鼠横行,十分猖狂。夜深人静的时候啃木柜子家具,声音刺耳,令人心烦。把床用力拍打一下,老鼠停止动作。老鼠发情交配季节,在房里飞檐走壁,你追我赶。深更半夜,鼠们欢快发出的尖厉叫声,闹醒人的春梦。我想通过科技报刊登求购到一只种母猫灭鼠,待母猫生了崽卖钱,一举两得。 这条求购消息很快见了报,我又是来信不断。全国各地的生意人纷纷给我寄来各种真假难辩的致富信息、各种农作物种子信息,有的在信里装有少量种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种猫信息提供者在外省市农村,我懒得为了一只猫搭上许多日子和路费。种猫没有求到,几乎每天都有我的来信使我又感到了一种充实。我是一位耐不住寂寞的人,过一段时间,总要惹出点儿什么事端。 通过这些来信,我交了几位农民朋友。有一人提供的高产辣椒种子信息,村小组长皮永希非常感兴趣。 皮永希在我的引荐下,进了一批高产辣椒种子,把家里的责任田都种上了辣椒,最终辣椒是高产了,但与集镇隔得远,事先销路没有搞好,大批辣椒成熟后,一时销售不出去,只得低价贱卖,结果一年下来结账,比种传统经济农作物棉花的收入差不多。第二年,皮永希还是以种棉花为主,兼种一些辣椒搞副业。 万元户、下海等词语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涌现出的具有独特历史意义流行词。前者适用一部分先富起来的所有阶层的人物,后者指一些企事业机关单位养尊处优的干部职工辞职从事一切经济活动的行为。我是农民,做梦都想发大财。但我从事经济活动,还配不上用下海一词来形容。如果硬要套用下海一词的话,我从来没有一次真正下到海里,每次都是在海边走走,一无所获就上了岸。一位高中文化的农村青年,势单力薄,既无外援,又无内应,许多发家致富的事情,我只能想想而已。我登报求购种猫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并没有养一只猫,权当登得好玩。我在农村还是以种田为业,业余读书写作创作抽屉文学为乐,总是用文字不断地舔我不断失恋的心灵创伤。每每失恋,我以此为题材创作小说,一直眼高手低,写出来的文字平铺直叙,寄出去后除了退稿还是退稿。青春岁月,就这样在追求中,悄然流失。 1986年春季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在收到的几封致富信息的来信中意外发现一封庄文芳的来信,我们有近两年未通音讯了。 羊八忌:你好! 又有好长时间没能收到你的来信了。我越来越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我又多了一份挂念。尽管这种挂念毫无理由和意义,但是我的心还是愚蠢的这样做了。即使在万忙中,这种无端的怀念也象一种幽灵向我走近,时时折磨我的记忆。 忘不了:在我深深痛苦的时候,是你穿过茫茫的人群,向我走来,催我同行…… 忘不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把理想掉进了一个深谷,是你带着我四下找寻…… 忘不了: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一个不懂事的小女人给你身上添加的寒意…… 忘不了啊!怎能忘记,除非我的记忆和大脑一起消失。是你用一颗莹洁的心抚慰了一个颗受伤的心灵;是你用高尚的行为拯救了一个发霉的灵魂。在这沉思默想的日子里,我越来越明白:人生包括自由和爱情,但它的意义却远不在此。人的价值在于抛开自我,焚烧自我而不是腐烂躯壳。只有在焚烧的光和热中,才会有一个走得很远的灵魂诞生。 而我和你相比,恰恰太渺小,太自私了。 转眼二年了。这些日子里,我不敢猜测你的行踪。你大概生活得很好吧!相信你一定找到了知己。让我在这遥远的地方替你祝福!让我作一颗小草去点缀新娘的嫁衣吧! 如果你不感到给我回信是浪费时间的话,那么请记住回信时,请在信封上写上沔阳县XX中学高三文科补习班庄佳收。她会转交给我的。 收阅庄文芳的这封来信,我如获至宝,如一个落水者在水中挣扎得快要淹死的人,突然捞到了岸边的一棵救命草。 此番征婚,一开始我会见了京山的罗桂英,我是在一种对异性极端饥渴的情况下认识了她,况且她人长得不错,我对她一见倾心,发出了爱情丘比特之箭。后来在不经意中,我又会见了庄文芳,被她的才情所吸引。但我已经心有所属,只能把她当好朋友看待。 后来,庄文芳给我来信示爱,我不想失去她这位才华横溢的异性朋友,回信时,回避了与她谈情说爱的话题,先后给她寄去了不少的文学书籍,可是她并不领情,给我写了一封怨气冲天的回信后,就没有与我联系了。 后来又忙着与何伏珍谈情说爱,淡了与庄文芳的联络。现在何伏珍已离我而去,庄文芳又撞来了,信又是写得如此抒情,真是喜从天降啊! 我在农村因事业左冲右突,因爱情东奔西走,仍然一无所获,我感到很累很累,真想好好地爱一个女人同时也被一个女人好好的爱。现在机会又来了,我忘乎所以,写信给庄文芳发起了我新一轮的爱情攻势,向她求婚,希望她能眷嫁给我。 人生真是太巧了。我春风得意一心上京山做压寨女婿,因遇到罗桂英母亲阻挠致使一对有情人分手,紧接着我又与应城的何伏珍接上了头。与何伏珍恋爱了大半年差一点儿她就成了我的女人,她因为一部中篇小说的发表被调到期刊社工作而给我写了一封绝交信,我正失意茫然时,久未联系的庄文芳又给我寄来了问候信。 从庄文芳一组忘不了的排比句式的抒情文字中可以看出,她对我一直没有忘怀,依然单身一人。其实这一连串的忘不了对我的赞美与感激之情,表达得有些言过其实,我领当不起,惭愧得很。我对庄文芳所做一切,只是因为她文笔不错而舍不得与她断交。现在看来,好人有好报,凡事别做绝了,留一条后路为妙。在我最空虚的时候,庄文芳又主动给我来信,续接前缘。我当初的善举,终于尝到了甜头。 从庄文芳提供的回信地址来看,我以为她可能在县城做服装生意,以前交谈的时候,她说过,今后可能会到县城与一亲戚一起做服装生意卖衣服,她有一位亲戚在县城租了门面。写信让庄佳转,这位庄佳可能是庄文芳在县城的某位亲属。庄文芳的才情一直是我最看重的,孤独的我,自恃她对我的一往情深,至少从来信来看是这样,我以为此次向庄文芳写信求婚,应该是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第54章 拼搏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庄文芳的回信很冷静,没有热烈响应我的求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羊八忌同志: 曾记得你在信中告诉我,你三十而立之前,打算用最少的精力创造物质生存资料,而用更多的时间从事文学创作,甚至终身打光棍也在所不惜。可是这一封信赫然入目的却不是那悲壮的文字,慷慨激昂的气势。你使我相信,任何起誓都是虚假的。因为上帝并不存在。一会儿嚣张地狂热,一会儿委靡而颓丧,这并不好。 羊八忌同志,我相信你会振作起来的。因为生活是美好的。美的语言,美的思想,美的情操,美的音乐都使我们感动,充满崇高的情趣。爱生活吧!不要像我以前无端的烦恼,在百无聊赖中蹉跎岁月。现在回忆起来总后悔为什么不把那些时间用来听音乐,看小说,并且从事创作。你我都应该相信我们是有潜力的。尤其是你,我觉得虽然在文字功夫方面还欠火候,但是你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些灵秀的。正确地估计自己,好吗? 羊八忌同志,我是一个女人,我有理由去追求女人们所应得到的一切。但是我不能,我周围的人们夺去了我的这种权利。没有美酒的倒影,没有狂乱忘情的舞步,没有花前月下的私语。既然没有高大的树干供我攀附,我柔弱的蔓藤便在地下爬行。我有我的清高,就是我决不按照一个凡人去安排我的生活。对于爱情,只要我爱一个人,即使他不爱我,我也不会改变对他的爱,因为看到他便使我忘记一切,使我激动的心难以自己,这就够了。 我还想告诉你:我不想考虑个人问题,至少在28岁以内。别人怕拖大了年龄嫁不出去,我是不愁的。这并不是说我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嫁不出去就不嫁。 你说你对沉寂的单身汉生活厌倦了,没有勇气这样过下去,大可不必。[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快乐的单身汉多好啊!一个人吃好,全家人吃饱。我就生活在一群快乐的单身汉之间。 我除了没有苗条的身材和翩翩的风度之外,我还是一个不会农活的人,特别是操持家务。我没有条件去侍候你,而成为你天然的附属物。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娶一个比我漂亮的女人。 一位女人在男人面前示弱的时候,往往能够激起男人的荷尔蒙的亢奋。上次何伏珍问我,一把手是不是认为她长得很丑时,我冲动地吻了她而后图谋不轨,结果因慌乱紧张没有得逞。现在庄文芳面对我的求婚而回信说她不会干农活,她没有条件去侍候我,又令我雄心勃发,恨不得她即刻就能来侍候我。看见侍候二字,我想象到了帝王临幸妃子,下体迅速勃起,顶着内裤撑起了风蓬。 见信如见人。一位才华横溢、个性鲜明、聪明机智、柔情似水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我深深地爱上了庄文芳。如果能与她结为百年之好,彼此有着共同语言,心心相印,相伴一生,岂不美哉。 我曾想在文学创作上搞出一点儿名堂进城以后,再考虑结婚成家,后来越来越清醒这不现实。随着年龄的增长,长期的孤独,我对两性生活的渴望越来越强烈,简直成了一种饥渴。文学创作只能作为一种充实心灵的爱好,或许有一天我会因此一举成名,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的日子,我还是要一天一天的过,毕竟我不是圣人,不食人间烟火。 孤独、寂寞与情欲的渴望,使我禁不住给庄文芳写了一封又一封的情书,语言充满了情的期盼和性的灼热。 我在一封信中这样写道:前不久,我收到了一家杂志的一封退稿信,编辑老师在信中对我说,你的写作欠火候。想不到你也说我火候。你太了解我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太需要你的柔情与智慧。我的老师,我的情姐姐。来吧,在事业上,你永远是我的家庭教师;在生活上,你永远是我知冷知热的情姐姐。 至于农活,家务,我也不是很内行。想想当年城里出身的知识青年上山乡做农活,不是慢慢也学会干了吗?让我们在一起从头学吧!我想,你笑我的笨,我笑你的拙,生活是多么的快乐。难道你不向往? 来吧,我的老师!来吧,我的情姐!来吧,我的爱人!我的心已属于你,我童男的贞操也属于你,你来取吧!我已经憋了26年……哎呀,我的身体怎么象漏斗?我要上厕所了,就此打住。 我写这封激情四溢的情书,下体的荷尔蒙渗出了体外,粘糊发凉地湿了内裤。当初我春风得意的时候,面对庄文芳的示爱信,我在回信中写道:即使我在你灼热的心头泼了一瓢冷水,你也要心悦诚服、毫无怨言。现在,轮到庄文芳对我这封的火热情书泼冷水了。庄文芳给我回信依然很冷静。 羊八忌同志: 收到你的来信好久了,没能给你回信更没能坐上西去的客车,实在太忙了,请你多多原谅! 羊八忌,我够不上你的朋友。因为我没能给你讲真话。由于我虚荣心的强烈驱使,使我不可能把我的真情告诉你。我现在城关一中学文科补习班复习功课,并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参加了高考预考。我打算等预考通过后,把这事告诉你,所以没及时给你回信。 今天得到我预考通过的通知,到城关中学参加有老师辅导的学习,准备高考。当然前途未卜。 昨天我又看到你的一封仅有两句话的来信。你说你觉得你太浅薄了。在此我不想推翻你的现存结论。不错,你把春心付与东流的江水,是浅薄的;你把爱的字眼向一个不该吐露的人吐出是浅薄的。她不值得你爱,何况你并不真的爱她。不要在头脑发热的时候醉意般地吐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字眼“爱”;也不要在极度失意中,把一个爱的字眼当啷一声地掉在地上。欢心和同情都不是等于爱的。 羊八忌同志,我是一个不幸的灾女。当桂花飘香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灾难一起降落到我母亲的怀里。种种迹象表明,我不是一颗镶嵌在明净天空里的福星,没有给我们一个平凡的农民家里带来喜欢和福音。只有悲伤和眼泪。父亲常常为我彻夜难眠,祖母常常为我在梦里呻吟,妹妹为我穿着破旧的衣裙。 因为我的复读,家里已经一贫如洗。对于高考是否成功,我不想说什么。 如果你接信后,有什么想法,请你给我眷回信好吗? 庄文芳复读通过了高考预考,即将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参加高考,我为她感到高兴和骄傲,因为她至少是我的应征者,我希望她比我有出息。再说我也不是等闲之辈。 1980年代的农村,电话通讯只有村干部才能享受。身处两地的农村青年谈恋爱,靠书信联络交流情感。我寄一封信去等到庄文芳回一封信来,得等十天半月。 出于对庄文芳的强烈思念,我决定亲自去学校探望她。她的每一封来信,都是那么的诗情画意,楚楚动人,我久久难以释怀。我这次征婚遇到的何伏珍与庄文芳都是才女,一个单纯可爱;一个韵味无穷。庄文芳身上散发出的成熟女人的魅力,使我不知不觉地爱上了她。并不是庄文芳在信中说的什么不要在头脑发热的时候醉意般地吐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字眼“爱”。或许这是成熟女人惯常使用的一种欲擒故纵的伎俩,抑或是庄文芳另有其它考虑而娇情地使用的一种托词。 第55章 差距 5月的一天下午,我风尘仆仆赶到了庄文芳所在的学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庄文芳正在补习班里上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置身校内操场,即将与阔别两年的女朋友相见,我很兴奋。坐在教室上课的庄文芳会不会有什么心灵感应呢?第一次上她家,没有事先通知,两年之后第二次突然来访,她会不会感到意外呢? 下课铃终于响了,学生们鱼贯拥出教室。我在人群中终于寻觅到了一个熟悉的倩影。 庄文芳低头自顾走路,没有发现有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庄文芳去了女生宿舍,一会儿她从宿舍里拿了碗具出来走向食堂。 我快步走到食堂门口堵截。庄文芳终于抬头发现了一直望着她微笑的我,大吃一惊,而后一笑说,知道你会来的。 庄文芳叫我原地稍等,她转身跑步把碗筷放回了宿舍。 一会儿,庄文芳一路小跑来到我的身边,领我走向一条僻静的小路,把我带出了校园,走向城关的大道。 男左女右,我让庄文芳走在我的右边,偶然发现,她的两手不住地绞着一只马尾辫,而且两只手直发抖,如春雨淋打树叶一般。 我很欣慰得意,自己何德何能,竟然令一位女子对我如此动情。这种见到心仪异性而不由自主发抖的情形,我也经历过,那就是每次面对荷香,身心便不由自主的激动。 我们到城关一家小餐馆简单的吃了晚餐,庄文芳要买单,我阻止她说,我是劳动者,你是消费者,还是我来买吧。庄文芳不再客套,一脸很享受的样子注视我掏钱付账。 出了餐馆,我去找旅馆登记住宿。高考在即,时间宝贵。我在小餐馆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安顿好,就送庄文芳回学校上晚自习。 天黑了,街灯昏黄,一弯月亮像布景贴在天上。 在送庄文芳返校的路上,一种本能告诉我,我与她之间又有了一条鸿沟。之前,何伏珍发表了中篇小说被调到期刊社工作与我分了手。现在我预感到庄文芳一定能考上大学,内心里不由得深深地惆怅。 我1977年应届高考,六门功课总分只考了90多分,其中物理只考了4分,外语只考了4分,这样的成绩叫我复读十次高三,恐怕也是难得考上大学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转眼高中毕业近10年,英格利息26个字母我都记不全了,如果此生我不能在文学上有所作为,恐怕只能当一辈子修补地球的农民。 如此思量,我好不迷惘,不禁自语道:也好,将来我有一位城里的朋友。 庄文芳说,不要嘲讽我! 我坦率地告诉庄文芳说,这次征婚,我算是彻底的失败了。走南闯北,先后会见了几位姑娘,失恋一次又一次,真是劳命伤财。 庄文芳一笑说,活该! 我把庄文芳送到校门口与她告别回了旅馆, 第二天,我回了家。这次庄文芳没有送我到汽车站,她要上早自习,全天课程很紧。 庄文芳考上了大学,我们的交往会是什么结果?如果她考不上大学,我们是否能够走到一起呢?我不得而知,一切只有时间给我们最终的答案。 命运似乎有意与我作对,我征婚交往的最后一位女友,通过复读,如愿以偿考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成了该军校的一名天之骄子,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军人。 庄文芳到南京上学后,才写信告诉我她取得了成功。我呢,依然困守在责任田里,写作吟哦一些不能发表的田园诗篇。从此我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忧虑:我该怎么办?是继续与庄文芳交往,还是激流勇退? 我深深地陷入了情网而不能自拨。 庄文芳在军校里给我来信说,南京政治学院是前国民党政府的重要军政机关重地。雕梁画栋,壁垒森严,给人以威武雄壮气派凝重之感。 在军校里,庄文芳来信说,军训期间,我投弹、射击,成绩突出,被祝贺的同学们抬了起来,抛向空中。 在军校里,庄文芳有说不出的愉快,道不尽的欢乐。 我困守在责任田里,并不为庄文芳的成功而高兴。相反庄文芳在来信中表现得越是快乐,我内心深处就越是痛苦。爱情毕竟是自私的。我患上了哈姆莱特似的忧郁症,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对于我对庄文芳的爱情,是进取还是退却,是我面临的一个大问题。 想当初,是庄文芳首先向我示爱,而我没有接受。 时过境迁,我深深地爱上了庄文芳,而她的地位发生了变化,我就没有继续追求她的权利了吗? 再说,我总是自命不凡,庄文芳成功了,难道我就永远也不会获得成功吗? 我以前以失恋为题材,写成了一个个短篇小说,首先送到镇文化站给图书室管理员周之琴看,请她提出一些批评意见。在文学创作方面,我视周之琴为老师,因为她已经在地市级文艺期刊上发表过一些曲艺作品,经常有诗歌散文在县文联办的一份文艺杂志上发表。我为了转户口成为国家干部编制,只给省级以上刊物投稿,县级刊物我看不上眼。即使看得上眼,我也发表不了。不然,周之琴会把我的作品向县文艺推荐。周之琴看了我的一些作品,只说我写得越来越好,而且很感慨地说了一句话,看来创作还是要有生活。这句话使我倍受鼓舞,坚信自己有朝一日,定将名扬天下。 周之琴看了我的一些小说,明知不可能发表,也不打击我的积极性,看了每一篇小说,只说文中某段或者某句写得格外精彩有趣。而这恰恰是我自己也认为写得很得意的部分,所以,我一直视周之琴为文学上的知音,一直称她为周大姐。 有时候,周之琴在看我的小说手稿,口角禁不住后牵扯发笑。在图书室里,我紧挨着她坐在一张两人座的椅子上,我摆头看周之琴笑的时候,发现她的嘴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那开心的笑与唇上未嫁姑娘的绒毛常使我心醉。 农村姑娘出嫁前,要用细绳索在脸上滚动夹扯掉脸上的绒毛。周之琴的军官男朋友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复员到地方,她成了一位待嫁的老姑娘。但在我眼里,她一直是位20岁的大姑娘。我曾经对周之琴说过,什么时候,我的小说能够使你从开头一直笑到结尾,我就成功了。平时我有什么心事和困惑,我会写信告诉周之琴,求她指点迷津。 有一天,我去镇文站图书室借书,周之琴听说我在与一位军校女大学生交往,竟然直言不违地劝我趁早分手,死了那份心。 但我很不服气,认为周之琴太写了我。在某种程度上讲,其实周之琴一直在潜移默化影响着我。周之琴大我一岁,1976年高中毕业,曾是班里的文艺骨干,能歌善舞,读中学的时候,就有许多男生围着她转。周知琴的漂亮与气质,影响着我也想娶一位她那样有气质的姑娘为老婆。周知琴在与一位军人谈朋友,通过书信恋爱多年,他们的爱情,也是我学习的典范: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位文学青年相处很熟后的一天,周之琴向我得意地讲述过他俩的恋爱故事。 周之琴的男朋友叫马群。马群 是周之琴的同班同学。两人一直到高中毕业,只是普通同学关系。有一天,马群到周之琴家里串门,临别时,马群对周之琴说,我要去验兵呢!周之琴随口说,你肯定不合格,当不上兵。 马群说,打个赌,如果我验上了你怎么办? 周之琴说,你验上了我……我……我不告诉你! 马群一定要知道周之琴会怎么样,她实在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只得搪塞地说,你验上了,我就告诉你! 结果马群真的验上了兵,周之琴在送老同学入伍的路上,心中忽然依依不舍,两眼禁不住流下了热泪。就这样,两人恋上了。后来马群考上了军校成了军官。 有一年正月的一天,我去镇文化站借书,看到了穿军装的马群在图书室里,我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同时不禁自惭形秽。原来我内心一直不自觉地对周之琴有一种迷恋。周之琴一直与军官男朋友书信恋爱交往,难道我就不能与一位军校女大学生交往吗?我以为周之琴劝我离开庄文芳,是她认为我配不上她。我心里不服。甚至认为她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你是文学女人,我是文学男人,你将来要嫁给男军官,我将来就不能娶一位女军人吗? 周之琴看出了我不想与女军人分手的心思,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说,地方上的女人可以同军营里的军人军官恋爱结婚,成为军人家属;而军营里的女军人特别她这种军校女军官是不大方便嫁给地方上的男同胞的。先不说你现在是农民如何如何,即使你成了著名作家,她也不可能会嫁给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于周之琴说女军人女军官不方便嫁给地方上的男人这句话,我将信将疑。 第56章 被动 我爱上了庄文芳而不能自拨,并不是因为她考上军校之后才爱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而是彼此见了第一面,相互有一见如故的感情基础。后来,庄文芳给我抄了一首普希金的诗,向我表白爱情。当时我在与罗桂英恋爱,不能一心二用,对她的感情进行了冷处理。后来失去了联系两年多,又是她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地来信,正好我身边的位置空着,写信向她求婚。由此可见,彼此是有感情基础的。 至于庄文芳通过复读考上了军校,我对她爱得更加热烈难舍,说明我有远见,她是有出息的女子,现在应验了,我因此而更爱她,并没有错。购买股票的人买了一只潜力股, 增值部分,人们理所当然地获取,心安理得地享有,投资买股本身是为了增值获取更大更多的收益。难道我当初投入的这支爱情的潜力股增值了,就应该退出,拱手让人吗?我不甘心。 我读过司汤达尔的小说《红与黑》,里面的主人公于连地位低下,经人介绍在一市长家里当家庭教师,为了证明自己,他与市长夫人私通,结果被判死刑,至死不求饶。我出身农民,高中毕业后长期的遭受轻视、挫折和压抑,使我与于连产生了共鸣,令我试图通过与军校女友的交往,来证明自己的能耐。面对周之琴善意的提醒甚至当头棒喝,我仍然执迷不悟,一心一意与庄文芳交往,不放弃,更不抛弃。 但是,事实胜于雄辩。后来庄文芳给我的来信越来越短,越来越显得应付,如同当初我应付她一样,令我非常痛苦。如果庄文芳明说与我不可能也好,我是一位能够经受住失恋打击的人。 麻烦在于我们俩的爱情,一直就没有认真开始过,也谈不上是否结束。庄文芳当初向我表白的时候,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后来我向庄文芳写信求婚,她在回信中说,我还想告诉你:我不想考虑个人问题,至少在28岁以内。别人怕拖大了年岁嫁不出去,我是不愁的。这并不是说我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嫁不出去就不嫁。 但这些话是在她考上军校之前说的,我写信驳斥了她以不会干农活而不能侍候我的理由,继续向她求婚,直到这时候,庄文芳才写信告诉了我,她在复读想考大学的实情。一下子把我对她的爱情置于一个尴尬境地,令我进退两难。[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进,她真的考了大学怎么办?退,我已经爱上了她。 直到9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的来信,激动不已。以前我只收到过一些杂志社的专用信封的退稿信,邮戳都是黑色油墨四方型印章:国内邮资统付。而军校来信的邮戳是红色三角型军事邮章。这封红色来信,意味着我拥有了一位国家著名高等军事院校的大学生女朋友,这位女朋友曾经爱过我,现在她成了女军官,是准尉连长级别。而我是一位农民,是一位放牛娃,能够拥有这样的女朋友,我是多么的荣耀啊。 我当时没有什么奢求,回信表示祝贺之外希望寄几张身穿军装的照片来。庄文芳当初曾要求我给她寄照片。可是,庄文芳回信说她不喜欢照像,只寄给我一张很小的侧身照。我买了一个很好的镜框,把她的军装照刊入框中。 一天晚上,我把镜像框放在写字台上,一会儿,父亲来到房里,送给我一根甘蔗,我迅速把庄文芳的照片放入了抽届,我不敢向家人炫耀。我知道父亲很虚荣,担心他知道我有一位军校女大学生朋友后张扬了出去,最终人家又会离我而去。 如果庄文芳考上军校不再给我寄信,我会把她慢慢地遗忘。我失恋不是一次二次,我遗忘女人的速度很快。每次失恋,冥冥之中的文学女神悄悄地抚慰了我。我把失恋的痛苦,通过写小说的方式,淋漓尽致、痛痛快快地表达出来。小说脱稿,失恋的痛苦减轻了一大半,剩下的余痛,悄然消逝的时光会给我悉数慢慢淡化,只在心中留下一个个难忘的印痕。 可是,女准军官偏偏给我这位农村青年寄来了信。我不敢再问她是否愿意嫁给我。我决定等庄文芳,一切等她本科毕业后再说。当初她不是也在两年之后又给我来信了么。庄文芳考了军校,使我当作家的愿望更加强烈,读书创作更加勤奋。我坚信自己,四年之后,在庄文芳大学毕业之时,我一定会写去红典作品,一举成名。 庄文芳复报考军校,是为了减轻一个农民家庭的经济负担。读军校免除一切学杂费,一年四季穿军校发的军装。读军校,几乎不花家里一分钱。 我虽然是农民,种责任田的收入不是很多,但我毕竟是位劳动者,得知心上人考上了军校,我没有退缩,决定以男朋友的身份经常给庄文芳汇寄一定的生活费。我清楚,我们之间这种介于朋友与恋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尴尬,如果我以未婚夫的身份给庄文芳寄钱汇款,她可能不会接受。我第一次给庄文芳汇款,在信中说得很委婉,称她为姐姐,希望姐姐替弟弟保管零花钱,当我的储蓄罐,日后一并还给我。第一次我给庄文芳汇了20元人民币。1986年,这20元人民币的含金量还是挺高的。 信款汇寄出去后,我开始了甜蜜的等待,等待乡村邮递员管大哥给我送来一封盖了红色三角军戳的来信。庄文芳收到信款后,果然没有退回汇款单,将计就计回信说,谢谢弟弟对姐姐的信任,钱我收到了,替弟弟暂时保管,等你需要时,一并完璧归赵。 我又回信说,想去南京看望姐姐。庄文芳回信说,第一学期搞军训很忙,课程很紧,没有时间接待,千万别来,希望弟弟体谅。 转眼寒假快到了。有一天,我冒着初冬的寒风细雨,步行16里地到镇邮政局寄信汇款。这次我给庄文芳汇款30元人民币作为她寒假回老家的路费,写信邀请她假期里来我家作客。我在信中说,我看望你两次了,你还没有回访一次。 庄文芳回信婉言拒绝了我的邀请。她说,这次寒假很短,时间很紧,只有18天,不能去你家。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我很是沮丧,希望的情绪一落千丈。我家里先后来过三位应征的姑娘,如果庄文芳穿着军装来到我家,我该是多么多么的荣光啊。可是,我的这一浪漫渴望却未能如愿。我很痛苦、压抑。有一天,我禁不住给庄文芳写了一信,问她: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你到底需要不需要我等你? 我一直以为,庄文芳需要我的友谊和爱情,需要我坚持和等待。宝剑锋自磨劢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如果庄文芳对我有感情,需要我等,渴望我爱,我会义无反顾地等她爱她。要想尝到甜蜜的爱情果实,必须坚忍不拔地付出与执着的等待。 庄文芳回信说,傻弟弟,泰戈尔说过,只管走过去,不必逗留着采了花朵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依然会继续开放。姐姐不敢这么私心而耽误了弟弟的一生,否则姐姐便成了千古罪人,好弟弟,你忍心要姐姐成为罪人吗?真心祝福你找到一位比我更好的姑娘。 我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坠入了情网而不能自拨,写信希望庄文芳表态,痛痛快快一点儿,说明是否还爱我,或者说是否还需要我的爱,从而作个了断。 然而庄文芳的来信令痴情的我更是越看越走入了死胡同,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在为我考虑,还是在为她自己考虑。是的,不必逗留着采了花朵来保存,只管走过去,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开放的。我的征婚经历也说明了诗人泰戈尔的诗句是何等的至理名言,何等的富有人生哲理。我不是先后遇到了罗桂英,何伏珍,然后又遇到了庄文芳这三朵鲜花吗?如果庄文芳不爱我了,我便毫无疑问离她而去,再向前走,去采摘真正属于我的那朵鲜花。可是,她的回信,并没有说明她不爱我,而且好像是她怕耽误了我,才叫我不要等她。 转念一想,是不是庄文芳已经不想保存我这朵土花了,而想向前走,去采更美更艳的洋花呢?她是不是不想嫁给一位高中文化的农民作家为妻,而是想嫁给一位大学本科的军官为妻呢?我这样一想,心如刀割。这意味着我又一次被人抛弃。我是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够因女方的地位提高之后,一次又一次地被恋人抛弃呢? 然而,我弄不明白庄文芳是不是也要抛弃我了? 如果说庄文芳两年之后还坚持给我来信,等于是她一直等待追求了我两年,而我是否应该追求她四年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呢?我这样执着的追求与等待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吗?经过几天 几夜苦苦的思索,我把和庄文芳交往而产生的苦闷、压抑和迷惘等等一切的一切用自传体小说的形式写了下来,于一天上午赶到了镇文化站图书室,把文本如内参般地交给了文友周之琴,希望她抽空好好看看,然后回了家。我在给周之琴的内参中,求她帮我掂量掂量,对于我心爱的女友,我到底该怎么办?是继续追求,还是就此罢休? 第57章 参谋 周之琴在百忙中给我回了一封长信,但还是令我感到痛苦而困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羊八忌:你好! 从相识至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开朗而乐观的人。你的风趣幽默的谈吐常常令我发笑,感到十分开心好玩。我绝对没有想象到你的内心隐藏着那么深重的忧虑和痛苦。你的情绪太忧虑太伤感,这一点深深地振动了我的心。我真替你担心,你的感情太单纯太痴情,这会对你失恋后带来沉重的灾难。 你爱得太苦太苦了。 她却根本不了解你的苦衷,这是可悲的。 彼此心心相印,互相为对方自豪,这才是爱情。舍弃了这种最主要的东西,那还有什么感情,哪里还谈到爱! 上次在图书室,你对我谈起你心中的那个姑娘芳,我只是凭着一种女性的敏感和浅浅的分析,简单地谈了我的看法。看完了你寄来的你们接触至今的她的信件,我始感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你们的感情都太复杂了,并不是在单纯地恋爱。当然,你们互相勉励,互相帮助,甚至还有那么一些互相的吸引和互相的挂念。但依我看来,你们还从来没有进入恋人的角色中去。至少,她是这样。原谅我用这种口气说这些话,这对你太残酷了。 可是我,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还像个小弟弟般的傻孩子在痴情地等待着一个美妙的结局。你这是在做梦啊! 也许,她曾经试图把你视为知音,让你在她心上占据一席地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敢肯定,那是在她最困难,最需要人安慰、帮助的时候,你恰恰闯进了她的生活。你真诚而无私的援助,你脱俗而纯洁的鼓励,这都使她感到振奋,感到她终于遇上了一个好人,一个可以倾叙心曲的知音。 可是,这一切是那么短暂。你的鼓舞也许正好成了她下决心作最后奋斗的一支强心剂。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不是一个长久的失败者。甚至当她对自己的失败产生绝望的时候,她也还是不甘心的。也许正是这一点,才使她踏进了高等学府的门坎。 她的那么多热情的信笺写得很有文彩,这当然让我无法否定她也留恋过你。但这已经是过去了。八忌,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她现在给你的信是越写越短,越写越枯燥了吗?她告诉你,她生活的那么好,那么快乐,什么都令她那样开心。当然,我也不否认她现在心里也有矛盾。但是,矛盾归矛盾,她根本不爱你,因为好感和友情,更确切一点说包括喜欢,都不是爱情。对一个人有好感,喜欢一个人这都不能说是爱情。虽然它们可以过渡升华到爱情,这一点,你应该区分。 她之所以对你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我想不外乎在这几个方面:1、她很善良,想到你对她的真诚,她不忍心伤害你。2、考上大学就断交,她这种性格很难这么做(这太俗气)。3、她真心实意愿你好,希望你找个很好的姑娘,因为总感有愧于你。你毕竟是她心中一个难得的好人。这样,你们都可以得到爱的解脱。4、她根本不爱你,却不敢明说这个事实。她一定想得很远很远,特别是你们的关系,我看她是很难痛痛快快地回答你的。 八忌,如果是我瞎发表这些感慨,令你生气的话,这也很正常。自己所爱的人在自己心目中总是那么美好,那么神圣的。况且我总是否定她对你的爱,这不仅刺你的双目,更冷酷地刺你的正在流泪的心。 我感到我还是应该这么说,谁叫你总是把我叫大姐呢!因为凭着我对爱情的理解和体会,一个对自己所爱的人所持的态度绝不应该是这样。假如是我,当我知道我的爱人为我相思,为我憔悴,为我痛苦时,我会毫不犹豫不顾一切地来到他的身边,给他温暖,给她真诚的爱,用一颗爱心去唤回他的欢乐,给他抚爱和安慰。 而她呢?她就要放寒假了,却没有一点打算来看看你这个为她寝食不安的痴情人。她的时间早安排好了,哪天干什么,哪天去哪里。这些不知你想过没有?八忌,如果她心里真有你,忘不了你,她一定会先来看望你,至少,她该把18天分成18份,分这么一份也就是一天属于你,难道爱情连这么一点小小的份量都不够吗? 等到来年暑假,天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再说,让人在一种不得要领的情况下,无条件地长久去等待,去渴盼,终会让你感到疲倦的。因为你并不是以一种快乐的情绪去爱她。那样,你的等待将充满信心和希望。 老实说,我也不知你现在该怎么办?你已经是真正在爱她,你忘不了她。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想爱而不能爱的事情更痛苦、更令人伤心呢? 我现在希望生活中会出现奇迹,她会体谅到你现在的痛苦和艰难,在这次春节她能意外地来看看你,但是,她会来吗?我好像没有多大的信心。 八忌,人人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幸福,真正的幸福,总是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找到。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幸福好像就在身边,只需伸手去拿就是,可是到要得到它的时候,并不那么容易,往往要朝着另一个方向走,才能找到。 人生是美好的,你应该珍惜。不管怎么说,人应该自尊,一个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别人怎么会去看重他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作为一个有志气的男子汉,都应该具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襟怀。太容易灰心伤气,太容易伤感的男人是不会有大出息的。 也许这封信只会使你更加难过,但是这决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会因此为你整夜费神了。如果我说错了话,请你多多原谅,我还是希望你能生活得很好的。 看了文友周之琴写的这封长长的来信,我不禁泪流满面。在内心深处,我仍然不甘心周之琴对我与庄文芳之间的情感剖析。我觉得感情不是自然科学,可以分析解剖。爱情是非常微妙而不可思议的。我读了太多有情人克服重重阻挠,终成眷属的传记与戏剧故事。一直幻想爱情最终能战胜一切。如果承认周之琴说的是事实,那么意味着我又一次处于劣势地位,正在被庄文芳进行冷处理。如此一想,我心如刀绞,痛断肝肠,感到前途一片黑暗。 我不甘心就此放弃对庄文芳的追求,我放弃意味着对自身价值的否定:我不如她,我配不上她。即使要分手,也必须由庄文芳先提出来,是她惹的祸,是那封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的来信惹出的事端,现在我爱上她了,她的地位变化提高了,难道就该由我来承担失恋的苦果吗?特别是,如果我因一封文友的来信,就放弃了对庄文芳的追求,会不会被她笑话为懦夫呢?总之,周之琴这封长长的来信,既使我如梦初醒,又令我疑惑重重。 我年轻气盛,实在不甘心就此罢手。除非庄文芳亲口对我说出:我不爱你! 解铃还需系铃人。 第58章 亮剑 1987年春节对我 大年初二清早,我与家人打了一声招呼,说到一个朋友家去玩玩,快步赶往镇汽车站乘车,前往荆州汽车客运站转车去沔阳会见庄文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下午4时,我赶到了庄文芳家。此行目的明确,验证周之琴在信中所言是否是事实,虽然单枪匹马,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这是我第二次到庄文芳家,她与上次一样,人不在家。 但是今非昔比,上次庄文芳不在家,是在外帮父亲放鸭子未归;此番她不在家,是她上了军校,亲戚众星捧月,相继请她吃饭未归。我的六妹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头一年春节回家,也是这样被各家亲戚请去吃饭。 近乡情更怯,我轻车熟路再次来到庄文芳家,感觉比以前矮了一截,似乎撑不起腰来,与两年前第一次去她家的心境大不相同。第一次我心有所属,会见庄文芳,实际上是潜意识中的一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本能在作怪。那时候我春风得意,寻芳猎艳,好不惬意。第二次重游故地,我仿佛沦落成了一个情感乞丐、囚徒,一切听凭心目中的女王发落。两种心境,使我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男女之情,最使人沧桑。 想到庄文芳至少向我写信表示过爱意,我强打精神振作了起来,坐在她家里,静等家人把她喊回家。 我想像我们第三次见面,庄文芳会是什么表情。她是身着军装的军人,军人见了上级要行军礼。如果见了我这位恋人,也给我行个标准的军礼,一定很幽默风趣。因为这是庄文芳身为军人之后,我们之间的首次见面,人民子弟兵向人民行个军礼,也是应该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是文学青年,喜欢作这样浪漫的遐想。 庄家大门两旁贴的一副春联的字迹,我一眼看出是庄文芳的手书。我这字迹好熟悉又感到好陌生。我忽地感到自己的灵魂出了窍,有一个声音在冥冥中问我:你是谁呀?从哪里来呀?你要干什么呀?你要到何处去呀? 这时候,一个头戴红星军帽,身着红领章红肩章军衣,脚穿黑色皮鞋的英姿飒爽的女军人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 庄文芳回家了。 我起了身,以为庄文芳会向我行军礼,但她还是同第一次见到我一样,冲我一笑,说了一声:贤! 我望着庄文芳禁不住抿嘴直笑。她的肤色比第一次见到她时白净多了,脸色也显得丰润水灵。尤其是一位27岁的大姑娘穿上军装之后,有一种格外与众不同的妩媚俏丽。 我的笑意中多少有点儿如一位长者面对自己的晚辈成长起来了一样的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想当初,庄文芳高考落榜回乡务农,成了一个放鸭的姑娘,我不经意中与她见了一面,她对我产生了好感和依恋,给我写下了那么多令人荡气回肠的情书,如今上了军校,简直像变了一个人。真是士别三日,便刮目相看啊! 大年初二,晚餐很丰盛,但我心事重重,食之无味。 吃过晚饭,庄文芳把我领到一间空房子里坐谈,我感到跟她谈话没有以前那样轻松自如了。我与她除了存在征婚者与应征者之间的关系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东西呢?那些“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的情书又能说明什么呢?是友谊、还是爱情?我心中无底。 眼下我处于劣势,好歹全凭庄文芳一句话。 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周之琴写给我的那封长信,递给了庄文芳。 庄文芳不愧为是位军人,三句话不离本行。她看完周之琴的长信后,对我无比残酷地说了一句行话:你请了一个好参谋。 不言而喻,周之琴在信中所言的一切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一切都明朗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我浑身血液直涌上大脑,当即对庄文芳说道,那好吧。到此为止。我明天回家。 紧接着,我说了一句令我后悔终生的话:把钱给我! 我在庄文芳到南京上学后,以男朋友的身份先后给她汇寄了两次生活费,一次20元,一次30元,当时我说得很委婉,托姐姐替弟弟保管。现在情姐姐情弟弟之情已经不复存在,我便与她清账,从此一刀两断。你走的阳光道,我过的独木桥。 毕竟我只是位高中文化的农民,27年来都在农村生活,所以,本质上我的思想境界,还是小农意识,小气得很。经历一场不可避免的情感灾难,虽然失去多多,但能够挽回多少损失算多少。生活还要继续,本钱多一点儿算一点儿。 既然我与庄文芳这场不尴不尬的恋情走到了尽头,绝望的我不再对她存有任何幻想,于是向她要回那50元钱,以示绝诀。 在农村,一些夫妻感情破裂离婚分家产闹纠纷,经常矛盾冲突扩大化,导致双方各自亲属打群架,搞得整个村子昏天黑地,鸡犬不宁。 在城市,恋人情侣分手,常有女方要男方赔偿青春损失费,贞操补偿费的事情发生。夫妻离婚,分家产无法协调一致同样闹得不可开交。如果家里是男方当家,离婚之前,想方设法转移财产。如果是女方当家,女方也隐瞒属于夫妻双方共同享有公共财产。清官难断家务事,后来双方对簿公堂,一场离婚财产官司,常常一审二审,一拖数年,把双方都拖得筋疲力尽。 我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也是一位现实主义者。我知道,我与庄文芳从此一别,便成陌路。既然庄文芳抛弃了我,认为我配不上她,我不免有些恼羞成怒。我对庄文芳一片痴情,却得到如此报应,出于现实的考虑,我向她要回那50元钱。今后谈情说爱,还得花钱,日子还长着呢。既然庄文芳不需要我了,也就不需要我寄的50钱了。而这50元钱,是我的一片赤诚的爱啊。庄文芳不珍惜,我只好索回。我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也许我大气一点儿,不等我讨还,庄文芳自会退给我。 庄文芳愣了一下,转身去了父母房间。一会儿,她拿来了一张伍拾圆面值的人民币递给了我。我结过钱,忽然想哭,但我忍住了。把钱接到手的一刻,我浑身冰冷,觉得庄文芳从此是个陌生人。 春节上庄文芳家,原只想证明周之琴信中所说是不是真的,没有设想会是这种结局,更没有事先做好准备,一旦她提出分手,就要回那50元钱。 索要50钱,完全是一种气愤。后来,我对庄文芳的恨意慢慢消失,对自己向她讨债的举动非常内疚,觉得自己太不仗义,太不男人,太小家子器。 第59章 颓废 一股强烈的自尊心使我恨不得转身就回家去,可是已没有回家班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人不留客天留客。无奈我只好在庄文芳家做客住上一夜。 我接过钱后有气无力地说,我要睡了。 此时不到夜里9点钟。庄文芳家堂屋的后半部分砌了一堵墙,这堵墙把堂屋一分为二。前大半部分是客厅,后小部分是客房,实际上是堆放农具粮食杂物的储藏室,逢年过节来了客人,临时清理一下支床待客。1987年大年初二,一个失恋的青年在庄文芳家的杂货房里将就住了一晚。 第一次来,庄文芳把她的闺房让给我做客房;第二次来,庄文芳考上了军校,成了军人,她在农村老家的闺房不复存在,被妹妹占住,她回家成了客人,成了探亲,她的家,在军校。我第二次住她家,不再是情人待遇,如同被收容所收留的一个乞丐,难民般地安排在储藏间住宿。 临睡前我带着一种命令的口气交待庄文芳说,请你明天早上4点半起床送送我。 庄文芳家到镇车站有十几里地,如果不起早摸黑早班车,当天我无法转车回家,又得在荆州滞留住旅社。大姐和大姐夫他们一家三口初一已经双双回到了我家里,给父母拜年度假,他们家里人去屋空。我天一亮赶到镇,乘最早的班车到荆州,转车回到家人温暖的怀抱。 天没有亮一人走夜路,我不怕鬼,但担心在他乡迷失路径,耽误行程,误了早班车,只好请庄文芳早点起来送送我。 庄文芳点头应允,与我道了晚安,回妹妹的房间休息。 大年初二的夜晚,时不时爆响春节喜庆祥和的炮仗。 那带有呼啸声的炮竹在夜空中爆破的声响,在客居他乡的我听来如同出殡时燃放的鞭炮令人肝肠寸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对庄文芳的爱情死亡于这年春节大年初二的夜晚,正等待着入土为安,只等我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我们从此天各一方。 我住在庄文芳家的杂货房里,丝毫感觉不到节日的气氛。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上次住在庄文芳的闺房里的第二天晚上,我失眠了。当时我想像离去后,再难相见。多愁善感的我为赋新词强说愁般地抄了一首唐后主李煜的词《浪淘沙?帘外雨潺潺》,夹在了庄文芳的枕头底下的一个笔记本里。那时候,的的确确“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可是,老天却偏偏又让我们再相见。 此时此刻,此身此地,我又联想想到了李煜的另一首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不禁悲从中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关上客房的电灯,我感觉浑身冰冷,如同置身墓穴一般。 夜半时分,我身上突然直冒虚汗,继而背心发凉,喉咙发痒,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我知道,我的气管炎病又发了。 自高中毕业以来,我生活得一直很压抑,久而久之,我患上了支气管炎的毛病。每年冬春两季犯咳嗽,一咳不可收拾,吃药打针,只能缓解减轻病情,咳上一段时间,天气气温上升到20度以上,餐好了。每次犯病,我服用一种很便宜的复方甘草止咳片,最终不知是病要好了,还是被止咳药给治好的。 庄文芳说“你请了一个好参谋”,短短八个汉字,如同一颗原子弹爆炸一样,给了我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竟然成了弃妇。 落后便挨打,但我并不是一个弱者。可是眼下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我被人抛弃了,因为我的地位不如人家,已经不是与她处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了。 我落伍了,我又失恋了。 失恋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过一段时间我自会振作起来,可是眼下失恋的时光,简直是度时如年。 在另一个层面上讲,我内心又有着一种血淋淋的快感。搏斗和拼杀是最刺激的,我没有杀人,但有人在杀我。庄文芳对我的绝情如同冰冷的刺刀刺进了我的躯体,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谁能有我这样独特的经历啊:一个女孩曾经向我示过爱,但是我没有接受。后来我发现自己爱上她了,她的地位却发生了变化,又不能接受我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轮回和报应啊? 作为一名文学青年,这样的迹遇不也是一种难得的财富么? 我躺在床上,祈望时光快快地流失,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深知只有时空转换才能冲淡平复这样的感情创伤。 人生是美好的,上帝给你关上了这道门,必定给你打开了那扇窗。 凌晨4点多钟,我起了床。 一会儿,庄文芳身着挺拔的军服,象宾馆服务员一样,给我送来了毛巾、洗脸盆及一瓶热开水。 我知道终生和庄文芳在一起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今朝一别,如同生死两隔,再也难得见上一面。 但庄文芳给我服务的举动,使我感到了片刻的温暖和幸福。 我感觉自己是要出远门的人,爱妻在给我临别最后的温情。 我何德何能啊?能如此地享受一个女军人的款待。 我出门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只好用庄文芳提供的毛巾洗了一把脸。 我洗好脸,像大老爷们一样,把毛巾扔进了盆里。庄文芳捞起盆里的毛巾拧干,端起还在冒热气的一盆脏水泼到了屋外。 泼水的声响,令我脑海里同时崩出一个成语:覆水难收,心灵不禁又觉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地生痛。 正月里,黎明前的村子,黑古隆冬,寒气袭人。 庄文芳从家里拿了一把手电,送我到镇上赶早班车。 一出屋门,我受寒风一激,禁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庄文芳说,昨晚你咳嗽了一夜。 看来,庄文芳一夜也没有睡踏实。 我说,可能夜里受了凉,诱发了支气管炎。人在最虚弱的时候,抗病的免疫力会降低。 庄文芳不再言语。 出了屋子,在村路上走了一阵,眼睛适应了黑暗,放眼四望,寂静村落的轮廓依仙辨。灰暗的天空里挂着一弯冷月,时有雄鸡啼鸣。 第60章 瘟神 一对即将离别的情侣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庄文芳用手电照着乡村泥士路,昏黄的一圈手电灯光在路上晃来晃去,村里时不时有狗汪汪大叫。面对此情此景,我脑海里又联到想了一部电影,感觉两人默默无语悄悄夜行的情形,如同电影中的鬼子进村一般,所不同的是,我这位恋爱入侵者,已是穷途末路,狼狈不堪,仓皇逃窜。 庄文芳领着我朝弯弯冷月方向走着一条村路,为了打破冷持面,我望着天空的月亮说,我们是在往西走吧。 庄文芳说,应该是吧,我的方向感不是很强。 初三初四鹅眉月,十五十六月团圆。我孤独的时候,一个人在夜晚看月亮,似水月光,引发我对未来伴侣的美好憧憬,抚慰我每次失恋受伤的心灵。分手在即,天色将明,仰望天上一轮即将隐退的弯弯鹅眉上弦月,苏轼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词,又在我脑海里浮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想起这首词的意境,我感伤不已,喉咙又是一阵发痒咳嗽起来。咳嗽停止,我以自嘲的口吻对庄文芳说,上次你送我,是送情人;现在你送我,是在送瘟神。 一语双关,我为自己这句触景生情话语很得意。黑夜里我看不清庄文芳的脸色,但我感觉她的嘴角笑了一下。 庄文芳与我并肩而行,她的手肘时不时碰到我的手肘。 我在给庄文芳的许多信中的都写了“吻你”二字,在现实生活中,我连她的手都没有握一下。 离别在即,我脑海里闪过与庄文芳吻别的念头,但是我不敢造次,她是得意的军人,我是落泊的文人,如果我冒然拥吻她,说不定她会把我作为流氓一顿拳打脚踢,岂不更加悲惨。常言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又有了话题,对庄文芳说,你们军人一定学过擒拿格斗吧。 庄文芳说,军训时,学过简单的体操武术。 我说,如果我耍流氓,你打得过我吗? 庄文芳说,你试试看。 我一笑,不敢真的胡作非为。毕竟庄文芳是军人,怎敢班门弄斧,以卵击石。在庄文芳家住了一夜,头脑冷静下来之后,我的心胸变得开朗了许多,谈话也显得轻松自如。 分手已成定局,平时在最艰难的时候,我很喜欢想像未来的景象,我对庄文芳发表预测说,今后你一定会嫁给一位军官,多半会是你的军校同学。而我的伴侣却不知是什么模样? 我这样感叹,等于是认可了眼前分手的事实,如同给行将就木的病人谋划后路一般,似乎我是一个局外人,心平气和地与当事人聊天。这句话的背后还隐藏着一种羡慕与对比自己命运的潜台词,我没有说出来。这就是:你终于出息了,从此飞黄腾达,一劳永逸;而我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人头地,搞出点儿名堂来。 罢了罢了,欲除烦恼须忘我,各有姻缘莫羡人。 庄文芳说,其实,将来你一定会找到一位比我更漂亮的姑娘。 听了这句话,我又心如刀绞般的难受。 本来我对庄文芳已经绝望,但绝望的人往往还在绝望中存有一丝不抱希望的希望,她说我今后会遇到一位比她好的姑娘,在我听来,等于她在再一次强调,她跟我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了。 我不禁又一次悲从中来,沮丧痛苦不已。 越往前走,天色越亮,东方的太阳还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大阳射出的红光。 到了镇车站场地,地上零碎杂草物体上满是白霜,低洼有水的地水,还结了一层薄冰。车站是停靠过路车,没有候车室,我们只能在露天下等车。庄文芳脚着很浅的黑色皮鞋,感到脚很冻,时不时往地上跺脚。大年初三清晨的车站就我们二人在此候车。 一位年轻漂亮娇媚的女军人在车站送别,我心里虽然如春寒一样的冰冷,但内心深处又稍稍有一丝丝得意。虽然庄文芳不属于我,但我曾经拥有过她的爱情。至少,她给我写过那么多的情书。这些荡气回肠的情书记载了我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证明我的青春并没有虚度。 爱情是美好的,爱情又是脆弱的。或许正是这种爱情的脆弱,才导致人世间层出不穷的悲欢离合、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时过境迁之后,这种经不起现实考验的脆弱爱情,又令人无限缅怀,铭心刻骨。 我冷静地注视着庄文芳,想到她第一次送我时的失魂落泊,对比眼前她的得意,心里很是不甘,一种斗志与坚强在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我对庄文芳说,今后,我一定要出版一本书,把你写进我的书里。 庄文芳说,但愿你不要把我写得太坏。 我因为悲伤过度,身心已经麻木,注意力高度集中于情感,对正月初三清晨春寒料峭的寒冷毫无感觉。身穿军装的庄文芳却不断地跺脚,抗拒脚冻。或许痛苦失意的人,比幸福得意的人,更能耐寒显定力。长途过路客车迟迟没有到来,我见一位女军人时不时跺脚冻得不行,心生怜惜之情,对庄文芳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回家去吧,车站太冷。你多保重。再见了。 庄文芳迟疑了一下,说了一句再见,回头就走了。 叫化子也有三天年。大年初一初二初三,人们居家过春节。到了初四,开始纷纷出门互拜新年。我为情所困,初二就出了门。初三大清早,客滞异乡,人已别,情已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冷冷清清的车站广场候车,欲哭无泪。 抬眼望,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 第61章 评价 第二学期,庄文芳给我寄 羊八忌同志: 你好!春节期间,谢谢你千里迢迢来看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但是,八忌,我看得出你是那样的憔悴,俨然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落泊文人,我很痛心。是我无情地折磨你,折磨我的小弟弟。也许你在心底恨透了我,后悔当初我们不该相识,我这个恐怖女人不该闯入你的充满诗情画意的生活。我说过,我是一颗灾星,我是同灾难一起陨落人间的。我可怜任何结识我的异性,和我相处,太不令人愉快了,你说是吗? 记得那天早晨,你起得很早,残酷的咳嗽几乎使你一夜没有合眼。我俩走到漆黑的夜里,我当时是没有任何女性的防线的,我相信你有理智的闩栏。我始终相信你,相信你可贵的人格。 但是你毕竟是我难忘的初恋情人。当时我真想吻你,吻别我们彼此都珍惜着的日子。不知为什么,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因为女人的感情逻辑是大于理性逻辑的。如果我牵着弟弟的手去翻越道德和理智的围墙,那不是特别的恐怖吗?但是真是遗憾的是,我们没有合影留恋。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是没有心绪,是吗? 记得在初次见面时,你猜我的心情猜得特准,当时甚至还怀疑你是否学过心理学。虽然我连声否认事实,但是在心底总算服了你。后来呢?由于我们各自命运的驱使,没有能够接触你,对你缺乏了解,春节期间虽然我们一度见面,并且交谈了,但是我觉得,这次我看到的不是真实的你。但是既然你和我赌气,我也只好从命。 虽然我们交往的时间不算短,但是我们相处的时间都是不长的。你朴素大方,具有一般男性所没有的勇气和胆识;你不慕虚荣,生活简便,而不图舒适;你超凡脱俗,具有较高的生活情趣,这在农村小伙子中简直是凤毛鳞角。 你希望有一种浪漫的生活来到你的身边,可是无情的现实却总令你不满足。我想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使你的生活比你周围的人过得有意义和悠然自乐,但又给你更多的时候以无端的闲愁和苦恼。 你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几乎是你的天性。你心胸宽广犹如宰相一般,能够谅解朋友。甚至有时为了一种谅解自己作出默默的牺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乐观向上,这种精神和意识即使在你最落泊的时候也不乏表现。 八忌,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清楚明白生活意义的人。你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坚强的人。你爱的好苦,但是你从未放弃一种崇高的追求,而不像许多的人那么世俗,为了情欲的冲动而胡乱的凑合一个家庭。 八忌,也许在几年前发誓追求高尚生活的我,随着自己人生的许多坎坷和炎凉变得俗气了。我觉得,你也应在不改变你的某些追求的前提下,使自己现实一点。在平凡的尘世中,能找到脖子上戴着项链的安娜是人们的美好心愿,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如果像郑人买履一样,不舍其度是很难寻其鞋的。好了,真怕你骂我在这里胡言乱语,所以少说为上策。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还望小弟多多包涵和指教。 记得你曾经说过,爱你的姑娘有一个连。这我相信,如今处于阴盛阳衰的时代,男性是地球上的稀有之物,所以我不会嫉妒的。衷心祝愿你早结良缘,在水一方有一位佳人在等待着你。 看了这封信,我既痛苦又懊恼。痛苦的是,我深爱的人,如同天上的星星,依然那样可爱,发着明亮的光,而我今生永远与她如牛郎织女,相隔天河。 牛郎织女,每年尚有七夕为期鹊桥相会,而我们之间却永远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庄文芳这封信写得越理性,说明我们之间的鸿沟越清晰,我越痛苦。 这种清淅的事实,越冲击我绝望之后的幻想。我的爱情之车是刹住了,但仍然还有强烈的惯性向前滑行。 看了这封信,令我懊恼的是,我觉得自己向庄文芳要回50钱的举动太冲动,太过分。因为这样意味着从此恩断义绝。这封来信,也说明了庄文芳的苦衷,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我不爱你四字就可以说清楚的。我觉得自己要回了那50元钱,与她做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冲动的人。实际上,我与庄文芳能够产生一段恋情,也得益于我的冲动。当初与罗桂英恋爱的时候,因为我怀疑她与别的男人亲热过,导致她要与我分手。我一气之下,去了沔阳会见了庄文芳。如果我不冲动,我可能无缘与庄文芳相识相知相恋。 我当时之所以冲动,也是因为我不太自信,成了一只惊弓之鸟,罗桂英一说不可能原谅,我就惊飞了。后来我再次上京山,罗桂英原谅了我。可是面对她的母亲,由于我的不太自信,我又一次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她母亲表示不同意,我立即飞了,飞到了应城。后来庄文芳的来信,使我们续上前缘,而她考了军校,周之琴的解析信,令我第三次成了惊弓之鸟,她说你请了一个好参谋,我第三次惊飞,冲动地索钱。 如果我稍稍冷静一些,事情可能不会如此糟糕。庄文芳说我请了一个好参谋,其实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风趣幽默,然而外强中干的我已经极度虚弱,实在经不起这种逗趣,于是,我要回了钱,断了自己的后路,感觉无颜面对她对我的评价与夸奖,再继续做好朋友。 罢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读过一些文学理论的书籍。知道文学即人学。性格决定命运。我与庄文芳的尴尬结局,现实客观使然,也更是主观性格使然。 没有了指望,我没有劲头再给她写信,彼此从此不再联系,音讯不通。关于我与庄文芳的这段恋情,我写成了一个名叫《女兵阿芳》的中篇小说,投给一家期刊杂志,同样遭到退稿。稿子被退,心中涩涩酸酸不是滋味,但失恋的痛苦,心灵的创伤,基本上被时光冲淡。 有一天,我购买了一本外国抒情诗选,晚上捧读,被一首情诗触动情怀,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双流。 我仍旧受着期待的煎熬, 心中仍在把你思念。 你的容颜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还是那么亲切、美丽,但却无法亲近, 就像夜晚天上的星星。 从单恋追求荷香失败,到与罗桂英、何伏珍分手,她们三人给我的精神打击总和,不敌庄文芳一人对我造成的伤害大。我与这三位姑娘,是处于同一身份,不存在谁抛弃谁。何伏珍虽然被调到期刊社工作后与我分手,但她的外貌一直令我心底有丝丝压抑,她说应该各自找一位漂亮的爱人,我觉得也对,彼此分手似乎是一种解脱。而庄文芳与我分手,是在她考上军校彼此地位发生巨大变化,产生了无法逾越的鸿沟造成的,作为一个男人,我一时无法改变这种现实,而眼睁睁被人抛弃,我真是痛不欲生。 落后便挨打,是中国近代惨痛的历史,没想到在和平年代,我因为是个农民,落后于爱过我的恋人,只能忍痛分手,严重损伤了一位须眉男子的自尊心。尤其庄文芳穿上军装的妩媚俏丽,我爱得无以复加。可是,在庄文芳越来越风姿绰约美丽动人的时候,我却无能拥有她的一切。 男儿当自强。这场不欢而散的“军民”之恋,对我一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从此,我的进取心比以前更加强烈更加执著。我并不是想证明给谁看,而是自己给自己交差,我并不是一个孬种。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如果在庄文芳军校毕业之前,我能有所作为,搞出了一定的名堂来,至少身份地位能够与她平起平坐,我再去找我的情姐姐。否则,我们只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庄文芳给我的每一封来信,我不知看了多少遍,抄写了多少遍。看是因为不由自主的思念,抄写是为了创作。庄文芳的每一封来信,我能背诵如流。而每一次捧读她的来信后,我便禁不住吟咏陆游的一首词《钗头凤?红酥手》。 &n bsp;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碰掮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陆游初娶唐氏,夫妇风情甚美。然儿媳不合婆婆的心意,老人家活活拆散了这一姻缘。古代一对情侣分手的东风恶,是封建父母之命,我与庄文芳一对恋人分手的东风恶,是一时难已跨越的社会地位的鸿沟。一位是高中学历的青年农民,一位军事学院的女大学生,先不说女军人和地方老百姓的联姻有诸多困难障碍,而眼前高墙大院这一关,我就难以跨过。男人的学历低于女人,夫妻之间要想和谐很难很难。真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啊。 很长一段时间,我见到国家公、检、法机关、企事业单位各种各样身穿统一制服的女人,一种复杂的情怀油然而生。无论是女警察,女军医,女检察官,还是女乘务员,女护士,女银行职员,女营业员、女保安等等,只要一见到这类身着某种统一制服的女子,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已经不再联系的女朋友庄文芳,既心痛又得意又惆怅。(第一卷完) 第62章 转机 现实是严酷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同为农民的儿女,同是高考落榜回乡务农的青年,我通过征婚结识的女朋友庄文芳在1986年作最后一搏,经过一年的复读再一次参加高考,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军校,跳出了农门,成了一位一劳永逸的吃国家商品粮的城里人。 考大学跳农门这条道对我来说如同登天。从事文学写作,我仅仅滞留在文学爱好者的水准上,通过这条道跳农门,虽说有些希望,但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成功。 庄文芳考上大学与我分道扬镳,使我再一次体验到了现实的残酷。我更加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青年农民,跟周围的人稍有不同的是,我对文学有着执着的爱好和追求。 既然一时没有能力跳出农村,那么直面现实,脚踏实地当农民吧。这是我的命!谁叫我投错娘胎生来是个乡里人而又没有念好书呢? 人的一生,不过安居乐业过日子。我是农民,无论是否心甘情愿,我只能暂时以种田务农为业。我住的房子是家里于1960年代建造的老屋,只能容身,无法安居。 大姐和六妹先后考上大学,走出老屋,跳出了农村,融进了城市。二姐三姐四姐相继走出了老屋,和姐夫们另起炉灶红红火火过日子。剩下我和父母依旧住在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的老屋里。 天晴老屋还算是一个家,遇到起风下大雨的日子,屋里就下小雨,房里漏雨的地方,家里用脸盆木桶接住。每年家里要翻修一次屋面,添些新瓦,换下缺损的旧瓦。过不了半年时光,遇到了下大雨的天气,屋里又开始一处两处的漏雨,慢慢地,房间漏雨的地方日渐多了起来。 只要不是床顶上锅灶处漏雨,家里听之任之。 一旦床上锅里漏雨,家人不得安生温饱都成问题时,我和父亲搭木梯上屋,整治屋上的漏洞。 每每这个时候,母亲坐在堂屋里唉声叹气。 家里三番五次想拆掉老屋盖新房,都是因为我不成器,不务正业一拖再拖。 如果我听父亲的话,高中毕业把木匠或瓦匠手艺学好,赚钱养家,老屋早换成了新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如果我不搞什么文学创作,不贷款搞什么养鸡养猪专业户,一心老老实实种庄稼,我家也早垒起了新屋。 我征婚彻底失败,在某种程度上说,房子太破旧也是一个因素。 京山的罗桂英来到我家一看,就说我家的房子不如她家的好,硬是要男到女方家去作上门女婿。结果罗桂英的母亲又瞧不起我。 跟庄文芳交往,我一度想入非非,以为可以作为女军人的家属。现在庄文芳又离我而去,使我的美梦终成了泡影。 这次失恋,我变得更加务实,打算年底拆掉老屋盖新房,以增加与姑娘们谈情说爱的砝码。 1987年5月的一天,我开始挥锄铲土,挖自家一棵长在自留地里菜园篱笆边上的大杨树。家里决定在年尾冬季农闲时盖新房。 老屋房前屋后和自留地里长成材的树木在春夏之际伐倒,去掉枝叶,把树干弄到池塘里泡上一两个月,再用牛力把被水浸透了树木一根一根地从池塘里拖上岸来凉干,以备冬季盖房时派上用场。 通过被水浸泡之后再凉干的树木在建造房屋时用作栋梁之材,树木堂堂正正,不扭曲变型。 刚伐倒的新鲜树木不能立刻用来盖房,树木里含有大量的水分和蛀虫,一旦用作栋梁,天长日久,树木会因水分被风干而委缩,树里的蛀虫也会不停地把树木蛀空,后果不堪设想。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与树一样,要想成才,也要经水泡泡。一些大学生分配到单位,先要下基层煅炼,就是这个道理。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 森林的伐木工人伐树,是用锯子把林木从树根部平地把树锯倒。 农家伐树,大都是连根拨。 大大的树蔸锯下来风干,是冬季烤火的好烧柴。 农家挖树,先把树根部的泥土掏空一大半,斩断大部分长达数米的盘根错节的树根,然后着人爬上树干脖茎部系上长长的粗麻绳,待人下来后,家里的人全部出动,握着绳索,用力把树向掏空了泥土的方向拉,随着几声一二三的号令,一棵长了十年的大树轰的一声,顿然倒下。 这天下午,我爬上自家的一棵大杨树,刚在树脖子上系上粗麻绳,外乡一位文学青年朋友来到我家,在树下叫我赶快下来,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我从树上慢慢滑溜到地上,外乡文友递给了我一份招生简章。 全称为:江城古城镇委党校87级农村学员培训班招生简章。 所谓招生简章实际上是一份招工启事。江城古城镇有许多镇办集体企业。这些镇办工厂在古城城外,主要从事纺织、印染和半成品加工等行业生产。 企业职工成分仅有极少数人是通过招工手续从城区招进来的非农业人口的待业青年,大部分职工是各企业在古城郊区农村征地办厂时招收进来的征地工人,还有一部分职工是从附近农村招收进来的集资合同制工人,极个别的职工是通过各种关系进厂的临时工。 企业职工的文化素质普遍不高,工厂难显活力。古城镇委党校校长召集镇里各企业的主要负责人座谈,提出了一个富有建设性的设想,由党校出面牵头,面向荆楚大地,把农村中一些具有高中以上文化,在文艺、新闻、体育、音乐、书法、绘画等方面具有一技之长的特别优秀的青年农民作为人材招进城来,经过党校聘请专家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上岗培训,然后分配到镇里的各个企业里当合同制工人,充分发挥各自的专长丰富充实企业的文化生活,促进并提升企业职工的个人素质,从而使企业显得生机勃勃。 各企业领导表示赞成,于是一份由古城镇委党校发布的招生简章在荆楚大地传开了。年满18周岁到24岁(才艺优异者,年龄可适当放宽)的高中生,将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和登记照及能证明自己在写作、书法、绘画、音乐、体育方面有专长的文件材料连同10元钱的报名费一并寄给古城镇委党校,党校经过报考资格审查,合乎报考条件者,寄发准考证,届时参加文化知识及专业知识考试,择优录取50名考生,作为87级农村学员培训班学员。 每个学员需向镇委党校缴纳300元人民币的上岗培训费,结业后分配进厂当农民合同制工人。在企业工作两年以上,贡献突出的学员,单位将给予农转非指标转正为厂里的正式职工以示表彰。 看到这份招工启事,我无比激动。我身边的几位高中生进镇办工厂当合同工,需要向厂方缴纳数千元的积资费,倘若企业经营不善关了门,集资工人不仅卷起铺盖回老家,集资费也可能会血本无归,所以我从没有想过要进厂当集资工人,家里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让我进厂。在1980年代我国改革开放初期,各乡各镇的集体企业如雨后春笋,应运而生。村里我有一位男性诗友,高中毕业不愿在家务农,筹资人民币5000元进了镇里兴办的一家印刷厂当了一名排字工人。荷香的姐姐高中毕业回乡,也不堪口朝黄土背朝青天的农耕生活,集资8000元人民币交给镇里兴办的一家灯泡厂,成为该厂的一名集资工人,每日坐在车间里吹灯泡。 虽然他们脱离了农业劳动,进了工厂,不受风吹雨打太阳晒,但他们的性质并没有改变,户口仍在农村,吃的仍然是农村粮。 集镇上的待业青年被招工进厂,吃的是国家 供应的商品粮,农村高中生集资进厂,厂里不给办理农转非,不能享受商品粮待遇。农村集资工在镇办企业里,实际上是二等公民。因此,好逸恶劳的我,对集资进厂的道道毫无兴趣。我是个喜欢走极端的人,要么老老实实当农民,要么通过业余创作成为作家脱胎换骨一举成为真正的城里人。 如今古城镇面向社会招贤纳士,只要能通过考试,交上300元的培训费即可作为人才进厂工作,还有转正的指标,我真是喜出望外。我已经27岁,超过招工年龄3岁,但我可以把自己作为才能优异者试着报考。外乡文友也一个劲的给我打气鼓劲,说我是志在必得,马得成功。 就在我已经认了命,准备盖新房娶老婆,在农村老老实实当农民业余搞创作的时候,我的命运却出现了一个大转折。这个转折点对我个人来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因为我从此走出了老屋,走进了城市,成了工薪阶层的一份子。应该说,我是被改革的浪潮推向了城市。 考古书上说,人类的祖先原来是生活在树上的。当他们从树上下到地面后,进化成了直立行走的人。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我被外乡文友从树上喊了下来,我当农民的命运从此改变。 第63章 进城 功无枉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从18岁开始创作,写了8年之久,虽说没有在文学上做出什么成绩,但我的写作能力得到了提高。报考培训班学员,我选报了文学专业。 要说文学作品,也有了一些。1983年,我在省级期刊《XX青年》杂志上发表了那封题为《我为何搞不出名堂来?》的信;后来我与文友周之琴合作在县报文艺副刊上发表了两篇民间故事。有一年,我在《芳草》杂志社主办的文学创作函授班的内部刊物《芳草地》上发表了一首小诗。后来这首题为《蝉、螳螂、黄雀和我》的小诗,被编入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文集里。 我像普希金一样,爱过不少的女人。普希每爱一个女人,至少写下了一首流芳千古的爱情诗。我激情多才情少,没有为所爱的女人写下一首能在《诗刊》上发表的情诗。 我万万没有想到,邻居一位与荷香同龄的姑娘士英会爱上我。我一时诗兴大发,写下了那首在内部刊物《芳草地》发表的诗作。 士英跟荷香一样,也是初中文化。 有一天傍晚,我患了感冒躺在床上养病,士英跑到我房里找我借书看。她发现书桌上我新买的一支钢笔,随手拿起笔问我道:这笔好不好写? 士英不等我回答,自话自说道:好久好久没有写过字了。 我扭动身子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材料纸放在写字台上,让士英在纸上练字。 士英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会儿后对我说,我的字越写越难看。 我出于好奇,拿起材料纸看她写的字到底如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士英竟然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无时无刻不想你! 这太意外了。 要知道,我心中老早单恋上荷香,没有想到邻家小妹会对我有意思。 看到向我示爱的文字,我手上像拿着了火炭一样,条件反射般的把字纸扔在了书桌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然像个害羞的大姑娘不敢去看士英的眼睛。 一会儿,士英唱起了一支歌:每次约会都迟到,等得我好心焦…… 我借口说感冒了,什么都不想考虑,只想多看点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士英步步紧逼道:你现在也在看书? 我手上没有书,一时无语。 这时,士英的妈妈在屋外大声呼喊:士英,吃饭了! 士英应了一声哎,飞也似的跑出了我的房间。 士英一走,我诗兴大发。我爱荷香,士英爱我。荷香后面有我,我后面有士英,士英后面一定另有一个人。我觉得人类的情感跟动物界的生存链一样,蝉后面有螳螂,螳螂后面有黄雀。我脑子忽地灵光一现,写下了《蝉、螳螂、黄雀和我》。 你是蝉吗 无忧无虑鸣唱不休在枝头 全然不知有个螳螂虎视已久 你是螳螂吗 心里只有着蝉的倩影 竟然不晓有只黄雀盯在身后 你是黄雀吗 我也不必为你难过担忧 因为你后面有位多情的弓箭手 或许我们终生就这样执着追求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蓦然回首 后,我一本也没有卖出去。 我将八九年来的这些写作成果寄给了古城镇委党校,党校很快给我寄来了准考证。 1987年9月1日,古城镇委党校87级农村学员培训班在古城饭店会议室如期开学。 在开学典礼上,镇里一位领导发表讲话,对农村学员表示热烈欢迎,并寄予厚望。末了,领导即兴说了一副对联: 一条广告引出卧龙凤凰,城门大开广纳天下人才。 同学们激动地报以热烈的掌声。 我临窗而坐,放眼窗外,看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心潮激荡,浮想联翩,恍惚自己置身在云里雾里。8月的一天,村里有一户人家请了瓦匠垒新房,我被主人家请去帮忙做小工。中午在主人家吃午饭的时候,从村部开会归来的村小组长皮永希交给我一封信,我一看是古城镇委党校的来信,激动不已,我被录取了! 隐隐约约,我听到有人在议论在感叹:羊八忌七搞八搞,终于搞出去了。看来呀,人还是要调皮! 有的人大惑不解:八忌又不是党员,上什么党校培训班呢? 有的人说道:一定是他的大姐帮的忙。 坐在培训班的教室里,我总是想,要是古城镇不搞什么农村学员培训班,这一生肯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农民。 早在我高考落榜学木匠半途而废后,姐妹们以及乡亲们都不再看好我,认为我是一个稀泥糊不上墙的纨绔子弟。父亲在生产队当了一辈子会计,在农村,我也算是高干子弟。后来我又不务正业,想靠摇笔杆子吃饭,更令家人对我失望。 有一次,母亲不无忧虑地对探亲回家的大姐说,八忌好逸恶劳,不愿种地,每天像绣楼里的绣花小姐呆在家里看书,今后怎么办啊?看书能看饱肚子吗? 母亲作了这样的铺垫后,向大姐求情,希望她活动活动,把我弄到他们医院去做清洁工,混口饭吃。大姐当即拒绝了母亲的好心。 大姐对母亲说,八忌在农村种田很不错。娶个贤惠的老婆生儿育女过好小日子,比在城里做临时工受人白眼舒坦。进城做临时工并不难,难的是将来在城里如何找老婆?要房没房,要钱没钱。而且在城里待久了,越发不愿意回农村种地。那时候,真是文不文,武不武,整个人就荒废了。 至于我喜欢呆在家里看书,大姐开导母亲说,这是好事,应该大力支持。人从书里乖。大姐没有向母亲说那句上辈教导晚辈的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大姐不只是口头上这样说,平时给我写信,还经常举一些作者起初退稿不断,但锲而不舍、百折不挠,最后终于成功成为知名作家的故事,激励我自学成才。 大姐的话在情在理,使母亲打消了让我进城当临时工的主意。而我认为是大姐的私心面子在作怪,才不肯让我进医院当临时工,给病人倒屎倒尿。 大姐在医院里身穿白大褂,脖挂听 诊器,头戴医生帽,被小护士们声声唤着羊医生,羊大夫,倍受人尊敬。冷不丁冒出一个穿蓝大褂的清洁工弟弟,被人呼来唤去,被人议论这是羊医生的弟弟,多么的没有面子啊。 命运也是实在捉弄人,当我死心踏地在农村当农民时,古城镇委党校办什么农村学员培训班,一举把我招进了城。 说是把我们作为人才招进来的,却又不给我们解决农转非的实质性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的上岗培训,然后分配到各企业去工作,实际上还是做临时工。我觉得古城镇的这次招生,显得不伦不类。 扪心自问,我算什么人才呢?说是写作人才,一直没有写出什么惊世之作。下到企业,我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我的那些在书法、绘画、音乐、体育等方面有些特长的同学,下到企业之后,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但我在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感谢古城镇给了我这次跳出了农门的机遇。 虽然我的户口还在农村,每次节假日回老家看望父母双亲,要从家里扛一袋大米到城里来,交给工厂的食堂换取每月的饭票,但我的一只脚毕竟离开了农村,跨进了城市。既然我向城市跨进了一大步,我就要奋勇向前,不走回头路,一定要在城里扎下根来。 农村我是回不去了,家里已经把我的退路给堵住了。我进城后,家里把下雨就漏的老屋给拆了,另盖了三间低矮如小庙的平房,可够父母二人住到百年。父母没有打算我还会返乡务农,没有给我盖楼房供我在农村结婚成家。 古城镇87级农村学员培训班,在古城饭店会议室对学员们进行了为期半月的培训。 培训班开了《哲学》、《政治经济学》、《企业管理》等课程。镇上还聘请了当地城市规划设计院的一名工程师给学员们座谈古城的建设现状和远景。培训班适时组织学员参观游览古城城区的风景名胜,学员们一个个豪情满怀。 课程结束前,老师在班上开了一个演讲会,每人限时演讲5分钟,50名学员一一上台演讲,选题为《假如我当厂长》、《当你第一次领到工资怎么花》。我硬着头皮上台作了《假如我当厂长》的演讲,下来之后,感觉浑身轻飘飘的。 第64章 异人 丑人多作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其貌不扬,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我没少惹是生非。我不想惹事的时候,事情却来惹我,躲也躲不开。培训期间,班里有两件事出在我的身上,一个客观一个主观。 每次上课,我和一位女生坐在最后靠墙的一桌。身后墙壁一人多高处,悬挂着一幅用透明玻璃罩着的屈原画相,上书:路漫漫兮、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次上课不久,只听到哐啷一声,我的头被物体沉闷地砸了一下,我本能地从座位上弹得站了起来,感觉有液体从我头上直往下流。 身边的女生几乎同时与我从座位上起立,女生看了我一眼,马上又坐了下去。 原来她昏倒了。 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头上的液体一看,满手是鲜红的血液。我前世可能与屈原有冤,当时他奈不何我,我多世投胎之后,他居然用画像砸破了我的脑袋瓜子。 女生没有受伤,她比我矮,玻璃框砸下来,被高人撑着,她是被我头上流下来的鲜血给吓昏的。 同学们急着把女生送进医院,经检查完好无损,很快出了院;倒是没有昏倒的我,在医院实施了包扎手术和打针输液消炎抗菌处理。 培训班的班长由一位叫苏启凤的女生担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意外受伤,苏启凤代表全班同学买了些水果物品来看望,我感激不已。苏启凤来自山区农村,性格爽朗,说话快言快语。培训班开学第一天,苏启凤被提名为班长。全班50人分为五个小组,一个一个的介绍自己。苏启凤坐在我身边,她与我分在了同一个小组。快轮到我作自我介绍时,苏启凤起身去了洗手间。我刚介绍完自己,苏启凤回到了座位上。 我对她说道:该你了! 苏启凤道:你讲完了?像报数吧! 我一笑,苏启凤说太逗人了。 我在一笑之后,爱上了一班之长苏启凤。 众所周知,我在农村自单恋上荷香开始,一直在不断的扮演恋爱悲剧角色。以致27岁的大伙子,还没有恋到女朋友。 培训班学员50号人,大部分是 我等24-27岁的青年男女不到10人。 年轻的同学们对美术、音乐、体育等方面有些偏爱,在读中学没有注重数理化的学习,在专长方面,又没有做出特别优异的成绩,以致高考各自报考体育学院、美术学院、音乐学院时名落孙山。 现在古城镇把我们一并招到城里当农民合同工,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才能的舞台,前途无可限量。 培训班老师在开学第一天告诫我们,不要过早的谈朋友,至少同学之间不要相互谈恋爱。我们从农村赤手空拳来到城市,同学之间在城里恋爱结婚缺乏一定的物质基础。而且各自的发展空间很大,未来充满了变数。 老师甚至还提醒我们,古城镇很多企业的青年职工是郊区农村菜农的子女。这些职工具有亦工亦农的双重身份。企业征用了农民的地,农民的子女按有关政策进了城。工作日,征地工进城上班,节假休息日,征地工回家帮父母种菜。 传言郊区菜农的女儿招女婿选附马,条件不是很苛刻。不管丑和俊,不管老和嫩,只求能挑得起一担黄大粪。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佼佼者,如果能与当地汗涝保收的征地工捉对婚配,至少在物质生活上有一定的保障。婚姻毕竟是现实的。 培训老师可谓用心良苦,但说了等于白说。男女之事,该发生的自会发生。我在培训班临近结业的时候,视老师不要同学之间谈恋爱的教导如耳边风,充分发挥我善于写情书的看家本领,给班长苏启凤写了一封长长的求爱信。 我在信中对苏启凤写道:虽然我们目前一无所有,但我们有一双结满了茧的勤劳的手和一副充满了智慧的大脑,能够去创造去获取我们所需要的一切。 信写好后,我请班上一位来自监利的男同学杨希中把信亲自交给了苏班长。 我在惴惴不安的渴望中等到的回音却是:真诚地感谢你的深情厚谊,我暂时不想考虑个人问题。衷心祝愿你找个比我好的女孩。 其实,苏启凤不是女孩,而是一个离婚女人,有一个孩子在男方。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一切。短短不到一个月,我又失恋了一回。 一天晚上,我拉杨希中到城里一家衅馆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从桌上溜到了桌下。杨希中擅长硬笔书法,他的钢笔字与国内著名硬笔书法家庞中华的书法不相上下。杨希中的身材精瘦得像他挂在胸前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他眼睛近视,戴一副近视眼睛,颧骨格外突出,整个人活像电影《渡江侦察记》里那位爱到江边钓鱼的情报处长。 我像死猪一样醉倒在衅馆里,杨希中身单力薄,拖我不动,背又背不起,只好回古城饭店旅社找了几个男同学,他们把我像抬死猪一样地弄回了旅社。 很快我因求爱失败醉倒在衅馆的事班上的人全部知道了。上课无端地被墙壁的画框掉下来砸破头颅,求爱失败又醉酒,两件事都出在我身上,我真是倒霉透了。或许,我是一位非同一般的人,只有不一般的人,才会有不一般的际遇。 培训班结束,班上18岁至23岁的同学被古城镇近千人的棉纺织厂给要走了。我和八九位24岁和27岁的男同学没有人要,因为我们年纪大了,要去是个负担。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马上要考虑结婚成家,单位要了我们就要给我们安排结婚住房事宜。 最后,镇里硬是把我们一个一个塞进了一家家企业。大龄同学有的进了纸箱厂,有的进了皮鞋厂,有的进了猪鬃厂,有的进了自行车零件厂,有的进了镇环卫站,我一人进了古城城南门外的一家窗纱厂。 第65章 电工 城南窗纱厂有三幢头东尾西的厂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每幢厂房的厂头比长长的厂身高出一头。厂房与厂房的间距十米,三幢厂房像三列齐头并进的火车,又像三口并列停放的巨型棺材。 厂房的厂头有两层楼,是单位行政机构的各种办公室;比厂头稍矮的长长的厂身如同火车的一节节车厢,是各种生产车间和后方车间。车间里有行车轨道起重设备。 厂房四周砌有高高的围墙,围墙内的空地上长满了春荣秋枯的杂草,空地上到处堆放着废弃的机器和生了锈的种种破铜乱铁。北边围墙开厂门,设门房,门房里有四人轮换值班24小时看守。 围墙外的南边有一幢座南面北的两层楼建筑,是单位职工的宿舍。 宿舍后面有一条四季流水的灌溉沟,沟那边是郊区菜农的蔬菜地。沟坡杂草丛生,草丛中挂着一些被人丢弃的白色塑料袋子。 上下两层楼二十来间住房,每间住房二十余平米,房间北墙开门南墙开窗,是个直统间房子。 两层楼居民共用楼下场地不远处的两个公用水笼头、一个分了男女间的公共厕所。 1989年5月我29岁第一次结婚,单位把楼下东头的第三间住房分给了我作为新婚的洞房。为了增加住房面积,我结婚时效仿左右邻居,把房前一米多宽的走廊,用砖头封成了一个小小的厨房。二十余平米住房一分为二,靠门的一半作客厅,靠窗的一半是卧室,中间用衣厨书柜当屏障。 住房内缺少卫生间,结发妻子山重用一个金属痰盂容器代替。每每夜半激情后,妻子裸身下床到痰盂里小解,尿水冲得盂底咚咚咚咚咚直响,听起来如同一种妙不可言的音乐,回味无穷。 我在门前写了一对婚联:一间座南面北屋;两个志同道合人;横联是:乐在其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但是好景不长,我的第一次婚姻的历程只有一年时间就终止了。 单位女职工是窗纱厂的生产主力军。男职工主要从事机器维修保养等辅助工作。我在单位电工房干电工。 拉丝车间、织造车间和门房职工上早中夜三班,我作为维修值班电工,上白班。 夜里机器的电路部分出了故障,我随叫随到迅速去车间修理。 我来之前,一百多号人的小厂只配有一名青年电工。 培训班结业,我作为一名人才分配到窗纱厂,厂领导经过协商,安排我暂时到电工房拜唯一与我同龄的青年电工刘师傅为师,从事电工工作,日后根据需要再对我的工作作调整。 刘师傅是一位复员退伍军人,他退伍到家乡某单位工作了一段时间,觉得没劲,后来通过厂长的关系,进了窗纱厂干电工,属于临时工,工资包干,每月人民币90元整。 我到单位报到第一天,厂财务科发给了我60多元的工资。 以后工资随年限增长。 电工房有两间房子,一间是低压配电柜室,另一间是电工的办公室兼卧室。 我和刘师傅两个电工住在电工房里。电工上行政班,每天在电工房值班八小时。 下班后,两名电工不能同时外出,必须有一人留守在电工房里休息,以免中夜班电器出了故障找不到人修理。 电工房座落在三幢厂房的对面,座东面西。单位食堂和仓库分别建在电工房的两侧。 我初来乍到,对工厂的一切的一切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同时我也成了男女同事们注目的焦点。 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进工厂当工人,电工是最好的工种,因为电器出故障的频率是很低的,电工在工厂里简直是个闲人,几乎每天在电工房里睡大觉。我黑不溜秋,从农村来到城市,浑身上下一身的土气。进了工厂,我像一个甩手掌柜,整日在厂内晃晃悠悠,不由得人们对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后来有人打听到我是党校分来的,更是对我刮目相看。但是很快我被工厂同化了,学会了打麻把,用扑克翻三皮子赌博。 城南窗纱厂三分之二的职工来自农村。其中一部分属于征地时从郊区农村招进来的征地工。这部分职工转成了商品粮,成为厂里的正式工。另一部分是集资修建新厂房时,从县下面的乡村招进来的集资合同工,有的向厂里了交了5000元资集款,有的交了8000元集资款。粮食自理,也就是说没商品粮油供应。除此之外,享受单位正式工的其它任何待遇。我这个特殊人物的待遇,与厂里的集资合同工的所得相同。所不同的是,我没有向单位缴纳数千元的集资款。 单位食堂的一个鼓风机经常出点小毛病,我过去修理了几次,很快与几位炊事员混熟了。在家里,我从来不喜欢吃什么汤泡饭,要么饭前喝汤,要么饭后喝汤,饭菜汤水混和在一起吃,菜没有菜味,饭没有饭味,我最反感。进厂吃食堂,起初见别人只拿着一碗一勺去食堂打饭打菜,我也用一碗一勺去食堂打饭打菜,总是食之无味。 几天后,我又购置了一个大瓷碗,分别用一个碗打饭一个碗打菜。我是新来的,打饭打菜时又比别人讲究,感觉炊事员打给我碗里的饭菜份量不如他人的丰盛。自从与炊事员们混熟,我的两个碗里的东西明显地多了起来。甚至有一个青年女工对我还犯上了红眼病,她取笑我是不是被食堂的一个胖阿姨看上了,要去当人家的上门女婿。 其实,在饮食方面,我从不贪多而求精。常言道,少吃多滋味。转眼到了冬季,我见电工刘师傅常在电工房里用电炉烤火取暖,我便买了一个电炉子在电工房里自己做饭,改善生活。 以前我在农村不会干农活,不是特别农忙,父母一般不叫我下地劳作,只安排我在家喂猪做饭干家务。我干农活总是心不在焉,到棉田里锄草,我常常锄掉的不是草而是长得正旺的棉苗。 种庄稼讲究行距和株距,我不小心把一棵棉苗给锄死了,地上空出了一大片。补种棉花来不及,无可奈何的父母采取的补救措施,在空地上补种上芝麻。家里需要挑东挑西体现劳动力强的笨重力气活归我干,田里一些琐碎的细活,父母很少叫我染指。长时间在家喂猪做饭干家务,我学会了家常便饭的烹饪。做饭烧菜也是一种享受,生活生活,不会做不会吃,那还叫会生活吗? 第一次在电工房里开张做午饭,我做了许多菜,还买了一瓶大曲酒,请刘师傅与我共进午餐。刘师傅饭饱酒足,对我的烹调手艺赞口不绝,提出与我共同开伙,伙食费平摊。我求之不得,一碗米是一煮,两碗米也是一煮,何乐而不为呢?与师傅关系处好了,能多学电工知识。 闲时刘师傅喜欢与厂里的工人打麻将,有时三差一,要我陪他们打几圈。门房有一个老头下班后经常领着食堂的一个伙夫找到电工房来与我们师徒打麻将,刘师傅输钱多赢的少。我技艺不如人,但我的运气还可以,每次能保本,既使输也输得不多。 有一次,刘师傅输急了,在麻将桌上偷牌,被我无意中看见,不禁好笑。那两个老头视力不佳,只顾起牌出牌,看人家打什么牌,哪里注意到堂堂电工刘师傅会偷牌呢?刘师傅心中有数,知道偷牌瞒不过我,也知道徒弟不会揭发师傅,偷起牌来有恃无恐。如果我赢了,刘师傅偷牌和了大和,我如数付给他钱钞。倘若我输了,刘师傅偷牌和了大和,我就对他说,没零钱了,等一会再给。最后不了了之。干活一起干,吃在一起吃,住在一起住,玩在一起玩,我与刘师傅渐渐成了心心相印的好朋友。 第66章 情敌 我在工厂干电工,业余时间仍然看书、写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刘师傅业余不是打麻将就是看武打和言情小说。大多数夜晚,我和刘师傅困守在电工房里,躺在各自的床上看着各自喜欢看的书籍。 腊月的一个雪夜,天气格外寒冷,我和刘师傅睡得很早。刘师傅躺在热被窝里告诉了我一件大喜事,他谈女朋友了!姑娘是本厂的一位挡车工,他俩的关系还处于地下阶段,正在向良好的方向发展。 我大为惊奇,俩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居然没有发现师傅背着我在厂内偷偷地了女朋友!上班时,车间的电机电器电路出了问题,我与刘师傅一同去处理。下班后,有人叫刘师傅去打麻将,他会叫上我一起去。什么时候,刘师傅与厂里的女工谈上了朋友呢?厂里适合刘师傅的姑娘不是很多,我猜是不是某某姑娘,刘师傅笑着说,不是,你是绝对猜不到的。他准许我猜三次,如果三次猜不中,就不要再问了。谁知我满有把握地说出第三位我认为最适合刘师傅的姑娘,仍然被否定。 哪位神秘的姑娘究竟是谁呢? 以前我在农村当农民,在城里当医生的大姐对小弟的个人前途不闻不问。农民的前途有些啥?除了泥巴还是泥巴。老老实实种好庄稼,盖几间新房,娶一房媳妇,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吧。 一种机遇使我意外地离开农村来到城里当上了一名电工,大姐开始关注我的未来。听说我在单位干电工,大姐把刘师傅请到家里吃了一顿饭,送给刘师傅两条上好的香烟,请师傅对我这个徒弟多多关照。 有一天,大姐还领着大姐夫到工厂电工房来看我,我受宠若惊,手足无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大姐告诫我,既然出来了,要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干,力争工作突出,被单位转正提干。 另外,大姐说她将尽量替我活动活动,争褥把我的户口办农转非转到城里来,再通过劳动局招工把我弄到城里经济效益好的国营企业里去工作。大姐特别强调,不要急于谈恋爱。她说在城里,男人40岁结婚都不迟。有个好工作,找个女朋友不成问题。大姐还说,现在的女孩子倾向找比自己年纪大10岁以上的男人。 大姐和大姐夫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成熟男人,大姐说其它什么,我会听听,唯独叫我不谈女朋友,我视为耳边风。 而且我天生是一个情种,进厂工作不到一月,我又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她叫程姣萍,20来岁,初中文化,集资8000元进厂的农民工。程姣萍个子不到一米五八,身材不胖不瘦,嘴巴长得像初三初四升起的一轮弯弯的上弦月。 程姣萍有一楼自行车平时不用时寄放到电工房里。电工房是平房,程姣萍的宿舍在二楼,把车子从二楼搬上搬下不容易,刘师傅和我出于同情,允许她把自行车寄放在电工房。休息日进城或回农村老家,程姣萍到电工房里来取车。电工房的钥匙我和刘师傅各有一把。有时房门锁上了,程姣萍要用车,到处找电工开电工房的门。 有时我在午睡,关上了门,程萍姣到房外敲窗户,可怜巴巴地向房里喊我道:羊电工,麻烦你帮忙把门开一下。 每次程姣萍叫羊电工,我觉得很好玩,禁不住望着她好笑。每每午睡进入梦乡,忽然有一个女孩在窗外把我从梦中惊醒,我不气不恼,反而觉得无比温馨和惬意。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女孩亲切地叫羊电工,我内心像吃了蜜糖一样的甜蜜。单位有三对青年男女职工先后恋爱结婚,住进了职工宿舍里,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他们都是来自农村的集资工,我并不比他们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们可以恋爱可以结婚,大姐却不支持我马上恋爱呢?我27岁,老大不小了。我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只要有一个姑娘值得我爱,并且她也爱我,我就会恋爱。天下没有什么跨不过的沟,越不过的坎。进厂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爱程姣萍。 给意中人写信,是我追求女人的惯用手段。 如何追求程姣萍呢?通过邮局寄信,我担心程姣萍从门房收发室领到我的信,没有考虑到是一封情书,当着身边同事把信给拆了,然后一声尖叫,我就惨了。为了稳妥起见,我寄给程姣萍的第一封情书,没有署名,内容也只有一句话:程姣萍,单位有位小伙子爱上了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不知道程姣萍收到这封无头无脑带有点恶作剧的情书是什么感受,我却被自己的想像折磨得寝食不安。 过了两个星期,我忍不住给程姣萍正儿八经地写了一封情书,表达了我对她的倾慕、相思之情。一天我从一个旧信封上撕下一张盖了邮戳的邮票,贴在写给程姣萍的第二封情书上,把信伪装成一封从邮局发出的函件。我趁一个星期天程姣萍来电工房取自行车回家的机会,把这封信交给了她。 我像演戏念台词一样地对程姣萍表演道:门房里有你的一封信,我给你带来了。 程姣萍说了一声谢谢,把信接过装进了口袋,推着自行车出了电工房。 一星期后,我到门房收到了程姣萍的来信。信的开头还是称我为羊电工,正文是客套和婉拒的语言,末尾给了我一个以前多次收到的祝福:祝你找到一位比我更好的姑娘。 爱情啊,难到你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以为我向程姣萍求爱的事情做得很隐蔽,没想到最终全厂的青年职工都知道了。刘师傅知道后对我说,程姣萍长得有点趣,就是人矮了一点。 有趣的是,后来刘师傅告诉我,他在厂里秘密的谈了一个朋友,不是别人,正是一度拒绝了我的姑娘程姣萍。 我知道这个事实,心里一丝酸溜溜,随后我十分坦然地向他们表示了衷心的祝福。 年底刘师傅和程姣萍双双向单位申请结婚住房,单位把职工宿舍一楼的一间房子分给了他们。我作为徒弟,帮他们粉刷收拾新房,格外卖力。 准师娘亲自做饭招待我,亲自给我把一杯酒斟得满满的。准师娘给我斟酒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娇美和妩媚,我禁不住抿嘴好笑。 我的笑是惬意而坦荡的。 第67章 山重 1988年5月的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独自一人走出古城城南门门洞,信步向城南窗纱厂方向走去,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羊八忌! 我浑身一震,停步寻找喊我的人,看见有位女子伫立在城门外护城河的桥头上凝视着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四目相对,女子笑容满面地对我说:不认得了? 我当然认得,女子叫山重,比我小6岁,农业人口,高中文化,现在城南自行车零件厂做临时工。 我有一位培训班的同学分配到自行车零件厂任厂长办公室的秘书。同学笔名金鑫,是位农民诗人,比我小2岁。不久前,金鑫夫妇邀请我到自行车零件厂金鑫的宿舍里吃晚饭,他们还邀请了同事山重一同赴宴,我在金鑫处与山重一起共进了一顿晚餐。 金鑫的一间宿舍有30个平方,客厅厨房卧室统统在这间房子里。 金鑫同我一样,也是在宿舍里用电炉子做饭。客人们到了,金鑫的菜还没有炒完,我与山重搭讪闲谈。 山重坐在金鑫的床上织毛衣,毛线团在床上随着有节奏的牵扯在床上滚来滚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次山重使劲地扯了一下毛线,毛线团滚下了床,我起身拾起,把毛线团递到了床上。山重说了一声谢谢。 饭饱酒足夜已深,我起身告辞回窗纱厂,金鑫出来送了我一程。一路上,我从金鑫嘴里得知山重还没有结婚,借着酒劲对老同学说了一句酒话:我可以把山重追到手。 金鑫摇了摇头,显示出一脸的鄙夷。我知道,在金鑫眼里,我说这话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在古城南门外护城河的桥头,那声睛空霹雳般的呼喊,在我听来,如同上帝赐给我的福音,我抓住了第二次与山重意外邂逅的机会,成就了一段姻缘。 也许在山重看 山重矜持了一下,接受了我的邀请。 师傅刘电工结婚成家,住进了单位院墙外的职工宿舍。电工房里,只剩下我一个单身汉继续留守。 山重第一次和我单独呆在一起,言谈举止有些扭捏和拘谨,交谈了一会儿,告辞走了。 紧接着下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山重拿来了一个电炉子请我帮忙修理修理。其实电炉子没啥毛病,是弹簧状的电阻丝断了,用钳子把电阻丝连接拧在一起,可以继续使用。连接上电炉丝,也连接上了我与山重的一份情缘。 当晚,山重在她的单身集体宿舍里用我修理好的电炉子做饭,款待我这个电工师傅。 宿舍里住着三位来自农村的单身女工。有一个同室去了城里的男朋友家,另一个没有男朋友的小姑娘无处可去,下午困在宿舍里睡大觉。 傍晚,我这个不速之客来了,同室起床,很知趣的到隔壁宿舍去玩。一个集体宿舍的房间,成了一对恋人谈情说爱的二人世界。 金鑫近在咫尺,我没有去造访他。随山重七弯八拐的去女生集体宿舍,我像在做贼,生怕被金鑫撞见。我想等把山重偷偷地追到手,再向金鑫炫耀我的成功和本领。 晚餐我喝了少量的酒,故意装喝多了,合衣横卧到山重的单人床上睡觉不起来。 天黑了,山重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哎,我没吭声,一动不动。 山重出去了一会儿,返回宿舍时随手关上房门上了门闩。山重来到床沿上坐下,给我削了一只苹果。我伸手接了苹果,顺手把山重扳倒在了床上。 在此之前,我多次与恋爱中的女友有过肌肤之亲,因种种原因未能成为男人。如今我28岁,在一个工厂的女生集体宿舍里,出手意外顺利,我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长驱直入,却没有出现想像中的情景:尖叫、呻吟和落红……以致我一时达不到淋漓尽致的境界。山重显然不是第一次,她蛇一样地努力扭动、收缩,配合着我的节奏,仍然无济无事。后来山重出手扶助我终于稀里糊涂地完成了第一次。 事后,山重向我讲述了她的过去。 山重身材好,嗓子也好,在乡镇学校读初中那年被选进校文艺宣传队,曾经随团到老山前线搞过慰问演出。高中毕业经人介绍,到城南自行车零件厂托儿所当了一名幼儿教师。后来山重与城里一位比她大12岁的音乐家谈恋爱,不久怀了孩子住进了男朋友家里。老男人承诺通过关系眷给山重办理农转非,之后转成正式职工,然后领证结婚。有一天,山重回到家里,发现老男人与前女友双双躺在床上,当场昏倒。后来,山重毫不犹豫地去了医院,做了引产手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老男人。 (注:此章已删除了2000多字,仍然诚惶诚恐,不知是否涉黄?如有关部门觉得有违尺度,我立马修改删节。谢谢!) 第68章 选择 窗外,一轮皓月像探照灯一样照进了集体宿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和山重并肩坐在床头,我一手搂着她那圆润的肩头,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静静地听她讲述过去的往事。山重讲完后,我感到口渴,她下床倒一杯水递给了我,又坐在了床上。我把一杯水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掩饰内心一种复杂的情绪。 见我沉默不语,山重说道:选择权归你,如果你觉得亏,你就走吧。 我没想走,也走不动,根本抵挡不住一个22岁的成熟女子,浑身散发出来的诱人芳香,一股激情迅速在体内勃起,我再次要了,像一头猛兽恨不得一口把山重吞了。第二次我特畅快,28年积聚的洪水一泄千里。接着我又要了几次,次次酣畅淋漓。 夜深了,先前像探照灯生硬射进来的月光明亮如水。山重裸身下床,从床底下拖一个磁铁盆,蹲在上面小解,尿水冲得磁盆咚咚咚咚直响。我一丝不挂,仰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感觉好舒坦、好温馨。这不就是一个新家诞生的序曲么!不管环境是多么恶劣,不管物质是多么匮乏,哪里有男女,哪里就有生活,哪里就有实实在在的人生。 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保守男人。 我在人世度过了28个春秋,道德观念明确,是我主动上的船,必须买票,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何况山重向我说明了实情,没有强求。 我接受山重,不仅仅因为她漂亮,而是看中她的一种原始本能的生存能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第一次随山重到她的集体宿舍,她把同住的小姑娘从床上拉起来,驱逐人家到隔壁女生宿舍去玩,我觉得这小女子好厉害。 山重在宿舍里用电炉子炒菜做饭,手脚麻利,毫不拖泥带水,显得是那么的干练。 山重的一个抹布不见了,找了一会没找到,她竟然破口大骂:谁把我的抹布拿去了?拿去抹他妈的逼了!而后对我一笑,显出一丝羞涩。 抹布不见了,骂是骂不出来的。山重拿了同室的一块抹布毫不客气的抹着简易饭桌。 山重的一句粗口,激发了我收服她的雄心。 人家用了山重的东西,她破口大骂,自己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顺理成章,这简直就是一个强盗。 自小,我生活在父母和姐妹们的宠爱之下,性格显得柔弱像女人。从农村来到城市,我深知像我这种懦弱之辈,找个老婆,一定要泼辣强悍,否则会被人欺负。一个槽里两头猪,霸道的餐餐吃饱食,懦弱的顿顿饿肚子。 夜里我以酒作篙,一撑就上了船。我需要的就是山重这样强悍霸道的女人。没想到,我一上就上了一条被人乘用过的二手船。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我的第一次,只能得到这样的女人。 有人说,男人因性而爱,女人因爱而性。或许是我心太软,或许是我太需要性,或许是我太需要女人的温情,当山重欲擒故纵让我选择时,我本能地把她压在了身下。或许男女互相吸引是一种天注定,山重是我进入的第一个女人,她却像一个巨大的磁场,紧紧地吸住了我这块磁铁。 大姐说她正在帮我活动,替我托人办理农转非,但她又说不能保证办成,她只是个内科医生,不是市长。大姐帮我转户口,动用了她所有的人脉关系,人弯人间接地给我办理。我不能在大姐毫无把握的情况下,无期限地耽搁有限的青春而不谈恋爱。再说下半身的事情,往往不由自主。 我深知转了户口,能招工进更好的国营单位,身价涨了,选择女友的条件要求可高些,生活会进入一个高的层次。但这到底是猴年马月的事啊?我不想等了! 再说即使办了农转非,山重也配得上我,我不觉得有什么吃亏。在农村半边户多的是,何况山重也进了城。 单位门房的胖大嫂直夸山重漂亮,说我是憨人有憨福,我很得意受用。后方车间一个尖嘴猴腮的钳工妒忌我的艳福,竟然对我说她不是一个单纯的女人,不像是个处女。真是哪壶不开揭哪壶,我很郁闷。好在底细只有我清楚,只要自己守口如瓶,不怀好意的人只有流口水的份。 我当即把那个钳工的挑衅给顶了回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老婆不是处女,就怀疑天下的女子都那个了?! 尤其令我不舒服的是山重本人,当我决定了和她好下去,她却着重交待我,千万不要让同事亲友特别是大姐知道她的过去。否则,山重说,人家会瞧不起你的。 不是处女又怎么啦?我愿意!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痴情男子,执着地追求尚在婚姻状态下的漂亮妈妈的故事,我要娶一个仅仅有过恋爱经历的女人为妻,何罪之有,要遭受人家的冷眼呢! 好汉做事好汉当,怕什么呢?我反感山重这种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说法。再说,我又不是傻瓜,会主动地把一个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到处向人宣扬:大家注意了,我的老婆不是…… 我在城里工作,远离家乡父母,大姐成了我的监护人。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在大姐家吃午饭,向大姐和大姐夫汇报谈了女朋友。我把山重几张生活近照交给了大姐。 大姐手捧照片拿到客厅朝南的窗户前端详了好一会儿之后,把照片递给大姐夫看。大姐对我进行提审,询问山重的家庭背景。该说的我一一作了回答。大姐告诫我要保持距离,多了解了解,她不知道,山重早把我给干掉了。 我一笑,笑大姐真是罗嗦,像个马列太太。牙医大姐夫以为我老实,怕兴子吃亏,说要请人去调查一下。我急忙说,没有这个必要,谈一个朋友,何必兴师动众。 大姐夫有一个堂姐住城南不远的地方,已经退休在家赋闲。如果这个堂姐真的奉命调查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后果不堪设想。 第69章 初婚 山重有四姊妹,她排行老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大姐在家招女婿。三妹四妹谈了男朋友,待嫁闺中,在家务农。四姊妹中,唯有老二人长得最漂亮,文化最高,念完了高中,正在读法律专业的大专函授班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老二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 第一次以准女婿的身份随山重下乡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大姨姐见了我这个土不土,洋不洋的准妹夫起初不怎么感冒。因为反差太大了。山重曾经把城里的音乐家前男友老男人领回家一次,给家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老音乐家在城里土生土长了30多年,我在农村生活了27年才来到城里,农民不像农民,工人不像工人,作家不像作家,在外观气质上,我不能与那位老色狼相比。但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内涵:心胸宽阔,性格随和,平易近人。这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不到一天时间把老老少少大大小小一家人给征服了。岳父说过,羊八忌这人还不错。 打麻将,我不温不火,不急不躁。输了,我一文不少的掏钱包;赢了,你愿给就给,不愿给,我也不向你要。连襟姐夫只赢得起,输不起。若是赢了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若是输了,拍桌打椅,怨声载道。 说起喝酒,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平时我很少喝酒,喝起酒来我也能喝。我不紧不慢,细饮慢咽,岳父能喝多少,我陪他喝个尽兴。姐夫灌了几杯黄汤,不是胡言乱语,就是大醉如泥。 两个女婿一比较,大姨姐不得不说我好。在岳家,山重似乎要向家人证明点什么,竟然时不时的给我一声喝斥,说我这做得不对,那干的不好。我总是阿弥陀佛,不气不恼,任她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以致岳父岳母和大姨姐小姨妹们都过意不去,纷纷数落山重的不是,叫她要对我好一点。 我无烟酒嗜好,岳父岳母和姐夫都嗜好烟酒,这又是我与众不同的地方。节假日随山重去岳家,为了体面,我每次到商场购买比较名贵的烟酒作为拜见岳父母的见面礼。[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除了第一次去岳家送的是名烟名酒,以后每次送的都是非常普通的廉价烟酒。 山重说,农村人讲究实惠,有吃有喝就行了。人的欲望无止境,消费是个无底洞。家里不是不喜欢享受高档的生活,而是消受不起。即使我送回去了好烟好酒,家里也要到附近的小商店兑换低档的同类物质,讲究数量不求质量。我每次用买一条高档香烟的价钱,去市场批发多条低档的香烟送给岳家,想不到家人一个个笑逐颜开。岳家岂有不喜欢不认可我这个女婿的道理?! 岳父有两兄弟。岳父排行老幺。伯岳父是家族中最有出息威望的人。伯岳父是位工程师,在城南长江大堤白蚂蚁防治所工作。伯岳父在防治长江大堤白蚂蚁方面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曾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了多篇防治白蚂蚁的学术论文。在防治白蚂蚁界是个小有名气的专家学者。 伯岳父有两女一男。长女大我2岁,已经出嫁,育有一子。大堂姐和大堂姐夫在城里同一家事业单位上班。 小女与我同龄,结婚两年一直没有生育。经诊断问题出在小堂姐身上,小堂姐一直在服用中药。小堂姐和小堂姐夫在城南纺织厂工作,小堂姐夫与我一样,也是在单位干电工。唯一的独种宝幺儿子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城内一家事业单位实习。 小堂舅子聪明跳皮,虽然从小娇生惯养,小堂舅子却很稳重,不像一些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尽在外面惹事生非,令父母家人伤神。每次见到我,小堂舅子称我为小羊哥,我很喜欢他。 我和山重从农村来到城里,如同两朵浮萍聚集在了一起,在城里无根无基。倒是伯岳父一家成了我们节假日愿意光顾的温馨的所在。 每每节假日,伯岳父一家热执闹闹,儿子,大小姑娘女婿纷纷归巢,加上我和山重一对侄女侄婿的投靠,家里更是热火朝天。 伯岳父抽烟喝酒打麻将,样样嗜好。一家人团聚的娱乐,除了打麻将还是打麻将。作子女的,作女婿的,为了惹得当权派的欢心,一个个争先恐后上牌桌,摸拳擦掌要掏伯岳父的腰包。中午晚上吃饭喝酒,一桌人谈笑风生,总结战绩讨论技艺。赢了的哈哈笑,输了的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说什么先赢的是纸,后赢的才是钱,到底鹿死谁手,饭后再决雄雌。一家人尽享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在牌桌上,在饮宴中,最见一个人的真性真情。伯岳父也是从农村出来,起初也是临时工,由于工作勤奋,治蚁有方,慢慢爬到长江白蚂蚁防治所副所长的位置。我敬重他,但不畏怕他。在伯岳父家里,我很自信,无拘无束,不亢不卑,保持我天然纯朴的本色,赢得了伯岳父一家人喜爱。甚至伯岳父还对人说过,我的四个侄女婿,只有小羊知书达理,是一块好料。这是后来在床上吹枕头风时,山重告诉我的。 1989年9月的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久违了的大姐第二次骑着自行车来到电工房看我,搞得我措手不及,狼狈不堪。这天气温比较高,要穿的衣服不是很多,当大姐在房外叫第三声八忌的时候,我已经穿上衣服,应声开了房门。大姐身子倚靠在自行车上,眼光怪怪地看着我,我迎了上去。 大姐没有进门,推着自行车直往门房方向走去。 我老老实实地跟在大姐身边,听她要对我发什么指示。 大姐小声地问我:你们同居了? 我点了一下头。大姐说,既然这样了,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我到城南办了点事,顺道来看看……你的农转非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具体细节,大姐没有对我细说。临走,大姐反复嘱咐: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山重。 我点头答应。 我返回到电工房里,山重已经穿好衣裙梳好妆。 作为一个正常人,一生应该有两次隆重的穿戴:一次是结婚,穿着盛装走进婚礼;一次是死亡,穿着整洁走向天堂。1990年“五一”这一天,30岁的我第一次穿上了一套毕挺的西装,第一次在西装上别上了一朵大红花,燕尾形花条上面写有两字:新郎。 同事亲友们都说,结婚使我的外貌得到极大的改观和提升。即使我脱下了新郎装,也比以前变得英俊潇洒。也许正应了一句俗语: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风貌有了改变,人的外貌也会起相应的变化。每每对着穿衣镜瞅瞅,我感觉自己的确出脱了一个棱角分明的男子汉。 单位职工宿舍一间20多平米的房子,是我的第一个小家。一套简易的木质组合家俱是从岳家拖过来的。在农村买木料,请木匠做家具,既经济又实惠。双方的父母在农村,家境都不是很好,结婚能省则省。我们从农村来到城里建立一个小家,不存在谁娶媳妇,谁招女婿,两家各拿出一部分钱来,共同组建一个新家。房子是单位的,不存在装璜不装璜,到市场买上几桶涂料把墙壁刷得雪白雪亮,一个新房就弄好了。 我在城南窗纱厂从事电工工作,开始月薪60元,后来涨了10元工资。单身汉开销大,收入刚够养活自己,毫无个人积蓄。第一次结婚,父母给我筹集了一千元钱,我送给岳家五百元作为打家具和结婚的其它用途,余下五百元我和山重各买了一套结婚的衣服,在城南一家小餐馆请了四桌客。收的人情钱付了酒席账略有赢余,两个农民工在城里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结了婚。 第一次当新郎,我感觉像孩提时代与小伙伴们一起过家家。在婚宴上,我和新娘山重给亲友同事师长一一敬酒,我像一个木偶,被大姐带着机械地向客人说话,陪笑,喝酒。 我结婚前,大姐家新买了一个21英寸的大彩电。他们结婚买的那台黑白电视机,大姐把它送给了我。 这是我的新家唯一的高档电器。 第70章 鱼水 蜜月里,大姐悄悄地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我的农转非的事情,完成了过半的程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考虑到山重已经成为我的妻子,孩子的户口跟娘走,我求大姐说,能不能先转山重的户口? 大姐没有接受我的请求。大姐说,如果转了山重的户口,有一天她飞了,我们白替你忙活一场。 大姐认为,丈夫转了城镇户口,妻子是农村户口,婚姻稳固些。因为一切是大姐在替我运作,我只好言听计从。 记得我到民政部门去领取结婚证,人生第一次用手指在一张登记表上按下手印,我浑身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脑子激灵地闪过一个疑问:我将要和这个女子厮守一生吗? 扪心自问,老大不小了,经历了许多感情挫折,如今从农村来到城里,与山重萍水相逢,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在外貌上身边人都说,山重配我绰绰有余,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美中不足的是山重流过产,一度使我心里像堵塞了一个东西不痛快。每次行鱼水之欢,总觉得中间隔了一个人。 如果山重是被强迫的受害者,我心里也好受些。我觉得这与被强者打了弱者一耳光没有多大的区别。今后自强,没有人再敢欺服。 如果他们彼此真心相爱,由于种种原因友好分手,我不会计较,凡事有个先来后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想到他们是以转户口找工作而同居,我格外不是滋味。既痛恨山重的幼稚和轻浮,轻易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不配拥有的男人,又无比妒忌憎恨那个无耻的骗子禽兽掠去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进入后,一边机械而有节奏的动作,一边得陇望蜀的想着一个问题:处女与非处女到底有什么不同?我毕竟不是圣人,我有着普天之下的青年男子固有的处女情结。 山重似乎与我心有灵犀,她在意乱情迷之际,喃喃对我说道:如果你不甘心,有机会你可以去尝试尝试。 我猛然一惊,觉得山重好可怜好可怜,觉得自己也好可怜好可怜。一个堂堂男子汉,干嘛老是为一层膜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结呢?如果我那样做了,还是人吗? 打这以后,堵在我心中的那个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人生短暂,无法同时涉足两条河流。不同的女人自有不同的风韵。脸上有几粒雀斑的女子,看起来更加迷人。山重的过去就算是一种瑕疵,对我来说应该是一种机遇。没有这种瑕疵,我可能不会轻易得手。今后只要山重对我一辈子忠心耿耿,温柔体贴,那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份。 其实,但凡有了一定人生阅历的男人,不会计较那个虚无漂眇的贞洁问题。相反,成熟的男人喜欢那些有经验的风情女子。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嫖。破处如同杀鸡,流点儿血,扑腾几下完事。和有经验的女人云雨,如同杀猪,血流如注,神哭鬼叫,惊心动魄。 山重思想单纯,吃了便睡,睡了便吃,从来不见她有吃不下饭的时候,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忧什么是愁。从农村来到城里,我一无所有,山重毫不嫌弃,天不怕,地不怕,两人各有一双手,不愁到城里弄不到一碗饭吃。大不了,一起回农村老家去种地。我所需要和看中的正是山重这种大无畏的精神。 至于其它的精神交流,什么心心相印,什么情投意合,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我感觉自己有一种大男子主义,山重更有一种女中豪杰的气概,致使我们在日常弹奏的锅碗瓢盆的交响曲中时时出现不和谐的音符。 每每夜深人静,内心寂寞的我只得在电视、书籍和业余写作中寻找精神寄托。每每体内生命力产生冲动,我爬上床,尽情地欣赏抚摸造物主呈献给我的杰作,在山重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淋漓尽致地完成一次次生命能量的释放。 在这方面,我可以为所欲为,山重从不扫我的兴,次次努力配合,直到精疲力尽。这种生活比我以前一直靠打飞机过日子,要强过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百万倍。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但在真正与山重到民政局去领取结婚证,像杨白劳按下卖身契似的手印的那一刹那,我又禁不住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感到惶惑。 蜜月无疑是惬意的。尽管以前同居实质上是婚姻生活,毕竟没有名份,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人也真是奇怪,双双拿了营业执照,正正当当开张营业,感觉就是不一样。 以前山重出去了,没有按照预期的时候回来,我心中充满了期待。如果山重一去不回,又有了新的彼岸,我只好听天由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 婚后山重出去了,没有按照预期的时候回来,我心中更加充满了期待甚至一种恐惧,如果她一去不回与人私奔,或者路上惨遭不测,我又成了孤家寡人,还要在无比悲伤中料理后事;如果与人私奔,我必须给山重自由,去法院起诉离婚。有了婚姻身上就多了一种负担,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就是同居与婚姻的区别。 不敢肩负人生责任的人,活着又觉得自己缺少份量,人活得轻飘飘的。有了实在的婚姻,人活得踏实,觉得自己在人世间终于站住了脚,成了社会中的一份子。我需要女人,需要婚姻,我感谢造物主终于给了我这一切,尽管这一切姗姗来迟。 如果大姐给我办好了农转非,一举脱胎换骨成为城里人,我想山重应该会更加对我腑首贴耳,柔情似水吧。 第71章 心花 丈夫爱上妻子的姐妹,妻子钟情丈夫的哥们,理智与情感的较量,良心与私欲的冲突,是影视情感戏里经常表现的主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结婚不到3个月光景,我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花心,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山重的同事向亚云。 婚后不久,山重经常邀请女同事来家里作客打麻将。山重最要好同事和朋友向亚云,21岁,也是农业人口,高中没有毕业辍学进了城南自行车零件厂做临时工。一次山重来了四位女同事,刚好凑一桌麻将。 一位初来乍到的客人提议要与女主人大战方城,成了我家常客的向亚云主动让位,山重高高兴兴地上了牌桌。向亚云见我一人忙着洗菜做饭,她主动帮我打下手,削着土豆皮,仿佛她成了家庭主妇。 山重陪同事在麻将桌上忘我奋战,却不知她的后方已经有了敌情。一顿饭做熟,我恍惚中把与我配合默契做家务的向亚云当成了家中的女主人。 如果说山重是火,向亚云就是水;山重是太阳,向亚云就是月亮。山重是奔腾不息的长江,向亚云就是涓涓潺潺的小溪。 真搞不懂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子,怎么会成为一对好朋友。每每夜深人静和山重在床上进行生命能量的释放,向亚云的身影总是像星星一样在我脑海中闪现。 越比较,我越觉得自己的喜爱更倾向于向亚云这种类型的女孩;越比较,越觉得我当初的选择是一种错误;越比较,越觉得山重身上的缺点越来越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可是我已经明草有主。人生就是这样,总是难尽人意。既然今生不能得到自己想拥有的一切,我只得求其次,远距离地欣赏自己所喜爱的人吧。 向亚云渗入我们的家庭生活,不知不觉破坏了我内心的宁静,迫使我加强内在涵养的修炼。向亚云在我家里作客,山重无论怎样吩咐我,我言听计从;无论怎样数落我,我唯唯喏喏。 一个周末的晚上,向亚云一伙女同事又来到我家找山重打麻将。我偶尔观战,发现山重出了一张臭牌,随口说道:这张牌不该打。 山重大吼一声:闭嘴! 紧接着,山重又出了一张臭牌,我禁不住又说了一句:打错了。 山重大发雷霆:滚一边去! 与此同时,出手给我当胸狠狠地擂了一拳,打得我踉踉后退。 我憋了一肚子气,进退维谷,很是难堪。抬头看见向亚云正凝视着我,怒气顿时烟消云散:算了,好男不和女斗。 打这以后,我越来越喜欢向亚云来家里作客。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句话,一声笑,都是那么的得体动人,令我梦牵魂绕。我不敢长久的与向亚云的眼睛对视,害怕她洞悉我的内心秘密,从而对我进行防范和躲避。当然向亚云不来我家,地球照样转动,我该干什么还是照样干什么。 小时候,我最希望家里来客人,来了客人就有炒腊肉和煎鸡蛋吃。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我最喜欢吃大蒜炒腊肉和碎青椒煎鸡蛋饼。客人一走,无比惆怅:人走茶凉不热闹,生活复归于原样,餐餐青菜萝卜臭豆腐。向亚云来我家作客,我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 一次山重与几位女同事在我家打麻将,一连打了三圈,女主人没有和上一盘。山重终于沉不住气,叫我上阵替她打几局,换换手气。 这天向亚云有点轻微的感冒症状,两只鼻子不怎么通气顺畅。她的鼻子时不时发出嗯的声音,这声音显示出一种脆弱,一种娇嫩,一种青春,一种磁性,一种琴音,引人感到怜爱和神往。我坐在向亚云的对面机械的摸牌打牌,只要她的鼻子哼出一声,我浑身便一阵发麻,如触了有线广播电线的微电一样,麻得人直想进入梦乡。 毕竟向亚云与我家没有血缘关系,她不可能每天与我们混在一起。向亚云在场,可以冰冻我和山重的家庭矛盾。 向亚云不在场,我和山重之间不算矛盾的矛盾显现了出来,使一对小夫妻常常针尖对麦芒地发生争吵。 我虚荣心强,讲究面子。 山重的姐夫初次来家里作客,我好酒好菜款待,显示我这个在城里工作的连襟妹夫的体面。事后山重说我太花费了,我毫不服气地说:我家的人来了,可以家常便饭的对付,反正是一家人。你娘家的人来了是贵客,当然要破费一点! 一次随山重到农村看望岳父岳母,她非要从娘家弄一蛇皮口袋生红薯回城里。我出身农民,27岁来到城里当工人,刚刚有点人模人样,老婆叫我又沦为民工,扛一袋不值钱的笨重红薯到城里,我气得七窍生烟。无奈在岳家我忍气吞声没有发火,拎着一袋红薯上了回城的客车。 到了城里,我下了汽车就走,再也不拎那袋生红薯。 山重把一蛇皮口袋红薯扛了回家,把我给骂得狗血喷头。什么话难听,山重骂什么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你进了城,你还是个农民,不要忘了本。 一个大老爷们扛袋红薯就丢了你的人吗? 你要是有本事,挣了金山银山,老娘犯得着从娘家扛袋红薯回来吗? …… 不管山重怎么骂我,我默不作声,笑而不语。 山重没有把红薯丢弃在车上,哼哧哼哧一个人扛回了家,我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第72章 下岗 1990的冬天,我下了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单位经营管理不善,濒临破产倒闭的边沿,我的婚姻随之也面临解体的危险。 1987年9月,我进厂工作,正赶上城南窗纱厂的最鼎盛时期。第二年,城关镇另一家不足百人的生产万向轮的小型金属加工厂与城南窗纱厂合并,全班人马和机器设备并入窗纱厂,原窗纱厂改名为金属压延厂。 窗纱厂党支部书记和厂长一直配合得不是很融洽,一个只管政治不懂生产,一个只管生产不懂政治,两人在一起总是闹别扭。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两厂合并的首要问题不是如何安排生产,而是两方的头头脑脑如何安置。后记,万向轮单位的一把手,任命为新厂的厂长。三四位表现突出的两方单位的车间主任一并提升为新厂的副厂长,各自分管某个部门的工作。一时间,城南金属压延厂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新官上任三把火。两厂合并,新厂有了两条生产流水线:一条生产线仍然生产铁窗纱,另一条生产线继续生产万向轮。不久厂领导班子经过讨论论证,一致通过一向决议,开发上马一个新产品:透明乳胶手套。 厂里选出一部分具有高中以上文化的青年职工外出同类厂家学习操作技术,集中所有的钳工按图纸制作生产乳胶手套的简易设备。 有一天,厂里安排我这个电工改行当钳工学徒。为了吃饭,我不得不干。能否熟练地运用一把弓箭型的小钢锯在老虎钳上锯角铁,最见一个钳工的基本功。锯角铁不比锯木头,稍不小心,就会“嘣”地一声,一尺多长的锯条绷断成了两截。初干钳工,我不知绷断了多少锯条。有几次我想打退堂鼓,向领导反映不会干钳工,能否安排我干其它的活?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一直咬牙坚持着,日复一日锯着角铁。没想到一个月后,单位停止了乳胶手套生产线的再投入,我又回到了电工房。 这件偶然的事情,成了我日后遇到困难时决不轻言放弃的一个有力的证据。遇到困难,日子难过甚至度日如年时,必须迎难而上,坚持坚持再坚持,事情就会出现转机。 国内乳胶手套厂产品生产过剩,大量积压,停止了再生产,转向其它产品的开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单位获悉这一情况,立即停止制造和引进新设备。新产品开发半途而废,使单位负债累累,元气大伤。祸不单行,福不双至。单位生产的万向轮产品质量达不到用户的标准,也开始限量生产。铁窗纱这条生产线照常运转,免强支撑压延厂的门面。 在1990年冬天,单位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决定将一部分闲余职工放假三个月回家休息,何时再安排重新上岗,另行通知。我首当其冲,成了单位的首批待岗职工。 单位一些正式职工被下了岗,谁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先是跑到单位闹,凭什么要我下岗,后又跑到上级有关部门闹,最后不了了之。 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是来自社会最底层,在单位当合同工,实际上跟临时工一样,叫我下岗就下岗,大不了又回老家去种地,心里没有那些正式工下岗以后的失落和惶恐。 饭碗丢了,我能在城里干什么谋生呢?干电工,我只会换换烧毁了的保险丝,更换安装用坏了的日光灯管。干钳工,我一不会锯,二不会锉,三不会切割,四不会焊接。搞写作靠稿费为生,文章寄出去后总是得不到编辑的认可予以发表。 做生意做买卖,我无资本投入,无精明头脑,不会计算和算计。 到自由市场上购物买菜,我不善于与人讨价还价,只会说一句“这么贵啊?少一点吧”,人家愿少便少,不愿少我也照买不误。店家反问“你说少多少”,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少多少才算合适。试着报出一个数字,店家显得干脆豪爽地吐出两个字:“卖了”,我总觉得还是吃亏买上了当;店家显出一脸的鄙夷和不屑地说出一句话:“你另走一家吧”,我感到狼狈不堪。即使购买半斤八两小白菜,几斤几两乘以几角几分的最简单的心算算术,我无法在内心里对准个位和十位,只能估算出一个差不多的大概数。 我天生对抽象的数字不敏感,早年读数学,记住计算公式是我最头痛的事情。我只对形象的文字有些天份,唐诗宋词,过目能诵;民间故事笑话传说,听一遍能复述出来。我天性善良,从影视中看到动人的情节,禁不住泪流满面。过于善良的人性格中往往有懦弱的成分。奸商奸商,无奸不商。做生意买卖,要想方设法让别人掏腰包,我没有这个胆量和能量。 天无绝人之路。老家一位与我同龄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民在城里骑人力三轮车送货拉客赚钱谋生,每月收入可观,不亚于我每月在工厂上班的工资收入。在单位明显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我想好了出路:当一名新时代的“骆驼祥子”,在城里用人力三轮车送货拉客。 1990年冬天,下岗的厄运终于降落到了我的头上,我购置了一辆用旧自行车改装的人力三轮车在城里招摇过市,从事短途运输谋生。开业的第一天,我在三轮车车蓬两侧内壁上写了一副对联: 车猩运四面八方货, 力微能载三教九流客。 横联是:自力更生。 中国是个农业大国,处于社会最底层却是农民。我1977年高考落榜回乡当了10年的农民,直到1987年离开农村进城工作,我在农村生活了27年,没有感觉到自己处在社会的最底层。我在农村生活,如同井底之蛙,不知城里的生活有多好。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 家里人多田少,我是个闲余劳动力。一无所长的我,外出打工只是把我的劳动力廉价出卖,每年挣回来几个血汗钱,既不能使我成为富人,更不能提升我的社会地位改变人生。与其碌碌无为当一辈子打工仔,不如在家里用最少的时间从事最简单的劳动——种田,获取个人生存最基本的物质资料;其余时间和精力一概投入到读书自学,从事最复杂的劳动——文学创作上面去,用整个人生与命运作一次赌注:赌赢了,我是个作家;赌输了,也坏不到那里去,我是农民,谁也不能剥夺我修补地球的资格。 在农村,我一贫如洗,但我一直做着作家梦,是个精神上的富翁,日子过得悠哉游哉。在我的精神王国里,老子天下第一。如果不是古城镇办什么农村学员培训班,今生我就是一个以农为本以文为辅的精神贵族。在城里工作了两年,把两腿肚上的泥巴抖落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我却遭遇了下岗,当上了一名新时代的“骆驼祥子”。 当第一个顾客第一次坐上我的三轮车,驱使我去东我不敢往西的那一刹那,我真真切切体验到了底层人的人生况味。 城区大量的人力三轮车辆没有到城关有关部门办理登记手续,这些三轮车在城里从事短途运输,属非法经营。我买的一辆旧三轮车也没有办理营业执照,属于一辆黑车。我想遵纪守法,给车子办理一个营业执照,正正当当做生意,却没有遵纪守法的资格和权利。 因为我不是这个城市的常住人口,我的户口还在农村。有关部门只给当地城镇居民办理三轮车的登记。为了生存,我置城管有关管理条例于不顾,冒险在城区从事非法的行当。 城管经常开着汽车到街道收缴没有牌照的三轮车辆,我们便闻风而逃,飞快地把车子骑到小街小巷中去,逃避车子被没收装进大卡车的命运。搜查紧的日子,我昼伏夜出,或者干脆闭门不出,待城管松懈时候,我适时而动,小偷似的骑着三轮车出来做生意。 我们这些黑户三轮车主,像电视动物王国里的弱小的动物,在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危险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从洞穴里爬出来觅食,时刻竖着耳朵,警戒四周的动静,一旦察觉险情,拼命奔往老巢,寻找最安全的地方藏身,以逃避猛兽的追捕。 在农村当农民,业余搞写作,除了一些人喜欢在言语上调侃我,称我为老爷、相公和书呆子之外,从来没有谁敢欺侮我。在城里当人 力三轮车夫,我不得不与一些街头地痞打交道。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三五成群,坐了车不但不给钱,有时夜里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反而找你借几个钱花花。如果你不给,他们轻则割破你的轮胎扬长而去,重则把你打得半死,叫你躺在医院十天半月起不了床。 曾有一个同行在一天夜里遭遇抢劫,他仗着自己有力气,抡起车上的一根铁棍把两个歹徒打得落荒而逃。那两个歹徒是街道上有名的混混,第二天,他们纠集了上十人,个个怀中身藏利器,寻找同行报仇。同行没有想到会遭人报复,第二天晚上照常出车招揽生意。不是冤家不碰头。那伙歹徒发现了报仇的对象,抽刀便向同行砍去。结果同行手臂中了深深的一刀,差一点点伤到了骨头,到医院缝了数十针。要不是同行机灵,躲得快,逃得急,恐怕就成了歹徒们的刀下之鬼。 第73章 车夫 也许是我命大,在一天夜里,也遭遇上了两个歹徒,但我只是受了一唱吓,白费了一些力气,没有遭受任何身体伤害而脱了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天夜里,下着零星小雨,我骑着三轮车赶到城关长途汽车站,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径直朝我走来,上了我的三轮车。我把顾客送到附近的一个住宅小区,客人爽快地付给了5元钱的力资费。 按行情,给3块钱够了。人家是大老板,上车不问价钱,我也没有报价,顾客愿意给5块,我心怀感激(只差点头哈腰,千恩万谢了),伸手接过钱揣进了腰包。如果诚实经营,我应该说,先生,您多给了两块钱……但我没有这样说。做这种生意国家物价局没有定价,一切随行就市。机灵的车夫会看人要价,是大老板开口多要,是小老百姓报最基本价格,常坐车的市民懂行情,不敢狮子大开口。 人家爽快付款充大爷,我恭敬不如从命,照单全收。再说,我的力气真的只值3块钱么。 有些黑心的三轮车夫,常把外地来客当羊宰,说好了的是3块钱,到头来,强行要人家支付30块钱。只要客人不宰我,坐车付钱,我八辈子修福了,哪里还会去宰客人呢。比起那些黑心的三轮车夫,我是个鹤立鸡群的大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我得了5块钱,准备骑车回家休息,小区里走出来两个20岁上下的小青年先后爬上了我的三轮车。有一个小青年头上缠绕了一圈白纱绷带,像是一个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伤病员。一种直觉告诉我,此二人并非善类。 我对他们说,我要回家了,你们另外找车吧! 伤病员恶狠狠凶巴巴地说道:你走不走?! 语气声调充满了威胁,言下之意,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知道与他们硬顶,不会有好果子吃,夜深人静,我一人难敌二人,我们顺从地问他们去哪里。他们说,去红门路。 我把他们送到红门路一个十字路口大转盘前,停下了车。他们不肯下车,叫我直着骑。我问到底去哪里,他们说去岑河。 岑河是下面的一个小集镇,距城关有数几十公里的路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深更半夜,两个逃兵似的鸟人,不坐班车,偏要坐我的人力三轮车赶往一个偏僻的小镇,这不就是要我的命吗? 我强硬地拒绝了他们的无理要求。但我的语气却可怜巴巴:哥们,我要回家休息了,你们还是搭班车去岑河吧,我不收你们的钱行了吧。 两个鸟人下了车,走到我跟前,朝我看了看。伤病员说道:哥们,没烟抽了,给几个烟钱吧。 我说你们也该讲讲良心吧!我把你们送到这里,不收钱就够哥们了。再说我一个踩三轮车的,哪里有什么钱呢? 的确,我身上钱不多。白天挣的钱,交给了老婆。吃过晚饭再出车,我身上带了10多块准备找零的零钞。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轻易把自己挣的血汗钱拱手交出去。 十字路口,路断人稀,红黄绿灯交替闪烁。两个鸟人与我默默地对峙了一会儿,忽然离开我走了。太意外了,在我第一次遭遇两个鸟人,深感孤独无助,内心非常胆怯恐慌的时候,他们却莫名其妙地放弃了对我的侵犯。 他们为什么会放过我呢?是他们害怕打不过我这个30岁的壮年男子,还是我的装可怜引发了他们的同情呢?我想,可能我这个一直受着文学熏染的男人,即使当上了三轮车夫,身上也透露出了一种善的本质而感染了他们吧。 经历了这次短兵相接的战斗洗礼,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真正的“骆驼祥子”,成了一个实实在在在社会最底层讨生活的男人。 其实,除了极个别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歹人比好人更胆怯。人,只要存在着,就是对世界的一种宣战。一个人最可怕的敌人是自己,只要自己战胜了自己的胆怯和懦弱,没有人能够打败你。打这以后,我出车不再怕遭遇歹人了。万一遇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就老老实实的把钱交给他。如果对方赤手空拳,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在我短暂的“骆驼祥子”生涯中,我还遭遇了两起事故,庆幸的是,这两次也是有惊无险,平安脱身。 一天零点刚过,汉正街开来的一趟班车到城关车站站外停了车。等候在站前公路两边的人力和机动三轮车一窝蜂似地拥了上去,把客车团团围住。车顶上的货物堆集如山,这些货物是时装店的老板从省城批发购买回来的衣服。一个40岁出头的中年男老板从车上下来后,点了我的车,叫我到车尾上帮他把车上的两件货物接下来。 我和老板合作把一件沉重的货物,好不容易从客车顶上弄到了三轮车上。我们又去搬运第二件货物期间,有小偷用自行车把第一件货物从我的三轮车上给弄走了。 老板发现后,跑步去追那个小偷,但小偷很快消失到夜幕里,不见踪影。老板一夜辛辛苦苦把两件货物运到了家门口,转眼之间丢失一件,不免恼羞成怒,气急败坏。老板叫我赔偿他的损失。我几乎要昏倒在地,我一直与老板在一起,帮他搬运货物,不可能有时间看管东西,怎么该由我来赔付他的损失呢?俗话说,放牛娃赔不起牯牛。 我跟他评理说,即使我有过错,也是你造成的。你不要我抬东西,我不会离开我的车。 周围的同行也替我说情,帮我推脱责任。 老板大概起了恻隐之心,连声说,算了算了,只当倒霉吃了药! 我将信将疑把另一件货物给老板送到了目的地,试着骑车离开,他没有再纠缠,我的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地。尽管我没有挣到一文的力资费。 春节前夕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又出了一起丢失顾客货物的事故。那天下午,我骑着三轮车到荆江大堤脚下的一家出租屋前,遇到了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要用我的车。女人从出租屋里搬出了两箱廉价的瓶装酒,几十斤用蛇皮口袋装着的瓜子,和杂七杂八的包包把三轮车斗给塞得满满的。 女人的穿着打扮时髦,身上的衣服色彩艳丽,认真的做了头发,脚着一双棕色的高跟皮鞋。脸上化了妆,粉脂口红看上去涂抹得还算得体。从外表看来,是个纯粹的资产阶级。车上的东西却暴露了她的真实身分:一个与我老婆也和我一样差不多性质的从农村来到城里过日子的人。 女人带着他的老公和一个五六岁儿子坐上了三轮车。他们叫我用力踏,眷赶到荆江大堤外的轮渡渡口,乘轮渡船过江回老家。从出租屋到轮船码头,往东走上堤可以去码头,往西走上堤也可以去码头。两个方向上堤到码头的距离差不多。我问女人往东走还是往西走,女人不耐烦地说:随便,哪里这么罗里罗嗦,快点骑! 女人的一个“骑”字说得很重。车头正向着东方,我双脚使劲用力一蹬,机械的链条带动车斗的两个轮子,驱动前轮滚滚向前。 小小的人力三轮车载着一家人在街道上行驶,我年轻体壮,不显吃力。爬坡上荆江大堤,我就力不从心了。我请女人的男人下来,减轻重量,帮我推推车子。上堤往西走不远,江堤那边有一个水果批发市场。 前行到水果市场门前,江堤上发生了堵车事故。女人赶船过江回家心急,叫我下车推着三轮车在江堤坡面上行驶,绕过堵了车的水果批发市场,然后上堤再骑往轮船码头。 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车斗里看着东西,女人和男人双双下了车,一个 扶着车身的左边,一个扶着车身的右边,用力帮我推着车子在堤坡上行驶。我在堤坡的下方,努力稳住车身,否则会翻车。我们三人努力推着三轮车在堤坡上行走,忽然车上的小孩大叫了一声“包”,等女人男人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一直尾随在我们身后的小偷已经把一个包包从车上给拿走了。大堤上塞满了各种大小汽车,小偷以汽车作屏障,七弯八拐,七跳八蹦,转眼不见了踪影。 男人追了一会,无功而返,女人见了,大放悲声,边哭边打车内的儿童,骂儿子无用。五六岁的孩子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男人不作声,帮我把车子终于推到了宽阔的大堤上。 女人一边哭泣,一边数说包里装有什么东西。她说有一双皮鞋,花了三百元钱,是给老爸买的……女人说着说着,开始发起了牢骚,矛头不是指向男人,而是直接对我而来。女人边哭边说,为什么不走西边上堤,偏偏走人多的东边?我一听,心里就发了慌,难道女人又要我来负责,赔偿他们丢包的损失? 我默不作声,骑车直顾赶路。 车终于到了码头,女人早已止邹泣,抹干了眼泪。她只是发了一通牢骚,没有找我任何麻烦。女人和男人把车里的年货卸空之后,我骑着空车离开了码头。女人赶上来给我3元钱的车马费,我说算了,你们丢了东西,我不好意思再收你们的钱。 女人说,你运了货,怎么能不给你钱呢。 世上还是好人多! 第74章 烟火 1990年末到1991年初这段里,我当骆驼祥子挣的力资费,每天记了流水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12月14日:上午搞了7元钱,下午休息。 12月15日:搞了13元整。 12月16日:上午搞了9.5元,下午休息。 12月17日:搞了7.5元。 12月18日:上午修车,下午搞了9.5元。 12月19日:休息。 12月20日:搞了12元。 12月21日:搞了11元。 1991年1月1日:山重回娘家去了。我半夜回家,把厨柜里的剩菜剩饭热了吃了。今天搞了15元。 1月2日:搞了10元。 1月3日:搞了13元。 以下是山重在日记本上的亲笔记录: 至元月3日共做了10天,共计人民币107元,平均每天收入10元,望再接再励。 元月4日:12元。 元月5日:0元。 元月6日:10元。 元月7日:10元。 元月9日:1元。 元月10日:14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买节能煤炉:15元。蜂窝煤:12元。冷冻肉:5元。蜡烛:1元。现存14元。 下面是我的亲笔记录: 1月11日:8元。 1月12日:1元。 1月13日:22元。 1月14日:13元。 1月15日:12元。 1月16日:13元。 1月17日:1.2元。 1月18日:4.5元。 1月19日:8元。 至2月4日,家底积蓄130元。 这个日记本的记录到此结束。 往事如烟。我和山重婚后在城里讨生活,日子过得清贫而自在。我下了岗踩三轮当人力车夫谋生自食其力,悠哉游哉。山重在自行车零件上班,单位也不景气,职工也是经常放长假休息。 1990年12月21日之后几天没有出车记录,是城管在收缴黑车,整治市容,我在家休息。1991年元旦放松了,我又出车揽生意。元旦节生意好,我居然做到了半夜。这天挣了15元钱。 山重节日独守空房,耐不住寂寞,独自回了乡下娘家。我为了做生意顾不上吃晚饭,饿了,趁生意清闲,在路边摊买一个烧饼啃着充饥。 一楼走廊隔成的小厨房里有一个简易煤气灶,烧瓶装液化气。为了省钱,我们买了一个节能媒炉子,一天24小时烧四五节蜂窝煤。煤炉上长期坐着一个烧水的锡壶。要做饭了,打开炉门,取下锡壶,支上生铁小锅。做完饭,又将炉门封上,用燃烧着蜂窝煤的余火热水。 半夜回家,打开厨柜,看到山重给我留了饭菜。我打开煤气灶阀门,伐燃一根火柴,煤气灶腾地一下燃烧起篮色的火焰。我把饭菜倒在锅里一起烩炒了几下,关上灶火,盖上锅盖,让铁锅的余热把饭菜闷热个透。草草把肚子填饱,用煤炉上锡壶里的热水泡了一会儿脚,换上一节新的蜂窝煤,扣上炉门,上床睡觉。 在城里当三轮车夫,有一天机会好挣了22元,有时候一天只挣几元钱。有一天竟然没有做一笔生意。 大姐帮我运作农转非的事情完成了大半。一旦户口转到了城里,我能通过劳动部门招工重新上岗。我当车夫遇到清淡的日子,虽然很落寞,但不心慌焦虑。 如果大姐帮不了我,我的人生会是怎样呢?天知道。 无论怎样,这段当人力车夫的经历,是我人生一笔最宝贵的财富。我已经跌到了零点,还怕什么呢?只要四肢健全,我就能养家糊口,自食其力。 1987年9月进了城,大姐帮我办理农转非的同时,要我靠自我奋斗不断地提高自己。1988年春,大姐陪我到市里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报了名,参加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段的自学考试。 第一次我报了《政治经济学》和《写作概论》两科。自考界有句口话叫做60分万岁。有的人参加自考,百分之百的作弊,我报名自考的专业,跟我的爱好兴趣一致,手捧自考教材,如获至宝,自修刻苦认真,一丝不苟,考试是为了证明自己,我从来不屑于作弊。每次进自考考场,冷静应考,很快答完考题,几乎每场都是第一个交卷。 第一次自考成绩揭晓,《政治经济学》没有及格,考了52分;《写作概论》考了63分,获得了单科合格证书。 我没有因为《政治经济学》考砸了而懊恼羞愧,对《写作概论》科目一考过关,我欣喜若狂。自1977年高考落榜,11年来,我没有干成一件正事,受尽了家人的嘲笑。这次《写作概论》考及格,使我挺直了腰杆。这是我靠自己的本事考的,没有丝毫弄虚作假。 《写作概论》作文题是一篇材料作文。居里夫妇一生生活俭朴。他们家里只有两把椅子。有一天,居里的父亲要送给他们一套沙发,被他们婉言谢绝。居里说,家里有两把椅子够坐了,若有了沙发,家里来了客人会久坐不走。 我根据考卷提供的这些材料,总结了一个论点:时间宝贵。 这个论点也是我根据考试要求自拟的作文题目。 我在作文中写道:居里夫妇拒绝沙发,担心来了客人久坐不走,不言而喻,是因为他们的时间格外宝贵。他们不能把宝贵的时间耽搁在毫无意义的闲聊里,他们要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科学研究中去。 大凡成就一番事业的人,都是需要时间的。马克思废寝忘食写《资本论》写了一生未能完稿,最后还是恩格思续写完了这部著作。曹雪芹呕心沥血写《红楼梦》,只写了八十回,后来是个叫高鄂的人续写了后几十回。我用以上两个写书的事例作论据,支撑我的时间宝贵的论点。 然后引入现实,对于我们参加自学 考试的人来说,时间更为宝贵。考生中有农民,有工人,有生意人,有自由职业者,有解放军战士,还有身怀六甲的孕妇,他们都是利用业余时间读书学习,时间对于我们这些自考的人来说,是多么多么的宝贵啊。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坚持创作,虽然没有发表成名之作,写这种应考作文,简直得心应手,不费吹灰之力。 整本《写作概论》教材,我只翻了一遍,考试一次通过。我对专科还有10门课目的考试充满信心,对人生也充满了希望。 有山靠山,无山自担。大姐能帮我办好农转非,求之不得。办不了,我也不会当一辈子骆驼祥子,对此,我深信不疑。 第75章 家暴 山重不甘心一辈子当一个上班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新婚不到一个月,山重对我说,她想辞掉自行车零件厂的工作,到城南找门面开一家小商店,经销烟酒副食冷饮和日常生活用品。 在我的大脑里,从来没有经商的这根弦。我理想的生活是像大姐那样,在城里有份稳定的工作,八小时上班,八小时后看书、写作、散步。我追求的是一种闲情逸致的小资产阶级的生活。 如果山重辞职开了商店,我不能袖手旁观,每天下班后和周休节假日要替她守店,让她外出进货。我那里还有时间读书写作呢?我不想成为一个唯利是图的小商人,这不是我的理想。 家里没有什么积蓄,在我的坚决反对下,山重打消了辞职的念头。两人之间个性差异的冲突,暂时以山重的忍让归于平静。 夫妻二人的性格一个偏于外向,一个偏于内向,应该说是一种绝配。对于人生态度方面,我是一个积极入世,勇于开拓进取的人。落实到人际交往,社会活动,我又是一个偏于内向的人。山重的性格偏于外向,善于社交,这是我所缺少的品质,出于性格互补的原理,我选择了山重为妻。两人性格有差异,彼此互相理解,互相沟通,互相包容,应该说生活是很和谐的。 谁都会讲这个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新婚两个月后,我和山重为一件不值一提的家庭小事,爆发了第一场家庭战争。 第一场战争发生在1990年7月下旬的一天早晨。 这天早上,山重比我早起。她起来后,坐在床头上给我的一件衬衣缝一颗扣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醒来从床上坐起,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大脑里一片混沌。 山重吩咐我道:你把盂盆给倒了。 我们的新家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房子,没有独立卫生间。单位一底一楼的职工宿舍里住着四五十号人,共用宿舍不远处的一个有五个蹲号的公共厕所,男3女2。山重内急去女厕所,发现没有坑位,便回房里方便。 床底下一个有盖的盂盆,山重拖出来,揭下盖子,蹲在盂盆上解手。夜里恩恩爱爱,山重懒得穿衣服外出上公厕,赤身溜下床在床前把内急解决在盂盆里。我从来不用这劳什子,偶尔夜里用上一次。山重每天早起上公厕,顺便把盂盆倒掉。 这次破天荒地叫我去倒,我有点儿难以为情,我随口说道:爷们怎么能去干娘们做的事情呢? 山重道:我今天偏要你干。 我说,我来做早餐煮面条,或者其它的什么都行,就是不倒盂盆。 山重道:不行,老娘今天偏要你来倒,看你倒了会不会死人。 山重第一次在我面前撒泼称老娘,我也使横抖起了威风:今天就是死人,老子也不倒。 我说到做到,起床径直去厨房煮面条。 面条煮好,我端了一碗递给山重,她抬手把我手中的面碗打落在地上,碗破汤流了一地。 我没有发怒,也没有去收拾。我已做到仁至义尽,她不吃白不吃。回头我端了一碗面呼呼呼呼地吃了起来。 山重跑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面碗狠狠地朝墙壁上掷去,“砰”的一声,碗成了粹片,一些面条粘在了墙上。 早上起来我穿了一条短裤衩,光着上身。山重一连把我煮的两碗面都给泼了,我懒得理睬,拿起她给我缝好扣子的衬衣准备穿上去上班。 山重不让我穿衬衣,两人一个拉衣领一个扯衣襟,拉拉扯扯中,山重的一条腿撞到了床沿上疼得直叫唤。山重放下衣襟,弯腰从脚上脱下一只黑色高跟牛皮鞋,狠狠地用皮鞋打我。 终于,我像一头野兽般地发了怒,一把从山重手中夺过皮鞋,朝她身上劈头盖脑地一阵猛打,打得她大哭大叫直求饶。愤怒到极点的我一抡起皮鞋,山重吓得倒在了床上。我没有罢手,把山重摁在床上抡起皮鞋,像武松打虎一样,打得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山重从床上滚到床下,我把皮鞋给扔了。 山重穿着一身薄薄的裙子,怎生禁得住一个发了狂的男人一顿痛打。山重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她的手臂上,小腿上,凡是裸露在外的肌体,几乎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简直惨不忍睹。一向胆小怕事,在外从不敢惹事生非,见人唯唯喏喏的我,没想到在屋里头一次打起自己的女人来,下手是如此的凶狠。我被山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给吓懵了。 山重猛然一阵号啕大哭,边哭边骂:你这个畜牲,把老娘打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啊! 我不知所措,呆在房里傻傻地看着山重的嚎哭,不知这场战争如何收场。 山重哭了一会儿,突然跑出房间,说道:老子喊人来杀了你。 我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如果不及时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我跟着跑出去,一把拖住山重,用力把她拉回屋子,关上了房门。 家丑不可外扬。我对山重说,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山重提出条件:你把老娘打成什么样子,老娘也要把你成什么样子。 行,我说,没问题。 山重说到做到,在我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用她的一只高跟牛皮鞋在我的身上进行疯狂的报复。 我双手抱着头,咬紧牙关,任山重在我的身上砸打消气解恨。 高跟皮鞋鞋跟打在我的身上,痛在我的心里。山重用力凶猛,她抡起高跟牛皮鞋在我的后背上打一下,我的身上禁不住往前蹿一步。山重一直把我从房中央打房门角里好一会儿才罢了手。 我穿好衣服迅速赶往单位去上班。 山重换下裙子,穿上长衣长裤掩盖好身上的伤痕去了自行车零件厂。 同事向亚云不经意间发现了山重的手腕上有一道紫瘢,问她,是怎么搞的? 山重掩饰说,是骑自行车不小心给摔的。 第76章 矛盾 常言道: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山重受了我一顿暴打,她也暴打了我一顿,我们夫妻打了一个平手。 晚上我先下班回家,担心山重今晚不会回来。我到市场上买了一只鸡、一条武昌鱼,把晚餐做得很丰盛,预备向山重赔罪,毕竟我是男人,再怎么样,不该痛打老婆。等到晚上9点钟,也不见山重回家,我开始恐慌起来,难道她生气了,从此与我拜拜了吗? 今朝有醉今朝酒,明日无米明日忧。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不再等待,独自一个人喝着闷酒浇愁。我吃过饭,收拾好碗筷,独自在家里收看电视节目时,山重终于回了家。 我问山重吃饭没有? 山重一笑:吃了。 我问在哪里吃的? 山重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告诉山重,我做了好吃的,饭菜给你留在了锅里。 山重这次没有把我做的饭菜给倒了,她像象一只老鼠,一头钻进厨房里,把放在锅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不打不相识。躺在床上,山重对我说,想不到你的个性比我还犟。 我抚摸山重身上的伤痕,老老实实地对她说,我是一个不轻易发火的人,如果我一旦生气了,你要让着一点。 山重说,行,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面对山重的脉脉温情,我没有很快生温,早上两人打得天翻地覆,晚上又情意绵绵,我做不到。心虽然还是冷的,身体很快灼热。我扯下山重的内衣,又一次长驱直入,把实木婚床折腾得咯吱咯吱直响。 山重发出了沉醉的叫唤,而我却在想:这就是要与我白头到老的终身伴侣吗? 早上山重一连泼掉了我煮的两碗面,她还知不趣,还要出手打人。我忍无可忍,盛怒之下狠狠地把她给打了一顿。山重要报复,我同意了。如果是一个知进退的女人,应该算了。即使要打,打那么几下也够了。山重不依不挠,在我毫无反抗的情况下,她竟忍心用高跟皮鞋在我身上重重地打了好几分钟。好狠心的女人啊!一个没有同情、怜悯和宽容的女人,还叫女人吗? 回头再想想山重,也怪可怜的。如果我早上起来听她的话,把盂盆给倒了,难道真的就丢了人? 哎! 我下岗当上“骆驼祥子”不久,山重的单位也不行了,常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两天班,休息两天。 1991年1月下旬的一天晚上,我出了一天车,回到家里很累,吃过饭就上床睡了。山重躺在我身边,第二次向我提出她想租门面开商店的设想。 山重志向很大,她不仅要把自己的家庭生活过好,还想帮帮农村家里的姐妹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凭山重在工厂做临时工的收入,自身难保,又怎么能够帮助家里一把呢?山重非常想获得我的支持,让她出面创办经销店的事业。 我的态度一如既往,我不想当店老板。 我单位一个女工下岗后,到离宿舍不远的农贸市场上卖小菜。山重想开商店得不到我的响应,单位放假的日子,她也到市场上去做小菜贩子。 山重清早起床到蔬菜批发市场,批量买进西红柿、青椒,然后到附近的农贸市场路口摆地摊销售。第一天山重卖出去了几十斤西红柿,去掉本钱,净赚了七块钱。于是,山重更加坚定了要开商店做买卖的决心。 卖小菜太辛苦了,临时做做,没有固定摊位,每天在菜市场上露天做买卖。虽然打了一把太阳伞,但是一天下来,山重的两脸还是被太阳烤得通红。 山重到市场上卖小菜,我觉得脸上无光。有一天,我悄悄跑到市场上去看看山重卖菜的样子,到了菜场,我没有进去,隔老远,看了一会儿走了。山重的确是个做生意的料,对顾客笑容满面,对讨价还价,应付自如。有顾客搭讪,山重就能与其做成一笔交易,没有顾客过问,她也能招来客源。 不久,山重第三次向我提出她要辞职,一心一意租门面开经销店。我仍然不同意山重的请求,两人由商量,不知不觉发展到高声争吵,导致发生了第二场家庭战争。 1991年3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山重对我说,卖小菜太辛苦了,到单位做临时工没有前途,想来想去,还是想开经销店。 我说,要搞你自己去搞,你不要找我的亲戚去借钱,一切后果由你一人承担。 山重发了火:你放心,老子就是穷死也不会去找你的亲戚借钱。 争执中,我提到了山重的同事说事。我说向亚云在单位上班上得好好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心上班呢。总是大呼小叫的,不能像向亚云变得淑女一点吗? 山重恶狠狠地说: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因为不是处女才嫁给你的,你也不屙泡尿自己照照。 我不禁怒火万丈:难道我成了一个捡破烂货的男人吗?难道我只配娶一个被别人睡过的女人吗?我大吼一声:离婚。 我从厨房里拿起一把菜刀,对着衣柜、家具一阵猛砍。 山重吓得跑出去了,一夜未归。 第二晚上,山重回了家。我们再一次进行了谈判,结果是:山重向我道歉,表示今后一切听我的,跟我好好过日子。 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山重又与我谈话,她说:你的脾气不能改一改吗?我觉得每次让你了之后,心里就有一个疙瘩憋着,老是不舒服。 我说,也许是我在外面受的气太多了,在家里我不能再受气。你必须一切听我的,对我百依百顺。我还开玩笑说,宰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呢,是个负宰相,万人之下,一人之上。 山重说,既然这样,我们还是离婚吧。 我说行啊,如何离呢? 山重读了几天法律专业的函授大学,粗通离婚法律知识。山重告诉我:离婚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双方到民政部门协议离婚,一种是到法院起诉离婚。协议离婚必须双方单位出具证明,这很麻烦。商议的结果,由我到居住地镇法庭起诉离婚:男方除个人衣物书籍和一台黑白电视机外,家中财产悉数全归女方。 拟好离婚协议,山重骑着她的一辆陪嫁来的自行车,我找邻居借了一辆自行车,双双骑着自行车镇法庭办理离婚手续。 半路上,山重朝我一笑,对我说,羊八忌,真的要离啊? 我说,是你说的呀。 山重道:我们不离了吧。 我说,你怎么把离婚当儿戏啊,说离就离,说不离就不离啊? &n sp; 山重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老实说,我真的不想与山重过了。也许是因为她不是处女;也许是因为她不是我真正欣赏的那种异性;也许是因为大姐已经暗中给我把户口办好了,只等招工,我就成了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总之,我越来越不想跟山重过下去了。尤其是山重的同事向亚云出现后,两相比较,我越来越倾向于向亚云这种文静淑女型的女性,其实我早已心猿意马,只是时机不成熟,我只好等待。山重说离婚又不离了,我不忍心把她拖上法庭。回去就回去吧。 我们吵架闹离婚的事,山重打电话告诉大姐。大姐赶到我家当着山重的面批评了我。私下里,大姐问我为什么闹到了离婚的地步,我原原本本地讲了山重的过去。 大姐说,能过下去就好好过,不能过下去趁早离。大姐说好歹你们没有孩子,你若离了婚对你再婚影响不大。你30岁出头,在城里,30多岁没有结婚的男人多的是。大姐着重交待我说:千万不要让山重知道你的户口的事,万一哪天你把她搞烦了,她一举报,你的户口就完了。 这层厉害祸福,我心知肚明。我的农转非属于暗箱操作,一旦有人举报,我的户口会被注销,我招工进国营单位工作的事情便成了黄梁一梦。我当“骆驼祥子”的命运,不知何时有个尽头。 我看过路遥的小说《人生》。小说以改革时期陕北高原的城乡生活为时空背景。描写了高中毕业生高加林回到土地又离开土地,再回到土地这样人生的变化过程构成了的故事。高加林同农村姑娘刘巧珍、城市姑娘黄亚萍之间的感情纠葛构成了故事发展的矛盾,也正是体现那种艰难选择的悲剧。由这篇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我也看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人生》以它那一波三折的故事吸引了我。农村青年高加林高中毕业,和我一样,没能跳进梦寐以求的城市。他比我幸运,当上了民办小学的教师。 高加林很满足,这是一份既能体现他的才能,又有希望转成公办老师的职业。但是好景不长,他被有权有势的大队书记高明楼的儿子三星顶替了,他重新回到了土地,当上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然而,心性极高的他又怎能安于现状呢?当机遇再次降临到了高加林身上时,他义无反顾地抓住了这次机会,重新回到了城市,当上了县里的通讯干事,一个风风光光的记者。事实上,他确实也是相当出色的,他辛勤、朴实、勇敢、自信,他热爱生活,有着远大的理想和抱负。这些我和高加林极其相似,高加林的抱负是当一名出名的记者,我的远大理想是当一名著名作家。 高加林凭着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在城里大显身手,但是终于有一天,高加林进城的背后原因被人告发了,他重新回到生他养他的那片土地。人生变幻真是难以预料,谁又能知道自己今天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的各项社会制度都不健全,出现了各种社会漏洞、社会问题,贪污腐败现象严重。青年人要想有个好的工作,必须要有背景。有才无势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得到一份城市里的好工作。户籍制度的阻碍,让很多人没有机会去县城。高加林既是制度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他因为被有权势的村长的儿子顶替,却又因为叔父的权势得到了到县城当记者的工作,最后因为被举报又回到了土地。 时过境迁,有本事的农村青年,只要能够吃苦耐劳,在城里照样能够顶起一片天,不一定非要回农村去种田。无论怎样,我不会再回农村种地,我无法再适应农村贫穷落后的物质文化生活。那怕当一辈子人力车夫,也比在农村盘弄泥巴蛋蛋强百倍。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各地的户籍制度开始松动。一些新城开发区,开始出售城镇户口,在城里购房能够办理农转非。大姐是个医生,没有直接的后台背景,自1987年秋我进城后开始帮我走后门找关系办理农转非的事情,到1991年才给办好,得力于户籍制度有松动的政策。中国是个人情社会,大姐人弯人、人求人求了三四年,终于如愿以偿。可能我的农转非的事情钻了政策的空子,不算光明正大,大姐才嘱咐千万不要声张。反正我是一个踩三轮车的车夫,大姐也只是一个普通医生,不可能有巨资向人行贿,否则,我早成了城里人,早进了城里效益好的国营企业。 按理说,大姐是我的恩人,我很感激她顾念手足之情,千辛万苦,四处求人,一手操作替我办理了农转非,但我的内心深处一直很压抑,并不对大姐感恩戴德。我本来是个胸无城府的人,但在农转非这件事上,一直讳莫如深,从来不向任何人言说。直到10多年后,省城也放开了户口,我在省城买了一套30万元的新商品房,通过购房入户政策堂堂正正把户口迁到了省城,我多年的压抑,一扫而光。 扪心自问,如果山重不吵着要辞职,我稳定下来了,会与她好好过日子。我有稳定的工作,完全能养活山重,不在乎她是不是临时工,她有个工作混日子就行。没想到山重也非池中之物,致使我们的矛盾越来越大。 我深深忧虑的是,如果不眷与山重离婚,等招工进国营单位成了正式职工,我将终生要与她绑在一起。至少,我不会主动提出离婚。我担心把山重逼急了,她会举报我,使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农转非户口被注销,而且永远失去城市户口所拥有的一切福利。与其这样,我宁愿和山重在一起过一种没有情爱的生活,也不愿去当一辈子的“骆驼祥子”。 凭心而论,我与山重在一起生活,也没有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好歹是个男人,山重好歹是个女人。如果命运把我与山重置于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孤岛上,我们的个性即使都很要强,彼此也会相依为命,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第77章 折腾 不到一周,山重对这种不死不活的婚姻生活无法忍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天晚上,山重主动找我谈话:八忌,你的脾气是不是改不了了? 我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山重道:你是不是真想离婚? 我说,不一定,只要你听我的,做个贤妻良母,日子不是不能过下去。 山重摇了摇头,一会儿,她突然放声大哭,声音凄凉绝望。 第二天,山重与我分居,出门带走了几套换洗的衣服。 山重暂时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与向亚云挤一个床铺。这样也好,听说夫妻分居满3个月,可以认定感情破裂,被法庭判处准许离婚。我一心想达到离婚目的,不再碰她。很快,山重在城郊租了一个铁棚子,当上了经销店的女老板,她陆续从家里搬走了一些结婚生活用品,我毫不在乎,其实也没有什么共同财产,要什么任她拿走,我毫不阻拦。我唯愿山重开店成功,一炮打响,生意兴隆。毕竟夫妻一场。 分居3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山重回家住宿,说来了一位高中女同学,住在了她的店里,她回家暂居一夜。同床睡,各盖被,井水不犯河水。我尽量与山重保持距离,不接触她的身体。 山重翻了一个身,搂着我的脖子说道:干嘛这么认真,亲热一下不妨碍离婚。 我按捺不住,翻身骑了上去。心想,咱俩以性开始,就以性结束吧。 没想到山重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又一次提出,希望我能与她一起开经销店。山重告诉我,她开经销店很挣钱,每月纯收入是过去在自行车零件厂做临时工的两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然而我的户口农转非已经办妥,招工进厂工作指日可待。正好趁山重事业也有了进展之际,一刀两断。 我对山重说,我没有经商头脑,还是好合好散吧。 山重又哭了。我很难过。什么叫同床异梦,我算是真真切切体验到了。就算我对妻子不住吧,与其这样同床异梦下去,不如速速作个了断,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在家庭共同财产分割方面,早已达成协议。家里没有积蓄,只有债务,各自偿还各自经手借的欠款。炊事用具和大姐送给我的结婚礼物——一台旧黑白电视机归我。组合衣柜、写字桌、梳妆台、双人床和两个床头柜整套木制家具归山重所有。山重搬出单位分配给我使用的住房。 家里一辆女式自行车,是山重的嫁妆品,物归原主。第二天上午,我向邻居同事借了一辆旧自行车,和山重双双赶到了镇法庭。第一次离婚,不知道有关手续,上法庭离婚要交离婚起诉费。 我们双双跨进镇法庭,值班人员问我们干什么的,山重朝我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我答道:离婚。 值班人员说,交50元钱,先登记。 结婚一年,新家毫无储蓄。我遭遇下岗,当人力车夫在城关送货拉客,做一天吃一天,今天不做,明天没得吃。法庭工作人员叫我交钱领取离婚起诉登记表,把我吊起来也打不出来50元钱。 山重精明,她说,是你要离的,你来付钱。 我认了,回头赶往宿舍,找邻居借了50元钱,总算到镇法庭登了个记。 法庭给我出具了一张单据,上书离婚案受理费人民币伍拾元整。 受理我们离婚案件的审判员,是一个年纪25岁上下的男青年。第一次去法庭离婚,我没有见到影视中出现的盛大庄严威武的场面。什么法官,陪审员,书记员,原告席,被告席,原告律师,被告律师,原被告双方的亲属和记者、旁听人员、法庭警官,都没有看见。 一间法庭很像一所医院的一个诊室。法庭里有几张排列有序的办公桌子,每张办桌子上有一个牌子,上书某某审判员。 我与山重像两个候诊的病人,恭恭敬敬坐在青年审判员对面的两把椅子上,接受他的问讯。审判员问我:为什么要离婚? 我夸夸其谈地说,性格不合,感情破裂,已分居3个月。国外夫妻分居三个月判离婚。 比我年轻五六岁的审判员严厉地说,这是在中国。 审判员问山重:是这样吗? 山重道:我们昨天还在一起。 审判员质问我:这叫分居吗? 我感觉自己上了山重的当。昨夜她主动对我投怀送抱,原来是为了破坏分居的事实。 一气之下,我竟然当着审判员的面,跳将起来,扬手打了山重一巴掌。 审判员拍案而起,喝令我住手,严厉地说:这是法庭! 审判员从桌案上拿出一份资料递给我看,再一次严厉地说,扰乱法庭执行公务,轻则罚款教育,重则刑事拘留。 审判员当即宣判,你必须向法庭交纳1000元罚款。 的确,法庭是讲理的地方,我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冲动出手打人,情节严重,性质恶劣。我好歹高中毕业,自修中文专科,是个读书人,深知其中厉害。我也知道,政府方面的有些事情,上纲上线,提起有千斤,放下没有四两。我显露出作为一个流氓无产者固有的无赖与狡黠,可怜巴巴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 我申诉道:我没有钱,是个下岗职工,现在踩三轮车为生,离婚的50元钱都是借的。可不可以在法庭干活抵债? 审判员问山重:是这样吗? 山重一笑道:他的确杀无血,剐无皮,是个穷光蛋。 审判员当即改判,罚判100元,把前判数目一下子缩小了十倍。 我仍然拿不出来,我说,用自行车作抵可以吧? 审判员起身走到窗户前,看了停在外面我向邻居借的一辆旧自行车一眼,点了点头。 我连忙拱手交出自行车钥匙,这乘旧自行车根本不值100元,回头我还要想办法赔偿同事的自行车。 审判员接着询问了我们一些问题后,叫我与山重在有关文件上各自签名按手印,跟拿结婚证签名按手印的手续差不多。末了,审判员叫我们一月后再来,法庭要作有关庭外调查,了解我们夫妻感情是否确实破裂。 毫无疑问,我在法庭破天荒的那一巴掌,成了我第一次婚姻解体的催化剂。我想,我的卑劣手段,或许就是中国懦弱男人特别是文人的通病,没有本领适应竞争激烈的残酷现实,在外面抗争处处碰壁受气,甚至忍辱偷生,便在家里在自己最亲近的女人面前抖威风,无法无天打老婆。报载,中国有个著名诗人移民居住在新西兰过得不顺,竟然用斧头劈死了妻子而后畏罪自杀,真是恐怖。我心善,还想活命,而且想活得更好, 便使用暴力,迫使拦我美好前程的结发之妻从我身边离开。 应该说,这都是户口给折腾的。 第78章 离婚 事已至此,婚姻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山重最后还作了一次垂死挣扎,试图挽救我们的新家。从法庭回家,左右邻居知道我们去了那个地方,纷纷过来好言相劝。山重趁机又对我说,我们不离了好吗?我一切听你的。 我真是哭笑不得,山重完全是在把离婚当儿戏。离婚案的受理费都交了,如果不离,50块钱打了水漂还没有冒一个泡。 20世纪90年代初期,50元的含金很高。山重到市场上卖小菜,不知要卖掉多少蔬菜;我到城关蹬三轮车,至少5天时间才能挣回来,这5天不知要淌下多少汗水。山重说不想离了,我的心忽然也软了下来。不离就不离吧,只是可惜了50元钱,而且还是找别人借的。 我对山重说,是你吃饱了撑的……这50块钱,你掏腰包还给邻居。 山重说,行。 第二天,山重把50元钱还给了邻居。 山重说这50块钱是找城里她的一个堂姐借的。她店里挣的钱,都进了货,我信以为真。 我们又一次和好了。殊不知,这是我们濒死的婚姻最后的回光返照。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又因一件小事发生了口角。 在争吵中,山重说:实话告诉你,那50块钱是找大姐借的。 山重竟然背着我找我的亲人借钱,骗我说是找她的堂姐借的钱,我气得透不过来。 我大吼一声: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一把抱起大姐送给我的那台旧黑白电视机,跑到门外,把电视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砰”的一声,电视机被我砸得粉碎。宣告我的一个成立一年的小家庭彻底破裂。 山重与我彻底分居,不再接触,直至一月后她接到法庭的传票,我们的婚姻终于解了体。 从法庭拿到离婚调解书,山重最后对我作了一个潇洒的告别,她对我一笑说:现在你自由了。 在分居的日子里,有一天,我独自在城南街头溜达,意外发现一辆人力三轮车上,坐着一个我好熟悉的女子,从我身边一晃而过。是山重,自砸碎旧电视机分居,我半个月没有再见过她。法庭一天没有宣判离婚,山重一天就是我的妻子,她在干什么,我很想知道。我招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尾随跟踪寻找山重的去处。山重下了车,进了她开的经销店。我在距经销店不远的地方下了车,磨蹭了一会,装着很悠闲的样子,走到店铺前叫了一声老板。 山重冲我一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我说,随便走走,就走到了这里。 店铺朝西向,下午西晒的太阳把山重烤得又黑又瘦。我感慨万端:山重这人的确不简单,只是命太不好了。在内心深处,我的良心隐隐约约感到歉疚不安。山重十八九岁,被城里一个大她十多岁的老男人所骗,以后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又是被我所弃……当初我一眼认定山重的生存能力很强,看来我还是很有眼光的…… 山重问我喝什么饮料,我谢绝了。她知道,我除了白开水,对任何冷饮都不感兴趣。临走,山重告诉我,过两天她的父亲要来我们家,劝阻我们离婚。 我很难过,觉得对不起岳父一家人,他老人家是很看重我的。结婚那天,岳父把山重郑重地交给了我,叫我给她幸福,而我…… 山重看出了我的心事,她说,别管家里怎么说,你只管竖起耳朵听,只管点头说是就行了,婚我们照样离。 几天后,岳父真的来了。我和山重在家里合作做了满桌子好菜,买了好烟好酒,盛情款待岳父大人。 岳父边喝酒边用他的人生经历对我们实施说教,我们一本正经洗耳恭听。山重时不时向我投来会意的一瞥,脸上还带看微笑,笑父亲说的都是废话。我很难过,为什么走到了尽头,两人才如此心心相应呢? 离婚当天的晚上,我回到家里,开门进屋,家徒四壁,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所有的东西全被山重席卷一空。真是做得太绝了,连一套行李铺盖也没有给我留下。婚后不久,在省城工作的六妹出差到我们城里办事,顺便也是第一次来到我们的新家作客,给新婚的哥嫂送了一套贵重的床上用品作为见礼,我们放在衣柜里一直没有拆封,山重也把它给拿走了。 我找邻居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到山重的经销店,向她要回了一套铺盖行李。 这天夜里,人去屋空,我在空旷的房间里,开地铺将就过了一夜,从此又过起了单身生活。躺在地铺上,我心里像患了胃溃疡般的难受和感伤。尽管这是我渴望的和平分手的理想结局,但从恋爱到离婚,一个与我一起生活多年的有血有肉的女子,活生生地从我的生活中剥离,那种不适的痛苦,只有个中人才能体会。 第二天好心的邻居可怜我,把家里多余的一张放在双人床铺下的单人床送给了我。 这张单人床我一睡睡了三四年。 山重到城郊开了一段时间的经销店,又转到城关开办了一家音响店,销售音乐磁带磁盘。 后来我结识了一个比我年轻12岁在大姐那家医院从事护士工作的女朋友水壶。有一天水壶问我:你喜欢音乐吗? 我说不喜欢,听来如同噪音。 水壶又问我:你会跳舞吗? 我说不会,只会走鸭子步。 末了水壶对说我,你应该学会跳舞。会跳舞的人走起路来显得精神而有气质。 投其所好,我一个30岁出头的男人,决心学会跳舞。 听说山重在城关开了音响店,专卖音乐磁带,为了照顾前妻的生意,我特地找到她的音响店,向她购置慢四快四的舞曲。 山重积极向我推荐,我一气购买了数十元的磁带。几年不见,山重已经完全变成城里一位富足的生意人。 山重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说,在一个单位混饭吃。 山重问,谈女朋友没有? 我撒谎说,没有。 我反问山重的个人问题如何,她回避这个问题。后来我听人说,山重赚了钱在城关西门外买地做了一幢小洋楼,和一个来自乡村中学的英语教师结了婚。英语教师也有婚史,离异身边带有一个女儿。山重跟英语教师结婚没有再生小孩。后来又听人说,山重去中俄边境开了几家音响店。此后,我再也没有前妻山重的消息。 对不住了,我的前妻! 第79章 高就 1991年国庆节前夕的一个傍晚,大姐骑自行车专程去城南金属压延厂宿舍找我,我不在家,她骑车回头赶往城关汽车站,一下把我逮了个正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骑三轮车在城关车站载了一个客,大姐不住地打着车铃来到了我的车旁,嘎地一声在刹住了自行车。大姐叫我把车上的客人转给身旁的同行,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对我讲。 大姐神采奕奕,对我讲述她已经替我把户口转到了他们一家人的户口薄上。文化程度一栏里填写为高中,婚姻状况一栏里,大姐替我填写:未婚。欺骗别人容易,欺骗自己难。大姐以为她是一个处处为我着想的皇上,臣弟我将会感激终生。殊不知我是一个老实人,在日后的社会交往中,我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灵魂的煎熬:是对人吐出实情,还是始终隐瞒下去? 真是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好端端一个31岁的离异男人,农村流动人口变成了城市常住人口,而且堂而皇之的盖上了国家公安部门的钢印。我如同一辆被招回的破汽车,经过公司处理,又以崭新的面貌回到了市场上运行。外在的虽然改变了,但发动机没有改变。我依然是我! 我依然是我吗? 大姐对我说,招工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大姐叫我国庆节过后,先到城东金属压延厂去上班。11月份可填表转为该单位的正式职工。城东金属压延厂是市里的重点国营企业。厂长王大祥是大姐的“老三界”同乡同学,算得上是铁哥铁姐们。在王厂长因涉嫌犯有重大受贿贪污罪被关进号子的时候,他的第二任年纪与我同龄的妻子六神无主,求助大姐想方设法把丈夫眷给保释出来。大姐竭尽全力找到市里最好的律师替王厂长辩护,使他只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户口搞定后,大姐利用一次同学聚会的机会找王厂长谈起我的工作问题,求厂长用一只眼睛看着一下,王厂长问大姐:他能干什么,大姐说,他原来在单位是干电工的。王厂长马上说,那么到我这里来,同样干电工吧。大姐说起我的工作安排,把她与别人打交道的情景描述得绘声绘色,不断地重复已经说过多遍的一些话。大姐是我的命运的主宰,我不得不忍受她的一种带有显示和炫耀的罗嗦。 谈话结束,大姐骑自行车回家,我最后一次骑三轮车回城南单位职工宿舍。 与大姐道别时,我长叹了一口气,对大姐说道:我踩三轮车将成为一种历史。 大姐一笑,嘱咐我到新单位后,一定要好好干,王厂长绝对不会亏待你! 原单位已经垮了,偌大的厂房厂地成了一种空洞的废墟。单位的职工各自自谋生路。分给我住的宿舍,我可以无限期地住下去,反正单位没人管了。宿舍距城东金属压延厂有五公里路,大姐通知我国庆后去新单位上班的第二天,我把三轮车与人换了一辆自行车作为上班代步的工具,一心一意过一种全新的生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1991年10月1日,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骑着自行车到城东金属压延厂门口往里瞄了几眼,骑车围着整个城市转了一天。 8日早上8时,我骑着自行车来到了热火朝天的城东金属压延厂厂门前,翻身下了自行车,推着车子走进了单位。把自行车停在门房处,门房谭师傅象哨兵一样盘问我:你找谁? 我给他敬了一支烟,带着满脸恭维的笑容对他说,我找王厂长,请问厂长办公室怎么走? 谭师傅说厂长还没到……见门房满脸狐疑的神色,我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新来报到上班的,请多关照。 单位保卫科江科长来到了门房,谭师傅为我们作了介绍,我掏出香烟给江科长敬烟,军人出身江科长谢绝了,他没有抽烟的嗜好。我把抽出来的这支烟又递给了谭师傅。一天至少两包劣质烟的谭师傅喜笑颜开,露出了满嘴的黄牙,连声说有、有、有,说着把我敬给他的第二支烟别到了耳朵上。 去公厕方便了一下,再回到门房,谭师傅告诉我,厂长来了,你快去吧。 城东金属压延厂是一个从事铝材半成品加工企业。厂里一个用柴油作燃料的铝材熔炼炉一旦点火,直耸云霄的烟囱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附近的居民不堪忍受烟尘的污染,曾多次向有关方面反映该厂应该搬迁到偏僻的郊区,但是搬迁工程庞大,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上面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拍板说搬迁。 我进厂工作不久,单位又上马一条铜材半成品生产流水线。 作为电工,我每日和单位四五位同事一道,给新车间铺设配电线路。单位电工班有八名工作人员,四人为单位在编的正式职工,两人为拿固定工资的临时工。还有两人为来自四川的打工仔,专门在电工班扛电缆,干些正式工不愿干的粗活。 单位每月分发劳保用品,一些通过各种关系进厂的临时工只能享受正式工一半的待遇(某些特殊工种除外),外地来的打工仔享受的待遇则比临时工还要低一等。临时工有的拿固定工资,有的拿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不存在奖金分配。重大节假日,单位给正式工发节日费,发节日物质,临时工得到的,微乎其微。 在原单位混了几年电工,只是挂了一个电工的名,很多电工的操作技能,我是一问三不知。31岁的人了,来到新单位干电工,我还得从头学起。我每天干的活比单位两个临时工少之又少,但我比他们获取的多之又多。 电工班的领头人是一位50岁出头的电器工程师。另两名青年电工和两名临时电工都是工程师带出来的徒弟。电工称工程师为师傅。 师傅姓杜,厂长把我领到电工房里,把我介绍给工程师,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杜师傅。混了一段时间,我入乡随俗,见面和有事要与会杜师傅打招呼,我也省去了一个杜字,直接对他称师傅,以示我对他的臣服。 两位师兄和师傅一样,直接称呼我为小羊。两位临时电工起初称我为羊师傅,后来他们发现我没有师傅的架子和能耐,也直接称呼我为小羊。两名四川来的打工仔自始至终称呼我为羊师傅,我比他们年长一大截,年长自有威仪,他们不会不尊敬我。而且我从来不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偶尔感到手头紧张甚至有时没钱吃饭了,求助于我,我是有求必应,自然赢得了他们对我的敬重。 两位正式工师兄与我一样,都是有一点来头的。 一位王姓师兄是厂长的嫡亲侄儿子,为人老实,工作踏实,从不以自己是厂长的侄儿自居而目空一切,这是很少见的。 另一个张姓师兄的爱人的姐夫是厂长的中学同学,为人比较厉害,心肠有点狠毒。初来乍到,为了与他搞好关系,平时打麻将三差一或者玩扑克斗地主二差一,他叫我陪他们玩玩,我从不扫他的兴,有叫必到。 一次陪张师兄躲在配电房里用扑克玩斗地主的赌博游戏,他竟然趁我这个“地主”外出小解的机会,与另一个钳工老伙计互相换牌,一局使我输掉了数十块钱。吃亏是福。我走南闯北,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他们用这种最低劣的手段欺负我一个新来的,我心中有数,今后再与张师兄在一起打麻将,斗地主,我把他盯得死死的,让他知道我不是一个糊涂虫。 有一天,王厂长做痔疮手术住进了医院,我从王师兄嘴里知道这个消息,赶紧向大姐通报。我进企业当电工的事,完全是大姐一手操办的,我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王厂长表示感谢。他割痔疮住进了医院,我想我应该趁此机会买点礼物去医院看看厂长。 我不善于与领导直接打交道,要求大姐陪我一起去医院看望,她欣然应允,建议我该买些什么礼物。 这天晚上我拎着礼物和大姐一道走进病房,王厂长见了,批评我不该买这些东西,他说,我跟你大姐是什么关系你不是不清楚! > 我不习惯这样客套的场合,老老实实地憨笑。 末了,王厂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进来凭关系,发展全靠你自己努力! 我点头连连称是! 大姐在旁边敲边鼓:还需厂长用一只眼睛看着一下。 审时度势,我在电工班里做的贡献再大,也不会发展到哪里云。更难以超过王张二位师兄。还是每天八小时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业余从事写作,在文学方面求发展吧。 不久电工房老天牌杜师傅向厂长打报告,言称自己老了,不日即将退休,请求厂长在青年电工中选出正副两位班长主持电工房日常工作,他退居二线作参谋。结果张姓师兄任命为班长,王姓师兄任命为副班长。分别享受单位正副科级待遇。 1991年6月,我自考中文大专毕业,获得了一纸国家承认学历的汉语言文学专业自考大专毕业证书。某些自考生进考场想方设法作弊,我自考主要是证明自己的能力,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为当作家打基础,所以我自考从来没有作过弊。多数课程一考通过。少数课程考了两次通过。《政治经济学》我考了三次才过了关。什么地租、级差地租,什么价值、剩余价值,什么利润、平均利润,什么第一部类、第二部类,读起来枯燥无味。要不是这科拖了我的后腿,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段 11科课程,我两年半可以毕业。想当年六妹考上了大学,家里大宴宾客以示祝贺,如今我默默无闻地自考,获得了国家承认学历的大专毕业证书,却无人喝彩,但我自己给自己喝彩,独自到影剧院看了一场电影。 招工进厂,我的学历填写的是大专,单位按有关规定给我按大专待遇发工资,没有提高我的职务,我仍然在电工班当电工。在电工班里,数我学历最高。 我1987年9月进原城南窗纱厂工作,月薪60元。下岗后,我在城关当人力车夫,平均每天能挣10元,累死累活一月只能挣300元。而我进了城东金属压延厂工作,底薪有600元,还有奖金和一些福利津贴发放。虽然我的人生起了突飞猛进的变化,但我仍然心情不爽。 人比人,气死人。有的人生来就受人重视,一生鲜花掌声不断。有的人不管你怎么跳,不管你跳到哪里,就是没有人重视你、看得起你、敬畏着你。我属于后一种情况。 在农村,我生活了27年,默默无闻,没人能看得起我,我暗自发愤,终于跳到了城南窗纱厂当电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里,我又进入了默默无闻的境地,没人能重视我。在某种外力的作用下,我又跳到了城东金属压延厂,人又往上跳了一大步,同样很快融入到默默无闻的人群里。 单位一位副厂长也是大姐的中学同学,有一天副厂长向一把手王厂长提议,调我到供销科工作。王厂长给我作了一个“人太老实”的评价,致使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升官发财的机遇与我失之交臂。 企业单位的肥缺,都是市里头面人物安插进来的关系户,什么税务局、供电局,各大银行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小侄子兴子。我的后台,只是一个内科医生,对单位用处不大,凭着大姐同学关系的薄面,给小弟安排一个电工职位,很对得起我了。 我进了单位,要想再有什么发展,晋升管理阶层,朝中无人提拔,一切靠自己努力进取。从大姐那里听到王厂长对我作出“人太老实”的评价,我心里非常不服气!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第80章 炫耀 塞翁失马,祸福焉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王厂长说我人太老实,不适合从事供销工作,其实是对我的一种保护。涉及到单位的进货出货物流领域,水实在太浑,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趟的。事实上,多年以后,有人举报王厂长有经济问题,上面来查,包括王厂长在内的许多上层干部,都被关进了局子。如果我被提升为供销科长,肯定要与厂长穿一条裤子,脱不了干系,被抓进班房。 我在企业电工房干电工,是技术工人,实际上是个闲人。电器运行中,出了故障电工才去修理。电器正常运行,我们躺在电工房里看报闲聊甚至睡大觉。当年高考落榜回农村当农民,为了跳出农门,试图用文学创作作敲门砖,希望成为作家出人头地。急功近利写了几年,没有发表一篇正儿八经的作品。大姐利用同学的社会关系网络,一举使我脱胎换骨成了城里人,完成了不当农民的梦想。但是,我没有丝毫的成就感,这一切,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获得的。 好歹工作稳定了下 很快,我成为了市里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 1991年6月自考中文大专毕业,我开始谋划婚姻,寻觅女朋友梅开二度。 如果大姐不帮我转户口,我成不了城里重点国营企业的正式职工,只能继续当“骆驼祥子”,出卖力气送货拉客。自考大专毕业,如果凭一纸自考大专文凭找不到理想的工作,我会接着自考本科……一直考到找到理想的工作为止。大姐帮我把户口转到城里,我以城镇待业青年的身份被招工进了国营企业工作,我放弃了自考本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31岁的我,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理所当然把目光放到城镇姑娘的身上,至少她要拥有城镇商品粮户口,有固定工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当年我在城里是临时工,娶了一个同样是临时工的山重为妻……最终劳燕分飞,无论如何,我不想重蹈复辙。 我,31岁,未婚,假的!有短暂婚史、离异未育。对外可以说未婚,户口薄上是这么填的,大专,国营企业从事技术工作,在城里找一位20岁以上、30岁以下、有一定文化素养的未婚女子为妻应该不成问题。 单位两位电工师兄,各娶了一位城里的纺织女工为妻。城里有一棉二棉三棉三大国营棉纺厂,每个棉纺厂的女工超过万人,年轻漂亮的未婚女子多如天上的星星。 男怕进矿,女怕进纺。女人不愿嫁给矿工,男人不愿迎娶纺织女,矿工和纺织女实在太辛苦。纺织女工要上三班倒,人到中年在单位具有了一定的地位,才能转成上长白班。年轻小伙子起初凭着一时的激情爱上了一位漂亮的纺织女工,深夜去单位门口接下中班的女朋友回家,丝毫不感到疲倦。一旦结了婚,初恋的激情消失之后,深更半夜再到单位去接妻子下中班,十分的不情愿了。走到前面的两位师兄弟先后向我数苦,娶了一位纺织女工做老婆是何等的苦恼和麻烦。他们劝我谈朋友搞对象,千万不要去找纺织厂的大姑娘。不管两位师兄说出的话是否言不由衷,都给了我一种信息,我一位国营企业的电工,在城里找一位有稳定工作的女子为妻很容易。 1991年10月下旬的一天的早上,我刚进电工房,师傅把我叫到一边,细声地问我多大年纪,我说31岁。 师傅问:有没有女朋友? 我一笑:没有。 师傅说,你要说实话,你真的没有女朋友,我想给你介绍一个女孩子,是我的邻居,你师娘跟女孩子的妈妈是同事。女孩子19岁,在纺织厂上班,人长得很漂亮。我们单位效益好,女孩子的妈妈给你师娘说过多次,想叫我在单位给她的女儿物色一个小伙子。如果你有意思,我愿跟你做大媒。 我笑了,看来我又交起了桃花运。 姑娘名叫栗婷。父母亲原是某县山区一家兵工厂的职工。后来军工企业转为民用企业,工厂搬迁到市区。栗婷随爸爸先搬进了市里,妈妈随一个姐姐仍然呆在山区工厂。爸爸忙于新建厂房工作,忽略了对女儿栗婷的教育。栗婷成了一个无人看管的孩子。初中毕业因厌学辍了学。栗婷16岁这年,妈妈和姐姐从山区迁进了市里团聚。姐妹二人同时被招工进了一家棉纺织厂工作。3年后,19岁的栗婷出脱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纺织姑娘。 下班前,师傅把栗婷带到了电工房与我相亲。 我一个31岁的离婚男人,一见如花似玉含苞待放的少女,真是喜出望外。 电工房的师兄师弟们见了,也夸姑娘不错,叫我好好把握。 见面后,师傅先把栗婷叫到一边:你看得上不? 栗婷道:怕他嫌我文化低。 师傅问我有什么看法,我说非常满意。师傅告诉我,栗婷家里准备了晚餐,如果两人没有意见,就去女方家吃晚饭。我喜不自禁,跟栗婷一道去一家水果店买了些苹果香蕉,登门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 栗婷的姐姐个子矮,长相一般,还没有谈到男朋友。纺织厂女工要上早中夜三班倒,如果长相不漂亮,难找男朋友。亲友帮忙介绍了几位男士,都是高不成低。 栗婷19岁,父母开始为她着急起来。我年纪虽然大栗婷12岁,他们不计较。况且我不是很显老。虽然在情感婚姻方面受了一些挫折,但我善于写作排遣,脸上从来少有愁云。很多人都说,31岁的我,看上去与二十四五的青年差不多。栗婷的父母见了我,对我年龄形象外观比较满意。 一个周末下午,我从住处取了一些书去了栗婷家。晚饭后,我走进栗婷的房间,吩咐她按照我的要求读书,提高文化水平。这些书是我自学过的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专课程。我打算教栗婷读一些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再教她看《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可是,栗婷不愿读书,说看书就打磕睡。栗婷的姐姐倒是对我送过去书很感兴趣,经常去妹妹房里拿书看。 我在闺房里教栗婷读书,引起了做妈妈的担忧。有一次,栗妈妈把我叫到一边,对说我道:八忌,栗婷自小不爱读书,你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我笑道:不要紧。反正又不考试,读得进读不进无所谓。 其实,我也不是真想提高栗婷什么文化水平,只是我老牛吃嫩草,内心心虚,借教她读书之机,显示我文化高一些而已。 第81章 牵连 27岁以前在农村种田与农村姑娘相亲,对象年纪小我两三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27岁进城当农民合同工以后选择的恋爱对象,也是来自农村的女子,前妻山重小我6岁。三十而立之年,通过关系办了农转非,摇身一变成为了城里人,身价倍增,竟然有一位比我年轻12岁的纺织品姑娘看上了我,成为了我的新女友,我真是得意洋洋。 但是我的农转非只要有人举报,我的城镇“绿卡”会被注销,我依然是农民身份。在城里与比我年轻12岁的栗婷谈恋爱,我快乐的同时,心里不是很踏实。 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夜里做恶梦,梦见有人举报了我,我被注销了城镇户口,被国营企业除名,我重操旧业当起了人力车夫,从此享受不到城里人的优厚待遇。虽然我有了城镇户口身份,但我内心深处一直还是一个农民。 我业余更加勤奋写作,努力奋斗出人头地,试图成为全国知名作家,即使有人再举报注销城镇户口,我也无所畏惧。 跟栗婷谈恋爱,我简直云里雾里,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姓什名谁。31岁的男人,已是一名久经情场的老将。高考落榜回乡向荷香写情书求爱,惨遭失败;利用收音机征婚,仍然一无所获。进城和山重结婚,很快又被我抛弃。我搞不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一个人根基不稳,吃饭都成问题,那敢奢谈什么是爱什么是情。 中国最底层的农民、工人子女相亲,农民看劳动能力强不强,工人看工作单位好不好,其次是外貌人品才能。我31岁,19岁的纺织女士与我谈恋爱,是因为我单位好,企业效益在全市首一首二,月月发放奖金。许多企业跟不上改革开放大好形势开始走下坡路,有的干脆宣布破了产。而我所在的单位不仅经济效益好,而且我的工种也不错,是特种技术行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爱栗婷吗?我一个农民的儿子,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涌向了城市,在某种外力的作用下,有了一张城镇绿卡,31岁了,离过婚,面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城市少女,不嫌不弃,我还有什么话说?简直如掉进了蜜罐子里! 与栗婷交往的日子里,我像一位幼儿园的老师,一直观察欣赏着乖巧孩子的聪明举动。栗婷的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都令我心醉。 每次单位发了一袋米一壶油,一箱水果什么的,我用自行车驮着一一送到栗婷家。我买的水果送过去的礼品等物,栗婷一一用一个小本子登记在册。 我问栗婷为什么这样作? 栗婷道:如果发现我们合不来,我折价退还给你。 有一天晚上,我与栗婷一道去农贸市场买菜回家,她竟然取出家里的杆秤,把菜篮子里的菜一一再秤一遍,看是否短斤少两。 如果少了一两,下次叫人家补齐。 栗婷买的衣服是自由市场上选的廉价货,但款式颜色穿到她身上,得体动人。栗婷还会照着镜子给自己做头发,我每个星期见她一次,她用吹风机和定型发胶给自己做了一个不同发型,简直美仑美奂,令我叹为观止。有一次,栗婷给我吹风定型了一个发式,顿令我容光焕发,比第一次当新郎倌还要帅。 一天下午,我们一道逛自由市场,栗婷花5元钱给我选购了一件汗衫,我穿上至少年轻了10岁,显得大方干练。 栗婷还会跳舞。有一次我拉栗婷去舞厅跳舞,她说最好不要去,否则,你会吃醋的。 栗婷说她以前是市里各家舞厅的常客,只要她一进舞厅,会有许多哥们争先恐后地邀她跳舞。 不敢想象,栗婷曾是一个玩家。我一个农民的儿子,最不适应舞厅那种氛围。我喜欢安静。栗婷说,不会跳舞也好。常跳舞的男人,容易变坏。 随着了解的加深,我越来越喜欢栗婷。唯愿天遂我愿,能够与她结为百年之好。但是,我内心一直隐隐不安,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与栗婷不会有好结果。凡是我渴望得到的,上帝似乎都不会轻易让我如愿以偿。我有短暂婚史,一直隐瞒着栗婷。我想等适当的时机,等到感觉栗婷非常依恋我的时候,再向她和盘托出我的过去,以求得她的理解、原谅。我想,一个女人真正爱上了一个男人,是不会计较他的婚史的。反正我没有孩子,与未婚男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与栗婷交往,我始终不敢把她带到我的住处,我担心住处的熟人嘴里露风而坏了我的好事。栗婷几次提议要去我的住处看看,我都用同一个理由成功的打消了她的念头。我告诉栗婷道:我是租的郊区的房子,一个人住一间房,你要去可以,去了要住一晚上。栗婷自然不会同意,说要等到领证以后才能住在一起。 栗婷家在市郊区,三个月后的一天月夜,我与栗婷在寂静的郊区公路上散步,她忽然问我道:结婚准备怎么办?单位有没有房子? 我想,都谈婚论嫁了,应该是告诉栗婷一切的时候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把一切告诉了栗婷。栗婷道:这没什么,好多男人虽然没有结婚,但不知与多少女人鬼混过…… 我心一激灵,一把抱着栗婷的肩膀,要与她拥吻。栗婷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牛劲,身子一扭,挣脱了我的怀抱,一把把我推得远远的。 第二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再去栗婷家,妈妈说她出去了,人不在。我预感情况不妙。一会儿,妈妈把一摞书和一封未封口的信交给了我,委婉地说道:八忌,你不该欺骗栗婷…… 信里是几张钞票,没有只言片语,我与栗婷完了。栗婷的姐姐送我出门,对我说道:你是个好男人,一定会有比我妹妹更好的姑娘爱上你。 我把书转赠给了栗婷的姐姐,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到单位上班,师傅气冲冲地批评我不该隐瞒婚史。我向师傅道歉,他原谅了我,而且还为我抱打不平地说道:什么年代了,还计较这种事情。 原来师傅是第一次热心给人做月老,牵线搭桥,不料想遇到我这个隐瞒了婚史的徒弟,好事没办成,却被栗婷骂了一顿。栗婷骂师傅道: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为什么介绍一个过婚男人给我,太欺服人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栗婷。有一天,我在城里一隅意外地遇到栗婷的姐姐,她骑着自行车,我也骑着自行车,感觉格外亲切,她看我的眼神,有一种异样的深情,彼此欲言而止。片刻就这样错过了,从此也不没有再见过她。我想,如果开始是与栗婷的姐姐相亲,可能她不会在意我有婚史的过去。哎,人生就是这样阴错阳差。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这个农民,摇身一变为正式工人后,遇到的第一个恋爱对象是一个城市姑娘,比我小12岁,虽然没有成功,但把我的心从此玩野了,以后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与城里女人谈情说爱,总是喜欢老牛吃嫩草,对与我年龄相近相仿的女人看不顺眼,注定了我以后的情路婚史,与众不同,坎坷无比。 第82章 练达 城里每周一期的广播电视报中逢广告栏里,时常刊登女性的征婚广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遇到有适合的,我就给征婚女士寄去一封应征信。27岁进城打工,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转眼我31岁,有固定正式工作和大专学历,一些20岁出头的未婚女子在报上征婚寻觅大专以上学历,有正式工作的未婚男士为友,我一概写信应征。至于结果怎样,我不计较,一切随缘。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人生阅历多了,对生活的感悟随之增多。每有灵感降临,把对人生的一些小感悟付之笔端,稍加修饰润色,一篇随笔散文便产生了。 有一天,我把应征的感悟写了出来,投给广播电视报“生活潮”副刊,报社很快给予刊登。这篇文章题为《应征趣谈》。 本人男性公民,身高1点70米,大专文化,毕业于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现在市某企业工作。欲觅一位本市工作女士为友。身边的亲朋好友先后给我介绍了几位,总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为此,我不知写了多少应征稿件,凡是30岁以下的征婚女郎,我都寄去了“慰问信”,对其处境表示同情,希望能交个朋友。可是,女士们都不肯领我的情,不给我回信。 有一回,某周末的一张日报刊登一则征婚启事,各方面的要求,我基本上符合,就是有一点难住了我,身高要有1点75以上。此篇应征稿件写不写呢?我考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写!如何措辞才能拨动“读者”的情弦,打动姑娘的芳心,我费了很大的心思。首先,我同姑娘谈人生,然后再谈我对爱情的认识。末了,我才在信中这样写道:“良禽择木而栖。如果身高是您择偶的首要条件的话,那么,我只好又一次潇洒而又悲壮地对一位姑娘说声拜拜,并祝愿您能如愿以偿。因为我身高只有1点70米,与您的要求仅差0点05米。”不料此信寄出没有几天,我就收到了回音:“我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我希望我的伴侣在其他方面取胜就行了……如果愿意的话,能否寄张相片来?”收到这封信,我喜出望外,我不知投了多少次稿,这次终于投中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与这位可爱的姑娘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友好地分了手。有一点我一时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低要求的征婚女郎不给我回信,而这位高标准的女士却给我写了回信,并索要我的陋照呢?通过最近的一次应征,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某一期的广播电视报上有这样一位姑娘征婚:21岁,1点64米,大专,本市企业从事文秘工作,欲觅本市工作,1点70米以上,作风正派的大学教师为友。这位芳龄女郎要求找一位大学教师,这下又把我给难住了。我工人出身,一纸大专毕业文凭是我经过几年的自学考试考来的。单位按大专待遇提高了我的工资,却没有提高我的职务,我仍然在车间当工人。我够格吗?此篇应征稿件写不写呢?管他的,写! 我冥思苦索了许久许久之后,忽然 没料到我把这封信寄出后,很快收到了回信:“很钦佩您的机智和幽默,并为您开朗乐观、真诚自信的态度所感动。能结识您这样一位优秀的男士是我的幸运……我所寻觅的是一颗真诚的心,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对事业有自己的追求的人。至于他是源于清华、北大还是迦尼敦,那都不重要,您说呢?”目前,我们正处于密切的交往中,结果会怎样,天知道!但我相信,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我以为以前的应征之所以得不到回音,是因为姑娘们的征婚条件我都具备,写起信来便漫不经心,就像我们的车间主任要我写年终生产总结一样,简要地介绍了我的性别,籍贯,年龄,身高,文体程度,家族状况等等。致使姑娘们看了,象读“公文”,自然置之不理,束之高阁。 由此看来,人应该向高标准看齐,方能知道自己的不足。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这样,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就能得到充分的发挥,一个的创造力就能得到激发和体现。我坚信,凭着我对爱情的执著追求,对事业的积极进取,我一定会获得双丰收的。 这篇散文的发表,使我再一次浮想联翩,感慨万端。第一次自考《写作概论》,我一举成功,百感交集,原来我还是一个材料。想当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开始业余搞创作,试图以此为跳板跳出农村,进城搞专业写作……直到90年代,10几年过去,我才在国家正规地市级报刊上发表随笔散文,真是十年辛苦不寻常啊! 编发《应征趣谈》的编辑同志,是刚从市里某企业调到报社工作的一位青年女编辑,我又有了新的目标,发愤写作,争褥被调到报社事业单位从事编辑记者工作。 大姐和六妹先后考上大学离开农村,成了国家干部,在村子里有些名望。每年五一,十一、春节,大姐和六妹相邀回家探亲,家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27岁进城,每次与大姐和六妹一起回农村老家探亲,我都有一种脊梁骨挺不直的自卑感,因为我没有跨过高等学府的门槛,不是一个国家干部编制,后来通过关系转正当上了国家工人,不算自己的本事。心肠好的乡亲见到我,说一句,羊八忌终于搞好了。有的乡亲却不以为然,说什么一人有福,带动满屋。小人得志,鸡犬升天。言外之意,我能有今天,是沾了大姐的光。现在,我写的文字变成了铅字,我内心深处才有一丝丝的成就感。这是我的创作,这是我的创造,白纸黑字白纸黑字啊!我暗暗发誓:一定要通过文学证明我的存在。 写作的确是贵族的事业。初生牛犊不畏虎,当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不甘心在农村当一辈子农民,以高尔基作榜样,发愤写作,试图一举成名当作家,结果呢,贫困潦倒,一筹莫展,无所作为,为了生存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放弃写作。转正成了国家工人,工作稳定,生活安定,有了闲情逸致,再提笔赋诗作文,居然得心应手。写出来的稿子,投寄给市报副刊,基本上是写一篇发一篇。市报副刊编辑经常出题征文,我有了丰富的人生阅历,任意把自己的某一段人生经历和感悟写下来,就是一篇应景文章。 一段时间里,市报副刊编辑在文学版上搞了一个“花言巧语”专栏,每周一期。编者出题,读者写一句“花言巧语”在每周规定截稿日期之前将稿子寄给报社,择优发表。有一期的题目为《沉默》,我写道:沉默是智者的矛,是愚者的盾。编辑把我的这则“花言巧语”列在了第一条的位置上,以后每期的征文,只要我写了,几乎没有不给我发表的。单位新招工进来的一个小青年,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称我为作家。 与栗婷分手后的一个月夜里,躺在如一叶孤舟的单人床上,关掉电灯,月光如潮浸透了我的身体。与前妻离异后,已经记不起最后一次是什么时间。体内如骨梗喉不吐不畅的生命冲动,在这静谧的秋夜里,使我禁不住又一次把手伸向自己的桅杆,用意念想象作帆,一路乘风破浪,达到淋漓尽致的境地。 浑身赤裸一如亚当的我,在对久违了的夏娃的神往中,浆糊似的脑子忽然闪了一下灵光: 月夜像深不可测的山谷,似茫茫无际的海洋。床儿如船儿载着孤零零的我,从黄昏的港湾驶向黎明的码头。天哪,谁与我同舟? 不久后的一天早上,我到城东金属压延厂上班,一进单位的大门,就被门房谭师傅叫住。谭师傅很兴奋地交给我一大摞信件,收信人竟然都是我羊八忌,我好生意外。急急拆开了一封信,原来是省城的《青年月报》一角发表了我的“月似水,床如船,谁与我同舟”的语丝。 从此,我每天信件不断,时刻都生活在一种甜蜜的期待中。给我来信的是省内外的一些中专和大学女生。转眼到了1992年,我32岁,与一些20岁左右的女生写信交笔友,我可是妙笔生花,得心应手。使得一些少女神昏颠倒,不顾一切交定了我这个天下难得的知己。在信中我越是坦率地向她们交待我自己,离过婚,不是一个好男人,她们越是觉得我可爱,甚至还说什么三十的男人一枝花。离异后的单身汉和婚前的单身不可同日而语,我相当清楚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不现实和不可能有结果的事,我不会再为之心动至少不会轻易行动。 在《青年月报》上刊登语丝,我寄去了20元钱的版面费,原来只是为了抒发自己的一种感受,没想到竟然拨动了众多多情女子的浪漫情怀。 第83章 骄女 武汉水利电力学院的一位叫翁毅的大四女生不断给我来信,作为笔友,我们书信往来聊得很投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翁毅21岁,面临毕业分配,适合谈婚论嫁。 在1992年五一节这天,我专程上了一趟武昌珞珈山。翁毅在信中明确地表明了态度,只要现实允许,能在城里给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她可以嫁给我一个工人为妻。第一次见面,彼此对对方的长相都有些失望。翁毅没有想到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我与发表《语丝》和许多文学作品的我会是同一个人。毕竟我在农村生活了27年,在城里待了5年,又是生活在工厂里,形象气质没有翁毅想像得好。 我也没有想到翁毅胖得像只北极熊,比前女友何伏珍长得还要胖。我们在书信中交谈投机,有着共同的文学爱好,见面一会儿,我们成了老熟人。 国庆节这天我赶到学校,不巧老天下起了大雨,片刻功夫浑身被雨水淋得像个落汤鸡。我向一个打着雨伞的男大学生问路,他用伞给我挡雨,一直把我送到了翁毅所在的女大学生宿舍。 有男子冒雨跑到学院找女生翁毅,我成了女生宿舍的众矢之的。曾经看过一部叫做《女大学生宿舍》的电影,无缘进入高等学府的我,很向往多姿多彩的高校生活!我一个高考落榜回乡务农的农民的儿子,历经人生坎坷,如今能与高等学府充满青春朝气的大四女生平等对话,而且也在“女大学生宿舍”里扮演一回重要的角色,我有说不出的自豪和欣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男人的价值应该体现在马革裹尸、保家卫国的疆场,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女人的眼里体现。我到底何德何能,能受到一个大四女生的青睐呢? 写了几句歪诗,居然可以与一个在校大四女生,平起平座,谈情说爱了。虽然前途未卜,但我并不计较,不求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人生不就是一个过程么?徜徉在高等学府的校园里,我感慨万千,豪情满怀。上帝其实待我不薄! 翁毅对我的到 女生宿舍不准男人冒然进入。翁毅还不想过早的把我推向她的室中密友。六妹在省城大学本科毕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毕业后又考上了本校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1991年秋,六妹与本交一位副教授领证结婚。高校住房紧张,六妹和六妹夫住学校一栋筒子楼的一楼。六妹夫是研究生物的副教授,与我同龄,比我小月份。我只身来省城高校相亲,事先没有通知六妹和六妹夫。一身全被雨水湿透了,当务之急就是找一个地方换衣服。在翁毅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我叫她把我送到相邻的高校六妹夫家里换衣服。 此举一石二鸟:既能向六妹和六妹夫炫耀我这个当兄长的能耐:怎么样?离了婚的“二锅头”居然找了一位大四女生作女友;又向翁毅显示了我的家庭成员个个都有能耐的:六妹和六妹夫都是高校教师呢! 其实,我心虚得很,清醒得很:两方面都是狐假虎威。不巧的是,来之前想给六妹一个意外的惊喜,事先没有通知她我五一要来省城。没想到六妹五一回了农村老家。幸好六妹夫有事没有同去,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我在卫生间换好衣服,六妹夫要招待我们吃饭,我俩谢绝了。六妹夫是明白人,没有打搅我们的二人空间,强留我们吃饭。 我想在翁毅面前充一次大款,到一家星级酒店里潇洒走一回,翁毅却把我领到一家拉面馆各吃了一大碗兰州牛肉拉面。 晚饭后,雨过天睛。翁毅建议去舞厅跳舞,我说不会跳,她起初还不大相信。最后我们去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翁毅趁着夜幕把我带到了珞珈山。欢乐嫌夜短,寂寞恨天长。与翁毅相对坐在珞珈山的石凳上,不知不觉,坐过了女生宿舍关门的时辰。我们索性来了个双双相拥坐谈到天明。 与第一任妻子山重离异后,老实巴交的我失去了做男人的对像,没有再碰过女人。和翁毅露宿珞珈山,我少不了男人的冲动,接吻搂抱是必做的功课。我循序渐进,脱光了翁毅,最终我没有进入。 翁毅害怕怀上小孩,用颤抖的声音求我别做,她说放了暑假一定给我。 我说做过后蹲下小便,不会有事。 翁毅道:万一出了纰漏,我就惨了,我还是学生。 我刹住了车,没有再造次。性急吃不了热豆腐。毕竟我是32岁、有婚史的成熟男子。 夜里,珞珈山的一些蚊子不停地对翁毅进行围攻,叮蛟她露在衣裙外面的肢体。我用双手像压路机一样在她的肢体上上下碾动,碾死碾飞歇落在她身上的蚊虫。 到了暑假,翁毅给我来了一信,说她去了四川某警备单位,我一度梦想娶一位大四女生做老婆的愿望又成了泡影。也好,我不必劳神费力,动用大姐的社会人脉关系帮翁毅在城里找工作。人不求人一般大,水不流来一样平。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求人办了事,就欠了一笔债。我不后悔那夜没有捷足先登。命里有来终须有,命里无来莫强求。 和笔友翁毅短暂的交往,给我未来娶第三任妻子柳染埋下了伏笔。后来我倾向找文化层次高的女子为友,应该是翁毅对我造成的影响。若干年后,当高校教师、博士学历的柳染通过网络向我抛来橄榄枝时,只有本科文化的我没有退缩,勇往直前,迎难而上。 第84章 暖女 单位新修建了一幢宿舍楼,全单位有房没房的职工面临一次房屋分配和调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资格老的分新房大房,退出老楼小房。单身职工凭结婚证可申请住房,论资排队。现实逼得我掏出50元的广告费在广播电视报中逢刊登了一则征友广告,广告文案是我在《青年月报》发表过的那则“月夜似海洋……床儿如船儿载我……从黄昏的港湾驶向黎明的码头……谁与我同舟”的语丝。 报社编辑提醒我:你这样没有说明自己的性别、年龄、学历、身份及婚姻状况的征友启事,发布以后是没有多大效果的。我说没有关系,试试看吧。 其实我这样作是有隐衷的:大姐当初给我转户口,离异改成未婚,其实处处为我今后的生活作考虑,却对我的心灵是一种长久的慢性折磨。我总是要带着一种面具与人交往,不是相当可靠能够信任的人,我不会轻易卸下这副沉重的面具。所以在报上公开征友,我没有谈及自己的婚姻状况,以避免人家说我是骗子。在实际交往中,如果双方以人为本建立了感情,到时候再说明一切真相,就不存在骗与不骗的问题了。到了一定的火候,我会这样问她:就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你满意吗?如果她说满意,这一切就结了。 未婚与离异又有什么相干呢? 这则征友广告如同一张网眼细密的大网,试图在市区内捞到一条大鱼,结果大鱼没有捞着,却把市里一些中专、初中甚至还有小学五年级的女生都给捞了上来,令我叫苦不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大摞应征信件。市某中学的一位青年女教师在来信中只说了一句话:走出黑屋子,外面有你、有我、有他。 市中医学院一学生在信中说,只要你愿意,我的室友都乐意与你交朋友。并引用了两句诗作信的结束语: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市某纺织厂的一位女工的 看来,我又交桃花运了。 这轮征婚,我首先确立了市某中学的一位青年女教师为重点交友对象。这位女教师教数学,22岁,未婚,笔名叫山丽,也常在市报副刊上发表随笔散文。一段时间,我们信来信往,情感很快升温。 后来与山丽见了一面,她对我相当失望。山丽说:我喜欢书信中的你,无法接受现实中的你。 我很沮丧。我一个农民,来到城市四五年,可能还没有完全改掉在农村生活了27年的农民习性。 在极度失意的日子里,我会见了第二位应征者,那位担心我是“一艘贼船”的某纺织厂的姑娘。姑娘叫苟定凤,20岁。长相一般。农业户口,在纺织厂做临时工。长期在充满棉织物粉尘的环境里工作,苟定凤患有咽喉炎,总是时不时地“吭”一声清清嗓子。 苟定凤与山丽比较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反差太大,我不会选择苟定凤为妻,可以交个普通朋友。一见面,我如实地告诉苟定凤:我32岁,离过婚,你是小女孩,不适合我,做我小妹妹吧。 苟定凤反应快,叫了一声:大哥,你好! 我们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见的面。我作东,请苟定凤吃了晚饭,然后领她到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纵横四海》。 我们购的是情侣包间票。老男少女坐在一起,我心中有一种温情升起,但是,我不忍心去伤害一个对我有好感的农村姑娘。我把苟定凤当朋友,她来自农村,我们一见如故。我把自己坎坷的人生经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苟定凤听我讲述过去,如醉如痴。苟定凤说,我真的很佩服你。 高中毕业进纺织厂做临时工后,苟定凤也报名参加过某专业的自学考试,却没有坚持下来。我坚持到大专毕业,获得文凭,苟定凤对我肃然起敬。在电影院这种特殊的环境里,如果我想玩弄一下苟定凤的感情,应该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然而,尽管我想享受一个女孩子的肌肤之亲,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始终坐怀不乱。 不久,苟定凤找到我,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很适合我的姑娘,是她的同事,24岁,高中文化,未婚,人很漂亮,正式职工。苟定凤已经将我的大致情况,向同事作了介绍,同事有意向与我见上一面。虽然年纪大8岁,同事说可以接受。但苟定凤告诉我,她替我暂时隐瞒了婚史。 苟定凤也认为有必要先见一面,如果有缘分的话,自然就会走到一起。如果同事先知道了我离过婚,肯定见都不会见我了。苟定凤对我满有把握,说同事一定会看上我。 在苟定凤的安排下,我与24岁的纺织厂姑娘见了面,正如苟定凤说的那样,人很漂亮,我一见倾心。可是,苟定凤却高估了我,人家并没有看上我。尽管我是大专生,是个业余作家。事后,苟定凤安慰我道:其实,她看不上你,是她没有福分。 后来,苟定凤约我出去到公园玩了一次,说她要结婚了。我信以为真,当时还显得有些惆怅地祝愿她幸福。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苟定凤。有一天,忽然觉得,苟定凤最后一次约我出去说要嫁人了,肯定是对我存有一种希望,如果我前进一步,她便是我的人了。这个在我失意之中给我温情与爱意的小女子,我铭记终生,难以忘怀。 第85章 犟女 在陆续收到的应征信中,我又发现了一个亮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位应征姑娘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在市交通局长江汽车轮渡管理段上班。姑娘姓孙名菊,25岁,独养女,未婚,中专文化。家祝江大堤脚下,沿江大道小区。 父母退休在荆江轮渡江北渡口的大堤上开了一家小卖店。孙菊下班后,多半时间守在父母的小卖店里,帮年迈的父母打点生意。孙菊长相身材一般,脸上生了一些粉刺,平时着一身交通管理行业方面的制服,看上去有一种职业女性独特的气质。 我第一轮征婚,认识了农村姑娘庄文芳,后来她通过复读考上了军校,装上了军装,我们便分了手。以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任何一个穿着国家税务、银行、公安、工商、城管等行业方面的制服的女性,就会勾起我一段伤心的往事。我在城里登报征友,遇到了穿制服的孙菊,对她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 如果能与孙菊结为秦晋之好,我简直就是掉进了蜜罐子。她是正宗的城里人,又是独养女,在事业单位工作,父母年纪不大,我们有了小孩可以由外公外婆来带。 孙菊上班在市报上看了我的文章,忍不住好笑。见了作者本人,与想象中的白马王子有一点差距,孙菊还是对我表示出了交友兴趣。在年纪上,我大7岁,基本合适;在学历上,我大专,她中专,胜过一级;在工作上,技术人员电工,且是业余作家,我们还算班配。 第一次在公园见面交谈了不久,孙菊给了要我吻她的信息,我凑拢上去,孙菊把我搂得紧紧的透不过气来。我像一个饥饿的婴儿,掀起了衣襟。孙菊呻吟着,整个身子把我贴得更紧,恨不得整个儿陷入我的身体里。 城东金属压延厂铜材生产线正式投产以后,我们电工班七八位电工开始轮换上早、中、夜三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每上两个早班两个中班两个夜班休息两天。孙菊在江边轮渡渡口上班售票,也是早中夜三班轮转。一天夜里孙菊上夜班,我也上夜班。凌晨一时许,铜材熔炼车间的一位40岁出头的熔炼工约我外出吃夜宵。我趁此机会请熔炼工给我帮一个忙,把一封信和一本杂志送到江边轮船渡口给一个叫孙菊的售票员。信送到之后,我请他喝酒。君子成人之美,熔炼工骑自行车很快给完成了当信使的任务。在寂静的夜市上喝夜酒的时候,熔炼工对孙菊大加赞赏,连声说不错不错,你老弟有板眼! 我端起酒杯与熔炼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孙菊多数日子在长江江北轮渡口上班,有时候,她也轮到对岸的江南渡口票房里售票。一天我下夜班后,去江边轮渡口会孙菊,得知她正在对岸江南渡口上早班,我乘渡船过江赶到江南票房。孙菊给了我一张报纸,叫我在外面一处卖冷饮的凉亭里坐一会儿等她下班。 下午二时,孙菊终于下了早班,我在外面足足等了她一个上午。 我把孙菊领到了我在城南原窗纱厂的住处。晚上,我请了住处的一男一女两位邻居在我屋里陪孙菊打麻将。这一打打到次日凌晨二时散场。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这次我和孙菊两人都输了,两位邻居赢了钱喜不自禁地回了家,孙菊直骂我麻将打得真臭。我不气不恼,咧嘴直笑。 孙菊今晚怎么办,是我关注的大事。我的住处距城南门主干道有2里地的路程。深更半夜,很少有的士开到我们这个偏僻地方。要想打的,必须走到城南外主干道上才能拦到车子。孙菊要求连夜赶回家去,她说还没有到外面过过夜。自上次公园一别,孙菊到我单位来过一次给我还书,眼下在我房里,我们是第三次打交道。我对孙菊说,今晚就到我这里住,我保证不会碰你,井水不犯河水。孙菊在房门口朝着深夜漆黑的天空凝望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 我们两人相依相偎,和衣坐躺在床上,用同一床被子盖住了我们的双脚。一会儿,孙菊打了一个呵欠脱下了外衣外裤,睡下了。我想和孙菊并肩躺下,她叫我另睡一头。我老老实实地睡到了那头。 想到第一次见面,孙菊抱着我狠命地接吻,现在两人都睡到了一个床上,难道就这样像古书中梁山伯与祝英台“同床共枕三年整”而互不侵犯吗?事后人家会不会骂我无用说我无能呢?想到这里,我不老实了。孙菊下面被我拨弄得一塌胡涂,溃不成军,却拼命抵抗拒绝让我插上胜利的旗帜。我全力以赴弄得她不能动弹,但我的下体却无力疲软。 也许一切是命中注定,我与孙菊没有夫妻之份,天亮后她离开时,冷冷地对我说了一句:再见,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而且她气我说,你什么也没有得到。 离婚一年多没有碰过女人,因饥渴冲动了一次,但我是真心喜欢孙菊,完全可以对我的行为负责,娶她为妻。然而,欲速则不达。 怪我冲动缺乏一定的自控力以外,只能用没有缘分宽慰自己。也好,我还没有来得及向孙菊坦白,我是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呢。既然如此之快就结束了,也是一种解脱,以免将来情深意重,难舍难分之时,再说出实情,忍受听凭孙菊发落是能谅解还是不可原谅的煎熬。 离异独居一年多,我一直守身如玉。我生活在我的心灵世界里,从来辩别不清大街上谁是好良家妇女,谁是小姐。原单位城南窗纱厂有一位贾姓同事做生意发了一点小财,喜欢背着老婆干些拈花惹草的勾当。一个大白天偶然在大街上遇到贾同事,与他同行回家,他竟然一眼能看出某个浓装艳抹的女人是一只鸡。贾同事说,只要赶上前回头看上那个女人一眼,女人就会跟着你走。 尽管有时深感空虚寂寞有着极度的渴求,但我还不至于堕落到把一个女人像牲口一样地看毛色论价,带回家中供自己像牲口一样地发泄。 这不是什么高尚不高尚与道德不道德的问题,而是我还没有意识到可以用物质金钱换取特殊服务。 在上世纪1990年代,在一个中等城市里,我一个30出头血气方刚的离异独居男人,身居闹市,一尘不染,纯洁得很,从来没有因性饥渴而想到去发廊找小姐。走到大街上,精明贾同事见了浓妆艳沫的女人,一眼就能分辩出哪个女人是妓。我是看不出来的。然而,十多年后到了21世纪,我人到中年,光棍一条在省城混日子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单纯了,走到省城任何一个街道,我也练成了一双火眼金睛,能一眼看出某个女人是小姐。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贾同事的老婆回了娘家,他居然恬不知耻地提出要和我对换房间住一个晚上。贾同事夜里想找一只鸡回家发泄,他担心把鸡带到自己的房子做事会遗下不安全的隐患。因为鸡会认路,卖了第一次还会送上门来续卖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万一哪天不小心被老婆撞见,麻烦可就闹大了!贾同事以为与我换了房间,鸡若找上门来续卖第二次他进可以攻;若遇到抓嫖的来了,他退可以逃。这个老奸巨猾的老淫棍真会打如意算盘,叫我这个老光棍作挡箭牌,甚至可能叫我背黑锅,我才没有那么傻呢,当即我就给他顶了回去:没门! 想起来人世间也真是可悲和不公平,一个有老婆的有钱男人吃了碗里还要看着锅里,享受感官的快感,一个单身汉苦苦地寻觅一个心灵相契的伴侣而不得,夜夜受着寂寞的煎熬。没想到一次正常的冲动,我就永远地失去了孙菊这样一个令我动心的女人。 第86章 冷女 有趣的是,这次征婚交友,居然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太婆应征,要与我交朋友,她整整年长我30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很好奇,在1992年冬季的一天特地去拜访了她。 老太婆在练一种什么功,能够给人治病,市报上发表过记者采访她的报道。老太婆有辟谷功能,可以半月不吃不喝。她有子女,却离开家人,租房独居,练功给人治病。 那是一个星期天有太阳的下午,天气很冷。我按信上的地址找到租房,老太婆给我倒了一杯热开水,请我坐在一个煤炉子前烤火。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煤气味,一氧化碳气体呛得喉咙很不舒适,像有痰液在里面,想咳又咳不出般的难受。 朝南的门敞开着,坐在熊熊燃烧的煤炉前向火,我还是冷得发抖。老太婆递给了我一张过期发黄的市报,上面有本市记者采访她的访谈文章,还刊登了她的照片。 记者采访应该是真实的,看了报道,我还是不敢相信老太婆真的有辟谷功能,能够半月不吃不喝。 我对老太婆说,普通人三天不吃不喝会因为脱水而死,练辟谷真的能半月不吃不喝吗? 老太婆道:功夫到家能做到。 我有时喝点儿水,吃吃水果。 原来如此。 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很有意思。看看你的手相……老太婆说,你太执著,要去掉执著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跟我学练功吧。 老太婆放下我的手,带我出门,面对西下冬日残阳,叫我闭上眼晴。 你感受到了什么?老太婆问道,是不是觉得身上非常暖和? 老太婆说她有异地移物的本领。我闭上眼晴后,老太婆开始运功,把天边的太阳热能挪移一部分到我身上。我除了感觉老太婆显得很神秘之外,仍然冷得直发抖。但我还是应付道:身子微微发热发燥。 进屋后,有一刹那,我发现老太婆看我的眼神,显得年轻而充满了渴望。我感到恐怖与尴尬,立即起身告辞,离开了这个神秘的老女人。我想,如果在我打飞机的时候,老太婆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可能会与她融入一体。因为那时候,即使有条母狗躺在我的身边,我也会进入。 过了两天,我会见了这次征婚的最后一位应征的姑娘。 她叫萨丽,24岁,独养女,高中文化,在市里一家军转民企业工作,是正式职工,个子不高,人显老成,正在练一种类似气功的什么功。爸爸妈妈是北方人,都是工程师。我与萨丽见了一面,她对我感觉很好。 我从农村来到城市,一心扎根城市,眼晴唯上,一直选择条件优越,至少不比我差很多的女子交往。大姐大学毕业在市里工作,嫁给了当地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是男人,也想攀高枝,娶一位城里的女子为妻,生儿育女。显示我本领的同时,也把根深深地扎进了城市。我想在城里娶了一位家庭条件好的女子为妻,而且岳父岳母都是有退休金的城里人,我们生了孩子,他们能帮我带孩子。每天晚上下班后,小两口在自家做饭吃,享受二人世界。不想做饭,就去岳父岳母家蹭饭吃。 师傅给我介绍了19岁的纺织女士栗婷,我一见倾心,而且他们的家庭结构也很简单,父母年轻且身体降,家人也满意我。但好景不长,当事人栗婷接受不了我有婚史的事实,离开了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栗婷的家人对我满意,也是枉然。 后来征婚遇到了数学教师山丽,职业不错,她也在城里人,但人家看不上我。 与轮渡渡口售票员孙菊交往了一段时间,由于操之过急,好端端的一桩理想姻缘被我毁于一旦。 而对我一往情深的临工时苟定凤,我又不屑一顾。 在我最空虚寂寞的日子里,又遇到一个姑娘对我表示好感,给我孤寂的心灵增添了些许暖意。 我们选择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在我单位附近见了面。见面后,听说萨丽在练功,我介绍她去认识一个新朋友,她很高兴。我和萨丽各自骑自行车去拜见老太婆,果然,萨丽与老太婆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中午,我把萨丽带回了城南老单位的住处。吃过午饭,萨丽脱掉鞋子,躺在我的床上,用被子盖住脚暖和身子,躺在床上看书。 我也和衣上床躺在了萨丽的身边。 一会儿,我脱光了萨丽,摸上去,她的身子冰凉冰凉,双手双脚也是冰冷冰冷,而且感觉她的肌肤有一层细沙、粗糠般的粗糙。长久的压抑,我顾不了那么多,拉开架式准备大干一场。 萨丽两腿紧紧夹住,不准进入。萨丽说:这是越轨行为。 我说,我会负责,有了孩子就结婚。 其实内心深处,我不是特满意萨丽。萨丽仍然拒绝,我软磨硬缠试图深入,萨丽哭着向我恳求道:求求你,别做!求求你,别做! 随着软弱无力的哭求,萨丽的清涕流出鼻腔,我索然无趣,收兵罢战。 事后我想,如果占有了萨丽,我真会娶她为妻吗?也许情势所迫,怀了小孩子,或者其它什么因素,我不得不娶萨丽。有了孩子,就有了责任,我们在共同辅养一个孩子的时候,可能会慢慢发现萨丽的可爱之处,我们会过得很幸福。 也许,因为有了孩子不得不结婚,但由于性格因素,在相处的日子,矛盾多多,最终激化而离了婚,未来的生活因为有了孩子而更加被动。谁知道呢? 萨丽的家庭背景、经济条件我很满意,但她的外貌一般,免强及格。萨丽练功的爱好,我感到很异样,有一种说不出的隔膜。觉得萨丽与老太婆一样,显得另类。 把萨丽送走后,我不再主动联系她,慢慢地不了了之,天各一方。 我给萨丽介绍了一位功力深厚的同行,想必她今后寂寞时也有去处,我也算是对得住她,不枉认识了我一场,而且我并没有把她怎么样。 第87章 少女 正如报社编辑说的那样,我没有按常规登报征婚,那则“谁与我同舟”的广告刊出后,使人产生了误解,以为我是在交笔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本市一些小学、中学、中专学校的女学生,纷纷给我寄来了交友信。对于这些小女孩,我一一给她们回了信,告诉了我的具体情况,希望她们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不要轻易与社会上的男人交笔友,以免受骗上当。 唯有城关护校一位叫石丽君的女生的来信,吸引了我浓厚的交友兴趣。她从报上看到我的征友诗后,给我寄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应征信:只要你愿意,我的室友都乐意与你交朋友。并引用了两句诗作信的结束语: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处于极度孤独的我,收到石丽君的来信,我喜出望外,我太需要异性的友谊了。很快,我与石丽君及她的室友们到城关公园门口见了面。 这种事情也只有我羊八忌做得出 我的人生比起正宗城里人来,至少晚了那么十年才真正开始。所以,我有闲情闲心与小姑娘们厮混在一起。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2点,我手拿一张登载有我的一篇近作的市报,在城关中山公园门口等候石丽君们的到来。一会儿,五六个十七八岁的朝气蓬勃的少女一路欢声笑语地向我走来。一个32岁离过婚的大叔级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少女,内心里像做贼一样,有些不踏实。我这是在做什么呀,自己老大不小了,约见一群素不相识的少女,人家会怎么看我呢?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大色狼在引诱少女啊?如果有警察上前盘问我与姑娘们是什么关系,我该如何回答呢?说是笔友,那么你为什么只与小姑娘交笔友?你到底是何居心?想到自己并不是一个邪恶的人,心中无鬼,我镇静了下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少女们走到我面前,其中一个少女问我是不是羊八忌,我点头称是,对她们打招呼说你们好。另一位少女冲我嬉嬉一笑,叫我猜猜六位少女中谁是石丽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怕她只是我想交的一个笔友,我也想象她会有一副清纯俏丽动人的面容。 我想点一个长得最可人的少女,但我怕万一她不是石丽君,就会伤害给我写应征信的执笔人。我眼花缭乱,只好说猜不出来,感觉你们个个都是石丽君。我快步走到售票处售了七张票,把姑娘们请进了公园。 一进公园,少女们像一群初次下水的小鸭子,扑哧扑哧直顾玩水,走向公园好玩的地方。有一位头剪齐耳短发,身着一套白色棉料运动服装,脚穿一双白色旅游鞋的少女始终跟在我的身旁,陪伴着我边走边聊。走在前面的少女们不时回头朝我们投来调皮地一瞥。我问白衣少女,到底谁是石丽君啊?白衣少女说:我就是。 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应该说,少女们各有千秋,但在我的眼里,石丽君是我感觉最可人的姑娘。没想到她已经悄然地跟在我的身边,有天下最美丽的少女相伴在公园里漫步,我内心里说不出有多么的惬意! 我问石丽君对我这个笔友的第一印象如何?石丽君说,很成熟,像我们班上一位上解剖学的男老师。男老师讲课时总是一本正经,但我们谁都不怕他。 姑娘们众星拱月般地与我照了一张合影之后,我们出了公园,乘公共汽车赶往我的住处吃晚饭。 我到住处附近的集市上买了新鲜水果、瓜子、饮料等零食招待姑娘们,拿出我在市报上发表的所有文章剪报和我收藏的报刊杂志作为精神食粮,分发各位打发等候吃晚餐的闲余时光。 石丽君俨然像一个家庭主妇,在厨房里帮我择菜洗菜。一下子来了六位少女要与我共进晚餐,而且要品尝我亲手做出的美味佳肴,忙得我不亦乐乎。为了省事简便,荤菜方面,我到集市上买了炸鸡、烤鸭、卤牛肉熟食回家加工。只有一个水煮才鱼片,是我亲手做的。其它炒菜,是各种时令新鲜蔬菜小炒。石丽君按我的吩咐给我把各种蔬菜择好洗干净之后,关切地问了我一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我很愉快地说,没什么了,你就和同学们一起坐享其成吧。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晚餐后,天色不早,姑娘们与我道别返回学校。人去屋空,我好不惆怅。我深感惆怅的是,我喜欢上了清纯可人的少女石丽君。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如果石丽君对我也有这份情意的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我毕竟只比她大14岁。石丽君来自下面的乡镇,在城关没有什么关系,护校毕业没有什么门路,都要分回到乡镇卫生院去当护士。如果石丽君对我有意,我可以通过大姐的关系,把她留到城关大姐所在的医院里工作,岂不两全其美。 如果石丽君仅仅只是把我当个笔友,老叫我像个大哥一样去宠她爱她,从而使我可望而不可即,“多情却被无情恼”,这不很令我伤心和怅惘吗?在公园里打听谁是石丽君她说我就是的那一刹那,我就对她倾心不已。 是夜,禁不住想入非非的我,开了一个夜车写下一篇抒情随笔《坐享其成》,表达了我对少女的石丽君的一片倾慕之情。文中我详细描述了与石丽君交往的所有细节,最后我在文中写道:我多么希望她的一生都能在我的生活中坐享其成。 与此同时,我内心深处充满了一种感伤。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男人应该三十而立。而我一事无成。如果不是大姐帮我走后门转户口进工厂重新就业,我还在城里当三轮车夫呢。我现在虽然有了正式工作,但只是个电工,一个大专毕业证书是自考获得的,在社会上,含金量并不大,在世俗的眼里,觉得这种学历不正规,不过硬。眼下,我不由自主地喜爱上了一位如花似玉的笔友,我又用什么资本去博取她的欢心呢? 这篇随笔我寄给了石丽君,不但没有增进我们之间的情谊,而是适得其反,从此我永远失去了石丽君这位可人的笔友,她不再给我回信,也不再和我见面。 第88章 初吻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没有想到,执笔人石丽君与我绝交了,她的室友田树玉却给我写了一封信: 羊大哥:你好。 我是石丽君的室友,你给石丽君的信和文章我们都看了,石丽君很生气,她是把你当大哥看待的,你不应该在文章中写那些话,她不能接受。其实我们的室友都很佩服你,觉得你很有才气。真的!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给你介绍一位与你有着共同爱好的女朋友,她叫水壶,今年20岁,护士。如你有意,请你直接与她联系…… 田树玉在给我的这封来信里,附有水壶写给我的第一封交友信。水壶的便笺写得很短很朴素,字迹刚劲有力:你写的文章我以前大致看过,很想与你结为笔友。 田树玉是河北人,在城关我大姐所在的那家医院急诊科实习。田树玉18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得成熟。个子比较石丽君高大丰满,眼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郁。田树玉在急诊科实习认识了该科的护士老师水壶。 转眼到了1993年。 这年3月上旬的一个晚上,在田树玉的撮合下,我与水壶在医院门口见了面。 黄昏时分,我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等候水壶出来见面,心里忐忑不安,我担心碰见大姐和大姐夫。他们发现我在与年轻的护士约会,会不会认为我是懒蛤蟆想吃天鹅呢?在事情没有什么眉目的情况下,我不想让大姐他们知道我在与水壶交往。 上班期间,水壶住医院单身集体宿舍,一间平房里住着四五位年轻的单身护士。轮休日骑自行车回家住,水壶的父母住在城关北门外的城乡接合处,距城关医院有40里地。 当天晚上,田树玉介绍我与水壶会面后,借故离开了。 我把水壶带回了城南窗纱厂的住处。 我们骑自行车并排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一路骑行一路交谈。 水壶经常在市报上看到我的文章,对我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我是羊医生的亲弟弟,更使水壶对我一见如故。[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水壶微胖,穿一件绿色夹克服,看上去像一只肥胖的大青蛙。乍见水壶,我对她没有心动的感觉。和所有的女孩第一次见面,请她谈谈对我的第一印象的看法,是我与陌生女孩打破拘谨的开场白。 在去我的住处的路上,我同样问了水壶对我的第一印象如何?没等水壶回答,我自我嘲笑道:很多人说我既不像种田的,也不像做工的,更不像读书的,而像一个村长。水壶呵呵一笑。她对我的评价是:成熟,温和,有趣。 水壶说她喜欢与比自己成熟的男子交往。 晚上在我的住处,我使出全身的解数,给水壶讲笑话和我自己编造的童年趣事想方设法惹她发笑。 前不久,市里一家废旧物质回收公司一位身高1米65年龄24岁的未婚女职员在市报上刊登了一则征婚启事,觅本市工作、身高1米75以上,有一定经济基础, 34岁以下的未婚男士为友。我身最高1米70,又有婚史,显然条件不符合这位征婚女郎。婚史我可以隐瞒,高度不够无法弄虚作假。出于好玩,我还是给“回收女士”寄去了一封应征信,老老实实地告诉她我身高只有1米70,并在应征信里附了我的几篇在市报上发表的作品剪报。没想到,“回收女士”很快给我回了信,约定在3月中旬的一天晚上7时30分到中山公园大门口见面,迟到不候。 我打开抽屉找影集给水壶欣赏消磨时光,无意中看到了躺在抽屉里的“回收女士”的来信,我出于一种炫耀的心理,让水壶看了“回收女士”的来信,告诉她下周我有个约会。反正水壶比我年轻12岁,又是事业单位的国家干部编制,我对她没抱什么希望,让笔友知道我的隐私也无妨。这位“回收女士”挺有时间观念,不能原谅约会迟到。 水壶分析道:也许人家不怎么在乎你。那天你去了,说不定她不会去。反正她有言在先,迟到不候。如果你去了,她没有到,就不会来了,你哪里来,哪里去吧,不要等待。 言之有理!我对水壶的分析由衷地赞叹。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夜半,医院宿舍早关了大门,一个大姑娘深更半夜回家,父母肯定会骂。水壶提议在我的住处坐谈一夜,让我给她讲一夜的故事。到了凌晨3点钟,我们呵欠连天,困得不行。水壶起身反坐到椅子上,两手交叉搁到椅背顶上做枕头,把头偏到手肘上打嗑睡。我叫水壶到床上睡,我伏到写字台上睡,她不肯动。我们这对忘年交笔友,把一张床空了一夜,各自伏到椅背上坐睡到天明。 我33岁,离异男人;水壶21岁,妙龄女子。共处一室,竟然相安无事。我个性急躁,头脑容易发热,做过很多傻事。奇怪的是,水壶来到我的住处,我居然对她没有一丝杂念和冲动。水壶因为我是羊医生的弟弟所以信任我,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使我望而却步,不敢对大姐的同事轻举妄动。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有故事,也有故事。天亮我俩不约而同地醒来,睁眼相视一笑。水壶的笑里有一种羞涩。我的心莫明其妙地颤抖了一下,感觉与水壶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天大亮了,水壶稍事梳洗,推出自行车向我告别回医院上班。 临走,我对水壶说,许多女孩与我再见之后不再见,你还会来吗? 水壶呵呵一笑说,我还会来看你的。 转眼到了与“回收女士”约会见面的日子。这天晚上6时许,我收拾停当,正准备骑自行车出去赴约,水壶骑自行车来到了我的住处,车座上绑着一个收录机。 水壶下了车,从车座上取了收录机对我说,我的收录机坏了,请羊大师傅帮忙修理一下。 在单位搞电工,维修的是三相交流电线路,无线电的知识,我简直一窍不通。我对水壶说,收录机我师傅会修,先放到我这里,现在跟我一起去中山公园玩吧,顺便替我参谋参谋。 水壶说,我才不给你们当灯泡呢! 我问水壶,我今天是去还是不去呢? 去不去是你的事。水壶呵呵一笑,用眼角斜瞟我一眼,低下了头。 我如梦初醒,断然取消了约会。有一位姑娘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何苦要舍近求远呢?即使与水壶最终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也在所不惜。再说,与“回收女士”见了面,不一定能结为夫妻。“回收女士”说过,迟到不候,我去不去也无所谓。 晚上,我请水壶到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我骑自得车送水壶回医院宿舍。 有一天,我和水壶同时轮休。我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到医院传达室找水壶,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水壶的喂。我邀请水壶来我家共进午餐,享用我的厨艺,水壶欣然答应。 吃过午饭,我带水壶到住处附近郊区菜农的田间小道上散步。一条长满了野草的小路尽头是一口水塘,水塘边野生了2棵碗口粗的柳树。两树相距不远,枝繁叶茂,互相交错。我和水壶在树下席地而坐。 我捡起身边一砣干泥巴,随手抛进了水塘。咚地一声,水塘里水花飞溅。 我侧脸对坐在身边的水壶说,我可以吻你吗? 我想到我们曾经坐谈了一夜,我要去约会,水壶又拦住了我,而且我们也看了电影吃了饭,应该是挑明的时 候了。 水壶的反应令我沮丧。她脸色一沉,说道:你怎么可以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呢?你太不尊重人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对不起。我道歉道。我长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把我曾经结过一次婚的事情一古脑儿地全吐露了出来。 水壶不但不觉得可怕,反而对我说道:我对你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层。我愿与你继续交朋友,把你当大哥看待。……请你给我一段时间考虑考虑。 没想到我不作指望了,水壶又给了我希望,真是绝处逢生。 晚上我又尽心尽力地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招待水壶。 夜晚9点钟,水壶从我房里推出自行车停在门外,准备回医院宿舍。晚上10点我要去上夜班,不能送她。我走到门前,背靠门框,目送她水壶离去。 水壶没有跃身上车,她走到门口,把两手分别搭在我的两肩上,两眼凝望着我。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吻了水壶,从渴望到满足等待了一个下午。 第89章 憨福 我33岁生日(1993年3月23日)这天下午,水壶给我送 我做了一盘黄瓜焖泥鳅,水壶吃得津津有味,一盘菜几乎被她独吞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躺在床上,水壶一边用手揉摩着小腹一边说,今晚吃撑着了,肚子不舒服。 我躺在水壶身边,用右手在她的肚皮上轻轻按摩。一份报上说过,每天睡觉前躺在床上按摩小腹30分钟,能达到减肥健身的效果。用手掌贴着肚皮沿肚脐顺时针方向按摩36圈,而后反时针方向按摩36 圈,周而复始,时间15分钟为宜。我耐着性子用这个方法给水壶按摩腹部,她喃喃地念叨:好舒服好舒服。我边按摩边默默数数,数到我记忆混乱不知到底有多少圈时,我脱光了水壶。 原单位城南窗纱厂宣布破产多年,厂房一直废弃着无人管理。正式职工有的办了提前退休,有的买断了工龄,有的安排到其它单位重新上岗。我和集资合同工一道一律被辞退,按有关劳动合同法,我可以向相关部门要一笔补偿金,但我感觉自己被招进单位不伦不类,就放弃了。交了数千元进厂的集资合同工是否要回了原集资款和得到了什么补偿,我不清楚。反正他们一直住着原单位一底一楼的职工宿舍,各自在城里自谋生路。我踩了一段时间的人力三轮车后,虽然找到了新工作,但新单位住房紧张,没有住处,我也一直住在原单位分配给我结婚用的住房里。与山重离婚,家里被她洗劫一空。邻居给了一张折叠钢丝单人床,我一直睡到现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另外到二手家具市场淘了一张木桌,一个衣柜,几把椅子,添置了一些炊具用品,一个人凑合着过单身生活。 水壶不嫌条件简陋,躺在我窄小的单人床上的那一刻,意味着我离异两年的光棍生活暂时告一段落。我33岁,离异独居两年,身体憋得发了霉。水壶,21岁,如花似玉。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今生还会有如此艳遇。我等不及像品美酒那样,先闻,后听,再小抿一口。我如沙漠中饥渴的旅人遇到甘霖,一饮而尽。更像一把利剑,一刺到底,痛快淋漓。水壶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两手紧搂着我的脖子,嘴唇贴着我的左肩,狠狠地咬了我的肩头一口。我没有觉得丝毫疼痛,加快了抽送的频率。水壶放下我的脖子,两手拼命地抓扯床单被絮。 这难道就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应有的反应么?我低头看床单,不见落红,只是我拔出来的利剑上有点点血渍。 水壶是护士,知道我看床单的用意。 我也不知道是这样,水壶疑惑地说道,反正第一次除了剧痛,什么感觉都没有。可能是骑自行车弄破了吧。 我没有做声,抱着水壶疯狂地亲吻。我一个离过婚的老男人,还会而且还有资格在意一个比我年轻12岁的大姑娘是否是处子吗? 我的疯狂唤醒了水壶,她首次向我地索取,不断嚷嚷猛点猛点再猛点。一会儿,水壶发出了畅快的尖叫。 以后的日子里,差不多都是水壶主动。颠鸾倒凤,意乱情迷之际,水壶总占上风,把我当马骑。 天生一个男人,地造一个女人。我28岁还是一个童男子,把第一次付与山重,发现她不是处子,我感到某种应该属于我的地盘,被人侵占,今生今世也收不回来。国与国之间有边界之争,相邻各国的历朝历代随着国势的强衰,你先侵占我的边界一部分领地,我后侵占你的边界一部分领地。在我看来,前妻山重的处子之身,就是一种边界被他人越界永远占据,我愤愤不平。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领土完好无损地归我所有,天长日久,慢慢地淡忘了失去了的虚边界的遗憾,因为这是历史造成的。水壶21岁,如果是处子,那就太完美了。 我真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一个33岁的离婚男人,瞎猫碰死老鼠般拥有了一个21未婚女子之后,竟然还贪图人家是未拆封的原装。 从情形来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据说有的姑娘失身后,在大姨妈快干净那天做那事,骗没有经验的大男孩说是落红,一些傻里傻气的男子信以为真。管他呢,反正这一切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 在内心深处,我一直晕晕乎乎,我为什么有如此好的运气,遇到了一个姑娘傻里傻气地以身相许,难道真是憨人有憨福? 但我还不能高兴得太早,毕竟我饱经沧桑,虽然得到了一个姑娘的错爱,但是我大她12岁,在世俗的眼里,我们相配吗?水壶的父母家人如果反对我们结合怎么办?她能抗得住世俗的非议和家庭的压力吗? 感觉水壶对我挺真心,我做好了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我的生日,水壶不仅送来了甜蜜的蛋糕,还把她整个人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我幸福到极至后是忧虑。我对水壶说,你真是一个傻姑娘,我不知前世修了什么福,能拥有今天的一切。我是企业单位,你是事业单位,而且我年纪大你这么多,你父母不会反对吗? 水壶很坦然地说道:先不要管那么多,我还不一定嫁给你呢,还要看你以后的表现,是不是真心对我好。 我爱水壶吗?我说不清楚。或许我更爱的是我自己。我从农村出来,没有正规念大学,又离了婚,水壶是未婚,又是事业单位的护士,人长得还算漂亮,越看越可爱的那种。能拥有水壶,我很满足,除了切切实实需要一个女人的温存,也能证明我的一种能耐,满足我的虚荣。 然而,我心里一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每个轮休日水壶来到我的住处,我觉得真真切切拥有着一个女友。一旦天亮水壶离我而去单位上班,我内心又空落落的不踏实,担心她如一条上钩了的大鱼挣断了钓线,一去永不再来。 第90章 落发 一位妙龄未婚女子,愿意与一个大自己12岁的离婚男人处朋友,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可以享受一种父兄般的宠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的确,我经历了一次婚姻,知道人生艰难,真情难得。 我没有给前妻山重幸福,给予的只是伤心。对于水壶的错爱,一定要好好珍惜。何况在世俗的眼里,我们根本不班配。先不说年纪,在身份上,我也不如水壶。水壶是国家统招考进了中专护校,毕业分配到事业单位工作,每日穿白大褂,是白衣天使,经济收入稳定;我的一个大专毕业证书是自考的,在工厂里,每日穿着油腻电工服,收入不稳定。至于我经常在报刊发表一些豆腐干似的作品,纯属雕虫小技,算不了什么。在水壶面前,我不自卑,但在世俗面前,我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如果水壶的父母家人反对我们的结合,最终她软了下来,我只能哀叹有缘无份。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水壶迎难而上不退却,我就努力与世俗抗争,争取我的幸福。与水壶恋爱,我如帝王宠爱贵妃般地对她千般宠万般爱。姑娘家撒娇使性子,我是百依百顺,从不与水壶发生争执。 我觉得很对不住前妻山重。我们是患难之交,两个从农村走向城市打工的青年结合在一起,我还使大男子主义,不肯倒夜壶发生争执。我恼羞成怒,第一次打了女人,这个女人是我的结发妻子。对于前妻山重,我给予的只是伤害与痛苦。对于新人水壶,我细心呵护,舍不得刮一下鼻子,弹一下指头。 男人取悦女人,无非带领恋人吃穿玩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民以食为天。在吃方面,前妻山重造就了我,让我成了一个称职的家庭煮夫。前妻做的家常菜,比我做的有味道。天长日久,我向山重学了几手。水壶每次品尝我亲手烧的饭菜,都是赞不绝口。 离婚后,家徒四壁,大姐送给我的黑白电视机被我砸了,电饭煲是家中唯一的电器。 独自在街头巷尾溜达,每每听到人家电视机发出的音乐声,我格外向往家居的温馨。女人家,女人家,没有一个女人不算一个家。电视机都没有,更谈不上冰霜之类的家电生活设备。每次做了菜,肚子就是冰霜。每餐水壶从不剩菜,每次饭后,她都摸着肚子说会撑死。我暗自好笑。正是水壶这种傻傻的模样,我对她宠爱有加。 离婚后无聊的日子,我常与原窗纱厂旧同事一起打麻将。有一次运气好,我赢了120元钱。我想给水壶一个惊喜,决定用赢的钱给水壶买裙子、内衣和长丝袜,让她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一个周日的上午,我独自去城里一家新开业不久的大型商场给水壶选购衣服。这天水壶值早班。真是巧得很,我走到二楼女妆柜,正愁如何选到合颜色合身材的衣服的时候,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个女营业员望着我直笑。原来她是原窗纱厂的一位挡车工,下岗后应聘到了这家新开业的商场女妆部上班。 老同事的年纪正好与水壶一样大,肤色身材高矮胖瘦也差不多。我用老同事做模特,在商场女营业员的推荐参考下,给水壶挑了一套裙子、一条内裤、一对乳罩、一双长丝袜。女同事笑话我真是过细,她说,你的女朋友真有福气。下午水壶来到我的住处试穿我选购的衣物,很合适合身,她很开心,搂着我的脖子亲吻,我顺势把她抱上了床。 恋爱期间不总是晴天。有时候也常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突然晴转多云,甚至黑云压城城欲摧。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儿玩崩没戏了。 那是一天下午,我们一起到影都看一部爱情电影,戏中男主角突然把女朋友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三圈。我触景生情,小声对水壶说,你这么胖,我只能转一圈。 你去找个苗条的吧!水壶愤然地说,起身气冲冲地离开了电影院。 真是得意忘形,乐极生悲。我追出来向水壶道歉,表白我是有口无心,并不是嫌她胖……水壶根本不理会我的解释,骑着自行车径直回医院单身宿舍。 我骑着自行车到一家超市,买了一些水壶喜欢吃的桃子、香瓜,赶往她的宿舍,笑嘻嘻地负瓜请罪。水壶没有领情,把我送进房中的一袋桃子,一袋香瓜接二连三地扔到了门外,滚了一地,依然气鼓鼓地说,你走吧,我们完了。 第二天我休息。上午我把水壶放在我这里的衣物和梳洗用品收成一包,骑自行车送到了水壶的单身宿舍。我把东西放到水壶床上,冷冷地对她说道:如果你嫌我配不上你,我祝你幸福;如果仅仅是我说错了话,我再一次向你道歉,等待你的谅解。 说完,我头也不回,骑车走了。走到城南门前,见一个剃头匠正在给一个老人剃光头,我心忽然悲伤,感叹人生无常,想剃个光头清静。 等老者剃完光头,我坐上了椅子,叫师父给我剃个光头。师傅叫我先洗头,说青年人剃光头,收费比老人要贵一些,理由是青年人的发根很硬,难剃。 当师傅把剃刀从我头顶上动刀削得头皮喳喳直响时,我禁不住眼泪双流,与头上未擦干流下来的洗发水混在了一起。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星期天下午,下着倾盆大雨,我在住处读着一本长篇小说。一会儿,我听碰碰碰有人敲门。一种心灵感应使我立即意识道,是水壶来了。 我赶紧取了一个草帽戴在头上,打开了房门。 果然是水壶穿着雨衣骑自行车来看我了。彼此相视一笑,水壶推车进屋停好,问道:下雨天在屋里戴草帽,你搞什么鬼名堂。 不由分说,水壶抬手要摘草帽看个究竟。 我笑而不语,退后一步想躲开,还是被手快的水壶一把取下草帽,见到光头“司令”,她哭了起来,说道:羊八忌,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 我的苦肉计终于使一个妙龄女郎对我死心塌地。 第91章 冷对 水壶每次从医院下班,骑自行车来到我的住处,路上骑行半小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们一起外出,各骑各的自行车。电影中的情侣两人骑一辆自行车情景,很少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我们喜欢各自骑着自行车在马路上你追我赶,并驾齐驱的浪漫。 一天晚上,我们骑自行车到电影院看完电影快10点,水壶要回家一趟取一件衣服。一个女孩子骑自行车穿过古城北门,往郊区国道上行驶几十分钟,我不放心,骑着自行车送水壶回家。我打算把水壶送到家门口后独自返回住处。水壶告诉我说,你是第二个送我回家的人。 去年的一天晚上,水壶随医院女同事在一家舞厅跳舞,有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邀请她步入舞池。这位男子是个公务员,未婚。彼此感觉都不错。舞会结束,男子主动请缨要当护花使者送水壶回家。半路上,遇到水壶的哥哥与一帮高中同学进城宵夜,做哥哥的见妹妹与一个老男人各自骑着自行车靠得很近,有说有笑,不由分说,拦着老男人,上去就给了他一个耳光。老男人不敢再与水壶来往。水壶的哥哥水明,1966年生,小我6岁。高中毕业考上了外省一所银行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古城一家银行工作,任某银行古城分行某路支行某储蓄所主任。在送水壶回家的路上,听她讲述前护花使者的遭遇,我不禁胆寒。 我问水壶道:你哥哥会不会也给我一个耳光啊? 水壶道:应该不会。 上次水明怕妹妹上坏老男人的当,打了水壶的舞伴,她很生气。 这不仅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也是对妹妹的不尊重,更是对他本人的不尊重。打人犯法。幸亏舞伴有涵养,没有计较。妹妹一个月没有理哥哥。直到哥哥向妹妹道歉,兄妹才和好如初。我送给水壶的中文大专自考教材她拿回家里看,哥哥闲时打发时间,从妹妹房里拿走了一本《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上面有我的署名羊八忌。水明的办公室里订有市报一份。见书上写着我的名字,似曾相识,便问水壶道:这个羊八忌是不是在市报上发表文章的那个羊八忌? 水壶说,是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是我们医院羊医生的弟弟。 水壶没有透露她与我的朋友关系,撒谎说自考教材是向羊医生借的。有了这个铺垫,我稍稍踏实。 不知不觉我把水壶送到了家门口,一时兴起,对水壶说道:敢不敢带我上你们家住一夜? 水壶说,有什么不敢的?哥哥经常带朋友回家住。 水明曾经在一所乡镇一中读了两年高中,几位玩得最铁的农村高中同学没有考上大学,常到城里来玩,就住在他房里。少则一周,多达半年。水壶还没有带异性朋友回家住过。见我激将,水壶竟然答应我上家里住一晚,第二天一早一起去市里上班。 古城北门外国道往北约十公里处有一个加油站,站旁边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幢面南座北的三层楼楼房,一幢面北座南的平房。水壶的家就在这个院子里。楼房是仓库兼某单位的办处事。平房是某粮站职工宿舍。水壶的爸爸是该粮站站长,妈妈是粮站仓库检验员已内退在家当家庭主妇。一个18岁的小弟在粮校中专毕业,同样在粮站工作。 水壶家是三大间面北座南的平房。每间房中间有隔墙把房一分为二。东房隔成两小间,北间为爸妈房间,南间为水壶的闺房;西房隔成两小间,北间为哥哥的房,南间为弟弟的房;中房隔成两小间,北间为客厅,南间为储藏室。中房北墙开前门,面对空旷广场;南墙开后门,面对一个四合小院。此四合小院的格局,开后门的南墙相对四合小院就成了北墙,东边一幢小平房,是供奉观音菩萨的所在,南边是一堵院墙,安有封闭的铁院门,此为后门,通向外面的一条东西向小路。小路那边是条四季水长流的浅水沟,沟那边是郊区菜农的菜地。西边是一幢小平房,此小平房一分为二,南间是厨房,北间是卫生间。整个院子里的电力由外面供电局引进。自来水系统自成一统,院子里有一个高高的水塔,有一口深井,有一台抽水机,每日有专人值班,向水塔抽水,水塔再将水输送到各家各户。水塔不远处,有一口水塘。水塘周围田地,有人种上了各种时令蔬菜。靠水塘一侧有一个公共厕所。 水壶的家像一个世外桃源,格外幽静。往南十公里抵古城北门,往北数十公里是农村。真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 夜里10点多钟,水壶和我骑自行车驶进了寂静的院子,到了家门口,我们双双下车,水壶掏钥匙自开前门,推自行车进客厅,我跟着把自行车推进客厅。 西间北房水明的房间里亮着灯,我们进屋,他走进了客厅。 水壶叫了一声哥,说刚看完电影,然后介绍道,这是羊八忌,把我送到了家。 水明与我握手说,是我妹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我笑着连连点头道:你好!你好! 按理我应该跟着叫哥,但我叫不口。不是关系没有挑明,而是水明比我小一大截。 水壶说,哥,很晚了,就叫羊八忌住下明天走吧。 水明道:行,住搁楼吧。 水壶家平房很高,客厅后半部搁了楼板,有一个小搁楼,作为客房。上下爬梯子。有人住,把梯子搭上,没人住,把梯子搁在一边。 一会儿,妈妈从厨房出来,水壶作了介绍,我叫了一声伯母好。其实,伯母与我大姐一般年纪,长我10多岁。 水壶给我打了一盆水,我简单洗了一下,上搁楼休息。 爸爸与小弟水清外出打麻将未归,我睡前没有见到这一老一少两个爷们。 凌晨零点,我隐隐觉得有人摸到了的床上,我哼了一声,来人说道,哦,来客了啊。 然后离开了。原来是爸爸在外打麻将深夜散场回了家,想上搁楼安安静静睡觉,不料想被我鸠占鹊巢。 我清早起床后去洗手间方便,与正从里面出来的爸爸碰了个正着,我有些尴尬地打招呼道:你好。 爸爸冷冷地向我点了一下头。 晚上,水壶被爸爸叫回家审讯,问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喝斥道:一个大姑娘家居然敢带一个男人回家住宿,成何体统?! 爸爸在洗手间第一次见到我,以为是水明带回了哥们,后来听说是水壶带回来的朋友,不禁大发雷霆。水壶知道隐瞒不下去了,承认了是在谈朋友。父母知道真相,坚决反对我们继续交往。理由是年纪相差太大有代沟,婚后绝对不会幸福和谐。父母和哥哥水明都责令水壶立即与我断绝来往。水壶用沉默不语进行抵抗。 水壶一旦回家,家人对她进行轮番轰炸,软硬兼施,力劝她与我分手。被逼无奈,水壶干脆不再回家。 家人见劝不动水壶,开始另谋他法,请亲朋好友,给她张罗介绍年纪相当且其它各方面都胜过我的对象。水壶硬着头皮应付,来者不拒,但见一个,吹一个,家里无可奈何。 有一天晚上,妈妈还向水壶下了跪,求水壶一定要离开我。 水壶父母的反对早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的恐怖,当妈妈的,为了女儿的幸福,居然无计可施,逼得母亲给女儿下跪。水壶告诉我这一切时,我很震惊,也很迷茫,难道我是洪水猛兽吗? 第92章 周旋 如果水壶的爸爸妈妈不反对我们结合,让我们自由发展,可能不久就会分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或许水壶的爸爸妈妈越是反对我们结合,越促使我们紧密相连不可分离。转眼到了五一国际劳动节,我们单位放了7天假,水壶是护士,黄金假期间安排5月3日值一个班。水壶向同事挪了一个班,五一随我回农村老家探亲,等于新媳妇未婚妻过门认公婆。 我33岁,离婚男人,带了一个才20岁出头的黄花闺女回老家,又引起了乡亲们的啧啧赞叹,有的夸我有本事,有的夸我有板眼。有的出于妒忌,认为是大姐帮的忙,才有我的今天。不明真相的人,以为是大姐做的媒。他们哪里知道,我起初与水壶谈朋友,还瞒着大姐和大姐夫,担心谈不成,被他们笑我不自量力。 我在农村率先征婚,先后有三位20出头的农村姑娘来到我家没有成事,被乡亲们笑话。后来进城娶了山重为妻带回老家,乡亲们说简直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我总算挣回了一点儿面子。现在我一个33岁的离婚男人,仍然带回了一个20岁出头的漂亮女友,乡亲们不得不佩服我有女人缘,憨人有憨福。 毫无疑问,我带着水壶回老家过五一节,风光而又愉快。 可是,我们双双于5月5日上午返回到古城,又陷入了压抑与忧郁之中。 原来水壶的小弟在五四青年节这天遭遇了一起车祸,水清被一辆来自青岛的小轿车撞得鼻青脸肿躺进了古城医院。哥哥水明把司机打了几个耳光,立即打电话到医院找水壶,听说她居然没有与家人通气私自去了男朋友老家,全家人更是怒火万丈,感叹家门不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甚至认为小弟被车撞伤,都是我这个老男人给带来的灾祸。 水壶回到医院,听同事说家人打电话找她,小弟出了车祸,当侈了起来,连忙动身赶往古城。 水壶先与妈妈通了电话,听说问题不大,没有骨头脏器损伤,心中一块石头落下了地。水壶中午在我的住处熬了一锅莴苣排骨汤,用保温饭盒盛着,骑自行车送到古城医院看望小弟。我骑自行车随水壶一道赶到医院门口,遇到了哥哥水明。 我做贼心虚似地有些尴尬。水壶激动地叫了一声哥,水明笑了笑说道:你们来了。 然后对我说:羊八忌,你不要进去了,我有话与你谈。 水明也是骑自行车来医院看望弟弟,我们各自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谈。水明问我老家的一些情况。走到附近一所中学校校园树林里,我们在一个长石凳上坐了下来。 水明转入正题,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与我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个问题,我像叙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把我与水壶的相识相知相爱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言语间,暗示起初我本无心,因为我年纪大,单位不好,从农村出来,条件差,自知配不上水壶,根本没朝那上面想。后来通过一段时间交往,发现水壶并不嫌弃,我才不顾一切地与她谈下去。 水明听完我的陈述,说道:照你的意思,还是我妹妹追求你? 我辩解道:这是缘分,不是谁追谁的问题。我发现她不嫌弃,作为男子汉,就要积极进取。现在我就是想退,也是不负责任的做法。 水明道:难道我妹妹缠着你不成? 我又辩解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男人应该比女子更勇敢。 我有短暂婚史的事情,除了水壶之外,其它人都不知道。和水明谈话,我也没有坦白交待。水壶告诉过我,千万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我是离婚男人,否则,家里更加不会同意我们结婚。 水明道:爸爸妈妈并不是认为你单位不好,条件差而反对,主要是年纪相差太多,怕今后不和谐。 我转守为攻道:作为兄长,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 水明直言不讳道:我当然站在父母的立场上,不会表示支持。不过,只要你与我妹妹是真心相爱,以后确实能够幸福,我也不会如父母那样顽固不化,坚决反对。 水明态度友好而和缓,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水壶认为家里重男轻女,感觉爸爸妈妈爱她不如爱你与弟弟那么深,可能因此产生了一种恋父情结,偏向于找比自己年纪大的人交往。所以,我们的交往应该有一定的合理成分。我年纪大,更会珍惜这份难得的感情。可以这样说,今后即使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是水壶提出与我分手,我终生绝对不会辜负水壶。 水明道:做哥哥的唯愿妹妹幸福。爸爸妈妈反对你们交往,也是希望女儿将来幸福。可是,现在有矛盾不能回避,水壶不能长期不回家,这样只会更加激化矛盾,把家里搞得一堂糟。 是的是的。我连声说道:还望哥哥从中周旋。 水明道: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我虽然不是很支持,但也不是完全反对。目前,水壶必须经常回家,慢慢做父母的思想工作。你暂时不要去我家里,避免与爸爸妈妈正面冲突,弄得不可收拾。 谈话结束,准大舅子与我握手道别,我恭敬地双手相握,有力而自信,不亢不卑。 水明是家中老大,为人仗义,农村的中学同学进古城找工作,落脚家里,一淄是十天半月,水明供同学吃住之外,还给同学钱花。看见水壶和老男人在一起,不由分说,上前就给老男人一记响亮的耳光,警告他离妹妹远点。弟弟遭遇车祸,司机答应了负全责,态度诚恳,及时把水清送到了医院治疗,当场付了一万元现金。水明还是不依不挠,见到司机,同样不由分说,上前打了人家几记耳光。 但对于我这个令父母不得安宁的老男人却手下留情,我深感庆幸。我何德何能,会使水明对我客气相待呢?我想,可能是我经常在市报发表的那些小豆腐干文章令他对我刮目相看吧。 第93章 冷眼 水清头上缠满了纱带,仅露眼晴、鼻子、嘴巴在外面,手腕上插着针管正在输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病房里,爸爸和水壶的伯伯在看护。水壶叫了一声伯伯就哭了起来。 爸爸看见了水壶送来的排骨汤饭盒,知道是在我家里煮的,起身拿起盒饭要从窗户丢出去,被伯伯一把拦住。 爸爸放下盒饭,对水壶训斥道:我没有你这样不听管教的女儿,居然不与家里打招呼,就跑到别人家去。如果不是小弟出了车祸,看来你还不会回家来。 水壶坐在小弟床头只是哭,任凭爸爸发火出气。水清反而笑着安慰姐姐道:不要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水壶扑刺一笑,伯伯与爸爸也笑了,爸爸的气消了许多,不再恶言恶语。 爸爸妈妈依然不赞成水壶与我谈朋友。每个周末水壶回家住一个晚上,家里就与她谈心,举些老夫少妻结婚后不幸福的例子劝女儿回心转意。水壶也不反驳,第二天天一亮,与家人告别去上班。 家中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四个人,水明与我推心置腹谈了一下午,对我的为人基本上认可。妹妹是与我真心相爱,他不再坚决反对。弟弟十七八岁,是个孩子,平时喜欢在姐姐面前撒娇,对姐姐喜欢的人,他表示一定会认姐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爸爸妈妈心中始终疙疙瘩瘩,总是解不开我年纪太大这个死结。水壶去了我家,爸爸妈妈也知道我们俩关系非同一般,但就是不肯认同我们这门亲事。 有一天,水壶的妈妈患头痛,使我们的婚事又出现了良好的转机。第一次转机是哥哥水明找我谈话摸底。水壶的妈妈患头痛很久,开始吃一颗驱痛片,餐好了。后来吃了驱痛片也不管用,水壶回家用自行车把妈妈驮到医院内科门诊,值班医生恰恰是我大姐。 那天水壶通知我赶到医院,陪同准岳母看病挂号交费取药。完了,我骑自行车把准岳母送到了古城北门外,水壶再用自行车把妈妈送回家。我在医院对准岳母照顾周到细心体贴,加上大姐开的药吃了不久,头痛疾患就好了,岳母总算认可了我,从此我们就又少了一个反对成员。其实岳母头痛,是因为反对我们的婚事而发。见了我的大姐,对我算是知根知底,我对水壶言听计从,亲密无间,岳母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见我确实是喜欢女儿,心中的疙瘩消了大半。岳父仍然对我的年纪耿耿于怀,一直没有松口表示赞成。 1994年春节,我单位放七天假,水壶不敢再随我回农村老家探亲过年。我也没有回老家,一个人呆在古城南门外原窗纱厂宿舍,等候岳家招安。节前水壶对我说过,她会说服父母同意我去拜年,等过了初三,于初四以未来女婿身份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大年初一初二初三,别人家张灯结彩,鞭炮暄天,我一人待在宿舍里孤孤单单过大年。 住处东边有一条能并排走两辆小轿车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家丝织厂的职工宿舍。丝织厂效益一直很好。职业宿舍是两栋六层楼的楼房,有围墙与外界隔绝。出入处设有门房全天候看守。门房里住着一对60多岁来自四川的夫妇。门房里有一个固定电话。我到新单位上班后,单位节假日发放水果、粽子、西瓜、月饼,我吃不完,常用来贿赂门房。门房夫妇每每听到有人打电话找我,立即过马路来到我的住处喊我去听电话。 终于在初三的晚上,水壶给我打来电话,通知我初四拜见岳父岳母。水壶告诉我,最终是母亲说服了父亲,让我上门作客。 这天水壶在医院值早班,下午1时下班回家。水壶早与我一起给岳家买好礼物,她叫我初四上午一个人先去给岳父岳母拜年。 上午11点钟,我骑着自行车带上一包礼物,一个人来到了岳家。 门前有燃放过后的鞭炮碎屑,郊区院子里安安静静。平房朝北的大门紧闭着,我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摁响了门铃。门铃叮咚响一声,我心里就紧一层。终于第三声叮咚后,岳母在屋里回应:来了。 伯母:给您拜年。 我第一次给岳母拜年,还是叫的伯母。尽管她比我大姐只大几岁。 我把自行车推到了后院的小四合院停好,取下车上的礼物回到客厅,随手把东西放在了一张大方形木桌上。 岳母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给我倒了一杯茶,取了些点心放在茶几上招呼我吃。 岳母低声细语地接待我,没有笑容,感觉像一个仆役,对我礼貌客气略带卑微。一会儿,岳父从房间出来,路过客厅,抱着一个保温杯向门外院子走去。 我起身叫了一声伯父好,给您拜年。 岳父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吭声,仰头走了。 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准岳父不待见我,除了忍受还是忍受。岳父是党员,是粮站站长,管着单位几十号人。他对乘龙快婿的期望值很大,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偏偏看上了我这个洋不洋土不土老不老少不少的男子,简直气冲牛斗又无可奈何。他一时不能心悦诚服地接受我这个女婿,我能理解。 正月初四,大、小俩舅子在外面与人打着一种可以赌钱的纸牌,牌中有上大人,孔乙已,化三千的名号。岳母接待我在客厅坐下后,独自在厨房张罗午饭。我一人被晾在沙发上看电视,盼着水壶早点儿下班回家。 屋外,节日的冲天炮时不时发出一声呼啸,爆炸声响彻云霄。 第94章 得意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岳家只有水壶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她不在家,我指望谁 水壶知道我一人去了她家,正在客厅里坐冷板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好不容易挨到11点钟,她终于待不下去了,向值班领导请假,提前回了家。水壶回到家里,母亲很开心,家里热闹起来。一会儿,爸爸、哥哥、弟弟都回了家,水壶笑盈盈地无话找话逗老少爷们开心,帮妈妈张罗着午餐。爸爸回家,仍然不正眼看我,哥哥与我打了招呼:羊八忌来了。弟弟笑着对我说:你好。贤。 水壶帮妈妈择菜剥蒜子,我也蹲在她身边,一起干家务活,不再像刚来时无所适从,坐卧不安。 客厅里一张四方木桌配着四条长木板凳,饭菜很快端上桌子,餐桌上热气腾腾。一家人围桌而坐,谈笑风生,先前那种冷冷清清的情形荡然无存。我和水壶坐一方,对面坐着小弟;爸爸妈妈上坐,他们对面坐着哥哥。岳父边喝酒边与哥哥、弟弟讨论上午在邻居家里的上大人、孔乙己的牌局,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 我堆着笑脸慢慢吃饭,不言不语。哥哥给爸爸倒了酒,要给我倒酒,我赶紧谢绝,不敢好酒贪杯。水壶知道我是客套,初来乍到,摄于爸爸的威风,不敢喝酒,替我挡酒道:羊八忌不会喝酒。哥哥不再坚持。水壶给我夹了菜放在我碗里,我借花献佛,转送到了岳母碗里。 餐桌下有一只邻居家的杂种狗,啃着被丢弃的鸡鸭鱼肉骨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城乡接合部的郊区粮站职工平房宿舍里吃饭,感觉像在农村的亲戚家里做客,然而一家人却又不是农民。 饭后,我随水壶一起帮着收拾碗筷到厨房里。水壶递眼色给我,叫我洗碗。我有些委屈,要知道,我是第一次登门的未来女婿呢!小不忍则乱大谋。非常时期,我放下身段卷起了衣袖,一心准备去选碗。岳母却不让我洗。水壶在客厅里抹着餐桌,我顺手拿起立在门角的扫帚,打扫未被狗啃尽的骨头。 打扫完毕,我如释重负,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岳家的一员。 一会儿,爸爸把我请到了他们房间里谈话。 我很紧张,水壶不失时机对我一笑,以示鼓励。 关上房门,我与岳父面对面地交谈。岳父问了我的年龄家世,之后对我推心置腹地说道:我们反对你们交往,不是因为你出身农民,单位不好。主要是考虑到你们两人年纪悬殊太大,会有代沟,今后不能长久。 我诚恳地表示:这是缘分。我当初也没有想到水壶会看得起我。我会倍加珍惜。这种年纪相差十岁左右的姻缘也有许多幸福的事例。 然后我把以前大舅子找我谈话时发的誓言重复了一遍。这一生,即使万一出现什么情况,也只是水壶离开我,我绝对不会辜负她。 岳父最后给了我一个评价:看得出,你是一个忠厚的人。 我忠厚吗?除了水壶,一家人还不知道我是个离过婚的男人。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这也算是一种被现实所逼的变通与智慧吧。 岳父岳母的一些兄弟姐妹都住在古城北门外数十公里地的农村。第二天早饭后,岳父叫我与水壶从家里拎些烟酒水果之类的礼品去农村亲戚家拜年。岳父任镇粮站站长,官不大,毕竟带长,家里有别人送过来的烟草水果礼物成箱成打,有的烂了长霉,正好也给我们省了一笔礼物费。 我作为准女婿身份第一次随未婚妻水壶去给长辈们拜年认亲,受到了各家客户的热情接待。我年纪大12岁家人开始都极力反对的事,农村的亲戚很快知道了。有的亲戚甚至还比岳父岳母开明,劝说爸妈只要水壶死心塌地,就算了,如果极力反对,说一定好心没有办好事,反而毁了女儿一生的幸福。 这天我身着一件米灰色的风衣,身高一米七零的个头,配着风衣,显得玉树临风。水壶一米五八,紧挨着我小鸟依人,在外人看来,简直天生的一对。我在农村生活了27年,对农民的生活习性熟悉,去给水壶的年轻伯伯舅舅姑妈姨妈们拜年,就像进我姐夫姐姐们的家一样大方自然。很快赢得了亲戚们对我的赞赏。一致认为水壶有眼光,找的女婿性格开朗随和,知书达礼,不摆架子。在农村亲戚家做客的两天时间里,亲戚陪我打麻将,老天助我,我总是赢,很少输。于是,长辈们又都说我聪明。 我与水壶双双回农村老家拜年,使农村亲戚一阵高兴之外,又平添了一份忧愁。 伯伯的女儿比水壶小一岁,读了三年护校毕业,一直找不到理想工作,现在村医务室里混。伯父伯母一直为堂妹的前程担忧。现在水壶在市里大医院工作,又找了男朋友,比较起来,心生忧郁。 后来,堂妹离开了农村医务室,嫁给了城里的一位高官的儿子。只是老公智力稍稍有些问题,但不影响正常生活,家里的财产可供一对小夫妻一生衣食无忧。我有点为堂姨妹叫屈,她的气质能力姿色不在水壶之下,却嫁给了一个弱智男人。不过,妹夫挺疼老婆的,一年后生了一个胖小子,堂姨妹很满足。 姨妈有一个女儿比水壶大一岁,表姐在城里棉纺厂工作,高中毕业回农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夜里被一个流氓摸进房里把她强奸了,事后还不知是谁干的。以后表姐一直觉得自己身上脏,不敢与男人接触谈朋友。我们双双去拜年,也惹得姨父姨母羡慕人家儿女幸福快乐之外,忧愁自己女儿的未来。 不过,世上没有嫁不出去的女儿,后来表姐也嫁给了一个工人为妻,生儿育女过日子。 第95章 开心 春节期间随水壶下乡拜年后,我的声誉在岳家直线上升,岳父岳母心头总算一块石头落下了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女大不中留。岳家认可了我这个女婿,开始张罗把女儿嫁出去,通过商议,婚期定在1994年腊月初八日这一天。 大舅子水明是家中长子,哥哥结婚不能落在妹妹后头。水明与在本市同一家银行另一个储蓄所工作的女朋友恋爱了一年多,商定在五四青年节举行婚礼。 过了春节,岳家请了木匠进门,给大舅子做家具。木匠有两个人,一个是水壶的伯伯的儿子,一个是姨妈的儿子。堂兄和表哥两位木工师傅都是生于是1960年代末期,已结婚成家,有儿有女。 虽然比我小一大截,但水壶叫堂兄表哥,我入乡随俗,跟着分别叫他们堂兄、表哥。 每到周末,我与水壶双双回到岳家住上一两个晚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家里有木匠师傅干活,又都是亲戚,每天一日三餐好菜好酒款待。我们双双回家,也不是白吃白喝。我们每次回家买了些水果,有时还买了些鱼肉荤菜。水壶帮妈妈洗衣服做饭,我也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每周六周日两个晚上饭后,我与大舅子一道陪堂兄表哥两个木匠师付打麻将。有时候,岳父与兴子也跃跃欲试,加入麻坛方阵中 堂兄好赌,每场都要求赌注加大,表哥谨慎,不同意玩大赌注,只是出于游戏娱乐才玩玩麻将。麻将是人们的共同语言。岳父岳母主持公道,在堂兄与表哥之间搞折中,不玩大的也不就小的,每场麻将输赢不超过一百元钱。超过可以欠账,到了指定的时间如果输家还没有将一百元本钱赢回来,意味着此场告输,如果还有欠账也一笔勾销,等待下一场再战一决雌雄。 其实我打麻将没有什么诀窍,可每每在岳家打麻将,总是得心应手,胜多败少。每当我赢了几十百把块钱,水壶就叫我将钱退还给输家。除了兴子乐呵呵地接受我退还给他的赌资外,其它爷们一概不要,愿赌服输。除了岳父,大舅子、堂兄和表哥虽然都比我小,但我随水壶叫他们哥哥,小弟打麻将赢了哥们的钱,退还给他们,自然不好意思领受。 堂兄和表哥两位木匠给大舅子做结婚家具,岳家按市场行情付给工钱,但工程没有完工,不好意思向岳家支取讨要工钱。岳母每次见堂兄和表哥俩输惨了,荷包里输干了,悄悄地塞给他们一百两百,也不记账。 跟岳家兄弟们聚会打麻将,我总是赢,其它三家不服,齐心协力对我进行围追堵截,想让我输。很多时候,我开始输得一塌胡涂,可是每到收场时,我都能力挽狂澜,反败为胜。 每回我赢了钱,第二天我上街买一只活鸡回来,给岳母做一个鸡肉火锅,席间与两位木匠兄弟喝酒取乐说笑话,我总是要说一句刺激他们的话: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一家人哈哈直笑。只有堂兄,又笑又气又恼,因为他输的最多最惨。跟堂弟帮忙干木工活打家具,费力不说,吃吃喝喝差不多还是他自己买单。还要忍受我这个堂妹夫的取笑。 怪不得中国人喜欢打麻将。好斗是男人的天性。在和平年代里,除了少许人争分夺秒费尽心机赚钱或者干大事业,普通大众在麻将中娱乐休闲,只要不伤筋动骨,影响生计与安定团结,且适可而止,真是妙不可言。小赌怡情嘛。 千千万万的市井百姓过剩的精力消耗在方城之中,其乐融融,应该说麻将对和谐社会的建设功不可没。(下一章预告:危机) 第96章 危机 20世纪1990年代初期,国家还没有开始搞房改,职工结婚向单位申请婚房,按资历论资排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工作年限长、职务高的分大房;次之分小房;再次之,两对新婚夫妇合住一套两居室,每对夫妻各住一间房,厨房、卫生间、客厅公用。水电费平摊。这样的住房叫团结户。在向单位申请结婚住房方面,我又享受到了大姐的荫庇。 一天晚上,在大姐的带领下,我和水壶一起携着喜烟喜酒,拜见了王厂长。王厂长看在老三届同学的薄面上,答应给我分房结婚,但单位住房紧张,必须与另一位职工合住一套两居室。按资历,我至少还得等一年时间才能分到这样的房子结婚。我和水壶双双表示感谢。进了王厂长家里,我看见他迅速扫了水壶一眼,心里就明白了我们的来意。 我在单位只是一名电工,王厂长并没有怎么把我看在眼里。眼下,我凭着自己业余擅长写作常在报刊上发表作品的特长,找到了一位比我年轻12岁的漂亮护士为妻,也令王厂长对我刮目相看,爽快地许诺给我分配婚房。 与我合住的职工姓潘,在单位保卫科工作。爱人是市里某纺织厂女工,一个女儿5岁了,才与我一道分到了房子。之前潘保卫一家三口一直与父母亲挤在一套很小的房子里,生活很不方便,向单位申请住房多年而不得。 我一个电工,因为有关系,一结婚就申请到了住房,而没有关系的老职工,孩子快上小学了,才分到房子与我合住,人世间就是如此不公平。以后我为了个人发展,离开了古城这个中等城市,只身到了省城,大姐的社会关系再也无法关照我了,一切靠自己发愤努力,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一切。遇到许多不公平之事,我能够心平气和。在某种程度上讲,我也是这种不公平的受益者。 我这样说,并不是拥护社会丑恶现象,而是社会本身就是如此。有段子说中国人痛恨腐败,实际上痛恨的是自己不能腐败。监督和制约不力的权力,是产生腐败的根源。历朝历代反腐败,世世代代有贪腐。社会的腐败程度与社会制度系系相关,更与老百姓的容忍度一脉相承。 这套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房子,是一幢六层楼的房子第一层底楼,座北面南。靠东边一间卧室有个6平米的阳台。西边卧室没有阳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原先住着单位一位小干部,后来升职,搬进了单位分配的新房。这位干部搬走后,我与潘保卫才能搬进去住。谁住带有阳台的房子,单位没有明确分配到人。电工房的同事说我要结婚,最好先下手为强,抢先搬进东边带阳台的卧室,不然小夫妻整天整夜窝在卧室里会憋得慌。潘保卫的女儿5岁,一家三口比我更需要带阳台的卧室。也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潘保卫让着我,我先拿到了住房钥匙,住进了带阳台的卧室。 岳父给我找了木匠瓦工,把阳台封闭了起来,粉刷一新,算是多了一个小小的房间。1994年腊月的一天,34岁的我再次西装革履,胸前佩带上了新郎标签,用王厂长新购不久的奥迪轿车,把22岁的水壶,娶进了我的新房。动用厂长的新车,得力于大姐的面子。 全套家具、冰霜、彩电、洗衣机等家用电器,是岳家给的嫁妆。我仅仅把单位的房子刷新了一番,出资到一家酒店,请了几桌客。 父母年老体弱,在农村种田仅供养活自己,再也没有能力给我什么。我34岁,应该独当一面。这次结婚,我向四姐夫借了数千元钱。 婚后我用自行车驮着新娘子回古城郊外的娘家,蹭吃蹭喝,更加有恃无恐,心安理得。 每每饭饱酒足同岳父和大兴子一起大战方城,我总是胜多败少。兴子输了钱,如果我是赢家,兴子输了多少,我补贴他多少。若是岳父和大舅子输了,我照单全收。下次回岳家的时候,左手抱鸡,右手抱鸭,作为进门礼。岳母每次都说,再回来不必买东西。我得意地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岳父和大小两舅子,很是不服气又很无奈地笑笑。 梅开二度,我欠下了几千元的债,水壶想到省城一家医院进修护理知识,经济状况和事业的缘固,我们暂时没有打算要孩子。 我和水壶都上三班倒,护士轮休方式与我们工人有点儿区别。许多夜晚,不是我独守空房,就是水壶孤枕难眠。 有时候我在睡梦中,清晨水壶下班回家了,压在我身上动作了好半天,我才醒来,配合她达到颠峰境界。每次水壶舒服了,我才能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有时候水壶比我还要疯狂,我感到力不从心,强硬支撑,霸王硬上弓。 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在单位,电器故障率低,电工是个闲人。上班期间,我有大量时间在单位读书、看报、写作。几乎每次灵感来临,提笔成文,投寄给市报副刊,不几日就能见报。 水壶在医院护理办公室闲时看报,每每看到我的文章,欣喜地一笑。 同事每次从报上看到我的“大作”,叫着嚷着要水壶请客,她又一笑,欣然出去买些瓜子糖果犒劳同事们。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单位在计划经济体制向市抄济转型期间,市澈争力每况愈下,日益衰弱。大姐劳神费力四处求人四五年,才把我弄到了国营企业工作,实指望从此汗涝保收,不料想这个社会变化太快,我真是靠山山崩,靠水水流。单位一些有远见卓识的大学生、技术员和能工巧匠,有的跳槽另谋出路;有的办理停薪留职,下海捞金。我怎么办?学历虽然是大专,却是通过自学考试获得的。万一单位垮了,重新就业,凭此学历,能很快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吗?随着单位经济效益的滑坡,我感到压力越来越大。 特别是新婚蜜月过后,婚姻生活的平淡开始显现。比我年轻12岁的水壶,对我在市报发表豆腐干小文章的雕虫小技已经再激不起什么兴致。我常常发现妻子回家后,莫名其妙地发呆,双眼充满迷茫的神情。有时候,动不动喜欢生闷气。一个农民的儿子,原以为通过农转非进了国营单位,从此就端上了铁饭碗。没想到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果不能紧跟时代发展的步伐,就会很快落伍于时代,人生又将陷入落后被动的境地。 水壶常常闷闷不乐,天性敏感的我,读懂了她脸上的疑虑:当初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了我,她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水壶常常问我道:你会对我一辈子好吗? 水壶夜里11时下中班,我有空就骑自行车去医院接她回家。水壶的护士同事,大多数嫁给了市里的高干子弟。我接水壶深夜下班,骑着一个破自行车,人家护士下班,老公是开着小骄车来接,有的干脆自己打的回府。天长日久,这种反差在新婚的浪漫劲头消失以后,在水壶的心中,开始显得重要起来。 我空前地感到了人生的双重压力和危机。在工作上,单位一日不垮,我得一日待在工厂努力工作,争取裁员时,下岗的不是我。我有大姐与厂长是老三届同学的这层关系,叫我下岗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单位破产,树倒猢狲散。工作上的危机感,我不是很强烈。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何况我业余还能写写小文章见诸报刊,可赚点儿润笔费。 危机感最强烈的是,我们这对老夫少妻的婚姻关系。一开始,我对水壶明确说过,我不能保证你今后能够过上十分富裕的物质生活,只能承诺一生都对你好。水壶毫无疑问地说道:这就够了。 事实上,仅有爱情是不够的。我每月的工资越来越少于水壶,她心里肯定不会越来越高兴。面对水壶的闷气,我想法设法去化解。每当水壶脸上云开雾散,露出如同钻出乌云的月亮般的笑容,我便有一种成就感。 我怕冷不怕热。每到冬天伏案写作,我在家里穿着厚厚的动物兔子形状的棉绒鞋。有一个周末的晚上,水壶不知为什么生了气,把我的这双厚棉鞋一只一只地扔到了屋后的院墙外。我家没有通向围墙外的路,我用椅子叠板凳作梯子,艰难地翻过院墙,把鞋子捡了回来。我毫无怨言,对水壶仍然笑逐颜开。水壶要与我吵闹,我从不与她顶撞,任她数说一番,沉默是金。有一次,我实在难以忍受,独自离家出走,自己到旅社开房住了一宿。我走了以后,水壶到处找我。各个亲戚朋友同事的家里打电话问了个遍,不见我的消息,她孤枕难眠,流了一夜的泪。打这以后,水壶不再对我无故取闹。 女人是需要男 人哄的。我为了哄水壶开心,有一次使用了水壶的名义投稿到外地一本情感杂志,文章见刊一月后,水壶意外地收到一笔相当于她一月薪水的税后稿费,从此对我充满了信心。我再向报刊投稿,把水壶的姓名当笔名,稿费让水壶凭身份证去附近邮政局领取。水壶每领到一笔稿费,哪怕有时只有5元钱,她都开心无比。是夜给我的最大犒赏,就是把我当马骑。在一场又一场激烈的战斗中,我的婚姻危机感渐渐烟消云散。我业余更加勤奋写作,试图在文学创作上搞出点儿名堂,为今后跳槽到报刊社、电视台、出版社从事编辑、记者工作打基础做准备。 第97章 转折 1995年8月的一天,我再次获得了一个改变命运的信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南京一所重点大学中文系面向全国招专升本学生,招生名额30名。报考条件:要求大专学历,发表10万字以上文字作品。学校于12月份举行考试,1996年春季开学,两年全日制学习,修满学分毕业,发给全日制本科毕业证书,属于委培生,学校不转关系,不迁户口,不包毕业分配。学费一年九千,两年一万八。住宿费每年七百。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次接受再教育的大好时机。我自考大专毕业,已经在报刊上发表了10万余字的新闻、随笔、散文作品。 我已经35岁,再去考那个本科插班生,毕业后,不一定能够找到好工作。同事亲友们对我决定去报考,都不看好。我虽然有个自考大专毕业证书,但高等院校的校园,依然令我心驰神往。考得上,我一定要读。考不上,另当别论。特别是在企业不景气人心涣散的情况下,我必须奋力一搏。 报名者必须持身份证、学历证书原件和部分发表作品原件到校审查,通过资格审查者,发给准考证。千里迢迢,我要上班,向王厂长请假,厂长不批。许多分配到厂里 病假例外。我不知是否考得上,不想两头落空。我请一位诗人朋友带上我的报考资料到南京替我报名。这位诗人朋友,正在西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就读。南京那所大学中文系招收专升本委培生的招生简章,就是他暑假回来带给我的。 不久,我收到了学校挂号寄来的准考证。 转眼考试临近,千里迢迢去南京赴考,得请一周的假。[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报名可以请人替我代报,考试必须我亲自到场一见高低。然而单位事假不超过三天的硬性规定,我无法超越。除非自动离职走人。我又不敢冒这个险,毕竟考试前途未卜。我只得再次找大姐出面帮忙说情请假。 11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我提了烟酒水果,在大姐的带领下,又一次去叩了王厂长的门。烟酒烟酒,研究研究。伸手不打送礼人。王厂长见了我们姐弟俩,自然明了我们的来意。我们在客厅坐下,王厂长劈头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35岁,我老老实实地说。 王厂长道:这个年纪了,还折腾什么?你想当名记者名作家靠笔杆子吃饭?人家在你这个年纪早成名成家了。 显然,我报考中文系专升本委培生的事情,王厂长早有耳闻。 我有求于人,不好反驳,讪讪一笑。 王厂长接着说,对事不对人。你现在去考试,我网开一面,给你七天假。不过,今后你要办理停薪留职去读书的话,那就无法答应你了。不是不给你面子。因为这个口子开不得。很多要办停薪留职的都被我压住了。 我在单位只是一名电工,工作上默默无闻。有一次我未经单位允许,擅自写了一篇新闻报道单位的事情,被市报发表以后,给王厂长的工作带来了麻烦和被动。王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了一顿。 这篇新闻题为:《赤日炎炎,市金属压延厂狠抓防暑降温工作》。管后勤的干部,每日安排厂食堂煮绿豆汤送到车间,给一线工人防暑降温。还给每个职工发了五十公斤西瓜和肥皂、毛巾福利用品。据说每个职工还将发放100元降温费。报道见报后,一些男职工在其它单位工作的老婆,都向老公要求上交100元的降温费。职工们直喊冤枉,因为单位并没有发什么降温费。老婆们就说报上都登了,还想抵赖不交? 原来王厂长是准备给职工发降温费的,这个消息是王厂长的侄儿透露给我的。王厂长原打算过些日子发放。因为我的报道,他不得不立即筹款,提前将降温费发给了全体职工。 那天王厂长批评我道:我根本不需要你报道厂里的事情。如果我想做什么宣传,一个电话,记者就会来一大帮。 言下之意,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厂长在办公室批评我的时候,把我向新进来的一位副厂长作了介绍。说我是羊医生的弟弟。这位副厂长认得我大姐。王厂长这样介绍我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对我的数落,实际上是一种赞扬。 这件事令我在单位出了名。一位爱开玩笑的工人见了我,喜欢对我说,兄弟,没钱花了,又写报道发钱吧。 在王厂长眼里,我仅仅只是一位他的一个老同学的小老弟,仅此而已。他不支持我读书深造,更激发我斗志昂扬,一定要闯一闯。 12月的一个星期六,在南京一所大学的教室里,一场再一次决定我的命运的考试正在举行。窗外飞着漫天大雪。参加中文系96级专升本委培生的考生有100多人,国家教委特批了30个招生名额。这些考生来自全国各地,年龄最小的考生18岁,最大的考生有40多岁。他们有的在报社工作,有的是当地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了诗歌、小说、散文、新闻作品集子。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没有本科毕业证。有的只有高中和中专毕业证,多数是大专毕业。考生中,唯独只有我一个工人。中文系发国家教委承认的全日制本科毕业证书,非函大,夜大,电大类毕业文凭,读两年毕业,毕业证与国家高考统招生等同,对于我们这些没有本科毕业证的社会青年来说,含金量还是挺高的。 1996年春节前夕,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空中飞翔。我不知是喜是忧。难道我像尘土一样被风卷起,飞得很高,结果还是复归于大地?不久,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我终于考上了。然而家人对于我在35岁考上大学的事,不如10多年前农民子女考上大学那样,兴高采烈。 录取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新生1996年春到校报到时,需要一次性缴纳一万八千元委培费,生活费书本费自理。特别困难者,有一定的助学补助金。我1994年第二次结婚,欠了几千元的债。把债还清后只有六千余元积蓄。还差一万多元学费对我来说,如同天文数字。 自接到录取通知书开始,我便处心积虑筹钱。年迈的父母早已不干农活,依靠我们子女共同出资养老,无力帮我一把。借钱是最令人头痛的事,当年在农村搞养殖专业户,受到了二姐夫和四姐夫的推诿和拒绝,每每想起,羞愧难当。现在进修有难,还得硬着头皮向姐妹们借钱求援。 第98章 沉舟 有一天,我跑到医院,向大姐开口借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大姐对我说,你去向姐夫说,他给你准备了两千元。 家里是大姐夫当家,唯一的舅子要上大学深造。大姐夫义不容辞,借给了我两千元。大姐又背着大姐夫送给了我两千元,叫我不要声张,这是她的私房钱。大姐是医生,多多少少有点儿灰色收入。 有了这四千元到手,我舒了一口气。 父亲于1995年年底满七十岁。姐妹们相商于1996年正月初四大宴宾客,给父亲做七十大寿。寿宴在三姐夫家举办。春节回农村三姐家,我对三姐夫说,收了人情款,借两千元我读书。 三姐夫说,没问题。 事后算账,三姐他们收的人情与请客开支相抵,所剩不多。最终三姐夫借给了我一千元。 二姐夫是木匠,家里经济不错。想到二姐夫曾答应卖了棉花借200元给我买鸡舍后又变挂的事,我争硬气,没有开口向他借钱。 但二姐夫的大女儿,我的外甥女英子却帮我的大忙。英子比我小10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英子继承了外祖父会读书的血统,也受了大姨妈和六姨妈上了大学风风光光的影响,奋发读书,终于考上了一所石油大专院校。毕业分配到本省一家油田企业工作。英子是我的晚辈中的老大,也是晚辈中第一个跳出农门的女孩子。大姐在城里再婚生的儿子比英子小好几岁。 英子的老公也在油田工作,属于行政干部。我上大学进修的事,他们很支持我。我向他们开口借一千元,他们借给了我一千八百元。替二姐夫给我长了脸。 四姐新近守寡,我不好意思开口向她借钱。四姐夫病了两年,于三月前终于走了。四姐在农村,一个人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儿子过日子,实在不容易。可是,四姐知道我读书差钱,主动借给了我一千元。 六妹在省城读书,从本科、研究生一直读到博士,是个读书人。婚后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后不断看病吃药,终于生了个女儿。单位福利分了房,装修之后,手头不大宽裕,我没有打算向她借钱。而且学历最高的六妹,居然也不赞成我辞职别妻去读什么专升本。在父亲七十大寿庆生的日子里,我辞职读大学的事,成了家人的一大议题。六妹经济学博士毕业留校任教,说话最有权威,却令我非常寒心。六妹说,凡事要讲究投入与产出的比值。你现在年纪这么大了,借一笔债去读个中文系本科,把工作也丢了,而且你是结了婚的人,值得吗?你毕业快四十了又能干什么呢?搞专业写作你肯定不行的! 六妹的话,一针见血地捅到我的软处,毕业后,靠写作为生,我只能喝西北风。我虽然发表了10万字作品,但我深知自己的老底。如果今生在写作方面有所成就,我大不了是个体验型的作家。我不会虚构,缺乏天才的艺术想像能力。我只善于表达我体验过后的感悟,不会无病呻吟。如果先设定了一个主题,让我为这个主题而写作,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我深知即使到中文系进行了系统的学习,也不过是对写作的一些条条框框进了理论化的解读。既使是在国家级重点大学中文系毕了业,我未来也不可能靠写作为生。写作只能作为我体验生活、观察生活突然顿悟后痛痛快快表达出来的一种爱好。至于什么时候灵感降临,有感而发,全凭缪斯女神恩赐。把这种不确定的顿悟用来换作银子养家糊口的人,简直凤毛麟角。至少我不是,我也绝对不会傻到用缪斯女神恩赐来换成银子养家糊口。 我怯怯地对六妹说,至少可以教教书当当编辑吧。 当编辑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任何专业的专科毕业生都能去当编辑。你已经是专科生了,何必多持一举呢?六妹仍然毫不留情地打击我的进修愿望。六妹认为我读了中文系本科出来,也不会找到什么好工作。不如老老实实当工人,做好本职工作。六妹从女性的角度考虑到我已经结了婚,辞职抛家仅仅为了读一个中文系本科,得不偿失。没想到学问越高的人,思考问题越是现实。然而,没有进过大学校门的我,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次接受再教育的机会,进一步地提高自己。 在国家积贫积弱饱受世界列强欺凌的时代,许多仁人志士远渡重洋,留学海外,苦学知识报效祖国。我想读大学,没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纯粹是出于本能冲动。当年高考,是为了跳出农门。现在早跳出了农门,在城里安居乐业。可是单位又开始走下坡路,逼得我不得不另想出路。而且第二任妻子水壶比我年轻12岁,她是白衣天使,我是企业电工,在世人眼里,我不如她,我必须上进,让世人特别是岳家人不小瞧于我。除此之外,当年女朋友庄文芳考上了南京的军校就抛弃了我,我一直耿耿于怀。我现在也能上南京念大学了,岂有不读之理!冥冥之中,高等学府的一种神秘感也在召唤着我。对于没有过硬的后台背景的我,读了两年本科出来能做什么,心里也确是一片茫然。去的目的和动机很明确,为了更好的个人发展,为了让岳家瞧得起我。说得直白一些,高等学府好似一道我没有尝过的稀世名菜,今生即使拼了命我也得尝一尝。至于毕业后,是否能够找到理想的工作,那是以后的事情。 末了,我对六妹说道:有人失足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也要重新面对人生找工作。我读了一个本科出来,总比坐了两年牢的人不会差到那里去吧。 六妹见我想读书都想到了这一份上,无话可说。最终六妹主动地塞给了我一千元。最后,岳家借给了我六千元,总算东并西凑,揍够了近两万元的学费。上学时,我把学费缝到了随身携带的行李被絮里,包得严严实实。要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是债,而是不可估量的学问啊。 第99章 内疚 1995年腊月里,我向单位辞了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大姐劳神费力求神拜佛好不容易帮我弄到的一切,我全部舍弃。35岁的壮年汉子,辞掉工作了四五年的单位,从此与企业一刀两断,我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和对前途莫测的感怀。单位不准办理停薪留职,我辞职等于自动离职,作为一个企业的工式职工所享受的福利待遇,从此与我无关。我的生老病死退休养老,一切由我自己承担。国家统招全日制四年本科毕业生,已经不包分配,大学毕业不一定能够找到铁饭碗。我只是一个两年制的本科委培生,38岁毕业后重新面对社会自谋生路,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单位辞退一个职工,要给予一定的补偿,我是自动离职,单位结清了我当月的工资,让我走人。办理离职手续,我在单位有关文件上签字,第一次感到了现实的冷酷。文件写得很清楚,我是自动离职,今后生病出事一概与单位无关。 不管怎么说,我下决心借款两万辞职别妻去读本科委培生这一步,我是走对了。两年后,企业经营管理不善,单位宣布破了产。原单位被同行业某私营企业承包经营继续生产,一部分工人留岗继续在企业上班,其它下岗工人根据工龄长短领了一笔钱,然后每月领取120元的最低生活费。我两年委培本科毕业生,应聘到省城一所民办中专学校当教师,收入虽然不高,但至少我有了一条新的出路。 单位当初卡我,不给我办停薪留职,让我在自动离职书上签了字,其实并没有将我除名。单位宣布破产,我仍然作为单位一名工作了5年的工人被上报到有关部门。有关部门按名额把我的下岗补助金发到了单位,被谁领了,下落不明。后来有同事叫我去找有关领导要这笔补偿金,但我放弃了。后来与我妻子水壶的夫妻缘分走到了尽头,去找原领导帮忙给我开一个夫妻感情破裂情况属实的离婚证明时,一位老领导居然声明再三:证明可以替你开一个,但你不能因此证明你是单位的人,来向单位要这要那,你已经是自动离职的人。我不禁好笑。连声说一定一定,只是求你行个方便。 人走茶凉,我办完有关手续最后一次离开单位,工友们对我的感情也是挺复杂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有的有着某种妒忌的冷漠。与我关系很铁的同事们,对我的辞职依依不舍,同时对我给予深深的祝福。最后,单位还给予了我一丝人情关怀。我与同事合住单位的那一套一楼两室一厅的房子,在我读书期间,仍然可以居住。一旦我毕业找到新工作,必须搬出,将房子交还给单位。 办完辞职手续,我与邻居换了房。我和水壶搬进无阳台房住,邻居搬到带阳台房间住。邻居大义,给了我一千元人民币的阳台装修补偿。如果是狡猾之人,完全可以不给。因为我不是单位的人了,两年后我必须搬走。新搬进来的人,不认我装修的花费,叫我拆除好了,我毫无办法,因为拆除下来的东西一钱不值,如同垃圾。当初为了结婚,我抢占了带阳台的房间。邻居保卫干事大度,没有与我计较,我们这对团结户一直和平共处。我要滚蛋了,邻居体恤我求学艰难,大大方方地给了我一千元阳台装修折旧费,我真是受之有愧。但恭敬不如从命。路遥知马力,日久知人心。很庆幸,我遇到了一位好邻居。 我去南京后,孤孤单单的水壶搬回了娘家居住。等我每年大学放了寒暑假,水壶才回到单位的家,与我共享二人世界。 这一生我最对不起的一个女人是水壶。 这位比我年轻12岁的第二任妻子,当初不顾父母反对,非我不嫁。可是嫁了两年,却要面临两年的夫妻分居的寂寞生活。 1996年3月的一天,水壶把我送到了省城。这是我们夫妻第一次长久分别。晚上在省城一家车站坐长途卧铺汽车,第二天上午赶到南京报到。晚上我上了车,车开动后水壶向我挥手告别时,她哭了。 水壶在医院当护士,每月收入700元。我是辞职自费上大学,凑齐了学费,以后每月的生活费,靠水壶供给。水壶每月领到薪水,汇寄给我400元做生活费。 我每周定时给水壶打一次电话,至少给水壶写三封信,几乎每隔一天写一封信。我这样作,是从心理学的角度考虑,让水壶每周都有几天收到我的信的喜悦。 我们这个中文系本科插班生委培班,与我国1970年代恢复高考制度后招收的工农兵学员相似,年龄参差不齐。年轻最大的有40多岁,最小的19岁。 同学中,只有我是唯一来自企业的工人。同学们大都是带薪学习,家里经济条件比我好。我一个36岁的男人,在大学里,成了同学们同情怜悯的对象。尤其听说老婆每月汇寄一多半的薪水支持我上大学,一位诗人同学总结说我们是20世纪最后一对模范恩爱夫妻。 开学后,班上推选一名班长,坐在我身后一位长得丰满的女同学,小声说出了我的名字。我慌得不行,我活到30多岁,从来没有当过官,叫我当什么班长,简直是哪壶不开揭哪壶。可能我来自企业工人,为人朴实厚道,这位女同学对我十分信任,想把我推上班长的位置。最终贵州的一名挂职副县长同学被委任为班长。 班上同学一个个非常自我,个个都是老子天下第一,这令我开了眼界。我出身农民,后馆打工,我正求之不得。 我每周去几次图书馆,每次工作一至二个小时,把师生还到图书馆的文学与社会学类的书籍搬到图书手推车上,然后推着图书车到书架前,把书分门别类的放到书架上。言情小说,放在言情书架上;武侠小说,放到武侠小说的书架上。各国的小说,放到各国小说的书架上。如此而已。每上一本书4分钱,一月上一万册书到架上,我有 400元的收入,不耽误学习。 每月老婆给我寄400元,在图书馆打工挣400元,一月共800元生活费,生活马马虎虎。 每每在图书馆搬书上架,看到那些在图书馆挑书的我的侄儿辈的男女后生们大学生,我心中莫名生起一种骄傲,别看我满头大汗为你们服务,可我却不是一般的打工者啊。有时候,看到靓丽的女大学生朝我投过来不经意的一瞥,我禁不住一惊,总会生起一种艳遇的渴望。每每这样一想,我有一种罪恶感,觉得自己心生这种浪漫主义的念头很是对不起老婆。 手头经济紧张,我不敢乱花钱,不敢和同学们下酒馆和周末外出旅游。学校大礼堂每周六周日各放一场电影,我想去看,也是一个人去,独来独往,买一瓶矿泉水,五块钱买一张电影票了事。 有一次,我进了大礼堂坐对号入座不久,电影还末开始,忽然看见班上两位女同学(一位未婚一个已婚),从走道走到前排位置坐下。我立即起身,外出给两位同学买了冰其淋开心果之类的零食。两位同学面对我的殷勤,大为感动。 第二天,我的举动便在班上女生中传开了,女生们都说我有绅士风度。 第一学期末,班上评特困生助学补助,我被评为第一类,获得了系里发800元的助学金。其它两位同学分别获得了500元300元的助学金。 水壶也爱写作,她写作的内容是医学方面的。医院宣传干事办墙报,水壶给墙报写医学小常识。有一次,水壶的一篇护理论文被杂志社采用了,要交300元的版面费。医院方面,发表论文的职工每篇给予500元奖励。交版面费发表论文,名利双收。 水壶每月薪水寄给我400元后,所剩无几。水壶为了发表护理论文,给杂志社寄了300元,手头仅剩下100多元,要维持她一月的生活开销,非常紧张,曾经想到一家医院去卖血。可是,水壶跑到那家医院,看到了一位在那家医院工作的护校同学,立即逃走了。水壶要强,不愿意找亲友同事借钱,她咬紧牙关,吃了一个月的两毛钱一斤的豆芽菜,硬是把一月给挺了过去。这是我一学期结束后,回家听大姐说的。 在大学食堂里,我最喜欢吃的一种菜是白斩鸡。有一次,我在食堂里美美地享受着美味白斩鸡的时候,想到水壶为我受苦受累吃了一个月的豆芽菜,不禁眼泪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