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akuta 楔子 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天荒地老。 想着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无法等到无垠崖的花开,至少可以待到立春的霜退。 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这样的“以为”原来已经那么遥远。只是,这般想的时候,她依然爱着他。爱了很多年。 她为他,一切浮沉尽抛弃,累了一世的骂名。只为他的江湖、他的天下。 然而,她却卑微地连怨他、恨他都不得。 她只是不得,不得已,爱了他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而已…… 孤烟落日 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溪光不尽,山翠无穷。几枝桃,几杆竹,几株松,几片稻,几处圃……风景依旧。 这日正是个难得的好天,暖日当空,微风瑟瑟。 扬州城郊九尾村。 青衣男子负手而立。在他的面前,是一座旧坟。坟头有些杂乱,荒草丛生。怕是多年无人问津了。 男子叹了一口气,卷起衣袖,俯下身,开始拔除那些乱草野花。 身后三丈外,一名女子微蹙着眉头,怔怔地看着他。她生得娇小玲珑,却是一张极为平凡脸孔,平滑的眉,苍白的脸孔。不施粉黛,她身着鹅黄|色的布衣,没有什么饰品。装扮得十分朴素。也显得了沧桑。见男子弯腰,她欲前往帮忙,正向前跨了一步,男子喝住了她。 “你就站在那,不要往前。” 男子转过身,正视这女子,显得有些个不耐烦,又有些微怔。 那是个极为瘦削的男子,然而也是生得较为好看的。他有着象牙色的肌肤,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极为锐利,却不显得明净。他的眉很细也极淡,唇薄而没有颜色。他的髻纶得很是整齐,没有一丝的凌乱。乌黑柔顺的发顺着暖风微微飘动。神采清矍,英姿飒爽,气宇不凡。 晃了会神,男子又转过身,弯下腰,清理坟头。透过男子的背影,女子只看见一座极为简陋的石碑立在一棵枯木旁。那是一座无主的坟。碑上连立碑人的名字也没有。 午时三刻,男子理清了孤坟,站起身,缓缓地拍去手心里的污泥。他向后退了一步,笔直的站立,定定地注视着这座无名碑,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躬着身躯,也暗自下了些决定,直至很久。当他再挺直身板时,他转身,坚定地离去。女子便加快步伐,努力地跟上他的脚步。 男子走出二十来步,骤然止步。他略带厌恶的转过身,看见被落下一大段,边喘着气边跌跌撞撞往他这边赶的女子。男子负手而立。等着女子。他不再是显得不耐烦,反而更显平静,平静地想着什么,平静地等着。 女子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俨然一幅累极的样子。她只是不停地在喘气,却也说不出话来,双唇微启,只不住的说着“你……你……”便已接不下话了。 男子一双眉重重地压在双眼上,他的武功底子自是比她强得太多了。 “潭姑娘,”男子静静的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男子紧蹙着眉头,显然有些烦躁,“江湖险恶,姑娘还是早些时日回苏奉斋的好。” 那名潭姓女子低着头,看不出她的心思。“我不要!”只听她坚定地开口说着。 男子摇摇头,他二话不说,往前赶路。 女子小跑往前跟。 男子又停住,这一回,他似是有些个恼。阳光透着两旁的松树穿越过来,打在男子的身上,划出一道短而窄的黑影,男子便立在那黑影之上。那一抹阳光温暖照人,撩人舒畅,却无论如何也趋不走男子心中的郁结。 “潭姑娘,前头十里处便是水路,乘船,十五日,便可抵家。”男子强调。 “我说了我不走。”女子有些不愉快,“我知道下个月初八你和“名剑”郑尚宽有一场比武决斗,我决计不会拖累你,你大可以为我是为了我家苏奉斋的武林奇闻录。”女子浅浅一笑,“一路上,你可不必理会我,你赶你的路,我便在后跟着,要是不小心跟丢了,被老虎吃了或是怎么的,也全怪我命不好,你不用在意。只是我若是命好还能活着,下月初八,定会出现在试剑山庄,只是,”女子灿烂一笑,“只是,那时如若我断了胳膊,缺了腿的,秦公子自是不用介意的。” 男子不再理她,依旧赶路,只是步子放慢了些。女子跟在后头,狡黠地笑着。 男子姓秦,名千日。是近二年来江湖中小有名气的剑客。成名之时正是二年前,孤身一人于蓬莱铲平了巨虎寨,杀了“五虎”,五位当家寨主。巨虎寨在江湖成名已久。历来遭世人唾弃。打家劫舍,强抢民女,真的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只是巨虎寨所处地势险峻,而五位当家的武功也算是好手,很少有什么江湖侠士会去除暴安良,而更没有人能够活着回来的。秦千日道是一个例外。也不知他使用了什么法子,仅在三天之内,灭巨虎寨。只是手段略显残忍,巨虎寨无一幸免,死状可怖。也正因为如此,秦千日名声大噪,此人有着江湖正气却手段毒辣,亦正亦邪,因此并未受到江湖侠士太多的关注。然而,三个月前,他与“绝命剑”肖则渐于天柱山一役,大败对方,他的武功招数招招凶狠,怎么也看不出他师承来历。但见其出手之快,后来江湖人称其“惊风公子”。当时在场做见证的包括发行《武林奇闻录》的苏奉斋斋主、有江湖百晓生之称的潭冠终,以及他的妹妹潭宁致。而那日,秦千日赢得的并不只是他的声望,还包括了潭宁致一个平凡女子的爱慕之心。而后,这名看似普通却十分固执的女子便一路跟着秦千日跋山涉水。 三月的天,一路走来,琼花开遍,阵阵芳香扑鼻而来。那洁白如玉的琼花从城郊一路延伸至扬州城内。微风迎面,杨柳垂丝,好一幅美丽的景致,真是不辱“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情致。 不多时,秦千日二人便来到了扬州城。扬州城内,阵阵喧哗,好是热闹的样子,江南的女子纯美可人,温婉清新,男子儒雅清隽,温文守礼。人来人往,间或夹杂着叫卖声,欢笑声。一整天的滴水未沾,潭宁致早已是饥肠辘辘。走过了二十四桥,便是扬州著名的大街,街边琳琅满目的小店摊贩,还有,让人无法转移视线的客栈、茶馆,酒肆,面摊,甚至是巷子深处的包子小贩,糕点小贩。潭宁致,她是真的饿了。而且,已经再也忍不下去了。 忍了许久,潭宁致才开了口:“秦公子,料想你也该是饿了吧,不如……”潭宁致示意地盯着不远处的包子小摊。顺着这般视线,秦千日顿然才想起,原来早已过了午饭的时间了,只是自己功力深厚,即使几天不吃,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潭宁致这么个不通武功的弱女子,过了那么许久才喊饿,当真是不容易的。 眼见秦千日独自沉思,潭宁致仍然启口说道:“你等我一会,很快的。”说着一个箭步小跑出去。这一声之下,却被秦千日挡在了前头,硬生生地拦了回来。 潭宁致极是委屈的样子,却在秦千日的话语下双目闪亮。 “再过一会儿,穿过了前面的巷子,带你去吃好的。” 秦千日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看向她,但这句话,此刻却比任何一句话都要中听。一路上,餐风露宿,秦千日显少搭理潭宁致,此刻的这句话确是秦千日说得最温柔的话了。潭宁致顿时欢雀起来。 巷子上稀稀囔囔的人群并不怎么吸引潭宁致的兴趣,她只是欢快的笑着走在秦千日的身后。笔挺的脊背,消瘦的背影,单薄的双肩,这样的背后,还带着不为人知的苍凉与寂寥。看着这样的背影,鼻子一酸,竟有种想哭的冲动。潭宁致如此思忖的时候,禁不住地跟着秦千日拐进了一家脂粉气浓重的店铺。退出一步,看着店铺的门楣,挂着,嗯,好是奢华的牌匾,上书——香宜轩。 那是一家胭脂铺,只是潭宁致不知道,这家胭脂铺还是扬州城内最有名,品种最齐全,也是价格最贵的胭脂铺。 胭脂铺?潭宁致不解,秦千日走进了胭脂铺,送人吗?又是送给谁?买胭脂当然是给女人用,她想着秦千日可能被自己的真诚感动,可能将胭脂赠与自己。只是,…… 铺子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他热情地招呼着,拿出了几款新货摆在台面上。 潭宁致看着秦千日挑选胭脂娴熟的样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秦千日反复挑选,他捡了一盒血红色的胭脂,擦了一些在手背上,转而又闻了一闻,终是满意的会心一笑。那样的微笑,更是让潭宁致的心里一凉。 “公子,这个颜色,似乎不太适合你身边的这位姑娘。”老板为难地开口。他望了望自己的台面,选了一盒桃色的胭脂置于手心。 “这盒吧,这盒好,适合这位姑娘。”老板推荐到,“这个淡色的比较称姑娘的肤色,”老板自说自话的拉过潭宁致的手,抹了点胭脂在她手上。“你看你看,真得很适合啊。” “不了。就要原来的那个。” “那,好吧。一共十七两。”老板满是可惜了,原来这么个端重的年轻人,品味尽是如此之差。真的是可惜可惜。上好的胭脂,到了不适合的人的面孔,犹如香灰撒面,满是凄凉。 付了银两,老板还在谄媚地问着,“要不要连这盒一同买了去,我们这的胭脂可是江南的最有名的哦。” “我知道你们这的胭脂好,只是我的钱只够付一盒的胭脂而已。”说着,秦千日揣胭脂入怀,随后安然自足地走出了胭脂铺,嘴角挂笑。没有留意店主那略带鄙夷的异样的目光。 潭宁致大步向前,与他并肩齐走,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秦千日怀里的胭脂。直至那胭脂入怀,她才叹了口气,无奈与自己的幻想。 “我们接着去哪?” “就在前面了。”顺着秦千日的目光,潭宁致的确是看到一栋貌似是有着“好”的东西吃的馆子,然而这馆子横竖怎么看总是有些怪异。可能正因为别的店面门庭若市,而这家店铺却不只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的,门面倒是很气派,门柱旁挂着两盏红色的栀子灯。但它压根就是紧关着店门,牌匾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自鸣坊,这么一家——饭馆? “店家今天不做生意吗?”潭宁致望着渐渐西斜的太阳,狐疑地问着。 “现在还没到时候而已。”秦千日这么微笑的说着,潭宁致略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见秦千日大步向前,叩响了门。 待了许久,算是有人来应门了,吱呀一声,门开了个小缝,随后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再拉开了门,仔细端详起门外的人。应门的是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獐目鼠眼,脸上长了些雀斑,一脸的惺忪,他粗略地打量了一番,随即瞪了他们一眼。 “你这斯懂不懂规矩,这才什么时辰……”他话没说完,便打了个哈欠,而后揉捏着眼睛,却清醒了几分. “呦!”那年轻人一咋呼,片刻完全清醒了过来,“这不是秦公子吗,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里。”年轻人赔笑道,“你看我这糊涂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便给您赔不是了,您啊,可别跟小人一般见识了。”他说着直向秦千日弯腰作揖。 秦千日摆摆手,倒是不介意。他道:“让我们进去便是了。” “那是,那是。”男子赶紧让开步,又匆匆跑进了堂,那是一间二层楼的店堂。桌椅排列整齐,只见年轻人不知从哪找了一块白布,径自地擦起桌椅来。边招呼着秦千日坐下。 “公子,您先坐,我这就去请月娘过来。”他说着一溜烟地从北面的小门跑开了去。 潭宁致细细环顾起来,这像是客栈,却也不像客栈,东面的楼道通往二楼,那有个回形的长道,明亮通透。楼上是一排厢房,门口挂着珠帘,门窗紧闭。 年轻人离去的北面小门后,连接着一座花园,花园后是一层楼,楼的右边有一条长廊,长廊的深处通往一座精致的小阁楼。 约莫一刻的时间,只见一少妇状的女子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大堂。 那是一个纤细美丽的女子,挽了个盘绕的云髻,穿了一身单薄的却是上好布料的蓝衫,上了些清雅的淡妆。充满着流盼的风情,又有些风尘的韵味,但也还是一个略微有些清高的女子。那女子嘴角含笑,眉梢舒展。 “月娘,这两年可好?”秦千日自月娘一出现便已离开了座位。他问这话的时候,面色凝重,语气沉静,似是有着万般的感慨,又似有着略微的苦涩。他却不再向前,只是身体绷直,双拳紧握两侧。他沉着头,称人不留意的时候,呼了口气。然后淡笑抬眉。 月娘甚是平静,她低首整了整罗衫:“咱们这行的日子啊,你该是明白的。”她说着说着倒是不争气的留下两行清泪。拿出丝织的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珠。她仔细的瞧着秦千日,却是越瞧越是伤心起来。索性转了头,端详起一旁的潭宁致。 “这丫头……你朋友?” 秦千日颌首微笑“她叫潭宁致。” “潭姑娘,这是月娘,自鸣坊的老板娘。”秦千日还没等她们熟络,便又开口,“月娘,我饿了。”他说我饿了的时候,让潭宁致好生愕怪。那语气,像极了一只撒娇的猫,却怎么都不像是眼前的秦千日。 “好,好,我这就差人去准备,你们先坐会儿。”月娘抬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大堂,边走边是摇头嘀咕着:“才回来呢,就喊饿了。”可是那笑容,却是温柔甜蜜的。那般的——幸福,叫人羡煞了的幸福。 潭宁致有些酸意,这月娘虽是年纪长了几分,始终是很好看的,她满是风韵,却又多了分媚气。她究竟和秦千日是什么关系?而这自鸣坊又是怎样的店? “自鸣坊是扬州最出名的青楼。”像是看出了潭宁致的疑问,秦千日自顾地喃喃答道。他很温柔的继续说,“真的是很出名啊。甚至是月娘,在十多年前的扬州,还是人人争相捧看的花魁来着。”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神特别的潋滟清澈,儒雅,闲静。 这却恼了潭宁致。 “下贱!”揣测着秦千日与月娘的关系,潭宁致更加愤怒起来。 “是吗?”秦千日思索着什么淡开地笑着说,“可是没有男人会不喜欢这温柔乡的,皇帝老儿也好,天下第一剑也罢,甚至是你哥也一样。没有人可以例外。”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嘲讽的重复,“真的是没什么人可以例外的。” “哼哼,像你这样的闺阁小姐,又懂多少世间的人情冷暖,又怎么能体会得到这类风花雪月的事情呢。”这样的悲哀,这样的伤痛,你又懂得了什么? 潭宁致挥手,巴掌落下,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原是秦千日早有防备,身子倾斜,躲开了去。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我,尤其是女人。”他清敖地抬着头。 “这些日子,算我看错了你,”潭宁致拎起了包袱,厌恶的瞥了眼秦千日,走出了自鸣坊。头也不回。 月娘端出了酒菜,却独见秦千日一人,心生疑惑。 “她走了。”秦千日到了一杯酒,浅酌起来,“月娘酿的梅子酒还是那么好喝啊。” “不是朋友吗?怎么不留人一起吃了饭再走?”月娘问。 呵。 “我不过是告诉她这里是家妓院罢了。”秦千日夹了块糖醋鲤鱼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慢慢品尝,才下咽。“这菜真好吃啊!” 月娘不语,只是看着他。 曾几何时,原来发生了那么多的变化。 秦千日放下筷子,静静地盯着碗里的饭“月娘你说,这世上的女子有没有会喜欢这风花雪月之所的?”秦千日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你在嫌弃你自己吗?”月娘扶了扶秦千日额前的短发,“你就是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还是你,还是那个会吵着让月娘抱,在月娘怀里哭的孩子。” “月娘,你不问我三年前为什么会回来吗?” “如果你愿意说,你便会说的,月娘不想勉强你。”月娘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孩子,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多吃点菜吧”月娘劝到,“又出去了几年,怪叫人担心的。这里是你的家,在外面累的时候,就回来歇一歇。月娘会一直守在这里的。” “嗯。”良久,秦千日才开口,“月娘,你说,如果三年前,不是我赶走了李嬷嬷,抢了她的地契,让你接收当这自鸣坊的老板娘,你还会留在这里吗?”秦千日想到那个时候其实月娘已经筹备了一笔银子,要替自己赎身的。只是那之后,月娘还是留在了自鸣坊。 “说到底,月娘还是因为我啊。”秦千日叹气,“如果有一天,月娘想离开,便关了这家店吧。” 月娘诧异着,忽而正色道:“这儿也是我的家,傻孩子,别顾着月娘了,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吃完了这顿,太阳已然落下了,自鸣坊的姑娘也三三两两地装扮好了,该是生意时间了。秦千日起身步入后院,走过月娘的身边,他自语:“月娘,我是个任性的人,我以为我想做的事,我便是一定要去做的。” 这日,秦千日便住在了那座精致的阁楼里。 已是华灯初照,大堂内的喧嚣不绝入耳,嬉笑声,打情骂俏的声音,还有那些粗俗鄙陋的话语,间或夹杂着叫骂声。而这些,却是青楼一日间最平常不过的了。 这间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少不更事的时候,这里曾经是秦千日的卧室。那时,月娘还是这里最红的姑娘。入室而坐,面前一张上好的金丝楠桌子,透着金丝的花纹,十分靓丽。桌上摆着一架古琴,古琴是由上好的香楠制成的,琴身微微泛着紫气,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二年前,秦千日回到自鸣坊,那个时候,他身上仅有的只是这架琴。尔后这架琴便一直安放与此。 打开窗户,独见月朗星稀,清风吹面。 燃起一炉素香,秦千日镇坐琴前,轻轻调弦,而后悠悠琴声似流水丁冬,缓缓地响彻起来。那琴声时而婉转,时而高昂,信手之间,尽是一幅幅的山河美景勾勒于前,而这美景中却有鹧鸪低飞,杜鹃啼血,猿猴哀叫。 扶尽一曲,秦千日平息了这横陈七弦,走到了窗前,低吟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咚咚咚 三声叩门,月娘端着糕点走了进来。 秦千日努努嘴“月娘,不用理会我,你去前面招呼客人吧。怠慢了客人可不好。” “不打紧的。”月娘放下糕点,从柜里拿了件披风披在了秦千日身上,“夜里凉,早些歇着。” “月娘,我不是小时候那个病恹恹的小孩子,我会武功,会用真气护体。”秦千日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一阵温暖。 月娘撇撇嘴,疼惜地从背后抱紧了秦千日。 这孩子长高了,也结实了,却还是那样的瘦,这些年的分别,也不知这孩子吃了多少的苦,越叫人难受起来。 “这次在这里呆多久?” “不久,我在等一个人,要一件东西,等到了,我便离开了。”秦千日回答。 月娘点点头,这孩子终是要离开,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便足以了。 “很重要的人吗?要不要我差人帮你打听打听?”月娘关心地问道。 秦千日离开月娘的怀抱,转过身抱住了月娘,“月娘不要担心。这两日他便会到达扬州。” “好。”托起秦千日的脸孔,瞧见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却经历了江湖的洗练,略显沧桑。“好好照顾你自己。”月娘这么说的时候,从衣袖里摸出了几张银票,几锭碎银。 “好好装扮装扮,别苦了自己。”明明二十出头的孩子却打扮得跟个小老头似的,“还有,银子不够写信回来,我差人给你送。” 秦千日点头,接过了银票碎银,笑如春风,他掏出下午买的那盒胭脂放在了月娘的手心。 “下午买的,知道月娘喜欢这家铺子的胭脂。” “艾”月娘长叹,“你这孩子呦!”收起胭脂,她在秦千日面颊上轻啄一记,“早点休息,我去招呼客人了。” “嗯。”秦千日乖乖恬恬的微笑。 他没有告诉月娘什么。 如今,自己的亲人,便只有月娘一人了,自是不愿让她担心。 下个月他和郑尚宽的那场殊死决斗,他,未必可以活着回来。 他在等的那个人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卜算子——凌起风——每卦必灵的江湖神算。他要找他,拿回三年前寄放在他那里的一柄剑——无瑟剑,而那柄剑曾是上善若水楼楼主秦锦衣的佩剑。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秦千日此刻正是在这二十四桥上。 二十四桥是一座汉白玉拱桥,水中倒影,犹如玉盘。把这瘦西湖,两畔的屋舍都承托得淋漓尽致,典雅素朴。 秦千日已然等了一日。 第二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清明前夕,绵密细雨。骤而打在了人的身上。 路上的行人纷纷加紧了步伐。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好一个吟诗的人。 远处一碧衣男子嘻笑而来。他口里吟着诗,似是慢条斯理的,脚下的步子,却是紧了又紧。那是一个样貌清隽的年轻男子,大致二十五六上下。他望着二十四桥上一板一眼站着的青衣男子,闪过一丝笑意。 让他在桥上等,即使下着雨,都不去避,该说他傻呢,还是说他不懂变通? 男子一跃而过,带起一阵清风,倏然而至。 他上前打上招呼。 而这招呼,正是那拳脚上的招呼。 一掌“劈山掌”直取青衣男子面门,青衣男子足尖轻点,向后一步,躲开了这一掌,碧衣男子转而攻其下盘,一招猴子捞月,手掌成爪,一抓而过,青衣男子身形顿隐,不见踪迹,待碧衣男子惊愕之际,竟是出现在他的背后,直取背心。 碧衣男子大惊,想是这青衣男子动作之快,实属自己望尘莫及的。 突地一个讨饶,眉儿眼儿似个弯月,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根。 “惊风公子不愧是惊风公子啊!”碧衣男子抱拳作揖,“啊!”他忽而戏谑道,“该是惊风姑娘才是的。” 青衣男子面不改色,站在碧衣男子跟前,“凌起风,我的剑呢?” 但见这凌起风并未接话,只是四下张望,一副沉思状,突而又嬉皮笑脸起来,“千夜丫头,”他深呼了口气,面露难色,似是这话不该说,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嗯……你最近是不是生活窘困?” 那被唤作千夜丫头的青衣男子正是惊风公子秦千日。他双眉微拢,重重地吐了句,“我的剑呢?” “啊!”凌起风托着手肘,自言自语,“嗯,犹记得三年前见到你的时候,你还穿着丝绸的衣服,头上那带的,不是金的也是银的,不对,好像是玉的,又或者是铜的钗子,嗯,对,还有一副珍珠耳环,还有什么呢?”忽见凌起风上下打量,无视秦千日此刻太阳|穴微凸的青筋。 “嗯!我完全能够理解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日子的。想来这几样东西,也能典当个几十两的样子,用个三年……”凌起风微微一叹,略带同情的看着秦千日。 秦千日一把抓住凌起风的衣领,怒目而视,“说,我的剑在哪里!” 那神情刹那冷峻威严,声音带着愤怒,即使那微笑如蒲苇的凌起风,也正了正脸色,“呵……呵……”凌起风赔笑道,“你先放手,君子动口不动手,况且,你女孩子家的,温柔点总是好的。” 秦千日松了手,只见那凌起风这儿拍拍,那儿摸摸,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无瑟剑麻,”“咳咳”他轻轻咳了两声,似有满目歉意地看向秦千日,秦千日被他瞧得顿时心头一紧,但听他说,“这无瑟剑麻,嗯,自然不在我身上。”这自然是白吃也知晓的问题。凌起风身无长物,两袖清风,怎么也不像是放着一把剑在身上。秦千日正抬起一手,眼见既要劈上了。凌起风顿时跌坐地上,要说这样子有多滑稽那便是有多滑稽了,但也躲过了秦千日那一掌,也着实惊了秦千日一回。 凌起风站起身,又这儿拍拍,那儿摸摸得,复开口,“早说了,女孩子家的,温柔点。”这会儿的秦千日没好气没好笑的,对于相交多年的老友,他是早知他的秉性的。这会儿,催他也没用。 眼见凌起风满意地看看自己的衣服,这才晃过神,想起那剑在哪的问题。 “无瑟剑啊,我放在了一个一个月之内绝对安全的地方。”右手入怀,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了秦千日。 原以为是剑的埋藏地,待打开这张纸才发觉,竟是张当票。凌起风竟是把他的无瑟剑以五十贯钱当在了镇江的“宝丰典当行”。 他还扬扬手,一幅我很聪明,不用太羡慕我的欠扁的样子。 这一回,秦千日当真是无话可说了。 这世人都想结识这武林卜算子,想要捞上点好处。可是只有他知道,擦肩而过,怎么都比相识一场强。况且,这武林卜算子,不过只是个好运的瞎猫子罢了。能气着人倒是真的有点能耐得了。 这秦千日便这么同情起自己来,怎么就结识了这样的朋友,当真是无奈啊,无奈。 自鸣坊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 说这三年前的事情,或许应该从早些时日说起。从上善若水楼开始,更或者还要更早些。 在秦千日的记忆中,可以追溯到10多年前,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垂髫女娃。 依旧是九尾村的村口,秦千日还依稀记得些什么。那也正是三月末春分前后的样子,这年的桃花开的正红,隐约可见田里,还有些庄家汉子在田里辛勤劳作着,挥洒着豆大的汗珠。 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暖日当空,微风飒飒。 一老一少伫立在村口,眺望远处。近些看许,其实那年长的并不能算是老者。只是头顶上的青丝渐渐被银丝所替代,而那张成熟的脸上覆盖了些皱纹,微驼了背,衣衫褴褛。唯一能看出年龄的,或许便是他那还有些神韵的双目。只是那双眼,本该是更炯炯有神的才对,不知何故退了颜色,柔和得有些懦弱。 长者俯下身,满是溺爱地抚着女娃的脸蛋。 身旁的女娃穿的也是极为简陋,灰色的粗布麻衣,满是破口补丁,索性生得标志灵黠,漆黑如夜的眸子,眨巴眨巴,总像是不停得发着光亮。让人好生怜爱。女娃稚气地看了眼长者,蹲下身玩弄地上才长出的青芽嫩草。 远处一中年女子花枝招展,摆弄风姿,一摇一晃地向他们走来。那女子装扮得煞是妖娆,却过于媚俗,脸上尽显着富态,这扮相到是和这一老一少形成鲜明的对比来。 眼见那中年女子走近,长者哎了一声,温柔的看着女娃,倏尔,那目光变得没有焦点,他像是看得很远很远,眼神渐渐犀利起来。他低吟道:“丫头啊,从今以后,你要记住,尊严和傲骨会累人一辈子,能放下的,便放下。毕竟,这些都是当不了饭吃的。” 女娃似懂非懂地听着,随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点头如捣蒜。 尊严和傲骨会累人一辈子,毕竟,这些都是当不了饭吃的。等到能体会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只是,当她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很多事情又都不一样了,而领略的心情也已经不同了。 转而,女娃疑惑地看着长者,“爹爹,我们要离开村子吗?” “丫头,爹爹不走,爹爹不愿丫头吃苦,爹爹要丫头过好日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过日子。”长者爱恋而又不舍的凝视女娃,“爹爹不是一个好爹爹,从今以后,丫头你就跟着李嬷嬷,跟着嬷嬷,你就能去城里,吃好的,穿暖的。”长者目光逐渐黯然,“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惦记着这个爹爹,就回来看看,小溪边,最高的那棵桃树旁的屋子,那时,……爹爹,应该,还是在的……吧。” “噢。”女娃随口便应了声,也就不再说什么话。 长者又抚了抚女娃的头发,也许,也许,就这么,最后一面了吧。再也,见不到了,见不到了……吧。 那日,午时过后,女娃便跟着那妇人离开了九尾村。 这样的选择是福是祸,这样的结果又有谁去承载?然而这些问题,长者已经无暇去考虑了。看着女娃的离去,他不住地摇着头,未来的事情,就待未来的发展吧。 两个时辰后,妇人带着女娃走进了一家装饰的,很是符合那妇人扮相的地方——自鸣坊——扬州城最有名的妓院, 不一会儿,那李嬷嬷便领着女娃步入了后院的小阁楼,把她交给了一个名叫月娘的女子。女娃第一次见到月娘的时候,瞪大了眼睛,怎么有长得那么漂亮的女子,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后来,她才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原来这月娘是这最美最红的姑娘,要找词来形容她,那真是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李嬷嬷把她交给月娘,是让她跟着月娘好生学习来着,学习怎样的装扮,什么场合佩戴怎样的饰品,什么场所说什么样的话……总之,就是怎样的讨生活,在这烟花之地。 月娘看着女娃独自沉思,等女娃长大了,或许也会成为最红的姑娘,只是这样的生活或许埋没了她也说不定,也或许,这样木偶摆饰的生活,浮华背后的压抑,压根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一晃便是五年。 五年里,女娃入眼的太多了。这期间,月娘从最红的姑娘,沦为上不了台面的姑娘。曾经的桀骜,清高,由一时的新鲜,变成了不懂规矩。因为一再的拒绝,一再的固执,月娘逐渐被冷落,被外头的男人,被里头的姐妹,却怎么都没包括那女娃。那女娃和月娘一般,丝毫不在乎。她们依旧过她们的生活。没有客人,月娘更有闲情教导女娃,她教她弹琴,教她唱歌,唱很江南的歌,呜哝暖语,咿咿呀呀。 这一年的春天来的很晚,花季也延迟了。入春的时候仍是很寒冷,扬州城里扬起一阵萧条的酶味。冬天未挥散的酶味。 这一日,扬州城外十里坡,扬起阵阵尘土。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在管道上奔驰。 “吁……”为首的黑衣男子勒紧缰绳,棕色的马匹缓缓停步。 身后的白衣男子也即刻停了下来,却是赶在了黑衣男子的前头。他回头便问:“怎么了,停了下来?” “快进城了,只是觉得这一路上,实在是太平静了点。”黑衣男子沉色道。 “锦衣,你有点太杞人忧天了。”白衣男子转过身继续说道:“平静点不好吗?总不能一直都是腥风血雨的啊!” “嗯。”黑衣男子紧了紧佩剑。加紧马腹,继续前行。 于是,通往扬州城的管道上,再一次扬起了片片尘埃。 有句话这么说,不管怎样的朝代,不管怎样的局面,风月场所依旧是那风月场所。 的确,即使外头战火连天,这青楼里,仍然是那样的歌舞升平,嬉笑成片。 她们也有她们讨生活的法子,只是,这样的法子,太让人唾弃了罢了。 其实有什么呢?她们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 酉时刚过,自鸣坊里已是人声鼎沸。 所以,即使再多了两位客人,两位俊朗不凡的年轻男子的到来,对于李嬷嬷来说,这些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哥儿不过都是入了钱包的银子。管他什么样什么身份的人。 来人正是那城郊的黑衣男子与白衣男子。 他们上了楼上的雅座。白衣男子泡了壶茶,便静静的坐了下来。黑衣男子紧绷着脸,四处环顾,也一声不响的坐着。 李嬷嬷招呼了几次,碰了一鼻子灰,这年头,也真是奇怪了,什么样的人都有,这到了青楼,不点姑娘,不叫酒菜,只是叫上壶茶,便一直坐着不语的人也是有的。|Qī…shu…ωang|索性那两个年轻人丢下一锭银子,李嬷嬷也就不好再计较什么了。 丝竹声透着吵杂声绵绵不绝。楼下有女子弹着琴,合着琴音唱着歌,她在唱:“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时未通遇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淑女在此方。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 唱歌的女子是这半年来自鸣坊的红牌姑娘玉茭姑娘。她坐在一楼台上的正中央。四周琴师环绕。琵琶、古琴、玉笛之声交错而起。 白衣男子拨了拨杯盖,缓缓入口,闭着眼睛细细体味。像是在享受着什么。到是黑衣男子正襟危坐,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锦衣,你听这歌声,真是不错的吧!怪不得客栈里的人都说没听过玉茭姑娘唱歌,不算到过扬州。”白衣男子舒服地品着茶,“只是这龙井倒不怎么地是了。” “哼。”那被唤作锦衣的黑衣男子不屑地望向白衣男子,连连白眼。“被你爹知道你跑这种地方,非打断你的狗腿,连家三公子啊,看看是不是还会有女孩子这般钦慕你。” 那连公子闭着眼睛,左手敲打着桌子,满是惬意地跟着歌声打着拍子。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之。更何况,我们只是来听歌,又不是来偷欢,” “哼。”锦衣又冷哼了声,便不再说话,听着听着,紧绷的神经也逐渐轻松了下来。 雅座进了位女娃。那女娃手里领着壶热水,给他们加水来了。 近日自鸣坊的生意十分红火,跑堂的人手不够,李嬷嬷便把大 上善若水 第 2 部分阅读 雅座进了位女娃。那女娃手里领着壶热水,给他们加水来了。 近日自鸣坊的生意十分红火,跑堂的人手不够,李嬷嬷便把大大小小还不能上台面的女孩子拉来帮忙,这个斟茶,那个递水的,美其名曰:熟悉一下环境。将来能够早些适应。 女娃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进来。她本在月娘房里练曲,硬生生地被李嬷嬷拖了出去,塞给她一个水壶,嘱咐她烧开水去,烧完热水,便到楼上的雅座上转悠转悠,看看客官有没有需要的,李嬷嬷还反复吩咐着,让她机灵点,别得罪了客人。 女娃见到这两名男子的时候,心头一震。在自鸣坊五年,自认为见过的人够多了,看着这二人的长相,俊朗潇洒该是本本分分的人。但见那白衣男子肤色白净,轮廓分明,眼眉唇角生得很是好看。那男子穿着白色的锦缎,披着件白色短袄,安雅地坐着,嘴角挂笑。好一个幽然如菡萏清雅如寿眉的男人。 转身细看黑衣男子,却正与他四目相对。那男子也正在打量着她。男子就这么看着她,却有种威逼的气势,不似白衣男子给人的感觉,悠然,祥和。黑衣男子给人一种魄力,一种强势,女娃冷不惊的后退了几步。 “我……我是来倒水的。”这般回答时,却不料发出的声音尽是颤抖的。 黑衣男子不理会,转头注视楼下的觥筹交错。 白衣男子抬起眼对这脸蛋粉嫩,白里透红,眼神通透明净的女娃朗朗一笑。 女娃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为白衣男子斟茶,想转向黑衣男子,却又被他瞪了一眼,遂又瑟缩回来,踟蹰着不知怎么办。当真举步维艰。 其实那黑衣男子也生得很俊朗,只是看上去凶了一点。 白衣男子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女娃坐在边上。女娃讶异地皱着眉,却未有行动。黑衣男子突然发话:“太白,这是做什么?” 连太白微笑:“咱们不叫姑娘,已经惹得那老鸨不开心了,幸而我们进了雅座,但你又不陪我说话,无聊至极,你看着小丫头明眸皓齿的,将来以一定是个大美人,就让这可爱的小丫头在这坐坐,陪陪咱们吧。” 锦衣瞪了连太白一眼,刚想开口,突然一怔。楼下的玉茭姑娘已换了曲子。她在唱:“今日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唱完了曲,她又去招呼客人了。 只见锦衣脸色变了变,突然端起茶杯来,猛地喝下一口茶。压下了不安的情绪。 “唱得很好听啊。”连太白站起身子笑着看身旁踌躇不安抱着水壶的女娃,“对吧?” “哼!这样的曲子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唱。”女娃满目不然,不就是子夜歌嘛,月娘唱的可比楼下的女人好听的多了。再说了,我唱得都比她好听。 本以为女娃会附和自己,才问她。这下子,当会儿连太白一鼻子的灰,都不知道说什么。他望向一边的锦衣,见他对自己翻着白眼,却又扬着嘴角似是赞许的目光看着女娃。 “丫头很有骨气啊。就不知你有没有这真本事。那你就唱一曲听听吧。”锦衣含笑的声音让人很是舒畅阿。 女娃抬头便问:“客官想听什么?” 锦衣似是没料到这丫头当真准备唱歌,他想了想,正色道:“那就唱将进酒吧。” “啊?”女娃为难道,“这首歌,我……月娘没教过啊。” “换一首吧,这对这孩子来说难了一点,况且声色之地,怎么会唱这种歌呢?!”连太白替女娃解围,却不料女娃对着锦衣开口说道:“只要你唱一遍给我听,我一定可以学会的。” 连太白暗自苦笑,料想锦衣是不会理会这小丫头了。 “噢?”锦衣眉毛一挑,微有怒色,他思忖着,开口道,“哼,你这丫头,不是消遣我嘛。你下去吧,别在这搅和了。”而后站起身背了过去,当真不理她了。 连太白摇摇头,把女娃拉到了门口。 “想学吗?”他看着女娃认真地点头。呼了口气,“算了,我教你吧,不过我只唱一遍。” 连太白说完,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一会儿工夫,连太白欢喜地把女娃带进了屋子,“当真是好聪明的女娃,只教了一遍就会了。”他洋洋得意的说着,手里还牵着女娃。那女娃扬着头,满是自得的表情,想是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噢?”锦衣似是也有些意外,“那就唱来听听吧。” 女娃挣脱连太白的手,小跑到锦衣面前,开口就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好了,可以了。或许你的记性过于常人,只不过,你明白你唱得是什么吗?”锦衣止住了女娃,他换了口气,一把拉过她,“叫什么名字?” “嬷嬷还没给我取花名,大家都叫我丫头。”女娃战战兢兢地回答。 “嗯?”锦衣扣着女娃的脉门,煞是诧异。 “锦衣,怎么了?”看锦衣忽而就震在那里,眉头微蹙,眼神无比肃穆。 “太白,这丫头是块练武的奇才,假以时日,武学修为定在我之上。”锦衣紧抓着女娃的手腕不放,状似捡到一块宝似的打量女娃,“今日当真不枉此行。”锦衣哈哈大笑。 连太白满脸疑惑,只听锦衣似是有了主意,问向女娃,“想不想离开这里?” “嗯?”女娃不解,却不住点头。 “好!从今以后,你跟我习武练功,不出十年,定能成为一等一的好手。还有,”锦衣低眉思索,“往后,你的名字叫秦千夜。”他说完,又放声大笑,他走过去,拍拍连太白的肩,甚是满意地开怀说道,“太白,我们替她赎身吧。” 这一日,这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还未明白些什么,便已经不再是自鸣坊的人了。她只知道那个长得很好看很温柔的白衣公子,以及另一个时而肃穆,时而豪气地大笑的黑衣男子,花了500两替她赎了身。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悲伤。她并不喜欢自鸣坊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各个终日过着毒枭般陈腐的日子的女人,还有那些猥琐的男人,她讨厌这样的生活,她要的是一方净土,一个清清静静的地方。她想那两个男人,或许真的可以带给她那样的地方。可是,她又想到月娘,这个伴随她五年的人,月娘待自己的好,犹如亲人般照料自己,教会她识字,唱曲。舍不得便这么离开。 这是在自鸣坊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两名男子离去前叮嘱着,让女娃整理好东西,明天一早便来接她走。 躺在月娘身畔,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踏实。月娘轻抚她的背心,尔后,又将她整个儿圈在了怀里。 “外头的生活也不轻松,只是那至少应该比现在的好吧。”月娘低低地说。外头的生活,其实,她也不是十分了解。那是一个帝王的天下,是武林至尊的霸业,是血染双手的江湖,是坐拥金钱荣誉的人的玩物,是饥饿穷苦百姓的灾难。外头的世界,很精彩,很迷茫,也很萧瑟。可是或许出去了,丫头总是会长大,会试着让自己存活。 金钱,荣誉,权力,地位……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但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自己变强,强到不再被人欺侮,强到之手遮天,自然,做人不能忘本,做人要有底线,这都是说不清的啊,都要这孩子以后慢慢去体会,获得,受伤,失去;努力,争取,勇敢。月娘一直相信,丫头并非池中之物,她有着和自己相同的对命运的不服,桀骜,清高。可是她比自己幸运,也比自己勇敢。至少,她已经在争取去走一条未知的路。不像自己的拖沓,拘泥于现实的生活。但是,或许,有一天,她也可以试着解脱。那,也是说不定的。 “丫头啊,走出去了,就不要再回头,该放下的便放下。”月娘暖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那个有了新名字的女娃留下两行清泪。 “月娘,我舍不得你。”女娃呜咽着,“月娘,有空我一定会来看你。等我有钱了,我就替你赎身。” 月娘轻轻的笑:“你这傻孩子,出去了,还管月娘做什么?!好好照顾你自己。”月娘并没有哭,虽然心里很难过,也明白,这五年来,其实一直都是这孩子在陪着自己,解自己的寂寞。可是她不能哭,至少今天,她绝对不能哭。 “丫头,你听着,出去了,便是你的福气,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再回来了。回头的路不好走……在外头过日子,没有月娘的照顾,性子千万别犟,要听话,努力的生活。”月娘还想说什么,喉头一酸,也说不出话来了。 女娃在月娘的怀里不住点头,泪已潸然不止。 第二日,风清气爽的好天气。 一大早,月娘替千夜收拾好了衣裳记在了她的背后。 两匹棕色的高头大马被牵到了自鸣坊的门前。连太白把千夜抱上了马,与她共乘一骑。锦衣的马跑在了前头,太白未挥起马鞭,他照着他的性子,以他的速度在后面走着。第一次乘马,虽然连太白骑得并不快,却也将千夜颠得煞是不舒服。四周景致匆匆而过,秦千夜无暇环顾。 “放轻松,不要太紧张。”柔和的声线在头顶想起。可是怎么才能放轻松呢?秦千夜疑乎着。霎时,瞧见前头的锦衣止步,以为他是在等他们,却突然听到一里外锦衣声如洪钟,“你们停在那,不要向前。” 连太白骤然勒紧缰绳。他警觉地四处环视,平原辽阔,群山巍峨,蓬蒿遍地。四周没有人烟的样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怎么了?”千夜突然紧张道,“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看吧。”连太白还是一幅悠然的样子。他跨下马,伸手又去扶秦千夜。 前头锦衣越下了马,倏地拔出佩剑。那是一把通体墨黑的宝剑,宝剑四散光芒,锋芒逼人。 “那是锦衣的贴身佩剑——无瑟剑,你不要看它长得难看,那可是把绝世无双的好剑啊。”连太白替身旁的千夜解释道,“你要是在剑的周围啊,还能感觉到一股寒气。”真的是宝贝啊。 远处锦衣目光锐利,屏气提神,暮然大喝一声,声音洪亮,足见内力之深。 “来者何人,何必缩头缩尾,不敢见人。” 空气中弥漫着局促的气氛。十里开外,风卷狂沙,尘沙飞扬,一粗狂男子突然现身。 来人身材高大雄伟,不修边幅,手提一柄长环大刀,一件黑色大氅披在身上。他轻功了得,刹那之间,提气飞到锦衣的面前。 “阎王门桑拓。”来人回答。 就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太平。锦衣冷笑,两个月前他和连太白一同灭了阎王门滁州分舵。他还在想,这阎王门也忒沉得住气了。 “哦……原来是‘死刀’桑拓啊!久仰大名。”锦衣说着久仰大名时,轻蔑的笑着。 桑拓冷冷道,“秦锦衣,你灭了我们滁州分舵,今日,我要你死无全尸。” “嘭!”的一声,未待秦千夜看清,已是刀剑相撞,碰出了火花。两人纷纷退后。秦锦衣提剑,挽了个剑花,一招扶摇直上,直刺对方巨阙|穴。“当!”桑拓提刀抵挡。遂又退后三步,气运丹田wωw奇書com网,一跃而起,骤然出刀,直砍秦锦衣眉心。这一招是阎王门的绝学——摄杀刀法。秦锦衣侧步转身,躲开了去,刀身却紧紧相逼。 此时远处秦千夜看得是心惊肉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手心直冒冷汗。双方真刀真枪的凶险,让她害怕起来。原来这便是外头的世界,这便是她要呆的江湖。小手拉上身旁人的衣襟,她仰视身边的那个白衣男子,却见他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看着。 这么当会儿的工夫,秦锦衣的衣袖已被砍下一大截,三十个回合来,两人一边以内力相逼,一边以外家功夫相交。上上下下,未分出个胜负。桑拓大刀一挥,一招狠招,斩了下来。秦锦衣兵行险招,决起而飞,泠然一个旋转,递剑向前“邦”的一声,桑拓内力不济,身形不稳,刀被打在地上,他一个回旋踢,躲过了秦锦衣接着的一剑。 “好一招御风而行。”正当踌躇之时,秦锦衣那柄快剑又刺向桑拓肩井|穴。 秦千夜看得眼皮直跳,但也不住叫好。殊不知秦锦衣暗中叫苦,桑拓连连败退,但短时间也不能将他打败,不知他是否还有同伴支援在侧,待秦锦衣疲惫之时突然杀出,那他们可就危险了。 桑拓且战且退,似是拖延时间,两人都竭尽全力,力敌对方。 “连大哥,快帮帮他把。”秦千日似是瞧出些端倪,扯了扯连太白的衣衫。 “不是我不帮锦衣,只是我不会武功,如何帮他?况且,若是我们木然上前,可会拖累锦衣,锦衣可是会生气的。”连太白无奈的回答使得秦千夜呆若木鸡,原来,连太白竟也是个书呆子样的柔弱公子阿。 刹时一个空当,秦锦衣大喜,一剑挑起,一招庄周梦蝶,平地挑沙,攻向桑拓面门,而后一脚踢向桑拓左期门。这一踢若是中,定是致命的。却不料桑拓身子一斜,秦锦衣稍稍偏了一些,桑拓也已经口吐鲜血,不支倒地不起了。 秦千夜拍手大叫好,这当会儿收到了秦锦衣远处相当赞许的目光。以为这丫头定是吓得晕了过去。未曾想到丫头还能生龙活虎的拍手叫好。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锦衣哥哥很厉害啊。”秦千夜欢喜地说,钦慕的看着秦锦衣收剑。 “丫头也很厉害啊,居然还能好好地站着。”秦锦衣欢笑。 笑得真好看,想是一朵菊花一样。秦千夜心中顿时明朗,她也要像秦锦衣一样,练就一身好功夫,这样就不会被别人欺负,而且先前秦锦衣的样子,真的好威风。 秦锦衣无视秦千夜目中的崇拜,他径自说道,“以丫头你的资质,日后,定在我之上,到那时,”秦锦衣顿了顿,“到那时,你可要助我,助我……” 他看着远方,想着将来的样子,心情极好,笑得更开。 左侧的连太白略显怜悯的看着这峰峦如惧。 看着秦锦衣笑开了去,秦千夜的心情也极好,刚才那骇怕的一幕早已挥去。她频频点头,嘴里还说着,“我一定帮你,一定帮你。”显然她连要帮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免得待会儿桑拓的同党追来。”秦锦衣收拢笑容说。 重回马背上的女娃崇拜的看着前头的秦锦衣,微笑如花。 身后的连太白却在苦恼,这下子,又多了个秦锦衣似的人。罪孽可又大了。 秦锦衣身份不明,在江湖上也是个有些名气的剑客,年仅十九,已是在苏风斋武林奇闻录之剑榜排名第七的高手。师承来历尚不知,与他交过手的人,也只知道他的功夫中带着点禅宗的招式,可是又不似禅宗的招式,只能说他的武功很独特。秦锦衣有一个结拜兄弟,名叫连太白,是圣手药王连肖的三子,连家药庄的长子从政,次子经商,只剩下逼于无奈的连三公子成为连家庄的继承人。 他二人行走江湖有几年了,其间也无非是做些惩奸除恶的大好事。正月初三,当人们处月新年伊始的喜庆日子中,滁州阎王门分舵32人一并被歼灭,无一人活口。秦锦衣自然是不可能一个人灭杀这么多人,而连太白又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毫无疑问是靠了连家庄的那些毒药,迷|药。才使得秦锦衣得手。看在那些人怎么说也是黑道得份上,以救人为己任的连家少庄主,在念了两声罪孽后,也就释然了。 阎王门是黑道中地位最高的门派,分布甚广,北起河北,一路延伸至川蜀地区。滁州分舵只是一个小小的分舵,但总的也是阎王门的分支。分支被灭,阎王门颜面何在。自是要报这一仇。 这仇也真的是结下了。 冤孽阿。连太白又在那伤神。 连家庄 菩提本无树,明净亦非台,本是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船行半日便抵镇江。拿回了那柄通透乌黑的无瑟剑。秦千夜依旧是秦千日的男儿扮相。身后也依旧跟着个屁颠屁颠呱噪不绝的凌起风。而且,一路不得安宁啊。一刻不停的听着凌起风的声音,千夜有些个恼怒。秦千夜本是要赶他走的,凌起风煞是一回事地说自己的江湖阅历太浅,要好好磨练一番。他让秦千夜不用顾到自己,全当没他这个人。秦千夜也希望能这样想,可是压根做不到。这么个拖油瓶跟着,没被烦死,也已经不容易了。 “凌起风,你要丰富你的江湖阅历,我管不着,你离得我远些便是了。” 晓月客栈,秦千夜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正准备吃饭。凌起风不偏不倚的坐在了同一张桌上,吩咐小二添了幅筷子,也吃了起来,边吃着菜,也不闲着他的嘴。 “是无妄卦。”凌起风脸色微变,他正色道:“我昨天占的卦象,千夜,无妄之灾,无妄之疾,且不耕而获,何利得之?我不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只是希望你远离是非。” “卦象我不懂,也不相信。听你的口气想是有凶险,不过试剑山庄一行,必去无疑。”秦千夜紧握手中的茶杯,“嘭”的一声,她以内力震碎了茶杯,“吃完这一顿,你就走你的路吧,纵使血溅试剑山庄,咱们就此别过,后悔无期,我秦千夜交了你这个朋友,也算不枉此生。虽然你这个人有点烦,有点吵,不过也算是我秦千夜的至交好友。”秦千夜安详的闭着眼睛。 “千夜,你想要得究竟是什么呢?”凌起风肃穆的问她。 “啊?呵呵。”秦千夜弯眉浅笑,“我要成为天下霸主。” 凌起风沉思:“天下霸主?你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又怎样?”秦千夜不屑得抬眉,“难道有规定女子不能成为天下霸主?”她冷哼着。 “你不小了,该考虑嫁人了。如果,没人娶你,我是说如果,那么,我就勉强一点娶了你吧。”凌起风认真道。 “嫁人?”忽视凌起风的一干话,秦千夜戏谑的笑,“现在我想要的只是天下,只想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 “好吧。”凌起风一改常态,略微多了几分端正之态,“那么,我跟你一起去吧。” “嗯?”秦千夜疑问。 “去试剑山庄……我想看你,看你成为天下霸主的那天……”凌起风正视着秦千夜。 千夜垂下头,思忖着什么。 良久冒出了句:“嗯,真看不出来啊。凌起风,你这个样子,还有那么点姿色和气质的。” 凌起风笑而不答。 离比剑之日不到十天。此去试剑山庄不过2,3日的路程,时间尚还宽裕。这两日被凌起风拉着四处转悠,没头没脑地四处闲逛,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的。千夜也暂时把比武的事放了下来。 第三天中午,行至镇江最大的富贵饭庄。点了盆卤水鸭,翡翠鸳鸯,半斤牛肉,清蒸豆腐,一壶上等的女儿红。凌起风曰,赶在比武之前,吃得好些,死也做个享受鬼。他说这话的时候,剑眉横飞,却惹来千夜的怒目。尽不说好话的人。 约摸吃了一刻钟的时间,门口出进来一名年轻女子,绿纱罗裙,她走到场中央,拍起板儿,开始说道:“话说10日之前,药庄连家收了阎王门的拜帖,下月初五,于连家庄,殊死决斗。” 千夜顿时放下了酒杯,竖耳倾听。 饭庄内刹那人声鼎沸起来。 “要说这连家庄啊,甚是医王世家,连家现任庄主连太白更是舍己救人,在江湖中人人称赞,就是不知哪里得罪了邪教阎王门” “就是啊,哎,本以为前年连家庄庄住过身,已是一大灾难了,可这回连家庄真的要遭灭门之殃了”一老者反复叹着息。 女说书人继续娓娓道来,“可不是啊,这你们可就不知道了,这次啊,是官府先起的事啊。连家庄大公子,可不就是吏部侍郎连太康,得罪了当朝奸相,上头派了人伙同阎王门,想要灭了连家庄。” 千夜瞪大了双瞳。 “兹事体大啊,滋事体大。”凌起风听着感叹道:“我们还是上趟连家庄看看巴。” “嗯?”千夜摇摇头,“不,试剑山庄比武之事,决不可拖,即日前往,不能耽误了。” “可是,连太白……怎么办?你不担心吗?” “人各有命罢了。况且,哼,我早被逐出了上善若水楼,跟他们谁也是没了关系的。”千夜表情坚决,带着丝丝恨意,丝毫不为动摇。 凌起风苦笑,他点着头,像是看透了什么,显得有些个无奈。 时值申时刚至, 东南方一信鸽飞至,停落在秦千夜的厢房窗柩上。千夜认出了那只绑着红穗子的信鸽正是郑尚宽之物。 信手读来,草草两行字,凌乱飞扬,可见写信人写信时心情: 友难,现前往连家,未能如期相见,如若比武不能延期,请赴钟山连家庄。望见谅。 郑尚宽字 秦千夜念完信便在那踱着步,坐着一旁喝茶的凌起风放下了杯子,“不就是比武延期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等连家庄事情了了,不就可以继续了吗!” “或者,我们也上连家庄,到时候连家庄闹他们的,我们闹我们的不就行了麻!” “你很想上连家庄吗?”秦千夜甩甩袖,眯着眼睛望向凌起风,静等他的回答。 “千夜,你不想上连家庄吗?你不想见见连太白吗?连家庄有难,你不愿帮他吗?还是,你在犹豫什么呢?你在害怕什么?”凌起风泰然道,“千夜,你是怕见到秦锦衣吗?连太白,他,不是秦锦衣啊!” 看出秦千夜的徘徊,凌起风也不再说什么了。 千夜眼色暗淡,她在想事情,她在想连太白不是秦锦衣这句话,她在心里重复着,也在思索着,回忆着过去7年的时光。 末了,她才展开笑颜,“好吧,上连家庄便是了。” 三年了,离开上善若水楼有三年了,三年没见过连太白了。不管怎么样,秦锦衣是秦锦衣,连太白是连太白阿。不能将这样的愤怒迁怒到连太白的身上阿。怎么说,过去的7年里,连太白教了自己很多很多,对自己也很好很好。纵使脱离了上善若水楼,曾经师徒之情是无法割舍的,她到底是欠他的,很多很多。 青山绿水,碧波荡漾。暖风吹面,花香漫溢。 四月初四,秦千夜和凌起风抵连家庄所在的钟山山脚下,钟山,因长年弥漫着一层紫气,故又被称为紫金山。山路逶迤,走至半山腰,凌起风已然气喘不已。 山上零零星星有些人走了下来,那些个老老少少,步履匆匆,一个跟着一个走着下山的路。千夜拦着个壮实的汉子,询问:“先生,请问山上出了什么事没?” “哎,大事啊,大事!”那中年人边拍着胸边喘着粗气,“要知道,明日阎王门便要上山了,咱们本想上山帮帮连大夫,可是连大夫怕我们受到牵连,硬生生地赶我们下山。” “庄内可有异样?”千夜问道。 “来了好多武林好手啊,各个舞刀弄枪的,都是大门派的高手,大伙儿都是受过连大夫的恩惠的,特地赶来帮忙。”那汉子拍着自己的脑门,懊恼得说,“连大夫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要不是怕连累了连大夫,我们也都恨不得留在那,多少也能帮上点什么的,干掉几个坏家伙。” “江湖比斗岂是儿戏,你们快快下山吧!”凌起风拍了拍汉子的肩,“我想,你们的心意,连大夫是知道的。你们安全的离开,便是对连大夫最好的报答了。” 汉子点点头,下山去了。 “这样子,该是放心点了吧?!”凌起风抬头望着天空,蓝天白云,气候宜人,鸟儿成群飞过,惊起一片喧杂。 “什么?” “有那么多好手在,该是能和阎王门那伙人抵抗一番,”凌起风淡淡地说,“看不出啊,连太白交游甚广,连家庄一出事,也能聚集众人助其一臂之力。” “他不过是喜欢救人罢了。”秦千夜微微笑了出来,“我们走吧。” “喂!”凌起风大叫一声,只因秦千夜走的是下山的路。 “我们下山吧。”秦千夜大步走在前头。陡峭山路,她也脚步平稳。 “怎么了,要走吗?不上去看看吗?”凌起风惊异道,“喂,你不会打算不理了吧?” 回应他的,是秦千夜下山的背影。还有那鸟儿低飞划过繁茂枝叶的婆娑声。 已入黄昏。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连家庄内。点点金灿闪耀着。那在庄内走动的武林侠客们毫不闲事,豪气的侠客有喝着酒的,有舞刀弄剑的,也有神色慌张的一类人,在庄内徘徊。 连家庄处在紫金山东麓,依山傍水,占地500多亩,大片土地用来种植药草。纵观整座山庄,有一定的年代的悠久,门面的横匾上的字也已掉漆。连家历代祖先以经营药草为生,至曾祖一代大发战争财,将连家庄扩建了300多亩土地,至今日之现状。行至连肖时期,不仅销售药草,连肖本人也行医救世,成为一名为人敬仰的名医。连家现任庄主连太白,闯荡江湖多年,悬壶济世,颇有美名,医术之高,至今为人所赞誉。 天渐渐被黑云笼罩,眼见就要下雨了。连家的奴仆在小心的收拾着药草,一年轻的丫环颇有微词地努着嘴,不知是不满这天气,还是不满即将到来的命运。 一阵惊天轰雷响彻山涧,伴随而来的是电闪如鸣,决河大雨倾盆而至,敲打在山间的花花草草上,折断了那枝阿叶的,叫人顿生怜惜倍感心疼。 黑影闪过,没入大厅,晃入东厢房。 厢房内,一淡雅如莲的白衣男子坐在香案前,翻阅着手头的书籍,他时而拧眉,时而淡笑,然后便开始写字。他的字刚毅有力,挺拔俊秀。他在写药方,在写解阎王门“痴绝”的解药的配方。 身后的那道黑影看着配方,若有若无地点着头,点头之间,也越发靠近香案。 昏黄的烛光下,隐隐约约有人影晃过。男子一震,屏住呼吸,缓缓起身回头,他本是有些慌恐,但见来人的相貌,突然就很宽慰地笑出声来。 “小师傅,三年不见了。可好?”来人有些拘泥有些紧张,他的声音略带沙哑,身形分明有些不稳,可是他还是稳住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嗯。”男子右手支着下颌,温和地笑着,“千夜,这三年受苦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异常的安详,可是眼神中流露出的是那挥散不去的怜爱与心疼。他走上前,轻轻的抚着千夜的脸颊。 男子的手很温暖,也似他的笑容一般,可以瞬间融化冬天的冰雪,蒸腾一切寒冷。他带来的是无尽的温馨,无限的遐想,快乐如精灵,平淡如仙子,无念如高僧。 他依旧是这样的他,对她如兄长般的亲切关爱。那是连太白阿,人人口中的那个菩萨心肠的连家庄主。 他,真的和秦锦衣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的身上总会散发着悠悠的草药的清香,他的脸上总会弥漫着不经意的笑容。连太白,真的就是连太白。 秦千夜有些淡淡的沉醉,看着这样的笑容,她真的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的沉淀,沉淀。可是她不能,不能贪婪,不能奢求,不能沉迷于纸醉金迷。她始终得走她的路,没有回头路。 “身体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给你开两副药调理一下。”连太白替她把着脉,幽幽地开口,“我以为,三年前,锦衣废了你的武功,可是今天看来,你的内力尤甚过往。” “哼,没被他打死,当真是一件憾事。”秦千夜恨恨地说,话锋一转,又有些苦闷“或许被他打死,也比现在要好得多,至少,不会有痛苦。” 秦千夜继而苦笑。 连太白没有看她,他只是低低的吐了口气,“千夜啊,你还是爱着他啊,直到现在……” “我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秦千夜忿忿地打断连太白的话。 “从来,你只唤我小师傅,却总是满口甜意的围着他叫着秦哥哥。”连太白无视她的愤怒,径自收拾着香案上杂乱的书纸,“或许,如果当初我能够多抽点时间留在上善若水楼,可能就不会这样了,他把你教得太……太……” “任性?!”连太白似在找寻一个合适的词,却被秦千夜自个儿说了出来。 “嗯,或许吧。”连太白微点头。 “小师傅,”秦千夜缓了缓,语气却加重了三分,“当年错的人是我吗?” “我不知道。”连太白斩钉截铁的回答,丝毫没有考虑,或许这个问题他已经考虑了很久,从很久就已经在考虑。他静静地说,“我不知道,我并没有在现场,只不过,”他顿了顿,“不管怎么样,你不该毒哑了式微。” “你在怪我?好,”秦千夜说道,“我承认,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不该这样对付秦锦衣爱的女人。” “秦锦衣爱不爱她我不知道,岂止我不知道,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无疑,她之与锦衣是重要的,只是这份重要是放在怎样的位置上,我便真的摸不透了。我只是痛惜,相处七年的,那些慢慢逝去的时光,淡然到被遗忘的情感,还有你。” 连太白专著的凝视着秦千夜的双眸,他转过身,拿起两本书,递给了秦千夜,“如果当时我能够在你们身边,应该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不过不管怎么样,不管你是不是脱离了上善若水楼,我依旧是你的小师傅。自是不愿看到你们不相往来,相互敌视的局面。这两本册子,是我几年来钻研的解毒秘籍,对你多少会有点用处。” 秦千夜眼角略显湿润,她却开怀地爽朗而笑。 “我要下山了,有人在等我。” “嗯,好。”连太白有些倦意地点点头…… “啊!” “小师傅怎么了?” “我只是想起来,或许你会想见见你的小师母。”连太白淡然地说着。 “小师母?”秦千夜疑惑地问,“小师傅你,你成亲了?” “嗯。三个月前。” “啊!那很好啊!”秦千夜满是羡慕的表情,也为他感到了高兴。“是怎样的人呢。” “嗯,很好的人。”连太白这么说的时候,眼神异常的平静,连丝毫幸福的表情也没有。这让秦千夜有些诧异,新婚燕尔,就算是连太白那样总是波澜不惊的人,也该有那样幸福的表情。 “那个,小师傅你不爱她吗?” “爱或不爱,娶或不娶,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的。”连太白稍微有些冷淡说着,“我只是到了该娶妻的年龄,而她确实很想嫁给我。” “小师傅,你不爱她。”秦千夜同情的眼神遥望远处,那是种近乎凄凉的眼神,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她爱着秦锦衣,甚至可以为了秦锦衣放弃一切,可是秦锦衣却连对她的怜悯都没有,这样的她,和那女子又有什么区别。她们不过是同样的盲目,同样的可怜,只是那个女子到底是嫁给了自己想嫁的人,而自己,注定了要流浪。 “可怜的人。”秦千夜豁然开口,连太白却一笑而过。 “我想去见见她。” “好,我带你去。见完她,你就自己下山吧。” 回廊上,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彼此安静闲适,却各有各的心情。 连太白想的是明日的比武,秦千夜想的是那名女子。 稍稍顿足,整了整北风吹乱的秀发,秦千夜的目光有些呆滞。 “小师傅,你,爱过人吗?” “嗯?” 走在前面的白衣男子止步沉思,尔后,说了什么,可是他说得很小声,小声地连秦千夜也没能听见。 “什么?我没听清。” “我们到了。”连太白敲门而入,跨步前,转身投来淡如青莲的笑容,“她叫红绸,当今礼部尚书大人的女儿。” 朝廷的人?秦千夜忽然有些困惑,她没有想到连太白会去娶一个朝廷的人,即使诚如他所说,不过是到了娶妻的年龄,毕竟,惹上朝廷,不是一件好事,况且,对方还是礼部尚书。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日一战,怕是终究会有些人要获罪了。 连太白早已进门,秦千夜却依然杵在门口。房内有女子的声音,她在唤她,可是秦千夜并没有听到,她依然在想事情,而让她回过神的并不是女子的叫声,而是满室的香味,清雅的檀香沁鼻而至,抬头看的时候,才发现一室的冷清,那分明是一座佛堂,简陋而单调。佛像前,红衣女子静跪蒲团,拨着念珠念着佛经。此时连太白早已不知去了何处,秦千夜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只听得:“须菩提,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女子吟诵完,缓缓起身,转头之即,尽显面容。她本以为那会是个形容枯槁的女子,却并不如此。她闲散着长发,精神却很好,容颜焕发,神采飞扬。她闲定地放下念珠,指了指身旁的简陋的椅子,“请坐。”那声音纤细柔和。 然后她转过身,去沏茶。 馥香浓郁,清雅茶香扑鼻而来。 “是顾渚紫笋吧!”闻着芬芳馨香,秦千夜感慨着。 红衣女子一顿,微微颔首。“你知道?” “以前和小师傅学过茶道,顾渚紫笋也是小师傅最爱的茶,所以经常会泡来喝。” “噢,是吗?”女子低语。转而将茶杯递与千夜。 上善若水 第 3 部分阅读 “噢,是吗?”女子低语。转而将茶杯递与千夜。 “小师母,”秦千夜启口。 “还是叫我红绸吧。”女子倏然一笑。 “红绸,嫁与小师傅可曾后悔?”秦千夜问得很直接。 “嗯,真是一针见血的问题。”红绸拨着杯盖,品了口茶,继续说着,“太白这样的人,本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匹配的。太白他太淡然,他的心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是个随时都会离去的人。可是我爱他,就爱这样的他” 红绸娓娓地说着她的故事。 他们的认识,起因很简单,因为她是病人,而他是大夫。病人爱上了专注于治病的大夫。他很冷淡,除了医病,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他很细心,使得她很快的康复。本来是没有什么的,可是她就是这么爱上了他,甚至几乎到了要逼婚的境界。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当时连太白稍有踌躇,但却答应了她的求婚。 或许,可能,他不过是寂寞得太久了。 红绸一直不明白,连太白会答应娶她的原因,她本就是个豁达的人,倘若连太白拒绝了她,她也就死心,更不会死缠烂打。然而他答应了,甚至从下聘到完婚不过一月之内便解决了,就像是,像是完成任务。 本来,她不在乎连太白心中是否会有其他女子的存在,因为她有自信,可以胜任一名好妻子的角色。可是三个月来,她鲜少见着他,更别说和他说点知心贴己的话。她只是当这个木头般的女主人,料理着家事。可是她没有任何怨言,因为真的很爱他,直至今日,虽有悲哀,只不过她是真的认了,连太白的心里装着的是永远看不透的东西。大伙儿都道他侠骨丹心,却没有人懂他的心思,也无法成为他刻骨的人。 红绸细细地看着秦千夜,这个女子,是连太白的小徒弟。这是之前连太白进房时告诉她的,那时的连太白的神色是为人所不知的,那是一个被光环围绕着,四处散发光芒的人的眼神。那一刻,其实红绸有些嫉妒千夜。因为那一刻,她知道,连太白并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至少他的心里,还装着一个秦千夜。 红绸叹息,在秦千夜的面前却佯装微笑,她说,“其实,现在也很好,太白对我很好,他对任何人都很好,他是个善良的人,也很温柔,是个能让所有人都欣赏他,不由自主喜欢他,感恩他的人,这样也就够了,我这样爱他,就够了。当然,如果他能爱我,我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桌上本是蒸腾的茶水已然变凉。茶水见底,如兰状的茶叶静静的躺在杯底,不再浮动。 “人生没有可以满足的事,如今这般青灯礼佛,也很惬意。”红绸又给千叶斟了一杯茶。 “以后也这样,你,甘心吗?”秦千夜仰望窗外,狂风依旧,雨水扑面。她问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心一般。或许她要的答案会呼之欲出,或许她会知道今后该怎么样,怎么样,在走上这条不归路后还能坦然地面对自己,并坦然地走回来。 “何苦为难自己,也为难他呢。”红绸苦涩的笑着,“达观知命才能长久,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没有太大的能耐,至于将来,将来的事,我不去想,也不愿意想。” “很晚了,我还要坐禅,你下山吧。”红绸不愿再多说了,便又跪在了佛前,吟诵经文。 她在祈福,为明日之战,明日必有损伤,怕是不可预计。可是她也好,连太白也好,他们谁都没有留她,没有人开口让她帮忙。他们只是很平淡得让她下山,貌似,这本就不甘她的事。是怕连累了她吗?他们都是很淡定的人,真的遇到了困难也不会让人帮忙。无所求。如此得。 千夜不曾想到,爱一个人,可以如此得寂寞。而不去做些什么,争取什么。红绸是他的妻阿,可是这样她就能满足了么? 秦千夜困惑着,但是她还是下了山。 清晨,云雾迷蒙,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前方的山路,山林俱静,嗅到的是浓浓的湿漉的气息。 秦千夜和凌起风赶路上山,乘着云雾缭绕。 秦千夜彻夜未眠,她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上山。也许她想看的不过是一个结果,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而并非是那些正道武林,禀着惩奸除恶的心理,誓死与阎王门,与朝廷斗上一斗,以标榜自己的正气凌然。这是江湖阿。不是谁帮谁,而是标榜自己,体现自己的时候。 悄然进入庄内,庄内俨然做足了功夫,各派的高手摩拳擦掌,似是随时恭候着阎王门的到来。秦千夜和凌起风隐了起来。 庄内鸣笛,一干人浩浩荡荡闯进了连家庄,杀气弥漫,咄咄逼人。 杀戮却没有展开。 一干人众退至两旁,让出了一条路来。 缓步而出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衣着光鲜华丽,白色的缎面上用金丝绣着鸾凤和鸣,玉带束腰。他手持羽扇,脚踩鹿皮长靴。满目讥笑与讽刺。 光华,与荣耀。 闪烁不已。 那个男子是谁,在场的人怕是都不知道。可是他的身份,地位当是不寻常的。 “这阵仗还真是他妈的狗日的啊!”也不知人群中谁叫嚣了起来,顿时惹来一阵笑声。 那一头的辉煌男子始终不以为杵,闲然自得的摇着扇子。 场面刹时吵闹起来。架还没有打,口舌之争连绵不绝。连家主事之人还未出现。那群草莽无人约束,吵的面红耳赤之际,正欲大开杀戒。 “吱啦。”一声,连家大厅门户顿开,素衣男子徐步走出。 他今天精神很好,束着高发,穿着那件洗得毫无光鲜的白色长袍。信步走出,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娘子,也是一身的白衣,清雅如斯。 那对面的男子总算放下了扇子。他开始端正的忘向对面的白衣男子——连太白。那个即使穿着一身毫无颜色长衫的男子,却也不失风采。 他又望向了连太白的妻子,然后他开口了,“李姑娘。”他开口唤的是红绸未嫁时的姓氏,而不是连夫人,足见他的轻狂。 “奴家已是连家的夫人,不知小王爷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对了,王爷怎么会和阎王门的肖宁之辈在一起,莫非王爷是受了威胁。”红绸回应。她知道朝廷的人会下来,却不曾想到来人竟是曹子由—— 曹子由突然一阵愠色,隐忍了下来。他并不发怒,“李尚书忧郁成疾,思女成病,特让本王等将李姑娘带回去。”又把矛头指向了连太白,“连大夫不会阻止尚书大人父女俩天伦之乐吧。” “嗯,如若当真如此,我便立即和内子前往京师。” “那敢情儿好,便让我送二位一乘吧。”当下曹锦带说完,群雄具拥而至,霎时厮杀成片,血染满地。 “奶奶地,王八羔子,看我不宰了你。” “妈的。” …… 粗口叫骂叠荡起伏。刀枪迸激,光芒四射,空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酸臭味。腐朽,浓烈,恶心,绝望。 杀红眼的那些人不断砍杀,兵器摩擦肌肤的撕裂声,血如泉涌的惨烈。敌人的血,自己的血,全然不顾,他们只是来回的砍着,互相的不留情面。这一刻,连家庄惨如地狱。而那鲜血,便是通往地狱之门的道路。悠长深邃,而,悲哀,决然,凄烈。 曹子由的目光落在连太白的脸上,他看到了他的惊恐,他的不忍。所以他笑了,笑得极其扭曲,他在嘲弄场上那些厮杀成群的人,他们的命如此的廉价,毫无,意义。 “够了,住手。”连太白怒吼。 厮杀中的快意顿时消失在曹子由的眼中。他满脸的笑意全是讥讽。他点头示意身边猥琐的汉子。一声“停”响彻空中,四散开去。 场中真的就停了下来。 那些筋疲力尽的人绝望跪地,那些痛失亲友的人号啕大哭。依然有叫骂,有推搡。 这就是江湖,今天活着明天死的地方。 山色空蒙,茵茵绿意。却也可怖的很。 秦千夜和凌起风站在树梢上,借着枝繁叶茂的屏蔽,纵观这一场杀戮。 她没有施加援手,她只是在看,毫无表情地看,看死亡,也看愤怒。 连太白开口了,他的脸上一阵凄白,心有戚戚,而无可奈何的悲哀。 他开口了,声音生硬的可怕,他说,“连家的事,连家自己了,不甘他人的事情。” “好。”曹子由语带笑声,像是早已料到,也像是期望如此。“就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连家庄主不假他人之手。如此甚好。”他扑着羽扇,一阵清幽,然后他斜着眼睛,篾视着对方,“那么连大夫要怎么担当呢?是要跟咱们跟连大夫比医术?笑话。” 连太白脸上一阵清白,不顾曹子由的嘲讽,只是招呼着手下将伤者送进屋内疗伤。 “我们比试三局,获两局者为胜,倘若我方败下阵来,当即退下紫金山,绝不再犯,如若你方败阵,嘿嘿,连家庄自然将不复存在。”曹子由轻泠地开口。嘴角一阵浓浓笑意。 连太白森然道:“好,我便应你的要求。” 曹锦带在身旁那猥琐的男子耳边部署着什么,那男子立马跑开了去。 一道剑光,一道冰冷的剑气罩了下来。不知何时,场中已然站着名中年男子。男子身材矮小,双目无神,但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意。那是他的气,剑气,迫人的剑气。一股子的肃杀之意。 在场的人一阵寒蝉,不乏颤抖的,也不乏惧意尽显。 有人识出了他,大叫起来:“郑尚宽,是郑尚宽,是天下第一剑呐!” “我们有救了,我们赢定了。” 有人在欢呼,在欢笑。 场中的男子不言不语,他只是定定注视着前方,而后说了句:“请。”横跨一步,便摆开了架势。 “那感情儿好,能和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剑比试,当真是一大快事!”曹子由爽朗而笑,剑眉星目,丝毫不将郑尚宽放在眼底。 台阶上屹然而立的连太白煞是惶恐,他怕的不是输,更不是死亡,他怕的是会连累到其他的人。所以他出声了,几乎怔怒的出声,“今日,连家之事连某多谢各位帮忙,只是,连家的事,不需任何江湖豪杰的出手,在场的,若能行走,便下山去吧,连太白不做挽留。” 这话当是说给郑尚宽说的,口吻依然淡而无异。可是郑尚宽一动不动站立着。目光无神,却阵阵冷意。 “郑先生!”连太白大声道,“郑先生,连某不领你的情。”言下之意便是,你快退下吧。 郑尚宽依然没有做出回答,他只是突然聚集了目光,冷冷地注视曹子由,“出来吧。” 曹子由裂开嘴角,微微笑了出来,“那么,该派谁出来比较好呢!”他似是喃喃自语,却很快做出抉择,“小五。” 他叫了声,随即有名男子应声而出,他走至场中,周遭人群顿生惧意,那本是并不存在的惧意,却在他出场的瞬间,内息释放了出来,无论怎么看,如此收放自如的内息,果然是个中好手,只是这小五的名号,倒是让人捉摸不透。 男子持剑,在头顶宛了三朵剑花,刺向郑尚宽人中。 郑尚宽并没有出剑,他在看,他在等,他在试探,试探出这个名叫小五的男子的身份。所以他后退了。不只退了一步,足尖点地,迅速后退。 小五步步紧逼,郑尚宽冷眼相看,还是没有还手。 小武凝眉,两道寒光乍然出现,“啾,啾。”两声,竟是两枚流星镖被郑尚宽当了下来。依然没有看到他出剑,却听到飞镖撞击利器的声响。他的剑在那里? 他没有出剑,可是他还击了。取小五五定|穴,以掌代剑,突然击出。 小五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手,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猛然感到手掌发麻。 原来他不出剑,竟是因为他已无需出剑,便能赢他。 小五没有恐惧,因为,没有比败给郑尚宽后,更惨的了。——王爷,是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他拼了,之前挥剑,并没有使出全力,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来历,可是这次,只有使出十成功力,纵使死也要死在郑尚宽手里。 抖了抖剑,全神贯注于剑尖,将内力注入剑之上,然后他笑了。 踏足而上,全力击出。 兵刃相击。 郑尚宽拔除了他的剑——那把举世无双的泰阿剑。 星光四溅。 四周一片死寂。 “小五赢不了他。”树上之人悄声而说。 “郑尚宽有多强?”另一人问。 “郑尚宽之所以被称为天下第一剑,并不只是他的功夫好,他的泰阿剑是上古好剑,正道之剑,可斩尽一切邪魔。当然,加上郑尚宽的泰阿神功,当真是天下第一。这样的人怎么会输,他若输了,又怎配做我的对手!”秦千夜冷哼出声。她转过身,不想再看这场比试。 身旁那人忧心忡忡,他道,“那么,你胜的可能性有多大?” “十招之内。” “啊?” “十招之内,小五定败于郑尚宽之剑。”秦千夜正色道。 凌起风重又关注场中,此时却心忧不已。 “呼呼”剑啸,泰阿剑顺着小五鬓角向下斩去,小五迎上前去,侧身躲开,仍被削下一寸青丝。 可是时机刚好,小五佯装弯腰,弹地跳起,剑若游龙,嗤地贴近郑尚宽衣襟。 “叮,叮”又是两枚暗器同时发出。 “筝”地一声,又被拂开。 郑尚宽一个翻身,健步如飞,一招否极泰来挥了出来,顿时,一阵刺痛划过小五脸庞,他的脸被剑气划开了。 小五被逼得无路可退,刹时眼珠灵动,至诸死地而后生,心生一计。 另一道剑光接踵而至,光芒笼罩,金光四散。四周的人无法睁开眼,都闭上眼,屏住呼吸。 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睁开眼的时候,只见小五趟在地上,口吐鲜血。 好剑! 好利的剑! 此时,郑尚宽依旧矗立,平淡无情,任清风吹面。 “好一个天下第一剑,小五,败了并不耻,回来吧。”曹子由凛冽道,“既然郑先生被奉为天下第一剑,自然有不败的理由。 场面有些冷,在场的有些寒若惊蝉,因为小五虽败,可是郑尚宽的臂膀开始淌血,而且脸孔尽显苍白。 他受伤了。 谁都看出,小五与郑尚宽的差距,可是,郑尚宽受伤了,而且决计伤得不轻。 “是销魂柳叶刀。”秦千夜半蹲着,开口道,“到底是郑尚宽疏忽了。果然,人不能一直处于上风的。” 她冷哼了句,凌起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关注场中的动静。 郑尚宽被连家庄的两名侍从扶下了场。他伤得并不重,但要痊愈恐怕也要调理个把月。索性遇上了神医连太白,这伤也便能好得快些。 曹子由道:“怨赌服输,但想来郑先生也受了伤,倘若我方再与郑先生一战,实在有失公平。不如这样,这第二场的笔试,就改文试吧。” 在场的无不感庆幸,刚才场中的激斗让人心有余悸,倘若不是郑尚宽大意了,这一刀怎么都不可能刺中。但若然小王爷再派出什么绝顶高手,郑尚宽可能就不那么轻松了。所以在听到文斗的时候,场中一些人还是存着侥幸心理,虽然不知文斗斗的是什么,但总比厮杀来的好。 “怎样比法?”连太白扯开嗓子问。 “素闻连家庄庄主琴棋诗医四绝,曹某不才,略懂棋艺,特地想来会会庄主。” “小王爷何必客气。小哲,去拿棋盘来。”他对着身边的仆人说。 不多时,棋盘便摆在了场中央。 曹子由飘身而至,已然入场,端坐桌前。 可是,连太白却被他的妻子拦了下来。 “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去。”红绸轻声道。 “这是何故,又是何苦?”连太白皱眉。 “这里需要你主持大局,”红绸扬眉,专注地凝视着连太白的双目。“相信我。” “哎。”连太白无奈地甩袖。“去吧。一切小心。” 四方桌前,曹子由吐气如兰,“红绸姑娘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红绸静坐桌前,俯视棋盘。 曹子由运筹帷幄,温文而笑。 第一手星位。曹子由执黑,红绸执白。 这第二手下得很慢。红绸在盘算,盘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打败对方。所以她在计算,详细地算这之后的几步。 白子的第一手是天元。 随后曹子由下在星位。看似慢条斯理,却不料曹子由的目光如炬,满眼的自傲。 “嗒。”一手快手棋。红绸气势如虹,开始进攻了。 曹子由靠,红绸扳,曹子由打劫,红绸长,曹子由跳,红绸小飞,这一来一往走得神速。可是双方却是当然不让。 天空掠过一道祥云。似是一道好彩头。 已经有人在打哈欠了。 对于那些舞刀弄枪的人来说。棋,是种很无聊的东西。这种时刻到宁愿倒头大睡。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 连太白满是忧郁。 这局棋,快有定数了。 这局棋在布局时,红绸走得如鱼得水,她棋艺颇精,皆因其仿照大悲棋手《开棋经》的走势。图见端倪。 曹子由下得很稳,颇有行云流水之感。 这局棋,不到收官,很难说谁会胜出。 山气氤氲,云绕钟山。 那下棋的两人全神贯注,亦步亦趋,小心翼翼。 棋力相当,却没有遇到知己的快感。因为他们都想赢,他们的心思,早就不在这棋盘上,而是着连家庄的一草一木,一井一瓦,甚至是在场诸位的性命。 红绸渐渐有些支持不住,衣衫被汗水浸湿,她的额头汗珠滴下,她也没有心情去擦拭,心心念念只想着赢得这局棋,为连太白,也为将来的自己。她要让连太白正视她,爱上她,她要让他知道她的好,她的心,她的爱。 所以,她不能输。 那一头,曹子由气定神闲,却突然面露难色。 “不好!”树梢上,秦千夜突然厉声叫了出来。 “来者何……”群雄视线扫向树梢,但听那“人”还未出口,只见场中红绸突然口吐黑血,倒地不醒。 连太白匆匆抱起红绸,立马给她吞了颗固本培元的药丸。却仍不见她醒过来。 丝丝冷意直指曹子由以及树上的那两个人。 “哗哗”利剑出鞘,是点苍派的木先生。“藏头缩脑的岂是英雄所为?” 两道身影纵身跃下。 “在下秦千日。”秦千夜淡淡道出口。 “没听过。”木先生冷淡的回应,声音中仍带着怒意。 “在下凌起风。”凌起风拱手作揖。 “噢,是卜算子先生啊!”这回应入耳,颇有赞赏之情。四下人群也有欢悦之感,好似这凌起风是多么的出名,多么的侠义,也多么的让人称道。 秦千夜瞥了眼凌起风,以隔音之术直传凌起风之耳,“还真看不出来,你凌大公子竟是这么出名。” “千夜,你的口气有点酸溜溜的。”凌起风笑着回答。 秦千夜却转过头,翻了个白眼,走到了场中央。 “红绸怎么样?”她问的是连太白。 此刻,连太白脸色沉重,他取出金针,想以金针刺|穴,让红绸醒过来。 红绸的确是醒了,却显得极为疲惫。 她开口,声音极其细微,她说,“红绸此生,最大的幸福,是能够生在美好的家庭中,以及能有你这样的丈夫。” 她专注地凝视着连太白。但见他面容枯槁,担忧之心尽显无遗。 红绸却是很高兴的笑,“值得,只是可惜了这盘棋。咳……咳……”她开始猛烈的喘气、咳嗽。深情地望着连太白的同时,努力微笑,只是眼角尽湿。 “不要说了。”连太白打断了她。此刻他的心情却是无人能够了解的。 秦千夜站在边上,却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圈外之人。红绸的眼里只有连太白。而连太白却望的太远太远,那焦距怎么也收不回来。 “可惜……可惜……咳……”红绸气息越来越微弱了,她开始吐血,大口大口的吐着那触目惊心暗黑色的血。连太白点了她四处大|穴,然而她的脸色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是越加狰狞,越加痛苦,越加晦涩。那是行将就木之人的脸孔。 红绸依然很努力地咧开嘴角,“红……绸……红绸……嫁……你不诲。只愿……来生……心似……琉璃……” 她还想说什么,眼睑微微浮动,但突然闭上了眼睛——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 很多人还没有明白,红绸究竟怎么会死,甚至连她怎么会倒地都不曾明白。 只是刹那之事,刹那而已。那本来生龙活虎,淡如紫笋的女子,便这么走了。她死在了那个号称是神医的丈夫的怀里。含情脉脉,却又果断无情。 秦千夜听着她说“只愿来生心似琉璃的时候”她明白,其实红绸是有恨的,那种恨几乎是不见底的。可是她明白的是,红绸这么做,也终于让连太白永久的记住了她,放在了心里。因为不管成与不成,她都会因此而被另眼相看,只是,她赌的是她的性命,成了,曹子由死,连家庄可以保住;败了,毁去的便是她的命,和这一局棋。 所以,在曹子由专心于棋局时,她袭向了他。她知道,以她的三角猫的功夫,明着来,是绝不可能有胜的机会,所以她偷袭,并且加上了毒药。 意料之外的是,这股力量对曹子由不起作用,反而力量反噬,吞向了自己。 使自己陷入了无穷的黑暗中,永无超生。 连家庄上下笼罩着一股无尽的莫名的悲哀,那是对他们女主人短暂的命运的恸哭,也是一种哀伤。那是一个很好的女主人,对下人贴心,照料有加,她细腻,温柔,凡事都能为大家考虑。这是一个相当合适的女主人,然而,她却离开了。 抹着两行泪,想着女主人出来山庄之时,历历在目。 秦千夜抚了抚衣袖,她在瞧连太白,却出乎意料的发现,她的小师傅,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笔挺地站立,眼神有些迷离,但没有太大的悲伤。 “现下,双方各胜一局,最后一局定胜负,希望王爷可以守信。”连太白细细吐着话,眼神平静。 曹子由略有迟疑。这一切发生的事情,才不过片刻而已,却完全是出乎意外的。他本没想让她死的,即使最后杀了连太白,他还是要将红绸带回京城,那是他对尚书的承诺。可是他背信了。不过,如若不是他身着魁星衣,不但可以刀枪不入、防毒,还能改变内息运行,将敌人的攻击全面折返。不然,倒地而亡的人便是他了。想着,尽出了身冷汗,不禁汗颜。 “这第三局本王希望能同连庄主比一比琴艺,不知连庄主意下如何?本王自然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相信连庄主也是这么认为的。”曹子由也没有解释红绸的死,尽管满场人群中,不少人在向他发难,但他仍是心平气和的回答。 “好!”这当下开口的人却是秦千夜。“小人不才,斗胆一试。” “噢?”曹子由挑高了眉毛,“本王是向庄主挑战,先前有庄主夫人应战倒是情理之中,现下阁下要与本王比试似乎是与理不容啊。” “在下的确是不能与连家庄主相提并论,只是徒弟代替师傅出战,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请吧。”秦千夜这么说的时候,千百双眼睛一齐望向了连太白。 但见连太白微微蹙眉,也不开口。 秦千夜微笑走到连太白面前,屈膝下跪,“徒儿不才,但徒儿决不会辱了连家庄的面子。” “好大口气的“徒儿”!”曹子由大笑起来,“好!好!本王道真想见识见识连太白的徒弟是怎样的水准。” 这才说完,一阵琴音想起,瞬间一道耀眼的光芒闪烁,倒不是曹子由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种璀璨明亮的康庄大道。那样的光芒张扬却不张狂,突然琴音一转,光芒之中,龙凤和鸣。青龙越起,腾飞在空中,鸾凤振翅,翱翔天际,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画面,龙凤在天空追逐嬉戏,没有丝毫的不相称,也没有突兀的感觉,有的只是激动,与荣耀。那是一种壮怀激烈的士气。那琴音中,隐约可见弹琴之人的心声,却又只是匆匆一瞥,又荡开去。 秦千夜沉浸在琴音中,不时地点头。 知音难求。 尾音绕梁,栩栩不散。 场中一片寂静。 弹琴之人冷哼了一声,然后退到了一边。 秦千夜朝着曹子由望了一眼,苟同的点点头。 曹子由模糊了眼,但听秦千夜细语道,“果真是好!只是今日容不得有半点欣赏之情,谁先动容了,谁便输了。” 她荡开笑容,走在桌前。稍稍调了调弦。 一指拨开去。 那是水波荡漾,青草如丝,菅葭苍苍,伊人水一方的痴情。 一指微微挑起。 那是死生契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钟情。 五指荡开。 那是战鼓轰鸣,王于兴师,与子同仇!的豪迈,洒脱与不羁。 壮怀,豪爽,痴情…… 琴音袅袅,那是一个女子的琴音,潇洒,淡然,琴音画过一幕幕祥和的田园碧绿,山溪淙淙,泉水清澈。那是一个个欢笑的人,他们成群结队,欢声歌唱。他们的世界里宁静,淡泊。颇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感。年轻女子光着脚丫子,在泠泠的河水中跳舞涤荡,大婶们洗着衣服,高声谈论。不远处,片片桃林,风吹过,淡淡的桃香扑鼻而来。男丁们忙着农活,修葺屋顶。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安详的笑容。 好一幅宁静,幸福的画面。 沉浸在那画中的人幸福的漾开了笑脸,若曹子由的琴声带来的是震惊,是讶异。那么毫无疑问,从那些人脸上的笑容便看出来,秦千夜的琴音,带着丝丝幸福之感,哪怕是多么的简单,却也让人感到甜意。那是人们内心深处憧憬的渴望的家园。 而此时,尾音早已散去很久了。 “秦公子好技艺,本王甘拜下风。”曹子由真心诚意地说道,“想不到连连庄主的弟子都有如此绝妙的琴艺,不服输也不行了。”他台手示意手下的人,“撤吧!” 秦千夜未作表态,只是曹子由这一席话,却让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虚情假意,也没有任何的做作。他只是很平静得说了声,“撤吧。” 紫金山脚下,5000精兵扎营停驻,只要曹子由一声令下,此刻的连家庄顿时灰飞烟灭,荡然无存。可是这堂堂的王爷丝毫没有官家的那种势利,败了便信守着他的承诺。自紫金山撤军。 “且慢。”秦千夜止住了他。“小王爷当真一诺千金。此番甚好。我秦千夜此刻便是服了。”他走到曹子由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曹子由满脸惊讶,然后转为兴奋。他大笑三声,那爽朗的笑声随着他的脚步,走向了山下。 或者那败的,未必是曹子由。 上善若水楼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连家庄的书房内。 四面漆黑一片,只在角落处有一盏灯。 连太白坐在书案前。他皱着眉,可是并不显得痛苦。他捧着一本书,在看着。 而此时,本应该是他为妻子守灵的时候。 “你不该在这里的。”身后的一道身影掠过。 “你吓着我了。”连太白没有丝毫被吓着的表情,他只是很自然的开口说,“我不懂武功,你应该敲门再进来。” “小师傅你的警觉性太差,早有一天,怎么被人杀的都不知道。”秦千夜悻悻地说。 “你不该来的。”连太白放下书,笔直地站了起来,“我并不感激你。”他顿了一顿,“或许你昨日下山离去便不应该再回头。” “小师傅,我并不需要你的感谢。”秦千夜撇撇嘴,“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况且,我并没有帮你什么,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看看情况,顺便,探探郑尚宽的底罢了。” “不用说得那么直接也可以。”连太白微笑,“和郑尚宽的决斗怎么样了?” “改在一个月后了。你不是一向不关心我去和谁比武的嘛。呵呵。” “说吧,找我来干什么的?”连太白叹了口气,“无事不登三宝殿……” “嗯。不错。的确有事情。”秦千夜正色道,“我想你可以医好秦锦衣对不对?” “呵呵……”连太白回答着,“我以为你宁可他永远站不起来。” “其实何必呢?非要医好他,只是平添了杀戮罢了。我,并不想医好他。为何不顺其自然呢。我以为你该是恨他入骨的。” “我自然恨他入骨,所以,”秦千夜脸色一变,咬紧牙关,“所以,我要杀了他。要光明正大地杀了他。” 连太白摇摇头。“你不忍心的。” 哎,秦千夜重重换了口气,“小师傅,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连太白稍稍一愣,缓过神来,轻声道,“我会尽我的全力,但是我不保证一定能医好他。” 他转移了话题。 秦千夜呵呵笑着。“我以为小师傅是无所不能的。” 连太白负手踱着步,他脸色凝重,缓缓开口,“他的伤可以医好,但是,我需要焉非阁的紫星陀螺玉,将其磨碎,以做药引。” “紫星陀螺玉?那是什么?”秦千夜点点头,“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会弄到手。” “三月为限。”连太白慢慢步出房门,“三月之后,我便不再医他。” 秦千夜愣了一下,随后“嗯”了声,“小师傅,依旧是那么严苛啊。”她尾随其后,顺口问了句,“现在去哪?” “守灵。”连太白回过身,诧异地问了声,“你跟来做什么?” 然后他挥了挥衣袖,不再理秦千夜,继续往前走着。 秦千夜站在长廊中间,略显惆怅地喃喃自语道,“是啊,我跟去做什么呢?呵呵,只是,料想,他们之间也发生了些什么吧。” 翌日清晨,秦千夜与凌起风便下了山。下山之后取道杭州,前往西湖畔的上善弱水楼。此去杭州,不过是为了下一封战书罢了。其实也许,并不需要秦千夜亲自跑一趟的。 与郑尚宽之战,改在了九月二十日。想来,那时郑尚宽所受得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而她原本想从郑尚宽身上得到的,也更是势在必的。 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时时舜华。 这一走竟然已经有3年了。 上山若水楼是一个有些历史的门派,虽然这一百多年来,一直是默默无闻,为世人所忽视。然而这十年来,因为出了个秦锦衣,出了个连太白,突然之间便门庭若市了。 西湖畔,方圆几百里都是上山若水楼的范围。东倚西湖,西临小盘山。花木扶疏,绿荫片片,湖光山色,风景秀丽。仰仗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上善若水楼原是以五行八卦阵所建,而后秦锦衣在受伤之后以自创了天宫丕极阵,将楼层建筑以该阵重新改建,以抵御外敌的入侵。主楼建在东南面一处空地之上,四面环水,楼的四处环石嶙峋,又布有相当的阵法。 舟行至枫松亭,亭旁竖立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以剑气书写而成的瘦金体——上善若水——此处已是上山若水楼的地界范围之内。 秦千夜环顾四周,一阵惆怅突然袭来。 很多年以前,当年幼的她第一次踏入这方土地的时候,她真的以为那会是一方净土。可后来她发现完全错了。但是她依然没有离开,只因为,她爱的那个男人需要她。 步行十里,穿过一片树林,便是天宫丕极阵的范围了。秦千夜不敢冒然前行,凌起风更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 秦千夜停住身,忽然聚拢真气于丹田,突然大吼出声:“惊风公子、卜算子特来拜会贵派掌门,有要事相告。” 于是他俩便开始等待。 他们无法闯阵,只能静待。 一阵浓雾骤然飘来。隐隐听到一阵稀疏的脚步声。来人也不掩饰身形,自浓雾中自由穿梭,走至他们面前。 “楼主有请二位至偏厅等候。请紧随我前往。”来人微微作揖,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俩一眼便已走入浓雾。 二人紧随其后,几乎走了半个时辰,却依然在雾中徘徊。 他们也不着急,沿途全当是散步,但千夜也不敢完全撤下防范,一路行走,她也一路聚拢着真气。所幸沿途没有任何变故。突然之间,一阵明朗。面前出现了湖水,依稀可见湖的对面便是上善若水楼的楼房建筑。湖边停放着一只小船,船上立一人,斗笠蓑衣,黝黑干裂而粗糙的双手持着水浆。三人跨上小船,船便急行。不一会儿功夫便抵岸了。 正是上善若水楼的主楼——朝戏楼。 门前小径,竟是八字排开站了两行人。最近门前的那四人,秦千夜是认得的,那是上善若水楼的四大护法。——无我,炊烟,雨夜,丹哲。 “萧然公子”无我,上善若水楼除秦锦衣之外的第一好手,善用剑。曾经在武林奇闻录剑榜排名第九。“飘零女”炊烟,轻功绝顶。这二人曾与她在南蛮共处一年半,一同剿灭巫蛊教,兄弟情谊,侠骨丹心。当时,炊烟还曾为她挡下致命一剑。她欠了炊烟一份情。 雨夜,四川唐门的三小姐,曾与她共战天衣门。血染衣裳,视死如归。 丹哲,虽然最为年轻,当年千夜生命垂危,亏得丹哲花上三天三夜爬上雪顶峰,为她采得救命良药解她身上剧毒,但此后,丹哲因寒气入体,卧于病榻半年。 这四人曾经都是她出入生死的知交好友,可是如今却是势不两立的。她是该死的人,而他们却是不该让她活着的人。立场不同,思考的方式也不同了。而今千夜想的是,如果打了起来,以她一人能不能完胜。 三年前,她曾败于无我一招半,险胜雨夜与丹哲,200招内与炊烟难分高下。而今,三年过去了,这三年来,她受的痛苦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她在考量要她同时与四人相拼,稍许要花些时间。可是她知道,赢得人是她。只因这三年来她的付出? 上善若水 第 4 部分阅读 硪ㄐ┦奔洹?墒撬溃萌耸撬V灰蛘馊昀此母冻觥?br /> 那四个人显然是认出了她,骤然变了脸色。千夜看见无我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炊烟脸色煞白,雨夜眼睛湿润,丹哲握在手心的双刀毫无防备地掉在了地上。 千夜也很紧张,她怕一触即发。可是她没有出声,她只是很疏远但礼貌性地朝他们笑了笑,便尾随着那带路的人进了偏厅。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走了进来,手心早已汗湿。 那领路的下属进入偏厅后身形一隐不见了踪影。 厅内正中,灰衣男子坐在木质轮椅上。他本是背向着他们的,听见脚步声,才转动着轮椅回过身来。 那是怎样一个男子啊,他本是风华绝代,孤影倾绝。可眼下的男子竟似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两鬓花白。只是一样,那还是没有变,那就是他给人的压迫感。秦千夜背心直冒冷汗,有着说不出的感觉。凌起风在身后扶了她一把,千夜握紧了拳头,右脚跨开一步用千金坠稳住身形。 秦锦衣泰然地望着他们,抬手撑着脸颊,“两位前来有何要事?” 他显然没有认出她。 千夜握拳的双手“咯咯”作响,“故人前来,楼主尽是连一杯茶水都不舍得招呼啊!” “故人?”秦锦衣微微闭上双眼,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何来故人?” “认不得故人,也当认得这把剑把。”秦千夜举起无瑟剑直指秦锦衣。 一道光芒闪过,秦锦衣睁开了眼睛,可是他并不显得很惊讶,他只是注视着秦千夜,很认真,也很郑重地注视,然后他略显疲劳地再次靠在椅子上,“原来你还活着啊?” 那语气竟似看见什么微不足道的牲畜死里逃生,然后波澜不惊地说着,“啊,原来你还活着啊。” 亏她,亏她秦千夜爱了他这么多年,她竟然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死了也好,活着也好,什么意义都没有。原本以为之于他应当是很重要的,她要陪他的天下,可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这般无能。 “托楼主鸿福,鄙人活得很好。”秦千夜牙痒痒的,话里似乎多了点浓重的火药的味道。身后的凌起风很快挡在她的身前,突然作揖,“在下凌起风。虽然我们不曾见过面,不过,名义上,在下还是你师兄。” 秦千夜一惊,她不曾知道,凌起风与秦锦衣是师兄弟的关系。因为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她细看凌起风,但见他对自己一笑,他拉着秦千夜的手,附耳说着,荣后跟你细说。 秦锦衣突然正眼看着凌起风,然后他正色道:“两位前来何事?”他身子微微向前倾,“如果秦姑娘是来报仇的,哼哼”秦锦衣用力握着自己的膝盖,“想来,秦姑娘也是知道这里四大护法的实力的,就怕秦姑娘要横着出去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生硬,也很冷漠,也是相当的自负。 “我可以医好你的腿。”秦千夜吐了口气,“我说,报仇并不急于今天。我来这里不过是想告诉你,我,秦千夜,可以让你恢复到从前。” “哦?”秦锦衣很镇定。“你图的是什么?” 这个男人一贯如此,他其实是个很有自制力的男人,他可以把自己的情绪都控制得很好,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这个男人其实是很可怕的。但是也就是这样的男人才配成为王者。 “你在上面签字把。”秦千夜扔了一纸过去。 “战书?”秦锦衣“呵呵”得笑,“真有意思啊。” “我会在三个月内医好你的腿,作为代价,你必须与我一战。明年此时,无垠涯之上。如果你败了,我会杀了你,相反,如果败的是我,我自刎于群雄面前。” “哦?”秦锦衣一手托着下巴,打量着他们,似乎在思考。“好。”他答应的有些爽快,但是眉梢间尽是有股消散不尽的阴郁。他其实是有点疑惑的,但是他在疑惑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他唤来下人拿来了笔墨,很利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将这张纸方方正正地折叠得漂漂亮亮,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正在发呆,可是他的手却在不停地动着,然后,他的目光集中起来,将这张纸飞掷过去。 秦千夜两指接过,悠悠地说,“这张契约我会交给苏奉斋斋主潭冠终,让他做个见证。”她晃了晃手中地契约,“楼主你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自然。”他摇摇手,推着轮椅缓缓移至厅后书房里,就这样,就这样将来访的人留在了偏厅。 秦千夜紧绷的神经刹那放松了下来,原来看到他竟然是如此地紧张。她曾经很努力地考量过要用怎样的神情和姿态去面对他。他当初差一点就杀了她,在她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他依然这样对她,如此地——不近人情。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爱他呢。即使他再如何地薄情。 其实一切地转变都在那个时候。 那年,她和雨夜奉命铲除天衣门。三个月激战后,她俩回到了杭州的上善若水楼。那个时候,秦锦衣什么赞赏的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点点头,然后放她俩去休息了。第二日,秦锦衣召见了千夜,然后告诉她,三日之后,启程去湖州。此次他们的敌人并不是什么武侠大家,而只是一个告老归乡的府尹的一大家子。秦千夜并不理解,但她也没有过问,心想,那该是项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可是她意外的是,此次的行动,却由秦锦衣亲自出战。 那家人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啊…… 充其量不过曾是朝廷中人。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七月流火,那一日阴风阵阵,冷飕飕的,直让人泛起鸡皮疙瘩。 而若是撞见了湖州李家的灭门惨案,怕是一辈子都要遭恶梦侵袭了。 湖州李家,让谁都没办法想象,那家是书香门第之家,当家的早已离开了恩怨是非之地,只图安安稳稳过这下半辈子。这一家子人深居简出的,常看到的也就是当家的李临安,那李临安虽然脾气不是很好,那毕竟是摆脱不了的官家脾性,这也没什么大碍。但说到得罪了什么人到也是说不过去的。李家是读书人,又是官宦人家,眼睛自是长得比较高,在这一毛不拔的乡下地方,自然没什么让他们瞧得顺眼的。所以也显少与人接触。 这一日当早,扫街的打着哈欠,拖着扫帚走到了李家的门前。 那一日,李家的门扉破天荒地半掩着。那扫街的好奇心起,禁不住轻轻推开了大门。瞬间,一股腥臭飘来,扫街的忍不住作呕。他把头又往里探了几分。 妈呀!他惶恐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一黑,晕厥过去了。 这乡下地方何时出过这等大事啊。 洒了满地的鲜血,倒了满地的人。 院内只有一男一女和一些家丁。 男的着黑衣,背影挺拔,他挥着剑不断砍着,将面前的人全部杀尽。那杀红的眼尤为可怖,那眼里的笑意更让人颤抖。 女子一袭火红的衣衫。她只是抱着剑靠在门柱上,一眼掠过□鬼脑探门进来而后晕倒的男人,一声冷哼,而后转过头,继续看着这场厮杀,偶尔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聊,然后她开始想,或许她不应该来的。而后转念一想,或许秦锦衣不该来。 她从不问他为什么杀人,她只是遵从他的命令去杀一切阻挡他的人。可是今日,她看见他杀着手无寸铁的人的快意,突然有些可怕。像是窥探了什么,懵懵懂懂之间仰望青天,这一霎那,她有种想哭的感觉。她原以为杀了那么多的人,早已经没有眼泪了。可是如今,她依然难受。 难道那些人就犯了什么事吗?他们值得这样对待? 李家出奇的安静,安静地连针掉落的声响也很清楚。更别说一个人的叹息声。那叹息的即不是秦锦衣,也不是秦千夜。 那便是说,李家有活口。 只是处于何种理由,原打算赶尽杀绝的秦锦衣居然留下了一个活口。 秦锦衣那身黑衣,即使染了再多的鲜血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的身后便是那叹息的主。 他——竟然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敌人。 那女子自然是没有秦千夜漂亮,倒是生得干干净净的,看她的装扮,也不像是下人的样子,该是个正主儿。而秦锦衣尽是留下了她。 她是李临安的三女,是庶出,生母早亡,因此她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只是闲暇的时间读读诗书绣花写字。她名唤作李式微。“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的式微。想来,这李大人在做官的时候还一门心思地想隐退享受惬意的田园生活,那该不是个怎么坏的人才对啊。 秦锦衣把式微带回了上善若水楼,将她安置在秦千夜所住的“桃李容华”。“桃李容华”是一座竹楼,楼内厢房仅四间,并不是很宽敞。平日里也就只有秦千夜一日独居此处。她并不理解秦锦衣为何要将式微安置在她的住处。要说监视式微,那也犯不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实在不需要让千夜来看着。 更让秦千夜想不通的是,这个女人在她家亡的这一个半月来,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更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显少步出房门,只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翻旧书。 所以秦千夜有些烦躁。她料想此女和秦锦衣该是并无关联的。若然如此,那此女着实很不简单。至亲之人离去,还能惘顾。且杀亲之敌就在面前,也毫无举动。不能说是超脱,反而有种让人骇怕的感觉。 秦千夜打了个哆嗦,她打算去问清楚。 她若有所思地走在蜿蜒屈曲的小道上,中途遇见了丹哲。丹哲正巧是来找她的。 得知秦千夜前往秦锦衣的“高山寒”,丹哲和她并肩走了一段。 “楼主这是怎么了,亲自去湖州莫名其妙地杀了一群人,这样看来那李家的人应该是仇人,可是为何要将仇人的女人带回,还让她住在你那里,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养虎为宦嘛,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丹哲是个直性子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了,也不知道忌讳,也正是这样,秦千夜才和他走得最近,可能看多了阿谀奉承,谄媚的人,想着兴许这样直言不讳的人还是太少了。只是这也是为什么丹哲是最不受用的一个,因为他也常常会不经意地激怒了秦锦衣。 “丹哲,大庭广众之下要避讳一下,有些话私底下说说就好。”丹哲说话的声音嘹亮,惹来弟子频频关注。秦千夜才好意提醒。“丹哲,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就去你那里找你。到时候再说。” 其实近来楼主所做的事情让很多人都不太明白,但是大伙都是敢努不敢言,毕竟他才是楼主啊。上善若水本就是个积德行善的名字,秦锦衣这几年征东西讨的,已经让下面的一些人颇有微辞了,念在所杀之人皆是恶贯满盈之辈,另一方面为了让上善若水楼在江湖立足,也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但这次,楼内几个主事的都是清楚的,李家的人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也归隐湖州,然而在官场那么多年,总是结交了一些人脉的。更有甚者,李府尹曾经是曹王爷的得力下属。若是得罪了官场的人,这下就更有好受的了。大伙心里都是明白的,但楼主将仇人之女带了回来,那真的叫不可思议,让人费解。不是引狼入室嘛? 走到“高山寒”,便直接进入秦锦衣的书房。 也只有她是不用经过通传的。那是她独有的特例。 秦锦衣在擦他的佩剑。那把剑平庸至及,但是能把这把平庸至及的剑舞得比名剑还好,那就是秦锦衣的本事。他本来有把光芒四射的宝剑——无瑟剑。两年前,在秦千夜前往南蛮铲除巫蛊教的时候,秦锦衣将这把剑赠与了秦千夜。而今这把剑时刻不离她身边。 这把剑犹如秦锦衣。——睹物思人。 秦锦衣显然听出了千夜的脚步声,他即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待秦千夜走到他跟前,他才放下他的剑。 “想说什么?”秦锦衣抬头问道。 “式微,留她不得。”秦千夜正色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她,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留她不好,而且是大大的不好。” 秦锦衣脸上露出一丝严厉之色,“杀手是不需要直觉的。” 他说,“不管你怎么想,我不许你动她。至于有什么不好的,那也不是你要管的。” “可是……” “是你我才容忍至此。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不许再在我的面前说这件事,也不许你对式微下手。”秦锦衣目色严峻,极其认真。 秦千夜咬着双唇,想说什么,但是又不敢激怒秦锦衣。 “下去吧。”秦锦衣甩甩衣袖,背过身去继续擦他的剑。 小盘山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思前想后,秦千夜总是觉得不对劲。她看着式微出现在秦锦衣的书房的次数逐渐增多,她看见式微人前人后都站在秦锦衣的身后,她眼见李式微搬入了高山寒。没来由地感到不舒服。是嫉妒吗?她承认她嫉妒。当她还小的时候,总是跟在秦锦衣的身旁,可如今,却总在秦锦衣甩着衣袖间来去。 式微在她的眼里是突然得志的小人,小丑。她本打算不去在意,图个安安稳稳。秦锦衣可以漠视她,但不能抛弃她。那时她会这样想是因为她以为至少自己对于秦锦衣而言是个特别的,是无人能够超越的。但是现在她着慌了。 她为他杀人,她不在乎,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她茶饭不思半月,终日神情恍惚,静坐书案前,直至一日放声大哭,终开了心结,那时她十四岁,而今已过五年,这时的她已经为秦锦衣扫平了不少阻挠,如今杀人,已是没了感情。有时候她会怀念,怀念那段单一的日子,至少那时她少不更事,但不用伤感。想现在惆怅,不过庸人自扰。 秋高气爽。 得令前去皇宫大内盗取“一字春风”的剑谱。 一字春风是二十年前武林第一邪魔“弱公子”赫连鬼火的成名武学。想起那一日,赫连鬼火春风一剑,挑起阵阵惊涛。终是站在了武林的最前沿。他以一字春风成名,却以“永生经”的武学称雄。正当正派人事纷纷揭竿,誓死维护正义的时候,赫连鬼火却在成家后远离是非,退隐江湖。而当年的“永生经”已经遗落,“一字春风”辗转若干江湖人手中,最终被六大大内高手劫得,藏于大内。 离开上山若水楼之前,秦千夜特地跑了趟高山寒,却是吃了闭门羹。而让她吃闭门羹的人就是李式微。 李式微堵在了门前,说道,“爷正在休憩,休要打扰,若有要紧事,我会转而告之。” 什么时候李式微成了这样的人。她不是该安安分分,乖巧温顺的,而今是有了狐假虎威之感。秦锦衣竟给了她这样的权限。真是始料不及的。 “好个奴才,我要见秦锦衣岂干卿事?”秦千夜是一万个心不甘情不愿不甘示弱地回了句,“我自有我的事,你莫要多管闲事了。”说着便要硬闯。 李式微见拦不住,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佯装一幅委屈状,“爷是这么吩咐的,我,我,只是尊了爷的话。” “爷爷爷,爷什么爷,哪天锦衣他被你这阴气的狐狸生吞活剥了,到还要感谢你,让你多吃两口。”秦千夜低声咒骂,总觉得是委屈了自己,让自己变得一文不值了。 “吵什么呢!”门内那一声严厉肃穆的声音威震了整个院子。李式微本要起身,微微挪了挪,被这一声又吓了坐了回去。 见秦锦衣跨过门槛,极端温柔地扶起李式微,却以那尖锐的目光投向了秦千夜,好似那做错了事了的主便是她了。 “有事便说罢!”那口气依然如此清冷。 “我说,你要找女人,我大可帮你把自鸣坊的女人通通找来。但偏偏你面前的女人不行,此祸害不能留,决不能留。”秦千夜气愤难当,她直指李式微,“此人不除,定成大祸,来日定当碎尸荒野。” 说着一甩袖,走了出去。 但听到秦锦衣喃喃道,“千夜,是我太宠你了吧。” 秦千夜的离去,却忘了原本打算要说的事情,也错过了秦锦衣那落寞的神色。 十月十三清晨,东方刚露白,雾水浓浓。 这日,位于上善若水楼北面的决音谷突然响彻了一声,“阿弥陀佛”。那声响显得底气十足,气定神闲,悠然自得。随后又有一声滑过天际,“无量寿佛”,更显得绵长意远。这吐呐间宛如天公抖擞,又似春暖花开。 秦锦衣心中一片开朗,满眼笑意。 他立马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策马向决音谷奔驰。 只因那决音谷中之长者是他的授业恩师——晦明和尚。 晦明和尚在江湖中并没有很高的声望,但在和尚中确有相当高的德望。皆因其在十年前坐立华山之巅,任身旁剑锋辗转,不动不立,朗朗念诵一千遍法华经,铸就了他今时今日在寺院中和尚的风范。至此成为小沙弥争相崇拜的对象。 打马而行,至山脚下马,一路轻功浮云直上。山路两侧皆是林林总总山石草木。有湍急河流叮咚流淌。听得叫人喜滋滋。 山顶上,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坐在风口,正在下棋。 秦锦衣自和尚背后悄然走近,定立在晦明和尚身后一丈。他在看授业恩师博弈。 老和尚打了个哈欠,吹得他长须飘起。他微微颌了颌首,闭了眼睛开口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来了,下盘棋如何?” “好。”秦锦衣言简意赅地坐在了和尚的对面。 双方对座,秦锦衣没有丝毫的疑虑,也没有丝毫地畏敌。他下手精准,毫不留情。 晦明和尚笑眯眯地扶了扶胡须,他缓缓落下一子,“求胜心切,不如不战而败,你看如何?” “未到最后,何以言败?”秦锦衣又是一着狠棋。 晦明和尚大声笑了笑,“过往云烟,皆是尘土,你道如何?” 秦锦衣眉头紧了紧,不答。 “罢手,如何?”晦明一阵肃穆,“啪”地一声落下一子,见缝插针,下在了点眼上。——破而后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唉”秦锦衣叹了口气,“如师傅这般老奸巨滑暮鼓晨钟,实属不易。” “哈哈……”一阵笑声划破山寂,老和尚笑到一半,稍稍正色起来,“三个徒儿,属你随我最久,也最得我心,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也是你,若是抛不开,不如归去,若是放不下,不如归去,妄念之灾,不如归去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袈裟一拂起身背向秦锦衣,“你心所向,我不是不知,只是因果循环,终是没有完结的一天。你要报仇,你要天下,你要证明你的一切,可曾想过为此牺牲的人有多少,待木已成舟,为师怕你不能自拔,终日浑浑噩噩,不知所谓,弥足深陷,后悔不已啊。” 晦明回过身瞪了秦锦衣一眼,看他木讷毫无表情。径自说道,“若你执意如此,咱两师徒缘分便尽,此生此世,不容相见。” 师傅的话朗朗入耳,等他细细咀嚼师傅的话,回过神的时候,晦明和尚已消失了踪影。 那一日,秦锦衣在山顶呆了良久,久到没有阻止上善若水楼的瑟瑟寒意。 楼内,千夜起了个早,本打算趁着式微未起身而去找秦锦衣好好谈谈。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之间的隔阂因式微的出现变得越来越大了。秦千夜自然不希望衍变成拔刀相向的地步。故早早出了门,结果只见秦锦衣骑马离去,那背影尽充满欢愉之情。 结果所谓的谈话无果而终。不但如此,还引出了一场口舌之争。 谁会想到那日李式微也起了个早,不但起了个早,还浓妆艳抹,为她平凡的姿色添了几抹颜色。虽不至于艳丽缭绕,淡雅脱俗,但也自有她自己的风韵。 她撇撇嘴,语气却温和有礼“想不到,千夜姐姐也起的那么早呀。” 看着那假惺惺的脸,秦千夜屡屡不爽。她也没接口,正准备离去,但听式微略带炫耀的语气,“唉,昨儿夜里,楼主可把我折腾得……”她嘻嘻一笑,“今儿又起的早,我还是回房再睡会,妹妹我不送了。” 见千夜背脊一僵,式微嘴角向上,狠狠地笑了笑。 这话说得极其的暧昧,怎么都不像是千金小姐口里说出来的,想她千夜出生青楼,听到这嗲嗲的声音尽有些作呕。 “贱人!”她低咒,“定让你不得好死。” 秦千夜拐至转角处,正撞上了匆匆忙忙的丹哲。 “有什么急事,这么赶?”自见了式微,千夜本是觉得沾了晦气,浑身不自在不说,更是气愤难平。但见丹哲,悠悠叹了口气,缓了缓表情。 “我要去安阳。”丹哲言简意赅,“听说阎王门在川蜀的分舵蠢蠢欲动,我们已经损失了十二人,我要亲自去探探消息。” 千夜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这是丹哲的事情,她有心但无力,毕竟她还要去拿那本一字春风。任务也很艰巨。 丹哲见她没有别的要说了,便躬了躬身,准备离开。 千夜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了他,附耳说到,“身上有没有鹤顶红,砒霜之类的?” 丹哲愣了愣,皱了皱眉,“有是有,我身上有鹤顶红。你要做什么?” “给我便是了,不要问那么多。”千夜没好气地道,“不管发生什么了,与你不相干。你只要记住这个就行了。” 丹哲一抹忧虑,“你莫不是……” “打住,东西给我便是了。”千夜止住了他的话,摊开手掌,便等丹哲吧把东西交给她了。 丹哲想了想,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他说是这么说,仍是在衣襟捣鼓一番,拿出了一瓷瓶。本已放在千夜手掌之上,但又瑟缩回来,“你确定你要这么做?楼主不会善罢甘休的,纵使是你啊。” “哼。”千夜一把夺过了瓶子,“饶是你看得清楚?!” “自然。”丹哲咧了咧嘴角,勉强得笑着道:“看不清的只有你啊。”他亲昵得拍了拍千夜的头,“不知这次一别会是多久,我只希望千夜你平平安安,你是我们大家的千夜啊!要珍惜自己。” 千夜无所谓的拍开他的手,拿了药瓶转身往高山寒走。 丹哲看着她的背影刹那之间有股悲凉之色,打了一阵寒蝉。他缩了缩脖子,看看天色还好,不能拖延了,要赶紧去蜀中才是。 他这最后的一话,若干年后千夜回想起来的时候,竟觉得丹哲未免有些未卜先知了。此去经年,没有想过要和这些朋友们再次相见,可还是见了。她曾猜测那说着希望她平平安安的朋友在得知她被打下万丈深渊时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深恶痛绝,会不会悲伤难耐?她想不出来,但是却能够笑得出来。那笑容里面参杂了太多的东西,有些懊悔,有些坚定,也有些黯然。 其实她也是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了,这个世界没了谁都是一样的活。 她,从来不是什么人最重视的那一个。 伤痛到麻木,麻木到悲痛,悲痛到无奈,无奈到悲鸣,直至悲鸣化作一缕青烟,原来,什么都不是。从有至无,什么都不是特别重要的。 那一日,她还是下手了。她承认如此做法,非君子,但也是连小人多唾弃的。她向一个手无腹肌之力的女人下毒手。只因她不愿当面杀她,当面和她说一句话,所以她下毒了。下在了式微的午饭中,为确保万无一失,她守在高山寒的梁柱上,看着式微吃了饭,也看着她厉声尖叫,口吐白沫,浑身痉挛,倒地不起。 她已经记不起当时是喜是悲。她很清醒地下毒,但并不清醒地离开。她不知如此是对是错,也不知结果会是怎么样,她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她只是想要耳根清净。只是她忘了,她不是楼主,也不是楼主的重要人,所以,她其实很可怜。 她很可怜,做了认为正确的事情。其实,她只是怕那向来严苛肃穆的男人,在那个女人面前越来越温柔,而离她越来越远。 一个时辰后,秦锦衣回来了,千夜在她的桃李容华面里无表情地弹着琴,琴音靡靡,但心已不在。这把琴名为“逆流”,是连太白亲自为她定制的。 这些年来,连太白很少出现在上善若水楼内,毕竟他自己也是一庄之主,平日在江湖也能听到一些关于他又在什么地方救了什么人。对于连太白,千夜一知半解,但她终是感谢他的。至少在最初的两年里,他一直陪伴着她,后来他每次来到上善若水楼的时候,也都会传授知识给她,也给她带来一些稀罕的玩意儿。更能解她的忧愁。 只是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就这般到头了。 千夜将琴背在背后,拿好无瑟剑,整装出门了。去京城拿剑谱。——却成了她入楼后唯一没有完成的使命。 甫踏出门,便被侍从唤至小盘山无垠崖。 她戏谑地一笑,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躲不了的就是躲不了的。 自小盘山山腰起,一股肃杀之意。 好浓的杀气。 纵是杀人无数的秦千夜,也一阵哆嗦。她紧了紧剑,调了调气息。向山崖走去。 无垠崖边,灰衣男子紧握双拳,不声不响立在崖边。待来人作揖出声,他才回过身。剑眉心目纵有横扫千军之势,但看出他在隐忍。 “我只问你,下毒之人是不是你?”秦锦衣目龇尽裂,那眼神杀意尽显,恨不得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 “她死了没?”千夜丝毫没有什么危机感,她断想,锦衣该不会为这么个女人跟她翻脸。 “你毒哑了式微,你作何解释?”秦锦衣不再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毒哑?”秦千夜一阵诧异,怎么可能?她下的可是鹤顶红,即使只有一丁点,也足以致命的。她不自觉得拧着双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她说出口的也只是这句话,“怎么可能?” 秦锦衣略微平静了一些,可见他心中正在忧郁,他在等千夜的解释,“你若说不是你下的药,我也信你。” “啊?”秦千夜绽开笑容,“毒是我下的,我只是没有想到怎么致命的毒却毒不死她?真是命不该绝吗?呵呵……”秦千夜有些疯狂地笑,一直笑,笑到一只手直直地掐着她的脖子,掐得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要动她,我说过不许动她的,你竟然连我的命令也敢违抗!”一阵寒意扫过。千夜突然害怕起来,她不想就这么死了,死的不明不白。趁着锦衣说话的空档,千夜伸出两指,直指锦衣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的|穴道。 秦锦衣松开手,冷冷笑道,“我要你死,难不成你还想反抗?” 千夜猛喘着气,她揉了揉脖子,那脖子上一只恐怖的掌印还深深印在上面。 “为什么,为什么?就为了这个女人,你要杀我?”千夜不解,她痛苦地叫嚣,“难道这个女人比我还重要?” 这叫声撕裂着天际,随之而来的是满脸的泪珠。哗啦哗啦,断线而落。她跪坐在地上。秦锦衣一震,看了这般尽有些食不知味,他不知该说什么。千夜的情他看懂了,可是他无法给她什么答复。 他只是毫无情感地说,“动了情的杀手,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式微很重要,很重要!” 千夜听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下子就懵了,她死死得盯着地面,目光呆滞,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他没有丝毫得犹豫得出手。 无垠崖一声惨叫,那惨叫惨绝人寰,渗着丝丝恨意。那惨叫痛彻心扉,透着丝丝绝望。 秦锦衣刺穿了千夜的琵琶骨。 任鲜血滴下。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千夜看不懂,她完全看不懂了,为什么呀,为什么秦锦衣尽能如此无情地下手。 那个曾经听着她唱将近酒而夸耀她的男人,那个曾经教她读书识字习武练剑的男人,那个曾经牵着她的手闯荡江湖的男人,那个曾经只对她温柔一笑的男人,还有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嫁给他的男人。原来,原来什么都不是啊。 什么都不是…… 好凄凉,好凄凉。 秦锦衣闭上眼不语,他负手走开了一段路,“我废你武功是为你好。” 他说了这么一句却如钻心蚂蚁让人生痛。为我好,呵,若真的为我好,就不是这样。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千夜你走吧。今天我不杀你。” 师徒缘分,呵呵,我从来都不想做你的徒弟,我,我只想成为你的妻啊。 “与你,我,是什么?”秦千夜伤痛地问,如今,那身上的剧痛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那疼痛对她来说,远远不及心中之痛。 秦锦衣一愣。不作回答。 “说罢,与你,我究竟是什么?”千夜已经不再存有什么希望,她只是想知这结果,让她心死的结果。 “你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我以为你会助我成事。”秦锦衣不带情感地道,“千夜,在我想杀你之前离开吧。” “棋子。是棋子吧。”千夜这低声的一句让秦锦衣略微迟疑。 “我的命本就是你的。呵呵。”秦千夜悲凉地笑了一声,“千夜在此拜别“师傅”,愿师傅与式微二人伉俪情深。共享天下富贵。” 她说完这句话自嘲地摇了摇头,解下背上的“逆流”,拨了两弦,悠悠弹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琴音一转,又拨了开,唱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师傅,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千夜不再难过了。自秦锦衣刺穿她的琵琶骨后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她,弃之如履,呵,让她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秦锦衣眼角扫了她一眼,见她一手持剑,一手抱着“逆流”艰难得走到崖边。 “以千夜的性子,这条命迟早为师傅所夺,千夜便在此自行了断。以了师傅的后顾之忧。”她笑着,银铃般的笑声,“可好?” 她问可好的时候,让秦锦衣骇怕,他怔怔地盯着她看,看着她笑靥如花,纵然一身,跃下了千尺山崖。消失在无垠崖之下。 秦锦衣脑子嗡嗡作响,他立马跑至山崖,俯视而下。 那纵有千尺的深渊,此刻烟雾缭绕,哪还有什么人影。千尺深渊,纵使是绝顶武功也绝无生存的可能。 千夜,你,这是何苦啊! 秦锦衣心里一阵凄凄而又无可奈何。 他,何尝是无情的人啊。 抬起头,可是眼眶里的晶莹还是流淌下来。他并没有显得有多么的伤感,可是泪潸然不止。 他很努力地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因为他知道,只有此刻他能够放纵自己,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他还只能是那个秦锦衣。纵使相伴多年的人不再了,也只能如此。 斯人已逝,凉寒瑟瑟。 他对她只能无情。 回忆就此停住,和凌起风离开上善若水楼的时候,丹哲追了出来,这倒是秦千夜始料未及的事。 “千夜,看到你便安心了。”丹哲一脸的释然,他面容有些犹豫之色,“有些事,想问问你。” “恩,说吧。” “当年,你真的下了我给你的鹤顶红吗?”丹哲问得相当的小心。 “没错。”千夜其实并不太想提这件事,但丹哲问了,她便只好回答,极不情愿。 “如果,我告诉你,当初我给你的不过是滋补身体的药物而非毒药,你……” “什么?”秦千夜一脸迷惑。 丹哲忍不住呼了口气:“当年我怕你铸成大错,所以给你的并不是鹤顶红,而只是与鹤顶红气味相似的离络水。” 离络水是一味通经活血的药物,性温,味辛,对人体有益无害。 可是怎么……怎么会? 秦千夜面露冷意,好啊,机关算尽,却落得如此下场。好你个李式微。好是歹毒啊你。 她想来想去,当年她下的既不是毒药,恐怕那将李式微毒哑的药就是她自己下的。好啊,好啊。“哈哈……”千夜瞅了瞅丹哲,变得很安详,也很知命,“不管怎么样,我始终是输了,李式微才是赢家。但是,丹哲,我还是要谢谢你,不管是让我看清了事实,还是别的什么,由衷地感谢。”秦千夜虔诚地向他道谢,丹哲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嘴里只是说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话音一转,“其实楼主一直很关心你……” 千夜和凌起风出杭州城的时候,耳边的这句话仍然响彻,“其实楼主一直很关心你。你跳下悬崖后,楼主从来没有放弃要找寻你,直至三年前,惊风公子成名之时,楼主才停止搜寻,他告诉我们说你没有死过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了,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千夜你便是惊风公子。” 秦锦衣找过她,真的——吗? 她有点难以置信,秦锦衣是在乎她的吧?可是啊,秦锦衣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以后的很多事情始终是无法改变了。永远都没有办法改变。正如当初你是如此狠心的待我,朝夕相处的情谊最终抵不过一个初相识的女人,还是个城府极深的女人。秦锦衣阿,当年寻我,不过是内心不安,不安是吧? 只是,直至今日,秦千夜不得不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当年的她,始终是太年轻气盛了,容不得半点的委屈与不顺。若知今日,唉,秦千夜叹了口气,若知今日便如何,若知今日,她仍然会这么做,至少她明白自己在秦锦衣心中的地位,不是这么的……这么的重要。其实了然也是很苦的,但若不是受到伤害,有怎会有今日的,今日的决定呢。 一抹愁苦掠上嘴角,她在笑,但心却在悲哀。 江湖地位,江? 上善若水 第 5 部分阅读 皇鞘艿缴撕Γ性趸嵊薪袢盏模袢盏木龆亍?br /> 一抹愁苦掠上嘴角,她在笑,但心却在悲哀。 江湖地位,江湖名利,却不及一个他。见到了,才明了,原来自始至终仍不曾真正狠过,哪怕是死在他的剑下。 算了,在明年之约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不能任由自己变得软弱,这条路,既然决定了要走,便要走下去。 水流潝潝,一叶扁舟顺流而上。 “起风,帮我占一卦吧。”孱弱的身形站立在舟边,凝望着湖水湛蓝。入梅了,天空阴郁,下了好些天的雨,这日总算是停了,但始终没有放晴,煞是阴沉。 “帮我算一卦吧。” 这几日,两人相对无语,秦千夜本就寡言,而一向活跃的凌起风也成了闷葫芦。他拾了根芦苇,在手中把玩,心不在焉。 听得秦千夜唤他起风,心中“咯嗒”一下,心情极好。 他本就是个快乐的人,只是认识了千夜才时而沉闷。千夜和锦衣,这两个人…… “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可是不管怎样的卦象,你始终不会停滞不前吧。”凌起风看着秦千夜身形有些不稳,忙扶住了她,迫切得问道:“可是不舒服?自上善若水楼一趟,你日日清减,千夜,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秦千夜身形颤了颤。脸色渐渐苍白,豆大的汗珠自额上而下。她的面容紧皱在一起,眉头深锁,硬咬着下唇,血迹斑斑。 凌起风放开她,任她坐地运气。他看到她的痛苦,却没有办法帮她,他也焦急,出于无奈,只得静静守在她的身旁。而此时他的痛心绝不亚于她。 这一打坐便是四个时辰。天已被黑沉沉笼罩,没有月光,也没有星辰。 阵阵白烟自千夜头顶冒起。眉头慢慢舒展,她缓缓睁开了眼。 “如何?”凌起风急切得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臂。 “呵,”千夜呼出一口气,“我杀人无数,若此时仇家来寻,我早已死在这西湖地下了。” 凌起风的眼神阴森凌厉,“不会,我绝不会让你死,此时仇家来寻,我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身子一阵无力,斜斜得倒下去,靠在凌起风的胸膛里,“对不起,我实在没有气力,让我靠一下。”秦千夜有气无力,实在是有些虚弱。 凌起风眨巴着眼,眼色柔和,他伸出双臂,牢牢得环住她,似珍宝一般小心翼翼,但此刻,他却害怕。他从未看见这样的秦千夜。秦千夜很强,强的让他觉得自己很无用。但此刻的弱不禁风,更加坚定得让他想保护她。他把头埋在了她的颈窝,低低得啜泣。千夜全当没有听见,任由他自背后紧紧得抱着她。而此刻却能让她会心一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她一直很孤单很孤单。 凌起风声音柔和,还略微有些颤音,“把船家吓坏了……也把我……给吓坏了。”千夜抬起头,对上了那放大的脸孔,剑眉星目,因那隐约的泪痕,使得那双眼更加明亮,“告诉我好不好,到底怎么回事?” 男子温柔,恬淡,最重要的是待她极好。若是在秦锦衣之前便认识他,她便和他携手离开江湖这是非之地,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们会很幸福,儿女成群,辛勤耕耘,欢声笑语……可是这样的日子,她没有资格拥有。 凌起风本欲离开江湖,终是她拖累了他,将他困在了江湖。因她,才留住了他。 她很自私啊。 不,她只是很寂寞。 “起风,若没有遇上我,你将是怎样的呢?” 凌起风扳过她的脸,将他的肩膀枕着她的脑袋。他轻声细语,似绵绵流水,“我是孤儿,三岁那年为师傅晦明大师所救,不喜打打杀杀,只和师傅习得了防身之术。十二岁那年,想剃度出家,却被师傅拦阻,师傅说我情根深中,六根未清,嘿嘿……”他笑着看了她一眼,她也笑着骂了他一句,“没正经的。” 他缓过神注视遥远的地平线,“后来遇上了武当的紫阳真人,他教了我一些奇门遁甲之术,却不愿收我为徒,于是我打算做个道士,潜心修道,可是紫阳真人说我……”说到这的时候,他的脸色泛起红晕,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秦千夜已听得满脸黑线,这小子又想当和尚又想当道士,“我到看不出你有多清心寡欲。”她反咬他一口,虽然她也知道他在江湖名声极好,从来不去勾栏青楼之类的地方,连平日遇到小姑娘都侧身让开,避免肢体的接触,只有遇到她,才如此的——无赖。 “嘻嘻,”她不自觉笑出声,自觉失态,又说,“紫阳真人怎么说你的,和你师傅的一样么?” “嗯,他说我必遭情劫,此番之后,才能了断三世孽缘,得道成仙。”他耙了耙头,“后来我想,既然和佛道无缘,就打算找个地方自己修行至老死。嘿,那日,走到了九尾村,就遇上你了……” 后来的她都知道,她伤重痊愈,回了扬州,抢了自鸣坊的地契给了月娘,然后回到了九尾村,想见见亲爹,而回去才知道,亲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就是那日,她拜祭爹爹完后,回头起身的时候,一个腼腆的年轻人就站在她身后,直直地盯着她看,半响才问了句,“姑娘,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仙山,仙水或是仙楼之类的。” 问得她傻了眼,面部局部抽筋,直认为这男人不是一般的不正常。 后来这男人也不问她了,却天天跟着她,直嚷着说她是他的命定之人。后来她是以什么理由把他给撵走的,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了他答应只有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才出现在她的面前。 呵呵…… “千夜,千夜,”见她似在回忆,温柔的笑着,他也不打断她。这才是千夜啊,千夜只是故作坚强而已,她只是想让别人觉得她很强。但实际上,她也只是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其实一直不快乐。所以他要让她幸福。 “千夜,”他的手掌在她面前晃了一晃。 “嗯?”她回过神,听他说话。 “我们远离是是非非可好?我们回九尾村可好?我们安静地生活可好?千夜,和我在一起相守可好?”他不安得凝视着她的双眼。 她的双眼流转,颇有一股哀怨的风情。只片刻深思,她嘴角上扬,“嗯,好。” “什……么?你说好,你你,你是答应了吗?千夜,千夜,嫁我为妻可好?”他激动得一把转过她身,深深得抱住她,“嫁给我,可好?” 千夜靠在他肩上,闻着他淡淡的檀香的气息,她想,嫁给他是一定幸福的,“嗯,我答应你。” 凌起风一阵惊喜,他扶起她,爱怜得轻抚她的面颊。缓缓俯下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紧张与兴奋。他闻着她身上浅浅的药香,也能感到她的紧张,他慢慢靠近,将他的唇贴上她的。她微微一颤,只这瞬间,她闭上眼睛,任由他在她唇上肆意贪婪得吮吸。 只这一次,只这一次,让自己沉沦…… 他一定是个好丈夫,只是,怕她没有这个机会,享受快意的人生了。她只觉对他不起,两行泪顺着眼角滑下,快乐的,悲伤的,此刻就任由他去吧。 那泪划至唇角,惊起他的思绪。他放开她,拭着她的泪水,心疼得说着,“怎么了,对不起,是我害你哭了吗?” 千夜摇摇头,她不知如何解释,只是低低说着,“我,我只是,只是觉得太幸福了,有点害怕。” “噗哧”他解下外衣围在她身上,抱住她,“傻丫头。”他叹了口气,“我们马上成亲,然后离开这里可好?” “……等我一年好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她眼神坚定,但透着悲哀。在他怀里的她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悲凉与痛楚。一年,一年后……他只“嗯”了一声,直到很久以后,才听他说着,“你说什么我总说好的。” 千夜安心得躺着良久才问道,“若有一日我不在了……” 原以为凌起风会跳起来让她吐吐口水说些吉利的话,而他却只是幽幽得略带无奈的开口,“若到了这一天,此后,我便当个酒肉和尚,或酒肉道士。” “呵。”千夜认真得开口,“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活下去,就算是报答你也好,让我接受你来爱你也好。” “嗯。”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但他总是无形中给了他最安全的声音最安全的怀抱,让她想任性得放任自己享受这一刻的幸福。 “三年前,我被秦锦衣刺穿琵琶骨,跳下无垠崖,但求一死……” 凌起风听得秦千夜开口,知她是要将前事告知于他,所以他正色以待,竖起耳朵,不漏过一丝一毫。 焉非阁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时逢冬至,雨雪霏霏,阵阵阴寒刺骨。 秦千夜是被冻醒的,身处一陌生的地方。竹制的桌椅,简陋但不寒碜,桌上放着她的“逆流”及无瑟剑。琴身有明显的折断处,但已修补好,只是可惜了这把音质绝美的好琴。她躺的床,有简单的镂花,雕刻着朵朵大小不一的夹竹桃。 看着自己身着中衣,衣衫白净,显是有人帮她换过,四肢有多处擦伤刮上,但并不严重,也已很好的上药包扎了。最厉害的当是被一掌洞穿的琵琶骨。也很利落的被处理过了|Qī…shu…ωang|。伤处因料理得相当好,看来这疤是不会落下了。 稍稍一动,伤口处仍传来“咝咝”的拉扯声。她强忍着直起身来,喘了几口气,便缓了缓动作,慢慢的放下双腿,落到了地上,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也不知……掉下山崖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有很多的疑惑,想用内息探一探周遭的环境,奈何,武功尽废,内力尽散,那一朝一夕努力换来的武功,只这么刹那,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并不觉得太伤心。起初的用心习武也不过是为了助秦锦衣,而今,却被秦锦衣抛弃了,那么她要武功有什么用呢。 按着伤口,挪着步走至窗前,推开窗,满地的银白,一阵冷风吹面,颇有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之感。 面前的银白,看得直叫人开豁。 雪地上站着一个男子,雪落了满头,他却站在雪中,乐不思蜀。他在雪中踱着步,然后回头看自己深深浅浅的脚印。抬头的时候便看到了站在窗口的她。 他对着她莞尔一笑,然后走近了窗户。 面如冠玉,柔和淡雅。 这是她对这个男人的第一眼的感觉。 “姑娘可醒了。”语气温温和和,很平凡的声音和声调,他复说,“姑娘睡了三天,所幸醒了,便已无大碍了。” 江湖儿女,也并无拘泥,千夜想着前几日,衣不蔽体,让这男人处理着伤口,倒也没有什么反响。她怔怔地看着他,“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鄙姓叶,名东城。”他温和一笑着道,“姑娘的救命恩人并非在下,而是在下的小姐。” “不知可否告知小姐闺名?”千夜继续问。 “小姐已返家中,小姐吩咐了,有恩未必言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姐让我在此处等你醒来便离去。叶某任务完成,择日返家,姑娘可在此处多住些时日。屋内已备了一个月的干粮,姑娘大可等到伤势痊愈再离开。” 他说了那么多,全然没有打听千夜的姓名来历。 “我姓秦,名千夜。”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却见那人意兴阑珊,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便不搭理她了。 “秦姑娘伤势未愈,不妨多加休息。” 他说着,便侧过身,从怀里取出一支玉笛,他放入唇下,低声吹起。笛声悠扬婉转,似绵绵大江东流不息,一鼓作气,涌入大海,蜿蜒屈曲,又奔流直上,冲上九天云霄。此时太阳东升wωw奇書com网,温暖照人,空气中有一丝干净的利落。如此的凌云壮志,如此的坚定勇猛。 千夜绾了绾青丝,关上窗门。一股脑儿蜷缩在地上,脸埋在双腿之间。她整个人颤抖着,但嘴角柔和,她轻轻地道了声:“谢谢。” 第二日起身的时候,果不见了叶东城。 树下积雪,千夜披了一件厚厚的棉袄,走在雪地上,北风吹得两颊生冷,没有了真气护体,便只能任着自己瑟缩。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只是她仍然不想进屋,她体验着叶东城的感觉,小心地挪着步,看着自己的脚印,心情很好。 能活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也许,她应该还能做些什么。 想着昨日的男子吹奏的那首采桑子,采桑歧路,屈曲转转,若是有心,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昨日的男子温润如玉,面如冠玉,长身玉立,青葱玉指,青袍玉笛。 一个如翠玉一般的男子。 客气,婉转,但让人有种距离感。 果然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是有的。 呆了几日,自己原本的衣裳早已破烂的不能穿了。主人家倒是待她恩重如山,不仅救她一命,还留了几件丝绸的衣衫给她,食材也丰盛,冬日里想她受伤女子不方便,准别了满满一缸的淡水,厨房内单是柴就劈了几担,还有为她留下的煤炭和暖炉。 主人家蕙质兰心,心地善良,倒是让她禁不住想见上一见,好好谢谢人家。 这几日想来,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想寻死。不过是为了气气秦锦衣,报复他这样对她,因为她始终不能相信,有这么一日,秦锦衣抛弃了她。 若她是善男信女,从此隐没于市。可她仍是不甘心。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 待伤势好得差不多而粮食也所剩无几的时候,她开始盘算将来的路了。 没有了武功,如何在江湖立足? 她不知道,她不是随遇而安的人,但她不信自此便没了退路。 兜兜转转,想了想,还是踏上了前往扬州的道路。毕竟一个人在绝路时总会怀念出生成长之地。 这便是期盼着绝处逢生吧。 皑皑白雪,一片朦胧。四周飘渺没有人烟。也不见山峰跌宕起伏。走出三里,看见一片冰川。四周的景色没有一点熟悉之处。她很怀疑自己当初是怎么从那么高的山崖跑到了这种地方。 虽从未来过此处,但想来也应当是北地。 传闻中,北地终年冰雪覆盖,严寒刺骨,鲜有人烟。果是如此。 她显然迷失方向,只一味得往南而行。行走三日后,那一天的傍晚,她遇上了一猎户,才得知,此处乃是北国安修国与宋国的国境,再往南行走半日,便可到达边境之城蒙沧城。 当日在好心的猎户家中休憩了一晚,第二日天蒙蒙亮,她便起身赶路了。 行走半日,果然到了罗加络山群的山脚下。再走了半个时辰,便入了蒙沧。当夜,便在蒙沧的客栈住下。即到蒙沧,快马加鞭赶至扬州也是要一个多月了。 宋与安修常年两队对垒,西北又有游牧民族虎视眈眈。 但好在蒙沧城固若金汤。两军对战最后也偃旗息鼓,安修尊称宋为宗主,每年进贡。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当今天子固步自封,整日修道炼丹妄想长生不老,而北修狼子野心,虎视眈眈。若不是淮南王曹家以及北定侯诸葛警的骁勇善战忠心为国,谁是宗主谁是堂下之臣就很难分辨了。只是天下间的权臣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不知道……千夜冷不防抿抿嘴,她何时开始关心这朝堂之事了。她向来不是什么忧国忧民之辈,莫不是太无聊了些。 吃了一个馒头,便在客栈里睡下了。 半夜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悠悠地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燃了一炉香。呆呆地立在那里。看朗朗月空,北风习习,银装素裹。 站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一阵笛声。 笛音低沉,似有种不为人知地伤心与苦楚。 天下间开心的人远不及伤心人多啊。 笛声高低起伏,似是恸哭。 想来无法入睡,便追着笛音一路走到了中庭。 穿过中庭,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男子坐在井边吹着笛。 月光皎洁,星辰闪耀,却不及眼前的男人给人的干净与耀眼。 一身月牙白的衣裳,他握笛的十指修长,指甲修的很短。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笛音,恍若一阵呜咽。 她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靠着栏杆,双手抱胸,紧闭双目。 笛音悲凉凄惨,想诉说什么,但无奈说不出口,于是只能悲鸣。听在心里很难受。 笛声渐渐收尾。她才睁开眼睛,眼前一张放大地脸孔出现在面前。他已毫无声息地走到她跟前。 男子表情冷淡,并不像是很难过的样子。相反,此刻她的脸上却布满了泪珠。 “秦姑娘,你哭什么?”他还记得她姓秦,叹息问道。 他又歉疚地说,“不知是不是打扰了姑娘?” “敢问叶公子此曲名为?”千夜拭了拭眼泪,抬头问着。 “姑娘是因在下的笛声而流泪吗?”叶东城客气地作揖,“此曲名为“月上宫”,是在下写给一位故友的。” “是公子自己做的曲子啊。”秦千夜叹了口气,她看着他的眼,晶莹闪烁,眼色黑沉,不失光泽,“公子才华横溢,能有如此好友为自己吹奏一曲,已逝的故人当是安心了。” “叶某不才,只懂区区音律,姑娘既能听懂笛音,姑娘岂非更称的上是才华横溢?”叶东城的语气始终是波澜不惊的,听不出此刻的心情。 “友人已逝,公子切莫伤心。”她不知能和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说些什么才好,只是淡淡的安慰着。 “悲也好,喜也好,自己的事只有自己知道。”他莫名奇妙地道,“我不伤心,只是此曲只为应景而作,而非在下心音。” 千夜点点头,应景,也是因本身的心情而来。她垂着头,看着已经冻僵的双腿,自言自语道,“倘若有朝一日,能有人在我坟前为我吹奏一曲,余愿足以。” 叶东城眉梢皱起,他眼角瞟向稍远的地方,淡淡地说道:“活着的人不该轻言议死。哪怕是有死的决心。” 千夜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又看着他握紧的双拳,他的手也冻得成了青紫色,想了想说道,“公子所言甚是。但人在江湖,总得为自己准备一副棺材的。生死由命不由己,总是早做准备的好。” “我以为,”他端详着千夜,见她满脸苍白,并无什么心思,“我以为,姑娘遭此经历,已打算远离江湖是非了。” 千夜怔了怔,她并无答话,只是看着嘴里吐出的白色寒气渐渐升到消失,“即是是非,公子何须淌这混水?我原本以为公子是豁达的人。” “姑娘不是说吗,生死由命不由己。此处不宜久呆,况且姑娘身体初愈,夜寒之地,少待为妙,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他声音柔和,但听着却觉得遥远。 是有点冷了,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看着他也有些僵硬的双手,细细地说道,“公子也早作休息。你我都没有深厚的内力,若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她说完便打算离去,走了几步,“公子可有心爱之人?那逝去的朋友可是你心爱之人?” 背后没有回音,她并没有打算呆太久,毕竟江湖中多的了便是过客,而且是一面之缘的过客。 但身后仍有细微的声音。 但她已经走远了,只听得了风传递而来的吵杂,而非完整的话语,她只听得了“大概,或许。” 第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放纵自己,一次的放纵,却如此的心安理得。 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有些受凉,喉咙火辣辣的痛。 她才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好久没有生病了。 和昨夜的那个人,似乎多话了。她不是个喜欢管别人闲事的人,但吹着那笛音的男子,却让人无法轻易放下。 下楼的时候,本想打听男子的房间,小二递了张字条给她。 拆开字条,俊朗的字迹:秦姑娘若先在下归于尘土,叶某当为姑娘填上一曲,与姑娘坟前吹奏。 千夜泰然地笑了一声。 知音谁付,难觅知音,知音谁在,弦断无期。 日夜赶路,终于在新春伊始行至扬州。 她去了趟自鸣坊,赶走了嬷嬷,抢了地契,给了月娘,也把身上的这把“逆流”留在了那。 于是又是孑然离开了了。 没有想好未来的路,所以她回了趟九尾村。 那个曾带给她涓涓细流,满树桃花的回忆的地方。 村里都是老实的庄家汉子以及平实的老弱妇孺。她一张生脸,也引得了一番注目。 按着记忆中的那条路走了一番,走至溪边,却没有找到印象中的房屋。想找人问路,拉了人了,才发现,她甚至连自己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怏怏不快,只能稍加描述。 “大娘可知十多年前,溪边最高的那棵桃树在什么地方?” 大婶摇了摇头,“姑娘是外地来的吧,找那棵桃树做什么?那棵桃树早几年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砍了去。要不你去问问村长吧。” 乡下人很热心,她还带着她走到了村长家。 村长得知她要找的是人而非桃树的时候,村长一阵哀愁,“丫头来晚了啊。” 他喃喃道,“赫大叔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过身了。他倒是常常惦记着自己的孩子,还留了封信让我交给你,说是对不住你。倒是你这孩子,怎生得如此凉薄,十多年了,都不曾回来过,你爹弥留之际,还嚷着什么“不悔不悔”的。” 村长嗔着道,“到底是血肉相连的父女,你要是有心,也早该回来看看,往西行二十里地,小眉山的山脚下,那里有座坟,因你爹身前要求,我们没有替他刻上碑文。你这孩子也该去拜拜你亲爹了。” 村长说了什么她都没有细听,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十年前爹爹便已经不在了,那是她离开没多久的事情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早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才将自己送走的呀。 村长见她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多说了。村里人都爱管闲事,好在村长也读过几年书,自然不像其他的三姑六婆那么麻烦。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找着什么,翻出了一个铁皮的盒子,当着千夜的面打了开了,里面装着一本《论语》,一本《中庸》,还有一封信。 “我本以为这封信无缘交给你了,现在给你,你收好吧,到底是你爹最后的遗言了。”村长还是一脸的不满。他把信塞到她手上,便走了。 展信。 不悔孩儿亲启: 你本名赫连不悔,是我赫连鬼火的女儿。想十年前,你爹威风凛凛,称霸天下,只因你娘的一眼,自此归隐。 你娘本名燕燕,小字春风。正是如今武林盟主的妻子。若有一日,你母女二人得以相聚,爹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爹一身武学,以“一字春风”成名,以“永生经”称霸。永生永生,没有死哪来的永生? 练永生,废全身功力,自断经脉,才可修行。 练永生,功力倍增,佛挡杀佛。 练永生,运功一日,狂性增加一寸。五年后疯癫不已而后狂魔驱使,无奈自我了断。 练永生,不过是踏进了另一座坟。 江湖闻之丧胆的永生的秘密,如此地不堪。 终其一生,“一字春风”足以雄霸江湖。只因人贪婪成性,铸成大错,你娘也因此离我而去。 永生经埋藏在溪边桃树下,若不悔寻之,将之交于少林方丈木林大师或自行毁之,切莫让其继续危害世人。而生为我儿,必按约守之。不得私自练习。 “所以你练的不是什么旷世武功,而是邪功永生经?”凌起风紧握的双手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你在寻死!哈,你居然从一开始就在寻死。”他的目光凌厉,凄凉,“千夜,告诉我为什么?” 她顿了顿,想了个开头说着:“起先想着去成一番大业,立足江湖,像我爹一样,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人。毕竟对于习武的人来说,一本好的武功秘籍比任何事物的魅力都要大得多。恰巧当时我武功尽失,练永生,如果能让我重新被世人认可,并超越秦锦衣……” “到底还是为了那个秦锦衣啊。”凌起风愀然不乐地想着,心底有丝难过,但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他只是很了然地问着,“千夜,那你此时身体如何?” “我练永生的第二日,因急于求成,曾走火入魔。幸好当时是初始阶段,问题不算太大。只是我爹练功5年后才出现疯癫,我却在3年便初见端倪。如今,我用内力控制,只是这股魔性,日渐增长,不曾消停。”她看了他尽显担忧,换了种语气说道,“不过你放心,与秦锦衣决战之后,我便散去功力,脱离魔道。” “散去功力便可无事?”凌起风不相信事情会那么简单。但听着千夜平静地说着“是的。”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安定了些。 船上已呆了好些天了,算算日程,应该到了涧越。转至涧越的湖东渡口便能上岸了。而此时离焉非阁只有半日路程。 自杭州至涧越,行了8日水路。 三月之期还很宽裕,唯一难料的便是那焉非阁的阁主柳适闲,一个谜一样的一个女人。 十多年前,焉非阁曾遭一场重大的变故,使得本来在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门派惨遭灭门的灾祸。此后,焉非阁为躲避仇家,自京城一路颠沛流离,最后在涧越扎根,但此刻也几乎沦为三流的小门派。 三年前,阁主病逝,阁主之位由传说中的九天玄女转世的柳适闲接管。三年来,焉非阁韬光养晦,除却了一份清闲,也颇有准备大起的劲头。 传闻中,焉非阁有三件镇阁之宝,也正因这三件宝物,焉非阁才始终不倒,大有重返京师之意。其一便是紫星陀螺玉,其二便是九天玄女转世的阁主柳适闲,其三,至于这其三,千夜说的时候,其实是满心疑惑的,她和凌起风说,这第三个,便是焉非阁的代理阁主叶东城。 叶东城的名号比柳适闲还要来的想。柳适闲虽贵为阁主,但一项只是一个精神的依托,真正处理阁内大事的是叶东城。 甫知道此叶东城便是当日的男子时,她诧异十分。那个男子如今却是个大人物。她也曾经困惑过,再见之日当以何种名目。此时的叶东城已非当日的月下男子,也非那雪中凌然散步的男子。 小童领入门,焉非阁弟子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各个精神抖擞,勤加练武。业精于勤,荒于嬉,毁于髓。可见,假以时日,焉非阁重返京城之日不远矣。 再见之时,他仍然客气疏远,“秦姑娘。” 长松落落,卉木蒙蒙。 庭院株株梨树盛开,花团锦簇,千朵万朵压枝低。 他便坐在庭院中间,品着手中的茶,凝神阅读着石桌上的《六韬》,眼神清澈似琉璃。 若非身处武林,他如此一个风雅的人应当另有一番作为。 他十分有礼地直起身,指了指身旁的石凳,“请坐。” 辣文小说网(TXT⑨⑨。cC)千夜和凌起风也就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辣文小说网(TXT⑨⑨。cC)“阁主,如此雅兴,坐落万树梨花下,手中香茗,别有一番风味。”凌起风头系綦巾,腰间佩瑀,“在下姓凌,名起风。” 辣文小说网(TXT⑨⑨。cC)“嗯。”看不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叶东城只是吩咐着属下砌一壶好茶,拿一些糕点招呼客人。 千夜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她才不疾不徐道,“千夜开门见山的说了。” “惊风公子要的可是紫星陀螺玉?”他细细的眉梢向上一挑,嘴角洋溢着触目惊心的冷漠。 千夜见他唤自己一声惊风公子,又将此番目的道明,也不好说什么。 “我以为秦姑娘,”场面有些冷,叶东城好脾气地解释,“我以为,对秦姑娘而言,紫星陀螺玉乃身外之物。我不知惊风公子何以如此执着,如此看不通透。” “千夜不过是个普通人。普通的人难免执念于贪、嗔、痴。”千夜把玩着杯子,她见凌起风正要开口,微微摆摆手。 “紫星陀螺玉乃我阁镇阁之宝,若给了你,我以何颜面对我派弟兄?”叶东城笑问,“惊风公子可曾想过?” 他右手食指指腹敲打着书皮已泛黄的《六韬》,他语气柔和,但有着不容抗拒的魅力。 不给又如何? 秦千夜本也想过一番说辞,诸如放置在焉非阁无实际作用,不如用来施药救人。 然而那毕竟是人家的东西。 难不成真的用偷的? “此玉能否给姑娘,不是我说了算的,秦姑娘,不如和我去见位故友?”他说着身子前倾,站了起来,“凌公子,劳烦你稍作片刻。” 不待千夜起身,他已悠哉的走了出去。 千夜一个箭步追上,“不知是不是九天玄女适闲小姐?” “姑娘的武功更为精进了。”他倒是顾左右而言他。 在廊下走了一会儿,眼前又是一亮,清澈的溪水,周遭种满了花草。依稀也能看到一些暗卫。再往深处走去,穿过一片密林,独见一座四合院。院内十分寂静,门口守着几个侍卫,见到东城,倒也不行礼。千夜就这么随着他走了进去。 刚跨过门台,听叶东城冷哼了一声,“适闲也好,适月也罢,所见之人,都是在下的小姐。” 适闲?还有适月又是谁? 没有思考的太久,她便见到了那个被称为是九天玄女转世焉非阁的阁主——柳适闲。却与她所想的大相径庭。 她不像是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甚至根本就不像是那种天人下凡的感觉,她的眼神中留着一丝犀利,她并不柔美,似乎还带着一股刚硬之气,英气勃勃。看上去,似乎,比叶东城更像是一阁之主,她让人觉得很可靠,很强硬,也很有主见,这样的女人实际上很可怕,尤其是可以爬到男人头上的女人。但也很稀有。 千夜认为,这个女人是不应该养在深闺大院中,不问世事,只一味的受人膜拜,当成神一样被人供奉,她更适合出去主持大局,或者说决定着焉非阁的成王盛衰。 但这只是千夜的直觉。 秦锦衣曾经说过,杀手不需要直觉,杀手只要听命和杀人。 叶东城也不落俗地上前拱手作揖,“参见圣女。” 千夜随之拜了拜。 当年救她之人应该就是眼前的女人了吧,她一直没有机会问,为何当初她跌落山崖是在杭州,但醒来之时却在北修国,两地之间相差甚远。 “无事不登三宝殿,阁主不知是有何要事?”她说话的语气很生硬,“小女记得阁主之前的大驾光临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柳适闲冷哼了一声,暗自不爽。 “属下不敢。圣女乃千金之躯,属下怎敢冒犯圣女,圣女在阁内自当受到最好的照料,也唯有此处僻静安全,很适合圣女的脾性,也能避免祸端。”叶东城说的不卑不亢,但千夜听得出一些不以为然的讽刺。 外表看上去蒸蒸日上的焉非阁内部似乎也不太平。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久久闻得一声叹息。 “禀圣女,这位秦公子乃是三年前,圣女的救命恩人,不知圣女可还记得?”叶东城直视柳适闲的表情,细细地抓着每一个变化。 千夜察觉有些不对,叶东城如何把话给反了说呢,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她心里虽急,也不出声,看其表情倒也无恙。 抬眉看了叶东城一眼,见他满脸戏谑。又见柳适闲一首托腮,也在认真的打量她。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如何?”满目寒意,眼神肃杀,但她说出口的话却是波澜不惊,显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阁主有什么就直说吧。”她屏退了侍从,就等他的话。 叶东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好,那我便说了。不知圣女可还记得,三年前,只你我二人,”他加重了“只”字的音,似乎在强调什么,千夜觉得这话或许她不该听的,可她不知为什么叶东城会让她呆在旁边,兴许这话是重要的,也兴许这话重要到与她有关。 “三年前,只你我二人,途经杭州小盘山。当时小姐贪玩,一不小心自无垠涯跌落,幸得这位秦公子相救,秦公子不惜牺牲内力,才得以保全圣女的性命。秦公子你说呢?”他转过头暗地里使了个眼色给千夜,千夜料想叶东城虽然完全是胡诌,但如此颠倒黑白,应该不会对自己不利才对。 她便作揖正色道,“在下当日在无垠涯山脚,瞧见圣女跌落山崖,而这位公子正在一旁踌躇不定,四下求救,本着江湖侠义之心,替姑娘输了真气,不便之处,还请姑娘见谅。”想她此刻是男子装扮,总得避嫌,以免男女授受不清之说,要是这位圣女要她负责,她还真付不起责来。 “哦,”柳适闲滞了一滞,“我真是贵人忘事。” 叶东城嘴角上咧,“圣女说哪的话,只是,”叶东城面露难色,“秦公子此来,是为救一人,所以需要圣女的同意。” 柳适闲一阵诧异,脸上又红转白,又瞬间用内力逼出了红晕,“阁主说的什么话,适闲一生不离焉非阁一步,更何况,阁主曾经令适闲禁足紫柳小筑,半步不离,适闲又怎么能违背阁主的命令呢?” 柳适闲一股脑儿把问题丢给了叶东城。 叶东城对着似是而非的回答但笑不语。 千夜沉不住接话,“传闻圣女仙力附体,秦某怎敢劳圣女大驾救助区区故人,秦某只盼……”她看了看适闲脸色,见她并无多大反应,便继续说,“秦某只盼圣女割爱,能将紫星陀螺玉赠与在下。” “紫星陀螺玉啊,”柳适闲懒散地托着脸颊,“此乃吾镇阁之宝,岂能随便割舍。”她神色缓和,千夜见她并无动怒,也无直接的拒绝,知道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两手相扣,思忖片刻,顿时目光如炬,“阁主以为?” “圣女心里不是已经有了决定了吗?”叶东城轻慢道,忽而眼色凝重,“秦公子对圣女有救命之恩,纵使圣女以身相许也是不为过的。” 上善若水 第 6 部分阅读 她两手相扣,思忖片刻,顿时目光如炬,“阁主以为?” “圣女心里不是已经有了决定了吗?”叶东城轻慢道,忽而眼色凝重,“秦公子对圣女有救命之恩,纵使圣女以身相许也是不为过的。” 千夜背脊一阵冷汗。 柳适闲脸色微变,“阁主此话说的可真是轻口薄舌。”她彻头彻尾地凝视了千夜一番,突而笑到满脸潮红,“当然,适闲下嫁公子也不是不可,更何况是区区紫星陀螺玉呢。只是,”她突然神秘地食指抵着嘴唇,“公子切莫张扬,若是让人知道了,我圣女的威信何在,况且,阁主也会受到牵连。若公子能答应适闲,适闲稍后便让小兰给公子送去紫星陀螺玉。如何?” 叶东城怊怅地轻哼一声。 千夜实在搞不懂状况,得了紫星陀螺玉其他的便和她无关了。她慎重地起誓道:“千日必当信守承诺,如有想干人知道,千日必当死于乱刀之下,永不超生。” 反正她是以千日的名义起誓,若是有一日当真有人得知了,也和她无干。 “好!” 圣女也是个豪爽之人,倒不曾想到能如此轻易地取得镇阁之宝。然而,之前叶东城说的种种倒也另她匪夷所思。 走出紫柳小筑几里外,叶东城顿足,信手拾得面前地上的一朵梨花,道:“姑娘可是疑惑?当然,当日救你之人并非圣女而是另外一位小姐,东城此番作为冒犯了,只是东城也有不得已的原因。秦姑娘见谅。” “事出必有因,叶公子大恩,千夜没齿难忘。” “大恩不言谢。东城也不过是借姑娘而证实一件事情罢了。”东城微笑地看着她。 “不知可否见见救命恩人,千夜想当面言谢。”千夜一脸诚恳之色。 叶东城挥挥手,“大可不必了,小姐自幼喜静,不喜打扰,小姐天性纯良,参透天命,救人无数,并不求报答,姑娘不要在意。” 他又说,“惊风公子被乱刀砍死之日怕是永不会有了。” 千夜噗哧一笑,知道他也明了。但又听他所说,“但秦姑娘不幸丧命,叶某当吹一首意难平。” “意难平?可是公子为在下而作?”千夜问道。 “不错。”话音一转“叶某多事,忍不住奉劝姑娘一句,即练邪功,不如安享余年,免了不少杀生之祸。也能多活些时日。” “哦?你如何得知?”一阵杀气逼人,千夜动了杀心。 “小姐曾断言,秦姑娘的所作所为,祸害不浅,若无人普度,永无超生,若放下执念,犹如新生。种种后果必有前因,姑娘不过是太深情,也太执着了。” “是吗?”千夜动了容,杀气渐息。秦锦衣也曾说过动了容的杀手便有弱点,杀手当无情。 “我当姑娘不拘泥于此,此番姑娘不杀在下,不怕他日在下杀了姑娘吗?”叶东城轻描淡写地问着。 “秦某自知他日焉非阁卷土中原必是公子的一蹴而就的能耐,秦某若想成事,理应杀了公子。只是千夜还望能听公子一曲《意难平》。仅凭这一曲,秦某下不了手。既然是否死在公子手下,公子家的小姐应当也告诉了叶公子,我命由天,倘若真有此日,秦某认命便是了。” “不知姑娘的一意孤行是好事还是坏事?”叶东城很知名地望着天际。 千夜也随之望向天之一隅。 夕阳西斜,余晖洒落,一片红霞遮满天。春风拂面,吹来浓郁的花香。 “明年五月初三,还望公子携玉笛前往小盘山无垠涯观摩一场比武。” 风中,一声淡淡的“好。”随着风吹离,尾音缠绕。 千夜记得那日叶东城说得最后的一句话便是:如果姑娘败于秦公子剑下,叶某当吹一曲《意难平》,以送姑娘一程。 赢也好,输也好,早有定数,叶东城也应该是知道的。但千夜没有问,她也是害怕知道结果。无论怎样,已经下定决心走一遭,便没有反悔的借口。 为了她的目的,叶东城该杀,甚至那柳适闲也是该杀的。会阻挡她的人都不应该活着。她一反常态没有下手,不是没有想过后患无穷,只是不想也不愿杀了他们。 京城之苏奉斋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只在焉非阁小住二日,便被请了出去。 千夜的确有打算在焉非阁住上几日,了解必要的信息,包括他们的布局,筹划,弟子等等,好未雨绸缪起来。但其实她也只决定最多住上三日就启程的。 梅雨天气,天空阴暗低压,让人很不舒服,沉闷沉闷的,怪压抑的。时而下雨,难得的停歇,却不见阳光。黑压压的一片,心情很糟。 离开焉非阁后,千夜在司马镖局雇了三名镖师,保镖去连家庄。所保的即不是黄货,也不是红货,而是一个人——凌起风。 虽然实际上是紫星陀螺玉。 这个时候,凌起风是万万不想离开千夜的,但是千夜执意让他把紫星陀螺玉送到连家庄。而她有一个人要去拜见。 凌起风还是不肯,甚至有些耍无赖。怎么拖也不走。最后,千夜封了他四处大|穴,又雇了辆马车,将凌起风托付给了这三个镖师,三个很有名的镖师。 她所保的是——凌起风完好无损,全身上下不少一样东西。 而后其中一个仪容俊秀的镖师开口便说,“这路上要是凌公子掏钱买了什么东西怎么办?这算不算全身不少一样东西?” 凌起风狠狠瞪了他脑袋一眼,“熟不知,钱财乃身外之物?!”他身形定住,但嘴巴可动,心里起锚,但也调侃了一句。 千夜听着也觉有理,这人还是比她有慧根。之前她还在想要怎么回答镖师的。付了一笔银子,没理凌起风,便独自上路。 所去之处她并未告知凌起风,只说了九月与郑尚宽一战在试剑山庄相聚。怕的就是他的随行。 沿河堤一路快马加鞭,并没有遇上什么阻碍,策马而行十多日,收到消息,凌起风已平安到达连家庄。事实上,在凌起风一行人出发不久,她便又安排另一组人暗中保护。 失去那玉,可是不敢想的事情,若不是她必须赶往京城见上一见曹小王爷,她定是要亲眼看到连太白拿着玉站在秦锦衣的身旁才安心的。 只是那日,她曾在曹小王爷耳边许诺会完成草小王爷的一桩心愿以换取她相要的东西。 官道上一阵太平,她知这表面上看到的并不是真实。果然,又行三日后,一群马贼挡在路前。 对方有十数人,都是满身肌肉的壮汉,满脸的忿恨。 她是想不到是如何得罪了他们的。 但见带头男人一声怒喝,“兄弟们,那臭□就是杀了我们大哥的人。大家上啊!” 杀了他们大哥?她怎么不记得?他们大哥是谁啊? “冤有头债有主,阁下可是认错人了?”她急着赶路,也不想惹是生非,反正此时男儿装扮,也可以忽悠忽悠。 “哼,臭娘们,咱们可找了你5年了,你化成灰我们兄弟也认得,更何况扮了男人?”这么一说,三三两两冲了上来。 一红衣男人一脚踢向千夜马腹。 聪明倒是聪明。亮他武功再好在不能确认是否能打败她的时候还是保险一点的好,射人先射马。骑在马上的人,没了马自然也就不如起初的那么安定,至少气势上也不如在马上的那群人那么嚣张。 她一跃而起,一个回旋踢,把这红衣男人踢了下马。她则跨上了他的马。一掌自暗处袭来,掌风带劲,雷厉风行。 无瑟剑出鞘,一阵寒光,立刻斩了过去。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掉落在地上。 一声无与伦比的嚎啕。 身后一黑衣男子滚下了马,紧紧的抓着没了手掌的手,大声惨叫。 无瑟剑出鞘,黑色寒光,逼得一些人不敢上前。 她便悠闲的在回忆,5年前她是不是真的杀了什么男人,而那男人大概也跟他们长得差不多,虎背熊腰,浑身傻气。 她还是没有想起来。 应该说还没来得及想起来。 因为那一群人展开了第二波攻势。 她也顾不着了,勒紧缰绳,纵身向上,一个跟斗,一个转身,一个跨越,一个剑花,一个递剑,一个腕带剑转,在空中,自在安然。 以剑气杀人,鲜血不沾衣角。 那一招叫做千里孤魂。是永生经第三十二式的招式,至人死地。 死绝了吗?这么快?这才一眨眼的功夫。不对,还有生气。 她眼神一扫,是那个被砍了手掌的黑衣人。 他还在苟延残喘着。 他也看到了她,满目惊恐。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苦苦哀求,“求你求你,姑娘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整张脸已经扭曲在了一起,更显得狰狞无比。 “喂,”千夜不以为然地走过去,毫不留情的说,“我真的不认识你们的大哥,也不记得有杀过你们的大哥,还有,你的这些兄弟死有余辜。” “我们大哥叫周大毛。”红衣男人怕怕地说了出口,一阵抖索,连眼睛也不敢看千夜的了。 “周大毛?我不认识。”千夜迅速的在脑子里扫了一遍,“你们寻错仇了。” “5年前,在浔阳泰安村附近的小河边,我们大哥被你杀了。” 不过,的确,5年前她是去过浔阳城。啊,对了,她想起来了。 当下,她对着黑衣男人笑了笑,“啊,当真对不住。” 她满目歉意地走近,自衣襟摸索,拿出一小瓶子。那递至半空的手还悬在那里,就见那黑衣男人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了。 敢情儿是被她给吓得? 她是想赎罪的,所以才没有赶尽杀绝。甚至还留下活口。还有她还拿出了金创药,想救他一命的。 5年前,她的确杀了个这种打扮的男人。因为她要渡河,而这男人也要渡河,但是船只有一只,船家也只有一个,而那人却没有相让的意思。 罪孽啊,罪孽。她似乎真的杀了太多的人了。多的连偶然杀的那些没命没姓的人都已经多的连回忆都帮不了忙了。 她把金创药留在了地上。 在这十几匹马里挑了一匹最健壮的,拍拍身上的尘土,优雅地跨上马,上路了。 匆匆忙忙赶了半日,胸口一阵刺痛,忽然又似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千夜浑身使不出力,刹那晕眩,从马背上滚落在草地上。又阵阵头痛难忍。刺得她直哆嗦。像是万千条虫子在啃食她的头部,一点一点的,慢慢的,眷恋的吞噬着她。 她知道刚刚用了永生经的招式,恐怕此刻正遭到永生经的反噬。 步履蹒跚,她已点了自己的|穴道,但不尽快压制,恐怕魔性大发无法控制。但此刻荒郊野外,若他人来袭怎办? 脚下一滑,滑下了河堤,□在外的皮肤有些刮伤。此刻也顾不得了。她艰难的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走了几步,又跌倒。 手肘上流了血。 此刻她如此的无能。 如此的凄凉。 她连连颤抖,不觉昏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少时辰,醒来的时候见自己在一个山洞,而体内气息匀畅,没了先前的痛楚。伤口也用白布包扎着。 她起身活动着手脚,步出洞外,才见原来此处距跌落之处并不十分的远。 洞口稍远处,青烟弥漫。 一个男子半蹲在地上焚烧绿叶。 那个男人一头银发,完完全全披散下来,垂到地面上,伴着他的半蹲着挪步移动,随地拖行。他在摸索着,这儿探探,那儿探探。但动作并不利落,显得有些勉强。他肩膀很宽,更显得腰很细。 千夜无声的走了几步,便听得那男人清澈的声音:“姑娘醒了?” “公子好耳力。”千夜这才让自己走出声音来。踩着柔软的草地,一股清新。 “眼盲的人听觉总是较一般人好的。”男子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朝着声音的地方回头。也正是向着千夜的方向。 那眼神果然毫无光泽,一抹淡淡的灰黑。 一头白发加上失明的双目。很少有人天生是这样,但若是后天形成的,那这个男人一定有一个很深的故事,深不见底。 “姑娘的颠症是习武所为吧?还是小心自己的身体的好。”什么叫吐气如兰,这男人便是。他这扬眉,吐气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关心你,待你好的人。 只是秦千夜她是什么人? 她是个不喜欢别人管她闲事的人。也不喜欢管别人闲事的人。 所以她冷冷的回了一句,“秦某已无大碍,多谢公子相救。就此告辞离去。” “姑娘留步。”男子衣袖一摆,伸手拦在千夜面前。 “公子难道想为难在下?打过再说。”千夜以气逼剑出鞘,当下还未完全出鞘,男人身形一晃,一掌击出,将无瑟剑悉数逼回了剑鞘。 “好深的内力。”千夜由衷的佩服,“公子有何事?” “姑娘病疾在脑,唯此癫狂又与其他不同,其他癫狂者食虎晴丸可以缓解,但姑娘并非先天如此,而是练功所致,怕是练了什么邪魔歪道的功夫,但昨日,我也让姑娘服食了秦艽、防葵、茯神、甘草、铅丹和贯众。野地之外,缺了人参一味,但也对姑娘有些效用。姑娘大可随时备些药丸在身边,虽不能治本,但能治标也比现在的好。”男子寥寥数语让千夜放下防备之心。 “公子可懂医理?” “略懂一些。姑娘的癫狂若是不发作是绝难诊疗的。姑娘这几日倘不方便,便把这些拿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向千夜的方向抛过。 “瓶里的药丸是由苦参末与蜜磨成,病发时每服十丸,以薄荷汤送下,可缓解症状。” 他知千夜并不完全信任他,淡淡的解释说,“我之所以会备有此药,是因我的妻子也有癫狂之症。你大可以放心,如果还是不相信,拿去扔了什么的吧。” “那,”千夜顿了顿,“公子将药给了在下,到时妻子发了病又怎么办?”她问这话其实还是不太相信这瓷瓶里的药的。若是从前的她也不会这么问,大不了就把药瓶扔了,但此时她必须清清楚楚的知道,因为若此药对她真有缓解作用,那她以后便省去了很多麻烦。 男子一怔,脸色不太好看。他怔住的时候,那空洞的眼睛愣愣地盯着千夜,瞧得她有些毛骨悚然。 “啊,”男子回过神,“对不住,在下想到了亡妻,所以有些出神。” “抱歉。”千夜拱手,但想到他也看不到。 她走了之后才想起忘了道谢。随即摇摇头,抽着马鞭翩然而去。 又走了五日,才到京城的玄武门。 玄武门外,禁卫森严。老老少少排着常常的队伍,一一被检视查问过后才入城。 禁卫盘查的甚是仔细,如此一来拖得时间也长了。半个时辰已过,队伍没少两三人。千夜不耐烦的拍了拍前面的读书人。问着出了什么事情。 书生道,城里戒严了,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最近京城只能进不能出,而进城的人都得详加盘问。 看来京城的的确确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千夜总算也进了城。 京城不比别的城镇,小模小样的。京城的大街都宽广无比,三四辆马车并行都不是问题。繁华京城,歌舞升平的地方。 她牵着马,问了些百姓,才到了淮南王府。 却被拦在了门外。 如今达官贵人那,处处戒严。寻常百姓又怎么能知道来龙去脉?只是跟着提心吊胆。有说着北方战乱,快打到京城了。想到这,人人胆战心惊。但又怎么会是这样呢。若是北方军情告急,京城十里外的驻地早就该有动静了,不会如此太平。 千夜想了想,若是想弄清楚,还非得寻个正确的人问问,而这正确的人又是谁呢? 她反反复复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在京城这片广袤的地上,和她能有点交情的只有苏奉斋的潭冠终。但想到他的妹妹潭宁致,千夜的眉头簇在了一起。 算了,还是不去苏奉斋了。 不去苏奉斋,还能去哪呢? 还有一个地方——天下第一大帮:丐帮。 她和丐帮本无交情,但有过节。4年前,她杀了丐帮的执法长老沈洪。 舍了一身端庄的衣裳,和一个要饭的换了一身的破布。抹黑了脸,才准备跟着前面的两个乞丐一起走。 后背被个乞丐猛撞了一下。 她回头瞪了那个乞丐一眼。那个乞丐长得也很普通,但看上去很熟悉。 那乞丐又推了她一把,露出洁白的牙,笑嘻嘻的盯着千夜瞧。只瞧得千夜想打人。才听得那乞丐嗲声嗲气的叫了一声:“秦哥哥!” 那,谁啊? 那女乞丐还眨巴着眼,叫着,“我呀,我呀,是我呀,你没有认出来?” 所谓的“我”,是谁? 千夜还是满脸冷汗,眼角抽筋。 她一把拉过小乞丐,走到了一个胡同口,才放开那乞丐。 就见那乞丐望眼欲穿的瞧着她,也不解释那个我是谁。千夜想撒腿就跑,碍于自己被人认了出来,还是丐帮的人,她实在不放心把这个乞丐留下来。 “你,认得我?”千夜一把甩开那乞丐女人想要挽上她手臂的爪子。 “啊?我是宁致啊,潭宁致,苏奉斋的潭宁致。秦哥哥不认得我了?”那乞丐满目哀愁,看得千夜狠狠的抹了把脸,天知道,她舍近求远,不找苏奉斋而入丐帮就是怕见到这个女人。 “秦哥哥,我易容很不错吧,你都没有认出我来。”潭宁致訑訑地开口,“这里闲杂人多,我们还是回苏奉斋再说吧。” 千夜想解释是没有认出她是因为压根就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这女人之前还恶狠狠的想甩她巴掌,此刻又粘上了她。她已经无语了。不过潭宁致说的也对,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她都能认出她是秦某人,也难保丐帮也有人认出她来寻仇。 而消息最佳来源之地苏奉斋无疑是个好去处。 半年前,千夜也与此刻一般与潭宁致一同走在大街上。那时千夜带路。而此刻潭宁致翩跹而行,竟高兴的有些手舞足蹈。她回头又是一个大咧咧的笑,而后咯咯咯咯继续走在前面乐她的。 千夜看着前面的女人,满是头疼。但头疼之后,还有些羡慕。潭宁致长得很普通,但是她率性真诚,单纯简单。所以活得快乐,不会庸人自扰,无端生出些烦恼来。 沿街走了两条小路,左拐之后,便是一条静的连针掉下来也能听得到的小巷。巷深而偏远。走到尽头才到了江湖闻名遐迩的苏奉斋。 果然酒香不怕巷子深。 前院还晒了许多油墨未干的纸张,看得出是这一期的武林奇闻录。前院的人忙忙碌碌,也不与她们二人招呼,只是顾着自己的活。 千夜随着潭宁致走了一圈,见她拦着个人,问着,“我哥是不是又去怡红院了?得了得了,让他娶了那女人算了。” 她也不避嫌拉着千夜走进了厅堂,然后努努嘴,“我想通了,男人嘛,总是喜欢寻花问柳的,秦哥哥如果喜欢自鸣坊的月娘,可以为她赎身,我不介意,真的。”她明眸似浩淼烟波,楚楚动人,千夜险些被自己绊了一下。 她看着又继续说,“我不是大度,我对你的心意你也知道。”她整张脸涨得通红,“只要秦哥哥心里有我的位置,让我做什么都是肯的。” “潭姑娘错爱,其实我是个……” “生不同眠,死同衾!” 千夜才说了一半,她正要说出那个女字,却被那声势浩大“生不同眠,死同衾”给吓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哈啊?” 哎,真不知道这闹剧何时收场。 但见潭宁致羞答答的跑进了里屋,她也不好追进去,浑身冷意。她其实只是想来问问最近京城出了什么事情而已。 天色已晚,她没再见到潭宁致,似乎她还在为自己说的话不好意思。潭府的管家赵伯为她安排了食宿。她趁机打听着今日的情形,但赵伯并不相告,直说有什么还是问少爷小姐的好。而那少爷据说已经在怡红院待了5天了。 吃过了饭,正打算打坐,一个青衣小婢敲开门,将一张字条交给了千夜,而后掩口笑着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千夜大叫不好,这字条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还是打开了看,先见了下面的落款是潭宁致。她无奈的想要哭,再从上头读下来: 一个温柔,侠气的男子并不一定值得托付,一个浪漫,刻骨的男子并不一定值得爱上。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相思,也管不住自己的爱恋。秦哥哥,我真的想成为你的妻子。 千夜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一把将纸揉成一团。 明天真的要把事情讲清楚。不然可是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她这样想着,打坐入定。 第二日醒来之时,东方露白,远处一片嫣红,瞧得人心情不错。 在床上盘腿调息,过了不知多少时辰,门外传来一声大叫。 “混蛋小终子,你给我站住了。” 那声叫的有些刺耳。 幸亏千夜调息已至收尾,不然这口气可岔了去。 那声音不用问是谁的,这么一听就知道是潭宁致小姐的。哪有人向她那样一早就在那吊嗓子的。可是这“小终子”叫的实在是……哎,其实千夜不想也知道她叫的是苏奉斋的老板潭冠终,只是这兄妹之间的称呼实在有点诡异。 她挪到窗口,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就看那兄妹两个在拉拉扯扯。更确切的说是潭宁致一把拽着潭冠终。 之所以不出去打个照面,千夜是这么想的:免得大家尴尬。 潭冠终是个温若的书生,混身没有几两肉,身材消瘦的有些恐怖,他此时正好耐心地任着自己的妹子拖拖拉拉,还时不时往自己那满是骨头的手臂上狠狠掐着。 “你已经在那里呆了五天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潭宁致气得直哆嗦,连说出的话都有颤音,“你去死了算了。” 潭冠终还是好脾气的任着她,向前微微挪了挪,又被潭宁致一把抓了回来,重重地往他脚背上一踩。痛的他咬着牙,猛地拢了眉。纵使他脾气再好,也是要发火的。 “你撒什么野。我的事你不要管。”他一口怒气,一说出口,见潭宁致呆了呆。许是潭冠终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他们两个从小相依为命,如今为了个青楼女子,潭冠终居然说他的事不要她管。她大抵愣了很久,眉宇间挥之不散的抑郁。看得潭冠终有些不舒服。 他知道他说的有点过分了。可是说出口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覆水难收。 潭宁致眼睛一红,她难过地一把抹了抹眼泪,“我们小的时候什么苦都一起吃了,为了苏奉斋,为了你的名声,我们没有少受罪。多年来呆在丐帮,吃不好穿不暖,就是为了得到第一手的资料,为此被打被骂,我都没有怨言,可是潭冠终,如今我们有些钱,有些名头,你却把大把的钱,大把的精力放在了那个妓女的身上。我……” 她咽了口口水,狠狠地说,“我看不起你。” “啪。” 潭宁致脖子一歪,一个红红的掌印浮在了左脸上。那本就不漂亮的脸上,越显凄楚。 潭冠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他没有料到自己会一掌打在潭宁致脸上,只是柔声道,“玉兰是个好姑娘。” 他垂着眼睑,眼角流了泪。 潭宁致一脸的不可置信。眼神一阵凄楚。她微启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这画面很熟悉啊。千夜楞楞地长叹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她很优雅地“吱”地推开了门,遥看天际浮云片片,大大地吐纳一番,清了清嗓子,见他们兄妹俩把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才开了口,打破了好一阵子的冷场。 “早啊。潭公子和潭姑娘起得很早啊。” 她开口先说了这句,然后看看天色,一脸茫然,好像已经不早了。 咳了两声,尴尬的笑了两声。 “潭公子可有雅兴一同赏菊?” 那两个人还是没有理她,定定地看着她。她环顾自身一遭,没什么啊,穿戴整洁,也看不出她是女的,他两咋啦? 潭冠终冷冷开口,“不知秦公子何以会在此?” 敢情儿,是她的出现太突兀了。 千夜一愣,又笑了两声解了解此时的窘意,“千日听说近日京城的菊花开得不错,特来相邀潭公子一同前往,怎知昨日潭公子不在府内,潭姑娘一片盛情,千日在此叨扰一番,实在过意不去,方才听得了潭公子的声音,心想总算得见了,这才出了房门,公子和姑娘见笑了。” 说得如此的文雅,即保了潭宁致的名声,又不会让潭冠终太过难堪。 此时千夜想的三件事,其一便是潭冠终是潭宁致的兄长,自古长兄如父,有他管着潭宁致,便不会让潭宁致再缠着自己了。其二,若能向潭冠终打听最近京城的动态,于她有益。最后便是,若能替他解决了那青楼女子的困惑,于她,也是一种解脱。 繁花小楼内。 两个单薄的男人对视着。 千夜品着茶,越发觉得眼前的男人凶神恶煞。 他俩都知道,所谓的结伴看菊花不过是个愚蠢的借口。 “苏奉斋乃武林实录的大商号,潭公子若是罔顾了,便是可惜了。”千夜想了想,打算先以此事作为伊始,“潭公子大好男儿,为一介女子如斯,实在是浪费。” 千夜拨了拨杯盖,吹了吹茶水。 对面的人没有动静。 许久,见潭冠终犹豫道,“舍妹对秦公子情根深重,一路尾随公子,早落得了闲言闲语,只怕非公子不嫁了,但舍妹年纪尚小,此时交托秦公子,潭某有些不放心。” 千夜喉头一阻。明显感觉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难不成潭冠终还要自己娶了他妹子不成,想着脸面森然起来,语气也不佳,“潭公子,秦某自知与令妹之间清清白白,对令妹犹如兄长一般。” 潭冠终重重吐了口气,“但舍妹对公子情有独钟……” 千夜也是满脸无奈道,“这也是在下目前最为困惑的问题。潭公子若想保住令妹的清誉,不如好好管住她。” “这是,这是。秦公子当真对舍妹没有心思?” 千夜重重地点了点头。 潭冠终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不少,千夜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但也是一晃即过,也没有深思。 “潭公子,”千夜见他此刻心情颇为不错的样子,好心劝道,“青楼实在不是一个应该沉醉的地方。” “这当然,当然。”潭冠终笑着答道,“青楼不过是买醉的地方。不过,秦公子真的对舍妹没有心思?” 他怎么又来了。 千夜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徐徐才道,“秦千日此刻起誓,对令妹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意。” 潭冠终满意地点点头。心情愉悦,大口地喝着茶,“秦公子来找在下还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秦某有一事相问。” 京城之淮南王府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京中戒严并非是与北修国有关。而是倭寇来袭,潜入京城,肆意杀害京中大臣,闹得人心惶惶。尤其以东洋武士伊藤平不为首。上月十六,伊藤暗杀了东宫少保傅明书并放话来月取当今圣上及各大臣的人头。当日夜里,圣上便被削去了一小撮龙须,顿时龙颜大怒。这才弄得步步为营以提防这群武士。你也知道了,京中这群大官,哪个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当然怕人寻仇殃及自己。只是此次祸及当今圣上,大臣们也闻风丧胆,除了有兵符调得动禁军保护自己的,也都找了好些江湖人士来确保自己的安危。倒是当今的圣上可怜的很,身边也就这么些人。” “啊,什么?曹小王爷?你要见曹小王爷,这也不是难事。正巧了,三天后,曹小王爷替皇帝祭天祈福,你大可去龙颜坛碰碰运气,得见不得见就很难说了。毕竟那里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守卫森严了。” 千夜走在大街上,耳边响起方才潭冠终说的话。她没有多做逗留,当即便上了马一路狂奔至龙颜山。 龙颜山是皇家的圣山,传说有龙身庇佑,又有众多神仙栖止。所以先太祖重文皇帝便在此山上建了一座龙颜坛。在坛西建了一座行宫。因山中常年气清神朗,故每逢酷暑皇上便在此行宫避暑。但今年,被那东洋武士一吓,皇上自是半步不离皇宫,只派了驻留在京城的曹小王爷祭天祈福。这做臣子的本来也不好多说什么,皇上把你扔出去了,是死是活都是你的事。 但要说到曹家与皇上的关系就有点微妙了。曹家祖籍在四川成都,先皇四年明出将军曹暗尘因讨伐西南叛军有功,受封淮南王,赐府邸一座,金银万两,美女数十名,奴仆百余。于是曹家便在成都立稳了脚步。淮南王只娶一妻育有一子,便是曹子由。当今皇上登基,自然惶恐地方诸侯一方独大,便宣了曹小王爷入京。以配太子读书为名,实则软禁于京,牵制曹家。 好在,皇上待他不薄,多年来,任其自由出入,只是身边总是少不了一些侍卫。如今,皇上称病,以曹小王爷代为祭天,自是有些名目的,便赐其自在王爷,留任京中待命。 山脚下的茶寮便在谈论这件事情。 千夜细细地听着。连百姓都能看出个中名目,这皇帝老儿做的还真是太明显了。封其自在王爷又不授予实权,实在是避免曹家权势过大。而让曹子由出行,无非是若曹子由被东洋武士杀了,这也于他皇帝无关,甚至是帮了他皇帝一个大忙,绝了曹家的后,断了曹家称雄称霸的念头。 千夜冷冷地哼了一声,喝了一杯茶水,付了钱,准备上山。 上山之路异常难走。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上山的道路大部分已被封锁,山路上立着好些个士兵把守。三天之后祭天,如今却已经这般阵仗,让人唏嘘不已。 山峦起伏,从西侧的丛林步入,一路辗转。走了不多时已是香汗淋漓。头上顶着一个火辣辣的大火球,看着也觉得眼冒金星,晕眩不已。忙找了树荫毫无形象地坐了下来。一手拄着剑,一手用袖口抹了把脸上的汗。背心也已经汗湿。这鬼天气。千夜脱口咒骂一声。 丛林深处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知此地不宜久留。 这山头布满了眼线,稍稍一个不留神,别说去见曹子由了,今天就要在这大开杀戒了。然后被当成东洋人,乱箭射死。千夜想了想,翻了翻白眼。施展轻功,一掠上了树梢。拨开水壶的盖头,牛饮一番。 这几年,在江湖中混着,越加的粗鲁起来,但也觉十分痛快。她无奈于自己的行径,越发摇头叹息。 起身一跳,向远处越去。脚尖轻巧地点着身前树梢。飞速向前但未惊起树梢的晃动,甚至连擦痕也没有留下。这一招踏雪无痕的轻功取自于《永生经》的燕飞身。是一门绝顶的轻功,练此轻功最重要的一点是身轻如燕,心思缜密。如此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施展轻功。若是笨拙一点的人,在树梢上留下痕迹是难免的,恐怕速度加快之时,连树枝都因受压而被折断。 越是靠近山头,气氛越显得紧张,落针可听,一触即发。 她在树梢上看到了远处微露一角的红墙灰瓦。猜想该是行宫了。于是更加小心起来。凝神屏住呼吸。细看之下,宫墙上驻守了数十人。 她细算了一下,继而改道,悄身闪入西北方。总是得想办法进去的,此处官兵众多,打草惊蛇便不好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往行宫的北门看看。 施展燕飞身,行走一盏茶的时间,她立身在一竿竹上,抱胸俯视眼前的宫阙。一丝柔柔的冷笑浮上了脸。那个叫伊藤平不的武士若能闯入皇宫大院,那功力自是不下于她的,想她现在站在行宫入口,那帮闲散无能的官兵尽然没有察觉。怪不得皇帝老儿胡须被剃了都没人发觉。一帮无能的人。看来这皇帝还真该换人做了。 北门外,驻守的官兵只有四、五人,宫墙上还站着五、六人。她一边算计着落脚点,一边考量用什么办法无声无息地潜入。想她秦千夜,怎么也是大魔头赫连鬼火的女儿,怎么说她也是练了天下第一邪功《永生经》的人。若是她连这小小的行宫都进不了,那她岂不是连一个东洋人都不如,那她还以什么脸面和郑尚宽和秦锦衣,和一堆的武林人事挑战。 捡了地上的石子儿,一鼓作气掷了出去,点中宫门前几人的昏睡|穴,在他们倒地之前,一个跟头飞速地跑了过去,悄悄扶正,让他们考着宫墙。从上头看起来就跟没事一样。 飞身一跃,猫着身子蹲在宫墙之上,环顾四周,见四周寂静一片,一个翻身下了宫墙。 暗行一路,越发万籁俱寂。 她心头一惊。诺大的行宫内,即便守卫松散,也不可能一人也不见。 如此形势大为不妙。 如果是设计,为补那瓮中鳖网中鱼,那她岂不成了万矢之的了。 该死的东洋武士。 突然一股剑锋直逼耳后。 她还来不急回身,只立刻用无瑟剑挡在身前。“嘣”的一声。 她被来人震退了开来,当然那袭击他的人也向后退开。 那人蒙着黑巾,身着一身黑色紧身衣,体格庞大壮硕。他手持一把东洋武士刀。 为什么?这个东洋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若是为了刺杀曹子由,那此时为了攻击她,不是曝露了身份?如此轻易地? 还来不急想,那人扔开了武士刀,自腰侧抽出两把短刀摆开阵式。 千夜从来没有接触过东洋人,也只是听说过什么二刀流,正是以两把小太刀。刀身比一般常见的刀都要短,因此容易近身作战,造成的威力也比一般的刀要强数倍。 只听过,而没有亲眼见过。 岂不是…… 很无趣? 呵。千夜的兴致被挑了起来。如此强大的对手,怎么能不打到。她自是要将他打败,此刻的她如喝得酣畅尽致一般。双眼瞪得浑圆,眼露杀意。嘴角挑着一个挑衅的笑。她添了添干裂的 上善若水 第 7 部分阅读 一个挑衅的笑。她添了添干裂的嘴唇。也摆开阵仗。 像晚风轻轻吹过,如此的惬意。 酣战的惬意。 来人速度很快。他身形一闪,已瞬间消失在千夜眼前。 噢,小太刀加东洋忍术。好功夫。 顷刻之间,千夜将无瑟剑挡在胸前。“叮”的一身,那人骤然出现在千夜面前,无瑟剑正是挡上了一柄刀。但紧挨着的一把快刀却没能挡住,一刹那,千夜脖颈一道明晃晃的亮光,突的划过一道血痕。 若不是千夜急速退后避开,此刻恐怕人头难保。 “有趣!” 这个时候,她还有兴致欢呼一句。一手摸过脖子处的血,森冷地添了一下。须臾眼神凝聚,身子较之前向下倾了半寸。 立刻施展燕飞身的轻功。 这先前的一倾身,更加快了速度。眼见,她的身形也快的几乎消失。东洋人眼神一阵,但很快一亮。他又出手了。 又听“叮叮”数声。眼前两人竟是各不相让。 千夜越打越乐。棋逢对手,焉能不快? 真正的对手。 疾风划过,千夜一掌出手,这一招九天拂|穴手狠狠地逼上那东洋人的气海,转而拂过水分、关元三处死|穴。皆被挡了回去,但东洋人被逼的向后退了三尺,转手,又一次施展小太刀。 千夜见状,笑得更开。好样的。 如先前一般无瑟剑挡下一柄刀,但若仍如先前一般,那千夜决计不会全身而退。第一次靠的是运气,而第二次,那男人杀意重重,下手猛烈,绝不会放过。 但, 无瑟剑挡住一把刀的时候,千夜的左手硬生生地接住了另一柄刀,牢牢抓住,任手心鲜血流泻,刀身强硬一扭,往那人身上刺去。 “都是自己人,罢了。”一声冷峻平和的声音绕耳响起。 千夜等的就是这人的开口。 所以那柄刀不过是刺在了那人的肩胛骨上,并无性命之忧,不过也就是以报她手心的血伤而已。 第一次接住那人的小太刀之时,她便感觉到身后有人,那人本要现身的,是被她的杀气给逼了回去。直到此刻,她以杀东洋人为名,又逼那幕后之人出现。 回头的时候若有若无的诧异很快变成了豪迈的笑声。 “好啊,好啊,好一个眼盲的白头救命恩人。” 千夜笑得很自在,不知是否感染了那人,眼前那满头银丝的男人笑着挥了挥手,便见那东洋人径自退了下去。 “秦姑娘在东洋第一武士面前,竟是连一点气势都不输。好个巾帼女子!孙静远佩服姑娘。”男子眼无波澜,但语气真诚。 孙静远,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但又好像很陌生的样子。 “在下不过是个商人,而非武林中人。姑娘不熟悉在下也应该。不过官场上,习惯称呼在下孙七。”孙静远探了探身旁的柱子,估计是测量着距离,他向前走了五步,正巧落在了千夜面前一臂之遥。 “可是那个人称七爷的孙七?”千夜大大捏了把冷汗,毫无顾忌地惊呼一声。 “正是在下,不过姑娘可随意称呼在下,不必拘泥。”孙静远淡然处之。 千夜倒抽一口气,呆呆地问道,“你很有钱?” “对,我很有钱。”孙静远重重地说了那个“钱”字后爽快地笑了出声。 人称七爷的孙静远啊那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一般的人物。孙家是天下第一大富豪,孙家的家财可以媲美国库,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那是当年的孙家。孙老爷子一死,皇帝便下旨,没收了孙家一部分的家财,剩下的家财分封孙家子孙。硬是把一个大家分成了十多个小家。败家的孙家子孙自然不少,也因此更突出孙七爷的能耐。江湖传言,孙七爷垄断了各大城市珠宝首饰店,旗下开有当铺、银号、酒楼、茶馆数以百座。举国上下唯一一个比皇帝老儿还有钱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才不过刚行弱冠之礼。当然,这是江湖之说,如今千夜亲自见到了这个传说中有钱的男人,似是有些意外。 而此时,千夜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她在沉思,而孙静远竟没有打断她,只是抿着嘴笑着看她。 半响,千夜喃喃道,“原来孙家是站在曹王爷那边。” “不,你错了。” 千夜听他很认真的说,“错在两处,其一,不是孙家,而是我孙静远。是我孙静远很有钱,也是我孙静远在花钱。其二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只会出现在有利益的地方。” 她听到孙静远说他很有钱的时候其实很想扁他,有的人出生之时便是含着金钥匙,但有的人却孤苦无依。她不是想到自己,她只是想到前些日子月娘差人送来的三百两银票有点欲哭无泪。 “孙七果然是孙七。看来今时今日,这江山,曹家势在必得。”千夜认命地探了一句。 只看孙静远皱了皱眉,说“那也未必。” 他换了换话题,“我和曹子由打了个赌,我赌你进的来但打不过伊藤平不,曹子由说,他信你进的来也能全身而退。” “哦,”千夜不满地挑了挑眉。她竟被全盘算计了进去,心里很是不爽,“赌注为何?” “黄金5000两。” 千夜吞了口口水,厌恶地说,“看来你真的很有钱。” 眼前的孙静远和当日救她的人判若两人,但千夜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千夜咬着嘴唇,名目转动。 “我之前已经说了,我们是自己人。” “哈啊?”千夜一阵莫名,“似乎我并没有答应任何条件。” “姑娘的无瑟剑已经无法再用了,作为赔礼,孙七便送姑娘一柄无双剑,另附魁星衣一件,白银3000两,《一字春风》剑谱,还有这块……”孙静远一副远远看好戏的样子。 “这是?” “可调配洛阳一万兵马的虎符。” 此时孙静远空洞的眼神不但没了先前的死气沉沉,透着浓浓的寒意。 “曹小王爷开得这么优厚的条件,莫不是要千夜做牛做马,誓死效忠曹家?”千夜很笃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浮起一抹嘲讽。 “曹公子只要姑娘手中的《永生经》以及姑娘的三个承诺。” “哦?” “姑娘可以考虑一下。”话音一转,冷意阵阵。 “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如果不答应了,恐怕是出不了这里了。” “孙静远没有为难姑娘的意思,但曹王爷怎么想的就很难料了。” “哈哈。”千夜一阵狂喜,“这种条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甚好!”孙静远抬起手掌,“便以三击掌定下誓约。” “啪!” “啪!” “啪!” “好谋算,有孙七爷在曹公子一方,曹家必定事半功倍。” “不正合姑娘心意吗?”孙静远叹道,“千夜姑娘想要的不正是这些东西吗?连家庄内,姑娘曾承诺曹小王爷。孙七也不过是盘算,姑娘能用来作交换的不过便是这一身功夫。而不知内情的人,自认为《永生经》乃当世第一奇功,更是延年益寿的不二秘诀。但姑娘若只以此换取那么多的东西,实在是……孙某再有钱,也不是开善堂的。故要姑娘当应三个承诺。此番话原本是该姑娘说的,不过此刻在下替姑娘挽回了面子,不是很好吗。” “好个孙静远!说吧,承诺为何?”到底是谁被算计了。原本她打着算盘,便是如何得到《一字春风》和魁星衣,如今所获之物比当时料想的多,但搭上了整个人就不值得了。 “第一,明年五月与上善若水楼楼主一役,留下活口。” “哦?”千夜未解,“你们和秦锦衣有何关系?” “这不是姑娘该管的事情。这是第一个承诺。”孙静远竖起食指,“第二,姑娘自此战之后,归于曹家麾下。” “王爷是料定我赢得了秦锦衣吗?”千夜好笑地翻了翻白眼,抬头看了看天。 “这到不是王爷料定的,而是孙七这般认为的。” “七爷是该知道的,我练的是《永生经》的功夫,最多活不过两年,明年五月之后,最多也便只能活一年,还不保证是疯是颠,不是反而帮了倒忙?”千夜失笑于他们的决定。 “这也不是姑娘该管的,姑娘只管答应便是了。”孙静远一派闲然,看得千夜莫名奇妙,但任是低低的应了一声,“第三呢?” “保秦锦衣不死。” “什么?”千夜简直无法理解。 孙静远笑而不答,简短地打断了她。他拂了拂衣袖,“姑娘手上有伤,好好休息,孙七明日派人来送东西,顺便来拿东西。” 他奸佞地笑了笑,背过身去,摸索着往前走。 “好个孙静远!好个曹子由!”一群小人。千夜在后面加了一句。没过多久,她表情泰然,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便晃晃悠悠开始逛这座行宫。 既已知此处全是曹子由的人马,便安然随意挑了间满意的厢房准备休憩。 但好挑不挑的,竟挑中了孙静远的房间。 “我就要这间了。”千夜很肯定地对着门口的丫鬟说,“我就看中这间。” 孙静远正在削梨,听到外头的吵闹,一分心,刀尖划过指头,他“嘶”的发出一阵低声。将梨放下走了出去。 “秦姑娘何苦如此执着?”孙静远面露苦涩。 千夜想了想,决定戏弄戏弄他。 “孙七,你今年多大?怎么会武功?眼睛怎么会瞎的?还有你妻子是怎么死的?”千夜好问不问,看到他推开门扉,开门见山地问着这些无聊的问题。 惹得某人眉峰骤拧。 “你问这些做什么?”某人好脾气地反问。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应该了解清楚才是。” “你打的什么算盘?”孙静远虽然不悦,还是好脾气地侧身让她进了屋。 “和商人打交道真累啊。”千夜不愉快的抿着嘴,但是看着孙静远不悦,她心情又开朗起来。“七爷,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孙静远叹了口气,继续坐在原先的位置削他的梨。刚削好,千夜不客气地一把夺过咬了起来。孙静远摇摇头,“孙静远年23,家财数之不尽。其他的无可奉告。” 千夜听得很不过瘾,她不是个喜欢胡闹的人,更多的时候,她比较喜欢以剑说话,但看到孙静远,她就想看他跳脚。但是想着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是作罢了。 “你曾救我一命,作为回报,我便告诉你,你的眼疾,我师父连太白应该能医治。”千夜好心地开口,但孙静远一派无动于衷。在果盆里又拿了一个梨来削。 千夜看着也无趣,毫不客气笔直地躺在孙静远的那张床上,“我累了,要休息了,七爷走的时候,麻烦关门。” 孙静远一脸抑郁,话音森然,“姑娘,这是我的房间。” “你高兴留就留好了,不过只有地板留给你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千夜满脸爽意。 “姑娘如此厚颜无耻不知礼仪吗?”孙静远不怒反笑。 千夜也不客气,“你应该知道,姑娘我出身青楼。” 一句话把孙静远堵得一脸黯然,他摇摇头,摸索着步出房间,末了说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试剑山庄 千古盈亏休问。 第二日清晨,秦千夜便被孙静远赶了出去,连曹小王爷一面都没有见得。而孙静远的理由相当的充分:曹小王爷身边的侍卫一大堆,免不了闲言闲语。若是让人知道曹小王爷与江湖中人有来往,大业会受阻。那日,遣走了秦千夜后不久,孙静远也带着受伤的伊藤平不离开了行宫,一路往西北而行。而秦千夜却是一路往西南,直奔试剑山庄。 她知道,如今走到这一步,绝难回头。 她是否还要继续,走这不归之路,她是否真的,化身成魔,她是否真的,值得如此。 凝眉。而后自省。 是不是值得? 是不是还要继续? 义无反顾? 浑身冰凉,顿感凄楚。 已经走到这一步,回首已是千年。没有理由回头,没有理由放弃,也没有理由再,任性,再任性一次。 懂得残忍才狠狠面对。 途经清虚观,将身上的那些江湖中人人向往的宝贝埋在了榕树下。 手中握的还是无瑟剑。而那柄被誉为国士无双的无双剑只是被她轻巧地缚在背后。她手握无瑟,不是没有悲伤。无瑟剑身碎裂,虽勉强还可再用,但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作为一个高手,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可是她不愿舍弃它。她曾许诺: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她只是想着,想着,对着无瑟剑叹了口气,悠悠地说着,“老朋友,再陪我走一遭吧,走完这最后的一程,我,放你归去。” 该放下了。 九月,酷热逐渐散去,有句话这么说——天阶夜色凉如水。 夜凉如水,但虫蚁依旧。 千夜挥手赶着飞蛾,颇不耐烦。 此处她正在汉水畔大洪山山脚的某个不知名的破庙里休息。庙中点起一堆火,那蚊虫鼠蚁看得更是清楚。 她错过了投栈的时间,同时,也身无分文。 半个月前,她拿到平生从未见过的3000两巨银。半个月后,这笔钱悉数分给了沿途的穷苦百姓。此刻她正在懊悔自己的大手大脚,怎么就没给自己留下一些。 啃着手中的大饼,又干又硬,淡而无味。 明日便能抵达汉口。进入汉口不消多时便能看到试剑山庄的牌匾。 比约定的日期早了三天。今日是九月十六。 庙里有堆干草平整地铺在地上。想来是之前的过路人留下的。破庙终究是破庙,没有香火,就只是遮风避雨的破屋子。但幸亏也还有点用。 千夜起身,端看了那座金身。这座庙供奉的是月老,曾经这里应该是善男信女往来不绝的月老庙。她可以相像那鱼贯而入鱼贯而出的场景。 千夜笑了笑。她本来是想着不管是哪尊佛她都要拜一拜。但看到是月老,也就失了性子。索性秉着入乡随俗,也就双手合十,弯了弯腰,做了做样子。十分的不虔诚,不仅如此,还有些放荡不羁。她甚至是斜着眼,不屑地笑着打量着月老。 然后如孩提时般吐了吐舌头,继续坐在那堆干草上。 闭目养神。 那日踏入试剑山庄的时候,庄内好手云集,似乎都是来欣赏这场被誉为最有意义的一战。但他们所来不过是来看两个绝代高手的对决,而千夜所来,是为了——成魔。 那个矮小毫不起眼的男人此刻正严肃地立在场中央。依旧无神的双目只专注于手中的剑,那把正道之剑——泰阿剑。 泰阿泰阿,刚硬猛烈,王气逼现。 千夜倏地抽出了无瑟剑。那把剑墨黑且丑陋,但它的寒色让人不敢小觑。 “我要你的剑!”千夜乐呵呵道。 “哐当”,高手交锋,只在咫尺,却又似千里之遥。 郑尚宽“呼”地一声,挥剑斩来。 连连攻向千夜下盘,一跃而起,自空中翻身直下,一招泰山崩顶,面不改色袭向千夜印堂。又一变招,直逼千夜胸椎下旁肺使|穴。 那人剑法灵活,泰阿之剑在他手上,犹如一条游龙,自上而下,忽左忽右。 千夜一边观望,一边避开,但也有些吃力。 连家庄内,她看他出手,知他不过使了四五分功力。但那次也让这个被称为天下第一剑的男人吃了硬亏。此次出手步步逼近,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江湖,是个不能容让的地方。 一次退后,可能再也不会回到原位。 千夜应招,也吃紧的很。灵机一动,剑掌合用。一招晴空万里大肆挥了出去,她的剑直指郑尚宽眼梢,一掌很快拂向人中。 夕阳西沉。 那试剑山庄的莲花开得雅致情透。 此刻围观之人屏息观看这场将轰动武林的一战。 =奇=第一百招的时候,已经拳脚相击,两人汗水之下,衣衫尽湿。 =书=但两人的背影却没有疲惫,有的只是兴致与乐意。 =网=“嘭!” 千夜的剑早就是强弩之末,碰上刚正的泰阿剑,那把阴寒之剑断裂开来,剑身碎了一地,只余下了半把剑。 千夜似心有不甘地叹道,“终是弃我去也。” “秦公子是否要换剑?”郑尚宽好意问道。 “不用。半把剑足矣!”说是迟那是快,那把粗糙的剑又在她的手中灵动起来。 郑尚宽岂可相让。他本无神的双瞳立刻大放光彩。抡起一脚向千夜踢来。 千夜立刻迎击。 那两人的战场已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千夜的那把断剑终是让她落得了下风。但她丝毫不顾,气焰嚣张,一个粘字诀,狠狠搅着那泰阿剑。 郑尚宽一声怒喝,立刻施展天地八荒。顿见一阵光晕闪过。如磐石迸裂,山河呼啸。来势凶猛。 千夜赞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剑,不愧是泰阿神功。” 那声赞扬没有丝毫的嘲讽,有的只有敬畏。 但她立马拉下了脸,咄咄逼人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将你打败。” 郑尚宽不理那黄口小儿似的话语。他不是第一次比剑,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比剑。他是天下第一剑,致死,他都是天下第一剑。江湖后辈层出不穷,他的地位,不容毁去,所以他要将她扼杀,并一蹶不振,无法威胁到他。 这就是那个被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天下第一剑。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他,不过是要世人记住,他才是拯救苍生,武林榜样的大好男儿。 忽听得千夜一阵狞笑,一招千里孤魂出手。 千里孤魂,千里孤魂无处话凄凉。这是一招狠招,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的招。 这一招力求速战速决,故消耗内力拼劲内力的一招。 场中有人恐惧地大叫,也有人疯狂。 有人大声呼喊,“是大魔头,是大魔头,赫连鬼火,是赫连鬼火。” 那个人抱着头,鬼哭狼嚎着踉踉跄跄跑出了试剑山庄,临出门还被拌了一跤。 场中的一些人有面露惊骇之色,有面露鄙陋之色,多有惶恐之人。 这是千夜自此比武开始第一次使用《永生经》的招数。 而那只是一个开始。 郑尚宽也是惊愕连连。 那一招千里孤魂袭来的时候,他正在一棵百年槐树的旁边,借力东风,本以槐树避之,竟不料,树倒猢狲散。 当即突出一口鲜血。 千夜笑语盈盈,“想我赫连一家,名震天下,只不过各位今日有幸,能看到本少爷的绝技,应该高兴才是,怎么都苦哈哈的?” 她眼睛一瞟,人群中私语片片,有云,“惊风公子竟然是赫连鬼火的后人。”有云,“武林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场中愤愤之声不绝于耳。 千夜还是笑得很开心。她转了一圈,有些人恐慌地避开她的眼神,有些拔剑攻之。 千夜轻巧地挥剑迎之。 丝毫不放在眼里。 她笑道,“要报仇要扬名的,不急于今日,待我和天下第一剑的比试了结了,再好好来会会你们。” 先前被她打倒在地的诸人不甘心地看着她,那眼神怨毒狠辣。 这就是江湖正道。 千夜想,她宁可退避三舍。 她看向了凌起风。自她踏入试剑山庄起,他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此刻她很想看他,只是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果不其然,那个单纯的男人一脸的茫然不解,一脸的痛心疾首,开阖着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他惊异,但更多的是震撼和不能理解。 和江湖正道为敌,何苦? 他信她事出有因,但如此,何苦? 千夜向他自信地扬眉,而后走到郑尚宽跟前,举剑提气,一剑刺下。 “慢!” 她看向声音处,那是一个耆年之人。 那个男人,满脸正气,头发花白,说话之间自有一股正义的傲气与自我。他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瞪着双眼。 千夜当然知道他是谁,不仅知道他,还知道在他下首的女人是谁,甚至站在他们旁边的那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是谁。 她在等的就是这一声的阻止。 她知道他会阻止。 因为他是那个被江湖正道称为武林盟主的简衣截。 而他身边的那个如花美妇,如果她料得没错,千夜鄙夷地笑着,那个女人就是她该叫做母亲的简夫人燕燕。 在他们身旁的,那个和燕燕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孩应该就是他们的女儿,她名义上的妹妹了。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武林盟主已经那么老了,她只是以为,这个母亲当时会嫁的应该是个风华正茂的大好男儿,而不是当年已经不惑之年的老男人。眼光忒差。 她转念又想,她那记忆中的父亲,虽然衰老,但眉目神清自是强过这个老人家很多,想着,心情格外舒畅。 千夜一眼扫过简夫人的时候,那个女人眼中一闪即逝的表情她并没有看懂。 她只是对着简夫人拜了一拜,然后当着众多武林群雄的面,轻巧地叫了一声,“母亲。” 简夫人应该料到才是,毕竟她之前已经说了她的大名,她父亲的大名,这个母亲应该不会不尽责至此吧。但或许简夫人的惊疑不已不过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千夜会当众叫了出声,毫不忌讳。所以她身子止不住颤抖着,终是被那同样讶异的目瞪口呆的女儿扶住了。 那正是平地起波澜。 简盟主涵养倒是很好,无波无澜,甚至径自藐视了周遭的议论。他腰脊笔直,肌肉僵硬。 “正如大伙所见,以下的应当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家族恩仇。要杀我的,挑战我的,我赫连不悔等着呢!所以,在座各位,不妨稍做休息,看一场好戏。”她桀骜地抬着头,然后目光闪过简盟主,道,“简盟主,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杀郑尚宽,怎么样?” 那话语说的轻松自在,却并不让人以为是玩笑而当真考虑她说的可能性。 “今日一战,你惊风公子独占鳌头,何必痛下杀手?”简盟主好言相劝。 “哈哈,我高兴!”千夜仰着头。 “你这是与江湖正道为敌!”简盟主正色道,“武林正道自今日起,定对你通缉追杀,你,躲不过。” “我不妨杀他,你不妨一试。” 千夜愤怒地说完,一把剑毫不留情地射向那靠在槐树旁孤立无援的郑尚宽的心口。当下气绝身亡。 千夜表情狰狞,“盟主,请吧!” 简衣截拍了拍他夫人的肩膀,似是将什么重担交托了给她,只见那简夫人泪雨蒙蒙,绞着手帕捂着脸。而那女儿,也心里着慌,瞬时也流下眼泪,喃喃出声叫道,“爹……” 简衣截搂了搂妻儿,走到了千夜面前。 “你要对付的是我,不过是借郑尚宽引我出来,放过我的妻儿,他们并不是与你无关的人,怎样?”武林盟主低声下气地问道,“怎样?” “你有什么资格?”千夜冷哼一声,道,“你若哀求我,我可以考虑。” 这当下说完,简衣截一招擒拿手使了上来。 “士可杀不可辱,我知你恨我拆散你父母,但那也是我和你父亲的事,你这无知小儿要和我算当年的帐不成!”简衣截年岁不小,但步履不减当年,这一抓,眼见抓上了秦千夜的衣襟,硬是被错开了。 “倚老卖老,不知所谓。”千夜手掌一推,接下这一抓。 这武林盟主素来名声甚好,这名头也委实夺得不易。 简衣截夺得武林盟主之职也不过这十年间的事情。 而这十年,恰巧是没了那伤天害理的邪魔赫连鬼火的时候。 那名号,实在虚得很。 但他的功夫的确扎实。 所以千夜严阵以待。若比内力,她还差些火候。若比经验,最多也就是持平。 可是单她是赫连鬼火的女儿,她便不会输。 心里这么掂酿着,九天拂|穴手便使了出来。这一招她曾经用来对付东洋武士伊藤平不。她,赫连不悔只不过不想让人看扁了,以为他们赫连家只是剑法高超。她要让世人膜拜敬仰——五体投地。 自然,也要取得眼下之人的首级。 必杀之而后快之。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田车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从其群丑。” 千夜口中哼着曲子,硬接简衣截的拳头,分神之外,眼角微挑,看了看简夫人和她的女儿。 尔后一拳,如火球一般,耀眼光芒,凶猛凌厉。 千夜小腹中圈,双腿一软,跌落在地上。 此时亦感到口中的腥咸味,她猛地将喉头涌上的血吞了下去。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地唱着: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兽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从,天子之所。 果然有些吃力。千夜面色沉沉,紧咬着牙关,道,“少林拳法,果然名不虚传。” 千夜突然很佩服这个男人。这个可以从她父亲手中抢走母亲,被正道人崇敬的顶天立地的男人。所以她更有理由要将他打败。 场中的两道黑影依然拆招过招,也不知过了多久,双拳相抵,巨雷振振,“嘣”的一声,双拳相撞,双双后退数步。 太阳已然落山,天际漂浮着昏黑的云彩 这当会儿,千夜又唱:“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儦俟俟,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小子,你的功夫不赖,但今日老夫无法让你活着出去,只因你有危害苍天武林之意。”他一抱拳,一招擒拿手的变招,扣向千夜手腕。 一声撕空破裂之音。 天际变色,千夜连续翻转,洋洋洒洒数招避开擒拿手,但衣袖被掠去两三寸。途见手腕上一只红色的手印。那是先前被他所抓而成。 中原武林,好手如云。今日若是一败,绝无成事可能。 她肃然地扬起头,手掌一挥,“叮叮”,两枚袖里刀飞出,只刺简衣截的双目。 又施展燕飞身,足尖弹地跃起。 细波行走,脚生烟云。 《永生经》中,她练得最好的便是这招燕飞身,如梦如幻,心随意动。 那两柄飞刀自是被利落地拂去,但千夜的那一掌,如预料般,重重拍向简衣截的胸口,顷刻之间,简衣截倒在一边,用力的撑着身子。 紧接而至,又是两柄飞刀,刷刷刺向简衣截的心脉肺部。 “当!” 场中一剑掷出,阻去了那两柄飞刀。 见是一少年郎昂首挺胸怒视着千夜。那柄剑,掷得好,场中所见,无不感心有余悸,那两柄刀若是刺了下去,那恐怕难以预料。 “邪魔歪道,简盟主已接你一掌,你还置之死地,江湖败类,我们今日便在此除你后快。”那说话之人乃是少年郎身旁的壮汉,一身道服。他“呸”的一声嘴里吐了口脓痰,一双肉掌攻了上来。 场外所见,众人纷纷挥刀提剑,一拥而上。 千夜的功夫与他们相比,已是天壤之别的了。如今天下,除却少林、峨眉、武当长老之辈,难是她对手。 她也不屑与这群小毛贼为对手。 以双拳敌四手,不消片刻,轻轻松松杀出一条路来。 她挥袖看着身后的人。在场的除了凌起风,便只有那少年郎还站在原地不动。 她,今日便要化身成魔。 随地拾起一柄刀,见人便砍。 她要的便是如此,她要的便是江湖人人得而诛之。 快意人生,不虚此行。 所以她唱下了《吉日》的最后一句:“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域宾客,且以酌醴。” 这一首吉日选自诗经,本是大好风光追逐嬉戏,吉日时辰,烈马群兽,兽走匆匆,往来捕猎。拉弓上箭,收获猪牛,烹调野味,美酒佳肴。 她此时这么唱着,仿佛那群雄便是这山珍野味,让她肆意杀掠,享受美酒佳肴的快乐。所以这歌,听得让人很不舒服。 转身,飞扬,运气,飞掷。 一把袖里刀气势汹涌,自简衣截胸前穿过——应该是自简衣截胸前穿过。 只是那简夫人挡在了身前。那柄刀,洞穿胸口。 鲜血淋淋。瞬间毙命。 千夜略有一呆,那个女人竟然挡在了简衣截的身前,她不敢想象,虽然她本来就没有打算放过他们一家。即便母亲又如何?她不过是个抛夫弃女的人,从来没有尽过自己的责任。而如今,以她亲手杀害亲母的事实,更让人不耻了,而她,只是顿了顿首,道,“伯仁非我所杀,但因我而死,罪在赫连。但拔草即除根。” 她冷淡地说着,连下两刀,将简衣截结果。 那武林盟主此刻正一脸的哀伤,哀伤妻子的死,却不料还未来得及看清妻子的遗容,自己也去了。 只剩那小女孩,哭倒在父母的身旁,门下弟子围堵着千夜,要她血债血偿。 那小女孩,恨意浓浓,一声吼叫,拔剑出手。 那一日,试剑山庄阴风阵阵,哀鸿遍野。 那一日,死伤无数,后人只道惊风公子彻底疯魔。 那一日,她灭了整个试剑山庄。 她连那个同母的妹妹也杀了,只因这个世上只要一个赫连不悔就够了。 无垠崖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九月的那一天,她独占鳌头。 星夜似水无痕,那遥远的天边,只剩的了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的凄凉叹息。 而那地上之人,落寞的神情瞧得人怅然。 “千夜,为什么?”凌起风靠着树干,双手抱着臂膀,“为什么?难道你一定要见到那么多人因你流血,才爽快?你——究竟要干什么wωw奇書com网,你要江湖与你为敌,你要嗜血成性,你要疯狂,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残害那么多人的性命你才,你——才——甘心?你,甘心堕落,堕落如斯?” 飘风大作,树叶飒飒,间或听得鸟儿振翅而飞,唧唧喳喳。 而后,只余风声。 黑压压的一片,天怒惊雷,而那雨,始终是没有降下来。 “几年离索,空悠悠。我便是搅起这惊涛骇浪又如何,弱肉强食,自入江湖,便当有所预料。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成王败寇,自古帝王将相,天之骄子,无一不是遵循于此。我要这天——踩在我的脚下。” 千夜高昂着脑袋。她的脸苍白清瘦。她指着天,稍稍喘着气。 她本事风华正茂的女孩,每一天思考着如何让自己姿态颜雅,情态柔顺。她可以想着换一身怎样的衣衫,绾个偏垂的坠马髻还是高耸的飞天髻。她可以因一时的高兴呆在闺房里绣花习字,也可以焚一炉香,低眉信手弹着小曲,哼着小调。和同龄的女孩嬉戏玩耍,对着联子,品着雨前或是雨后的新茶,然后一副小儿女态,红着脸说着心上人。 待字闺中而后等着三书六礼,相夫教子。 而她却偏偏选了一条最不应该的路。 “我只是要证明,”她捂着胸口,轻轻咳了两声,“我活着,自有我的道理;我活着,自是为了我自己而活,做我想做的事情,杀我想杀的人,也——救我所想救之人。哪怕这样做死后下了阿鼻地狱,我还是如此坚持,坚持做我想做的事情。成大事而不拘小节。” 成大事而不拘小节,她的大事,她的大事,她又能有什么大事呢! 凌起风低着头抵在毛糙的树干上,任着身子滑了下来坐在地上。他还是面无表情地靠在树上。而后悲凉无比。 他只是知道那个说过会嫁给他而后避世而居的女子因那一句成大事不拘小节,而远远地推开了他,置他于何地呢?他苦笑。这结果他早知道,可没有亲眼看到,他其实不愿意相信,相信她竟然是如此心狠,如此狠心。 而那个有着“大志”的人此刻早已没了身影。 她向来有这个能耐,来无影去无踪。 把他留在这个尸横遍野的地方。 离去的千夜正想着距离明年的五月,还有好长的一段日子。 她换了一袭白衣,备了些干粮,入住决音谷内。 有柴夫砍柴,有猎人打猎,路经此地,也曾以为她是仙人、鬼魅或是化外之人,她只是默不作声,一个人静静地打坐,一个人冥想,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花。 神色平和,举止优雅。 而后,一个人流泪。 上善若水楼“高山寒”内。 连太白正把捣鼓了半天的药材敷在秦锦衣那□的膝盖上。 一阵寒彻刺骨。秦锦衣重重地垂了垂眉,随连太白的下针,轻轻地“啊!”地叫了一声。 “这里没有别人,若是疼,便叫出来吧。”连太白见他强忍着,整个身子都在痛苦地抽搐,他面色很差,冷汗之流。 要将碎裂的髌骨接好本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那个铁铮铮的男人,顾惜尊严,哪怕忍不住昏厥,也不让人看到他最软弱的那一面,即使是对昔日的好友。 一个是固执到自以为是的人。 另一个却是任性到自以为是的人。 两个强硬的人,互不相让,而后撞得头破血流。 连太白没再说一句话,就这样呆在上善若水楼治疗着秦锦衣的双腿。 这一日,天气晴朗。 连太白推着秦锦衣的轮椅在树林中走着。走了没几步,听秦锦衣问,“我这双腿,何时能够下地?” “一个月后。” 而后两人又是默默无语。这样的状况何时出现的,怎么说也好些年了,好些年两兄弟间多了隔阂,渐渐地淡了往来。他忙着他的江湖大事,而连太白忙着四处寻药救人。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离对方越来越远。 连太白曾经说过,此生,他不会再踏入上善若水楼半步。 也曾说过,不会再过问秦锦衣任何事情。 现在,却为了医治他的双腿奔波劳累,不眠不休。 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一个秦千夜么。 自连太白得知千夜坠崖后,负气出走,继承连家庄,自此对他不闻不问。 而他,又好在哪里。 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复仇大业,只有他的称霸之意。 在江湖这片刻不得容情的地方,却因她的逝去而对敌人容情,使得双腿尽残。他却连一点懊悔也没有。想当初,寻她不得,也是想以此作为报应,心里舒服点罢了。 此刻相视十多年的兄弟又走到了一起。 十多年前,年轻气盛,意气风发故结为兄弟,一起闯荡江湖。 而今,却又是因为一个她,两人才相聚在一起。 秦锦衣此刻心情复杂,对她,对? 上善若水 第 8 部分阅读 此刻相视十多年的兄弟又走到了一起。 十多年前,年轻气盛,意气风发故结为兄弟,一起闯荡江湖。 而今,却又是因为一个她,两人才相聚在一起。 秦锦衣此刻心情复杂,对她,对连太白,他都有愧疚。但这些愧疚和他的大业相比,自是不如的。 连太白此刻并没有想得太多,但他也的确想着了一个人。 “李姑娘呢?我来此处数日,并未见到传闻中的李姑娘啊。” “李姑娘?”秦锦衣回过头看连太白,“你说的是哪位李姑娘?” “李式微,式微姑娘。”连太白点点头道,“未曾一见,略有遗憾。” 秦锦衣尴尬地咳了两声道,“她已经不在这了。” “恩?”连太白疑惑。 “早些年,我送她出了上善若水楼,将她送回了湖州老家。并派了两名弟子加以看管。”千夜出事之后不久,他其实就已经想通了,千夜说得并没有错,李式微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却害的千夜被他责累。 对于李式微的情,他其实是了然的,只是当时无法放下。 李式微和他少年时期很像,生于大家而无法得到重视。他对她同情多一些。 那年杀她家人,而她娴静地坐在断井颓垣之间绣着一副莲花。 她对着他笑,那笑容绝望清冷,她一心求死。 当时他心念一动,而带她回了楼内。 “李式微算了打错了算盘了。而你,也算是苦了心机了。”连太白叹气。 “苦了心机,呵呵,你怎么这么说呢。我只是想通了,不想千夜再陪我蹚浑水——而已。你也知她那性子……”秦锦衣无奈地苦笑。 连太白忙道,“你该告诉她,千夜是那种,你不告诉她她永远也无法明白的人。” “千夜是那种,即使告诉她也无济于事的人。她决定的事,没有人能够改变。我以为我已经很决然,我废了她武功,是想让她从此恨我,远离我,也远离是非江湖。而她,虽然恨我,却还是回到了江湖,还练就更上层的功力。这却是三年前的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太白……” 午后的阳光很舒服。照的人浑身懒散。秦锦衣支着右手,撑着脸颊。 连太白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撮草药前,连根拔起一株。 那些是昔日他中在上善若水楼内的药草。 他淡淡道,“你欠她的,还是要还她,是么?” “如果可以的话……”秦锦衣凝视着连太白,见他将草药放入口中咀嚼,也弯下腰,拔了一株,放入嘴里。 “这不是什么药材……吧?”秦锦衣皱着眉头。 连太白一脸陌生的表情注视他,“当然,这是荠菜。” 他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这爽朗的笑容,冲淡了很多东西,也改变了很多东西。 至少,气氛不显得僵硬。 “听说,千夜血洗试剑山庄,成了武林正道的公敌。”秦锦衣面色凝重,“我不料她恨我如此。” “恩。”连太白顿了顿首,“她的处境很糟糕。此刻武林盟主令为她所夺,无非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小丫头在盘算什么呢?” “或许,她比我更有称霸的野心。”秦锦衣吐了口气。 “嗯。”连太白蹲在地上,手中不经意地采摘了一堆乱七八糟说不上名字的小草小花。 待秦锦衣能行走,已经到了金秋。 之后的秦锦衣,一直忙于练功,试图弥补这三年来的荒废。 日子清单,但不平静。 江湖中时有传来秦千夜的所在,他也派人前去探视,皆是虚假。 千夜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武林各大门派都下了诛杀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他,秦锦衣,作为秦千夜下一个挑战的人物。更是夺得了武林各大门派的关注。有扬言,只要秦锦衣击败大魔头赫连,武林人士便封其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而此时,武林盟主令不过也被埋在了黄土之下。 阳春白雪之后,又是一个新年。 很快,五月到来的时候,江湖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五月初三那日,无垠崖周围,站了好些人,各大门派,皆是来为秦锦衣助威。 山路上一抹青色的影子慢慢走近。 她走到山崖的时候,好心情的道了一声: “诸位拨冗前来,赫连不胜感激。” 这几个月过去,她虽没有过着逃亡的生活,但气色也并不是很好。依旧沧桑,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 潭冠终走到千夜的身旁,拍了拍千夜的肩膀,轻声道:“我信我认识的秦千日,他,是个好人。” 对此,千夜莞尔一笑。 千夜带了两把剑,其中一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认得的,剑的前主人便是天下第一剑——郑尚宽。 这把剑,便是泰阿。 而另一把,只是普通的铁剑。 千夜将泰阿丢给了秦锦衣,大声道,“我以此剑,迎战所谓的正道!我要你们知道,今日不是邪不胜正,而是我赫连说了算。” 她满口狂妄之言,早惹得群雄不满,皆要秦锦衣捍卫正义,铲除恶魔。 电光火石之间,两把剑同时出鞘。 千夜轻功了得,她这一剑使出,更带了三分戾气,四分利刃。 秦锦衣练得是一门叫做“无为”的功夫。这门功夫,刚中带柔,柔中带利。 他第一招使出的便是庄周梦蝶。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庄周梦蝶。 剑锋栩栩,人剑合一。这一招乃是最为强调意念的功夫。 这边厢,秦千夜折转了身体,挥出平平一剑,边道,“素问,秦楼主武功盖世,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赫连今日讨教一番。” 当下,剑锋急转,千夜似是卯足了劲,弹地相击。 听闻数声“当当”相击之声。 秦锦衣忙不更迭换了一招缠字诀,硬是缠上了千夜的剑,不让其脱离。 力道堪堪,叫人不容忽视。 千夜赶忙缩身,乘着当会儿,立马回击。 来回两百多招,两人如龙虎相争,竟是不相上下。 “哗。”秦锦衣的衣带被斩了一块。 “呲。”泰阿擦着千夜的左腿划过。 这一场你来我往的战斗,看得场外士气高昂。纷纷呐喊助阵。 “叮叮”两块小石子直逼秦锦衣双目。 秦锦衣以两指相接,肃然道,“听闻赫连总要使些诡计,当真不痛快!” 他其实是有些气愤的,武林中人最痛恨的便是暗算害人。 “投石问路,本就如此,有何不痛快?秦楼主若是没这本事,就把楼主的位置让出来罢了!”千夜哼了声,又接连丢了几枚暗器。 秦锦衣以泰阿相挡,气愤难当。 又斗了数十招。千夜一招“荣腾万里”对上秦锦衣的“一方净土。” 双方又是恶斗一番。 秦锦衣紧接着一招“万里无云”平衡一剑直指千夜胸口,千夜脚尖一点,衣袖带风向后倒退。嘴角却在须臾之间如花朵绽放。她笑得很坦然,很温馨,没有山崩地裂,也没有尔虞我诈,只是再平淡不过的一个笑容。 但看在秦锦衣眼里还是觉得又些讽刺。他运气向上拔高,同时施展轻功,并上一招苦海无边,骤然追上。 剑抵胸前,秦锦衣下了狠心。他将全身的力道一并付诸于剑柄,用力一推,一剑刺了过去。 千夜恍然如梦,她依旧没有变招,她还在后退,一股冰凉的寒意就在面前,她却一点也不着慌。 耳边只有风声的呢喃。她听见久违的声音,却瞬间划破天际。 “千夜——” “千夜……” 是连太白和凌起风的声音。很亲切,很温暖,那声音在耳际越发的不显真实。 是了,她没有让任何人察觉的停了半步,而她也知了,那停顿的半步逼着她走上绝路。而秦锦衣,那个男人,一刹那的惊愕,手腕顿了顿,稍稍下压,偏移了原先的剑路。 剑尖刺入心口下侧,收不住力而逐渐没入。千夜脸色无异,她只是淡而哀伤地倒在了地上,随衣袂飘逸,沉沉而无奈地躺倒在地上。转而一片猩红顺着衣角流下。 秦锦衣没有太多感情地站在那里,怵了一会,蹙着眉头,错愕地看着地上的人。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僵硬在那里。 凌起风冲了上来,连连封住千夜几处大|穴,才见千夜的胸口慢慢止了血。他硬生生的将自己的真气输入千夜体内。幸亏秦锦衣这一剑虽然严重,但未及心脏,不至于攸关性命。他仍是恨不得杀了眼前的这个师弟,怒火中烧。尽管他知道,他怨不得他。 千夜专注地看着胸前的泰阿剑,吐了口气,轻巧的说,“亏得你没有往我心脏刺……让我说几句话吧。”千夜望着凌起风的眼神让人觉得苍凉而凄绝,“我有几句话想说,起风……你先过去,好不好?” 不行,眼神有点涣散,似乎要昏厥了。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 秦锦衣靠了过来,蹲下身,心慌意乱的扶起她,见她有气无力的样子,颇似无辜。他的心是苦的,眉绞在一起而没有发觉。 “开心点吧。这样的,结局,你该……该料到的。我以为我们总是心照不宣的……” 千夜有点喘气,恹恹地开口说着。 秦锦衣没有说话,他顺着她的背部又输入了真气给她,“休息一下吧。我替你疗伤。”语气仍然生冷。 但千夜越来越虚弱,秦锦衣完全不知所以,直愣愣地抬起头,才发现她竟然一点一点将泰阿剑从胸口抽离。狠狠地往心脉处断然而下。她——不要命了吗。他当下点了她的|穴,真气不断输入,但那真气在她体内并不吸收,而是不断游走,游离了一番又再次回到秦锦衣体内。 她在放弃。她在拒绝。 “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肯,和我,在一起?” 她低声说出这句话已经要了她全身的力气。说得如此的卑微,如此的悲哀。如今此时,她原来还是当初的那个她,只为他的一句话,化蛹成蝶或是立身成魔,至一步步走向死亡,而成就他的一切。太——渺小——了吧。 鲜血如泉涌,染红一片青衫,顺势流向了大片大片的草地。 一处触目惊心的红。 “秦——锦——衣,我要——你——成为——天下——霸——主……” 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着这句话,她已经软作一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也幸好刚才的那句话她本就只想让秦锦衣听得了去。 好冷啊。是不是人死的时候都会感到很冷。思绪慢慢集中到了一起。好像她只是没有力气说话了。四处一片安静,还是她已经听不到了。她看到了秦锦衣,看到他悲伤地抱着她在哭喊,他哭了,哭了。而她很想笑,想男儿有泪不轻弹。 起风推开了他,他在晃着自己,可是听不到啊,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听不到他们的话语。 是要离开了吗?可是不觉得悲伤啊,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甚至是解脱了。 她对不起那么多的人,是注定了下地狱的。可是看到秦锦衣哭了,什么都值得了,没有悔恨,也没有遗憾。 感到灵魂的疏离,她渐渐轻飘起来。 真的要离开了吗? 身下的土地很熟悉。 依稀还记得,小时候,秦锦衣便在这里教她练武。 那一年的春天,她看着土地上白色的小花,问那是什么的时候,她不过12岁。 “那是荼蘼,开到荼蘼春事尽的荼蘼。”而那一声令人心醉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崖。 五月,春已尽,而她也终将离去。 耳边风声传来很久以前那稚嫩而单纯的童音,在唱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十多年后的此时,她竟然听懂了那一曲《将近酒》。 凌起风拖来连太白的时候,千夜已经很平静的走了,嘴角带笑,轻如蒲苇。连太白走过来不过是代替千夜将临终之言说出来而已,也顺便完成了她临终所托。 “千夜曾说,练永生经,此世无解救之法,她不愿疯癫,但若以她之死换的某人的一世英名,她心甘情愿,只是,她该放手了,对这一世,对某人的爱,对温柔的牵挂,她全部都放手了。” 他平静地说完,将千夜曾经交付给他的信平平整整地递给了秦锦衣,随后没有说什么便一个人离开了无垠涯。而凌起风也禁不住疯狂地跑了。 他本没有心情立即拆开信封,仍是颤抖着双手撕了信口。千夜留给他的一纸书信上只短短的记录了八个字——清虚观榕树下一尺处 远处观战之人走了七七八八,还留下少部分的人,和上善若水楼的弟子们欢呼着,欢呼秦锦衣打败了武林盟主,打败了女魔头赫连不悔。欢呼他终于成了万人敬仰的新武林盟主。可是这一片声音听在耳力只是一片吵杂。 可能不管怎样的结果,终不如她的逝去让他震惊。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站了好些人。 人影攒动。 秦锦衣凝神注视的时候,那里早已没了人影,只听得了一曲笛音。 笛声凄婉,催人泪下。 此时无垠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他、千夜和远处山头的那个吹笛人。 五月初三,苏奉斋的武林奇闻录记载了无垠崖一战,秦锦衣夺得武林盟主之职。 五月十二,焉非阁阁主柳适闲重掌阁主之位,以无极门毁紫星陀螺玉为名,亲率门下弟子入驻京城,激战数日,取无极门掌门隋极人头,挂玄武门之上,曝晒十日。 七月初五,淮南王携天子令诸侯,入主东华殿。 八月初三,北定侯打着清君侧诛小人的名号,领十万大军返京师。 十月中旬,遥怗城一战。 十月末,土堡一役。 十月末,边城告急,北修国连连攻打蒙沧城,破城之日指日可待,蒙沧岌岌可危。 十一月末,湘西农民军起事。 十二月十六,柳适闲向武林盟主下战书。 朝堂乱作一团。 江湖混沌一片。 却已经不关那坟里人的事情了。 春去秋来,这一年又过去了。 第二年早春的时候,满地蓊郁的嫩草,树木也越加高大挺拔。 还是九尾村,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平静的几乎被人淡忘的村庄,这几日,有好些人纷至沓来扫碧溪旁那座新坟。田里的庄稼汉在讨论着,说这里定是死了个了不起的人物,昨儿夜里来了个道士,喝的零丁大醉,他自始重复的说了这两句话——生当复来归,死当常相思。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在坟前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露白的时候便离开了。大前天的时候,一年轻风雅的公子哥在坟前吹笛至暮云沉沉。那笛声悠扬婉转,但是很凄凉,像是人在哭的声音。听得村里人以为见鬼了而不敢出门。 这一日大早,坟上,来了一名玄衣男子,男子靠在墓碑的一侧,温柔地触摸着碑上的字,碑上刻着:爱徒赫连不悔之墓。碑上的字是他刻的,端正的楷书。他现在在想,或许那土里的人会生他的气吧,毕竟她是最不愿意唤他师傅的,曾经她总是满口笑意得叫着秦哥哥的,可如今那人却已埋入黄土。以师徒之名将她葬于此的人便是他——秦锦衣。 “……” “千夜,我的天下,你曾说会陪我。” “千夜啊……你可曾悔过?……” “天下纷争,我也不想理会了。你说好不好?可是这么做是不是辜负了你?你会生气的吧,怪我没有领取你的好意。” …… 拨开碑旁的泥土,将泰阿剑,魁星衣,一字春风的剑谱甚至是武林盟主令、统领万人的兵符一并埋了进去。 他沧桑的笑着说,“你的东西,现在我还给你。” …… 终是一笑泯了恩仇。 自相逢,情意尽现,却奈何,因果始终,世事无常。料也觉,人间无情,鸟虫鸣,人曾在,待回头,心自暗伤,清泪尽,纸灰起。叹息叹息,可是值得? 已焉哉,天实为之,为之何哉。 第一部完 2008年3月1日 晚24点27分 连太白 连家庄是药庄,还是个大大有名的药庄。而连家庄的有名无外乎是悬壶济世,劫富济贫。 连家庄是一家大发善心的药庄。 二十七年前的一日。 连夫人诞下第三子。那孩子玲珑剔透,肤白柔嫩。 已过了抓周,但连家老爷还没有想好给孩儿取个什么名字。连家的下一辈乃太字辈,取个实在的名又很难雅致。 那日,行将就木回天乏术的连老太爷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孩子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连家的第三个孙子。 一旁的媳妇赶紧走了过去扶住那站立不稳的老太爷。但见那连老太爷端详婴孩片刻,从表情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媳妇乖巧地问了句,“公公瞧着怎么样?孩子还没有取名,不如公公替这孩儿取个名?” 连老爷子闷声不响,才瞧了两眼,突然摇着头说道,“脸太白,脸太白!” 才叫了两声便昏厥了去。自此后长眠不醒,永埋黄土之下。 而这个孩子,并因为那老爷子的一声“脸太白”而取了这个名字。 脸太白,连太白。 因这个名字,小的时候经常被嘲笑。偏生的,他那张脸始终是晒不黑。 十五岁那年,初出茅庐,闲逛至东安,见一黑衣男子豪气救人于水火,不惜与官府作对,故萌生结义之情。 连家祖训,可以不吃饭,可以不喝水,可以不洗澡,可以不睡觉,但不能不救人。 秉着如此淳朴的信念,当时年幼的他认识了同样十五岁的秦锦衣。 那是秦锦衣初出茅庐之时。 秦锦衣是官宦之家,但因不得已的苦中而有家归不得。这其中原由,连他这个做兄弟的都不知道。每当谈起的时候,秦锦衣只是一笑带过。 连太白的童年很无趣,终日学习医理,学完了黄帝内经,学本草纲目,学完了伤寒杂病论又得学习草药集。整日埋头于书册中,至十三岁起一直在野地里熟悉草药。整整两年出师而跑到江湖历练。 而他所知的秦锦衣也差不了多少。秦锦衣自离家后被晦明和尚收留,拜其为师。他九岁离家,这六年以来一直是跟随师傅学习剑法掌法,期盼着有着出人头地之日。 连太白时常不知道秦锦衣想的是什么,但他小小年纪便内敛深沉。似乎没有什么能打动他。但是他很努力,一直很努力,努力着让什么人刮目相看。所以走入江湖后,他一直在行侠仗义。而这几个月来,他一直挑衅着阎王门。 可能他不快乐,只能借此来解忧。 挑衅阎王门,看则可笑,但,他却毫无顾忌。 阎王门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组织。实力雄厚,威震江湖。 那一日,他们去的滁州分舵已经算了最不济的了,但也颇下了一番功夫。连太白甚至不惜牺牲名誉,调配了十数斤的毒药、迷|药。他虽然不耻,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往火坑里跳。 炼狱之火,炽热滚烫,狼狈不堪。 秦锦衣挑开了滁州分舵,挑开了阎王门的一隅墙角。自此江湖恩怨尾随而来。 连太白当时只是很简单的以为,为民除害是件好事,他并不知道,那不过是秦锦衣野心的开始,称霸江湖,而不是江湖的一个小角色。 连太白知道秦锦衣有他的故事,那故事可能惨烈了一些,甚至影响了秦锦衣的个性。纵使他如何规劝,秦锦衣决心要走这样的一路,即是道路坎坷曲折,跌的满身泥泞头破血流,他也不稀罕。 人人都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时候,坐在草原上,秦锦衣温柔地唱着子夜歌, 他唱:今日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脸色柔和,连太白差点认不出他来。秦锦衣说,这首歌,当年他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时常唱着,母亲唱的时候有些低落,有些伤心。他那时候还小,不懂母亲的感受,但如今他唱起来的时候,时常能够想到母亲的脸,所以他并不觉得很悲伤,反而觉得很愉快。 那是他的母亲,一个温婉恬静的女子,虽然她曾经是个教坊女子。 这是连太白唯一知道的有关秦锦衣过去的事情。他曾有个出生并不光彩的母亲,但那个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他和母亲的感情很好,母亲很爱他,他也很爱他的母亲。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父亲,想来感情并不深。 到达扬州已是十多天后的事情了。 在那里,他们听到青楼女子唱着子夜歌,听着小丫头学着将近酒,也第一次看到秦锦衣眼中大放光彩。 而那一刻,有些人的命运注定改变,有些事实也必须认清。 连太白一直知道千夜是喜欢秦锦衣的。那种喜欢□裸,果断而决绝。 连太白也一直认为秦锦衣也是喜欢千夜的,只是那种喜欢放在了大业之后,也或许那种喜欢不过是一份类似家人的亲情。 毕竟他只是连太白,而不是秦锦衣。 他只是他的兄弟,或许是曾经的,因为如今的他,连秦锦衣的左膀右臂都称不上。所以他很少回上善若水楼,他一个人背着包袱,到处游走,没有目标,就这样走过一座山,跨过一条河。 救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救过。 而后,传来千夜跳崖自尽的讯息。 他回了上善若水楼,大声叱责秦锦衣。他一直认为他们三个人会一直这么走下去。尽管有暧昧,尽管有无奈,但至少会不离不弃。可是他错了,错的很离谱。因为这么想的人只有他一个。 而他更是被孤立在外的那一个。 他们已经走远,而他依然停留在原地。 而后变得离群索居,独来独往。 他们三个人,最出名的结果却是他。他成了江湖中人人敬仰的那个重情重义的圣手神医。 他自己知道,因为一切都过去,而他不过是成熟了。 成长需要代价。 所以他一个人,行走他的江湖。 以后也一直如此。 潭冠终的自白 结庐说,让我来自白一下。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来,但我是开书斋的,就怕我说着说着跑了题,或者说成了老太婆的裹脚布。 所以我正在考虑要挑哪一段来说。 将来: 我先说将来吧。因为所谓的将来,就算是放着长远目光也看不到什么。我是个俗人,虽然很多人都说我这个人傻人有傻福。 一只脚踩在了江湖,另一只脚还吊着。也或许因为这样,所以我没有体会什么人在江湖不得已的苦衷。而且,现在的我,很幸福。我的苏奉斋在未来的岁月里会发扬光大,|Qī…shu…ωang|而我,我和我的妻子,还有我未来的孩子,会快快乐乐地生活。 现在: 去年,我和宁致成了亲。 不错,我和宁致没有血缘关系,我陪着她,一直以来都陪着她,陪着她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死去,甚至陪着她看着心爱的男人成了“她”。 我们现在很快乐。没有人打扰,我们只是专心地做着苏奉斋的生意。生意越来越好,我和宁致也不用再到处跑收集江湖各大门派的消息。现在只要动动嘴皮子,就会有人替我们去跑消息。毕竟这个年代,物欲横流,有钱能使鬼推磨。 过去: 我和宁致都是孤儿,从小被潭家收养,相依为命。日子清平,但年幼的我们从来不用为吃穿犯愁。只到那年,瘟疫害死了养父养母。 我们来到京城,开始的那几年就跟叫花子一样满街乞讨。我十四岁那年,开始砍柴打猎为生。我从来不让宁致饿着,也从来不会让她哭。我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她。宁致很满足,她知道我们的情况,从来不挑三拣四的,有的吃就吃,没得吃就饿着。 年幼的我们常常躲在私塾门口听着夫子的言语,也时常看着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不愁吃不愁穿。人生从来没有公平,所以我和宁致才会如此窘迫。 后来,我随商队一起去了南方做买卖。第一次赚回来五十两银子。我和宁致笑了一个月,我们依旧省吃俭用。 这个时候的宁致已经长到了16岁,她长得不漂亮,但是我就是喜欢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她。宁致提议说想开书斋。她甚至想好了要怎么样来让书斋的书卖得好。潜入丐帮,打听消息,然后印成书来卖。我们的生意在于信息的来源准确以及快捷。 可是我不愿宁致冒险,所以一直是由我潜在丐帮中。 生意开始做起来,我们都很高兴。我本想趁此向宁致求婚。 但在此之前,必须去一趟天柱山。 而那一次,我几乎赔掉了宁致。 惊风公子和肖则渐的那一战,是宁致亲眼观看的第一战,也因那一战,宁致不告而别,跟随这么个男人餐风露宿。 秦千日带着宁致走了,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斤高粱,可是我却保持着可怕的清醒。 我回了京城,整日留恋青楼,在温香暖玉中,度日如年。 后来宁致回来了,我看得出她心里很不高兴。我猜想是秦千日对她始乱终弃,本想寻着秦千日狠狠揍他,那时,宁致只问了我一句,她说,是不是男人都喜欢青楼的骚女人? 我愣了愣,以为是这段日子的行径引起了她的反感,故收敛了些。 我讨好宁致,安慰她,给她买最好的东西。但她依旧整日叹气。 我一气之下,又跑到了青楼,流连于此。 那一日回家本想收拾一些细软,却见到了秦千日。我想既然他来找宁致,肯定是冰释前嫌了。我看到宁致的表情清亮了许多,心中更加郁结。 但后来听到秦千日的保证。我心里舒服了很多。襄王有梦而神女无心。既然秦千日如此这般说着,我便相信总有一日,宁致会对这个臭小子死心。 平心而论,我知道我比不上秦千日,但我唯一能够确认的是,我的一片真心诚意是秦千日无可比拟的。 日月可鉴。 秦千日走后,宁致又闷闷不乐。我使出浑身解数都没有办法安慰她。索性妓院也不再光顾,终日守在宁致身边。 我甚至不知道江湖出了如此大事——秦千日竟然是魔头赫连鬼火的继承人。那日她化身成魔,灭了试剑山庄。 我几乎不可置信。而宁致一脸惶恐。 第二年见到千日的时候,我相信我看到的那个人还是当年的那个人,只是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后来,后来他就死了,死在了新的武林盟主秦锦衣的手上。 宁致彻底心碎,心碎的不仅是心爱的人的死去,更心碎的是她喜欢的竟然是个女人。 她茶饭不思,终日精神恍惚。 我依旧陪着她,不离不弃。 终于有一日,守的云看见月明。 宁致一下子哭了出来,扑倒在我怀里。 而后,我们便成亲了。 我想,我是幸福的,我的幸福在于我是我,宁致是宁致。我傻气,宁致单纯。 我始终成不了秦锦衣那样的人,而宁致始终成不了秦千夜那样的人。 所以我们反而更幸福一些。 附: 某无聊结庐取名表 秦锦衣(第一个想到的名字,后面的名字就因为他成了这个样子。某个晚上睡觉前想出来的名。) 某某带(某已经出现过,但没有用这个名字而用了他的字,因为叫什么带实在是……) 肖则渐(其实把这个人的姓氏改一改,是个有名的人,借用了大名人的名字,呵呵) 郑尚宽(同上。) 潭冠终(忘了为什么叫他这个名字了。) 伊藤平不(这个名字是凑出来的。) 赫连不悔(恶俗,但没有办法,只好叫这个名字。其他的叫法都很难听。) 那个关于名字,要把每个人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看才是结庐起名的本意 潭宁致 vs 孙静远 这两个人没有多大关系。 但两个人的名字的确是来自 宁静致远 当初起潭宁致的名字是根据宁静致远,然后就把这四个字忘了。后来想给当初还没叫孙静远的人起名,想了两天,实在不知道叫什么,后来在某个孙姓同学的qq上看到签名是宁静致远,于是就用了该同学的姓氏,又再借用了宁静致远这四个字。呵呵,不过潭宁致和孙静远真的没有关系。 啊,还有什么名字呢。好像剩下的都没什么戏份。像燕燕,俗是俗了点,反正死得快也没关系。还有简衣截,这个名字很别扭,因为是随性在键盘上打,然后出来的名字,呵呵。还有赫连鬼火,这个名字也是随便取的,不过会姓赫连是因为当初满喜欢小妖的,其次就是想找个复姓的,比较有气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