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 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 第 1 部分阅读 《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 《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回望百年人生 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子,穿一件素雅的白底黑圆的旗袍,含蓄矜持地站在园子里,静静地望着前面,静静望穿她近百年的人生。这是盛佩玉,一个本是平凡的女子,因为出身名门,又嫁了一位颇受争议的诗人,她所历经的事、遇到的人就变的不同寻常。《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是她在晚年回望过去,娓娓道来的个人故事,却在不知不觉间弥漫起近、现代百年历史的苍茫云烟,弥漫整部书,整个阅读。 百年前的上海滩,盛家是名副其实的豪门贵邸,既有奢华精致的生活,又有诗书传家的传统。作者的祖父盛宣怀,生前与李鸿章同僚,创办了中国近代史上的无数个第一,为洋务运动的展开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逝后的葬礼更显示了盛家鼎盛时的盛况,抬棺要100个人,且是从故宫请来曾经为慈喜太后抬棺的原班人马,停棺要三年,上海一年苏州两年,送葬的人从盛公馆一直排到外滩。如此排场,人们看个不歇,说这样大的出殡没有看到过。 还有其他的场景,如与家人游杭州,先父的水陆道场,自己的婚礼,叔叔兄长娶亲,长辈做寿,吃西餐,新世界的消遣,等等,详细记录了作者从出生到古稀的几乎每个生活细节,再现了盛氏家族内各种人的生存状态。如此看来,竟有些《红楼梦》的味道,为了解、研究中国近现代大家族的生活提供了生动个案。 从行文上看,其间虽然有对落后观念的批判,有对末世子孙颓废生活的不满,但更多的仍是对美好青春的怀念,是事隔多年之后,对前尘往事的回忆,对已经逝去的生活品质的欣赏。但是这份欣赏中又隐约着犹豫和矛盾心情——本书写作时间主要是在70年代中后期,经历了几十年的命运变迁,盛佩玉从官家锦衣玉食的小姐改造成街道居委会收电费、灭蚊蝇的小组长,受红色的精神影响,对那份品质精致的生活本身亦心怀负罪感。 在书中写到最多的当然还是邵洵美。盛佩玉与邵洵美的相识是在家丧之后的偶遇,他偷拍了照片,又写了诗,还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了。他照着《诗经。国风。郑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让自己和爱人的名字相呼应,为的是让那种古典的相遇更加完美。而且,虽然他们是旧时的姻缘,但在经营爱情的道路上一点都不显陈旧和麻木,他为她献诗,他们一起会友,拍照,在生命的各个场景中留下影象,兴致勃勃地为一连九个孩子起名字,等等。让我们看到了旧式婚姻美好的一对。然而,这个浪漫的大诗人还是免不了演绎一场闻名当时的跨国之恋。美国女作家项美丽被这位有着希腊鼻子的美男子吸引,她佩服他的胜过自己母语的优美的英语,迷恋于他的高贵气质和浪漫才情,他们只有相爱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是个浪子,是个财迷,是个书生,是个想做官的,或是不怕死的英雄?你错了,你全错了,我是个天生的诗人。”(《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诚如他的诗所说的, 邵洵美是个有着贵族气质的诗人,对财富,对仕途,都没有野心,他用浪漫的心对待生活。无论他做过什么其他的职业,出版,集邮,翻译,等等,都是以一个诗人的情怀和态度去完成的,做什么都是顺其自然,凭着一时性起,凭着对事物本身的热爱和欣赏,所以,他率性地接管了“新月”,轻易地转让了“飞机票”,豪举不胜枚举。 也许有些不合时宜,在山雨欲来的革命年代,邵洵美一味地吟风弄月,成为“唯美”派诗人,以至他在文学史上的位置有些尴尬。如果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多些功名心,仅凭借在诗歌创作上的成就,对出版的贡献,对各位文学家艺术家的慷慨相助,甚至还有《论持久战》英译本出版的一份贡献,解放之后,不说混个什么文化官员,总能算是个爱国爱党的知识分子吧。他什么都没有得到,既没有安身也没有立命,甚至莫名入狱,潦倒至死。但是即便落到这种惨境,邵洵美依然将他的头发用以往丫头、老妈子用的刨花水抹得光亮亮的,其“唯美”之心不改。读此令人砰然心动。 项美丽回国后以一系列关涉中国的作品闻名,其中一本《潘先生》写的就是邵洵美;但邵洵美一定想不到作为家庭妇女的盛佩玉也竟会如此细致地也为自己画了一个像。 岂止,在这部书中,她为百多位名人画了像,那些曾经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不可或缺的角色,是在正史记载中威严肃穆不得玩笑的人物,因为叙述角度发生了变化,改换了名人出场的历史环境,却给那些呆板的人物定格掀开了生动丰富鲜活的另一面。 如康有为,我们知道的是个叱咤风云的维新派,是历史书中黑白严肃的画像,而现在“募捐”偶遇的隔壁老人,说一口别人不懂的广东腔,翻箱倒柜拿朝珠朝服示人,还捐了八十元钱。一切都是那么温和自然而生动。 至于后来影响了现代中国政治经济大势的宋家姊弟,当时又是另一翻形象。宋蔼玲,彼时仅是盛家小姐们的英文家庭教师。宋子文是盛家汉冶萍公司的外文书记,因门不当户不对,苦苦追求盛家七小姐,终不得。等等。 盛佩玉不是写历史,只是写家事,写记忆,写自己曾经的生活和心情。如果因其家世的显赫不得不写到有关历史大事的地方,给这些严肃的大事件补充了一丝生气。(孔令燕) 我想讲给亲人听(图) 我今年已七十岁了。  我是清朝出生的; 这七十年里经过了多少事!战争;动乱;心惊肉跳;不得安神。 想起来总感到凄然;一生忧忧郁郁。匆匆忙忙地将过尽了。生在世界上做了些什么?没有作为。不能原谅自己。  我的亲人们;我记这些;绝不是留恋和夸耀富贵之家;为的是在我脑子还清醒时;分辨好坏。   邵洵美与盛佩玉……那些如烟的往事 一位本是平凡的女子,只因出身名门,又嫁了一位颇受争议的颓废派诗人,其一生就抹上了历史的苍茫底色。 关于盛佩玉的祖父盛宣怀,《辞海》专有一条,说他是李鸿章的幕僚,曾督办轮船招商局,总办中国电报局,相继接办汉阳铁厂、大冶铁矿,兼办萍乡煤矿,创办中国通商银行,督办中国铁路总公司,创办天津中西学堂和上海南洋公学。1908年,任邮传部右侍郎…。。总之是洋务派人物,大官僚商人。这些入得史传的大事件,却不曾出现在盛佩玉的笔下,一则是祖父的鼎盛时期她年纪太小,记不清,二则是她平凡女子的眼光,那种眼光所关注的人与事非常私人化——其实,盛佩玉在她的晚年断断续续写下她的回忆,只是在闲坐说往事,为自己,至多为子女留下一些往事的零碎记忆,既没有出版发表的想法,更没有宏大叙事的野心与能力。然而,就像北京这座古都,它最不起眼的胡同也可能藏着一些惊人的历史遗迹一样,出身显赫世家的盛佩玉的一部私人回忆,也于不经意间摄入了将近一百余位中外名人或言或笑、一举一动的影象。 比如,盛宣怀作为中国第一任红十字会会长,也带动了家里女眷们募捐赈灾,搞“女界义赈会”。当时年纪尚小的盛佩玉也被派去向隔壁房客募捐,于是遇到了一个讲广东话的老人——康有为。康有为翻箱倒柜,拿出朝珠和朝服给她看,又捐了“捌十元钱”。而在这次“女界义赈会”照片中还有那位一度追求她的七姑母——盛家七小姐而不得的宋子文,当时是盛宣怀属下汉冶萍公司的外文书记。盛的夫人因宋子文是“家里的下属,门户不高”而不赞成这门婚事。——想想日后的“蒋、宋、孔、陈”,不仅令人对着历史的起承转合感慨兴叹。 如果说类似的勾画太过浮光掠影了,那么盛佩玉对于家族内部生活、人物、事件的近距离白描速写则真实地将大家族末世子孙的生存状态呈现出来。办过洋务、追求新潮的盛宣怀送儿孙到国外留学,而这些不肖子孙得不到博士、硕士学位,回国后,只能讲一些外国话,派些小用场,如到外国商店买东西,同巡捕房里的“三道头”说说话,跟跑马厅里的外国骑马师谈天,或者忙着娶妾。那些妻妾如何生活,那些小姐如何消遣,过年过节的风俗,婚丧嫁娶的排场,财产的分析与争夺,嫡出、庶出的子女的抚育,亲戚、丫鬟的情形,林林总总汇成了一个末世大家族的生活场景。——这种近、现代史上大家族的“家史”作为正史重要而细腻的补充,从史学的角度看是非常有价值的。以往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恰恰缺乏这类亲历记叙。 值得一提的是,与当下沾沾自喜地追溯祖宗八代前朝旧事之世风不同,盛佩玉的回忆不在夸耀,倒大有批判、鞭挞之势,并不因私姑息、美化。于是那个日渐没落的大家族的的确确成为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腐朽、颓败的一个缩影。 在那样暗淡的背景下,冒出一位诗人邵洵美,的确是有些玉树临风的清高雅洁。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是个浪子,是个财迷,是个书生, 是个想做官的,或是不怕死的英雄? 你错了,你全错了, 我是个天生的诗人。 ——邵洵美《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的确,凭盛、邵两家联姻的财、势,升官发财对于邵洵美一点不难。可邵洵美是个异类。他爱诗、爱文学,他侍奉诗神的那份虔诚都有点肉麻了;可是当你看到他为了文学屡屡一掷千金,开书店、办杂志、搞出版、购买德国影写版印刷机(当时全国仅这一台),虽生活窘迫而不改其乐,又不能不相信他对于文学的热爱出于本真。当年文坛对邵洵美有个“孟尝君”的称誉,说的是他呼朋引类,诗酒纵谈,总是那埋单人。 他与徐志摩、郁达夫、林语堂、沈从文等文人过从甚密,与徐悲鸿、刘海粟、叶浅予、张正宇等画家称兄道弟,萧伯纳来了他请饭,泰戈尔来了他作陪,甚至那位美国女作家项美丽成了他的情人……似乎三十年代的文坛到处活跃着他的身影,这位剑桥归来的年轻诗人,富家子,还是个公认的“美男子”出尽风头。 但不知什么原因,鲁迅对邵洵美颇为厌恶,提到他时总是语带讥讽,最为著名的一句是“有富岳家,有阔太太,用陪嫁钱,作文学资本”。所以长期以来,邵洵美的形象就定格在仗着老婆有钱而舞文弄墨的纨绔子弟。老婆有钱,的确,盛佩玉的陪嫁颇丰,到最后也被花钱如流水的丈夫挥霍一空,其中大部分用于玩文学,贤惠如盛佩玉也不免在回忆中有所抱怨;舞文弄墨,的确,虽然没把自己舞弄成一流大作家,但他的一些诗文、译作已然存留在新文学史册上;如何纨绔看不出,但那做派、习气带着富家子弟、洋场阔少的“范儿”也是一定的。但问题的关键也许在于:当邵洵美惬意地吟诵他那些唯美主义、颓废主义的诗句时,同期也在上海的鲁迅却“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在文网密布的严酷环境下左突右击,写作并发表他的《伪自由书》和《准风月谈》,这样两个人的心是不会相通的;而邵洵美终其一生也达不到鲁迅的境界,这也是无疑的。只是,从前因为鲁迅一句话就全盘否定邵洵美是粗暴的,现在如果为了救赎邵洵美又要贬低鲁迅,那将更是荒唐的。 祖父逝世举家哀(图) 祖父病了,祖母的念头转到冲冲喜吧,要小儿子昇颐完婚。女家在北京,当初祖父在官场和她父亲吕海寰一起在任上。吕海寰曾任工部尚书、兵部尚书,驻德、荷公使、外务部尚书、会办大臣,二人一起办理过对外商约,过往甚密。当时吕家的妻子大肚子,故指腹为婚。这时要完婚,小姐才十五岁,小叔年十七岁。新娘不美,长脸,肤黑又粗,倒肩长臂。结婚那天热闹非常,挂灯结彩,大厅里有很多亲戚朋友来吃喜酒。我也穿了绣花衣裳轧闹猛。美中不足的是祖父病在床上。后来听到一些奇闻,说祖母为了他们年龄小,叫了一个保姆监督,不准夫妻入洞房,因此两个人话也不讲。  但是冲喜有什么用?祖父还是死了。这样大的一件事,大家赶去,我也要去,未进老宅大门便听到哭声一片。  举办丧事的一切排场、规矩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是自己创造出来的,花样真多,说也说勿清。首先祖母叫子孙们都跪在地上,女的要披散头发。等祖父遗体安置在大厅上,设好灵堂后,子孙们戴孝穿白衣,外还加麻衣。子女、儿媳穿三年孝。孙儿女是一年孝。麻衣是“做七”和出殡时穿的,也分粗细。遗体要放三日才入棺,这三天厅中间的祖父盖了被,放睡在榻上,幸而天不热。听说我父亲死后用冰冻,因他是在夏天死的。  三天里日夜要小辈们看守、陪夜,所以地下铺了草垫,席地而坐,席地而卧,幸亏人多,我人小,轮不到,我去了也是远而避之。年轻的小辈们心思哪在这上头,见了祖母一个个脸带着悲哀,背了她便嘻嘻哈哈。我在旁边见到也好笑了。  这丧事从第一天起,亲朋不断,数也数勿清。三天后,祖父身上穿了不少丝棉衣服,外面裹一件大红绣花大衾,包得好好的,叔叔哥哥捧头抬脚的放进棺材。棺材里有被褥等等,最要紧的是四周用纸包的石灰及炭灰,外加白绸再包,一包包的像砌墙砖一样,砌得棺内没有空当。再盖上刻花的木板,合上棺材盖。这时候又哭声震耳了。虽然祖父穿戴齐全,还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那价值两千万两银子的遗产和大家庭里的两百七十个仆婢他也无法再享用了!棺材要先漆,后加麻布再漆,一次一次的,再用碗砂一次一次漆,听说要漆一百次。这样当然要放在家里,停棺一年。但必须去巡捕房捐照会,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有不成的道理呢!  丧事的场面极大,白色灯彩从大门一直到大厅、边厅。一条通道上吹鼓手几班,不停地吹奏丧乐。来凭吊者有跪拜的、有鞠躬的。边上有一个人是赞礼的,孝子们都跪在里面地上还拜。哭声这时不能断,必须哭出声来,否则外面凭吊者听勿到。哪有这么多的眼泪?当然只好叫叫了。祖母真能干,哭调特别长,叽叽咕咕一连串的不知什么话,拖得很长。她手里拿块手帕,遮一只眼,另一只眼从孝帷缝里往外看着,要知道来凭吊者是什么人。什么事都由她主权,她有左右二“臣相”(账房和师爷),平日每天日夜要为祖母算家里的账和往来的信札、财产的进款。他们虽然疲劳,但回到自己的家里,他们还在算,算计盛家的财产,只要算盘子拨一下,盛家财产又流入他们手中。所以他们有了不少的家产了。  贵宾来吊唁,有随员递进帖子(即名片),接待者是我的堂弟平荪,堂叔我彭、我京,他们见帖便知何人,如显要的尊长,便命赞礼人陪一位孝子到客厅当面跪拜答礼。  祖父入棺后,每七天做一次七。平时厅上披大红袈裟(法衣)的和尚念经不断。到了做“七”,亲戚朋友必来吊丧上祭。祭是用爵杯跪着献三杯酒,再拜。晚上和尚放“焰口”,超度亡灵。祖父母信佛,修庙宇,吃斋,不知捐了多少钱给和尚。据说玉佛禅寺的地皮和建造大殿的木材都是盛家捐献的。又据说祖父临终遗嘱,将来家产作十份分拆,以五份留做善举,五份分给五房。在这点上,作为中国第一任红十字会会长的祖父,尚能以身作则。  放“焰口”,小辈要磕头捻香,每次都要花不少锡箔和纸扎东西,从房子到马车、汽车、包车、家具、衣服、鞋袜、被褥等等,书桌上文房四宝,凡是人用的东西样样俱全,式样和真的一样。并且扎了纸人,是作为佣人去侍候用的。所以难怪皇帝的陵墓中有殉葬的东西。纸扎这些费了时光,又要烧掉,真是浪费,等于烧钞票!断了七,便不要小辈守灵了,小辈们身上轻松了,各走各的路,各奔各的爱好走了。  我这一年里穿孝。衣服素色的,辫子上扎黄头绳,一件蓝白花的衣裳,我倒很喜欢。记得那一天穿着它,立在天井里,忽然天下起冰雹来,如小石子,大的如鸭蛋,将窗上的玻璃打碎不知多少。幸亏下的时间不长。我听说祖父楼上那间玻璃房碎了好多的玻璃呢!直到现在我没有再见到过这样的大块冰雹呢!故人已逝,人去楼空,窗碎魂飞,心里很不好受。 百人抬棺大出殡 祖父的灵柩照会一年到期了,棺材要放到苏州去,在苏州要再停放二年。不懂为什么不直接去下葬呢?到苏州要用船送,子孙当然要送。前几个月便准备大出丧了,这不简单。上海有钱的很多,出殡也有很大排场的,当然祖父的是最大的了。  先要开吊,亲朋齐来,酒筵不断,灯彩又加了几倍,桌椅上都铺了绣花织品,吹鼓手乐队几班轮流吹打,排列成行从大门、中门直达灵堂。又在花圃中定制了很大的松柏和鲜花扎的虎豹狮象、仙鹤孔雀,各种东西下面都做好轮子,用来推着走。还扎了两个又高又大的“加冠大人”,叫开路先锋。官府、租界当局、祖父办的有关的学校、工厂和企业,各处送来的绣花的伞(万命伞)和旗、纸扎亭子等等。最大的伞比圆桌面还大,下面用粗竹杆撑,圆顶及周围是绸缎的,绣上花草飞禽走兽。未出殡之前,便排列在大门里两侧,经常有人来看,好奇的外国人也很多。  出殡那天,又加了不知多少的祭帐和挽联等等,所以行列之长真是可观!送殡者胸上都别着一个特制的铜质的祖父像章。送丧来的交大学生很多,亲朋又多,排了队走,孝子穿了麻衣走,用白布围在腰里。女的都坐马车,周围也用白布遮着,里面要有哭声,直哭到苏州河边上的灵柩船旁。  我也坐马车,当然有大人陪。车走得不快,也排在队伍中,一会儿停,一会儿走,向前一冲冲的,又气闷,我欲吐了,真受不了。看出丧的人多极了,天勿亮便在街上等着,一路的商店楼上也挤满了人,路角上人像堆起来似的,连外省的也闻风而来。灵柩船和孝子们乘的船均用白布围着。子孙亲戚一家人都要去,朋友可乘火车去。所以有廿多只船,一连串的排成船队。船走得慢,要过一夜才到苏州。灵柩仍是一百个人抬,这一百个人是专门抬柩的,是从北京请来的,听说这班人为慈禧太后抬过棺。为了好看,从头到脚一色的白底蓝绣花的装扮。大红扛棒直横架起,有好几十根,抬得很平稳,龙头龙尾中央一根直轴,分作横轴支轴,好处就在抬得平稳吧!  到了苏州,仍有出殡仪式。队伍当然少多了,换了苏州的乐队和吹鼓手,从岸上到祖传宅院留园附近的停棺屋里,都挤满了人。我们走进去也勿容易。我是忍不住吐了,因为一路上人这样多,又是停停走走,真难受。每个孝子贤孙要有人扶着走,我家里的人找到我,扶进去了。  人总是喜欢扎闹猛,看个不歇,说这样大的出殡没有看到过。在我八岁的时候,我母亲带我去看过宋教仁的出殡,仪仗威严,乐队很多,士兵掮枪而行。我祖父出殡的仪仗,花花绿绿,掮旗打伞,好像出会。 初见洵美在姑苏(图) 祖父的灵柩抬到了苏州,放在事先筑好的一个厝——用红砖砌成的圆顶的小间,此圆顶如南京明孝陵的无梁殿。棺材放进小间中央。小间不大,棺材四周有空隙,下面有铁轨,可以推出推进。有一扇门,这是防火灾的,因为要放二年呢!  安置好了,又一次开吊,当然来人不多了。我们住在隔壁一座洋楼上面,住了十多天。这次大家住在一起,房子小,我们小辈互相之间也开始变熟悉了。叔叔的儿女和我是堂兄弟姊妹,姑母的子女和我是表兄弟姊妹。还有很多远房的叔叔、姑母、阿姨,他们的子女也有来苏州的。因为平日不住在一处,也就不相熟,可以说见了面也不招呼呢!  云龙(洵美)和我是表兄妹,也就是这次的相处,才第一次见面相识的。  祖父在苏州有一座很大的花园,叫“留园”,我们便走去游玩。园子很大,有亭台楼阁,戏台不很大,假山很多,树木很高,花草不多。有人告诉我说,有棵树是很少见的,名骨牌树。我便摘下一片叶子,果真叶子一面上有凸出的点点,很像牌九里的“天牌”、“地牌”、“长二”、“板凳”,真有这等巧合!  苏州还有一个西园也很有名,可以去玩,不远。好像是个庙宇,地方很大,有池塘,大得如湖;有亭子、九曲桥,桥很长,下面湖里有很多很多的大鼋,大的比八仙桌还大,它不出水面,在水里拱来拱去,好像波浪起伏着,人要看它就得抛下些馒头、烧饼。那里有人备好可以买了去抛的食物。它会伸出头来接食,便现出大半个身子来,颜色、样子像只大甲鱼。有人说从前有个小孩跌下去,它便张开嘴来一口吞下去了,说得很可怕。  我们这次在苏州的这件大事总算告一段落,紧张扮演的一套,可以完全解除了,精神心情也放松了,好多人便一起乘火车回上海。大娘和几个姑母约好,过一个月后到杭州去玩一次,那时天气未太热,旅行是很好的时光。 洵美*我照片 到杭州分成三批人去。第一批是大姊夫为主,因为叫他先去订旅馆房间,他和四姑母盛稚惠及两个大表哥云龙、云鹏,还带了一个打烟大姐一起去。四姑母吸鸦片。他们住在尼姑庵里的。第二批是大娘和两个姊姊,还带了两个大外甥并我。最后一批是五姑母盛关颐和五姑父,他们的侄子也来了。侄子已廿多岁了。所谓玩杭州,其实第一为的是吃,从上海到杭州的火车要开五个多小时,有很好的西餐供应。我们的座位当然很好,可是伙食车就挂在这一节上。我嗅到油腻味便不好受,再加上开车震颠,连话也不说了,闭着眼睛,路边田野风景也不想看。吃饭先点菜,有穿白衣服的服务员带了菜单来点,便当极了。她们每人点了几只菜,有鲍鱼奶油汤或芦笋汤,猪排、牛排、铁扒鸡、鱼、火腿蛋炒饭、香肠鸭片饭等等。她们是有说有笑地吃着,我看了已饱,只要了火腿吐司。  到了杭州,出火车站门便有轿夫拉生意。一人乘一顶轿子来到西湖边延龄大马路上“清泰第二旅馆”,是中式房子,二层楼。我们住楼上,看得见西湖美景。最好的是房门前就有长而宽的走廊,放着很多藤椅,还有摇摇椅。我常坐在这种摇椅上。云龙偷为我拍了张照,以后我才晓得。  我是属蛇的,直到很久以后,我读了洵美写的《偶然想到的遗忘了的事情》才明白了我们早就有缘分:  家人时常对我说,我和蛇是有缘分的。那年我还没到一岁,奶妈把我放在摇篮里推到后园去玩,我睡着了,她恰好手里做鞋子的线没有了,于是乘我熟睡的时候,跑回屋子里去拿。拿了线走进园子可把她吓坏了,一条六七尺的黄蟒蛇圈盘在我的摇篮周围。她不敢走近,也不敢做声。于是又拼命跑回去叫了许多人来,一个最老的女佣轻轻地说,千万不要惊动,这是家蛇,是保护主人的,不要紧。她又对蛇说道,奶妈回来了,你放心去吧。那蛇竟似乎懂得她的话,慢慢地游走了。家人对我说,我问祖母,祖母说是的,我问母亲,母亲说真的。从此我更爱蛇了。  我和大娘睡一床,她是很大的块头,我先睡上她再上床,还对我讲:女孩子睡觉要有睡相,要侧着睡,不好朝天睡。其实有她这样大的身子睡着,当然没有多少余地了,我也不得不侧睡。我小时候,母亲要我裹小脚,是大娘反对的,所以我免了受这个痛苦。她思想一向很新派。她没有说立要像棵松,坐要像只钟,睡要像支弓。我也不能像弓呀。玩了几天,就是睡觉这件事受点罪呢。  预定杭州八天游,故每天要抓紧时间出去玩。先玩西湖边,后玩山。叫了专游西湖的小船,有船夫划船,有三支桨,也可自己划。大娘体重,上下船不便,手中拿了支手杖。  我们先停靠到湖边几处玩,有放鹤亭,这里有些假山、树木,靠湖边有座大方亭,可以喝茶。大家到这里的目的是听“空角回声”。在这里,面向对面高叫一声什么话,便立即听到回声。对面其实是一座山,回声好像在这山上有喇叭广播出来的一样。  船又到了“三潭印月”,近岸边的湖中,是三根石头柱,如塔形,石头柱边上有三个孔。我们是日里去的,或许晚上会有月亮通过圆孔印到湖里,这便名符其实了。  西湖有外湖和里湖,隔开它们的是长堤,堤岸上种着两排柳树和桃树。有一座桥名“断桥”,位于堤的顶端。多少年前桥上有扇门,后来新建便看不到这扇门了。有个故事是说许仙和白娘娘在断桥相会的。  西湖边有许多山,不很高,有两个山上有塔,一名雷峰塔,一名宝俶塔。雷峰塔是胖圆形的,宝俶塔则是瘦高形的,面对面立着。传说白娘娘是条白蛇精,有位法海和尚用了法术将白娘娘压在了雷峰塔底下。不知是故事造了风景,还是因风景而编了个故事。  “楼外楼”有四只名菜,我们去吃了。先来了盆鲜活百跳的大虾,用菜碗将虾盖在盆子里,我想看看,掀开一些碗,虾便跳到桌子上了,不知怎么吃法。大娘说要用酱油、酒并大量的胡椒粉,放好佐料要盖一会儿才可吃。我先将虾尾放进嘴里,如果头先进嘴,怕它冲进喉咙里去。另一只菜是鲈鱼,肉细嫩,又鲜,放一些酱油,是清蒸的吧。第三只是火腿,名“排南”,切成长方块,不厚,用文火蒸的,很名贵。还有杭州有名的火腿肉丝莼菜汤,莼菜生长在西湖水面,滑爽可口。  里湖有很多荷花,白的、红的。船就在荷花边上划过,嗅到荷花的浓香和荷叶的清香。  又去了岳王庙——岳飞的坟。旁边用石头雕了个秦桧跪着。  最后又去玩了两个庄子,有钱人家造的别墅,主人预备着来游玩时住的,有假山树木等。 洵美直对着我笑(图) 第二天我们在一家饭馆里吃早饭,有面,荤的素的都有,有小笼馒头、千层糕。吃过早饭坐了小船到“上善庵”看四姑母。这庵不大,在湖边上,进大门便见到很多尊佛、烛台、香炉、大木鱼、地上蒲团等等。两个尼姑在诵经,这是她们早晚必做的功课。再走进去有楼梯上去,几个不大的房间,很清洁又安静。庵里师太苏州人,年纪不老,脸蛋很清秀,光头,头上虽有香洞,并不难看。四姑母身子矮小瘦弱,虽然来到杭州,但不大出去玩,只是来这里清静一番而已。四姑父别有所爱,那是一个老小姐。  两个表哥怎肯等在那里?当然已划船出游了,他们自己会划船。  后来我们也划船到湖心亭。那是一个小岛,岛上有平房、走廊,里面是个庙,地方不大,佛也不多,只有一个老人看守。有一尊是月下老人,主管婚姻的,他面前有签筒,可以问婚姻,当然要磕头、跪着祷告。我们只上前看看,小姐是羞于做这件事的。男女婚姻要他老人家牵红线的。这时,大表哥云龙和二表哥云鹏也来到湖心亭,云龙见了我,直对着我笑。  我们又上了雷峰塔,这塔是红砖砌的,四周砖缝生了野草,是个不能上去的实心塔。山路不好走,费了力只能在塔下面看看,我不敢靠近塔,怕传说中的白蛇精出来呢。  后来又到了净寺,是个很大的寺院。寺比庙大,庙比庵大。大娘和五姑父坐轿子去的。五姑父身体太大了,像电影演员殷秀岑,他长方脸,下巴很厚,眼睛大,耐心很好,很庄重的。他身体太重之故,每次出去玩只好坐轿子,还要多加一个轿夫抬。  我们是坐船去的,上了岸还得走些路,到净寺有台阶要上。首先见到前面中间有一块红漆匾额,上有“大雄宝殿”四个大金字。寺院高大,门槛又高又长,跨进去要提高了腿。中间的菩萨都有二丈高,要仰起头看。两边有四个金刚菩萨,极高极大,菩萨都是装金和五彩的,背后和两旁大大小小的佛不知有多少。烛台、香炉、木鱼、皮鼓磬等等都是特大的件头。有极大的红漆庭柱,粗得两个人的手都围不过来。听说祖父捐过不少钱的。这寺的建筑规模宏大,人家说中间还有玉佛。边上有几间屋子,是五百尊金装罗汉,各式各样的姿势,这种艺术是难得保留完好的古迹。再进里面去有客厅,招待看客吃茶,也可在这寺里打水陆道场超度亡灵。寺里还有一只大钟,是众僧每天做功课时要用木棍敲几下的,用作超度吧。  听说净寺有个故事,说有个济颠僧,造净寺要用又粗又长的木头,是他运来的。他只要口念真经,在井中一根根木头便浮出来,拿出井便可使用。到了需要的数量,他手一指,木头就停了,因为指得慢了一点,所以到目前井中还剩了一根,成为今日净寺的古迹。  五姑夫的侄子想吃活虾,又在楼外楼吃晚饭。热天日长,天没有暗,饭后想划了船回去也不太晚。上船还加了把桨往回划。天上忽然乌云密布,雷声从远而来,又带来闪电,湖面显得空旷可怖。小小的一条船上,几个人大叫加力加力,三把桨不停地加力划着,湖中的漩涡急急地旋着,幸亏风不太大,总算划到了岸。这时,很大的雨点已下来,一忽儿便成了倾盆大雨。我奔得气也喘不过来,衣服全湿了。我身体弱,感冒了,发了一个寒热。大姊夫的眼睛朝上瞪着说:“都是林老五(指林薇阁)出的花头!”  不日天气转晴,我们吃饭又到了另一家菜馆,名叫“颐和园”,出名的菜是咸肉,夹精夹肥,切成三寸长半寸厚的,很香,一咬一口油。他们还到小吃名店“知味观”,买了几块千层糕给我吃。杭州有很多土产,在另一条街上有卖。一家名叫“方裕和”的卖火腿的店,也卖浙江土产,有藕丝糖,色白,二寸多长,又松又脆。还有芝麻糖,一根根中间有玫瑰芯子。有种名“马爪”的,圆柱形,外面是油炸的,中间很松,如油面筋似的。还有“交切片”,是一片片很薄的芝麻片。买的时候可以连方铁箱一起买,不怕潮也不怕碰碎。  旅店对门有家茶叶店名“翁隆盛”,有红绿茶叶,甚有名。还有皮丝烟,是放在水烟筒上吸的。我家有个针线阿妈专做绣花物品的,如小姐陪嫁要用的“床延”等,她托我买了一包烟。还有一家剪刀店,用一把极大的剪刀做商标,除了大小剪刀外,还卖菜刀等,店名“张小泉”。后来凡是剪刀店都用这个店名,上海、苏州都有,家家都说是老店,大约这家才是真的老店。店里还有很细巧的钳子,吃蟹用的,一整套八件,每套装成一盒。吃西瓜子也有一种白铜制的夹子,我买了一把。大娘也买了一套“蟹八件”,是备着日后用的。我现在想想很懊悔了,也应当买一套备在今天用。 没有头发的大嫂(图) “丫王”这时候很出风头,出嫁后住到别处,我们便很少见面。大姊生了十三个孩子,由于环境不好,眼睛失明了。二姊离婚重嫁了人。大娘很健康,牙也不坏,喜欢叉麻将。  哥哥在电影院里看中了一位小姐,打听到是扬州人家的,在慕尔堂教会学校念书,便托人做媒。我家这样大的家世,对方当然答应了,也不管对象的情况怎样。我哥哥当然相貌是好的,身材又高大,留过学,西装是最新式的,可是他已有两个小妾了。婚期定下了,却偏不巧,新娘得了伤寒症,病好后头发脱落。大娘知道后急了,到期一定要结婚,就到外国店里去做了假发,前面结上一条黑缎带,上面缝上珍珠花便行了。新房做在大娘处,好在小妾是住别处的。办喜事又是盛家长房独子,好不热闹!灯彩牌楼,贺客众多,搭了棚安放酒席,将厅上屏门打开,一进进的通入新房。  新娘能弹钢琴,故琴已备好。新娘还有姿色,虽在教会学校念书,还是很老式的。她无父母,跟哥哥住。他哥哥吸鸦片,并娶一个旗人。洞房三天下来,我哥哥总觉得不如意,还是到两个妾处去了。新娘的头发没有长长,只出了一些,疏疏的如毛芋艿,怎会美呢?睡觉时哪能不脱去假发呢?哥的两个妾是风尘女,苏州人,倒是清清爽爽的,比较新派。因为哥嫂不很和睦,大嫂和大娘讲话总是抬杠。因为要我帮她理发,故她和我很好。婚姻草率有此结局,也很可怜。我想勿通,? 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 第 2 部分阅读 裁床坏人贩⒊ず昧嗽傩谢槔衲兀俊 「绺缒训玫剿抢铮叶瓷樱饨彝プ钜舻氖嵌印R蛭幽艹屑碳也笊┕坏昧烁龆印I┥┖土礁鲦缱苁鞘С瑁思移咀哦亲诱艘桓瞿泻⒆樱竽锘椎盟铮蠹一断病:罄锤绺缃捩煌峤?返囊凰阑拇蠓孔永铮胰ス淮巍7孔拥目吞缴希伊宋逯痪悼颍锩媸橇粞弊娓甘⑿掣吹男牛妹市吹模趾芎茫敲憷幕坝铩8绺缁毓螅匏率拢庖材压郑盖自缤觯娓赣炙懒耍蝗颂嵝埠孟竦昧思易宕静。聊缭谘躺小QУ玫耐庥镆参抻么Γ荒芨淼乃氖逶谂苈硖镉胪夤锸μ傅萌嚷纭2恢裉焖炎娓傅钠谕以谇缴鲜亲鳌白颐蹦兀故亲髯笆纹罚磕鞘敝蹲右丫乃炅耍硖宀⒉唤崾担刻炫D獭⒓Φ埃晕鞑鸵膊晃眨幌嗝惨膊淮厦簦笤几绺绮皇亲罘旁谛纳系摹! 〈竽锏姆客馐歉銎鹁蛹洌坝械缁啊S幸淮我估铮竽镌诘缁爸泻芗钡娜梦衣砩先ソ性罴淅锏纳辗故Ω蛋逊构贸鲈钔猓醋捶拧:罄床胖朗俏酥蹲硬∥#孕诺娜私玻廊吮匦胗稍罴移腥诠桌锴┳郑挥械胤角涂梢圆凰馈5峁蹲踊故撬懒恕4笤几绺绮蛔≡谡饫铮詈凸挥泄叵怠T诒D房谥写隼吹拿孕呕昂芏啵阆肫鹎疤齑笳馇缴稀吧咄呀拧保幸惶醮笊叽忧缴系粝吕矗凳且姑沟模院⒆铀懒恕F涫登酵馐腔牡兀猩呤俏鹣∑娴摹7孔哟螅性白印⒙矸俊⒊捣俊F绞惫土巳鋈嗣恳沟骰蛔湃ゴ蚋膊椋昧颂鳎至酥窀埽霉髑么蛑窀芊⒊觥邦祛臁敝蚋虻轿甯N蚁肟赡苁谴蚋苌松撸呋吕戳耍饩统闪恕吧咄呀拧保孕湃衔切渍住?br /> 哥哥娶的两个妾 孩子死了,嫂嫂更孤单了。二小妾必然联合对付她。她又不会笼络人心,亲戚朋友也没有合得来的,讲的又是扬州上海话。有一次我上哥哥家,她不在,两个小妾殷勤招待,苏州话又悦耳。不久,哥和她离婚了,说是她放什么针在哥的枕头底下,做迷信的鬼把戏。其实她是不会害丈夫的,大约想叫丈夫进她的房。  两个妾是妓女,从妓院里来的,贫苦人家的女儿卖给妓院。女子没有自立的机会,往往不由自主地落入陷阱。妓院分几等:有“么二”、“长三”,这是高等的;“四门头”、“野鸡”是下等的。暗的有“台基”。妓院里,阔人上门,摆一台酒几百元,高级妓女要有一手弹唱的本领,当然第一要有人捧。  大娘也会轧闹猛。有几次在菜馆请舅舅吃饭,也叫两个艺妓来卖唱。只要向菜馆里的跑堂(服务员)点出妓女名字,就会叫来的,由菜馆付钱,然后在账上一并算。唱的给二元,不唱的一元。不唱来看看谈谈,算捧捧场吧!大娘选的是年幼的,一个唱京戏,另有一个拉胡琴的同来。唱小曲的妓女要自抱琵琶弹唱。妓女嫁人要赎身钱,妓院里的女老鸨和男乌龟以她们为摇钱树。  阔人捧自己的情人,摆下几台酒席,不用出席也付钱。“四门头”、“野鸡”是晚上抛头露面在街上把男子拉拉扯扯拖进屋去。规矩的男子甩袖子走脱了,被勾魂落魄的必得花柳病(梅毒),“野鸡”有烂鼻子的,如没钱医治可能会死,还有遗传子孙之祸患。  有些妓女是自愿的,她们贪图吃穿。也有些自己明白人要老的,该寻归宿,所以嫁了丈夫守本分成家。哥哥的两个妾算是好的,她俩没有生育过,性子也和善。一妾股上生了一个东西住院开刀。动手术后护士护理,她叫痛;护士已相投成友,不忍塞进纱布弄痛她,以致新肉难生,久久才愈。 五叔七叔娶妾忙(图) 五叔重颐没有从政,专心办实业,曾在外滩开办“溢中银公司”,经营房地产,南京路上的“老介福”大楼、淮海中路的日本领事馆都是他的房产。  五叔也娶了一妾,此前她已嫁过一个名人,生过二子。娶进门后接连小产,所以怀孕后必躺着,后来果然得一子,生出即死,说是没有肛门的,懊伤之至,医生没有学得这个手术,家产再大也无法救之。  五叔家产最多,他聪明又精明。可是这妾脾气坏,殴打丫头,并罚跪在洋铁香烟罐头上。后来丫头的父母来交涉。  小妾以后又生了一女儿,五叔也心满意足了,因为这时女子也可得继承财产权,父母百般宠爱。我见她四岁的时候吃一顿饭,要两个保姆托着盘子、拿着饭碗、跟着她在园子里跑。园子极大,高级的花园洋房。  之后他们全家搬到北京,可惜女儿二十岁得了肺病去世了。为纪念这位心爱的女儿鸣玉,五叔把盛家老公馆边属他的弄堂房产改名为“鸣玉坊”。  从此以后,五叔和妾关系勿好了,当然另找新欢。  七叔昇颐从政,曾任国民政府苏浙皖统税局长,这是与孔祥熙关系密切之故,因为孔夫人曾是五姑母的家庭教师。他办的大陆运输公司曾为抗日战争运送物资出过力,他办的烟草公司生产的“华福”牌香烟很有名。他还是个足球迷,是上海东华足球队的董事,为足球队提供足球场,就设在盛家老公馆内。  七叔也娶了一妓,皮肤极白,艺名“白牡丹”。大约前妻北方人皮肤黑粗,故特选之。她性情温和,但有一个习惯,每天要洗头、吹风。她并不烫发,但她的发色却显黄,乃美中不足。  吸烟、娶妾是那个时代的风气,我家可以讲像传染病一样的盛行。叔叔们还自我解嘲说:“我们风流不下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妓院里也花样多,靠了一班财主捧场,来了个选“大总统”、“副总统”,我见到过三个人的照片。大总统叫“花国大总统”,她嫁了一个陶姓人士作了夫人,她人很好,和二姊熟。后来她家办了一个殡仪馆,以前不是火葬的,先在殡仪馆入殓,故生意极忙。 大哥带我吃西餐 有个哈同花园,主人犹太人哈同,娶了个中国广东女人罗嘉陵,我二姊和姑母都认识。这位太太,身子胖,穿西装戴帽子(西方古典式帽子上有花),她的汽车照会是1号,大约是汽车才进口,第一辆就是她买的。后有一个有权有势者想买下“1号”车牌,当局答:除非旧车换新车时可调换。哈同太太为保持1号的荣誉,车用破了仍不肯调换。传说我家隔壁邵府邵友濂家,汽车是400号。而邵府的门牌号为静安寺路400号。但洵美曾告诉我,在剑桥学历表中,他填的住址是静安寺路124号。不知此传说根据何在。  还有个“麦边花园”,后改名为“大华饭店”,听说洋人麦边将地卖脱了。“大华饭店”是西餐馆,中间是舞池,地板亮极了,灯光灿烂,西乐队演奏。舞池中有穿着中、西式鲜艳服装的男女翩翩起舞。午间有外国人一男一女表演现代舞。他们的身子结实,穿了如肉色的紧身衣,灯光照下如裸体。女的一忽儿坐在男的肩上,一忽儿站在男的腿上,动作迅速,拖来拉去做着各种姿势。  有时大哥带我和二妾同去吃西菜。吃西菜用刀叉,盘子的右边放刀,左边放叉,还有一只汤匙亦放在右边刀旁边。吃汤用汤匙,必须从里往外舀。还有一把小匙,是吃咖啡时舀糖用或吃冰淇淋用的,吃蛋糕另有短叉。我习惯右手拿筷子夹菜,用刀叉还要学习呢!  西崽送上来的第一道菜盆子里放着一只长脚银杯,里面是番茄蚝肉,鲜鲜的。以后是汤、一道主菜、几道盆菜、咖啡、点心加冰淇淋。  大哥汽车开得极好,我经常同去看电影,爱普尔电影院离白渡桥不远。  大哥又搬回到娶嫂嫂的老房子里来了,这是大娘同意的,进进出出的都由她支配。伙食是分开的。两间房正好两个妾各得其一。隔房有个大客厅。大房子有人住,灯光照出来便增加了生气。一天晚上灯火通明,原来那个替妾治疗的护士也来玩,所以我去轧闹猛,叉麻将三缺一,叫我去凑一脚,我就学,但太烦,先要算,再要翻,多少钱一底,算一共要付多少钱给别人,我输的日子多,好在不会到一元。哥哥经常出去赌,如果连输两天,奶娘就在他出门时焚纸箔了。哥哥这样新派,竟信神弄鬼呢!  哥哥喜欢穿外国巡捕三件套的黑制服,参加了租界“特别巡捕”他并不在乎工资。上海有不少人参加,骑了机器脚踏车,车子声音轰鸣,车速又快,大约以此为神气,耀武扬威的不觉耻! 订婚时约法三章(图) 我十六岁那年,姊姊为我在一个教会女学校报名上初中一年级,是住读生。哪知大娘不准,说我身体勿好,住读会不习惯。她比较喜欢我,其实是害了我。她让妹妹去了。学校的地址很远,近郊区了。校长是个外国女人,校中清净,讲话低声,草地也不准人走,纪律也好。  我每星期去看妹妹或接她回家,我和她的同学们有好多都相熟。以后我结婚时的四位女傧相,就是她的四个同学。  我和妹妹读过一年多英文,是一个姓姚的女老师在家里教的,所以认识一些英文初级本。妹妹上学,我成了孤单一人,日里仍有中文女老师教读半天,很少外出,空闲就在房中结毛线;那时流行长阔式的围巾,我也结。大娘的两个女儿,我的大姊二姊,在文化和针线上都不过问,可见太宠惯了,游手好闲。  过了两年,我十八岁了,家长就要想到女儿的婚姻,在这件事上大娘不可能明白地告诉我。有几个做媒的被拒绝,结果允许了我与四姑母的大儿子订婚。大娘用半新式、半自由的方式,先让我和洵美在四姑母家碰头。  洵美和我是姑表姊弟,订婚没有办订婚仪式,但照老式规矩要担个小盘,放几样首饰和衣服、喜糕之类送来。  洵美给我的印象是个聪明的人。文字好,人长得并不俊,长脸,身材矮了些。家里人说他七岁就能对出他外公盛杏荪的对子。  那时他已定好出国留学日期了,时间很紧。我的大姊二姊和四姑母很亲,一半是麻将台上的赌友关系。大娘叫她们陪我上四姑母家。那天我穿的是绿色绸面花边旗袍,出门时外披皮里斗篷。  他们家是六个儿子一个女儿,名字云字排行。云龙、云鹏、云骏、云麒、云麟、云骧加上女儿云芝。云芝和云骏是龙凤胎。  原先我以为他们年龄比我大,故称他们为大表哥、二表哥。其实,洵美比我小一岁。云芝比我小四岁,她和我很好,所以我去了当然在她房中。谈话时间不多,洵美追求我,从名字上就知道了。因我名佩玉,他就将原名“云龙”改为“洵美”。意取《诗经·郑风》中《有女同车》“佩玉锵锵,洵美且都”之句。  他给过我一封信,两个人的心里都很苦,才得碰头,便要分离。既订了给他,以后我便成他家的人了。  要家庭好,就首先要丈夫好。我便向洵美提出了条件:不可另有女人(玩女人);不可吸烟;不可赌钱。他这时是很诚心的,答应能办得到。凡是一个人在一心要拿到这样东西的时光,是会山盟海誓的。我呢,当然是守他回来。  我为什么提出这三件事呢,因为我的家里和他的家里危害性最大的就是这些,我心中反对的也是这些。  因为四姑母家境差,一家这许多人靠祖上留下的产业生活,夫妻三个(一个是姑父的妾)吸烟又好赌,赌又大多是输的,故家产败落。  四姑母又瘦又小,但脾气极好,我只知她好,却没有顾到那个洵美的嗣母,她才是我的婆婆,以后跟她生活,这才是重要的。  邵友濂长子邵颐的原配夫人是李鸿章之嗣女李氏。她是李鸿章疼爱的小弟李昭庆的三女,昭庆英年早逝,鸿章视她为己出。她嫁后得一女名畹香。李氏也早亡,邵颐续娶北京史氏,无出。邵颐又中年去世,邵友濂念长媳史氏守节无后,故命邵颐弟邵恒的长子(即邵洵美)承继大房为史氏子。但史氏精神有病,忽然会昏过去。史氏是个古典派女子,立得正,坐也正,难得开颜一笑。邵友濂给她牯岭路毓林里房屋几幢,她以房租为生,洵美出国留学的钱,也是她拿出来的,兑换外汇着实花了不少钱。  这位嗣母和丈夫(即嗣父邵颐)的表妹交情极好,情谊深不愿分离,常同居。这表妹洵美呼她二姑母,长脸,小方额,直鼻子,戴副厚玻璃眼镜,小眼睛,北方口音学苏州话,手中常拿着水烟筒。  这表妹生一子一女,女儿胖,近视眼,厚厚的玻璃眼镜。嗣母本想将此女嫁给洵美,但她太不美,嗣母也觉得说勿出口。而娶我,她心中又不愿意。  表妹这个女儿念头很多,明明自己要好看,要剪短头发,怕娘不准,就编出个故事,说隔墙爬进一个男人,用剪刀剪去了她的头发。贼不偷东西要辫子,有这样便宜的吗?他们居然会信。  我的哥哥和叔叔们不赞成我的亲事,说洵美是滑头,四姑母夫妇又太糊涂,到他家不会称心的。但几个姑母和姊姊都赞成。  我家亲戚朋友中认我是惟一的美人,大家都关心我。我讲:“不管是他的滑头还是他的家庭,关键在于我。”那时我自以为本领大,能掌握的,并且想想四姑母的家也可弄好。这是稚子不畏虎了。 洵美定情物是诗 洵美在出国前,征得我的同意,合拍了一张照片,作为正式订婚。我亲自结了一件白毛线背心送他。为此他立即写了一首诗,并将诗发表在《申报》上。  白绒线马甲  白绒线马甲呵!  她底浓情的代表品,  一丝丝条纹,  多染着她底香汗;  含着她底爱意;  吸着她底精神。  我心底换来的罢?  白绒线马甲呵!  她为你,  费了多少思想;  耗了多少时日;  受了多少恐慌。  嘻,为的是你么?  白绒线马甲呵!  我将你穿在身上,  我身负重任了!  我欠了无上的债了!  我“心窝”里添了无数的助燃品了!  这是我永久……诚实……希望的酬报呵!  白绒线马甲呵!  你身价万倍万万倍了!  你得我终身的宠幸了!  你将做我惟一的长伴了!  白绒线马甲呵!  你须将你的本色,  代表她底呵!  十二,十二,五 洵美  这是洵美给我的定情物,也是他的誓言,这张六十年前已经发黄了的《申报》剪报,已陪伴我到今天。  时光很快地过去,洵美就要动身走了。讲定三年回来结婚,两个人就分开了,我回家,他准备上船。我也没流泪,两个人很高兴的,并不觉得三年的时光长。大约是年龄小的缘故,我十九岁,他十八岁。 五月爱的讴歌者 邵家共两房,洵美是二房邵恒的长子。大房伯伯邵颐早死,前妻是李鸿章的嗣女,生一女嫁安徽蒯家蒯光典之子蒯景西;后妻继室史氏无出,故立二房长子为嗣子,她这一房的产业尚留,洵美留英的钱就是靠收房租拿利息而来的。天不从人愿,毓林里的房子突然被大火烧光了,成一堆瓦砾。每月没有了这份收入,只好叫洵美回国。洵美祖母柴太夫人年已六十多岁,他们为了要抱曾孙子,所以也叫洵美回来成亲。这下苦了洵美,仅差一年没有得到剑桥的毕业证书。  五月廿日,洵美决定乘邮轮返国,此时心情复杂,兴奋的是将见到我,见到嗣母、生母和祖母;懊恼的是学业没有完成,要告别老师和在英国、法国结识的诸多好友。  赴欧洲时,作为一个青年留学生沿途给我送来了一张张异国风情的明信片,加上简短亲切的思念语。离欧返国时,作为一个青年诗人,漂泊在地中海、红海、中国海和印度洋上,他写下了许多首诗歌,讴歌五月,讴歌大海,讴歌爱情,讴歌二十一岁的青春岁月,讴歌他所崇拜的莎茀和史文朋,回来后他就集成一本诗集《天堂与五月》送给我。这是厚厚的一叠有一百五十多页的“明信片”,扉页印着“送佩玉”三个大字。这是专为我印的。  我记忆犹新的是他深深思念我的小诗:  啊,淡绿的天色将夜,  明月复来晒情人的眼泪,  玉姊吓我将归来了,  归来将你底美交还给你。  还有一首是写他青春抱负,雏鸟欲飞的《十四行诗》:  生命之树底稀少的叶子,  被时光摘去二十一片了。  躲藏在枝间巢中的小鸟,  还没试用他天赐的羽翼。  有几首佳诗是献给他最崇拜的两个人:古希腊女诗人莎茀和近代英国诗人史文朋。洵美喜欢莎茀,是因为他在意大利拿波里上岸,在博物馆里见到一张壁画的残片,他惊异于莎茀的神丽,后来辗转觅到了一部她的全诗的英译,又从她的诗格里得到启示,便怀抱了个创造新诗格的痴望。当时他写了不少诗,就是借用了“莎茀格”。  洵美崇拜史文朋,因为史的容貌和性情很像他自己,更重要的是这位英国诗人最崇拜的也是莎茀。他在《给史文朋》的诗中写道:“你是莎茀的哥哥,我是她的弟弟……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又喜欢你。”他们真是心心相印啊!  洵美在国外交结了一个朋友,他是跟他们夫妇及三个孩子一家人同船归国的。同船的还有好友——“天狗会”中“老三”张道藩。 我忙嫁妆他交友 一天,洵美生母、我的姑母来告诉大娘,第二天洵美就来看我了。这是两家人都高兴的事。他回国带了两大皮箱外文书和一幅画,其它都没有,所以连我当时也没拿到礼物。直到结婚后,他才将那幅盎格尔的画送给了我。可见他手中不宽裕,将钱都买了这些书了。这个做法是正当的,多看书才有进步。他研究的是文学。画没有学成,是日子短促吧。他很聪敏,见啥爱啥,诗歌、音乐、绘画、木刻都能来一下。他看得多,不过他自己说是眼高手低。  他在法国巴黎买了一张盎格尔的素描,是一张裸男背面侧坐像,画家签名在画的背面。我看不懂有什么好,他也并不稀奇。他说这是悲鸿在画廊发现的,他鉴定为真迹,因悲鸿没有钱,劝沈旭奄买下,但之后沈也需要钱花,就转让给了洵美。  我们订于丙寅十二月十二日结婚。洵美首要的是布置新房,他家是老式房子,油漆、修理,搞了二个多月。女方要陪嫁妆——三个房间的木器:卧室计有全套房间家具,加落地灯、西式长靠椅;外间计有红木梳妆台、红木吃饭圆桌椅、靠榻床及古董橱;另客堂间全套茶几靠椅。除房间家具为西式柚木之外,都是红木。大衣橱、箱子、垫箱橱、瓷器、被头褥子、枕头等都是按新花样赶出来的。所以我比男方忙得多。  洵美还是每天在书上花的功夫多。他布置了自己的一个书房间,一只书桌很大,花了一百五十元。我比他花费要多得多,一年四季的衣服、被头、枕头、脚盆、浴盆、脸盆,加上各种摆饰,要做到桌上布置齐全,床上鲜艳夺目。  亲戚朋友多,收下的礼物不知有多少。结婚前一星期双方要“担盘”。男方先来一个媒人和几个陪客,之后男方的行盘就到了。外面早装好彩灯,听到放炮了,男方佣人托了盘放在中间桌上。桌上点好花烛,二盘首饰、四盘衣裳、四只条箱,内装喜糕、喜糖之类。  佣人穿了长衫马褂,身上斜披红绸结,盘上都有带彩须头的绣花带挂着。喜糖是用玻璃纸包的,外面贴着红“囍”字,里面装的当然不会是牛奶糖。男方的二条箱装的是蜜糕和龙凤饼,倒是很好吃的。条箱是大红漆底加金漆花。  祖父的家业很大,他有遗嘱,像我们孙女就有一笔纪念钱,备作出阁的陪嫁。我当时年幼,钱储在银行里,有十年的利息,加本金也就富裕了,能购不少的东西。那时候封建尚存,豪华奢侈,不用说富家的小姐出阁首先要陪嫁妆,而且内外都要齐全,如家具、箱笼、被褥、枕头、衣服,桌上摆饰的瓷器、铜器、银器。我还订制了金器花瓶、木盆、竹篮;马桶大的、中的、外加二只小孩的(子孙桶)。有些人家被头用二十条,我改成四条;枕头八只,我改成四只。桌上的银摆饰不愁,我的长辈多,姊姊多,他们每家送来四样,就不必多添了。我的哥哥得到几百万白银的遗产,送我钻耳环一对、金照相架框一对。二姊、二阿哥各送镀金蜜花瓶一只,每只需花费五百元呢!我奇怪的是袁世凯之子袁寒云也送来了一份礼,是一套精致的锡果盘,上面罩的是玻璃盖,极漂亮。听说他是类似曹植的文人才子,可惜生错了人家。大约账房先生发帖子是照前邮部的来往而发出的。但袁公子送礼给我们,是知道我们的,大约是文人相惜吧!  我在这四个月中,天晴便外出看货。我们卧室一套西式柚木家具是在当时著名的“毛全泰”西式木器店定制的,十分考究。  我结婚做的衣服真是浪费。钱有的是,尽择新花样,外国货也有,请个老裁缝做,尺寸、式样照当时流行的做,并没有想到身体会不会变化,式样会不会变新,就做了不少,尤其是绣花的衣裙。有个做西式衣裙名叫“时新昌”绣衣店的,还有个男的叫“苏州人”,上门专制鞋的,都是上门服务的,所以这方面可以足不出户便解决了。还在一家绣花店订制了一套绣金龙的床罩、台毯、椅套。又订制了大红绣花的中式桌椅套。因订制的都是名店,没有还价的,因此用了些钱。  我每天要出去,大娘为我安排了一辆专用的马车。她年纪老了,又胖,办这些事已没有本领了。两个姊姊又忙,哪有心思帮我?所以我自己全担任下来了。有时,我母亲陪我去,她心中极高兴,女儿出嫁了!出嫁女儿,对她来说真是没有一点关系,可母亲愿为女儿牺牲!  洵美是不用忙碌什么的,每天跑跑书店,夜里看看书,由朋友再介绍朋友,一天天增加。由画家介绍画家,作家介绍作家,都是些文人。在英国法国留学的老朋友都还没有回来,而新朋友有徐志摩、张禹九、郁达夫、滕固、章克标、张若谷,画家有刘海粟、闻一多、张光宇三兄弟及汪亚尘、丁悚等。他所用的钱是他嗣母拿出来的,由洵美的生母操办。她只搬给洵美两只老式沙发,一只长书架,洵美新购了西式书桌一只。  洵美的行盘中有一套凤冠霞帔,因旧式家庭结婚见礼要这种打扮。冠和京剧用的差不多,假珠翠,衣裙是大红绣银龙水纹,对襟、银须头、银滚边。有四件皮衣,钻镯、钻耳环、珠花小头面(插在发髻上的)。  女方也还盘。我还的盘有两件袍料,两件马褂料,四条特制绣花领带,一只钻石别针,一副钻石钮扣(西装用的)。因他是英国留学生,还有两盘外文书,一盘银器文房四宝,四盘红蛋贴上金“囍”字,四盘龙凤饼。光从交换的行盘看,女家的没有男家的价值大。 婚纱蒙住了眼睛(图) 为选婚纱,我和洵美到一家外国人开的服装店。店内都是女服务员,橱窗内陈列新娘结婚服装。我选了一套式样:披纱由头上下来,粉红色银花边,头上腊花西式的,头纱可以下盖蒙脸,披纱很长拖地,镂空花,边上还镶珠子。我选中后洵美也同意,后来结婚时亲友见了都赞不绝口,这当然也有洵美的功劳。  结婚是冬天,故又做了一件皮斗篷,黄|色狐皮的领头,淡黄丝绒的面子,也有银花边,都在那家店做的,单订制费就花了二百多元。现在这皮领头还留着呢!  结婚地点在南京路前跑马厅对面大华舞厅(在卡尔登饭店内),地方很大,极豪华的。  结婚出门前有个仪式,要祭一下自己的祖先。亲戚朋友都要来到。大娘在大门上扎了彩、备了酒筵,又叫了一班吹鼓手。两个喜娘,并有现成媒人一名(自由结婚)。我父已故,四叔恩颐是我的主婚人。这时我穿了绣袄红裙,头戴红珠花,在喜娘的搀扶下到已摆好祭祖供品香烛的台前磕头跪拜,这叫“别祖”。再朝家长一一见礼。完毕后要请我吃饭,一桌酒筵由四位女傧相陪,我哪能吃得下。少顷便回房了。  其实这天从一早起来,不知何故,各种往事都涌上心头:从今后我要离开多少年熟悉的环境、离开我已习惯的一切了!我母亲在我身边看着我,她是很高兴,但我更是伤感。我在家可以说是什么都称心,一个小姐,又很漂亮,家中人都非常喜欢我,尤其是二姊夫妇、哥哥都奉承我,请客游玩我必有份。我和大娘、妹妹居住,很单纯,其它事不要我操心,我也从没奢望。现在嫁到邵家,洵美姊妹兄弟七人,祖母和嗣母都是陌生人,做人是不容易了。我虽生在老式家庭,可大娘倒是很有新思想的,故没有复杂的事。洵美的生父生母脾气虽好,但糊涂,就看他们那房间,老东西陈设得乱七八糟,可以看出他们的习惯。并且好吸乌烟,非单一双,还加了四姑夫的情人。洵美的嗣母更不知怎么样,听说她很古怪,以后在他家我算是大人了,要负担家里的事了,如何应付?!我很怕,不由感慨万千,眼泪直下。又想起今后生男育女,看到不少女人身材会变样。而我到今天生米已成熟饭,不能不嫁了,所以哭了好一会。  婚礼定在下午二时举行,邵家用汽车来接了,我急急忙忙洗脸换衣服。改换了西式服装,为了西式婚礼完毕回去又要换凤冠霞帔向众亲友见礼,所以我不可能烫头发,好在有绢纱和腊花遮盖,梳了一个新式发髻就行了。  我的眼睛哭肿了,家里人奇怪:自由婚姻、郎才女貌有什么不乐意呢?娘家有些人心中惋惜了,少了我觉得冷静;大娘也舍不得,少了我在身边不习惯。今天我是结束了在家的无忧无虑的青春少女生活了!  我的情绪不好,以致无心打扮。到了结婚礼堂边上有间小小的休息室,外国服装店有位女理发师为我戴好头花。时间仓促,我为了掩盖哭肿了的眼睛,将头纱蒙在脸上就移步往大厅走了。大厅里响着西方的《结婚进行曲》,一位小傧相在前面走着,四位女傧相跟随在身后拥簇着我,我们很慢很慢地走过像桥一样的通道。我的披肩拖在地上很长,倒也别致,头纱恰好遮住了我哭红肿了的眼睛。  邵家请了震旦大学校长马相伯老前辈为证婚人,老人须发已白,行路背已挺不直,是搀扶了进来的。礼厅中间一长桌,桌上放了花。老人见到当年的孩子已长大成亲,兴致很高。听到请证婚人入席,他缓步走去,居中站立。左右是主婚人:洵美的生父邵恒和我的四叔盛恩颐。老人笑哈哈地讲了话,我和洵美向他们鞠了躬,新郎新娘挽了手臂在乐曲声中慢步走出了大门。由于我们家还照老法用八字帖子,故没有结婚时的盖章、交换戒指等手续。婚礼虽简单,但当年还是轰动了上海滩,有一份画报上登了我们的结婚照,仔细看,我的眼圈是红肿的。  汽车到了邵家,我急忙走向新房间。时令是冬天,可是那天天气很暖,我里面穿了件羊毛衫,外面穿着纱衣也不冷。看到新房里的人已经很多,我急忙换了凤冠霞帔。这冠实在太重,中间用绳带结在发髻上,发髻是老式的特别梳的一种头发团,上面插满红绒花和珍珠花,二边插了珠凤含了珠须头,很好看的。这凤冠就像京剧里的那种,我佩服那些演员,因为我戴了凤冠很难受,很痛,绳带勒痛头皮的。后来我想演员们可能在凤冠下垫一块布的,才会不痛,可当时我却没有想到。霞帔和京剧里的不同,要小得多,大红缎上绣银龙下面是五彩水浪,银边加银须头。礼服一套,连鞋子也是大红缎面绣银花的。最奇怪的是老式规矩要穿四件衣裳:单衣、夹衣、丝棉衣、礼服(邵家行盘送来这四件)。怎么活人和死人一样做法呢?!那么夏天结婚怎么办呢?我自作主张减去了两件。  当时我眼睛已有红血丝,眼皮也红肿了,头皮又痛,还要向长辈见礼,真是够受的。房内桌上摆了好些东西,还点了龙凤花烛,“小堂名”在一边奏乐。我在二位喜娘的搀扶下,和洵美一起向几十位长辈行大礼:跪下去,我用双手在右腹按三下以示作揖;而洵美跪下则要三叩首。喜娘在一边还要说出一些好口彩,比如说:“请老爷太太上面坐。”当然他们客气不会坐,喜娘又说:“请高升,要坐的。”真像做戏。这之后要喜娘搀扶起来,一方面自己站起来不好看,另一方面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对于平辈也要见礼,行鞠躬礼,新娘因头上太重,不能鞠躬,因此仅用手在右腹按三下即可。小辈则要向新郎新娘见礼,我俩立着,由喜娘根据小辈的不同年龄代讲一些好话。  亲戚朋友大都是长辈方面上的,所以人很多。大门上扎了彩灯,并搭了直通大厅的凉棚,喜幛挂满了两个大厅和长廊,酒筵放在两个大厅里。这么大的场面,对邵家来说,当时娶我四姑母是一次,这是第二次。邵家与盛家联姻其实是把败落户的景象提高到富豪的气派。  新郎在外厅敬酒,新娘在里厅敬酒,喜娘托着放酒壶的盘,向席上诸位讲:“小姐向太太们敬酒!”就代我为大家倒好酒,然后扶了新娘向他们双手在右腹按了三下,再到另一桌。女客没有男客多,以后新娘便回到主桌上,叫订席。在一只长桌子上放着杯筷,两边上放有座位,桌朝南,新娘由喜娘扶着走到桌前立着,请祖母上座。在这之前,新娘要用手帕拂一下那张椅子,再将筷子举起恭恭敬敬地放下,再举起酒杯放下,然后向祖母敬一杯酒,退下,喜娘扶了跪下,向祖母行个礼。祖母也还敬一杯酒便走了。这时新娘可以坐下吃筵了,两边是四个女傧相和年轻的姊妹们陪座。坐下后我也不能真吃,坐一会喜娘又向各位来宾讲了些好听话,我便要脱身了。  回到房中,脱下凤冠一身轻,可是眼睛红肿的地方极痛,洵美的妹妹给我搽了熊胆,感觉才好多了!新房里的一切我是熟悉的。隔夜搬场车将家具等搬来后我就将一切摆饰都弄好了,这样快是因为我早作好计划的。有不少人要来看的。就是祖母太胖不愿走楼梯,嗣母怕热闹且身体勿好,少了她们二位,其余都来过了。年轻人喜欢闹,待新郎新娘在床边坐下吃了莲心汤,喜娘讲了早生贵子等一串好话后,洵美的弟弟和朋友们就边说笑话边东翻西找起来。他们在被窝里找到了红喜蛋,在子孙桶里找到了喜蛋和好口彩的果子,如松子、长生果、枣子、莲心、桂圆等,大家哈哈大笑。他们还为我们在床边落地灯下拍照。  洵美被人灌了些酒并未醉倒,我一天没吃好饭并不饿,实在是这老式仪式太烦了,也太累了。这种场面我见过的。我姊姊、姑母、婶婶、嫂嫂结婚都如此。  闹了一会,喜娘陪我到楼下婆婆房中道晚安,喜娘说:“小娘来请安了,请太太早点休息,小姐、姑爷也好休息了。”婆婆很和气地说“好。好。”回到房中,喜娘这时要做工作了,她说:“请各位少爷小姐回去休息吧!这里姑爷、小姐累了一天也要休息了。”如此一讲他们见时候不早便一齐散了。  新郎新娘又喝了交杯酒,喜娘讲了一些好话便退出了房门。洵美在外国睡过弹簧床,所以买的也是这种。而我家睡的是藤绷床,睡弹簧床还真是不习惯。 我成了邵府新娘 第二天一早起来,就由喜娘扶了我下楼,到他家很大的灶间去行过“上灶礼”。我手握锅铲在锅内炒几下,喜娘在边上说了些好话,就算行礼了。这时,已备好很多的燕窝莲心汤,是向长辈送汤用的。我和洵美先吃,之后是喜娘将盛好的汤一碗碗送向祖母,洵美的生父母,嗣母和姑母。对祖母、生父母、嗣母还要送被头一对、枕头一条、门帘一条、鞋子一双,这是一定要全收的。对洵美的叔祖母、婶娘不单是送汤,还要托两盘东西,盘内是鞋袜衣料、绣花物品、香粉香皂等等。他们一定要拿两样盘内的东西。这做法称“送床筵”。  洵美嗣父前妻李氏所生有个姊姊,已有子女四人,住在娘家我的隔壁三间房中,她年纪较大,我以长辈相待,她虽是个很厉害的人,可和我还很处得来。我给洵美的姊妹兄弟过了六天,我可以静下来了,喜娘也走了,整理了一下送出去的东西清单和余下的东西,赏钱赏物结算下来当然超出了预算不少,但问题还不大,因为以后的生活稳定了,那就用不了许多钱的,两个人小家庭开支,何愁呢!  一星期后照相馆送来了结婚时摄的照片,其中有张合家照的,共十一个人。照片上的我眼肿,脸平,没有笑意。我的笑原是很讨人喜欢的。人家说我眼睛“花”,来奉承我。记得有次在外 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 第 3 部分阅读 。照片上的我眼肿,脸平,没有笑意。我的笑原是很讨人喜欢的。人家说我眼睛“花”,来奉承我。记得有次在外国照相馆拍照,外国摄影师也赞美了我的眼睛,便想摄出这种独特的眼神来,照了好些特写镜头,未成功,大约是灯光照明技术上还达不到理想效果。 初见红衣陆小曼 这时候好友常玉早已回法国,他的法国妻子不肯来中国。常玉送了洵美一幅浴女画,洵美将画挂在客厅显著位置上。  徐悲鸿夫妇俩也回国了。洵美常念的二哥二嫂就是这一对。他们很亲热的,洵美非叫我去见见不可。他们才来,住在朋友家,这朋友姓袁,夫人是苏州人。  我和二嫂蒋碧微倒很谈得来,她讲宜兴话,身材还算高大,不苗条,长方脸,装饰朴素,头发自然,才从法国来的人,法国话中却有宜兴音,说话时牙齿很齐。他们和洵美也谈得很热络,我本来就不喜多言,笑笑就算作是我的态度了。临别他们送给我一盒夹心的巧克力糖。  洵美是喜欢徐志摩这个朋友的,他诚实、有学问、爽快。他是诗人。洵美正好也在学新诗,更相契。所以又叫我一同去看他的妻子陆小曼。地址不熟找了几家才到。我和她彼此称嫂嫂。她穿了一件粉红衣,身材不高,瘦瘦的,不笑时还算美,笑时微露虎牙,一口常州话,也常夹着北京话。说她经常会发病,要推拿才会好,故请了一位姓翁的推拿医生。他能说会道,还能画画,会唱京戏,初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他是说评弹的呢!后来我多次见到翁医生,是苏州人,身材高而瘦,常跟小曼一起抽鸦片。志摩志坚才没给他们带上抽鸦片的陋习,真不容易,大约他一心专在文学上。  小曼很会交际,志摩和小曼住一幢中式二层楼的房子,有一亭子间,后来我和洵美同去过好几回,故很相熟。  那天我们正谈得起劲,又来了一位客人,姓张名禹九,是志摩以前的小舅子。志摩和张氏离婚娶了小曼。禹九并非来看姐夫,而是因为新月书店的事务来商量的。禹九身穿灰布长衫,脚着一双用布条穿成的草鞋式的布底鞋。他有些胡须,好像戴孝在身。  洵美眼热这种布鞋,托禹九买一双,但这鞋是别处来的,只能作罢。洵美到老也是这个脾气,追求新异的东西,我和他不同。回家的路上洵美告诉我,小曼以前的丈夫在北京工作,姓王,很有点名气。怎么会遇到志摩我没有问。  以后在我家的左隔壁(后来的新华电影院的东面)新开了一爿女式服装公司,名“云裳公司”。那老板娘即是志摩前妻张幼仪。跟小曼娇小玲珑相反,张幼仪体质粗壮,大头大脑,像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志摩父亲有此产业,她能帮忙管理。志摩离婚后是不回去的,她虽离了婚,仍与公婆同住,情同父女。后来我曾为出席刘纪文的婚筵,在“云裳”做过一件白色银丝乔其纱的长礼服。  志摩说他不问家事,与父也少见。他讲了一个笑话:有一天其父叫他陪去某地,乘船去。父子难得这样接近,谈得很热络。志摩想,为子者该为父做些事,以表孝意。第二天早起,见父已起身在船舱,他四下看看有什么可为父代劳的。见桌上其父才洗了脸的一盆水尚未倒去,他便急忙举起面盆向船窗外泼去。其父一见大惊,大叫:“不可倒!”已来不及了。一副浸在盆中的假牙泼入湖中已消失无影踪了。这是父子不常见面,父亲的习惯儿子不知道,反添老父麻烦了! 志摩家见泰戈尔(图) 1929年3月,印度诗人泰戈尔第二次来中国,志摩招待他到自己上海的家里住。女主人小曼告诉我,为老人布置的房间很周到,虽是亭子间,地上铺了厚毯,放了大垫子作靠枕,还有熏香炉和青色炭盆,放了木炭,给他取暖,连墙上都挂了壁毯,完全是印度式的,使老人感到就像在家里一样亲切。可老人到晚上却要求睡在志摩的房间里。这样老人睡在中国式的卧室里,而小曼、志摩却睡在印度式的卧室里了。  一天,洵美同我一起去拜访泰戈尔,并和他们同桌吃饭,吃的是中式自备菜。泰戈尔身材高大,灰白的大胡子散在胸前。他穿着灰色的大袍,一顶黑色平圆顶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好像我看到过的大寺院中的老方丈的打扮。老人态度严肃慈祥。志摩、小曼殷勤地招待他,他们在文学上经常探讨,从而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的谈话我不懂,觉得不是很流利。  〔编者:父亲曾先后译过泰戈尔的三部著作:《两姐妹》、《家庭与世界》以及《四章书》。当时因国际关系问题,均没有出版。夏衍复出后,母亲曾命我们起草写信给夏衍,请他过问一下父亲遗作的出版问题。后来姐夫方平曾告诉母亲,他亲见夏公给上海译文出版社蒯斯曛先生的信,提出了出版父亲译作的具体意见。最终上海出版了父亲译的雪莱的《麦布女王》和拜伦的《青铜时代》,而北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父亲译的泰戈尔的《家庭与世界》。〕 志摩似乎来道别 1931年8月,志摩来看洵美。我们的长女小玉才七个月,他见到小玉,把她举起来说:“真结实,可说粗、壮、美!”我们说笑着,充满欢快的情绪。之后,志摩再没有来过,直到传来噩耗,志摩在11月19日因飞机失事而亡。洵美悲痛至极。他说志摩有结实的体质,有生龙活虎一般的精神,一下把他摔死,实在太惨。说着两眼流下悲痛的泪水,我们久久不能平静。后来他在一文中写道:“志摩过去是,而且将永远被看成是中国新诗的一位勇敢的先驱者。他死了,一去不复返了。但是人们认为他现在正置身于那些不朽的人物中间。”  是沈从文赶到济南去处理后事的。志摩灵柩运回上海,洵美去灵前吊唁,回家流着泪对我说:“听说志摩的指甲里都是泥,可见他从飞机坠下来的时候还没有死呵,他尚有一息,还用手挣扎呢!”洵美还连连说:“真舍不得啊!真舍不得啊!他死得这么惨!……小曼为什么要叫他回来呢?”知情人都知晓:因为志摩那次去北平,半年未归,小曼去信催他回来,回来又吵嘴。后来志摩要听林徽因作学术讲演,又匆匆回北平,结果小飞机撞在济南附近的山上,真是飞来横祸。  失去挚友的洵美,惟一可做的是在悲恸中为志摩出了《云游》诗集。小曼在序里写道:“洵美叫我写志摩《云游》的序,云游,可不是,他真的云游去了,这一本怕是他最后的诗集了!”洵美自己也写一首悼诗《天上掉下一颗星》,他在诗中哀鸣:  啊!志摩,谁相信当秋深的夜半,  一群幽绿的磷火里会有你!  他写道:  你爱朋友,可是你走进了  一个不能和朋友拉手的世界:  这世界里有寒凛的孤单,我怕  你不能忍受。你只能在阴空中  向身后瞟上一眼,看你的朋友  都在逼近他们自己的终点;……  并说:  等路到了尽头,宫殿也摧毁;  他们也会见到你,见到你……  真的,当年的一群活跃在诗坛上的挚友们现在又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 悲鸿为我们画像(图) 初夏的一天午饭前,悲鸿和郭有守同来我家,我们就留他们吃饭,有守太太在上海,要去陪她,故未留下,悲鸿则答允了。我们便添了些小菜,准备了汽水,佳肴飨客不在话下。此间有段空闲时候,悲鸿便提出要为我们画像。我们家里作画写字的工具有的是,所以马上叫洵美站着,悲鸿觉得洵美二手垂下不理想,就让他弯着左臂,掼了一件脱下的西装(洵美跟当时一般的文化人一样,夏天有夏天的料子制成的服装,很少单穿了衬衫到外面去的),右臂半垂手中挟了支香烟,画的是大半身的素描画。这位画家真不差,不消多少时候,便将洵美的面部轮廓、特点、神态、风度用简单的线条都表达出来了。像画好后,在画的右下方写道:“庚午长夏写洵美弟——悲鸿。”  吃好饭喝好茶,悲鸿是不吸烟的,休息了片刻,他提出要为我画像。我不用化妆更衣,本来穿好一件乔其纱大黑花的旗袍。悲鸿怕我吃力,做模特儿是要有耐心的,所以叫我坐着,选了一只椅子、选了背景,当然不是靠着坐,画的时间比画第一张长得多,大约是我们不太熟,抓不住我的特点。为了衣裳的花也费了时光。他甚至叫我休息了一会儿再坐着画。当然画不能像照片,尤其我的脸一笑便变了样。  悲鸿知道洵美想北上跟诸位新月股东讨论“新月”的事,临行时跟我们说:“你们没有出门旅行,这次可以先到南京、后到北京去旅行一下,我在南京家里等候你们,我可以为你们订下旅馆房间。”当场我们就同意了。 悲鸿之邀南京行(图) 大伏天过去了,但天气还热,听说北方连中午时也不怎么热,所以我们未到立秋便决定去旅行了。三个孩子仍托我母亲照看,孩子本来有保姆,我母亲只要在各方面督促一下就行了,但我母亲每天要奔波一趟。为了我自己去玩,真是很对不起她的。洵美找人去买了两张快车票,我们的行李简单,仅一只手提箱和一只小提包,自己带些吃的点心,到那里去做客,用不着带什么去送人的。  南京这古城很雄伟。洵美以前来过这里,故不需悲鸿费心,我们二人自己去找了旅馆,在大行宫中央饭店,很大的三层楼房子。起初那里没有小房间,故暂住大房间,房间连着会客间,我们又不需在会客室里会朋友,实在太浪费!  我们到南京的消息传到张道藩那里,他请我们到他家去吃饭。他已做官了,住在丹凤街,可是房子如此差,二层楼二开间的,像上海石库门的房子。外国夫人穿了中国服装来迎接我们。一桌坐了八九个人,悲鸿夫妇也在座,悲鸿就住在隔壁,是座大房子,听说为了作画,他特别造了大画室,如此大的房子要很多钱的。道藩房子差,大约那时的官衔还小吧。  当天道藩又约我们去紫金山天文台,开来了一辆老式的轿车。汽车在紫金山的一条狭小的路上往上开,山高路陡,我是提心吊胆了。车在天文台下面停了,要走上去,我没有这兴趣,便坐在车中等洵美回转。  第二天,悲鸿请我们吃中饭。天气尚热,我俩在饭店洗了浴便出去了。先到一位姓袁的先生那里小坐,因孙逵方也来了,约好了明天同出去玩。之后我们便到悲鸿家里。二嫂碧微宜兴口音,声音和相貌相衬,很热忱地欢迎我们,二哥则拿出最近的新作,是很长的一幅画卷,有四五个人,有三四匹马的巨幅国画,我们一面看画、一面谈画。悲鸿讲,此画取材于《列子》,一天秦穆公见伯乐老了,不能为他相马,请他推荐一个接班人。伯乐荐了一个姓九方的能人,可他把相中的一匹黑马说成是“黄马”,穆公大失所望,伯乐却解释说此人只重视马的内在品质,而忽视其外在皮毛,见其精而忘其粗,结果那匹马果然是匹千里驹。我想作为艺术教育家,悲鸿想借此说明发掘及提携艺术人才之重要与艰辛!  〔编者:我们查阅了徐悲鸿的创作史,记载有1931年创作《九方皋》巨幅画,家父母有幸先睹为快也。〕  二嫂在准备饭菜,桌上放着做好的两小盆“色拉”,黄黄的,其它都是中式菜,她做菜的手艺并不佳,在画作上,房内也不见有她的作品,只见二哥为她画了不少,有油画肖像等。她在法国学些什么呢?怎样和二哥结合的呢?我没有问过洵美。告别悲鸿夫妻我们很高兴地一路上看看商店,慢慢走回到旅馆。  夫妻最是亲近的,但也不可能感应得那么灵敏,洵美在肚子痛,我哪知道?到痛得难受的时候病状全盘托出,他上吐下泻了好几次,这种情况我没遇到过,我也不知道南京医院在何处?只得马上打电话找孙逵方,他的脸像猴子,有个绰号叫“孙猴子”,他立刻赶到。那时洵美已四肢无力,还发烧,逵方见到这情形说:“勿急,是食物中毒!”他便去买药了,服的是德国药丸,药特灵,居然渐渐地平息了,还吃了些退烧药。这一来洵美的身体虚弱了,谈不上出去玩,逵方也天天来看他,还送来食物调理病人,整整十天才恢复了健康。  后来托人买了两张往北平的卧铺票,继续旅行、访友的行程。在这个旅馆豪华的大套间里我们仅住了四天便换到当中的小房间里了,幸亏换了,否则十天下来很贵了,单是房间要九十元一天呢! 上帝还我一女儿(图) 很快地便到春节了,春节前夕——大年夜是个难关!洵美的父亲总是被姆妈逼着还赌债,欠人家的钱说是要在年前还,拖拖拉拉到大年夜,实在逼得厉害,又是年前最后一天了,所以姆妈总在这天和父亲吵闹,最后告到洵美面前。洵美平素是个孝子,一定会帮助解决的。这一来,也就变成了我的难关了。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们过新年是会很愉快的。家离厂近了,厂中同人便来来往往地要比往年热闹得多。  洵美很忙,出版什么全靠文章,大多来自投稿的作者,所以洵美也添了不少的好朋友。  以前认识的好友做了官便不会再来看他,但有这么一件事。有一天,来了两位客人,忽然洵美请了张道藩来一同在楼下餐室里谈了半小时的话,他们走后,我略微问了一声,洵美说是邹韬奋的事,究竟什么事我没有去关心。但韬奋先生的《生活》周刊一向委托洵美的时代印刷厂印刷的。  〔编者:我们曾在《解放日报》连载小说《爱国七君子》中读到邹韬奋与张道藩在父亲寓所会谈之事。〕  我又怀孕了,上帝领走了我的小咪咪,现在又想还给我一个孩子!  我母亲和我准备了最薄的料子为婴儿做连衫裙。天太热,不能用包的办法了。阴历的六月初八生了,又是一个女的,我高兴极了!  我母亲这一生,心全在我身上,从不说声烦,这次见我又有孩子,兴冲冲地又为我去找奶妈了。可是我太不关心她了,也没有了解到她坐了包车出去了,路远,小街道不比柏油路平,来去的颠簸,及至到家下车,下身流出不少的血。她是个老式人,不肯让医生去检查。她自己认为没关系的。我对医学没有知识,虽看到她瘦了一些,并未加以注意。  这个婴儿用到奶妈便不吃奶粉了,她很胖,可是在五个月时亦生病了,突然发烧,甚至全身皮肤发暗。这次我警惕起来,不再找留洋医生,而是请了沈竹如老医生来看看,这位老人有多年的交情才答应来的,果然服了他的药,大便一次次的下来后,便逐渐好转。病了好几天,她也不见瘦。起初我们唤她“毛毛”,她属猪,“猪”跟“珠”谐音,洵美为她起名“小珠”。当时洵美说:“小美,小玉,小红,小珠,不都是很好的名字吗?”我又想起了还没有取名的小小咪咪。后来女儿们长大了,自己讨论了选用跟“小”字同音的“绡”,洵美同意了。她们的名字改为“绡玉”,“绡红”和“绡珠”。 初识“密姬”项美丽(图) 弗丽茨介绍了一位新从美国来的女作家项美丽前来看望我。她身材高高的,短黑色的卷头发,面孔五官都好,但不是蓝眼睛。静静地不大声讲话。她不瘦不胖,在曲线美上差一些,就是臀部庞大。  她是作家,和洵美谈英文翻译。如来我家吃饭,便从吃饭筷子谈到每个小菜都翻译了,她倒是精心地听着、学着。她和我同年的,我羡慕她能写文章独立生活,来到中国、了解中国然后回去向西方介绍中国的文化。我对她的印象很好,她也一见如故。洵美懂的事很多,学贯中西,她找到洵美这条路是不差的。  没几天她便在外滩大马路的横路上的一个小公寓楼上租了一套小房间,用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西崽,买菜、打扫、烧菜一切包在他身上,他也很诚实。  项美丽那样的人在中国上海是个有磁性吸力的人物,在交际场中如沙逊等外国人都认识她。因此洵美也认识了不少人。  她也经常请我去吃饭,因为这个西崽烧了几样拿手菜是我赞赏的。外国人和中国人有相同的癖好:女人、酒、香烟,想不到的是他们还喜欢鸦片,所以姆妈给我治病的那一盘东西,拿到了项美丽家。  项美丽的名字是由她姓名Emily Hohn上翻出来的,我们唤她“密姬”,也是洵美为她取的,取名那一天我在场,以后她用这个名字写了本外文书,在国外出版的。  密姬买了一只猴子,当然是干净的那一种,大约叫“猿”。但不像公园里那种难看的猴子就是了,放在房中乱搞乱跳,她不嫌讨厌,每出必抱在臂中。有人认为这是她没有孩子的心理变态。这是错了!我认为她是要人人注目她,这个办法很理想呢!但洵美恶之,她见洵美到,就拽住了这猴子。我的孩子喜欢去看它。这猿猴有它有趣的地方:吃香蕉会剥皮,吃花生会吐壳,手如人样拿东西。 洵美杭州遇车祸(图) 我家添了一辆新式的汽车,深咖啡色的,车价当在千位数了。我是同意这个式样的,这笔钱是要花的,因为洵美有这些外国朋友来往,像那辆老爷汽车未免太逊色了,况且老车机器老,驾驶很费力。洵美十六岁会开车,技术很好,可算老资格了。  有个孙斯鸣,是罗隆基的学生,因此关系和洵美相熟,也是位能写文章的人才。有一天和洵美约好到杭州去,开自己车子去,没有几个小时就能到的。带了年轻的车夫,行李也简单,还带了些吃的,用六瓶矿泉水代冷开水饮用。  洵美自己先开一段再由车夫开,孙斯鸣和车夫就坐在后面。公路上来往的车子不多,洵美就开得快了些,哪知四只轮子之一飞了出去,那车子缺了只“脚”,飞冲向前,洵美赶快刹车,已冲在田边了,搁了一半在田沟里。洵美摔得满脸是血,吓得另二人六神无主了。洵美突然想起了矿泉水,叫他们开去了盖,向脸上冲洗,洗过后现出两处伤口,仍流着血,他又想到了牙粉,他用的牙粉是一种外国红色铁圆盒的,这种牙粉有药性止血作用的,所以拿它涂在伤口上,果然止了血。  公路上有车子经过,看到这里出事了,停下车问情况,他们三人便搭上车到杭州医院里去了。医生太差,伤口不缝两针,只搽些红药水用纱布胶布贴了。后来又复诊两次,没有发炎就了事了。  出事当天便有电话来叫我去。我当然着急,拿了我的加上他的日常用品,当天即到达,见到了他们。总算运气,并不是大伤。汽车则出钱叫人拉到公路上,装好轮子,居然还能开,机器未坏,车上的漆也未擦去,损失不大。我便在杭州湖滨新新旅馆住了一个星期。每天为他看伤痕、搽红药水。一处伤在眉毛里,一条细缝,可以不被注意到,另一处在颧骨下,面颊上,比蚕豆瓣小一些,这一处的皮肤鼓起一点,洵美装着骑士风度说:“好像外国人比剑,这像是被对方用剑刺伤留下的一个疤。”我只得付之一笑了。  这一个星期里孙斯鸣和洵美写文章,但也不能叫我冷清,故天气好时陪我出去玩,我们有个照相机,洵美为我照了一张很满意的照片,就是穿了那件白底黑圆花的旗袍,厂里有设备,后来洵美又为我放了一张十二寸的大照片。 结婚十年话甘苦 我和洵美结婚已十年,其中经过了多少的事情。成了夫妻便要同甘共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单讲我生了五胎孩子,怀胎与分娩的痛苦,操心孩子,把孩子领大,终日还要为洵美打算。整天的围着他们转,我心中有时也感到烦恼。  回想起我做姑娘时,服装上多少讲究,现在连脂粉也懒得碰。联想到一首诗:“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我并非嫌脂粉污颜色,蛾眉也忘却去扫了。我是烦心事多多,也顾不上那些了。  这十年里自以为聪明的我,算了一下经济账,从来没有盈亏相抵这种事。由于洵美的花样多,而我每次听到他提出的要求只要是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事要花笔钱,我总会全盘接受。若我同意了,从不显难色,爽爽快快帮他,让他去办事。我不看重钱,故不会为钱去盘算,大概我太无用吧!心中何尝不急!自己这些钱如数用完了,洵美也就向银行透支,结账时非还清不可。这时他和我商量,移东补西的办法,只有将我的首饰拿到当铺去作押,以后便可再透支,也可能会赎回来的。也只有采用这方法了!只是我的东西第一次进当铺的门。凡人总有虚荣之心,而且在娘家面上要扎面子的,所以我担心,希望娘家不要在这关键时刻来请帖邀我赴宴,否则我没有贵重首饰可戴!  我每天在家把孩子身上的事做好,便到园子里透透空气,其实是劳动,种花、赏花,其中也有乐趣。到了秋冬季节,花已凋谢,要整理篱笆边的一长行菊花,菊花已成了枯枝。我自小怕软虫,哪知好些菊花根夹着泥里有白白的肥而扁的软虫,虽见了肉麻,还是要去除掉。我是用了钳子将虫取出来再弄死它。有没有杀虫药可以预防?我没有这个常识,只好以后少种些吧!以后在这长条篱笆边我改种了浅蓝带紫色的长叶蝴蝶花。 日人打门闯进来(图) 中国人民没有放弃中国,战争没有停止。日本人必然提心吊胆,怕空袭,所以来了个“灯火管制”。派人到一家家讲要用黑布做窗帘,黑布灯罩,要遮得夜里不露一丝亮光。一宅房子总要有好几扇窗子。家里哪有这些黑布?所以想了个办法:夜里,我们集中在两间房中,夜饭早些吃,孩子的事、回家作业等早些做好,到睡觉时才分开,用手电筒送孩子们上床。这样可以省去不少布,少花一笔钱。  有一天夜里,小多生病了,忽然呕吐,保姆闻声醒来,急忙起身下床开灯,她们的床头靠窗子,不留心身子牵动了一下窗帘,当然露出一线亮光,只不过一、二秒钟的时间,哪知我们弄堂里是有日本人巡查的,他发威的机会找到了,马上进园来打门。园子里有扇大门,只是用插销的,他很容易地弄开插销闯进来,直接拳打脚踢地敲打里面的门,嘴里还骂着人。我和洵美未睡着,听到如此响声,洵美说:“我去开门吧!”我说:“还是我女人家去好。”我便急忙下楼去打开门,日本人气冲冲地用中国话斥责一顿。我忍气吞声地告诉他,孩子生病呕吐了,照顾她不小心露了光,向他赔罪。他又大大地训了我一番,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所谓光阴似箭,说得也太快了。度日如年又过慢了。平平而过,未免太容易了。怎么讲呢!洵美和我过的日子是穷而又烦躁的。生病!添孩子!弄得他脑子不得安静。古话说,穷而后工。可是他笔也懒得动了,日常无所事事,坐着抽烟,香烟抽到板烟,我们过的日子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其实他是一筹莫展、愁闷在心,才会这样子的。当时洵美写过一首诗(未发表),表现了苦闷的心情:  一 个 疑 问  邵洵美  我的中年的身体,却有老年的眼睛,  我已把世界上的一切完全识清,  我已懂得什么是物的本来,事有终始,  我已看穿了时光他计算的秘诀,  我知道云从何处飞来复向何处飞去,  我知道雨为什么要下又为什么要停止,  今天招展的花枝不便是昨天招展的花枝,  要寻昨天招展的花枝便得回复到昨天里,  我更知道人类原始的祖宗还是个人,  还有鸡比鸡蛋先生也是不变的定理,  可是我的知心的朋友请你们仔细静听,  我眼睛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我始终想不明白现在这一个时局,  究竟是我的开始还是我的结束。 为自由洵美出走(图) 极少有朋友来了,但笺生是常客,他是不多谈话的,因为没有地方要去,所以常来坐坐,这也很好,可以排解洵美的寂寞,疏松一下精神。可这次来,想勿到他对我们说出了他有一个打算。他说:“我们一天天地憋着,等于坐以待毙,我们可以出去走一次,看看情况。你要走的话我们一同去,越早越好。”这番话引起了洵美脑子的活动,他便立起来说:“走吧。为了自由,坚决地铤而走险,急何能择?”我叫他们带小美一同走,洵美允承。那时小美已大学毕业,戴方帽子拍了一张照,也给了我一张。他是学政治的,同学们的毕业论文装订成了一本册子,他写的论文是有关朝鲜的。  我为他们备好了出门行李,筹好了钱,他们从杭州去。姆妈的姊夫和外甥在那里工作,因此有照应的,由杭州到富阳,再到淳安。  可是一走一直没有信回来,我心里也很急。我只有准备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万万不能再病,家里的负担现在可在我一个人身上。况以前我发哮喘,洵美深解此病,喘有痉挛高潮,故每在高潮,必使我安静,房中无声,连他的身子也不动一动。现在他不在身边了,虽他从不为家里做一些劳动,可是我发病少不了他! 洵美小美归来了(图) 任何一件事将结束总有个尾声,可是这个尾声是很大的,也很恐怖——天空中来了飞机,在屋顶上绕过的,忽上忽下,其轰鸣声震耳,房子也似乎震动了。总是在午饭的时候,好几次我们手捧着饭碗,飞机就由远而近地来了,真是可怕的声音。可能那方定时让飞机飞出,到这里也就定时飞过。我家这几个孩子闻声便吓得放下饭碗跑,我叫他们别跑,出去更危险。我听人家讲,墙壁角落不易塌,所以叫这些孩子把小椅子放在墙壁角落坐好,前面放一只长沙发,让他们定心地捧着饭碗吃饭好了。我只好这样慰抚他们了。  有一次大家在楼上,听到的声音更响,我们是二层楼房,质量又差,声音使房子似乎震动,孩子们更惊惶失措,急忙扑在地上,往床底下爬去,还叫姆妈快些来,我们的床是西式的,较低,大人的身体根本钻勿进去的。其实没有事,大家好笑了。  有一天,我为孩子们买鞋子,到大马路去,那里店多,能挑得到合适的尺寸。哪知东西没买到,天空响起了飞机声。我在马路上走,声音极快地过来了,我急忙避到靠身边的商店里。听到机声过去了,我便出来再向前走,可飞机倒又在头顶上了,惊得街上来往的人窜来窜去。  因为不久前有过一次,在大世界门前的马路上坠下一颗炸弹爆炸,死伤了不少人,路中央岗亭里的警察也炸得飞上了天。这条马路很热闹,有旅馆、商店,夏天乘凉的人多,来往的人,或坐车的人都被伤害。有的削去了鼻子、有的伤了手脚,各医院都出动人员救护,医院住满了人,惨不忍睹。  想不到东躲西藏这样一跑,时光过了好些,我的肚子也饿了,所以想能避到一个有饭吃的店,便好一举两得。见有个沙利文西餐馆,我奔跑过去。点菜、等菜、吃菜,这段时间飞机过去了总算没有再来。  人家讲,飞机由高而低俯冲,可能会扫射地面,那便得要扑倒在墙边地上,以防万一。我说像我这样的人缺少机灵,怎会这样去做呢!  我这个人不会周密地考虑,像人家开始战争时,便避到内地,卖去了房产、家具、各种东西或退租房子。而我呢,是要看管这些孩子。我们若丢掉了这个破鸟窝,搭勿起新窝的,只好听天由命了!老天不负穷人和苦命人,日本人的大势已去了,大小汉奸都准备走路,五弟他们收拾东西也来勿及,还想得起手足之情吗?他们是急得要命的辰光了,像吴家干爹、堂弟之类,当的差事太小,没有捞到稻草的便逃不起来。六弟到台湾去,后来听说又到香港去了。后来芸芝妹也移居台湾了,总之一别成为永别了。  想不到音讯全无的洵美、小美、但笺生这样快回到了家里!他们在淳安,听到胜利了,马上就起身往回走,因为多少人想回来,路上拥挤不堪,他们不能等待,顾不上山路崎岖,有段路地上有水,竟赤了脚跋涉了一段。这样快,还比不上人家的快,人家有汽车飞轮,所以到家他们是狼狈不堪了。  当天晚上我向洵美了解经过的情况。他到达淳安便不得再往前。那地方有不少人都等在那里,老的、少的。洵美的外甥、他姊姊的大儿子蒯世元也先在那里,像他年龄的抗日青年有很多。因为那里要办个外国语学校,培养英语口译人才,所以招学生,还得要找老师。洵美和小但外语好,被校方看中了,要强制他们留下来,不给他们往前去。他们先要了解洵美的为人,因此见到了那里好几个闻人。杜月笙也是其中一个,洵美跟他是初次见面呢!后来传来抗战胜利消息,学校也就没能办起来,招募的或强留的老师、学生也都各奔东西了。  我一直没有告诉洵美,我和杜月笙的老婆——老五有个关系。老五出身贫苦,小时候是我母亲给了她家钱,为我母亲的使女。她比我大一岁,一直跟随着我母亲长大。我母亲有个专梳头的妇人,又将她介绍到一个所在,遇上了杜月笙,那时杜尚未发迹,老五便跟定着他走了。后来杜有了权势,杜是弃旧恋新的人,又娶了个老七。但老五为杜生了二子,故在杜家有特殊地位。  洵美的姆妈交际有一手,和我二姊在一起,认识了黄金荣、杜月笙、金廷生等人的老婆,这些都是阔太太,有一次老五对姆妈讲:要见见我母亲,却无一见之缘,我母亲已有病,我母亲说等病好些当设筵迎见,哪知病重往苏州一去不复返了。  有一次我的大娘做生日,在湖社请客,二姊夫操办,姆妈来贺寿,贵夫人很多。姆妈又向我提出:“老五想见见你,跟她见见吧。”我说:“这次不好见,老五出风头的时候我们相见,好像挖了她的根子。她的脸要过不去的,以后会有机会的。”我心里想,叫我去看这班人,还得去敷衍,我才不高兴呢!后来我始终没再见到过她,听说她和两个儿子到国外去了。  此次带小美去淳安富阳,途中艰难情况如何,洵美没有多讲,但从多年后他记在随笔札记本中的当时写的两首诗中可略知一二——  (一)  一九四五年,得抗战胜利消息,遂返上海,途中在富阳遇雨,停泊江边,一夜不得入睡。此诗所用犹是此种字汇,现在读来,格格不入。  停船江边待晓行,一夜青草绿进城;  昨宵有雨坟头忙,不知抬来何处魂?  另一首,因札记缺页,前言为“……年尚不满四十,痛哉!”不知是指行船中所见的历史人物遗迹之随想,还是指逃难中早夭的难友?  (二)  雨中溪水重,山外白云轻;  庙里方七日,世事少千斤;  人幼责任大,母老骨肉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最后两句借用旧句子,切事实也。  〔编者:为查询父亲第二首诗中所痛惜纪念的人是谁,特地请教了小美哥,他说途中是有二位不满十四岁的小兄弟得病而双亡。但诗中不知指谁,会不会是笔误,将十四写成四十,不得而知。〕  胜利的日子到了,真是热闹,尤其上海,什么都是争先恐后。大约各地都一样,后来重庆回来的这班人各就各位了。单讲租房子,都要讲金条,我们对门十四号房子像我家一样大的,一个什么报馆里的人便用了几条金子订下来的,我听了吐了吐舌头,假使我家迁移了,回转来便成无家可归了!  洵美的人缘很好,那些从淳安回来的年轻人和他很亲,跟着他的外甥也称呼他“娘舅”,他变得有很多的“外甥”了,其中有几位外文很好的。有个南洋人陈少云,回南洋去了又来上海,特地带来一包“榴莲”,并不太甜又不香,还有怪味。洵美介绍我要尝一下,他说:“这东西以后我们吃不到的,‘留连忘返’就是这个东西呢!”还有一个“外甥”也是回去再来的,送给洵美一只烟斗,尺寸特大,木质好,洵美很喜欢。真正的外甥倒是没有回来,我没有问其所以然了。  洵美常和他们到花园饭店,房主我记得是程麻皮的儿子,没有多久,此饭店关门了。程家的儿子在静安寺路角造了一座八卦式的房子,建筑厚实,他家是收藏世家,藏有好些古铜鼎。洵美讲有一次他和朋友一起去那里观赏了这些古鼎呢!  有句俗话叫“逃得脱和尚逃不脱庙”,倒也确实如此,五弟走了,也不知其去向。其妻被监视,每天审问她,查问他们所有的东西,要全部交出来,当然她想能多留一些,因此软禁在房子里好些日子。  姆妈还讲“盛老三”的事。他没有走得 盛氏家族·邵洵美与我 第 4 部分阅读 ,要全部交出来,当然她想能多留一些,因此软禁在房子里好些日子。  姆妈还讲“盛老三”的事。他没有走得脱,夫妻隔离查问,两人招的口供不一样。我想,审问的人一定很机灵,有察颜观色之才能,用了挤牙膏的方式,像这种情况的人家不少,这些暴发户,他们差不多都是南柯一梦吧!  二姊家我是极为担心,总不想问知她家的情况,料想不可能好,干着急不好受,但又猜想她的特殊好友们都已从重庆回到上海,应当助她一把。可能问题没有这样严重吧!想不到有一天的傍晚,二姊夫亲自打来了电话,他说:“茶,我要动身走了!现在大家都来这里,你一定也来,我叫汽车来接你。”我回答他说:“我在生病呀!不能前来了。”他唔了一声说:“真的吗?”我答:“是真的,你保重身体。”讲了这句我难过极了,心乱了,想勿出有什么好往下说的,也没有问他动身往哪里去?但我又说了一遍:“你保重身体!”两边便都挂上了电话筒。从此再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后来知道他往日本去了,和日本人一起走了。我回忆他对我的诚意和关心,并且不忘记我说过的话,他在日本,“茶”要用日语讲,我相信他老脑子里是忘不了本国语言的,他肯定想回祖国,掉不下这班妻儿老小的。  可是在两年后,姆妈告诉我,他在日本生病,已去世了。他向我告别时,我身体是勿好,可也不是病得不能出门,为什么不去再见一面呢!  当他走后,二姊搬了小房子,她太胖,不到两年中风而死了,我一直没有关心她,所以在今天我的脑子里忘不了这些事,真是遗憾终身了。 与悲鸿最后一见 洵美的身体稍微健康点儿,便和我去看徐悲鸿,这时他已和廖静文结婚,生了两个儿子。  我见到了廖二嫂,她年纪很轻,也美,穿着时新,比起蒋二嫂大不相同,听说她是二哥的学生。  我见到二哥,他比以前老了,发胖了,穿着长袍更显老态。  孩子尚小,我们去时,正在睡午觉。二哥带我们到他俩房间看看,只见他俩同睡一张床,睡得正香甜,我们便轻轻地退了出来。  到画室,看到桌旁画好的一卷卷的画,插在一只大圆口、高而直通的一只圆形瓷瓶里。当然另外还有许多画。另外有间房,壁上挂了很多油画,我们去了不到两个钟头,看到了人,也看到了画,便告辞了。大家很高兴,夫妇俩送到大门口。以后洵美再也没有去过北京,和二哥也就是这最后一见了!  从徐府出来,走到王府井大街,洵美念念不忘孙大雨的那只雕刻木橱,说去找找看,当然失望而归。这种特别的东西,可遇不可求,哪里会有?要碰巧有人卖出来才行。 罗隆基请吃烧卖 又过了两天,洵美和我上老罗家。他已去过,路已熟悉,我这是第一次。这房子是平房,当然和一般人的四合院不同,进门就见到水泥地的园子,中间有个小型喷水池,但没喷水。北面有个长房间,南面是个大客厅,左、右各有房。我们就坐在客厅里,都是很大的红木桌椅,那时客厅里没见沙发,是中式气派,但我感到室中太空。  他告诉洵美,对面是小会客间,周总理来就在那里坐。  我们也没有多少话谈,告辞了。他送到门口,说过两天请我们一同去八面槽的雨花台点心店吃烧卖,是很有名的,到时他来接我们。  到了那天下午,老罗乘了一辆旧汽车来接我们。到了那店门口,有个院子,要走进去才是饭厅。记得我们在楼上单独的一间里,这店不大,老式的,不一会便送上烧卖一大盆。老罗教我们怎样用筷子夹在它的搭头上,其中有一包汤,外面皮子不会破,这就是特别的地方。吃时轻轻咬破皮,先把汤吸了,再品尝,我们尝到了这个味道,真是名不虚传。  洵美的身体老觉疲乏,外面的活动全在我。陈济严为我作向导,经过一次导游,以后我便认识了。我的普通话讲勿好,常常讲得像外国人说中国话即所谓的“洋泾浜”。好在北京话我都听得懂,难得要翻译。 我得奖洵美被捕 我在淮二居委会当1754弄的小组长是1952年开始的,后又兼卫生主任,工作上有了少许成绩,1957年徐汇区人民政府给爱国卫生积极分子发奖,整个居委会只发到一张奖,这一张奖是给我的了。区里开了授奖大会,那天,在衡山电影院里,红旗飘扬,锣鼓喧天。参加会议的有企业领导,也有居民代表,到那里先听领导作报告,然后发奖。企业的同志先上台领奖,居民在后,呼到我姓名,这时我心中极高兴。这形式我从先领奖的那些人处已学会,我照样就行了,我获得的奖是一张奖状和一只印有“奖”字的搪瓷杯。  第二年,即1958年7月,我又得到这张居委会惟一的奖状了!是“除七害卫生积极分子”奖,由徐汇区人民委员会发。这次发奖较简单,就到办事处去领,单是一张奖状了。洵美为我高兴,说家里人我是第一个得奖者。这是1957年和1958年上半年的事。  到1958年我在淮二居委会为人民服务已六年了,正在我精神焕发的时候,突然来了个晴天霹雳!当时,我又得奖了,高兴万分地到南京去看女儿,我是随小多大学开学时一起去的。才去了两天,第三天便接到家里来信,说出事了,叫我速回。是小马写的信,他年幼不知打电报。我和小多马上打长途电话回上海,才知道洵美被抓去审查了,家里被抄。我便急忙买了车票赶回家。  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洵美就此不见。  当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海中漂荡着一只帆船,它已经旧而失修,一家人拖儿带女在船里过日子。男人自得其乐地立在船头上仰望天空,天空青色一片,无杂云,俯首下瞧,海里平静水无声,空中老鹰展开翅膀自由翱翔,忽高忽低,好似表演它的飞翔技术,孩子们兴高采烈又笑又唱。下雨了!大家躲进船棚。寒冬腊月,又下雪了!天寒冷,围在柴灶边取暖,一家人天伦之乐倒也不差。哪知一天傍晚,好好的,船停泊在海岸边上,突然晴天击出一声霹雳,狂风暴雨一起来!不健全的破船,被大浪冲来击去,立时桅杆倒,船身裂,波涛之中谁来救呢?一家人冲散了……  此事一出,孩子们受惊不小,小马才十六岁,初一学生,目睹抄家,只想离家而去,正巧学校动员上海学生支援青海,到青海去读书,他就报了名,被录取在青海轻工业学校,这是一所中专,初一的学生怎么进中专?可我又怎么说呢!这一去至今仍在青海。  开始我总想,洵美他不久便会回来的!一天天地等待着,直至上面传来消息,说他要过很长的时间才能回家,叫我作好准备。这样我才仔细地去打算:房租太大,只三个人住,楼下食堂的房租也都算在我头上。我还未作出决定,哪知居委会新主任许文慧已来说服我了,她说:“不久就到‘三八妇女节’,要将食堂扩大,现在你不需要这许多间房,居委会已和房管处联系好,在本弄十一号楼上给你一间,换下你现在的。”换个房子没有大问题,只是一间太少,那里的房间大小和我的一样,三间变成一间,我和小罗要搭二只床,还有个老保姆呢!她说:“老保姆是外人,不可算进。”我有些奇怪,老保姆户口一直在我家,并且她跟了我几十年了。我又说:“洵美或许就回来的,原来我们住一幢,现在起码给我两间吧!”她说:“不可以,房管处这样处理的。”我又说:“这些洵美的书籍和其它东西怎放得下呢?”她说:“他的东西关在一间,不动好了。”她倒是禀承上面的意思,领导这样讲,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心中好气啊!  一方面搬家,另一方面我写信给小红,我想带小罗一起去南京住,小红原住单身宿舍,得到我信便和单位领导讲了,并答应给她换个大房间,如此我便准备迁居了。  我的东西很多,再三思考,带走不可能,只有硬硬头皮将那些不实用的东西都割爱,其实什么爱,不要用的东西是累赘,所以我天天跑旧货店、收购站、回收处,挑出需要的东西,其它都可卖去。小红画了南京房间的大小,根据情况我留下的家具很少。洵美的两只大书架高到房顶,是大柳安木书架,宽正好铺满墙,被食堂看中,说可作碗架子,作价五十元,售给他们了。其它灯罩、镜子、毛巾架、灶头等等都奉送了。东西当然贱卖,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寄售呢,不知哪天才能售去,所以我来个快刀斩乱麻,我一个人负责,倒也爽快。我又打听到托运公司在爱多亚路,我也去找到了,把余下的必要的东西托运至南京,手续办得很顺利。  卖去东西的钱用在搬家、托运上,最大的花费就是为老保姆,给她租了一间私房要笔押租金,还得将以前欠她的工资结算付清,给了她床、桌椅、小橱等等,她在我家做了这许多年。当年老式家庭生活的规矩是女客给赏钱,她也能赚些钱,可现在我是一日日穷,她倒仍旧一点不动摇地跟着我,我离开她倒没有问题,家务劳动自己做有什么难! 受审三年洵美还 1961年,我接到小燕来电报叫我去上海看守所接洵美回家。我高兴得心跳,马上就准备动身。叫小红到单位里去借了些钱,因为卖东西也来勿及的。小罗这时尚在初中读书,小多去武汉毕业实习了,好在小红在家,家里的事姊弟俩还可以应付,我也不能管他们了,只好以后多通信了。  洵美去了将近三年,经审查,无罪释放。夫妻才得见面,而家已经没有了!只好住在大儿子那里。是我到第一看守所接他的,办理手续的是闵同志。可怜他的身体真所谓骨瘦如柴皮包骨,皮肤白得像洋人,腿没有劲,幸好三轮车夫好心肠,背了他上楼。总算他没有被定什么罪。能回来就好,我们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不会做人。诗人有的是时间,不是正好可以做诗么!可当时见不到一片废纸一支秃笔,诗意肃然。回来时衣袋中仅有三支竹片磨成的挖耳签。那是在厕所劳动时拣来的竹片磨成的,可见他的耐心更胜过那时捕小老鼠的修养!我一定要把他的身体养好。当然只有在饮食上多给营养,我便住在上海,放弃了对南京小儿子的照管。小儿子吃饭在外面,自己管理上学的一切,饮食冷热不调和,得了胃病。究竟年纪小,不会保护身体。而洵美得到各方面的调养,身体好多了。受冷气喘病仍要发,这个病始终治不好,不过人倒是胖起来了,可还是走不动路。幸得上面照顾,又安排在文艺出版社为特约翻译,生活费就是预支稿费。  几个月后洵美看到自己生活有了保障,住在儿子家,料理家务可以找人帮忙,精神也有恢复,想到我户口迁南京后再也迁不回上海等等因素,他叫我还是回南京吧!不过说好每年两次小罗放寒、暑假时我都要带着小罗一起回上海,这样我才又回到了南京。  〔编者:关于家父三年受审的情况,复旦大学教授贾植芳先生著作《狱里狱外》一书中写有《狱友邵洵美》一章。另外贾植芳先生在《上海滩》中也将与家父狱中邂逅写成专文发表。尤其是贾老不负家父重托,阐明了家父对文坛上有关的几件事的真相之看法,对我们家属意义尤为重大,在此表示诚挚的谢意和敬意。  有人问起家父三年受审的事,家母在给《浙江文史资料》的文章中是这样回答的:“洵美1958至1962年之间的历史我不知何从写出,总觉得上面有了一层蒙尘,所以只好将洵美这段光阴缩短了。1985年2月26日,吹来一阵春风,把我家蒙受多年的尘灰拂去了。这给洵美赋予了新的生命。笑吧!洵美。”“春风”是指上海市公安局平反决定书,编号为(85)沪公落办字第26811号文件。〕 洵美你真的走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没有书译了,经济来源也就没有了。家中书物均被抄去,洵美明白困苦不只是他,有谁来援助?感到绝望。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每月将女儿们寄给我的钱悉数寄给了洵美,然而洵美贫病交迫,喘病加剧,终于病倒了。咳嗽、气喘、吃药、打针都无效,身不能动弹,气透不过来,哼声日以继夜,睡不安席,靠在床上,连床也被震动,痛苦万分。家人心也难受,恨不得代他受苦。  后来终于休克了。送他到上海徐汇区中心医院急诊就医,检查结果是“肺原性心脏病”,要住院、用氧气。用氧气急救的是重病号,重病号都住在一起,看到进来时能走能说的病人,过一天却走了,这只床空了又换来新病人。洵美亲眼看到,死神就在他身边徘徊,他惊惶极了,好像自己被判处了死刑,他要回家。洵美住院两个月,也休克过两次,经打针活过来,却不见好转,洵美心中的痛苦、悲伤、忧急,是可想而知的,他怕活过来了又会死,又怕死过去了不会活过来。我们感到他在医院只会加剧精神上的痛苦和惊悸,只好答应他回家。特地买了氧气枕,医生为他灌好一枕氧气,以备到家急用。回到家总算过了新年,又挨了三个多月。他对进出医院感慨万千,作诗一首:  天堂有路随便走,地狱日夜不关门;  小别居然非永诀,回家已是隔世人。  过了五一国际劳动节,他的病情有所加剧、恶化,他呕吐、胃出血,逐渐昏迷,打针、氧气都无效。这次他再也没有醒来,于1968年5月5日晚上8时28分永别了人间,享年62周岁。  他的一生遭遇坎坷多变,在动荡的岁月中又受疾病的折磨,真是悲惨伤心。  5月8日下午亲友们告别了洵美,他真的走了!走时遗容极端庄,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美容时把他的胡须剃了。他穿了一套灰布中山装,为他买了一双新鞋新袜。骨灰盒是咖啡色木质的,面上是黄|色刻花的,简单大方地结束了他的丧礼。  洵美安详的面容,像进入梦境一般。不禁想起了他曾吟咏的《洵美的梦》:  ……我轻轻地走进  一座森林,我是来过的,这已是  天堂的边沿,将近地狱的中心。  我又见到我曾经吻过的树枝,  曾经坐过的草和躺过的花阴。  我也曾经在那泉水里洗过澡,  山谷里还抱着我第一次的歌声。  他们也都认识我,他们说:“洵美,  春天不见你;夏天不见你的信;  在秋天我们都盼着你的归来;  冬天去了,也还没有你的声音。  你知道,天生了我们,要你吟咏;  没有了你,我们就没有了欢欣。  来吧,为我们装饰,为我们说诳,  让人家当我们是一个个仙人。”  我想,洵美永远不会寂寞了!  洵美去了,而我在悲伤之余还得为他处理棘手的善后事,医院里欠了四百多元医疗费,房管处欠了一年半房租六百元钱,还欠了私人及乡下公社五、六百元。当然还有其他事,而这些又叫我怎么办呢?! 生活要继续下去 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1969年4月小女儿小多怀孕要生产了,我提早到了浙江湖州,因为她是头生,许多事都不懂,我得告诉她,这是我做母亲的责任。  1965年小多结束了两地分居,从北京调到湖州水泥厂任工程师,是该厂惟一的大学毕业生,厂领导很重视她。  小多生下了一个女儿,大大的眼睛、黑黑长长的头发,好玩极了,小名欢欢。她爱笑、很乖、不哭不闹,小多自己喂养,她不挑食,很好领,所以待欢欢断奶后,我就把她带到了南京。  我在人民路住了好几年了,和几位大姊们也都熟了,我的责任心重,叫我学习、开会,我总是按时前去。欢欢常跟着我一起去开会,我带二粒糖。她很乖,不闹,有时还睡着在我身上。我虽讲勿来南京话,可也还能凑合着来上几句发言。  我把心思放在欢欢身上,白天我带着她去菜场买菜,回家教她拣菜,教她扫地。记得有一次欢欢咳嗽了,看了医生也吃了药就是不管用,邻居大娘、大姊们都来出主意,说出了不少“丹方”,有的说把冰糖和梨片一起煮着吃;有的说把梨心掏空,放上川贝粉,盖上梨盖再和冰糖一起蒸着吃;更有甚者提出用冰糖炖麻雀吃;我一样样地试,小罗和同事们到处弄麻雀,结果还是咳了三个多月,最后才知欢欢得的是百日咳。 小多女逢凶化吉 1971年春节才过不久,小多又生了个女儿,这次特别快,等我知道,孩子早生下了,取名吴庆,小名荣荣。我又到了湖州,谁知没几天立岚就带着学生去“拉练”了。一天,我带了欢欢去离家才二百公尺的府庙玩,突然遇到一个神经病人,一定说欢欢是她的孩子,要把她抢走,把我吓得拉了欢欢就逃回家了。回来后,我想来想去还是带了欢欢回南京吧!免得我们这一老一小反而增加了小多的麻烦,可怜小多做月子都得自己料理。欢欢在南京我就不寂寞了,白天欢欢寸步不离陪着我,到了晚上,刘医生一家三口都回来了,刘医生只有儿子,就把欢欢当成自己的女儿,要欢欢叫她“妈妈”,我们二家人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完整的家,热闹得很。  记得有一次小多带了庆庆到南京出差,假日里我带了小罗的儿子洋洋和她们一起去玄武湖公园玩。孩子们看到公园地上都是白玉兰花瓣,就把花瓣拾起放在洋洋坐的童车的小台子上,拾了满满的一车。到猴山时,他们把花瓣丢给猴子,猴子们争先恐后地把花瓣都吃了,孩子们高兴得拍起手来!这一天,我也玩得很高兴,一点也不觉得累。  1976年小多为了厂里扩建设计又到南京江南水泥厂出差,她把荣荣放在我这里,她自己就去厂里了,没想到当天回不来,在厂招待所过了一夜,被蚊子咬得到处是包。回湖州十多天后得了乙型脑炎,开始头疼,后来就不省人事了。为抢救,气管都切开了,身上插了三根管子:输氧、输液和导尿。消息传来我万箭穿心,我叫做口腔医生的小红和小罗一起赶去湖州。我自己则天天念经,虽然我并不信神,但我相信神会保佑小多不会这么年轻就走的。我和小罗天天通长途电话,知道小红去对了,虽然不精内科,但她懂得护理和内科的一些知识,提了不少建议。在湖州的中、西医联合治疗下,在厂领导和同事们的配合下,深度昏迷了七天七夜的小多总算从死亡线上又平安回来了。  由于小多昏迷刚醒,立岚要照顾她,两个孩子又不能总托同事管,因此欢欢被叔叔带回了上海,庆庆则由小罗带回了南京由我照管。谁知正遇上了唐山地震,各地为防地震也都在露天搭起了帐篷。白天年轻人上班,我就一个人管着两个孩子。一天正下着大雨,突然警报响了,不好了,要地震了!我也来不及准备雨具,拖了两个小的就往帐篷里跑,虽然路不是很远,但无情的雨浇得我们全身都湿透了,好在帐篷里有毛巾、有衣服,立即擦干换干衣服,总算大家都没生病。原来是大雨使警报器搭线走电了,真是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