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水云山》 飞越水云山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忧郁的种猪 正文 第一章 一 打开中国的版图,将目光放在引领中国风气数百年,在近代史上写下雄伟篇章的风云际会之地——楚国湖南,你可以看到一条贯穿全境的美丽长河——湘江。湘江发源于广西兴安附近,经全洲、黄沙河便进入湖南后,再经过蔡市、仁湾区、冷水滩区、高溪市镇、祁阳、白水镇、黄泥塘,便进入衡阳市境内——王勃在脍炙人口的《藤王阁序》中曾有“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的千古绝唱,辛弃疾也曾有这样的诗句:“……衡阳石鼓城下,记我旧停骖。襟以潇湘桂岭,带以洞庭春草,紫盖屹西南……”(《水调歌头送厚卿赴衡州》)……以五岳独秀闻名于世的南岳衡山位于衡阳北面,衡阳也因此得名。相传大雁南飞,至衡阳便回,因此衡阳又名“雁城”——舜帝南巡,大禹治水,蔡伦造纸,张栻讲学,朱熹论道,船山著书^……使衡阳成了湖湘文化重要发源地之一。 湘江进入衡阳市后,首先要经过的是一个名叫“宜宁”的小县城。史载,宜宁在秦朝之前就已经设县,属长沙郡耒阳县,原名新宁县,唐朝天宝元年(公元257年)改新宁为宜宁,属衡洲,此后曾改县为洲,复改洲为县,历千年风雨,于1983年7月卵翼于衡阳市羽下。 宜宁县属中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四季分明,但地处内陆,四面环山,地处偏隘,交通不便。有人曾评价湖南之人文地理为“重山迭岭,滩河峻激,而舟车不易为交通。顽石赭土,地质刚坚,而民性多流于倔强,以故风气锢塞,常不为中原人文所沾被。”(钱基博)此风格则宜宁县犹重。受地理环境制约,宜宁县工商业一直都不发达,可境内的矿产却颇为丰富,如铅、锌、金、银、铜、锡、钨、汞等有色金属矿含量之丰,更是全国都有名气,而其中的矿藏,又有大部分分布在一个名叫“水云山”的小镇的附近,这便是湖南境内著名的“铅都”——水云山铅锌矿。 水云山地处宜宁县东北,相传早在宋朝年间就有人在此开采了,明朝万历年间,采矿业已经很发达了,矿户林立;谭嗣同在湖南协办时务学堂,成立南学会,举办《湘报》,发展工矿与交通事业,使封闭保守的湖南成为了“全国最富朝气的一省”;光绪21年(公历1885年),湖南巡抚陈宝箴——也就是后来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傲然于世的国学大师陈寅恪的祖父——受维新思想的影响,奏请清政府设立矿物局,开采全省五金、煤炭等矿,光绪22年,水云山矿区正式收归官办,自此开始了步履蹒跚的壮大历程。 水云山矿藏主要分布在两个地区——一处是坐落在宜宁县东北部的水云山镇,盛产铅锌;一处是坐落在距水云山镇以西七十里的平坊镇,盛产铜;两镇之间是松桥镇——松桥镇内矿藏虽不丰,可水云山矿物局下设的六个冶炼厂有三个坐落在松桥镇,附近还有一产量可观的金矿,而且虎居湘江与舂陵江交汇处,沿湘江北进七十里便是衡阳市区,周围阡陌纵横,辖24个村,21个居委会,经济发达程度为宜宁县五乡十四镇之首。 松桥镇不但经济最发达,教育也是排头兵,坐落在松桥镇中央的是三镇之中唯一的一个高中部——水云山矿物局高级中学。 水云山矿物局高级中学1981年建校,面积四十余亩。走进校园,就能将所以建筑都收入眼底——进门有一个小巧别致的水池,端坐着两尊晨读的塑像;池子左边是一栋行政办公的平房,年代颇为久远,最近的一次粉刷为它穿上了红色外套;右边是爬满了爬山虎的教师单人宿舍及家属楼;往前有一个小型的内操场,水泥板地面,前方墙体上书“拼搏,奋进,团结,文明”的校训;内操场前方是食堂、澡堂;右边有两栋楼,一栋是实验楼,一栋是三层楼高的学生宿舍——一、二层住男生,第三层住女生;左边就是栋三层高的教学楼,楼体上也有一行标语——“教育要面向现代化”,此时是1994年的9月份,开学才一个多星期,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下午下了第一节课,同学们慑于太阳的淫威,都猫在了教室里教室后面闹腾,闹得最凶的,无疑就是刚刚踏入高中校门的高一新生了,同学们虽然刚认识不久,可许多是刚刚走出家门,从水云山镇、平坊镇来到松桥镇寄宿读书的,一下子没有了父母的管教与约束,个个是虎放南山,恨不得扶摇直上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不信,上二楼,打开高一年级两个重点班之一73班的教室门—— 只感到扑面而来的是巨大的声浪,偌大的教室里,到处是做布朗运动的学生,仿佛进了蚊子窝,大家都在争论、谈论、分享、了解、评价、估计、交流、抨击、漫骂、狡辩、谣传……教室后面还聚集了绝大多数男生,追打、玩闹、互赠敌意,挥霍着不尽的精力,直镇得人耳膜发麻…… 这当口,突然有人大声喝道: “喂!喂!大家静一静!” 大家一镇,都停下来,只见他——身材虽有些健壮,却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眼睛细长,眼袋有些大,鼻梁坚挺,头发柔软而飘逸,被他中分开,料想那头发的根数若是奇数,定有一根会被他拔掉;上身是件白色的长袖衬衣,这么热的天也扣得整整齐齐,不见马虎;下身是黑灰色的轻质西裤,脚上是双黑色的透气皮凉鞋,从孔中还可看到里面的兰色尼龙袜——激动而神秘得道:“喂,你们看——学习委员屁股下的凳子摇摇欲坠,哪个敢把她的凳子一把抽出来?啊?哪个敢?” 学习委员的名字叫张晓冰,长得清秀白净,额头上的血管数得清楚,可惜是个单眼皮,身材高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而且成绩好,学习努力,一开学就被指定为学习委员,所以大家都叫她学习委员,此刻她是为仅有的几个捧着书看的人之一。 众人都操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无聊?”“你自己怎么不去抽?” “哪个抽了,我就叫他三声师傅!”那人一咬牙道,好象他这三声师傅,抵得过商鞅的那千两黄金。 旁边有个眉浓的人正斜靠在课桌上,手上藏了枝香烟,笑道:“叫师傅有个用?抽了就得请客!”此人除了眉浓,皮肤黑也是特点,穿件圆领的灰色汗衫,被高高撩起,露出颇具实力的肌肉,清晰印着白皙的背心印。 刚才提议的人眉毛虽没有此人浓,也不肯示弱:“请客就请客!石方,我林员外,有钱有人,富甲一方,什么客老子请不起?啊?哈哈!” 还没下重赏,就有勇夫了,只见一人上前道:“我来!”只见他结实,方脸,眼小,唇实,头发粗而硬,穿件白色的短袖衬衣,里面是件淡红的篮球背心。 “方……”林文似乎有点后悔:“……方哥……我怎么就没想到你在这呢?就不劳,不劳你大驾吧?” 篮球背心也不言语,蹑手蹑脚过去,一把握住学习委员的凳脚,回头做了个鬼脸——众人间有个白皙、瘦弱、高挑、颇似一根豆芽菜的伢子,似乎很不忍,下意识小声嘟哝了句:“这——这样……不好吧?” 可没人理会,众人都屏神静气着—— 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仿佛爆破倒下的烟囱,学习委员轰然得倒在了地上,扬起扑面的灰尘,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笑声! “你……你……” 张晓冰本来蒸糕一样白净的脸,现在涨得通红,本来理得井井有条的头发,现在凌乱得搭在了额前,她一甩手艰难得站起来,柳眉倒竖,用生平所知道的最粗鲁的字眼骂道:“你!你!你怎么这么无聊?你要不要脸?你是畜生呀?” 方定波鞠了一躬,连说了两声:“对不起!对不起啊!”就笑眯眯地回去了,似乎只是弄坏了人家一枝圆珠笔。 张晓冰又骂了两句,竟不好意思起来,就作罢了。 方定波笑咪咪得班师回朝时,众人一齐疯狂得喝起彩来,石方道:“林文!快请客!快请客!你跟方定波玩这个,不是自取灭亡?”刚才提议、许诺的那个人便叫林文,可众人此时却不见了他,找了半晌,才把他从人群后面拉出来:“请客!我,快请客!男子汉大丈夫,就请个客啊,怎么象乌龟一样躲起来?” 林文爽朗得笑道:“乌龟?我是乌龟,那你们就都是王八!哪个说不请了?两毛的冰棍,我家财万贯的林员外还请不起?”可突然他又一把拉出那根豆芽菜对大家道:“喂,喂,我刚才听见陈晨生说这样做不好,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办?” 陈晨生虽然瘦弱,却不示弱,对着林文身上一阵狂打:“我你!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什么时候说了?” 其他人都说没听见,也都过来对着林文就是打的打,踢的踢:“你妈没种以后就少打赌!乌龟王八蛋!” 林文顷刻就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左躲右闪不过,只好陪着笑脸投降:“我错了!我错了!各位老大!”说着掏出一张两块的钞票来,一挥手:“走!老子今天请客!” 正文 第二章 二 众人吃了冰棍,兴尽晚回舟,这天又是周末,下午下了第二课,陈晨生就藏着本《倚天屠龙记》,回到了水云山镇的家里,躺在床上刚看了几十页,不料卧室没有锁,陈母开了门径直进去了,似乎是要拿什么东西:“要看书,就好生坐起来,不注意姿势,近视了的话,后悔就迟了……”话没落音,陈晨生就啪得一下把书摔在床,气冲冲得就跑了出去,把陈母吓了一跳:“说不得了?说你两句就发神经啊?” 客厅里陈晨生的妹妹陈琳正在看动画,陈晨生一言不发,上去就一阵乱拨,陈琳不让须眉,扯开陈晨生,又把台拨回去,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在电视机前较起劲来——电视机一把老骨头,怎么吃得住这般消遣?陈晨生等不得电视机冒烟,怀着一肚子鸟气,拳头就招呼了过去,陈琳不服气,虽然也作了反击,可发展才是硬道理,两个回合不到,就被打得没了主权也没了人权,只乱舞着拳头哭道:“你凭嘛?你凭嘛要抢我的?明明是我先在看那个台!你凭哪一点抢我的?!” 陈母赶过来喝道:“你又发哪门子的疯?刚才看书看得好好的,你妹妹没多你一点事,你来捣什么乱?两个人看个电视还要打架,都莫看了!”说着啪的把电视关了。 陈晨生拍手笑道:“好!都不看!都不看!” 陈琳气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凭嘛不让我看?我偏要看!”说着就要去开电视。 陈晨生挡在她面前:“就是不准看!就是不准看!要不看就都不看!” 两人又扭打了起来,厨房里的锅里油冒烟了,陈母索性道:“打吧打吧!你们两个打靶鬼打死一个少一个!” “打!打得好!”这时,从门口响了几声炸雷,陈晨生没回头,就收了手,陈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恨得打开电视机。 陈父笑道:“怎么我一来就不打了?打啊!接着打啊!” 陈晨生抽身就要回去。 陈父将脸一板:“上哪去?你除了欺负你妹妹还会点嘛?恩?” 陈晨生脚步缓了缓,又要往前走。 陈父喝道:“你还敢翻天?上次考试怎么样?怎么没见你把成绩拿回来?” 陈晨生木然得站住:“没发成绩单,你叫我拿嘛回来?” 陈父一个箭步上去,抬手就要赏脸了:“怎么和大人说话的?你有大有细没有?安?你出去这样说话,看看是什么下场!”顿了顿,缓了口气道:“我整天在厂里拼死拼活的,就指望回来有个清静点的环境,你就是总要惹事!我不要问都晓得是你先多的事,对不对?” 陈母在一旁插道:“一个个回来就看电视!人家的小鬼怎么那么懂事?回来就去学习?你们去看看对门的钟涛!人家多用功!” 陈父却不买陈母帮腔的帐:“我教训崽女用得着你插言?”喝退陈母,又将陈晨生望了半晌:“以后注意点!莫总是惹我们生气,也不小了!尤其是你陈晨生,已经满十六了!啊?” 陈母退到厨房,端上了饭菜——炒苦瓜、蛋花、丝瓜,陈妹帮闲着摆好桌椅,备齐碗筷,陈晨生脸色有些难看,坐下后就只顾埋头苦干。 陈母道:“一个个板着脸干什么?嫌菜差了?我们象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哪有这些?能吃饱就是万幸了!那时吃的是嘛?草根树皮!而你们还不知足……” “胡月娥……”陈父此时却若有所思:“……今天,我听到些风声,王季东……”这王季东就是陈父所在的一厂的副厂长,在陈晨生九岁以前,和陈家一直是邻居,当时还只是一个科长,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就搬到镇西的“高官楼”去了,现在已官至副厂长。王季东和妻子张文洁两夫妻人好,心地善良,没有官架子,人也和气,加上独生女儿王琴和陈晨生一直是同年级同学,所以两家关系非常和睦。 陈母一惊:“嘛事?” 瞅这空,陈琳端着饭碗又坐到电视机前去了。 “具体情况也不了解,据说是经济问题——当然,现在的经济问题都是关系问题,只要关系问题搞好了,就不存在经济问题。” “莫在细伢子面前说这些!” “这有么子?他们也不小了,早一点接触社会也好!”陈父又道:“据说现在只是在查他——搞没搞钱还不晓得。” “王季东不象那种人啊!那你还不去问问?几个老熟人!” “妇人之见!你硬是不省事!事情都还没公布你就去问人家,不是去打人家的耳巴子?再说你个平民老百姓,轮得上你答言(注:答言就是帮忙、插手的意思)?” 陈母嘀咕道:“有道理好生说嘛,霸这么大蛮干么子?(注:霸蛮——蛮横,费劲,下蛮力的意思)” 陈晨生匆匆把饭扒拉完,将碗一甩,就要出去。 陈父道:“怎么就吃这么点?” “饱了!” 陈父道:“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只吃这么点?等你长大了怨我没给你吃的!” 陈母悠悠道:“还不是嫌我的菜做得不好。” 陈晨生也不吱声,打开房门就走,出了门就脚下生出风来,飞出几米开外,才听见陈母还在后面大声道:“出去了不要和人家打架!看到人家打不要答言!不要下河下塘洗澡!” 这时,是家属区最热闹的时候,五花八门的小贩四处游弋着,将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空气每一个角落——有气无力故意拖长声音的是收破烂的:“废铜……废铁……酒瓶子……啊……废纸……报纸……硬壳子……啊……”底气中厚的是卖酒糟的:“卖甜酒喔!卖酒糟喔!”仿佛谁家的妹子听了他的叫喊就会跟他私奔;简单急促伴随着叮叮金属声的是卖叮当糖的(注:叮当糖,是当地一种手工制作的麦芽糖,因为卖糖人在卖糖时,常用铁制的切糖工具敲得叮当作响,因此被称作叮当糖,为了生意,卖糖人还允许细伢子们拿废铜、废铁、马钉来换):“叮当糖!叮!来吃叮当糖!”;卖糖葫芦的喊的是:“辣的,甜的,有酸的,香蕉的,橘子的,有菠萝蜜的……各有各味的……”;卖金灿灿黄油油面包的、卖卤豆腐的(注:一种当地小吃,先将卤好的豆腐放在开水中烫软,然后蘸上自制的辣酱就可以吃)…… 各有各的喊法,各有各的活法。 楼下的空地上,坐了许多人,帆布椅、藤椅、板凳,都搬了出来,大家边摇蒲扇,边扯闲话。 陈晨生下了楼,迎面遇到几个儿时的玩伴——烂泥巴、蚊子,打了声招呼就过去,经过对门的家属楼,便到篮球场旁边了——球场边的梯坎上也有许多人在三五成群得闲话;几个八九岁大的伢子还借着微弱的路灯在玩球,吵得震天架响,篮球场旁的工人俱乐部最是热闹,里面打牌的、下棋的围的是满满当当,还有刚兴起的桌球,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晨生在球场边站了会,又到俱乐部里转了圈,过了球场,左边隔着围墙是一厂,只见硕大的锅炉、转炉敞开肚皮,浑身冒着蒸汽,右边围墙上刷着斗大的标语:“真抓实干,以优异的成绩给建矿108周年献礼”;过去是个露天电影院,小时侯,陈晨生爬上自己的楼顶就可以看到“无声电影”,可前年被推倒建成了个溜冰场,此时溜冰场霓虹轻闪,柔歌柔放,里面却不时传来溜冰的人们的惊叫声,和悠扬的歌声——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转,哎……谁不说咱家乡好,一阵阵歌声随风转;弯弯的河水流不完,高高的松柏万年松,解放军是咱的亲骨肉,鱼水难分一家人,哎……谁不说咱解放军好,鱼水难分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千年万年长…… 沿电影院的围墙走五十米,出了家属区,是条横贯东西的大马路,没名字,依着地势有许多起伏,路面也不是很平整。天际还有一抹残红,此时下班的高峰期也过了,路上的行人都有些慢斯条理,料想不是散步的,便是去唱歌跳舞消闲的,陈晨生无事,信马由僵往西边去,过了电影院大门不远,便是子弟一校——一条10米长的巷子尽头便是它的校门,附近全是做学生生意的门面;子弟一校对门是农业银行,以前是两栋平房,被一圈围墙围起来,现在已经是五层高的气派楼房了,二楼的楼面上有一行大字:“与农行携手,助企业辉煌”;一个赶鸭人正赶着一群鸭子穿过马路;旁边有口水塘,池塘里还有几个影子在扑腾,远处传来了呼唤他们回家的声音:“满崽诶——吃饭达——罗呵——快回来哦——啊——” 过了池塘,就是新华书店、建安公司、供销社等,再往前,就是镇西了——镇西变化得真快,短短几年时间,房子象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先前外墙铺着瓷砖的房子还是稀罕,现在带小花园的洋楼都有好几栋了,其他的单元房也是整齐伐一、气派不凡。 大道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北是去宜宁县,往南是湘江,陈晨生顺腿往南去了——王季东家就住在这路边,陈晨生忍不住往楼上看了一眼—— 只见五楼的王家虽然灯火通明,却又隐入千家万户之中,似乎与天际的星星连作了一片…… “不许动!缴枪不杀!”突然,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媚而不威,陈晨生老实举起手来:“要财,还是要色?” 回头一看,果然是王琴——王季东的女儿——上身穿件红白相间的花格子衬衣,下身穿着条兰色牛仔短裤,脚下还笈了双拖鞋,将“枪”收了回去,从另一只手上的精装塑料包里,掏了颗梅子出来塞在嘴里:“算了!你两样都缺!” 陈道:“你还在外面闲逛?不是说你爸……” 王一惊:“我爸?我爸怎么了?” 陈:“啊……啊……不是说你爸管你挺严吗?” 王怒道:“要你管!” 陈晨生尴尬得笑了笑:“你呢,东土大唐来?” 王琴一愣,咯咯笑起来:“死相!”说着突然沉下脸去,拧着陈晨生的袖口道:“对了,今下午欺负晓冰的人里面,有没有你?有没有?有没有?” 王琴这排子弹扫射来,直打了陈晨生一个措手不及:“我?我?哈哈!开玩笑!怎么会有我呢?!” 王琴满心狐疑得看了看陈晨生:“要不是看你不怎么象,哼哼!” “怎么?那要怎么样?” “哼,到时你就晓得,我们妹子不是好欺负的!”说着,侧嘴过来:“喂,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晨生退了一步:“嘛?” 王琴拉过陈晨生的衣袖来,还单腿着地跳了一跳,神秘得道:“职工医院那边来了个戏班子,在演脱衣舞!” “怎么?”陈晨生深吸了口气,吞了口口水:“我们一起去——看看?” “太对了!”王琴兴奋得道:“我开始就想进去了!可我一个人又不敢!走吧,我请客!” 陈晨生的脸有些发烫:“这不好吧?要是让你爸晓得了,还以为是我要带坏你呢!” “不会的不会的!我爸就嫌我太老实了,你有本事带坏我他就谢你了!走吧!好不好?去吧!” “你这还老实?算了吧,别去了!水云山就这么点大,都是熟人,看见了多不好!” 王琴着急道:“别婆婆妈妈的了,看到又怎么样?杀人啦?放火啦?他演不管,管我们看的?” “不是……可……要是你爸……再让我爸知道了,那……” 可还没等陈晨生“那”完,王琴一把拉着陈晨生的胳膊的衣服就拖:“走!走!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说着又绕到陈晨生后面,两只手硬顶着把陈晨生往前推,陈晨生挺了几下没挺住,被推了几米远,只好苦笑着松了劲,随王琴往职工医院去。 职工医院坐落在往宜宁县的方向上,这方向上发廊、舞厅、电子游戏厅、桌球室多,路边的夜宵摊也摆到了马路上来,二人到了农贸市场,离那职工医院还有几百米,就能听见通过劣质扩音器放大的歌声—— ……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开,路边的野花啊,你不要采,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我在等着你回来,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 再过去点,只见到戏班子在医院旁边的空地中央拉了一个大帐篷,在帐篷的入口处的一侧有一张桌子,桌子后的两个人穿着红色黄边的戏服守住入口,身兼售票员和保安二职;另一侧竖立着的两个立地的大音箱发出的声音震得耳膜哗哗直响,后面又有一个木头搭的台子,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那台子前面的人最多,密密匝匝象韭菜一般,王琴和陈晨生一道挤了过去,果然别有洞天——“东方麦当娜:邱玉清小姐极限演出”、“靓姐安娜小姐三点式献歌”、“南国林美琪小姐大胆倾情表演”,并辅以三点式着装的大幅照片。 “我说过很过瘾吧?”王琴吃吃笑道。 陈晨生不好意思道:“还行,还行。” 二人钻出人群,到了入口处,陈晨生就近乡情怯了,贴着王琴的耳朵大声道:“真进去?” 王琴气得又要来拖人:“到了这里,还由得了你?” 陈晨生闪了个身,无奈得道:“由你由你!你是老大!回头让你老爸晓得了,看不捡了你的摊子!”(注:捡摊子,就是收拾、搞定、整服的意思) “我怕个屁!”王琴说着又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抽了张十块的钞票出来:“我请!”说着就迈了过去,陈晨生半推半从了她。 进去了,二人在侧边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只见—— 舞台上站了三个人——两个身穿便装表情木然的人,一人拿住铁链的一端,将一根铁链从一个燃烧着火炭的铁盆里拿出来,中间是一个上身赤裸的结实大汉。只见那大汉首先将一张纸放在铁链上,那纸马上就燃烧起来,下面也安静了许多。 那大汉不说话,一个马步蹲下去,提神运气,只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现出来,又猛得大喝一声,一手一把抓住那铁链的中间! 陈晨生看得真切,隐隐还听见滋滋——火烧皮肉的声音,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毛发被烧焦的气味,不由哆嗦了一下。 那汉子将手在铁链上拖动了几个来回,又大喝一声,收拳在两侧,深呼了一口气,才缓缓收了马步,又朝下面抱了一拳,便下去了,不料下面的叫好声却稀稀拉拉的,嘘声倒是不少—— “娘卖!他个卖狗皮膏药的先前耽误那么久的时间,等铁链冷下去了才去抓,有嘛了不起?” “卵谈!这点东西娘也来跑江湖!上次我在云南见到的吞火炭,那才叫厉害呢!” 更多的人则在起哄:“脱衣服!”“演脱衣服的!” 嘘声还没落下,音乐又起来了——从后台鱼贯而出四个女子来,都有四十岁上下,容貌平平,而且身材臃肿,披红戴绿;都穿着半透明的长裙,里面的三点式若隐若现,台下的顿时刀剑出鞘,狼烟四起:“脱!快脱!” 那四个女子在台上走了几圈,就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哨声中轻解罗衫了,王琴兴奋得轻叫了一声,拉了拉陈晨生,低声笑道:“好看的来了!” 四个女子穿着三点式又走了几圈,总算下去了,下面的观众却不答应,虽然也知道只三块钱的门票,可还是拿出要到消费者协会喊冤的劲头来“脱!要演过瘾的!” 这回上来的女子干脆,索性直接穿着三点式上来,而且身材高挑,有几分姿色,所以刚一露面,下面的吼声就震天架响了,前面的也站了起来,后面的个个恨不得长个长颈鹿的脖子,看不真切的,就你推我攘起来,那女子从容不迫,朱唇轻启: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唱着唱着,那女子便扭起水蛇腰来,手也不时在身上摩挲几下,下面哪还把持得住?尖叫声、呼哨声更是惊涛拍岸,波撼岳阳城,还有人在旁人的怂恿下差点上了台去,被守卫拦了下来。 陈晨生也是肉骨凡胎,看得档下就有反应了,想不去看,松弛一下神经,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不觉间就身也热了,脸也红了,正好被王琴回头看到,不禁更是尴尬。 一段刚刚唱毕,那女子便双手握住话筒,象举火把一样高举起来,露出雪白的腰肢,伴着音乐就轻轻得扭动起来,这下不得了,下面的人就象听见饲养员敲食盆的饿猪:“脱!快脱!”“快啊!哦……脱啊!”后面的人听到发令枪响,再也站不住了,层层人浪往前面推来,连陈王二人所在的角落,也能感到从波心传来的巨大震撼力了,有了人挤,便有了人骂,顿时帐篷里乱作了一团,将那音乐声也要压下去。 陈晨生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只感到腹部一股热气涌出来,裤子也涨得有些难耐,再去看王琴,只见她本来还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现在她的后面也有人了,被挤得东倒西歪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了,便道:“不如走吧!” 两个人出来后,才见到外面的那个台子已经发挥着作用——上一个节目的那四个女子其中的两位,此刻竟然站在那台上向人群频频得抛飞吻媚眼,卖票也格外卖力:“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精彩的节目才刚刚上演!看了不后悔,不看就后悔!最精彩的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快来看哪!门票三元,只要三元,你就可以领略南国的风情;只要三元,你就可以阅尽人间的春色;只要三元,你就会流连忘返……” 陈晨生怕在这门口遇见熟人,和王琴一前一后低头挤了出来。 出了人丛,王琴刚才还慌乱的表情不见了,放声笑起来,还停不住,直笑得弯下腰去:“陈晨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没一个人来看?啊?哈哈!” “啊……?”陈晨生慌忙道:“……你……你简直是扯卵谈!” 王琴收了笑,瞟了陈晨生一眼:“你们伢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以为我不晓得?哼!” 正文 第三章 三 “要是天天都停电,那该有多好啊,哈哈!”林文边哈哈大笑边给将手中的泡泡糖分给众人。 这天晚自习突然停了电,后来接到通知说当晚不来电了,老师们只好大赦天下,众人白拣了一晚上的假期,偷得浮生半日闲,自然欣喜若狂,吆五吆六、前呼后拥出了校门,林文与吴青锋去路边一个小卖部买了些香烟和泡泡糖来。 本来也会给,可王琴偏偏去夺:“不是你买的,要你来发?” 林文哈哈了两声:“对了——商量好去哪了吗,几位神仙妹妹?” 王琴一屁股坐在石方的单车后座:“想上哪就上哪!” 何亮惊道:“是不是方定波买的?不是方定波买的不算!上次他欺负我老婆冰冰,我还没找他算帐哩!哼!” 王琴一听,登时从单车上跳下来:“对!我差点都忘了,要方定波赔礼道歉!” 林文却凑到何亮旁边:“张晓冰是你老婆?你们搞同性恋?” 何亮道:“就要搞!你吃醋了?” 方定波虔诚得弯着腰、低着头过来,在张晓冰前面毕恭毕敬鞠了三躬:“冰姑娘,对不起!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说完了,耷拉着脑袋,听候发落。 张晓冰手足无措,脸刷得就红了:“莫这样!莫这样!”又拉了拉何亮:“莫说人家了!” 何亮道:“这还差不多!” 王琴道:“平身吧!下次再犯,刺配沧洲!” “喳!”方定波学着清朝的礼仪刷了刷袖口,弯腰退下。 “无聊!”石方骑着车溜了一圈:“早点定主意啊,老在这里蠢站干吗呀?” 方定波回头道:“溜冰吧!三男三女,你们正好三对,我和石方在旁边看!我抽烟,他流口水!” 何亮抬脚去踢方定波:“我就要和你一对!” 林文笑道:“那张晓冰不是得吃醋了?哈哈!” 王琴兴奋得跳了起来:“好啊!好啊!去溜冰吧!我还不会哩!你们哪个教我啊?” 陈晨生冷冷抛了句:“不会还积极!” 王琴笑道:“不会就是要学啊!陈晨生,你忘了?你还说过要教我的呢!等会就你当我教练!” “啊?”陈晨生道:“我说过?说过吗?你有证据吗?” 何亮却道:“真去溜冰啊?别去了吧!开始出来的时候你们又不说,我穿的是白裙子,弄脏也洗不脱!” 林文拿何亮上下一打量:“我说旁边怎么这么晃眼,这么闪耀啊!原来是因为何亮打扮得这么漂亮啊!” 何亮道:“是啊,我不但漂亮,而且温柔、贤惠、体贴、善良,林文你来泡我吧!” 林文往后一踉跄,笑道:“下次!下次吧!”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躲到陈晨生后面去了。 方定波早不耐烦了,跨着车在旁边兜圈:“快点决定吧几个姊妹!莫站在路中间光油!”(注:光油,原意为点不必要的灯,引申为浪费,做无用功) 陈晨生突然道:“对了,新大桥通车好些时候了,还没找个机会去看看,不如一起去吧!” 张晓冰喜道:“好啊!去新大桥啊!我还没去过呢!早就想去看看了!走吧!” 王琴也兴奋道:“好啊!好啊!现在才提起!” 林文把单车从方定波的胯下抢了来,载着石方,叼着烟,曲项向天歌:“都同意了?没哪个反对?好啦,全票通过!那就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走吧,走吧,人生难免苦痛挣扎!哈哈!” 众人上了桥头,首先聚在新立的碑前,借着旁边一户人家的灯光,和依稀的月光,陈晨生缓缓念道—— “湘江壁山而出,委蛇千里北去流经洞庭,注入长江,盖宜松所见之波涛……” 陈晨生看了几句就怕了,转而看后面的—— “……前夜则鱼龙呼啸于其下,洞消日出,惟余莽莽,其风流……人民发展经济,振兴百业,变化空前……百轲相见,万与争流,在桥二日,逝者如斯夫。 公元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李” 林文道:“陈骚客,看出什么道道来了吗?” 陈晨生不好意思笑道:“没有,没有……” 林文呲了一声:“这个道道你都看不出来?尻!你看,那捐款捐得最多也姓林!老子以后要是有了钱,娘卖的就一个人修座桥!就我一个人用,多摆脸!(摆脸,就是长脸、神气的意思)” 踏上大桥,几个人渐渐汇作了几股——张晓冰与何亮并肩走着,林文与石方分居两侧,吴青锋和王琴低声不知道在说什么,远远落在了后面,方定波一个人骑了车跑到前面去了,唯独陈晨生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手足无措。 方定波一扭一扭骑了回来,在陈晨生旁边坏笑道:“怎么没人说话?” 不等陈晨生回答,何亮似乎和石方说得心不在焉,接过话茬道:“其实我很想和陈晨生说话,但是我怕他觉得我档次太低了!” 林文从旁边扭头过来笑道:“何亮,你不能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啊!” 石方也笑道:“何亮,你的意思是——和我聊天很痛苦?” 何亮微微一怔,道:“不是不是!我最喜欢和石方你边走边聊,但我最喜欢和陈晨生坐着聊了。” 林文不怀好意笑道:“我靠,这么多姿势?” 何亮道:“是啊,我姿势都是林员外手把手教我的!” 林文双手抱拳求饶,做了两个揖,便扭头去消遣张晓冰,再不搭言了,陈晨生觉得无趣,讪讪得几次想开口,都放弃了,只好将方定波屁股下的单车夺过来,不料刚跨上去,后面就一沉:“哼哼!你们都不理陈晨生,我理!老乡,起驾!” 林文刚碰的钉子又忘了:“老乡?怕是老相好吧?啊?哈!哈!” 天的尽头是默默的远山,烘托出依稀的星光,刚投印到碧波荡漾的河水中,就被夜泊的渔船上的孩子们捞了回去,给劳累了一天的父亲,下酒…… 桥的两边都是谈天散心的人群,偶有私语夹杂着潮湿的晚风飘来,钻进陈晨生的耳朵,更让他心烦意乱,没来由得问了句:“上哪去?” 王琴坐在后面笑道:“这在桥上,还由得我想上哪去就上哪?” “是啊!”陈晨生笑道:“石方这单车有个机关可能你还不晓得——一按开关就能张开两个翅膀!你看过007吗?跟那里面的一模一样!” “007?我看过,可没你说的那个!” “你不信?试试!”说着,陈晨生使劲一提龙头,单车顿时蹬了一蹬:“不行!不行!忘了带核燃料了!” “死相!”王琴扑哧一笑:“喂——你——”话到嘴边,似乎又吞下去了,再吐了出来:“——陈晨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哪——又演脱衣舞了?” “不是啦!”王琴不分轻重一拳打在陈晨生身上,笑道:“告诉你,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 “我不是乱说话的人吧?”陈晨生没好气道。 “——倒也是——”王琴想了一会,一转念笑道:“算了,下次再告诉你啦!哈!哈!” “你!你!你耍我?”陈晨生有些气急败坏。 “别这样嘛,下次一定告诉你啊!”王琴笑得更得劲了。 “那你记住了,这个秘密算你欠我的!”陈晨生狠狠得道:“你不是要翅膀吗?我就让你飞一把!坐稳了!”话一落音,陈晨生狠蹬了几脚—— 王琴立马尖叫道:“别!陈晨生,你别撒疯玩命啊!” 可陈晨生的动作反而更大了,一边喘着粗气狠命得蹬,还一边玩笑:“抓稳了!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话一落音,就松开双手,来了个大撒把! 风驰电掣后,陈晨生一捏刹,单车嘎吱一声,定在众人前,林文抬头道:“来了?陈晨生,我刚才还说你们是不是去那边过夜了呢!” 陈晨生回过头去看王琴,只见——王琴脸色惨白,这会才松开了紧握后座的双手,愤愤然下了车,陈晨生得意道:“就坐个车,胆也给吓破?” 王琴板着的脸登时冰释:“哪个怕了?哪个怕了?”又一跺脚:“但是我这一辈子都记住你陈晨生了!”又要来打,却被陈晨生躲开了:“这也记仇?你也太小气了吧?” 吴青锋赶过来关切得道:“怎么了,没事吧?” 陈晨生边躲边笑道:“没事!没事!就是骑车骑快了点!” 王琴打不到,鼻子都气歪了:“反正我是记住你了陈晨生!”缓了口气,才对吴青锋一笑:“没事!” 陈晨生绕过王琴,到另一边问道:“员外,刚才你们都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林道:“非得告诉你?你潇洒快活了,回来还想补课?” 何亮狠狠一拧林文:“快说吧!后来呢?” 林文疼得呲牙裂嘴:“哎哟——我说大婶!” 何亮又拧了一把,惹得张晓冰掩嘴直笑。 林文边揉边躲开道:“我也是姆妈生出来的,何大婶!你以为石头里跳出来的?再打我,我就抢你老婆了啊!” 何亮道:“凭你?哼哼!我们晓冰能瞧上你?” 林文正要借题发挥,凑到张晓冰跟前去,却被石方拉住了:“你讲的这些卵屁事,老子跟你同班这么久,怎么不晓得? 飞越水云山 第 2 部分阅读 林文正要借题发挥,凑到张晓冰跟前去,却被石方拉住了:“你讲的这些卵屁事,老子跟你同班这么久,怎么不晓得呢?” 陈晨生见王琴还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往这边凑,便又往旁边躲了躲,凑到石方旁边问道:“喂,什么啊?什么啊?” 石方不情愿得敷衍道:“就是林文刚才说,他们初中的时候在这桥下埋了个‘宝’,其实是卵宝!哈宝!还不是琼瑶看多了,写些什么愿望啊,心事啊,封在个罐子里。吊!” 陈晨生笑道:“我还以为只能在电视里看到呢,没想到生活中也有!” 林文道:“石方你怎么可能晓得呢?他有家有口的,不象我们这些单身汉!” 何亮苦道:“你就快点说了吧林文!大婶在等着呢!” 林文见众人黑云压城了,才进入正题:“唉,其实真的就象石方说的——没卵屁事!我记得当时领头的还要我们每个人都发毒誓,不能对外界任何人泄露藏‘宝贝’的地方。后来我也来看过那地方,哪个晓得那地方已经在修桥的时候被水泥封住了。我想,可能永远都打不开了!” 王琴满眼的憧憬:“真羡慕你们!好浪漫啊!” 林文道:“说实在的!我当时去,还真是想去看看那东西,可他们逼我发的誓也太毒了,没办法!” 王琴愤怒得要去揍林文:“你还是人不是人?这你也去偷看?世界上的浪漫美事全给你这种人破坏了!” 方定波垫着拖鞋一直坐在地上,许久没说话了,这会道:“走吧各位?下次再来浪漫?” 林文突然象抽筋一般:“哎呀哎呀!差点忘了!差点忘了还有件事没做!” 众人道:“什么事啊?上这来做?” 林文笑了笑:“没什么!”就站在原地,蹦了两蹦,似乎在活动筋骨,末了,深吸了口气,一抬脚,另一只脚一蹬,竟上了桥栏杆!一只手握住栏杆上的灯柱,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扣舷长啸:“啊……啊……哦……” 桥离水面有近五十米,要是有个闪失还得了?几个妹子吓得脸色大变:“快下来!林文你发嘛神经啊?不要命了?快下来!快下来!!!” 林文不听,不停扭动着身子,使劲全身力气嚎着:“……啊……喂……你们都听好了!那个……什么……湘江的河神们!你们听好了!我叫林文!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世界是我的!是我林文的!” 几个妹子脸都吓白了,生怕有什么闪失,连声不迭叫着,林文却更起劲了:“……我叫林文,叫林文,千万莫搞错了!” 终于声嘶力竭了,林文才跳了下来,笑道:“我爽了!走吧!” 众人正要开骂,不料就在林文跳下来的那一刹那,正好有一溜子自行车从众人的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撞到了林文——是六七个十三四岁的细伢子,好几个裸露着上身,肩上掸着黑色T恤,正扭来扭去得在人群间穿行着,林文对着那几个的背影骂道:“娘个!撞到老子就搞死你!” 也巧,那群人中有一个落在后面,此时正好从旁边经过,又恰好听见了林文的这句话,在前面伸手打了个呼哨,前面的那行自行车听到了,呷的一声就停住了! 那群人掉头象蝗虫一般围了过来,将众人团团围在中间,若无其事得打量着中间的这群猎物。 一个瘦小个子发话道:“虾米,嘛事?”他虽然瘦小,可裸露的上身露出的是古铜色的皮肤。 虾米轻蔑得笑道:“这些人说要搞死我们哦!我怕,所以就喊你们来了嘛!” 那个领头扭转头来看了看林文,杀机浮现,正要说话,不料肩膀却被人从旁边拍了一下,喉咙咕隆一下就要出声,才借着昏暗的路灯下看清了,杀气马上褪下来:“我说呢!哪个这么干燥哩!原来是波拐呀!” 原来林文跳上桥头那会,方定波就骑着车带着吴青锋到前面溜达去了,料想是看到众人还没过来,才折了回来,“波拐”无疑就是方定波以前的外号了。 方定波半笑不笑得道:“飞伢子是你啊,你现在是神气了嘛,带了这么多小弟?你姆妈在家里那么辛苦,你在外面多事!安?” 飞伢子陪着笑道:“没有没有!波拐,怎么……”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分贝还是不小:“……带马子出来耍啊?喂,这几个马子很不错哦!” 方定波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娘的就不能学点好的?少在外面牵人,到时你自己怎么死都不晓得!” 飞伢子点头哈腰道:“一定一定!”说着朝后面一挥手,一蹬车:“走!莫看了!”说着又转身对方定波道:“波拐,走啦!” 方定波没好气得道:“你狗的小心点!” 就这样,那群伢子上车的上车,坐后座的坐后座,象刚才一样在马路上一拐一拐得戏耍着,还用参差不齐的声音合唱起来: “……红海妹子恩哎哟,长得好呀恩哎哟,樱桃小嘴恩哎哟,一点点那恩哎哟。三月里来桃花开,我与妹妹成恩爱……” 正文 第四章 (9) 四 “在想什么哩?我看了你十分钟,你眼珠都没动一下!”叶子斜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笑道。 叶子是73班的班主任,本名叫叶平心,教两个重点班数学,三十出头,长得斯文,戴副金边眼镜,手指细长而白皙,这天天刚下了点雨,他就穿上了深色的呢子上衣。 他的身后,就是那棵根深叶茂的大槐树,慈祥得看着窘迫的陈晨生。 见陈晨生不说话,叶子又是微微一笑:“不会是刚思考一道数学题吧?” 陈晨生抬头看了叶子一眼,见他眼镜后面是狡黠的眼神,低下头去,索性道:“不是。” “不是?应该不是!早上应该读英语,思考数学题也不对——那,你在想嘛事?” 叶子等了半晌,见陈晨生不开腔,又道:“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一般……” 叶子叹了一口气道:“还有两个礼拜就期中考试了,这次考试的重要性我就不再多强调了。这次我把你叫出来的目的呢,可以说有这么几点——一个,当然是希望你好好复习,把这次期中考试考好,你进来时的基础我是晓得的,以前你在初中时取得的成绩我也晓得一二,但那些都只能代表过去,如果还停留在过去的话,就不可能进步,你说我说的话对不对?” 陈晨生诚恳得点了点头。 叶子又道:“还有一个就是——就我这段时间来的观察吧,我发现你的精力是没有放在学习上的。你肯定也晓得林文、方定波他们是怎么进这个重点班的吧?再加个石方、吴青锋,你去看看,他们混在一起以后做过几次作业?又旷过好多课?我没见过他们到底在外面干嘛,但我敢肯定不是好事!你自己还是班干部,不以身作则,怎么去带领其他的人?” “而且,你的家庭情况我也还是很了解的,是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不象方定波、吴青锋他们的父母,他们不念书以后照样可以有吃有穿,但你要是不读书你怎么办?抵你父亲的职到工厂里去上班?” 叶子顿了顿:“第三一个,就是我还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吧——因为我拒有些同学反映,说林文、方定波他们常常通宵不回宿舍,有没有这回事?” “……我……我一般睡得比较早,不怎么注意,第二天也不晓得他们是没回来,还是已经出去了……哦,还有,石方和吴青锋他们家隔学校好象不蛮远,有时就回去了。” 叶子笑道:“真的?” 陈晨生喃喃道:“我真的只晓得这些。” “这其实也是一次机会——”叶子神秘得笑了笑:“就看你自己怎么把握了。” 下了课,众人围在走廊上,陈晨生悄声把叶子的打探告诉了林文等人——原来,林文、方定波、石方、吴青锋等人经常去一个叫据点的地方去打牌,几个人听了开始还有些害怕,可一分钟不到,恐惧就烟消云散了,调笑打闹起来,方定波往教室里叫了一声:“锅巴!喂,对,就你——你出来一下!” 过了一会,就从教室里出来个小白脸,身材颇为单薄,长得白净,眉宇间颇有几分帅气,只是裤脚一只高一只低,上身是件灰色夹克,没扣纽,头发也好像很久没洗了,粘巴巴的贴在脑门上,笑容还在脸上:“炮哥,嘛事?” 自从方定波那次抽了张晓冰的凳子,众人就如被鲁智深镇住的众泼皮,恭敬得称他炮哥。 方定波也不说话,翻手就是一巴掌印在锅巴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这一巴掌,把锅巴的笑容硬生生打得挂在脸上,表情煞是有趣:“你……我……我又没多你的事,你干嘛打我?” 方定波眼睛一瞪,不耐烦道:“没事就不能打你?你是特殊材料做的?”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林文也过去给了他一脚:“给你面子才打你!见到你妈的我也手痒!” 锅巴挨了林文一脚,连忙往旁边一跳,才躲过了另几个凑趣踢来的飞毛腿。 锅巴又往外走了几步,见安全了些,揉了揉脸,表情也就愤怒起来,眉毛倒竖着,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 方定波将拳头举了举,可似乎又懒得起身:“你还敢用眼睛喷火烧我?是不是嫌不够?” 锅巴一个激灵,下意识又退了几步,喷出来的火也减了几分,瞪了方定波几眼,还是怕方定波打将过来,走到楼梯转角处,确信有路可逃了,才放声骂来:“我你妈!你娘敢打我?人家怕你方定波,方蠢猪!我于楚智不怕你!哈!你以为你是土皇帝?可以一手遮天?我你妈!你妈卖!你个死人倒屋打包子的!抬棺材生崽没屁眼绝种绝兜的!下次让我见一次,我打你一次!” 众人笑道:“炮,你忍得下这口气?”“把他捉来再搞一次?我们帮你!” 方定波无所谓得笑道:“现在我懒得动,让他骂,下次好接着搞!” 众人听了,齐声笑了起来:“高!真高!” “又输了?” 中午,陈晨生到食堂吃罢饭,回到宿舍就见到林文坐在床沿,就着咸菜在啃馒头,便边笑着把饭盒放到木架上,边道。 “输?我赢的时候你上哪去了?娘卖的!多摆脸!多风光!”林文不屑得笑了笑,愈是起劲得嚼着馒头。 “都要期中考试了,你还天天打牌,也不复习复习?”陈晨生拿了自己的杯子,咕噜咕噜得喝起昨天剩下的凉水来。 林文喝了口开水,硬生生吞了口馒头:“你学习是为了哪个?为了哪个?是为了考试?不!你错了陈晨生!你大错特错了!我们学习是为了祖国!是为了中华民族的崛起!” 住在上铺的肖仲新不常说话,此时打开蚊帐,伸出头凑过来打趣:“中华民族的崛起就靠你打牌了!” 林文抬眼一撇,操了句:“你少说风凉话!老子打牌经常不喝水不吃饭,对社会贡献还少了吗?你娘的就会狗眼看人低!操!” 陈晨生讥笑道:“那你怎么不直接翘辫子?那对社会贡献更大!” 林文撇了撇嘴巴,似乎真理在握,懒得跟这些闲人磨牙,咬了口馒头,突然,他又眼睛一亮,呸的一口把馒头吐在了地上,堆起漫山遍野的笑容,过来就要搂陈晨生,娇滴滴得:“……陈晨生……死铁……我的好兄弟……我的……” “又借钱?”陈晨生用手将他顶住,不让他靠近:“我!你还欠我七十块钱没还哩!” 林文那气概,不亚于当年主动请缨上前线的志愿军:“你放心!你放一百个心!一定还!一定还!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你的人格值七十块钱?你说嘛时候还来着?这不都过去一个星期了?” “我人格……我人格不值七十块钱,那你的就值了?卵大点钱,你记得倒清楚!” “你怎么不希望我早点忘掉?” 林文见借钱有些无望,似乎要生气了,可突然他的脸又亮了:“这样!陈晨生,我们两合股!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赢了对半分,输了认倒霉,怎么样?” “合股?你哪来的钱?你把你的裤衩当了?” 林文三下五除二将馒头啃掉:“你出钱我出力啊!你知道,我的技术可是一流的!” 陈晨生讽刺道:“那啃馒头真是委屈你了!” 林文咬住了青山,哪还肯放松,嗲嗲道:“好不好嘛陈晨生?好不好嘛?” 肖仲新从蚊帐中伸出头来做了个呕吐状。 陈晨生似乎有些动摇了:“……可……可我也没什么钱……” 林文连忙再添一把柴:“不要紧!不要紧!我是哪个?我赢得回来!你有好多嘛?” “……就……五……六十……的样子……” 林文高兴得搓着手道:“够了!够了!” “那……那如果你赢了,就要把以前欠我的钱也还了!” 林文只要眼前方便,哪管等会洪水滔天:“行!行!没问题!五十够了!教训那几个崽子要好多钱?你等会看老夫的手段!”说着,高兴得搂过陈晨生的肩膀道:“别担心!怕什么?以后,我们就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啊?”说着,又急道:“走!快走!他们肯定已经去了!马上去捡钱!带个麻布袋捡钱去罗!” 陈晨生这时又有些后悔了:“真去?”见林文的脸马上就要拉下来,才愤愤得道:“行!行!去!去!去他娘的!” 二人刚出校门,可巧,遇到了方定波从开发区过来,正好也要去据点,便三人同行——穿过操场,进入与操场一墙之隔的赵家湾,据林文说走这边比走常盛路要近许多。 赵家湾的小路边大都还是些土砖房屋,墙面上许多标语已经开始剥落了:“土地是农民生存之本”、“依靠先进科技实行计划生育”、“天上星多月不亮,地上人多人就穷”等等,屋旁是一丛丛的竹子,黑黑的弄堂里摆着些打谷的器械,门口还晒了些干红薯片、干萝卜等,干不动活的老人们就坐在门口,含着笑,看着浑身是泥、满地打滚的娃娃。 方定波突然想起什么了,边走边笑道:“林香帅,你上次说两个星期之内不把学习委员带到据点去爽,就把卵子剁了,现在怎么也过去一个星期了吧?” 陈晨生一惊,欲言,又止住了。 林文手指潇洒得一弹,将烟头弹到路边:“就个小小的学习委员,你们还怕我处处留香林留香搞不定?到时候,你们给我懂谓一点(注:懂谓就是识趣的意思),自己到外面去耍,莫碍手碍脚!” 方定波憨厚得笑道:“只要你搞得定,我肯定懂谓!”又低声道:“我不碍手碍脚,我帮你摁手摁脚,怎么样?啊,哈哈!” 林文裂嘴一笑,嗤了两声:“叱!学习委员!” 十分钟,三人就到了五厂厂门口,转了道弯,拐入另一个个大门——那大门看样子至少也年近不惑了,上面的水泥班驳脱落了许多,铁门也是锈迹斑斑,门边倒有个传达室,可里面空无一人,却堆了不少杂物。此时,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热情得欢迎三位客人——长居水云山的陈晨生对这样的工业废气并不陌生,只是用手撂起了衣襟,捂住了鼻子。 进了铁门,便有一根水管正旁若无人哗哗得往外放水,看样子昼夜不舍许久了;里面整整齐齐得排列着十余栋平房,都是清一色得陈旧、朴素、灰色,宛如一排排躺着的火柴盒;房檐下定的筑了许多燕巢,常有燕子飞进飞处,墙角下布满了青苔;房子间的马路虽然平整,可已经布满了裂纹;马路旁边是两排整齐的樟树,可树叶都灰头土脸无精打采的;树和树之间架铁丝,铁丝上晾着衣物,迎风飘扬;树下,偶尔还有几根废弃的钢管,几个孩子在钢管旁边旁若无人得玩着;或许是因为天气晴朗,几乎每一栋平房的前面都有一堆人围在一起打牌——几个个衣着朴素的妇女,抱着孩子,正在为刚刚出现的争吵做裁决;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边打毛衣边闲话,暴出了惊天的笑声,似乎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就只认她们几个人的耳朵。 三个人穿过阵阵笑声,到了家属区的最里面的一栋平房前,再往东就是厂区了,好几栋不高的烟尘就在不远处往外吞云吐雾,陈晨生不及细看,紧跟在二人身后,下了道梯坎,转过一道弯,又上了条长长的安静走廊。 走廊上堆了许多杂物——煤、柴、炉子、洗脸架、桶,有时几乎过不了身,走廊上还有个怪人——看年纪也上五十了,一脸络腮胡子,拿一块木头砸另一块木头,有点象在劈柴,又有点不象,旁边是一个烧柴的炉子,一个敞开盖子的高压锅放在旁边,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饭,炉子上放了个水壶,静静的,还没冒热气。 三人到了中间一个门口便停了下来——门口停了辆单车,正是石方的坐骑。 方定波上去才砸了一下门,就听见吴青锋喊道:“哪个?” 方定波道:“老子!” 陈晨生陪笑道:“炮哥,他们居然连你的敲门声都听不出来!” 门很快就开开了,果然是吴青锋,只见他一手还拿着一叠钱,蹋着鞋子过来的,笑道:“炮哥,来了啊?”见后面还有陈晨生,连说了几声“稀客”,就连走带蹦回去了。 陈晨生将捂住鼻子的衣襟放下来,跟了进去—— 不过就是一间小屋,中间有一张床,牌就放在床上,床就是打牌的桌子;吴青锋已经坐在了上面,床边是一张象课桌一样的桌子,床的旁边杂物到处都是,一台破旧不堪的单卡收录机斜靠在一只鞋上,内裤和袜子齐飞,书与磁带遍野;石方背着门坐着,此刻转过身来朝陈晨生笑了笑;另外还有三个人是陈晨生不认识的——两个坐在床上,一个正对着门口坐着。 战局正酣,飞沙走石着,三人不敢多言,站在石方后面,只见—— 石方扔了十块钱进去,道:“……哎呀,你们都是神仙!跟了这么多圈,不丢牌,也不涨价!那我来涨价!” 此时床的中央已经有不少零票了,算来也有二十来块了。坐石方左边的一个瘦矮个子,手背上纹了只青色小蝴蝶,笑道:“石方,莫怄气晒!也莫看到你同学来了,就来耍脾气啊!哈哈!” 坐在石方右边、和吴青锋挤着坐的一个斯斯文伢子的小分头道:“人家要涨价,管你卵事!”说着抽五块钱出来——他的拇指和小拇指指甲长得惊人:“我还是——跟!”扔进去了,又问石方道:“是五块吧?” 石方没好气道:“五块封顶!你说呢?” 分头扔进去后,瘦矮个道:“五块钱?莫吓我——我是吓大的——我也跟!”说着,也扔进去五块钱。 石方见那两家又跟了上来,也铁定了:“那十块里还有五块,跟!” 那两家还不含糊,立马又跟了上去。 陈晨生见几人扔钱象扔纸一样,也心惊肉颤起来——谁赢了,他都会心疼一阵,就小声问旁边的林文:“三个人不准开牌?”林文此时神情也有些严峻,仿佛审时度势的将军:“废话!” 三人又战了几个回合,台面上的钱也近一百了,那小分头似乎有些泄气了:“两位,我扛不住了,你们厉害!”说着,把牌往牌堆里一塞。 矮个声色不动,眉毛一挑:那不好意思了,我A,K,3同花,比你大那么一点点! 石方压住了火气:“开了!你是同花顺你拿钱!我A,Q,8,同花!” 石方差点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拿过贺癞子的牌来,仔细看了又看,末了,狠狠砸在床上:“妈拉个*!” 矮个得意得收了钱,对小分头说:“贺癞子,(注:“贺癞子”本来是当地的一种很毒的青虫的别名,姓贺的人常被冠以这个外号)你说你不是老满(注:老满,就是最小的意思),现在你晓得了吧?” 陈晨生这才知道小分头叫贺癞子,人倒长得挺秀气的,轮廓分明,头发乌黑飘逸,料想是优质洗发水洗出来的;矮个叫三干,本名叫田冠军,进过三次看守所,所以被人叫作“三看”,大家叫着拗口,就该叫“三干”了,还有一个对着门坐不怎么说话的,肯定就是何俊了,长得颇胖,腮帮子肉嘟嘟的,眼睛都给挤得无立锥之地了,真是“何俊之有?” 石方那了牌,气已经难平,此刻脸色铁青:“贺癞子,你妈卵是么子牌啦?铁这么久!” 贺癞子:“吊!我一个K金花白白得就甩了?石方,是你来,你会甩不?” 石方还想再说,见三干已经把牌洗好发了下来,只好愤愤不平噤了声。 林文拉了拉陈晨生的衣服,不停得使眼神,陈晨生一脸茫然:“嘛?” 林文眼睛一瞪,陈晨生才讪讪:“你……真上?” 三干得意得笑道:“林文,听说昨天晚上你被打干了,还来?” “打干我?”林文大声道:“打得干我,那你就喝得干湘江河的水!”说着,又在后面使劲得捅陈晨生,陈晨生没有办法,只好把捏得出汗了的几张票子给了林文,小声道:“稳住哦!一定要赢!” 林文回头做了个眼色,表示知道了,对众人道:“加一个加一个!”说着也不顾,在癞子旁边挤了挤坐了下去,从那叠票子里抽了张出来扔进去:“打底!” 方定波也闲不住了,见没了座位,到一旁拿了个铝皮桶,倒扣在地上,垫了张报纸就在石方旁边坐了下来。 几局下来,林文的手气不错,陈晨生也看得心花怒放,可石方自从和三干一役后,就大伤元气、一蹶不振了,兵败如山倒,墙倒众人推,小牌是任人宰割,人人要分一杯羹,大牌又找不到对手,个个苟因祸福避趋之,石方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陈晨生在一旁说了几回话,总算和何俊、三干、癞子几个打了招呼,陈晨生随口道:“我刚才进来时,看见你门口有个人非常怪,拿根木头去砍木头,是嘛回事啊?” 何俊晒笑道:“砍木头?” “是啊,你不晓得?就在你门口不远!”陈晨生惊道。 不知何故,众人又大笑起来,似乎很久没笑过了。 何俊笑道:“他?哎!你要是常来,就不奇怪了!”又对其他的人道:“你们也莫笑别个,你们晓得他是哪个,但你们晓不晓得他崽是哪个?” 见下面没做声,何俊夸张得张大嘴,以至于肥厚的嘴唇一颤一颤得:“是皮伢子!皮伢子!皮伢子你们晓不晓得?” 三干啊了一声:“皮伢子——是他的崽啊?” “你们才晓得?”何俊瞪大了眼睛:“不过皮伢子也老了,三年前在下河街、赵家湾、五厂,只要你提这三个字,就没人敢动你。”又道:“前些年就是他,一个人和五厂的三个子弟搞,结果还搞了对方一个重伤,两个轻伤,后来就被抓了进去,坐了两年,上两个月刚放出来。” 众人听得脸上都是敬佩:“前辈前辈!有机会要认识认识!” “刚放出来那会,皮伢子闲得慌,想找点事情做,正好他老爸办了病退,于是他就要求厂里让他抵他老爸的职,但厂里晓得他刚进过号子,就不同意,你猜皮伢子怎么着?” 众人都摇头不知。 何俊吞了口口水:“第二天他就拿了包炸药到了厂长办公室,说:‘我家里(注:我家就是我家的意思)的情况你们也晓得,不给我事做,就是逼我去死!今天我不点这包东西,但是如果你们如果不解决我的问题,三天以后我就去车间炸锅炉!’这事第三天,厂里就给他弄了个工作!” 众人听了,都不停唏嘘。 方定波插道:“没听说过皮伢子在上班啊?” 何俊道:“上了一个礼拜班,在厂里拢起没呆上十个小时!又去打了场架,没等人家赶,自己就不去了——他服得了那个管?” 这当口,沉默多时的石方突然道:“别扯那些了——陈晨生!来来!你帮我换换手气!这样不行!老子今天是霉翻了!” “我?”陈晨生正听得沉醉,惊道:“我……不行的,我水平很差的!” 林文笑道:“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不要啊!”众人又笑了场,石方道:“手气好就行!”说着,就一把拉过犹豫不决的陈晨生:“你打!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一半!莫担心,放开打!” 陈晨生只好唯唯诺诺得道是,用五毛钱打了底,小心翼翼问道:“这把哪个打庄?” 在石方上手的三干道:“我打!没看见我发的牌吗?” 陈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上来!”陈晨生坐在三干下手,是首家,牌一发下来就拿来一看——居然第一手牌就有一个小对,陈晨生心中一喜,便要上钱,却被其他的人一顿好骂:“怎么打的?第一家必蒙!”(注:蒙是指不看牌就上钱,而看了牌再上钱就得上蒙牌的一倍,也就是说,如果人家没有看牌就上了两元,那么,你就得上至少四元才能将牌局继续下去)。 陈晨生连声道:“我真不晓得!对不起对不起!”方定波带头发了话:“下不为例吧,你上你上!” 陈晨生道了声谢,如履薄冰上了五毛钱:“就一点小牌,各位老大捧个场,让我开门红一把吧!” 方定波、贺癞子、吴青锋、何俊看了牌后都扔了,林文看牌看得慢——用手将那牌慢慢得搓开,能将活人急死,死人急活,等他好容易看了牌,才十分不愿得把牌丢了:“陈晨生,你一上来就站岗,到底有没有牌啊?” 陈晨生轻松笑道:“正大综艺,相不相信就由你了!” 最后一个是庄家三干,三干道:“我真的相信你,可本着对大家负个责,把你的牌给开了吧——我就一个A,没座子,你有A就赢。” 陈晨生不好意思得把牌亮了亮:“谢谢谢谢,不好意思——一个小对。”便陪着笑一脸春风收了钱。 林文阴笑道:“赢头盘,欠尾帐!” 都说刚入赌局的人手气好,陈晨生也不例外,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加上石方在后面出主意,真是大秤分银小秤分金了,喜得石方连连搓手:“早怎么不喊你来!早怎么不喊你来!”旁边的人眼见石方又有起色了,脸色就不好看,贺癞子道:“石方,要不你就让陈晨生自己耍嘛!你,不是说你还有事?” 石方哎哟了一声:“差点忘了!差点忘了!”从赢回的一叠钱中拿了三十出来给陈晨生:“这是你的!” 陈晨生连忙推迟:“不!不好吧?” 石方道:“莫嫌少,是我沾了你的光!” 陈晨生半推半就接了过来:“那——你不耍了?” 石方道:“我姐姐说附近有人找她店子的麻烦,我过去看看!” 众人见能送走菩萨,纷纷打包票:“遇到扯麻纱的喊一声(注:扯麻纱就是找麻烦的意思),我们帮你搞定!” 到下午快两点半,手气越来越顺、又赢了三十来块的陈晨生才记起还有上课这码事情来,屁滚尿流没头没脑赶到学校时,英语老师孟翠英——四十多岁,人称孟母——已经开始上课了,陈晨生不敢喊报告,低头从后门溜了进去。 石方早已到校了,离得也不远,便侧身过来,低声问道:“喂!喂!陈晨生,怎么样?战果怎么样?” 陈晨生手忙脚乱打开抽屉,拿出英语书,随便翻开一页挡住脸部,喜笑颜开道:“赢了……”这个“三十”的数字还没报出来,教室里顿时响起一声巨响! 这一声巨响,直吓得坐在前面的张晓冰等女生硬生生得跳了一跳,啊了一声——张晓冰那次被方定波抽了凳子后,就被安排到第一排坐去了。 “有什么比上课还重要吗?你们说说看!你们说说看!你们些个畜生东西!些个不要脸不要血的畜生!” 孟母眼睛圆瞪,只等哪个有半点不满,就冲上去撕咬:“你们还要不要人格?还要不要自尊?!你说你们班还象个什么班?学生象什么学生?简直连那些在社会上混的人渣都不如!” “我要不是为了你们这些畜生好,我会对你们这些蠢货发脾气?你们怎么不去看看人家72班?有的人不来上课就算了,我眼不见心不烦,你来了还要说话!还要闹!还要把我上课的计划打乱!把我上课的氛围打乱!你说,这课哪个还上得下去?!哪个还上得下去?”孟母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教科书重重得摔在桌子上,咆哮道:“你们说!!!” 可台下哪个虫儿敢出声?陈晨生更是恨不得将脑袋锁到抽屉里。 孟母声音降低了一挡:“一个人浪费一分钟,一个班45个人就浪费了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整整一节课啊!浪费他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你们那些畜生、渣滓算一算,现在害得那些想学习的人损失了多少时间,等于害了多少性命!你们中间的那些畜生,那些狗东西刚才是在杀人啊!” “你们不替你们自己想,也多少替父母想一点吧?在座的有几个不念书也可以混出名堂来?你看那靠父母混进重点班的那几个畜生不是不来了吗?你们既然来了,就表示你们没这个本事了,对不对?那就认真得读点书不行吗?我们班也不缺学得好的榜样吧?你们看看李劲松,看看王琴!你们为什么不学好的?为什么?!”说到这,孟母额头上根根青筋都露了出来,眼睛都发红了:“哪个要是不用学也能考出好成绩来,就不要死在这里!要死在这里,就不准说话!我可不象你们的叶老师那样纵容你们!告诉你们!我的眼睛揉不下一粒沙子!” 晚自习是叶子值班,众人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熬到下课。而陈晨生也做题上了路,根本没听见下课铃声。 林文过来,友邦惊诧论:“哟——陈晨生,在做题——啊?哈哈!” 陈晨生头也没抬,不耐烦道:“自己找茅坑蹲着去吧!” 林文拉长声音道:“叫花子走夜路——你这是假忙吧?”说着又大声对后面道:“炮!人家陈晨生还要学——习——我们先去吧!” 陈晨生这才想起来——原来下午陈晨生一走,方定波的手气就好了,到开始上晚自习时,一共赢了一百多,经不住众人游说,便同意晚上请吃夜宵,这才连忙把课本往课桌里一扒:“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 出了教室,陈晨生一看,教室外面除了石、吴青锋、方定波之外,还有王琴、何亮、张晓冰等人,何亮道:“请陈大人可真不容易!” 陈晨生呐呐难言,不好意思道:“忘了!我忘了!” 方定波见人到齐了,也不打招呼,拔腿就走。 一行人说笑着出了校门,陈晨生将附在张晓冰身上的林文拉到一边小声道:“怎么,学习委员她们是你叫出来的吧?” 林文得意得做了做鬼脸:“怎么?现在晓得我林员外的手段了吧?”不等陈晨生回答,又粘回去了。 众人出了校门上了常盛路,便往西走。天气冷了些,露天的卡拉OK摊子少了许多,可夜宵摊却不见少,沿街摆开的也有十来家,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众人方走进酒池肉林,就有个老板热情得过来招揽着生意:“吃夜宵?这边请,这边请!”方定波眼珠子动都没动,昂首就跟着那老板过去了。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将众人带到一家餐厅门口的桌子前,桌子四周是一圈子塑料椅子,方定波和林文、吴青锋跟老板进了店里,张晓冰和王琴首先坐下了,王琴一把拉过陈晨生,笑道:“小帅哥,坐我旁边!” 陈晨生无奈得笑笑,坐了下去,何亮也坐到了过来:“他们都不老实,还是坐在陈晨生旁边安全一点!” 林文此时正好过来,手里多了几瓶啤酒:“不老实是不老实,但何亮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对你绝对老实!” 何亮道:“林文,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我长得很丑?” 林文倒身便拜:“何大仙!我绝不是这个意思!绝不是!” 何亮道:“不是就好,我怕就怕我长得丑自己又不晓得,结果搞得你们很痛苦。” 林文大义凛然道:“绝对没有!跟你何亮在一起,我从来就没有痛苦过!”说着,又别过脸对陈等做了个痛苦的鬼脸。 方定波和吴青锋也出来了,方定波给林文、石方一人递了枝烟,在陈晨生和何亮之间坐下:“怎么?象梁山好汉一样,要排座位?”说着,自己点了一枝,烟壳扔在桌子中间。 吴青锋则在林文和石方中间坐下来。 何亮道:“方定波,刚才林文说我长得不丑,那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诶?” 方定波憨笑道:“还可以!不是很丑嘛!” 何亮低头闷想了一会,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那你觉得陈晨生老不老实?” 方定波笑道:“有时老实有时不老实——有妹子在的时候老实,没有妹子在的时候就不老实!” 众人听了,顿时哄笑起来,陈晨生不好意思了笑了笑,也不申辩,何亮道:“其实我说哩——陈晨生这样蛮好!不要象林文,是反过来的!” 林文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又毕恭毕敬坐直了:“何大嫂,不会吧?我有妹子在的时候不老实?你看我!坐得端,行得正!还说我不老实!”说着,凑到张晓冰面前:“要不,喊学习委员帮我评下理——我老不老实,我老不老实?她最了解了!啊?” 张晓冰还是笑,就是不开腔,林文道:“你看!你看!人家学习委员觉得你这问题太离谱了,根本不想回答!” 何亮道:“反正如果喊我嫁人的话,我就嫁给陈晨生,不嫁给林文!嫁给林文,搞不好第二天就被卖到妓院去了!” 众人都去哄林文,林文也只这二两肉,经不起何亮几次炮轰:“何大嫂!我怕你老人家!你莫总针对我啦!”说着,也不顾大家了,低着头,去跟张晓冰说悄悄话。 这当口,沉默多时的王琴凑过来,诡秘得笑着问道:“陈晨生,想嘛哩?” 陈晨生一惊,顺口道:“没想嘛——就想,王琴今天晚上怎么不说话哩!” “不可能!绝对不是在想这个!你想的是一个人,而且——”王琴诡秘而又顽皮得道:“而且——名字是三个字的,对不对?” 陈晨生有些慌道:“想——想‘王疯婆’这三个字?” 王琴使劲一拳打在陈晨生肩上:“死相!”又莞尔一笑:“你想瞒过我的法眼?”不等陈晨生回答,又道:“要不要我帮忙?我帮忙的话,你会很顺利了哦!” “帮忙?帮什么忙?”陈晨生还是一脸的茫然。 王琴哧了一下:“哼!装!”转身又将张晓冰从林文那边拉过来,窃窃私语了一番,两人又掩嘴笑了起来,弄得陈晨生象裤裆没扣一般,浑身不自在。 林文被王琴拉去了张晓冰,不由有些扫兴,从桌子上拿了那盒烟,掏了根出来,正要点上,突然想起个事来:“对了,炮——不是说你老爸是城管一把手吗?等会死铁几个吃了饭,你打个电话来叫你老爸把这几个摊给收了,这顿饭钱不就省了?” 方定波笑个笑,却不说话,石方也笑道:“就是!你老爸有块方,喊你老爸开个摩托车过来,就说他们占道经营,那时他们还敢找我们要钱?多摆脸!” 陈晨生也笑道:“对,对!吃了就打电话,要不就亮出你老爸的招牌,看他们还敢不敢收我们的钱!” 方定波的脸突得一沉:“说一遍两遍就行了!我老爸又不是土匪!再说他是他我是我!你们别乱说好不好?” 众人一震,笑容都僵在脸上,吴青锋连忙打圆场:“菜来了菜来了!来!好汉们喝酒喝酒!” 碗筷备早备齐了,菜也陆陆续续上来了——一盘爆炒的青蛙,一盘香辣猪肚,一大盘田螺,一盘卤豆干,一盘香菇肉片,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青菜,还有一大碗元子粉丝汤,几瓶啤酒。 方定波一边开瓶子一边陪着笑道:“各位——天气热,火气盛,对不起啊——来!多喝酒少吃菜!” 林文接过一瓶啤酒,边给众人一一倒酒边道:“卵大的事情!来!喝!”可正要给身边的张晓冰倒一杯,却被张晓冰重兵把守了杯口:“不行不行!我不会的!沾不得酒!” 林文晒笑了一下,又将瓶口对准王琴,王琴慌忙将杯子藏在桌子下,瞪大眼睛道:“我更不行!我从来就没有喝过的!” 林文道:“王琴,干部不带头,群众就拘束了!今天难得高兴,喝一杯吧!就一杯!” 王琴苦道:“真的不行!我们妹子就喝饮料吧!” 林文不甘心:“王琴,给个面子吧,大家难得聚一下!就一杯!就一杯!你要是不? 飞越水云山 第 3 部分阅读 林文不甘心:“王琴,给个面子吧,大家难得聚一下!就一杯!就一杯!你要是不喝,晓冰啊小亮啊,更不得喝了!” 吴青锋在对面半笑不笑道:“林文,人家妹子不愿意喝,就别勉强了,喝饮料吧!啊?” 林文一愣,大笑起来:“不喝就不喝!老板——三瓶柳橙汁!” 这边方定波早将众人的酒都斟满了,众人起了身,何亮道:“不交代交代?” 林文笑道:“祝妹子们越来越漂亮,伢子们越来越帅!”说着,凑到张晓冰旁边道:“对不?” 何亮道:“林文,你这是跟一个人讲的,还是我们也有份啊?” 林文大笑道:“手掌手背都是肉!都有份都有份!”说着,林文又涎着脸道:“但我最想最想祝福的,还是我的小冰冰。” 何亮道:“林文,你还要不要脸啊?哪个是你的小冰冰?” 林文扯着嘴哈哈又笑了两声。 陈晨生昂然道:“不如,祝祖国繁荣昌盛,明天更美好?” 众人都道好,草草干了一杯。 礼后就是兵,革命不是做文章,更不是绘画绣花,几句话说完,就白刃相见行起了酒令—— “云南的烟,贵州的酒,水云山的妹子是跟我走——五魁首啊跟我走,六六六啊跟我走……” “天上打雷是雷碰雷,地上打雷是谁怕谁,如今碰上了好社会,讨个老婆是谁怕谁——哥俩好啊是谁怕谁,八匹马呀是谁怕谁……” 赌场得了意,这酒场方定波就倒了霉,罚了半晌,总是他输,加上他是直爽脾气,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陈晨生不会罚拳,就在一旁看着听着,也觉得有趣,看着看着,正满腹心事,无计可消除,突然发现有几双眼睛在扫视他——又是王琴! 只见她边和何亮耳语,边溜溜得扫视众人,此时正好和陈晨生眼光相对,便和何亮双双送来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陈晨生有些气急败坏:“牙齿长得好?笑什么笑?” 本也不是单骂王琴的,王琴却要铁肩担道义:“红唇皓齿,就是好看!气啊!气啊!气了吧?” “我气?哼!哼哼!”可实在无趣,凑过去悄声道:“不跟你吵了,说句正经话——王琴,你看出什么道道来没有? 王琴收了收笑,一脸的茫然:“喝酒呗,有什么道道?” 陈晨生不屑道:“你就看点热闹,你看,你看看林文,再看看吴青锋,特别是吴青锋……看出来没有?” 王琴还没开口,何亮却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公平啊,没有一个人喜欢和我说!” 陈晨生窘道:“这……这……找妇联吧!” 这边是和风细雨,那边却早就是匕首投枪了,三英战吕布,烽火戏诸侯,吴青锋要和方定波决个高下,林文和石方要战个雌雄,混战一场后,方定波结舌道:“林文!吴青……锋…还有那……那姓石吧,对,姓石……还有陈……陈嘛来着?” 陈晨生站起来小心道:“陈晨生。” “对!你猜对了!就是陈晨生!你们说在73班里,就咱这几个死铁,要喝,今天就喝个痛快!对不对?来,干一杯!” 陈晨生凛然道:“对!课间,我们为了革命做眼保健操,现在,我们为了革命喝酒!” 众人听了,纷纷道:“对!为了革命干一杯!” 敷衍了一杯,陈晨生已经满面红光了,正惬意得夹了块菜,不料吴青锋拿了杯酒、口吐酒气、趔趔趄趄得走过来:“陈晨生,是死铁就不说那么多,干了!” “这……?”陈晨生正在琢磨脱身之计,旁边的林文来做思想工作:“宁可伤身子,不可伤感情,陈晨生,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吴青锋面子,也就是不给我面子!” 思想工作做到这地步,陈晨生也不敢不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了,只好接过吴青锋递过来的酒杯,尴尬得笑着:“一口干?” 吴青锋碰了一下陈晨生的酒杯:“我先干为尽!”说完便一扬脖子。 陈晨生绝望得望了望那玻璃酒杯里橙黄的啤酒,一咬牙,一半火焰一半海水里得往脖子里灌了!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好来! 陈晨生正咬着牙关不让那液体从嘴里吐出来,吴青锋早已倒好了另一杯:“够爽快!来,好事成双!”又是一扬脖子。 陈晨生满脸的不解和茫然,可酒劲上来了,也比刚才爽快多了,接过杯子来,就往嘴里倒…… 吴青锋的脸色比猪肝还红,如同站在棉花堆里一般,还硬着脖子道:“事……不……过三……来……最后一杯!”说着便要去倒酒,却被石方把酒瓶抢了去:“吴青锋,今天就到这,啊?下次再喝!下次再喝!” 吴青锋一瞪眼:“要喝!今天……要喝个痛快!痛快!把酒给……我……!” 石方小心道:“这样,林文代你喝一杯,我代陈晨生喝一杯,怎么样?” 吴青锋喝道:“不行!陈晨生的你可以代,我的不能代!拿来!我要自己喝!”可此时吴青锋站都站不稳了,将杯子打在地上,发出一声碎响,然后一个趔趄便要倒下,差点将桌子压翻,幸好石方眼尖手快扶住了他,他却还道:“喝……喝了……这一杯就……就算……算……” 林文一手护着胸前,一手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得笑着,半晌后,莫名得自顾自唱了句:“……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啊?哈!哈!” 正文 第五章 五 天有些冷,天空飘着些碎雨,蝉悲秋尽,大槐树将它夏天积蓄的万贯家财撒尽,也没有买来一个春天。 很快半学期过去了,考完了期中考试,有两天的假期,王琴和陈晨生没打伞,劈头挤上中巴,在车门口并排坐下,王琴取下双肩包,和塑料袋一道放在膝盖上,双手搂着,将下巴顶在包上,侧头望了望:“陈晨生,这次考得怎么样?” 陈晨生目光游移着:“一……还算一般吧……” 王琴从双肩包里又掏出包话梅来,撕开口递给陈晨生,陈晨生吞了口口水,伸手接了几颗:“又是梅子,你们家是种梅子的吧?” 王琴道:“讨厌!这是情人梅,种得出来吗?” “啊……?”陈晨生脸登时红了起来,想说,却没说出话来。 王琴却没在意,掉头去望车外——此时常盛路上尽是刚放学的初中、高中生,三三两两得走着,打伞的也不多,陈晨生长吸了口气,也往窗外去看,却一个认识的都没见着:“王琴,你在看哪个啊?” 王琴回头看看陈晨生,神秘得笑了笑:“我在看张晓冰是不是在等车哩!” “张晓冰?”陈晨生脸微微一红:“她是平坊镇的?” “是啊!”王琴笑着瞥了陈晨生一眼。 陈晨生多扫了一眼窗外:“在吗?” “没看到。”王琴转过身来,笑道:“很失望?” “呵呵,不饮随你酒价高。”陈晨生很轻松得道。 “真的?”王琴不怀好意得打量了大量陈晨生:“哼!哼!” “哼什么哼?有什么好哼的?你还说我,你自己呢?”陈晨生一阵乱拳抡了过去:“那天——那天喝酒,我就发现你不对头了!” 王琴脸色变了一变:“不对头?怎么不对头?” 陈晨生只这一板斧头:“反正不对头!要是对头,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我哪紧张了?”王琴不屑得道:“哼!” 车过了梅子洲,在开发区转了一圈,等了两分钟就驶出了松桥镇,出了镇,窗外的雨也大了些,打在窗上有了些声响,玻璃又有些漏风,王琴坐在窗口旁边,几次去关紧玻璃,总是关不上,鼻尖都吹红了,陈晨生呆呆得看她忙乎了半晌,这才想什么,起身将王琴让到里面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惜香怜玉没搞惯!” 王琴清鼻涕都流出来了,还笑道:“这些,可够你学一阵子的了!” “学学……对……学习……” “学习委员对不对?”王琴扑哧一笑:“哼哼!刚才还犟嘴!” “不是!不是……我是想问……她……和你是一个宿舍的吧?” “看!找话说了吧!”王琴一脸坏笑:“陈晨生,有什么你就说吧!我们是死铁,我肯定帮你!” “……是这样的……”陈晨生的脸已经有些发烫了。 王琴笑而不语了,静候陈晨生说将出来。 “……我先问问——张晓冰对林文看法怎么样?” 王琴故意紧盯着陈晨生的眼睛,似乎洞穿了一切,嘻嘻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你……?” “哎……我告诉你,是我出卖死铁,可我不告诉你,又怕……” “啊?”王琴笑容少了几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是林文……上次我是听林文说……他说如果两个礼拜之内……反正很难听的……就是要……要欺负……” 王琴眉头也拧了拧:“我晓得了——我会提醒张晓冰的!” “那就好……其实……可我就怕……别说是我说的,你就叫她小心点就是了!林文这人也不是很坏,可太要面子,也可能是为了逞强吧,才说几句硬话的。”陈晨生压低脑袋,好象那话是他说的一般。 “嘻嘻,你倒好心肠,还替人家说好话!”王琴笑了起来。 正说着,车已经出了松桥镇,人渐渐多起来,车厢里也暖和了些。才过岔路口,又有人拦了车,从车门外探进一个头来——脸上没二两肉,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一张嘴就露出一口黄牙:“去不去三角塘?” 卖票的道:“去!快上车!” 那人听了,利落得从身后拖来一个蛇皮袋,就要往车上搬,卖票的一看,一脚踏在车门上堵了起来:“上车可以,两张票!” 那人陪着笑道:“就一点点东西,一点点……” 卖票的朝前面的司机道:“开车!你买两张我还懒得拉你哩!”就准备关门。[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那人连忙护住车门道:“两张!好!两张!” 卖票的才把脚放开,那人用力把那蛇皮袋拖了上来——只见他眼睛浑浊却透露出精明,仿佛潜逃已久的逃犯;上身穿件褐色的巴不拉叽的西装,里面是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下身的裤子非常肥大,脚上穿着双粘满泥巴的拖鞋,看来被雨也淋了不少时候了,头发被雨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 他吃力得把蛇皮袋拖上来,环顾了一下,就准备往陈晨生的座位下塞,不料刚挪过去,就压了下陈晨生的脚上——陈晨生还连忙脚举了起来,可举了半天,那人使尽了浑身力气,却还是塞不进去,没办法,只好又拖了出来,靠油箱放好。 弄妥当了,在千百道目光下,他在身上揩了揩手,刚准备坐在那蛇皮袋上歇口气,这才发现卖票的冷冷得在旁边站很久了,懒懒得伸了只手在他面前。 他满脸的疑惑:“……嘛……啊?……” 卖票的眉毛一扬,眼睛下方的肌肉在不停抖动:“啊?啊?啊你妈卖×啊!啊!买票啊!啊!啊!” 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哦!买票……对……买票……”便摸摸索索在身上搜开了,又好象忘了钱放在哪个口袋了,在衣服加裤子六个口袋里翻来覆去摸了好几回,耗时五分钟,才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毛钞票来,递给了卖票的。 卖票的脸早变成猪肝色、拳头都在滴汗了:“还有哩?!!”听口气,是准备炸平水云山。 从岔路口到三角塘是一块,开始卖票的说了要买两个人的票,这还差一块钱。 那人焦急得又将已经翻过好几遍、众所周知空空如也的口袋翻了一遍,那认真的神情,仿佛在追逃一只跳蚤:“奇怪了……诶,真奇怪!我……我明明……记得就在的……怎么……怎么不见了?……” 卖票的平静将那两张钞票往那人身上一塞:“你莫找了,你下车!下车!”说着啪得一下把车门打开,对前面的驾驶员道:“清伢子,停车!” 车马上嘎吱一声停住了,清伢子埋怨道:“下次再莫让这样的人上来!娘×,今天真是背时,出门就遇到这种货色,娘×!” 那人将扔在身上的钱抓住了,急道:“真的!我本来是有的!刚才还在的!但不晓得怎么搞的……不信,你来搜?”说着,将他的西装撂开,要来把口袋一个个翻转过来。 卖票的一脚踢在那蛇皮袋上,扯着那人的衣袖使劲往门口拽:“莫讲了莫讲了!下车!我懒得跟你讲!” 那人半鞠下腰子,不肯就范:“真的!我本来有的,可……我现在真没得钱了!我麻你我死娘绝兜!”(注:绝兜就是断子绝孙的意思,是最毒的赌咒的话) 卖票的青筋都暴出来,瞪大眼睛:“你死娘绝兜管我卵事!你倒屋打包子都跟我没关系!(注:打包子指死了人后的祭祀活动,也是很毒的骂人的话)你要么就买两张票!要么就滚下去!”说着还往外面使劲,那人下盘似乎还稳当,使劲得往地上坐,喃喃得道:“我真没钱了!我真没钱了!有钱我一定买——要不,下次我坐你的车再补上?” 卖票的把他的衣服都差点扒下来,那人还是没被拖动,卖票的又来抢他的蛇皮袋,准备一把扔下去,可那人一手拉住他的蛇皮袋,一手抵在车门,力保城门不失。卖票的见他死赖起来,脚就不吃素了,好几脚重重踢在他的身上,发出几声闷响:“你娘卖××的!你给我下去!娘的×的!你娘是卖×婆啊?你下不下?你下不下?!” 那人逆来顺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低着脑袋,竟僵持下来了。 车停了五分钟,车厢就开始沸腾了,纷纷催促快点开车,这当口,王琴从膝盖上的双肩包里抽出了一张一元的钞票来,递给卖票的:“我替他给了吧!” 没想到那卖票的竟犟起来——他的脸都累红了:“不行!今天哪个替他买票都不行!娘卖××的!他这是车油子!贱××!身上绝对有钱!就是不肯买!就是想捞点油水!我也不在乎这块吧两块钱,我就是捺不得这种油子!”(注:捺不得就是忍受不了的意思) 趁着卖票的慷慨陈辞的工夫,那人便乘机摆脱了卖票的拉扯,一屁股又坐在了蛇皮袋上,将头埋在膝盖上,万缘都了却,任它龙争虎斗,再不抬头。 车上的乘客却被惹恼了:“开车吧!钱都给你了,还计较个嘛?”“他也就姆妈生的,把人打坏了你怎么办?”“你要跟他磨可以,莫耽误我们的事情!” 前面的清伢子息事宁人:“算了,算了,走吧,娘×,算我们倒霉!。” 卖票的狠狠得又赏了一脚,扒拉开他的手,夺过他手中那两张钞票,恨恨得道:“娘卖×的贱种!操你妈×的!莫让我遇见你下次!” 王琴的那一块钱最终还是没有给出去,一脸阴云得收了回来,放回了双肩包。 陈晨生凑过去,小声笑道:“回头我写个材料,到学校去宣传宣传?” 王琴却仿佛没有听见,眉头阴云密布。 陈晨生这才正经下来:“怎么……怎么了?” “你没在农村呆过,你不知道农民的苦。” “你呆过?” “对。” “你在农村呆过?你从五厂家属区搬走的时候,我们都只有四五岁吧?” “是啊,我就是搬家那会去的外婆家,在那边住了三个月。” 陈晨生不解道:“四五岁?都快念书了,你怎么还到你外婆家住这么久?” “本来我妈妈带着我去外婆那耍,是准备住几天就回来的,可我就在那里耍野了!因为我太喜欢那里了!”王琴眉头的阴云终于完全驱散了开来,整个脸都亮堂了,凑在陈晨生的耳边,仿佛是在介绍祖传的珍宝,怕被旁人听见:“特别是我外婆门口有一条小河,好漂亮啊!流到山下就可以收门票哩!那水清的啊,就好象……就好象空气一样透明纯净,里面有好多好多小鱼,游啊游啊——”王琴兴奋得用手做了个小鱼游泳的动作:“游啊游啊——好可爱啊!就好象雪花在空中飘……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做一条小鱼,无忧无虑得游啊游啊!在透明清澈的水中……” “鱼?”陈晨生插道:“你晓得吗?我小时侯有一次可有意思了……” 王琴被人打断,似乎有些恼怒:“什么呀?厂矿里能有什么意思啊?” “那时我还只有……只有两岁多大,还没搬到一厂家属区来,住在我妈妈单位的房子,那时,我们院里有一个水泥做的水池,我爸在里面放养了好多金鱼,对,是红色的,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去看里面的金鱼,你猜怎么着?我一个倒栽葱,就栽了进去!” “骗人!两岁多栽进去,你还能在这里讲话?”王琴咯咯笑个不停。 “不骗你!幸好我妈刚从厕所出来!真也是命,就那么巧,她刚好看见水花一溅,看到我两条腿还在外面,就一手提裤带,上去一手把我倒提了出来!”陈晨生不禁做了倒提的动作。 王琴掩着嘴使劲得笑着。 “我现在都还不会游泳,或许就是当时拉下的后遗症……”陈晨生眼光迷离道:“不过,我真的还记得当时水中的世界,哇,真的和现在不一样诶!” 王琴还是不说话,索性不掩嘴,放肆得笑起来。 陈晨生有些恼怒了:“笑什么啊?这么傻笑有意思啊?” 王琴眉毛高高扬起,依然笑得东倒西歪:“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有美人鱼?哈哈!我看是条美人鱼看上你了!准备拉你去龙宫做新郎官!” 陈晨生笑道:“你这么清楚,别就是你吧?”这话刚落音,陈晨生脸上就发起烫来,连忙掉转话题:“……我……好……好多年后我想起来都后怕……还是信命吧……对了!我——我还记得我们院子里有两棵树,树杆被晒衣的铁丝勒进去了好多!我还记得我有一把会吐火的枪,我当时也奇怪,它能吐火,却不伤手,后来我才晓得是用打火石的……我还记得有一次看龙灯,被龙灯后的戏班拌倒,哭得不可开交……还有,几乎每次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都能看到亮着两盏绿灯的飞机从头顶飞过……” 王琴几次要打断陈,都被陈的声音压过去了,眼看王琴就要发脾气,陈晨生才停了下来,王琴本来已经气鼓鼓的了,可马上又笑了,差点还站了起来:“我也很好玩!我也很好玩!我外婆那里有山,是青青的,还有天,是蓝蓝的……水好清啊,连水底的鹅卵石的纹路都看得清!我可以去山里观察各种各样的昆虫、植物……对了,我当时还做了蝴蝶标本哩!现在都还在,下次我送给你一个!” “好——啊!随便你。”陈晨生随口道。 “……就这样,我就不愿回家了!——我在外婆家呆了几个月——好象有近三个月吧——可就是这三个月,渐渐的,我也呆烦了,呆怕了,我才晓得农村真的好苦!奇網网收集整理他们对我那么好,可我有时还是吃不饱。”说着,王琴的脸更加黯然了:“你晓得我外婆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王琴停顿了一下,眼睛也发涩了:“当时其实只要很普通的消炎药就可以治好,可我外婆为了省钱,不肯去买药,我妈妈晓得了以后,就专门跑来去卫生院买了药给她,可等我妈一走,我外婆就去卫生院把药退掉了……”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车过了这边因翻新而崎岖的路,和王琴一道慢慢得平静了下来,陈晨生嘴巴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别说这些了……” “今年过年我一定要给她带很多福圆(注:福圆就是桂圆)去!她最喜欢吃的就是福圆了!”末了,王琴勉强得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了!说点其他的!” 陈晨生见王琴脸上的愁云还未散尽,笑道:“那我问个问题吧!” “问吧!”王琴脸上隐约出现一点警觉,可马上就消失了。 陈晨生神秘得道:“但在我问之前,你首先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有你这种道理吗?为什么我就不能骗你呢?我有我的隐私权啊!”王琴气鼓鼓道。 “啊?那,那好吧——我问我的,你骗你的!”陈晨生顿了顿,别过脸去看着王琴,道:“你……你觉得吴青锋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不错!怎么?”王琴直视陈晨生的眼睛,不见一丝慌乱。 “……不是……没什么——你不觉得吴青锋有些怪怪的?……也不是怪……就是……难道你没发现?” 王琴平静道:“没有啊,我看蛮正常的。” “也不是怪……说不出来……就……就是……他喜欢你?”陈晨生残忍得问道。 王琴仿佛被团团围住的穷寇,望着周围的铜墙铁壁,还想举起残剑挣扎一番,可旋而又叹了口气松了劲,将目光投向窗外:“也许吧……” “那天喝酒也是吴青锋叫你去的?” “……不是……可……”王琴展颜一笑:“……你别老问我这些——喂,你呢?” “我?我什么啊?” “你呀!你喜欢咱们班哪个女生?我可以帮忙哦!”王琴奋而一击,满脸真诚而又诡秘的笑容,击溃了陈晨生的进攻:“老是来问我的秘密!你也得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啊!” 陈晨生刚才还运筹帷幄,现在却狼奔豸突:“我……我……” 正文 第六章 六 “……黄老,人没有到那一步,想不到那一步事嘛!不信你老看看那些原来在基层发牢骚的,当个小官以后不照样捞?这样的例子还少吗?就拿你老自己来说,你老是不想当官,不想发财,可上次你老出门,不照样托人买了卧铺票?你老伴那次做手术,不照样托人送红包?你老的小鬼读书是争气,要是不争气,你老敢把他放到普通班去和那些坏伢子混在一起?啊?” 陈晨生进办公室的时候,两个老师正在较劲——说话的老师叫郭品,普通班75班的班主任,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矮胖,经常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露声色、慢斯搭理、和和气气,同学们背地里叫他“笑面虎”;被他称为“黄老”的,是73班的物理老师黄自杰,五十来岁,据说年轻时受到过排挤打压,一直郁郁不得志,被学生叫作“青黄不接”。陈晨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郭品倒还瞄了一眼,黄自杰则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郭老师,这话就是你不对了!”黄自杰两鬓斑白的头发都抖起来:“那你说我这当老百姓的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我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坐个卧铺就成腐败了?我不送红包,我拿我老婆子的性命开玩笑?” 郭品淡笑着道:“不就是这个理?你老有你老的苦衷,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啊!”说着压低声音:“你没听人说吗——中国的事情,说出来的,都是不要紧的,要紧的,都是说不出来的,所以呀,我们还是少操心了吧!哈哈!” 正巧叶子进来了,扬声道:“黄老和郭老师又在谈国是?” 黄自杰却理都没理叶子,黯然道:“……哎……人心散了!散了!还是毛主席那时好啊,统一思想,鼓足干劲,人人都有一股气!”那“气”字出口时,门楣都颤了一颤! 郭品向叶子陪了个笑脸,道:“黄老,你也莫总看社会的阴暗面,光明的还是大多数嘛!其实说实在的,有些事情我也看不惯,但是我的心态放得好,看得开,所以笑口常开!这样对身体才有好处,啊?哈哈!黄老,得罪的地方,你老可要多包涵啊!” 黄自杰策马挂甲,本来还要再战,看叶子正示意陈晨生坐下,只好愠怒得收了口,闷头喝茶。 叶子坐定后,打开保温杯,品了口茶:“陈晨生,这次期中考试,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陈晨生?”陈晨生还没回答,旁边正在闷着气的黄自杰腾得站起来:“你就是陈晨生?” 陈晨生吓得头发都直了,话都说不出来了,黄自杰拿了张试卷杀到城下,摔在陈晨生手中:“你是怎么回事?恩?你自己看看!” 陈晨生接过来一看——那卷子竟有一版是空白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陈晨生仔细看了看——上面真真切切写着自己的大名! “你倒慷慨大方!一版的卷子,38分的题!你不要了!半壁江山,你拱手相让!”黄自杰脸上的肌肉颤抖着。 陈晨生里衣已经湿了大半。 “你这样的人上战场,是要亡党亡国,是要亡党亡国的啊!”黄自杰瞟了一眼郭品,将卷子抽了回去:“卷子发下去后,你自己好好总结吧!”长叹了口气,出了办公室。 叶子仰身一边惬意得观赏着陈晨生的窘迫,一手握着杯子,一手用指头关节有节奏得敲打桌面:“现在,你对这次考试,总有点底了吧?” “……” 叶子悠悠道:“卷子刚刚看出来,名次还没有总结出来,我随便翻了一下——对了,你进来的时候是年级多少名?” “十多……好象……十多名。” “十一名,我记得!现在呢?我给你算了一下——这次怎么也在四十名以后!” 这时郭品收拾了东西也出去了。 “我这么急着找你谈话的目的也在这里——你自己解释一下吧,为什么考得这么差?”叶子朝郭品望了望,道。 “……” “不会每科考试都象物理一样,没看到题目吧?” “……” “我记得在考试前几天我找过你谈话,我是苦口婆心、苦口婆心叫你不要和林文、方定波他们混在一起,但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和同学的反映,你不但仍然和他们在一起胡闹,而且比以前闹得更厉害了!是不是?” “……我们是一个宿舍的,每天都要见面……” “每天都要见面?肖仲新和彭通也是住校,和你们也是一个宿舍的,怎么就没有见过他们和你们混在一起呢?林文、方定波平时去了哪些地方,干了些嘛,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恩?更何况,你自己还是班干部!”叶子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是何苦?说真的,方定波、林文那几个人我真是不想管了,我也管不了,可你以前的根底不错是一方面,再一方面,我是凭一颗良心啊!不然,你说你成绩好或者差对我有什么实际的影响?考得好了给我增加十来块钱的奖金?我就靠那十几块钱来过活?说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我也不想输个72班的李老师!而你呢?你就愿意输?甘愿输?输得心服口服?” “说起来——我们其实都很实际,刚才你进来的时候也听见黄老师和郭老师议论了,现在都是实际情况——你说读书为什么?大话哪个都会说,我不说那些口号一样的东西,我就说点实在的话——为哪个?说到底还不是为自己?你书念好了,以后找了好的工作,不是为自己?有房子,有车子,不是为自己?有权力,有势力,不是为自己?这不是很现实的东西吗?你不为其他人着想,难道也不为自己着想吗?你就甘愿做一辈子人下人?甘愿在这矿山里呆一辈子?” 叶子长叹了口气:“是时候了,是时候好好想想,好好总结一下了!再不总结,就来不及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下个礼拜要补课,学校要收八十块钱。”陈晨生扒拉着饭,多余的笑意竟从碗中溢了出来——原来叶子的话余音未绝,陈晨生的心情刚跌入谷底,可不到两天功夫,他的心情又被抛到了天际——在圣诞节到来的前两天,他意外收到的一张淡红色的卡片—— 陈晨生: 新的一年开始就要来了,我要鼓起勇气对你说,你的身边永远有我深情的祝福。 晓冰 收到卡片的当天下午,陈晨生就腾云驾雾赶回了家,向陈母要钱。 “钱?又要交钱?”陈母停下筷子,惊道。 陈父打开工作服纽扣,从里衣里掏出八十块钱递给陈晨生:“学习上,不要你节约!”又道:“这几个星期怎么不回家?都在学校干嘛?” 陈晨生接过钱来:“……我……有些功课没有学好……所以在学校自习……” 陈父的脸色缓和了些:“为什么没学好?是平时上课没听懂,还是开小差没去听?就算不回来,也应该和家里打声招呼啊!” 陈晨生还没开口,陈母在一旁插道:“你在上班你不晓得,他托王琴过来说了的。” 陈父不快得顿了顿,道:“我看你还在看什么《故事会》,看什么《读者文摘》,什么武侠小说!看那些有嘛用?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把书本上的知识学好!莫看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听老师的话,集中精力把老师教的东西学会就行了!考上大学,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看!你莫翻白眼不高兴!我们现在管你、教育你,都是为了你好,做父母的是天底下最无私的,我们难道还会害你……” 陈父的话还没完,就被一声洪亮的声音打断:“一屋人吃饭吃得热闹嘛!” 众人一愣——敞开的门口站了位汉子——人颇为健壮,骨架子粗,皮肤黝黑,上身穿了件黄绿色的工作服,下身是褐色的裤子,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右手袖在了裤袋里,左手夹了一枝烟。 陈母首先站起来笑道:“你老舍得走!快进屋!快进屋!” 陈父也笑边站了起来:“王干部到老百姓家来视察视察了?” 来人姓王,名成贵,就住在楼下,据说年轻的时候一脸的麻子,人称“王麻子”,又被叫作“黑白电视机”。 王成贵指了指贴了瓷砖的地板笑道:“要脱鞋吧?” 陈父道:“你骂人!你这可是骂人了!无产阶级就从来没有那些讲究!” 王成贵打打哈哈抬脚就进来了。 陈父让了个座:“吃过了?没吃就加双筷子!莫讲客气啊。” 王成贵边坐边道:“吃过了吃过了!你们坐!我到你家是不会讲客气!” 陈母已经泡了杯茶,又敬了枝烟,王成贵从口袋里伸出了右手来——双手恭敬得接了烟,微笑着打量了一番,夹在耳际道:“你们吃!你们吃吧!莫忙!” 一家四口也不客气,又吃了起来。 王成贵微笑道:“状元郎状元女都回来了?” 陈母满心欢喜:“贵言贵言!承你老贵言!今天下午回来的!”又对陈晨生和陈妹道:“还不谢谢王叔叔的贵言?” 陈晨生只是笑,并不说话,陈妹倒还恩恩了几声,又低下头吃饭了。 陈父笑骂道:“一对哑巴!” 王成贵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你家小鬼懂事啊!福气啊——哎,我家里那文伢子要是有你家生伢子一半懂事,我……哎,不提他了,一提他我就胃痛!” 陈父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把儿孙当马牛!” “不说他!不说他!”王成贵话锋一转:“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王季东要调到五厂去当副书记了?” “五厂?当副书记?没听说过啊!”陈父陈母都摇头道。 “没听说?怎么大的事情,你们没听说?”王成贵脸上涌上几分得意:“那王季东出事了,你们总晓得吧?” “王季东出事了?出嘛事了?”陈父一脸的惊讶。 “还不是钱?”王成贵得意得道:“我说人啊,能穿好多,能吃好多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嘿嘿。” 陈父道:“抓了?” “那倒没有。” 陈父道:“这……” “无风不起浪啊!我是对你两公婆才说这些的!你晓得吗?我有亲戚在县里,告诉你们吧,现在县里成立了什么局!这次是准备大搞,查得紧……”王成贵压低声音附过去,半晌后才提高音量:“……搞了不少钱!现在不是搞什么什么?什么股份?啊?反正我们老百姓是不懂,还不是让他们牵着转?娘卖!”说着,王成贵脸也涨红了,眼睛鼓了出来,将烟头狠狠戳在烟灰缸里:“造孽就造孽我们这辈人!尤其是我们这些人!好处没半点,背时的事情倒全摊上了——该长身体的时候遇到自然灾害,该读书的时候说读书没用!打仗出生入死,卖了半辈子命,到头来还要改革!还要转换机制!娘卖的!我要是王季东,我也要捞!捞他娘卖的!” 陈父一边附和道:“那也是,那也是……但是还是得承认,现在吃啊,用啊这些东西丰富多了,以前你有钱也没地方花,现在至少有地方花了!” 王成贵气道:“有地方?有地方也不是我们老百姓的地方!” 争不过,陈父只好费尔泼赖:“倒也是……哎……这些事情我们有什么办法……” “算了算了!我是当兵出身的啊,看不得这些,心直口快!”王成贵开朗得笑出声来:“……哎,讲句内心话,这些街坊里面,就你们两公婆心眼最实在!我心底的这些话,我也只敢跟你两公婆说!” 陈父连忙道:“哪里哪里!是你们看得起!” 王成贵激动道:“那我不是讲假的!我也只敢给你们掏心窝!” 陈母也笑道:“被你高看了哩。” 王成贵咂了口烟,神色又突然严峻起来:“……对了哥子——听说厂里……” 陈父笑道:“你放心,不要紧不要紧。” 王成贵急道:“说真的,要我说就是把厂长换了都不能换你!要说技术人缘资历,哪一样你没有?他厂长换你,就只能说明他厂长长的不是人眼,是狗眼!他车间主任换你,就只能证明他车间主任长的不是人眼,是狗眼!” “也没说换,据说是待岗,现在厂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晓得,能待岗就不错了,厂里效益上来了就上吧……”陈父面带苦涩。 “厂里效益?不是那码事!效益再不好,也要有你老陈一口饭吃,我看肯定是哪个卖的在整你!我是早不晓得这事,真的,我要是早晓得,我小舅子就是人事科的,哪个敢搞你?” “算了算了,算了。” 王成贵激愤得道:“那就这样算了?说明的,当年要不是我这手不好使,我怎么也不会这样算了!你说就算是我……哎,算了算了,我的都算了,但是哥子你……哎!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办?” “现在我还没想好……走一步是一步吧……” “……哥子,我……我倒是有条路……哎……就是……就是不好开口……” “你尽管说吧,莫见外。” “……就是……我……我老家归阳县那边,这几年有很多人在挖煤。我上次回去看到了,漫山遍野都是窑。我就想找几个人合股也搞个窑,我算了一下,投资可能就八九万,运气好,半年就能赚回来,再不行一年绝对可以收回成本。但我没有这么多资金,所以我就想叫哥子你也入一股,三四万的样子,你看怎么样?” 陈父沉吟道:“事倒的确是件好事……可也是得从长计议,比如机器、设备、人力,还有执照,许可证,当地的公检法,黑白两道都要打点,还有,既然窑这么多,那卖煤肯定很困难,这也是个问题。” 王成贵听了,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撸起袖子就开始干的,路子我都探了一下——县里……”说着,又压低声音道:“……至于黑道,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啊!” 陈父听了,沉吟不语。 “哥子,你……” 陈父还是不开腔。 “……哥子,你看这样行不?因为我目前资金方面有点问题……当然我晓得……”王成贵边打量,边苦道:“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就是到胡姐单位贷点款……三万块钱……不晓得要哪些手续……” 这当口,陈晨生一摔门,出去了。 正文 第七章 七 教室的吊灯上都拉上了彩带和五彩斑斓的气球;桌子和凳子都被移到了靠墙的一边,在教室中间空出了一块空地,在桌子上堆满了瓜子、糖果、饮料等;讲台那边,录音机、幻灯机、奖品等活动的器具用品一字排开…… 陈晨生刚进教室,就被王琴逮去在黑板上写了“新年快乐”几个大字,再回来时,林等早已找位置坐好了,摔开腮帮子吃桌上派送下来的零食——那林文将两只脚架在桌子上,一边颤抖着,一边“呸”“呸”有声的往一旁吐瓜子壳,见陈晨生来了,用脚勾了条凳子过来,笑道:“坐!快坐!大书法家!” 陈晨生望着眼前这群虎狼之师,笑道:“诸位看官,等会上去表演一下金花绝技?” 林文大笑道:“陈晨生,你要给你小琴琴小冰冰捧场,我们呢?我们呢?关我们吊事,啊?哈哈!” 石方笑道:“陈晨生!如果是给你马子捧场,绝对没问题!死铁我等会唱首歌,怎么样?” 林文狂笑道:“你唱歌?哈哈!就你瘘样?你那山歌,还是去唱给党听吧——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唱两句累了,林文又去找? 飞越水云山 第 4 部分阅读 林文狂笑道:“你唱歌?哈哈!就你瘘样?你那山歌,还是去唱给党听吧——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唱两句累了,林文又去找水喝。 众人一阵轰笑,方定波正色道:“要说唱歌,那就属我的歌唱得最好了,可惜今天没带卡拉OK带子来!” 众人嘘了嘘,林文找了只橘子来,正剥着吃,听了这话,连忙道:“不怕!你要唱么子歌?” 方定波道:“就赵传的吧,你有?” 林文马上站了起来,边嚼橘子边冲台上叫:“王委员长!王委员长!” 王琴回过头来,没好气道:“嘛?快放!” 林文使劲吞了口橘子:“有……有赵传的卡拉OK带没?” 王琴这才喜道:“没有!你不早说!是你唱吗?” 林文笑道:“不是我要唱,是炮他老人家要练练嗓子!” 王琴白眼一瞥:“死相!讨厌!”又道:“方定波,那你要出一个节目啊!等会我再来找你!” 林文扔了橘子皮,朝方定波身上一阵“猛捶”:“死相!讨厌!” 7点钟上课铃一响,王琴便落落大方得走到那块空地的中间,压了压大家的闲聊声:“同学们!旧的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明天就是新年了,让我们暂时忘记没有做出来的数学题物理题英语题化学题语文题,忘记学习的压力,一起Happy吧!” 砰! 啪! 噢! 王琴身后的几个同僚便将彩带朝人群扔去——有人互掷瓜子、橘子取乐;有人将桌子旁装饰用的气球一脚踩爆,连带方定波等发出的呼哨声、稀里哗啦的掌声,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到处是翻飞的彩带与果皮。 “我希望!……”王琴扯着嗓子道:“……我希望今天我们的男生,能够勇敢一点,向我们的女生发起冲锋!” 众人听了,顿时呼哨、拍桌子都上去了,林文站了起来吼道:“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兵荒马乱中,音乐响起来了——众人识得是小虎队的《新年快乐》,再一看,打头阵的竟是潘东兴! 石方、林文便一同起起哄来:“喔……喔……下课了……下课了……”原来当天下午下课前,叶子拖了堂——可怜叶子刚讲一题,潘东兴就提一问,结果足足拖了白花花二十分钟才罢休,现在诸仙见是他来,都喝起倒彩来,何亮、王琴狠狠得砸了几枝粉笔过来,才冷却秦锅沸似汤,那林文本来脚还放在桌上,现在见其他的人眼中都有金针射来,实在挂不住,才悻悻得放下来。 音乐后面,便是潘东兴的歌声——没有麦克风,只和着音乐清唱,倒别有风味—— 好喜欢看你坦白的眼眸,一片蔚蓝晴空, 四季还有夏和冬,谁说只能做朋友? 多希望和你同一个星座,唱着同样的歌, 当我真心爱上你,天地也会变温柔。 让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向你说声新年快乐(我也好想听你诉说), 不管天上的云怎么笑,路上行人怎么看我(让我牵着你的手), 爱情总会有点紧张,都会有点仿徨(不要紧张不必仿徨), 许多害羞的话,还有一年慢慢的讲; 让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向你说声新年快乐(向你说声新年快乐), 不管天上的云怎么笑,路上行人怎么看我…… …… 潘东兴的歌唱得不错,举手投足还颇有明星风度,而且天下谁人不识小虎队?括号里的歌词不要号召,便有女生和着唱起来…… 潘东兴激动得道:“……谢谢!谢谢大家的掌声!谢谢!我很高兴在过去的一年里认识了班上那么多的好朋友,好同学!在新的一年里,我希望能和你们有更深的了解,也希望能和你们成为真正的好朋友!祝大家新的一年的心想事成!找到自己的Lover!” 潘东兴话刚落音,林文突发闪电战:“陈晨生,来一个!陈晨生来一个!” 陈晨生似乎被刚才的歌勾住了魂,茫然得望着林文半晌,等方定波和石方也落井下石了一道喊起来:“陈晨生!来一个!”这才醒悟,将林文的脖子一把拉了下去,林文吃不住劲,才求饶起来:“好了好了,你的节目取消了!取消了!” 台上的王琴可没工夫顾这几个虾兵蟹将:“谢谢潘东兴的歌声,今天,我们还有幸请到了我们的杨校长和叶老师,大家用掌声欢迎我的杨校长和叶老师!”杨校长名叫杨成忠,是管教学的副校长,才三十五六岁,行事果敢,人送外号“杨屠夫”。 陈等赶忙停了打闹,在众人的掌声中,杨屠夫和叶子走了进来,杨屠夫压了压众人的掌声,笑道:“今天,大家很高兴,很热情,这是好事啊!平时大家学习辛苦了,今天要好好放松放松!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学校所有的老师,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在学习上,在生活上,在各个方面都取得更大的胜利!” 众人的掌声中,杨屠夫接着道:“但我家里还有一些事情,所以这边就交给你们的班主任叶老师了,大家说好不好?” 叶子一把把杨屠夫抓住:“那不行!你要走,得问同学们答不答应!” 潘东兴在一旁道:“杨校长要走也可以,但要唱一首歌,对不对?” 众人顿时同仇敌忾:“对!唱一首歌!杨校长,来一个!杨校长,来一个!” 杨屠夫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唱歌唱得太差,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由你们叶老师来一个吧!” 叶子连忙将杨屠夫推上去:“校长带头,校长带头,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听了,又起哄起来,王琴在中间压了压众人的声音道:“让杨校长和叶老师一人唱一个,大家说好不好?” 这当口,趁叶子去听王琴说话的工夫,杨屠夫一把挣脱了叶子的拉扯,一下跳到门口:“各位同学,叶老师就全权代表我了!”说完,也不顾众人的嘘声,便大步流星走了。 叶子边说边撤:“同学们!耍,我们要耍好!学习,我们也要学好!今天我也还有事情,大家……”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劲松和王琴一边一个架住了:“叶老师,今天怎么样,您也给我们唱一个吧!” 叶子刚要张嘴分辩,下面却已经开始专政了:“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子不答应,声音就一浪高过一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 叶子苦笑着站立了半晌,见乌江在后没了退路,只好道:“同学们!同学们!”下面的声音这才小了些,叶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同学们!既然你们一番盛情,一定要我唱一个,那我就……我就唱一个吧!” 众人顿时排山倒海得喊起好来! 叶子又道:“但我可能唱得不好!歌词也有些含糊了,请大家不要笑话!” 王琴、李劲松示意大家安静一点。 叶子运了运气:“那,我就唱一个老歌吧——” “我们的青春红似火,革命的朝气正蓬勃,我们是红色的新一代,昂首阔步唱战歌。肩负人民的希望,心怀人民的嘱托,经得起艰苦磨练,顶得住险恶风波,跟着毛主席,永远忠于伟大的党,把青春献给亲爱的祖国,壮丽的红旗把路引,美好的前程多广阔,我们是革命的好儿女,昂首阔步唱战歌,我们的革命的好儿女,脚下有征途万里,胸中有红心一颗,干革命四海为家,为革命以苦为乐,永远忠于伟大的党,把青春献给伟大的祖国……” 叶子唱到动情处,眼睛似乎也闪动起来,可同学们却听得有些茫然。 林文却正忙的不可开交,低头联络起各路英雄,徐图大计。 后面的高音,叶子使了点劲没唱上去,便收住了音,双手抱拳:“很久没唱了,没唱好没唱好!” 众人顿时哗哗得鼓起掌来,叶子道:“谢谢!谢谢大家!我很久没唱过了,歌词都忘了。” 王琴道:“叶老师唱得好不好?” 众人都吼道:“好!” 王琴笑道:“我们请叶老师再来一个要不要?” 众人都鼓着掌道:“要!叶老师,再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叶老师,来一个!” 叶子这次再不吃这套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好了好了!同学们!你们耍得开心一点!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拉住叶子的李劲松、王琴期期艾艾得松了手,叶子道了声:“大家也不要耍得太晚!注意安全!”便消失在夜幕中,林文向教室外张望了一下,便带领众人吼起来:“于班长,来一个!于班长,来一个!于班长,来一个!” 这于班长不是旁人,正是锅巴!原来——开学以来的班干部都是叶子指派的,比如陈晨生就是叶子御点的,可这样一来,陈晨生这样的人当得没滋没味不算,又有许多想当班干部的人当不着,于是就有人反映了上去。叶子了解了情况后,在中考结束后搞了次民主选举,本来是件好事,不料林文兴风作浪,与陈晨生、石方等众泼皮联络了十几个人,组成统一战线,一致投了锅巴的票,让锅巴一路凯歌当了选,陈晨生当时也出了个风头,首先举手辞职,如愿解甲归田。 叶子没有食言,放手给了锅巴干,锅巴倒也还是争气,不但工作起来不马虎,凡事亲力亲为,成绩也有了好转。这次新年晚会叶子本来是指派王琴作主的,可锅巴也没闲着,忙里忙外,忙进忙出,忙上忙下,众人吼的时候,他还在后台忙乎,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情,现在见众人兴师来伐,连忙向这边走了几步,抱拳求饶,脸上却写满了幸福。众人叫了几声,见王琴并不理会,就有些无趣,稀稀松松又吼了几句,才罢了。 总闸拉下,幻灯机打开,一条灯柱投在地上——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陈晨生抬眼一看——正是张晓冰!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又何苦在意那一点点温存,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张晓冰穿着灰红色臃肿的羽绒服,却掩饰不了她的玲珑身段,两个马尾辫在肩上来回扫动,羞涩得不敢看台下的众人,只盯住一处。陈晨生也豁出去了,直将眼睛痴望过去——就在这天中午,陈晨生酝酿、筹划好几天后,也回赠了张卡过去,精心写上了—— 晓冰: “曾因酒醉鞭名马,惟恐情多累美人”,是我的心声,在这新年到来之际,我将它说与你听,只愿你知道我这“中有千千结”的一颗心。 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快乐幸福! 陈晨生 张晓冰一段刚刚唱毕,王琴猫着身子走了过来,在方定波跟前停住了:“喂!方定波,刚才你是说要唱赵传的歌吧?没有带子,你清唱一个……”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又何苦在意那一点点温存,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张晓冰的歌声又起了,将王琴的声音掩盖了下去。王琴在方定波跟前周旋了半天,或许是碰了壁,离开的时候有些黯然——可走到半道,突然又折回来:“陈晨生!” “啊……”陈晨生似乎才看到王琴:“叫……叫我?” 王琴嗔道:“你不是陈晨生啊?喂!等会你也出个节目!” “我出?你怎么只叫我出?”陈晨生不以为然得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窃笑的林文等人,道:“我出也行,不过你得叫他们先出!” 王琴哪会不知道那几尊菩萨的厉害?哪有工夫去佛头著粪?笑道:“死相!不出算了——这样,等会有个小游戏,你又是宣传委员,到时踊跃一点!” 陈笑道:“早不是国家的人了。再说,有出场费吗?” 听了这话,周围的林文、石方等人都不怀好意嘿嘿笑了起来,不料这下王琴真恼了,甩下一句:“爱去不去!” 王琴这扭身一走,陈晨生好象又失了魂,坐立不安了一会,无缘无故越过林文去问方定波:“刚才王琴是请你出山吧?怎么不亮一嗓子?” 方定波懒懒得道:“哪个说不亮?王琴唱了,就是我!” 林文却搂过陈晨生道:“喂,刚才王琴找你干吗啊?” 陈晨生清了清嗓子,道:“操,叫老子参加她们的破游戏,老子能答应吗?”又对炮一惊:“啊?谈妥了?” 林文凑到炮跟前问道:“什么歌?什么歌?” 方定波没好气道:“什么歌?帅哥!” 这时张晓冰刚唱毕,在雷动的掌声中道:“下面有请我们的班长——于楚智,讲笑话!”后面几个字还没离嘴,就一扭头跑开了。 众人一阵哄笑:“班长!上!班长早应该带头了!”“班长!好样的!”“于班长,够帅了,莫打扮了!上吧!哈哈!” 锅巴似乎才知道自己要上节目,向张晓冰求证了一下,又向周围几位交代了几句,整了半晌,才满脸笑容得上来:“今天没什么准备,我给大家讲一个笑话吧,讲得不好,请大家多包涵。” 下面这才安静了些,锅巴的手在身上不停得搓了搓,斜靠在讲台边:“说古时候吧,有两个秀才去赶考,考完后,都觉得自己考得蛮好……” 林文吼道:“他两个以前认得不?” 锅巴笑道:“他们不认识——我本来下面就要说的。” 林文不满:“那你应该早点交代!”见众人怒目相向,才埋下头去剥瓜子,若无其事道:“你继续!你继续!” 锅巴吞了口口水,接着道:“……他们本来不认识,可一发榜,发现两人都落选了,便异口同声骂主考官有眼无珠,骂多了,两个人这才算认识了……” “……一个秀才——就叫他甲吧,甲就问乙这次应试作的是什么诗,乙道:‘我作的诗是——不远之处有座山,上头小来下头大,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小来上头大’……” 林文听了,又大声抗议道:“这首诗不是他写的!我晓得!” 王琴柳眉倒竖:“林文!你来讲算了!”林文这才缩了回去。 锅巴被林文冲得有些慌乱了:“……或许……也有可能不是这一首……但就是这类的吧,反正甲听了这首狗屎,大为佩服,大加赞赏,并把自己的诗也念了出来……”说到这,锅巴有些不好意思了,摸着脑袋道:“……具体的诗我也忘了……可……反正也是此类的诗吧……” 林文在下面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他才是先知先觉。 王琴在一旁鼓励道:“说吧,没干系。” 锅巴这才道:“……对……具体我记不住了,反正也是首狗屎诗,甲听了,就和乙抱头痛哭起来,说:‘天亡我们啊,我们这样的人才,居然不能为国家效力,国家之祸啊’,等等……” “……就在这时,来了个老农,两人就将自己不幸的遭遇跟老农说了,没想到老农听了,也和他们一起痛哭起来,两人就不解了,问道:‘老人家,你哭什么呀?’” 说到这里,锅巴已经忍不住笑了,不过他还是强忍住,将展开的脸部肌肉又绷了绷:“那老农说:‘我替我地里的庄稼难过啊!地里的庄稼没有肥料,可惜……!”锅巴还没把最后的包袱抖了出来,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且愈笑愈烈:“哈哈……老农说:‘可惜你们肚子里这么多……多大粪……却挖……挖不出来……哈哈……”最后,已经不可挟制了,笑得弯下了腰去,嗷嗷大叫起来:“……哎哟……肥料……老农……哎哟……”锅巴顾不上班长的体面,跌跌撞撞得走回去:“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每讲一次这个笑话,肚子都要痛一次!” 这一次我执著面对,任性地沉醉,我并不在乎,这是错还是对,就算是深陷,我不顾一切,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别说我应该放弃,应该睁开眼,我用我的心去看去感觉,你并不是我,又怎能了解,就算是执迷,就让我执迷不悔…… 是王琴! 是王琴! 锅巴刚落荒,王琴就出场了,掌声又一次盖过歌声—— ……我不是你们想得如此完美,我承认有时也会辨不清真伪,并非我不愿意走出迷堆,只是这一次,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要我用谁的心去体会,真真切切的感受周围,就算痛苦,就算是泪,也是属於我的伤悲,我还能用谁的心去体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周围,就算疲倦,就算是累,只能执迷而不悔…… 王琴不等音乐结束便道:“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掌声!下面有请方定波同学,给我们演唱一首——只有他自己知道名字的歌!大家欢迎!” 林文一听龙头老大要上了,马上躲在桌下,伸出手来在上面使劲拍桌子,众人的掌声本来还余音绕梁,现在便顺水推舟又送了一场。 方定波大步流星上去了,说出来的却是广东腔调:“我今天经的……经的很高兴!愿我的歌兴!能给大家!带来!一个!美好的夜晚!射射!下面我给大家带来的系——《灰色轨迹》!希望大家能够——中意!” 众人听了,哪有不鼓掌的?嘘声和尖叫声碰得墙壁哗哗作响——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挂,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冲不破墙壁,前路没法看得清,再有哪些挣扎与被逼…… 幸而没有卡拉OK带,用的是原声带,不然还真找不到为方定波开脱的东西,也幸好这是男生们都熟悉、喜爱的Beyond的歌,林文、石方、陈晨生、豆腐、潘东兴等都和着旋律唱了起来—— ……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一段刚刚唱毕,方定波便气喘吁吁得用广东普通话道:“射……射射大家的讲声,但是今天晚上,我发现一个问题——那边的浆兴比借边大,是不是借边的朋友不喜欢我多一点呢?” 众人哗然得排山倒海,嘘声连三月,风烟望五京—— ……心一再回忆,谁能为我去掩饰,到那里都跟你要认识,洗不去痕迹,何妨面对要可惜,各有各的方向与目的,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方定波吼到妙处,脖子青筋都一根根露了出来,可还是愈战愈勇,鞠躬尽瘁—— ……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WOO。。。不想你别去! 唱此歌委实不易,到最后,陈晨生、石方等均觉得肺活量不够了,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幸好众人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总算敷衍过去了。 罢了,王琴拍着胸口,喘着粗气上了来:“辛苦方定波!辛苦大家了!” 众人都会心一笑。 王琴喘了口气:“接下来,我们要玩一个游戏,游戏很简单,也很常见,我们需要四个男生,四个女生,希望大家踊跃参加!”王琴话一落音,从各个角落里均传出这样的声音来:“我!我来!”可等王琴去寻:“哪个?刚才是哪个在说要来?”又春梦了无痕了。 陈晨生动了两动,又坐了下去。 王琴见众人都作壁上观,不由有些失望:“有吗?我们的男生应该勇敢一点!愿意的就快举手吧!”这次,她话刚落音,就有一个人上去了,众人一看,又是潘东兴为天下先。 林文立马吼道:“不准家属参加!” 石方也吼道:“是媒子!是假的!” 王琴眉头皱了皱,怒目了林文几眼,又展颜笑道:“好的!潘东兴很勇敢哦!还有没有勇敢一点的男孩子?”说着,张晓冰也上去了,不等王琴总结,锅巴、陆茵跟、豆腐、何亮似乎商量好了,鱼贯而出,王琴道:“谢谢!谢谢!三组了,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道了三遍,下面都没人应答了,王琴无奈道:“女生我也算一个吧,还需要一名男生……” 陈晨生凳子上仿佛长了钉子,正扭来扭去,不料旁边一声炸响:“我来!” 陈晨生扭头一看——吴青锋。 …… “同学们!同学们!同学们静一静!”王琴示意大家安静些后,昂首道:“十年,才能修到同船渡!” 李劲松接着昂扬道:“我们能来到一个屋檐下,能作三年的同学,就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缘分!” 潘东兴:“愿我们大家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依然是好朋友!” 张晓冰:“到那时,再来回忆我们的今天,依然是甜蜜,是幸福,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王琴、张晓冰、潘东兴、李劲松等一同道:“最后,让我们一起唱这首《就让世界多一颗心》!一起祝愿我们的明天更美好!一起迈入我们的——1——9——9——5——年!” 教室里沸腾了起来! “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孤独的飞鹰总是愈冷愈高,年轻的心中什么事都难不倒,拿出豪情努力做到好,你在人群之中寻找,你在黑夜来临祷告,就像孤儿找不到依靠……” 教室里是飞扬的歌声,唱到后面,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互掷气球和彩带,以及桌子上的糖果,许多人站在了桌子、凳子上,使劲得叫着,喊着,敲打着…… “就让世界多一颗心,就让人间有一座桥,就让地球是一个家,让我们在困难中长大,就让世界多一颗心,让熄灭的火山在燃烧,融化所有冷漠和骄傲,撼尽所有摇摆的灵魂,激荡你我心中的热情,跳动不停……” 正文 第八章 八 晚会散了,众人又到据点鏖战了一宿,在牌桌上迎来了新年,一直战到上午十点才鸣金,陈晨生回到宿舍,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起床,回到家时已经快六点了,正巧珍姨在陈家闲耍:“生伢子回来了?”珍姨名叫朱兰珍,就住楼下。 陈晨生懒懒应了声:“啊。”抬腿就要进卧室,被陈母拦住了:“八字先生说今年是你的凶年,珍姨上次去龙王庙,特意给你带了个符来!”说着递给他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快拿着,还不谢谢珍姨!” 陈晨生噢了一声,将符随手放进自己口袋,珍姨语重心长道:“生伢子啊,今年出门要小心,这符要随身带,少管闲事少搭言,过马路要让三分,还有,少走夜路,特别是晚上十二点以后最好莫出门,晓得不?” 陈母强调道:“记住了!珍姨都是为了你好!” 陈又噢了一声。 正好陈父把饭菜端出来,珍姨起身就要告退,陈母一把拉住珍姨:“嫂子今天一定要在这吃顿饭!尝尝老陈的手艺!” 珍姨哪肯就范,使尽浑身解数要脱身,陈母尽力挽留,最终是珍姨让步,在一旁坐下了:“我真是吃过了,不然肯定要饱这个口福。” 陈父母也不强求,大家又坐定了,珍姨一脸的慈祥:“我们一厂家属区这几栋楼,就是你们家两姊妹最争气!以后出龙出凤就看你们家了!” 陈母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一般:“你老贵言!你老贵言!” “对了!……”珍姨突然想起了什么,附到陈母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陈母夹菜的手停住了:“真的?就是大罗湾里的……” “就是他!”珍姨眼睛一扭,警惕得望了望门口,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莫出去说——连市里都有当官的专门来请他!” 陈母啧啧道:“王季东碰到他,是好事啊,怎么……” “好事?你不晓得当时的情况!”珍姨满脸的得意,声音还是不见高:“当时是这么回事——秦算子犯了他师傅的戒条,他师傅罚他忌口一年,听说,曾经有个老板拿2000块钱请他算一卦,他都没开口!” 陈母:“那怎么……” “你听我说!”珍姨吞了吞口水:“那天事真是凑巧,王季东刚好从他面前经过,他没忍住,说了句:‘可惜啊,可惜!’,你猜王季东怎么着?他不认识秦算子啊!!” 陈母动情得啧啧了两声。 “王季东就随口问:‘可惜?什么可惜了?’,铁算子就说:‘你本来是巡抚的命,可惜,可惜年内有灾,这一关过了你的话,以后你可入天下海!可要是没过的话……’”珍姨卖了卖关子顿了顿:“王季东可好,没等人家把话说完,扔了句:‘那也不劳你老费心!’,就走了!就走了!就走了!” 陈母眼睛睁得大大的:“好蠢啊好蠢啊!” 陈父半信半疑道:“是真的是假的?” 珍姨差点站起来:“这种事情我敢说假?不怕告诉你两口子——当时我姨妹子就在场!” “那你姨妹子也不给他指点指点?”陈母急得烟熏燎。 “指点了!跟他说了,说刚才那个是秦算子,你猜王季东怎么回答?”珍姨学了学王季东的腔调:“‘管他铁算还是铜算,是秦算还是大蒜,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 陈母啧啧道:“哎呀哎呀!你看可惜不可惜!” 陈父道:“那他出事了,还不赶快请秦算子帮他解灾?” “去了!晚了!出了事再去找的!”珍姨一脸的不屑:“那时才晓得,铁算子给他算了那一卦后,当天晚上就仙去了!” “啊?玄!那真是有点玄!” “现在的这些人,都不把老人的话放在眼里!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哪还象样子?年纪轻轻的细妹子,走在大街上露屁股露大腿!一点羞耻感都没了!如果是我的女的话,我要当街打她几耳巴子!把她打醒!把她的羞耻感打回来!现在的年轻人啊,以为世道变了!变来,变去,能变到哪去?变?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吃了大亏了,后悔的时候就晚了,晚了……” 这当口,陈晨生隐约听见楼下好像有人在喊,他一个激灵,一骨碌从凳子上爬起来,一步跨过客厅,往楼下一看—— 王琴! 是王琴! 是王琴! 可陈晨生还没来得及应声,陈母就也赶了出来:“是——琴妹子吗?” 王琴仰着脸,甜甜得叫了声:“是我胡阿姨!” “琴妹子,怎么到楼下了都不上来坐?快上来!不上来,你胡阿姨不高兴了!” “不啦!我还有同学在这!下次一定上来!胡阿姨,我找陈晨生有点事!” 陈晨生在一旁憋得几乎要爆炸了:“嘛——嘛事王琴?” 珍姨也跟了出来,在旁边看着,却并不开口。 王琴道:“下来告诉你!” 陈晨生不容陈母作出反应:“我马上下来!”话一落音,将碗往桌上一放,也不吃了,塌上鞋就准备走。 陈母见陈晨生剑已出鞘,马已被鞍,不敢螳臂当车,怯怯得对陈晨生念了句:“这么晚了还真出去啊?”对王琴却只好送顺水人情:“你们去吧!早点回!下次一定要上来玩啊琴妹子!” 陈晨生鞋还没套好,就冲了出去——一蹦一蹦得一路狂奔,直下三千尺,气喘吁吁得跑到王琴的面前:“王琴,嘛……嘛事?” 此时天色刚暮,一缕夕阳抹亮半边天空,给晚归的燕子批上彩衣;依然是热闹而又悠闲的人们,零星得占据着空地的每一个角落,讨论着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围墙那边传来的阵阵歌声清晰可辨、婉转动人——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只好深深将这刻,尽凝望!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的路上,来日总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啊,因你今晚共我唱…… 陈晨生满腹孤疑跟在王琴后边,过了对门的家属楼,到了篮球场旁边的工人俱乐部边,从黑暗的角落闪出一个人影来—— “陈晨生,才一天不见,认不得了?” 陈晨生定睛看清楚了,喉咙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笑道:“吴青锋?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有闲情雅趣来水云山玩?”说着高兴得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招呼一声?” 吴青锋轻笑道:“刚过来,这不就来找你了?” 王琴从黑暗处拉出两个妹子来——站在王琴右边的稍胖,比王琴还要高些,面目清秀,眼睛乌黑晶莹,头发颇短,却用皮筋扎了个绒球挂在脑后,似笑非笑得望着陈晨生;另外一个不胖不瘦,和王琴一般高,眼睛小了些,颧骨高了些,穿件带排钮的暗红色毛衣,嚼着口香糖,若无其事得环顾着四周。 王琴笑道:“陈晨生,我来介绍一下!”说着,王琴将那个嚼口香糖的拉过来:“我的邻居周菁,在市一中读高一。” “啊?一中?是省重点啊!”陈晨生连声道:“你好!你好!” 王琴对周菁道:“我同学——陈晨生,开始跟你说了的——” 周菁懒洋洋得应了句:“好!”又别过脸去望向旁边的球场去。 王琴右边那个主动道:“你好,我叫伍美萍!” 陈晨生连声道:“你好你好!” 王琴在一旁补充道:“伍美萍现在在师范学校念书,初中和我在一个班上。” “和你在一个班?那我们就是同级了?怎么我不认识?” 伍美萍酸道:“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自然没人认得,但我可认识你大名鼎鼎的陈晨生!” 陈晨生臊道:“莫笑话,莫笑话!” 王琴长舒了口气:“那——我们走吧!” 陈晨生转身问吴青锋道:“对了,这上哪去啊——我还不晓得哩!” 吴青锋苦笑道:“溜冰吧——好象是——你问王琴吧!” 王琴道:“是啊,就是溜冰,陈晨生,你不愿意?” 陈晨生道:“无缘无故的,溜么子冰?庆祝元旦啊?” 伍美萍在一旁笑道:“还不就是我们王琴看上你了?” 王琴一拧伍美萍的膀子,嗔道:“掌嘴!”又道:“陈晨生,你不是夸海口,说你溜冰最厉害?停电那次本来就要向你请教,这次啊,你就莫扳翘了(注:扳翘就是托大、耍派头的意思)!” 陈晨生摸着脑袋:“哪敢?哪敢?” 众人说笑到了溜冰场——能装下百来号人的场子,虽然只有寥寥十来个人在玩,可灯管还是自我陶醉光怪陆离得闪着。 吴青锋与陈晨生推让了一番,结果还是吴青锋去买了票,陈晨生则首先换好鞋,出来迫不及待得一捏口诀,溜了起来—— 起步……倒滑……急停……一圈试滑下来,陈晨生不禁有些得意,再去寻王琴,却陡然看到吴青锋正掺着她从休息室里出来! 陈晨生连忙扭过头去,一个箭步扎进人堆,生怕被王琴看见,溶入人群中,无望得向溜冰场的另一方溜去,可当他无意中摸了摸裤袋时,突然摸到一个东西—— 红符! 陈晨生心中一动,不由在口袋里握着红符,闭上眼睛,正要默念几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陈晨生!陈晨生……” 是王琴! 真是王琴! 只见她满脸红云、气喘吁吁,宛如负伤的士兵,扶着栏杆艰难得向这边走来,陈晨生压住狂跳的心脏,连忙跑过去,迎来的却是一排扫射:“陈晨生,好呀你,怎么回事你?说好请你来教我!怎么不吭声一个人跑这来了?” “我,我……”陈晨生舌头上有千千结:“我……热……那个热身呢……” “教我吧,别哼哧哼哧的了!”王琴没好气得说罢,就伸过了手来,陈晨生迟疑了一下,迎了上去—— 陈晨生只感到眼前一黑,竟看不清路了,蒙头走了几步,眼前才亮起来,可胸口仿佛有高原反应,喘不过气来,他费劲得深呼了口气,才好了些——“对……对了——昨天,真对不起——我当时……” 王琴生狠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一触即发的战机:“什么?啊?” “没……没什么!没什么!”陈晨生慌忙撤军,望风而逃。 王琴嗔道:“死相!”又道:“对了!你教啊!你得给我讲解啊!这样走,能学会吗?” 陈晨生如梦初醒,才想起这档子事,连忙一手握着王琴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肘子:“哦……对,对……你不要总是向前倾……对,重心不要太靠前……喊你不要太靠前,并不是喊你腆着肚子!” 一听旁边认说话,王琴就有点分神了,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陈晨生眼明手快连忙将王琴拉住,才保住她的江山。 陈晨生象烫手一样,连忙放开王琴,可口燥舌干更厉害了:“这下好多了……对,一步一步的来……这东西象游泳,总得吃几口水才学得会,而且学会了就忘不了……你会游泳吗?” 王琴正望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挪的,听见陈晨生在问她,抬起头来想说话:“啊?”这一声出来,就忘了怎么走路了,啪得一下就要倒下去,陈晨生手再一次用力——可这次王琴的身子已成累卵之势,再也拉不住了——身子向后一倒!覆巢之前,也不忘伸一只手来将陈晨生活生生得拉倒在地。 这一交王琴摔得不轻,直疼得她嗤牙裂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你记得!反正我是记住你了陈晨生!你又害了我一次!” “又?以前我动过你一根寒毛?”陈晨生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脸红脖子粗。 “上次在大桥上的血债,你就忘了?!”王琴赖在地上,气急败坏得道。 陈晨生还要争辩,王琴旋而笑道:“你还傻站着?快拉我起来!” 远近同时响起了好几声呼哨,几个吹着口哨、单脚着地的伢子从身旁飞驰而过。 陈晨生镇定了镇定狂跳的心脏,将王琴拉起来:“没……没摔坏吧?” “摔坏了!已经摔坏了!看你怎么办!”王琴起来也不拍灰尘,看来的确是豁出去了。 陈晨生魂飞魄散,怯怯道:“要不,休息一会?” 王琴揉了揉屁股,活动了一下腰身:“不行!非得学会了再休息!” 二十分钟后,王琴终于学会了“走路”了——陈晨生放开手时,王琴也可以歪歪斜斜得走起来,惹得她又是惊呼又是大笑,这时候,陈晨生已经累得内衣都湿了,王琴这才和陈晨生一道靠着那栏杆休息起来。 陈晨生简直不敢正视那双曾经那么熟悉的眼睛,平视前方道:“我这老师当得还行吧?” 王琴道:“你还说自己行,这么半天了还没教会我走路!”又笑道:“看!费小菁她们在那哩!” 陈晨生朝王琴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是她们,正在溜冰场的另一头练习花样,陈晨生刚想开口说话,肩头突然又是一沉—— “怎么样陈晨生,教得还行吧?”吴青锋从一侧走来,傍在陈晨生肩上,轻松得笑道。 陈晨生笑道:“学生资质太差,所以教得有点吃力!” 王琴得意得笑道道:“才不是哩!我都已经会走了!” 吴青锋将手朝王琴面前一伸,笑道:“要不,我来试试?” 正文 第九章 一 窗外很冷,窗内却很热,灰白的石灰开始熔化,慢慢得流淌下来。 玻璃上全是雾气,仿佛城墙角落击溃的士兵的残骸。 讲台上的书纹丝不动,静静得等着扬起的粉笔灰尘,温柔得覆盖在它的身上。 只有叶子嘴巴周围的空气在周转、对流,震动五十对耳膜,试图扭转所有懒散的作风,更新所有迟钝的记忆,颠覆所有既成的事实。 “噗!” 这当口,突然一声尖锐、清晰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杀将出来,宛如一根尖针,刺入鼓胀的气球—— 教室顿时炸开了,空气分子作起了剧烈的布朗运动,层层声浪、无数的笑声撞击着玻璃,试图破窗而出。 叶子狠狠得砸在桌子上:“有嘛好笑的?!哪个没听见过放屁?!” 声浪将书本一生的积蓄高高震起,令一切试图破窗而出的行为成为徒劳。 旋又是一声:“不许笑!!!” 过了半晌,教室才彻底安静了——来不及撤退的笑声也躲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笑?你们有什么资格笑?恩?你们上次考试考赢了72班?还是你们高考有考上清华的把握?恩?你们怎么就没有那种闹中取静的本事?完全用心听课的人,是听不进其他的东西的,你们用心了吗?你们没用心,成绩怎么能上来?考试又怎么考得过人家?”叶子顿了顿,威严得扫视下面:“刚才是哪个放的屁?恩?哪个放的?给我站出来!给我自己站出来!” 等了半分钟,叶子见下面还没? 飞越水云山 第 5 部分阅读 等了半分钟,叶子见下面还没有反应,怒道:“站不站出来?不站出来是不是?今天要是找不出这个人来,就停课!搞整风!” 叶子此话刚落音,一声炸雷凛然响起——“是我放的!” 众人一看——是锅巴! 可见,锅巴的确是条敢作敢当、不连累他人的汉子。 叶子沉着脸看了锅巴半晌:“于楚智,你身为一班之长,你为什么总不带个好样?” 陈晨生立马低头狂拧自己的大腿,可怜锅巴不敢有半点不敬,只好低垂着脑袋,可脖子上的肌肉却在不停得牵扯,颇为有趣。 “那现在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放屁?” 听了这话后,陈晨生的舌头差点被咬破——为了憋住笑,他的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林文等人则早钻到桌子下面去发泄了。 而锅巴因为憋笑,连五官都扭曲了。 叶子气急败坏得道:“你不晓得是不是?你不晓得就到外面去想!莫在这里挤眉弄眼!滚!现在就给我出去!滚出去!” 锅巴笑容消失了,剩下一脸茫然。 叶子从讲台上冲下来:“你给我滚!我叫你滚蛋!你聋了吗?你这也叫班长?班个屁长!放屁班长!你还以为我不晓得你怎么当上这个班长的?啊?滚出去听见没有?” 锅巴鼻子和嘴巴都气到一块了:“走就走!哪个稀罕你的班长?”说完啪的一声关了抽屉,上了锁,昂首就走了出去。 “走就走?不稀罕?”叶子冲着锅巴的背影道:“你不稀罕?好!好样的!有志气!你不稀罕,我就更不稀罕了!你从今天起,以后你都不要到我手里来念书了!我还不信捡不了你的摊子!你要当班长,随便你到哪里去当!” 说完就叫了两个同学将锅巴的课桌抬了出去,扔在走廊上。 这节课忙忙忽忽得这样就完了,等下了课叶子出了教室,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将教室里的玻璃全震成了碎片,落在地上,折射五光十色、形态各异的笑脸。 “来了?” 叶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了看,似乎才发现已经呆站了十来分钟的陈晨生、石方和方定波三人,又拿来热水瓶,冲了些开水到杯子里,笑道:“这于楚智,被我赶出去才几天?才几天?三天吧?你们就让我缓口气?行不行?啊?”锅巴放了那个屁之后,叶子铁了心要开走他,就这样,他真得被赶出了73班,去了普通班74班。 ……被子上怎么有蒸汽冒起来呢……烤火的被子会是湿的……茶水洒上面了……肯定是边烤火边喝茶……张晓冰怎么没动静了……王琴……她到底对吴青锋怎么样啊…… “陈晨生!”石方拉了拉陈晨生的衣袖:“陈晨生,叶老师叫你呢!” “……啊……”陈晨生一惊:“啊?” “想嘛这么出神呢陈晨生?你们看看陈晨生,他最近老爱走神!这次,是不是又到爪哇国旅游去了?”叶子宽厚得笑笑,眉毛间拉开很长的空隙,脸颊上竟还有浅浅的酒窝:“陈晨生,你说说看,昨天晚上干吗去了?” “昨天……昨天……吃晚饭的时候……” 陈晨生正支支吾吾,方定波插道:“我先说吧。” 叶子微微一惊,笑道:“又不是评三好学生,这么积极干嘛?也行!方定波,你先说吧。” 方定波道:“我去看演出了。” 黄自杰和郭品回了回头,给了个注目礼。 叶子笑道:“演出?是那个什么《西游记》里的演员演的吧?” 方定波:“对,演牛魔王的。” 叶子道:“我晓得我晓得,昨天过来的团,在电影院演的吧?怎么样?好看吗?” 方定波道:“还可以。” 叶子笑道:“十五块钱的门票估计你们也不会买了,不用问,肯定是爬墙进去的!哎,本来我也是要去的,后来有事没去成。不错不错,敢做敢当,不错!石方,你呢?” “我也是。”石方本来正在东张西望,张口就道。 黄自杰和郭品听了,都啧啧起来,叶子回头与两位老师对视了下,赫赫作响得甲了口茶水,笑道:“陈晨生,你,就不用问了吧?” “我?……不……我……”陈晨生狠命得压着脑袋:“……我……我昨天肚子痛,就在寝室里休息,本来我喊了林文帮我请假的,可后来他忘了……” 叶子收起笑容,用眼镜将凛冽的寒光聚集到陈晨生脸上:“真的?” “……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林文,问肖仲新……”陈晨生努力放松自己,冷静得抬头,直视叶子的眼睛。 “方定波,为什么你的家长没来?” 次日早晨,石方乖乖的把他父亲叫了过来,领了一顿骂回去了,方定波却若无其事,第三节数学课上课前,叶子压着火气问道。 “我爸到外地去了。” “那你姆妈呢?” “我姆妈也没空。” 叶子眼睛顿时暴了起来,日光灯映在镜片上,泛起阵阵寒意:“没空?你家长是大人物嘛!忙啊!啊?你以为我很空?我没事喊你家长到这来耍?” 方定波低头玩弄着手里的笔,嘴角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 叶子快步走到方定波的跟前,一把将方定波手中的笔打掉,喝道:“你给我站起来!跟老师说话要站着说,你懂不懂规矩?你懂不懂尊敬老师?恩?” 方定波歪歪斜斜得站了起来,依然无所谓得笑着。 叶子怒火中烧,一扒拉方定波:“你还要不要脸?啊?你的皮厚啊!不怕开水烫了?啊?你给我站好!” 方定波一甩手反而坐了下去,针锋相对道:“我怎么不要脸了?啊?我是人啊,为什么我笑不得?啊?你凭嘛喊我站起来?啊?” 叶子愣了一愣,语气倒冷了下去:“是啊方定波,你这么有本事,我凭嘛喊你站起来呢?可你又有嘛好神气的?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进这个重点班的!” 方定波一拧脖子:“怎么?我怎么进来的?我是花钱买进来的!怎么了?花了钱我还不能坐在这里啊?” 叶子又是一愣,仰天长叹了口气:“我真治不了你!真的。你现在回去喊你家长来,我没法教了,你家长没来你就不要来上课,就不要来上课,你现在回去!” “方定波,你出来!” 下午,方定波依然坐在教室里,叶子的声音虽然象炸雷,可他却象没听到一样,歪坐在椅子上。 青筋象蚂蚁一样爬上了叶子的额头,隔着茶色眼镜,都能看到眼睛里的血丝! 叶子一个箭步走到方定波的面前,指着外面:“你给我出去!我说过家长没来之前,你不准上课!你没听见?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壳?” 方定波把身子往后一仰,昂首平静得直视叶子:“我来告诉你——我不但长了耳朵,而且长了脑壳!我来上课,是因为我不但交了学费,而且给了小费!” 空气分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成批成批得准备逃亡,顿时将窗口玻璃的缝隙挤满,而所有的日光灯此时已经脸色惨白,眩晕了过去。 …… …… “滚!你给我滚!滚!滚!滚!” 听声音,根本不象是嗓子里发出来的!叶子彻底得愤怒了!眼镜的镜片也似乎马上就要裂开! 叶子疯狂得将方定波课桌上的书撸起来,没头没脑往门口甩,拉过方定波的衣袖就往外拽:“滚!滚!你今天非滚不可!今天不是你滚蛋,就是我滚蛋!” 可叶子脸都憋红了,桌子拖得东倒西歪,方定波的屁股还在凳子上。 最终还是方定波妥协了,松了劲,被拉了起来,嗤笑着,甩开门径直向外走。 叶子胸口还在剧烈得起伏着,对着方定波的背影骂道:“没有父母教的野种!” 方定波听了这句话,竟返了回来,站在叶子的跟前,眼睛里露出了道凶光:“你骂我可以,千万不要骂我家长!千万!” “……其实……方定波同学,也是个不错的学生吧,我本来也没想会到这一步的,可你们也看到了,我是做到仁至义尽了,可他不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我也没有办法了。当然我也并不是说人不读书就活不出出息来了,开车,做生意,当老板,都能养活人,也都能混出名堂来,因此,如果还有哪个觉得不读书更合适自己的话,就请他早一点想好吧,也早一点奔自己的前程……” 叶子似乎有些疲惫,双手撑起羸弱的身体,脸色黯然: “……有些同学可能会认为我喜欢和你们作对,喜欢跟你们过不去,其实,其实我这个人呢……怎么说……你们看,我跟你们年纪相差本来也不大,我就在这里讲几句内心话吧。” “说起来,我念大学那阵子,也算是个调皮的学生吧——逃课,贪耍,甚至也交女朋友……” “……也算是与许多象方定波这样的同学有许多相似之处的人,对,是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但是我和他们有一点很大的区别——那就是我把学习和耍分得很清楚——学习没有搞好,我绝不去耍!而且我当时还是大学,而你们现在是高中!你们晓得吗?你们猜猜看我读高中的时候是怎么读书的吗?你们肯定想不出来!我在插秧、收割的时候嘴里都还念着书!睡着了说梦话还在做数学题!我们村里人都以为我读书读疯了!结果,跟我一样大的,就我考上了大学……” “我为什么这样读书?我们不读书怎么办?我们不读书一辈子都只有在农村下苦力!你们有亲戚在农村吧?你们去过农村吧?所以,所以我们才加倍得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而你们之所以如此轻率、草率,就是因为它来得太简单,太容易了!” “我再说点题外话吧——现在的社会情况、矿物局的情况,我不晓得大家到底了解多少,隔壁班的黄老师,还有郭老师,喜欢议论,上次有同学也听到了,有些是发牢骚,可大部分都是实际情况。据我了解,矿物局今年上半年的情况是,只有五厂和龙王山金矿还在赚钱,其他的什么一厂、铅锌矿,机修厂,都在亏,据说已经亏了三千万了!三千万啊!你们再去看看周围的情况,有多少人下岗了?有多少人轮岗?有多少人明年就要待岗?有多少人去年的工资还没领到?又有多少车间已经停产几个月了!这些,你们清不清楚?清不清楚?许多同学的梦还没醒!还等着父母退休了去抵职啊!” “你们中有些同学可能还不了解这个时代,可能还以为是吃大锅饭的时代!还以为是一碗水端平的社会!还是工人老大哥,农民老二哥的社会!那我告诉你!不是了!早就不是了!现在的社会,包括以后的社会,我敢说,只有两条路——要么做人上人,要么做人下人!要么现在吃苦中苦,以后做人上人,要么就现在享受,以后做人下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这就是现实!是现实啊!现实啊我的同学们!” 叶子的嘴角在不停的抖动:“我有时也在问自己,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嘛?我在农村的时候没搞清楚,读高中的时候我没搞清楚,读大学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搞清楚,不过现在我可以说——我搞清楚了!那就是——人,要有责任感!不能只为自己活着!要为自己的父母,要为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孩子,为自己的家族负责!争光!争气!要做人上人!” 叶子缓了口气,声音也低了许多:“你们马上要面临的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挑战——高考!你们的人生有几个关键的时刻,这就是第一个最最最关键的时刻,把握好的话,也许,你们以后就不需要再象我一样发牢骚了。” 叶子黯然离开好一会,林文才小声笑道:“现在凡是读了点书的,哪一个不是娘卖的一肚子牢骚、吃饱了没事干的?” 正文 第十章 (4) 十 “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掉,你们今天哪个不喝醉,就是哪个不给老子面子!”方定波离开水局高中前夜,在校门口的老鲁的小店里摆了一桌。 陈晨生也在帮忙倒酒:“对!喝!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都喝醉!”枪口刚调转对准妹子,几人同时卧倒,将杯子藏到了桌下:“我们都不喝酒,不喝酒!” 方定波对王琴道:“没事,姐,哪个劝你,我代你喝。” 林文咋呼道:“姐?我靠,琼瑶啊?十七年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两个小生命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分开,十七年后,弟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的姐姐?” 林文没挨着坐,王琴要打也够不着,就扔了个废纸团砸过去:“死相!不晓得就不要乱说,我们是认的姐弟。”又道:“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和我哥哥一道捡了你的摊子!” 林文夺了个酒瓶凑上前去:“捡摊子就捡摊子!革命不怕死,怕死就不革命!王琴,今天你就是要我的命,也得先赏脸喝杯酒!” 王琴对方定波说:“哥!哥!你还不来救你小妹?” 方定波屁颠屁颠过来:“林文,莫灌我妹妹多了啊!”不等王琴打他,又屁颠屁颠走了。 林文见政治格局重新划分,多级世界不复存在,霸权主义更是高涨了:“王委员,你看!你哥哥也允许了!你……那什么什么……啊!也默许了!你就喝点吧——干部不带头,我们群众会很拘束的哦!”说着,硬要来斟,王琴似乎被逼到悬崖了,望着那黄|色的液体半晌:“那……我只喝一丁点!” 林文大笑着将酒倒了进去:“随你!随你!共产主义,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哈哈!” 王琴投了诚,何亮、张晓冰也只有缴械,一人斟了些,张晓冰正盯着那杯子中的不多的黄|色液体发呆,似乎压根就没见过那玩意。 方定波举起杯道:“我方定波虽然只在水局高中呆了三个多月,可我认识了你们这些死铁,我也没白来水局高中一遭,看得起我的,就喝了这一杯!” 林道:“自家兄弟还说这些客气话!” 众人都喝了,王琴、张晓冰、何亮却只沾一沾,林文道:“你们妹子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炮哥?喝酒怎么半心半意的?干!” 三个妹子面面相觑,林文道:“王委员带头!来,干!” 何亮不高兴了:“林文,我承认王琴和张晓冰长得是比我好看些,但你也莫这样歧视啊!总喊她们喝,不喊我喝?” “何大侠!你喝!你喝!我错了!我错了!我自罚一杯!”林文说完就一扬脖子,再将杯子倒了过来。 何亮也一扬脖子,抹了抹嘴巴:“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不就是酒吗?” 林文高兴得一跺脚:“够豪气!我就喜欢你这性子!”又道:“王琴,张晓冰,你看人家群众多积极?你们还不努力,就被群众超过了!干了,来,干了!大家都等着你们哩!” 王琴和张晓冰无奈得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好双双皱着眉头…… 酒刚入二人愁肠,众人便高声道起好来,方定波只争朝夕,快马加鞭已经拿着杯子走了一圈了,和众人一一干过,又到了王琴旁边,何亮识趣,让了个位,方定波也不谢,坐了下去,一搂王琴的肩膀:“姐姐,这没关系吧?” 王琴微笑着用手拍了拍方定波的肩膀:“有关系,也是有姐弟关系啊!” 方定波不怀好意得笑道:“那姐夫会介意吗?” 林文过来,一脸认真道:“炮,你叫我?嘛事?” 众人都去哄他,石道:“林员外你娘的干脆叫林德华算了!” 林文还要回嘴,被方定波一把推开:“你娘的糟蹋那么多妹子,还想打我姐姐的主意?” 林文悻悻得走开:“你姐姐和我,还指不定谁糟蹋谁呢!” 方定波不理,举杯对王琴道:“姐姐,以前我对你也多有冒犯,这一杯是我的谢罪酒,我干了,你不用!” 王琴本来还操了家伙,准备站起来去打林文,见方定波已经仰了脖子了,只好问道:“好弟弟,你以前哪冒犯我了?这一杯我喝了!”憋着气干了一杯。 方定波握了握王琴的手,刚退下,陈晨生似乎等很久了,端了杯子过来:“王琴……” 王琴苦道:“好啊!你们是合了伙来灌我啊?陈晨生,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给我一刀?” 林文道:“人在江湖漂啊,哪能不挨刀啊!你一刀啊,我一刀啊,他一刀啊!哈!哈!” 陈晨生径直道:“没其他意思,就敬你杯酒,够分量,你就喝,不够分量,你随意!” 王琴笑道:“陈晨生,咱们这么好的朋友,何必呢?机会多呢,下次吧?” 陈晨生不说话,扬脖子喝了,便走开了,王琴怔了怔,笑道:“我真喝不了了!一半吧,下次把另一半还你!”说完只喝下一半,陈晨生遥遥得做了个OK的手势,又端杯走到方定波面前:“炮哥,你性子急,以后出去,能忍的地方,多忍忍?” 林文在一旁道:“陈晨生怎么开始说人话了?” 炮不说话,一扬脖子下去了,陈晨生也爽快,又是一口,吃了口菜,喝了口汤,将林文从张晓冰身边硬生生拖过来,惹得张晓冰掩嘴偷笑,林道:“老陈,今天你心情不好,我晓得,可别拿我撒气吧?啊?” 石方主持公道:“林文,你这话说错了!都是酒,偏偏陈晨生的就不值钱?罚一杯罚一杯!” 众人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听见罚酒,都来起哄:“对!要罚!要罚!” 林文茫然得望着大家:“这也罚?你们的良心,都被——那——石方吃了?” 石方道:“这样,罚不罚,陈晨生说了算,怎么样?啊?” 陈晨生拽过林文来:“别罚了,意思都在酒里了。”说着,又扬了下脖子,林文一口饮尽,拍了拍陈晨生肩膀:“可以可以!够意思!” 陈晨生有点醉了,浪浪呛呛来到石方面前,石方早准备好了,端杯道:“什么都不说?” “对!”陈晨生昂然道:“什么都不说,祖国知道我!”二人一碰杯,干了下去,陈晨生差点一脚踏空,感觉有人拉了拉他,可他懒得去理会,还被石方一把搀住:“休息一下,先休息一下!” 陈晨生瞟了瞟那边,那边也战得正酣——王琴在林文的纠缠下,也喝了好几杯,此刻脸也红透了。 陈晨生使劲眯了眯眼睛:“这点酒?石方,你也太小看洒家?”大度得笑了笑,喝了口汤,吃了口菜,挽了只杯子,到吴青锋面前,笑道:“下次拿了A金花,吭一声?” 吴青锋哈哈大笑:“你也要手下留情啊?哈哈!” 二人干了一杯,陈晨生和何亮、张晓冰合干了杯,才班师回朝,可他刚坐到凳子上,脑袋就重了许多,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扛住,用醉眼打量起周围来。 林文见着了,俯身对周围的石方悄声道:“今天有意思!一个陈晨生一个王琴,喝酒也敢跟我叫板了!” 可他才退下战场一会,王琴就过来拉他:“喂,喂!林文,都嘀咕什么呢你这?不是说三比一你要把我喝倒?你怎么不喝了?你再喝三杯啊!来!来!” 林文哑然失笑,转身拿了瓶酒:“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来,琴姐,我们接着喝!啊?”正要倒酒,却被后来拉了一把,挣脱还没挣脱开,正要发怒,转身却见到吴青锋一脸的严肃,对他使着眼色,林文啊啊哦哦了几声,才转过话锋来:“……啊……哎哟……我怎么有点头晕……我怎么……醉了……我醉了……我服你!我服你!我服你……我倒了……”说着便佯倒在桌子上。 王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跟我斗……”可坐下不久,她就无力得靠在张晓冰的肩膀上。 期间,陈晨生好几次要站起来,可眼皮却愈来愈沉,只好斜靠在椅子上,醉眼惺忪得看着这一切…… 隐约之间,石方过来了——他的头颅却比平常大许大,张着象香肠一样奇异的嘴巴,扒拉了扒拉陈晨生:“陈晨生,喂,喂!你——没事吧?” 陈晨生嘴巴动了动,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嘴角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接着来的是林文——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戴着红帽子的香烟撬开嘴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装!娘的就知道装!石方,莫甩他!来,我们喝!” …… 末了,散了,王琴、何亮、张晓冰、吴青锋离开了,余下众人站在路口有些茫然了,方定波道:“吴青锋送马子回去了,咱们也不能闲着!死铁几个,今天一定给我点面子——唱卡拉OK去!” 林文兴奋得跳了跳:“耶!今天真爽!吃耍有人包!” 陈晨生咆哮着吐着酒气:“对!卡拉OK!卡他娘的OK去!” 四个人浪浪呛呛朝镇西走去。 天气冷,路上的行人不多,陈晨生不要人扶,虽然走得歪歪斜斜,可还能控制平衡,和众人一道到路旁的一个公厕里撒了泡尿,才舒服了许多。 从厕所出来时,方定波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香烟,发了下去:“娘,今天吴青锋的脸怎么那么黑啊?跟输了几百块似的!” 石方道:“王琴啊!肯定是因为王琴啊!这还用问?喂,不是说王琴给他泡到了吗?怎么还哭丧着脸啊?” 方定波道:“泡到了?哪个说?喂,我听说吴青锋初中的时候是校草、小刘德华,怎么在王琴面前跟条死狗差不多?” 林文大口抽着烟,用鼻孔里哼哼了几声。 石方道:“你别说,我看这次吴青锋是动了真感情!” “真感情?”林文忍不住了:“真感情?你们不怕把牙齿酸掉?操!他吴青锋耍过多少妹子我不晓得?告诉你们,这年头只有两个字是真的——一个是‘钱’字!一个是‘操’字!晓得不?”说罢狠吸了一口烟,潇洒朝天吐了出来。 石笑道:“林文,你倒将这世事看穿了!” “那当然!哈哈!”林文得意得笑道,晃晃悠悠过来一把将陈晨生搂住,伸出五个指头在众人面前晃:“告诉你们!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这个数!” 陈晨生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五百万?” 林文不屑得摆摆手:“No!No!No!” 石方道:“五百部毛片?” “No!还是No!石方,你莫总想着你那毛片,没出息!”林文放开陈晨生的肩膀,得意道:“告诉你们!是五百个妹子!这辈子,我无论如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死气白赖,算上老婆算上情人算上妓女,加起来要是没搞五百个妹子,就算我林员外白白到人世走了一遭!” 方定波道了声:“高!有理想!偶像!” 石方、陈晨生却都去嘘他:“你娘的是人还是狗啊?” 林文似乎真理在握,懒得争论:“!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便扬起头吹起了口哨。 石方道:“别吊林文!他现在燥得很,给条母狗他也上!”又接着刚才的道:“——不过!你们说,王琴这妮子有嘛特别的地方,我还真看不出来——以前炮喜欢他都算了……” 方定波笑道:“那些破事就莫提了!” 陈晨生一惊:“啊?炮喜欢王琴?” 方定波居然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红脸道:“不准再说我的事了,啊?” 陈晨生不好再问,石方道:“……现在吴青锋又陷了进去!哎,只能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咯!” 林文停止了口哨,瞥了众人一眼:“这事我最有把握——吴青锋肯定是看那王琴身材好,条子顺,想她了!吊,这年头有的就行了,对不对?”说着来摸陈晨生,被陈晨生一把打开了:“那还不如去嫖哩。” 林文斜眼瞧了陈晨生一下:“没看出来啊陈晨生,你倒成了条有血有肉的汉子?啊?哈!哈!” 众人都大笑了起来,石方眯眼看着林文笑道:“对了,林文,你也别光说大话,听说你初中时也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据说是动了真感情哦,说来让大家开开胃,解解酒?” “啊?我?”林文愣了一愣,旋而笑道:“哦!哦!哦!不行,今天不行,今天状态不好,要是讲不好,就辜负各位对我这个风流才子的期望!” 众人嘘他道:“操!有什么呀!快讲!” 陈晨生道:“不是说脱了裤子就行了吗?怎么说说你那位就没胆子了?” 林文一咬牙道:“那我就把我在方面的一点点心得贡献出来,以促进我们在方面的的共同进步,好不好?” 方定波道:“有屁快放,无屁退朝!” 林文朝天吐了两口烟:“事情是这样——早在民国年间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方定波急了,破开嗓子骂道:“你娘卖的不学好,就学陈晨生婆婆妈妈!” 石方道:“不要他来说,他讲一天你们都不会晓得这个故事——让我来说!” 陈晨生和方定波齐声叫好:“让他来羊拉屎,今天就莫做其他的事情了!” 石方得意笑着道:“可我怕我说了林文对我有意见。”说着就诡秘得看着林文。 林文将烟头一扔,将手袖起来:“意见?我有个卵意见!你尽管说!我的事都见得阳光!”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见林文又点了一下头,石方便说将开来:“其实这种事哩,我是最不喜欢说的了——操,我怎么也罗嗦起来了?他娘的事情是这样的——林香帅初中时有个很好的同学兼红颜知己,名叫玛利亚——这玛利亚本名叫‘马丽’,‘马’是骏马的‘马’,‘丽’是美丽的‘丽’,老外们不是有个圣母叫‘玛利亚’吗?大家马丽马丽得叫顺嘴,就直接叫她‘玛利亚’了。林文——据说啊——是非常喜欢玛利亚,可玛利亚偏偏喜欢林文的一个朋友——叫……叫嘛来着?” 林笑道:“姓蒋,叫蒋自……强!” “对!姓蒋,叫蒋自强。本来人家你情我愿没什么好说的对不对?可偏偏这个蒋自强哩,不解风情,半推半就,似是而非,把妹子的心啊,伤透了——林文,是这样的吧?” 林笑道:“说得没错——后来我就死皮赖脸得跟玛利亚耗上了,就是有那种把牢底坐穿的劲头,非要玛利亚的不可……” 方定波道:“让石方说!林文你个崽子总想隐瞒关键情节!石方,关键情节你可千万不能漏!” 林文讪笑着道:“操,嘛卵事,我瞒什么呀?” 石方道:“不会漏不会漏!林文,的确是追了玛利亚,至于是为了人家的,还是为了一份真挚、纯洁的感情,我就不晓得的了——人家玛利亚本来是真心诚意得喜欢蒋自强的,虽说遇到一些挫折,但也无法马上接受另一份真挚的感情,对不对?人家水灵灵的妹子,能答应他这种人渣?” 林文听了,不在乎得晒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方定波道了声:“死铁们,到了!” 陈晨生抬头一看——是栋三层楼高的房子,上面写着“飞天歌舞厅”几个大字,被霓虹灯照得五光十色,煞是惹眼,旁边有家大的游戏厅,此时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边上楼林文边道:“炮,上次在班上没找到赵传的带子,今天要露一手吧?” 方定波摆了摆手,招呼众人坐定,扔了个歌本给陈晨生:“来!石方,陈晨生,你们是第一次来,你们点几个歌!” 陈晨生头重脚轻得靠在沙发上:“炮!上次你没过瘾,今天你尽兴,我真不会,就免了吧!” 方定波眼睛一鼓:“唱个歌,多屁话!” 陈晨生只好打起精神接过本子,恭恭敬敬和石方一道翻了翻,又将本子递了回来:“你们唱!还是你们唱!” 方定波没好气道:“脓包!唱个歌都不会!”说着,就和林文一人点了个,交给跑堂的后:“等会一人唱一个!现在就想好!” 接着又有几杯茶送了上来,陈晨生靠在沙发背上喝了一大杯茶,又上了趟厕所,才舒服了些——卡厅也不过一个篮球场大,正前方有个投影机,将正在唱的歌的MTV投到墙上,那投影前,又有一个三米见方的舞池,此时正有两对男女拌着轻柔的歌曲在中间翩翩起舞—— ……怕你多情,怕你多情,怕我不忍心,雨下不停,雨下不停,心情也不定,一千朵玫瑰给你,要你好好爱自己,一万万句对不起,离开你是不得已…… 林文、方定波早跟在后面唱起来:“……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林文更是随着音乐轻轻得扭起来:“……只是不愿意,又让你哭泣……” “石方!” 石方转过头看了看陈晨生:“叫我?嘛事?” “啊?”陈晨生吃惊得看着石方,似乎压根就不是他叫的:“对……叫你……接着说啊……刚才说到哪里了?” 林文正看这屏幕上的歌词跟唱着,笑道:“石方刚才说人家水灵灵的姑娘不会接受我这种人渣——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愿意,又让你哭泣……” 方定波淫笑着道:“有没有关键情节?提前说了算了!” “关键情节?”石方笑了笑:“那就得问林文了!对了,玛利亚就说他是人渣,推说需要一段时间考虑考虑,把他给打发了。” 陈笑道:“不会是真的吧林文?你也有今天?” 林文这才停止了跟唱,不在乎喝了口茶:“操,我是没有使出情场必杀技!不然她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打死我,看我会不会相信!” 陈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现在呗,现在林文还在考虑期内,算是个预备党员吧,不过我听说上次——就是前几天,林文好象已经栽了。”石方幸灾乐祸得看了看林文。 林文笑道:“操!还不是为了一个字?各位英雄多包涵一下嘛。”旋又一本正经得道:“其实说起这件事情来,我倒有几件趣事想说出来跟大家分享,就是不晓得大家愿不愿意听——炮,有关键情节哦!” 方定波本来斜躺着在醒酒,听了这话,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好!快说!快说!” 林文得意得笑道:“我这人是这样的,要么就给人一个好印象,要么就给人一个坏印象,反正我要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就是那句话:‘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反正不能让人轻易得忘了我——所以前段时间,玛利亚从那边回来了,我就去找她,想和她把事情说清楚。当时我们坐车到渡口去,在车上我就想,反正今天得把事情说清楚,成不成就这一天了,而且我也晓得成功的机会不大,还不如给她留下一点印象,所以我直直得盯着她的胸部道:‘玛利亚啊,我看你这么吊,真象个伢子,要不是胸部大了点,真就把你当哥们了!’我说了这句话,她的脸就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爽!娘的真是爽惨了!……” “……我当时就当嘛都没看见,到了河边——我本来就是想把她弄到河边去说话的,而且准备说不拢就霸王硬上弓……” 说到这林文故意顿了顿,方定波急道:“那说拢没有?” “吊!哪晓得说拢了——”林文吞了吞口水:“她居然说我这人还不错!你们评评理,这还有天理吗?这不是睁眼说瞎话?” 石方操了一声:“你就这么贱!” 林文也不去搭理:“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我一听她说我人还不错,心想不能把这形象给破坏了,就收敛了一点。可后来我又一想:别是这妹子发现我图谋不轨,才说好话把我稳住吧?想到这,我他娘的也不顾了,就开始动手动脚……” 方定波道了声:“不怎么关键啊——还有没有更关键的?” 石道:“操,你娘的可真太没人性了!” “彼此彼此——你猜她怎么样?她居然嘛都没说,默默得承受着我——那暴风骤雨一般的狂摸与狂吻……”说着,林文装出一副在回味的样子来:“爽,我!真他娘的爽!我打娘胎出来,还没这样爽过!” “……慢慢的,她就开始配合我了,我们的舌头交缠在一起——那滋味,那氛围,妈的,真他妈的爽呆了——石方,对不起了!” 石方微微一笑:“接着说!” 林道:“操!关键情节都说了,接下来她就婆婆妈妈得给我签了个不平等条约——说给我三年的试用期,如果试用期内,她爽,就发展下去,她不爽,就玩完。” 方定波道:“那你就让她爽呗!” “我不是一直在努力着么?绝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殷切期望!”林文满脸红光,又似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真没想到她居然那样就答应我了!” 陈晨生好久没搭腔,一直在那里怔怔的,这会插道:“是不是……元旦节那几天?” 林道:“是啊——她元旦放了几天假,学校也不远,就过来耍几天——你怎么晓得的?” “猜!猜的。”陈似乎满心道:“我!没见那几天你上嘴唇着天,下嘴唇着地的?抓个牌就傻笑!” 林文得意得道:“我当时真想向全世界宣布这条消息!——妈的!两年了,终于让我成功了!终于让我成功了!” 陈晨生吞了吞口水:“操!我还以为是嘛有意思的事情哩!卵子大的事情!” 方定波和石方都说不过尔尔,没什么意思,林文讪讪笑道:“不会吧?这么缠绵悱恻,曲折动人,你们都觉得没意思?” 方定波道:“你狗的就不会找点有意思的感情谈谈?” 林文抱拳道:“对不起,对不起各位!没发挥好,下次我一定再努力!对不起!” 这当口,跑堂的送来了麦克风—— “……好,谢谢5号台阳先生的《俾面派对》,下面有请9号台的方先生为我们带来一首《我是一只小小鸟》!谢谢!”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一只小小鸟,想呀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我骑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无倚无靠……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啦,你们好不好?世界是如此得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当我决定为了理想燃烧,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其实唱到此处,方定波还算可以,因为前面如同念经颂佛一样无须什么功底,可到后面声调越来越高,非得有不凡的中气才能驾驭,方定波唱了两句就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开始过苦日子了,陈晨生心中一阵涌动,一挥手,叫跑堂的送来另一枝麦克风,林文和石方见了,登时站了起来,兴奋得叫道:“耶!陈晨生,好样的!高音你要唱上去啊!啊?” 陈晨生头一回唱麦克风,送到嘴边吼了几句没听见声音,林文乐呵呵得跑过来,在麦克风上面摁了一下,陈晨生终于生平头一回从高音喇叭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呀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下面也有人和着调唱了起来,陈晨生愈加起劲愈加投入了,苟以国家生以,直唱得根根青筋裸露出来,运气事宛如千年未发的火山,唱到高潮时又如唤春子规,啼血夜莺——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二人唱到妙处,万里俱清澄心外无物了,根本没注意下面发生了什么,陈晨生猛一睁眼,才发现石方与林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正站在邻座包间前,周围已经围了好些人了! 陈晨生正要说话,炮的歌声也嘎然止住了!将麦克风扔在一旁,一个箭步跳了下去!陈晨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只见那包间只坐了四个人,两个妹子两个伢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只见伢子额前的头发都有一缕染成了黄|色,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不知是怕冷,还是怎么,身体轻微得抖动着,一个黄毛伸出一只手来——中指和食指夹了支烟——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缓缓道:“你们晓得你们是在和哪个说话不?” 另一个配了几声干笑声。 炮已经到了:“石方,嘛事?” 林道:“这两个哈巴狗嘴巴臭,骂你们歌唱得不好!” 方定波青筋暴起,啪的把桌上的茶杯扫了下去:“娘卖的敢骂我?!打你娘的!” 石方拉住还没过瘾还要去干架的方定波,和众人一道快步到了门口,那老板正等在门口,方定波气喘吁吁将手伸进衣袋,那老板却悄悄摆了摆手,跟出门外,凑过来低声道:“茶钱下次再说,你们快跑,有人去喊人了!”又加大了点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次来耍得高兴点!” 众人大惊,三步并两步刚下楼,石方指着远处道:“喂!那是不是他们的人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见一百多米外的农贸市场那边有五六个人匆匆得往这边赶来? 飞越水云山 第 6 部分阅读 众人大惊,三步并两步刚下楼,石方指着远处道:“喂!那是不是他们的人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见一百多米外的农贸市场那边有五六个人匆匆得往这边赶来,借着昏黄的路灯,手里还闪闪发亮!楼上的两个家伙似乎也站起来了!乒乒乓乓、骂骂咧咧似乎在操东西,楼道里的脚步声也嘈杂起来! 林文低声道:“快跑!”就要带头往另一头逃跑,却被石方一把拉住:“不能跑!他们见有人跑,肯定会追上来的!这边走!旁边的游戏厅里面有后门!莫跑!” 陈晨生此时哪还有魂在?!只有脚象上了发条一般往前迈! 四个人快走几步进了游戏厅,那两个黄毛似乎已经下了楼来,和其他几个会合了!喊声炸起:“哪里?在哪里?”“是不是刚才下来的那几个?”“搞死他!那边!进游戏厅了!我看到进游戏厅了!” 不等喊跑,众人已经扒开游戏厅里的人群,如离弦之箭狂奔出来—— 幸好那后门没有上锁! 众人从后门出了游戏厅,石方拿了根烧火钳刚把门别住,游戏厅里已经炸开了! 众人没了命的一阵狂跑,跑了一阵,众人见后面没有人追,放慢了速度,绕道开发区、梅子洲,休息了半晌,再从湘江河畔回到了常盛路,此时已经是午夜1点了,路边阴森的楼房仿佛一个个巨兽,迷离的夜空,点缀点点星光,妖冶的月光,普照大地。 过了供销社,还有五十米就到学校了,林文一边走一边兴奋得扭动腰身,嘴里还唱开了,开始庆祝胜利逃亡: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 唱着,拉开裤裆,当街撒起尿来: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 方定波、石方似乎受了传染,也掏出家伙来,倾囊相授,陈晨生见马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压了压依然没有平静的心脏,同襄盛举,共谱华章。 ……象麋鹿一样突围失败的块头…… 倒地后敖敖狂叫的矮个黄毛…… 摇晃的霓虹灯…… 宝贝对不起,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愿意…… 黄毛蜷在地上痛苦的颤抖…… 常盛路上恣意的地图…… 杯子里游弋的菊花茶…… 飞天歌舞厅…… 玛利亚,你哪看都象个伢子…… …… 夜色,依然如往常一样稠淤。 阵阵碎片从眼前滑过…… 陈晨生的肢体已经很累很累了,仿佛熔化的蜡一样在床上流淌开来,可他宁愿再多想一会,多看一会,看一看这稠淤的、浓浓的夜…… …… …… 恍惚间,陈晨生来到一座高山前,他努力想爬上去,可山很陡峭……渴……泉水……喝……可依然是渴……再爬……终于,快接近山顶了,可山坡几乎成了九十度了!他四肢皆用,象爬上一栋楼房的楼顶一样爬上了山顶—— 山顶上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浩瀚,无垠,辽阔,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灰色……可,应该是绿色啊!为什么是灰色呢…… 隐约间,从平原的另一端居然传来了阵阵钢琴声……他定睛一看,竟是班主任叶子! ……更多的熟悉的面孔涌现出来——林文、石方、王琴、方定波、张晓冰、吴青锋……还有初中的好朋友老工人、鸡婆、有财…… 可他们都不认识陈晨生,说笑着从他的面前走过…… 陈晨生大惊,喊,却喊不出声音来! 正文 十一章 十一 “陈晨生,你还记得上次我和林文说的那个玛利亚吗?” 初冬的夜晚,已经开始刺骨了;只有远处五厂冲天的火光,妄图涂改了天空的颜色;水局高中大门昏黄的路灯,被黑暗逼成了一小团黄|色;教学楼已经熄灯了,只有学生宿舍楼通明着,虽然听不见宿舍里的喧哗,可依稀迷离的人影,仿佛在炫耀它的忙碌……二人背对背坐下来,沉默了许久,石方突然开了口,嘴上泛红的香烟,暖不了瑟瑟的冬。 “啊?”陈晨生正望着远方出神:“……玛……玛利亚?” “其实,其实那个人就是我。” “啊?哪个?”陈晨生又啊了一声。 “其实玛利亚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 “啊?”陈晨生仔细去看石方的表情,可黑暗中却看不清楚,嘲笑道:“那个……蒋什么来着?” “对。” “这——这又何必呢?”陈晨生见石方不象在开玩笑,一头雾水道:“直接说不就完了?” “我当时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本来是想当面骚骚林文的皮,没想到他倒还机灵,另编了个名字……” “哦?”陈晨生想了半天,才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可……” “不明白吧?”石方有些得意:“这事还是蛮有来头的,从头说起吧——” “从小学开始,我、林文、玛利亚就一直是一个班上的,而且耍得特别好。其实我以前读书还算很不错,或许这也是吸引玛利亚的一方面原因。但我在这方面特别懵懂,根本就不晓得男女之间的事,更不晓得玛利亚喜欢我,等她自己来告诉我——那时是初中,对,是初二——我一听吓一跳,其实说起来我蛮喜欢她性格的,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可我当时真的很懵懂,对她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我还是答应了她,现在想起来,可能大多都是好奇,或者虚荣心吧,想交个女朋友炫耀炫耀摆摆脸……” 陈晨生啧啧惊奇。 石方转过身去,和陈晨生并肩坐下:“我和她在一起耍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我父母就晓得了——我家是农村的,她老爸是镇里的干部,所以我姆妈就反对,喊我不要去高攀!真是好笑,我又不是找老婆,这是哪跟哪?本来我还没想怎么样,可他们一反对,我就想跟她在一起,而且越反对,我就越要和她在一起!” 陈晨生适时送上了几声苦笑:“那林文呢?林文怎么又扯上了?” “林文?”石方从地上揪起一根枯草,在手中把玩着,笑道:“他的事情,我都是听玛利亚跟我讲的,他在我面前是从不提玛利亚。说实话,开始我还真没看出来,就记得他有一次跟我开了句玩笑,说——石方,我发现我也喜欢上玛利亚了,怎么办?我当时随口就说——你喜欢你去追呗,追到了就是你的!” “结果他就去追了?” “没错。不过我晓得的时候是一年之后了,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开玩笑的。那是毕业以后的暑假——林文去了广州,说是不读书了,要去闯荡,玛利亚刚考上了中专,但还没去学校,那会她才告诉我,说林文追过她,给她写过情书,什么什么的,不过我听了后,心里也没有太多的不爽,真的,也许,也许我对玛利亚真的没多少感情……” “喂!喂!”陈晨生突然打断他,涎笑道:“那——你们……那个没有?” 石方笑道:“没有没有!想过,但是不敢——也就拥抱,亲嘴什么的。” “不错!艳福不浅!艳福不浅!”陈晨生吞了吞口水:“对了,林文家是不是蛮有钱有势的?” “没有没有!他家以前还过得去,现在就不行了——他老爸是粮站的,他姆妈是羽绒厂的,前些年这两单位俏得很,现在,嘿嘿……” “可我好象听叶子说过……” “叶子没说错,林文当时是进不了重点班,后来进来了不是他老爸的本事,而是他叔的!他叔叔是教委握把子的,自己儿子好象更不争气,就……” “哦。”陈晨生长呼了口气,在枯黄的草梗上躺了下去,仰望灰蒙的天际——低沉的、灰暗的天空中,偶尔露出几颗星星的脸来,和远处山上的时隐时现的灯光呼应…… 石方脸上淡淡的苦笑,宛如玉器周围的荧光,只穿透薄薄一曾黑暗:“其实到了那时,我还以为林文是在开玩笑,想着就算有点感觉,那也是心血来潮,但后来我才发现林文是动了真感情,就连去广州打工目的,也是想向玛利亚证明自己,可他在广州呆了暑假两个月,就回来了,到了这里……”石方将手中的烟蒂一弹——那红红的烟头,刚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被黑暗吞噬了。 “那……那三年期限,是真的?” “对,有这么回事——元旦玛利亚回来休假,林文找了她之后,她就又来找到我,说给林文的三年期限也是迫不得已定的,因为她也不想让林文这样等下去,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说着石方也仰身躺下,在和陈晨生相反的方向上:“可我有嘛办法?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她已经答应给林文机会了,那我就没有必要纠缠下去了,我就提出分手,可她不愿意,就哭——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妹子哭,她一哭,我心一软,含含糊糊又过去了……”石方将手枕在头下,在嘴里又塞了支烟:“今天她又来了信,在信中说林文给她写了信,说一定要等到玛利亚喜欢他的那一天,还问我该怎么办……” “林文这样的流氓也会动感情!奇怪!真是奇怪!”陈晨生苦笑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石方也苦笑了两声:“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看吧——反正林文要是打得动她的心,我也认了,只要林文真正对她好就行了!说真的,我觉得自己是不够珍惜她。”说着,石方又掏了根烟出来点上,任嘴上的烟冉冉升起,飘向远方。 “哎……” “你呢?”石方沉吟了半晌,侧头过来笑道:“说说你看!我们班这么多妹子,没一个看得上的?” “……我……我?”陈晨生似乎在寻找词语。 “看我,本来这些话憋着蛮难受的,现在说出来,舒服多了!”石方笑道:“说说没什么吧?我又不会跟你抢!” “……其实……” “是不是王琴?我看你们青梅竹马恩恩爱爱的!她好象对你也有点意思啊!” “不是不是!那野人一样的妹子,哪个敢去惹?”陈晨生慌忙坐了起来,抵挡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其实……其实……我觉得张……晓冰挺不错的……” “张晓冰?”石方腾得坐起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去。 陈晨生有些茫然,硬着头皮道:“……上次……上次圣诞节,她还给我送了张贺卡…………那上面的话……很那种……” 石方打断了他:“陈晨生,其实这件事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今天我叫你出来,也有这个意思……” 陈晨生见石方眉头紧锁浓愁,心中一揪:“嘛事?” 石方迟疑了一下,抬头坚定得道:“……那卡——是林文搞的……” 正文 十二章 十二 一个学期结束了,二人收了伞上了车,万幸还有座位,二人知道既然有座位,这车肯定就是要在镇里多转几圈了——要是没有座位,那车多半又是会马上就走,连坐个车竟也此事古难全。 上了车,气氛却有些沉闷,过了半晌,王琴才笑道:“上次你们打架了?” 陈晨生眉头轻皱,嘴角却返出一丝轻笑,顿了顿才道:“哪次?” “就是炮请我们吃饭那次。” 陈晨生淡淡道:“算吧——你怎么晓得了?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王琴怔了怔,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不晓得?你看你!你姆妈都问我好几次了,我还帮你说了那么多好话……” “我姆妈?她!她问过你?”陈晨生跳了一跳,声音大了许多。 “是啊,就问你打了架没有,考得好不,老师批评了没有,等等等等等等,上几次你不是要我帮你带话?她顺便问的。” 陈晨生不说话了,阴云开始爬上脸庞。 王琴有些慌乱:“我……我答错了吗?” 陈晨生似乎想笑一笑,可脸上的阴云却驱散不开:“没……没有……” “你也该多替你妈想想,你妈也蛮辛苦的——前段时间,我碰巧看见你妈,在路上等了好久,才搭一辆货车回水云山的。”王琴小心翼翼得道。 “……我晓得……” “……我听你妈说过,你在家从不跟他们多讲话……” “……对……” “……其实……”王琴淡然道:“……其实我很理解你的想法……可有时……” “你能理解?”陈晨生颇感突然。 “恩。” …… “不说那些了——你记得吗?你……”沉默了许久,等空气开始凝结,陈晨生突然开口道。 “什么?”王琴转过投向窗外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你……你不是说……”陈晨生似乎浑身是嘴,不知道用哪张:“……你不是说你爸要调到五厂去,你家也要搬到松桥镇去?怎么还没搬?” “你就恨不得我们早点离开水云山!”王琴气恼得撅着嘴。 “没有没有!没有!”陈晨生舌头都大了。 王琴的脸沉了下去,勉强笑了笑:“春节前可能就搬吧。” “啊?!春节前?”陈晨生差点站起来,收了收声:“定了?” “还没有,不过前些天,我爸都来松桥镇上班了!”王琴望着窗外道。 “啊?都过来了?”陈晨生压了压嗓子:“那——那吃饭多不方便!” “中午在厂里吃,晚上回家吃,第二天早上又赶过去。” “那——以后你还回水云山吗?” “当然回啊!这边我这么多好朋友!”王琴高兴得笑着。 陈晨生黯然得望着窗外。 王琴却没发觉,依然是一脸的笑容:“陈晨生,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好啊……” “你……你的理想是什么啊?” “理想?”陈晨生想笑,又笑不出来:“……五百个……五百——万块钱?呵呵,说实在的——我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棵草就有一滴露,一张嘴就有一口饭……”顿了半晌,问道:“你——呢?” “我?我也不晓得……不过……哎,有时我在想——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嘛?就为了吃饭穿衣困觉?还是为了父母、为了老师、为了社会?或者象叶老师说的那样,为了下一代?为了家族?为了做人上人?可什么才是人上人呢?”王琴的话似乎闷了许久,文不加点倾泄而下。 “你爸就是人上人啊……” “我爸?呵呵,他是人上人?”王琴苦笑了两声:“当人上人也这么累,你说我们到底……” “……可……”陈晨生一筹莫展。 王琴顿了顿:“你不会觉得我问这样的问题很傻吧?” “其实……其实每个人偶尔都会想想的……真的……”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仿佛一艘艘从天而降的小船,载着一个个晶莹的梦想;仿佛一朵朵蒲公英,朗诵冬天的物语;仿佛一个个被贬下凡尘的白色精灵,嬉戏在人间…… 车,却仿佛中箭的野兽,咆哮着,撕裂了风雪织成的柔柔春幔。 陈晨生出神得望着一阵阵的蒸汽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和王琴吐出的蒸汽交织、纠缠、撕咬、背离,缓缓滑行,冉冉上升……望着旁边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嘴上的香烟——泛红、挣扎、绝望,委地成泥,直至无声的死…… 山重水复,水云山高耸入云的烟囱已经隐约可见了。 “现在吴青锋和你怎么样了?”此话出口了以后,陈晨生也吃惊得望着王琴,似乎这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的。 “吴青锋?”王琴的眼神居然还是很镇定。 “对——!”这次陈晨生的语气坚定了许多。 “你……都晓得了?”王琴的防线开始崩溃了。 陈晨生脸部一扯:“晓得?……”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 “……我现在已经没有主意了……” “他……他对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吧……” “那你呢?你对他呢?”陈晨生的呼吸有些急促。 王琴痛苦得别过脸去:“我也不晓得……” 车,已经驶入水云山了,陈晨生整个身体都动了一动,喉结一上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喃喃了半天,就是发不出音来,王琴也发现了异样:“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晨生道:“……这个……就是……那……”陈晨生“这那”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见自己家就在前面,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般,也不等车到,忙喊:“老板!踩一脚!”又转头对王琴道:“我到了!寒假多联系!” 王琴惊道:“到了?……好!多联系!” 陈晨生下了车,再向那中巴里面看去时——那中巴的后窗已经让车内的雾气弄得非常模糊,任陈晨生怎么努力,却看不到一丝王琴的影子,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雪花已经变成了雪粒子,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正文 十三章 十三 “我!我说是陈晨生你们不相信!看看,这德行不是他,是哪个?” 报到的时间是2月20日,阴历是大年十一,还没有出节,陈晨生被开门的林文一拳打在胸口上,也不敢喊疼,陪着笑道:“林员外新年好!各位新年好!发财发财!今年要发大财!发横财!” 里面的人纷纷骂道:“操!陈晨生,刚过了年,你要吓……那……什么人哪?怎么敲门不吭声?”“嘴被缝了针?” 陈晨生连声赔着不是,从兜里拿出包家里偷来的香烟,扔给众人,众人这才罢休,倒是床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有些打眼——女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容貌中等的妹子,二十来岁,这种天气还穿件白色连衣裙;男的长得是异常粗壮,指头个个滚圆,两只豹眼圆瞪,不怒自威,两腮还有些胡子楂楂。 方定波笑道:“来!陈晨生快坐起,莫发包烟就完事了!刚才我们都说怎么散财童子还不来?你现在来了,怎么也得给死铁几个发点压岁钱吧?哈哈!” 陈晨生在那床上找了个空地方坐了下来,边偷眼去看了看那高挑妹子的连衣裙,才发现连衣裙下面的腿上裹了厚厚的一条毛裤,不由哑然失笑,这边道:“压岁钱?操!我是来领压岁钱的!你以为我是来扶贫赈灾的?啊?” 林道:“就是——要赞助找希望工程要去!我们这提倡劳动致富!邓爷爷怎么说来着?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的带动后富的!”说着林文拍了拍面前的一叠钱:“你们看我,多带动!” 那人豹眼一翻:“林文,你还会说俏皮话?” 方定波笑道:“就是,就是!皮伢子,你以后常来就晓得了!他几个特别能搞笑!” 陈晨生听了这话,心里一惊,连忙仔细看了几眼——除了这双豹眼委实惊人之外,倒也并无其他过人之处,一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样子。 皮伢子眼睛一翻,朝陈晨生等一抱拳:“那今后就要请哥几个多指教了!” 陈晨生屁滚尿流,差点没倒地就拜宋公明,红着脸道:“我们……我们……哪敢?” 皮伢子开怀笑道:“这伢子面皮薄啊!”旁边那连衣裙也抿嘴笑了声。 林文大笑道:“处男面皮能不薄?啊?哈哈!” 众人都笑开了,陈晨生不敢反抗,低头喃喃道:“暂时是,暂时是……”仗着刚上阵有点闲钱,提了口气,扔了两块上去:“蒙了!年才过,打点彩!” 下手是皮伢子,他眼皮一翻,悠悠得道:“年轻人,脾气大啊!” 陈晨生脸红了一红,傻笑了两声,突然兴奋道:“林员外,那位玛利亚妹妹怎么样了?是不是把你身子都交给她了?” 何俊、吴青锋纷纷来问:“玛利亚?哪个玛利亚?我们怎么都不晓得啊?”“我靠,还藏了一个?不是说已经和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吗交上火了吗?” 林文笑着边看牌边道:“玛利亚?我的一个老相好……不提了不提了!” 陈晨生宜将剩勇追穷寇:“怎么就不提了?要说!要说!”说着,对众人笑道:“上回去喝了酒,他自己说的,有很多关键情节!” 众人顿时狂笑起来:“说!一定要说!”“关键情节不能漏!” 林文强笑着扔了张钱上去:“都过去事情了……不提了……” 方定波不满道:“莫喊他说,老是叽叽歪歪的!陈才子,你来,说生动一点!” 陈晨生乐得脸上开了花,将上次林文和石方说的重叙了了一下。 吴青锋首先发难:“操!林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屋里藏了个妹子也不跟死铁几个说一声?又没喊你请客!这样搞,莫怪我告诉学习委员啊!” 何俊笑道:“是不是把人家上了,就不甩人家了?” 林文的笑容更少了些:“你们还跟啊?”又扔了一块钱上去:“我也跟!我也跟!” 何俊道:“莫转移话题,我!”又转首对众人道:“你们这样搞要不得啊!你们是不是点了林文的命门了?怎么跟整得人家有进气没出气了?” 林文还是不应战:“你们这些人太复杂了!我不跟你们耍了!” 其他的人还是在哄林文:“操!你他妈的莫装处了!有嘛呀,说出来让死铁几个听听!”“就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上了就上了!没哪个跟你抢!” 林文见桌上有陈晨生、吴青锋两人上了钱,苦笑着将那看了半天的牌又看了一遍:“真说?” 众人喝道:“先丢牌!”“小牌禁止耍诈!” 林文居然老老实实扔了牌道:“你们都是神仙!我的牌不大!我投降!我讲!” “这还差不多!”“晓得党的政策就好!” “上次——上次说到哪了?” 方定波冷冷道:“三年有期徒刑。” “对!对!……我想起来了”林文定了定神:“元旦节,她给了我三年试用期,但是,但是……她春节回来时,我去找她,她……”不知是真是假,林文脸部肌肉牵扯着,竟嚎哭起来:“她……她又不承认有这回事了!” 众人顿时哄开了:“你,莫装腔作势了!”“操!到玛利亚裤裆里哭去吧!” 不料林文将头埋在手臂里,一个劲得干嚎起来:“……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这边陈晨生和吴青锋战了三个回合,最终是陈晨生栽了跟头,头一把就输了二十块。 众人兴趣还在林文身上,爆出声声狂笑:“给他颜色就开染坊了!”“让他嚎!等会赢了他的钱就让他真嚎!” 林文这才抬起头,虽然是笑,可笑得并不十分好看:“操!你们一点良心都没有!看我这么伤心,也没个人来安慰安慰我?娘的!” 皮伢子抽了个空,冷冷道:“细伢子没见过大人卵!个大男人的,嚎个嘛?不就个妹子?我当着我老婆的面在这说了——”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连衣裙:“朋友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妹子误了朋友!那些都是靠不住的!晓得不?啊?” 那连衣裙听了居然不恼,脸上依然挂着蒙娜丽莎的微笑。 林文讪讪得笑道:“我开玩笑!开玩笑!没嚎呢!” 皮伢子似乎还有大道理要给林文补上,幸好林文命不该绝,这当口门外有人在喊:“皮伢子!皮伢子!” 这是皮伢子母亲的声音——平时她无事,常常要在旁边看看众人打牌,偶尔还要指点一二,可就是这个“指点一二”让众人很恼火,次数多了,只要她一开口说话,就有人道:“喂!莫说莫说了!我们是赌钱的!又不是好耍的!”说得她讪讪的,可总有忍不住的时候,久了,众人就干脆不开门了——她在外面敲门喊,众人只当没有听到,这才来得少了。 皮伢子没好气得应道:“嘛事?” 皮伢子母亲在外面道:“吃饭了!喊她也一起过来!”这时才十点刚过,不知道这吃的是哪门子的饭。 皮伢子应了声,将面前的钱一收:“慢耍!”将脚从床上放下来,跻着皮鞋就和连衣裙一道出去了。 皮伢子半个小时不到,就酒足饭饱得过来了,连衣裙没来,他母亲却跟在后面——穿着件花格子的绒线衣,样子倒还有几分时髦,见面就陪着笑道:“发财发财!你们今年要发大财!发横财!” 众人都客气道:“您老人家也发财!您也发财!” 罢了,她就不开腔了,只默默得站在旁边看,好几次嘴巴张了张,又不做声了,半晌,才眼睛一亮:“对了,对了!你们以后打牌莫打太晚了!” 众人都问为什么,她得意得道:“你们不晓得?你们没听说?前几天五厂单人宿舍被偷了三家,被抢了两家!附近曹师傅家就被偷了!啧啧!内衣裤都没放过!那个架势啊!” 林文道:“不会吧?春节我就在松桥镇,怎么没听说?” 皮伢子道:“我晓得,是真的!都是附近湾里的一些细伢子,卵子没长毛,就到外面又偷又抢了!” 众人这才信了,不过还是不以为然:“我们这些人,怕他来抢?” 石方道:“细伢子终归是细伢子,抢这个算个吊!春节龙王山金矿被抢的事情你们晓得吗?” 见众人都摇头不知,石道:“那才叫大场面!年初四,年初四这天龙王山上去了一百多个农民,抢金矿!” “哪的人啊?”“这么嚣张?” 石方道:“据说是河对岸白李村的人。” 林文道:“这么吊?老子没跟去舀点油水了!” 石方道:“你去?你莫油水没捞到,横着出来了!你猜结果怎么样?据说打死了三个,打伤的就不晓得有好多了!他们以为过年的时候矿里的守卫薄弱,拿着镰刀、砍刀、鸟铳就上去干,但人家警卫都是荷枪实弹!打一梭子,就跑了一半!有个不要命的,准备点炸药,还没等他把打火机拿出来,就被警卫打死了!” 众人连声感叹:“这么大场面?怎么没听说呢?” 石方道:“这也没过多久嘛,你不就听我说了?” 皮伢子母亲一脸的鄙俚,插道:“这些人穷也没穷点骨气来!再穷也不能不要脸!抢国家的东西?那不是找死?打死了活该!” 皮伢子怒道:“不消你来插言!” 皮伢子母亲被皮伢子吼了句,就又有些木钠了,在一旁默默看了半晌,才道:“那个——你看你——那个……炮吧?你看,听多了,我都晓得你的名字了!怎么坐在桶子上?我给你拿张凳子来!”说着不顾方定波的阻拦,执意从家里拿了条板凳过来:“你们要是人多,没地方坐,就直接到我那边去拿!莫讲客气!没什么的!” 方定波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了几声谢谢。 皮伢子却不客气:“要你多么子事?你不要在这看了!” 他母亲一脸的不服气,却不敢说话。 皮伢子又喝道:“喊你不要在这看了听到没有?你在这里我们说话不方便,打牌也打不安生!回去!” 他母亲喃喃了几声,才走了。 皮伢子道:“现在好了!大家有什么话,怎么爽就怎么说!” 众人打了大哈哈,气氛也活跃了起来。 林文道:“皮伢子,你晓得吴青锋的马子吗?” 皮伢子眼睛一瞪:“不晓得,怎么?人家吴青锋比你好!莫一提马子,就鬼哭狼嚎!” 众人都哄笑起来,林文不好意思道:“我也是偶尔这样!偶尔这样!”说着,林文突然压低声音:“他吴青锋过年前说,寒假的时候要把他马子爽了,现在不晓得计划完成了没有,啊?哈哈!” 吴青锋立马跳起来:“哪个说了?哪个这样说了?林文你莫用嘴巴尿胧下血!” 林文不怀好意笑着道:“究竟说没说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告诉我们大家,整整一个寒假了,是不是把人家王琴……”说着淫笑着去扒拉吴青锋:“……那个了!啊!哈哈!” 众人都笑道:“对,就吴青锋喜欢搞地下活动!”“喊他说!寒假是不是把人家爽了!”“要他写三篇读后感!谈谈感想!” 吴青锋抱拳对众人道:“各位死铁!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众人又起哄道:“快说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都是几个死铁,怕什么?” 吴青锋脸上是幸福的笑容,可嘴上就是寸土不失:“真没什么!真没什么!就是散散步!” 林文压了压众人的声音:“吴青锋,都是死铁,你就莫怪我下毒手了!我们不谈虚的,一是一,二是二——A是散步;B是接吻;C是抚摸;D是上床——吴青锋,你和她选哪个了?” 众人又起哄道:“快选!”“莫是选F了吧?”“我看呀,是ABCD一起选!” 吴青锋咬了咬牙,坏笑道:“我选……A吧!” 众人都哄道:“操!你也太虚伪了吧?” 林文道:“你吴青锋莫麻我!剁了我的卵子,我都不会相信你只牵手这么简单!” 众人又去嘘林文:“你那卵子早不在了,没剁十回,也剁八回了!”“上次不是说两个礼拜内不把张晓冰弄到这里来就剁卵子?这两个月都有了吧,你卵子怎么还在裤裆里啊?” 正文 十四章 十四 “陈晨生,你发现没有,锅巴在追王琴!” 林文歪笑着凑过来的时候,陈晨生正两只手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望着天空出神,头都懒得回,只随口应道:“关我屁吊事?” “你来看看嘛,你来看看嘛!”林文却来硬拖,陈晨生只好回过头去,朝林文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锅巴站在教室后面,一个人拿着副乒乓球拍,正往墙上打乒乓球玩,懒笑道:“怎么?这又怎么了?” 林文笑道:“你等会,先看看!” 陈晨生只好再去看,久了,果然有些蹊跷——那锅巴往墙上打的球,十个里竟有五个会落到王琴的身上或者周围,那似乎不是在往墙上打球,而是算好角度要往王琴身上打,而且那球一打到王琴那边,锅巴就乐颠颠得跑过去,不时给王琴一个甜蜜的微笑,不时又看看王琴在做什么,不时又关切得问几句。 林文得意得道:“我说的没错吧?” “操,你不愧是专家!”陈晨生转身又靠到了栏杆边。 林文将袖在手中的烟伸出来狠吸了一口,将烟蒂一弹:“陈晨生,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吊,还不是上次搞文艺晚会搞出感情来了!看我来戏耍戏耍他!”说着,就仰首吼道:“于班长!于班长!于领导啊!快来啊!群众找你有事啦!” 那锅巴虽然满脸都写着不愿意,可还是乖乖过来:“林哥,嘛事?” 只见他穿起笔抖的西装,皮鞋擦得噌亮,头发分了个三七开,不时扬一扬头,将耷拉在眼睛前的头发甩到头上去。 林文一手搂住锅巴的肩膀,一手拨弄拨弄他的西服:“我靠,班长,你怎么打扮得这么帅?是不是想把72班第一帅的宝座从我手上夺走,啊?” 锅巴把乒乓球放进口袋里,把球拍换到左手上,媚笑道:“我涂十斤粉在脸上,也夺不走林哥你的宝座!” “我,嘴巴也比以前甜多了!哪学的?”林文满意得笑道:“对了——有烟没?” 锅巴苦笑将弄乱的衣服整了整:“昨天不是刚拿了一包?……” 林文拍得锅巴脸啪啪作响:“昨天!昨天!管你昨天不昨天!老子是说今天!今天!Do you ……那个什么来着……know!know?” 锅巴用球拍护着脸:“No?不,不……我有!我yes!” 林文掰开球拍,在他脸上扇了几下:“你娘的还在这里读书干嘛呢?莫可惜你父母那些学费!让你在这里打摆子!Know!是‘懂得’的意思,不是No!蠢猪脑壳!” “哦……我想起来了……是的是的!我know!我know了!老大你真行,懂这么多……只是,莫打脸要得不?” “你懂了?我看你懂个卵!算了,洋文都听不懂,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懒得教你了——烟呢?我刚才说的烟呢?” “烟?今天真没有,要不,明天……明天怎么样?” 林文使劲握住锅巴的手摇了摇:“你说的!兄弟!我信你!明天我没见到烟,我就搞你!” 锅巴连忙道:“要得要得!” 地是割了,款也赔了,可林文还没有撤军的意思,锅巴只好继续陪着笑道:“林哥,林老大,我那边还有点事情……要不……” 林文道:“忙了啊于班长!可你们干部忙,也要时刻记着我们群众啊,啊!对不对?”说着得意得对周围围观的同学笑了笑。 锅巴讪笑道:“对,对!” “这才是好干部嘛——”林文压低声音:“对了——你觉得王琴这人怎么样?” 锅巴干笑着道:“林老大……我哪里做错了?” 林文一脚抵住锅巴的后脚,侧身一用力,就要把锅巴扳倒在地:“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安?你去了74班,就看不起我们73班的了啊?我问你王琴怎么样,你不回答就算了,还问我干什么?干什么!你娘的是不是找打啊你?安?” 锅巴脚下使了点劲,向后退了几步,才没有被扳倒:“……啊……还可以……还可以……”等站正了,又涎笑着说:“就是皮肤黑了点!” 周围看热闹的都笑开了,还有人趁锅巴被扳倒看不见旁边的机会,在他脑袋上打了几下就跳开了。 林文笑道:“那想不想泡啊,于——班——长?”又朝周围的人做了做鬼脸。 “……林老大……这……今天没带烟,要不今下午我请客,明天我一定带烟来,林老大,怎么样?”锅巴斜着身子,吃力得道。 林文似乎还不愿意,可又有些懒了,将他送直了身子:“哎,你这种垃圾我还懒得去教训你,你就记住一点——你现在不是我们班的人了!所以要格外小心,晓得不奇網网收集整理?啊?”见锅巴点头哈腰的,林文似乎消了气:“下了课买斤瓜子来让老大我磨牙,安?” “一定一定!放了学一定请!”锅巴小心翼翼道:“那我走了?” 林道:“满崽,去吧!明天记得带烟来!” 陈晨生有一眼没一眼瞧着这边,冷冷道:“就这样放他走了?” “不然怎样?王琴又不是我马子!再说了,是我马子又怎么样?人家锅巴干什么了?啊?”林文突然又歪笑道:“当然,帮兄弟你出气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啊?哈哈!” 正文 十五章 十五 “怎么是你?” 这天早自习,王琴正聚精会神得做着题,没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易主,陈晨生拿笔点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抬起头来,惊喜道。 “忙嘛呢?”陈晨生拿书挡住自己的头。 王琴随意将笔在指头上旋转着,无奈得笑道:“瞎忙!看英语呢。” 陈晨生呐呐道:“别说英语,一说英语就伤感情——” 说得王琴做了个鬼脸。 “你……们家搬到这边来,还好吧?” “还好——”王琴将座位向陈晨生这边移了些,压低声音道:“就是我爸,还是那么辛苦,而且刚过来,人都不熟悉,你不晓得,现在……” 王琴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缩了回去,嘈杂的教室也陡然安静下来。 陈晨生从书后伸出头来一看——原来是孟母站在教室门口! 孟母在门口站了十来秒钟,径直走过来,站在陈晨生旁边,也不说话,足足站了五分钟,料想要是泥土地面的话,脚上都生根发芽了。 陈晨生冷汗直冒、两眼发黑得看着书本,嘴巴若有其事得念念有词,不敢抬头,等教室里嘈杂了半晌,才敢偷眼去看门口,自言自语小声道:“我,这架势,是准备打老虎啊?” 王琴也从书后伸出脑袋来:“那你还敢调皮?” “惹不起,我躲得起!” “现在还……” 不料这时门外又闪过一个人影!枕戈待旦的两人机警得缩回来,不料虚惊一场——是个闲人。 陈晨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我们用笔写吧!” 王琴听了,微一颔首,笑着从抽屉里拿了个草稿本,写了几个字,递给陈晨生——“好啊!”后面,还有她画的一个笑脸。 陈晨生笑了一笑:“你记得吗?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呢!今天我是特意来讨的!” “什么东西?我没向你借过什么啊!”王琴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过来。 “我提醒你一下——停电那天,在大桥上借的。” 王琴满头雾水,忍不住说出声来:“什么东西?我真忘记了!你快说啊!” 陈晨生伸出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写道:“你还欠我一个秘密!” 王琴拿去看了,啊了一声,妩然一笑,提笔写道:“不告诉你!你猜啊!” “不还我,你就准备还高利贷吧。”陈晨生狠狠得写道。 王琴笑吟吟写道:“哼哼!谁还怕过你了?” 陈晨生一咬牙: 飞越水云山 第 7 部分阅读 “不还我,你就准备还高利贷吧。”陈晨生狠狠得写道。 王琴笑吟吟写道:“哼哼!谁还怕过你了?” 陈晨生一咬牙:“是跟吴青锋有关?” 王琴看了,笑容缓缓得溶解了,考虑良久,才落笔道:“是。” “他喜欢你?” “对。” “那你呢?” 等陈晨生将那张纸拿回来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我也喜欢上他了。” …… 那纸上又长出了食人植物的藤蔓,缠绕着前行,缠住了陈晨生的手,躯干,胸腔,鼻子,血管,掏空了他的心肺,吸干了他的血液…… 陈晨生挣扎着扯开缠绕脖子的藤蔓,伸出一只手来,颤颤巍巍写道:“恭喜你!” “谢谢!” 陈晨生惨笑了一下,无力得写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第一次跟我说是那次停电在大桥上……当时我其实想告诉你的秘密,就是这个。但我以前听何亮、张晓冰她们讲过,说吴青锋念初中时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所以就没理他……” “……可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没有因为我的态度而有所改变,而且我也通过其他的途径了解了他这个人……” “……关键的是有一次,晓冰不小心看了他的日记,上面写了很多……晓冰后来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他是真心的……” 陈晨生看得脸红了,连忙吸了口气,将脸上的颜色褪去,惨淡经营写道:“上次炮请客,也是他喊你去的吧?” “是的,本来我不想去。可后来方定波也来邀我,所以我就邀了何亮、张晓冰她们一起去了。” “当时你们的关系并不好?” “对。是我对他印象不好,而且我不想象一只花瓶一样让人带着到处走,何况我也不是他的什么。” “那次溜冰也是他叫的?”陈晨生的脸由红变得发紫,力透纸背。 “是。” 陈晨生手一哆嗦,写道:“你们好象是寒假……” “对,正月初七是我生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送了很多东西给我,我很感动,而且到那时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他的,只不过因为他所谓的过去,回避这个问题。” 虽然万缘都了却,陈晨生竟还写了句蠢话过去:“那你还喜欢过其他的人吗?” 王琴过了半晌才把稿纸送过来:“我也不知道……或许有吧,但我只会对一个人负责任的。” “祝福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陈晨生脸上肌肉虽然松散,竟然还堆得起笑容来。 “其实我现在也很犹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把握现在,就是幸福。”陈晨生俨然一位得道高僧,下笔的时候又有力起来。 “谢谢你!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哦,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因为你才是我最最信任的朋友!” 陈晨生回了一个微笑,屁股都离凳了,不料王琴又写了过来:“她呢?” “她?什么她?”陈晨生看了,又缓缓坐了下去。 “她!你的那个她是谁啊?”王琴双颊飞红:“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却不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不公平!” 陈晨生提着笔,对着稿纸半晌:“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王琴过来的字却依然飞舞:“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笨呢?你懂女孩的心思吗?你要跟她说啊!她到底是谁呀?我帮你试探试探!”王琴急得好象火上房了。 陈晨生偷眼看了看王琴,见她艳若桃花,静静而又满脸期待得望着这边,身体不由一阵悸动,笔落下又提起,提起又落下,惹得王琴抵了抵脚,差点站起来偷看,陈晨生一咬牙,匆匆落了笔,递过去,笑了笑,就离开了,王琴接过来一看,上只写了三个字: “下次吧。” …… 正文 十六章 十六 “陈晨生!” “陈晨生!” “陈晨生!莫发蒙了!快来啊!75班新来了个妹子,听说好漂亮的!快去看看啊!” 听到林文的尖叫声,伏在课桌上的陈晨生大梦初觉,混沌始开,脸上重聚了许多光彩,笑着出了教室,加快了脚步,赶上了前面近十个人的革命队伍,奇#書*網收集整理咸与维新。 75班在一楼,众人浩浩荡荡下了楼来,就看到75班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聚了不少人,五颜六色的衣服,组成七彩的拼图—— “哪个啊?是哪个?” “是黄上衣那个吗?” “不是!说是穿皮衣那个,深绿色那个!” “没看到!怎么低着脑袋,你们看到了没有?” “哎,也没什么意思,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真没二话!长得真是好看!” 林文等人见人气旺,心急如焚:“借过借过!”挤进去一看——75班的学生几乎都出了教室,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陈晨生急道:“哪个呀?哪一个是呀?” 旁边就有个热心的看客道:“第二组第五个,穿绿色衣服的!” 第二组离教室门口不远,果不其然,坐着个身材偏瘦的女子,上身是件深绿色皮衣,下身是黑色窄裤,脖子上围着红色围巾,此刻深埋着头,显然是回避如此多的目光。 众人纷纷道:“看不到脸,有嘛意思?” 林文道:“要是炮在这里就好了,立马就把这小妞喊出来了。” 陈晨生无所谓道:“这有嘛了不起的?” 林文上下打量了陈晨生一番:“陈晨生,你?靠!不是我撇你!你要是把她喊出来,我从今以后就跟你姓!” 陈晨生懒洋洋道:“跟我姓?你跟我姓我还嫌丢脸哩!” 林文一怔,脸色有些发青:“那你要怎么样?” 陈晨生无所谓笑道:“跟我姓就免了,请几个死铁吃块卤豆腐、买根好烟就是了。” 林文的脸抽动了一下,旋而笑道:“小意思!成交!你去啊!你快去喊啊陈英雄!快去啊!” 陈晨生道:“催什么?你把钱准备妥当了!”又对周围道:“死铁几个都听见了?” 旁边诸位见有戏可看,有东西可吃,哪有不听见之理?陈晨生见各位做了证,便径直向那妹子走去,可还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 林文神气得道:“我还不晓得你?哧!凭你陈晨生这把老骨头?靠!回去歇歇吧!” 陈晨生根本没理会林文,对周围道:“哪位晓得她的名字?” 旁边又有个热心的观众道:“彭新芝——新是新中国的新,芝是兰芝的芝……” 陈晨生默念了一句:“彭新芝。”扭头又走了过去。 这一次,陈晨生径直走到了彭新芝的旁边,轻轻拍了拍彭新芝的肩膀—— 后面的人见了,顿时惊起一滩鸥鸬:“陈晨生!好样的!”“上!上她!” 这一拍,彭新芝竟然受惊得跳了起来,抬起惊慌的脸来——鹅蛋脸,凤眼,眉毛颇浓,一字横开,嘴巴有点大,却不碍眼,反而有些性感,只是皮肤粗糙了些,因为长埋着脑袋而云鬓微乱,额头上也摁出道红印来。 陈晨生还没开口,林文就在教室门口吼道:“上啊!冲锋啊!陈英雄!” 陈晨生似乎已经不是夕日吴下阿蒙了,听了林文叫嚣也不慌乱,直瞪瞪得望着彭新芝:“彭新芝,我们非常想跟你交个朋友,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林文在后面听得真切,已经瘫倒在地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救命!救命!救命!我的心跳太快了——陈晨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分钟后,彭新芝就期期艾艾得跟在陈晨生身后一道出来了,林文似乎有些眼馋,讪笑道:“陈晨生,没看出来啊!不简单不简单!” 陈晨生看都没看林文,对彭新芝一伸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松桥镇五万父老乡亲,代表水局高中全体师生员工,对你的到来,表示我们最诚挚的欢迎!” 众人听了,顿时轰了起来,那彭新芝何时受到过这样的礼遇?望着陈晨生的手不敢来握,窘迫了好半天,这才伸出手来,跟陈晨生握了握。 陈晨生握着彭新芝的手,还不肯放开:“以后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 众人又齐声起起哄来,陈晨生也不惧怕,将旁边几位跃跃欲试的逐一介绍给彭新芝,正要介绍林文时,林文抢着道:“彭新芝,我叫林文,你以后叫我小蚊子就行了。” 众人听了,几欲痛绝。 林文顾不得那么多:“彭新芝,那现在我们也是朋友了,以后我来喊你去耍,你可要给面子哦!” 彭新芝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我跟你们又不是很熟。”那口音果然不是本地的。 林文嬉笑道:“来日方长,你急嘛?” 这次林文倒还爽快,径直去请了几块卤豆腐,买了几根散烟发了——看起来他并不为这几块钱懊恼,只是不停叹道:“陈晨生,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纯洁、善良的陈晨生了!” 放了学,林文,陈晨生,石方三人又一溜烟跑到75班。 彭新芝出来时,旁边多了个矮胖的妹子,戴副黑边眼镜,一脸的不屑与敌意。 按照开始计划好的蓝图,林文文质彬彬、有理有据得道:“彭新芝,明天是周末,请问你明晚有空吗?” 彭新芝语气颇不耐烦:“干嘛?” 这次陈晨生不肯开腔,只和石方并肩站在后面看好戏。 林文见自己孤军奋战,也不敢畏缩:“我——”说着,他指了指后面的陈晨生和石方:“——们想约你出去耍。” 彭新芝一拉旁边的女友,甩了句:“再说吧。”便抽身走了。 林文冲着二人的背影道:“娘的!神气个卵!”又对陈晨生抱怨:“怎么了陈晨生?一句话不说,让我一个人当炮灰?” 陈晨生冷冷道:“你不是想上吗?让你上好了。” 林文喜笑颜开:“喂,说真的!我觉得这妹子可以诶!特别是……”说着,林文色迷迷得笑着:“……那……”说着,林文伸出两手来抓陈晨生的胸口,淫笑道:“……想摸了不是?陈晨生,想摸了不是?” 陈晨生一扒拉林文的手,将林文推开,厌恶得道:“要摸娘卖的你自摸去!” 林文脸挂了下去:“吊!你现在怎么这么没意思?” “你有意思?你娘的我还觉得你没意思哩!”陈晨生也不相让,吼了出来。 林文的胸口高速得起伏着,可十几秒钟过去后,脸上的血色非但没有积聚起来,反而渐渐褪下去了:“陈晨生,你怎么总是针对我?有么子事情,摆出来谈嘛!啊?” 陈晨生还没开腔,石方过来道:“吼么子?林文,我说你这崽是有些不懂谓!(注:懂谓就是识趣、明理的意思)” 林文声音小了些:“我怎么不懂谓?你说,我哪不懂谓?” 陈晨生吼道:“行了!你懂谓!没哪个比你更懂谓!” 林文声音再小了些:“是!我是不懂谓!你们都很懂谓!” 陈晨生道:“其实,你懂不懂谓又管我卵事?好!你不是要泡彭新芝吗?我也要泡!看哪个先泡到,怎么样?” 听了这话,林文立马神采飞扬起来,做了个成功的手势,扭动着身躯:“耶!好耶!我一个人去,搞到手了也没什么意思,一起去,看哪个先弄到手!刺激!刺激!哈哈!”又来搂住了石方,笑道:“石方,你听到了!连陈晨生都向我下战书了!难道说,我真的没有以前帅了?” 石方转头看了一眼林文,不屑得道:“管我卵事!只是莫鱼没捞到,把一塘水搅浑了!” 下了课,众人在走廊上闲聊、晒太阳,陈晨生则站在人圈后面,伏在栏杆上,对着远处发呆。 林文眉飞色舞得对众人道:“你们不晓得昨天陈晨生有多吊!说句实在话,炮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也就这样!”说着,来攻陈晨生的下三路:“是不是陈晨生?啊?哈哈!” 陈晨生厌恶将他的手打开,眼神游移:“滚!” 林文笑道:“吊!神气了!”众人都笑了起来,林文突然又正色道:“陈晨生,你说彭新芝能喜欢你吗?” 陈晨生的脸都没转过来,冷冷得扔过一句话来:“你对一个气宇轩昂、才华横溢的人有没有好感?” “操!也不拉泡稀屎照照!”林文喘了口气,又道:“对了陈晨生,你昨天胆子那么大,莫是受了么子打击吧?啊,哈哈!” 陈晨生面无表情得转过来,冷冷道:“妈的,还不是失恋了!” 众人一阵哄笑,都问道:“哪个啊,哪个啊?” 林文也笑道:“哪个啊?陈晨生,你告诉我,哪个不识抬举的堂客?让我好好教训她!” 陈晨生嘴角抽了抽:“算了吧,吹就吹呗,好合好散嘛。” 众人都来兴趣了:“哪个啊?啊?哪个?” “还有哪个?不就那个林青霞?以前我和刘嘉玲谈朋友的时候,她要来追我,现在又把我给甩了,你说我想得通想不通?” 林文用手指了指档下:“你来咬我的来!也不拉泡稀屎照照,做你的清秋大梦吧!” 众人也起哄道:“吊!这么多帅哥在这,轮得上你?” 正在这时,王琴和张晓冰笑吟吟得从旁边经过,进了教室,陈晨生没有回头,昂然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要是革命了,我还不照样把林青霞睡了?” 石方大声道:“错!要真的革命了,我看我们还是快跑吧,莫让刘运华把我们给睡了!啊?” 刘运华也是73班的人,只是长相欠妥,加上是农村出来的,举止有些粗俗,因此一直是众人嘲笑的对象,众人听了,狂笑着连声称是。 “喂喂喂!女主角来了!女主角来了!” 众人正在狂笑,突然有人嘘了嘘,众人一看,真是彭新芝过来了——她显然没料到林文、陈晨生就在走廊上,等看见了,退也不是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 除了林文、陈晨生、石方,开始还有好些人参加了柿油党,加上74班的众泼皮,一道起哄:“彭新芝,我在这呢!你是来找我的吧?”“莫走了!就到我们班来上课算了!”“我帅!我帅!人家都叫我小刘德华!” 彭新芝被众人堵在中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林文仗着先前打过照面的本钱,拔开众人,首先凑过去:“彭新芝,你找哪个呢?我帮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扒开了:“我!我帮你!是不是找我?”“彭新芝,今天你穿这套衣服可真漂亮!” 彭新芝羞红着脸,微低着头,道:“没有没有,我是来找人的。” 有人得意得唱起来:“一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飞啊,飞啊,飞啊飞不动啊……” 彭新芝的脸立马给燥红了,陈晨生也想凑上去调笑几句,不料刚上前一步,嘴还没张开,就被后面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彭新芝身上,引起一阵哄笑,众人调笑着你推我攘,有人干脆一边说:“别推我别推我!”一边故意往彭新芝身上撞:“哎哟,哪个又推我了?” 众人正闹得欢,突然林文甩了一嗓子:“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等众人安静了些,林文正色对彭新芝道:“彭新芝,我问你件事。” 彭新芝抬眼看了看林文,紧张得啊了一声。 “是这样的——”林文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陈晨生刚才对我们说,说他器宇轩昂,风流倜傥,他还说你很喜欢他。我们都觉得这个事情,无论是对你对他,还是对我来说,意义都比较重大,所以来问你,现在你跟我们说说看——你,喜欢他吗?” 众人一阵暴笑:“是啊,快说啊,你喜欢陈晨生吗?”“我比他帅,莫喜欢他,喜欢我算了!”“你喜欢他?啊?哈哈!” 陈晨生卒不及防,只好陪着笑脸在一旁侯着。 彭新芝怯怯得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哪个——哪个是陈晨生啊?” “哈……!!!” 接下来的笑声是教学楼建楼以来最大的笑声了,整个楼层都快给抬了起来,彭新芝也不好意思得伸了伸舌头,林文更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捧着肚子嗷嗷直叫,指着旁边尴尬的陈晨生:“哈哈哈……他……他就是……鼎鼎大名……哎哟……器宇轩昂的……陈晨生!……我的肚子……哈哈……” 下午学雷锋,可三分钟还没到,陈晨生就与众泼皮把扫帚等扔给锅巴,一道当了逃兵,去了据点——本来开学被叶子点了名以来,陈晨生很久没沾牌了,可他也知道这会是老房子着了火,就放开手脚玩起来,到了六点,吴青锋就走了,陈晨生和林文多耍了几圈,又多打了七八场嘴仗,互不相让,非要在彭新芝身上决出高下来,便跟着一道出来,胡乱吃了点东西,到宿舍的时候,正好七点钟。 也是恰巧,王琴正好从三楼下来,一袭绿色连衣裙,非常青春亮丽,见二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笑道:“干嘛呢二位?” 不等陈晨生发话,林文附过去神秘得笑道:“泡马子!” 女宿舍在三楼,门并不好进,二人上到二楼拐角处——传达室的坐着位阴森的老太太,一边打毛衣一边警惕得注视周围动静,料想就是再来两个精锐师也不一定能过关,只好退了回来,在城下喊降:“彭新芝!彭新芝!” 二人才喊两嗓子,便有无数道白眼从楼上射下来——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陈晨生索性喊个痛快:“彭新芝啊——彭新芝诶!”就差唱山歌了,羞得林文都有些面红耳躁了。 唱了半饷,彭新芝才探出个头来——只见她头发湿漉漉的,正拿毛巾擦着:“哪个?” 陈晨生涎着脸,使劲得挥着手道:“我!快下来!” 彭新芝有些不耐烦:“等一下!” 说是一下,结果等了近半个小时,彭新芝才与头一天见到的那位眼镜一道下了楼。 陈晨生迎上去笑道:“不是说开战,解除台湾的武装也就只要半个小时?” 彭新芝这才有几分笑容,一边侧头梳着刚洗好的头发,一边道:“干嘛呢,急着喊我下来?” 林文凑上去,在彭新芝的头发旁狠吸了口气:“我们昨天跟你约好的,你都忘到脑后了?” 彭新芝皱了皱眉头,跳开了些道:“昨天?约好的?……哦——那也能算约?你们说,干嘛吧。” 陈道:“你看我们,天天耍得灯红酒绿的,就来点平淡的吧?——对了彭新芝,你还没介绍这位是……”话刚出口,就被眼镜白了一眼。 彭新芝将梳子插在了头发上,将头发撸到后面:“我都忘了介绍了——这是我们班的唐红菲,这是……” 陈道:“免了!我还是自我介绍!” 彭新芝笑道:“还生气呢?今上午我是被你们吓懵了!”说着转首对唐红菲道:“他叫陈晨生!还有——这个叫小蚊子!” 林文涎笑道:“小蚊子的名字我就让你一个人叫!”又对唐红菲笑道:“唐红菲,很高兴认识你!” 唐红菲冒了句金属质感的声音:“是吗?” 彭新芝刚在操场上坐下来,林文就暗暗使劲非要坐在彭新芝旁边,陈晨生不好意思跟他争,将干净地方让给了唐红菲,唐红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却转过身去,给了一个伟岸的背影。 林文不管那么多,坐定后,将离彭新芝远的那条腿架在近的那条腿上,一只手撑在彭新芝后面,凑过脸去,似乎在嗅她身上的芳香:“彭新芝,你晓得吗?我第一次看见你,我的心就象撞进一头小鹿……”说着林文将手放在胸口一打一打的:“……砰砰!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陈晨生正将一张餐巾纸垫在地上坐下,甩来一句:“平常不跳吗?” 彭新芝刚将头发束好了,不由抿嘴一笑。 林文道:“莫甩他,就把他当电线杆子行了。” “电线杆怎么了?玉树临风就行!” “玉树临风?要不是彭新芝在这里,你真该马上拉泡稀屎照照。” “我不是已经把你给拉出来了吗?” 彭新芝的脸上琳琅满目得挂满了笑容。 林文佯怒道:“人家彭新芝今天才是主人,你莫显派行吗?(注:显派就是炫耀的意思)”说着,林文凑了过去,道:“彭新芝,你是哪的人?” 彭新芝道:“河塘县。” “河塘县?坐车得一个小时吧?” “快三个多小时,慢四个小时才能走到。” 陈晨生插了句道:“在这边没亲戚?” “有个姨在这边。” 林文道:“莫象审犯人一样行吗电线杆?” 陈道:“你不也在审吗?电线杆上250瓦的灯泡!” 彭新芝笑道:“你们蛮好耍的。” 林文媚笑着说:“其实跟我单独在一起更好耍。”又从口袋里掏了支烟出来,边打打火机边道:“不介意吧?” 彭新芝的笑似乎余波未了:“介意。” 林文此时已经把烟点燃了,怔了怔:“真介意?” 彭新芝偏着头笑道:“真介意!” 林文还在犹豫,彭新芝又肯定的点点头,林文没办法,将烟头在石头上摁灭,塞回口袋:“好!为了我们的彭妹子,不抽!男子汉大丈夫,说不抽就不抽!” 陈晨生冷冷道:“十七年后还是条好汉!” “彭新芝,我们莫甩他,谈谈你吧。” “我可没你们那么好的口才,我还是听你们说好了。”彭道。 林文道:“别,你非说不可。” 陈道:“对,莫让他这恶奴欺了主。” 彭新芝又笑了笑,道:“说嘛呢?” 陈道:“就谈谈怎么高举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旗帜,抓好75班的学风建设活动吧。” 林文不屑得笑了笑:“怎么抡来抡去总是这两板斧头?再下去,就得赤膊上阵,胸口碎大石?吊!”罢了,才转过去对彭新芝道:“你干嘛转学呢?” “我们那乡下中学,哪比得上你们这县城中学啊。” 林文晒笑道:“县城?这叫县城?这么个破镇子能叫县城?” 陈道:“好!转得好!要不是你毅然绝对转学到这里,那就遇不到我,你不得抱憾终身了?” 林文道:“吊样!好象有人甩他似的!”转身又对彭新芝道:“怎么样,对我们这的印象还可以吧?” “恩——还行。” “那对我的印象呢?” 彭新芝想了想,笑道:“没学校的好。” 正说着,旁边的唐红菲腾得站了起来,对彭新芝道了声:“我四处去走走。”不等众人开腔,就走开了。 彭新芝嗔道:“哪个喊你们不理她?” 林文望了望唐红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道:“莫回来就好了!一脸杀气!” 彭新芝道:“林文,你觉不觉得陈晨生讲话蛮幽默的?” “幽默?幽默?”林文张大嘴,却不见发出声音,半晌才道:“你这话才叫幽默!” 陈晨生得意得道:“愿赌服输吧林文。” 林文靠近彭新芝,貌似讲悄悄话,实则声音并不小:“彭新芝,莫甩他!明天我们单独出来好吗?” 彭新芝一脸的笑容,却不表态。 陈道:“也是!彭新芝你也看到了,你要是不在我们之中作一个选择,我和他早晚要翻脸。你就趁早说了吧,趁他还没有陷进去的时候拒绝他!” 林文道:“对!你就直接断了他的心思,免得他总摇着尾巴跟着你!” 二人一前一后,左右夹击,彭新芝却总是抿嘴笑而不答。 陈道:“彭新芝,你好歹也要表个态呀。” “表态?”彭新芝一脸茫然:“表什么态啊?” “你选哪一个?”陈道:“我算A;他算B;你选哪一个?” 彭新芝笑道:“单项选择?” 陈晨生一怔,笑道:“我靠!你胃口也太大了吧?想将水云山的英才一网打尽?”又道:“算了算了,我做大的他做小的,他算妾。” 彭新芝一拳打过去,刚打在陈晨生的身上,林文就在一旁扭动着身子:“我也要我也要!” 二人正闹得欢,不想这时候唐红菲转了一圈又走了过来,还是不说话,就站在一旁,背对三人,镜片披上了一层寒霜。 彭新芝道:“今天差不多了,宿舍快关门了,我们回去吧。” 林文道:“对了,陈晨生,你不是说明天晚上你还要去据点有事吗?”说着就使劲朝陈晨生使眼色。 陈晨生却只装做没有看见:“是吗?我怎么不晓得?我明晚上可是空闲得很呢!” 彭新芝正色道:“其实跟你们在一起,我真的觉得蛮开心的。” 林道:“那明晚你会出来吗?” 彭道:“明晚不是要自习吗?” 林道:“我是说晚自习以后。” 彭新芝道:“我也不晓得,有事就不行了。” 林道:“那明晚下了自习我去教室叫你好吗?” 陈道:“我们。” 彭新芝看了林文,又看了陈晨生一眼道: “你们。” 正文 十七章 十七 ……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饰不住的慌张,在迫不及待地张望,深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我愈陷愈深愈迷惘,我愈走愈远愈漫长,如何我才能捉着你眼光。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我打开爱情这扇窗,却看见长夜日凄凉,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携带的录音机发出粗糙却又高分贝的歌声,众人唧唧喳喳,宛如过江之鲫;道路两边是玉鉴良田三万亩,道路的尽头就拐入了山间;队伍的长龙,仿佛一条蜿蜒前行的虫,又象凯旋的蚁军,或者斩断的自行车链条—— “……你的掌纹虽然脉络清楚,玉峰连续,事业线深刻有力,可惜爱情线被数次打断,看来你的感情定多波折!” 潘东兴拧眉沉思道。 王琴急道:“我的命真的这么苦?” 潘东兴指了指王琴的手心:“你看!这感情线刚刚出发,就和事业线狭路相逢,造成线路不畅,哎——” “那是事业和爱情相冲突吗?” “那倒也不是冲突,但总不那么一致,而且你看,你的爱情线分了两三岔,不怕你不高兴——”他压了压声音:“你和你第一个男朋友怕是长不了!” 王琴脸上一惊:“真的?那我和他是怎么分手的?” 这当口,石方上去从旁边搂住潘东兴的肩膀:“总搞这些封建迷信有嘛意思?不如,我讲个故事给大家听?” 潘东兴边道好,边敷衍王琴:“那可是天机,我这点道行算不出来。” 王琴有些茫然:“……真的啊……但是……” 众人都来附和石方,林文道:“嘴里早淡出鸟来了,讲个故事来提提神!” 潘东兴见大厦将倾,也只好附和:“早点讲,我也不在这献丑了!” 石方放开潘东兴,撸撸袖子:“你们虽然都是水云山这块的人,可你们晓得水云山为什么叫水云山吗?” 众人都道不知。 石方指了指另一边:“那你们晓得这龙王山为什么叫龙王山?” 众人走得茫然,看得也有些茫然,都摇了摇头。 石方指了指稻田的另一边:“你们看,我家就住在那边,刚才从镇里出来,有个分岔口,走小路就是去我家,走大路就到了这里。我也是因为住在这一块,我才晓得的……” 旁边有闲聊的,见这边有故事听,也围了过来。 “……听老辈人说,这渊源还得从南岳山谈起——” “相传古时候,在南岳山的半山腰上住了一个书生,姓赵,叫赵什么来着,忘了,我就叫他赵书生吧。这赵书生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山下的私塾里当老师,搞点钱维持生活——而且每次他路过他家旁边的一棵桂花树的时候,都要赞美一番,说那桂花树长得淡雅别致,还写诗去赞美——你们都晓得,以前的读书人喜欢这一套。” 众人都笑了一通。 “他酸不要紧,人家树受不了啊——原来那棵桂花树是一个桂花仙子变的,经常听到赵书生夸她,便下了决心要以身相许嫁给赵书生。” 林文道:“这么爽?我也要写诗!我也要写诗!” 石方对林文道:“如果有个仙女要嫁给你,你要不要?” 林文脸都笑烂了:“要!要!我喊她么子都不用干,在家里给我变钱就行了!” 石方呲了一声:“你现在回家躺床上睡一觉,仙女就来了!”接着道:“结了夫妻后,为了补贴家用,这桂花仙子就常常画一些画,叫赵书生拿到集市上去卖。这画画不要紧,要紧的是惹了个大人物!原来在湘江河里住了个一位龙太子,也喜欢画画,可当他看到赵书生在集市上卖的画以后,就羞得无地自容了,因为他发现他就是画一辈子也赶不上赵书生,由羡慕生出妒忌,经过打探,这才晓得原来是一个得道成精的仙子画的,就派了个龟将去收拾桂花仙子。” 林文插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肯定是龟将也喜欢上桂花了!”可马上就被众人哄得收了嘴。 石方不搭理:“那龟将就变成一个云游的道士,来到了赵书生哥哥的家里,说赵书生已经被妖怪迷住了,经过一番游说,赵书生的哥哥和嫂子就相信了,把龟将给的一颗铁符钉,钉进了桂花树,从此,桂花仙子就一病不起了。” 张晓冰等女生都凑过来听,此时啊出了声来。 “赵书生不晓得原因,可桂花仙子晓得,叫赵书生去那颗钉子拔出来,病就好了,也没有怪罪他们哥嫂,晓得是受唆使的。” “龟将见自己的法术被破了,又化做道士来骗赵书生的哥嫂,这次赵书生的哥嫂再也不相信了,没办法,龟将就自己拿了把斧头,准备把桂花树砍了,可这时桂花仙子已经有了准备,现身出来,龟将这才把事情原委都讲了,讲完就拿着斧头打了起来,还是桂花仙子厉害,拿墨汁一泼,龟将就成了一只黑石龟。” 林文不满道:“打就打,还要元元本本讲出来?罗里罗嗦!” “桂花仙子又对门口的石磨吹了一口仙气,那石磨马上飞到了湘江的衡阳府口,变成了一座山,将出口堵住,龙太子在龙宫里就再也出不来了,后来就将这座山叫作‘龙王山’,而龙在地为水,在天为云,所以龙王山附近便以‘水云’二字作为地名,就成了水云山。而那只黑龟,在修南岳大庙时,被人抬了去垫柱子了,不信各位去南岳大庙耍,可以去见识见识。” 林文哧道:“古人怎么要蠢一点?打架也要讲道理?那龟将罗里巴嗦干吗?打不过就跑啊!现在好了,驮柱子吧!” 其他人却在啧啧道奇,石方指了指远方道:“你们看,那就是龙王山!” 众人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方道:“据说那龙太子一直在山下挣扎,可他拼尽了毕生的气力,差一点就将山打通了,最终化作了一块大石头,你们看——看见了没?” 众人抬头一看,纷纷道:“看见了看见了!真象!” 石方道:“那山上,现在还有座龙王庙,等会带你们去看看。你们再想,龙王山下就是龙宫,怎么会没有金子?龙王山金矿就是这么来的,只是老人们说,现在开采得太疯狂了,已经挖动了龙脉……” “喂!水云山!龙王山!你们听见了吗?我叫林文!我——叫——林——文……” 陈晨生、石方爬上山顶时,王琴她们早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了,兴奋得指着远处,林文又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吼起来,后面不用他喊了,王琴、何亮都帮着喊起来:“世界是我林文的!你们记住了!” 众人笑作一团,林文颇有些扫兴下了来,陈晨生赶忙爬了上去—— 只见那贯穿东西的常盛路,那直耸云霄的烟囱,那奔流不息的长河,那火柴盒一般整齐排列的家属楼,那横亘南北的大桥,那一片片的田野……都被收入了一幅水墨画中—— 原来浑浊的,现在清澈了;原来粗鄙的,现在豪放了;原来杂乱的,现在缤纷了;原来清晰的,现在模糊了;原来无序的,现在写意了…… 大自然真奇妙,是在其中时不识庐山真面目,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龙王山上是绿油油的一片茶油林(注:茶油榨的油清香可口,是当地上好的油料),那油茶林里,偶尔露出个黑色的屋脊,黄|色的屋墙,告诉众人哪里还有人家…… 山下,有条不知道名字的小溪流过,蜿蜒,无语,优雅…… 仿佛小时侯常去的那条河流…… …… 陈晨生偷眼一看——魂牵梦萦的王琴就在身边,兴奋得指着山下的某处,高兴得大叫着:“喂——啊——” 陈晨生心中一阵悸动,如梦初醒!他一摸口袋——符在! 符在! 他紧紧得握住符,心中暗暗祈祷:菩萨!万能的菩萨!如果你真有灵,你帮我这一次!只帮我这一次!实现我心中这个最美的梦吧!…… 梦! 突然!陈晨生想起了那个梦!太真切了——虽然他将那个梦忘却很久了,可只要相同的情境出现,那个梦便自动呈现在他面前! 辽阔的平原! 钢琴声! 叶子! 林文! 石方! 王琴! 炮! 张晓冰! 老工人,鸡婆,有财…… “陈晨生,你怎么了?” 陈晨生转头一看——真的是王琴!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陈晨生的喉结动了几动,才说出话来:“他……他们……?” “他们到那边去了,我看你在发呆,才过来叫你的——喂,想嘛哩,这么出神?”王琴的眼睛有些游移。 “……没有……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作的一个梦……” “梦?什么梦?”她的眼睛一亮。 “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我梦见的地方,就是这里,真的就这里!龙王山!可我以前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 “那……刚才,你就仅仅想着这个梦?” 陈晨生心里一阵涌动,突得拉住了王琴的手:“不!我……我……我还在想你!” 跟那次滑冰时牵过来的手一样。 柔若无骨。 香气四溢。 陈晨生心里一揪,追上去道:“林文,你怎么不叫我?” 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陈晨生更加恐慌了!他赶上去拍了拍林文的肩膀! 林文被打断了谈话,颇为不耐烦,看了他一眼:“哪位啊你是?有事吗?” 陈晨生喉咙哽住了:“我……我是……你……” 林文旁边的石方偏过脑袋来:“林文,这是你朋友?” 陈晨生如坠深渊,汗如雨下:“……我……你们……” 众人却大笑起来,林文笑道:“吊,陈晨生,怎么脸都吓白了?” 石方笑道:“刚才你在做白日梦吧?估计还没做醒!” 何亮笑道:“你们就晓得整人家陈晨生!石方快接着说!到底哪是盘龙山啊?你不是说龙王庙吗?怎么没看见?” “……对面就叫盘龙山,龙王庙在那边,龙王山金矿离这里也不远,上次抢金矿的事情,就发生在那里——龙王庙香火蛮旺的,不如等会过去磕几个头?”石方道。 陈晨生这才还过魂来,轻轻得拉了拉林文:“林文!你们走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林文不在乎笑道:“看你两眼发直,怕影响你的诗——兴!” 这边何亮笑道:“我不拜!我是唯物主义者!” 周围有安顿好的同学打来招呼:“喂,都别走了嘛,就在我们这里吃算了!”似乎他们那几个鸡蛋、面包的家当,就能令五千门徒皆饱。 何亮笑道:“你这点东西?我们派林文一个人,就能把你这吃穷!” 有人笑道:“林文这么厉害?那把林文送给美国算了,把美国吃成发展中国家再回来!” 羞得林文也捂起脸来。 众人笑过后,还有人自嘲:“莫喊了!人家学习委员、文娱委员、宣传委员,怎么多领导,能跟我们老百姓一块吃?” 众人从山坡另一边下去了些,在树丛中找了个平坦些的地方,将报纸在地上铺开,又将带来的饮料水果摆开,还不待王琴等人说话,林文将早准备好的一副新牌扔在那报纸上,喝着:“少谈那些个什么废话!多干些那什么——正事!” 陈晨生随口道:“又打牌?” 林文自己嘴角叼了一根,边给众人散烟边道:“不然干嘛哩大诗人?猜灯谜?对对子?”说着扯着嘴笑了几声,又给众人一一点上。 王琴道:“别总打你们那牌!唱歌吧!上次晚会你们好多人都没唱!那——那陈晨生,节目都没出,今天好好表现表现!” 张晓冰笑道:“好啊!就唱歌!” 何亮也道:“击鼓传花吧,输了的唱歌!” 石方不满得道:“上次你们还没唱饱啊?” 吴青锋提议道:“我说呢,牌也打,歌也唱!我们打红桃A,输了就唱歌!”(“红桃A”是当地一种最简单的扑克牌游戏——与其他地区的“斗地主”有许多相似) 商量了片刻,众人都勉强同意了,上 飞越水云山 第 8 部分阅读 商量了片刻,众人都勉强同意了,上场的是王琴、何亮、陈晨生、林文、吴青锋,张晓冰在王琴后面观战,石方替何亮参谋,潘东兴有些无聊,话不投机,就不大开腔了。 王琴与何亮玩了几个回合,认了贼作了父,引了狼入了室,也开怀大笑起来,只是开始约定的唱歌的惩罚,成了君子之约,除了王琴何亮两个妹子,陈晨生、吴青锋都愿意去做小人,惹得王琴恼怒了:“一定要唱!这一局输了再不唱的,我就不耍了!” 结果这局是林文输了:“要我唱也可以,只要开始输了的陈晨生、吴青锋他们先唱!” 吴青锋怕再推诿坏了规矩,惹恼了众人,唱道—— “在奔波中我慕然回首,看看过去的年头,曾经努力得到的所有,转眼之间不停留,但你却永远在我的背后,承受压力与忧愁,纵然是汗在流,尝尽苦头,还是陪我往前走;脆弱是令人容易跌倒,泛起失望的念头,有谁甘心向现实低头,还是无奈的接受,人总会有想哭的时候,你总会用你的双手,悄悄的抚平了我的伤口,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温柔,给我所有,代替了一切哀愁,不管天有多长,地有多久,无悔的为我守候……” 唱毕了,众人都鼓了掌,又来哄陈晨生,陈晨生扭捏了几下,也只好就范:“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啊娃哈哈啊,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众人也不管,开口就作数,又要林文唱,林文无法,唱了个:“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酒肉穿肠过……” 就这样开了头,后面就放得开了,后来也不独唱歌,只要是节目,你金鸡独立一会也行,学几声狗叫也罢,能抓耗子就算猫,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众人顾着自己手中的社稷江山,他人投过来的暗箭明枪,转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王琴似乎有些累了,叫身后的张晓冰来代她,自己在张晓冰后面指导了一会,又去附近溜达了。 陈晨生的心思登时又飞了出去,连连出错,简直办个人演唱会了,这时,带了炊具来的,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何亮见山上升起炊烟,连声埋怨男生们不该偷懒不带炊具,张晓冰牌技不佳,被人埋怨了几次,就没了兴致,兴奋得道:“不如我们到上面采厚脸皮去!” (注:厚脸皮是当地对初春的一种油茶树树叶的昵称,吃起来有微微的甜味) 王琴在远处听见了,高兴得雀跃起来,众男生也高兴,恰好可以敞开了打牌,等女生们一走,就真枪实弹干起来。 三个妹子去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回来——个个喜笑颜开,真的去采了许多厚脸皮来! 众人纷纷来讨,三个妹子也不小气,都给了些——王琴将厚脸皮给了石方和林文他们,陈晨生手中的却是何亮送的—— 晶莹、半透明的厚脸皮,蔓延着清晰的经脉,宛如皮肤下的血管; 叶尖微微得翘了起来,又似一艘小船…… “喂,下雨了,不打了吧?” 陈晨生玩得心不在焉,输得倾国倾城——心情好的时候把钱不当钱,心情不好的时候乱来,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此时更是无物可抵春愁,钱带得也不多,口袋转眼就要底朝天了,见报纸上有两颗水滴,便大惊小怪喊道。 林文刚要破口大骂,不料话还没出口,就黑云压城变了天了,上面的同学已经慌乱起来,才兵荒马乱得开始收拾东西,豆大的雨滴就俯冲了下来! 众人这才急了起来,七手把脚把东西撸起来,钻到仅有的几把伞下;上面的人的同学也抱头冲了下来,随着人流一道涌向附近一个由乱石形成的桥型大石洞,。 飞鸟乱投林,陈晨生第一个冲进了石洞,怔怔得在洞口向外张望,却一无所获,等他失落得转过身来,才发现王琴竟然就在他的身后不远! 陈晨生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正要开口说话,倒是旁边的何亮神秘得笑着先开了口:“陈晨生,刚才在看什么呢?” 陈晨生慌道:“这……这天气!我正看这雨呢!” 何亮嘻嘻一笑:“陈晨生,机会难得哦!” “啊?”陈晨生一脸茫然:“机会?什么机会?” 何亮一脸坏笑:“陈晨生,老天安排才有这样的机会哦!” “……我……我听不懂你的话……” 何亮笑着递来一把小刀:“没什么,在这石壁上刻一段文字吧!留个纪念。” 陈晨生抬眼一看王琴,只见王琴满脸善意的微笑,才有了些信心:“刻?怎么刻?” 何亮道:“就写某年某月某日和某某共在此处躲雨吧!” 陈晨生心中一动,顺从得接过刀,在旁边的石壁上刻下了—— “1995年3月19日,陈晨生、王琴、何亮躲雨于此。” 何亮这才满意得缩了回去。 周围虽然异常得嘈杂,可陈晨生却感到异常得沉闷,如梗在喉,半天才轻声道了句:“王琴……你冷吗?” 王琴微笑着摇了摇头,别过了脸去。 陈晨生又是一阵悸动,手动了动外衣:“要不要……” 王琴坚定得望了望陈晨生: “不用!真不用!” 雨,就这样旁若无人得下着,雷,也由远至近一个个打将过来。 不知哪个说了一声:“下山去!下山!” 这一声,将憋了一肚子鸟气的人们惊醒了,许多人马上就响应起来:“下山!下山!”说着,便有先驱者冲出了石洞,叶子本想去阻止,可天既然要下雨,也只好任由娘嫁人了:“小心点!大家下山时走慢点,男同学多帮助女同学!不准一个人落单,要一起走!下了山,尽量集个合!” 众人听叶子都发话了,一个个冲了出来。 雨,瓢泼的大雨,从天上浇了下来,伞除了能避免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作用了。 众人走到半山腰时,一道闪电闪过,照红了整个龙王山——仿佛龙太子那双绝望、猩红、无法瞑目的眼睛…… 闪电之后,是滚滚而来的雷鸣,众人仿佛一旅误入敌阵的孤兵,前后左右都是枪炮、地雷与冲锋的号角,漫山遍野尽是烽烟、流弹和弹坑,要挡这边,那边又起一个雷,要挡那边,这边又一个闪电,左右开弓、前后夹击、诱敌深入、四面楚歌、八面来风…… 不知谁起了个调,响彻山际的歌声飞扬开来——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在受人欺负的时候听见水手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 …… 正文 十八章 十八 周三下午开过家长会,到了晚上,陈晨生就好象丧家的资产阶级的乏走狗,坐不是,站也不是,正好林文使来眼色,趁值班老师不在,溜了出去,一块去叫了彭新芝。 出教室利落,可三人出校门的时候还是遇到了点阻力——传达室的老头姓马,五十多了还是独身,矮胖矮胖的,脾气有点怪,高兴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不高兴的时候,就皮笑肉不笑得望着你,直到你头皮发麻,常叼着一根烟斗,人称“马烟斗”。 林文过去,彬彬有礼给马烟斗敬了支烟:“马爷爷,麻烦你老开开门,行吗?” 马烟斗接过烟来,夹到耳际,似笑非笑得打量着三位,又低头去装他的烟斗,并没有同意的意思。 林文用手狠狠拽了拽身后陈晨生的衣襟,可陈晨生恩哦了半天,也不开口。林文没办法:“马爷爷,我们真的是出去有点事情——我——我到我伯伯家去拿生活费,我怕——我怕不安全,所以喊他们和我一起去……” 马烟斗静静得听着,脸上依然是神秘的笑容,还是不紧不慢得抽起烟斗来。 林文急了:“马爷爷,这样——如果我们下课的时候还没进来,你就扒光我的衣服,把我倒挂在这校门上示众,怎么样?” 马烟斗拿眼角瞟了林文一眼,将含在嘴里的烟斗拿了出来,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过了半晌,才朝门口一指。 林文喜出望外,和陈晨生、彭新芝千恩万谢出了校门。 半空中的一轮弯月将操场照得静谧如水,中间有一两个依稀的人影,宛如深绿色潭底隐约可见的鱼的背鳍。 林文得意道:“区区一个马烟斗,拦得住洒家?啊?哈!哈!” 三人一道穿过操场,来到操场后方赵家湾的一片水塘边——撩人的月色投在水塘中,仿佛潜入水底的少女;池塘边有许多南瓜藤架,仿佛一个个围在老奶奶朋友听故事的孩子;在南瓜藤旁有一块块的油菜地,颇似一群群穿着统一校服做操的学生;青蛙此一声彼一声,恐怕再吵千年,意见也难得统一…… 林文在油菜地旁的斜坡上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就去拉彭新芝的手:“来!小彭,坐你林哥哥边上!” 彭新芝一躲,让林文扑了个空,在陈晨生旁边收拾了一下,坐了下去,语气中似乎透露出一丝不快:“你们又是心烦意乱了?又是无心自习想找我聊聊天?” “高见高见!你不晓得,你不在身边,我干嘛都没滋味!哈哈!”林文扒拉了几下陈晨生,陈晨生不买帐,只好到另一旁一蹭一蹭坐下来。 “彭新芝,你今天也不高兴吗?”陈晨生语气中象灌了铅。 彭新芝低着头,将脚下的草一根根得拔出来:“没有啊。”可眼睛一闪,却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草又一根根扔了出去:“我真羡慕你们,无忧无虑的。” 林文不屑得道:“吊!有嘛好长吁短叹的?不就家长会吗?早叫你们别叫家长来,看我!我就不叫,他叶子能吃了我?” 陈晨生关切得道:“遇到烦心事了?” 彭新芝道沉吟了一会,道:“没有……今天收到家里的信……叫我在这边好好读书……” 陈晨生道:“你家长来开家长会了吗?” 彭新芝黯然了许多,无力道:“我上学期又没在这边考!” “……那……你……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们耽误你学习了吧?” 彭新芝连声道:“没有没有!真的,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可……也许你们并不了解我家里的情况……” 林文却似乎很不喜欢谈这些话题,一直东张西望着,时而拣块土块,掷向水塘中央,发出咚咚的响声。 不快的回忆又钻进陈晨生的脑海,他狠狠得摇摇脑袋:“……你……你家是农村的?” 彭新芝面带愁容得恩了一声:“你们城镇里的孩子是无法想象农村的情况的,你们的父母再怎么也有几百块钱一个月,可在农村……哎,这一次,是我两个姐姐到广东去打工,我才有机会到这来念书的。幸好我弟弟还小,只上小学,用不了多少钱……”说着,她叹了口气:“……本来我一想到这,我的心情就好不起来,要不是你们……” “你……这么多兄弟姊妹?” “我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彭新芝黯然道:“你肯定很奇怪我爸妈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为什么生一个都吃不饱,还要憋着劲得生?” 陈晨生苦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多劳多得天道酬勤嘛!” 彭新芝微微一怔,扑哧笑了起来:“你可真会说笑!” “我的舅舅就是超生游击队的,他都生了三个妹子了,也还在生,去年去广州了,也不晓得现在怎么样。”陈晨生苦笑道:“不过,不过我是有些难以理解……” “在农村,家里要是没有个伢子,吵架都不敢大嗓门,分田分地都要被欺负,人家动不动就说你绝子绝孙,没人送终……” “我其实也晓得的……那……你们家罚了不少款吧?” “那不?罚得没钱了就抄家,有嘛抬嘛,不过也好,让他们抬,嘛都没了,看他们怎么抄!”彭新芝竟笑了起来。 “你们家生的当然找你们家。而我们呢?我舅舅在打游击,搞计划生育的却来抄我的家了!” “抄了?” “没有,差一点。”陈晨生傻笑道。 “喂!喂!喂!”林文忍不住了:“两位,我们谈点有意义的事情,行不?” 彭新芝厌恶得对林文:“这没意义吗?又没跟你说话!讨厌!”一转念,笑道:“对了,喂,谈书吧——喂,你们都喜欢看哪个写的书?” “书?”林文涎笑道:“谈书找我就找对人了!我最有文化了!”说着吞了口口水:“我看过金庸,古龙,卧龙生,梁羽生,肖逸,还有那——对——还珠楼主,喂,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古龙,还是这家伙厉害,我,我真娘的服了他了,那情节设计得……” 彭新芝打断林文:“你看过三毛的书吗?” “三毛?”林文一愣,笑道:“三毛流浪记?那个小光头?一般一般,不过我小时候还是很喜欢看!” 彭新芝怒道:“不是那个三毛!但这个三毛也喜欢流浪——” 陈晨生淡然道:“我看过她的《撒哈拉的故事》,可惜没仔细看。” 林文道:“这些有什么意思?还是古龙的书爽!什么楚留香、石中玉、李寻欢,我靠,美女天天围着转,看哪个不爽就干掉哪个!” 彭新芝没搭理他,只兴奋得对陈晨生道:“你看过?不过我最喜欢是她的《梦里花落知多少》……真羡慕她!去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的故事……” 陈晨生不以为意道:“有什么好的!在沙漠里没吃又没喝,她说沙漠里的人经常十来年才洗一个澡!洗澡前,要先用瓦片刮,才刮得下来!” “但是可以看到海市蜃楼啊!”彭新芝兴奋得道:“还可以看到骆驼,可以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情——在遇到之前,你是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的!它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会不会有危险……这些都是未知的!多好啊!可我们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预先设计好的!还有——不用做作业,不用考试,没有欺骗,没有虚伪,只有大自然,还有喜欢的人……难道不好吗?” 陈晨生怔怔得也说不出话来了。 林文突然道:“娘的,不行!我受不了你们这些文化人了!”说完,也不等两人说话,就走了。 彭新芝头都没抬,陶醉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挣够了钱,我就去撒哈拉,去埃及,我真讨厌我周围的这些人,真的……对了,还要去南非,去罗马,还有地中海、爱琴海——哇!爱琴海!好美的名字……” 沉寂了半晌,她道:“陈晨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在瞎想呢……”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不是,也不是啦,可……流浪好象也没那么浪漫吧,饥渴、风沙、疾病,还有坏人。” 彭新芝睁大眼睛肯定得道:“我能应付的!况且三毛能遇到荷西,为什么我遇到的就都是坏人呢?可惜的是,她……”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 流浪;还有,还有……流浪远方,流浪……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清辉月色下的彭新芝轻轻得哼唱着,上身一件红蓝相间的运动衣,领口露出里面穿的黑色毛衣,下身一件褐色的紧身裤,将玲珑的身材勾勒出来,脚下的淡兰色波鞋颇显小巧,惹人怜爱,认真的望了望陈晨生,又将无助无奈的眼神投在了池塘的波心…… 近处的蝈蝈、青蛙鸣叫,也不显聒噪了,清脆悦耳起来;南瓜藤蔓在风中轻摆腰肢,将倩影投到碧水轻柔的池塘中;远处的湘江对岸的山上,此一处彼一处得闪着微弱的灯光,互相眉目传情;北斗张开满弦,射开漫天的星星…… “……是齐豫的歌,可我唱得不好……”冷冷的月光下,能感觉到彭新芝脸上的温度。 “……不,你唱得蛮好的,真的蛮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晨生脸也开始发烧了,便不开口了,彭新芝也沉默下来,望着远处的田野—— 只有四周昆虫的鸣叫,似乎在嘲笑这两个傻乎乎的万物精灵。 两人各有所思,尴尬得沉默了几分钟,彭新芝突然道:“陈晨生,其实你不是很喜欢说话,是吗?” “……不……其实……我不是……很习惯……这种两个人的场面……” 彭新芝抿嘴一笑,转过头来看着窘迫的陈晨生,嗔道:“林文在场的时候,你就能说了!” 陈晨生红着脸去看远处:“其实……也不完全是……” “陈晨生,我问你件事行吗?”彭新芝打断道。 “嘛……”陈晨生心里一咯噔,躲开她的眼神,茫然得望着不远处南瓜藤布下的天罗地网:“……嘛事?你问吧!” 彭新芝笑道:“但在我问你之前,你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 问吧! 但在我问之前,你首先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有你这种道理吗?为什么我就不能骗你呢?我有我的隐私权啊! 那好吧——我问我的,你骗你的! 他喜欢你? 吴青锋?你都晓得了?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我现在都没有主意了…… 他对你还好吧? 他对我倒蛮好的…… 那你呢?你对他呢? 我也不晓得…… 我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上他了。 …… 陈晨生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拍了拍脑袋,稳住阵脚,回头看了彭新芝一眼,肯定得道:“……好……我保证——我保证!” 彭新芝似乎有些失望,转过头去,向塘中扔了块石头,过了许久才道:“陈晨生,你喜欢过人吗?” “喜欢过。” 语气平静而迅速得令陈晨生自己都感到惊讶。 彭新芝转过脸来,怔怔得望着陈晨生:“哪个?” 在彭新芝可以熔化金属的炙热目光下,陈晨生才稳住的阵脚,顿时又溃不成军了:“……其实……应该……算是好感吧……”一抬眼, 只见——彭新芝的眸子乌黑、晶莹、透亮,仿佛一个久在深闺的少女,拉开帘子,打探着外面的一切;眸子里,又仿佛长出了株黑色的水仙,摇曳、飘忽…… “……不,应该是喜欢……可……”陈晨生用力拔了一把草出来——此时,晚风撩起彭新芝的头发,轻扫陈晨生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幽香……那两座神秘的神女峰,已经近在咫尺,在隐隐的蝉翼下,是那么清晰,那么饱满,仿佛两个沉寂了许久、要冲破藩篱的生命,仿佛在说:与其在岸上展览千年,不如…… 陈晨生阵脚全乱:“你真……不知道?” 彭新芝的眼睛由惊慌而警惕,由警惕而冷淡,语气更是冷了好几度:“你的心事,我怎么晓得?” “……我……诶……我……” 正巧,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林文! 是林文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林文!林文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你晓得,你晓得刚才彭新芝对我说嘛了吗?”不等林文站定,陈晨生就迫不及待道。 林文过来站在二人旁边,懒懒得点了枝烟:“嘛?” 陈晨生将右腿架在左腿上,将档下的秘密藏了起来:“她说她喜欢我!” 林文一手袖在裤袋里,一晃一晃走出去,又走过来,取下嘴上的烟,低头弹了一下烟灰,认真得望着陈晨生道:“我说那个陈——陈晨生啊,都是几个熟人,你就给自己留点脸,行不?” 陈晨生急了:“你不信?不信你问彭新芝!你问!” 林文根本理都懒得理,转过头去了。 陈晨生道:“你不问我来问!我自己问!”说着吞了口口水,笑道:“彭新芝,你说,你刚才是不是亲口对我说你喜欢我?” 彭新芝刚别过了脸去,听了这话,转过脸来,眼睛闪动着,嘴角抽了一下,笑道:“是啊,我是说了!我怎么不喜欢你?你这种有才华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陈晨生得意得对林文道:“你听!你听听!我骗了你没有?” 林文这才来神了,屁颠屁颠道:“那我呢?彭新芝,那我呢?你喜欢我吗?我只是去买了包烟啊,你可不能光喜欢他,就不管我了啊!” “你?”彭新芝没好气得道:“你就等下辈子吧!” 林文愣了愣,笑道:“我知道了!彭新芝喜欢我一辈子还不够,下辈子还要喜欢我!” 又到了周六,下了课,王琴从容得锁了抽屉,与何亮几个女生说笑着离开了。 陈晨生心灰意懒得锁了抽屉,出了教室,才发现林文和彭新芝并排站在教室外面,连忙挤了点笑容出来:“彭新芝,等我啊?” 彭新芝笑道:“是啊,我就等你!” 陈晨生笑了笑:“哈哈!那我可艳福不浅啊!” 彭新芝正色道:“等会你要回家?” “我?”陈晨生迟疑得望了望林文,犹豫道:“我……我已经有两三个星期没回去了,而且……” 彭新芝似乎有些失望:“我本来想请你们去看场电影的,你们都请了我那么多次了。” 陈涎笑道:“如果是请我一个人,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林笑道:“没问题,我没意见。彭新芝,你呢?” 彭新芝迟疑了一下,坚定得笑道:“我也没有问题!” 陈晨生一惊,讪笑道:“不会吧……你们商量好了?开玩笑开玩笑!今天我真得回去,我都打过电话了,而且,家长会这事也躲不掉……” 彭新芝脸上的笑容象雨伞,说收就收:“行了,你回去吧!”说完蹬蹬蹬得就走了。 “你怎么跑这来了?” 回家第二天,陈晨生竟接到了彭新芝的电话——此时的他,还丝毫没有从父母身上感觉到家长会带来的压力,可听说彭新芝要来家里玩,登时慌了手脚,连忙收拾了一下屋子。 “怎么?你不高兴?”彭新芝的脸泛起层层红晕:“我……我姨父是水云山的,我是去他家玩,顺便来找你的!” “哦。那你怎么晓得我家电话?林文告诉你的?” 彭新芝脸色变了变:“你要是不欢迎……” “没!没!”陈晨生连忙缴械,笑着道:“我放鞭炮还来不及呢!” 彭新芝这才笑开了:“喂,昨天买的新衣服,怎么样?” 陈晨生这才发现她穿了件新的白色底子的碎花连衣裙,敷衍笑道:“蛮好的!蛮好的!”又道:“荒家野店,没什么来招待你这样的贵宾,吃个冰淇淋吧。”说着开了冰箱。 彭新芝笑道:“喂,刚才在家干嘛呢?” 陈晨生一边把冰淇淋递过去,一边道:“瞎闹。”说着就打开了电视 彭新芝轻轻得将冰激凌的外衣剥开,咬了一口:“你爸妈这时候会回来吗?” “他们一般都得十一点以后才回来。” “哦。” “你……” “其实……其实我到这边来,不是专门找你的啦……我……我姨父是这边的,顺便就来看看。” “你刚说过了!” “哦。”彭新芝尴尬得吐了吐舌头。 “他哪单位的?说不定我认识!”陈晨生道。 “……恩……算了……以后再告诉你!” “随你吧……” 二人看着电视,话说得越来越少,沉寂了半晌,彭新芝突然道:“昨天……我跟林文出去看电影了……” “……哦……”陈晨生看电视似乎看出神了。 “你……你不问问是真是假?” 陈晨生随口道:“是真的,我没必要问,是假的,你要骗我,我又能怎么样?” 两人又是一阵沉寂,彭新芝站起来:“……我……走了……” 陈晨生站起来:“不好意思,招待不周。” 彭新芝冷着脸,转身就走,出了门口却停住了,又多了几分笑容:“今天下午你回松桥镇吗?” “今下午?怎么?” “我不是昨天请你没请成吗?今下午我请你看电影。”彭新芝的眼睛闪动着。 “这么好?是不是有求于我啊?啊?”陈晨生笑道:“我一定来!几点?在哪见面?” “两点半吧,我们先在教室里见了面,再一起上电影院!”彭新芝高兴得道。 陈晨生略一思索:“……恩……行……下午见!”说着,将彭新芝送出了门—— 可刚出门,陈晨生竟看见陈母刚上楼,正从对面走过来! “(男):胡大姐!(女):哎!(男)我的妻!(女)啊!(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罗哦?(女)我把你,比牛郎,什么人都比不上啦啊!(男)那我就比不上罗哦!(女)你比她还要行罗哦!(男)上罗哦!(女)行罗啊!(男)上罗哦!(女)行罗哦!……” 中午,陈父还是穿了一身工作服回来,看上去还黑瘦了不少,房间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除了碗筷撞击的声音和牙齿咀嚼事物的声音,就只剩下电视机旁若无人吼着花鼓戏。 陈晨生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屁股刚离开凳子,就被陈父低沉的声音撂下:“陈晨生,你先不忙走,我跟你说点事。”又转身对陈妹道:“琳妹子,你先出去耍一会。” 陈妹哦了一声,三口并两口吃了,飞也似的跑了。 陈母也匆忙将碗筷收拾了,进了厨房。 陈父不紧不慢道:“最近学习还紧张不?” “……还行。”陈晨生看着地上。 “上学期考试你考得怎样?” “一……般。” “一般是多少呢?” 陈晨生扭了扭嘴巴,没有开腔,却去认真得察看地上的缝隙。 “我也晓得,你肯定是不想和我说话对不对?”陈父啪得拍在桌上:“你是哪个呢?你现在不是有知识吗?而你老子呢?你老子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你不屑于和你老子说话对不对?!恩?” 陈晨生还是没有说话。 “你老子是没文化,可你老子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被人训过!我以前在部队,现在在厂里,我哪一样事不做到自己的本分?我哪一次不能服人?可你晓得前几天开家长会我怎么了吗?恩?!你老子被老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骂了!给训了!”陈父喘了口气:“人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可你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老子活到这年纪,还让人给骂得抬不起头来!啊!你说你现在都在干嘛?你周末说要自习不能回家,可要是你周末都在学校自习的话,你能考出这种成绩?你说你考了十二名,实际上你只考了十六名,你骗哪个?你骗哪个?骗父母骗得到吗?骗老师骗得到吗?骗得到吗?!” 这时,陈父已经怒不可挟了,陈母此时也无心洗碗,出来站在一旁观战,陈晨生深深得低着头,也不反驳。 “你说你老子一辈子为了嘛?你说我和你姆妈一天到晚在外面忙么子?还不是为了你们两姊妹?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是不是喜欢在这个矿山里呆下去?你是不是想做一辈子象你老子这样,连吃饭都不敢和当官的坐在一块的工人!是不是?!你如果想的话,那你最好现在就不要读了!你不要让我和你姆妈在外面拼死拼活却被你这个败家子给败了!”说到这,陈父几近激动得站了起来,血气上升得瞪着陈晨生,陈晨生还是天地容我静,名利任人忙得低头不语。 “这么多好榜样你为什么不学,你看你妹妹,你怎么不学?王琴,你怎么不学?,为什么不学?对门的钟涛,为什么不学?偏偏要去跟林文、石方那帮人混在一起?我说怎么一个星期的钱总是不够用呢!你跟他们混在一起,不打牌,不赌博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陈父顿了顿道:“你不但搞这些,你还去谈朋友!” “哪个说的?我没有!”这回陈晨生开口了,声音并不比陈父的不小。 “你也莫不承认,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会乱说的。”陈父冷笑着道。 “嘛证据?她上我家里来了?我不是有很多同学都来过吗?”陈晨生拧着脖子,拼命吼道。 “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就举几个例子吧——”陈父不紧不慢,好象法官面对一个证据确凿还垂死挣扎的罪犯,淡然笑道:“你看有没有这些事情——上个星期三的晚上,你和她——还有没有第三者我也不晓得了——去电影院看电影,很晚才回的学校,有没有这回事情?上个周末,也就是你们春游之后,你说你在学校有事不能回来,但拒我所知你去溜冰了,而且也是和她一起去的,一起去的还有林文,对不对?” 陈晨生已经开始微微得颤抖了,他抬起寒光冷冽的眼睛,直视陈父。 陈父并不以为意:“我都跟你说过些嘛?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但你哪一句听进去了?你以为现在很了不起了,是吗?能找朋友了?!”陈父的脸色已经变了,变得通红而又发青,他缓了缓气道:“我常讲,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只要你学习搞好了,还怕以后找不到老婆?还怕没有好的妹子要你?” 陈晨生上前踏了一步,脖子上一根根青筋尽露了出来,拳头握得紧紧的:“我没有谈朋友,她是我普通同学!” 陈父也收住了声音,他如平静的火山一般,静静得端详着陈晨生,十秒钟后,一声脆响抛入空中,在陈晨生的脸上划过一道彩虹: “你还有理!你还有理!你还敢对我大声?!你以为你在学校里干的那些事情我不晓得?你哪一件事我不晓得?你没谈朋友就有理了?你逃课去看电影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去卡厅唱歌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看不起老师不当班干部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以为你没谈朋友去逃课就有理了?你自以为高明!你自以为聪明!你最行!我这么多年的米饭白给你吃了,恩?你以为你自己行,我们管不了你?我们管你你就走,你就跳,你就甩门,你就发脾气!你说我养了你干什么!干什么!” 正文 十九章 十九 教学楼前的大槐树上的鸟没有上下课,所以一直在呱噪。 十点多了,雾还没有散尽,在薄雾中,太阳宛如一个乙肝病人,脸色苍白、乏力,或许不看在微薄的工资的份上,它根本就懒得出来。 一群人三三两两又在走廊上打发课间十五分钟,透透鸟气。 水泥栏杆上烂了一个窟窿,被陈晨生掰下一块块水泥,又一块块拼起来。 “诶,对了!”石方突然道:“林文,陈晨生,你两个好象好久没去找彭新芝了!喂,是哪个把肉吃了?” 林笑道:“陈晨生,他吃了!” 石方笑道:“那就是你输了?认了不?” “吊!我会输?哈!”林文不屑笑道:“对了陈晨生,上星期我听彭新芝说,星期天要请你看电影,怎么没见你去啊?” 陈晨生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关你卵吊事?” “上星期?”石方突然道:“陈晨生,幸好你没去!你不晓得,星期天是愚人节?我,我就让人给整惨了!” 陈晨生弯在栏杆上的腰直了起来,眼睛闪了一闪:“愚——人节?” “愚人节?”林文恍然大悟:“诶……对啊……好象真是愚人节!不过,不过话说回来,彭新芝说不定是真心诚意请你的呢,啊?哈哈!” 陈晨生的嘴角动了一动:“是不是真心诚意,又关你个鸡芭卵事?啊?你妈的精力过剩,没见厕所门锁上了啊!没见湘江河盖了盖子啊!” 这当口,锅巴打74班出来,从旁边路过,点头哈腰道:“林哥!石哥!……陈哥!几位老大!聊天呢?” 石方和林文拿眼角瞥了一下,嘴都懒得动一下,锅巴见自己仿佛放了个屁,不由有些气股股得,一撅嘴就要往73班教室里钻,不料石方一把抓住他的后颈,用半生的普通话道:“喂喂!请问这块垃圾,是谁喊你进去的?是谁批准的?恩?” 锅巴使劲挣脱没挣脱开,连忙从兜里掏了点笑容贴在脸上:“石哥!我来耍耍!耍耍!” 石方把眼睛一瞪,眉毛一拧,窜上去抓住他的领口,手上加了几把劲,依然是普通话:“耍耍?对不起,我们班不欢迎你来耍,要耍,自己到厕所去耍!OK?” 锅巴吃不住劲,只好一边使劲得掰着石方的手,一边低声道:“放手吧,放手好不好?我又没惹你!” 陈晨生突然冲上去,莫名其妙得狠狠得加了几脚,踢得锅巴只敢瞪眼不敢还嘴。 那74班也有几个在走廊上瞎聊的,见此情景,乐哈哈得道:“揍他!揍他个娘的!”“把他的裤子扒了!看他是不是没长那家伙!” 锅巴脸上挤出的笑容更加灿烂、肉麻了:“石老大,石老大!我错了!我不晓得我错在哪,但我绝对错了!肯定错了!勿容置疑得错了!”说着,锅巴一手搂住石方的肩膀,涎笑着小声道:“石老大,今天身上忘了带烟,放学我请客!怎么样死铁?哈哈!” “你请客?” 石方盯了锅巴两秒钟,突得一下将他的手抓过来,反手一拧,锅巴就嗷嗷大叫起来了,石方将锅巴的手向上抬了抬:“请客?哪个要你请客?哪个要抽你的卵烟?就你这卵样子,也配孝敬老子?老子在这跟你说了,以后不要再到我们班来了,我看着你翻胃,晓得不?” 锅巴的脸已经痛得扭曲,大声道着:“哎哟!轻点死铁!老大轻点!哎哟!哎哟!”然后使劲来掰石方的拳头,可他哪掰得动? 石方松了点劲,锅巴才站直了身子,因为血液倒流脸已经红透了:“石老大,何必呢?何苦这个样子?以前我们不还是一个班的?再说……再说我又没惹你,对不对?要不明天我就带一包……两包……硬白沙来孝敬各位老大,怎么样?……啊……” 林文上去从后面拧了拧锅巴脸上的肉:“你石老大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就没事了?哈巴狗!你以为你还是班长哦?啊?” 锅巴被扭着了,还要躲闪飞来的脚,哀求道:“老大……你放了……求你了……求求你……放了我……” 石方手上又一用劲,锅巴便马上又弯下腰了,石方道:“丑话我已经说了,你到底是听,还是不听?恩,哈巴狗?” 锅巴吃不住劲,又掰不开石方的手,腰子已经彻底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楚了:“好……好……我听……哎哟……我答应你……我赞同你……我拥护你……英明的决定……你先放了我……我听……” 石方将他一推:“滚远点!” 锅巴弯着腰没站稳,一个趔趄出去四五步,又顺势走了两步,才伸直了腰,也不回头,朝一旁吐了口口水:“娘卖的!嘛东西!” 石方听见了,一声暴喝:“你说嘛呢?你骂哪个?” 锅巴吓得魂飞魄散:“……嘛东西!嘛东西!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我骂自己呢!骂自己!” 锅巴第二天竟还真又来了,不过这次手上多了包翻盖的白沙——有了烟,锅巴似乎自信多了,上来就笑眯眯得给石方递上,不料石方头都没转一下,却被林文上来掏了七八根:“石方,我帮你抽了!” 锅巴不由有些没趣,笑容也淡了点,朝林文笑了笑,又对石方道:“石老大,不好意思!石老大,我今天是真找王琴借个东西,马上就出来!马上就出来!来,抽包烟!”说着将那烟递给石方,石方也不接,晃到一边:“大家快来哦,有好戏看了!看希奇,看古怪,看孙悟空来打妖怪!有个贱种要讨打了哦!” 众人听了,都聚过来,笑着要看锅巴的热闹:“打!打他个哈巴狗!”“他要找打就成全他!”“莫打死了,留条狗命,给我以后没事情干的时候打着耍!” 锅巴的脸慢慢冷了下来,烟也没处放,只好握在手里,似乎要说点狠话,可又被他和着口水吞了下去:“何必呢?大家本来是一家人,对不对?何必这个样子呢?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对不对……” 石方再不理他,和旁边的陈晨生、林文他们嬉笑起来。 锅巴道:“……要不……石老大,我进去了?” 锅巴等了会,见没动静:“石老大,我……进去了?” 石方还是没有理他,锅巴又问了句:“我进去了?……”就壮了壮胆,抬脚就要进去——他才迈进去,在一旁其实一直在注意锅巴动向的石方,冲过去就是狠狠的一脚踹去,幸而锅巴本来就心惊胆颤的,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石? 飞越水云山 第 9 部分阅读 巴动向的石方,冲过去就是狠狠的一脚踹去,幸而锅巴本来就心惊胆颤的,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石方踢过来,连忙往旁边一闪,可还是让石方踢中了大腿,一个趔趄才站稳,烟都差点被踢得脱手。 周围的人都笑开了:“踢中了踢中了!好脚法!”“踢得好!打他个贱种!”“他是篙笺型,三天不打起灰尘!” 那锅巴被踢了后,一脸的愤怒,拳头也握得紧紧的,石方却若无其事得望着他,抖了抖脚,笑着道:“我说我说话算数,你就是不相信!” 锅巴那愤怒的脸上终于没有象以前一样又浮现出肉麻的笑容,他的眼睛里一直都充满了仇恨的火花,直盯盯得望着石方,仿佛手里有刀的话就立马要石方放倒,石方哪有闲心去理他:“垃圾,还不滚?还没把你打爽是不是?” “吴青锋,你和王琴有什么进展了没有?别老打雷不下雨啊!用得着死铁的地方,说一声!”云山雾海中,石方边洗牌边问。 吴青锋卸下嘴上的烟,笑道:“这种事情,还用不着你帮忙!” 众人都笑起来。 林文笑道:“还用得着你石方?吊!人家不晓得什么年代就搞定了!”说着转头对吴青锋严肃得道:“吴青锋,说句真心话——你们出去开过几次房了?” 吴青锋真诚得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你莫满脑子是腐朽思想好不好?” “腐朽?我是嘴巴腐朽!你哩!行为腐朽!动作腐朽!你娘的还敢说没有——”说着,林文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是不是?有没有?恩?” 吴青锋这才媚笑着拉着林文道:“死铁!死铁!放过我吧!” 林文得意得笑道:“放过你?在组织面前,还容得你不老实?” 众人都问:“什么啊什么啊?操,林文都说出来吧!” 吴青锋跳了起来道:“林文,说了你就是我崽!不说,回头就请你包烟!啊?”又媚笑对众人道:“我们真的很纯洁的,真的,你们不相信就算了!” “其他的人的烟我看不上,不过吴青锋的,没二话!”林文接过烟道。 众人都嘘道:“纯洁你紧张个卵啊?” 林文刚刚慷慨,又歪笑道:“不过——不过——我也很好奇哦!这里又没有外人,吴青锋,你怕嘛哩?——喂,怎么样?” 吴青锋正色道:“什么?什么怎么样?” 众人都哄道:“吊!招了吧!”“说说怎么了?操还是归你操,没人跟你抢!” 吴青锋只好陪着笑脸道:“哎,就亲亲嘴,真没干其他的事了。” 林文拍案而起:“你莫麻我!我可是二万五千里过来的老革命!一男一女在一起,你还能干出其他的事情来?就象我和玛利亚,啊?哈哈!”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又有人去臭林文:“林文,你就莫拿自己现眼了!” 林文只当没听见,压低声音,淫笑着凑过去道:“那个了没有?” “哪个?……”吴青锋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满脸幸福:“没有没有!真没有!她不让!” 众人又是一番狂笑,何俊道:“吴青锋,不都说你蛮行的?怎么连这事都解决不了呢?” 林文道:“你早说嘛,这个陈晨生最行了,平时就经常钻研这方面的理论书——什么《家庭》啊,《人之初》啊,来,来教吴青锋几招!” “我……?”陈晨生挂在脸上的不知道算不算笑:“我——我也还没出师哩!” 林文大笑道:“陈晨生,你就莫谦虚了!先进的多带动一下后进的!莫总想留着自己用!啊?” 吴青锋笑着求饶:“几位大哥,饶了我吧!” 林文突然大叫起来:“喂!喂!大家快来看啊!陈晨生脸红了!陈晨生脸红了!” 众人连忙去看,又大笑了一番:“细伢子没见过大人卵!操,真红了!” 陈晨生把牌拿了起来:“吊!哪个红了?哪个红了?!” 正文 二十章 二十 小镇已经融入蔼蔼的夜里,就连路旁的歌厅舞厅都打了烊,偶尔能在路灯下见到几辆侯客的老爷车,此时也疲累了,趴在地上发出微微的鼾声;无名的夜鸟,在无名的地方叫着,令人悚然…… 这段时间又发生了许多事——林文买彩票中奖得了辆山地车,三天后却在校园里丢失了,根据一个同学提供的线索,林文联合石方、吴青锋、陈晨生、炮等人,一道找到了高二69班的一个叫赵志刚的人,赵志刚开始不承认,可在林文等人的淫威之下,赵志刚“供”出了另一个同班同学的名字:朱红宇。众人马不停蹄又找到了朱红宇,准备以同样的方法对付,可这个朱红宇远不似赵志刚那么怯弱,当时还恰巧和一个绰号叫“矮子”的辍学者在一起,两拨人当时就动了手,朱红宇在宿舍的其他同学的帮助下,打败了林文、陈晨生这拨人,陈晨生当时还给打出了鼻血,林文不服,与对方约好当天晚上在操场旁的空地上。 当晚,林文、石方、炮约来三干、癞子等三十余人,矮子、朱红宇叫来了二十余人,谈判未果,两拨大军在操场上开打。 不过事后,这场大战并没有在陈晨生的脑海里留下很深的印象——其一,因为场面虽大,可并不热闹,人一多,认识的人就多,而且叫来的人也不是很贴心,大家宛如跑龙套敷衍导演一般,做了样子领了人情就下场;其二,陈晨生有些魂不守舍,整个晚上,他就记住了远方的操场旁边,婆娑的树影后面,王琴的关切的身影…… 等尘埃落定了,炮叫来的一个兄弟挂了彩,就各自散了,陈晨生受石方之邀,坐在单车后,踏上了去石方家的路途。 穿过常盛路,便是下河街,街旁还有许多老式的建筑,在夜幕中虎居于两侧,肉市中卖肉的案板、钓钩反射月亮的光芒,散发出冷冷的气息,路旁透出幽暗灯光的老屋里,此刻还传出微若游丝的凄凉二胡声…… 过了下河街,就是五厂,这边亮堂了许多,除了厂里灯火通明,路旁的五厂家属区、机修厂家属区也有一两户人家亮着灯——15天前,陈晨生便是在这里和林文一道中的奖。而此时,尘埃落定,万物归于沉寂,只有那座天下第三的烟囱,依然在默默得守侯。 石方使劲一蹬,轻舟就过万重山,出了小镇,到了路口——走大路是去龙王山,二人拐入小路,前面出现了一片广袤的稻田—— 江南的谷子要熟两季,此时稻谷们都有了身孕,腆着鼓鼓的肚子在晚风中轻摇腰肢,伴着“稻花香里说丰年”的蛙声,翩翩起舞;路边隔个五十米才有一户民居,此时和旁边的猪圈一道,睡在了沉沉的夜中,远处的山峦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仿佛一个个沉默千年的守望者,注视着石方带着一个陌生的面孔穿过他们的领地…… “最近打牌输了不少吧?”还是石方首先打破的沉默,把一直独奏的青蛙们都吓了一跳。 “啊?”陈晨生将思绪收回,黯然道:“人背时没办法,两个星期加起来,输了一百多。” “不光手气,以后你也要学精点。” “什么意思?”陈晨生惊道:“你——你是说还有人出老千?” “出老千倒还说不上,但里面肯定还是有道道的。” “不会吧?”陈晨生惊道:“我也怀疑过的!但我观察了好几次,都没发现什么问题——要不,你举例说说看!” “有些问题没内行指,你看一辈子,看能看出来不?”石方点了枝烟,道:“你——还记得你头回来据点的情形吗?” “记得啊——怎,怎么了?” “就是你进来看到的第一把牌——当时我拿了个A金花,后来被三干的龙虎金花打了。” “没错没错!你那把好象输了五十多吧——”陈晨生仔细回忆着:“诶……好象没什么花样啊……换牌?不象,都不象!” “这你肯定看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吧——癞子跟三干是一伙的,三干拿了大牌,就给癞子打了暗号,癞子没什么牌,死扛着,三家不能开牌,结果我只有死跟下去,操他娘的,我当时就想发作了,但一个没证据,再一个又是几个朋友,就算了。” 陈晨生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些:“……没想到,真没想到……” “后来他们两个一来,我要么就不打了,要么就不上他们的当,不过他们还懂谓,不怎么搞我,对你就难说了,所以,你千万莫把人想得太简单了,呵呵,现在人复杂得很哩!” “复杂?”陈晨生苦道:“可这种门道,没有人提醒,我就是再复杂,再想破脑壳,又怎么看得出来?”转念又道:“那林文……他没……吧?” “没有,这方面林文没搞过你,有时还护一护——这点他还好,没六亲不认。我们几个同班同学都还不错,只是以后三干和癞子来耍的时候,你要多长几个心眼,最好就莫来。”说着石方指了指远处的一个黑影,兴奋道:“喂!看见那栋楼了没?那就是松桥镇中学!” 陈晨生心中满是惶恐不安,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 石方转脸又道:“你也莫觉得太严重了,我只是喊你平时注意一点,而且,除了那两个,其他的人我倒还没发现搞过。” 说着,单车已经在那条小路七上八下十几分钟了,经过路边一口口水塘时,突然从路旁的水塘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来! 陈晨生汗毛竖了起来:“石……方!石方!” 石方回过头来道:“嘛?”[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陈晨生余惊未定:“刚才我好象看到水塘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是水猴子?!”(“水猴子”的传说在当地流传颇广,说是一种浑身长毛、在水中五人难敌、在岸上斗不过婴儿的动物,许多人都说亲眼见过。) 石方不以为然得笑道:“我们湾里每年都要淹死一两个细伢子,都说是被水猴子吃了,我早想见识见识了!抓到了,就把它卖到博物馆去,搞两小钱花花!” 陈晨生不敢回头,听着耳际鼓个不停的晚风,心里发起抖来,伸手进裤袋,摸到了红符,才塌实了些:“你骑车的时候,别离池塘太近了,万一被他们连人带车得拉下去,还得了?” “你这一咋呼,好象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石方苦笑着,将车骑开了些,顿了顿道:“别想那些了,说点轻松的,我给你说玛利亚吧!” “……玛利亚?好啊!我正要问呢!”陈晨生似乎心有余悸,警惕得张望着:“你们现在怎么样了?林文还没死心吗?玛利亚春节的时候回来了吧?” “死心?他能死心吗?玛利亚春节回来了,我们三个还一道在外面吃了顿饭,喝了酒。” “都说了些什么?” “三个人在一起哪敢说什么?全是他娘的废话!吃了饭,我们又到大桥上转了几圈,就把她送回去了。” “完了?” “要这么没劲,我能拿出来说?”石方有些得意:“你猜怎么样?当时我们把她送了回去,已经九点多了,当时我正好有据点的钥匙,懒得回家,就去了据点……” “玛利亚找上门来了?” “厉害!”石方高兴得笑道:“当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听见人敲门,我还以为是何俊回来了呢,没想到开了门一看,竟然是玛利亚!” “送货上门,质量三包,石方,你的八字真不错!”陈晨生终于轻松了起来。 “她进来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哭……” “我,拍电影啊?这顺理成章得自然你就把她抱住,然后……啊?哈哈!”陈晨生位卑不敢忘忧国。 “没有没有!我听她一哭,就慌了,还以为真的天塌了,可一问她,屁大事情没有!” “到底是嘛事?” “她哭了好一会才说,刚才林文又去找她了……” “你莫说我事后诸葛亮,我刚才真的就猜到林文肯定要杀回马枪!林文那点花肠子?!”陈晨生道:“可——玛利亚是怎么找到据点去的?” “前头几天,她去过据点耍。” “那——那林文都跟她说什么了?” “林文单独找到她,又和她到湘江大桥上转了一圈,林文说,他其实很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清楚玛利亚到底是怎么想的,连玛利亚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林文,他也很清楚,甚至玛利亚为什么要给他三年期限,也了如指掌……” “其实……其实林文的脑瓜子还不算蠢。” “林文就对玛利亚说:虽然他晓得自己一点希望好象都没有,可他不甘心——他说他对其他的东西看得比较开,比较淡,独独玛利亚是他放不开的……” “他又开始煽情了!”陈晨生不屑得道,可语气一转:“不过,不过也还是有真实成分在里面吧。” “……他还说:‘既然石方对你若即若离,没什么感觉,你和他之间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不可能托付终身,你应该找一个值得付出的人来付出……’——喂,到我家了!” 陈晨生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有口池塘,池塘边有座平房,旁边一间厢房里还透出游丝一般的灯光,不及细看,单车轻快得绕过池塘,奇#書*網收集整理穿过平房前的晒谷场,到了门前了。 门是锁着的,石方在门口叫了半天,里面才传来:“哪个呀,哪个呀?” 石方吼道:“我!方伢子!” 又过了半晌,门才被打开,陈晨生一看,是个瘦瘦却又透露出精明强干的中年妇女,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的,连忙喊了声阿姨。 石母一看有客人,刚才还有些怨气的脸,顿时布满了微笑:“快进来快进来!”把陈晨生让了进去,才对石方道:“这么晚了才回来?学校明天不上课?” “明天上午不上课。” 石母在后面怨道:“不上课也不能这么晚回来——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走夜路,前些日子村那边还闹过菩萨,这几天又是月半……” 石方不耐烦打断她的话道:“行了行了!我晓得!”又低声对陈说:“前段时间我们村闹了次鬼,我姆妈怕得很!”便叮叮当当得把单车抬过门槛,停在了大厅里。 陈晨生惊道:“可不!阿姨,刚才我们在路上,好象就看到个水猴子!” 石母悚然道:“是吧!走夜路你们要一百个的小心!前些天,我村里有个人被附了身……哎,不跟你们学生伢子说这些!快进来快进来!” 陈晨生听得心中一惊一惊的,跟在石方后面进去了—— 这时,厢房里灯也亮了,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红妹子,哪个来了?” 石方拉了拉陈晨生:“是我外公!打声招呼吧。” 陈晨生便跟在石方一道进了厢房,刚才微弱的灯光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只见床上坐起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老者,却不知道石方已经进来了,依然大声道:“红妹子,哪个来了?” 石母道:“是方伢子回来了!” 石方的外公却没听清:“哪个?哪个来了?” 石方大声道:“是我!方伢子!” 石方的外公这才收到:“方伢子,是你回来了?学堂放假了?” 石方迎上去:“对了!放假了!”又将陈晨生拉了过去:“这是我的同学!” 石方的外公将两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可陈晨生却缩了回来,只大声道:“外公!你老人家好!” 石方的外公将手在空中停留了半晌,石方也没有去握住它,才失望得放了下来:“哦,哦……” 石方在他的耳边大声道:“我同学问你的好!” 他这才反应过来:“哦……好!好……” 石方道:“你老人家睡吧!我过去了!”说着也不管他到底听清没有,就将陈晨生拉走:“我们莫管他,上那边去!” 一帘之隔就是石方的卧室,石方将中间的帘子一拉,进去了——里面除了三张床和一台老式电视机,也没有其他的什物了。 陈晨生指了指那三张床:“这……” 石方道:“那两张是我两个姐姐的,我大姐在开店子,二姐上班了,一般不会回来,你随便睡哪张都可以。” “你爸呢?” “他在那边。已经睡了。” 说着,石方已经将电线天线都接好了,可拨了半天都还只看得到一个隐约的影子,陈晨生正想开口说干脆别弄了,石母进来了——这次她加了件外套,后面还远远得跟了个四五岁大睡眼惺忪的孩子,她将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笑道:“没嘛东西,吃点饼干吧。” 盘子里除了十数块零卖的饼干外,还有几颗水果糖,陈晨生本来肚子就不饿,加上饼干的颜色也有些可疑,连声推辞道:“你老莫客气了,阿姨!” 石母连声道:“吃吧,不要紧,吃吧!”说着,就将盘子抬起来,送到了陈晨生的面前,陈晨生没办法,只好选了颗水果糖,这时,那个先前一同进来的那个细伢子将手伸了过来,也嚷着要吃。石母一巴掌打在那孩子的手上,喝道:“吃!吃!就晓得吃!白天还没吃够?” 陈晨生将那颗糖塞给那孩子道:“没事,让他吃吧!” 那孩子本来要哭,正在观察石母的脸色,这边又将糖也给他了,就不哭了,只是拿了颗糖还不肯走。 石母气急了,将那盘子一放,提起那孩子就往外拉:“走!回去!回去困觉!”又转身和颜悦色道:“你自己吃,早点休息!” 石方早见怪不怪了,抓了几块饼干扔在嘴里:“你怎么不吃?” 陈晨生拣了颗成色稍好的水果糖放进嘴里,勉强得笑了笑:“那细伢子是哪个呀?” “我表外甥,莫去甩他!” 正说着,石母又进来了,端了一盘点燃的蚊香:“这里蚊子毒,点盘香,你们要早点睡啊!” 石方调台正调得不耐烦:“有蚊子我不晓得自己去点?罗嗦个嘛?” 石母一怔,似乎要发作,陈晨生连忙客气得道:“阿姨你睡吧,莫忙了,我们会掌握时间的!” 石母这才气鼓鼓得出去了,石方啪得把电视机关了:“娘的破玩意!调不出来了!也没嘛好看的,不如接着说刚才的事吧。” “好……好啊。”陈晨生若有所思。 “都到哪了?”石方脱了外衣裤,靠在床上,随手拿起本老书乱翻。 “就林文向玛利亚表忠心、表决心——其实说起来,林文对玛利亚的确也算一片丹心了!” “对!对——玛利亚过来后,又问我她该怎么办——娘!又是怎么办!上次问我怎么办,这次又问我怎么办!我怎么晓得该怎么办?我就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么狠?”陈晨生乐道。 “她就说:‘如果我答应林文,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这么多年,难道一直就没有对我动过真感情?’” “问得好啊!哈哈!” “我就说:‘随便你怎么想,我承认在一些方面对不住你,但我早就说过,你么子时候觉得划不来,就么子时候走,莫到后头来算帐!’” “她呢?又哭了?” “这次她没哭,可我见那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可能是她强迫自己不哭,所以没有哭出来,她看了我半天,说:‘石方!我是看透你了!’”说到这,石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接着道:“她说完了,就哭了,然后就跑了!” “完了?” “完了。但我有点怕她出事,因为当时都快一点钟了,就远远得跟在她的后面,直到见她到了家,我才回来。” “那你对她还是有感情嘛!” “普通同学我也要送嘛——你想那么晚了,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里也难安呀!当时她哭了一路,我差点一冲动就上去了,可我又想,既然不能给人家幸福,就应该放她一条生路。” “那——她答应林文了?” “没有——当然玛利亚也再没来找过我了,你记得开学前那次在据点,皮伢子也在那一次?林文扒在床上嚎?估计是在玛利亚身上碰了一钉子。” “石方,困觉算了!” 这当口,石母在隔壁道:“明天下午你们还要上课!上午你帮我去把菜卖了,要早起!” 石方怒道:“不要你管!”石母登时噤了声,石方旋又对陈道:“莫管她!我们说我们的!” 陈晨生喃喃道:“这……” “没事!她就这样!我们小声点就是了。” 陈晨生只好小声道:“……唉,你们呀……你和林文没有因此而……” “没有没有!我假装不晓得他杀了回马枪,他假装不晓得我把玛利亚气跑了,玩笑照开,酒照喝,牌照打!” 陈晨生唏嘘了两声。 “哎——”石方叹道:“人啊,其实我有时在想,人,活着到底为了嘛?为了嘛?你看,林文他宝贝的东西,我不珍惜,我宝贝的东西,我得不到!是不是大家都不珍惜自己的东西,都想……” 陈晨生笑道:“那你宝贝哪个?得不到吗?” 石方舒了口气,神秘得笑着岔开话题:“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陈晨生嘴角一扯动:“没……哎……没……” “呵呵,是国家机密啊?” “其实……其实……你已经晓得了吧?”陈晨生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 “晓得?你和王琴?” 陈晨生一惊,苦笑着道:“怎么说是王琴?” “看你整天失魂落魄的,总不可能是为了彭新芝吧?”石方坏笑道。 陈晨生望了天花板良久:“是。” “上次我问你你还不承认!”石方也苦笑了:“现在怎么样了?” “这还不是有目共睹?”陈晨生痛苦得笑了笑:“……不过……可……”陈晨生茫然得望了望窗外:“……她说……她还喜欢过其他的人……” “……那……” “……但她说,她只会对一个人负责的……” “说不定……万一她只是想考验一下你呢?” “这……” “她晓得你吗?” “应该不晓得,我没跟她说过……”陈晨生茫然得望了望窗外:“……不过我跟她还算谈得来,她跟我说过很多她的事……” “她的事?呵呵!”石方又点了枝烟,笑道:“其实她和吴青锋的事,我最清楚了——你记得上学期在大桥上的那次吗?” 陈晨生啊了一声:“……记……记得——就是学校停电那天,怎么了?” “就是那次,吴青锋向王琴表白的时候我就在他们的旁边,你是和炮走在前面,当时王琴听了吴青锋的话就不高兴了,跑到前面和你说话去了。” “真的啊?”陈晨生满脸的惊讶:“那他们是怎么……的?” “正月初七!对,我都记得很清楚,正月初七那天是王琴的生日,吴青锋要我去帮他把王琴叫出来——那时王琴刚搬到松桥镇来……” “……” “而在这以前,吴青锋经常通过张晓冰去叫王琴,有时也要炮去。王琴有张晓冰做伴,吴青锋就拉上炮——你也晓得,炮其实是喜欢过王琴的,可他是属于那种有一达没一达的,说现在喜欢你那绝对也是真的,可过了这阵就说不上了,而且他也没那些弯弯绕绕。王琴就喜欢炮这种人,有个什么事情,还宁愿去跟炮去说。后来,两个人就以姐弟相称了。” “……原来……” “再说那张晓冰吧,也有意思——偏偏她又喜欢吴青锋!” 陈晨生啊了一声,嘴巴半天合不拢。 “可笑吴青锋开始根本不晓得,还叫张晓冰帮他带话,平时还请人家吃点喝点慰劳慰劳……” 陈晨生打断道:“那你怎么晓得张晓冰喜欢吴青锋?” “我是听吴青锋说的,而吴青锋哩,又是听王琴说的——当然,是和王琴好了以后。” “啊……这么复杂?” “张晓冰这人你也晓得,平时也不爱说话,就爱学习,她也晓得吴青锋喜欢的是王琴,她就知趣,也不做那什么无谓的牺牲哪,也不干傻事,就诚心诚意得为两个牵线搭桥当铺路石,而把自己的精力全花费在学习上,甚至还把自己喜欢吴青锋的想法告诉了王琴……” “……真是想不到……” “……这些吴青锋也没想到,不过他晓得,要搞定王琴,首先还得在张晓冰眼里有个好印象,不能象以前一样象个花花公子——那王琴开始拒绝吴青锋,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可怎么才能给张晓冰以刻骨的印象呢?吴青锋……”说到这,石方啪的一下打住了,不好意思诡秘得笑道:“哎呀!不行不行!我答应吴青锋不能跟人家说的!” 陈晨生面如土色:“石方!你可不能不说了!你要是不说了我就完了!你想想,你要是一开始就不告诉我该多好?可你现在说了一半了,我的心也让你提起来了,你不说它就总这么悬着,我还怎么活啊!” 石方笑道:“行了!莫哭丧了!但你保证你不会给第二个人说!” “我发誓!我这人你绝对放心!我要是跟别人……” “行了!别赌了,我信你——”石方深吸了口气:“吴青锋就写了本日记,本来他吴青锋写不写日记我还不晓得?可他从上学期后半期就开始写日记,这日记也就一个主题,那就是王琴,反正就是思念啊,痛苦啊,抽刀断水水更流啊之类的,还到处去摘抄诗句,再主动得去和张晓冰换座位,换得多了,总有一两次意外,让张晓冰不小心看到了那本情真意切的日记……” 陈晨生扑腾了一下,差点没叫出声来。 “怎么了?”石方也吓了一跳。 陈晨生软软得瘫下去:“没……没……” 石方也不在意:“当然,我觉得吴青锋还是真心喜欢王琴的,真是真心的,可是王琴一直不相信他,他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我说哩,还是得自己去争取,象王琴心气这么高的妹子,总不能还向你投怀送抱吧?……” 陈晨生的怔怔得发呆,石方好些话都没听真切,半晌,才挤出一丝苦笑:“……可我总觉得——是你的,人家抢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你夺也夺不来……” 此时,农家小舍被一片柔和静谧的月光笼罩着,远离了厂矿的机械喧嚣,和着一片青蛙、昆虫的鸣叫,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鸡鸣;月亮从乌云中探出了半边脸,透过门前的轻轻摇摆的树桠,将班驳的月光,投在了窗前;木制的窗阑上,有一只蜘蛛,悠闲得躺在蛛网做成的躺椅上,享受月光浴,倘若足够安静得话,应该还能听见它哼的小曲……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第二天下午放了学,林文又邀了石方、陈晨生、吴青锋,找到朱红宇和赵志刚。 林文用牙齿使劲得咬着烟屁股:“朱红宇,喂!朱红宇!” 朱红宇抬眼来看着林文——眼里尽是令人恐惧的血丝。 林文一手袖在裤袋里,不屑道:“莫吓我老弟!你要是真耍狠,昨天晚上你就不该完完整整得回去!” 听了这句话,朱红宇果然低下头去了。 林文得意得道:“上次你不是说车不是你搞的吗?你不是说,赵志钢之所以出卖你,是因为你和他关系不好?你看,人家赵志钢被你吓得都不敢在水局高中读书了!退学手续都办好了!今天要不问,下次就没机会了,所以,今天我把他叫来了,你们来对质,好不好?”林文说完一转头:“赵志钢,你别怕,现在朱红宇就在这里,你说,是不是他搞的?” 赵志钢已经吓得有些发抖了,只低头看着鞋尖。 林文一拎他的衣领,抬高了声音:“是不是?恩?你说啊!” 石方在旁边帮腔道:“说!我们在这,他朱红宇还敢动你?” 赵志钢带着哭腔道:“是……是他……” “嘛?大声点!” 赵志钢终于哭出声音来了:“是他!……” 朱红宇一直狠狠得瞪着赵志钢,此刻他再也站不住了,向前跨了一步:“你娘卖的认清楚!莫乱说话!” 林文上去将朱红宇往墙上一推:“喂喂喂!你可莫在这里调皮!你现在还有嘛话说?” 朱红宇泛黄的瞳孔里,猝然腾起一团火焰,将远处的龙王山都映红了,声音却还是很诚恳:“我真没搞,真没……” 林文甩手给了朱红宇一个耳光:“你贱骨头真找打?恩?” 打的是朱红宇,可旁边的赵志钢却哭得更起劲了,石方嫌他刮躁,对他道:“你走吧!” 赵志钢才哭哭啼啼得走了。 林文仿佛刚才打累了,若无其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位,活动了一下身子骨:“你说说,那车现在在哪?” 朱红宇抬起一双诚恳的眼睛,可眼睛里却有些血丝:“我真没……” 此时炮从后面一言不发冲上来就赏了一脚,被石方等拉了回去。 林文反手又是一巴掌,眼睛爆出来:“老子没那么多工夫跟你磨!你娘卖的说不说?不说今天就整死你!” 朱红宇紫青色的脸又多了五条红色的指印,死死得盯住林文,眼中的火焰也愈燃愈旺,松开的拳头又握了起来,牙齿咬得嘣嘣作响。 林文给了一脚:“瞪着我干嘛?你是不是不服气?那你还手啊!你还手啊!你打我啊!啊?娘的!” 话刚落音,朱红宇一个箭步跳起来,不等林文反应过来,雨点一般的拳头就落在林文头上:“我你娘的!我跟你拼了!” 下午在内操场开全校公开大会时,杨屠夫穿着背心跻着拖鞋,大声训道: “……你们中有的人不好好读书,以为自己蛮行,我看行个卵!成天想着到外面去闯,你以为外面的钱等着你拿撮箕去装?拿鸟铳去打?我告诉你!不读书到外面去,男的只有去杀去抢!女的当然好了,两脚趴开,又轻松又省事……” 下面一阵哗然。 “……你们其中的某些人,已经等不及了!现在已经去抢去杀了!已经做好准备当劳改犯了当打靶鬼了!已经准备拿命去赌钞票,拿青春去赌明天了!为了部烂单车打群架!还有人动刀子!你们以为我不晓得?我晓得!而且是哪些人在打主力,哪些人参与了,我都晓得一清二楚,但我也不得去管!我也管不到!我只提一点希望——对于这些人,如果打伤了,打残了,送到医院去,不要往手术室送,不要给他打针吃药,不要浪费父母和国家的钱,直接送太平间!” 叶子也在全校大会结束后的班会上,只疲累说了十几个字:“我只有两句话——珍惜时间,珍惜生命!” 正文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林文敲了好一阵门,里面才应了声,门开了,探出个秃了顶的头来:“你们——找哪个?” 林道:“我找侯竞飞。”侯竞飞是“矮子”的真名。 “他——”那人迟疑了一下道:“——没在家,我是他爸爸,你们找他有事吗?” 林道:“我们进去说?”侯父微微一怔,还是出来将阳台的铁门打开,只见他身材微胖,一脸和气,一手还拿着老花眼镜,上身着一件普通的夹克,下身一条黑色的西裤。 开了门,侯父连声道:“欢迎欢迎——请进!”将两人让了进去。 林文径直进去了,可陈晨生怯生生得站在门口,却有些犯难——他见到人家家里是洁净的大理石地板,自己的鞋却非常脏,不敢擅入。侯父宽厚得笑了笑:“没有关系!进来进来!” 陈晨生这才小心得进去了,上下一打量,才发现厂长的家果然是要与众不同的,虽然也是一般的摆设,离不开电视机、冰箱几大件,可从房子里就透出那么点贵族、典雅的气息。 陈晨生还没打量好,林文已经不等侯父招呼,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你儿子和我们打架,砍伤了我们一个人,但现在他好象已经跑了,我是为这事来的!” 侯父似乎也有心理准备,竟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侯母的脸顿时笼上了一层乌云。 侯父从口袋里掏了快柔软的小布出来,轻轻得擦拭着镜片,淡淡得道:“那你看,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林道:“现在你儿子也跑了,那我就只有找你们了——现在我的那个朋友还躺在医院,钱也花了千把块了,伤还没好,我看这样——你们一次性拿两千块来,我们就不来找你们了。” 陈晨生一惊,登时发了慌,瞪大了眼睛给林文眼色,他装作没看到,陈晨生去拉林文的衣服,林文也装作不知道。 侯父听了,悠悠得道:“两千?……这样吧……我们……但是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现钱,你看这样怎么样……”沉吟一会道:“……要不,你们明天晚上来拿?” 林文大喜道:“这是你说的——我晓得你做厂长的说话肯定算数,对不对?” 侯父道:“算数算数!你们明天晚上也这个时候来吧!” 林文的脸都快笑烂了:“好!那好!我们就打扰了!”说着,才给陈晨生使了个眼色,正要出来,又回头将客厅一件皮衣拿了起来:“这样,这件皮衣我先拿着,明天我会带过来的!” “都叫嘛名字?” 等了半个多钟头,陈晨生在两只腿上转换重心好几次了,才进来个瘦高个。 “陈晨生。”看陈晨生的脸色,以为天要塌了。 林文也老实道:“林文。” 瘦高个点了点头,慢慢道:“说吧,怎么回事?” 陈晨生连忙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得道:“我不晓得……”话还没落音,瘦高个翻手竟是“啪”的一巴掌落在陈晨生的脸上,瞪眼道:“娘!不晓得?不晓得我把你弄这来干嘛?” 巴掌才落在脸上,陈晨生眼泪就下来了,鼻涕也下来了,声音也哽咽嘶哑了,似乎万紫千红准备着,就等这一个巴掌:“我……我真的……不晓得……” 那瘦高个转身对林文道:“那你!说说看!” 林文笑了笑:“我?我晓得我晓得……” 瘦高个二话不说,翻手也一巴掌赏了过去,还送了两脚:“哪个跟你笑了!哪个跟你笑了!你娘还不给我站好了?” 林文这才收了笑容,笔直得站好了。 “你娘死到临头了还笑!等会有你哭的时候!啊!一个个的说——怎么回事?”瘦高个顿了顿,指着陈晨生道:“你先说!” 陈晨生鼻涕横流:“我本来是真的不晓得的——到了侯厂长家里我才晓的的!” “嚎嘛?昨天抢钱的劲头上哪去了?娘的!”瘦高个转身问林道:“是这样的吗?” 林道:“我开始也不是准备去侯厂长家要钱的,只是想找到他的儿子侯竞飞。” 瘦高个道:“那怎么又要钱呢?” 林道:“我的一个朋友被侯竞飞打伤了,所以我只是想要点医药费。” 瘦高个冲上去又是一脚,正踢在林文的小腿上,掐着林文的脖子道:“你娘刚才还说你不是去拿钱的,现在怎么又说要医药费?啊?不是抢钱,抢皮衣干嘛?” 瘦高个端详了手中的猎物一会,加了一脚:“娘卖的都给我站好了!啊!”顿了顿:“我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啊!我们都晓得一清二楚了!莫以为你们这两下子就瞒得过去!啊!你们不说,就准备今天晚上在这里过夜——等会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给我老老实实写出来!” 陈晨生身体软了下去:“叔叔……真不是我……我真不晓得……叔叔……叔叔……” “叫爷爷都没用了!你就准备叫你老爸拿五千块钱来领人!” 陈晨生被“五千块钱”这个数字震得眼冒金星,还没还过阳来,从门外进来个穿便衣的——身材矮胖,脸有些大,嘴唇颜色有些发黑,指头异常粗壮,手上带的金表有些闪眼,进来就笑着问道:“小秦,是侯厂长那事吧?” 小秦笑道:“是,吴科长!这帮娘卖的估计是穷疯了,抢钱都抢到厂长家里去了!哈哈。” 那便衣见陈晨生一副可怜的样子,过去拍了拍陈晨生的脑袋,无意得笑了笑:“看这伢子白白嫩嫩的,倒象个学生伢子,不象个抢钱的啊!” 陈晨生见及时雨到了,就要倒地便拜:“……叔叔……我真嘛都不晓得,我嘛都没干……你放了我吧……你放了我……你放了我……” “他不象抢劫的?”小秦笑道:“也是,有点象个警察!” 吴科长听了,便和小秦一起大笑起来,林文可真是艺高人胆大,此时居然还敢抿着嘴笑,吴科长见了,惊讶道:“这伢子有意思,不见棺材不落泪吧?”说着,一个箭步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林文脸上,林文顿时给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了墙上。吴科长见林文站稳了居然还敢瞪着他,反手一巴掌,再反手又是一巴掌,三巴掌下去,林文的脸便如同充气一般长了起来,几道手指印红白相间,煞是好看,林文的头象被抽去了颈椎一样,终于低了下去。 那吴科长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已经泛起了让人胆寒的阴气——他抖了抖手,将手表往上蹭了蹭,再一把? 飞越水云山 第 10 部分阅读 氯ァ?br /> 那吴科长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已经泛起了让人胆寒的阴气——他抖了抖手,将手表往上蹭了蹭,再一把抓住林文的头发,将林文已经低下的脑袋拧起来,不紧不慢得道:“你晓得人家叫我么子?人家都叫我吴老怪!混混我也是见得多了,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不服的!我要是打废你,还包管你验不出伤来,你信不?” 说完将林文的脑袋往后狠狠一摔,林文一个趔趄才站稳。 吴科长就站在林文面前,硕大的眼袋托起的泛黄的眼球,看了半晌以后才转身对瘦高个道:“走吧,快下班了,我们先回家去吃饭,下午再问!” “你说嘛事?连吃个饭都没空!”小秦不知哪来的满腔怒火:“这些瘪三,我他娘卖的恨不得都弄死就好!”说着,没来由给了林文一脚,踢得林文一个趔趄,复又一脚,再一脚,一连踢了七八脚,才气喘吁吁得道:“你娘卖的还吊?到这里还吊?你妈卖的!老子现在是看见你就有气!啊!告诉你,等会老子回来你要是再不说,老子就整死你!”又踢了陈晨生一脚:“你也给我老实点!” “走吧,吃了饭再理会他们——中午侯厂长请客,叫我多叫几个人去,叫老黄、面条他们一起去吧……” 随着外面几声铁门和木门的关门声,其他的人陆陆续续也下班了,门外慢慢得冷清下来,陈晨生却如一只关在笼中的野兽,全不顾身上被打后还隐隐存在的痛楚,只想大声吼出来,见林文若无其事得站在那里摸着红了半边的脸蛋,牙根都恨得痒了,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道:“林文,你等会就说我什么都不晓得,你一个人把事情担下来不就行了?” 林文不以为然摸着他那热辣辣的脸,揉着他的脚:“没有用的!人家都晓得你的名字了,不可能就这样放了你!肯定说我们商量好了。” 陈道:“那你也试一下嘛。” 林文不耐烦得道:“我说没用就没用!你当人家都是吃干饭的?” 陈晨生也提高声音吼道:“昨天叫我去的是你!你说出了事由你负责!” 林文也高声吼道:“我开始也没有想要那么多钱!我是看他家里那么有钱才开口的!早晓得你就莫去!现在怪我都迟了!” 陈晨生气得说不过话来,旋又笑出声来:“怕个吊?学校对这样的事情,首先肯定还有个留校察看,不会立马开除的;就是让父母知道有点麻烦——可也大不了打一顿——不会,他们都说了,我长这么大了,应该不会打了吧?”可转念一想,又带这哭腔道:“……不行……真的不行……我爸晓得了……真得塌天了!真得塌天了!……”陈晨生眼睛开始浑浊了,一把抓住林文的衣角:“林文,我求你!就一次,就一次,就这一次!真的,我爸晓得这事肯定会疯掉的,你帮帮忙,帮帮忙,行吗?” 林文想了良久,叹道:“我尽量吧,可他们信不信,我就不晓得了!” “谢谢谢谢谢……”陈晨生多少松了口气,可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大叫了一声,整个人蹦了一蹦—— 红符! 红符! 红符在身上! 小秦打开了房门,上下打量了打量陈晨生…… 陈晨生连忙给林文使了使眼色,自己则清了请嗓子。 可还不等林文说话,小秦吐着酒气对陈晨生道:“你!可以回去了!” 陈晨生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得望着小秦。 小秦一扇陈晨生的脑袋:“你娘的发蠢了啊?喊你走没听见?这里好耍那今晚上在这住上?” 陈晨生这才如梦初醒:“走?我走?叫我走?我可以走了?我可以走了?” “走吧!侯厂长说没你的事,算你走运!”小秦点了支烟,懒懒得道。 陈晨生听了这话,差点要搂着小秦亲两下,想笑,可脸部的肌肉竟还没用适应过来,总笑不起来,只动了动腮帮子,喉咙咕隆咕隆出来:“……谢!……谢!……” 小秦使劲一拍陈晨生的脑袋道:“以后给我小心点晓得吗?” 陈晨生僵硬得点了点脑袋,要谢,又谢不出声来,招呼都来不及跟林文打,一溜烟跑了出去。 才一会没见天日,外面的阳光就异常刺眼了,陈晨生走出十几米,又停了下来,似乎想折回去,可马上又朝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就这样,他一阵快一阵慢、一脚高一脚低得跑到学校门口,老远望见校门都感到格外亲切,撒开脚丫子就往学校里跑,惹得旁边的不少人朝他看来,进了趟局子,陈晨生不由有些得意,可恨一个熟人都没见着——此时正好是午休的时间,除了操场上两个甲亢的男生在赤膊得玩篮球外,烈日下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树上的知了来凑趣,不停得叫着:“知了知了……”陈晨生狠狠骂道:“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个卵!”突然又想起自己还没吃中饭,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才返身出了校门,在老鲁的店里叫了点东西。 陈晨生的菜还没炒上,正掀着衣襟往脸上扇风,抬头就看见从校门的另一边远远走过来——竟是王琴、何亮与张晓冰三人! 陈晨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便把脸埋了下去。 何亮近了道:“陈晨生!陈晨生!” “啊——”陈晨生装作刚听见,抬起头来道:“——是——是你们啊?” 何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在议论你们呢!” 陈晨生装作无所谓得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局子里的人找我们了解一下情况。”说着偷眼瞄了瞄何亮身边的王琴——只见她低着头,却不看陈晨生。 何道:“林文呢?他没和你一起出——过来?” 陈道:“没事的,他……可能马上就到了吧。” 正说着,老鲁将酸豆角炒肉丝送了上来。 何亮道:“那……我们先走了,你慢慢吃吧。” 陈晨生哦了一声,瞄了王琴一眼——只见她抬起头来,似乎要开口,又缩了回去,转身和何亮、张晓冰一道走了。 陈晨生摸出口袋里仅剩五元钱,拍在桌子上:“老鲁!拿瓶啤酒来!” “你说这林文也真是!不和我们商量商量就去了!”下午放了学,众人留在了教室里商量议论着这件事情,石方首先埋怨道。 陈晨生哭丧着道:“我他娘的才背时!你们都不在宿舍,他心血来潮要去,而且就马上要去!一刻钟都不能等!我哪拦得住他?这不明显是抢劫了?更何况人家是厂长,还整不赢你这么个小罗罗?” 石方问道:“学校现在还没有找你吧?” “莫说了!我连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要是让我家里晓得了……”陈晨生面如死灰:“……哎,不说了,不说了……林文这次是害苦我了……” 石道:“不晓得我们会不会有事情。” 吴青锋道:“应该没问题的,林文肯定说他是叫校外的人打的架。” 正说着,不料林文竟回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脸肿了一指高,右手也高高得隆起来,可脸上还挂着不在乎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狰狞。 众人见了,连忙上去将他围住,开始还在座位上自习包括王琴、何亮、张晓冰,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得道:“没事吧?都叫你说什么了?”“右手怎么了?让打了?”“怎么处理的?” 林文却不说话,不耐烦得摇摇手,拔开众人,在教室门口扯了条凳子就坐了下来,伸出两根指头。 马上有人掏出烟放在他的指间,又有人掏了打火机给他点上,林文捂着肿胀的左脸狠吸了一口,惬意得吐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指了指众人道:“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问来!啊?” 石方一边给其他人递烟,一边道:“怎么处理的?” “还没处理。就叫我先回来,以后随叫随到。” 陈晨生小心翼翼道:“你爸晓得了?” “你觉得呢?”林文眼睛一鼓:“你觉得呢?是他花了一千块钱接我出来的!”说着咔咔几声巨响,吐了口浓痰出来。 石方道:“他人呢?” 林文清了请嗓子,笑道:“正忙哩!哈!哈!” 吴青锋涎笑道:“我们几个他不晓得吧?” 林文怒道:“你骂我!吴青锋,你骂我!” 吴青锋连忙陪笑道:“没有没有!我随便问问!” 林文一脸的怒气:“我林员外是那种人吗?大场面我也见过了,娘卖还会让他几个给唬住?”可他的脸因为激动又扯痛了,连忙捂住了。 陈晨生脸上不由有点发烧了。 王琴站在靠后的位置,也问了句:“要是让学校晓得,你怎么办?” 林文听了又笑了起来:“让学校晓得?这学校还不晓得?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是命一条!”说着打量了一下周围:“这学校,我估计也是呆不久了!哈哈!”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7天后,山地车找到了,与朱红宇、赵志刚一点关系都没有——石方一个熟悉的朋友在借车的时候悄悄配了钥匙,从校园里大摇大摆得骑走了,要命的是向他兴师问罪的时候,他还一副好玩的模样,让众人哭笑不得; 15天后学校的处分下来了——仅林文一人被处分,开除学籍,留校察看,没有离开73班,更没有离开水局高中。 30天后的一天傍晚,打牌归来经过赵家湾,林文和陈晨生两个人并肩而行,林文突然认真得问道: “喂,陈晨生——问你件事。” “嘛……嘛事?”陈晨生放松了警惕的面部肌肉,笑了笑。 “你——你晓得石方喜欢哪个吗?”林文一脸严肃,肿刚刚消掉,显得异常阴郁。 “石方?”陈晨生裂嘴笑了笑:“说他干什么?他不是不近女色吗?” 林文扯着嘴冷冷得笑了两声,并不开腔。 “你是说玛利亚吧?我好象又听他说他不怎么喜欢玛利亚。” “玛利亚?嘿嘿,你也晓得他跟玛利亚有点名堂?”林文一脸的不屑:“不喜欢?他石方敢当着老子的面说这话吗?让我来告诉你——他喜欢!而且很喜欢!” 陈晨生晒笑道:“不会吧,我倒是听说你喜欢玛利亚喜欢得入了魔哩!” “……啊……是!老子就是喜欢玛利亚!怎么样?怎么样?老子喜欢得光明磊落,不象他石方,娘的喜欢就喜欢,偏还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又得便宜又卖乖!操!”林文唾沫与落霞齐飞。 “你斗不过人家,在这里就是骂干了嘴,有个屁用啊!” “斗不过?吊,还不晓得哪个斗不过哪个哩!”林文才大怒,转而又神秘道:“其实我今天不是要说玛利亚——” “啊?还……还有别人?”陈晨生夸张得道。 “对!石方还喜欢我们班一个人!”林文得意得道。 “不会吧?”陈晨生惊道:“我们班的?哪个?” “我告诉你——你莫跟别人说——” “……好……” “张……” “张晓冰?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石方怎么会喜欢张晓冰呢?”陈晨生尖叫道。 “你还没看出来?我吊,我看你简直就长着一个猪脑袋!你回忆回忆,看咱们哪次出去——从那次停电开始到炮退学,还有什么春游,你数数看,哪次石方不是明着暗着和张晓冰蹭在一起的?” “……啊……”陈晨生仔细琢磨着:“……对……说起来……你不说没注意……你一说,好象还真有这么回事……” “好象?是肯定!吊,这卵人有几根花肠子,我不晓得?” “可……但是……就算……也不能就说……或者……” “我!还有个卵或者!你老人家说说看,男的对女的有感情,除了那什么摸,那什么操,还有什么其他的感情?” “……但……” “好了!莫但啦!娘的,老子也不是头一回不守信用啦!我告诉你——这秘密是玛利亚告诉我的!是石方亲口向玛利亚承认的,这你总信了吧?” “……” “今天反正也开先例了——索性都说出来——喂,陈晨生,你晓得吗?除了吴青锋,王琴还喜欢过我们班一个人!” 陈晨生的眼睛闪现了一丝绿光:“……还有一个?吊,你娘的想诳我?” 林文得意道:“不信?” “信?凭你也配晓得这个?” “娘的她王琴是嘛货色?老子还不配晓得了?我告诉你——猴子再厉害,你见他跑出如来的手掌心吗?啊?” “那你说是哪个?” “想晓得?今天晚餐哪个解决?” 陈晨生脸色发绿,可也写满了无所谓:“你想讲就讲,不讲拉倒。” “吊!激将?”可林文还是凑过嘴来:“激将就激将!告诉你——是潘——” “潘?潘东兴?”陈晨生几乎跳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你听哪个说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你反应怎么这么剧烈?”林文一脸的不屑:“怎么就不可能?你忘了?去春游的时候潘东兴给她算命,不是摆明了要拆散她和吴青锋?这你都没看出来?当时石方上去就是吴青锋指派的。”林文得意得瞄了陈晨生一眼:“对了对了!我靠,还有件很精彩的事情差点忘记说了——潘东兴当时给王琴写了许多情书——不,不!是情诗!我靠,有一次吴青锋还截了一封,我记得——啊!那什么,你是我的早晨,那什么……对,你是我清晨的第一颗露水!你是我的眼角最后一颗泪滴……还有很长,我靠!这方面,这些鸟人比我们粗人是能干多了!哈哈!” 陈晨生声音尖刻而抖动,仿佛颤抖的钢丝:“你,你天上的事情晓得一半,地上的事情全晓得!” “你还不信?我靠!你还不信?我可真服了你了!告诉你,是吴青锋后来找人教训了他一下,他才老实的!”林文不屑道:“哎,你要是真不信就算了!女人吧,就那么回事,反正老子也算看开了——对,一直看得开!从来就没看不开过!就是她玛利亚又怎么样?以后老子有钱了,找十个她那样的,专门给我提鞋、倒尿壶!”林文点了根烟,一丝诡异的笑容爬上林文的脸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怪不得你不信啊!他娘的这世界他妈的还有什么真东西?还他娘卖的哪个对哪个说真话?我刚才说石方喜欢张晓冰,你以为是真的?也许是我为了搞臭石方呢!也许是我为了报复张晓冰呢!也许石方也不喜欢张晓冰,只是为了娘的想要让我不爽呢!就好象他明明不喜欢玛利亚,却偏偏不让给我呢?我再告诉你,石方还喜欢彭新芝,你信吗?你信吗?真的?什么是真的?这世界有什么是真的?” 苦笑,象蚯蚓一样爬上陈晨生的脸庞:“……何必……” 林文狠狠把烟扔在前方,一脚踩扁了,握紧拳头道:“你不用说,我懂!其实我最懂——包括你陈晨生在内,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林文!但是不要紧,啊?这世界讲的是什么?是实力!我总有一天会让你们看得起我姓林的!娘卖的!我也算看透这世界了!这世界就一条道——当官!以后,不管用嘛手段,用嘛方法,我一定要当官!当他娘卖的大官!当了官后,我要耍尽天底下的漂亮妹子,吃尽天底下的山珍海味,游遍天底下的大好河山!娘卖的!……我还要给我老爸老妈买栋房子——不,别墅!大别墅!小了娘卖的老子还不要!……” 此时,赵家湾里正好有家人在办喜事,请了戏班,演当地的一种配乐说书—— “……第六怪,猫儿小,耗子大(注:‘大’发‘代’音),耗子比那猫还大,从来耗子偷米吃,如今猫也把人来害,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第七怪,在医院,感冒都要上千块,好药丑药先交钱,手术先打红包来,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第八怪,细伢子,发育快,七岁就唱《纤夫的爱》,抱着妹子扭屁股,错把人生当舞台,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第九怪,是学校,学费要交几百块,伢子妹子不读书,学的是麻将和字牌,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第十怪,吃白粉,吃了不认娘和崽,倾家荡产把屋卖,呀呀吱哟,依呀吱哟; …… 主人家,觉得好?觉得好你就打个红包来!呀呀吱哟,依呀吱哟——诶!一个红包打上来,里面有个一十块,祝你添寿又添财!崽啊女啊都孝顺,出门就捡个元宝来!风调雨顺庄稼好,国泰民安都发财,天天都吃鱼和肉,岁岁都是康乐年,呀呀吱哟,依呀吱哟,呀呀吱哟,依呀吱哟,依呀吱哟……” 二人刚回到宿舍,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陈晨生却怀抱足球,仿佛中箭的野兽,将林文的惊呼甩在脑后,撕裂雨幕,冲了出去—— 石方的吱呀作响的单车; 陈舅粘满泥巴的解放鞋; 中巴车上沉沉的编织袋; 石母端来的五彩的水果糖; 陈父愤怒的眼睛; 彭新芝肩膀上衣服的皱摺和她的洗发水香; 锅巴肉麻的笑; 王成贵发黄的指甲; 叶子微笑起来的眼角的鱼尾纹; 杨屠夫开始发福的肚子; 孟母震起的粉笔灰; 黄自杰颤抖的鬓角的白发; 王琴顽皮的笑; 流浪的歌声; 自由的小鱼; 射开的星斗; 月光; …… 陈晨生将球向前方轻轻一掷,球在积满水的地上几乎没有弹起来,她冲过去飞起一脚,狠狠得将球开向了操场的中央奇#書*網收集整理,追上去,复又一脚…… 奔跑吧…… 奔跑吧…… 奔跑吧…… 奔跑吧…… 奔跑吧…… 离开你的家,随便跳上一列火车吧 新生活战胜恐惧,希望在远方 我从沉睡中醒来,躺在一张白色的长凳上 身边有个女孩,和我一样狂热,一样易睡 今夜,我们将翻唱一幕歌剧 今夜,会使我们变得年轻 奔跑吧,奔跑吧,我的天鹅燃烧起来 给我你的血,你会得到我的酒 我们的歌剧,永不会落幕 如果你累了,可以杀了我 回到台下,回到他们中去 奔跑吧 奔跑吧 我的天鹅燃烧起来吧 ……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高一结束; 文理分班——陈晨生、石方与王琴、何亮、潘东兴等一道留在唯一的理科重点班,林文等人进入普通班,张晓冰进入文科重点班; 彭新芝转学离开了水云山——仿佛未名鸟群布下的哨音,消失在寂寞的空中; 方定波参加工作; 陈父的待岗被取消; 王成贵贷款筹款的煤矿开业; 高二结束; 锅巴某次挨打后如野兽一般的嚎叫,红得能淌下血来的眼睛,为他赢得了尊严; 陈舅得子; 王琴和吴青锋分手; 方定波辞职去了广东,后卷入传销; 王成贵的煤矿被关停; 皮伢子慷慨赴死; 王季东落马; 高三结束; …… 1997年春节正月初七这天——此时离高考只有五个月时间了,陈晨生托人给王琴送了张生日卡片,上面写着: “近侬情怯,我见犹怜。王琴,生日快乐!陈晨生” 投之以桃,王琴五月份便报之以李——不知道她从哪打听到陈晨生的生日,亲自送来了卡片过来,卡片很简短,有点象一封电报: “陈晨生,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王琴。” 卡片里,夹着一个蝴蝶标本。 …… 在高考中,陈晨生自认也发挥了自己水平,查分数时,陈晨生不敢在家里查,就跑到外面打了查分热线,终于知道了自己的高考成绩——与最低分数线相差了40分。 当时陈晨生与林文在一起——林文没有参加高考,到水云山这边的亲戚家玩,听他说,王琴的分数超过了重点线50多分。当时是晚上7点多,地点是家属区内的一个小烟摊,老板也狠,要了三块钱,陈晨生没有与他争论,给了钱,林文又买了包香烟,两人便去电影院看电影。 傍晚的家属区,依然是热闹异常,大家坐在帆布椅、藤椅、板凳上,边摇蒲扇,边扯闲话;依然是硕大的锅炉、转炉,呼呼直冒的蒸汽;依然是霓虹轻闪、柔歌柔放的溜冰场;依然是“废铜……废铁……酒瓶子……啊……废纸……报纸……硬壳子……啊……”“卖甜酒喔!卖酒糟喔!”“辣的,甜的,有酸的,香蕉的,橘子的,有菠萝蜜的……各有各味的……”的叫卖声交织;依然是斗大的标语“真抓实干,以优异的成绩给建矿110周年献礼”;依然是僚人的歌声—— ……红红仍是你,赠我心中艳阳,如流傻泪,期望可体恤兼见谅,明朝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只好深深将这科,尽凝望!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的路上,来日总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啊,因你今晚共我唱…… …… 看电影前,天空还让夕阳染成了血色,从电影院出来时,整个夜空都笼罩在郁郁的黑里,陈晨生和林文分了手,自己独自在水云山游弋——子弟一校、农业银行、水塘、新华书店、建安公司、供销社、丁字路口、王琴家、渡口、湘江、小船、渔火、远山、繁星、水,云,山…… 来来往往的夜行人,宛如一条条深潭中有黑色背鳍的鱼…… 陈晨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家属区被黑夜笼罩,可陈家依然灯火通明。门是虚掩着的,陈晨生推门进去后,陈父陈母都在客厅里端坐着,见陈晨生回来了,陈父阴冷着脸问道:“分数是多少?” 陈晨生没有说话。 陈父似乎想提高音量,又忍了下来:“说说到底是多少,我也好想办法。” 陈晨生便用舌根发音说了那个分数。陈父如同后脑勺挨了一掌,刚坐起来的身子又坐了下去。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沉寂,许久之后,陈母才道:“你还是给谭厂长打个电话吧,不然人家要担心,等会又会打来。” 陈父撑起了身体,拨了一个号码:“……谭厂长?……对对,是我,又来打扰你们啊……麻烦你跟你亲家说一声,不麻烦你们了……对,分数有点低,就不麻烦你们了……不会的不会的……他?我还没问……以后有事情我肯定还会麻烦你们的……一定一定……谢谢你们的关心,再见……” 放下电话,房间里又是长久的沉默,过了许久,从陈父那边——不知是不是从他的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你准备怎么办?” 陈晨生的鼻子有些发酸,脚也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失去了知觉,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读一年。” 正文 尾声 “……后来,我悄悄得去了宜宁县复习,远离了水云山,拒绝一切来自水云山的信息,也和朋友们几乎彻底得断绝了来往,只陆陆续续听到他们的一些消息——林文抵职进了五厂,石方不错,分数过了线,去了长沙一所大学……” 许多年以后一个下午,夕阳洒满大地,陈晨生与她并排坐在大学校园的操场边。陈晨生一只手搂住她,另一只手不安分得在她的胸前游移着,时而轻握住了她的Ru房,仿佛逼近并抓住了一只惊慌的小鸟: “……1998年,也就是高中后第一个春节,在石方的怂恿下,我在一个公用电话旁,拨通了王琴家的电话,初七,对,就是她生日……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说,其实,她早知道了……” “……后面说什么,我都忘记了……打完那电话,我特别后悔,也恨石方,非得要我打那个电话,连最后一丝美感,都给破坏了,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可后来……可后来,我又蛮感谢他的,是他让我真正从那段生活中走了出来,轻松了许多,能坦然面对许多事情……” “……再后来,我到了这里,离开了宜宁县,离开了衡阳,离开了湖南……和她也没有了任何联系……许多事情都慢慢得走远了,许多人的面孔,也越来越模糊了,我敢说,现在我就是在街上遇到彭新芝,我可能都认不出来了……” “……可有些东西,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小事情,我却始终忘不了,而有些事情,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有些甚至改变我命运的事情,却是那样的模糊,生疏——就好象那些在我的童年岁月里,划破夜空、长着绿眼睛的飞机,在我的脑海里刻下了记号——不!应该是密码——可是当我长大后,无数次仰望天空,观看呼啸而过的飞机,却再也没有看见过长着绿眼睛的飞机了……” “……对!还有那个梦!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梦——你记得我讲的那个梦吗——我爬上了一座山峰,叶子在上面弹琴,石方、方定波他们都不认识我……有时我也觉得很奇怪,这个梦是如此清晰,有时我甚至觉得,后来我所遇到的一切,是为了印证这个梦而发生的!那么,到底是生活,还是梦更真实呢?甚至于,有些人、事是否存在,我都有了疑问——或许他们给我头脑造成的印象和刺激,完全来自梦?” “……而我的命运呢,我能支配吗?” 陈晨生掏出了那个红符:“或者归这个东西支配?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结局已经写在那里,我要逃脱,也逃脱不出去,便仿佛石方当时所说的那条龙——逃不出龙王山,逃不出水云山……” 陈晨生见她有些心不在焉,道:“你不会觉得我说得太玄了吧?” “没有,我也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一些事……”她镇了镇道:“别管我,你继续。” 陈晨生只好又陷入沉思: “……而象我一样的人有多少呢?生活似乎是一条河流,在滚滚得向下流动,我们则象在中间的一些小鱼,只能做小范围的挣扎,小范围的向上游,在总体上,却还是向下的,没有办法……” “……一切令人恐惧的东西都是没有形体的,每个人都是自己心灵的囚徒!就好象龙太子飞不出龙王山!每个水云山的人都想飞出来,现在的水云山远在千里之外,但你能说我已经走出来了吗?飞出来了吗……或者说,我飞得出水云山,有一天我真正飞出了水云山,然后我又到哪里去呢?又到哪里去呢……哪里去呢……” 她轻轻依偎到陈晨生的怀里,将那只按在她胸前的手紧紧得握住,肯定得说: “晨生,我就是那条小鱼。” “小鱼?”陈晨生愣了一愣:“什么小鱼?” “我就是在你小时侯,准备把你拉进龙宫去当驸马爷的那条,很可爱很可爱的小美人鱼啊……” 她用手做了个游啊游的动作,轻笑着仰起了脸,象一轮满月…… …… 天边, 是如血的夕阳。 是水。 是云。 是山。 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 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 空花岂得皆求果,阳炎如何更觅鱼, 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 ——白居易《读禅经》 作品相关 写在后面的话 感谢朋友们厚爱。 我本来是几次想给大家回复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居然只注册上了作家专区号;没注册上朋友会员;所以留不了言;只好写在这里了: 有朋友让我继续努力,呵呵;这小说已经连载完了,努不上力了,至于另起炉灶写别的,说实在的,我已经没有那样的激|情了……写小说这玩意真是件减熵的活;我现在也想趁年轻多挣些钱;准备成为一名商人;并且上一部小说也掏空了我。所以;错爱我的朋友;对不起了,我想我下次提笔,或许会是在5年以后吧。到起点来连载,是希望让更多的朋友看到这部小说;让他不至于刚出生;就尘封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 再次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