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恋(全本)》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 部分阅读 《荒原之恋(全本)》 1。一(1) 傍晚时分,太阳斜斜地照着大地,一望无际的西伯利亚原野一片赫红,西边天际铺满血色云彩,仿佛魔鬼张开血盆大口吞没世界…… 爱莲在伐木场厨房和餐厅之间的平地上表演舞蹈。***这个年仅十三岁美貌惊人的俄罗斯小姑娘,在夕阳柔和的光线里宛如一只美丽的天鹅,翩翩起舞…… 看客都是衣衫褴褛的伐木工,这些劳工,一半是苏联人,另一半是黄皮肤黑头的东方人,中国人、或朝鲜人。苏联人中多是黄头蓝眼睛的俄罗斯人,也有高鼻子薄嘴唇棕红头的高加索人,乌克兰人看上去跟俄罗斯人没啥两样,粉白的脸上有些雀斑…… 他们散乱地围拢在一起,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一边张着胡子拉杂的大嘴扒拉着粗糙的饭菜,一边欣赏着美妙的舞蹈,不停地叫好:“哈拉硕!哈拉硕!”,“乌拉!乌拉!”,“好!好!”还有人打着口哨…… 夕阳照在伐木场餐厅黄澄澄的木板上反射着亮光,这些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皮肤皲裂的劳工们的脸上像涂了一层陈年的油彩,一个个咧着嘴巴傻呵呵地笑着,闹腾着,他们似乎把生活的艰辛和劳累都抛到西山后面去了…… 爱莲是厨房烧饭的厨子莫妮娜的女儿,她父亲恰尔科夫也是伐木场的劳工,此刻,正坐在那边吃着饭。 爱莲自顾自地跳着,劳工们忘地欣赏着,欢呼着,肥猪阔阔夫看着爱莲如花似玉的脸蛋亭亭玉立的腰肢,馋得直流口水。 所有的人都没在意,只有莫妮娜看得准确。当她看到肥猪阔阔夫恶狼似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爱莲时,心头一惊,一股西伯利亚荒野的秋风吹打在她脸上,她不由地打了个寒战,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她确实吓坏了,她知道这个恶魔不怀好意,她更知道女儿将要面临的危险,她越想越害怕,她甚至想冲上去拉住爱莲让她停下来…… 可是那有什么用?肥猪阔阔夫怎会轻易放过她,这一点莫妮娜再清楚不过了。 肥猪阔阔夫,本名叫科科耶夫斯基,高加索人,大白胖子,棕黄|色的头直撅撅竖起像野猪的鬃毛。这个贪酒好色的无赖经常欺压劳工,不光中国劳工、朝鲜劳工恨他,苏联劳工也恨他,大家都在诅咒这个可恶的恶魔。中国劳工喊他“阔阔夫”,大约有点笨猪、屠夫的意味儿,好像这么喊才解恨。后来,苏联劳工也这么喊了。 肥猪阔阔夫常依仗手中权势玩弄妇女,他弄大了跟莫妮娜一起做饭的乌克兰女厨子的肚子,生了个肥头大耳的儿子,还拒不承认。乌克兰女人非常生气,常当着众人的面骂自己的儿子是杂种,可肥猪阔阔夫就是死不认账。后来,肥猪阔阔夫想打莫妮娜的注意,遭到拒绝,他不甘心,一天喝多了酒又想下手了。 那真是个糟糕的天气,苍凉的旷野刮着阴沉沉的冷风,天上下着小雪粒,那冰冷的风抽打在脸上刀割一般疼痛。肥猪阔阔夫醉醺醺地闯进厨房,像棕熊一样扑过去抱住莫妮娜,一双毛茸茸的脏手捏住她酥软的**,臭气熏天的大嘴在她细嫩的脖子上乱拱。逼急了的莫妮娜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他的脏手,转身狠狠踢了他一脚。这一脚正好踢到了他的下身,只听得肥猪阔阔夫嗷嗷嚎叫,莫妮娜趁机逃脱。 这下可把肥猪阔阔夫惹恼了,他立马施以报复,让莫妮娜一个人去两三里外的河里担水。那是滴水成冰的严冬,天冷路滑,去河里担水非常危险,明摆着的,这是恶魔在借机报复她。莫妮娜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人去了。 莫妮娜从河里灌满了水,担着水桶上了岸,不小心滑倒了,浇了一身的水。莫妮娜赶快起身,她的衣服很快就变硬了,她顾不上许多,担起担子下到河里重新取水。等她再次上来的时候,她的衣服已经结成硬邦邦的冰,她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往回走,差点被冻死在路上,幸亏丈夫恰尔科夫及时赶了来才解救了她。 因为莫妮娜的拼命反抗,肥猪阔阔夫多多少少有点儿犯怵,虽然贼心不死,他害怕被莫妮娜再踢上一脚。哦,那可是要命的地方,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2。一(2) 现在,这个无赖居然瞄上了女儿爱莲,莫妮娜非常害怕。 莫妮娜将这件事告诉了丈夫恰尔科夫,恰尔科夫气得咬牙切齿,但一时半会也没啥好办法,他每天天蒙蒙亮就要上山伐木,不能天天陪着女儿,只能让莫妮娜多注意,让爱莲整天跟在莫妮娜身边,互为照应。 母女俩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着,一天,两天,三天,爱莲紧紧跟在妈妈身旁。阔阔夫整天幽灵似的打探着,像饿狼寻找猎物一样,围着母女俩转来转去,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爱莲毕竟年幼,并没有觉察到这种危险,可是莫妮娜却看得清清楚楚,她非常担心,她想立刻带着女儿逃离此地,远离这个吃人的恶魔。 尽管母女俩非常小心谨慎,但百密一疏,还是给了肥猪阔阔夫一次可乘之机。 恰尔科夫在一次伐木时腿部受伤在家养伤。一天晚上,他被人叫去聊天,恰好被阔阔夫看到了,阔阔夫安排莫妮娜去做夜宵,爱莲一个人留在屋里。阔阔夫逮到机会,悄悄溜到她们家的木屋。阔阔夫对爱莲说他有一种能治恰尔科夫腿伤的好药,让爱莲跟他去取,爱莲一听说能给父亲治伤,心就动了,不过她想跟妈妈说一声,阔阔夫说不用了,爱莲说不行,阔阔夫凶相毕露,一把抱住爱莲。爱莲吓坏了,惊呼:“巴玛给(救命啊)!巴玛给(救命啊)!”恰好一个中国小伙子路过,听到小姑娘凄惨的哭喊声,他跑了过去,看到阔阔夫欺负一个小姑娘,小伙子气愤极了,上去就将阔阔夫打翻在地。阔阔夫是军人出身,练过拳击格斗,他一看是个又矮又瘦的中国劳工,气得鼻子都歪了,哇啦哇啦地骂道:“柯塔依斯克依斯维尼那(中国猪),乌比拉依(走开),巴勒诺依琪拉维克阿孜依(东亚病夫)!” 阔阔夫举着拳头怒气冲冲向小伙子扑过去。那小伙子一个腾挪,闪身,一劈掌,阔阔夫恶狗扑食一般扑倒在地爬不起来。 爱莲看得惊呆了,她没有想到这个瘦弱的东方人居然有如此神力,轻轻一挥手就将高他一头壮的跟牛似的肥猪阔阔夫轻轻松松撂倒在地上。 没等爱莲回过神来,莫妮娜赶了回来,见此境大吃一惊,冲上去要跟恶魔拼命。莫妮娜冲过去,现阔阔夫翻着说陌籽矍颍源旅嬉惶趾斓难丫黄恕?br /> 莫妮娜家住的是一间木刻楞简易木房,墙角木板上露出一截小指头粗的马牙长钉,该死的阔阔夫被中国小伙子打翻,肥猪脑袋刚好砸在铁钉上,还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就一命呜呼了。 这下,莫妮娜慌了神,中国小伙子也慌了神。 阔阔夫毕竟是伐木场官员,他再怎么该死也不该死在恰尔科夫家里,更不该死在一个中国人手上。 这可了得! 小伙子是中国劳工,他见过莫妮娜,知道她是厨房的厨子,他也见过爱莲,因为爱莲是西伯利亚伐木场的小天使,劳工们都认得她,也喜欢她。可是,莫妮娜并没有注意过这个东方人,更不知他叫什么。 虽然都是劳工,但苏联人对东方人还是很鄙视的,莫妮娜虽然没有那么严重的势利眼,但她分不清这些黑头黄皮肤的东方人到底哪个是中国人哪个是朝鲜人,看上去都差不多,肤色像,长得像,说的话都听不懂。 莫妮娜看着这位身材单薄面容清瘦的年轻人,迟疑地问道:“兑,瓦斯多驰尼克?” 莫妮娜说的是俄语,意思是:“你是东方人?” 小伙子的俄语好像也不大通,他并没有听明白莫妮娜说的确切意思,不过他判断的出,莫妮娜是在他问什么…… 小伙子用右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亚,柯塔依茨。” 小伙子的音不那么准确,但莫妮娜还是听明白了。他是中国人。 “嘎斯巴斤(先生),斯巴斯依巴(谢谢)!斯巴斯依巴(谢谢)!”莫妮娜慌里慌张地向小伙子鞠躬,致谢。 这一下,小伙子倒有些不知所措了,是否是因为他听明白了莫妮娜称他“先生”有些诧异,有些受宠若惊,或者干脆就没有听懂莫妮娜说什么,见莫妮娜一个劲儿地鞠躬,有些承受不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受到人家如此的礼遇,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苏联女人给他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 3。一(3) 小伙子的脸刷一下红了,是紧张的,抑或是害羞的,他急忙摆摆手说:“不必这样。” 小伙子说的是汉语,见莫妮娜听不懂,他又摆摆手说:“尼那地。”他的音确实不准确,应该是“聂那达”,意思是“不必这样”,他却说成“尼那地”,不过莫妮娜基本听懂了,她点点头。 “把它,先弄到隐蔽处……” 小伙子指了指阔阔夫的尸体,又指了指外面,意思是把它搬到外面去。莫妮娜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恰尔科夫回来了,见此境也大吃一惊。幸好恰尔科夫懂些汉语,能够跟小伙子进行沟通。 当天夜里他们就定下了弃尸逃亡的计划。 4。二(1) 这个中国劳工叫李长庚,山东人。 老话说,有啥样性子就是啥样的命。这个李长庚,为人仗义,就是做人太实,性子太倔。在山东老家时,他就是个犟驴。他的家乡曹县李村,历史上也是出响马的地方,太平天国那阵闹过拳匪,看家护院的镖师、舞枪弄棒的把式,代代都有,也不算啥稀罕事。李长庚小时候就拜当地一个有名的拳师练过拳脚,别看他个头不高,但身手异常敏捷,是师傅一帮弟子中功夫最好的。可惜他家里穷,供不上吃粮,半道上就停了,老拳师非常惋惜,但也没办法。那年月,兵荒马乱,再加上年年大旱,收的没有种的多。李长庚家是佃户,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家人吃糠咽菜,日子苦的没法形容。 饥寒交迫的生活让人无奈,让人心酸,为了一家人能够活命,李长庚的父亲一狠心就把李长庚的大妹卖给地主家做丫环。地主少爷想霸占他大妹,李长庚就把地主少爷给揍了一顿。地主少爷就把气撒在他大妹身上,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从早到晚地干活,还不给饱饭吃,大冷的天让她睡草棚,天寒地冻,又累又饿,他大妹终于病倒了。地主家一看没治了,就把他大妹赶回了家,没几天就死了。李长庚的娘也病倒了。李长庚咽不下这口气,要去地主家讨个说法,被他爹死死拦住。 俗话说:民不跟官斗,穷不与富争。李长庚的爹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只知道耕田种地,哪敢让李长庚去地主家闹腾。他爹整天守着他,生怕再惹出乱子,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失去儿子…… 后来,他爹指着病怏怏的母亲和几个瘦弱的弟弟妹妹说:“长庚呐,这一家人就靠你了,赶快收拾一下,跟乡亲们到关外去闯闯吧,听说那边有活路,将来好了,就带个信儿来……” 就这样,李长庚跟着乡亲出山东,一路昼伏夜行,闯过一道道关口,踏进关东大地。那一年他刚满17岁。 初到东北,白山黑水,他们并没有现想象中的黄金。不过,那大片大片肥的流油的黑土地确实诱人,李长庚当时想,这么好的土地咋就没人种呢?要是开垦了,说不定还能长出好庄稼来。 他们在镇上找活儿,被一家煤矿招了工,等他们上了火车被拉上矿山,才知道是给日本人挖煤,他们的肠子都悔青了。李长庚打小就听说过,日本人非常残忍,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就有小日本。 日本人把煤矿看管的跟监狱似的,他们给每个矿工编了号,吃饭凭票,每月的工钱,既不是中国钱,也不是日本钱,而是一张纸票,说是每半年可以兑换一次现金。矿工们每天从早到晚下井挖煤,拉煤,非常辛苦,一些人累病了,日本监工不但不给治,还不给饭吃…… 那时候每个月都有病死的人,更有一些人干脆就是活活累死的。这样的劳作牛马不如,简直是杀人。李长庚几次想逃走都没得手。有一次刚准备翻墙就被岗楼上的卫兵现了,幸亏躲得快,差一点挨上枪子儿。他被日本人吊起来毒打了一顿,浑身是血。 这座煤矿简直是人间地狱,矿工们实在难以煎熬,李长庚和乡亲们暗下决心,就是死也要逃出这个魔鬼之地。 一天夜里狂风大作,矿山上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矿工们感觉时机到了,立即采取了行动,他们收拾掉了宿舍的守卫,乘着夜色翻过围墙铁丝网向远处逃去。没过多久,就被日本人现了,一时间灯光乱闪,枪声大作。无奈月黑风大,日本人根本摸不着方向,只能乱放一顿枪。 李长庚他们也摸不着方向,迷迷糊糊跑了一夜,天亮时,现闯入一片荒野,他们又饿又冷,四下寻找了一些野菜野果充饥。后来他们就来到熊瞎子沟,做起了淘金客。 在熊瞎子沟,他们整天劳作,下坑道,挖沙,淘金,他们每天淘的金子全部交给了金把头。 淘金客中流传着一句话:淘金不藏金,到头一场空。因为每个淘金客心里都揣着一个财的美梦,仅凭金把头给的那点工钱,猴年马月才能家致富,做梦娶媳妇。再说了,金客们经常赌博,金把头手下暗中勒索,克扣,金客们常常是干了一年两手空空。尽管金把头把的严实,私藏金子的事还时有生。据说他们来之前,就有三个金客被金把头挖去双眼削去双臂撂到后山喂熊瞎子了。 5。二(2) 老乡们受不了金把头的盘剥,决定逃出熊瞎子沟。 那天后半夜,天黑沉沉的,山上雾气腾腾,李长庚和老乡们钻出窝棚没跑多远就被金把头的护矿队现了,两个老乡吃了枪子儿死了。 李长庚他们一路奔逃,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就地躺下休息,没想到一躺下就睡着了。 李长庚被人弄醒的时候,才现自己已经被人绑了。抓他们的不是金把头,而是乌鸦岭上的一股土匪,匪叫戚大彪。 土匪向他们打听熊瞎子沟的况,匪说只要帮他拿下熊瞎子沟,就让他们带走自己的金子,还给赏钱。李长庚倒不想那些赏金,他只想杀了金把头给死去的老乡报仇。 乌鸦岭土匪攻打熊瞎子沟的时候,李长庚一刀劈死了正向戚大彪开枪的金把头,救了他一命,让戚大彪感动不已。戚大彪想留李长庚在山上做二当家的,李长庚不愿意,说要回山东老家照顾爹娘。戚大彪说,现在日本人已经攻占了东三省,你回不去了。李长庚没有办法,只好暂时留在乌鸦岭。 在乌鸦岭,李长庚闲来无事,倒是练的一手好枪法。 日本鬼子想打熊瞎子沟金矿的主意,对乌鸦岭进行围攻,戚大彪预先安排人马在几个淘金坑道里埋上炸药,他说绝不能让中国的黄金白白落在日本人手里。 那场战斗打得非常惨烈,日本鬼子的小钢炮炸毁了山寨所有据点,山上人马死伤过半。山上的兄弟们打退了鬼子的几轮进攻,最后弹药打光了,只好向深山老林撤退。 他们在森林里迷失了路,戚大彪又负了伤,弹尽粮绝,陷入绝境。戚大彪要李长庚带上剩余的弟兄向北撤离,他在后面把鬼子引开。 临别的时候戚大彪对李长庚说:兄弟,你我相识也是缘分,前面是我抓了你,后来是你救了我。现在,我已经走不了了,日本人的追兵就在后面,我们不能都送死。我们上山做土匪也是迫不得已。日本人侵占我们的土地,他们才是真正的强盗,我们杀他们是天经地义,就是死了也值。记住,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打日本鬼子…… 李长庚带着几个弟兄翻过山岭,走进一片旷野,他们又累又饿迷迷糊糊走了一天。后来,他们突然听到了枪声,一个马队已经向他们冲了过来。他们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几乎是束手就擒。原来,他们不知不觉穿越了国境,闯入了苏联境内。 他们被苏联边防军关押了几天又被押去修铁路。 那段时间,苏联人看管的虽然很严,不过每天给他们饱饭吃。现在好了,修铁路虽然非常辛苦,整天挖土方,搬石头,筛沙子,但是能吃饱饭。能吃饱饭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逃走。 一次,乘看管人员不备,李长庚带着几个人逃脱了。他们在茫茫荒原上跑了一天,他们自己也傻眼了,一望无际的荒原,除了稀稀拉拉的荒草,什么也没有,没有人烟,没有一点儿活命的气息,除了呼呼吹的北风,四周死一般沉寂。他们害怕极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们在荒原上迷迷糊糊跑了两天两夜,疲惫不堪,后来又被苏联边防军抓了回来。这一次,他们被抓去修工事,身边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跑不了,也不能跑,只好老老实实干活。他们白天干活,晚上被关进一间大房子里,铁门紧锁,门外还有哨兵,这一下他们插翅也难飞了。 修完工事后,他们又被押上火车送往西伯利亚…… 6。三(1) 恰尔科夫夫妇对李长庚解救爱莲之事非常感激。*** 李长庚摆摆手,指着阔阔夫的尸体说道:“感谢的话就别说了,赶快把这个死猪处理掉要紧……” 恰尔科夫跟莫妮娜大致解释了李长庚的意思。看着阔阔夫的尸,恰尔科夫一家人极度恐慌起来。 “要是被官方抓去,那我们……” 莫妮娜的话没敢说完,犹犹豫豫地看着丈夫恰尔科夫直摇头。 “要是那样,就完了……”恰尔科夫无奈地说。 “可是,他是帮助我们的,是他救了爱莲……”莫妮娜紧张地说。 “所以,由我去……”恰尔科夫说。 “那样的话,我和爱莲……该怎么办?”莫妮娜几乎哭了出來。 恰尔科夫无奈地摇摇头。 “快点!” 李长庚再次催促,他有些不明白,这两口子还在犹豫什么。不过,他猜得出来,他们肯定是说关于阔阔夫的事,大约是如何处理尸。 恰尔科夫和莫妮娜,还有爱莲,一家三口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同时投向了李长庚。那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充满了悲伤,也有无奈。 李长庚不知道这一家人为什么这样看着他,他有些奇怪,也很不理解。 “什么也别说了,先找个地方,把它埋了。或者,干脆扔到河里……” 莫妮娜不知道李长庚在说什么,目光转向丈夫恰尔科夫,恰尔科夫给她翻译了一下。 “啊!那样,可以吗?” 莫妮娜紧张地看着丈夫。恰尔科夫的脸色很难看,神紧张而焦虑。莫妮娜又转过身来,看着李长庚。 这个陌生的中国小伙子,典型的东方人的特征,黑头,黄皮肤,身材不高,还有点清瘦。但他一脸的真诚,神沉着而冷静。 看着李长庚沉着的样子,莫妮娜更加矛盾了。她回过头来,看着偎依在自己怀里吓得瑟瑟抖的女儿爱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她已经不知所措了。 李长庚把目光再次转向恰尔科夫,那眼神非常肯定。显然,他是在最后催促。 其实李长庚心里也急,他是想尽快把尸处理掉,好脱身,也好让恰尔科夫一家人免受牵连。 恰尔科夫看着妻子莫妮娜和女儿爱莲,再看看李长庚,他点了点头,一咬牙说:“只好这样了。” 李长庚找来两根长木杠,用绳子在底端绑了两根一米左右的短木,做成爬犁状,然后把阔阔夫的尸绑在爬犁上,用莫妮娜找来的一块旧布子包住肥猪脑袋。恰尔科夫腿脚不便,李长庚就和莫妮娜一人抓一根木杠,把阔阔夫的尸体悄悄拖向西边河谷。 那天夜里,月光出奇的蓝,幽蓝的月光,缥缈中又有几分神秘,把幽深的夜空照的异常诡异。旷野里不时传来几声可怖的怪叫,风吹原野枯草荒地的声音,野兽的嚎叫哀鸣声,还有说不上来的声音,那些来自天地旷野呼号和呐喊…… 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月光地里行走,人的身影就跟幽灵一样,诡异,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从伐木场住地到西边河谷约有两三里地,没有路,他们就借着淡淡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移动。其实莫妮娜也没什么力气,全凭李长庚拉着。他们在半道上稍微休息了一小会儿,借着月光,判断了一下方向,又继续前行。 到了河边,李长庚找了一块条石绑在阔阔夫的肥腰上,将尸用力推下去,沉入河中。他们做得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秋天,河水很深,肥猪阔阔夫被扔进河里,“噗通”一声就没了踪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看着肥猪阔阔夫在幽深的河水里消失了,莫妮娜长舒一口气,对着月亮默默祈祷。 她在祈祷什么?李长庚并不知道。 莫妮娜自己呢,好像也不十分清楚。其实,她并没有从惊恐中完全解脱出来,刚才在路上,包括在家里时,她的身体一直在抖,一路上都在抖,直到现在,她依然在抖。她不知道该对李长庚说什么,她看着他,内心充满了感激。 7。三(2) 蓝色的月光下,这个黑头的中国小伙子,个头不高却很挺拔,皮肤黝黑而有质感,五官端正,目不旁视,眉宇间有一股英武之气,看上去非常硬朗而且自信…… 小伙子非常利索,一路上莫妮娜就感觉到了,刚才处理阔阔夫的尸,他想得那么周到,他的沉着、冷静,让莫妮娜感觉到一阵温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和信任。 是的,现在,莫妮娜对李长庚充满了信任,尽管语不通,尽管她不知道他的任何况,在她心里,他是个好人,他一定是个好人。 “嘎斯巴斤(先生),斯巴斯依巴(谢谢)!” 莫妮娜向李长庚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诚恳地说。 李长庚知道莫妮娜在谢谢他,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尽快离开这里。 莫妮娜带着李长庚回到家里。 恰尔科夫看着李长庚,非常诚恳说:“再次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但是,这件事,绝不能连累到你。” 恰尔科夫的汉语非常生硬,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李长庚大致听明白了。 “不要这么说。阔阔夫是个恶魔,他不但欺负中国人,也欺负你们苏联人,他是死有余辜。”李长庚说。 “可是现在,他是看管我们的官员,他失踪了,官方很快会现的,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那我们现在就逃,免得夜长梦多。”李长庚不假思索地说。 恰尔科夫摇了摇头:“要逃出西伯利亚,唯一的出路就是铁路。只要坐上火车,就可以到达莫斯科,可以到圣彼得堡,可以到任何地方……” 恰尔科夫说的火车是俄语“坡尤资”,铁路是俄语“热雷资类达柔给”。李长庚突然想起两年前和乌鸦岭上的几个弟兄被苏联边防军押去修路的事。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整天拉运石料、木料,天寒地冻,周围有荷枪实弹的苏联军人。那是不是恰尔科夫说的西伯利亚铁路? 他确切地知道也是后来恰尔科夫告诉他的。恰尔科夫感慨地说:那是世界上最长的铁路!西伯利亚是亚洲的腹部,物产丰富,沙皇时期就开始推行“远东政策”,亚历山大三世颁布了修建铁路的命令,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亲自到海参崴参加奠基仪式,从1891年到1916年,历时25年全线通车,成千上万的贫苦农民和劳工冒着严寒酷暑开山搭桥,许多人劳累而死…… 西伯利亚大铁路原本是沙皇向远东扩张的一把利刃,它虽然让沙皇实现了掠夺财富的梦想,却没有保住他的帝国统治。然而几十年后,这条贯通欧亚的大动脉,为苏联打败德国法西斯实现卫国战争的全面胜利立下了不朽的功勋。这是这条铁路的始建者,没落的沙皇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李长庚有些恍惚,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他记得村里老人们说家乡有人到外国修什么铁道的事,不过那时候他太小了,不知道是哪个国家,也不知道铁道是什么东西。而西伯利亚大铁路,确实有几十万中国劳工的血汗。只是当时恰尔科夫没有告诉李长庚,连李长庚自己也没想到,他也是这条铁路的修建者之一…… 不过,那年修铁路也让他长了见识,比如,那些平平整整的路基上铺上整齐划一的轨道,长龙似的火车就在上面咵咵嗒嗒地跑起来,非常奇怪…… 他眼前浮现出在矿山给日本人挖煤的境,他们没日没夜地挖煤,背煤,运上火车,每个人都跟黑炭似的,劳累,疾病,死亡,万恶的日本鬼子…… 唉!天下那儿都是穷苦人受罪,受欺压。这时候,李长庚突然对恰尔科夫一家人萌生了一份好感。 恰尔科夫问李长庚后面有什么打算? “想回中国。”李长庚回答得非常痛快。 “现在,东部战事紧张,你恐怕很难过去,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从西部回去……” 李长庚并不知道恰尔科夫所说的东部西部的概念。东部,是不是他们闯的关东?西部呢?西部又在哪里?他心想,不管那么多了,西部就西部,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8。三(3) “明天,你们先走,我后面赶过去跟你们会合。***”李长庚说。 恰尔科夫点点头。 第二天,莫妮娜去请假倒也顺利,她说丈夫的腿伤严重了,需要到镇上去看病,伐木场的官员也就同意了。莫妮娜找了一辆破旧的拉拉车,扶恰尔科夫坐在车上,她和爱莲一起拉着车向镇上走去。 初秋的西伯利亚,天气已经转凉,深蓝的天空像是掉进了大海,被黝黑的巨浪翻卷,旷野上呲呲地抽着冷风,干燥的空气中夹杂着干枯野草的土腥味儿。 镇子离伐木场有十几里地,莫妮娜和爱莲累得满头大汗。莫妮娜不太会拉车,要不是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她甚至连这种拉拉车都没见过,更别说拉了。她们在厨房烧水做饭,有时候就会用拉拉车拉水,拉菜,拉木柴。 到西伯利亚以来,莫妮娜整天洗菜做饭,她娇嫩的双手已经粗糙了,手掌上也磨出了茧子,这是以前想也没有想过的事。现在她每天都在干着,被迫干着,有时候累得不知死活,也没地方叫苦,为了活命,为了丈夫和女儿,只能忍着坚持着努力干着。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练,莫妮娜已经学会了拉车。然而她毕竟是个弱女子,一次拉这么远的路还是非常吃力。遇到上坡的时候,莫妮娜在前面拉,爱莲在车后面推。爱莲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什么活,她既不会用劲,也没有力气。母女俩拉车时那种吃力的样子完全可以想象,用举步维艰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 每当这个时候,恰尔科夫就要下车来,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他一步一步艰难行走的样子,不亚于妻子女儿拉车困难的样子。甚至,他上坡更艰难,几乎要跪在地上往前爬了。 十几里的路,一家三口足足走了半天,到了镇上,一家人筋疲力尽。 莫妮娜将身上的饰换成钱,说是给丈夫治病用。她购买了一些食物、药品,还有一些衣物。一家人找了个僻静处吃了些东西,一边休息,一边等待李长庚。 莫妮娜打听到今天晚上就有一趟直达莫斯科的火车,她很兴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恰尔科夫和爱莲,一家人沉浸在幸福中,仿佛就要逃出恐怖的西伯利亚回到自己的家园了。 可是,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9。四(1) 李长庚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是关于阔阔夫的。说午饭的时候,伐木场的官员现阔阔夫不见了。肥猪阔阔夫通常都睡懒觉,一般在午饭时就出來了。今天奇怪了,一直没有露面。他的手下去敲门,现他不在家,四下里也没找到他的人影。后来有人怀疑,说他或许到镇上找野女人去了,他的手下正计划着要来镇上…… 听到这个消息,莫妮娜一脸惨白,天呐,这可怎么办?一家人陷入紧张的气氛中。 李长庚对恰尔科夫说:“先别急,我给我的几个兄弟讲好了,让他们在山上闹腾点小事,把官员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们这边出去就容易了……” 恰尔科夫给莫妮娜大概翻译了一下,莫妮娜绪好了一些。 正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那边突然传来呼救声:“巴玛给(救命啊)!阿个拉比蕾(抢劫了)!巴几玛乐几沃(抓住他)!” 没等恰尔科夫反应过来,李长庚已寻声而去。 李长庚一口气跑到小巷转弯处,迎面遇到两个奔跑的高个男人,手里提溜着一个包裹。不远处似乎有妇女和孩子的哭泣声,李长庚本能地意识到,这两个家伙可能就是抢掠者,他飞快地冲上去,将其中一人摁倒在地,抢过包裹。另一个抢掠者一看,拦住他们的居然是个个头矮小的中国劳工,呜哩呜啦骂道:“依及沃特(傻瓜),乌比拉依阿特苏达(滚开)”一边拔出短刀向李长庚刺来。说时迟,那时快,李长庚向后撤一步,大喝一声,飞起一脚踢中那人下腹,就势擒住手腕夺过短刀。 这时赶过来两个高个子警察。李长庚将抢掠者一脚踹倒在地,对警察说:“他们是强盗。”他准备将包裹和短刀交给警察。这时候李长庚突然现自己说的话警察根本听不懂。两个坏蛋却反咬一口,对警察说是李长庚在抢掠。两个高个子警察看着李长庚,一脸鄙视地问:“瓦斯多驰尼克,切木兑扎尼玛擦?” 警察是在问:哎,东方人,你是干什么的? 警察说话的语速快,李长庚根本没有听明白,愣在那里,他回头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人,看着手里的包裹和短刀,一时解释不清,他非常气愤,也很无奈。 两个抢掠者反而有些得意了,居然走过来想从李长庚手中拿走包裹,李长庚大怒。两个警察却不辨是非,对李长庚很凶,他们强行将李长庚铐住。就在这时候,巷子那边走来一个胖乎乎的老妇人,带着一个小姑娘。 “哎,那包裹是我的。”那老妇人指着包裹对警察说,“谢谢你们帮我夺回了包裹!” “哎,老太太,您看看,是谁抢掠了您的包裹?”警察问。 那老妇人向两个抢掠者和李长庚扫了眼:“对,是他们,这帮可恶家伙,上帝呀,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警察中有一位好像认得老妇人,走过来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指着那三个人说:“老太太,您得仔细看看,具体是谁抢了您的包裹?” 两个抢掠者显得有些紧张,他们指着李长庚说:“是他,老太太,是这个东方人抢了您的东西。” 李长庚气得咬牙切齿,却无话可说。 那老妇人看了看李长庚,摇了摇头,又看了那两个抢掠者,也好像不是。嗨,到底是谁呢?她一时也说不清了。原来,那老妇人眼神不好,当时根本没看清。 恰尔科夫一家人闻讯赶来时,李长庚和两个抢掠者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恰尔科夫一家人慌了,急忙赶到警察局。恰尔科夫跟警察说了中国劳工的况,警察自然不会相信他。恰尔科夫和莫妮娜一再跟警察解释,警察不耐烦了,说你们证明不了他的清白,必须是那位老妇人亲自指认。 恰尔科夫一时想不出办法,急的直冒汗。李长庚说:“你们先别管我,赶快去赶火车吧。” “那怎么行,不能把你撂下。”恰尔科夫忧心忡忡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你们先走,我会有办法的。”李长庚说。莫妮娜看着恰尔科夫摇了摇头。恰尔科夫明白,莫妮娜的意思是必须想办法将李长庚解救出来,否则的话,心里会不安的。 10。四(2) 是啊,他是咱们的救命恩人,现在他抓住了坏人反而遭受不白之冤,被关押起来,必须帮他澄清事实,把他解救出来,大家一起逃走,这样才对得起他,也对得起良心。*** 再说那位老妇人,已经提着包裹回家去了。 莫妮娜和爱莲扶着恰尔科夫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们家。天快黑了,莫妮娜敲开了她家的门,跟老妇人说明来意,老妇人让她们进了屋。莫妮娜激动地说:“您好,老夫人,实在太麻烦您了,可是那位中国小伙子是个好人,他帮助过我们,今天是他帮您从抢掠者手里夺回您的包裹的。” “唉,我的眼神不好,当时也被吓蒙了,确实没看清。”老妇人叹了口气。 莫妮娜一再央求。老妇人直摇头:“上帝呀,我当时怎么就没看清呢。”老妇人家的小姑娘,看上去比爱莲小一些,? 荒原之恋(全本) 第 2 部分阅读 莫妮娜一再央求。老妇人直摇头:“上帝呀,我当时怎么就没看清呢。”老妇人家的小姑娘,看上去比爱莲小一些,她看到漂亮的爱莲,一头金的白俄罗斯小姑娘,好生喜欢,上来跟她打招呼,两人亲热地聊了起来。那小姑娘对爱莲说:“嗨,那个中国劳工很棒,轻轻一下就把两个坏蛋撂倒了。”听孩子这么一说,老妇人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 “对,我想起来了,抢掠者就是两个西伯利亚人……” “这下好了,他有救了。”莫妮娜非常激动,“真是太感谢您了。” “嗨,我明天就去警察局,让他们把小伙子放了,还要当面感谢他呢。”老妇人说。 “老夫人,求求您,今晚就去吧,因为我们要赶路。”莫妮娜说。 老妇人的丈夫回来了,听说此事,立即跟老妇人到警察局去接李长庚。老头看到李长庚,翘起大拇指说: “嗨,巴热耶恩(小伙子),麻拉吉斯!麻拉吉斯!(好样的!好样的!)” 老太太对李长庚非常感激,邀请李长庚和莫妮娜一家到她家做客。 “谢谢您,不打扰了,我们要赶今晚的火车回莫斯科。”莫妮娜说。 老头看了一眼恰尔科夫,一副文弱的样子,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们,是军属?” 看着老人家质疑的眼神,恰尔科夫也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答,他摇了摇头,有些难为地说:“对不起,我们,不是……” “不是军属是上不了这趟车的。”老头摇了摇头。 “天呐,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 莫妮娜一脸煞白,急得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对老妇人说:“恰尔科夫的腿部受了伤,已经严重感染,必须回莫斯科治疗,否则就晚了。”莫妮娜越说越伤心,越说越难过,爱莲也在一边哭泣。 恰尔科夫看着李长庚,轻轻叹一口气,露出无奈的神。 老妇人拉着莫妮娜的手劝说:“唉,姑娘,先别着急,慢慢儿想,会有办法的。” “我们刚从远处来到这里,举目无亲,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了。”莫妮娜哭着说。 老妇人转过身来,对老头慢悠悠地说道:“哎,老头子,那你就帮帮忙吧,看看,这个中国小伙子,多棒,与我素不相识,见贼人抢了我的东西,啥也不顾就冲了上去,给我夺回包裹,还被警察冤枉了,错误地送进了警察局。嗨,真是的。” “噢,上帝,你就帮帮他们吧,也算是一种报答。”老妇人叹了口气又说。 说来也巧,这老头就是复员的军官,有些资历,他在火车站工作,官儿不大,但很有威望。他的两个儿子都是军人,大儿子几年前牺牲了。去年,小儿子上了前线,听说新近立了军功…… 当天夜里,在这对老夫妇的帮助下,李长庚和恰尔科夫一家搭上火车,直奔莫斯科。 11。五(1) 关于恰尔科夫一家,李长庚总觉得有许多疑问。他自己是为了闯生活,后来被抓来做劳工的。而恰尔科夫和莫妮娜,看上去就是读书人,还有天真可爱的小姑娘爱莲,长得那么俊,他们又是怎么被押来的呢? 在西伯利亚伐木场,有许多苏联的犯人,难道他们也是…… 李长庚无法想象他们犯了什么罪。不过,他确切地知道也是后来的事…… 他们都来自上流社会。 恰尔科夫出身教育世家,曾留学伦敦、巴黎,博学多才,一身的学者气质,是莫斯科大学年轻有为的教授。莫妮娜出身于白俄罗斯贵族之家,她天资聪明,自幼练习芭蕾舞,少女时代一度被誉为“莫斯科的芭蕾皇后”。那时候的莫妮娜可是上流社会的宠儿,王公贵族、公子哥们,争相追求。她那漂亮的大眼睛,顾盼神飞,那天鹅般的身姿,美如天使。尤其是她的舞姿,她最拿手的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在俄罗斯人的艺术世界里,芭蕾舞是高贵的艺术。莫妮娜极其聪明灵巧,她的舞姿优美、洒脱,每次表演都能给人以新颖的感觉。她仿佛通透了天鹅的心思和感,她的双臂仿佛天鹅的翅翼,伴随着欢快激越的舞曲节奏,舒张、柔媚、轻盈、含蓄,把那神鸟般的天鹅优美的姿态,包括它那令人敬慕的神秘色彩和令人着迷的神,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年轻美貌的莫妮娜活脱脱就是一个天鹅精灵。甚至有人把她比作安琪儿。恰尔科夫和莫妮娜,一个英俊潇洒,一个美若天仙,一个是莫斯科才华横溢的年轻教授,一个是当红的芭蕾明星,他们的结合,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地和,美满般配。 结婚第二年,爱莲就出生了,父亲恰尔科夫给她取名爱莲诺娃,多么好听的名字,充满了诗意。 爱莲拥有一个无比美好的童年。她的童年生活,充满了阳光、幸福和欢乐。 自从爱莲出生后,莫妮娜,这位芭蕾仙女就不再抛头露面参加演出了,专心照顾她。虽然家里有仆人做家务,有保姆带孩子,但莫妮娜还是坚持自己亲自照顾。爱莲的到来给年轻的夫妻增添了无尽的欢乐,恰尔科夫工作之余,常常陪伴她们母子一起在花园里溜达。 他们家有一座大花园,布满各种花草树木。花园里有一座小山,山上树木葱茏。山下有一弯小湖,冬天可以滑冰,夏天划船,游泳,钓鱼,其乐无穷。其实,花园里最重要的,也是爱莲最喜欢的,是舞台。那年初春,他们一家人在花园里专门搭建了一座像模像样的小舞台,莫妮娜亲昵地唤作“小爱莲芭蕾剧院”,小爱莲兴奋的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可爱极了,幸福极了。 爱莲从小就开始学习音乐、舞蹈,她仿佛天生就是一块舞蹈家的料,随着她的一天天长大,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都轻灵舒巧。恰尔科夫曾风趣地对莫妮娜说:“瞧,这孩子就好像你身上的一块肋骨,就是你的一个缩小的影子。瞧瞧,那身姿,那动作,都像你,那微笑,跟你像极了,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只美丽的小天鹅。”莫妮娜开心地笑起来。 每逢周末,他们就在花园里举办家庭聚会,有时也邀请亲朋好友来参加。每当这种时候,小爱莲就非常兴奋,不停地唱啊跳啊,博得亲友们的阵阵掌声。越是这样,她越是来劲,跳得越不可收拾了。 爱莲打小就在贵族学校读书,她一身的艺术气息,加上来自父母的高贵气质,现在已经逐渐打造成一个十足的俄罗斯贵胄了。 然而,好景不长。两年后,政治风云突变,恰尔科夫被克格勃抓了起来。那时候正在搞“肃反”,而且越搞越激烈,形势非常严峻。恰尔科夫曾在托洛茨基手下工作过,托洛茨基被打倒后,恰尔科夫也被当做右派划入大清洗之列。后来,莫妮娜因为信仰东正教,再加上白俄罗斯贵族身份,也被划入镇压范围,她们一家三口被押往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是什么地方? 西伯利亚就是流放地。在苏联,在那个年代,西伯利亚就是流放地的代名词,这是尽人皆知的。 12。五(2) 来到西伯利亚,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如同从天堂落到了地狱,苦不堪。恰尔科夫,这位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年轻教授,每天跟一群犯人一起去山上伐木,早出晚归。莫妮娜跟几个妇女在厨房烧水做饭。他们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啊!可是,没有办法,为了活命,只能咬着牙挺着,坚持着。 起初,恰尔科夫是抱有希望的,莫妮娜也是。他们想,把他们驱赶到西伯利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们相信他们没有错,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得到平反的,就会回到莫斯科,回到他们自己的家园。 后来,伐木队伍里增加了许多人,政治犯、刑事犯,还有中国人、朝鲜人,并且不断有人病死、累死,他们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非常害怕,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没有尽头,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是死还是活。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失望了,准确地说,应该是绝望。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爱莲,他们希望,至少爱莲能够平平安安活下来,好好生活。 13。六(1) 在火车上,莫妮娜长长舒了一口气:“上帝啊,终于解脱了。***” 恰尔科夫看上去轻松了许多,脸上露出了多年未见的笑容。李长庚呢,好像还是那副样子,既看不出特别快活,也感觉不出不快活。 要说最快活的,还是爱莲,她一上火车就像回到了自己家的那个花园,轻轻哼着歌,晃着肩膀,摆动手臂,比划着舞蹈动作。现在,她还主动跟李长庚说着话儿。爱莲微笑着问李长庚:“兑,柯塔依茨?” 李长庚明白,她问自己是中国人吗?他看着爱莲笑了笑,点点头。 爱莲看着李长庚,轻柔地叫了一声:“布拉特。” 李长庚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爱莲也笑了,小脸儿微微红了。 一会儿,爱莲又好奇地看着李长庚:“兑,柯塔依,给若依,热依查尔?” 李长庚没听那么明白,恰尔科夫笑着解释说,爱莲说你是个英雄,中国侠客。李长庚高兴地笑了起来,爱莲和莫妮娜也笑了起来。 爱莲来了兴致,又问道:“柯塔依英杰类斯那?” 李长庚知道她问的是有关中国的事,一时回答不上来。恰尔科夫说,爱莲问你中国好玩吗?李长庚哈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了几个会说的词语:“克拉斯娃(好看),依杰热斯那(好玩)……” 恰尔科夫一家高兴地笑起来。 后来,爱莲又问了许多问题,有一些李长庚能够听明白,大部分需要恰尔科夫的翻译。由于语障碍,两个人交流的很别扭也很好玩,尤其爱莲,好奇的不得了,一直缠着李长庚说话,有时候她干脆让恰尔科夫帮她翻译成中国话跟李长庚说,让李长庚非常高兴,这样一来,他就有意识地开始学俄语了。李长庚学得很快,也很轻松,他的进步不断得到爱莲的表扬和鼓励,他们磕磕绊绊地对话,有时候也借助于手语比划,相处的跟亲兄妹似的。 不过,莫妮娜很快犯起难来。火车上的物价高得出奇,四个人的火车票几乎用光了她所有的钱,那是她用仅有的饰换的,她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兑换钱币的了。她在镇上买的那些食物,两天就吃完了,剩下的几天该怎么度过?她心里泛起嘀咕。 妻子的心思,恰尔科夫看在眼里,其实他吃得很少,但莫妮娜坚持让他多吃一些,因为他有伤病,需要营养。恰尔科夫明白妻子的意思,他更明白,现在最辛苦最需要的,是妻子,莫妮娜更需要修养。 因为食物,夫妻俩这样推来让去,李长庚感觉到了他们的困窘,可是他也没有钱。李长庚也开始拒绝食物,这让莫妮娜更加难受,她甚至想把自己的衣物,所有能换到钱的东西都换了,让一家人吃饱饭。 后来,恰尔科夫从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了他的金笔,莫妮娜流着眼泪直摇头,她知道,这是恰尔科夫的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纪念物。这可不是一支普通的金笔,据说是沙皇赐予的,非常珍贵。恰尔科夫一直珍藏着,从来没有用过。 没有想到,莫妮娜和李长庚去兑换金笔,又惹来一场麻烦。 这是一列特殊的列车,满火车的人中,除了恰尔科夫一家和李长庚之外,都是军人和军人家属。军人都在前面的车厢,中间是餐车,与后面的车厢完全隔离。军属在最后两节。莫妮娜拿出金笔,车厢里没人识得此货,还以为是骗子。莫妮娜一再解释,有人叫来了乘警,他们怀疑莫妮娜带着个中国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下可把事闹大了。莫妮娜一再解释,乘警不相信,要将她们带到列车长那里去。 恰尔科夫在爱莲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赶了来。恰尔科夫拿出一本军官退役证,是那位老妇人的老头给他的,说上车用得着。列车长和乘警看过证件,又指着李长庚说:“这个中国人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雇佣的,我的腿伤的厉害,行动不便,需要他的照顾。”恰尔科夫说。 爱莲微笑着走过来,拉着李长庚的手很亲热地说:“布拉特(哥哥),聂巴依杰(不用怕),尼切沃(没事的)。” 14。六(2) 列车长和乘警看了看李长庚,也没看出什么问题,转身就走了。 恰尔科夫对车厢里的人说:“大家不要误会,我们探望远方亲戚,路上遭遇盗窃,行李丢了,实在没有办法才准备卖掉这支祖传的金笔,不信你们可以看看,上面有钻石,还有沙皇的年号。” 有人走上来看了,惊叹道:“不错,不错,确实是一支精美的金笔。”一会儿,满车厢的人都围过来,一个个称赞不已。 有人试探着问道:“嗨,先生,那么金贵的物件,您打算要个什么价儿?” “到了这种地步,还指望着它财吗。只要是真心喜欢,随便给些钱,够我们一家在火车上吃饭就可以了。” 恰尔科夫非常无奈地说。 又有人问道:“您打算去哪儿?” “莫斯科。”莫妮娜说。 人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露出将信将疑的眼神。 这时候,一个面容消瘦的老头儿走上前来,拿过金笔瞅了瞅,掏出钱袋,交给恰尔科夫,说:“就这些了,全部给您,可以吗?” “谢谢,祝您好运!” 恰尔科夫接过钱袋数也没数,对那位老头儿点点头,然后将钱袋交给莫妮娜。莫妮娜简单看看里面的钱币,向老头儿鞠了一躬,说:“谢谢您。”这下,他们不需要为吃饭愁了。事实上,莫妮娜从上车开始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她确实又饿又困,美美地吃了一顿。 李长庚和爱莲悄声说着话,磕磕碰碰地聊着天。这些天,李长庚的俄语水平长进很大,关键是爱莲,居然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汉语。他们可以半是俄语半是汉语,夹杂着眼神和手势进行交流。现在,爱莲可以用汉语称呼李长庚“哥哥”,不需要俄语“布拉特”。李长庚非常高兴,感觉这个俄罗斯小姑娘就跟自己的亲妹妹似的。每每说到高兴处,爱莲就抓住李长庚的胳膊使劲摇啊摇。李长庚呢,就去揪她细嫩的鼻子,哈哈哈地笑着,两个人非常开心。 “巴切木(为什么)普热依耶哈(到来)那施萨维特(我们苏联)”爱莲笑着问。 爱莲说的慢,李长庚基本明白了,他非常气愤地说:“都是日本鬼子,他们侵略了我们中国……” 爱莲没听懂,看着父亲,恰尔科夫给翻译了一下,爱莲望着李长庚的脸,非常同地摇了摇头。 “维依柯塔依耶斯其卡若勒?(你们中国有皇帝吗?)” 看着李长庚一脸茫然,恰尔科夫解释了一下,李长庚就笑了。 “那是以前,现在民国了,没皇帝了。” 恰尔科夫也没听清李长庚说的民国,不过他知道李长庚说现在没皇帝了。爱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维依柯塔依次(你们中国人)沃拉斯得灵内(头长),阿比欧木(吸鸦片),巴勒诺依琪拉维克阿孜依(东亚病夫)?” 爱莲的本意是说小时候在画册上看到,中国人“留长辫子,吸鸦片,是东亚病夫?”,她却把“长辫子”说成“头长”,“吸鸦片”说成“抽烟”,惹得李长庚哈哈大笑。 “现在没有了。你看我的样子像东亚病夫吗?”李长庚使劲握了握拳头。恰尔科夫翻译了一下,爱莲不好意思起来,脸儿刷地红了。 “兑卡内施那聂特(你当然不是)。兑达罗夏其尼克(你是骑士),热依查尔(侠客)。”爱莲笑着说。 李长庚笑得更厉害了,他没有想到爱莲会这么说。嗬!自己居然成了骑士,侠客,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逃亡者身份。他心里说:这小姑娘真有意思。看得出,他非常的满足。 后来爱莲自自语:“唉,耶斯力耶斯切尚斯(如果有机会),贝其乌柯塔依卡克哈拉硕(能去你们中国看看该多好啊!)” 说着,她自己也笑起来,李长庚也笑了。 聊着聊着,大家都有些困倦了,莫妮娜已经睡着了。恰尔科夫也非常困倦,坚持了一会儿也睡着了。爱莲头靠在李长庚肩膀上睡着了。李长庚仔细端详了爱莲,这个头金黄眼睛蓝莹莹的俄罗斯小姑娘,皮肤又白又细嫩,眉毛细长,跟弯弯的月牙似的,微微翘起的鼻子,俊的跟画儿一样……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大妹。唉,可怜的妹妹,那么早就离开了人世。后来他又想起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们,他们现在还好吧,他心里一阵难过。 后来,李长庚也迷糊睡着了…… 15。七(1) 到达莫斯科,恰尔科夫一家并没有轻松下来。 整座城市的气氛很不对劲。莫妮娜先去自家的家园,看到那里住了另外的人家,她不敢上去询问,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匆匆离去。 一家人不敢在城里多停留,生怕被克格勃盯上。他们来到城郊,在一处偏远的旅店住下来。后来向店主打听,店主说道:“哼,小小的德国法西斯,居然敢侵犯伟大的苏维埃,谁相信!” “啊!德国人真的要打过来了?”恰尔科夫大吃一惊。 其实在火车上,恰尔科夫就听那些军属们小声议论过。德国进攻波兰,英法对德宣战,世界大战爆了。有人说,不对,现在法西斯势头正猛,波兰完了,英法也抵挡不住,西欧会很快沦陷的。也有一些人幸灾乐祸,说,哼,他们英国佬法国佬还瞧不起咱苏维埃,瞧瞧,这下吃苦头了吧。嗨,有好戏看了。 恰尔科夫心里说:“唉!小日本在东边虎视眈眈,法西斯德国又要从西面进攻,这可不是好事……” 恰尔科夫虽然不是军事家,但他有丰富的知识和分析能力,他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苏联和德国签订过互不侵犯条约。但是,法西斯是不会守约的,侵略战争是不讲理由的。西欧沦陷,紧跟着就是北欧,整个巴尔干半岛,那么,苏联就危机了。要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危险了。 可是,即便如此,眼下,他还是个西伯利亚逃亡者,他没有资格谈论此事,也没有这样的机会。甚至,现在连他露面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隐藏起自己的身份,等待时机。他想,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的。 恰尔科夫希望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妻子莫妮娜相信他,但并不确切知道他心里所想。 李长庚想回国。恰尔科夫和莫妮娜面有难色。 莫妮娜对恰尔科说:“唉,实在对不起,我们的钱又快用完了,恐怕现在……” 恰尔科夫默默地点点头,他明白现在的处境,他安慰莫妮娜说:“没事的,会有办法的……” 恰尔科夫对李长庚说:“嗯,先打听一下况,等我腿好了,亲自送你到阿亚古斯,那里有个口岸,直通中国……” 李长庚点点头。 这段时间,他们的生活非常拮据。为了省钱,他们租到了一家破旧的院落,莫妮娜到一家面包房找了一份临时性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李长庚到火车站装卸货物,挣点钱好做路费。 只有爱莲是最快活的,整天又唱又跳。恰尔科夫怕耽搁了她,让她到附近的一所学校去学习。爱莲算是找到了久违的自由和生活,快乐的跟小天使似的,每天蹦蹦跳跳的,给一家人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就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了他们家的大花园,回到了“小爱莲芭蕾舞剧院”的舞台上。 一天,爱莲在小院落里跳天鹅舞,她要拉着李长庚一起跳。李长庚不会跳,就说给她打一套中国拳法,李长庚打起拳来虎虎生风,出拳,踢腿,腾挪跳跃,干净利落。爱莲看不懂,但她觉得好玩,她要李长庚教她练拳,李长庚也不推辞,教了她几个动作,没一会儿她就不耐烦了。后来她还是要缠着李长庚陪她跳天鹅舞,李长庚没有办法,只有奉陪。爱莲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踮起脚尖,如何踢腿,如何旋转…… 不经意间,李长庚的手无意中碰到了爱莲的小酥胸,那刚刚育的小**已经有些饱满了,把李长庚惊得不知所措,他紧张地收回手。爱莲先是一惊,看着李长庚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反而笑起来,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那意思是让李长庚继续跳舞,李长庚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李长庚笨绰绰地跟着爱莲跳着,逗得恰尔科夫和莫妮娜捧腹大笑。 尽管现在的条件艰苦,不比从前,但是,比起西伯利亚来,这里已经安全了许多,幸福了许多,一家人非常快乐。 的确,自从流放到西伯利亚,一家人就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和紧张气氛中,那种死一般的绝望和压迫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们心头,无论白天黑夜,都无法散去,前途渺茫,生死难卜。再加上恶鬼阔阔夫,欺压工人,欺负妇女,纠缠莫妮娜,还打爱莲的歪主意,他们整天都生活在恐惧中,担惊受怕,没有一天快乐过,没有一天得到过真正的放松。 16。七(2) 现在,可以说他们获得了暂时的自由。 是啊,自由,对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人来说,自由该是多么奢侈那么幸福事啊。 然而,严冬刚刚过去,坏消息就传来了,巴尔干半岛沦陷…… 刚入夏的一天,爱莲一迈进家们就说:“不好了,法西斯德国对苏联动了突然袭击……” 恰尔科夫震惊了,这确实是个坏消息,他最担心的事不幸生了。 学校准备向后方搬迁,一些高年级的学生参军入伍,保家卫国,这让爱莲好生羡慕。 恰尔科夫的腿伤基本好了,因为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间,留下后遗症,他的膝盖部位好的不彻底,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看着自己的伤腿,恰尔科夫思前想后,决定带着一家人到阿拉木图投奔亲属。另外,他还有个愿望,就是顺便将李长庚送回中国,阿拉木图离中国也很近,这样,李长庚回国就很方便了。 想好了这一切,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开始了搬家的准备。 李长庚突然被征兵的消息又让恰尔科夫一家措手不及。 那天,李长庚回来的时候非常高兴,说自己被征了兵,编入运输队。这个突然的变故让恰尔科夫不知如何是好。 李长庚却满不在乎地说:“征兵就征兵了,不就打一仗么,我正好也想打一仗,德国人和日本人是一伙的,打德国人就等于打日本人……” 李长庚还让恰尔科夫一家尽快动身离开莫斯科,让莫妮娜非常为难。 恰尔科夫心很复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莫妮娜不想让李长庚入伍,可是已经晚了。 而爱莲却显得非常兴奋,她拍着双手对李长庚说:“你真勇敢!”她向李长庚表示祝贺。看起来,她为李长庚能参加卫国战争感到喜悦,甚至是骄傲,她非常激动,好像自己也参了军似的。 爱莲从小就崇尚英雄。小时候,父亲常给她讲俄罗斯神话、童话、寓故事,还有民间传说,恰尔科夫知识丰富,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在爱莲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恶的老妖婆娅迎,吝啬鬼科谢伊,可爱的严寒老人,还有美丽善良睿智的瓦西里萨。 老妖婆娅迎统领百兽,是森林中最高神灵。她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满脸皱纹的脸上长一只鹰钩鼻子,那大大的、弯曲的鹰钩鼻子像一只吊钩,目露凶光,阴森恐怖。她会施展魔法,能骑着扫帚飞来飞去。她有各种法宝,如:魔力的线团、梳子、石头。那时候,爱莲对这些法宝充满好奇,她甚至有些嫉恨上帝不公,为什么这老妖婆有这样法力无边的法宝。可恶的老妖婆娅迎好战斗狠,嗜血成性,常常掠夺孩子扔进炉子里烧熟了吃,让爱莲感到恶心和恐怖,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娅迎就是恶魔的化身。 还有那个长生不老的科谢伊,也是个心肠恶毒的家伙。据说他的命根密藏在海底,海上有一座岛,岛上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一只箱子,箱子里有一只兔子,兔子里有一只鸭子,鸭肚里有一颗蛋,蛋里有一根针,科谢伊的命根就在针尖上。可恶的科谢伊住在遥远的天边,具有邪恶的法力,他掳掠王子伊万的未婚妻安娜,安娜想尽办法探得能置恶魔科谢伊于死地的秘密,将秘密通过一只鸥鸟告知王子,科谢伊最终被征服。 最可爱的是严寒老人,他身材高大,留着雪白的长胡子,面带微笑,非常慈祥。他最可爱处是他绛红的脸颊和通红的鼻子。他穿着长至脚跟的红色长袄,戴着红皮帽红手套,脚蹬毡靴,手执巨大的银质手杖,背着颜色鲜亮的大口袋,带来新年礼物。严寒老人还有一个孙女叫“雪姑娘”。爱莲时常把自己装扮成雪姑娘,即便是在西伯利亚那样艰难的日子里,恰尔科夫都不忘了在新年之际把自己扮成严寒老人,让小爱莲开心。恰尔科夫用低沉厚重的嗓音说:“您好!我是伊万·彼得罗维奇。”恰尔科夫一边说,一边向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每当这个时候,爱莲非常快乐,仿佛传说中的严寒老人就在眼前,仿佛父亲就是严寒老人。她甚至觉得,父亲的面孔跟想象中严寒老人的面孔是一样的。后来好长时间,她总是把父亲那熟悉的面孔当做严寒老人了。 17。七(3) 爱莲最喜欢的,是睿智的瓦西里萨,她亲切地称她美丽善良的瓦西里萨。***瓦西里萨是位能骑擅射的女英雄,性格坚毅而且果敢。她有着天仙般的美貌,留一条金色长辫,身穿萨拉凡(俄罗斯的传统长裙),体态端庄、步履轻盈。她对丈夫无比忠贞,她用自己的勇敢和智慧解救了丈夫,是爱莲心中的英雄,也是她的偶像。 现在,李长庚要当兵上前线了,小姑娘能不激动吗。她拍着双手冲上去,还拥抱了李长庚,夸他是自己心目中的瓦西里萨,是真正的英雄。 恰尔科夫犹豫再三,还是下不了决心。 李长庚说:“你们先去阿拉木图,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回国。” “只好这样了。” 恰尔科夫看着莫妮娜,莫妮娜也很无奈。 第二天,李长庚要亲自去送恰尔科夫一家到火车站,恰尔科夫也不好拒绝。再说许多行李物品,莫妮娜和爱莲也拿不动,李长庚帮忙最合适不过了。一路上,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倒是无话,只有爱莲和李长庚说个没完没了。临上火车时,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向李长庚挥手再见,嘱咐他一定要小心。 上了火车之后,爱莲又从车上跳下来,跑到李长庚跟前,笑嘻嘻地说:“你一定要来阿拉木图,我们等着你……” 李长庚笑了,爱莲小脸蛋儿上泛起一朵红云,非常好看。 18。八(1) 前线战事紧张,战场上不断传来坏消息,立陶宛、拉脱维亚相继失守,白俄罗斯、乌克兰部分地区也被德军占领,黑夜笼罩着苏联大地,年轻的红军战士高唱着《喀秋莎》之歌,满怀豪,斗志昂扬,奔赴前线…… 《喀秋莎》原本是一爱歌曲,描绘的是春回大地的俄罗斯,风景如画,一个叫喀秋莎的姑娘思念远在边疆保家卫国的人的景。***谁也没有想到,这歌蕴藏着无比巨大的力量。后来的人们说,德国法西斯就是被这歌曲打败的。可以想象《喀秋莎》的感染力和对那场战争的影响力。 毫无疑问,那时候的李长庚也被《喀秋莎》感染了,并且很快学会了这优美的歌。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多年以后,又因为这歌让他遭受了另一场刻骨铭心的磨难,那是后话了。而现在,他唱的非常起劲,也非常激动,简直是激昂。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 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这是苏联红军战士的誓词。 李长庚信心百倍,因为他已经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非常高兴,也非常自豪。 现在,李长庚的俄语已经没啥问题了。在运输队最初做装卸工作,他动作麻利,身手敏捷,受到运输队队长乌拉姆的赏识。队长是个大个子,人高马大,红脸方头,一身腱子肉,立在那里就像一尊赤塔,队上的人都喜欢叫他韦索克若特(大个子)乌拉姆,李长庚喜欢喊他大个子队长,大个子乌拉姆。还别说,这个看上去人高马大愣头愣脑的大个子队长,倒是有一双慧眼,他现李长庚或许是个人才。不久,大个子乌拉姆就安排李长庚学习汽车驾驶了。 李长庚的师傅叫埃塔,乌克兰人,是个老兵。实际上,李长庚就是给老兵埃塔当副手。老兵埃塔车技一流,性格很怪,是个出了名的倔老头。 其实老兵埃塔还算不上老头,约莫50岁的样子,他早年丧妻,性格孤僻,个头儿高,只是有些驼背,他在队上的小伙子们面前自称老头,别人也就喊他老头了。不过在军营里,喊老头是不合适的,那就喊老兵呗。这个老兵埃塔,平常待人很冷漠,对李长庚也很不友好,他好像不大喜欢这个比他矮了半截的中国人。 在苏联,民族问题其实是个非常复杂也非常敏感的问题,俄语是苏联的官方语,俄罗斯是苏联的主体民族,好像也是其他民族的领导似的,俄罗斯族不但在政治上处于领导地位,在社会各方面都享有优越感,其他民族很受歧视,很受压制。关于这些,李长庚知道的并不确切,但他感觉到,这个乌克兰老兵的绪,估计跟什么不公平有关。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运输队遭到敌机轰炸,老兵埃塔驾驶头车领着车队突围,不幸受伤昏迷。李长庚将他扶到副驾驶位置上,自己驾驶头车绕过树林,最后成功突围,然而车队却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老兵埃塔苏醒后,却反告李长庚私自驾车,致使车队遭受重大损失。李长庚没有解释,他被关押起来,或许他将被军法处置,或者被开除车队。大个子乌拉姆接到车队有人反映,立即派人去了解,得知真实况后,大个子乌拉姆非常高兴,亲自向李长庚道歉。大个子乌拉姆说:“好小子,你不但解救了老兵埃塔,也解救了这支运输队。” 后来,李长庚受到了嘉奖,成为一名真正的汽车驾驶兵。 老兵埃塔的伤势日益严重,得知实,他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感到非常后悔,让女儿茱莉亚代替自己向李长庚道歉。 茱莉亚是老兵埃塔唯一的女儿,她今年刚满二十岁,个头高挑,身材丰满,皮肤白皙,能歌善舞,活泼开朗,是个典型的乌克兰美女。没有想到,茱莉亚一见到李长庚,居然喜欢上了他,并且将此事告诉了父亲埃塔。 19。八(2) 不知道茱莉亚对老兵埃塔是怎么讲的,也不知道老兵埃塔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临终前竟然把女儿茱莉亚托付给了李长庚,要他照顾好茱莉亚,李长庚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老兵埃塔死后,茱莉亚就来到了运输队,她要跟李长庚在一起,这让李长庚很难为。大个子乌拉姆问李长庚是否喜欢茱莉亚,李长庚没法回答。茱莉亚质问李长庚:“你既然在父亲临终前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就不能反悔。”李长庚心里很乱,不知如何处理。茱莉亚不管那么多,整天跟在李长庚身后,形影不离,不知实的人还真以为他们是在恋爱。茱莉亚心里倒是美滋滋的,李长庚却非常别扭,也没办法。他唯一盼望的,就是尽快投入战斗,摆脱茱莉亚的纠缠,获得身心自由。 一次,李长庚执行任务途中遇到一群逃难的人,不经意间现了爱莲一家,他有点不敢相信。 原来,那天恰尔科夫一家上了火车,刚走了一站,前方路桥被德军的飞机炸断,列车返回时,车站也被毁坏,只好中途抛锚,有人传德军已攻进莫斯科城,人们四散逃命。恰尔科夫腿脚不便,一家人在一个村庄暂住下来。刚刚听说德军要来袭击村庄,村里人仓皇奔逃。 李长庚跳下车,恰尔科夫一家见到李长庚,非常惊喜。因为任务在身,李长庚来不及细问,他把身上所有的钱币都交给了莫妮娜,又从车上拿出一些自己的食物,让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夫妇非常感动。 可是,茱莉亚的突然出现,让莫妮娜和丈夫恰尔科夫都很吃惊,尤其爱莲,当她看到茱莉亚对李长庚亲昵的样子非常沮丧,也非常愤怒。不知为什么,爱莲对茱莉亚的举动非常讨厌,充满了敌意,甚至是仇视。 李 荒原之恋(全本) 第 3 部分阅读 满了敌意,甚至是仇视。 李长庚再三解释,说茱莉亚是师傅的孤女,老兵埃塔已经牺牲了。茱莉亚却不满足这些,她一再对李长庚表现出特殊的亲密,有意无意地向莫妮娜一家展示她和李长庚的特殊关系。 莫妮娜也是疑疑惑惑,她犹犹豫豫地向李长庚表示祝贺,这反倒让李长庚非常的尴尬,他推脱说辞,欲又止,匆匆离去。 看着李长庚离去的背影,爱莲非常伤心,心里对李长庚有了一些恨意。看着爱莲伤心的样子,莫妮娜突然意识到,窦初开的爱莲似乎已经喜欢上了李长庚,这让她非常吃惊。莫妮娜不敢往这方面想,她的思绪很乱,战事,家事,天灾,**,她和丈夫两个家族受到严酷的政治打击,她的生活已经破碎了,唯一幸运的是,一家三口还在。虽然现在丈夫腿部伤残,毕竟还有活生生的人,她感到悲痛的同时,也感到万幸。往事不堪回,未来呢,她不敢想,也没法想。谁也不知道明天会生什么事。 莫妮娜不愿意想爱莲和李长庚之间可能产生的感,她也没时间去想,也没精力去想,一切都很匆忙。是的,现在什么事都是匆匆忙忙的,她甚至觉得此事仅仅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在眼前晃了一下就过去了,好像不应该,不可能,好像从来没有过。 是的,那是不可能的。莫妮娜心里说。 20。九(1) 因为战争,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除了老人就是小孩,年轻人都上了战场。房东是一位老太太,两个儿子都在前线牺牲了,她孤身一人,但是,她看上去精神很好。她收留了莫妮娜一家,让她们住,还给她们食物上的帮助,这让莫妮娜一家非常感激。 老太太非常喜欢爱莲,拿她当自己的孙女一样。看到爱莲伤感的样子,老太太很心疼,安慰她说:“孩子,别害怕,德国人会完蛋的,因为这是我们苏维埃的土地,伟大的苏维埃,伟大的土地,我们一定会消灭他们的,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听着老太太自信而又激动的演说,爱莲破涕为笑。 一天晚上,老太太家里来了五个士兵,说是天晚了要借宿。老太太同意了,还给他们煮饭吃。老太太以房子紧张为借口,让莫妮娜一家三口去村东头的亲戚家住。半夜时分,老太太家着火了,老太太死了,连同她一起死的还有那五个士兵。 后来人们说,那五个家伙是德国侦察兵,他们穿着苏联红军的军服,他们的俄语很僵硬,听着就不对味儿。他们很机警,眼睛始终滴遛滴溜转着。他们跟老太太说话用的是俄语,可是他们自己常用眼神交流,或者悄声说着德语。老太太自然听不懂德语,但是,他们的机警也引起了老太太的警觉,或许是她两个在前线牺牲的儿子提醒了她,老太太断定这五个家伙是德国鬼子,就收拾了他们,也算给两个儿子报了仇…… 据说老太太是用当地一种叫沉睡草的草叶煮了饭,这种草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吃下去就犯困,一觉就会睡上三两天,沉睡不醒,所以叫沉睡草。为了让那五个家伙相信,老太太跟他们一起吃饭,还喝了点格瓦斯。这种叫格瓦斯的饮料是老太太自己制作的,是用蜂蜜、啤酒花、谷物、白糖、黑糖等原料酵酿制而成的,口感醇香微甜,类似啤酒。这些喝惯了德国啤酒的家伙,喝了这种饮料,非常开心。等德国人睡着了,老太太点着了火,自己也睡去了…… 为了避免德国人的报复,村里人准备全部撤离。爱莲到运输队找李长庚。看到茱莉亚围着李长庚亲昵的样子,爱莲非常生气,她告诉李长庚,她们将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李长庚问到什么地方,爱莲不说话,扭头就跑。李长庚向队长乌拉姆去请假,大个子乌拉姆说:“马上要执行任务,不能私自乱跑。” “不行,爱莲的父亲腿有残疾,行动不便,需要帮助。”李长庚急切地说。 “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她。”大个子乌拉姆说。 “这件事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现在我必须去关照她们。” 大个子乌拉姆气哼哼地骂道:“你这个中国猴子,倒是会招俄罗斯美女的喜欢。快去快回!” 李长庚上了车,茱莉亚也钻进车里,李长庚让她下去,她坚决不下,李长庚没法,只好驾车向爱莲追去。 李长庚驾车追上爱莲,爱莲却不愿意和茱莉亚在一起,独自上了车厢。到了村里,李长庚将恰尔科夫一家,还有一起逃难的村民送到更偏远处的一个村落,找好落脚处。爱莲指着茱莉亚问李长庚:“她,如何称呼?”李长庚涨红了脸,一时说不清楚。 “你叫她姐姐应该可以。”恰尔科夫笑了笑说。 “对。”李长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茱莉亚拉住李长庚的胳膊,还故意把她的头靠在李长庚胸前,一副无比亲昵的样子。 爱莲妒火中烧,小脸儿气得煞白,咬着牙,浑身抖。爱莲确实气坏了,她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因为生气,再加上紧张,她的面部绷得紧紧的,表僵持,她狠狠地看了茱莉亚一眼,气哼哼地对李长庚说道:“你,可以走了……” 爱莲说完,奋力扭过头去,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刷刷刷地落下来。 李长庚看在眼里,心里非常难受,想过去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怯怯的,有些尴尬,他真的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做些什么。 倒是茱莉亚,不知好歹地向李长庚贴过来。李长庚有些生气了,推开茱莉亚,走过去对恰尔科夫说:“以后,要多注意。” 21。九(2) 莫妮娜有些过意不去,对李长庚一再说感谢和抱歉的话。 李长庚转身离去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看了爱莲一眼,他看到爱莲正泪盈盈地看着他,刹那间,他的心跳得飞快,脸上火辣辣的热。他说不出是惊是喜,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心里有一股甜丝丝的痛,那么痛,那么甜,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这种感觉非常美妙,非常奇特。 李长庚开着车往运输队赶,心里美滋滋的,茱莉亚在一旁絮絮叨叨让他有些心烦,他懒得打理她。他们匆匆忙忙赶回运输队,时间已经太晚了,遭到大个子乌拉姆的责骂,惩罚他不许开车。茱莉亚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乘机找大个子乌拉姆,请求队长答应她和李长庚的婚事。乌拉姆居然同意了。李长庚听说了,气得脸都青了,质问大个子乌拉姆凭什么做他的主。 “嗨,小子,好多天没有喝酒了,我有些馋了,快请我喝喜酒吧。” 大个子乌拉姆哈哈大笑。 “哼,那就由你去跟她结婚喝喜酒吧。” “你个中国猴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心老兵埃塔的鬼魂半夜敲打你。”大个子乌拉姆气哼哼地骂道。 过了些天,大个子乌拉姆对李长庚说:“你小子想好了没有,只要你和茱莉亚结了婚,我就立马让你回来开车。” “我宁愿去修车。” 李长庚说着话,转身就到了车下去修车。大个子乌拉姆两手一摊,无奈地离开了。 大个子乌拉姆为什么要逼着李长庚和茱莉亚结婚。据说跟老兵埃塔有关。性格怪僻的老兵埃塔,生前没啥贴心的朋友,唯独跟大个子乌拉姆关系最要好,两个人是最亲密的战友,也是酒友,经常在一起喝酒,亲如兄弟。也难怪呀。 后来一天,大个子乌拉姆找李长庚喝酒,李长庚一再警告他不许提茱莉亚的事,大个子乌拉姆哈哈大笑。喝着喝着,两个人都喝多了,大个子乌拉姆讲起他的童年经历。 大个子乌拉姆出生在一个乌克兰牧场主之家,家里有几十匹骏马、上百头肥牛,数不清的羊,生活非常富裕。十五岁那年,他的家乡遭遇白匪军袭击,他家的几十匹骏马被全部劫走,财物被洗劫一空,父亲被白匪军杀害,两个姐姐被白匪玷污,母亲不堪受辱,与白匪拼命,被白匪军用毛绳绑住双手拖在马后活活拖死了。那时候大个子乌拉姆正在城里上学,听到家人惨遭不幸,他立即返回,可是,家已经被白匪毁了。后来他就参加了剿灭白匪军的队伍。十月革命胜利后,他进入到运输队。大个子乌拉姆讲着自己家的悲惨遭遇,眼里噙满了泪水。 李长庚没有想到,这个个子比自己高一头的苏联人,一向强悍勇健铁汉般的运输队队长,他身上也有这么悲惨令人心酸的往事,不觉流下难过的泪水。看起来,他家的遭遇比自己家的还要悲惨啊!李长庚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有喝酒,一杯一杯,一瓶一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又来到了茱莉亚家,三个人在一起继续喝。 李长庚醒来的时候,现茱莉亚躺在自己身边,他吓了一跳。他努力清醒了一下,却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躺在茱莉亚家里,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茱莉亚模模糊糊地喊他,他转过来看时,茱莉亚沉睡不醒。 李长庚匆忙离去。 李长庚要结婚的消息传到村里,爱莲伤心极了,也非常的气愤。 恰尔科夫对莫妮娜说,应该给他们准备一份礼物送去,表示祝贺才好。不知怎么回事,莫妮娜听到这个消息起初是很吃惊的,很快就兴奋起来,她对恰尔科夫说:“是的,应该给他好好庆贺一下才对。” 恰尔科夫夫妇正商量着给李长庚庆贺的事,战争一步步逼近,德军就要进攻莫斯科了,消息传来,一片惊慌。 莫斯科保卫战打响了,苏军进行全面防御,战争进行得非常惨烈。 李长庚驾驶汽车向前线运输物资,不幸遭遇了德军炮火袭击,车队被打散,李长庚的汽车被炮弹击中损坏。李长庚下车时,现车队的大部分车辆被炸毁。这时,前面出现了一对德国兵,李长庚端着长枪指挥队伍还击。德军的火力很猛,他们运输队没有好武器,只有长枪。李长庚想起车上的手榴弹,他立即取了来,接二连三地扔出手榴弹,暂时压着了德军的火力,让他们的优势武器使不上劲。 22。九(3) 但是,德军很快现他们弹药不足,加紧攻势。***运输队的战斗力实在无法跟德军硬拼,李长庚只好组织队员撤退。 撤退中,李长庚为掩护队员不幸负伤,茱莉亚搀扶起李长庚拼命奔逃。几个德国兵冲上来的时候,李长庚将仅有的两颗手榴弹向德军扔去,轰,轰,两声巨响,德国兵应声倒地。就在两人庆幸的功夫,茱莉亚突然现不远处,一个高个子德国兵把枪口对准了李长庚,茱莉亚来不及多想,用自己的身体护在李长庚前面。 随着一声枪响,茱莉亚倒下了。 李长庚转身一枪将德国兵打死,立即蹲下身子想扶起茱莉亚,可是她已经不行了,她胸口中了一弹,血涌如注…… 那个下午,战争进行的异常惨烈,夕阳把天边烧的一片血红。 地上一片残迹,到处都是被炸的东倒西歪的车辆,横七竖八的车厢板子,遍地的车轮子,还有尸体,德军的,苏军的,趴着的,斜躺着的,断胳膊断腿的,满脸血污的,有的浑身是血,分不清尾。一个牺牲在汽车旁的士兵,他的身边靠在汽车上,手里的枪依然对着天空,德机的方向。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炸药味道、汽车轮胎的焦煳的臭味、枯木野草燃烧出的那种呛人烟熏味道,还有那直冲鼻子的一股股浓烈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这惨烈的场景被天边的残阳照的更加惨烈,让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栗。李长庚把手轻轻伸向茱莉亚后背,慢慢扶起她的头,喷涌而出的鲜血把她一身洁白的衣衫印成一片血色,美丽的姑娘已经变成了血人,非常惨烈,不忍目睹…… 李长庚满脸是血,大声喊着茱莉亚的名字,要她坚持住,坚持住,一边寻找包扎绷带和纱布…… 茱莉亚脸色异常惨白,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已没有了血色,神智慢慢模糊了。 茱莉亚似乎听到了李长庚的呼喊,她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喃喃地说着话,她的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谁也听不清。 茱莉亚临死前,睁大眼睛,请求李长庚能够亲吻她一下。李长庚握着茱莉亚的手迟疑了一下…… 这位勇敢的乌克兰姑娘永远地闭上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她是为了救护帮助苏联抗击德国法西斯的中国战士牺牲的,她是为自己心爱的人牺牲的,她是微笑着离去的,她死的悲而壮烈。她微笑的脸庞有一丝遗憾,凄美和哀怨…… 23。十(1) 李长庚被随后赶来的战友送到后方医院,一待就是一个冬天。*** 有人说,就在李长庚受伤治疗的这个冬天,一场提前到来的大雪改变了苏联的历史命运。 这年冬天,西伯利亚寒流提前到来,几十年不遇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气温急速下降。谁会料到,这场大雪就是上天赐给苏联的神兵,是从遥远的天庭赶来帮助苏军的。而德军那边,况非常的糟糕,很显然,气温下降的速度比德军推进的速度要快得多。天寒地冻的苏联,寒风刺骨的田野,快速推进的德军,他们手里握着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而身上却穿着夏天的单衣。他们当然也没有料到天气的突然变化,更没有料到他们的末日就是这场大雪。 军事家们开玩笑说,他们(德国人)就这样被西伯利亚的寒流击倒了。他们推进得太快,后勤没有跟上来,也跟不上。 有学者说,这是苏联人给他们设下的陷阱。其实苏联人当时也并不知道这场大雪会阻挡住德军。而冬季防御,确实是苏军的战略部署,也是一着险棋。倘若寒流退后一段时间呢,历史又将会怎样。而历史就是这样,开玩笑似的轻易改变了世界,谁也无法阻挡。 在后方医院,李长庚还有一段趣事。 李长庚的伤主要在胸部。医生说,你小子真幸运啊,胸部中的一弹,离心脏不到一厘米,稍偏一点就没命了。腹部中了一弹倒是问题不大,肠子被打穿了。医生给他做了手术,接好了肠子,缝好了针,也就没事了。 由于失血过多,李长庚昏迷了好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一个漂亮的女护士过来。 “请问,您通气了没有?”护士笑嘻嘻地问。 女护士说的“通气”,音是“别斯别仁波耶聂”,一般是指“通畅”的意思。 李长庚当时正在回忆受伤前的事,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护士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他一头雾水。 女护士看他愣神的样子,以为他没有听明白,又补充了一句:“您放屁了没有?” 女护士把放屁这个词说得很重,并且重复了一遍:“别仁哈切。” “别仁哈切?”李长庚非常奇怪,这么漂亮的一个金美女,看上去非常典雅的非常有礼节的姑娘,怎么随便问这个问题。他看了她一眼,不自在地摇了摇头。女护士看了看他,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女护士又来了,又问他:“您放屁了没有?” 李长庚平日里听到“别仁哈切”这个词都是骂人的话,就好比骂人家“胡说”、“瞎扯淡”之类。现在,这个漂亮的女护士竟然如此对待他,他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没有!” 中午的时候,女护士又过来了,问了他同样的问题。李长庚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说:“没有。” “怎么还没有?”女护士自个儿嘀咕着。 “你怎么老说这个,这不是气人吗。” 李长庚确实有些生气了,对女护士说道。 “不是的。放屁了就意味着你的肠胃已经通畅了,可以吃饭了。” 李长庚听完哈哈大笑。“怎么不早说,我早饿了。” “那您到底通畅了没有?”女护士认真地问。 “通了,通了,半夜就通了,我的肠子都快饿断了,快端饭来。” 李长庚一边笑一边说。 女护士高高兴兴给他端来食物。不过,只有一小份。女护士嘱咐:“肠胃刚通畅,一次吃多了负担重,对伤口愈合不利。”李长庚只得听从。 李长庚伤愈返回运输队,已物是人非,大部分队员都牺牲了。大个子队长乌拉姆被德军炮弹炸成了灰,他的坟墓里埋了一只钢盔。李长庚非常感慨,也非常怀念这位乌克兰队长。 茱莉亚牺牲的事,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非常难过,为没有照顾好师傅老兵埃塔的女儿感到歉意,同时也为茱莉亚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子弹感到愧疚而伤感。他觉得,一个大男人应该为女人挡子弹才对,怎么能让茱莉亚给自己挡子弹呢。这是他一生的耻辱。但是很无奈,他当时没有看见,也没有来得及。等他转身的时候,茱莉亚已经倒下来。恍惚中,他似乎回忆起了茱莉亚临死前的景象,他内心深处对茱莉亚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和深深的歉意。后来李长庚被任命为运输队一个小分队的队长。 24。十(2) 莫斯科会战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苏联人民的战斗意志,战争局势生了逆转。然而,这场战争也进入更加残酷的相持阶段。 运输队得到命令,准备向斯大林格勒进。 李长庚去向恰尔科夫一家告别,方得知爱莲也应征入伍,去了后方医疗队。 在斯大林格勒,李长庚跟随运输队经常深入前线运输武器弹药,向后方运输伤员。车队时常遭到德军飞机的袭击。现在,他已经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了,他学会各种伪装技术,他们不但会在树林里隐蔽,还学会了将车上挂满树枝,用这种伪装术躲过德军侦察机的眼睛。 一次他们奉命去执行任务,向前线运输一批特殊武器。李长庚记的非常清楚,他们运输的是飞机、坦克、装甲车。后来,他奇怪地现,他们运输的,其实都是飞机模型、坦克模型、装甲车模型,都是假飞机、假坦克、假装甲车。最初他并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非常好奇,曾问过一个指挥官:“为什么这些飞机坦克装甲车这么轻?”指挥官拍拍他的肩膀,神秘地笑了笑说:“记住,这是军事秘密。” 后来,他一次次地向各处运送这种飞机模型、坦克模型、装甲车模型,现有许多模型被敌机炸毁。他突然反应过来:噢,聪明的苏联人。他高兴地几乎跳了起来。 这种**阵,让德军上当受骗挨打。德军的飞机去轰炸苏军的假飞机、假坦克、假装甲车,却遭到隐藏在地面的苏军火炮袭击,出其不意,神不知鬼不觉,打得德军晕头转向,叫苦不迭。 战争如同游戏一般。李长庚心里想,自己从山东老家闯关东,从东北到苏联,与金把头搏命,与土匪斗勇,被日本人围剿,每一次都是生死拼杀,经历了这么多事,参加了这么多的战斗,他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他想,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就是所谓的兵法。他记得小时候听说过古时候有个《孙子兵法》,神机妙算。嘿,为什么苏联人学的这么好,他心里还很纳闷。估计是八国联军抢去的宝贝。听爷爷说,八国联军中就有大鼻子的俄国人。 不过那时候,他对沙皇俄国与苏联到底是什么关系知道的并不确切,甚至很模糊。对苏联的很多民族,比如:俄罗斯人、白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哥萨克人,等等,都分辨不清。那个牺牲的运输队长大个子乌拉姆就是乌克兰人,还有老兵埃塔,那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连日来,德军在强大的坦克装甲车火力掩护下,突破苏军的防线,攻入城市,与苏军进行巷战。苏军全力阻击,满城百姓也投入战场,展开生死拼杀。战争进入胶着状态,城市街巷,到处都是尸体,德军的,苏联红军的,老百姓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比惨烈。 李长庚在一次执行任务途中,车队遭到一队德军的正面堵截,撤退无路,只能拼杀。李长庚立即组织还击,运输队只有几把冲锋枪和步枪,没法与德军进行正面对抗,他们很快被德军的火力压制住,喘不过气来,只得隐蔽在汽车后面。 李长庚脑袋瓜子一激灵,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命令两个队员用长枪挑着钢盔在车厢左面晃动,吸引德军的火力,他和其余人从右面突然冲出,冲锋枪和手榴弹齐,杀出一条血路。 后来,别人问起他当时怎么想出这么一招的,李长庚笑了笑说:“都是战争教会的,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嘿!人们有些怀疑了,他没读过书,也没啥学问,智从何来? 是啊,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智从何来? 这是一个玄机。 学问无处不在。善于动脑筋的人,处处可以得到智慧。 不过这一次,李长庚用声东击西之策,非常幸运地带领车队冲过了敌人的阻截。但是没跑多远,又遭到敌机轰炸,车队被炸得七零八落。 李长庚再次负伤,被送到后方医院。 25。十一(1) 后方医院流传着一个中国战士的动人故事。这个故事就是关于李长庚的。那天,他们的车队遭到敌机轰炸,车辆几乎被全部毁坏,几名幸存者现李长庚倒在汽车前,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李长庚的伤势实在太重了,被送往后方医院途中他一直昏迷着。据当时接诊的医生说,他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胸部、腹部都插进了弹片。最可怕的,是他的颅骨里也插进一块弹片,更糟糕的是,弹片虽小,但进去的太深,当时的条件差,没法手术…… 从被现到被送到后方医院,李长庚一直没有清醒过来。送他来的运输队员跟医生说,这位中国战士非常勇敢,在莫斯科会战中,他为了掩护老兵埃塔身负重伤…… 老兵埃塔的女儿茱莉亚用自己的身体护卫他,胸部中弹,壮烈牺牲…… 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他孤身一人掩护战友撤退,几乎搭上了自己的生命……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个中国战士的故事就在后方医院迅速传开了,人们也被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医院的医护人员,尤其那些年轻的医生护士们争相前来探望这位传奇式的英雄…… 实际上,李长庚被送进医院,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有关方面要求医院全力救治。可是,李长庚胸部、腹部的弹片被成功取出了,深插脑颅的弹片却无法取出,好几天过去了,他一直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李长庚深睡不醒,身边生的事,他一无所知。 后来人们开玩笑说,嗨,你小子太没出息了,那么多俄罗斯美女前来看你,你居然呼呼大睡,太可惜了…… 李长庚嘿嘿一笑说:“我怎么不知道呢。” 一次偶然的机会,爱莲听到了这个故事,她心头一紧,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怎么回事,爱莲莫名地紧张起来,她不知道生了什么事,但她确信,确实生了什么事。爱莲匆匆忙忙赶到病房,一一查寻。 第二天清晨,在重病室的病床上,爱莲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事实上,李长庚头上还缠着纱布,一般人很难一眼认出。但爱莲就不同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对,那是个黄皮肤黑头的中国人。那张特殊的中国脸,她太熟悉不过了。 爱莲一看到李长庚,她的心立马揪了起来,怦怦直跳,她紧张得直颤抖。此时此刻,小姑娘的绪非常复杂,内心悲喜交加,既喜又恨。她轻轻走过去,来到李长庚床前。李长庚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爱莲静静地看着他,轻声呼唤他,李长庚一动不动。 啊!爱莲突然意识到事的严重性,她扑到李长庚身上放声痛哭起来。爱莲这一哭,让在场的医护人员感到莫名其妙,他们不知道到底生了什么事? 只见爱莲握住李长庚的手,小脸儿贴在李长庚脸颊上,哭着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离开我们,你不能离开我……” 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爱莲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医护人员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是该劝,还是不该劝,任凭小姑娘悲伤哭泣。 正当人们犹豫的时候,奇迹生了。 李长庚,居然,醒了过来! 啊,难道天地间真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驱走死神,把即将离去的生命重新带回人间吗? 这就是爱吧! 爱是伟大的,爱的力量充满魔力。 就在爱莲撕心裂肺地呼唤之后,李长庚轻轻咳了一声。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许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爱莲和在场的医护人员都非常吃惊,所有人都非常兴奋。 醒了!醒了! 爱莲非常激动,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也不知道该怎样做了。她脉脉含地看着李长庚,眼泪刷刷地流着,她微笑着…… 李长庚看了看爱莲,有些恍惚,再看看周围,有些陌生。他突然大喊:“快,突围出去……” 李长庚喊的是中国话,医护人员听不懂,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26。十一(2) 爱莲笑了,她用俄语说:“大英雄,你已经突围出来了,这是后方医院。***” 在场的医护人员非常高兴,一个个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大家不约而同地唱起《喀秋莎》: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 这个春天的清晨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清晨,明媚的阳光照彻大地,万物复苏,一派欣欣然景象。早春的柳树已经绿了,桃花儿、杏花儿正在开放,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儿淡淡的清香。 春天明亮色彩把后方医院装扮的清新明亮,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美妙,这短暂的安宁让人兴奋不已,好像世界刚刚开始似的,人们似乎忘记了战争的惨烈,忘记了悲痛,他们兴奋地唱着,唱着,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和幸福…… 爱莲和李长庚也完全沉浸在这巨大的幸福中…… 清晨柔美的光线把爱莲妩媚的脸颊照的更加妩媚,更加可爱。她看着李长庚会心地笑着,她的微笑那么的甜美,那么的迷人,令人难忘。 李长庚也非常兴奋,那照亮万物的晨光照在他清瘦的脸庞,增添了一份男子汉的敞亮和透彻,更增添了一份英武和豪气,让人着迷。 这些天来,爱莲每天都来看望李长庚。 爱莲在后方医院的工作任务是给病房部清洗绷带。每天天刚放亮的时候,她就早早起来,和几个女护士一起到病房部领回旧绷带,然后抓紧时间清洗干净,晾在医院的院子里,院子里到处都是白色的床单、绷带、被套,还有伤病员的军服、衬衣之类,也有医护人员的白大褂。傍晚时分,她们再将晾干的绷带送回病房部。有时候换下来的床单、绷带多了,晚上也要加班清洗,保证能够在白天及时晾干。只要一干完活,爱莲就往李长庚的病房跑,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每天都是这样。 爱莲每次过来,总要给李长庚擦脸,端水、喂饭就不用说了。过上两天,她就给李长庚洗新换下来的衣服。 医护人员有些不明白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长庚告诉医护人员说,爱莲是自己的妹妹。年轻的医生护士们都笑了,她们的笑容非常友好。不知道她们是听了李长庚说的这句话笑的,还是为李长庚有这么好的妹妹高兴的。 医生护士们到底在笑什么?李长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也跟着傻呵呵地笑了,他笑的非常可爱。 李长庚,这个可爱的中国战士,在后方医院医护人员心目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个月后,李长庚胸部腹部的伤已全部愈合,腿部的伤也慢慢好了,他可以下地活动了。在医院这么长时间,他有些受不了了。但是,头上还是隐隐作痛,他不想再住院了,去找医生,要求出院,回到运输队去。 “你现在的状况,还不适合立即归队,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医生劝他说。 “我实在不愿意待在医院,要尽快回到战场上去。” 医生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难怪有那么多姑娘喜欢你,原来你这么勇敢,好样的。不过,你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立即上战场。再说了,现在的局势已经生了惊天大逆转,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全面胜利,我们已经进入全面大反攻了,德国鬼子的末日到了,胜利指日可待……” 李长庚听了非常高兴,爱莲也非常兴奋,他们激动不已,举起两双手紧紧拍在一起,幸福地笑了。 李长庚在医院休养了一段时间就出院了。在爱莲的一再请求下,他回到村庄,就是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居住的那个村庄,跟他们住在了一起。 应该说,是李长庚的勇敢改变了恰尔科夫的一些看法。 起初,莫妮娜现爱莲喜欢上李长庚,她非常担心,她将这件事告诉了恰尔科夫,恰尔科夫心里也有些不大痛快。 27。十一(3) 怎么说呢,恰尔科夫毕竟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他和妻子莫妮娜都出身于贵族世家,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都有一颗朴素博爱的心,但内心深处的贵族血统观念还是存在的。人类的有些事非常奇妙,有些东西是血液里带来的,不是说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就算你想把它淡忘掉,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轻易能从你的思想里消失的。有时候,它还很顽固,非常的顽固,顽固的让你难以接受,也会让人哭笑不得。 就比如说恰尔科夫,还有莫妮娜,尽管这对郎才女貌天作地合的年轻夫妇遭遇了那么多的挫折,遭受了那么多的磨难,事实上他们早已经不是贵族了,也失去了贵族的生活和荣耀。准确地说,他们现在的身份仍然是政治犯,属流放西伯利亚的改造分子,或者说是逃亡者。在西伯利亚,他们受到了非人的折磨和残酷的欺压,他们跟其他犯罪分子、中国劳工和朝鲜劳工一起劳作,他们没有任何尊严和权利,甚至连社会最底层人的权利都没有。但是,他们内心深处的贵族气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或者说,那种内心深处的高贵感,那种文化里自豪和优越感,那种文化艺术熏陶的自命不凡,是不可能彻底改变的,也根本改变不了的。相反,越是遭受迫害,越是遭受欺压和折磨,他们的内心会变得更加高贵,他们会更加鄙视社会的丑陋。他们遭到阔阔夫之流的欺辱,他们从内心深处鄙视这个丑陋的恶魔。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的是高贵的血,这种高贵会让他们的目光高贵,也会让他们的心灵高贵,灵魂高贵…… 爱莲是他们夫妻唯一的女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爱莲从小接就受到贵族文化的熏陶,具有较高的艺术天赋,她能歌善舞,跟天使一样的美。就算是在西伯利亚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恰尔科夫也没有停止对她的文化教育和培养,莫妮娜也始终坚持着她的舞蹈训练。他们刚回莫斯科,就立即送她到学校读书。可以说,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爱莲身上。 李长庚虽然救过爱莲,也帮助了他们一家人。但是,在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夫妇心目中,李长庚毕竟是个中国人,没有知识,没有文化,行动鲁莽,甚至有一身匪气,无论如何也配不上爱莲。再说了,爱莲还小,就算要结婚,也还得两年。 那一次,听说李长庚要和茱莉亚结婚的消息,恰尔科夫非常高兴,既为李长庚,更是为爱莲和他们这个家。他当时想,上帝啊,这下好了,一切都好了。 恰尔科夫当时还想,尽管爱莲一时想不通,现在去了后方医院也是为国出力,他没有理由阻拦,他是极力支持女儿去。尽管莫妮娜心里有些顾虑,他还是做通了妻子的思想工作,他们一起把女儿送上了战场,虽说是大后方,那也是战场啊,这也是他们非常自豪的事。 爱莲带着李长庚突然回来,让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大为吃惊。 了解到李长庚这一年来的经历,恰尔科夫眼前一亮,心里非常震惊。说实在话,恰尔科夫感到非常惭愧,他觉得自己对李长庚的认识才刚刚开始。恰尔科夫确实没有想到,这个没有文化的中国小伙子如此果敢,他身上有着无比坚强的性格和勇敢精神。他看上去普普通通,说话虽然不多,但语朴实,内心充满了真诚。 恰尔科夫为自己以前抱有的那种偏见和看法有些脸红,他觉得有点对不住李长庚,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那种态度很好笑。 ? 荒原之恋(全本) 第 4 部分阅读 恰尔科夫为自己以前抱有的那种偏见和看法有些脸红,他觉得有点对不住李长庚,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那种态度很好笑。 “嗯,不错,是好样的。”恰尔科夫不住地点头称赞。 而莫妮娜却与恰尔科夫的态度恰恰相反,她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准确地说,应该是冷漠,甚至是反对。她心里很不痛快。 莫妮娜对李长庚和茱莉亚之事有些误会。她认为,既然爱莲表达了对你的爱,你李长庚就得专一,不能朝三暮四,这样的男人不牢靠。她这么想当然也是对的,无可指责。她这么想有她这么想的理由,爱莲是她的心头肉,她当然要为女儿的一生幸福着想了。 爱莲呢,除了高兴之外没有说别的话。唯一多说的,就是要李长庚多注意身体,要爸爸和妈妈多照顾他。这也没什么过错,他是战斗英雄,是为保卫苏联抵抗侵略负的伤,应该得到很好的照顾,不能让人家受委屈。再说了,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她们一家人的恩人,于国于私,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应该好好照顾他,关心他。 不过,从女儿的举止神,尤其是爱莲看李长庚的眼神里,莫妮娜感觉到了些什么,她心里非常忧郁,也非常担心。 然而,未来的事将如何展,谁也不知道。 李长庚留在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夫妇身边修养身体,爱莲则匆匆返回后方医院,因为战争还在继续。 28。十二(1)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工夫一年就过去了。 这一年是1945年,是值得全世界人民纪念的一年。这年5月,苏联红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克了柏林,彻底打败了德国法西斯。据说纳粹头子希特勒在他的地宫里自杀身亡,德国无条件投降。苏联人民举国欢庆,广场、公园、街道、学校,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人们欢歌笑语,载歌载舞,庆祝伟大的胜利。 爱莲快乐的跟天使一般,她参加完学校的庆祝活动,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中,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别提有多开心了。 莫妮娜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心里非常痛快。 “是啊,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我们应该好好庆贺一下。”恰尔科夫高兴地说。 “说的是,我这就去准备。” 莫妮娜一边说,一边就去晚餐了。 尽管条件简陋,莫妮娜的晚宴准备的还是很丰盛的,她做了几样俄式小菜,又做了加肉馅饼,一盆香喷喷的菜汤。恰尔科夫端起酒杯,说了许多祝贺之词。 他讲了这场战争的意义,讲了他们一家与李长庚的相识,还讲了中国与苏联的关系,也谈到了未来,包括他们能够得到平反,回到自己的家园,当然也包括李长庚能够顺利回到自己的国家…… 恰尔科夫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激动…… 自从被流放以来,恰尔科夫是第一次表演说,尽管是在家里,他也是非常开心。长久以来,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激动地说过这么多话了,那种被压抑的感觉真是难受啊。 后来,恰尔科夫对李长庚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这让李长庚非常激动。 李长庚看着恰尔科夫一家,非常认真地说:“也不能这么说,其实这些年来,也非常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一家人对我的照顾。” 莫妮娜笑着说:“哪里的话,我们应该感谢你,我们国家也应该感谢你。” 李长庚也笑了,他看着爱莲,很真诚地说:“真的,要是没有你们一家人,我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听了这些话,爱莲非常开心,主动给李长庚敬了酒,心里美滋滋,甭说有多高兴了。 李长庚心里也是喜滋滋的。 战争结束后,李长庚随着恰尔科夫一家搬进了城里。 恰尔科夫送爱莲到城里一家艺术学校学习,李长庚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干起临时修车的工作,莫妮娜也找了一份临时的活计赚点零用钱,他们过的跟一家人似的。 晚上,恰尔科夫告诉李长庚一个好消息:苏联红军已经在东线打击日军,日本很快就要灭亡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么说,打败了日本人,中国就胜利了!” 李长庚高兴得跳了起来。 “是的,没错!没错!” 恰尔科夫笑呵呵地说道。 “中国胜利了,我就可以回国了!” 李长庚兴奋不已,他一边兴奋地喊着,一边回想着家乡的境,啊,爹娘还好吧,还有弟弟妹妹们,他们都好吧…… 看着李长庚高兴的样子,爱莲也非常高兴。是的,应该高兴。 当她听到李长庚一遍一遍地说就要回到中国去的时候,心里砰的一下紧张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很纠结,很难受,她甚至想哭。不过,她勉强笑了一下就回自己房间了。 8月的一天,爱莲从学校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日本投降了。 李长庚激动的跳了起来。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在等待回国的消息,这下可好了。他手舞足蹈,快乐的像个孩子。 这天晚上,莫妮娜做了几样俄式小菜、还有馅饼和菜汤,大家一起庆贺。李长庚喝了很多酒,恰尔科夫也是,非常开心,确实需要祝贺。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恰尔科夫问李长庚回家的打算,李长庚说:“回山东老家,种好庄稼,伺奉好爹娘,照顾好弟弟妹妹……” 恰尔科夫默默点点头。他知道,中国文化以孝为先,李长庚的选择没有错,应该这样,尽人子之责,天经地义。 爱莲一直默不作声,自己吃着菜,独自思考着什么。李长庚问她学习之事,爱莲淡淡地说:“反正你要回去了,说那些也没用。” 29。十二(2) 李长庚愕然,看着莫妮娜,无奈地摇摇头。 “你将来有机会了,再来苏联,我们一家人热欢迎你。”恰尔科夫说。李长庚答应着,仿佛他就要离开了似的。 “你是不是一定要回去?”爱莲有点生气地问李长庚。 “是的,一定得回去。” 李长庚不假思索,回答的十分干脆。 爱莲气得无话可说,她的脸色非常难看,扭头回到自己屋里低声哭泣。李长庚只顾着跟恰尔科夫喝酒说话,并没注意那么多,也没细想,更没有顾上去看爱莲。 莫妮娜看出了女儿的心事,她默默地想一切都将过去,但愿这个中国人别给爱莲带来太大创伤。 这天晚上,恰尔科夫和李长庚两个人居然都喝醉了。两个男人喝上了头,互相称兄道弟,满嘴酒话,莫妮娜也无可奈何,只好由着他们去了。两个人喝得大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莫妮娜叫来爱莲,两个弱女子也弄不动,只能由他们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醒来,互相看了各自的窘态,哈哈大笑。 “没有想到你这么能喝。”李长庚说。 “嗨,我可是伏尔加河边长大的,从小就闻着伏特加的清香”。 “以后有机会到我们中国了,喝我们的杜康酒,那可是天下最好的美酒。” 李长庚若有所思。“小时候听戏文,那个曹操说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什么的,可见杜康酒的名声。” “对,曹操,我知道,中国三国时代的人物,是位出色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还是个文学家。”恰尔科夫接着说。 李长庚并不知道那么的详细,小时候听说书的爷爷说,那曹操是白脸奸臣,对呀,戏里唱的曹操都是白脸,自然是奸臣了。至于他是不是军事家,他不大知道。不过,他知道诸葛亮有智谋,应该是军事家。老话说得好,曹操诸葛亮,脾气不一样。诸葛亮用空城计智斗司马懿的故事他听说过。村里过大年的时候,富人家请戏班子,他还看过那出戏…… 两个人好久没这么亲密地在一起聊过天了。到底是因为庆祝胜利让他们兴奋的,还是酒给他们创造了话题,或者是因为李长庚要离开了,两个人有许多话要说,不知道,反正他们就这么东一下西一下地聊着,都觉得非常开心。用过早饭之后,李长庚匆匆忙忙去了修理厂,爱莲默不作声地去了学校。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出去打听有关中国那边的确切消息。另外,他们也想提早做些准备,等李长庚办理好回国的相关手续,就可以顺顺利利地走了。这样,他们也就放心了。 晚上,恰尔科夫跟李长庚聊天的时候,说起一件事。恰尔科夫说,据说十多年前,有一支中国抗日义勇军被日军追至苏联,很惨,几百人,多数都负伤了…… 后来据说是中苏两国政府协商,让他们坐火车经西伯利亚到阿亚古斯,那里有个口岸,过了口岸就到中国了…… 恰尔科夫原本想到阿亚古斯亲自送李长庚回国的。近段时间以来,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很差。有时胸闷气喘,呼吸困难,非常难受,但他一直坚持着,没有告诉莫妮娜。莫妮娜每次问起,他总说没事的,好好的,没啥大问题。他是在给莫妮娜宽心,不想让她太劳累了。 这些年来,莫妮娜受了太多的罪。在西伯利亚,每天用冰冷的水洗菜,做饭,刷锅,洗碗,起早贪黑的干活,还遭受肥猪阔阔夫的骚扰,身体上的劳累可以休息,精神上的压迫难以忍受。她原本就是一位天鹅公主,是莫斯科有名的芭蕾仙子,她优美的的身姿就是为芭蕾舞准备的。现在,她细嫩的双手已经变得粗糙不堪,苗条柔软的腰肢也被折磨的弯腰驼背,一身的天鹅公主气质被彻底毁了,经常身心劳累,神麻木,很少微笑了。她快要支撑不住了…… 从西伯利亚回来之后,况好了许多,至少摆脱了恶魔的纠缠,但是,他们面对的形势依然不好,生活的重压让他们透不过气来。莫妮娜依然非常辛苦,非常操劳,非常劳累。战事紧张那些年,举国上下人心惶惶,他们一家人惶恐不安,四处躲藏,家里经常断粮,没吃没喝,莫妮娜就将仅有的食物留给家人,她自己喝水充饥。有时候被迫转移,只好白天躲藏,晚上赶路,莫妮娜还要想办法找食物。这些年来,她实在太辛苦了。现在,况确实好多了,应该让她好好歇歇了,不能再劳累了。 30。十二(3) 恰尔科夫想自己一个人出去打听况,莫妮娜不放心。莫妮娜的担心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恰尔科夫腿脚不便,身体也不好,怕出啥意外;另一方面,是克格勃。虽然卫国战争胜利了,但是政治形势还是不明朗,她怕恰尔科夫被克格勃现了,那就糟了。她坚持要和他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这样,他们就一起去打听李长庚回国的具体路线、车程,包括费用等况。 回家的路上,恰尔科夫走着走着突然晕倒了,他的身体虚脱的厉害。 莫妮娜吓坏了,她几乎也要晕倒了。不能,自己必须坚强起来,她打起精神,拦住了一辆马车把恰尔科夫送到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的诊断让她大吃一惊,几乎绝望。 “他得的是胃癌,肺部感染结核,心肾功能也有问题,必须尽快治疗……”医生说。 “天哪。” 莫妮娜惊得目瞪口呆,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莫妮娜瘦弱的身体不停地抖,两眼一黑,几乎晕倒。 医生的话无疑是一张死亡判决书。对莫妮娜来说,就是一个噩耗。她知道一家人眼前面临着最大的困境,她和丈夫恰尔科夫目前都是逃亡者,恰尔科夫始终没有得到平反昭雪,没有合法的身份,就无法得到医治。 在社会主义苏维埃,一切都是公有的,也是供给的。但是,他们没有合法的身份,没有正式的工作,公民册上自然也没有他们的名字。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不敢公开用过自己的名字,也不敢在公共场合多停留,一直在躲避,在等待,在逃往。因为他们害怕,他们怕被再次流放西伯利亚,那可是死亡之地,魔鬼之地啊。他们一家人在那里受了太多的苦难,遭了太多的罪,提起西伯利亚几个字,他们都会不寒而栗,太恐怖了,那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恰尔科夫曾经跟他的一位好朋友悄悄联系过,说是现在的政治斗争比以前还要激烈,还要残酷,非常恐怖,许多十月革命的功臣、老革命、老将军,甚至布尔什维克高层领导都受到了牵连,大批的人被关进监狱,甚至被直接枪毙了,这样的事每天都在生,太残酷了。朋友说,眼下形谁也说不准,将来的事也不好预料,最好留在偏远的乡村里,躲一躲,一定不要被他们现。否则,后果可能比流放西伯利亚还要可怕…… 所以,恰尔科夫始终都不敢露面,始终都在躲藏。为此,他自己也非常气恼,对于国家,对于政治,有些事他实在想不通,也不完全明白。其实,就算他明白了,也无可奈何。 恰尔科夫和莫妮娜目前的况,他们不享受任何医疗待遇,所有的费用都要靠他们自己。 恰尔科夫的病严重,必须住院治疗。而住院治疗,需要一大笔钱。 钱!这笔钱从哪里来?他们现在没有其他来源,除了李长庚的工资收入外。 莫妮娜想到眼下的困窘和面临的困难,简直是灾难啊! “这可怎么办呢?天呐!” 莫妮娜一时着急,失声痛哭起来。 “别担心,没那么严重,吃点药就好了。真的,没事的,我们回家吧。”恰尔科夫安慰莫妮娜,让她放宽心。莫妮娜心急如焚,如何能放宽心啊。恰尔科夫告诉李长庚有关回国的具体况。李长庚说他也打听了一些,现在是可以回去的。他正在申请办理相关的手续,一切都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内,所有手续都能办妥。 李长庚沉浸在即将回家的幸福之中,他心里想着要给爹娘买些什么东西带上,给弟弟妹妹带上一些苏联的小礼品。他还问恰尔科夫,给老父亲带上一瓶苏联酒好不好,还向莫妮娜咨询给妈妈和弟弟妹妹带什么东西更合适。恰尔科夫给他介绍苏联的特产,希望他对俄罗斯文化感兴趣。 李长庚想起《喀秋莎》之歌,陷入美好的回忆。 是啊,那场战争,许多战友牺牲了,那些异国战友,许多都想不起名字,也不知道名字,但都相处得很好,有时候还真的很怀念他们。 莫妮娜却痛快不起来,因为恰尔科夫的病,她的精神压力太大,她一边给李长庚准备东西,一边默默流泪。不过,这件事,她没告诉李长庚,也是恰尔科夫不让讲的。 爱莲得知爸爸的病非常痛苦,她准备退学,找一份工作赚钱给爸爸治病。李长庚知道实,内心非常矛盾,犹豫不决。 31。十三(1) 说来也怪,今天早上,恰尔科夫突然精神起来,看不出有任何病痛的样子。他和莫妮娜一起张罗着如何送李长庚回国的事,还对莫妮娜说,想出去找一找老亲戚,看能不能借点钱,提前筹备好李长庚回国的费用…… 恰尔科夫对莫妮娜说,自己大约盘算了一下,李长庚从莫斯科乘火车到阿亚古斯,坐长途车出口岸到新疆,然后从新疆到山东,至少也要一个月时间,因为中国的交通状况很糟糕,新疆没有铁路…… 恰尔科夫说,我们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要考虑周全一些,让李长庚顺顺利利回到家中,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跟亲人似的,彼此有了很深的感…… 看着丈夫突然好起来了,莫妮娜起初也很纳闷,很快她就现,恰尔科夫是强打精神。 恰尔科夫强打精神是做给李长庚看的,一方面不想让他担心。另一方面,也不想影响他的行程,毕竟他回国是件大事,他离开亲人已经太久了,应该回家了。 事实上,恰尔科夫的身体非常的糟糕,准确地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因为胃病,他吃不下,就算勉强吃下去也消化不了。白天强打精神支撑着,晚上就倒下了。吃不下东西,吸收不上营养,就是在消耗自身,他的身体日益消瘦,日益憔悴,整个人都变形了。莫妮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默默流泪。 这些天来,恰尔科夫的病,莫妮娜的伤感,爱莲的退学,让李长庚非常纠结,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他劝说恰尔科夫去医院治疗,恰尔科夫却反而说没啥大事,劝他不要为他担心,抓紧准备回国的事。恰尔科夫说:“先送你回国要紧,其他事都会解决的……” 李长庚每次劝恰尔科夫的时候,莫妮娜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流泪… …“我,不同意爱莲退学,让她继续完成学业吧。” 李长庚很认真地对莫妮娜说。 莫妮娜埋着头流泪,没有吭声。 爱莲看着父亲消瘦的脸泣不成声,她努力摇摇头说:“不……” 李长庚的心更加复杂起来,他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妥,不合适。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最终决定暂不回国,帮助恰尔科夫一家渡过难关。李长庚这么一说,让恰尔科夫一家非常吃惊,也非常感动。恰尔科夫显得非常内疚,他对李长庚说:“谢谢你的好意,你的事也很重要,不要考虑我们了,按照之前的准备抓紧回国,不要错过机会。” 因为着急,恰尔科夫甚至有些生气地莫妮娜说:“赶快给他做准备,不要耽误了行程……” “是的,是的。” 莫妮娜被说得有些愣了,她怯怯地答应着丈夫。 “好了,现在先治好你的病,其他事就别管了。我回国的事,以后再说……” 听了李长庚的这番话,恰尔科夫一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对李长庚自然是非常感激,也非常内疚。恰尔科夫心里很不安,他看着李长庚说不出话来,眼里噙满泪水,他用瘦弱的手掌在李长庚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默默地点点头。莫妮娜也是,流着眼泪,不住地摇头,叹息…… 爱莲呢,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当时,恰尔科夫、莫妮娜,还有李长庚,都没有注意到。 恰尔科夫住进医院,李长庚在车辆修理厂拼命干活,有时白天修车,晚上跑运输,他想着法子尽力多赚点钱,凑足恰尔科夫的医疗费用。另外,爱莲上学,一家人吃喝用度,一切开支,都靠他一个人支撑。 恰尔科夫动手术那段时间,李长庚白天在修理厂修车,晚上在医院陪护,非常辛苦,他没有一句怨。因为劳累,休息不好,李长庚明显黑了,瘦了。看着李长庚疲惫的样子,恰尔科夫非常内疚,每次李长庚过来的时候,他总是很歉意。李长庚说:“你别那么客气,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就跟亲人一样。”莫妮娜有时候想,唉,要是没有李长庚在,自己一个人真的难以支撑下来。虽然有时候有爱莲帮助照看,但是,她毕竟是个姑娘,许多事也不方便。真的,多亏了李长庚,否则的话,这一家人,这么一摊子事,她真是不敢想象…… 32。十三(2)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恰尔科夫对李长庚越来越了解,越来越信任,也越来越喜欢了。李长庚一来到病房,恰尔科夫就非常高兴,因为身体弱,不能多讲话,他看到李长庚,脸上总是微笑着,点点头,心里说:“长庚,好样的。” 这时候,恰尔科夫越来越觉得这个中国小伙子实在是太可爱了。是的,他真诚,善良,勇敢,机智,吃苦耐劳。在他眼里,李长庚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人了,除了文化之外,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经过这一番折腾,莫妮娜对李长庚也有了一番新的认识,她甚至没有想到,这个农民出身的中国人,如此的善良,如此的能干。对,他的心跟明镜似的敞亮,不虚伪,不做作。他没有文化,却不乏机灵,他没有受过教育,却善于学习,从驾驶汽车,到修理,样样精通。打仗也不含糊,机智勇敢。他的做人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他的真诚。是的,李长庚对她们一家人的真诚帮助,让莫妮娜感动的经常落泪。为此,她常常感到愧疚,感到难过,感到以前自己的那种看法对不住李长庚…… 恰尔科夫的手术非常成功,在莫妮娜和李长庚的精心照料下,身体一天天恢复过来,面色红润了许多,人也精神了。 恰尔科夫出院后,经过半年的修养,身体好起来了,一家人非常高兴。莫妮娜看着李长庚因长期劳累疲倦的样子,实在过意不去。莫妮娜让李长庚休息几天,李长庚笑着说没事儿。 看着父亲身体恢复好了,爱莲也是非常高兴,整天说说笑笑的,让恰尔科夫和莫妮娜非常开心。 莫妮娜突然现,爱莲似乎对李长庚的态度不像以前那样了,她觉得不大对劲。 是的,爱莲在学校恋爱了。 事实上,自从那次李长庚说出一定要回国的话之后,就把爱莲的心悄悄伤害了。也许,从那之后,爱莲对李长庚的那份“恋爱”的感就有些淡了。在学校里,美丽大方,能歌善舞,活泼可爱的爱莲就是男生们追逐的对象。爱莲最初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大家都是同学,都是同龄人,都是朋友而已。大家在一起,学习,交流,娱乐,没有什么不好的。后来,一个男生的出现,好像改变了爱莲的许多想法。 他叫凯文,是爱莲的同班同学。这个个头高挑、英俊潇洒的俄罗斯小伙子,不但成绩优异,而且气质不凡,接人待物礼仪谈吐方面都很优秀,而且是相当不错,很吸引人。他的家庭出身也好,父母都是政府公职人员。应该说,他是一位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小伙子,也姑娘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凯文的个头高出李长庚一头,有学识,有教养,风度翩翩,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李长庚确实没法比。 爱莲与凯文相处的很好,从同学慢慢展成恋人。他们正处在那个年龄,那个季节。俗话说,春天到了,花儿就要开放,这是自然的规律,谁也阻挡不了。到了那个时节,青年男女就要谈恋爱,那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必然要生的…… 爱莲突然将凯文带回家,让一家人非常吃惊。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甚至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爱莲向凯文介绍了自己的父母。当爱莲介绍李长庚时,爱莲显得有些难为,含含糊糊地说是表哥。李长庚有些愣神,脸色非常难堪。凯文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有些反应不过了,他想,怎么是个中国人?心里泛着嘀咕。 爱莲指着凯文,微笑着对李长庚说:“这是我的男朋友。” 李长庚非常尴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头有些胀,蒙,不知道说什么,他含含糊糊点了点头…… 看着爱莲和凯文亲密的样子,李长庚突然像失了神似的,他笨笨绰绰地应付着凯文的问话,有时候答非所问,甚至有些仓皇,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看着李长庚的失魂落魄的神,恰尔科夫心里明白了几分,他看着妻子莫妮娜的表有些无奈,甚至有些歉意。莫妮娜看着爱莲和凯文,陷入深深的矛盾中。 33。十三(3) 莫妮娜心里的矛盾有两个方面:一方面,凯文这小伙子看上去确实不错,跟爱莲似乎很般配。另一方面呢,李长庚确实是个好人,这么多年来,除了丈夫恰尔科夫之外,这是唯一让她放心的人。甚至连她的女儿爱莲都让她不放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心里,对李长庚充满了好感,是一种亲人般的好感。实际上,她心里早已把李长庚当做自己的亲人了。 现在,她该说什么呢? 凯文的出现让李长庚陷入莫名的烦恼中,他心里非常痛苦,却说不出来。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爱莲了,只是说不出口,无法表白。天呐,这该怎么办呢? 李长庚每天早出晚归,拼命工作,非常的辛苦,他把所有薪酬都交给莫妮娜。事实上,这些年来他都是这么做的。而这个时候,莫妮娜却不安起来。当李长庚把自己这个月的薪酬交给她时,莫妮娜非常犹豫,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莫妮娜犹犹豫豫地接过李长庚递过来的工资,想说些什么,欲又止,她实在张不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这些日子,莫妮娜甚至不敢问李长庚回国的事,其他事也不敢问,好像什么事都不好问,也不敢问。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是怕李长庚生气,还是怕李长庚想不通,还是怕失去什么。 唉!莫妮娜叹了口气,心里深深地埋怨着。她在埋怨谁?是爱莲?还是凯文?还是这种阴差阳错呢? 其实,莫妮娜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如何能够想明白啊! 人世间,有许多事是想不明白的,永远也想不明白。 莫妮娜实在忍不住了,她终于找女儿谈了一次。这么多年来,这也是她们母女俩第一次如此慎重地长谈。 莫妮娜给爱莲讲了一家人从西伯利亚到莫斯科这些年来生的所有事。 “爱莲,我的女儿,当年你还小,要不是李长庚及时救你,你就被阔阔夫那个恶魔给祸害了。”莫妮娜说着,痛哭起来。 “是的,妈妈。” 爱莲也失声痛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应答着。 “我们从西伯利亚逃亡,若不是李长庚出手擒获抢掠者,帮老妇人夺回包裹,我们或许得不到她们的帮助,上不了火车,回不到莫斯科。” “是的,妈妈。”爱莲哭着说。 “在那个小村庄,若不是李长庚及时将我们转移,或许我们一家人,还有村里的人,可能都遭了德国人的报复。” “是的,妈妈。” “这次你父亲生病住院动手术,若不是李长庚留下来没日没夜地干活,拼命赚钱,你父亲的病恐怕没治了。还有你,也就无法上学了。” “是的,妈妈。好了,别说了,妈妈,我知道,我都知道”。爱莲越哭越伤心。 莫妮娜不住地流泪,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我们这个家,与其说是他帮了我们全家,不如说我们全家人都是他救的啊!我们欠他的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是的,妈妈。是的,妈妈。” 爱莲一边痛哭,一边应答着。这些事,她当然知道了,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怎么能够忘记呢。只是现在,妈妈痛哭地诉说让她非常难过。是的,没错,李长庚是个好人,这一点她一直没有看错。 让爱莲不明白的是,当初他为什么就不答应自己呢。 “爱莲,你是怎么想的,长庚现在十分痛苦。”莫妮娜说。 爱莲有苦说不出来呀。现在,她已经爱上凯文了。 唉,感这东西,有时候真是难以琢磨。爱莲痛苦地摇着头,到底该如何做啊。她自己也不知道。 34。十四(1) 爱莲和凯文确实冷战了一段时间。起因或许跟莫妮娜的谈话有关,也或许跟凯文自己有关。不过,这事说来也比较复杂,一时也难以厘清。 这段时间,爱莲心里非常痛苦,也非常矛盾。她虽然爱上了凯文,但是,内心深处对李长庚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甚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说真心话,要是此时李长庚像凯文那样坚持不懈地向她求爱,她或许会下决心的,没准她可能真的会重新选择他的。 可是,李长庚却无动于衷,甚至连个表示都没有,这让爱莲非常失望,也非常伤感。更可气的还在后面。 凯文大约现了爱莲和李长庚之间的特殊关系。爱莲呢,遮遮掩掩不愿提及,更不愿意明说,为此,两人争吵过。 “你不至于真的看上了那个东亚病夫吧?”凯文一脸鄙夷地说。 爱莲非常生气,她不愿意听到别人贬低李长庚,尽管他是中国人,可是他在她们家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李长庚虽然比不上鲍尔柯察金,但他曾经是她幼小心灵中的瓦西里萨,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你,比他差得远!” 爱莲瞪大了眼睛,非常生气地对凯文说道。 “什么?那个中国佬,我比他差得远?哼,搞错没有,一个中国农夫,有什么能耐,我要和他决斗,像普希金那样,用决斗的方式决定我们之间的事。” 凯文气呼呼说着话,还亮了亮他的拳头,一脸的不服。 爱莲没想到凯文会这样。她知道凯文从小练习击剑、拳击,是学校的拳击冠军。而李长庚呢,看上去有点单薄,瘦弱。她记得小时候,李长庚曾经给她教过一点中国武功。不过她不大感兴趣,她只喜欢音乐和舞蹈,她喜欢优美舒展的芭蕾舞,不喜欢那些生硬的武术动作。那时候,她一边哼着《天鹅湖》,一边还教李长庚跳芭蕾舞。她唱的是《胡桃夹子》,她自己扮演玛拉,她让李长庚扮演王子,她希望李长庚就是协助玛拉打败群鼠的那个机智勇敢英俊潇洒的王子。李长庚确实有些笨拙,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爱,他们在一起很开心。不过那时候,她还小,心里一直把他当做哥哥看待。 可是现在,李长庚能打过凯文吗? 不知怎么回事,她倒是替李长庚紧张起来。 不行,他们不能决斗。爱莲心里非常烦恼,她不同意凯文找李长庚决斗。因为,这个决斗的结果不代表她的最终选择。另外,她更不希望李长庚受到任何的伤害。她知道,现在她对李长庚感的伤害已经够厉害的了,怎么能让他的身心都要受到伤害呢,那样太残忍了。 爱莲越是阻止凯文,凯文越来劲,他反而以为爱莲是怕李长庚失败才不让自己跟他决斗的。凯文傲气十足,摆出一副必胜的架势。 凯文亲自去找李长庚,说要跟他做一场决斗,让决斗的结果来决定爱莲的归属。没有想到,李长庚一口拒绝。 李长庚心里想,现在,凯文毕竟是爱莲的恋人。再说了,他也不想这样强迫爱莲,不想让她为难…… “柯塔依木西那(中国佬),都热斯(懦夫)!巴勒诺依其拉维克阿孜依(东亚病夫)!” 凯文一边骂,一边挥舞拳头,摆出拳击动作,在李长庚眼前晃来晃去,故意挑衅。 李长庚被彻底激怒了,气得咬牙切齿,他哪里忍受这般侮辱,恨不得现在就上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的家伙。 “好吧,那就定个时间和地方。”李长庚非常生气地说。 “就在今天下午,学校的拳击台。”凯文说。 “下午,可以,就在郊外吧。”李长庚说。 “什么?郊外?乡巴佬,亏你想得出来,为什么不在拳击台,你怕失败了丢脸?”凯文一脸不屑地说。 李长庚是不想在学校张扬,怕影响爱莲,影响她今后的学习和生活。再说了,他们的特殊身份。是的,他们逃出西伯利亚以来,一直谨小慎微,生怕惹出麻烦。 见凯文气焰如此嚣张,李长庚愤怒了。 35。十四(2) “学校就学校。” 这天下午,拳击看台上坐了很多人,都是凯文造的声势,也可以说是他精心策划的,在座的多数都是他招来的啦啦队,一直叫喊着。 李长庚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一看这阵势,说心里话,他还有那么点儿紧张,或者是不适应,他感到压抑,也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当时不该冲动,不该答应凯文在学校决斗。可现在已经来了,说什么也晚了。 凯文在拳击台上扬威耀武,就像他以前赢得冠军那样,挥舞拳头向他的朋友们招手致意,好像他已经胜利了似的。 凯文瞥了一眼李长庚,满不在乎地向他挥了挥拳头,意思是让他上来,脸上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 李长庚也不管那么多,一步一步走上拳台。座位上的人开始议论了,这些苏联学生用鄙视眼神看着他,有些不屑一顾,有的出怪叫声,更有的甚至骂道:“嗨,柯塔依木西那(中国佬),柯塔依斯克依斯维你那(中国猪)!”李长庚感觉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他握紧双拳,身上的骨节咯吧咯吧直响。 没等李长庚多做准备,凯文就冲了过来,一记左直拳,直取李长庚的面部。尽管凯文出拳速度快,力狠,还是让李长庚闪身躲过了。凯文紧接着就是一记摆拳,直击李长庚的太阳||穴。李长庚用左拳用力挡开。凯文见李长庚露出空挡,他迅速变招,虚晃一拳,接着就是一击下钩拳,打中李长庚下颌。李长庚还不适应拳击台光滑的地面,匆忙躲避中,脚下一打滑,摔倒在地上。看台上一阵欢呼,凯文更加得意,向李长庚挥挥拳头,意思是让他起来。李长庚没有想到,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说实在的,凯文这一拳也把他打醒了,他也基本摸清了凯文的拳路,他心里暗暗一笑:小子,等着瞧。他决心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妄的小子。 李长庚一跃而起。没等李长庚站稳脚跟,凯文就冲了过来,一击直拳直击李长庚面部,李长庚也不避让 荒原之恋(全本) 第 5 部分阅读 李长庚一跃而起。没等李长庚站稳脚跟,凯文就冲了过来,一击直拳直击李长庚面部,李长庚也不避让,就地把身子往下一蹲,转身就是一个侧击,击中凯文腹部,凯文后退两步,倒在地上。 看台上的人似乎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一起大呼小叫:“凯文,凯文。”凯文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稀里哗啦倒地了。他翻身而起,恼羞成怒,向李长庚出狠招,使出一套组合拳连续出击,雨点般的拳头向李长庚扑来。李长庚左挡右挡,腾挪转移,将凯文的拳头全部化解,出其不意,一拳打中凯文下颌,凯文重重地摔倒在地。 台下人也惊呆了,他们几乎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中国人还能击倒他们的拳击冠军,他们惊呼凯文的名字。可是,凯文却躺倒在地上。凯文吃力地爬了起来,那副样子看上去糟糕,他咬了咬牙,攒足全身的力气,愤怒地向李长庚冲过来。李长庚轻轻一个转身,避其锋芒,然后反手一掌,击打在凯文后背上,凯文踉踉跄跄跑了两步,爬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这时候,台下的人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喝彩声。 李长庚走过去,伸出右手,将他拉了起来。凯文一脸惭愧,看起来,他很不服气。 李长庚非常严肃地对凯文说:“仅仅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较量,不涉及他人,以后你要好好对待爱莲。” 凯文一愣,他没有反应过来李长庚的话,也没有想到李长庚会这么做。凯文看了一眼台下的爱莲,又看了一眼李长庚,悻悻离去。 李长庚胜利了。 爱莲此时却非常矛盾,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刚开始爱莲确实有些担心,凯文将李长庚打倒的时候,她还有些生气,怪凯文下手太狠,她对李长庚心里很愧疚,甚至说很心疼。后来,李长庚将凯文击倒,她舒了一口气,心里说,算是扯平了。再后来,李长庚越打越猛,凯文完全失去了招架之力,连她自己也惊呆了,她确实没有想到李长庚这么厉害,她心里对李长庚更生出一份敬意。同时,又陷入自身的矛盾中。 两个男人的决斗结束了,胜负已定,她该如何办呢? 36。十四(3) 事实上,爱莲心里一直在犹豫,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两个男人。***凯文败了,而李长庚却说了这么一句让她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拳击台上的决斗结束了,凯文败得一塌糊涂,灰头土脸地走了。他的啦啦队也很扫兴,大约是对凯文的失败非常失望,也没想明白。现在,他们倒是对李长庚来了兴致,男男女女一大帮学生把李长庚团团围住,问这问那,让李长庚不知所措。这群金碧眼的俊男靓女问李长庚是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有的问他刚才使的什么拳术?等等,一大堆的问题,反而让李长庚不知所措了。 一看李长庚着急的样子,爱莲赶紧上来将同学们劝走。 等学生们离开之后,李长庚对爱莲说:“爱莲,你也别介意,我跟凯文就是比比拳脚,没有别的意思,不影响你们的关系。” “什么!”爱莲心里一惊。 李长庚的这句话让爱莲深深地误解了。她原本想李长庚会非常自信地向自己求婚的,或者表达对自己的爱意。没有想到他居然说出来这样的话。原本心就非常矛盾的爱莲,现在非常生气,气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原本是每个男人都应该勇敢地争取的事,李长庚却如此不珍惜。 此时,爱莲心里想,看来呀,你李长庚心里真正爱的人不是自己,只是不愿意看到自己和凯文相好而已。 这时候,爱莲心里反而觉得凯文是可爱的。 他们又恢复到了以前…… 37。十五(1) 就在爱莲大学毕业的这一年,生一件可怕的事。*** 那个凯文,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凯文,却做出了一件让恰尔科夫一家感到非常恐怖的事。或许是他太年轻太幼稚了,考虑问题太简单了。在那个特殊年月,人们对政治特别敏感,生活在官员之家的凯文就更不用说了,他或许现了什么苗头似的,私下里对爱莲的家庭况进行了一番“调查”,这让爱莲非常不高兴。 更让爱莲生气的是,凯文从与爱莲的接触中,现了她们一家曾去过西伯利亚这个秘密。 就是那次上历史课,老师讲西伯利亚,同学们都很兴奋,对西伯利亚充满好奇,凯文对西伯利亚大铁路由衷的赞美。唯有爱莲,表木然,一不。凯文很奇怪,问爱莲为什么。爱莲失口说:“一提起西伯利亚我就厌恶,我太讨厌那个鬼地方了……” 凯文更加好奇,问爱莲是否去过西伯利亚吗? 爱莲自知说漏了嘴,非常紧张,支支吾吾搪塞了两句。 看着爱莲慌张的样子,让凯文更加疑惑。 西伯利亚是什么地方,那是流放地呀,除了筑路工、伐木工,就是战俘、罪犯、政治犯,托洛茨基分子、右派集团、布哈林派,难道…… 凯文是个聪明人,他清楚眼前面临的是什么,他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不过,他大致判定,爱莲去过西伯利亚,或者,她们家与西伯利亚有某种关联…… 虽然如此,凯文还是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再跟爱莲打探,想现一些更隐秘的事。 说实在的,她们家确实很神秘,别的不说,就说那个李长庚,这个可恶的中国佬,在她们家,到底是什么亲戚,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一直和她们生活在一起。听说他还参加过卫国战争,立过功,负过伤,还是个战斗英雄…… 上次决斗失利,凯文丢尽了面子。而爱莲每每说起李长庚,都是一脸的自豪,凯文越不能忍受。而每次只要提起西伯利亚,爱莲的表就非常难看,莫名的恐慌,甚至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火。这就更坚定了凯文的判断,他动用一切关系打听爱莲父母和家族的背景…… 后来,凯文居然对爱莲提出要求,他要爱莲与自己的家庭断绝关系。凯文说,自己的父母对这方面的事非常在意。尤其现在,政治形势非常严峻,不管你的家庭曾经做过什么,只要你和家庭断绝了关系,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否则,很多事会连累到我们身上,那太可怕了。 爱莲非常吃惊,也非常害怕,脸儿铁青,浑身抖,她不知道凯文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她非常伤感,非常痛苦,泪水夺眶而出,她为凯文如此自私感到愤怒,她不想解释,一咬牙转身离去。 莫妮娜听了女儿的哭诉也非常恼火,同时也非常担心,问丈夫恰尔科夫该怎么办。恰尔科夫也非常吃惊,他着实没有想到,难道这个凯文家是克格勃,那太可怕了。恰尔科夫说:“如此看来,这里是没法待了。” 恰尔科夫思前想后,决定带全家人到阿拉木图,投奔远方的姑姑。一则,可以避免被凯文,包括他的父母这样热衷政治的人刨根问底似的追查,或者被克格勃,或者那些个敏感分子悄悄举报。再则,到了阿拉木图,李长庚回国就更方便了。 他们匆匆忙忙准备好行李,第二天就踏上前往阿拉木图的火车。到了阿拉木图,得知姑姑家已经搬到了阿亚古斯,他们又辗转到阿亚古斯。 恰尔科夫带着家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位远方的姑姑,姑姑家住在市郊,境况很不好。姑父曾经在哈萨克苏维埃共和国政治局工作,在政治动荡中被诬陷,迫害致死,只剩下孤老太太带着个傻儿子。姑姑实在过不下去了,正准备带着傻儿子去大女儿家养老。还好,姑姑走时把家里的这座破旧的小院落留下了,恰尔科夫一家才有了落脚之处。 李长庚很快找到一份临时性工作,至少保证一家人的吃饭问题。 春天来临,李长庚对恰尔科夫说要把小院落修理一下,恰尔科夫同意了。刚开始,他用铁锹平整小院落中间的土地,再翻土,平整,条割,变成一小块一小块菜地。他从市场上买来种子,种上各种蔬菜。爱莲跟他一起去买种子,种菜。爱莲问,为什么有的种子要埋浅一些,有的要埋深一些? 38。十五(2) 自从凯文的事之后,爱莲就再也没有称呼过他哥哥了。在火车上的时候,他们在一起说话还有些别扭,有时候还感觉不好意思,甚至彼此目光相对的时候,还有一点儿害羞。恰尔科夫和莫妮娜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是他们希望的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凡事也急不得,夫妇俩彼此看一看,满意地笑了。 李长庚看了看爱莲,爱莲也正含脉脉地看着他,爱莲真的漂亮,弯月似的眉毛,浓密的睫毛,幽蓝的眼睛仿佛正在跟他说着什么话儿…… 李长庚怔了一下,他是被爱莲的美貌震慑着了,常道,眉目**。他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爱莲粉白的脸儿微微红了,她轻轻低下头,一头金灿灿的柔美的丝遮住了她妩媚的羞红的脸儿…… 李长庚说:“嗯,这个,确实有说法,有的种子,埋深了,太阳照不透,不了芽。有的种子呢,埋浅了,芽了坐不住根,也长不好……” 爱莲抬起头,看着李长庚,他五官端正,脸膛略微有点黑,眉目之间有一股英武气。爱莲满心欢喜,她心跳有些加快,她没有想到这个英武的男人还有这么仔细的学问。 而这,不过是李长庚在山东老家时种地学到的一般经验,他自己也不以为然了。可是,对于爱莲和恰尔科夫,包括莫妮娜来说,就是大学问了。种好了菜,李长庚又在院墙周围栽上一排树苗。后来他又把院墙修整一下,他用铁锹将泥土和水翻来覆去的搅和,变成泥,然后用泥将残缺不堪的院墙一一抹平,变成一堵新墙。 李长庚确实能干,砌墙,和泥,翻地,种菜,样样活儿干的漂漂亮亮。莫妮娜和恰尔科夫万万没有想到李长庚这么能巧,仅仅几天工夫就把小院落修葺一新,一家人惊奇不已。 现在,那个原本破烂不堪的小院落,经他这么一折腾,就变成一座小花园了,真是难以置信。 “长庚啊,你真是太了不起了,简直跟变戏法似的。就好比一个叫花子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新衣服,涂脂抹粉,焕然一新,变成贵人了。” 莫妮娜兴奋地对李长庚说。 恰尔科夫也一个劲儿地夸赞。他现在腿脚也好多了,慢慢走路没有大的障碍了。李长庚干得更欢了,他一边干着活儿,一边唱起《喀秋莎》。 爱莲也兴奋不已,跟着李长庚唱了起来。 李长庚唱:“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爱莲接着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他们合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李长庚又唱:“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爱莲接着唱:“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 看着两个年轻人高兴的样子,恰尔科夫和莫妮娜也非常高兴。恰尔科夫对莫妮娜说:“是啊,都老大不小了,该有个归宿了。” “谁说不是呢,看起来,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了。” 说着,莫妮娜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莫妮娜悄悄对李长庚说:“长庚,你应该向爱莲求婚,你要主动点。记住,捧上鲜花,单膝跪地,说我爱你,请你嫁给我……” 李长庚有些不好意思,看着恰尔科夫,恰尔科夫微笑着点点头。 “是的,小伙子,大胆点儿,她就是你的喀秋莎。” 莫妮娜拍拍李长庚的肩膀,鼓励他说。 “对,主动点,大胆点……”恰尔科夫鼓励道。 李长庚非常的兴奋,他捧着一朵大红的鲜花,哼着着《喀秋莎》之歌,轻轻走到爱莲跟前,单膝跪地,手捧鲜花献给爱莲。 李长庚跪在爱莲面前,一时语塞,竟然忘记了莫妮娜教过的话。他急得满头冒汗,莫妮娜在一边着急,恰尔科夫示意他大胆些,李长庚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话来。后来,他红着脸说:“爱莲,我爱你,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爱莲笑了。 爱莲接过鲜花,眼里噙满幸福的泪水…… 39。十五(3) 是该准备婚礼的时候了。*** 恰尔科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李长庚说:“其实我们俄罗斯人非常重视礼仪,传统婚礼非常隆重,仪式也很复杂,要提前通知亲朋好友,否则就是失礼行为。还有送亲迎亲,吃饭喝酒,唱歌跳舞,非常热闹。可是现在,我们都在逃亡中,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只有我们自己了。即便是这样,我和莫妮娜商量过了,无论再困难也要想办法给你们办婚礼,让你们成亲。” “没关系的。”李长庚高兴地说。 李长庚内心里非常感谢恰尔科夫和莫妮娜夫妇,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对恰尔科夫说:“就按照您的意思办吧。” 那天的婚礼非常简单,但非常有意义,主持人就是恰尔科夫,操办人是莫妮娜。李长庚穿一身俄式长袍长裤,爱莲穿一身洁白的礼服,一对新人,光彩照人。按照主持人的吩咐,李长庚轻轻吻了爱莲的手背,牵起她,一起向恰尔科夫和莫妮娜行礼,也向遥远的东方行礼,那里有李长庚的父母亲人。之后,一家人欢快地跳舞,他们还邀请附近的几家邻居参加了婚礼,非常的热闹。不过,有一件事让李长庚很是诧异,恰尔科夫介绍时,说是李长庚和李爱莲结婚,李长庚以为自己听错了。晚上,客人们散去了,李长庚问爱莲,爱莲笑着说:“这是我们俄罗斯人的风俗,女孩子结婚后就要跟着丈夫姓。”李长庚笑起来。 爱莲问他为什么笑。 “原来,俄罗斯人和我们中国人在这方面的风俗是一样的。” 爱莲也笑了,笑得很甜美,很幸福。 1。十六(1) 这个冬天,李长庚度过了他有生以来最甜蜜最幸福的时光,新婚燕尔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如胶似漆,享受着人生所有的快乐和幸福…… 时间翻到1950年。李长庚和爱莲的蜜月刚刚结束,新中国和苏联的蜜月刚刚开始。 随着新年钟声的敲响,喜事接二连三地到来,都是中国和苏联的大事。比如,中国最高领导人访问苏联,中苏两国签署《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等等。这些事,看起来都是国家大事,其实跟大家,尤其是跟李长庚都有关系。 关于这些消息,李长庚也听说了。不过,他倒是没想那么远,他岳父恰尔科夫跟他讲的要更加的深入细致。恰尔科夫一脸兴奋地说:“这标志着两国友好,中国和苏联不但是战略同盟,现在成为了友好邻邦,是件大喜事啊!” 后来一天,恰尔科夫听朋友说要去中国工作了。说是朋友,其实也是他在街上认识的,也算是个知识分子,能够谈得来。朋友还说,中苏两国现在开展多项合作,他已经被一家什么公司招聘了,要到那里去工作,或者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 恰尔科夫突然心里一动,没准儿还是个好机会,李长庚和爱莲要是能跟他们一起去中国,不就可以顺利回家了吗。 恰尔科夫回家跟莫妮娜说了自己的想法。现在中苏友好,跟他们去应该没有问题。再说了,李长庚回国后,或许可以跟爱莲一起到那个公司去工作,总比在农村耕田种地强。莫妮娜想了想,觉得也是。 恰尔科夫跟李长庚说了之后,李长庚也觉得不错。他和爱莲去找那个朋友了解具体况,得知人家已经去了莫斯科,说是要从莫斯科出。这让李长庚和爱莲有些失望。 李长庚和爱莲去办理回国手续时,意外地遇到了两个中国人。真是没有想到啊!李长庚非常激动,上去就跟人家握手,问家乡的况。两个人都是来苏联考察的中国专家,一个姓张,一个姓黄,他们见到李长庚也非常惊喜。那位张专家很健谈,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一直说到新中国成立。李长庚忙问他有关山东的况。张专家笑呵呵地说:“山东,早已经解放了,全国都解放了,形势一片大好。” “现在,举国上下都在搞建设,我们这次来苏联,就是为了展工业。”黄专家说。 “对,我们要和苏联搞石油合作,这是**跟斯大林同志商定的。”张专家说。 李长庚并不知道**是谁,他知道斯大林,他想,跟斯大林一起商谈的,一定是中国的最高领导人,记得岳父恰尔科夫好像跟他说过。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走了一会儿神,想起十多年前生在乌鸦岭上的事: 记得那年有两拨人上山来找戚大彪,一拨是国民党的什么长官,盛气凌人,说只要戚大彪带着队伍过去,就给个什么上校团长…… 另一拨,好像说是什么**,领头的说话很和气,讲了许多抗联的事。戚大彪当时问他,你给我什么官呀?那人摇了摇头。戚大彪说,那你能给我武器吗?那人说,现在还不能。戚大彪生气地说,你们拿什么抗日?总不能提着烧火棍跟日本鬼子拼命吧。没想到那人却非常认真地说,戚大彪先生,单凭你一人一山之力是不能跟日本鬼子抗衡的,我们要联合起来,动人民,依靠全国人民的力量把日本鬼子彻底消灭。戚大彪非常纳闷,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他气哼哼地说,那你们扛着烧火棍跟日本鬼子干吧,老子要拿真刀真枪跟日本鬼子拼。那人临走的时候还跟戚大彪说,你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也要为弟兄们的将来着想,不能蛮干…… 后来戚大彪对李长庚牢骚说,妈的,国民党想乘机吃掉老子,**说得倒好,就是太穷…… 不过李长庚感觉,那个**说的或许有些道理,具体是什么道理,他也说不出来。 李长庚回忆着,那个**好像也姓张,或者姓章。这个张专家会不会是那个张**呢?不会吧,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2。十六(2) 对于那个张**,他的记忆已很模糊了,好像穿着粗布衣裳。***眼下这个张专家,一身中山装,看上去文绉绉的,肯定是个当家做主的人,咋看也不像那个张**。 再说了,那个张**的模样儿一点儿也记不清了,就那么一闪面,十几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呢? 不过,有一点挺像,就是他们说的话,他们说的都是大道理,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老百姓。 唉,时间过去的实在是太久了,他当时确实没在意人家的长相。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他心里这么琢磨着,可是,为什么说的话就那么像呢?李长庚有些糊涂了。他心里说:“嗨,这**确实挺神秘的。” 现在,听两位专家的话,说实在话,有一些李长庚知道,能听懂。有一些,他也听不明白,似懂非懂。不过,都是中国话,都是中国的事,俗话说得好,亲不亲,故乡人,甜不甜,家乡水。李长庚就觉得非常亲切,他一直应答着,不管听懂没听懂。 他们聊得很开心,那股子亲热劲儿,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这是爱莲没有想到的,当时也想象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李长庚今天太高兴了,好像比以往什么时候都高兴。当然,她也为李长庚高兴,是啊,应该高兴。爱莲一直站在他们旁边,微笑着。 李长庚向专家们介绍了爱莲,两位专家异口同声地赞叹:“嗬,真漂亮!” 张专家拍拍李长庚的肩膀说:“你可是走在咱们国家前面了,已经提前合作了。” 黄专家看着爱莲,微笑着对李长庚说:“苏联姑娘真的非常漂亮,你小子真行。好,祝你们幸福!” 听到这样的夸奖和赞美之词,爱莲非常高兴,向专家们一一致谢。 临别的时候,张专家对李长庚说:“你开车修车多年,懂机械设备,又有经验,是新中国工业生产急需的人才。尽快回国吧,祖国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 回来的路上,李长庚非常兴奋,唱了一路的《喀秋莎》,他完全沉浸在将要回到家乡的喜悦中。 而爱莲呢,却高兴不起来,她心里有些犹豫。 爱莲主要担心父母的生活。自从搬到在阿亚古斯,她们家的日子比以往好多了。先是父母都有了精神,父亲的腿脚行动起来也方便了,母亲也轻松了许多,不像以前那么劳累了。再者,阿亚古斯这边的政治气氛相对淡一些,没有那么紧张,也听不到那么多的坏消息。当地人都比较诚实善良,相处也容易。 恰尔科夫现在学校当老师,也很自在。说起来也是巧合,一次偶然的机会,恰尔科夫认识了一位中学校长,两个人聊的很不错。后来,学校方面邀请恰尔科夫去做讲课老师,恰尔科夫还真去了,干的还很不错,他也很满意。可是,现在毕竟是两个国家。这一去,天各一方,父母毕竟年龄大了,身边没人照应,爱莲实在是不放心啊。 回到家里,李长庚兴冲冲地向恰尔科夫谈着如何遇到中国专家的事。恰尔科夫非常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这么说你们可以尽快回国了。”爱莲却在一旁闷闷不乐。莫妮娜知道女儿心思,宽慰她说:“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父亲身体很好,现在各方面都好,放心就是了。再说了,长庚离家都十来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恰尔科夫拍了拍李长庚的肩膀,笑着对女儿说:“你们先去,在那边站稳脚跟,等机会合适了,我和你妈妈也过去,在那边住上一段日子,过一过中国的生活,那该多美啊。” 李长庚说:“那是,到时候我们就在一起过,跟现在一样,永远不再分开了。” 一家人高兴得笑了起来。 李长庚和爱莲离开阿亚古斯,从巴克图口岸回到中国的土地上。从塔城到新疆府城市乌鲁木齐,当时叫迪化。据说,“迪化”这个名字是乾隆皇帝取的。到底是什么寓意,李长庚并不知道。这座所谓的府城市,看上去非常荒凉,没有一点城市的味道,城区没有一条像样的马路,街区没有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楼房,街面上偶尔看到的二层楼,都是假象。当地有支歌,有些调侃意味,却很生动逼真:“迪化城有三件宝,马粪、羊粪、芨芨草……” 3。十六(3) 虽说迪化城看上去很破旧,但对于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李长庚来说,心里却是非常好的高兴。毕竟是回到了自己的祖国。街面上卖烤馕的,卖花帽的,卖干果的,卖饰的,头戴毡帽的买卖人沙哑的吆喝声,深巷了传来古典沧桑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混合气味,街道上,穿着鲜亮的维吾尔姑娘三三两两走过,她们色彩鲜亮的裙子陡然增加了城市的色彩。 迪化是座民汉杂居的城市,居住着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蒙古族、汉族,也有俄罗斯族人,李长庚和爱莲的出现也没什么稀奇的。而他们却对维吾尔族姑娘特别好奇,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其实在沿途也看到过,只是一闪面,这么近距离,却是不一样。爱莲问李长庚她们是什么人,李长庚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爱莲轻轻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苏联也一样,有许多民族也不大好分辨。 他们在街上吃饭的时候,听到一则招工的消息,说黄土山油矿(俄语叫康宾纳)在招工,中苏合营,条件优厚。李长庚突然想起张专家曾说过中苏合营开油田的事。好像是成立了什么中苏石油公司,据说是新中国的第一家什么中外合资公司。 李长庚突然有了去试一试的想法,他跟爱莲说了,爱莲也表示愿意。就这样,他们踏上了人生的新旅程。 他们到黄土山也是非常辛苦,他们一路打听,汽车、马车、驴车,能代步的他们都坐过了。两天后他们来到黄土山油矿。所谓的矿区,其实就是一个戈壁滩。人家说,这地方就是中国和苏联合作开采石油的中苏石油公司。哦,好荒凉啊。李长庚心里说。 放眼望去,黄土山一片萧条,光秃秃的山梁上没有一棵树木。南山坡上有几处孤零零的井架。山下,除了近处有几处房屋,远处有一个冒着大气的烟囱,其他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 事实上,这里原本就是一片原始荒原。但是,就在这片荒芜的大荒原上,却埋藏着苏联人叫“尼夫基”的神秘的石油,这是李长庚当时一点儿不知道的,也不能理解的。 李长庚恍惚记得,张专家好像给他讲过石油的事,当时他只想着回国的事,没顾上细问。 石油是从哪里来的?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多年前,在运输队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柴油,俄语叫基孜也勒、还有机油,俄语叫麻斯拉。 第一次应该是听老兵埃塔说的。对,是老兵埃塔。记得那一次李长庚好奇问他,老兵埃塔冷冰冰地说,嗨,小子,这汽车里加的柴油是从石油里提炼的…… 当时他还以为这石油就是那食油,就是人们炒菜做饭用的那种清油,用菜籽榨出的油,或者用动物身上的肥膘炼出来的油。他当时还在想,嗨,这苏联人也真够奢侈的,拿人吃的油喂汽车,真够浪费的。后来,他知道了汽车动机的基本工作原理,也为当时的幼稚想法好笑。不过,这气缸里燃烧的柴油到底是哪里来的,他还是没搞清楚。好像他曾经问过大个子乌拉姆,大个子乌拉姆也没解释明白…… 后来他想起来了,岳父恰尔科夫先生曾经跟他说过,西伯利亚有石油,是从地下开采的。李长庚想,自己在西伯利亚修过铁路,伐过木,修过路桥,还修改工事,就是没开采过石油。他就不明白了,这个石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地下,打井取水,开采煤,矿石,甚至黄金,白银,都有,唯独这石油,确实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 现在,站在黄土山下,他左看右看,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里和那神秘的石油联系在一起。 关于黄土山现石油的故事,他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据说是几十年前,当地的牧羊人现山坡上有几处泥泉,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溢出乌黑亮的油水。牧羊人觉得好奇,就收集了一些,拿回家用来做引火之物。没有想到,那油沾火即燃,火焰异常旺盛。牧羊人非常高兴,就开始收集油水当作引火之物卖给他人。后来,此事传到城里,俄国商人听说了,前来察看。俄国商人将这种神秘的油水带回自己国家,现是石油,非常高兴,立即回来与地方政府协商开采之事。那是清朝末年,朝廷哪有工夫和能力办那事。再后来,到民国时期才开始与外国人合作打井采油…… 4。十六(4) 李长庚在山下看了一会儿,就和爱莲来到报到处。*** 报到处就在山下,负责报到的是一位老同志,很和蔼,问李长庚从事过什么职业?李长庚说:“在运输队开过几年车,修过几年车。” “在什么地方?”老同志又问。 “莫斯科。” 老同志打量了一下李长庚,点点头,看样子不是在说谎。老同志笑了笑说: “又一个归国华侨啊,太好了,就到运输处吧。” “我想去采石油。”李长庚说。 老同志看着他笑了起来。 “嗨,小伙子,先干你熟悉的活儿,开采石油那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那得学好技术才行。先去干吧,运输处在山坡下面,去报个到。” “还有,我妻子。”李长庚拉着爱莲的手对老同志说。 “叫什么名字?”老同志问道。 “李爱莲”李长庚回答说。 老同志看了爱莲一下,疑惑地说:“哦,怎么长得跟苏联人一样。” “对,她就是苏联人,白俄罗斯族。”李长庚说。 “怎么取个中国名字?”老同志说。 “她是我的妻子,自然遵照传统了。” “嗨,现在新社会了,不行那些旧俗了。”老同志笑了起来。 “这也是他们的风俗啊。” “看来,社会主义苏联还有封建残余思想啊。”老同志摇了摇头。 李长庚和爱莲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是老同志不了解人家的习俗和传统,也就不再多说了。 老同志端详了一下爱莲,笑呵呵地说:“真漂亮!你们一起从苏联来的?” “是的。”爱莲笑了笑说。 “中国话说得很好啊!不过有股山东味儿。” 爱莲和李长庚都笑了。 “哎姑娘,以前干过什么职业?” “上过大学,学过音乐。” “唉!可惜了。”老同志摇了摇头。 李长庚非常疑惑地看着老同志,他不明白老同志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爱莲可惜了,还是大学、音乐可惜了。 看着李长庚疑问的表,老同志急忙说道: “啊,别误会,别误会。我说她的专业在这里有点浪费。”说着话儿,老同志也笑起来。 李长庚舒了一口气:“哦,那她就跟我一起?” “去卫生处吧,也在山下。”老同志说。 “眼下的条件比较艰苦,你们可得有个思想准备。” “没问题。”李长庚说。 李长庚和爱莲走出报到处,向南山坡方向走去…… 5。十七(1) 运输处在南山坡下。*** 李长庚和爱莲来到运输处大门口,一个矮个儿小伙子带他们去见领导。运输处经理叫罗库斯,是一位俄罗斯工程师,看上去50来岁,一脸络腮胡子,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像个大力士。 罗库斯原本没太在意,还以为来了两个普通工人,脸上还是那种不屑的样子。猛然看见站在面前的爱莲,吃惊不小。嗬,怎么来了个美女!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则拉斯特维杰(您好)!”李长庚问候道。 听到李长庚居然用俄语向他问好,而且说的还非常流利,罗库斯很是诧异。他打量了一下李长庚,点点头,又跟爱莲打招呼:“嗨,则拉斯特维(你好)!杰吾斯卡(小姐)。” 爱莲笑了笑说:“哈哎,则拉斯特维杰(您好)!” 李长庚笑着对罗库斯说:“阿娜麻亚热娜(她是我妻子)。” 罗库斯非常吃惊,他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从他脸上的表可以看出,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怀疑是自己的听错了。 是啊,如此美貌的俄罗斯姑娘,怎么就嫁给这个灰头土脸个头矮小,看上去有点瘦弱的中国小子?他心里要不产生疑惑那才叫怪呢。 不过,现在,他也只能在自己心里疑惑了。这事可是人家的私事,是不好多问的。至少现在不能。 据说后来在一次舞会上,罗库斯还真跟爱莲问起了她和李长庚的事。爱莲说李长庚参加过卫国战争,是位英雄,罗库斯大为惊愕。从那以后,一向傲慢的罗库斯对李长庚就刮目相看了。 罗库斯带着李长庚在运输处院子里转了一圈,给他简单介绍了运输处的基本况。其实,当时的运输处只有十几辆破旧汽车,几台拖拉机,还有一个修理厂。李长庚一边看,一边琢磨,这个运输处比起当年的运输队来,差得实在是太远了。他心里不免寒战了一下,是啊,怪不得要和人家苏联合作呢。罗库斯给李长庚介绍了修理厂厂长,厂长姓朱,一个胖乎乎红脸庞的中年人,李长庚跟朱厂长握了手,问了好。 罗库斯对李长庚努了努下巴,说:“嗨,年轻人,你就先在修理厂干吧。” “好的,谢谢。” “好了,你先跟朱厂长熟悉一下,然后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来上班。”罗库斯说完,摆了摆手。 李长庚和爱莲对罗库斯再次表示谢意。 罗库斯说:“小姐(杰吾斯卡),巴卡(回头见)!” 李长庚补了一句:“达玛(夫人),达斯维达尼亚(再见)。” “哦。”罗库斯点点头,向爱莲眨巴了一下眼睛,神秘地笑了一下就走了。 朱厂长跟李长庚简单聊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离开运输处,李长庚和爱莲一起来到卫生处。卫生处只有几个人,两名苏联医生,几名中国护理人员。卫生处的主任也姓李,是一位老军医,待人很热。爱莲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跟随他们做些护理工作。 就这样,他们在各自的单位报了到,来到宿营地。到了宿营地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原来,他们所谓的宿营地,条件非常非常的简陋,除了伙房是土木结构的两间大房子,其他都是帐篷。帐篷西边是一溜半截在地上半截在地坑里的他们叫做地窝子的房子,是他们的宿舍,也就是寝室,工人们白天在帐篷里吃饭、活动,晚上就在地窝子里睡觉。李长庚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里的条件会这么艰苦,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哦,这就是报到处的老同志说的“条? 荒原之恋(全本) 第 6 部分阅读 有想到这里的条件会这么艰苦,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哦,这就是报到处的老同志说的“条件艰苦”! 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想起了西伯利亚。嗨,他又自责起来,那是在苏联,是外国,是被人家抓去做劳工,是被迫的。这可是在自己的国家啊!嗯,对,是自己的国家,在自己家里吃点苦没啥。 爱莲呢,一直没做声。李长庚安慰她说:“别担心,以后会好起来的。”是的,以后会好起来的,这话当然没错儿。耳畔恍惚响起了那句话: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既来之则安之。他们互相看了看,会心地笑了。 6。十七(2) 他们确实有些疲倦了。如何吃的晚饭,吃的什么,这些都不记得了,他们只记得吃过晚饭后,宿营地的人安排他们到地窝子里休息,一个男同志领着李长庚到南边的地窝子,一个女同志领着爱莲到北边的地窝子,大家都不认识,各自找各自的位置。再说了,两个人连续坐了几天车,实在困了,早早就入睡了。一夜无话。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里是中方人员的宿营地。苏联专家都住在专家楼里,那楼房是为他们建造的,都是些俄式风格的建筑,非常独特,也非常醒目,整齐的楼房,洁白的墙壁,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与四周的荒凉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些苏联楼,墙壁厚,窗户小,冬暖夏凉,住上自然是非常舒服。苏联专家还有专门的食堂,也是砖瓦建构的房屋,还有餐厅、活动室,设施齐全。两方比较,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更让他们不平的事还在后头。第二天早晨,李长庚被人叫醒去吃饭时,才见到爱莲,她已经先到帐篷餐厅了。早饭是稀饭、蒸土豆、馒头、咸菜,李长庚和爱莲端着早餐坐在一起。爱莲用勺子盛了咸菜,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太咸了!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咸的菜。爱莲看着李长庚,李长庚用筷子夹了一点,尝了一下,确实咸,不过还可以接受。爱莲主要是一口吃的多了些,所以难以忍受。李长庚向爱莲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少点。爱莲不会用筷子,就用勺子尖盛了一点菜,放到嘴边。同桌的几个看到了,偷偷笑起来,爱莲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时候,一个带着白帽的中等个儿的厨师端着盘子走过来,他给李长庚和爱莲碗里各夹了一个煎鸡蛋,笑了笑说:“嗨,这是厨房特意给你们两个人的,表示欢迎,每个新到的同志都享受这样的待遇。”厨师说完话就走回后堂了。 李长庚和爱莲很是激动,起身谢过师傅。初来乍到,突然受到陌生人的欢迎,虽然仅仅是一个煎鸡蛋的优待,那也是非常难得的,难能可贵的,说实在的,他们心里温暖了许多。 两个人吃过早饭就去上班了。 李长庚到运输处,跟罗库斯经理打了招呼,来到了修理厂。朱厂长已经到工作岗位,正和几名技师说着话。修理厂只有两名正式的技师,都是苏联人。还有一个是赵技师,据说是从部队上转业下来的,叫赵有才,会修理拖拉机,别人也称呼他赵技师,也是中国修理工里唯一被称作“技师”的人。朱厂长安排李长庚跟赵技师学徒,学习修理拖拉机。李长庚原本想说去修汽车的,可是他觉得刚来工作,提那个要求似乎有些不大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李长庚之前没有接触过拖拉机,跟着赵技师学习,实际上就是打下手。赵技师好像也没啥文化,修理拖拉机完全凭经验。李长庚修理过汽车,虽然机车原理大致一样,但汽车是汽车,拖拉机是拖拉机,不是一回事。李长庚常问一些问题,赵技师回答起来吞吞吐吐,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他在部队也是跟汽车的,对拖拉机也是一知半解。但是,他这个人好面子,不懂装懂,也不愿意在新来的徒弟面前丢份儿。李长庚问的多了,赵技师就有些生气,对李长庚很不耐烦的样子。赵技师气哼哼地说:“哼,刚参加工作,跟着师傅慢慢学,要边看边干边学,啥也不会就整天问三问四的,跟三岁孩子似的,遭人笑话。” 李长庚无以对,只有老老实实跟着干了。 刚开始他对这个赵技师很敬重,因为他是军人出身,人家说他还是**员。后来,赵技师老是这样的面孔和态度,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也很别扭。李长庚脑子一恍惚,突然想起那个张**员,他心里说,这个赵**员怎么跟那个张**员不一样呢? 干了一段时间,李长庚大致了解了拖拉机的设备状况和工作原理,毕竟他修过几年汽车,懂技术,学起来还是很快的。 一天下午,钻井队的人来找赵技师,说他们的拖拉机坏了,趴在山坡上动不了了,请赵技师上山去修一下。赵技师手头正忙着活,李长庚主动说自己上去。赵技师很不高兴,对李长庚吼道:“嗨,你才来几天呀,别瞎逞能把国家的机器搞坏了。” 7。十七(3) 李长庚无话可说,悄悄站在一边。 赵技师忙完了手里的活,叉把着油乎乎的手慢悠悠地跟钻井队的人上了山。李长庚也跟着去了。 钻井队的拖拉机就趴在南山坡上,动不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出问题了。赵技师查看了半天,找不到原因,一时也很着急。 下午的天气凉得快,一会儿就起了风,越吹越冷,好像要下雨了。钻井队的人很着急,使劲催着赵技师,说山上的设备还等着搬迁,拖拉机上不去就搬不了,把设备弄坏了是要查责任的。大冷的天,赵技师急得直冒汗。李长庚一直看着,心里也在琢磨着。后来李长庚说,估计是火花塞出故障了。赵技师将信将疑,打开一看,问题果然出在那里。拖拉机修好了,钻井队的人非常高兴,一个劲儿地夸赵技师,说赵技师就是赵技师,药到病除,妙手回春。赵技师的脸马上红了,后来就黑了。 钻井队的人当然不知道具体况了。而跟随赵技师和李长庚一同来的小王是个机灵鬼,他看得很清楚,也非常惊讶,真没想到李长庚有这么好的技术,一眼就看出来问题。小王看着李长庚,那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那天下午,赵技师的脸一直黑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李长庚自己也知道,自己当时只是猜测,也仅仅是猜想,他才接触拖拉机没几天,以前可没有修过,对拖拉机的零部件还没认全呢。他说火花塞,只是推测,只是猜想而已,好像以前修汽车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不过时间久了也记不那么清了。要是真把拖拉机直接撂给他,自己一个人未必修得好,这一点他心里清楚。他想找机会给赵技师解释一下,可是,赵技师始终不给他机会。 从那以后,赵技师看到李长庚就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别别扭扭的,不怎么跟他说话了,也没什么好话。李长庚问他什么了,他更是不耐烦,说:“你不是很能的吗,问我干什么。” 李长庚也很纳闷,他确实不明白赵技师为什么要这样。 这些天来,李长庚心里一直很是郁闷,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爱莲要他去找找领导,看看能不能给安排一间住房,毕竟他们已经结婚了。李长庚摇摇头说:“再等等吧,你没看到吗,那些领导也不是和我们一起睡地窝子吗,怎么好意思开那个口。” 爱莲也无可奈何,事确实是这样的,她叹了一口气,也就不再多说了。每天下午,两人吃过晚饭,闲来无事,就在矿区转悠,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也算是散散心。他们手拉着手,从卫生处径直上去,穿过苏联专家的白墙楼房,这些楼房真漂亮。苏联专家楼东面是钻井处,一排低矮的平房,再到运输处的大院,又是一排灰秃秃的工房,李长庚看着爱莲笑了起来,爱莲也笑了起来,他们什么也没说。 随后,两个人穿过几个零零落落的井架,慢悠悠地爬上了黄土山。从山上望下去,矿区一目了然,也让人不免有些落寞,荒戈壁上除了几处房屋,就是满世界的荒凉了。比较醒目的,就是南山坡底下的炼油区,李长庚想起来了,这就是初到矿区那天看到冒着烟气的地方,李长庚并不知道什么叫炼油厂,只看见一片高高低低的塔器、罐器…… 这座炼油厂就是黄土山炼油厂,是中国最早的炼油厂之一,它南面是黄土山,西面是奎河,可以说是依山傍水,李长庚当时并没在意它有这么好的风水。 已近傍晚了,夕阳照射着大地。夕阳红火的光线照在这些高高低低的塔器罐器上非常壮观,也让这片荒芜的大戈壁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李长庚心里说,啊,没有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片美景。爱莲也被眼前突现的这片景色吸引住了,她紧紧握着李长庚的手…… 他们已经被这片景色打动了,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内心非常激动,他们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 这片景色被后来的摄影家们定格为“炼厂夕照”,也成为黄土山的一大景观,也算是黄土山的名片。因为那已经不能简简单单说成是一幅图景了,那或许就是依山傍水的黄土山矿区未来展的蓝图…… 而要说这片景色的现者,或者说是最初的版权,应该属于李长庚和爱莲,那是他们对黄土山最初的爱,也是永恒的爱…… 8。十八(1) 因为与赵技师之间有些隔膜,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李长庚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后来一段时间,李长庚注意到,那边的汽车修车位上摆了一台嘎斯车,摆了好些天了一直没修好,他觉得奇怪,就溜达过去看看究竟。 李长庚过去的时候,两个苏联技师正在车上忙活着,没工夫搭理他。跟随苏联技师的两个学徒工是中国人,吃饭睡觉都和李长庚在一起,大家比较熟悉。李长庚跟他们打招呼,问什么问题,他们不敢吭声。 “嗨,则拉斯特维杰(您好)!” 李长庚用标准的俄语跟苏联技师打招呼,两个苏联技师抬起头来,一副很诧异的样子。他们心里一定犯嘀咕:哦,没想到这小子还会说俄语。 “唉,小子,你也懂汽车吗?” 那个黄头的高个儿技师,眨巴着蓝眼珠子很不愿地用俄语对李长庚说。那口吻带着一种傲慢,甚至是蔑视。 李长庚笑了笑,也没说话。 “嗨嗨,这是汽车,大汽车,不是拖拉机!吐吐啦啦,吐吐啦啦,哈哈哈哈……” 那个一头棕又矮又胖说起话来鼓着嘴棒子的胖技师,吐吐啦啦地说着,还给李长庚做了个滑稽的鬼脸,那神着实让人好笑,也让人生气,很明显,那是小瞧人,他根本没把李长庚当回事。 说的也是,人家一个堂堂正正的苏联技师,修汽车的大技师,凭什么要把李长庚这个修拖拉机的中国小学徒当回事呢,那不太掉价儿了。 “嗯,达木(那是)。” 李长庚也没太当意,只是点点头说。 两个家伙再也不跟李长庚说话了,各自忙活着。李长庚站在那边看着,又问了一些问题,比如,他们这些天处理了些什么问题?气缸工作是否正常?电路是否查清?机油系统是否通畅?等等。两个苏联技师一边回答,一边很不耐烦。不过,看得出来,他们多多少少有些儿吃惊,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一点也不显眼的中国小伙子,不但俄语说的流利,他对汽车也还有些了解。不,还很了解。这让他们着实没有想到,也有些意外。 停了一会儿,李长庚对黄头高个儿技师说:“麻斯杰热(师傅),达瓦依亚巴普若巴瓦其(让我试试)?” “什么?让你试试?哎,小子,别以为知道了点皮毛就可以修车了,这是汽车,苏联制造的汽车,不是那个破拖拉机。去去去,别捣乱,到那边修你那破玩意去吧。”高个儿技师很生气地说。 “亚热依麻塔瓦勒(我修过)聂斯卡乐卡列特(几年)麻石依那(汽车)”李长庚很自信地说。 “什么?你,修过几年车!” 黄头高个儿技师非常吃惊,他转过身来看了李长庚一眼,一副不大相信样子。 “你还在我们苏联待过?” “嗨,就让他试试吧,保不定还真有些能耐。” 矮胖些的技师对高个儿技师说了一声,懒洋洋地下来了。 高个儿技师摇了摇头,很不高兴地坐到一边,叼起了烟卷。 李长庚对汽车的几个部位又检查一遍,转身去动汽车,高个儿技师慌了,站起身来吼道: “嗨,小子,你疯了,别乱动!” 李长庚看了那个高个子技师一眼,笑了笑:“聂别斯巴括斯亚。(放心吧,没问题。)” “嗨,小鬼,慢点,别弄坏了,那可是要命的。”那个矮胖些的技师慢吞吞地说。 李长庚动了一下汽车,动机咕嘟了几下就熄火了。 李长庚从驾驶室下来,让矮胖些的技师上来动一下,他去看引擎的工作状况。矮胖些的技师老大不高兴,慢吞吞地爬上驾驶室。动了两次,李长庚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他心里或许有了基本的判断。 后来,李长庚在车上摆弄了半天,果然把问题处理好了。他上了驾驶室,启动司位子,一踩油门,动机运转正常了。 这下可了不得,把两个苏联技师目瞪口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汽车确实修好了,动机运转正常,声音也正常。这两个傲慢的家伙立马改变了态度,他们一起向李长庚举起大拇指直夸奖:“麻拉吉斯!麻拉吉斯!(干得好!好样的!)……” 9。十八(2) 李长庚修好汽车的消息在矿区传开了,许多人都不相信,尤其那些苏联专家。其实,李长庚自己很清楚,也是碰巧了。那种嘎斯车,他太熟悉了,他在运输队开的就是嘎斯车,修的最多的,也是嘎斯车,只能说运气好。再说了,刚解放的那两年,中国汽车工业一片空白,当时中国大地上能够看到的,基本上都是苏联汽车,以这种嘎斯车最多。 当然,他的技术确实好,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修好了汽车是实实在在的,不是谁都可以夸海口的。 李长庚一夜之间就成了黄土山的名人,让人好生羡慕。 据说,当时的黄土山油矿总共也就是几百号人,苏联专家、技术人员只有30多人,其他都是中方人员。中方人员中,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很少,有一部分部队转业的战士,他们主要在钻井队。矿上的大部分工人都是周边招来的,他们中有扶犁头扛坎土曼抓镰刀把子的农民,也有放牛放羊骑马拉骆驼的牧民,维吾尔族的、哈萨克族的、蒙古族的、回族的都有,汉族最多些。这些工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文盲,没进过一天学堂,一点文化都没有。 李长庚也没啥文化,可是他有技术,他修好汽车的事很快就传遍了矿区,一夜之间成了工人们心中的偶像。跟李长庚一起住地窝子的工人们,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当然羡慕了,他不但有一身好技术,还有一位漂亮的俄罗斯妻子,那可是个大美人啊,是黄土山矿区最漂亮的姑娘。 那时候,工人们都喊李长庚李大哥,喊爱莲叫爱莲嫂子,大家相处的非常好。尽管生活条件非常艰苦,但是,这种来自工友们的亲密和融洽,让李长庚和爱莲非常满足,也非常感动。 后来,黄土山矿区就流传这么一句话:要想娶到好媳妇,就要学到好技术。 据说这句话跟李长庚有很大关系。甚至有人说,这句话就是以当年的李长庚为样板的。有个领导还说,这话儿听起来好像俗了点,但有点道道,与那句老话不谋而合。 他所说的那句老话当时没想起来。后来人们想,大约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不过,李长庚的现身说法,那时候对促进矿区职教工作确实起到了积极的推进作用,尤其是跟李长庚在一起的这批年轻工人,互相比着学技术、学文化,比学赶帮超,一个个都成了技术能手。后来苏联专家大批到来,有许多都是拖家带口的,这批工人中的优秀者果然娶到了漂亮的俄罗斯姑娘。这是李长庚和爱莲都没有想到的事。 10。十九(1) 在矿区,苏联专家工作生活条件是最优越的,这个没的说,住的好,吃得好,玩得也好。***他们隔三差五地搞舞会,男男女女地在一起跳舞,喝酒,聊天,非常开心。有时候,中方的领导们也被邀请去参加,据说中方官员都很老土,啥也不会,让热大方的俄罗斯姑娘们很失望,具体细节如何,不得而知。 这个周末,卫生处的女同志都接到了苏联专家的邀请去参加他们举办的舞会,爱莲自然也去了。爱莲原本是想叫上李长庚一起去参加的,李长庚说人家没有邀请,贸然出席不大合适,再说修理厂朱厂长正好有事找他。 在舞会上,年轻漂亮的爱莲自然是男士们争相邀请的对象。爱莲上大学的专业就是艺术,她自幼酷爱舞蹈,打小就受到母亲莫妮娜——这位莫斯科芭蕾皇后的亲自培养和教育,可以说,她天生就是艺术家的坯子,她浑身上下都散着艺术的气息。 哦,好长时间都没有痛痛快快地跳舞了,爱莲就像逃出牢笼的兔子,非常的兴奋,一个劲儿地跳啊跳。这个晚上,爱莲跳得非常痛快,也结识不少的同胞,都是苏联专家、技师,当然也有中方的领导。爱莲确实非常的开心,她吸引全场的目光,受到了最高的礼遇,她受到男同胞的赞赏,受到女同胞的羡慕,她不断地被人邀请,得到喝彩,满舞场的人都为她靓丽的身姿和舞姿欢欣鼓舞。全场的男士争相邀请她,她几乎一曲不落,不断地跳着,华尔兹、伦巴、踢踏舞,一曲接着一曲。舞会结束的时候,李长庚到门口来接她,爱莲似乎还沉静在舞蹈的旋律里,一路上都在谈舞场的音乐和曲目,还说下一次一定要带上李长庚亲自跳一曲华尔兹…… 今天晚上爱莲确实非常兴奋,她似乎把到黄土山矿区以来工作生活的许多不适都忘记了,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放松。这一点,李长庚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后来一段时间,几乎每个周末,苏联专家都要搞舞会,爱莲自然场场不落。 就在这段时间,却因为舞会引了两个人的一段风波。有个叫雅科夫斯基的年轻专家喜欢上了爱莲。 这个雅科夫斯基长得可真叫帅气,瘦高个,白皮肤,蓝眼睛,一头棕黄|色的头梳理的整整齐齐,流光闪闪。他穿西装,扎领带,落落大方,就是在苏联专家群里也是鹤立鸡群。 应该说,爱莲对雅科夫斯基也是有好感的,这一点她从不隐瞒。雅科夫斯基知识渊博,温文尔雅,一身不凡的气质,确实很招人喜欢。爱莲也喜欢跟他聊天,雅科夫斯基非常幽默,说话也非常风趣,常常逗得爱莲捧腹大笑。他们经常说到大学时代的事,那是多么难忘的生活啊,爱莲陷入美好的回忆,想想眼下的很多事都不那么如意,爱莲难免不心酸难受。 可是,爱莲对雅科夫斯基,也只能说是好感,谈不上更深的。他们两个就是聊得来,仅仅是朋友,仅仅是友,还没有滑进感的漩涡。要说爱,爱莲已经把“爱”这个词,连同它包含的全部意义和内容都给了李长庚,因为李长庚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太重要了,他占据了她的心灵和她的所有感。要说爱莲对雅科夫斯基有没有一点儿爱意,或许有的,也许就那么一点儿,一刹那,一个闪念而已,仅此而已。 可雅科夫斯基对爱莲就不一样了,从跳第一支舞曲开始,他就喜欢上了爱莲。确切地说,应该是迷恋。每场舞会他都缠着爱莲,给爱莲敬酒,给爱莲献花,请爱莲跳舞。他对爱莲说他喜欢跟她跳舞,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的微笑,总之,爱莲的一切都让他着迷。 后来,雅科夫斯基隔三差五就往卫生处跑,去找爱莲。再后来,干脆天天去。他和爱莲见面非常亲热,互吻脸颊,拥抱,这是他们的习惯和礼仪,可是中国人看见了就不舒服,毕竟爱莲是李长庚的妻子,是中国人的媳妇。黄土山这么个小地方,这种事很快就传到了李长庚耳朵里。 还没等李长庚说话,几个工友就按捺不住了,一个个怒火冲天:妈的,老毛子太过分了,竟然勾引咱中国人的媳妇,这不是挑衅吗! 11。十九(2) 特别是跟李长庚要好的几个工友,更是气不过,说要去收拾雅科夫斯基。李长庚说先别冲动,问清楚了再说。 李长庚跟爱莲谈了此事,爱莲承认雅科夫斯基追求她,但那是他一方面的事,自己并没答应。爱莲对李长庚说:“长庚,你应该相信我,我是你的妻子呀。” 爱莲的话再明确不过了,李长庚也就不再做声了。 可是,这件事还没过去,爱莲又引了另一件事。 还是在舞会上,爱莲认识了一位叫瓦希耶夫的专家,他也是苏方的一位领导,只是爱莲当时并不知道。瓦希耶夫听爱莲说她的丈夫就是那位修汽车出名的李长庚,他非常高兴。得知他们夫妻目前没有住房一直分居在地窝子里时,瓦希耶夫感到非常遗憾,他对爱莲说,要是你或者你的丈夫作为苏方雇员的话,可以考虑在专家楼给你们夫妇一间房子。瓦希耶夫还说,苏方雇员的工资可比中方的高得多呀。爱莲高兴极了,当晚就去找李长庚。 爱莲把瓦希耶夫的话给李长庚说了,没想到李长庚非常生气,一口拒绝。爱莲也很生气,问:“为什么?” “现在是在中国,我自己的国家,我怎么可以做苏联的雇员!” 爱莲很吃惊,她不明白李长庚的意思。爱莲说:“现在不是中苏合营的公司吗,在哪儿我们都是在为这个公司工作呀?” 李长庚看着爱莲生气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嗨,当然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我是中国人,我要……” 没等李长庚的话说完,爱莲就打断了他:“是不是你还在怀疑我跟那个雅科夫斯基,我们真的没有关系,这事跟他也没有关系,跟瓦希耶夫也没有关系。这是我们俩的事,跟谁都没有关系。” “这我知道,我也相信。可是,我真的不能那么做。” “上帝呀,你怎么这么固执。” 爱莲气得直摇头。她确实非常生气,也非常无奈。 有些事很复杂,爱莲当时肯定是无法理解的,也是想象不到的。尽管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但是,这里面的许多事她一时半会是很难明白的。李长庚心思非常复杂。他从小受地主欺压,被迫到了东北,受金把头盘剥。后来被裹挟上山入了匪,后来被日本鬼子打散,又被苏联人抓获,被当做劳工,修工事、修铁路、伐木材,受尽了欺压和凌辱。这些况,爱莲都清楚。 然而在苏联这么多年来,李长庚内心的压抑和苦闷,爱莲未必真正清楚。在苏联,尽管爱莲一家人对李长庚一直像亲人一样,还有运输队的那些战友,相处得都不错。尽管他一身功夫,在西伯利亚擒获抢掠者,战场上营救战友,被人们当做英雄。拳击台上教训凯文,为他赢得了爱。但是,他的内心一直很压抑,也很苦闷。因为那个时代,大部分苏联人是鄙视中国人的。可以说,到处都是鄙视的眼光,他看够了那种鄙视的眼神和表,他心里始终都有一种压抑感,他在苦苦地等待,他拼命工作就是为了尽快离开那里,回到自己的国家,回到自己的土地上。他觉得,无论如何,在自己的国家,有亲人,有血脉,有生养了自己的土地,有亲切感。在阿亚古斯,第一次见到两位中国专家时,他就有那种感觉,他当时眼睛就湿润了,专家的话也鼓励了他,更激励了他。 现在,在黄土山矿区,苏联人在什么方面都占优势,看看他们住的房屋,看看他们的眼神和表,他们眼神里的那种傲气和神气,还有他们的表里的那种尊贵气和优越感,让人很不舒服。 最初李长庚并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人家合作,后来他明白了,是自己的国家落后,缺乏技术,没有设备,比如汽车,比如钻机,还有许多的设备,都是苏联人的。还有专家,技术人员,绝大部分都是苏联人。嗨,没有办法。当然,他也没有想那么远,只是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家给外国人做雇工实在不妥,而且丢份。尤其现在,更不合适。这是他最本真的想法。爱莲就不一样了,她生在贵族之家,上流社会,从小被溺爱,后来随父母流放西伯利亚,也吃了不少苦,还差点遭恶魔阔阔夫玷污。从西伯利亚逃亡,生活、感上都经历了一些挫折。但是,无论风云如何变化,无论一家人怎么颠沛流离,她始终生活在自己的国家。她年轻漂亮,能歌善舞,无论到哪里都能吸引人们的目光,人们赏心悦目的目光,也增添了她的自信心和荣誉感。是的,她虽然遭受了不幸的生活和命运的打击,但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被误会的,是被诬陷的,自己的父母都是优秀的人,自己的民族是优越的,她的血统里的那份高贵感和荣耀,没有那种备受歧视和鄙视的感觉,或者是体会不深。所以,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李长庚的心和他的真实想法。甚至说,一点感觉都没有,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巨大差异。这种差异是客观的,是巨大的,也是本质的。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爱,因为他们的爱是纯真的,是没有瑕疵的。 12。十九(3) 李长庚虽然有许多事看不惯,想不通,但也没法对爱莲说。比如,苏联人鄙视中国人的事,这个问题太大,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所以他也不能跟爱莲说那么多。他知道爱莲爱自己。是的,爱莲,还有恰尔科夫和莫妮娜,都是喜欢自己的,他们始终把自己当做亲人,他们是不会鄙视自己的。但是,他们是他们,他们不代表苏联,不代表那么多苏联人。这是李长庚心里最矛盾的地方。 两个人话说不到一起,心思各异,闷闷不乐地回到地窝子睡觉去了。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又生了一起更激烈的事。 就是李长庚的那帮工友们,听说了苏联人想招走李长庚的事,加上雅科夫斯基纠缠爱莲的事,更是气不过。 这帮老毛子,真是欺人太甚! 第二天,工人们就去找苏方领导评理,要求他们处理雅科夫斯基。苏方领导说,这是他们个人之间的事,不属于他们管的范围。工人们开始吵闹起来,质问起工资的事。工人们说,为什么干同样的工作,你们的工人就比我们多几倍的工资。苏方领导说,那是当初谈判好的,你们可以找你们官方解决。 矿区领导得知此事,立即过来将工人们劝了回去。 有人说,这件事是李长庚挑唆的。矿区领导准备从严处理李长庚。工人们却说,这事跟李长庚一点关系都没有,要处理就处理我们,把我们全都开除算了,反正在这里也够窝火的了。 李长庚对矿区领导说,要处理就处理我一个人好了,事因我而起,工友们去闹事都是为了我,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工人们说,不管李长庚的事,我们去找苏方评理的事,李长庚并不知道,确实跟他没有关系,就处理我们吧。 后来经过调查证实,此事确实不是李长庚挑的头,他确实不知,领导们对领头闹事的批评教育了一顿就算过去了。不过,工人们心里还是不服。爱莲后来跟李长庚开玩笑说:“没有想到我差点挑起两个国家的战争。”李长庚轻轻揪着她的鼻子说:“是啊,我们可是代表着两个国家啊,稍不注意就会惹出大的风波。” 经过这场风波,对爱莲的心灵震动很大,她为中国工人们对李长庚和自己的那种真诚的关心感动了。说实在话,她心里暖润润的。有时候细想起来,她也为李长庚感到骄傲和自豪。 是啊,一个人能够得到那么多人的关心和爱戴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13。二十(1) 关于李长庚和爱莲要做苏方雇员的传闻,影响面很大,矿区领导非常重视,找李长庚了解况。李长庚也不隐瞒,就将实讲了,领导问李长庚的真实想法。 李长庚说,我在国外漂泊了十多年,千里迢迢回到自己的国家,就是要做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家为什么要给苏联人当雇员,要是那样的话,我回来干什么。 听了这话,领导非常高兴。 这个领导姓秦,人们喊他秦经理。秦经理看着李长庚,不住地点头,很是赞赏,心里说:嗯,这小子,眉目清秀,性格直爽,思想觉悟高,是个好小伙子。 李长庚看着秦经理。眼前这个领导,中等个儿,一身浅灰色旧的中山装非常得体,古铜色的脸,和蔼可亲,宽大的额头闪射着亮堂堂的光。李长庚感觉这人有点眼熟,或者是他的相貌,身影,或者声音,他努力回忆着。秦经理也觉得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好像在那儿见过,但一时没想起来。 李长庚突然眼前一亮,有些迟疑地问:“您是,张专家?” “对,是我。”秦经理愣了一下,点点头。 秦经理想起来了。对,一年前在苏联见过,当时李长庚一身苏联人的衣服,现在换上中国的工作服,是有些不一样了。不过,这耿直的小伙子给他留下的印象还是很深的。 “没有想到,你真来到黄土山了?” 秦经理高兴地笑着说。 “那为什么人们喊你秦经理?” 李长庚有些疑惑不解。 秦经理哈哈一笑:“那是历史了,说来话长。以前姓张是革命工作需要,现在革命胜利了,我就恢复了本来面目,不过此事要保密啊。” 秦经理原名秦海山,做地下工作的时候,化名张楚,这是组织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包括他去苏联时还叫张楚。回国后到中苏石油公司任职,才改回到自己的本名。 “哎,小伙子,我们也算老相识了,之前听说你修车技术好,没想到你有这么高的觉悟,好样的,没给咱中国人丢脸。”秦经理笑着说。 “那是。咱肯定不能给中国人丢脸,过去不丢,现在不丢,将来也不丢。” “好样的,好样的。” 秦经理不住地夸奖。 李长庚高兴极了,他对张专家,不,现在是秦经理,打心眼里佩服。 秦经理又问:“哎,你那苏联媳妇是咋想的?” “没啥,她就是想有个房子住……” 秦经理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她的要求也属正常,毕竟是新婚吗。这样吧,我跟几个领导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办公室给你们腾一间出来……” 李长庚连忙说:“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 李长庚一边说一边摆手,起身离开了秦经理的办公室。 从秦经理办公室出来后,李长庚就去找爱莲,给她讲了秦经理就是张专家的事,还说了秦经理要腾办公室的事。爱莲听了也觉得不妥,那多不好意思啊,人家领导能如此待人,自己再提要求就过分了,这一点她还是能够想明白的。 此事就此打住。 工人们听说了此事,对李长庚更加敬佩。大家纷纷想办法解决李长庚和爱莲的房子问题。可是,天已上冻,砌墙盖房的季节已经过去,该怎么办呢。后来有人提议,干脆在地窝子一边隔出一个小空间,做两人的新房,大家立即同意。 就这样,爱莲就搬进了男同志的地窝子,跟李长庚一起住在靠边用布帘子隔出的小空间里。起初,大家都很别扭,熄灯睡觉,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后来慢慢习惯了,就开起了玩笑。 晚上一熄灯,小王就隔着布帘子对爱莲说:“哎,爱莲嫂子,今儿个夜里声音小点,免得老张那家伙光上茅厕。” 小王话音没落,大伙儿哈哈哈哈笑起来。爱莲在那边忍不住也笑起来。 “小王,你个乌鸦嘴,还不睡觉,当心我踢你屁股。”李长庚骂道。 大家又哈哈大笑。 小杨又开口了:“小王,快闭嘴,李大哥正和嫂子做梦地道战呢,你小子咋就惊醒了。哎,大哥,战斗打响没?” 14。二十(2) 小杨的话又惹得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李长庚刚想起来拾掇小杨,被爱莲一把拉住。 这时候,年龄大些的老唐对小子们喊道:“好了,过过嘴瘾就行了,赶快睡觉。别耽搁每天上班。” 大家都闭了嘴。不过,有些人还是扎着耳朵听帘子那边的动静,也有人在被窝里捂着嘴偷偷地笑。据说爱莲声音确实很大,跟唱歌似的。不过这件事,白天谁也不敢说出來,这是? 荒原之恋(全本) 第 7 部分阅读 大家都闭了嘴。不过,有些人还是扎着耳朵听帘子那边的动静,也有人在被窝里捂着嘴偷偷地笑。据说爱莲声音确实很大,跟唱歌似的。不过这件事,白天谁也不敢说出來,这是他们的秘密,也是内心的一份遵守。 那时候条件确实艰苦,实在没有办法。尽管大家互敬互爱,毕竟男女有别。再说了,有些事还真不能放在桌面上来谈,只能靠大家默默遵守,这也是对一个人的人品的考验。 比如,大冬天起夜的事。冬天的荒原冰天雪地,奇冷无比,尤其夜间,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在那样夜风怒吼大冷的晚上,爱莲出去上厕所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布帘子里面解决,那声音谁都能听得见。就算她自己再小心也没有用,因为空间太小。但是,不管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谁都装作没听见,当然更不会有人抬头偷看,或者笑之类。这一点是爱莲最感激的,也让她对这一群衣着朴素貌似粗犷,心里却亮亮堂堂的中国工人从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敬意。这也是她后来能够慢慢理解丈夫不愿意去做苏方雇员的一个原因。 其实,让爱莲心生敬意的远不止这些。 谁也说不清楚那时候的人怎么有那么大的吃苦精神,是不是全国上下的人都那么的有干劲?那时候通讯不畅,信息闭塞,不大了解外面的况。反正黄土山矿区的工人们,一个个干劲冲天,吃着苞谷面窝头、土豆咸菜、辣子面,住着帐篷、地窝子,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数九寒天,真可谓:战严寒,斗酷暑。饮雨雪,沐风沙。在那样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简陋的工作条件下,这些中国工人,他们一个个都像铁打的似的,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他们一个个都是斗志昂扬,快快乐乐地工作,精神抖擞地生活,好像他们身上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爱莲也时常被自己的同胞叫到苏联专家的餐厅吃饭。两相比较,无论吃的住的穿的戴的,各方面条件都无法相提并论,真是天壤之别。她之前参加苏联专家的舞会,认为自己的同胞生活的最快乐。后来她现,这群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褴褛的中国工人有他们自己的快乐,他们对待生活非常乐观,虽然各方面条件无法与苏联专家相比,但是,乐观精神绝不亚于他们。这是爱莲万万没有想到的,李长庚就是他们中的代表,自己整天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受感染呢。 实际上,那段时间,爱莲非常快乐,她从苏联专家那里借来手风琴,晚饭之后就给工人们演奏,还教工人们跳舞、交谊舞、踢踏舞,工人们就在食堂里学着、跳着,有时候,工人们就在外面的空地上胳膊套着胳膊跳俄罗斯民族舞蹈,有时候年轻的苏联专家和技术人员也过来参加,年轻的工人们一个个绪高昂,热血沸腾,别提有多高兴了,那种兴奋劲儿没法形容。有时候天色很晚了,还要点上火把,甚至点上篝火,大家围成一圈,不停地唱啊跳啊,还真有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种浪漫的味道。爱莲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异国他乡度过这样快乐又浪漫的时光,这也是她一生中一段非常难忘的时光。不过,夜晚点篝火是矿区不大允许的,因为存在安全风险,所以,“篝火晚会”需要审批。但是,爱莲和工人们在一起时的那种快乐,不需要任何人的审批,因为有丈夫李长庚在,他们在一起就足够了。 爱莲每次演奏的时候,李长庚就会唱苏联歌曲,他最喜欢唱的就是《喀秋莎》。那时候,《喀秋莎》一曲风靡矿区,几乎所有的青年人都会唱。在工人们心目中,爱莲就是喀秋莎,喀秋莎就是爱莲。 后来好长时间,矿区的年轻人都喜欢在楼下或路边弹吉他,唱流行歌曲,估计就是受了那代人的影响。 许多年以后,这批老工人们每每回忆起当年,他们总会说起《喀秋莎》。每当提起《喀秋莎》,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就会闪射出青春的光芒,可以想象他们对那段幸福时光的向往…… 15。二十一(1) 冬去春来,新年的第一缕春风也给黄土山带来新的气象,中苏石油公司进入全面运作阶段。*** 开春以来,大批苏联专家陆续来到矿区,他们可能准备在这里工作几年,许多专家拖家带口的,非常热闹。矿区也招了大批的工人,许多干部和工人也把家属接了来。一时间,寂寞的黄土山下聚集了2000多人。据说,仅苏联专家和技术人员就有400多人。人多了,地方上就红火了。关键是矿区的机构完善了,在原来的基础上,成立了地质处、食品供应处、住宅服务处、建筑处等20多个部门,还有医院、学校等后勤单位,矿区上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所有的部门都在抓紧运作,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工作,仿佛时间也插上了飞奔的翅膀,带着黄土山奔向新的里程。 当时,矿区有个文学青年即兴作了一小诗《油城朝霞》,成为一时的传唱。 在祖国西部辽阔的荒原上 矗立起一座钢铁风景 清晨 一辆辆卡车 满载着一桶桶汽油和柴油 迎着金色朝霞 奔向城市 奔向工厂 奔向远方的矿山 奔向大漠深处新开垦的农场 奔向雪域高原上的边防哨所 …… 然而,急增的人口也给矿区带来了巨大的负担,原本条件艰苦的矿区显得更加紧张,这上千号人,吃住都成了问题。矿上组织了基建队,盖了许多干打垒的土坯房子,先安排拖家带口的家庭一家一间住下来。又挖了好几大溜的地窝子,让新招来的工人们居住。男宿舍在南边,女宿舍在北边。那时候女工很少,大部分都是男职工,所以基本上都是男宿舍,真正的单身女宿舍,好像就那么一个。结了婚的女职工,就住另一种了。 因为房子紧张,一些新结婚的年轻职工分不到房子,只能住地窝子。他们把地窝子用布帘子隔成一行一行的小隔间,跟火车上的卧铺似的,一家住一间。 地窝子条件简陋,也闹出一些笑话。据说一年冬天,一个女同志出去上厕所,天寒地冷,冻得不行了,哆哆嗦嗦摸回来,急急忙忙钻进另一家的被窝里,把人家女人惊醒了,以为来了野兽,吓得大哭大叫起来。 而地窝子酿成|人间悲剧的事,也是多年以后才知道的。说是当年有一对干部夫妇和一对工人夫妇住隔壁,两家关系还很不错,后来两个妻子在同年同月同日生产了,都是男孩。那个干部后来被打成右派,一家人被下放到农村,恰好工人家的亲戚也在那个村。干部家的孩子和工人亲戚家的孩子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上学。工人的亲戚眼尖,一眼看出干部家的孩子像自家亲戚,后来就把此事告诉了工人家的。那时候,两个孩子都上中学了,工人家也现孩子不像自家人,但也没有办法。 那年月,工人们非常辛苦,每天很晚才回来,到了地窝子,各自找各自的位置。到底是男人睡错了行,还是护士抱错了娃,谁也说不清。孩子是无辜的,两家人欲哭无泪,只好将错将错了。后来,两个孩子一个去了大庆油田,一个去了胜利油田。 每每提及此事,当年住过地窝子的老工人都长吁短叹。究竟是谁之错啊,天知道。 工人多了,孩子也多了,上学成了问题。刚开春,矿区就着手成立了学校,解决孩子们的上学问题。爱莲是第一时间被调到学校当老师的。 这是黄土山矿区的第一所小学。其实,所谓的学校,除了几间教室,什么都没有。教室是把一个老材料库临时腾出来的,桌子呢,凳子呢,教学用具呢,啥也没有。爱莲和几位老师每天忙着找桌子,找凳子,还有学生用的书、笔、纸,等等,因为矿区唯一的小商店里没有这些东西,只有托人到附近的县城去购买。经过几天的准备,学校总算可以上课了。爱莲主要教俄语,兼职教孩子们音乐、美术和舞蹈。比起以前做卫生护理员来,爱莲更喜欢学校,因为在学校可以直接挥她的特长,也可以满足她的爱好。教学之余,她可以活动活动腰身,舒展舒展骨,弹拨弹拨乐器。嗬,真美! 16。二十一(2) 学校里的学生不多,一到五年级都有,音乐、美术、舞蹈课相对好办,可以混在一起上,其他基础课就得分开上。爱莲的俄语课,因为学生们都没有学过,她也就把孩子们混在一起上大课,只是每天多用些时间罢了。好在她的中国话比较熟练也比较标准,学生们都喜欢听。爱莲老师年轻漂亮,和蔼大方,孩子们都喜欢她。孩子们的拥戴也让爱莲非常快乐,她也时常跟李长庚聊学生们高兴的事,共同分享孩子们的快乐。有时候,李长庚还提醒她别太累了,毕竟已怀孕几个月了。但是她不能休息,也没时间休息,因为学校没有多余的老师,她要坚持把课教完。 爱莲每天挺着大肚皮上课的时候,孩子们都很听话。 怀孕以后,她白白净净的脸庞出现了一些斑纹,孩子们就会好奇,也很担心。 “爱莲老师,你是怎么回事呀?是不是生病了?” 小毛毛拉着爱莲的手怯怯地问。 “没事的,老师怀小宝宝了,所以脸上长些斑纹。”爱莲笑了笑说。 “爱莲老师,你脸上的斑纹以后能不能好呀?” 小花花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有些害羞地问。 “嗯,会好的,会好的。”爱莲轻轻摸摸小花花的头说。 “哦,爱莲老师没事的,爱莲老师会好的,爱莲老师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漂亮的老师……” 孩子们欢呼雀跃,高兴地围着爱莲一边喊,一边拍手。 这一刻,爱莲非常感动,她心头一热,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那是感动的泪水,是幸福的泪水,是快乐的泪水。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也许从这一刻起,她心里已经把这些中国石油工人的孩子看做是自己的孩子了,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们快快乐乐地成长。 这年春天,李长庚也如愿以偿来到钻井队。说起来,事还有些波折。修理厂的朱厂长调到了炼油厂,他推荐了赵技师,准备提拔他当修理厂厂长,运输处的领导却对李长庚比较有好感。组织上找他谈话时,李长庚却极力推荐赵技师,说赵技师有经验,当厂长更合适。而他自己却想去钻井队,他说他一直都梦想着去采石油。后来领导点头同意了。就这样,李长庚来到了钻井处。 当时的钻井处是矿区最大的单位,下面有十多个钻井队,李长庚被分到1216钻井队。 1216钻井队的队员们对李长庚早有耳闻,许多人还见过面,大家很快就熟悉了。在1216钻井队,李长庚遇到了一位山东老乡,复员军人小梁,跟自己家是一个地方的。李长庚向小梁打听自己家里的况,小梁告诉他,那年日本鬼子进村,除了几个青壮年逃脱之外,全村人都被鬼子关进大圈里,供他们做**实验,后来都死了。李长庚听了,心如刀绞,难过万分。他原本想在黄土山安定下来后,找个机会回家去看看父母的,没有想到,他们已经被日本鬼子残害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长庚悲伤了好几天。但是,这个实他没给爱莲讲,他不想让怀孕的妻子为他分心。可是,爱莲还是知道了,她为李长庚一家的悲惨遭遇感到伤心和难过。 是啊,多年前,正当李长庚跟她们一家人从西伯利亚逃亡途中,他的家乡却遭到日本鬼子的涂炭,一家人惨遭杀害。现在,细想一下自己一家人的遭遇,再想一想李长庚,无论如何自己的父母还在,可是,李长庚呢,父母,弟妹,所有的亲人都死了。爱莲一边安慰李长庚,自己越想越伤感,越想越痛心,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这些天来,得知况的朋友们都过来劝慰他们,李长庚从悲痛中慢慢走了出来,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他需要好好活着,照顾好爱莲,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也算是对得起父母,给李家续上了香火。 从那以后,李长庚啥也不想了,一心扑在了工作上,他积极向老师傅请教,努力学习钻井技术,平时加强专业知识的学习。李长庚虽然没啥文化,但是脑袋瓜子很灵光,学技术很快,他好像有这方面的天赋。事实上,这两年开展的文化普及课,他一直在上,他已经不是大字不识的文盲了,认识了许多字。不但他认识,连爱莲也认识不少的汉字,他们经常一起学习。 这段时间,虽然遭受了家人不幸的消息的打击,但李长庚的工作很出色,受到了钻井队上下的肯定。 1216钻井队的队长叫杨学刚,一直很欣赏李长庚,想有意培养一下他,经常给他安排一些重要任务。杨队长每次交代的工作,李长庚都能认真完成,并且是独立完成,这让杨学刚很满意。 半年过后,李长庚凭着自身的努力成为了1216队的骨干。 17。二十二(1) 这年夏天,谁也没有想到,干旱的荒原上会意外地遭遇一场水灾。*** 暑假的第三天,爱莲生产了,是个女儿,白白嫩嫩的,非常可爱。李长庚非常高兴地对爱莲说:“孩子像你,将来肯定跟你一样漂亮。” 爱莲心里美滋滋的,别提多开心了。 “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呢?” 李长庚叹了口气说:“唉,要是你爸爸妈妈在,名字就该让他们二老给取了。” 一提到爸爸妈妈,爱莲心里一酸,唉,要是爸爸妈妈看到了他们的外孙女该多高兴呀。 顿了一会儿,爱莲说:“那你就给取一个吧。” “既然是女孩,名字就由你来取吧。”李长庚笑了笑说。 “就叫娜娜吧,将来就叫李娜。” 李长庚轻轻点了点娜娜的小脸蛋儿说:“娜娜,李娜,多好听的名字,还是你妈妈有学问。” 看着李长庚兴奋的样子,爱莲甭提有多高兴了。 李娜谐音妮娜,这也是爱莲心里的想法,不过她当时没有直说。 李长庚调到钻井队以后,时常住在山上,爱莲一个人住在那边很不方便,她就搬进女职工的地窝子里。再说了,生产以后跟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七月末的一天下午,天气突变,一阵狂风过后,呼雷闪电,暴雨倾盆,引了山洪,洪水从山谷一路而下,冲击了矿区。矿区驻地就在山下,宿营地地势较低,被汹涌而下的洪水瞬间淹没了。 下大雨时,爱莲就在地窝子里带孩子。那时,娜娜还没满月,一直由爱莲照顾着。地窝子里还有一个妇女,照看着三个小孩子,也算是个临时托儿所。雨越下越大,水不断地向地窝子里灌进来,淹没了床铺。爱莲意识到事不妙,赶快和那位妇女带着孩子转移,那位妇女抱起两个孩子,爱莲抱上娜娜和另一个孩子,趟着水向地窝子外面走去。这时,洪水已经下来了,她们刚刚钻出地窝子,地窝子就被大水吞没了,好险呐。天上雷鸣电闪,暴雨倾盆,地上汪洋一片,四处都是水,两个女人抱着四个孩子,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地前行,她们最后抱住宿营地上的一根立木,等待救援。 那天,钻井队也遭遇洪水袭击,李长庚带人抢救设备物资。等他从山上赶过来时,洪水已退,爱莲已经被送进卫生处。李长庚赶到卫生处,爱莲仍在昏迷中。 据先到场的人说,他们赶到时,爱莲拼尽全身力气奋力托举着两个孩子,看样子她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们从她手中接过两个孩子,爱莲就晕倒了。那个孩子倒没啥问题,小娜娜却奄奄一息。 医生说,小娜娜呛了水,加上长时间受凉引肺炎,况十分不妙。 李长庚请求医生全力抢救。 但是,那时候的医疗条件确实很差,小娜娜的病非常严重,她实在太小了。当天晚上,小娜娜终因抵抗力弱而夭折…… 爱莲呢,因产后长时间在冷水里浸泡,加上娜娜离去的致命打击,她彻底病倒了。 失去了心爱的女儿,爱妻又病倒了,李长庚一夜之间苍老了,他也病倒了。 爱莲醒来后一直伤心地哭着,李长庚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一直在流泪。后来,爱莲说要再看一眼女儿,李长庚扶着她到了简易的太平间,爱莲看到娜娜身上盖着白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心如刀绞,喊了一声就昏了过去。医护人员和李长庚一起将她扶回病房。 医院方面问李长庚是否及时处理孩子的尸体,按照中国的习俗,应该扔到荒郊野外,或者火化,埋掉。爱莲哭着说:“就把妮娜埋在地窝子门下吧,这样孩子就不孤单了。” 这是俄罗斯人的习俗,小孩子夭折了,要埋在自家门下,死者的灵魂也可以保佑全家。 “这样不大好吧。” 爱莲听李长庚这么一说,伤心地哭了起来,她不明白李长庚为什么不同意。 李长庚虽然在苏联待了十年,却并不知道这些习俗。恰好翻译小刘懂得俄罗斯习俗,将此事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后来,李长庚对爱莲说:“既然在中国的土地上,还是遵照中国的习俗比较好,这样对大家都好。”爱莲点头同意了。 18。二十二(2) 爱莲病的非常厉害,下身冰凉,腿脚麻木。***医生说,爱莲很可能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矿区领导得知爱莲的事迹,都来看望她,安慰她。矿区党委下文件,号召全矿区员工向爱莲学习。秦经理还亲自安排人员和车辆,准备送爱莲到省城大医院去医治。 秦经理在干部会上说:人家一个苏联姑娘,为救咱中国孩子,搭上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还落下终身的病,如果我们不给人家治好,怎么对得起人家,我们可不能让英雄寒心呐。这不是简单的觉悟问题,也不是姿态问题,这是良心,是责任,是感。否则,我们永远也抬不起头来,更没有脸面去见人家…… 这些天来,矿区的领导、干部,运输处、钻井队的领导、同事都来看望爱莲,许多熟悉的工友、朋友们都来看望爱莲,他们把仅有的营养品全部送给她补养,爱莲的病房里,堆满了营养品和鲜花,大家的关心和爱护,让爱莲心里温暖了许多。 但是,有一点她不能接受,就是秦经理的话。她说她当时就是想着把两个孩子都保护好,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才丢弃了自己的娜娜。在场的人听了无不落泪,大家都明白她说的是真心话,也被这位俄罗斯姑娘的真诚所感动。苏方领导和专家们对爱莲也非常关心,也被她的事迹所感动,这些天来,他们也都来看望爱莲。在爱莲的病房,甚至就在卫生处的院子里,中苏两方的领导、专家、技术人员时常碰在一起,大家都很关心爱莲的况。一段时间以来,爱莲的病房成了双方沟通的地方,以前有过的争议、不和谐的地方、或者误会,因为爱莲,大家都缓和了许多,无论是领导,还是专家、技术人员,包括一般工人也改变了态度。拿工人们自己的话说,人家国家富有,条件好,人家吃得好住得好是应该的,我们确实没有人家的条件,只有加快展,努力创造条件了。 苏方领导,就是那位瓦希耶夫先生对爱莲说:“爱莲,你是好样的,是我们苏联的骄傲。你放心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准备在专家楼送你们夫妻一间房子让你们住。” 爱莲不好拒绝同胞的好意,征求李长庚的意见,李长庚同意了。李长庚说,就把这间房子作为矿区幼儿园吧,不能让悲剧再生了。苏方领导和专家都很赞赏,也很受感染。 后来,苏方又出资对学校的校舍进行了维修,增加了许多教学设施。 据说,当时黄土山这所学校虽然规模比较小,但是已经是一所国际双语学校了,学校毕业的所有学生俄语水平都很不错。这是题外话了。 就在大家准备送爱莲上城里治病时,有个叫杨大妈的说:“那病大医院不见得治得好,我们老家是穷山沟,没郎中瞧病,女人生孩子淋了雨水,就要坐热炕,把湿毒出来就好了。” 秦经理听说了,立即安排人员盘炕烧炕,让杨大妈亲自照料,医院安排一名护理人员日夜陪护,苏联专家每天安排食堂做一顿营养餐。秦经理要李长庚也留下来照顾爱莲,李长庚待了两天,爱莲就让他去上班。爱莲说:“这么多人照看我已经过意不去了,你再留下就不像话了。” 雅科夫斯基来看爱莲的那天,李长庚正好在场,见到李长庚,雅科夫斯基显得很紧张,很尴尬,也很拘束。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雅科夫斯基就不再纠缠爱莲了。但是,他很怕见到李长庚,总觉得不妥。其实,他也很想跟李长庚当面说明一下,或者直接道歉,可是,还没有来得及,爱莲就遇上了这事。嗨,他也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做事拖泥带水。 看到李长庚友好地跟自己打招呼,雅科夫斯基确实有些意外,他确实没有想到李长庚如此的大度。说真的,他心里很受感动。 雅科夫斯基真诚地向李长庚道歉,并请李长庚和爱莲原谅。爱莲很高兴,李长庚也很高兴。 “没有关系,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 李长庚说得非常诚恳。 “能够得到你们的原谅是我最开心的事,希望以后能够为你们多做些事。”雅科夫斯基真诚地说。 19。二十二(3) “以后有时间过来陪爱莲聊聊天,这样对她的恢复或许有好处。” 雅科夫斯基点点头。 得到了李长庚和爱莲的谅解,雅科夫斯基轻松了许多,他看着爱莲,笑得非常开心。 爱莲每天坐在热炕上,头上还围着毛巾,大汗淋漓。杨大妈和护理员轮番给她搓搓腿揉揉脚,血脉经络慢慢活络了,她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了。一天,杨大妈悄悄问爱莲来红了没有,爱莲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也没细问就说不要红的。杨大妈笑着说,傻闺女,没有红的咋能生孩子呀。爱莲还是没听明白,一脸疑惑地看着杨大妈。杨大妈心想,这姑娘听说挺有学问的,怎么连这都不懂呢。 这么多年来,爱莲是第一次跟中国女人谈说女人家的私房事,她根本就没有把杨大妈说的红和月经联系在一起,医院的护士及时说明,她才恍然大悟。爱莲有些不好意思了,脸儿微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经过两个多月的调理,爱莲身体基本恢复正常,气色好看多了,心也好多了。雅科夫斯基有空闲了就过来陪她聊天。雅科夫斯基很风趣,说她比以前更漂亮了,爱莲非常开心。杨大妈夸雅科夫斯基真会说话,雅科夫斯基的脸一下红了,不知道杨大妈是在批评他还是在表扬他。 爱莲在一旁咯咯咯笑起来。 看到爱莲高兴的样子,杨大妈和雅科夫斯基都非常高兴,大家都非常高兴,是啊,她终于从那个可怕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这一年,矿区油田开取得了巨大的成绩,矿区全年原油产量占全国原油产量的近四分之一,可是举国上下闻名遐迩的大油矿啊。 应该说,钻井处为矿区立下了汗马功劳,尤其钻井1216队,近两年连续打出高产稳产油井,队长杨学刚晋升为钻井处副处长。 幸运也降临在李长庚身上,他凭借业务能力和出色的成绩被提升为1216钻井队副队长,杨队长升到了钻井处,他就挑起重担,负责1216队的全面工作。 20。二十三(1) 李长庚新官上任,干劲冲天,同时也感觉压力很大。*** 入冬以来,他抓紧全队上下的业务培训。经过一年多来的打井工作,李长庚深刻地认识到专业知识和技术对于钻井工作的重要意义。他让小梁制定了一个全员的培训计划,每天由队上的技术人员上技术课,也请苏联专家和处里的工程师讲课,他自己带头学习,听课,做笔记,不明白的就主动请教,晚上还要查资料,把遇到的问题都弄明白。为了检验学习效果,他听从爱莲的意见,每周进行考试,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他以身作则,跟大家一起考试。公布成绩后,他就奖优罚劣,督促那些文化程度低的,没学好的队员努力学习,甚至让那些技术骨干和成绩好的队员帮助他们,当时提出的口号是:“一帮一,手牵手,同进步。”他们的学习热和积极性得到了钻井处领导的充分肯定,也得到了苏联专家的赞赏。 李长庚把1216钻井队的技术培训搞得热火朝天,可是他心里却非常冷静,他一边抓培训,一边还在琢磨明年的工作。他提前到处里了解新年的工作目标和要求,根据队上的学习进展况,他把几个业务骨干召集起来,商量开春的工作打算。有了思路之后,李长庚向钻井处领导汇报了自己的想法和明年的打算,他说他和队员们商量好了,计划年内要打一口高产井,并且要一定完成。李长庚的想法得到了钻井处领导的肯定。高怀远处长是军人出身,他高兴地拍着李长庚的肩膀说:“好想法!”李长庚非常高兴。 “听说你参加过卫国战争?” “是的,那也是偶然被征去的。” 高怀远处长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是啊,苏联能够打赢德国法西斯,除了战略战术和苏联人民顽强的意志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你知道吗?” 李长庚一脸茫然,他看着高怀远处长摇了摇头。 高怀远处长问的这个问题太突然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他岳父恰尔科夫曾经谈过铁路问题,铁路确实给苏军转运物资和军队帮了大忙。 可是,高怀远处长问的这个问题很深刻,李长庚确实不知道。 “石油。”高怀远处长说。 李长庚愣了一下,他还没听明白,甚至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什么?” “是石油。” 高怀远处长加重了语气,非常肯定地说:“对。就是石油。就是因为他们有石油。要是没有石油,那么,这场战争的结局就很可能会改写了。”高怀远处长陷入思考,他望着窗外,天空明净,一览无余,辽阔的荒原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而白雪下面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 高怀远处长回过头来,接着说:“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要是苏联当时没有石油,战争虽然最终会取得顺利,但时间可能没有那么快……” 李长庚想起来了,他在运输队的时候,经常有车辆从什么秘密地方运送来油品。有一次,柴油中断了,据说是因为路桥被敌人炸毁了,耽误了运输时间。 “是的。” 李长庚一边回忆,一边不住地点头。 “现在正是国家最需要石油的时候,也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你们一定要下大力气,打出高产井来。” “请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长庚非常高兴,向高处长敬了一个苏联红军的军礼。 “好样的。” 高怀远处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长庚的肩膀,既是对他极大的肯定,也是对他的鼓励。 临走时,高怀远处长对李长庚说:“杨学刚副处长管生产,他直接指导你们1216钻井队的工作,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长庚高兴极了。 李长庚心里非常清楚,杨学刚队长前面一直在锻炼他,也是在培养他。现在,杨学刚队长提升得太快了,自己突然担起全部的担子,心里有些不踏实。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握钻井队的全部业务,有些拿不准。不像修车开车,尤其那个嘎斯车,他心里有数。而领导一支钻井队毕竟不是修车开车,没那么简单,需要更多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什么,他还说不准,但他心里清楚该怎么去努力。所以,由杨学刚处长负责1216钻井队的工作,他心里就踏实多了。第二天一大早,杨学刚副处长就来到队里。 21。二十三(2) 杨学刚副处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位叫沙德罗夫的苏联专家。沙德罗夫是位资深的技术专家,安排他来做1216队的技术指导,按照当时中苏合营的惯例,沙德罗夫的职位相当于副队长。 这位沙德罗夫,是高加索人,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高个子。他是从巴库油田来的。巴库油田,在社会主义苏联的阿塞拜疆共和国,是当时世界上著名的油田。沙德罗夫很自信,也很傲气,准确地说,他这个人是非常的自信,非常的傲气。 李长庚跟沙德罗夫第一次见面就很不舒服,总觉得这家伙整天盛气凌人的,看人都不带正眼的,好像他不像是来协助他们的,反而是来监督检查他们的。 很快,矛盾就产生了。 按照钻井处的计划安排,1216队的打井区域在黄土山南坡上。根据地质勘探队的勘探报告数据显示,黄土山南坡纵深褶皱带上的油气储量比较丰富,适合开采。李长庚跟队上的技术人员已经对那些资料进行了认真研究,并且,他们还对南山坡沟谷地带之前的打井况,那一带的地质地形等等方面都做了了解,大家一致认为,可以打一口深井,说不定就是当年的高产井了。 队上还有两位苏联专家,年纪大一点的叫格罗斯,年轻的叫齐尔联科。不知为什么,老专家格罗斯对钻井处最初提出的方案很赞赏,而齐尔联科却很犹豫,迟迟不愿表态。 到底如何选择,几个专家的观点不一致,没有最终的定论。 春天说来就来,时间实在拖不起。李长庚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向杨学刚副处长报告了打井准备工作。杨学刚和沙德罗夫对他们的报告进行了研究,沙德罗夫给予全盘否定。事实上,沙德罗夫提前得到了齐尔联科的汇报,他到南山坡大致看过,他实在不相信这里的油层。 “这份报告太草率了,根本不是打井的。”沙德罗夫气哼哼地说。 “地质队的勘探很详细,我们的技术人员对附近的打井现场考察过,不是没有根据的。”李长庚反驳道。 “玩笑,简直是玩笑,难道你们还想在那里打出一口像巴库一样的深井来。” “你还别说,没准儿,还真能打出一口高产井来。”李长庚非常生气地说。 “嗨,那是岩石层,不是女人的肚皮……” 沙德罗夫的话实在太刺耳,很明显带有嘲讽挖苦的味道,并且非常鄙视。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毛子的一番疯话,不但李长庚受不了,杨学刚副处长也受不了,在场的中国钻井工人都非常气愤,一个个咬牙切齿,摩拳擦掌,现场的气氛非常紧张,那阵势,稍微一星点儿火苗就可能变成熊熊大火,一不可收拾。 沙德罗夫似乎也觉察到了到了点什么,不过他还是那副高傲的样子。 “上报处里再定吧。” 杨学刚副处长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没好气地说。 “什么?上报?就这样上报,太不负责任了!” 沙德罗夫气得直摇头,他很无奈。 杨学刚认为,沙德罗夫虽然是打井方面的老专家,参加了巴库油田的开,但是,他刚来中国,对这一带的况很不了解。黄土山有丰富的油气资源,这是铁的事实,他这么武断,是带有绪的。自己毕竟在这里打了几年井,对这里的况也是有所了解的。 或许是因为杨学刚副处长的坚持,1216队的打井报告获得了钻井处的批准,李长庚立即组织全队开展打井工作。 刚开始,打井工作非常顺利,工人们干劲冲天,大约也是冲着沙德罗夫那句恶毒的话。工人们心里也憋着一股子劲儿,决不能让沙德罗夫这个老毛子小瞧咱中国人,一定要干出个样来,让这个老小子瞧瞧。要让他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羞愧,感到自责。要让他真真切切地知道咱中国工人的厉害。要让他从此老老实实的低下那颗傲慢的头,并且让他永远抬不起来…… 这一边,打井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卫生员小袁的心思也在燃烧着。卫生员小袁名叫袁萧然,是从江南千里迢迢来支援边疆建设的大学生,是有知识有理想的有为青年。说是大学生,事实上是中专毕业,那时候,文化那么的稀缺,人们哪知道大专中专的区别,都当做大学生了。据说这个袁萧然家庭出身大资本家,可是她打小就是个觉悟很高的人,学生时代就参加爱国运动,从学校一出来,立即响应党的号召,踏上列车,一路向西,从东南重镇来到祖国西部边陲。那时候火车只通到兰州,再往西走,只有汽车了,有些地方干脆是马车驴车。不过,袁萧然没有退缩,她一路唱着歌儿就来了。她还作了两句诗:“大漠风沙鸟迹绝,茫茫戈壁无人家。”自己还非常得意,也非常自豪。 22。二十三(3) 初到矿区,领导们觉得一个内地女 荒原之恋(全本) 第 8 部分阅读 22。二十三(3) 初到矿区,领导们觉得一个内地女娃娃,学的又是护理专业,就到医院吧。没想到袁萧然不同意。袁萧然问领导,哪个地方工作条件最艰苦?“当然是钻井队了。”领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我就去钻井队。”袁萧然也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领导心里想:嘿,这小丫头,看上去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人倒是爽快。 “钻井队是一线,长年在野外,风吹日晒……” “我就是要上一线,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磨炼自己的意志。” 还没等领导把话说完,袁萧然就接上了,而且说得非常干脆。领导反而有些急了,说:“那地方工作条件太艰苦,你一个女娃娃家受不了。” “受得了。我一定要去。再说了,我会俄语,可以当翻译。” 袁萧然的话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儿犹豫的意思。 领导一看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就这样,袁萧然就到了1216队。钻井1216队原本不需要翻译,因为矿区当时翻译奇缺,李长庚会说俄语,就没有考虑给他们配专门的翻译。处里考虑到1216队离矿区最远,缺卫生员,就把袁萧然派去当卫生员了。 23。二十四(1) 袁萧然来到1216队,立即热闹起来。***1216队除了李长庚和几名苏联专家,都是清一色的小伙子,实打实的光棍队。袁萧然是南方人,刚满二十岁,长得水灵,眉眼细嫩,皮肤白皙,站在这堆荒原汉子当中,就是一根又鲜又嫩的葱花,美的不亦乐乎。 那天,袁萧然走过来的时候,小伙子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就盯在她身上,包括几个苏联专家,又是唏嘘又是赞叹,袁萧然心里美滋滋的。袁萧然向李长庚队长报道: “李队长,请给我安排工作吧。” 李长庚看了一眼,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之前处里已经给他通过气了,他很想要个小伙子,小伙子多好啊。不过处里说了,你们缺卫生员,这方面的工作不能马虎,他也就同意了。其实是处里的安排,也由不得他同意不同意。现在,袁萧然已经站在自己跟前,他确实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白白净净的姑娘,他心里想,看这副嫩兮兮的样子,哪里受得了荒原上风吹日晒,要不了几天就哭鼻子了。想到这里,他差点笑出来。 “就在队里,负责卫生工作。”刚说完,李长庚自个儿笑了起来。 “队长你笑什么?” 袁萧然看着李长庚笑的样子有些不自然,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你去忙吧。” 李长庚觉得有点失态,忙打掩护。 袁萧然看了看队长李长庚,也没看出啥,疑疑惑惑地到营房去了。 在野外,钻井队的营房就是帐篷,袁萧然进到里面看了一圈,确实简陋,确实艰苦,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不过她没有在意,因为她就是要到这个最艰苦的地方磨炼一下自己的坚强的革命意志。她要用事实证明,她袁萧然是个坚强的革命青年。 袁萧然打开行李,取出带来的药品,摆出一副要工作的架势。那些工人们觉得好奇,找个机会悄悄摸过来看她。包括苏联专家,也有事没事往营房里钻。袁萧然就问他们是不是生病了,需要吃药,小伙子们笑呵呵地走开了,说没啥病。其实大家也没啥,就是想过来看看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想跟她聊聊天。 那阵子,每当袁萧然出来的时候,小伙子们都齐刷刷地歪过脑袋来看,唯独李长庚,好像啥也没看见,这让袁萧然有些奇怪。 后来,袁萧然听说了李长庚的传奇故事,很是惊奇。当她知道李长庚有一个异常美貌的俄罗斯娇妻,非常好奇,想看看这个俄罗斯姑娘到底有多美。不过,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服气,还是好奇,还是别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一次偶然的机会,袁萧然回矿区取药品的时候遇到了爱莲,见到了这位队长夫人,这位传说中俄罗斯美女。袁萧然非常吃惊,她没想到爱莲如此美貌,简直就跟画儿上美女的一模一样。不,应该说,比画儿上的还要美。因为,爱莲那一身高贵的气质,充满魔力的微笑,天使一般。袁萧然惊呆了,也怔住了,真的没有想到啊,队长夫人这么美! 也不知怎么回事,袁萧然突然来了精神。或许是因为女人,尤其是妙龄姑娘天生好醋的缘故吧,从看到爱莲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跟爱莲暗暗比较上了。 但是,爱莲远在矿区,她如何跟人家比呢。袁萧然就注意上了李长庚,她想现些什么。袁萧然经常接近李长庚,忙里偷闲地缠着他讲故事,从西伯利亚到卫国战争,没完没了。休息时,工人们也喜欢听队长讲传奇故事,李长庚当然也喜欢借机会鼓舞士气,大家围着李长庚,众星捧月似的。袁萧然呢,坐在李长庚身边,也享受了这份拥戴。李长庚根本没有意识到,但她却非常自豪。李长庚一边说,一边还要唱俄罗斯歌曲助兴,几个苏联专家激动的手舞足蹈,有时候争争吵吵的事,在这种气氛里也就化解了。 时间长了,袁萧然就喜欢上了这位英俊威武的钻井队长。袁萧然的喜欢很自然,就是自己心里喜欢,她喜欢照顾李长庚,喜欢关心他的生活,包括给他洗衣服。李长庚不让她洗,她不在乎,亲自去拿。李长庚和几位苏联专家住在一个帐篷里,袁萧然去帐篷拿李长庚的衣服,沙德罗夫和几位专家羡慕不已。 24。二十四(2) “哎,萧,人家李队长可是有娇妻洗衣服的,他妻子每次洗完衣服,还要喷点香水的。***” 沙德罗夫是故意逗袁萧然的。 袁萧然嘿嘿一笑。“你是不是羡慕啊。可是他教我俄语,我得感谢他呀。” “嗨,我也可以教你的,我是正宗的俄语,地地道道的莫斯科味道。”沙德罗夫阴阳怪气地说着,还打着媚眼做个怪相,逗得格罗斯忍不住哈哈大笑。 袁萧然努努嘴,有点嘲讽地说:“唉,你的汉语水平实在太差,学着费劲儿。” “看来,我们的沙德罗夫先生确实想学汉语了,你得帮帮他。” “学费很贵的。他要每天请我吃牛排,啤酒加面包。” 格罗斯原本借机想表现一下,没想到被袁萧然将了一军,一时无语。 沙德罗夫看着格罗斯,挤了挤眼睛,无奈地笑起来。 “嗨,还是咱李队长年轻,英俊,有魅力啊!” 袁萧然整天缠着李长庚的事,工人们都看得明白,不过没人敢说,毕竟是队长啊。可是苏联专家就不一样了,他们说话幽默,开玩笑也比较随便。沙德罗夫有一次跟李长庚半开玩笑地说:“李,了不起,工作干的棒,女人也是这个。” 说着,他跟李长庚做个鬼脸,竖起大拇指头。 李长庚骂道:“大个子萝卜,不要胡说八道。” 大个子萝卜,是工人们私下里给沙德罗夫起的绰号,李长庚不允许工人们随便乱喊,说要尊重苏联专家。可是今天,沙德罗夫和他乱开玩笑,李长庚就回敬他了。 沙德罗夫呵呵大笑,他一边笑一边说道:“李,你的萝卜一定很棒,那边一个俄罗斯美女,这边一个中国美女,是不是你们中国的那句老话,这边碗里的吃着,那边锅里的看着。” 沙德罗夫说的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表述不清,一边说一边做着手势,非常滑稽,惹得大家笑个不停。 “嗨,你可别瞎说,当心爱莲收拾我。”李长庚也笑起来。 常道,纸里包不住火,袁萧然悄悄爱上李长庚的事,慢慢被工人们察觉了,大家私底下议论,说袁萧然死心眼,人家是家有娇妻,还要去分一杯羹,这么多光棍汉小伙子,咋就看不见呢。也有人羡慕李长庚,咋这么好的福气,这么招女人喜欢。好像没有人说李长庚的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李长庚不大理会袁萧然,是袁萧然自己缠着李长庚。 然而,越是这样,袁萧然却越是来劲,一股不达目的不服输的劲头,时时刻刻盯着李长庚,步步紧逼。 在荒原上打井,工作非常紧张,说实在话,袁萧然的关心和体贴让李长庚心存感激。另一方面,李长庚觉得这样下去不大好,想找借口让袁萧然到医院学习一段时间。袁萧然何等敏锐,一听李长庚这么说,就知道是李长庚想支开自己,她很生气,每天跟沙德罗夫在一起聊天。她是故意做给李长庚看的,也想借机看看李长庚的反应。令她失望的是,无论她怎么表现,李长庚除了忙忙碌碌的钻井工作,对她不闻不问,视而不见,这下可真伤着袁萧然了,她一生气就到医院学习去了。 袁萧然走后这段时间,工人们还有些不适应了,说真的,大家心里还是有点儿想,好像是饭菜里少了点盐,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儿。可是,想归想,味归味,谁也不敢说出來。倒是苏联专家口无遮拦,时不时念叨一下。尤其沙德罗夫,更是觉得李长庚对待袁萧然有点儿太冷漠,太那个了。 这些天,打井工作进展的比较顺利。 当初,沙德罗夫虽然反对这个打井方案,但是对工作还是认真负责的,他每天到现场了解况,工人们却误以为是沙德罗夫心虚,来探听报的。工人们故意说马上要出油了,你就等着还看吧,等等,嘲弄他。沙德罗夫气得说不出话来。 杨学刚副处长倒是挺谨慎的,他虽然坚持这个方案,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毕竟石油藏在几千米深处,地下的况谁说得清楚啊。 钻到500米的时候,泥浆中突然出现油苗,现场的工人们惊呼起来:出油了!出油了! 25。二十四(3) 李长庚脸上乐开了花,他简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出油了。***他赶紧派人下山,向杨学刚副处长汇报这一喜讯。同时安排停钻,做收油准备。 沙德罗夫听说了,简直不敢相信,他匆匆赶过来,看着喷射而出的油气,两眼有点傻了,连说了两句: “简直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工人们可高兴了,一个个笑呵呵地对沙德罗夫喊道:“嗨,大个子萝卜,这黄土山上打井简直跟女人生孩子一样的容易!”杨学刚副处长赶到现场,看着喷射的油气非常兴奋,他拍着李长庚的肩膀说: “好样的,好样的,我到处里给你们请功。” 李长庚倒是大度些,他走到沙德罗夫跟前,笑哈哈地说:“沙德罗夫先生,尽管当初我们意见不一,不过打井的功劳也有你一份啊。” 还没等李长庚把话说完,沙德罗夫突然喊道:“等等。” 在场的所有人都定住了。只见井口喷射的油气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丝油水混合物…… 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大家都傻眼了,到底怎么回事? 李长庚快速跑到井口,确实是油水。他失望地转过身来,对杨学刚副处长摇摇头。 杨学刚副处长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是啊,之前这里打的井都是浅井,出油量很低,没法使用,后来都废弃了。唉,没办法,怨谁呢。杨学刚副处长失望地回去了。 后来,杨学刚副处长听说了些风风语,是关于袁萧然和李长庚的事,他非常恼火。李长庚呢,也不去解释。还是沙德罗夫和两个专家勇敢地站出来跟杨学刚副处长说明了况,李长庚才没受到处理。为了杜绝后患,杨学刚副处长决定将袁萧然调出1216队。他的这个决定让人又有些看不明白了。 26。二十五(1) 这段时间,荒原上打井失利的不但是1216钻井队,还有三个队也出现了类似问题。***钻井处立即召开专题分析会,请来了地质勘探、钻井各路专家,包括钻井处所属的20多个钻井队的队长和技术人员,大家在一起进行会诊。会上,专家们讨论得非常热烈,争论也异常激烈。焦点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技术问题,当时的黄土山矿区,勘探技术很有限,勘探、设计、研究人员确定的井位精确度不高。另一方面是设备问题,钻井处各队的钻井设备和技术也很有限。深入不下去,达不到理想的深度,就得不到理想的工业油流。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但是,问题在于,这些所谓的问题原本就不是问题,因为当时就那么个条件,就那么些装备,这是客观的,是谁也克服不了,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唯一能够克服的,就是人。只要有胆量,有勇气,有那股子革命加拼劲的拼搏精神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冲天干劲,就一定能够取得成功,一定能够夺取胜利。这就是当时达成的一种共识。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解决人的问题,只有把人们思想了点顾虑全清除了,才能尽快打出井来。 对于这次会议,矿区非常重视,矿区所有领导、包括苏方的领导和专家都参加了会议,高怀远处长在会上通报近一段时间打井方面出现的问题,分析了原因,最后他在会上表态: “要是年内打不出高产井,我就辞职,接受组织处分。” 高怀远处长立下了军令状,会场的气氛更加紧张,钻井处的同志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秦经理非常兴奋,他抓住时机做了一个全场总动员。秦经理说:“现在,我们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美帝国主义妄图封锁新中国,他们想困死我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 台上台下一起呐喊,那怒吼声像春天的炸雷,直冲云霄…… 一时间,全场振奋,群激昂,人们像一堆晒得噼啪作响的劈柴,一个小火星儿就能燃起冲天大火,熊熊燃烧;又像愤怒的群狮,随时扑向来犯之敌,撕开它的皮肉,将之消灭;更像汹涌的波涛,霎时冲破闸口迸涌而下,扑到一切,淹没一切…… 秦经理的绪有些激动,大声说道: “伟大领袖**指引我们,要解放台湾,解放全中国,没有石油,我们的飞机、大炮、汽车、火车都是一堆废铁,还不如一根打狗棍。美国鬼子的舰队已经摆在了我们家门口,现在,有苏联老大哥的支持和帮助,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打井,尽快采出石油,我们的飞机才能飞上天,汽车火车才能跑起来,一旦敌人来犯,我们就给他们迎头痛击。” “对。狠狠揍他们!” 会场上爆出热烈的掌声。 秦经理越激动起来,他拿起话筒高声喊道: “同志们,血的教训告诉我们,被动就要挨打。为了摆脱帝国主义的封锁,为了新中国的强大,我们必须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的精神,尽快采出石油,让伟大领袖**放心,让全国人民放心。” 秦经理的讲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在场所有的人都被感染了,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人们高呼:“**万岁!中国**万岁!” 那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响彻大地,响彻云霄…… 主席团后面的墙上,贴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的头像,**微笑着,似乎他老人家听到了同志们的高呼。 会场上,所有的人都兴奋不已,包括苏联专家,钻井处的同志们尤其激动,各队的队长、技术人员们,一个个热血沸腾,那架势,就好像是要立即扑到荒原上去大干一场…… 这次会议让李长庚心里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同时也为自己感到惭愧。打井失利这段时间,他始终抬不起头来,甚至有点失去信心了。现在,听了秦经理的精彩讲话,他非常振奋,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打个翻身仗,打出高产井,为国争光! 27。二十五(2) 回来以后,李长庚认真总结了这次打井失败的深刻教训,充分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急功冒进的错误。 李长庚主动找到沙德罗夫,当面向他赔礼道歉。没有想到沙德罗夫不但没有怪罪他,而且表现得非常大度。 “李,你也不需要道歉,其实地下的况我也不知道,再深的道理我也说不出来,我当时只是感觉,它不像巴库,可能打不出深井,仅此而已。”沙德罗夫两手在胸前一摊,下巴往前一努,微微一笑。 “嗨,你有丰富的经验,当时要是听你的建议,或许就不会出现这次失误了。” 李长庚的话非常客气,也非常真诚。 “不不不,谁也不是上帝,不可能不犯错误。不过我也想过了,这次打井很有必要,恰好证明了我的另一个判断。” 沙德罗夫说着话,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表。 李长庚很吃惊地看着沙德罗夫,一脸疑惑。 “你们中国的兵法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 沙德罗夫耸耸黄眉毛,用手指着东面又指向西面,神神秘秘地说:“声东,击西。” 李长庚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木木地看着沙德罗夫。 “对,李,我们在南边失利了,就往北边,山谷斜坡地带。对,就是那里,还真有点巴库的味道。” 沙德罗夫说着,自己也笑起来,那张傲气十足的脸现在笑得像个孩子似的,非常可爱。 “老小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李长庚捶了沙德罗夫一拳,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不不,我没有开玩意,我是认真的。” 沙德罗夫摇摇头,一脸的认真,他确实不像是开玩笑。 李长庚立即打开勘探图纸,那里确实有油层分布。他叫来技术人员,一起进行分析。他又叫上两名苏联专家前往北边山谷斜坡地带进行实地考察。一路上,沙德罗夫给李长庚讲起他当年在巴库的事,后来说起最原始的打井选位方法,包括如何看地形图,等等。 讲起这些,沙德罗夫显得非常自信,也非常自豪,说起话来也神叨叨的。 “地面就是地球的脸,就像我们的脸面一样,我们身体不好的时候脸色就不好。同样的道理,地面的形状、结构和特征也反映着地下的事……” 李长庚疑疑惑惑地点点头。 “听说你们中国的医生看病就喜欢看脸色,对,这是一门学问。我们打井,也要看地球的脸色,要借助勘探数据,也要看看地形地貌、地质结构,具体在哪里打井很重要。对,井位。” 听了沙德罗夫这席话,李长庚觉得颇有些道理,他心里对这个沙德罗夫有些折服了。嗨,不服不行呐,人家经验丰富,说的确实有道理。 中医看病的事,李长庚当然知道了。小时候他就注意过郎中,觉得很奇怪,郎中为啥仅凭“望、闻、听、切”就能知道人家身体里的病?难道他们有什么神仙之术?后来听村里一个有点学问的老先生讲过,这是古代先哲的智慧,是一门学问,一门手艺。 李长庚之前一直觉得,这个沙德罗夫,简直就是个狂人。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高傲的高加索人原来这么的可爱。 嗨,错怪老沙了,李长庚心里说。 袁萧然要被推荐去苏联学习,她心里挺高兴的,可是又有些心事放不下。听说了钻井队打井失利的事,她主动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立即返回1216队。 那天,李长庚和几位专家正在荒原上察看井位况。袁萧然过来的时候,沙德罗夫很亲热地跟她打着招呼。见到了李长庚,原本想好久不见了,想跟李长庚好好说说话,她确实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可是,李长庚只是简单问了一句,连袁萧然问他的话却没有仔细回答,让袁萧然非常尴尬,没办法,她只能忍着。 黄土山北边山谷是一片裸原,除了勘探标注的几处井位,周围什么都没有。李长庚带着专家们对勘探队留下的标记一一察看了一遍。沙德罗夫根据地形地貌状况,初步选定了几处自己认为最佳的井位。 28。二十五(3) 不知什么原因,沙德罗夫今天异常兴奋,居然跟李长庚叫起板来。*** “嗨,李,听说你会功夫,还参加过卫国战争?” 沙德罗夫有点不大相信地看着李长庚。 “是啊。”李长庚满不在乎地说。 “哦,那我想跟你比划比划?” 沙德罗夫举起一双粗壮的胳膊,做了个摔跤的动作。 李长庚非常吃惊,这个笨绰绰的家伙还会摔跤,那就摔呗。两人说着话就扯在了一起。 没想到,沙德罗夫这老小子还真是一把摔跤好手,第一回合,他轻轻松松就把李长庚撂倒在地。李长庚坐在地上呵呵大笑。 “李,你没有用力,再来。” 沙德罗夫虽然赢了,但他感觉有些被戏弄了,生气地对李长庚喊道。 李长庚也不客气,用中国拳法中的跌打推拿之术将他轻松撂倒在地。 沙德罗夫翻身起来,向李长庚扑过来,又被李长庚摔倒。这一下摔得很重,沙德罗夫坐在地上叫苦连连:“嗨,你犯规了,你们中国人摔跤不讲规则。” “这叫声东击西。” 两个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袁萧然在一边一直默默地看。起初,当她看到李长庚被摔倒的时候,差点叫出声来。李长庚跟沙德罗夫站在一起,明显处于劣势,沙德罗夫人高马大,个头比李长庚高出一大截,也比李长庚粗壮。李长庚明显处于劣势,个头又小又单薄瘦弱。袁萧然当时猜想,李长庚不是沙德罗夫的对手。没有想到刚一交手,李长庚就被摔倒了,这么不堪一击,她甚至怀疑李长庚的传奇故事都是假的。可是,没等她细想,李长庚就回敬沙德罗夫一跤,接着又是一跤,沙德罗夫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她高兴地叫起来。 袁萧然走到沙德罗夫跟前,神秘兮兮地说:“这叫中国功夫,后制人。” 沙德罗夫和李长庚哈哈大笑。 突然,一只野兔突然从梭梭丛中窜出,袁萧然吓得一声尖叫。李长庚捡起一块鹅卵石,一挥手向野兔砸去,只听“嘡”的一声闷响,野兔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上。沙德罗夫看傻了眼,匆匆跑过去,抓着毛茸茸的大耳朵把野兔提溜起来。 “好枪法,李,太棒了!” 沙德罗夫惊奇不已,不住地赞叹。 袁萧然兴冲冲地向沙德罗夫那边跑过去。 沙德罗夫把野兔撂在地上,野兔头部受伤,已经没气了。 袁萧然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野兔。 “哇!” 沙德罗夫故意怪叫一声,袁萧然吓得立马站起来,抓着他的胳膊。沙德罗夫哈哈大笑。袁萧然知道自己上当了,给了沙德罗夫一拳,继续看地上的野兔。 那野兔一身土灰色皮毛,一双血红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眼睛水汪汪的,像天上的星星。 “没想到李队长这么神勇!” 袁萧然是故意说给李长庚的,有讨好的意味儿。 “嗨,小伎俩而已。回去给你烤兔子吃。” 听了这句话,袁萧然高兴得手舞足蹈,她确实太高兴了,她甚至怀疑李长庚说的是真的。她偷偷地看着李长庚,他两眼炯炯有神,英俊的脸膛红光闪亮,充满了真诚,充满了信心和力量。 袁萧然感觉怀里的小鹿怦怦直跳,她浑身热,脸儿刷地红了。 李长庚却跟没事的人似的,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察觉。 他今天确实非常高兴,他一路走着,跟沙德罗夫聊着天。 回来的路上,李长庚对袁萧然说:“现在正值酷暑,你还是回医院学习吧,那里条件好一些。” 袁萧然又高兴又气愤,高兴的是,从这句话里可以听出李长庚对自己的关心。同时也让她有些生气,同样也是从这句话里,她仿佛感觉受到了小视,李长庚明显是小看了她这位姑娘。想到这里,袁萧然就生气了。 “哼,酷暑怎么了,我们就是要战严寒,斗酷暑,磨练坚强的革命意志和拼搏精神。” 袁萧然有点赌气地对李长庚说。 李长庚很是吃惊,没有想到这姑娘还有这么一股子倔劲,看着袁萧然因生气儿微红的脸庞,他轻轻点了点头。 沙德罗夫走过来拍了袁萧然的肩膀说:“嗨,好样的,我们一定能赢。”袁萧然转身跟沙德罗夫击掌誓:“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打出一口好井。”李长庚很高兴,这是他最大心愿,也是最期盼的事。 29。二十六(1) 这一次的打井方案慎之又慎,通过钻井处批准后,李长庚立即组织打井作业。没有想到,这口井打得极其艰难,几个月时间打下去了2600多米,一点动静也没有。黄土上矿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超过2700米的井。大家的心都悬着,沙德罗夫却很自信,说:“没问题,继续。” 李长庚也有点怀疑。不过,现在没有退路,只有打下去,他觉得,只要能打下去,说明油层深。 袁萧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除了一如既往地给专家和技术人员沟通做些翻译工作外,不像前次那样的活泼了。她照样给李长庚洗衣服,却不再缠着他讲故事谈经历了,她的反常倒让李长庚有些不适应了。 一天突降暴雨,李长庚带人奋不顾身抢救钻井设备,沙德罗夫也赶过来帮忙。夜间气温急剧下降,由于大家只顾上抢救设备,生火的木柴和煤炭全部泡在雨水中,生火困难,晚上只能吃点干馕、生萝卜之类垫垫肚子。 半夜时分,突然听到狼嚎,几个队员慌忙爬起来,现山坡上有几道蓝幽幽的光,有些骇人。 是狼群! 在荒原上,钻井队遇到狼是很正常的事。不过,钻井队人多,单独一匹狼也算不得啥,独狼也不敢轻易冒犯,夜间偶尔偷吃食堂里的剩骨头的事也生过。前些天的一个晚上,就有一匹狼光顾过宿营地,值班人员现了,狼知趣地跑了。值班人员跟大家说的时候,大家也没当回事,还笑话值班人员八成是一只饿极了的狐狸或者野狗想来偷食,是自己吓自己。此事说说也就过去了。 可是今天,狼真的来了,而且是群狼,群狼是非常可怕的,尤其夜间,非常危险。 但是队员们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正在到来的危险,他们觉得人多势众,没什么了不起,正在欣赏这些荒野来客呢。 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群狼是如何来的?是不是尾随戈壁上的黄羊群路过这里,或者是追逐塔布勒特山上的北山羊迷路了,或者是昨夜地震破坏了它们的巢||穴,惊醒了它们的美梦…… 南山西面有一条奎河,就是几千万年前大地震撕开的一条断裂带,最后形成了一条大峡谷。 李长庚跟专家勘察井位的时候曾经进去过。那峡谷真是奇观,两侧火山喷的胶泥经千年风剥雨蚀,坚硬无比,有的像罗马柱,有的像佛塔罗汉,有的像魔鬼,有的像猛兽,鬼斧神工,巧夺天工,真是荒野时代的奇迹。 黄土山旁的这道奇特的风景,把苏联专家也惊得目瞪口呆,真是太奇怪了,在这片荒原上居然还有这么奇异的景观,真是不可思议! 而这个不可思议,恰恰证明黄土山的不简单,也恰恰证明,黄土山具备现大油田的可能性…… 群狼到底是怎么来的,或许就是饿昏了,闻到人的气味而来的。人们的议论还没有出结果,群狼却开始行动了。只见那一道道幽蓝的光越来越近,大家终于看清了,大约七八匹狼,它们正向宿营地靠近。 狼群围住了宿营地,一步步逼近。 队员们这时才意识到了危险性,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胆大的拿起木棍、铁棒、铁锹等工具,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随时与群狼搏命。 袁萧然从来没有经过这阵势,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别怕。” 李长庚走过来,把袁萧然拉在自己身后,对队员们说:“去,拿盆子来。”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狼嚎,袁萧然一把抱住李长庚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因为紧张和恐惧,袁萧然把李长庚抱得紧紧的。 李长庚安慰她说:“没事的。别怕。” 袁萧然感到无比温暖和安全。 有队员拿来了盆子,李长庚拿起盆子狠狠地敲了几下,大声呐喊,队员们也跟着呐喊。 狼群受到惊吓,向山谷方向逃去。 不过,很快,狼群就反应过来。 狼是很聪明的动物,它在不明虚实的况下不会轻举妄动。它知道如何试探对方的实力,也能在纠缠中判断对方的实力,然后采取行动。 30。二十六(2) 群狼现钻井队没什么杀伤性武器,反过头就向宿营地冲过来,这一次比上一次逼的更近,逼得更凶,它们眼看就要冲进宿营地向队员们下手了。***李长庚让队员们拿出盆子、桶子、缸子,拿出所有能敲响的东西,大家一起敲,一起呐喊。一时间盆子缸子砰砰砰啪啪啪乱响,队员们呐喊声响彻山谷,狼群再次逃走。 大家稍微松了口气,想着,这下狼群该跑远了。 可是,不到一个时辰,山坡上一道道幽蓝的光线又逼近了。现在,那幽蓝的光线就像魔咒一样,让人恐怖,让人不安。 “用火!” 惊慌失措的袁萧然突然喊出一句。 可是柴草都被暴雨淋湿了,拿什么东西燃火呢? “用这个。” 沙德罗夫拿出自己的一件旧衣服递给李长庚。 李长庚把沙德罗夫的旧衣服撕成四段,绑在木棍上,变成四根火把,从厨房柴油机桶里倒出一小桶柴油,把木棍蘸上柴油,用火柴慢慢点燃,四根火把慢慢燃烧起来。队员们也寻找自己的旧衣服,做成火把。等到狼群逼近的时候,队员们一声呐喊,冲出营房,把群狼吓得四散而逃。 这一次,狼群彻底跑远了,天也慢慢亮了。 到底是火把吓着了群狼,还是队员们的勇敢精神吓退了群狼,没有人真正地知道。而这次荒原历险,也正好暗合了他们日后被称为“荒原钻井队”的称号。这也算是一个传奇吧。 钻井工作紧张有序地进行着,几天后突然生了一起井喷事故。 那天,钻机转着转着就有些不对了,还没等队员们反应过来,只听得一身巨响,几十米高的水柱和泥浆直喷蓝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鸡蛋大的石头把井架砸的咣咣震响,一时间天昏地暗,狂风呼叫,飞沙走石,仿佛大地震爆了。 在场所有的人惊呆了,也都傻眼了,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突事故,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李长庚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努力镇定了一下,立即指挥队员强行下钻,关上防喷器。队员们有些手忙脚乱,冒着飞泻而下水和泥浆,奔跑着,忙碌着,一会儿时间,他们浑身上下都被浇透,一个个都变成了泥人。 这时候,只听得有人大喊:“危险!” 是沙德罗夫,他不顾一切冲上前去要队员们尽快撤离井架,防止着火。李长庚大怒,指着沙德罗夫的鼻子吼道:“快滚开!再敢扰乱军心,我……” 沙德罗夫气得直摇头。 看着一个个泥人没头绪的忙上忙下,沙德罗夫喊道:“快。下钻。下钻。” 这场事故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一点思想准备。队员们非常紧张,冒着喷薄的油水和泥浆,浑身湿透了,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了,该关的关不上,该开的打不开…… 李长庚急了,迈开大步急匆匆地冲上井架,他和几个队员不顾飞泻而下的油水泥浆,拼尽全身力气硬是把钻杆强压下去,接着又下了一根钻杆,才把井喷彻底压住。等做完这一切,他浑身已经被泥浆浇透,眼睛都睁不开了。他顾不上那么多,努力抹去脸上的油泥,指挥下一步的工作。 现在,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井喷被制服了,可是泥浆却没有了。要是回到矿区去拉泥浆就得停钻,耽误好多时间,还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风险。李长庚看了看满地的泥浆,看着一个个泥人似的队员们,他大声喊道:“全部回去,把脸盆、水桶,包括锅、碗、水瓢、杯子都拿来,把所有能盛东西的都拿来,就是用手捧也要把撒在地上的泥浆全部收集起来,确保钻机运行。” 李长庚说完,先蹲下来用双手收集泥浆。工人们拿来了炊事员的水桶、盆,包括自己的脸盆等盛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泥浆收集大战。这场别开生面激动人心的场景,让苏联专家们非常吃惊,也非常感慨。 后来,沙德罗夫拍着李长庚的肩膀,摇着头,非常感慨地说:“李,我打了一辈子井,从来没有遇到这样处理泥浆的,还居然成功了,真是奇迹……” 31。二十六(3) 李长庚看着沙德罗夫,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确实没有办法,也是一时心急。要是真有条件,就不会那样处理了。” “嗯。”沙德罗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时间已到秋末,眼看着就到冬天了,荒原上冰冷的秋风吹打在人脸? 荒原之恋(全本) 第 9 部分阅读 “嗯。”沙德罗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时间已到秋末,眼看着就到冬天了,荒原上冰冷的秋风吹打在人脸上就像刀割一样疼,眼看着其他钻井队都开始陆续收队了,可是,1216钻井队还在苦苦打钻,队员们褐红的脸膛被秋风吹得紫,一个个都跟大青萝卜似的。无论寒风多么凛冽,战斗还在继续。 这一段时间,李长庚和几位苏联专家每天都盯着井深进度,2800米,2900米,他们在和时间赛跑,时间在和井深赛跑。 有人说,人顺利的时候啊,时间也会帮他。 时间真的会帮忙吗。 兵法云:天时、地利、人和。要是仅仅占了其中一样估计是不行的,要将这三样儿都占齐了,要你不成功都难。 或许这一年,李长庚就将这三样儿都占齐了。地利的事儿,不好说那么确切。人的方面当然没有问题了,1216钻井队几十号人团结得跟一个人似的。而天时确实有,并且帮了大忙。 这一年的冬天恰好来得晚了一些。准确地说,也就是比往年晚了十来天吧。就是这十来天,让1216钻井队取得了成功。 工人们咬牙坚持了几天。打到3002米时,获得了工业油流,这是黄土山历史上第一口超过3000米的油井,是第一口日产原油50吨的高产井,这在当时的中国也是大事件。后来,这口井被命名为黄土山一号井。 32。二十七(1) 雅科夫斯基向爱莲介绍了一个叫萨伊拉的哈萨克族姑娘。 经历了那场风波之后,雅科夫斯基成熟了许多。当然了,这应当感谢爱莲的鼓励和李长庚的大度,是他们帮助了他,是他们给了他信心和勇气。现在的雅科夫斯基又跟从前一样活力十足,工作非常努力,他经常在矿区的技术培训班上讲课,他风度翩翩,神采奕奕,赢得了工人们的尊敬和爱戴。年初,他被提升为炼油厂常压蒸馏装置的工程师,全面负责生产工艺技术工作。不过,他有一件头疼的事想找爱莲帮忙。 雅科夫斯基说,装置上今年新分来的一批青年员工,经过了几个月的培训,还有几个不能独立顶岗,非常着急。其中,就有这位叫萨伊拉的哈萨克族姑娘。 爱莲隐隐约约记得雅科夫斯基之前好像跟自己提说过,感觉萨伊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来。 雅科夫斯基说,萨伊拉入厂之前是草原上的牧羊女,只会说哈语,汉语也不大流利,她没有文化,学技术很吃力。她的俄语实在太差,装置上的技术人员都是苏方人员,只会说俄语,汉语很不好,实在没法教她。 雅科夫斯基希望爱莲能够帮帮她,爱莲同意了。 爱莲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萨伊拉。她长得确实很漂亮,圆脸盘,白皮肤,大眼睛,黑头。萨伊拉的笑容非常甜美。她微微一笑,脸蛋上两个深深地酒窝仿佛能放进两颗蚕豆。不过,萨伊拉见到爱莲却很自卑,思想压力大。爱莲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就主动跟她交朋友,在一起聊天。 爱莲握着萨伊拉的手,很亲热地问她:“萨伊拉,在你们哈萨克语中是什么意思呀?” “闪耀的意思。” 萨伊拉看着爱莲,羞答答地说了一句,马上红着脸儿低下了头。 她见爱莲有些愣神,又解释说道: “比如,星星和月亮闪耀的光芒。” “太美了,你的名字真的太美了。跟你一样的美……” 爱莲笑起来。萨伊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阿达……” 说着,萨伊拉咯咯咯地笑起来。 “嗯,不错,你阿达是个善良的人。”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亲近起来。现在,萨伊拉心里对爱莲充满了好感。 后来,爱莲给萨伊拉讲李长庚的故事,爱莲说李长庚也没有上过一天学,他在苏联学会了开车、修车,还是一位战斗英雄。萨伊拉当然知道李长庚的大名了,她很受鼓舞,下决心要学好俄语,成为一名合格的操作工。 萨伊拉在倒班,只要有时间就来找爱莲,爱莲跟她用汉语进行沟通,然后就教她学俄语。爱莲现,萨伊拉虽然没文化,但脑子好使,很聪明,学习起来一点不含糊,记忆力非常好。或许是爱莲的特别关心和鼓励的缘故吧,经过一个多月的强化培训,萨伊拉的俄语水平提高很快,日常对话已经没多大障碍了。 雅科夫斯基高兴坏了,他立即安排技术人员对萨伊拉进行专业操作培训。两个月后,萨伊拉取得了操作上岗资格,她非常激动,见到爱莲,啥话没说,抱着爱莲就哭。她实在是太高兴了,一个贫苦牧民家的孩子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石油工人,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萨伊拉对工作非常认真,严格按照操作规程进行生产操作,比如:什么时间要进行流程检查,生产调整时先开哪道阀门,按照什么顺序开,每个阀门开多少开度,什么况下要进行调节,等等,她记得清清楚楚,每次调节,准确无误,她的认真得到苏联专家和装置技术人员的一致好评。后来,她成为装置操作工人中技术最好的操作工,年底还被评为劳动模范,披红戴花,受到了表彰。 雅科夫斯基和萨伊拉经常在一起,起初爱莲并没想到其他方面。一次,突然听萨伊拉说雅科夫斯基向她求爱的事,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萨伊拉确实没有想到雅科夫斯基会向自己求爱,说实在话,太突然了,她也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在她心里,雅科夫斯基是她的领导,是她的师傅,是最关心她的人,也是她最尊敬的人。她内心深处对雅科夫斯基充满了敬仰,她对雅科夫斯基对自己的关心和帮助充满感激,却没有奢侈地想象过去爱上他。因为,在她心里,她不过是个牧羊女出身,怎么可能跟苏联专家相提并论呢。再说了,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萨伊拉很心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来找爱莲。事实上,她心里已经把爱莲当做自己的姐姐了。 33。二十七(2) 爱莲明白萨伊拉的心思,也明白她的担忧,她告诉萨伊拉先冷静一下,两个人都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后来,爱莲找到雅科夫斯基,问起此事,雅科夫斯基点头承认。雅科夫斯基俨然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他说他确实喜欢上了萨伊拉。爱莲问他今后的打算,毕竟是两个国家两个民族啊。 “那些事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我们自己。再说了,你和李长庚大哥不是很好吗。”雅科夫斯基说。 “那不大一样,萨伊拉是哈萨克族,生活习惯和风俗习惯方面不能不考虑。” “那倒是。” 雅科夫斯基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 “还有,将来你回国了,又怎么办?” “要是实在不行,我可以留在中国,我喜欢中国,和你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 雅科夫斯基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雅科夫,你要想清楚,事没有那么简单。” “爱莲,我已经想好了。我是认真的。” 看着雅科夫斯基这副认真样,爱莲也无话可说,她害怕雅科夫斯基是一时冲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爱莲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对于雅科夫斯基,爱莲是有些了解的。 这个雅科夫斯基是那种率性的人,当初对自己就是那样,还很执著。那时候爱莲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所以对他很友好。可是,这么做适得其反,不但没有阻止他,反而让他觉得爱莲对他有意思。爱莲确实喜欢这样的小伙子,也确实对他有些好感,但这不代表她爱他,因为她已经结婚了,她爱李长庚,她们的爱经受了时间考验,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她是绝不会背叛的。而现在,该如何办呢? 看起来,萨伊拉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爱莲心里想,雅科夫斯基是不是在赌气。 不至于吧,他那么聪明的人,不应该做傻事。 爱莲把雅科夫斯基和萨伊拉的事告诉了李长庚,想听听他的看法。李长庚也非常意外,毕竟两个人差别太大了,不过他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大差别,总感觉不大合适。 就在爱莲犹豫不决的时候,萨伊拉却下了决心,她跟雅科夫斯基相爱了,两个人每天形影不离。 不过很快就传来不好的消息,她们的关系遭到了萨伊拉父母的反对。 萨伊拉哭着对爱莲说:“爱莲姐姐,我回家的时候,跟阿达阿妈说起了雅科夫斯基的事,我说雅科夫斯基是个好人,非常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没有想到阿达阿妈坚决反对。” 萨伊拉说:“我阿达很生气,说这是不可能的,让我必须与雅科夫断绝关系,否则就不准我再到工厂,立即回草原嫁人……真的没有想到连一向袒护我的阿妈也说不合适,不对称,不长久……” 萨伊拉很伤心,不知道如何是好,呜呜地哭着。 萨伊拉说:“我跟雅科夫斯基讲了,雅科夫斯基听了很生气,说我的阿达阿妈很愚昧,很无知,还说要我不要理那么多,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爱莲安慰道:“萨伊拉,你先别着急,阿达阿妈有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思想工作要慢慢做,要让他们相信你们。要是你们真心相爱,你阿达阿妈会相信的,也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萨伊拉感激地看着爱莲,默默地点点头。 这个周末,雅科夫斯基带上礼物,跟萨伊拉一起到塔布勒特草原看望她的阿达阿妈。山上没有路,自然也没通汽车,他们就从生活供应处借了一匹马。雅科夫斯基从小在城区长大,从来没骑过马,萨伊拉骑着马带着他。路上,萨伊拉下了马,牵着缰绳,让雅科夫斯基自己骑着马走。萨伊拉开玩笑说,我们哈萨克族是马背上的民族,你不会骑马,怎么能做马背姑娘的丈夫呢。雅科夫斯基很受刺激,要萨伊拉松开缰绳,自己驾驭。 雅科夫斯基骑着马一阵小跑,下山坡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扭伤了脚。萨伊拉追赶过来,又好笑又心疼。 到了萨伊拉家的毡房,没想到雅科夫斯基竟然用哈萨克语向萨伊拉的阿达阿妈问好:“阿哈(叔叔),阿杰恩(阿姨),贾科斯吗(你们好)!”这是萨伊拉的阿达阿妈完全没有想到的,也是完全出乎萨伊拉的意料。他们热恋的时候,雅科夫斯基自然也跟萨伊拉学过一些简单的哈语,无外乎称呼、问候之类的短语,没想到聪明的雅科夫斯基居然用上了,而且是最关键的时候。萨伊拉激动极了,她阿达阿妈脸上露出了微笑,看得出来,两位老人心里是惊喜的,也或许很吃惊,很诧异。他们也许在心里说:没有想到这个苏联专家竟然会说我们的话。 34。二十七(3) 雅科夫斯基恭恭敬敬地向两位老人鞠了躬,将带来的礼物呈上,当着萨伊拉一家人的面,雅科夫斯基单膝跪地,用俄罗斯人的方式向萨伊拉求婚。***萨伊拉的表姐正好过来看望萨伊拉,她是个受过点教育的人,见到这位年轻英俊的苏联专家很是高兴,她对萨伊拉阿达阿妈说,小伙子确实不错,有教养,萨伊拉真的有福气。萨伊拉的阿达阿妈都没表态,那意思就是走着看。雅科夫斯基跟萨伊拉阿达阿妈聊着天,萨伊拉充当翻译,她一会儿用哈语,一会儿用汉语,一会儿用俄语,轻松自如地跟阿达阿妈和雅科夫斯基从中翻译。看着女儿不但汉语说得很流利,还竟然会说俄语,老两口吃惊不小,脸上露出惊喜和快慰,他们确实很高兴,也很自豪。心里说:嗯,这丫头出息了! 雅科夫斯基对萨伊拉的阿达阿妈非常尊敬,两位老人心里有了些变化。萨伊拉的阿达私下里跟萨伊拉的阿妈说,这孩子,看上去确实不错,可他为什么喜欢咱们的萨伊拉。人家毕竟是苏联专家,以后的事说不清啊。萨伊拉的阿妈说,谁说不是,要是他能够留在中国,那倒是可以考虑的。雅科夫斯基和萨伊拉在家里住了一天。第二天临别的时候,雅科夫斯基用哈语向两位老人祝福:“阿哈(叔叔),阿杰恩(阿姨),火拾波乐当热(祝你们快乐)!” 雅科夫斯基说完,向两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火拾(再见)!” 尽管雅科夫斯基的哈语说得很别扭,但萨伊拉的阿达阿妈心里却很高兴,还让萨伊拉的小弟弟骑马送他们下山。 第一次登门,虽然没有得到萨伊拉阿达阿妈的同意,但是,萨伊拉的阿达阿妈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反对了,这就是进步,也可以说是效果。 雅科夫斯基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长庚。李长庚说:“只要有诚心,一定能够赢得人家的信任。”雅科夫斯基很高兴,他的信心更足了。 这个周末,雅科夫斯基邀请李长庚夫妇一起去爬黄土山。 黄土山是矿区的一道景观,也是南面的制高点。站在黄土山上可以看到矿区的全貌,可以看到荒原深处…… 李长庚和爱莲刚来矿区时就上去过,李长庚在南山坡打井,多次爬上山坡瞭望远方,领略世界。 不过,每一次登山,季节不同,心不同,感受也不一样。 雅科夫斯基一直在炼油厂工作,他没有上过黄土山,萨伊拉也是第一次。萨伊拉望着山下的炼油厂和采油打井区,非常好奇,非常吃惊,也非常感慨。夏日煦暖的阳光照射着原野,午后的空气异常清新,大块大块厚厚的白云在瓦蓝的天空缓缓移动,天高地阔,四野沉寂,仿佛世界停滞在某一个时段里…… 爱莲望着山下的炼油厂高高低低的塔器罐器和纵横交错的管线,突然想起她跟李长庚第一次上黄土山的景,她沉静在幸福的回忆里…… 李长庚脑子里始终想着打井的事。 雅科夫斯基和萨伊拉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也许非常美好,跟他们甜蜜的爱一样。也许茫茫然,就像他们未知的明天。 秋天的时候,爱莲和李长庚决定陪同雅科夫斯基到萨伊拉家看望两位老人,他们的到来让萨伊拉的阿达阿妈非常吃惊,看到爱莲这么漂亮的俄罗斯姑娘嫁给了李长庚这个汉族小伙子,萨伊拉的阿达阿妈很是感慨,应该说也放心了许多。实际上,他们心里已经默许了萨伊拉和雅科夫斯基的事。 正当雅科夫斯基兴高采烈的时候,却接到了远在莫斯科的父母的来信。雅科夫斯基的父母对他找一个中国哈萨克姑娘的事非常不满。 雅科夫斯基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父亲是一位地方政府官员,为了阻止儿子的冲动,他动用关系,以回国学习的名义要将雅科夫斯基调回去。当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雅科夫斯基很吃惊,他说自己工作好好的,不需要回去学习。领导说,这也是工作的需要,要他服从工作安排,做好准备。雅科夫斯基很痛苦,找爱莲和李长庚商量。这样的事,如何商量,爱莲和李长庚也无能为力。 35。二十七(4) 雅科夫斯基整日没精打采,绪低落,或许也影响到了工作。***不过,领导和同志们都很理解,也为他着急。 萨伊拉呢,更是伤心至极,每天都在流眼泪,让人看了心里难受。 然而,这样的事,也是帮不上忙啊,只能劝一劝。可是,就算你去劝了,又有什么用呢。有时候,你越劝人家反而越是伤心难过,只好不提这件事,好像什么事也没生。这又怎么可能呢,总有不知者会过问。后来,两个人的绪稍稍好了一些。没想到一场意外事故夺去了萨伊拉姑娘年轻的性命,让人非常痛心。 那天,装置上意外地生一起火灾,一时间火光冲天,萨伊拉当时正在现场,她立即开始救火,由于缺乏灭火经验,再加上身心疲惫,她晕倒了…… 雅科夫斯基闻讯赶来,立即组织人员进行灭火,他端起一盆水从头到脚浇在自己身上,就急忙冲进工房,等他现萨伊拉时,萨伊拉已经被严重烧伤,昏迷不醒。萨伊拉姑娘最终因伤势过重离开人世。 雅科夫斯基的脸部也被烧伤,留下永远的痕迹。萨伊拉的突然离去让他伤心极了,他好几天没有吃东西。李长庚和爱莲一起劝他,安慰他,后来才慢慢振作起来。 工人们都说,雅科夫斯基确实是好样的。按理来说,萨伊拉走后,悲痛欲绝的雅科夫斯基就可以申请离开了,这也是人之常。可是他硬是坚持留了下来,直到最后一批才回国。 这些年来,每到萨伊拉的忌日,雅科夫斯基都要到南山坡墓地去祭奠。每年秋天都要去萨伊拉家看望她阿达阿妈,这让萨伊拉的阿达阿妈也觉得歉意。 36。二十八(1) 李长庚升为1216钻井队队长,爱莲非常高兴,她告诉李长庚一个好消息,她怀孕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李长庚激动不已,甚至比他当队长还要激动。 是啊,自从遭遇那场洪水之后,虽然坐热炕治好了爱莲下肢冰凉的病症,但是,妇科方面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见效的。再说了,能否怀胎的事,也不能全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事儿也不好说的。因为娜娜夭折的事,朋友们也不好问,也不敢多问。爱莲自己也不便说,也不好说。李长庚虽然心里着急,但爱莲的身体是最重要的,他也就不再想那些事了。 没有想到,两年之后,幸福就降临了,是圣母玛利亚的功劳,爱莲心里默默想着。母亲信奉东正教遭到打压的事她是清楚的,她虽然不参与宗教活动,但自小受到母亲的影响,对圣母玛利亚有着美好的寄托。她记得母亲每天都要晨祷晚祷的,每次祷告,母亲就会在胸前默默划十字,从右向左,非常虔诚。母亲遇到难事都会默念圣母玛利亚,虽然那时候政治气氛异常紧张,母亲不敢轻易念出声来,也不敢用手划十字。可是,只要是这种时候,只要母亲一张嘴,甚至,只要看见母亲的表,爱莲心里就明白了,母亲是在念叨圣母玛利亚,是在划十字,祷告。所以,爱莲从小就在心里记住了。 想起母亲,爱莲心里一阵难受。刚到黄土山的时候,她跟母亲写了信,告诉母亲和父亲,这里一切都好,只是没有告诉她住地窝子的事。两月后,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是父亲亲自写的,说阿亚古斯的冬天很冷,但是李长庚修缮的房子好暖和,一切都很好。爸爸说每天上午去学校上几堂课,妈妈在家里休息。爸爸还说,要她多照顾李长庚,多注意身体。 那年春天的时候,她写信告诉母亲,说自己现在已经做起了教师,跟爸爸一样的职业,教中国孩子学俄语、唱歌、跳舞,非常开心。记得那一次,她还告诉母亲自己怀孕的事。母亲很快就来信了,是母亲自己写的,告诉她怀孕要注意的事,吃、穿、住、行,包括说话、睡觉,还有夫妻生活方面的事,都一一说了。母亲还说,一定要保持一个好心,这样才能保证将来孩子健康可爱。还说等孩子出生了,就寄照片来看看,等孩子再大一些了,就带回国,认认外公外婆。 可是,孩子刚出生,还没有满月就走了。唉,可怜的娜娜,没有见上可怜的外公外婆一眼就走了。想到这里,爱莲伤心起来,忍不住哭出了声。记得后来有一次,母亲来信问娜娜的况,还说有一件事要告诉她们,也算是好消息,据莫斯科那边的消息,好像爸爸他们的问题被定为冤假错案,有些人已经开始被平反了。估计要不了多少时间,可能就有好消息传来了。那时候,娜娜刚刚离去,爱莲悲痛欲绝,她害怕写信,害怕告诉母亲,更担心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其实,她自己也受不了,经常落泪。李长庚在的时候,她不愿意让李长庚难过,尽力挺着,一个人的时候,默默地流泪,哭泣。杨大妈,还有医院的护理人员在的时候,她表现出一种坚强。可是,她心里的痛苦没有人确切知道。她心里经常落泪,心里的泪是最苦的,也是最疼的。后来,爱莲强忍泪水给母亲写信,说孩子挺好的,挺可爱。这也是李长庚的意思,他也不想让远方的岳父岳母为孩子的不幸离世难过。这两年来,她就一直用信向远方的父母汇报孩子的好消息,每次写信,她都要流泪,还要说孩子挺好的,还要编出一些娜娜可爱的事告诉他们,让父母开心。有时候,她恍惚看到冥冥中的娜娜,从灰暗的光线深处跑过来,她急忙张口想喊一声。可是,没等她张口,娜娜又顺着灰暗的光线回去了,回到光线深处,慢慢模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有一种死亡的感觉,感觉自己也已经随着娜娜离去了,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当她清醒过来,就看到李长庚,这个中国男人,他是那么爱自己,心疼自己。每每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温暖了许多。 37。二十八(2) 当然了,自己也是那么的爱他。真的,非常的爱,甚至有时候就把他当做自己的父母亲人了,生命中最亲最近的人。 是的,自从在西伯利亚第一次见面,他就救了自己。或许那时候,她就已经爱上了他。可是那时候她太小,不知道爱是什么,只是心里面感觉,这是个好人,是自己的恩人,要好好报答他的。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报答。后来,后来生了许多事,成长过程中的事,长大的事,战争的事,还有其他事。是的,自己曾经误会过他,也伤害过他,他都没有怪自己,他一直对自己那么的好。还有父母,都是那么的好,父母都喜欢他,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当做亲人。现在,自己必须照顾好他,没有理由抛开他的。 爱莲这么想着,就想着孩子的事,就想着自己应该再生一个孩子,自己必须生育一个孩子,她在心里向圣母玛利亚祈祷过多次了。是的,圣母玛利亚终于赐福给她了。谢谢您,圣母玛利亚!爱莲心里默默念叨,像母亲一样的虔诚。此刻,她的心很平静,也很安详。 李长庚说要把这个喜讯告诉远方的亲人,爱莲突然一怔,说还是先不说为好吧。李长庚明白她的意思,毕竟身体刚刚恢复。 爱莲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微笑着说:“长庚,好像是个男孩。” “真的吗?” “是啊,有时我一闭上眼睛,就感觉他在我面前招手,非常可爱……” 李长庚非常激动,他把耳朵贴在爱莲腹部,听那嘡——嘡——嘡——的胎音。 “啊!” 李长庚在爱莲脸颊上亲了一下,高兴得手舞足蹈。 爱莲非常开心,她舒展腰肢跳起来天鹅舞,像小姑娘一样轻盈,妙曼。李长庚欣赏着,也步入到她的旋律里,就像多年前他们在一起跳天鹅舞一样。后来,李长庚轻轻抱住爱莲亲昵地说道:“好了,宝贝,别累着了,当心我们的小宝贝!” 爱莲将胳膊套在李长庚的臂弯里,一同出去散步。 初冬的天气真干净,昨晚刚下过第一场雪,四野明亮如镜,空气清新。李长庚扶着爱莲在雪地上慢慢走着,在宿舍拐角处,他们遇见了雅科夫斯基,他正要去矿区培训教师上课。 入冬以来,矿区进入冬训阶段,这是中苏石油公司的一个好传统。隆冬季节,勘探队、钻井队、地质队、基建队等这些野外作业队伍回矿休整,时间充足,人员集中,正是全面培训学习的好时机,每年这个时候,矿区就开始技术比武,这也是一种灵活的培训活动形式,同工种进行竞技比武,同样的队伍也进行竞技比武,在竞技比武过程中,大家互帮互学,取长补短,共同提高。谁也没有想到这项活动的深远意义。那时候的黄土山矿区就像一所现代石油工业大学,多年以后,从这里走出一大批精英,几千人的勘探、钻井、基建、炼油队伍,直接参加了克拉玛依油田、大庆油田、江汉油田、胜利油田、塔里木油田及乌鲁木齐石化等的开建设,为现代中国石油工业的展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也是黄土山矿区之所以被称为现代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 关于这些,都是后来的人们总结出来的,也是对历史的认可。可是,当时的人们,他们身处历史之中,却并不知道,就像雅科夫斯基这样的苏联专家,他只是默默无闻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或者是自己想做的事,或者,他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恋人,中国哈萨克族姑娘萨伊拉。是的,他深爱着她,他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爱,他想让心爱的萨伊拉姑娘感受到他的爱…… 是的,至少在这一点上,苏联专家,雅科夫斯基们,他们的爱是无私的,是朴素的,也是伟大的,对黄土山矿区的工人们来说,至少他们感觉到了他们那真挚的爱和博大的胸怀,这是历史,也是值得人们记忆和纪念的。 这两年来,雅科夫斯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所负责的培训项目年年夺得矿区第一名,他赢得了荣誉,也赢得了广大员工的爱戴,大家都唤他雅科夫先生。 38。二十八(3) 看到雅科夫斯基良好的精神状态,爱莲和李长庚都很高兴。 “嗨,看上去你们还像是在初恋,太浪漫了。”雅科夫斯基开玩笑说。 “是吗。”爱莲笑了起来。 李长庚问雅科夫斯基有关炼油厂的生产况,雅科夫斯基骄傲地说:“李大哥,太棒了!现在,黄土山炼油厂是你们中国最先进的炼油厂,今年新建的单炉裂化装置,温度、压力、液面等都是自动控制,自动记录,都是自动的。” 雅科夫斯基一脸自豪,爽朗地笑着。 是啊,看上去,他已经从萨伊拉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了。据说有个汉族姑娘喜欢上了雅科夫斯基,经常给他织围巾、手套什么的。不过最终况如何,爱莲没有细问。 与雅科夫斯基告别后,夫妻俩手挽手向黄土山方向走去。爱莲看着满山雪景突奇想:冬雪覆盖下的黄土山像一个熟睡的女人隆起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象力。不知怎么回事,爱莲突然想起那次与雅科夫斯基和萨伊拉一起登山的境,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天生。可是…… 嗨,可怜的萨伊拉姑娘,这么年轻就走了。 爱莲回头看了看李长庚。 李长庚正眺望着北边的山谷斜坡地带,褶皱的坡面已被积雪覆盖的平平整整,看不出那些参差不齐的层次痕迹了。而他的神思,还在回味打钻那口3000米深井的艰难过程,沉浸在出油时的喜悦中,一抹阳光刚好铺在他微笑的脸庞上,亮光闪闪。 爱莲幸福地笑起来。 李长庚转过身来,看到阳光地里的爱莲,光彩照人,无比柔美。 39。二十九(1) 就在这年年底,中苏石油公司双方突然宣布一项重要事项:苏方股权全部转让给中方。***这就意味着,苏方交出了公司的所有领导权。 这个消息一传出,矿区一片欢腾。 李长庚当时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和工人们的异常高兴相反的是,苏方专家和技术人员的冷静。他们很平静,这是两个国家的决定,他们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们跟平常一样,继续各自的工作……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矿区召开大会,给所有在中苏石油公司工作过的苏联同志颁纪念章和纪念证书,同时公布了第一批专家回国的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李长庚心里咯噔一下,他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具体怎么个不对劲儿,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就是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 几天后,就是圣诞节,苏联专家们的平安夜活动照常进行。唯一的变化是,平常不热衷此项活动的中方工人们,却像了狂似的,自地进行联欢。他们到底是在庆祝,还是在过平安夜呢?这种异常让苏联专家很是吃惊,也看不明白,这是他们确实没有想到的。 然而,这个冬天跟往年一样,表面上看没有什么新奇的事。但是,变化却一直在进行着,日常的会议照常进行,苏方领导和专家照常参加,只是没有了表决权,由中方全面领导的石油公司做出决定:对青疙瘩山进行再次钻探。后来的石油勘探专家们说,青疙瘩山的开是中国石油工业的一个里程碑,因为它的现,揭开了新中国第一大油田的神秘面纱,这个意义非常重大。 应该说,把青疙瘩山打井钻探提上日程,是股权交割后中方独立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也是当年最重要的决定。 之前,双方对青疙瘩山的认识存在颇多争议。两年前进行了一次试探性打井,没有想到,连打四口井都失手了,根本采不到油,有的冒两天气就没戏了,有的收百十来斤油就没油了。苏方领导层和权威专家对青疙瘩山非常失望,把青疙瘩山打井计划全盘否决,那也没有办法,当时就是没打出油,费不起那个人力和时间。这可是两个国家的利益啊,不是谁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这样一停就是两年多时间。 这两年来,矿区打井取得了较大进展,但是却没有大的突破,距离国家工业展需求和满足国防建设,差距很大,任务很重。党中央国务院几次会议上安排石油开的事,中央领导同志也过问黄土山油矿的展况,燃料工业部领导几次来矿区视察,实际上也是前来督战,矿区领导压力很大。 现在,股权交割了,决策上没有阻碍了,各厂处队凡是有苏联人任职的,无论正职还是副职,全部更换,像割韭菜似的,矿区所有单位的领导班子,清一色的中方人员,苏联专家只有技术指导的权限,再也不能干预日常管理工作了。对于中方来讲,管理得到了加强,甚至可以说是铁打的江山,一竿子到底,再也不需要跟苏联人打嘴皮子仗了。苏联专家呢,对有些事很不理解,但也没有办法,因为中方领导们除了需要树立自己的权威,当然还有别的方面的考虑。关于这个问题非常敏感,不能随便说的。 钻井处把青疙瘩山打井的任务交给1216钻井队是有一定考虑的。除了杨学刚副处长的极力推荐外,他们上一年的业绩为他们赢得了领导的信任。另外一点,就是1216钻井队那股子敢打敢拼甚至有点冒险味道的拼搏精神。 这种精神对于当时的黄土山矿区来说,是最光荣的,最骄傲的,是英雄,是硬骨头,是英勇顽强,但凡一切赞美的形容词都可以用在他们身上。这种精神,对于当时的中国,也是最可爱的,也是最需要的。时代需要这样的拼劲,中国需要这样的拼劲,民族需要这样的精神,历史需要这样的精神。 练就这种精神,需要钢铁般的意志,需要勇气和执著,需要真诚和热爱。几年来,李长庚带领1216钻井队就是在风风雨雨中磨炼出来的,他们具备了这样的品质。 40。二十九(2) 事实上,南山坡那口井虽然号称为黄土山一号井,按照最初的出油量,还有井深,自然是无可争议的。***但是,由于当时缺乏能量回补意识,喷油一段时间后,没有及时注水补充地下能量,喷油量慢慢减少,最后就没有压力了。当然,这是一年后的事。 然而,能在黄土山打出3000米的深井,当时谁也没有想到,那可是深入地下3000米啊,不是闹着玩的。那口深井,恍惚让矿区领导们看到了那地下滚滚油流。矿区决定在青疙瘩山打井,钻井处领导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打出这口深井的1216钻井队了。 这时候的李长庚,应该是钻井处28个钻井队长中最拔尖的,也最受宠的。对李长庚而,与其说是最受宠,不如说是压力最大。这一次任务比上一次更艰巨,更没有把握。是啊,有把握还需要他吗,不是硬骨头就不会调他上阵来啃,他们1216钻井队可是钻井处的王牌队伍啊,被敬称为“荒原钻井队”。从接到任务的那天起,李长庚就没有轻松过。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重新开青疙瘩山的过程,如果打井失手,就会遭苏联专家的笑话。更重要的是,国家急需石油,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要说起来,之前也是杨学刚副处长给他透露的消息。杨学刚副处长最初是想看看他对青疙瘩山打井有没有兴趣,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激将。说不定这里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儿私心,准确地说,应该是偏爱,但凡人都一样。因为,这支队伍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熟悉这支队伍,也相信这支队伍。他想,这支队伍上去,一定能成功地打出井来,不让矿区领导失望。杨学刚副处长先给他讲了青疙瘩山的地质状况和这几年的开设想,以及这些年打井失手与苏方存在争议被迫放弃等等一系列况,李长庚默默地听着。后来,杨学刚副处长话锋一转,谈起当前国家面临的严峻形势,他谈到矿区的决定和领导们的决心,他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激动,他说:“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0 部分阅读 国家面临的严峻形势,他谈到矿区的决定和领导们的决心,他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激动,他说:“长庚啊,我真想亲自带一支钻井队冲到青疙瘩荒原上,打出一口高产井来,长一长中国人民的志气!” 李长庚也激动了,站起来准备说话,杨学刚副处长摆摆手,让他坐下。杨学刚副处长叹了口气说:“这些年来,虽然苏联专家给了我们许多帮助和支持,教给我们技术,培训我们的队伍,指导我们的业务。应该承认,如果没有他们,很难想象我们的技术装备会是怎样的,或许我们很难起步。凭良心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错,有技术,有文化,有修养。但是,有一点很憋气,那就是他们的眼神,他们那种傲气,那种自得,那种嘲笑,那种高人一等的态势。或许,苏联老大哥真的比我们的国力强。然而,我们绝不能永远被他们鄙视,被他们瞧不起。” 李长庚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对于这些,他有着亲身的经历和真切的体会,他感触太深了,他立即向杨学刚副处长表态:“我要第一个去青疙瘩山,打出高产井,为国争光。” 杨学刚副处长非常高兴,在钻井处领导班子会议上就鼎力推荐1216队。李长庚把去青疙瘩山打井的消息通报全队,工人们一片沸腾,唯独几位苏联专家直摇头。李长庚没有想到沙德罗夫会先出质疑。 沙德罗夫第一个,沙德罗夫说: “哎,李,我真是不明白,你们是在打井,还是在赌气?合作是两个国家的事,我们是搞技术的,不是搞政治的。” 看得出来,沙德罗夫对所谓的政治很鄙视。 沙德罗夫的话很真诚,也很刺耳,他就是这样的直率性格,没有办法。幸亏他们现在不担任任何行政职务了,没有决策议政的权限,否则,他又会大脾气的。 “沙德罗夫同志,我们国家很缺油,我们必须打井,必须尽快找到石油。”李长庚很客气很认真地说。 沙德罗夫摇摇头。在场的其他苏联专家也赞同沙德罗夫的观点,包括一向与沙德罗夫意见相左的格罗斯,这次也站在沙德罗夫一边。专家们甚至说气话:在青疙瘩山打井就是胡折腾。 41。二十九(3) “我们的地质勘探专家和技术人员进行了大量的勘探工作,有非常详细的数据,那边肯定有石油。”李长庚认真地说。 “有石油分布不等于能够成功地开采出工业油流。”沙德罗夫笑了笑说。沙德罗夫这话说得非常对,的确很专业,可以说,不软不硬,又一针见血。 在场的人都僵住了,无话可说。是啊,两年前确实打过四口哑井,那四口臭水井可是钻井处的耻辱啊! 要细说起来,关于那次打钻,最初公司内部意见就不统一,先是中苏双方领导层意见不一,中方积极,苏方消极,因为打井是双方的共同利益,需要双方统一意见。在领导层争执不下的时候,苏联专家和中方技术人员也开始了争论,最后是老专家希里先科力排众议,支持了中方的观点。希里先科在苏联专家中很有影响力,他参加过二战,在战场上多次荣立军功,受到过斯大林同志的接见,一身的枪伤更是他的功勋章和功劳簿。那次专家会议讨论最激烈的时候,几个年轻专家与他争论不休,希里先科非常生气,连拍两次桌子,一把拉起上衣,让年轻人数数自己背上的枪眼。看到希里先科伤痕累累的背,年轻人傻眼了,一个个变成了哑巴。因为希里先科等资深老专家们的支持,领导层最终决定在青疙瘩山打井。可是结果又让大家非常失望,只好取消了继续打井的计划。 想到这里,李长庚和在场的中国技术人员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没有办法呀,人家沙德罗夫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是个资深钻井专家,要说资历、钻井技术和经验,1216队没有人能够跟他相提并论。再说了,还有前面失败的教训。有好心人劝李长庚放弃这次冒险行动。人家说,这次打井就是冒险,弄不好就会毁掉他之前的成绩和荣誉。如果再打出一口哑井,1216钻井队白辛苦一年不说,他的头号钻井队长的荣誉也就到头了,很可能要栽个大跟头。面对困难和好心人的奉劝,李长庚心里很不舒服。 这天夜里,爱莲看到他焦虑样子也很着急。爱莲说:“既然已经接受了领导下达的任务就不要再犹豫,应该想办法打出油井来。”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么大一片荒原,一下就打出一口高产井来,专家们的反对意见不是没有道理。” “那你就去找支持你的专家,他们会给你好主意的。” 爱莲的话似乎提醒了李长庚。 第二天,李长庚就到钻井处要来了希里先科,请教青疙瘩山打井之事。 42。三十(1) 从去年年底开始,已经有一批苏联专家撤回苏联了。***开春以来,又有一批专家要撤回。希里先科原本也打算撤回的,听李长庚说要去青疙瘩山打井采油的事,非常高兴,他说他相信青疙瘩山,一定能够打出高产井的。希里先科的话极大地鼓舞了李长庚,他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想,有了希里先科的支持,打井成功就有希望。他跟希里先科狠狠地拥抱了一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老伙计,谢谢你,青疙瘩山感谢你,中国人民感谢你。” 希里先科爽朗地笑起来,棕黄|色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从希里先科傲慢的眼神里,透出一种骄傲和自信,而且是非常的自信,看得出来,他非常得意。 “李,你的选择是对的。” 希里先科举起大拇指,对李长庚用力点点头。 李长庚只顾上高兴了,并没有体会希里先科所说的选择是对的具体所指,是指选择去青疙瘩山打井对了,还是来请教他对了,还是都对。应该都对了。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李长庚就带着钻井队的专家技术人员就向200公里外的青疙瘩荒原进了。 虽然已是早春时节,青疙瘩荒原的天气非常冷,春寒料峭,冷风刺骨,李长庚和技术专家们一个个都跟钢铁战士一般,风霜雨雪全然不顾,安营扎寨之后,就去寻找第一口要打的井位。按照地质勘探推荐的方案,应该有四个井位勘探数据都不错,然而,到底先打哪一个,这个选择非常重要,因为这口井的成败可能关系到这次开青疙瘩山计划的成败。尽管前期大家对来不来这里打井争论很大,但来到这里后,在具体选井位上,况又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针对第一口井的选择,苏联专家先争论起来,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争得不可开交,有点针尖对麦芒的味道。沙德罗夫认为,自己之前缺乏对中国西部荒漠地带的地质状况的深入了解,认真查看了相关的勘探资料和数据,反复研究了前两年打井的资料后认为,青疙瘩山西边坡谷地带是打高产井最佳的选择。希里先科却认为,选择地质勘探和专家们测算标定的油气丰富的井位没有错,但北坡台地更适合大面积打井,有利于将来的开。两个专家在那里争来争去,中方技术人员干脆说,就选在青疙瘩山东边坡地上,快速见油,最合适。到底如何选择,李长庚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也拿不准。他和几个技术人员反复分析专家们的意见,察看了相关资料,也没个结果。 这天夜里,狂风大作,李长庚和希里先科聊起天来。当希里先科得知李长庚也参加过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时,非常兴奋,摸出酒壶,两个人在昏暗的马灯下就喝上了。一壶酒喝完还不过瘾,李长庚拿出一瓶茅台酒,这瓶酒是高怀远处长送给他的,高处长说荒原上打井累了,晚上喝两口解解乏。希里先科喝了一口茅台酒,不断称赞:好酒,好酒。没有一口下酒菜,他们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聊着。 后来,沙德罗夫和几个专家技术人员都围了过来,一起喝,一起聊。李长庚说了自己在苏联的经历,原本准备回国看望亲人,没有想到亲人已被日本鬼子杀害。现在亲人不在了,他就想在黄土山采石油,为国家出力。专家们听了无不动容,一个个表示一定要支持他。当说到打井时,两帮人又开始了争论。李长庚没有再说话,默默回到铺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一大早,李长庚就爬起来到荒原上看地形,和昨天一样,每到一处,专家们比比划划,展开讨论,李长庚呢,一不。后来,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在青疙瘩山北边台地,就两个井位争论起来,沙德罗夫说青北09号井位出工业油流的可能性大,希里先科则坚持青北22号井位,他认为先打浅井再次探试。 李长庚慢慢回过味来,没想到一夜功夫,两个专家突然有了转变,至少现在观点统一到北边台地上了,是好事。他让技术人员把两个专家争论的两个井位的所有勘探数据与青疙瘩山之前打的四口井的勘探数据进行一一对比,再与黄土山的高产井勘探数据进行比较,他惊奇地现,这两口井的勘探数据都很理想。从稳妥的角度看,青北22号合适,浅井,有回旋余地。希里先科真是个军事家,留有后路,能进能退。后来,李长庚自己感觉,青北09号井位应该更合适。 43。三十(2) 这时候,李长庚反而犹豫起来。***希里先科是自己亲自请来的,无论从什么方面讲,都应该尊重这位资深苏联老专家的观点。再说了,人家最初的观点就是北边台地,人家是一直坚持青疙瘩山可以打出高产井的。要是选择沙德罗夫的青北09号井位,将来要是打出个哑井来,那责任可就大了。另外,沙德罗夫最初就否定青疙瘩山打井计划,到了青疙瘩山又选择西边谷地,现在又变为北边台地,这家伙如此多的变化,他的话有多少把握,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不至于吧,之前在黄土山南坡谷地打井的时候,沙德罗夫态度坚决,没错,那次他们成功地打出了一口震惊全矿区的深井。其实那时候,李长庚心里明白,要不是沙德罗夫和杨学刚副处长的大力支持,好多事也不好说。要说当时,他自己心里可是没谱,就是相信沙德罗夫的观点,他坚信那里有石油,相信一定能打出石油。他成功了。客观地说,他的成功,除了大家的鼎力支持外,他的执著和坚持也是他最终取得成功的关键因素。关于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现在呢,现在该如何选择?李长庚实在犯难。要是选了老专家希里先科的建议,稳妥,责任小。要是选了沙德罗夫,有点冒险,责任大。 然而,当前是什么形势,国家急缺石油,矿区上下再三动员要尽快打出高产井,这是举世瞩目的关键时刻啊,矿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全国人民翘期盼着,这时候能够计较个人得失吗?这个时候就是要敢于负责任。 想到这儿,李长庚浑身是劲,感觉自己是在战场上,必须拼,必须冲,没有退路…… 李长庚立即回到矿区向钻井处领导汇报,他将两个井位的况及勘探数据对比况向领导们做了详细说明,他建议选青北09号井位,打出高产井。他的方案获得钻井处领导班子的认可。 高怀远处长在会上说,根据当前的形势和青疙瘩山——乌尔禾一带地质勘探进展况,计划再调三个钻井队到青疙瘩山,东面、西边、南边同时打井。李长庚听了非常高兴,也有一种紧迫感,感到了一种新的压力。 回到队上,李长庚做了全体动员,传达了钻井处领导的精神和要求。 “现在,国家急需石油,兄弟钻井队也上来了,我们不能犹豫了,只能背水一战,时不我待……” 李长庚的话就像一击重锤,嘡的一声,掀起一阵欢呼声,队员们群振奋,一个个摩拳擦掌,在青疙瘩山开始打钻…… 44。三十一(1) 严格意义上讲,青疙瘩荒原没有春季,冰雪刚刚融化,一夜春风就把大地吹得绿茵茵的。***草绿了,花开了,荒原上的蜜蜂和蝴蝶刚刚采到阳光下的第一滴蜜,夏天就到了。 夏天的青疙瘩山像一座巨大的火盆,头顶上的太阳魔鬼一样向地上喷着火,地上火星四溅,热浪滚滚,白天地面最高气温达到五六十度,干旱燥热,酷暑难忍。工人们开玩笑说,早晨出工的时候随便往沙地上撂一个鸡蛋,工作累了的时候,拿起来就可以吃,连午饭都免了。 青疙瘩山就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一年四季很少下雨,春秋多风,夏季酷热,因为严重缺水,地表几乎没有什么植被,可以说寸草不生,偶尔看到的铃铛刺、骆驼刺、苦艾蒿等,这些极其耐旱耐沙的荒漠植物,多数都是枯败模样。 荒原戈壁条件恶劣,交通不便,钻井队营地上的后勤人们每天要到几十里外的河谷拉饮用水。 一次,炊事员小范和拖拉机手小宋去河谷拉水,顺便采购蔬菜。那天的天气实在太热了,他们走到半道上,拖拉机出了问题,水箱干了,走不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天上没有雨,地上没有水,实在没有办法,他们就往水箱里撒尿。他们好不容易动着拖拉机,凑凑合合走了一段路,水箱又干了。恰好这时候过来一个骑马的牧民,他们就像遇到了救星,急急忙忙迎上去。炊事员小范说明况,请牧民帮忙往拖拉机水箱里撒些尿。牧民很诧异,愣了一下,看着他俩认真的样的,不像是开玩笑的,他拿水桶接了小半桶马尿。据说他们两个人就是用这小半桶马尿才把拖拉机开到河谷的。否则的话,不但拉不到水,两个人可能也要渴死在路上,整个队也陷入绝境。据说那马尿味儿很冲,他们拉回来的水还有一股浓浓的马尿味。有人说,1216钻井队喝了一个夏天的马尿,被传作一段佳话。 后来有人编了个顺口溜: 一二一六干劲大, 大漠深处支井架, 一根钻杆伸地下, 半桶马尿救天下。 人们说起荒原钻井队的故事,就想起这句顺口溜,充满心酸味道。 那时候,戈壁上用水实在太紧张,有时候拉水跟不上了,就只好用戈壁滩集水坑里的涝坝水。集水坑里的涝坝水又咸又苦又涩,难以下咽。水里还有小小的红虫子,丝丝蠕动,看了让人恶心。再苦再涩再恶心也得咽啊,条件就是这个条件,不吃不喝咋干活。工人们没有办法,就自己逗乐子找解脱。李长庚开玩笑说,嗨,这可是玉皇大帝赐予的神水,喝下去能包治百病,大家呵呵一笑就开始饮用了。烧水之前,他们就用纱布简单过滤一下,饮用时,在水里加块方糖改变一下味道,一个个喝得美滋滋的。 水实在紧张的时候,工人们的生活实在可怜。有时候,半盆水要用一个礼拜,洗了脸,再洗衣服,然后洗脚,洗袜子,最后就变成了泥浆。那种缺水的困窘,那种艰难滋味,那种对水的渴望,实在是难以想象。 白天酷暑难当,晚间蚊虫叮咬,白天吃不好,晚上睡不好,加上工作劳累,水土不服,缺乏蔬菜,缺乏营养,拉肚子的,中暑的,接连不断,许多人倒下了。 考虑到苏联专家的适应能力和这次打井任务的艰巨性,李长庚要求炊事员对饮用水必须严格管理,从河谷拉来的饮用水尽力满足苏联专家,其他人员全部饮用涝坝水。 起初,几个年轻队员有意见,闹了些绪,李长庚进行了耐心的解释和说服。 “现在是中苏合营时期,我们必须依靠人家的技术,人家是专家,如果他们倒下了,钻井出现意外况,或者钻机出现了问题,我们的技术人员无法解决,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李长庚这么一说,年轻人听着感觉也对,绪缓和了许多。 苏联专家知道了队上的难处,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主动找李长庚,要求饮用水大家共同享用,不能给他们搞特殊,否则他们心里不安。李长庚说,这是全体中国钻井队员的意思,大家宁愿多吃些苦,也要保证苏联专家身体健康。李长庚的话让苏联专家非常感动。 45。三十一(2) 用水紧张带来一系列的困难,大家都在努力克服。***袁萧然好长时间没有洗过澡了,洗澡对于她简直是一种奢侈。她对队友们开玩笑说,现在,要是能好好洗一个澡,就等于进天堂了。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苏联专家们主动把自己的水节约下来,积累了大半桶留给袁萧然洗澡用,把袁萧然激动得热泪盈眶。之前,她对苏联专家也是有些看法的,或者是有些偏见,比如说他们的那种傲慢劲儿、那种神气的表、那种斯文,当然,她也很欣赏他们的幽默和绅士风度。现在,她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啊,人,无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无论汉族还是其他民族,都是有同心的,都是有感的。感是人类最朴实无华的东西,也是最真诚最可爱的。后来,袁萧然主动帮助苏联专家们洗衣服了。 其实,还有一个人默默地为袁萧然积存着水。这个人,就是司钻小梁。只是他没有那么多水,也没好意思拿出来。 由于天气太热,用水紧张,防暑困难,根据专家们的建议,李长庚及时调整了工作时间,每天天不亮就开始作业,中午最热的时间,安排人员在钻机轮流倒班,每小时换一次班人,其他人员在帐篷休息,确保安全生产。 然而,荒戈壁上夜间风大,帐篷经常被大风吹倒。工人们称荒原风为强盗,有时候稍不注意,队上的物资就被狂野而来的大风“抢走”了,连找回来的地方都没有,给队员们的生活带了许多困难,对钻井生产造成很大威胁。李长庚跟大家一起商讨解决的办法,他突然想起了地窝子,对呀,为什么不挖地窝子。他的这一建议立即得到了大家的拥护。他立即安排人员挖地窖,搭窝棚。这下好多了,地窝子白天凉快,晚上暖和。队员们说,这下算是过年了。苏联专家感慨地说,没想到李队长让我们大家在荒原上住地下楼房了,真是奇迹。 一天晚上,旷野上的风刮的特别大,早晨,值班人员现,地窝子的门口几乎被黄沙埋住了。他尽快抛开沙子,挖出门,拉开门进去,里面的空气非常梦,里面的人都昏睡着,叫醒之后,一个个都觉得头痛。 好险呐,差点把一队人马憋死在地窝子里。李长庚倒吸一口凉气,从那天开始,他要求值班人员每小时检查一遍,包括休息室。 46。三十二(1) 这段时间,正当李长庚领着队员们在青疙瘩山昼夜打井忙得不亦乐乎,爱莲也快到临产期了,一个人在家无人照顾。前些日子,爱莲托人带信给李长庚,告诉他生产的具体日期。 有一件事始终在爱莲心里嘀咕着。就是关于李长庚和他队上那个卫生员的传闻。有人可是说的有鼻子有眼,说卫生员每天给李长庚洗衣服,白天端茶端饭,晚上洗脚暖被…… 爱莲原本是不相信的,她对李长庚是了解的。可是,那时候,野外的钻井队确实有出事的,有个钻井队长跟泥浆化验员厮混,把人家的肚子弄大了,被钻井处撤了职,这件事在矿区影响很大。 是啊,毕竟常年在野外作业,男人们偶然磨枪擦火的事也不好说。再说了,这样的事,就算男人再有控制力,要是女人主动献媚施以诱惑,在春潮荡漾的湖边行走,也难免不湿脚…… 朋友们也劝爱莲要多留个心眼,注意一点李长庚,别放任不管,免得将来后悔。朋友们也是好心,说像李长庚这样的英雄人物,十个姑娘见了,九个都会冲上去,剩下一个性格内向的,也会站在那里巴巴地流眼泪。听朋友们如此说,爱莲就有些坐不住了。 事实上,爱莲一个人在家也实在寂寞。她的腹部随着月份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了。 这可是娜娜离去后第一次怀孕啊,她十分小心,也十分担心。她越是小心翼翼,思想压力就越大,越是感觉自己笨手笨脚,许多事都做不好。有时候,她就在被子里哭,心想,要是母亲在身边就好了。 一想起母亲,她又忍不住了。是啊,一晃就是几年,娜娜的事,一直瞒着父母,还用信欺骗他们,实在是不该啊。 想了远方的父母,想想自己,再想到荒原上打井的丈夫李长庚,说真的,她心里很是想念,也难免有一丝恨意。是啊,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来看看自己,还有未出世的孩子,这个可恶的家伙,没没意,哼!爱莲又偷偷地流了一会儿眼泪,她下定决心,给李长庚捎信去,让他知道孩子即将出生的况。李长庚一看信,心里就犯急,整天忙着打井作业,怎么就把妻子和孩子的事给忘到脑后了。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有时候他也在想,爱莲一个人在家,腆着大肚子,上班,做饭,洗洗涮涮,都不方便。要是身边有个帮手就好了。可是,自己现在是孤家寡人,父母亲人都被日本鬼子祸害了。十恶不赦的日本鬼子,可惜自己没有机会多杀几个,也好给爹娘和弟妹们报仇。他眼前突然闪出与德国鬼子交锋的景,那场景好像就在昨天,许多战友倒在敌人的炮火中,大个子乌拉姆、老兵埃塔、乌克兰姑娘茱莉亚,还有那么多战友……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十多年前,乌鸦岭之战。他们被日本鬼子追击,乌鸦岭大当家的戚大彪拖着负伤的身体,把最后的队伍交给他,没想到他误打误撞,闯进苏联境内,被押到西伯利亚当劳工,没想到又结识了爱莲一家人,多年后爱莲又成为自己的妻子。可爱的爱莲。 想到爱莲,李长庚柔似水,多好的女人啊! 然而此时,爱妻要生产了,自己却不能在身边陪伴她。青疙瘩山的钻井工作太紧张了,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每每想到这里,李长庚就觉得惭愧,觉得有些对不住爱莲。 现在,爱莲来信说孩子即将出生,该怎么办呢? 这事不能马虎。李长庚跟几个骨干说起这件事,大家说,现在可是抢时间争速度的关键时刻,队上一天也不能没有你这个队长啊。其实,李长庚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井队作业现场。有人说,不如干脆把嫂子接过来,有袁萧然这个卫生员照顾应该没问题。 李长庚想了一夜,第二天,他就跟袁萧然说了要将妻子接到井队的事。袁萧然非常高兴,说由她亲自去接,免得路上有什么意外。李长庚自然非常高兴。 袁萧然跟着送物资的汽车回到矿区,立即跟后勤处联系好车辆,给爱莲打了声招呼,要她做好准备明天就到青疙瘩山。然后,她又到医院领取了一些必备用具和药品,晚上再到爱莲家,看看还需要什么要带的。一切准备妥当,两个人聊了一会就各自安歇了。 47。三十二(2) 第二天一大早,袁萧然接上爱莲就出了,一路上倒是没费什么周折,尽管路不好走,司机知道车上有孕妇,自然是加倍小心。 袁萧然和爱莲打过几次照面,也算是认识,一路上聊得不错。袁萧然对爱莲的关心和照顾让爱莲很过意不去。比如,半路上要方便了,袁萧然亲自扶着爱莲下车,扶着她到路边的沟谷去,一直牵着手,生怕出一点意外。爱莲一再说,自己能行。袁萧然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可要千万小心,你肚子里可是黄土山矿区的第二代精英,千万不能马虎,要是出一点点意外,直接影响1216队的钻井任务,直接影响青疙瘩山的油田开,那责任可大了去了……” 爱莲心里原本是有些委屈的,或者还暗暗生李长庚的气,听袁萧然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乐了。爱莲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和1216队的钻井任务联系在一起,甚至跟青疙瘩山的油田开联系在一起。虽然,袁萧然说的有些夸大,但有一点她相信,钻井队眼下的任务非常重。她虽然想明白了一些,不过,对于李长庚没有亲自来接自己,而是派这个姑娘来,心里有些不快。虽说这个袁萧然看起来还不错,也没现什么不妥,爱莲觉得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别扭。她甚至怀疑袁萧然是不是故意的,或者有什么企图。或者是自己想的多了。总之,爱莲心里是有些不快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汽车虽然走得慢些,但比较平稳,爱莲也没出现什么意外,傍晚时分就到青疙瘩山了。 爱莲来到青疙瘩山1216钻井队营地,当她看到整日风吹日晒的跟黑炭似的丈夫,原本一脸的委屈反而变成心疼了,她觉得丈夫太辛苦太受罪了。而队员们的热烈欢迎,一个个嫂子嫂子地叫着,嘘寒问暖,让她非常温暖。还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心地善良的爱莲,除了微笑,没有一句责怪的话,悄悄住进了地窝子。 青疙瘩山与黄土山虽然有几分相像,但环境却不一样。黄土山地处山弯位置,东西两面有两座大山做屏障,燕子山挡住了东南风,塔布勒特山挡住了西北风,所以,黄土山虽处荒原地带,风沙相对小些。青疙瘩山就不一样了。青疙瘩山虽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座火山喷留下的岩浆泥沙堆积成的小土丘,就像平坦的荒原上鼓起的一个大疙瘩,坡上的泥沙被长年自溢而出的油气渗透,阳光一照,油光闪亮,所以才叫青疙瘩山。虽说名字土不拉几的,可是它下面埋着石油啊,这是它的宝贝,也是中国的宝贝,要不然,怎么派这么多人没白天没黑夜地打钻,还要叫上苏联人,可见它的不平常。 不过,爱莲想不到这一层,这些也不是她一个女人该想的。况且,她还是个苏联人,尽管嫁给了中国人,尽管她的丈夫是钻井队队长,她也想不透这一层。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爱莲知道丈夫干的是有意义的事,她是支持他的。事实上,有这些就足够了。 这不,爱莲大腹便便,一路颠簸,丈夫李长庚却忙得连仔细过问一下都没顾上,就匆匆忙忙安排她进到地窝子休息了。 地窝子是工人们为队长和嫂子专门挖的,小巧而精致,比起当初他们住的集体地窝子舒坦多了,毕竟是个安全舒适的个人空间。 在这片荒无人迹的旷野上,有这么个休息处,应该是非常幸福的事。夜晚,旷野风沙怒吼,像是什么不知名的野兽撕扯着夜空,出连续不断的怪叫,鬼哭狼嚎一般,爱莲提心吊胆,经常被吓醒。可是,李长庚却已经习惯了,再说一天工作那么辛苦,躺倒就睡着了,还打着呼噜。爱莲在黑暗中抓住丈夫的手,才慢慢入睡。 第二天,炊事员小范悄悄出去打猎。小范是个厚道人,他知道队上生活条件艰苦,怕怀孕的爱莲嫂子营养不好,就和拖拉机手小宋到荒原上找野味。荒原上缺水,只要有水,野生动物就寻味而至。他们两个就说利用半桶水做诱惑,下了一个套捕获了一只黄羊。晚上,他们做了一顿香喷喷的黄羊肉给爱莲嫂子补身子,让爱莲感动地落泪。 48。三十二(3) 李长庚每天早出晚归,指挥工人们打钻作业,袁萧然担负起照顾爱莲的工作。 她们在路上已经很熟悉了。对于这个俄罗斯姑娘,不,李队长的媳妇,袁萧然有太多的好奇。路上的时候袁萧然始终都在问爱莲有关她们的故事,也就是她们的爱。 最初,爱莲一直怀疑,这位姑娘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卫生员了。不过,她不好问,也不能问。看着袁萧然好奇地问这问那,她自然明白了几分,也就一一说了,爱莲说的很自信,很自然,意绵绵,反倒让袁萧然不自在了。说实话,袁萧然心里很不自信,也很不自在。可是,那些事不属于自己的,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爱莲住的地窝子就在袁萧然的地窝子旁边。李长庚上班之后,袁萧然就到爱莲那里,跟她聊天,帮她打饭,洗碗,洗衣服。 相处了一段时间,袁萧然现,这个传说中的俄罗斯贵族小姐一点贵族架子都没有,人长得漂亮,为人和善,有修养,有气质,怪不得李长庚这么爱她。而她身上,确实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人可亲可近。想起自己的身世来,袁萧然有些不自然了,她觉得爱莲确实是个好姑娘。 爱莲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钻井队的士气,包括那些苏联专家们,没有谁叫苦叫累,一个个都像冲锋的战士,在千里无鸟飞万里人迹灭的瀚海戈壁上战风沙,斗酷暑,高唱着革命歌曲打井作业。 49。三十三(1) 有一件让李长庚头疼的事,就是钻井队员们的个人问题。 在荒原上,钻井队的工作生活非常艰苦,这不用说。钻井队员都是光棍小伙子,一年一年岁数也老大不小了,找不到对象是个大问题。冬天的时候,李长庚曾经动朋友们一起和医院等女同志多的单位搞联谊活动,甚至联系了周边的县市单位,没想到的是,他们四处碰壁。那时候流传这么一段糟蹋钻井工人的顺口溜: 宁嫁清洁工,不嫁钻井郎; 嫁给清洁工,天天热炕头; 嫁给钻井郎,夜夜守空房。 …… 进入青疙瘩山打井后,一忙乎就把这事给撂到一边了。而青疙瘩山,注定要给这些风尘仆仆赶来的荒原钻井队演绎一场精彩的爱故事。 第一个故事跟爱莲有关,甚至连爱莲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她的到来,还为拖拉机手小宋留住了一位好姑娘。 她叫黄小花,来自四川。 拖拉机手小宋就是四川人。黄小花就是老家给他介绍来的对象。媒婆说他是开大汽车的,住着楼房,吃着大米干饭,穿着皮鞋,走路嘎吱嘎吱的,可神气了。黄小花就相信了,她家就收下了小宋家的彩礼。 这年夏天,黄小花就从四川大老远地赶来成亲。一路火车汽车马车驴车,穿荒原,走戈壁,最后到达黄土山矿区,后勤处的同志们很热心,安排送粮食的汽车司机把她带到青疙瘩山。这位小黄姑娘见到小宋时,现他开一辆破破烂烂的小拖拉机,立马知道上当了,转身就要回去。李长庚急忙叫袁萧然拉住她,让她先休息一下再说。小黄姑娘跟袁萧然住了一天,又开始嚷嚷了。这位小黄姑娘,个头虽然不高,长得大大方方,皮肤白白净净,说话非常风趣。小黄姑娘说道: “哼,媒人是个骗子,说他是个开大汽车的,原来是个拖拉机手。说他住着高楼大厦,顿顿吃着大米干饭。你看看你们,住着地窝洞洞,喝着涝坝水水,整天风吹日晒,顿顿吃土灌沙,白天晒死个人的太阳,夜晚吓死个人的大风,一个个灰头土脸,要啥子没啥子,还要编起话来骗人,太可恶了。”小黄姑娘哭着闹着要回四川老家。李长庚一时也没了招法。 没想到一向性温和的小宋也来了脾气。小黄姑娘哭着闹着要走,小宋大手一摆,对黄姑娘说道: “回去就回去,没啥子了不起的事。你嫌弃我不要紧,你可不要小看我们1216钻井队,我们队长的妻子我们的嫂子是俄罗斯姑娘,美得跟天上的仙女一样,你还以为你是谁呀……” “你说哪个?” 小黄姑娘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即反问道。 “我们队长媳妇,我们的嫂子。” 小宋一字一句地说,脸上有那么一股子自豪神气。 “在哪里?” 小黄姑娘看着小宋,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就在地窝子里住着,还要在这儿生娃哩。” “你骗鬼呀,傻儿才来这儿生娃儿。” 小黄姑娘冷笑一声,一脸嘲讽地说。 这时候,李长庚实在憋不住了,他走过来对小黄姑娘说道:“小宋没有骗你,我妻子就在这里,也好,你们又多了个伴儿。” 小黄姑娘看着李长庚,又看看小宋,将信将疑。 袁萧然走过来,拉着小黄姑娘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我们没有骗你,我这就去接我们的嫂子,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一会儿,袁萧然果然从地窝子里把爱莲接了出来。 说来也怪,一看到美丽如花的爱莲,小黄姑娘就被折服了,她无话可说。后来,小黄姑娘就留了下来,跟袁萧然住在一起,李长庚安排她学习泥浆化验工作。 第二个故事就更离奇了,让人意想不到。 据说一天晚上,一头野猪突然闯入钻井队营地,引起一阵恐慌。 那时候正是野猪的季节,野猪攻击性很强,又加上是夜间,人们没有任何防备。野猪窜进来,估计是奔着食物,或者水。野猪闯进储物间,把案板上的锅碗瓢盆落下来,叮叮当当乱响,惊醒了值班人员。值班员以为是有人偷吃食物,提了一根木棍跟过来,现是一头大野猪。 50。三十三(2) 黯淡的月光下,那双幽灵般的眼睛恐怖骇人,值班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1 部分阅读 了一根木棍跟过来,现是一头大野猪。 50。三十三(2) 黯淡的月光下,那双幽灵般的眼睛恐怖骇人,值班员大喊一声:“野猪!” 那野猪吼叫一声,噌一下向值班员扑过来,值班员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野猪!野猪!” 井架上的司钻工现了惊慌奔跑的值班员,连忙往井架下面赶。***这时候,已经有人听到了叫喊声,人们闻声而出,拿起棍棒铁锹截住野猪,前后夹击,野猪大怒,左突右闯。队员们仗着人多势众,一起呐喊着追打,野猪害怕了,仓皇窜逃,不想蹿进袁萧然和小黄的地窝子里。 正在前面的司钻工小梁一看这形就急了,紧跟野猪径直冲了进去。地窝子很矮,抬不起头来,袁萧然和小黄早已经吓呆了。那野猪进去就感觉况不对劲,还没来得及转身,小梁就冲进去了,野猪不顾一切向他撞过去。夜晚太黑,地窝子里啥也看不见,小梁只见那幽深的眼睛向自己冲来,本能地挥动铁棒打过去,可是地窝子太矮,他的铁棒根本挥不起来,那野猪已经将他撞倒,獠牙在腿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小梁顾不上疼,就势提起野猪的一条腿,不顾一切地将它推出地窝子。 野猪出了地窝子,陷入了队员们的包围圈,人们挥动木棒铁锹一起向野猪打去,野猪挨了打,受了惊吓,大声号叫着向外冲去,一边冲,一边撞击阻挡在前面的木棒铁锹和人。结果,两个队员被撞伤了,野猪冲破了队员们的防线,逃之夭夭…… 袁萧然惊魂未定,半天才醒过神来,急急忙忙给小梁包扎伤口。 沙德罗夫对小梁竖起大拇指头,一个劲地夸奖:“大英雄!大英雄!!”这场惊险让队员们很害怕,夜晚加强了防备。有人建议向矿区申请要枪支弹药,保卫井队安全。这项建议虽然没有得到落实,后来,袁萧然和司钻小梁却好上了。 有人风趣地说,小梁的爱是一头的野公猪保媒拉线做的红娘。说归说,而这段趣闻也算给荒原钻井队的队员们增添了无尽的欢乐。 爱莲是两周后生产的,产下一个男婴,是袁萧然接的生。 袁萧然在校学习的时候,曾经在一家县城医院实习生,接过几次生。她给爱莲接生的时候,现俄罗斯女人和中国女人确实有些不一样,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法,袁萧然对谁也没说,只是她自己感觉的。 孩子出生的头几天,袁萧然住在爱莲的地窝子里照顾她,李长庚则到工人们的地窝子里凑合。爱莲对袁萧然非常感激,袁萧然摇了摇头,其实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爱莲给孩子取名凡凡,李凡,爱莲叫他伊凡,或许另有深意吧。 也或许是这个孩子的到来,唤醒了深埋地下几千万年前的生灵。 这年11月的最后一天,1216钻井队打钻的青北09号井喷出了高产油气,标志着新中国第一大油田——克拉玛依油田的诞生。 据说,远在北京的伟大领袖**主席听到这一消息,立即给石油部打电话祝贺。 然而,正当人们沉浸在喜悦中时,生了一起井喷事故。 井喷是下午的事。只听到一声巨响,一条水龙直冲云霄,很快,冰冷的油水混合物飞泻而下,如倾盆暴雨一般,噼噼啪啪砸在井架平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气味。李长庚顾不上许多,指挥人员紧急处理,队员们冒着雨雾忙来忙去,他们的浑身已经湿透了。但是,因为技术手段不够,也没有好的设备,苏联专家也没有办法,井喷还在继续,抢险也在继续…… 傍晚时分,天气突变,夜里又下了第一场大雪,水龙喷洒在井架上结成冰柱,现场的抢险队员们身上已经结冰,一个个都像冰人一样,但是,谁也没有停下来。 厨房将晚饭送到抢险现场,厨师还及时烧了一大锅酸辣汤也抬到现场,给队员们御寒,队员们轮流下来喝上一碗,嚼两口馒头,然后继续抢险。或许是队员们的战斗精神感动了上天,也或许是井喷一天后,能量得到了一些释放,凌晨时分,队员们终于成功地压住了井喷,队员们兴奋不已,正在冰天雪地上高声欢呼,庆祝胜利,大家不约而同地唱起《喀秋莎》: 51。三十三(3)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 一天一夜的抢险宣告胜利,李长庚却病倒了。 事实上李长庚之前就受过一次伤。夏天的时候,有一次袁萧然在井架上爬梯子时失手滑落,李长庚正好在她下面,他用力抱住倒下了的袁萧然,从两米高的梯子上跌落下来。袁萧然整个人就躺在他的身上,当然是有惊无险,安然无恙。李长庚的后背摔得不轻,头也磕着了,休息了好半天。 从那次之后,身体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时不时就头疼,他没在意,也没有时间去在意。由于长时间劳累,疲劳过度,引起他的旧伤复,头疼加剧,现在终于挺不住了…… 52。三十四(1) 李长庚被任命为基建工程部副主任,据说是秦经理的提议。事还得从他住院说起。 青疙瘩山打井成功之时,作为功臣,李长庚原本要去北京参加表彰大会的,可是他却病倒了,错过了一次被伟大领袖**接见的机会,这可是每个中国人最大的心愿啊!让人非常惋惜。 那次在北京召开的表彰大会,据说那个黄专家也参加了,当他听到会上表彰的名单里有一个叫李长庚的人,就过来找黄土山来的同志打听,他见到了秦经理,知道了这个李长庚就是从苏联回来的李长庚,他非常高兴。听说了他的病,黄专家非常担心,还让秦经理向李长庚代问好。 这个黄专家,跟秦经理一样,也可以说是李长庚来到黄土山的领路人。后来在“文革”中他被打成右派,含冤而死。李长庚对此一无所知。 李长庚住院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体力得到了恢复。 但是,医院并没有查出他的身体有什么大毛病。而李长庚的头疼依然时断时续,打针吃药都不起作用,也没一点减轻的症状。医生们也查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李长庚并不知道,那是因为多年前他参加苏联卫国战争时插进颅内的弹片一直没取出来引的。 爱莲见医生查不出病,就把这个况告诉了医生,医生们很吃惊,但也无能为力。因为,在当时况下,别说黄土山矿区这样医疗设备技术都非常简陋的小医院,就算是北京上海的大医院,也不见得能进行这样的开颅手术。要彻底清除,只有出国治疗。 然而,要出国治疗,谈何容易,国家正处在困难时期,美帝国主义封锁着刚刚建立起来的新中国,国际上的敌对势力、**势力,逃到台湾的国民党顽固分子,都在采取各种手段进行针对新中国的破坏活动。真正能去的,也就是社会主义苏联了。 爱莲倒是想回国治疗。可是,那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够去的,需要一定的资格和严格的审批手续。爱莲对李长庚说起时,李长庚摇摇头,没有说一句话。爱莲只有默默流泪。 矿区领导看望李长庚时对他说,你是矿区生产标兵,省部级劳动模范,组织上正在积极争取出国治疗的事。没想到李长庚一口拒绝了。李长庚非常认真地说: “感谢组织上的关心,也谢谢领导们的好意,但此事万万不可,我也不是啥功臣,怎能随便享受那么高的待遇。再说了,我的身体也没啥大问题,不需要那样花费。” 领导们听了非常感动,安慰他好好修养。 李长庚在医院这段时间,袁萧然时常来看望他,帮助爱莲照顾孩子,确实帮了大忙。过了一段时间,李长庚感觉状况好多了,就回到家中修养。这年冬天,夫妻俩算是轻轻松松过了一个冬天。按照领导的指示,李长庚把队上的工作全部交给副队长负责了。再说冬天就是培训、修整,没有太大的事。队上的小伙子们隔三岔五就来看望他,大家凑钱买些营养品,有时候也去旷野上搂草打兔子,逮几只野鸽子、呱嗒鸡之类的小野味,给队长和嫂子补养身体。每次也少不了喝点酒,爱莲总是要炒几样小菜,袁萧然自然是帮着打打下手,洗菜端菜,洗碟子洗碗。袁萧然是南方人,特别会蒸米饭,她每次都能把米饭蒸出一股浓浓的清香来。 爱莲做的小鸡炖蘑菇和土豆烧牛肉味道独特,她做的大列巴(俄语,大面包)酥脆可口,让小伙子们赞叹不已。并且每次来,爱莲总是要给他们做出新花样来。比如:布拉其尕,也是一种面包,用奶油、砂糖、鸡蛋等和面烤制而成,酥软香甜。还有馅饼,俄语叫比“比罗什给”,先将米饭蒸熟,把牛肉切碎,加葱、花椒等调料炒熟,将牛肉和米饭搅成陷,用和好的面擀成的皮包上,烤熟即成。有时候也做红烧肉饼,俄语叫“尕德列得”,用牛肉、土豆、鸡蛋、面包干制成,鲜而不腻,味道绝佳。 要是小伙子们想吃黑列巴,必须提前一天说一声,爱莲就会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好,否则的话就匆忙了些。这种黑列巴,是最具俄罗斯风味的列巴,做起来得费些时间,要现将酵母在温水中化开,加一点糖和盐,加面粉搅成糊状,放在暖和的地方酵。盆里的面成泡沫状,再加干面粉揉成面团继续酵。酵好后,再揉成圆条,放到烤盘上,盖上盖子,继续酵。酵后再放进烤炉,烤熟后,放凉就可以吃了。 53。三十四(2) 队上的小伙子们每次来的时候,爱莲总喜欢烧一盆叫“苏波”的菜汤。***爱莲搭配的很好,当天的荤菜多了,就烧素汤,要是素菜多了,就烧荤的,无论荤的素的,爱莲烧的“苏波”,味道独特,小伙子们高兴的不亦乐乎。爱莲的手艺自然是跟母亲莫妮娜学的。而袁萧然呢,也跟着爱莲也学会了不少,列巴、馅饼、苏波都会做,她还常为自己的手艺津津乐道,也让爱莲很开心。 而小伙子们就更开心了,他们经常开玩笑说: “嗬,太丰盛了,南北风味,中苏结合,这哪是给队长和嫂子补身体,反倒是我们自己先补上了,呵呵,享受啊。” 雅科夫斯基也是他们家的常客,他经常带来有关苏联专家回国的消息。是啊,去年以来,大部分专家已经撤回了。爱莲劝雅科夫斯基也尽快回去与亲人团聚,雅科夫斯基一直没有正面回答,他好像还没有完全想好。其实,也容不得他多想了,据说年内专家要全部撤回的,这是苏方的决定。中苏石油公司双方高层已经明确了。只是中方员工不大清楚,苏方专家技术人员已经接到通知,开始做准备了。 现在的有些事,李长庚确实没搞明白,他仅仅以为是苏联专家在这里工作的时间到期了。因为去年,苏方已经将股份转给中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李长庚心里的话不好直接说不出。是啊,有些事还真不好明说。只是,他隐隐约约觉得,专家们的撤走,对矿区的生产还是有影响的,影响具体有多大,也说不清。 其实,也不是李长庚一个人这么认为的,许多领导也这么认为,只是不能明说,这些事,有关政治,有关国家的尊严和民族的荣辱,不能随便乱说的。是的,人家的技术就是好,人家的水平就是高,这是事实。但,要说人家一定就是比咱们强,这话可不敢乱讲,尤其现在。 随着青疙瘩油田的开,源源不断的原油涌进炼油厂,而炼油厂的生产能力却不能适应,炼油生产成了油田开的阻碍。必须尽快扩建炼油厂,扩大生产能力,才能更好地支援国家建设,这是矿区今年的一项重点工作。 在任命李长庚任基建工程部副主任之前,秦经理和李长庚进行了一番谈话。秦经理说,长庚啊,你在青疙瘩山打出了高产井,立了大功,大家有目共睹。加入组织的事,还需要考验。组织上考虑到你的况,安排你到基建工程部任副主任,你有什么想法? 秦经理说的加入组织的事,是李长庚的入党申请,也是他一直的愿望。不过,党委会上有些争议,这些秦经理当然不能跟他说那么清楚了,只能说还需要考验,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也没什么问题。 秦经理问李长庚曾经参加过土匪是怎么回事?李长庚讲了自己从熊瞎子沟到乌鸦岭的一段经历。秦经理非常吃惊,问起戚大彪后来的况,李长庚说了戚大彪为了掩护他们撤退最后跟日本鬼子同归于尽的事。秦经理非常感慨地说:“戚大彪确实是条好汉,可惜走错了路。” 李长庚好生奇怪,他看着秦经理问道:“难道,你认识戚大彪?” 秦经理点点头。 李长庚更奇怪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嗨,说来话长。那年我代表组织去动员他们回到人民阵营里来。可是,他们嫌我们没枪没炮,没官没钱。”秦经理叹了口气说。 李长庚兴奋地跳起来。“秦经理,原来你就是那个张**?” “你,怎么知道的?”秦经理吃惊地问。 “那时候我就在乌鸦岭。不过你们谈话的时候,我在后面,你没注意到。不过我一直在听你说话,你说得真好,可惜戚大彪当时没听你的。要是他听了你的,说不定现在也跟你一样了。” “其实那时候我们也没想到什么时候能赶走日本鬼子,解放全中国。只是怀有这样的梦想。正因为我们有这样的梦想,我们才最终取得了胜利。”说着,秦经理爽朗地笑了起来。 李长庚叹了口气:“嗨,要是那时候跟你走,也就不至于逃亡苏联,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了。” 54。三十四(3) “那你可找不着你的苏联媳妇了!” 说着,两个人都笑起来。 秦经理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李长庚,关切地问道:“长庚啊,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放心吧!我的身体没问题,我还是想留在钻井队工作,还想多打几口井,多采石油。”李长庚笑哈哈地说。 “你的心可以理解。嗨,现在原油多了,你看那一辆辆原油罐车还加着拖挂,就像一列列小火车向黄土山炼油厂突突突地开来,炼油生产已经卡脖子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提高原油加工能力。” “是的。” 李长庚应答了一句,其实他还没有想明白如何提高原油加工能力。 “嗨,以前我们依靠苏联的技术支持搞油田开。现在,油采出来了,生产上不去,也是瘪葫芦。苏联人是靠不上了,我们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搞建设,我们要建中国最大的炼油厂,将来要建世界最大的炼油厂。” 秦经理非常激动,拍着李长庚的肩膀说:“长庚呐,相信通过我们一代一代人的努力,总有一天我们的目标会实现的。现在,黄土山加快炼油厂的扩建工作需要你,需要你扬荒原上打井的那股子拼搏精神。” 李长庚也非常激动,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么,钻井队那边呢?” 没等李长庚说完,秦经理就回答了他。“钻井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大可放心。” 秦经理又说:“你一定要信任组织,服从组织安排,不能闹绪。炼油扩建也是一场艰巨的任务,必须下大决心,大干一场,要干得漂漂亮亮的。”已经没有商量余地了。是啊,怎么能挑这挑那,挑三拣四的,都是工作。再说了,青疙瘩山打井,成功地现了中国最大的油田,原油滚滚而来,炼油生产跟不上,采的油再多也没处去,炼油扩建任务艰巨。黄土山将要建成最大的炼油厂,他不知道最大是多大,但他知道,必须去完成,时不我待。想到这里,李长庚对秦经理敬了一个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秦经理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他拍了拍李长庚结实的肩膀,心里非常满意。 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听说了李长庚调回矿区的事,来他家向他告别。他们也要回国了。 沙德罗夫说:“李,要是你还在钻井队,我真想留下来和你一起打井,那该多快乐呀!” 沙德罗夫两手一摊,一脸奈何的表,看上去很难受。 “是啊,荒原钻井队,从黄土山到青疙瘩山,从黄土山油田到青疙瘩油田,我们在荒原上歌唱,和狼、野猪、黄羊一起,多么有趣啊!” 希里先科虽然笑着说的,看得出来,他心里也很难受。 李长庚没有说话,他看着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这两个在荒原上一起摸爬滚打了几年的老朋友,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说:“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也是对的,我何尝不想这样啊……” 但他心里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因为就要分别了。这一次,谁也无法改变,谁也阻挡不了。 爱莲抱着凡凡从里屋出来跟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亲切地打招呼。沙德罗夫从爱莲怀里接过凡凡,亲了一下,笑哈哈地说道:“是啊,还有伊凡,地窝子里出生的伊凡,荒原的孩子,上帝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嗨嗨,将来一定很棒,一定了不起……” 小凡凡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黄头蓝眼睛的沙德罗夫,咧着嘴笑起来,还呜啦了两句。 沙德罗夫高兴极了,又亲了他的小脸蛋儿。 “嗬,乖乖,你也会唱歌了,还是我们苏联歌曲,《喀秋莎》,了不起,跟你爸爸一样了不起,跟你妈妈一样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 看着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那么喜欢凡凡,爱莲和李长庚非常高兴,暂时撇开了分别的话语。 李长庚对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非常尊重。也可以说,他们是他最喜欢的专家和老师,这一点,李长庚心里明镜似的,无论是黄土山还是青疙瘩山,虽然不能完全说是他们支撑着钻井队,但可以说是他们帮了他。没有他们,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从他们身上,李长庚确实学到了许多东西,除了钻进技术之外,还有一种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讲科学、讲程序、讲规则,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学习收获。跟他们同事,是他个人工作经历的一大笔财富。这些,成就了他的钻井生涯,也将成就他的未来人生。 说心里话,李长庚对沙德罗夫和希里先科有很深的感。现在突然要告别了,这一别可能就是一生啊,想到这里,大家心里都很难受,这是人之常,更何况他们在荒戈壁上共同奋战的几百个日日夜夜。但是,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国家,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使命,身不由己啊。 李长庚和爱莲跟两位专家、老朋友一一拥抱,告别。 55。三十五(1) 李长庚调到基建工程部去任副主任的时候,领导曾问过他有什么要求,不知为什么,李长庚突然想起队上的拖拉机手小宋,他想把他调过来,两口子都在井队上生活困难多。***没想到小宋的媳妇,那个四川姑娘小黄很有性格,她说,哎,人家队长的媳妇,一个苏联女人都能在咱中国的地窝子里生娃儿,我一个中国女人为什么不能,可不能让人家看熊了咱。小黄对小宋说非要在地窝子里生一个娃儿再回来,小宋只得留下来。李长庚得知此事,非常感慨。袁萧然调回到医院工作,小梁因为一次意外负伤,也调回矿区,让李长庚很是可惜。在1216钻井队,小梁的技术素质和处理问题的能力都很不错,李长庚一直想把他培养起来,没想到自己刚刚离开没多久,小梁也出来了。现在可是克拉玛依油田大开的关键时期啊,也是钻井工人大显身手的时候,可惜的是,自己不能再去钻井了。现在,连他最喜欢的小梁也不能钻井了,他心里能好受吗。后来,李长庚就把小梁弄到了基建工程部。 基建工程部主任叫余化成,是部队上下来的干部,为人很正直,就是个子太矮,好像还不到一米六。这样的个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确实矮了些。但是,高也罢,矮也罢,都是上天给的,爹妈生的,个头高不代表能力高水平高,个头矮不代表能力差水平低。余化成就是个证明,他是那种个头虽矮,脑子却很灵的人,看问题看得准。真可谓短小精悍,精明能干。 李长庚初来基建工程部时,余化成是想看看他李长庚的能耐,这个矿区明星人物到底有什么本事,他确实想领教一下。李长庚一上班,余化成主任就把今年新上马的氧化沥青装置交给了他管,自己在一旁观察着。李长庚对这位矮个子余主任非常尊重,他安排的工作,不折不扣地执行。这让余化成很满意,也很舒坦,他心里想,这小子还是有眼色的。 李长庚刚来新岗位,一接手就是一套完完全全的新建装置——氧化沥青。这座装置,看图纸很简单,一座加热炉、一座氧化塔、一座成品罐,连接了一串管线,工艺也简单。可是,缺乏起吊设备,许多工作都是完全靠人力,头顶肩扛,干起来非常辛苦。更重要的是,设备安装中的许多技术工作需要协调,焊口、设备密封、加热炉系统、水路系统、放空系统、保温系统,一条条管线,一道道阀门,进料口、出料口、放空口,李长庚每天都要到工地现场,协调各类问题。那时候,技术资料非常缺乏,除了不大正规的设计蓝图和施工图,其他什么都没有,李长庚干着急。他到处找资料的时候,就想起了苏联专家。 雅科夫斯基临走时对李长庚说,原本想把炼油厂的相关技术资料留下来,或许将来有用。“可是,没有办法啊,上面交代的……两个国家的事……”雅科夫斯基两手一摊,摇了摇头,他非常沮丧也非常无奈。 李长庚问雅科夫斯基到底怎么回事,雅科夫斯基说,之前,我们已经接到上面的指令,上交了全部技术资料。 “他们要这些资料干什么?”李长庚问道。 “全部销毁了。”雅科夫斯基一脸愧疚,遗憾地摇摇头。 “啊,这么好的资料怎么全部烧毁了?” 李长庚非常震惊,生气地问雅科夫斯基。 雅科夫斯基无奈地说:“说心里话,我也不想让他们烧毁,都是我的心血呀,烧了多可惜。但是,都是各自的利益,两个国家的利益,不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们的领导也是搞政治的,很抱歉,我也无能为力。” 雅科夫斯基一边说,一边难过地低下了头,他一定觉得对不住谁,或许他想起了萨伊拉…… “唉……”李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 雅科夫斯基的话是真诚的。李长庚后来才明白过来,中苏两国关系已经出现了问题,只是他觉得很遗憾。 而对于苏联的这种做法,李长庚也是非常生气。他想起上次会上矿区领导们的讲话,尤其是秦经理的慷慨陈词。秦经理说,我们要承认社会主义苏联对我们的帮助,承认苏联专家对我们开展地质调查、油田开、炼油生产等方面的技术指导。但是,他们也有不近人的地方,他们拿走了技术资料,但拿不走我们的勇气,他们卡不住我们,也阻挡不了我们展的步伐。现在,就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边学边干,在探索中前进,我们一定要打赢这一仗。是的,他们能毁掉技术资料,但毁不掉我们的勇气,他们压不倒我们,我们一定能够取得成功。 56。三十五(2) 李长庚心里就这么想着。*** 基建工程部还有一位副主任叫依布拉英,俄罗斯人,实际上是个二转子。在黄土山矿区,人们喜欢把混血儿叫二转子。自清朝末年现石油以来,黄土山就有俄国人光顾。依布拉英的父亲是民国初年来新疆开石油的俄罗斯商人,据说他母亲是哥萨克人,也可能是乌克兰人。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很随意,说他父亲有好几个老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生的,他的生身母亲去世的早,他是由乌克兰妈妈带大的。依布拉英的全名应该叫伊布拉耶夫斯基,他的乌克兰妈妈就喊他依布拉依,后来人们就叫他依布拉英了。 矿区的人说,二转子是优化出来的,长得漂亮,聪明能干。依布拉英这家伙,或许真是取了两个民族的优点,高个子,大鼻子,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典型的欧罗巴俊男。他能弹能唱能说能跳,精通四种语,汉语俄语维语哈语,样样流利。但是,这家伙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漂亮女人。 李长庚来基建工程部之前,生产建设工作就是由依布拉英负责的。要说在工作上,这个依布拉英是不含糊的,他从小就在黄土山长大,十几岁就到厂里做工,钻井、土建、安装都干过,技术过硬,工作经验非常丰富。应该说,依布拉英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对于炼油厂他很熟悉,他抓基建也有些年了,现在正当壮年,经验丰富,精力充沛,能力很强,应该大有前途。这个依布拉英,依仗着自己的工作能力,一直对矮他一大截的余化成主任很不当回事。要是仅仅嫌他个头矮也便罢了,关键是欺负人家余化成是部队上下来的,不懂基建,这让余化成非常恼火。不过,生产建设工作是主要的,个人恩怨是次要的,这就是余化成之所以聪明的地方。 李长庚的到来,让余化成主任看到了希望,他感觉李长庚是个有前途的干部,将来可以接替他担任这个基建工程部主任的位子。依布拉英虽然能干,但不成气候,难当大任。关于这些,现在的李长庚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干工作。开春的时候,黄土山非常热闹,石油工业部在黄土山矿区召开“诸葛亮”会,确定了在青疙瘩山“撒大网,捕大鱼”,加速钻探开。矿区广播上每天都在宣传青疙瘩油田轰轰烈烈地开展“撒大网,捕大鱼”的活动事迹。李长庚感觉到,整个矿区都在拼搏,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子拼搏劲儿。 是的,各行各业的人们,都在努力工作。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不能让苏联人笑话,不能让他们以为他们走了,我们的生产就停了,我们要干得更好,要让他们瞧一瞧,中国人民有志气!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生产热潮中,李长庚自然不甘落后,对于弄不清楚或者拿不准的问题,他就去请教依布拉英,依布拉英确实很有经验,他不看图纸,到现场一指点,问题就解决了。氧化沥青装置建设进展非常顺利,从土建到安装,从水联运到试生产,开车一次投料成功,生产出合格产品,项目建设圆满成功,矿区领导非常满意。 氧化沥青装置的顺利建成,让余化成主任非常满意,李长庚这小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悬了半年的心落了地,开心地笑了。 氧化沥青装置的顺利建成,也让依布拉英非常吃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传奇人物真的不得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依布拉英对李长庚很是服气。第二年新建减压蒸馏装置,余化成主任大会上表态说,李长庚副主任是矿区的生产标兵,是基建工程部的支柱,减压蒸馏装置是炼油厂今年的新建项目,还是由李长庚副主任主抓工程建设,我们都给他做后勤支持。 余化成这话说得很有水平,连在场的矿区领导也很称赞。李长庚没有任何理由推托,接着上吧。 李长庚整天忙着建设工地现场的事,余化成轻松多了,因为李长庚负责工作他放心,他不需要过问,隔三岔五到现场转一圈就可以了,所有的工作都如期进行着,他应付一下上面的会议就可以了,建设工地上的事他完全可以不管。 57。三十六(1) 自从李长庚负责起工程建设工作以来,依布拉英一下从忙碌的工作中撤离了,好像没啥事干了,很逍遥自在。*** 人这东西,忙起来光想忙的事,一旦闲下来就会想杂事。更何况这个长得又帅,又有地位又有能力的基建工程部副主任依布拉英。再说了,依布拉英平常就爱唱爱跳,很招女人喜欢,他早跟材料库里的材料员魏姝妹眉来眼去的好上了。 有人说,那种**饱饱的屁股翘翘的女人,天生就是埋男人的。这个“埋”字说的地道,很透彻,也很有意味,那可不仅仅是勾男人的魂儿了…… 魏姝妹就是这样的女人,她虽然已婚多年,但身材很好,**饱,屁股翘,走路一摇一摆,很吸引男人。这个魏姝妹不但人长得排场,舞跳得也漂亮,据说那档子事儿也很不一般,矿区几个风流男人都跟她有染,原本一个个神采奕奕的,跟魏姝妹一黏糊,过不了多久一个个就像秋天的茄子,蔫绌绌的,谁知道是事业受到了打击,还是身体亏欠了。倒是魏姝妹,精神焕,越吸引人了。 魏姝妹跟依布拉英也是跳舞时对上了眼,后来就从跳舞唱歌展到床上。要是这两个吃货私底下偷偷摸摸吃了喝了,神不知鬼不觉也就得了。可是,这个依布拉英偏偏不安分,非要脚踩三只船。 依布拉英在生产装置当副主任时,跟好几个女人有扯不清的关系。不过,这家伙很讨女人喜欢,这一点却是真的。他跟一个叫霍小惠的女人关系暧昧。霍小惠结婚几年了一直没生育,跟依布拉英黏糊上后,霍小惠怀孕了,她丈夫很高兴。孩子出生后,她丈夫现孩子越长越不像自己,去医院检查,得知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她丈夫大怒,回来审问霍小惠,霍小惠死也不认账。这样的丑事,她丈夫也不好张扬。她丈夫咽不下这口气,没过多久就和她离婚了。离婚后,依布拉英自然常去霍小惠那里幽会。 一次偶然的机会,依布拉英见到了袁萧然,一下被袁萧然一身的气质迷住了,魏姝妹、霍小惠之流,和袁萧然相比,那简直就是村妇。依布拉英借口看病到医院找袁萧然搭讪,袁萧然听说他是基建工程部副主任,是丈夫的领导,对他很客气,见了两次面,两人就熟悉了。依布拉英每次总是带些葡萄干、葵花籽之类的小零食,挺对女人的胃口。慢慢的,见面多了,依布拉英就邀请袁萧然参加他们朋友圈的聚会活动,袁萧然性格活泼,喜欢热闹,也就参加了。那次活动袁萧然玩得很尽兴,大家唱歌跳舞,说说笑笑,非常热闹。只是,聚会的大部分都是依布拉英的朋友,也不熟悉,袁萧然还是有些生分。 依布拉英原本说叫上李长庚和小梁一起参加的,后来又说他们正在加班。不过,依布拉英确实叫过李长庚,李长庚推辞了。 后来,依布拉英有事没事就往医院跑,找袁萧然闲扯,并且得寸进尺,提出非分要求,袁萧然有些恼火。 遭到袁萧然的拒绝,依布拉英有些不甘心,他再次找袁萧然。依布拉英说,只要你答应我一次,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比如你丈夫小梁的提升…… “呸,简直是无耻。”袁萧然大怒。 依布拉英被臭骂一顿,悻悻离去。 这个依布拉英可不是一般人物,在追求女人方面可是钓鱼高手。 依布拉英跟小伙子们开玩笑的时候说,哎,女人这东西,只要你仔细端详,什么都能现,比如说,哪个女人来号了,看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哪个女人想男人了,看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哪个女人干那个有味道,看一看她的走路就知道…… 妈的,都他妈的歪理。小伙子们哈哈大笑,后来问依布拉英,黄花大闺女怎么看。依布拉英笑哈哈地说,嗨,那是一级军事机密,怎么能随便告诉你们这帮嫩小子。 依布拉英的鬼话,人们权当笑料,谁还当真。不过依布拉英却是盯着袁萧然不放。听说袁萧然曾经和李长庚有一腿,依布拉英就来了歪心思。 依布拉英再一次找到袁萧然,依布拉英赖兮兮地说:“哎,袁大夫,你真的很漂亮。” 58。三十六(2) 袁萧然没打理他,依布拉英笑着说:“哎袁大夫,你和李长庚之间的那些事嘛我都知道,不错,李长庚是个好男人,很多女人都喜欢他。可是,我依布拉英也不赖呀。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当我啥都不知道。” 袁萧然吃惊地看着依布拉英,那一脸赖兮兮的笑让人恶心。袁萧然冷冷地说;“要是我不答应呢?” “要是你不答应,你们的丑事要是你们家小梁知道了,将会怎么样呢?另外,要是有人再给矿区汇报一下,年轻有为的李长庚同志,前途也就完蛋了。还有你,小梁,你们的名声,前途也都没了……” 袁萧然气得眼冒金星,没有想到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居然这般卑鄙无耻,她真想跳起来抽他几个大耳刮子。 而依布拉英,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让她尽快给个话。 袁萧然有些后怕,她怕的不单单是小梁,更主要的是担心李长庚,她怕此事影响了李长庚的前程。 袁萧然心里明白,在这件事上,李长庚是无?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2 部分阅读 而依布拉英,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让她尽快给个话。 袁萧然有些后怕,她怕的不单单是小梁,更主要的是担心李长庚,她怕此事影响了李长庚的前程。 袁萧然心里明白,在这件事上,李长庚是无辜的,要说起来,都是自己一厢愿,自己确实喜欢过李长庚,曾经对他非常痴迷,也曾猜想李长庚是喜欢自己的。那时候,她嫉妒爱莲,很想从爱莲那里横刀夺爱。可是后来,她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爱莲不但人长得美,心地也非常善良,她和李长庚的感是坚不可摧的,她们的爱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所以她放弃了,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明智的。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 袁萧然思前想后,觉得此事还不能给丈夫小梁说。小梁性子直,要是听说此事,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袁萧然想来想去,觉得李长庚为人坦诚,她就去找李长庚。 李长庚听袁萧然这么一说也很恼火,没想到自己在装置现场风吹日晒,他依布拉英倒干起这等龌龊之事。可依布拉英毕竟是部里的领导干部,考虑到班子的团结和影响,李长庚对袁萧然说此事由他来处理。 李长庚找到依布拉英,没想到依布拉英哈哈大笑,说他只是跟袁萧然开玩笑的事,怎么就当真了。依布拉英还故意逗李长庚说:“嗨嗨,看来我没有说错啊,你们两个,感确实不错。要是小梁知道了可不好办啊!” 李长庚噎住了。 “我考虑把小梁培养一下,找袁萧然是了解些况,没想到出了这么档子事。嗨,也怪我这个人说话太随意了。” 依布拉英话题一转,突然来了这么一招,倒让李长庚下不来台。 李长庚非常生气,但是毕竟是凭空无据的事,他再生气也没办法。这下可好,真把自己套进去了。李长庚后悔自己考虑不周,贸然找这个老滑头,反而上了他的当。 李长庚一肚子火不出来,还得跟依布拉英和颜悦色地说小梁的事。 袁萧然的事基本告一段落。但依布拉英却始终没闲着,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没再来打扰袁萧然。 依布拉英自从和魏姝妹对上眼后,到霍小惠那里去的次数就少了。霍小惠自然不愿意了,就去找依布拉英,依布拉英推脱,说整天工作忙,很辛苦,没有时间,等等,找一切理由推托。 霍小惠可是个有心计的人,她暗中跟踪依布拉英,现了他移魏姝妹,霍小惠非常恼火,给他来了个最后通牒,要依布拉英跟他老婆离婚,然后和自己结婚。 依布拉英不敢去找老婆胡氏说。霍小惠就说,我的孩子就是你依布拉英的,要不然我就去找矿区领导,看你怎么办。 聪明能干的依布拉英,这个时候才现况不妙,但为时已晚。他找老婆胡氏离婚,老婆胡氏说给个恰当的理由,他说不上。 那边,霍小惠和魏姝妹,他都得照顾,每天不知疲惫地东边西边地跑,整天灰头土脸的。 其实,基建工程部的许多人都知道依布拉英的那些破烂事,不过这家伙平常待人还不错,倒也没引起人们那么大的怨恨,只是私下里取笑他说,依布拉英,依布拉英,以前是一拨拉就硬,现在是一拨拉就软,再也没那种神奇了!对于依布拉英的事,李长庚始终是看不惯的,也没有证据,经过袁萧然的事之后,他觉得这个依布拉英不好对付。再说,人家跟自己一样,都是基建工程部的领导,都是副职,没有管他的权力。不过,这件事也不好跟余化成主任汇报。 59。三十六(3) 后来,李长庚还是依着自己的性格跟依布拉英侧面谈过一次。此时,依布拉英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李长庚也没有办法。 常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依布拉英脚踩三只船的事,还是传到矿区领导的耳朵里。那是什么年月,岂能容忍这样的事生,依布拉英就被以生活作风浮夸、道德败坏的罪名免了职,下放到机械厂当翻砂工人去了。这年年底,李长庚因为工作出色再次被评为矿区生产标兵。他已经连续五年被评为生产标兵了,打出黄土山高产井时,他被评为部级劳模,开青疙瘩油田,他被评为省级劳模。在荣誉面前,他既高兴也有一丝遗憾,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有做好。 随后,余化成主任提升为矿区副总工程师,李长庚被任命为基建工程部主任,负责基建工程部的全面工作了。 60。三十七(1) 冬去春来,时间跨入新的一年,1958年。*** 这一年,爱莲也给了李长庚一个奖赏。爱莲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莎莎,爱莲叫她妮莎。 是啊,这可是个大奖赏,有了儿子凡凡和女儿莎莎,也算儿女双全了,李长庚能不高兴吗,他整天乐得嘴都合不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长庚现在是精神抖擞,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凡凡已经三岁了,每天送幼儿园。莎莎也交给了杨大妈带着,她们两家住得不远。 自从那年杨大妈给爱莲治病后,她们就跟亲人似的,杨大妈对爱莲非常关心。爱莲怀上凡凡那年,杨大妈得到消息,高兴地唱了起来,她一边唱,一边乐呵呵地说:“姑娘啊,你可知道,那炕可不是普通的炕,那炕可是黄土山人为你这个英雄盘的,那炕代表了大家对你这位苏联姑娘的敬意,那是真正的金炕炕,银窝窝,能安神,治百病。这不,喜事说来就来,真是太好了。”看着杨大妈高兴的样子,爱莲心里非常感激,也非常温暖。 是的,这是位好妈妈,值得人尊敬和爱戴,这次怀孕,应该感谢她。其实她心里已经把杨大妈当做母亲看待了。 后来一段时间,杨大妈常来看望爱莲,要她注意保胎,还给带来些酸辣小食品,爱莲吃不得辣,酸的倒可以。杨大妈说,酸儿辣女,准是男孩。爱莲非常开心,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长庚。 爱莲到了大月份后,行动有些不便了,杨大妈隔三岔五就过来一趟,还说要是李长庚回不来,她就过来帮忙伺候她,让爱莲非常感动。不过,杨大妈也是一大家子人,一大堆的孩子,也是腾不出手,爱莲最后还是去了青疙瘩山。杨大妈放心不下,嘱咐爱莲注意这儿注意那儿的,让爱莲感动得落泪。凡凡送幼儿园之前,就是杨大妈帮忙带的,爱莲给杨大妈一些钱,杨大妈坚决不要,说就是顺便的事儿,爱莲过意不去。杨大妈说,要是你不嫌弃,我就认你做个干女儿吧。爱莲高兴地答应了,给杨大妈做了一身新衣服,从此以后就把杨大妈认作干妈。 现在,凡凡每天送到幼儿园,杨大妈又开始帮着带莎莎,爱莲就可以去上班了。李长庚整天忙着炼油厂的扩建工程。 1958年注定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年份,也是黄土山矿区展史上一个重要的年份,对于李长庚的人生来讲,也是极不平常的一年。 全国上下开展“大跃进”,“放卫星”,“超英赶美”。拿欧阳书记的话说,“大跃进”是**中央根据**的倡议提出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贯彻指示不过夜,推广经验不过宿”我们必须执行。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大干快上,黄土山是老矿区,绝不能落后。炼油厂原计划新建二常压、二减压、三常压三套装置的基础上,要加码。后来,在领导班子会上,围绕炼油厂扩建方案争论不休,总工程师肖万平认为:目前,要先上轻质油碱洗,提高油品品质。赵副书记说,前面炼油厂提出的双炉裂化也要同时上。炼油厂方面提出,一年内同时建设这么多装置,设备和人员都跟不上。 赵副书记说,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放卫星,人家农民种地,亩产千斤变万斤,就是要敢想敢干,这就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 总工程师肖万平说,我们必须量力而行,“倾家荡产大搞钢铁”的说法不大妥当。 李副经理说,有些顾虑没有必要,是保守落后思想作怪,各地厂矿企业都在大炼钢铁,形势喜人啊!工人们干劲很大,我们怎么能举步不前呢。秦经理说,我们是老工业区,我们生产的成品油已经运到内地了,**他老人家乘坐的小轿车和火车也用上了我们的油品,这是我们的骄傲,是黄土山矿区的自豪。人家工厂里的同志们干劲很大,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茶壶煮大牛,没有机器也造火车头。我们没有理由退缩,必须迈开大步向前冲。会上,领导班子达成共识,在原计划新建二常压、二减压、三常压三套装置的基础上,再新建双炉裂化、轻质油碱洗、二焦化三套装置,也就是说,六套生产装置同时上马,不断扩大规模。李长庚异常兴奋,也感到空前的压力。然而,具体的施工建设并不像开会那么简单,争争吵吵之后,最后拍板定下来就行了。现在是具体实施建设工作,是要一砖一瓦、一根管线、一台设备慢慢连接起来的技术活儿。事实上,对于李长庚来讲,当前面临最大的困难有两个:一个是技术问题,一个是设备问题,其实还有一个,就是管理。技术方面的困难是显而易见的,许多装置是新建的,没有现成的经验,也没有那么多高素质的技术人员,只有摸着石头过河了。设备方面问题更大,大部分装置的关键设备要从内地运来,那时候兰新铁路正在建设中,全部设备都是公路运输,时间周期长。另外,施工设备也有限,缺乏大型吊车,施工建设主要采用桅杆吊,竖罐立塔,非常困难,风险很大。管理方面困难也很多,缺乏专业的管理专家,比如焊接、防腐保温等,缺乏质量鉴定把关的措施和专业人员。但是,困难再大也必须克服。李长庚根据氧化沥青和减压蒸馏装置的建设经验,开展了分装置分项目负责的管理方式,就是最初的项目负责制。他对每一个装置的建设项目安排一个管理干部专门负责,那时候叫装置建设负责人。根据施工性质、技术、专业等况,组建了土建队、安装队、运输队、保运队、后勤服务队,各队下属多个班组,初步建成一支炼油建设专业化队伍。进入盛夏,也是施工旺季,根据不断展的形势需要,李长庚把土建队一分为二,组建了两个土建队。安装队也有点摆不开,李长庚又将安装队也一分为二,但是缺一个合适的队长挂帅。有人向李长庚推荐了依布拉英。 61。三十七(2) 依布拉英这家伙,虽然一身臭毛病,但是工作没问题。***再说了,他就是安装工出身,经验丰富,是最合适人选。不过,这家伙毕竟是犯过错误的,又调出了基建工程部,要弄回来,必须通过矿区领导。 小梁现在担任土建队队长,工作非常出色,成了李长庚的一个顶梁柱。听说李长庚要将依布拉英调回来,还要让他当安装队长,小梁非常生气,立即去找李长庚。 “李主任,你想惹火烧身吗,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忘了。” 小梁非常生气地说。 “依布拉英有些坏毛病,犯过错误,已经惩罚过他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安装队需要他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来带……”李长庚解释道。 “那我去安装队。” “土建队也离不开你呀。” “基建工程部两千号人马,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安装队长?” “那倒不是,关键是他熟悉业务,现在正在赶进度,时间耽搁不起。” “这小子心术不正,一身臭毛病,犯过错,不合适。” “要说错,我以前还当过土匪呢,现在不是好好的。” “那不是一回事。” “好了,这件事我跟处里领导班子商量过了,行不行还得通过矿区。”小梁气哼哼地走了,临走时撂了一句,“将来你会后悔的。” 李长庚考虑再三,觉得眼下安装队确实缺人,尤其缺乏依布拉英这样成熟干练的队长。 李长庚去矿区办公楼,恰好遇到了杨学刚,杨学刚现在是钻井处处长。 “杨处长最近很忙?”李长庚问候道。 “是啊,现在正在开青疙瘩油田,时间紧,任务重,我们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杨学刚说。 “杨处长,说心里话,我真想到荒原上去打井,打出油的那种喜悦就像女人生出了孩子一样啊。” “是啊,要不是你的身体,我怎么舍得你呀。黄土山一号井、青北09号井,都是你的功劳啊。” “嗨,光顾着瞎侃了,你的身体最近怎么样?多注意啊。” “没问题,依然结结实实。”李长庚拍拍胸脯说。 “爱莲和凡凡都好,还有莎莎,嗨,好久不见了,两个可爱的洋娃娃。”说着,杨学刚在李长庚胸脯上打了一拳,哈哈哈笑起来。 “好,好,都很好,有时间来家里做客,让爱莲做土豆烧牛肉,咱俩好好喝一顿。”李长庚高兴地说。 杨学刚爽快地答应着。 分手时,当杨学刚得知李长庚是为依布拉英的事专门找领导的,非常生气。 “李长庚,你小子昏头了,那年搞肃反,这家伙属于漏网之鱼。看看,心眼坏的人,尾巴长不了。这贼娃子货,我就看不上眼,他妈的整天不干好事,别人在外面忙着建设社会主义,他狗日的在后面搞人家老婆,阴损缺德,该死。”杨学刚气哼哼地对李长庚说。 “眼下施工任务太紧,安装队不得力,今年这六套装置怎么上去,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这样的。”李长庚解释了一句。 “你可要想好,要是他再出问题,你可……” 杨学刚处长气哼哼地走了。 李长庚到了楼里遇到秦经理。李长庚原本想先找找赵副书记的,毕竟机械厂是他的老基地。 秦经理问李长庚有什么事,李长庚不得已就说了,秦经理一脸吃惊。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想起他来……” “依布拉英确实犯过错,有些坏毛病,但是他的工作能力是有的,当前到了设备安装的紧要关头,抢时间,争速度,需要得力的干将,他这样的能手,到机械厂当翻砂工有些可惜。”李长庚说。 秦经理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看了李长庚一眼,没好气地说:“现在况特殊,这个问题倒是可以考虑。不过,需要领导班子讨论一下。” 李长庚没有想到,为了这个依布拉英,还要惊动矿区领导班子会议。据说,为这事,领导班子争议很大,不过秦经理表示可以让依布拉英将功赎罪,并且让他写下保证书,等施工建设完之后,立即返回翻砂厂。 62。三十八(1) 有人说,1958年,李长庚就是冒险起用了依布拉英,才创造了一年建成六套装置的奇迹。这事是否确实无从考证,不过他起用依布拉英确实不假。李长庚任命依布拉英担任安装二队队长的时候,跟他长谈了一次。李长庚说:“为了你,我在矿区领导面前写过保证书。以前是你自己把你的副主任位子搞掉的,怨不得别人。现在,你也可以把我搞掉。” 依布拉英老泪纵横。“李主任,实在对不起你,以前真是混蛋,我一定好好工作。” “过去的事谁也不要再去想了,现在就是抓建设,在冬季来临之前把装置建成,就是你我的成就。”李长庚说。 依布拉英激动地说:“李主任,我伊布拉耶夫斯基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四十年代新疆和苏联搞石油合作的时候,我还是小巴郎子(维语,小男孩),就进厂当工人了,那时候非常辛苦,老板也很厉害。唉,你是个好领导,我佩服你,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决没有二话……” 后来据说,李长庚问依布拉英还吃不吃那黑木头了,谁知依布拉英一脸的冤屈。“嗨,李主任,别相信那些鬼话,都是别人瞎说的,谁吃那玩意了,据说那东西是药材,人吃了可是要命的……” “那么,为什么别人要说你吃那玩意了?”李长庚说。 “嗨,都是弹琴惹的祸。”依布拉英一脸苦笑。 “弹琴?”李长庚不明白地问道。 “李主任,你知道吗,我喜欢弹琴,我弹的琴好听的很,女人们喜欢听,那时候我的琴声一响女人就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听。嗨,他娘的,以后就是去搞草驴也不染那些臭女人了。” 依布拉英心里非常难受,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受伤了,也确实后悔了。李长庚拍着依布拉英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李长庚很认真地对依布拉英说: “你个狗东西的,吃一堑,长一智,记得就好,但愿不要再犯毛病。” “不会了,不会了。” 依布拉英连连应答,一再向李长庚做保证。 依布拉英确实能干,担任了安装二队队长就像换了个人,每天天不亮就上班,最后一个下班,他率领的安装二队,无论是工作量、进度、还是质量,都盖过了安装一队。不过,依布拉英不争功,每次自己的工作量完成的差不多了,就派一个班组去支援一队。为此,班组的人员不乐意,说大家分工明确,谁赶在前面谁休息。依布拉英说,都是咱们基建工程部的活儿,谁落在后面都是咱们基建工程部没有完成工作,到时候李主任受批评,我们大家脸上也不好看,那时候,我们第一的荣誉是个屁。班组的工人们点点头,转身就到了一队的工地,让一队队长和工人们非常感激。 安装一队吊装常压塔时,由于经验不足,第一次没有吊装成功,还差点出事故。李长庚及时叫来依布拉英。 那个时代没有大吊车,施工建设都采用桅杆吊。安装大型反应器之类卧式设备,要用龙门桅杆吊起,再用铰链配合安装。常压塔这样的重型立式塔器,要采用立柱式桅杆吊装。起重桅杆顶部用三根缆绳绷紧,直立地面。底部固定在地面锚桩上。拉索缆绳一般不少于三根,通常用4—6根。起重桅杆上部装有起吊用的滑轮组,用来起吊重物。绳索从滑轮组引出,通过桅杆下部导向滑轮引至卷扬机。吊装作业必须听从指挥,密切合作,精心操作,把好每一个吊装环节,做到万无一失。 依布拉英确实是个安装方面的行家,他在现场察看后,调整了支架的位置,缆绳的角度,包括滑轮组、卷扬机、牵引车、绳索等等,最后确定开始吊装,在他的指挥下,常压塔平平稳稳地立了起来,应该说依布拉英立了大功。遗憾的是,土建队队长小梁,在最后验收三常压装置时出了事。 那是10月初,矿区组织几千人组成钢铁师,奔赴阜康、新源、四棵树、伊宁等地大炼钢铁。矿区动员时,领导问李长庚可以出多少人马?李长庚不敢答应,形势逼人,也不敢说不去。再说了,他自己是非常想去的,革命加拼命是他最喜欢的事。可是,几套装置现场施工忙忙碌碌,他不敢轻易撤下哪一支队伍。但是,一点人马不出也是不行的,工地上的工人们喊着闹着要去大炼钢铁,有人高喊着口号:“一天等于二十年,**在眼前”。 63。三十八(2) 李长庚跟领导班子成员一起商量,大家研究决定,生产装置要建设,大炼钢铁也要参加。***哪个队先完成工作,就先去。 此项决定公布后,各队都比上了,看谁第一个奔赴大炼钢铁的前线。 那时候工人们都是天麻麻亮就开始施工,天黑了拉上电线,挑灯夜战。有时候干脆在月亮地里加班,月朗星稀,工人们干劲冲天。大家说,**说的好,与天斗其乐无穷。各队之间开展比拼,看谁干的最晚,有的队居然干上一个通宵。 据说那时候工人们还有自己的明,他们的口号是:“吃三睡五干十六。” “吃三”,就是每天吃饭加休息总共三个小时;“睡五”,就是每天睡觉只有五个小时;“干十六”,就是每天干活的时间是十六个小时。而这个口号在黄土山流传了下来,在八十年代炼油扩建和九十年代乙烯工程建设中,再次被淋漓尽致地挥了,这是当时的工人们没有想到的。 李长庚知道了工人们干通宵的事后非常生气,他清楚这样干是非常危险的,这样干下去会出事的。他要求各队在晚上十二点以前必须收工,他每天还要去检查。即使这样,有的队还是跟他玩藏猫猫的游戏,李长庚去了,他们收拾东西就撤了。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又回来了,这事儿最初就是小梁队干的。小梁求胜心切,依布拉英的安装队进度很快,小梁心里一直不服气。可是,其他队也知道了,大家就都这么搞,惹得李长庚非常恼火,把小梁狠狠地臭骂一顿。 小梁是唯一从1216钻井队过来的,平常时候,李长庚跟小梁兄弟一般亲密。但是这一次,李长庚骂小梁一点面都不留,小梁也没话说,也不会怪罪李长庚。不过,骂归骂,小梁班还是偷偷加班,他们不愿意轻易输给别人,尤其是依布拉英。 那天实在是怪,小梁队长带着人马检查完工房,他安排别人去二减压装置,也不知怎么回事,小梁摘下安全帽,转身看了看旁边的施工况。旁边是依布拉英的安装队,小梁心里想着,这次我要冲在前面了,他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谁知这时候,钢结构上滑下一块小钢板,直直插进他的脑袋,小梁当场死亡。 李长庚心疼极了。小梁是李长庚一手带起来的,是他的得力骨干,原本想年底提升他当副主任的…… 最心疼的,当然是袁萧然,她的女儿月月刚刚一岁多点,这么小就失去了父亲,可怜呐。袁萧然哭得死去活来,爱莲一直陪着她,帮她照料孩子。安葬了小梁,李长庚不敢懈怠,继续抓施工进度。 入冬之前,新建的六套装置,二常压、二减压、三常压三套装置开工正常,双炉裂化、轻质油碱洗、二焦化三套装置,因为设备不到位,等到第二年建成。 在庆功会上,李长庚没有太多的喜悦,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小梁。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小梁会死在建设工地上,实在是太意外了,太可惜了,太不值得了。 64。三十九(1) 小梁生意外后,袁萧然母女孤孤单单,爱莲常去安慰她。*** 一段时间,袁萧然在家睡不着觉,每天都梦到小梁,她经常在梦里惊醒,然后就陷入迷糊状态,昏昏沉沉睡不着。白天上班劳累,晚上休息不好,还带着孩子,日子久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垮了,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袁萧然一下子憔悴了,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庞又黄又黑,瘦骨嶙峋,没有一点精神,仿佛秋天的荷叶,一夜之间枯黄了,衰老了。 看到袁萧然可怜兮兮的样子,朋友们都很担心。刚开始,杨大妈每天晚上过来陪她们母女住了一些日子,袁萧然稍稍好些了。天慢慢冷了,杨大妈要照顾孩子们上学,就回自家了。袁萧然又开始害怕了,不过,这些事她也不好给别人讲,就自己扛着,身体却是吃不消,日渐消瘦,疲惫不堪。 爱莲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招呼袁萧然到家里吃饭,孩子们也可以在一起玩,两家人过的跟一家人似的。有时候夜间太晚了,外面寒风刺骨,爱莲就留袁萧然带着孩子在自家热炕上睡觉,让李长庚一个人到袁萧然家里去睡觉。 那时候,矿区人家都是烧火墙土炕取暖。袁萧然大半天在爱莲家里,自家的火墙土炕自然没人烧,晚上肯定冷清清的,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了。春节后的一天晚上,李长庚被朋友请去喝酒喝得多了,一路摇摇晃晃走回来,到家门口,才现自己没带钥匙,他敲了敲门,里面也没反应。 那晚雪下得太大,四野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雪捂住了。李长庚想,估计是爱莲和袁萧然聊的太晚,已经睡熟了,不忍心打扰。他的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无意中摸到了一把带绳子的钥匙,是袁萧然家的。李长庚想,既然袁萧然跟爱莲在自己家,他就到袁萧然家去睡。 李长庚跌跌撞撞来到袁萧然家,打开门,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上想歇会儿,没承想一会儿就睡着了。 里屋的袁萧然听到了动静,她隐隐约约感觉有人进来了,还以为自己又做噩梦了。过一会儿,她听到了呼噜声,感觉不对,披上衣服哆哆嗦嗦出来察看,当他看到沙上歪着一个人,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了。 惊恐中,袁萧然隐隐约约觉得那身衣服眼熟,她仔细一看,哦,是李长庚。 袁萧然非常吃惊,这是怎么回事呀?她以为自己住在爱莲家里。后来一想,不对呀,这是自己家,的的确确是自己家。那么,李长庚怎么就来了?她疑疑惑惑的,犹豫了一会儿,她原本想把李长庚喊醒,让他回家去。可是,她喊了两声,李长庚睡得死气沉沉,除了呼噜声,一点反应都没有。袁萧然也没办法,拿来自己的棉衣给李长庚盖上,自己也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李长庚醒了,现自己睡在袁萧然家的沙上,身上还盖着袁萧然的棉衣,很是纳闷。 这时候,袁萧然从里屋出来了,问他: “昨晚在什么地方喝的酒,居然醉成那样了。” 李长庚一下紧张起来,他把袁萧然的棉衣拿到一旁,从上往下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袁萧然,很不自然地说:“嗨,昨晚喝醉了。咋就到了你家,没,没咋地吧?” “没咋地。”袁萧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说:“我给你烧了点鸡蛋汤,喝了解解酒。” 李长庚接过袁萧然端来的一碗鸡蛋汤,也没客气,咕噜咕噜就喝下去了。一碗鸡蛋汤下肚,李长庚感觉特别舒服,浑身热乎乎的。他起身要走,袁萧然说:“再喝一碗吧。” “不了。” 一边说着,李长庚就向门外走去。袁萧然跟着出来送他,没承想遇上了爱莲。 昨天晚上雪下得太大,李长庚一夜未归,爱莲不知道生了什么事。再说,袁萧然和月月也没过来。 昨晚的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袁萧然原本想带着孩子到爱莲家的,雪越下越大,她就没有过去,待在自家屋里。 爱莲不放心袁萧然母女,一大早就来看她们。另外,也想把孩子交代给袁萧然,自己去找找李长庚。 65。三十九(2) 让爱莲没有想到的是,在袁萧然家门口,突然遇见了他们俩,在一起…… 李长庚红光满面,头上冒着热气,额头上还沁着汗珠儿…… 爱莲傻眼了,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长庚看到爱莲,也很吃惊,一下僵在了那里,他很不自然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好像爱莲不该来似的。李长庚的神色确实有些不对,有点慌乱,他可是从来没有这样过啊。 爱莲看了袁萧然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爱莲姐,别误会,他……” 袁萧然的脸早已经红了,她一脸的紧张,表很不自然,甚至有些尴尬,她想解释一下。 “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没等袁萧然说完,爱莲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她的话。她确实没有想到啊。爱莲气得脸都紫了,眼泪刷刷地流着,头也没回就走了。 李长庚和袁萧然定在那里,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实在对不起啊,小袁,嗨,我这是怎么了……” 李长庚叹了口气,一脸愧色地对袁萧然说,心里却很着急。 “也不能全怪你,是爱莲姐误会了,你回去跟她好好解释一下。”袁萧然安慰他说。 “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李长庚说。 “但愿爱莲姐能够相信……” 袁萧然说完,转身回屋了。 李长庚和爱莲之间的冷战就是从这天早晨开始的。 也难怪,爱莲一大早急急忙忙出来找丈夫,没承想,却亲眼看到一夜未归的丈夫李长庚一大早居然从朋友袁萧然的屋里钻出来了,她那个气啊,当时她就想冲上去给李长庚一记耳光,对袁萧然大骂一顿,可是她没有,她努力忍着了。 回到家里,爱莲就不再理会李长庚,任凭李长庚怎么解释。这是他们两个人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冷战,也是最艰难的一次,这场冷战整整持续了一个冬天,两个人在外面还跟平常一样,谁也看不出啥。可回到屋里就跟陌生人似的,各吃各的,各睡各的。 爱莲确实伤透了心,也恨透了袁萧然。 之前爱莲也听说过有关袁萧然的一些闲话,那都是妇女们私下里议论的,说袁萧然这南方女人是个骚狐狸精,脸蛋儿白,眼窝子深,身材窈窕,轻轻一笑,眉目之间自然流出一番风韵,哪个男人能够抵挡,据说那时候,连那些苏联专家一个个都被她迷倒了…… 那时候爱莲始终不相信,那年她听说了有关李长庚和袁萧然的传闻,她一去井队就一目了然了,没那回事。袁萧然热大方,对李长庚照顾有加,没勾引他。那时候她反而对袁萧然心存感激,人家亲自来接自己到青疙瘩山,还给自己接过生,还照顾了好长时间,她们就跟亲姐妹似的。爱莲甚至从来就没有想到过李长庚会被她勾引的。 可是现在,两个大活人就在一起,一个晚上,一男一女,在一起,她能不相信吗。 爱莲心想:跟袁萧然交往了这么些年了,怎么就没有现。哼,藏的够深的,现在终于露出来了…… 一想起这些,爱莲就气得浑身抖。 爱莲确实伤心极了…… 66。四十(1) 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施工旺季,李长庚忙起工作来就把家里的事撂下了。可是,那个多事的依布拉英却再次被女人扳倒了。 自从去年夏天回到基建工程部当安装二队队长以来,依布拉英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人也有些自信了。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天霍小惠突然来工地找他,两个人说着话就吵了起来。这一吵不打紧,有人就把依布拉英告了,说他旧习不改,依然勾引女人做那些龌龊之事。依布拉英就被检查组带走了。最初,李长庚是不相信的,他自认为了解依布拉英,还去找检查组的同志说明况,给依布拉英说,希望能够尽快澄清事实真相。这边的事还没有查清,袁萧然也来告状了。有人对袁萧然说,小梁是被依布拉英有意害死的,说依布拉英对她图谋不轨没有得逞,就利用施工的机会故意把钢板放在高架上,造成事故,致使小梁被砸,这是存心报复,心怀叵测。 关于小梁被高空坠物砸死这件事,矿区相关部门当时做过调查,确定是一起意外事故。并且,小梁自己也有责任,在作业区不戴安全帽,也是他受到重伤致死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是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当时依布拉英在高架上故意跟小梁搭话,致使小梁放松警惕,钢板下落时,依布拉英看到了也没提醒,甚至转移小梁的注意力…… 小梁的事,虽然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也找不到所谓的证据。但是,小梁确确实实死了,就死在依布拉英施工的钢架之下,无论如何,依布拉英有逃脱不了的干系。 那时候,矿区的“反右”斗争刚刚开始,许多人并不知道什么是右派,以为右派就是犯了错的人。有人甚至把值得怀疑的人都一起揭了。 依布拉英这家伙确实得罪了一些人,尤其被他沾染,或别人瞎传与他有染的那些女人的男人们,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敲碎他全身的骨头。所以,依布拉英被抓起来后,陆续就有人来揭他。 再说了,他勾引女人恶习不改,已经有女人找到工地上来了,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依布拉英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依布拉英再次被赶出基建工程部,回到翻砂厂劳动改造。 依布拉英的事最后还是把李长庚也搭上了。 依布拉英被关起来的时候,李长庚确实去找过矿区领导,他是想说明况。李长庚认为,功是功,过是过,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一码归一码。李长庚对检查组说,依布拉英过去确实犯过错,但是,那个霍小惠的事,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而小梁生事故是一场意外,这是已经确定了的。 因为李长庚的解释,引起一个人的不满。有人说话了,说他李长庚包庇坏人,依布拉英是俄罗斯二转子,跟他老婆是老乡,他徇私。 有人到赵副书记那里告状,说了李长庚包庇依布拉英的事,包括他的老婆身份不明的事。还说李长庚跟小梁的女人袁萧然关系暧昧,扯不清,说李长庚明知那里有危险,偏要小梁去,结果,小梁被砸死了,正好合了他的心愿。这两年,中苏关系已经开始紧张,这可是不得了的事。眼下反右斗争如火如荼,李长庚就被当做典型,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李长庚被抓起来,先要他交代依布拉?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3 部分阅读 李长庚被抓起来,先要他交代依布拉英的事。李长庚非常气愤,说:“依布拉英工作上没有失误,那个霍小惠的事需要组织上查清楚,不能因为她来找他就一定有不正当的关系。” “一个寡妇,平白无故找男人有什么好事。”检查组的人说。 “那也得细问清楚。”李长庚很生气地说。 检查组找来霍小惠。检查组的人问道:“霍小惠,现在正进行反右斗争,你必须把那天找依布拉英的事说清楚。” “我去找依布拉英是为了要孩子的抚养费,因为孩子是他的,他必须承担。”霍小惠冷笑着说。 “难道你找他就没有别的什么吗?”检查组的人进一步问道。 “呸,你以为他是什么宝贝。” 霍小惠气哼哼地骂了一句,斜着眼睛,不屑一顾地看了检查组的人一眼。检查组的人气得无有话可说,就把霍小惠放了回去,继续审问李长庚。检查组的人问李长庚关于小梁死亡之事,要他说清楚,李长庚很生气地说: 67。四十(2) “小梁跟我是钻井队的老同事,平时跟兄弟似的,小梁生意外我非常难过。但是,这次事故小梁自己确实有责任,置于钢架上的那块钢板,是一块多余的连接板,没有来得及撤下,因为施工没有结束,滑落下去确实是意外,没有谁故意为之。关于这些,事后就调查过,对安装队也进行了批评。” “现在有人怀疑那起事故有疑问……”检查组的人说。 “如果有疑问,可以去问当事人,可以再做调查。”李长庚理直气壮地说。 检查组的人问李长庚有关爱莲的况。李长庚一口气把他们从西伯利亚相识,一直到莫斯科,最后回国的况做了说明。检查组的人好奇极了,一个个听得都瞪大了的眼睛,一个问:“你真打过日本鬼子?”那个问:“你真参加过卫国战争?” 后来,检查组的人私下里议论,以前只听说李长庚是个传奇人物,没想到他居然还真有这么传奇的故事。 李长庚被关押,把爱莲吓坏了。她是经历过苏联肃反的。尽管那时候她还年幼,但那场惨无人道的肃反让她一家人丧失家园,流放到遥远的西伯利亚受苦受难,还要遭受恶人的欺负。她太知道那些残酷的政治运动意味着什么,她确实害怕了。就在几天前,几名老干部被打倒了,学校的校长也被抓起来批斗,说是什么右派。她不知道这个右派是什么,反正是被抓起来了,那就意味着失去自由,甚至生命…… 爱莲顾不得什么了,急忙去关押室看望他,结果人家不让进去,说是为了防止串供。爱莲去找秦经理,秦经理亲自安排让她跟李长庚见了面。 爱莲见到李长庚就哭起来。爱莲问李长庚,“你到底怎么了?” 这也是夫妻俩冷战以来第一次主动说话。 “没事的,他们会查清楚的,我很快就会出去的。”李长庚笑了笑,安慰爱莲说。 “现在斗争的厉害,许多干部被抓,还有我们校长。”爱莲担心地说。 “嗨,这不是胡闹吗,现在到底怎么了。” 李长庚脸色突然,气哼哼地说。 “小声点,可不能乱说,当心被别人揪住把柄。” 爱莲心里非常紧张,颤巍巍地说。 “哼,我才不怕,就让他们来揪吧。” “你小心点,别招惹他们。” “你放心,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错。” 临别时,李长庚交代爱莲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爱莲点点头,她用目光告诉丈夫:“你放心吧。” 爱莲匆匆忙忙来找袁萧然。袁萧然也正在为此事担心,她也没想到会这样。袁萧然向爱莲解释了那天晚上的事,爱莲觉得很过意不去,向袁萧然道歉说: “萧然,那件事,也怪我自己多想了,冤枉了你和长庚,真是对不起。”听到爱莲这句话,袁萧然如释重负,她非常激动,眼睛里流出来眼泪,她笑了笑说: “谢谢你爱莲,谢谢你相信我。说真的,这对我和长庚都很重要,长庚是个真正的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爱莲看着袁萧然,她心里非常犹豫:“可是,眼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先别着急上火,李长庚肯定是被冤枉的。”袁萧然非常肯定地说。 “这一点,我相信。可是,我相信有什么用?” “我这就去到检查组说明况,然后根据况再说。” 爱莲谢过袁萧然,袁萧然说你这时候还客气,爱莲拥抱了一下袁萧然,她觉得有许多的话要讲,可是她没有说一句话,默默离去。 袁萧然找到检查组,如实地反映了况,袁萧然说:“小梁的事跟李长庚没有任何关系。李长庚是我最尊敬的领导,爱莲是我的姐妹,我丈夫小梁和李长庚夫妇都是好朋友,感深厚,没有那些乌鸦嘴瞎说的事。” 检查组的一位小同志对她说:“哎,你也是当事人,你的话不能算作证词。再说了,你和李长庚的关系说不清楚,谁相信。” 袁萧然怒不可遏,大声骂道:“简直胡说八道,我是工伤家属,你小子敢诬陷我,我到矿区告你去。” 68。四十(3) “大嫂你别生气,算我说错了。” 袁萧然怒气冲冲的样子可把那个小家伙吓坏了,他确实有些儿害怕了。袁萧然不依不饶,大喊:“叫你们管事的来。” 那小家伙赶快去叫来检查组组长。组长叫王辉,是个退伍军人,他知道李长庚是条汉子,从心里很佩服他。不过,上面交代过要严格审查,他也不能不执行。 袁萧然将她和李长庚夫妇的关系给检查组组长王辉说了一遍。王辉听了袁萧然义正词严的话,觉得她说得没错,也没有作假。王辉说此事算是解释清楚了,他会给领导汇报的,让袁萧然先回家去。 李长庚在审查这段时间,心里始终放不下施工建设的事。那天他被带走的时候,他把具体工作对副主任小高做了交代。其实,还有一个人让他比较放心的,就是总工程师肖万平。 年初的时候,老肖被批斗了,原因就是他说的那句“倾家荡产大炼钢铁的说法不大妥当”的那句话。有人拿它做文章,说是公开反对“大跃进”,反对“大跃进”就是反对社会主义总路线,就是地地道道的右派分子,必须批斗。老肖被批斗后,下放到基建工程部当土建工人,进行劳动改造。 老肖可是五十年代第一批来黄土山的大学生,是高级知识分子,也算是李长庚的老领导。李长庚哪舍得让老领导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去干那些粗活。老肖名义上在土建队,实际上当技术顾问,有问题就找老肖,有老肖在,李长庚心里就踏实。 李长庚被审查时,几个队长来看过他,李长庚一一交代,无论如何,施工必须往前赶,有问题就找高副主任和老肖,绝不能因为他个人的事影响到施工建设。 李长庚人虽然在拘押室,但他依然指挥着基建工程部的工作,施工建设进度稳步推进着,这是想整他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爱莲再次找到矿区领导,秦经理对爱莲说,从现在调查的况看,李长庚确系冤枉的,到时候他会说话的。爱莲放心地回家了。 当天夜里,矿区突然生地震。黄土山一带是地震高地段,每隔两年都有小的地震,这一次震感较强,几栋老住宅平房墙体开裂,还有几家墙体倒塌,造成|人员受伤。 李长庚听看守的人议论说他家的平房被震塌了,爱莲受伤,孩子失踪…… 李长庚请求看守人员先放他回去救人,看守人员自然不答应。李长庚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他推开两名看守人员飞快地跑回家。 家中一片狼藉,墙体开裂,家具器物满是尘土和屋顶掉落的麦草。李长庚喊着爱莲和凡凡、莎莎,没有人应答。这时候过来一个邻居说,爱莲已经送医院了。李长庚急忙向医院跑去。 跑到医院,见到了爱莲和孩子们。爱莲的腿受了伤,孩子们安然无恙,李长庚总算松了口气。爱莲得知李长庚是自己跑出来,知道事搞大了,让李长庚赶快回到拘押室去。李长庚正准备走时,追捕人员已经赶到,李长庚被带回拘押室。 检查组之前没有找到李长庚的什么证据,现在他自己打伤守卫逃跑,那就是犯罪。 关于对李长庚的处理被提到领导班子会议上,赵副书记说,这个李长庚,自恃打井有功,一贯目无组织,目无领导,这次打伤守卫潜逃,性质恶劣,在群众中影响极坏,必须严肃处理,给大家一个交代。 会上,只有少数领导支持赵副书记的观点,大部分领导认为,李长庚的案,疑点颇多,他不应该是个简单草率的人,应该深入调查,不能冤枉好人。最后是秦经理出来说话了。秦经理说,李长庚是一位优秀的干部,不应该没根没据的怀疑,既然查不出问题,拿不出证据,就让他回去工作。至于他推开守卫逃出拘押室之事,是因为特殊况,地震,房子塌了,老婆孩子下落不明,人之常吗,他是去救灾救人的,不是有意为之,可以例外考虑。现在正值施工高峰期,耽误了社会主义建设责任就大了,谁也负不起。 秦经理的话得到了领导班子大多数成员的支持。 69。四十(4) 李长庚被无罪释放。*** 李长庚回来后,什么也没多问,全身心扑在炼油扩建施工建设上。 这一年,李长庚领导的基建工程部施工队在完成双炉裂化、轻质油碱洗、二焦化三套装置,新建了三焦化装置,炼油生产建设取得圆满成功。 后来有人说,李长庚担任基建工程部主任的这些年,是黄土山炼油厂大干快上的展时期。炼油厂新上、改建、扩建了十多套装置,从二常压、二减压、三常压、双炉裂化、轻质油碱洗,到二焦化、三焦化,逐步配套齐全。到1960年,黄土山炼油厂年生产能力达到120万吨,成为新中国第一座百万吨炼油厂,也是全国最大的炼油厂。 那时候,基建工程部已经组建了三个土建队、三个安装队、两个运输队、一个后勤服务队,下属二十多个班组,队伍最多时达到3000多人,可以说是新中国炼油建设方面最大最强最专业的一支建设大军。 这些年来每一套装置的生产建设都有李长庚的心血和汗水,黄土山炼油厂的飞速展,李长庚功不可灭。 但是,李长庚革命加拼命的努力工作,他的命运却并不遂人愿。 70。四十一(1) 历史总是要捉弄人,尤其那些有特殊功劳的人。 1960年,黄土山炼油厂一跃成为中国最大的炼油厂,秦经理的第一宏愿实现了。原本这份功劳簿上应该有李长庚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李长庚却被莫名其妙地免了职。 最先被免职的,是秦经理。秦海山,这位高瞻远瞩,为黄土山描绘出展蓝图的灵魂人物,居然被划成右派分子。 这事据说是赵副书记干的。 对于免去秦经理职务这件事,欧阳书记起初不同意,他们两个共事多年,也没啥大的冲突。可是,赵副书记不干,他让手下的小喽啰们四处寻找,查找一切可疑的蛛丝马迹,只要有一点关联的事,就咬住不放。 关于秦经理的事,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他有两个老婆。在参加革命之前,他有一段包办婚姻史。事实上,那是父母给他娶的媳妇,他反对封建婚姻,就从家乡逃了出来,参加了革命。革命胜利后,娶了现在的妻子,也是他的革命战友。而他父母包办的那位媳妇,其实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们根本没有同房,也没见过面。但是,那是个受传统观念影响极深的乡下姑娘,她认死理儿,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辈子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秦经理从家里跑出来后,那姑娘就跟着秦经理的父母一起过。解放以后,秦经理得知此况,写信告诉父母让那姑娘回娘家去,没想到父母很生气,骂他是陈世美,让秦经理下不来台。后来,秦经理找到当地政府和村上的族老一起协商,算是解除了那份婚约。但是,那姑娘还是要跟秦经理的父母一起生活,因为她的家人已经不在了,此事只好这样。要说起来,此事也怪不得秦经理,是那个时代的悲剧。 第二个就更不好说了。是关于秦经理现任妻子向茗的事,向茗的父亲是民主人士,母亲是南方巨商之女,解放前夕,蒋介石想拉拢她的父亲,她父亲态度坚决,跟随著名民主人士张澜先生站在了**一边,引起蒋介石的不满,蒋介石派特务将其裹挟,后来被地下党从特务手里解救出来,新中国成立后没两年就病逝了。她的母亲家族,因为对局势担忧举家迁往香港。就是因为这么个况,造成特殊的海外关系,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人家说他老婆是资产阶级流毒,有海外关系,秦经理也没法解释。 秦经理被划成右派。紧接着,有人提起李长庚的老账。赵副书记想,上一次原本是想压一压他,没想到无意中又成全了他。妈的,便宜他了,这一次决不能轻饶他。 赵副书记说的上一次,是指在李长庚入党这件事上,就是赵有才赵副书记坚决反对的。 李长庚提出入党的申请,支部委员全体党员一致通过,但是,在矿区党委研究时没过关。说是有人提出了异议,这个人就是赵副书记。他是老革命,老党员,是矿区党委副书记,说话是叮当响的。 赵副书记说,李长庚的历史一片空白,没有人能够证实。再说了,他还有从匪的经历,说是强迫也是他自己说的,没有可信的证据。另外,他苏联妻子的身份,也无法证实。 其实,肃反运动刚开始,有人就曾经提出过李长庚的事,当时考虑到青疙瘩山打井任务紧张,再说也没一点儿证据,就没再提。 虽然党委大多数领导对李长庚的表现和工作成绩给予充满的肯定,但是,在党性原则面前,人人都得服从。再说,赵副书记是矿区党委第一副书记,他提出否决的理由也是正当的,合理的,别人也不好多说啥。 是啊,仅凭李长庚自己一个人一张嘴,说不清啊。另一方面,他以前的况,现在确实无人可以证明。党委领导们充分讨论后,为慎重起见,决定暂时推迟李长庚的入党审批,等查核翔实无误后再定。考虑到李长庚的身体不适合野外疲劳作业的状况,领导们决定给他重新安排工作,秦经理提出让他到基建工程部去抓炼油建设工作。 赵副书记当时还挺幸灾乐祸的,以为这下好了,总算压住了,你李长庚再难耐,离开了钻井队,就好比鱼儿离开了水,你也就蹦跶不起来了。那你也该消停了,还狂个啥劲儿。 71。四十一(2) 让赵副书记没想到的是,李长庚在基建工程部又赶上了展机遇,两年多时间,炼油厂哗哗啦啦上了十几套装置,一下子变成了中国最大的炼油厂,也成就了李长庚的一大功勋,他比以前更加风光了。 他娘的,怎么什么风头都让他李长庚一个人占尽了。赵副书记心里骂着,他恨得咬牙切齿。 现在机会来了,秦经理倒了,没人护得住他李长庚了。 把李长庚调到机械厂当副厂长是赵副书记的建议,因为机械厂厂长就是他的人,他可以随时监控。 那时候的黄土山机械厂有上千号人马,是矿区的三大主力单位之一。可是,李长庚心里很窝火。 李长庚在机械厂名为副厂长,实际没有任何权力,就是一名普通工人,跟大家一起干活,到翻砂厂干翻砂的活,到制桶厂干制桶的活,吃饭的时候吃饭,休息的时候休息,没有任何特殊,谁也看不出他是副厂长。 有人说,李长庚如此能干,为什么总被人盯上,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这话还真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倒是被袁萧然说中了。 一次爱莲和袁萧然聊天,说起李长庚的事,爱莲非常感慨。袁萧然说,他这人,性格耿直,不会恭维领导,也不给领导留面子。或许,这才是他得罪人的主要原因。 而赵有才这个人,恰恰是这方面的能手。 那年在青疙瘩山上打出高产井,矿区召开庆功大会,会议是由赵副书记主持的,原本李长庚有个材料,党委办公室主任在赵副书记的授意下对李长庚的材料进行了修改。可是,李长庚上台时,居然没照着材料念,而是脱开稿子直接讲的,他讲了钻井队全体队员如何克服艰苦的条件全力以赴打井作业,讲了苏联专家如何积极配合解决无数难题,讲了同志们敢于挑战苦难的勇气和决心,甚至将用马尿灌拖拉机水箱才拉到水和野公猪闯进宿营地的事,都当做故事讲了,他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没有一句假话空话,他的,生动,真切,感人,赢得了一阵阵掌声。人们惊呼,1216钻井队真是创造了奇迹。 会后,矿区个别领导不满意,说这个李长庚是个人英雄主义,成绩都是他一个人的,跟组织上没有关系,就因为他的。你说说,他了半天,讲了一火车话,连野猪进地窝子这样的鸟事都讲了,唯独没提一句矿区党委的正确领导和领导的关心支持,难道他1216钻井队不是在矿区党委领导之下吗?难道他李长庚个人没入党就不服从党的领导吗?这大半年来,矿区领导几次去青疙瘩山上慰问过他们,难道不算对他们的关心吗?简直是目无组织,目无领导,目无他人,太狂妄自大了。 这话要说起来不是没有道理。是李长庚疏忽了?还是他故意不讲的? 他为什么不念稿呢? 会后,党委办公室主任在赵副书记的授意下曾委婉地问过李长庚。可李长庚一句话就打了。 李长庚说,嗨,第一次上台紧张,一着急就忘了,因为自己平时讲话从来不读稿子。 当时,因为他的成绩大,毕竟是在青疙瘩山打出了高产井,为现中国第一大油田立下汗马功劳,几个领导还是为他说了话。秦经理说,这件事也不算啥大事,不是说他没说在矿区党委的领导下就没有我们矿区党委的领导了。他自己肯定没这么想,或许就是一着急忘了。再说了,他是下级,哪有让下级肯定上级表扬上级的。此事就算过去了。 但是,赵副书记始终耿耿于怀。 赵有才赵副书记与李长庚的结怨,应该从多年前开始的。就是李长庚刚到矿区,在运输处修理厂的时候,他当着别人的面逞能修好了拖拉机,让赵有才赵技师很下不了台,一直记恨在心。尽管后来李长庚主动让出了修理厂厂长的职位,赵有才没有一点感谢的意思,反而更加记恨。赵有才那时候想,你李长庚刚来几天,凭啥跟他争当厂长。 说起来,这个赵有才,名字叫有才,其实无才,没啥真本事。但有一点,他就是会拉关系。 72。四十一(3) 赵有才跟矿区党委欧阳书记是一个部队的,欧阳书记在部队上是团政委,他不过是个小兵娃子。***但是,他从部队下来的时候,跟过一段时间汽车,就到修理厂了。他的技术太一般,汽车根本弄不来,他有自知之明,主动去修拖拉机。他逢年过节就往欧阳书记家跑,那时候运输处的车常到外地拉货,赵有才就让熟悉的司机带些土特产,他提着土特产到欧阳书记家,说是自己亲戚朋友送来的,让老长尝尝。欧阳书记的老婆喜欢吃这些玩意儿,赵有才每次到家,都会受到热欢迎。一来二去,时间久了,就成了熟人,赵有才有什么事,不好给欧阳书记讲了,给欧阳夫人顺便讲讲,吹吹枕头风也是一样。欧阳书记本人是很讲原则的。但凡人都有个软肋,感就是人的一根软肋。感这东西有时候比原则厉害。赵有才在欧阳书记家常来常往,欧阳书记对他就有些好感了,欧阳夫人说,这个小赵看上去人还蛮不错,年年轻轻就入了党,懂事,能干,有追求。那时候单位上党员少,赵有才得到欧阳书记的好感,加上夫人在一边说好话,什么样的事办不成。再说他一个工人,提个干算啥大事。 赵有才心里却始终有些理想,他是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所以,当上修理厂厂长只是第一步,仕途刚刚开始。后来,他就从修理厂厂长这个位子出,一步步登上运输处副处长,修理总厂厂长、书记,后来升为矿区党委副书记。欧阳书记身体不好,赵有才还梦想着将来接欧阳书记的班,坐上黄土山矿区第一把交椅的位置。他处心积虑培植自己的势力,凡是威胁到他的前途和利益的,坚决打击。 对于李长庚这颗明星,赵有才是一定要扳倒的,决不能让他占了上风。那次青疙瘩山庆功大会,他原本想借此机会,好好露一露头脸,扬一扬身威,可是李长庚这东西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因为那次去青疙瘩山慰问就是赵副书记亲自去的,他让党委办公室主任亲自把这个段落加进去的,还说许多重视打井、关心钻井工人的话。他心想,李长庚在大会上一读,大家都听得明白,他是多么重视油田开,他是多么关心野外作业的工人,那么,青疙瘩山打井成功,他也是功不可没,他该有多风光啊。没有想到,李长庚这小子在会上只字不提,赵有才对他真是恨得要死。赵有才心里想:好小子,走着瞧,一旦有机会,坚决把你拿下。 赵有才有没有想过把欧阳书记掀翻的事,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他却抓住了欧阳书记的一条小尾巴。 客观地说,赵有才当上矿区党委副书记后,尽管能力平常,水平不高,但他在工作上应该是比较努力的,这一点应该承认。而他努力的目的,却不一定是为了矿区的事业,而是他自己的私心。 后来人们说,赵有才这个人,就是属于那种功利心太强,私心太重,自私自利的人,他根本不适合做**员,更不适合当领导。而他却都混上了,并且一路上混得挺好,步步攀升。这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一个人的能力差点不要紧,水平低点也不要紧,怕就怕心术不正,尤其赵有才这样的人。 一次,工人俱乐部放电影,领导们都去看了。赵有才看了半场,忽然想起一件事需要处理,急急忙忙回到办公室,他打完电话,准备返回电影院的时候,听到隔壁有动静。赵有才的办公室紧挨着欧阳书记的办公室。 是什么声音?赵有才心里很纳闷。 大家都去看电影了,怎么隔壁还有人在呢。他不放心,仔细听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更加疑惑了,他好像记得欧阳书记上电影院了,难道他的办公室进贼了?他想出去看看究竟。 赵有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一个姑娘从欧阳书记办公室走了出来,他定眼一看,是办公室的打字员蓝宇春。蓝宇春也看到了他,只见她粉白的脸儿刷一下涨得大红。赵有才立马明白过来,他关上门就走了。 赵有才回到家里,左思右想,觉得应该是个机会。 73。四十一(4) 后来,他找蓝宇春谈了一次话,说外面有些议论,他要蓝宇春一定要守口如瓶,维护领导的形象。 蓝宇春原本就为此事胆战心惊,听了赵副书记这番话,更是吓得要死。赵副书记是什么人,他的手腕和狠毒,她在办公室工作,自然有所耳闻。蓝宇春立即点头答应。 赵有才这一招够狠的,敲山震虎,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赵有才在心里琢磨,这件事,蓝宇春自然会向欧阳书记汇报的。欧阳书记是聪明人。你想想,聪明的欧阳书记是会恨我赵有才呢?还是会感谢我赵有才呢? 在那个时代,男女之事可是大事,尤其是领导干部,是绝对不能越男女之大防的。欧阳书记自然能掂量出其中的轻重的。 74。四十二(1) 然而,这件事另有隐。*** 蓝宇春跟欧阳书记确实有点关系,却是两年前。蓝宇春的爷爷是国民党官员,她的父亲是个知识分子,一直从事教育。解放后,她爷爷被镇压,后来她父亲因为害怕带着家人逃到边疆,在黄土山落了脚,继续教书。反右斗争一开始,蓝宇春的父亲就被揪出来,她父亲实在胆小,一五一十就把家底全部交代了,请求宽大处理。蓝宇春那时候才十七岁,她去向欧阳书记求,说母亲病重,自己愿意代父承担罪责去蹲监狱。欧阳书记一看,这么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居然有这份勇气和孝心,颇有点花木兰的样子,他心里暗暗称奇,也非常高兴。他是军人,也是风里雨里过来的,喜欢有骨气的人。或许就是所谓的英雄惜英雄吧。这个小姑娘当然不是什么英雄了,但她这身胆识和勇气,有几分英雄气。欧阳书记看着蓝宇春,轻轻地点点头,心里说,是个好孩子。欧阳书记认真了解了蓝宇春父亲的况后,就把他放了。欧阳书记说,他是个教书人,没有参加过国民党的任何活动,有罪的是他父亲,已经镇压了,新中国不是封建王朝,我们**是讲原则的,不搞株连九族。 蓝宇春的父亲被释放后,蓝宇春亲自向欧阳书记表示感谢。后来,欧阳书记问起蓝宇春的工作,蓝宇春说,因为父亲的问题,没有找到工作,欧阳书记当即说,就到办公室做个打字员吧,蓝宇春激动不已,差点给欧阳书记下跪。这突然的变化,引起人们的许多猜疑。有人怀疑,这个蓝宇春跟欧阳书记,到底是啥关系?平时看不出有什么亲缘关系,人们看到蓝宇春那张漂亮脸蛋和一身的青春气息,有些疑惑,难道…… 人们的窃窃私语,蓝宇春自然有所耳闻,甚至连她父亲都怀疑蓝宇春真的是以身救父,为此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惭愧难当。蓝宇春痛苦极了,却解释不清,也没人相信。从那之后,她一下子变了,变得胆小起来,时常提心吊胆,生怕生什么祸事。 那天,蓝宇春见大家都去看电影,欧阳书记没去,她主动找欧阳书记汇报自己的郁闷和想法。欧阳书记说,人正不怕影子歪,你也别在意那些闲碎语。蓝宇春说,常道,吐沫星子淹死人,到处都是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害怕178 极了。为此,她还在欧阳书记那里哭了一场。欧阳书记一直安慰她,说你大胆走路,不要理会就是了,只要做好工作,时间久了,别人的舌头也就嚼不动了。欧阳书记的话让她心里安慰了许多。没有想到,她刚一出门,就碰上赵副书记,把她吓坏了。 可是,这些事赵有才并不知道,他还真以为逮着了条大鱼,捏着了欧阳书记的把柄。 赵有才心里偷偷乐着,好啊,有了这条小尾巴在手里,大事可定。 从那以后,赵有才更加理直气壮了。因为他知道,欧阳书记会支持他,这一点他完全相信。 欧阳书记在男女问题上确实没有问题,却被赵有才给抓了把柄。而且,这个把柄,连欧阳书记自己也不好解释,也不能声张,因为,这种事解释不清,只能是越抹越黑。并且,影响面很大,对于自己,对于小蓝,对于组织,对于家庭,老婆,孩子,哪一方面都不好交代。尤其是家庭,他老婆可不是好惹的。欧阳书记真是有苦难,只能装作不知道。 而这个赵有才赵副书记,自己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他跟办公室的另一个打字员有些勾搭。这事也是他初来机关时候的事。 有一次下班的时候,他现打字室的门开着,就顺便进去了。没想到,他撞见了一个陌生男人,正在跟打字员程虞香聊天。那个时代,矿区党委办公室的打字室可是保密重地,外人不得进入。赵副书记问程虞香这个男人是谁?程虞香吞吞吐吐答不上来。赵副书记很生气,要叫值班人员把陌生男人关起来受审。程虞香慌了,忙说是自己的亲戚,顺便来看她的。 赵副书记看着程虞香,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严厉恐吓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不懂得规定吗?现在斗争形势这么紧张,你这是知法犯法,知道吗。” 75。四十二(2) 程虞香吓得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跪下来求:“赵书记,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求你放过我吧。” 原来这个陌生男人是她曾经的相好,要是他被抓起来,两个人都完了,所以程虞香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赵副书记也不理会,恶狠狠地瞪着陌生男人质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们确实是亲戚,没有其他事。”那位陌生男人胆怯地说。 “那好,我就信你一次,现在立即离开矿区,否则我立马让公安局把你抓起来。” 赵副书记说完,那陌生男人匆匆忙忙就跑了,程虞香对赵副书记千恩万谢。 后来,赵有才拉着程虞香的手说,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呀?说着,就把程虞香揽在怀里,程虞香脸红耳赤,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有才带着程虞香去了自己家,因为那段时间他妻子回娘家了。 从那以后,程虞香就和赵有才黏糊上了,也说不上谁清谁白。赵有才曾找过蓝宇春想讨点便宜,被蓝宇春一口拒绝,让他十分气恼。 赵有才给程虞香一个任务,就是监视蓝宇春的一举一动。然而这件事,他却是枉费心机,没有结果。 10月初,矿区又派出1800多人参加克拉玛依油田建设,李长庚心里着急得要命。 早在4月份的时候,矿区派出2000多人到大庆参加石油会战,带队的是余化成副总工程师。之前,余化成来看过他。余化成非常惋惜地说:“长庚呐,我跟组织上申请过,想带你去大庆,咱们一起奋斗,可是没有得到通过。” “老领导,你就再去说说吧,无论困难多大,我一定能够克服,就让我跟你去大庆吧。” 李长庚有些激动不已,一再恳求余化成,他确实想跟着余化成去大干一场。 “唉,老伙计,不成啊,现在是赵有才一手遮天。可惜秦经理不在位啊!” 余化成无奈地摇摇头。 “你去找找欧阳书记,他是个公正的人。”李长庚看着余化成,再次恳求。 “没用的,你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揪住你不放,你还是多注意一些为好。” 余化成轻轻拍了拍李长庚的背,缓缓地说:“长庚呐,你可要顶住,坚持住,坚持就有希望。” 余化成无奈地走了。望着余化成离去的背影,李长庚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现在,支援克拉玛依的队伍又将出,李长庚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参加这场轰轰烈烈的建设啊。可是不行,有人正在找他的问题,要随时将他摁倒。李长庚在机械厂默默无闻干了半年,别人不了解,他自己更不了解,也很无奈。 时间跟水一样一天天流过,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年初夏时节,爱莲接到一封信,是她妈妈莫妮娜寄来的,说她的父亲180 恰尔科夫病了,想见见她。爱莲看过信就哭起来,李长庚劝她不要太难过,爱莲说,父亲的病一定很严重…… 李长庚说,那你就准备准备回去吧,在家照顾一段时间,也是做儿女的孝心,一别十年,孩子都这么大了,应该回去让二老看看。 李长庚自己也想去看看的,岳父恰尔科夫先生和岳母莫妮娜都是好人,他们有文化、有修养,说起来,他们也是自己的老师,是他们培养了自己。在苏联的十多年时间,他一直跟恰尔科夫一家在一起,许多道理都是恰尔科夫先生讲给他的,许多知识也是恰尔科夫讲给他的,包括石油开采,都是恰尔科夫讲的,没想到自己后来还真干上了打井采油的事,还取得了成功,为国家采到了石油。说起来,还真应该感谢岳父,当然,还有那些苏联专家。可是,为什么两边的关系突然就不好了呢?唉,他不明白,也无法明白,世事难料啊,更何况这是两个国家的事,不是谁想明白就能够明白的,想料到就能够料到的。 岳父恰尔科夫他老人家现在还好吗?病到底怎么样了?信上也没说那么清楚,应该不要紧吧。李长庚心里想着。 爱莲心里是想着让李长庚一起回去的。可是,她不敢张口。那次李长庚被关押后,人家就说过敏感的海外关系问题,爱莲非常担心,也非常害怕,生怕再生意外。那次李长庚放回来后,她私下里对李长庚说过想一齐回苏联的想法,李长庚非常生气,坚决不同意。李长庚说,我是中国人,这是我的国家,我生在这里,死了也在这里。为此,两口子还别扭了几天,爱莲知道丈夫的脾气,就说以后不再提此事了。 76。四十二(3) 现在,李长庚又被降职了,秦经理也被划成右派,形势非常严峻,这个时候,要是李长庚申请出国,肯定会被人猜疑。那么,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4 部分阅读 76。四十二(3) 现在,李长庚又被降职了,秦经理也被划成右派,形势非常严峻,这个时候,要是李长庚申请出国,肯定会被人猜疑。那么,将会生什么事,真不好说。所以,爱莲只字未提要李长庚一起探亲的事。 其实,李长庚自己也明白,他一边帮爱莲办理相关手续,一边帮她准备回国的东西,而心里却十分的不舍。然而,尽管他心里有万般不舍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如此。 那天晚上,凡凡和莎莎跟平常一样,玩闹了一会儿就入睡了。剩下的时间就归他们夫妻俩了,两人也没说过多的话。 这些天来,该说的话儿都说几遍了。爱莲一直偎依在李长庚怀里,她甚至比平常多要了两次。或许真有某种预感似的,这一别,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甚至三个月,对于年轻的夫妇来说该是多么漫长啊!爱莲想让丈夫更多的满足。当然,她也需要丈夫更多的爱,或许只有这样,他们的告别才是短暂的。李长庚一直搂着爱莲,他们就用这种最简单最真实最亲密也最朦胧的方式表达他们内心的缠绵,同时也缓解他们彼此的思念和对未来的忧虑。 1。四十三(1) 爱莲这次回国,说是探亲,实际上是奔丧,只是当时她不知道而已。其实别说她不知道,当时谁也不知道,更没有想到。 母亲的信从苏联转了一圈再到中国,在中国再绕一大圈,等到黄土山矿区的时候,已经一个多月时间过去了。爱莲请假,办理出国手续,又是好些天。等她带着莎莎一路坐破旧的长途车,一路上非常辛苦。那时候的长途汽车实际上就是那种苏联货车改装的,车厢上面加了一层帆布罩,里面靠厢板的位置按了两排木质座位,其他人都站在中间。爱莲上车的时候,因为带着孩子,旁边的人主动让出了一个座位。一路上的道路都不好,甚至很糟糕,颠簸的厉害,爱莲坐着还稍微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母女俩一路出巴克图口岸,再坐上通往阿亚古斯的长途车,匆匆忙忙赶回家中,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 等她赶到家,父亲早已去世,爱莲悲痛万分。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啊,她只能在上帝面前祈祷,让父亲的在天之灵在天堂好好安息。 时间过得真快呀,爱莲跟李长庚到中国,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爱莲非常感慨,她似乎还没仔细想过,甚至没反应过来,时间竟然匆匆忙忙走过了十年。时间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忽闪一下就飞过去了,让人猝不及防。 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可是,爱莲还是没回过神来,父亲好端端的,昨天还通着信呢,现在怎么突然就撒手走了。 唉,时光多么残酷,十年未见面,母亲憔悴了许多。母亲已经日益憔悴了,身子有些佝偻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也不那么明亮了,她的漂亮的满头金,现在已是白苍苍,看上去非常的憔悴,甚至有些疲惫不堪。看着母亲单薄跟衰草一样的身子骨,那副羸弱可怜的样子,爱莲心里非常难受,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能不流泪吗。 这些天来,她一直帮着母亲料理家务,在脑子里思考着一个问题。当初的时候还想带着父母一起到中国的。现在,父亲走了,母亲孤单单一个人,日后可如何生活啊?想到这儿,她心里更加难受,更加愧疚,甚至是自责。当初为什么没带父母一起走呢? 仔细想来,当时也是有原因的。那时候,自己跟丈夫去中国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再说了,条件也不具备。 那时候,中国那边非常困难,条件非常的差,那种困难形和艰苦让人难以想象。尤其是黄土山,那么艰苦的条件,父母偌大年纪,如何受得了啊。可是现在,唉!父亲突然走了,留下母亲一个人可怎么办呀! 爱莲心里悲泣着,她已经想好了。对,这次要带母亲到中国去,要让母亲好好享受一下生活。母亲一生实在太辛苦了。 想到这儿,她突然想给李长庚写封信,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她想,李长庚肯定会同意的。她就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心里宽慰了许多。母亲非常喜欢妮莎。 那天,爱莲领着莎莎一进门,母亲的眼睛就亮了,仿佛她们早就见过面似的,这就是祖孙俩的缘分,难以割舍的亲和血脉。 母亲盯着莎莎,一刻不停地看着,她心里一定盘算着,蓝眼睛是爱莲的,黑头是中国人的,白皮肤是白俄罗斯人的。嘿嘿,她心里或许还笑了呢。母亲端详着莎莎,莎莎也盯着外婆看。母亲面容慈祥,满脸皱折疲惫的脸,慢慢绽开一道亮光。母亲微笑着,轻轻地呼唤着:“哦,妮莎,妮莎。”母亲非常心疼,她一会儿摸出一个积攒了好长时间的糖给妮莎,看着妮莎一口一口地吃着,母亲微笑的脸庞就像铺了一层阳光,闪烁着欣慰和满足。一会儿,她又去找了爱莲小时候的天鹅服,给妮莎穿上,好像她已经妮莎优美的舞姿了,脸色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再一会儿,她又去角落里寻找玩具,或者跟妮莎臧猫猫…… 母亲唤莎莎叫妮莎,母亲喜欢这么唤。母亲唤妮莎的时候特别亲热,好像莎莎就是个俄罗斯姑娘,纯真的俄罗斯姑娘。 实际上,莎莎的大名就叫李莎,只是这个名字后来变成了一个记忆,甚至连她自己也从来没使用过。也没有机会使用。 2。四十三(2) 妮莎很淘气,见到满头白的洋外婆,好奇的不得了,使劲缠着外婆,只是她们在语交流上不大通畅。 看着母亲和妮莎磕磕绊绊地说话,爱莲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在家的时候,爱莲会给凡凡和妮莎教点俄语,都是非常简单的日常用语。孩子在一起也不怎么说,所以说起来磕磕巴巴的。有时候,李长庚也和她说两句,那也是在床上,是丈夫让她高兴的。 有一件事爱莲始终记忆犹新,还挺得意的。 那年夏天,荒原钻井队出了点技术故障,苏联专家听不懂中方技术人员的分析,苏联的洋翻译又译不出中方技术人员确切的汉语意思,矿上的土翻译说不准他们的俄语术语,原本是个生产设备技术问题,现在变成了语交流沟通问题。李长庚非常焦急,他刚当队长,完不成任务是要受批评的。李长庚回到家里闷闷不乐,爱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突然说:“我可以的……”李长庚有些不大相信,不过也没别的好办法,只好让她试试,没想真成了。 那天上午,暖洋洋的太阳照射着南山坡荒原,爱莲来到钻井队队部,她先跟苏联专家聊了一会儿,又跟队上的技术人员问了几句,打开资料核对一会儿,又跟苏联专家一番解释,沙德罗夫脸上立马乐开了花,两手一拍做了个祝贺的动作,上来就跟爱莲拥抱了一下,惹得队上几个小伙子很不乐意。他们当然不乐意了。爱莲是队长的妻子,是他们的嫂子,怎么能让别的男人随便拥抱呢。当然了,这是人家苏联人的习惯。不过,队上的小伙子确实看不惯。他们就在嘀咕,你说这些老毛子,就喜欢搂啊、抱啊、亲呀、吻呀的,就喜欢用这种扎眼的亲密的动作表达他们的所谓的感。好像只有他们有感别人没感似的,还礼仪文化呢,什么狗屁风俗。 中苏合营时期,矿上有几百号苏联人,大家长时间在一起工作,但是矿上许多年纪大的人还是死活看不惯。不过也没办法,这是人家的自由,是人家的习俗,中苏友好,不能破坏感。 直到后来,人们才慢慢感觉出味道来。你还别说,这些外国人,他们的这种亲热方式确实让人觉得亲密…… 事实上,荒原钻井队遇到的技术问题就处在语上,洋翻译说的是设备的书面用语,土翻译说的是工人们的习惯用语,卯榫对不在一起。爱莲常听丈夫讲井队上的事,队上的小伙子们也喜欢跟她聊天,对有些用语她比较耳熟,查看一下资料,就跟专家解释明白了,关节就打通了,问题就解决了。这下,队上的小伙子可羡慕了,说队长好福气,这位洋嫂子不但长得漂亮,还会翻译,可了不得。爱莲在矿上又多了些名气,也让她感到非常开心,非常骄傲,学校的老师们对她流露出几分敬意,就连以前那些个调皮捣蛋的学生见了她也惧怯三分,比见了校长还胆怯。 母亲很兴奋,一直跟妮莎闹腾着。母亲说的都是俄语,有一些简单的,妮莎能听懂,复杂一些的就有些听不懂了,不过妮莎觉得好玩,一句一句学着,闹着,非常快乐。 母亲说:“兑”。 妮莎说:“你”。 母亲笑着说:“你”。 妮莎也笑着说:“兑”。 母亲说:“亚”。 妮莎说:“亚,我”。 母亲说:“没依”。 妮莎笑着说:“我们”。 母亲非常高兴,一个劲儿地说:“哈拉硕(好),哈拉硕(好)。” 妮莎说:“哈拉硕(好),哈拉硕(好)。” 看着妮莎和母亲学着话儿,爱莲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难过。不过,母亲很开心,她一直耐心地引导着孩子。 母亲说:“巴布氏卡。” 妮莎亲昵地喊了一声:“外婆。” 母亲学了一句:“外婆?” 妮莎笑嘻嘻地喊道:“巴布氏卡!” 母亲说:“妮莎,则拉斯特维(你好)!” 妮莎说:“巴布氏卡,则拉斯特维杰(您好)!” 母亲说:“斯巴西依巴(谢谢)!” 3。四十三(3) 妮莎也跟着说:“斯巴西依巴(谢谢)。” 母亲高兴极了,摸着妮莎的小脑袋,不住地点头,苍老褶皱的眼窝流出来幸福的泪…… 这些天来,母亲就跟妮莎玩闹着,有时妮莎说的不准了,母亲就一个词儿一个短句不厌其烦地教,音,连接,转折,一句一句,一遍一遍地教,非常仔细。母亲非常兴奋,褶皱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像她的精力非常充沛,好像她身上的病也好了。 不过,爱莲心里明白,母亲是尽力撑着的,也是因为高兴。有时候,人高兴了,精神头儿就要好许多。这也难怪,见到了小外孙女,跟自己的小外孙女在一起,能不开心吗!再说了,莎莎又是那么的讨人喜欢,那么的可爱!这样过了些天,爱莲慢慢感觉到,母亲仿佛逐渐从父亲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了,自己也是,谢天谢地。 4。四十四(1) 爱莲想要母亲跟她一起到中国生活,母亲有些犹豫,母亲说一个人可以,再说了,她还想等身体好些了回莫斯科去,说那里还有些事要办。 爱莲不知道母亲要办什么事,母亲也不说明,爱莲又想不明白了,母亲究竟怎么了?爱莲心想:“难道自己不是她的亲人,她老人家到底在想什么呢?” 爱莲给李长庚写信,告诉他接母亲回去的事,让他在那边做好准备。可是,这封信寄出去就没了回音。一个月后,爱莲估算着李长庚应该回信了,可就是没有。后来,爱莲想,干脆直接去办理回国手续。一翻包裹才现,自己的证件不见了,她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了,甚至连什么时间丢的都不知道,也想不起来。这下可坏了,爱莲急了,四处寻找,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爱莲想,难道是路上遗失了,或者被小偷偷走了,或者不小心落在什么地方了,或者被妮莎当做废纸扔进火炉里烧成灰了。 啊,这可怎么办呢! 在阿亚古斯,除了母亲,她举目无亲。母亲又能怎么样呢,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啊。 母亲看着爱莲着急的样子,也为她着急,母亲一着急就病倒了。现在爱莲反过来安慰母亲说别着急,等等看,李长庚会来信的。其实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也不知道会生什么事。 过了几天,可怕的消息传来了,街上传,说许多苏联侨民从中国逃了回来,说生了什么什么事件,两国交恶。 爱莲心里非常紧张,她知道一定不对了,她决定尽快给李长庚一份电报。爱莲在电报中说:“我要回中国,需要办理手续的证件。” 爱莲把电报出后,杳无音信。 有一件事爱莲并不知道,那时候中苏双方已经关闭了海关。巴克图口岸自然关闭了,爱莲回来的路已经断了,只是她还不知道况,还抱着极大的希望努力着。 电报出以后,爱莲天天盼,夜夜盼,就是没有回音。 这些日子,她度日如年,想丈夫,想儿子,有时候她都有些神经质了,莫名其妙地问母亲,他为什么不回信呀?那边到底怎么了?她甚至怀疑李长庚遇到了什么难事,甚至…… 啊,她使劲摇着头,不敢想下去。 上帝呀,那边到底生了什么事啊?看着女儿吃不下睡不着,坐立不安的样子,莫妮娜也是干着急,只能在心里向圣母玛丽亚祈祷,祈求圣母保佑爱莲。 又过了几天,爱莲实在忍不住了,去邮局打第二封电报,却被当局当做嫌疑分子抓了起来。 当时中苏关系非常紧张,苏方对中国方面的来往信函控制的非常严。爱莲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就被当做嫌疑犯关进了监狱。 莫妮娜得知爱莲被抓,四处求人,可是她能求什么人呢,邻居也不熟悉,其他人更是爱莫能助。在那种严酷的形势下,莫妮娜只有认命了。不认命又能如何呢,还有妮莎,她才三岁,好可怜啊,天天喊着要妈妈,可怎么办呢。莫妮娜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去监狱看爱莲,爱莲痛不欲生,但她非常清醒,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已经没有办法了。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要母亲注意身体,照顾好孩子,不要为她的事徒劳了。她强装镇定,微笑着母亲说: “没事的,妈妈,他们会查清楚的,不过得需要些时间,过些时候我就可以出去了。没事的,您回去吧妈妈,注意照顾好自己,还有妮莎。” 爱莲一边安慰母亲,强忍住不让泪水流出来,生怕母亲伤心。 “爱莲,你要多保重,要坚强些。” 莫妮娜一边哭,一边安慰女儿。她也只能这样了。 爱莲被关进一个大间囚室,跟爱莲关在一起的几个女囚,一个个都不是善类。可可齐诺娃是个惯偷,亚西姆是个虐待狂,蒙托娅是杀人犯协同分子,还有几个,要么是吸毒者,要么是从事那些破烂事儿的。 爱莲刚进去的时候,惯偷可可齐诺娃就“收”走了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连一枚硬币也没留下。到了吃饭的时候,管教一走,爱莲的饭菜立马被分光了,爱莲饿着肚子,有时候就吃点饭盆底子,勉勉强强不被饿死。爱莲刚想评理,就被噼里啪啦一顿毒打。这帮臭女人,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对爱莲百般欺负。 5。四十四(2) 后来,这帮臭女人变本加厉,她们所有人的屎尿都由爱莲一个人倒,尿盆由她一个人去刷洗,她们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爱莲欲哭无泪,没有办法,只能忍受。爱莲心里清楚,自己必须活着,为了母亲,为了妮莎,还有远方的丈夫和伊凡,她必须忍着,坚持住。她就自己给自己鼓着劲儿,尽管这帮臭女人们一个个戏弄她折磨她,她咬着牙坚持着。 虐待狂亚西姆有一天突然来了兴致,跟爱莲聊上了。 “哎,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虐待狂亚西姆问爱莲。 “我没犯罪,是他们搞错了。” “那就是说,他们诬陷了你?” 虐待狂亚西姆哈哈大笑,瞪着幽蓝的大眼睛对爱莲说。 爱莲无奈地摇摇头:“也不能全怪他们,我自己也有错,我把证件弄丢了。” “证件,什么证件?”虐待狂亚西姆好奇地问。 “回国的相关手续和证件。” “回国?回什么国?” 虐待狂亚西姆看了看周边的人,她不明白爱莲在说什么。 “我要回到中国去。”爱莲一脸认真地说。 “啊!” 女囚们惊呆了。 爱莲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怎么就给她们说起了这些,现在两国关系不好,随时会招来麻烦的。唉,真是的。爱莲也为自己生气,一点经验也没有,也不长记性。 女囚们围着爱莲转来转去,看了又看。“八成你也协同别人杀过人,想逃到那边去?”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瞪着眼睛,非常诡秘地说。 “没有,我没杀过人。”爱莲惊恐地说。 “那你到中国去干什么?”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说。 “我丈夫就是中国人。” 爱莲话刚一出口又后悔了,嗨,怎么什么都说了。没办法,说就说了,反正现在也就这样了。 几个女囚叽叽喳喳,看着爱莲开始议论了。 “原来是个谍报分子,没想到啊!看你这模样儿,准是个间谍,说说看,偷到了什么报,弄了多少钱?也让咱姐妹们开开心。”惯偷可可齐诺娃说。 “我不是间谍。我和我丈夫都是中苏石油公司的员工。”爱莲连忙解释。 “什么,中苏石油公司,好像有这么回事,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惯偷可可齐诺娃笑着说。 “是的。那时候两国关系比较好,所以就合作了。” “哦,那时候苏联跟中国合作,你就和中国男人合作,原来如此啊。” “臭娘们,倒挺会偷的,把中国臭男人偷到手了。”惯偷可可齐诺娃大笑一声骂道。 虐待狂亚西姆一脸阴笑,对惯偷可可齐诺娃说道:“瞧瞧,瞧瞧,我们大名鼎鼎的可可齐诺娃,人家可是比你厉害啊,人家一出手就偷来个活物,还是外国味儿的,哈哈。” “臭娘们,中国男人有什么好的,你非要跟他?”惯偷可可齐诺娃非常生气地说。 “他是个英雄,曾经参加过卫国战争,立过功,负过伤。”爱莲说。 “什么,什么,卫国战争,越说越离奇了。”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实在忍不住了,上来就给了爱莲一个耳光,厉声骂道:“臭娘们,骗谁呐,不想活了。”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爱莲捂住脸哭起来。 爱莲一边哭一边说:“我也参加过卫国战争,那时候我是护士,在后方医院。”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啧啧几声:“哎呀,哎呀,这么说来我也参加过卫国战争了,我也杀过人的。” “那你倒说说看,在什么地方参战的?” 虐待狂亚西姆一脸不相信地问道。 爱莲从李长庚加入运输队,自己到后方医院见到负伤的李长庚,到李长庚再次负伤,到后来战争结束,回到中国,参加黄土山油田开,都讲了。几个女囚听了,不再吭声了,八成是相信了。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晃晃悠悠地走到爱莲跟前,撇着嘴说道:“嗨,看来呀,他们是冤屈你了。不过,你的证件呢?” 6。四十四(3) “估计在街上被小偷偷走了,我的包裹里什么都没有了。”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转过身来,对惯偷可可齐诺娃说道:“瞧瞧,又是你们的功劳。” “在什么地方丢的,什么时间?”惯偷可可齐诺娃懒洋洋地问道。 “就在我母亲家那边,维尔斯街上,大约上月初的头两天吧,具体也记不清了。”爱莲说。 “哦,大约是那帮小子干的。”惯偷可可齐诺娃说,“要是我现在出去的话,就能找回来。” “嗨嗨,可可齐诺娃,你说笑话呐,那个证件又不是金币,谁稀罕,还不被人早扔进垃圾堆里了。再说了,现在,你出得去吗?”虐待狂亚西姆嘲笑道。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爱莲。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为什么没有到附近的垃圾堆里找一找,说不定真如她所说,小偷拿走了钱,顺手就把证件当做破纸片扔进垃圾堆里了。唉,现在,一切都晚了。爱莲心里在想,要是母亲下次来看她了,跟母亲说一声,到周边注意看一看,说不定有好运气。这时候,惯偷可可齐诺娃嚷嚷了。 “嗨,说什么呢,我可可齐诺娃在阿亚古斯也算是道上的人物,现在虽然落在警察手里,那也是因为喝醉了酒,让他们捡了个便宜。要不然,就凭那帮酒囊饭袋,连老娘的屁都闻不上。” 惯偷可可齐诺娃一边说,一边拍拍自己的屁股,做了个非常难堪的动作,哈哈大笑。 女囚们跟着起哄,一边撒野一边大笑。爱莲也觉得非常好笑,只是没笑出来。 惯偷可可齐诺娃走过来,很生气地对爱莲说:“嗨,你怎么不笑,是不是觉得老娘的屁股不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爱莲的脸蛋。“嗯,够嫩的,怪不得男人都喜欢。” “你真能找到我的证件?”爱莲说。 惯偷可可齐诺娃笑了笑:“只要我能出去就容易了。” 爱莲叹了口气,摇摇头。 惯偷可可齐诺娃瞟了一眼爱莲,漫不经心地说:“要是我真把你的什么宝贝证件找到了,你可怎么报答我呢?” “那你需要什么?”爱莲说。 “要不,就把你的中国丈夫给我吧,听说中国人勤劳,让他来养活我的后半生也不错。”惯偷可可齐诺娃哈哈大笑起来。 爱莲瞪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瞧瞧,她还舍不得,感够深的。”惯偷可可齐诺娃说。 “嗨,你就大方点,给她几天时间,让她偷一偷,要是你不让她偷点腥儿,她能帮你吗?”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戏谑道。 爱莲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帮恶魔。她突然想起童话里的老妖婆,这帮臭女人,一个个简直就是老妖婆娅迎,可恶之极。 现在正值春夏之交,监狱里早晚潮气很大。爱莲身体虚弱,监狱里铺的盖的都很薄,每天晚上,爱莲都在被子里打哆嗦,是累的,也是怕的,更是担心。她担心母亲,担心妮莎,担心远方的丈夫和伊凡。啊,她整日神恍惚,整夜睡不着,她病倒了,抽搐,咳嗽不止。 爱莲每次一咳嗽,就会连续不断,把几个女囚都吵醒了,惯偷可可齐诺娃骂道:“臭娘们,又想你的中国臭男人了。”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怒吼:“再咳,当心老娘宰了你。” 这时候,虐待狂亚西姆过来,把爱莲搂在怀里,说:“来,宝贝,我搂着你睡觉,别听那些臭女人的臭话。” 爱莲正要挣扎,虐待狂亚西姆已经将她死死抱住,就像母老虎按到了一只母鹿,爱莲动弹不得。爱莲没有办法,只得由她抱着。虐待狂亚西姆真是个虐待狂,她的手脚始终没有闲着,在爱莲身上不停地磨呀蹭呀。后来,她的手就从爱莲的脸上一直摸到脚后跟,不放过任何一个部位,尤其是**,她要一个一个地摸,一圈一圈地摸,一边一边地摸,||乳沟、**。有时一边捏,一边摸,让爱莲恶心。到了下身,她更是变态,她那只脏手一遍一遍抚摸爱莲圆润的臀部,然后用手指在爱莲的私|处来回摩挲,不时的揪一下,捏一下,按一下,揉一下,拍一下,不停地折磨。嘴里还哼哼唧唧,不停地对着爱莲的脸庞呼出臭气,让爱莲感到窒息,难以忍受。爱莲想喊,恶魔用另一只臭手立马捂住她的嘴,让她喊不出来。嘴里咕咕叨叨地威胁,再敢胡来就捏死你,说着就狠狠地把爱莲的私|处捏了两下。爱莲简直被她折磨的快要疯了。 爱莲彻底虚脱了,病的奄奄一息,监狱方面才将她拉去治病。 7。四十五(1) 爱莲病好转后,再次被送回监狱。 这一次,几个女囚有了些变化。爱莲一进来,虐待狂亚西姆就冲上来:“哎呀,宝贝,好想你呀。” 爱莲一阵恶心,甩开了她的脏手。 “嗨,娘们,别害怕,她是跟你闹着玩的,她就喜欢女人,她要是没得玩就要死了。”惯偷可可齐诺娃大笑着说。 女囚们一起哈哈大笑。虐待狂亚西姆也不在意,想再次把爱莲拉过来。这时候,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看不过了,她大喊一声:“滚开,谁也不许欺负她,否则,有她好看。” 在这个囚室里,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最厉害,她会玩枪,练过剑术,平常刀不离手,还有那么点剑客女侠味道。据说刚来的时候,也是经过一番争斗,打翻了虐待狂亚西姆,坐上这个牢房的头把交椅。她平时不吭声,关键时候就说话了。 现在,她说不让别人欺负爱莲,女囚们就不敢违抗了。这倒让爱莲反应不过来,她到底要干什么,她打着什么鬼主意?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呢,什么解释也没有。这就让爱莲更加奇怪了。不过,如此一来,爱莲算是过了几个月相对平静的日子。 可是,她能平静吗,她一有空就想亲人,母亲和妮莎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家里的粮食好像已经没有了,她们吃什么?天气已经凉了,她们的棉衣是否保暖?屋子里有没有生火?她们晚上睡觉冷吗? 啊,可怜的母亲,可怜的妮莎,她们该怎么过呀。 还有远方的丈夫李长庚和儿子伊凡,他们在黄土山那边还好吗? 爱莲想着想着就失了神,默默流泪。 再说莫妮娜,带着妮莎,也是度日如年。 家里已经空落落的了,什么也没有了。丈夫治病、去世安葬,用去了仅有的一点积蓄,那也是丈夫教书攒的。爱莲带来的钱,一家人生活一段时间,又用去了不少,后来丢失了一部分。这段时间,为了爱莲,她将家里所有的钱都使上了,没有一点用处。眼下,她和妮莎,两个人的日子该如何过呢?莫妮娜变卖了自己最后的一件饰,凑凑活活买回来些米和面,祖孙俩勉强糊口。就这么过了一些天,莫妮娜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出去找了一份活计,帮人家洗衣服,赚点小钱。她想,冬天快要到了,要是爱莲短时间里出不来,她和妮莎吃什么,喝什么。她必须想办法赚点钱,给孩子买来食物,冬天的时候让孩子穿上棉衣,免得冻着了。 唉,这孩子,也真够可怜的了,莫妮娜一边想,一边流泪,为妮莎,为女儿爱莲,也为她自己。圣母玛利亚,莫妮娜在心里划着十字,默默祷告。谁能解救她们呢,她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只有也只能祈求圣母玛利亚了。 然而,圣母到底在哪里?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 每天早上,莫妮娜就带着妮莎到人家去洗衣服。莫妮娜在洗衣服,妮莎在旁边玩。有时候,妮莎着急了,就用中国话喊外婆,莫妮娜很是担心,幸亏人家听不懂。 后来,有人现妮莎是个混血儿,还是个中国混血儿,很蔑视。不过,善良些的人家倒也不那么计较,有些人家会很反感,不让莫妮娜带妮莎来,莫妮娜没有办法,只好将衣服拿回自己家去洗,然后再送回来,很是费劲。莫妮娜就跟妮莎讲,用俄文,不要说中国话。可是,孩子太小了,不明白这些,也没有办法。 有一次,莫妮娜出门的时候,妮莎睡熟了,她舍不得叫醒,就在她枕边放了些食物,关上门出去了。莫妮娜想,今天去的这一家平常衣物少,一会儿就洗完了,回家的时候,妮莎也就醒了。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家突然弄了一大堆衣物,莫妮娜洗了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耳朵里隐隐约约听的孩子的哭泣声,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急急忙忙跑回家,一进门,现妮莎不见了,她急了,大声喊着:妮莎,妮莎。 可是,屋里,屋外,庭院,角落里,四处空空落落,除了她沙哑的回声,什么也没有。 8。四十五(2) 这下可把莫妮娜吓坏了,她急匆匆冲出门去,四下里喊着:妮莎,妮莎。***连孩子的影子也没有。莫妮娜急得快要疯了,她跑到附近的几个邻居家,也没有找到。街上也没有,四周都没有。 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天呐,莫妮娜几乎要瘫痪了。 现在,她已经失去方向了,前前后后,东找西找,嗓子快要沙哑了。 后来,她好像又回过神来,她回到家里,仔细查找一下家里的衣物,现什么也没有动过。她想,妮莎应该是自己出去的,不会走得太远。她去了一家她洗衣物的人家,人家说没有见到。莫妮娜又急匆匆赶到另一家,还是没有。莫妮娜正往前赶路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喊声,莫妮娜一惊,转身看去,妮莎就在前面。 原来,妮莎醒来后,现外婆不在家,就去了前面她洗衣服的人家寻找,没有找到,又去了另一家,这家人比较善良,就留孩子吃了饭,又送她回家。这不,在路上遇见了。莫妮娜对人家千恩万谢。 经历这次之后,莫妮娜再也不敢把妮莎单独留在家里了,时时刻刻领在身边,生怕再出差错,她太害怕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莫妮娜吃不好,睡不好,带着妮莎洗衣服,心里还在为爱莲担忧。她原本身体就不好,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就病倒了。她浑身热,躺在家里就睡着了,一睡就是大半天。 后来,她模模糊糊中听到孩子的哭声。她惊醒过来,是妮莎。她竟然叫来了邻居大婶,邻居大婶帮忙叫来了医生,给她开了药。 那时候,妮莎还不满四岁。家里无人照料,这么小的孩子,见外婆病倒了,就哭着去请求邻居帮忙。 “哦,幸亏了这个孩子。”邻居大婶摸着妮莎的小脑袋说。 在邻居大婶的帮助下,莫妮娜的病慢慢好起来。也可以说,是在妮莎的鼓励下,莫妮娜振作了起来。是啊,三岁多点的小妮莎都知道帮助外婆,她有什么理由不振作起来呢。否则,就对不起爱莲,对不起死去的丈夫,也对不起小妮莎。 莫妮娜休息了几天就好多了,她继续干起洗衣服的差事。 一次,莫妮娜出去洗衣服的时候,邻居大婶说可以把妮莎交给她照看。可是,妮莎却不同意,她摔着小手就要跟着外婆,还眨巴着大眼睛说:“万一外婆病倒了,我可以照顾。” “哦,可爱的小姑娘,真懂事!” 小妮莎的懂事也让邻居大婶也非常感动,后来她给莫妮娜提供了不少的帮助,也算让这对可怜的祖孙俩渡过了难关。 监狱里的爱莲,由于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的出面,算是平平静静地过了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她帮助她的理由。 后来,两人有一次单独面对的机会,爱莲忍不住了,问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请问,您是本地人吗?” 爱莲是用“您”称呼的。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在这个监狱里,还有人会这样称呼她。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父母被大清洗之后,她年龄太小,失去了生活的依靠,才走上这条道的,想起来也是一肚子心酸。她是怎么猜测出爱莲跟她具有同样身世的,不清楚,她没有说。不过,她比其他女人更会思考些。 “你猜得没错,我是本地人。我们是同路人。”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点点头说。 “同路人?” 爱莲有些莫名其妙,她不明白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看起来,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倒是有意暗示什么。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悄悄对爱莲说:“你的父母也是被大清洗的?” 爱莲吃惊地看着她。 “不要紧张,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或许,这就是我不让她们欺负你的理由。” 爱莲有些不懂地看着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 “不过,你也没必要太恨她们,其实她们都很可怜,都有一身的辛酸和苦难。”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说。 9。四十五(3) 爱莲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我也有过一个男人,也是道上的人,他是我的领路人,后来在一起火并中,他为了保护我死了。”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心里很难过,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唉,其实我们所有的人中,只有你是最幸福的,有丈夫,有孩子。我们呢,什么都没有,只是社会上的孤魂野鬼。” 爱莲还想问一句,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向她点点头转过身就走开了。爱莲突然明白过来。 从那以后,她们就默契起来,从来不说什么,各自都在心里互相安慰着。到底安慰什么呢,她们共同的命运,爱莲也不大清楚。 直到被释放的时候,爱莲听说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将要被枪毙。记得那一次,爱莲问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需要她帮助的事?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说,没有了,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说这句话的时候,两眼空茫。爱莲感觉,她好像就站在地狱门口,那么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5 部分阅读 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说这句话的时候,两眼空茫。爱莲感觉,她好像就站在地狱门口,那么悲凉,那么凄惨,那么绝望,那么平淡。 10。四十六(1) 爱莲从阿亚古斯寄出的那封信确实到了黄土山矿区,可是李长庚并没有收到。*** 那时候中苏关系异常紧张,这样的来信肯定是要被严格审查的。矿区这方面的况本来就比较复杂。新中国成立以来,这里的苏侨就比较多,有从苏联逃难而来的俄罗斯人、哈萨克人,也有从那边逃亡过来的中国人带着苏联妻子儿女,还有一些跟随而来的亲属什么的。 近一段时间,谁知道刮起了哪股风,公安部门现,一些苏联人有向塔城方向迁移的动向。到底是什么原因?没有彻底查清,估计与境外的什么人的煽动有关。对这种形势,矿区立即向上汇报了况,上面要求严密监视。赵副书记负责这方面工作,他对公安部门交代,要严密监视李长庚的一举一动。因为他妻子李爱莲去年回国探亲超期未归。现在她在苏联,她要是与李长庚联系,他们有没有什么企图,谁也说不上。李长庚对于自己被监视一事也有感觉,不过也没有办法。他想,就让他们监视吧,反正自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李长庚在机械厂担任副厂长,秦经理和依布拉英在一起翻砂。看着老领导每天那么辛苦,李长庚心里非常难受。 应该说,秦海山经理是他李长庚回国参加黄土山油田建设的引路人,要是当年没有遇到张专家也就是现在的秦经理,要是没有他的那一番话,他李长庚或许就不会来到黄土山,也就没有他的成绩。李长庚到黄土山后,一直都想有机会能够见到张专家。可那时候没有人家的任何信息,甚至连人家的名字、工作单位、职务都不知道。但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他相信张专家,并且记住了张专家的话。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偶然的机遇改变一生的命运。后来,他知道了秦经理就是张专家,他确实非常高兴,兴奋的好几天睡不着觉。 而现在,秦经理遭此待遇,他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李长庚问秦经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经理摆摆手说:“长庚啊,你也不要多问了。现在,有些事比较乱,你不要离我太近,否则麻烦更大。” “难道他们连你这样的领导都不放过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长庚确实有些急了。 秦经理叹了口气,缓缓地说:“要相信我,相信组织。你一定要坚信,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李长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秦经理在翻砂厂倒是没受什么罪,多亏了依布拉英。 在机械厂,李长庚虽说是副厂长,可是他没有丁点权力,自己也是泥菩萨,随时可能都被人家控制起来。虽然如此,对秦经理的事他不能不管,他对依布拉英说:“老兄,你一定要照顾好秦经理,他是个好领导,他对你我都有恩。” “放心吧,有我依布拉英在,谁也别想欺负他。”依布拉英拍拍胸脯说。依布拉英确实是说话算话的。平常干活的时候,秦经理的大部分活儿都是依布拉英干的,秦经理原本岁数大了,体力也不好,哪能干得动翻砂这样的力气活。再说他有病在身,时不时地咳嗽。 翻砂厂的其他工人倒也没怎么难为他,知道他是个大领导,是右派。不过工人们并不清楚右派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到底犯了多大的错误?见依布拉英如此照顾他,也就不再多问了。 依布拉英可不是个好欺负的,他身高力大,他一到翻砂厂,就成了工人们的头儿。他能吃苦能干活,他干出的活,让人心服口服。工人们都是认活儿的人,谁能干就服谁,依布拉英没吭一声,他就用自己的活儿证明了他在这里的地位。从那天起,他已经是工人们心目中的头头了,只是谁也没有说,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确切底细。不过,依布拉英看得明白,他就是从工人们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心里太清楚了。 依布拉英细心地照顾秦经理,让秦经理心里很过意不去,秦经理私下里对依布拉英说:“看来,李长庚说得没有错,你干工作是块好料。” “嗨,秦经理,千万别这么说。我以前也犯过糊涂,干过混蛋事。”依布拉英面有愧色地说。 11。四十六(2) “谁也不是神仙,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犯点错。*****说得好,犯了错误能改就是好同志。” “秦经理,谢谢你这么信任我,真的。你是个好领导,李长庚是个好同志。” 依布拉英非常激动,一时间脸涨得通红,他这番话确实是自内心的。秦经理点点头。 “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你?”依布拉英不解地问。 “有时候,政治斗争很复杂,我给你也说不清。不过,你要相信我,相信党。” “唉,党相信你吗?”依布拉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 “相信。” 秦经理默默地回答,非常的肯定。 依布拉英还想问一句。秦经理摆摆手,那意思不让他再说了。依布拉英摇了摇头,他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爱莲一去就没了音讯,到底生了什么事,李长庚一无所知。李长庚一直在想,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她不是说要是可能的话就把她的父母一起接来吗?那边到底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有好心人问李长庚,是不是爱莲这次回去就不回来了,毕竟人家苏联比咱们中国富裕啊。李长庚说不会的,爱莲会回来的。可是,几个月过去了,爱莲一去就好像消失了,一点音讯也没有。说真的,李长庚心里非常焦急,很是煎熬。 这年春天,春风刚把大地吹绿的时候,居住在黄土山矿区的苏联侨民突然跟春风似的骚动起来,他们拖家带口纷纷申请回国。 爱莲的电报是头两天打过来的。爱莲的电报一过来,就让矿区扣下了。没有多久,生了“伊塔事件”,许多苏侨携家带口地回国了。气氛紧张起来,李长庚很快被看押起来,他一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长庚被关押起来,审讯人员问道:“李长庚,你的苏联妻子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知道。”李长庚说。 “你们之前有没有别的预谋?”审讯人员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是不是也要准备逃往苏联?” “我是中国人,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去苏联。”李长庚很生气地说。 “你的苏联妻子最近跟你联系没有?” “没有。” “她为什么不跟你联系?” “我不知道。” “最近我们截获了那边的报,说你妻子正准备联系你密谋出逃?” “造谣。根本没有这回事。” 审讯人员拿出一份电报,在李长庚面前晃了一下,厉声说道:“造谣?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李长庚看一眼,确实是苏联来的,下面有爱莲的名字,是爱莲打来的。李长庚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证件?李长庚还想细看一下,审讯人员已经将电报收起来了,嘲讽道:“瞧瞧,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你无话可说了吧。” “请让我再看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李长庚恳求道。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她可能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李长庚解释说。 “当然遇到难事了,因为你在我们手里。” “别误会,我想,是不是她需要什么证件之类,需要我的帮助。” “那你怎么帮她?” “希望组织上能够开个证明,我给她寄去。” 审讯人员将此事汇报给赵副书记。赵副书记说,有那么容易吗。他还想让组织上给他出面,亏他想得出来。 后来,李长庚对审讯人员说:“请求你们帮帮她,她是个好人,我的孩子还小,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你枉费心机。再说现在两国交恶,口岸关闭,音讯不通,别痴人做梦了。”审讯人员不屑一顾地说。 李长庚傻眼了,他们没有想到事怎么展成这样了。他请求见赵副书记,赵副书记趾高气扬地走过来,斜着眼睛看着李长庚,一脸神气地对他说:“李长庚,从你踏进矿区那一刻我就觉得可疑,没想到我的猜测是对的,你确实有里通外国的嫌疑,现在还落下了铁的证据。” 12。四十六(3) “赵副书记,看在咱们还做过同事的份上,帮帮我妻子吧,估计她现在确实需要帮助,否则可能难以回国。”李长庚说。 “哎哟,你这个大名鼎鼎的二战英雄也有低三下四的一天,没有想到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哈哈哈。” 赵有才笑得非常得意,那种得意的狞笑让人厌恶,让人恐惧。 “李长庚,你记住,别说我帮不了你,就是上帝也帮不了你,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赵副书记,做人要讲良心,事不能做得太绝。” “对,你说的没错。不过在大是大非面前,感和良心都得往后让步,懂吗,这是政治斗争,阶级斗争,也是战争。” 李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立即跟她划清界限,彻底脱离关系,跟组织上坦白,把问题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否则的话,哼!”赵副书记恶狠狠地看了李长庚一眼,撂了这句话就走了。 赵副书记临走时还“哼”了一声,那一声就像是一颗子弹,嗖地射向李长庚的胸膛,这时候他算是明白了,赵有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帮自己的。李长庚相信,爱莲是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方面的问题的,他也不会跟她脱离关系的。那么,他将要面对什么,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13。四十七(1) 自从爱莲回国之后,凡凡很想妈妈,刚开始那段时间,凡凡每天都要问李长庚妈妈和妹妹什么时候回来。李长庚就说,快了,过几天就回来了。可是,过了几天还没有回来,又过了几天还没有回来,凡凡就着急了,问妈妈到底去哪儿了,他想妈妈,想吃大列巴、布拉其尕,还有比罗什给。李长庚没有办法,晚上就试着给他做。可是,那时候他太忙了,从来没有注意看爱莲是怎么做的,当然就不会做了。没有办法,他就只好烙饼子。 一次,李长庚带着凡凡遇到了袁萧然,袁萧然问爱莲什么时候回来,李长庚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凡凡说爸爸把列巴做成了饼子,袁萧然就说,我帮你们做吧。袁萧然跟爱莲学过俄罗斯风味的做法,手艺确实不错,凡凡非常高兴,凡凡说,袁阿姨做的列巴跟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后来,袁萧然就经常帮李长庚做些凡凡爱吃的俄罗斯食品。李长庚工作忙的时候,袁萧然就干脆把凡凡接到自己家里,和自己的女儿月月一起玩,两个孩子打小就在一起,很熟悉,凡凡六岁,月月四岁,他们相处的跟亲兄妹一样,无论在袁萧然家还是在李长庚家,两个小家伙都是不分彼此,都当做自己家,这倒让李长庚省了许多心。 李长庚被关押起来后,凡凡就由袁萧然带回家。 凡凡跟月月在一起玩了会儿,突然想起了爸爸,就问袁萧然:“袁阿姨,我爸爸去哪儿了?” “你爸爸出差了,到很远的地方,好些天才能回来,你就在阿姨家住着,跟妹妹在一起。” 袁萧然摸着凡凡的小脑袋,强作微笑,一边嘱咐月月跟哥哥好好玩。 袁萧然去看李长庚的时候,李长庚就一再交代,自己被关押的事不能让凡凡知道,毕竟孩子还小,不知道况,怕把孩子吓着,留下心灵的阴影。李长庚的心,袁萧然当然理解,心里也是明白的。这些天,袁萧然就尽自己所能,变着花样给孩子们做他们喜欢的俄罗斯食品,也是爱莲那时候爱做的。两个孩子在一起,倒也快乐。 袁萧然又去探望李长庚,审查组的人员不让她进去,说话很难听:“嗨,你是李长庚什么人要来看他。” “他和我丈夫亲如兄弟,他的孩子就在我家里,我要告诉他有关孩子的况。”袁萧然说。 审查组的人员木呆呆地看着袁萧然,似信非信的样子。 袁萧然火了:“你们也是为人父母的,你们有没有良心,你们慈悲好不好。” 审查组的人员一个个气得不得了,但袁萧然的丈夫小梁是工作岗位上去世的,是因公殉职,矿区的人都知道,他们也就勉强同意了。 袁萧然见到李长庚,气还没消:“这些人太冷酷了,没有一点人味。” “嗨,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生那气干吗。”李长庚哭笑着说。 “凡凡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有我呢。” “让你费心了!”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客套。” 李长庚叹了口气,他原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没有说出来。 “爱莲的事到底怎么办?”袁萧然急切地问。 “现在事很麻烦,中苏关系恶化,书信不通,口岸关闭,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可能是证件过期了,那边的况可能也很复杂,估计也办不了手续……” “那可怎么办呢?”袁萧然着急的脸都白了,担心地看着李长庚。 李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嗨,她回去的真不是时候啊。”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现在要好好想一想,能够找到什么好办法把她接回来。” “这个,估计比登天还要难。” 李长庚脸色非常难看,看上去内心疲倦,已经好几天没有睡着了,内心的痛苦任何痛苦都要难过。 袁萧然没有想到,事会到这种地步,她安慰李长庚注意身体,坚持住,相信总有办法的。 看着李长庚沮丧的样子,袁萧然内心十分痛苦,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位大英雄如此沮丧过,在她的心目中,李长庚是个铁汉子。 14。四十七(2) “到底是什么摧毁了这位铁汉子?” 袁萧然心里也是愤愤不平,她要尽自己所能帮助他,帮助爱莲,帮助他们走出困境。可是,现在该怎么帮助呢?她想去找秦经理,秦经理也被下放了。袁萧然抱着试探性的心理去找赵有才,希望这个当权派能手下留。可是,她完全想错了,这个赵副书记是个阴险狡诈之徒,他不但不帮忙,反而打起她的鬼主意…… 那天,袁萧然的突然出现,让赵有才着实吃了一惊。赵有才还纳闷了好半天,一听袁萧然是为李长庚的事来的,气不打一处来。 赵有才心里恨恨地骂道:妈的,这个李长庚真他妈的不简单,老婆走了,马上就有漂亮女人跟上来,真他娘的。 袁萧然跟赵有才说:“赵副书记,李长庚的身体不好,孩子小,需要照顾,希望你能帮忙,让李长庚回家修养身体,也好照顾孩子。” “李长庚的问题很严重,从轻处理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你得答应我。”赵有才诡秘一笑。 “不可能。” 袁萧然愤愤地说。 这个赵有才实在可恶,如此胡来,简直不要脸。 其实,小梁走后,赵副书记几次到医院以看病为由跟袁萧然套近乎,都被袁萧然很客气地拒绝了。她这次找赵有才,也是一时着急,有病乱投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袁萧然已经没有办法可想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凡凡了。 15。四十八(1) 李长庚被关押一段时间,审讯也没有新的结果,又回到机械厂劳动改造了。 在翻砂厂,李长庚跟秦经理、依布拉英一起劳动,虽然又苦又累,但是,他觉得跟老领导、老同事见面,总比关在那冷冰冰的笼子里强。三个人整天干着活儿,有说有笑,苦中作乐,非常开心。他们一开心,就引起有些人的不满,有人密告到工作组,说三个人串通一气搞阴谋。后来,三个人又被分岔开,秦经理去公共厕所掏大粪,李长庚去扫马路,依布拉英继续翻砂。李长庚主动对工作组说:“让我去掏大粪,让秦经理去扫马路。” 工作组的年轻小伙子不乐意了,对李长庚一顿臭骂:“哎,李长庚,你以为你是谁呀,你还把这儿当你家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年轻人,你看秦经理一把年纪了,哪干得了掏大粪的活,就让我去干吧,让他去扫马路。” “呵,感还挺深厚的,到现在你还是护着他,怪不得人家说你们是一丘之貉。” 年轻人干笑了一声,一脸蔑视的样子。 “年轻人,你家也有父母,秦经理是老干部,对矿区建设有功劳,干这么重的活他受不了,会累出病来的。” “得了吧,他是右派。这才叫做劳动改造,否则就叫养老了。” 秦经理看着李长庚,非常激动地说:“长庚,谢谢你了,我能行,你就放心吧。” 秦经理就跟着年轻人去领工具了。李长庚看着秦经理的背影,心里非常难受,但也无能为力。 李长庚扫大街的时候,人们争相观看,没想到这个矿区的风云人物竟然落得如此地步,有人表示怀疑,有人心里疑问,也有人一脸的不屑一顾,更多的人是不敢相信。不过,他老婆是苏联人,这一点是确凿无误的。他老婆回苏联了,这一点也是确凿无误的。那么,谁又能说得清楚他到底是清白的,还是与苏联有什么瓜葛呢?在那个到处喊着斗私批修,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月,哪怕有一丝一毫说不清的关系,那都得怀疑,都得说清楚。要是你隐瞒了,窝藏了,隐匿了,那就是阶级敌人,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就是心怀叵测,就要被批斗,被打倒。 所以,尽管有人为李长庚感到可惜,或者是同,那也只是在心里略微这么想了一下,良心不泯啊。其实,也就是这么想了一下,仅仅是想了一下而已。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要说有,也只有袁萧然了。 每次,只要袁萧然经过,就上去跟李长庚打招呼,让他注意身体,让他放心,凡凡在她家挺好的,等等,让李长庚非常感激。 然而,也有一些人私下里嘀嘀咕咕,说三道四。不外乎男人女人那些破事,袁萧然却是不管不顾,她还是那样,我行我素。 一次,几个小青年故意找茬,他们站在李长庚前面不走,还故意把脏东西踢到李长庚刚扫过的地方。李长庚知道他们是来找事的,不愿意搭理他们。这时候,一个路过的老师傅实在看不过眼了,说了这帮小年轻几句,这几个小家伙对老师傅骂骂咧咧,指指戳戳,“老家伙,还不快滚蛋,别没事找事。” 老师傅来气了,骂了他们几句,“年年轻轻的不学好……” 没想到这几个小家伙竟然上去对老师傅推推搡搡,拳脚相加。李长庚大声喝止:“住手,你们这帮混蛋,竟敢欺负老师傅。” “啊哈,大英雄要威了,倒是亮亮身手让哥儿们瞧瞧。” 这帮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上来跟李长庚动起手了,这下可把李长庚激怒了。李长庚大怒:“狗东西,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一个胖子迎面向李长庚扑来,李长庚大喝一声,一脚将他踹倒,挥手一拳,将左面扑来的瘦猴撂翻在地,转身一掌,将右面扑来的小伙子击倒在地。另一个冲过来的家伙,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倒在地上。几个小青年坐在地上哎呀伸唤,哭爹叫娘。 李长庚走过去,扶起老师傅:“你没事吧?老师傅。”他一边说,一边拍去他身上的土。 16。四十八(2) “没事,没事。”老师傅摇摇头,“嗨,这帮小兔崽子。” 李长庚转过身来,看着这几个小青年,非常严厉地说:“老子当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们还没有从你们娘的肚子里钻出来呢,现在居然敢欺负老师傅了,你们不是爹妈生的吗?赶快给老师傅赔礼道歉,否则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一帮小子爬起来,连忙道歉:“对不起老师傅,我们错了。”又对李长庚说:“对不起大英雄,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的虎威,希望你大人大量,放过我们。” 真不愧是打虎英雄! 周围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不断夸赞。 那位老师傅看着李长庚,叹了口气说:“真是条好汉,可惜啊,虎落平阳!” 这件事很快传到工作组那里,说李长庚不服管教,在大街上撒野,打群架。 后来,工作组查来查去,没有结果。因为这帮挨了打的小家伙一方面内心有愧,另一方面,他们确实被李长庚给镇住了,心里害怕,不敢出来作证。此事不了了之。 李长庚始终放心不下秦经理。 一天,他去公共厕所看秦经理。秦经理正佝偻着身子在粪池里淘粪,他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的,一下一下从粪池里挖着。 那是个大热的天,粪池里蝇蛆乱爬,臭气熏天,让人恶心、窒息。 李长庚喊了一声:“秦经理。” 秦经理抬起头来,用粗糙的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的脸色很难看,灰暗,褐黄,没有一点光泽,看上去非常的疲惫和憔悴。看到李长庚,他哦了一声,点点头。 看到这场景,李长庚,又心疼又气愤,他二话没说,下去从秦经理手里抢过铁锹掏起大粪。 “秦经理,您出去歇歇吧!”李长庚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和伤感。 “长庚,别这样,免得别人说话,这活我能行。”秦经理一个劲儿地阻止。 “就让他们说去吧。”李长庚气愤地说。 秦经理看着眼前这位为人正直真诚善良的小伙子,叹了口气,心里说:“唉,长庚,当初我确实没有看错你呀。” 秦经理一激动,说着话就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后来竟咳出血来。 “秦经理,你怎么了?”李长庚急切地问道。 “没事的,看到你,一时,高兴的……” “别管那些了,现在你一定要多注意身体。”李长庚安慰道。 没过多久,工作组的人就赶了过来。工作组的组长叫姚大光,人称姚大炮,据说是赵副书记手下的两员猛将之一。姚大炮过来,劈头盖脸对李长庚一顿训斥: “李长庚呀李长庚,你能不能省省心,不好好扫大街,跑到这里掏大粪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香什么臭呀。” 李长庚没有吭声。 “说吧,你们是不是又在私底下密谋什么事?”姚大炮不怀好意地说。 “没有你想的那么阴险,我只是帮着秦经理干点活,秦经理病了,需要治疗。” “哦嗬,李长庚,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做了,怪不得有些人总说你是大好人,看来真没说错呀。” “组长同志,我说的是真的,秦经理确实病了。” “秦老头病了可以去治病。可是,你私自跑到茅厕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你以为是怎么回事?”李长庚生气地反问道。 姚大炮撇着大嘴巴骂道:“李长庚,你怎么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我说话做事凭的是良心。不做没良心的事。”李长庚回敬一句。 姚大炮气得脸红脖子粗,威胁道:“李长庚,你别不识好歹,别以为没找到你的证据,你就可以逍遥法外。到时候,有你哭鼻子的时候。赶快回去扫你的大街,别在这里假惺惺了。” 秦经理怕李长庚再受牵连,对李长庚说:“长庚,去吧,我没事。” 后来一天,被李长庚在马路上收拾了的那帮小青年找到翻砂厂来,见到李长庚,他们齐刷刷跪下来,说要拜师学艺。李长庚语重心长地给他们谈了一会儿话,李长庚说:“练武先练德,修身先修心,你们真心想学,等我改造完之后,找机会教你们。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注意自己的行和品德。” 17。四十八(3) 这帮小青年中为的那个叫胡勇的有些疑惑地问李长庚:“李老师,你参加过苏联的卫国战争?” “是的。***”李长庚点点头。 “你以前真当过土匪,打过日本鬼子?”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李长庚淡淡地说。 “李老师,你这么好的功夫,干脆带我们上山打游击吧,我们都听你的,我们一起干一番大事业,免得在这里窝窝囊囊受气。” 李长庚很生气,训斥道:“胡说八道,现在是新社会,别想那些歪七八糟的事。你们一定要端正思想,否则,这样下去非常危险。” “李伯伯,别生气,我们也是好意,我们没事,我们倒是担心你,听说矿上那帮头头天天都在研究怎么收拾你的事呢。” 胡勇一脸天真,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李长庚心里很赞许。 “嗨,人正不怕影子歪,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死不了。”李长庚说道。 “李伯伯,我总以为我的脾气很倔,其实你比我还倔。”胡勇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 李长庚哈哈哈哈笑起来。 “李伯伯,我佩服你是条真汉子,真的,我在矿区混了这些年,像你这样正直刚强的男人真的不多,可惜了。”胡勇真诚地说。 “你们还年轻,许多事未必看得明白。” “李伯伯,既然你不答应,我们就告辞了,往后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就说一声,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听你的,决不推辞。” “你们好好管住自己,不要惹是生非。” “知道了,李伯伯多多保重。”小青年们高高兴兴地走了。 后来,这帮小青年果真不再街上打架闹事了。他们还带着水果到翻砂厂看过李长庚,让李长庚非常感叹。李长庚对他们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你们能来看我,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感谢。不过有一点,你们一定要听我的。” “李老师你说吧,我们都听你的。”小青年异口同声地说。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在这里是劳动改造,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来看我,别人以为我在拉帮结派,搞啥见不得人的活动呢,人家会怀疑我,对你们也不好。这样吧,这次,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以后就不要来了。等我改造完之后,我去找你们。” 李长庚说的非常认真。小青年们面面相觑,点头答应了。 18。四十九(1) 夏天的时候,一位中央部委的领导来矿区视察工作。***后来,跟随大领导一起来的一位领导突然问起秦海山的况,说他曾经是自己的通信员,好久没见面了。 秦海山秦经理的这些特殊况,也就是他跟中央部委领导同志的这层关系,矿区没有人知道。 赵副书记可是个人精,他赶快叫人带了一套新衣服把秦经理接来,与领导同志见了一面。由于时间紧,两个人也没聊多少时间。 中央部委领导走后,秦经理就恢复了工作。不过,现在他不管什么事了,只是回到了以前的办公室里。办公室的牌子已经摘了,别人都叫他秦经理,也叫他去开会。可是,领导班子成员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却没有职务。秦经理恢复工作后,李长庚也回到了机械厂,继续翻砂去了。 李长庚跟依布拉英一起翻砂做活,心还算不错。 依布拉英私下里问李长庚:“哎,李处长,你说我们如此倒霉,是不是跟苏联有关系?我的倒霉就不要说了,谁让我爹是苏联人呢。你看你,原本没有问题,不就是老婆是苏联人吗,就把你牵扯的一会儿关进去,一会儿押起来,好好的领导不让干,一会儿翻砂,一会儿扫大街的,嗨,这都是啥事。” “也不能那样说。秦经理招谁惹谁了,也没跟苏联有任何瓜葛,他犯什么错了,被免职,被打倒,被下放,劳动改造,淘大粪。” “那到底是这么回事呢?为什么这些人这么无法无天,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敢做。以前我觉得我就够坏的了,人家在建设社会主义,我却在跟人家的女人扯不清。当然,有些事也不能太怪人家,毕竟是我有错。现在,这些人却是在凭空捏造,他们太放肆了,太邪恶了,太残酷了,要命,要吃人。” “看起来,有些人确实是中邪了。秦经理说,要相信党,我觉得秦经理说得对,应该相信。” 依布拉英摇了摇头,一脸疑惑地说:“李处长啊,我也相信党,问题是,我不是党员,党相不相信我?” 李长庚愣着了,没有再说话。 长期以来,李长庚也为没能入党而惭愧,现在,听依布拉英这么一说,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 依布拉英见李长庚陷入沉默,轻轻叹了口气说:“嗨,李处长,其实爱莲确实是个好女人,我相信她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她没回来,是不是那边也在搞这样的运动?” “也许吧。” 提起爱莲,李长庚心头一紧。唉,这么多年来,她在那边还好吧。莎莎都长大了吧。那边真的也在搞运动吗?爱莲是不是也被批斗了?她的父母可都是被大清洗镇压而流放到西伯利亚的,那边的运动不亚于这边,都是人间地狱。要是那边现在还在搞运动的话,爱莲就苦了。唉,都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李长庚后来又想,要是爱莲没有回国探亲,这次也逃避不了被批斗的命运。说不定那边没搞什么运动,只是证件丢失了,办不了回国手续。是啊,现在两国关系不好,信息不通,口岸关闭,她回不来。不过,要是她那边没事的话,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想到这里,李长庚心里宽慰了些。 李长庚在翻砂厂待了一年多时间,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李长庚再次被抓起来。 这一次,他被当做苏修特务、里通外国分子、潜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彻底打倒了。 有人甚至搬出老账,说当年他在青疙瘩山打井的时候曾大放厥词,说什么:一二一六干劲大,半桶马尿救天下。 妈的,**他老人家是人民的大救星,你李长庚何德何能,竟然敢公然跟他老人家比功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说出什么“半桶马尿救天下”如此荒唐的鬼话。妈的,这不是侮辱伟大领袖吗!这不是侮辱全国人民吗!李长庚,该死!! 李长庚被抄家被关押被批斗被审讯被毒打,罪有应得。 李长庚被关起来的时候,心里非常绝望。而红卫兵小将们,一个个浑身是胆,把他绑在柱子上审问。 19。四十九(2) 红卫兵小将指着李长庚的鼻子问道:“你就是李长庚?” “是。” 李长庚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干干脆脆地回答道。 “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不知道。”李长庚回答得非常干脆。 “还死犟。你真不交代吗?” 红卫兵小将气得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骂道。 “交代什么?”李长庚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找一个苏联老婆?”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在苏联认识,后来结婚。” “你是怎么去苏联的?” “那时候,我们跟日本鬼子打仗,队伍被打散了,我们走出了边境,被苏联边防军抓住,押到西伯利亚伐木场。” “听说你参加过土匪?” “我闯关东到熊瞎子沟淘金,后来被土匪抓上山。” “听说你参加过苏联的卫国战争?” “是的。我们从西伯利亚逃到莫斯科,恰好遇上征兵,就把我送到运输队。” “是人家强征的?还是你自愿的?” “也算强征,也算自愿。” “这话怎么讲?” “我们一起工作的装卸工都被强征去了,当时说是搞运输,我就去了。” “你真的立过功吗?” “立过。还有纪念章。” 当天审讯完。红卫兵小将们在一起议论说,没想到这家伙是个真货,还真上过战场。红卫兵小将给姚大光汇报,姚大光现在是矿区文革领导小组下设的办公室主任,是个实权派。姚大光一听,劈头盖面就骂道:“你们这帮蠢货,李长庚何等狡猾,人家轻而易举就把你们蒙骗了。记住,他是苏修特务,是阶级敌人,不能被他蒙骗了。” 红卫兵小将们一个个气得呼呼的,当天晚上连夜开审。 “李长庚呀李长庚,你真他妈会装相,今天晚上你要老实交代,否则,有你好看。”红卫兵小将怒气冲冲地说。 “你为什么向组织隐瞒你的土匪经历?” “我没有隐瞒,我是被抓上去的,没有真正从匪。”李长庚说。 “谁能作证。”红卫兵小将问道。 “没有人能够作证。但是,我的良心可以作证。”李长庚回答得义正词严。 红卫兵小将大怒,气呼呼地骂道:“屁话。不老实交代,那就大刑伺候。” 李长庚被一阵毒打。 “交不交代?”红卫兵小将逼问道。 “良心作证。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6 部分阅读 红卫兵小将大怒,气呼呼地骂道:“屁话。不老实交代,那就大刑伺候。” 李长庚被一阵毒打。 “交不交代?”红卫兵小将逼问道。 “良心作证。”李长庚斩钉截铁地说。 “嗬,还死硬。”李长庚又被一顿毒打。 “交不交代?”红卫兵小将再次逼问。 “良心作证。”李长庚咬着牙说道。 李长庚被打昏了两次,被红卫兵小将用水泼醒。 姚大光对红卫兵小将们说,妈的,继续审问,我就不信他是钢打的,铁做的。大半个晚了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李长庚被折腾的一夜没睡。 第二天,红卫兵小将们继续开始审讯。 “你的苏联老婆为什么要回去?”红卫兵小将逼问道。 “她父亲病了,她去探望。”李长庚回答道。 “为什么一去不返?” “估计是证件遗失了,无法办理回国手续。” “怎么丢失的?是故意的,还是意外的?”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过去的时候,是不是带走了我们的什么秘密报?”红卫兵小将恶狠狠地问道。 “没有。肯定没有。” “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是她没有告诉你?还是你不愿意交代?”红卫兵小将冷笑着说。 “没有那回事,我交代什么。”李长庚非常气愤。 “你不交代就是居心叵测。” “我是清白的。” “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也容易,只要你申明与你的苏联老婆断绝关系,此事就算清楚了。” 李长庚摇了摇头。 红卫兵小将再次被激怒了,大声骂道:“妈的,看来你小子就是属核桃的,要砸着吃。继续打……” 李长庚被打得昏死过去,头上浇一盆水继续打。红卫兵小将一边打,一边逼问:“到底交不交代?” 20。四十九(3) 李长庚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就昏倒了。 他这一次昏倒一天没有醒来。红卫兵小将把他泼的浑身是水,李长庚一动不动,跟死了一般。红卫兵小将跟姚大光汇报之后,送到医院。一检查,脑震荡引起脑昏迷,他头上的弹片压迫神经,他已经瘫痪了。医生说:“这样下去,要不了多少时间就完蛋了,治愈的可能性极小……” 李长庚被撂在医院住了几天,家中无人。后来有人说,袁萧然跟他关系好,就通知了袁萧然。 袁萧然得知李长庚精神分裂,匆匆忙忙赶过来。看到眼前的李长庚,袁萧然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她想骂人,她想痛哭,可是她骂不出來,也哭不出,只能默默流泪。 这么英雄的人,居然落得如此下场,能不叫人心疼吗!能不叫人伤感吗!天呐! 袁萧然心里想,要是爱莲知道了,该多么难受啊。可以想象得出,李长庚自己是多么的痛苦。然而,他现在还没有知觉。可是,就算他清醒了也无处诉苦,只能默默忍受。 那么,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21。五十(1) 凡凡刚上学的时候原本叫李凡,有人却喊他伊凡,这个人就是赵金虎。赵金虎是赵有才的儿子。在学校里,赵金虎算是一霸,仗着他爹赵有才是当权派,赵金虎小小年纪牛皮哄哄,时常带一帮跟屁虫戏弄凡凡。 赵金虎跟同学们说:“李凡原来叫伊凡,是二毛子,二转子。他爹是苏修特务。” 凡凡气得脸色通红,上去就给了赵金虎一拳:“我不是二毛子,你才是二毛子。” 凡凡从小跟李长庚练过武术基本功,动作很麻利,赵金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赵金虎一看架势不对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哎,二毛子,二转子。二毛子,二转子……” 跟赵金虎一伙的那帮小子也鼻涕哈拉地跟着喊:“哎哎,二毛子,二转子。哎哎,二毛子,二转子……” 凡凡气不打一处来,向他们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骂:“你们才是二毛子,你们才是二毛子……” 凡凡回到家垂头丧气地问李长庚,啥是二毛子?李长庚知道,这是有人在侮辱凡凡,他非常生气。可是,眼下自己还在被监视中,爱莲的事也没说清楚,中苏关系恶化,政治形势严峻,干什么事都得小心谨慎。他只能忍气吞声,要凡凡不要理会他们。凡凡不乐意,非要问个究竟,李长庚很生气,对凡凡起火来。 后来,袁萧然过来了,建议李长庚给凡凡改个名字。袁萧然说:“就叫李保国吧,这个名字意思好,就是保卫祖国,保卫国家,看谁还敢说三道四。”有了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凡凡感到非常自豪。 保国虽然改了名字,在学校里依然遭人鄙视被人戏弄,尤其是赵金虎,他们现在已经是死对头了。 一天下午,保国放学跟同学一起回家,恰好遇到了他爸李长庚。赵金虎见李长庚在扫马路,就喊开了: “看呐,右派分子在扫大街,右派分子在劳动改造。” 赵金虎一喊,同学们跟着就喊。 保国非常生气,冲上去跟同学理论。 “他是我爸爸,是个大英雄,不是右派分子。” 同学们一起起哄:“什么大英雄?大英雄都是戴红花,上主席台的。哪有大英雄扫大街的,李保国,你骗谁呀。” 保国气极了,抡起小拳头想揍他们,李长庚喊住了他,“保国,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爸爸,你为什么要扫大街,你不是在当厂长吗?”保国问道。 “凡凡,干什么工作都一样,都是社会主义建设。”李长庚笑了笑说。 “那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右派?” “他们搞错了,以后会纠正过来的。” 李长庚带着保国回了家,正准备做饭,袁萧然过来了。袁萧然问李长庚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长庚让保国进屋做作业,他跟袁萧然悄悄讲了秦经理去掏大粪的事。袁萧然也非常气愤,这些人简直太残酷了,怎么能让那么大年纪的人去干那么脏累的活儿,简直丧尽天良。 “现在不能让孩子的思想有负担,孩子还小,有些事还经受不起。”李长庚非常不安地说。 “那就让保国到我家吧,你以后扫大街的时候也要多注意。”袁萧然说。 “我知道,没事的。”李长庚说。 “哎,这是什么世道呀。”袁萧然叹了口气。 袁萧然带着保国回到自己家里,保国跟月月玩得很开心。 袁萧然问道:“保国,想妈妈吗?” “想。”保国急切地回答。 袁萧然安慰说:“保国听话,妈妈回国探亲,去看望你的外公外婆了。但是证件丢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将来办好了证件就会回来的。现在你要好好听话,爸爸工作上忙,你就在我们家,跟妹妹在一起。” 保国默默点点头。 看着保国懂事的样子,袁萧然心里一酸,是啊,爱莲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她现在怎么样了? 赵金虎跟保国是死对头,有趣的是,他妹妹赵金凤却对保国好得要命,她时常护着保国。为此,兄妹俩常常闹翻。也不知怎么回事,赵有才偏爱女儿赵金凤,每次回家赵金凤就在她爹赵有才跟前告一状,不管是对是错,赵金虎就得挨骂,甚至挨打。别看这个赵有才看上去蔫蔫糊糊,手底下却非常狠,动起手来绝不心软,那棒子在赵金虎屁股上说打几下就是几下,一下都逃不了。所以,赵金虎对他这个妹妹,可以说忌惮三分。 22。五十(2) 赵金凤和月月是同学,也好朋友。***月月从小就跟妈妈学会了俄罗斯舞蹈,什么踢踏舞、头巾舞、马车舞,样样都会,甚至还能来一段芭蕾,让赵金凤羡慕的浑身痒。从小到大,赵金凤一直跟月月学,月月会的,金凤基本也都会了,两个人还经常结伴表演,成了校园里的舞蹈明星。或许是源于舞蹈的关系,也或者是脾气性格相投的缘故,金凤和月月平常亲如姊妹,双进双出,学习玩乐都在一起。 关于李凡叫伊凡的事也是月月告诉赵金凤的,赵金凤无意中说给了她哥赵金虎,没想到赵金虎居然以此辱骂李凡,让月月很不高兴,月月骂金凤不讲信用。赵金凤很生气,回家把她哥赵金虎一顿臭骂,赵金凤骂道:“赵金虎,你凭什么拿我的话当武器攻击李凡,有本事就跟人家打架去。”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哥赵金虎打不过李凡。金凤还说:“你拿人家名字做文章算什么英雄。” 对于赵金凤的这一番表现,月月非常满意,两个人和好如初。 金凤喜欢保国的事,月月当然看出来了,她心里其实有些不大高兴。不过,赵金凤确实是真心关心保国。为了保护保国,她敢跟她哥赵金虎作对,就凭这一点,月月打心眼里佩服。所以,她们结成姊妹花,共同保护保国,免受赵金虎团伙的欺负。 一天,赵金虎带着一帮孩子想去戏弄扫大街的李长庚,月月很生气也很着急,跟赵金凤说怎么办,赵金凤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倒要看看他赵金虎怎么办?” 赵金凤带着月月等一帮女孩先到了大街上,看到李长庚在扫大街,就帮他捡垃圾。李长庚说,小朋友,别弄脏了你们的手,我扫扫就可以了。 这时候,赵金虎带着一帮小孩过来,把李长庚扫堆的垃圾用脚踢开,赵金凤大怒,捡起一块石头就照赵金虎脑门子扔过去,赵金虎一闪躲过,一看是妹妹赵金凤,骂道:“傻丫头,你砸我干什么,他是右派。” 赵金凤又捡起一块石头。赵金虎一看架势不对,喊了一声:“撤。” 一帮小子灰溜溜跑了。 李长庚看着赵金虎一伙孩子直摇头。月月走上前去对李长庚说:“李伯伯,你别担心,我们支持你。” 李长庚摸了摸金凤的头,笑了笑,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继续扫大街。 “文革”刚开始那年,李长庚被抓起来,被定为苏修分子、里通外国的敌特分子、潜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抄家,批斗,游街。 那年,保国十二岁。爸爸被抓起来的时候,他想扑上去救爸爸,被袁萧然一把拉住。袁萧然说:“保国,听话,爸爸是被冤枉的,事会查清的。”有一次上课的时候,老师说:“我们要提高警惕,严防身边的阶级敌人搞破坏活动。” “李保国他爹就是右派,他就是我们身边的阶级敌人。”赵金虎当堂大喊。 “现在是新社会,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老师说。 “那他跟随他父亲,将来难保不当右派。”赵金虎说。 这话倒把老师问住了。老师看着保国,很认真地说:“李保国,你一定要表明态度,要和广大人民站在一起,要站在革命的阵营里。” 保国蒙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十二岁的孩子是敏感的,是坚强的,也是脆弱的。在学校里,整天都是斗私批修、批林批孔,阶级斗争上纲上线。保国表现得非常积极,跟同学们一起写大字报,贴标语,喊口号。保国喊口号比谁喊得都响亮。 可是,那天该批斗他爸爸李长庚时,保国犹豫了。 保国的犹豫立即引起同学们的不满。大家都在喊:打倒李长庚!打倒苏修分子!可是,你李保国为什么不喊。他李长庚现在已经不是你的爸爸了,他是阶级敌人,是苏修特务,是里通外国的敌特分子,是潜藏在我们身边的阶级敌人,你必须跟他划清界限。否则,你就不是我们阵营里的人,你就跟你的特务爸爸一样,是小特务,是潜藏在我们身边的敌人,我们一样会揭你,批斗你,打倒你。 23。五十(3) 为挑拨让保国喊打倒李长庚的,就是赵金虎。***现在,赵金虎非常得意。保国委屈极了,难过极了,伤心极了。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站出来批斗自己的爸爸,打倒自己的爸爸。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爸爸是大英雄,爸爸是大英雄啊。可是现在,如果支持爸爸,自己就会变成小特务,就会变成阶级敌人。如果反对爸爸,自己就得跟同学们一起批斗爸爸。 天呐,历史居然把一个是非混淆的事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判断。天呐,让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来批斗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多么残酷啊。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吗? 可是,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历史本身就是混淆的,是非不辨,黑白不分,所谓的真理就是批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是非标准没了,道德底线没了,亲友爱没了,剩下的,只有两个字:斗争。 斗争。斗争。斗争。 凡凡,李保国当时为什么要喊打倒李长庚。以他的年龄和社会阅历,他是不会作假的。也就是说,他不会采取这种方式明哲保身的。他为什么要批斗自己的父亲?李保国自己当时也没想清楚,后来也没想清楚,直到他父亲李长庚去世还是没有想清楚。 不过,当李长庚看到人群里的保国也在喊口号时,他心里震了一下,随后就笑了。他为什么要笑,他没有说,直到他去世也没有说,没有人知道。事到此远没有结束。就在李长庚被打倒一年后,袁萧然也被揪了起来。因为袁萧然经常去看望李长庚,自然有人忌恨。有人私下里骂道:妈的,李长庚这鬼东西,就是有女人缘,被关押起来了,也一样有女人惦记。 造反派说袁萧然是李长庚的姘头,作风败坏,要进行批斗。袁萧然被他们押着,脖子上挂着破鞋游街,被人唾吐沫,身心遭受了极大的侮辱和摧残。这一次,保国再也受不了。他打小就跟袁阿姨很亲,母亲回国后,就是袁阿姨带着他,多年来他吃住都在袁阿姨家,跟月月同手足,袁阿姨几乎就是自己的妈妈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爸爸被打倒了,袁阿姨也被批斗了,他实在受不了。保国推开人群,冲上去问袁阿姨到底是为什么。袁萧然摇摇头说:“保国,你一定要相信阿姨。” 保国把袁萧然扶回家之后,就决定要离开此地。 保国独自去了北村农副业基地,说要在那里参加劳动。 保国是主动报名的。那年他才十三岁,刚上中学。李保国后来常跟别人夸口,说自己十三岁参加革命工作。确实。 保国在北村农副业基地,因为年纪小,就跟一帮妇女在一起种菜。有个古丽阿姨对保国非常关心。古丽阿姨私下里对保国说:“保国,你这么小就来劳动,不容易啊,有什么事就找古丽阿姨。” 保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看着古丽阿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我们两家还是有些渊源的,我是杨奶奶的邻居……” 一提到杨奶奶,保国心头一暖。保国从小就是杨奶奶带大的,对杨奶奶有很深的感,那年杨奶奶去世,保国还大哭了一场。现在,眼前这位陌生的维吾尔族阿姨说是杨奶奶的邻居,保国非常高兴,对古丽阿姨顿生好感,他突然觉得这个古丽阿姨好面熟,好些见过面似的。 北村离矿区有十来公里,大部分人员就住在那里,有茅草棚似的土坯房子宿舍,有一间大食堂,还有个简易的澡堂,夏天可以冲澡。古丽阿姨经常提醒李保国勤洗澡,还帮他把他的脏衣服洗干净。妇女们就开玩笑说,李保国是古丽的干儿子。 古丽阿姨长得白白净净,很漂亮也很大方,保国有时候觉得,古丽阿姨的侧影很像妈妈爱莲,心里有一种亲切感。 北村农副业基地的妇女们都很照顾保国,也都喜欢他。大家说:哎,这个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亲娘就走了,父亲又被关押起来,真难为了他。是啊,保国六岁上妈妈就走了,多亏袁阿姨照顾。现在,袁萧然也被批斗了,他心里非常痛苦,也很失落。在北村遇到了古丽阿姨,他觉得非常温暖,有什么事儿就愿意跟古丽阿姨讲。 24。五十(4) 古丽阿姨悄悄问过保国有没有妈妈爱莲的消息,保国默不作声。古丽阿姨说:“唉,你妈妈亚克西(维语,好),她曾经帮助过我,人长得漂亮,心地善良,她是真正的好人,我一直很敬重她。唉,要是她能回来该多好啊。”提起妈妈,保国一阵伤感,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了。可是,妈妈现在又在哪儿呢? 保国当初要去北村的时候,月月也想跟着来。那时候袁萧然被游街批斗了,月月很为妈妈伤心。月月在学校也遭人欺负,常有人背后戳三道四地骂,什么破鞋了,水性杨花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了,等等一些乌七八糟的脏话。保国在的时候,自然会教训他们。所以,月月觉得保国就是她的保护伞,保国要去北村,自己也要去。保国当然不能同意,他知道月月太小,离不开袁阿姨,袁阿姨也离不开她。 保国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到北村去干什么。再说了,要是你走了,袁阿姨一个人怎么办?” 保国一阻拦,月月就没脾气了,嘟嘟囔囔了一阵也就罢了李长庚瘫痪后,月月骑着袁萧然的自行车到北村来找保国。月月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保国,李伯伯被他们打伤了,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你赶快跟我回去。” 保国顾不上许多,骑上自行车带着月月就到了医院。保国来到医院的时候,他爸爸李长庚已经醒过来了,袁萧然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保国在医院站了一会儿,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伤痕累累的样子,心里非常难受,也非常矛盾。袁萧然看了看保国,说:“保国,你去忙你的吧,这边我照顾就行了。”见李保国又要回北村,月月也要闹着去北村,保国先不答应,保国笑着说:“好妹妹,你就留下来照顾阿姨吧。” “李保国,你太自私了,你爸爸病了你不照顾,让我妈妈照顾。”月月气呼呼地对保国说道。 “月月,怎么说话的。”袁萧然严肃地对月月说。 保国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对月月说:“其实阿姨想得周到,我留下来,也帮不上啥忙。让我去工作,闯出一片新天地,到时候就好了。”月月纵起眉头,举起雪白的小手,用细嫩的食指点着保国的额头说:“哼,到时候,你早把我们忘了。” 保国有些急了,涨红了脸,大声说:“怎么会呢。我李保国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们,你们是我最亲的人。” 听了这句话,月月心里暖洋洋的,轻轻哼了一声,心里说:这还像回事。月月粉嘟嘟的小脸儿一红,笑的跟桃花似的。 25。五十一(1) 爱莲是第二年春天被释放的。 当局没有解释,也没说什么有罪没罪。爱莲从监狱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急着回家,她要赶快回家看看妈妈和女儿。一个冬天了,她们怎么样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爱莲急匆匆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大约是有关中国那边的事,好像是说那边在搞大清洗,非常严酷,所有跟苏联沾亲带故的人都被清洗了。爱莲转过身,看到是几个女人,她走上前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矮胖紫红脸的女人看了看爱莲,几哩咋啦地说道:“哎嗨,自从去年那次事件之后,他们就开始了,大清洗,所有沾边的,都被镇压了,惨呐……” 爱莲非常吃惊,摇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不会的?真是奇怪,你在监狱呆傻了吧。真是的!” 那个矮胖女人非常吃惊,看着爱莲,气的脸色青紫,嘟嘟嘟嘟地叨唠着。一个高个儿黑瘦点的一脸麻子的女人眨巴着绿豆似的小眼睛神秘兮兮地说: “哎,听着,一个刚刚从那边逃回来的同胞说,她姐姐以前嫁给了中国人,她就跟她姐姐留在了中国,去年春天,她姐姐想回到这边来,她的丈夫不让她回来,没有办法,她姐姐舍不下孩子。秋天的时候,就被大清洗了,她姐姐被当做特务抓了起来,丈夫被当做里通外国分子打死了,她提前跑出来,装扮成当地的牧人,逃到边境,幸好被我们的边防军抓住了。” “那个同胞现在在哪儿?”爱莲焦急地问。 “就在监狱里,正在接受审查呢……” 高个黑瘦点女人翻着绿豆眼儿,一脸麻子像一堆苍蝇在脸上扑腾。 爱莲一阵恶性,脑袋轰一下,两眼黑,浑身直冒虚汗。八成她们说的是真的。要是那样的话,李长庚就危险了。 关于那边的运动,她是经历过的,李长庚确实被抓过,被关押,被审讯。她去求过,袁萧然也出面找过人,还有秦经理,幸亏了他,李长庚才出来了。现在呢,据说秦经理也被下放了,要是李长庚有什么事,谁能帮助他呢。说不定,他已经遭遇不测了。爱莲不敢往下多想,她不愿意李长庚有任何危险,哪怕一点点儿都不愿意。 爱莲真想去里面亲自问一问那位女同胞,可是,自己怎么进去。再说了,万一自己被当做里通外国分子,再次投入监狱该怎么办。想到这,爱莲犹豫了,她决定先回家去,看看家里的况,然后打听那边的况。 爱莲回到家,莫妮娜恰好带着妮莎去洗衣服了,屋里空空荡荡,小院落冷冷清清。没有母亲和女儿的身影,爱莲急了,以为出什么不测了,急忙出去寻找。就在路上,她听到了妮莎的声音。哦,妮莎。爱莲大声喊着:“妮莎,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妈妈。”妮莎大声喊着。 莫妮娜激动地浑身颤:“上帝啊,我的宝贝女儿,你终于回来了,圣母玛利亚保佑。” 爱莲一把抱起妮莎,莫妮娜搂着爱莲,母女三人悲喜交加。 爱莲仔细端详了母亲和女儿,母亲苍老了许多,憔悴不堪,女儿好像一下长大了许多,半年时间一下懂事了。 母亲握着爱莲的手,非常焦急地问:“孩子,那边的况怎么样了?”爱莲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努力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没事的,妈妈,再过些日子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她不想把听到的消息告诉母亲,让她老人家担惊受怕。但是,母亲一问起,她就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难受。 “唉,上帝呀,什么时候才是个结束啊!”莫妮娜叹了口气,她心里明白,那边的况一定不好,女儿不愿意说是怕自己难受,可是,唉…… 爱莲回来后,她不会再让母亲出去洗衣服了。那么,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过呢?必须解决三口人的吃饭问题,这是当务之急。爱莲出去找工作,医院、学校、街道、工厂都去了,没有人愿意接受一个进过监狱的女子。再说了,她没有证件,谁敢接收她来工作。她去当局办理身份证明,当局要她与中国丈夫彻底脱离关系,爱莲犹豫了,她说再想一想。她怎么可以与丈夫脱离关系呢,就算生活再难也要等,要坚持。她想,甚至连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都说羡慕自己,有丈夫,有孩子,要是与丈夫划清了界限,那实在太可怕了,她从来没有想过。 26。五十一(2) 可是现在,她四处碰壁,找不到工作,接下来该如何生活。这下可难坏了爱莲,她没有想到会遭遇这么艰难的困境。没有办法,她只好捡起母亲洗衣服的工作,她让母亲在家带着妮莎,自己到人家去洗衣服。她每天辛辛苦苦地洗衣服,却赚不到几个钱,三口人的日子过得紧紧张张,准确地说是勉强糊口。这还不说,还遭人刁难,有些人家故意问她,为什么不去工作,而来干这种洗衣服的活儿。爱莲没法回答,只能忍受人家的戏谑。 一次,爱莲到一户人家洗衣服,她家的男主人趁自家女人不在,想占爱莲的便宜,被爱莲拒绝。 “嗨,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是洗衣服的几倍。”那男人气急败坏地说。爱莲很生气地警告道:“先生,请您自重些,虽然我沦落为洗衣为生,但绝不卖身求生。” 那男人见爱莲不肯,想强迫爱莲。爱莲非常愤怒,拿起搓衣板反抗。 这时候,女主人回来了,一看这阵势,大怒,给了爱莲一个耳光,将她赶出门去。爱莲气得浑身抖,却无处说理,只能强忍泪水默默回家。 夏天的时候,一次爱莲去外面做活儿的路上,遇到了惯偷可可齐诺娃。没有想到,这个可恶的惯偷见到爱莲还非常亲热,她告诉爱莲一周前就被释放了,她自由了,爱莲向她表示祝贺,惯偷可可齐诺娃笑得非常开心。后来,惯偷可可齐诺娃停住笑声,声音低沉下来,慢吞吞地说:“蒙托娅,走了……” 爱莲大吃一惊,她以为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是被枪毙了。 “她是自己了断的。她已经绝望了,所以就走了。”惯偷可可齐诺娃摇了摇头。 “嗨,她还挺关心你的,走之前她对我说,要我想办法帮你一下,没想到你跟她还挺投缘的,在监狱那种鬼地方居然混出感了,真见鬼。” 惯偷可可齐诺娃的脸色很古怪,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爱莲眼前突然闪出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的身影。是的,她的亲人都死了,唯一的男人也死了,她是个可怜的人,她绝望透顶了,就自己走了,去找自己的亲人去了,还有她的男人…… 爱莲心里一阵难受,是为这位可怜的人,也是为自己。 提起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爱莲心里很感激。是啊,她确实帮助过自己,否则的话,自己很可能早被虐待狂亚西姆折腾死了。现在,她已经去了,只能在心里祈祷了,祝愿她在天堂安息。而她临走时,不忘了照顾自己,还让惯偷可可齐诺娃来帮助自己,哎,她这人,也是受害者,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点善良的。 后来一天,惯偷可可齐诺娃找上门来,对爱莲说:“唉,实在抱歉,你的那些证件确实找不到了,我没能完成蒙托娅的嘱托……” “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心了,谢谢你。”爱莲摇了摇头,喃喃地说。 “嗨,其实现在找到那东西,估计还会给你添麻烦的。” 惯偷可可齐诺娃看了看爱莲,有点警告意味地说。 爱莲神色紧张起来,疑疑惑惑地看着这个神秘人物,惯偷可可齐诺娃,她难道知道什么吗。 “你还是离开此地吧,找个安生的地方。”惯偷可可齐诺娃很认真地说。 爱莲心里一震。“你为什么要说让我离开此地?” “你在此地很难找到工作,也无法生活下去。”惯偷可可齐诺娃说。 爱莲觉得她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她没有想到,惯偷可可齐诺娃对社会上的事看得这么透彻。杀人犯协同分子蒙托娅也是,她们都看清了,而自己却看不清,始终是迷糊的。 惯偷可可齐诺娃临别时拿出一笔钱,递给爱莲。惯偷可可齐诺娃说:“拿着,尽快离开此地,好好生活去吧。” “那你以后怎么办?”爱莲关切地问道。 惯偷可可齐诺娃伸出右手,用食指在脸庞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弯了一个小勾,那动作非常可爱。爱莲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好像人家也没有要给她解释的意思。 是的,她有她的生活方式,个人有个人的命运,现在谁也改变不了。上帝无法拯救我们,只有自己救自己。 27。五十一(3) 爱莲跟母亲商量是否离开阿亚古斯的事,母亲很犹豫,母亲说:“要是哪天长庚来信了,你收不到怎么办?” 是啊,要是中苏关系好了,长庚回信了,自己收不到,那该怎么办呢?长庚现在的况到底怎么样?那边是否真的在大清洗?他是否还活着?爱莲心里乱糟糟的,但她始终相信李长庚没有事。可是现在,没有他的一点音讯。到底该怎么办?爱莲也陷入犹豫。 秋冬之际,季节交替,母亲偶染风寒病倒了。 自从丈夫生病以来,莫妮娜就陷入长期的劳累,丈夫去世,接着爱莲入狱,接二连三的打击,生活的困窘,来自身心和感多方面的压力和打击,六十多岁的莫妮娜咬着牙,苦苦支撑,苦苦挣扎。现在,爱莲出狱了,她稍微安慰了一些,而身体和精神里的支撑,却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终于垮了,就像几十年的老木屋子一样,木质朽了,墙体酥了,摇摇欲坠,风一吹就倒了。母亲的脏器都出了问题,心脏、肺部、肾脏,都有病变,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爱莲带着妮莎整天陪着。母亲住了几天医院,稍微好些就要出院,她知道医院的花费很高,她们花不起那么多钱。再者,爱莲和妮莎天天陪在医院,时间久了也会累出毛病,爱莲要是再出问题了,妮莎该怎么办。爱莲坚持要母亲把病彻底治好,母亲生气地说,再待下去,她就会死在医院里。爱莲没有办法,只能依了母亲。 母亲出院后,精神确实好了许多,让爱莲非常高兴。后来,母亲突然对爱莲说,她反复想过来,还是搬到别处去生活一段时间,等两国关系好了再回来。 母亲为什么突然这么坚定,爱莲没有想明白。母亲的话没有错,现在,待在这里等待是没有结果的。而且会越来越困难,主要是生活方面。惯偷可可齐诺娃接济的钱,母亲住院用去许多,现在,爱莲每天洗衣服还赚不到一家人吃饭的钱,入不敷出,最终是坐吃山空,将来怎么办?爱莲不敢细想下去,决定离开此地。 现在的问题是,搬到哪里呢? 哪里才是她们的安身之处啊。 母亲想到阿拉木图。理由是,毕竟阿拉木图离阿亚古斯近些,有什么况,很快就会赶过来。 爱莲呢,突然想到莫斯科。对,到莫斯科去,那里一定可以找到工作。另外,她记得母亲说,父亲临死前听说过自己好像已经被平反了,他不知道确切的信息就撒手而去。莫斯科有父亲的朋友和同事,说不定可以找到他们。要是父亲真的被平反了,那么,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就可以安息了,母亲还有自己也都可以恢复身份,这样一来,以后就会好过些。爱莲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一提起莫斯科,母亲眼前一亮,那苍老的脸庞恍惚镀了一层青春的光泽。母亲微笑着,许多往事在眼前展现。那里有她和丈夫恰尔科夫的青春和爱,还有她们美丽的家园。她多么想回去呀,她多少次梦里回到那里,看到爱莲小时候可爱的样子,在她们家的“小爱莲芭蕾舞剧院”尽地唱啊跳啊,多么快乐呀。而现在,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母亲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爱莲知道,母亲犹豫不决,是因为莫斯科是她的伤心地,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里被清洗,被流放到遥远的西伯利亚,那是她们最刻骨铭心的伤痛,那个可恶的地方,恐怖的大清洗,恐怖的西伯利亚,想起来就觉得后怕。所以,她不愿意再回到这块伤心之地。而爱莲想的却不是这些,爱莲想回去,重新找回父亲和母亲的过去,找回自己的生活,包括未来。 爱莲对母亲说,据说现在的领导人赫鲁晓夫与斯大林的观点完全不同,他是一直主张给大清洗的冤假错案平反的。 关于这些,莫妮娜之前给人家洗衣服的时候,好像也听说过现在的这位领导人的一些事,他是敢于否定斯大林的人。 但是,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莫妮娜心里清楚,这件事将会遇到更大的风险。而不这样,女儿也未必有好的出路,现在,她已经陷入绝境了。母亲最终同意跟爱莲一起回到莫斯科,也是因为爱莲的坚定。爱莲说的没错,应该到莫斯科,查一查丈夫平反的事,找回丈夫的尊严,还有自己,包括女儿爱莲。 28。五十一(4) 莫妮娜这时候非常镇定,她已经想好了,决定最后帮女儿拼一把。 这个冬天,她们过得很轻松,因为她们心中有了希望。母亲还给妮莎讲严寒老人的故事。这是小时候恰尔科夫讲给爱莲听的,现在是外婆莫妮娜讲给外孙女妮莎听。小妮莎听得很入迷,跟她的母亲爱莲一样,她特别喜欢这位身材高大,留着雪白的长胡子,面容慈祥的严寒老人,喜欢他的红鼻子。莫妮娜每次讲的时候,妮莎就快乐地唱着,歌声跟爱莲小时候一样的甜美。 这年的圣诞夜,母亲还兴致勃勃地装扮成严寒老人,她穿着红袄子,戴着红帽子红手套,拄着手杖,背着颜色鲜亮的大口袋,学着严寒老人的腔调说:“嗨,你好,亲爱的妮莎,我是严寒老人,是专门给你和你的妈妈送圣诞礼物的。” “您好,圣诞老人,我叫雪姑娘”。妮莎高兴地笑着说。 “对,雪姑娘,你好吗。” 妮莎高兴得手舞足蹈,她现在完全沉浸在欢乐和幸福里。 爱莲也陷入久远的幸福里。然而,想起父亲,她心里一阵难受。 29。五十二(1) 开春以后,爱莲和母亲决定立即搬到莫斯科。冬天的时候她们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临走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7 部分阅读 29。五十二(1) 开春以后,爱莲和母亲决定立即搬到莫斯科。冬天的时候她们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临走时把房子暂时交给邻居看管,一切都妥当了。 她们是坐火车去的。到了莫斯科,她们简直不敢相信,十几年时间,莫斯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几乎认不出来了。她们在街上转了一天,最后在城郊找了一家小旅店暂时安歇下来。后来,爱莲根据母亲提供的大致地址去找父亲的朋友,结果一个也没有找到。 不过,在父亲朋友曾经工作的单位,遇到了他的一个老同事,他很热心,知道了爱莲来的目的,他帮助爱莲查了一下相关资料,现爱莲的父亲恰尔科夫在几年前确实被平反了。不过,资料上的记载是:恰尔科夫和妻子莫妮娜在西伯利亚病死了。 看到这样的消息,爱莲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悲痛。爱莲对那人说:“可是,我的母亲依然活着……” 那人很平淡地说:“或许吧……但是档案上她已经不在了……” 爱莲还想问一问其他信息,那人说:“只有这么多了,其他的,一无所知。” 爱莲把父亲平反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非常激动:“上帝啊,恰尔科夫终于被平反了,恰尔科夫,你可以瞑目了……” 爱莲有些失望,但是也没有办法,她不能把资料中记载那些消息告诉母亲,那样她会很悲伤的。眼下还是先找到工作吧,因为她们已经囊中羞涩了。爱莲在一家面包房找到一份工作,祖孙三人在城郊一户人家找了一间闲置的房子住了下来。 爱莲每天跟着几个大妈一起做面包。这些俄罗斯大妈,一个个腰身跟水桶似的,爱莲呢,看上去很瘦弱,再说比她们也年轻一些。红脸大妈问道:“嗨,姑娘,怎么来面包房了,不到城里做工?” “丈夫在卫国战争中付了伤,家里需要照顾。”爱莲红着脸说。 “嗬,军属啊,应该有政府津贴呀?”麻脸大妈笑呵呵地说。 “是的,可是,他已经走了……” 爱莲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撒了这么个大谎。不过,李长庚参加卫国战争是真的,可是他没死啊,自己怎么就说他死了呢。唉,现在这是怎么了,真是对不住他啊。 “唉,也是,就这么走了,把女人撇下了。” 红脸大妈瞥了一下厚墩墩的嘴唇,压低了嗓门降低声调儿说。 “哦,孩子,别担心,由我们在会照顾你的。”麻脸大妈摸了摸爱莲的脸颊,轻声安慰道。 爱莲千恩万谢,她心里对这帮胖女人甚是喜欢。 爱莲在面包房工作,母亲在家带着妮莎,生活勉勉强强。 冬天的时候,由于房子不保暖,母亲病倒了。爱莲将昏迷的母亲送进医院,过了几天就花完了所有的钱。爱莲到面包房找几位大妈借了一点,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只好回家。 那天傍晚,天气突变,下起大雪,爱莲用一辆破旧的人力车推着母亲,母亲怀里搂着妮莎。天寒地冻,刺骨寒风吹得人浑身疼痛,爱莲推着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着,寒风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越来越吃力,几乎寸步难行。慢慢地,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已经冻僵了,身体也麻木了,使不上力气。她张口喊着妈妈和妮莎,事实上她已经不出声音了,她本能地转过头,看了看车上,母亲和妮莎还在,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爱莲醒来的时候,现自己在一户人家的炕上,母亲和妮莎已经熟睡了。她仔细察看的时候,现炉子旁边坐着一个黑瘦的高个儿男人。 这时候,那黑瘦的高个儿男人也看见了她,略微笑了笑,说:“你,醒了?” “是的,先生。”爱莲答应一声,“请问,这是您的家吗?” “是的,我叫依克莱姆,回家的路上,现你们昏迷了,就拉到我家了……不介意吧。” 黑瘦的高个儿依克莱姆慢吞吞地说着,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实在太谢谢您了,依克莱姆先生。” 爱莲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努力向他点点头,以表谢意。 30。五十二(2) “没事,顺路的事儿。***”依克莱姆笑了起来。 这时候,母亲也醒了,问爱莲这是到哪儿了,爱莲告诉母亲幸亏这位好心人的搭救,母亲一再向依克莱姆致谢。之后爱莲对母亲说:“妈妈,我们收拾一下回家去吧。” “你们家在哪里?”依克莱姆问道。 “在城西郊。”爱莲说。 “离得太远了,现在外面雪下得太大,要是不介意的话,就住在家里,明天早上再回去。” 爱莲望着依克莱姆,这个黑瘦的高个儿男人,好像也没啥恶意,她迟疑了一下:“这样,合适吗?” “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什么不合适的。” 依克莱姆有些木讷,腼腆地笑了笑。 爱莲心里琢磨着,唉,母亲有病,妮莎穿的也不暖和,实在经不起寒冷。再说,这个依克莱姆,看上去也很善良,就同意了。 “太麻烦您了,依克莱姆先生,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爱莲歉意地说。 “别客气,别客气,叫我依克莱姆就可以了。”依克莱姆笑了笑说。 依克莱姆是一位清洁工,妻子早逝,无儿无女,一个人住一个小院落,生活也不怎么宽裕,不过,与爱莲母女相比较而就算好多了,至少有个家。依克莱姆从外面抱来一些劈柴放在地上,往壁炉里添了些,又指了指地上的劈柴对爱莲说:“要是晚上冷了就记得及时添些柴。”爱莲看着他,点点头。 依克莱姆关好门,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休息了。 这天晚上,依克莱姆的屋子可真是暖和,妮莎早早就睡熟了。爱莲招呼母亲睡下后,过了一会儿,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祖孙三人实在是太困了,又累又饿又乏,在依克莱姆的热房子里,仿佛一下到了天堂,舒服极了。爱莲醒来的时候,天也快亮了。爱莲轻轻起身,看了看母亲和妮莎,两个人睡的香喷喷的,爱莲心里笑了。过了一会儿,天色慢慢亮了,爱莲出门,拿起扫把,呼啦呼啦扫起雪来,她把门口的雪扫到一边,扫出一条路来。这时候,依克莱姆也起来了。依克莱姆看到爱莲在扫雪,惊奇地对说:“哎,你,怎么早就起来了,应该多休息一会儿,昨天一定是累坏了。” “没事的,休息一晚上就好了。”爱莲笑了笑说。 “那你进屋去罢,这活儿我干就行了。”依克莱姆很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的,顺便干点,这样快些。”爱莲说。 “谢谢你,不过,你还是进屋照顾老人和孩子吧。” 爱莲没再说什么,把门前的雪扫完就进了屋子。 依克莱姆扫了一会儿雪,做起了早饭。他的动作倒也麻利,一会儿功夫,烧了牛奶,热了面包,端了上来,热乎乎,香喷喷的,真馋人。依克莱姆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只会这些,你们凑合着用一些吧。” 爱莲一再说谢谢。母亲说腿脚有些难受就坐在床上。妮莎已经饿坏了,拿起面包就吃,一边吃,一边夸奖味道好。依克莱姆非常开心,拿来果点给妮莎吃。 用过早餐,爱莲准备带着母亲和妮莎回家,现母亲腿脚不灵便了。母亲已经瘫痪了。 这下可如何是好? 依克莱姆看着爱莲和莫妮娜,认真地说:“要是不嫌弃的话,你们就暂时住在这里,等过段时间养好了再说。” 现在,爱莲也只好如此了。 这段时间,爱莲一家在依克莱姆家过得不错。每天早晨,太阳刚刚冒火花的时候,爱莲就早早起来,匆匆忙忙准备了早餐就去面包房工作,依克莱姆去公园清扫卫生,妮莎在家照顾外婆,一切都很顺利。中午的时候,爱莲工作的面包房离城里远,赶不回来,就由依克莱姆回家做饭。晚上的时候,由爱莲来做,大家在一起还挺热闹。 后来,依克莱姆得知了爱莲一家人的遭遇,很是同。爱莲觉得这么长时间住在依克莱姆家,应该给依克莱姆一些报酬,她这么说了,依克莱姆一口拒绝了。依克莱姆说,尽力治好你母亲的病要紧,照顾好孩子要紧。爱莲一再向依克莱姆表示感谢。 31。五十二(3) 这个依克莱姆特别喜欢妮莎,他常跟妮莎逗着玩,妮莎也不陌生,两个人亲密得跟父女似的。***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爱莲非常开心,心里非常感谢依克莱姆。 爱莲一家在依克莱姆家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来,爱莲感觉母亲的精神状态好多了,想搬回城郊去。依克莱姆很舍不得妮莎,说能不能再住一段时间,现在天气还冷,老人和孩子都受不了。爱莲见依克莱姆说得非常真诚,就答应了。 这一住就到了春天,依克莱姆还租了马车拉着莫妮娜去医院看病。刚入夏那会儿,依克莱姆还时常带着妮莎去逛公园,让莫妮娜和妮莎非常开心。爱莲也没好再提搬回去的意思,就这样住了下来。 一晃又是一年,妮莎该上学了。 可是,现在的入学管理很严,妮莎没有户籍证明,无法上学? 依克莱姆说,由他领养妮莎,就可以把妮莎记在他的户籍里,这件事找人可以办到。 为了孩子上学,爱莲只好同意了。再说依克莱姆也不是坏人,他那么喜欢妮莎,认他做个干爹也是应该的。 就这样,妮莎就落户在依克莱姆的户口上,成了他的养女。 没有想到,妮莎上学后很受歧视,同学们骂她是混血儿,中国猪。妮莎很生气,回家问妈妈,自己是不是混血儿? 爱莲心里非常矛盾。最后,爱莲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孩子真相,爱莲说:“好孩子,你就是混血儿,你的父亲是一个优秀的东方人,他参加过卫国战争,立过功,受过伤,是一位大英雄。” “什么?这是真的?”妮莎瞪大眼睛,吃惊地问。 “孩子,这确实是真的。”爱莲非常认真地说。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妮莎有些急了,气呼呼地问。 “他在东方,不过现在两个国家的关系不好,所以我们暂时见不到,等以后关系好了,我们就可以见面了。”爱莲说。 妮莎非常失望,也非常伤感,她哭着说:“妈妈,你是不是在骗人,我不喜欢东方人,我喜欢伟大的苏维埃,俄罗斯是世界上最优秀最伟大的民族。”爱莲点点头:“是的,孩子,你说得没有错儿。不过,你的父亲确实是个英雄。” “不,妈妈……”妮莎哭着走开了。 妮莎的绪非常糟糕,这个结局对她是无法接受的。 后来一天,妮莎又哭哭啼啼地说:“我讨厌东方人,同学们都欺负我,说我不是真正的俄罗斯人,是这个民族的耻辱。” “妈妈,我以后不再学中国话了。”妮莎生气地说。 妮莎的话让爱莲非常吃惊,也非常无奈。平常闲空的时候,爱莲就要给妮莎教些中国话,她想将来一家人团聚了,语上就没障碍了。可是现在,妮莎小小年纪,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爱莲非常伤感,也非常痛心,可是有什么办法。 爱莲要批评妮莎。妮莎居然说要认依克莱姆做父亲。这让爱莲非常尴尬。依克莱姆说,孩子的话不要当真,不过,为了孩子好,在外面他就装作孩子的父亲吧,这样可能暂时会好些。 爱莲没有做声,心里却非常难受,她没有想到,现在灾难居然落在了孩子身上,这是她最不愿意看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深陷痛苦中的爱莲想起了李长庚。唉,要是丈夫在身边多好啊,一家人在一起,快快乐乐,那该多幸福啊。可她哪里知道,此时,那边正在搞“文化大革命”运动,丈夫李长庚正在被批斗,生死未卜。这一切她浑然不知。一天,妮莎在放学的路上被几个小无赖欺负,他们追逐妮莎,骂她是混血儿、小杂种。妮莎非常害怕,拼命往家里跑。依克莱姆看到了,立即过来制止。几个小无赖一看依克莱姆是个又瘦又弱的老头儿,骂他是酒鬼、可怜虫,让他滚开。依克莱姆愤怒了,跟小无赖打起来。小无赖手里都拿着铁链、棍子之类,依克莱姆赤手空拳,拼命与小无赖扭打,后来警察赶来,小无赖才跑了。 依克莱姆被小无赖打得浑身是伤,妮莎非常难过,爱莲知道此事,对依克莱姆非常感激。依克莱姆笑了笑说:“嗨,她可是我的干女儿呀。做父亲的保护女儿天经地义。” 32。五十二(4) 看起来,依克莱姆非常自豪,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反倒让爱莲很不自在,还有些尴尬。 是的,依克莱姆每次说妮莎是他女儿的时候,爱莲心里就不舒服。然而,为了孩子上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了,依克莱姆也没啥恶意。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母亲的身体状况慢慢好些了。妮莎呢,还是那么没心没肺,跟依克莱姆很亲热,时不时说出讨厌东方人的话,爱莲只能摇头,她说什么好呢。 依克莱姆倒是安慰她,说孩子长大了会明白的。这话儿确实没错,她应该有这个耐心和信心,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将来她会明白过来的。想到这里,爱莲心里就宽慰了许多,也更有信心了。 后来一次,爱莲跟母亲聊天,母亲突然问起爱莲依克莱姆这人怎么样?爱莲说,他是个善良的人。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母亲的意思,爱莲是明白的。不过,爱莲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33。五十三(1) 母亲是她们搬到莫斯科的第三个年头去世的。*** 母亲瘫痪在床上,身体一直不好,也可以说是耗尽了生命。爱莲和依克莱姆带她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脏器功能已衰,只能慢慢养着了。爱莲一听就差点晕过去,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她不愿意住院,她说回去慢慢就好了。爱莲一再请求医生尽力治疗,医生摇摇头说,没用的,在这里她的压力或许更大。依克莱姆希望爱莲坚强些,说就在家养着,慢慢会好转的。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家,不到一个月时间,母亲就走了。 母亲去世的时候,头脑很清醒,她先是感谢依克莱姆对一家人的收留。母亲说:“依克莱姆先生,我们一家自从被大清洗以来,先后遇着了两个好人,一个是李长庚,他是个中国人,救了爱莲,也救了我们一家人,后来做了爱莲的丈夫,可惜现在见不到了。另一个,就是你,依克莱姆先生。” 母亲说着话,用慈祥的目光端详着善良的人。是的,依克莱姆是个不错的人,心地善良。母亲点了点头说:“依克莱姆先生,你是个厚道人,在大风雪中救了我们祖孙三人,你是妮莎的干爹,将来妮莎会报答你的。” 后来,母亲握着爱莲的手又说了一会儿话,母亲说:“爱莲,我的女儿,将来见到长庚了,再次替我感谢他。” “妈妈,看你说哪儿话,都是自家人。” 母亲看着爱莲清瘦的脸,又看了看妮莎,叹了口气说:“唉,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我最担心的是你,你要照顾好你自己,还有妮莎,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的到天堂去见你的父亲了。” 母亲说完就走了。 母亲走后,爱莲非常痛苦,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她心里一直在想,母亲为什么这么早就走了,母亲病得那么重,自己怎么没有现呢。安葬母亲前,她去了教堂,满足了母亲的心愿。但是,父亲葬在阿亚古斯荒野,母亲葬在莫斯科郊外的荒野,心里总是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办好。 安葬母亲之后,爱莲也病倒了,她的身体和精神仿佛也垮了。妮莎吓坏了,整天在家陪着她。依克莱姆一直照顾着她,安慰着她。后来,爱莲慢慢好些了。 是啊,母亲已经走了,永远离开了,自己和妮莎还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因为还有两个亲人啊。想到这里,她心里燃起了希望,开始新的生活。对,母亲说得对,要把妮莎抚养成|人,将来再跟长庚相聚。 后来一段时间,爱莲每天干完工作还要带妮莎到郊外活动一下,增加些见识。 一次,依克莱姆邀请爱莲和妮莎去公园玩,爱莲答应了。妮莎在河边追看鱼群,不小心落入水中,妮莎瞬间就被卷入波涛汹涌的河水中。爱莲吓坏了,大声疾呼:“快,救救我的女儿,快,救救她……” 依克莱姆不顾一切跳入河里,向妮莎落水处游去。谁也没有想到,看上去病怏怏的依克莱姆,他曾在海上服过役,水性不错,他钻进水里跟鱼一样自如,很快就把妮莎救上岸来。依克莱姆帮助妮莎吐出喝进胃里的河水,妮莎才缓过气来。 妮莎后来调皮地对依克莱姆说:“谢谢您依克莱姆先生,我以为要见上帝去了,没想到您把我拉回来了,真不知道上帝应该是感谢您,还是怨恨您呢。” “呵呵,那就怨恨我吧,上帝肯定在骂我,从他手里夺走了一个美丽的公主。”依克莱姆诙谐地说。 爱莲和妮莎都笑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依克莱姆染上了酒瘾。 这些年来,自从爱莲一家住到依克莱姆家,依克莱姆确实生了些变化。关于这些,可以从邻居那里看出来。有一件事爱莲一直不知道。依克莱姆年轻时候就是个酒鬼,妻子就是因为他喝酒死的。那年他妻子怀孕了,他在外面喝了个酩酊大醉,妻子临产,叫不醒他。后来,妻子自己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难产而死。因为此事,依克莱姆的老母亲也一病不起。 那时候,依克莱姆整天喝酒,惹得邻居们非常讨厌,妻子去世,母亲病逝,邻居们更加看不起他。好长时间,依克莱姆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也没有自信心。事实上,妻子和母亲死后,依克莱姆彻彻底底大醉一场,睡了三天三夜,然后就戒酒了。但是,谁也没正眼瞧过他。 34。五十三(2) 爱莲一家祖孙三人的到来,引起了邻居们的注意。爱莲长得多么的漂亮,妮莎多么的可爱,邻居问依克莱姆,爱莲是谁?是不是新娶的妻子,简直太漂亮了。依克莱姆说是一位远方亲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后来,妮莎常喊依克莱姆“干爹”之类的称呼,依克莱姆对妮莎也是异常的亲热,邻居们怀疑,她是依克莱姆的女儿。甚至有人怀疑,当初依克莱姆是故意让前任妻子死去的。人们的议论让依克莱姆非常难堪,也无法解释。直到莫妮娜去世的时候,大家才算搞清了她们的关系。 不过,爱莲母女长期住在依克莱姆家里,邻居们还是有些闲碎语的。主要是关于爱莲和依克莱姆的,邻居说:“嗨,依克莱姆,还傻等个啥,就把爱莲娶了呗,这么好的女人上哪儿找去?”依克莱姆只是笑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好。有朋友也劝依克莱姆,就向爱莲求婚吧。后来,依克莱姆真动心了。其实,依克莱姆从第一次见到爱莲就喜欢上了她,只是他没那个自信。现在,别人都在撺掇,他就鼓足勇气大起胆子向爱莲求爱了。 依克莱姆的求婚让爱莲很吃惊,她惊慌失措地说:“依克莱姆先生,你这是要干什么?” “爱莲,希望你能嫁给我,我很爱你,包括女儿妮莎。”依克莱姆一脸认真地说。 爱莲知道依克莱姆说的是真心话。可是,自己有丈夫有儿子,这怎么可能呢。 “依克莱姆先生,我不能再嫁人的,我有丈夫的,这你是知道的。”爱莲说。 “说不定,他,已经不在了。”依克莱姆慢吞吞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胡说。” 爱莲的脸一下涨红了,她真的生气了。 “别误会,爱莲,我不是那个意思……”依克莱姆自知失,连忙解释。 “依克莱姆先生,我一直尊敬你,认为你是个好人,我母亲也这么说。”爱莲怒气冲冲地说。 依克莱姆知道自己太冒失了,一时也解释不清楚,一再说:“对不起,对不起。”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低着头走开了。 爱莲的拒绝让依克莱姆非常失望,也非常伤感。也可以说,爱莲的拒绝严重地伤害了依克莱姆的自信心,挫伤了他对于生活的勇气。后来,他就跟几个朋友喝起酒来。 刚开始,爱莲也很同依克莱姆,总的来说,觉得依克莱姆人不错,还帮助了她们祖孙三人,是应该报答的。可是,自己确实有丈夫,她绝对不能做对不起丈夫的事,绝对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和感。不过,爱莲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觉得有些对不住依克莱姆,她甚至还想着,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帮依克莱姆找个合适的女人。 爱莲劝依克莱姆以后少喝点,但依克莱姆却不听,反而质问爱莲凭什么管他的事。爱莲非常无奈,只好由他去了。 依克莱姆这次喝上了就刹不住车,基本上是隔三差五的醉。每次醉了,都是爱莲细心照顾他。到后来,依克莱姆每次醉酒了,还撒酒疯,对爱莲又打又骂。爱莲气的要搬走,看到依克莱姆醉的那副样子,又怕他出事。妮莎已经厌恶了依克莱姆的酒鬼样子,心里非常痛恨依克莱姆,骂他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人。 可是,第二天,依克莱姆酒醒了,又跟正常时候一样,好像什么事也没有生似的。当妮莎说起昨晚的事,依克莱姆不承认,说是妮莎说的玩笑话。爱莲一再劝说,依克莱姆听不进去,爱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次一次地忍让。 初冬的一天晚上,依克莱姆一直没有回来。夜已经深了,雪越下越大,寒风刺骨,爱莲非常担心,就和妮莎一起出去找依克莱姆。她们是在街巷拐弯处现依克莱姆的,他醉的不省人事,浑身都快冻僵了。幸亏爱莲和妮莎及时赶到,否则,依克莱姆必死无疑。 爱莲和妮莎招呼来一辆出租车才将依克莱姆送回家。 可是,这个该死的依克莱姆醒来后,却并不相信爱莲的话。他还嬉皮笑脸地说自己好好的,没事儿。爱莲气得说不出话来。 35。五十三(3) 依克莱姆的那副德行,让妮莎彻底失望了。***有一天,妮莎突然向妈妈问起亲生父亲的事,让爱莲吃惊不小。 自从妮莎上学后,因为混血儿的事,经常遭受同学们的羞辱,妮莎不愿意提说自己的东方血统,更不愿提说自己的中国父亲,那是她的伤心事,也是她的耻辱。有时候,同学们问起了,妮莎就说依克莱姆是自己的父亲。现在,依克莱姆已经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大酒鬼,有时候简直就是无赖,妮莎讨厌极了,她讨厌依克莱姆喝醉酒后对妈妈无礼的样子,她讨厌依克莱姆经常喝醉酒后的那副无赖相。她记得母亲说过,自己的父亲虽然是东方人,但他是个英雄,参加过卫国战争,立过功,负过伤,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妮莎问母亲亲生父亲的况,她有权知道,现在也迫切想知道。 爱莲非常高兴,也非常激动,这么多年来,女儿是第一次主动要求她讲父亲的事。爱莲给妮莎讲了这二十多年来的故事,外公和外婆,父亲李长庚和自己,哥哥伊凡,还有夭折的姐姐妮娜,爱莲一边讲一边流泪,这是一个家族232 的血泪史,也是一个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妮莎听的泪流满面,抱着妈妈放声痛哭,她责怪自己太不懂事,也为自己以前的行为感到惭愧。爱莲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她们一家四口的合影。 妮莎看着照片,这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父亲的模样。 是的,父亲是一个英俊的中国男人。妮莎默默地说。 也许从那一刻起,父亲的英雄形象和故事就永远留在了妮莎的心灵深处。上大学的时候,妮莎选择了汉语翻译专业,这让爱莲非常高兴。妮莎的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她还试着用汉语写了一诗《父亲的荒原》: 在那遥远的东方 有一片古老的荒原 那是父亲的荒原 在辽阔的大荒原上 有一座突兀的黄土山 那是父亲的山梁 远古的荒原啊 见证了岁月的风风雨雨 也见证了父母,青春的足迹 南山坡上高大的采油井架 山下蔚为壮观的钢铁风景 …… 至今,亘古的荒原深处 依然珍藏着父亲和母亲 美丽的爱 但愿时间之手 能够再次相握 但愿…… 36。五十四(1) 在一次演讲比赛的时候,妮莎结识了一位高年级的同学,他叫蒂克洛斯,长得眉目清秀,一表人才。***他是英语专业的,两个人在一起能谈得来,很快就成了朋友。蒂克洛斯快毕业的时候,希望妮莎能够明确两个人的恋爱关系。妮莎带着蒂克洛斯来见妈妈,爱莲也挺喜欢这个帅小伙的,同意他们在一起处朋友。蒂克洛斯带着妮莎到了自己家,把妮莎介绍给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也同意了。两个年轻人就成了真正的恋人。 妮莎大学毕业的时候,蒂克洛斯搞了一个酒会,邀请爱莲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参加。在酒会上,爱莲现蒂克洛斯的父亲居然是她大学时代的同学凯文,而凯文也认出了她,两家人不欢而散。 妮莎得知详,内心十分痛苦,不知如何是好。而凯文却没有及时告诉蒂克洛斯那些陈年旧事。蒂克洛斯来找妮莎时,妮莎拒绝跟他见面,蒂克洛斯非常伤感,当晚喝醉了酒,痛苦不堪。凯文见儿子是真心放不下妮莎,决定把过去的事告诉儿子,而妻子却不同意,她认为爱莲家庭有问题,与自家不般配。 凯文陷入内心的犹豫和痛苦之中。 这些年来,其实凯文过得也不顺利。他工作之后,刚刚走向仕途没几年,他父亲在政治斗争中失利了。好在他是个知道进退的人,他及时交出了权力,才算保全了性命。没有了权力,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利益,凯文就只有自己拼搏了。因为习惯于父亲的护佑,他在官场上很不得志,还不敢随便抱怨,父亲的事就是前车之鉴。后来,他只好委曲求全。 因为这样的磨难,凯文就多了些思考,包括对过去的思考。每每想起爱莲之事,他非常后悔,内心充满了愧意,都怪那时候年轻,急功近利。他想,估计这辈子没有机会向爱莲道歉了。没有想到,上帝居然给了他一次机会,他思前想后,决定向爱莲当面致歉,求得爱莲一家人的原谅,也让自己内心得到解脱。 蒂克洛斯再次来见妮莎,这一次,妮莎同意跟他见面。其实,妮莎也深深爱着蒂克洛斯。 “妮莎,只要你愿意。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蒂克洛斯认真地说。 “留下我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怎么生活?” 爱莲脸色非常难看,一筹莫展。 “那我们就带上母亲一起走。”蒂克洛斯说。 “那么,我们一起去中国?”妮莎看着蒂克洛斯的眼睛说道。 “你过去了,人家会把你当做间谍、或特务抓起来的。”蒂克洛斯做了一个被架上镣铐的动作。 妮莎嘿嘿一笑:“那我就是中国的特务,我愿意。” “那我就是中国特务的丈夫,我也愿意。”蒂克洛斯也笑了。 后来,蒂克洛斯亲自来见爱莲,告诉她真心喜欢妮莎,愿意和她生活在一起。爱莲开始喜欢上这个正直的小伙子了,至少跟他父亲不一样。不过,想起他的父亲,爱莲心里总是不舒服。爱莲对蒂克洛斯说,此事必须要经得你父母的认可。 凯文因为对爱莲和李长庚之事一直很内疚,一时半会也不好对孩子说出口。凯文思考再三,决定跟爱莲见一面。 这次见面自然是蒂克洛斯和妮莎先沟通好。妮莎陪着母亲过来,然后就跟蒂克洛斯离开了。 凯文先向爱莲真诚地道歉。爱莲起初并没认真答理他,只是礼仪性地说要他不要太客气。凯文说:“多年前,我父亲从岗位上退下来,就开始反思了,父亲跟随过列宁、斯大林,他对赫鲁晓夫为大清洗平反的观点非常赞同。现在看来,大清洗真是一场错误,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其实,那不仅仅是你一家的悲剧,自己家族里也有人在大清洗中受难的,这是一个民族的悲剧,国家的悲剧,是需要反思的。” 凯文后来说,他利用父亲的老关系和工作上的方便,查清了爱莲父亲恰尔科夫和母亲莫妮娜的历史问题,他们都是冤假错案,都已经平反了。他想把这件事亲自告诉爱莲,可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听了凯文的这些话,爱莲非常激动,对凯文的真诚表示感谢。 37。五十四(2) 凯文问起李长庚的况,爱莲简单说了些他们在黄土山生活的事,也包括那些遭遇。***凯文非常感慨地说,看来,社会的悲喜是不分国界的,这边生的事,那边也会生,受苦受难的,却是普通百姓。 爱莲觉得,眼前的凯文已经不是以前的凯文了。现在,她对凯文有些刮目相看了。 是啊,岁月是一种磨难,也是一种教育。只有经历了岁月的磨难,才能够真正地懂得。 后来,爱莲心里想,要是李长庚知道了凯文现在的变化,他也会认可的。因为,他是个慷慨的人,大度的人,是个真正的男人。 蒂克洛斯告诉妈妈,如果不同意和妮莎的恋爱关系,自己将带着妮莎离家出走,妈妈害怕了,此事算是确定下来。后来凯文安排了专门的聚会,两家正式和好,选定了日子,妮莎和蒂克洛斯举办了婚礼。 妮莎和蒂克洛斯结婚后,妮莎想接妈妈跟自己一起住。爱莲却放心不下依克莱姆。依克莱姆现在是常常醉酒,染了一身的病,非常脆弱。 妮莎很生气,质问道:“妈妈,你是不是对依克莱姆那个酒鬼动心了,你这么做,对得起远方的父亲吗。” 妮莎的话让爱莲很伤感,也狠狠地刺伤了她那颗善良的心。爱莲说:“妮莎,你记住,无论如何他曾经帮助过我们。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候,是他救了我们祖孙三人,他对我们是有恩的,人要讲良心,要懂得报恩。不能因为现在他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就不管了,我们要是不管他,他随时都可能病倒,死去的……” 爱莲一边说,自己也觉得很无奈。是啊,自己跟依克莱姆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是救过自己,救过母亲,可是,毕竟不是一家人。 但是,毕竟这么长时间住在他的家里,有时候,她已经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了。然而,这里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呀。 自己的家在哪里?她在问自己,其实,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自从离开中国以后,就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那一刻,她突然有了想回到阿亚古斯去的想法。 凯文想帮助爱莲联系丈夫李长庚那边的况。 那时候中苏关系已经正常了,中国搞改革开放,两国的联系也多了起来。凯文按照爱莲提供地址和姓名查找李长庚和李凡的下落。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二十多年时间,那边已经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来的黄土山矿区已经撤销,变成了黄土山石化公司,地方有地方政府,企业有各自的归属,黄土山已经是十几万人口的石油城。凯文得到的回复,都是查无此人。 李长庚和凡凡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没有一点消息。爱莲心事重重,她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这年秋天,依克莱姆的突然去世让爱莲多少有些自责。 依克莱姆退休后,身体越来越差了,但酒却始终没断。爱莲劝说无用,只好任其自然了。依克莱姆每天出去就跟几个酒鬼喝酒,早出晚归。他已经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了,爱莲劝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依克莱姆说,他的酒可以治百病。 爱莲跟妮莎住了一些日子。 一天晚上,爱莲做了一个梦,好像有人在痛苦地喊她的名字。她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就跟妮莎赶回去。她们到依克莱姆家时,依克莱姆已经死了,大约是醉酒而死的。 嗨,这个依克莱姆,最终还是被酒带走了。 在妮莎和蒂克洛斯的帮助下,爱莲安葬了依克莱姆。 对于依克莱姆,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一家的人,这个酒鬼,这个可恶又可爱的家伙,此时,爱莲心里没有一点恨意,反而是感激,甚至还有些愧疚。是的,当初要不是他依克莱姆伸出援助之手,她们祖孙三人将冻死在莫斯科街头。是依克莱姆帮助了她们,是他收留了她们。而自己却没给他什么报答。当然,她不可能嫁给他,因为她有丈夫,她心里只有李长庚。而她确实不会忘记他,因为他确实真心诚意地帮助过自己。 爱莲对妮莎说:“说起来,他是个好人,我们应该感谢他。他对我们是有恩的。” “是的,妈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8 部分阅读 爱莲对妮莎说:“说起来,他是个好人,我们应该感谢他。他对我们是有恩的。” “是的,妈妈,我知道。”妮莎说。 38。五十五(1) 袁萧然把李长庚从医院接出來,李长庚的意识并不清醒,没有自理能力,生活无人照顾。***没有办法,她只能把李长庚接回自己家中,由自己伺候他了。刚开始的几天,因为脑部神经压迫,李长庚时常说梦话。李长庚要是光说点梦话还不打紧,关键是,他的意识模糊,神经系统紊乱,大小便失禁,这可让袁萧然非常难为。 月月能够体谅到母亲的为难,她对袁萧然说:“妈妈,我干脆去北村把保国叫回来。” “算了,你李伯伯刚出院,病不稳,过两天就好了。”袁萧然说。这一周时间,可把袁萧然折腾得够呛,她每天都得给李长庚洗刷内衣内裤、床单被套,那气味大的,甚至连月月都熏得受不了,袁萧然却没一句牢骚话。她既不怒,也不抱怨,就这么默默地干着,细心地照顾着。 袁萧然的这种耐心和细致,让女儿月月都难以想象。有时候她甚至还以为李伯伯就是自己的父亲呢,毕竟她对自己的父亲没啥印象。小梁去世的时候,月月还是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没一点记忆。所以,打小月月得到的所谓的父爱,估计就是李长庚的关爱了。不过李长庚是保国的爸爸,她从小就叫李伯伯,不可能是自己的父亲,月月心里清楚。可是现在,她心里就有些不清楚了,有时候就犯起了糊涂,她也不好问妈妈,因为妈妈太辛苦了。再说了,她咋好问呢?又问什么呢。所以她就干脆不问了,疑惑暂时存在心里。不过月月心里基本确认了一件事,那些传闻可能是真的,妈妈确实喜欢李伯伯。后来,袁萧然突奇想,每天给李长庚做俄罗斯菜汤。她想用“苏波”唤回他的记忆。 没有想到,李长庚慢慢有了些意识,嘴里不时喊着爱莲的名字,还有凡凡和莎莎。 “李伯伯,这是我家,他们不在。”月月说。 袁萧然赶快摆摆手,阻止了月月。袁萧然轻声说:“月月,就让他说吧,他的头脑不清醒,你说也没用。” 再后来,李长庚模模糊糊喊莎莎时,月月就回应他,用俄语喊他爸爸。有时候,李长庚也含含糊糊的答应。袁萧然觉得有些希望,就鼓励月月跟他多对话。 后来一次,袁萧然正在给李长庚擦脸时,李长庚突然把她抱住,嘴里喊着:“爱莲,这么久了,你去了哪里,都是我不好,让你受罪了……” 袁萧然想推开他,无奈,他抱得太紧了,推不开。袁萧然推不开也就不推了,就让他抱着。 迷糊中的李长庚抱住袁萧然痛哭流涕,他把袁萧然完全当成妻子爱莲了。李长庚一边哭,一边诉说,语不清,袁萧然一句也听不明白。 后来,袁萧然也痛哭起来,为李长庚,为爱莲,也为自己。是啊,这么多年来,他李长庚还是第一次抱自己,还是在迷糊状态下。想起这些,袁萧然心里不免有些伤感。 这时候月月恰好进来,看到了这一幕,她非常吃惊,悄悄离开了。 李长庚和袁萧然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阵。奇怪的事生了,李长庚居然慢慢清醒过来,恍惚有了记忆。 有一个细节估计袁萧然当时也没注意到,但是月月注意到了。 那天月月进去的时候,现李长庚抱着自己的妈妈,收音机里正好放着苏联歌曲《喀秋莎》。月月很害羞,赶紧转身离去。 后来月月想,李伯伯怎么突然就醒过来了?是不是因为听了《喀秋莎》苏醒过来的?她不知道,也没敢问李伯伯,更不敢问妈妈。或许,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伯伯已经醒过来了。 当清醒过来的李长庚现自己竟然在袁萧然家里,觉得很不好意思,怕别人说三道四的。 袁萧然苦笑了一下说:“嗨,都这样了,你还想那些干吗。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外人,生生死死的,这么久了,还在乎别人说三道四吗。现在最主要的,是你尽管养好病,养好身体,等你的身体恢复好了,一切就好了。” “嗨,太辛苦你了!”李长庚叹了口气。 李长庚得知凡凡去了北村农副业基地,他默默点点头,什么话也没有说。李长庚在袁萧然家养了一些日子,身体算是缓过来了,可以下地走路了。不过,他已经明显不灵便了,反应缓慢,动作呆板,有时候说话也有些颤,已经不像正常人了。 39。五十五(2) 他的头脑虽然有了些记忆,但不透彻,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不过,这样倒好,工作组和造反派的人,看他这副样子,早把他当做病猫了。这样一个废人已经没啥威胁了。秦经理却被下放到偏远的农村,蹲牛棚,住马圈,劳动改造,洗心革面。据说后来得了重病,被送回湖南老家,再也没有回来。 李长庚的身体恢复的好了些后就要回到自己家,袁萧然也拦不住,因为现在他能走能动,只能让他回去了。 刚开始,袁萧然每天让月月把饭给他送过去。后来,李长庚说自己弄,袁萧然也就不好多说了。不过,袁萧然就让月月隔三差五的过去一趟,送些吃的,也顺便看看,免得李长庚孤独。 那时候,保国一直在北村。月月跟妈妈开玩笑说:“你那么放心不下,干脆就跟李伯伯住在一起得了。” 袁萧然骂道:“你个傻丫头,懂个啥。”说着话儿,脸就红了。 “嘿,我早看出来了,你一直喜欢李伯伯,要是保国妈妈回不来,你们两个还真合适。”月月笑着说。 “打你的小臭嘴,当心保国听到了生你的气,你李伯伯听了也不高兴。”袁萧然心里有些紧张了,说起话来也有些哆嗦。 “看看,我猜中了吧。”月月嘿嘿嘿笑起来。 袁萧然瞪了女儿一眼,没有再说话。 其实,这些事,不要说自己女儿看出来了,就是邻居们、朋友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有人议论说,这个袁萧然又年轻又漂亮,非要染上一个半身不遂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也有人说,这个老李实在可怜,英雄了一辈子,居然落得如此下场。也有人抱不平。关于这些,袁萧然都知道。后来,袁萧然自己跟人说: “嗨,我跟爱莲是姐妹,我家小梁活着的时候就跟李长庚称兄道弟,他们是兄弟。现在人家遭了难,病成那样了,爱莲又不在,我能不管吗?我要是现在不管不问,那还是人吗。” 也有朋友劝说袁萧然,说你们两个干脆结婚得了,免得人们指指戳戳,也免得那些人再找事端。袁萧然说,我问心无愧,别人爱怎么说就说去,我不管,也管不着。 这年冬天,袁萧然出去到市场上买菜,在路上不小心滑了一跤,左手手腕骨折,李长庚带她到医院检查,打石膏。回家后,李长庚让月月请假照顾几天,袁萧然说不用了,自己能行。月月就跟李长庚开玩笑说:“李伯伯,你生病的时候,我妈妈没日没夜地伺候你那么长时间。现在她手腕骨折了,该你还人了。” “死丫头,怎么跟你伯伯乱开玩笑。”袁萧然骂道。 “是。” 李长庚憨憨地笑着,脸上很不好意思。 “那丫头都是从小惯的,说话没大没小的。”袁萧然不好意思地说。 “月月说的在理,以后买菜做饭的事我来做。”李长庚说。 “那怎么成,让你这个大处长给我们做饭,价儿太贵了。”袁萧然笑了起来。 月月给李长庚打个眼色,慢慢悠悠地说:“放心吧,李伯伯,月月不会袖手旁观的,该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帮忙的。嗨嗨。” 袁萧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在心里乐着。 后来,月月跟李长庚神秘兮兮地说:“李伯伯,你以后可要对我妈妈好一些,要一辈子照顾好她。” 月月说着就笑起来,李长庚也笑了。 月月跟莎莎同岁。事实上,莎莎跟爱莲走后,李长庚可能就把月月当莎莎了,他对月月的疼爱强过保国,因为月月活泼可爱,喜欢撒娇,喜欢开玩笑,什么时候都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样子,讨人喜欢。 李长庚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就是个瘫子,还没有意识。后来清醒过来,他非常难为,多亏月月每天跟他说话,让他轻松了许多。否则的话,他和袁萧然说话可能会很尴尬的。尤其是后来,他知道了自己大小便失禁的事后,更是难为。是啊,人家袁萧然一直照顾自己,别说人家是小梁的妻子,就是自己的妻子也难受,人家遭受了多大的罪啊。嗨,李长庚非常惭愧,也非常后悔。但是,他现在是空有一腔的抱负,英雄气短,也没办法。好在有月月在,月月就像自己的女儿,月月从来没把他当外人,见了面就跟他说说笑笑,还跟他撒娇,李长庚的心自然好多了,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跟这有很大关系。袁萧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她真没想过和李长庚长久地在一起吗?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40。五十五(3) 但是,只要李长庚有什么事,她就前去帮助。在她心中,李长庚到底占个什么位置,她不知道,好像也没仔细想过,只是觉得应该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难道仅仅因为他是英雄吗?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曾经爱过他吗?难道仅仅因为他是丈夫小梁的领导加兄长吗?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现在可怜吗? …… 其实,袁萧然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都不是,或许这些因素都有一些,难以说得清。 人啊,真的很复杂,尤其感世界,绝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轻易说得明白透彻的。要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的,那就不是感,也或者说不是真正的感。 人世间真正的感,清雅而瑰丽,稠密而芬芳。 李长庚又是怎么想的,不清楚。 人们说,女人的心,海底的针,比喻隐藏很深。 而李长庚,这个男人的城府太深,这个男人的世界太深,袁萧然一直没搞明白,也搞不明白。 如果说,袁萧然对小梁的感,是因为她现与李长庚的不可能而绝望之时,小梁的英勇表现让她获得了一种安慰或补偿,所以她义无反顾地爱上小梁,她要从小梁身上找到李长庚的感觉,也或者是用小梁来刺激李长庚。她当时的心很复杂,只是李长庚一点没在意。因为,他深深地爱着爱莲,他没想过别的女人。 不过,凭良心说,袁萧然没有做过对不起小梁的事。她爱小梁是真的,她爱李长庚也是真的,只是方式不同,时间和程度都不一样。或许,李长庚在她心中留下的影响太深了,她心中始终给他留着一块位置,或者说,她把爱的位置都留给了他,不管他知道不知道,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反正她就留了,谁也管不着,谁也没办法。因为,那份爱的愫她只想留给心中最钟爱的人,那纯粹是她自己的事,那是真正的**,可以说是狭隘的,也可以说是伟大的。 有时,狭隘和伟大只差半步,狭隘的爱和伟大的爱,有时候不差分毫,因为,它们都是人间的极品。 41。五十六(1) 保国被炼油厂招工的那年,月月中学毕业,要去北村接受再教育。*** 月月找到保国,非常生气地说:“看看,都是你,当年要是跟你一起下北村,现在就不需要去那里接受再教育了。” “现在去也一样呀。”保国笑着说。 “一样你个鬼大头。哼,现在你在炼厂,我在北村,哪儿一样了?”月月生气地说。 “别怕,要不了两年就回来了。” “真的?” “那是。” “你放心去吧,北村的古丽阿姨是个好人,她会照顾你的。”保国兴冲冲地说。 月月听了心里好生喜欢,高高兴兴地走了。 保国在炼油厂蒸馏装置做了一年学徒就顶岗当操作工了。装置上有位姓张的老师傅以前在基建工程部工作过,他对李长庚的为人非常佩服,对他的遭遇也非常愤慨。不过,他就是个一般工人,也只能愤慨一下而已,其他也无能为力。得知保国是李长庚的儿子,张师傅非常感慨,也非常高兴。张师傅对保国说:“保国,你知道吗,现在炼油厂的大半装置都是你爸当年建的。李主任当年带领几千人的建设队伍,建成了中国最大的炼油厂,当年我们都以此为荣啊。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想到他会遭此磨难。” 保国默不作声,他心里非常难受。 “保国,你记住,这套蒸馏装置就是在你爸当年亲自建的。后来,七十年代,在老装置基础上又进行了改造。你一定要好好学技术,为你爸爸争口气。” 保国看着张师傅,默默点点头。 这么长时间以来,李保国好像第一次听说,炼油厂的一大半儿都是爸爸建设的,他有些不敢相信。可是,人家张师傅不会骗自己的,也没那个必要啊。保国非常兴奋,为爸爸感到骄傲。同时,心头也产生了一个想法,一定要成为一名最优秀的操作工。也许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努力了,并且暗暗给自己许下一个心愿。 李保国先后在加热炉、分馏塔、泵房等岗位上学习,用了两年时间掌握了常压和减压系统的所有岗位操作,应该算是车间唯一一个全岗位操作手。这年夏天,赵金凤回家探亲,来看望保国。一见面,赵金凤就劈头盖脸地质问:“保国,我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什么不给我回?” “我实在是工作太忙……”保国支支吾吾找推辞。 赵金凤心里明白,她非常伤心。 这个赵金凤,对保国确实是一往深。当年保国退学去了北村农副业基地,赵金凤也想去,她爹赵有才当然不答应了。中学毕业后,原本赵金凤要和月月一起到北村的,可她爹却给她谋了个好机会。她爹赵有才对她说,你不是喜欢文艺,正好部队来招文艺兵,机会难得,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赵金凤高兴极了,她跟月月一说,让月月羡慕的要死。赵金凤还想要她爹争取一个名额,说是给月月的,其实她想给保国。她爹不答应,赵金凤死磨硬缠,她爹说,月月她妈袁萧然作风不正,影响不好,政审过不了关。 赵金凤到部队后,几乎每周都给保国写过信。不过,保国一封也没回,这让月月非常高兴。赵金凤写信问月月到底出什么事了,月月说保国爸爸被批斗,身心受到严重摧残,他不想跟任何人联系。赵金凤当然知道月月和保国关系好,有时候她就恨自己没有决心,当时不该当文艺兵。 可是,她确实喜欢文艺,现在,她更是放不下。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要么放下心爱的文艺兵,回到黄土山跟保国在一起。要么继续当文艺兵,跟保国分手。金凤实在难以割舍。 这次探亲,她就是来做个了断的。之前,金凤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说服保国,要他等自己几年,等自己复员回家就结婚。甚至,她还想做她爹赵有才的工作,想让他爹想办法把保国也调到省城里去。赵有才骂道:“你个死丫头,死心眼,非要找那个李保国干什么,他爹妈的问题还没结果,你想要整死我呀。” “求求你了,爹爹,我真的喜欢他,你就慈悲帮帮我吧。”赵金凤哀求道。 42。五十六(2) 赵有才心里骂道:“我他娘的真是作孽,自己拼命整他老子,女儿却拼命往人家儿子那里贴,还常常帮人家说好话,时时处处护着人家。妈的,这父子俩,真他妈的邪乎,怎么这么会招女人。妈的,他们到底哪儿好了?”赵有才对李长庚更加忌恨。好你个李长庚,跟我来这一手,让你儿子来勾引我的女儿,够阴险狠毒的。走着瞧。 这一回,赵有才不但不帮赵金凤,还把她一顿臭骂。赵金凤知道她爹是指望不上了,只有靠自己了。 赵金凤来到保国家,李长庚跟袁萧然出去了,家里只有保国一个人。赵金凤给保国买了一身新衣服,还给李伯伯买了许多营养品。 赵金凤说:“保国,其实我知道,我爹跟你爹势不两立,他们的事我也管不了。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在学校的时候,我哥那个混蛋戏弄你,我就护着你,甚至你打他我都站在你这边,我一直把你当做最可亲的人。” “金凤,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是傻子,还能分不清好坏吗?那时候我爹和袁阿姨被批斗的时候,我和月月没饭吃,是你从你们家偷偷拿出鸡蛋。还有你妈妈,她很善良,她也悄悄帮助过我们,这些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保国说。 赵金凤一听高兴了。“嗯,你忌恨我爹我哥都可以,但是,不能把我和他们混在一起,我始终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这个我明白,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帮助。”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和我确定关系?” “我现在还不准备考虑个人问题。” “你是不是已经和月月私订终身了?” “没有,你别瞎猜?” “我跟月月一直都是好朋友,也是敌。在这件事上,我不会让步的。我什么都可以丢弃,但是不能丢弃你,因为我爱你。” 说着,赵金凤扑上来抱住保国哭起来。保国安慰道:“金凤,世界上的好男人多的是,我李保国算什么,要啥没啥……” “我就喜欢你,我就喜欢你。”赵金凤一边哭一边解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鲜艳的粉红色内衣…… 这景被突然闯入的月月逮了个正着。 这些年来,月月出入保国家就跟自家一样,非常随便,已经没有敲门的习惯了。月月跑过来原本是想跟保国商量晚上请金凤一起看电影的事。突然看到这一幕,月月非常吃惊,非常气愤,也非常伤心,她尖叫了一声,摔上门就跑了。 这下把两个人都吓坏了。“月月,你别误会,听我解释。”保国一边喊一边追了出去。 赵金凤满脸羞愧,穿好衣服哭着跑回家去。 赵金凤回部队后,前思后想,觉得应该给月月写封信,告诉她真实况,这不但是保国的清白,也是自己的清白。她觉得不应该用这件事为难保国,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欺骗朋友,玷污友谊。赵金凤在信中对月月说:既然上帝让我们同时爱上了一个优秀男人,那么,我们两个人就应该公平竞争,看谁最终赢得这场爱…… 月月接到赵金凤的信,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自己错怪保国了。月月主动找保国赔礼道歉。月月笑嘻嘻地说:“保国,其实金凤是个好女孩,她跟她爹她哥确实不一样。那些年她哥赵金虎经常欺负你,她宁愿跟她哥闹翻也要护着你,我很佩服她的。” “这一点,我心里当然清楚,她的确跟她们家人不一样。”保国说。 “人家现在是文艺兵,人长得又漂亮,条件又好,你不动心吗?”月月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含脉脉地看着保国。 “那你的意思呢?”保国也故意做出难断的样子,卖了个关子。 “要是你真心喜欢她的话,我也不会有意见的。”月月慢吞吞地说。 “你说哪里话呢。我跟她不合适,不需要考虑。” 听保国这么一说,月月放心了,开心地笑起来。 “你呀,就会伤人家姑娘的心。要是金凤听到了一定会难过的。”月月有些伤感地说。 “那么,我就跟她好得了?”保国看着月月笑嘻嘻地说。 43。五十六(3) “你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月月嗔怒道。 保国搂着月月,轻轻吻了她。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 月月很害羞,心里却非常高兴,甚至有点心花怒放。不过,她还是轻轻打了保国一把,说:“哼,当心别人看见。” “我就是要让全世界的人知道。” 月月笑着跑开了。 保国参加工作以来,始终觉得自己在理论知识方面很欠缺,一直想上石油学校深造一下。 这年春天,在车间的推荐下,他准备参加考试。再有几个月就要考试了,车间领导说,保国啊,要是手头工作不忙,这段时间你就加紧复习,不要错过了这次机会。保国知道机会难得,经常复习到深夜。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考上了。 保国能够顺利考上中专,除了自己的努力外,还得益于月月的支持。保国到北村去接受再教育的时候,初中上了一半,复习起来是很困难的。保国虽然参加了夜校补习班,每天晚上上课,不过主要还是靠自学,有不懂的问题就找月月。月月在学校一直成绩优秀,功课学得很好,月月每天给他补课。这样一来,学习进度快了,进步也很大。月月常常表扬保国是个好学生,也让保国信心倍增。在愉快的气氛中学习,学习效果非常好。 那年秋天,保国和月月双双中榜,李长庚和袁萧然非常高兴。 日子过得飞快,月月毕业后分配到后勤单位,保国毕业回到车间担任技术员,后来就提升为车间副主任。他们就在这一年结了婚。人们都说他们是青梅竹马,而月月却跟朋友们开玩笑说自己跟保国是从小定的娃娃亲,惹得朋友们捧腹大笑。 赵金凤后来对月月说,都是她爸把她和保国给掰开了,否则的话她肯定会先嫁给保国的。金凤说得非常真诚也非常伤感,微笑的眼睛里噙着泪花。那次金凤回来,约保国见面,保国告诉了月月,月月说,你去吧,好好安慰安慰人家。两个人在一家小饭馆吃了饭,喝了酒,据说金凤喝得有些醉了,是保国送她回去的。不过,月月一直没有过问他们谈话的细节,保国也没说。金凤跟月月和保国的关系一直很好,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 44。五十七(1) 李长庚身体恢复以后,时间也已进入“文革”末期了。 他现在不用上班,也不需要操心,整天无事可做。然而,要是他还处在意识模糊的状态,那倒还好。而现在,他的意识非常清楚,他把周围看到清清楚楚,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反而忧心忡忡,老的更快,白苍苍。 “文革”结束后,肖总工程师等一批老干部陆续恢复了工作。 有人传来好消息,说赵有才被停职了。后来又说调走了,调到一个新开的什么油田去了,他的几个爪牙也一起走了。姚大炮被撤职查办,判了刑。李长庚长舒了一口气,他顿时感觉矿区阳光明媚,空气也新鲜了许多。事实上,矿区也生了许多变化,所谓的矿务局已经撤销,全部移交给黄土山石化公司,地方上成立了区政府,矿区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历史记忆。随矿务局一起撤销的,还有钻井处等机构。钻井处已经变成水资源公司,原钻井处下属的30多个钻井队,先后派去支援克拉玛依、大庆等油田建设,仅只留下一个钻井队负责打水井,保障黄土山生产生活用水。 一天,杨学刚的突然造访让李长庚非常意外。他们也是多年未见面了。前些年,杨学刚随钻井处支援青疙瘩油田建设。年初刚调回黄土山,任黄土山石化公司总经理。 杨学刚新官上任,压力很大,总感觉十年“文革”,黄土山的生产展滞后了。他跟肖总工程师聊天,谈未来的展之路。杨学刚说,当年秦经理说要建中国最大的炼油厂,我们拼搏了三年,1960年就实现了。十多年后,国内炼油化工展很快,我们已经落伍了,再不展,就会被时间淘汰。现在,得想办法展。 肖总工程师说,现在就是要提高炼油的二次加工能力,先上催化裂化,再上酮苯脱蜡,然后上烷基化…… 逐步提高精细加工能力,把原料吃干榨尽,让每一滴原油都要挥出最佳效益。 肖总工程师一口气谈了一系列设想。杨学刚一边听一边思索,他不住地点头,看得出,他对肖总工程师的观点非常赞同,在他心里,对黄土山下一步的展已经有了方向。 杨学刚把新建催化裂化装置,加快炼油扩建步伐的建议在领导班子会上一说,班子成员议论纷纷。大家议论的主题集中在两个方案上:一是建一套床层流化催化裂化,这套工艺在国内其他炼油厂应用成熟,设备易购,建设起来比较容易,风险也小;二是建分子筛提升管催化裂化,这种工艺属于当时世界先进水平,但是,建设起来困难大,风险也大。大家对第一套方案支持率较高,认为稳妥展为好,第二套方案难度大,太冒风险,不合适。 杨学刚最后说,改革是有风险的,展要敢于冒险。其实也不完全是冒险,对于我们来讲,只是困难较大而已。黄土山几十年的展证明,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没有趟不出的烂泥滩。当年在青疙瘩山打井,苏联专家认为不可能的事,我们一样干成了。大跃进那会儿,我们人拉肩扛也把炼油厂扩建到了120万吨,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新中国第一座百万吨炼油厂啊!我们必须有那么一股子拼劲,扬艰苦奋斗精神,要自力更生,不能等靠要,越等时间越晚,越靠思想越懒,越要志气越短。就是那句话: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党委会做出“大干快上建催化”的决定后,杨学刚想让肖总工程师挂帅抓建设,肖总说:“现成的大将你为什么不启用?” 杨学刚愣了一下。 “你说是李长庚,对呀,他现在怎么样了,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可是最佳人选啊,除了他谁还能担此重任呢?” “听说他的身体不太好,那个干起工作就不要命的家伙,我怕把他累坏了啊。” “他现在很好,就是闲着没事干,等着你给他派任务呢。” “那我立即派人去把他叫过来。” 肖总笑了笑,说:“最好你亲自去一趟。” 杨学刚一拍大腿:“对对对,多年不见了,我要亲自去见见这位老伙计。” 45。五十七(2) 就这样,杨学刚亲自来到李长庚家,请他出山。*** 杨学刚第一句话就说:“嗨,老伙计,你窝了十年了,该修养好了吧,现在需要你出力气了。” 李长庚看到杨学刚,愣了一下,吃惊地说:“老领导,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青疙瘩油田了吗?” “我回来了。怎么,不欢迎吗?” “哪里,哪里。” “哎呀,长庚呐,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也受了许多罪。” “老领导,那是什么话。” “现在炼油厂扩建,你出山吧,到扩建工程指挥部来,你担任常务副总指挥,帮我这个总指挥分担些担子,如何?” “老领导,我,能行吗?”李长庚看着杨学刚,不敢相信地说。 “能行。你的能耐我知道。”杨学刚肯定地说。 李长庚有些激动了,“可是,我的历史问题,还没有结论。” “那些事,后面会有结果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全国上下都在抓展。现在,催化项目箭在弦上,等不得。” “要是有人告状,会连累你的。” “我杨学刚相信党,也信得过你李长庚,你就大胆地干吧,有什么问题我杨学刚来担。” “老伙计,记不记得当年秦经理的话,新中国的第一座百万吨炼油厂可是你的一大功劳啊。可是现在,我们已经落后了,必须迎头赶上去。 “老领导,别说了,再大的困难也一样能够克服。” 两个老战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李长庚激动的老泪纵横。 杨学刚对李长庚讲,据可靠消息,秦经理已经平反了,在老家离休了。李长庚心里十分宽慰,他用力拍了拍杨学刚的背,杨学刚也用力拍了拍李长庚的背,那种感觉,那其中的意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体会。 这天下午,李长庚就像是换了个人,精神抖擞,兴奋不已,他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袁萧然。 李长庚高高兴兴地敲开了袁萧然的门,这也是近一年来他第一次亲自登门。 保国和月月结婚后,为了照顾李长庚,袁萧然就让保国和月月跟李长庚一起过,自己一个人过。这件事对保国和月月来讲,也是非常为难的,好在袁萧然身体一直不错,自己照顾自己没有一点问题。再说,他们两家的住宅离的也不远,有个什么事随时可要互相照料。 李长庚见到袁萧然,激动的满脸涨红。“萧然,我恢复工作了。” 袁萧然先是一惊,以为他老病又犯了。这些年来,李长庚的病时好时坏,时不时就犯迷糊,因为他脑袋里的弹片没有始终取出来,时常折磨他,他心里的病痛更是煎熬,袁萧然也已经习惯了。 现在,看到李长庚满面红光,兴奋的跟孩子似的,一点也不像犯老病的样子。袁萧然也高兴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李长庚把杨学刚的话给袁萧然说了一遍。袁萧然说:“是啊,秦经理平反了,肖总工程师也平反了,也该你出來了。” 袁萧然突然想问爱莲的事,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她怕这时候会刺激李长庚,通到他的伤心处。 李长庚见袁萧然沉思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转身准备回家,恰好月月走了进来。月月看到李长庚,有些吃惊地说:“爸爸,你,怎么过来了?”袁萧然急忙说:“月月,高兴的事儿,你李伯伯落实工作了,现在是炼油扩建工程指挥部的常务副总指挥了。” “真的,爸爸,太为你高兴了。” 李长庚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笑了笑说:“也是刚才接到的通知。” 月月说:“走,妈妈,一块儿过去,这事得好好庆贺庆贺。” 袁萧然也不推辞,便跟李长庚和月月一起过来,两家人热热闹闹地为李长庚的恢复工作进行庆贺。 这天晚上,李长庚喝了许多酒,袁萧然劝他少喝一点,保国说:“阿姨,就让我爸喝吧,痛痛快快醉一次,把那些不高兴的事全忘掉。” 李长庚说:“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保国说:“爸,现在全厂上下都在谈展的事,大家都很开心。其实早该展了。” 46。五十七(3) 李长庚说:“保国啊,当年你秦伯伯就说过把炼油厂展壮大的事,嗨,一晃就是二十年啊。” 保国说:“爸,你就放心吧,现在有你们在,后面还有我们,将来啊,我们的下一代也会继续的。” 李长庚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他主动跟儿子碰了一杯,又跟袁萧然和月月碰了一杯,他真的太高兴了。这么长时间来,他第一次喝这么多酒,他确实喝得有些多了,有些醉了。后来,他突然叹了口气说:“唉,要是爱莲回来该多好啊。” 一提起爱莲,一家人都沉默了。 是啊,她现在怎么样了? 李长庚迷迷糊糊睡着了。 47。五十八(1) 第二天一大早,李长庚就到炼油扩建工程指挥部,与指挥部的领导和工程技术人员研究项目计划,摆在眼前的困难确实让他大吃一惊,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设备、材料问题,包括施工队伍等方面都存在困难,让李长庚没有想到的是,现在的基建工程部只有百十号人,施工力量与二十年前他领导那支队伍简直无法相提并论。李长庚认真分析后,根据多年的经验,他立即安排人员制定了一幅工作计划图,将工作条块分割,分头落实。 两周后,问题逐一暴露出來。供应处反应,当前最大的困难还是设备方面,许多设备找不到货,尤其是催化裂化的关键设备d800…32主风机,国内没有现货,在沈阳厂家订货,三年以后才能生产出来。 订货要三年?公司党委提出的目标是,两年内建成催化装置。现在,主风机就变成了卡脖子项目,怎么办?不解决主风机,催化装置两年建成的梦想难以实现。李长庚跟指挥部领导及技术专家研究后,叫来了炼油厂和机械厂的相关领导和技术人员,大家一起讨论,决定派炼油厂、机械厂相关技术人员分赴沈阳、上海、南京、徐州等地,搞图纸,找材料,订部件,预处理,最后全部拉回黄土山进行精加工,要求在规定期限内装配完。 李长庚请肖总工程师全面负责此项工作。李长庚说:“老领导,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要什么条件你尽管提,不过,半年内要把它拿下,否则我只有把自己绑起来给全矿人民负荆请罪了。” “嗬,李长庚,好家伙,我向杨总建议你来抓建设,没想到你倒把我先推到火线上,还下了责任状。”肖总笑着说。 “岂敢,岂敢。只是这活技术难度最大,关系到催化的成败,非您老人家出马不可。”李长庚连忙解释道。 “好好好,李大指挥,我领命就是。”肖总笑哈哈地说道。 “谢 荒原之恋(全本) 第 19 部分阅读 “好好好,李大指挥,我领命就是。”肖总笑哈哈地说道。 “谢谢,还是老领导支持我。” “什么话,见外了不是。” “是是是。” 安排好了主风机制造工作,李长庚才舒了一口气,他立即召开会议,对项目施工做出了整体安排: 基建工程公司王经理,你率领基建公司所有人马,负责全部设备基础钢筋混凝土的浇筑,负责分馏塔、稳定塔等全部大设备的吊装。这是一项硬任务,你们一定要多动脑筋,多想办法;检修公司张经理,你带着你的检修队伍,负责沉降器的制造任务,同时负责所有机泵的安装调试工作。要认真布置,仔细检查;设备研究院刘院长,你带领你的专业队伍,负责再生器、加热炉、解析塔等的制造。需要协同配合的,及时与指挥部联系;机械厂吴厂长,你们机械厂负责所有自制设备的加工制造,你们要随时做好配好,无论是基建、检修、设研,还是其他单位,需要加工配合的,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讲条件,不分你我。否则,影响了工期,唯你是问。 对仪表电器安装调试、系统管网配置,及操作室、控制室、泵房等全部安排到各单位,制订了项目完成时间进度表,明确了各分项目的责任人。这时候的李长庚,俨然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在那里指挥若定,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叹服。 杨学刚总经理不住地点头,他好像已经看到了拔地而起的催化装置了。当李长庚请他作指示时,他非常高兴,只说了一句话:“就按照长庚同志的安排全面推进,我和班子全体成员给大家保后勤,给你们做坚强后盾!”会场上爆出热烈的掌声。 布置好工作后,李长庚每天到各处转一圈,了解进度况,每周召开一次碰头会,由各单位负责人简要汇报工作进度及存在的问题,以便及时协调解决。 一天,依布拉英来到指挥部找到李长庚说:“唉,李主任,你太不够意思了,现在你恢复工作了,施工建设这么忙,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把我落下?难道我真的成了落后分子了?” 依布拉英已经退休了,现在已是满头华,但身体还很硬朗。 看到这位曾经犯过错误的老同事,李长庚感慨万千,笑了笑说:“老小子,你呀好好休息吧,毕竟60来岁了。” 48。五十八(2) “唉,李主任,说啥呢,瞧不起人么,我的身体很棒的,不信你瞧瞧。***”依布拉英一边说,一边亮了亮身子骨,把他那多毛的壮壮实实的胸脯拍得通通响。说实话,现在的依布拉英,除了看起来肥胖些,他的身体确实很结实。 看着依布拉英那副认真劲,李长庚心里高兴啊,其实他早就想到他了,这不,他自己送上门来啦。 “老伙计,黄土山的展是我们大家的事,怎么会落下你。” “那还犹豫个啥,赶紧给我派个差事,免得闲得蛋儿痛。” 依布拉英说完,哈哈哈笑起来。 李长庚骂道:“老小子,管好你自己,把老子搭进去事小,耽误了催化建设,再把杨总搭进去,那咱可就是大罪人了。” 依布拉英收起笑脸,严肃地说:“长庚,我向**保证,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要是出半点问题,我提头来见你。” “得了,大话收起来,看你的工作表现。” “说了半天,还没说到主题上,具体让我干啥?” “这样吧,你就当个现场施工监督员,每天到处走走,看看,你的任务就六个字:安全、质量、进度。”李长庚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 “记住了,海里买斯(维语,全部的意思)交给我,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依布拉英痛痛快快地答应着,满脸笑容,高高兴兴地走了。 依布拉英每天都在工地上,他头戴安全帽,左臂上挂着红袖标,上面写着“施工监督员”五个金灿灿的大字。他认真负责,现不戴安全帽的,及时让他们戴上,提醒高空作业人员,一定要系好安全带,起重、倒车、装车、卸货,注意安全。催化裂化项目两年的施工建设中没有生一起安全事故,与依布拉英的工作有一定关系。不过,最后总结的时候没提一句。 还有一个人需要提说一下,就是十多年前在大街上被李长庚教训了一顿后来又要拜他为师的那个小青年小胡,他现在就在基建工程部下设的一个施工队担任队长,工作非常踏实,李长庚非常喜欢。李长庚想好好培养一下,他让小胡虚心地向依布拉英求教,同时叮嘱依布拉英,要耐心指导,仔细调教。小胡确实没有辜负李长庚的厚望,他在催化装置工程建设上得到了学习和磨炼,成为一名出色的基建管理干部。 催化建设遇到的困难真是难以计数,原材料的缺乏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为了解决设备材料问题,李长庚和指挥部领导一起想办法,采取“清、修、代、制”的四字方针,“清”就是清理矿区范围内各单位的仓库,查找可用设备材料;“修”就是对于一些施工急需的设备,修旧利用;“代”就是对于紧缺设备材料,就用其他可用设备材料替代;“制”就是实在买不到的设备,就自己制造。 当时,浇筑基础用的钢筋采购不到,春节一过,供应处长和基建工程公司经理同时找到李长庚,李长庚一筹莫展。有人说,可以想办法从垃圾堆里捡一些,一句话提醒了李长庚,他一挥手,带着工人们在冰天雪地里用铁锤一锤一锤敲碎废弃的混凝土构件,把钢筋一根一根回收回来再利用。李长庚亲自参与了这项工作,大冷的天,一身的汗,他敲铁锤的那股劲儿,跟小伙子似的,让年轻人叹服。 谁能够想到,在那个特殊的展时期,黄土山的石油工人就是靠这种方式逐步建设展起来的。 施工建设中,最艰难的,还是主风机,这个高2米多,重18吨,转速高达每分钟6000转,出口压力达到3个大气压的庞然大物,硬是由炼油厂、机械厂的技术人员给制造了出來,创造了中国机械制造史上的一个奇迹。当然,他们也请了南京、徐州等地的专家进行现场指导。 主风机制造成功,完成了关键的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联机试运,那是最关键的,它的成败标志着整个装置运转的成败。 主风机的制造也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各单位、各队伍,扬“吃三睡五干十六”的拼搏精神,施工现场热火朝天。基建工程部百十名员工成功地完成了塔器、换热器等大型设备的安装。 49。五十八(3) 起吊分馏塔的任务就是小胡的队伍承担的。***李长庚对小胡是信任的,他之前就叮嘱过小胡要仔细检查。尽管如此,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心,因为这是催化裂化最大的塔器,重达180吨,吊装难度非常大。那时候哪有这么大的吊车,只能用传统的桅杆吊,桅杆吊确确实实是需要经验和技术的,稍有不慎,可能酿成事故,损坏设备,人员伤亡,后果不堪设想。 起吊那天,小胡异常谨慎,也非常冷静,现场指挥有条不紊。 依布拉英在现场转了一圈,他检查的很仔细,询问了桅杆的高度,目测了缆绳的角度,细细察看了组装桅杆的连接螺栓,包括地面基础。后来他对李长庚说,哎,李主任,现在的年轻人太了不起了,他们的工作很扎实,没问题。李长庚放下心来,他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没多说一句话。 现场的指挥运作非常顺利,分馏塔一次吊装成功,预示着催化裂化装置初步建设。 这段时间,李长庚一直守候在现场,从主风机安装,到分馏塔起吊,他已经好些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眼圈由红肿变青紫,身体也有些虚,不过,他精神一直很好。 完成各项检查后,进行装置水联运,然后进入正式试车状态,当催化主风机成功运转的那一刻,李长庚兴奋的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 “主风机开起来了。” 催化裂化装置开工正常了。可是,李长庚却突脑出血被紧急送到医院。杨学刚总经理急忙赶到医院,要求医院全力以赴救治李长庚。院长说,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紧急转到省城医学院做开颅手术。但是,时间还要快,否则,后果非常可怕。 杨学刚总经理紧急安排,用矿区最好的车辆将李长庚送到省城医学院。手术非常成功,李长庚的命保住了。但是,他的记忆力却无法恢复过来。他时常自自语,就喜欢说他得病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主风机开起来了。” 50。五十九(1) 李长庚做完手术后,杨学刚立即来看望他,医生介绍了况,杨学刚不住地摇头,脸色很难看,表非常痛苦。*** 杨学刚对袁萧然说:“小袁,老天真是不公啊,现在形势好了,长庚正好可以大展宏图了,却突然……” 袁萧然心里非常难受,不住地摇头。 杨学刚停顿了一会儿说:“唉,谁也没有想到啊,可惜……” 杨学刚说得非常动,也非常伤感,袁萧然听了几乎落泪。不过,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也不让自己内心的悲伤表现出来。可是,她越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自从李长庚晕倒送进医院那一刻起,她的心就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崩溃似的。她已经默默流了无数的泪,她的心别人无法体会,更不可能理解。袁萧然强忍悲伤对杨学刚说:“杨总,长庚心里会感激你的,你也要多保重。” 杨学刚轻轻叹了一声,离开医院。 杨学刚走后,袁萧然走进洗手间,狠狠地流了一阵眼泪。然而,她没敢哭出声来,而内心的纠结却比哭声更加强烈,更加悲痛。 李长庚住院期间,公司、指挥部、各单位的领导、同志们都来看望他,他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不过他醒着睡着都一样,表木讷,两眼呆,看了让人心里难受。 是啊,那么干练的一个领导干部,突然就变成这副样子,能不叫人心痛吗?能不让人揪心吗?尤其这些跟他一起共同奋斗过的领导和同事们,有的一边看,一边擦眼泪,有的干脆扭过脸去,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同志们,你们的心我们可以理解,但是,病人现在需要的是静养,安静。” 医生一再提醒:“请你们尽量少打扰,让他好好恢复一下,或许会生奇迹。” 后来一天,依布拉英来看望李长庚,袁萧然有些不自然,说不上是反感,还是别的原因。 前面,因为李长庚再次起用依布拉英的事,袁萧然还很生了一番他的气,好些天不愿意搭理他。 李长庚到炼油扩建工程指挥部以来,每天早出晚归,工作非常辛苦。袁萧然劝他多注意身体,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要给他专门煎一个鸡蛋。 自从依布拉英当了义务监督员,袁萧然就不给李长庚煎鸡蛋了。后来,袁萧然实在忍不住了,就对李长庚说:“你呀,就是没记性,依布拉英是什么人,整天乌七八糟,你还把他拉去做安全监督员,看来你脑子又进水了。”李长庚看着袁萧然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他以前确实犯过错误,不过后来改了,他是有工作能力的,在施工建设方面有专长。现在,催化装置建设时间紧,任务重,正好用得着。” 袁萧然冷笑了一声:“哼,现在用得着,等哪一天他再犯了事,你后悔莫及。” “不会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都是有感的。”李长庚说。 袁萧然见李长庚如此固执己见,也没办法,只能干生气。从那以后,她就不再主动跟李长庚说话了,也是在跟他赌气。 李长庚脑出血后,失去了记忆,她再生气也没意义了。再说现在他都这样了,还生什么气呀。她也有些后悔,当初不该跟李长庚生气。现在,见依布拉英走过来,她转身就走出病房。 依布拉英走进病房,李长庚看着依布拉英张了张嘴,什么都想不起来。依布拉英握着李长庚的手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唉,好兄弟,你是个好人呐,老天爷不公平,为啥不让病痛生在我身上,让你的身体好好的。” 李长庚眼角流下了眼泪,或许是听懂了依布拉英的话,或许是被依布拉英的眼泪感染的。 依布拉英走出病房,慢慢向袁萧然走过来。 依布拉英走到袁萧然跟前,叹了口气说:“唉,袁大夫,希望你能原谅我。” 袁萧然转过脸去,没有吭声。 依布拉英继续说:“唉,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在心里把自个儿骂了无数遍了,多少次想都当面给你赔礼道歉,可是一直没那个勇气,也没那个机会。唉,今天给你当面道个歉,请你原谅我,我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51。五十九(2) 袁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其实也没啥可道歉的。” “唉,李长庚真是个好人,他是我最佩服的人。”依布拉英竖起大拇指头,努力地点了点头,“他是我这辈子遇到的一个真正的好男人,真正的儿子娃娃(新疆方,男子汉)。小梁队长也是个儿子娃娃,他非常能干,我多么希望那一回死掉的是我,他能够好好活着……” 依布拉英非常激动,他低着头,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抹着眼泪。 依布拉英的话也激起袁萧然痛苦的记忆,她转过身,看了看依布拉英。依布拉英确实老了许多,头胡须都已经斑白了。 刚才依布拉英跟李长庚说的那番话,袁萧然自然是听到了,说真的,她也是很动的。现在,见这个以前最厌恶的人如此真诚地向自己赔礼道歉,也被他的诚心触动了。是啊,人心都是肉长的。 袁萧然长叹一声:“嗨,其实也没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老了,小梁去世了,长庚失忆了,也不知道痛苦的滋味了……” “袁大夫,你也别太伤感,好人有好报,长庚会好起来的。”依布拉英安慰说。 “但愿吧!”袁萧然轻轻地说。 袁萧然说着话,暗自伤感起来,甚至连依布拉英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在意。 李长庚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身体慢慢恢复了。出院后,他的性格变得急躁,就是待不住。袁萧然想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可是,李长庚待一会儿就要出去,说要去施工现场看看。 袁萧然说:“现在催化已经开工正常了,没有事了。” 李长庚听了非常激动:“催化开工正常了?我要去看。” 袁萧然没有办法,只好陪着他出去到外面走走。李长庚走路不是很稳当,但是去炼油厂的路他记得倒是清楚,径直就到了厂大门。门卫一看是李指挥,赶忙向他问好,李长庚却不记得,摆摆手说我要去催化。袁萧然赶忙说:“就在门口看看行了,生产上忙,不去打扰了。” 李长庚生气了,骂道:“屁话,我去看催化,打扰谁了。” 门卫越看越糊涂,一脸疑问。袁萧然轻轻说:“他的记忆力还没完全恢复过来。”门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长庚进入大门,直接向催化装置走去。袁萧然紧跟在后面,有些难为。 李长庚进入催化操作室,工人们向他问好,他向工人们招手,一边说:“催化开工了。” “李指挥,这是你建的装置啊,现在生产非常正常。”工人们说。 “生产正常好,生产正常好。”李长庚高兴地说。 “李指挥,你现在恢复的挺好的。” 李长庚哈哈大笑:“恢复的挺好的,恢复的挺好的。” 工人们觉得不大对劲儿,袁萧然悄悄对旁边的人说,他现在的记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工人们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半是怀疑,更多的是敬意,为这位为催化装置建设累病的老领导致敬。 后来,李长庚每天都要去催化装置转一转,有时候,上午去一趟,下午还要去一趟,袁萧然实在不好陪着他转了。袁萧然对保国说:“保国啊,怎么想办法不要让他老往催化跑了。” 其实,保国也正为此事愁,也没办法,他是父亲,他有腿,能走动,他要去哪儿,谁能管得住。再说了,他那脾气,谁拦他骂谁,炼油厂的领导们见了他都礼让三分,谁也不好说,工人们也不敢说,他是老领导,是功臣,是病人,谁好意思说他。 袁萧然后来找到公司,问杨学刚总经理该怎么办?杨学刚听了觉得很为难,最后说:“老李是为建催化病倒的,他对催化有感,就让他看看,或许对他的恢复有帮助。” 袁萧然还想说点什么,见杨学刚这么说,也不好再多说了。毕竟人家已经表态,人家是总经理,一把手,整天要处理那么多工作,不好多打扰。袁萧然把杨学刚的话跟保国说了,保国叹了口气说:“唉,只好这样了。” 52。六十(1) 深秋时节,袁萧然接到老家电报,说母亲病危。*** 几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家里没有告诉她,主要是那时候形势紧张,怕影响了她,因为父亲是资本家,是被批斗病死的。现在,形势好转了,母亲想见见她。 袁萧然跟保国和月月安顿好照顾李长庚的事,坐火车赶到江南。母亲弥留之际,告诉了她的真实身世。 母亲说:“萧然啊,你父亲临走时交代过,将来要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你。其实我们是你的养父母,你父亲是你的舅舅,我是你的舅妈,你的亲生母亲是你已经去世的姑姑。” 袁萧然的生身母亲叫袁柯慧,上中学时接触了进步思想,成为进步学生。那年,袁柯慧给自己改名袁慧,和几个青年学生跟随党组织到东北宣传抗日救国,有一天在大街上突然失踪了,好长时间没有音讯。 原来她被人绑架了。绑架她的是一股土匪,半路上又被另一伙土匪劫走。劫走她的这伙土匪,为的就是后来的乌鸦岭匪戚大彪。戚大彪见袁慧年轻美貌,就想留她做压寨夫人。后来,袁慧生下一个女婴,身染重病,戚大彪只好带着她到城里看病。袁慧身体恢复的好一些,趁戚大彪回山寨之际,带着孩子逃出城外,千辛万苦回到自己家中。 袁慧回家后就病倒了,临死前将孩子交给了自己的哥哥嫂子,要他们一定要将孩子抚养成|人。 这个孩子就是袁萧然,名字也是她的母亲袁慧取的。袁慧的哥哥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袁慧说,她的父亲是革命者,她是革命者的后代。哥嫂愕然。袁萧然的父亲究竟是谁,袁慧没有明说,他们也不知道。不过,他们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不许家人说出去,袁萧然那时候还是个婴儿,自然不知道。袁萧然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养母对她说,父亲临走之前要我把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你,就是关于你的生身父亲,希望你有机会见到他。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袁萧然一下子坠入五里雾中。她非常吃惊,这一切都跟传奇似的,她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她想起一件事,她记得李长庚以前曾经跟她说过秦经理的事。李长庚说,秦经理曾经说他早年去东北的时候,有一个女学生,出身富豪家庭,思想非常进步,人长得也非常漂亮,他们都非常喜欢她,他和党组织的另一名同志都在追求她。后来女学生失踪了,他们都很心急,两个人都以为是对方气走了女学生。后来,好多天不见踪影,他们才知道大事不好。那时候形势很乱,到处都是日本人,军阀横行,土匪、盗贼四处作乱,没有一处太平地方。他们估计,那女学生已经被日本人杀害了。他们再也没有见上面,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袁萧然记得那次为李长庚的事她去找秦经理,秦经理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神,他好像问过自己的家庭况。得知她家在江南,秦经理很吃惊,还问她母亲的名字。袁萧然当时觉得奇怪,心想,秦经理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自己的母亲。后来秦经理还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女人,好像叫袁慧。袁萧然第一次听说,自然也不认识。不过有一点她比较好奇,秦经理为什么要问一个跟自己同姓的女人呢?这个女人跟他有什么特殊关系?她没好多问,心里着急李长庚的事。 后来,秦经理看着她不住地摇头,他还自自语地说,实在是太像了,真是奇怪了。 难道,秦经理就是跟自己母亲一起在东北宣传抗日的革命者?难道,秦经理所问的那个好像叫袁慧的女人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袁柯慧? 可是现在,母亲早已去世,秦经理在南方老家养病,李长庚脑出血失去了记忆,她该去问谁呢? 从老家回来后,袁萧然安下心来,什么也没说,只当什么也没生过。是啊,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了宣传抗日救国,悲惨离世,没留下一点消息,若不是养母告诉自己,她什么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还背着资本家出身的包袱,不是也挺过来了吗?现在父亲是谁,已经无法知道了。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53。六十一(1) 保国担任车间主任,在一个技术人员的任用上非常头痛,这个人就是赵金虎。*** 几十年来,李赵两家积怨很深,赵有才和李长庚,赵金虎和李保国,老子和老子,儿子和儿子,两代人恩恩怨怨,关系错综复杂。 保国和赵金虎小时候就是死对头。这倒不算啥,关键是赵金虎一直喜欢月月。 上学那阵子,月月和金凤经常围着保国,赵金虎又羡慕又气愤。所以,那时候他经常折腾保国,也有这层意思,只是说不到台面上。 中学有一段时间,赵金虎死活想缠着月月,月月非常生气,就去告诉了保国。保国在北村,听了此事,登上自行车驮着月月就上来了,将赵金虎一顿痛打。保国打赵金虎的时候,月月和金凤就在旁边。保国骂道:“你再敢欺负月月,当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赵金虎被保国打得鼻子冒血,他一边擦鼻血一边嚷嚷道:“唉,保国,你讲点道理,我是喜欢月月,不是欺负她。” “呸,赵金虎,你也不害臊,谁喜欢你。羞死人了。”月月怒不可遏,大声骂道。 金凤在一边也骂道:“哥,你真没出息,人家不喜欢你瞎折腾啥。” 赵金虎还想申辩,保国又开始动手了。月月看着赵金虎满脸是血,惨兮兮的样子说:“保国,算了,看他以后也不敢了。” 奇怪的是,金凤一直不吱声。赵金虎看了她两次,金凤理都没理,好像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哥哥,好像他赵金虎就是该打。看到月月劝保国停手,金凤悄悄说:“他下次再欺负你怎么办?” 保国指着赵金虎的鼻子说:“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月月中学毕业的时候,赵金虎又去找过她,说他愿意跟她一起到北村,月月根本不理睬他。赵金虎没有办法,就去求妹妹金凤帮忙。金凤知道月月心高气傲,再说她跟保国要好,怎么会看上她哥赵金虎。金凤就对赵金虎说:“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趁早死了这份心思。” “你傻瓜呀,要是月月跟我好上了,保国不就是你的了。”赵金虎说。 “你真没出息,这样的话你也有脸说出口,赶快滚。”金凤骂道。 虽然赵金虎没有追上月月,但他对月月一直没有死心,后来还给月月写信,让月月非常气恼,她给保国讲了此事。那时候,保国已经在炼油厂工作好长时间了。保国说,你现在是黄花大姑娘,别人就有权利追求你。要是我们结婚了,谁还敢来。这话倒是没错。 赵金虎后来被推荐上了大学。没多久,他爹赵有才就被停职调走了。随着他爹赵有才的下台,形势急转直下,他们家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下,什么都没了。这突然的打击让赵金虎彻底失望了,也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其实,真正让赵金虎清醒过来的,还是他妹妹赵金凤。赵金凤探亲回来的时候对赵金虎说:“哥,以前我们小,不懂事,许多事都做得不对。文化大革命是一个历史的错误,我们不能执迷不悟了,你必须好好学习,重新做人。” 赵金虎在大学期间学习上还是比较用功的,成绩也比较好,毕业后回到黄土山,他妈不大同意。他妈因为他爹赵有才乱搞女人的事已经跟他爹离婚了。他妈是个厚道人,她对赵金虎说:“金虎啊,你爹在黄土山做了那么多坏事,造了那么多孽,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赵金虎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即便是我离开了这里,也减轻不了他的罪责。再说了,你还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找回自己的梦想。” 历史真是捉弄人,赵金虎工作之后就分配到保国这个车间。保国当时在车间担任副主任,看到赵金虎,非常吃惊,他当时还不知道赵金虎已经毕业分配到车间了。保国说:“金虎,你不是上大学了,怎么来这里了?” 赵金虎看着保国,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你也在这个车间?” “是啊。”保国笑了笑说。 赵金虎心想,真是冤家路窄,有时你想躲也躲不了。 这时候,有个穿一身工作服的年轻女工过来对保国说:“李副主任,万主任叫你到会议室开会。” 54。六十一(2) “知道了。***”保国说。 那女工对赵金虎说:“你是赵金虎吧,主任叫你也去开会。” 赵金虎嗯了一声。那女工走后,赵金虎惊奇地问:“保国,你,是车间的副主任?” “是啊。”保国笑了笑说。 赵金虎显得非常沮丧,低下头准备走开,保国说:“哎金虎,一起走吧。” 两个人向车间会议室走去,保国问了赵金虎有关大学的学习和专业况,赵金虎除了应答几句,一路上沉默不语。 会议内容主要是针对新进厂员工的工作分配和学习培训的。万主任介绍了三名大学生,赵金虎、胡学凯、齐晓敏,赵金虎是设备专业,胡学凯和齐晓敏都是工艺专业。万主任说,现在厂里缺的就是大学生,今年车间分配来三名大学生,也是我们的福气,希望三名大学生在车间好好实习,好好锻炼,尽快成长。也希望各位领导和干部要认真关心三名大学生的工作、学习和生活。赵金虎被分配到工艺班开始倒班学习。 保国在车间是管生产的副主任,经常会了解几位新入厂员工的学习况。不过,每次见到赵金虎,感觉他总是别别扭扭的。后来,保国现,这个赵金虎好像工作学习的积极性不高,主动找他谈心。保国说:“这段时间工作上不大适应?” “也不是。”赵金虎慢吞吞地说。 “那你为什么整天闷闷不乐的?” 赵金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你怎么突然就没话了?”保国问道。 “唉,保国,我小时候太混,干了许多对不起你和李伯伯的事,想起来就后悔。” “嗨,都过去了,想那些干什么。再说了,那也不是谁一个人的错。” “话虽如此,毕竟是一种伤害啊。” 保国叹了口气:“是啊,伤疤肯定会痛的。但是,谁也不是圣人,你,我,你父亲,我父亲,都一样。比如说我父亲李长庚,他那时候确实当过土匪,尽管是被迫上山的,毕竟是上了山,做了匪。这事到底是谁的错。可是,谁又能说他没有一点错呢。” 赵金虎非常激动:“这么说,你肯原谅我和我的父亲了?” “本来不存在原不原谅的问题,你说现在我们原谅那个时代还有什么意义吗?” 赵金虎看着保国,突然觉得,这个同龄人比自己深刻的多,也比自己看得更远。现在,他心里对保国有些服气了。说实话,他们刚见面那次,那个女工喊保国副主任的时候,他心里很不服气,心想,这个李保国也没上过大学进行专业学习,提升为车间副主任,估计是沾了他爹的光,毕竟他爹这帮被打倒的人又站起来了。现在想一想,保国确实比自己成熟。 保国看着赵金虎,非常认真地说:“金虎,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认清现实,脚踏实地,扎扎实实做好本职工作,为企业生产展多做贡献,也是在实现我们自己的人生价值。你说对吗,大学生?” “保国,你讲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从心里佩服,真的。” 赵金虎非常激动,紧紧地握着了保国的手,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赵金虎心里的疙瘩解开后,心畅快多了,对工作非常积极主动,三个月时间学会了岗位操作,能够达到顶岗水平。保国跟班长说,只要能够通过顶岗考试,就安排他顶岗,两个月后,再换岗学习,一年时间内,争取让他学完全部岗位。赵金虎确实很争气,不但学完全部岗位,通过考试,他的实习答辩成绩也非常优异,被评为优秀实习生。 后来,保国推荐赵金虎担任车间的设备技术员,万主任就同意了。赵金虎担任设备技术员,工作压力很大,他毕竟对生产现场况不十分熟悉。保国告诉他,要多向老工人学习,他们虽然没有理论知识,但是他们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他们就是这套装置的操作规程,就是这套装置的书本。哪里出了问题,如何处理,如何解决,必须要了解工艺,熟悉流程,这样才能指挥若定。书本上的知识很难解决现场的问题,必须要了解生产,熟悉现场,才能保证装置安稳长运行。 55。六十一(3) 在保国的指点下,赵金虎进步非常快,两年时间就成为车间设备管理能手,处理起设备故障问题来很有些行家里手的味道。 赵金虎的表现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厂部想调赵金虎到机动处去工作,赵金虎犹豫不定,找保国商量。 保国看着赵金虎,沉思了一会儿说:“金虎,从专业管理的角度看,你去机动处是合适的,专业对口,到了机动处,可以管理全厂的设备,点多面广,学的知识多,管理的层次深,很有好处。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一个车间就是一个生产单元,在这里把生产和管理都摸透彻了,生产管理经验丰富了,一样具备高层次的管理水平。” “你的意思是,让我留在车间好些?” “如果让我选择,我会这样。不过,你自己的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我的建议,仅作参考。” 后来,赵金虎就留在了车间。有人说他很傻,机动处那可是厂里的肥缺,不去是傻逼。也有人说,厂里某老总当年受到他爹赵有才的迫害,人家给机动处领导递了话,拒绝了他。不管别人怎么议论,赵金虎还跟以前一样,认认真真干自己的事。 56。六十二(1) 车间万主任调到技术处之后,保国就被提升为车间主任。*** 保国主持工作后,他在班子会上讨论设备副主任的人选。车间工艺副主任小于认为,老设备员罗阳比较适合,罗阳虽然没文凭,但在现场管理方面车间无人能及,经验丰富,工作扎实,群众威信也好。党支部书记老楚说,按照理论水平来说,大学生赵金虎年轻有为,有后劲。但在现场方面可能欠缺些。保国原本的意思想提拔赵金虎。可是,罗阳跟他关系一直不错,他父亲在“文革”中也被批斗过,应该说,他跟自己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但是,这个罗阳就是文化程度太低。保国知道,现在的生产工艺和设备越来越先进,自动化控制程度越来越高,没有较高的理论水平,暂时应付还可以,长远来讲,很难适应,也不利于生产展。现在,班子成员意见不一致,保国说:“我们就公开竞聘,谁得票多,就由谁来担任,公平,公正。”大家表示同意。 那天的竞聘会上,赵金虎态度非常诚恳,也非常谦虚,讲得非常好,得了最高票。赵金虎担任车间设备管理副主任后,有人说是保国一手策划的。也有人骂保国忘了本,说当年赵有才是怎么欺负你父亲李长庚的,李指挥现在已经失忆了,跟傻子一样,这账要算到赵有才头上,现在你李保国居然提用仇人的儿子,简直是对遭受磨难的父亲的一种侮辱。 就连月月也很有意见,说赵金虎他父亲跟李伯伯的事也就罢了,他赵金虎当年是如何欺负你的,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保国跟月月讲了赵金虎的工作表现,再说那是竞聘上去的,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月月还是不答应。月月说:“你要说赵金凤我肯定相信,这个赵金虎,骨子里就跟他爹一样阴坏。”保国再三解释,月月还是想不通。月月说:“要是李伯伯现在清醒的话,他会怎么想?” “爸爸也会这么做的,我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的,不是为了私利和私人感。企业是国家的,不是我们自家的,我们要为国家负责任。”保国说。 ? 荒原之恋(全本) 第 20 部分阅读 “爸爸也会这么做的,我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的,不是为了私利和私人感。企业是国家的,不是我们自家的,我们要为国家负责任。”保国说。 “好好好,李大主任,现在你当大干部了,站得高,看得远,理论水平高,思想境界高,我们层次低,目光短浅,思想落后,拖你后腿了。” “看看看,又来了,骂人也不打底稿,张口就来。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那点理论都是你辅导的,你一直都是我的老师呀!”保国笑着说。 “得了吧你,现在我可辅导不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月月咯咯咯笑起来。 “好好好,我知错了,请批评指正。”保国也笑了起来。 关于赵金虎的事还没消停,风波未平,有些人却不依不饶。再说,保国这么年轻就担任车间主任,一些人很不服气。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保国没啥真本事,是全凭他父亲的功劳上去的。这话传到月月耳朵里,月月非常生气,回家跟保国说起此事。保国郑重其事地说:“其实,领导找我谈话时就说到过父亲的事。” “领导怎么说的?”月月着急地问。 “领导跟我说,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你父亲的功劳不是你的,你的成绩是自己干出来的,要继续努力。” “可是,现在外面传的很难听,真烦人。” “就让他们去说吧。再说老爸现在病成这样了,他也听不见。” “要是爸爸现在听见了,估计会受不了。” 针对月月和保国的一番谈话,袁萧然也非常气愤,为什么有些人总是要盯上这对父子呢?李长庚辛辛苦苦一辈子,立了那么多功劳,打井,修装置,建催化,最终落下了什么,妻子女儿生死不明,个人得了脑出血,丧失记忆力。儿子凭自己的本事干出了点工作成绩,刚刚提升就被人眼热上了。袁萧然毕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她知道人可畏,要缄默行。她更知道,真诚之重要。 袁萧然说:“保国,别人越是这么说,你越是要保持沉默。现在厂里的大学生很多,许多年轻人都是很有能力的,你要谦虚谨慎,认真学习,提高自己的能力。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去争辩,也不要管那么多,你就踏踏实实地干,要比以前干得更好,成绩要更突出,让他们无话可说。” 57。六十二(2) 袁萧然后来对保国说,仔细想想,你父亲几十年来,干了那么多成绩,却总是遭人忌恨,除了那个时代的问题和那些人心地险恶之外,也与他过于争强好胜的性格有关。***平常时候,你说话做事,不注意就得罪了人,树了敌,人家怀恨在心,找机会就报复你。人家在暗处,你在明处,你以工作为主,人家以整垮你为主。比如说赵有才,这个人平常看起来和颜悦色的,心底里却阴险,就属于那种笑面虎,是绝对不能得罪的那种人,一旦得罪了他,或者影响到了他的利益,他就会像疯狗似的咬你,不择手段地报复,置你于死地。你爸爸当年就是得罪了这号人。像秦经理、杨学刚总经理这样的领导,都是正直的好领导,即便是跟他在工作上有些争执,人家也不会计较,所以你爸爸跟他们的关系始终很好。现在,虽然政治清明了许多,不再搞运动了,但是,人与人之间,始终存在着竞争,工作岗位上的权力之争也伴随着利益的争夺…… 袁萧然的话虽然缺乏理论,简单直接,有些概念表达的不是很清楚,但是道理却是对的。 是的,社会就是个大舞台,竞争有时候非常激烈,也非常残酷,非常公平,也非常无。要有一颗真诚之心,还要把握时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应该说,袁萧然的这番话,对保国影响很大。 赵金虎和保国,除正常工作之外,私底下的关系也非常好。 赵金虎后来跟保国深入地聊过一次。赵金虎说:“保国,你顶着那么大的压力用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也别想那么多,我想用你,是因为你的专业和能力,是为企业管理的需要和长远展考虑的,并非为了我自己。” “保国,与你和李伯伯比起来,我们父子真是惭愧啊。”金虎说这话非常真诚,他确实是自内心的。 “看看,又来了,我不是说别再想那些事了吗。”保国笑了笑说。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父亲那个人,确实是自私自利,非常可恶,也很可悲。不过,他也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金虎说。 保国叹了口气:“是啊,我父亲的遭遇是时代的不幸,你父亲是自找的,或许也是一种惩罚。不过都过去了。” “是的,我母亲始终说,我父亲是着了魔了。” “那个时代,许多人都着了魔。只是现在,我们要认清是非曲直,避免重蹈覆辙,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金虎点点头。后来他问保国:“你妈妈,一直没有消息吗?” 保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赵金虎知道,这是保国一家人最大的伤心事,谁都不愿意提及。现在,他突然内疚起来,责怪自己太冒失了。赵金虎内疚地说:“对不起保国,我不是故意惹你伤感的。” “没关系。都那么多年了。”保国说。 “保国你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你做好工作。” 保国笑了笑说:“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够干出成绩的。” 听了保国的话,赵金虎满怀信心,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赵金虎确实没有辜负保国的希望,也没有辜负车间员工对他的信任,他抓设备管理确实有一套,各项工作抓得有条不紊。仅仅半年功夫,车间设备管理大有起色。“沟见底,轴见光,设备见本色。”一时间,车间的设备管理成为全厂的样板,一年后就被部里推广到整个行业。 当时车间还总结出了一个设备管理的顺口溜:设备管理三本账,设备台账清去向,备件台账不慌张,计量台账有保障。还有一些,比如,设备管理新思路,日常检查靠班组,责任落实靠干部,专业诊断靠专家。等等,这些“口诀”,将设备管理原则方法和日常经验结合起来,形成一套符合实际的管理经验,朗朗上口,通俗易懂,便于记忆,非常实用。应该说,在那个时代,这些顺口溜还是挥了许多作用的。 当然了,赵金虎一切成绩的取得,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也跟保国协调和其他专业管理干部的配合工作分不开。 58。六十二(3) 保国是个非常负责任的人,为了增强班子的凝聚力,他主动找党支部书记、车间副主任谈话,消除彼此的隔阂,希望大家改变对新任命的设备副主任赵金虎的看法。保国说,要相信大多数人,群众的眼睛是敞亮的。只要对企业展有利的事我们就应该支持,消除个人偏见和感因素,一切从大局出,一切从企业长远展出,这样我们才能展,才能进步。 保国的话非常诚恳,也非常振奋,让大家感到温暖,也看到了希望。车间领导班子自地团结起来,各专业口互相配合,党工团青妇各负其责,齐抓共管,车间各项工作蒸蒸日上。 保国担任车间主任这几年,车间年年实现安全生产,专业管理水平在全厂始终名列前茅,管理工作有声有色,成绩非常突出,成为全厂的学习样板。这年秋天,保国被提升为副总工程师,很突然,也在意料之中。这一次,没有他提任车间主任时那么多的疑问了。因为保国的工作确实非常出色,提拔他是应该的。 59。六十三(1) 保国升为副总工程师,李长庚却还是记忆不清楚。有人问他:“李指挥,你儿子保国当副总工程师了。” 李长庚哈哈一笑:“当副总工程师好,当副总工程师好。” 别人问:“李指挥,是不是你给杨总建议的?” 李长庚骂道:“屁话,哪个杨总建议的,都是屁话。” 有人怀疑,李长庚现在脑子是清醒的,别人问他的话让他摸不着边,他说的话也让别人摸不着边,到底是谁清醒谁糊涂,谁自个儿知道。 后来又有人问:“李指挥,你儿子可是比你能干啊。” 李长庚哈哈一笑:“能干好,能干好。” 这些年来,李长庚意识不清醒,身体每况愈下,全凭袁萧然全面照顾。李长庚对袁萧然也非常依赖,每天不见她过来,就会到她家门口转一圈。李长庚过去,自然是一边走,一边自自语。熟悉的人总会跟他说话,他说话嗓门还是那么大,袁萧然自然听得到。袁萧然听到李长庚过来了,就出来,带着他走一走,然后到家里做饭。现在的李长庚,其实就是个孩子了。因为这样,矿区的人对袁萧然一直坚持照顾李长庚,生出几分敬佩,都认为袁萧然确实不错。当然,也有个别闲话,而李长庚已经是个半呆痴了,同的更多一些,那些个闲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改革开放以来,国内石油工业突飞猛进。黄土山这些年来又建了许多新装置,三蒸馏、二催化、酮苯脱蜡、重整加氢等装置,炼油厂年原油加工能力达到500万吨。然而,国内已经出现了多家千万吨炼油厂,黄土山的辉煌已成为历史,这让老一代石油工人心里非常难受,新一代石油人,包括保国他们这一代土生土长的黄土山人,他们是有一股干劲的。 这年秋天,黄土山新上一套14万吨乙烯项目获得国家批准,这条爆炸性消息,让整个矿区兴奋不已。毫无疑问,这是黄土山有史以来最重大的建设项目。随即,施工建设的序幕全面拉开,施工设计,设备采购,人员培训,各项工作全面展开。 保国全方位参与了乙烯项目建设,整天忙忙碌碌,他父亲李长庚,全凭丈母娘袁萧然照顾。袁萧然不但照顾他爹李长庚,也照顾他儿子李小凡和女儿李小莲。小凡10岁,白白净净,眼仁有一点黄,已经看不出一点俄罗斯模样了。不像他爹保国,脸相上有点俄罗斯特征,红脸、高鼻、头微卷,也难怪人家说他二毛子呢。不过现在可没人再敢说了。而小凡就更没人说了,因为他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俄罗斯味道了,要是没有人提说他身上的俄罗斯血统,谁能知道呢。 再说了,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时代,思想解放的时代,展的时代,海外关系已经变成一种资源和资本了,是个香饽饽,稀罕物,奢侈品,人们的看法已经大变,对于有这层关系的人,人们反而会刮目相看,甚至会羡慕。哪还敢小视揶揄取笑,巴结还来不及呢。 还别说,7岁的小莲确实遗传了爱莲美丽的基因和天赋,她身上从小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气质,她从小就喜欢音乐舞蹈,嗓音极好,舞蹈也是有模有样的。她的行动作,包括她看人的眼神和表,都非常像爱莲,这是袁萧然现的。 有一天,她看爱莲年轻时候的照片,她一下看出了小莲和爱莲,两张轮廓相似的脸,美的重合,她吃惊极了,似乎觉得爱莲突然来到身边,对她笑着。后来,她仔细端详了外孙女小莲,的确,她们真的很像。他想把这个现告诉李长庚,但转念一想,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后来,她跟女儿月月说了,月月说,那是优秀基因的遗传,是好事。月月还跟保国说起过,保国笑的非常开心。 说起来,小凡的名字还是袁萧然给取的。那年,月月生了个大胖小子,保国非常高兴,李长庚也非常高兴,保国就让爸爸给取个名字,李长庚说就叫建设吧,袁萧然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干脆就叫小凡吧,大名李小凡。袁萧然的意思是,保国原来的名字叫凡凡、李凡,后来因为形势所迫,是自己做主给改成保国的。 60。六十三(2) 其实,袁萧然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來。***因为凡凡,李凡,伊凡,这个名字就是爱莲取的。现在,保国的儿子取名小凡,李小凡,也是对爱莲的一种纪念。 小莲出生后,保国对月月说,女儿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月月问她妈袁萧然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袁萧然看了看李长庚说,那还是你说吧。李长庚未加思索就说,叫小莲吧,莲花的莲。 好。一家人都说这个名字好听。只有袁萧然心里有些别样的滋味儿,她默默念叨着:李爱莲,李小莲。后来她再没有说话。 小凡的出生让李长庚非常高兴,虽然那时候他还没被平反,但是,他已经自由了,经常抱着孙子四处转悠。等到小莲出生的时候,李长庚忙着建催化,确实没有顾上。谁想到,一年后他就突脑出血,彻底失忆了。他这一失忆可好,许多的事都忘记了,对孙子孙女的记忆自然也不深了,似乎没有爷爷孙子那股子亲热劲儿了。孩子们小的时候,觉得爷爷怪兮兮的,他们只喜欢外婆袁萧然。不过,孩子们懂事后,对爷爷非常的好,李长庚独自出门的时候,小凡和小莲时常也做他的拐杖。也算是人生一种难得的温暖和幸福吧。 这些年来,李长庚的器官已经开始衰竭,尽管家人细心照顾,终是难抗天命。就在乙烯项目建设紧张之时,李长庚带着遗憾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个中国汉子,在山东老家,种地练武,打伤地主少爷,不得已闯关东,挖过煤,淘过金,从过匪,打过日本鬼子。误入苏境,在西伯利亚修过铁路,伐过木,逃往莫斯科,参加卫国战争,立过功,负过伤,赢得俄罗斯姑娘的芳心。回到中国,在黄土山打井采油,建设炼厂。在政治运动中,被审讯,被批斗,被游街,被毒打,关关押,扫大街,遭受非人折磨。改革开放后被平反,在炼油建设中突脑出血,一生经历坎坷,命运起起伏伏,感纠纠结结。在国外,他始终期盼着回国,远方的父母牵挂着他;回国后,始终怀着一颗为国家采石油的梦想,为国争光的愿望激励着他;现实中,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事羁绊着他;“文革”中,被错划为敌特分子,身心遭受无尽的打击,挤压着他;身体上,日本鬼子的枪伤和德国鬼子的弹片,折磨着他;他心中,始终有爱妻爱莲诺娃的爱纠结着他;他晚年,身边始终有他的崇拜者袁萧然,无私地照顾着他;远方的妻子和女儿,依然思念着他,挂念着他。而他却就这样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 关于李长庚和袁萧然,还有一些事需要交代。 多年以前,月月就和保国商量过她妈袁萧然和他爹李长庚的事,小两口的意见是,只要两位老人愿意,他们就赞同,主要是想让他们的晚年过得幸福,他们一辈子实在太辛苦了。 月月曾经问过妈妈想不想跟李伯伯结婚的事。袁萧然说,这事儿呀,有点难。我这儿是单身,容易。他那儿,还有放不下的心事,不能勉强。再说,保国妈妈爱莲在那边的况到底怎么样,一点信儿也没有。万一人家回来了,大家都不好办了。 那时候李长庚清醒着,月月也问过他想不想和她妈妈袁萧然在一起生活的事,李长庚长叹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李长庚脑出血失忆后,对于这个问题,月月和保国都没再提。事实上,那时候,李长庚的衣食住行,基本上都是袁萧然操持的,除了没住在一起之外。袁萧然好像是他李长庚的保姆,哪里找这么好的保姆去啊!可惜李长庚不清醒。他若是清醒着,该多么感动啊。可是,若是他真的清醒着,估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事事让袁萧然这么管着。不过,也不一定。因为事总是在展着的,尤其感这东西,谁也难说的清楚。 直到李长庚去世后,月月问过妈妈是否后悔没能跟李伯伯结合的事。袁萧然说:“其实,结婚就是个形式,几十年了,我们互相照应,已经很满足了。” 是的,在俗人眼里,结婚就是两间房子搬在一起变成一间房子,就是两张床搬在一起变成一张床,就是两个人住进一间屋子里,睡在一张床上,两个器官合在一起,造出一个新生命,俗一点的称作婚姻的产物,雅一点的称作爱的结晶。其实都一样,就是儿女。 而袁萧然和李长庚呢,他们仅仅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生活在一起而已。他们的精神和灵魂早已经维系在一起了。他们追求的,或许就是精神之恋吧。至少袁萧然是这样的。 61。六十四(1) 妮莎和蒂克洛斯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取名伊莉莲诺娃。***这孩子,能歌善舞,活泼可爱,简直就是爱莲小时候的翻版,实在太像了,不但模样儿长得像,皮肤,眉毛,眼睛,语动作都像。爱莲非常高兴,整天教她歌曲舞蹈,小伊莉莲诺娃学得有模有样,让一家人非常开心。爱莲呢,因为有伊莉莲诺娃这个宝贝疙瘩,快乐极了。 伊莉莲诺娃上学后,爱莲身边突然空落落的,一下子适应不了,她经常在学校门口等候,小伊莉莲诺娃一出校门,她就匆匆忙忙迎上去,一边喊着一边拽上她的手。学校离她们家还有一段路程,妮莎怕母亲路上有个闪失,不让她去接,可是,爱莲坚决要去,妮莎没有办法,后来只好每天陪着妈妈去学校接小依莉莲诺娃。 这些年来,社会主义苏联在政治经济上都出现了问题。政治上的问题,小民百姓也够不着。但经济上的问题已经影响到了百姓的生活。 是啊,戈尔巴乔夫上台后,面对困难重重的国内局势,决心改革以求展。是的,必须进行改革。 拿凯文的话说,十月革命并非教科书上所说的“开辟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 爱莲跟妮莎住在一起后,每隔上一两个礼拜就要聚一次,前面的时候都是妮莎和蒂克洛斯带着孩子过去,爱莲不愿意同往,妮莎有些不放心。后来,凯文夫妇就主动过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凯文跟爱莲在一起聊天时,凯文时不时就说起这些政治话题。也只有在家里,他才可以自由地谈论,不需要考虑被那帮坏蛋盯上的问题了。其实,现在已经没有他们的市场了。 凯文说,二战之后,高度集中和集权的“斯大林模式”,让苏联很快成为世界第二强国,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种体制严重背离了现代经济的展规律。勃列日列夫时代穷兵黩武,军费开支激增,经济严重失衡,国内矛盾加剧。现在,另一个问题日益凸显,那就是官僚**问题。特权阶层集团内部,儿女联姻,官官相护,贪污渎职,形成了一个个“关系网”、“利益团”,国家财富被官僚氏族集团鲸吞…… 一说起这些事,凯文就非常激动,也非常愤怒。现在的凯文已经不是以前的凯文了,现在的苏联也早已经不是以前的苏联了。 凯文感慨地说,现在的苏联面临的危机比二战前差不了多少,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时候,全国各民族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现在,执政者与民众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民心丧尽。再加上加盟共和国问题、民族问题,等等,一系列积留问题,已经是积重难返了。 说到改革,凯文话题一转对爱莲说,现在,中国的改革非常成功,经济快速展,国力蒸蒸日上,相信要不了多少年,中国就会成为强国。 听到中国的事,爱莲一阵欣喜,眼里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凯文叹了口气说,唉,不知道李长庚现在的况怎样了,应该很好吧!一提起长庚,爱莲的心就揪了起来,一阵疼痛。这么多年来,一点音讯也没有,他还在世吗?他和伊凡还好吗? 爱莲轻叹一声,陷入沉思。 坏消息很快就传来。戈氏改革失利,也在预料之中。 “8。19”事件后,随着叶利钦的上台,社会主义苏维埃的历史命运结束了。 第二年,即1992年春天,苏联解体。这一切让人们措手不及,许多人非常的盲目,不知道该怎么办。紧跟着,就是货币贬值,物价上涨。现在,老百姓面临最大的问题是,物资匮乏。 妮莎失业了,蒂克洛斯也被政府裁员,夫妻俩相继丢了工作,给家庭生活造成极大的压力。 为了解决吃饭问题,蒂克洛斯到一家外贸公司去应聘,他的英文水平高,很快就当上了一个部门的主管,他负责的业务展很快,这与刚刚解体急需恢复的俄罗斯经济需求有一定关系,也与世界经济浪潮的推进大趋势有一定关系。 一年多来,蒂克洛斯先后到美国、英国、法国,甚至到达过中国香港,仅差半步就进入中国大陆了。蒂克洛斯回来跟爱莲讲中国的事,比他们在电视上看到的要真实许多。在中国香港,蒂克洛斯切实感受到了中国的展。他突然有个想法,想到中国寻找展机会。其实,他们经常听到来自边贸的消息,中国与哈萨克斯坦通关,两边的贸易火热,俄罗斯人、哈萨克斯坦人、中国人,都在财。俄罗斯的钢材、军用物资(其实绝大部分都是淘汰货),什么皮鞋、大衣、皮毛、手表、望远镜、军刀等等,一大卡车一大卡车地往中国运,然后兑换中国的人民币,或者采购轻纺产品日用品,运回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 62。六十四(2) 蒂克洛斯的想法非常好。可是,爱莲的身体却出现了问题。一段时间,她始终胸闷气短,她没当回事。妮莎和蒂克洛斯几次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都不愿意去,说没啥大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初秋的时候,她的咳嗽越厉害了,妮莎带着她去了医院,医生诊断是肺癌,妮莎当场就蒙了,立刻给蒂克洛斯打电话。 蒂克洛斯赶到医院,安排住院,后来进一步确诊,确实是肺癌,晚期,已经回天无力了。妮莎不敢当着母亲的面流泪,怕母亲伤心。妮莎强装笑脸对母亲说,妈妈,您放宽心,住一段时间院就好了。爱莲微笑着安慰女儿说,没事的,没事的。 妮莎走到洗手间,放声痛哭,她非常后悔没有及时给母亲检查身体,现在,一切都晚了。 在医院这段时间,爱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妮莎和蒂克洛斯一直服侍她,伊莉莲诺娃也常常陪伴。 凯文夫妇过来探望过几次。凯文看着面容憔悴的爱莲,这个曾经的恋人,儿媳妇的母亲,自己的亲家。 哦,这位曾经的校花,美丽的天使,现在已经是昨日黄花,满头白,皮肤褶皱失去光泽,两眼木呆失神,病痛、忧思、衰老击打着她,她怎么能受得了啊。 看到爱莲这副凄凉景象,怎么不令人心痛伤感。凯文忍着内心的伤感,尽力说些快乐的事,比如,他们曾经在校园里的趣事,他想让爱莲尽量开心些,度过美好的最后时刻。 而爱莲,却想起了拳击台,想起了拳击台上的李长庚,想起了远在中国黄土山油矿的丈夫和儿子。此时,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想着,默默流着泪水。她真的放不下啊。 后来一天,爱莲在医院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竟然是雅科夫斯基,他们对视了好久才互相认出来。真是非常的意外,几十年了,在莫斯科,突然相遇,他们都非常惊奇,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爱莲惊奇不已:“啊,雅科夫,怎么是你?” 雅科夫斯基几乎惊呆了,他张大着眼睛不敢相信地说:“爱莲,爱莲诺娃,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天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像是找回了几十年的岁月一样。天呐!雅科夫斯基非常的感慨。 “你怎么一个人?李长庚在哪儿?”雅科夫斯基问道。 爱莲痛苦地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爱莲简单地跟雅科夫斯基谈了一些自己的况,还有李长庚的况,雅科夫斯基自自语,你回国后,为什么没跟我联系啊。爱莲没有应答。他又自自语地说,唉,那时候谁也找不到谁! 雅科夫斯基深深地叹了口气,安慰爱莲说,没事的,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雅科夫斯基跟爱莲聊起当年回国的事。雅科夫斯基说,专家们回国后,被分派到全国各地油田、工厂,有些人也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据说沙德罗夫和希利先科两位老专家先后被审查过,因为有人告密说他们给中方泄露了技术资料。 其实雅科夫斯基自己也被审查过,不过,这些事,他没跟爱莲说。 雅科夫斯基回国后,跟母亲朋友的女儿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都已经参加工作。几年前,妻子因意外车祸身亡,他没有再结婚,一直独自生活着。看得出来,他的病也很重,他的儿子女儿一直陪着他。 这些天来,雅科夫斯基几乎每天都要来看望爱莲,他们在一起就像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遥远的中国,他们共同回忆在黄土山的工作和生活。他们还聊起了一起登黄土山的境。那时候他们多么年轻啊,美丽的萨伊拉姑娘,甜甜的微笑,黝黑的大眼睛,多么迷人。 是啊,那时候她们俩亲密得跟姐妹一样,可惜萨伊拉妹妹那么年轻就走了。爱莲还记得萨伊拉的名字是她阿达取的,萨伊拉,在哈萨克语中是闪耀的意思。美丽的萨伊拉,就像流星一样,一闪即逝。 难道是一句谶语? 不会的。爱莲心里一阵悲凉。 63。六十四(3) 唉,谁不是流星呢!父亲恰尔科夫先生,一个著名的青年教授,因为肃反运动被镇压,被流放,病逝他乡。母亲莫妮娜,这位美丽的天鹅公主也受到牵连,流放,遭受折磨。还有袁萧然的丈夫小梁,多好的一个人,跟李长庚兄弟一样,也意外丧命。还有小娜娜,来到世间才一个月,就被一场水灾夺走了…… 哦,茫茫人海,茫茫宇宙,一个人,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都不过是一滴尘埃,不过是沧海一粟…… 想起萨伊拉,雅科夫斯基心里一阵疼痛,看得出来,他一直深爱着那个中国姑娘。 萨伊拉在天堂一定是幸福的,因为有雅科夫斯基深深的爱。 相信吧,黄土山矿区那么多人依然记得她。一定记得! 雅科夫斯基动手术的前一天来看望爱莲。那天,他很开心,一个劲儿地安慰爱莲,让她高高兴兴地治疗,开开心心地生活。他说,相信吧,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爱莲也非常高兴。不过她也有些隐忧,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或者是没有说出来。 后来,雅科夫斯基就没有再来,爱莲知道,老朋友走了。是的,雅科夫斯基上了手术台就没有下来。 爱莲住了一个月院也走了。 那天早上,爱莲非常精神,比往常都要精神,她要妮莎帮她端来洗脸水,她自己洗了脸,妮莎帮她梳了头,带好卡。伊莉莲诺娃还要给她一点淡妆,她也同意了。然后穿了一身干净衣服。 后来,她拿出老照片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丈夫李长庚、儿子伊凡,看着看着就落起泪来。妮莎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特别的,劝妈妈别伤心,病好了会见到他们的,爱莲摇摇头。 再后来,爱莲就开始交代后事了,妮莎这时候才紧张起来,爱莲让她坐下来。爱莲断断续续重复了一生的经历,告诉她父亲李长庚的事,要她以后一定要见到他,还有哥哥伊凡。最后,爱莲不再说什么了,用手轻轻抚摸着伊莉莲诺娃的头,摸着摸着,手轻轻地滑落,头轻轻一歪就走了,悄无声息去寻找她的父母了。 事实上,她的丈夫李长庚在一年前已经去世了,她自然会在天国见到他的。 但愿吧,让我们为美丽善良而祈祷。 64。六十五(1) 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黄土山的展翻开了新的一页。*** 2003年,随着**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同志访问哈萨克斯坦,中哈两国就能源合作签署协议。根据双方协议,两国共同铺设一条中哈输油管道,从里海北岸的阿特劳出,穿过肯基亚克、库姆科尔、阿塔苏,经阿拉山口进入中国,末站就是黄土山。 有人说,中哈石油合作,让黄土山跨上了新世纪的快车道。 有了充足的石油资源,黄土山炼化事业加快展步伐的美梦成真。 这年夏天,李小凡随公司相关领导和专家前往哈萨克斯坦,就具体况进行洽谈。李小凡在大学里学的专业就是石油储运,他在炼油厂实习一年后,调到原油公司工作。李小凡在原油公司很快成为原油储运方面的技术骨干,青年专家,这次随公司领导到哈萨克斯坦考察,他也是考察组成员。 考察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在他们准备归国的那天,哈萨克斯坦方面的翻译小姐突然向李小凡问了一个问题。那位漂亮的女翻译说:“请问李先生,您知道一个叫李长庚的老人吗?” 李小凡看着这位年轻漂亮的俄罗斯小姐,一脸疑惑。事实上,考察的这些天,这位小姐好像始终都很注意他。刚开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每次他看到她的时候,她那双迷人的大眼睛正在看着他,他们对视时,她微笑一下,转过视线。他当时想,这位俄罗斯小姐估计是怀疑自己的能力。在这个考察组里,李小凡是最年轻的,他甚至比中方的翻译还要年轻。李小凡就这么疑惑了一下,也不便多问。现在,人家突然问上门来了,李小凡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自己早已过世多年的爷爷。 李小凡非常吃惊,她怎么突然问起爷爷的名字?他疑疑惑惑地看着她,向她点了点头。“知道。” 没想到,这位漂亮的女翻译一听李小凡说知道,立马心花怒放,美丽的眼睛放射出清泉一般明亮的光芒来。 “您真的知道他吗?他现在哪儿?他还好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李小凡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是的,我知道,他现在,在……” 李小凡突然停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下去。 “请问,他现在在哪儿?” 女翻译一双焦急的眼睛始终顶着他,看上去,她却是非常着急,她催促似的继续追问。 “他,已经去世许多年了。”李小凡缓缓地说。 女翻译怔了一下,脸色紧张起来,表很难受的样子。后来她又问:“那您知道伊凡吗?” “伊凡?”李小凡摇摇头。 “他叫李凡。”女翻译说。 “李凡?” 李小凡非常吃惊,自己叫李小凡,还有个叫李凡的?他心里疑惑着,又摇了摇头。 “李凡,李长庚的儿子李凡。”女翻译有些着急地说。 什么?什么?爷爷的儿子,李凡。李小凡心里一惊,只知道爸爸是爷爷唯一的儿子,怎么又冒出一个叫李凡的儿子来了。 李小凡越听越糊涂了,他摇摇头:“小姐,对不起,估计您说的李长庚不是我知道的李长庚,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抱歉。” 李小凡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那位女翻译急了,急忙说:“他是不是有位俄罗斯妻子?” “您说的是谁?”李小凡愣住了。 “李长庚先生。” “是啊。”李小凡点点头,一脸吃惊地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对了,这就对了。”女翻译一下兴奋起来。 “噢,这下好了,妮莎可以见到爸爸了。”女翻译自自语地说。 这下,反而把李小凡给弄糊涂了。他问道:“您说的妮莎是谁?” “李长庚的女儿。”女翻译笑了笑说。 李小凡大吃一惊,“那您是?” “我叫伊莉莲诺娃,是妮莎的女儿。”女翻译笑了笑说。 李小凡也兴奋起来,看着伊莉莲诺娃说:“是啊,还真有点像。” 伊莉莲诺娃忙问:“您说我像妮莎?” 65。六十五(2) “不。是另一个人。”李小凡说。 “谁?您说我像谁?”伊莉莲诺娃惊奇地问。 “我是说我的奶奶,爱莲诺娃。”李小凡说。 “你的奶奶,爱莲诺娃?” 伊莉莲诺娃非常激动,用俄语不住地念叨着:“巴布氏卡,巴布氏卡。” “是的。”李小凡说。 “这么说,您是李长庚先生的孙子?”伊莉莲诺娃高兴地说。 伊莉莲诺娃说的“孙子”是俄语,“吾努科”。李小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伊莉莲诺娃着急地问:“您爸爸是?” 李小凡突然想起来,记得袁奶奶曾经说过爸爸以前有个俄罗斯名字,好像叫伊凡。对,爸爸的小名叫凡凡,李凡,伊凡,就是爸爸。 “是的,我爸爸的名字叫凡凡,现在叫李保国。”李小凡说。 伊莉莲诺娃上来,拉着李小凡的手说:“布拉特(哥哥),布拉特(哥哥)。”说着,一下抱着李小凡,伤心地哭起来。 李小凡明白“布拉特”就是哥哥的意思,他也明白了眼前抱着他痛哭的,就是妮莎姑姑的女儿,自己的表妹。 伊莉莲诺娃一边哭,? 荒原之恋(全本) 第 21 部分阅读 伊莉莲诺娃一边哭,一边说:“这么多年来,外婆,还有妈妈,一直在寻找亲人。” “奶奶现在还好吗?”李小凡问。 “已经去世了。”伊莉莲诺娃摇了摇头。 “你妈妈还好吗?” 伊莉莲诺娃点点头:“她挺好的,就是想见见自己的爸爸和哥哥。” 哦,亲人相见,非常突然,非常亲热,话题也非常多,一时半会聊不完。可是,李小凡就要随队回国了,他们匆匆忙忙各自留下地址和电话就告别了。李小凡回来后,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爸爸。李保国听了非常激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消息,然而,听到的,却是她老人家离世的消息。李保国非常难过,他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地说,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还好,妹妹还在。 过了一阵,保国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立即按照小凡给的电话号码给妮莎挂了电话。兄妹俩天各一方,半个世纪没有见面,拿着电话,听到的,都是哭声,妹妹在哭,哥哥也在哭,哭爸爸,哭妈妈,哭自己,唉…… 后来,在小凡和伊莉莲诺娃的帮助下,兄妹俩在网上见了一面,互相传了许多的照片,爸爸的,妈妈的,哥哥的,嫂子的,妹妹的,妹夫的,还有孩子们的,一家人在网上团聚了。 66。六十六(1) 秋天晚些时候,妮莎在女儿伊莉莲诺娃的陪同下来到黄土山,给父亲扫墓。*** 保国和小凡亲自去机场迎接。妮莎见到保国,看着这位分别四十多年第一次见面的亲哥哥,她的眼泪刷一下就涌了出来,眼前这位中年汉子,恍惚就是留在她记忆深处的那张照片上的父亲模样,妮莎激动极了,向迎面而来的哥哥扑上去…… 妮莎抱着保国的肩膀痛哭起来,保国也禁不住泪流满面。此时,这对分别四十多年的兄妹,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许,抱头痛哭是最好的沟通,倾诉,交流。这一场痛哭,就把被岁月风雨阻隔了近半个世纪的骨肉亲,重新联结在了一起。 哭了一会儿之后,妮莎又笑起来,说哥哥跟父亲一样英俊帅气。妮莎说:“哥哥,妈妈临走时始终惦记着你和父亲。”说着,妮莎又开始流泪了。当天晚上,月月跟妮莎在一起聊了许多李伯伯生病和保国的事。月月告诉妮莎,“文革”时李伯伯被造反派毒打,昏迷不醒,后来是听了一支《喀秋莎》的曲子才醒来的。月月说了自己学着她小时候的口吻用俄语喊爸爸,也说了她妈妈袁萧然做俄罗斯饭菜想唤醒他的记忆的事,对于李长庚与袁萧然拥抱之事,月月只字未提。 袁萧然跟妮莎聊了许多关于爱莲的事。袁萧然已近七十多岁了,白苍苍,但精神头很好,她的话语很慢,但很清楚,一件件往事就在眼前闪现,妮莎听得直流眼泪,仿佛父亲和母亲就在身边。后来,妮莎说:“妈妈病重的时候,曾经说过,要是你爸爸跟袁阿姨结合在一起,也会很幸福的。” 袁萧然显得有些激动了,她笑了笑说:“谢谢爱莲这么信任我,真的,我从心眼里敬佩她。” 妮莎突然问袁萧然一个问题,妮莎说:“袁阿姨,这么长时间了,难道您就没想过和我父亲结合的事吗?” 袁萧然抚摸着妮莎的手说:“孩子,有些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的。” 妮莎点点头。妮莎握住袁萧然的手说:“我明白了。谢谢您,袁妈妈,我代表爱莲和我们一家人,感谢您这么多年来对我父亲的关心和照顾,真的,非常感谢。” 妮莎说着,向袁萧然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天上午,他们上黄土山南山坡去扫墓。 来到李长庚坟前,袁萧然对妮莎说:“孩子,你昨天不是问我关于你父亲的事吗,我现在告诉你,其实你父亲弥留之际,最想见的,就是爱莲,还有你,莎莎。” “最后时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是我心里明白。他临走前,用尽全身力气,嘴唇努力动了一下,嗓子里似乎喊出爱莲的名字,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一家人合影照片上的爱莲,眼角流下一行混浊的泪。他遗憾地走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袁萧然自自语地。 “是啊,他无法瞑目。” 袁萧然转过身来,对着李长庚的墓深地说:“长庚啊,你看看,妮莎带着她的女儿来看你了,你的女儿,还有你的外孙女,一起看你来了。现在,你应该瞑目了……” 袁萧然说完轻轻地抹了一把眼泪。 妮莎已经泣不成声…… 后来,她拿出一个纸包,对着父亲的坟头喃喃地说:“爸爸,这是爱莲年轻时的青丝,妈妈临走时交给我,她让我一定带给您。现在,就让她永远陪着您,祝您二老在天堂永远快乐!永远……” 妮莎说着话,把爱莲的秀埋在李长庚坟头。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无不为这对老夫妻充满传奇的一生和凄美的爱故事而感动,而落泪。 秋天明亮的阳光照射着这片辽阔的原野,照射着荒原上突兀的黄土山,山下的油城,神秘而美丽。 尾声 2005年新春佳节的前两天,国家改委印了“关于国务院核准黄土山千万吨炼油和百万吨乙烯工程项目的通知”消息传来,黄土山一片欢腾。这是一个跨世纪工程,据说是当时中国投资最大的炼油化工项目。这是长眠黄土山上像李长庚这样的新中国第一代石油工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就连李保国这样的第二代石油工人,也是恍如梦境。 67。六十六(2) 谁能想到,这一天如期而至。 是啊,建国之初,中国依靠与苏联的合作开油田,展炼油。10年后,黄土山自力更生,展成中国第一座百万吨炼油厂,也是最大的炼油厂。40多年后,黄土山将要建成中国最大的炼油化工一体化的整装项目,成为中国西部石油重镇。 历史真的应验了秦海山经理当年说过的那句话。这一次依然是与外国合作,只是这一次的合作,势和形式与50年前相比都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是一种巨变,可谓惊天大逆转。 开工典礼的场面非常宏大。 保国突然想起父亲李长庚,他看着身边已经成长起来的李小凡,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了。 仔细想来,黄土山千万吨炼油和百万吨乙烯项目,已经不能简简单单地说只是个大工程了,也不能简单归结为黄土山几代石油人心血的结晶。 事实上,它是历史的见证,是中国崛起的证明。 68。后记(1) 在这片热土上工作二十多年了,也有了深厚的感。 这片被誉为中国石油的祥地之一的热土,上世纪初开始老法采油,三十年代建厂炼油,四十年代开展“新苏合作”(“民国”时期新疆政府与苏联开办),五十年代初开展“中苏合营”,六十年代初建成中国最大的炼油厂。本世纪初的中哈石油合作,快速提升为中国西部最大的石油化工基地…… 几十年来,这片热土多次吸引了世界的目光,她的展受到了新中国几代领导人的关注。建国之初,开国领袖**与苏联最高领导人斯大林签署了“中苏石油合作”协议,具有里程碑意义。时至今日,开国元帅朱德下榻的苏联楼和当年的苏式工人俱乐部还在;具有**和苏共双重身份的地下党员赵国元(又名赵唯刚)将军三十年代担任厂长的事迹清晰可闻;还有**的胞弟毛泽民(化名周彬)、著名爱国人士杜重远烈士、大漠女儿——杨虎城将军之女杨拯陆烈士等等。他们短暂的人生为这片热土增添了色彩,他们的足迹成为历史的追忆…… 多年来,我一直喜欢探究这片热土的历史和人文典故。机缘巧合,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因工作便利接触到一些老领导、老工人(他们都是五十年代初来这里的,是新中国第一代石油人),了解了许多那个年代的故事。建国初期,从苏联来矿区的一批人中,有闯关东的,也有参加过抗联的,一路颠沛流离回到中国,有许多传奇故事。我曾问过中苏合营的事,老工人说:“苏联专家爱干净,技术好,工作认真,很负责……他们有的是从大油田来的,有的参加过二战……” 应该怎样客观地看待那段历史。这个问题有点敏感,一个老工人的话很有意味,他说:“怎么说呢,我们的技术都是他们(苏联专家)教的,两个国家之间的事说不清,不过,我们跟人家学了技术是不能忘的……” 历史是客观的。 我曾形象地把这片热土比作一所“现代石油工业大学”是有充分理由的。五六十年代,这里先后向克拉玛依、大庆、胜利等大油田输送了七八千名技术工人,为石油工业大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中苏合营”成功与否暂且不论。不可否认的是,输送到全国各地油田企业的这支队伍确实跟那次“合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啊,那个年代被传唱的苏联经典歌曲依然在中国大地上传唱,那些文化艺术因子已经渗入中国的血脉里,成为我们美好的记忆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时常想起那个年月的那些人和事,在那个大的历史背景下,他们的爱,亲和友,贯穿于两个国家两个民族几十年三代人。历经风雨,人世沧桑…… 小说的主人公中国劳工李长庚和苏联姑娘爱莲就是他们的化身,他们历经岁月磨难,坚贞不渝,把他们的爱传奇和奉献精神永远留给了这片热土…… 谨以此书献给近百年来为这片热土默默奉献的人们! 献给那些为中国石油工业展默默奉献的人们! 同时也感谢为这部书的写作和出版提供帮助的朋友们! 谢耀德 2012年9月15日 中国·新疆·独山子 《 笔下文学 》整理收藏 Www。Bxw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