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索拉新作: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刘索拉新作: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第 1 部分阅读 《刘索拉新作: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试试音乐,试试文学(1) 音乐是情人。一旦开始调请,弄得你五迷三倒,不知如何是好。本来挺聪明的人;让它一纠缠, 也乱了阵营。人生本来并没有那么暗淡或光辉。本来就是那么些平常小事:吃饭、睡觉、聊天、工作、晒太阳、买东西等等。但让情人一挑唆,突然你开始对什么都发电:太阳本来就是那么一团光, 但在爱情的感召下,你愣觉得太阳也能思想。本来睡觉是平静的,闭上眼,睡得能跟死猪比,才是睡;但有情人在身边,睡觉成了动荡的事,死猪般的贪睡欲突然消失,只是想多醒着多感觉对方,什么都不明确,对方的每一举动都有特殊含义。它就躺在你身边,不知道下一句它要说什么,干什么,你只有期待。它发出信号,你接受,陶醉,不知道前景,每一分一秒钟都是享受,它让你整个浸泡在它里面,包容你,替你思索。你的身体随着它的操纵而蜷缩或伸展,无休无止。即使白天的事务性工作使你变得婆婆妈妈、骂骂咧咧,但一见到情人,你张嘴说什么它作出的反映都是鼓励。它用它的欲望来鼓励你,它发出声音,使你的骂骂咧咧也有了节奏。骂呀骂呀,它帮你在想象中发起战争,把你所有的怨言变成高雅的炮弹发射出去,炸平所有你看着就有气的堡垒。然后你就可以休息了,它开始抚摩你的幻觉,你是不是这么美妙,谁知道,最起码它让你觉得你真是绝妙佳人,脸上有了光,眼睛还可以含泪,渴望爱情,它就在这儿。  文学是婚姻。天天问你吃什么喝什么,你的什么下水都可以往它那儿倒。它在身边时,你读一会儿,得到启发,满意地睡去,可以睡得像死猪。它都说了什么,其实也不重要,但你就是可以感到满足,至少你知道有那么一位在你耳边唠叨,你也可以对它唠叨。互不挑剔,只是互相唠叨,有想象力或无想象力都成。用不着感觉你自己是否美丽或有节奏感,你可以接受它的所有缺陷它也接受你的。它的唠叨即便使你感动也不至于使你跳跃,因此决不会过于放纵而致疲劳。白天见了一堆狗屁事,回家揪着它说呀说。说什么它也不见得真爱听,但管它呢,就说下去。面对它你可以无所顾忌,反正它知道你所有的残疾。它听你听得太多了就学会保持沉默,它的沉默使你把倒出去的脏水又捞回来自己喝了。这下面的日子就是你得冲你自己说。你说我真他妈的美,它斜眼看看,没反应。你刚说出去的话又弹回你自己耳朵里。但你还是忍不住要说,说得你口干舌燥,起身照一下镜子竟然又苍老了许多!本来是想通过叙说青春而得美貌(如果说给情人时它就会使你满足),但现在说多了只是换回更多惆怅,起了更多碎褶儿,还犯了自恋狂,不用对方回答自己就先信了。可日常生活就是这么一个字一个字进行着,并无节奏感,阳光也不思想,睡态也不能老是美丽,唠叨是必要的,我们靠着婚姻找到另一种满足。   试试音乐,试试文学(2) 但是再反过来,文学也能当情人。它的调情是窃窃私语,无时无刻不想占用你的空间,还居然知道你心底所有见不得人的小秘密,通过它的爱情,你的弱点都给美化了,它用爱情把你塑造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神仙。它告诉你,你的自私叫自我,你的欲望叫爱情,你的酸情叫浪漫,你的不自信叫自尊,你的怯懦叫敏感……让它的爱情一勾,你怎么都觉得你自己是完美无缺呀。黑头发披在小柳肩上,太阳照在小眼睛上,它对你说,风,云,情,美,古人,来者,史诗,文册,到处都是白纸黑字的印迹,你高于一切,你就是神,是领袖,是最敏感者、最明智者,男人女人都该拜倒在你的脚下, 因为你的情人替你诉说痛苦和渴望, 把所有不固定的现象都固定在你的语言里,还让它们都印在书中,使生活先死在书里再在读者的想象中复活,然后读者带着他(她)的生活走进你的想象,也找到了情人,体验着爱情,活出痛苦来,也开始写,让后面的读者再读了以后走进去体验活着的痛苦。最好的情人就是制造假象,偶尔不留神露出真实来,也有充分的语言使你相信那真实的美好和力量,你看着真实的残缺恍然大悟,原来残缺也是美好,于是真实又变成或者夸张或者淡化的假象活在描写中。本来你已经为生活而疲倦, 突然文学含情脉脉地看着你让你倾诉又开导你,突然连脚底下的污泥都有了新的意义!它把你所有无价值的唠叨都变成了有价值的历史记载和艺术,尤其是当它把你的唠叨变成文字印在书中,你乐得忘了其实你的脚气是传染性的! 啊,我们多么需要这种无所不包无所不通的大情人!我们多么需要一个可以每时每刻都能对话并“提高境界”的情人。我们多想看到情人就跟照镜子似的更自恋起来!我们多么需要一个可以设计我们形象的情人!镜子有时还会残酷得诉说我们的生理缺陷,但文学能在你的心灵上安一面你想看的镜子,在这面镜子前,你完美无缺,想当什么样的人都行。它并且把这面镜子中的你用文字翻印在纸上书中(如果有可能的话),告诉世人,有那么个你,不像那个真的你那么糟糕。  跟音乐结婚也不错。音乐在谈恋爱的时候很抽象,等一结了婚,就变得很简单。结了婚,它就不整天追求灵感了。它其实是那种很有逻辑性的伙伴,需要感情的时间很短,一旦需要,半分钟就知足了,剩下的时间都是设计。在那精彩的半分钟,它给你无限的天地,使你陶醉,但半分钟之后, 它只是用结构维持着你的想象力,即不浪费你们的精力,又不使你失望。它用结构使你们的关系伟大,美丽,使你们的关系令人垂涎。但你们都知道,你们之间根本不用多废话,多费力,一切都是心照不宣,如果它用一个长长的音来设计你们今天的生活,那不过是一个长音而已,你完全不必追究这个长音中的哲学性。 因为哲学意义是音乐在当情人时讨论过的, 它可能会和你只讨论半分钟,但它会用三个月的长音来对付你对人生的渴望。它觉得你应该满足。因为生活不过是活着,声音不过是声音。对外人来说,你们的婚姻永远是神秘的,因为他们不能长期听到那些声音,对你来说,你们的婚姻是不断变化中的逻辑性和默契,是结构,是设计,是在变化中找到稳定。不明白这个,就不明白婚姻,明白了婚姻中的哲学,你才能享受。婚姻不能婆婆妈妈的老是追求感觉的细节。当你真的能从种种节奏和音响变化中找到那种稳定的因素,明白了婚姻中的貌似变化其实冷静的实质, 你会开始享受。只需要半分钟的亲近,你们之间就可以达到一种默契,冷静的同时充满享受,持续着动作,持续着高峰,同时不耽误晚饭。这默契全是由于你们对结构的把握而带来的快感。而不是像有些婚姻,没有结构,只好死死缠着计较爱情的每一点一滴,累个贼死,还是要互相抱怨。总有不到之处。 试试音乐,试试文学(3) (写于2001年3月,2004年修改) 曼哈顿随笔(1) 1993年,我的美国音乐代理人打电话到伦敦,说她为我在曼哈顿找到了一套转租的房子,地点是在格林威治西村。从那以后,西村就象征着我新生活的开始。等费尽了千番周折从伦敦来到纽约曼哈顿,搬进西村的第一天,我就把新宅房子里一把房东的“古董”椅子给坐折了。从此后我惧怕纽约的古董家具,谁家有古董家具我都绕着走。转租(sublet) 的意思是租用别人租来的房子。一般这种情况下房子里都有现成的家具。我租的那套单元里充满了古董家具,砰,一个水杯放在桌子上,桌子上一个水印,那是古董油漆,怕水;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就折,那是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木工。后来我赔偿了很多古董家具修理费。在英国跳蚤市场上卖的旧货,在美国就可以进博物馆陈列。我在房间里绕着各种陈列物走,还是免不了那些木头们自己就裂开。邻居家的钢琴响了,指法清脆利索。这楼里都住的是什么人呢?直到有天楼里着了大火,我才见到一些邻居。发现我们那个楼里住的都是单身,很有些风流人物,不知是艺术家还是同性恋的派头使他们举止非凡。 各家抱出来的都是小猫小狗,没有小孩儿。  离我住地不远,是个很舒服的咖啡吧兼饭馆。年轻人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可以看书、吃饭、喝咖啡、约会、聊天儿。大沙发椅有种安全感。这安全感有时对外来人是一种假象,因为伺者可以根据你的风格来决定他是不是要热情招待你。如果他不认同,你就一边等着去。看着他有选择地嘻嘻哈哈或气势哼哼地招待顾客,这就是西村人向外人显示无名压力的时候。来这儿的大多是艺术家, 话题永远是项目、计划、前景,外加谈论爱情……姑娘们尽力要使浑身曲线分明,那就是她们给曼哈顿的礼物,曼哈顿喜欢线条儿。  在西村散步。我和朋友发现一条小街上的法国饭馆,安静,没有外来青年们改天换地的高谈阔论气氛,坐的都是老住户,是来吃饭的好地方。走进去,想找个座位,伺者出来,不太情愿地问,几位?然后说,午餐快结束了,没什么饭了。似乎他不愁没生意。我看看四周,屋里面坐的人们在看报纸,屋外露天坐的人们也是在看报纸。所有的人都是坐在那儿看报纸,没人说话,但似乎所有的肩膀都开始审查我们:这外来的是什么人?他们是住在这儿的还是游客?似乎他们都在向饭馆的老板示意:我们可不想和游客在一个饭馆里吃饭!要是你把这个饭馆搞得像游览区饭馆一样庸俗你就会失去我们!你是要游客还是要我们?!这些外来的游客都是一些傻瓜!就是他们把环境破坏了!我们住在西村的人就是不喜欢这些专会破坏景象的游客!庸俗的游客,没准是日本人,闹不好还会掏出照相机来……这些肩膀们发出的无声抗议,使我怀疑错进了帮会俱乐部。住在西村的老住户有时候像金字塔里的石头,闹不清他们自己是塔或只是些石头,是没有塔就没有他们还是没有他们就没有塔?反正这是文化名流聚集地加现代文化发源地,即便你想向文化贡献小命,没有他们的默许,也没地方去献血。 曼哈顿随笔(2) 走出西村到东村,东村的饭比西村容易吃。东村住的人没有西村那种成就感,更加随意,外露, 不修篇幅。街上走的尽是披头散发的男女艺术家,夜生活比西村热闹得多。到了晚上人和狗都在街上整夜寻配偶。人们眼睛里发着亮,随时期待着什么新刺激出现。那儿整夜都有各种声音,不管是不是做艺术的人,住在那儿,就是要追求艺术。你能看得出来他们人人被内心的艺术渴求烧得冒火。 想当作家的人最好是住到东村去,听听噪音,使你完全不能精力集中,一天到晚能感受人类对情欲的饥渴。于是你开始不得安宁,要逃避那些声音,可又要听那些声音,还要参与那些声音;你不能等待,不甘寂寞,不能自拔,挣扎着寻找更多在别处找不到的感觉。那些快乐,那些消耗,那些挣扎,不在其中是不能体会的。你必须被东村骚扰到向它妥协,再不用常人方式思索和生活,精疲力尽,一个字都没了,就搬出去,变成另外一个人;油头粉面,把你所经历的灿烂时刻都消化掉排泄出去了,再不写作;也可能突然有一天,那些血都涌上来了,成串的字带着大麻味儿滚滚吐出,小说有了。  但我没在东村停住脚。走出东村,到了十四街。到了十四街就是彻底出了格林威治村。那儿煮着另外一种生存方式,热气腾腾。人到了那儿就回到生活最本相,单纯地满足基本需要。满街都是不管质量、不问品牌、论审美的便宜货,穷人天堂。移民可以大批廉价购买衣食住行所需用品,装进黑色垃圾袋中扛回家解决急用之需。一步之差,那儿和格林威治西村就是两个世界。十四街是穷人的真理,一把勺子就是一把勺子,它不可能是一张床。可是出了这条街,上了第五大道,或者是去那时还存在的下城巴尼斯分店(Brneys),一把勺子可能就是大门,品牌和设计使它变成了身份和教养的标志。美学; 情趣,想文明?你就活在文明的压力下。刚一学会审美,就要先体验有钱不知道怎么花的困惑;一旦知道了怎么花, 又随之招来被文明欲望驱使的劳碌; 永远不满足已经有的,永远想有个更高雅的符号,永远在寻找新的……我住在伦敦的时候,一个英国朋友说:“干脆不去商店了,不知道买什么才对。”伦敦人可以躲在习俗的后面,曼哈顿人只能不停地换胃口。曼哈顿的商店预示着移民的命运,你会挣扎,会暴发,会死掉,什么都是你的。  从西边往上走,是乔西(Chelse)地区。乔西地区是在十四街之上,三十街之下的西边,那儿是老房子老店堂老市民。如果用颜色形容曼哈顿,格林威治西村是黑色,乔西就是粉的。这儿尽是曼哈顿的老住户。著名的乔西旅馆过去以便宜得名,曾经吸引过不少作家艺术家,这些人的行踪被载入史册后,乔西旅馆也跟着成了文化象征。现在它是老样子新价钱,吸引着要买文化气的顾客。乔西旅馆旁边是一个热闹又艳俗可亲的西班牙饭馆,每天客满,来的都是外省的白人,穿着土气鲜艳,吃得热火朝天。顾客中,也常常混入些纽约名流,为了享受温暖的市民风韵而舍弃格林威治村里幽雅的西班牙餐厅,到此来大啃龙虾巨蟹。乔西的街上什么人都有,风貌绝不似格林威治村那么酷,也没有强烈的文化优越感。 老式的音乐俱乐部和新开的时髦画廊并没有使街道变得更趾高气扬。 乔西街道有好胃口,街头小商品,跳蚤市场,古玩商店街,花街,Brnes & Noble书店……在乔西二十八街上买的古董一旦进了格林威治村里那些高雅的古董店里马上就会由于价码不同有了新的美学意义。二十八街上卖古董的,个个满面风霜。脸上写着故事。游客、乞丐、艺术家、小贩、骗子、忧郁症者、学生、小职员、退休老人、垃圾和珠宝、假象和真象都在街上挤,一个典型的老城区。 曼哈顿随笔(3) 烦于被“艺术”气氛骚扰,我决定搬出格林威治村。先是住在曼哈顿东边的三十街,离“印度城”很近,是个安乐窝式的地区,住的都是良民。附近有一家出名的意大利咖啡店,蛋糕好吃。我常去那儿坐着看书喝茶,还有一个男人也常去那儿坐,一坐就是一天。后来我发现那男人是个日本作家,他把自己的照片和报纸评论都装在镜框里挂在咖啡店的墙上。这不是艺术家区,店里来的都是普通人,他们不谈论文化。你看着作家在墙上的照片再看他本人坐在那儿,觉得很滑稽,不知他是在装饰那个店还是那个店在装饰他。 所有我认识的艺术家朋友都吃惊为什么我会搬到那座崭新的单元楼里去住,对于下城的艺术家来说,新式的单元楼毫无审美价值。但我在这个既不疯狂也没有想象力、感觉不到挣扎也感觉不到挥霍的地区完成了一些很重要的作品。没事的时候走到第三大道上,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各色饭馆和各类民族食品店实在吸引人。夜里偶尔有几个妓女出没街头,站在便宜旅馆周围,到了早晨就都不见了。  然后我又搬进了厂房建筑区。厂房式住宅最适合音乐家和画家,因为厚墙隔音,空间大,建筑大多是早期曼哈顿建筑师的杰作。现在这种房子越来越少了。因为它不适合家庭,没有足够的卧室。曼哈顿厂房式住宅大部分在中城和下城,中国城、Tribec、Soho、百老汇; 都是有名的厂房住宅区。  从三十街以上到中央公园以下大概都算中城吧。中城有火车站,有百老汇剧场,有长途汽车站,有红灯区(现在没了),有供出租的艺术家画室,有各种小剧场……是最嘈杂的地区,有很多爵士音乐家住在中城。后来红灯区被拆了,很多艺术家的画室也被拆了。四十二街的文化被迪斯尼商店取代,中城完全成了大商业区。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在中城,那儿都是大型厂房建筑,多数建筑是办公室和批发公司,只有少数的楼改建成住宅。 走出我的住处,到处都是电脑商店和服装批发店。 白天上班的人群如潮,到了晚上,几条街上都是寂静无声。邻居的那几家饭馆只有午饭快餐时人多, 晚上真是萧条。街口的那家有名的黎巴嫩饭馆每星期五有中东音乐和肚皮舞表演,只有那一天热闹, 其它时间都没生意,因为那儿不是住宅区。 那些批发店的衣服,是世界上最难看之服装大聚会,每天路过它们可以想象出世界上各种最有人情味的场面。比如意大利的奶奶过生日,俄罗斯的大婶儿二婚。  住在中城不温情也不艺术兮兮,很有爵士音乐风格。你眼看着一堆堆来购物和上班的人群拥来挤去,像是be…bop(一种爵士乐流派)的音符和节奏。我们住宅门口的咖啡店是那种廉价的快餐店,里面黑糊糊的,没有作家的照片也没有艺术家光顾,来的都是附近打工的。但是店里的伙计们,对人非常友好,无论我进去还是路过,都是一片笑容。街上常停着大型的送货车,邮递员推着货物还是喜欢站下来跟你拉家常。如果没有这些寒暄,我们就像住在一个忙碌的机器城里,商店,汽车,商店。回到家里藏起来,朋友们还说在我房间里能感到曼哈顿精神。我不知道那些精神是从哪儿钻进来的。因为我从来不拉开窗帘,一拉开窗帘眼睛就能直射进对面楼的办公室里去。 曼哈顿随笔(4) 坐在Brnes & Noble书店里看书也是一乐(这是连锁书店, 曼哈顿到处都有)。那儿提供了世界上最多最新的信息,你可以买了吃喝坐在那儿,大饱眼福,比图书馆好多了。图书馆要有借书证还不能在里面吃喝聊天,在Brnes & Noble看书,不用真买书,就可以在里面过起日子来:找上一大摞爱看的书,找张桌子,买足了吃喝,一天就在天南地北中过去。走出书店,街上已经灯火辉煌,算命的和做美容的都在黑暗中举起耀眼的招牌,就像自由女神和死神抢着挥手,刚刚在书店运动完的脑仁子,一见到生死的指路人就会犹豫起来,怕活得难看,死得突然。  我生病的时候,常常去中央公园散步。  中央公园很大, 有很多树,也有很多人。 人和树的呼吸搅在一起, 使人置身于此不得安宁。有天, 我总算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抱着一棵树跟树交流一下健康状况, 只听见有人唱着:“我从你身后来了……” 定睛一看,一个蓬头垢面的大黑汉正摇摇晃晃地冲我走来, 吓得我弃树而逃。  上城西边——中央公园西大道,林肯中心,哥伦比亚大学……哎呦——主流文化。有一次应邀去看纽约芭蕾舞团的表演,除了领舞的可看,群舞跳得不知所云,可能是赶上了学员们实习,让我着实怀恋《红色娘子军》;又被朋友请去看歌剧,舞台背景像是迪斯尼的动画片,乐队一团乱糟,看得我直犯眼病,周围还一片欢呼“brvo”!似乎知道怎么喊“brvo”已经是看歌剧的一大享受, 就和听摇滚音乐会在下面尖叫的快感一样。 美国的古典文化教育是普及式的,什么都有但别挑剔,那些听众的热情不容旁人质疑,古典音乐家当然用不着去对比欧洲的演奏质量而反省。其实纽约的特点不是那些古典歌剧而是那些“噪音”,是百老汇,是爵士乐,是现代音乐和现代舞蹈,是分布在曼哈顿各处小剧场中的实验演出。一个城市,有万花筒般的艺术形式,能不能把《浮士德》唱好也就不太重要了。东边——麦迪逊大道从始至终散发着诱惑力:宠物商店、名牌专卖店、法国餐馆……像是到了欧洲城市一样,闻着好面包好咖啡的味儿,走路也比中城的人慢了一拍半,被太阳晒出来的人情味儿满街地挥发。再往上走,随着中央公园将尽,街道冷清起来,有时冷清得不敢左顾右盼。 再往上走,就快到了哈莱姆区。哈莱姆区聚集着各路绿林好汉,是爵士乐、Hip…hop的发源地,到了晚上连出租车都不敢往那儿开。看来“人往高出走”不容易,还是出溜下去,到曼哈顿下城去吧。  格林威治村的下面,是Soho。Soho的下面,是中国城。周末,很多人去中国城,纽约的中国城非常好客,只要你能长五个眼睛,看着前面慢走的老太太,看着右边的商店,看着左边的车辆,看着脚下面跑的小孩,看着脚底的泥,就能享受中国城的天伦之乐。中国城里卖什么的都有,商店里面,商店外面,楼上楼下,都是在买卖,任何能变钱的东西这儿都卖,从风水到星座,从人到物。 曼哈顿随笔(5) 一直往城下走,就到了海边。那儿新建了一片住宅区,完全没有纽约的痕迹。海水、公园、阳光,到处是家庭和孩子,一片健康太平景象,很像北京新建的那些豪华住宅区。那地区以前是海,后来用土填起来,变成城市,就像是用幻觉造出来的现实,那些楼房实际上都是一条条漂在海上的船。  几年前有人说曼哈顿将被海哮吞没。海哮没来,曼哈顿人已在“9·11”经历了一场人为的“天”塌。北京的朋友为曼哈顿人面对死亡的镇静所感动,其实这是曼哈顿人生活方式的结果。就算是不大死,曼哈顿的人每天都有小死。那些竞争、拼搏、自我完善、生命价值之类的追求多了,活着反而变成第二位。有一次我去听一位爵士大师的音乐会,他从头到尾都在一个能使常人吐血的高音上吹。吹得天摇地动、撕心裂肺,台下人不停地欢呼。音乐会后,他的搭档说:“这人真是不要命了,给不给钱他都是这么拿命吹。”这就是曼哈顿的精神。  (写于2001年12月) 在柏林称乐谱(1) 上个月去柏林开会。抽空在街上走走,无意中走进一条小街,看见前面一个小门上有musik(德文:音乐)的字样,穿过冷风推门而入。这是一个非常小的音乐商店,看来专卖不常见的乐谱和唱片。老板是个矮女人,见我笑着进门,不受感染,瞟了我一眼,脸色并不友好,眼光透着疑问:这是个什么傻逼日本游客?来这里买理查·克莱得曼的?商店里还有一名男客,正在向女老板解释他是从瑞典来的。女老板问我要什么音乐,我说先看看,她冷淡地转身进屋。周围各样的现代乐谱明信片马上引起我的购物热情。再看,四周都是罕见的现代音乐唱片。女老板终于走出屋子,为我打开抽屉,展示她收藏的现代音乐家乐谱。这里是约翰·凯之早年作的《水音乐》和《纸音乐》等等,八十五欧元只能买凯之的三页谱子。这种以视觉为重的现代乐谱,每张纸上没几个音。老老老爷爷的农民意识突然遗传到我的大脑皮层:八十五欧元等于八十五美金,八十五美金可以买一本萧斯塔柯维奇的交响乐总谱,可以买一部华格纳的歌剧总谱,没准也可以买一本新古典主义总谱,无论如何,都是满页的黑豆,够看好半天的。如同要决定是买一幅重彩还是白描,犹犹豫豫,来回翻看谱子,在屋子里转悠。无意中看到斯特豪森制作的印第安民间音乐录音——“世界音乐”这概念就是从这些现代音乐大师们那儿来的——仅在这屋子里转悠了几分钟,就发现我们现在难得不做应声虫,还声称创新。女老板又给我看了几份现代音乐总谱,都属于那种花很多钱买很少音符的谱子。她看我抠门儿,就说有便宜的,拿出一份,只有二十欧元,我打开那谱子一看,还不如我写的谱子好玩儿,不要。突然想起曾经在香港和卖唐卡的人讨价还价,得过便宜,就开始跟那女人讨价还价起来。我说:我太爱凯之的谱子了!但是它太贵了!我看见它就爱不释手!但真是买不起!哎呀!它太有收藏价值了!真想买回去学习!但是……您能不能看在我对它这么热情的份儿上卖便宜点儿?!  她如同受了侮辱,把谱子往抽屉里一放,关上抽屉说,不还价!就是八十五欧元一份!这种谱子是稀有物品!本店特权!看来她并不着急要卖。我一想,算了,花八十五欧元买三张谱子,每张纸上有二十个音符,剩下的空白纸页供人想象,这种谱子我自己有的是。不如去买勋伯格的《摩西和阿让》总谱。问起勋伯格的乐谱,女老板说,我这里只卖近代的,早期现代音乐你去别的商店吧。她不耐烦地又进屋去了,那位男客什么都没选定买,开始打手机,似乎是一个女人在责问他,他一个劲儿地说,我挺好,放心吧,在音乐商店里……我看着斯特豪森的唱片介绍,无法逃避地听着一个男人不停地在向一个守在家里的怨妇汇报行踪,心里想,这男人真没劲,真惨,真松包。给了他一堆的贬义词后,买了两张斯特豪森的唱片,我出门走进快乐的冷风里。 在柏林称乐谱(2) 穿过几条街就到了柏林最著名的musik riedel乐谱商店,这样的乐谱商店在纽约已经因为没生意而倒闭了,当然更不可能在中国找到这些乐谱。我曾经在一个美国乐谱网站上买乐谱,什么好谱子都没有,只有通俗歌曲或者是初级作曲的作品。那些从古至今的乐谱经典都到哪儿去了呢?闹了半天是在柏林。书店里年轻的销售员非常精通业务,他熟知书店各书架上的谱子。我问有没有勋伯格的《摩西与阿让》,他说这样的谱子有版权保护,恐怕不会让你买。但他还是给出版社打了电话,然后告诉我,他为我订到了谱子。他告诉出版社我是为了学习用,而不是要演出用,于是出版社就同意以八十五欧元的价钱卖给我一份总谱。这部谱子是勋伯格一生最后的作品,是他和自己的灵魂史诗般的对话。但是和凯之一瞬间写出的三张谱子是一种价钱。  在musik riedel 商店,我一下子从勋伯格买到萧斯塔柯维奇又买到俱乐部音乐的drum & bss。这些谱子都是厚厚的大开本,有很多音符可看。我的感觉就像农民用钱换粮食,钱出去了,书包里挺沉的,值了。如果买凯之那类近代乐谱,就好似进了日本店,用几袋大米的钱买一小块用玫瑰叶装饰的小米糕。我常会为了那些被装置艺术家放在盘子里的红玫瑰花瓣与黑西瓜子而陶醉,也深受罗兰·巴特把日本包装艺术称赞为最高精神境界的理论之启发,日本的装饰文化,把“无中生有”的价格推到极致,由此论推凯之的复印乐谱,八成是因为他的音符沾了日本文化的仙气,也就因此而贵了。  (写于2002年11月,2004年11月修改) 在柏林称乐谱(1) 上个月去柏林开会。抽空在街上走走,无意中走进一条小街,看见前面一个小门上有musik(德文:音乐)的字样,穿过冷风推门而入。这是一个非常小的音乐商店,看来专卖不常见的乐谱和唱片。老板是个矮女人,见我笑着进门,不受感染,瞟了我一眼,脸色并不友好,眼光透着疑问:这是个什么傻逼日本游客?来这里买理查·克莱得曼的?商店里还有一名男客,正在向女老板解释他是从瑞典来的。女老板问我要什么音乐,我说先看看,她冷淡地转身进屋。周围各样的现代乐谱明信片马上引起我的购物热情。再看,四周都是罕见的现代音乐唱片。女老板终于走出屋子,为我打开抽屉,展示她收藏的现代音乐家乐谱。这里是约翰·凯之早年作的《水音乐》和《纸音乐》等等,八十五欧元只能买凯之的三页谱子。这种以视觉为重的现代乐谱,每张纸上没几个音。老老老爷爷的农民意识突然遗传到我的大脑皮层:八十五欧元等于八十五美金,八十五美金可以买一本萧斯塔柯维奇的交响乐总谱,可以买一部华格纳的歌剧总谱,没准也可以买一本新古典主义总谱,无论如何,都是满页的黑豆,够看好半天的。如同要决定是买一幅重彩还是白描,犹犹豫豫,来回翻看谱子,在屋子里转悠。无意中看到斯特豪森制作的印第安民间音乐录音——“世界音乐”这概念就是从这些现代音乐大师们那儿来的——仅在这屋子里转悠了几分钟,就发现我们现在难得不做应声虫,还声称创新。女老板又给我看了几份现代音乐总谱,都属于那种花很多钱买很少音符的谱子。她看我抠门儿,就说有便宜的,拿出一份,只有二十欧元,我打开那谱子一看,还不如我写的谱子好玩儿,不要。突然想起曾经在香港和卖唐卡的人讨价还价,得过便宜,就开始跟那女人讨价还价起来。我说:我太爱凯之的谱子了!但是它太贵了!我看见它就爱不释手!但真是买不起!哎呀!它太有收藏价值了!真想买回去学习!但是……您能不能看在我对它这么热情的份儿上卖便宜点儿?!  她如同受了侮辱,把谱子往抽屉里一放,关上抽屉说,不还价!就是八十五欧元一份!这种谱子是稀有物品!本店特权!看来她并不着急要卖。我一想,算了,花八十五欧元买三张谱子,每张纸上有二十个音符,剩下的空白纸页供人想象,这种谱子我自己有的是。不如去买勋伯格的《摩西和阿让》总谱。问起勋伯格的乐谱,女老板说,我这里只卖近代的,早期现代音乐你去别的商店吧。她不耐烦地又进屋去了,那位男客什么都没选定买,开始打手机,似乎是一个女人在责问他,他一个劲儿地说,我挺好,放心吧,在音乐商店里……我看着斯特豪森的唱片介绍,无法逃避地听着一个男人不停地在向一个守在家里的怨妇汇报行踪,心里想,这男人真没劲,真惨,真松包。给了他一堆的贬义词后,买了两张斯特豪森的唱片,我出门走进快乐的冷风里。 在柏林称乐谱(2) 穿过几条街就到了柏林最著名的musik riedel乐谱商店,这样的乐谱商店在纽约已经因为没生意而倒闭了,当然更不可能在中国找到这些乐谱。我曾经在一个美国乐谱网站上买乐谱,什么好谱子都没有,只有通俗歌曲或者是初级作曲的作品。那些从古至今的乐谱经典都到哪儿去了呢?闹了半天是在柏林。书店里年轻的销售员非常精通业务,他熟知书店各书架上的谱子。我问有没有勋伯格的《摩西与阿让》,他说这样的谱子有版权保护,恐怕不会让你买。但他还是给出版社打了电话,然后告诉我,他为我订到了谱子。他告诉出版社我是为了学习用,而不是要演出用,于是出版社就同意以八十五欧元的价钱卖给我一份总谱。这部谱子是勋伯格一生最后的作品,是他和自己的灵魂史诗般的对话。但是和凯之一瞬间写出的三张谱子是一种价钱。  在musik riedel 商店,我一下子从勋伯格买到萧斯塔柯维奇又买到俱乐部音乐的drum & bss。这些谱子都是厚厚的大开本,有很多音符可看。我的感觉就像农民用钱换粮食,钱出去了,书包里挺沉的,值了。如果买凯之那类近代乐谱,就好似进了日本店,用几袋大米的钱买一小块用玫瑰叶装饰的小米糕。我常会为了那些被装置艺术家放在盘子里的红玫瑰花瓣与黑西瓜子而陶醉,也深受罗兰·巴特把日本包装艺术称赞为最高精神境界的理论之启发,日本的装饰文化,把“无中生有”的价格推到极致,由此论推凯之的复印乐谱,八成是因为他的音符沾了日本文化的仙气,也就因此而贵了。  (写于2002年11月,2004年11月修改) 《觉》剧组说北京(1) 高艳津子(舞者):  “在北京生活了十二年,从不喜欢到喜欢,最重要的是因为有了家后才觉得北京是家。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北京是最值得的生活方式。对自然有感触的舞蹈回到贵州,在家乡,飞机一落地,脚一踩地感觉就来了。农家、茅舍、大山……贵州给我的是自然的灵气。而北京给我的不是自然的舞台;是国际化的舞台。在贵州是天人合一,单纯。在北京你不敢不做,不敢不学,不敢不进步。北京的生活是淘汰制的生活状态, 对人的挑剔是高于纯朴的包容。北京只能是精英生存。你也可以说是过日子,但过日子和生活是两回事,因为它的质量不同。我选择北京是需要它给我学习的压力,溶于自然是容易的,但是溶于自然是放弃和妥协。我在贵州的时候是熟柿子到了北京是青柿子。我喜欢永远保持青柿子的状态;因为象征着年轻。”  我认识津子是通过合作音乐舞剧《 刘索拉新作: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第 2 部分阅读 《觉》。叫音乐舞剧,是因为舞者和乐队同台演出;如同舞剧和音乐会同时进行。津子个子瘦小,不说舞蹈时寡言,一说起舞蹈,就令人想到“手舞足蹈”“口若悬河”“忘乎所以”之类的词,典型的为艺术发电献身之人。这个舞剧说的是她和她母亲之间的矛盾。母女俩在创作和排练的过程中重演她们一生的争执。她们有同样长到脚跟的黑发,同样以舞为生命最高价值,但母亲在跳舞的时候脸上永远浮动着幸福和浪漫的革命微笑,动作优美亢奋,如同六十年代革命宣传画中的美女走出了画面;而娇小玲珑的女儿对所有动作的处理都充满神经质;更在意于表现内心挣扎和困惑,扭曲的动作遍布全身细节乃至头发和指尖。于是母亲常质问:为什么你的动作要那么丑?像个鬼?  我很想听听津子的母亲罗丽丽(贵州舞蹈协会副主席,一级舞蹈编导)说北京:  “我1986年来北京学习,后来回到贵州。我这人就是太热情了;把热情都献给了工农兵,赤脚给农民排练,结果把自己的业务都给忘了。一辈子怎么艰苦都没脱离舞蹈,最后有了孙子才有两年没跳。正在我不想跳舞的时候;这件事来了(指我们这个音乐舞剧),是天上掉馅饼了(因为是受德国in trnsit现代舞蹈节邀请),我又开始跳舞、练功了(我听津子说,她妈妈每天踢一千次腿)。以前我们跳舞没有忧愁,都是高高兴兴地跳(得,这又是母女俩争执的话题,这个舞剧中那些现代人的扭曲动作和痛苦表情显然使罗丽丽非常困惑)。”  我想多问问罗丽丽关于对北京的感想,但是她一张嘴就说舞蹈,说到她在少数民族部落里如何给上千的农民编导和排练图腾舞。这回忆显然比评说北京要激动人心。看来她比女儿更疯狂,只要能跳舞;管它在哪儿跳,跳什么! 《觉》剧组说北京(2) 和两位舞蹈者相比,我们乐队的人要理性多了。杨靖和张仰盛二位演奏家如同身经百战的老枪手,一举手,音符百发百中。  杨靖(中国音乐学院琵琶副教授):  “北京的大师最多。我选择来北京上学,是因为我最崇拜的刘德海先生在北京。我十二岁就离开武汉了,1982年考上中国音乐学院。留校后当老师,但不断演出,把舞台经验总结到教学上,对音乐艺术形成自己的见解。北京对自己的专业最有帮助,氛围好,琵琶的前辈都在北京……”  张仰盛(总政歌舞团打击乐手):  “我是山东人,来北京十五年了,要做事就要在北京,其他的地方氛围不够,但生活还是别的地方舒服。我每天练基本功,自己也做midi; 写音乐,最近我改编了《舟山锣鼓》,不用鼓全用锣,下部队演出时我也演唱,就是那种世界音乐的唱法(说着他就唱起来,还申请在演出时唱,我忙作揖止住)。我最近接了一部电视剧,我在里面有个很重要的角色——匪兵甲!从头到尾四十集里都有我!”  看来我们这个小剧组里,我是唯一可以对北京感到麻木的人。我是老北京,不是“青柿子”,每天早上起来掰着手指头算计,北京怎么得罪我了。比如说,北京怎么能算国际化的城市呢?今天我去一家超市买卫生用品,在陈列浴盐的货柜前接了一个电话,一个老外(一般说老外都是指白人)冲货柜走过来,对我不礼貌地一摇手,“哼”了一声。意即:让开!我没多想,在英国受到的客套训练条件反射似的弹出来:sorry(对不起)!我让到一边。但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呀,如果这个情况是在国外,对方应该先说:excuse me ( 对不起),然后我说,sorry( 对不起),然后我让开,他过去。而这位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摇手,我就sorry了。他那粗鲁,像是北京爷们儿,我那sorry,倒更是进口客套。再一想,这要是在纽约,丫挺的敢这么对一个女士无礼吗?不敢。为什么在这儿敢呢?是不是觉得这儿跟菲律宾、泰国、新加坡都差不多?还是想模仿北京爷们儿?我越想越生气,所有民族情绪都来了,联想到这诺大古老京城,居然是大批老外放弃传统客套的乐园,岂不成了殖民地么?于是掰着指头算,有什么传统骂人话可以解我心头之气。但想着想着,突然大悟:那老外不会说中国话;他也不知道我能说sorry;他不冲我摇手怎么办呢?  (写于2004年5月13日) 给自己一个狂热夜晚(1) 今夜怎么度过?白天装了一天孙子, 晚上总得找个地方当回大爷。 出去喝酒吃饭泡咖啡馆?那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干的。你才二十多岁,刚找到工作,并不喜欢在晚上应酬饭局,又有一身的劲儿没地儿使。健身?枯燥。 Zuo爱?就算是你有了恋人,两个人天天在家里闷着,干什么都会变得无滋无味儿。年轻人的爱情需要幻觉,需要颜色。如果你还是单身的话,别老在家玩电脑,时间长了会阳痿。出门去,到一个舞蹈俱乐部,买上一张票。 进去,节奏震动着墙壁,各色灯光笼罩过来, 你现在置身于音乐与人群之中,渐渐地,音乐与你的身体连接起来,你忘了白天的现实生活,忘了工作给你带来的烦恼,如果你有情人在身边,他(她)会更加光彩;如果你只有自己,今夜就异常的放松,你会享受属于自己的极大自由和空间。自由放松,就是大爷。这就是现在舞蹈音乐(dnce music)和俱乐部(club)的功能。  俱乐部文化已经是一种席卷全球的文化。在香港,它被译为“次文化”。听起来就带着贬义,弄得一些保守又好奇的知识分子就是不敢进俱乐部,因为怕沾上一个“次”字。“次”除了是二等,还有“劣”的意思,沾上“次文化”的边,好像成了残品。俱乐部文化曾被认为是支流文化(subculture),但是支流文化的本身意义不是“次”而是新潮审美的意义,俱乐部文化的起源也是以反主流而产生的。无论被称为支流文化还是反主流文化,都是对俱乐部文化的最大承认,而它的划时代的新潮(hip)审美已是不置可否。可香港的“次文化”之译名带着陈腐狭隘的偏见,是含糊不清的双关语,一下子就把俱乐部文化的历史意义给全抹了。  你现在是在俱乐部里。看看周围的人,他们都穿戴有点儿特别,不像在街上走的人。“俱乐部文化是审美文化”——Srh Thornton《俱乐部文化》。由于社会审美趣味的迅速发展,俱乐部代表了人们对潮流的选择。今夜这个俱乐部如果都是来跳乡村舞的,他们肯定都是穿着长裙牛仔裤; 但如果这个俱乐部是个house音乐俱乐部,今天晚上来的人都必要装酷。所以在你进俱乐部之前,最好先调查一下这个俱乐部是属于什么类型的。(尤其是在欧洲国家和纽约。北京和香港似乎不会在审美上太严格,尤其是被称为“次文化”后,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北京俱乐部净是妓女和款爷,如此这般,成员是绝不会在舞蹈音乐趣味上有挑剔的。)柏林的一位俱乐部看门人说,来跳迪斯科舞的人装扮夸张,性感如妓女。但这并不等于必得真是妓女,只是说明来俱乐部的人必是新潮(hip), 到此来显示的是他们在音乐和服装上的异趣。 给自己一个狂热夜晚(2) 你跟着音乐节奏走到DJ面前,发现音乐不是从光碟中发出来,而是DJ——个小伙子在无数个已经做好的唱片上摸来摸去,蹭来蹭去,换来换去,使唱片发出奇异的声音效果。人群跟着那不变的节奏狂舞,DJ跟着人群的扭动而改变着音乐的气氛。他是在拿已经制作好的音乐在俱乐部里当场“再”制作。他是音乐家,只不过他演奏的不是乐器而是唱片。他的观众是那些舞者,舞者们的情绪感染着他,他做出来的DJ音乐感染着舞者。他与舞者互相感染,共同创造着别出心裁的气氛。DJ音乐是新潮与古董的对置而产生的,因为它的原材料是已经做好的成品音乐。 DJ可不是音乐播放师,他是当代俱乐部中的英雄,是创造现场音乐的天才。  现在你跟着音乐摇摇摆摆,用不着像交际舞似的追求舞步的正确,用不着担心踩了舞伴的脚,或者是动作欠形体训练。你只是跟着嗵嗵嗵嗵的节奏晃动,两手自由伸展,节奏快得似乎在加强身体运动的同时抹去了生命的意义。你在享受音乐、灯光,没有原因的欢乐,你扭动不停,周围全是幻觉,音乐为你带上一层面具,你藏在音乐之后,让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夸张的你,你也看到的是夸张的他们,又好像是气功,不到精疲力尽不要停下来。灵魂和身体在音乐中夸张和消失。  但这音乐是什么音乐?你怎么判断你听到的音乐?怎么判断你所在的俱乐部是什么样的审美? 怎么判断你自己对俱乐部音乐的选择?它们为什么没有什么旋律?谁是它们的作者?自从有了DJ; 俱乐部音乐文化才有了真正的发展,俱乐部音乐不是由作曲家创作的,而是唱片制作人和录音棚虫,及当场献艺的DJ。如今俱乐部音乐已经从支流文化进入了主流文化,DJ们从俱乐部英雄已经渐渐地变成了舞台音乐家。在纽约的音乐家们,现在很愿意和DJ音乐家在舞台上合作。DJ音质的机械性与音乐家现场演出的乐器音色形成质的对照。  但这都是后话,你现在还泡在俱乐部中琢磨音乐种类呢,还没明白为什么你今晚的衣服穿错了, 闹得别人拿眼瞟你(我这比方可能在北京无用,但万一你是在欧洲呢),不懂得音乐种类,你还是当不了大爷。我们马上就会给你介绍俱乐部新潮音乐的种类……  不行,因为篇幅的关系,你先慢慢地扭着吧。  (写于2001年5月15日) 从迪斯科跳到house; techno(1) 你已经开始跟着迪斯科的节奏手舞足蹈了,但越听迪斯科越觉不酷。你不喜欢迪斯科中那些快乐的人声演唱,那音乐由于商业化的缘故像是花花绿绿的啦啦队载歌载舞。你也不要穿那些闪光发亮的舞蹈装,五彩缤纷,像Cher(著名迪斯科歌星和演员)似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你进舞厅是要放松,要出汗,让浑身发热,但在出汗的同时不至于把审美观也发挥掉。你喜欢穿黑色,或不修篇幅, 喜欢彻底的放松不装丫挺的。你希望音乐更加疯狂,希望音乐可以帮你摆脱人性中的可怜悲欢,而只是给予你无穷的想象力。你走出迪斯科,去一个放house; techno音乐的舞厅。在那儿,低音更加沉重,音乐更加器乐化,偶尔出现的人声,也是或隐或现,有时那人声已经由于机器制作的缘故,变成了天外之声。“嘿, 这(声音)真让人发电,哥们儿。这情绪太棒了,哥们儿。把它放出来。 这他妈是什么?”house 音乐cid Trcks制作人Mrshll Jefferson 就是这么形容他的音乐。全部的意义是在幻觉中享受声音和节奏。舞厅中的人群更加放松地舞蹈,与其说是舞,不如就说是动, 怎么动都行,而不像迪斯科那样人人想当“周末狂欢”的主角。沉重的低音和反复重复的器乐化动机,使人在兴奋中下沉。 DJ手下一会儿放一段house; 一会儿放一段techno; 一会儿又是hip…hop。 你跟着DJ和唱片的想象力在宇宙中沉浮。你是在天堂里了,但眼前可能看起来像是地狱——所有的人都是眼圈发黑,穿着黑衣服。突然一个人大叫着跳进了俱乐部中央的水池,紧接着,一群人都跳了进去。然后他们湿漉漉地上来了,继续跟着音乐颤抖,摇晃,舞蹈……女人脸上的化妆品随着水和汗珠往下掉色,白脸上一条条的蓝黑色印记,一道灯光跟着音乐中的电声划过,电声像刀子般锋利。house 音乐是从迪斯科演化出来的一场革命,它把迪斯科中的人性去掉,更加机械化,音乐更加面具式。它可以说是欧洲现代文明在舞蹈音乐中的显现——摆脱人性论。你在house 音乐中听到的是比迪斯科更快的节奏和更重的低音,是片刻的音乐动机反复出现,而到了techno,电声制作更加到了顶峰,所有的音乐都像是从外星来的,你跟着它就走了,离开人类。  舞蹈音乐在西方变化之快,每三个月就有新花样。我在英国时参加过制作house 音乐,总制作人要调查音乐节奏是不是在上星期出现过。 这种标新立异的创作方式使西方的音乐发展如同时装发展一样快,并且音乐文化与其它文化齐进,成了一种连锁关系,比如舞蹈音乐带来了时装文化,媒体影响着音乐的流派,美术又启发着音乐结构和音响等等。自从有了DJ文化,音乐就再不仅是属于演奏家和作曲家的,而属于任何对声音有想象力的人,不用依赖乐器和古典音乐教育就可以实现自己对声音的梦想。DJ音乐和舞蹈音乐是当今音乐和文化中非常重要的文明,是现代人类的新文明体现。别以为你欣赏DJ就是没脑子,别以为喜欢舞蹈音乐的人都没文化。而是正相反。有一些面孔和声音会对这种现代文明不屑,自以为这些节奏不“专业”不“文明”,我告诉你, 那些面孔是可怜的,在你享受过节奏的快感后,应该同情那些严肃而无生命的面孔。 从迪斯科跳到house; techno(2) 有些人说迪斯科是黑人音乐进入白人文化的体现,而house;techno 是白人用自己的观念演绎黑人音乐的结果;有人说techno是从英国和欧洲来的;又有人说是从美国Detroit来的;最后无法分辨。因为house 和techno 的产生,实际上使音乐的地域性消失了。没有了地域性的乐器和人声,没有了地域性的音乐发展手法,所有的声音都是机器制作,这似乎是音乐全球化的开始。无论这是好是坏, 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喜爱这些音乐。  下次我们又要跳到别处去了,趁现在还没跳远,列出一些迪斯科与house;techno 音乐家的名字。列出这些名字不是因为他们是最好的,而是给你一个查找的方法。有人喜欢被误导。这些名字不证明我的判断力,我听音乐更重视音乐本身,而不是名字。这些名字不过是书中记载,我信手拈来,也许随着他们,你倒找出了别的名字。如果是我的话,就到上面去下载一些不要钱的舞蹈音乐,听那些没出名的好音乐,也可以跳得很快乐。  Disco (迪斯科):BB。 Cher。 Jckson 5。 Michel Jckson。 Grce Jones。 Odyssey。 Din Ross。 Donn Summer。 The O'Jys。 The Bee Gees。 Peter Brown。 Chic。 Lind Clifford。 Crl Dougls。 GQ。 。。。  House: Mrshll Jefferson。 dev。 Bng the prty。 Derrick Crter。 Lrry Herd。 Ultr Nte。 Michel Wtford。 ndrew Wetherll。 。。。  Techno: Krftwerk。 Bjork。 Dft Punk。 Everything but the girl。 Foxx John。 tkins;Jun。 My;Derrick。 Sounderson;Kevin。 Coldcut。 808 stte。 。。。  当代有太多英雄,篇幅有限,我放过了很多好名字,由你来补充。  (写于2001年6月15日) “非典”时期的音乐情调供参考(1) “非典”时期大家都不出门,也没有音乐会去听。喜欢音乐的人上网去买CD; 这里是为配合您“非典”时期生活方式而购买外国音乐的一些建议。  为单身人:  想把自己长期抑郁的心情放宽敞,以一个明朗坦白的声音来开始新的一天,就在早晨起来听 reth Frnklin,她是灵歌皇后,可以把你生活中的黑暗幽灵赶走。  要不就以 Bob Mrley 开始你的一天。他是牙买加人,黑皮肤,长黑卷发,有一脸宽容的微笑。对男人说,他的歌声给你希望和阳光,但是没有讨好的歌颂,有见解但不做作。对于女人来说,他的歌声温情而不煽情,性感而不做作。他是Regge 音乐之王。尤其对于经历过生活挣扎的人来说,听他的音乐好似从大海里爬上一个阳光温暖、沙滩柔软的小岛,有神明在你头上照耀,有Mrley 用歌声宽恕你所有的疏忽。这是一种你永远不会放弃的音乐。  ziz Mustf Zdeh 的音乐适合美女诗人作家或任何有艺术情结的人听,她长得漂亮又聪明,有东欧血统,长及腰间的黑发掩盖着眉眼清晰的苍白面容。那种出奇的美丽中有种专横跋扈的气质,也许源于自知聪慧过人。她父母都是艺术家,有古典音乐的训练背景,音乐由自己作曲、演奏钢琴和演唱。音乐结合了爵士、古典音乐及有东欧民歌色彩的音乐,变化多端如同聪明女人的情绪,你还来不及跟上她的曲调她早已换了节奏和旋律。刚跟着她的情绪想念你的情人,并觉得情人跟着音乐也光彩起来,接着抒情联想,突然她的音乐飞快地即兴起来,情人的形象跟着音乐即刻消失,那飞快的即兴和训练有素的演奏和演唱,使你只好想事业。最后你连事业也想不下去了,完全找不到自己了,她的声音垄断和占有了你的全部空间,你只好专心听她,为她叫好。  还是进厨房给自己做一顿好饭吧。做饭的过程漫长枯燥,听Cecil Tylor 的钢琴曲,他灵活的即兴演奏或许给你带来灵感。他的演奏给你提供了玲琅满目的想象,但是并没有强迫性,你不用随时为他鞠躬,只是听着他的演奏想你手里的事。突然,你会发现,白菜和苹果一起炒了,薄荷和豆腐一起拌了,你的想象力如同爵士音乐家一样开始自由驰骋。  晚上,拉上窗帘,点上蜡烛,澡盆里放好热水,这时最好听 Billie Holidy,她那低沉忧郁的歌声使你全身放松,即使外面到处是“非典”恐慌,你还是可以为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躺在澡盆里听holidy 低沉地诉说那些简单动人的情感。她的音乐忧郁和颓废,但是并不阴暗悲观。她并不在歌声中诉苦,而是温柔地祈祷。在她的歌声中,一件破旧的衣服也变得性感。 “非典”时期的音乐情调供参考(2) 躺在床上,在床头昏暗的台灯光下,你放上一曲土耳其歌手 tto Tuncboyciyn 的音乐。让他在你耳边表达中东骑士忧郁浪漫丰富优美的爱情和宗教情怀,把你带到伊斯坦布耳的海边和神圣的司庙宫殿里,把你带到风沙掩盖的中东古老的文明中。你的脑子跟着他开始漫游,也许你上世就是一个中东人也没准儿,否则为什么这些音乐可以深及你的灵魂?听你不懂的语言,使你的想象力走得更远,闭上眼你就是在沙漠里,有安拉在保护你这个天生能歌善舞的种族。  为感情破裂的中年人:  你一直活在那种浪漫怀旧的情绪里,但是俄罗斯的歌曲真是听腻了,眼下那些流行音乐又不合胃口。听Fdo吧,你在那里可以再重新找到你熟悉的节奏和声和优美悲伤的小调旋律。Fdo 是葡萄牙的城市民歌,流行于大学生之中。你在那里能听到熟悉的吉他、手风琴、小乐队的伴奏,熟悉的和声转换和旋律变调。你随着这新发现的音乐,又找回到你的青年时代和那种为了海水退潮夕阳西下而发的悲哀。你又回到“文革”年代,在田野小路上唱民歌,在北海公园的湖里划船,在船上拉手风琴,和情人一起想象未来。但是现在你们不仅是老夫妻,还都总在为现实争吵,或许你们早就离婚了,只有感叹时光流逝。你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希望找回青春。摇滚不属于你,流行音乐太简单,古典音乐太累。听Fdo吧,通过一条新的途径回到青年时代的口味,再重新看你的周围。Fdo 歌手:rnli Rodrigues (女),Fernndo Mchdo(男)。  为不甘于小资情调的情人们:  听 Junior wells。他是芝加哥派蓝调鼻祖。听他赤裸裸地表达爱情和性欲,你会觉得他是在为你出示了新的爱情之法。你用不着拐弯抹角地跟对方讲文学、讲爱情理念、讲身世、讲前途,以引起对方的情欲,你就可以直接地对情人喊出:我要跟你Zuo爱,哎呦哎呦,否则我不回家!  为老夫老妻增加情趣:  一起收拾屋子,听Ett Jmes 唱 Snudy Kind of Love(星期天式的爱情)。星期天式的爱情就是这种平静温情、两人日夜厮守、安然甜蜜的关系。一起做饭,老婆想借机发发牢骚,丈夫赶紧放上Sonny Boy Willimson的CD,这样可以跟着音乐扭着小步子给老婆打杂拍马屁。睬着点儿跟老婆调情:停止哭泣(Stop Cring),我发誓(I Cross My Hert),为你发疯; 宝贝(Crzy bout You Bby)。  老婆喜欢吃饭的时候要情趣,铺上桌布,摆上鲜花,点上蜡烛。面对你的老婆,和这么一套吃饭的仪式,听流行的爱情歌曲太没幽默感和情趣,你们如果不属于听严肃音乐的那类人,最好听 Bessie Smith。她的音乐一般是从老唱片上转录的,一听就来了二十世纪初的那种黑白电影和老式手摇唱机的情趣。在你们时髦的餐桌前放这种老音乐,有一种特殊的幽默和温暖情调。 “非典”时期的音乐情调供参考(3) 吃完饭,老婆还想用自己的情调与丈夫挑战,于是去翻出所有平时没机会穿的衣服,开始了时装表演。她听着Ell Fitzgerld的音乐可以轮起大腿,向丈夫显示他久已忘却的老婆魅力。Fitzgerld 的音乐有很强的早期爵士歌曲风格,这些歌曲曾流传于全世界,并是百老汇音乐的精品。 她的音乐伴奏是典型的爵士乐队而不是煽情的管弦乐队。这种活跃又含蓄的音乐,真是最适合两口子有个轻松又有格调的夜晚。  既然老婆制造了这么有情趣的夜晚,丈夫这时要是放猫王音乐那就露怯了。在这时丈夫最能显示情调的就是放上Crlos Grdel的音乐,然后请老婆跳探戈。Crlos Grdel是阿根廷的歌王,年轻早亡,给他的歌迷留下了年轻风雅的形象。现在这对夫妇已经听了一晚上的美国黑人音乐,就差一个不同种族音乐的点缀以完满结束了。Gedel 的歌声有南美洲的浪漫热情,温文尔雅,有歌剧气势又不似歌剧中男歌手那么高昂亢奋的热情。他会把你带回到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那种绅士风范中去,那时的男人会跪在女人窗下唱小夜曲,那时的女人穿吊袜带和高跟鞋。听着音乐,现在我们这个丈夫只需把老婆的手举起,把老婆的腰把住就行了,至于这探戈怎么跳法真是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在二十一世纪了,跟着音乐扭吧,反正没人看见,只为了跟着好音乐消食。  为小家庭聚会:  虽然“非典”把我们吓得不能有大型聚会了,但是和好朋友在一起,偶尔有个小晚餐聚会,说些生活小事或回忆童年,真是非典时期的快乐事。如果喜欢有音乐点缀,就放上些美妙的非洲音乐, 把谈话气氛送到阳光充足的异乡去,求那儿的诸神保护。非洲歌手的温柔歌喉和那些性感的旋律,及他们用声音伸缩勾人的演唱,使谈话的情绪罩上了一层光彩。那些重复说过的无聊小事在节奏下好像又有了什么特殊意义。那些异乡异国的丰富陌生节奏,那些喃喃细语或高声吟唱,进了你的生活。随着这些音乐,那些非洲灵魂也都进到你的生活里来了。  这儿有几个歌手的名字可以去查找:  ——Youssou n'dour  圣尼哥人,他曾被英国巨星皮特·盖伯瑞隆重推出,成为最代表非洲的著名歌星。他的声音阳刚而温柔,有种抗拒不了的质朴性感,是欧洲男歌星绝对不具备的。他好像是原始森林里走出来的爱神,你要是一个女的,听了几句,就得禁不住哼哼,说我要这个男人。  ——ngelique Kidjo 是Benin 最受欢迎的女歌星。她现在还没有被西方主流注意。但是听她的歌声,母亲变得单纯,身边的小孩儿也会止不住要起舞。 “非典”时期的音乐情调供参考(4) ——Csri Evor  生于一个很小的非洲小岛。一直是那里的歌手,后来移居到法国,在中年之后才被法国音乐界发现她的天赋。她的歌声给人一种国际性的开朗和自信,最适合上了岁数的人,女人会感觉在中年之后还会保持光辉和魅力,男人会感觉守着老妻过日子的前程并不暗淡,老年可以这么快乐和充满友情。无论岁月和外表都不会磨灭一个人的光辉。  非洲歌星巨多,遍布欧洲和美国。你如果在网上查世界音乐(World Music) 一项,就能发现榜上有名的大多是非洲歌手。  最后为文雅人士:  你们不喜欢流行音乐,也看不上爵士音乐,也不觉得世界音乐有什么学问。但在“非典”时期,听古典浪漫主义的音乐似乎有点儿沉重,听现代音乐似乎更是觉得加重脑力负担——减弱抵抗力。大家都在家呆着,老婆孩子们也不想让家里整天响着难懂的音调。怎么办?有个主意:现在大家不是都在吃素吗?在吃素的时候,最好就是听早期音乐比如 Broque(中文巴洛克?)音乐。这既使你雅上加雅,又让家里的俗人们耳朵清净。如果说音乐是接近神的唯一语言,那么早期音乐是离上帝最近的,听一曲巴赫等于是和上帝握了一回手。Broque时期有很多作曲家和作品,现在在德国、意大利、英国、荷兰和其他许多国家有很多Broque乐队,可以上网查到很多有关资料。你不如趁着“非典”时期,给自己弄一个Broque 音乐收藏。当然随之而来的生活方式也必须是:用木头筷子,用纯瓷碗或木碗,穿纯丝或棉衣服,不能有橡胶鞋底,不能穿混纺内裤,别用电脑,别用电话,别看电视,当然不能上网,最好不用CD听音乐,最最好是用老唱机听老唱片,当然最最最好是自己演奏。  (写于2003年) 自由爵士音乐的开山祖(1) ——奥耐德·考门 (Ornette Colemn)  1993年我在纽约作了首场演出。那场演出是和美国前卫女音乐家劳瑞 安得森同台。我从英国带来的曲目是《六月雪》中的唱段和regge。演出完毕,回到我的小化妆室,代理人沃娜领进来一个黑人老头。她介绍说,这位是奥耐德·考门。我们握手。奥耐德说:“嘿,姑娘,今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支持你。”我是到了纽约后才听说奥耐德这个名字,才听说自由爵士音乐,才听到奥耐德的演奏录音, 但是从第一分钟听到他的音乐时就像生命里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兴奋剂。现在奥耐德站在我的小化妆室里,一句话,至少告诉我没白在台上闹腾。  后来我常去奥耐德那里请教。他非常善谈,有一肚子的音乐哲学随时要发表。“爵士音乐对于很多人象征着黑人音乐,就像古典音乐象征着是白人音乐。但是音乐是没有颜色的。”他在年轻时被称为天才演奏家,一辈子有无数震撼的作品和惊人的演奏场面,从1958年就开始了他的“音乐革命”。在六十年代领导着自由爵士的潮流,并且首先把爵士音乐从俱乐部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音乐厅的演奏形式。他创建了自由爵士音乐的风格和理论:“它可以用于任何一种音乐表现,但又不剥夺别人在演奏时的地位。”这个不停在琢磨音乐哲学的人对人也很敏感:”今天我去和一个基金会的人谈事情,那些白人姑娘,一看就知道她们做音乐是她妈妈想要她有一个好的身份……“有些人对音乐并不是爱好,而是用音乐在寻找自己的身份,为了身份而做音乐,这种人不可能做好音乐。音乐需要真正的热情。”“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也不在乎能从音乐中得到什么利益,只是建造你自己的音乐环境,这是真正音乐家的素质。”“我要找的是一种反对陈词滥调的声音。”他满屋子转着找一种颜色,拿出一筐棉线,想说明他喜欢什么颜色。“越政治化的音乐越失去它的真实。”他为了放音乐,又转遍了整个屋子找电线,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电线接上。“我年轻的时候,在俱乐部演奏一场,付我一块钱。”“我遇到查理·帕克,他说,我听说你吹萨克斯风。我说,我试着吹。但是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的演奏是绝无仅有的。那时候我已经像现在这么演奏了。但是我尊重他的风格和他的追求,因此我没说,听听我的招数。”当满屋子都响起他的演奏时,有一种精神马上以声音的形式笼罩了四周。如果你能当即把这种精神吸进身体里去,它会一生在你周围环绕,影响你很多的人生抉择。“器乐音乐不需要文字来拥有意义。但是文字需要意义来变成文字。”他常把自己和别人都绕进他自己的音乐哲学里去。他更喜欢高兴时把乐器拿出来即兴演奏。我们两人在一起即兴时,总是他吹他的,我唱我的,到现在我才明白这就是一个自我环境的建造过程。有一次我把中国作曲家郭文景带到他家里,他马上拿出乐器要和郭文景即兴。郭文景是拉小提琴的,但是自从成了作曲家,有二十年没拉过琴了。奥耐德把提琴拿出来,要郭文景拉,他吹萨克斯风。然后他又用左手拉提琴,显示他对特别声音的追求。“乐就是声音。”“需要说服别人。”天是郭文景二十年来第一次拉琴,居然还拉出不错的音乐来。当然,奥耐德也是不停地向郭文景发问或发表观点,可惜郭文景全没听懂。 自由爵士音乐的开山祖(2) 奥耐德喜欢在排练的中间突然停下来向乐队发问:“怎么想目前的政治局面?”的脑子总是在想事情,一刻也不停。想到了,就马上问出来或总结出来。有时,一个下午的排练,乐队没练几个音,但跟着他想了无数的人生问题,如一个人的性格,一个人对声音的反应,用声音与人类的交流等等,这些问题二十四小时缠绕他和听他说话的人。他会不停地强调和解答他的和声理论,但是如果不懂得他的背景和他的人生政治立场,是不可能用纯和声学的理论来解释清楚的。这位大师一生强调的是音乐家演奏时的“自我环境”。他认为在演奏时“越多的人依赖于别人去发挥自己的感觉,他们越失去自己的环境。”这就是自由爵士的理念。现在自由爵士虽然被广大的音乐家所利用,但是音乐家对声音的反应和建造自我环境的素质是多么参差不齐,当然这就是一个见仁见智的擂台,怎么打擂台全看个人的素质了。  奥耐德的音乐和艺术生活是惊人的,却丝毫没有普通意义的动人之处。也许是因为他的人生目的就是反对“陈词滥调”,在生活和艺术中都是眼里不容沙子。他九十年代在美国西海岸做了一场多媒体的音乐会,用一些宗教徒当场在自己身上穿针之类的演出,引起很多人的非议。但是对他来说,是“走向文明”,他希望看到一个他理想中的文明世界,是一个“所有人,不分种族,不分颜色,不分能力和知识,不分性别,都可以作为个人在人类关系中作出贡献”的世界。20世纪末,林肯中心为奥耐德举办了三天大型音乐会,奉他为美国现代音乐的祖师之一,去听他音乐会的人大多是美国的前卫知识分子,个个热泪盈眶。尽管他是这样一个杰出的天才,还是一直被商业音乐界认为是最不好相处的音乐家。所以他一生都在挣扎着被人理解。尽管他也曾获巨额奖金,也曾有自己的唱片发行刊号,但他的生活从来没有摆脱过起伏的挣扎状态。2001年他失去了自己长期拥有的唱片合同,但听说2002年还是找到了极好的代理人。作为朋友和晚辈,我们都希望多听到他的新作品,但更是被他的种种见解吸引。大家常是议论:“奥耐德真应该写书,他把要说的话都写下来,肯定好看。”  我曾经买了一盘奥耐德的唱片送给朋友。那张唱片是他早期的演奏。唱盘刚一启动,就是一声凄厉的萨克斯风的长音环绕整个世界。这个音从此在我脑海中留下来,每次我想到“音乐”这两个字,就先听到这个声音。  (2002年9月28日) 音乐游击队长比由·拉斯威欧(1) 我是1992年底认识比由·拉斯威欧的。那时候他挺胖,老爱穿一身牛仔服。头上留了一条那种一辈子都解不开的非洲辫子。带着一顶帽子,很少摘下来。那时候觉得他是个绿林好汉式的人物,如果是生在革命时期就是一个游击队长。所有的穷音乐家都可以依赖他,几乎没有任何人的问题他不能解决和不愿意解决。那时他的录音棚在布鲁克林“绿点”地区。叫“绿点”录音棚,在音乐界有名。那是一个大破厂房,楼下是一个巨大的车间可以录音,楼上是很多小房间可以办公用。比由把这个厂房租下来,也没装修成录音间, 支上机器就干活了。他的音乐生涯就是这么摸索着硬干出来的。楼上的小房间都让他的穷音乐家朋友来白住,他不仅付所有的房租,还想法给他们找活干,可以给他们些工作费,数目大小,全在于他接的活儿。他一年不停地制作唱片,每天在录音棚里,收了工还是和这? 刘索拉新作: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第 3 部分阅读 梢愿切┕ぷ鞣眩看笮。谟谒拥幕疃K荒瓴煌5刂谱鞒刻煸诼家襞锢铮樟斯せ故呛驼庑┮衾旨乙黄鹑ケ阋朔构莺茸砹嗽倩丶摇K芪У囊衾旨叶季2斡胨闹谱鳎灿械娜瞬皇且衾旨遥哺牌鸷搴枚嗄炅恕<堑媚鞘庇懈鼋泄5模扔纱蛟恿撕芏嗄辏咛遄鍪裁此膊磺宄恢拦T凇奥痰恪甭家襞锫ド弦不炝艘患湫∥莅鬃 >菟狄郧奥ド闲∥荻甲÷说氖焙颍>退诠褡永铩7凑患遥疟扔苫斐曰旌然炝慊ㄇ挥辛吮扔桑恢涝趺椿睢:罄幢扔傻目螅腿盟乩霞伊恕9O衷谠谀亩恢溃赡芎鼙纭Bド匣棺」伺仿恚衬非白詈笠桓鍪恕弊榈馁摺N胰鲜杜仿硎保棺≡凇奥痰恪甭ド希崭湛急幻教遄⒁狻>菟邓幸淮蚝⒆樱歉鞲霾煌怂比欢疾皇撬掀拧KT诿扛龊⒆蛹掖牛昝呕氐健奥痰恪崩矗鞘蔽颐窃诼ハ侣家簦仿砘乩戳司偷铰家羰依醋蚋稣泻簦缓蠡氐剿ド系男∥萑ニ酢:罄磁仿砀右俗⒛浚扔梢哺谋淞松罘绞剑涣诵碌穆家襞铮肟奥痰恪保仿戆岬奖鸬牡胤饺チ耍抑荒茉凇杜υ际北ā分芸姆饷嫔显偌剿恕;褂泄氖职捕苍恰甭痰恪钡淖』В恢篮罄慈ツ亩恕! ”扔伞だ雇反印奥痰恪卑嶙吆螅搅诵略笪饕桓龈玫穆家襞铮庖脖曛咀潘酝几谋渖罘绞健S卸问奔渌淮髁髅餍巧罘绞健K睦锍绨莸氖强ㄋ固芈蓿丛诔さ汉吐迳柬队胙牌ぜ懊餍俏椤U馐顾涞门“停3d烊饔植话病K∈焙蠲话职郑丈吕矗环旁谝桓鎏炱缴希獗叱优躺鲜撬潜叱优躺鲜裁炊济挥小N沂谴铀鞘钡呐涯抢锟吹秸庹耪掌模孟裆系鄹才帕肆礁龊苤匾亩粤⑽恢茫涝兑账ピ僬刍乩础:罄此姹鹆四嵌紊睿直环侵薜镊攘τ栈罅恕?br /> 音乐游击队长比由·拉斯威欧(2) 如果拉斯威欧是战士,他就能当将军;如果他是政治家,就能当一派领袖,倒也痛快明确。但他是一个音乐家,并且在困境中长大,小时没有受到过任何正规音乐教育,也没有任何人给予过他援助。少年时代开始在黑社会酒吧演奏,台上人演奏,台下人枪战。他长成一名天生的叛逆者,唯一的行为却只是做摇滚乐。他不仅要用音乐反叛主流社会意识,还要反叛已经商业化的主流摇滚乐,他要创立自己的新天下。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要反叛,还要生存,就必须有一半的生活是妥协的。就像小时那张照片,他在自己的这一边秤盘上做出种种反叛行为,似乎他自己又必须跳到对面的那个秤盘上,当自己的对手,再跳回来反对自己。他跳过去妥协,再跳回来仇恨对方的一切行为。  如果问比由,他的音乐是什么,他说不清楚。音乐界要归类,他可以占几类,但他和那些类中人都不一样。他并不爱说音乐。在他的桌子上老放着一本书。是阿莱克斯·克娆利的书。克娆利是英国本世纪初的神秘主义大师,比由爱说克娆利。  克娆利是一个想象力超人的天才,充满了对主流的叛逆思想,他在综合了所有宗教的戒律后,主张他的学生只有随心所欲和无可畏惧才能达到最高的冥想境界。据说他本人的放浪行为曾遭到欧洲社会巨大的不满,因此被称为魔鬼再世。而克娆利在论著中强调圣经也是上帝和魔鬼合写的。英国诗人威廉姆·布雷克说只有上帝和魔鬼的结合才产生伟大艺术,只有上帝和魔鬼的结合才产生伟大能量。也许是克娆利给了拉斯威欧能量。  我印象最深的是比由·拉斯威欧和Jonh Zone等人的音乐会。四个中年大汉站在台上,完全没有摇滚歌星那种卖弄风骚的举止,也并不装酷。他们站在台上的不同位置,只是奏响了他们手中的乐器。拉斯威欧的倍司如震雷滚动,立即搅动观众全身。John Zone的吹奏更是利刃劈来,给思维和听觉最极端的考验。我从来没有听过一场有这么大煽动性的音乐会,无论是从音响、演奏技巧、音乐美学、意识形态来说都是最富于挑战性的。他们各自都是著名爵士、摇滚、重金属演奏家,并不年轻,但都有一种比年轻人更有活力的东西随着音乐传达给观众,有一种对命运和音乐的把握和挑战的能量。听贝多芬的音乐会沉沉地联想命运,文明地愤怒起来,小眉头一皱——没辙。但是听比由·拉斯威欧的音乐,观众马上的反应是:让声音的能量碾碎渺小的肉体,用声音的冲击把王八蛋们都扫射了吧!  也许这是为什么拉斯威欧在世界各地演出来的观众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瞬间,他们就撑满了演出场地,一直扩展到街上。他们似乎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从拉斯威欧的音乐中得到勇气和能量而来。 音乐游击队长比由·拉斯威欧(3) 但音乐毕竟只是音乐。没有任何杀伤力,也不能推翻任何陈词滥调,最多不过是把爱好者的耳朵震聋。拉斯威欧不是生在古巴,没有仗好打,他身处美国最和平年代,只有向世俗开战,但世俗是不能颠覆的,它的能量能把上帝排挤成另类,更何况艺术。音乐家只能活在格言里。比由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了这么几句话:“你留下,因为你相信;你离开,因为你解体;你回来,因为你失落;你死,因为你承诺。”  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我的灵魂姐妹——爱米娜·美雅(1) 在曼菲斯我学会了黑人式的玩笑,忍不住处处以性来比音乐,后来发现这种玩笑不是在哪儿都能开的,碰上心情复杂压抑的听者,愕然不说,还以为你要强Jian他们,骤然他倒自觉魅力无穷。孰不知音乐家在说粗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一定的目标,那粗话就像是把肆无忌惮的性格写在脸上。我最初见到爱米娜的照片时就看到了那种肆无忌惮的表情,马上决定要与她合作,后来真见其人,成了朋友,发现她和我一样并不是真正的肆无忌惮。  爱米娜的故事太多了,只能在这儿说二三则。那是我们第一次合作,她为我的专集《蓝调在东方》演奏管风琴、钢琴与第二人声。那天爱米娜一进门,正好赶上吃午饭,制作人比由·拉斯威欧问大家要吃什么,每人要了一份汉堡包,唯独爱米娜要了两份,大家愕然,两个大汉堡进肚,爱米娜开始说笑话,这回说的是她年轻时刚来曼哈顿时去四十二街看性表演的故事,说那晚本该是女人与马,结果出场的是女人与猪,大家听了都笑成一团。爱米娜就势模仿着猪的样子,哼着,走向比由,靠在比由身上做模拟动作,比由是个害羞的汉子,登时大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到了录音时,爱米娜手下的音符个个带着她的性格滚蹦出来,活生生,像是都有故事可讲,她的演奏充满了神奇的个人性,状态好时,音乐喷泻而出,夹着狂笑,夹着歌唱,夹着狂舞,夹着述说,音色中充满灵魂。但她弹琴的时候会睡着,人睡着了,手还在动,如果不是因为打呼噜,谁都不会发现演奏者是在梦中,如果是她在弹琴前就睡着了,那可麻烦了,很难把她再弄醒,几个大汉一起推也推不醒她,周围的人干着急。那天她在录音之前就困了,头就往下栽,眼睛一闭就要打呼噜,我们把她叫醒,她睁开眼说声“对不起”,然后手往琴上一放,头又栽下去了,我急了,突然想起我的气功老师教给我的发功法,全神贯注,两手鹰爪般抓住她的头,十指着力,不多时她醒了,站起来抖擞精神,说,你真把我弄醒了!说完冲我鞠躬,大声对旁人说:她还真有两手!此后,她的真气又回到了手上,灌入音乐中,我们录下了她的最好的声音。她倒是醒了,我却因为功夫不够而把她的困意给挪到我头上来了,头疼之极,一天脑子不清梦。  那次发功后,她说我像个黑人,又说她自己前世曾是中国人。我们渐渐互称灵魂姐妹。后来我们再次合作我的作品集《缠》,录音中,爱米娜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她说是因为我的音乐风格影响了她,使她不自觉地出了那种自己也想不到的声音。其实那就是她的声音,那种魔力所在我们谁也不能模仿她,后来在北京演出时她不能来,我们全体乐队使足了劲儿想模仿她的魔力,但除了声音大之外,还是不能代替她的出现。佛南多说,我们四个人也顶不了爱米娜一个人,爱米娜的音乐充满着灵魂,时时感受到周围的灵气,也在意自己的灵魂。和她在一起演奏,常使我格外地放松,一见到她就想笑,全然可以不顾观众。而越了解她之后,越发现她的内心朴实。在外,她整天说粗话,见个年轻的日本导演,她会说,原来你是个刚开封的新宝贝儿!吓得年轻导演低头走人。有时又说,我年轻的时候,热着呢!她五十出头刚刚新婚,丈夫是从非洲来的移民,他们虽然已相处多年,一提丈夫,爱米娜还是大脸亮成一盘月亮。她丈夫叫帕帕,一直苦于没有正式工作,到现在还是到处为工作奔波。爱米娜一直在支持着帕帕,并为了帕帕在非洲工作的女儿来美国上学在努力。帕帕是个虔诚的穆斯林教徒,每天祷告数次,对曼哈顿的生活很是不满。他们两人在一起时可谓一景,爱米娜高高胖胖,浑身的衣着一看就是曼哈顿爵士音乐家,她每天下午起床,有时做一天音乐,有时在她的躺椅上歪一天;她张口就是黄|色笑话,管所有黄|色录像中的角色都叫艺术家,常说起哪个黄|色录像中的女艺术家演得好,逗得旁人捧腹大笑;她永远是笑声的中心,有了钱她就喜欢去买一些幻觉回来。而帕帕又高又瘦为人文雅谨慎,小心翼翼,一提起不轨之事就连说“我的上帝”,脸上一副羞涩。他们结婚时我是证婚人,到了登记处两人都忘了带戒指来,我临时抓了两个从中国买来的景泰蓝戒指给他们戴上,爱米娜那一天都高兴得像十八岁,我差点儿看着他们落泪。我越了解她越发现,尽管一生经历坎坷,她的音乐中从没有悲伤,不稳定的音乐家生活也没有使她变得诡计多端(很少见!)。就像她每次提到生活中的窘迫感时,总是说,上帝在照顾我。爱米娜自己爱唱:我只是要看看……看看……所有我周围的世界,所有我周围的事情…… 我的灵魂姐妹——爱米娜·美雅(2) 爱米娜是一个真正的音乐家,尽管她没有什么大部头流芳百世的作品,但她真实地生活在音乐里,没有大野心,总是看到别人的长处,不吝惜赞美,用她那种不介意的幽默性格鼓励周围的人,一个乐队有了她就像有了一个大暖炉,而她永远贪吃贪睡,睡醒了砸出一串只有她才拥有的音响。  ……  2004年夏天,我从中国回到纽约,见到爱米娜,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坐在戈兰美西公园旅馆阴暗的酒吧里,坐在可能是一百年都没洗过的丝绒沙发上,看着那些围着我们水果盘打转的小飞虫,爱米娜接着谈笑乐队中的喜剧,我又感受到那种异常的放松,直到两个人都哈欠连天,才发现水果盘里的水果都被飞虫占领了,真的不能吃了。  (1999年写于纽约 2004修补) 未成曲调先有情 因为《蓝调在东方》的录音,我认识了佛南多。他是个美国黑人与美国印度人的混血儿,有名的电贝司手。他很小就开始演奏,跟大多数黑人音乐家的经历差不多,先是受教堂音乐的影响,然后转向摇滚乐。我刚开始对他的印象是他爱笑,不管说什么事都傻笑,像个小孩儿,对谁都友好,但是从来不摘下墨镜。后来知道了,他老笑是因为他见人紧张,加上天性善良,不知说什么好时就格格傻笑;尤其是见了女人,傻笑得更厉害。以前我写的文章中再三提到过美国黑人音乐家的特点是:音乐中离不开女人。佛南多的性格显出了那特点的纯真一面。他像很多黑人音乐家一样,喜欢无歹意地对女人拥抱、挽手等,这种孩子式的友好,有时会使一些女人对他有戒备,以为他是个色鬼;有时又会使一些女人对他飞快地以身相许,以为他是个多情理想丈夫……于是,佛南多常使自己陷入一种欲逃不能的状态。他演音乐,写音乐,为人多情忠厚,喜欢点蜡烧香,每星期禁食一天,感情生活给他带来了很多不稳定的生活色彩,也给了他天伦之乐。他的演奏和他的天性相像,手一碰琴,就有种种柔情蜜意流出来,加之从小接触蓝调,节奏中常带着温柔的忧郁。佛南多式的低音是有名的,那些轻轻摆动着的音符,一听就是他,让人生出“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的情绪。闹了半天,白居易的琵琶女到他这儿转世了!佛南多的音是摸出来的, 而不是弹出来的。和很多爵士钢琴家类似,手那么一摸,音符就由手指带出来,听着令人心动。  2004年初,佛南多送给我他的新专集, 旋律优美浪漫,能让人反复听,每首歌都像是他的为人,像个孩子似的随时准备为他的朋友或情人分担忧虑。这是他对爱情的真实坦白:  我可以当你的男人,握着你的手,我可以当你的哥哥, 温暖你如同一个母亲,我甚至可以像你的父亲,当你的朋友,和当你的丈夫,永远站在你的身边, 但是我不能说,再当你的情人。  我可以给你一个孩子,她使我们微笑,我会给你一个家,你再不会孤独,我给你唱天堂的歌,使你感到你属于这个地方,我在这个失去灵魂的世界给你希望,但是我不能说,再当你的情人。不不不。。。。。。  他倒是不傻, 跟他的女人说明白了:你要这个,没那个。 速写佛朗·阿克拉夫 佛朗曾在我的乐队中任鼓手。我管他叫“花脸”情种。他是地地道道美国黑人血统,憨憨实实、厚厚墩墩一个汉子。佛朗打了一辈子鼓,最享受的片刻是让他独奏的时候。他告诉我,给人伴奏时,别人老怨他打的点儿过多。我们一起演出时,只要轮到他的鼓独奏,他就兴奋得打个没完,忘了下面还有我的事。我只好从台的另一头走到他面前,拿眼睛盯着他,示意他那段该结束了,但他不看我,只是低着头打鼓。他这才看见,为我换节奏。有时是他打过渡,可我知道他要过渡个没完了,就不等他的暗示,只管唱。他听见我已经开始唱了,会立马跟上,很像是侯宝林先生那段相声:扭嘴挤眼你全不怕,还得老夫我把你拉。我除了没拉他,扭嘴挤眼你全不怕,还得老夫我把你拉。我除了没拉他,扭嘴挤眼的事全干了。他一独奏,魅力大发,鼓槌跟雨点儿冰雹似的飞溅在鼓上,鼓声厚重,有千军万马之力。他边打边吼,身上的阳刚之气,迸出一片火花来。台下这时就禁不住要为他叫好,他一得意,又迸出一片火花来。  佛朗只要是一坐下没事了,就要生事,他精力旺盛,常常叹气说没事干。问他最近在干什么,他说去教课,去演出,每天在家做两顿饭,接孩子,修房子,作曲,组织乐队,推销自己的唱片,聚会,喝酒……但还是精力旺盛,还是觉得生活缺刺激。他老婆是从哥伦比亚来的,很漂亮,使人想起马尔克斯笔下的女人。佛朗最高兴的时候是老婆的妹妹来家里住时,再加上妹妹带来女朋友,一屋子漂亮女人,他就觉得活得有劲儿了。否则他就要开车出去东张西望,看看有什么兴奋的事他可以参加进去。他有时会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给你的女朋友打电话约会,你可别怪我,我见了女人就想约会,因为我是个男人呀。青海《花儿》最好这么唱:“带上你的妹子,带上你的女朋友,带上你妹子的女朋友,带上女朋友们的女朋友,全住到我家里来。” 菲尼斯·纽本死前的那一串音符(1) 1989年,我刚出国后的第二年,去了美国曼菲斯学蓝调音乐。和美国黑人蓝调音乐家一起“泡”了二十一天,好像换血似的。为了那个难忘的经历,我写了《蓝调之缘》一文,大说了一回文化恋情中的尴尬。多年搬迁,我把在曼菲斯时的照片全丢了,只剩下四张。其中三张是同一个故事:丹(蓝调音乐家)带我去见“妈妈柔丝”,“柔丝”在英文里是玫瑰的意思。这玫瑰大妈有好多儿女,都是音乐家。那天我们正见到她儿子菲尼斯·纽本。丹告诉我说,菲尼斯是个著名的爵士钢琴家,在五十年代人人皆知 。菲尼斯那时正在家养病,咳喘不停,卧床不起。我们一进玫瑰大妈家门,就看见菲尼斯缩在客厅角落的一张床上。丹把我介绍给他,他从床上爬起来,弯着腰走到钢琴旁,弹了一首动人的爱情曲子。屋子里特别暗,好像在湖里潜水似的,只能感受到一米以内的形象,因此我完全回忆不出全屋的景观,只记住了菲尼斯的脸很小,眼睛很大。他的手平平地在琴上滑摸,而不是用手指头弹。最后弹下去的那一串小和弦几乎是摸出来的,非常轻。这是黑人传统钢琴家与西方传统钢琴家演奏法上的区别,这也是为什么爵士乐的钢琴音色别出一格。菲尼斯的那最后几个音留在我的耳朵里再不消逝了。  过了几天,他死了。那是个星期日;我们正准备去录音,丹打电话到我的旅馆里,说录音取消了,因为菲尼斯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不知说什么好, 本来最正常的反应是去参加他的葬礼,可人家没邀请,我就不好意思主动提,又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情最合适。我的心情很难言,震惊大于沉痛,因为其实不了解菲尼斯很多,但又不是对他一无所知,毕竟我听到了他的绝响。但那时一震惊,英文词儿就更少了,说不出话来,加上中国传统感情不外漏,多说了怕显得虚假,可少说了就显得我特别不通人情。但我只能少说,多说了没词儿。挂上电话后,觉得一种失落。我对美国黑人音乐有种恋情,以为去曼菲斯“采风”就解决了。 在中国,音乐家采风,作家体验生活,挺自然。可我到了曼菲斯,采风姿态全无用场,你没有人家那种生活感觉,只能一边稍着去。好像小时候老叫着要跳水, 一上跳水台,眼晕,就下来了。于是身体和水的接触少了一种。到了曼菲斯,眼看着黑人们载歌载舞,却没有勇气参加进去,因为他们的载歌载舞,纯是体感,既不是跳秧歌,也不是像白人那么只是跟着节奏晃上身。有个电影叫《白人跳不起来》,说的是打篮球投球的动作,其实说的是那种身体感觉。黑人也爱说白人不能跳舞,也是指那种特殊的身体感觉。黑人的音乐是得先从脚底下感觉的,尤其得特别地感觉到身体的中段。没有中段,别唱蓝调。既使是临死前的菲尼斯,那几个音也带着一身的真底气。面对这种真实的要求, 我一下子就“底儿潮”了,叶公好龙么。所以我在曼菲斯呆得很寂寞,人家都去菲尼斯的葬礼了,我只能坐在旅馆里喝可乐。电视里预告要来龙卷风,警告大家不要出门,看着窗外龙卷风来之前的乌云,更觉得无名惆怅,拍了张照片,以纪念菲尼斯和曼菲斯。又给我自己拍了张自照,以纪念我的失落感,我要是画家,那时正有画自画像的欲望。失落者总是很自恋。拍这龙卷风乌云照时,我连窗户都没敢开,怕风来了把我卷走。 菲尼斯·纽本死前的那一串音符(2) 过了两天,丹带我去玫瑰大妈的家,玫瑰大妈正坐在屋外走廊上晒太阳,不太想和我多说话。 这回我倒可以仔细看看玫瑰大妈,她很好看,非常大的眼睛,瓜子脸,皮肤发棕色。想一想她最小的儿子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她看上去却不超过七十岁,很肃然起敬。我找话说,问她是不是纯种非洲人,她说她是非洲人与印度人的混血。我说她漂亮,她听了后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听多了。我问能不能给她拍照? 她说不行。丹说玫瑰大妈因为生了一堆大音乐家,一生经历太多,因此对外界注意力很厌倦。刚巧我在曼菲斯时,还有个英国BBC的人也在那儿采访蓝调,在玫瑰大妈眼里,我们可能都是不可信任的外来人。仔细想想,曼菲斯和密西西比河生养出来世世代代的杰出黑人音乐家,可是最使曼菲斯成为著名游览地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白人音乐家猫王的成功。 猫王生在曼菲斯的穷人社会,受到黑人音乐的熏陶,他长大后,由于他的白人蓝眼睛加上黑人蓝调式的演唱而受到白人社会及全世界的疯狂膜拜。也因为这种不平等的文化膜拜,曼菲斯的黑人们对外来人有种不信任的感觉是正常的。丹有一次在猫王家墙外对我说;我们(他与猫王)都是从小一起玩儿的。。。。。。但是。。。。。。我们是黑人。。。。。。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有种东西我没法说。曼菲斯的黑人都住在黑人社区里,玫瑰大妈住的房子是与别人一样的美国南方式简易小楼,但这里与别的社区不同的是,坐在外面乘凉的人很多,尽管外面也是热得要死。大家都坐在门外走廊上,互相打招呼,看过路的人。我和玫瑰大妈的谈话很难进行, 丹问她可不可以带我进她房间里再看看菲尼斯的照片? 她同意了。 我们走进她的客厅,钢琴上摆的全是菲尼斯的照片。阳光照进屋子里来了,不像上次我们来时屋里那么暗。我给钢琴上那些菲尼斯的照片拍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成了我对菲尼斯的唯一纪念物。 后来等我到了纽约,问这里的人知不知道菲尼斯,他们都说,不知道。菲尼斯像大多数音乐家一样,来了,在一些人的耳朵里撒下一点儿声音,又走了。  (写于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