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之长情相忆》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 部分阅读 《 笔下文学 》整理收藏 Www。Bxwx。Org 《古剑之长情相忆》 1第1章 乌蒙灵谷 长琴长情 夏日炎炎的七八月份,是北半球一年中普遍最炎热的月份,也是莘莘学子最期盼的暑期长假。 一栋高级住宅小区的小套房里,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长得小巧玲珑的少女正坐在电脑桌前动作熟练地按着鼠标,视线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色彩鲜艳的动画。 父母这个时间还在外面上班。 只要对电脑游戏稍稍有点了解的人一看就知道,少女正在玩的是国内大热并且好评不断的国产单机游戏《仙剑奇侠传四》。 而这个少女,已经到了通关结局前的boss战了。 在游戏攻略的帮助下,最终boss战少女轻松过关。 摸摸胸前口袋里一瓶放得好好的药片,少女深深呼吸了一下:虽说她的先天性心脏病症状较轻一般情绪波动不会发作,不过以防万一,避免仙剑惯有悲剧结局挑动她的心绪,这事先准备工作可得做好…… 结局动画已过。 “无所谓好与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少女在心里默默念着慕容紫英最后留下的一句话,默默地趴在桌前等待心绪的回复。 不愧是自家死党强烈推荐的国产大作。 单纯可爱的云天河,精灵古怪的韩菱纱,善解人意的柳梦璃,剑气冲霄的慕容紫英;深深的喜欢,永不出口的爱意,天意弄人的遗憾…… 少女长叹一声,拧开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大口。 “咳咳!” 大概是喝得稍稍急了一些,她被水呛到了。 “啪嗒!” 身下电脑转椅的承重轴一声脆响断裂,让没有丝毫准备的少女一个倒栽葱摔倒在地,水瓶倒翻不说胸口的药瓶被这股力量惯性狠狠地甩了出去,滚落到房间的一角。 与此同时,摔倒在地的少女感到一阵熟悉的疼痛从心口处猛地爆发开,传来一阵阵令她窒息的心悸…… “该死的!” 少女低声咒骂,忍着心口处剧烈的疼痛向着药瓶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爬过去。 眼前阵阵发黑,痛楚一阵比一阵剧烈,身体也越来越无力,但是少女还是坚持着爬了过去拿到了药瓶。 可是她发现,她仅存的力气却怎么也拧不开平时似乎只需轻轻一下便可打开的药瓶了。 费劲心力才拿到手的药瓶从少女无力的手心里滑落。 “爸爸……妈妈……” “长忆……不想死……” “长琴,爹去三水家了,你在家听娘的话,记得好好休息啊。” “放心吧,爹~~” 一脸乖巧地送别出门工作的父亲,楚长忆懒洋洋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惬意地晒着太阳,身边不远处则放着两个一红一蓝包的严严实实的小襁褓,正有两只白嫩嫩香喷喷的小包子在里面欢快地吐着睡泡泡。 唔……或许,她现在该称自己为楚长琴?至少,在不知情的人叫起来,长琴即是长情,长情相忆,也无甚区别不是吗? 不过,最令长琴满意的,是她发现她与如今这个隐世山谷中信奉的那位女娲娘娘,除了信仰这一点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苍天可鉴,在知道自家的信仰是仙剑中怎么看怎么悲催倒霉的女娲时,刚刚才通关仙四的她脑海中一万头草泥马神兽呼啸而过——她只不过是玩个单机游戏而已怎么就倒了那血霉到了仙剑那个凡是女人就没啥好结果的地界啊啊啊!!! 总算,在之后渐渐融入了这个世外桃源的日子后,长琴了解到,如今她所在的山谷名叫乌蒙灵谷,谷中代代信奉女娲大神,是女娲后人中的一个旁支。 就是不知道如今她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属于架空历史的存在呢?还是仙剑仙侠那种牛逼无比神魔鬼怪修真到处乱飞的时代? 她现在的父亲,嗯,是爹,名叫楚怀离取怀念战国时琴艺超绝的琴师高渐离之意。他是这个信奉女娲娘娘部落的一名琴师,除了在一年中少数的几个祭典中弹奏祭祀乐曲这个闲的蛋疼的工作,其他业余时间都是这个村子中唯一的一个幼教琴师——专门负责对村里孩子们的音乐启蒙。 她娘呢,名叫箫音,是他爹在乌蒙灵谷为数不多几次允许年轻人外出游历时,因一曲动人琴曲相识并一见倾心娶回来的才女。当然啦,她娘对她爹也是情根深种的,为了不让楚怀离因她一人而违背谷中族人不得擅离的族规,硬生生地断了和娘家的联系。 不过小夫妻俩的感情倒是因此而变得更加珍惜彼此,细水长流的平淡生活中又不缺情意绵绵的夫妻生活——楚长琴的诞生便是最好的证明。更甚的,就是这对后知后觉的夫妻琴瑟和谐得太离谱,专注于谱一曲新曲而忽略了他们才五岁的小女儿发烧的情况,耽搁一下午的结果就是直接导致了如今的楚长琴在这个小小的五岁女孩儿身上穿越附身…… 然后得了一笔大大的好处,比如现在—— “长琴,饿不饿,娘做了槐花蜜饼哦,要不要尝尝?” 啊哦,娘亲牌爱心槐花蜜饼,纯天然无化学污染,那滋味真是太太太美妙了!!! “啊啊……” “咿呀咿呀……” 似乎是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槐花甜香,原本安安静静的两只小包子不约而同地吹破了水水的睡泡泡,咿咿啊啊地叫了起来。 唔……鼻子倒是很灵光嘛……唔……娘的手艺就是好……好吃…… 满意地一口吞下嘴里的槐花蜜饼,看着依依呀呀正欢的两只小包子,长琴忽而玩心大气,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的坏笑。 她拈起一块泛着甜甜香气的蜜饼,凑到两只小包子的小鼻子晃了晃,当闻到更浓香气的小包子们巴巴地从捂得紧紧的襁褓中伸出了小手,小嘴里流下了快乐的哈喇子后—— 猛地收回手,将一整块蜜饼啊呜一下,吞了下去! ………… “啊!呜哇……”*2 小包子大合奏即刻上演! “怎么了怎么了?”穿着一身苗疆已婚妇女常穿衣裙,娘亲箫音听到小包子们的哭声后忙不迭放下手上的活计奔了出来。 “你这小丫头,”看见捂着嘴在两只小包子旁边扑哧扑哧笑个不停的女儿,箫音哪儿还不知道自家丫头干了什么好事,上前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包子安抚轻哄。 “你呀你呀,做姐姐的不知道照顾你楚爷爷家的小蝉堂妹就算了……” 箫音熟练地哄好了两只小包子后,宠溺的语气却渐渐严肃了起来:“但是云溪大人不同,他是我乌蒙灵谷大巫祝韩休宁大人的独子,换而言之就是下一任的大巫祝。休宁大人为了族中事物十分地繁忙无暇照顾自己的独子,”随着一抹明显地感激浮现在箫音的眼底,她告诫长琴的语气也显得越发郑重,“将年幼的云溪大人托付于我家照顾,是休宁大人对我们的最高信任,所以……” 此时的箫音完全没有了长琴往日所见的一贯温柔,一字一顿地对她才五岁的幼女嘱咐: “绝不容许,对云溪大人有任何的不敬!” “是,长琴记得了。” 楚长琴一副早熟小大人般地对着箫音承诺。 于是,惯有的温柔之色重回到箫音的脸上,娘亲大人满意地回身入屋而去。 “切!” 当箫音的身影完全隐没在自家的小屋后,某伪小孩立即故态复萌,她大喇喇地挪到包着蓝色小襁褓,已经打着哈欠开始重新入睡的小包子边上,满不在乎地用她还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这只名叫“云溪大人”小包子额头上那颗鲜红欲滴的朱砂痣,嘴里喃喃有词: “什么云溪大人,明明就是个小屁孩嘛……” 2第2章 七载光阴 奶姐生涯 时光飞逝,眨眼间已过去七载光阴。 七载的时光,如草木发芽生长般,让楚长琴从一个五岁的稚龄女童,长成了如花苞初蕊般洋溢着鲜活气息的十二岁少女,亭亭玉立已显现出了一个隐约的轮廓。 七载的年华,让当年初入异世的现代灵魂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七载的光阴,让当初还飘散着浓浓奶香味儿的两只小包子长成了如今满谷乱跑的垂髻幼童;七载的时光,也让她此生的父母双亲,离她而去…… 三年前,她的娘亲箫音在再次生育时难产而去,连带着她拼上性命产下的弟弟在苦苦挣扎了一日后便随母而去,小小的他,甚至未曾睁开过一次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缤纷色彩…… 箫音离世和下葬的那一天,长琴都未见爹爹楚怀离流过一滴眼泪,现世二十五年的经历,她岂会不知何谓“哀莫大于心死”?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楚怀离辞去了谷中幼教琴师的工作,开始在家全心全意地教导长琴楚氏一族代代相传的琴艺。长琴并非真正的幼童,她早已将楚怀离当做亲生父亲看待,为了能让他露出一星半点的欢愉,她忍住初学琴艺时指尖磨破这种无可避免的必经之路,咬牙坚持了下来。 终于在一年前也就是她十一岁的时候,将琴师所需的基本技法和技巧熟练于心,略有小成。 长琴永远记得那一天,父亲楚怀离将封存的家族纪事录、珍藏琴谱,尤其是楚氏祭祀琴师一脉代代相传的——大圣遗音琴,当她将这些被自己父亲往日里视若性命的东西郑重交付于她手中时,长琴听见她的心在说:“永远永远无法忘记,父亲此时温润的目光中,那满满的骄傲、和一丝无法掩藏的愧疚……” 之后的第二天,她发现她的父亲,怀抱着母亲箫音的排位静静躺在床上,宁静的表情中带着满足释然的笑意。 七天后,长琴在楚氏夫妇合葬的墓碑前诚心诚意地跪拜磕头,虽有哀伤却不悲戚。 生同衾,死同||||||穴。 求仁得仁,求而既得,她这个做女儿的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只是为何……还会有一些冰凉的液体在脸颊上流淌呢? 在楚氏夫妇的后事都一一安排好后,大巫祝,也就是韩云溪的娘亲韩休宁,念长琴年幼失怙,便做主让楚怀离的堂伯父楚秋,也就是小蝉的爷爷来抚养照顾她。 楚蝉生性胆小又十分娇憨,也是父母早亡,由她的爷爷楚秋将她一手养大。这一家两口是老的老小的小,若非长琴除了楚秋再无别的血亲,而且平日里两个堂姐妹走动也频繁,韩休宁是绝无可能为年事已高的楚秋再增加长琴这么个负担的。 楚长琴是个很知足很会随遇而安、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楚秋对楚蝉这个唯一的孙女虽然也是精心照顾,但他的精力到底不能与成年人相比,也无法了解一个才几岁的小女孩儿的心理需要…… 但是长琴不一样。 讲故事、唱童谣、踢毽子、橡皮筋……凡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都会带着楚蝉一起,时不时再倾听一下几岁女孩儿的一些小秘密……很快的,长琴在楚蝉心中的地位急速攀升,宛若亲姐,几乎凡事都会像竹筒倒豆子般对长琴交待个一清二楚。 如此一来,小女孩的某个小青梅,乌蒙灵谷大名鼎鼎的“云溪大人”,楚蝉口中的“云溪哥哥”,自然也就以极高的频率出现在了长琴的耳里和她的眼前。 想到那个眉间一点朱砂的八岁男孩,再联想起她那个被谷中村民人人敬仰的大巫祝母亲,长琴就有种长叹不止的感觉。 这对母子啊! 对于自己唯一的亲子,韩休宁毋庸置疑是疼爱韩云溪的,这从她在百忙中仍旧一针一线为儿子做了一个精致无比的布老虎便可窥得一二。可她的儿子还有一个准下任大巫祝继承人的身份,韩休宁不得不严格要求自己的儿子——本来这也没什么,世上严厉父母多了去了——像长琴此世的父母楚氏夫妇在世的时候,她家就是典型的严母慈父,一家人不照样感情好得很?! 但事情坏就坏在韩云溪父亲早逝,韩休宁由于事务繁忙根本无暇在做一个严母的同时,让她唯一的儿子感受到她的一腔慈母之爱——就长琴偶尔见到他们母子俩同时出现的场景,都是韩云溪可怜兮兮地低着头挨他|娘|的训…… 这种教育方式换了哪个小孩儿不出问题?韩云溪如今只是顽劣逆反而不是变成自闭症小孩儿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想起去年的十二月初八,韩云溪生日那天,晚饭的时候他突然跑了过来,带着一脸的倔强和委屈,还有浓的化不开的失望。 “长琴姐姐,我今天和你还有小蝉一起吃晚饭好吗?我想吃一碗面……” 长琴能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 面对这个在她面前素来调皮捣蛋每次虽然说起娘来总是满嘴抱怨,却不知他满腔的孺慕之情早已出卖了他真实期望的男孩,在说出“想吃面”的请求时那努力仰起的脸庞上伤心却勉强伪装快乐的神色,红红的饱含水光的眼眶…… 相信除非是铁石心肠,否则谁能拒绝一个孩子如此渺小的希冀?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长琴把韩云溪和小蝉放在了心中同样的位置,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亲生弟弟般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明媚少女的脸上,正抚着额头一副头疼的表情隐藏在山谷外围一个隐秘的角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样子。 不一会儿,两个熟悉的童声便一先一后地由远至近传进她的耳里,而两个小小的儿童身影也几乎同时出现了。 “哈哈!小蝉~你快点啊!快跟上来!” 一个头上斜斜地戴着白色面具,插着几根彩色羽毛,眉间一点鲜红朱砂脸上还涂着白色彩漆的八岁小男孩儿出现在了长琴的视野中。 “云溪哥哥,等等我!” 小男孩的身后,一个满脸稚气的娇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正是已经八岁的韩云溪和楚蝉。 “云溪哥哥,我们、我们要去哪里嘛?” 楚蝉咬着手指,娇憨的神色中又带着些许忐忑不安。 “不是说过带你去看一件宝贝?那宝贝很稀罕的,去了你就知道!” 韩云溪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可是我们偷偷跑出来……要是长琴姐姐知道了还好……长琴姐姐对小蝉好温柔的……但是……但是……要是爷爷知道了……呜~他会用竹板打小蝉屁股……” 长琴姐姐……好温柔…… 韩云溪脸色一僵,双手直觉地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长琴姐姐对你是很温柔,但是她却会揪他的耳朵! 他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的耳朵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殊不知,他的这番作态让隐在一旁的长琴瞧了个一清二楚——某个心情本来就有些不爽的少女立时阴阴笑了起来。 眉心一点朱砂的顽皮男孩儿若有所觉地缩了缩脖子。 唔?怎么觉得背后似有阵阵阴风吹过? 甩甩头,不知自己已经得罪某人的男孩继续拍着胸脯说:“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秋爷爷才不会知道。” “再说了,那些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阿姨婶婶通通都在忙年底祭祀的事,哪有人会找我们?” “……” “你不信啊?” “我偷溜出来玩儿好些次了,还不是没事?也不晓得村子里干嘛要定这种破规矩……” 你个死小孩,你倒还知道这是规矩! 长琴在角落里不自觉地磨牙。 “走吧。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很快就到了~” 兴许是习惯了脑后的阵阵阴风,自打出现后便无一刻安稳站着的韩云溪急吼吼连蒙带骗地哄着小蝉,与他一起入了红叶湖找他心心念念的宝贝。 待两个小青梅竹马的身影完全没入那一层层枫红之后,长琴才从隐蔽的地方缓缓踱步而出,斜倚着那棵刚才为她遮掩的一株红枫为韩云溪和楚蝉消灭有人出入的记录。 切,要不是为了让云溪那死小孩在大巫祝的高压政策下放松放松神经,她至于沦落到为小屁孩擦屁股的地步嘛~~~ 话说回来,她这奶姐生涯什么时候是个头?莫非真要等到这小屁孩抽枝发芽行冠礼? 啧……还是自家的小蝉妹妹听话又纯良…… 长琴摇摇头,准备坐下靠着树干休息一下,等两个小青梅出来后再抓着那个带坏她妹妹的死小孩掩饰掩饰再去参加报草之祭。 忽然,她感到左肩一阵麻麻地疼,似乎被什么给咬了一下,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摇晃着倒下时,长琴集中已经模糊的视线,似乎方才被她当做枝桠的褐色树枝扭动了一下掉到了地上,蜿蜒着爬走了…… 是一条蛇,一条村中猎户们养来麻醉、对付一些山中猛兽的“倒倒蛇”。 倒倒蛇,顾名思义,一咬就倒,其毒液会让人陷入麻醉状态昏睡好几个时辰,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伤害。 这条倒倒蛇可能是哪个猎户放出来放风在树上休息,却不料被她给当做树枝碰了…… 真是丢脸。 在陷入彻底地晕迷状态前,长琴只能尽力让自己翻滚进一边隐蔽的草丛,省得吓到不久后就会回来的小蝉和死小孩。 长琴没有料到的是,当她再度醒来后,已是漫天血色,物是人非。 几个时辰,便是生与死的间隔。 3第3章 灭族之灾 血色夕阳 夕阳西下,人迹罕至的山谷中,不断传来阵阵悠扬的琴声。 琴声悠扬婉转,节奏彷如叙事般时快时慢,明快时如同稚龄幼童般无邪纯真不知愁滋味,缓慢时如同古卷典籍般幽幽叙事诉说着平凡的幸福……清吟悦耳的琴音为笼罩在如血残阳光芒下的秘境山谷平添了几分温暖气息。 山谷中的一条小溪旁,一个穿着苗疆服饰男孩和一个一身苗疆服饰的少女,正露营在溪水不远处干燥的草地上,而少女面前的一架斑斓古琴,正是山谷渺渺琴音的源头。 “叮!” 随着少女纤纤素手的随意一拨,为这曲温馨的琴曲划上了最后一道音符。 结束一曲的少女抬起头,只见她面容清丽脱俗,一头乌黑的秀发只用一根镂刻着苗家素喜繁复花纹的银簪挽起,也许是擅于琴艺的关系使她周身都透出一份温雅气息……总而言之,这是一根眉目如画的美丽少女。 但是现在,少女看向坐在她身旁男孩时,即便唇畔是温柔的微笑,仍是难掩她眉眼间的一丝忧虑。 那个男孩约莫七八岁左右,悠扬温馨的琴曲虽然有让人放松心神的功效,但他却是神色淡漠,完全不似他那稚气未脱的脸庞和他的年纪该有的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与男孩苍白面色成为鲜明对比的,眉心那一点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这少女和男孩,便是已经出了乌蒙灵谷的楚长琴和韩云溪。 收起眼底的忧虑,在微微张口呼出一声细微到几可不闻的叹息后,长琴熟练地收起身前的大圣遗音——这是她从谷中带出唯一一件东西。 而其他的……她摇摇头,甩开脑中才浮起的思绪站了起来。 方才还双手抱膝专注聆听琴音的韩云溪,也紧跟着她的动作站起来,男孩纯黑的眼瞳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我去找点野果,等会就着干粮一起吃。” “我去。” 韩云溪简单地说了两个字后,也不等长琴的回答便转身跑进了身后的山林中——打小除了接受法术训练便在山林中玩耍的孩子,找野果充饥的问题自然不在话下。 目送韩云溪小小的身影隐没在浓密的树林中,长琴到底还是没忍住长叹一声。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只是一滴随时融入时光的水珠;一个月的时间,在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中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一个月的时间,在一个孩童的童年时光中也不过是一段随时可能被遗忘的记忆…… 可是,虽然一个月对人的一生来说是那么不起眼,那么地短暂,却也足够经历生离死别。更何况生与死的划分,本来——就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 一瞬,便已足够。 灭门之祸的当晚,也就是长琴最后一次目送韩云溪蹦蹦跳跳地已经让她视若亲妹的楚蝉进了红叶湖,回头她自己被族中饲养的“倒倒蛇”放倒后,当她再次醒来,看到的却是…… 血,鲜血,到处都是鲜红中带着血腥的味道。 数百名族人,他们倒下的尸体,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惊惧的、仇恨的,不甘的神情,一刀毙命或是满身伤痕,还有更多的人甚至七窍流血全身紫涨发黑…… 在通往女娲祭坛的主干道上,她找到了抚育她两年的爷爷楚秋:他的心口插着一柄沾满了厚厚血迹的铁剑,仰面躺倒在已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有着满是凶剑带来的痛楚,但是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那是长琴平日里领着楚蝉和韩云溪练习琴技法术和玩耍的小木屋…… 小蝉……云溪…… 沿着一路上越来越密集族人尸骨,闻着令她几欲作呕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最后,她进入了历来只有大巫祝才允许进入的冰炎洞。 哪怕希望再渺小,她也不想放弃、不愿死心。 她找到了他们。 云溪跪在这处禁地最深处中央的一块巨大冰岩边,小小的双手紧紧握着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母亲的手——他的嘴唇被紧咬的牙齿破出了深深的血迹;而小蝉,则安静地躺在这处禁地最深处的一角,就像云溪的母亲大巫祝韩休宁现在给她的感觉一样,周身死气弥漫…… 她的妹妹,终究失去了。 然后,她看到了韩云溪转头看向她的那双眼睛。 红叶湖入口处那个顽皮跳脱的男孩,昔日充满生气和希望的眼里,只剩下了无垠的死寂。 昨天还亲亲热热叫着他“长琴姐姐”的云溪,如今却只是用黯淡无光的黑眸,像只绝望的小兽般警惕地望着她,周身还泛着时隐时现的黑红色不祥气息。 她所能做的,只是上前紧紧抱住这个和她同样、在今天失去所有的孩子,给他此刻她唯一能够能做的也是唯一能够付出的,一个常人的温暖,也是她此刻所祈求的,一个和她同样的、属于活人的温暖——在如今的乌蒙灵谷——一个遭受了灭顶之灾的死谷。 韩云溪在长琴怀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仰着头看她:“长琴……姐姐?” 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脆弱的期盼和希冀。 “是,是我!” 男孩儿沾染着血迹的小手轻轻抚上少女的面颊——干净而温暖,不像他的娘亲和小蝉那样,那样的冰冷而僵硬。 使劲儿眨了眨自从清醒后就仿佛蒙了一层血色薄雾的眼睛,男孩将脸深深埋入这个仅存着温暖的怀抱,轻声低喃:“一个人……一个……只有云溪自己……娘……小蝉……秋爷爷……还有长琴姐姐都睡着……了……云溪,不想……一个人……” “不想……只剩下……云溪自己……” 早已疲倦不已的男孩终于放松下来,低喃着沉沉睡去。 “不会的,不会让你一个人。” 听着怀中传来的浅浅呼吸,少女温柔而坚定地承诺。 之后的一个月里,长琴和云溪两个未曾长大的孩子,开始一手一脚地清理已经满目疮痍的村落。 她和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一夜之间成长了。 首先要安置的,就是村民们的遗骸。 除了那些尸首不全或是因中毒而面目全非的遗骸在族中的旧有墓地下葬外,其余面目肢体保存完好的,云溪将他们一起放在了冰炎洞中冰封保存。 虽然觉得将尸体保存得栩栩如生有自欺欺人的意味,长琴却并不打算说些什么。 一来云溪本身就是内定的大巫祝继任人选,如今大巫祝去世,族中的一切事情自然可以由他全权决定;二来对于来自现代科技世界的灵魂来说,骨灰下葬甚至是不留骨灰的事情都屡见不鲜了,现代人对于去世亲人的念想,更多的还是习惯于对着墓碑上的真人照片,对着另类冰棺里只有死气的亲人遗体她虽然不怎么欣赏,不过也还远远没到她的承受底线。 更何况,让云溪留些念想权当是慰藉,毕竟,这个才七岁的孩子,可没有她异世二十年的人生经历。 韩云溪,在那天从她怀中醒来之后,原先那个跳脱飞扬的孩子就像是就此消逝了一般,变得沉默寡言可以一整天都埋首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盯着眼前那片已毁的家园,或者是一个人呆在阴气森森冰寒刺骨的冰炎洞中陪着他的母亲。 而更多的时候,他则是紧紧地跟在她的身边一样的不说话,随时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抢着在她动手之前整理已成废墟的小木屋,跟着她一起打水洗衣做饭…… 乖巧安静地让长琴心疼。 长琴原先的计划是待云溪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完全稳定了之后再出谷的——如今死气沉沉的乌蒙灵谷根本不适合活人继续居住,但是一月中的朔月那天云溪身上的巨变,让她不得不决定立刻出谷。 朔月那日的韩云溪,一直安静沉默的他从清晨起就有些不对劲,烦躁不安的气息一开始还让长琴以为他的心态终于平稳下来恢复了孩童应有的样子而欣慰不已…… 却不料太阳下山没多久,一股黑红色不祥气息立刻笼罩了男孩儿的全身。 正是灭族当晚她所见的气息。 猩红的双眸,狰狞的面容,暴烈恐怖的气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似乎想要把正站在他眼前的长琴给生生撕碎! 若不是云溪经此劫难后磨练的意志……若不是长琴在楚渐离去世后便日日操琴学习音攻之技对他进行安抚……后果不堪设想! 楚长琴前生不信鬼神,今生即便跟着父母族人信奉女娲见过大巫祝的施展的巫术却也没让她对神鬼之说产生什么畏惧——所以她绝对不会相信什么中邪鬼上身之类的猜想! 莫非是那夜的刺激太深刻了,所以不但丧失了部分记忆,还产生了会在某个时间变得暴力血腥倾向的第二人格? 一想到这,长琴就对这一片满目疮痍的灵谷就在也住不下去了——前生的她可是读到有关人格分裂的医学常识的,知道这种病症可是在发病初期越早治疗治愈成功率就越大的! 她不顾彼时云溪眼神中对生长之地的恋恋不舍,在带上了足够的衣物干粮和野外生活的必备工具,还有父亲楚渐离托付给她的大圣遗音古琴,次日一早便狠狠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她已生活了七年的山谷。 而今天,则是他们离开隐世深谷的第一夜。 不一会儿,韩云溪就怀抱着几个成熟的野果回来了——右手还提着一只肥肥的野兔。 倒是让长琴升起了几分野外烧烤的兴趣。 这对刚刚入世的姐弟不知道的是:深山野外尤其是夜晚,烧烤产生的肉香是极易引来夜行大型食肉猛兽的。 一月前乌蒙灵谷发生的血腥早已引来了无数食肉猛兽,之所以未曾闯入山谷不过是因为谷中的结界阻拦而已,如今因为他们现在人小腿短脚程慢,距离灵谷的入口其实并不遥远。 如今飘起烤肉味一撩拨,本来在白天隐藏在层层山林中蠢蠢欲动的野兽,眼下已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4第4章 白发剑仙 紫胤真人 点缀着繁星的无垠夜空下,紫胤真人御剑而行,猎猎罡风从周身防御的罡风罩上擦过,未尽的余风扯起他蓝白色的道袍,发出阵阵轻微的布料摩擦之声。 伸手轻轻拂过被罡风吹得有些散乱的鬓角,紫胤对着夜幕上闪烁的星辰放眼望去,烟灰色的的瞳孔闪过些许怅然之色。 那一年那一天,也是如许的夜幕蔼蔼满目星辰,更有人世的繁华烟花点缀其上……那也是他今生见过的最美的星空和最为灿烂的人间烟火。 只可惜,美景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成仙九百余年,他,还站在这同样的夜空下仰首望天。 可是当年与他一起欣赏星空的好友,却天各一方,其中之一,更是在不久之后便化为一抔黄土。 而她,更是早早地离去…… 紫胤霜色如羽的双睫慢慢阖上。 也许是今天的夜色太过相似,让成仙已久的他回想起了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故人…… 嗯? 紫胤忽然睁开双眸,烟灰色的瞳孔中亮起锐利的光芒,半点不见方才的怅然之色。 远处的山谷中传来阵阵污秽之气,更有一股惊天煞气纠缠与其中,迎面而来的罡风中,似乎还隐隐传来了铮铮琴音…… 虽然紫胤成仙数百年几乎万事不紊于心,但他因剑而得道,故而还保留着当初剑侠的一丝侠义之心,只是不再像当初那样偏激秉持“是妖魔便得而诛之”的理念了。 昔日已斩妖除魔为己任的自己…… 紫胤微微摇头,将脑海中的杂念挥去向着前方的山谷御剑而去。 听之前断断续续的琴音,想必弹奏者已是不能久持。 长琴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杀破狼这样对弹奏者有一定修为要求的攻击性琴曲,根本不是现在的她所能长时间弹奏的……好累…… 弹琴的双手已经感觉不到方才的十指连心之痛,极致的疼痛导致了触觉的麻木,她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在坚持着继续弹奏着。 她和云溪如今面对的,一群穷凶极恶的狼群,不,是由一头狼妖带领的狼群。几乎……是没有什么生还希望的…… 但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云溪还在她的前面,还在为他们的一线生机而努力。这个已经初具初具稚形的小小男子汉,为她这个不擅武技的姐姐抵挡并攻击努力着。 她,决不能放弃! 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长琴似乎又在云溪身上看见了朔月那日曾经出现的黑红色不祥气息…… 本就凌乱的呼吸顿时一窒。 “云溪……” 快克制自己,如此不祥的东西频频发作只会更加伤害你自己,她想说。 “咳……咳……” 喉咙忽然一阵麻痒,一股腥甜冲出散落在琴面,染出深褐色的印记。 “长琴……姐姐……” 长琴听到云溪焦灼忧虑的叫着她的名字,他小小的身影试图回到她的身边,却因为狼群的不断进攻而无法达成。 她努力睁大眼睛,愈加暗沉的黑雾却还是渐渐将她笼罩俘虏。 “畜生!我杀了你们!” 云溪饱含戾气的怒吼声,也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孽畜!”一个威严冰冷的嗓音突然响起,“如此恶行,容不得贫道手下留情了!” 迷蒙间,她感到一种令人颤栗的气息伴着一个熟悉温暖的双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哽咽着迭声唤着她的名字。 是云溪。 勉强保持最后一丝清醒,长琴睁开已经半闭起的双眼,看向云溪几乎要泫然欲泣的小脸试图微笑:“无事……” 似乎还有一个如冰雪般的气息在她不远处站着…… 长琴努力凝聚着快要涣散的焦距,将视线投向那个救了她和云溪的身影。 来人霜色的发丝和蓝白色的道袍很是醒目。 他的面容似乎很遥远……又很熟悉……就像深藏在她前世的曾经……她不自觉地叫出一个名字: “小紫英……” 随后,她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等楚长琴再度恢复了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整整两天以后的事情了。 清醒后的长琴坐在床头发傻地瞪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面容飘逸出尘正不动如山地端坐一旁救了他们姐弟一命的白发仙人(据她家弟弟说),另一个就是已初具面瘫资质但难掩关切之色的自家弟弟韩云溪了。 然后她继续发傻地看着某个穿着紫白相间色道服的小道童用敬仰和嫉妒外加羡慕地眼神,自以为不觉痕迹地轮流扫过白发仙人和她家弟弟…… 心中顿时奔腾起一万头名为草泥马的神兽。 谁能告诉她,她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不但万里迢迢地跑到了什么昆仑山天墉城,她家的好弟弟还改了个名字做了人家的徒弟——只是人家现在不叫韩云溪改叫百里屠苏了…… 这算啥?她平白无故地就为了自家不知何时就把自己给卖了的傻弟弟,多了一个需要在往后毕恭毕敬的长辈? 就在长琴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端坐品茶的白发仙人突然开口: “屠苏,你先出去。” 韩云溪,现在的百里屠苏,闻言转过脸看了看自己的师尊,复又回转观察了一下长琴不再如前两天时那样苍白的脸色后,就一脸信任地默默颔首,然后无视自家姐姐望向他的“哀怨”眼神,吐出三个字来: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2 部分阅读 “是,师尊。” 待新出炉的百里屠苏离开后,屋内的两人顿时陷入一种无言的沉默中,白发仙人的视线好似蜻蜓点水般在长琴身上一掠而过后便维持着之前的坐姿闭目养神,而长琴则靠坐在床头低眉敛目,暗暗思忖白发仙人留在此处与他单独谈话的真意。 “楚姑娘,”在沉默似乎会继续延续下去时,白发仙人开口了:“贫道紫胤。” “楚长琴,真人叫我长琴就好。” 长琴微皱着眉毛说,她比较腻歪古人那套公子来姑娘去的叫法,在乌蒙灵谷时亲人族人之间往往是直呼其名,所以现在一听紫胤如此称呼心里便有些慎得慌…… “长……情?”紫胤清明的眸子里浮动起了些许涟漪,“未知姑娘的名讳之意是……” 长琴奇怪地看了紫胤一眼,正打算回答,脑海中却突然闪过已为自己更名为百里屠苏的韩云溪,和乌蒙灵谷冰炎洞内一具具保存完好的族人遗体…… 长琴,亦是长情。长琴已去,不复长情。 “长乐无忧,长情相忆。” 下意识地,长琴吐出了这八个字。 “不,从今天开始,我是楚长忆。” 长情,是她的前生;长琴,是今生已经逝去的无忧时光;而长忆,是她对那两个名字所承经历的所有记忆。 不单单是为了她自己,也是对前生父母和今生至亲族人的刻骨记忆。 她,成为了一个全新的楚长忆。不是前世科技时代身患先天性心脏病的楚长忆,而是重生于南疆乌蒙灵谷家园被毁的楚长忆。 “你……”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让紫胤的眼神似乎放空了一瞬。 “嗯?” 她的名字有什么不对么?为什么眼前这个原本仙风道骨不染世俗的白发剑仙,在知道她名字时仿佛瞬间从风姿绝世的仙尘,步入万丈红尘世染上人烟? “是贫道失礼了。” 长忆轻轻的疑问之词打断了紫胤几乎陷入往事的回忆,数百年的清修使他迅速稳下了心神,“未和长忆商议便收下百里屠苏为徒,是贫道的疏忽。” “真人无需道歉,”经过一段时间消化接受了自家弟弟拜师的这个事实,长忆此刻倒是只有百里屠苏高兴了,“云……屠苏虽然年幼,但他却很聪明也很懂事,真人风采不凡,我相信他为自己挑了一位好师尊。更为重要的,是真人救了我和屠苏,相信屠苏拜入真人门下执弟子礼侍奉左右,亦是他真心所愿。” 说到救命之恩,长忆倒真为她方才的那些小心思而感到羞赧,紫胤真人宽容不挟恩求报,她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还未谢过真人续命恩德,长忆深感羞愧,”长忆说着便端正了原先倚着床头的坐姿,俯首向着紫胤施礼:“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长忆在此谢过……” 却不料正欲俯下的身体被一只手用极轻的力道扶住了她的左肩而中断了,长忆不禁抬头看向此刻站在她眼前的紫胤真人。 “你当日强行弹奏相助屠苏,内伤甚重,恐留下后患,需好生静养一段时间调理为宜,”紫胤冷色调的眸子中透出一丝温和,淡淡的嗓音带着一种令听者非常舒服的磁性,“且上天有好生之德,于贫道而言,斩妖除魔乃是我等修道之人的本分,长忆勿要再言报恩之说。” 长忆真心地微笑了起来,显然她听得出紫胤此言发自肺腑,直到此刻她才深信,屠苏有幸遇到了一个德艺双馨的师尊。 他的将来,必定是不再坎坷而充满希望了吧? 少女唇畔如莲花般徐徐绽放的微笑,倒映在紫胤的瞳孔中,似乎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温情微笑的笑容融合在了一起…… “贫道唐突,未知……长忆可愿入我门下?” 正为自家弟弟的好眼光好靠山而欣慰不已的长忆听到身旁的白发仙人说道。 “哎,真人打算将我和屠苏一起收为弟子?” 长忆睁大双眼用手指着自己显得很是诧异,她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与自幼不喜法术却身手敏捷于武之一道颇具天赋的屠苏不同,她生性喜静不爱动武除了一手琴技略有小成外连一点法术基础也无,有了屠苏这块良材美玉的紫胤真人怎会动念将她收入门下? 大概是少女睁得圆圆的眼睛终于流露出了些许符合她年龄的稚气和可爱,一反与之打从见面起的坚强成熟,紫胤深潭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或许,他此刻的决定是对的…… 心中下了决断,紫胤随即敛眉肃穆正视着长忆的一双黑瞳凝声道: “并非与屠苏一般让长忆拜贫道为师,是代贫道师尊收徒,成为贫道的师妹!” “……” ‘咕咚’一声,长忆直接从床头摔了下去。 5第5章 紫胤?紫英? 拜入天墉 天墉城数百年的平静在执剑长老本次回山之后的一个月被彻底打破了! 作为已经保持“天下御剑第一人”头衔数百年不可动摇的执剑长老紫胤真人,自从他于三百年前应时任天墉城掌门之邀领执剑长老一职后,这位剑术绝伦风姿绝世又师承来历成谜的执剑长老,便立即成为了天墉城排行第一的人气偶像,三百年来此位置从未有动摇的一天。 而当天墉城因为紫胤带来的超凡剑术与铸剑秘术而门派实力与名气一跃千里后,又不知有多少仰慕执剑长老的天墉弟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执剑长老亲传弟子的名额眼冒绿光——只因紫胤从未动过收徒之念,此事便一再拖了下来。 直到几年前随着紫胤闭关清修的次数愈加频繁,指点门下弟子剑术的时间也一年比一年少,现任掌门涵素真人淡定不下去了,腆着老脸以为天墉城培养下一代执剑长老的名义才让紫胤终于松口,收了陵字辈的第一个弟子陵越为徒——这还是看在掌门亲口相求的面子上才收的! 此后过了五年,涵素真人不禁为他当初的果决而暗赞自己英明:陵越行事谦和稳重处事公平,于剑术一道更是远超同龄弟子,深得他和几位长老的看重。 最近更是喜从天降。先是紫胤提前出关外出收集铸剑材料——听说是为剑术已有小成的陵越准备的,没想到紫胤外出一趟归来不但找到了铸剑材料,还带回了两个被妖物所伤的孩子——没两天紫胤便正式通知他要收那个受伤的男孩做弟子! 涵素真人见过那个名叫百里屠苏的男孩,一眼便看出那可是万中无一的剑术天赋——就连陵越比之也要稍逊一筹! 这怎么能不叫涵素真人心里乐开花呢? 原本他还担心着以陵越的资质品德做下任掌门继承人比之执剑长老更为合适……如今可好,下任的执剑长老已经出现了,他也不用再愁他这掌门的衣钵问题了! 不过当紫胤正式告知涵素真人他代师收徒,当日救回的那名少女也就是楚长忆即将成为紫胤的师妹时,涵素真人绝望地认为他当时的表情肯定丢尽了天墉历代掌门的脸面—— 究竟是他已经老得不能继续思考做掌门了,还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执剑长老成仙都几百年了这是想到了哪出又出了个师妹啊!!!——涵素真人相信他的想法和表现,绝对可以代表天墉绝大多数同一辈的长老们。 至于下一辈么…… 到底是哪个女子上辈子烧高香才天上掉馅饼掉下个执剑长老做他的师妹啊?!为什么这个人不是我啊!! 羡慕嫉妒者有之,捶胸顿足者有之,哭天抢地者有之,痛不欲生者有之…… 总之,在这一刻,天墉城彻底沸腾了。 楚长忆觉得养伤这一月来,她的脑袋就没清醒过。 确切地来说,是紫胤真人,哦不,现在应该称之为未来师兄,在对她说了那句“代师收徒做他师妹”的言论后,她就浑浑噩噩地养伤养了一个月。 她倒是想出去找紫胤问个清楚的——奈何人家说了那句话之后就再没踏足她养伤的客房。倒是她家越来越向冰山面瘫方向发展的二十四孝好弟弟百里屠苏,听说她伤及元气虚卧床静养的事情后,见天儿地顶着那张面瘫脸到她这里晨昏定省,硬生生地把她在床上给压了一个月! 总算挨过了一个月后紫胤再度出现,身后跟着一个据说是天墉城凝丹长老的白胡子老头过来,对着她掉了半天的医书袋子啰嗦了大半天,在长忆好不容易从最后一句话里理解了“伤势大好只需以后好好保养”这么个意思后,就被紫胤带着御剑飞行到了一个地方——行拜师礼! 待长忆从第一次御剑飞行的刺激中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在看清了眼前的建筑后,她的感觉——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 瞧那道斑驳残缺的大门上“琼华”两个字是不是很熟悉?和仙剑四的一模一样嘛;瞧前面倒下的巨大女性石像是不是很熟悉?九天玄女嘛,和仙剑四的一模一样嘛;瞧现在经过的一寒冷一炎热的剑池是不是很熟悉?承天剑台嘛,和仙剑四的一模一样;瞧走在她前面未来师兄的那身蓝白道服是不是很熟悉?和仙剑四的一模一样…… 口胡!难怪她觉得她的未来师兄越看越眼熟……废话!仙剑四里的高人气第二楠竹别号小紫花小紫英的慕容紫英哪个仙剑粉不知道啊?!亏她还怀疑自己被救那天产生幻觉以为自己临危之际从架空历史又穿到仙剑四去了! 搞了半天敢情她不是又穿越仙剑四而是根本就在仙剑四——或者说是仙剑四之后几百年?据说她眼前这个应该是慕容紫英的未来师兄已经成仙数百年了……又或者说她来到了可能是仙剑五的仙剑世界? 浑浑噩噩地跟着紫胤来到琼华遗址中一处明显整理过的空旷房间内对着一尊灵位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后,长忆跟着正式成为她师兄的紫胤回到了天墉城,浑浑噩噩地被他带到天墉城掌教涵素真人及其他几位长老面前正式登场亮相,然后又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一路回了剑塔,被紫胤牵着按着坐下后继续浑浑噩噩神游天外。 直到某个自称“陵越”的青葱少年领着自家屠苏弟弟到来,对着她大礼参拜: “弟子陵越,拜见师叔。” “……” 啥? 楚长忆‘噌’地跳了起来。 “师叔?”长忆一把扶住准备跪下的陵越,“慢着慢着,我怎么成了你师叔了?” 这玩笑可开不得,眼前这少年看起来比她现在的身体只大不小,叫她‘师叔’不是膈应她么,还生生把她给叫老了。 陵越少年面色不变,被长忆拦下跪礼后也不见尴尬之色而拱手施礼,续道:“您是弟子师尊的师妹,陵越自当称您为‘师叔’。” 师尊? 长忆的眼角一抽,回头看向身后端坐左边的紫胤。 “呃,那个……真人……” “师妹,”紫胤磁性的嗓音不疾不徐,“你我已是同门,不必如此称呼。” 长忆猛地一噎,眼角再偷觑了一眼一脸平静的紫胤,他如冰如雪的白发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 最终,长忆还是嗫嚅着低低唤了一声: “师兄。” “正当如此,”紫胤素来如深潭般幽静的眼眸中荡起一丝柔和的波纹,他微微颔首,“师妹欲言何事?” “师兄,”叫过一次第二次就顺口多了,长忆不太自然地翘了翘嘴角,“屠苏与师妹虽不是姐弟却情同姐弟,您……你收他为徒师妹也是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可如今你我成了师兄妹,那屠苏他岂不是……” 长忆隐晦地瞪了眼自家依旧显得木木的屠苏弟弟,在心中握爪:无论如何,这么可爱好欺负的弟弟,她坚决不接受他对着她称呼‘师叔’这么个让她崩溃的辈分! 姐姐可比师叔好听多了…… 就是不知道她眼前这个看起来倍有范儿的仙人师兄能不能理解、嗯……或者说是允许?长忆知道古代不比现代,于长幼有序礼仪尊卑一道看得特别重。 不过事实证明长忆是多想了。 “无妨,”紫胤摇了摇头眼中柔和早已收起不见,恢复了一贯的漠然,“我之师承门派并非天墉城,师妹不必按天墉辈分排行,你与屠苏以及天墉城众长老及弟子可自行称呼。” “多谢师兄!” 长忆并不为紫胤的冷淡之色而苦恼,眉眼弯弯地向着他道了谢。她不是真正不懂事的十二岁少女,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与紫胤接触不多也不能完全确定他是否就是仙剑四中那个“生死一掷为谁轻”慕容紫英…… 眼为心之窗,紫胤眼中偶尔不经意流露的柔和之色,让长忆确信:她的新师兄,确实是一个面冷心热将细腻的感情内秀于心之人。 道谢之后,长忆喜气洋洋地转过身,对着身后自被她打断行礼后便静候在一边的陵越说:“陵越是吧,以后叫我长忆就好了。” 说着的同时她略略打量了眼前的少年:眼下虽是与她差不多的身高,但他属于男子的英爽之气却已明显外露,兼之本身性格沉稳谦和更具修仙气度,一身气度已是隐隐有了他师尊紫胤的风范。 于是身为“外貌协会终身制会员”的长忆对陵越的言语间更多了一分热情:“多谢你最近一直照顾屠苏,他不懂事的地方请多多原谅。” 个死小孩以前老是带坏小蝉给她添乱,如今倒是听话了,却成了个实实在在的大木头! “长忆无须感谢,陵越身为师兄,照顾师弟乃是陵越的分内之事。” 真是个好师兄啊,她家弟弟有福了。 长忆感叹着,顺手摸了摸屠苏近在咫尺的脸庞——唔,来这儿养了一个月终于又有了点肉…… “长忆……唔……姐姐……” 一直维持着冰山面瘫木头状态的男孩儿终于有了动作,微微侧头试图避开长忆的魔爪,一抹淡淡的嫣红染上了屠苏的面颊。 “……” 陵越厚道地转过头,好笑的同时感叹着到底是他师尊的师妹啊,他本来还以为他的新师弟见了谁都那副表情呢。 “陵越,屠苏。” 紫胤淡淡的一句让被他点名的三个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明日与我一同前往面见掌门,屠苏的拜师之礼尚需掌门与诸位长老一起旁观,以示正式拜入我天墉城门下。” “是,师尊。” “是,屠苏谢过师尊。” “师兄,”长忆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热情八卦的光彩,“屠苏的正式拜师之礼我也要去看!” 关乎自家弟弟未来成就的拜师之礼,她这个做姐姐的怎能错过? “理当如此。” 紫胤点头应允。 竖日,百里屠苏便在天墉城掌教涵素真人,妙法长老,凝丹长老,威武长老和执法长老天墉城四大长老的见证下,向紫胤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并郑重奉上拜师茶,在紫胤接过茶后轻抿一口茶水以示接下了这个新徒弟后,百里屠苏自此便算是正式拜入了天墉城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古代拜个师可真不容易……旁观了全套程序的长忆感叹道。 因为是自家师兄代师收徒收入门派而一切从简的长忆,望着向紫胤三跪九叩后仍需向掌教和四位长老甚至是对他师兄陵越见礼的百里屠苏,不禁咂舌庆幸着自己的好运。 6第6章 心法口诀 师兄师妹 正式融入了天墉城的生活后,长忆终于发现,她低估了自家师兄在这里的人气指数。 之前屠苏行拜师礼的时候,掌教与几位长老一水儿的紫白道服而紫胤却是一身清爽的蓝底压白边的琼华道服,长忆就猜测紫胤在天墉可能很有些超然的地位,再结合他琼华派的师承和平日里端茶送水小道童望向陵越和屠苏时那艳羡的眼神…… 她就断定她师兄在天墉怕是极受欢迎的人物。 想不到实际情况远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平凡。 紫胤对长忆这个师妹可以说是相当爱护关照的。由于刚入天墉的时候长忆一直卧病在床无法外出,对天墉的详情基本上是一无所知,于是他便亲自做了入门引导的一事,带着长忆了解天墉的各个地标性建筑——以他执剑长老的身份,完全可以任意派遣一名弟子来做这项工作。 于是长忆有幸跟在紫胤身后,亲眼目睹了她这位师兄出门的盛况:那还真是执剑长老出行——人人下跪! 当然实际情形并不是这样,否则依紫胤的行事风格要是这些弟子真的这么干了,他一准马上向掌门提交辞职报告。 下跪的话虽是有些夸张,但这些弟子下跪的心意却是真心实意的。 男弟子精神亢奋宛如吃了兴奋剂打了鸡血般满脸通红神态狂热,女弟子则是一脸羞红周身弥漫粉红色泡泡——整个一群铁杆粉丝啊! 那情形堪比现代天王巨星出行也不为过…… 连带着她这个师妹都跟着受益不少。 毕竟嘛,现在天墉城除了紫胤,就她是唯二穿蓝白色道服的人了,辈分也是长老同一辈的……万幸她不入天墉的排行,不然现在最小的一辈弟子,得喊她“师叔祖”!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连自家弟弟喊她“师叔”都不乐意,更何况是“师叔祖”? 不过说到现在穿的道服,长忆心里可真是别提有多满意了。 前世她在玩仙剑四的时候就非常喜欢琼华的道服,从颜色到款式都哈得不行。不管是琼华高级弟子如玄夙一辈穿的蓝白色,还是低级弟子如怀朔璇玑一般的青青碧色;或者是长老一辈如玄霄后期出现时穿的文士服,或是如慕容紫英贯穿仙四的剑客装;女装更是出现了像韩菱纱的短裙式样,柳梦璃和夙玉的及膝式样和璇玑的九分长式样……真是款式繁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长忆从师兄紫胤手里接过的道服共有三套。 一套是和紫胤如今穿的款式相同的文士服,綉纹繁复穿法复杂裙摆还长长地拖曳在地上——她在屠苏拜师礼上穿过一次过过瘾就再没想穿——此等服装太过考验她的穿衣速度和走路平衡力水准! 另外两套就是长忆在游戏里见过的两位女主穿的款式了,韩菱纱的短裙装和柳梦璃的及膝中裙装,穿法简单了不少不用说,着装后整个人不仅具备修仙剑侠的英姿飒爽,尤其难得的是还不失女性柔美纤细的特质。 让前世想要试穿一把的心愿终于得偿的长忆,一连几天都是笑眼眯眯的。 如此乐呵的日子过了几天,又有一桩事情让长忆觉得她和屠苏拜师的决定做得实在是太正确了! 长忆和屠苏正式入门之后没几天,又一次的朔月之日便到了,在长忆眼里看来日趋严重的暴力第二人格,今次由她的师兄屠苏的师尊紫胤亲自坐镇监督下,屠苏的第二人格只是让他脾气暴躁了一些……连红眼病都没犯! 可没哪件事情比这件事更能让长忆打心眼里笑出来了,算是去了她一大半的心病——剩下的那一小半就是她始终没弄明白那什么煞气的和屠苏的第二人格有什么关系? 谁让她现在对修仙一事还处于小白阶段底子太薄? 于是,到底还是阅历不够,她没有看出当日紫胤深深隐藏在眼底的一抹忧虑…… 等屠苏身上的煞气稳定和长忆的身体也大好了以后,这对姐弟的正式剑术课程也启动了。 修仙剑派的剑术一贯是由本门的入门心法打底才可修炼的,所以在长忆和屠苏的身体情况还未能正式握剑之前,紫胤已事先行传授了入门心法口诀,稍加指点后便由他们自行体悟,养气并调理体内灵气为剑术打下基础。 入门的心法口诀虽然是基础并不艰涩难懂,但长忆在看到具体的口诀要旨时仍然晕了一回。 “水之润下,无孔不入;火之炎上,无物不焚;雷之肃敛,无坚不摧;风之肆拂,无阻不透;土之养化,无物不融。” ——丫的这明明就是仙剑四的法诀好不好! 于是小姑娘打量自家师兄的眼神更是向着诡异化发展了:师兄啊师兄,你到底是慕容紫英啊,还是慕容紫英啊? 紫胤对这个小师妹愈加诡异的眼神自然不会没有察觉,不过他尚未成仙之时或者说他犹是少年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情:女人心海底针,女孩子的心事尤其是像长忆这般大的少女,心思大多古怪的很…… 经过紫胤这个既为师兄又为师尊的负责教导,长忆与屠苏的灵力属性很快就清楚了起来:长忆属水次风,屠苏属火次土。 透析人世的烟色眸子从眼前的少年少女身上淡淡扫过,饶是他清修多年心下却仍是暗叹一声:长忆性情活泼主动,屠苏内敛稳重,两姐弟的灵力属性与他们如今外在表现的性格并不太相符。 紫胤不禁想起与长忆和屠苏初次见面的场景。 明明是受创甚重强弩之末的少女,倒在少年的怀里时却念念不忘强撑起乐观的神态安抚情绪濒临崩溃的弟弟;明明是幼龄少年稚嫩的肩膀,却承担起保护弱质长姐的重担…… 正是幼年太过提前的磨难,太过无奈痛苦的生离死别,才造就了如今与本身灵力属性完全不同的性格。 而命运给予他们的磨难,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师兄,为什么不让屠苏学御剑术?” 望着屠苏眼里对她练习御剑飞行时眼中流露的羡慕,长忆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晚课结束后跑去剑塔找紫胤。 “嗯?” 刚才她眼花了,怎么好像一道红影一闪而过,似乎……还是个女子的身影? 紫胤对长忆的照顾爱护,两人之间相同的辈分和超然于外的同门之谊,使得他和长忆之间的相处随意了许多——例如像现在这样不通报一声甚至是不敲门便冲了进来。 “何事?” 紫胤淡淡的一句话成功拉回了长忆的注意力,也让她有些丧气地垮下了双肩。 她才不信已紫胤的耳力会没听见她刚才的话,会如此问,也是一种拒绝回答的表示。 “……” 迎上紫胤明澈有神的双眸,长忆轻叹一声转开彼此相对的眼神,没有再重复刚才的问题。 不管怎样,她相信紫胤自是会为屠苏的将来做最好的选择。 “既然无事,师妹今日且回去好生休息准备,明日我当授你与屠苏三才剑。” 见长忆没有继续追问屠苏御剑术的问题,紫胤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对着低头不知想着什么心事的小师妹温言叮嘱道——他并不想眼前的少女过早地知晓那个残酷的现实。 三才剑?该是仙剑四的三才朝元吧? “是——” 长忆拖着声调应了一声,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瞪了自家师兄一眼,然后气哼哼地踩着重重的脚步走了。 别以为她相信他就完事了,女孩子的小心眼她可不缺。 紫胤对着长忆远去的身影颇有些无奈地摇头。 回到自己的住处,长忆颇感无聊地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古人就是这点不好,每天晚饭过后基本上没啥事情的就洗洗弄弄熄灯了,一般老百姓这么做是为了省灯油费和次日早起劳作,天墉城虽然有个晚课的习惯可是晚课结束也就是□点钟的光景…… 前阵子身体不好精神不佳倒是容易入睡,今天学了御剑术御剑飞行了一把兴奋过度根本睡不着了咋办? 长忆抱着暖和的床褥嘴里不断念念有词:“我的电视我的dvd我的电脑我的网游我的起点我的jj……” 默默念叨前世精彩夜生活好一会儿的长忆,终于还是颓败地爬了起来,双眼中的神采那叫一个精神奕奕…… 烦躁地一把抓过外袍,略略整理了一下发髻衣冠后,长忆开始了她在天墉第一次的夜游活动。 夜间的天墉城寂静非常。 这个时候,大多数弟子都已熄灯安寝,除了几个传送阵不断亮着荧荧光亮外,只有少数几间高级弟子房里还闪烁着昏暗的灯火。 说是夜游,在这种情况下长忆却也不敢走得太远,只好在剑塔附近周围转转圈,权当消耗自己过剩的精力了。 话说在天墉城,执剑长老这一支的待遇可真真是得天独厚了。他们这一支除了师兄紫胤和他的首徒陵越,如今再加上她和屠苏满打满算不过四个人,划拨出来的居住区却包含了剑塔、铸剑室、弟子房是一人一间而其他弟子都是双人间甚至是三人四人一间的,而他们这一居住区的旁边就连练剑的绝佳场地展剑台…… 长忆甩甩被夜风吹起的长发,走到剑塔尽头的一处观云台上,遥想着看到紫胤时常站在此处遥望天际,不由抿唇微微一笑。 7第7章 病中照顾 练剑之初 竖日清晨,本该在展剑台等候师尊授予剑术的百里屠苏,眼下却和师尊紫胤真人一起一站一坐地在长忆的床边。 长忆缩在被捂得严严实实的被窝中,只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昨天还是明眸善睐的双眼此刻却是显得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地看着正坐在床头给她切脉的紫胤真人。 “师兄……”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胡闹!” 回想起昨晚他的神念扫过剑塔观云台时所见的情景,紫胤素日平静的语气中不由带出一丝火气,可见是动了真怒。 “师尊……” 屠苏纯黑的眼睛看了一眼长忆又转向紫胤,满目的担忧不言而喻。 “师兄……”我知道错了…… 长忆从被窝中伸出另一只汗湿的小手扯扯紫胤的袖子,一脸讨好地望向隐含怒气的紫胤。 “……” 一大一小歪打正着的行为让紫胤颇感无奈,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遇到某人的那段时光……多年清修让他很快平复了起了些许波澜的心境,对着两双聚焦着他的黑眸微启道口: “只是些许风寒入体并无大碍,服两幅药剂多加休息便可痊愈。” 烟灰色的眸子扫过闻言立时松了一口气的姐弟俩,紫胤凝声告诫明显没有自家徒弟听话的小师妹:“多加休养。昨夜之事倘若再犯,定不轻饶!”他转首看向一旁侍立的百里屠苏,“与我去展剑台,授予你三才剑。” 却见一向听话的徒弟罕见地没有立即跟上,而是看向躺在床头一脸羡慕的师妹长忆…… “不必担忧,待长忆身体康复,自可修习。” 说完便转身离去。 而放下心事的百里屠苏这次不再犹豫,安慰地看了长忆一眼便紧跟着他敬慕的师尊离开了。 死小孩,有了师尊学本事就忘了姐姐!哼……刚才帮我求情的人情一笔勾销…… 长忆嘟着嘴缩在被窝里嘟嘟囔囔。 没等她嘟囔多久,就有平日里负责打杂的小道童连平端了一碗正冒着热气黑乎乎,一看便是挑战现代人味觉极限的中药过来…… 为了早日病好学习剑术不被自家天赋绝佳的弟弟甩开太远,长忆只好皱着眉头闭着眼睛捏着鼻子把这碗药灌了下去——又腥又苦的味道让她差点没吐出来。 发烧的虚弱身体和药中迅速的安眠成分让长忆很快便昏昏沉沉昏睡了过去。 半昏半醒中,长忆似乎听到小道童连平端来饭菜喊她午饭的声音……不过之前喝药时残留的反胃感让长忆一点儿胃口也无,她索性闷头大睡打算把午饭给睡过去。 不知又睡了多久,长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人把她轻轻扶了起来让她靠坐在来人的身上…… 背脊处传来让她温暖而安心的体温……是屠苏么?鼻尖还充斥着一丝非常熟悉的清冷香气……好像和屠苏身上的青草气息不太一样…… 好像有什么泛着甜甜香气的东西放在自己嘴边……长忆忍不住张开嘴…… 热乎乎又软又甜的美味口感立即充满了长忆满口……早已长期空城计的肠胃让她本能地一口又一口吃了起来。 来人很细心,顺着长忆进食的节奏将食物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喂着半睡半醒的少女,为了避免少女体虚食物不宜克化,在喂了三块后便不顾还意犹未尽舔着嘴唇的可爱模样而停止了喂食,并且还体贴地喂她喝了小半杯白水以解干渴。 在做完这一切后,来人有些怜惜又有些犹豫地轻轻抚过长忆的额头——一脸餍足的少女再度沉沉睡去,脸色亦不复晨时的病态嫣红。 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来人轻轻地离开了长忆的屋子。 等到晚课过后,百里屠苏带着一整天练剑过后的一身汗味赶来探望长忆的时候,睡得饱吃得饱的少女已经可以精神奕奕地下床活动活动睡得浑身僵硬的身体了。 长忆目测了一下男孩儿现在的小身板和她自己开始抽长发育的身体,打量了一下汗涔涔的额头手心,又转头看看搁在桌案上已经完全冷掉的几块吃剩的丹桂花糕,回想起烧的昏沉时偶尔睁眼所见到的一抹蓝白…… 长忆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瞳,随即脸上带着浓浓的好奇兴奋地问: “屠苏,师兄今天教你的三才剑难不?学得怎样?你练了一天吗?” 被少女拉着手臂的屠苏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关切地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才放缓了犹有一丝稚气却已经开始向着冰山木头脸迈进的小脸,点了点头抿着嘴角说:“师尊授予我三才剑,我自当努力领悟练习,他日才能报答师尊的救命之恩,才能不堕了师尊的赫赫威名!” 掷地有声的郑重语气,再搭配上他一副小大人的表情,真是让长忆怎么看都觉着自家弟弟可爱无比,萌得不行。 “我相信我家屠苏一定行的!” 长忆一把搂住屠苏才七岁的小身板,空出一只手有爱地揉揉弟弟黑色柔软的短发笑得一脸满足——在发现屠苏耳根后显露出淡淡的羞红之后,内芯是三十岁阿姨的她笑容更显“奸诈”了。 满脸通红的百里屠苏好不容易挣脱长忆的桎梏透口气,侧首歪了歪脑袋纯色剔透的黑眸看着她笑容里的舒心有些疑惑:练剑第一天就生病,还喝了苦苦的药汁,心情居然很好? 就算百里屠苏如今经历了同龄人难以想象的坎坷磨难,可他终究还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在一个孩子的心里,恐怕难以明白何以生病喝了苦药还能笑得如此欢乐? 长忆当然会觉得快乐。 百里屠苏的身体已经找到了医治之人,他们姐弟两人也有了安身之所——这对亲族尽丧的他们而言本来就是一件幸事。 今天,她又了解到,有那么一个人,尽管他性情清冷不理俗世,却愿意付出默默无言的关爱……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休息了两日,长忆说什么也不肯再在房里躺着了,坚决地跑到了紫胤面前要求立即开始学习剑术。 长忆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连着两日为她切脉诊断开药方的紫胤心中一清二楚,况且他这个做师兄的对这个小师妹的心性,这段日子以来就算没了解得十分怕也有八分——眼下让她再躺在床上估计也不会安心把身体养个十成好! 于是,清晨展剑台上执剑长老一脉练剑的身影,再度多了一个。 多了一抹……与紫胤那属于天边只可远观不可近处的蓝白色不同的,一抹只属于少女的、青春可人窈窕妩媚的靓丽蓝白之色。 “弟子拜见师尊。” 一大早已经在展剑台开始各自练剑的陵越和百里屠苏,见到身后跟着长忆的紫胤,立时双双拜倒执礼甚恭。 “拜见执剑长老。” 随着紫胤两个亲传弟子的跪拜之礼,展剑台上正在练剑的弟子呼啦啦地一片弯腰行礼之声——不是亲传弟子是无需行跪拜大礼的。 这阵仗看得长忆一时无语,看向紫胤背影的眼神也不由满是感激:若非被这位师兄代师收徒成为他的嫡系师妹,就算最好的待遇是像屠苏一样被他收为亲传弟子,这每天弯腰跪拜行礼就够她受得! 紫胤微微点头开口道:“持剑之心首要专注,勿要以外事分心。” “弟子明白。” 陵越恭声应答后拉着他的新师弟站在一边却并未继续方才的练剑。他侍奉紫胤数年,自然可以看出他的师尊对他的新师妹和二弟子表面上虽然清冷依旧,但细微之处的关心却是…… “凝神细看。” 紫胤执剑对长忆吩咐一声,便不再分神于旁人,当场将三才剑的全套剑法演练了一遍。 展剑台上,但见一人手执长剑,白发如远山白雪,双眸炯然生光,凤表龙姿,剑若游龙……一套三才剑法展演下来,观者无不心神激荡如痴如醉。 “师妹,可有所得?” 一套剑法使完,紫胤背手收剑淡淡地问着长忆。 “师……师兄……” 长忆费力地滑动了一下咽喉,她自觉自己现在一定用前世那种粉丝的星星眼神望着紫胤流口水……不过她倒是不担心这副花痴样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3 部分阅读 被除了紫胤之外的人看见——现在周围包括陵越和屠苏在内都是一副震撼表情压根回不了神呢! 要克制啊……要克制……长忆在心里对自己告诫道。 可是…… “师兄……”长忆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地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紫胤执剑的右臂,耀如春华的小脸上亮起明媚的笑靥,“师兄你真是太厉害了!” 少女笑靥如花的容颜几乎贴近紫胤的手臂的外袍,将她对这位师兄的亲昵神态一览无遗。 “嘶……” 四周顿时频频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在长忆与紫胤之间那相连手臂上的胶着眼神,“温度”之高几乎可以将此片衣料燃烧殆尽。 低头将视线缓缓下移,将长忆双眸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崇拜之色映入眼帘,紫胤目若悬珠的烟灰双瞳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复杂的怀念涟漪。他抬起隐藏在白色广袖中的左手,似是迟疑却还是慢慢地向上握住长忆激动紧握他右臂的小手……带着安抚情绪地……轻轻地……拍了两下…… 在围观众弟子的眼里,就是素来清冷不易近人不食人间烟火的远如昆仑之巅的执剑长老,满是慈爱之色地,回应了他的小师妹的夸赞之辞! 天崩地裂! 别说尊位如掌门……就连亲传弟子如陵越,都未曾见过执剑长老有如此平易近人显现情绪的一刻啊! 咔嚓咔嚓。 众弟子仿佛听见了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 自此,楚长忆算是真正在天墉城出名了——威名远扬。 8第8章 三载光阴 展剑台上 剑塔,弟子房。 晨曦的微光斜斜地照射在床榻上一个明显隆起的被窝上,床头只露出小半个少女脸庞,一张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长忆姐姐,是我还有屠苏师兄,快点起来啦,早课时间到了!” 屋外门口处,一个穿着紫白色女式道服扎着双辫,面目姣好的□岁左右女孩儿中气十足地敲着房门。在她身后一步开外,一个约莫十来岁眉间一点朱砂的男孩双臂抱胸静静站着,肩头站立着一一只尚未长成已是威风凛凛颇具神采的雏鹰。 叮当叮当! 布置在屋里的鸣钟符也很是准时地吵了起来。 这一下子,长忆再想窝在被窝里赖床装作听不见也是不行了,她只好迷蒙着闭着眼睛,凭着感觉起床叠被洗漱了起来。 饶是她的动作并不慢,等她打理好自己神清气爽出门的时候,门外的芙蕖和百里屠苏也已经足足等了一刻钟了。 “哎呀要迟到了呀,长忆姐姐。” 长忆身为紫胤代师收徒的小师妹,不入天墉辈分排行身份特殊,故而在天墉无论是长老还是弟子,看在执剑长老紫胤的面上都客客气气地称她一声“长忆姑娘”……唯独被掌教涵素真人收入门下才一年的芙蕖小姑娘,不知为何总爱跟在素日里沉默寡言的百里屠苏身后,一点也不怕生地跟着他一口一个“长忆姐姐”地喊着——要知道随着年龄渐长这种称呼屠苏本人也很少当着众人的面叫了。 于是扎着双辫的小姑娘,上前一手抓住长忆的右手,一个转身一把拉住百里屠苏的左手,像个小火箭头似的向着展剑台的方向冲了过去。 长忆有些失笑地被芙蕖拉着往前走。 这才是小女孩该有的性子,平日里一派天真烂漫,对于偶像(紫胤)的话那叫一个金科玉律,担心迟到了于是赶时间赶得那叫一个火急火燎,反观另外一个同龄的…… 长忆的眼神缓缓扫过另一边同样被拉着走的屠苏,转首在眼底染上一抹隐隐的忧虑。 自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紫胤在朔月之夜亲自坐镇为百里屠苏护法后,每逢朔月来临,有意无意间她都会被几名长老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调离屠苏身边……偶尔几次能说是巧合,每次都如此,让长忆怎么能不疑心? 直到有一次长忆吃了秤砣铁了心,在朔月那天先是一整天和人玩躲猫猫,直到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缕余晖时,她才突然出现在了百里屠苏面前。 但是最后,她还是没有陪屠苏一起度过那个朔月之夜。 那个面容尚且稚嫩的孩子,那个浑身已经开始隐隐透着黑色煞气的孩子,苍白的小脸咬紧牙关,双目隐约透着血腥的红光却仍是勉力维持着清醒,倔强的目光中深藏着他的不屈和骄傲…… 长忆没有再坚持,在这样的眼光下,她也无法坚持。 也没有再坚持的必要。 她想要了解的实情,现实已经给了她清楚的答复,之前的种种,只是心中的一丝不甘和侥幸。 三年的时光,距离他们被紫胤收进天墉,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足够让长忆从一个对修仙常识毫无认知的小白,成为一个懂得个中三昧样样粗通之人。 她知道了什么是煞气,知道了朔月之夜对煞气的影响,更了解了煞气……对一个常人来讲是一种怎样阴毒的存在! 然而……还不够,煞气虽然阴毒,可单单的煞气并不能让她的师兄紫胤对她三箴其口,对已成仙身的紫胤而言,他所具备的仙气正是煞气的克星。 既是如此,又为何会避而不谈? 一定,一定有她还不了解的特殊原因存在,而这个原因,才是让屠苏如此痛苦的根本所在。 当芙蕖拉着长忆和屠苏姐弟俩赶到目的地时,空旷开阔的展剑台上已经有许多弟子或是单独,或是两人一组地互相练习了起来。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陵越的时候,向来清爽干净的他额头上也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汗湿。 于是乖宝宝牌的百里屠苏和芙蕖师兄妹两个赶紧走到平日里的位置各自练了起来,长忆也收敛起心中的担心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有所不同的是:长忆练剑时一贯是秉承随心所欲挥洒自如很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而百里屠苏于剑术一道是日日勤练不辍,至于崇拜面冷心热屠苏师兄的芙蕖小师妹,则是坚决向偶像看齐,一招一式挥舞地很是来劲精神头十足。 长忆的态度来源于师兄紫胤的评价和自身对剑术的不上心。 “师妹,你与陵越根骨甚佳,于剑术一道皆为百里挑一之根骨悟性。” “屠苏天赋无双,常人难望其背。” “吾所收二徒,皆于剑术有坚定之追求,师妹天赋可与陵越比肩却远不及屠苏,然则心性皆不及他二人,故他日成就必将落于二人之后。” 紫胤成仙数百年,看人之眼光殊为精准。 但是,对于紫胤这番可以算得上是对长忆未来成就不看好的言论,长忆的态度却是赞同的。 一个来自神隐时代的现代人,一个通关了仙剑四游戏的玩家,能指望她对所谓的修仙有啥执着吗? 这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信仰。 有了紫胤的这么一番评价,再加上本身不爱动武,长忆对待练剑的态度和自家弟弟日夜苦练的勤奋相比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让长忆在练剑时发现了身边的别样风景。 或者可说是美景,亦或者是风情。 陵越,执剑长老首徒,十五岁的少年已是堂堂正正七尺男儿,虽说尚未完全长成却已可看出其未来的器宇轩昂神采英拔,挥剑间更飞扬出青春的朝气蓬勃;百里屠苏,小小的年纪入门不过三年一招一式间却颇得执剑长老的几分神采,白净的脸上一点朱砂鲜红欲滴,透露出一股别样的风流…… 长忆一边欣赏着自家师兄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连着早已熟练的招式,殊不知她自己也是他人眼中的一道亮丽风景。 在天墉城众人的心里,楚长忆的地位无疑是特别的。 当然,她的特别,源于她的师兄执剑长老紫胤真人。 长忆的特别,最显浅的便是与紫胤同出一源的一身蓝白道服。但是,这是一抹可以将属于紫胤的那种缥缈出尘的蓝白之色完全剥离的颜色,少女的柔和纤细和周身洋溢的青春妩媚,是唯独属于她本身的一抹最灿烂的色彩。 窈窕婀娜的少女身姿,配上蔚蓝为底蕴纯白为外袍和綉纹的道服,一条蓝紫色的腰带在纤浓有度的细腰上一束,勾勒出属于年少风流的无限韵味。鸦羽般乌黑的秀发被白色的发带扎成两束高高束起,不同于其他女弟子常见的垂肩双辫那般文静拘束,再以巧手编出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宛若两只纯白翅膀的真正蝴蝶停留其上,配合着少女翩然挥舞身姿时跳跃的发梢显得活泼俏丽;当她安静地站立一边凝思时,又似乎变成了两朵在风中微微颤栗的琼花…… 三年岁月流逝,让这朵犹滴着清晨露珠的花苞,正在慢慢绽放展示出独属于她的美丽。 越来越多正处于青春萌动的弟子,将他们那种少年暧昧朦胧情感的目光投注在长忆的身上。 非关情爱。 用目光追逐美好的景致,本来就是一件让人赏心悦目的事情。 而美人,更是最动人的风景。 长忆稍稍皱起她婉约中透出一股英气的秀眉:那么多的视线不时往她身上扫过,她还没迟钝到这样明显都感觉不到的地步。 转头看向一边练剑气氛仍然浓厚的陵越和屠苏,发现陵越已经停下了单独的招式演练,在一旁指点起了芙蕖的剑法,一派大师兄的风范,间或和其他几名剑术小成的陵字辈弟子过招比剑。而她家的屠苏弟弟已将一路晦明剑使完,正坐在一边仔细地擦着他的两把佩剑:一把是他从乌蒙灵谷带出的红黑相见的长剑,除了他擦剑的时候长忆还从未见他用过此剑,另外一把就是最近他开始练习晦明剑后,紫胤亲自为他量身铸造的一把霄河剑。 长忆嫉妒地狠狠瞪了一眼被屠苏握得紧紧的霄河剑。 从初始的木剑到真正的铁剑,死小孩爱惜得很,动不动就把这把剑放在手里一寸一寸地细心擦拭。 不知道的还当您这是在伺候亲妈呢! “这哪是擦剑啊分明和对待情人差不多嘛……” 一不留神,嘴巴里就不小心溜出一句来。 “其心不诚。” 百里屠苏专注地擦着手中的霄河剑头也不抬,长忆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他们两人的距离也很近,他自然听得非常清楚。 “手中有剑,”冰山面瘫日趋严重的少年语气平平地叙述,“心中无剑。” “死小孩!”长忆一步上前,仗着她已然发育的身高伸手使劲儿揉着屠苏的一头黑发,“说过多少次了,小小年纪的少学师兄那样老气横秋地说话!” 紫胤成仙几百年了小弟你才几岁?站在长忆这个姐姐的面前,一开口那架势倒好像他百里屠苏是做哥哥的她才是做妹妹的……这让她情何以堪啊! 屠苏少年乖乖地任由长忆一边弄乱他整齐的头发一边挨训,迎着师兄陵越不着痕迹扫来的揶揄眼神和在一旁咯咯直笑半点儿没有顾忌的芙蕖师妹,向来木然无波的脸庞不由露出一丝无奈。 “长忆姐姐,”屠苏终于低声讨饶,“头发……” “乖……” 长忆一副得逞的笑容,再顺手捏了一把少年白净的脸颊后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如蒙大赦的屠苏赶紧站起,回剑入鞘,站在一边观摩陵越和芙蕖已经开始的喂招试剑。 芙蕖的天赋也很不错,对于自己座下最小最受宠爱的女弟子,身为掌教的涵素真人也不由偏心了一次,让身为陵字辈大师兄和执剑长老首徒的陵越平日多多指点芙蕖的剑法——名为同辈实际高出他这个掌教好几倍的紫胤是不用妄想的。 是以虽然入门才一年,芙蕖小姑娘的三才剑就使得有模有样,已经可以跟得上陵越的节奏亦步亦趋的相互喂招了。 屠苏微微抿唇方才被长忆打闹的轻松心情悄然逝去,他重新拔出霄河剑走去另一边独自练起了晦明剑。 长忆的秀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未得师命,不得私下比剑。 紫胤对屠苏的这道禁令,她和陵越自是知情。 只是……为什么? 回想起屠苏望着陵越和芙蕖两人一来一往练剑喂招时,眼底快速闪过的一丝热切一丝渴望,长忆在为弟弟心疼的同时,心底却无法抑制地升腾起阵阵寒意。 紫胤不会无的放矢。 禁止比剑的背后,除了阴毒的煞气,屠苏年幼的小小身躯中……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9第9章 洗手做羹 真是痴儿 长忆挽起袖子,在给专门配给长老的小厨房里熟练地做起了素斋。 她是个懒人习惯上也保留了现代女性不擅下厨的缺点,这辈子在乌蒙灵谷的时候年纪尚小没人要求她下厨,她也没那么高瞻远瞩地想要学习古代女性这项必备技能来保障将来嫁人后的幸福生活…… 但是这种想法在到了天墉城后发生了重大改变。 天墉城是一个修仙门派,修仙之人未成仙道之前当然是做不到不食五谷杂粮的,他们还是需要进食维持身体各项机能正常运转的。不过因为学会了聚集天地灵气的原因,饮食上要讲究清淡以免五谷肉类的浊气影响身体对灵气的排斥——通俗称之为吃素美其名曰为辟谷。 所以,修仙门派的大锅饭,是以清淡的口味为主,材料大多取自各种时令的蔬菜和水果。 于是长忆不得不走上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路。万幸的是,前世由于她身患心脏病必须少荤腥,爱女如命的母亲为了女儿能吃得营养又美味,便寻找并根据她的口味改良了不少素斋的食谱。 ——还好当初无聊得发霉的时候翻了翻记了下来。 长忆的动作很快,才一会儿,灶台上就已经多出了西汁素鸡腿、椒盐肘子、卷筒素蟹粉和芦笋炒百合四道香气扑鼻的素斋。 这四道素斋里面,西汁素鸡腿是陵越喜欢吃的,椒盐肘子是芙蕖小姑娘爱吃的,卷筒素蟹粉是长忆和屠苏都很喜欢的一道菜,而芦笋炒百合则是……给紫胤的。 长忆手脚麻利地将还热气腾腾的四道菜盖上碗盖保温并且特地留出了很小的一碟子芦笋炒百合——待会儿那三个勤奋孩子回来还可以趁热吃,在做好保温工作后,她捧着刚才特地分开装出小碗的那道芦笋炒百合,施施然地去找她的师兄紫胤了。 长忆是挑着时间去的。 紫胤自三个月前入密室闭关参悟天道,要不是昨天长忆去剑塔弹琴自娱回屋时经过铸剑室,在窗口无意瞥见一向随侍在侧的剑灵古钧,她还以为这位师兄要闭关大半年呢。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相互的。于公,紫胤既是她的师兄同时也是屠苏的授业恩师;于私,紫胤更对他们俩有救命之恩。 长忆坚持用这样的形式来表达她的心意。 而且对长忆来说,紫胤这个师兄又何尝不是肩负履行着授业恩师的角色呢? 三载的岁月,足以验证发自真心的爱护,也足以让被爱护的一方感动。 长忆方来到铸剑室的台阶下,抬首却发现紫胤已经站在了门口俯首看着她,许久不见的烟灰色眼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仙人啊,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实力……长忆在心里感叹着。 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觉着刚才紫胤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一丝迷茫? “长忆。” 紫胤却没有给长忆太多时间来思索,走近她后开口唤道。 “哎!” 长忆清脆地应了一声。 她明白紫胤的意思,是让她跟着他离开铸剑室再说。 天墉城的各位长老除了有独自居住的居室外,还会配备一个比较大的会客室,以便教育弟子或者会见别派的道友交流法术心得。 “师兄,快尝尝看。” 会客室里,紫胤才坐下,长忆便捧着手中的小碗献宝似地说道。 紫胤清明的双眼淡淡扫过长忆已经张开的小脸,淡然的面容上浅浅的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神色,然后才将视线转向她捧着的小碗。 他早已修成地仙之身,可以直接从天地间吸取仙灵之气作为己用,除了偶尔会服食一些灵果连辟谷都不用了更别提是食用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了。 但是长忆似乎对此很执着,总是时不时地做些素斋给他,每逢他出关之后的第二日更是必来不误。道理她都懂就是执拗到底不肯听,这又不是什么是非大道不宜强硬拒绝…… ——真是让紫胤不知怎么劝这位小师妹才好。 “……” 紫胤无奈地接过长忆手中的小碗举箸食用,让长忆满意地退到一边坐着,开始用手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自家师兄即使在进食时,也是淡定从容独一无二的气质。 果然,还是自家师兄最棒了! 也许是三个月不曾见到紫胤宛如谪仙的样貌,长忆少见地发起了花痴。 “铸剑室内炉火不息炎力四溢,”不一会儿便食用完毕停下箸筷,紫胤突然说道,“无要紧之事师妹不宜过多靠近。” “嗯?” 在紫胤低沉磁性的嗓音中回神的长忆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是!” 少女清清脆脆地答了一声,微微弯起的眉眼中尽是了然的笑意。 长忆五行属水,水火相克,再加上她体质偏弱,倘若过多身处炎火之地会为她的身体和修行增添极大的麻烦。 紫胤的爱护,总是默默地润物无声于细微之处,最终默默地进驻到长忆的内心深处。 “师兄。” 原本是像平时那样在紫胤食用完毕后便起身离开的长忆,突然转身开口道。 “我……” 她语气里有着些许迟疑和浓浓的忧虑,欲言又止。 紫胤静坐着内敛的双眸隐藏了一切的心绪,平静的眼神凝视着似乎打算低头回避他目光的少女,却也不开口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我……”长忆放在双膝上的双手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蓝底白纹的外袍,“师兄应该知晓,我与屠苏并非亲生姐弟吧?” 言语之中好似疑问,紫胤却知道眼前的少女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 “呵,也是,我们俩一个姓楚,一个姓韩……” 少女似乎忘记了屠苏在天墉城开始使用的姓名……好在这自述的话语一旦开始,接下去的言语似乎就顺利了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云溪的时候才五岁,而他还是一个被包在襁褓中的小包子,只比我的堂妹楚蝉大了没几天,浑身带着奶香味儿很是可爱,我很喜欢。别看他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云溪小的时候很爱笑也很调皮,总是逗弄小蝉把她惹哭……偏偏最后还要焦头烂额地把她给哄笑。呵呵……不然大巫祝就会很严厉地教训这个不乖的小子……嗯……我也会为小蝉出气的,云溪对大巫祝一直是又孺慕又崇拜又胆怯……却还是一次又一次明知故犯,师兄,你说他是不是很欠揍啊?” 紫胤仍是默默地倾听着,只不过,一丝怜惜的情感却映在了他的眼底:如今的屠苏,是对曾经韩云溪的未来最直接的写照。 “……那一天之后,一切都变了。乌蒙灵谷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云溪和我,我们成了彼此仅有的亲人。云溪失去那晚的记忆……他变成了百里屠苏……也好……那样的记忆只代表了不幸和仇恨!我只愿他永远忘却这段记忆……可是命运对他的磨难并没有结束,他的身体……他的身体里却有了煞气……” 长忆越来越颤抖的声音停了下来,她低着头双手几乎将膝前的袍子拧成了一团。 紫胤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却还是沉默地静坐着,等待少女平复她的心绪。他知道,她一定是想对他说些什么。 长忆咬了咬下唇再度陈述了下去。 “……不许下山……不许任何人教授他御剑术……不许与他人一同练剑……” 听到长忆重复他对屠苏的禁令,紫胤发现在不觉间,长忆一直垂首的姿态改变了,她抬起头纯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双眼,一层薄薄的水雾浮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故作坚强得让人无法不心生怜惜。 “师兄,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决定,你……必定是为了屠苏着想的……可是……可是……” 少女忽而复又低下头去,一滴清澈的水珠忽然落下,为她天蓝的袍子染上深色的水迹。 “我时常看见他望着弟子们互相练剑时候的眼神,无论那个人是我或是陵越,还是芙蕖甚至是陵端陵守……他望着芙蕖小心翼翼练习御剑术的眼神……他站在山门望着陵越带着一些弟子下山历练的眼神……他望着芙蕖兴高采烈下山探望父母的眼神……” 编贝般莹白的牙齿将少女的下唇咬出了点点嫣红,而她却浑然不觉。 “师兄,倘若有一天……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长忆霍地抬首面色凄然,“若是屠苏开口下山,无论他想要做什么,请……请师兄务必……务必成全他!” 终于将心中的决断说出口后,少女颓然闭上了双眼。 一方洁白的帕子突然递到长忆眼前。 讶然地抬起头,原来不知何时,紫胤已来到她的身前。 “松口,擦一下吧。” 紫胤的眉宇间淡然依旧,只有那双倒映着少女的烟灰色眸子眼神微澜,昭示着这位剑仙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长忆慢慢松开紧咬的下唇,却并未接过那方手帕,只是沉默固执地盯着他的师兄。 “罢了……,”紫胤轻叹一声,“我应允你便是。” “多谢师兄成全。” 长忆接过紫胤递来的丝帕,心中却泛起浓浓的苦涩。 “真是……” 手指再次不自觉地微动。 这次,紫胤却没有克制自己心中所想,右手轻轻抚上了少女乌黑柔亮的发丝: “真是……痴儿……” 离开了紫胤的房间后长忆又等了会儿,直到微红的眼眶恢复了正常后,她才不急不缓地走进了小厨房。 不出所料。 在草草应付了大厨房做的寡淡菜色后,陵越屠苏和芙蕖三个乘着距离午课还有大半个时辰的光景,三个人齐齐聚在了小厨房里那张四人的方桌边对着她之前做的四个菜品大快朵颐。 在方桌一边的地板上,海东青阿翔对着眼前为它特地留下的一小碟芦笋炒百合,两只极具神采的鹰眼迸射出一道道‘苦大仇深’的眼神…… 让芙蕖边吃边乐,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嗤笑——惹得阿翔愈加哀怨地一声啼叫。 “阿翔莫闹,”屠苏偷偷瞄了眼已经在他身边坐下的长忆,到底还是伸手抚了抚阿翔的脑袋,“听长忆的话,吃了芦笋炒百合减肥成功后,才可以吃更多的五花肉……” 回应他的是阿翔又一声委屈的啼叫。 “咳咳……” 坐在屠苏少年对面的陵越偏转过身,以手遮掩咳嗽着掩饰脸部的笑容神经。 至于两人中间坐着的芙蕖小姑娘,则已经一手捂着肚子无声地笑趴在了方桌上一手使劲儿地敲着大腿。 长忆淡淡笑着扫了一眼屠苏和地上那只撒娇卖萌的阿翔。 “姐姐,”屠苏白皙的少年面庞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很有些尴尬意味地提起筷子把他们两人都爱吃的卷筒素蟹粉夹了一大筷给她,”凉了就不好吃了……” “咳咳,”陵越少年终于控制好了面部表情转过头来,“师弟所言甚是。” “哎哟……人家的肚子笑得好痛……” 芙蕖小姑娘终于笑够了。 屠苏少年的脸庞变得更红了,并且还有日趋严重的架势。 “呵呵,真是笨蛋弟弟!” 长忆嫣然一笑秋波流转,‘一脸温柔’地摸了摸自家屠苏弟弟的脑袋,顺带揉乱他一头柔软的黑发,再扯了扯他身后系着羽毛的小辫子。 屠苏少年的脸‘噌’地直接迈向了即将蒸发的爆红。 望着屠苏转头只看得见通透大红色的耳廓,长忆听见自己的心里沉重又坚定的心声: 永远……永远……都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10第10章 同门比剑 煞气之祸 古人的作息时间一般都很有规律,天墉城虽然比较宽松没有严格的晨起和熄灯等等起居时间,但是在每天的早午晚三课时间都有硬性规定,等于无形中对作息时间进行了限制。 至少长忆觉得她自己在现代的作息习惯和在乌蒙灵谷里养成的自由散漫,在天墉城的三年中都已经被纠正得差不多了。 早课结束后,剑塔之上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 琴声初始委婉连绵,犹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在心中,仿佛整个身心都被清澈的溪水洗涤。忽而旋律一变,原本静静流淌的山泉好似途径了陡峭的山坡,泉水撞击着山岩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之声,宛若一群小精灵们欢快地奔跑在山涧中嬉戏…… 长忆坐在琴案前,纤纤十指在七根琴弦间拨动着,半敛双眸的脸上透出一种安然闲适的洒脱之意。 一曲终了。 长忆轻轻吁了一口气,伸出手细细看着。 根根如白玉般的手指,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折射出莹润的光泽,如玉的细腻肌肤下还可隐隐见到健康红润的色泽,每根手指的指尖上覆盖着一层柔和的珍珠粉光泽……真正的纤手香凝。 完全无法想象在几年前,这双手的每个指尖都被琴弦割破鲜血沥沥,让一个初学琴艺的女孩疼得泪流不止,却只得在严父的教导下不得不强忍痛楚埋头练琴时的景象。 当时的她在想什么呢? 虽然为了父亲的期望,为了乌蒙灵谷祭祀乐师一脉的传承不致断绝,长忆没有发挥现代的叛逆精神直接摔琴并且认真的学习了下去,可她的心里总是有些不甘愿甚至是不喜欢的…… 具体的隐晦表现形式就是有空就在心里yy一下,将来等她找到了并教会了弟子有了衣钵传承,她就在也不弹琴再也不碰琴弦等等。 而当时光流逝回首前尘,却发现这些年幼时的“豪情壮志”,是如此地幼稚天真,如此地……简单幸福。 楚怀离走后,长忆却日复一日自发地弹琴。 轻轻拨动琴弦时,她会想起父亲手把手教她时的慈爱,也会想起她怕苦怕痛想要半途而废时父亲一脸严厉眼底却含着期待的眼神;当屠苏煞气发作时,清心普善咒的琴声能稍稍缓解他被煞气影响的暴躁心绪…… 数载的光阴,让当年的不情愿和形势所迫的琴声,渐渐成为了她生活的习惯,再也无法抛弃。 长忆怀抱着大圣遗音琴站起,望着远处隐隐约约被层层暮霭笼罩的山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内敛清冷的面容。 不知他每日清晨便站在此处,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致?是看旭日初升的希望,还是云海被染上万道金芒的壮丽?亦或仅仅只是怀念,当初御剑飞行云端时那豪气干云的剑侠心境? “长忆……长忆姐姐!” 芙蕖小姑娘刻意压抑却难抑兴奋的嗓音打断了长忆的思绪。 看来又有什么趣事发生了。 “大师兄……大师兄要和屠苏师兄比剑!” 长忆眼中的漫不经心和趣味在一瞬间消失。 …………………………我是比剑结束开始回忆的分割线…………… 长忆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但在强烈光感刺激下只是睁开一条缝便反射性地闭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 长忆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却立刻感到喉咙如火般地烧灼,喉头干涸得感觉让她难以成言。想要动身起来,不知从哪儿传来阵阵剧痛,让她浑身无力。 可是真的好渴……她不禁用舌头舔舐起干裂的嘴唇。 一只手轻轻托起长忆无力的身躯,让她稍稍起身并仔细地抬起她的头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一汤匙的水喂到了她的唇边。 好似久旱逢甘霖,长忆没有丝毫地张口喝了起来,即使她现在还是无法睁眼,但是鼻间萦绕的那缕清冷云香给了她最大的信赖。 她喝水的节奏得毫无克制,如果不是喂她喝水的人坚持一汤匙一汤匙慢慢地喂她,也许她最终的结果不是被渴死而是被呛死。 一喝完水长忆几乎立时便重新昏睡了过去,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昏昏醒醒,长忆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 等她的神智终于清醒认人的时候,方一睁眼,入目的就是自己的师兄紫胤坐在床边为她按脉的情形。 她眨眨眼:“师兄?” 紫胤只是凝神按脉并不回答,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锋芒尽敛的双眸平静地望着长忆:“可曾记得发生何事?” “我……” 身体不自觉地弹动了一下,紧接着左臂和两手传来的一阵阵疼痛差点没让还没清醒多少的长忆再度背过气去。 一缕柔和的气息从右手传入身体,将体内肆虐的疼痛渐渐安抚了下来。 一只手轻轻按上长忆的右肩,阻止长忆的身体因疼痛而产生的自然震动。她抬起头,不期然地对上紫胤含着一丝关切的眼神。 “师妹,你体内煞气方除伤口尚未愈合,勿要起身。” 煞气?她的体内怎么会有煞气?那不是屠苏…… 长忆怔怔的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那天,她和芙蕖两个人赶到陵越和屠苏比武的那处山谷后,这两个人已经开始了。比剑之处没有人旁观,因为紫胤不允许屠苏与任何人比剑,所以他们特地挑了天墉城平日里比较偏僻的一处山谷,是以只要动静不大比武之后基本不会有人知道。 紫胤是成仙了神念强大不错,但是也不会那么无聊每天用神念扫描整个门派不是? 长忆不清楚紫胤禁止屠苏与人私下比武的原因是什么,紫胤不主动明说她便不问——这源于她对这个师兄的信任。也正是因为原因不明的关系,长忆虽然知道陵越与屠苏此举有违师命,却也没有马上制止他们——她毕竟也是有好奇心的,也想一睹紫胤门下仅有的两位弟子的剑术高下。 这也是芙蕖小姑娘来找她的原因。花季少女的想法都差不多,况且拉上长忆这位辈分超然的长老师妹,万一事发也有高个顶着不是? 所以说不要看芙蕖小姑娘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人家也精着呢! 本来陵越与屠苏之间的比试非常正常。 陵越天资不如屠苏,胜在坚忍刻苦经验丰富;屠苏天资过人,不骄不躁荣辱不挂于心……一开始两人是斗得旗鼓相当。 但随着比剑时间的延长,陵越年长和比试经验丰富的优势就凸显了出来,加上他这个年龄的身体力气明显要强过屠苏如今的小身板……屠苏的败势渐渐明显了起来,左支右拙得显得力不从心,眼底染上不甘服输的红色,气息紧紧紊乱了起来,手中的霄河剑越握越紧…… 一旁的观战的长忆和芙蕖两人,芙蕖小姑娘入门时间短尚且看不出什么,长忆却渐渐看出了不对——屠苏这样子怎么像是朔月煞气开始发作时的模样? 今天可不是朔月,现在可还是大白天! 仅仅是长忆的一丝犹豫之间,屠苏却仅凭着单手握碎了手中的霄河剑,拔出了背后从不离身从未出鞘的焚寂,向着他对面的陵越冲了过去。 他的眼底已经染上了浓浓的血色,一招一式间尽是致命的杀招。 芙蕖小姑娘惊得说不出话来。 长忆一推小姑娘:“快去通知师兄!快!” 芙蕖跌跌撞撞地御剑冲了出去。 御剑找到紫胤并不需要多少时间,问题在于陵越能不能支撑到紫胤赶来的时候——屠苏煞气发作的时候杀伤力几乎是以十倍往上翻的。 自从屠苏煞气开始发作之后,陵越就处于一个被压着打的位置,是的,被压着打,完全没有丝毫反击之力。 让长忆在一旁抱着自己的宝贝爱琴看得那叫一个哆嗦,这种状态下的屠苏弹清心普善咒完全起不了作用——那得在人家还听得进去的时候弹才有用。 最好的结果是等她的万能师兄紫胤亲自赶来阻拦,屠苏再怎么强悍有煞气作弊在紫胤的绝对实力下那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眼看屠苏对着方才被他砍断长剑毫无反抗之力的陵越一剑刺去……这一剑陵越要是挨实在了,就是不死也得九级伤残! 长忆的记忆断层在她一把扔下手中紧抱的大圣遗音,拔剑拦在了一剑砍来的屠苏面前,随后是满眼黑红相间的焚寂剑光…… ………我是回忆结束的分割线………………… 一思及此,长忆立刻开口问道: “屠苏呢?陵越伤得如何?” 见长忆的伤痛有所缓和,紫胤松开了为她输送仙气的右手,雪白的眉毛轻皱一下复又松开。 方才彼此的肌肤相触,少女的体温仍是偏于寒冷…… “师兄……“ 长忆情急地微仰起头,却是秀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4 部分阅读 美紧蹙。她直觉这次的剑伤并未伤及要害,但不知怎的,此次的受伤疼痛却远比昔日任何一次来得剧烈。 紫胤的右手再次请按上长忆的肩膀,阻止她做幅度更大的动作。 “陵越已于一日前苏醒,“紫胤静默片刻还是开口了,” 师妹全力阻拦之下,焚寂虽然刺中陵越,但仅划破其右肩,已无大碍。“ “至于屠苏,我已命他在思过崖面壁一月。“ 昆仑万年的冰雪寒气由紫胤周身渐渐弥漫而开。 “左臂为焚寂剑气穿透,双手更是无有任何防护空手白刃握焚寂剑刃……“ 紫胤本就清冷面容似乎隐隐覆上了一层霜色,盛怒之下,烟灰色的眸子犹如远山冰雪,清极冷极之处又蕴含凛凛明澈。 “简直胡闹至极!“ 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师妹,即便不知焚寂之凶名,岂可赌上双手空手白刃直面莹莹三尺青锋?更遑论,这还是一名剑客视之为生命的手,而她,还有着一手绝不下于剑术的琴技。 “师兄,请告诉我真相,“紫胤瞳孔骤然缩紧,“我是屠苏的姐姐,我有这个权利。“ 少女下颌微扬毫无顾忌地直视着他,静默执着的神采从黑瞳中亮起,即使在阳光明媚的映衬下,仍然宛若琉璃般夺目摄魂。 11第11章 执剑为何 姐弟谈心 夕阳西下,晚霞艳丽的色彩洒满了屋内,却无端为此地平添了一分不祥的气氛。 “我是屠苏的姐姐,我有这个权利。” 紫胤雪色的蚕眉紧蹙,素来清辉月色的双眸中,第一次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了眼前少女忧虑。 无意识握得紧紧的双手,受创不轻的部位再度迸裂,让缠满纱布的地方渗出了鲜红的血色。十指连心的疼痛无疑是锥心刺骨的,可长忆却仿佛无知无觉,她低眉敛目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穿着白色里衣的身躯因为伤痛而让少女显得愈加纤柔…… 在了解了屠苏身中煞气之谜后,她便是如此的沉默的神态。 三年来他这个做师兄的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导她,传授她剑术引导道术筑基,他知道少女体质敏感十分怕疼,平时练剑只为剑气扫过都会泪眼汪汪半天。 而现在,锥心之痛却没让长忆抽动一下眉角。 “唉……” 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逸出紫胤的嘴边。 他轻轻拿起长忆紧握的双拳,常握剑柄的双手此刻却极尽轻柔又不容反驳地、一个一个掰开小师妹的手指,将已被鲜血浸染的纱布解下,运起仙气将那些伤口周围的血脉再度温养一遍并止血后,才用干净的湿布擦干残留的血迹重新包扎。 期间,长忆一直垂首未曾有任何反应。 紫胤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再次轻抚上少女的一头乌发,指腹之下少女那微小的颤抖抽泣是如此地微不可查却又似是无比清晰地叩击在他寂静已久的心门。 “师妹,天无绝人之路。” 好似察觉了他不善言辞的安慰之语是如此苍白无力,紫胤也不再继续,只是移开视线慢慢收回了安抚少女的手掌。 他知道,初见时那个坚忍弹琴至最后一刻吐血也不曾放弃的少女,不会希望他将她视作一个软弱的存在,也不会因为一个数年后的晦暗结局而气馁。 两厢沉默。 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隐没在无垠的黑夜。 紫胤垂在两侧的广袖忽而被人轻轻扯动,随即有一片温暖透过广袖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他垂首看去,只见少女那乌黑的青丝和属于他的蓝白两色糅合在一起,却仍是无法看清少女的神情。 濡湿的感觉透过广袖延伸至他的手背。 紫胤的心神微微一动。 “师兄……” 好一会儿后,少女的嗓音闷闷地想起,还带着一丝哭泣过后的哽咽。 不知为何,此刻不甚动听悦耳的嗓音,却让紫胤觉得有种说不清的娇憨怜爱与心疼。 “师兄,我一定会变强的,一定会救屠苏的,一定!” 少女终于抬起了头,经由泪水洗濯的黑瞳褶褶生光,闪耀着坚不可摧的执着意念。 “手中有剑,方可保护珍惜之人。” 不期然间,紫胤的脑海中回想起百里屠苏的拜师初衷。 ……………………………我是伤势痊愈面壁结束的分割线… 那天之后,长忆和紫胤再没谈及煞气这个话题,仿佛它根本没有为生活带来任何烦恼。 而对于此次事件的处理…… 陵越心胸开阔处事精干练达,不仅对败于屠苏剑下之事毫无芥蒂更对比剑一事不露丝毫口风,芙蕖受到自家掌门师尊的告诫守口如瓶…… 是以除了仅有的几个知情人,此事未曾在天墉掀起半点浪花。所有弟子都被告知是执剑长老带着师妹和两名弟子闭关指导剑术,时隔一月见到陵越和屠苏“出关”倒是围着陵越好生恭喜并羡慕了一番。 至于屠苏,众弟子表示面无表情的家伙坚决无视之,尤以某个陵端胖子为甚——该胖子坚决表示嫉恨加鄙视之。 所以,在长忆的养伤日子里,也就只有知情的芙蕖小姑娘热心地来探望了。 当长琴左臂的伤口完全愈合,受创最为严重的双手也开始收口结痂后,与她同时受难的陵越少年早已可以继续动武练剑,在思过崖面壁一月的百里屠苏也获得了“开释”回到剑塔数天了。 长忆有些郁闷,或者说是郁卒了。 因为自家弟弟在下了思过崖后,根本没来探望过她。 这让整天呆在屋里养伤发霉的内芯遭受过腐女思想荼毒的少女,不禁开始怀疑自家纯良弟弟该不会……该不会因为一场见血的比剑,因愧疚而生情愫,就此和他的大师兄迸发出了深深的‘基情’,从而把她这个姐姐给抛诸脑后了吧? 胡思乱想的少女森森憔悴了o__o”… 直到某天芙蕖来串门,无意间提及看到她的屠苏师兄好几次在长忆屋前出现,更委屈地说自面壁之后就一直对她退避三舍…… 长忆思绪一转,好言好语地安慰了芙蕖一番把小姑娘哄走后,低头在心中琢磨一番后,忍不住想要长叹一声。 真是傻弟弟呵…… 第二日,百里屠苏按点悄悄来到长忆窗外探望,依着以往的观察,她这个时候多半在午睡。 还未走到窗口,屋里突然响起一声杯盏跌落的破碎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得极低的忍痛声。 “碰!” 心急火燎冲握紧长剑进来的屠苏弟弟,看到的就是自家长忆姐姐笑眯眯地看着他,地上则是‘壮烈牺牲’茶杯道具一个。 “……” 百里屠苏童鞋默默地与笑眯眯的姐姐大人对视了一会儿后,深吸口气,默默地转身默默地离去。 “……” 打算沉默是金撤退到底的屠苏弟弟,最终在长忆姐姐熟练的‘揪耳神功’下败退,被强制性拉了回来。 关上房门后好好观察了屠苏一会儿,少年神色间的憔悴和郁郁之气根本瞒不过长忆的双眼。仔细算来他们俩整整一月未曾相见,自从两人从乌蒙灵谷劫后余生之后,还是第一次分别那么长时间。 “为什么不来看我?” 长忆熟门熟路地揪着未来执剑长老的耳朵,凶巴巴地问道。 “……” 武艺剑术早已高出长忆一大截的屠苏任由少女毫不手软地把自己的耳朵揪得通红,却将脑袋不配合地转向另一边,继续秉承着沉默是金的原则默然不语。 只是今天的长忆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少女很是彪悍地用纨绔少爷调戏良家妇女标准手势,用力扳过屠苏的下巴让他转脸正对着她,粉色润泽的嘴里迸出一个字: “说!” “……” 彼此对峙了好一会儿,还是屠苏先败下阵来。 他几乎是被长忆看着长大的,莫说年幼时机灵顽皮的时候他都未曾有一次胜过长忆,更不必提是如今不善言辞的他了。 “我……” 屠苏用了少许力气挣脱了长忆钳制着他下颚的手,心里却莫名涌起一丝无奈:刚才那力气,看来是真的恼了他了。 “我是一个不祥之人。” 屠苏的黑眸对上长忆正燃着怒火显得分外明亮的黑瞳,也许是南疆巫祝一脉独特的血统,少年的眼瞳不如少女黑得纯粹,瞳孔周围显现出一层漂亮的银灰色。 “不祥之人?” 长忆咀嚼着这四个字。 “爹在娘怀上我没多久便因一场意外死去,”屠苏的嗓音很低,有着这个时期少年特有的沙哑,“那一天,我听娘的话去女娲神像上放草扎,可是后来娘死了……小蝉和秋爷爷也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大家都不在了?”长忆一脑门青筋地反问,“那我呢我算什么?莫非眼前与你说话的我是个鬼?!” 长忆就差没撸起袖子提屠苏领子质问这个有自闭倾向的娃了,他这自怨自艾的性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啊? “若非长忆照顾我带着我从乌蒙灵谷出来,”屠苏的眼里充斥着迷惘,眼睛似是看着长忆又似毫无着落在未知之处,“也许我根本遇不到师尊,也许我早就在灵谷中被煞气折磨而亡……” 少年如此说着,不知不觉间,像那时只有彼此依靠取暖的两人之时那样,把脸自然地埋进少女的怀中,好似汲取着他所没有的温暖和坚强。 “可是如今,不止是长忆,师兄也为我所累,”长忆感到怀中少年的身躯渐渐僵硬了起来,“也许不久之后,连师尊和芙蕖师妹也会……与我亲近之人具无善终……就让我的不祥离你们远远的……” 屠苏未完待续的话被长忆一个爆栗给打了回去。 “这就是你的理由?” 长忆深吸口气,少年身上那不属于他年龄的黯淡气息,终究还是让她心软压下了心中的愤怒。 于是她一把拉过正捂着脑袋默然无语的屠苏弟弟,然后又一把将他按着坐下,随即解开了少年方才在推搡间变得零乱的发辫。 “长忆姐姐……” 有些无所适从的少年开口道。 “安静,听我说!” 长忆制止了屠苏的开口,刚刚拆下纱布的双手不见半分迟滞,开始轻巧地在屠苏被解开的黑发间穿梭。 “不祥,怎么才能说是不祥?按你的说法,似乎我也可以说是一个不祥的人……屠苏,不要急着辩驳。” 张口欲言的屠苏只好再次安静。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长忆的十指在他发间穿梭的陌生体验:微凉的指腹时不时轻柔地触碰到头皮,那点点的微凉触感虽然很是轻微,却似乎能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皮肤渗透进他的脑海深处,他在这微凉的舒适享受下不禁放松了一月来紧绷的身体…… “我出生后娘的身体就不怎么好,连累着娘之后生弟弟的时候难产,弟弟也没有保住。娘走了以后,在我继承了祖传的琴艺后爹爹也跟着走了……巫祝大人让我住进堂爷爷家和小蝉一起长大,可是最后堂爷爷和小蝉也……大家都不在了……” 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长忆开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梳着屠苏的黑发,迟迟未曾绑起。 屠苏睁开了眼睛,默默听着。 “按你的说法,似乎我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不祥之人,可是……”屠苏感到搭在他肩膀的手有力地收紧了一下,“我不会那样想因为我知道——” 为自己梳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少年不由地回首望去。 “因为我知道屠苏,你绝不会认为我是不祥之人。正如现在的我同样坚信……”长忆嘴角含笑轻吐的语句温柔而坚定,“同样坚信你……” 同样坚信你非是不祥之人。 屠苏读懂了长忆的未竟之语。 “……” 回应少女的依旧是一室无语。 心头涌上的热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漫上眼眶,使得少年不得不重新闭上了眼睛来避免弥漫在眼眶内的朦胧湿气。 是的,尽管他告诉自己他是一个不祥之人,尽管他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中相信了这个事实,尽管他强迫着自己远离心中所有温情的眷恋,尽管幼时灭族的磨难和长久以来身体的苦痛成就了他远超同龄人的坚忍心性…… 可是作为一个人,他的本能却还是追寻渴望着光明和温暖,还是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对他说——相信。 没有在意屠苏的不言语,长忆开始专注地为手中的黑发分成三股编了起来——少年滑顺的发质很好地取悦了她。 “即便是不祥又如何?”少女的嗓音听起来有种又严肃又有点儿不以为然的矛盾感,“我会变强的,等我变得比屠苏你还要强得多,那我还担心什么?到时候反而该是屠苏你担心自己还差不多!” 这么说着,她手上的动作也不慢,在她话说话的时候正好在辫子的最后打结绑上了羽毛挂饰。 “屠苏,你说我是不是说得很正确?” 长忆转到屠苏面前,对着少年信心十足地问道。 少女宛如琉璃的黑瞳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半月形投影,鸦羽般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滑落在胸前,白瓷的肌肤在乌发的映衬下显得愈加晶莹剔透,面对面的距离,让少年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这宛如白玉肌理下的嫣红润泽…… 莫名地,屠苏少年白净的脸庞悄悄地红了。 两年后,楚长忆剑术初成,请求下山历练体会人情世故。 执剑长老允之,并铸剑一把为其随身佩剑。 楚长忆随即下山。 与此同时,执剑长老藏剑室消失了双剑红玉的踪影。 12紫胤番外 昆仑山天墉城的执剑长老一生中有过两个名字,前半生为慕容紫英,后半生为紫胤真人。 前半生是短短的数十年,后半生是成仙之后的漫漫清修之路。 回想前尘,慕容紫英代表着他身为凡人的喜怒哀乐,紫胤却似乎只是他修得剑仙之后的一个道号而已。 严格说来,慕容紫英的人生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上山,求道,修道,下山,历练,顿悟,得道,无非是普通修仙问道之人的一个过程而已,至多比他人多了一些天分而已。 可是,要说平凡,似乎也不是那么平凡顺遂。 慕容紫英的人生中,有两个人给了他铭刻一生的记忆。 她们的名字分别是:韩菱纱、慕容长忆。 韩菱纱是慕容紫英的初恋,唯一朦胧于心中的爱慕之情。 初恋总是美好甜蜜的。 慕容紫英却从未将这份感情诉之于口,只因韩菱纱与云天河心心相印互许终生。而他们,一个是他的好友和思慕之人,另一个同样是他肝胆相照的挚友。 他衷心地祝福他们,并无怨尤。 无他,无缘而已。 若说菱纱是他前半生璀璨一时的流星,为他带来了甜蜜苦涩交汇的情爱滋味,那么慕容长忆,便是慕容紫英前半生细水长流的脉脉温情。 慕容长忆与慕容紫英分属同宗,但紫英却是大燕皇室的直系后裔,长忆则是旁支,血缘上早已出了五服旁系八代以外。 长忆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年幼失怙,故而被紫英的父母接来庇护,她比紫英大了两岁,所以彼时的乖宝宝只好咬着胖胖的手指头叫“长忆姐姐”。 然后,换来她笑眯眯地叫出那个让他尴尬不已十几年,却也是让他怀念一声的名字。 小紫英。 之后想来,菱纱最初引起他关注的,就是那一声无视了辈分的“小紫英”。 慕容世家嫡支一脉历来人丁单薄,紫英又自幼体弱多病被母亲身边的||||||乳母丫鬟们牢牢看护着须臾不离,于是没有玩伴拘束在小小方寸之地的男孩儿才两岁便养成了一副端正安静的性子。 直到慕容长忆的到来。 由于长忆不过四岁,慕容夫妇便将她和紫英安置在一起照顾,也让向来孤单寂寞的儿子有个玩伴。 长忆也不负众望,四岁的小丫头在度过了初时的水土不服后,很快就拉上了她唯一的小玩伴一起玩上了。 “小紫英,要吃吗?” 梳着双丫髻的女孩晃着手里的糖葫芦,对着吸吮着手指的慕容紫英说。 “要!” 彼时口水嗒嗒的男孩大声应道。 “那么……” 长忆小丫头拖长语调,晃晃手里的糖葫芦,惹得小紫英的脑袋也随着那串糖葫芦一起晃来晃去。 “长忆……长忆姐姐最好了,紫英最喜欢长忆姐姐了!” 久经调|教的小紫英立刻条件反射。 “哎!”喜欢充大姐头的小丫头眉开眼笑狠狠亲了男孩一口,“姐姐也最喜欢小紫英了!” 把手中的糖葫芦凑到男孩嘴边,两小便亲亲热热地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乐乎,粘糊糊的透明糖浆沾得满脸都是。 长忆爬树摘果子的时候,身体虚弱的乖宝宝慕容紫英坐在树下望风,手上抓着一袋贿赂给他的糖豆;天麻麻亮,向来孝顺的小紫英打算起床给父母晨昏定省请安的时候,睡在一旁的长忆小胖手一挥,直接把小手臂比她更短更胖的小紫英一下子镇压下去,强迫性地和她一起呼呼睡到日上三竿;紫英四岁生日的时候,已经六岁开始针线女红启蒙的长忆亲自绣了一个青竹图案的荷包送他,刚满四岁的小紫英腰间挂着那个绣着稀稀拉拉犹如枯柴的青竹荷包,笑得一脸傻气…… “长忆姐姐,你对紫英真好。” 四岁的小紫英睁着黑亮的眸子,奶声奶气地说。 “还是我家小紫英有良心,”六岁的小丫头得意地昂着脑袋,“我是姐姐紫英是弟弟,姐姐当让要对弟弟好了。” “长忆姐姐会一直对紫英好吗,一直在一起?” 小紫英努力抬起小脑袋,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满是希冀。 “那是当然,”长忆对着小紫英胖乎乎的小脸蛋亲了又亲引得男孩呵呵发笑,“我们家小紫英那么可爱,姐姐当然要一直对你好!” 响应长忆的是男孩儿很是上道的回亲,于是两个人都亲得一脸口水,让一旁照顾的丫鬟们偷笑不已。 因着这句话,当宗炼师公要带紫英上琼华修仙的时候,小小的长忆也坚持一路追随上了昆仑。 “我要一直对小紫英好,当然就要一直在一起了!” 长忆严肃着未脱婴儿肥的小脸说着。 拗不过小丫头和自家儿子/徒孙泪眼汪汪表情的慕容夫妇和宗炼长老,只好囧囧有神地默认了此事,让两小一起拜入了琼华。 对于慕容紫英而言初上琼华的日子并不好过,修仙门派再讲究清修却也还是肉体凡胎的凡人,于是他这个一跃成为长老徒孙的弟子并且还是精英弟子,受到了同辈弟子的排挤冷落,再加上他体弱多病总是被师公宗炼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照看……得,还是太平窝着吧! 长忆的处境就比小紫英强多了。 经由宗炼长老引荐,她拜师在一名夙字辈的门下做外门弟子,不拔尖也不落后很有中庸之道的范儿,和同辈的师兄弟姐妹打哈哈什么聊得极好,时常可以花言巧语哄得守山门的弟子放她下山溜达溜达——简而言之一句话,她混得如鱼得水。 于是,立志于照顾弟弟的长忆,便经常下山找些紫英喜欢的零食带给他,慰问一下自家弟弟寂寞的童年修仙生涯。 此项工作一直持续到紫英被宗炼长老正式授予铸剑术之前才结束。 在此之后,道法修习,剑术钻研和严格的下山除妖试炼,让这对姐弟俩聚少离多,紧凑的修炼让慕容紫英几乎忘记了他的长忆姐姐曾经的承诺。 后来,慕容紫英遇上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三个朋友,其中的一个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思慕少艾的的她,他们一起经历了种种波折磨难,紫英的除妖理念更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直到琼华飞升的前夕,他悄悄地找到了长忆,叮嘱她尽快下山避难并照看已经失去怀朔的璇玑。 “放心吧小紫英,”长忆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应承了下来也不问这么做的缘由,“小紫英难得的要求,做姐姐的保证做到。” 她确实做到了,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当紫英再次看到他的长忆姐姐的时候,她已经为了救被冻僵的璇玑而耗尽了灵力元神,只来得及撑起一丝欣慰的笑意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紫英,长忆姐姐没有食言哦……” 话音犹存,那双和他相似的黑眸已然失去了神采。 那一刻的慕容紫英,忽然觉得很冷很冷…… “为何如此?” 得救的璇玑难以置信平日里几乎没有往来的长忆会不惜性命来救她。 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慕容紫英在脑海心头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刻画出一个苦涩晦暗的角度。 他怎会不知呢? 慕容紫英此生俯仰无愧于天地,却独独亏欠了慕容长忆。 终此一生,再也无法弥补。 …………………………-----我是成仙的分割线…………………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昔日少年意气英武飞扬的琼华派慕容紫英,成为了心如止水清冷自持的天墉城紫胤真人。 斗转星移数百年,今日的紫胤真人再度遇见了长忆。 此长忆非彼长忆,不是属于慕容世家的孤女慕容长忆,而是承受了灭族之祸的祭司之女楚长忆。 彼时,她还不是楚长忆,名叫楚长情。 “小紫英……” 时隔百年,当初的慕容紫英如今的紫胤真人,再次听见了这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 紫胤近乎是恍惚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个吐出他暌违数百年名字的少女,却被一个双眸血红一身煞气的男孩阻住了脚步。好似受伤小兽般的男孩警惕地对他拔剑相信,回首观察少女的眼神却转瞬温柔,低哑稚嫩的嗓音声声呼唤着少女。 “长情姐姐……” 紫胤仿若见到了数百年前的慕容长忆和慕容紫英。 他别无选择也无需选择,于是他将他们带回了昆仑山天墉城。。 自此,天墉城的执剑长老多了一名入室弟子,有了一个相隔数百年的小师妹。 虽然楚长忆与慕容长忆同为长忆,可是除了那声轻吟的“小紫英”和对弟弟百里屠苏的爱护关怀,紫胤从他小师妹身上寻不到一丝属于慕容长忆的印记。 她们的模样完全不同,性情更是南辕北辙。当初的慕容长忆尽管性格外向不喜规矩,却还是一个尊师重道的女子。 可如今的长忆小师妹却是…… 紫胤不会忽略,彼此正式认识见面的那次,楚长忆在听说了百里屠苏拜他为师时那忿忿不满的表情;也不会忘记,在他的小弟子正式拜师行礼的时候,她在一旁的不以为然——虽然她尽力掩饰了。 初到天墉城的楚长忆,除了在对待他的小弟子屠苏时会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会展现出她一点真正的性情……对其余任何人甚至是对他们姐弟俩有救命之恩的他,都保持了那种隐藏在她温和外表下的冷漠和戒心。 相同的十二岁,慕容长忆笑得明媚洋溢,楚长忆却是内敛坚忍…… 凝视着楚长忆的温润水色下冰澈为神的黑瞳,紫胤几乎认为他眼前的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而是一个阅尽世情的成|人! 然而少女懵懂纯稚时的一切又是如此地让人心生怜惜 在紫胤提出代师收徒时,差点滚下床头的惊慌失措;在病体初愈时跑去剑塔吹风,露出少女十颗白玉般雕琢而成的双足,在剑塔之巅轻睬云雾嬉戏时的天真无邪;在接纳他和陵越的真心相待后,坚持洗手做羹的认真淳朴…… 楚长忆终究不是清澈至一眼见底的慕容长忆。 失望夹杂着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绪,在紫胤清宁已久的道心中渐渐滋生。 也许是命运对长忆和屠苏这对姐弟的考验,屠苏身中煞气的晦暗结局被他们两人一先一后得知了。 经由那唯一一次的同门比剑。 那是紫胤三年来第一次在他的小师妹眼中看到了属于女性的软弱神情,她的眼泪她的心痛她的故作坚强——统统都不是为了她自己。 还有她与天争命的坚定信念。 “师兄,我一定会变强的,一定会救屠苏的,一定!” 望着少女下山远去的身影,紫胤的脑海中不觉回响起她彼时的誓言。 隐藏在纯白广袖中的双掌不由握紧。 作为幼弟,慕容紫英保护不了慕容长忆。 而作为师兄,紫胤真人却定会保护楚长忆一生平安无忧。 13第12章 白衣飞仙 擦肩而过 江南,江都。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好时节,冬日的严寒和白雪飘絮般的景致早已被生机盎然的嫩绿春意所取代,冰雪消融柳燕飞来黄鹂婉转,一派欣欣向荣之意。 江都江,拥吴楚而连中原,濒东海而纳大川,江淮沂沭泗贯东西,古大运河穿南北,南蕴太湖一明珠,北怀洪泽数镜泊。随着气候的日益转暖,宽阔的江面出产河豚、鲥鱼、刀鱼、鱼回鱼等∓quot;长江四鲜∓quot;,和往来纵深二十多万亩湖河水面深藏盛产的鱼虾螃蟹、菱藕,都成为了各地守候已久商人们货船上的必有时鲜水产。江都人擅长烹饪,所制作的江都风味菜肴细点,使远方慕名而来的游客们在食指大动后都不禁大饱口福了一番。 而作为江都最出名的风月之地花满楼,更让众多本地江都才子和一些远来旅游尝鲜的商客们,在饱览江都海天一色的江河美景和饱尝时鲜水产美味的同时,享受了整整一月的视听盛宴。 花满楼如今的当家人瑾娘最近更是数着白花花的银子,半夜做梦时都是笑得甜蜜荡漾不已。 “老娘真是太有眼光了!” 隐藏在幕后总揽全局的瑾娘,看着坐在台上屏风后那个身着素色纱衣身姿纤浓合度只露出纤纤素手弹拨七弦古琴头戴浅黄|色幂笠的少女,和台下听着这人间难得一闻的仙乐几乎色魂与授的诸位风流才子以及各大豪商,让她本就成熟妖娆的风韵不减当年的面容上更散发出一种艳丽光彩。 一定要让这位财神爷再多留一阵子! 望着一曲终了后便立即走向后堂的浅黄|色身影,精明的商人本性让瑾娘的心里再度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眼神示意原本打算去那位娇客房中听候差遣的两个小丫鬟退下,瑾娘便带着一脸热情的笑容,摇摆着身姿慢慢踱步跟着那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去。 “打扰您了,楚姑娘。” 由于进入屋中的少女并未关上房门,再加上身为“房东”,瑾娘出声告知后便直接进入了屋内。 却见到少女已经拿下了头戴的幂笠,露出了一张二十岁左右的、风华正茂的面容。 这是一张典型的少女的面庞。 小巧典雅的心形脸蛋,镶嵌着一双晶莹透亮的杏瞳,柔婉不失英气的娥眉,挺直秀气的鼻梁,粉嫩润泽的樱唇只是微启,便隐约可见编贝般的皓白玉齿,莹然生光。 但她的最美之处,却是那双略透深紫的黑瞳中泛起的缕缕柔波,好似春天里荡漾着无数生机的碧水,生意盎然地诉说着春意的明媚。 可令瑾娘觉得矛盾与违和的是,纵然眼前的少女一身青春洋溢的气息,阅尽千帆的瑾娘却从少女眉宇神情中感觉到了那种成熟女性才有的阅历和沧桑。 瑾娘知晓少女出身修仙门派,可是再怎么修仙也毕竟不是仙,修仙之人她不是没见过甚至有一个还是她的挚友,修仙可以让人洗筋伐髓给予他人出尘气质——人生阅历却不是修仙可以带来的。 修仙门派尤其是如眼前少女般年轻的低辈分弟子瑾娘见过不少,这些被长辈师傅们派下山来或是采买或是除妖或是历练的弟子,要么懵懵懂懂单纯天真要么就一副不堪忍受凡尘的清高样子……总之都是不通世情人心的江湖小菜鸟! 岁月的流逝所赋予的人生历练又岂是修仙二字可以简单概括的? 譬如眼前这位人情达练,一副笑眯眯洗耳恭听仿佛什么都好说的少女,嘴里说的话却是滴水不漏,语调还婉转动听得不比她方才的琴曲来得差。 “如今,”只见少女嘴角含笑莹白的指尖轻轻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我算是还了瑾娘对我的赠药之恩呢!” 语气颇为欢悦,隐约透出些许如释重负的意思。 “呵……” 即便心中为了少女的话而心有不愉,瑾娘还是为她此时流露出的一丝娇憨而感到好笑——相识一月,她还从未见少女如此放松的时候,想必这一月的时间让她也提心吊胆得很了。 如此才像一个符合她现在年纪的模样嘛! 嗯……想当初她们刚见面的时候,人家小姑娘虽然不是很热情,好歹还是很有诚意地表示要还她的“赠药之恩”的…… 也难怪,谁让后来人家到了地方才知道她的职业身份是老鸨,而办公地点是烟花之地呢。 不过感叹归感叹,今天的正事还是要抓紧办的。 “瑾娘有一事相求……” 瑾娘与楚姓少女的相识,源于一月前她从京城搭船回京城的水路上。 那大概是瑾娘今生唯一一次,有幸见到修仙之人除妖的场景。 凶狠暴戾浑身覆盖着冰冷鳞片的鱼形妖怪,足有大小的庞大身躯,咆哮愤怒的嘶吼,不幸被波及到的江上客船惊慌失措的船客和……英姿飒爽犹酣战的御剑少女。 或许是从未见过正在斩妖除魔中的剑仙,更或许是从未见过如此与众不同令人惊采绝艳的现世花木兰……总之眼前这个血染蓝白道袍的少女引起了瑾娘的兴趣。 少女一身的仙家气度,与瑾娘认识的唯一一个修仙挚友非常相似。可是,这相似的气度中,少女似乎又与瑾娘那位常着杏黄|色道袍的青年有着一种本质的区别…… 让瑾娘有种想要探索的冲动。 然而冲动毕竟只是一时的,因为让瑾娘更惊奇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那个与妖怪经过一番凶险搏斗的少女降落在客船,向着受惊的一众船客踏着颇为虚软的脚步缓缓走来时,看着少女的一身清隽的蓝白道袍上几处沾染的夺目鲜红时,瑾娘竟然神使鬼差地将她贴身收藏的一个白色瓷瓶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瓷瓶里装着的,是她那位擅炼丹药的好友为她费了不少心思炼制的,在修真界亦属难得一见的救命良药。 总共也不过三颗。 “多谢。” 讶异的神色自少女眼中一闪而过。 但她只是微微一怔,便伸手接过了瑾娘递上的瓷瓶,倒出一颗后略微抽动了一下鼻尖便放进了口中。 这细微的小动作,让瑾娘对少女的评价更高了。 若是贸贸然接过便服药,就她和她初识的情境而言,是一种不谨慎的轻信;若是毫不犹豫地拒绝,对身为赠药者的瑾娘而言,则是一种难堪…… 而那微怔之后轻嗅的一个细节,却是少女人情达练的一种体现,更在不经意间表露了她对丹药一道的涉猎——成药药丸中的成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嗅出来的…… 但随后少女的一句话,可让瑾娘这个向来精明的生意人高兴不起来了。 “在下楚长忆,多谢夫人赠药之恩。” 至交好友赠予自己的救命良药,居然只得了人家一个谨慎的“赠药之恩”! 瑾娘心底不由大大地感叹这回亏本亏大了。 修道之人对因果之论也忒谨慎了! 谨慎是必要的,而且无论是从事前还是事后来看,“赠药之恩”她确实是没说错嘛。 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淡定地摸了摸隐藏在发丝间呼呼大睡的某个小东西,已经下山历练三年之久的长忆悠然地想。 是的,如今在花满楼弹琴的素衣女子,瑾娘的赠药之人,便是楚长忆了。 那日于江上除妖虽然颇有损伤却也不是什么致命之伤,至多修养两三个月便可完全恢复她巅峰时期的水准。瑾娘所赠之药确为救命灵丹……只是此丹于彼时的长忆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而并非雪中送炭。 长忆自然只能承她的“赠药之恩”。 于此一节,她并不觉得对瑾娘有何亏欠。 所以在听到瑾娘相求的事情后,长忆并没有很快地答应下来。 每周来花满楼固定表演一次? 听到瑾娘的这个要求,即便了解瑾娘当初赠药的缘由并不那么纯粹,即便了解商人逐利的天性,长忆还是忍不住笑了。 每周一次也就是每月至少四次,那她不真成了在花满楼登台驻唱的姑娘了? 虽然她楚长忆对这些沦落青楼的可怜女子无有什么低人一等的想法,可她毕竟还是生存在这个红尘俗世受到世俗法则的制约——万一被哪个修仙门派撞上并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5 部分阅读 且给认了出来,昆仑山天墉城第一修仙门派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不过么……折中点的办法还是有的,就当回报瑾娘当初不是完全纯粹却真实存在的几分真心,和她身陷青楼仍然未有泯灭的良知好了! 手指轻点朱唇的长忆微微一笑,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第二日午后,还未到平日里弹奏琴音的时候,花满楼内外就被里里外外的风流才子民间富商给挤了个水泄不通,远超一月来最热闹时候的人均流量。 因为昨日早些时候,花满楼的瑾娘就已经放出了风声,说是因故在此地弹奏的佳人即将离开此地,今日是她最后一次在花满楼弹琴。而她往日弹奏的琴曲,则会交予花满楼其他的姑娘,以此答谢大家在此一月来对她的捧场…… 而今日的最后一曲,佳人不仅会弹奏新曲,更会倾情赋歌一首以作离别之礼。 于是就出现了,眼下花满楼人山人海的盛况。 “切……,”亭亭玉立在琴阁之中,依旧带着幂笠的长忆瞥了眼喧闹的楼下不禁轻哼道,“男人的劣根性……古今皆同!” 语音颇为愤慨,倒是让一旁见惯少女早熟神态的瑾娘觉得眼下神态的少女可爱得紧。 不过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咳咳,”瑾娘轻咳着提醒道,“楚姑娘,您看时候差不多了是不是——” 长忆点了点头,拢了拢宽大的广袖,在琴案前坐了下来。 为了达到视觉上的震撼效果一劳永逸,她今天换下了一月来穿惯的素服,穿上了琼华派拉风无比的蓝白道服——反正琼华派陨落数百年世人早已忘却了这一修仙门派。 “……” 琴阁传来的琴弦拨动之音让喧闹的花满楼迅速安静了下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袅袅琴音便在这压抑着热情的静流下缓缓响起。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mon p l mon p l mon p l…… 一卷卷江水涛尽多少梦,一波一波心事起伏谁人懂。 mon p l mon p l mon p l……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啦。。。。。。。。。人生长恨水长东……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mon p l mon p l mon p l…… 一卷卷江水涛尽多少梦,一波一波心事起伏谁人懂, mon p l mon p l mon p l…… 小楼东小楼西,旧时梦,触目凝望花丛花是哪年红, 小楼东小楼西,旧时梦,触目凝望花丛花是哪年红。 啦。。。。。。。。。人生长恨水长东……” 望着琴阁下如痴如醉的各色恩客,耳边是长忆缓缓诉来恍若叹息的悠扬歌声,瑾娘不由感叹少女此曲对于人生无奈意境的把握功力。 春红太匆匆……人生长恨水长东…… 既有着少女韶华易逝的感叹,亦是对少年壮志未酬的抒发…… 怨不得楼上的姑娘们和楼下的男人听得如此如痴如醉了。 那尘缘中琴声,月皎波澄。人们神怡心旷之际,耳边一阵微风忽起伏。远远传来缕缕琴声,悠悠扬扬,一种情韵却令人回肠荡气。虽琴声如诉,所有最静好的时光,最灿烂的风霜,而或最初的模样,都缓缓流淌起来。而琴声如诉,是在过尽千帆之后,看岁月把心迹澄清,是在身隔沧海之时,沉淀所有的波澜壮阔。在懂得之后,每一个音符下,都埋藏一颗平静而柔韧的心灵。 “啊!” 一曲终了,一道靓丽的蓝白色蓦地飘出琴阁,踏上一柄飞剑飘然远去。 “果真是仙子啊!” “怪不得此曲有如此飘渺之感!” 花满楼里外众多才子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摇头晃脑地感叹。 与此同时,花满楼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中,一个身着杏黄|色道服倚栏而坐的青年抬头望向少女御剑远去的方向,一抹带着莫名意味的温和笑意浮现在青年温文如玉的脸庞。 14第13章 长忆少恭 雨中初会 细雨濛濛欲湿衣。 江都百里之外的苍梧山上,一处附近猎户山民集资搭建的凉亭里。 长忆颇为闲适地坐在供人休憩的石凳上,肌理白皙透明的十指时有时无地拨弄着琴弦,使这把千年古琴不时发出阵阵清越的单鸣;在体积颇大的古琴旁,一只背长碧色双翅,通体橙色粉粉嫩嫩的小东西正捧着一颗红色的果子吃得满嘴汁水,还不时地对着长忆亲昵地鸣叫两声。 “知道你的功劳大,”长忆用手指轻轻扯了扯小东西小脑袋上的一根小呆毛,“要不是我家橙子厉害,哪那么容易就找到那棵息心草呢!” 补充一句,这个名叫橙子的小家伙,是一只年岁尚小的五毒兽。 小小的迷你身材,还不够长忆的半个手掌大。 “唔~~~唔~~~~” 受到夸奖的橙子欢快地点头应声,脑袋上的那根小呆毛显得愈发精神了。 与橙子的欢快无忧相比,长忆的心情却如同这蒙蒙细雨的气候那般,笼罩着一片阴郁。 使得她在明知细雨潮湿的天气不宜保养古琴的气候下,仍然于室外的通风处搬出了大圣遗音。 就她最后离开花满楼时那“张扬”的御剑飞行,应该可以让花满楼生意红火上好一阵子赚得瑾娘盆满钵满了吧? 算了,如今可说是完结了瑾娘对她的赠药之恩,之后怎样她也无需关心了。 端看那位商战女巾帼的手段了。 “唔唔……” 橙子啃着果子,发出幸福的叫声。 望着无忧无虑的小橙子,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似的,长忆心头的阴云更甚之前了。 屠苏的煞气,一年更甚一年,师兄仙身之体对此也奈之不得。 命魂四魄…… 铮铮……铮铮…… “他剑指长空一尺清风束广袖 自在浮云 飞过千秋 他扬眉一笑 把酒临风青丝错落 一子行错满盘落索 苍天负我我宁成魔 情仇痴狂各自休 黄泉碧落我主峥嵘 再回首天地有我 何必何必一世随苍穹 百年后韶华白首 不如不如抛却一江愁 踏月来举杯共我 他一笑朗月当空 他一剑莫敢不从 叹只叹十年冰封 恨只恨苍天有负 迢迢碧落哪个多情竟如我 苍天负我我宁成魔 漫漫黄泉 不如归去不如休 阡陌尽处依稀有茅庐 他一笑朗月当空 他一剑莫敢不从 叹只叹十年冰封 恨只恨苍天有负 何必何必一世听命于苍穹 百年之后韶华白首 不如不如抛却他一江闲愁 踏月归来举杯共我” 指随心动,一曲琴音从少女挑捻抹弄的指尖流泻而出,伴随着少女清净空灵的嗓音在空旷静谧的山谷间涤荡回旋。 一曲终了,长忆不由轻叹一声。 玄霄不认命,她也不甘认命,就此放弃追寻煞气的解救之法…… 可是玄霄由仙道入魔道,他有几近无穷的岁月来摆脱东海的桎梏;而她的屠苏弟弟呢,凡人之躯不消说修仙所需的时光,煞气缠身的他连五年的时间都可能等待不起! 时光易逝,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屠苏眼下流逝的时光,岂止是他人数十倍的“寸金光阴”! “什么人?!” 身后的些许动静惊醒了沉浸在忧思中的长忆,她警惕地回首喝问着并拔剑出鞘。仙侠世界的深山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全的所在,这座苍梧山虽然没有什么出名的妖怪,一些不长眼未开灵智的小妖也不会少。 一个杏黄|色的身影慢慢步入长忆的眼帘。 “在下欧阳少恭,惊扰姑娘雅兴了。” 长忆打量着眼前这名温文儒雅的青年。 面容俊秀,双眸蕴含神光,唇角含着温和优雅的笑意,长身玉立,普普通通的杏黄|色道袍偏能在他身上穿出一种雍容闲雅的气度来。 一表人才。 “楚长忆。欧阳公子,有礼了。” 长忆收起佩剑,向着这名叫欧阳少恭的青年颔首示意。 没办法,对于“小女子”、“贫道”这类称呼她实在是膈应得很,只能省略了主语直接介绍自己了——就为这她下山后没少受到别人奇怪的眼神——好在她是修仙之人别人看她一身拉风的道服倒也不会多言。 “楚姑娘。” 欧阳少恭含笑点头,神色间对长忆的言语没有丝毫异色——这让她被打扰的心情不觉间好了不少。 “是长忆适才的态度过激了,”长忆微笑,视线滑过欧阳少恭半湿的衣襟,“欧阳公子也是过来避雨的么?看雨势似乎还有一阵子要下呢……” 她边说边侧身做出了一个“请进”的姿态。 “多谢。” 温文尔雅笑意的杏衣青年,仪态得体雍容地在长忆一边的石凳上坐下。 “楚姑娘,”欧阳少恭开口,嗓音清朗又不失男性特有的磁性,“在下之幸,姑娘方才的琴曲实乃上佳之作。” “欧阳公子客气了,随性一曲而已,吾当不得佳作之赞。” 长忆随意地耸了耸肩,一脸的不在意。虽是随性之作她本身也很喜爱这首前世粉丝们为玄霄所作之曲……奈何她的随性而奏,随的却不是欢乐而是满腹忧思。 “……” 仿佛是察觉到了欧阳少恭的犹豫,长忆转过头来正视眼前君子气息浓厚的青年,好奇初次相见的他对她有何犹豫之态。 反正看这雨势一时半刻也停不了,就当打发时间好了。 而且…… 长忆抽抽鼻尖,突然有了点兴趣。 这位欧阳公子身上的丹药清香相当得浓郁啊!说不定…… “……楚姑娘是修道求仙之人吧?”欧阳少恭见长忆点头便继续道,“……恕在下冒昧,姑娘既是修仙问道,而曲中之意似乎有悖于……” 欧阳少恭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未竟之语中的疑问,长忆又怎会不知道,古人、尤其是仙侠世界的修道之人对上天的崇敬膜拜,是现代社会长大的她压根无法体会的。 别看她在天墉城的时候有师兄紫胤罩着哪里都吃得开,此等对上天不敬的言语她可从没漏出一星半点,不然不提他人,估计她的大靠山师兄第一个就会让她去思过崖悔过去! 不过眼前这位貌似很有如水君子范儿的欧阳公子么,看他现在还端坐着四平八稳心气儿顺得很的样子,她好像不用太过谨慎可以说道说道…… “此曲,名为苍天有负。” 说罢便直直地盯着欧阳少恭看他如何反应。 “哦?”欧阳少恭神色未变,温润的黑色眸子里黯黯沉沉地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听曲辞,是否有何典故?” “典故自然是有的,”没有看出对方任何或惊或怒情绪的长忆感到有些无趣,颇有些懒散地续道,“此曲说的是我派的一位前辈,以天火违行的命格一心修道成仙,却不料命途多舛走火入魔被同门冰封一十九年,解封后再次修道却被神界罚至东海千年浸没,最终堕入魔道……” 长忆简单地诉说了一下玄霄的故事,语毕微微吁气神色间十分感慨,最后还不忘那首为玄霄量身定做的诗词:“峰壑辗转日月追,谁闭尘关不得归;长欲挥剑断逝水,却尽青春铸劫灰。” 言毕不复方才的洒脱之意倒是显得有些郁郁之色——玩过仙剑四的少女们只要提起玄霄,十有八|九都是她这幅神态。 “确是好词,道尽了这位前辈的一生,”欧阳少恭不吝称赞道,“倒是楚姑娘豁达,一心修道却仍能对入魔之人给予宽容的评价。” “欧阳公子过誉了,”长忆收起大圣遗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人道神道仙道鬼道妖道魔道,不都是道的一种有何高低之分?” “呵……姑娘所言颇为新奇,倒是在下狭隘了。” 欧阳少恭嘴角微挑着拱了拱手,看向长忆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一贯的温和从容,些许惊讶的意味和些许趣味的光芒从他的黑眸中掠过。 有意思,明显出身于修仙名门根骨上佳的大派弟子,竟然将神仙妖魔平等地视之为大道的一种,心中毫无芥蒂。 更甚之,将人道列在众道之首…… 六道之中,生灵皆知人之体质脆弱切寿命短暂。 而眼前的少女,很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 很令人意外,也很有趣,不是吗? 欧阳少恭嘴角的一抹笑意不禁深了些许。 “欧阳公子过谦了呢,”得到了比预料之中中肯得多评价,长忆见好就收不然说过头就不太好了,“长忆还需感谢欧阳公子对方才放肆之言的大度呢。” 尾音微微上扬,显然之前的一番短暂交流,欧阳少恭的谦恭君子风范和他不甚古板的理念,让长忆原本有些阴郁萧索的情绪好了不少。 一时间凉亭里,伴随着五毒兽橙子时不时“哦伊哦伊”的撒娇声,围绕在少女和青年之间闲聊畅谈的气氛上升热络了起来。 “说起来,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请教少恭呢。” 长忆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甚长的时间里,她已经叫起了杏黄道袍青年的名字。 很明显,青年也领会了她的暗示。 “长忆请讲,在下不甚荣幸。” 凉亭里,欧阳少恭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 15第14章 相携而行,夜间篝火 在距离苍梧山数百里之外的另一座山林茂密的无名山脉中,远远走来了两名丰神玉骨的青年男女。他们彼此交谈着,其中的那名男子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领着女子进一步深入密林,并时不时地指着四周的植物为其解说。 “真不愧是以炼丹为基的青玉坛弟子,”长忆认真听着少恭的详细讲解,十分佩服地说,“端看少恭的举止风采人品学识,贵派的丹芷长老想必更是学识渊博,于炼丹一道必定令吾辈望尘莫及!” 语毕一脸神往之。 却是让欧阳少恭这个青玉坛的“小辈弟子”好笑地摇了摇头。 说来也巧,楚长忆与欧阳少恭之所以会在那个时间在苍梧山相遇,都是奔着那里的一株极为罕见的草药息心草而去的。只不过长忆有五毒兽橙子这么个天生对草药特别是毒草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超级探测外挂,在行动上比欧阳少恭提前了不少,才将这株罕见的草药收入囊中,却因此不可避免地让对方此行扑了个空。 息心草,其叶寒毒而其根则相反互为解药,性极寒喜凡人怨念而生之阴煞之气,故不似其他寒性草药生长于极寒极北之地,可在距离热闹城市之北部阴寒之地找到其踪迹——是一种相对来说较为偏门却胜在采摘危险较小的草药。 而长忆最为看重的,却是息心草吸取阴煞的功效。 也因此,与同来寻找的欧阳少恭“撞车”了。 为了表示歉意,长忆表示要陪着毫无武力值的欧阳少恭寻找下一株息心草……于是就出现了两人现在同行的情形。 唔……这也算是不“撞”不相识了吧?而且看后续情况还是她幸运占了便宜的那种…… 长忆打量着身边一言一行极具儒雅君子风范的青年,心里的小人儿敲锣打鼓地表示欢欣之意。 “长忆,天色已晚,”欧阳少恭抬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漫天红色,“息心草的最佳采摘时间是清晨,那个时辰采摘下的息心草会保留下最精粹的药效,不如我们就此停留一晚,如何?” “好啊,听行家的!” 长忆一口答应了下来。自从知道了欧阳少恭出自三十六福地中以丹药闻名的青玉坛后,她在这方面就完全放开了手——省得在专家面前不懂装懂丢人现眼。 随手一个冰咒甩下抓住不远处倒霉路过的一只灰色大野兔,长忆熟练地拎起野兔两只长长的耳朵,对着欧阳少恭笑眯眯地说道: “吃了少恭那么多次的烧烤手艺,今天就让我献丑一回,也让少恭尝尝我的手艺吧。” “呵呵,如此,在下就恭候长忆的佳肴了。” 欧阳少恭嘴角含笑地拱了拱手,一副就势从命等待开饭的架势。 随即两人相视一笑。 “原来长忆对烧烤一道如此精通,倒是在下之前的手艺贻笑大方了。” 欧阳少恭打量着身旁忙乎个不停的楚长忆,嘴里虽然说着“贻笑大方”的惭愧之辞,可看他端坐一边还是一派淡然温和笑意的神态,却是瞧不出他话里半分的“惭愧”之意。 “嘿嘿,好说好说。” 长忆得意洋洋地接下了青年的夸赞,给了对方一个“就等着看”的眼神后,就把全部注意力投入到了她的烧烤大业中。 只见她十指翻飞般熟练地在已经剥皮的野兔身体表面两面刷油,等表皮熟了之后用刀在兔身的各个骨头关节的位置各划一刀,有深度却不穿透肉身,比较容易入味,两面都划得丝毫不漏;等划开的部分肉变成白色的时候刷上随身携带的自制酱油,因为兔子的身体和大腿处肉质比较厚,她又多刷好几次,直到觉得肉有八九分熟了的时候才撒上孜然算是大功告成。 腾出左手捏住就差没趴在烤兔子上闻香狂滴口水的橙子,长忆甚是豪爽地一挥串着烤兔的树枝,递到了欧阳少恭的面前挑眉示意对方接过后,方才拿起一旁另外拔毛处理好的一只野鸡,烤起属于自己的野味来。 “长忆好手艺。” 欧阳少恭斯斯文文地撕下一只烤兔腿,举止优雅地举到嘴边浅尝一口后便毫不保留地夸赞道。 “那是自然,有少恭的‘珠玉’在前,小女子又岂能不努力?” 长忆半点都不懂得谦虚,自得之余也不忘小捧青年的手艺一把,当然人家的手艺也绝不比她的差。 若说长忆的烧烤手艺是综合了现代烧烤技巧的集中体现,那么欧阳少恭的技术则是当世烧烤艺术之大成。 因难见巧,只是简简单单的盐巴调味,也能将没有事先经过任何调味处理的肉类,烹饪出丝毫不亚于长忆那般众多调料和酱油烹制出的味道,不仅烧烤的时间短烤出的肉类还有一种野味特有的醇厚肉香…… “如此说来,你我岂不是棋逢对手?” 欧阳少恭咽下口中的美味食物悠然叹道。明亮的篝火旁,杏黄衣衫的青年男子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束起垂在肩头,橙红色的火光让他如玉的肤色更添一分自然的嫣红之色,举手投足间的风雅气度让一边忙着自己晚饭的长忆不禁一阵耳红心热就差没当场散发粉红泡泡了…… 幸好在自家仙人师兄身边待久了,抵抗力增加了不少即使清醒了过来,随即在心中大叹某人要是在现代那什么天王巨星之流那只有一边靠的份儿! “长忆,请恕在下冒昧,”欧阳少恭看着在带来温暖的火光中一边翻动着食物,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神情颇为放松的长忆,“长忆不辞劳苦采摘息心草这味偏门的草药,又不远千里奔波欲忘我青玉坛求见丹芷长老……可否告知在下缘由?” 言毕便收回了方才环绕在少女面容的视线,却端正了坐姿等待少女的回答。 但即使不用双眼,他还是可以清晰地察觉,对面属于少女那原本活泼明快的气息,在他吐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凝滞了她的一身欢愉。 方才还洋溢着笑容的少女沉默了。 欧阳少恭没有介意少女此刻的缄默耐心地等待着。 以他的眼光阅历自是可以看得出长忆的心性去青玉坛求药绝不会存在某些不可见人的目的,依目前的情形推断还极可能是某个另她黯然神伤的痛楚,如若真是如此,他先前的问题自然是有挖人疮疤的嫌疑极为不妥了…… 想到此处,青年温润的黑眸中划过一丝晦暗的流光。 既是为求药而来,事先收取一些代价,又有何不可? 于是在一方无意一方有意的两重无言中,安静的气氛迅速延伸,只余下长忆无意识翻转手中的烤鸡滴下油脂时发出的“噼噼啵啵”之声。 “我……” 长忆再次开口时嗓音中干枯晦涩的意味让听者有种他似乎等待了很久的错觉,可事实上少女失神的时间并不长,甚至于连让那只正在篝火上的烤鸡连层表皮都未曾烤焦…… 可见少女此时的苦涩心境。 “我……”长忆对欧阳少恭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牵强微笑,“是为了我的弟弟。” 她并不埋怨少恭如此试探性的问话,若是换了是她面对一个向她恳求上天墉城向紫胤师兄拜师的陌生人,怕是也会做出像少恭一样的试探。 “哦?”欧阳少恭的黑眸中露出一丝了然,“可是因为令弟不幸中了阳煞之毒?” “少恭不愧是青玉坛弟子,”长忆不禁苦笑道,“采集息心草,正是为缓解阳煞侵体之苦。” “如此说来,长忆是想以息心草炼制吸煞丹了。” “不错。” 有些话虽然开头很难触之即痛,可是一旦真正挑起了话头,之后便可以很顺畅了。 “在下冒昧,吸煞丹足可完全解除多数阳煞侵体之毒,除非……” 话音一顿,少恭目视长忆流露询问之色。若真是他猜想的那般,眼前少女所求的吸煞丹却是治标不治本远非解决之道…… “少恭猜得不错,”长忆完全笑不出来了,“舍弟所中的并不是普通的阳煞侵体之毒,而是有人将此害人的东西损伤了他的奇经八脉。若要解除……” 若要解除,只有神将以上的神以与阳煞这种魔气相克的神力为引导,才可完全解除附着于人体的阳煞。而神力的级别,只要比神将低了哪怕半分,解除阳煞一事便毫无丝毫可能。 欧阳少恭在心里补全了长忆的未竟之语。 原来如此。 寻找新鲜的息心草,是为了炼制吸煞丹,想必上青玉坛求见最擅长炼丹一道的丹芷长老,也是为了品质最为上乘的吸煞丹来抵抗日趋严重的煞气侵蚀——一般的吸煞丹服用多次后其效用会大大降低。 作为一个以剑入道的剑修,对丹药一道能了解到如此程度,想必也是耗费了无数的心神。 只可惜如许努力,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神将级别以上的神,岂是区区凡人所能企及? 煞气缠身产生的后果,世上恐怕没有人会比他自己,和那个借由他命魂四魄苟且偷生的人会更清楚了。 按照楚长忆所说的症状,她的弟弟如今的情形即便没有那个夺去他半数魂魄的韩云溪来得严重,其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也无异于是绝症了。 青年望向在篝火旁怔怔出神的少女,她的脸上有着对至亲安危的牵挂和忧虑,有着颠簸江湖的风霜之色,更有着不属于她这个烂漫花季的愁苦之色…… 却独独欠缺了,现在最应出现的灰心丧气之色,甚至于,她的眉眼间有着显而易见的坚持和希望。 “少恭在看什么?我脸上沾灰了么?” 鼻尖嗅到的一丝焦味让长忆从被勾起的忧思中回神,见欧阳少恭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于是有些疑惑地摸摸脸颊问道。 “无事,勿需担忧,”青年为少女摸脸的举动感到有趣,随即悠然叹道,“在下只是感叹,长忆面对此种情形亦能如此豁达坚持,真是令在下心生感佩。” “少恭谬赞了。” 长忆放下手中的已经有些焦味的烤鸡,清丽的面容带着一丝怅然仰望繁星点点的无垠夜空。 “除了乐观和坚持,我别无选择。” 如果她绝望放弃了,那尚在天墉城苦苦坚持的屠苏又该如何呢? 就那样认命,然后在一旁看着他独自与命运挣扎,亦或是眼睁睁地旁观他被困在一方天地直到一切的终结? 无论是哪种结果,她都绝对不想去承受! 长忆如此对自己一遍遍地重复。 少女眼中闪烁着名为“不甘”的光芒,一丝不落地被青年收入眼底。 不认命,不甘心,怎能认命?怎能……甘心?! 他读懂了她坚定的心意。 既如此…… “既如此,少恭定当尽力。” 一炉绝品吸煞丹,来表示对她此刻与天夺命的欣赏吧。 长忆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欧阳少恭的承诺。 她并不开口言谢,于救命之恩而言,说出口的谢意太过浅薄,她会将这份谢意放在心头铭记以待报答之日。 16第15章 青玉坛中,我欠少恭 在陪同欧阳少恭采集了息心草和其他所需足够的草药后,二人便转向向着青玉坛而去。 一路上虽然有少恭不时地停下为一些患病的穷人家治病施药而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过到底两人都是修道的且年轻身体康健,无事时稍稍加快速度,行程上倒也并不十分拖沓。 如此停停走走了大概十余日,两人终于踏入了南岳衡山的地界,进入了青玉坛的势力范围。 只是青玉坛虽位处南岳衡山,然而一般人不得法门则无法进入,坛前必经之路为会仙桥,处于层云叠嶂、高耸青峦之上,至桥上脚下会有流云浮过,若有少许不慎则会摔落粉身碎骨。 故此,在欧阳少恭的提议和长忆“客随主便”的思想下,两人在山脚下不远的一个小村庄的一家农户里暂且歇了一晚,养足精神准备第二天上山过会仙桥。 虽然有欧阳少恭这个本地住户过会仙桥应该会很容易,但为了显示求药的诚意,长忆还是觉得她自己脚踏实地走过去会显得更好。 此举倒是让欧阳少恭对她的评价更高了一层。 现下的自恃清高不同俗物的修道门派中,除了少数几个自幼被当做门派接班人培养的弟子,鲜少有如此深谙人情世故的好苗子了。 再观少女一路行来时的言行举止通身气派,不知是哪个门派培养出来的精英弟子? 是夜在热情农户专门空出的其中一间房中,盘坐着修身养气的欧阳少恭在心中思忖道。 孰料第二日出发没多久,楚长忆在他心中高人弟子的气质形象就有了一个18o度的大反转。 “呜喵……谢谢……呜喵……救命之恩……。” “不谢不谢!哇……好可爱的小猫咪!” 之前还是沉稳少女的楚长忆,眼下正抱着一只有着墨蓝色眼珠整只身体胖乎乎圆滚滚、头顶碧绿树叶全身浅灰色毛茸茸的“猫咪”,毫无高人子弟形象地猛蹭着。 “……长忆,此乃槐妖……” 欧阳少恭在一旁纠正道,神色颇为奇异。 “槐妖?”猛蹭着怀中‘可爱小猫咪’的长忆顿了一下,却只是停顿了一息便维持了之前的行为,“槐妖就槐妖,一样那么可爱啊!一样那么地招人疼爱!!” 话说难道她的主角光环终于开启了?不然怎么会让她在机缘巧合下不仅遇到了仙剑世界第一萌物的五毒兽橙子,还如此顺利就碰上了仙剑世界里除了五毒兽之外的第二萌物——槐妖? “……” 明显理解无能的欧阳少恭显然跟不上少女的诡异思路而沉默了。 “……呜喵……槐丫也喜欢……呜喵……” 被长忆抱在怀中“疼爱”的小槐妖,也“呜喵呜喵”地叫着表达它的感谢和热情。 于是乎,一人一妖就这么“可爱”、“呜喵”这么一来一去的黏糊个不停…… 少恭扶额。 他无法理解,一路上也遇上过数次妖族之间的弱肉强食,都不见长忆有什么怜悯出手的表示,难道真是因为眼前这只槐妖长得比较……可爱?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青玉坛作为道教的七十二福地之一,其地脉灵气自然远胜四周地域,吸引了不少异族生灵来此修炼繁衍,又由于有青玉坛这个修仙门派的驻守镇压,此地界道行高深或是嗜血凶残的异类无法常驻,倒是道行低生性比较温顺的小妖在此繁衍了不少。 只是再怎么生性温顺的生灵,也逃不脱天道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规律。 于是,就有了楚长忆在上会仙桥之前,救下了一只险些被未开灵智的蟒蛇蛇妖吞食入腹的小槐妖一事。 “乖哦,不怕不怕。” 长忆手起飞剑一剑解决了那条有着大腿粗细三角脑袋口吐蛇涎,长得极度妨碍她胃口的花蛇后,立刻抱起地上那只差点喂了蛇腹趴在地上吓得“呜喵呜喵”直叫唤的小槐妖好一阵安慰抚弄。 充分体现了小女子一遇萌物立刻变身的戏码。 “呜喵~~” 终于,在长忆收下几株极品离香草的救命谢礼,和小槐妖槐丫依依不舍地挥泪作别后,欧阳少恭开口了: “长忆真是仁善之人,对一只小妖也如此真心相待。” “少恭过谦了,”长忆眯着眼睛仿佛还在回忆槐丫那毛茸茸软乎乎的手感,“不说槐丫只是属于妖族而已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是凶残之辈更不是什么怪物,还长得如此可爱,抱起来软软的实在是……” 说着说着长忆的眼睛完全眯了起来,显然方才的小插曲让她的心情极好。 怪物? 欧阳少恭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浓重的墨色,唇畔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长忆认为,怎样才算是凶残之辈,怎样才可算是怪物呢?” 青年低头半敛着眼睑,仿佛不经意地问着。 “嗯?” 回味着之前快乐的少女闻言略略偏首,有些奇怪青年的问题却还是张口回答道:“凶残还用说么,嗜血残忍藐视生命妄开杀戒之人,都符合凶残之名。至于怪物么……” 长忆有些迟疑了。 其实按着她前生的习惯刚才想说的是“妖怪”而不是“怪物”,不过在这个仙侠世界里“妖”却是六道里正式定性的一大种族,所以她只好用怪物一词来代替了…… “怪物么……,” 回忆着前世记忆里恐怖片中丧尸僵尸之类的形象,她慢慢组织着语句,“长得非常恶心难看奇形怪状,没有理智情感的……应该叫怪物吧?” 长得非常恶心难看奇形怪状……没有理智情感的…… 欧阳少恭在心里将这两句话细细品味了一遍,心底涌上的噬人黑暗却被一丝莫名其妙而来的啼笑皆非之感而驱散了。 这划分怪物的界限,还真不是普通的……低! 听听,“长得非常恶心难看奇形怪状”——外表还放在最前面! 也罢…… 青年的眉眼间透出一分久违的松动与兴致。 就让我且拭目以待,以你日后所言所行以观之:今日之言,是真实,还是……人类的又一次虚伪? 将注意力重新转回脚下会仙桥的长忆自是看不到,走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青年此时与平时那谦谦君子形象不甚相符的神态,而若是回首,只怕此时的她也无法看透青年眼底那埋藏得天衣无缝的晦暗。 会仙桥对一般人来说或许过之难如登天,但对于已经有了几分道行的楚长忆来说倒也只是有些挑战趣味,全神贯注的她很快便过了会仙桥,来到了青玉坛的门派入口。 青玉坛有上下二层,若从高处看,则现太极之意,下层永为白昼,上层永为黑夜,意指分阴分阳,化生万物。此洞天福地异于人间的独特奇观,其景色犹如人间仙境。 不过,长忆暂时是没那份欣赏的心思了。 原因就在于…… “拜见丹芷长老!” 一个身着青玉坛弟子服的青年大礼拜了下去。 “见过丹芷长老!” 又是一个拜了下去。 ……原因就在于他们拜的是她……前面的欧阳少恭! 那个魂淡!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明里暗里,向着只是一名“低级弟子”的欧阳少恭打听丹芷长老脾气喜好的时候,那家伙一脸淡定道貌岸然地忽悠她的样子…… 真是让她意外地——火大! 偏偏刚才他怎么说来着? 啊,是了! “未免丹药落入心怀叵测之辈手中沦为害人毒药,不得已只好隐瞒身份在旁观察求药之人的品性……” 虽然这家伙说得很有道理,理智上长忆也可以理解并接受,但说到直观的心理感受么…… 右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放开:镇静镇静,此地是青玉坛的地盘,不考虑自家弟弟的续命良药,也得考虑一下强龙压不压得了地头蛇啊! ——但是欧阳少恭这厮嘴角的笑容怎么看怎么都让人觉得那么滴……欠揍…… 好在满腹墨黑的青年似乎也知道少女目前处于“一点即炸”的状态,除了风度翩翩踱步向前并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时不时挑战着少女的脆弱神经外,一路正常地让在前引路的弟子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的气氛。 一路无话的情况下,很快便到达了属于青玉坛重地,亦或者可以说是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6 部分阅读 于丹芷长老私人领域的炼丹房了。 “弟子告退。” 欧阳少恭微微点头轻嗯一声吼,引路弟子便头也不抬地躬身退了出去。 “长忆还未消气么?” “你说呢?少恭,哦不,是丹芷长老?” 长忆气哼哼道,敢情她傻乎乎地被人家骗了一路啊一路! “如此说来,在下要如何做才能让长忆原谅在下的欺瞒之罪?” 欧阳少恭上前一步,很是“诚恳”地看向长忆,认罪态度那是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哦?那我要是这样呢?” 长忆挑起柔美又不失英气娥眉,手中的宝剑刷地出鞘,抵在青年裸|露白皙肌肤的颈间挑衅地问道。 “若是能让长忆消气,由君处置,在下绝无怨言。” 欧阳少恭浅笑着应道,甚至还云淡风轻地抚了抚被宝剑压得有些褶皱的道袍,一副任君宰割老老实实的架势。 郁闷得长忆直想吐血……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动手。 “哼,算你好运!”长忆愤愤地收回宝剑,“看在我还需要你炼丹的份上……” “呵……,在下先谢过长忆的宽宏大量。” 少恭微微挑起狭长的双眸,修长的手指抚过颈部那道只略微破皮却恰到好处未划入半分肌肤的伤口,唇边扬起一缕了然的微笑。 “长忆的剑下留情在下铭记于心,作为报答,”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满意地见到少女貌似生气故意撇向一边脑袋转回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后,才续道,“在下一定会为令弟炼出一炉极品的吸煞丹。” “一言为定!呃……” 话音未落少女便猛地一回首喊了出来,然后在青年了然的目光下呐呐地低头脸红。 “呵,一言为定。” “少恭。” 告辞离开炼丹室之时,长忆回首望着青年开口道。 “嗯?” “不管结果怎样,我都要感谢你。无论此丹是否炼成……” 少女清澈明晰的黑眸里倒映着青年的身影,她一字一字地说道: “我欠少恭。” 因为你的存在,因为你的丹药,我才赢得了更多的时间,为此生之至亲寻找生的希望,所以—— 我欠少恭。 17第16章 青鸟传信,夜间琴音 昆仑山,天墉城。 由于临近午餐时间,展剑台上的众多弟子纷纷离去,只余下寥寥数人仍在练剑中,不过差不多也到了收尾阶段。 位于展剑台西北的一个位置,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堪堪收剑完毕,他随手擦拭了额上的一层薄汗,随即展目望向不远处的天空,凌厉英气的一双剑眉间却流露出了一抹柔和的意味。 这让早已收剑完毕等候在一边的紫衣少女顿时诧异非常。 “咦?”少女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天真性子,“屠苏师兄今天的心情特别好耶?” “……” 听到芙蕖师妹疑问的百里屠苏习惯地沉默不语,只是收回仰望天空的黑眸中,那抹松融的轻松之意却是不曾消退。 “哎?那边的是……我知道了!是不是长忆姐姐有消息回来了?” 却是芙蕖顺着自家师兄方才的视线望去,在天空中互相追逐着的两只海东青映入了少女的眼帘。 两只海东青,一白一蓝,一个骨架稍大体型肥胖,一个骨架稍小体型矫健……正是他家屠苏师兄和长忆姐姐的两只爱宠,阿翔和天空。 天空是长忆下山历练后偶遇救下并驯服的,在带着它回山一次后,便由这只高傲不逊的家伙担任了长忆和屠苏之间的信使至今。 于是一见到那只在天空中遨游的天蓝色身影,芙蕖便立时知道了她屠苏师兄好心情的由来了。 “啾啾!” 一身天蓝羽毛的天空叼着一只肥壮的野兔落地后,得意的挥着翅膀鸣叫了一声,才两爪并抓着埋头享用起了属于它的额外加餐。 “啾啾啾啾!!” 白色肥硕好似芦花鸡的阿翔不甘地“啾啾”鸣叫着,苦大仇深地盯着——天空爪下那只本来是它逮的野兔。 “嘿嘿……” 芙蕖小姑娘捂嘴直笑。 “……” 百里屠苏沉默地转过头,收剑入鞘便转身离开了展剑台。 天空在阿翔嘴下抢食是长忆特批的“指示”——为了某只在身材上不沦为彻底的芦花鸡,他这个既是弟弟又是主人的只好对不住自家爱宠了。 咳,这也是为了阿翔的健康着想…… 听着自家爱宠越发委屈的鸣叫声,莫名心虚的少年不由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姐姐,很快就会回山了…… 伸手轻按着藏在心口的信件,那是天空昨日带回的长忆亲笔所书。 屠苏亲启: 亲爱的小屠苏,这次姐姐我实在是太幸运了!不仅成功采摘了最新鲜的息心草,还遇到了青玉坛的丹芷长老,他已经答应为我炼制吸煞丹了! 青玉坛以丹药闻名于世,而其门派中的丹芷长老的炼丹之术更是首屈一指,所炼之丹药皆非凡品!所以还是我说好嘛——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 明日,正是丹成开炉之日,丹芷长老言此炉丹药炼制非常成功大超其往日水准呢,你就耐心等着姐姐我满载而归吧! 见字如面,不日即归。 楚长忆 不日即归…… 少年在心底默默念着信件最后的四个字。 午时天墉城空旷的走道上,无人看见,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嘴角微弯,眼底眉间那缕缕流转的温暖…… ………………我是在青玉坛做客的分割线…………… 楚长忆漫步在青玉坛的林间小道上。 也许是因为以丹药著称的缘故,青玉坛不似天墉城那样处处显露着庄重大气之感,散布在各处的种植草药的药圃,让这个门派似乎时刻都飘散着一股混合着泥土是青草芬芳,和丹炉燃烧的丹火之气。 长忆嗅着鼻间不时飘来的草药清香,漫不经心地观察着眼前这处时刻处于极夜之下的景致。 直至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一边。 青玉坛的上层永为极夜之景,此时站在位于顶层的山崖边远远望去,只见因为黑夜而染上一层浅灰色的云霭此起彼伏地在天空中缓缓流动着。 长忆缓缓走近悬崖边蹲下,将手伸进下方那一团团云絮间,好似掬起一捧正在流动的溪水般捧起它们——毫不意外地,手中捧起的那团浅色云絮几乎在转瞬便散入夜间清冷的晚风中,只余下掌心那残留的一缕湿气证明着它曾短暂存在的瞬间…… 长忆抿唇笑了。 自从两年前天墉城的某天夜晚,她再次在剑塔边的观云台上像初入门派授剑前的那一晚一样,出去吹了半晚上的夜风赏夜景不甚感染风寒后,身为师兄的紫胤真人便彻底杜绝了某人在入夜后在观云台晃悠的可能性。 御剑之术天下第一的紫胤,在道术及道符上也是实力高绝。于是从那一晚开始,剑塔的观云台自入夜后便多了一道紫胤亲自不下的警钟符。 如今青玉坛的夜游,算是稍微弥补了一下她心中的遗憾——家里师兄实力太强悍做小师妹的实在是挑战不起啊!! 机会难得,要不要再…… 长忆轻咬下唇眉头微皱,双手开始不自觉地在飘来的云海中翻翻搅搅,右脚尖也自动在地上轻轻画起了圈圈,显是犹豫不决的模样。 直到—— “呵呵……” 身后传来一声最近已经甚为熟悉的轻笑,在万籁俱寂的极夜下清晰地传进了长忆的耳中。 “夜色漫漫,长忆却是好兴致。” 一回首,果然看见欧阳少恭一身杏黄道袍,抱着古琴九霄环佩站在身后不远处。 “哪里,少恭不也是么?” 长忆挑眉打量着欧阳少恭的九霄环佩道,似乎对他撞破了她的稚气之举毫无芥蒂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少恭好雅兴,看来吾今晚有耳福了。” 眼瞅着青年不疾不徐地走到一旁的铺着白色萤石的空地上坐下,置好琴案架好他的爱琴,长忆哪还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做何事。 “说起来,那日在苍梧山上少恭听了我的一曲,”长忆在琴案前施施然地坐下后开口,“但我还没有见识过少恭的琴艺,今次可得好好补偿我一下才行。” 言毕,少女眉眼弯弯地端正好坐姿,一副侯君佳音的模样。 “能为长忆弹奏,在下乐意之至。” 欧阳少恭语气温润地接下了少女的要求,白皙干燥的双手略略调试了两下琴音后便开始了弹奏。 此人之水准、技巧近乎神迹,毋庸置疑。 闭眼聆听着耳边传来的琴声,楚长忆在心里暗叹着。 亮丽的琴声徐徐响起,渐渐如潮水般四溢开去,好似充盈着四周的每一处空间。琴声中仿佛有一个白色的精灵在随风而舞,舞姿优雅高贵;又好像有一朵朵洁白的莲花次第开放,飘逸出乐曲的芳香…… 较之其神乎其技之琴艺而更为之难得的,是体现一首琴曲神髓的琴心。 优雅而多情。 只是…… 少女原本微笑的眉眼渐渐收敛,如玉的指尖慢慢绕起了垂肩的一缕发丝,若有所思。 一曲终了。 “此曲如何,长忆可还满意?” 欧阳少恭轻声问道,心细如发的他自然不会错过少女方才的神态。 “少恭,是在……寻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吗?” 长忆斟酌着语句,有些迟疑地问道。 “哦?” 欧阳少恭墨黑色的眼瞳中透出惊讶,这个少女…… “何以见得?” “这个问题可难住我了……”,长忆指尖的动作快了些许面有难色,“少恭于琴之一道让吾难以企及,即便先父也难以望向其背。只是一种隐约的感觉罢了,大概……只是一种错觉?” 少女不甚肯定地边说边观察着青年的神色,只可惜她看到的只有对方似乎愈加如沐春风的……笑容? 欧阳少恭再次刷新了对眼前这位少女的评价。 在世间沉沉浮浮的长久岁月里,他不是没有见过所谓的名门正派仙门高徒,他们或许是道术高强的或许是傲气逼人的或许是锋芒毕露的也或许是名不副实的,但他们的意识观念无疑都是分明的,他们的本质几乎可以一眼看穿! 可是楚长忆…… 除了一望即知的名门教养和一身不弱的剑术(救槐丫时曾经出手),她的身上没有修仙门派对妖魔两族固有的敌视,也没有对凡人高人一等的轻视……甚至于除了优秀的气质教养外,在她的身上你甚至于找不出修仙弟子最大的特征——对神仙两界的崇拜。 而今天的她,仅仅凭着他随意的一曲,便堪堪触摸到了他执念的一角,真是料想不到那群整日里便梦想着飞升的愚者中,居然出了如此敏锐达练的奇葩…… “少恭?” 长忆被少恭长久的沉默和探究的眼神打量得有些发毛。 “仅凭一曲便……” 收起眼底揣测的欧阳少恭恢复了他一贯温润的眼神,唇畔的笑意显示出“伯牙遇子期”般的欣喜,真切而诚挚。 “如此看来,是知音了。” “呃……” 青年的盛赞令少女有些羞赧地微红了面颊,她稍稍偏转脑袋回避了对方毫无掩饰的赞赏目光,随即决定转移话题。 “让少恭一直一直寻找的东西,想必是非常重要之物吧?” “确如长忆所言。” 欧阳少恭颔首认同了少女的推测,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那双半敛的眼瞳中却好似凝聚了重重墨色。 “是这样啊……” 长忆轻声感叹着,聪慧如她自然可以听出对方貌似轻描淡写之中,对于所寻之物的势在必得。 不过欧阳少恭既然是轻描淡写地承认,也并没有向她说明的意图,她自然了解了他不欲详述的态度。 “吾明白了,”长忆的语气认真而恳切,“若是将来有吾可以相助的地方,请少恭必定言明。” 少女直视青年的双瞳,传递着自己诚挚的心意。 “好。” 无论将来是否需要,少女此时承诺的心意,他收到了,并且接受。 “那么,”长忆忽而调皮一笑,“我们拉钩。” 欧阳少恭的面前出现了一根弯曲待勾的小指,晶莹润泽,在黑夜中展现出少女莹然生光的天生丽质。 “呵……就依长忆所言。” 少女此时天真自然的狡黠眼神让青年一阵好笑,他伸出尾指与她两指纠缠,眼底的黯沉墨色也在不知不觉间退去了。 也罢,即使未来不可预期,眼下…… 吾承汝之情。 18第17章 归期已至,久别重逢 青玉坛顶层的山崖边,少女纤细的小指与青年的尾指互相轻扯一下,随即相视一笑。 晚风月照下,隔着古琴相对而坐的两人之间,渐渐衍生出些许默契。 有了欧阳少恭珠玉在前,长忆也不甘示弱地弹奏了一曲,尽管及不上对方的水准,但是由这个大师寥寥数语的点评交流下,倒也是颇为得趣。 直到—— “咳咳……少爷……咳咳……” 随着几声虚弱的咳嗽声,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妪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寂桐?” 欧阳少恭讶异地站起,随即上前搀扶住蹒跚而来的老人。 “此处正值风口,夜凉如水,为何不安睡却出来走动?” “咳咳,无妨……只是老身看到少爷……”,名叫寂桐的老妪在欧阳少恭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这才略感轻松地喘了口气后说,“夜已深了,听见少爷在此弹琴,咳咳……少爷不曾安睡老身怎么……咳咳……睡得下……” 寂桐边咳边说,有些浑浊的双眼却看向了,已经随着青年的动作也随之站起的楚长忆。 “呃……老人家好!” 长忆有些紧张地打了声招呼见礼。 在青玉坛有段日子了,她倒是不止一次在欧阳少恭的身边见到这位老人家——听少恭言他自幼是由寂桐照料长大的。 只是很奇怪的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位老人家总是用一种隐隐奇异的敌意的眼神看她?她很肯定自己无论在乌蒙灵谷,还是近年来的外出游历都没遇见过她,难道有啥疏漏的地方? “咳咳……楚姑娘好,”寂桐只是应答了长忆一声便转向了欧阳少恭,“夜凉如水,少爷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 少恭一手支撑着寂桐,一手扶额,神色让人很是……咳! 长忆把头撇向一边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少恭如此无奈的表情呢! “……我先送你回去,”少恭瞧着寂桐张口欲言便很快补充,“寂桐且安心,你歇下后我自会回房安寝。” “这样……就好,咳咳……”,寂桐看了眼一旁的长忆,“楚姑娘请自便。” 长忆颔首示意明白。 “天色已晚,长忆也早些安置吧”,杏衣青年空出一手抱起九霄环佩,向着少女嘱咐,“明日未时(13:oo…14:59),即可开炉取丹。” “好,多谢少恭提醒。” 长忆神色一紧,这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 言毕,少恭便搀扶着寂桐缓步离去。 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长忆才轻吁口气,神色间颇有些哭笑不得。 寂桐那个老人家,看她的眼神怎么就跟防贼似的?唔……听少恭说是寂桐看顾着他长大成|人,宛若母子,莫非……是恋子情节? 楚长忆顿悟自己真相了! 不过若是如此,她倒是可以安心一些了。 欧阳少恭的琴音,并不像他外在所表现地那样光风霁月。 蕴含的不仅仅是一种执着的追寻,还透露出一丝……不择手段的疯狂,和……难以言喻的晦暗…… 可是刚才,他却愿意为了一个仅是仆从的老妪而无奈退让。 真正的疯狂之人,不会有方才那抹柔软的神情。 长忆微笑着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每个人,都会有不可诉说的苦衷,不是么? 次日未时(13:oo…14:59),欧阳少恭准时开炉,将炼制成功的三瓶吸煞丹交给了楚长忆。 “后会有期。” 从欧阳少恭手中接过丹药,未再多言的长忆便辞别了这位引起她诸多思绪的青年,不顾即将落日便匆匆下得青玉坛山门御剑离去。 无论欧阳少恭的为人是真正的光风霁月,或是伪装的正邪难测,她都会铭记此次的施药续命之恩。 ………我是御剑回山姐弟相聚的分割线……………………… 昆仑山。 上午巳时(o9:oo…1o:59),天墉城众弟子的练剑时间已经过半。 作为下任接班人培养的陵越,在练剑开始后没多久就被掌门唤去协助处理一些门派庶务,百里屠苏和芙蕖还是留在展剑台上认真练习。 一声鹰鸣吸引了百里屠苏的注意。 只见原本和阿翔在半空中追逐打闹的天空,忽而抛下同伴向着山下展翅疾飞,长长的鹰鸣中流露出兴奋和喜悦。 难道是…… “哎?屠苏师兄你去哪儿?” 芙蕖只觉两眼一花,自家师兄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展剑台,只能从下方的山道上看到他奔跑跳跃的一道道残影。 当百里屠苏奔至天墉山门后,不远处一道蓝白色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那抹曾经日夜相伴的纤细身影,正俏生生地站在守山大阵旁平举着左臂,与停伫在上面的一只天蓝色海东青“耳鬓厮磨”,仿佛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长忆!” 只觉心头忽的一热,那日日夜夜在心头紊绕思念熟悉之极的名字,便从少年的嘴里脱口而出。 “屠苏!” 少年激动欣喜的喊声,成功地打断了与爱宠亲热‘私聊’的楚长忆,她惊喜地回首望去。 挥手放飞赖在手臂撒娇的天蓝海东青,少年日渐成长的挺拔身躯已经停在了身前。大半年没见,这个昔日身高只够得着她腰际的弟弟又窜了个子,已经可以和她平视了。 打量着屠苏因奔跑而激烈起伏的胸膛,显露出少年瘦削身姿下隐藏的强健体魄时,少女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感受着手心处传来的阵阵有力心跳。 “我家弟弟又长高了呢……” 长忆忍不住感叹道。 “……” 不善言辞的百里屠苏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少女,甚至于,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 但是! 只要从少年那双黑水晶般澄澈的眼眸里,迸发出的强烈思念及喜悦,和他比平常急促得多的呼吸声中,就可以感受得到那被放在心间的最深珍视。 屠苏和长忆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闻着近在咫尺的长忆身上传来的熟悉幽香,望着他的目光依然如昔日般流动着不变的温暖——他的心灵忽的得到了这半年间许久未有的平静安宁。 “欢迎回家。” 少年终于红着脸低声说道。 闻言,少女嫣然一笑。 “我回来了。” 天墉城的清晨,永远都是清静又安宁的。 卯时(o5:oo…o6:59)过半,太阳初升的晨光悄悄溜进了房间,配合着已经早起鸟儿鸣叫唤醒了床上沉睡的少年。 “唔……” 伸手覆上双眼适应着清晨的阳光,百里屠苏的神智随着双眼的睁开也渐渐清醒……他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他凝眉回忆着。 昨天上午如往常一样,带着芙蕖师妹与众多弟子一起在展剑台上练剑,不久以后天空往山下飞去,天空……山下…… 长忆! 屠苏一个翻身跃下床铺。 长忆,是长忆回山了! 长忆回来后,他未再返回展剑台而是陪着她回了她的住所,和随后闻讯而来的大师兄及芙蕖一起,听长忆讲述下山历练的见闻,专注地几乎连饭食都忘记。还是中途因事物繁忙而离开的大师兄细心,命一名弟子送来饭食而不至于让三人饿了肚子…… 入夜后,芙蕖在掌教涵素真人的威严下不情不愿地被领了回去,屠苏最后却在长忆的琴声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相聚的温馨是如此美好,美好的记忆却让屠苏感觉这份美好是如此地不真实……是梦吗? 思及此处,平日的静心清修仿佛都抛至九霄云外,浮躁的心念让屠苏未经丝毫思索便冲出了屋外…… “屠苏起来了么?” 迎面而来的长忆很顺利地让冲动的少年止住了脚步。 “正好,我做了槐花蜜饼,一起吃……”,端着香气扑鼻食盘的长忆忽而止声仔细打量了屠苏两眼,“尚未梳洗?” 语调中的讶异让素来爱洁生活规律的少年,很是赧然地低下了头。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悄悄抬眼瞥了瞥进门后就被长忆搁置在桌上的那盘将碗撑得满满当当的槐花蜜饼——腹内传来的轰鸣声——昨日未好好吃饭的结果,让他原本微红的脸立刻通红了起来。 全场一丝不漏眼底的长忆笑不可支地弯了腰。 “哈哈……”,少女的眼眉眼角尽是笑意,“我家的小屠苏真是可爱呀~~~” 百里屠苏落荒而逃。 等到百里屠苏洗漱完毕在饭桌旁坐好后,被冷水冲洗过后白玉般的脸庞上,还可以看出一丝隐隐约约的浅红羞色。 不过这次长忆压抑着没有笑出声,某个容易害羞的少年要是再度‘逃跑’的话,她辛苦做出来的早点可就成了实实在在的‘冷饭’了! “快吃快吃……味道怎么样?” 特地为自家弟弟做吃食的姐姐大人很在乎口味保持与否。 “好吃。” 百里屠苏用简单的两个字,和他一口一半的动作身体力行地回答了长忆。 新鲜采摘酿制的槐花蜜汁,均匀和着点点芝麻搅拌并一起撒在酥松的面饼上,阵阵花蜜的香味随着面饼散发的热气逸出,让人食指大动。 其实百里屠苏也会做这道点心,自从在天墉城安家落户后,长忆时不时会在自己做点心或是饭菜的时候拉着他一起。虽然他的心思不在厨艺上,但是练习次数多了之后,他也会做了几道符合长忆及师尊紫胤真人口味的点心和菜肴。 槐花蜜饼就是这少数的其中之一。 只是,他一直都做不出,长忆的那种滋味。 没有槐花花蜜本身那般的甜香,却似乎总能顺着花蜜的香味烟烟袅袅地飘进他的心里,让他的心神好似飘飘荡荡地起伏在温泉般舒服,又似在心房溢满了热气,饱饱的涨涨的…… “……长忆?” 身后传来的动静打断了屠苏的思绪,他感到垂在身后的辫尾被人抓在了手中。 “羽毛没绑好,头发也梳得毛毛的,我重新给你梳好再绑吧,你继续吃。” 顺手解开绑着的发绳,长忆头也不抬便说道,以前楚蝉和韩云溪小的时候为了减轻大人们的负担,这事她可没少干,熟练得很。 百里屠苏少年于是端正坐好,开始细嚼慢咽嘴里的食物。 长忆解开少年的发辫,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木梳,一下又一下,替他轻轻梳顺着乌黑的头发。指腹下冰凉柔滑的触觉,让少女时不时轻柔触摸,显得很是喜爱。 唔,屠苏的头发乌黑透亮,兼之发质柔软顺滑,让长忆爱不释手。 从发际时不时传递的轻柔触碰,让脸上红晕才消退不久的少年,复又悄悄脸红了起来。 轻轻的柔柔的暖暖的,就像是…… 一根羽毛轻柔地触碰,让他的心也跟着麻痒了起来。 “好了!” 将白色的羽毛轻松的绑好,长忆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哟,她家单纯面嫩的弟弟脸红了呀! 悄悄瞥向重新坐好进食的少女,明媚的笑容几乎从她的脸上肆意绽放着。 幸福…… 就是此刻吧? 19第18章 紫胤长忆,天墉轶事 姐弟两个用完温馨的早饭后,百里屠苏就乖乖地去展剑台报道了。 昨日执法长老体谅,兼之执剑长老一脉在天墉城的特殊地位,才允许他早退与长忆团聚,今天可不能再迟到挑战天墉城的门规了。 在看到百里屠苏渐渐沉浸在剑术的领域里后,楚长忆便下了展剑台直奔师兄紫胤的住处。 她游历归来的事情,紫胤必定知道也必定会等着她的到来。 如果长忆是一个粗枝大叶的性子,或者是一个真正的花季少女,那么她绝对不会有现在那么肯定紫胤的行事作风。 她与紫胤相处三年,知道这位师兄虽然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负责整个门派的剑术教导,但由于如今天墉城的剑术基本是由他传入门派的,所以除了对亲传弟子陵越指点几句外,其他弟子全部是传下口诀后按着‘放羊吃草’的方式教导的。 紫胤的多半时间,都花费在了铸剑以及闭关清修上。铸剑之术关乎着一个门派的武器尖端,而闭关清修提升实力,也代表着天墉城的高端战力水准,故而天墉城的掌门涵素真人与众位长老对于执剑长老在剑术教导上的低频率,也基本处于忽视阶段。 实力决定一切。 再说了,执剑长老虽然眼下只有两个亲传弟子,但人家一个是下任掌门人选,另一个则是下任的执剑长老人选…… 凡事贵精不贵多。执剑长老一脉传承少,但架不住两个都是‘高精尖’的人才啊! 综上所述,如果想要面见天墉城的执剑长老,那是需要大机缘的——因为他不是在埋首铸剑,就是在闭关清修。 两者都是不能被随意打断的。 故而长忆每隔数月游历归来,也没想过能那么碰巧遇上紫胤铸剑完毕或是出关。 然而如此渺小的机会,楚长忆却是碰上了。 只要是长忆回到了天墉城,最迟在次日午时,他的随侍剑灵古钧也会出现在长忆的面前。 一次两次便也算了,每次都是如此。 楚长忆非是没心没肺,她甚至都不是一个心思迟钝的人……如此地巧合,如此地明显,她岂能不知? 有一种人,他们的关爱和守护,润物无声,也注定——无言。 当长忆来到师兄紫胤的住处后,果不其然,古钧正驻守在屋前。 “古钧,师兄起身了吗?” 外表粗狂的剑灵沉默地点了点头。 “多谢,我知道了。” “师兄,”数月未见师兄大人的长忆稍微老实地叫了一声便推开房门,“我进来了哟!” 朴实木质的房门方一打开,一抹飘逸出尘的蓝白之色便映入了眼底。 “师兄!” 长忆一边欢快地喊着,一边疾步上前来到了端坐饮茶的紫胤身边,抬眼打量着自家师兄,扯着他的宽大的广袖一脸孺慕之色。 “师兄,我可想你了!” 紫胤面前的楚长忆,哪里还有游历在外时的冷静自持和谨慎小心,她就像一个真正天真可爱的花季少女,在久别重逢的兄长面前撒娇卖乖一副小女儿的模样。 紫胤对待身边之人虽是优容关怀,这份关怀却深深隐藏在他终日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再加上他超然于外的独特地位——这种种原因让他显得高山仰止不易亲近——这点瞧他的两个弟子陵越及百里屠苏就知道了,那是绝对的毕恭毕敬啊! 长忆也不知道为何她不为紫胤周身的清冷气息所却步,她也不想弄清楚其中的因由,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不是她的作风,在外面压抑久了,她很享受在紫胤身边放松的感觉。 对于长忆的行为,作为师兄的紫胤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师妹……” 可能连紫胤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现在的语气里包含的那一丝宠溺。 紫胤与长忆虽名为师兄妹,可真正相处之时,他总有一种自己其实是在养小女儿的错觉:紫胤不止一次看到,掌门涵素真人帮着他的小弟子也就是芙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感叹“养女儿真是辛苦啊还是小子好养”云云…… 但是,长忆却与芙蕖不一样。 到底怎么个不一样,得道几百年的紫胤却也不清楚了。 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说到底,就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此个中滋味,也得是真正当了父母才知道…… 长忆在在紫胤面前甚是伶俐,并且也很清楚她这个做小师妹的在眼前名副其实“长兄如父”的师兄心中的地位——她当然不会错过他语气中隐藏得还不到家的那丝宠溺。 于是乎…… “那么师兄你想不想我丫?” 少女果断卖萌,平素狭长漂亮的双眼此时瞪得圆滚滚的好不可爱。 “……” 紫胤烟灰色的双瞳沉默地回望少女期待的双眼,好一会儿后,又沉默地转开了视线。 “此次出行,可有所得?” “……” 对于自家师兄逃避兼有转移话题嫌疑的行为,长忆失望地撇了撇嘴,然后在心中握爪默念——下次绝对不会再这么算了! “如何?” 很快调整好心态的紫胤心平静气地无视了少女不甘撇嘴的小动作,似乎蕴含了凌凌冰雪的浅色双瞳默默地凝视着她。 在自己师兄无声的压力下,长忆立刻抛弃了刚才的‘雄心壮志’,兴高采烈地讲述起了自己的游历旅程——形势比人强嘛! “这次我的收货很大哦……” 长忆对紫胤的诉说模式,完全不似在百里屠苏面前那样端庄稳重地娓娓诉来,而是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十分谄媚献宝似地东拉西咋一丝不落地都说了出来。言毕重新双眼闪亮地盯着紫胤,若是可以的话,必定还会有一条毛茸茸的狗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 紫胤隐藏在广袖中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地在自家小师妹的脑袋上摸了摸: “师妹,做得很好。” 话音一落,回应他的便是少女愈发闪耀的双眸,和她将额头抵在他的手掌,情不自禁地亲昵厮磨, 轻轻柔柔却毫无阻碍地,把少女的体温从手掌传递至心间。 当少女絮絮叨叨地把事情叙述完毕,目送着她得到师兄夸赞抚慰几乎雀跃着离开的背影,紫胤的心头却不由发出一声喟叹: 何以如此艰辛,何以迫己至此? 师妹…… 长忆…… 慕容长忆,楚长忆,无论是哪一个长忆,都愿意为她们的弟弟倾其所有。 …………我是天墉城幕间小憩的分割线…………………………… 长忆此次游历归来,比平常多留了一段日子。 原因之一,是等待屠苏最近的一次朔月之期,想要观察一下此行的吸煞丹效用如何,以此对下次的出行目标做调整;原因之二,是师兄紫胤所言,据她此时的剑术及心境,已可修行更深一层的道术,留在天墉城这天下清气所钟之地,最为合适。 而据芙蕖小姑娘提供的某次不意间听到的小道消息,大概……似乎……应该是她的屠苏师兄舍不得(百里屠苏脸红ing……),姐弟情深的长忆姐姐只好……咳咳…… 大家都懂得。 这天,在鉴定长忆新学的《五灵归宗》已有了几分体悟后,紫胤便将《无相化法》的口诀也传授给了她,让她回去好好领悟一番。 长忆的弟子房距离展剑台非常的近,在加上正值午课时间,她便前去想要再去练习感悟一下已有几分火候的五灵归宗——鉴于自家弟弟已经早早学了此份剑术,她这个姐姐也不能被落下太远不是? 唔? 靠近展剑台时,上面还是挺热闹的,平日里午课时间多被紫胤命令,模范师兄陵越监督实行,学习文化课程的屠苏居然在? 还有一个颇为眼熟的小胖子,叫陵……什么来着? 原谅她常常游历在外忘记了。 不过不管如何,意外看见自家弟弟的长忆还是很高兴的,于是—— “小屠苏~~~~” 耳边传来的熟悉揶揄语调,让正被某个小胖子拦住的百里屠苏,忽然有种扶额叹息的冲动:长忆的恶趣味真是一次比一次严重啊…… “长……长忆……长忆姑娘,您……您好!” 望着风姿嫣然迤逦而来面含微笑的长忆,那个叫陵什么的小胖子忽然立正脸红着结结巴巴地说,放在身侧的左手也甩了一下,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放下了手。 该死的他今天才下山探亲回来,原来长忆姑娘已经游历回山了? “你好啊,”长忆点点头压根没想起他叫啥,视线便重新转回屠苏身上,“现在怎么在这儿?” 意思是陵越这个模范徒弟(紫胤)兼模范师兄(屠苏)怎么没监督着你补充文化知识,争取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有事耽误。” 在碍眼的家伙面前,百里屠苏向来言语比平时更为简练。 “是么?” 长忆看看眼前的屠苏,又瞥了一下后面怒视着屠苏的小胖子。 真实情况哪有自家弟弟说得那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7 部分阅读 样简单? 不过嘛,有师兄紫胤那座大山靠着有她这个做姐姐的罩着,些许人际关系的小事还是应该让屠苏自己解决才好。 如此想着,长忆便相信状地点了点头:“那你自行解决。我先回去冥思,师兄传授了我新的道术。” “好。” “长忆……姑娘,您……您走好!” 某个应该叫‘陵什么的’小胖子继续激动万分涨红着小胖脸说。 “嗯。” 外人面前尤其是与自家弟弟有矛盾的外人面前,长忆倒也不习惯和屠苏做些亲密的姐弟互动,因此只是温暖地看了他一眼,对着小胖子淡淡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哼!” 目送着长忆走远的身影,小胖子顿时爆发了。 “我告诉你百里屠苏,”小胖子气势汹汹地用手指着屠苏,“别仗着你是执剑长老的徒弟长忆姑娘的弟弟,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还整天粘着人家姑娘家的不放!” “师尊是师尊,长忆是长忆,我是我”,屠苏英气的眉毛皱了皱,“岂容你胡言乱语!” “哪里胡说八道了?!” 小胖子的手越指越高:“那你就别整天跟着长忆姑娘,成……成何体统!” “与你何干!” “你一天到晚跟着长忆姑娘,就与我有关!就是不行!” 小胖子涨红着脸恶狠狠地说道。 “你!” 百里屠苏的胸膛起伏多了起来,显然对小胖子干涉他和长忆之事甚为恼怒。 突然,方才小胖子见到长忆时,那脸红结巴的表情屠苏的脑海里闪现……对于长忆的事情,他总是很敏|感细心的。 “陵端”,少年恼怒的神情消失了,重新变回了往常面无表情的样子,“你,思慕长忆?” “你……你说什么……”,小胖子陵端被揭穿了心事一时慌张起来,随即又理直气壮地说道,“是……那又如何?” 陵端得意地一甩手,相当自恋地甩了甩前额的一撮浏海。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又如何?” 百里屠苏平静地重复了一句,黑曜石般的眼瞳如猎鹰捕猎般紧紧盯住了眼前的陵端。 “你……你想干嘛?” 被少年盯得汗毛竖起的小胖子色厉内荏地喝问。 “那又如何……敢打长忆的主意……” 百里屠苏捏紧了双拳。 “找死!” 少年有力的双拳狠狠地揍上了陵端小胖子的眼眶,留下一圈乌青的印记。 “啊!百里屠苏!……你……你居然敢打我!啊!” 又是一拳!陵端凄厉地痛呼。 屠苏少年则是一拳又一拳地继续着,惩戒着这个胆敢觊觎自家姐姐大人的胆大包天之徒。 不远处展剑台的尽头,方才回头看到小胖子撩发举动的长忆忽而双手一拍: “原来是他,那个有着自恋症倾向的甩发胖子陵端!”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两个月后,当长忆将紫胤传授的《五灵归宗》和《无相化法》练习至八分境界,只差入世实践体悟至完满后,她觉得自己再这么在山上清修下去就该发霉了。 有道是实践出真知嘛! 天墉城山门。 “我会经常让天空给你带信的,所以……”,长忆熟练地捏捏百里屠苏不复婴儿肥的少年脸庞,“别一副那么难看的样子,我会不高兴的哟~~~” “嗯。”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神色黯然。 “别想那么多了,快回去吧。” 长忆狠狠心别过头去,唤出随身长剑御剑而去。 远远回头望去,依稀可见少年久久停伫在山门不愿离去。 少年那颗向往自由的心灵,还甘愿在天墉城停留多久? 20第19章 剧情开始,宿命相逢 古城琴川,某处山脚下。 一个眉间一点朱砂,身着南疆玄衫的少年,闭眼靠坐在树下小憩。少年的呼吸均匀绵长,初见凌厉风采的剑眉此时略显疏松,想来他此时思绪浮沉正徜徉在一场临时浅梦中。 若是有人靠近于他,想必可以听见他嘴里正喃喃有声: “娘……” “……三水哥……小蝉……” “……长忆……” “……这……我……在哪里?” 远处阵阵野兽的嘶吼越来越近,最后一股浓烈的腥风袭来。 在睡梦中皱眉的少年猛然睁眼,将向他扑来的妖兽一剑斩下。 “无妨,不过是在树下小憩,被两头畜生偷袭。” 少年对着盘桓飞下名叫的一只海东青说道。 这个少年便是已经下得昆仑山天墉城一月之久的百里屠苏了。 他望着散发着一股黑色妖气的尸体再次皱了皱眉:下山前收到长忆最近一次的传信,言及她不日即到琴川停留数日……算算日子她应该已经到了琴川,他连日赶来想给她一个惊喜……岂料昨日一进城便看到侠义榜的救人任务,救人如救火,他的侠义之心不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如此一来又是一番耽搁,极有可能与长忆擦肩而过…… 一思及此,百里屠苏的脸上不由出现了一丝焦急。 “事不宜迟,上山吧。” 可是阿翔却是对着近处的妖兽尸体飞去,显得很是‘恋恋不舍’。 “莫碰尸体。” “筋骨曝露于外,爪中存黑气,分明已是妖化,这种肉若是吃下去,怕要肠穿肚烂。” “走。待事情办完,回镇上买好的肉给你吃。” 阿翔这才满意地向前方飞去,开始执行它的探路任务。 它的后面,身为主人的百里屠苏,望着爱宠下山仅月余却‘肥壮’了一大圈的身躯有些忧心忡忡。 前阵子长忆回山好不容易才让阿翔瘦了一点,如今不但这点又长了回去,还多出一圈肥膘……阿翔下山后已经被叫过数次肥鸡了……要是让长忆见到或是听到了…… 进了琴川以后,还是让阿翔先躲一阵减肥成功后,再出现在长忆面前好了! 屠苏少年下了决断后,快步跟上了阿翔飞翔的身影,在顺路解救了落单的两个捕快和妖化的山贼后,迅速进入了妖气森森的翻云寨内部。 却不知这一去,将会遇到那个与他魂魄紧密纠缠不分,亲手开启他此生多舛之人…… …………………我是在江都盘桓的分割线……… 楚长忆到了琴川后,在这座小城已经逗留了好几天。 琴川河湖交织,古风气息韵然,长忆特地放弃御剑飞行的方式乘船渡过长江,便到了这座名字中蕴含着雅致琴韵的古城。 这里物产富庶,盛产粮棉桑麻。宽阔的江面出产河豚、鲥鱼、刀鱼、鱼回鱼等时鲜鱼类,湖河水面成为盛产鱼虾螃蟹、菱藕。时鲜水产的丰富,也极大地丰富了本地人的烹饪技巧,所制作的菜肴细点,使远方宾朋∓quot;闻香下马、知味停车∓quot;。 楚长忆自打到了琴川,基本就没吃过什么正餐下过馆子——她的舌头和嘴巴全部贡献给了琴川的街边小吃。 乡村汤包、酸辣粉、淮南真味酥油饼、扯蓬豆腐干、梅花糕、云吞面、蟹粉汤包、黄金烤猪蹄等等酸甜咸鲜麻辣,不管有名没名的都让她吃了个遍,吃得小腹溜圆鼓胀几乎走不动路…… 于是乎,这两天她终于克制了点,往往在吃了八分饱之后,就溜溜达达地在琴川城里各处风景优美的地方赏景消食了起来。 琴川在现代的地名,是常熟。 曾有诗云:“四科文学仰前贤,遗泽流风遍海壖。敢是弦歌分两地,至今犹复话琴川?” 琴川是淡雅的。这里水网交错纵横,小桥流水、古镇小城、田园村舍、如诗如画;就连街道俩旁的农家小院都是别有一番韵味。 让长忆目不暇接的同时,也在这些点缀于各处的特色小店里进行淘宝,打算回去带给自家屠苏弟弟,师兄紫胤还有陵越芙蕖。 长忆不知道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好弟弟,此时正在与她不足百里外的某处山贼窝里大显身手。 并且在那里,同样还有一个她相识不久的朋友。 …………………我是正在翻云寨的分割线…… 翻云寨小道。 百里屠苏走在前面护着身后不同武艺的普通村民,手起剑落当胸斩杀一个突然跳出的妖化山贼。 此举又引来了身后啰嗦少年书生方兰生的好一通说教,多亏同行的那名名叫欧阳少恭的青年在一旁调解,面瘫寡言的百里屠苏和书生意气的方兰生才算勉强相安无事。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当日长忆将带回的吸煞丹交予屠苏时并未告诉他,那位为他炼制此丹的药师姓名,是以此时屠苏并不知晓欧阳少恭的真实身份并非是青玉坛的普通弟子。 “叮!” 由于挥剑跳跃的动作,藏在百里屠苏衣衫里面的一个小药瓶不慎掉落了出来。 “这是……” 欧阳少恭眯起了眼睛。 这个白色的药瓶看起来非常眼熟。乍一眼看去就是普通的白色瓷瓶,但是将它置放于阳光下,便可发现在白色表层下隐约透出一层浅浅的淡黄|色,底部的中央还有一个繁复的浅紫色花纹。 那层浅浅的黄|色是将药瓶浸没在一种他特调的药汁中三天三夜才染上的颜色,起功效就是可保证置于此瓶中的药丸五年不腐不坏;而那个浅紫色的花纹——是他欧阳家的家徽。 这种特制药汁浸没的此瓶是他今年研发制成,总共不过10个而已。如今其中9个全部都被他使用置放于青玉坛,唯一外流的一个恰巧是给了…… 莫非? 她身中煞气的弟弟,竟然就是他! 难怪……难怪……可惜了…… 在欧阳少恭暗暗思忖间,百里屠苏已经找到了那间以活人炼丹的丹室。 于是他放下心思,在百里屠苏与方兰生争执过后,三个人一起进入了浊气与妖气外溢的丹室。 当百里屠苏亲眼见到欧阳少恭‘起死回生药’的神奇药效后,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一个执念。 在将从山贼大王那里得来的玉横碎片归还欧阳少恭后,他向这位欧阳先生表示愿意为他寻齐剩下的玉横碎片及炼制‘起死回生药’的材料,只求他日炼制成功后求取此药一颗。 不顾方兰生在一边大呼小叫地表示反对,谦谦君子的欧阳少恭毫无吝啬地应允了。 少年的心胸激荡不已。 娘…… 懒得理会方兰生在一边的闲言碎语,在与欧阳少恭约定次日辰时在琴川门楼下汇合后,百里屠苏便打算从雾灵山涧走近路进琴川——他满心的欢喜急于向最重视之人倾诉。 可谁知…… ……………我是忆苏相逢的分割线………………… 身在琴川城中的楚长忆自然不知百里屠苏现在的热切心情,大小姐她这几天来算是大饱口福,就差再凑上一场热闹了……结果天随人愿,她赶上了琴川放河灯的好日子。 随着夕阳西下天色渐暗,往日该逐渐归家的人们却纷纷外出,琴川的大街小巷里此时却比白日里还热闹,各式各样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纷纷挂出,点缀着这个古朴雅致的小城。 长忆并无什么特殊目的地,她便随着街上的人流慢慢前行,时不时再买上一些小零嘴往口中一塞,端的是悠闲无比。 很快地,她就跟随着人流来到了终点,这座小城最大的一条河流边。 河边早已是游人如织,各种商贩沿着河边摆摊,每个小摊上都聚集了不少的人气。而这些小摊里面最热闹的,就要数今晚的主角道具了:河灯。 放河灯,也常写为放“荷灯”,是华夏民族传统习俗,用以对逝去亲人的悼念,对活着的人们祝福。 今天恰巧也是放灯的日子,故而打听到此风俗的长忆,便决定在此地凑完这个热闹后再离开。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散尽后,颗颗闪烁的群星开始点缀在无垠的夜空,却不见月亮的踪迹。 长忆散漫的心思忽觉沉重——今晚是朔月。 远在天墉城的屠苏,此刻,应该很是辛苦吧? 一思及此,原先游玩的兴致大减,她打算买上一个河灯放了应应景后便回客栈休息,明天一早便离开此地。 “大叔,来两盏河灯,要紫色和绿色的。” “好嘞!” 将写好愿望的河灯放逐河上,望着两盏灯顺着河流飘走渐渐消失,长忆的心头却不由一阵惆怅…… 咦?此种气息…… 远处突然爆发的某种气息将她顿时从惆怅的心境中拉出。 是煞气!是比在天墉城的屠苏发作时更为浓烈的煞气! 此地人声鼎沸……今晚还是朔月…… 长忆不再迟疑,一紧手中的佩剑便立刻向煞气爆发的源头赶去。 当她赶到时,只看到一场激斗后的满地狼藉,残余的煞气四溢其源头却不见踪影……好在朔月之夜煞气聚而不散,她便追着煞气经过残留的气息一路追踪而去。 直至城外河边。 一艘精致的小船停泊在何中央。 长忆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浓烈的煞气源头便在里面——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煞气仿佛被什么压抑住了比方才稀薄了很多。 此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船头响起,顺风清晰入耳。 好熟悉的琴音…… 长忆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眯眼往船头一阵打量后,随即抿嘴一笑便轻轻一跃上了船头。 “少恭,许久不见,可还好?” 但见船头一人杏黄道袍端坐抚琴,雅量高致风采过人,不是欧阳少恭是谁? “托长忆之福,尚算不错。” 欧阳少恭停下抚琴,站起温声说道,还是一派的温润君子之气。 也许是错觉,长忆却感到那句‘托福‘之言,语气之中似乎别有意味。 不过此念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抛诸脑后了——先解决煞气来源再说。 “少恭,”长忆将视线转向船中客舱的方向,“为何会有如此浓烈的……” 她却不知在他身后的欧阳少恭闻言,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 “长忆是说煞气?”那丝笑意转瞬即逝,“方才抚琴之时,一位姑娘带着周身缠绕着煞气的百里少侠……” 青年的袖口忽地被人攥紧,少女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 “你说百里少侠?身中煞气的那个?” 心中虽已有判断,青年面上却是不露声色点头确认。 嘭! 下一瞬,身边的少女已是冲进了客舱。 但见客舱内,身着南疆玄衫的百里屠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床边一位少女正牵着他的手,将真气慢慢渡到他的身上,焚寂被随手扔在一边。 看来就是这个姑娘帮助屠苏压制了他体内的煞气。 “这位姑娘,”因为对方正在运功的关系,长忆并未马上上前查看百里屠苏的身体状况,而是开口道:“多谢对屠苏的救助之恩。在下楚长忆,是屠苏的姐姐……” 长忆的自我介绍并未完成。 因为在下一刻—— “啊,你是淫贼的姐姐!” 楚长忆:“……” 百里屠苏你死定了!。 21第20章 小船之中,襄铃登场 百里屠苏知道自己在做梦。 昏沉的意识里,不断地闪现起师尊紫胤真人及长忆的身影,还有他们谆谆告诫和温言抚慰。 “屠苏,你体内煞气纵横,尤以朔月时最为严重,无形中便可令你杀心重重。为师冥思苦想亦无法可解,唯有冀望以清制浊。” “云溪,我会一直在的。” “昆仑山天墉城乃是天下清气鼎盛之地,虽无法消弥你体内凶煞,却可减缓其将你蚕食之势。” “不祥,怎么才能说是不祥?按你的说法,似乎我也可以说是一个不祥的人……” “生死攸关,万不可擅自离开昆仑。切记、切记。” “小屠苏,不要灰心啊,要坚持!” “焚寂之剑定是上古邪物无疑,邪剑有灵,远古之威,为师亦驾驭不得。” “天无绝人之路,我一定会找到解决之法的!” “此剑似具吸煞之功,力量与你煞气系出同源,虽不至此消彼长,却可略为吸纳你身中浊气,故由你保管,但切勿受其牵引、失去本心,更不可让焚寂为他人所得。” ………… 紫胤和长忆的面容声音,在百里屠苏的脑海里交替着,由清晰至逐渐模糊,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百里屠苏意识到他的五感正在变得敏锐,渐渐地,些许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情况好多了,我的真气消耗少了很多……淫贼应该快醒了。” 一个轻快的少女声音响起。 淫贼?说的是谁? 虽然意识仍有些混沌,但百里屠苏直觉有些不太妙。 “多亏晴雪姑娘了。” 和方才说话的声音一样,这也是一个少女的嗓音,没有方才少女的明快之感,严格说起来,甚至有些异样的郁闷在其中。 而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百里屠苏的耳边,使他一个激灵之下便睁开了双眼。 只见不大的客舱内,不久前才夺去焚寂并和他大打出手的少女正坐在床头,握着他的一只手还在助他平复体内的煞气。而另一边,同样有个少女,正握剑抱胸而立,盯着他脸色不善。 “长忆!” 百里屠苏心头一热,虽然不知长忆为何脸色不善,却并不妨碍数月来在心中思念的两个字冲口而出。 他的真情流露,切切地感染了脸色不善的楚长忆,少女眉眼一松正想开口,却不料被另一边的少女抢了先: “淫贼的姐姐,我说的不错吧,淫贼现在就醒了!” “……” 望着自家姐姐大人明显更黑一层的脸色,百里屠苏哪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真是天降横祸啊! “我不叫淫贼!” 少年偷偷瞥了一旁的长忆一眼,顿时压力山大:“休得胡言乱语!” 长忆抱胸冷眼旁观:在此种和天然呆云天河有得一拼的天气娘面前,绝对能把自家弟弟那木头克得死死的…… 不出长忆所料,少女没有因为百里屠苏的冷脸产生一丝不快,仍然高高兴兴地说:“对哦,淫贼的姐姐说你叫百里屠苏,嘻,一时没改过来。” 就知道!楚长忆的脸色更黑了。 淫贼的姐姐……她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我叫风晴雪,交个朋友吧,你这人满好玩的,养的鸟也这么威风~~” 天气娘少女如此介绍着自己,并且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她的热情和友好。 ‘淫贼’百里屠苏变成了‘苏苏’,而作为‘淫贼的姐姐’的楚长忆,则称之为‘楚楚’…… 只是苦了自打长忆出现后,某只便一直在一角用翅膀捂着脑袋装壁画的海东青——肥硕的鸟身正微微颤抖。 如果可以说话,此刻的阿翔绝对会大吼道: 都啥时候你这女人提我干啥?没见大爷我现在正装怂么?大爷的减肥大业还没来得及完成啊!! “你和人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不过我觉得很有趣。” 名叫风晴雪的少女如是说道。 “哈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嘻,这回铁定没念错。” 在长忆和百里屠苏姐弟俩为了自己的新昵称而面面相觑时,风晴雪便相当爽快地跑出了客舱。 风晴雪离开后,客舱里顿时安静了起来。 船底缓缓淌过的流水声仿佛清晰可闻,城中放河灯的喧闹声也隐隐传来。 静水喧哗。 “呵……” “!” 伴随着长忆的一声轻笑,缩在一旁装怂的阿翔突然大叫一声——它被长忆一个动作捏紧了双爪倒提在了手上。 “长忆……” 见长忆开始发飙了,方才还偷觑她的屠苏立刻抬头,在看到长忆似笑非笑的眼神后又讪讪地住了口。 “看来下山后进补了不少呀……”,长忆提了提手上的分量说,“若是再重点的话就快有天空的两倍体重了吧?” 随即把只在开始‘惨叫’一声,之后便闷头敛翅装死的阿翔轻轻扔回了屠苏身上——后者一脸心疼地接过爱宠。 阿翔,委屈你了。 百里屠苏在心里默默地说,明白爱宠这是代己受过。 “它每天吃多少东西?” “没有吃多少……”,少年的声音在少女挑高眉毛质疑的严厉眼神中只好讷讷地解释,“阿翔除了每天自己捕猎之外,一日三餐还有两块五花肉,夜宵是百味堂的招牌肉干两块……” 说了没两句,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小。 楚长忆笑了起来,前所未有的温柔。 百里屠苏低头承受着迎面而来的‘阵阵阴风’,之前与风晴雪打斗时都没怎么出汗的他此时额头上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背脊生凉;至于他怀中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鸟大爷阿翔,则是学起了鸵鸟高高撅起了肥膘多肉的鸟屁|股彻底装死中,并且看它的那副架势,估计是预备着将此行为永久进行下去…… “咕嘟”一声响,原来是一直趴在窗棂上冷眼旁观的海东青天空,被它同类丢人现眼的行径刺激得爪子一松掉了下去! 百里屠苏面红过耳,怀中装死的鸟大爷高撅的屁|股上几根突出的尾毛抖了抖,然后继续将装死大业进行到底…… “哼……为何私自下山?” 暂时放过装死状态的阿翔,长忆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家弟弟出现在琴川的事情上,虽然清楚屠苏期盼下山已久,师兄紫胤也承诺过一旦屠苏将下山的行为付诸实际他也不会阻拦——但无有什么特殊原因为引的话,向来遵从师命的他是绝不会违命下山的。 言及此事,百里屠苏脸上的尴尬神态立时退却,语调染上了一丝沉重: “两月前我与肇临师弟被罚在经堂抄写思过一周,两天后的晚上当肇临师弟食用了一份夜宵后却……” 少年的嗓音越发低沉:“肇临师弟不过一息时间便脸色发黑,顷刻之间口吐黑血而亡。此后,与肇临师弟交好的一众弟子说是我在夜宵中投毒毒害了肇临师弟,执法长老便将我囚至思过崖……” “你与肇临因何被罚?他做了什么?” 屠苏如今的性子长忆再清楚不过了,一根沉迷于剑术的木头而已,若不是那个肇临主动寻衅,哪里会有被罚的事情? “肇临师弟与陵端关系甚好,陵端……” 少年的语调里莫名透出一股杀气。 长忆诧异地挑了挑秀眉,却也不多问。 她清楚屠苏与那个甩发胖子陵端不对付,却不知陵端究竟有何本事,竟然能让自家的木头弟弟如此有‘生气’? “师兄呢?” 这才是长忆关注的重点。 紫胤清楚屠苏绝不是会随性取人姓名的人,若是有作为执剑长老的他庇护的话,任凭一众弟子再怎么群情汹涌,执法长老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也不会有机会将屠苏如犯人般囚禁…… “师尊……在那不久前已闭关……” 百里屠苏将视线移开,低头抚摸着阿翔腹部柔软的绒毛,素日里再自然不过的动作,此时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闭关? 师兄紫胤在她回山时才出关,按往年的经验会调整两三个月的时间才会再次闭关,今次怎么那么快? 长忆丝毫没有注意到屠苏的反常,在她心里,如今木头般不善言辞的少年与当年在乌蒙灵谷中撒娇耍赖学习偷懒时经常顾左右而言他的韩云溪,简直就像是轮回重生的两段人生。 “谁?!” 随着长忆的一声低喝,客舱内外同时响起两声鹰鸣,装死的阿翔和摔下窗棂的天空扑扇着翅膀,两只海东青四只鹰眼灼灼地盯着客舱房门的方向。 一只通体红橙色的小狐狸窜了出来。 两只海东青又是一声鸣叫,一内一外威风凛凛。 将那只小狐狸吓得身体一缩就差没团成一团,此副毛绒绒的样子让长忆顿时手痒了起来——她被萌到了。 “阿翔勿闹。” “天空别紧张。” 然后在百里屠苏和楚长忆以及阿翔和天空,这两对主人及爱宠四双眼睛的瞪视下—— 小狐狸大变活人变身成了一个少女。 狐狸精? 眼瞅着少女脑袋上两个毛茸茸的尖耳朵,和身后甩来甩去的大尾巴,长忆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狐狸精’三个字。 “险些忘记还有个小东西,它似乎一直跟着百里少侠,从翻云寨一路过来琴川,且以为是晴雪姑娘伤了少侠,对她可凶得很……” 在疑似狐狸精的少女大变活人后,听见客舱异动的欧阳少恭也步入了客舱,看见缩在角落里吓得可怜巴巴的少女笑言: “这……古往今来,多有狐妖报恩之说,莫非……” “我……襄铃是来江南找娘,可是一直一直都找不到……在山上玩的时候就被那些大块头抓去了……要不是屠苏哥哥来救……” 听见少恭的话,狐狸少女也开口了,清脆明亮的嗓音中透出一股少女的娇憨,一点儿也不似长忆记忆中对于‘狐狸精’水性杨花之类的形容。 “那时候在山洞里,身体动不了,可是你们讲的话我都听见了……”,自称是襄铃的少女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报答屠苏哥哥的救命之恩!屠苏哥哥叫襄铃做什么,襄铃就做什么——” “不必。” 不解风情的百里少侠言简意赅地回绝了。 岂料—— “好说好说……” 楚长忆打量着襄铃的尖耳和毛茸茸的尾巴笑眯眯地说,弯弯的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随即勾勾手指,示意小狐狸过来。 “长忆……” 百里少侠无奈地扶额。 “真的?” 小动物的直觉是很灵敏的。襄铃虽然天真烂漫不会看脸色,却直觉地感到她的‘屠苏哥哥’貌似很听眼前这位笑眯眯地姐姐的话……虽然这位姐姐现在眼冒绿光的笑容让小狐狸有些却步…… 到底,直觉告诉自己没有危险的襄铃,还是心怀忐忑地靠了过去。 ………… 一炷香后,望着变回原形的团在长忆怀里撒娇卖萌襄铃小狐狸,和前者摸着小狐狸红橙色的皮毛爱不释手一脸陶醉表情——百里少侠深深郁卒了。 与此同时,屠苏的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也好,师尊闭关之事…… 22第21章 榣山遗韵 三人之间 当小狐狸襄铃甩着尾巴下船,长忆在小船的另一间客舱安顿好时,已经月上中天了。 今晚还真是热闹。 放河灯,煞气追踪,遇少恭,风晴雪,小屠苏…… 想到百里屠苏,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他和风晴雪那个有关“淫贼”的故事……她从小看大的男孩,终于也到了年少慕而思艾的年纪…… 思及那双永远注视孺慕着自己的纯粹黑眸中,染上另外一个少女的身影,长忆的心头忽然有些失落和不是滋味。 呵……想不到,她居然也有了恋弟情结这种毛病。 “……” 窗外传来的琴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后,少女微微一笑,将准备就寝而放下的秀发随意找了根银簪固定好,便步出舱门向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来到船头,果然见到那名杏黄衣衫的青年按琴而坐,涓涓流水般令人心神舒畅的琴声便从那人的指尖缓缓流泻而出。 “少恭好兴致”,她说道。 说实在的,她的那点儿琴艺放在一般的地儿还能卖弄一下,要是在欧阳少恭这样的国手面前……咳,不提也罢。 对于少女的出言,欧阳少恭却没有立即回应,只等到一曲终了,他才转首含笑道:“当此良辰美景,一时手痒而已。” “嘿嘿,亏得少恭手痒,小女子才能一饱耳福。说来,还是我赚了。” 长忆嘿嘿而笑,一副沾了便宜洋洋自得的‘小人’模样。 “既是知音之赞言,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对于少女甘拜下风的夸赞,青年的眼底却殊无骄色,浅褐色的眸中倒映着少女清晰的身影,暗敛的光华隐藏了他真实的思绪。 “百里少侠,是否就是长忆为之求药之人?” “……是。” 少女颇有些心虚地应道。人家不计得失为她炼药,她却连真实情况都隐瞒了…… “观长忆及百里少侠的装扮,”欧阳少恭仿佛没有注意到长忆的心虚转而道,“似乎并非中原之人?” 不提百里屠苏身着的南疆玄衫,长忆今日的穿着也是明显的异族装扮,除了头上样式简单却雕刻繁复的银簪,一身色彩鲜明对比的苗疆衣裙,双手及脚腕上都佩戴了数个精细小巧的银环,并着串在一起的银铃,行走间和着微风,使阵阵清脆的铃声时有时无地在人耳边响起。 “唔?” 毫无预兆的转换话题令长忆疑惑地眨了眨眼,才点头应是。 原来如此……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欧阳少恭的眼中闪过一道暗光,须臾散去,唇畔的笑容更加深了些许意味深长。 “长忆何不也弹奏一曲,方不负此美景?” 青年含笑提议着。 “善。” 长忆偏头想了想便答应了。虽然她的琴艺比之少恭远远不及,但此时城内依然喧嚣的声音远远传来,河面上也时不时地漂来人们祈愿的河灯——此情此景足以让她产生抚琴一曲的情感灵性。 琴,通‘情’,有情才可抚琴。 面对摆在面前的九霄环佩,长忆也不客气,坐下略略调弦后便弹奏了起来。 真实的情感充实,琴曲自然成调。 欧阳少恭的眼底却凝聚了浓重的阴影。 此曲……何等地耳熟! 一曲完毕。 状态颇好的长忆挑眉看向沉默的欧阳少恭,虽觉他此时的气息有些异样,但见他神色并无波动,还是心情甚好地问:“少恭觉得如何?” “情感真挚,不拘泥于技巧,甚好。” “呵,我也这么觉得。” 青年甚是中肯的评价,令少女展眉一笑。 “此曲意蕴高远,是长忆所作?” “少恭实在是高看我了”,长忆摇头否认,“如此绝世之作,哪是我这个志不在此一道的后辈所作,确切来说,是千年之前我楚氏先祖得到了完整的曲目,随之记载传予后世的。” “居然是流传千年的古曲,在下的耳福不浅……” “少恭总是那么谦虚。” 或许是对琴一道钟爱的缘故,欧阳少恭向来谦恭温雅不温不火的脸庞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对外物的探究神色。 长忆察言观色,作为一个在琴曲一道逊色于对方的人,她很乐意介绍一下对方所不知道的一些秘闻——也算是在另一个途径安慰一下自己。 “此事发生在千年之前,楚氏的第二代先祖在外游历时,无意间进入了一处隐秘非常的优美山谷中,谷中的山河湖泊及生灵由于远离尘世喧嚣,其静谧悠然之意境令先祖流连忘返,几乎忘却了红尘俗世的纷纷扰扰…… 但几乎忘却并不意味着真正的忘却,先祖在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决定离开此处。离去之前,先祖在山谷中尽情弹奏了一曲以谢此地山水留给他的珍贵记忆……只是当先祖打算离去之时,山谷中的一棵古树突然开口暂留了他一日。 据这棵古树回忆,它生长才此山已有千年之久,千年前当它只是一株刚刚开启灵智的树木时,常有一位白衣仙人来此弹琴赏景,仙人的琴艺天下无双所奏之琴曲令它觉得亲切由此而喜爱非常。此后不久,仙人在此结识了一条水虺以琴相识而为挚友……” 回忆着先祖纪事娓娓述来的长忆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青年在听到他的讲述后眼底的沸腾的情绪,时而痛苦时而疯狂……若她看到,她必定会不顾曾经的承诺拉着百里屠苏从此远远避开! “……不久之后诸神离开洪崖境入天庭,白衣仙人只能依天帝伏羲之命上天离去留下水虺独居此山。而据此数百年后,水虺修炼有成也离开了…… 而它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那名白衣仙人,却在数百年后,被剔除仙骨仅以魂魄之形回到了此地,眷恋不去……” 说到此处时长忆停下略缓口气,旁听的欧阳少恭侧首低头敛去了眼中的波涛汹涌,宽大衣袖下的手掌则好似紧紧攥住了什么…… “遇到先祖时,此树因寿命将尽唯恐白衣仙人所作之曲就此失传,故而将与琴曲相关记忆尽数传给了先祖。先祖拜谢离开后,便将记忆中的琴曲一一记录默写出琴谱……” 言及此处长忆最后说道:“此曲,便是先祖记忆中白衣仙人最常弹奏之曲,先祖命之曰:榣山遗韵。” “榣山……遗韵……” 欧阳少恭低喃着重复着,随即抬头看向长忆,先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8 部分阅读 前的种种情绪却早已悄然隐去,只余如往常般的如沐春风之色。 “长忆可知,那名白衣仙人是何仙神,为何只剩魂魄之体,最后结局又如何?” “据那株树灵所说,白衣仙人为上古之天命乐神”,长忆慢慢回忆着说,“为何只剩魂魄之体的具体原因,那树灵并不清楚;至于结局,它只给了先祖八个字……” “获罪于天,无所禘也。” 少女回忆的脸上显现出迷茫之色:“我实在是不明白,是何等的罪过,才能让弹奏如此清雅之约的天命乐神得到那样八个字的结局?” “长忆是在为他惋惜?” 完全收敛好情绪的欧阳少恭颇有兴味地打量着少女。 “呃,这个么……算是吧……”,长忆有些不自在地绕起了垂肩的发丝,“天命乐神,顾名思义,上天所命的天定乐神;再者,‘琴’通情,本身也是一种喜爱的意味啊……” 说着说着不由唏嘘道:“本是上天厚爱的上古之神,岂料……真是天意无常……” “呵……天意无常……” 长忆抬头看了青年两眼,觉得他此刻的语气颇有些古怪却也没有细想。 “对了少恭,”她忽然想起一事,“方才听你在房中所言,似乎与屠苏相识?” “长忆?” 身后响起的嗓音,让长忆再次感叹了一把‘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的普遍性。 “小屠苏?还没睡么?” 百里屠苏沉默着摇了摇头。至于‘小屠苏’三个字,他早已不对长忆报以奢望了…… “百里少侠可好些了吗?” “原来是你……多谢先生相助。” “少侠勿需言谢,此乃医者本分,”欧阳少恭笑着摇首,“既已来了,何不坐下?” 见屠苏依言坐下后再问道:“可是身中气息不调,难以入眠?是否要在下替少侠再切脉望诊?” “此非病痛,天下无药可医。” 听见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说到煞气的问题,楚长忆的脑袋不由悄悄低了下去。既然少恭已经为屠苏切脉诊断过,那么之前她所说屠苏的煞气问题的隐瞒自然是不攻自破……虽然人家并未有追究的表示,可她也没法厚脸皮地当做啥也没发生过不是?装着吸煞丹的药瓶现在还在屠苏身上带着呢! 好在欧阳少恭也不在意,和百里屠苏两人一来一往倒也聊得不错。 “哇……” “嘻嘻……” 岸边突然传来阵阵孩童的笑声。 坐在船头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放眼望去:只见河岸边,风晴雪正和一群附近人家的孩童们一起在对岸放灯,察觉到三人的目光时还向船上的他们挥手致意…… “晴雪姑娘倒是颇得乐趣,女子之中少见如此大方洒脱,当得“佳人”二字”,望着对岸少女如稚童般单纯的笑容感叹道,“可惜,古今凡圣,如幻如梦,纵是风华绝世,也抵不过日影飞去,这世间又有何物恒久不已?” 切,书生的伤春悲秋——看不出欧阳少恭还有这毛病…… 心虚低头的长忆暗暗撇嘴。 只是当两人的话题涉及到‘起死回生药’这个话题的时候,长忆忘记了心虚窘迫霍然抬头,黑白分明的星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诧。 “……魂魄之事终究飘渺,人生在世,却也见不得阴间地府,翻云寨中所说轮回往生之妄言,少侠万勿放于心上。” “那先生何以炼制起死回生之药,所为治病救人?” “都道是人死灯灭,便如这灯会盛景,终有尽时”,欧阳少恭随意地调试着琴弦,浅褐的眸中尽是执着向往之色,“人生岂非正如夜间行船,黑暗之中时而光华满目,时而不见五指,然而灯会熄灭,船会停止,时岁与生死本是凡人无法可想、无计可施、少恭不自量力,妄想逆天行事,看一看凡人若有朝一日超越生死,又将是何种光景?” 口胡啊!她居然撞了特等奖遇上了古代狂想家?! 难怪这家伙的琴音中隐藏着不择手段的疯狂之意…… 真是不疯狂无以成魔啊! “……先生高志”,显然长忆的好弟弟不是这么想,“无怪乎琴曲中隐有沧海龙吟之象。” 长忆得承认,古人的所思所想实非吾等现代人所能企及…… 今天她不仅遇到了,还一次遇俩! 起死回生药…… 长忆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弟弟心中居然存在如此违背天道的想法。 莫非当初在乌蒙灵谷之时,他便已经心存此念? “这是……” 欧阳少恭忽而望向河面,面露惊讶。 屠苏和长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河面上漂来了十数个精致小巧的河灯,闪烁的烛火将原本空荡荡的河面点缀得异常热闹。 河灯很快漂到了小船边。 最中间的两个,不是之前她在城中的小河边放的么…… 长忆暗自嘀咕道。 “……” 百里屠苏的视线忽然凝固在其中的两盏河灯上,莲花状的河灯花瓣上写着几个他熟悉至极的字体——祈愿屠苏长乐无忧。 正是长忆放的两盏河灯。 两盏河灯,却只有两个相同的祈愿。 “这个……那个……那只是……” 在少年沉默的凝视下,素来自认脸皮铜墙铁壁的楚长忆,不知为何只感觉脸上发烧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长忆……” 屠苏低声唤着少女的名字靠近她,带着薄茧的手掌悄悄握住了她柔软的双手贴在心口——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微凉的温度,却几乎点燃了他整个心灵。 “谢谢……” 少年眼底荡起的熟悉又陌生的情意,让长忆整个人都木讷了起来,只是傻傻地任他握着自己的双手。 少年和少女彼此相视,衬着河灯的烛光,构成了一副美丽温馨的画卷。 欧阳少恭安静地旁观着这一幕。 真是令人刺眼…… 就让你先预支这偷来的幸福……借着他半数魂魄苟延残喘的,他的半身。 23第22章 芳梅林中,恐怖果子 放河灯的喧闹导致长忆在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入睡,可是在外游历的习惯还是让她在第二日一清早便起床了。 可能是在外游历的人都有的习惯吧,当长忆洗漱完毕步出客舱后,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也恰好踏上船头。 三人不由相视一笑。 将小船靠岸时,小狐狸襄铃已经在岸边等得转尾巴玩了。看到她的屠苏哥哥后,小狐狸眼睛一亮,瞬间变成娇俏可爱的女孩凑上前来屠苏哥哥长屠苏哥哥短地亲热地喊了起来。 百里屠苏木着一张俊脸无视身边的美少女,却是直瞪瞪地看向导致他陷入此种境地的‘罪魁祸首’——从一开始便站在一旁看他笑话的楚长忆。 “想不到我家小屠苏不下山则已,一下山又是‘淫贼’又是‘屠苏哥哥’……噗……” 不知为何,从小到大被长忆捉弄惯了的百里屠苏,在听到长忆如此的调侃之言时,心里却莫名地堵得很——他不喜欢听她对他事不关己的调笑之言。 可他也不知该如何向她表达他的不渝。 于是百里屠苏只能面无表情地冲在走在前面,任由襄铃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亲近自己。 生着闷气一心埋头赶路的百里屠苏不会知道,他的背后,调笑了他几句的长忆,望着前面少年愈发挺拔的身姿和他身旁狐狸少女襄铃时的一抹迷茫和犹疑。 若是他此时回首看了,想必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就不会有那样的徘徊和不定…… 与他相反,一直和长忆并排走着并不时为少女介绍周遭风景的欧阳少恭,却将此番情景一丝不落地看在眼中……杏黄道袍的青年不置一词只是笑得越加莫测…… “……少恭、少恭——” “咦?襄铃好像听见怪怪的声音……” “哎哟……”,前面的树上突然掉下一个人来,“疼疼疼!屁股要开花了!这两天真倒霉!总是摔啊摔的……” “嘻嘻~~” 襄铃好奇地跑到树下,对着那个摔得七晕八素的人笑得好一阵幸灾乐祸。 却不料小狐狸年纪小小,狐族天生的魅力还是得到了发挥—— “……娇小可人……温柔娴淑……”,那人被襄铃笑得两眼发直嘴里直喃喃道,“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书中诚不欺我……” “屠苏哥哥,你看那个人好傻哦,看起来笨笨的~” 被美色迷得傻乎乎的人很快遭到了襄铃的鄙视。 “小兰你又在胡闹?为何会在此地?” 却是欧阳少恭开口了,否则他还真担心他这个总角之交会在这里傻上一整天。 “没、这次不是胡闹!” 被少恭称之为‘小兰’的书生装扮的少年急急地否认道:“少恭,你一定要帮我!我从半夜就等在这儿了……” ……………… 在经过了一阵死缠烂打后,队伍中又多出了一名名叫‘方兰生’的书生,加入动机相当不纯:逃婚、躲避二姐、避难女妖怪……大概…… 于是本就心情郁闷的屠苏少年心情愈加不爽,周遭气温直线下降…… 看得长忆捂嘴直乐。 但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再次启程不久—— “看招!” 风晴雪忽然从背后偷袭百里屠苏,然而百里屠苏迅速闪到一边,仍是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苏苏你怎么能躲开呢?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天气娘先是对着百里屠苏说,随后转向长忆的方向,张口就是: “还有淫贼的姐姐,你怎么也眉毛都不动一下……” 长忆的脸黑得犹如锅底。 丫的凭啥‘偷窥你洗澡的’都叫‘苏苏’了,我这个压根没关系的还叫‘淫贼的姐姐’?! 眉毛都不动一下……那叫成竹在胸好不好?! “妹妹实在好心,怎地偷袭别人还要先出声示意?” 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又有一名红衣大氅的女子莲步轻移出现了。 紧接着方兰生就大呼小叫地“女妖怪来了”之类的,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在欧阳少恭的调解下,天气娘风晴雪和红衣女子红玉也和他们一起上路了。 只得一缕凛然剑意…… 边走边想着百里屠苏对红玉的描述,长忆总觉得对红玉仿佛似曾相识……是哪里熟悉呢…… 剑气? 欧阳少恭打量红玉,若有所思。 队伍中多了襄铃和方兰生两个爱斗气的活宝,和风晴雪这样一个不知世情又对什么都好奇的天气娘,想不热闹都不行,一路叽叽喳喳各种情况层出不穷——让素来喜欢躲在后面看热闹的长忆都觉得有些头大。 期间还有风晴雪那让她心肝儿胃疼的“苏苏”和“楚楚”的“爱称”——感谢上帝她终于不用面对让她崩溃的“淫贼的姐姐”了! 还是自家面瘫弟弟好啊,安静寡言吃苦耐劳好依靠…… 长忆默默看着前面一心探路的百里屠苏‘老怀大慰’。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活蹦乱跳了一整天的几只只小动物,也开始蔫耷耷了起来,于是在队伍出发后便隐隐有了后勤管家风范的欧阳少恭发话: 找地方宿营吧。 在经过襄铃方兰生‘天下红雨’般的一致对外后,宿营的人分为了两组,最先的少恭长忆屠苏襄铃外加方兰生是一组,后来的风晴雪及红玉两人单独一组。 “哇!这不是琴川百味堂的招牌肉干?木头脸你居然拿来喂鸟?” 在襄铃和风晴雪两人去找食物后,失了吵闹对象的方兰生大有‘转战’百里屠苏的架势:“暴殄天物啊!这肥鸟难道不该自己猎食?——哈哈哈,我知道了,定是因为它太肥太蠢,捉不到猎物——” 虽然阿翔正是因为身材问题在长忆面前装小扮乖毫无海东青的风范,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也可以拿他开涮——于是某鸟生气地用石头扔了方兰生。 和阿翔同一阵线的还有天空——出于同族尊严关键时刻还得同仇敌忾不是? “死鸟!又暗算我!别以为我不敢把你宰了炖鸡汤!” “喂给你吃便不算浪费?” 对于方兰生之前的种种挑衅视若无睹的百里屠苏,突然开口蹦出一句。 “混蛋!把我当什么!本少爷怎能和鸟相提并论!” 囧囧有神o(╯□╰)o~~~~~ “噗嗤……” 长忆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她的弟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不提方兰生在一边的抓狂,很快出去找食物的襄铃回来了,在野外土生土长的小狐狸带回了很多新鲜采摘的水果,足够几人在啃干粮的时候调剂一下口味。 不过令长忆十分不解的是,水果不是直接吃就行了最多剥皮,有必要放在火里烤着吃? 目睹了襄铃烤焦了果子,方兰生随即大包大揽烤出了味道正好的果子,并得来少恭一句“当可嫁了”的评价后,她就对这几人画蛇添足的烤水果行为颇感……好笑。 只是当风晴雪也加入烤果子队伍,并提议用她自己配置的调味粉后,长忆便有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以前在家里,大哥和婆婆总是有好多好多事,都不和我一块儿吃饭,这回终于可以请人尝尝了~” 长忆不是对女子下厨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古人,恰恰相反,她很清楚某些现代女性中有种叫做“厨房杀手”的存在……所以风晴雪那句话一出口,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姐姐往身边好弟弟的后面缩了缩。 向来将长忆放在第一位的百里屠苏当然察觉了她的动作。 神色无澜的少年看了看就差没完全缩在自己身后的长忆,又将视线投向正在往果子上欢快地撒着自制调味粉的风晴雪——少年默默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往一旁退了些许距离一心烤果子的风晴雪少女更远了些。 果子很快烤好了。 暗沉沉灰扑扑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绿莹莹…… “……” 众人围坐着一摊烤好的果子,却无一人伸手去拿。 “如此样子,十分……与众不同……” “大家都吃啊~~”,风晴雪热情地推荐着并十分不客气地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好吃~最喜欢这个调味香粉了!” “好好好好吃?…………难道真是果子不可貌相……?” 方兰生见鬼似的盯着那堆果子,望着风晴雪吃得赞不绝口,心下信了几分不断做着心理建设让自己把‘面目恐怖’的果子剔除‘不可食用’一栏——然后吃了下去。 “……妹妹做的,我自然……是要尝尝……” “真的非常好吃啊,饭馆里可是吃不到这种味儿的。” 唯有风晴雪仿佛看不出众人的心理障碍,依旧热情推荐着自己的手艺。 “……襄铃不吃,看起来好可怕……” 襄铃小狐狸坚决听从她的生物本能,倒退着远离那堆果子。 “……” 欧阳少恭神微笑地拿起一枚果子咬下……微笑的表情略微一僵后立即不动声色地毫不咀嚼就吞咽了下去。 “苏苏,楚楚,你们怎么不吃?” 眼见得众人都拿了果子吃,只剩楚长忆和百里屠苏姐弟尚未动手时,风晴雪再次催促了起来——一脸期盼的样子让人无从拒绝。 “呃……我不喜欢烤着吃果子,”,面对闻言后一脸纯良失望的风晴雪,长忆果断出卖了百里屠苏,“把我的给屠苏吧,他喜欢吃烤果子……” “……” 屠苏少年沉默地望着脸不红气不喘说出此等言论的长忆,黑曜石般的双眸眨也不眨——直到某人心虚地转开视线后,才默默地伸手拿起烤果子放进了嘴里。 “……” 小屠苏你受苦了!姐姐对不起你啊! 望着吃了果子后向来神色木然的弟弟居然有嘴角抽搐的现象,‘良知未泯’的楚长忆大为感动。 “怎么样?” 风晴雪兴致高昂地询问大家的意见。 “……妹妹好本事……姐姐从未……从未吃到过这样的食物……” “这……这调味粉究竟是……用、用什么做的?” 方兰生极力忍耐口中令他作呕的味道,口气虚弱地问道。 “我想想,有~好多虫子的眼睛、触手、粪便”,风晴雪回忆着一一数来,“嗯……还有我家乡一种绿泥,放在一块儿捣,然后——” “别!别说了!!” 惊闻真相的方兰生忍不住哀嚎:“……我……我懂了……为什么你家里人都不愿和你一起吃饭……” 说着说着实在忍不住吐了起来踉跄着奔走: “呕……我们实在是太傻……呕…………” “在下……在下不放心小兰,跟去看看。” “姐姐也……先去那边歇息一下。” “怎么都走了?那剩下的果子我和苏苏,还有楚楚和这个小妹妹分一分?” 茫然未觉的风晴雪口吐惊言。 “不要!襄铃才不吃,这种毒果子…” 襄铃小狐狸果断炸毛。 “我……干粮吃撑了……” 长忆捂着胃一脸‘虚弱’道,事实上先前她光顾着看热闹了啥也没吃。 “苏苏,你觉得好吃吗?” “味道……十分独特,终生难忘。” 面冷心热的百里屠苏难得开口形容着,他的切身体会。 “独特?难忘?意思就是好吃?真开心!” 风晴雪高兴地拍着手,随后说出一句让百里少侠差点当场倒地不起的话: “好吃的话,剩下的这些就都留给苏苏吧!” 百里屠苏:“……” 襄铃:“呜……屠苏哥哥好可怜……” 楚长忆:“……” “苏苏别客气,下次再烤给你吃。” 百里屠苏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不善言辞和木讷。 24第23章 长生之论,天墉之争 寂静的黑夜中,燃烧的篝火发出‘哔哔啵啵’无规则的声音。 热闹了一整天后,精力充沛又经过‘烤果子’荼毒的方兰生和襄铃,终于安安静静地睡下了。 两个没有心事不知世事的小家伙儿,被火光映照的睡脸红扑扑的,安宁的睡脸上似乎时时都可以感受到他们此刻拥有天真纯粹的幸福。 在他们的对面,风晴雪与神秘女子红玉也已经睡下,看样子睡得也颇为安稳…… 楚长忆低头看向睡在她身旁外侧的百里屠苏,少年规规矩矩地仰面躺着睡着了胸膛缓缓起伏着——一点儿也看不出方才提出要和她挨着睡时的一团孩子气。 唔,除了当年初上天墉城的那段日子和屠苏的生日,当长忆过了及笄之年后,男女有别,他们便再未一起同床共枕过…… 咳咳,当然现在也只是在同一块地儿睡觉,没见着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人的位置么? 凝视着少年安睡时的模样,长忆的嘴角不觉间勾起了一抹温情的微笑。 也许是看着少年从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长至如今俊秀挺拔模样的缘故,他人眼中不善言辞总是板着脸冷颜示人的百里屠苏,她看着时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怜惜,和从心底涌出的温馨…… 伸手拨去少年覆盖在额前的一绺碎发,指腹轻抚着他眉心隆起的褶皱,眼看着有着非常警惕心的少年只是轻轻动了一下眉峰便继续了睡眠,她不由想着他睡前对她说“我睡在外面保护你”时的郑重……唇畔的笑容便越发加深了弧度。 被自己至亲之人信赖和保护的幸福——委实是一种美好体会。 长忆将视线从百里屠苏脸上转开,看向了在方兰生身旁闭目打坐的欧阳少恭——即使此次队伍中人的风采各有闪光之处,却仍然无人能掩盖此人的绝世风华。 目光在青年的身上凝聚了好一会儿后,长忆拾起手边的佩剑悄悄起身,向着不远处的一处小溪走去。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篝火不及照耀的黑夜中时,闭目的欧阳少恭张开了双眼,看了一眼周围安睡的几人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沿着长忆消失的方向而去。 ―我是少恭长忆私聊的分割线― 长忆静静地站在在小溪边,流淌的溪水敲击着溪边的石子发出浅浅的叮咚声,她听着这曲自然演奏的乐曲,心中的隐忧却未能如这逐渐远去的流水儿消散…… 身后传来了脚步踩在草地的悉索声。 “少恭来了。” 她语气平铺直述,显是料到了身后之人的到来。 “长忆凝视在下如此之久,却不言语而起身离开到此”,阴影处的青年眼底划过极浅的嘲讽,“想是不欲吵醒百里少侠。在下又怎能不体贴长忆对百里少侠的一番心意呢?” 长忆对欧阳少恭的话不置可否——有些事情她确实不欲让屠苏听到。 她回首望向已经走出阴影,在月光下显出平静脸色的欧阳少恭: “少恭是否知道,我欲寻汝何事?” “想是为了百里少侠求起死回生药一事。” 见青年回答得云淡风轻,仿佛他们说的不是起死回生药而只是寻常的丹药,长忆不免皱起了眉头: “少恭为何要答应屠苏?” “在下为何要不答应?”,欧阳少恭反问道,“在下已经为百里少侠讲明了此事可能的风险和失败的可能性,他不在乎付出多少来一搏此事成功的可能,其心可嘉其情可悯。更何况,此事并非在下要求而是百里少侠自己的恳求……” “可是……” “在下很好奇”,打断了长忆的反驳欧阳少恭幽幽地问,“长忆与百里少侠情同姐弟彼此相互扶持,他欲要起死回生之人想必与长忆也颇有渊源……为何在下从长忆的言语中感觉,你只有反对和质疑却并无一丝欣喜之意?” “不错!” 长忆的回答未有丝毫犹豫。 “为何?” 青年有些好奇地问,他发现自己对眼前的少女仿若总是隔着一层薄纱般无法看透,也越来越频繁地向她说‘为何’二字。 “因为我们付不起等同的代价!” 少女斩钉截铁地答复了欧阳少恭的疑问。 “天道之下,有舍才有得有得必有失。起死回生药,再是神奇的草药或是生物的某一部分炼成的丹药,任是它们何等的珍贵独一无二,都无法等同于生命的代价;而可以与‘生’互为交换的,也唯有世间最为宝贵的生命!” 欧阳少恭面色复杂地望着语气激烈的少女,眼神莫测难辨。虽说世间为起死回生药所诱惑的无知之人不知凡几,也有少数能在此诱惑前维持清醒的杰出人物也不是没有,但,能在如此的年纪就看破起死回生药丹成唯一关键之等价交换铁律的,并能在贪欲的面前尚可维持清醒神智的,可说是绝无仅有…… “少恭……少恭……” “抱歉,长忆说的是,是在下鲁莽了,也太过不自量力了……” “……” 欧阳少恭的顺势道歉让情绪激动的长忆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若非事关百里屠苏,在现代见识过不少科学狂人新闻的她,根本不会对欧阳少恭的研究方向有任何意见甚至于还会鼓励佩服一番…… “少恭千万不要误会,我还是很佩服少恭由此志向的”,少女肤若凝脂的面庞上因为急切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不过少恭也和屠苏提醒过吧,起死回生药不仅炼成的几率极低,纵使丹成之后,其成效如何也是一个未知数……” 言到此处,楚长忆面有忧色地长叹一声: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求不得、放不下,和已失去。 失去希望固然令人痛不欲生,然此等体会,与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相比,相差无可比拟,乃是真正的绝望深渊。屠苏的执念有多深,此刻的希望有多大,将来失望之时的绝望也就有多深,不,是远甚于绝望之前的希望!” 少女抬头面向无垠的夜空,漫天的繁星倒映在她宛如琉璃的黑瞳中,宛如另一方真实的星夜,然而这美丽的一面却无法掩盖,她仰望天空的双眼中似乎流动着那实质般的忧伤。 欧阳少恭的心底几乎是赞叹般的感慨着,少女对世事那无与伦比的洞悉之力。 真是—— 多么令人期待的未来啊,他的半身。 我是芙蕖小师妹登场千里寻师兄的分割线――-- 在营地篝火边,百里屠苏睡得并不安稳。 他又一次梦见了榣山水湄边的白衣仙人太子长琴和水虺悭臾,一仙一妖的约定让他觉得既怀念又陌生;他梦见了幼时与玩伴楚蝉一起闹着与他们同样年幼却又年长五岁的楚长忆,生活平凡而幸福;然后是在天墉城中,他与师兄陵越比剑意外煞气上涌,造成了前来救场的长忆与陵越一重伤一轻伤,被发怒的紫胤怒叱并惩戒的一幕…… “……” 一阵嘈杂声把深陷梦见的百里屠苏和其他众人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事叫那么大声吵人睡觉!女妖害人了?!” 无论其他人怎么安慰解释,方兰生仍然坚决地相信红玉的‘女妖’身份。 只听得‘嗖嗖’几声落地声,几名身着紫衣的男女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你们……你们什么人?” “百里屠苏你这混账!肇临是滴被你所害,尸骨未寒,你竟然还敢私逃下山!” 一名约莫十六七岁尖脸大眼薄唇,面带怒色的紫衣少年怒骂着百里屠苏。 “……!杀杀杀杀……杀人?!” 单纯善良的方兰生倒吸一口冷气。 “肇其住口!师兄才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领头的一名紫衣少女冲肇其面带怒色。 名叫肇其的少年反驳道:“可他逃出门派,不正是心中有鬼?” 紫衣少女咬了咬下唇眉头深锁,看向百里屠苏恳求道: “屠苏师兄,师妹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跟我回山上好不好?” “芙蕖师妹……” 面对面有忧色恳求自己的小师妹,百里屠苏只是从嘴里叫了对方的名字后便沉默了。 事到如今,在起死回生药有了明确的结果之前,他是怎么也不会回昆仑山天墉城的。 “屠苏师兄!” 芙蕖急得直跺脚。 身后的众人此时已经明白了几名紫衣男女的身份,昆仑山天墉城的弟子,百里屠苏的同辈师兄弟和姐妹。 于是他们只是在后面静听着几人的对话——这是百里屠苏所属门派的内部事宜,外人不容置喙。 ………… 随着百里屠苏和芙蕖一来一去的对话,间或其他几名弟子的怀疑或是斥责,众人大致明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百里屠苏在天墉城与一名同辈师弟肇临抄写经文时,肇临突然口吐黑血中毒身亡。由于肇临之前与他曾有争执并因此而被罚抄经思过,所以肇临身亡后百里屠苏嫌疑重大。鉴于他的师尊紫胤真人闭关疗伤,执法长老便将他发配到思过崖思过,等待紫胤真人出关后亲自惩戒。 思过的结果就是百里屠苏私自下山了…… 在知道了因由的同时,由于百里屠苏的冷面及算得上是嚣张的冷言冷语,除了和他感情深厚的芙蕖师妹之外,其余几人已经忍不住拔剑出鞘了。 百里屠苏走近几人,突然拔剑。 “你待如何?!” 最先拔剑的律义色厉内荏地叫道,百里屠苏的天赋众所周知,又得执剑长老亲自教导,远不是资质平凡的他所能对付得了的。 “我已说过,肇临之死与我无关,休要言之凿凿”,百里屠苏用剑指着律义,将他吓得坐在地上,“给我滚回昆仑山!” “师兄……” 事到如今,也只有芙蕖仍然坚持叫着百里屠苏师兄。 “芙蕖,你也回去。年幼无知,掌门师伯至多罚你面壁几日。” 百里屠苏面色稍有柔和地对着芙蕖说。 “师兄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人家、人家还不是担心你吗?” “欺人太甚!待抓了你,直接押回昆仑山认罪!” “不要以为拜执剑长老为师就不把我们这些弟子放在眼里”,见百里屠苏退了一步,律义的胆气又回来了几分,“哼!要不是当初执剑长老为救你被魇魅所伤不得不闭关,此刻你早已被逐出师门……” “律义师弟!” “毋庸你多言!” “把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正当百里屠苏和天墉城众弟子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冷冷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 “何人为魇魅所伤?又是何人被逐出师门?” 那道嗓音继续问道,平静无波的问话,却如雪山初融的冰层擦肩而过碎裂时的破冰而出的寒气和清脆,让律义几人立时冷汗如注。 伴随着这道嗓音,长忆蓝白双色的身影慢慢走出了一旁树林的阴影,出现在了天墉城众弟子的面前。 天呐! 道尊在上,这位祖宗怎么会在这里?! 25第24章 孰是孰非,夜空之下 楚长忆能成为这些弟子心中的‘祖宗’,和她亲爱好师兄紫胤真人是分不开的。 在昆仑山天墉城,执剑长老一脉有着独一无二的超然地位。 此地位的核心原因在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的存在。 紫胤真人本身不是在天墉城拜师求艺后出师的弟子,而是在他成仙后受当时的天墉城掌教真人极力邀请而担当了天墉城执剑长老一职,换言之,当年的天墉城并无执剑长老一脉,只是当紫胤真人加入天墉城之后,这一脉才发展并在此之后逐渐壮大起来。 正是由于紫胤真人的加入,将他的一身超凡的剑术之道及独有的铸剑术注入了天墉城,才使天墉城在短短百年间从昆仑山八大修仙门派之一的地位一跃而起,成为了昆仑山第一的修仙门派;也因为紫胤真人仙人之身的绝强实力压阵,使得觊觎天墉城这个清气所钟之地的大小妖怪们骚扰袭击的程度大大下降,从另一个方面维持了门派的稳定发展。 物竞天择强者生存,此言在修仙界同样适用。 紫胤真人本身的超凡实力,和他为天墉城带来的贡献,造就了他在天墉城独一无二的地位。这种地位的体现,不仅在于他与天墉城与众不同的蓝白色道服,也体现在了他的亲传弟子身上。 到了如今的掌教涵素真人身上,这种体现就更加明显了。紫胤真人已成现身容颜不老,涵素真人可谓是他看着他从一个低级弟子逐步成长为一派掌门之尊的,如此——他又怎会不对紫胤真人毕恭毕敬呢? 至于执剑长老一脉的弟子那就更了不得了。紫胤真人的两名入室弟子,大弟子陵越已被授予紫袍,当做下任掌门人培养;小弟子百里屠苏,剑术天赋千万者中无一,在众多不知他自身痼疾情况的弟子眼中,也被视作了下任执剑长老培养…… 如此的待遇和重视,真是让天墉城的众多弟子羡慕嫉妒加恨啊! ——于是就有了百里屠苏在天墉城弟子间的冷遇和非议。 但是作为下任掌教的陵越和百里屠苏子在紫胤真人心中的地位,对于执剑长老一脉中的另外一人,紫胤真人代师收徒的师妹百里屠苏之姐楚长忆而言,却是——完全没有可比性。 紫胤真人不仅授予了她与他同出一脉的蓝白双色道服,带着她亲上他的师门行拜师礼,还自入门起便亲自引导她熟悉天墉城地界,并且每一套剑法和道术都亲自演示教导(长忆无意透露芙蕖八卦得知)。 最最重要的,还是紫胤真人竟然亲手为楚长忆量身打造了一把契合的佩剑——是量身打造啊喂! 众所周知,天墉城修的是剑道,以剑入道,所以剑修最重要的兵器就是剑!天墉城的众人都以拥有一把执剑长老亲自铸造的佩剑为荣,就连掌教长老一辈的都只有眼巴巴地盯着望眼欲穿的份儿…… 当初执剑长老为陵越和百里屠苏各铸造了一把练习用的佩剑,就让众位弟子眼红嫉妒得整个山门酸气冲天,而到了楚长忆这里……让人连嫉妒的心思也没地儿起了。 就更别提她第一次见到紫胤真人演示剑术后,扯着人家的广袖撒娇之类的壮举了。 真正让天墉城至上而下认识到,执剑长老对待他的小师妹与众不同的是在某天,芙蕖小姑娘捧着一把练习佩剑一脸梦幻地说出,这把佩剑是执剑长老在楚长忆的恳请下特地为她的芙蕖小妹妹铸成时,从掌教真人到看门弟子人人一副被雷劈的表情了…… 自此之后楚长忆真正奠定了在昆仑山天墉城第二的超然地位。 执剑长老对待他的两名亲传弟子是看重和关爱的,会指导他们剑术和道术的要领,会亲自为他们铸造称手的佩剑练习剑术。但对于楚长忆,那不仅仅是看重和关爱。 楚长忆虽然天赋出众却远不及他的两位弟子百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9 部分阅读 屠苏及陵越,执剑长老给予他的小师妹的,无关天赋优劣,是发自内心的宠爱与呵护…… 天墉城所有弟子的共识,是惹到门内任何人都没关系,惹到执剑长老的小师妹就死定了——除了注定会被恋姐的百里屠苏暴揍一顿,于剑修一道更是仙途渺茫…… 更何况美若天仙的楚长忆,在天墉城本身也受到很多男弟子仰慕了。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楚长忆是天墉城弟子惹不起的存在就是了。 “我师兄的弟子,何时能由尔等来决定是否逐出师门?” “尔等弟子,胆敢代表执剑长老之决议?” 短短两句话尤其是这位被视为祖宗的还一脸寒霜地将手中的宝剑拔剑出鞘,成功地让一干天墉城弟子们吓得几乎是屁滚尿流般地逃离了此地。 当然这些弟子中并不包括芙蕖。 “长忆姐姐,屠苏师兄,你们要保重。” 一如过去在天墉城般的亲密,芙蕖单纯的眼眸中流露着真切的担忧之意。 “我相信屠苏师兄,你绝不会杀害肇临师弟的。” 最后离开时刻,芙蕖如是说道。 当林中重归深夜的寂静后,除了方才争执相关的楚长忆和百里屠苏二人,旁观已久的其余几人不由面面相觑了起来。 因为天墉城的弟子虽然走了,可楚长忆周身那股明显是压抑着犹如远山寒冰般的怒意却未曾褪去分毫,而唯一可能安抚她又有这个资格插手天墉城内务的百里屠苏,现在……似乎也自顾不暇…… “……” 长忆望着站在自己身边,欲言又止的百里屠苏,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握剑的手指轻轻一动,剑柄处传来的微凉感觉似乎让她的一腔怒火稍稍降温了一些——于是她收剑回鞘转身走向了另一个可以小憩之处——她需要独处宁神静一静。 “喂,我说木头脸,你姐这是生气了?你还不过赶紧去认个错?” 方兰生挨挨蹭蹭地走过去,想要弥补自己方才‘立场不坚定’的过失。不知怎么滴,先前一路上楚长忆与百里屠苏两个相处亲密的时候他还不觉得,眼下姐弟俩明显起了矛盾,楚姐姐周身气势一放,在家被众位姐姐尤其是二姐教训惯了的方兰生弟弟就莫名一阵汗毛直竖……所以虽然他不知道百里屠苏到底错在了哪里,但是!按着他的经验来说甭管错了没眼下立即向姐姐大人赔罪认错是上上之策啊上上之策! 此乃方兰生童鞋经由十几年的‘血泪辛酸史’得出的宝贵经验。 “否则等你姐发飙了你可就惨了……” 敢情他这是觉得自己和百里屠苏同病相怜,连两人从翻云寨起到现在一路上的不对付都暂时忽略了过去。 “……” 百里屠苏意外地看了一眼满脸同情之色方兰生,随即便点了点头向着长忆的方向快步走去。 “哟,看不出小猴儿还如此地善解人意,真是好叫姐姐意外~~~” 目睹这一幕的红玉走近方兰生,调笑逗趣着这个有些呆书生气的少年。 “哼,什么嘛”,襄铃小姑娘不乐意了,“人家也可以帮屠苏哥哥让长忆姐姐不生气的……” “楚楚生苏苏的气了?”——天气娘风晴雪完全没看出来。 “小兰如此懂事,想必回家后方二姐定会非常之‘欣慰’……” 对方兰生的小心思了如指掌的欧阳少恭,一句便戳在了某书生的痛脚之处——并成功使其跳脚。 “谁……谁……帮助木头脸了?!” “这……这和二姐有什么关系?!” 方兰生果断咋咋呼呼地炸毛了。 当百里屠苏找到楚长忆时,她已经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块巨石头枕着双手,正专注地仰望着子夜时刻的夜空,恍若方才紧绷的怒气根本不曾出现过——连百里屠苏到来的脚步声都未曾让她转过目光。 倒是她的爱鹰天空停靠在不远处的一株矮树上正准备打盹,听见脚步声,它天蓝色的脑袋转过来看了一眼,见来人是熟悉的百里屠苏后,海东青随意地用鸟喙梳理了一下羽毛后便将脑袋低下开始正式睡觉了。 既然主人有人陪聊解闷了,这么晚了它当然可以放心睡大觉了。 发现长忆明细不欲搭理自己,百里屠苏的心里不由泛起一丝苦涩——他走到身边坐了下来。 “对不起……不要生气……” 彼此无言多时后见长忆仍然不发一言后,百里屠苏低低地开口了。 是他对长忆隐瞒了师尊为他受伤闭关的真相,是他的错。 “何错之有?” 今夜的天空似乎分外美丽,长忆的双眼依然不肯分出丝毫给身边的少年。 “我……我……”,百里屠苏愈发觉得愧疚,“是我的错。是我的软弱才让魇魅缠身陷入梦境;是我的无能,才让师尊为救我,遭魇魅袭击而受伤闭关……” 少年一字一句困难地说道,他不敢看少女此刻的神情只是学着对方的模样一般仰望天空,掩饰着为自己的无能而悔恨的不甘。 良久之后。 “……唉……” 百里屠苏听见身边的少女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随着身体一动的窸窣声,他感到楚长忆的目光终于从夜空转移至了他的侧脸,却仍然没有开口。 他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 自从见到了楚长忆开始,百里屠苏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尽管只要一想到少女像对待他人那般的责怪眼神会落到他的身上,心口就好似感到窒息般的疼痛——可他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就像每一次站在山门望着楚长忆远去的身影,一次又一次,他想阻止却又无力阻止她为他下山寻找一丝解救的可能性。 突然,百里屠苏感到一个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触碰了他的眉角。 “小屠苏,你真是一个天下最笨的大傻瓜!” 少女的指腹从少年的眉角逐渐向下描绘着他的脸部轮廓,最终停留在了他的下颚之处——然后使力转过了他的脸让他的视线与她相对。 那双宛如琉璃般的黑眸中,早已全无之前的刺骨寒冰,有的……只是春风中那酥人心扉的和煦与她十数年来从未改变的疼惜。 “小屠苏,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并未做错任何事。明明……” 百里屠苏不由有些讶异地睁大了,他漂亮的黑曜石眼睛。 “明明……明明受到伤害的是小屠苏,是你啊……” 明明……是你啊…… “我……” 日益熟悉的、汹涌而至的情感再次堵住了百里屠苏所有欲出口的语句,所以他只能反手握住了少女触碰他脸庞的温暖手掌,再也无法言语。 少女明明比他年长了五岁,可是如今,他宽大的手掌已经可以将她娇小的手掌,完完全全地包容在他的双手间。 “傻屠苏……” 伴随着楚长忆的低声责怪,百里屠苏感觉到手心的娇软手掌再次有了动作,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 萦绕鼻尖的熟悉幽香和温软触感让他顿生无限眷恋…… “我生气是因为……”,他听见长忆的嗓音在耳边说道,“是因为魇魅伤害了你,伤害了师兄;是因为执法长老和律义冤枉了你;是因为你隐瞒了自己和师兄受伤的事实;是因为你们受到了伤害啊……” 是因为你们受到了伤害…… 此时此刻,百里屠苏忽然听见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从内心猛烈地破壳而出了。 再也无法收回。 26第25章 已经成长,赶回天墉 芳梅林中,众人在欧阳少恭的指引下向着江边码头前行。 方兰生看见在前面不知想着什么低头而行的楚长忆,和紧跟着她身后却也有些神思不属的百里屠苏,虽是心中使劲儿克制自己……到底还是忍耐不住蹑手蹑脚地蹭到了百里屠苏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木头脸”,见百里屠苏转头目视自己,方兰生好奇地问道,“昨晚你去认错了,那你姐消气了没有?” 百里屠苏眉角微皱,没有回答这个满眼好奇的单纯书生。 “还没消气?” 方兰生明显被那个皱眉的动作给误导了,他立刻着急了起来凑近百里屠苏压低声音避着前方的楚长忆:“木头脸啊你可得加把劲,你姐昨晚虽然凶了一点儿,但就我多年的经验来看,她可是很关心你的——你再多说说好话她肯定就消气儿了……” 他大包大揽地说道,然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就和我家二姐一样。 百里屠苏看了一眼前方兀自想着心事的长忆,眉角的褶皱程度愈发明显了一些。 “到底是姐弟俩么,哪来隔夜仇不是?就像我和我家二姐……啊……” 热心的方兰生接续唠唠叨叨地说,一不留神终于把自己如此热心的源头给漏了出来——惊觉又一次泄了‘畏姐如虎’老底的少年惊呼一声后立即双手捂住了他的一张‘大嘴巴’。 百里屠苏看向眨巴着双眼一脸懊恼的方兰生,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长忆总是喜欢逗他和芙蕖师妹的初衷。 “……多谢。” 他说完后便上前几步跟上了前方的楚长忆,丝毫没有注意被他扔在后面的方兰生童鞋一副‘他做梦了’的表情。 呆书生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百里屠苏的背影,语气飘忽道:“刚才那个……是……木头脸吧?那两个字是……对我说的?” 语毕一脸的不可思议。 “呆瓜,”襄铃嫉妒地跺跺脚,“屠苏哥哥……襄铃也想屠苏哥哥那样对襄铃说……” 小姑娘向来想什么便说什么。 “哎哟,小猴儿怎么又范傻了?” 欧阳少恭含笑看着方兰生几人笑闹,视线却片刻不离独自走在众人之前的楚长忆和百里屠苏。 很明显经过昨夜天墉城弟子一闹,让那个少女添了新的心事面上忧色难掩;而在她身边一步之遥的百里屠苏,却仿佛是明悟了什么,看向少女的眼神不再是透着一丝迷惘的依赖而是满心思慕之意——压根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也亏得长忆如今心不在焉,还有眼前这被两人姐弟身份所误导的几人。 百里屠苏,似乎终于发现了心底隐藏的欲|望了? 想到此处,欧阳少恭掩藏在道袍下的手指不禁舒张了几次。 青年浅褐色的眼底中映入了楚长忆神思不属的背影——他知道少女完全没有察觉身旁那个她视若亲弟的少年的心思。 若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忽然对此次旅程产生了加倍的期待。 登上前往江都的大船后,楚长忆扶着船舷的护栏,望着流淌的江水怔怔出神。 她的身后不时出现第一次搭船旅行的风晴雪方兰生和襄铃满是新奇地呼声,和他们兴奋地从船头奔至船尾的‘嗒嗒嗒’的奔跑声……三人的欢快与楚长忆此时的宁静形成了分明的对比。 “长忆……”,一直陪在她身边默然无语的百里屠苏终于开口了,“先回天墉城吧……” 对于刚刚明了自己心意的百里屠苏而言,亲口劝说思慕之人离开自己自然并非他真心所愿……然而有些事情却无法只凭心意顺心而为。 “屠苏,你……” 百里屠苏出乎意料的话让长忆微微睁大了双眼,终于将视线从江面转移开去。 “师尊为了我这个不肖弟子而仙体抱恙,我却……”,少年黯然地低头垂眸,“长忆是在担心师尊吧?既如此,就请长忆连着我这不肖弟子的份一起,回天墉城……” 就如同长忆待他无微不至,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她今日所忧之事为何?师尊待他恩重如山,于长忆而言何尝不是如此?甚至比之他和大师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希望与长忆分离,但……人生在世,却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望着百里屠苏明晰可辨的黑眸,向来果断的楚长忆却显得异常犹豫。 “我……” “长忆……”,少年凝视着少女的双眸认真地保证,“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乌蒙灵谷弱小可欺的韩云溪,我是百里屠苏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也可以保护你。 少年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他对少女的承诺。 保护自己。 “屠苏……”,楚长忆看着气质有些陌生的少年。 即使眼看着他从一个小小的白团子一点点长大,从五短身材的小小童子逐渐成为如今比他还高的少年,即使每一次的成长都会让她感叹一遍……可她终究没有意识到:曾几何时,她眼中需要她照顾保护的弟弟,也已经到了无需她的保护足以在世间行走的年华。 她,不应成为禁锢他飞翔的枷锁。 想到此处,楚长忆不禁笑了。她本就是一个当断则断之人,心中取舍一经决断,周身气质变立即有了转变。 胸膛中意外闯入的体温让百里屠苏的黑瞳忽的睁大,此时的他只是稍稍低头,便可轻易嗅到少女发间的那袭清雅香气——少年的身体不可自控地僵硬了——即使他此刻最想做的就是紧紧环住现在拥抱着他的娇小身躯…… “小屠苏,要记得你的承诺哟~~”,长忆感受着紧贴着脸颊的胸膛下那有力的心跳,“不要让我失望呵……” 释然的笑意从少女的唇畔缓缓绽开,唇齿间轻吐的芳香气息让初尝情思的百里屠苏不由一阵耳红心热头脑发晕,仿佛他的世界只存在了他与少女相拥的此刻——即便他知道少女给予的这个拥抱只是因为她亲情的赠予。 然而少年仍是眷恋不已。 可惜如此的幸福只是短短一瞬,少女便松开了双臂退回了最初的一步之遥,随后跳上了紫胤为她量身打造的宝剑御剑凌水而立。 既然已经有所决断,楚长忆便再不迟疑。 “屠苏,要相信自己啊!” 叮嘱了百里屠苏最后一句,长忆笑容未敛地向着船尾处远远看来的欧阳少恭点了点头之后,便毫不留恋地御剑而去。 百里屠苏望着少女消失在天际的背影,右手轻按胸膛似乎仍然可以感觉到方才长忆的体温和幽香,还有那一刻令他心神俱摇的甜蜜…… 欧阳少恭心不在焉地安抚着因为楚长忆的突然离去而惊讶无比的三只小动物,望着百里屠苏伫立未动的身影挑起了好看的凤眸。 未曾料想,她竟是如此地决断,如此地相信于他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 替她照看百里屠苏? 想起楚长忆临走前的眼神示意,青年的眼神愈发意味难明。 我是回到天墉城找师兄的分割线―― 御剑飞行,日行千里。 日落西沉,当天墉城山门出现在视线之内时,脚踏的宝剑甚有灵性地剑随主人意,在堪堪到达山门前的守山大阵前落了下来。 看守山门的两名弟子只觉得不远处剑光一闪,随即一道清风般迅疾的身影从眼前瞬间闪过,直直奔上山去。 这是哪位长老座下的首席弟子回来了? 身为看守山门的弟子,身手眼力头脑要的不是最强而是最灵活的。这两名弟子很清楚,能够不触动守山大阵又不经通报的,必定是本门弟子;而身法如此迅捷行事不加顾忌,那便只有高位长老及其坐下最具实力的弟子才行了…… 至于为何不是长老么?笑话,作为看守山门的弟子,他们能不知道门派中哪位长老外出?天墉城长老们那些明晃晃的的紫衣从从眼前飘过,他们又不是瞎子这还分辨不出来? 两名弟子极力远眺在山道上极速跳跃挪移的那道身影……似乎是非常熟悉的蓝白双色……蓝白色? 那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首继续履行他们守护山门的职责了。 天墉城唯有两人服饰为蓝白色,其中之一的执剑长老正在闭关——如此刚才的那道身影是谁便显而易见了。 剑塔,执剑长老闭关的静室外。 楚长忆顾不得一路疾驰的汗水淋漓,神色焦急地看着出现在静室外的剑灵古钧,希望这个素来只听从紫胤命令从不发生的剑灵将他主人如今的情形透露一二。 奈何古钧数十年如一日,在面对他主人最关心的师妹面前也是沉默以对。 楚长忆只能从剑灵沉稳的姿态来判定,她的师兄如今应该情况稳定——至少不甚危急,否则身为依靠主人灵力而现出实体的古钧,剑灵之体不该如此稳定凝实。 无奈之下,无法凝神静气的楚长忆只好勉强收敛气息不致惊动正在闭关疗伤的紫胤,独自一人在剑塔附近烦躁地乱转。 直到来到了观云台上。 由于楚长忆下山游历,观云台的警钟符没了用武之地早已被紫胤撤了下来,故而现在虽已夜色慢慢星辰闪烁,长忆却毫无阻碍地上了观云台。 位于仅次于山巅之下的观云台,夜间的凉风在春季即使是修仙炼体之人也觉得颇为寒冷。 可现在的阵阵夜风,却为楚长忆稍稍缓解了一丝焦躁不安。 她坐在观云台冰冷的山石上,心下暗暗恼怒自己眼下的烦躁冲动毫无意义行为:回来之时便明知紫胤闭关疗伤,她应该做的是耐心等待而非是在他的闭关之地附近胡乱徘徊——若是惊动了闭关的紫胤,她岂非是添乱帮了倒忙? 想到此处,楚长忆不由苦笑着握拳,向自己之前发热的脑袋上来了两拳,心中暗骂自己无知捣乱。 正当她想对着自己再来两下之时,一只手忽然从后伸出制止了她: “师妹。” 身后那只手的主人淡然地叫着长忆的名字,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有着振聋发聩的效果,让长忆立时愣在了原地。 楚长忆的愣怔让身后的人轻声喟叹,她似乎可以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的那近乎于无的叹息之气。 他不是还在……思绪似乎是堵塞在了一处动弹不得。 “长忆师妹。” 随着这轻轻的四个字,身后那人终于走到了少女的身前。 银霜如雪般的白发,淑人君子般的容颜,轻盈似雾霭的霜色羽睫,一身蓝底白纹的道袍,犹如远山之巅冰雪一般不沾红尘的仙人之姿……目如朗星的烟灰色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少女此刻傻傻木木的神态。 来人轻轻地牵起长忆有些冰凉的手掌,与白发同色的英气双眉不由皱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何总是轻贱自己的血肉之躯?” 短短的一声责问,却让终于反应过来的楚长忆欣喜若狂,于是她不顾来人的责问,无比热烈地喊出两个字: “师兄!” 27第26章 单纯希望,紫胤之心 “师兄!” 终于反应过来的长忆刷的立刻站起的同时,双手也极为自然地勾住了紫胤伸出的手臂,让他不得不摇头放下牵着她的手,任凭少女紧紧地揽住了他。 执剑长老在天墉城的威严无人胆敢轻易触碰,是以当初长忆一时崇拜冲动之下扯住了紫胤的衣袖便使得整整几代弟子为之震动;经过数年的日积月累,长忆对她这位好师兄的依赖之情与日递增,彼此间的种种互动也因为可以时常见到而不再引起旁人的侧目——只是在楚长忆的‘丰功伟绩’上再添一笔而已。 紫胤真人被长忆揽住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不禁微微一动:长忆今日的举动大大地超出了她往日亲昵撒娇时的幅度。 若是正常的情况下还好,但是今日……他的目光不由略略移开了少女因为激动而显得嫣红的脸庞。 “师兄你的伤好了?” 楚长忆兴奋地上下打量着紫胤问道。既已出关,应是伤势痊愈才是。 “无妨,师妹不必忧虑,”,紫胤轻轻拍了拍长忆的手安抚着她。 遗憾的是他的安抚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效果。勾住他手臂的少女虽然是安静了下来,原因却不是他希望她认为的那个。 “……” 楚长忆眯眼在紫胤的身上来回扫视——这姑娘很早就对自家师兄不可侵犯的仙人气质免疫了。越是仔细看她心中的疑惑越深:今天的紫胤身上似乎总是给她一种不正常的违和感…… 并不是她的错觉。 紫胤成仙得道已有数百年,在天道的体悟上比世间的多数修真者都来得深刻,也因此,他的身上虽有仙家的出尘清灵之气,但周身之势却完美地融入了自然天地,非常之圆融通达。 可现在的紫胤,圆融的气息非但减弱不少,属于剑仙的凌厉气势更是隐隐有着透体而出之势——竟然有些境界不稳的趋势! 莫非…… “伤势未愈……强行出关……” 猜测的结果让长忆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区区魇魅,并无大碍。” 紫胤摇头补充道,显然是承认了长忆的猜测,只是当他对上自家小师妹那双震惊之后近乎是责难的眼神后,向来万事无愧于心的执剑长老竟然有了一丝心虚的感觉。 于是他避开了长忆那双水波氤氲的黑瞳。 出乎意料地,素来性子不追根究底决不罢休的楚长忆并未像紫胤猜测的那样,紧追不舍地追问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她回握他的那只娇小的手掌却渐渐攥紧。 紫胤静静地等待着。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只是从今日远远望见观云台上的小师妹起,纵使他眼下道心境界松动却也能预感到:他和她,似乎都有某处,悄悄发生了某种变化。 直到一滴带着些许温度的水珠掉落到手背,紫胤平静等待的心境被瞬间打破了。 紫胤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颤抖了一下——那颗有着长忆一丝体温的泪珠,却几乎将他的心烫出了一个烙印。 “对不起,师兄……我……”,长忆抬起头未语泪先流,“我……不希望你不好……” 紫胤师兄是自己很重要的人,长忆一直都知道;可是这份重要到底有多重,她却一直懵懵懂懂也从未去深思,直到—— 直到芙蕖带着律义他们出现在芳梅林的那晚。 “要不是当初执剑长老为救你被魇魅所伤不得不闭关……” 莫名的恐惧顿时攫取了她。 长忆可以开解自责的屠苏,可她却开解不了她自己。 紫胤在长忆的映象里一贯是无所不能的。 在天墉城无数的光环无时不刻不笼罩在他的头上:天下御剑第一人,独步天下的铸剑术,道法高深屈指可数……龙驹凤雏的容颜衬着他一身远山冰雪的气质,令他的仙家实力更是无人置喙。 楚长忆可以在天墉城活得无拘无束,是因为有紫胤在身后为她遮风挡雨;她能够潇洒地下山游历锻炼自己,是因为百里屠苏的煞气即便发作有紫胤坐镇便无后顾之忧;甚至于在外除妖的时候敢于冒险,也是因为她知道在她察觉不到的地方,有着紫胤的剑灵随侍在后…… 虽然紫胤从来都未明言,可她岂会毫无所觉? 所以乍闻紫胤受伤而闭关的那一刻,恐惧和无措才会让她几乎当场发作。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最初迫于无奈而拜师的师兄,那个她认为是一个游戏角色的师兄,已经在她的心里占据了如此不可取代的地位。 从相信至信赖,从尊敬至崇拜,从依靠至依赖……紫胤如父如兄,他早已成了除了屠苏之外另一个,她此生此世最重要的人! 所以对不起,因为我一直在接受你的付出,却从没有为你付出一丝回报。 紫胤望着哽咽着对他说‘对不起’的楚长忆,少女本就明眸善睐的眸子经过泪水的洗礼显得越发清澈如水……心思不由一动。 那日他灵识出窍,来到了魇魅为吞噬小弟子百里屠苏而制造的梦境之中。那只魇魅虽然狡诈多端,利用百里屠苏的模样来让他放松警惕,却也骗不过有着数百年阅历的紫胤,仍是被他一记飞剑击中。 却不料,穷途末路的魇魅自知难逃一劫,放弃了百里屠苏之后,将其魇魅一族窥视人心的天赋异禀用在了紫胤的身上以图报复。 紫胤已经说不清楚,当他看到数百年前琼华山下,那皑皑白雪下早已回天乏术的慕容长忆时,是怎样的悔恨交加了…… “小紫英……” 那个正值青春芳华的少女,姣好的容颜上已经染上了死亡的灰白气息,却在看到他出现时,即将泯灭的黯淡黑眸中却燃起了璀璨的光彩: “小紫英,长忆姐姐没有食言哦……” 之后,璀璨的光彩在瞬间归于荒芜。 即使再见一次即使明知是假,心却不可抑止钝痛了起来。 当他以为魇魅的鬼蜮伎俩就此为止时,不曾料到,慕容长忆失去生命色彩的容颜在刹那间变幻,小师妹楚长忆笑靥如花的生动表情在他眼前跳跃了起来。 观云台上夜游的楚长忆,孩子气地翻搅着昆仑山上飘荡的片片云絮,似乎嫌弃还不过瘾似的,总是不顾身体不顾女子矜持地脱去鞋袜,宛如白玉般的脚趾也探入飘絮的云彩中,夜晚的雾气使少女的身影显得愈加如梦似幻…… 仿佛是察觉到了紫胤的凝视,少女回眸一笑,嫣然生光: “师兄……” 紫胤的心神,在少女一声似嗔似喜中,顷刻恍惚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魇魅的最后一击。 对魔物的敏锐让紫胤及时接下了这致命的杀招,却终是不可避免地受伤,让魇魅天生的邪煞之气侵体,不得不闭关疗伤。 彼时的他还庆幸着,长忆此时不在天墉城。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看见少女忧伤的神情。 她和百里屠苏,尚且年少的他们经历的苦楚已经够了。 也许是上天注定,因他闭关疗伤导致百里屠苏最终顺利下得了天墉城——他再次让红玉下山随侍。 闭关中的紫胤未曾料想不过一月的时光,不该在此时回山的楚长忆居然出现在了剑塔静室之外。从她的毫不掩饰的焦急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怕是知道了他受伤闭关之事…… 紫胤不由苦笑。 屠苏这个心思单纯执拗的孩子,怕是一下山就去找长忆了——他又怎么瞒得了心思敏锐的长忆? 紫胤并不愿意在此时出关。魇魅的邪煞之气与他的剑仙之体相斥甚为剧烈,他如今也不过将之勉强压制而已,尚未将其真正化解……况且,那日魇魅所致的幻境,还牵动了他的道心不稳。 只是再怎样的坚持,当他的神念扫过观云台,看到少女只是坐在那里,眼前便不由浮现出那日幻境中的场景……当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恰好阻止了她孩子气地敲打自己的脑袋。 “我……不希望你不好……” 不希望他不好…… 少女的愿望一直都很简单。 盼望着屠苏好好地活着,盼望着他也好好地——只要他们好她便好。 紫胤收敛心神,垂首望向长忆的眼神蕴含着说不出的柔软。 就像是白雪覆盖的冰原上忽然吹过一缕春风,点点绿意点缀在一片纯白之间,苍白的颜色染上了温软希望的颜色……让即使是见惯了他漠然面容下温情一面的长忆,也瞪大了双眼微张着小嘴一时无措了起来。 “师妹”,紫胤的手掌握住长忆攥紧他的那只手将少女娇小的手掌包裹,“我会好好的……” 一缕笑意若隐若现地浮现在嘴角。 楚长忆盯着被紫胤握拢的手掌,木呆呆地听着。 “我会安好,”剑仙的微笑好似昆仑山巅被初阳渐渐消融的冰雪,“屠苏会安好,你也会安好——我们都会!” 你,也会幸福。 白发的剑仙微笑着望着少女,轻浅至几乎不可见的笑容,却奇异地安抚了少女一直压抑隐藏的忧思。 长忆在这个安抚人心的笑容和怀抱中沉沉睡去。 一天一夜的御剑飞行,心情大起大落之下的精神消耗,让她早已疲惫不堪。 紫胤凝视着怀中少女安睡的容颜,冷漠的神情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魇魅所伤,使他坚定的道心出现了裂痕。 方才心中涌动的情感,他并不陌生——那是暌违了数百年的激烈情感。 似是与菱纱,似是与慕容长忆,似是与天河梦璃,也似是与陵越屠苏…… 28第27章 相伴命星,血泪交融 当楚长忆在紫胤的安抚下沉沉入睡的时候,与紫胤同为她此生最亲最爱之一的百里屠苏,却得到了他今生的批命。 “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 这是欧阳少恭的好友,花满楼中张扬艳丽的女子瑾娘开启天眼后对他的批命。 “命运不同,运可扭转,命却天定。公子命虽大凶,运却多有变数成谜,异怪之象实乃我生平仅见,故不敢相瞒。” 瑾娘如此说道。 何必相瞒? 他自己的命数如何,纵使她不说难道他便会不知其中一二吗? 灭族之祸,师尊对他的避而不谈,身中煞气每逢朔月之时的折磨,不得私自比剑不得私自下山甚至于不得习练御剑之术,长忆为何忧思为何下山……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在人前提及只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师尊和长忆为难伤心的神情而已。 自欺复又欺人,是他们对彼此的一分心意。 百里屠苏如常地为贪吃的阿翔买五花肉解馋,对身后方兰生他们担心的表情故作不知——事已至此,他又何必让这几个可以得到平凡幸福的新友人再牵扯进来? 只是对于长忆…… 百里屠苏并不知道,当他率先离开花满楼后,那个被他一路上认作温雅谦恭的青年友人与瑾娘的一番对话。 【“少恭,莫怪我多事,你是从哪里招来了那个煞星?此人命数诡异凶煞,连我也不能看得通透,你千万不可和他过从甚密!” “瑾娘莫慌。” “怎能不慌?当初我身怀异能,不知收敛,险些丧命于江湖恶徒之手,幸得东方先生相救。你与东方先生颇有渊源,初时替你占卜一些物事,只为报答他的恩情,但是相处久了,如今我真的将你当弟弟看待,不愿你轻身涉险。我知你是胸怀大志之人,可是志向再高远,也不抵自己一条性命,你要三思啊……” “……瑾娘,若是我说,百里屠苏便是我多年寻找之人,如此历经千难万险,你仍要劝我放弃?” “……!!他竟然是……” “原本我也不甚确定,待你开天眼后,我已有九成把握。” “我算出那位姑娘此行寻找兄长,必有所获,你却让我不要说出,也同此事有关?” “瑾娘果然聪慧,一点即通。” “……好吧,我虽不知你多年执着寻找,所为何事,但你看似温和,实则认定之事再难更改,也不必听我这些妇人之言……” “瑾娘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若无你相助,许多事情我玩不可能办到,此去琴川,亦是托你吉言,除了寻到一枚玉横碎片,还另有奇遇,我便是在那里遇见了百里屠苏。”】 “少恭既如此说,我也不必多言”,瑾娘点头揭过此节复又言道,“另有一事。方才我虽直言那百里屠苏的命格,却有一事令我颇为奇怪亦不得其解,故而并未明言。” “哦?” 欧阳少恭挑眉看向瑾娘。她的天眼异能,自他们相遇起数次断言从未有模糊不定之数——至于百里屠苏的命数如何——世上还会有谁比他更为了解? “适才我言‘命虽大凶,运却多有变数成谜’,除此之外,另有一种生机勃勃的他人命星之力一直伴随此命星之侧”,瑾娘的脸色异常之郑重,“非但如此,我根本无法看透那个命星的命运轨迹!自我得天眼之力依赖,从未有何人的命星如此怪异……” “生机勃勃的他人命星之力……无法看透……” 欧阳少恭若有所思。 “少恭是否知道那个命星的主人是谁?若是能让我为她开一次天眼,料想百里屠苏的命格将会更加确定。” 见欧阳少恭似有所得,瑾娘试探着问道。按理说与命星相伴之人会常伴在身侧,不过方才她观察百里屠苏身边的几个同行之人,似乎无一人的感觉可以符合那个相伴的命星。 “不必”,欧阳少恭摇头否定,“那颗命星是谁我心里已有推测,不必管他与百里屠苏的联系。” 既然以瑾娘的天眼都无法看透那颗相伴的命星,想来他不属于天帝伏羲所定的天命轮回之中。如若为他的半身挣扎得越多,到了最终之时,那个结果岂非越发美妙? 无论怎样挣扎也好,这一次,不会再让所谓的天命来束缚他的一切! 我是长忆来回辛苦奔波剧情大跳跃的分割线――― 在自家师兄大人的安抚下一觉好眠的楚长忆,醒来后原是打算与师兄好好交流一番再下山去寻百里屠苏的,结果却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地接到了两个消息…… 面对比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0 部分阅读 师兄紫胤还要一脸漠然的剑灵古钧,长忆郁卒地被告知紫胤已经再次闭关疗伤……好吧这个也算是在预料之内只不过是时间上快了点而已嘛! 而另外一个消息却让长忆跳脚不已! 师兄紫胤的首徒陵越,带着一干弟子下山追捕‘杀人嫌疑犯百里屠苏’去了…… 由于紫胤是在夜间出关并且未出剑塔范围,在天亮之前安排好沉睡的楚长忆后又直接闭关——直接导致百里屠苏无人辩护仍然高挂‘天墉城通缉榜’。 于是恪守职责的下任掌教现任大师兄陵越直接下山抓人去了。 orz…… 来不及彻底休整一番的楚长忆只好暗骂一声,拎起宝剑匆匆御剑直追比她早一天出发的陵越而去。 屠苏好不容易下山,并且得知了起死回生药一事,让他如今跟随陵越回天墉城是绝无可能的。 而陵越…… 同室操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楚长忆一路追踪者陵越留下的讯息而去,盼望能够及时赶上两人对上的那一刻。 不过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当她又是赶路又是沿路查找讯息地急追一天一夜后,最后的一次讯息居然就是陵越已经追到了屠苏并暂时停留在铁柱观! 还是没赶上让他们动手了。 楚长忆不由长叹一声:同为执剑长老一脉的亲传弟子,屠苏和陵越,心里都不好受吧? 不过他们既然已经动手了,长忆倒也暗自松了口气。此事说到底虽说屠苏肯定是被冤枉的,不过他私自下山便是不占理……他和陵越动手,她是帮亲不帮理还是帮理不帮亲? 她可不想做夹心饼干。 如此想着,长忆赶路的速度自是慢了下来,于是当她到达铁柱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 “出了什么事?” 楚长忆到了铁柱观却无人守门,进门后观内弟子也是四处乱走神情慌乱无人理睬她,时不时地还有阵阵狼嚎声从观内后山传来。 于是她便随手抓了一个铁柱观的小弟子询问。 “回……回姑娘,是……是我观内封印的一……一只五百年的狼妖就要突破封印出来了……” 那名小弟子见长忆一身道袍和大派气度,虽然惊慌倒也配合着说:“虽然有天墉城的诸位道友相助……但以防万一,姑娘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这名弟子被人抓住倒也不记恨,仍是心善地劝说长忆离开。 但长忆此时哪还听得进他说什么? 急匆匆地向着后山狼嚎的地方疾驰而去,期间后山随着狼嚎响起而引发的不断震动让她更是担忧屠苏和陵越此时的处境。 当她来到震动源头的那处小屋时,只见除了观主明羲子和一众铁柱观弟子外,风晴雪和襄铃也焦急地站在原地来回走动,陵越带着几个弟子几乎一身鲜血勉强站着,百里屠苏、欧阳少恭还有方兰生和红玉却不见身影。 “屠苏在哪里?” 长忆疾步上前问着脸上身上俱是血迹斑斑的陵越。 “长忆?” 陵越惊讶地看着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少女。 “屠苏在哪里?” 长忆压根不理会陵越的诧异,只是追问着屠苏的下落。 “师弟他……” 陵越愧疚地避开长忆的焦急的眼神——他了解长忆和屠苏之间的牵绊有多深,将视线转向前方妖气冲天的符水。 难道屠苏在…… 长忆被自己的推测惊得倒退两步。 “是陵越之过,连累了屠苏师弟。” 望着脸色迅速苍白下去的长忆,陵越心中的愧疚愈发浓重。 长忆没有理会陵越的自责之言,却是沉默无语地转向震动越来越剧烈的符水而去。 “长忆,你不能过去!” 长忆的行动让陵越顾不上什么内疚,直接上去阻止她下水。 “陵越你让开!” 对屠苏处境忧心如焚的长忆直接拔剑出鞘,对着陵越喝道。 “不行,你决不能过去!” 陵越任凭长忆将宝剑架在自己肩上,却还是拉住长忆的手臂丝毫不为所动。 “你当真不让?还是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陵越不敢”,陵越伤痕累累的脸上一双眸子却闪着坚定的光芒,“师弟已经生死不知,长忆若再有万一,叫我如何向师父交代!” “长忆姐姐……” “楚楚,苏苏他一定会……” 风晴雪和襄铃对于眼前再度上演的同室操戈一幕不知所措,只能在一边尽力劝阻。 至于一边的铁柱观众人,那就更没有置喙的余地了。到底是因为他们观内的实力低微,不然哪里需要天墉城弟子如今争先恐后地下去? “放手!” “不放!” 正当两人一来一去剑拔弩张的时候…… “吼!” 一声狼嚎,远比之前的叫声来得更大更剧烈,似乎还可以分辨出其中的痛楚之意。 “这——狼妖的气息似有减弱之势……?”,铁柱观观主明羲子说道,“……除非……除非狼妖伤重……” 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那可是五百年道行的狼妖,那个名叫百里屠苏的小子才多大? “我去水下!” 方才还争执个不停的长忆和陵越异口同声地说。 “且慢!水底恐是发生你我料想不及之事,事态未明前勿要莽撞……” 此时,山洞的震动更剧烈了,不少细小的石块泥土窸窸窣窣地往下掉成崩塌之势……见此情景,长忆哪还顾得上明羲子的劝阻,一把推开身边的陵越就要下水。 此时原本剧烈震荡的符水忽然变得血红,水面正中的位置开始向外激烈涌动了起来。 “屠苏!” “师弟!” “苏苏!” “屠苏……哥哥……” 只见百里屠苏从水面站立浮上,满脸鲜血,周身煞气环绕,向着众人走来。 原本想要上前的几人被他的惊天煞气所惊,不由倒退一步,襄铃甚至开始浑身发抖起来。 “屠苏……你……怎么样……” 见百里屠苏一步一步走近,满是鲜血的脸上却是眼神茫然,楚长忆的喉间一阵哽咽地径直迎上前去。 百里屠苏在长忆的面前停下脚步,迷茫的眼神看向她像是在极力分辨着什么: “长忆……” 他吃力地吐出这两个字以后便向前倒去,接住他身体的那个有着熟悉幽香的怀抱,让他安心地闭眼昏睡过去任由黑暗笼罩了自己。 “屠苏……” 低头望着怀中少年鲜血狰狞却安静的睡颜,感受着从他衣衫间渗出的阵阵带着血腥味的暖流,长忆再也无法克制地拥紧怀中失而复得的少年,泪水夺眶而出。 一滴又一滴,滴落而下,与少年脸上的鲜血融合在一起…… 29第28章 少年情思,同塌而眠 黑暗深沉的怀抱,静谧又无边无际,百里屠苏任由自己在其中沉浮。 只是深沉的好眠并不长久,各种嘈杂的梦境开始侵扰他,让他不得安眠。 “所以你就想舍身绊住它?为我们争得苟延残喘之机?!好、真是我的好师弟!你以为我会感激?!” 这是大师兄又惊又怒的质问。 “有趣的小子!明明身体里充满黑暗之力,居然为救同伴留下送死?人阴险狡诈,胆小又懦弱,只敢用卑鄙的手段玩弄伎俩,将他们开膛破肚,让他们再也说不出那些虚伪之言,岂非好玩至极?” “你深埋的阴暗和怒火,本座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的心时时刻刻被黑火烧灼,比起像人,更像是妖,我们岂非再相似不过?你却要杀本座?” “被人目为异类、未曾做过的事遭人冤谤、被欺骗、失去所有一切、被所谓天注定的命运翻弄得遍体鳞伤!” 名叫噬月玄帝的狼妖用诡言引诱着。 莫名地,他一时竟会觉得它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命运……他的命运…… “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 上天待他何其薄也! 生就无父,幼年亡母,举族被屠,同辈相斥,同室操戈…… ……恨……他恨…… ……为什么……大家都要死掉…… ……肇临并非……他所害…… “不如与本座一同出去,杀尽那些丑陋之人!岂不痛快?!” 脑海中,狼妖的诱惑之言竟是如此合他心意…… ……杀!杀了他们…… 一种难以自制的暴虐从心底直冲而上。 但,他似乎忘记了某些很重要的事情?非常、非常地重要…… “……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是那个一脸无辜让他吃恐怖烤果子的风晴雪。 “今日一搏,生死未知,若你我均丢了性命,要师尊如何承受!至少……留得一人回昆仑山,尚能侍奉左右。” ——是自天墉城拜师起,就对他照顾有加的大师兄。即使他不曾听他好言相劝回山认罪,仍然对他手下留情,在面对狼妖威胁时挡在他身前慨然而去的大师兄陵越。 “屠苏哥哥小心!千万不要输给它呀!” ——是那个不过是他顺手而为,却一直以来心心念念对他报恩的襄铃。 “我生气是因为……是因为魇魅伤害了你,伤害了师兄;是因为执法长老和律义冤枉了你;是因为你隐瞒了自己和师兄受伤的事实;是因为你们受到了伤害啊……” ——还有她!还有那个对他自幼相护,那个会为他受伤而怒而哭而苦的,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倾尽所有也要保护的少女! ……我还有事要做…… ……不会输……我不会输…… ……不能输! 怎能让她再为他流泪! ……血色……铺天盖地的血色和黑红的煞气突然狂涌而至…… ……将他淹没……渐渐下沉…… 直到—— 一双娇小柔软的手掌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温柔而坚定无比地将他从血海中拉出。 百里屠苏蓦地睁开双眼。 耳边传来阿翔开心地鸣叫声。 “百里公子,你终于醒了。” 听见阿翔鸣叫的红玉走进房间,见到已经清醒的百里屠苏后欣慰地说。 “……狼妖呢?这是何处?” “公子放心,那狼妖已死,诸人均安然无恙。眼下在铁柱观西北面的安6,常言大隐隐于市,料想天墉城的人若要寻你晦气,于闹市中也须有所顾忌。” “师兄他们——” 百里屠苏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犹能感受到梦境中将他拉出血海的双手残余的体温。 “走了,走得一干二净”,红玉察言观色见他望着自己的双手沉思便说道,“多亏了长忆姑娘及时赶到,公子的大师兄才能带着那些弟子走得那样干脆……” “长忆她——” 百里屠苏挂心长忆,从而忽略了红玉语气中对他、长忆以及陵越几人的熟稔。 “公子勿要着急,长忆姑娘出去采购食材和日后出门的必须品去了。” “勿要相瞒,她受了伤?” 此番话根本骗不了百里屠苏。就像长忆了解他一样,他对长忆也是知之甚深,换做是长忆如今昏迷不醒的话,他哪会有那个心思去采购什么食材?哪怕是为他自己寻找煞气的解决之道也不行! “……唉,就知道骗不过。” 红玉的话让百里屠苏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激烈的情绪波动让他身上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隐隐渗出血迹。 “实不相瞒,在客栈住下后,公子忽然发热不止,药石惘医,把我们都吓坏了。后来是长忆姑娘一直用紫胤真人传授的秘法,将你体内那股煞气暂且压制,方才慢慢好转,她不眠不休熬了两天夜,期间又按时为你擦药换药……实在太倦,今晨刚睡下。” “哼,你应该感谢自己有个好姐姐,不然说不准小命已经没了。” 方兰生对百里屠苏有个对他如此温柔细致的好姐姐十分嫉妒,心里直叹到他怎么就无此福分,家里的姐姐们个个都是‘母老虎’呢? 当然,就算是‘母老虎’,也还是他自己的姐姐最好! “……人在何处?” 没有见到长忆,他的心就好似无根的浮萍般,无法着落安定下来。 “就在邻着的房间……” 红玉正说着,只听房门吱呀一声,便见到楚长忆端着一个放着热气腾腾食物的托盘走了进来。 进门后的少女见到已经醒来的百里屠苏先是双眼一亮,欣喜之情从那双秋水明瞳的双目中闪现出明媚的神采……却在对着少年的胸膛轻轻一瞥后转瞬变得泰山压顶了起来。 “长忆,你……” 关心的话语在看到少女与她手中食物的热度成反比的脸色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讪讪地低头不说话了。 砰!托盘在与桌面接触时重重一响。 “呵……百里公子刚醒,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让他用饭后好好休息一下吧。” 红玉捂嘴不着痕迹地一笑,推搡着还莫不清楚状况的方兰生和从进来起就反常地不说话的襄铃出了房门。 “什么嘛……那……那木头脸你好好歇着养伤吧……” 方兰生啰啰嗦嗦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内,只剩百里屠苏一人与长忆相对站着,手足无措地看着对他莫名寒霜满面的她。 “还不坐下?” “……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百里屠苏一阵头皮发麻,讷讷地听话在床边坐下。 “长忆?” 当楚长忆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一起坐下,将她嫩如葱白的双手撩开他的前襟,手指堪堪触碰他胸膛的时候,百里屠苏终于忍不住将身体往后一缩,耳尖微红地出声阻止道。 结果换来少女狠狠一瞪和一句毫不留情的一声呵斥。 “不准动!闭嘴!” 百里少年只好乖乖地退了回来,脸色越来越红地任由少女为所欲为,再也不敢吭声。 看着百里屠苏胸前再度渗出血迹的绷带,长忆忍不住对着大气不敢喘的他再瞪了一眼,才恨恨地动手开始拆解起来重新上药包扎,为了让伤愈的速度加快一些,不甚放心的她还用上了‘烟雨还魂’——指望自家不听话的小孩安静等待伤口自然愈合太不切实际了! 当‘烟雨还魂’特有的浅蓝色光芒在胸前亮起时,百里屠苏就知道先前自己的反应实在是……不提也罢! 疗伤的光芒消失后,百里屠苏感受着长忆用与方才恶声恶气的态度完全相反的轻柔动作,为他擦拭伤口残留的血迹和敷药时,看着长忆垂首注目在他的胸膛时无比认真的表情,螓首蛾眉,长而翘的睫毛不时眨一下,挺俏的小巧鼻尖上因为全神贯注而覆盖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因为贴近的距离,似乎还可以感觉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呼吸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肌理…… 少年努力想要忽略这轻微呼吸引起的酥|痒,却越发地心猿意马了起来……于是他尝试转移自己过分集中在胸膛触觉的注意力,视线一转,却见到少女因高度专注而不自觉微启的樱唇——他的整个思绪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毫无所觉地吞咽了一下,百里屠苏慢慢低头,将自己向着少女粉润色泽的红唇。 ……越来越近了……屠苏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屠苏,你……”,完成治疗工作的长忆一抬头却被少年贴近的面颊吓了一跳,在见到他舔舐双唇的动作后下意识地说,“总算还是知道饿了?” 说完没好气地站起身来斜睨了百里屠苏一眼后,转身去拿放在桌上的食物。 少女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身后的百里屠苏不由大喘口气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与此同时,一丝遗憾和失落不由悄悄紊绕在他的心间。 瑾娘给他的批命再一次浮现在百里屠苏的脑海: “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 六亲缘薄…… 是否果真是上天注定?他……不可以吗? 方才的一缕甜蜜情丝,此刻仿佛化成了一腔愁思爬上心头。 但现实不容他多想,长忆已经将托盘中盛放的那碗粥放在了他的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大有‘不吃完休想本姑娘放过你’的意思…… 于是百里少年无奈地拾起筷子,在少女的紧迫盯人下专心致志地开始填饱肚子。 “长忆,回房休息。” 用餐完毕以后,百里屠苏抢过楚长忆手中的托盘,对一脸疲色的楚长忆说道——他并没有忘记红玉之前的话。 不眠不休熬了两天两夜,期间又要按时为他擦药换药,今晨才睡下的话…… 现下午时未到——不到三个时辰! “你先睡。” 言下之意,他先睡下了她再去。 “长忆,莫要勉强。” 百里屠苏看着长忆苍白憔悴的脸色,难得没有顺从态度坚持。 孰料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 “勉强?你也知道何为勉强?!” 将被百里屠苏抢去的托盘往桌上重重一放,引起一片碗碟撞击之声。 “若说勉强,小女子哪里比得上百里少侠之万分之一?”,长忆冷笑着望着因她的突然发作而发懵的百里屠苏,“铁柱观十七代掌门道渊真人道行几何?也只不过是将那狼妖囚于禁地不曾除之。你修道几何?居然将陵越及一干弟子送走孤身对敌……真不愧是师兄的‘好弟子’啊!” 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他怎能知晓,当她听闻他独自一人在水下除妖时的张皇失措;他怎能体会,当她看见他满身鲜血神色茫然从水下浮上时的心如刀割;他又怎能了解,当他险死还生后高烧不退时,她的感同身受和忧心如焚?! 似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阵阵湿热的水汽泛上眼眶。 “我非……非是勉强……” 百里屠苏辩解着,却不敢面对少女渐渐发红的眼眶。 “非是勉强?那么下言何解?” 长忆极力收敛眼中的水汽,开始重复着陵越临走前转述的话: “‘师兄若死,师父亦会难过,芙蕖师妹更要伤心’——非是勉强?” 她厉声质问道,继而又是一句: “师兄,你说过,你我至少活下一人,所以——你走,我留。” 一字一句,字字顿顿,眼眶中凝聚的水汽最终凝结成泪珠滴落,少女的嗓音由婉转清亮转而低哑: “那么——我呢?” “有陵越,有师兄,有芙蕖。那么——我呢?” 声嘶力竭。 “你有想过我吗?置我于何地?” 望着流泪质问的少女,百里屠苏心乱如麻,他伸手扶住她因抽泣而微微颤动的双肩,艰难地开口辩解。 “不,不是这样的”,他试图拭去她脸上让他心痛的泪珠,却被她不领情地推开,“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敢去想你。 怕想到你,就再也没有那个勇气去直面狼妖;怕想到你,就会忘记即将被狼妖威胁的无辜之人;怕想到你,就会立即转身去寻你再不离左右…… 这些心语在口中转了无数次后,终究没有传达给对方。 “对不起。” 最终,顾虑重重的少年只吐出了这三个字。 “这……这……” 百里屠苏张口结舌地看着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的少女。 经过一番发泄和少年的道歉后,最终‘勉强’原谅他的楚长忆,准备去休息补眠了。 可问题是…… “还不快上来?” 长忆莫名其妙地看着‘惊恐万状’的百里屠苏。 “可……可……” 本就不善言辞的百里少侠此时仿佛成了一个结巴,握剑时坚定不比的手此时也抖得厉害。 “小时候不都一起睡的有什么好奇怪的,”穿着亵衣亵裤的长忆钻进被窝歪头看向床边的百里屠苏,“姐弟之间你介意个劲儿啊!” “男……男女……七岁不同席……” “你到底废话个什么啊!快!” 说着长忆姐姐小手一挥,熟练地揪着百里少侠的耳朵‘压’上了床。 切,要不是怕你不听话乖乖休息,本姑娘至于亏待自己好好的大床不睡和你来挤空间么…… 30第29章 偷尝初吻,情难自禁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这一躺下休息,足足睡到了第二日的早晨才起来。也亏得是红玉他们考虑到百里屠苏重伤初愈,楚长忆也是随之看顾不眠不休,见两人皆为出屋用晚餐便体贴地拦住热心唠叨的方兰生去吵醒屠苏,是以两人的同眠无人知晓…… 不过饶是如此,仍然让初涉情爱又天生不擅隐藏情绪的百里屠苏,显得比平日异样了许多。 对常人的面无表情,只是因为事不关己外人无法影响他的心境而已;一旦事涉他所关心之人——那么他的这幅保护色便会立即瓦解。 于是乎,当几人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向来有话就说的方兰生就喳喳呼呼开了:“我说木头脸,睡了一天一夜把你给睡傻了么?怎么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不能责怪方兰生的啧啧称奇,因为百里屠苏自从早起坐下吃饭开始,就是低眉敛目地闷头专注于眼前一碗白粥和平行角度的一碗萝卜干,白玉般的脸颊上始终浮着一层淡淡的浅红色,一直绵延到完全|裸|露的耳尖。 “难道是发烧了?看起来不像啊……” 方兰生摇头晃脑地对着百里屠苏左看右看,然后又挠着头否决了自己的看法。 “傻猴儿,百里公子好好的,就你偏要奇怪。” 红玉眼瞅着随着方兰生的话而耳尖通红动作显得越发僵硬的百里屠苏,又看看坐在少年身旁举止如常,经过一天一夜修养而显得精神焕发的楚长忆,如有所悟地压下了方兰生的疑问。 不过防了一个却防不了另外一个。 “兰生说的不错,苏苏今天是有些怪怪的……” 因着方兰生而仔细打量了百里屠苏的风晴雪也语气欢快赞同地附和着,昨日下午遇见的那人虽然不是她的大哥,但也让这个乐观的姑娘见到了希望的曙光,对于外出找大哥的事情更坚持了。 听了三人各自发言的襄铃左右看看,爱发言的小狐狸却罕见地没有发表意见。 百里屠苏觉得他的脸颊变得愈发热烫了,于是不由自主地,他的脑袋也垂得更厉害了。 对于昨日下午发生的一切,现在想来仍然让他面红心跳不已。 虽然长忆与他并非睡同一床被褥而是分被而卧——她一个少女再不拘小节与他情同姐弟也不会如此糊涂,可这并不能让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分开多少。 在被长忆强制性地拖到床上睡下不久,连着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她很快便沉沉睡去了,只留下百里屠苏一人躺在那儿对着少女近在咫尺的睡颜心如擂鼓。 少女闭眼沉沉睡着,长翘的睫毛卷着圆滑的弧度覆盖着,在温和的日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半月形阴影…… 心中不由升起一种深深的感动和愧疚,因为他在少女的眼眶下看见了隐隐的青黑色——那是她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照料昏迷不醒的他的结果。 从小到大,都是她在照顾他;而他一直在接受她的付出……从未有过回报。 百里屠苏听着耳边长忆平稳轻浅的呼吸声,双眼近乎是贪婪地描绘着她姣好的面容:柳叶眉、杏仁瞳、凤尾眼、琼鼻、樱唇……雪肌玉肤,还有她小巧嫩白的耳垂。 无一不美好,无一不令他——怦然心动眷恋不已。 百里屠苏忽然想起之前长忆为他疗伤时,那个被打断被误解的遐思…… 他将视线重新回到她微启呼吸的樱唇,渴望而犹豫地流连徘徊。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凑了过去,收敛起因为心血奔涌而加重的喘息,奉上最为虔诚的心意,将他的唇极轻极轻地,覆上了她的唇,舌尖轻吻…… 虽是轻尝浅酌,但仅此一次的甜蜜馥郁,却足够他回味一生。 “屠苏……屠苏……” 楚长忆清丽无双的面容,突然在百里屠苏的视野中放大出现。 霹雳哗啦! 数个碗碟因为受惊站起的百里屠苏而宣告壮烈牺牲。 围坐着的几人惊讶地看着他,令他心虚不已而受惊的主人公,更是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我说你们还不信”,方兰生这下理直气壮了起来,“木头脸你有事直说,别伤没好还硬撑啊!” “是啊苏苏,有事大家一起商量,唔……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嘿嘿,这句话我没说错吧?” 天气娘风晴雪也关心地说,虽然后面不知不觉跑题了。 “屠苏哥哥”,意外安静的襄铃也关心地开口了,“伤还没好再躲休息吧,我们晚些再去救少恭哥哥……” 倒是红玉盯着百里屠苏红透的耳尖,仿佛看出了几分端倪,别有意味地捂嘴一笑闭口不言。 “你又运功擅动真力了?” 楚长忆边说边搭上了百里屠苏的手腕。照理说不会呀,他从昨天至今都和她在一起,哪来的机会哪来的情况需要他运转真力? 她搭着脉沉吟道:没有强行运功的迹象伤势也没有加重体内煞气稳定,只是……血脉腾冲? 长忆上下打量着一脸紧张的百里屠苏。 如此紧张到面红耳赤的地步,不血脉腾冲倒是奇了怪了……不过他到底在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楚长忆狐疑的目光让本就心里有鬼的少年更加‘压力山大’。 不得不说人的潜力是逼出来的,素来老实对姐姐大人有一说一的百里屠苏,忽而想起一事福至心灵地对着襄铃问:“救欧阳先生?当日未曾追到?” 楚长忆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也不揭穿他的小心思——只要他身体无恙就好。欧阳少恭不仅是她言谈甚欢的朋友,更于百里屠苏有着赠药续命之恩……于情于理,她都不会置之不理。 再者—— 我欠少恭。 是她对他的承诺。 “少恭发生何事?” ————我是讲述欧阳少恭被俘的分割线———— “如此说来,是青玉坛内乱,而——”,楚长忆面色惊讶语调拔高,“是寂桐,是自幼照顾少恭的寂桐,出卖了少恭?” 怎么可能? 当日夜晚虽然是短暂一瞥,之后琴川花灯再会后也只是数面之缘…… 她却不会错认,那个忠心耿耿将欧阳少恭视若亲子的老妪,会做出背叛主人之事。 “怎么不可能?”,方兰生摇着脑袋感叹,“我也不想相信来着。可是……桐姨那么做,连少恭都没料到!哎……你是没见着少恭那时的样子……” 襄铃打量着百里屠苏的气色:“屠苏哥哥……你好些了吗?要不……” 百里屠苏将视线转向长忆。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接收了狼妖的内丹,要是不管体内的煞气的话……横竖也不会再坏了。 但是长忆自幼体弱,可比不得他身为男子皮粗肉厚的。 若是让长忆听到他的心声必定是十分欣慰的:到底是自家从小养大的弟弟啊,虽有小过,大节无妨——嘛! “既是如此,今日再稍作休息,明天一早便启程去衡山。” 红玉将百里屠苏的反应看在眼里,便顺水推舟道。 不过…… 人情达练的剑灵又想笑了:公子看小姐的眼神,真是……有趣! “衡山离这儿好像挺远,这么多天,也不知少恭怎么样了!……唉,桐姨她……她又为什么会帮着那些人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方兰生无疑是几人中最关心他总角之交的那个人,“那什么混蛋雷严要是敢害少恭,本少爷一定把他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出!” “少恭一定会没事的,那些人不是还想请他帮忙?” “什么帮忙?就是炼些伤天害理的破烂丹药,少恭才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 伤天害理?同流合污? 楚长忆双手叠放着撑起下巴神情慵懒,顾盼流转的黑瞳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个君子为表内里腹黑的男人,医毒本一家——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会害了谁呢? 不过,这不妨碍她把那份人情还上。 唔……估计还不了全部,那还上一半也好不是?反正自家弟弟伤势初愈后也压不住他的求药心切。 再顺便看戏。 “今日便往衡山亦可。” 望着长忆眼中兴味的神情,和她今日饱睡后红润的脸色,百里屠苏便将救人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而少女宛如猫儿般慵懒的神态,更令初坠情网的少年冷清的双眸中不由流露出一丝迷恋宠溺之色。 红玉将这对姐弟间的一举一动一丝不落地收入眼底。 “我看还是莫要托大。百里公子的凶煞之气发作起来委实吓人,早先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不过昨日刚醒,虽说又修养了一日……若此时上路,我们也放心不下。” “对啊,我一直想问,那铁柱观的狼妖什么来头?该不会是木头脸你太弱了吧?随随便便就被打趴。” “猴儿不懂莫要乱讲,铁柱观在诸修仙门派中虽声名不盛,却也并非默默无闻,尤其十七代掌门道渊真人乃众所皆知的道术天才,既能由他亲自出马禁于水底,定非等闲妖物。” 红玉看了看听了方兰生之言,已是脸有不豫的楚长忆,又补充道: “百里公子独身一人将其除去,已是不可想象的惊人之举。” “若是兰生不信的话”,长忆一脸不怀好意的微笑道,“日后我去寻一个与那狼妖道行差不多的妖孽,来让方大公子练练手……一展神威?” “别别别……”,方兰生频频摇手认错,“我就是说说而已,木头脸……哦不长忆姑娘你还是饶了我吧!” 方兰生甚是没骨气地认错了,心中却不觉得生气委屈,反倒是越发觉得长忆与自家二姐相像了。 每次他在邻家小孩或是同窗间受了气,他二姐方如沁就会是这么一副笑脸,随后不久的日子里,欺负他的那些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倒霉——倒霉程度取决于他方兰生受委屈的程度。 “……简单说,木头脸其实很厉害,要换了别人早死一百遍了?是因为所谓的“煞气”才这么强?听你们一直说,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他转而问向百里屠苏,语气虽然不怎么相信,暗含的关心却是一听便知。 百里屠苏与楚长忆对视一眼,并未马上作答。 “公子若有顾虑,不说亦是无妨。” 长忆转过头去。 此事是屠苏自己的事情,当由他自己决定。 “……我与师门之事,已将诸位牵连进来……自当讲个明白。” “哈,木头脸你早该开窍了,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呃,我是说那什么同舟共济,要夺回玉横、抢回少恭,哪还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猴儿少些废话,越发像江湖粗汉,好好的事被你说的如草莽匪贼。” “哪有”,方兰生还想在说些什么,却在看到长忆再度扬起的腹黑笑容后偃旗息鼓地小声嘟囔道,“我这叫入乡随俗……” 百里屠苏转开眼神,打算不理会方兰生时不时的胡搅蛮缠。 “我与长忆,幼时原本住在一个山中小村里——” 不复冰冷木然的少年将幼时的遭遇缓缓述来。 31第30章 喜欢与爱,犹豫未决 那一日的早晨,百里屠苏向着数日来携手战斗的几个伙伴讲述了自身的秘密,敞开心扉的他,终于在下得昆仑山天墉城后,有了真正属于他的同伴,他的生死之交。 一个没有同伴的人,不会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属于他的世界,终于真正开启了。 下午启程出发的一路上,百里屠苏虽然依然沉默少言地独自在前开路警戒,但细心的长忆和红玉都发现,他的神情已不再是早先的漠然,并且会在听见身后诸人聊天时流露些许表情动作……甚至有时方兰生犯书生呆气的时候,还可以看见他微微软化的嘴角。 这种好现象让长忆一路上都心情愉快——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如今,除了紫胤可以相提并论,还会有谁比她更关爱屠苏? 于是当太阳西下开始准备露营夜宿,襄铃小姑娘在百里屠苏出去找食物后磨磨蹭蹭过来时,楚长忆心情甚好地准备开导起这只天真烂漫的小狐狸了。 她可不会忽略了,一路上襄铃时不时望向她,满脸犹豫不定的样子。 “长忆姐姐——” 襄铃靠过来开口时,还不忘看看百里屠苏去找食物离开的方向。 “嗯我在听呢”,见小姑娘还是一脸不放心颇为踌躇的样子不由一笑,“放心吧,屠苏他没那么快回来的。” “啊,不,屠苏哥哥在也没什么的……” 襄铃摇着手否认道,只是不善作伪的小脸上一看就知道她心虚得很。 “好吧好吧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1 部分阅读 ,我信你就是”,她微笑着鼓励襄铃开口,毕竟时间磨得久的话最近功力更强的屠苏说不定真提早回来了,“襄铃,想和我说什么?” 小姑娘有什么事要背着屠苏对她说的? “放心~姐姐担保不与别人乱讲。” 长忆保证着,随即将襄铃带至稍远的一边,远离已经注意到她们二人并且开始探头探脑的方兰生。 “长忆姐姐,我……”,襄铃期期艾艾的样子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我对不起屠苏哥哥。” “为何这样说?” 长忆惊疑地看着襄铃。她的记忆要是没问题的话,眼前的小姑娘一直试图对她家的弟弟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吧?怎会…… “……在铁柱观的时候,我好害怕好害怕……” 铁柱观?她赶到的时候襄铃和风晴雪在一边焦急担忧的样子不似作伪,而且之后屠苏待两人也是毫无芥蒂的样子连煞气的问题都说了……襄铃会有哪里对不起他? “屠苏哥哥从水里走出来,身上都是黑气,眼睛红红的……襄铃忽然全身发冷,吓得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襄铃好似回想着当日的情景,娇小玲珑的身躯不由一颤。 “只有……只有晴雪走过去了,和她一比,襄铃太没用……可是,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如此。 长忆释然一笑安慰着:“襄铃你本是妖兽,对危险比人更显敏锐,那是你的本能,会那样害怕并不奇怪。” “可是……可是……”,襄铃摇头否认道,“……直到现在……襄铃看到他,还是会怕……我……也许我根本不配喜欢屠苏哥哥……” 真是个小孩子,一个连‘喜欢’与“爱”都无法分辨的孩子。 楚长忆摇头叹息。 “长忆姐姐,襄铃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傻襄铃,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配不配的?只不过你年纪尚小,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却还不一定明白。” “这还有真的假的?襄铃是真的很喜欢屠苏哥哥啊……” “我自然是相信襄铃的……”可是—— 爱情可以是深深的喜欢;喜欢,却一定不是深深的爱。 “那襄铃是否明白,为何会钟情于屠苏呢?” “……我、我也不知道。看到他的模样、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这不就像榕爷爷说过的我爹和我娘那样,命里注定好的?” 襄铃回忆着说道,脸上浮现出向往之色。 “而且……屠苏哥哥那么强,襄铃觉得,被他关心、被他保护一定是一件好开心的事情。” “所以说你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呀,喜欢一个人,是想对他好、保护他,让他永远没有忧愁烦恼,而不是被他保护。” 长忆向着襄铃解释着。 一道模糊的身影忽然从她心间一闪而过。 她微微皱眉,很快选择了忽略那个模糊的想法。 “襄铃也会护着屠苏哥哥的,不让别人欺负他!” “可你最先想到的却不是这个,对吗?” 襄铃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若是屠苏永远也不回应你,你还会对他始终如一吗?” 楚长忆非常直白地问道。她看得很清楚,屠苏根本无意于襄铃将她视作一个小妹妹,相对于一团孩子气的她,真要谈的话天气娘属性的风晴雪机会也比襄铃来得大。 “襄铃,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不要耽误了自己,也伤害了自己。 “无论是人是妖,活一辈子要遇到多少姻缘起伏,真心喜欢的,一个就够了,可是许多时候,你眼下认定的,未必是你会携手一生之人。还有一句——” 长忆顿了顿,复又郑重言道: “如果爱;请深爱;千万不要松手;若不爱;请放手;千万不要回头。” 襄铃虽有困惑却还是点了点头,露出了感激的笑意: “……我……襄铃没有很懂……要去……要去想一想……” “长忆姐姐,谢谢你。” 谈话的两个少女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几株高大的树木背后,一道英姿挺拔蜂腰削背的身影隐藏在后面。 他已经默默听了很久。 不要松手……不要回头…… ―――我是到达自闲山庄的分割线―― 留给襄铃去想一想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当第二天他们完全离开了安6县的范围到达碧山后不久,就上演了一出真正的‘人鬼情未了’——主角还是一行人中的呆书生方兰生。 之前还顺带让楚长忆见识了一下疑似‘风晴雪大哥’的尹千觞,顺便附赠不明用途的‘高人卷轴’一张——严重疑似假冒伪劣产品。 “……沉香只是性子直爽了些,晋磊便是喜爱她这点,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本不必如寻常闺秀般矫柔造作。” “……小侄一定会好好照顾沉香,此生绝不负她。” 倒看不出方兰生那个呆书生的前世居然是个甜言蜜语的高手啊! 长忆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厉鬼利用回忆制造的幻境中,理应是方兰生前世的晋磊求娶美娇娘的戏码。 横竖有他们几个同伴在,不会让方兰生吃亏就是了——顺便还可以八卦一下人家的前世情缘不是? 不过看着看着,楚长忆看戏的轻松心态渐渐沉重了起来。 “晋郎。。。。。。你问我吗?可知道。。。。。。我等你等得你好苦。。。。。。哼哼。。。。。。我们认识吗?你居然问我们认识吗?!。。。。。。叶家。。。。。。爹、娘。。。。。。整个庄子都毁了!你把叶家害这么惨!自己却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你甚至不记得。。。。。。亲手杀了我吗?如今。。。。。。还做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站在我面前!你怎么能?!” “。。。。。。晋郎。。。。。。晋郎。。。。。。夫。。。。。。妻。。。。。。可是。。。。。。我明明是方兰生啊。” “杀了你!我定要杀了你为我叶家满门雪恨——!” “晋磊。。。。。。你逃不掉的。。。。。。我一定、一定。。。。。要!你!死!!” 看着在众人的联手打击下已经虚弱不堪,却依然执着不肯放弃的叶沉香,楚长忆的眼底有着深深的怜悯。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一入轮回井,抛却生前事。姑娘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前世恩怨,今生纠缠……” 红玉尝试着开解她,让这个可怜可恨的女厉鬼放下执念重入轮回。 “红玉,没用的。” 长忆上前一步摇头道。红玉虽然有着长久的寿命阅尽人生,然而情爱一事,究竟不是一个跳出轮回的剑灵所能了解的。 “昔日之爱有多深,今日之恨便有多深……” 否则有怎会有今日的厉鬼叶沉香? “哈哈,说得不错,”叶沉香狰狞地一笑,“。。。。。。活着的时候有多爱他。。。。。。死去之时就有多恨他!!” “同是女人。。。。。。你们不会不明白吧!” 是啊,怎会不明白? 扪心自问若是换了楚长忆自己,见了方兰生那绝对是生时见一次死一次,死后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怎么我觉着后颈更冷了呢?” 正想继续劝说叶沉香放弃的方兰生,忽然感到后颈一阵凉气袭来,不由小声嘀咕着,同时还小心的摸了摸后领口——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啊。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超度了眼前这个厉鬼,方为上上之策! “啊!” 叶沉香忽而一声大叫,转瞬便和周围怨魂皆被吸入了突然出现在此处的青玉坛弟子手中的玉横之中。 然后,那几名弟子和上次在甘泉村一样,用同样的身法远遁而去。等众人奔至山庄外时,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是准备去始皇陵的分割线 虽然没有追上青玉坛的弟子,不过大家还是根据红玉的推测,决定赶赴始皇陵营救应该被带至那里的欧阳少恭,并夺回装载了叶沉香魂魄的玉横。 也不知道是不是歪打正着的缘故,先前被认为是无用骗人的那块尹千觞赠送的卷轴,居然有可与御剑飞行速度相媲美的腾翔之术。学会这个法门,便赶得及前往始皇陵阻止青玉坛的阴谋。 于是众人中除了会御剑飞行的楚长忆与红玉,其余几人都抓紧时间学起了腾翔之术。 腾翔之术并不难学,百里屠苏很快便将它的精要及窍门掌握了。 看着还在学习领悟中的方兰生襄铃和风晴雪,他把目光转向了楚长忆。 此时的她正坐在山庄门前的石狮子上,俯视着山下的风景。由于山庄内外的魂魄都被玉横吸收一空,此时的碧山已经没有了上山时鬼气阴森的景象,反而由于多年的人迹罕至,各种植物都未沾染上人烟之气,一派自然的绿意之象。 “不高兴?” 走到长忆的身边,屠苏低声问道。 显然她之前的那句“昔日之爱有多深,今日之恨便有多深”,让他误会她对叶沉香的遭遇而心情抑郁。 孰料长忆摇头否认了。 “无所谓高兴不高兴”,长忆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努力领悟腾翔之术的方兰生,“只是有些感慨而已。兰生他……现在想的怕是只有如何救少恭吧……” “少恭?” 屠苏疑惑地问。与欧阳先生有何关系? “无论叶沉香她生前爱之欲其生也好,死后变为厉鬼恨之欲其死也罢,如今的方兰生,却是再也不是欺她骗她的晋磊了。甚至于她如此置他于死地,在兰生的心里,也比不得一个总角之交的欧阳少恭来得重要……” 她爱她恨的晋郎已经喝了孟婆汤忘川水轮回转世,再也不记得这个敢爱敢恨明艳爽快爱穿水蓝色衣裳的叶沉香了。 前世无可追,来世未可期。 她所相信的,唯有今生! 百里屠苏沉默了。 叶沉香至少还可以见到转世的晋磊,即使他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晋郎。 而他百里屠苏,却极有可能,连今生……都未能期许…… 望着长忆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如琬似花的殊色娇容,昨夜树林后少女的那句话再度在他脑海中回想: “如果爱;请深爱;千万不要松手;若不爱;请放手;千万不要回头。” 他,可以拥有抓紧她的资格吗? 32第31章 再会少恭,安陆休整 “那熏香本是我为了炼丹便利而制,除去提神,尚可调理气息,令药性与体内脏器如阴阳相合,使人吞服烈药而不伤。洗髓丹恰是一味性烈之药,你亦明医理,当知药毒本不分家。青玉坛内试药,熏香在旁,自然无恙,但在此处……” 始皇陵的最终墓室内,欧阳少恭望着单膝跪下已是穷途末路的青玉坛掌门雷严,脸上未见逃脱牢笼束缚的喜悦,始终波澜不惊地进行对雷严此生的最后一次谈话。 就知道是如此! 听着欧阳少恭的‘侃侃而谈’,在一边为百里屠苏包扎伤口的楚长忆忍不住低头翻个白眼。 她就说以欧阳少恭的腹黑程度,会乖乖的受那什么掌门的命令或是威胁而不作为——现在果然应验了吧! 长相负一万分抱歉的雷严,阿门。 “肉身力量的强大仅为昙花一现,服药之人将迅速衰竭,五脏六腑遭毒性侵蚀,最终……难逃一死。” 听听,这死得也不冤——所以说没事嗑药不是好事啊 就是让他们这些千里迢迢赶来相救的同伴们付出大了一点……啧,瞧这一个个挂彩的——她全身的骨头都叫嚣着罢工立刻躺下…… 莫要轻言放弃?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长忆如此想着,然后手脚利索地为百里屠苏手臂上的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适才的战斗虽然打得激烈艰难,但屠苏却始终挡在她的身前,是以除了一些细小的擦伤和体力消耗,长忆如今的状态是几人中最好的了。 所以她还有闲情逸致来惊讶一下,欧阳少恭难得的失态:究竟是谁,可以让眼前这个将温和儒雅的风度表演刻进骨子里的青年,流露出如此震惊迫切之态? 只可惜事与愿违,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长忆一下子没了看好戏的心情。 雷严临死前的猖狂笑声,居然勾起了百里屠苏脑海中久远的记忆,将他和乌蒙灵谷的灭族之祸联系在了一起! “你!是否曾经去过南疆?”百里屠苏拔剑出鞘,因为情绪激烈波动而颤抖的锋利剑尖几乎刺穿雷严的喉咙,“乌蒙灵谷!你曾经到过那里?!!” 楚长忆眯起了眼睛。当年的灭族之后她侥幸避过,完全不似险死还生的百里屠苏,对此没有一丝映象。 “你……你是……”,濒死状态的雷严不可置信地看着百里屠苏,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绝无……可能……” 雷严如此喃喃着直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百里屠苏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线索,也就此中断——让姐弟俩尤其是百里屠苏失望不已。 也因为此事,让他们对雷严死后欧阳少恭关于老妪寂桐的处置显得毫不关心,就算是寂桐临走前对楚长忆眼神怪异的一瞥,都未能引起她的关注。 “百里公子,你适才所言……莫非雷严与你故乡之事有所关联?” 百里屠苏闭上双眼回忆着: “我记得,那个笑声。狂妄,刺人心肺,我的族人就是在这声音中一一死去……可是!我却仍然想不起来……” “不要着急,慢慢来,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的。” 楚长忆牵起屠苏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两下安抚着他自从听见那个勾起他回忆的笑声后,便激烈波动的情绪。 她未能肯定是否是她的错觉:也许是下了天墉城远离了清气的压制,也许是下山后两次的煞气爆发,尤其是铁柱观禁地中主动激发煞气与狼妖一战后,屠苏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体内的煞气跟是暗潮汹涌…… 如今才长忆唯一能力所能及的,就是尽力安抚屠苏的情绪转移他的注意力,尽量减少他因情绪失控而引发的煞气侵蚀。 不过—— “……晋磊……你……真的把我忘记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们当年的过往……” 看着从玉横中脱出,在被方兰生以往生之咒超度后摆脱厉鬼形态恢复往日灵秀娇□形象的叶沉香,仍然执着地追问着方兰生前世记忆的时候,长忆觉着自己还是看不下去了。 “叶沉香,已经恢复神智的你,为何还要如此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 叶沉香怔怔的问着。 “不错!” 楚长忆上前一步推开念完往生之咒便傻愣愣的方兰生芊芊玉指毫不客气地指着他,眼神却直视叶沉香,语气不疾不徐语句不长却直刺她的心扉: “你明知道他是方兰生不是晋磊。他没有晋磊与你虚与委蛇时的轻怜蜜|爱,亦无晋磊对你的满腔仇恨报复,他的记忆里甚至没有你叶沉香的存在!没有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没有了记忆和那些过往,他怎会是晋磊?他又怎会是令你沦落至此仍然此心不改的晋郎?!” “他不是……他不是……” 叶沉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方兰生,似乎想从他茫然的眼神中找出曾经属于晋磊的一丝痕迹。 “是的,他不是!”楚长忆语气坚定地,“他不是晋磊,纵然灵魂不变,可没有那些记忆,于你而言,他便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呵呵……” 叶沉香重复着楚长忆有力的话语,凝视着方兰生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着说不尽的失落和苦涩。 “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她收回了痴痴的眼神,“晋磊……让我深深眷恋、爱逾性命的晋磊……令我痛苦发狂、恨之入骨的晋磊……你都不是、你都不是……” 她低声说着,语气之中透出一丝解脱和释然: “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啊,在时光之间……凡人……什么都不是……我执着的、想要抓住的……是什么……呵呵……是什么……” 叶沉香如此低喃着化作几点灵魂之光飘向了远处。 她终于放下了对晋磊的执念,顺应天地的牵引进入了轮回。 虽是如此,临走前她的灵魂之光还是环绕了方兰生两圈,将他身边所系,那块装有晋磊前世爱人贺文君一魂一魄的青玉司南佩告知了他。 方兰生却依然懵懵懂懂,见到叶沉香入了轮回也只是为她终能成功转生而高兴了一回。 ――-我是安6夜晚聊天的分割线――― 成功解救了欧阳少恭后回到安6的众人,因为在始皇陵中顺便及时解救了尚未遭到雷严和一干心腹弟子献祭的数名安6儿童,在入县城后受到了居民们欢迎英雄的款待,之前住过的那间客栈老板娘更是再度邀请他们入住,并且住宿和所需饭食酒水全免。 于是大家决定好好休整一晚再决定行程。 而当众人说完可以各自分散去休息后,方才还大大咧咧厚着脸皮向客栈老板娘要求免费酒水的尹千觞,几乎是火烧屁股般窜出了客栈。 乖乖,那个姓楚的小姑娘眼神好生锐利,方才盯着他简直像是可以将他洞穿解剖一样……啧,她的那个单纯弟弟在这方面和她根本没得比嘛! 不过话说回来,她干嘛用那种狐疑的眼神盯着他?更奇怪的是,他在遇上他们一行人之前和她明明未曾谋过面,为何他竟然会从心底感到——心虚? 想来想去没有什么结果,尹千觞只好选择先遁了再说。 “少恭,”长忆皱眉望着尹千觞远遁的身影,“你与那个酒鬼以前认识?” 奇怪……怎么那个酒鬼的背影会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他……至于他的名字么…… 拜托,她得多奇葩才会把取自‘醉饮千觞’的名字,当成真名?这名字连屠苏都骗不过。之所以不拆穿,十之八|九是他家弟弟懒得理这个。 “未曾”,欧阳少恭看着长忆思索回忆的表情微微一笑,“为何如此说?” “倒是无甚原因”,思索未果的长忆甩甩长发放弃了继续回忆的打算,“只是觉得那酒鬼对待少恭好像比他人客气一些……” 长忆组织了一下语句,用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事实上她的真实感觉是,少恭和尹千觞有时视线交汇的时候,不太像初识的两个人。 不过少恭既然否认了,她也就不再去管这个没有什么意思的事情了。 倒是少恭今日似乎有些谈性。 “今夜月色正好,未知长忆可否愿与在下一起,散步赏月?” “呵,既是少恭邀请,我自当奉陪。” 长忆自无不可。 语毕,两人便从客栈出门而去。 另一边,原本正与客栈老板娘聊着什么的红玉,看见楚长忆与欧阳少恭一起离开背影,眼底露出了一抹忧色。 红玉稍稍低头思考了一下,不一会儿,在于老板娘的谈话结束后,她转身朝着客栈内百里屠苏的房间而去。 “红玉?”,正准备打坐调息养气的百里屠苏,听得敲门声后起身一看,不由疑惑道,“何事?” “打扰百里公子了”,红玉望着屠苏抱歉的说,“有些事欲与公子相商。” “请说。” 见红玉脸色郑重,百里屠苏颔首言道。 “实不相瞒,如今雷严虽死,我心中反而更是无法放下。” 33第32章 少恭之问,荷包‘心意’ 安6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小县,不似琴川和江都那般繁华人口密集,这里的人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故而在晚饭过后,县城的大街小巷便没了走动的行人,家家户户都闭门锁户甚至不少人家已经熄了灯火安睡。 欧阳少恭与楚长忆两人,就在这座已经进入睡的安静小县的阡陌小巷中缓缓走着。 今夜月亮高悬漫天星辰不见阴云,一如欧阳少恭之前所说,是个赏月的好日子。 两人如今踏月光而行,男的玉树临风女的清丽多姿,远远看去端的是一副诗意浪漫的夜色画卷。 只是真正的情形远不是这么回事。 “少恭”,长忆侧首看着月光下青年美如冠玉的脸庞,“始皇陵中,为雷严设下如此陷阱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 或者说,只是你真正性格的十之一二。 如此的心思缜密,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毫不留手。回忆起始皇陵中雷严和那批弟子死去之时的惨状,虽说他们是咎由自取,但欧阳少恭的手段不可不说殊为狠辣…… 虽然早知眼前这人只是君子为表内里腹黑,但真正面对窥见他真实的一角,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 “那长忆认为……”,欧阳少恭对长忆的试探之言不以为意,仍是笑得若无其事,“真正的我,该是如何?” 切…… 长忆望着欧阳少恭的双眸,毫不意外地只看到他一贯的温和之意。 “真正的少恭是何种样子我自是不知。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 少女的嗓音流露出一丝恼怒。 “哦?” 意外于长忆的恼怒,欧阳少恭颇有兴趣地问道。 “——反正不是屠苏眼中那种心有鸿鹄之志的谦谦君子的样子。” 说着楚长忆不禁恨恨地将脑袋撇向一边,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加快了一些与缓步的欧阳少恭拉开了两步距离。自家弟弟单纯被此人表象所蒙蔽,偏偏还性子执拗一般劝说无法奏效——怎能不让人郁闷! “呵……鸿鹄之志,百里少侠如此倒是让在下惭愧”,少女气闷无比的模样显然取悦了青年,“只是在下向来便是如此的做派,并未蓄意欺骗一切皆是百里少侠自愿,起死回生药之事亦是如此……” 废话,要不她岂能善罢甘休!再大的炼药续命之恩也甭提! 楚长忆愤愤地想。不过话说回来—— “少恭,你那药到底有几成把握?” 那药? 欧阳少恭嘴角颇有兴味地一挑:还真是不看好他炼药的结果,直接以‘那药’二字代替了‘起死回生’之名。 不过…… “在下很是好奇:除去‘起死回生’的代价不论,长忆似乎对生死一事很是淡然?当真毫无执念?” “少恭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怎会毫无执念?” 长忆惊讶地看了欧阳少恭一眼,见他问得认真便开口解释道: “虽说生死由命可谁能坦然面对生死?你我凡人自不必说,神仙么?恐怕也并非如此。生灵万物,飞鸟走兽鱼虫皆有求生本能,既是本能又岂是简单可以抗拒看穿的? 若是真正看穿生死之事淡然处之,我又何必为屠苏而千里迢迢赶赴青玉坛向少恭你求药?或许另有能人或是神仙可以期望于轮回,可是不再记得从前的事情,于我而言就是一个真正的陌生人——哪怕灵魂不变亦是如此! 恐怕,唯有那些与天地同寿的大神,才可以在期许自己与在乎之人可以长生不老跳出轮回吧……” 长忆有些惆怅地感慨着。 “听长忆的口气”,欧阳少恭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不期待起死回生,却渴望长生不死?” 长忆奇怪地打量了一眼兴致盎然的青年:她一个凡人期望长生不是正常得很么?不然她在仙侠世界修个屁|仙?至于不死……她个思维正常的还不至于做那种春秋大梦。 “怎会不期望呢?不过这很难做到吧?就算我可以长生……”,长忆像是想到无奈之事般喟叹道,“长生之事岂是人人可以做到的?若是我得以侥幸,而我所亲所爱之人却无幸,待得百年之后世间岂非唯有我一人独活?若是如此,不如放弃飘渺的长生……” 说到此处,长忆皎月般的容颜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期待之色,毫不似她如今所说的无奈之言。 “不追求飘渺的长生,和心爱之人携手作伴,一起逍遥此生一起鹤发鸡皮一起笑对生老病死,最后一起——进入轮回忘却前尘。如此一生,岂非是上天对我等万物生灵最大的仁慈?” “上天仁慈?” 百里屠苏的房中,红玉在和少年短暂地相谈之后便离开了。 而在此之后,他便心浮气躁地在房间中时而走动时而坐下,再也做不到方才那般心无旁骛地打坐练气了。 红玉所言之事并非第一次。早前在路过甘泉村的途中,她便向他提及需提防欧阳少恭一事,只是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身上,还有何处值得他人费此心机?若是为了利用他获得‘起死回生药’的炼制材料,他并不介意——这是他理应付出的代价。 可是此次…… 长忆,唯有长忆,他不能承担任何的风险。 想到此处,百里屠苏不再徘徊,霍然起身向门外走去。 欧阳少恭突兀地重复了这四个字,低低的嗓音却让长忆有种说不出的讽刺之感。 “呵呵,长忆,你知道吗?所谓的“轮回”,亦非无休无止,终有尽头,何况……有些人根本入不了轮回……” 长忆认真地听着少恭的叙述,第一次知晓了‘荒魂’的存在。 “生灵再也无法转世,他的魂魄只能化作“荒魂”,消散于天地间?就是……完全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我明白了。” 让欧阳少恭料想不到的是,少女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如此,长忆依然觉得上天仁慈?” “为何不呢?除了寥寥几位大神,世间生灵最终的归途都是如此。有时,孤独的长生甚至比天命不永更为可怕”,长忆讶异于少恭对此事的执着,却也还是认真地说了下去,“若是让我一人长久地独活于世,那势必是比死亡更为可怕的一件事……” 似乎是设想了一下此事发生的可能性,少女不由地颤抖了一下,可见她的确言自肺腑并非虚伪。 “长忆并未亲身经历,是否想得太过简单?” 欧阳少恭少见地摇头否定长忆的想法,幽幽说道: “太深的痛苦会令人变得执着,哪怕面对死亡,也只能逆天而行,一步步走下去……” “也许吧!如此说来,莫非少恭遇见过?” 欧阳少恭缓缓地点了点头,遥望明月道: “在下看来,对生死之事毫无执念者,乃是世上数一数二幸运之人,因为……那个人一定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 “少恭又怎知我未曾亲身体会?只是……如此埋怨上天不慈有何意义?” 楚长忆苦涩一笑。 她前世罹患之疾花样年华未与双亲道别便魂归异世,此世又年幼父母早亡,尚未成年便遭灭族之祸,视为亲弟的屠苏又…… “既如此,为何不让自己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得更快乐更有意义?” 长忆凝视着欧阳少恭那双犹如深潭般不漏丝毫情绪的双眸,意味深长地说: “我不愿,让一个充满怨怼的执念,左右我的一生。” 所以少恭,我不知你究竟在执着些什么……可总有些时候,放下,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杏黄道袍的青年望着少女那双诚恳的珠缌恋捻樱闹胁挥筛刑镜溃?br /> 只可惜,太深的痛苦太深的执念,他已经无法回头无法放下,更——不甘放下! 于是青年微微一笑,决定结束这个注定无果话题。 “我观长忆气色,是否身有不足之症?” “少恭不愧是医道大家,确实如此。” 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欧阳少恭心中的坚持,长忆配合地转移了话题。 “当年与屠苏出谷遭遇妖类袭击,强行施展音攻之法,故而留下了隐疾身体比之常人略显虚弱,但经由师兄及时救助并时常请凝丹长老研药医治,如今日常已无大碍。” 想起师兄紫胤在天墉城的精心看护,长忆的面容上不禁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果然如此”,欧阳少恭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抬起杏黄衣袖露出一物,“此荷包中乃是在下调配的药丸,常年佩戴可调理女子阴寒虚弱体质,于心肺一脉更有奇效,就请长忆收下以表在下的一番心意。” 表心意?表嘛心意? 她还欠着他赠药续命之恩没还清呢,怎么就轮到他来表心意了? 再说了,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男未婚她女未嫁彼此也没没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心意是能是随便表的么!! 有心想要回绝吧,单看这腹黑伪君子似笑非笑的模样……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少恭的‘心意’了。” 楚长忆很没出息地伸手接过了荷包随便系在腰间,口中却还是忍不住在‘心意’上加了重音。 你丫的绝逼是报复我之前没有附和你大肆言论了一番就来开我玩笑了是吧是吧?! “呵……长忆所言不错”,欧阳少恭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巷尽头,笑得愈发如沐春风,“长忆收下了这份‘心意’,着实令我不胜欣喜。” 语毕,他俯身微微前倾,将长忆系得有些歪斜的荷包抚弄两下重新系好。 青年的姿态不可谓不端正不认真,不熟悉他的人绝对会被此表象所蒙蔽。 不过身为当事人之一直面其人的楚长忆当然不在其中:别以为她没看见他嘴角那抹狡猾的笑意! 真的假的?还来…… 此刻她唯有感叹自己这副气短憋屈的样子无人可见,否则真是丢脸丢至太平洋……不,外太空! 楚长忆头痛地摸着腰间系好的锦囊,瞪着欧阳少恭咬牙切齿。 借着月光远远看去,雅人深致的青年深情微笑地凝视眼前的佳人,而少女轻抚着荷包爱不释手…… 好一副月下互诉衷情的画卷。 “苏苏,你也出来夜游赏月了?” 小巷尽头,突然传来了天气娘风晴雪脱线欢快的声音。 “……” 楚长忆在心里无言地默默内牛…… 34第33章 约会之误,可为良配 “苏苏,你也出来夜游赏月了?” 伴随着风晴雪脱线欢快的声音,楚长忆机械地转过头去。 只见小巷那头的转角处,隐约有两个模糊的黑影站在那里,虽是月光的清辉不及彼处,长忆却可以断定那两个模糊的黑影就是百里屠苏与风晴雪二人。 难道真是因为今晚是赏月的好时光,所以连自家弟弟那种天生对风花雪月缺根筋的人都跑出来赏月了? ——于是,都是月亮惹的祸? “呀,原来不止苏苏,少恭和楚楚也在呢”,走出小巷阴影的风晴雪立即发现了站在一起的欧阳少恭与长忆,她好奇地歪了歪脑袋,“你们……你们是在约会吗?” 从天而降的‘约会’二字,好悬没让长忆背过气去! “晴雪,不得胡言!” 从出现起就一直黑着脸的百里屠苏,在晴雪神来之笔的‘约会’两字出口后立即出口喝斥,一张俊脸更是黑如锅底。 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欧阳少恭在楚长忆身边越发笑得灿烂,对风晴雪的‘配合’非常欣赏之。 “晴雪……”,在百里屠苏慑人的目光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和少恭,刚才不是在……在约会。你误会了。” “哎?我又弄错了?”天气娘的声音纯良无比,“可是婆婆曾经说过,一男一女花前月下一起有说有笑,那就是‘约会’。” 风晴雪抬头看看高悬的月亮,随后手指路边开得正盛的某种不知名的野花。 “……” 楚长忆再一次内牛满面。 所谓的‘约会’,前半段完全就是试探加探讨人生哲学,后半段就是她被欺压的开始,结果…… 结果这也算是花前月下?还有说有笑?哪里有说有笑了?哪里?哪——里——! “反正不是在约会!” 无法沟通的楚长忆闷闷地说了一句,然后无视风晴雪闻言思索的神情,愤愤地怒视一旁害她落入如此境地却一脸好整以暇袖手旁观的青年——此仇不报妄为小女子! 欧阳少恭对长忆威胁的眼神含笑接纳,甚至小幅度地摊了一下手掌以示‘欢迎’…… 直到一只带有薄茧的手用力扯过楚长忆,才打断了他们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 “屠苏?” “回去。” “现在?这样……” 这样直接不留面子,骚年啊你是不是太相信对面这只记仇腹黑狐狸的人品了?在他的手段面前襄铃这只真正的狐狸精连提鞋都不配。 “回去!”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闷声说道。 他无法再站在这里看着长忆与欧阳少恭相谈甚欢,眼睁睁地看着青年为她佩上他亲手调制药香的荷包,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的面前流露出一种他与她相处十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2 部分阅读 多年来从未见过的羞恼之意…… 不同于对他这个弟弟的细心爱护,不同于对芙蕖师妹的纵容,也不同于对师尊的信任依赖。 似乎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她与欧阳少恭之间蔓延滋生…… 楚长忆若是知道她在欧阳少恭这里无奈的低头憋屈,居然会让百里屠苏产生这种‘误会’,不知是否会拎起百里少侠的衣领展现一下现场版的河东狮吼! 所幸是她现在不知道,百里屠苏的此番心思暂时也绝不会向她吐露。 于是在百里屠苏对楚长忆的首次强势下,本来就觉得今晚甚是丢脸的少女觉得也无甚好坚持了——那只万年腹黑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所以她顺势看向一旁自从百里屠苏出现后便一直无言微微而笑的青年,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咦,苏苏现在就走?不再多看会儿月亮?” 一旁的风晴雪诧异地看向百里屠苏,伸手指了指路边开得正盛的某种不知名的野花说道:“还有呀,不止月亮,今夜的花儿也开得好,很精神的样子呢!” 眼前的四人中,只怕也就这位姑娘是真有心思赏月赏花。 欧阳少恭心情甚好地看着自打出现起便脸色不渝的百里屠苏,和与其出现时便面上尴尬之色不曾褪去的楚长忆,还有她此时眼底对他毫不掩饰的明显讨好之色。 唔,之前倒是没看出,她还是一个‘能屈能伸’的姑娘。 “既然百里少侠与长忆有事相商,在下也不便打扰,两位可自便——只是可惜了今晚的大好月色。” 欧阳少恭很是体贴地说。他倒是想看看,他的半身究竟能否继续忍耐下去? 真是令人期待。 青年的话音方落,百里屠苏便拉着楚长忆头也不回地离开——往日听来如沐春风的嗓音如今却令他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在这莫名心火的操纵下,急欲离开的少年几乎把没有丝毫准备的少女拉了一个踉跄! “少恭,呃,”调整脚步跟上百里屠苏步伐的楚长忆匆匆道歉着离去,“那我和屠苏就先走了……” 话语未竟,两人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小巷转角。 欧阳少恭望着楚长忆和百里屠苏离去的方向,却渐渐收敛了唇边的笑意,噬人的黑暗渐渐从眼底浮现: 相依相伴相互扶持,多么地令人羡慕,又是多么地令他——愤恨! “确实是挺可惜的,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耳边传来了风晴雪的感叹,让青年转首看去,不讶异地发现这个单纯的姑娘压根就没有发现方才的暗流涌动。 “确如晴雪所言,可惜了……” 欧阳少恭压下眼底涌起的一丝情绪,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附和着少女的话并与之闲聊了起来。 确实……可惜了。 ―我是苏苏和楚楚回到客栈的分割线― “抱歉,我……” 回到了楚长忆在客栈中的房间后,也许是一路上寒凉夜风的清醒,百里屠苏胸中的无名之火稍有平息,终于松开了一直紧攥着少女手腕的有力手掌。 望着楚长忆轻皱着眉头揉按手腕的动作,曾经怒火上头的冲动少年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讷讷地开口道歉道。 “无事。” 楚长忆故作淡然地摇摇头,心里却不由乐开了花。 有个知冷知热带点恋姐情结的弟弟果然还是不错哒——苦肉计果然有用! 不过她并没能高兴多久,因为…… “长忆……”,百里屠苏极力让自己维持着平时的语气,“是否心悦于……心悦于欧阳先生?” 楚长忆哭笑不得。 只不过是帮她系一下荷包就认为她喜欢欧阳少恭?……虽然说也有某人刻意做戏的成分,不过要是在现代估计只会让见者一笑置之而已…… 所以她该说古人的想象力远比现代人丰富吗? “心悦……喜欢……”,楚长忆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而后看向虽然极力用平静掩饰却依然难掩认真神态的百里屠苏,“屠苏,是因为方才少恭的举动,才会来问我此事么?” “我……” 面对少女秋水盈波般望着自己的明澈双眸,百里屠苏有些狼狈地回避了她的眼神——他怕他最隐秘的心思会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只是他的这番回避姿态明显让楚长忆产生了误会:她显然认为少年默认了她的说法。 对于自家弟弟的‘单纯’,楚长忆不由又好气又好笑。见他虽然转过头去,眼神却时不时从她身边扫过,耳朵也竖得直直的……如此有趣的神态,让她忽然玩心大起。 于是楚长忆悠悠然地开口了: “少恭学识渊博,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且尤善操琴,与我甚是相得;更兼为人谦谦君子温文儒雅……” 少女边说边观察着少年的神色变化。 百里屠苏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有趣直接得多:他似乎忘记了刚才对她视线的回避,早已不知不觉地转过头来,周身的气息随之隐隐激荡了起来。 “……少恭于你我有赠药续命之恩,不取任何回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凭心而论,少恭确实是一个可以与之携手共度一生的良配。” “所以……长忆……你……” 百里屠苏那双黑得无比纯粹的眼瞳中似乎只剩下了眼前少女的娇容,他艰难地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口舌好似脱离了心中意志的掌控,根本无法顺利成言。 “所以……所以……”,见自家单纯弟弟惊讶地连话都说不流利了,楚长忆这才狡黠地嘿嘿笑了出来,“所以当然不是了!” “……” 被姐姐大人一顿好骗的百里屠苏立时睁圆了眼睛,却是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一时松懈后竟觉得口中干渴无比,双腿也是好一阵发软。 殊不知他这副长舒一口气的模样,让正仔细观察他的楚长忆又是一阵好笑。 “真不明白,我心悦少恭与否,值得你如此紧张?” “再说了,这是你该关心事情么?” 笑过之后的楚长忆伸手拨弄着百里屠苏额前的一绺碎发,没好气地数落了起来。 百里屠苏任由她翻弄着自己的头发,双眸中流动着温暖放松的情绪——他一贯很喜欢长忆对他的亲昵之举。 “如长忆所言,欧阳先生既是良配,”百里屠苏看了看楚长忆此时放松的神态,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既是如此,为何却……唔!” 话未说完,额头便‘享受’到少女毫不客气的一个毛栗。 “少恭是很好堪为良配,莫非如此我便要心悦于他?!”长忆没好气地说,“那陵越也很好,世间的大好男儿多的是,怎不见你来问我是否心悦?嗯——?” 长长的一声尾音,实在地表明了她的不满,也让百里屠苏真正松了一口气。 却忽略了长忆眼中一闪而逝的一丝阴郁。 欧阳少恭的确不失为一个君子,对于女子来说,也确实是一个良配之选。即使他对付雷严的手段失之光明磊落狠辣无情,也并不影响长忆对他谦谦君子的良好印象——她始终都是感念他当初的赠药之恩的。 可是,青年身上那时隐时现的黑暗阴影和他眼底时时的意味深长,还有他以‘起死回生药’对百里屠苏的引诱,却让长忆终究心有疑虑…… 35第34章 离开安陆,丹桂花糕 夜色已深。 离开楚长忆房间的百里屠苏,却是躺在自己的床铺上以脑袋枕着叠放的双手,望着床帐顶部的花纹想着心事,全无睡意。 “少恭虽是一身君子之风,然而我们所看见的,却并非是他的全部。” 想到离开之时长忆对少恭的描述,言语中虽然暗指少恭非是一个纯粹的君子,可是百里屠苏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可以分辨得出,彼时说出那番话的长忆,对少恭并无别样的心思。 望着收拢翅膀候在一边,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着瞌睡的阿翔,百里屠苏不禁将自己内心的隐秘倾诉给了这个不会说话的伙伴。 “欧阳先生行事,确有出人意表之举,若说心机深沉,别有所谋——”,少年苦涩地低声喃语,“……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没有了,再没有其他了。” 或许是主人的低语打扰了睡眠,阿翔仿佛心有灵犀般扑扇了一下翅膀,低低鸣叫了一声,似有安慰之意。 “……你说得对。我还有长忆,还有娘……我…… 假如炼成起死回生药,就回乌蒙灵谷让娘活转过来。……也许没用,也许她的魂魄早就被玉横吸走或是去投胎转世了,谁又知道……就算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至少雷严不能再用玉横害人,那些孩子也就了回来,不枉此行。到那时,该回昆仑山请罪了。若师尊出关,不知是否会允我下山,帮晴雪和襄玲寻找亲人?若是那时身中煞气得解,也可禀明师尊……” 说到此处,少年白玉的脸上不觉浮起一抹红晕,神色不似方才的低迷消沉,带着一丝向往、一丝希冀。 “师尊最是疼爱长忆,当初若非师尊……若不是为从魇魅手中救我,亦不至受伤闭关……未知师尊是否放心将长忆交予……我是个不肖弟子……” 少年的言语忽而变得有些颠三倒四起来,脸颊上的一抹红晕变得更为鲜艳。 一旁倾听的阿翔歪着脑袋有些不耐地伸伸爪子,原谅它虽然身为一代‘神鹰’——但怀春少年的心思实在不是它所能理解的。 “……晚了,阿翔寻地方休息去。” 望着一脑袋迷茫的爱宠,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蠢事的百里屠苏只觉脸似火烧,从嘴巴里突兀得迸出一句后便转向里面双手遮面不再说话。 徒留被打扰了好眠的阿翔,睁着一双黑黑的豆子眼怒视明显是‘过河拆桥’的主人。 翌日一早,整晚都胡思乱想没睡踏实的百里屠苏早早地起了床,无视了一旁阿翔蔫头耷脑一腔怨念的眼神,前往距离客栈不远处的车盖亭。 昨日在客栈众人各自去休息前,欧阳少恭曾约他于车盖亭相见讲述有关‘起死回生药’一事,结果被昨日撞见他和长忆赏月一事一搅合……还好夜里没睡沉清晨及时想了起来。 当百里屠苏赶到车盖亭的时候,初生的太阳已经升起,他等了一会儿后,才见到欧阳少恭的身影出现在了车盖亭外。 “抱歉。今晨与百里少侠相约此处,在下却来迟了。” “无妨”,百里屠苏摇了摇头,“以我对先生所知,想是一时遇事耽搁。” 欧阳少恭脸上的微笑不由真实了些许:虽然单纯轻信,他们彼此也注定……可不得不说,他的半身也确实有令他欣赏的一面。 “适才在路上,遇见那个周姓孩童的家人,便寒暄几句,问一问孩子恢复得如何了。” “先生果然仁心仁术。” “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夸赞。” 两人如此简单寒暄了两句后便直奔主题。 青年早先对百里屠苏求取此药便不以为忤,今日更是坦然相告欲得此药需得远赴海外十洲三岛中的“祖洲”方能采摘丹药中最为奇珍的一味“仙芝”。而求药之意坚定无比的少年,也直言求取此药是为了他的母亲,即使历尽艰辛最终毫无所得…… 正当二人就如何前往祖洲讨论时,结伴同行情谊日深的方兰生襄铃还有风晴雪几人也恰巧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关心百里屠苏的众人当即便决定随同一起前往祖洲。 即便因担心连累他们的百里屠苏,在一开始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却还是抵挡不住同伴们的关切之情。 “苏苏,大家一起去找那个仙芝好不好?我也没见过海呢~~” “什么劳烦?切,以为我那么像帮你?本少爷之事从没去过海上,决定好好玩儿一趟!” “襄玲也要去……” “百里公子,寻找玉横一路行来,纵无深交,彼此也该当得上“朋友”二字,遇事又怎能毫不相帮?” 耳旁不断传来同伴们的或明或暗的关心之言,百里屠苏在人前冷漠木然的面具悄然卸下,可他却仍然坚持着摇首拒绝了。 “……不可。” 他不能连累他们。 欧阳少恭含笑看着争相前往的几人,复又看向因感动而柔和了眉眼的背剑少年温言道: “百里少侠,为何不去问一下长忆?” 那个从未相信起死回生之言的少女,想必一定会陪同少年前往祖洲的。 “长忆?” 百里屠苏不由一愣。 “咦,那不是楚楚吗?” 风晴雪眼尖地发现了正向着此处走来的楚长忆,她的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包什么东西。 “这是不是就是婆婆所说的,芝麻掉进针眼里——真巧!楚楚……” 天气娘明悟似的点点头,然后挥手向着不远处的蓝白色身影示意。 ―――我是预备去青龙镇的分割线――― “噢,原来是这样呀”,听完事情缘由的楚长忆眉眼弯弯,“既然是大家的好意,屠苏你就不要太客气了……” 人多好办事嘛。 欧阳少恭正巧站在少女的对面,将她的神情一丝不落地看在眼底,温和的笑容中含着一丝了然。 楚长忆显然发现了他笑容中的意味,却是隐蔽地丢给了他一个毫不在意的眼神。 现实能允许她能拒绝吗?就凭着她和百里屠苏两个并不怎么强壮的小身板,还真要担心去仙芝那种天材地宝的地方,万一碰上啥实力强横的守护兽那岂不是天大的悲剧? 虽然抱着这样呆着利用的心思不怎么对得起一路行来一直相互扶持的伙伴们……不过这些与百里屠苏的安全相比较的话,楚长忆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而若是在将来这些伙伴遇到了同样的困难,她也会做出他们如今所做的决定。 “可是……” 百里屠苏还想再说些什么。 “再说了,大家一起上路多热闹。” 精明的少女用唯恐不够热闹的语气,煽风点火着某些单纯热血少年。 “就是就是!” 方兰生童鞋热烈响应。 “襄铃喜欢热闹,襄铃想要帮屠苏哥哥。” 小狐狸对百里少年是真切的依依不舍。 “是啊,大家一起出海,热闹才好玩嘛!” 风晴雪少女也‘不甘落后’地给少年拖后腿。 “……” 不善言辞的百里少侠默默败退。 “那就说定了!” 少女说着五指收拢握成拳状。 一锤定音。 “说起来”,方大少爷立即开动起了脑筋,“出海该准备些什么才行呢?” “襄铃……襄铃还从没见过大海呢……” “我也没有,婆婆说大海非常的……波澜壮阔……什么才叫波澜壮阔呢?” 活泼的几个人不知不觉讨论了起来,比想要出海的正主显得还兴高采烈。 百里屠苏无奈地摇摇头,将眼神转向了身边捂着嘴得逞窃笑不已的楚长忆,习惯紧绷的脸庞露出了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柔和了携有凌厉锋锐剑气的眉眼。 玉容泠泠。 “这是……” 他指着长忆手中托着的一个用白色丝绢包裹起来的小布包。 “噢,这个呀,”楚长忆嘿嘿的笑了起来,将百里屠苏拉至一边背对着讨论得正欢的那三人,方把手中的东西托到了少年面前,“猜猜看啊~~” 猜? 百里屠苏鼻尖微微抽动,从被托到他眼前的白色丝绢小包中,问道了丝丝熟悉的甜美香气。 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难道是…… 面对自家弟弟亮闪闪的期待眼神,楚长忆慢条斯理地打开手中的白色丝绢,然后不负所望地露出其中被小心包裹的东西。 浅黄|色泽的,一块块码放整齐的,散发着清新淡雅甜而不腻桂花香气的糕点。 丹桂花糕。 “意外吧?我也想不到这儿附近居然还有盛开的新鲜桂花……那位家里种桂花的大叔可是费了我好大劲儿才答应让我采摘几朵花瓣回来的!上次回山的时候还不是桂花的花期,下山那么久一直到处跑也没顾得上……如今师兄和芙蕖他们都不在,今儿的桂花糕就便宜你和我了……” 楚长忆絮絮叨叨地说着,见少年只是盯着手中的糕点发呆却不动手不由连连催促了起来: “愣着干嘛,趁热吃啊,我一早赶去摘下的桂花瓣现做的凉了可浪费了!” “好。”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百里屠苏却只是把盯着糕点发呆的目光转移到了长忆的脸上,愣怔怔地不知把思维发散到了哪里。 这傻小子…… “张嘴。” 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少年乖乖地张开了嘴。 “唔……” 然后立即被塞进了一块丹桂花糕,桂花和着蜂蜜的清甜香气顿时溢满了口腔。那丝丝缕缕仿佛连绵不绝的甜美香气,从唇舌齿间一直蔓延到他的心里。 百里屠苏享受的表情显然愉悦了少女。 于是她忙不迭地又拿起一块塞进他嘴里,当然也没忘记往自己嘴里也放了一块慰劳慰劳自己,然后眯起了双瞳开始慢慢品味自己的手艺。 不过她身边的百里屠苏可就没她来的那么惬意了。一连两块不大不小的丹桂花糕一次性被塞进嘴巴,让少年的双腮明显有些鼓胀,努力地吞咽起嘴中的食物——连原本犀利的黑眸都因此变得水润朦胧了起来。 “嗯……”楚长忆尝着自己的手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果然是本姑娘的水平,没有退步。” “……” 终于咽下嘴中香甜软糯桂花糕的百里屠苏安静地注视着少女,清莹黑亮地双眸中柔情缱绻,将她的每一个神态都一一映入眼底心间珍藏。 “嗯?” 突然一个小小的笑涡出现在百里屠苏习惯抿起的嘴角。 楚长忆的唇边,不意间留下了粘稠的花蜜。 他伸出右手,将粘在楚长忆唇边的一点桂花蜜用指腹轻轻抹去。 “呵呵o(n_n)o~” 弟弟的体贴让楚长忆不好意思的笑笑,只是这笑容随即由羞涩变得狡黠张扬了起来——因为她发现他也……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将百里屠苏唇边同样留下的糕点粉末拭去。 少年和少女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呀!苏苏,你是在偷吃?” “……” 风晴雪的声音纯良无比,即使是背对着她,楚长忆也可以想象天气娘此时的脑海里估计又是‘婆婆说’……我说姑娘你莫非天生就是来克某人的?不然怎么每次话从你嘴里出来都净出幺蛾子? ……真是苦了她家的小屠苏了。 抬眼看去。 果然,百里少侠难得的微笑已经变成了苦笑。 36第35章 东海漩涡,玄霄师叔 离开安6小镇来到了沿海之滨的青龙镇,在帮助向氏兄弟解决了由吵架引起的一系列问题,并且在夔牛为答谢而开启的宝库中拿走了各自中意的宝物后,热情讲义气又急于报恩的向氏兄弟,便驾驶着他们独自研发的沦波舟带着百里屠苏一行人驶向了深海。 深海,沦波舟中。 楚长忆站在甲板上手指轻点着一旁舱壁上那层无形透明的结界,观察着蓝色的海洋世界。 真是小看了古人的智慧,这可不是变异的古代潜水艇么。 看着在沦波舟外边不时游来游去色彩斑斓的各种深海鱼类,楚长忆不由在心底唏嘘道。 感叹完毕后,楚长忆只是稍稍一偏头,就看见了自家弟弟在前面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也在默默地看着沦波舟外的景色。 “我说屠苏”,她走过去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不会就打算这一路就这么躲着晴雪吧?” 自从安6车盖亭的‘偷吃’事件后,百里屠苏就开始对着风晴雪风姑娘绕道走了——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不过呢别看风晴雪平时大大咧咧的不通世事,人家的直觉却是超乎寻常的敏锐,没两天就察觉出百里屠苏在躲着她的事实了。 于是乎,在某天众人一起吃晚饭、百里屠苏不得不暂时面对她的时候…… “苏苏,你在躲着我吗?”天气娘疑惑地歪着脑袋,然后口出惊人之言,“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呱呱呱地一群乌鸦从可怜的少年头顶飞过……o(╯□╰)o 自此百里屠苏自觉开发了名为‘风晴雪’的雷达探测功能越发退避三舍,倒让一直在边上看热闹、也了解他和风晴雪性格的大家伙暗自好笑不已。 “长忆……” 百里屠苏走出方才呆着的地方,对着楚长忆一脸的无奈——成功让某人再次忍俊不禁地轻笑了起来。 天气娘凶猛啊! “对了”,楚长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之前匆匆忙忙忘记问了,你在夔牛宝库里拿了什么?” 夔牛宝库中天材地宝的好东西全无踪迹,倒是一些别致的饰品和衣服不少,她自己挑了一条精致的腰带,也找了一只具有些许冰心诀效果的白玉扳指给百里屠苏。 却不知道他到底挑了哪些。 “……嗯……我……” 百里屠苏被楚长忆问得一愣,随即脸色涨红吭吭哧哧了起来。 “嗯?小屠苏你究竟挑了什么?” 少女不由得好奇之心大起,从原本的随口一问变成了探问到底。 “我……” 百里屠苏正结结巴巴回答的时候,整个船体忽然猛地一震。 “发生何事?” 姐弟俩脸色同时一正,异口同声地回头问向船首掌舵的向天笑和延枚。 “海里有股力量!像漩涡一样,要把沦波舟吸进去了!!” “能稳住吗?” “奶奶的!根本稳不住啊!!” 伴随着向天笑气急败坏地怒吼声,沦波舟无法抗拒地被漩涡吸入其中。 楚长忆最后的记忆,就是百里屠苏脸上焦急万分的神情,和他奋不顾身向她扑来的身影…… ―――我是卷入东海漩涡的分割线――― 楚长忆是被杀气惊醒的。 不醒也不行啊,换谁被一群只披着一身人皮皮包骨挂着稀稀拉拉破烂衣服的干尸盯着,即使是昏迷着人的本能也不能不毛骨悚然好吧?更何况那些僵尸手上还有凶器呢! 就算他们的武器是一把把锈迹斑斑的剑那也还是剑啊不是? “我的妈呀!” 就在那些干尸即将一剑砍来的时候,被惊醒时还有些迷糊的楚长忆登时一个激灵,玄之又玄地翻身险险躲开致命的攻击随即拔剑出鞘,顺手将那个袭击她的干尸给砍了脑袋,然后随便找了一个干尸比较少的方向离开。 虽然她挑的这个方向干尸比较少,却也是相对而言,一个人被扔到这个全然陌生之地的楚长忆只好安慰自己,她选择的方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还好这些干尸虽然数量众多,但是毕竟是死物无甚智慧不懂得分工合作,不然就楚长忆自己单枪匹马一个人,估计此刻早就重新轮回去了…… 只是,如此下去如何是个头啊,一时半刻她虽不惧这些干尸怪物,可总是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似乎越往前走,空气就变得越加炎热,火灵之力显得异常浓郁活跃——简直是浓郁得离谱! 要知道这儿可是深海,是水灵之力得天独厚的地方! 然而以水灵之力为主的身体因火灵的压制而带来的不适,却一再地提醒了她眼前的诡异并非她的错觉。 高空探路的爱鹰天空也不在身边…… 天哪,她真的真的还有命再看到自家的小屠苏、和亲爱师兄的最后一眼么? 楚长忆苦恼地提手一剑,将又摇摇晃晃过来的几个干尸给彻底‘粉身碎骨’了,只留下了几片破烂衣衫的残片。 嗯?这衣衫的花纹很眼熟啊……要是出去衣衫上的污渍再看…… 等等!这不就是和她现在所穿的道服同出一脉、属于琼华派的道服吗? 东海漩涡……火灵之力…… 这里该不会就是? 似乎是为了印证楚长忆的猜想,不知何时四周不断出现的干尸已经消失不见,空气中火灵之力的陡然浓郁与一股陌生威压的降临,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少女险些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汝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伴随着一声冷傲孤高的问话,一个男子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楚长忆的正前方。 额头正中的火红三菱花,显得分外引人瞩目。 “你……你……这……这……” 楚长忆左手以剑柱地,颤抖着右手哆哆嗦嗦地指着眼前的男子,如此动作让对方不满地皱起了好看凌厉的双眉。 “回答吾的问题!” 可是楚长忆哪里还顾得上问题,她死死地瞪着男子眨也不眨眼。 额生朱纹,火红的头发,造型奇特不断散发着炎力的火焰长剑……最最关键的,还是那一身肆意外泄的、与楚长忆本身修炼的灵气格格不入的魔气! 额滴神啊! “玄玄玄玄玄……” 楚长忆这厢惊得魂飞天外的时候,另外一处的百里屠苏正一马当先地领着几个同伴寻找她的踪迹。 空中,楚长忆的爱鹰天空和阿翔不断盘旋着警戒,天空更是时不时地远飞而去寻找主人的踪迹,却总是失望而回。 听着天空在上方焦急与失落的鸣叫声,百里屠苏越发心急如焚:同行的几人都已经先后汇合却唯独不见长忆的踪影,而她平时用来探路和传递消息的海东青天空如今也不在她身边——孤立无援! 若不是为了记挂他的安危跟随他出海,长忆根本不会遭此劫难! 都是为了他,为了他这个不祥的人! 心中牵挂着楚长忆的安危,四处搜寻无果的迫切惶恐,对己身的批判责难,让百里屠苏身上的煞气再度震动并且隐隐欲发…… “百里公子”,细心的红玉眼见情况不妙立即开口安抚他,“公子切勿忧心过甚,需得保持清醒的神智,才能在最后为楚姑娘尽一份心力。” “我……” 天空中一声激动的鹰鸣让百里屠苏险些为煞气所侵的神智立刻恢复了起来。 抬头望去,只见天蓝色的海东青向着东南方向展翅疾飞而去,阿翔也使劲拍打着翅膀跟随而去。 “呀,大鹰他们一定是发现楚楚了!” 风晴雪惊喜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巨镰,望着天空中已经只剩两个小小黑点的海东青说道。 “是啊木头脸,这下你可以放一半心了吧?” 方兰生颇有些心有戚戚焉的,换了是他二姐的话少爷他可没百里屠苏眼下这份定力。 “屠苏哥哥,我们快去找长忆姐姐吧!” 自从那日在客栈一谈后,襄铃对楚长忆也是亲近了许多。 “嘿嘿恩公,救人是宜早不宜迟啊!” 尹千觞摸了摸鼻子:少恭可是难得那么欣赏一位姑娘的,更何况怎么着人家也是如花的年华,要是……也挺可惜不是? “……多谢。” 百里屠苏的星眸中闪过一丝感激,他收敛了一下心神才默默颔首沉声道: “我等速去。” ―我是玄霄师叔长忆师侄相逢的分割线― 当百里屠苏为楚长忆的安危担忧不已的时候,这位姑娘正激动得指着一个男子颤抖不已。 “玄玄玄玄玄……” 此举让面容冷酷凌厉的男子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哼,放肆!” 随着这一声冷哼,直面男子的楚长忆立即感受到了一阵沉重的威压压向了自己! “唔……” 没有任何意外地,虽然施放威压的主人非常克制地一放便收,楚长忆还是在威压来临的瞬间便双膝一软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吐出一口鲜血,只能勉强维持着单膝跪下抚胸轻喘不已。 也托了此次吐血受罪的福,她犹如刮起十二级飓风的大脑总算是及时清醒了过来。 于是少女随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俯首言道: “弟……弟子楚长忆,拜见玄霄师叔!” 那名男子,也就是玄霄,闻言方才仔细打量了楚长忆周身上下,在确认了之前一直给他一丝莫名熟悉的正是少女的一身蓝白道服的出处后,方才用蕴含着极为淡薄的追忆语气问道: “琼华……还在?你……” 也是,玄霄被囚禁在东海漩涡千年,当年与他同时罚入此地的小辈弟子不满两百年便因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涯而或是心如死灰或是神智疯魔,到得如今已是纷纷化为了尘土,更有甚者强行突破此处结界不成而成为了如干尸般的怪物存在…… 由此,不难想象损失了所有精英弟子和小辈弟子的琼华派,其道统的延续该是何等的艰难! “启禀师叔”,楚长忆估计她上辈子加这辈子都对谁没用过这么恭敬的语气,“琼华如今只余弟子与师兄二人继承宗门道统,弟子拜师于宗炼师公门下,慕容紫英正是弟子的师兄。” 熟悉的名字让玄霄旋即剑眉一扬,四周的空气中似乎燃起了点点火星。 “慕容紫英?他还活着?” 楚长忆顿时一噎。 玄霄复又低头看了观察了楚长忆手中,明显是经过琼华派铸剑术锻造的宝剑,尤其是身为当时的执剑宗炼耗尽心血铸造的羲和剑的宿主,他一眼便能看出这把宝剑是传承了宗炼独门手法打造而成的。 至于传承了此种独门手法的继承人么,眼前的小丫头显然不够格,也唯有得到宗炼长老亲自指点的慕容紫英才有这份功力了。 如此推算的话…… 玄霄忽而冷笑一声: “慕容紫英,已然入了仙道?” 37第36章 反驳玄霄,魔王师叔(倒V) “慕容紫英,已然入了仙道?” 玄霄饱含冷意的一句话;成功让楚长忆惊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这位她前生的崇拜偶像今生的玄霄师叔;和自家师兄之间的恩怨她如何会不清楚?当初,玄霄一心以羲和望舒双剑之力夺取幻冥界灵石以求昆仑飞升,却为云天河与慕容紫英所阻并且兵刃相向;最终落得凡身入魔东海漩涡囚禁千年;而数百年后,当年被他压着打胆敢忤逆他的后辈却成就了仙道。 多么明显的反差呀! 拜入琼华后一心斩妖除魔的玄霄阴差阳错入了最初藐视的魔道,看不顺眼与他作对的慕容紫英却顺利成仙…… 楚长忆在心里不禁唏嘘不已。 虽然想是这样想并未玄霄感叹他的命途多舛;可是眼下这位不好惹的师叔大人的问题还是不得不谨慎回答的。 “回师叔,确是如此。” 如此一答;低着头的楚长忆明显感到周围的温度仿佛再度攀升,而与之相反的,玄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则像是打了霜冻似的让她直哆嗦。 “师兄得道成仙后,道号紫胤真人,现在天墉城任执剑长老一职。” 盯着脑袋和肩膀上的巨大压力,楚长忆硬着头皮回答——不回答迟早也会被这位脾气不好的师叔问出来。 反正她是扛不住玄霄的武力值的,好在就她所知不论是游戏里表现的也好还是面前这位真实的玄霄师叔也好,都不是一个仗着实力就恃强凌弱的人。 方才虽然被对方给弄得吐血,但她很清楚那并非玄霄故意如此:人家的实力就是随意生气一下,都有本事让自身的气势在不经意间让‘实力不济的小绵羊’倒地不起——很不幸她现在就属于那种‘小绵羊’的行列! 悲剧的是,玄霄对于实力不济的人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哪怕这个人是琼华道统仅存的唯二人之一! 而更悲催的是,由于自家万能的师兄远在天边,不得不由她这个‘小虾米’,来直面玄霄这个‘巨无霸’…… “天墉城?”玄霄很快从脑海的旮旯角里扒拉出了天墉城当年的资料,“倒是真长进……在阻碍了琼华的飞升之后,又背弃师门另投了他派? 好一个慕容紫英!好一个紫胤真人!” “师叔,师兄他……” 一听玄霄用如此语气讽刺紫胤,楚长忆心里的不满顿时冒了头,将对玄霄的崇拜和敬佩压了下去。 “怎么?难道不是?” 见到楚长忆居然顶住了自己自身气势带给她的压迫并出言反驳自己,玄霄倒是暂时克制了心中因为听见慕容紫英的名字而升起的怒火——迁怒一个小辈毕竟不是玄霄的性格,打量着少女垂首紧绷身躯的红眸,闪过一丝欣赏的目光。 他玄霄,从来都欣赏有勇气的人。从当年的掌门师尊太清真人让他以双剑束缚妖界,到之后即使是刀剑相向的云天河及慕容紫英,莫不如是! 而且……玄霄有些玩味的看向单膝跪地貌似对他恭顺非常的楚长忆: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排斥入魔的他,尊敬和恐惧固然有,却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3 部分阅读 并不让她显得位卑,好似她只是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观察欣赏作为她师叔的他。 “当然不是!” 既然已经开了头挑战了玄霄的权威,接下去的话楚长忆便自然而然地出口了。几年来深受紫胤关爱呵护的她,是绝对无法坐视玄霄用那般口气来形容紫胤的——即便他是仙剑四中她最喜欢的偶像也不行! 至亲和偶像之间,孰轻孰重,还需要考虑么? “玄霄师叔,当年你经历过两次对妖界的围剿,一次是由先掌门太清真人发起,另一次是由你亲自带领并以一己之力合双剑之威琼华派举派飞向昆仑之巅,此言应当无误吧?” 玄霄绷着一张酷脸颔首神色沉重,显然那段对于他人来说足可自傲的经历,于他而言并无甚骄傲愉快可言。 “既如此,师叔应当清楚在你和夙瑶掌门纷纷被囚禁在东海之后,留给师兄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吧?不说当时的琼华派人才凋零,在你们做出了如此的举动后,又是否想过同在昆仑修行的其余门派是何心思?” 寥寥数语,却让玄霄的火气‘蹭’地一下蹿了起来。 “他们敢!” 到底敢与不敢,玄霄的心里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不说他尚未上琼华修行时在俗世的经历,在当年的太清真人眼中,由于将玄霄视作下任掌门玄震师兄的未来臂助,其他各门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从来不避讳于他。 所以虽然一心修炼,玄霄却不同于那些整天埋首修炼而不通俗世勾心斗角的小白。不然,他就会像夙瑶那样被九天玄女三言两语就心甘情愿地囚禁东海,而不是那个喊出‘苍天负吾,吾宁成魔’的玄霄了。 “敢与不敢,师叔心里自然明白”,楚长忆淡淡地看了玄霄一眼,继续道:“觊觎,挑战以及轻蔑,什么样的人都会出现在彼时的师兄面前,举派上下仅剩他一人,一人即全派!那时的师兄有多少道行想必没有人会比师叔更清楚,当日的慕容紫英,到如今‘天下御剑第一人’的紫胤真人,保留了琼华派的遗址和琼华派最精粹的道术以及铸剑术……” 少女不知不觉间挺起了脊背,目光直视着玄霄红艳似火的双眸,一字一句道: “事到如今,玄霄师叔还能说师兄是‘背弃师门’?” 未等玄霄有所言语,少女又‘呵’地轻笑一声: “若是如此,作为直接导致琼华飞升失败几近道统断绝的玄霄师叔你,又当是何罪名?” 百里屠苏一行人追着高空中急速飞行的阿翔与天空前行,很快来到了之前楚长忆停留的地域,当然也遇上了和她所遇一样的干尸。 百里屠苏一眼便从那些被砍碎的干尸遗体身上,看出了属于长忆剑法的痕迹和她的水属性宝剑独有的剑气——他不由更心焦起长忆现在的处境起来。 只是非常奇怪的,追踪的两只海东青一反之前的埋头高飞,在这片地域反复盘旋飞了起来。 “大鹰停下了,楚楚就是这儿了?” 风晴雪在四周来回找着,却发现并没有发现楚长忆的身影。 “大鹰他们怎么了?还没找到长忆姐姐,他们怎么不继续往前飞而来?” 像是回应着襄铃的疑问似的,阿翔的鹰鸣在空中回荡了起来。 更前面?气息突然消失? ……是结界么? 百里屠苏思索着阿翔给他的讯息,向众人示意了一下后,决定继续顺着之前的方向前行。 只是这回的速度放慢了不少,比方才更为谨慎。 心中的直觉告诉他,楚长忆就在前面。 ――我是搞定玄霄姐弟汇合的分割线―― “若是如此,作为直接导致琼华飞升失败几近道统断绝的玄霄师叔你,又当是何罪名?” 话一出口,楚长忆就从方才紫胤被人污蔑的义愤中清醒了过来,随即深深郁卒了:此次绝逼是坐上了通往地狱的单行列车啊——还是特快的那种! 那可是玄霄啊玄霄啊! 是一发飙就可以干掉他头上长老青阳重光的玄霄,发起飙来就单挑九天玄女的玄霄啊! 干掉她可不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似的。 尽管心里面虽然哀嚎后悔不迭,楚长忆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维持着之前找死时的‘铮铮傲骨’之态。 结果是她很快就尝到嘴硬的苦果了。 “放肆!你懂什么?” 随着玄霄的一声喝问,受到他情绪波动而不稳的威压再次对着楚长忆而去。 “唔……” 再度吐出一口鲜血,楚长忆差点没被玄霄外放的气势压迫得伏趴在地……不过大概是之前那次吐血经验和刚才的心理准备,她到底还是没有真的趴下去。 也或许是物极必反,自觉得罪了魔王大人死路一条的她反而豁了出去。 于是她极力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毫不示弱地质问:“难道我说错了么?” 说完立即闭上眼等着挨羲和宰——玄霄的火爆脾气可是出了名的。 不过显然穿越大神还是眷顾她的。 只听见—— “哈哈哈哈,好!痛快!” 玄霄大笑着收起羲和剑,转眼就看见单膝跪着的楚长忆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盯着他。 “小丫头,你说得不错。” 玄霄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住了口,不再给长忆任何有关他那句‘痛快’之言的解释。 该不是入魔后在东海关了那么久的禁闭关出毛病了? 楚长忆在心里默默吐槽。 而事实的真相是,玄霄在东海漩涡被囚禁了数百年的时光中,由于入魔之体使他彻底摆脱了羲和剑炎力侵蚀对他神智的影响,能够更客观地思考起当年琼华派飞升一事的各种因果。 诚然琼华飞升于他而言是一个执念,只是这个执念在九天玄女代天授命的那一刻起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玄霄并不认为当时的他有错,当时的情势对他而言绝不是一句对错便能够进行批判的——那是他自修道一刻起便树立的信念——是他十九年光阴的唯一体现价值! 释然之后,玄霄也不认为云天河与慕容紫英对他拔剑的行为是一种背叛了。当年的飞升,在任何理智尚存的修道之人眼中都是一种荒谬,而云天河与慕容紫英,更有他们不得不阻止他的理由…… 而玄霄之所以听到慕容紫英如今的紫胤真人修仙有成之后,会有之前的那种反应,纯粹是为了发|泄一下当年被紫胤和云天河联手围攻的不满而已。 顺带再观察考验一下唯二传承了琼华剑术之人的个人素质问题…… 不得不说,楚长忆你白白悲剧了一把。 “小丫头,再问你一件事。” 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话语,被玄霄狠狠惊吓了一番的楚长忆默默安慰自己:囚禁千年囚禁千年,对玄霄而言……小丫头就小丫头吧。 “师叔请说。” “依你的年纪,为何会如此清楚琼华派当年之事?” 仿佛还对他和慕容紫英之间的纠葛了如指掌。 “这个……”楚长忆对着‘大魔王’面不改色道,“是师兄曾对我提及的。” 单是提及能有你表现的那么清楚? 玄霄狐疑地盯了楚长忆一眼,在见到某人有些闪躲的眼神后不禁冷哼一声——这回记得收敛威压了。 不说么……他还稀罕了不成?更何况…… “小丫头”,大魔王师叔意气风发地指示,“和我一起出了此地吧?” 刚站起揉着膝盖的楚长忆不禁瞪向玄霄:和她一起出去?这魔王师叔不是得在这儿待个千年吗?她进来时还一头雾水这种应该有结界封闭的地方怎么让她这个小年青跑了进来…… 玄霄笃定地看着楚长忆,不做任何解释只是催促她快些出发。 他自己也未能搞明白,为什么对任何未经允许的生物而言,只要一经触碰便会受到攻击,擅自进入更会被空间暴烈的压力给压垮的东海漩涡,在这个小丫头身上却没有丝毫波动。甚至于在她的周围,结界的力量竟然还出现了不小的真空…… 逃狱有望啊! 于是在楚长忆暗自的小声嘀咕磨磨蹭蹭,和玄霄的连连催促中,两人一先一后地踏出了牢牢笼罩东海漩涡的结界。 玄霄仰望着高悬在头顶的深蓝海水,不由感慨万千。 暌违已久的人世,面目全非的当年种种,还有…… 哼,九天玄女! 玄霄看看在他身边明显心不在焉毛毛躁躁的楚长忆,复又看向不远的某处……嘴角微微翘起。 “小丫头,接着。” 话音一落,楚长忆便觉着怀中掉入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颗红艳艳的石头,触手生温。 “小丫头,吾此番脱得樊笼欠汝一份人情。此乃吾炎力凝聚之晶石。日后若有为难便将灵力输入,吾自会感应前来。” 言毕,玄霄唤出羲和剑,御剑疾飞而去。 只余下楚长忆一人捧着这块石头留在原地发呆。 直到—— “长忆!” 伴随着一声熟悉又难掩激动的呼唤,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面庞出现在楚长忆面前。 “屠苏……” 言语未竟,少女便被少年紧紧拥入怀中。 瞬间,一种独属于少年体魄的阳刚之气混合着一股清爽的气息,充斥了楚长忆的眼耳口鼻。 38第37章 再闻琴声,太子长琴(倒V) 海底深处;理应是日上三竿之时。 楚长忆懒懒地斜倚在一个厚厚的不知名鱼皮为坐垫;巨大贝壳做装饰的长椅上,惬意地欣赏着以蔚蓝海洋作为整个背景的天空,手边还放着一盘如樱桃般大小艳红澄亮的小果子。 是的;海洋作为背景的天空;因为这里是位于东海的龙绡宫。 那日当她与百里屠苏众人汇合;在大家齐心合力击退一只幼年的鲲鹏后;险之又险地跳进一个空间漩涡,最终进入了这座奉龙女绮罗为主人的龙绡宫。 龙女绮罗是一个极具温柔气质;又宽容大度的女人。她不仅没有怪罪他们几人擅自进入属于她的领地,反而让他们进入此地从容休整养伤,让向氏兄弟学习龙族先进的沦波舟制造技术;还非常热情好客地送了队伍中的四名女子许多东海的稀有宝石,以及龙绡宫进贡给天庭的特产鲛绡作为礼物,同时还让龙绡宫的裁缝为她们以鲛绡为裳做了好几套衣裙。 没有人会不喜欢兼具宽和与温柔的女人,就连襄铃也在短短的两天里喜欢上了这位龙女。要知道绮罗本体为龙,对于襄铃这样的妖族在先天就有着压制,能让襄铃如此之快地克服本能的恐惧,足可见绮罗的个人魅力之强了。 虽然过不了几天就要再度出发前往祖洲,楚长忆还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龙绡宫领地内生活的各种海族居民,还有来来回回担任巡逻任务的虾兵蟹将。 与6地完全不同的生态啊,估计这辈子就此一次机会就近体验了! 不过才欣赏了没多久,楚长忆就感到身后不远处投来一道令她亲近熟悉的目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便有一人来到她的身边坐下——那道目光依然停伫在她的身上。 “小屠苏……” 楚长忆侧过脸,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自家弟弟俊秀的面庞,顿时好一阵无奈。 自从那日在东海漩涡劫后重逢,百里屠苏仿佛摇身一变成了她的新任贴身保镖,恨不得时时刻刻跟着她,一天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很愿意体谅他的心境的,不过在在一天过了之后么……掀桌啊不带这么侵犯少女私人空间的! 可是每当楚长忆忍无可忍之时,只要一对上百里屠苏那双溢满了关切和无法掩饰的一丝后怕时,她的一口郁气便不知不觉咽了下去…… 百里屠苏挨着楚长忆坐下,从盘中拿了一颗果子放到她嘴边,剔透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讨好求原谅的意图十分明显。 “噗……” 尽管清楚自家弟弟是故意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卖萌表情,楚长忆还是毫无抵抗地笑了出来,张嘴咬住了那颗红润饱满的果子。 将近十年的相处,了解少女脾性的百里屠苏自然知道近两天的行为让自由散漫的她很是不耐,于是对此颇有些心得的少年立刻采取小时候百试不爽的策略——卖萌。 虽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词,却不妨碍他于此一事的无师自通;或者是说,无师自通的对象仅限于楚长忆一人。 这种红色的小果子似乎也是龙绡宫的特产水果之一,味道酸酸甜甜,口感清爽又有一股奇特的||||||乳香,尝了一个便让人忍不住再尝一个难以停嘴。 见楚长忆吃完一个果子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在唇畔的浆汁,百里屠苏十分上道地继续拿起一个放入她口中。 “屠苏,还要~” 越吃越上瘾的少女,要食的嗓音中不禁流露出一丝丝撒娇的意味。 “……好。” 百里屠苏难以自觉地放柔了语调,寂寞的黑瞳中仿佛闪耀起了点点星光,流泻出满满的宠溺。 “楚楚和苏苏”,不远处的亭廊里,风晴雪满是羡慕地看着两人,“他们的感情可真好……” “屠苏哥哥……”,襄铃望着百里屠苏面容上几乎可以软化一切坚冰的柔情嘴里喃喃道,“屠苏哥哥,变得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了……好温柔……襄铃也想屠苏哥哥那样喂襄铃……” 襄铃天真无邪,妖族对于感情也向来无所避忌,此番话可算是小狐狸此刻内心真切的想法。 谁知被某个‘心存不良’的书生听个正着。 “你……你要是喜欢的话……”,方兰生脸涨红得如同猴子屁股言语更是结结巴巴,“我……我以后天天……喂给你……给你吃!” “可是……可是……”小姑娘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可以保证!” 误以为襄铃有所怀疑的方兰生将胸脯拍得嘭嘭响。 “……可是人家想要屠苏哥哥喂。” 小姑娘捧着红红的双颊终于害羞地低下了头,恍然未觉她直白地一句话森森打击了一颗纯纯的少男心。 方小猴儿蔫巴巴地退回他的房间,去舔舐他被击碎的玻璃心了。 “呵呵……年轻真好啊!让姐姐真是好生羡慕……” 明艳照人的红玉打量着远近的几个少年少女,看戏看得甚是有趣。 空气中流动着大海特有的一丝淡淡的海盐味。 庭院中的姐弟俩一个喂食一个进食,忙得不亦乐乎却都乐在其中,对四周的一切充耳不闻。 惟愿……岁月静好。 ――我是终于听闻太子长琴的分割线―― 从远处隐隐传来琴声,让气氛正好的楚长忆和百里屠苏纷纷凝神倾听了起来。 这琴曲风格好似…… 好熟悉的琴曲…… 楚长忆和百里屠苏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站起,双双向着琴曲传来的方向寻了过去。 这首琴曲对他们姐弟俩而言实在不算陌生。 与百里屠苏而言,此曲不仅极似梦中那位邻水弹琴的仙人所奏之音,还与之前他们在那处失控罅隙幻境中所见的,那个白衣青年弹奏之曲十分相似……如今再度听闻,他正好一探心中的疑惑。 而对于楚长忆来说,这首琴曲带给她的震撼更大。 因为它与楚家代代相传的曲谱何其相似! 不提屠苏在梦中时常听到的所谓仙人的弹奏——那个委实太过虚幻了一些,反正她家的曲谱也是由一位上古乐神遗留的…… 单论他们在东海罅隙幻境内看到的白衣青年吧,据说是已经毁于天灾的蓬莱国之人,居然也将此曲弹奏地娴熟无比更兼得此中三昧……不过按着她听到的故事此曲应该只有她家才保留下了曲谱吧?况且此曲难学更难精,没有世代相传的培养绝难自学此曲——她当初可是被自家老爹填鸭式地训练了一年多外加她成|人的理解才勉强学会的。 现在可好,不仅莫名跑出个估计是不知道作古多久的白衣青年,眼下这深海的龙绡宫内也传出了此曲——听起来还是个现场版! 最让楚长忆困惑的是,幻境中见到的白衣青年虽然面貌不同,可是神态气质却极似……欧阳少恭?不仅如此,他们俩弹琴的曲风和内涵,几乎就像是同一人所为! 上古乐神……仙人……白衣青年……欧阳少恭…… 难道还真让她好运碰上了一出前世今生? 还真是人生如戏啊! 循着琴曲前行不久,两人便来到了龙绡宫深处的一座偏殿。 只见一座高台上安放着一架制作精巧的箜篌,串串优美动听的音符正从无人自弹的箜篌琴弦中流泻而出。 “这首曲子……” 百里屠苏望着弹奏的箜篌,若有所思。 “怎么了屠苏?你听过这首琴曲?” 楚长忆惊讶地看着弟弟。她了解他自幼生性好动不通音律,除了会吹一下叶笛外不碰任何乐器,故而她除了在他煞气发作时为他弹奏安神之曲外,也不常拉着他听她抚琴,更不曾在他面前弹过这首祖传的琴曲——那么他是在何时何地听过此曲的? 还如此深植于记忆之中。 “这首曲子,就是我梦中那位仙人所奏之曲……” 百里屠苏低声向少女解释着。虽然长忆很早便知道他那个奇怪的梦境,但由于此曲难于演奏他又不会任何乐器,幼时的叶笛也吹得不怎么好,是以楚长忆一直不曾切实听过他梦中之曲是何种曲调。 “居然是同一首曲子?” 楚长忆的声调不由拔高了些许,这也太巧了吧? “同一首……” 少女的异状自然落入了百里屠苏的眼里,他疑惑地眼神望向了她。 “楚姑娘和百里公子也喜音律?” 端庄又不失女性柔婉的嗓音传来,正是龙女绮罗。 “失礼。” 百里屠苏开口说道。他恩怨分明,对于提供了他们休整之处又盛情招待的绮罗感恩在心。 “长忆精于琴艺,而在下于此可谓一无所知,叫龙女大人见笑。” “哦?但适才见公子与姑娘似乎全心沉浸于乐曲中,专注至极,竟连我来到身后都不知。” “不敢相瞒,此曲在下层耳闻数回,皆为琴曲,有其他乐器所奏,却属第一次听到。” 百里屠苏如实地说道。 “精熟不敢当只是略通而已,只是……”,楚长忆接过百里屠苏的话略有踌躇道,“只是……此乃长忆祖传之曲……” “祖传?” 百里屠苏讶异地看向楚长忆,他从未听她说过此事。 “咦?我却不知这首曲子竟也流传于人间……” 绮罗的惊讶不比这对姐弟俩来的小,“其实,公子所言不差,本是古老琴曲,出自太古,因我十分喜爱,便将它改为箜篌所奏,放于这“自鸣凤首”之上。” “长忆冒昧请教龙女大人,此曲何名?” “它……没有名字。” “怎会如此?” “……当然本是有的,然而弹奏琴曲的仙人因犯下大错,遭天庭贬入凡间……既然天帝不喜,渐渐地,也就无人在提及与之相关种种。” 随着绮罗的娓娓述说,楚长忆了然地点点头。 有道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而若是上有所恶……想必同样如此。 只是楚长忆没有料到,绮罗接下去的话里,竟然还能有她所熟知的一句话。 “……曾隐约听过,那位仙人的名字叫作“太子长琴”,昔日三界第一乐师,可惜……绮罗无缘得见。获罪于天,无所禘也。从那一刻起,天地间便无太子长琴此人……” 获罪于天,无所禘也? 这不是…… 楚长忆觉得她幻听了:这不是她家祖传曲谱的那位原创上古乐神被贬后的批命吗? 那不是说,屠苏梦中所见,按龙女绮罗的称呼,那个名叫太子长琴的仙人和她家祖先所遇到的上古乐神是同一人?并且与幻境中白衣青年的曲风如出一辙,而欧阳少恭的曲风又与那白衣青年十分相似…… 以此推论→上古乐神=仙人太子长琴=白衣青年=……欧阳少恭? o(╯□╰)o 话说欧阳少恭童鞋,你到底是咱几辈子的祖宗啊!! 39第38章 祖洲之得,仙魔碰撞(倒V) 楚长忆一直让自己乐观地看待世事。 所以;纵然她早已从师兄紫胤的口中得知屠苏身中的煞气与封印一事;深知屠苏不得不身受煞气之苦却又不得不借着封印困住煞气而得以幸存的悲哀,她也鼓励自己不要悲哀不要放弃,竭尽所能游历世间找寻可以妥善解决的一丝机会。 在得到欧阳少恭炼制的吸煞丹后;尽管并没有找到彻底解决的方法;可她仍觉得希望就在不远之处——因为吸煞丹的效用为屠苏延缓了时间。 对于她来说;百里屠苏身中的煞气发作多延长一分的时间;他便多一分的希望。 所以,即使龙女绮罗“不可大喜大悲、大起大落……那样最易凡心入魔”的告诫言之凿凿;她也只是感谢她的善意并未动摇信心。 然而,楚长忆的这份乐观,却注定在今天遭到了致命一击。 “对吾而言;你既非百里屠苏,亦非……太子长琴,然毕竟身具故人之魂,令吾怀念。” “一个强大的封印,将不同魂魄以及滚滚煞气尽数封闭于你肉体之中,哼,究竟是人是妖,亦或堕入邪魔之仙,竟然行此惨烈诡道!” 黑龙悭臾苍老威严的声音,在榣山水湄的幻境中缓缓响起。 还有百里屠苏冷静的询问。 “……有无办法解开?” “解开?吾不擅此法,然世间总有途径。” “但吾劝你三思而后行,当此封印解开之时,煞力再无拘束,你将获得真正强大的力量,亦可能在那瞬间失智颠狂,而无论如何,因封印消失,这个肉体中所有魂魄将在三日后散去。” 然后,楚长忆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即是说……” “百里屠苏,不复存在。” “若是……若是……” 少女颤抖着嗓音,几乎无法成言。 百里屠苏握住她冰冷颤抖的双手,镇定地问道: “若封印始终不除……” “邪力渐渐使人迷失,将成就一个嗜血狂魔,至你死去,那些封存与肉身中的煞气,会令你尸变为真正的怪物!” 悭臾的话音在这虚化的空间中渐渐消散后,便是一阵压抑至绝望的静谧。 “不……不会的……你胡说!” 楚长忆突然剧烈地摇头反驳了起来,她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拒绝放弃几年来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缕希望。 “吾为天界战龙,岂会蒙骗汝一区区凡人女子。” 黑龙悭臾的嗓音中含着明显被质疑的不悦。 “战龙又怎么样?凭什么你说不复存在就不复存在?凭什么你说迷失就迷失,说尸变就……变成……变成……” 楚长忆怎么也无法说出最后那残酷的两个字。 对她而言,百里屠苏是凡人是成仙是入魔都无所谓,即使他最终失去了她自幼看着他长大成|人的熟悉模样……她也无所谓,只要他灵魂尚存只要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百里屠苏——她就永不放弃! 但是那两个字,却代表了神魂俱丧,代表了她最珍视之人已经不复存在的事实。 “长忆,长忆……” 纵然是听到了证实自己命不长久之言后也不见丝毫动容的少年,此刻却容色温润双眸温情翕然地凝视着少女,他执剑时坚定的双手有力地握紧她的冰凉,将他的体温传递给她,也将他的不言放弃的坚强信念传递给她。 “勿要如此”,他说。 “勿要伤心。” 我会一直一直坚持下去。 楚长忆读懂了这句话,从他手中源源不绝传递而来的温暖,从他凝视她那绝不屈服的眼神中。 楚长忆闭上双眼,收回眼眶中逐渐凝聚的水气。 他,不曾放弃。 既如此…… 她,也不会留下软弱的泪水。 ―我是返回6地奔向天墉城的分割线―― 百里屠苏在楚长忆眼中,一直都是当初乌蒙灵谷内那个生性善良又胆大活泼,面对在意关心的人却容易羞涩闷骚,有时候又会对某些事情意外执拗的可爱男孩儿。 即使是在当年那场灭族之祸后他性情大变,楚长忆却仍然觉得他心中那些闪光的可爱之处,从未消失过。 所以,当她看着百里屠苏与黑龙一来一去,明明固执着不愿以太子长琴的身份坐在悭臾的龙角上遨游天空,却又因不忍对方千年的期盼而最终收下了它的一片龙鳞,许下一个未来之约。并且还…… 想到某处,楚长忆不由恼怒了一下:还求着她抚琴作伴,吹奏叶笛完成悭臾的第一个心愿! 那头跩得二五八万的老头黑龙! 她不忿地在心底抱怨道。 就算最后在悭臾的指点和传送下,他们顺利采集到了很多的仙芝,不过这并不妨碍楚大姑娘看那条嚣张黑龙不顺眼。 虽然龙绡宫建造的沦波舟比之向氏兄弟的更快更稳,但由于祖洲比之龙绡宫更是远离6地,而此行的最终目的仙芝也顺利到手,回程的路上更不似来时那般遇险频频,是以众人在沦波舟中好生悠闲地过了一段平静的旅途时光。 这日,楚长忆正在船尾的甲板上,欣赏着海底色彩斑斓、奇形异状的各式深海鱼类和珊瑚时,红玉却寻了过来。 “长忆妹妹。” 红玉打量着身着龙绡宫裁制新衣的楚长忆,对方青春靓丽的身姿让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只见楚长忆身着由龙绡宫特产鲛绡所裁制的广袖流仙裙,以明亮的黄|色鲛绡为底色用几根幽暗的紫色丝带勾勒束腰,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却相得益彰,既完美地表现了少女花季时的鲜艳娇嫩,又以恰到好处的紫色衬托出她远胜于这个年岁的沉静气质。脑后随意挽起的一个松松的流苏髻上插着一支银簪,末端点缀的东珠在光线下折射出柔和的光彩,更为少女平添了一分柔美的气质。 ……如此气质,难怪那人将她如此放在心上,视若掌珠。 红玉一时忘记言语,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怅然。 “红玉姐?寻我何事?” 红玉并未刻意掩盖自己的气息和足音,是以她才一出现在甲板,楚长忆便已察觉了她的到来。只是见她唤了自己一声后却并不开口,盯着她仿佛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奇怪地疑问道。 “抱歉,并无大事”,回神的红玉歉意一笑,“并无大事,只是……” “红玉姐不必顾忌,这段日子大家一起出生入死,有事直说就好。” “长忆妹妹真是爽利”,红玉微微一笑,明艳照人,“想来妹妹应该有所察觉,百里公子他……” “红玉姐真是心细如发。” 红玉一开口,楚长忆便知晓她想说何事了。她不由向这个一路上扮演大姐姐角色的剑灵投以善意地一笑:即便她是因为……的缘故才一路同行,能观察得如此仔细,想来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屠苏了。 “既如此,妹妹为何……”还如此旁观不语。 红玉颇有些不解地问道。百里屠苏对楚长忆意味着什么,他们之间的感情牵绊之深刻,如今同行的几人中却没有哪个比她更清楚了。 “有些事,并不是知道看到甚至是了解症结之处,便可以找到解决之道的……” 面对红玉的疑问,楚长忆幽幽说道,语气中有着难尽的惆怅之意。 自从祖洲回程起航后,尽管百里屠苏在与同伴们相处时举止神态一如往常,似乎对于祖洲幻境中悭臾所说之事并不挂怀的样子……再加上他素日里便神色冷然寡言少语,一时间倒几乎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只是,纵使百里屠苏在众人面前掩藏得再好,他这几日的失常之处,又怎么瞒得过楚长忆的眼睛。 不说他如今比平日里更加少言,用饭时几乎只动放在眼前的菜色,有一次甚至将楚长忆故意放在他碗里的一筷子他从来不吃的白萝卜都毫无所觉地咽了下去! 昨日夜间,楚长忆起夜去厨房想要倒杯温水喝,经过百里屠苏的房间时才发现,从只有一门之隔的屋里漏出的浅色烛火之光——明显是屋内之人并未入睡。 夜不能寐!无怪乎她总觉得两日来,他眼底好似有些憔悴之色…… 说穿了,百里屠苏眉宇间的郁郁之色,何时隐瞒得过楚长忆?! 只不过是她内秀于心,不欲再增加他的烦恼而已。 残酷的现实,终归需要他本人去坚强地面对。 而她,只能选择在一旁,默默支持而已。 “如此……却是苦了妹妹与百里公子……” 红玉轻叹一声,望着楚长忆的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怜惜。她虽不知百里屠苏的身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却是清楚连如今的紫胤真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必定是极为严重之事……更何况以她的眼界来看煞气本身就是一种阴毒的存在。 “我并屠苏一起,多谢红玉姐的关心。” “妹妹太过客气了,姐姐与妹妹一起同行,这本是应当之事当不得妹妹如此感谢。” 在红玉离开船尾后,船尾复又剩下楚长忆一人。 少女仰面望向沦波舟透明结界保护上方,悬浮笼罩的海水恍若处子之境,偶尔可见一丝阳光透过深海之渊,方才显出几分水波流动之色,宛如少女此时眸中的盈盈水波。 我的苦? 她涩然一笑。 何曾及得上屠苏身心所苦的万分之一…… ―我是赶回天墉遇上一仙一魔的分割线― “什么?少恭离开了?去哪了?” 方兰生对着安6客栈的老板不觉大叫着问。 经过十多天的潜水航行,他们一行人终于是平安回到了出发地青龙镇。在告别了热情的向氏兄弟后,回首便步履匆匆地赶到之前欧阳少恭暂时停留的安6小镇,却意外得知他早在十多天前便已离开,只留下一封信作为交托。 信件取来后,众人才知他是返回了青玉坛。 虽然红玉分析欧阳少恭在信件中的语气推测他应是平安无事,可是作为总角之交的方兰生却还是忧心忡忡,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青玉坛一探究竟。 对于方兰生的意向大家并无异议。虽说推测欧阳少恭应该无事,但毕竟要确定了才能心安……更何况百里屠苏千辛万苦得到的仙芝,也需得赶赴青玉坛由少恭本人开炉炼丹才行。 而此时,楚长忆的心中忽地想起一件事,不由一阵心惊肉跳。 “既如此,那屠苏和大家先行赶赴青玉坛探望少恭,我有事必须立刻赶回天墉城,稍后再去天墉城与大家会合。” 欧阳少恭那个腹黑的芝麻包绝对不会出什么意外,楚长忆对他可有的是信心——招惹了他的人才该让人担心!再说炼丹哪有如此容易?当初给屠苏服用的吸煞丹都要炼个十几天才能丹成,屠苏想要的‘起死回生药’起码得翻个倍吧?足够她跑一次天墉城再去青玉坛了。 眼下她心中的那件要紧事可等不了那些日子! 算算日子已经过了那么多天,希望她现在赶回天墉城……自家的山门还能留着吧? “长忆,保重。师尊他……” 百里屠苏虽是不清楚长忆此时赶回天墉城有何要事,他也并不多问……只是想起因为他而不得不闭关的紫胤却不由心生愧疚。 “放心,我明白。师兄他不会怪你的。” 难得的,楚长忆没有再三叮嘱自家弟弟,只扔下一句话便匆匆御剑而去——她现在只恨自己没跳跃空间瞬移的本事! 一到达天墉城的山门,楚长忆便跳下了长剑冲了进去——老远便能感觉到的一仙一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碰撞,不由得更是心急如焚!好在她早已换上了招牌的琼华道服,倒也不虞有守山弟子拦下攻击她。 事实上守山弟子此刻压根就没把心思放在看大门上。 从天墉城顶峰传来的阵阵法术撞击之声,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只隐隐看见了楚长忆的一道蓝白残影。 “刚才那是……” “是楚姑娘吧?” 两个弟子说着面面相觑。 难道终于有人可以介入那两个早已不是凡人的人物之间,阻止这场已经延续了大半个月的戏码? 师兄! 匆匆赶到剑塔的楚长忆,在看到剑塔周围的天墉城掌教和其他几位长老的身影绕着一个泛着淡蓝色光晕的结界,竭力扫荡着剑塔上方两个人影碰撞后不时飞来的法术余波后,再也顾不得许多便绕过他们便直直冲进了那个结界中。 “小心!” “不可!” 结界外的几个白胡子老头顿时大惊失色。 那个结界在隔绝着战斗两人的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4 部分阅读 时,也隔绝着外人的进入,不得其法而擅闯可是要撞得头破血流啊! 然而奇异的是,当楚长忆接触到那层淡蓝色的光晕后,却只是闪过一层同样浅蓝色的光芒后,便毫无阻碍地进入了那个结界。 天墉城的老头子们张口结舌。 真……真不愧是紫胤的师妹啊! 却说楚长忆在一头冲进结界后,她的好运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只听见前方一个熟悉的声音狂放而傲然道: “慕容紫英,你还是只有这点本事?那就由不得我留手了!” 一道清冷漠然的嗓音淡淡回应: “紫英不才,未能及上玄宵师叔……师妹小心!” 嗓音中的淡然忽而急转直下。 接着便是漫天的火雨突然向着楚长忆这边当头落下。 反应不及的楚长忆只看见不断下落的火雨,忽然被一片清爽熟悉的蓝白色所阻断。 然后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揽入怀中,扑鼻而入的清冷云香,成为了一阵天旋地转中的全部记忆。 40第39章 苦口良药,初明心意(倒V) “师尊~~~” 楚长忆皱着一张俏脸;苦哈哈地看着端坐在她床边的紫胤——手上端着的药碗。 两人的距离近的很;是以不用使劲吸气,一股中药的苦涩香气便飘飘悠悠地让怕喝苦药的少女闻了个十成十。 “师妹,莫要任性。” 右手将药碗端得四平八稳;紫胤虽是神色淡淡地看着少女撒娇耍赖的模样似乎不为所动;但向来冷若冰雪的嗓音中却透出一丝无奈。 他对这位小师妹一遇上喝药便推诿延迟顾左右而言他无所不用其极的小小毛病颇为头疼;明明当初上山时的那些苦药一碗接一碗喝得毫不犹豫;却不知为何年纪渐长这喝药的速度倒是与之成了反比…… “师兄”,楚长忆使劲儿扯着紫胤宽大的袖子;“我只是累着了多休息调息一下就好了,喝药就不必——” 明明只是最近连日奔波累了点,外加被某个大魔王的法术擦破点皮;哪里就到了需要喝药的地步了?要是药丸也罢了偏偏是苦得可以让人倒半天胃口的汤药! “啾啾~~” 楚长忆的乌黑秀发里探出了一个橙色的小脑袋,在闻到了空气中的苦涩药味后赞同地叫了两声,然后很没义气地又缩了回去——却是最近因为孕育五毒珠成长而休眠的五毒兽橙子。 “看吧看吧,连橙子都赞同我呢师兄……” “胡闹!” 紫胤并不算大声的一声叱责,顿时让楚长忆缩了缩脑袋。 “怎可如此轻忽自己的身体?!” 紫胤轻皱如霜的双眉,烟色的眸中含着让少女难以察觉的忧色。 当年乌蒙灵谷之外,楚长忆带着百里屠苏深陷狼群,为求保命只得强行施展音攻之术以致落下病根。虽然之后他将她带回天墉城修习得道术养气修身,还将辅以各种的丹药不时为她固本培元,也算是成功让她恢复了与一般人无二的身体。 只是那次到底还是伤到了底子,需得平日里小心保养,最忌讳的便是心情郁结和情绪大喜大悲带来的心神损耗。 而此次因着楚长忆差点被玄霄误伤,紫胤为之诊脉却诊断出了她不久前有过剧烈情绪波动的迹象,更有心火煎熬之象——而普天之下能如此牵动他这位小师妹心绪的唯有一人…… 紫胤在心中喟叹一声:却唯独此一人,是他无法为她宽心开解的。 “师兄”,楚长忆对紫胤眼底的忧色没有丝毫察觉只是不甘心道,“要不师兄给我药丸吧,汤药实在是太苦了……” 说着咽了咽口水,明明还没喝药舌根却仿佛已经泛起了隐隐的苦药味。 “师妹……”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紫胤皱着眉头刚要劝说,却被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 “慕容紫英,你为人不怎么样这看人的眼光更是不行!代师收徒,居然收了这么个连喝药都不爽利的懦夫!” 玄霄的言辞一如往常的犀利不留情面。 “切……”楚长忆撇撇嘴斜眼看着某害她陷入喝苦药境地的大魔王,“人家本来就是女的当然不是懦‘夫’了!” 懦夫的‘夫’字被重重地读了出来。 “慕容紫英”,玄霄宛如红玉的眸子里透出一股不善的气息,“你的师妹倒是比你有勇气得很……” 口气和身上的气势虽然很是危险惊人,玄霄心里却没什么发飙的意思。他在东海寂寞久了,潜意识里就喜欢和人交流一下,不过他的交流档次比较高看不上眼的那是不屑一顾,还过得去的比如慕容紫英却是动手比动嘴来得多的剑术交流……这么一来,楚长忆这个根骨不错顶得住他的气势又敢于反驳他的小师侄,就意外得了他的眼缘。 于是玄霄大魔王对于楚长忆的失敬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饶有兴致地旁观眼前这对师兄妹的互相较劲。 “师妹,不得无礼!” 紫胤出口呵斥长忆,语气严肃却并无担忧顾忌玄霄之色。 他少年时曾与云天河一起和玄霄争辩过也对抗过,最近半月的时间里几乎天天被这位在东海憋闷了许久的魔王师叔拖着干架,对他的性情了解不说有十成也有七八成:以玄霄的高傲是绝不屑于欺负一个实力与他天差地远的小辈的。 不过…… 紫胤有些头疼地看着自家小师妹:小姑娘怎么就如此有勇气敢对玄霄甩脸子?天墉城的那些小辈弟子至今一见这位师叔都会腿肚子转筋,要知道连他都会因为仙魔之属不同而本能地对其心生忌惮——偏她如此无畏! 却又并非无知无畏。 更奇怪的是那日玄霄所说……紫胤半垂眼眸敛去眼中的思索,只是将手中的药碗越发往前推送了一些。 不容置喙的态度让楚长忆撅起了嘴巴。 大事不妙师兄大人生气了呀! 在试图用湿漉漉的小眼神装委屈失败后,少女不由扁了扁嘴巴,到底还是接过紫胤手中的药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好苦! 扔下见底的药碗,楚长忆将眼泪汪汪的控诉眼神投向了自家师兄后,顺便将一早准备好的一大把麻糖塞进了嘴里。 呜呜……最讨厌喝中药了~~~~(>_<=~~~~ 接过楚长忆不管不顾扔过来的空药碗,紫胤有些苦笑地在心里松了口气,自觉这师妹喂药大业着实比他参悟大道还要来得辛苦。 “唔唔……” 楚长忆无法体会紫胤对于给她喂药的苦恼心情,此时的她正在努力和嘴里一下子塞进的大把麻糖做斗争——方才实在拿了太多了一下子吞咽不下去。 两腮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楚长忆,让紫胤不禁回忆起了幼时琼华山上经常见到的小松鼠使劲儿往嘴里塞榛子的小模样。 可爱无比。 神使鬼差地,紫胤伸出白玉般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少女鼓起的两腮…… 然后屋子里一人一仙一魔同时露出了被雷劈的表情。 “……” 楚长忆瞪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眸,连嘴里塞得满满的麻糖都忘了。 刚才那个做出戳她脸玩小屁孩行径的人——她家向来端方严肃自持的师兄该不是鬼上身了吧? 扯淡吧,哪个鬼灵活腻歪了敢上堂堂剑仙的身! “……好好休息。” 面对楚长忆一副神游做梦的表情,紫胤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后,强自镇定地拿着一边的空药碗走出了屋外——随即立刻瞬移回了剑塔。 他需要好好炼把剑静心! 还留在楚长忆房内的玄霄,若有所思地目送着紫胤步出屋外,又看看另一边依然神游天外的少女,素来目空一切的酷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慕容紫英,他向来清冷自持的‘好’师侄……看你今次如何自处? 玄霄不会错认,方才慕容紫英凝视楚长忆的眼神,绝不是作为师兄的紫胤真人对一个师妹的眼神。 这种眼神,他曾经见过云天青如此望向夙玉;也曾经见过,云天河如此望向那个注定天命不永的韩菱纱…… 玄霄缓步走出屋外仰首望天,红玉般的眸子里不见了入魔后惯有的狂傲不羁之色。 果然还是…… 六界之中,唯人有情? ―我是摆平师叔师兄离开天墉的分割线― 楚长忆在紫胤的监督下,苦不堪言地喝了将近一个月的汤药,才算是从无比苦逼的中药味觉摧残下得以逃脱。 然而喝药的日子虽然断了,紫胤却还是让她留在天墉城,每日用他自身的仙灵之气为她调理经络,弥补前些日子到处奔波的身体亏空——尽管她本人觉得自己只是有些女子常见的气虚而已。 无奈在紫胤的强势坚持下她乖乖听话。好在自打玄霄大魔王找上门来之后,紫胤身中的煞气对入魔的玄霄而言那是小菜一碟,也异常爽快地替紫胤除去了潜伏在他体内的煞气。 至于原因么,倒也相当简单:方便紫胤全力和他‘切磋’道法剑术么。 于是天墉城就陷入了每日道法剑术的光芒层出不穷,地动山摇、水深火热的日子之中。 连带着楚长忆的日子也跟着一起精彩无比:谁让紫胤布下的隔离结界只有琼华一脉的道术,辅以琼华道服上的护法阵符才能顺利进入? 于是每日为执剑长老和未知大魔王(天墉城弟子称)斗法喊暂停的任务,就此光荣落到了楚长忆的头上,顺带收获天墉城上至掌门下至低级杂役弟子们的崇敬眼神无数。 楚长忆对这样的日子倒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欧阳少恭的起死回生药一月两月的肯定炼不出来——阿翔带回的屠苏口信也说青玉坛的日子一切正常。 不过根据最新消息,天墉城往日的太平日子即将再次到来。 依据是某天一仙一魔再次斗法结束时,她亲耳听见魔王师叔和紫胤说要去一趟青鸾峰探望故人,从未去过青鸾峰的玄霄自然需要紫胤为他带路。 如此一来,意味着楚长忆出发去青玉坛与百里屠苏汇合的日子不远了。 临行那日,楚长忆在观云台找到了紫胤。 白发束冠如天边云霭般的蓝白身影,一如往常般默默遥望着天际。 “师兄,我……” “去与屠苏汇合?” 和缓深沉的语音淡淡地问道。 “是……” 楚长忆低着脑袋,右手不舍地轻扯着身前那人的衣袖,有些依恋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他安心的清冷云香。 “凡事小心。至于起死回生药一事……”,清冷的嗓音顿了顿方言道,“天道之下,万事自有定数,切记让屠苏不可强求。” 声音虽是淡漠如常,却无法掩藏说话之人平静语调下的关切担忧。 “我明白,我会看着屠苏的。” 楚长忆抬起头,宛如琉璃般的眼眸中,孺慕依赖之情清晰可见。 “长忆,你……” 紫胤的语气里有着罕见的踌躇。 “怎么了师兄?” 楚长忆有些不安,她从紫胤烟霭之色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探究,和一丝犹豫。 “你……”,紫胤最终敛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勿要多想,去吧!” 他轻抚了一下少女的脑袋,手掌传递的温暖立时安抚了她方才的忐忑。 “师兄保重。” 楚长忆恋恋不舍地望了紫胤一眼,才背剑下山而去。 “你倒是好耐性,居然能忍住不问那个谎话连篇的小丫头!” 楚长忆的身影消失在眼界后,玄霄突然出现在紫胤身后,却是向着紫胤冷冷地嘲讽道。 什么师兄曾对我提及(参见第36章)…… 小丫头吃了豹子胆,胆敢骗他玄霄! 玄霄愤愤地想着。 当时他就觉着这丫头说得不靠谱——却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在他眼皮底下扯谎。 他还当真让她骗着了! 难道他玄霄还有这脸面去质问那丫头,那岂不是承认了他白活了几百年被个小丫头骗得彻彻底底? 玄霄双眼冒火地瞪了一眼紫胤,见他依然毫无火气默默地远眺着楚长忆离去的方向,窝火的他最终一甩衣袖离去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楚长忆的气息彻底走出了天墉城,紫胤才收回远眺的目光,抬手将方才被少女轻扯的衣袖举到眼前。 楚长忆是如何知晓他前程往事的,他并不在乎,也无需介意。 而他所在意的…… 如霜的羽睫缓缓阖上。 竖日,天墉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御剑离山而去,同行的还有盘桓在此月余的神秘男子。 41第40章 欧阳少恭,回生丹成(倒V) 楚长忆来到青玉坛时;已是深夜时分。 一般在这种时候;各大修仙门派为防妖魔宵小乘夜袭击都会关闭山门,只留下数个守山弟子在山门内值守。故而除非重大事件,也很少有访客会在这个时候上山拜会。 所幸守山弟子早已得到欧阳少恭的吩咐;听闻她自报门派姓名验明正身后便忙不迭地将她迎了进来;还相当热情地派知客弟子将她引到安排好的客房休息;第二日再通知身为丹芷长老的欧阳少恭。 说来也巧;知客弟子引着楚长忆路经极夜之层时,却发现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两人一站一坐;正在极夜空间的山崖开阔平台上一个吹叶笛一个抚琴奏乐。 “屠苏……” 楚长忆在远远听见叶笛之声时便已有所猜测,此时见到让她一直挂心的弟弟正安然吹奏的样子,在双眼一亮惊喜地叫出声来后却一时忘了之后的言语。 极夜的黑暗并不能阻碍她看清屠苏的表情。 少年轮廓分明的面容上不见了往日锐利的棱角;神色间有着素日难见的柔和,点漆般的黑眸中锋芒尽敛,透出一丝不属于他年龄的怀念与怅然。 那是太子长琴、他如今赖以生存之半数魂魄主人所谱写的琴曲。 她的屠苏,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在吹奏着这曲叶笛? “长忆?” 耳边传来的熟悉嗓音让百里屠苏不禁心神一荡,口中的叶笛便立时吹出了破音。 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将期盼的眼神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余未见,初识情滋味的少年自是牵肠挂肚,此时一见到佳人的窈窕身影,心头一热的他便不由自主地快步奔至少女的身畔。 那一瞬间,他仿佛抛下了身上所有的枷锁和磨难,仿佛她——便是他此生全部希望的凝聚。 楚长忆迎向少年的双手一顿,随即掩去眼中流露的伤感之色,让重逢的笑意溢满了脸庞。 下一个瞬间,她伸出的双手便被奔至眼前的百里屠苏紧紧握住。 欧阳少恭在楚长忆出声的那刻便早有所觉地停下了手中弹奏,百里屠苏的神色变化被他一丝不落地收入眼中。 而这姐弟相聚的温馨一刻,却让青年的嘴角挂上了一抹冷冷的笑意。 他的笑意隐藏在极夜的黑暗中,无人得见。 楚长忆若有所觉地转眸向着欧阳少恭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在见到青年默默等待他们姐弟重逢叙话的体贴笑容后释然地回过头去。 却不知,她又一次错过了察觉这个男人冰山一角的一次机会。 当日后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楚长忆常常忍不住设想:若是他的隐匿功夫不是那样地完美,若是她能有一次发现他笑容之下的真意,是否一切皆会不同? 然而,世间之事,皆无“如果”一说。 起死回生药的炼制时间就如同楚长忆所推测的那样,她在天墉城停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后赶来,按着最保守估计最少还得一月方可炼成出炉——还是在欧阳少恭这位炼丹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大师手里。 由于百里屠苏在丹药一道上无有半分天赋,远不及他在剑术上的万分之一,面对如今只差最关键临门一脚的状况,虽是等得心焦如火,少年却还是只得老老实实地候着了。 相比百里屠苏的沉默焦虑,同行的其他几人则要悠闲多了。 方兰生与襄铃稚气未脱童心未泯,加上一个不知从何处出来、对什么都好奇的风晴雪,这段日子里把青玉坛上下和方圆几十里地界玩了个遍;红玉和尹千觞与他们相比就简单了,一个要么清修静心要么去藏书楼翻阅一些允许外人查看的丹方,另一个则是糟蹋了不少青玉坛珍藏的滋补药酒,直进补得某人近来满面红光…… 至于之后赶到的楚长忆就更简单了:她从未对起死回生药抱以期望。 没有期望,自然也不会有因为期待而产生的种种情绪。 所以虽然她和百里屠苏同出一源,却可以保持平静的心态。 然而她又是矛盾的。 既希望百里屠苏可以得偿所愿,却不愿意他因此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起死回生药即将炼成的前几天的某个夜晚,久久未有睡意的楚长忆来到极夜之层时,再一次听到了一曲熟悉的琴音。 是欧阳少恭。 看得出来,他的弹奏非常用心。往日温柔的眉眼,儒雅的风度,此刻似乎都化为了一个名为为专注的词语,将之付诸于指尖的七弦琴上。 琴音泠泠宛若缓慢的流水,仿佛可以看见在清晨那云雾缭绕的巍巍群山间安静却坚定地流淌着,伴随着自然山野间的鸟叫虫鸣野兽呜咽之声,让听者好似真正置身于超脱物外的仙境…… 此时的欧阳少恭,褪去了原本谦和君子的外衣,仿佛是九天之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神,冷漠又难以接近。 然而楚长忆莫名觉得,这样的欧阳少恭,才是他真实的模样、真正的自己。 只不知,他和楚家的那首琴曲是何关系? 在楚长忆因为欧阳少恭的琴声和抚琴的神态而怔怔出神的时候,青年已经完整地弹奏完整首曲子,一双浅笑的眸子望向了已经站了一会儿的少女。 “长忆。” “呃”,楚长忆不好意思地笑笑,“打扰少恭的雅兴了。” “长忆太过见外了,你我既因一曲而互为知音,方才一曲若无知音在旁,于我于此曲而言,岂不可惜?” 青年嘴角含笑着说。 他并没有起身迎向长忆,而是像极为熟悉的好友般仍旧坐着,一边为琴弦抹上松香保养,一边极为自然地与长忆一来一去闲聊着。 “嘿嘿,少恭既然如此高赞,小女子就不再客气地笑纳咯!” 虽然明知自己的水准与对方天差地远,不过既然人家都认可了,楚长忆也就爽快地接下了。 “观长忆方才的神色,是否对刚才的琴曲有何指教之处?” 欧阳少恭观察入微,自然将长忆之前的失神看在眼内。 “指教是谈不上,只是……那首琴曲……” 楚长忆轻轻地皱了皱秀眉,似乎在心里权了一下,才不甚肯定地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少恭,是否……听说过一位名为太子长琴的上古仙人?” 涂抹松香的手指极小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先前的动作。 “太子长琴?并未听说过此人”,欧阳少恭如此回答着,低垂俯首的脸庞隐藏在黑夜中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神色,“长忆为何会如此问?” “只是问问而已。” “那长忆又是如何想起,想要了解……太子长琴的?” 青年在言及‘太子长琴’四字之时,他垂下掩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双手,指尖并不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手掌! 可他的面容上却丝毫未现,仍是一派儒雅从容之色,甚至还逼真地流露出一丝好奇。 “倒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日在龙绡宫……” 楚长忆未有半分察觉青年此时的异样,只是沉吟了一会子便说起了知道‘太子长琴’这个名字的来龙去脉——只是略去了在祖洲幻境见到黑龙悭臾之事。 事关百里屠苏最大的隐秘,她不会轻率地告诉任何人,哪怕欧阳少恭对屠苏有炼药续命之恩! “……说起来,我家祖传的曲谱应该算得上是承自这位上古乐神的遗泽吧!”楚长忆面有憾色地喃喃低语,“只是可惜了太子长琴,获罪于天……无所禘也……” “可惜?呵……” 一直沉默地聆听楚长忆述说的欧阳少恭,闻言低低一笑,仰天望着极夜之层的无垠夜空道: “可惜……太子长琴该觉得有所慰藉吧……” 青年的低语好似轻轻的喟叹,一出唇畔便消散在空气中。 “慰藉?” 楚长忆疑惑地看向他,她的耳力不错此时又与他相对而坐,是以还是听见了他的感叹。 欧阳少恭向着少女温柔一笑,开口解释道: “获罪于天,无所禘也。此一句话,乃是天帝伏羲对太子长琴的判罪。” 是啊我知道啊…… 楚长忆仍是疑惑地眨了眨灵动的双眼。 “天帝的判罪之断,长忆仍能因一曲遗泽而对太子长琴心有顾念……因此罔顾天帝的威严,难道不该有所慰藉?” 欧阳少恭温言说道,望向长忆的略有褐色的瞳孔中含着真实的温润熙和,毫不似往日那般仿佛罩着一层朦胧的雾色。 “啊?这个么……呵呵……” 楚长忆尴尬地笑了笑,虽是有些不知首尾,但总算是应承了欧阳少恭的赞许。 她在心中暗自嘀咕着:天帝伏羲判罪的威严,那么严重?她只不过是为太子长琴的音乐才华而惋惜那么一点点也值得那什么……慰藉?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那些上古大神在这个世界的影响啊! 只是…… 楚长忆隐晦地打量了一眼身旁正在收回九霄环佩的欧阳少恭:大哥你是这个世界的正宗土著居民好吧?为毛你会用那么欣赏的眼光来看待对天帝陛下判罪大不敬的小女子我呢? “夜已深,我先回房了”,不欲再多言的楚长忆向欧阳少恭告辞,“少恭也早些休息吧。” “呵……就依长忆所言,慢走。” 欧阳少恭起身示意,望着少女的身影渐渐融进深沉的黑夜之中。 楚长忆步履悠闲地走上极昼之层。 看情形,欧阳少恭应该不是太子长琴的转世吧?就算是转世,按着他刚才的反应,也是喝了孟婆汤将前世忘个一干二净了。 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屠苏……太子长琴……半数魂魄……轮回转世…… 究竟是哪里奇怪? 极夜之层。 当楚长忆的身影和气息完全消失在极夜之层后,欧阳少恭将视线转向夜空,浅褐色的瞳孔却染上了不见丝毫亮光的墨色。 “快了……就快了……” 数日后,起死回生药顺利出炉炼成,然仅得一颗。 在青玉坛盘桓等待了将近三个月的众人,在丹成次日便启程离去,前往南疆的乌蒙灵谷。 百里屠苏与楚长忆的生长之地。 42第41章 回到故乡,惊人之举(倒V) 经过在青玉坛差不多三个月的修养;大家的精气神都处在最佳状态;兼之都理解百里屠苏归心似箭的心境,故而在几人全力赶路之下,不过短短两日的光景便来到了南疆。 面对眼前近在咫尺的故乡入口;百里屠苏和楚长忆却忽然裹足不前了起来。 暌违了将近十年的乌蒙灵谷;那条连接着外界的狭窄入口周围;已经不见了当初被仇敌火烧、被族人鲜血浸染的痕迹;连当日他们为防止外人无意进入打扰族人亡灵而故意堵塞道路的石块上;都刻上了自然岁月琢磨的痕迹…… 不复往昔。 百里屠苏仰望着入口处那屹立的高耸山崖,慢慢闭上双眼;掩藏他眼底似乎要满溢而出的怀念和追忆。 楚长忆白皙的手掌在杂草丛生的石块泥土间轻轻抚过,仿佛她和百里屠苏还是当日那两个红着眼眶告别故乡,对明日之福祸忐忑不安的男孩女孩。 面对同时沉默的两人;同行的同伴们很是体贴地站在不远处,默默等候着他们心情的平复。 最终,还是楚长忆先恢复了过来。 “屠苏,我们回家了。” 她走到少年身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她发现在青玉坛住了些日子,少年的身高又比之前长高了不少。 百里屠苏深吸一口气张开眼睛,转眸看向在他一尺之遥的楚长忆,见她的眸中闪动着那抹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后,才默默点了点头。 轰!轰轰! 在百里屠苏和楚长忆两人一个飞岩术一个火炎术的施法之下,当年费了他们九牛二虎之力才堵上的狭窄谷口在几声巨响之后,被毫无悬念地清理了出来。 当爆裂引起的尘土纷纷尘埃落定后,一条狭窄的小道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待楚长忆用风咒为引,使得谷中常年封闭而沉积的秽气被牵引出之后,她和百里屠苏便率先走入了这条小道。 踩着脚下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的道路,百里屠苏不禁回想起那年出谷时同样是这条小道。虽然因为外敌入侵导致谷中的动乱和血腥,这条狭窄的小道上也有着许多被主人遗弃的兵刃,可至少道路上的泥土还是平整的——那是勤劳的族人时常清理的结果——尽管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一生往往只能出谷一次…… 而如今,仅仅是脚下道路面目全非的模样,也足以证明岁月带来的物是人非…… 入谷的小道并不长,很快地,他们便到达了乌蒙灵谷族居村落的正式入口。 一个已经荒芜惨败的村落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个地方……”风晴雪四处打量着。 “这就是我和屠苏的故乡……可惜……已经毁了……” 楚长忆淡淡地说道,望向远处一处破败房屋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 “以前……是个很漂亮的村子,自从与长忆随师尊去了昆仑山,我们再没有回来过。” 百里屠苏的声音中亦是同样充满着追思之意。 只可惜姐弟俩的满腔回忆之思,很快被某个活宝书生打断了。 “哇!那边的是……” 方兰生一手指着远处的一座巨大石像,大声叫着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非但没有让他得到解答,反而让他更困惑地挠起了脑袋。 “你们这是……” 只见身后的楚长忆、百里屠苏和风晴雪三人纷纷上前一步,向着远方伫立的那座巨大石像恭敬行礼。不过虽是三人一起行礼,却还是可以看出他们之中,尤以百里屠苏的动作最为标准和虔诚。 “族中世代信奉女娲大神,便在山壁之上立起了这座巨像,供人膜拜。” “嗯,我们那儿也有呢。” 紧随着楚长忆解释之后的,是风晴雪有些惊讶的附和。 百里屠苏默默遥望着女娲石像,幼时与母亲相处的一幕幕飞快地从脑海中浮现。 “不仅如此”,楚长忆看了眼神思不属的弟弟和仍然有些糊涂的方兰生,“屠苏还是族中公认的下一任大巫祝。” 而他与作为当时的大巫祝母亲韩溪宁的矛盾也来自于此:幼时的韩云溪享受了族人关注宠爱的荣耀,却也因此失去了母子之间的温情交流,失去了在族人心中‘韩云溪’这个名字的独立存在,与下任大巫祝划上了等号。 可能韩云溪之所以与她和楚蝉相处得那么好,除了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她们姐妹的眼里,他仅仅是一个名叫‘韩云溪’的男孩儿吧…… 想到此处,望着昔日男孩儿如今已是矫健挺拔的身姿,楚长忆感慨地叹了口气。 而且…… 想起风晴雪的话,她不由又想叹气了:那位大妞的来历也很耐人寻味啊…… 不知道是不是姐弟俩的默契,楚长忆才这么一想,前面好似已经从遥望女娲石像那儿回忆结束的百里屠苏转身面向了风晴雪。 “晴雪的故乡……” “苏苏你那把剑……果然和女娲娘娘的封印有关吗……” “封印?” 方兰生挠着脑袋努力回想着什么:“原来你们俩都是南疆的……再加一个襄铃……我以前听大姐提过,各处信奉的神明不太一样,中原那边是天皇伏羲,南疆有不少地方是地皇女娲,西北面还有供奉火神祝融的。想不到头一回来,就见到这么大一尊石像!” “不……我并不住在这儿的。”风晴雪摇头否认道。 “这当然,南疆那么大,又没讲你们待同一个村子里。” 方兰生童鞋相当武断地下了论断。 风晴雪眨巴了一下眼睛,不说话了。 倒是襄铃小狐狸自打进了山谷后就不断四处打量着,总觉得周围的一切似曾相似…… “走吧,去石像脚下冰炎洞入口处,我将娘……藏于山腹寒冰之中。” 百里屠苏心急于母亲韩溪宁起死回生之事,虽是对风晴雪的来历与她所知的焚寂的出处同样好奇,到底还是将心底的疑惑暂时压了下去,准备立即前去母亲遗体的冰封之处。 “慢着!”楚长忆拉住了他,迎着少年不解的眼神解释道,“若是我们得天眷顾,巫祝大人死而复生的话,你打算就在这儿草草安置让她修养吗?” 说完,她示意地环视了一下一片破败荒凉的村落。 “长忆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百里屠苏随着长忆的视线扫视了四周,随即有些懊恼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去。” 如此说着,往日冷静的少年便毛毛躁躁地转向与冰炎洞相反的方向——他与母亲的住处而去。 也因此,他没有看到,目送他急匆匆而去背影的楚长忆,神色间难以掩饰的犹豫、矛盾与挣扎。 “楚姑娘,你……” 而向来细心的红玉却在一旁,将楚长忆此时的神色看得分明。 “无事。” 楚长忆定了定神,收起满腹心思对红玉微微一笑以示安抚后便随着百里屠苏的脚步离去。只是却不知,她方才的笑容在细心的对方眼里,似乎渗出了丝丝苦涩…… 望着前方少女离去的背影她眉宇间显而易见的一抹愁意,再联系起百里屠苏对于复活母亲的执念……历经人世洗练的红衣剑灵目光闪动好似理解了其中的缘由,随即微微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我说木头脸把我们扔在这里又不去复活他|娘亲,他这是急什么呢!” “你这傻猴儿……” 懵懂无知,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红玉一边为他们几人截然不同的心智而感叹,一边向身边还不明所以的风晴雪方兰生襄铃三只单纯小动物,解释百里屠苏和楚长忆此时的去向是为了复活其母之后做准备;一边又领着他们前去跟上那对姐弟俩的身影……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独自落后的尹千觞,默默对女娲神像行了如之前三人般同样的礼节。 楚长忆没有随着百里屠苏与他一起整理属于族中大巫祝的居所。 其一,是因为那个地方,是独属于韩云溪与韩溪宁母子的住所,有着他们彼此之间最珍贵的回忆;其二,则是因为…… 楚长忆站在当年与楚蝉的卧室中央。 当年姐妹俩一起睡的那张床还是如离去之时那般放置着,床铺的被褥上整齐地叠放着她和小蝉的几件衣裳,以便她们一天学习或玩乐后回来换洗;床头两边分别属于姐妹俩的一边床头柜上,有着她当年练字的几张描红,还有着小蝉喜爱的竹蜻蜓,彩色的头绳,五颜六色的小石子等一些女孩子喜爱的小玩意儿…… 整个房间的布置一如从前。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纵使当年离去之时,她与屠苏一起将此间整理得不染一丝尘埃。 物是人非。 小蝉与抚养她数年之久的堂伯祖,还有其他族人在一天之内为仇敌所害,她带着屠苏为求生存一起逃离了此地。然而,屠苏尚且心心念念着,借着玉横一事要追查仇敌下落和复活母亲。 而她却…… 她为屠苏的身体担忧,愿意为了生者努力坚强。可是对于已经亡去往生的血缘至亲,她却只会懦弱逃避…… 活着,毕竟比死去要艰难得多。 曾经,她以为自己不会后悔不会不安,但是今天…… 楚长忆轻轻拿起属于楚蝉的竹蜻蜓,不顾上面的灰尘将她放在手掌上小心把玩着。 好一会儿后,她才将这只小小的竹蜻蜓放回原处。 当楚长忆踏出这间有着姐妹俩共同回忆的小屋之时,之前所有的矛盾和犹豫,已经从她的神色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的目清似水的黑眸,在那一刻,惊人的明亮。 宛如燃烧的火焰。 第二天,冰炎洞外。 同行的朋友们,目送着百里屠苏和楚长忆双双踏入了冰炎洞中。 “红玉姐,你说……真的能成吗?”风晴雪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忐忑之色。 “我也不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5 部分阅读 知,总觉得心中并不踏实,但愿是我多心。” “要是屠苏哥哥的娘能活过来就太好了,好想是这样哦。” 襄铃单纯地希冀道。 冰炎洞中。 百里屠苏对着韩休宁被冰封的尸体静立了一会儿,才取出炼制好的仙芝漱魂丹,准备给她服下。 但他的动作在拿出仙芝淑魂丹的那一刻定住了。 “长忆?!” 百里屠苏惊愕莫名地看着楚长忆从他身后走上前,取走了他手中的仙芝淑魂丹。 “对不起。” 楚长忆好似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三个字,与少年相对的黑眸中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然后她走到冰洞另一边一具同样被冰封的一具小小的尸身前,在百里屠苏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将手中的仙芝淑魂丹喂了进去。 43第42章 起死回生终成空(倒V) 距离楚长忆和百里屠苏走出冰炎洞那日;已经过去十数天了。 这日太阳才落下不久;风晴雪来到了楚长忆的居室。 一进卧室,便见到楚长忆正斜倚在床边,抬首望着已经月亮高悬的夜空怔怔出神。少女的脸色略显苍白;眼底浮现出一层隐隐的青黑色;鬓角也有些散乱——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憔悴的气息。 在她不远的一张床铺上;有一个小小的女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稚嫩的小脸上丝毫不见属于孩童的灵动之气,许久不曾眨眼的双眸更是给人一种呆滞之感。 风晴雪稍稍皱了皱眉;旋即走上唤醒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楚长忆。 “楚楚”,她上前拍了拍伊人的肩膀,见她转眸看向自己才继续道;“你先去休息一下吧。现在太阳已经下山,我守着小蝉妹妹就好!” 言语中的关切担忧之意显露无疑。 若是平常的时候,此刻楚长忆会微笑着感谢风晴雪的关心却不会应承她的照顾,但是今日…… 只见她并没有马上回应风晴雪的话,而是将视线转向床头安静坐着的妹妹楚蝉,但楚蝉好似根本没有感觉到姐姐注视的目光,仍是木讷呆滞的神情双眼眨也不眨。 楚长忆的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楚。 她收回了期待的目光,而后向着风晴雪轻轻点头,随即起身离开了此间。 自从楚蝉复活后,每有旁人帮她看护妹妹时,她便会搬回自己父母那时的居所。 待她的身影消失后,风晴雪才坐到楚蝉的身旁,美丽热情的大眼睛盯着女童好一会儿,才丧气地收了回去转而安静尽职地陪伴在一旁。 彼此相对无言不多久,红玉走了进来。 “原来是晴雪妹妹在照看小蝉妹妹,楚姑娘与百里公子呢?” “我让楚楚休息去了,来之前遇到苏苏,他去为小蝉妹妹找她爱吃的果子去了。入夜后小蝉妹妹会安全一点儿,即使不小心跑出去也不必担心被日光照到。” “如此甚好,难为晴雪妹妹如此费心了。” 确实依风晴雪大而化之不通人情的性子,能想得如此周到是非常不易的——足见其用心之真。 “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每天不吃也不喝,不语也不睡,有时还会往屋外走,似是迎着日头……实在叫人忧心。姑娘和公子没日没夜在旁看顾,就算有我们几个轮流替着帮个忙,他们那样也是吃不消呀,迟早得病倒了。” “红玉姐……”风晴雪吞吞吐吐。 “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红玉姐,在楚楚和苏苏面前我不敢问……” “明明之前说好的是救苏苏的娘亲,为什么出来的却是楚楚的妹妹?而且从那之后楚楚和苏苏就不说话了……” “还有,小蝉妹妹现在……真的……真的活过来了吗?要是活着……为什么可以不吃东西不睡觉,就一直这样……睁着眼呢?” 红玉登时眼皮一跳。 风晴雪这话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想法,恐怕目前除了楚长忆和百里屠苏两个当事人以外大家心中都有此疑问,却碍于这是他们姐弟的家事而不便开口。 而且风晴雪有句话说得并不怎么确切。 楚姑娘与百里公子之间不说话了?只怕未必。 虽然那日出得冰炎洞后百里屠苏面色确实不好,自那之后也的确未能与楚长忆有过交谈……但明眼人哪个瞧不出来,百里屠苏可是一直试图对楚长忆说些什么,只是对方置之不理罢了。 红玉自己倒是在心里对楚长忆的做法有几分猜测,却是不好直说罢了——此事最佳的处置是让两个当事人面对面沟通解决。 只不过对于楚蝉复活一事…… “虽然复活的不是苏苏的娘亲,大家有些惊讶可还是为楚楚和苏苏高兴的,小蝉妹妹也是楚楚和苏苏的妹妹呀!但现在……心里还是挺难受的。是不是那个药……不够好?所以……” “亡者重生之术,我未曾听说,倒是少恭所言“不可行于日光下”,令我隐约想到什么,却又寻不到那个头绪,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人与日光?既然妹妹问起,我亦实言相告,这其中……多半有诡谲之处。” “咦?红玉姐知道什么了吗?” “两日前,我支开了楚姑娘与百里公子,曾与小蝉妹妹闲聊试探。你们也晓得,凡问问题,她虽不言说,却会点头摇头以示回答。怪就怪在,那天我问了许多事情,有些与楚姑娘与百里公子相关,有些却全无干系,甚至是关乎我自己一些隐秘旧事,她竟从未选错,简直已经不是在与人闲谈,而完全是因人心中所想做出回应。” “这……这怎么会……” “一个死而复生之人,为何竟能窥探他人内心?更何况据楚姑娘所言,小蝉妹妹那时年幼,出事之时根本从未修习任何道术……” 门口处传来‘嘎吱’一声。 百里屠苏突然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卧室门口,楚长忆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你们,在说何事?” 百里屠苏望着风晴雪和红玉,刚强不屈的俊秀脸庞上压抑着深沉的痛楚。 “苏苏,我……” “都别说了!小蝉总有一天能变回从前的样子,现在只是、只是一时如此!” 小蝉如此……娘亲也…… “苏苏,我们并不是那个意思……” “都说够了吧?可以走了吧?” 楚长忆冷冷地说,本就清灵的嗓音加上现在寒彻刺骨的语气,更是让她此刻显得好似没有了一丝人气。 “长忆……我……” “你也走!都走!” 楚长忆毫不客气地下了第二遍逐客令。 “那么楚姑娘先休息吧,我们先走了。” 红玉看了看一旁的百里屠苏,才拉上风晴雪轻叹着离去了 “……” 百里屠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离开了。 一灯如豆的卧室内,只剩下了它原本的两个主人。 楚长忆紧紧盯着妹妹的脸庞,双眼浮现出剧烈挣扎的痛苦之色。 ―――我是面对残酷现实的分割线――― 楚氏姐妹的房屋外,百里屠苏并没有回到他的住处,而是在她们房屋的不远处整理了一下打算将就一晚——经过方才之事他着实是放心不下。 冰炎洞中之事,他的确愤怒过不解过…… 可是一时的愤怒不解,又怎能及得上他与长忆相处十多年的了解呢? 他不是不清楚长忆夺走仙芝淑魂丹的用意,不是不明白红玉和风晴雪对他和长忆的担心…… 只是如今的问题除了长忆的不愿面对之外,还有…… 望着那扇小窗中透出的昏黄|色光晕,百里屠苏犹豫了半晌,还是打消了前去劝说楚长忆早些歇下的念头。 别说如今她对他不理不睬的态度,就算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按楚蝉眼下的情状,将心比心他也无法阖眼安睡吧? 左思右想,百里屠苏直到月上中天才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毕竟这几天他除了帮助照看楚蝉之外,还时不时深入山林或是出谷为她寻找爱吃的食物,如此几天下来身体自然疲累了。 半梦半醒之间,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和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登时让百里屠苏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只见楚长忆抱着楚蝉走了出来。 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只见地平线上一颗星星璀璨明亮,却是启明星已经出来了。 “长忆,快回去,马上便要天明了!你……” 百里屠苏的话语终止在楚长忆冷静得犹若洞中观火的清冷眼神中。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得一下变得雪白。 楚长忆绕开猛然僵住身形的百里屠苏,抱着怀中的妹妹继续向前走去。 “你……” 百里屠苏艰难地伸手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颓然地垂下放弃,只是默默地跟在了少女的身后。 “发生了何事?百里公子……楚姑娘你……” “屠苏哥哥!” “木头脸……” “苏苏!楚楚!” 听到动静的大家纷纷跑出来关心道。 楚长忆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仍旧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方走去。 “百里公子,这……” 面对红玉的疑问,百里屠苏却只是摇了摇头,素来冷漠的面容上满是苦涩。 到了族中的祭坛后,终于,楚长忆停下了脚步。 她放下了怀中的楚蝉。 “苏苏,这是哪里?” “此处是我族的祭坛,亦是……族中第一个被太阳所照耀之处。” 百里屠苏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才说道。 “啊?可是少恭不是吩咐……”不可行于日光下么? “那还不快点让长忆带小妹妹回去?”方兰生大惊失色地吼了出来,“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啊!” 红玉望着一团乱的几个少年少女,和似乎丝毫不为所动的楚长忆,阅尽千帆的眸中不禁升起对这个少女的一丝感佩和怜惜。 “哎呀不好,太阳出来了!” 随着襄铃一声惊呼,一直站着不动的楚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整个人转向了太阳初升的方向。 她的身后,楚长忆静静地凝望着她,黑琉璃般的眼瞳中流露出浓浓的悲哀。 初阳的一抹晨光,悄然照耀洒满了整个祭坛。 “……小蝉妹妹!” “这是……” “……” 楚蝉小小的身影,在清晨的霞光中散成了许多光点漂浮在空中,不一会儿便顺着微风无声无息地散了开去。 楚长忆将手伸向那些漂浮的光点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未曾留下。 44第43章 灵火焚焦冥长忆吐血 从看到楚蝉开始化成光点飘散的那刻开始;百里屠苏便紧紧闭上了双眼。 尽管心中早已由楚蝉复生后的种种怪异而预感到了不祥;可是……可是……再没有什么打击比亲眼看见幼时青梅竹马的伙伴,在眼前活生生的魂飞魄散更让他感到心中那无能为力的绝望! “可恨!” 他失控地一拳狠狠打向地面,在祭坛上铺就的坚硬青砖上留下了点点血印。 那些远去的光点;带走的不仅是楚蝉仅剩于世的血肉之躯;更是他心中对于挽回母亲的最后一丝念想! 而楚长忆;一直到楚蝉的光点飘散殆尽;她都只是迎着太阳初升的方向安静地站在那里,无声静默。 “苏苏;你……不要太难过”,风晴雪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楚楚也是;你们都……不要太伤心……” 长忆? 百里屠苏猛地站起冲到楚长忆身前:那是小蝉啊……她一定比如今的她更痛苦! “长忆,你……快松口!” 方在楚长忆的身前站定,她下唇紧咬鲜血浸染的模样便让他一声惊呼。 “长忆,你……勿要如此……” 百里屠苏一把握住楚长忆的双手,这才发现她的两手触之冰凉,先前眼底的一层晦暗的青色变得更加明显了……他如今只恨自己不会说话,即便如今一心想要宽慰于她,却是怎样都无法传递给对方。 “楚姑娘、百里公子,我知道……你们一定非常难过……但是,请收敛心神听我说……” 红玉来到姐弟俩的身边,略略提高音量以求沉浸在痛苦的他们可以听进: “小蝉妹妹恐怕……并没有真正活过来,而刚刚散去的,也并非令妹……” “这……怎么可能?” 旁观唏嘘不已的几人很是疑惑:要安慰也得挑个靠谱点的理由吧?十几天前楚长忆与百里屠苏亲眼看见复活的人,不是本人? “什么……意思?” 百里屠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在注意力被红玉的话引走一半后,也未发觉被他握着双手的楚长忆,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世间有奇异虫豸曰“焦冥”,生于海外,岁及万年,聚合时形似草木,人不可轻辨……” “若以特殊之法入药”,一个有些熟悉的嘶哑嗓音将红玉的话接了下去,“若以特殊之法入药,豸身不毁,反能食人尸骨,再聚为形,感应人心。” 环视了一下周围瞠目结舌的伙伴,那个嗓音,也就是楚长忆问道: “我说得是也不是,红玉姐?” “姑娘既已心中有数,倒是红玉赘言了。” “……” 百里屠苏说不出什么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握住楚长忆的两手试图把他的体温传递给她——她的手现在愈发湿冷,犹如寒冰初融的温度。 “虫豸……食人尸骨……”,方兰生木呆呆地,“那她……不是木头脸的娘……?” “长忆姐姐,你的意思是说……”襄铃咽了咽口水。 “古有所谓异能之士,为攀附权贵,便以此法蒙蔽帝王,称可逆天道、活死人”,楚长忆仿佛与己无关地说着脑海中曾经翻阅过的资料,“方才我们眼前消散的小蝉……” 她顿了顿才慢慢继续道:“并非是魂飞魄散,她甚至不是小蝉!不过是焦冥之形,白日散开,夜晚重聚……焦冥寿岁漫长,寻常水火不侵,唯蕴含灵力之火方可浇灭……”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一直在楚长忆身前沉默的百里屠苏突然开口打断了少女的陈述。 “不要再说了……长忆……你……” 少年将眼前的少女一把搂在怀里,难以成言。他再不能看着她好似若无其事地压抑着这种痛苦!她的眼神无时不刻不再告诉他——她在哭泣——她的眼神一直在哭泣! 楚长忆闭上眼睛深吸口气,才强迫自己从这个紧贴着、令她有些贪恋的温暖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到底是魂飞魄散还是焦冥,等今晚太阳落山,便自会清楚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宁愿相信小蝉是魂飞魄散,也不愿相信她由于自己的一个决定而被焦冥所吞噬。然,她更不愿自欺欺人地相信一个虚假的谎言来安慰自己—— 宁可遍体鳞伤,也要追寻真实! 一切的一切,就看今晚太阳下山之时…… ――我是伤心吐血的分割线― 当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被黑夜所吞噬时,熟悉的光点从祭坛周围纷纷亮起飞来,在清晨飘散的地方汇聚集合,最终凝聚变成了楚蝉的模样。 “真的……到晚上就变成了长忆姐姐妹妹的样子……” 襄铃惊讶地捂嘴,看着凝聚成形的‘楚蝉’。 “真的……如同楚楚和红玉姐所说的一样……” 风晴雪喃喃自语着。 “都别说了!” 百里屠苏自从光点出现的那一刻起,一身煞气便隐隐浮动……他努力克制维持着自己的神智,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楚长忆来到‘楚蝉’的面前慢慢蹲下,平视着那双呆滞无神的双眼。 她伸出手缓缓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对方稚嫩的脸颊。 真的很像啊…… 即使明知是假的,是一具欺骗世人的行尸走肉……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和记忆中那个柔软的触感如此相像呢? 让她……让她连欺骗自己都是如此艰难…… “我想和小婵单独待一会儿。” 楚长忆凝视着面前那张别无二致的熟悉脸庞平静地说。 “如此也好。楚姑娘、百里公子,起死回生之事实非人力所能及,请勿要自责太甚。” “木头脸,你……” 方兰生笨拙地挠了挠头想安慰什么,却在红玉的示意下消音了。 “楚楚,苏苏,你们……不要太难过了……”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姐弟俩一个专注着‘楚蝉’,一个全心在心上人身上,没有给予担忧的同伴任何回应。 下得祭坛后,众人回望仍然留在祭坛上的楚长忆和百里屠苏。 “怎么……会这样?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虽然不是巫祝大人,但我可以感觉得到!苏苏是那么地开心,为楚楚也为小蝉妹妹……楚楚也是……” “就是。如果襄铃找到了娘,可娘又离开了襄铃的话,襄铃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比还没找到娘的时候更伤心……” “是啊,世事难料”,红玉感慨地叹了口气摸摸襄铃的脑袋说,“今夜先回去吧,楚姑娘有百里公子陪着,我们明天一早再过来看看。” “楚楚,还有苏苏”,风晴雪望着祭坛的眼神满是感伤和惋惜,“他们此刻……该是多么地难过啊……” 这,就是婆婆曾经说过的……得而复失吧? 风晴雪捂了捂心口:好难受的感觉……眼眶也热热的…… 初入人世的风晴雪,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名叫“伤心”的滋味。 祭坛上,百里屠苏陪着楚长忆坐在‘楚蝉’身边,墨玉般的黑眸中溢满了再难掩饰的心痛。 当同伴们的气息逐渐远离祭坛后,楚长忆便好似根本没有在意眼前‘楚蝉’的真实形体一般,对着她慢慢说起了他们幼时的往事。 “我第一次见到小蝉你的时候呀,你才只有一丁点大,像个小包子似的团团包裹在襁褓里……” 楚长忆一边轻轻抚摸着‘楚蝉’的脑袋,一边伸手比划了一个‘丁点大小’的手势。 “大人们忙着他们的事情,却把你和云溪放在一起让我看着,我那时候才多大呀却要看着你们两个小屁孩……” 许是想起了当初幼稚的想法,楚长忆轻声一笑。 百里屠苏却是在听到‘云溪’两个字后浑身一颤,随即转头撇向一边垂下的双拳紧紧握起。 “等你们稍稍长大一点会跑会跳了,就整天让我不得安生。不过,小蝉你最乖了,只要听我讲故事就会安安静静地呆着不吵也不闹,不像云溪那个臭小子!只会整天拐着你出去玩让我担心……” 听到此处百里屠苏又重新转回了视线,过往早已模糊的记忆随着楚长忆的叙述而越发清晰,温馨的回忆让少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可随之而来的,是那再也寻不见平凡幸福的悲哀心境。 “小蝉再长大了一点,变得更懂事乖巧、也更爱漂亮了,总是喜欢各种鲜艳的小鸟儿的羽毛,还会自己学着编织好看的发绳,然后难得缠着我为你梳好看的辫子……” 楚长忆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她开始以指为梳,轻柔地为‘楚蝉’梳起了头发,并从怀里取出一根色彩柔亮的粉色丝带,为指下梳好的发辫扎了一个翩翩欲飞的蝴蝶结。 百里屠苏记得,那是小蝉四岁生日时楚长忆托外出归来的族人买给她的礼物。小蝉很是喜爱珍惜,平日里都收藏在枕头底下不到节日都舍不得戴。 “看,多漂亮!小蝉长大以后,一定会是一个人见人爱的俏佳人!” 楚长忆重新站在了‘楚蝉’跟前,左右端详着自己的成果后赞道。 长大以后…… “长忆,不要再说了……” 小蝉没有以后了,再不会有了。 楚长忆望了一眼为她的痛苦而伤痛的百里屠苏,唇瓣翕动了几下似乎要对他说些什么……然而仅仅只是这一眼的光景,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小蝉,过去我练琴的时候你总是说,有一天我练好了要真正弹一曲给你听……今天,姐姐总算可以为你实现了。” 言毕,楚长忆就地取出摆好了大圣遗音,手指略略拨动调弦了一下后便弹奏了起来。 琴声悠悠,呜咽婉转,如泣如诉。 待百里屠苏稍稍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吹起了叶笛与琴声相伴相绕…… 这是一首回忆往事的琴曲,亦是一首永别之奏。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在‘楚蝉’身边,重复演绎着这首离别之曲,不知疲倦。 直至启明星高悬上空。 楚长忆的十指皆被大圣遗音的琴弦给割得鲜血淋漓,甚至连琴弦以及琴身上都沾满了斑驳的血迹;而百里屠苏,口中的树叶不知换了几片,唇瓣的表层亦是被树叶并不粗糙的表面磨至破皮渗血…… 天色将明。 楚长忆收起了古琴。 她犹自沾染鲜血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楚蝉’的脑袋: “对不起,除了这个,姐姐再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皆怪我无能无用……让你的尸骨遭到……” 少女的悔恨交加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如今……便由我这个不称职的姐姐……送你最后一程!” 话音未落,她的周身忽而灵气疯狂奔流涌出。 百里屠苏心中突地升起一丝警兆,无暇细想的他只来得及抓住长忆距离他最近的左手喊道: “长忆不可!” 为时已晚。 楚长忆的灵气已经化为灵力之火,将楚蝉形态的焦冥完全包围覆盖。 燃烧的灵火,将整个祭坛点亮。 “唔!” 当灵力之火将焦冥烧的不留一丝灰烬时,楚长忆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剧痛而吐出一口心血。 随即整个人如毫无着力般瘫软在百里屠苏的怀中。 45第44章 乌龙投水事屠苏表爱意 乌蒙灵谷;楚长忆的屋外。 “屠苏哥哥;他对长忆姐姐可真好呀。” 穿过窗户看向屋里耐心为楚长忆吹着滚烫热粥的百里屠苏,襄铃小姑娘捧着脸颊双眼扑闪着梦幻般的光芒羡慕地说。 “切……这有什么……”方兰生双手扳在脑后嗤之以鼻道,“在我大姐生病时;我大姐夫也经常这么做!再说了;本少爷可是自小就会帮大姐二姐她们吹凉热粥了……” 呆书生越说越不是滋味了:凭啥他干了不仅没人表扬大姐二姐三姐她们还可劲儿地压榨自己;木头脸难得一回就那么招人爱? “苏苏对楚楚这么好;楚楚真幸福……以后,我也要找一个像苏苏那样的弟弟!” 风晴雪附和着襄铃点头;单纯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喂喂……不是吧……” 方兰生无力低头扶额地哀叹道。 “呵呵,晴雪妹妹这主意不错,姐姐支持你!” 红玉捂嘴直笑。 “嘿嘿;晴雪妹子果真是爽快人……放心!我这个做兄长一定会帮你一起把关的!” 尹千觞十几天来一直彻底贯彻着旁观打酱油的宗旨。有些事虽然他也觉得少恭做得不甚妥当也为楚长忆和百里屠苏感到惋惜……可惜,作为少恭的朋友,他不得不坚定自己的立场。 也许,这就是同为信奉女娲大神族人的命运吧。 屋内。 楚长忆斜倚卧床,喝着百里屠苏吹凉的粥。 经过楚蝉复活之后引起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消耗,再加上祭坛上一夜的抚琴和强力运用与自身灵力相克的灵力之火,她的身体终于不堪负荷地吐血倒下了。 让百里屠苏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仿佛那年两人出谷遭遇狼妖袭击时,她吐血伏在琴案之上的一幕再度浮现在了他面前。 幸好,她的身上有着师尊特意叮嘱让她随身携带、由凝丹长老特意炼制的养身灵药——这才及时调养了过来。 百里屠苏看着在床|上正慢慢喝粥的楚长忆。她的脸上终于有了浅浅的正常血色,受伤的十指也涂了上好的灵药缠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不似最初那般触目惊心的鲜红,只是…… 今后绝不能再让她如此糟蹋自己身体了! 少年打量着少女仍然显得苍白的脸色,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屠苏……屠苏……” 喝完粥的楚长忆将碗放下,却见百里屠苏只是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脸发愣,在叫了两声还没反应后,她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我去给你找朱果。”回神后的他说。 楚长忆喜欢吃鲜味的食物讨厌无味寡淡的东西,所以在她身体不适需要吃无味白粥调养的时候,都会准备上一样鲜甜或是鲜咸滋味的食物在喝粥后食用调整一下口舌的余味。 朱果就是其中一种鲜甜的水果,也是乌蒙灵谷的特产——小时候时常进山玩耍为她采摘的百里屠苏很是清楚她的这个习惯。 “屠苏,你……” 楚长忆见少年转身便要离去急忙唤道,却又在他回头的时候犹豫了。 你不怪我吗?为什么还能如此浑若无事地关心我? ——她在心里问道。 虽然她做的时候问心无愧并无私心,可……可她毕竟忽视了百里屠苏当时的心境。如今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她被屠苏在背后突然那么来一下的话……很可能她会在今天的那碗粥里下一斤巴豆让屠苏整晚与茅房相亲相爱一晚上吧? 楚长忆为自己的猜想囧囧有神o(╯□╰)o 百里屠苏望着明显心虚的少女眼眸含笑——他怎会不知道她脑袋里此时在想些什么呢…… “长忆无需忧虑,”他在她的床边坐下与她近距离相视。 见她的眼神低垂着游离于淡色的被面好似上面突然多了一朵精致绣花的模样,不知为何他愈发有些想要发笑,觉得少女这样一幅做了坏事胆怯逃避的样子实在是——说不出的娇媚可爱! 不过这个心态可不能让在某些方面额外小心眼的少女知道,不然有得他苦头吃了。百里少年暗自想着。 于是,他故意端正了一下柔软了不少的神色,握上楚长忆不自觉扯起被角的柔荑,对上她因为他的举动而愕然抬起的双眸轻柔而又认真地说: “我懂你,亦如你知我。” 百里屠苏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手揽过少女的肩膀——就像从来就是如此这般——将她揽入他的怀中,嗓音中带着此时长成中的少年特有的沙哑低沉: “终究……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脸孔紧贴少年温暖胸膛的楚长忆,她的瞳孔因意外而微微睁大,一种奇异而又微妙的情感忽然从心头划过。 ―――我是终于捅破窗户纸的分割线― 明月高悬空中,夏夜的蝉鸣不时在耳边起伏着。 楚长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才终于放弃般地坐了起来选择将视线投向窗外的繁星,睁开的双眸中神色清明透亮,却是半丝睡意也没有。 少年那个似乎是不经意的拥抱,仿佛在她平静的心湖投下了一枚小小的石子,荡起了阵阵涟漪…… 楚长忆和百里屠苏不是亲姐弟,他们之间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是,世事的磨难和坎坷的经历,却成就了他们胜似亲姐弟般的情感——他们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思及屠苏方才的那个拥抱,他们是如此地贴近彼此……她甚至清晰地听见了他有力的心跳……还有他传递给她那暖入心扉的体温…… 楚长忆不禁悄悄脸红了。 她突然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什么呢屠苏可是你弟弟!一定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才导致她思维混乱了! 横竖现在是睡不着了,不如出去走走静静心再睡好了。 这么想着,楚长忆迅速穿戴好便走出了房门。 夜色正好。 楚长忆沿着村落中尚未彻底荒芜的小道,在夜幕和蝉鸣交织而成的背景下慢慢走着,渐渐走出了族居之处来到了一处静谧的小湖边。 “这是……” 红叶湖。 借着良好的月色,楚长忆迅速从尚未变红的枫叶中认出了这个小湖——当年年幼的韩云溪与楚蝉经常偷溜出来玩耍的地方,也是她时常来逮人的地方。 只是当时的他们不知道,她之所以能经常在此处发现他们,是因为这里也是她平时想要静思放松时的喜爱之处。 此处倒是正好。 今夜虽然夜已深不甚安全,不过好歹她也修道略有小成,所谓艺高人胆大么…… 想到就做。 楚长忆脱下外裳与鞋袜,只身着里衣便走进了小湖中,深吸一口气后便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任由自己慢慢沉入了湖底。 五官渐渐被湖水浸没封闭,在周遭湖水温柔的包围下,一切都变得安静了起来。 楚长忆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逐渐放空……心境更是得到久违的平静安宁…… 噗通! 上方的湖面似乎传来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 楚长忆未曾睁开眼睛,她并不想中断此时难得的放松心境,而且她也没有感觉到危险预兆。 只是…… 似乎有什么在急速向她靠近,她不得不选择睁开双眼。 唔?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屠苏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如此惊骇欲绝地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楚长忆想问他。 却忘了此时身在水中,放松的五感脱离那种玄妙的心境后,立刻被拉回了现实迅速反应了过来。 咳咳……该死的! 楚长忆呛水了。 紧接着,百里屠苏靠了过来,有力的双手狠狠将她扯到他的身前。 然后…… 楚长忆的双眼蓦地睁大,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与自己几乎相碰的黑眸。 因为在那一刻…… 少年炽热的双唇紧紧地贴上了她的唇瓣,并且撬开了她未曾对他设防的关卡——长驱直入! 红叶湖。 平静的湖面突然一阵翻涌。 在一番波澜迭起后,一男一女猛地浮出了水面彼此扶持着上了岸边,随即筋疲力尽地倒在一边直喘气。 “屠苏,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楚长忆没好气地问。 “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岂料百里屠苏不但没有回答楚长忆的问题,反而居高临下质问起了她来。 只有百里屠苏自己才能体会,当他看到长忆扔在岸边的外裳,和已经恢复丝毫不起波澜的湖面时,是怎样一种绝望疯狂的心境了。 昨日下午的那个拥抱,他并未事先想好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自然流露的结果,事后却担心长忆的反应,既希望她能发现自己的心意又唯恐结果是她的拒绝…… 于是他也失眠了。 并且不由自主地来到了长忆的屋外,却正好发现她起身出门然后他因不放心远远地跟着……当他到达红叶湖边的时候楚长忆已经下去了好一会儿——接下去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哈?” 楚长忆不由张大了小嘴,望着激动的百里少年发愣。 该不是某人误会了什么吧? “难道不是这样吗?”百里屠苏愤怒至极一身煞气也隐隐浮动,“我说了并不怪你,我知晓你都是为了我才将起死回生药拿走给了小蝉,你只是不希望我太过失望而选择让小蝉试药……谁也不会料到会有那样的结果!所以那只是一个意外而已,相信小蝉在天有灵也不会责怪于你!可你……可你为何要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你忘记当初是怎么劝我坚持的吗?!” 这番话可能是百里屠苏惨遭巨变后,说得最长最激动的一句话了,连他本就犹如黑曜石般的黑眸也因为忧愤而显得越发璀璨明亮。 楚长忆张口结舌。 话说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居然是这么想不开的人? 也许是楚长忆的眼神太过不可思议,也许是气不过她居然会如此轻易舍下他,或许是浅尝一次便有一就有二,或许是为了阻止她的嘴里吐出他不愿承受的话语,更或许是少女微张的小嘴诱惑非常…… 百里屠苏一个俯首,狠狠堵住了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红唇。 楚长忆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良久,当百里屠苏的吻由最初含着一丝气愤的霸道,在冷静之后转为温柔怜惜的舔舐轻吮,最后恋恋不舍地离开少女已经变得红肿的朱唇时,少女仍是一副魂飞天外懵懂神情。 让他忐忑她的答案却又更让他魂牵梦萦。 “长忆……” 他说。 “我……思慕于你……” “我,喜欢你。” 46第45章 长忆的尝试屠苏尴尬事 “我……思慕于你……” “我;喜欢你。” 思慕……喜欢…… 这几个字眼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般在楚长忆的耳边响起;却如同炸雷一般在她脑中炸响,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 “你……” 她愣愣地吐出一个字,却又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6 部分阅读 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如果说昨日下午的那个拥抱还可以勉强解释;是出于一个弟弟安慰姐姐的心态所给予的温暖的话;那么今夜的那个吻——足以说明一切 那样不顾一切的救赎;那样浓烈的情感;那样的温柔怜惜…… 还有他凝望她的眼神。 绝不是一个弟弟看姐姐该有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望着他心爱女子的眼神! “我……”我从未想过啊! 楚长忆有些无措地看着百里屠苏;这个他多年来视为至亲的少年。 如今,她眼中的弟弟,却毫无预兆地向她表示了爱慕之意——还是以如此激烈直白的方式! “长忆……” 百里屠苏的双手牢牢禁锢着楚长忆的双臂将她环在自己怀中;少女的身体轻盈柔软近处还可嗅到属于少女的特有清香,让他的心里痒痒地白皙的面庞也泛起了一丝红晕——只可惜此刻被少年表白炸晕的少女无暇关注到。 稍稍晃着脑袋踢出脑海中的那缕遐思,百里屠苏第一次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扳过她的面庞使她与他对视,年轻的面容上有着少女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执拗道: “我,不再回天墉城了。” 楚长忆脸色一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摇头示意阻止了。 只听得百里屠苏继续道: “起死回生之说,终是妄言……但我已尽过力,不必再有执着……其他的族人,我希望长忆与我一起让他们入土为安。往后,也许数月,也许一年或者几年,我将会被体内的煞气所吞噬,再不能保有如今神智,到那个时候……” “胡说!你怎么会……” 楚长忆急切地想要反驳他,却再度被他伸手阻止。 “有时候,不能不去相信所谓命运……但在此之前,我想要走过很多地方,看不同的城镇村庄,或许还能帮一帮那些遇上困难的人。我……很闷吧,不太会说话,难怪兰生总是说我是……可是……” 少年说到此处停了下来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方才闪耀着黑曜石般光芒的眸子中,此时却朦胧着一层难以掩藏的不安。 最终,他鼓起勇气道: “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和我一起走、一起看。” “长忆,你愿意当那个人,和我一起吗?” 你愿意当那个人,和我一起吗? 楚长忆怔怔地望着少年与她同色的双眸,里面盛满了不容错认热切期盼。 究竟是从何时起,那个一直追逐她的脚步喊她“姐姐”的男孩儿,开始唤她的名字唤她“长忆”;他的目光不再是孺慕,而是缠绵恋慕;他,已经是一个知慕少艾的成年男子了…… 他是否了解,当有些话说出口以后,有些事……就再也难以回到原有的轨道了? 或许是领会了楚长忆眼中的犹疑,百里屠苏放松了双臂的禁锢将他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一边细细摩挲一边道:“长忆无需困扰、亦无需勉强,无论长忆是否对我亦存此心……” 少年说着释然一笑神色间透出一丝欢欣: “无论长忆是否答应,我都……我……终于让你了解了我的心意……” “我……很高兴……” 楚长忆心中一震。 是啊,她何必顾虑得如此之多? 无论她是否能够回应屠苏的心意,都不会影响他们十数年来沉淀的深厚情谊。 她会疏远他吗?不会。 他会怨恨她吗?不会。 那为何不放开种种顾忌去感受自己的心意?即便此刻她视他如弟并非男女之情,她也愿意为了他去尝试去改变…… 纵使最终仍是无果,百里屠苏也依然是她比血缘亲情还亲近的至亲,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之一。 楚长忆一边低头沉思一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画着圈。 她没有注意到原先只是因为表白而脸色微红呼吸还算沉稳的百里屠苏,神色渐渐古怪了起来,微红的脸色变得愈来愈红,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愿意尝试……屠苏你怎么了?” 想通了的楚长忆一扫方才的愁绪抬起头来欲要说些什么,却发现百里屠苏神色有异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好看的薄唇紧紧咬在一起。 于是她微微探起身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却是担心入夜的湖水让他着凉发烧了,最让她忧心的,还是他日益难抑的煞气发作。 只是不应该啊。且不说屠苏自小熬磨万中无一的剑修体质有多健康,就是煞气发作也得屠苏心神受创吧?眼下这情形哪个都不太靠谱啊? 然而楚长忆没料到的是随着她探身的动作,她的身体不经意间轻轻摩擦了少年的身体,紧接着…… 百里屠苏的身体猛地一颤,涨得通红的脸色登时变得血红血红。 “长忆,停下……嗯……” 百里屠苏想要开口阻止楚长忆的动作,岂料才张口吐出几个字便忍不住一声呻|吟声泻出。 “到底怎么了?你……” 楚长忆焦急疑问的话语,在她感受到臀下的炙热坚硬之后终止了——现代五花八门的信息足以让她知道百里屠苏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你……” 她指着少年的手指抖啊抖的,同时不忘万分小心地从他的身上爬起来。 血气方刚少年的自制力她可没兴趣去探究。 百里屠苏心虚地回避着楚长忆又羞又恼的眼神。 最初在水下为救人而产生接吻自然是毫无任何旖旎可言的。但是当他们从夏夜犹有凉意的湖水中上岸,没有了乌龙投水的误会,少女婀娜的身姿便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尤其是少女仅着的里衣被湖水彻底浸湿,紧紧附着在少女如白缎般的肌肤上,更显得她冰肌雪肤吹弹可破,当少年同样湿透的身体与她相贴时,柔软弹性的身体让他不由心猿意马……总算他还记得最该做的事情。 好不容易借着表白转移了注意力后,少女捣乱的手指却开始不安份地在他的大腿上比划着画起了圈,再加上她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少女馨香…… 于是百里少年悲剧了。 我是告别故乡的分割线― 次日一早,太阳才堪堪升起没多久。 风晴雪很是勤快地拖着方兰生与襄铃来看楚长忆,却发现往常此时该在为楚长忆准备早餐的百里屠苏已经坐在了她的房里。 并且他还乖乖坐着仰起脑袋,而本该躺在床上睡懒觉的楚长忆则站在他跟前,伸手使劲在他的脸上按揉着什么东西似得——神色‘凶狠’。 “苏苏,你们在做什么?” “哈……欠……”拗不过风晴雪怪力被拖来的方兰生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随即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得睁大了眼睛,“我说木头脸,你……你是怎么回事?” 只见百里屠苏原本白净的俊脸上,两个明显的淤青镶嵌在眼眶周围,而站在他身前的楚长忆则手里拿着两个剥干净的白煮蛋,使劲儿在那两个淤青上揉按。 听见好友的疑问,百里屠苏一向坦然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尴尬,逃避似地转过头去只留给了他们一个梳着小辫的后脑勺。 “你……好你个木头脸,你什么意思啊!” 方兰生被百里屠苏无视的举动气得直跳脚。 “屠苏哥哥的黑眼圈好大好青啊……”襄铃小姑娘的语调又是怜惜又是羡慕,“长忆姐姐真幸福,屠苏哥哥一晚上都照顾她,襄铃也想……”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晚上…… 想到昨晚见到的旖旎风光和身体的切实体验,百里屠苏的脸色开始发烧,耳尖也隐约透出了一丝红色。 他的神色变化被高高在上的楚长忆看个一清二楚。想起昨晚的尴尬,她不由轻哼一声,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加重。 “咝……” 百里屠苏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奇怪,”走进仔细观察的风晴雪突然奇怪道,“苏苏黑眼圈的大小,和楚楚的拳头的大小居然差不多哎!” 说着伸手在百里屠苏的‘黑眼圈’和楚长忆的双手方向各自比划了一下,然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各自僵硬了一瞬,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地出现了衣服若无其事的姿态。 两人之间萦绕的气氛显得越发奇异了起来。 “我说木头脸……” 方兰生没胆在楚长忆这儿‘虎口拔牙’,便在百里屠苏身边转来转去打量着: “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们干了啥事儿?怎么一副心虚挨打的样子?” 这呆子真是欠揍! 望着上方楚长忆似笑非笑的神态,被戳中正确点位的百里屠苏怒了。 “好了好了,我们先出去让楚姑娘好好替百里公子热敷。” 关键时刻听璧角多时的红玉及时出现,避免了方兰生被暴躁的百里屠苏华丽丽暴揍一顿的命运。 “哼……一定有问题……” 被红玉推着出去的方兰生犹自嘟嘟囔囔。 “瞎说!屠苏哥哥是男子汉,才不会像你那样会‘心虚挨打’!” 屋外不远处,襄铃气愤的反驳声显得异常清晰。 “噗……” 看着被毫不知情的方兰生顶得半是尴尬半是气愤的百里屠苏,楚长忆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长忆!” ‘身心’皆受打击的百里屠苏抗议道。 “嘿嘿,知道了啦知道了啦……”少女甚是没有诚意地挥手应着。 长忆,谢谢你。 望着状似狠心实则轻柔为他热敷消淤的楚长忆,淡淡的幸福感溢满了百里屠苏的被硬壳重重包裹的柔软内心。 谢谢你,正视我的心意;谢谢你,愿意为我尝试。 当楚长忆的身体调养好之后,一行人便离开了此地。 他们决定应方兰生的邀请,去他琴川的家做客——顺便为他作证与孙小姐退婚。 在离去之前,楚长忆与百里屠苏还做了两件事:为楚蝉立了衣冠冢,让被冰封保存的大巫祝韩溪宁入土为安。 楚长忆将妹妹喜爱的那些小玩意,和她当年穿过的衣物一起全部埋入了土中。 小婵,愿你能有一个幸福的来世。 永别了。 望着那只小小的竹蜻蜓渐渐埋没在尘土中,楚长忆在心底轻轻念道。 在楚蝉的衣冠冢旁,是百里屠苏为韩溪宁立的墓碑。 百里屠苏咬破食指,为母亲描写着墓碑。 娘,是我这个不孝子无用,无法令你重生。 只希望在下一世,上天还能让我做你的儿子,让我来世再做一个孝子。 许久之后,太阳的余晖洒遍了乌蒙灵谷。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墓碑,仿佛要将这场景永远刻入心中,才毅然回头离去和早已等在谷外的朋友们汇合。 47第46章 青鸾峰匆匆离去紫胤英雄救美 昆仑山;天墉城展剑台。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此时正是天墉城众多弟子在展剑台上练剑体悟的时候。当然,其中基本上都是低一辈的弟子,年长的弟子大多在道术或是剑法略有小成之时便被各位长老派遣下山历练去了。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身为大师兄的陵越。 展剑台的剑术早课如今基本都有他负责主持监督;顺便再指导一下初入剑术门径的小弟子们。陵越确实很有修仙大派准继承人的风范;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岁;却道法剑术皆有所领悟所差的只是可遇不可求的历练与顿悟,又兼之性情不骄不躁成熟稳重;处事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待人谦逊随和,是以得到了天墉城众多弟子的衷心佩服与拥戴。 “大师兄;大师兄!” 一个活泼明快又显得很是焦急的少女嗓音由远至近,随着‘嗒嗒嗒’的脚步声直奔陵越而来。 “芙蕖,何事如此惊慌?” 正与一干小弟子解说演示剑法的陵越皱了皱眉,随即松开越众而出沉稳地问道。 “大师兄,”芙蕖奔至陵越身前狠命喘气了几下才说道,“大事不好!方才我随师傅去拜见掌门,听见他们……” “芙蕖师妹,”听到此处陵越剑眉一扬打断了芙蕖,转身扫视了一眼身后耳朵正竖得高高的众位弟子,摇了摇头方道:“我有事与芙蕖师妹离开一下,你等留下继续练习,不得懈怠。” “是……” 展剑台上的弟子们满脸失望,到底还是无人敢挑衅陵越天墉城大师兄的威严悻悻应声道。 “究竟是何事?” 待将芙蕖领到展剑台背面的偏僻无人之处,陵越才整肃了面容问向芙蕖。 “糟了大师兄,我听见掌门对师傅说,派了陵端和几个弟子下山将屠苏师兄捉拿回山……”芙蕖小姑娘说着愤愤地跺了跺脚,“大师兄你也知道那个死胖子和屠苏师兄不对付,要是他去还不乘着人多势众对屠苏师兄……” “陵端?” 陵越轩昂的眉毛紧紧皱起。屠苏师弟与陵端的不和他岂能不知?若是单打独斗十个陵端也不是屠苏如今的对手,只不过掌门另派了一些弟子屠苏又理亏,顾念同门之谊的他再对上睚眦必报的陵端…… “是啊!偏偏执剑长老外出未归……” 说着说着芙蕖已是急得团团转了起来。 “我明白了,”陵越点了点头后叮嘱芙蕖,“师妹暂且回去,记得勿要声张此事。” “大师兄有办法了?!” 陵越一直对芙蕖颇多照顾,对这位大师兄也很是了解的芙蕖立刻激动了。 小姑娘漂亮的大眼盯着陵越闪闪发光。 “是,我会通知师尊。” 陵越被小姑娘发亮的眼神看得一时无语,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才一脸正色地回答道。 作为紫胤的亲传大弟子,他自然会将传信方式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青鸾峰顶,小木屋外。 紫胤坐在一旁,不时应着身边一个穿着兽皮衣服的大野人谈着什么,大野人的边说话手上还边用火烤着食物。 若是楚长忆与百里屠苏在此的话,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个大野人身上的某种气质竟然与风晴雪颇为相像。当然了,楚长忆见到这个大野人最可能的反应就是离开跳起来大喊一声—— 云天河! 此时的紫胤有些苦恼,因为…… “紫英,尝尝我的烤野猪,请你!” 从过去的小野人进化到如今大野人的云天河热情大方地对好友说。 望着云天河递过来的、热气腾腾、还在滴着油脂的喷香烤野猪,紫胤努力维持着淡然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眼角微微抽搐,然后第n次拒绝道: “不用了,我已成仙辟谷多年,你还是……”紫胤思索挣扎良久还是犹豫道,“你还是给玄霄师叔吧,他已成魔荤素不忌……” 虽然祸水东移有些对不起玄霄,不过连着几天顿顿烤野猪已经是紫胤的极限了——他不想成仙多年再体验一把神马是吃到吐的悲催生活! 反正玄霄也不会因此吃亏…… “慕容紫英,你……”胆够肥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段日子以来在石沉溪洞例行一次怀念完前女友和前室友回来的玄霄正好听到了紫胤祸水东移的话,顿时火大无比。 他是仙是魔和吃烤野猪吃到吐可是半毛关系都没有。 “大哥,”玄霄的适时出现令云天河野人被顺利转移目标,“烤野猪,给你。紫英说你成魔就该吃烤野猪……” 他刚才说的是这话么?o(╯□╰)o 紫胤默默地转过头去,不去看玄霄此时‘爆炸’的神色——反正他不看也知道。 扯淡呢吧慕容紫英那小子什么时候说这话呢! 望着移到自己面前的滴油烤野猪和云天河野人的灿烂笑脸,耳边是他不着边际的胡话……玄霄的脑门顺利爆出了一根青筋。 “大哥,吃呀!我烤野猪的手艺最好了!”只是再好的手艺也禁不住天天吃的。 云天河热情推荐着自己的手艺,浑然不觉玄霄难看的脸色,理所当然的语气更是让他的魔王大哥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普天下也就云天河有本事让玄霄如此吃瘪。 失策! 紫胤低头扶额。大概是到了此处在至交好友面前心情放松,方才说话时居然未曾注意到玄霄已经出了石沉溪洞,让他当场抓包自己的祸水东移——要是玄霄就这么憋屈到底不和他算账那绝对是做梦!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束手待毙不是玄霄的风格,奈何不了自家天然呆野人小弟,他还奈何不了让他落到如此境地的仙人师侄? “慕容紫英,”玄霄抬手按下脑门凸起的青筋威胁地眯眼看向紫胤,“自从来了此地我们好像还没切磋过,不如今天再……” 再虐你一顿,最好过程中能把那该死的烤野猪给一把火烧了! 玄霄打着如意算盘。 不过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正当玄霄亮起羲和剑准备和紫胤大干一架时,一道青色的剑芒呼啸而至停在了紫胤面前,却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紫胤的脸色在宝剑出现的瞬间便严肃了起来,重新变成了天墉城高高在上的执剑长老。 宝剑悬停在紫胤面前一瞬,旋即化为一道魁梧的身影跪下——是剑灵古钧。 紫胤离开天墉时特意留下古钧随侍陵越以防万一。 若是古钧出现在此则意味着…… 单膝跪下的古钧,双手捧起一封信函递至主人跟前。 紫胤接过信函拆开,三两下将陵越的手书看完后便面沉似水地站了起来。 “紫英,要走了吗?”云天河直觉地问,很是恋恋不舍。 “嗯,吾之小徒有些麻烦。” 百里屠苏下山已有数月之久,远离昆仑清气之下若再遇到陵端的不知轻重的挑衅恐怕……还有长忆…… “哼,收个弟子自找麻烦。”那岂止是有些麻烦? 玄霄冷哼一声收起了羲和剑。对于当初在东海有过一面之缘的百里屠苏,他早已听紫胤描述过,自然知道紫胤面色如此沉重的原因——远比他当年凡身入魔麻烦多了! 他还能入魔维持理智自我,百里屠苏怕是得直接成为只知杀戮的魔物了。 “告辞。” 在好友和前辈面前紫胤也不多赘言,略一点头便直接御剑而去赶赴南疆。 才有了些人气没多久的青鸾峰顶,只剩下了云天河与玄霄两人。 “对了大哥,既然紫英走了”单细胞感慨没多久的云天河晃晃手中串着的烤野猪,“这只烤野猪你全吃了吧!” “…………” “别客气,不够我再烤!” “…………” ―我是师兄师妹师尊三人重逢的分割线― 南疆,紫榕林中。 楚长忆倒是未曾想到,只不过是陪着襄铃顺道走一趟她的故乡,居然还能碰到如此趣事。 “你……你是那只闯进熊洞的小狐狸?” 听了襄铃的诉说,知晓自己幼时干了何种好事的百里屠苏脸红着结结巴巴地问。 “熊洞?!那只讨厌的大熊!屠苏哥哥怎么知道?!” “我……襄铃你的尾巴……” “屠苏哥哥不会就是害襄铃尾巴掉了好多毛,尾巴尖尖都没了,变成圆尾巴的那个讨厌男孩子吧?!” 襄铃瞪着圆滚滚的大眼震惊地问。 “抱歉,幼时顽皮,害襄铃如此……” 百里屠苏面红过耳把脸埋得低低的,不用抬头他都能感觉到心上人正用他再熟悉不过的揶揄眼神打趣着自己。 哟!原来自家的好弟弟兼现任追求者不但是襄铃小狐狸的救命恩人,还是多年前害得人家由‘漂亮尖尾巴’变成‘掉毛圆尾巴’的罪魁祸首! 楚长忆看戏看得是津津有味,一点儿都没有帮忙解围的意思。 “呜,不是的……屠苏哥哥你骗我……” “好你个木头脸!当初小小年纪,竟然就对襄铃做出这样人神共愤之事!是可忍叔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你今天一定要给个交代!” “苏苏小时候……是个坏孩子?” “嘿嘿,还真瞧不出,那会儿的恩公……” 面对大家东一句西一句,百里屠苏尴尬地头都太不起来。 楚长忆却没有了看戏的心思,反而心情黯淡了起来。 坏孩子?瞧不出来? 是啊,要是没有灭族之祸,百里屠苏应该还是韩云溪,是那个带着小蝉整日调皮捣蛋,一门心思想要母亲关注目光的单纯男孩儿吧? 自然不会是眼前这个历经坎坷磨难,寡言沉闷性格坚忍的少年。 “!!”两声尖利的鹰鸣响起,是阿翔和天空在示警。 “怎么回事?” “百里屠苏你这天墉城逆徒!还不快滚出来!!” 是陵端。 此事恐难以善了。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对视一眼,肯定了彼此的推断。 不出所料,陵端为了逼出百里屠苏,竟然擅自启用了离火之阵,并且扬言要百里屠苏打败他才会撤了此阵。 “这个畜生!”百里屠苏怒火中烧。 “这是离火之阵,寻常方法不能令其熄灭,我会以水灵之力克制拖延火势的蔓延。屠苏,你和大家出去迫使陵端罢手!” 楚长忆当即决断道。陵端的目标是屠苏,紫榕林却是糟了池鱼之殃,他们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 否则因果之下,今后的修行也将心有滞碍再难寸进。 “我会尽快,”百里屠苏点头承诺随即面露忧色,“长忆,你……” 几人之中唯有楚长忆灵力属水可以稍稍克制离火之阵,但此法却不是长久之计,对施术者的身体压力极大,若不在短时间内解决会伤及根本。 楚长忆的决定等于是直接将自身的安危托付在了百里屠苏一行人的身上。 “我相信你,”楚长忆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膀,“速战速决。” 言毕御剑飞至紫榕林上空,将一身水灵之力化为含有灵力的雨水,向着燃烧的树林撒去。 火势顿时一滞。 “我们快去。” 灵力细雨中的纤细身影让百里屠苏心头一痛,他再不迟疑举剑对向了自己的同门。 陵端却是一个任性的少年。 他嫉妒百里屠苏的资质,嫉妒他得了执剑长老的青眼被收入门墙,更嫉妒她心目中的女神对眼中只有他而看不见自己的思慕。 所以当他惨败在百里屠苏的剑下,眼见半空中早已独木难支的少女对着他嫉妒的少年会心一笑一脸信任时,嫉妒变成了嫉恨之火充斥了陵端的内心。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那就自己灭啊,我看你如何显神通!连我师父戒律长老的离火之阵都能破解?若不然,跪下来好好求我也行,念在同门一场,总不至于太过绝情!哈哈哈哈!” “陵端!我说最后一遍,快快撤去离火之阵!!” 百里屠苏望着半空中楚长忆摇摇欲坠的身影,忧心如焚之下顿感头痛欲裂,体内的煞气蠢蠢欲动。 突然,原本洒落的灵力雨水骤然一收,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立时往下方的火海直直掉落了下来。 “长忆!” “楚楚!” “长忆姐姐!” “陵端!欺人太甚!!” 百里屠苏只觉脑袋轰得一声炸开,满眼皆是血红,他无法自控地挺剑向着陵端的胸膛刺去! “叮”地一声轻响。 一把宝剑飞来击飞了百里屠苏的剑。 与此同时,半空中青芒闪过,掉落火海的楚长忆被这道青芒半途救走。 紫榕林熊熊燃烧的大火也在青芒出现之后,以压倒性的优势被熄灭。 好熟悉的剑气……还有灵力…… 红玉若有所思,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 当紫榕林的大火彻底熄灭后,一道蓝白色的身影随着那道青芒缓缓降下。 “师尊?” 百里屠苏疑惑地眨眨眼,眼底的血红之色渐渐褪去。 “弟子拜见师尊。” 他迈步上前,恭敬地跪下叩拜师尊。 白发烟眸霜色羽睫,身着蓝白道袍面色含霜——正是从青鸾峰匆匆赶至的紫胤。 他怀中抱着一个少女,面容苍白至极,正是灵力透支的楚长忆。 48第47章 后悔与否楚长忆心生踟蹰 昆仑山;天墉城。 由于已是日上三竿之时;向来安宁清净的天墉城也在众多早课弟子的勤奋下变得有些喧闹了起来。 楚长忆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睛,不想屋内的阳光十分充足,她眯着眼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 打量着屋内十分熟悉却又显得有些陌生摆设;她不禁手指抵额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貌似……好像……可能……应该……被带回了天墉城? 她回了天墉城;那屠苏他…… 想到此处不由心中一动;楚长忆挺起身子便想起身下床。 “唔……” 岂料才用手撑起身体;便感到身体一阵酸软而双手颤抖无力到几乎使不上丝毫气力,并且一使劲儿体内的筋脉便叫嚣着刺疼;让她半撑着的身体才一息的功夫便软倒了下去。 “怎么会……”楚长忆捂着嘴脑袋有些发蒙。 “长忆姐姐,你醒了?”房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喊道。 然后是一个紫色的身影欢快地奔了进来。 “执剑长老说得真准,”身着紫白道服的芙蕖高兴地一拍手掌;“长忆姐姐真的今天就醒了。” “我……睡了很久?” 楚长忆哑着嗓子问。看来是睡了很久了,不然不会嗓子如此嘶哑干渴脑袋也不会醒了这么久还混混沌沌的。 芙蕖小姑娘很是体贴,听见长忆嗓音嘶哑便跑到一边的桌上倒了一杯温热正好的白水递过来让她润喉,在她接过一口喝干意犹未尽后又立刻补上一杯,见她开始一口一口喝着时才亲热地坐在她床沿唧唧喳喳说了起来。 “两天前我和大师兄正在整理剑塔打扫,执剑长老抱着长忆姐姐回来的时候,长忆姐姐你当时的脸色白得吓人执剑长老也脸色沉重,我们都被吓了一大跳呢……” 芙蕖说着拍了拍已经开始发育、轮廓优美的小胸脯。她没有特别说明的是,当时楚长忆的脸色奇差固然让她惊吓的原因之一,但是最大的主因,却是紫胤前所未见的严肃脸色。 严肃之中,蕴含着芙蕖从未在紫胤神色间见过的、如此明显的焦急忧虑。 “那天,执剑长老放下姐姐你就直奔我师尊(妙法长老)和凝丹长老那里请他们二位亲自为你查看,那副神色可把大家给……” 虽说紫胤的强项在于铸剑术和高绝的剑术其他领域并非他所擅长,但成仙后的长久岁月阅历的累积和对于体内仙力融汇微妙掌控,他在道法炼丹上的领悟并不低于妙法与凝丹两位长老。 不过‘关心则乱’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紫胤虽是亲自为楚长忆把脉诊断,到底还是不放心把天墉城那两个向来只喜欢闭门造车的长老给请了出来。 也正是如此,向来泰山压顶不动如山的执剑长老亲自出面相请,神色间还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焦灼神态,哪怕只有非常微小的一点点,也足够让不明事态的人一阵鸡飞狗跳了! “在师尊和凝丹长老看过并开出药方后,执剑长老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一点,在那之后更是亲自照看长忆姐姐你呢……” 芙蕖说着羡慕地瞅着楚长忆,还伴随着一脸梦幻拜服的表情。 啊啊……执剑长老的亲自照顾啊…… “我说……”至于么…… 楚长忆无语地看向明显陷入自己幻想的芙蕖小姑娘。 “芙蕖。” 如云雾般清淡的嗓音响起,顿时让屋内两个心思相差十万八千里少女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紫胤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站在卧室门口。 看着床|上倚着靠枕而坐的楚长忆,紫胤不禁微微舒了口气脸上现出两日来第一缕放松的神色。 “啊,见过执剑长老!” 芙蕖在听见紫胤嗓音的一刻便立即从床沿跳起立正站好,眼见的让自己方才直冒粉红泡泡的主人公冷不丁出现在眼前,联想起她到此处来原意的芙蕖很是心虚地低下了脑袋——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让楚长忆看得好笑不已。 好在紫胤并不在意芙蕖的疏忽,白发剑仙的面容无喜无怒,背手淡淡说道: “芙蕖,你的早课。” “啊!我的早课……惨了惨了……” 被提醒的芙蕖忽的一声惊呼,立刻拔脚往外面奔去。她是乘着早课的一炷香休息时间过来探望楚长忆的,本打算看一下就回去继续早课的……谁知正巧碰上长忆清醒结果就…… 芙蕖离开之后,屋中就只有楚长忆与紫胤两人一坐一站,彼此相视却半响无言。 “先喝药吧,此时的温度正好入口。”他将药碗递到了她面前。 只见原先热气腾腾的药碗,眼下只是在碗口散发着一层薄薄的透明雾气,触手生温。 楚长忆从自家师兄烟色的眸子中看出了他此时不容置疑的态度,只好苦着一张俏丽接过药碗,舌尖轻尝了一下药汁试温后便捏着鼻子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那副上刑场的模样,让原先心情沉重的紫胤不禁小小地勾动了一下嘴角。 “……”苦死姐了啊这要人命的中药! 楚长忆被嘴里就差没五味俱全的药味,给整得两眼汪汪要哭不哭的好不可怜。 紫胤将手中的一碟糕点递到少女跟前:“压一下苦味,师妹。” 楚长忆在紫胤送上糕点的时候便出手如电,拈起碟子中的一块淡黄|色糕点扔进嘴里。只是轻轻一咬,少女便立时眉开眼笑了起来。 紫胤亲手做的丹桂花糕,在她和陵越屠苏两个弟子的心中,可是分量非常的‘师兄/师尊甜心糕’哟! 某些时候,楚长忆是很好哄的。比如现在,丹桂花糕浓郁却尝之清甜的香气便有效地安抚了她被苦药刺激得造反的味觉,心情大好之下不由大快朵颐了起来。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在少女一口一个扔进嘴里两块糕点后,她伸向第三块的手被紫胤轻轻按了下来。 “师兄?” 楚长忆不解地看向紫胤,但见他斜飞的霜色剑眉微皱显出不赞同的神色。 “师妹昏睡两日脾胃虚弱,此时宜食清淡克化之食,不宜多用此物。” 说着在少女‘泫然欲泣’的眼神下,毅然拿走了犹有剩余的碟子。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童音嫩生生地喊道: “启禀……启禀执剑长老,白粥……白粥送来了。” 紫胤随意动了动手指,房门随即打开现出了门外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道童身影,虎头虎脑圆滚滚的身体,端着一个托盘一副正准备探头探脑,却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吓了一大跳的样子——难为他还记得把手中的托盘捧得稳稳的。 “进来吧。” 紫胤淡淡吩咐道,不知为什么楚长忆从他平淡的语气中却听出了一丝无奈。 小道童听后一个激灵,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将托盘里的那碗白粥放在桌上。楚长忆注意到,虽然这小子从听到自家师兄的声音后就一副两股颤颤的敬畏模样,但他却在放粥碗的时候还不忘好奇地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两眼。 直到出去临门时,还偷偷回头又看了她和紫胤一眼,一副又是敬佩又是羡慕的模样——动作明显到让紫胤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此童是掌门特意调来的新一批洒扫入门弟子。” 面对楚长忆投过来的疑惑眼神,紫胤按下了扶额的冲动解释道。只要一想到陵越替掌门转达含蓄的意思他就不由眼角抽搐:神马叫做执剑一脉太过严肃要派个活泼的弟子改善改善啊! 楚长忆狐疑地盯着自家师兄猛一阵打量。 紫胤垂眸敛目。 方才的轻松气氛在彼此的默然无声中悄悄散去。 “师妹,紫榕林一别,屠苏便再不是天墉城的弟子。” 紫胤轻声的陈述,却如同炸雷般在楚长忆耳边炸响,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愈发透明黯淡。 “你……可曾后悔?” 紫胤见少女之前鲜活的面容渐渐沉寂,烟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不忍,却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楚长忆咬牙不语。纵然她之前由于昏睡太久清醒时有些记忆模糊不清,但经过了芙蕖的打岔和之后一小会儿的梳理,她已然推测出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天墉城的。 如同芙蕖所言,想必是紫胤带她回来的。 那日在紫榕林,虽然她是处于灵力耗尽的的昏阙状态,但紫胤与百里屠苏之间的对话和争执却被神智仍然清醒的她一丝不落地听入耳中,直至紫胤带着陵端离开紫榕林,她才在他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些绝不言悔话,坚定的一字一句,仿佛仍在她耳边回想。 【“启禀师尊,弟子已决定……不再回天墉城。” “故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7 部分阅读 要与师尊明言,弟子绝无犯下杀害同门之罪。” “你可知,自己所言何意?下山一趟,便觉再无顾忌?不返昆仑,身中煞气如何抑制?将性命视同儿戏?!” “……若回天墉城,又能如何?封印解开,三日后弟子便魂飞魄散?封印不解,弟子于门派中苟延残喘,直至迷失心智,变为疯狂?” “弟子明白,师尊望弟子摒弃杂念,于昆仑山中静心清修,即便无法全然抑制凶煞,至少可多活三年五载。然而下山以后,弟子方知,一个人活着,原本……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结交朋友,行侠助人,哪怕只是踏遍万里河山,心胸开阔,也好过为苟活安于一室。” “弟子已不在乎能够活得长久,只求按自己心意去做。”】 自己心意……屠苏的心意…… 楚长忆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红叶湖畔,百里屠苏望着她时、俊秀容颜上的希冀和担忧拒绝的忐忑。 可曾后悔? 楚长忆明白紫胤所说的后悔是指当年她向他恳求的,有朝一日百里屠苏得知封印煞气真相后离去的承诺。 当时只是想着若真是无可挽回,至少也要让他体验一遍世间的五颜六色,体验人间的恩爱情浓,体验俗世人间不同于修仙门派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至少,让他的人生不是那么单调苍白无可追忆…… 可是如今,当她的屠苏真正提出了这个恳求再也不回天墉城——也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对挽回自己的生命抱有希望。 远离天墉城,生命之火的熄灭,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和我一起走、一起看。” “长忆,你愿意当那个人,和我一起吗?” 楚长忆闭上双眼,不去看一边紫胤的神色。 红叶湖畔的他,究竟是在怎样的心境下才向她诉说了那番心意? 49第48章 赤足露心意剑仙示衷情 楚长忆在思过崖缓缓前行;漫步在入夏后愈发丰茂碧绿的草坪上。 天墉城虽是门风严谨清规戒律繁杂;每日都有初入山门的年幼弟子触犯门规,不过亏得执法长老的处事作风以人为本,故而各弟子虽然小错不断却少有弟子被罚入思过崖惩戒的。 从去岁至今;唯一一个入思过崖思过的便是百里屠苏。 是以思过崖虽然风景独特环境幽静名列天墉城三大美景之一;却是鲜有人气。 楚长忆伸手随意抚摸一株垂下枝头的月季随即放开;入目的清幽景色却入不了她的心;脚步也随着神思漫无边际的远远发散而毫无目的地随意而行。 那日的问话她没有回答,紫胤也并未继续追问下去。 但是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湖中;到底还是让原本平静的湖面荡起了涟漪。 可曾后悔? 世事可容许后悔? 楚长忆在心底无奈一叹。 再度回神时,却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观云台上。 山峦雾霭;云卷云舒,令观者无不心胸开阔。 她忍不住手痒了起来,取出心爱的大圣遗音置于特制的石台上即兴弹奏了一曲。 一曲完毕后,心头的杂乱无序不觉一扫而空,神思一片清明。 怨不得人说琴曲能抒发情感呢,她心道。 心情大好之下,某些小爱好不由觉醒了——楚长忆顿觉脚底一阵痒痒。 她左右看了看:现在这个时间,除了展剑台多数弟子都在房中休憩准备午课。 而且观云台位于执剑一脉居室的大后方,鉴于紫胤在天墉城的超然地位,一般弟子也不会没事跑这儿来闲逛…… 如此思忖了一番,楚长忆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嘿嘿……” 眨眼间,楚长忆便赤起了双足踏上了地面。至于原先做工精致的靴子?则孤零零地被‘遗弃’在了观云台的一角。 也许是因为天墉城山水灵秀的影响,观云台上未经打磨的山石不仅表面平整未染丝毫风尘,用皮肤切身体会的话,还会有一种十足的透亮爽气之感——在夏季显得尤为明显。 果然还是这样最爽! 感受着足底传来冰凉舒爽的触感,好似身体中所有的烦恼以及躁郁之气,都随着经络传入足底被那一丝丝冰凉彻底化解了——如此的清爽让楚长忆不由露出了非常陶然的表情。 惬意悠然了一会儿后,身心得到十分解意的楚长忆不再甘于就这么无趣地赤足而立,开始在观云台的四周溜溜达达了起来,即使偶尔踩踏到了山石之外铺就的青石板上的尘土也不能妨碍她突然而起的好兴致。 到得最后,她不满足于仅仅是足底的感触,很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山崖边上,将亵裤的裤脚卷起赤|裸着小腿踢打着在观云台的山崖边起伏飘泊的流云玩耍了起来。 众所周知,云霭都是有水气组成的。 楚长忆是水灵之体,云霭的水气固然让她亲水的体质感觉舒畅,却也不免带了另外的一些小影响…… “啊——啾!” 正当楚长忆揉了揉鼻子微微吸气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师妹……” 紫胤的嗓音是一贯的平和淡然,但此时听在楚长忆耳朵里却显然不是如此。 一丝明显的恼怒和……一缕……无可奈何? 楚长忆表示:她一定是心虚气短以致产生了幻觉! “师兄……那个……我……” 她慌慌张张地跳起站定,对着自家师兄支支吾吾着。 “师妹想要说甚?” 紫胤神色如常双手背后而立,烟色的眼眸在扫过楚长忆露出洁白如玉的双腿时,眸光微微闪动。 “呃,我是说……是说……”乖乖,压力山大啊师兄! 楚长忆身体缩了缩,在发现紫胤的视线所及时忙不迭地把裤腿放了下来,但是…… 见紫胤的目光顺着已经放下的裤腿顺移至她两只光脚丫,楚长忆不由再缩了缩脖颈眼睛朝着观云台远远一角的、被她‘遗弃’n久的、孤孤单单的两只靴子。 少女尽量用眼角余光瞟向那个角落,心里咂舌道:这距离可有点儿远呵…… “嘿嘿……师兄,”楚长忆谄媚地笑着十分狗腿道,“这个时间,您怎么会到这儿来?” 大清早和太阳落山时候的观云台,才是紫胤前来的时间。 “若非师妹你太过胡闹不爱惜自己,我又怎会此时来打扰师妹的‘好兴致’?” 紫胤的语气不复开始的古井无波,透出一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味道。 楚长忆心里直道“有门”。虽然不知是何缘故,今天的紫胤似乎又悟到了什么,隐隐给她一种更为明达的感觉。 不过该有的认错态度还是要有的。 “师兄,”她可怜兮兮地卖乖认错,“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她信誓旦旦道。白玉般的十个足趾赤足踩在山石上,仿佛响应身体主人意志一般地缩了缩,更显露出十分的可爱之态。 这回紫胤真是想笑了出来,他不禁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望着少女可爱足趾的眼眸中闪过一分暗芒: “还有下次?嗯?” 言毕也不再多说些什么,直接伸手牵起少女娇软的手掌,走到一边的石凳边上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几乎与此同时的,被扔在角落里的那双靴子也出现在了紫胤的脚边。 “师兄?”楚长忆顺势坐下却是有些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 “听话。” 谁知只换来了自家师兄更简单的两个字,外加虎摸一个。 而紫胤待楚长忆安稳坐下后做的事情,更是让她几乎从石凳上摔下去。 “师兄……” 楚长忆的声音有些发懵,又有些哆嗦。她不哆嗦也不行,因为紫胤如山岳般凝重挺拔的身姿,在她眼前半跪了下去。 半跪着的紫胤仿佛根本没有体会到少女此时的心境。他伸手轻轻托起了少女的赤足,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在自己的掌心。 近看之下,那对洁白如玉的双足比远观之下显得愈发白皙剔透,小巧圆润的足趾犹如一个个拇指娃娃般玲珑可爱并排在一起,顶端轻轻巧巧地覆盖着一层淡粉透亮的指甲,为这双美丽的玉足更添一分画龙点睛之笔。 真美……仙人风姿的男人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被迷惑的迷蒙色彩,也第一次,不由自主地将如玉般的手指细细抚上少女裸|露在外的白净肌肤。 “师兄你……我……” 楚长忆的嗓音颤抖得愈发厉害了。半是羞涩,半是惊疑。 羞涩么很好理解,她一个大姑娘被异性这么抚摸属于私密的肌肤不羞涩才是咄咄怪事;而惊疑的问题就大了:她居然在紫胤、她的师兄眼中,看到了与百里屠苏凝视她时同样的火焰、同样的情感! 我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楚长忆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 可虽是如此,双足传来的被异性抚摸的异样电流却蒙骗不了她自己,敏感的足趾忠实地反应着身体的触感,被刺激得微微蜷缩了起来连足底都透出一层胭脂般的胭红色…… 最后,紫胤是如何帮她穿上了靴子,又是如何领着她回到她屋子的……楚长忆都一无所知,完全的魂飞天外。 ――我是剑仙师兄表明爱意的分割线――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南唐李后主 楚长忆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哪要死了,她怎么会莫名其妙梦到李后主那首描写他与小周后幽会时的《菩萨蛮》?就因为白天被师兄摸了摸双足?就因为人家的诗作里有一句“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所以她就“相看无限情”? 她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可是紫胤那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长辈看一个晚辈的眼神,也绝不是师兄看师妹的眼神!那种眼神……那种眼神…… 楚长忆不禁深吸口气。从那首香艳小诗带来的慌乱中略略定了定神,颔首思索了一会儿后,她果断地掀开床被下地穿戴好便直奔紫胤的住所而去! 凭空胡思乱想、拖拖拉拉,不是楚长忆的风格。 她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紫胤的居所距离楚长忆非常近,这也从另一方面表示了执剑长老对这位师妹的爱重之情。 楚长忆到了紫胤的门前才发现,虽然夜色已过大半却仍是天色未明,她如今跑来实在太过唐突了。 正当她想要转身离开之时,身后的房门打开了,夜风中传来紫胤清冷如常的嗓音:“请进,师妹。” 没什么好犹豫的,楚长忆依言而入。 屋内。 紫胤坐在桌案的一侧,他挺直着腰身却半垂着眼睑,脸色在并不明亮的灯火中忽明忽暗,让人无法看清他此时的想法。 “师兄,”楚长忆鼓起勇气开口道,“你究竟……” “师妹应该不知道吧,我曾经有一个远方堂姐,”紫胤却出言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名字,她叫做慕容长忆。” 半敛的双目忽而灼灼地直视着楚长忆。 她不觉一震,随即轻声“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望着少女严肃端正又紧张的模样,紫胤忽而觉着此时的她另有一番可爱——他的目光不觉愈加柔和了几分。 但他并未就此打断自己的叙述。 “长忆自幼来到了慕容本家,她时常带着当时身体不好的我一起,我唤她‘长忆姐姐’……” 紫胤静静地述说着往事,楚长忆静静地听。 直到故事的结尾。 “长忆再也没有醒来。她……是因我才去的……”紫胤沉静地说。 时光虽是无情地飞逝不留半分痕迹,却仍可从当事人的叙述中听出他当年的悲恸——纵使他此时的神态和语气是如此古井无波。 无需问为何,楚长忆觉得她就是知道。 然而…… 这个故事里,有慕容长忆有韩菱纱柳梦璃,有云天河有玄霄……却独独没有楚长忆。 那是属于慕容紫英的青梅竹马,属于慕容紫英的初恋暗慕,属于慕容紫英的兄弟知己……却独独没有属于紫胤真人的楚长忆。 心头一片酸酸涨涨的,还有一种无法忽视的刺痛。 “呵……” 楚长忆轻笑一声,随即双眸一凝目光尖锐: “既如此,我算什么?替身吗?若是如此,——韩菱纱又算什么?” “长忆,勿要如此。” 紫胤缓缓摇头,从座椅上站起走至少女的跟前,俯首与少女倔强扬起的目光对视。 楚长忆忽而心头一动。 紫胤凝视她的目光中,再不见往常的清宁淡然,只余一片如水的脉脉温情犹如涟漪般一波又一波缓缓散开,而那涟漪的起点和终点却是她——楚长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仿佛承担不起这片情爱之重。 “不是慕容长忆,亦非韩菱纱。” 紫胤用手托起楚长忆的下颚,将她低垂的双眸与他的对视: “紫胤之情衷,唯有楚长忆。” 50第49章 紫胤之诺,惊见少恭 他;天赋极高;他;是仙剑四的第二男主角。 他,是当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的慕容紫英。 如今的他;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是当今修仙门派无人不知的“天下御剑第一人” ——紫胤真人。 多年前的一天;他说;要代师收徒;做他的师妹。 数年如一日他温润无声的关怀,外出游历时亦有他爱剑剑灵的暗中保护。 所以她敬他爱他;如父如兄。 无论他究竟是慕容紫英,还是紫胤真人。 于楚长忆而言,他不是那个淡薄得只存在于游戏中的慕容紫英;他是她眼前她身边活生生的紫胤师兄。 虽然他不苟言笑严谨自持,却无碍于她体会他发自内心的柔软关怀。 可现在,他,向她坦承了情之所钟。 不是韩菱纱或是什么慕容长忆,是她楚长忆。 楚长忆坐在屋中那座样式简单的木质梳妆台前,细细打量着铜镜中自己有些模糊的容颜。 铜镜中那张属于少女的容颜,清丽绝伦中糅合了苗疆女子特有的一丝妩媚风情,在双十年华的绝佳衬托下,愈发显得风华正茂殊色难掩。 然,不提成仙后心如古井的紫胤,即便是当年年轻气盛的慕容紫英,难道就是一个因貌取人的人么? 楚长忆不是没有这么想过:百里屠苏喜欢自己,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因为彼此青梅竹马的缘故,甚至可以说是恋姐情节的作用——鉴于她比他大了整整五岁的客观事实。 难道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楚长忆很愿意相信这种浪漫,不过性格使然的关心,她还是相信所谓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那样比较靠谱。 所以说…… 楚长忆长叹一声:她家师兄到底是为啥动心的? “啊呜……” 与楚长忆的纠结不同,五毒兽橙子小小的身子坐在铜镜的一边,捧着一大盘红溜溜的果子,一口一个吃得好不欢快。 “你还真是无忧无虑一吃货……” 楚长忆挥去心头的疑虑望着橙子羡慕道。当日紫榕林一别,爱鹰天空被留在百里屠苏身边以便随时传信,而五毒兽橙子则是藏在楚长忆的身上牢牢地抓住她的衣衫被紫胤一路带了回来。 “啊呜……唔唔……” 橙子又是一口吞下一个果子,然后用拳头大小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主人以示安慰,再然后么……继续吃! 楚长忆的眉角微微挑起伸手拨弄了一下橙子脑袋上的那根小呆毛:还真是吃货没商量! 正当她饶有兴致地逗弄着自家小爱宠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猛禽扑扇拍打翅膀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天空?不是前天才送过消息说是到方兰生家里做客么?再说这天南地北两地跑的,干嘛不让阿翔这个肥仔接替顺便减肥一下? 天空从窗外扑扇着翅膀飞了进来,将绑着信件的爪子抬起递到楚长忆跟前,等她解下之后便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主人。 “这是……” 楚长忆展开信件。百里屠苏的手信向来简洁,一目十行很快将内容尽数阅入眼底。 她深吸口气,原本展开的信纸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揉成团状紧紧攥在掌心,而她却浑然不觉。 很好……很好…… 仙芝漱魂丹,果然是少恭的手笔;阿翔被他重伤以至于无法飞行只能暂时让花满楼的瑾娘那儿养伤……甚至于,当年的灭族之祸都有他的一份! 她……还有屠苏,还真是被耍了个彻底。 什么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他们就是! 不管楚长忆心中如何不忿,眼下于她而言最要紧的,还是赶去中皇山与百里屠苏一行人汇合。 在信中屠苏也说明了,原来风晴雪来自于幽都娲皇神殿,与乌蒙灵谷同属信奉女娲大神的一支,刚刚在青玉坛被拆穿兄妹相认的尹千觞也就是她的嫡亲大哥,在幽都的身份居然还是“十巫”中的“巫咸”! 说起来风晴雪真是一个赤诚待人的好朋友,为了他们居然甘愿触犯幽都的律法,将他们几个外人经由中皇山进入幽都——只是为了女娲大神那万分之一的帮助屠苏的可能性。 这份友情,何其难得,何其珍贵! 天墉城山门,守山大阵前。 紫胤牵着楚长忆的手温言叮嘱着什么,而被他牵着手的楚长忆,则是低着头面色一片通红喏喏答应着。 不远处,两个守山弟子双眼放光耳朵竖得恨不能与兔子看齐,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庞上却呈现出完全一致的八卦色彩:执剑长老的新闻啊——赚大发了! “长忆,此去见到屠苏,记得劝他放开心中杂念勿要太过执着,以免牵动体内煞气为祸己身” “嗯。” 楚长忆轻轻应道。她觉得自己脸上此刻火烧火燎的,而所有温度的源头,就是被紫胤牵在掌中的那只手。 明明是比她的体温还要略低的温度,却仿佛是一点火星燃起了所有的热情…… “……莫要忘记,照顾好你自己,”紫胤伸手将少女的一绺额发轻柔地挽到耳际,略略弯腰俯首在她耳边轻声道,“勿要让师兄担心,和屠苏一起,安全回来。” “……” 楚长忆脸上的红霞从面部一路烧至脖颈。 额头传来一触即撤的轻柔触感,温热而含着些许湿润,少女似乎还可以嗅到他从上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种熟悉的云雾冷香。 “我等你,此生为期。” ――我是进入幽都娲皇神殿的分割线―― 中皇山虽然不在幽都地界内,但毕竟事关幽都的入口隐蔽安全仍然得到了女娲力量的庇护笼罩不许外来力量凌空而入,是以一踏上得中皇山地界,楚长忆便只得放弃御剑飞行,脚踏实地一步步进山了。 好在由于百里屠苏一行人先行进入扫清了绝大多数山中妖怪的缘故,楚长忆这一路甚是顺畅,当她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堪堪踏入那座隐蔽的破旧山庙后,风晴雪也才刚刚说服了守在此处的婆婆,正等着她到来后便立即进入幽都。 “屠苏,晴雪她……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 楚长忆看着不远处正与红玉说着什么的风晴雪,察觉到那个一向直爽单纯的少女身边从未见过的淡淡愁绪后感叹地向百里屠苏说道。 此时的他们经过风晴雪的引荐,已经非常顺利地来到女娲神殿外等候召见。 “……” 百里屠苏听着心上人的感慨,罕见地在她面前沉默不语。但从他自楚长忆出现后便胶着于其身上须臾不离的目光,在闻言后不禁收回片刻而投注于对面少女并默默颔首的行为来看,他显然将这话听进了心里并很是赞同。 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少女决心承担“龙渊石屋中禁闭十年,无人说话,无人理睬”那种惩罚时,尽管忐忑不安却又决然无悔的神情。 楚长忆静静打量着百里屠苏。 少年不甚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紫胤之事,她并不打算现在告诉百里屠苏。 只不过是半月未见,他仿佛又成熟了许多,与乌蒙灵谷那夜表白的少年锐气相比,此时的他平添了一分远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黯然。还有满腔被强自压下的愤懑,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背叛,拜欧阳少恭所赐的背叛。 更何况…… 即便百里屠苏不说她又怎会看不出来,少年身上那已经几乎可以溢出体外的、蓄势待发的黑红凶煞之气? 不知是百里屠苏,风晴雪也好红玉襄铃风广陌也罢,似乎在她离开的短短时日里,大家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方兰生。 书生的呆傻之气和少年的天真毛躁,如今都已从他的身上消失不见,他的脸上,全是满满的不解、迷茫和仿若失去至珍之物的悲痛…… 来时太过匆匆,楚长忆并未来得及询问百里屠苏他们在琴川和青玉坛究竟发生了何事,当日送至天墉城的那封信也只是寥寥数语交待了一下欧阳少恭的背叛之事。 不过想来也知道,被自己视为亲大哥的总角之交玩弄于鼓掌之上,对于单纯的方兰生来说,恐怕他的心会比百里屠苏更为复杂吧? 楚长忆的种种烦杂思虑,在在得到女娲正式召见之时,便迅速将它们抛诸脑后了。 百里屠苏最后的希望,就在那位大神的一言之间。 幽都街巷间,楚长忆与百里屠苏在风晴雪热情的带领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位处地界、与世隔绝的地方。 此次的女娲神殿一行之后,她和百里屠苏都看到了解决他散魂这一绝命死局的希望,楚长忆更藉此有了意外之得——故而两人的心情都颇为轻松。若不是还要前往忘川蒿里去找大巫祝韩溪宁未散的执念以解屠苏多年的心愿,他的心情想必会更佳。 由百里屠苏想到她自己,再想到方才被女娲单独留下时的谈话,楚长忆的思绪不由偏离了体验幽都人文的初衷。 女娲……该说真不愧是上古神灵么,如此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来历…… 如此想着,楚长忆的脚步便渐渐落在了风晴雪与百里屠苏身后。 前面,兴致盎然的风晴雪一时并未察觉楚长忆的掉队,犹自热情地开口介绍着: “这里……这里的调味粉婆婆很喜欢,”风晴雪雀跃地尽着地头蛇的职责,“这边、这边的大叔卖的果子也很好吃……” 对于百里屠苏在她的帮助下终于有了一线生机的希望,心地善良的天气娘表示非常兴奋,不过旋即她又有些惋惜地表示:“可惜红玉姐兰生襄铃他们要自己去逛逛,不然大家一起也好热闹的,我有很多这儿的特产要推荐呢……” ……咦,那两人在那边嘀咕什么呢? 直到耳边许久不曾听到风晴雪的声音时,楚长忆才发现自己居然掉队了,正打算四处张望寻人时,才发现他们两人正在一个小摊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少女就从小摊前拿了什么东西塞进了少年的怀里。而向来只对练剑感兴趣的百里屠苏,居然也低头听得仔细——脸上还有着可疑的红晕! “屠苏,晴雪,你们在说什么?”楚长忆三两步赶上他们俩后很是好奇地盯着百里屠苏怀里的东西猛瞧,“还有,这是……娃娃?” 说着盯着少年越发红晕的面庞满是疑惑:这一位,打小就没看出还有喜欢玩偶娃娃的倾向啊? “苏苏,说啊!”风晴雪在一旁着急地一顶少年。 百里屠苏就这样在风晴雪的推搡下,开始了他支支吾吾的发言。 “长忆,我……呃……这个……娃娃!” 伴随着以词代句的表达方式,一个身着红衣的可爱女娃娃被递到了楚长忆面前。 “嗯?” 楚长忆心中的八卦之火开始熊熊燃烧了。如果说方才只是问过就算的好奇的话,现在就是‘一探究竟掘地三尺’的坚定‘信念’了。 “给你……娃娃……我……” 百里少年脸上的红色呈现出岩浆爆发的色泽,一张俊脸几乎成九十度直角低垂着不敢抬头看面前的少女。 看来这位是指望不上了……楚长忆遗憾地看向一边的天气娘。 “嘿嘿……听说人界没这风俗,但在我们这儿,男孩子要是亲手捏一个或者买一个泥人所能够给女孩子,就是向她求亲的意思,反过来嘛,也是可以的哟~~~” 风晴雪眨眨眼说道,阳光灿烂的脸上满是促狭和祝福的笑意。 轰! 继百里少年的后尘,楚长忆少女粉靥上的晕红以光速向着脖颈以下的全身发散开,裸|露在外的肌肤都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几乎让对面的少年沉迷得忘却今夕何夕。 “我……那个……”这回结结巴巴的成了楚长忆。 最终,少女一跺脚,头也不抬地胡乱找了一个方向逃也似地飞奔而去。无意间,把少年递来的娃娃也一起带走了。 “长忆……” “哎呀,楚楚把那个娃娃带走了,那就代表她答应苏苏的求亲了耶!“ 天气娘拍掌开心地又蹦又跳。 “……嗯。” 少年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边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楚长忆本以为忘川蒿里一行后,她还有很多的时间来和百里屠苏一起等待襄垣的复生,也可以藉此机会理清自己那两段突如其来的情感。 怎难料…… 自从忘川蒿里离开后,突如其来的一阵药香,让她的意识随即陷入了黑甜的迷雾之中。只是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似乎还能听见耳边传来百里屠苏还有方兰生他们的惊呼声。 “许久不见,长忆。” 杏黄道袍的青年笑得如沐春风,温文尔雅道。 当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睁开了双眼后,便看见那个无论何时都让人无法将之轻易忘却的熟悉身影。 欧阳少恭。 51第50章 衡山洞中知往事,长忆少恭的对峙 这是一个非常精致的荷包;秀气的青草花纹上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朵浅色的小花;再加上荷包中不时散发出的缕缕清香……显然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 哼,真是绝妙的心思。 楚长忆随意抛掷着手中欧阳少恭当初赠送的荷包,面上虽是不显心中怒火旺盛。 就是这么个东西;害的她…… “长忆;今日感觉可还好?” 欧阳少恭嘴角含着一贯的笑意;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盛放着几样简单的清粥小菜;缓步走进屋内对着斜倚在床边兀自抛掷着荷包的少女温言道。 “托福。” 楚长忆冷淡地回了两个字正眼都吝啬投给对方一个,收回正在抛掷的手;任由那只荷包落在地上。 对于佳人的冷眼冷待,欧阳少恭不以为意地轻轻放下手中的托盘,走到少女的身边居高临下地问: “莫非长忆仍在责怪在下;无法理解在下将你带至身边的苦衷?” “哦?”楚长忆冷笑一声将视线对向了青年温润如玉的眸子,“恕小女子‘驽钝’!小女子真是‘惶恐’,不知欧阳长老迷晕了我带走,又使药物将我困在此处……究竟是何‘良苦用心’?!” “长忆勿需如此心浮气躁,”欧阳少恭对于楚长忆暗讽指责的语气并不气恼,仍是一派温雅悠然的笑意回答,“待得百里少侠解开封印前往蓬莱之时,长忆自然便能知道在下的苦衷了。” “你……” 原本就是暗自强压心火的楚长忆一听见这话哪里还能按捺得下去,她几乎是立即便从斜倚的姿势跳了起来想要揪住青年的衣衫好好质问他一番,却在挺直背脊站直的一刻就是一阵头晕耳鸣,转瞬间她的身躯便瘫软了下去——被正站在她身前的青年一把揽住托起重新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 “长忆身体不适,这几天还是好生静养勿要如此激动,既然长忆不愿见到在下,在下还是先告辞了。”说着欧阳少恭便起身打算离开。 孰料被少女一把揪住了衣袖。尽管她此时气弱力小,但还是顺利止住了他离去的脚步转首望着她。 “少恭,”楚长忆抓住青年的衣袖往下拉,紧紧盯住她和他彼此已经非常靠近的眼眸,“我实在是不明白,屠苏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为何你要如此算计于他,甚至让他……让他……” ——让他被迫散魂成为荒魂消散于天地之间。 前所未有的恐慌在如今形同被软禁的情形下彻底笼罩了楚长忆。 如今的她被欧阳少恭设计,不但深陷囹圄一身修为灵力也同时被他下的未知药物所封,稍一用力便会头晕眼花气力不济只能任由他摆布。而她比百里屠苏更为了解那个少年:为了她,屠苏一定会接受欧阳少恭的条件,前往天墉城解除身中的封印! 如今襄垣尚未复生,屠苏一旦解封三日后便会散魂啊! “……屠苏若是散魂,于你而言又有何益?” “于我有何益处?” 欧阳少恭低低一笑,与少女对视的眸子中浮现出说不出的诡异莫名。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楚长忆脸上白皙的肌肤,少女此时的面容虽在药物的作用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从指腹传来的触感却仍是柔滑细腻,充满着青春旺盛的生命力——与他逐渐腐朽的身体截然相反! “想必此时百里少侠解除封印赶往蓬莱仍需一些时间,既然长忆有此疑惑,在下倒也有这个时间为长忆解惑一番。” “你……” 未料对方真的应承了解答一事,楚长忆反倒是有些反应不及地松开了他的衣袖。 “在此之前,长忆需先与在下前往一处地方,届时……”青年的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在下很是期待。” ――我是衡山洞中惊闻渡魂的分割线―― 南岳衡山。 连绵飘逸的山势和满山茂密的森林,四季长青,争妍斗丽 、花团锦簇 、绚烂夺目 、五色缤纷 、花香扑鼻 、树大根深。 衡山之秀,无山不绿,无山不树。 “为何带我至此处?” 衡山脚下,楚长忆问着身边的欧阳少恭。由于外出的缘故和之后的某些事情,欧阳少恭给气力不济的楚长忆解去了之前下在她体内的一些药性,让她有了足够的力气下地行走,但一身的灵力却仍是被禁锢着不得使用。 “长忆稍后便知。” 敷衍的态度让少女不禁握紧了藏于宽大袖袍中的双手。 欧阳少恭显然对此处熟门熟路,在他的牵引下,两人很快来到了衡山山腰上一处被隐蔽得很好的洞||||||穴。 “这里……” 楚长忆微微皱起了秀眉:这个山洞,似乎曾经凝聚了很浓郁的怨恨之气,给她一种阴沉晦暗的不祥之感。 欧阳少恭缓慢却沉稳地步行走在前方,似乎洞中的黑暗完全影响不到他,他……好似非常熟悉这个地方。 直至走进洞||||||穴的最深之处。 杏黄道袍的青年用法术照亮黑暗得不透一丝光亮的洞||||||穴,他微笑着站在其中一面的巨大山壁前,示意楚长忆上前。 “长忆,请。” 青年嘴角含笑,似乎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和兴味隐藏其中。 楚长忆不明所以地上前,努力向着山壁上隐约可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体看去,并寻找着这些文字开篇之处。 那些字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几处亦非同一种文字,让楚长忆找得颇为辛苦,不过她眼力不错只是费时些许便找到了开篇之句。 少女的双瞳骤然一缩。 “吾乃太子长琴……” 太子长琴! 刻于山壁的文字虽然多刻上去也需要颇费些力气,然而看完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不需要同等的时间——但楚长忆却直到洞外倦鸟归巢的时刻才看完了所有的刻字。 “长忆,有何感想?” 欧阳少恭弯下腰,在还未看完全部刻字前便撑不住软倒在地的少女耳旁轻声呢喃道。 楚长忆的面容比之前的苍白更添一分惨白之色,她木然地转过脸来对上青年浓墨得不透一丝光亮的眸子。 “太子长琴?” “是。” “欧阳少恭……” “亦是。” “你……” 少女的嗓音无比干涩,她实在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感想,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欧阳少恭,亦或者是太子长琴。 “你……你是那个仙人……”那个楚家祖先留下曲谱的主人,那位天命乐神。 事已至此,她已然明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8 部分阅读 白对方为何要三番四次地设计逼迫百里屠苏煞气侵蚀、和解开体内封印的缘由。 ——为了百里屠苏体内焚寂的一魂四魄,亦是属于太子长琴的命魂四魄。 “所以呢,仙人又当如何?任何生灵,皆是披毛戴角的畜生罢了。漫长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事情……长忆是否曾经历过三魂七魄遭人硬生生分离,失却命魂。” “我……”楚长忆面对着欧阳少恭眼中压抑至极的墨色,不禁舔了舔干涸的双唇低声道,“我很抱歉。” “抱歉,呵~~”欧阳少恭的脸上扬起不屑的笑意,“长忆是在同情于我吗?” “是。” 或许是干涸的双唇被舌尖滋润了些许,也或许是被青年终于显露半点情绪的语气启发,楚长忆木然的脸色渐渐和缓,言语也流畅了起来。 “虽然知道少恭不需要也不屑于我的同情,但是那句话,”少女看了看青年眼中越发不屑的意味,“‘获罪于天,无所禘也’——这,委实令人惋惜了。还有那些经历……” 楚长忆想象了一下文字所刻的那每一次渡魂的经历,望着欧阳少恭渐渐被黑暗所笼罩的神情,她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轻叹。 这声轻叹好似一个火星,点燃了欧阳少恭内心强自压抑下的火种,撕开了他被儒雅外表所掩盖的扭曲和疯狂。 “同情?可怜?哈哈……” “获罪于天,无所禘也?太子长琴注定寡亲缘情缘?哈!这就是上天给予我的命运!渡魂换身,稍有不慎便要形神俱毁,那种滋味想必你们都从未体会,亦是十分美妙。可惜遗憾得紧,周遭之人始终不能长久为伴,当你一夕之间容颜变换,他们却将你视为怪物,此番情谊~~实在消受不起。然而顾念旧情,我倒不便转身即去,总会将他们的身体细细切开,感受一下昔日亲人、爱侣那温热的鲜血……” “你……你疯了!”楚长忆瞪着一脸畅快笑意的欧阳少恭,“他们、他们都是你曾经的至亲好友啊!” “可是最后,”欧阳少恭脸上疯狂的笑意突然平静了下来,“到了最后,他们都只用两个字叫我——怪物。” 楚长忆手脚冰凉,她突然想起了当日他们初见的夜晚,欧阳少恭曾经问她的:什么是怪物? “你怎知我正想弄明白~那些人的血究竟冷还是热,为何前一刻温情细语,下一刻便能将朝夕相依之人当作怪物般惧怕鄙弃?果然……流出来的时候尚且温热,渐渐也就冰冷了…… 一次渡魂俱是一次生死煎熬,即便最终存活下来……若至婴儿之体便罢,若稍年长些许,却不能立刻将新的身体操纵自如,哪怕微动手指,亦受万蚁噬身之痛……在能爬之前只能躺……身旁无水无人,仍然唯有一死……在能走之前只能爬……爬得再慢,手脚再痛……也不可停下,否则你将永远等不到站起行走的那一天……” 何其痛苦!又是何其的悲哀! “直至今日,所有知晓渡魂一事的人中,唯有巽芳……” 欧阳少恭的语气一顿。巽芳……巽芳与眼前的少女是如此地相似……又是如此地不同!巽芳是不知世事的稚子心性天真善良,楚长忆却是发自内心的无所顾忌,是深知他的本质后依然付出怜悯的真实。 她和她,终究还是不同的。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在倏忽间退去。欧阳少恭望着楚长忆,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中忽然露出一抹温柔如水的笑容,“唯有长忆不曾恐惧不曾厌恶,同情怜悯虽然令我不喜……却仍是令我欣慰,不愧是以琴相交的知音。” 青年带着些许草药清香、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少女姣好的面容,轻吐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在她的耳旁含着一丝期待地言道: “既如此,长忆定会放弃百里屠苏,与我一起找回魂魄吧?” 轻柔魔魅的语调,却如同擂鼓一般将楚长忆从他营造的鬼蜮氛围中震醒。 “不!” “绝不!” 寂静的山洞中响起少女不容转圜的拒绝。 52第51章 蓬莱决战之三方的抉择 “绝不?那真是太可惜了……可惜……” 对于楚长忆毫无转圜的拒绝;欧阳少恭却只是面有憾色地感叹了一声;这个话题就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而在这个山洞过了一夜之后,欧阳少恭便带着楚长忆赶在与百里屠苏说定的日期之前来到了蓬莱。 传说中的人间仙境,如今入目的;却只有残垣壁宇满目凄凉。 更让楚长忆惊骇欲绝的是;她居然在这处处的废墟和丛生的杂草间;见到了难以计数的熟悉光点——是焦冥。 “少恭;我不明白……”她侧首看着正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小道上的青年,“你……给屠苏仙芝漱魂丹;是为了刺激他体内的煞气、报复大巫祝当年助他得了你的半数魂魄,但是蓬莱……这里的焦冥……” 大爷您该不会是把渡魂以来所有能挖出尸体的人都给喂药了吧! “呵呵,长忆总是令我惊讶;”欧阳少恭意味不明地一笑,紧了紧手中的芊芊玉手,“虽不中亦不远矣。” 本来没指望得到正面回答的少女立时双眼瞪得滚圆:疯了疯了真是疯了!单看这一路行来的焦冥数量,就知道被害者的数量有多少了!而且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恐怕也不会顾忌当事人当时的死活——把活人便焦冥是绝不会手软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才能得到永恒啊。我也曾经……狂热地追求长生之法,但那些不过都是虚空,所有活物……终难逃一死……我……不再奢求那般缥缈之物……无论爱过的、恨过的……将他们永远留在身边,作为我记忆的道标……这样便已足够。 上天罚我永世孤独,我偏要与命运去争上一争!让所有人都永远与我为伴! 带你来此,便是想要亲眼一见,你,究竟会露出如何神色,惊慌、悲悯抑或厌恶……” “那巽芳呢?”楚长忆忍不住打断他那些令人压抑至绝望的发言,挑起了她曾在他口中听到的那个唯一带着些许温暖感觉的名字,“难道你也要将巽芳变成那种存在的东西?!” “巽芳?” 欧阳少恭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脸上的笑容在念及那两个字时,终于变得不再虚伪和冰冷,浮现出几许温柔幸福的色彩。然而他却并未就着‘巽芳’的名字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将少女继续向着蓬莱废墟的深处行进着。 直至来到一片墓地。 那也许是在蓬莱天灾中幸免于难的族人返回为罹难的族人造的墓碑,有些墓碑刻着长眠者的姓名有些则没有,而其中最显著,则是独立于一角的一座墓碑。 墓碑比四周其他的略大上一些,上面没有刻名字,整个墓碑显得很是干净,前方还摆放着一束清爽美丽的鲜花——这才让它未曾泯然于这片墓碑之中。 欧阳少恭松开了楚长忆的手,缓缓走至那座墓碑前修长的双手轻抚着干净的墓碑,脸上流露出追忆的神色,温暖、幸福。 “巽芳……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琴瑟合鸣、如沐春风,我几乎……几乎忘却过去所有苦难,只盼望……一直……如此沉溺下去……” 他轻声诉说着记忆中难得的甜蜜。 然而此种甜蜜未能持续哪怕片刻。 “可是……可是苍天连这点仁慈都不予我!蓬莱天灾,巽芳亦就此离去……” 之后,楚长忆便知晓了他制作焦冥的初衷,和此行的最终目的。 “待我令沉没的蓬莱故土重见天日,自可见到巽芳音容!重建蓬莱,令其成为不死者的永恒国度!” 楚长忆不再试图问些什么了。她想要尝试去了解欧阳少恭,就算是化解不了他心中的怨恨,她也想要改变他迫害屠苏的行为——她想要挽救,不管是屠苏也好还是他也好。 但如今她不再做此等妄想了。渡魂千年凝结的怨恨与执念,不是短短的几句话或者是短短数天的交流和相处所能改变的。 “百里少侠行动甚为迅速,想必最迟明日午时即可赶来……” 他已经可以感觉到了,被解封的魂魄与他体内魂魄的遥相呼应……为了这一天,千年的辗转追寻,终究是让他等到了这一天。 那么快……那么快就解开了封印?师兄呢?他……如何会如此轻易便同意了屠苏这种与自杀无异的决定?! 楚长忆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尝试再问些什么——对面那人的神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欧阳少恭又恢复了他儒雅的面具,对着少女温润一笑。他仿佛早已洞悉了她之前询问他的意图,不再彻底掩藏的目光中对此流露出一丝嘲讽般的哂笑。 “今日天色已晚,长忆不妨暂且先安歇一晚。明日……也好与百里少侠一叙离情。” 相信这也是你们之间,最后一次的相聚。 “天外来客,吾闻之已久。” 飘渺却充满慈悲之意的女声,楚长忆知道,是当日在娲皇神殿中降临灵女之身的女娲。那次,是她与这个世界上古之神的唯一一次对话。 “天外来客?”这便是她在此世的身份? “的确,汝应当知晓自身于此世界的异常之处。” “真不愧是上古大神女娲娘娘!想必其他神明也知晓我的灵魂并非此间之人……如今,娘娘点明了我这异世之人,想要如何处置?” “非是如此汝无需有此忧虑。当日汝既然平安降临此间,并且已在此于修仙一道略有小成,即是表明天道认同于汝之身份。” “果真?那为何我的亲属,父母幼弟还有族人尤其是屠苏他们……” “此非汝之原因,而是他们天命如此。至于百里屠苏,他的命运早已变更此后之变数连吾也不可窥得天机。旁人若要强行插足,即便是吾与伏羲等神明亦要承受天道的惩罚。” “那我就只能眼睁睁旁观他独自挣扎吗?这算什么命运!什么天道!” “于汝而言,倒非是如此绝对。” “此言何意?”只要有一丝机会,都不可放过。 “汝应当知晓,即便是吾等神明亦须遵守天道所定,不可公然挑衅亦或违背,否则必遭天谴。然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截取一线生机,小有变更争取生机亦为天道所允许;而汝本是天外来客虽得天道许可留在此间,然本质仍非此间中人,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可争得那一线生机,为天道认可改变百里屠苏的命途多舛死局求生。” “为天道认可?我当如何去做?” “时机一到,汝自当知晓。” “可是……” “去吧……” 楚长忆一个激灵睁开双眼醒了过来,这才惊觉原来自己梦见了当日在娲皇神殿中被女娲留下时两人的一番对话。 怎么会突然做梦想起了这件事情?莫非真是一种预兆?经历了穿越和见到了真正的上古神明女娲,还有天命乐神太子长琴这些事情,楚长忆现在对于命运啊神鬼之说这些事情再也无法像过去那般不在意了。 被梦中一番言谈扰得再难入眠兼之即将天明,她索性起身四顾了一番……随即她注意到了在她不远处露宿的欧阳少恭。 青年平静地闭目躺在那里,神色安然不见一丝白日的疯狂,好似他真的只是俗世中一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风流公子不会给人带来一点的伤害——好一副无害的模样。 就像只要她一个拔剑,就能将清醒时肆意伤害生灵的他除去,就能让处心积虑迫害她和屠苏的他真正消逝于世间…… 楚长忆凝眸盯着睡颜安然的青年许久,才缓缓转首回到了原处,将视线投放于远处的海平面上,仿佛开始专注等待日出的时刻。 当她的注意力终于完全离去之后,原本闭目平躺的青年睁开褐色的眼眸,几许难以言喻的流光在他的眼底时隐时现,显得愈发难测。 ―我是大家聚首蓬莱决战开始的分割线―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 但是当百里屠苏重新出现在楚长忆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感受到了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绝望:她怎会看不见,他的身体上原本被压制在体内的滚滚煞气,如今已经……她与他如此远的距离也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周身肆无忌惮散发的黑红煞气! “长忆,你……可还好?” 双方一打照面,百里屠苏的双眼便紧紧粘在了楚长忆身上。只是当他从少女的眼中看出了她无法掩饰的哀伤与痛楚后,他却不敢与她对视了——他辜负了她的期望和一直以来为此的努力。 哀伤与痛楚,全部的、所有的,都是为了他。 而他…… “屠苏,你……太傻了……” 楚长忆抚着少年苍白却异常炙热的脸庞喃喃道。不知为何,欧阳少恭解开了对她身体的禁锢,让她顺利回到了少年的身边。 她望着他百感交集,只吐露出几个字便叹息着不知该如何评价他的无私,和他为了苍生的视死如归。 “……对不起……” 百里屠苏搂紧冲入他胸膛的娇躯,喉头滚动几下却只得了那三个字。 此生,他注定亏欠于她;来生,亦无来生可让他弥补。 越是如此,楚长忆便越是痛恨欧阳少恭的连番施为。 也许是报应吧,在楚长忆为百里屠苏神伤的时刻,本该得偿所愿的欧阳少恭却也遭到了至爱的背叛。 “你是……”欧阳少恭缓缓伸出遮掩在衣袖中的手,指着前方楚长忆并不认识的一个美丽身影,“……巽……芳……?” “夫君……” 原来,当日的寂桐,便是当年欧阳少恭的爱妻巽芳。而讽刺的是,巽芳并不认同她夫君的所作所为,并且为了能够再度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夫君的面前,她还服用了无异于剧毒的‘雪颜丹’——她只有不到几日的阳寿了。 “巽芳……只求你不要再做这些事了……我……没有几天可活……剩下的时日惟愿能与夫君静静待在一处……如果……要同你一起赎罪……我也愿意……” 呐,少恭,心中挚爱的不解心不心痛?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互相依偎着汲取彼此仅剩的温暖。按理说他应该痛恨少恭的,可是当她听见巽芳的陈述时,却又不由对那个男子心生怜悯。 “赎罪?巽芳以为……我何罪之有?” “……巽芳,我自然不会恨你……你记住,无论你做了什么……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妻子……”少恭抚着巽芳的面庞温柔道,眼底却泛起悲哀之色,“你且等着,待我杀了百里屠苏,取回魂魄,再设法解你身中雪颜丹之毒,一定会有办法!”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巽芳?为什么是巽芳来对我说这些?呵呵……上天……你果真是对我‘仁慈’…… “既是巽芳身体抱恙,我就不陪你们多玩了!” “屠苏小心!他真的疯了!!” 也只有楚长忆看懂了欧阳少恭眼底的那抹悲哀所为何来。所以她明白,此时此刻的欧阳少恭,是真的再也无所顾忌了。 她并不担心屠苏是否能赢过少恭,这在她看来毫无悬念:当实力相差无几时,信念决定了一切。 她真正担忧的是…… 百里屠苏战胜了欧阳少恭,而楚长忆的忧虑也成为了现实。 由于大负荷地战斗和负伤,百里屠苏的身躯再也束缚不了体内的魂魄了。 他,即将散魂。 “屠苏……屠苏……,你睁眼看看我,不要……不要就这样离开我……” 应龙悭臾的背脊上,楚长忆近乎哀求一般对躺在她双膝上阖起双眸的少年说道。 百里屠苏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纯黑的双瞳中清晰地倒映着少女伤心欲绝地面容:“……我的魂魄……即将散了……化作……荒魂之后……希望……在你身边……多留一会儿……” 他伸出手抚上心爱少女的面庞,想要拭去她流下的晶莹水珠: “……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难舍难舍,哪怕视死如归却终究……情深……难舍…… “屠苏……不要……” 楚长忆紧握着少年无力的手掌,失声痛哭。 “……韩云溪……太子长琴……焚寂……百里屠苏……这一生……不知作为谁而活……不过……不管是谁……到这一刻……… 此生有你……虽有……遗憾……并无……后悔……” 少年的手掌从少女手中滑落,双眸再度阖起,再也不曾张开。 那双仿佛镶嵌着璀璨星空的眼瞳,再也不见。 楚长忆如同雕像般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浑身死气弥漫,好似她的灵魂已随着百里屠苏的逝去而一同埋葬。 恍惚中,她似乎离开了应龙悭臾的背脊,来到了一处无尽的荒芜之地。 直至—— “汝是否想要挽回?” 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犹如君临天下般的威严让人几乎无法喘息。 “挽回?如何挽回?”她嗤笑。 “汝是否想要挽回?”那个声音重复道,“以汝所拥有的一切。”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楚长忆不屑道。随着这个声音而来的威压让她明白,声音的主人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般不费吹灰之力便毁了她……但是,谁在乎呢? “吾乃天道。” 天道?女娲说过的那个天道? “汝是否想要挽回?以汝所拥有的一切。” 楚长忆的双眸重新亮了起来,闪烁起希望的光芒。 她回应道:“是,以我拥有的一切。” “即使是由你,替代他们原有的命运?” 他们? 楚长忆略略思索了一下,便知晓天道所说的他们中多出来的那一个是谁。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张含笑的脸庞:温柔的,痛苦的,疯狂的,绝望的…… 最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 良久,她听到了虚空中天道声音的承诺: “契约成立。” “以汝前生来世,换取彼之魂魄重塑,轮回转世。” 53第52章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BE结局) 春去秋来不相待;仿佛只是眨眼之间;漫天的雪花已经飘满了昆仑山。 紫胤望着下方恭身肃立的小弟子,微微垂眸平和地问:“已经决定了?” “是。”没有长忆的天墉城,却处处留下了她生活的印记……让这个冬天显得越发寒冷难耐。 简单至极的回答;却让紫胤不禁失神了起来。若是长忆还在的话;现在一定会不满地揉乱屠苏的头发;嘴里还会嘀咕“小小年纪就面瘫寡言”、“以后怎么娶媳妇”之类的埋怨;换来屠苏的小声抗议后又会得意地咯咯而笑…… 换来一室的明媚与温馨。 “师尊?” 等候了一会儿不闻紫胤的回答,百里屠苏不由抬头有些疑惑地问。 紫胤回神欲再叮嘱些什么;却被少年那双剔透黑眸中呈现的深沉悲哀所阻。 “也罢,下山之后一路小心,勿要……勿要太苦了自己……” 紫胤压下心中的感伤;伸手按上百里屠苏的肩膀。这个初初见面时只有他膝盖高度的小弟子,如今的身高已经可以与他齐肩了。 “莫要辜负长忆舍尽一切为你所求心意。” 百里屠苏身躯不禁一震,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容上流露出悲恸之色:“是我……是我害了她……” 紫胤静静地看着少年掩面遮去他痛苦的神情。并非他这个做师尊的想要一再挖开弟子心中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只是……只是他怎能忍心自己钟爱的弟子、楚长忆倾尽神魂才挽救归来的百里屠苏,就此一生沉浸在痛苦中,辜负她想要让他幸福的心意? 他只得剜去屠苏心口流脓溃烂的腐肉,即便是痛彻心扉鲜血流淌,他也必须毫不犹豫地去做。 百里屠苏与他不同。他重获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去吧,”紫胤怜惜地抚摸着弟子的脑袋,如同他们初遇拜师之时,“游遍天下,用你的双眼,代替长忆阅遍世间的繁华灿烂、花开花落。” “弟子明白……谨遵师尊教诲!”百里屠苏跪拜道。 下山之时,已经不再稚嫩的少年回望巨大的山门,似乎仍可看见白发师尊目送他远去的关切目光。 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舌尖泛起难言的苦涩。 经历了由死至生与心爱女子生离死别的百里屠苏,再也不是对情感懵懵懂懂的无知少年了。往事一幕幕从心头掠过,紫胤望向楚长忆时的缕缕柔情宠溺、照料她病中之时的细致入微……当时的他是何等的自以为是,居然将那样的眼神和关怀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一个长辈对于后辈的照顾? 更让百里屠苏无法面对的是,那日他将长忆的死讯带回天墉城之后,紫胤周身再未散去的寂寥与悲伤…… 手中有剑,方可保护珍惜之人。 当日他是如此地信誓旦旦,而如今——伊人芳魂已逝。 他,未能做到昔日拜师之时的誓言;他手中有剑,却仍然未能保护珍爱之人。 天墉城观云台上,紫胤遥遥望向漂浮不定的云海,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静寂寥浓稠地萦绕着这位白发仙人。 “师尊,屠苏师弟此番下山定会走出失去长忆姑娘的悲伤,弟子亦会让沿途历练的弟子多加照顾师弟,请师尊放心。” 如此的身影落在紫胤身后的爱徒陵越眼里,让他不禁开口想要宽慰一下眼前刚失去唯一师妹不久后又与小弟子离别的人。 良久之后,他才听到前方似乎已经与观云台融为一体的师尊轻声道:“做得很好。为师知晓你做事仔细,对天墉城的师弟师妹皆爱之如己……如此……即便……吾也可放心了……” 最后的言语含糊不清似乎只是紫胤的自言自语。 陵越静候很久,见自己的师尊未再有任何吩咐便悄悄退下了。 观云台上,只余下那个白发蓝衣的身影久久伫立在那里。 ――我是屠苏独自一人的分割线――― 乌蒙灵谷,百里屠苏离开天墉城后,第一个选择的地方便是他的故乡。 他缓缓走近破败的村落,在那些荒芜的废墟中追忆他早逝的无忧童年。 这里,虽然是他一切痛苦的发源地,却也是他幼年中最温暖、最快乐的记忆的所在。对他寄予厚望尊敬的族人,将慈母之心深深掩藏母兼父职的严母,慈祥可亲的楚爷爷,天真可爱的楚蝉和……在日后几乎融入他骨血心魂的楚长忆。 不知不觉间,百里屠苏走到了红叶湖畔。 久远的记忆中,年幼的韩云溪时常偷跑至此玩耍,有时还会将同样小小的楚蝉哄骗至此,然后便是长姐如母的楚长忆循迹追来,再然后,韩云溪会被霸气尽显的她揪着耳朵回村子……尽管每次都会被身为大巫祝的母亲严惩,顽劣的韩云溪却总是屡教不改。 幼时的美好回忆让百里屠苏暮气沉沉的眉眼稍稍柔软,他缓步走至湖边低头凝视着平静的湖水:也是在这里,留下了他对她最初的表白,和……他们的初吻。 少年的面庞浮起一丝甜蜜。 那时的她是什么表情?全然不敢置信以致呆滞,却让他觉得她越发的可爱诱人以至于自身……让她吓得连滚带爬却还不忘给他分量十足的两拳。 美好的回忆让百里屠苏在红叶湖畔逗留了很久。 当他收拾好这些记忆将它们郑重珍藏在心间后,他才不舍地离开了这片美丽的地方,走向了村中最后一个他尚未踏足的地方——族人的墓地。 百里屠苏最先来到母亲韩溪宁的墓碑前,在那里放上了一束他从山谷深处采来的白色花束——他记得母亲生前最为喜欢这种白色的花朵,时常都会在卧室里摆上一束观赏。 娘,云溪又来看你了;娘,你是否放下了在黄泉彼岸的执念?娘,是否……是否已经轮回转世? 在祭拜完母亲之后,他又在其他族人的墓碑前一一伫立祭拜后,最终又回到了母亲的墓碑旁,停留在了紧靠着母亲一起的、属于楚蝉那座小小的衣冠冢之前。 百里屠苏蹲□,轻轻摩挲着墓碑上的血红的文字,那是楚长忆亲手用剑刺字并滴血描红上色:爱妹楚蝉之墓。 一下又一下,一笔又一笔,百里屠苏用食指沿着少女当初的手迹慢慢刻画,直至最后一笔一划…… 最终,他跪倒在墓碑前,似是再难抑制满怀的悲恸。 他的十指紧紧抠入墓碑前方质地坚硬的泥土中,被砂砾石子翻起的指甲流出鲜红的血液,而他却浑然不觉。 曾经承诺,和她一起再来看你;曾经承诺,和她一起为你再折竹蜻蜓;曾经承诺,要用手中之剑护她一生平安…… 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犹如断裂的珠串般纷纷落下,融入下方褐色的泥土中,徒留下点点深褐色的印记。 可是,他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就那样在他的眼前,化作点点星光离世而去——再也不见。 他该去哪里找她? 他该怎样,才能再见到她? 哪怕……只是一缕发丝也好…… 半年后,洛阳。 在位于洛阳城东部一个属于达官显贵的大宅内,居住着一位以擅于人物画像闻名的大师。 ―“小茹,你手上的画像是你自己画的?” 大师惊讶的看着年方十二的独生爱女手中的一幅人物画像。那是一幅少女的画像,以他专业的眼光来看,画者的笔法稚嫩又粗糙明显是出自一个初学者之手,如此化作在平时自是入不得他的眼,但是眼前这幅…… “非也非也,是和门外那些求画拜师的站在一起的一个苗疆大哥哥的,”名为小茹的少女皱了皱可爱的俏鼻神情苦恼又疑惑,“小茹觉得那个大哥哥画得一点都不好,但是……小茹又觉得好感动啊……实在是太奇怪了……” 奇怪么?一点都不奇怪。 大师摸了摸半长的几缕胡须,两眼眯了起来。 当日下午,一个身着南疆玄衫、面目俊朗沉静的少年就此走进了这座府邸,向大师学习人物画像的种种技巧。 而少年所有的画作,不管是练手之作还是大师布置的作业,都是同一个正值清纯妙龄的少女。 五年后,学到了大师所有理论技巧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翩翩青年。 恰逢此时,他收到了师门传信,这一代的掌门交接仪式即将举行,敦促青年及时回山参加新任的掌门接印大典。 “呜呜……爹爹……为什么不让大哥哥留下来?”情窦初开的十七岁少女问着对她视若掌珠的慈父。 “傻丫头,你的大哥哥啊……” 大师慈爱地摸着女儿的头发:你的大哥哥啊,他的心早已属于另外一个人了,你永远都争不过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啊! ――我是五年后回到天墉城的分割线―― 百里屠苏回到天墉城,参加了新任掌门师兄陵越的接印大典。与此同时,他也如当日与陵越约定那般,接替了师尊紫胤真人的执剑长老一职。 而紫胤,也将在不久之后离开天墉城,前往剑冢从此隐世。 正式接任之后,百里屠苏来到了观云台。不出所料的,他看见了师尊紫胤在观云台上遥望远方的背影。 “弟子拜见师尊。” 紫胤回过头来打量整整五年未见的小弟子:五年的时光,已经让原本身量未足的少年,成长为一个龙姿凤表顶天立地的英伟青年了;双眸熠熠,更是映射出非凡的神采。 如此,他也可以放心离去了。 只是,百里屠苏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沉郁色,却让紫胤仍是忍不住心中一叹。 “屠苏,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万事需当向前看,才是对逝者最好的慰藉。” “师尊,弟子……我……” 百里屠苏看向自幼敬慕的师尊欲言又止。师尊,您虽是如此安慰与我……然,您是否又能以此言说服自己的心?若是如您所言,您为何又时时站在此地眺望远方? 观云台,恰恰是楚长忆昔年在天墉城,闲暇时最爱前来小憩之处。除了弹琴自娱自乐,她也极爱在此处脱袜赤足着地,或是翻搅山崖边的云曦雾霭以此乐…… 无法向前的,又岂止是他百里屠苏一人。 百里屠苏在紫胤的温和的目光下沉默良久,才从怀中取出两张纸稿双手奉于师尊面前。 “这是……” 接过纸稿只是低眸一眼,却令紫胤素来宁静沉稳的气息不由一震几欲溃散。 纸稿上只是一个青春少女的模样,她浅笑吟吟眼眉之间一缕英气自现——宛然便是当年的楚长忆。 “你……”紫胤怜惜地望向眼前低眉敛目的小弟子,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也罢……” 他将手掌覆在百里屠苏的双目之上:“屠苏,你要记得:勿要自苦太过,勿要……辜负长忆以生命代价换取的新生……” “是,师尊。弟子自当谨记。” 回应他的是小弟子低低的应诺声。 当夜,紫胤真人便离开了天墉城前往剑冢隐居,自此之后不再出世世人再难见“天下御剑第一人”的半点风采。 紫胤离去后,百里屠苏成为了天墉城新的执剑长老,他教导门下弟子修习剑术,并时常远赴各地寻求良才美质以为炼剑之用。 一日,他途径江都心生感念,便前往拜访曾有数面之缘的旧人。 “咦,这不是……百里公子?” 年华不再的瑾娘以扇遮面,惊讶地望着眼前早已稚气不再、一身蓝白色道袍的青年。 “见过瑾娘。” 百里屠苏客气有礼道。岁月的积累洗练,让他再也不会因为花满楼中的浮华和烟视媚行的女子而尴尬难言了。 “未知百里公子,可是需要我……” “正是,”百里屠苏坦言道。 尽管当年女娲大神曾经断言……可是!哪怕是一星半点也好,他也想知道他和长忆,究竟还有无机缘再度相见,哪怕……哪怕是下一世的机缘也好…… 瑾娘仍是当年泼辣爽快的性格,她一口答应了。 一个时辰之后。 “百里公子,”瑾娘一脸为难,“这……” “但说无妨。” “恕我直言。你欲要找寻与那位姑娘的姻缘,然而以我所算,那位姑娘生机尘缘早已断绝。而你……”瑾娘小心打量着闻言神色越发沉寂的青年,“你命中姻缘浅薄如今更是红鸾星灭,是……是天定孤独往来之命,甚至……甚至失去那位姑娘之后,你的轮回往生亦是此命……” “多谢瑾娘。” 百里屠苏闻言只是微微一震,片刻之后便称谢告辞。 瑾娘望着青年御剑远去的背影,心生感慨的同时又不由疑惑:为何他在听闻那样孤独的命运后,却反而面露欢欣之色? 长忆……长忆…… 此生我心已属你,待今生完结后,我不喝孟婆汤生生世世地记着你。 你说,可好? 百年之后,天墉城第十二代执剑长老百里屠苏,在自己的卧室中缓缓阖上双眸。 逝去之时,他面含微笑早已变白的长发一夕之间尽数返黑,双掌呈十字合拢置于胸前。 而他的双掌之下,则是一张眉目栩栩如生的少女画像。 天墉城史料记载:第十二代执剑长老百里屠苏恪尽职守终身未娶,与第十二代掌门,其师兄陵越真人一起,处事公正兢兢业业,使得天墉城在两人的手中不仅维持了其昆仑山第一大派的地位,更是实力远超其余几派甚至名声远播世俗红尘,开创了辉煌的功绩。 54第53章 携手仗剑红尘笑(屠苏结局) 江都城外;桃花谷。 静谧的小山谷中春光明媚;含着春天特有的生命之光的暖融日光洒遍了这个小小的山谷,几乎遍布了山谷的桃树也已经发出了柔嫩的枝条,长出了嫩绿色的枝桠。 自从蓬莱一战险死还生之后;百里屠苏没有选择回去天墉城;他已不是天墉城的弟子亦不能再为一直庇护他的师尊紫胤真人再平添任何麻烦。所以他选择带着身体虚弱的楚长忆居住在这个当初风晴雪发现并命名的桃花谷中。桃花谷四季如春谷内灵气充沛又半隐于世间;平日无人打扰若是去江都城中日常采购也甚为便利;很适合急需调养身体的病人居住疗养。 楚长忆就在这种充满希望的阳光中缓缓张开眼,不自觉地眨了几下眼睛适应了阳光的亮度后;她略略转了下视线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躺在她身旁,与她之间仅仅隔了一条棉被的百里屠苏那张年轻的脸庞。 就是这张比她还年轻的脸庞的主人,如今日日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照料她;硬生生地把本就瘦削的脸庞累得越发棱角分明…… 楚长忆微微苦笑。 她以自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19 部分阅读 己的前生来世作为交换弥补屠苏和欧阳少恭失去的命魂四魄,虽然她失去了轮回转世的机会,失去了健康的体魄在静养了数月还是只能稍稍下床行走一会儿时间一长便四肢酸软头晕眼花……但,能够捡回一条命还能再看见活生生的百里屠苏,她便该知足了。 也许是对楚长忆的目光太过敏|感,更或许是百里屠苏最近的心弦太过紧绷,她的目光仅仅只是从他的脸上轻轻扫过,便让他从浅眠中惊醒了过来。 方才还有些迷蒙的眼神,在看见楚长忆清澈的眼眸后倏地一亮,转瞬又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变得紧张了起来。 “今日醒得比平日早了些?可是饿了?”百里少年紧张兮兮地问了一句,随即便翻身下床匆匆打理了一下衣衫后便向外冲去目标直指厨房,只在踏出屋门时急急地对犹自躺在床上惊愕的少女解释了一句:“我现在就去准备早饭。” 然后就只余“踏踏踏”远去的脚步声。 楚长忆愕然半响,才半是好笑半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慢条斯理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开始简单的梳洗着装,一举一动都极有节奏仿佛算好了时间似的。 果然不出所料,当她洗漱完毕挽了一个清新利落的少女发辫后,百里屠苏恰好一头薄汗地走了进来表示早饭准备好了。 “我说小屠苏啊,”楚长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用手指轻轻擦去百里屠苏脸上不小心沾染的一丝烟灰,“你要不要如此‘贤良淑德’呀?你如此,让我这个做姐姐的、一个真正的女子情何以堪呀?” “不是姐姐。” 岂料,本来还因为她亲昵的动作而涨红了脸颊的少年在她一句话出口后便严肃了神情,一把握住了她捣乱的手掌。 “不是姐姐,”百里屠苏认真地重复道。 他望着如今已经比他矮了半头的少女,深刻又专注的眼神让被她如此凝视的楚长忆不禁悄悄红了双颊。 “无论我如今是韩云溪也好,是百里屠苏也罢,我都会一直陪在长忆身边。” 再也……再也不和你分开! 楚长忆从他的眼神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执念。 “粥快凉了。” 百里屠苏没有等待少女的回应他也无需她的回应。无论今后如何,当消失的少女重新回到他的怀中,当他从少女重新张开的双眸中清晰看见自己的身影时…… 命运便已注定他今生的归宿:她的一尺之遥,即是他的归宿! “屠苏,这个……可不可以……不要……”不要喝…… 楚长忆盯着面前一碗黑乎乎热气腾腾的汤药,美丽的面容此刻却布满了浓浓的怨念,一半对准那碗苦药,令一半却是毫不掩饰地射向一旁的罪魁祸首——此刻化身监工的百里屠苏。 “不可以!”对于心上人哀求的目光,百里屠苏难得硬起心肠了一回,目不斜视语气强硬:“良药苦口,对你的身体好。” “…………” 楚长忆对着黑乎乎的药碗不知在心里诅咒了多少遍,却终究还是在少年坚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虎着脸捏着鼻子一干而尽——最后再扔给百里监工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以泄愤恨。 满意地看着自己一大早起来的辛苦成果被楚长忆“听话”地喝了下去,百里屠苏欣慰地站起来收拾好药碗正准备端出去,却在眼瞅着伊人一脸愤愤然表情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转过身来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后才欣欣然离去。 徒留下原地一脸被雷劈表情的楚长忆。 辛苦你了。楚长忆明明白白地从少年的眼神里读出了这四个字。 其实这四个字也没啥……问题是骚年你这一脸安抚炸毛猫咪的表情和动作算神马?啊? 真是造反了啊!可是偏偏…… 楚长忆内心的小人不断咬牙切齿扯着帕子:为神马她居然就那么容易地被少年安抚了下去呢? 嘴硬又死要面子的楚长忆坚决不肯承认,当少年摸着她的头发微微一笑的时候,她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心如擂鼓脑袋被电得一片迷糊空白的糗态…… 在如此这般双方强势主次完全颠倒的日子里,楚长忆一步退步步退,日日挣扎在每日饭后一顿补(苦)药中苦不堪言……就在她以为自己将终身沉沦“苦海”即将被补得飙鼻血的时候,她的救星终于来了。 紫胤真人大驾光临。 紫胤的道行远超楚长忆与百里屠苏数倍不止,他来的时候又习惯收敛气息锋芒,是以对于他的到来两人均无半点察觉。 而彼时,楚长忆正对着一碗苦药眼泪汪汪,而在她身边监工的百里屠苏则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又半是强迫地诱哄着她趁热喝药。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的天真撒娇和少年的小意温柔——满室温馨。 紫胤的脚步不由一顿,旋即又好似若无其事地步入其中,并且刻意加重了脚步。 “弟子拜见师尊。” “师兄?你可来了!”楚长忆大喜过望犹如见到了救星一般立刻上前扯着紫胤的袖子诉苦,“师兄你一定要给我评评理啊!哪有天天一日三顿喝补药的,更别提补药之前还有药膳的,我好苦啊……”边说边示威地瞪了对面的百里屠苏一眼,复又颇为‘狗腿’地抬头讨好地对紫胤一笑。 紫胤低头望着少女明媚的笑颜,心中涩然之下,却还是安抚地拍了拍少女扯着自己衣袖的双手。 “……” 楚长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紫胤那略显黯然的神色让她想起了她离开天墉城的那一日、那一刻。 “紫胤之情衷,唯有楚长忆。” 那日的承诺言犹在耳,她怎么能、怎么能够…… 楚长忆松开了手中的衣袖,她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自相遇起,便对她爱护有加呵护备至的男子?她无法欺骗他更无法欺骗自己蓬莱之后的每一日每一日,她的心早已告诉了她的选择——只是她逃避了面对这个自相遇以来便对他呵护备至的师兄。 紫胤将楚长忆的神色看在眼中。 阅尽世情的他只有在心中一声长叹。所以,他任由少女松开了他的衣袖。 “屠苏,你先出来,”紫胤对着百里屠苏吩咐道。 随后,他定下心神轻轻呼出一口气,按捺下心中对楚长忆手心温度的不舍走出了屋子。 “是,弟子遵命,”百里屠苏立刻应声道。 楚长忆默默地看着白发的仙人一步一步走远,走出了她的世界。 也不知是紫胤对他的小弟子嘱咐了什么,在之后的日子里,楚长忆终于用不着面对除了早餐外每顿的药膳,还有用膳后必不可少的补药了。倒是百里屠苏,大概是紫胤传授给他的方法吧,开始每日坚持为她输送灵气并辅助紫胤带来的丹药调理。 如此这般坚持了将近两个月之后效果显著,最起码楚长忆不用每天躺在床上下床多走动一会儿就胸闷气短了。 虽然百里屠苏嘴上从不多说些什么,但是从他日益舒缓放松的面容还有他黑眸中时不时闪现的愉悦目光……楚长忆知道,他欣喜若狂。 再过了些日子,楚长忆身体虚弱之症显得越发好转,甚至可以随着百里屠苏前往江都的集市采购生活物品时闲逛大半天都不显疲累,并且面色仍然红润光泽生机勃勃。 于是,在那天从江都城回到桃花谷之后的晚上,百里屠苏照旧在晚饭后正在洗碗的时候…… “屠苏,我嫁给你好不好?”楚长忆在他身后轻轻问。 洗碗的水声戛然而止。 “屠苏,你愿意娶我吗?”楚长忆继续问道。 百里屠苏木然着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他屏住呼吸几乎一动都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出声——他怕这只是一个他期待已久的美梦一出声便会梦醒。 “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不愿意么?那好,那就算……啊……唔……” 楚长忆故意逗人的话语,终结在百里屠苏炙热的爱吻中。 百里屠苏和楚长忆这对最新出炉的未婚夫妻的婚礼,定在一个月之后的七月初七,正是中原大地传统的七夕节。 喜帖是由他们各自的爱鹰阿翔和天空分头派送的。本以为要过大半月的时间才会有人过来,没想到才过了一周不到就有好友上门贺喜了,且还不是他们以为的距江都最近的方兰生,而是分别后就再未有消息的襄铃。 原来自从蓬莱一别后,襄铃就来到江都和生母姜离住在一起。 “屠苏哥哥,长忆姐姐,我和娘一起来看你们了。” 襄铃一进门就围着楚长忆唧唧喳喳说开了,身后跟着一名白衣女子温柔地看着小姑娘——想必这就是与襄铃自幼分别的母亲姜离了。让楚长忆大感惊讶的是,曾经是某人狂热粉丝的襄铃小姑娘一上来,围的居然是她而不是她家亲亲准老公? 楚长忆不清楚,当姜离从襄铃那里听闻了两人的喜讯后,虽然知道他们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彼此又皆非心胸狭隘的性格,但深知人情世故的她好好教导了一下天真的小女儿,莫要去贺喜还给人家新娘子去添堵——毕竟友谊都是需要细心维护的不是?端的是一片慈母之心。 “哇~~~长忆姐姐穿着这个真好看,襄铃也想穿……” 襄铃磨着楚长忆穿上新娘吉服后大赞,同时两眼巴巴地望着大红的吉服,跃跃欲试的行为十分明显——可惜被自家娘亲扼杀于摇篮之中只能望之兴叹不已。 “嘿嘿,小襄铃要是想穿的话也很简单呀,”楚长忆好笑地望着闻言两眼闪闪的小姑娘调侃,“赶快找一个爱慕襄铃的小哥儿立即成亲不就得了?” “长忆姐姐真坏!”襄铃小姑娘捂着双颊直跺脚,“哎呀真是羞死人了。” 时刻关注着爱女的姜离也是望着小姑娘暗笑不已。 “哈哈木头脸,想不到你也有开窍的一天啊!不过,还是比不上本少爷我!”这是方童鞋扬眉吐气的豪言。 再过了半月不到,方兰生也带着成亲数月的妻子孙月言来了。让大家惊讶的是,孙月言的小腹已经微微鼓起——看不出方小少爷的动作着实挺迅速的。 “小宝宝就是在这里吗?”襄铃围着孙月言的肚子小心摸了又摸,“再过几个月就出来了?为什么现在不出来?” 孙月言宽容地望着襄铃微笑不语。方兰生在一旁搂着爱妻目光平静丝毫不见当初的迷恋莽撞。 很多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有些时候,错过一时,便是错过一世。 有缘无份。 风晴雪和陵越芙蕖几乎是在大婚那日一前一后前后脚到的。前者是阿翔在南疆地界绕了无数圈才凭着所谓的“调味粉气味”好不容易逮到了游历人间的天然呆少女,才总算是送到了喜帖;后者是在芙蕖的一再催促下才赶紧赶慢地处理完繁杂的门派事宜,带着师尊紫胤的贺礼和两人各自的礼物赶到了桃花谷。 “长忆姐姐,屠苏哥哥,恭喜你们喜结连理,芙蕖真为你们高兴!”芙蕖一到便拉着百里屠苏的手又是笑又是哭的,想来还是对他当日上天墉城解封诀别的事心有余悸。 “师弟,长忆,恭喜你们。” 陵越祝福的话语虽短语气却是分外的欣慰。 随着陵越一起来的,还有紫胤亲手所书的“佳偶天成”的手书。 楚长忆与百里屠苏郑重接下了这份祝福深深的礼物。 当大婚的所有仪式完成,百里屠苏手执着红绣球准备牵着他心爱的女子入洞房的时候,某个天然呆少女忽然一拍手掌说道: “对了苏苏,我忘了还有在南疆新做的调味粉没有给你呢!” “……” 前一秒还喧闹的屋子顿时一片寂静。 百里屠苏拉着忍笑忍得全身颤抖的新娘头也不回直冲新房。 良辰美景,月上中天。 “长忆……长忆……我终于……”终于可以永远留在你的身边了。 百里屠苏虔诚地亲吻着怀中的新娘,近乎膜拜地轻抚着伊人如丝缎凝脂般的肌肤。 “屠苏……屠苏……”她热烈地回应着他。 弥漫喜气的洞房内,一片被翻红浪春光旖旎。 一年后,名都洛阳。 “唉哟,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 某个不长眼试图调戏佳人的小混混哀嚎着,一张猪头脸上满是肿胀青紫鼻子嘴角鲜血斑斑看不出人样。 “滚!”百里屠苏一声厉喝。 居然胆敢调戏长忆……百里屠苏看着一旁脸色不佳的爱妻,握着剑柄的手又是一阵弹动。 “是是是,小的马上就滚……就滚……” 小混混屁滚尿流地逃之大吉了。 “长忆,可是身体不适?” 百里屠苏搂着楚长忆,担忧地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面颊。最近她的胃口不佳,脾气不定,难得今天兴致颇好御剑来到洛阳逛街却又碰上了那样的败类。 “没事,我……唔……” 楚长忆安抚地摇摇手以示无恙却在下一刻弯下腰呕吐了起来。 “怎会如此,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 已经长成的青年双手一横抱起妻子,直接冲到附近的医馆,扯着一位颤巍巍老大夫的白胡子为她诊治。 老大夫不负他的一大把胡子,很快就有了诊断。 怀……怀孕? 百里屠苏抱着楚长忆整个人傻在了那里,连老大夫之后的叮嘱和开方都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让楚长忆好笑不已。 而当他反应过来之后…… “不行!回家!回桃花谷!长忆你一定要回家好好安胎!” “嗯。” “食欲不振,吃何种食物为好?酸梅?老母鸡炖汤?” “……”昏昏欲睡中。 “安胎药应不应该喝?” 当百里屠苏从准爸爸的焦虑中回神之后,发现楚长忆已经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娇美的睡颜感慨万千。 随后,俊朗轩昂的青年低下头,轻柔地亲吻了一下妻子熟睡的眉眼: “长忆,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又一次的生命; 谢谢你,将你唯一的爱恋给予我; 谢谢你,再一次给予我一个完整的家。 谢谢你…… 55第54章 相濡以沫共此生(紫胤结局) 昆仑山;天墉城。 紫胤轻皱雪白的蚕眉;湛然有神的目光将眼前显得有些冷清的居室很快浏览了一遍后,他缓步走到居室主人并未折叠好的被褥前,探手感触了一下被褥上残留的余温。 感受到掌中一丝并不十分湿冷的温度后;紫胤他皱起的眉峰放松了些许;随即便转身向屋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目的地也十分明确。 当紫胤遥遥望见观云台熟悉的景致之时;他心中牵挂的那道身影也随之映入了眼底——心神为之一动。 观云台上,楚长忆披着轻柔保暖的紫貂披风;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并无旁人后,才心痒痒地向着山崖边漂浮着忽近忽远的浮云伸出了“罪恶之手”…… “胡闹!” 熟悉的斥责声让楚长忆顿时一个激灵,正欲盖弥彰地想要缩手藏在背后掩盖;却不知是她太过紧张还是动作幅度太大的缘故,那件披风居然就那么悲催地从她肩上滑落…… 深感大事不妙的心虚少女只好瑟瑟发抖地等在原地蔫头耷脑地等着挨批了。 蓬莱之战的最后,她为了挽救即将散魂的百里屠苏,将镌刻在自己前生来世的灵魂印记生生抹去,在天道之力下转换成了百里屠苏全新的命魂四魄,终究是救得了他的生命。 她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重:前生的记忆会在未来几年的岁月中消逝,来世……来世亦不可贪求,因为她除却此生外再不会有转世轮回。 即便如此,她此生的生命也堪忧虑——她的健康水准一落千丈。若非当日的紫胤及时赶到施救,她可能连今生都会转瞬失去。 如此情状,怎能不让紫胤揪心? 紫胤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楚长忆面前,俯身拾起地上的披风给她披好系紧,又立即握上她的手掌为她体内打进一道火系灵力将她初初感染的浅薄寒气给驱散了之后,方才打量着她因温暖而染上一丝晕红的脸蛋略略松了一口气。 他这厢方松口气,那厢一直小心偷觑他脸色的小女子立时抓住了机会,喏喏地说:“师兄,我一直在房间里躺着很无聊的~~~”,楚长忆小心扯着紫胤宽大的广袖,“就让我出来逛逛嘛,人家保证会听话的……” 楚长忆这段养病的日子确实是闷得慌了,扯着紫胤不但撒娇连“人家”那种娇滴滴的自称都出来了。 但紫胤显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在他眼中现在的一切都需为楚长忆养好身体让路,所以即便是她本人的再三要求那也没得商量! 于是乎,他稍稍放松的眉峰在楚长忆的撒娇哀求中,反而又有了再次聚拢的趋势:“长忆,休得……” 显然楚长忆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是盖的,眼见得没有商量的希望还有可能被翻老账,她果断地转移了话题: “嗯……那个师兄啊,屠苏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看我啊,都那么久了……” 楚长忆这话说得绝对是发自肺腑。 百里屠苏在蓬莱之后险死还生之后就被带去了娲皇神殿,女娲娘娘精通造化之道且善牵引命魂,又是百里屠苏一族世代信奉的大神,对于为重新获得魂魄亟需稳固神魂的他而言是再适合不过的疗养之处。 “屠苏……”紫胤的神情在提及小弟子的时候露出一抹欣慰,“前日屠苏遣阿翔先行送信,言其得女娲之助已顺利养好伤势离开女娲神殿,近两日便可到达天墉城。” “真的?!”楚长忆顿时眼睛一亮扯着紫胤袖子的手不由一紧,“阿翔什么时候……咳……来的……咳咳……” 猛地吸入一口凉气的她不由咳嗽起来。虽然她想克制喉间的阵阵痒意,却还是有几声低咳逸口而出,本来有着一丝红晕的脸蛋因此而染上一层不健康的嫣红色。 “长忆?勿需强忍……长忆?” 紫胤的眉峰紧紧靠拢在一起。他素来云淡风轻的眼神此时却担忧地望着比他矮了一个肩头的少女,一手轻拍着她的背脊另一手被她因咳嗽而无意识地紧握着。 “咳咳……” 感受到被握着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越来越轻,被少女靠着身体的重量却一点点加大,紫胤终于再也看不下去了。 “咳咳……啊!师兄?” 突然腾空的身体,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鼻尖萦绕的清冷云香,让楚长忆的双眼立时瞪得溜圆樱唇微张连原先止不住的咳嗽一时都停了下来。 “我……这个……”她连手脚该怎么放都无法控制了。 “可是感觉好些了?回去再为你仔细查看。” 紫胤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一脸惊讶瞪圆双眸的模样,只觉得她如今的模样可爱难言,满是忧色的神色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惜白发仙人这抹难得的笑意并未让楚长忆注意到,不然她因为咳嗽停止而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蛋恐怕又得再度‘燃烧’起来——师兄“秀色可餐”啊!不过此时的她并未意识到自己错失了什么,她此时的注意力正在另外一件事情上面。 “长忆,作甚?” 紫胤一边稳稳抱着楚长忆走回去,一边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抽动着琼鼻,毫无姑娘家矜持地在他胸膛的道服上嗅来嗅去,甚至有两次嗅得狠了,还差点用那小小的鼻尖顶开外层的道服碰到里面的里衣。 “师兄,”楚长忆兀自嗅个不停,“你今天用了熏香了?” 真是奇怪啊,师兄的身上除了那股子极淡的云霭气息外,今儿个再贴近了,居然还有另外一种馥郁却又不失清雅的香味从内而外透出来——实在太好闻了! “未曾,我从不用熏香。” 这小丫头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也对,”熏香不会由内而外散发,“那到底是神马香味啊!” 楚长忆挠挠头完全没注意她与紫胤如今的姿势是多么的亲近与暧昧,在旁人看来,她正满怀依恋地蜷缩在紫胤怀中,而紫胤也是宠溺又小心地抱着她,师兄师妹二人是如此地亲密无间、恩爱情浓。 直至回到楚长忆的卧室,紫胤正将怀中的少女往床|上安置之时,她的鼻尖不经意擦过他因弯腰而俯下的脸庞,随后那一缕馥郁清雅的香味再次窜入她的嗅觉…… 楚长忆忽的福至心灵,她对着紫胤近在咫尺的脸庞恍然大悟道: “师兄,原来你有体香啊!”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一愣,而后面面相觑。 “啊!” 楚长忆捂上嘴巴心虚地低下头,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师妹先休息吧!” 紫胤扔下那么一句话便离开了这里,神色平静仿佛毫无异样之处……然而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却分明能够瞧见这位白发仙人耳根处淡淡的粉红,和他眼底再无清冷自持的波澜水色。 但当紫胤走出楚长忆卧室的时候,他的步伐却微微一滞,他的眼神在不远处的一块等人高山石上一扫而过,转瞬又若无其事般关上房门向着剑塔走去。 只是在他经过那块山石之前时,他却终是轻轻一叹。 遥远若天边的剑仙,在此一刻,终因动情而谪落人间。 高大的山石后面。 “师弟……”陵越有些尴尬又有些担忧地看向身边的百里屠苏。 陵越本来是带着兴冲冲提前回到天墉城的百里屠苏去拜见紫胤的,却怎么也想不到会碰上自家师尊和他的师妹谈情说爱玩暧昧的状况……更别提他也不是瞎子,往日大家都在天墉城的时候,心细如发的他便发现了他的小师弟对楚长忆的情愫。 但是陵越万万没料到,他的仙人师尊如今也动了凡心,对他代师收徒的师妹产生了男女之爱。 怎么能不令他唏嘘不已呢? 百里屠苏并没有注意到陵越担忧的眼神。他先是默默地望着紫胤远去的方向,转而又沉默地望着楚长忆房屋的窗口,似乎是在透过那扇小小的窗口凝视里面的心上人。 他的脑海里不由回放着方才看见的情景,和过往紫胤与楚长忆相处的一幕幕场景:撒娇的她,调皮的她,耍赖的她,还有……调戏紫胤的她…… 百里屠苏痛苦又挣扎地闭上双眼。无论是哪个楚长忆,在紫胤面前的她,似乎从来都不曾烦恼过,她全心全意地依赖着紫胤,无忧无虑;而在他百里屠苏面前的她呢?她为他忧虑难解,为他学会坚强,为他游历凡尘,更为他身受重伤险死还生! 他不由想起几年前曾在无意中听芙蕖转述,她的师尊掌门涵素真人曾经私下里感叹:“……紫胤照顾师妹就好似在照顾女儿一般……” 是啊,如父亲照顾女儿一般,做女儿的必定是十分幸福的吧?更不必说,师尊其实根本没有把长忆当做女儿…… 百里屠苏回忆往昔紫胤凝视楚长忆的眼神,似是追忆似是怜惜……尽管紫胤的眼神不如他的那般炽热,却有着如他一般的——专注!只要有楚长忆在场,紫胤的视线总会时刻不忘地关注着她,只是他隐藏地相当好罢了! 或许,也只有如同紫胤那般的男子,才可以真正让长忆她一生幸福无忧吧…… 不,不是或许,是一定。 我是师尊强势的分割线 楚长忆觉着最近的日子过得平静又温馨,最让她高兴的莫过于百里屠苏平安地回到了天墉城,而在此之后,他的回归也顺利解决了她的一桩心事。 百里屠苏把当初在幽都送给楚长忆的红衣女娃娃要了回去。“长忆还是应该做我姐姐的好,等有了真正想要送娃娃的女子,再送给人家。”她听见他认真地向她解释道。 说不失望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莫名的,楚长忆却意识到她的心里居然会因此而松了一口气。 究竟为何如此,她觉得自己隐约认识到了些什么,但却好似隔了层薄膜让她一直参不透戳不破。 直到那一天,一样是在观云台上,一样是被紫胤抓到她又在“犯错”。 “师妹,你真是……”他无奈地叹着气为她批紧披风又为她输送灵气取暖御寒,“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嘿嘿……” 楚长忆就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挠着脑袋对着他嘿嘿直笑。 紫胤无奈宠溺的目光与神情,还有他靠近她时身上时隐时现的体香,令她如同喝了醇酒一般,眷恋着每每不愿听他的告诫总是明知故犯。 “傻姑娘……” 紫胤感叹地望着对着她流露出依恋眼神却迟迟不明了她自己的心意,他不禁伸手点了点她可爱的琼鼻,复又在她震惊的眼神中俯首下去、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吻上她微张的粉嫩双唇,轻柔又强势地将他的舌与她的小舌缠绕在一起,一起共舞。 直到楚长忆脸颊变得通红似是喘不过气,他才放开了她,而她还未曾回神迷蒙不知何处。 当少女终于从那个可以表明一切的爱吻中醒来,然后又惊又羞地想要转身逃开时,紫胤一把拉住了她,半是诱哄半是强迫地让她抬头,他烟灰色的双瞳直直忘记她黑瞳的灵魂深处,道: “长忆,让师兄陪你一生一世,可好?” 楚长忆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向来清冷不为外物所扰的眼瞳中,蕴含着让她怦然心动的认真与柔情。 怎会不明了呢?对屠苏收回娃娃时的如释重负,贪恋紫胤独有的温柔和他的怀抱,还有他让她眷恋不已的气息…… 似是一瞬又似是长久之后。 “嗯。” 她听见自己轻声应诺道。 五年之后,天墉城大弟子陵越继承掌门之位,原执剑长老紫胤之关门弟子、亦是陵越小师弟的百里屠苏接任新执剑长老一位。 天下御剑第一人,原天墉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携妻楚长忆隐居剑冢不复出世。 56第55章 辗转轮回再牵手(少恭结局) 渡魂千年;当真有一日补全了魂魄;欧阳少恭反而产生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是的,无所适从。 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他所追求所谋划的他所思所想无不是寻找另一半的魂魄;每一分的计划的长度几乎都可以横跨一个凡人的一生…… 如今;他得到了。可是他达成目标的方式与之前的付出没有半分干系!尽管他终于成为了完整的太子长琴。 但正如悭臾前往不周山龙冢之前所说;他悭臾再也不是当年太子长琴认识的那条小小的水虺;而时隔千年的太子长琴,也再不是当年榣山水湄边不染纤尘的天命乐神了。 他早已堕入凡尘;陷入泥沼。 甚至于如今,他也不习惯自称太子长琴,而是欧阳少恭。 真正是笑话一场。 更可笑的是;当初天真的太子长琴也就罢了,渡魂千年的他可说是见识了人性的各种阴暗复杂……可到得今日,他竟然还是未能懂得她最后的选择。 她,楚长忆,作为渡魂的最后一世,欧阳少恭这个名字,为了夺得焚寂中的命魂四魄,在乌蒙灵谷灭族之灾中与百里屠苏同存的漏网之鱼。 蓬莱之战的最后,他与百里屠苏都面临着即将散魂的最终结局,虽然他早已无力睁开双眼残魂即将透体而出彻底化作荒魂……可是尚未失去的意识让他听到了什么? 哈,居然是一宗与天道的交换! 他苦苦挣扎千年,不甘放弃不愿认命如蝼蚁般求生,种种一切的努力,不敌天道的短短一句话、一个意念! “汝是否想要挽回?以汝所拥有的一切。” “是,以我拥有的一切。” “即使是由你,替代他们原有的命运?” 他们?难道也包括了他欧阳少恭?笑话,她恨他都—— 岂料她居然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是!” 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 “契约成立。” 天道的声音冰冷无情,没有丝毫波动: “以汝之前生来世,换取彼之魂魄重塑,轮回转世。” 当天道的威压力量完全包裹住他和百里屠苏即将散去的残魂,以纯正的天地灵气和充满生机的灵魂之力重塑他们的灵魂时,欧阳少恭在灵魂重组时几乎灭顶而来的痛苦中勉强用最后一丝意识,投向了已经逐渐变得纤薄透明的少女——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地,理应看不见他此时魂魄的楚长忆却对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微动的双唇无声组成的口型形成了两个字:珍重。 珍重。 楚长忆只给他留下了这两个字,就此消失在了他之后的长久生命中。 是的,长久。 虽然有着寻回魂魄后的空虚,巽芳故去连悭臾也已经沉眠在不周山龙冢……虽然熟悉的一切都不复过往,他,欧阳少恭也未有丝毫犹豫地选择活下去。 他以欧阳少恭的身份与楚长忆相识相知,又因此名字而受她恩惠得以重塑魂魄,反正太子长琴也早在天界除名——他便决定以这个名字重新求仙问道。 长生之道。 执念二字,非是说放便放的。 欧阳少恭魂魄重塑,肉身原本的修为自然是全部打回原形需要重新一步步修炼。好在他的历练和境界都在那里摆着,对于修道而言只要境界到了,修为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所差的只是时间而已。 于是,当闭关几百年出关,到了地仙的修为寿限不再是问题后,一时间无法继续精进的欧阳少恭生出了入世游历的心思。 数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南疆被人统一建国不再是无数小部落分散而居,昆仑山天墉城虽依旧是修仙第一大派,但是在当年的紫胤真人、之后的陵越和与他同样重获新生的百里屠苏这批惊才绝艳的人物渐渐或归隐或逝去后,天墉城的地位依然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最大的那一支挑战便是来自近百年来崛起的蜀山派了,若不是天墉城底子深厚稳固,恐怕这个修仙第一门派的宝座早就被那后起之秀蜀山派给摘了去。 欧阳少恭踩着白云怀抱九霄环佩经过时,也只是随意打量了一眼这个当初曾经封印过他的半数魂魄为他平添了无数麻烦的修仙大派一眼,旋即便无悲无喜地踏云而去,将之抛诸身后。 也许是因为过去渡魂之时曾经太过深入凡世的缘故,如今没了寻回魂魄的执着目标,欧阳少恭只觉着凡世的红尘纷扰不过如是,那些阴谋诡计悲欢离合在他心里再也兴不起一丝波澜。 如此的日子持续着,直到他遇上了一队很有趣的组合。 其实就队形和人数而言,这队人马并不显得突兀。三人的组合一男二女,男的名叫李逍遥修习剑道一身根骨不亚于当年的百里屠苏,一个女的名叫林月如练得一手好鞭法,最后一名年纪最小的叫做赵灵儿——却是女娲后人——还是一个压根不知道自己血统以及有孕在身的女娲后人。 接下来便是有趣的地方了。 一个是服用了某种药物遗忘过去的少年剑客,一个是已成鸳鸯之好血脉延续的女娲后人,另一个是比武招亲敢爱敢恨的富家千金……曾经不幸渡魂为某大户人家后院庶女的欧阳少恭顿时来了兴致,不紧不慢地跟在了这三个少年少女的身后看起了好戏。 是相爱相杀?是由爱生恨?还是玉石俱焚? 欧阳少恭无法控制自己的发散性思维。 结局却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从最初的情窦初开少年情思,到中途将女娲后人特征之一的蛇尾误认为蛇妖,再到后来的林月如舍身救人,到最后的赵灵儿重覆女娲后人命运,只留下李逍遥和他们的女儿李忆如…… 他们之间有过争吵有过不和,却从未有过欧阳少恭想象中爱恨纠缠,他们倾其所有——只有爱。 莫名地,欧阳少恭想起了楚长忆,想起了那个在太子长琴千年记忆和情感中只是占据了沧海一粟,却最终成就了如今欧阳少恭这个名字的少女。 “怪物么……长得非常恶心难看奇形怪状,没有理智情感的……应该叫怪物吧?” 少女摩挲着下巴,很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呵……这便是她心目中的怪物形象了,仅仅如是而已。 想必若是她出现在那个名叫赵灵儿的女娲后人面前时,她一眼便可分辨女娲之身与普通蛇尾的区别了吧? 从最初的雨中初会,夜间篝火的相谈相交,然后是青玉坛的一曲弹奏成知音,长久以来第一次别无所图为她炼药救人……然,终究是天意弄人一场阴差阳错。 他,要追回百里屠苏身上属于他的命魂四魄;她,对百里屠苏爱渝性命;他和她,只能不死不休。 我欠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20 部分阅读 少恭…… 欧阳少恭看着手掌中一个有着青玉坛暗纹标记的荷包,秀气的青草花纹上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朵浅色的小花,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追忆的神情。 在她与天道完成交换消失后,这只荷包却莫名出现在他重塑魂魄后的心口之上,平日里并不显出模样,但只要他对它心有所动,它便会自然而然出现在他的手掌中——纵是想忘亦难以忘却。 这个被他以调理为名送给楚长忆的荷包,不负他所算计的那般,在最后暗算了她一把,将她俘虏在他的身边并且成功地引来了解除封印后的百里屠苏。 为何不是恨? 欧阳少恭欺骗了你,利用了你,更毁了你的家园一心要百里屠苏的命…… 同情于他吗? 无论是太子长琴也好,如今的欧阳少恭也罢,他要的都不是这些!曾经,他以为巽芳是理解他的,巽芳才是他情感的最终归宿,可惜…… 什么认错什么赎罪!他何错之有? 然而最后的最后,却是她楚长忆不计前尘旧恨,成全了他渡魂千年的执念。 也许真是报应吧,当他想要找到她问她“为何”二字时,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气息。 抱憾终身。 从此,欧阳少恭再也兴不起入世游历的心思,他重新隐世修炼再不问这世间的日升日落花开花谢,一心只沉浸于天地长生之道。 他心中所有的,也只剩这一星半点的执念了。 等欧阳少恭终于达到天仙之境,寿限再次突破之后,他踏出隐世之地时蓦然发现:他似乎……再一次地被这天地所遗忘了。 隐世千年,朝代更替,沧海桑田。 如今的凡世,再不闻任何神仙踪迹,人们相信的是所谓科技的日新月异。神迹,那几乎成了迷信和顽固不化的代名词。 神州大地灵气枯竭。 神隐时代,终于来临了。 欧阳少恭站在繁忙的现代大道上,神色漠然地从周围来去匆匆的人群身边走过。周围的行人行色匆匆对他视而不见,而他,也彻底地漠视着他们。 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凡人。 在如今的世间,欧阳少恭看不见任何生动的色彩。 直至…… “当心当心!哎哟……好痛!”少女清甜的嗓音在身边痛呼。 欧阳少恭只感到有什么东西突然向他撞了过来,而他的神识,居然没有任何预警地被撞了个正着。 “姑娘,可是伤到了……”哪里…… 欧阳少恭俯身温言道,却被身下少女地容颜顿时堵住了所有言语。 “还好还好没事啦,都怪我车技不行,”摔倒在地上的少女站起来无所谓地拍拍衣裤,再扶起倒在一旁的自行车,才对着欧阳少恭不好意思地说,“是我问先生你才对……刚才没有被自行车撞伤吧?” “未曾……不妨事……” 盯着少女那熟悉的容颜,欧阳少恭只觉沉寂的心在噗通噗通激烈跳动着。 “不妨事?”少女狐疑地打量着青年有些“傻愣”的表情动作,皱了皱俏丽的眉毛说道,“看起来不像啊……先生,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医院看看吧。” “如此……也好。” 终于回神的欧阳少恭凝神打量了一下少女的神色,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在下先就此谢过姑娘了,不知……姑娘芳名?” 姑娘?还芳名?这是哪个旮旯角里出来的绝世古董啊? 少女又是奇怪又是好笑地摇了摇脑袋,才大方地回答道: “我叫楚长忆。先生你呢?” “呵呵……在下欧阳少恭。” 身姿挺拔的青年,和扶着自行车推行的少女身影,在夕阳下愈行愈远。 57第56章 番外之两个世界的包子(上) 一、屠苏家的包子 韩忆宁;又名百里忆宁,今年虚岁三岁;是百里屠苏与楚长忆的爱子。他的大名是由百里屠苏这个当爹的拍板决定的;取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他的妻子楚长忆和母亲韩休宁。 鉴于韩忆宁出生三天后便长得圆圆滚滚可爱非常,做娘的楚长忆袖手一挥独断专行地决定了自家儿子的小名:圆球。 按理说,圆球宝宝作为他爹的独生子理应是受尽宠爱的;可是随着他一日日的长大一日比一日地活泼,某个问题的日渐凸显;让他们父子俩的“矛盾”日益尖锐了起来 比方说;某一日的桃花谷中。 “嗨!呼!哈!” 太阳才刚刚升起;谷中的小湖边就响起了一声声低喝声;还伴随着‘忽忽忽’武器划破空气的响声;一听便知是有人大清早地起来在练武。 只不过奇怪的是,就练武本身的动静来讲,这动静不免太小了一些。 “呼……爹爹……挥剑百下,……呼……完成了……” 湖边不远处的草地上,一个穿着黑色马甲背心的小圆球趴在地上喘气道。说是小圆球,实在是因为这个小男娃长得实在是圆润可爱,胖乎乎的圆乎脸儿,藕节一般圆滚滚的身材和四肢,再加上一个更圆乎敦实的小屁股,让这个小娃娃乍一看起来根本和圆滚滚的胖球没啥分别。 这么丁点儿大的小娃娃挥剑能有啥大动静? 小圆球的身旁五步外,穿着一身南疆玄衫的英俊青年望着自家满头大汗的小圆球,默默点了点头后道:“挥剑一百下,还需再……” 小圆球圆乎乎的小脸闻言不由瘪了一瘪,滴溜圆儿的灵气圆眼睛幽怨地注视着自家老爹。 仿佛是感应到了小圆球的幽怨之情,英俊青年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便传来一声大喊:“你们爷儿俩有完没完?神马时候了还不过来吃早饭?” 万岁!娘亲威武!! 小圆球对着自家脸色微黑的老爹得意一笑,用着与他滚圆体型所不符的灵活劲头一咕噜爬了起来,然后迈开两条肥肥的小短腿向着自家娘亲的方向飞奔而去。 而在小圆球后面、他的英俊父亲眼中,此刻的小圆球远远看去好像一只真正的圆球正咕噜噜地滚向他亲亲娘子的身边一去不回头…… “娘娘娘!” 小圆球一瞥见在门外等着的娘亲,立即激动地朝着自家亲爱的娘亲奔……滚了过去,但是—— “stop!”楚长忆嫌弃地用一只手顶住一心扑向她的圆球儿子,“一身臭汗灰尘的脏死了,还不去洗洗再过来!” 桃花谷不仅灵气逼人,谷中更有一个四季皆暖的地热温泉,楚长忆特意将自家的房屋盖在了温泉的泉眼边上,是以一家人的洗浴十分的方便,韩忆宁小小年纪便学会游泳对这温泉更是爱得不行。 跟在儿子身后慢悠悠踱步过来的英俊青年,也就是百里屠苏,闻言后原本微黑的脸色立刻飞到了爪哇国,素来冷然的俊脸上也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目送着自家臭小子乖乖跑去后面洗澡净身,百里屠苏缓缓走到楚长忆的身边坐下,与爱妻相视一笑,气氛极尽温馨和谐。 不过这份温馨柔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们的圆球儿子,韩忆宁圆润润地‘滚’了进来,成功地做了恩爱夫妻俩之间的那盏明晃晃的大灯泡。 “娘娘娘!”滚胖的圆球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子挤进他恩爱的父母中间,黑乎乎的圆眼睛期待地看着楚长忆,“娘啊,圆球已经洗白白变香香了,娘啊……” 圆球的小身子不停地扭啊扭地向着自家娘亲撒娇,直接让他身后被打断了好事的百里屠苏再次黑了脸。 “呵呵,好,奖励一下我家的乖宝宝。” 伸手抱过圆球颇有些分量的小身子,楚长忆笑眯眯地在儿子期盼的眼光下低下头将脸凑过去。 “娘你最好了,圆球最爱你了,么么~~” 圆球儿子顿时两眼放光地用红嘟嘟的小嘴,在楚长忆的脸上留下了好几道湿漉漉的小印子。 百里屠苏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就是这个问题!他家的圆球儿子极其恋母,并且—— 左脸么么,右脸么么;再左脸么么,再右脸么么;最后是嘴唇…… “啊!爹你又来妨碍娘和圆球秀恩爱!” 正想继续亲亲的小圆球被自家脸色漆黑的英俊老爹揪住衣领拎了起来,小胖墩立即不干了,在半空中不满地张牙舞爪抗议了起来。 爹最坏了!恋母的小圆球握紧圆圆的小拳头愤慨不已。 父子俩一大一小极其相似的两张脸庞,面对面表情严肃地互相瞪视,其搞笑场面让一边的楚长忆直揉肚子。 “长忆是我的娘子。” 百里屠苏慢慢地说道,言下之意:只有我能亲吻她甜美的双唇。 “我是娘的儿子!这不公平,我抗议!” 小圆球忿忿道,凭啥他不能亲自家娘香香甜甜的嘴唇? “抗议无效。” 百里屠苏悠悠道,同时拎着儿子衣领的手往后一甩…… 但见小圆球已不符合他圆乎身材的动作,在空中一个筋斗翻滚便敏捷地落到了地面上,而后——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人矮腿短这实在没办法不是? “噗……”楚长忆捂嘴直乐。 “娘啊~~~~” 韩忆宁小包子哀怨地拖长着调子喊道,小小年纪一副怨妇的表情让楚长忆再次笑得直喊肚子疼,一旁正与儿子闹“主权矛盾”的百里屠苏也不由嘴角微翘。 爹爹太坏了!爹爹是坏银! 小圆球瞪着圆滚滚的黑眼睛,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恋母的偏心眼让他妥妥得在自家老爹的名字上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并誓将“争宠大业”与老爹进行到底! 鉴于父子间年龄体型力气的巨大鸿沟,天真的韩忆宁圆球决定另辟蹊径从法术着手,偷偷地练起了某次方兰生叔叔来桃花谷串门聊天时顺口念的那腾挪之术的口诀——“争宠”时可以速度滴赶到楚长忆的身边。 力求在速度上打败竞争对手! 事实证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在没有长辈指点下偷偷练习的韩忆宁居然也磕磕绊绊练了个八|九不离十——就差一次真正的远距离腾挪了。 结果,就是这第一次,第一次从桃花谷内腾挪至谷外的实践中…… 轰!轰!轰! 韩忆宁小圆球只觉得这次的腾挪时间貌似太长了一点儿,耳边更是仿佛听见了由远至近的爆炸声,随后他的眼前陡然一亮,紧接着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砸了他一顿灰头土脸后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哎哟!疼!” 从来没有如此摔个彻底的小圆球疼得龇牙咧嘴。 “你是……剑灵?”一个压抑着兴奋的稚嫩童音在韩忆宁头顶响起,使他不由得抬头眯眼看去:只见一个梳着两个包包头、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女娃正扬着一张红扑扑又满是灰土的脸狂热地盯着他猛瞧。 “咦?”*2。 她/他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两个小娃娃心里同时疑惑道。 慢慢地,女娃娃盯着韩忆宁的小脸上慢慢褪去了一开始的兴奋,渐渐苍白了起来;再慢慢地,两泡大大的泪包开始在她的眼底汇聚。 终于—— “哇!”女娃娃嚎啕大哭着狂奔而去,“爹爹救命啊……娘亲救命啊……晴心把小舅舅炼成剑灵了……哇……” 徒留韩忆宁小朋友头顶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灰尘和一脑门子的问号。 我是师尊女儿的分割线 二、剑仙家的包子 慕容晴心,现年虚岁四岁,天墉城前任执剑长老、当今天下御剑第一人紫胤真人和其师妹楚长忆的独生爱女;同时,也是天墉城现任执剑长老百里屠苏的宝贝外甥女;天墉城小辈弟子中最受宠爱第一人,没有之一。 可不是嘛,前后两任的执剑长老分别是她爹和她舅,天墉城现任掌门是她爹的大弟子和她舅舅的大师兄,现任妙法长老以及无数前后辈弟子都是是她爹和她舅的狂热粉丝……顺便说一句,小姑娘本人也是这群狂热分子中的一员。 然而,慕容晴心小朋友虽然恋父又恋舅,但她平日里最为亲近狗腿和巴结的,却是自家娘亲大人楚长忆。原因无他,因为她爹紫胤和她舅百里屠苏尽管平日里面瘫冷漠说一不二,但在她娘楚长忆面前除却大事,小事上几乎可以说是无一不听无一不从。 而在慕容晴心的短短不足四年的记忆里,她家目前为止的形势是:大事还没有,小事天天有…… 比如说慕容晴心想学剑。 她爹和她舅的意思是:纵然他家女儿/外甥女天赋绝佳,但最好还是等骨骼再成长些练习为好。但是在女娃娃两泡泪眼撒娇兼软磨硬泡下,她娘楚长忆袖手一挥:先学着拿剑慢慢练习着吧…… 于是她就立马拿上了一把小木剑练着了。 再比如说是想学她爹和她舅开炉铸一把威风凛凛的宝剑。 她爹和她舅经过一番摸底后说:她年纪尚小,体内灵力还不能自如掌控容易炸炉……等等一番话表示反对。 这回还没轮到小姑娘撒娇卖萌,她娘就一甩袖:身为天墉城前后两任执剑长老的女儿兼外甥女,居然不会开炉铸剑?扯淡! 于是,尽管在她爹和她舅的时刻监督下,只是小心往剑炉里亲手添一块黄铜矿都会导致炸炉的慕容晴心,还是在剑炉旁深深地扎下了根。 自此之后在慕容晴心的小脑袋瓜子里:娘亲大人威武不解释! 这日,紫胤真人在爱妻和爱女的闪亮眼神下,再次离开剑冢来到天墉城,看望自己的关门弟子、爱女的亲爱舅舅百里屠苏。 在和亲爱的屠苏舅舅相亲相爱了好一阵子之后,慕容晴心就趁着家长们聊天联络感情的当儿,悄悄赶去了剑炉——据方才山门的小道童提供的可靠资料,她舅最近正在为一批新加入的小弟子铸剑! 慕容晴心不知道的是,当她的小身影消失在眼前之后,在她爹紫胤真人的一个眼神示意下,一道红色的艳丽身影就悄悄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然而,剑仙大人还是低估了自家爱女对剑炉的破坏力。 慕容晴心只不过是往剑炉里放了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用于燃烧的木柴,在剑灵红玉的眼皮底子下,剑炉——炸炉了! 轰!轰!轰! 三声巨响之后,当闻声而来的三个大人赶到面目全非的剑炉时,就见他们的爱女灰头土脸如同一颗小炮弹似地冲了出来,嘴里还哭喊着: “爹爹救命啊……娘亲救命啊……晴心把小舅舅炼成剑灵了……哇……” 这没头没脑的! 正当做娘的楚长忆哭笑不得抱着爱女,指着她舅百里屠苏好一通安慰时,半塌的剑塔里‘窸窸窣窣’地滚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圆球。 “啊呸!啊呸!呸呸呸!” 小圆球“呸呸”数声后抬起了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蛋,尽管那张小圆脸上满面灰尘,却仍不妨碍在场众人看清他的面部轮廓,和他额头上那颗鲜艳至极、也眼熟至极朱砂痣。 在场众人饶有深意地打量着一旁的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 正当同样额有朱砂痣的执剑长老沉默以对时,莫名出现的小圆球又给众人来了一记天外神雷。 只见小圆球圆润润地滚到楚长忆身前,冲着她泪眼汪汪一脸求抚摸求安慰地: “娘啊~~~” 楚长忆:“……” 然后,他又冲着一旁的百里屠苏一脸忿忿又不情不愿地: “爹。” 百里屠苏:“……” “那是我娘!那是我舅舅!才不是你娘和你爹!” (ǎ蕤@)慕容晴心小姑娘挥舞着小手臂抗议道。 58第57章 番外之两个世界的包子(中) 一阵鸡飞狗跳后,两个吵闹不休争娘的小家伙儿被时任掌门的陵越安排弟子带了下去安置;尤其是某个小胖墩;一身烟熏火燎的他深知自家亲娘的洁癖;是以暂时放下了对某个“抢了自己娘亲”小姑娘的“争夺大计”;相当听话地被带了下去。 等两个小屁孩走了以后,天墉城的顶层领导班子开始了紧急商讨,在长老们引经据典了无数之后才得出了一个大致靠谱的推断;平行世界。 除了这个结论;他们也找不出比此更靠谱的推断了,毕竟…… 包括掌门陵越在内的全部长老,几乎个个都不着痕迹地在紫胤和百里屠苏身上打了一个圈儿;笑话;天墉城先后两任的执剑长老,不管是师傅还是徒弟,他们的绿帽子是那么好戴的么? 正事谈妥,陵越便领着几个头发胡须雪白的老头外加一脸八卦的芙蕖,很有眼色得撤退了,方便人家自家人关起们来沟通。 一群“外人”一退,之前还很热烈参与讨论顺带为自己“伸冤”的楚长忆,立时便没了方才那份镇定,对着紫胤整个人呐呐地站在原地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确实很难开口,毕竟“罪证”已经货真价实得蹦到跟前一口一个娘了,这让她如何开口撇清?就算是另一个世界的“楚长忆”,那还不是她自己么? 更何况,孩子他爹还是……楚长忆不禁偷瞄在她身后一步额点朱砂的某人。 “娘子?夫人?” 紫胤望着脸色忽红忽白的楚长忆好笑不已,原本还想难得多“欣赏”一刻爱妻困窘模样的他,到底还是厚道心软了,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师兄……嘿嘿……” 楚长忆挠挠脑袋,对着自家夫君讨好地一笑,颇有些狗腿的意味。 “你啊,”他无奈又宠溺地一叹,“就会瞎想……此事无须多言,我自是相信你与屠苏的。” 紫胤伸手握住她的纤纤素手,复又忍不住点了点她的琼鼻。这个让他又是纵容又是疼爱的小女子,如今也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一口一个“师兄”地叫他提醒他发扬师兄的风范儿! 至于百里屠苏,早在紫胤开口的那一刻,兼具弟子与小舅子双重身份的他便很有眼色地悄悄撤退了,把空间留给了里面那对相爱的伴侣。 “紫英……紫英你真好……” 每逢彼此情浓恩爱之时,楚长忆便喜欢不停重复着他久远的世俗之名,而她每一次的呢喃轻语,也总能唤起紫胤内心最心动的那缕柔情。 “长忆……” 他轻声喟叹道,清冷的嗓音此时却蕴含着无言的满足。 “师……师祖……” 然而紫胤与楚长忆的恩爱时刻没过半柱香的时间,陵越的小弟子玉怏却是火急火燎地奔了进来,丝毫没有平时对着紫胤那副毕恭毕敬小大人般的模样。只见他身上的浅紫色道袍松紧不一,脑袋上小小的发髻凌乱不已,原本白嫩干净的脸上此时却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 “莫要慌张,凝神静气,慢慢说于吾听。” 被打扰了夫妻私人空间的紫胤一手仍然稳稳地揽着爱妻的细腰,对着自家徒孙的面容却不见丝毫愠怒,平心静气得让一边面泛红晕的楚长忆自叹弗如。 “是,玉怏……玉怏明白,”乖宝宝的玉怏闻言立即挺直腰板,运气了一会儿待喘息平稳方才道,“启禀师祖,方才……” 还未待他说出原委,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前来“报道”了。 “娘啊~~~”*2,喊得分外销魂。 两个稚嫩的童音用一模一样委屈得九转十八弯的语调同时传进了屋子,几乎与此同时的,一红一黑两个小小的身影如同两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目标直指屋内的楚长忆。 “娘啊~人家今晚要和娘一起睡!” “娘啊~圆球和娘一起睡,才不要和臭老爹睡!” 楚长忆头皮一麻,直觉地微微侧身,成功地让其中一道红色的小身影笔直地撞在了身旁紫胤的身上。 紫胤嘴角略略弯起,在楚长忆侧身之时心有灵犀地伸手一勾,便将自家闺女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至于另一道黑色的小身影、某个初来乍到的小胖墩么—— “放开我放开我!可恶啊~~爹爹你这个大坏蛋!” 去而复返的“臭老爹”百里屠苏,手里正抓着张牙舞爪的小胖墩韩忆宁,小家伙大声反抗着,本来软软服帖的一头黑毛似乎都炸毛得根根竖了起来。 “呵——” 他这副炸毛猫咪的可爱样子,使得因为这一串麻烦而隐隐有炸头皮迹象的楚长忆忍不住笑了出来,走上前去点了点小胖墩的额头,对着眼前这个引起了一切骚乱的“罪魁祸首”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认定我和屠苏时你的爹娘?要知道,世界上可是有不少妖魔鬼怪擅长改换面容用来伤人的……” 说着她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韩忆宁白嫩圆乎的脸颊,没办法,这小胖墩的婴儿肥着实太萌太招人手痒了。 “唔这个……娘喜欢………”小胖墩用胖胖的手指头指了指正使劲儿“蹂躏”着自己脸蛋的某只手,复又向后指了一下正拎着自己衣领的某人,说:“老爹喜欢这样……” 百里屠苏脸色一黑:老婆都没影儿的人猛地被叫“老爹”真是叫人伤不起! 四周“噗嗤噗嗤”的喷笑声响起,却是因为吵闹的两只小东西闻讯一路跟来此地的陵越芙蕖,以及几个胆大的高辈分执事弟子。 楚长忆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自家仙人风姿的夫君稍稍侧首,泠然如雪的眉眼上居然也染上了一丝笑纹!倒是她的宝贝女儿目光炯炯地盯着楚长忆捏着韩忆宁小包子双颊的手指,一张小脸上神情分外严肃。 楚长忆讪讪地放下了手,一脸的意犹未尽。 “快放开我啦,臭老爹!” 被人拎起韩忆宁不满地挥了挥肉肉的小拳头,同时熟练地伸出甩出右脚往后一脚踢出——这本来是他家里“父子争宠”时常有的一幕,时日久了习惯成自然,他本来也没指望就一脚能从自家老爹手里下来。 不想此老爹非彼老爹,毫无警戒的百里屠苏一个不防被韩忆宁的小胖腿给踢了个实实在在,手一松小胖墩便掉了下来。 韩小包子在空中利落地翻了个跟斗,然后稳稳地落地站稳了。 “咦……”长长的尾音明白地表明了小胖墩的诧异,他仰起胖嘟嘟的小脸对着百里屠苏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道: “老爹,你——你终于雄风不再了啊?” 现场一片箴默,良久之后—— “噗……” “咳……咳……” 喷气声此起彼伏。 百里屠苏原本有些黑的脸色,完全黑成了锅底。 楚长忆完全傻眼,反应不能。 紫胤不动如山的肩膀抖了抖,随后彻底转过头看向一旁光秃秃被刷白的墙壁,仿佛那不是一面墙而是观云台边的浮云…… 唯有慕容晴心小朋友和始作俑者韩忆宁小胖墩两个,傻愣愣的站着一副不明白的模样。 年纪幼小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只是舞刀弄剑偶尔进城听戏的小人儿,实在让人伤不起啊伤不起! 最后,在楚长忆明确表示今天不和慕容晴心睡觉后,韩忆宁小胖墩勉强接受了和他“雄风不再”的臭老爹百里屠苏一个被窝的事实。 当天夜晚,百里屠苏板着脸盯着自己被某个小胖墩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俊美无俦的俊脸此时黑如煤炭。 若是让天墉城新进的几批小弟子瞧见执剑长老此时的脸色,绝对会让他们两股颤颤跪地求饶……可惜的是,如今直面的,是他们执剑长老不知哪个世界的“儿子”。 本来百里屠苏是不怎么愿意的,奈何上至紫胤楚长忆夫妇,中至陵越芙蕖众位长老,下至不敢发话只能眼神流露的玉怏等小一辈弟子,竟然惊人的意见一致:“儿子”都找上门来了,怎么能避之门外让小小年纪的他独卧“空房”? 口胡!上天墉城的弟子哪个不是年纪再小都是一人一间房?! 楚长忆坚决表示:和另一个世界的儿子睡觉神马的目前接受无能。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置她的亲亲老公紫胤于何地啊! 不行!坚决不行!! 最终事实证明,在姐姐大人的面前,某人执剑长老的气势神马的向来就是浮云啊浮云…… 百里屠苏双手抱胸皱眉看了好一会儿,见床榻上的小胖墩还在锲而不舍地坚持着“烙饼大业”迟迟不能安睡,终于坐下来一把拍上他肉肉的小屁股没好气地训斥道: “安静!睡觉!” “爹~”也许是临睡时间不若白天发小孩子脾气,男童此时的声音奶声奶气,让人听着十分趣致。 小胖墩的身上裹着被子配着他白胖白胖的圆脸和身子,乍一看就像一条胖乎乎的蚕宝宝一般,打见面起就不安份的黑眼睛此时湿漉漉的,流露出浓浓的不安。 “为什么娘不肯抱圆球了?为什么娘不和圆球还有爹睡觉了?娘不喜欢圆球了吗?” 小脸蔫耷耷的,十足像一只失去了主人宠爱的小狗狗。 百里屠苏板着的脸不由柔软了几分,也自动忽略了其中 “和爹睡觉”的半句话。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摸了摸男童的脑袋,手掌下幼小却又温暖的触感让他的心弦忽的一动。 陌生,却又着实令他心生不舍。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毕竟,眼前的孩子体内确实流淌着他的一半血液。 百里屠苏如是想着,决定在孩子留在这个世界的日子里尽量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于是,他安慰着掌下的小脑袋,道: “不会。” 语句简短,十分具有他一贯的作风。 “那为什么娘不和圆球睡觉了呢?” 听到父亲的安慰,韩忆宁的黑眼睛不觉亮了半分,却依然蔫耷耷的带着一丝孩子特有的委屈。 因为长忆她不是你的世界里那个真正生养你的亲娘,百里屠苏心道。 但对着如此懵懂的小孩子,实话显然是讲不通的,他理解不了。 “因为……,”斟酌了半响,向来不敷衍说谎的青年执剑长老还是僵硬道,“因为她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话说屠苏青年,今晚有事,那明晚你打算咋整? “真的?”小胖墩兴奋地仰起头,双眼更亮了。 “真的。” 百里屠苏硬着头皮瞎扯道,带小孩子神马的真不在他的擅长范围。 “哦,那圆球明天就可以和娘一起睡了……” 恋母的小胖墩高兴地低头自言自语,也不在床|上继续“烙饼”了,随即把注意力转向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爹,”小胖墩的童音中有着一丝奇异的激动,“你现在不和娘一起睡觉了?” “嗯。” “爹,你以后也不和娘一起睡觉了吗?” 小胖墩的声音更激动了。 “……嗯。” 百里屠苏迟疑地应声,他忽然对接下去的对话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爹~~”韩忆宁小胖墩激动得双眸闪亮,“你终于被娘踢下床了啊!” 奶声奶气的童音中饱含欣慰。 你终于被娘踢下床了你终于被娘踢下床了你终于被娘踢下床了…… “嘶……” 百里屠苏深吸口气。 这二货小胖墩绝逼不是他儿子! 59第58章 番外之两个世界的包子(下) 自打韩忆宁小胖墩空降异世的天墉城后;他和慕容晴心小姑娘的之间的“争风吃醋”就拉开了华丽丽的大幕,在天墉城一干大小的众目睽睽下上演了无数“精彩”的剧目——也成功让现任执剑长老百里屠苏体会了一把何为“心力交瘁”! 宠爱的外甥女和血缘上实实在在的爱子神马的,此等偏心问题实在不知该如何取舍来着…… 啥?你问为神马他的师尊大人前任执剑长老没有此等烦恼?毕竟疼爱的女儿与爱徒血缘上的“儿子”;向来公允的紫胤真人也不好太过偏颇不是?说到这里…… 如今的百里长老可以很羡慕地告诉你:师尊留下爱妻和爱女;回剑冢‘开炉铸剑’去了! 留下爱妻爱女——楚长忆与慕容晴心被留在了天墉城暂住。 是的;在慕容晴心与韩忆宁小朋友锲而不舍时时刻刻求拥抱求安慰的争风吃醋、尤其是每晚与楚长忆打算安枕入眠的时候;两个小魔星双双拖着被褥过来‘求陪睡’的情况下,向来稳如山岳的紫胤真人很不君子地‘撤退’了。 年幼的孩子离不开母爱,至于徒弟……早已出师的徒弟为自家师尊分忧不就是身为徒弟的分内之事么?再说了,那可是长忆与屠苏“两人”(重音)的“爱子”(重重音)啊! 远在剑冢;正一脸严肃铸剑的紫胤;心里很是悠然地想着。 所以说;再肿么端方严正胸怀宽广的君子;在吃醋方面都是没啥心胸可言滴! 对百里长老而言,自家师尊离开带来的唯一一件好处,大概就是他终于可以摆脱某个睡姿极其不雅的小胖墩,睡一个安稳觉了…… 而相比终于可以饱睡的百里屠苏,楚长忆就显得不那么幸福了——她正式体会了一把神马叫做“左拥右抱皆佳(e)丽(mo)”的生活历程。 每天被两个精力十足的小鬼头抢来抢去睡在当中做夹心饼干的日子实在是……不!堪!回!首! 遥想自家亲亲夫君在时两人同眠时的“广阔空间”,遥想自家亲亲夫君的良好睡姿,遥想她霸占自家亲亲夫君的体贴温存云絮冷香的胸膛…… 楚长忆泪奔:还我一觉到天亮的幸福人生! 万籁俱静的深夜里,被自家两个小鬼头分别霸道地勾住脖颈霸占胸部的楚长忆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再比如。 早餐时分,楚长忆夹着一个小笼包正打算吃…… “娘,啊……”韩忆宁小胖墩张开红艳艳的小嘴一副嗷嗷待哺状。 “娘,要吃!”爱女晴心小姑娘不甘示弱地张开粉嫩嫩的小嘴。 楚长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楚长忆开始认真思考,她到底是应该大义灭亲呢还是大义灭亲呢还是大义灭亲呢的时候,她的一对“龙凤胎”自动帮她解决了困难。 在慕容晴心又一次偷偷摸摸去铸剑炉的时候,不知道是本着兄妹连心的关系还是所谓“最了解你的是死敌”的关系,能在大人们眼皮底子下偷溜的小姑娘却被韩忆宁成功跟在了尾巴后面,并且也摸进了铸剑炉。 正常情况下随便加把柴禾都会导致炸炉的晴心小姑娘,在韩小胖墩作为背后灵刻意一声吼后一个手抖——扔错了一块红晶石进了剑炉…… 轰! 剑炉再一次炸了个底朝天。 而等闻声而来的百里屠苏和楚长忆,在迅速将已是残垣废墟的剑炉翻了个底掉都没翻出两个小屁孩儿哪怕半根毛后——楚长忆悟了! “娘的小心肝儿啊”,楚长忆给紫胤发了一道灵符让丈夫速速赶来后,对着一片废墟小声念叨着,“你们终于把自己玩脱了啊……” 这都玩到平行世界去了! 心肝宝贝啊,玩脱了不要紧,记得把自己再玩回来啊…… ―我是小胖墩带着小姑娘回家的分割线― 楚长忆觉着她身为穿越者的强韧神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低头瞅瞅抱着她大腿撒娇卖萌求安慰的小胖墩儿子,再抬头瞅瞅另一边抓住自家师兄道袍下摆动作熟练一路爬上扑进他怀里,丝毫不顾紫胤外放的威严气势抱住人家已然僵硬的胸膛同样撒娇卖萌的小姑娘——她忽然有种她又再次穿越的诡异赶脚。 等到那个胆大包天喊着紫胤为“爹”自称慕容晴心的小姑娘稳稳当当占据紫胤胸膛后,又对着楚长忆亲亲热热来了一声“娘”的时候……楚长忆顿时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谁能告诉她?为神马她家的胖墩儿子只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就给她带回了一个和他岁数仿佛叫她“娘”的——女、儿? 慕容晴心那声“娘”一喊,别说楚长忆差点给这乱认爹娘的小姑娘跪了,连被她霸占了胸膛,素来以冷静自持泰山压顶而不改颜色的紫胤都不禁双手一抖。 至于楚长忆的亲亲好老公百里屠苏?他的神智早在小姑娘一打照面时被对方那熟悉万分的面容,和那声紧随而来的“舅舅”给震去了外太空。 两小认爹的认爹叫娘的叫娘,喊舅舅的喊舅舅,俱是喊得热闹亲热无比。而被喊到的三人则是深感天空一群乌鸦‘嘎嘎’飞过…… “爹啊爹啊~~~晴心好想你啊~~~” 晴心小姑娘在她亲爹怀里好似扭股糖一般扭来扭去,嘴里的甜言蜜语也喊得九曲十八弯似的。 “娘啊~~~我也好想你啊~~~” 另一厢的小胖墩也不甘示弱。 唯一被两小忽略求抱的百里屠苏忽然有种得天眷顾的庆幸。 “爹啊~” “娘啊~” 俩小破孩跟比赛似的,一个喊得比一个甜,一个比一个酥。 终于—— “胡闹!成何体统!”近三百年来,除了小师妹楚长忆外不曾动容的 古剑之长情相忆 第 21 部分阅读 胤‘破冰’了,全场立时为之一静。 “不许吵吵闹闹,有话一个一个说!” “是,爹!” “是,师祖!” 不得不说,无论是在哪个世界,紫胤真人的风采权威绝对无人能及。 只不过…… 紫胤不禁扶额微叹:听着慕容晴心小姑娘那一口一个脆生生的“爹”,还自称“慕容晴心”——他就有种时间倒退几百年回到当年遇上云天河的莫名熟悉之感。 三清道尊在上,他今天来桃花谷只不过是想来看看自己的爱徒与小师妹的宝贝儿子,顺便赠予小胖墩一柄由自己亲手铸的适合小儿的铁剑予他平日练习只用,哪知……哪知…… 哪知刚入桃花谷遇上出来迎接的百里屠苏夫妻俩,天空中便轰然作响,掉下俩小破孩儿后,其中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儿便异常麻溜儿地爬到他怀里喊爹了。 早知道……早知道在小姑娘开口叫第一声“爹”的时候,他就该立刻御剑撤离此地才是! 而等到慕容晴心小姑娘接着对楚长忆又喊出了一声甜蜜蜜的“娘”后,“天下御剑第一人”的紫胤真人的想法随之而变:早知道……他今天就不该出门! 紫胤如是想着。 尤其是迎着自家小师妹和爱徒的尴尬目光,和他们的小胖墩儿子眼里满满的“舅舅又变回老爹,老爹又变回师祖”的疑惑眼神——请原谅年幼小胖纸的思维还纠结在“老爹突变舅舅,师祖突变老爹”的平行世界。 紫胤不清楚的是,他此刻的想法,和那里的自己“遁居”剑冢的行为是何其的异曲同工…… “听见没?”楚长忆食指微微曲起轻敲自家的小胖墩一记,“不准撒娇,好好说话。” “圆球听娘的~~” 小胖墩揉揉脑袋朝着自家娘亲笑得万分狗腿。 紫胤烟灰色的双瞳淡淡地看向怀中的女儿。 是的,女儿,当眼前是小女童扑进他的怀中后,血脉中那无可诉说的牵引明确告诉了他:这,就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是的,晴心听爹的。” 一见到紫胤万分熟悉的淡然神色,小姑娘立马端正了自己的态度。 两小竹筒倒豆子地交待了起来——虽然他们俩神马都搞不清楚。 虽然两个小的糊涂,好在这里的三个大的都是聪明绝顶的,做娘的更是亲身体验一把穿越的——不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推测了个一清二楚。 楚长忆看看一边的儿子又看看一边的“女儿”:该说真不愧是她的儿女么?连穿越的本事都一丝不差还青出于蓝了——穿过去不算还有本事穿回来再打包顺一个回来…… 清楚了始末后,百里屠苏夫妻俩便默默地看向了沉默的紫胤。 一旁眼巴巴的两个小破孩也睁着水灵灵圆滚滚的大眼睛有样学样。 剑炉炸了所以穿越了,他们夫妻不擅铸剑而剑冢有剑炉紫胤擅长铸剑,所以…… 师尊/师兄,交给你了! 紫胤:“……” 于是数日后的剑冢之内。 “爹爹,你终于决定教我铸剑了?!” 熊熊燃烧的剑炉前,慕容晴心激动得扯着紫胤的道袍下摆两眼亮晶晶的。 “……嗯。” 经过数日的疲劳轰炸,白发剑仙终于平心静气地接受了凭空而降的女儿,耳闻“爹爹”两字面不改色。 而剑炉的另一边。 韩忆宁小胖墩蔫巴巴的,可怜兮兮的小眼神不停地瞟向神色淡淡的紫胤: 娘啊,你不要圆球了么?铸剑的师祖好严肃好可怕……圆球好害怕啊…… 娘啊,你神马时候来接圆球回家啊? 桃花谷内。 楚长忆:“唉,不知师兄何时能研究出来?这样小圆球也能早点回来……” 由于最初的穿越是小胖墩腾挪之术发起的,最后回来又是两小一起穿越的,所以研究的时候韩忆宁小朋友不能缺席。 百里屠苏安慰爱妻:“不必担忧,又师尊在。” 那个臭小子,一天到晚缠着长忆,晚点回来正好! 《 笔下文学 》整理收藏 Www。Bxw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