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1 部分阅读 《 笔下文学 》整理收藏 Www。Bxwx。Org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1第一章 第一章 于山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身子一歪摔下了床。 他扶着竹床爬起来,心想还是没适应好。 屋门打开,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男人进了来,“青子醒了?快来看爹给你带了什么。”男人放下木棍,快步走到他面前摊开了一个布包,里面躺着几颗鸡蛋,还冒着热气,“今天好运气找到一窝有蛋的野鸡,这蛋啊……可香了!洗把脸进来吃。” 于山被推出了门,差点摔个狗啃泥,扑棱几步稳住身形。 走远了一点,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这是他在山道上捡的,也多亏了这面小镜子,他才知道自己的模样:他现在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脸和身上一样精瘦,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得有点路人,但胜在鼻梁笔直,很硬气。再看身形体格,不用镜子了,脱掉衣服就能看得一清二楚,细腰窄臀长腿,四肢上有细细的腱子肉,腹部还有一点六块肌的雏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 于山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天天勤加锻炼,才保持到这么好的身材。 是的,他是一名穿越者,这里是小说世界,属于他临死前无意中点开的一本书,而他则成了小说中的大炮灰男配,时青。他死过重生,却似乎没有得到一个更好的角色。 时青这人真的很悲催,在这本披着武侠皮行耽美之事的小说里,他是唯一一个不喜欢第一男主的男配角。 第一男主角是一个叫安逸宣的病弱美人,容颜比女人还美,身段比萝莉还软,天天上演圣母救世与黛玉葬花的戏码,小说里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迷上了他,女人都嫉妒他。于山最初不懂为什么这样的主角都有人爱看,稍作调查后才知道,这本小说,原来是耽美清水向的,这种千般好万般好令世人为之颠倒不辨黑白是非的主角,被称为玛丽苏。 小说中有第二男主角,并且有很多个候选人,当初连载的时候于山还不明白为什么一开篇就有那么多个男配绕着安逸宣转,转到最后只有一个关子朗脱颖而出了,天天和安逸宣一起捆绑销售。又是多亏了全能的度娘,他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玩cp,看哪个男角色多读者喜欢,就选哪个角色和主角配成一对。关子朗的名门之后,一身正气,不拘小节,是真正的江湖豪侠,最重要的是,无条件地宠溺男主,所以成功地拔得头筹。 而倒霉鬼时青,不但不喜欢安逸宣,还喜欢上了关子朗,于是读者不干了,天天匿名闹事。作者只好听从民意赐他一死,让时青为安逸宣挡了暗杀的一剑。然而,就在下一章就要公布时青是死是残的时候,作者却把这文弃了,这本书成了一个大坑,时青的生死也成了最大的谜题。 于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穿到这本书里来,不是什么热血玄幻升级修真和种马后宫文,而是一篇耽美小说! 他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才令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如今,他还时不时会做梦,梦到以前的事。 死前,于山是一个父母早亡,家里没别的亲戚的野孩子。他用父母留下的钱省吃俭用,一直念到了高中,可惜成绩不算特别好,理科拖分,没考上特别好的大学,他就干脆没读下去。一边打工一边跟人学了一年photoshop设计,后来在一个老家这个小地方的一所小公司里谋了个温饱体面的工作,名衔挺好听,叫广告设计专员,说出去也挺体面。 日子过得清淡,人就会想要找点业余爱好寄托一下理想和激|情。 于山也不例外,他喜欢上网刷博客论坛,尤其爱看网络小说,随着对新新事物的了解增加,他发现自己身上有一个特殊的属性,那就是“透明”。 怎么个透明法?例如,公司的同事叫外卖,整个办公室里统共才不到十个人,肯定会把他漏掉。等外卖送到,一一送到各人桌子上,点餐的人才会惊觉漏了。一次半次可以当不小心,每一次都这样就不太合理了。但是叫外卖的人每次不同,不知怎么的都会漏掉于山。 于山的座位的确是靠边了点,但也不至于看遍整个办公室唯独漏了他呀。还有组团刷电影,他举手说要去,记名单的妹子明明都点头了,到看电影那天才发现,哎呀,名单上漏了于山订少了一张票,这还是平时比较细心的妹子,连她都搞不清楚怎么就写少了一个。 他起初以为这是办公室里的人排挤他,他明明很客气了,怎么还是被排除在外?可是在生活中留心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知道,同事都是无辜的,从小经常被人插队、过马路车子总是想直接从他身上碾过,以及上课开小差生病缺课都没人理,原来都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透明的气场,大家非常容易漏看他。 现在,这种小透明的气场有没有跟着穿越来这个世界?于山,不,现在应该叫时青。时青也不清楚,因为这个角色一直跟当猎人的父亲在山林里打猎,极少到外面的世界去,也很少接触外人。没有机会鉴定这个属性是否存在。 再过两个月七月初七是他生辰,到时候,足十二岁的他会离开这座山林,根据剧情进入书塾念书,男主角安逸宣,还有其它很多男配都将会在那里出现…… “爹,我可以去上别的书塾,到隔壁村的秀才家念书,可以拿野味当束脩呢,去碧溪书塾却一定要银两,还那么贵。”时青说。 “别说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爹不求你考取功名,起码懂几个字还能做点斯文人的营生,不用跟爹这样,山里来山里往,连个媳妇都留不住。” 时青提过几次不去碧溪书塾,一来那里是真的贵,二来是他不想和那一堆主角配角碰头,搀和那一堆混事。时爹从来都是闭口不谈的,唯独这一次,倾吐了心声。 还是去吧,书塾那么大,绕着走就好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时青想。 ……… 转眼两个月过去。 时青在这两个月时间内绞尽脑汁,把这本小说的剧情中还记得的部分回想了一遍,定好了应对策略。随时爹赶了几天的路,带着束脩和简便行李来到了碧溪山上。 这就是作者曾经破费笔墨描写过的秀丽之地,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这山的树木小草均比其它山的青翠鲜嫩,鲜花也更加娇艳欲滴,像柴堆中的一尊翠玉,在阳光底下莹莹发亮。山很高,直入云霄,皑皑白雾遮去了山尖和山背后的风光,像罗纱织就的瀑布,从天而降。 他们沿着大道进了山,在山脚处看到一座小木屋,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从屋中走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请问来者何人?” “我是别村的猎户,送孩子到碧溪书塾念书。”时爹如实告诉。书生也并未多作纠缠,把他们让了进去。此后一路顺畅,不提。 到了晌午,两父子才终于走到半山腰的位置。放眼看去,正前方就是书塾了,上课的大宅子就在面前,看得出来用了上好的砖木瓦片,简单稳固,一整个宅子呈现最天然的颜色,并没有过多的装饰。 宅子门口处有门卫,两父子过去说明来意,其中一个荷了刀的门卫领着他们进了宅子。 宅子里先是一个大院子,有小型操场那般大小,进门后左右都有走廊绕过院子连通主屋。主屋自然是最宽敞的,有很多窗子,不过如今紧闭着,倒是什么都看不到。 从左手的走廊过去,经过时能听到乐声轻盈自房中倾泻而出,对面一边啧传来喝喝呼声。一文一武,相映成趣。 时青从窗缝间偷偷看了一眼,房间空而大,仔细铺了青砖与西域地毯,学生面前均摆有古琴一座,随琴师的讲解抚弦奏乐。 来到走廊尽头,正好也到了主屋旁边的耳房前,门卫敲开房门,做了一个让进的姿势,“请进,郭先生在内等候了。” 对门卫道了谢,父子两人放轻脚步,走进了房间,身后房门忽地自己关上,时青谨慎地回头一看,却见门后走出两个婢女,把他们领进了内间。 内间布置得颇为风雅,撩起木珠帘子后,只见一位白发老人正与一名少年下着围棋。 时青暗暗地打量了几眼那名少年,比自己高,体格也结实许多,倒是皮肤白若冬雪,细腻得紧,一看便知是富家公子哥儿。 婢女莲步轻移,到老人身边躬身低语道:“郭先生,有新的学生来找您。” “让他等等,等我赢下小崽子这一局。”老先生头也不抬地说。 那公子哥儿倒是收回了手,把白棋子放回盒中,笑道:“先生,这一局学生甘拜下风。” 郭先生伸手拦道:“这可使不得,赶快下完好了结老夫这桩心事。” 公子哥儿利落地跳下木榻,揖了一礼,“改日再来求教,学生先退下了。” 擦肩而过的顷刻,时青闻到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只是他专注于先生的神色,没太注意这位公子哥儿。 棋友已走,郭先生捋了一下自己的白胡须,问道:“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时青连忙回答:“我叫时青,时辰的时,青天的青,今年十岁有二。” “可识字?上过书塾没有?” “家父教过简单的字,没上过别的书塾。” “过来。” 时青过去,郭先生抓起他的手腕,顺着几个||||||穴位轻按了几下,随即又问了他几句诗词,让他说出意思,时青一一说出,对诗词的意思能说中六七分,对意境的感悟却逊色了些。 郭先生沉吟片刻道:“好,碧溪书塾可以收下你。束脩可都备全了?” 时青道:“回先生的话,备全了。” 郭先生道:“嗯,把束脩交给这位翠莲姑娘,再跟她到主屋后面找亲管家给你安排一二。这位是你的父亲?书塾平日不容许亲人进出,今天就让他回去吧。” 时青应:“学生明白,谢谢先生。”碧溪的这些个规矩,在外面是众所周知的,所以父子两人并没有感到为难。 时爹离开前给了时青另一个包袱,里头装的都是肉干,时家特制的,风味不俗。时爹叮嘱道:“在书塾好好学习,别跟那些富贵公子走太近,他们与我们是不一样的,都说娶亲要门当户对,交朋友实则也是这样。记好了,知道吗?” “要是,公子哥儿们主动来招惹我呢?”时青试探着问道。 时爹撸起袖子,“那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平日里别张扬,做好自己的本分,但若你已经做好了自己的事还被人找茬,那也别吞声忍气,该出手时就出手,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时青笑了,“孩儿明白了。” 时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爹回去了,自己保重。” “你也是。”时青目送父亲离开。身后传来先生的婢女翠莲的声音,“走吧。”他嗯了一声,直到时爹的背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他才转回身来,倏地就怔住了。翠莲姐呢?刚刚不还站在这里的吗? 2第二章 走廊旁边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一群学生熙熙攘攘地出来了。时青见状,镇定地侧身贴近墙壁,把路让了出来。按照小说的剧情,这是时青和第一男主角安逸宣的首次碰面,当然,小说是从主角的角度来展开的,所以剧情大概是主角的跟班发现了墙边的时青,玩心起,开始逗弄他,而书中时青又是个直脾气,两言不和就跟对方动起了手,如果按照这个发展,他将会顺利见到第二男主角关子朗。 现在的时青并不想和这帮人有牵扯,所以心里盘算着,等下若真的被挑衅,他要忍一忍。 安逸宣终于出现在前方,时青暗中打量,不由得感叹,作者真的把这个角色刻画得太美了,肌肤胜雪吹弹可破,柳眉乌发,五官精致得仿佛是用雪山上冰晶天上月华雕琢出来的,乍一看,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类,更加别说什么性别了。 只是,一个人的美并不仅仅局限于外表,无论他表现得多完美,一些细微的眼神总会透露出他的秉性。 时青收回视线装作欣赏走廊前的花草,一群人越走越近,到了触发事件的点,他们却径直走了过去,时青惊讶地看着他们,却发现没有一个人的眼神与他有交集。 他的透明属性竟然在这里也有作用? 正当他为这个事实惊奇不已的时候,突然,一只黑狗在人群后露出了个脑袋,最末尾那个瘦子紧紧用绳子绑住了它的脖子在地上拖行。这条狗估计一岁左右,颇为高大,却瘦得只剩骨架,狗毛是纯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通人性似的,冷静却怨恨地盯着那个瘦子。 经过时青身边时,它猛地从地上挣了起来,瘦子猝不及防地被拽倒,正正跪在时青面前,扑通一声老响。黑狗则凶狠地扑到时青身上,一口咬住包袱,使劲撕咬,时爹给时青准备的肉干菜干扑簌簌地掉了一地。小土狗口水横流,冒着青光就啃食了起来。 瘦子狼狈地站起来,终于对上了时青的视线,愣了一下,恶狠狠道:“混账!是你勾引我的狗!” “小少爷,勾引不是这么用的。”时青冷静道。 瘦子使劲地扯狗绳,黑狗的脖子被勒得扭曲变形了,它还是埋头苦吃。时青并不想多管闲事,但是,再活一回,到底是多了一份恻隐之心,他抽出腰间的小匕首,利落地削断了狗绳。黑狗站得极稳,忽然被放开也没有像瘦子那样摔个四脚朝天,吃得越发凶猛起来。时青长年跟父亲在山林间行走,知道进食中的动物护食凶狠,便没有走近,只绕过它走前两步,挡在它面前。 原著中寥寥几笔说过,总有些平民孩子给安逸宣送些小动物,因为安逸宣对小动物很温柔,却没细写过这些动物的下落。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前方之人的注意,人群分开两边,安逸宣缓缓走近,淡淡地扫了瘦子一眼,微笑道:“这里怎么了?” 瘦子倏地站起,整了整衣襟道:“被一个不长眼的农村人抢了宠物,我正打算跟他算账呢!”被连累得摔跤的事可不能让安公子知道,太丢人。 安逸宣也是微微一怔,这才看到旁边还站着个人,问道:“这位公子,敢问是新塾友?” 时青记得自己这个炮灰男配之所以会面临生死关头,是读者和作者决定的,作者对这个配角着墨不多,他与安逸宣应该有不少交集,但作者都不怎么写,所以两人有没有矛盾,还真是难说。 短短一瞬间,时青脑中百转千回,觉得还是客气点比较好,便回道:“我姓时名青,是今天刚来的学生,公子好,刚才的事是误会一场,这小狗喜欢上了我的食物,才发了狂性而已,我怕它伤到那位公子,才割掉了狗绳。” 安逸宣瞥了一眼狂状吓人的黑狗,微笑道:“原来是小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们两人都不必放在心上。阿康,等下还要上课呢,还不赶紧带狗跟上来?” 名为阿康的瘦子恶狠狠地盯了时青一眼,拽住剩下的半截绳子,把黑狗硬是拖走了。 时青看着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离去,回身收拾地上的干货。 那只黑狗口味也真奇特,腊肉放着不吃,只吃掉了所有的菜干,不过这样也好,剩下的腊肉洗洗晒晒,能当一个月佐饭的菜。这个书塾只有白米饭是免费提供的,菜都要钱,还很贵。 最后一块落在稍远的地方,时青蹲着挪过去,伸手要拿,正好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碰到了一起。时青抬头,一阵清新的竹叶香拂过,白底淡青暗纹的衣角掠过眼前,不久前在先生房间见过的那个少年握着腊肉条,说道:“这可是上好的北山林野猪肉?” 北山林,正是时青家之所在,他站起来从不久前刚打过照面的公子哥儿手里夺回腊肉,“是,谢谢你帮忙。”这些公子哥儿这么有闲? “我可以跟你买吗?我喜欢北山林的野猪肉。” “这是我的食物,不卖的。” “这样啊……”少年露出遗憾的表情,很快便恢复了爽朗的笑容,“那我先付你订金,你回家的时候帮我带一份可以吗?” 时青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这个少年的笑容又过于灿烂,以致他完全没法把那个不字说出口。 少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爽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小碎银,“拿着。” “太多了。” “我身上只有这颗傍身的小碎银,要不你跟我回房,我的铜钱都在房间里放着……” “不用了,就这样吧,我给你带够这个钱的肉。”一听说要去对方房间时青就拒绝了。 少年连声说好,高兴得仿佛得了天大的宝物似的。他抬脚要走,忽地一拍脑袋,“瞧我糊涂,还没跟小兄弟你互通名姓呢!我姓关,名子朗。你呢?” 时青抱起包袱的动作一顿,这人就是关子朗?! 认真一看,剑眉星目,站姿如松,的确一派少年正气。 如果不是事前知道剧情,时青倒是愿意结交这个朋友,但现下看来,这个人是万万不能接近的了。 他把银子塞回关子朗手里,“我不卖你了,你找别人吧,关家高手众多,捉个野猪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哎?怎可以出尔反尔?” “对不起了,这根腊肉我送你当赔罪。”仿佛对方是着火的马蜂窝,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时青只纳闷自己的透明属性这时候怎么不管用了。 两人正拉扯不清,翠莲远远地走了过来,“时青,你走哪儿去了,可找死我了,好好跟上,别到处张望!” “麻烦翠莲姐姐了,不好意思。”应着话的时青赶紧跟过去,意图以这种方式撇开关子朗。 可关子朗明明已经拿了腊肉,却不死心,一路跟着他。他只得装作没看到。翠莲对关子朗福了个身,却也没多加干涉。 3第三章 翠莲带时青逛了一遍整个宅子,与别家私塾的校舍不太一样,碧溪书塾更像一座大宅院。 穿过摆放了许多书桌文具的主屋往前走,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过道,出口斜对着的方向,有一个颇为精致的拱门,跨过后是一个更为宽敞的院子,比前面的院子大将近一半,东西厢房各五间,正房三间附带俩耳房——现代人时青一直小房间小房间地叫,这回才知道宅子里每个部分叫什么,没办法,他和时爹都是在山林里过日子的人,不懂得这许多。 翠莲道:“书塾里的厢房是免费给你们住的,东厢五间住着三位名门世家的公子,平常不可以过去打扰。”她瞧了关子朗一眼,接着说,“西厢是给其他学生住的,一个房间住九个人,东厢外面有个小别院,你们不可以进去。” 时青所属的房间在西厢最南边,房间算大,分两行摆放了九张木头单人床,床头都有小木桌子,墙边有九个半人高的柜子。并没有多余的装饰或摆设,看起来虽然有些挤,但并非不可接受。 有瓦遮头便是好事。时青把行李放到最后一张空床上,跟着翠莲出去走了一遍,这个大房间旁边就是厕所,而浴房则设在西厢外边,旁边就有口小井。想洗热水澡,得差人来烧,是要付钱的,单单把井水运进浴房里洗,才是免费。 “早上辰时正起床,辰时二刻到主屋上课。午时六刻下课休息到未时正再上下午的课,知道戌时初。”逛完回到房间前,翠莲交代道。 时青急忙在脑内转换,早上九点起床,九点半到教室,上课到十二点半,中间休息两个半小时,下午三点上课,一直到傍晚五点,意外的宽松。 “洗澡不能超过亥时四刻,过了这个时辰也不能离开宅子。”大概晚上十点是门禁。 “大概就这些了,不明白的再来问我,明天切记别迟到。” “我记住了,谢谢翠莲姐姐。” 看着翠莲小碎步快速远去,时青进到自己的房间,转身,扶住门扉,“关公子,你跟了我一路,到底有何贵干?” 关子朗道:“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时青道:“姓时名青,这样可以了吗?” 关子朗道:“可以倒是可以了,这腊肉,怎么做的?我虽然爱吃,却不曾自己做过,能否指点一二?” 时青道:“啃着吃,好了,我要整理行李,再见。” 房门关上,时青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到关子朗正往对面房间走去,且边走边啃咬那块腊肉。他差点笑了出来,他就这么一说,竟然真的信了,那么硬的肉,想想也不能生吃啊。 收回视线,时青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日后都没有交集了,何必记着小事一桩? 他笃信,今天一连遇到两个主角只是巧合,对于安逸宣和他的相遇,小说中四字带过,“廊中偶遇”,而与关子朗这一次相遇更是只字未提,小说中“时青”第一次出场就已经是书塾的学生了,不知道是作者有意埋下伏笔还是遗漏,并没有提及两人第一次的相遇,开场便写“时青”对关子朗怀有爱慕之意。 作者未写,证明这部分未必多重要,只要日后尽人事就好了。 时青放下这一茬,开始整理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行李很少,文房四宝,三套换洗的夏季衣服一对备用草鞋,家中的一床薄被,一些干活,几吊傍身用的钱,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他摸了一把床板,是干净的,便直接把被子放了上去,晚上睡觉时垫一半盖一半,枕头则是叠起来的包袱皮,倒也和家中无异。看旁边的床,都是铺了软垫的,虽然垫子的布料只是最普通的麻布,但也算是比他好些了,不过他不介意。 试躺了一下,他爬起来,把衣服干货和铜钱放进了柜子里,尤其是铜钱,迫不得已不能用,所以藏得更加隐秘。 做完全部的事情,才过去不到两刻时间,他在屋子转了转,现在还是大白天,睡也是睡不着的,不如出去走走。 他自然不会去别院,于是出门往左,到了西厢外面的空地,看得出来这是人为清理出来的,到周围竖着的篱笆能走个二十步左右,时青握紧匕首,攀上篱笆,轻盈地翻了过去。篱笆外是茂盛的草地,大树零落地立在周围。 他伏低身,一点一点搜寻起来。 山林里的生活教会了他许多知识,各式各样的野菜野果,野鼠、蛇、蚂蚱和野兔野鸡……即便是穷困潦倒,只要有这些知识在手,也不会在山林中饿死。他这次出来,就是出来觅食的,踩好点,摸熟环境后,以后的伙食肯定能好上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潜行着,忽然听到几声细微的呜咽声,他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摆好架势,匕首横握,唰地一下掀开草丛,只见一团黑色的物体倒在草根,周边的草叶上有斑斑血迹。 他放松了点,这团黑色的东西,不就是早先见到的黑狗吗?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暂时安全之后,他走过去,慢慢蹲了下来。 黑狗应该是被人打过的,身上其它伤自不必说,右后腿还轻微脱臼了。时青隐隐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想当没看到。可是这狗的眼睛特别有灵性,他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 “救你可以,但我不能带你会书塾,如果你真的那么有灵性,就听我的话,别逃也别跑,我抱你到前面那棵树的树洞里,照顾到你的伤痊愈。” “呜……” “那我当你懂了,我现在把刀收起,你不能龇牙咬我。” 一人一狗,似乎真的懂了对方的话,进行得十分顺利。 时青懂复位,尝试着帮它把关节恢复了原位,用木板和枯藤固定了起来。其它的伤,他却没办法了,找来水给黑狗喂了点,又试着喂了点野菜,黑狗都吃了,舔了一下他的手。 他摸了摸它的脑袋,“水和菜我都放在你嘴边,明天再来看你。” 离开的时候,他用野草把洞口掩盖了起来,消去了来时的痕迹。 等他走远,一个身影飞身下树,施展轻功跃到树洞前。这人正是在树冠中隐匿身形偷看颇久的关子朗。他一拨开掩护,黑狗瞬间惊醒,龇起了牙,喉咙中发出威胁的吼声。 他捡起小石头扔了进去,看似随手乱抛,却让黑狗冻结了似的定住了动作。他钻进洞里,把黑狗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伤到脏腑了,我若是不管你,你过不了今晚。”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枚细小的丸子,淡青颜色散发舒服的香气。 他掰开黑狗的嘴,把丸子扔了进去,丸子触水即化,融在了黑狗的嘴里。 关子朗笑了一下,拍拍狗头,“放心,你已经没事了,我走啦,你千万别告诉时青我来过。”他点开它的||||||穴道,钻出树洞照原样摆好掩护,纵身又飞进了树荫里。 4第四章 时青回去的路上,也给自己捡了些野菜,在水井边洗净了带回房间。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翠莲给他放在桌子抽屉里的书,同房间的人终于出现了。 房门打开,几个少年发现了他,纷纷围了过来,看穿着打扮,都是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最后一个进门的,竟然就是那个不久前和他杠过的“阿康”。 “赖康,你看,我们的新同学来了。”离时青最近的一个少年欣喜道。 这不喊还好,一喊便透出股亲近味儿来,赖康一脸怒色,冲上来就抢走了时青的书扔出窗外,“呸!谁跟他新同学!跟他一个寝室我都要恶心了!” 时青瞟了他一眼,淡定地走出去把书捡了回来,放回抽屉里,跟那个少年说起话来,“我叫时青,你叫什么?” “我叫文祈,祈福的祈。”文祈小声道,“赖康是富家公子,脾气大点,咱不跟他计较吧。” 时青笑了一下,“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和他闹呢。” 赖康仍旧跳脚,指着房间里八个人骂得十分难听,那些又贱又毒的话,想也知道是跟谁学的。有些少年听得憋气,想冲去揍他,但又有别的像文祈那样的孩子把人劝住了。 时青皱了一下眉,文祈暗中给他解释道:“这个房间住的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另外四个房间住的都是富家子,他是后来的,只有他一个被分进了我们这里,一直憋着气呢。” 又骂咧咧了一会儿,赖康终于消停了下来,他的床近窗,光线最足,被褥也最高级。他坐到床上,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盒果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时青离远打量了他几眼,回头接着做自己的事。 文祈看着他用匕首切短布上的野草,不解地问:“你在做什么?” “拌饭吃的野菜。”时青答道。 “这个也是野菜?好像和我平常吃的不一样。” “野菜也有很多种的,这种和饭拌在一起,有种清新的香味,吃进嘴里米饭会更甜。” 文祈咽了一下口水,“我能不能也要一点?” “可以,等我剁好,等一下吃晚饭我给你倒一点。” “谢谢。” 这个文祈,是对时青挺好的一个同学,现在的这个时青也觉得他是个可以结交的家伙。 太阳西斜,时青跟着文祈到了前院的回廊,在大门里侧东西两边各摆放了几摞小的食盒。那些木色的普通食盒装的就是白米饭,漆了玄色和图案的是更好的米饭和菜,前者是免费供给学生的,后者好米好菜都要价不菲。因为这些吃食都是从山脚下一条村子里做好送上来的,宅子里头没有厨房,因为郭先生不喜读书之地有俗气。 时青跟着众人在西边回廊排队领饭,赖康则和其他衣着华贵的公子在东回廊拿饭菜。他发现关子朗和安逸宣都没出现,书里有没有描写这一处,他记不清了,只是大略看了一遍而已。倒不算太在意。 回了房,时青把剁细的野菜分别倒进自己和文祈的食盒里,仔细拌匀,慢慢地,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便散发了出来。 文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罐子,挖出一点点酱放在饭上,递给时青,时青见他似乎很珍惜的样子,也慎重地挖了一点点,文祈倒是笑了,“你人真好。” 时青有些忍俊不禁,“你们白天不上课,干什么去了?” 文祈回答:“安公子的蛐蛐不见了,大家帮忙找。” “一个蛐蛐而已,连课都不上?” “别人的蛐蛐就只是蛐蛐,安公子的蛐蛐就不是一般蛐蛐了。”文祈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安公子为了这件事几天没吃下饭,听说晚上还伤心地哭了。不过这还是次要的,他是安家本家的嫡长子,安家朝廷和武林都有人,要是让他们知道安公子在书塾里受了委屈,指不定会做什么呢。” 时青道:“这倒不至于,无名无目,难道要拿整个书塾的人算账?越是大门大户的人家,就越是注重面子,这点小事,惊动不了他们的。” 文祈听得一愣一愣的,直道:“你讲得真有道理。” “所以安心吃饭吧,那蛐蛐的事就别想了。”如果没记错,这事到最后是不了了之了。 文祈点头如捣蒜,扒起饭来。 吃过饭,两人最早出门把食盒还到门边那几个车夫那里,然后带着衣服去了浴房。浴房里头用一人高的木板隔开了许多隔间,里面放着比普通还大一半的木桶一个,坐进去是不够的,容积挺大,装的水应该够认真洗个全身。 两人各自打好水,进隔间洗了个痛快。 这种天气,闷热,吃完饭洗个凉水澡,正是最惬意不过了。 文祈又说了一些书塾里的事:贵公子们吃饭都是有自家人做好亲自送到房间里的,他们的房间特别漂亮舒适,还点了坐船来的香料,洗澡也有下人帮他们烧热水,房间里有大浴桶,不用出门就能泡澡。 时青一般不怎么搭话,回了房之后,制住了文祈的话头,人多闲事多,有些话私底下说一说就好。 这一晚,时青睡得不好不坏。心里记着事,到底睡不沉。 翌日,时青很早就醒了,比全书塾的人都早,他先去看了一下黑狗,发现它伤势没有恶化,心里有些欣喜,给它备了新的水和野菜,他才溜回来洗漱,跟其他人一起去上课。 山下的村人不愿早上走山路,所以早饭要自己准备,有些人吃了自家带来的干粮,有的人像时青干脆不吃,备好一竹筒水了事。 在主屋的学堂里,时青终于见到了整个书塾的学生,当真是泾渭分明。 普通人家的孩子尽数坐在最末,最前面坐的便是住在东厢的贵公子——当然包括关子朗和安逸宣,中间的是富家公子。 时青坐下时,感觉有一道目光从最前方望来,可当他抬起头循着看去,那道目光又消失了。是谁? 到早上的课结束,时青没能确定是谁这么“关心”自己。 至于课上的内容,时青觉得,收获还是挺多的,他本身比较喜爱文科,死前却迫于条件有限不能深造,现在学习古人的知识,不但不觉得枯燥,反倒更有趣味,比较可惜的是,古文文法与现代文很多不同之处,又没有辞典辅助,理解起来颇有难度。 到了下午,他们要到东西两边的大学堂上课,一边为武术基础,另一边为琴瑟奏乐。时青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武术,文祈选了乐器。 同样选择了武术的,还有阴魂不散似的关子朗…… “时青,好巧。” 巧你个头。时青很想这么说,但是他忍住了。自动自发地站到了队伍后,关子朗也跟在了他后面。 “你那天给我的腊肉很美味,谢谢你。” “……不客气。” “我看到你救了逸宣的狗。”关子朗探出半边身子,爽朗道。 时青一怔,心下大叫不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逸宣的,你做的是好事,所以后来我给它吃了一颗竹清丸,专治内伤的。它今天好点了吗?” 难怪黑狗那么重的伤没恶化,原来如此。时青不得不道:“谢谢你。” “不客气,我曾经想把它要过来养,但是逸宣不肯,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关子朗道,“我就放弃了,昨天忽然见不到它,我还以为被逸宣送回老宅了呢,原来被赖康那个小人扔到了草丛里。你是不是要养它?我想请你把它给我,可以吗?” “你养?”时青问。 “不是,逸宣肯定还不知道这事,我要趁他发现之前把黑狗还回去,免得他又伤心,前些时日丢了蛐蛐,可把他急坏了。”关子朗正色道。 时青一时气结,这人,这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不,安逸宣把狗给了赖康照顾,那么,赖康的举动就是安逸宣承认的了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2 部分阅读 。这狗,如今是我的了。”话说出口,时青有些后悔,为了一条狗,又和这两个人扯上关系,似乎太冲动。但仔细一想,他觉得对得起良心。 5第五章 “口讲无凭,你又有何证据证明,这狗是逸宣同意扔的?”关子朗正色道。 时青语塞,他的确没有证据,小说里所描写的安逸宣确是爱护小动物的……他渐渐有些混乱起来,思路打成了死结。他已然要分不清小说设定和这个现实了。从小说来看,安逸宣是个圣母般的角色,但从昨天见面的细枝末节来看,他瞬时产生了这个人并不单纯的印象。只是,这个判断,也仅仅是他的看法而已,被关子朗一说,也觉得自己有点主观臆测了。 见他不作声,关子朗放缓了语气,“我看得出来,时青你是一个好心肠直脾性的人,我很想结交你这个朋友,所以不想因这种小事伤了和气,你觉得呢?” 时青情绪复杂地看了关子朗一眼,谁能相信他一个高中毕业一年多的人还不如一个十几岁小毛头说话委婉有技巧? 再细想,自己的确不在理,只好道:“……等它伤好,随你了,但如果它再被抛弃,我不会再松口。” “自然,多谢。我今年十三岁,你呢?” “……这很重要吗?” “重要。” “十二。” “为兄虚长一岁,今后就叫你时弟?” “……”时青现在还混乱着,不太有搭话的精神,干脆不说话了。 武师进了门,说着小话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照例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开始!” 时青撑开腿,双拳虚握在腰侧,脑子中不停地想着,安逸宣到底是真正的烂好人,还是披着羊皮的狼,如果是前者,他只要河水不犯井水就行,如果是后者…… 这本书的作者落笔颇像流水账,紧要事一桩接一桩地写,却鲜少仔细描绘细节。所以他穿越到这个世界重生后,仍然有许多不知道和不懂的地方,面对这两个主角时,也心存芥蒂,无法全然相信书中对他们的叙述。 他想,或许在作者未曾写明的地方还会有许多情节和细节展开,他与时爹在山林中的生活,便是小说以外的发展了,其它角色难保不会这样。尽信书,说不定哪一天遭遇意料以外的伤害,死得更快。 这份潜藏的担忧,令得他十分容易因一点小事就对这里的人有过多的揣测。 这样下去并非好事,他决定放开脑海中对各人的固有印象,将之当作一个参考寄存于心底,人本身如何,还是应该靠自己去看。 ……… 扎完马步,武师让众人两两分组练习“推手”。时青前世在公园里常见老人之间做这个练习,是太极拳的一种基础练习,在他这个门外汉看来,便是两人对立而站,各出一手或两手同出,手臂搭在一起,推来搡去。 关子朗主动提出跟他组队,他看了看周围,相互配合默契,只剩下他和关子朗没有同伴,便应了。 “你学过吗?”关子朗问。 “没有,有劳关公子指点。”时青疏离地答道。 “叫我关兄就好。” “……” 关子朗见时青不愿说话,便把推手之法稍作解释,边教边练。这推手练好,既可练得使得重心平稳,不易被破,又可练得牵制之法甚至可攻击敌人于出其不意之间。 他忽地出手,在时青额上轻拍了一下,“看,就是这样。” 时青摸了一下额头,重新摆好架势,“再来。” 两人合作默契,越推越得手,直到武师喊停,虽不想承认,但确实有意犹未尽之感。 关子朗道:“我下次再来上这门课,一定再找你作伴。” 难道他平常不上这门课,而都跟着安逸宣去学演奏古琴了?高山流水,倒也符合他这一派清朗的气质。 之后两人再无话,拳师开始教习拳法,每一式仿似一种野兽姿态,又不会过分夸张,每次出手,皆直取要害,似乎是实用且适合普通百姓的功夫。 跟着练习一下午,他们准点下课。这里离大门近,有的人干脆坐在走廊边上,等米饭送来。 关子朗跟他告辞,走到西厢那边的走廊与安逸宣会合,一同走往他们的寝室。 时青也见到了从琴房出来的文祈,两人一起等到米饭送来,才拿好自己一份回了寝室。关子朗的房门今天半开,时青无意扫了一眼,见到一幅画了竹图的屏风,倒映着模糊的影子。他敛下视线再没多看。 入夜后,院子里点起了灯笼,天色还不算太黑,该洗澡的人都洗好了,进出西小门的人便少了,时青趁机翻出了篱笆,带着白天中午备好的野菜与清水到了黑狗所在的树洞。他刚一靠近,一道黑影便扑将上来,把他压到了地上。他笑着揉了两把黑狗的脑袋,“全好了?这么调皮。” 黑狗汪了两声,嗅了几下,把目标转向了他手边的野菜和木筒。 “别急,进树洞里,我给你备好。” 他也跟着钻进黑狗的树洞里,听着黑狗吃草的声音,仿若自言自语道:“我答应了关子朗,要把你还给安逸宣。”黑狗埋头苦吃,像是没听到他发出的声音似的。 时青使劲揉了两把黑狗的脖子,“吃货。” 等它吃得差不多,洞口的草堆忽地被人移开了,时青本能地刺出的匕首被人拦了下来,对方坐到了洞口前嘟囔道:“我来送药的,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刺过来了。” “谁知道来者是谁,万一是不长眼的畜生呢。”时青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竹香,把匕首收了回来。 “你讲话真不好听。喏,这是药丸子,喂进它嘴里。” 黑狗嗅了一下,顺从地从时青手里舔了过去。 “回去吧,管事的姐姐要点你们人数的。” “关公子。” “叫我关兄,或者叫我子朗也行啊,别再叫我公子了,太别扭……” “黑狗的伤过几天就能痊愈,到时候你来牵他回去,我不来了。然后你别再来找我说话,我也不会找你,就当我们没认识过。” 关子朗愣了一下,在这个书塾里,乃至他家世交的孩子群里,从来没有人会拒绝他主动而来的结交,他不明白,“为什么?和我做朋友不好吗?” “你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都要。” “真话是,我一点都不想和你来往;假话是,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没可能当朋友。”时青早在前一世就知道了这个道理。 关子朗笑了起来,月光悄然越过树杈,落在少年棱角初现的脸庞上,份外清爽,“你我又不是夫妻,哪有门当户对一说啊。” “怎么没有?”时青钻出树洞,“名门子弟与平头小百姓,价值观不一样,怎么谈得来?你觉得平常的东西,在我看来很贵重,反过来,我拿出自认为贵重的东西送给你,你又怎会看得上眼?” “虽然不懂你说的价值观是何物,但我觉得你想事情过于消极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谈不来,你看,我们不聊了挺久?我若要送东西给你,那必定是我的一番心意,你若真当我是朋友,又何必在意它值多少银两?同样的道理,你若是真心诚意送我东西,我自会宝贝。你送我的那根腊肉,我一个人全吃光了,这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时青还真的被说倒了,心想怎么这个关子朗处处与我意见相左,但偏偏又每次都说得我无法反驳,甚至心悦诚服。 难道是自己当小孩太久,想法也跟着受到了影响?不,是对方太早熟?亦或是对方太纯粹?——他当真摸不透。 关子朗满意地站了起来,把手搭到时青的肩膀上,道:“你要学我,积极一点。我们一起回去,改日还找你聊天,挺有意思的。你觉得?” “到那时候再说。”时青有些拉不下脸,摆好树洞的掩护,扔下关子朗走了。 关子朗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带着笑意施展轻功,也朝自己寝室赶去。 6第六章 接下来数日,关子朗似乎有事忙,再没有来缠时青。 时青本就适应力强,这几日时间,足够他习惯在书塾的生活了。而黑狗的伤也迅速地痊愈了,那条受伤的腿也已然恢复正常,它能陪着时青往更深处去追捕野兔。 一人一狗配合极为默契,就像他们相识已久,甚至是从小长大的情分。 只是时青知道,这个好伙伴将要回到真正的主人身边了。他前世也不曾养过宠物,永远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孤独过来的人,总会渴望体温的暖意,人也好动物也罢,要的只是一份陪伴。 可惜,这条黑狗,到底不属于他。 黑狗被带走那天很安静,时青站在寝室门边,看着黑狗顺服地跟在关子朗身后。关子朗把它带进了自己的寝室,然后出门,拐进了隔壁安逸宣的房间。 很快,整个书塾都听到了黑狗防备的吠叫声。 时青盖上被子,强迫自己睡了过去。隔天醒来,便能把这件事放下了。 说到底,只是童年愿望的残影而已,并没有那么非要不可。 这件事,算是暂时揭过了页。 这一天下午,正在上课的主屋突然闯进了一群人,雄赳赳的布衣汉子在门口排成一列,生生打断了郭先生的讲课。 郭先生横眉怒视,正要发作,忽地婢女翠莲从另一道门进了来,拦在了郭先生前面,并不时回头悄声劝说什么,竟真把郭先生劝回了椅子上,闭嘴不言语。 时青皱眉,文祈凑过来嘀咕:“一定是第三个房间的公子哥来了!” “第三个房间?” “关子朗第一个,安逸宣第二个,第三个是早被预定了的,只是这人迟迟不来。”文祈俨然小小百晓生,对书塾的事十分熟悉,“没想到这么大排场,肯定是靠山贼发家的程家人。” 时青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说?”山贼?小说中的确有这么一号人,如果真的是他,那明天就有好戏看了。 文祈道:“要解释清楚可不容易,今晚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话音正落,一个粗嗓门响了起来,“老头过来!少当家今儿来你这上学,给爷好生伺候着!有任何差池爷要你脑袋!” 说话之人是个膀大腰圆的黝黑壮汉,他口中所说的少当家,应该就是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了,虎头虎目,倒是有些意思。 翠莲福身连连应是,“自然办妥,小少爷请随奴婢到这边来。诸位大爷也请随门外的绯棠到堂屋歇一歇脚,酒水饭食都一一备好了。” 绯棠比翠莲更懂如何应付这群汉子,把人哄妥帖了,带离了主屋。 郭先生气得胡子一抖一抖地,一拍桌子,道:“把上一次课教的内容背下,我回来后要听背诵。”说着就出去了。 顿时,屋子里一片哀嚎遍地。 那个刚来的虎头小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把书翻来倒去的看,似乎并不当回事。 时青问文祈:“他叫什么名字?” 文祈道:“程虎威,准没错。唉,怎么办,我紧张得一个字都记不住了。” 时青在心里成功拼出了程虎威的名字,果然是他。 “有什么急的,不如这样吧,这几段文章,我念一句,你背下一句,背完一段反过来,你问第一句,我背第二句,以此类推。” 文祈疑惑,“这有用吗?” 时青道:“当然有用,我们可以试一试,行就继续,不行,还是各背各的。” “好,那你先来问我。不过我们得小声点,别吵到别人。” 时青点头,随即捧起书,指着句子念道:“兵者,国之大事。” 文祈愣了片刻,慌忙接道:“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专心一点。”时青读出下一句,“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文祈抓耳挠腮,嘀咕着一啊二啊的,那简单几个字的内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时青准备帮他说出后面一句,冷不丁地有人插了进来,“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我对了吗?我还可以接说出下面的。” 时青放下书,无奈地回道:“关公子,你的座位不在这里。” 这不是关子朗是谁?简直奇也怪了,他身上既没涂脂抹粉,又没藏有什么秘籍宝物,怎地招惹了关子朗三不五时地黏上来?时青使劲地回想,再一次确认,原小说里根本没有这一段,相反,关子朗对“时青”虽仗义,但绝不如现在这般堪称“热情”。 关子朗搬来一张圆凳,不管别人怎么讶异地看着他,心安理得地坐到了时青的旁边。他说:“新来的程公子似乎对我有些误会,看我的眼神过于凶狠了,我来你这里避一会儿。” 时青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躲到安逸宣旁边去。”那位公子才是你的配对。 关子朗眨了一下眼睛,“逸宣的位子就在我旁边,躲到他那里跟坐在我的位子上有何区别?” “……身正不怕影斜,你没做亏心事,又哪里必要怕一个少年的目光。”时青稍作打量,关子朗这么一来,程虎威和安逸宣的视线都跟着来了,两人都盯着关子朗。 “话不能这么说,我避他,是为了不起争端。”关子朗解释。 时青总算知道,自己是怎么都讲不赢对方的了,干脆无视他。 “文祈,我们继续背书。” “好、好……” “我也加入。” 时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的不耐,“关公子……”“叫我关兄或者子朗。” “随便你,我希望你回自己的位子去。” “还是不了,我觉得你们这种背书方法很有趣,这是真心话,我也想试试。” “不,我不欢迎。”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与你扯上关系。”时青斩钉截铁道。 关子朗笑道:“再如何不想,你和我都是同窗一场,这一层关系,你是怎么都脱不开的了,既然如此,再多几层关系又如何。” 时青别过身,对着窗外叹了一口气,才道:“我说不过你,但不代表我同意你的说法。” “真的不行?”关子朗试探再问。 时青一字一顿,“不、行。” “好吧,那我就坐在这里,你们背。” 时青这才发现,跟关子朗说话竟然那么浪费时间。他不再耽搁,和文祈接着刚才的部分继续下去。 背到第二章的时候,安逸宣来了。 他一动,就牵动了整个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包括那个程虎威,连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翠莲都抬起了眼睛。 他完全不看别人,径直走到了关子朗的身边,抱怨道:“朗,你不在,我都看不进书了。” 时青头皮一麻,不动声色的假装托腮捂住了耳朵,饶是这样,还是能听到安逸宣的声音,“你坐到这里来做什么?不要打扰别人用功,跟我回去啦。” 关子朗回道:“我看我的,他们背他们的,没有打扰。” 安逸宣不作声,转身对隔壁桌的人微笑,“你,能不能帮我搬个凳子?” 时青不得不承认,安逸宣的脸十分漂亮,美得可以凌驾性别,所以那个少年被迷得神魂颠倒也是情理之中。但这不代表他吃这一套,所以,这位主角坐过来时,他一点都不高兴。两个人挤在过道上,几乎围住了他整张小桌子,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于是,他说:“请你们回自己的位子,你们真的打扰到我背书了。” 安逸宣循声看来,柔声道:“你是……谁?” 7第七章 时青当然不会自报家门,安逸宣不认识他才是最好的发展。只是,他忘了,旁边还坐着关子朗。 关子朗热情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高兴地介绍道:“他啊,就是帮你找回黑狗的人,叫时青。” “原来就是你啊,真是非常感谢你呢。” 安逸宣眼角是微微上挑那种,笑起来很勾人,但时青却觉出几分寒意来,皮笑肉不笑,份外耍膊恢勒庖桓芍鹘桥浣俏裁炊济徽庵指芯酢?br /> 时青勉强笑了一下,“不客气。”心道暂时不能得罪此人。 时青并非那种因私心而随意害人或捉弄人的人,不喜欢,避免接触就是了。 只是,他有心礼让,对方却未必承情。 安逸宣便道:“听子朗说你很中意它,既然你与它有缘,不如这样吧,我将它暂且交由你照顾?” 时青刚犹豫要不要拒绝,便听得关子朗爽笑道:“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同意这个提议呢。时青,看,我帮你争到了与小黑相伴的机会。” 如鲠在喉,便是形容这种情形。 安逸宣补上了一句,“难道你嫌弃我的宠物?”一脸伤心模样。顿时引来旁边好几个同学帮他说话。 安逸宣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时青很想问个清楚,但根本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就在此时,程虎威也走了过来,粗暴地拨开别人,“你要是不收,我就把它炖了狗肉煲!安公子,我赔你一头域外雄狮!”安逸宣露出为难的样子,却没表态要或不要。 时青对黑狗有感情,怎么可能任由他们将它当作食物,只得应承了下来。 却没想到,这一念之差应下的事,竟成了后面无穷后患的开端…… 黑狗在当晚就被赖康拉了回来,对时青尤其亲近,也不乱吵乱吠,乖巧得狠。 “听话我就给摘好吃的野菜。” “呜~” 然而,不知怎么的,隔天一觉睡醒黑狗却拉起了稀来。弄脏了地方还是小事,时青能打理好,但黑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情况非常糟糕。 赖康少见地一大早就醒了,嘲讽他,“不是很有本事么,竟然连安公子的一条狗都照看不好,呵呵,你昨晚给它吃了什么野草吧?它要是死了,看你拿什么赔!哼!” 时青冷冷地瞥过去,“不劳烦你操心。” “哟,还有脾气啦?哈哈哈哈,大家快来看!一个狗穷人连条狗都看不好!还敢跟小爷顶嘴!” 房间里的人有些还没起床,起床了的都不作声。 时青安抚黑狗,不理赖康小人乱吠,让文祈帮自己告假。 到了上课时间,不管赖康多想继续嘲讽,都不得不去上课,因为他要给安逸宣鞍前马后地准备周全。 正好给了时青冷静的时间,他跑进山林中,寻了几味药捣成汁喂给黑狗。他给黑狗吃的野菜,不是第一次吃了,他自己也有吃,对人或动物都是无害的,于是排除了这个原因。 乍一看他以为是黑狗感染痢疾,但仔细观察它的舌头,他才肯定黑狗不是染病而是被下了药。 是谁?连安逸宣的狗都敢下药? 如今来看,不能让黑狗出事,不管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还是为了给狗的主人交代,他都要养好黑狗。幸好,他自己配的止泻草药功效显著,吃了两顿,黑狗的拉稀有所好转。 他拾了一些干草回来,给黑狗垫着,底下再铺一层沙,方便弄脏了更换。 黑狗病蔫蔫地看着他,发出可怜的呜呜声。他拍拍狗头,“别怕。” 课后众人回来,围着时青说:“狗太臭了,能不能把它搬走啊?”“是呀,太臭了,我睡在你旁边,捂着鼻子都受不了。”“搬出去吧,不能让它影响大家休息。”…… 时青就不明白了,早上中午的时候都没意见,怎地下午回来就个个都怨声载道了? 文祈把他拉到一边,“你还是想想办法吧,赖康买通他们了,你要不照办,他们会用各种方法挤兑你的。” “赖康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不简单,你抢了他的活儿呀,狗本来是他照看着的,现在变成你了。” 时青更不解了,“他不是富家公子吗,平日里都是被伺候的主儿,竟然要跟我抢着伺候狗,我以为他少了这活儿高兴都来不及才对。”不用顾着狗,才能更紧跟着安逸宣,不是吗? 文祈摇了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被安公子指定照顾他的宠物,对他们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是被信任的象征。安逸宣当着全部人的面点名把黑狗交给你照顾,还是因为你喜欢这狗才这么割爱。大家会怎么想?赖康会怎么想?”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和安逸宣根本不认识。”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们竟然有这么多勾心斗角? “这可就轮不到你拿主意了。”文祈看起来瘦瘦弱弱,意外地懂得不少,“这个书塾就像一个小江湖,有权势的,有钱的,还有我们这种普通平民。但总而言之,能进这个书塾的,都是有想法的。” 似乎话中有话,时青总算捕捉到了一次,便问:“你的意思是,这个书塾有来头?” “你不知道?”文祈露出不理解的表情,反问。 “不知道,我爹让我来,我就来了。” 其他人还在小声指责,时青抱起黑狗,拉着文祈离开房间。 “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进来了,我还以为你很懂了所以都没说什么。”文祈说着,被一路带到西厢外头的篱笆前。 时青把黑狗塞到他怀里,翻身越过篱笆,接回黑狗,再示意他跳过来。 “郭先生说不能走出篱笆。” “那你先回去。” “你不听我说书塾的事?” 时青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回头道:“我要送黑狗去安全的地方,回去再听你说。” 文祈连忙喊住,“别,我不讲清楚憋得难受,等我,我现在就过去。”只是,“你怎么跳过去的?真厉害……” 时青头也不回,“你还是在这里等我,马上回来。” 树洞里不知道谁铺了草席,上面还摆了一个小瓶子。时青把黑狗放上去,拔掉瓶塞,倒出小药丸喂它吃了一颗。 这样就没问题了,给黑狗盖上旁边放着的长布,掩盖好洞口,他才挑了另一条折返。 文祈酝酿了好一会儿的话终于能说出来了,一路上便说了个没完,“在不知实情者眼中,碧溪书塾只是一个束脩太昂贵的学堂,但是在江湖中走动并且有门路的人都知道,这个书塾背后有一个势力,叫佚影门。它是一个专门训练暗卫、探子和暗杀者的门派,有门道的人可以找他们雇用或者买下暗卫探子,据说价格很贵。 而碧溪书塾就是其中一个门道,来这里的孩子,要么是想加入佚影门,要么就是想尽可能接触到门中地位更高的头领,以便得到更有能耐的暗卫探子。” 时青深感愕然,原小说在连载时,就有读者在底下提意见,说书塾里大部分孩子入学的时候都太晚了,不合理。后来作者也承认,设定的确不够不严谨,只是写得匆忙,没有办法回头修正了。 他没料到,小说现在竟自行延伸出了新的情节。 这么说来……“关子朗,安逸宣和程虎威,三个都是来买人的了?” 文祈忽地一拍手,“我忘了跟你说程家的事了。”他从衣襟里摸出一个本子和一根磨细了用布条包着的小炭条,边写边说,“关公子肯定是来买暗卫的,因为关家没有培养暗卫的地方,安公子……就说不准了。有些名门世家也会自己培养暗卫,但都不如佚影门的强,所以不排除安家的目标是暗卫,只是,我觉得买探子或者杀手也很有可能。程家,我昨天竟然忘了跟你解释……” “没关系,你别那么在意,现在说也可以。”时青不太理解这个少年的思维,忘了讲一个新同学的小道消息而已,何必这么着急。 “程家曾经是官宦之家,但被人诬陷,满门抄斩,只有一个人逃掉了。那个人后来救了一个非常有势力的山贼头子,被赏识,留在了山贼窝里。他非常聪明,帮助山贼扩展了势力,他也在山上安了家。山贼头子意外死后,他成了新头领,甚至招揽了土匪和江湖高手继续壮大势力,处处找朝廷麻烦。 朝廷无计可施,只得为程家翻案,并封他官位,暂且算安抚了下来。所以,昨天我一听他们一伙人的讲话语气,再联想到东厢五房必住名门世家子的规矩,就猜到了是程家的人。他来碧溪书塾目的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以后知道了再告诉你。” 听完这一番话,时青对文祈真算是刮目相看了,消息搜集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爱好八卦能解释得通的,看来文祈也是冲着那甚么佚影门来的了。 反观自己,他来这里是一心求学,却没未想到,还会有这水底下的一番景象。 “时青?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考虑以后的事……” “你也可以按你原来的想法在碧溪书塾念书,不过你可能要多注意着点。”文祈凑过去,以极小的音量说道,“这里到处都有暗卫藏在暗处挑选合适人选的。” 时青先是想到自己和关子朗在树洞前的对话,是不是都被听去了;其次便想到了自己的透明气场,反正,他的存在感之弱,是惊为天人的,暗卫们也未必看得到自己。 这么一想,他安心多了。 “谢谢你,我明白了。” 8第八章 两人回到院子,时青看了一眼天色,把文祈拉住了,“我们在这里站一下。” 等了大约一盏茶时间,东厢第二间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程虎威被推了出来,门旋即合上,他不停拍打,怒喊:“那个关子朗有什么好!跟着我才有肉吃!谁敢欺负你,我寨里的人提刀拎头就帮你出头!” 文祈扑哧一下笑了,“安公子怎么可能喜欢这一套,笨。” 时青也微微勾起了嘴角,这样的人虽然粗莽,但对人是真心诚意的,有时候比所谓正派子弟更有道义。 安逸宣的房门紧闭,吵闹的程虎威已经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他怒气冲冲地跑向隔壁的房间,重重地拍打,“关子朗你出来!我要跟你打!” 关子朗唰地开门,接下了程虎威的拳头,“我没有和你打的理由。” “怎么没有!都是因为你,安公子才不肯跟我回家,只要打赢了你,他一定会答应!” 从时青的距离看不清关子朗的表情,从停顿来看,应该是愣了一下,他说:“你真是蛮横,逸宣想不想与你交朋友是他的选择,打赢了我又怎样?” “我就是与你比一场!”程虎威异常坚持,大有不答应便纠缠到底的意思。 关子朗道:“那好,别说为谁打架,我们就当是切磋比试。” “后天在西厢外的空地!你敢不来我就、我就……”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这两天就好好上课吧。”说完,关子朗回房,留下程虎威梗着后半句说不出来。 关家和程家的两人要比武?少年们都鼎沸了,热闹地议论了起来。时青转回房间, 两人回到院子,时青看了一眼天色,把文祈拉住,“我们在这里站一下。” 等了大约一盏茶时间,东厢第二间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程虎威被推了出来,门旋即合上,他回身怒喊:“那个关子朗有什么好!跟着我才有肉吃!谁敢欺负你,我寨里人提刀拎头去帮你出气!” 文祈扑哧一下笑了,“安公子怎么可能喜欢这一套,笨。” 时青也微微勾起了嘴角,这样的人虽然粗莽,但对人是真心诚意的,有时候比所谓正派子弟更有道义。 安逸宣的房门紧闭,吵闹的程虎威已经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他怒气冲冲地跑向隔壁的房间,重重地拍打,“关子朗你出来!我要跟你打!” 关子朗唰地开门,接下了程虎威的手掌,“我没有和你打的理由。” “怎么没有!都是因为你,安公子才不肯跟我回家,只要打赢了你他就一定会答应!” 从时青的距离看不清关子朗的表情,从停顿来看,应该是愣了一下,他说:“你是不是想错了,逸宣想不想与你交朋友是他的决定,与我有何关系?” “我就是与你比一场!”程虎威异常坚持,大有不答应便纠缠到底的意思。 关子朗道:“那好,别说为谁打架,我们就当是切磋,比试一下。” “后天在西厢外的空地!你敢不来我就、我就……” “我明白了,绝对不爽约。” 关家和程家的两人要比武?少年们都鼎沸了,热闹地议论了起来。时青转回房间,没继续看下去了。 文祈追着问:“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时青便道:“又不是跟我打,我为什么要惊讶?” 文祈凑过去,掂量了几眼,“你真稳重。” 时青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隔天,关子朗和程虎威为安逸宣决斗的事传遍了整个书塾,并且有更多的声音传了开来。 对安逸宣“好友”之位垂涎的人竟然不少,他们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小算盘:是不是可以等那两人两败俱伤了也去挑战?赢了姓关和程的,就能得到安逸宣垂青? 时青房间里也有人这么谋算,文祈告诉他,别的房间可能只是冲安逸宣去,但他们房间好些人还有别的图谋,那就是向佚影门表现,有些人在家习武,故而敢于一拼。而一些目标为探子的人也开始从各方打探消息了。 “时青,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加入佚影门。” “我没这个打算。” 时青想考科举,在古代的世界,这是最光宗耀祖的事。再不行,他也可以在这里学一年文化,下山找师傅跟着做账,他死前自学过,只是没机会去考证且资历学历都低,所以没人要,在这里他活用现代的做账方法,应该能走出一条活路,活得滋润。同时,这个世界不重农抑商,他也可以想办法攒钱做小生意。 他才十二岁,有无限的可能性。而江湖,则远不在他的计划里,它过于凶险了,他很惜命,不想再死一次,他也穷过孤独过,想要有钱在手有妻儿相伴的日子。 比武前一天,空气中充斥着紧张的味道,低声的议论无处不在。 时青趁中午休息去了黑狗的树洞,黑狗恢复得很好,越发地亲近他。他正要跟黑狗说点什么,突然,外面有人走近。 他连忙捂住黑狗的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多好的蛐蛐儿,埋了怪可惜的。”第一个声音应该属于变声结束没多久的少年,十七八岁。 “别动那小心思,让少爷知道你私藏他下令弄死的东西,看你的手还要不要了。”第二个声音属于女子,年长些。 “知道啦,我不胡来。还埋在这里?” “不行,走远点,难道你忘了上次黑狗被个穷小子捡到,关公子太多事了,瞧把少爷气得,差点把黑狗五马分尸了。” 少年又惋惜道:“是条好狗,可惜少爷非要置它于死地,而且那做法也太不厚道了,给黑狗吃泻药嫁祸给穷小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爷乐意,我们做下人的如何有资格置喙,以后管住嘴,别这么多话了。” “我这不是憋得慌吗。程公子要找关公子比武,少爷好像也要给他下……”“住嘴!该说不该说的,你还不知道?憋得再难受也得憋!” “是……”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时青在心里暗暗数着距离,等他们原路回去,他才领着黑狗循着脚迹找去。 在隐秘阴影处的一块石头后面,新鲜的土被翻了起来,颜色与气味比周遭的多一股湿气。黑狗几乎是瞬间就找到了这里,扑上去不停地刨,没挖多深,爪子碰到某物发出了刮擦的声音。时青叫停黑狗,捡起旁边一根枯枝,把坑里的东西拨了出来。 是一个精致的木罐子,里面有东西在动,他把盖子掀开一看,几只蛐蛐在底下活跃地跳着。他倾倒罐身,将蛐蛐尽数放回了草丛中。 他倒不是多善心的人,恰好见到,随手放就放了,反正不能吃。只是这罐子,他还照原样放回去,埋好,做得滴水不漏,带着黑狗一边消去踪迹一边撤回树洞。 安逸宣不是很喜爱蛐蛐吗?为了这几只东西,担心得夜半哭泣,众人为了帮他找蛐蛐,课都不上了,如今却要埋掉? 还有,他还要给黑狗和程虎威下药?时青立刻想起了小说中程虎威输的原因——腹泻。而且是极为丢脸的状况,程虎威和关子朗交手一巡过后,他跳到一边摆了个扎实的弓步,正欲再战他便放了一个响屁,还夹杂水声。 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据形容,他脸色大变,污物染了裤子,大太阳底下所有人都见到。 自此之后,程虎威便与关子朗结下了仇。 越想越觉得不妙,看来安逸宣真如自己观察所得,不是真善人。 回去后,时青想了整整一夜。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程虎威明日必定还会遭此一辱,若他干涉了,剧情是否会有什么变化? 他心思一动: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说不定所有事还是会照小说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3 部分阅读 发展,我如果帮程虎威这次,很可能会带来新的契机,彻底改变命运。 决定了,他决定帮。 翌日,骄阳更烈,早上的课大家都心不在焉,两位主角尤其受到关注。 下课后,程虎威要求吃完饭休息片刻再比,饿肚子使不出力气。时青便留了个心眼,跟着程虎威。 送饭来的村人早早便到了,还多了一辆车子,上面摆满了大食盒,比他们装饭的大一倍有余,待放下来打开一眼,原来是凉糕,看上去还不是普通农家会做的精致花形。 文祈说那是绿豆凉糕,肯定是哪个贵公子请大家吃的。 果不其然,村人就说,是安公子的意思,请大家吃,为大家消暑,做了很多,大家可以多拿几份。回廊上热闹起来,都夸安逸宣人好,贴心。连平时不吃平民这边食物的富家少年都上前去要,为的就是安逸宣的这个名义。 这绿豆凉糕颇为精巧,不知如何制作的,竟比一般的绿豆凉糕来得更通透,且底下还铺了满满的茉莉花,花香四溢,连站在队伍中段的时青都闻得一清二楚,的确很诱人。 ?据文祈说,程虎威喜欢吃普通白米饭,喜欢吃自家腌制的各式咸菜,所以他吃的也是平民学生吃的那种米饭,肉菜据说是他自己装陷阱抓的兔子,在外面烤好带回来。 时青仔细地盯着那高高一叠的装着绿豆凉糕的食盒和各式食盒,不由得疑惑,药要怎么下?仍旧在普通饭菜中,还是在这突然多出来的凉糕中? 9第九章 队伍逐渐变短,除却插队的大少爷们之外,大家都领到了自己的那份。时青也领到了自己的,食盒中除了平常的海碗饭之外,现在还多了一份绿豆凉糕,精致雕琢过的糕点,放在薄薄的叶片和瓷碟上,份外清新,还贴心地插上了竹签方便取用。 时青看着所有人领完,程虎威才施施然地走来。文祈又发挥了其强悍的信息收集能力,“程虎威家有家训,地位越高者,吃饭就越要在最后,不能与手下的人抢夺,程虎威把书塾里的人都当作自己的手下了,所以这两天都是最后一个来领饭。他喜欢在正门旁边的一个小土坡上赤膊吃饭,不回房间。” 时青拍了一下文祈的肩膀,“谢谢,你的情报非常有用。后面我有事,你先回去,还有,那份绿豆凉糕你先别吃。” 文祈似乎看出来了什么,但没有道破,回去了。 时青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程虎威去领食盒。 装米饭的食盒是随手拿的,应该没问题。轮到程虎威领凉糕,村人从另一个竹筒里拿竹签插在上头,时青顿时警醒了。 一路跟着程虎威到门外小土坡,在他准备吃的时候,他一把夺过了凉糕碟子。程虎威愣了一下,面露怒色,“你做什么!连小爷的食物都敢抢!” 时青道:“这份凉糕被下了药,吃了之后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腹泻不止,你的比武会输。” 程虎威道:“胡说八道!” 时青道:“我句句属实!” 时青目光坚定,程虎威审度一阵,道:“你有凭据我才信。” “信什么?”第三个声音插入。 时青皱眉,“我和程公子有事商量,关公子请回避。” 程虎威忽道:“不,就留他在这里,如果真的有人对我下药,他就是第一个有嫌疑的。” 关子朗道:“我才不屑于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程虎威道:“走着瞧!同学,你可以说了。” 时青无奈,拔出凉糕的竹签,仔细检查一遍,指着粘附在竹签末端的一些粉末状东西道:“你看这里。”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这些粉末有问题。 程虎威接过竹签,沾下一点粉末放到鼻子下面嗅了一下,“这明明是茉莉花香。” 关子朗道:“请给我看一下。” 程虎威皱眉道:“你安的什么心思。” 关子朗道:“我对这些略有研究而已,方才见时弟又仗义助人才想搭一把手。我也不想在不公之下与你比试。如果真是我下药,伎俩已经败露的情况下我何必还要现身甚至帮你查看?反正你们看不出来所以然,我大可假装不知。时弟说不清这粉末是什么,你自然不信,逸宣请吃的糕点,你一定会照吃不误。如此一来,时弟好心助人却无端被责,你也会在比试场上颜面尽失。” 程虎威道:“哼,如果你是要毁尸灭迹呢。” 关子朗道:“那你大可现在就可以把我抓住,我不会有异议。” 两人对视片刻,程虎威把竹签递给了过去。 关子朗同样沾下一点粉末,只见他脸色微变,“这是泻药,还是极为烈性的一种,名为驱污散,若用量过度其毒性堪比毒药,花香恰巧能掩盖它的气味令人不易觉察。时弟,你知道这是谁下的?” 程虎威被这么一说,又仔细闻了一遍,果然闻出极其细微的药味,转向时青:“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有人要对我下药?!” 时青报上姓名,回道:“昨晚我为黑狗采药,无意听到两个下人说到。不止这个,连黑狗腹泻,也是这个药造成的。”只想着找出药来就好,却没想到古代的药这么隐匿复杂,差点改变命运不成还害了自己。 程虎威道:“下药的人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 时青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其他人,“让关公子离开,我便告诉你。”凉糕是谁请吃的,有目共睹,只是没人会往安逸宣身上想——还是需要他来点破。 关子朗道:“我并不会泄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只想帮助你。” 程虎威没好气道:“这是我和这个时青的事,你走开,别忘记等下我们是对手!” 关子朗叹气,嚯地一下腾空而去。白衣掠过,倒真有几分侠气。 程虎威道:“你快说。” 时青道:“下药的人是安逸宣,我帮你是因为想你欠我人情。”他自然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欠人情这个理由倒是可以说一说,他的确有这个想法。 程虎威大笑,“你真直接,我也喜欢直爽人,这个人情我可以给你,但是我不信是安公子做的,他温柔和善,不会做这种事,再说,比试是我和关子朗的事,安公子从没插手过。” 时青拧眉,可以理解程虎威的盲目,便道:“不信也没什么,但你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是我告诉你的。” 程虎威道:“成啊,不过刚刚关子朗也听到了,他不会说出去?” 时青神色一凛,糟糕,忘了!他转身往书塾跑。关子朗的正气感令他忘了防备。 他在安逸宣门前截下了正准备敲门的关子朗。 “你过来一下。”把人带到隐匿处,还好,方才附近都没人。 “怎么了?” “有人对程虎威下药的事别告诉其他人,包括安逸宣。”若关子朗跑去告诉安逸宣是他阻止了程虎威被下药,那麻烦就大了,不需要等到安逸宣知道他识破真凶,都能猜到他知道太多。 “下药的人太奸诈,你既然知道他是谁,不如说出来我帮你逮了他,何必隐瞒。” 时青道:“不用麻烦关公子。另外,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安逸宣?” 关子朗道:“我与程虎威的比试算是因他而起,有人要害程虎威,难保逸宣不会被牵连。” 时青道:“你们感情倒是真的好。” 关子朗笑道:“自小一起长大的情义,况且我爹千叮万嘱我要好生照看他,自然要处处关注。” 时青道:“那没什么了,这次的事你一定要保密。” 关子朗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说出那人是谁,别姑息养奸。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他今天可下泻药捉弄同窗,改日就可能会下毒毒害他人。” 时青道:“道理我明白,我会看着。” 如果这人就是你要护着的人,你还会这么说吗?他只是好奇这个人会怎么做。 他暂时没打算把实情公开,一来他无力对抗安逸宣,招惹记恨只会百害而无一利,二来说到底安逸宣没有直接加害过自己,没到最后一步都不想撕破脸皮。 他与关子朗也是处于类似的状况中,他没权没力没武功,赶不跑关子朗,闹翻了,吃亏的肯定不会是关子朗。 处处矛盾,处处纠结,他只能尽量保持平常心,尽量保持适当的距离应对,尽量……其实很难。 中午的比试如常进行,关子朗赢,程虎威输,关子朗看似斯文,力气竟不比程虎威小,以他的年龄,步法已算十分稳实,招式灵动,仿似一股扎根于地底的强风,所经之处,无能抵挡。程虎威武功套路单一,但胜在拳拳极致,威力惊人,若打在身上,怕是要断骨伤筋。 劲风与磐石相碰,两者都未曾成熟,相较之下,还是前者略胜一筹。 所谓比武比试,以切磋为主,点到即止。十数个回合下来,两人顺利结束了这次比试,没什么太大的争执。 安逸宣在房门旁目睹了全程,神色疑惑。 他转身回房,冷声道:“这点小事竟然都做不到,养你们有什么用。” 一少年一女子惊慌跪下,“公子赎罪!我们已经把药下了,不知怎地他竟然没反应……” “狡辩!”安逸宣眼波流转,尽是寒芒,“安家从不养废人,回去请三十重棍,滚出安府去。” 少年似乎意图申辩,被女子突地拉住,女子垂头道:“谢少爷。” 安逸宣浅浅地舒一口气,步至橱子前拉开第一层的左边抽屉,里面摆满了白瓷小瓶,每一樽都贴了红纸,间或几瓶用的是白纸。他便拎出了一瓶白纸黑字驱污散的来,嘴中细碎道:“还说甚么药效惊人,连一只狗一个野人都弄不了。” 他把白纸撕掉将瓶子扔进了另一个抽屉,倚在木榻上,心想:到底是谁从中作梗坏了我的乐子? 新的下人隔天便到,安逸宣随即派出他们去调查。 “回少爷,当天有人目睹关公子走出正门。” 安逸宣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道:“关子朗在房间吗。” “不在。” “给我找去。” “遵命。” 安逸宣十分有自信,关子朗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小把戏,从小到大,近十年的相处,足够他得到资本拿捏关子朗了。当然,也更不会是程虎威,这个粗人把他当天仙一般供着,哪里会怀疑食物下药,那么…… 安逸宣冷笑,不管是谁,敢不把我放在眼内,就算不是你坏的事,我也不会让你舒坦。 他伸展腰肢,遣退下人,“好好给我找,看关子朗跟谁见过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给我报上来。” “是。” 此时,关子朗正蹲在树洞前,为黑狗喂药。时青盘腿坐在稍远处,摘掉野菜的枯梗。两人没有对话,只有黑狗来回地张望,发出闷哼声。 “你晌午时说,黑狗腹泻也是因为被那人下药?” 时青没回答。 “那人存的什么心思?” 时青仍旧不回答。 关子朗挪了过来,正对着他,“你不愿意透露可以直说。” “我不愿意。” 终于安静了。 “时弟,你懂不懂武功?” “……不懂。” 关子朗又道:“要不要我教你?” 时青立刻道:“不用。” 关子朗道:“我看你骨骼惊奇……” “不、用。”时青咬牙道。 林木间回归静默。 “怎么样。”安逸宣问。 下人答:“与关公子一起从篱笆外回来的,是一个叫时青的平民。” 时青?“时青是谁?” 10第十章 新来的下人也不知道时青是谁,待到第二天到学堂,安逸宣才恍然,原来就是那个让人记不住的小子。 这么个人也敢跟我作对?安逸宣不太相信。时青对于他来说着实太不显眼了。因着关子朗对其颇为关切,他才对施舍了点关注,把黑狗交给他,不过是乐子而已,他根本没把这个粗陋野民放在眼内。 “少爷,老爷叮嘱,切记不可小看任何一个看似平凡的人,轻敌会招致败局。” 安逸宣唇角一凉,“既然如此,就做点什么吧……”反正天口热,他不舒畅,正好看场戏舒舒心。 时青忽然感觉背后发凉,小说中,时青明天会在寝室里被指认为小偷,关子朗之所以对那个时青不冷不热,就是因为这件事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现今的时青换了芯儿,自然不会做这种事,而且他还要怀疑,曾经的时青真的偷过东西?经过最近的事,他再一次觉得这个书中世界已经渐渐发展了自己的背景设定,剧情甚至人都延伸出了更多的暗线。 这次偷窃的事,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是夜,他特意晚睡,熬到大概四更天,竟真让他等到了异样——有一个身形瘦小的人从窗口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时青假装熟睡,只听见那人摸到了赖康的床位,以最小的动静从抽屉中拿出了某物,再来到他的床前,放进了床头小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他脚步之轻盈,愣是没发出一丁点脚步声。 待他离开,时青翻身而起,拉开自己的抽屉,果然是一锭银子!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一锭银子,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东西会带给他很大的麻烦。他乘着夜色,摸到赖康床边,把银锭还了回去。 他怎么放轻脚步都还是有声音,幸好房中的人都睡得沉,不然可能今晚就要闹大了。 第二天一大早,赖康就杀猪似的暴喊:“哪个混账偷了我的银子!” 这一嗓门实在大,他还跑到回廊上喊,甚至把对面的三人都喊醒了,他在房中暴跳如雷,门边窗外渐渐聚了人。 文祈说:“这赖康最能闹事,大家都当看热闹了。” 时青心道,这回谁闹谁,走着瞧。 他注意到安逸宣一到就看了自己一眼,这一眼不单纯,时青视线稍往旁边转移,认出了那个瘦小下人的身形与动作。很可能是做惯了小偷小摸的人,神情动静都与常人有差异,细心观察就能发现。 安逸宣走前一步,微笑道:“阿康,稍安勿躁,大家先各自检查有没有丢钱。” 房间中的人醒来就被堵在了房内,听了话,忙各自跑到藏钱的地方检查,“没丢。”“我的没有。”“我的也没。”“……” 安逸宣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是遭贼了,且不说碧溪书塾不是寻常书塾,进不了小贼,就是真进了贪要黄白之徒,也不可能只偷一人。所以……” 关子朗接话:“所以是有内贼?” 安逸宣露出惋惜的神情,“好歹同窗一场,这么说话很伤人,但的确如此,你们房内有内贼。” “安公子快把他揪出来!”有人喊道。 赖康不住地朝时青的方向扫去,嘴上道:“那可是成色极好的大银锭,值多了铜钱,一定是哪个穷鬼受不了诱惑下手的,揪出来一定要把他赶出书塾!不然难消我的心头闷气!” “难办了,谁偷了,现在站出来,我还可以对郭先生求情,让他留下你。”安逸宣道。 赖康附和:“听到没有,安公子心善,帮你求情,别给脸不要脸。”又看了时青一眼。 连文祈都察觉到了视线,问时青:“他好像认定了是你偷的,一直看过来。” 时青偏头,在文祈耳边把昨晚的事梗概地说了一遍,省去了小人是安逸宣下人这部分,“他们笃定能在我这里搜出银子。” 文祈掏出本子写写画画,“最近事真多,先是程虎威被下药,现在轮到你被栽赃,背后一定有一个主使人。” 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主动站出来承认,赖康怒道:“那就搜!没人出去过,东西肯定还在房间里!” 文祈乐道:“如果我晚上偷了东西,肯定当晚就藏到外面,多蠢的人才能把赃物留在自己身边。” 安逸宣面露难色,却没反对。赖康便像得了权,指挥几个人一床一床地搜了过去。 外面的人也都议论纷纷,等着小贼被揪出来。 到了时青这里,赖康一脸幸灾乐祸,“呵,我看,就是你偷的了。” 关子朗站出来一步,不悦道:“无凭无据,你怎么可以随意污蔑人,时弟为人正直,我信他不会做小偷小摸的事。” 时青很意外关子朗会在这时候为自己说话,再看安逸宣,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只抱着手臂,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程虎威站在他旁边,粗鲁地举着大葵扇为之扇风。他偶尔对程虎威展露几个笑容,问几句话,那程虎威就像吃了蜜一样欢欣。 赖康领着人对时青的床和柜子都掀了一遍,越搜脸色越黑,嘴中念着:“竟然没有,怎么可能……” 他不依不挠地把抽屉里垫底的布都翻了几遍,甚至把柜子都推倒了,检查柜底,依旧一无所获。安逸宣眼尾似有似无地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神色也渐渐露出不悦来。 时青心里嗤笑了一下,如果他不是重生穿越来的人,是不是就活该又要被你们祸害一次? 他假装不悦道:“赖公子,你为什么对我的床铺柜子这么执着?搜别人都没见得这么仔细。” 关子朗上前,把还在搜的人赶了,“我也觉得奇怪,赖康,你这做法不厚道,更令人生疑。” 赖康原来还要与时青斗几句,但关子朗一开口他就不敢驳斥了,只得勉强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哪里,他和我有关节,我当然最怀疑他。现在搜不到什么,我也不会揪着不放。” 关子朗正色道:“有过节就要怀疑,你的做法太侮辱人,事后你要向时弟道歉。” 时青清了一下嗓子,阻止关子朗继续说下去,道:“多写关公子仗义敢言,不过这次的事只是误会,道歉就不用了。接着往后搜吧,早点捉出内贼,大家也好去上课。” 关子朗示意搜的人往后走,众人就这么把这里的小纠纷略过了,仿佛一下就忘了时青这里的事。透明属性又再发挥了作用。 结果搜遍整个房间,都找不到那个银锭,安逸宣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但眼中已然没了笑意。 赖康与那个下人都汗涔涔的不住擦额头,赖康焦躁道:“怎么可能,银子还能凭空不见吗?到底是谁藏起来了!” 关子朗走至赖康的床头小柜,道:“你平日把银子放哪里?” “最后一个抽屉……”赖康忙道,瞥了一眼安逸宣,抖了一下。 时青没过去,只见关子朗把小柜换了一个方向,抽屉柜门正对外面,然后逐层逐格打开,到了第三个抽屉,忽地听得哐啷一声,关子朗露出了笑容,他拖出整个抽屉,倾斜了给所有人看,问赖康:“是不是这锭?” 赖康的小眼神不住地朝安逸宣的方向看去,安逸宣浅笑道:“既然真相大白只是误会一场,大家就散了吧。”说罢转身便走。赖康顿时整个人都慌了,吞吞吐吐道:“大概就是,就是这锭了。” 关子朗取出银锭抛了两下,甩进了赖康怀里,道:“下次找清楚,别平白污蔑了无辜的人。”“是的,谢关公子指点……”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翠莲来到时,一切都已经恢复原状,她找关子朗问了前因后果便走了。 关子朗对时青道:“日后被冤枉,一定要说出来,或者找我帮忙,别再闷声不吭由着人捏了。” 时青淡然道:“公道自在人心,存心害我的人,最后肯定会自出洋相,我又哪里用多此一举瞎嚷嚷?” 关子朗细细思索,笑道:“好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这事便这么过了,众人该上课上课,该休息休息,到了傍晚基本就都忘了这一茬事。唯独安逸宣…… “一次又一次!你们这些废人存心要我日子不顺遂是不是!”安逸宣情绪恶劣到了极点,从小到大,跟着家中姨娘学了不少手段和心计,来到这书塾,没一个人比得过他,他也不屑于去对付其他人,他只要继续维持外在的面貌,便足以驯服整个书塾的人了。 但如今!他难得兴起,却竟然连续两次失败,哪怕只是寻乐的小事,也超出他的容忍限度了。 瘦子下人和赖康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再惹安逸宣动气。 “安百,你昨晚到底有没有把银子放过去。”安逸宣冷声问。 名为安百的下人忙道:“放了,绝对放了。” “既然放了今天怎么又在赖康的抽屉里!”他猛地砸了手中的杯盏。 刚好经过房门前的关子朗听得这一声,看了一眼,想要进去,却被守在门前的下人离远拦下了。 他不解问:“你是新来的下人?” 安九道:“是的。” 关子朗道:“怎么站在门前?逸宣以前都不会这么做。” 安九道:“关公子,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少爷让我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入,我便是照做。” 关子朗皱眉,“逸宣没甚么事吧?” 安九回道:“我家少爷安好。” 关子朗又扫了房门一眼,缓慢走过,隐约听到了赖康嚎啕的叫声,“我对公子忠心耿耿……银子不是我拿回……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他虽自小习武,某些经脉尚未打开,是以听力还比不上那些武林高手,但多多少少,还是比普通人好的。 拿回银子,从中作梗,他不由得心生疑惑,赖康对逸宣说这些做什么? 关子朗想了又想,最后释然一笑,大概是逸宣在管教赖康吧,虽然不是亲兄弟,但逸宣对赖康还是挺关心的。 这个想法若被时青知道,只怕要郁卒到极点。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安逸宣自小便被动或主动地塑造了这么一个善良仁厚的形象,所有人都信以为真,没有人会去想他是否还有真面目。 当一件事成为了常识,众人便会忘了存疑。算是人之常情。 11第十一章 向来顺遂的安逸宣真的动了气,他不管真正是谁坏了他两次的好事,他只知道,时青,这个过目便忘的平民,现在是他的眼中钉。 安逸宣冷道:“我要他死。” 赖康向来为安逸宣马首是瞻,这回却也惊了,道:“这会不会太……” 安逸宣呵呵一笑,“太什么?你难道想说我太残忍?这种平民,死一两个又又何足惜。这么计较小事,看来你也不会有大出息。” 赖康被激得满脸涨红,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倒是安百,佝偻着腰,说道:“关家关公子对那个平民关照有加,贸贸然要他性命,恐怕很难。” “关子朗啊关子朗……”安逸宣喃喃道,“再如何关照,身份在那摆着呢,他还能为了一个小平民闹到哪里去?呵,顶多气愤地追查凶手,查不到,他又能如何。你们手脚干净些,他便是有通天的功夫与靠山,也没那通天的脑子。” 赖康听得冷汗涔涔,跟了安逸宣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觉得心寒。但很快地,他又恢复了坚定:安公子深谋远虑,聪明绝顶,连关家大少爷都比不上,跟着他,肯定是对的。 安逸宣轻轻叹了一口,又道:“瞧你们的脑子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了,依我说,十天后去郊外游玩就是个不错的日子。” 安百了然,“少爷的意思是……” 安逸宣捧起新茶,浅浅地抿了一口,“吟诗作对,谁还顾得了一个小平民在哪儿做什么,又如何失足掉落山崖或者河溪?” 安百道:“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且慢。”安逸宣忽然叫停,“你再安排一支野匪,以备后患。”偶尔郊游上会出现意外,去年便又一次遭了匪徒,掳走了两个学生,等了许多天都没人找得到他们,他们后来倒是逃出来了,据说是乘了匪徒找青楼女子享乐顾不了他们的机会才逃出。 如果这次的地点没甚么可置人于死地的点,那匪徒便能派上用场了。 “是。” 安逸宣口中说的十天后郊游,是碧溪书塾的例行之事,每月一次,让学子们在外游玩放松,一边赏景一边吃美食,重要的是每人都要作出一副诗词。 这一天的所有吃食,都是由碧溪书塾提供的,郊游地点也每次不同,众人都十分期待。 于是到了那一天,所有人都备好了小行囊,组成队伍,坐上了事先在外等候的马车。 马车自然也是分上中下等的,关子朗单独坐一架铺了软垫的舒适马车,时青则与同寝的人一起,坐在只有一个顶的木板车上。 时青却觉得,这木板车比豪华的马车舒适多了,起码他们四面通风,在夏天,有风总比密闭的空间来得舒心。再者,他虽然来了这个世界有好几年,但一直都与时爹呆在山林,极少外出,据说这一趟途径城镇,他正好可以大饱眼福,看看这世界的风土人情。 三式马车转动了轱辘,车夫一声喝,马匹们纷纷甩着尾巴向前小跑起来。 木板车上颠簸得厉害,少年们的心情欢快,倒不太察觉这屁股上的折腾了。 时青坐在最靠近马夫的位置,对面就是文祈,其他人不愿与他们搭话,所以两人也乐得不用应酬。 文祈又拿出了他的小本子,以时青能听到的最小音量说道:“你知道吗,这个郊游,偶尔会出现意外。” 时青点头,“我听说了,野外毕竟不同城镇,野物多,地形也复杂,出点事不奇怪。” 文祈摇了摇手中的本子,“不是,据我调查,每一次的意外都有疑点,一开始都很严重,但到后面往往给人一种无疾而终的感觉。我仔细观察过,我敢肯定,这是佚影门的试炼。” 热风一吹,时青心中不平静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想去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文祈讶异,凑过来小声道,“若是我把那些疑点一一列出,告诉大家那是试炼,我敢说,大家肯定恨不得天天都去郊游,遇到匪徒甚至山洪都会不要命的冲上前拼了。” 时青却道:“又是匪徒又是山洪,甚至还试过被困在雪山,万一弄不好,可是要丢性命的,我觉得不值得。” 文祈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来,“榆木不可雕也,你还不了解佚影门,改天我一定好好跟你说道说道,到时你就知道它的好。” 时青却笑了,“你也不是非进佚影门不可的人,怎么突然要帮他们说话了?” 文祈不自觉地扫了车夫一眼,清了清嗓子,“我这是实话实说,也是为你好,你不是说要成就功名吗,佚影门比朝廷当官好多了。” 时青跟着看了一眼车夫,顿时觉出异样来,车夫的体格显然不同常人,木板车颠簸得十分厉害,车夫却不动如山,乍一看没什么,细思之下才能发现,这人定是有几分定力的。再看他的手,握藤鞭的手势乍一看与寻常车夫无异,但就近看却能看到虎口出的茧子,并且握得过稳,反而漏了玄机。 车夫竟然就是佚影门的人?书塾中传闻见首不见尾,不知其踪的佚影门? 时青再看文祈,对视的眼神中都读出了对方的了然。 看来文祈的确是想进佚影门的,之前的模棱两可估计只是他的说话之道,给自己的话留余地而已。 于是,这一路时青的心情便复杂多了,尽可能不说话,只专注于沿途景色。他来自异世,若对这个世界的城镇景色说太多,保不准会被听出什么端倪来。虽则别人很可能看不到他——透明气场,但他还是打算以绝万一。 终于进了城,这是山脚附近的莲香城,以盛产莲花莲米莲叶等等食品以及相关商品闻名。现在正是炎炎夏日,莲花盛产之时,进了城门后就是满城清香。 路旁摆满了挑担子来卖莲叶莲花的小贩,食店饭庄也挂出了牌子,写着一溜与“莲”有关的吃食。 有些小孩更是逗趣,追着他们慢行的马车兜售莲花莲叶,有些富家子出钱买了,原因是卖的人是娇俏的小姑娘,他们大把洒钱,意却不在莲上。 时青看向前方,关子朗坐在马车车沿上,也买了一捧装着莲米的莲叶,靠在车上边吃边看,似乎是惬意得很。 马车进了另一条大道,顿时所有学生都暗暗地热腾了,时青循着众人视线看去,了然于胸,原来是进了花街。马车的车夫突然停了下来,说:“渴得紧,我进去讨口水喝。” 郭老先生探出半个身子,一见这街上状况,立时气得直拍车沿,“有辱斯文!太辱人!”翠莲钻出来,不知道跟郭老先生说了什么,又把人劝回了马车里。她看了一眼后面的车队,才钻回车厢里。 马车正好停在一个叫月蝶楼的青楼前,一群袅娜多姿的姑娘纷纷涌了上来,一个个学生地扑上去,“哎哟,多嫩的少年郎,进来陪姐姐们玩一下嘛~”语调极尽勾人之能事。学生们几乎被摸了个遍,都说男子吃女子豆腐,时青微红了脸僵硬着身体,却觉得是自己被一群女人吃光豆腐了。 当然,有人别扭不自在,也有人如鱼得水,赖康便是其中一人,左拢右抱,拢着娇小的姑娘几次要亲,被姑娘们锤着胸膛骂小色鬼。 文祈绷着脸,耳根也是红的,却任由姑娘们上下其手不动弹。时青忽地觉得,说不定这一停,也是有文章的。 姑娘们玩够了,老鸨出来轰人,“死丫头!不用接客啦!给我死回来!你们,打哪儿来的愣头青,不帮衬就赶紧走,碍着了我们月蝶楼的生意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候车夫们从侧门跑了出来,“不就讨碗水酒,大姐你何必这么动肝火。” 老鸨啐了他们一口,“又是你们,不给钱的穷家伙,快滚快滚!” 车夫们却笑了起来,逗了姑娘们几把,才回到车上,驱动马匹继续前进。 看来是相熟的人,时青手被碰了碰,文祈递来一张纸,‘月蝶楼肯定有文章。’ 时青笑了一下,他们真想到一块去了。他借来小炭笔,写道:‘她们这样上下其手,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为了摸清我们的筋骨,其他懂武的人却都没察觉,看来她们的手法很高明。’ ‘说不定她们只是普通姑娘而已,只是我们想太多了。’ ‘哎,反正都被摸过了,是不是都那样。’ ‘没错。’ 接下来一路便再没停下来过,他们被拉到郊外,拐了好几条山道,才到了一个山谷里。 入目便是遍地紫色白色的小野花,啥是好看,四周环山,颇有压迫感。 安逸宣一下马车便不愉快了,这里地势平坦,没河没崖,行事真的不便了。他偏头问安百,“他们跟着来了没有。” “都跟来了,随时等少爷的命令。” 安逸宣环视一周,以眼神示意,“让他们到那个矮山背后等着,等赖康把那小子引去,他们便把人掳走。”“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跟着众人在山谷里闲逛了一会儿,对安九道:“让赖康使计把人引到那里,做好一点,别又坏了我的兴致。” 这边也安排好了,他仰头看着晴朗的天空,坐在树荫下品尝家中备好的上等清茶。 关子朗到处看了看,坐到了安逸宣的身旁,“逸宣,你喜欢这里吗?” 安逸宣甜笑道:“当然喜欢,天地造物,没有哪里是不美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关子朗朗声大笑,“没错!自然的风光最好了,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到及冠之年,要一起闯荡江湖,游览大好河山。” 安逸宣道:“我们今年十三,还有七年呢。” 关子朗道:“七年而已,勤加练武,一眨眼就过去了。” 安逸宣道:“那倒是……子朗,你是不是挺欢喜那个叫时青的少年?” 关子朗眼神一亮,转身道:“你也觉得他不错是吗?我从没遇见过他这种性子的人,他身上有一种道不清的气质,而且他与你一样,都是心善正直的人。” 安逸宣微笑,“他的确不错,希望日后可以与他成为知交。” 关子朗又笑了,自己拿过杯子倒了一盏茶,“好景好茶,当真惬意。”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程虎威抱着一个大食盒跑了过来,猛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菜香。 关子朗眉头一皱,再看安逸宣,依旧笑着道:“程公子有心。” 看来逸宣是要和程虎威吃这一顿了,关子朗口味清淡,便自行离开了。程家虽收服了山贼土匪行劫富济贫惩戒贪官污吏的义事,但终究不是光明磊落的行为,关子朗敬佩他们敢作敢当,却对他们整治恶人的手段不予苟同。 他带了花馅饼茶水来,回车上拿,刚好见到了时青。 时青只带了碗和一竹筒自己调配的料汁,这料汁是他平常无事时用野菜野果配的,用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4 部分阅读 来做时家凉拌正好。他摘了不少野菜,用书塾运来的清水洗了洗,掰细了,再倒入适量料汁,这样吃,既生津止渴,又可饱腹,夏天吃还能清火解暑,实在是一举三得。 他和文祈分吃着,关子朗就凑来了,他看了一眼关子朗手中的馅饼,问道:“关公子有事?” “我可不可以用馅饼换你一份凉菜?”关子朗的眼神十分真诚,也十分坚持。时青有些头疼,这人最了得的就是缠功……分他一份也没什么,总不至于连一份野菜都吝啬,他想。于是吃完自己的那份,空出碗来又做了一份,和关子朗交换了。 关子朗竟也不嫌弃这碗筷被用过,吃得津津有味,“美,这滋味真美!” 文祈小声道:“真的好吃,可是也没他说得那么夸张吧,公子哥儿就是少见多怪。” 时青把馅饼掰开要分给文祈,关子朗连忙把十几个全都放了出来,布铺在地上,摆满了香喷喷的馅饼,“有美食自然要一起分享,别客气,吃食都是拿来吃的。” 文祈真不与他客气,吃了起来,“这花蓉馅儿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关子朗爽朗道,“只是时弟,这野菜太少不够吃,你在哪里摘的?我再去摘些回来。” 时青尝着馅饼,实在美味,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难得吃一次这种恰到好处,连男人都不会厌腻的甜式饼食,他的口气松动了些,“还是我来吧,你又不懂分辨野菜,采了有毒的回来可不行。” 他又摘了一大捧能这样凉拌着吃的野菜,顺便还摘了一些能当零嘴的酸叶子甜果子。关子朗一路捧着碗跟着,这里问一句“这么丑陋的菜也能吃?”那边说一道“这个我家府中也有,没想到能吃。”时青走了一路,便被烦了一路,他对关子朗的疑问或者惊叹一概不回应,反正对方也能自顾自地说。 他却是不懂了,关子朗跟安逸宣以外的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哪里有那么热络,别人不说,他就不多言,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说个没完没了? 这个问题估计问关子朗本人都得不到答案。 野菜摘回来不够水洗,关子朗便拿了自己的水,做好以后他吃得份外起劲,就着馅饼,几乎一个人解决了大半。 文祈对时青说:“这人不坏,还挺好的。” “就是有些……”时青差点把心中所想的字说了出来,连忙打住。 文祈乐得打滚,好一会儿才耳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的确有些……嗯,太单纯。关家常出这样一根筋的正派大侠,如果他能有点城府和心眼,日后肯定能做更大的事。” 城府,是啊,时青同意,如果关子朗多点心眼,说不定就能发现安逸宣的真面目,也可能不会这样处处追着自己却不知会给别人招惹麻烦了。 12第十二章 吃过中饭,时青习惯走几步消食,文祈跟着他到处走走逛逛。关子朗则依然在吃食前埋头苦斗。 正要走过一块巨石,突然石后蹿出一人撞到了时青了身上,时青猛地伸手去抓,却被人逃了去,他赶紧追上去。文祈一愣,拔腿便跟,“怎么了?!” “我的匕首!” 匕首是时爹传给他的,是他这个身体亲娘的遗物,怎么也不可以遗失! 两人追了一路,拐入林木密集的另一个山凹中,突然,时青停下了脚步,示意文祈噤声,他动了动耳朵,猛道:“有埋伏!快回头!” 不等二人跑出十步,树上唰唰地降落了十数个彪形大汉,油光满脸,人手一把大刀甩得哐当作响。 “你们谁是时青。” 时青和文祈走近,谁都不承认。 “呸!都绑起来!” 时青和文祈不约而同地剧烈挣扎起来,也同时被一记手刀劈晕了过去。 赖康从暗处走出来,抛着从时青身上抢的匕首,乐道:“赶紧拉走,后面随你们处置,做好点儿,别教人认出来了。” 为首之人道:“废话少说,钱呢,先把钱付清,我们兄弟可不是白干活的。” 赖康不悦,但碍于对方人多体壮,不好硬碰,只得从怀中掏出事前准备好的银子,交给了他们。 为首之人冲旁边几人笑道:“十几岁少年郎竟然出钱谋害同窗,这世道,真是我们的好日子,哈哈哈……” 赖康道:“这事绝对不可宣扬出去,知道没有。” “哦?那你可要再给我们些酒肉钱。” 赖康瞪大了眼睛,“钱我已经给你们了!” 为首之人道:“这是我们的劳力钱,收买我们这十几个弟兄的嘴,这么点钱哪够塞牙缝啊小少爷。” “你!”竟然出尔反尔,分明说好了价钱才找他们的!赖康心里忽然后怕了,这帮人这么狡猾,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不了,还是赶紧用钱搪塞过去,免得被安公子知道了又要怪我办事不力。 赖康翻出身上一张银票递给他们,“这里够了!你们绝对不可以泄露口风,也不许提起半点我的事,这里的钱够多了,就此了断。” 旁的匪徒吹了一声口哨,“小少爷挺有钱的嘛。” 赖康心下一凉,幸好为首之人还算有些良心,“行了,没见小少爷脸都白了?带上人,撤了。” 赖康长出一口气,面上又显出得意的神色来:这下你们还不死! 他快步跑出去,找安逸宣汇报。 时青昏沉沉地醒来,睁开眼睛,自己和文祈都被绑了个严实,正脸贴着地面趴着,阳光刺目。他试着歪了一下脖子,闷痛感突然袭上脖子,他差点叫出声来,幸好及时忍住了。他谨慎地用眼角的余光透过草丛看向不远处,几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放肆地大声说话大声笑。 “大哥!这两个小子真剁了?” “怎么不剁!” “嘿,我倒是有个别的想法……” “你小子!又想到什么龌蹉事了。” “哎哟,我这不是给兄弟们谋钱嘛,那两个小子脸和身板都不错,卖入小倌馆里,指定能卖个好价钱。” “啧,你不说我真没想到这一道,好家伙!差点就把到手的钱给宰了!哈哈哈!就这么办!” “嘿嘿,这钱嘛……大哥,你看都是我来弄了,我是不是能多分一成?” “操!” “癞皮狗你命不要了,敢从大哥嘴里抠钱。” “不多嘛,不多,就一成。” “这次赚得轻松,就让你一次,绝没下次!”大哥的声音道。 “哦,谢大哥,谢大哥!” 第一个开口问的人又道:“这两小子,哪个值钱?不值钱那个不如……呵呵。” 时青心里暗骂恶心,不动声色地挪到文祈身边,草丛茂盛,还有树木阻隔树荫遮掩,动作较小时不易被发现。他用头撞了撞文祈,文祈皱了皱眉,睁开了眼。 幸而文祈也是个聪明人,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没制造出大声响。 这时候那群男人正好揶揄完第一人,叫癞皮狗地道:“白净的那个肯定值钱,皮肤黑的那个太不打眼,难说,现今的老爷们都爱白净的。” 第一个人的声音近了,“那爷我就先乐一乐了。你们还有谁来。” 时青顿时绷紧了神经,被绑在身后的手胡乱摸索,摸到一块石头,使劲割起绳子。 文祈还不清楚怎么回事,时青压低声音解释了一遍,他眼睛一瞪,也摸了石子拼命割起来。 脚步声渐行渐近,就在男人的手快要碰到他们身体的时候,为首那人忽地喊了停,“白面你回来。” “大哥,这,我那话儿都起了啊。” “过来!” 男人系好腰带,又走了回去。时青和文祈对视一眼,越发用力地割绳子。 “大哥,还有什么要紧事啊。” “既然这些小子能卖钱,我们再去掳些回来!” 癞皮狗拍掌笑,“好啊!那个不知什么书塾的少年郎看着就是皮嫩柔滑的好货,反正已经掳了一次,再来一次更好买卖!” 留下了一个男人看守,其他男人纷纷上马,擎着刀往一个方向跑了去。 看守的男人似乎并不把时青和文祈当一回事,兀自靠在树干上睡了过去。 两人便小声地商量了起来,时青道:“我们要趁此机会逃走。” 文祈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这绳子太结实了,怎么办。” 时青沉吟片刻,道:“你转身,让我看看这绳是怎么绑的。”在现代世界时他看过一本教绳子打结的书,自然也知道怎么解开,他就不信了,这囊括了所有绳结的书里还没这匪徒绑的绳结。 上下研究了一会儿,他看出来了,果然是书上有的,“我知道解法,你别动,我来解。”他竭力翻了一个身,摸上了文祈身上的绳结。 匪徒估计是以为他们只是文弱读书郎,没有逃脱的本事,所以绳子虽勒得紧绳结却十分马虎。 时青费了一点力气,终于把文祈解了开来。文祈暗暗转身,“时青你真厉害。我记得你解开的步骤了,我来给你解。” 时青也挣开了绳子,这才觉出指尖疼痛,原来是刚才太急,磨损了指头。不过这是小事,两人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尽可能地让动静最小,只是草木枯枝众多,难免有声音发出,两人又不懂草上飞之流的轻功,只能踮着脚尖慢慢地往树林深处移动…… 眼见就要走出男人可以看到的范围了,忽地一只野兔跳过踩中了一根枯枝,啪,男人倏地睁开了眼,“小样儿,敢在大爷眼皮下逃?!” “快跑!”文祈抓住时青撒腿狂奔。 时青惯走山林,带着文祈四处闪避,本以为这样就可摆脱匪徒,却不料男人是有几把刷子的,几个纵跃就到了他们面前,张臂便是一劈。 两人原地扑倒,各自滚向一边,男人果断追上了文祈,时青甫一稳下便抓起一块大石头,跟现代的实心球差不多大小,直直冲过去就是一掷! 男人不知怎地没警惕时青的接近,被重重击中,顿时被石块边沿割伤,渗出些血来。他猛地转身拎住了时青的衣领,怒道:“看我不弄死你!” 被这样的重物袭击竟然都不晕过去!他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换旁人肯定该晕死过去的! 时青张目怒瞪,拼死朝男人身上攻击,只他到底还是少年身量,再怎么行走山林怎么有劲也比不过一个懂武的彪形大汉,眼见就要遭祸,被男人另一只手捉住的文祈慌忙大喊:“他是要卖钱的!你们老大说过不能动!你敢!” 男人张口欲骂,却硬生生噎住了,他排位最尾,排第四的白面都不能动的人,他要动了指不定会怎么被教训。他狠狠地把两人扔在地上,左右开弓踹了几脚,每一脚都用足了力气,觉得泄愤够了才又拎回去绑起。 时青呛了几下,只觉得痛入心肺,他筋骨算是强健了也受伤这么重,更别说文弱的文祈。文祈吐出一口血,扯了一下嘴角气弱地道:“咬破嘴了。” “刚才多得你……” “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文祈又笑了笑,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时青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咳了几下,痛得着实厉害了。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有武功与没武功的天壤之差。如果,他有关子朗或程虎威的武功,今日绝对不会被人这般欺辱。 心中愤懑,却又无处宣泄,时青恨恨地咬紧了牙关。 快到傍晚,那群匪徒回来了,带回了七个少年,时青认得他们,都是书塾里富家公子哥儿,看来这群人当真是跟着那癞皮狗的说法去捉人的,专挑白净皮嫩的捉。 公子哥儿们尽数被扔了下来,几乎要埋住时青与文祈。有些人疼醒了,凄声嚷起来,男人吼了一道,他们就怕得都噤了声。 看守的男人迎上去,把白天被砸的事说了一遍,似乎是要讨那个砸伤他的人弄几遍。 为首的人问:“行了行了!别像个娘儿们似的唠叨,哪个谁砸了你。” 看守的男人看了过来,时青稍微偏了一下脸,却听得那男人道:“哎……那个,哪个来着?怎么突然多了人就找不到了?” 为首的狠拍了看守男人的头两下,“你耍老子,啊?!” “大哥我不敢!我、我就是认不出来了!要不,你随便给我一个!” “给你个屁!这些都是要卖的,折了的钱你垫吗?混账东西!” “不敢我不敢了,我不要了,哪个都不要了。” 时青默默地抬起了眼睛,存在感弱,原来有这样的好处。只是,他既无武功又无武器,即便透明气场能助他避开报复,又要怎样才能逃脱? 13第十三章 关子朗吃完所有野菜,把碗收起包覆在自己装馅饼的布巾里,转身去找时青。 他在大家聚集的地方找了一遍,却连时青的头发都没找到,还有那个叫文祈的同学,也一并不见了。他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他找到了郭老先生,说了这事。 郭老先生想了一下,道:“许是跑远了,无需担心,到回去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了。” 这话落音后两个时辰,到了要回书塾的时候,清点人数时却又少了七个人。郭老先生这才意识到真出事了。 关子朗一咬牙,跑回马车上拿了轻剑,解下马就要去寻人。翠莲及时拦下了他,“关公子且留步。” “时弟与其他同学无故失踪,我怎么能坐得住!” “公子这般莽撞,又如何能寻得到人?” “……翠莲姐有办法?” “我只是一介婢女,办法倒谈不上,只是老家丢了鸡鸭,都是要循着它们的粪便去寻的。” 关子朗一想,道:“话糙理不糙,翠莲姐说得在理,找人也要先找到踪迹,可是到底从哪里开始找才是。” 翠莲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远处,指向了时青白天逛去的方向,“我今日倒是见到时公子与文公子从那里去了。” 关子朗提剑驱马便赶了去,翠莲转身安抚郭老先生与其他学生,道:“我们先回去罢,像关公子般武艺不凡的人不多,留下也于事无补,不如早日归去早日告官。” 郭老先生一辈子都是埋头苦读人,哪里应付得了这种场面,只得应好,召集余下学生准备启程回去。 安逸宣远远看着,眉头拧得死紧,赖康在旁边噤若寒蝉,一句辩解都不敢说。事儿闹大了,他可要惨了…… 程虎威阔步走来,“安公子是不是忧心同窗的安危?” 安逸宣勾唇,“是啊,非常担心。” 程虎威一撩衣摆,“那我也跟关子朗找人去!”说完飞身上马便追向关子朗。 在众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两个黑衣人蹲在树荫里唉声叹气,高点儿的说:“这一批孩子怎么那么能闹事呢。”矮个儿应道:“就是,这下要如何收场?” 高个儿道:“还能怎么收场,救人呗。这次意外不在计划里,不能放任他们胡来。死一个半个还好,一次丢那么多,说不过去。” 矮个儿道:“好,只是我们不能出面,不如引关家和程家的俩孩子过去?” 高个儿道:“可以,他们都是练家子,颇有造诣,足够对付那群粗野匪徒。我们在后方跟着,适时帮把手就好。” “我去带路,今晚晚饭算你的。” 关子朗翻身下马,观察脚下的草地,最初只有些微被踩过的痕迹,不明显,到脚印快消失的时候才出现了两片纸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两片,他灵机一触,循着纸碎寻去。后到的程虎威也跟上了,两人一前一后,低头看着看地上的纸碎。 入夜后,他们各自捡了枯枝,用火折子点着了看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发现了一个似乎有人逗留过的地方。关子朗嗅觉较为灵敏,嗅到燃尽的柴堆的气味,才从沙土中发现了它。再仔细观察草的倒势,必然有过不止十人在这里坐过。 “是这里了,可人在哪里?”程虎威道。 关子朗拧眉道:“看来不是时弟他们走失而是被掳了,这里有鞋印,是成年男人的尺寸,足有十多人。” 程虎威想了一想,道:“捉走碧溪书塾的学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关子朗忧心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希望他们还安好。”他循着痕迹走到山道上,发现了诸多马匹的足迹,“看痕迹,是往西北方向去了。我要去追,你呢?” “当然要去!看哪路宵小没眼色连碧溪的人都敢抢!”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夜风夹着雾水落在脸上,袖管中被灌满了凉意。两人快马加鞭赶了一会儿路,天色暗下之际,面前忽地出现了分岔路口,左方一道,下马看踪迹也看不出个明白来,正当他们束手无策之际,左边的路慢慢地跑来一匹马,一名书生打扮的清俊小生停在了他们面前,一拱手道:“两位少侠,借问何处有客栈?” 关子朗给他说了路,又问:“兄台方才从那个方向过来,是否见到有一群带着□个少年的彪形大汉?” 青年道:“有,他们往莲清镇方向去了,气势汹汹,可把我吓坏了。” 关子朗道了谢,和程虎威顺着书生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书生目送他们远去,慢吞吞地骑着马进了山林,撕下人皮面具,瞬间蒙上了黑色布巾,“接下来你去跟着吧。”“知道了。” 关子朗和程虎威跑了一宿才赶到莲清镇,小镇繁盛,一大早便有早餐档子开了市。他们逮着一个店家问话,店家原先还不愿开口,关子朗便使了些银钱,套出了话来——那一伙人是周遭几个镇上的恶霸,与官府勾结,横得不行,今儿早的确来了莲清镇,往小倌馆去了。 关子朗心下一惊,与程虎威用上轻功,飞奔而去。 再说时青这边,一路上他想过好几次逃跑,无奈被严加看守且身上有伤,无论如何都挣不开绳索,一路被带到了这个脂粉气极重的地方,翠箫楼。他们被大汉拎着从大门闯了进去,一进门就见到老鸨给一众衣着鲜亮的小人儿训话。 老鸨笑颜一开,迎上来与匪徒们说话,匪徒头子直道:“这几个,你开个价!” 他们便一一被扔到了铺了毯子的地上,那些被训话的人纷纷扭腰侧头来看,时青仔细一瞧,竟然都是些十多岁的少年!这竟然就是小倌馆了? 乍一看与月影楼无异,可一想到在这里服侍达官贵人的都是些和自己一样的男孩,时青心里便膈应到不行,不自觉地挣动着,寻思着趁着个什么时机冲出去找捕快。 匪徒头子见他动来动去不耐烦,眼看又要踹上一脚,立时被老鸨拦了下来,“这位大爷啊,您要是想卖个好价钱可就别踢了,一身的伤养起来可得费不少钱呐。几位大爷过来这边吃点酒,我这就给他们验身瞧瞧,马上就好,啊。” “麻利点!老子赶着做别的买卖!” “那是!那是,不敢耽误大爷时辰,这就看来。” 老鸨看不出来是女的还是男的,一脸厚重的脂粉,嗓子又尖又细,看人时连眼睛都带上了些尖细的利光。 前面八个人,一一都定好了价,轮到时青这里时老鸨却困惑了,“这是哪儿家的下人?” “什么下人!跟这几人一个地方的!” 老鸨眼珠子一转,道:“这可难办了,他虽然长得倒还算端正,可是不打眼啊,皮肤还忒黑,当小倌嫌肉太硬了,恐怕只能买来当个打杂的小厮。” 匪徒头子看了看,一脸不耐,“随便随便,我看着他也烦,随便你开个价!” “好咧!” “且慢!” 老鸨兴高采烈的声音与某个正气凛然的声音同时响起,时青愣了一下,看向大门。 14第十四章 关子朗和程虎威背风而立,衣袂翻飞,好不神气! 老鸨谄媚道:“两位小公子,现在还不是开门接客的时辰呢。” 关子朗扫开老鸨,径直走到时青面前,长剑一挑就解开了绳索,这才反应过来的匪徒顿时扑了上来,“哪儿来的混账!” 关子朗锵锵几下格开大刀,“中原关家关子朗!废话少说,乖乖束手就擒!”只见剑尖灵动,几下剑花便花了一大汉的脸,对方一脸血水地倒了地,其他人见状再不按捺,纷纷挥舞大刀齐齐劈下。程虎威横入挥出一对沙煲似的拳头,竟硬生生断了一人的骨头。 匪徒头领原是翘脚一旁,不以为然,可眼见两名少年一剑一拳,一远一近,竟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把他手下一一干翻,他便再也坐不住了,抄起大刀便要使出看家本领——九头喋血刀,直取其头颅。 关子朗一个旋身,卸去敌人的蛮力交由程虎威对付,马步一顿便去接匪徒头领的凶狠一招。 这一招看似粗暴简单,实质包含了三层变化,内力、气与力三者合一,再加以匪徒头子一身虬结肌肉,竟刀锋未至煞气先行,震得关子朗虎口一麻。 他自小有诸多高手教习,却多为彬彬侠士,这么霸道的杀招当真是极为罕见。他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生接下第一道刀势。 第二道劲力接着压下,他已然是整条手臂都麻掉了,虎口裂出血口子。 程虎威忙于应对纷至沓来的匪徒,也渐渐显出了疲态。 时青不动声色地从地上爬起,不出意料,没人发现他的动作,他便退到桌旁,抓一个酒杯狠狠地甩了出去——这一下看似无关痛痒,但越是有几下功夫的人越敏锐,哪怕是一根绣花针飞过,也会本能耐地作出反应,所以匪徒头子也不例外,在酒杯即将碰到手臂时收了劲,一刀把酒杯劈成了碎渣。 这一下给了关子朗突破的缺口,他乘机巧用步法,成功把剑锋抵上了匪徒头子的颈项,“放下武器,令你的人退下。” 匪徒头子恶狠狠地瞪着时青,忽地把刀飞了过去。 时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腿一软矮了半身,堪堪躲过擦着头皮过去的利刃。他坐落在地,心跳如雷。 关子朗脸色一凛,在匪徒头子身上猛力点了几下,头子便痛哼了一声僵硬了上半身。他对程虎威道:“程公子请看着他,我去解救大家。” 程虎威警惕地捡起一把刀退到匪徒头子身旁,对围成一圈的匪徒与老鸨小倌说:“小倌的,把这些人绑起来,绑牢了。” 小倌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动手,程虎威一喝,他们一惊,便才纷纷忙活起来。 关子朗把几个少年的绳索都挑断,快步走去把时青扶了起来,时青伤处被动,咳了几声。 关子朗问道:“可有大碍?” 时青抽出手臂,勉力站着道:“多谢关公子程公子相救。” “你伤得不轻,让我扶你。”关子朗执意搀住他,时青摇晃了几下,也实在觉得胸腹疼痛,只得由了他去。 七个少年纷纷从地上跳了起来,关子朗让他们出门去牵匪徒的马,他们也往大门移动,只是地上不知怎地还躺了一人,程虎威对一个高个子小倌道:“你,过去把他背起来!跟我走!” 匪徒头子梗着脖子发了两声干哑的笑声,“人都死了,还不如留给爷我乐一乐。” “他妈的我割了你舌头!”程虎威是个暴脾气,作势就要动手。周遭还能站着的几个匪徒忙怒喊:“敢动我们老大日后要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程虎威大笑,“你们有种就去打听打听道上程家!” 关子朗见状,忽地把剑往时青怀里一放,悄声道:“抓稳。” 时青正不明所以,忽地被人打横抱了起来,他差点惊叫出声,被关子朗一个眼神定住了。关子朗运了内力,趁着那群人与程虎威叫骂之际把他送了出去,放到了马上,“我去把另一人接出来。” 说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不多时,昏迷着的人——文祈,也被抱了出来,放到了另一匹马上。 关子朗对另外能自行骑马的七人说明了回书塾的路线,令他们率先离开且带去消息,并砍断了另外马匹的缰绳将其赶跑。 时青想要下马察看文祈的情况,被关子朗制止了,“我方才帮他稍稍把了一脉,伤得重,但不至于危机性命。” 不多时,程虎威跑了出来,翻身上马,“走!” 关子朗便也上马抽了马屁股一鞭,“踏絮走起!” 两匹马载着四人风驰电掣般跑了个没影儿,翠箫楼里跑出几个人,骂天骂娘。 马上颠簸,时青捂着胸腹处,竭力支撑,他尝试回头看了一眼文祈,依旧是昏迷着,脸色惨白,几乎是趴在马背上的。 跑了一会儿,程虎威喊停,解下腰带,把文祈绑到自己身上,“这样才行。” 关子朗看了一眼自己与时青,时青忙道:“我可以自己坐稳。”尽管勉强,但他不愿像襁褓婴孩一样被绑到关子朗身上。 四人中途在山林中休息了片刻,文祈也终于醒了,只是说不太出话。关子朗给众人寻来了溪水,也摘了些野果果腹。 然后再次上路,一直跑到了莲香城,也是从书塾来时经过的那个镇,月蝶楼也正是在这镇上。 他们在客栈里投了宿,因为时青和文祈的伤都有恶化的征兆,慎重起见,关子朗主张留宿两晚。 客栈里剩下三个房间,关子朗只道方便照顾伤患,便让了自己的那间,时青与文祈各一间,程虎威也单独一间,他则在时青房中打了个地铺。 程虎威不解:“不过是两个同窗,你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关子朗笑道:“伤者为大,更何况时弟是我好友。” 程虎威哧了一声,“你当他兄弟,他却当你是个路人阿甲。” 关子朗想了想,道:“娶妻需求缘分,我却觉得知己好友也需缘分,第一次见他,他便送了我最爱吃的东西,尽管不耐我,他也不曾做出过分举动,及至与他月夜攀谈,真觉得投契。他或许不当我好友,但我觉得,知己难求,我也是第一次这么欢喜一个新认识的人,觉得一个人这般有趣,所以我想等到他也视我为知己。” 程虎威一脸见鬼的表情,“我真搞不懂你们这种文人侠士之流的想法,谁要是敢这么烦着我,我铁定请他吃我大拳头!” 关子朗愣了一下,“即便对方对你很好?” 程虎威道:“对小爷好的人多的是,稀罕一个黏了吧唧的人?粗人没那么多唧唧歪歪,合得来就吃肉喝酒,合不来,哪儿边凉快滚哪儿去!你?呵,关家大少爷,我都替那个叫时什么的小子烦你。” 程虎威说得直接,语气又尖锐带刺,再者,他们交情一般,关子朗被这么说一遭,当真有棒喝当头的感觉。似乎时青也说过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只是,他眼中时青百样好,连这番推拒都被自己看成了趣事。 他沉吟片刻,才回了房间。 时青靠坐在窗前,看斜对面的月蝶楼——说来也巧,这客栈正好距月蝶楼不远。他和文祈都伤了筋骨,文祈脏器也伤了些,回程的路上怕是不适合骑马了,敷了药后他倒没觉得有那么严重。 觉察到关子朗进门,他下了窗台道:“看大夫的钱回去我会想办法还你的,真的谢谢关公子,日后我家有什么腊肉一定会送你,你想要我都会尽量满足。如果你不满意,等日后离开书塾赚到钱,我会再偿还你今天的救助。” 现在什么都没,人情倒是欠下了不少。 关子朗看起来有些沉默,点了一下头。没多久,小二上来循例为房客送吃的,把吃食放到了桌上就退了出去。 时青虽然有些疑惑他的沉默,但没多想,坐过去吃了起来。吃完,便离开房间去看文祈。 谁料他一进门就被吓到了,赫然只见桌上摆了半只烤||||||乳猪,小二送的清粥小菜掉了一地,文祈目瞪口呆地看着猪的头,程虎威在旁边剔着牙,似乎很是饱足。 时青绕过烤猪,坐到床头边上,悄声问文祈,“怎了?” “不、不知道啊。”文祈似乎被吓到,“一醒来就看到猪,差点以为见了牛头马面。” 程虎威双目一瞪,“什么猪什么牛头马面,小爷我英明神武!哪里像那鬼东西!” 文祈连忙扯出笑容,“不像不像,程公子特——别英俊!”转头,“救我。” 时青正了正表情,问道:“程公子,这半只猪是什么意思?” 程虎威皱眉,“什么什么意思,你旁边的小子的晚饭啊,关家那货对同窗处处献殷勤,我怎么能输!安公子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对同窗好才特别喜欢他的。” 时青与文祈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确是程虎威会有的想法。 只是,这猪……能吃得下?时青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匕首,只摸到空空的皮套,只得用桌上的小刀给烤猪片肉,片了一小碟送到文祈面前。 文祈用小刀扎着吃了两片,吞得几乎两眼翻白,终究是吃不下,忙从怀中摸出十几文钱递给时青,“给买点好入口的面条吧,这么好的肉我实在无福消受,他杵在这里我连招个小二都不行。” 时青心里叹气,帮文祈买吃的去了。 文祈被程虎威暴突似的眼睛瞪着,假装伤痛,哼哼地躺了下来,侧身朝内,眼不见为净。 程虎威怒哼了一声,把烤||||||乳猪扛了出去,再没进门。 吃着青菜面条时,文祈对时青道:“那些个富家世家公子的想法真是异于常人,我待会儿可要全记下。” 时青道:“嗯,不过这话你可别当着人面说,程虎威脾气暴。” 文祈道:“那是自然,我精明着。” 文祈看着精神头足,实际也只是硬撑而已,吃完面条便睡了。时青回了房,关子朗不在,他只能吹灭了烛火睡下。 休养了两天,四人再次上路,总算回到了碧溪山。 文祈和时青的父亲都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等着消息,他们是被书塾的人请来的,也说明了前因后果。 时青文祈两人一到山脚,就被领到了村子里。关子朗与程虎威则被带回了书塾。 时爹看了看时青的伤势,拍着他肩道:“你招惹了什么人?” 时青道:“爹,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时爹淡淡地看了一眼门外的书生,道:“纸遮不住火,我倒是有些门路的。” 时青看着相处了好几年的老父亲,忽然觉出点陌生的气息来,不只有猎户的气息,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时爹站起来,给他手里塞了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拿着,该花的时候花。” 时青只觉手中一沉,拉开巴掌大的袋子一看,竟都是碎银,这一袋子,决计不是小数目了——至少对他们家来说。 “爹,这!” “碧溪书塾是个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了,听爹的话,忘掉当考功名,也别去想什么当账房先生了,其他人在这里图什么,你就图什么。” 时青不懂,或者说不敢懂,“爹,这钱哪儿来的?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积蓄了?” “这是你爹以前存的。”时爹目光有些闪烁,“好了,别啰嗦,拿好,回去好好表现,要提防害你的人,别怕什么惹事,该还手时就还手。去吧。” 时青还想问许多事,但被一把推出了房间,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简陋马车,翠莲把他拉上去便驶了开去。他趴在车边看着时爹,想问的话都被马蹄声掩盖了过去。 这部分的剧情是伏线?什么伏线?原小说里有这部分伏线吗?包括这次他和文祈被掳走,他都记不清原作里是否有这部分剧情了,先是一片慌乱来不及细想,及至现在有空思考,却发现原作本就只是随意扫看,诸多情节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起来,现在更是茫然。 马车跑到一个民居前,接上了文祈,才正式跑往书塾的方向。 他收好碎银,倏地想起时爹说的那句“你爹以前存的”,时爹极少自称“你爹我”,更别说刚才那番话里没有“我”这个字。他心中一个咯噔,想到了一个异常狗血的情节——多年来以为是亲生父亲的人不是真正的父亲。 他若是原来的时青,必然会把这个想法当作笑话,但他不是,他是一个穿越过来重生的人,发生再狗血的剧情他都能理解。可是,时爹如果真的不是他的亲爹……时青,曾经叫于山的他百感交集,他没料到,穿到了小说自己仍然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 敛下纷繁的情绪,他不禁问:时爹为什么要送我来碧溪书塾?看样子他是知道碧溪书塾背后有佚影门的,甚至鼓励我争取进入佚影门……如果时爹不是亲爹,那出这个主意是为什么? 马车抵达书塾正门,正是下午上课时,他们被允许休养两天不用上课,所以两人一人径直回了房间,一人径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5 部分阅读 直奔向了西厢的篱笆外。 时青急匆匆地赶到树洞时,还没能见着黑狗的影儿,等了一会儿它才回来,嘴里叼着野菜。时青看了看,是能吃的,味道还不错的那种,他放下心来,摸了摸黑狗,玩耍了片刻,才回去。 趁着人少,他和文祈拿了衣服,结伴到浴房洗了一个澡,还看了对方的伤,都颇为触目惊心,早前敷药都是大夫或自己动手,两人不同房间,看不到,如今看到了,只相视苦笑。 文祈道:“太倒霉了。” 时青给身上浇水,道:“可不是,希望官府能尽快查出主使人。” 文祈声音传来,似乎沉静了下来,“别指望官府了,我爹说,这事儿书塾压下来了。” 时青动作一停,偏头道:“压下了?为什么?” 两人颇有默契地加快了清洗的动作,尽量避开伤处,穿戴好,坐在井边一边搓洗衣服一边小声议论。 文祈道:“为什么压下我爹没说,但这足以说明主使人是书塾里的人,若是外人,那么些匪徒送给官府当赏头也没什么。” 时青点头,回想起和匪徒碰面时的对话,他道:“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这书塾里有谁这么看我不顺眼要置我于死地……还不能惊动官府。”梳理进书塾以来的人际关系,大概也能知道一二。 15第十五章 时青还记得他们之所以会走进树林里,是因为某个人撞到他身上抢走了匕首把他们引了去,这个人是谁呢? 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小说情节的微妙缠结,时青当晚便发现了一些端倪。并非他刻意去追踪,而是无意中瞥见了赖康的抽屉。 那抽屉原是放赖康一些金银财物的,自打失窃一事后就加上了小锁,平常不怎么得见,正好早上时青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了一角刀柄。 他顿时就认出来了是自己的匕首。再看赖康,一脸的愁眉丧气,连挖苦他的话都没说,游魂似的飘了出去。 文祈问他怎么回事,怎么傻在门边,他把文祈拉到暗处道:“那天撞我偷我匕首的是赖康,我刚才看到匕首在他抽屉里。” 文祈脸色一变,道:“那些匪徒很大可能就是他找的。” “他背后肯定有指使的人,他没那么有心机。”时青不动声色地带了一句。 文祈沉吟片刻,道:“难道背后的人是……安逸宣?能使唤赖康的就只有他了。可是这……你说出去也没人信啊,就是我,要不是和你熟一些都不会信这个猜测。” 时青道:“安逸宣留给大家的印象就那么好吗。” 文祈道:“真的很好,包括在外边,他也是公认的孝子才子,出身好却不骄纵,对人温文有礼,哪怕他进了青楼,大家也只会说他是被迫去的,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去找姑娘。” 时青可以理解这情况,就像坚定的无神论者,他们第一眼看到灵异现象心里会想这是谁在恶搞,或是用各种科学知识为其解释,把不合理的事编得有条有理不再灵异。 这个小说里的人,也都是被洗脑过了似的,对安逸宣毫不怀疑,这个困境着实太难打破了。 文祈道:“时青,你真的确定是安逸宣在背后指使?可是……他有何理由要置你于死地?” 时青回道:“我也还不确定,暂且当作赖康的主意吧,我打算先确定赖康这么做的动机。” 文祈点头,“我也会帮你留意那帮匪徒的消息,赖康既然想害死你一次,就不排除有第二次,要小心些。这里不比寻常书塾,再小的事都可能招来杀机。” “明白,谢谢你。” 时青不太擅长权谋之类的条条道道,前世看多了影视剧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跟踪和偷听。正好,他的透明属性能让他的行动更加自由。 赖康从郊游回来后,几天都没什么精神,课上课下都不再跟在安逸宣身旁团团转,倒是更多地远远偷看。 安逸宣一派没事人的模样,对关子朗与程虎威关怀备至。这两人勇闯贼窝救出同窗的义举早已经传遍书塾甚至山下了。 时青这次也是挺感激关子朗的,这人虽然平时烦人,但紧要关头,也是他来救了自己。 他拿了点碎银去还之前住客栈吃饭和请大夫的钱,关子朗表情不是很热络,也没收钱,只说这是应做的。时青就奇怪了,这关子朗是要转性子了? 回来以后,几个人的反应都一反常态,连程虎威都是,他跟在安逸宣身后的次数少了许多,还有些神情恍惚。 时青自然没空深思各人异常的原因,他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暗中对赖康紧迫盯人,直觉告诉他,对方早晚得露出马脚。 另一边厢,文祈收到消息说匪徒一帮人不知怎么地全死了,被发现死于扣押书塾学子的那片山林里,是相互间乱刀挥砍致死的。官府那边权当内讧相残了事,没人生疑。 他不信那帮人会全部闹翻以至于全都死掉,况且还是乱刀,他们可都是有些功夫底子的,哪儿可能像山野莽夫一样乱砍乱劈?文祈和他一样想法,都认为是佚影门的人做的。 文祈再去找程虎威一问,才知道两人那日是跟着一堆纸屑找到的人,中途还受了一个书生的指点。 “文祈,你扔纸屑了?” “没有,我还以为是你放的。” 都不是他们留下的痕迹,那肯定是有第三人了,若不是多留个心眼去问一句,他们还不知道这深一层的事。时青不禁抬头扫了一眼隐在暗处的横梁,平日里看不到“那些人”的踪迹,但此时此刻,他们真切有了被监看着的感觉。 只是他们都暗中出手,看来不轻易插手明面上的事。 时青问文祈,“佚影门不会处置那些整出事来的人吗?” 文祈道:“至少书塾建立至今的历史中没这方面的记载,照我说,就算要处置,也不会追究安逸宣赖康这一类人。” “因为……他们是买家?”时青想了想道。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连买家的点子都破不了,何谈去保护买家?如果我是佚影门的人,一定会这么想,买家的刁难是试炼,连买家这种程度的刁难都不能解决的人必然不中留,尤其是无底子的平民,更不被放在眼内。” 时青郁闷了,本来他就在如何取得证据上发愁,这么下来,现在就算让他确认了安逸宣的恶行,也无人相信无人主持公道。 这口气憋着,无处可发,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敲碎牙齿和血吞。 原来想着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再怎么相互不满,整人欺负都是可以理解的,却万万没料到会狠毒到如斯地步,取命都算好了,竟然还要送去小倌馆任人侮辱,到底还是死路一条。才多大的人啊,竟然这么狠,还是因为这是小说,都不跟常理走了? 时青照旧跟踪赖康,某一夜来到了安逸宣的房里,他便蹲在屋后的墙根下偷听。 安逸宣道:“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赖康急道:“安公子!我,这次是我疏忽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求你别赶我!” 安逸宣的声音冷冷的,“你再吵一句,我就让你意外坠落山崖,意外身亡。”最后四字,一字一顿。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后,“让你找人杀了那个时青,你倒好,找了一帮满脑子污秽的野人,人没立刻杀掉还要拿去卖钱?呵,这般愚蠢的人还配跟在我身边么,你可别逗我笑了。” “安公子……” “行了,你收拾包袱,明天就下山去,那帮野人已经死了,识趣就乖乖闭上嘴巴,念你的书,做你家的生意,我念在你跟过我一段时日,便饶你一条蠢命。” 赖康念了几声安公子,最后消沉地离开了房间。 “公子,不怕赖康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安逸宣笑了一声,“传什么?传我设局谋害同窗?证据在哪,人证在哪儿?那个叫时青的还以为那次的事是意外呢,那帮子野人虽无脑,倒也因为他们多捉了几个人,才显得这次的事更像意外,他们死了,赖康再怎么作,也作不出什么花样来。他家也不会让他为了这么一丁点书塾小事就破坏两家买卖的。” “公子英明。” “嗯,不过,我的手段还是还嫩了啊,比不上娘亲她们,不顺眼的人,哪一个留到初一十五的,且等我回去再讨讨经,连一个小子都杀不了,日后如何做大事。” “公子是安家最聪明的少爷,有夫人姨娘点拨,必定更有权谋。” “我想练会儿字,你过来伺候,让外头的人撤了,关子朗今晚可能要过来。”“是。” 时青拳头一紧,拔起了几株野草。只恨这个时代没有窃听器录音机,否则一定能揭开这人的真面目。 气愤了一会儿,他勉强沉下了心绪,溜了出来,走上了回廊,装作没事人似的拐到了自己的房间。赖康已经回来了,正在收拾行装,抽屉尽数打开,都空空如也,怕是连那把匕首都拿走了。 时青恨不得扑上去殴打一顿,再抢回自己的东西,但他到底不是愣头青的年纪了,不能这么莽撞。 就在时青睡下,睁着眼睛不能入睡的时候,关子朗坐在安逸宣的房顶上一脸复杂。 刚刚他从外头回来,买了些甜糕想送到安逸宣房内,又被下人远远地拦住了,本来也没什么,他正要找僻静树林自己一个人吃了,但从瓦顶走向东厢外的竹林时,忽地他见到了行踪隐匿的时青正往安逸宣房间背面走,一路绕开下人竟也无人发现,他本想着再也不缠着时青的了,但这一次不知怎地被挑起了好奇心,终是没忍住跟了过去。 时青蹲在墙根儿,他就趴在瓦片上,于是,时青想听到的,他也尽数听了个一清二楚。所受震惊之大,足足让他在屋顶上怔了足足两刻钟。 他翻身从屋背窗户回了自己房间,甜糕依旧香气四溢,他却愣愣地坐在榻上,连烛火都忘了点。 逸宣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逸宣说话的语气和平日里差别如此大,尤其是那句“关子朗”,像是称呼一个陌生人似的,还有,时弟的事,竟……竟然不是意外? 不不不,逸宣心地纯善,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一定是误会! 他早早上了床睡觉,闭上眼睛,却好像能看到安逸宣讲那些话时讥讽的表情。 仅仅一次谈话而已,不能证明什么——十几年的交情与相处,人心肉做,终究是偏的。 只是……刺,到底是埋下了。 16第十六章 每当关子朗想佯作没事与安逸宣相处,都总会想起那晚偷听的对话。一来二往,倒没以前那么热络了。 时青也察觉出了异样,只道是他自己有什么困惑,不爱与人搭话,就不多理会了。好不容易落了个清静,他不想再主动送上门去惹不快,安逸宣还有没有别的算计都还未可知。 赖康离开了书塾,这事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夜里时青试图偷出自己的匕首,没成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书塾大门。 要算账,以后有的是机会,他便暂且搁下这事,到篱笆外弄吃的去了。他在密林中布了简易陷阱,用以捕捉野物。黑狗养熟后十分的灵性,能辨认陷阱,有危险的会自己绕开,已经捉到猎物的,他会守着避免被别的动物抢了。 时青最爱揉它的大额头,把猎物分它一份,看它高兴地蹦跶的样子。而剩下的肉他会制成肉干或者当天烤熟,跟文祈加餐。 这天也不例外,他刚要生火烤肉,就感觉一阵清风掠过,他警醒地藏到一棵树后,屏住了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异样他才重现找了个地方烤肉。 拎着好吃的回去,文祈已经帮他领了米饭,两人就着饭,吃得满嘴流油。时青每每捕猎野物回来当菜,好些不宽裕的少年都要嫉妒一番,只是他们不敢翻出篱笆,也没逮着过时青翻篱笆,所以再怎么想告发也没用。 时青就不明白了,想吃就说,可以的话他也不介意多猎一些,闷声不吭地站在角落里盯着这边一脸阴沉,算什么事?他没欠那些人的,也无意和谁巴结,各过各的,更不可能让他上赶着送好吃的去。 把最后一块兔肉咽下,背后忽然有人道:“时青文祈,跟我来一下。”回头一看是翠莲姐,他便不多问了,跟着她到郭老先生所住的耳房,倒是文祈一路嘀咕个不停。 进了房,郭老先生却不在,只见翠莲走到格架旁,轻轻转动了一樽不起眼的花瓶,格架与木榻之间的墙壁突然缓缓偏转,无声地开启了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 时青和文祈面面相觑,翠莲道:“进去。” 时青问:“翠莲姐,这是……” “进去,别废话,大人等着。”翠莲走过来,把两人逐一推进了石门缝中,她随后跟上,碰了里面的机关,石门又关了起来,严丝密缝不留一点痕迹。 时青眼前一片昏暗,没想到墙壁里还有一条秘道,摸着墙壁,光滑平整,怕是修葺得十分好的。 秘道能容两人侧身贴着通过,翠莲在后面不知捣鼓了些什么,秘道顶上倏地亮起了火光,原来是顶上吊着铁盆,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在熊熊燃烧,火星子不时往下飞溅。 翠莲在后面散发沉默的压力,时青走在第一位,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进。 秘道越走越往下,并且分岔极多,时青记路能力极好也撑不住足足一个时辰都在兜圈子,仿佛迷宫似的无止无尽。就在他们都走到快要麻木的时候,翠莲突然喊了停。紧接着他们左侧的墙壁一空,光芒耀目,他们抬起手臂遮挡,被一股猛力抓住拉了进去,差点摔倒。 等眼睛适应了光,时青才慢慢地抬起头来,这是一个布置得像客栈上等房的地下室,连窗户都有,只是不透光不透风,明显背后就是实打实的墙。光线充足,都是从摆满屋子的白纸灯笼里发出的,还有诸多发光的珠子估计是小说中常说的夜明珠,也全赖这些照明时青才清楚分辨前方哪个是屏风哪个是人——黑压压的屏风画着各种穿黑衣的人像,前后或站或坐的有将近十个的黑衣真人。 翠莲一改往常柔态,抱了一个拳礼,“堂主,人领到。” “好,那边有你爱吃的茶点,歇去吧。” “谢堂主。” 原来旁边屏风后还有桌子,时青分神瞥了一眼,却忽地听得头顶上有声音传来,“你就是时青了?” 他心下一惊,猛地抬头且后退,却被人一把扣住了锁骨。他不过分神了几秒,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是谁,又是安逸宣派来的吗?” 文祈一拍额头,悄声道:“什么安逸宣,他们是佚影门的人!” 黑衣人黑布蒙脸,与另外几人无异,只听他道:“那你就是文祈了,眼力不错。” 文祈嘟囔道:“能进书塾秘道的,不是佚影门还有谁。” 黑衣人笑了,时青稍稍松了口气,“你们不是想杀我们的吧?” “杀了你们我今年就要吃西北风了。”黑衣人放开手,笑道。 一个矮个子走近来道:“找不到新人,我们会被扣银子的,可凄凉了。”矮个子当真矮,比时青高不到一个头。 接着又出来一个高个子,以时青的角度来看,差不多一米九,顺着矮个子的话说:“不想去挣拼命的大钱,就安心给门里找人,老惦记扣银子的事怎么行。” 时青暗中打量着,最初跟他们说话的应该是老大,高个矮个应该也是比较能说得上话的,其余的人,看眼神就知道不是做主的人。 他问:“就是说你们要拉我们进佚影门?”都说得那么直白了,连猜的功夫都可省下。 “正是。我是佚影门负责招收新人的碧溪堂主,碧溪,老大,堂主,随便你们叫。” 文祈似乎很激动,“我真的能加入?真的?” 碧溪堂主点头,拍了拍他的脑袋,“看来你是很乐意的,非常好。小矮,领他去吧。” 时青拉了一下文祈,“就这么去了?” 文祈点头,“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先去看了再说。” 文祈头也不回地跟着矮个子消失在黑色的层层屏风后,时青却还没有实感,“他被带去哪里了。” 碧溪堂主道:“新人该去的地方,你呢,现在加入还是迟些再加入。” 时青疑问,“不是应该还有第三个选择吗,不加入。” 碧溪堂主的眼睛形状很像弯月牙,随时都在笑似的,“没有这个选择,你来碧溪书塾上学就是同意了我们的规矩,在书塾里,被佚影门看上的人只能加入。” “如果坚持不加入……” “死。” 时青愣住了,像要入定一样,想了很久才道:“我想迟些加入。” “好,那直到你下定决心为止都住在这里吧,我们有的是房间。”堂主道。 “竟然不能回书塾了?”他愕然,方才那顿饭便是他在书塾的最后一餐了吗?“不行,黑狗还在外面。” “它比人更懂如何在野外生存,你若真挂心它,带它一同入门也可,我看它很是有灵性,以后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可它是安逸宣的所有物……” “你都不在了,狗跑去哪里他管不着。他要杀你,拿他一条狗,合情合理,甚至还是你亏了。” 时青想说时爹不知道内情会不会以为自己出事,可回想起时爹在山脚下与他说的话,顿时显得这份担心多余了。家人懂,黑狗跟着来,比较要好的朋友文祈已经先一步去了,还有谁? 关子朗……罢了,连朋友都谈不上,记着何用? 时青就这么在地下的房间住了下来,他需要给自己一些心理建设。 17第十七章 他曾经的确不愿走上这条路,可经过被匪徒绑架一事后,生死关头给了他许多触动。只是……如果可以,他仍然选择不加入佚影门,如果早知有这一天,他一定在获救后就退学。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人家话也都撂下了,要么加入要么死。转移房间的路上他还曾试图与他们讲道理,但他们完全不听,只把他领到一个小点的房间里就全走了,房间里的机关摸不透,他想出去都无路可行。 过了五天,矮个儿把他带回了最初的上等房,堂主问他:“考虑好了吗。” 时青问:“进了佚影门能不能退出?” “一般情况下是不能的,特殊情况需经门主同意,我也不妨告诉你,门主行踪鬼魅,要找到他还要他同意一个小暗卫脱离佚影门并非易事。”堂主坦言道,“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只要有人愿意买下你,那你便成了别人家的暗卫,顺理成章地就和佚影门脱了干系,之后的事,只要你能说服主人家放你归田自然就能得偿所愿。” 时青重重叹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道:“好,我加入。” 堂主笑道:“这才对嘛,你好好学习和训练,我看好你,我当堂主这些年,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有当暗卫资质的孩子,连月蝶楼的人都说你的筋骨十分合适,更别说你容易被人忽略的特质,不当暗卫便是浪费了。” “敢问堂主,我身上有什么特质?” “先是你的骨骼精奇,适合练我们佚影门的武功。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们只招十二三的少年?” 时青边走边答:“因为佚影门独门功夫霸道却隐忍,十岁以下小童的身体难以负荷。” 堂主满意地点头道:“没错,看来文祈给你说了不少,佚影门的招式分好几个层级,教习师父会看你们的资质教至不同级别,而佚影门武功的最精妙之处则在内功,等你进去了自然会了解,我们的内功不像其它门派,只要有口诀就能修炼,我们一派的内功空有口诀是绝对练不成的,这也是我们不怕绝学泄露的原因。” 时青越听越迷糊,不由得继续追问。他们还在秘道中穿行,甚是无聊,于是碧溪堂主接着解释:“关键之处就是引子,佚影门的内功必须有本门独门引子启发,才能开始修练,至于能融会参透多少就看各人悟性了。” 终于走出秘道,他们在山林之中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近山林边沿处停下,眼前出现了一辆马车,普通样式不打眼。时青和堂主先后上车,才一个转身车前就出现了一个老马夫,放下门帘,马车轱辘子转起,就这么驶了出去。 此时书塾中,担心文祈失踪的人有几个,还记得时青的却只有两人,那就是关子朗与安逸宣。两人在众人回房或去领食盒时没跟上,本就不是世家富家子弟,留后几步都没人发现,直到众人看到空了两天的床位才知道人不见了。关子朗可说是第一个发现两人失踪的人,可能是受了上次之事的影响,他第一担心的就是安逸宣动的手,于是在屋顶上坐了两晚,听得安家主仆两人的对话才知道,连安逸宣都不知道时青的下落。 他便翻遍了整座书塾和周边,尤其带黑狗循着气味去找了,心道还能找到几片纸屑就好了。可惜时青的气味似乎只在他平常常去的地方残留,倒没发现异样。 关子朗寄信回家,点了几个自己院中的护卫过来一起找。程虎威觉得他这股执着不正常,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又找了许多天,才终于有个少年说了句,“兴许是被佚影门的人赏识带走了。” 这个猜测倒是大家默认的,只是没人愿意多嘴跟关子朗说而已,见他心系同窗找了这么久,才有人松动了多讲了两句。 顿时,关子朗深觉自己愚笨,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种失踪的方式,的确与佚影门的作风很像。 安逸宣算是早就有这般猜测的人,只是不愿承认那个叫时青的眼中钉能有这么好运气,现今被人道破,他只得故作惊讶地对关子朗说:“我见时兄弟虽寡言少语,却沉得住气,像做大事的人,这不,进书塾没多久就被选去了。子朗,你也不用担心了,如果真是外人动的手,佚影门的暗卫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关子朗心有歉意,他竟第一反应就是猜疑逸宣,便道:“十有□是了,唉,我想太多了。” 安逸宣眉头略挑,“你想多了什么?” 关子朗支吾其词,挤出两句话来,“想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无需担心,我现在明白。” 安逸宣笑道:“那就好,子朗也别担心了,进了佚影门看的是自身造化,你的担忧也帮不上什么忙。” “是啊……才同窗没多久,怎么忽地就被招揽了呢,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重逢的机会。” “会有的,只请容逸宣直话直说,机会即便有,怕也不大。” 关子朗看着安逸宣,叹了一口气。 时青打了一个喷嚏,心道谁在背后提我。 堂主笑了,“怎么,闻到女子脂粉不适应?” 时青淡淡地不作声,只当默认了。他们就像寻常人家的男人,光明正大驾着马车进了花街。堂主中途离开过片刻,换了一身寻常便服回来,时青忍不住看他的脸,他当时笑道,这是假的脸面。 出了车子,在大日头下看,所说薄如蝉翼的面具当真找不到一丝破绽,这就是小说世界中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了,果然厉害。 碧溪堂主带他从正门进了月蝶楼,甫一进门便是莺莺燕燕环身,各式娇美姑娘围着他们,巧笑嫣然,声如银铃道: “小少爷陪奴家喝杯嘛。” “别害羞,姐姐教你当男人。” “别管那狐媚子,喝我的酒,我自家酿的可好喝了。” “……” 时青不胜其扰,尽是些柔弱女子他也不好太粗暴推搡,只是单是躲的话却都躲不开,看上去羸弱的这些美人,却仿佛懂得精妙缠功,竟然令人半晌挣不出来。 时青张口欲言,被猛地从旁灌了一口酒,他咳了几下就觉两眼昏花,一头栽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已然身处异地。身下的床是简单的木板单人床,枕头被子都齐全,石墙石顶石地板的房间中有两张这样的床,床位贴着墙还有两个大柜厨,一人一个,窗子开在床头之间,房门够一人进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牢房呢。 他醒来时正好是晌午,室友推门进了来,冲他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时青。”这,不是文祈是谁? “文祈!”时青路上还担心着他呢,现在看来,好好的,没缺没损,倒是放心不少。 “你饿了没,我听说你今天到,就给拿了两份吃食。” 午饭是肉包子配小米粥,肉包子每人五大个,小米粥一海碗。 “这么多?” “你现在嫌多,日后跟着大家训练,保准还嫌不够。”文祈身穿草绿色麻布衣,露在外头的皮肤晒黑了些,倒是少了几分文弱书生气。 时青也跟着吃起来,听文祈的介绍,下午他就要去暗卫队报到了,必须换上衣柜中的黑衣,可以迟到早退半个时辰,前提是不被发现。 竟还有这样的规矩,时青觉得奇特,倒也不难理解,暗卫的最大要求便是隐匿自身的存在感,继而完成各种任务,能在师父眼皮子下迟到早退还不被发现,前半项要求就是完成得不错了。 “我其实很不坚定。”时青道。 文祈道:“现在由不得你了,想在这里生存下去,你必须狠下心来,你忘了被匪徒绑走时我们有多无力吗?我相信不止我这么想,如果有武功在身就好了,如果能反击就好了。” 时青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没错……”这也是他无法坚定拒绝的原因之一,只是他现今还不确定选择这条路是否合适。要知道他前世也是个平庸的人,有份安稳工作就好了。这一世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早几日离开书塾,说不定就能继续走这条旧路,与安逸宣老死不相往来就不用担心还会有摩擦了。 这个想法说出来遭文祈嫌弃道:“是命就躲不过,你怎么知道门里的师兄不会在你想离开时拦住你?如果你真的想断绝这一切,当日回到山脚时你就应该跟着父亲离开了。你没走,之后的事便是注定了的。说实话,你有些瞻前顾后,适度可顾得事事周全,过度了就是作茧自缚了,果断一点吧。既然机缘巧合下你进来了,就尽快适应过来,想想将来怎么安排。” 时青深以为然,前世他也是瞻前顾后的个性,可是这世间上的事,哪有样样万全的?从来没有最好的境况,只有最好的处理。 他灌下一整碗小米粥,搁下碗,“谢了文祈,我懂了。”或许他没别人那样一心只为当暗卫,现在他却只剩下这条路,那就全力以赴罢,目标是……早日遇到好雇主,令他能脱离组织。 18第十八章 午饭时间刚过外头便传来了刺耳的口哨声。“快走,我带你去。”文祈利索地收起两人的碗放到门边,拉着时青跑了出去。 时青已经换好了的黑衣,石楼里阴凉倒没太大问题,但跟着一大群人挤出到外头被猛烈的太阳一晒,他顿时就热透了。黑色吸热,从头包到脚更是恨不得能把人闷熟的架势。 他们跟在队伍后面,小跑着往前赶路,跑了约莫三刻钟才抵达文祈口中的场地。这时,队伍里的人6续分成了两拨,文祈去了左边那拨,“左边是探子的,右边是暗卫的,别记错了,快去吧。” 时青便改而跟上自己的那条小队,站在了队伍的最末,队中的人都以黑布蒙脸,他自然也是,他长得不矮,故而能看到前方的景象,当真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场,左边探子的训练场倒还有些大树遮阴,他们这边却连高一点的草都没有。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也涔涔地湿了他的衣衫。 时青勉力站起了军姿,想象自己是参加初中时的军训。听声音,左边的教习师父已经到了,正一边训话一边把人领到别处去,他们这边却没见半个人影。 其他人都绷紧了身体端正站着,没一个人敢乱说话或有小动作。 时青往第一排的人看了看,他们竟没有出汗,而他和后面几排的人颊上早已挂满了汗珠,风一吹便有汗气掠过。这对于曾经是现代人的时青来说是很难理解的,感觉将近四十度的高温,一身黑衣站了这许久竟连一滴汗都没有,已然超过他对人类极限的想象了。 他的汗越流越多,只觉得唇干舌燥,猎户的儿子自然少不免日晒雨淋,只是水一般都是能及时补充的,现下站了一个时辰却滴水不进,他觉得眼睛发烫,嗓子也是火燎似的。 忽然,他左侧的少年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这时,教习师父才终于出现,他原来一直隐匿在队伍左后侧的一棵树上。 “不中用。”他跳下树,手里抱着一个水罐,舀了一勺水往昏迷少年脸上泼了下去。 少年猛地一激灵瞪开了眼,“别杀我!别杀我!我还能坚持!” 教习师父也是蒙面,眼角皱纹颇深,他道:“瞎嚷嚷什么!恨不得别人立刻找到你是吗!给我站起来!再战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竟就真的是两个时辰,现代计时所说的四个小时,时青再怎么粗生粗养也觉得难以忍受,但这个佚影门似乎用的是军事化的训练,特别的狠,他不愿轻易认输,也就咬牙忍了下来。 “好了,你们跟我来。”教习师傅话音起,众人立刻转了身,跟了上去。 时青的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他特想拍打一下放松,但眼见前面的人没一个敢这么做的,他也只好强撑着迈开了步子。 他跟着来到了一个地下室,这个比碧溪书塾的要深多了,走到底是一个巨大的冰窖。时青愣了一下,里头摆满了等人高的巨大冰块几乎没有人可立足的地方,这又是什么? 教习师父道:“后面几排新来的仔细看了,前两排的人做给他们看。” 前两排的老生迅速动作起来,从冰块旁边摸出铁棍,三二两下跳上冰块凿出了一个个可供一人跻身的深坑,他们举高手,就这么跳了进去。 新生们终于忍不住议论了起来,时青紧闭着嘴,也是愕然了。 “吵什么!” 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跟着做,在里头同样呆两个时辰——做!”教习师父一声暴喝,少年们都慌了手脚,到处找铁棍。 时青运气稍好些,一脚下去就找到了,只是这冰块几乎跟他一样高,又没武功在身,他只得搬了一小块碎冰垫脚,他的臂力还是不错的,只要有出力的点,一撑就上去了。纵观场内,那些和他一道被唤作新生的人之中,有的人和他一样找了垫脚轻易上了来,有的人却试图攀爬滑溜溜的冰块数次摔下,还有人垫了脚也撑不起自己的身体,最唬人的是一个少年支起身子到半路手打滑,整一个下巴磕到了冰面上,血流了一地。后来被暗卫扛走了,再也没见过。 时青咽了一下口水,奋力凿起了冰。 见别人凿得轻易,轮到自己了才知道困难。他前世是南方人,没见过那么大的冰,重生到这里之后,也没见过几回大雪更别谈大冰块。不久前还受烈日烤炙,皮肤还火辣辣地烫着,汗却在进入这冰窖的瞬间成了沁心的凉。 他抖了两下,中午喝的小米粥在这时候发作了,一整个下午都没上过厕所,居然现在来凑热闹。 一时间,手疼尿急汗凉身冷,不但没有夏日进空调房的痛快感,反而觉得特别折磨。 他想象自己在挖坑耕地,拼了命地凿,勉强挖出了合适的坑,抬头瞟了一眼教习师父,正直直地看着他,那意思好像是:还不下去等什么。 他咬紧牙关,效法师兄们的样子跳了下去,没过多久便开始打起了寒颤,上下牙打架。 透过半透明的冰块能模糊看到有些人还在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达到要求。 撑了两个时辰,师兄们早已经从冰坑里跳了出来,自发地出了去,时青这一批五个人也到了时间,从坑里爬了出来,也全靠冰坑内壁不甚平滑,他们才有蹬脚之处。 时青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嘴唇已经变了颜色,哆嗦个不停。 教习师父道:“出门左拐,循着石板上的指示到千练潭去泡一个时辰。” 时青体力消耗了许多,脑子不甚清明了,只跟着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走出石道,外面月色明亮,照见林木茂盛,空气中飘荡着湿气,千练潭的石碑就立在几百米外,在月光下有点点磷光闪动。时青一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臭味,慢慢走下水,底下的泥十分滑腻,潭水也像加了生粉般粘稠,水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蠢蠢蠕动,他不敢多想,走到潭水深处闭眼忍受。师兄们也是闭着眼睛的,脸上却并无辛劳之色,仿佛这里不是散发恶臭的黏腻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6 部分阅读 潭子,而是富贵人家的花瓣浴池。 月色沉寂,潭水中的人也极度安静,偶尔能听见虫鸣与牙关打颤的声音。 时青几乎要忘记自己是怎么样走出潭子的了,只觉得衣服中有东西在挪动,搔得痒痛,却有别样的……快感。他的下身有苏醒的迹象,但这并非出于他的意愿。 等他回到住处,文祈立刻接下了他,“听到我说话么?快过来!” 时青眼前的东西都变得多姿多彩起来,连灰蒙蒙的石板都像开出了彩色的花儿,他傻笑了一下,大着舌头道:“去、去哪儿?” “去澡堂!再去晚点难受的是你。” 一到澡堂时青就没了衣服,小麦色的腿上赫然挂了几条吸得半饱的水蛭。文祈二话不说把他推进了一个小池子里,猝不及防地喝了几口水,时青倏地清醒了许多,扑腾了几下从水底钻了出来,抬脚一看,水蛭都掉了,他连忙从池子钻出来,却一下跪在了石板地上,“这怎么了,我的手脚发麻。” 文祈拍了拍他的肩,指着池子让他看,“你中了千练潭的毒,这种水蛭也叫仙境虫,它们一旦咬上猎物,就只会在佚影门的泉水里松口,中毒的同时令人产生美好的幻觉如同置身仙境所以得名,你要是一回来就躺倒,到了明天早上你的大半条命就没了。六个时辰它就可取人性命,就是有华佗再世都救不回来了。” 时青流下一滴冷汗,“这也是训练的一环?” “没错,千练潭里有千种毒物,你中的这个算是最低等的,运气倒是好。”文祈道,“我刚来时就见过一个小子被十条毒蛇缠上,生生毒死缠死在潭子里了。” 时青胃中翻涌,头重脚轻之感越发强烈了。文祈架着他进入大池子里泡着,说:“我只告诉你,冰窖里的练习可千万不能偷懒,只有充分冰冻了身体,进入潭水时才相对安全,历年都有人使小计在冰窖里偷巧,下场都是一进潭子便死无全尸。” 想象一下便是后怕,时青抹掉额头上的汗,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明天照旧?” “照旧,新人进门一个月都要天天这么训练,我们都要加油。” 时青匆匆擦拭了几把,爬出池子,洗了那身黑衣才趁着走廊上没人跑回房间穿上新一套黑衣就寝。 这样的日子一再重复,时青时而会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只是千练潭却每每把他拉回现实。 他亲眼目睹过一个少年被什么东西拽下了湖底,只浮上来半截大腿,当时他就想跳出潭子,旁边一个师兄制止了他,“擅自离开,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到后来,也有人在白天暴晒与冰窖往复间感染了风寒,还中了千练潭的瘴气之毒,病得十分严重,但佚影门没有派来医生,所以那孩子就这么没了,收殓的时候时青看到了那孩子的真面目,居然是比他还小两岁的模样。 短短一个月,他看到了无数的死亡与濒临死亡,包括他自己也多次身中蛇虫的毒,最后通通都靠自己的意志熬了过去。 起初的排斥到最后只剩下纯粹的机械化服从与求生本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终于,一个月过去,他们原先将近四十个新人,现在只剩下了一半。 时青站在校场里,仰望威严的石楼,上面站着一排黑衣人,分不清谁是谁。 一个黑衣人对他们说话:“祝贺你们通过了第一次筛选,接下来你们将会以佚影门弟子的身份正式进入校场,进行训练。希望你们能想方设法活下来,成为独当一面的佚影门人。” 熬过了第一关,时青却无半点欣喜,只觉得心情沉重。那样的一个月还只是小试,甚至还不算正式迈入佚影门。那接下来会是怎样的严苛…… 19第十九章 时青做足了思想工作,也没料到接下来外功功夫的修练这么残酷。 难怪招收弟子不能年纪过小,一招一式都几乎违反了正常的人体工学,像是要把所有关节都拆了,把筋都抽了,添上能前后左右上中下全面活动的机关,令每一个动作都不能捉摸不可预测。 时青的筋在男子中算软,也被整得疼痛不堪。 练了关节的活动性,还要练习瞬发能力,他就在头一天的练习中断了一根手指,十指痛归心,那滋味,无法言语,于是佚影门自己训练的毒医来了,直接拉他坐到场边就接回断处,干脆利落,敷药时那毒医还细细碎碎地教他怎样接骨,要用何种草药混合什么药粉外敷。接好敷好说完就走,完全不作停留。 时青忍着痛,却还是要接着练习,用不曾受伤的左手练。 如此下来,关节肿胀自是不必说,时青的手指脚骨肋骨都断过一轮,起初还要毒医跑一趟,三次以后,毒医再不肯来,他就只能用记着的法子为自己疗伤,个中辛酸苦楚且不赘述。 文祈也没好到哪里,每天回来也是一身瘀伤挫伤扭伤,其他人都是这般,无论伤轻伤重,能自力更生的便恢复了,一味等大夫的,便无可奈何地留下了终身的残疾。 到此为止,尚且是拳头相向,又过一年,他们手中便被塞了各式兵器,大至刀枪剑,小至针叶锥,尤其是暗器,暗卫多要藏匿身形,大的武器不利于施展。而这些琳琳种种的小玩意,却比大的兵器难上数十倍,不同的手法也会使出不同的效果,所以他们的手也□练得能掰出花儿来了。 只是空有手法算不得数,要学的,或者说被强迫学的,还有许多许多。 时青曾认为以自己的路人资质,肯定要吊车尾,没料到两三年下来,他却成了最为拔尖的那群人中的一个。 尤其是他的透明体质,在许多时候往往发挥了难以置信的用处,大家同样黑衣黑面巾,混在其中他特别容易被忽视,而在许多防御和暗中攻击中,不易被发现正是最大的优势。他被教习师父单独拎出来夸赞了一番。他仿佛长久以来被无视的隐形人被突然发现了存在,自身的存在意义得到了表扬与肯定,不可否认的是,他入门至此头一次产生了高兴的情绪。 可惜乐极生悲,他要受的苦,他们要受的哭,其实只是刚刚开始…… 四季更迭,又一年夏去冬来,校场一片银装素裹。众人却仍旧穿着简单黑衣练习招式。 时青来到这里已经五年了,十七岁生辰的将至,他却没机会期待能喝上一碗香甜的腊八粥。他的生辰正是在腊八,小时候总能吃到一碗难得的腊八粥,各种果仁一一齐全。 他骤然伏身躲过同门的暗器,一个旋身到了同门侧面,也发出几枚淬了毒的银针,这毒是他用千练潭最毒的毒物加特殊手法炼就,毒性极强,对付普通人可一招致命,不会有痛苦。对付功力深厚之人也会瞬间令其麻痹,失去知觉。 与他同练的人也顺利躲过了,但却中了旁边飞来的暗器——这就是佚影门校场的群练规矩,两人一组暗器对战,飞出的暗器即便二人躲了,也会顺着势头飞向其它对战中的人,同理他们也是处于这种状态,不仅仅要躲避自己对手的攻击,还要躲避四向飞来无迹可寻的暗器。 时青专心躲避,一名黑衣人把他的对手扛走了。新的对手迅速加入战阵,接着刚才的对抗。 高楼之上,碧溪堂主对校场场主道:“你看那个叫时青的,当真是暗卫的好料子。” 场主大量片刻,点头道:“他的成绩的确是那一批新人中最好的。” 碧溪堂主道:“多加留意,别让他太轻松,也别让他轻易死掉。” 暗器训练结束后是易容练习,时青有前世的ps设计基础,日常也练过人体结构和素描,故而也较旁人易上手,尤其是在老人装扮上,他雕刻的面具上的皱纹比别人更为逼真,连女人妆容也难不倒他,几乎可以假乱真。 在佚影门的诸多训练中,最没伤害性,不用见血的,就只有这些易容礼仪厨艺方面的训练了。 时青很珍惜这些静下来的时间,同门子弟之间也只有在这些时候,才会有些话聊。 一上午的训练结束,他回到住处,文祈又比他先一步回到。 文祈是作为探子被栽培的,比起武力更注重伪装和谈话的技巧。他的肤色除了在最初一个月晒黑,往后三年中又渐渐白了回来。 两人都长开了,都是十七的年纪,个头拔高了不少,时青不易发胖且容易练肌肉,是而身体较为强悍些,像头身姿柔韧的小豹子,文祈则更像书生,瘦而精悍,肌肉都藏在了偏白的细肤下。 在佚影门每月四次的假定任务中,两人常常是最有默契的伙伴,一人探听消息,一人保护雇主,拟定最安全的路线,做出全盘计划以应对可能存在的威胁。 有他们在的一组,往往胜券更稳,所以两人在同批的佚影门弟子中颇有名气。说到名气,就不得不提众人的名字,进了佚影门就不能再用真名了,大家都取一字为代号,有些人是另取的,有些人不愿费脑子就直接从原先的名字中取,时青和文祈都是这样,一个叫青,一个叫文,由于日常都要蒙脸,众人只靠长久相处下来的习惯来辨认对方,当然,眼睛声音甚至耳朵轮廓都是可供辨认的细节。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两人锋芒太盛,少不免惹来嫉恨。而最为嫉恨之人,就是当年在千练潭中曾提醒过时青一句,救了他一命的那个师兄,单字号轶。 轶是早两人足足三年进门的师兄,论资排辈,是能使唤时青文祈给他铺床叠被的,更别说功力与种种能力,本应凌驾在时青之上。他也的确是颇受器重,再过半年他就能学成出师了,成为正式的暗卫后,可以带领距学成尚有一年的准暗卫进行任务,若那些成绩优秀的准暗卫们选他为头儿,为他办事,那必然事半功倍,日后他们学成出师了他也好招揽到自己手下。 而现在,他的风头却生生被人压下了大半,辛辛苦苦建立的威信就这么被夺取了这么些,这叫他怎么忍受? 他心中愤愤不平:我当年还好心提点过他救过他的命,他就是以这样的言行来报答我恩情的吗。 越想越恼怒,他跑到校场场主处,提了一个要求。 这时的时青,正在石室中打坐修炼内功。接受内功引子当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放开我,我不要!”有人凄厉地喊。 入门刚好一年的时青看着同门弟子的背部被割开一个口子,被佚影门的毒医放进了一团不可名状的虫子。那一刻的毛骨悚然之感,生生令他好几个月都噩梦连连。 他自然也不能幸免,连麻沸汤都没有,只靠咬紧口中布块撑过去。那个房间都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粘稠得比各种毒潭水都要恶心,灰色的石板地被血染成了深黑色,仿佛每走一步都能猜出一鞋底的红汁。这里不仅仅是给予门下弟子内功药引的地方,更是拷问之堂的一角,阴森气息之重,可想而知。 刚植入药引那半个月,全部人都只能瘫痪在床,体内似火烧似冰冻,既想万箭穿心,又想毒虫噬骨,当真是百般折磨。几乎每个人都发起了高烧,有的人没挨过去,在高烧中死了,这次佚影门倒是出了大夫照看他们,只可惜什么药都抵不过这毒虫药引的烈性,说到底,有大夫也是无用,只能靠自己撑过去。 回忆结束,内功也运转了几个周天。佚影门的内功不强求平心静气,除非心神大乱,否则很难走火入魔。这也是它的霸道之处,牢牢霸占体内的经脉,固守轨迹不易偏倚。 与这种内功相搭配的,却是几套动作细微著称的外功功法,由于招式浓缩到了极致,每一击的威力便尤其巨大。 石室外,从一个时辰前起就来了一个同门,时青利索地收拾了一下就出去了。 “师兄找我有事?” “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师兄,眼力不错。”来者道,“你可叫我轶师兄,这次来找你,是有任务需要你从旁协助。” 时青不动声色地道:“记得门规有定,只有距出师一年的弟子才能协助师兄做任务,我还有两年才符合要求。” 轶道:“你大可放心,我已经得到了校场场主的许可。”他摊出一封信,里面是校场场主和碧溪堂主的几句批示与签字。 时青拧紧了眉头,只好应下,“既然如此,我愿意竭力帮助师兄完成任务。敢问师兄接下的是什么任务?” 轶喜上眉梢,道:“护送石板城的池员外到京师。” 20第二十章 池员外住在一个繁华古城——石板城,因着家境极其富裕,又想提升一下家族的地位,便捐了这么一个闲职。在这个小说里,员外就是挂名的小小官而已,甚至有人不把它当正经官员来看,却到底比没名号的要强上几分。 这池员外得了这位子后,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相反,逢年过节还会开自己粮仓给予穷人接济,于是他虽然不做什么正务,却也有不错的名声。这回他受好友之邀到京城参加寿宴,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动用佚影门的暗卫。 石板城距离佚影门的这座校场较近,场中弟子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从该处来,来往多了,也就比其它城镇更方便探听消息。时青从轶那里回来后就把这事告诉了文祈,到底是第一次出任务,或多或少不够底气,而文祈消息灵通,有他的话在,想必也能定心多几分。 没两天,文祈便有消息了,他说:“池员外明面上只是一方富商,实际上交友颇多,不乏江湖名人。有一个当地小势力要求他献出自己所有家财,并要他搭线,令那几个江湖人加入他们。也不知道这小小一群混混哪里来的力量让池员外害怕,可能和他们的新老大有关,新老大是势力里一个小头目的儿子,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脾气大点。” 时青道:“别的呢?” 文祈摇头,“事儿太小,他们做得隐蔽,我又还没出师,一时半刻也探不到太多东西。暂时看来,就是普通的护送而已。” 时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文祈握了一下他的手,笑道:“出生入死的兄弟,不用那么客气。这次的任务应该不会太危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句话,行事谨慎,早去早回,等着你领到饷银请我吃肉。” 时青点了点头,弯了一下嘴角。 翌日,时青背起简单的包袱,跟着轶离开了校场——五年来头一回。 踏出厚重的石门,同样的天空却显得尤其湛蓝,空气透着几许清冷。同行的还有一家两兄弟,外号也简单,伯和仲。 四人一离开大门就分散隐入了暗处,以极其迅捷的速度远离校场。从这里去往石板城还有一段距离,单用轻功太浪费体力,所以门中早安排了马车等在驿站。四人便在外头套上普通人的衣衫,戴上人皮面具——虽称为人皮,但并非由人皮制成,单取它与人皮极其相似之形命名而已。再佐以些许易容手法,应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他们伪装成商人和随从到驿站领了车马,便以这种模样一路驱车进了石板城。 路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尤以饮食摊档最为引人注目,翻腾的白气自锅中蒸笼中升起,沁着绵软米香。时青便极其罕见地分了片刻的神。还在碧溪书塾里当学生的时候,也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一夏一冬,那时的一路莲香,却像生了根似的,再也没能忘记。 如今……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几年校场里的日子与世隔绝,甚至连与时爹联系的机会都没有。初时他无数次想念外边的自由,想念曾经和时爹满山追野鸡的日子,却总在想起碧溪山脚的父子对话时戛然而止。相处过那些日子,时爹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时爹送他进佚影门,到底是为什么?那天时爹关切的神色,全然不似作假。 如果时爹也在这里就好了……他在心里笑了一下,笑这念头太不着边际。 马蹄声停,他恢复了平常训练时冷漠的模样。 车停在池府后门,轶敲门道:“主管,我们送黑豆子来了。” 门很快就开了,时青扛起一袋黑豆快步进了后院,后门一关,立刻就有仆人过来恭敬地接走了他的负重,让他有点意外。 主管遣退仆人,把他们带到一个偏僻的厨房里,“四位客人稍等,我这就去请老爷过来。” 时青站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自在,嗖地一下蹿到了屋梁上,其他人也是这样,把自身行迹隐了起来。 待池员外来到,昏暗的厨房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急得他那叫一个慌,主管连连擦汗说刚就在这儿的就在这儿。 时青看向阴影中的一角,轶应该在那个位置,果不其然,轶现出了身形跳了下去,差点把主仆二人吓得掉魂。 “你你你你你就是佚影门的暗卫?”池员外强作镇定问道。 轶已经趁方才片刻换回了黑衣蒙上了面巾,颔首道:“正是,池员外的钱门里已经收到,何日启程,权看池员外意思。” “就你一人?”池员外面露忧色。 轶抬头环视一周,时青了然,和两兄弟同时现身。 那主管喜上眉梢,“老爷这下可以放心了。” 池员外总算露出了乐意,这不,还要带他们去吃好的,轶拒绝了。池员外又提出给他们安排最好的客房最好的侍女,轶照样还是拒绝。 “池员外不必多礼,我们无事不会现身,你只管做自己的事就行,不用在意我们。”轶解释道。 没了办法的池员外只好离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轶问:“池员外的样貌特征,可都看仔细了?” 时青头一个点头,他都清楚记住了。 轶心里嫉妒,面子上却不得不做出师兄的样子来,称赞了他几句,又道:“没记住的待会儿自己找机会再好好看清楚,出了一个纰漏害都是自己。” “师兄,那这次的饷银……”两兄弟问。 “少不了,每人八十两银子。”轶回答。 佚影门只收真金白银,不收银票,给暗卫探子们发的饷银也尽是货真价实的金子银子,怎样带走自己的钱如何藏匿,也是佚影门下不成文的一项训练。 八十两换算成现代货币,大约有八万,在古代足够普通人家用上两三年。作为一次普通的护送任务,这报酬还算公道。 可能是顾忌有人在暗处,出发前,池员外很是拘谨,在自己家里也时刻打量四周,轶告诉过他,“不要这么明显地寻找我们,这会暴露我们的存在。”只是这池员外仅记得一个时辰,过头便又犯了。 连沐浴前都要仆人对着空气传话——“四位少侠,我家老爷要脱衣沐浴了,劳请四位先回避。” 时青哪里想盯着一个胖男人洗澡,在场另外三人也都是不想的,只是,他们要保护池员外,是不会也不能离开半步。 “老爷,他们应该出去了。” “可他们没这么说。” “老爷,他们是暗卫,一出声就要泄露藏身之处,所以不回话也是对的。” “你说得有道理。” 时青与另外四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不作声,该怎么做就怎么来,假装不在。 准备了几日,他们原先便是早到的,也跟着等了几日,起程的日子总算到了。 这天天色有些暗,尤觉阴冷,池员外坐上马车不时往外头张望,可能是想确认暗卫的存在。 时青环视一周,面前有两三辆马车,还有骑马的护卫,人数虽多但都衣着朴素并不打眼;不远处的小巷里有几个人探头探脑,手中都擎着猪肉刀,作势要冲出来,却不料刚出巷口就踩中了横飞的烂菜,叮铃哐当摔成了一团。 哪个菜贩子恶作剧?谁都不是,是伯仲两兄弟的杰作,在池员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拦下了几拨人。 再迟钝的人也该发现不对劲了,那些小混混里有些脑子清明的,估计是发觉有人暗中保护,三番四次下不了手,只好是消停了下来,倒也省了时青他们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对那么多人下手可不是明智的抉择。 于是,马车载着池员外和仆人缓缓朝城外驶去,一路再无阻碍。 出了城,到了郊外,人烟稀少,雪的白渐渐占据了视野,天色更暗,呼出的气都成了白气。众人停了下来,主管下车给骑马的侍卫分发斗篷,伫立片刻,高声道:“两位少侠!你们也领些御寒衣物吧。” 声音再荒野绕了一圈回到原点,却无半个人应答。主管尴尬地搓了两把手,上了马车。 时青转动了一下手腕,这种程度的寒冷还能忍受。不管在校场还是外头,他们都只穿束袖束腿的紧身劲装,一般为黑色,偶尔改穿褐色深灰色,以便融入环境。由于穿多影响行动,所以他们最多只多穿一层中衣,有内力支撑,不至于像普通人一般冻僵在雪地中。但为了隐匿气息,他们不会让自己的体温太高。 现在他和轶师兄一前一后护着车队,伯仲两兄弟乔装成仆人守在车内。 到达中途一个小山村后,池员外一行租了农家的屋子过夜,他们便一人在屋内,一人在屋外,一人巡视,一人觅食。到了夜里,分两组轮流休息,不会离开屋子的范围,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惊醒反击。 屋内池员外一行人欢声笑语,与沉默的不见踪影的暗卫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21第二十一章 一行人赶了足足两个月,才终于抵达京城。 池员外的挚友姓王,字严嵩,号晌毫公,居于城郊,是一位十分有名的书法家,京城中达官贵人为求其一幅字几乎要挤破头,池员外当年发家致富,也多亏了他的萍水相助,是以即便京城相隔千里,也要登门为其贺寿。 “你们一路辛苦,这里有些碎银,四位少侠拿去喝酒。”在距离京城外面时池员外就把时青四人叫了出来,说了这些话,还要给他们钱,当然,他们还是不可以收的。 池员外没办法,只好让人把钱收回去。只听到有人小声议论:“暗卫尽是些油盐不进的家伙。”主管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碎嘴的忙不迭捂住了嘴。 比起石板城,京城的繁华自然是胜过千百,就连人民的穿衣打扮,都远非小城小镇所能比拟。晌毫公的住处倒也清雅,在一片古旧建筑之间尤为突出。 就在池员外走下马车的时候,几个农家民居中突然冲出二十名名持刀之人,迅速地包围了员外,一刀挥下直逼其手,然而早在他们跑出来的那一刻,四个暗卫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轶擅用铁锥,该锥一臂长食指粗,锥头有螺纹,纤细却分量极重,一旦击中要害那就是脏器碎裂,回天乏术,于是由他当主力,挡在第一关;而伯仲兄弟擅用软鞭,攻击范围广,所以左右站位将池员外等人护在身后,与轶形成一个冂字。 池家护卫自然不能袖手旁边,可惜实力不如人,倒令得场面越发混乱不堪起来,来者绝非等闲之辈,各个都是练家子,千方百计绕到后方擒拿池员外,护卫们几乎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死伤惨重。 时青稳住心神,跳上一个矮房的屋顶,翻到屋脊背后趴着,从腰间的包袱中取出一个羊皮卷,摊开就可看到里面一排整齐的淬了毒的细小骨针。他握住手腕吁出一口长气,拔出三根,猛地以内力甩出——只见某个男人的背部微微一凹,僵立片刻,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时青捏着骨针的的手却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袭击者死了大半,剩下寥寥数人却带上了一股拼死的狠劲,使出浑身解数要与三暗卫抵死缠斗,时青见状忙从屋顶上跃下,飞身带走两个池家护卫。 余党势单力薄,很快就被轶伯仲三人除去。轶扫了一眼池员外,径直走到时青面前,训斥道:“我们要保护的是池员外,你救那两个人做什么。”王家大门忽然吱呀作响,有人要开门了,轶不满地瞥了时青一眼,隐入了暗处,伯仲几个纵跃也消失在了池员外一行人的视野中,时青快步欺近池员外,厉声道:“不准说出去是我们做的。”接着一个跳跃扎进了茂密的树林里。 这时大门终于开了,走出一对主仆,池员外激动地跑上去抓住了前者的手,“严嵩兄!” 这神色肃穆的中年男子正是王严嵩,五十岁寿辰将至,却没什么老态。 时青算了一下时间,埋入袭击者体内的骨针已经融化了,只要不细查很难发现中毒的痕迹,现在就看那位王严嵩老先生怎么处置这些尸身。 王严嵩不怒自威,他问池员外,“这些人是你带来的?” 池员外忙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埋伏在附近的,突然就冲出来要杀我,幸好有、有我的护卫拼死保护,否则愚弟就见不到阿兄了。” 时青救那两个护卫就是为了令这套说辞更可信,那两人虽然伤痕累累,但气息尚足,不至于暴露这群护卫实力不济的情况,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想到是他们四人出的手,他们也就不会暴露行迹了。 轶目睹这一切,情绪越发恶劣起来。不可否认时青的做法是对的,但他笃定时青在身为师兄的他面前做这一手,是卖弄与挑衅,是在瞧不起他,所以对时青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只是他还是笑着夸奖了时青的心思缜密,完全没表露出自己的半分嫉妒。 王严嵩捋了一把灰白的长须,“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可知道。” 池员外便将石板城一方恶霸胁迫他的事抖了一遍,“有钱人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盯着我,还从石板城追来了京城!” “别慌。”王严嵩道,“你就先在我这里住下,我帮你办妥就是。” “多谢阿兄!” 王严嵩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袭击者的二十具,仆人护卫的也有十数具,令自家仆人找人找地方处理,领着池员外和其他人进了王府。 照规矩到了京城进了王家门,他们的护送任务就算结束了。池员外为何被追杀到京城,要怎样解决,回程时会不会再遭受袭击……全都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这无关生死人命,在佚影门看来,不过是一桩买卖罢了。 四人分道扬镳,从不同的道路以不同的身份赶回佚影门,这也是为了避免被追踪,避免四人同时遇袭,不算硬性要求,但大家一般都习惯会这么做。 轶等的就是这一刻,回程时单独行动固然可以防范外敌,却也是铲除异己的最好时机,这是他多年总结得出的结论,只是这法子有一个必须达成的条件,就是必须彻底杀死对方。 一个暗卫不按时回门报到,自会有门内的清剿队出去负责调查,寻常情况下,发现他已经死掉时,门里不会浪费气力深究,因为他们认为死人没有价值,他们会毁尸灭迹,杜绝佚影门被泄密的可能性,而非追查真凶。 他笃信自己胜券在握,所以早早就已备好无色无味的蒙汗|药,混在干粮和茶水中,只等他追上那个叫时青的小子,就假装好意使他吃下蒙汗|药失去意识,然后一刀劈下他的头,让他再也不能对自己够成威胁。 然而,当他沿着时青回程的方向追去时,却发现再怎么也找不到对方了。 不对,怎么可能连一点踪迹都不留下? 另一边厢,时青调动最大的能耐藏身在暗处,就正正跟在轶的后面。 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他本来是想趁有一两日的宽限,偷偷回老家找时爹,所以在另外三人离开后他假意朝某个方向离开,实际上在别人看不到自己身影时就改了路。因着他一心办私事,所以一路上都小心谨慎不留下过多的踪迹。 于是就让他改道途中无意间看到了轶给食物下药,并且沿着自己之前的路向追赶的情景。 经过五年的磨练,或者说折磨,他几乎可以第一时间想到轶的意图。他的心不知不觉地冷了下来——不久前才一起对付偷袭之人,还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才过去几个时辰?这就要取他性命了吗? 然而他的脑海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诫他不要妄断,捉贼要拿赃。 好,既然如此,那就去试他一试。 时青估摸着轶的去向,兜了一个弯赶上去,并随手逮了一只兔子,主动迎了上去。 “轶师兄,你怎么也走这条路?” 轶猛地一惊,却很快地敛下了情绪,装作漫不经心道:“一个人赶路太无趣,所以想找你一起回去。你隐匿得可真是好啊,连师兄我都自愧不如。” 时青提起手里的兔子,淡然道:“我捉食物去了。” “正好我这里有干粮和茶水,一起吃。” “师兄哪里来这么好的茶?” “我自有独门妙法。”轶笑了一下。 时青顺着他的想法配合,说好,把兔子捆了扔一边,接过茶灌了一口还咽了下去,借着擦嘴动作,他暗暗把茶反刍到了嗓子眼上。过了片刻,他假意晕倒,趁着侧脸的掩护吐掉了茶。 轶倒是谨慎,还来探他脉搏,摇动他的肩膀,“青?你怎么晕过去了,这可不是酒。” 且不管这是什么药,时青决定先隐去内功,削弱脉搏,制造体弱濒死的假象。果然,等了片刻,轶终于暴露了真正想法,只听他喃喃道:“蒙汗|药会有这种剧烈药效?不,看来是这小子与这种蒙汗|药药性相冲……命中该绝,太合我意了。”边说边抽出了他的铁锥,毫不犹豫地冲时青的脑门插下,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使上了十成十的力气与速度。 时青甚至感觉到锥尖破开空气的凛冽之气,也差点躲不过这次攻击,只因没料到这人的这么果断匆忙,连话都不曾说完锥尖就迫不及待地落下了。 幸好,他总归是早有防范,躲过了杀机,只在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也不废话了,趁其不备一脚踢中其软||||||穴,再趁他来不及脱身之际迅速调出骨针,直插其身上死||||||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还点了这位轶师兄心脏以上的几个||||||穴位,留他说话的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杀我。”天空中不知道何时飘起了雪花,飘过火堆上微微发亮,时青的声音也像这彻骨的冬夜,冷得恕?br /> 轶阴沉着脸道:“佚影门中你以为有多少真情义,笑话,我不能容忍你比我强,更不能容忍你抢走我的锋芒,想要往上爬,我就要将所有夺我器重的人都杀掉。我只可惜没更早发现你是个麻烦,低估了你的能力,没想到五年你就可以做到反击我的地步。” 时青道:“你倒是说得直接,所以你想死还是想活?” 轶讥笑道:“你真是仁慈啊,师弟,谁不想活下去,我说我想活,你会放过我吗。” 时青点开||||||穴道,毒气顷刻蔓延而上,人痉挛着顷刻便没了呼吸。时青的手又颤抖了一下,他身上的冷意渐渐褪去,微弱的火光却又给他加了一层萧瑟的阴影,他对着师兄的尸体说:“你活着就不会让我活下去,所以我要你死。” 他捡来柴火,重新把火堆烧得轰轰烈烈,然后把师兄的尸体拖了进去,直到火光几次明灭,他才用雪和湿淋淋的草将尸体掩埋,拎起兔子离开。 可能是天气更冷了,他靠着兔子的温度取暖,指尖却不住地痉挛。 22第二十二章 他没有回家,却去了碧溪书塾。 风尘仆仆,正是下午,西厢的篱笆外,树洞还在,里面的草席药瓶子,还是他离开时的那般模样,只是积了厚厚的灰,被虫子啃得坑坑洼洼了。 他找到了一个没见过的竹筒,里面有一封信,信纸已然泛黄,字迹尚算清晰。 ‘小黑我已带走,若见此信,可凭筒中信物找我——愚兄子朗留。’ 倾斜竹筒,滑落一枚雕竹碧玉条,比尾指略小,握入掌心,片刻生温。他凝视了好一会儿,将它们收起。 书塾里的确有不少暗卫,他一一避开,到了学生们上课的堂屋,郎朗读书声不绝于耳,念的却是他还不曾学到的诗词。 他把每个少年的脸都细细端量,在每一张桌子上寻找,只是,哪儿有半分他的曾经,甚至连夫子武师都与记忆中不同……怀中的信竟成了唯一的证明。证明他也在这里呆过,从这里开始偏离理想的轨迹。 他以前想,只要忍让慎行,就能如愿以偿安稳度日,因为他的存在感本来就很弱,不太会有人在意他想什么做什么,在这样看来是十分自由的。于是被关子朗缠上,他躲,被安逸宣谋害,最后还是选择忍耐,像安逸宣那样的人,他自然膈应,也必然气愤难消,但他无能为力,后来他想过,在那当下就算有证据揭发安逸宣,闹大了,他除了出一口恶气却仍是讨不了什么好,名门嫡子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7 部分阅读 ,怎可能因他一个小平民的事而得什么处罚,反倒结下真正的仇怨,越发不被放过。 他如今倒庆幸当年没冲动行事,暴露真相与安逸宣闹翻,安逸宣的心态只是玩弄旁人,并非真的针锋相对,过了这些年估摸也该把他忘了,如此一来,少了这个仇家倒给自己留了更多后路。 总而言之,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惯性思维便是,远离这些人,自然就能躲过最终被“炮灰”的命运了,。炮灰之所以为炮灰,是因为撞上枪头,远离祸端即可安然,既得安乐,那些小人恶事就更可以抛诸脑后, 进了佚影门他都依然默认这种想法,每天完成教习师父交代的训练,做该做的,不该做的绝对不碰,为免争端,不与文祈以外的人打交道,避世慎行。 可是,现在…… 回头看看,他躲过了几次,佚影门强征入门,他何曾躲过了,进了门,有了些许本事,他又何曾想过去招惹别人了,轶师兄不还是找上门来取他性命? 冷风割痛了他□在外的皮肤,一个激灵,满目的迷障顷刻散尽。 仿若当头棒喝,更似顿悟,突然一霎便通透。 他已经走进命运的另一条岔路了,现实就在眼前,他却假装面对的境况大同小异。 试想,他再这么忍让,在佚影门里,在现在这条路上,他能得到什么? 什么都得不到。他得不到平静日子,因为这是江湖,他不主动不争取,所以他只会做一辈子小暗卫,甚至连任务都得不到,钱都赚不来。一辈子困在佚影门,浑噩度日。 想过理想的安稳自在的日子,在他看来只有两种人能做到:足够强大的精英,或甘于平淡的平头小民。 前世,他得不到高学历高工资,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更适合的法子达到理想;那么如今,他难道不是更适合反前道而行? 既然被动与忍让不能帮助他达到目标,那为什么不去当一个足够强大的精英,强大到不再需要忍让伤害也能随心而行?若是别的事,他可能没有把握,就暗卫这一条路,他却有拼的资本。 文祈曾经这么形容他——拥有被夸过筋骨精奇的练武本钱,身手敏捷,动作灵敏,且善于易容,在暗卫必备的基础上,很有潜力。再者,沉得住气,喜怒不过分现于形色,也是当暗卫的好料子。最后,极其薄弱的存在感便是比别人更大的优势。 文祈分析人事一般有谱,他也自知在即将出世的新安慰中他是中上水准。过往他太被动,等着被谁买走然后设法重得自由身,却忘记了暗卫买卖是多么鲜见的事,这么被动,哪能成事,岂不是白等? 钝!太钝了!他应该感激轶师兄给他这个契机想通前因后果。 他的手不再发抖,身上微微升起热气。 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厢外的那座小别院,书塾的禁地,看上去十分安静。 这几天他赶了很多的路,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现在确实累了,需要一个停歇的地方,他便率性一次,不顾禁令翻进了围墙里。 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别院,连花都没有,院子的部分墙壁爬着不知名的植物,院子走到底有两个并列的屋子,都锁得非常谨慎严密,没好几把钥匙都打不开的样子。他没打算去撬门,就在小院子里挑了一张旮旯角的石凳躺上去,竟还真的睡了过去。 睡到夜幕降临他才翻了个身,侧身躺着,耳朵贴着石凳凳面,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节奏的声音,时快时慢,时缓时重,像是弹琴时以不同的力道敲在不同的琴键上似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青手耷拉在地上,高度正好够他指关节顺手叩个地板,叩叩摸摸,好像真给他在地砖上摸出了琴键出来,于是他不自觉地跟着耳边的声响,循着不同的砖叩敲,隐约出来了旋律。他慢慢地醒了,正巧,耳朵听到的声音响起最后一声,他愣了一下,等了好久没有下一个音,才试探着在某一块砖上敲了一下。 突然石凳翻转,时青猝不及防,一下就被甩进了一个长方形开口的地道里。他站起来,石凳已经恢复了原状,面前只有坚硬的地砖底部。他用内力撞击,却撼动不了分毫,四下也摸不到什么机关。 他面前只剩下一条路,就是那条幽深的楼梯,往下不知道延伸到哪儿去的楼梯。 小说中每逢出现这种情节,就是该给主角好处的时候了。他算不算主角不清楚,但他倒不介意探究下去。自刚才决定要化被动为主动后,他便对能增进自己实力与资本的东西有迫切的渴求。 走了很久,拐过几条岔道,他终于走到了尽头,却踩到了一堆沙包。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四下张望,他正处于一条过道上,左右不通,堆满了海浪般层层叠叠沙包,过道中间有门口,进去又是一个房间。 是不是到了书塾下面的地道,从郭老先生房间进去的那个?他盘腿坐在沙包上这么想着,却不轻举妄动。这个房间可以说是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堆了什么东西,也没看到出口,空气却不算憋闷,说明有出口,使得空气流通。 摆好防御姿势,他踩出第一步,机关响声,砖块下陷,等了好久,左右两边的六盏小油灯才缓缓地燃起,勉强照亮房间。 不确定房间中还有多少机关,他搬起沙包砸了出去,沙包有足够的重量引发机关,若有什么大动静,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立刻原路折返暂时离开房间。这样有选择地试探,总比坐以待毙好。 他几乎把全部沙包都扔了出去,不多不少刚好铺满窄小的房间,正想着是不是巧合,就发现之前的沙包堆下方则出现了一个卷轴。 时青的心跳有些加快了,他踩着沙包走到油灯下摊开了卷轴。 这卷轴上写的似乎是一个题目,要求进入这个房间的人用箱子和箩筐里的东西,制造“佚影”,否则终生无法离开。 佚影门尽是这些胁迫的手段,不加入就要死,不解开谜题便是终生囚禁。 时青卷起卷轴塞到腰带里,踹开沙包,把角落里的箩筐箱子拉到了油灯底下——筐子里的都是细麻绳,一个箱子里装满了蜡烛,另一个箱子里是厚纸。 绳子,蜡烛,纸,怎样制造“佚影”?或者该问,佚影是什么东西,做来何用。 23第二十三章 如果文祈在就好了;时青想道。文祈喜欢琢磨这些七拐八弯的谜题。 先不管那堆杂物是什么用处,他首先要知道制造佚影的意思。 佚名潜影,是为佚影;创门人定下这个名字;用以告诫暗卫们不可张扬行事。动名结构的词组;不是名词更非某物某人;如何造得? 时青坐到了地板上,却不期然摸到一些纹路;他忙把沙包堆到旁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可见地板正中央刻着细微的暗纹。他拿起两根拉住在火苗上点起;凑近地板认真查看。 原来是一副以阴刻形式创作的画;无勾线无色彩,纤细如发丝的暗纹层层勾勒,成就了这件精美素雅的作品。画的是三个身穿轻罗薄纱的飞天美人,三人下半身重叠,只上半身分别展现正面、左面与右面的姿态,颇有千手观音姿态不一之感。 时青素来喜欢这种古代艺术,便更贴近了些,这一看竟有意外发现——正面美人的心窝上以小篆刻了非常小的字,粗看应该是三字人名。 人名?佚名…… 时青赶紧再看其它部位,不同的名字还出现在左右面美人的手腕和三人重叠的脚踝上。 佚名,无名,时青不自觉地用手把名字遮挡起来,房间内无甚动静。但他仍觉得这个思路很可能是对的,只是更有奥妙。 试想,若单凭遮挡一个名字就能触动机关,岂不是随便进来一个人都能发现破解方法,只需踏上地板,随便都能踩中一个。 四个名字分别位于头手足四处,如要全部遮住,那他就要……躺下,他熄灭烛火,仰面在古画上,这时他才察觉,三位飞天的身量竟和男人相当,尽管柔美依旧,身高手长肩宽却与寻常飞天大相径庭。他身长一米八三,竟还不能与正面飞天头足重叠,他现在就像婴孩躺在母亲怀中。 他以后脑勺抵住额上之名,左右手掌各平放覆盖指尖之名,最后绷直脚背轻压踝上名。突然,咔嗒一声,油灯灯芯尽数被抽离,火光竟全部熄灭了。 时青跳起,他这是做对了!心潮不住澎湃了一下。 很快他便沉静了下来,既然做对了,那就说明灯光熄灭是继续下一步的条件。 潜影,物有形人有影,形影相随,形影相依,潜影于影,潜形成隐。 他和文祈琢磨过这一番话,得出的结论是,人和物都有形体,自然也有影子,形与影不可分,故而要隐匿自身便要形影合一,人的身体与影子合一便能收敛行迹,人形成影,潜于物之影中,便是事半功倍。 “要隐藏形与影,必然先要有形与影。”他喃喃道。如果油灯的光不灭,可能更好办一些吧,影子一开始便有了。 转过身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两边墙壁上都有光,怎能形影合一?是要更难办才对。只是……现在无光无影,也没有头绪。 他坐下来,拿出两叠纸,用身上带的火折子点燃。顿时房间一隅火光明艳,时青的影子被印在了墙壁上,他想了想,走到较远的角落里,这里火光虽淡,却还是能看到淡淡的影子,这房间着实不大。 他脱下衣服遮挡火光,这样虽然不会看到自己的影子,却也不符合形影合一的要求。 纸张燃尽,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时青撑着额头,不停念无影二字,随手摆弄着蜡烛与纸张,不知不觉他把纸卷成了筒,蜡烛便在纸筒内来回滚动。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片刻后他点着了蜡烛,烛火朝外,炷身插入纸筒内。 时青难得地弯起了嘴角,他把手指紧贴地面置于烛火之下,最初火苗跃动,手指的影子来回闪现,当火苗安静下来,手指便与影子合二为一了。 原来如此!像是考试时解开了最难的那道大题,饶是时青也禁不住有些雀跃。 这不正是和医院手术室中的无影灯一个原理么,若只在一个地方提供一点光源,那总是会有影子,这是物理课上也学过的知识,但若提供一个与物件相当面积的垂直光源,那就可以大大地压缩影子的面积。 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行得通,且看那两箱一箩,纸张有足够的厚度,多叠几张就可以隔绝光线外漏,只是没有镜面集中光线,烛火怕是要很贴近身体才行。而那些绳子,不就是用来悬吊烛火的吗。 时青把绳子栓到壁灯上,如同蜘蛛织网,全部壁灯都用上后,还有头和脚覆盖不上,他沉吟片刻,用上了身上仅余的骨针,骨针未融于血肉时坚硬无比,他用内力将之打入了墙壁缝隙之中,这样才添够了绳网。 接着,他开始折纸筒,加蜡烛,足足做了一个时辰才全部做好,他将这些纸筒逐一吊上绳子,拼成与他体型相当的灯群。 这些事十分琐碎,点蜡烛的过程中很容易误燃纸筒,他不得不多做了些备用的,以便随时换上。 终于,点上最后一支蜡烛,他躺到了古画之上。 烛光起初摇曳,随着它们逐渐稳定,时青也逐渐紧张起来,因烛光十分之近,他还身穿黑衣,不多时就发起了热,而且这飞天图似乎也是吸热的材质,渐渐地跟着热了起来。 他原想运息降温,却顾虑这可能触发机关的关键没这么做。 火光将尽时,身下突然传来了轰隆的机关转动声,他沉住气不动,猛地被什么刺了四针,正是四个名字所在的位置,他竟动弹不得了,只听三面墙的墙根下各有砖块内陷,疑似鼠洞的小口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暗呼不妙,定睛望去,鼠洞中赫然冲出了一群群雪白的蛾子,狂风一般蹿了过来。 飞蛾径直扑来,像要赴死一般,顿时整个房间都是飞蛾翅膀上的鳞粉,火光中更是璀璨如星屑。 他被洒了满身满脸的蛾子粉,甚至吸入了不少,只觉眼前白色缭乱,头痛欲裂,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时青醒来,猛地跳到了一边,壁灯又亮了,房间里哪里有白蛾子到过的痕迹。他跳到过道,立刻打坐运息,这时他的身上像淋过雨一样,就是这么坐着,也不停地流汗,黑衣上都是水,一坐下地面就留下了水印子,他似乎虚脱了,几度不能集中精神运功。 然而当他能顺利调动内力时,却发现了教他惊愕的事——佚影门的内功引子,消失了! 时青冷汗更甚,他正下定决心要成就大事,如今要是没了内力,他岂不是没了念想? 他施展内力,一掌震碎了暗室的门框石砖,那威力却是较以往更强。他愣了一下,困惑了,药引没了内力也会流失,如今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厉害,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收回手,脱掉水淋淋的上衣,走到了古画前,点亮蜡烛一看,飞天美人身上的四个名字消失了,只余下四个凹槽。阴刻暗纹中颜色变深了,他摸了一下,湿的,应该是他的汗,再一闻,有一股药味, 他仔细打量了片刻,吊起蜡烛时,他为尽可能缩小影子,把蜡烛的面积做大了些,也就是说,烛光不仅照着他,也照着飞天图。 这可能就是第一个关键了,飞天图受热,触动了机关,暗器从四个名字中弹出击中他,他中毒昏迷。那些白蛾子或许就是中毒后的幻觉。 他出了大汗,汗渗入飞天图的暗纹中,却溶化了不知从何处来的药? 又是中毒,又是药熏,这结果竟是他没了佚影门药引。 这……他语窒了足足一刻钟才意识到这是因祸得福的大好事。 既然有破除药引害处的药,为什么要这般费尽心思藏于暗室,其中有何秘密? 他按下了飞天心窝上的那个凹槽,里面很深,他用最长的手指才勉强够到底儿,往左方一扣,扣中了一个机关,墙壁弹出个中空的砖块,里面放了一副竹简,上面简略写了建造这个密室的原因。他来不及细看,和上衣一道包进包袱里背到了身上;接着,他按下手腕处的机关,背后的墙壁一左一右分开,出现了一条秘道,这应该就是出口了,他按下最后一个机关,其中一盏壁灯砰然掉地。 他捡起壁灯,稍加思索,把它劈成了两半,六曲秋葵底座中掉出来一个石头印章,他匆匆看了一眼也收了起来。 这时,房间开始震动,时青顿时了然,取得宝物之后密室崩塌可是小说中最常见的桥段之一,于是不再多想,他从背后的秘道跑了出去。 身后沙土倾倒,震动源源不断地追来,时青好不容易才躲过塌方,眼见出口就在前方,他忽地刹住了脚步,外面有动静,他急忙把面巾蒙上,贴着墙走出去。 走出很远之后,嗖地一声,暗箭擦过耳边。 紧接着又是几枚暗器,他稳稳躲过。还是被发现了。 “擅闯禁地者!死!” 四个暗卫跳了出来,将时青包围。 时青反手探进包袱,拿到八根骨针,这是他最后的暗器了,如果不成功,就要近身肉搏,不知与这些“师兄”相斗,胜算几何。 其中一名暗卫说道:“你是我们佚影门的人,交出东西,我们让你死得痛快些。” 时青听声辩人,应该是当年在上等房见过的……高个子。 他闭嘴不言,他能辩声识人,对方更加能。他用手语说了一个字,这是暗卫在不能开口说话的特殊情形下的交流方式,‘不。’ 来者见状,不再多言,四人一起攻了上来。时青立刻飞出右手四针,全被躲过,佚影门的暗卫果然都不是好对付的——除了那位轶师兄掉以轻心太理所当然。 “骨针,速度挺快,可惜你选错了对手。”高个儿冷嘲道。 时青心中无言,他选的对手?分明是你们穷追不舍。若让他选,当然选没对手。 几十个回合下来,时青虽没输,却也只占下风,一对四,再这么纠缠下去,定会葬身其手下。 他咬紧后槽牙,算准时机,把包袱里的湿衣服与针袋同时往两个方向掷去,一个暗卫追了,另外三人仍然紧咬不放,时青逃进书塾里,直奔主屋的耳房,不知是否错觉,他的轻功似乎比刚才快了些,竟能与那三人拉开一点距离。扭开机关,他把骨针逐一飞向门口,暂缓追兵,闪避间,他的肩头中了一箭,不等石门全开他一个纵身就飞了进去,用尽全力,跑进了曲折的暗道里。 追兵也紧随而来,但这地下暗道分岔极多,时青先利用地形与自身的气场,求隐蔽不求快,渐渐就把三个暗卫带得懵了,才趁机奔逃。 这暗道如同羊肠,细小而曲折,他不如高个儿熟悉,拖得时间越久就越是危险,他快要走投无路了,突然一只手把他拉进了另一条暗道里,他反手便是一针,对方险险躲过,制住了他的手腕。 高个儿应该是找了帮手,他们刚刚躲入暗处,外面就跑过了一群人。 时青回头,抓住他的人比他矮了一头有余,却道:“想活命就跟我来。” 竟然是矮个儿,他警惕地打起了手语,‘你帮我就是和外面那个人做对。’ “哟,真警惕,不肯开口说话?算了,我帮你自有理由,信的就跟我走,不走你一定会被捉到,小师弟。” 时青一拧眉,看来他还要再磨练,‘我跟你走。’ “这就对了嘛。” 矮个子不愧是长驻书塾的暗卫,对这暗道了如指掌,在他的帮助下,时青顺利逃到了碧溪山的山脚。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接下来的你自己处理。” 时青想了想,手语道:‘你为什么帮我。’ “今天的事我不过问也当作不知,你是谁我不会问。”矮个子的声音有些肃然,“好好保护你拿到的东西,绝对不可以被别人知晓。今天就当我们没遇到过,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 矮个子头也不会地消失在视野之中,时青握紧包袱里的东西,快步离开。 在村子里“买”了别人一身衣服,易了容,他假装村民坐路过马车的便车,一路到了大城镇。实在是他筋疲力竭,休息了一个下午才快马加鞭赶回校场。 24第二十四章 快马加鞭的话;碧溪山到校场大概四天,也就是说,当他到达校场时;同样从京城回来的人在五六天前就到了。 幸好;还没超出佚影门规定的天数。 回到校场;其他人都在训练;而他出任务回来,可以休息到明天训练前;他径直回到宿舍。 他刚要拿出竹简,门忽然被推开了;他立刻镇定地把竹简塞回去;站了起来。 “为什么晚了六天。”副场主道。 “绕了远路。”他淡淡道。 “你回程时有没有遇到轶?” “没有。” “嗯,买家对你们很满意,你好好做,日后有的是好处。” “是。” 中午文祈回来,见了他很是高兴,抓着他来回看了两遍,“没受伤吧?怎么傻坐着,听说你们这次做得很好,高兴才对嘛。” 时青动了一下嘴角,“晚上我跟你说些事,大事。” “什么啊,神秘兮兮的,行,晚上我弄只烤鸡回来加菜。” 一个下午的时间说过就过了,文祈真的抱了一只油纸包的烤鸡回来,还打了一壶酒。校场里倒是有些门路可以买到这些,花费较外头贵便是了。 两杯酒水下肚,文祈道:“说吧,憋着多难受。” 时青干掉一杯酒,平静道:“轶师兄死了。” 文祈一惊,被酒呛了个昏天黑地,好容易冷静下来,他惊道:“你说真的?可我听说轶师兄是下落不明啊,伯仲两兄弟都说不知他下落,刚在训练场,还有人说副场主来找了你,照样不知下落。你……” “我骗了副场主,轶师兄是我杀的。”时青出了一口气,接着道,“他想杀我,不料被我无意中识破,为绝后患,我动了手。” 文祈安静了,久久没有言语,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叹道:“你没做错,只是对副场主撒谎……这件事你跟我说就好了,千万别说出去,人死事小,欺瞒事大。” 时青道:“知道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奇遇。” 文祈眼睛睁得老大,“你这家伙,出去一次要做多少事啊,来来来,快说,别卖关子了。” 时青放松了些,文祈身上有种消除戾气与郁结的力量,他便把碧溪书塾禁地和密室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听得文祈一愣一愣,“我的娘啊,这哪只奇遇,你能活着回来是奇迹。不行了,你让我想想,这件事的比欺瞒轶师兄的死严重多少。” “不用想,被发现了肯定是个死。”时青反倒淡定了。 “你还这样轻描淡写?”文祈小声惊呼,“这一个不慎教旁人知道了,你的命就没了啊,你不是最惜命的么。” 时青沉静道:“不让别人知道不就行了。” 文祈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你是我兄弟不是别人所以放心告诉你,他笑了,顺便打量了时青几眼,“你变了。” 时青撕下鸡腿,狠狠地啃了几口,“一路风尘仆仆没吃顿好的……你觉得这种转变是好是坏?” “好坏不由我来说。”文祈跟着啃起了鸡腿,“但我乐见你的改变,这样的你才更合适现在的环境,也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你总是处处为我着想。” 文祈笑了一下,“当兄弟的哪儿来这么多客气话,要说私心,我也是有的,我们是半只脚踩入江湖的人,单打独斗并不明智,除非是那些武功高强天赋异禀的高人大侠,可惜我不是。” “你想的有道理。” “不过你放心,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兄弟,这些年的情分绝不虚假。我这人,偶尔太理智无情,但也有原则,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卖自家人。” 文祈的性子时青懂,时青不说话,但文祈也知道他懂。有兄弟如此,就是在这吃人的门派里再熬个十年,也不怕孤身作战。 吃得差不多,时青拿出了包袱里的东西。 文祈拿起小的上下打量,“的确能叫印章,但和一般印章不同。” 时青也是头一次近看细看它,道:“雕刻的图案比普通的深,底下刻的字里头似乎还有别的字。” 文祈深以为然,“我也这么觉得,嘶……你说,这种印章是什么用途?我敢肯定不会只用来戳印子。” 时青敲着膝盖,想了一阵,“机关的一部分吗。”他忽然想到,便随口说了出来。 “像,就跟钥匙一样,总得弄些齿牙出来。”文祈频频点头,“也可能是某种信物。只是它要如何用,用到何处?” 那就要看一下那竹简写的什么了。 竹简非常古旧,每一片之间竟都是用金线连接的,上面的字以刀篆刻,勉强还能分辨清楚。 全文字数不多,毕竟竹简太重,写多了不方便携带。写下这段文字的人,是佚影门的一位老前辈,有多老,不得而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医武奇才,他发现佚影门的药引虽能引出门派的独门内功,但有一个弊端,那就是伤命伤体。 “我却不太清楚这些。”时青拧起了眉头。 文祈又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道:“佚影门的药引是一种独门的秘毒暗蛊,入体后虽威力惊人,可就像扎了根一样,不能剥离,即便是佚影门的上位者,也无一不受其害,这药引十年发作一次,痛苦无比,且无药可解,只有一些药方能暂且缓解。其实这种事佚影门是对外隐瞒的,但架不住人多口杂,江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想挖,还是能挖到一点消息的。 其实我跟你提过几句,只是那时候的你不上心,我就不多说了。始终不是什么好事,既然不能清除,知道了也只会徒增忧心而已。” 时青一愣,尴尬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如果我说,我体内的药引已经消失了……你信么。” 文祈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猛地捧起竹简读起来。 那位老前辈知道这药引对自己门派中的人有伤害,所以潜心钻研,个中苦楚,不提,悠悠几十载,竟真让他成功做出了解药。这解药不但能消除药引的毒性,还能加倍发挥药引的功效,使人内力倍增,内力越强,服用后自然就更高强,若有谁练什么神功,无法突破最后一层境界,只要服用佚影门药引再服下解药稍加磨练就能顷刻突破。 这药实在奇效,老前辈没来得及公开就被一些有心人偷偷知道了,包括佚影门中的人,名门正派甚至邪教中人也有,虽不是什么逆天而行的仙丹灵药,但能翻倍地增强内力,自然也是值得垂涎的好物。 所以,虽没酿成腥风血雨,但老前辈也被天涯海角地追捕,期间他因应服用药引解药后的体质与内力变化创了一本武学秘籍,配合修炼,假以时日,这武林中又将会有一门绝世神功横空出世! 只可惜这位老前辈年事已高,这本秘籍只修炼到一半便已灯枯油尽,饶是这样,他也成功击退了所有追杀他的人,其中更不乏一些武林好手。他自知时日不多,不甘心把一生心血交付给那些无耻之徒,于是他秘密找人建造了两座密室,一个密室中藏有解药与钥匙,能解开机关的人自然能解开身上药引,若是身上无药引的人,被暗藏的银针刺中也不会发汗,也就不会得到解药的熏蒸,解药不溶,那四个名字机关也不会出现,自然这人不会受害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而解开药引与机关的人,就能得到钥匙,也就是那枚印章,它是另一个密室的开启关键。 “没有了?”时青翻看竹简的背面,文字竟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时青道:“看来老前辈不是好说话的人,下一个密室藏有什么,在哪里,就是他设下的又一个谜题。” 文祈长吁一口气,“真真是……奇遇。我都不敢想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全然不像真实的,倒像外边卖的小话本的内容。” 可不是,时青想,这就是小说常有的情节,只是不想出现在了他身上。他可没忘记,自己在这本小说里只是一名配角,还是炮灰的角色。 难不成是因为他穿了魂来,所以情节有所改变?原著里的时青没有这段奇遇。 “阿青,给我把个脉。”文祈把竹简塞进被子里,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时青把手递给他,过了片刻,他道:“药引的确不在,阿青,我多说一句你别嫌烦,这事绝对,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在你能应付之前,千万不要让佚影门的大夫给你诊脉,外头特别厉害的神医也不行。” “明白,文祈,以后如果我能得到那份药方,一定帮你也除了那药引。” “好啊,我等着。” 又把竹简看了一遍,时青决定把它埋起来,他原先想毁了它,但转念一想,日后有个什么万一,这份竹简可能会是救命的令状,于是他还是决定先封存起来。 而那枚印章,他藏到别个地方,在出师之前他都没有多少自由出入的时间,另一座密室也毫无线索,带在身上反倒不安全。 做好这些,他便恢复了日常的状态,除了一样,他开始多与别的暗卫打交道。 25第二十五章 冬天严寒;倒还清朗,春天温暖,却难免多雨。 雨水淅沥沥地下着;乡间农人乐得合不拢嘴;关家大宅中却愁云密布。 春节过了才多久;喜庆的红还没换下;烦心事就一桩桩地来了。关邦兴叹了一口气,吩咐道:“把那些长老道长都安排到客房先住着;再把子朗给我叫来。” 关子朗正在书房里看书,赶紧地来了;“爹;孩儿来了。” 关邦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长子,不禁道:“子朗,你今年几岁了?” 关子朗一身淡青长衫,回道:“算上今年,孩儿十九个年头了。” 关邦兴欣慰颔首,“十九了,再过两年就是及冠的岁数。爹老了,也该是让你见见世面的时候了。” 关子朗道:“爹老当益壮!” “呵。”关邦兴笑了一声,“过来这边坐着,爹有事要交代你做。” 关子朗撩起衣摆,直着腰背坐了下去。他大约知道是什么事,心里也不好受。 “今日的阵仗你见到了?” “孩儿见到。”关子朗道,“来的都是名门正派中说得上话的人物。” “嗯,所以我们关家不能怠慢,但你又知不知道他们走这一趟,意欲为何?” “邪教再现。” 提及邪教二字,父子二人都沉默了。 十六年前,关子朗两岁,还是爱跟着父母撒娇的年纪,可是,他的亲爹却终日离家。 因为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邪教,自称吞天神教,关家代代均为中原豪侠,先辈更是在上一个邪教作恶时带领诸多正派高人前往剿除,以浩气昂然之势铲除妖徒,还了武林一片清明正气,所以,邪教再现,关家便再度成为众心所向的领头人。 这一场除魔之战,几乎持续了三年,最后一役,关父在魔教山上困了整整七天,这七天中,双方死伤惨重,不知谁走漏风声,大批魔教长老与教徒逃了,剩下的死士布了疑阵,硬是将所有正派中人困了七天。 三年都撑过去了,七天何惧? 只是,这七天,对于关子朗来说,却是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悲痛。因为,他的亲娘,就是在七天之中……没了。 至今他还清楚记得那一天的情形:娘亲肚子里怀了弟弟,七个多月身孕,听到爹被困魔山音讯全无后受惊过度,早产了。生下弟弟后,满屋子的产婆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的,尽是血水。 整个关家里留下来的人都慌了,没人顾得上五岁的他,他便在旁边看着,把这一幕幕都记了下来。 如果他不是那么早慧就好了,至少他不会在这么多年后,仍然对娘亲的死痛彻心扉。 “魔山一役后,吞天邪教已经在江湖上绝迹了十三年,不成想啊……”关邦兴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 关子朗道:“爹,孩儿愿再与你一道,上魔山,铲除魔教。” 关邦兴又叹气,道:“你若要清剿妖徒,爹自不会反对,但只有一件事爹希望你听爹的。” “爹先说。” “别听那帮子乱说当什么剿魔盟主。”关邦兴道。 关子朗垂头,没应。爹会这么拒斥当盟主,还是因为娘的死吧。爹总是在懊悔,当年年轻气盛,当了盟主一马当先,是以最后一役才被困魔山,害死了娘。 只是,关子朗不怪他爹,伸张正义何错之有,错便错在魔教乱世。 娘去了以后,关子朗便下了誓,要将吞天教连根拔起,一个不留,以慰亲娘在天之灵。 关邦兴看着长子眼中的决然,却是再不知如何说话了。到底是老了啊,他想。 离开父亲的房间时,雨停了,院子里站了好些人,见他出来,都涌了过来,一个罗山派装束的人道:“关公子,关爷子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聚集大家商讨剿魔之事?” 关子朗施了一礼,道:“家父还没提及,各位稍安勿躁,一有消息,家中仆人定会及时相告。”说完,他径自走了开去。 回到房间,门前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中的纠结便又重了几分。 对方一身华服,笑颜美艳,快步走来勾住了他的手,“子朗,你去哪儿了?我跟父亲一大早就来了,却等到这会儿才等到你回来。” 关子朗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带着人进房,黑狗从地上跳起,狂吠起来。 安逸宣神色不改,笑道:“它倒是精神。” 关子朗借倒茶之机把手从安逸宣怀中抽离,道:“你不是不爱雨天出门么?” 安逸宣倚在门边,歪着头打量了片刻,笑着又凑了近去,“我要再不来,你就要对我更生分了,你瞧,现在连个笑都不愿给我。” 关子朗倒是想笑,可惜烦事缠心,实在笑不出来,他抬眼看了一眼,终究没法心事对安逸宣说。 自从五年前屋顶听到安逸宣的异常言语后,他便处处留了心,越发不懂安逸宣是怎样一个人了。他仍旧是人人眼中的华美温和贵公子,仍旧做着好事,待人接物无一纰漏,但在暗处,他却偶尔会发现他的反常言行,甚至做出一些令他愕然的事来。 有多反常?例如下人做错了事,不是罚钱不是赶走,而是虐待得奄奄一息,当他以为安逸宣是人面兽心时,他却又抱着那下人哭得比谁都凄凉,仿佛那是兄弟手足。 还有一次,他在饭庄中遇到逸宣,却见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8 部分阅读 他悄然走进了厨房,跟去一看,却见他往汤锅中下药,一脸惊惧,却依旧把药往里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回弄脏了你衣服的婢女,回家了吗?”关子朗问。 安逸宣道:“当然送回去了,唉,我那日身体不适才会那么没了分寸,多亏了你碰巧遇见,要不可就要做错事了。” 关子朗哪里是碰巧遇见的,他知道有个婢女弄脏了逸宣的衣服,才匆忙赶过去的。若是问他为什么要为一个婢女做到这份上,实话说,他更多的是为了安逸宣。正因为安逸宣会说“多亏你制止了我”“我那天失了分寸实在罪过”“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这样的话,他才迟迟无法狠心割断对他的关顾。 杀人者尚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逸宣从小就是大家公认的好,对他也好,对旁人也好,偶尔几次犯错,如果能助他改正不是更好?所谓朋友,不是在犯错时鄙弃之,疏远之,而应该循循善诱,助其回归正途。 所以,即便见过那些教常人难以接受的反常,他还是希望帮助他,哪怕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交心了,也希望他能好好地过日子。 “子朗?” “没什么,我刚刚在想事情。” 安逸宣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说道:“这次清剿魔教,大家都属意你们关家的人当盟主,你……怎么看?” “我……”关子朗想起他爹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先看着吧。” “照我说啊,这是你大展宏图的好机会。”安逸宣正了正脸色,说道,“武林盟主之位多年来谁都争不下,正是这空缺着,才有暂认的剿魔盟主一位,只要剿魔成功,名声大好,当上武林盟主的机会也要高上许多。” 关子朗道:“当上武林盟主又如何?” 安逸宣敛起严肃的神情,微笑道:“当今世上,除了皇帝,还有谁最有权力?且不说别的,有这权力你就能伸张正义,整治武林的歹人恶人,不是比你当个孤身大侠更有用?” 乍一听的确有理,但关子朗也不是几年前那个对安逸宣全盘信任的关子朗了,他嘴上且应着,“我会好好想想的。” 安逸宣道:“是便好,我这么说,也是为了你好,这么多年来你是最清楚的。” 这一句你最清楚,当真是击中了关子朗的死||||||穴,安逸宣对他的确是好…… 唉……他只好回道:“我认真考虑,你放心。” 安逸宣想了想,又道:“你身边还没有备好暗卫?” 关子朗怔了一下,“没有。” “还是备着些好,眼见你们又要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了,尤其是这次论会,虽说正派大家都支持你们,可是反对的人也不少,尤其危险,你还是备几个好。” 正说着,黑狗又吠了起来,不知道是那句话触了它的怒。 安逸宣便道:“看来黑狗真的不喜欢我,我先回房了,有事欢迎找我商量。” 安逸宣一出门,黑狗就消停了。关子朗摸着它的头,却是想起了一个人…… 时青狠狠打了一个喷嚏,顶了顶肩上的圆木柱,接着飞檐走壁,把其他暗卫都甩到了身后。 药引消除后,他的内力一天比一天浑厚,那股伤身的霸道之力也缓和了不少,他的轻功更是明显地长足了许多。 又跑了一程,他放缓了脚步,一个黑衣人追了上来轻喘着道:“青,你真是太厉害了,怎样才能做到像你这般轻盈?” 这个黑衣人叫朱,比他娇小许多,跑起来脚步却十分重,连教习师父都拿他没辙。时青觉得他的困境不是无法可解,便主动上前与他说了说。 他给他的建议就是踮起脚尖,为什么?因为蜂的脚板比一般人大很多,很厚,什么提起放轻脚这类建议于他都是无用的,天生如此。 踮起脚尖后,朱的情况有所改善,感激之下便与时青交好了。 只是,时青从第一眼见朱开始就有一个困惑:朱并不擅长使用兵器,现下连轻功与隐藏术都不算精通,为什么还会被留在佚影门? 26第二十六章 朱道:“因为我擅长用毒药。” 时青了然;又问:“寻常人家的孩子连毒药都懂?”身手敏捷可以在跑山头时练习,毒药可不是随便哪个人家都懂的。 朱腼腆地笑了一下,走开了。文祈凑过来道:“一般有什么背景都不会拿出来说的。” 时青倒是奇怪了;“记得我刚进书塾时;你说过大家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文祈尴尬地咳了两声。 时青又道:“你真的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文祈推着他往前走;“当然普通……跟那些富家名门子弟比起来。” 时青回头;“你的意思是……” “你懂就好,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时青倒是大概看出来些异样;只是不道破。文祈应该也是有些“背景”的人……但他知道文祈不愿说,便都不问。 两人一起回宿舍;却见对面的房间里聚了几个人;都是探子班的,似乎在听一个师兄说着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进了去。 其他人仍保持原来的动作,只眼皮子撩了一下看了来人,师兄也是这样,接着说:“就是如此,吞天教当真厉害,可惜关家不愿当盟主,让慕容家当了去,明日开始在各地镇压魔教了。” 看来没赶上故事的□,待人都散了,时青才问这房间的主人,朱和那位师兄,“吞天教怎么了?”在原著中,这是一个新起的魔教,只是着墨不多。 朱代替师兄回答:“吞天神教又出现在江湖上了,渐渐成了规模,江湖各门派打算派出一部分弟子进行镇压,原先属意关家,只是关家不表态,慕容家便得到了这次机会。镇魔令明天就要正式发下去了,这几天许多人来我们这里雇用暗卫,师兄也被招揽了去?” 师兄道:“嗯,听说还有人被魔教中人雇用了。” 关家放弃这次机会是有其原因的,只是小说中刻意不写,许是作者打算当伏笔留在后面展开吧,只是小说已经成坑,这些□就成了谜,要由这本书里的角色自己发展了。撇开这个既定的情节,时青问道:“佚影门在这种江湖大事里是什么角色?支持哪一方?” 师兄道:“哪一方都不支持,我们向来是中立一派,你可以理解我们是商人,做任务,赚钱,买家是好人坏人并没影响。” 就像现代的佣兵或律师,都是做生意而已,无分立场,时青想。 他们还不到火候,时青去年帮师兄出任务已经是坏规矩了,轶失踪后他再也没机会出去,还有一年多他才算预备役的暗卫。 现在,他和文祈还有朱仍是训练为主,他的内力渐长,再发骨针或其它暗器都如有神助,速度更快,穿透力更强,碗口粗的树竟能接连穿破好几棵。再说那些个兵器,他却是用不上来了,内力习惯了集中于一点的发力方式,普通尺寸的兵器倒是控制不好,即便能耍上几招,佚影门的招式也不是为之而设,他总觉得力不从心,最后还是选择了惯用的骨针铁针。 “朱,能不能帮我研制一种毒药?能让人内力暂失,昏昏沉沉,酒醉似的,问什么答什么。”他琢磨了一天骨针之后跑去找了朱,其实想说的是“催眠”效果,只是怕古人不懂何为催眠,只得往细了说。 朱回道:“可以倒是可以,你要用在骨针上吗。” 时青道:“是的,现在的毒都是直接取人命的,我却觉得也有不这般用法的时候,有备无患。” 朱沉吟片刻,“门中的毒药虽然不少,却都是取人性命的多,蒙汗|药化功散倒也有,但都不是你说的那样,问什么说什么,却是要怎么做?” 时青道:“就像让你看到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对方问什么你都愿意回答,不过这样不够,还要使中毒着意识昏沉,这样才好迷惑他……” 朱频频点头,“我似乎懂了……能给我一些时日么?” 时青道:“当然可以。” 朱拧着眉,一脸思索地离去了,平日里腼腆的小子,一旦遇上与毒药有关的事就会认真起来。 时青觉得他本性该是挺好的,日常里来往颇多,倒是放心拜托他去做。 大约半个月后,药做出来了,时青试了一下,的确很有效果。 “你当真是个用毒的天才。” 朱腼腆地笑道:“你觉得我派得上用场就好了,我家人总说我学些歪门邪道不成大器。” 时青顺势问他:“你家是医学世家?” 朱愣了一下,勉为其难地点了一下头,“所以我都不招他们待见。” 时青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只管做自己,想清楚自己要走的路,旁人如何看待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为自己奋斗。” 朱未被黑布蒙住的上半张脸微微有些红,似乎是激动的,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时青,跑了开去,“我再改良一下药方,大哥且再等几天。” 大哥?时青忍俊不禁。 文祈走上来说:“这孩子城府不深,日后要吃大亏。” 时青出了一口气,道:“总有办法的。” 春去秋来,草木枯黄,吞天神教的嚣张声势在名门正派的镇压之下暂定,入了冬之后,魔教更是少了作恶,约摸是因为今年的冬风太冷了,冻得人挪不开手脚。 校场里石头砌的房子,夏热冬冷,还漏风,时青裹着厚厚的棉被靠着内力支撑才得以睡着。 傍晚他听了好些剿魔的事,诸如要挟池员外的那伙地痞流氓原来也是吞天教的人,再有哪个门派活捉了哪个教徒又得了什么消息,哪个师兄和别个师兄真成了对头两方的暗卫——少不免一番较量,只是都是护主为主,他们倒不用互下毒手,想到这里,很是唏嘘,立场对立的两人尚且手下留情,当日的轶师兄却一心要他死,立场又算得什么?到底看的是那人的脑子里怎么个想法。 消息听多了,少不免会知道关家的事。他梦里偶尔还会见到在书塾时那个缠着自己给自己拉满了仇恨的公子哥儿,姓关的家伙——他缓缓地睁开眼,当了暗卫之后就睡得浅了,做的也大多是清明梦,想醒就能醒。 他探入怀中,捞出红绳系着的小玉条,玉真是好玉,跟着他久了便成了他的体温,握在偏凉的掌心中更显得温暖。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要把这么一根玉条挂在脖子上,训练时为了不让别人的拳脚伤到它,他倒是练得躲避的身手更敏捷了。 他早晚是要离开佚影门的,到时候要不要去找关子朗?他应该不愿意,但又不是那么的坚定。 说白了,还是贪着这一抹暖吧。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玉条塞回衣服里,只怕那么多年过去,早已经物是人非了。再说,去找关子朗做什么?当初可是避之不及的。 “那么半夜的不睡。”文祈应该是听到他的动静,也醒了。 “想起傍晚听的那些事。” “关家的?” “嗯。” 文祈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你在意的是关子朗吧?” 时青没回应,文祈接着说:“看起来不经世故的开朗少爷,谁想得到他经历过丧母之痛,也难怪关家现任的老爷子不乐意关家人再当剿魔盟主。” 时青道:“你早知道他家的事了吧,总觉着什么事都瞒不到你。” 文祈轻笑了一声,“多谢夸奖,我不过是比其他人多留了心而已。关家的这点陈年往事倒算不得什么秘密。你啊,就是太闭塞了,多主动探听探听,日后可以离开校场了,到江湖上闯一闯,走一走,自然就知道得多了。” “嗯,我会的。那……文祈,你知道多少安家的事?” 文祈道:“不多,他家隐秘着呢,但我早几年就说了,当年要害你的确是安逸宣,安逸宣也不是什么纯善的大好人。怎么突然又提起他来了,也是因为关子朗么。” “虽然说关子朗当年让我不胜其烦。”时青浅声道,“但他不是什么恶人,他似乎被安逸宣吃得死死的,不知到现在是个什么样儿了。” “这个就不清楚了,照当年来看,关子朗对是非曲直是很清楚的,你看,被污蔑偷了那什么康的银子时,他不也护着你?他倒不像那种听什么是什么的人。这么多年了,你还惦记着他啊……”文祈有些感慨。“其实,要不是他天天缠着你,你也不会惹来安逸宣的注意,说不定就能安稳度日了。” 时青道:“就算没有他,救程虎威一事,我也会被安逸宣注意,他虽然脱不了干系,但后来也救过我。因因果果,哪里说得清呢。”就像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想明白,死了和穿进小说里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文祈道:“理不清就别想了,直觉告诉我,你们会有重逢的一天,到那时候再好好想想怎么做吧,现在,睡觉。” 时青弯了一下嘴角,“对,睡觉。”过了春节就可以再次走出校场了,重逢会在那个时候吗? 关家。 房内燃了炭盆,任凭外头的北风如何地吹,屋里都温暖如春。关子朗借着烛光看一本叫百晓录的本子,黑狗趴在他床头的狗窝里,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关子朗笑了笑,揉着它的头道:“怎么了,你困了就先睡。” 黑狗哼哼了两声,叼了狗窝里一件衣服就跳上了床,趴在关子朗脚边。关子朗放下本子,从黑狗爪子下拿出了衣服——这是时弟的上衣,当年他找遍了整个书塾,人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一身被忘下的衣服。黑狗死咬着不放,最后就被当作了它的被子。 关子朗往床外抖了抖这件粗布衣服,给黑狗盖上后才又接着看书。 看的不是别的,正是江湖百晓生们撰写的本子,每月一本,收录的大多是江湖的新闻旧事,这个月附录了佚影门的消息。每年春节过后就是佚影门新一批弟子出师的时候,预备出师的弟子也能开始走任务了,江湖上有需要的人物都会开始着手挑人,临近两个月百晓录上就会开始有佚影门的内容,去年经安逸宣提醒,他便留心起来,特意等了这几个月的本子来看。 如果时弟真的是进了佚影门,那么过了这个春节就该十九岁了,照佚影门的规矩,尚不能出师,却可以出来做任务了,他盘算着过了年上了冠以后就出去闯荡江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时弟做暗卫…… 他来回翻动那几页,想从上头看出点蛛丝马迹来,可惜字数有限,也没法逐个逐个地讲清楚,这次出师五十人,预备出师的一百人,统共也一百五十人了,几页纸哪能说得明明白白呢。 熄了灯,黑狗早已经熟睡了,他也趟进了被窝里,脑海里却不时地想起时青,时青的脸不算顶俊,普普通通一人,他这么多年来却从未忘记。 时青失去音讯后,他便是再也遇不到一个可以和他默不作声坐上半宿,会直言反驳他、聊天说地畅所欲言的人了。 想到这,他又想到了安逸宣对时青所做的那件事。他后来稍稍做了调查,指使那群匪徒作恶的是赖康,而那晚屋顶之下偷听到的话却表明逸宣是赖康的指使人。 他便寻思,是不是自己当年单方面缠着时青给他招了祸。 越想越像,他便不再去想找时青当暗卫的事了,逸宣和他家至今都是来往密切,招了时弟来,怕是又要给他招祸了……他终究拿不定主意。 另一边厢,安逸宣倒是早早就拿定了主意,要买多少暗卫探子,早几年前就盘算好了。这不,春节刚过,他就到了碧溪山。 碧溪山脚处有一座破庙,往常是没人打理的,最近却来了两个乞丐,安逸宣自然便晓得了今年的入口在哪里,他领着人径直来到庙里,道:“我是安家长子,想买你家的货,请问能带个路么?” 若单是找暗卫探子做任务,差人往碧溪书塾传信下订就好了,若是要买暗卫探子,就非得亲自走这一遭不可。 其中一个乞丐颤悠悠地过来,举着个手哭道:“可怜可怜我们两兄弟过年了都没吃上顿饱饭啊,施舍点钱吧。” 安逸宣的仆人立刻就护了上来作势要踹,安逸宣连忙拉住,道:“都是可怜人呐,别动粗。”他令仆人退下了几步,从腰带里扯下一块玉牌,又从袖子里拿出了点碎银,一同放在乞丐手上,“拿去吧。” 乞丐咬了咬银子,又啃了啃玉牌,忽地把玉牌塞回了安逸宣的手里,“我们不贪心,要点银子就成了。”说着,他抛了一半银子到另一个乞丐身上,自己却走到了佛像背后,“公子啊,你心肠好,随我来点柱香,祈个褔呗。” 安逸宣跟进去,外头的乞丐却把仆人护卫们都拦了下去。 安逸宣来不及回头看发生什么事,只闻到一股清香扑面,眼睛一翻就软了下去,眼前有几道黑影摇晃个不停,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进了佛像后背的一道门里……将晕未晕,昏沉沉的那一刻,他心里埋怨起自家母亲来:说什么亲自来挑几个好的,办成了事肯定能让父亲高兴,怎么没跟我说还有这一茬?不是说坐轿子去的吗? 眼前的光倏地消失,他连脚步声都没听着,就觉得自己在向前飘,终于,他撑不下去,彻底晕了过去。 27第二十七章 安逸宣醒来时已然身在奢华房间之中;高级的西域香料袅袅飘香,他轻轻地吸了一口,舒坦极了;被药晕的不愉快也舒缓了不少。 枕边的小桌子上摆了一小盅温着的燕窝粥;他甫一起身便有婢女进了来;倒出粥来伺候他吃。他不喜吃甜;母亲却总要炖燕窝雪莲之类的补品给他补身,她总见不得与自己相似的他皮肤出现一丝皱纹;甜的做法他是不喜的,便每次都做成粥;淡咸口。 他打量了几眼婢女;姿色上佳,倒是与父亲的姨娘们不分伯仲。吃了粥,漱过口,婢女摆出一个迎路的姿势,“公子这边请。” 出了房间,苍茫的天地间只有灰白二色,春节的喜庆似乎也不能沾染这里的肃穆半分。 一路走进石城的入口,往下走了两层,到了附带大展台的一层,他被领进了一个颇大的石头房间,空位后边有一个小火炉燃着炭,雪光透过石壁上的方形空洞漏进来,照亮了桌子上的物件和对面三个人的眼睛——大半张脸都在布巾之下。 坐中间的男人站起来,“欢迎安公子大驾光临。我是碧溪堂堂主,左边这位是这座校场的场主,右边的是副场主。请坐。” 安逸宣坐到留给他的空位上,即便石凳上垫着毛垫还是感觉到冷。他不自在地换了一个姿势,“三位好,若需要保密,只管蒙住我眼耳便好,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堂主的眼角显出了笑纹,“规矩如此,希望安公子不要怪罪。” 安逸宣笑了笑,“那……我们家要的人……” 校场主出声,“自然会有,出师五十人的本子我已经差人送来了,公子且慢慢看。” “把即将出师的一百五十人的本子也给我吧,我今晚就住下来了。”他微笑道,“慢慢挑。” 校场主看着堂主,堂主缓慢地敲了几下桌子,道:“可以。” 校场主接话,“那剩下的一百五十本我令人送到安公子的房间。” 这种本子页数不多,主要记录了每个暗卫或探子平时的表现、出过的任务和完成情况。个人的资料不多,只会大概写一□高体重。 安逸宣随手拎起了一本,翻了几页,觉得无趣就又扔到了一边。他与雇用佚影门的人不同,他是买的,就像买一个人,回去是接着当暗卫探子还是当护卫仆人,由他说了算,自然想挑些中意的。 翻了好几本探子班的本子,他挑定了三个人,都是拔尖儿的探子,完了他又挑起了暗卫,随手拿起一本,里面对这个暗卫评价颇高,隐匿技巧十分高超,并且一年多以前就越级出过了任务。安逸宣想了想,把这一本也加进了之前那三个本子里。 发现了人才,他定要收揽到自己手下,这人,他得好好安排了,就放到自己名下,可不能让父亲又分给哥哥。 又点了一个出师的暗卫,他才躺下。 安家有自己的暗卫,只是与佚影门的比起来,还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有一个佚影门的调和一下,能更有效果。安逸宣原先打算挑一个就行,后来想到关子朗,便才又添了一个。过了三月三的生辰,关子朗就二十岁了,好好的剿魔盟主不做,这下好了,白白便宜了慕容家,他差点无法跟父亲交代——天晓得父亲为何不推自己当剿魔盟主武林盟主,非要推关家的人上那些个好位子。 他露出了讥讽的笑:哥哥啊哥哥,你瞧,父亲没让我当盟主也轮不到你。到底我才是嫡子! 安逸宣舒适地出了一口气,“这里的床铺还能将就。”舒坦地睡了过去。 翌日,他再回到石头房间里,摊开自己选好的六人。 今天碧溪堂主不在,校场主主持,他扫了一眼,说:“这五个没问题,只是这一个……” “叫青的这个有什么问题么。” “他只能雇用。” 安逸宣心里头顿时就来了气,只是表面上依旧温和,想了想,“那也行,他到出师前的日子我都包下来了。” “成交。” *** 一觉醒来,校场里少了好些人,有的人被买走了,剩下的出师暗卫探子都被带去了佚影门的大本营,在那里重新登记入册,接受任务。 校场这里的人却都自顾自地做事,并没有太多的议论。 但时青却不得不在意,他不似校场里的其他人,他们似乎都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事,表现得不为所动,他却要计较着,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他不懂这些少年怎会甘心为佚影门卖命,身在佚影门时刻被暗卫队监控着行踪,自然是难以逃脱,但被人买走不正是逃离的好时机? 文祈却给他兜头淋了一桶冰水,“买家不是傻子,每家都有自己的管束方法,一般都是用独门的毒药约束暗卫,一个月一个月地领解药,叛逃就只有死路一条;或者是摸清那个暗卫的家世,以家人家族要挟。在佚影门,我们的资料都是保密的,能以此制约我们的只有佚影门,可一旦被买家买了去,那掌握命脉的就该是他们了。 倒也不是没见过较为厚道一点的买家,但你也别抱太大的期待。唉,你就是太爱藏心事了,你要早跟我说这个,我可就有大把的事跟你说了。” 时青愣了好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我早该和你谈谈了。”用毒药约束下属,不就跟一般武侠小说里的魔教邪教一样么,为了解药也得为之卖命。 他说道:“文祈,老实告诉我,来这里的孩子,都是只为了钱吗。我想听确切的。” 文祈踌躇了一会儿,“这……你让我怎么说,有的真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当暗卫,然后为家族效命,这种一般都有他们的一套做法,家族买他们回去的时候也会花上更大的价钱,这个不容易,得和佚影门比较有交情才会被默许,再不行就固定雇用他们;还有的是……”他轻轻喘了一口气,“背负了一些仇怨,只能在这里找到解决的办法。这里就像江湖上一艘船,上来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上了就很难再下去,但是……” “我懂了,你别说了。”时青拧紧了眉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到了文祈的脑袋上。 他以为文祈总是乐天知命的,却不曾想过,真正无忧无虑的人,又怎么会进到这里来? “我没事。”文祈仰起脸,脸色有些苍白,“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是我们国的人,大家都知道的事,你却有很多都茫然不知。” 时青道:“或许你说中了,我的确不是这里的人。” “或许?” “我从小就和爹住在深山里,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娘,爹也从没有对我说过我们一家的来历。”说着这个身躯的“设定”,时青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我们很少与外人接触,对外面的事了解不多,更不要说江湖中事,佚影门对于我来说,和一个别的国家没什么两样。” 文祈道:“没想到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到现在才知道……我晓得你是猎户,却没想到隐居到这种地步。你说去碧溪书塾是因为爹的安排吧,他知道佚影门吗。” 时青道:“我也不确定。”他掰着指关节,伴随着啪啪的声响,把当年的时爹在山脚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文祈脸色微变,“你的身世可能不简单。” 时青收紧拳头,“我想过很多个可能,却毫无头绪。” “现今怕是想不出什么来,只是你更要时刻警惕了。”文祈的脸色十分凝重。 五个探子暗卫被领走后没几天,一大清早副场主就来了他们的房间,“青,收拾点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 “任务,动作快点,安家的人等着了,你乔装一下,普通农民那样儿就行了。” “安家?”时青动作停了下来。 文祈问:“那个安家吗?” “还有哪个安家,废话少说,还不快点。” 时青的手又动了起来,文祈扑上来摁住他的手臂,“你不能去,安逸宣他曾经要你的命。” 时青浅浅地笑了一下,“过了这么多年,他记不记得我还是个未知数,再说……现在的我,还能让他害么?” 两眼相看,文祈慢慢地放开了手,回头问:“敢问副场主一句,这次青要去多久?” “到他出师为止都要待在安家。”副场主倒是认得这两人,都是很有潜质的苗子,若不是如此,他才不会多费这么些唇舌。 文祈随即翻箱倒柜起来,时青收拾好包袱的同时,他也递来了一个本子,“拿着,记得要看。” 一起在这佚影门中并肩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分别一年甚至以上,也不知此去是暂时的分别亦或是一辈子的永别,两人的手交叉握在一起,紧紧地握着,像相互间无言的支持与鼓励。 良久,久得副场主都没了耐性,两人的手才分开了。 相看无言,再多的话也无法道清此时的千头万绪。分别来得这么突然,谁都始料未及。 两人都笑了笑,同时道了一声……保重。 走出房间,对门的朱立在门边目送他离去,他点了点头,一步一个脚印,落在清冷的石砖地上,不发出一丝回响…… 28第二十八章 安家大宅;后门。 时青一身布衣,混在十几个粗衣人中。 院子里晾着许多衣物,好些下人忙里忙外地洗衣晾衣;只偶尔瞟他们这些新来的一眼。 他们被带到一个屋子里训了一会儿话;然后便分了住处。 管事的说;安家是讲究规矩的大门大户;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先学几天规矩才能做最下等的活儿。 时青正寻思着自己会被如何安排,管事的人就把他叫了去;“你跟我来。” 安家大宅中布置得秀气,却不失气势。 “大少爷;人带到了。”偏头;“你,进去,机灵点!” 房门一开,暖意倾泻而出,迈进一步,扑鼻浓香。这么重的香料,一般只在女人家的房间里才会出现吧,这……安逸宣怎么越来越不像个爷们了? 进去以后,满目绚丽的珠帘,轻纱薄幔,安逸宣躺在铺了白虎皮的躺椅上,两个打扮颇为精致的侍女分别站在两侧为他捏肩锤腿,旁边还有小厮顾着小炉子上糕点茶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皇亲国戚家的小姐闺房呢。 时青安静地站在一边,等安逸宣开口:“你把脸抬起来。” 以眼角余光迅速看了一眼安逸宣,他不禁感慨,这少爷出落得更雌雄莫辨美艳不可方物了。 “没戴面具吧?” 时青为难了一下,答道:“有戴。” “脱掉,把衣服也脱掉。” ……时青揭下面具,把身上的粗布衣裳逐一脱了去,只剩一条亵裤。 “聋了?脱光。”声音中透着股冷。 时青把最后一件遮掩也脱了去,□身体倒不是稀奇事,在佚影门训练或洗澡时,都是男的,不穿也不显得奇怪,只是面前的人是安逸宣,这本小说里喜欢男人的主角……感觉就不那么对头了。 安逸宣扫了两眼,蹙起了修得一丝不苟的眉,“穿回去。” 时青以数倍速度一瞬穿戴整齐,他身上多有伤疤痕迹,哪里有白净皮肤的人好看,也不知道这公子哥什么心思,无端白事要看一个粗人的裸体。 “脸呢,抬起来啊。”安逸宣不耐烦地挥退侍女。 时青镇定地仰起脸,等了没多久,只听见安逸宣说:“脸也难看,算了,你知道来这里是做什么了吧。” “知道。”他冷静了下来,淡漠道。 “嗯,我雇了你来不是要你当我护卫……” 时青心中咯噔一下,似乎猜到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 安逸宣抿了一口茶,道:“你去当我一个好友的护卫,一切以他安全为重,日后有什么安排我会再告诉你。” “安公子的好友是……” “关子朗。” 时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略嫌凌乱的心跳按压下来,不禁感慨,多少年没这种动摇了,却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在安家住了几天,准确来说,是安逸宣嫌他一股酸气,令人给他清洁了几天,每天搓澡,泡花瓣,衣服鞋袜尽数换了簇新的,他多年不打理的头发也被梳理得油光顺滑。如今的他倒像了富人家中的……侍卫头子。 他在铜镜面前缓缓地转了一圈,来到这个世界后还不曾这么精心打点过自己,他不在意外表,却不得不说,风流倜傥,乱世尘中过白衣留清风的大侠,是他小时候看武侠小说时的憧憬。 衣服上有浓重的香料味,时青自个儿又洗了几遍,没了那香气才自在。 现在,他已然身在关家的某间书房,熟悉似又陌生的清淡竹香萦绕于鼻尖,一如周遭的安静,连蚊虫飞舞的声音都不曾听得。 “子朗在练剑,你先在这候一会儿。”王奶奶慈眉善目,对他很客气,“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刚刚说过一遍了,时青不介意多说一遍,“青,青草的青。” “噢,小草儿。”王奶奶笑弯了眉眼。 时青勉强扯出一个笑回应她。本来带他的是管小厮侍卫的管事人,碰巧对方没空。根据短时间内了解到的,王奶奶在关家干了几十年,是关子朗的家人一般的存在,现今由关家人照顾,颐养天年,偶尔管管事,实际上来接他的原也不该是她,而是接任王奶奶的刘姨。 他以近身小厮的身份被推荐过来,还是要和管事的人打好关系才好。 王奶奶捏了捏他的手臂,“好结实的小伙儿。” “……是。”他却老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别怕,子朗是个好说话的孩子。” “是。” 王奶奶满意地走了,时青暗自松了一口气。 “王奶奶又不是吃人野兽,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关子朗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传来,时青心下一惊,抬眼看了去。关子朗的轻功竟好到这种地步! 关子朗脸上的笑容倏尔僵住,冲上来擒住他的肩膀,“你!时青?!” 这下轮到时青愣住了,他想过关子朗会否认得自己,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能在打照面的一瞬间就把他认出来,声音噎在嗓子眼里,竟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的距离十分的近,近到可以看清关子朗硬朗的轮廓与皮肤的白皙,时青这才发现,关子朗竟然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体格跟书塾时比竟是健壮了不少,脱了一身书生气,多了几分侠意。 关子朗足足盯着时青的脸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又有了笑容,把人狠狠地抱了个满怀,“时弟啊时弟!真的是你!” 时青本能地一把推开了他,“关公子好,我叫青,佚影门暗卫,受安公子所雇,前来担任你的护卫,不知关公子是否已经知晓?” 他的心跳砰砰加快,回忆中的人赫然出现在眼前,竟有这样的冲击。关子朗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一致,反倒显得不真实。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脸比起从前也有了变化,关子朗却第一时间喊出他的本名,叫他一声“时弟”…… 原以为,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父亲文祈就再没有人记得自己,却不料,还有那么一个人,始终如一,连那股子讨人嫌的热络都不曾改变半分——即便在他前一世,也是没有的。 他轻轻地喘出一口气,心安稳地回到了原位,他讲话的语调也恢复到了平日的淡定。 关子朗越笑越灿烂,“你果然是进了佚影门,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9 部分阅读 当年可把愚兄担心坏了,来,过来坐着聊。” 时青被强硬地拖到了榻上,摁进了软垫里。 “小李,快上好茶,不,做几个热乎饭菜来,要好的!快!”关子朗跑到门边喊了一通,又跑了回来,脸颊竟是激动地有些红了,“时弟,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太高兴了!” 时青还来不及想好要怎么回话,关子朗就又把他拉了起来,“给我看看,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关子朗愣是把他全身上下都摸了面,还搭上了脉,他掌心一翻反倒把他的手腕握住了——命门所在,他是本能地反击。 关子朗笑得欢,“好啊,身子硬朗了,还很懂保护自己,这样很好,当年你被匪徒掳走受伤的事,我还记得,如今你能保护自己了,很好!” 两人你看我来我看你,微妙地安静了一会儿,关子朗把他再摁进了软垫子里,“别站着,先坐下,跟我说说这些年过得怎样?看你脸上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化,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说是逸宣推荐你过来的?他……他可有认出你来了?”后面一句关子朗问得有些犹豫,眼中有别的情绪,却很快敛了下去。 时青没看漏那点疑虑。 “我现在叫青。” “你还犟,跟过去一模一样。” “……他,安公子,没认出来我。”时青认输了,关子朗的缠功,他早几年前就领教过了。 “怎么会?”关子朗讶异,“他不是……”忽然噤了声。 “他怎么了?”时青试探道。 “没什么。”关子朗长出一口气道,“既然是他送你来的,我就可以放心对你好了。” 时青敏锐,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个中之意,当年被安逸宣谋害的事,关子朗是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知道之后对安逸宣也是始终如一么?他想问,没问出口。 “关公子,安公子令我当你的护卫,主从有别。”他委婉地提醒道。心里却有些无言以对,关子朗依旧是跟在安逸宣身后的那个男二号,即便记得自己且称兄道弟,却仍旧不是亲兄弟。想对朋友好,还要得到另一个男人的同意,到底……到底怎样?他也说不清楚。 小透明被记得与关顾的微弱欣喜缓缓沉到了心海最深处。 现在的他还不是自由身,但若果出师能借关子朗之手脱离佚影门,他有自信能从关子朗手中得到最终的自由……他很快便制定了未来一年的目标。 只要依据规矩脱离佚影门,他便不用再顾虑佚影门的报复。若是此路不通,他更要出色完成每一个任务,在佚影门里爬上高位,最后自己放自己自由。 “我和你,是知己,是兄弟。”关子朗开口,坚定道,“虽我们相处时日不多,但我坚信,我们的知己之情是有缘有份的。” 时青浅浅地勾出一个笑痕,“承重了。” 这时候,饭菜送到,摆了满满一桌,关子朗勾了他的肩膀带到桌子前,“据说佚影门的伙食很苦,快来吃,以后每顿饭都同我一起吃。” 三荤一素一羹,热气腾腾,他的胃里泛起一股酸,确实饿了,在关子朗热切的视线下吃了一碗米饭,每个碟子扒拉了两勺菜他就停下了。 “吃这么点儿?” “够了。”在佚影门的这么几年里,没有一天可以吃十成饱,这是要求,习惯了以后倒不觉得有什么。 “不行,男人只吃这么少哪有体力。”关子朗自顾自地给他碗里添了满满一碗饭,“接着吃。” “不能再吃了。”时青挡住碗。 “吃。”关子朗干脆站了起来,用另个碗堆满了菜塞到他手边,“这是……命令,是的,既然你要当我的护卫,就要听我的指令。” 时青愣了一下,只好接过了碗筷,还是头一回见关子朗这种样子。 “你啊,跟我弟小时候一样,不爱吃饭。” “……”时青咀嚼的动作定住了。 “菜有些凉了,接着吃,别停。” 时青生生吃掉了半桌饭菜,饭可是用小砂锅盛的,他吃了将近半锅,差些吐出来。想来这就是关子朗平日的饭量了,在佚影门的人看来,着实夸张了些。看关子朗平坦的腹部,哪里有暴吃的痕迹。可他深知自己饭量不比关子朗,还是得寻个机会跟他说明。 29第二十九章 关子朗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跑出跑进,几乎不给时青说话的机会。 “你去备个安静的房间,你去置办衣服和各种器具;你去看刘姨回来了没;让她调几个听话的小厮丫鬟过来……” 时青喊:“且慢!”拦在前面;“关公子;请让他们住手,借一步说话。” 到了最后一个书架背后;时青直言:“关公子,我是被雇用了当你护卫的;不是客人;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对待我,这让我很为难。” 关子朗露出了纠结的神色,片刻后,他说:“可你是我的时弟,怎么能让你住得不舒适?” 时青坚定地吐出心中所想:“我叫青,佚影门未出师的暗卫,不是你的时弟,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绝不会是。” “时弟……” “方才关公子的多番照顾,青铭感在心,可是公子如果要做更多,青怕是无福消受。”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关子朗的雀跃也沉寂了。 时青趁热打铁道:“请公子给青分派职务,当护卫、小厮或是隐身暗处继续做暗卫?” “……小厮,你就当我的小厮,和我同吃同睡。”关子朗仍带有笑意,却显得干涩。 同睡?时青疑问。关子朗道:“近身小厮向来都睡在我的房间里,你当然不能例外,至于同吃,刚才饭前就说好的,可不能反悔。” “遵命。” 他跟着关子朗回房间,还没到房门就听得一阵兴奋的吠叫声,他猛地抬头,只见关子朗笑得一如当年,“还记得小黑么?” 房门打开,一道黑影扑了出来,时青难得地笑出了一丝弧度,“黑狗,你胖了。” “汪!汪汪!”黑狗拼命地甩着尾巴,不停往时青身上爬,嗅着他的气味到处舔。 时青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揉了两把,悄声:“谢谢你也记得我。” “好了,先进来吧,外头冷。” 关子朗的房间雅致舒适,小厮的床就在主人床左手边的墙边,刚够一个人躺下,布置得倒是比客栈上等床还柔软,不知情的真不晓得这是给小厮睡的。 一个年级稍大的青年正在给炭盆里添炭,时青安抚好过度雀跃的黑狗,现在叫小黑的黑狗趴在床脚,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时青环视一周,竟不知道当小厮要做什么。 关子朗作势要脱衣服,青年安静地拨炭没动弹,时青想了想,便迎了上去,“公子要更衣还是午睡?” 关子朗按下他的手背,“我自己来就行。” 时青不动声色地缩回手,立在一旁,青年站起来道:“少爷,我先去备热水了。” “嗯。” 热水?时青掀开茶壶的盖子,白雾冒出,这不是还有热水? 忽然旁边传来隐忍的笑声,只剩下一身白衣的关子朗坐了下来,仰头看他,“时弟,你掀茶壶作甚?” 时青怔住了,猛地反应过来热水还能用来洗澡。佚影门一年四季都只洗冷水,他跟着时爹也是洗冷水的多,几乎忘了热水澡这回事。他放下盖子,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是自己疏忽,不够谨慎。 “你无需拘谨。”关子朗道,“我的事一般我自己就能做好,不行的话还有那么多人帮忙,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别的不用做。” “我现在的身份是近身小厮。” “可是你当过小厮么?”关子朗托着下巴,“身份而已,你只要在紧要关头护着我便是了,旁的琐碎事哪需要你动手,佚影门的暗卫做这些小事太浪费了。” 浴桶与热水很快便送到,青年留了下来,纯熟地在水中加入一小瓶粉末,拿了澡巾候着。 关子朗道:“如意你下去吧,以后由阿青来做,你去刘姨那儿领点轻松的活儿。” 如意身形一滞,把澡巾交给时青,退了出去。 时青发现这个叫如意的人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虽然低着脸,那细微的小动作却是瞒不过他。 关子朗脱下衣服搭到屏风上,赤条条地迈进浴桶里,拿过澡巾,自顾自搓起来,热气蒸腾,更显得他肤白胜雪,水中散开竹子的清香,料想是那瓶子粉末的作用。时青从旁边盆子里抓起另一条澡巾,绕道关子朗背后,“我帮公子擦背。” “嗯?啊,好,多谢时弟。” 热水很烫,关子朗的背肌理分明,颇为壮硕,即便隔着澡巾时青也感觉得到那股子热,还有那几乎可用硬来形容的结实——与那白皙细腻的肤质倒是鲜明的反差。他弄了几下,把关子朗宽阔的后背整个擦出了绯红的颜色,他停下来,“我手劲太重。” “哪里,刚刚好,我就好这劲儿。”关子朗搓红了自己的手臂,“练剑练得身上发酸,你再用点力我才好放松。” 时青便不顾忌了,直把关子朗擦得龇牙咧嘴。 洗了一趟,关子朗令人又换来了一桶水,随意系好中衣对他说:“脱衣服吧。” 怎么越发不能理解关子朗的言行了?分别的这些年里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你进去,我帮你擦背。”关子朗说得理直气壮。 “我是小厮。”这句话重复第几遍了? “横竖屋里没外人。”作势要脱他衣服。 时青避开关子朗的手,窜上了房梁,“公子,请别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关子朗足尖一顿,也飞了上来,“我想你好。” “我自有主张,一如当年,我最不需要的便是你的过分关顾。” 关子朗用力拍了一下额头,“你说得对,我这老毛病又犯了。” 此后,关子朗便收敛了许多,时青也轻松了不少。 下午,关子朗领着他在关家大宅里略略逛了一遍,下人侍卫们都是先对关子朗道好,随后便会看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像他是凭空出现的鬼魂似的。 与安家相比,关家的气氛融洽许多,主仆之间并不太拘谨,偶尔说说笑笑,颇为和睦。 走过去之后,身后还有人窃窃私语,“那人是谁?如意被换下来了?”“刚听小红她们说大少爷对他老好了,像对好兄弟似的。”“不能够吧?我怎么听说他是当小厮还是护卫的?还是安少爷送来的。”“……” 来到关父的房间,时青站在关子朗的身后。 关子朗敛起了笑容,显得十分老成持重,他说:“爹,您同意么?” 关父道:“我原来便是同意的,只是……” “真的不用给我太多护卫。” “年轻人出去闯荡,固然比养在家中有志向,可只带一两个人怎么行。” “爹是不相信孩儿的本事?” 相信你的本事,不相信你的情商。时青脑海中跳出这么一句话。 “爹相信你的本事,可你心思太单纯,空有本事没有看人看事的眼光,只会更危险。” 关父显然和时青想到一块儿去了。 关子朗沉吟片刻,“孩儿晓得,出去后自会更加谨慎。再说,我现在有了好帮手。”时青被拉了过去。 “他就是跟您提过的书塾里的好友时青,他现在是佚影门的暗卫,逸宣特意找来保护我的。他个性沉稳,心思缜密,爹可放心。” “逸宣?真真是个好孩子,时时替你着想。”关父点头赞赏,随后看了时青一眼。 时青压力骤增,关父自有一股正气威仪。 突然,关父把茶杯飞了出去,时青倏地追去,几个身形移动便把杯子稳稳地接了下来,杯中茶水一滴不漏,他立刻回到关子朗身边,放下茶杯。 关父道:“反应倒是迅捷。”说着话的当儿他却猛地对关子朗劈出一掌,时青早已了然老丈人的意图,一手护住关子朗另一手见招拆招,既不主动攻击,也不容对方逾矩半分。 关父沉声,“好——!”手腕一转,变劈为掌,竟加上了内力。“爹!”关子朗把时青带开,在不能对打的距离站住,“够了。” 时青右脚跨前一步,把关子朗再度护在了身后,看似已撤招,其实他全身乃至发丝都戒备着。 关父收起内力,喝掉杯中清茶,“你叫什么?” “时——”“青,关老爷,我叫青。” “你确实有些本事,这杯茶,热得不错。”关父放下茶杯道。 关子朗不明所以,时青施以拳礼,“小子班门弄斧,教老爷见笑了。” 关父道:“子朗,你还没发现?”递杯子。关子朗拿到手上便明白了,方才短短一瞬,时弟竟用内力催热了茶水。 “看来你是细心,佚影门出来的人我倒还信得过,再道你是子朗的好友……也罢,你跟着子朗上路吧,护卫与小厮带四五个。”关父拍板,不给关子朗反驳的机会了。 所谓上路,说的便是关子朗二十岁成|人,要到江湖上闯荡的事,安逸宣也会去。 只道前事难料,时青只管做好本分,不多想。 在关家住了半月,时青发现自己的名号已然府中上下人尽皆知了。头一个被拿来碎嘴的就是他当了关子朗近身小厮的事,关子朗上碧溪书塾前有过近身伺候的小厮,那可是关家下人眼中的大好差事——大少爷脾气好,为人正直,对下人极好,当了他的近身小厮还能住进少爷的房间,那可是下人房不能比的,再说大少爷英俊不凡,连小厮们都会因他的笑容红耳根。 后来关子朗从书塾回来,却空了这个近身的位子,直到现在…… 只是,大家都道府中多了这么号人,却没几个人说得清这人到底长啥模样,有啥特点能得大少爷垂青。 你们记得准我才是怪事。时青对此处之泰然。 关子朗的二十岁生辰加上冠礼,很是盛大,关家分家的人几乎都来了,还有许多江湖中人,那天时青真正当了一回小厮,给关子朗穿戴,为关子朗备这备那,因着他存在不甚明显,外头很多杂事都没落到他头上,得以全副精力集中在关子朗身上。 那日安逸宣也来了,一路陪在关子朗身旁,动辄被小黑吠,倒是没怎么在意他。 现在他们正准备行装,随时出发。 同行有护卫四人,小厮一人,正是叫如意的青年。 青年不苟言笑,做事勤勤勉勉,这本小说原来有提过这么个小厮的名字,时青便打探了一下——他是关子朗小时候救的一个乞丐,据说当时病重,若不是得关子朗出手相救怕是早已病死街头了。他病好后忘了以前的事,自然也忘了来历姓名与生辰八字。 大约二十五岁?时青猜测,年纪比他和关子朗要大上些。 “阿青,大少爷爱吃的甜点带上了么?”如意的声音很轻,有些干哑,据说也是当年大病的后遗症。 “带上了。”时青回话。 “还有小黑,它的菜干也记得带上。” “明白。”小黑也要跟去,都说忠犬护主,比起护卫,时青更信任黑狗。 如意十分细心,处处想得周到,与时青不同的是,他考虑的几乎都是生活上的事,而时青则更多考虑的是安全上的需要,两人也算互补了。 关子朗则忙于跟着关父在家族中四处走动,成|人后能正式参与很多家族中的事,关父便趁着他离家前的时间带他到处走动,结识多些人物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这般忙碌了约莫小半个月,他们终于到了离家的一天。 30第三十章 这一天与平时没两样;关子朗一身青衣,腰佩长剑,骑在马上英姿勃发。“既然是出外游历闯荡;自然还是骑马最方便。”他拒绝了家里备好的马车。 就行动上的便利而言;时青也是喜欢直接骑马多一些。 然后;他们到安家接一同上路的安逸宣;不料他们舍弃的马车,倒备受安逸宣青睐。一人竟准备了两辆;还是颇为奢华的那种,随从也有十数人之多。关子朗愣在当场;时青叹:矛盾;现在才开始。 关子朗再如何顺从安逸宣,也是有自己原则与坚持的,便跑去苦口婆心了一番。 时青跟在旁边,佩服极了他的口才和耐性。最后,安逸宣放弃了奢华马车,改用普通人用的简朴马车,随从也减少到六人。关子朗看了看,把自己的护卫送走了三个,剩下一个护卫一个小厮和时青,带上他共四人,黑狗则坐在马背上的竹筐里。 这样又折腾了小半天,一行人才终于上了路。 到了野外,避不开的是露宿。尤其他们出发迟了,到了晚上还没到下一个有人的城镇,只能在外面住一晚。 时青习惯性地要跳上树枝,被关子朗扯住了衣摆,“陪我在地上休息。” “……好。” 关家几人在干地上铺了一层布,就着火堆靠着树干就好;安家的动静却大多了,他们竟然搭了一个帐篷,点上了香炉。 安逸宣道:“子朗,和我一起睡帐篷里吧。” 阿嚏!关子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尖道:“你睡就好。” “瞧,你都要着凉了。” “不是,我是闻到香料的味道鼻子痒。” 安逸宣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可是上贡的名贵香料,子朗竟不识得?” “原来如此,确实厉害……外头风凉露重,你身子骨不如我们强壮,快些进帐篷里暖着吧。”关子朗笑道。 安逸宣满意地回了自己的帐篷,关子朗忽地转身,对时青道:“时弟,你冷不冷?” 时青安静地看完两人的互动,淡淡道:“不冷。” 关子朗似是噎了一下,时青假装没看到。 最后还是如意给他们抱来了被子,被子有两张,两人一张,关子朗把被子分了一半给时青,自己哆嗦却道:“在外磨练竟还要盖被子,太不该了。” 时青挪开了几寸,道:“我不用被子。” “你不冷?” “不冷,我十分确定这种天气奈何不了我。”时青轻飘飘道。 关子朗的眼神中隐隐有羡慕之意,忽地也掀掉了自己的那一半,黑狗顺势钻进去,占了。 时青顿时有些无言以对,“你冷就盖着。” “不,这也是磨练,你可以,我也可以。” 我还可以站着睡觉呢,你也要学? 对上关子朗,时青整个人都不如在佚影门时平静了,想法与话都多了些。 离家第一夜,只有黑狗睡得最好…… 随着带来的干粮越来越少,他们的脚程却比预估的慢很多,不得不开始找野味。时青是个中好手,开春后动物还不甚灵敏,只要法子得当,轻易就能逮到美味,关子朗肯学,学得快,很快变成了这群人里另一个捕猎好手,当然,轻功好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于是两人常常一道出去捕猎,关子朗仍惦记着当年那顿野菜,可惜遍寻不着。 比起他们的积极,安逸宣一行人则显得不甚自在。安逸宣身旁有一个小厮叫安百,是从书塾那时候起就跟在身边的了,唯一一个能跟他那么长时间的近身下人。 安百凑到安逸宣耳边:“少爷,那个小厮,要不要我……” “你急什么。”安逸宣轻轻摸着身上的白狐皮。 “他和关少爷走得太近了,关少爷属于少爷您的,我自然替少爷着急。” 安逸宣微笑着挑了一眼,忽地冷下脸给良三抽了一耳光,“你是什么货,替我急?嗯?” “少爷对不住,小的错了!少爷请别生气。”良三跪着扇起了自己的脸。 安逸宣看他掴了十几下,握住他的手制止了他,“好啦,脸都红了,别人看见了怎么行?”良三感激地抬头,“来,拿着,给我点血这次就算了。” 良三愣了,少爷给他的,是一把刃很浅的小刀。他来回看了几遍安逸宣的神色,确定他不是说笑,咬牙狠狠地在手臂上割了一刀。 “来人啊,良三受伤了,快帮他包扎。”安逸宣焦急地跑出帐篷,喊道。 碰巧,时青和关子朗刚回来,便一同进帐篷了看了。 护卫在给良三上药,时青看到了小刀,瞥了一眼伤口。 自己割的,无端白事割自己做什么?他往旁边看去,正好对上安逸宣温柔的眉眼,他假装无事转开了视线。 关子朗问:“怎么受的伤?” 良三一额头冷汗,“小的擅自拿了少爷的刀子玩,没成想弄伤了自己。” 关子朗沉默了一会儿,道:“别再有下次了,伤了你或逸宣都不好。” “谢谢关公子宽宏大量。” 出了帐篷,关子朗再没说什么,安逸宣跟了出来,说要帮他们处理猎物,也被关子朗婉拒了。 时青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尤其注意关子朗的反应。安逸宣的举动与记忆中的无异,变本加厉了而已,关子朗却…… 这个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他们赶路。 他们到了一个新的陌生的城镇,风林镇。 大街上只见男人与老妇人,妙龄女子甚至未成年的小女孩都没有。 “几位是外头来的吧?”到客栈住下来后,一个小二迫不及待地跟他们碎嘴“随行的有没有姑娘?” 关子朗莫名其妙道:“没有,有又如何?” “客官有所不知啊,咱们风林镇出了个采、花、贼!”小二露出狰狞的恶心表情,完了摇头惋惜,“好几个姑娘被糟蹋了,还有两个貌美的被掳了去。这不,大白天也没姑娘敢出门。” “官府呢,尽早抓住才是。” “嗨,官府倒是想,可能抓得住么?”小二翻白眼,“那贼可是有武功的!最近贴了悬赏榜,有些江湖人士揭了,却还没一个逮,那采花贼也忒厉害了。” 听了这番话,关子朗拍案而起,“时弟,我们也看看去。” 等安逸宣下得楼来,两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官府的悬赏前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吵个不停,拉旁人一问,原来是官府把赏金提高了,从两百两升到了六百两,因为又有一个姑娘遭了毒手。采花贼还得意洋洋地留了信,指定下一朵要采的花,便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林家独女。 关子朗顿时气愤难当,唰地一下揭了榜纸,周遭瞬时鸦雀无声。 “时弟,我们走。” 林家就在闹市中,很快就走到了,关子朗敲门说明来意,很快就有人把他们恭敬地迎了进去。 林家当家的愁眉深锁,“两位少侠,真有办法逮住那贼么?” 关子朗道:“我们愿意一试!绝不能让那种恶人继续为非作歹。” “少侠可想好什么法子没有?” 关子朗想了想,“我可以天天守在令嫒闺房外,守株待兔。” 林当家和夫人对看了一眼,却道:“万一百密一疏,让那贼人溜了进去呢?这么做的人不止一个,却都失手了。” 关子朗被难住了,时青终于开口,“那我们就找人装扮成小姐的模样。” “这,前人也有做过,采花贼并不上当啊。” “又如何?”时青道,“只要顶替小姐之人美色更甚,再适当加以言语引诱,相信贼人定会上当。” 关子朗道:“老丈人先宽心,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明日再来叨扰。”说完,他推着时青紧走到了外头。 “时弟,你是想让逸宣当诱饵?” 时青淡然道:“不是。我懂易容之法,也可以伪装女子的声音,所以我来。” 关子朗却摇头,“不行,怎么能让你冒这个险,若是采花贼发现你是男儿身,指不定出什么危险。” “难道你有更好的人选?” “……有。” 回了客栈,把这事一说,安逸宣的笑容就淡了两分,“子朗你太冲动了,阿青,你也是的,怎么不劝劝。” 关子朗摆手,“与阿青无关,是我要做的,我出来闯荡,为的就是行侠仗义,遇到不平事帮一把手,不是正好?逸宣你不喜,便由着我去,别管是了。” 安逸宣道:“我当然也要帮忙,你的事,我从不会袖手旁观,你知道的。”说着他瞟了时青一眼——无甚反应。“你打算如何做?” 关子朗把自己和时青想到的说了一遍,说到顶替林家小姐时,安逸宣道:“我觉得阿青倒是合适的人选,他是暗卫出身,定能处理好的。” 关子朗不同意,“此事是我揽下的,自然该由我来承担。” 安逸宣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来顶替林家小姐。”关子朗坚定道。 时青回想起白天,听到关子朗这么说自己心里有多惊讶。关子朗的骨架子粗大,哪怕脸可以用易容术蒙混过去,这身形轻易也瞒不过去啊,可关子朗说,用被子遮挡便好。 成,这么做也不是不行,可是关子朗懂得如何说服采花贼吗?时青对此持怀疑态度。道理关子朗懂,可采花贼不是讲道理的主儿……又或者说,采花贼的“理”,不是寻常的理。 31第三十一章 正式布局捉贼前;他们走访了受了害的几家人。 出事的地点不一,有些人家为了避祸把女儿藏到了客房下人房间甚至柴房,却都被找到了;采花贼会把姑娘们带走;一夜污辱后抛弃到菜市口。官府和江湖中人来不及追查便已尘埃落地了。 如果不是有他们出现;林老爷怕是要把闺女送进牢房里看着。 时青细细检查了一遍出事的地点;没留下太多痕迹,想必对方轻功出众。关子朗在角落处窗纸上发现一个小洞;比筷子细上一半,不留心便会错过;“有极淡的迷烟气味。” 时青嗅了嗅;“嗯。” 关子朗沉思,“其他侠士应该也发现得到,先用迷烟迷晕屋内之人,是贼人惯用手法。” 时青道:“知不知道是一回事,防不防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时弟总是能说中我的想法。” “你又否知道我的想法?” “嗯……找那些人问一问?” “那是我下一个想法,我现在想的是你离我远一点。”时青皱眉移开了几步。他趴在窗棂前看洞,关子朗几乎要整个人叠到了他后背。 关子朗连忙站直了,挠头道:“总觉得你身上有种好闻的气味。” 气味……?时青顿时又有了点子,却不急着说出来。 两人换了个人家,仍旧是查找可能有用的线索,但头绪不多。 走了一上午,关子朗拉他去饭庄吃饭,有菜有肉,其中一碟炒腊肉尤其诱人。关子朗把他摁在长凳上,一直让他多吃。却不知旁人一直对他们指手画脚。 若只有他一人在,恐怕连小二都会看漏他这个客人,可多了关子朗便不同了,两人衣着相差太远,关子朗一副翩翩公子样,他却连头发都没束整齐只随意绑了一束,在古代怕是要被当做披头散发了。而这样看起来地位相差悬殊的两人的言行却正好相反,他沉默不作声地吃饭,吃得少,而公子样的关子朗却像个小厮似的殷勤为他布菜。 时青无奈地挡了筷子,“公子再这样,我就站起来伺候着您,我不吃了。” “别,你快吃,总觉着你瘦了些。” “你布菜比小厮还熟练。”时青心里软了一角,不自觉多说了一句。 关子朗哈哈笑了两声,“那是自然,和父亲奶奶逸宣他们吃饭时,多半是我在张罗,大家吃得高兴我便也高兴了。” 时青动作停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吃完结账,他们坐了一会儿,进而赶往下一家。 路上,偶遇一个卖精致东西的小店,关子朗突然想到了什么,径自进了去。 时青跟上去,却是见关子朗拿了一把匕首。 他几步上前拉住关子朗的手腕,“我不需要。”声音冰冷。 “我记得……” “我说了,不需要。” 关子朗不明白为何刚刚还好说话的人突然又冷下来了,把匕首还给了掌柜。 掌柜压低声音道:“公子这是想哄小情人?哪儿有买刀的,买些好衣裳才是。” 时青瞪过去一眼,掌柜顿时噤了声,关子朗还一脸懵懂呢。 到了受害姑娘的家,这家姑娘就是被掳走的其中一人,说明来意后,老妇人哭得那叫一个凄凉,“我的闺女啊!多不容易指了一桩好婚事,为什么就当口遭难了啊……” 老丈人寡言,只说“你们进去看吧,俺下田了。”便不再过问了。 关子朗安慰了老妇人几句,道了谢,走进了那姑娘的闺房。 不是大富之家,姑娘的房间也不甚精致,较别的房间更整洁便是了,被铺都是绣花的料子,窗纸上还糊了精致的剪纸,足见姑娘手巧。 可惜了,时青确实惋惜她,好的姑娘不应该收到这样的下场。或许是因为前世到这一世都不太与女性有交集,他对女性比对男人要温和一些——前提是不涉及安危与任务。 闺房里过于整洁,连迷烟的痕迹都没有,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家就是把闺女藏柴房的人。 他们便又转到柴房,在角落一堆泥砖缝隙间发现了迷烟燃烧的黑色痕迹。 时青搬开泥砖,在底下找到一小撮灰烬,仔细鉴定,“不是普通人能买到的迷烟,关公子,这次的诱饵不能你当。” “我说到要做到。”关子朗很坚定,神色郑重,应该是也猜到事情棘手了。 时青捡起一块泥砖,看了看,忽地将它捏成了两截。 压抑的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院子里的鸡无端打了个鸣,他才站了起来。 “关公子,你想不想我死?”他靠坐在柴堆上,认真问。 “时弟你这是什么话,当然不想啊,所以我才要做诱饵。”关子朗的脸色有些难看,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想就别对我太偏袒,你做得太明显了。” “时弟,我担心你。” 时青叹气,“佚影门出来的人,不需要你担心至此。” “我都清楚,可是,在我心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安静乖巧的时弟。”关子朗难得露出这般不安定的模样,“我怕你又要被人欺负,又要挨别人的委屈。” “……你是不是知道了那件事。” 关子朗直视他,眼睛澄澈,“指使匪徒害你,连累同窗的人是逸宣。” 时青勾了一下嘴角,“你对我好,是为了弥补安逸宣的错吗?” “不,怎会是那样,我对你好是发自真心的!”关子朗大声道。 时青看向门外,老妇人正探头看着他们。 他转身离开,关子朗追了出来。 到了没人的后巷,他才道:“所以呢,你打算如何做?” “什么?” “知道了害我的凶手是谁,你当作无事发生。”时青笑道,“这就是你的关心与真心?”他多少年没这么嘲讽人了,现在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不舒服得连话都憋不住。 关子朗噎了一下。他接着说道:“你对我的过多关注,正是促成安逸宣害我的原因之一,你可知道?” “时弟……” “够了。”时青打断他,“别叫我时弟。” 关子朗抹了两把脸,“对不起,时弟,对不起。我只是想对你好。” 时青心中刺痛了一下,“如果……” “我自知愚钝,你说,有则改之。”关子朗正色道。 如果安逸宣要再害我,你站在谁那边?再有一次,我会保护自己,只是,你还会是这个关顾我的“兄长”吗? 时青猛地惊醒,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青失言了,望公子不要怪罪。” 回到客栈,关子朗对他的过度关心克制了不少——如果不算上那常常投来的视线的话。 安逸宣眼波流转,对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兴味盎然。 听完关子朗的说明后,他轻笑问:“你和青吵架啦?” 关子朗沉静回道:“他不过是个小厮,哪里值得吵架?” 安逸宣挑了一下眉,倒没想到关子朗也有这副模样,只是……还是无聊透顶。 他掩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一边品茶一边看那个叫青的小厮,忽地道:“青,跟我过来一下。” 关子朗倏地握紧了茶杯,时青不动声色地以两根手指扣住了他的肩膀,待安逸宣先行回房,耳语道:“忌轻举妄动。” 安逸宣倒没做什么,只问他话:“你和关子朗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时青直言:“关公子对下人太好,我无所适从,做错了一些小事。” 安逸宣捂嘴笑了好一会儿,“那人就是这种性子,从小到大,对谁都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哎,我都看习惯了。” 时青问:“安公子的意思是……” “没什么,就问你几句罢了。”安逸宣斜躺在床上,姿势颇为撩人,“他对谁好与我何干?只要……算了,你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10 部分阅读 ,过来给我锤一下腿。这些天走路累死我了。” 时青过去,坐在床边真给他锤了起来。 这安逸宣倒是有几分武功在身的,只是筋脉有严重受损过的痕迹,颇为脆弱。时青借帮他捏腿捏手的时机探了他的脉象。 安逸宣完全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媚眼如丝,于他的脖子与胸膛之间来回打量。 时青自然有所警觉,不知这人又要打什么算盘。安逸宣口头虽说不在意关子朗与谁交好,但此人心思难测,即便这话是真,也难保他不会因为其它原因与他难堪。 幸好一盏茶功夫后,安逸宣不耐烦地推开了他,“出去,烦透了。” 时青不多言,迅速退到了门外,走了几步突然被拽进了旁边房间,他条件反射地飞出骨针,对方一个下腰躲了过去。竹香散开,他长身凛立,等着关子朗开口。 “逸宣没对怎么样吧?”关子朗站在一臂开外,似乎很是隐忍。 时青没回答,把骨针从柜子上拔出,捏成粉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关子朗颓然坐下,心乱如麻。 从来不会有人这么拒绝他的示好,时青当年虽不热络,却也不会抵触他,如今却是处处要与他保持距离,他……不想看到他们形同陌路。 他很想看到时弟对他绽放笑容,想知道时弟真正的想法,想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像当年一样谈天,即便沉默也是舒坦。 林家。 采花贼说好的日子就在今天晚上,一大早他们便来了林家。 护卫们乔装成林家小厮,领着林家护院守在外边,时青关子朗安逸宣安百四人在林家小姐的闺房里做准备。 这会儿他们终于见到了传言中貌若天仙的林家小姐,别说旁人,连安逸宣都看呆了一瞬,真真是人间绝色。笔墨所难尽述,不提。 林家小姐在丫鬟嬷嬷的陪同下亮了一相便离开了。林当家说:“小女的脸诸位也看过了,可有办法?” 时青道:“小姐的脸我已记下,老丈人且放心。今晚请务必让小姐藏好,这里有些药草,请老丈人将之捣碎,裹于布巾之间蒙于口鼻,可解迷烟之毒。” 林当家的惊讶地接下了一大包草药,“当真?” “千真万确,老丈人可找大夫检验,只是务必尽快,要赶在今晚亥初戴上。” “多谢少侠!” 接下来便是要易容了。 安逸宣饶有兴味地坐在关子朗旁边,托着脸看时青下手。 时青进入工作状态,把关子朗的脸掰了过来,认真看了一会儿才开始依据轮廓贴上易容的辅助物——某种可凝固成形的胶质,是江湖上易容必备用品,原料不明。 关子朗的五官较女子深邃许多,要使之柔和又不失比例,着实不是易事。他好不容易做出一个鹅蛋脸的轮廓,却见关子朗的眉头拧得死紧。 他停手凑近了看,关子朗的脸碰触到易容胶的部分起了红疹子,竟是过敏? 他果断把易容胶拆了下来,用药水给他细细擦了一遍,又用温水给他洗了去。红疹子不褪,关子朗拍了两下,忍住了没挠,慢慢地才消褪了一些,好歹没有扩散到别处。 安逸宣惊骇地走得老远,安百则护在他身前。 关子朗嘶嘶地抽着气,“疼啊,还痒。” 佚影门里也有人对易容胶过敏,据说是有些疼。 时青拧眉道:“你不能用易容胶,派不上用场了,我来。” 关子朗想说什么,注意到安逸宣的视线忍了下来。 安逸宣离远了问:“子朗,你的脸可还好?” 时青唇不动道:“告诉他,不会传染。” 关子朗照办,安逸宣才飞快跑回来,“可把我担心坏了,要不安百给你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过会儿就好了,正事要紧。” 他们说话的当儿,时青熟练地给自己的脸装扮起来,他的轮廓不那么深刻,反而适合易容成各种人的模样,也就是道上说的“好底子”。 关子朗和安逸宣透过铜镜观摩了起来。 时青麻利地垫好易容胶,最后附上一张高度真实的薄皮面具。 临时用的面具分为几种,例如少女,妇人,少年,中年男人等等,使用时示需要进行修剪或雕刻,覆盖到脸上后用化妆做最后调整。 时青画好后,娉婷转身,羞腆一笑,面前的三个男人都傻住了——与林家小姐三分相似,却更美不止三成,叹为观止。 安逸宣最先反应过来,“且慢,你的眉可以更美。” 时青被摁坐了下去,安逸宣拿毛笔轻车熟路地在他的眉上描画起来,那神色,像着了魔一般沉迷专注。 眉画好了,安逸宣还不罢休,中指拈了口脂在时青的唇上轻点,气氛甚为暧昧与诡异。 关子朗终于看不下去,在安逸宣还要在面具脸上添脂粉时拉住了他,“逸宣。” 安逸宣甚至还挣了一下,定定地垂下了头,深深抽了一口气才恢复原样,笑的时候眼眶中有水光微闪,竟是激动的,“这下便好了。” 时青回身照镜子,果真更加美艳妖娆,那看似无关紧要的的细细一挑,还有多了半瓣的口脂,竟让这张脸神韵艳色更胜一筹。 没想到安逸宣还有这本事,只可惜他是男子,若是女子,怕是要更加美艳不可方物。 时青离开妆台,开始脱衣服,除了安逸宣,另两人都转了身,关子朗发现安逸宣仍在看,便把他也转了身。 时青只道莫名其妙,都是男子身,又何避讳的? 脱了衣服,他又在脖子上抹上脂粉,因他是麦色肤色不像女子,想了想,他又在锁骨肩膀和大半个胸前抹了粉,这才换上了女子的衣裳。 桃红色衣裙衬得这张脸光彩照人。他颇为满意这次的易容变装,若是放到现代,定是个能让人们惊叹的杰作。 换好衣服,他躺到了床上,虚虚盖上被子,可又觉得这样不够,忽地想起几天前安逸宣横卧的姿态,便学了起来。做好这些,他以内力修整声音,细细喊道:“三位可否帮小女子看看,这样好不好?” 三人转身,关子朗却是冷静了许多,安逸宣现出了震惊的眼神。 时青又试着说:“子朗,小女子,不美么?” 关子朗走过来,凑近看了看,以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不如你原本的模样讨喜。” 时青敛起笑容坐起,“看来这样可以了。两位公子呢?” 安逸宣重重喘了一口气,由安百扶了,道:“我武功不高,便在客房等你们消息吧。” 关子朗道:“我守在房梁上。” 时青下床从原来的衣服堆里拿出了两小包药草递给他们。 兵分两路,时青和关子朗共处一室,等待夜晚来临。 日落西山,月上梢头,水色柔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林家大院。 一道灰影飞快地在黑影之间穿梭,时而停下耳贴地面,游鱼般窜出去,往某个房间里扔了一小团迷烟球。 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速度却快得像箭,且随时转向毫无阻滞。到了回廊尽头,他忽然停了下来,左边是去林家小姐房间的方向,右边是客房。他趴到墙上细细听了许久,毅然选了右边…… “时弟,你别紧张。” “……”时青捋了一下垂下的发丝,幸亏他发丝偏软,不然也难办。 此后一夜无话,采花贼说好的时间已然超出半个时辰,却无甚动静。又过了半个时辰,林家的人忽然来拍门,“不好了,不好了!” 时青跳下床,关子朗跳下木梁,差点被林家的下人撞上,关子朗抓住人,“你家小姐被捉了?” 下人喘着粗气,拼命摇头,“不,不是,是跟你们一道来的公子,不见了。” 林家的人全都聚在一个房间里,地上有个燃尽的小草球,林家小姐假装成小厮混在其中,每个人脸上都蒙了时青给的草药。没想到这样反而躲过了采花贼的毒手。 关子朗和时青赶到安逸宣所在的房间,迷烟的香味还残留了一点,时青立刻把一个小瓶子搁到关子朗鼻下,“请公子拿好,这里的迷烟仍有作用。” 下人们蒙上脸跑进来开窗通风,吹起纱帐飞舞,安逸宣和小厮的蒙脸布巾就掉在床脚,小厮昏死在了地板上。 如果采花贼守时,他们已经离开一个时辰了,时青首先否决了去追的想法。他们准备了一天,结果犯人却抓了不相干的安逸宣——一个男子,他倒是想知道原因为何。 只是……安逸宣被抓,他不得不承认,心情很是微妙。 他与关子朗在房间里查找采花贼留下的痕迹,却是完全没有,要查也无从下手。 过了片刻,迷烟散尽,时青对外吹了一声口哨,一道黑影蹿了进来吠了两声。关子朗讶然,“小黑?” 时青把小黑带到床边,让它嗅安逸宣布巾的气味,“小黑,告诉我们这个脚印的主人去哪儿了。” 现名小黑的黑狗向来通人性,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跑了出去。 “跟着它。”时青对关子朗道。 小黑跑了一会儿,突然对回廊对面的屋顶吠了一声。时青了然,抱起它飞了上去。 小黑接着在屋顶上嗅,嗅着嗅着,转到了另一边的边沿,时青便抱起它又跳了过去。关子朗安抚好林家众人,追了上来。 两人一狗,在别人房顶上跳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小黑带他们到了风林镇边沿,再往外走便只是郊外。 小黑累了,他们把小黑送回客栈,交给如意,如意劝道:“两位吃点东西再去吧。” 关子朗道:“救人如救火,不能耽搁。” 时青道:“一夜已过,先到菜市口一趟。” 关子朗表情颇为痛苦。 如意闻言只好给他们装了十几个包子和两个水囊。 到了菜市口,没有安逸宣的踪迹。 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关子朗果断直奔郊外,时青自然是护着去。 带着人,不会跑太久,到一定时候要么找落脚处,要么找代脚,他们查探也有个方向。 32第三十二章 时青想了想还是把一件事说了;“安逸宣身边应该跟着一个暗卫,但联系不到他。” 关子朗道:“都怪我。” 时青没安慰他,也不认为应该安慰他;因为这些的确是他自找的;趁着这个机会;他道:“你不是错在要帮助受害的人;你错在别处你可知道?” 关子朗想了很久,缰绳上的手收紧;“错在我考虑不周,莽撞。” 时青以沉默代替回答。 关子朗道:“时弟;我要像你这般;遇事先冷静动脑子,日后我若再冲动或哪里考虑不周,你可以提醒我么。” “凭什么?”时青抬眼,定定地看着关子朗。 关子朗先是愣了一下,道:“因为我需要你,无关其它。” 时青心头一紧,良久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以,但我要你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将来我会要求你为我做一件事,你必须无条件答应。” “好。”关子朗一口答应。 时青勒停马,“立契书。” 关子朗道:“时弟不相信我?” “嗯。” 关子朗被噎住。 时青微妙地产生了一点愉快的感觉,稍纵即逝,他道:“回去后再立。” 不等关子朗反应,他率先驱马跑了出去。 跑了一段路,林木间飘出血腥气,两人转了方向,继而在树林深处发现了一地尸体。 时青下马,作势要上前查看,关子朗却忽地拦下了他,“小心陷阱。” 时青推开他的手,“没有陷阱,你谨慎之前应该先观察地形与现场。” 关子朗默默记下,迅速在周遭扫视了一遍,的确没陷阱。 大部分尸体都是被暗器杀死的,看上去并不十分狰狞,基本上都是一击毙命。唯独一个黑衣人的尸体与其它人不同。他的伤多在头部,颇为血腥,关子朗道:“应该是六骨爪造成的伤口,撕裂长,深且皮肉外翻,看这里,同时有几道痕迹。头被扣住,撕出伤口,这种武器前端淬了毒,这人便被毒死了。” 时青学过许多武器,但这一种却实在是陌生的,关子朗这时候的表情已经变了,“是吞天教近两年新做的武器,十分阴毒。这个人……”他想了想,“暗卫?” “早我一年出师的师兄,寡不敌众……这里没有六骨爪?” 关子朗谨慎地翻看了一遍,“没有,这种武器变化多端,吞天教的人用的十分谨慎,怕是都收走了。” 连时青都没料到一个小小的采花贼和江湖第一大魔教吞天教有关系。 他们从其中一个尸体的衣服里翻出一个令牌,上刻黑风二字。出了林子找人一问,才知道几百里开外有一个黑风寨的山贼窝。 于是两人马不停蹄,追向黑风寨。 在山寨的山脚下就能看到有些流里流气的地痞到处逗弄路过的人,尤其是带有女人的,俨然苍蝇样纠缠不清,从这条道上通过的人都绕着他们避难似的跑。 他们决定偷偷潜进去,兵分两路,在山寨里找一遍。 换方便行动的衣服时,时青道:“找到安逸宣后何事最重要?” “带他离开。” “没错,山寨中的事,你再抱打不平都要忍住,一码归一码,别逞那个愚蠢的英雄,不动脑子的人只是猪都不如的白痴。”时青面无表情地直言道。 关子朗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白天潜入比夜晚危险,但是时青不能让安逸宣现在死,安的手上有和他的雇用契书。 正要出发,关子朗忽然拉住他,“时弟,你的脸。” “对我的行动没影响。”时青摸了一下脸,“这张女人的脸说不定派得上用场。” 关子朗多看了两眼,然后与时青一起跳进了山道两旁的草木之中,在山野草莽的掩护下以轻功快速前进。正好有两架马车被劫上山,时青艺高人胆大,竟跳到了马车的后面,探听了一会儿,在匪人发现前又回到了隐匿处。 这可让关子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却又暗暗佩服。当年的时弟连最基本的武功架子都不懂,如今却是独当一面了。 时青听到了一些消息,没有说出来,只打手势让关子朗继续赶路。 有两架马车带路倒省了他们不少力气,半晌过后他们到了山寨大门。 山寨占据了大半个山头,以砖墙环绕,墙顶上有不少人守备,整个地方戒备森严,只有大门与后门两个入口且守门人数众多,时青和关子朗破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一个缺口和时机溜了进去,也亏得他们是轻功了得身手轻盈,否则还躲不过墙顶上那些个眼神锐利的山贼。 一左一右,两人分开行动。 时青很快就发现了山贼关押俘虏的牢房,阴暗潮湿,徬着山壁,尤为寒冷,这群山贼也不在里头点灯,接着日光勉强能看到一群群人聚在求暖。 这些人大多是山道上掳来的路人,几乎都是男人,时青往牢房深处移动,最后那几间牢房条件稍稍好些,关押的年轻貌好的男子,另一间牢房是女人,不过年纪都不是十分年轻。 就在他在这些男女之间找安逸宣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被一双眼睛看住了,他警惕地看去,霎时怔住了。 眼睛的主人走到角落一根柱子后,是不会被牢房其他人发现的位置,时青便跟了过去。 ‘文祈,你怎么在这里!’他飞快地打起了手语。 眼前这人不是易容过的文祈是谁?若不是两人有默契,乍看之下时青还真的发现不了他。 ‘嘿嘿,我来做任务。你的脸和身材真违和。’文祈似乎很高兴,笑了一下。 ‘什么任……’时青的动作卡住,打听同僚的任务似乎不太合规矩。 文祈却没那么多桎梏,飞快地舞动手指,‘你肯定想不到雇用我的是谁,竟然是程虎威,还记得么?那个傻乎乎的野人。’ ‘他?’他记得程家是明面上的世家,暗地里是山贼土匪的大头领。联系到吞天教徒和这个山寨,倒是有些头绪了。 ‘就是他,这个山寨本来要在今年归顺他们家的,但出了些意外,他便雇了我来打探。’ ‘他知道你是谁么?’时青对程虎威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十分莽撞的少年身上,倒是和关子朗有些许共同点。 ‘肯定不知道,我没打算和他攀关系。你呢,你不是被安逸宣雇了去?怎么也来了?’ 时青便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文祈手语道:‘你找错地方了,安逸宣肯定不会在这里,那种货色,直接就送去这个山寨小头目房间了。那个采花贼的事我听说了,但暂时没探到什么消息,我也才进来一天多,只听说他行迹之诡秘,不比佚影门的暗卫差,爱□美人,也会带美人给山寨头子。’ ‘这个山寨很可能与吞天教有关,你之前是怎么打算的?’ 文祈眼睛一撑,‘吞天教?!谢谢你提醒我了,这一带我不熟。才说这里的山贼怎么口风那么严密,原来与那大魔教有关。我打算过两天等他们来处理这一牢人时假意加入,打入内部。现在看来我要再加把劲了。’ ‘你切记小心。’时青有些担心。 ‘放心,我机灵着。你快去找关子朗,他那个方向应该有所发现。’ 时青点头,果断离开牢房,往关子朗的方向赶去。 关子朗时刻记着不能冲动莽撞,在几个巡逻山贼背后跟了一会儿,竟真让他知道了安逸宣的所在。 山贼们倒没说清是谁,只是说了美人们都关在某处真想去看。 关子朗便去了“某处”,准确来说,是一个十分奢靡的房间,房间里最大的便是那能容十数人平躺的大床,上面竟躺满了不着片缕的人,男女皆有,他偏开视线便发现了安逸宣,他镇定下来,移动了几步才看到安逸宣面前还有一个男人。 安逸宣一身狼狈,但亵裤还好好穿在身上,手中持着一柄短剑,对着面前嬉皮笑脸的男人。 “美人,与我僵持了那么就,不渴么?我这里有美味的琼浆哦。”话从男人口中说出,带上了一种恶心的语调。 安逸宣笑得花枝乱颤,却透出一股不寻常的亢奋,“我想要你的血,下面的。”他的剑尖往下指了指,笑得越发癫狂。 男人便跟着笑,眼神中却也露出了危险的情绪。 两人对峙着,距离逐渐缩短。 男人脚步之轻,步法之精妙,足见并非等闲之辈,关子朗握住腰上的剑柄,等着合适的时机救人,就在他觉得要出手之时,腰后突然传来一阵痛——他知道是时弟来了,想着会与他一道下去救人,却不想被狠狠拧了一把。 他回头,时青做手势让他再等。 于是他们在隐处看着安逸宣被男人压倒,安逸宣是有几分功夫在身的,挣扎了几下,也着实打中了男人。但男人显然不那么容易对付,两三下便化解了安逸宣的招,膝盖压住他的腿,手重重地扣住了安逸宣的手腕,只听得哐当一声,短剑打着旋儿被摔飞了出去。 男人看似瘦弱,实际力气奇大,且每一个动作都能恰好压制安逸宣,最后彻底将人钉在了地上,安逸宣仍旧是狂笑。男人往旁边啐了一口,“够野,老子喜欢!” “你的血,我要你的血,血流成河……”安逸宣迷蒙着眼,却吐出可怕的字眼。 男人只道疯野更够味,埋下头去舔起安逸宣的锁骨,安逸宣忽地安静了下来,男人耸动了两下,歪着嘴调戏道:“怎么不挣了小美人。” 他又埋下头去,却突地怒吼起来——安逸宣一口咬上男人的耳朵,像野兽一般竟生生将那耳朵撕了下来。 色迷心窍的男人没预料到这一茬,狠狠抽了安逸宣一巴掌,辱骂起来“艹!贱人!敢咬老子耳朵!***,看我不弄死你!妈的你等着全山寨的人来艹你!死贱人!”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敲门,男人咆哮:“妈逼老子兴在头上瞎哔个*!” 守卫的人便不吭声了。时青对关子朗使眼色打手势:再过一刻钟就下去。 关子朗胸膛不断起伏,忍着怒气点了头。 时青看了看,忽然飞出几枚无毒骨针,扎中床上几个人的||||||穴道,几人便这么惊醒了,再一看眼前的事,便都尖叫狂喊起来。 男人忙着撕扯安逸宣的衣服,却不管这些女人的吵闹,外面守卫的人也以为是里头的人玩得兴起,不再多管。 关子朗便趁这时机箭一般飞了过去,男人猛地从安逸宣身上跳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跟铁棍拦住了关子朗的长剑,“来——”一根骨针横向飞来,打断了男人叫人的话。 关子朗在打斗时本能似的强大,强得可怕,一身肃杀,仿佛那惩罚恶鬼的修罗,剑剑狠厉,夹着怒意逼得男人连连后退。 时青也颇为意外,关子朗的这种攻击模样,赫然和平日判若两人,一招一式竟无一丝赘余,俨然已人剑合一,剑气裂空,锐不可挡! 时青血液隐隐有沸腾之意,但他抑制了这股冲动,改为远攻,他原担心这个公子哥儿对上这样的敌人力不足,但如今看来,关子朗对阵这个男人是足够了,起码他不该插手,他若加入战阵怕是会扰乱两人的打斗,还不如做他擅长的事,从暗处进行攻击。 男人起初也是被关子朗那与外表不符的剑气所慑,输了几招,可他也不是花架子,很快便找回了自己的攻势,顿时与关子朗打得不分上下,且那柄棍子忽然伸出六枚半臂长的尖刺,竟生出了第二种攻击招式! 关子朗似是早有准备,又似是出于本能,躲开了突然改变的攻击路数。 这场打斗更难分难解,那柄武器再后来又生出了第三种变法——时青从未像现在这边心悬至嗓,若对阵男人的是自己,他也未必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制住那怪异的套路和招式。那武器便是六骨爪了吧,兼具了暗器的诡秘多变、重器的力量与轻剑的灵变,着实会让大部分人心惊。 更令他讶异的是关子朗的本事,对这个年纪的名门公子哥儿来说,这种应变与武功太不正常了。 他用了不正常这个词,足见关子朗多么教人意外。 在这个年纪,佚影门的锻炼也未必能练出这种战斗力,佚影门的武功着重配合隐匿身形使用。时青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需要天赋与更残酷的训练,可能还要特别的辅助。 眨眼间上百回合已过,时青终于找到一个空隙,对男人发出了三针。 例不虚发,在暗器使用上,他对自己很有自信,尤其是解除了药引的禁制,他全力发出的这三针,中者,必死! 女人们的尖叫,安逸宣的笑声,爪剑厮杀,场面之乱隐隐引起了外头守卫的怀疑,又来敲门了。 关子朗剑锋一翻,与三枚骨针默契发出,男人看到了时青,像是受到了惊艳,就这样迟了一步躲避不及,又被安逸宣一剑插进后股,硬生生地接下了剑与骨针。关子朗忽地捏着嗓子喊道:“大爷饶了我啊~” 时青哽了一下,却听见门外大笑起来,“小头目您悠着点,美人儿都很脆弱的。” 男人瞪着眼,不停呕出血来,时青拾起一个花瓶砸向门背,哗啦一声,门外的人的笑声顿时小了,“小头目动怒了,快躲!”“哎,小头目金枪不倒,十几个美人,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我们去赌两把?”“说走就走,快!”“嘘!” 门外的人走远了,男人也已死透。时青透过铜镜看到自己的脸,关键之时,这张女人脸倒还真派得上用场。 关子朗收起剑甩掉血珠,扶起安逸宣,“逸宣!你醒醒!” 时青点了那些个女人的睡||||||穴,房内终于恢复安静。他也恢复了平静,沉默地站在两人身旁。 安逸宣笑声渐渐停下,忽地跪起来,用短剑猛插男人的下方。关子朗一把抓住他的手,“逸宣!” 安逸宣仿佛猛地惊醒,却更像半醒,他露出平日的温和微笑,道:“逆我者死,冒犯我的,全都要死。”他挣开关子朗,扑上床冲一个女人身上插去。 时青早一步踹过去,把安逸宣踹向了床的另一边,扑咚一声径直落了地。 关子朗把安逸宣拉起来,脸色十分不好,“你说过不会再伤害无辜!” 安逸宣摇摇晃晃地道:“无辜?在哪儿呢?” 关子朗咬牙道:“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你伤害安百,我当是真的意外之伤,你若再犯,别怪我不近人情。” 安逸宣的动作停住,缓慢地站直了起来,倏地收回了手垂下了头,片刻后,他抬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子朗,这里是哪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我、我的手……”他的手沾满了男人的血,竟真的颤抖起来。 关子朗垂下眼,把他搂紧了自己的怀里,“没事了,逸宣,没事了,你已经恢复正常了。” 时青看着两人,脑门突突地鼓胀。 关子朗知道安逸宣的本性,但他不愿全信,他想改变安逸宣…… “你是否想过,别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安逸宣晕倒后,时青站在关子朗面前,微微抬头,冷硬道。 关子朗道:“我知道自己总是一厢情愿,我愿意改。” “你改了吗?”时青轻轻扫了一眼安逸宣,“怎么我觉得,和从前一样,毫无长进?” “时弟。”关子朗似乎被刺中了痛处,表情也都僵硬了。 “你说你知道,你说愿意改,可你真的用心改了吗,关、公、子。”时青毫不留情,“若你真的下了决心,像方才对战一样上心,你便能知道,对我,对安逸宣,你哪里做错了。” 关子朗紧着后槽牙,不回话。 “不高兴了?”时青笑了一下,“让我提点你的,是你自己,若你不要,从今往后我不会多说你一句。 不只处事,对人,也要带上你的脑子。别想着是自以为的好就可以侥幸,当做不当做,从来与你认为的温柔体贴无关。” 说完,时青毅然转身要走。关子朗欲言又止。正在这时候,床上传来声音:“两位……救……我……” 只见一个秀气清雅的女子以被子挡身,向他们爬来,气虚力竭似的,用力挤出声音:“我是师女教的……弟子,一时失策,被捉了来……求大侠女侠,救我出去……” 美人羸弱,我见犹怜,勉强说完一句话更是落下泪来,那模样实在教人不忍。 只是时青警惕,关子朗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也是沉默,一时竟无人回话。 “我句句属实,若有半份虚假……”女子掉落床铺,捡起安逸宣遗落的短剑,“便如此手筋,身首分离永不超生!”她竟要挑断手筋。 时青制止她的举动,不动声色地探了她的筋脉,看出来她中毒颇深,如今一探,的确毒深,而且……这脉象却不是十分像寻常女子? 他看向关子朗,关子朗回看,他道:“你算是我的雇主,帮与不帮,你看着办。” “帮。”关子朗抱起安逸宣道,“我们把她送到风林镇交给大夫,别的绝不多事。” 女子泣道:“多谢二位。” 时青找了一身衣服给女子穿上,背了起来,女子的胸前不太……所幸如此。 带着人不好白天行走,他们便等到入了夜,才潜出了山寨,差一点就被发现,被一队巡逻的山贼追出几里路,好不容易才摆脱。 这个黑风寨的山贼强得不合情理,那个死掉的小头目应该不是采花贼,更不是山寨的老大。 他们迅速回到风林镇,把安逸宣和那名师女教女子都送到了大夫处。 安逸宣也中了药,不算严重,调理几天便能痊愈,那女子中的毒却十分严重,连那大夫都无能为力,只怕是要等死了。 女子道:“与大侠女侠素昧平生,却能得二位出手相救,我感激不尽,接下来的事,我会自己料理……” 关子朗留下银子给大夫,一是给这女子延命,一是给大夫遮口。 回了客栈,护卫小厮们都是紧张,他却遣退了他们,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33第三十三章 时青进了房间;近身小厮,自然在客栈也与关子朗住在同一个房间。他躺在客栈备的小床上,倒是知道关子朗在烦恼什么。 师女教的女子;帮或不帮。 山寨上的事;管或不管。 他淡淡道:“山寨的事你大可不必管。” 关子朗走过来;站在小床前;背对着月光,看不真切表情。 时青:“有人在管;那群吞天教徒早晚会被肃清。” “谁?” “你不必知道。” “……时弟。” 时青不吭声,翻了个身。 “青。”关子朗坐到小床边上;手轻轻放到了时青的手臂上。 “说。” “我想与你聊一聊。” …… 时青翻身坐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半侧脸扫了关子朗一眼,“说。” “你今天说的话都是对的。”关子朗的声音无甚精神,“我会试着收敛自己过多的担心。” “不造成别人困扰,这就是底线。”时青道,“但我想,你想聊的不只是这一件事?” “关于安逸宣……你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时青知道的不算多,也不算少。文祈给他的那个本子里面写了一清二楚,虽然只是凤毛麟角,却也足够他分辨安逸宣是怎样一人。安家的女人们暗地里的恩怨情仇,被掩盖在安家的好名声之下,却像禾杆之下的残渣,发酵腐烂,散发恶臭。 时青不急着发表意见,却反问:“你又知道多少。” 关子朗哑了。 说不出来,还是不知怎样说? 突然,窗边传来了叩打的声音。时青一个转身把关子朗护在身后,怒喝:“谁!” 门窗吱呀掀起,一缕绯色罗纱飘进。 定睛一瞧,竟是一曼妙女子,巧笑嫣然。 “两位公子,师女教教主请两位前往一聚。” 时青皱眉,“我们若是不从呢。” 女子抬起右手摇动两下,发出了银铃之响,她手上竟一直戴着银铃珠链,方才动作颇大,却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一群白衣蒙面女子鱼贯而入,很快就占满了房间,赫然便是“美人如云”一词的最好诠释。 高手相遇,只需一个眼神的较量,即可知道对方几斤几两。 时青自认暗器使得不错,再加上药引已除,内力大为提升,足以对付这屋子里一半白衣女,剩下一半交给关子朗也未尝不可。唯独绯衣女子不容忽视,若她也参一脚于背后放箭,他们当真是防不胜防。 绯衣女子又道:“公子大可不必担心,教主此举是为感谢二位救助了本教的重要弟子,绝无恶意。若要动手,我们有把握断两位一条手臂。” 时青神色一凛,心中几度权衡,便是默认了她们的说辞。 他与关子朗功夫虽高,但对方同样不差,实力相当时看人数,孰轻孰重自有分晓。 他回头跟关子朗商量,做好决定了,关子朗发声:“我们便跟你走一遭。” …… 师女教并非什么名门正派,在江湖上有其零星传闻,却不被人熟知。非正非邪,自成一派。 这样的门派,所在之处也独树一帜,竟傲然屹立在雪顶寒峰之上,屋子外铺满了鲜艳夺目的纱帘。寒风刮过,暖色轻纱飘飘渺渺,倒叫人迷了心神,乱了眼。走到近处更是满腔的花香,仿佛置身繁盛花圃。 师女教一众女子引着二人的马车,直入大厅。 时青率先下车,确认周遭安全后才示意关子朗下来。 雪峰顶上长年积雪,寒气沁骨,唯独这宫殿中温暖如春,地板也透出舒适的热度。 最初救的那名师女教弟子被担架一路送进宫殿侧面的小门,与他们擦身而过时展露了感激的笑容。 关子朗移起视线,环视宫殿一遍,看似平平无奇,实质暗藏玄机。他把时青拉近自己,不言语,担忧之情却透过紧握的指节透入人心。 一妖娆女子出现在宫殿主位,时青微微一愣,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这女人,竟然袒胸露||||||乳,只披一件轻薄罗衫。 只是稍加细看就会发现,那人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师女教难道不是全部都是女子? “二位好,我是师女教教主,素罗女。”教主坐姿端正,莞尔一笑,端的是温和静好,没半分妩媚弄骚之意。 他招出两名弟子,端出一个铺红锦的托盘,直直送到时青与关子朗面前。 时青警惕地拦下关子朗将之细细摩挲了一番,确认无事才分给关子朗看。 都是些精致的小物件,其中一件尤其吸引时青,那是一根笔杆粗细的白玉条,镂空雕花,工艺之高超,在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11 部分阅读 书中世界实属罕见。 时青立刻想起了从密室下得到的石头印章,虽然材质和花纹都完全不同,却有互相呼应之感。 关子朗放回去,问:“这是什么意思?” 教主回答:“这是报答二位的谢礼,先祖留下好些小玩意,我瞧这件最是别致,赠予二位聊表心意,万望勿要嫌弃。” 教主对此十分坚持,最善言辞的关子朗都无法反驳个所以然来,只得收下。 送完礼,教主又执意留下二人在教中游玩。 “遗星,钩月,领客人洗漱去罢。”一句话便半强迫地使时青和关子朗进了宽敞的浴场。 “真的不用。”时青僵硬着脸,几次要带着关子朗跃上房梁,却都被防住了。 浴场中全是白花花的胴体,漂亮的人们仿佛把浴场当作了游乐场,玩得不亦乐乎,倒可怜了时青这个不近女色的人。这种场景对一个习惯了与纯汉子相处的暗卫而言,着实过于刺激了。 关子朗也好不到哪里去,严谨古板家族长出来的人,在这方面只会更保守。 名唤遗星的女子掩嘴一笑,当着二人的面脱下了衣服,将自身暴露无遗,赫然拥有男子的特征。 “你……是男子?”关子朗震惊。 遗星迈入池子中,钩月紧随其后,竟也是男儿身。 关子朗和时青这才发现,浴场中所有雌雄莫辨的美人,都是男儿身。 关子朗嗫嚅:“师女教竟是这样一个门派……” 时青握紧了袖管中的暗器,再怎样像女人,这浴场中的都是男人。 遗星和钩月在池子中淌了一个来回,趴在池边冲他们招了招手,柔荑温润,完全看不出来男子的骨节。 “二位公子,快下来吧,晚些时候还要吃宴呢。” 风尘仆仆了一路,他们确实很脏,时青便挑了一个无人小池,让关子朗进去洗。 “时……青,你等一下,我洗完便换你下来。” “……不用管我。”时青淡淡道。 关子朗欲言又止,倒不再强求了。 时青对关子朗的转变很满意,转身后却觉出一丝丝失落来。 晚上的宴席尽是素菜,一点肉末都没有,却特意为时青和关子朗做出了肉的味道。 席上倒没人言语,想来这师女教遵从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安排给时青和关子朗的是一个大房间,只有一张大床,没有小厮床。 “同寝共眠?”关子朗试探着问。 时青否决:“我自有去处,你不用管我。”暗卫的床就是最隐匿的那根房梁,这隐秘与黑暗,才能给予他们安心感。 关子朗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床上另一张被子塞进时青怀中,“好歹带一床被子。” 我不怕冷,暗卫不惧火烤冰寒……时青夹着被子腾空而去,却忘了把这句话从嗓子里放出。 34第三十四章 放在平时;时青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必然是先暗访察看当地环境的。再紧凑的任务都要挤出这部分时间,然而;现在他的首要目标是保护关子朗;保护人的时候;除非有队友协助;否则谁绝不会离开雇主半步。 陌生的地方更容易被敌人乘虚而入。 时青素来浅眠易醒,到三更天时;突然,他闻到一股芬芳的气味;立时坐了起来。 师女教的寝宫名为凌燕宫;较宴客殿更高上许多,突兀在仞壁之上,仿若刀尖上的飞鸟之姿。 这宫殿小巧却高阔,屋顶内没甚么立足的地方,时青是睡在了大床的床架顶上,勉强也能藏住身形。 所以,闻到不属于自己和关子朗的香味时,他所有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必然是有人潜进来了,但屋顶高耸入云,琉璃瓦外白雪皑皑,潜行之人惯常使用的通道已然是不通的了,来人在哪里? 这般功力……他滑进床内,摇醒关子朗。 关子朗也并不熟睡,时青一进床帐他就睁开了眼,只消一个眼神交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藏在被窝里,假装熟睡,手里却都抓住了最方便施展的武器。 “迷香。”突然,时青小声提醒。 关子朗立刻屏住了呼吸,须臾,他们的床帐被人掀开了。 来者是两名师女教的绯衣弟子,她们以为这两位客人已经被迷香放倒了,就肆无忌惮地说起话来: “姐姐,教主真要这么做?” “教主的命令就是咱们的圣旨,走吧,扛起他,别弄醒了另一个。” 时青手中暗器已蓄势待发,师女若要动关子朗,他就是不择手段,也不会让她们得逞。 他万万没有料到,绯衣弟子搬动的人竟是自己。 他不过是小小护卫,带他走有什么用。 时青立刻设想到第二种可能,带走他,是为了好对关子朗下手。 绯衣弟子抬着时青走了一段路,转入一条小回廊,时青见有可乘之机,便假意昏迷垂下手臂,却是迅雷不及掩耳地发射了几枚毒针。 毒针发丝般幼细,穿衣入骨,绯衣弟子没有提防,走出几步,全都倒了下去。 时青撑着地板一个跳,站了起来。他跑上前把绯衣人手上的链子尽数拆了下来,这回用的毒,并不立刻致死,他还要问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你们想对关子朗做什么。” 绯衣人一脸委屈,“我们没想对他做什么啊!” 时青冷声道:“老实说出来我还能饶了你们的命,但你们再执迷不悟,不出三刻就会内脏腐烂而亡。” 绯衣人嘤地一声,竟哭了出来,“我、我没说半句假话,我发誓,我们只是奉教主之命带你去他的卧房。” “……当真?” “天地可鉴!” 时青竖起耳朵,房间方向没有动静,关子朗虽然偶有蠢行,但在对敌时绝对属于高手一列,警惕性也不差,这下无甚动静,想来是无碍了。 正这么想着,一道白影飞来,赫然就是关子朗。 他见了地上阵仗,说:“没人对我出手,我担心他们的目标是你便跟了出来。” 时青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一人喂一小口,你负责那边的,我处理这边的。” 关子朗不疑有他,应了就动起手来。 绯衣弟子们正暗暗庆幸来人心慈仁厚,却发现毒虽解,内力却半分动用不了。 时青可从来没说解了毒就万事大吉,“一个月后内力自然会自行恢复五成。”敢暗算佚影门的人,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五成,对于任何一个嗜武的人来说都是要命的,绯衣弟子们虽略有不甘,却没有更剧烈的反应。 带头的说:“教主还等着,请青公子随我们走一趟。” 既然目标是自己,时青自然不可能让关子朗跟着冒险, 教主的寝室在所有宫殿的正中间,一栋尖顶的建筑里。 时青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师女教主回身甩手,一道罗纱直奔脸面,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是否有杀意,他几乎已经可以凭本能判断出来。 师女教主手腕一抖,罗纱轻巧地打了一道波浪,嗖地钻进了时青的腰侧。 时青足尖轻点,轻巧地以一个侧身躲开,青色悠悠落地,仿若屋外轻若无物的雪片。 两人无声地交手,你来我往,均是不进不退,毫无生死对决之感,若旁人看了,定会认为他们只是普通武学之人切磋。 身在其中的时青捏了一把冷汗,这教主看似温和亲切,出招如蜻蜓点水,但是却每一“点”都是取人性命的力量。 武学上乘之人才能做到这种境界,以蛮力与杀气为傲的,不过莽夫而已。 两人各有千秋,竟往来反复了足足一个时辰。 论耐力,佚影门出身的时青绝对不会输,教他惊讶的是,这看似深居简出的师女教教主也不输他多少。 “我果然没看错人。”教主率先收手。 时青调息,保持攻受皆宜的姿势问:“敢问教主意欲为何,还请明示。” “我要你做二教主。” 时青回到房间,已是天明时分,开门便见关子朗坐在桌前,撑着额头,怕是一夜未睡。 关子朗快步走上去,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外头,确认无人监视,他关上门,拉时青到一旁,“你有没有被怎样。” 时青回道:“只是找我切磋切磋罢了,没什么事。” “夜半三更把你迷晕带去,只为了切磋?”关子朗显然是不信的,可转念一想,以时弟的机智与武功,即便对方是教主,也不会落什么下乘,只是,里头到底有什么文章? 时弟愿意告诉他吗? 他眉头深锁,到底没再深究。 时青这回却要把实情告诉关子朗,他说:“师女教教主,想留我下来当他的二教主。你是我的雇主,也算是与你有关,就看你是如何想了……” “不……”关子朗第一反应便是反对,后面的话却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师女教于江湖中十分低调,向来没有恶名,偶然还会听闻他们做的一两件善举。 今日一见,却深感他们不能小觑,弟子分有几层,功力竟比某些武术名家还强上几分,可见其锋芒之深,隐藏了这么些年不露痕迹。 若师女教如外界所知那样只求安稳度日,收留弃婴,那时弟留在这里,必定比回到佚影门或跟在他身边要好。 江湖的世界,看似风和日丽,实质却是暗藏汹涌,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命,成了那寒风中的残叶,说没,就没了。 关子朗抿了一下嘴,到底没再说话。 时青潜意识中想听关子朗的说法,不料对方陷入了沉思,一言不发。 他心中升起一点微小的失落,不由他想明白就消失了。 “我拒绝了,”他说。 关子朗始料未及,“为什么?” “……我赎不了自己的身。”时青自嘲地一笑。现在的他,无论用何种方法,何种手段,还是不能安然退身的……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关子朗的表情,蓦地心中一紧。 他当然知道关子朗会有怎样的反应,刚才那一句,是事实,只是那种语气与方式,却不是应该的。 他是故意的?是吧,或许不全然是。 关子朗忽然擒住时青的手臂,斩钉截铁道:“我会赎你出来,现在不行,我也不会放弃,终有一天,我会让你自由!” 时青没有挣开关子朗的手,呼吸变得异常困难。这句话是他最想听到的,也是他让关子朗说出来的,心脏突突地碰撞胸腔,他终于得到了关大公子这句绝对的承诺,他说会给他自由,便一定会在将来实现……从没料到来得这样突然。 胸口的窒息感教他难以忍受,他得到了想要的,却又觉得失去了什么。 关子朗坚定地看着他,他几乎不能直视那双过于毅然的眼睛——当中饱含的信任与真挚,远比他想象的强烈,竟让他有片刻的措手不及。 关子朗甚至会为了这个承诺,为了他去死,这一刻,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可能只过了一瞬,也可能过了一个时辰,时青缓慢地掰开关子朗的手指,垂着头轻声道:“你记住自己说的话。” “青……” 入夜,时青靠坐在床顶上,回想与师女教教主的对话。 教主说,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出重金向佚影门买下你,契约交还于你,绝不限制你。 他问,为什么要有二教主,为什么是我。 教主的回答很隐晦,他说,小船之所以能隐匿于礁石背后,皆因海上平静,只可惜,海终究是海,总有怒涛狂暴的一面,小船若要安然渡劫,必然得再多一个舵手。 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他。 时青对教主说,我需要考虑的时间。 师女教教主同意了,给他三天时间。 现下,第一天已然过去,时青心里自然也是有了定夺。 他选择把筹码压在关子朗身上。 一方是对自己掏出真心的人,一方是不知底细的隐匿门派,这种选择,向来不是什么难事。 时青的呼吸又是一滞,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关子朗将他带离佚影门的画面,然后呢? 他要怎样对待关子朗?关子朗,还会是现在这个,愿意交出承诺,坚定得仿佛无人能动摇的关子朗吗? 时青万万没有预料到,这个承诺的确立会带来这么多莫须有的情绪与混乱。他不久前想好要这么做的时候,却是冷静得多。 旅途短暂,他与关子朗之间也与从前无异,到底为何会多出这么些千丝万缕的烦心? 时青想不通,只得暂时搁置,不再让这种情绪扰乱他的思考。 35第三十五章 安逸宣昏睡了两天;梦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梅园,墨梅与星星点点的雪花;就像芝麻糊与小糯米丸子。 梦中那个人总是端着一碗温暖的芝麻糊丸子;一口一口喂与他。 不知怎地;梦中的他吃着最厌恶的甜食;却极其欢喜,像从未尝过如此美味的食物似的。 他知道;这个窄小花园外有更漂亮的院子,那是姨娘们的梅园;朱梅粉梅;花繁喜气。 以为他不知这墨梅是用墨汁染的么?他只是不说而已,却不甘心姨娘们总对外人夸口对他们母子多么的好,连珍贵的墨梅都舍得先分与他们。 冰天雪地,冷清的厢房,黑色的花朵,寒的却是,人心。 ‘你别走……’梦中的安逸宣用稚嫩的声音对那人央求。 那人蹲下来,突然花瓣飘散,墨色的残花挡去了那人的面目,只听到少年的声音回答:‘我带你去看红梅,带你和……一起住进暖洋洋的厢房……’ ‘别走……’安逸宣哭了出来。 突然,场景大变,黑色花瓣砰然炸开,淹没天地,那人消失了,安逸宣猛地伸手一抓,墨梅残花融在他手中,晕染开来,他猛地感到腹中绞痛,哐当,瓷器破碎,循声望去只见一碗狼狈的芝麻糊丸子。 他被下药了,被那个人下药了,那个人…… 安逸宣倏尔睁眼,眼泪滑落眼角。 伺候的小厮惊喜,“安公子醒了!安百!你家公子醒了!” 伺候的人领着大夫赶了进来,安逸宣一反常态的安静,大夫说他已无大碍,只是受惊多度,需喝几服药调理一番。 安百立刻就去熬药,安逸宣痴痴地望着窗外,由着别人喂他茶水,喂一口,他便喝一口。 忽然他猛力拨开瓷碗,“骗子!你是骗子!” 如意沉默地跪下收拾残局,仿佛没被突然发疯的安家少爷影响。 安逸宣仓惶下床,一脚踩中碎瓷片,瓷片深陷入肉,他却浑然不觉,拖着一脚的血跑出去,被护卫拦了下来。 “我要找他!放开我!” 护卫们面露难色,对视一眼,默契地把安逸宣押回了床上。 这时候大夫也到了,摇头叹气,医治了安逸宣的脚,对安百说:“身上的伤倒好,就是心病……比我所想的更严重啊。” 安百眼皮一跳,忙问:“开药啊大夫。” 大夫道:“药我自然会开,只是喝了能有几成效用,可就不是我能说定的了。” 安逸宣的心病,其实很少发作,更多时候只是显得脾性古怪,但在外人面前,他一直都是温和善良的公子,是以没有暴露过。 这一回,却因为歹人的欺凌勾起了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阴影。 吃了药后,安逸宣睡了一觉,醒来后脑子清明了些许,认得出伺候自己吃药的是关子朗的小厮如意。 他虚弱地倚在靠枕上,“安百呢。” 如意恭敬回答:“外出置办公子的皂粉了。” 安百的面相实在不像正经人,所以换了一身邋遢衣裳后混入乞丐堆里无半点违和之感。他却并不真的要乞讨,安家的工钱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他…… 他在巷弄中左穿右拐,终于在一个小宅子的门前发现了记号,他依约敲了十数下。 里头响起人声,“雪花墨梅瓣。” 他应:“丸子芝麻糊。” 门从里面打开,安百迅速钻了进去。 喝药对安逸宣没有任何帮助,他仍旧夜夜梦魇,本来只是梦中的腹痛,如今清醒时也能感觉到了。 哀莫大于心死,而身灭次之,心死身灭,心病了,身体自然也会一落千丈。 安逸宣却只觉得无比焦躁,多日无法安眠的酸痛无力与苦闷,简直要把他逼疯。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执意要打人泄愤,仿佛只有别人痛苦了,他身上与精神上的痛楚才会减轻。 只是,他却连握棍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得不躺在床上时,他想起了时青,女装扮相的时青,像极了墨梅园中的娘亲,可是他的娘,早在墨梅园推翻重建时“死”去了。 那片墨梅,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晚梦里,他又梦见了“那个人”,那人摘下一支墨梅,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原来“墨梅”是这样的香味——劣质的墨香糅合白梅的清雅,原以为忘了呢…… 似真似幻的气味久久不散,安逸宣的心安定了,身体渐渐软下,终于真正的睡了过去。 男人把“墨梅”交给安百,撩起衣摆,伏在床边轻轻地在安逸宣额上印下一吻,“乖孩子。” 安百踌躇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您为什么不与他想见?” 男人站起,“你照顾好逸宣便是,其余的事,与你无关。” 安百一惊,急忙跪下,“小的知错了。” “逸宣的所作所为,我都是知道的。”男人道,“在他的人,他的命,他的全部回到我手上前,我要他毫发无损,听到没有。” “小的明白!” 送走男人,安百的心跳仍未平息,这个人才是他真正的主子,一枚隐藏得极深的棋子。 这位爷之所以会出现在此,除了夜访安逸宣少爷外,怕是另有所图。 强风吹开了窗子,安百过去关窗,之间红色的乌云密布,不禁想到,该起的风雨,连龙神都挡不住,他还是顾好自己的小命好了。 这股风,一路吹到了师女教的雪山顶上,一夜之间,天地变色。 “大事不好了!罗山派被灭门了!” 罗山派,是中原的正道门派,擅长用药救人,剑术也颇有造诣,在江湖中虽不算强,却算得上有头有脸,以德行见长得到不少人敬重。 如今竟被一夜之间血洗,据说下手之人十分歹毒,全派不管男女老少,无一幸免,连地砖的缝,都被血浸成了红色。 师女教教主震惊不已,他与罗山派掌门人却是有几分交情的,掌门人为人正直,却不古板世俗,怎么说死就死了? “凶手是谁?!” 收到消息的白衣弟子说不知道,“武林中人大都震怒,现在正全力追查真凶。只是,很可能……” “吞吐什么,快说!” 白衣弟子怯怯地瞥了一眼作客的时青,揪紧衣摆道:“很多人都说与佚影门有关,有些杀人的手法跟佚影门的做法一模一样。” 殿内倏地鸦雀无声,在这里的弟子都不着痕迹地挪到师女教主身前,戒备地盯着时青。 时青心中一沉,并不相信是佚影门下的手,有的师女弟子擎起武器,却是直接冲着他来的,关子朗一下拦在了他的面前,就像许多年前,他被冤枉偷了银子时他做的那样,关子朗说:“没有证据就不该含血喷人!” 师女教主挥退冲动的弟子,走到时青面前,“你有何说法?” 时青压低了声线,“佚影门与罗山派从来没有过节,除非有人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否则佚影门是不会血洗一整个门派的;再者,佚影门要么不杀人,一旦下手,便要尽力不被发现。我不认为这件事是佚影门干的。” 师女教主沉吟半晌,“我也觉得此事有蹊跷,大家镇定,时青是我的客人,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做出这般惨无人道的事。” 师女弟子们异常地听教主的话,立刻就收起了杀气恢复寻常模样,教人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师女教中好说话,却不代表江湖中其他人也有这般气定神闲,很多名门正派都震怒了,令得那个小地方的县令一丝不敢懈怠,日以继夜地追查。 这到底是仇家寻仇,还是“杀鸡儆猴”? 无论是哪个原因,这一刀,下得确实太狠了。 身处江湖的人,无一不绷紧了心中的弦,罗山一派的血,随时会变成自己的血。 关家和罗山派也是有交情的,关子朗听闻这个噩耗也必然震惊不已,于是他与师女教主迅速启程,赶往罗山。 罗山与关子朗两人最初落脚的客栈不算远,关子朗稍微有些挂心安逸宣也无法乘机探望,他们在另一家客栈投了宿,隔天就登上了风光清丽的罗山。 这里确实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只是罗山派的大门却涌出一股股腥臭之气。 几人上前,才看到门边坐着一个埋头苦想的老人,老人抬起眼睛,时青嘴角一抽,老人冲他笑了小,露出发黄的牙。 “你们不能进去。”老人嘶哑地说。时青一听这声音这语气,立马就确定自己没看错了。 关子朗问:“为什么?” 老人道:“尸体还在里面,仵作和县令大爷说谁都不能进去。” 关子朗正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见师女教主一个手刀把老人劈晕了过去。 “你……” “放心,不会受伤的,只让他晕厥一会儿罢了。” 师女教主猛皱眉头,这里臭气熏天,外头的老爷子如何受得了天天守在这儿? 几人光明正大地迈进宅子,时青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正好支起半边眼皮,冲他调皮地撅了撅嘴。 文祈,你怎么又在这儿了? 36第三十六章 罗山派的宅子带有江南的秀气;时青走进堂屋;却生生被腐烂的尸臭熏得倒退了几步。 放眼望去,罗山派上上下下数百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四周点着香炉;却掩盖不了积压的恶臭。 佚影门残酷训练出来的时青都是堪堪忍受;更别说师女教的人。他们居住的环境冰清雪净,不沾染一点江湖俗气;这种场景如何受得了? 师女教主逃到屋外,发现守门的老头子已经醒了;便问:“怎的不好好安葬?” 老头子瑟缩道:“不是不想;是有人不让下葬啊。” 师女教主又问:“谁?” 老头子应:“太多了,我记不住……横竖官老爷就算一个。” 结不了案;又是江湖仇怨的事;一时半会,真没谁敢动。 屋内,时青绕着尸体堆走了一圈,确实有佚影门招式的痕迹,但是,从留下的痕迹这般明显判断,肯定不是佚影门下的手,凶手很可能是十分熟悉佚影门的人,这般作为,除了嫁祸不作他想。 外人对佚影门知之甚少,这种手段的确可行。 时青疑惑,为什么要嫁祸佚影门?得罪这个门派,对凶手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忽然,关子朗指向一具尸体,“它的脸被砍烂了。” 时青看过去,只见关子朗捂着口鼻向前走,“不止一具,都是被动过手脚的。” 时青这会倒是看走了眼,关子朗没说他就忽略了。他的心情越发复杂起来,这样的尸体有五具,藏得极好。 五个人,如果没记错,罗山派中雇用的佚影门暗卫正正是五个…… 关子朗天生不喜过烈的香气或臭味,忍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受不住离开了宅子。时青跟随。 借着台阶的高度,俯看院子中百草尽枯,遍布血迹血痕,触目惊心。 师女教主问:你们有何发现?” 关子朗看了一眼时青,两人默契地瞒下了五具尸体的事。 老头绿豆小眼一转,哭了起来:“这里晚上啊,可吓人了啊……许多黑影窜进窜出,还有刀剑拳头的声音,一定是冤魂不宁,困在灭门那个晚上出不来了……” 师女教主旁边一个弟子缩了一下,强忍恐惧。教主揽他入怀,好生安抚。 时青对鬼魂之事颇为信服,既然他一个现代人都能以灵魂进入这个世界,鬼魂存在就不是什么天荒夜谈了。只是,这个老头,也就是文祈话中有话,重点却不在鬼上。 各门各派都有派人夜访,甚至发生正面冲突——这才是文祈要传达的信息。 到了晚上,一行人在山庄外的守林人小屋里将就地睡下,夜深人静时,“老头”来了。 时青不能离开关子朗太远,即便是跟文祈谈话,也要分出一半心思在关子朗身上。 ‘不是程虎威派你来的吧。’他打手语问。 ‘不是他,他忙着当他的山贼头子呢。’老头露出了和满脸沧桑不相符的笑意,‘是堂主临时调我回去的,佚影门有麻烦,没任务的和预备出师的暗卫们都6续被召回去了。’没出师的暗卫,接的任务普遍不难,像时青这样雇用周期那么长的很少。 门中出事,预备役暗卫们的雇主们即便出再多的钱,也基本不可能续约。 文祈估计就是因为这样才离开了程虎威,到了这里。 ‘你马上也会收到命令。’文祈说。 ‘回门?’ ‘不是,你有契约在身,可能会让你留神收集与佚影门相关的消息。’ ‘嗯。’ ‘青,我知道你想脱离佚影门,但现在不是好时机,针对佚影门的陷害可能会继续,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带着暗卫的身份,我们哪儿都逃不了。’文祈说。 ‘……谢谢。’ 月色西沉,夜色最浓的时候,十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潜入。 时青一行人不约而同地醒来,追了上去。 根据文祈收集的情报,这些人确是不同门派的高手,每晚都到这里来厮杀,为的是找到一件神秘的古董,具体是什么,文祈还没探听出来,现在暗卫和探子的行动都受到很多约束。 潜入院子,院中各处可见黑衣人们缠斗不清,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门派帮会的,借着黑夜的掩护,招式使得凶狠。 到底是什么东西,比上百条人命更重要,让这些门派的人不顾脸面争抢? 突然,几个黑衣人顺利突围而出,却是直奔宅子后面的柴房。 时青猛地踏出半步,却硬生生地刹停了,因为任务在身,他不该率性行动。关子朗拍拍他的肩,“想去就去,不用顾及我,我与教主足够应付了。” 话是这么说,时青还是犹豫了一下才追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师女教主和关子朗就被人盯上了。原来这十数人不是全部,后面接着有人潜入。一瞬间发现隐匿的他们,可见对方绝非善类。 关子朗,师女教主及其弟子迎战,衣抉翻飞,风声霍霍,尽可能把对手往外兜。可惜天不从人愿,不等他们将人引开,另一头打得火热的黑衣人便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关家关大少爷?”某黑衣人脱口而出。 关子朗扫了一眼他的武器,神色一凛,施礼:“正是小子,敢问贵派不是闭关练功了么,特意跑来这个阴森宅子……”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势力不大不小,却也加入了这场不明就里的纷争。 寒芒骤闪,关子朗一个侧身闪过,剑刃堪堪掠过鼻尖,割断了他飞散的几缕黑发。 “我敬重贵派君子风范,却不成想今日还能一睹贵派别样手段!”关子朗微怒。 师女教主腾空而起,再俯冲而下,两臂长袖鞭子一般飞舞,几下便制住了两个黑衣人,“人要杀你,再说废话做什么,出招还击!” 再到时青这边,他步履轻如雪片落地,轻轻地跟在后方,看黑衣人们翻箱倒柜,将杂物尽数扔出屋外,趴在地上敲敲打打。 时青使出看家本领,不动声色地射出几枚毒针,“呜!”中针者闷哼着,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时青走进人群中唯一的一片空隙,跺了跺——有暗道? 他转而看向柴房各处,在一个瓮中发现了一个可以旋转的把手,陶瓮在角落蒙灰,谁都没想到里头还藏着机关。 咔嗒声一下接一下,靠宅子的那面墙突地弹开了一道缝。微妙的气味顺风吹入,里头黑如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时青小心翼翼地推出一道单人进出的入口,探出上半身,却什么都看不到。 罗山派怎么也有这种机关,藏的是什么? 难道……和灭门惨案有关么。 37第三十七章 片刻间;黑衣人倒的倒,散的散;师女教一行再加关子朗时青;硬是将所有人都打退;只余夜色空庭。 关子朗问,“下去;” 时青应是,关子朗沉思片刻;应好。 师女教一行人比较犹豫;时青愿意冒这个险;自然有其一番道理,却不能一一说明,只由得她们做主一起或是分开。 “总不好所有人都离开,我们留下守着。”师女教主说。 时青便领着关子朗钻进墙缝。 走了几步,身后的墙壁轰然关闭。两人心下暗惊,个中是何种机关,竟都看不出来。 时青忽然扣住关子朗的手腕,将人拉近,“跟紧,别随意出手,有事我先上。” 关子朗反手把时青握在掌中,冰凉的体温,他心中微动,贴近上去。 时青只当他默认,继续深入地道。 当真是睁眼瞎子,没有星月的光,更没有火把灯光,两人全靠习武之人的敏锐探路,真可谓步步为营。 走到尽头是死路,两人各自张开手臂摸索墙壁,咔嗒,脚下微动,关子朗敏捷地揽过时青跳后几步。 两人头顶的石壁开了。 “上去?” “上。” 暗道比较高,如果不懂武功,怕是两个人叠起来都攀不上去,入口附近好似抹了油,没有着力的地方。 上方竟是另一条暗道,与下方的无异,一路陷阱不少,在两人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不构成威胁。左弯右拐,又遇到了死胡同,这回有了经验,两人四处摸索,在左右侧墙壁靠顶的位置摸中了机关,看距离,一个人怕是不能同时够到,幸好他们是一起进来的。 如此这般,两人在迷宫似的暗道里转了足足一个时辰,仍未找到目标——或者该问,这个庞大的暗道到底是困住入侵者的陷阱,还是保护重要事物的笼子。 关子朗不是很放心,一路过来他在触手可及的入口出口做了记号,回头就要趁现在了,可时青隐隐有别的想法,这种错综复杂的地道很熟悉,一个念头迅速掠过,来不及捉住。 黑暗中关子朗清淡的气息拂在额前,时青记得自己仍是对方的暗卫,第一要务是保护对方安全,远离危险,如今倒有点反过来了,关子朗几乎是顺着他的意,一路走到了这一步,他有片刻晃神,以为自己才是被保护的那个。这个不理智的念头很快被他扼杀,他毅然转身,“回去。” 关子朗本以为时青要继续,真是那样他定会奉陪到底,他也想知道这个迷宫的终点在哪里,却没料到时青那么并不执着。 两人往回走,倒是很轻易就离开了暗道。 吸入清冽的空气,夜沉如水,他们后脚抬起的瞬间暗道的入口就自动关闭了,再去拧之前的机关却是怎么都打不开了。 “青,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这里不安全,我们尽快离开。” 关子朗神色稍黯,倒没多问,找上师女教的人,迅速撤离了罗山地界。 这一晚的变故没几天便不胫而走,也不知是谁走漏风声,以至于这件惨案越发扑朔迷离,也引来更多注意,暗影门越发处于风口浪尖之上。 武林中血雨腥风,从没有和平一说,有的只是多方制,水面上的平静假象而已。罗山派一事,且不说真相如何,蛰伏的势力怕是另有所图。 关子朗本就打着闯荡江湖,锄强扶弱的念头,现下不会轻言离开,这里除了罗山派,还有一些商家与关家是旧识,他费了点功夫,找到了一个脂粉小铺。 不是镖局,不是人来人往的茶楼,却是一个偏僻的脂粉小铺,时青不住多瞧了两眼——没有招牌,货品摆放杂乱,甚至有些瓶罐随意堆在墙根的箩筐里,柜台后趴着一个头发杂乱的女人,却是做男人打扮的。 女掌柜忽然抬起头来,正正落入时青的眼内,时青一凛,他们脚步极轻,方才女掌柜的呼吸绵长,应是熟睡的,突然睁眼,哪可见半点迷茫,清清明明,透着一股子灵动。 竟是位豆蔻年华的貌美少女,时青稍稍错开视线。 少女伸懒腰,又趴了下去,双臂平摊在柜台上,掀起眼皮,“好久不见呀,关大哥,清子粉用完了?” “嗯,给我二两。” “等着,帮我顾一下店。” “有劳了。” 一挽袖子,少女扎进旁边的小房间里翻找起来,从时青的角度可见里头比外面更杂乱。 师女教几人在外头转了一圈, [重生穿]小透明男配不炮灰 第 12 部分阅读 进了门来,起初无甚反应,等师女教主把随手拿起的一瓶香脂放到鼻下,他顿时变了神色,“这!” 他转身与随从细语几句,再看关子朗的眼神就带上了不一样的情绪。 时青可以肯定,这家小店就是小说中常出现的高人藏身之地,原著的剧情到现在,差不多走完了,忘记了大部分,也派不上用场。原著中他还要为关子朗承受一箭之伤,现在却没丁点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剧情。 少女拿出一个小瓶子交给关子朗,时青倒是认出来了,关子朗平素爱用的香粉,他离得近,闻到了一股浓而不腻的清新竹香。 “用法你知道。”“嗯。” 后来才知道,这粉是混在无香澡豆里使用的,长期使用,能免疫许多迷香毒香,并对疏通内力瘀滞有奇效。 时青抬起头,正好对上关子朗看过来的视线,关子朗忽地又道:“再给我多拿二两。” 少女早已在他和时青身上打量几圈,黑白分明的水润大眼弯了起来,“你要知道,这里的香粉可都不是大街上的杂货。” 师女教的众人心下一凛,彻底肯定了这里就是江湖中传说的“非香阁”,一个只有寥寥数人的小门派,却精通香料香粉制作。香粉大多具有奇效,甚至不乏起死回生的极品,据闻阁中人均师承世外高人,行踪隐匿,居无定所,轻易不得见,阁中香粉更不是谁都买得起的,想买,也得看阁中人是否乐意。 关子朗与对方像朋友一般谈笑,怕是熟人了。 师女教的弟子忍不住,想找关子朗帮忙买些香粉,哪怕只是一钱半两,却不知如何开口。 关子朗倒是知道他们的意思,投来的视线实在无法忽视,可这非香阁办事,向来是不卖人情的,若要做师女教生意,掌柜也不会从他们进门至今都没有表示,如此这般,他只好做一回视而不见了。 少女又进小房间翻箱倒柜,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瓶子和一个盒子,“正好只剩二两,你运气真不错。”她把两个瓶子都递给时青,“另一盒是雪龋啵グ毯塾忻钣茫匾笨勺魅蠡谩!贝笱劬τ中ν淞恕?br /> 关子朗愣了一下,倒很快收起了情绪,时青一下就听懂了言外之意,心里复杂起来。润滑……竟有人把他和关子朗看作这种关系?手中的雪龋圉北涞弥颂獭?br /> 他把盒子递回去,中途被关子朗的手罩住拉了回来,一个眼神的交换便知道不能还,他也感觉到少女方才骤然冰冷的眼神,只得把盒子收起来,不多言语。 少女一下就恢复了笑颜,“你这次来还有别的事吧?” 关子朗应是,少女把师女教众人赶出去,关上门,才领着他与时青走入另一边房间。 “说吧。” 关子朗坐下,示意时青也坐下,才道:“罗山派一事,你可知道?” 少女冷笑,“怎么不知道,好大的阵仗呢。你要为罗老头出头?” 关子朗以眼神表明自己的坚定,少女整理了一下衣服,说:“罗山派是怀璧其罪,最可悲的是,大家都知道,只有罗山派的人不知道,白白被屠。” 时青瞬间想起那个迷宫般的地道,却不好开口说话,正好关子朗与他想到了一块去,问了出来:“难道是藏在地道暗室里的东西?” 少女凌厉扫来,“你们找到了?” “没有,里面有什么?” 少女状似喃喃自语,“如果是关家……或许可以……”侧头,“里面有十分重要的东西,可能是书,可能是物件,我也知之不详,我只提醒你们一句,无论你们找到什么,绝不可交到外人手上,也不要声张,实在难办,可以找非香阁或……师女教。” “师女教?”关子朗摸不着头脑,“你方才不是把他们赶出去了吗?” 少女愣住了,声音也拔高了,“那是师女教的人?!怎么不早说!” 她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关子朗和时青迅速跟上,关子朗还补充一句,“最高那个就是教主。” 少女更急了,到了门外,哪里还有师女教几人的身影,她狠狠跺了一下脚。 回到屋里,她郑重问:“你们怎会和师女教的人在一起?” 关子朗想了片刻,犹豫要不要道出实情,时青在底下拧了他一把,他反应过来,反问:“非香阁与师女教素无来往,怎地看起来颇有渊源?” 少女惊觉自乱阵脚,说了不该说的,眉头拧得死紧。忽然,她向关子朗出手,时青倏地把人一捞,护在身后,手臂挡了少女的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知做过无数次。 少女诧异更甚,猛地反扣时青的手,时青轻易挣了开来,却还是被少女把了自己的脉。 “竟然是你!” 关子朗脚下一勾,把时青带至身后,顾不上客气了,“你想做什么!” 少女说:“刚才看他身手与举动,就知他可能是暗卫,我想起先祖的遗言,才探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是佚影门的弟子,体内药引消失无踪……我说的对么,这位暗卫。” 时青来不及思索为什么自己的透明体质在少女眼里无效,便被少女说中了秘密。 少女又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进过那个院子,进了那个地道,得到了那里的东西是不是。” 关子朗回头,似乎想知道实情。 时青绝不会在对方底细不明时说出自己的事,所以坚决不答话。 少女苦笑,“算了,看来事情已成定局。”这个暗卫将来恐怕就是非香阁与师女教的大教主了,祖训不可违啊,不可违。 “你们等一会儿,我有东西给你们。” 片刻少女交给他们的是一封给师女教主素罗女的信和一大包瓶罐盒子,她忽然单膝跪在了时青面前,“非香阁现在还不能出手,希望大人饶恕,奉上灵丹妙药,希望能帮上大人您的忙,以及这块腰牌……只要拿出这块腰牌,所有与非香阁有关的组织门派都会向大人行方便,请收下。” 这突然的变故让时青愕然了,这才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怎么突然被人这样对待了? “我不能收。”他终于说话了。 少女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压在嗓子眼,决绝道:“是否刚才小人言语冲撞了大人?既然如此,小人愿意一死赎罪!”说着就割了下去,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时青夺过刀子。 这一幕,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被他们救起的师女教弟子,动辄以死或自残明志。 时青问她,为什么态度大变,少女只说是先祖遗训,先祖是谁?为什么牵扯到他的身上?是否和碧溪书塾里那个暗室的有关? 少女含糊其辞,只暗示的确与暗室有关,与罗山派底下的暗室也有关,再多的却不能说了,要等他拿到完整的凭证。 从小铺子出来,疑问不减反增,而且直接关系到了时青身上。 少女说,暗室里有一份非常重要的宝物,江湖中对此多有传言,直到最近,有一方势力找到了确切的线索,掀起了武林中的寻宝抢夺之争,罗山派很可能是因此被牵连的。 关子朗却更想知道时青在碧溪书塾里发生了什么事,什么院子什么暗室? 时青第一次把那天的遭遇告诉第二人,或许是这个秘密牵扯过大,他没有把握,也可能只是他莫名信任关子朗这个人——这个人,绝不会背叛自己。 关子朗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别担心,还有我在。” 时青微微扬了一下嘴角,“你方才差点就对掌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就他拧了一下的那时候。 关子朗摸摸后脑勺,有些尴尬,“想着不是大事就……幸亏有时,青你在。” 两人吃了一顿饭,顺便跟市井中人打听了一下消息,准备离开时师女教的人回来了,看了信一脸凝重,他们似乎也陷入了谜团。素罗女交给时青一大袋银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带着弟子匆匆离开了。 一下子又回到了只有两人的日子。 关子朗找到自己人,终于知道安逸宣的消息,他被自家兄长接走了,暂时不用担心。 而时青则正式收到来自佚影门的指令,随指令来的,竟是这次保护关子朗任务的十分之一报酬,一锭金子。 时青来到这个世界,头一回看到这么大的金子,竟有些反应不及。 任务报酬只是最基本的,契约的主人家的打赏是另算,虽说一般任务中不可与主人家过多接触,但凡事总有迂回做法,在任务中与主人家打好关系,从而得到更大利益的暗卫不在少数。 最初时青不理解这个设定,后来发现,或许只是原著作者想法太多,出现漏洞了,加上小说成了坑,越发暴露出一些不太合常理的漏洞来。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只希望这不会导致危及自己性命的结果。 两人还没想好下一步怎样调查,一封请帖从慕容家送到了他们手上。 38第三十八章 慕容家在江湖上地位赫然,此次宴请江湖中英雄豪杰;却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关子朗将请帖细细阅读;拧起了眉头。 时青不是原装土著,对慕容家了解其实也不多。但不妨碍他透过现象看本质。 慕容家的武林大会往年都是近年末的时候办的,临近春节;名义上是寻常宴席;实际上颇有些自诩武林盟主号召百方的意味。只是借由此宴席,众人各取所需,也就不戳破慕容家这点小心思了。 这次日子定得巧妙,意欲为何? 关子朗沉吟道:“怕是,要生变故。” 时青眉毛微挑;关子朗难得有这样的深思熟虑。 “为何这么说?” 关子朗从沉思中脱离;展颜笑道:“有这样的感觉。慕容家不简单。” 上天会给单蠢的人敏锐的直觉作为补偿?时青脑海中跳出这么个念头。不由失笑。 不管如何;他们便是要走这一遭的了。 ****** 慕容府邸。 飞檐金顶,雕梁画栋,慕容家家财万贯,高墙深院,端的是巨贾风范。周遭守卫森严,普通人竟是几十年不知内里乾坤,连院墙枝梢都难得窥见。 关子朗率先跳下马车,扶着时青的手缓缓带下。 时青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反对这般对待。 为避事端,他装作关子朗的远亲,体质孱弱的公子哥。 幸得时青是虽脱衣有肉,但穿衣显瘦的体型,宽大衣袍一掩,外观上像了五分。余下的,就要靠他的演技和面妆了。 “三弟,小心台阶。”关子朗更是戏深入目。关切之情半分不假。 时青嘴角抽了抽,顺着他的引导迈过门槛。管家谦和地收了他们的请帖,笑得微弯的眉眼不动声色地越过关子朗落在时青身上。 关子朗适时地扶了一把,用自己的身形挡去探究的目光。 “房间安排好了吗。”关子朗端出世家长子的气度,管家立刻低眉顺目下来,“小人怠慢了,抱歉。关少侠请放心,一切早已布置妥当,请随这个婢女前去。” 时青适时膝盖一软,关子朗就势将他拢入怀中,头埋在关子朗的肩窝中,假装晕睡,被搂着一路晃进了房间。房门一关,时青立刻挣开,跳出几米远。 关子朗弯下腰,捡起一枚花瓣,想来是方才经过游廊时无意间沾上的。 时青给他倒了一杯茶,“那个管家……” “不足为患。”关子朗手法极快地拿出一根细簪子,在茶水中探过,才将杯子转交至时青手中,另行自斟一杯。 他这么沉稳的模样,时青着实不太习惯。幸好,没坚持一盏茶的功夫,关子朗就破功了。 关子朗坐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不问我如何想的?” 时青瞟了他一眼。关子朗立刻竹筒倒豆子:“他有个本领,但凡江湖上有名声的人,他都能记住,过目不忘,更可凭画识人。可是,对于未见过的,画册中没收录的,他便是如同瞎猫捉食,没得法子。” 时青一听便明了,他这个暗卫肯定是不为外人所识的,又有关子朗的关照,那管家便是再天赋异禀,也不得其道。 换上紧身衣服,时青回到了房梁之上,匿身于黑暗中如同鱼入深海,怡然自得。 关子朗蹭一声也跳了上来,不等时青赶人就从衣袖中取出了一件物事。竟然是一枚慕容家的护卫通行牌子。不是最外围的虾兵蟹将,也不是内部的亲信,这个牌子代表的地位不高不低,却可以带来极大的便利。只是,显然它不是正路得来的东西。 时青收下牌子,很快就完全隐去了身形,他走暗路,关子朗走明路。想必关子朗以为他已经离开,实际上时青一直跟在他身后从没离开过 罗山派慕容家甚至佚影门如何,都在关子朗的安危之后。 关子朗梳洗一番,走向庭院。 慕容家有一处蝶醉园,眼下满园芬芳,远远望去,花冠如云,蝶蜂徘徊。这园子极大。亭台山水,凿地为渠,泉水潺潺,别有一番风雅。 关时二人来得早,宾客不算多,尽都被下人引到了这园子。 入目便是一径的大红月季,朵朵大若烧饼,阔脸朝天,非但没有美感,更显得逼仄沉重,一盆盆挤在路旁,簇拥聚集,仿若一张张血盆大口,扑将而来要嗜血吃肉。 关子朗素喜清净,此等艳俗浓彩的东西,便是瞧都不愿瞧见的。他面上不显,走过小径,前方豁然开朗。 “关少侠,请随小的这边走。” 走过小木桥,他们到了栖迟亭,清流环绕,里头养了素银色的三尾鲤鱼,清凉的水息吹散了过于浓郁的花香。 这边栽种的是娟秀的花草,底下的人很快就奉上了清茶糕点。关子朗不得不佩服慕容府小厮的悉心妥帖。 从栖迟亭望出去,所有宾客都能一目了然。 中原四宝,四个长不高的矮人,招式阴毒致命;狐面哼哈,一套流星锤使得精妙绝伦,貌美身长,却喜爱在脸上画哼哈二将的脸谱;正道大善人破虚道长,不为外物所动的少林中人,西域武者,慕容家姻亲,马氏皇商的小辈……诸如此类。 师女教的教主竟也来了,只作普通弟子打扮,跟在他的一众弟子之间。远远瞧见了关子朗,展开善意的微笑。 坐了片刻,慕容家几位少爷都出来待客,关子朗衣摆一拍,趋步上前。 行至近处,略吃一惊,慕容家人中竟还混了个熟面孔。 “关公子,许久不见!” 关子朗噙笑回礼,“赖公子,别来无恙。” 赖康,当年逸宣的诸多“尾巴”之一,后来倒是没了来往。却不知…… 关子朗毕竟世家出身,哪怕以前过于爽直得了时青白眼,他的应对手腕也是该有的有,一分不少的。如今得了时青时时指点,恨不得成一日千里之势成长。往日里不留心的,现今都能在刻意思索中看出更多的端倪来。 赖康又与他寒暄几句,匆匆往赖家兄弟的方向去了。 关子朗暗自揣摩,赖家虽富贵逼人,也有些手段,但与武林毫无瓜葛,不应出现在此地,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个可能了——姻亲。 事实也一如所料。关子朗借机与慕容家人攀谈,很容易就套出了话,原来赖康已经是慕容家小女儿的乘龙快婿了。婚期已定,就在近期。 “赖公子家在东南,千里遥望,却不知是如何好的姻缘红线,促成了这桩佳人美事?”关子朗状若无意道。 慕容家小少爷年纪与他相仿,摇头晃脑道:“相思一滴墨梅芳,花前月下不正是月老所好?” 关子朗微微一笑,强迫自己忍住多余的言语,脑子中再多转几个弯,很快便心下了然。慕容家对女儿管束严厉,定然去不了远处,每年腊月前往京城,与尚有官位的爷爷相聚便是难得的出门机会了。 往上两位姐姐均是嫡出,嫁得可谓相当风光,千挑万选的好夫婿。声势之浩大连关子朗都略有耳闻。唯独这小女儿,是庶出,生母虽得慕容家主宠爱,苦于身份低下,早早撒手人寰余下无依无靠的女儿一个。 这个小姑娘会下嫁,倒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如何独独选中了赖家……那墨梅便是关窍了。 墨梅是稀罕之物,这世间只有三处地方有,慕容姑娘能去的,便只有京城安家的一处宅子。安逸宣与他兄长童年居住过的地方,翻新后墨梅白梅更繁盛,成了京城一景。 赖康,怕只是一没棋子吧。 关子朗收起心思,专注与各路人马虚与委蛇。这才发觉,那些瞧着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中,藏着他从前始料未及的心机。半天下来,竟是让他有疲于应对之感。 他匆匆脱身,遣开小厮径自回了房间。时青早他一步已经换好衣装躺在床上了,这床极大,关子朗提前派人通知慕容府的人,要两人一房,方便照应病弱的弟弟。私下引起了不少人的揣测,再加上进门时一路的表现,足够馋晕外人的小心思。 还没等关子朗开口说话,房门叩响,有人低低地请了一句安。关子朗微微一愣,“如意他们来了?” 时青如今的脸不会被他们认出,关子朗也确实有些远亲,连下人都不曾见过,于是更加无碍。他让关子朗放人进来。 门才刚打开,一道黑影嗖地飞了进来,紧紧扒在关子朗的衣摆上,“汪!” 时青偏过脸,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藏了起来。 黑狗自从两个主人被人带走就一直跟着如意等人在客栈原地等候。如意要带它来慕容府还真费了不少心思。 关子朗乐得哈哈大笑,宠爱地揉摸黑狗的大头,“好家伙!如意,一路上劳累你们了。” “为少爷办事,是小的荣幸。” “你们去休息,这里暂时不需要人伺候。” “是。” 如意低眉顺目地为他们拢上房门,护卫们自发地分配好了守门的职责。关子朗也默许了,毕竟还是自家人要稳妥些。 他双臂一个巧劲,就把黑狗抱上了肩头,他坐到床上,特意让狗头冲着时青,忍俊不禁道:“贤弟你瞧,黑狗又长个了。” 黑狗警惕地嗅了嗅易容变装后的时青,猛地打了个大喷嚏,发出疑惑的呜咽声。 时青端出淡然的态度,道:“还是三岁孩儿?”说的就是关子朗的那点小心思。想试试黑狗是否认得出自己呢。 黑狗被放到了外间的长塌上。 关子朗凑近时青动了动鼻子,“奇哉怪也,黑狗怎么会认不住贤弟的气息?” “别闻了,我自有本事。”时青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落在自己的脸边,不太习惯,往床里挪了挪。 关子朗盯着他笑眯眯地看,“都说物似主人形,我可不会认不出贤弟。” 时青被说得片刻无言以对,关子朗这是怎么了?话外之音,便是说黑狗不似他,那必然像另一个主人,也就是自己了。 不知道是否他的错觉,进了慕容府之后,关子朗似乎彻底收敛了过分直接的那一面。 环境是锻炼人的最好教官,时青告诉自己,这对于关子朗而言,是好事。 39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时青碍于身份;日间不便四处走动,关子朗倒是牵着小黑四处撩拨小姑娘。 时青不禁抚心自问,他何时教了这位公子哥调戏姑娘的本事了。可想想也知道,与他毫无干系。 关子朗每每捧着诸多收获回来,总要愁眉苦脸,“青;我本想替你搜寻些消息,可你瞧,那些娘子家家不知哪儿来的厚脸皮总要缠着我不放;带了小黑也不管用。” 时青不言不语;关子朗便更要郁闷上几分,唯有天真烂漫的小黑忙得开心;那些收获里可有不少是它的。 “那些女眷可有透露什么?”沉寂片刻;时青淡淡道。 关子朗莫名,“她们有何好说的,都是深闺妇人。” 时青勾起病容的笑意,故意凑到关子朗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眼前耳朵倏地红了个透,他点了点道:“最害人于温柔是枕边风,听过不曾?” 关子朗动作略带僵硬地扭过头来,漆黑瞳仁中闪烁着一点隐晦的炙热,时青瞬间敛起所有伪装恢复本性,要拉开距离,却不料关子朗瞬间出手,将他禁锢在怀中。 他静静地等待下文,关子朗的脸逐渐欺近,长榻上升腾起一种带有薄荷般凉意的暧昧,看似清醒的那位神思纷乱,看似情迷意乱那位却未必看不懂这个状况。一个始料未及,一个蓄意谋之,两对薄唇紧贴之时,顷刻间竹香散扬,令人置身竹林般放松。 时青的手抵着关子朗的胸膛,只消使出微末内力便可取其性命,那片微凉的唇紧紧地贴着他,试图入侵他壁防攫取更多。这一刻他所有的抗拒与冰凉,都被这一缕竹香寸寸化解,仿似严实的衣衫被一件件剥除。 “关少爷,可满意了?”他别过脸,只用蛮力将人推去。关子朗连退好几步跌倒在房门前,神色愕然未醒。 如此,竟是半日之内再无交谈。 关子朗仿似受了莫大的惊吓,仓促逃离后。夜深时分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房,兀自在长塌上蜷缩了一晚。 时青平躺在床上,听着关大少梦中呓语,心中强自平静。 依原著中的剧情,关子朗应该爱上的是安逸宣,而不是他——一个出场不多却沦为炮灰身亡的小配角。可随着他的穿越,一切仿佛都起了异变。 这会否是原著作者的又一个漏洞?可它出现在那一段剧情里,为何他溯源追寻竟理不出头绪。 他深知关子朗对自己的在乎与看重,却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转变,或许他知道,只是佯作不能在意罢了。毕竟与主角牵扯过多就注定不能安然脱身,可剧情发展至今,他多少次无可奈何,唯一左右不了的便是人的感情。 作为读者,他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曾经他也气恼书中角色的感情用事,明知不可为却为之。可当他身处故事之中,才知道林林种种并非说一不二,总有这些那些左右一个人的决定。他不再是书外的看官,他无法用机器人般的理性为自己和他人定立位置。 因为他们是人。 书外,他们只是几页文字,书内,他们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凡人,现实世界中有多少误判和一念之差,那么身在书中也是同样的。正因为这样那样的迟疑与选择,才有他身为“人”的证明。 翌日醒来,他与关子朗共坐一桌,小厮送来的吃食十分精致清新,关子朗宿醉头疼,只喝了一碗清粥。 尴尬的空气在二人之间徘徊,时青打破寂静,问:“你昨天是不是遇到了莽撞的女子?” 关子朗闪烁几下才抬头看他,“嗯。”他昨日确实差点被一女子亲了嘴,据说是西域来的女客,性情豪迈不羁,他不设防被唐突了一下,回来再与时青亲近,便失了魂似的如法炮制了一般。 时青心中抽了抽,故作淡漠道:“昨日之事小的自会抹去,希望少爷也能如此。” 关子朗眼神中透出复杂的情绪,语焉不明地应了。 这个小小的意外就此揭过一页,它带来的涟漪均被当事二人深藏到了心底深处,表面上平静无波。 在正式的宴期之前,慕容家的小辈们举办一次游园赏灯会,就在慕容府邸的九曲桥附近进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庭院中被装点一新,当季的花卉从府外源源不断地送来,装点着这个平日里不太热闹的偏僻大院。 相较蝶醉园,这个位于府邸最远角落的小湖显然冷清得多,是以需要刻意的装点才有繁荣的气氛。 暮色四合时,桥亭过道上的花灯尽数亮了起来,今夜微风徐徐,正合了这番人间星河的景致。公子小姐们在下人的跟随下攀谈言笑,品评花灯与底下的诗词。 时青由关子朗牵着手缓缓步入,小厮在前方打着他亲手做的小灯笼,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是他用宣纸与竹篾做成的,用口脂兑了点水,给它点了睛,简简单单的小玩意。 关子朗份外欢喜,颠来复去品鉴了半天,差点私藏了。 “关公子,幸会幸会。”一个李姓公子领着自家妹妹迎了上来,身前的是一对龙凤花灯,巧夺天工。 关子朗微微施礼,互相介绍身边人后,他环上时青的手倒没再拿下来,尤其显得时青弱不禁风。引得旁人多看了几眼,李家千金时不时瞟向关子朗,杏眼中含了点爱慕之意。 时青,现在应该叫关三公子别过脸咳了两声,关子朗立刻会意将谈话场地转移到了一个石桌前,小厮机灵地搬来丝绢屏风,为关三公子挡去夜风。 婢女奉上置于陶壶中的酒茶,各式精美点心也随之跟上。青丝小饺、桂花糕、君子玉冻、丝缠毫尖、清荷粥……这一水清淡口味正是关家两位的偏好;而李家两位的面前放的大多是一口红霞、锦绣金贴、脆蜜香卷和百仁酥等重甜重辣的小食。 时青眉梢轻跳,恐怕他们踏入大院那一刻就被盯梢了吧?不然如何能最及时地提供最合口味的吃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所有人吃的喝的甚至用的帕子脂粉,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分毫不差,这些看似低眉顺眼的下人个个聪明心细,无声间将所有事情打点得妥当不已。 换言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看来要更为小心行事才好。 关子朗多少也有感觉,两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见机行事。 李千金以帕子遮面,柔情万种地用了些点心,辣得瞬间就红霞飞颊,在橘黄的火光下份外动人。 时青则是又被忽视了,关子朗应对离家兄妹,时青不能贸然离开,又不好插话,只好用点心打发时间。筷子刚举起,关子朗突然回过身夺了过去,“想吃什么?”端的是温柔体贴,滴水不漏。 时青暗自失笑,不就是想借他摆脱对面无止境的打探么? 他轻声道:“玉冻。” 李家公子正想说几句,关子朗却抢白道:“我的好弟弟,今儿晚饭还没用,怎好先吃凉的,不如吃个青丝小饺。我瞧着不错。” 时青眉头微蹙,他不想吃饺子啊。 关子朗侧头对李家二人抱歉道:“我这弟弟鲜少出门,身子骨又弱,当兄长的不得不多忧心,万望担待。” 李家二人忙道无妨,又狠狠夸赞了他的兄友弟恭,品性高尚。听得时青牙酸。 所谓君子玉冻,就是嫩竹为盏,外刻风雅之书,内承兰荷二花之瓣,花芯缀以一枚透明雕花冻糕,用料之细自不必说,冰镇后入口,如清雨入喉,轻甜滑润,极为熨帖。时青难得对这个玉冻有点喜好,偏偏关子朗仗着身份制住了他。避开这一份点心,关子朗将其它几份分别舀送到他嘴边,他不饿,自然就没张口的打算。 关子朗的不悦明显得连几米远的小厮婢女都察觉了,纷纷过来请罪。 关子朗怒道:“这里风大水凉,三弟怎么承受得住,你们就不会挑个好地方吗。” 时青知道他是想借机换个眼线少的位置,可这地方分明是他自己选的,还发脾气,只能说他装起纨绔还挺本分。 外人只当他太疼爱弟弟迁怒下人,富贵人家的子弟多少都有些坏脾气,正直如关子朗也不能免俗,众人都这么以为的也就不怎么非议了。反而让关子朗的形象更加亲民。 下人赶紧将他们请到了远离湖边的地方,位于一片秋兰背后。李家二位得了关子朗的致歉,很是谅解。李家千金更是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大抵是她不曾享受过兄长这般宠爱吧。 “这里还不错,去,重新上些点心,不能有凉的。酒撤了吧,茶换一壶滋补养身的。”关子朗在石凳放下软垫,扶他坐下。 下人们连声应喏,纷纷退了。 时青站起来,绕着石桌走了一圈,关子朗双臂虚护,跟着他走了一道。 “可以说话了,我不需要你这么关切。” 关子朗立时打回原形,挠头,“你的脸色太差,不自觉就……” 时青重又坐下,今晚固然是打听罗山派灭门惨案的机会,但他心中还记挂着另一件事,他娘留给他的遗物,那把被赖康夺走的匕首。 隐隐有种感觉,这把匕首于时青这个角色非常重要,甚至对今后的剧情走向也有莫大关系。他必须借此机会要回来。再者,赖康出现在这里,也值得考究。 《 笔下文学 》整理收藏 Www。Bxw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