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三国志》 翼三国志 第 1 部分阅读 《翼三国志》 党锢风波 深秋。北雁南飞,凉风萧瑟;寒蝉凄切,冷雨初歇。 洛阳。九卿之太常卿李膺的府上张灯结彩,他们正准备庆祝李公子圣诞两岁的大喜。而这个降临人世间刚满一年的小娃娃,正是李膺唯一的孙儿。 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人,出身于官宦世家。他个性孤傲,不爱随意与人交往,惟独与同郡人荀淑、陈定为师友。由于他学问高,为人正直,在朝野上下名气极大,一般人都以能与他交往为荣。 如荀淑的第六子荀爽,因为父亲的关系经常得以拜见李膺,并曾经亲为李膺赶过马车,便自以为荣耀得了不起,回到家里,逢人便说:“我今天为李君赶过马车了。” 潼关北面,黄河直流到此,两岸峭壁对峙,形同阙门,水流湍急。一般鱼类登不上去,登上去的鱼,据说就能成龙,故有“鲤鱼跃龙门”的传说。那时候的人,尤其是儒家学子,无不把攀登李膺的家门,比之为“登龙门”。一般士人一旦为李膺所接待,立时身价十倍。 东汉王朝的实权,自和帝起就长期为外戚和宦官轮流把持,从中央到地方的大部分官位都为他们所占据。一般的官僚有职无权,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仕途充满了荆棘。下层企图仕进的士人更是官路不通,他们满腹不平,实行孔子“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的格言,对他们认为善的人,就互相推荐标榜,结合在一起;而对他们认为恶的人,一概深恶痛绝。 东汉时期,在朝的耿直官僚、在野的名士及京师的太学生结合在一起,视专权的外戚和宦官为仇敌。这些人有知识、有文化,不怕风险,不怕豪强,不怕高官。他们不贬时政则已,一出口无不尖锐深刻,无人不怕这种“清议”。特别是在野的名士和太学生往往联名请愿,干预朝政。李膺就是这群人的领。 李膺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武艺精湛,剑术高明,既能传授学业,又能带兵打仗,可谓文武双全,曾为司徒公胡广所看中,历任青州刺史、渔阳太守、蜀郡太守等职。当时鲜卑族屡犯边塞,又起用李膺为乌桓校尉。他到任接掌边关军权后,每遇乌桓,必身先士卒,不避矢石,所到之处,敌方无不望风惧服,于是声振边庭。后来因事免官,遂回家乡设馆教书,从他向学的经常不下千人,因此名盛一时。 不久,鲜卑再次侵扰云中,桓帝不得不重新起用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一到边境,慑于他的威望,鲜卑族立即望风臣服。 随后,李膺任职河南尹,官位已至列卿之一。他曾与廷尉冯绲、大司农刘佑等,一起与宦官抗争,惩治那些为非作歹的宦官势力。 宛陵大姓羊元群由北海郡罢官归来,他贪赃枉法,声名狼藉,临走时连厕所里的精巧的小玩物,都要带回家,嫉恶如仇的李膺如何看得惯呢?他上表皇帝,请求依法惩治羊元群,而羊元群却用贪污来的钱财买通宦官,反而使正直的李膺受到诬陷,与冯绲、刘佑以及地方太守刘质、成晋等人一同下狱。另一位贤良大臣陈蕃反复援救无效,刘质、成晋死于狱中,李膺与冯绲、刘佑被罚为输作(苦工)。后来,司隶校尉应奉上疏为李膺求情,李膺才得以免罪。 接着,又起用李膺为司隶校尉,他仍执法不避强暴。 当时,桓帝宠信的宦官张让的弟弟张朔,任野王县令,仗着他哥哥的权势,贪暴残忍,无恶不作,乃至杀孕妇取乐,后来畏罪潜逃,躲到京城的张让家里。李膺闻讯后,亲自带人迳入张宅,搜捕张朔,经审讯、录供、定罪之后,立即处死。 张让诉冤于桓帝,桓帝质问李膺为什么不先奏而后斩?李膺回答道:“过去孔夫子担任鲁国司寇,上任七日就诛杀少正卯。今天臣到任已十天了,才杀了个张朔,臣还以为会因为除害不而有过,想不到会因及时处决张朔而获罪。臣深知因此惹了祸,死期快到,特请求皇上让我再活五日,除掉那祸张让,然后皇上就算用鼎烹臣,臣也心甘情愿。” 李膺一番有智有勇的回答,驳得桓帝无言以对,只得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李校尉有何错?”传说自此以后,大小宦官连走路都不敢伸直腰板,说话也不敢粗声大气,假日里更不敢出宫玩耍。桓帝感到奇怪,宦官叩头向桓帝哭诉说,这是因为畏惧李校尉。 李膺坚定不移地打击横行霸道的宦官势力,既招来了宦官深刻的忌恨,也赢得众多士人和太学生的敬仰和拥护。太学生们都称道:“李元礼,天下之模楷也!”李膺实际上成了当时太学生运动的核心人物。然而,李膺在士人和太学生中影响愈大,宦官就愈要置李膺于死地。 过了两年,宦官集团指使歹人诬告李膺等大臣笼络太学生,交结门徒,互相联系,结成朋党,毁谤朝政,败坏风俗。在宦官煽动之下,桓帝大为震怒,下令布告天下,逮捕党人,除李膺被捕外,还牵连了两百余人。这些党人脖子、手、脚加上所谓“三木”的刑具,头被蒙盖着,遭到了严刑拷打。 李膺骨头很硬,也很机智,他的供辞大多涉及宦官子弟,宦官因此怕惹火烧身,再不敢深究。 太尉陈蕃极力反对对李膺等人的迫害,他上疏说:“今天所有逮捕入狱受刑的人,都是海内有声望的人才,他们忠心耿耿为国忧虑,对他们予以十代人的优容还不够,哪还有无缘无故逮捕、拷打他们的道理呢?”要他在判决李膺等人的公文上签字,遭到他严正的拒绝。 陈蕃,字仲举,他也当之无愧的被太学生们称道:“不畏强权,陈仲举也!” 桓帝皇后的父亲窦武,向来喜欢结交太学生,他以桓帝岳父的身份,上疏请求释放党人,并以托病交出官印作为威胁,迫使桓帝不得不释放党人,但却规定禁锢终身,不许再做官。这就是桓帝时期的第一次“党锢之祸”。 李膺被送到阳城,由阳城令禁锢、监视起来。 这次党锢之祸平息以后,不畏强权的陈蕃也丢了太尉这个高位。它预示着还有暴风雨在后头。李膺的学生荀爽为此特地写信劝导李膺说:“很久没有去探望您,因而不能亲聆教诲,我像敬重父亲那样的敬重您,一天没有看到您,就如时隔一年。知道您因为坚持正义为时所不容,只得退居阳城,娱乐于山水之中。最近得知皇上大怒,罢了太尉陈蕃的官,如今天地正气被闭塞了,有德才的人被废弃了,聪明的人避祸远离。这样虽然有负众望,但我私下却以为未尝不可。想必您也会同意,不会有所悔恨。但愿您心旷神怡,平安度日,闭门休养,忘掉那纷繁的世事,浮沉的宦海。” 荀爽这封信的意思是:要他的老师李膺“屈节以全乱世”。可是,荀爽没有想到,生于乱世,在数者难逃,李膺即使“屈节”也免不了杀身之祸,何况李膺这种人怎会“屈节”呢? 受到禁锢和监视的日子里,最让李膺高兴的不是荀爽的来信,而是他唯一的孙儿在阳城这个小地方诞生了。“日”与“天”乃万物之元,代表着宇宙正气,于是,他给这宝贝似的孙儿起名为“昊”。表字“彦威”,仍是取对恶势力不屈不挠之意。 风波再起 李昊出生不久,桓帝就病死了,窦太后临朝听政。大将军窦武掌握了实权,他立即起用陈蕃,让陈蕃以太傅身份录尚书事,陈蕃也因此掌握了相当一部分实权。 窦武和陈蕃在蓄意剪除宦官势力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既然两人均握有实权,采取行动的时机也就来了。在两人的商议之下,起用了志同道合的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又征召了被废黜的李膺、刘猛、杜密、朱寓、荀翌、陈蹇等人为官。 李膺官拜太常卿,为九卿之,得到诏命后,立即带着家眷,包括那出生只有两个月,尚在襁褓之中的孙儿李昊,赶回了京师洛阳。 第二年,十二岁的解渎侯刘宏继位,改元建宁,是为灵帝。 五月,陈蕃劝窦武道:“往日,萧望之死于宦官石显一人之手;前不久,李固、杜乔又遭到了灭族之祸。现在灵帝|乳母赵娆以及后宫女官,日夜在迷惑窦太后,而这些人又与宦官勾通一气,应当赶快诛除他们。我欲为大将军执剑,请大将军慎重考虑!” 于是,窦武向窦太后建议道:“按照祖制,宦官只限于掌管后宫琐事,听使唤,守门户,收财物而已。现今他们参与政事,握有重权,爪牙遍布全国,尽干些贪暴残忍的事。民情鼎沸的原因就在这里,为了平复民怨,应当将这些人全部诛除。” 窦太后不同意全部诛除,尤其不肯诛杀她所信任的宦官曹节。 这时,年高德邵的陈蕃,亲自劝说窦太后道:“臣知道言不直、行不正,则上欺苍天、下负人望,然而冒险直言,必遭群小忌恨,导致死难临头。我宁肯杀头,也不敢欺天负人。现在京师言论嚣嚣,道路喧哗,都在议论宦官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以及赵娆诸后宫女官乱政的事情。附从他们的人得以升迁,忤逆他们的人就要遭到陷害。如今,满朝群臣,就像黄河里的木材,随波逐流,以保禄位。陛下刚即位就杀了宦官苏康和管霸,不仅活着的人高兴,地下的冤鬼也要含笑,但是,不过数月,又重用和宽容了左右宦官,再大的祸害也不过如此。” 窦太后还是不听,然而,陈蕃与窦武决意剪除宦官的消息已然传了出去,使得宦官大为震恐。形势迫人,陈蕃、窦武和他们的亲信只好抓紧密谋,诛除宦官。 八月,他们先是抓了宦官郑飒拷问,供词连及曹节、王甫,正准备奏请逮捕曹节、王甫之时,宦官朱踽私自偷看了窦武的奏章,遂故意公开大声骂道:“宦官中有放纵不守法的人,当然可以杀,我们这些奉公守法的人又有什么罪呢?难道连我们都应当被灭族吗?”一下子把所有宦官的仇恨之火点燃了,曹节、王甫趁机反诬窦武、陈蕃要废帝谋乱。 无奈之下,窦武决定带兵入宫,捕杀宦官。以曹节、王甫为的宦官,却先一步劫持了窦太后和灵帝,纠集官兵,窦武因寡不敌众,自杀身亡,陈蕃随即被捕遇害。 窦武、陈蕃剪除宦官是得到社会名士和太学生支持的。窦武、陈蕃既然遇害,镇压社会名士和太学生的第二次“党锢之祸”,也就接着降临了。这次党锢之祸,从建宁元年起一直延续了十余年,株连之广,远远过了前次。 时为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68)十月,庆祝李昊圣诞两岁的大喜之筵,就在这种背景下进行着。 有人劝李膺逃走。李膺回答道:“临事不怕危难,有罪不避刑罚,这是做臣子的气节。我年已六十,生死只能听从命运,还可以往哪里逃呢?” 就在这天晚上,送走前来庆贺的宾客后,李膺抱着孙儿李昊,在前院信步徐行,慈和地逗玩着安然躺在他双臂之中的小娃娃。月光照在小娃娃那稚嫩可爱的小笑脸上,惹得李膺也忍不住亲上一口。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厉喝声,数十名黑衣汉子挺刀掠入庭宅。这些黑衣汉子武功既高,而且凶狠毒辣。惊呼声中,李府上下的男女老幼被杀大半。 李膺深知这批杀手一定是曹节、王甫派出的,明里治不了他李膺的罪,只好暗里下手。他被激怒了,他将孙儿递给家将杨增和范加,轻啸一声,挺剑独自抗争。 杨增和范加遂抱着少主,夺路从后门逃走。黑衣人见了,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围攻李膺,另一拨追击杨增和范加,意欲斩草除根。 李家的水魂剑法飘忽无常,静则如水,动则如浪,颇有独到之处。眼见敌人分出一拨,似要追杀孙儿,李膺当即把长剑一圈,将那拨企图追杀孙儿的黑衣人圈了回来。他怒气更盛,当下剑光乱颤,如同中天太阳的焰茫,转瞬之间,已斩杀了前院的所有杀手。他终于宣泄了满腹的怨气,满足地仰天大笑。 为了保全合府上下百余条人命,他自动赶赴诏狱。在他束手就缚之前,却又觉得欣慰,因为他的孙儿李昊,已由杨增和范加带走,只要李昊平安,他亦死得瞑目了。 然而杨增和范加刚出后门,却又在后巷遭遇了早已埋伏好的另外一批杀手。杨、范二人不得已,只好拔剑跃斗,无奈对方人多势众,在砍杀了十余名敌人之后,范加已身重六刀,抱着李昊的杨增更已身中十余刀,以剑拄地,单膝跪倒,不能起立。 两名杀手趁机跃起,抡刀朝着杨增当头砍下。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只听腾跃空中的两名杀手闷哼一声,随即口吐鲜血,载倒地上。杨、范二人和其余杀手愣是一怔,目光顺势牵引,落到了一个蓝衣老者身上。 “混元掌!”范加惊叫道。 杨增知道有高人相救,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快慰,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现在支撑着身体不倒已是极限,再没有剩余力气说话。 只见那老者身着蓝色道服,面容清癯,秋风微扬,吹起大袍,更显仙风道骨神韵。剩下那数十名杀手在厉喝声中冲向蓝衣老道,不料那老道大袖一挥,杀手们竟连毛都沾不上,便被一股无边的劲力卷向四方。 蓝衣老道一脸肃穆,走近范增身前,接过孩子,望着这壮士道:“可惜,你要害中刀,山人救不了你啦!” 杨增嘴角微微一扬,笑道:“救不救我无关大局,只是主公的孙儿还请先生尽力保全!”说完,终于倒在了地上,双眼一闭,一缕忠魂就此离开了这滚滚凡尘。 蓝衣老道看看怀中的孩子,见其笑脸迎人,并未受到丝毫损伤,也不禁松了口气,目光随即转向范加。便在这时,喊杀声震动天地,数百官兵汹涌杀到,将老道和范加团团围住。 范加将一卷书策交给蓝衣老道,提起气大喊:“先生快走,我来断后。我家少主名昊,表字彦威,他日长大**,叫其莫忘血海深仇!” 老道不假思索,随即一跃而起,施展那蔑视天下的轻功身法,凌空飘掠而去。 五斗米道 蓝衣老道出了洛阳城西门,星夜向西疾行。未走几里,怀中的孩子开始莫名啼哭起来。蓝衣老道心想:这孩子该是饿了。可这荒郊野外,去哪找来母|乳喂他?况且我一个修真之士,怎么方便去求人赐奶?前面不远便是渑池县城,还是进了城再说吧! 他望了孩子一眼,似乎在逗孩子说:“好孩子,你忍忍,马上给你找奶吃。”随即加快了脚步,奔行得比马车更快。 等到过了子时,离渑池县城尚有二十余里路程,可孩子却哭得更厉害了。 蓝衣老道无奈,凑巧官道南面有个杂木林子,他心想在这林子里或许有刚产子的母羊、母鹿,可喂孩子,于是疾奔行之中,突然向南折道,转瞬间已掠入林子。 母羊、母鹿没有找到,却找到一头母虎。那母虎躺卧在一块大石之后,两只小虎正趴在母虎身上喝奶,还不时地往母虎身上钻挨,感觉温馨无间。 蓝衣老道大喜,然而表情仍旧肃穆非凡,立刻走向母虎。 母虎骤闻有人接近,倏然站起,将两只小虎掀倒在地,冲着蓝衣老道张开了血盆大口,大吼三声,似在警戒蓝衣老道莫要接近。虎类凶残,但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母虎大吼了三声后,并未攻击老道,只亲昵地叼起两只小虎向丛林深处行去。 蓝衣老道跟着母虎向深处缓行。母虎似听见婴孩啼哭声跟着自己,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又躺卧在另外一块大石头下,让两只小虎继续吃奶。这一次,任凭蓝衣老道接近,母虎没有再做出抗拒的行动,像是母爱大,可怜那个人类的孩子,要给他喂奶。 蓝衣老道走近母虎,见它并无伤人之意,又盯了它片刻,随即将怀中的孩子放到母虎的腹中,同时暗运掌力,一旦察觉母虎有伤害孩子的意图,便立刻出手将它击杀。 只见孩子趴到母虎腹中,四肢乱叉,竟将两只小虎扮开,寻得一个有利位置喝起奶来。母虎大吼一声。蓝衣老道愣了一愣,正要出手杀虎,却见母虎只是不住地大吼,并没有伤害孩子的意思。他看了看那两只被孩子推倒在地的小虎,立即会意,伸出两手,一手提起一只小虎,放回母虎的腹中。母虎立刻停止吼叫,似是疲倦地微闭双眼,挨在地上休息。 蓝衣老道料想没有危险,于是从怀里摸出范加交给他的那卷书策。 书策上写着“水魂剑法”四字,展开一看,果然是记录学剑精要的秘笈。蓝衣老道也是爱武之人,立时潜心研究,只觉书策上记录的剑法因为没有内功心法相配合,算不上是上乘武功,但单以剑招而论,却多有巧妙精辟之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孩子已然吃足喝饱。蓝衣老道将他抱起,正准备离开,突然,脚步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到母虎身前,撕下衣摆,再撕成三块,系在母虎和两只小虎的前腿上,喃喃道:“喂食之恩,不能不报,他日这孩子长大**,定让他回来谢谢你们。” 蓝衣老道再次站起,转身离开了杂木林子,继续向西行进。 这一走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昼夜,攀过秦岭,穿过汉中,越过大巴山,途经成都,再折而向东,不一日,已来到巴蜀交界处的鹤鸣山下。 鹤鸣山下有个小镇,只因鹤鸣山是五斗米道的源地,镇民全是五斗米道教徒,小镇故叫做五斗米镇。 五斗米道为道教派别之一,又称天师道、正一道,汉顺帝时张道陵创立于这鹤鸣山上,入道者每人需缴纳五斗米,故名五斗米道。张道陵号称“张天师”,为五斗米道第一任教主,他死后,儿子张衡继任为第二代教主。 五斗米道教内组织严密,初入道者称为“鬼卒”,受道已信者称为“祭酒”,“鬼卒”由“祭酒”统率。部众多者称“治头大祭酒”。信徒必须绝对服从教主。各大“祭酒”在道旁设“义舍”,内置“义米肉”,以供行人取食。 五斗米镇就有一位治头大祭酒。蓝衣老道沿着镇大街走去,熟练地来到镇梢一个小庄前,敲了庄门后,由一个小童引入庄内。五斗米镇的治头大祭酒就住在此庄之中。 这时,一个朝气蓬勃、约莫二十岁的少年从小屋走了出来,一见蓝衣老道,立马跪倒,拜道:“李文侯拜见三师伯!”他即是五斗米镇的治头大祭酒李文侯。 蓝衣老道也不去扶,只道:“起来吧!”随即径直走进屋内。 李文侯跟着老道进入小屋,把门关上。 蓝衣老道走近天师像前行了一礼,突然问道:“文侯,你的其他几位师伯到了吗?” “教主、四师伯、二师伯、五师伯、大师伯先后到了,只差您一位。” “你四师伯是第二个到的?” “是!” “过了这许多年,于师弟怎还改不了性急的毛病?” “四师伯来到师侄这里,听说他是除教主和师父外第一个到的,还抱怨师伯们慢呢!” “嗯!”蓝衣老道转过身子,将怀里的孩子交给李文侯,“给你个差事,在我下山之前,把这孩子给我喂饱、照顾好喽!” “师侄遵命,一定小心侍侯。”李文侯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敢问师伯,这是谁的孩子?” “这是忠良之后!”蓝衣老道叹了口气,“总之,在我回来以前,你不能让他有所损伤!” “是!” “我该上山了。”蓝衣老道说完,径自离开小屋和庄子,向北疾行。 不一会儿,已来到鹤鸣山山脚。这鹤鸣山出落得就像一只展翅仙鹤,故而叫做鹤鸣山。山腰平台上有一座宫殿,名曰“正一宫”,五斗米道的大本营就在这正一宫内。 把守宫门的道徒一见蓝衣老道,立刻跪倒一片,比李文侯更显殷勤:“向三师伯请安!” 蓝衣老道不屑一顾,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继续向山顶攀登。 鹤鸣山山势越往高处越是险峻陡峭,过了次峰“观浪台”以后,山势几乎垂直于地面,岩面光滑,别说攀爬,甚至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只见蓝衣老道深吸一口气,忽然间右足一点,已如射日神箭般从次峰观浪台沿着岩面,垂直射向顶峰,待得身形拔跃山顶,左足在岩石上轻轻一点,于空中滑行三步后,已安然落在鹤鸣山之巅“望日亭”上。 此时,望日亭里已然来了六个老者,皆着道服。 天师七子 一个容貌丑陋不堪、额头正中长着疙瘩的黄衣矮老道一眼瞥见了蓝衣老道,大叫一声,倏然掠出望日亭。他的身形滑过地面,迎着蓝衣老道便一掌拍了过去,掌力非凡。蓝衣老道见矮老道袭来,面不改色,迎上便是一掌。 两掌相交,嘭然一声巨响,幻化出好几圈黄|色光华。蓝衣老道被劲力震退三步。矮老道翻了个筋斗,落地后也硬生生地连退了三步,方才拿定桩子。 “紫虚,没想到多年不见,你的功力不减啊!”矮老道大嚷大叫。 蓝衣老道并不答话。 另一个面目慈和的灰衣老道随即走出亭子,微笑道:“四师兄,你不是三师兄的对手,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矮老道冷笑一声,道:“谁说我于吉打不过紫虚,紫虚,来,你我再拆上千招,看看谁更胜一筹。” 偏偏蓝衣老道并不理他,走到灰衣老道身前,道:“五师弟。”随后又向亭子里其余四人行礼称呼道:“大师兄,二师兄,掌门六师弟,七师弟。” 亭子里的四人相继走出亭子,向蓝衣老道还礼。 那“大师兄”秃顶,长着一缕苍白长须,问道:“三师弟,你怎么迟到了?” “听闻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谋诛阉竖,失败被杀,唯恐牵连太常卿李膺,故而先去了一趟洛阳。”蓝衣老道回答说。 那“二师兄”的身材在七人中最是高大,不下八尺,须皆白,问道:“那李元礼可被牵连进去了?” 蓝衣老道正要答话,矮老道却抢着说:“这是废话,李膺声望极高,身系数千名太学生,比窦武、陈蕃更具影响力,阉竖既杀了窦武和陈蕃,焉有放过李膺的道理。” 蓝衣老道觉得矮老道似乎知道些什么,便问:“四师弟从蓬莱山过来,途经洛阳,必是听说了什么,快说来听听。” 矮老道得意一笑,道:“你要我说,我偏不说,除非你能打得过我,否则我就不告诉你。” 蓝衣老道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李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贤臣,难道他有难,我们不该尽一份心力吗?” 矮老道愣了愣,似自觉理亏,于是说道:“算了,我就告诉你吧。我经过洛阳的时候,也因为担忧李膺受到牵连,去过李府,但我去到之时,李府上下已无一人。经过百般打听,才知道李膺已身赴诏狱,被拷掠而死,其妻子被徙往岭南,他的父兄门生故吏均受牵连下狱。还听说,在李膺入狱当晚,有两批杀手光顾李府,杀死李府大半家人,曾随李膺北征的家将杨增被杀,另外一名家将范加被抓,李膺唯一的孙儿也失踪了。” “不是失踪!”蓝衣老道说,“李膺的孙儿李昊被我救下了,现今就在五斗米镇李文侯的手中。” 矮老道冷笑一声,道:“我猜也是这样。” “三师兄,”灰衣老道突然问,“既然你先从洛阳出,怎么比四师兄迟到蜀中?” 矮老道笑道:“听说那娃娃只有两岁大,我看定是为了替那娃娃寻奶吃吧!” “口没遮拦!”蓝衣老道斥道,“四师弟,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出家人?” 矮老道一听,立马动怒:“对对对,我不像出家人,你紫虚最像,行了吧?南斗、北斗、左慈、张衡、李意,你们来评评理,谁不像出家人了?” 那“大师兄”和“二师兄”微笑不答,冷若冰霜、城府极深的“掌门六师弟”和那毕恭毕敬、温文尔雅的“七师弟”更连笑容也没有。 灰衣老道却说:“直呼我、六师弟、七师弟的大名也就罢了,竟敢直呼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的道名,这像一个得道的出家人吗?” 矮老道怒气更盛,叫道:“没大没小!你敢顶嘴?”说罢,双手一错,两记铁拳随即往灰衣老道身上招呼。 “你斗不过三师兄便来欺负我,告诉你,我也不怕你!”灰衣老道微笑凝神,从容接过矮老道的攻势,并一边迎敌,一边将矮老道拖至亭子稍远处的平地。 两人拳来掌往,堪堪拆得一百招,竟是谁也讨不了便宜。矮老道的拳法刚猛绝伦,灰衣老道的拳法却轻柔如雪。两人一刚一柔,正像太极两仪,相互制衡,难分高下。 那“大师兄”微笑道:“这个四师弟,恁是如此容易动怒!” 他和灰衣老道都爱微笑,灰衣老道的微笑是时不时浮现出来,而他的微笑却是始终挂在脸上。灰衣老道那么一笑,让人感到慈祥和谐,可他那始终挂在脸上的微笑,却让人有一点毛骨悚然、心生冷怯的感觉。 这七个人便是天师张道陵的七个弟子:大弟子南斗、二弟子北斗、三弟子紫虚、四弟子于吉、五弟子左慈、六弟子张衡、七弟子李意。其中的张衡更是张道陵的亲生儿子,现任的五斗米道教主。 八年前,张道陵病死,传位于张衡,南斗、北斗、紫虚、于吉、左慈相继离开了鹤鸣山,分道扬镳。南斗居于荆州南华山,号称“南华老仙”;北斗居于冀州北华山,遂号称“北华老仙”;紫虚居于司隶翠华山,自号“通明真君”;于吉居于青州蓬莱山,号称“五行疯仙”;左慈居于扬州神亭山,号称“太极幻仙”。为了扩张五斗米道的势力,张衡随后离开鹤鸣山,在蜀郡南部的武阳城建立分坛,尊号“师君”。李意则号称“鹤鸣剑仙”,与弟子李文侯留守鹤鸣山五斗米道总坛。 这“天师七子”中,以南斗、北斗武功最高,其次是紫虚,再来是于吉、左慈、张衡、李意四人。 南斗捋了捋苍白长须,又道:“三师弟,你救下李膺的后人,作何打算?” 紫虚答道:“自然是将他抚养**,授以毕生武学心血,这才对得住故友李膺。” “哦?”南斗愣了愣,“老道怎没听说,你与李膺有旧?” 紫虚难得地笑了笑,道:“也非有旧,只是神交已久,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李元礼忠正方良,世间英雄、天下豪杰,谁不敬仰?就凭他驱逐鲜卑、痛斥阉竖这两项,已足让我敬服。虽说他武功并不是绝顶高手层次,比起我们而言远远不及,然而他那一身正气,也算是我等的楷模。” 北斗忽然冷笑道:“这从不同立场去看,有不同的说法,在有些人眼里,他那叫做不识时务。” 南斗难得收起微笑,微怒斥道:“二师弟,你别告诉我,你也认为李太常不识时务。” 北斗低头不语。 这时,于吉和左慈已拆至三百招外,兀自难辨雌雄。 “几位师兄,咱们该是谈正事的时候了。”张衡终于开口说话。 “对!”南斗漫应一声后,突然掠至于吉和左慈之间,左手提挡于吉意欲下劈的狠拳,右手按拦左慈意欲上击的柔掌,立将两大高手的攻势化于无形。于吉和左慈各退两步,这才勉强收住功力。 李意上前道:“四师兄、五师兄,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什么正事、歪事的?有事快说、有屁快放!”于吉打不成架,正在生闷气,不耐烦地走入亭子里,一**坐在石椅上。 左慈微微一笑,跟着走入亭子。随即,张衡、北斗、南斗、紫虚、李意也6续进去。 何去何从 眼下的东汉王朝,已是日落西山。宦官与外戚两大集团交替专政,统治**,土地兼并加剧,赋税日趋沉重,社会动荡不安,民众流离失所,小规模的起义此伏彼起,连绵不断。“山雨欲来风满楼”,十三部州即将面临动乱。 五斗米道的教义是锄强扶弱,拯救天下苍生。在乱世即将到来的这种背景下,不得不去考虑,自身该站在什么立场上?张衡把五位师兄召回鹤鸣山,要商议的正是这件事。 张衡作为五斗米道教主,先言说:“五位师兄、七师弟,我们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形势是大厦将倾,皇帝无道,宦官专权,各路义军接踵而起,天下已经到该易姓的时候了。父亲传位于我的时候就叮嘱我,遇到大事,多听六位的意见,现在就请说说你们的看法。” 李意道:“恩师临终前也叮嘱过我们,要辅佐掌门振兴我道,李意一切听从掌门吩咐。” 张衡道:“这是大事,我虽为教主,却也不敢擅作主张,还得先听听五位师兄的意见。” 李意与张衡交情最深,李意常感张道陵对他恩重如山,故而对张衡惟命是从,当南斗、北斗、紫虚、于吉、左慈离开鹤鸣山时,只有他坚定地留在山上,忠心辅佐张衡。 于吉道:“按我说,咱们五斗米道也组织一支起义军,攻入洛阳,把刘宏小儿拉下皇帝宝座,这样才能解救天下苍生。” 左慈调侃道:“没想到四师兄也想做皇帝。” 于吉怒道:“谁说我想做皇帝,皇帝宝座自是掌门的,与我何干?!” 北斗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南斗时时注意着北斗的一举一动,这时问道:“不知二师弟有何高见?” 北斗默然片刻,始道:“依我看,汉廷未必就气数已尽,咱们应该出山辅佐皇帝,整顿朝纲,重用君子,罢黜小人,恢复文帝、景帝、宣帝、光武帝四朝的安定局面。” “北斗,此言差矣!”于吉立刻反驳道,“从光武帝去位至今已百余年,期间并不乏贤良臣工,但为什么时局总是没有改观,甚至每况愈下呢?这是天要亡汉,气数已尽的缘故。” “四师弟,你的话也不全对。”北斗争辩道,“西汉末年,王莽篡政,当时的人不也以为汉朝气数将近,谁知又出了一个光武皇帝,收拾残破山河,整顿中兴气象,可见世人并没有忘记大汉‘文景之治’、‘宣帝中兴’时的升平景象,并没有忘记天下是姓刘的。” “此一时,彼一时,不可一概而论。”于吉又道,“王莽篡政,不得人心,故必然会遭到失败,刘氏宗亲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得以成功复辟的。如今不得人心的是汉廷,这一回的‘刘秀’也许就不是姓刘的了。” 两人顿时各执己见,吵闹起来。北斗只是端坐着据理力争。于吉却一边说,一边来回地走动,说到兴起处,甚至青筋暴现。 张衡见紫虚一直没有说话,便问:“三师兄默然不语,定是胸有成竹了?” 紫虚微微稽,道:“掌门师弟,我赞同四师弟的看法。” 于吉见有人附和他的意见,不禁大喜,一拍紫虚肩膀,笑道:“紫虚,还是你有眼光。” “刚才四师弟说,王莽篡政,不得人心,故必然会遭到失败,如今不得人心的是汉廷,它也必然会走向失败。”紫虚娓娓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夏桀倒行,则商汤革命,取而代之;商纣逆施,则武王伐暴,顺应天命;秦朝无道,则陈胜、吴广、刘邦、项羽俱起,合力灭之。可见,民心所向才是万众所归。近年来,仁人志士为了匡扶黎民,不断以武犯禁,虽然先后归于失败,但也证明了改朝换代已是大势所趋。倘若我们能把力量集合起来,必可一举成功,再建盛世。” 左慈笑道:“三师兄所言,正和我意。我道教义是锄强扶弱,拯救天下苍生,也不必说反汉还是保汉,只要有利于黎民的事,我辈中人自该去做。” 紫虚又道:“不错,倘若君主圣明,咱们自然该辅佐他安定天下,可如今是主幼势微,大权旁落,宦官、外戚皆是不学无术之徒,让他们来主宰天下,万民定要遭殃。我们该做的是当仍不让,顺应天命,寻找有德之士取代汉皇。” 于吉见已有两人赞同己见,又问南斗道:“大师兄,你也该表个态吧?” 南斗仍捧着笑脸,道:“我是少数服从多数,既然三师弟、四师弟、五师弟都主张改朝换代,我自然支持你们。” 现在所有人都表态了,他们一齐望向张衡,等他拿定最后的主意。 张衡沉吟片刻,始道:“虽然汉廷无道,可是‘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咱们势单力孤,要撼动它恐怕不容易吧?现在我道教徒只有二千六百余人,就连与益州的万余汉军相比犹显强弱悬殊 翼三国志 第 2 部分阅读 ,汉廷装备精良的军队不下十万,咱们又怎么斗得过呢?” 于吉道:“所以咱们现在就该开始筹备了,就以十年为限,在十三部州同时展势力。届时十三州并起,聚众百万,不怕它有百足,就算有千足,也无济于事。” 事实上,张衡并非励精图治、锐意进取之人,能保住五斗米道在益州巴、蜀两郡的势力,已是他的最大愿望。李意也知道这一点,他跟于吉一样,都是爽直之人,心里也赞同紫虚的一番高论,无奈被师父张道陵施舍的恩德羁绊,注定要死守在张衡身边。当下他们或真心、或虚情,尽说些冷言冷语,无非是对起事反汉不抱信心,泼以冷水。 于吉终于按捺不住,怒喝道:“你们要死守巴、蜀,我不管你们,就算只有我一人行动,我于吉也要秉承恩师遗志,救济天下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 张衡和李意略觉惭愧,低头不语。 北斗突然立起,冷斥道:“四师弟,一旦起事,战火、烽烟并起,天下的黎民百姓只有加重苦难的份,还谈什么救济他们?既然我们意见不合,也不必再谈下去了,你们欲反汉,我必保汉,咱们战场上见真章吧!”说完,拂袖便要离去。 李意连忙拦住,劝道:“二师兄别着急,这等大事还得从长计议。” 北斗冷笑道:“七师弟,你好好保着掌门师弟坐守巴、蜀,倘若跟着四师弟去凑热闹,战场相见之日,就别怪二师兄辣手无情了。”说罢,一把推开李意。 李意剑术绝顶高明,内力却不及北斗,被这么一推,登时踉跄倒退了三步。待得他立定脚跟,再张眼向前望去时,北斗早已不见踪影。 南斗注视着北斗消失的地方,顿时含笑定住了表情,似在思虑些什么。 “走就走,别拦他。”于吉嚷嚷道,“现在剩下我们六人,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弟都和我意见一致,六师弟、七师弟,你们怎么办?” 左慈最爱调侃于吉,这时笑道:“怎么?我们赞同你的意见,你就改口尊称我们为师兄、师弟啦?” 于吉斜眼瞄向左慈,道:“你这牛鼻子,既然知道就别说破,难不成你喜欢我直呼你的大名?” 张衡、李意仍自沉默无语,不置可否。 性急的于吉忍不住叫道:“罢了,罢了,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弟,咱们走,就让他们一辈子坐守鹤鸣山终老,五斗米道总要败在他们的手里。” 紫虚道:“大师兄、四师弟、五师弟,你们先走,我有事要跟七师弟谈。” 于吉、南斗、左慈、张衡先后下了望日亭,亭里只剩紫虚、李意二人。 李意问道:“三师兄有何吩咐?” “七师弟,想托你一件事。” “三师兄但说无妨,只要是师弟做得到的,绝不推托。” “好!”紫虚道,“我已打定主意,收李膺的孙儿李昊为徒,十年之后,我让他来找你,希望你能指点他武功。” 李意愣了一愣,不解地问道:“可师兄弟里面,我的武功最差,为何拜托我?” “因为你的剑术最精,我只让你指点李昊剑术。” “那好,十年之后,尽管让李师侄来找我,我一定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李意叹了口气,“其实,我对李太常也是钦佩万分,这就当是我对千古贤臣微表敬意吧!” 紫虚把手搭在李意肩膀:“我明白你!” 两人下山后,李意自回正一宫,紫虚则去接回李昊,然后跟南斗、于吉、左慈道别。 十年苦寒 南斗所居的南华山在荆州,左慈所居的神亭山在扬州,从巴郡城顺江直下,很快便到。于吉来时取道关中,这时却意兴大,决定跟南斗、左慈乘船东下,到了扬州再折而北上,回青州蓬莱山。他们约定以十五年为限,准备起事,并交代了会抽空探望小李昊后,终于向东南的巴郡城行进。 紫虚仍沿来时之路北返翠华山,不需细表。 翠华山是长安城南七十余里处的一座仙山。此山高耸入云,乃是终南山北面的一座支峰。从此,这里也就成了小李昊的家。 光阴稍纵即逝,转眼过了两年,四岁的小李昊已经能记事了。紫虚让他记住的第一句话便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从这时起,紫虚便将摘野果、采野菜等等解决温饱问题的小事交给他自己去办。开始的时候,小李昊总是皱起了眉头,抱怨师父不疼他,干活时磕破了手脚,索性忍着疼痛,回到师父面前再痛哭一场,以博同情,心想或许这样能让师父收回成命。然而,紫虚并不理会。日子一长,小李昊也就慢慢习惯了,甚至乐于为了寻找食物,漫山遍野地奔跑,与野兽为伍,与禽鸟为友。也许是因为他在襁褓时喝过虎奶的缘故,那些野豹、野狼竟然不敢伤害他,反而喜欢与他厮磨,成天地跟在他背后,真正成了“狐朋狗党”。 就这样,又匆匆过了一年。由于每天的基础锻炼,五岁的小李昊已长得比其他同龄孩子结实、健壮,小小的心灵甚至比许多大人都要坚强。 紫虚很满意,这天便对小李昊说:“从今天开始,为师便将一身武功传授给你。” 小李昊听了,高兴得不行。 紫虚又说:“但你要记住,你身负绝世武功的同时,肩上也挑起了锄强扶弱、救济天下苍生的重任。为师是五斗米道的第二代弟子,创道祖师姓张,名讳上道、下陵,他就是我的恩师,也就是你的太师父。过去你就喊我师父,却并没有正式拜师,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四个响头,便算正式入门,从此当以五斗米道弟子自居,以‘锄强扶弱、救济天下苍生’的教义作为为人处世的准则。倘若背师离道,为师定然亲手把你灭了。” 小李昊听得一头雾水,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紫虚。 “算了!你还小,长大以后就会懂的。”紫虚微微一笑。 小李昊当即跪倒,给紫虚结结实实、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个响头。 紫虚更是喜形于色,一把扶起小李昊。别看他这样,正式收徒弟还是头一回,而且一收就是像李昊这样的名门之后。经过一年的考察,他断定小李昊天资聪颖,是神赋奇才,他日成就定然无可限量,越自己不在话下,甚至囊括海内,混一中华也不无可能。 从这天起,紫虚当真开始传授武功。第一堂课自然是“呼吸吐纳”,这对任何练武之人来说,都是重中之重,道家注重练气,犹是如此。小李昊以他极高的悟性,很快地就掌握了诀窍。接着,紫虚把混元神功和混元掌、逍遥游拳法、瞬射神功相继传给他。小李昊竟然在八年之内全然掌握,所差者只不过稍欠火候而已。 混元神功是紫虚自创的无上内功,混元掌虽能伤敌,似是外功,却只有四招,而且全凭混元神功支撑,两者是相辅相成的。逍遥游拳法则全算外功,由紫虚领悟庄子的《逍遥游》之后创,属于阴柔一路功夫,它姿势美妙,时如玉燕,时如大鹰,以轻灵身法作为基础。瞬射神功属于轻功,需要高深内力配合,动时当真比射日神箭还快,百步之内,可以转瞬即至。当年紫虚在鹤鸣山上,从观浪台纵跃到望日亭,用的就是这三项武功的结合体。 为了让爱徒不致重武轻文,除了武学,紫虚还让小李昊熟读《诗经》、《尚书》、《史记》、《汉书》等典籍,并时不时抽出其中的一篇文章,考问小李昊,小李昊不负厚望,总能对答如流,朗朗上口,让紫虚更觉欣慰,暗地里直赞赏道“虎父无犬子”。但是为了不让小徒儿产生骄傲自满心理,紫虚从不在言语上称赞他一句。 此外,左慈果然没有食言,八年来一共到过翠华山两次。第一次在小李昊八岁时,去把自己为他新创的两项武功“空拳”和“空剑”传授给他。第二次在两年之后,去是为了考察他的修习结果,当然,小李昊并没有让他失望。 可除了左慈以外,南斗和于吉并没有在翠华山出现过。据左慈说,于吉是忙于联络四方,准备起事事宜;而南斗则从那日离开鹤鸣山,在江陵城分道后,就再也不见踪影,也无任何消息。 除了混元神功、逍遥游拳法、瞬射神功、空拳、空剑以外,作为小李昊家传武学的水魂剑法,自然也是必修之课。紫虚本不爱使剑,在与小李昊共同研习的过程中,竟也使自己的剑术造诣更上一层楼,可谓相得益彰。 天师七子之中,剑术最为高明的当数李意。于是,按照约定,在小李昊掌握了自己全盘功法之后,紫虚终于打他到鹤鸣山正一宫,向他的七师叔求教剑法,为期三年。 这十年里,李昊过得虽然很苦,却也很是开心、快乐,总觉得无忧无虑,那些在平常人眼里沉冗不堪的每日的文武功课,在他眼里却变得那么自然、平常,即便做起来有些疲倦、劳累,做完之后却又感觉到一股无比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他总是记着师父教给他的那句话:“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他深知,美玉是要经过雕刻的,只有朽木不可雕,他不要做朽木,要做美玉。 这天,十二岁的他感激地拜别了紫虚,终于踏上了南下巴蜀的路途。 求教剑仙 俗话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小李昊能记事后,这是第一次离开翠华山,独自闯荡天下。他初履陌途,加上山高路险,这一走从十月出,直到第二年开春方自来到鹤鸣山下。 五斗米镇仍和十年前一样,只是李文侯如今已不在镇里任职治头大祭酒了,任职者另有他人。十年来,五斗米道的教徒已突破万人,因此,在治头大祭酒上,必须另设一个更高的职位,分别直接统率十数名治头大祭酒,于是,五斗米道新设了“教帅”一职。张衡的儿子张鲁以及李意的大徒弟李文侯、二徒弟张修,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五斗米道的教帅。 五斗米道的治头大祭酒虽换了别人,但一听是“通明真君”紫虚的徒弟,当即殷勤接待,并派人上山通知二教主李意。李意得到消息后,立刻记起了十年前跟三师兄的约定,当即派三弟子萧解,下山来接小李昊上山。 萧解,字士武,是李意七年前新收的徒弟,比小李昊年长四岁。上山途中,小李昊不断逗他说话,然而他就是板着那张脸,面若冰霜,不仅不苟言笑,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上一句。小李昊碰了几个冷钉子,也就不再自讨无趣。两人都默然无语,好不容易来到正一宫门前,小李昊已觉痛苦不堪,如同时隔三秋。 引入正一宫正殿之后,总算拜见了七师叔李意。李意望着这位年幼的师侄,但见他剑眉星目、五官端正、轮廓鲜明,粗壮的黑在脑后扎成一束辫子,深垂背心,朝气勃,英姿飒爽,顿感安慰。想到名臣李膺有这般模样的后人,料其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 小李昊躬身说道:“七师叔,师侄此番是奉师父之命,特来向七师叔请教剑法的,还望七师叔不吝赐教。” 李意抚着小李昊肩膀,道:“我和你师父早已有约,你就放心吧!先跟你萧师兄去厢房安顿好,明日便来教你学剑。” 目送李昊和萧解离开后,李意突然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到底传不传呢? 李意的成名绝技是“天罡三十六式”和“地煞七十二式”两套剑法。按照十年前的约定,他是要将这两套剑法毫不藏私地传授给李昊的,然而张衡在得知这个约定后,竟来劝他说:“咱们七个师兄弟武功各有所长,因此能够相互牵制,尤其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三人,本已武功精绝,现今李昊已得三师兄真传,若你再将两套剑法相授,他日我等徒儿辈再无人能够制衡李昊了。”李意颇感为难,但十年日子甚长,当时也不以为意。过了十年,小李昊真的奉师命前来求学,如果将剑法相传,那是违抗了张衡的旨令,如若不传,则是违背了对紫虚的诺言。 今天看见李昊,果真是人中之龙凤,听他脚步平稳轻便,呼吸均匀有力,便已知他武功精湛,的确已得紫虚真传,倘若将两套剑法传授,以他的这等天纵英才,他日成就必然胜过天师七子中的任何一人。按李意的本意,该当成全,可是不禁又想,张衡所说的也不无道理,倘若李昊他日登上武学巅峰,还会将其余六门的弟子放在眼里吗?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李意忽然突奇想:我只将两套剑法的剑招传授给他,内功口诀却不说。这样不就既没有违背教主旨令,又不致轻慢了对紫虚的诺言。三师兄生平最疼爱我这小师弟,必然会谅解我的!几经思虑,他终于打定主意,便是如此。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厢房寻得李昊,把李昊带到了后山一个洞窟前面。 小李昊兴奋极了,一路雀跃而去,待至洞口,更好奇张望,只见洞门上刻着“囚魔窟”三个大字,便问道:“七师叔,这是什么地方?” 李意肃容道:“这囚魔窟是本教禁地,以后你就在禁地前面的这块空地练剑。接下来的三年你都得待在鹤鸣山上,难免要四处走走,只这囚魔窟你不能进入,今天就带你来这儿并让你以后都在这儿练剑,也是警告你不可擅闯禁地。你也是五斗米道弟子,应该知道轻重!” 小李昊咕隆一声吞了口口水,看那洞名已觉毛骨悚然,当下急道:“弟子晓得,洞里面定是囚禁了我教收服的大魔头,不让我们进去,是要保护我们的安全。” “你能这么想最好。”李意微笑道,“这洞里的确囚禁着几个大魔头,之所以不让年轻的弟子进去,一来是考虑他们的安全,二来更是害怕有个闪失,导致大魔头重现人间,那将是又一场人间浩劫。” “我明白,”小李昊躬身道,“弟子一定谨尊禁令。” 于是,小李昊就在囚魔窟前的空地上跟李意学了几个月的剑法。 天罡三十六式和地煞七十二式招路繁杂,光是一式往往就有八八六十四种变化,小李昊尽管天生奇才,也只能一天学一式,有时甚至好几天才能掌握一式中的许多种变化。 待得春去夏来,连绵春雨和潮湿天气尽去,烈日当空,闷热炙人,小李昊才算是学会了三十六式的天罡剑法。 这日,小李昊一大早来到后山的空地,原打算开始跟着李意修习地煞剑法,却老久没有等到李意出现。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个鬼卒来告知他,昨夜教主属下的人来正一宫了,要求二教主火赶到武阳商议大事,二教主今天一大早已往武阳城赶去。那个鬼卒还告诉他说,二教主出前,还特地叮嘱,让他在这段期间里不可懈怠,要勤练剑法,待回来时,李意会继续传他地煞剑法。 小李昊甚感失望,原以为接下来的十余日里,只能独自练剑,结果第二天来到练剑场,却碰见了萧解。 萧解冷冷道:“师父让我陪你练剑,开始吧!” 小李昊本想问问,六师叔召七师叔去武阳,究竟有什么要事要商议,只见萧解说完话后已自摆开架势,要问的话自然也就问不出口了。 两人一交手,小李昊便觉,萧解的剑术精辟,耍起天罡剑法来实不像自己所使的那么复杂,这是怎么回事?问了萧解,萧解也不说,只说他的哪几招剑招错了,哪几招剑招有些瑕疵而已。 从这天起,小李昊的练剑对象便由李意变成了萧解。两人练剑便练剑,休息便只休息,绝无一句废话,小李昊担心自己的嘴巴有退化的可能,每天回到房里总是自言自语一大堆。 时光如驹过隙,又过了一个月,仍无李意回归的消息。这一个月来,小李昊已熟练掌握天罡剑法,这几天便在鹤鸣山上随便游走,偶尔来到练剑的空地,总是盯着囚魔窟注视良久,兴许是因为待在这禁地前数月,与窟内魔头相安无事,让他略减了几分惧意。然而,他仍旧牢记着李意交代的话,虽怀着满腹的好奇,却不敢跨越雷池半步。 李意没等到,却等来了张衡。有一天,小李昊刚从榻上起来,萧解便来找他,说是教主来了,要求他马上到正殿拜见。小李昊难免疑惑,这六师叔把七师叔召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可他自己却又跑到鹤鸣山来做甚?七师叔又在何处,莫非跟随六师叔回到山上来了么?不管如何,掌门师叔召见,总是得去的。 避难魔窟 小李昊匆匆整理了一下仪表,随即跟着萧解,往正殿走去。想到若李意随同张衡回来,不久即可修习地煞剑法,遂兴致冲冲地问萧解道:“七师叔可跟掌门六师叔一起回来了?” 萧解没有答话,只道:“小心!” 小李昊甚感不解,而且好是失望,兴致登时减半,当下垂头丧气地来到正殿。只见正殿天师椅上已端坐着一名老者,须灰白相杂,脸色焦黄如蜡,病容满面,时而还用手捂嘴,咳嗽数声。小李昊猜想,这便是六师叔?然则他所见过的天师七子中的人物,如师父紫虚、五师叔左慈、七师叔李意,虽都年纪老迈,然而却因为内功深厚而仍气血充沛、身体康健,怎会像张衡这般身虚体弱呢? 他回想起师父对这位六师叔的评价,说其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莫不是凡事斤斤计较,老想着不吃亏,这才衰老得快吧?事实上确实如此,自从得知紫虚收李昊为徒,张衡便顾虑重重,老是想着如何限制其余六门子弟展,用这种方法来保证其子张鲁能顺利地接替自己,成为五斗米道第三任教主。每每想到李昊乃名臣李膺之后,若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岂不把他们父子和五斗米道架空了吗?这十年,他就在扶持儿子张鲁建立威信的劳累中渡过,可谓心力交瘁,因此见老,并且染上了重病。 小李昊上前深深一揖,道:“师侄李昊,拜见六师叔。” “免礼!”张衡瞥了李昊一眼,“听说你是来向你七师叔学剑的?” “对,师侄剑术浅薄,师父故责成弟子来向七师叔请教。” 张衡本想挑剔李昊几句,见他从容对答,谦恭有礼,倒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忽然道:“三师兄未免太小看人了,让你来蜀中,却只向你七师叔求教,怎不叫你向我求教,难不成我抖不出一两样像样的武功传授给你吗?” 小李昊愣了一愣,随即道:“六师叔误会了。《天师秘录》乃不世之传,六师叔既然习得,自是武功精绝天下,师父也深知这点。只是师父担心六师叔教务繁忙,抽不出空来赐教弟子,不便让弟子去打扰而已。” “你叫我‘六师叔’?”张衡立时又道,“不分尊卑,没大没小,要叫我‘掌门六师叔’才对!” 小李昊当即答道:“是弟子一时嘴快,只觉单叫‘六师叔’,更显得天师七子情谊深厚,不比寻常的五斗米道教徒。想不到掌门六师叔如此认真,不过凡事认真,这也是我教之福,那弟子往后自当尊称您‘掌门六师叔’。” 张衡登时一怔,对这稚嫩少年说起话来能如此不卑不亢感到了惊诧。按李昊言下之意,若是他仍让李昊称呼“掌门六师叔”,则是跟其余六子情谊不深。遂道:“既然是你一番苦心,随你爱叫什么便是。” “六师叔果然有情有义,仁德披载,天下百姓必然望风臣服。就像六师叔对待普通教徒,当树立威严,自称‘本座’或‘本师君’。弟子心想,六师叔对师侄既然自称‘我’,那么,就一定视师侄如同亲传弟子那般亲昵。” “慢着!”张衡似又挑出语病,“你刚才还说了,我是因为得到《天师秘录》,才能武功精绝天下的?照你这么说,若非《天师秘录》,我就不能闻名武林了么?” 小李昊微微一笑,道:“非也!太师父自有察人之明,否则百年之后,怎会让六师叔您来执掌门户呢?必然是六师叔天资聪颖,天上无双、地下无对,方能让太师父立为接班人。《天师秘录》对于六师叔来说,只能是锦上添花。” 这番话对张道陵和张衡都推崇备至,张衡还能挑剔出什么呢? 张衡开始盯着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细看,但觉他气宇轩昂,一表人才,适才一番对答让自己存心找碴犹是不能,可谓聪明机变。当下更打定主意,此人不可留,至少得让他前进路途布满荆棘,最终不能与儿子张鲁作对才是。 其实,他早就打定这个主意。他召李意至武阳,并非真有什么要事相商,只是听说李昊来到了鹤鸣山,且李意不听己劝,把剑法相传的缘故。他想来想去,决定要阻止李昊学剑,于是假托议事,把李意骗到武阳,让儿子张鲁设法留住李意,自己却赶到鹤鸣山,企图挑剔李昊的毛病,最好能把他逐出五斗米道,那么一来,往后无论李昊有何成就,对张鲁的教主之位,自是构不成威胁了。 他又道:“好吧!我看咱俩有缘,我也传你一套《天师秘录》里记载的武功。” 小李昊毕竟天真,竟信以为真,他现在的想法是武功多学一套是一套,道理多懂一句是一句,总是好的。他求学若渴,兴奋地道:“多谢六师叔!但不知六师叔要传弟子什么武功,是拳法还是掌法,是剑术还是轻功?” “《天师秘录》里记载的只有掌法,既通掌法,内功、外功、轻功自然与日俱进,驾驭兵器自能得心应手了。”张衡又瞥了李昊一眼,“我大老远赶来,旅途劳顿,待我歇息一日,明早便开始传你。” 小李昊高兴地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小李昊再来正殿讨教,一个鬼卒却告诉他说,教主今日一大早已经下山回武阳去了。小李昊愣是一呆,想不明白这六师叔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什么五斗米道教主,什么一派宗师,什么天师传人?原来是个食言而肥的家伙!当时李昊这么想,只是因为希望落空。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这位六师叔不仅食言而肥,而且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当天夜晚,小李昊正待入睡,突然,一个须灰白的蒙面人掠入厢房,瞅准他便是一掌,尽显杀气。掌力刚猛绝伦,让他大吃一惊。这时欲求躲避已然不及,他只好躺在榻上,运足十二分功力,一掌轰出,豁然迎接那掌。两掌相交,嘭然一声后又是轰隆一声,竟将他身下睡塌震塌了。 那蒙面人似乎也对李昊的内力略显吃惊,落地后咳嗽数声,便又攻上。 小李昊听那咳嗽声,立时便知这蒙面老者不是别人,定是张衡无疑!他一时间百感交集,实在不知张衡为何要杀自己,本待话质问,突然心念一转,料想问了也是白问,况且对方既蒙着脸行动,必是不愿让人看到真面目,倘若把话说白,对方身份一旦泄露,将做得更绝。他开始了解萧解的那句“小心”是什么意思了。 但见对方再次攻来,小李昊凝神静气地见招拆招,见式拆式,转眼数十招,虽始终处于下风,毕竟是撑住了。这似乎又让对方吃惊不小,立时攻得更狠、更辣。 两人斗到百招开外,小李昊已是险象环生。忽然心念电转,寻思着此人若是张衡,我定没有胜算,师父所传武功尽管厉害,然我修为尚浅,必然奈何不了张衡,何不用五师叔所传武功应付,张衡尚未见过,在其措手不及之下,或许能找到逃生的机会。一边想,一边望着纸窗。 他打定主意后,登时招路一变,摸到睡塌旁边的长剑,当即空拳与空剑同时施为,果然让对方一时之间措手不及。空拳乃无招之拳,空剑乃无招之剑,全凭使用者拳、剑方便所至,这两套武功的精髓无它,只是一个“空”字。 小李昊使出空拳和空剑,一阵电闪般疾攻,当真找到了突破的机会。他趁着对方刺斜里退避两步的空隙,瞬射神功立刻动,身子有如离弦之箭,转眼间已从纸窗穿掠而出,落地一滚,正要向前逃跑,离开鹤鸣山,不料对方身法也是极快,他没跑几步,对方一个筋斗,又已站在他的面前不远处。 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后山奔逃,直跑到平日里练剑的地方,已是无路可走。眼看着对方追来,喃喃叫道:“这可不能怪我!”说罢,硬着头皮,闯进了身后的囚魔窟里。 蒙面人看着李昊逃入囚魔窟,冷笑一声,当即飘身离去。 打压异己 小李昊闯入囚魔窟,奔行数十步,地面还算平坦,张眼向前望去,只见再数十步后地面已然断裂,莫非前面已无路可走?他呆在原地片刻,回头望了一眼,不见蒙面人追来,于是谨慎地、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走。 来到断裂处,登时一惊,此处的地面并非断裂,而是变成了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下面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他回想起李意的话,那些大魔头大概就囚禁在这下面的地窟中,也不知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心想还是不要下去的好。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仍然不见蒙面人追来,便即打定了主意,只要蒙面人不赶尽杀绝,就绝不沿石阶走下去。 折腾了一夜,也该累了,他靠在岩壁下蹲着,蹲得累了,索性靠坐在地上。他不断地想,张衡为什么假扮成蒙面人追杀自己,难不成咱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惜想破了脑袋仍旧没有答案。 蒙面人久久没有进来,他始松了口气,闭目养神。蒙面人的武功开始浮现在他脑海里,那就是《天师秘录》里的武功?的确精奥!听师父说,《天师秘录》只传掌门人,不传别的弟子,我是学不到的了。 少年于惊惧、失望、无助中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待他醒来后,已落身于一处沉静冰冷的石室之中。 他大感惊骇: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魔头的住处?是谁把我移到此处的,难道是张衡?我命休矣! 触眼即是一盏脆弱的油灯,置于石壁凹洞里。这似乎是天然石洞,颇为宽敞。他醒了醒心神,揉揉眼睛,再次往四处瞧去。只见四壁岩层森冷,自己则睡在一张石床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喃喃说道:“莫非我已经进入阴曹地府,还是被囚禁起来了?”想不通,咬咬舌头,现仍疼,应该还活着。他不禁回忆当时情景,分明被蒙面人追入囚魔窟,靠坐在石阶前的岩壁下休息,又怎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或许当真被蒙面人抓了,囚禁起来。 想到蒙面人极有可能是张衡,他便感到莫名其妙,暗暗叫冤。 他勉强下了石床,活动了筋骨,奇怪的是怎么一点伤势都没有?猜不透之下,只好当是混元神功的功劳,不禁自得笑起。随又想起自己的内力逊于张衡三分,混元神功该保护不了自己,直觉有人伸出援手相助,否则断不可能毫无伤。 出去瞧瞧!小李昊决定探个究竟。若真是与魔头们囚到一块,只好自认倒霉。或许因与魔头们同病相怜,他们反倒不忍心伤害自己也未可知。 于是,他运起混元神功护体,小心翼翼地走向石室门口,往外探去,另一头竟然是一座更宽广的天然石窟,似乎处处可闻石钟|乳的滴水声,仔细瞧来,左边内岩墙涌有山泉,泉下则是小池,泉水清澈,急欲溢出。 小李昊见及山泉,登时感到口渴,便自移步,想取泉水饮用。谁知方移半尺,突觉泉边黑影乍现,蒙面人的阴影立即浮上心头,吓得他骇然大叫:“谁?!”黑影闻声后飘浮而至,吓得他又惊叫道:“又是你?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躲退数步,急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黑衣人冷然反问。 “我知道,你是六师叔,但我不明白,你为何定要取我性命。”小李昊暗自戒备。 “把你追入这里的果然是六师兄?”黑衣人轻叹道。 “六师兄?”小李昊思绪陡然明亮,“七师叔,你是七师叔?” 黑衣人上前摘下黑面巾,露出本来清爽面目,果是“鹤鸣剑仙”李意。 小李昊顿时百感交集,没想到只月余不见,竟会与自己日夜思念和衷心钦佩的七师叔在此情此景之下相遇,他自激动万分:“七师叔!真的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立时双眼含泪,便欲流下。 李意见师侄意欲啜泣,于心不忍,走了过去。一边拍小李昊肩头,一边安慰:“七师叔知道你受了委屈,现在一切都好了,不用怕!” 小李昊登时想起“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名言,强忍眼泪,问道:“您不是去武阳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意垂头默然片刻,方道:“六师兄的为人我很清楚,我本知道他召我去武阳的目的是什么。果然如我所料,我一到武阳城,他便往正一宫赶,意图趁我不在山上,把你打压下去。我悄悄地跟着他回到了鹤鸣山,不料他第二天就下山了,我原以为他改变主意,没想到竟是变本加厉,不仅要打压你,更要杀死你。今天中午,我跟着他来到五斗米镇,亲眼看他换上黑衣和黑面巾。当时我就料想到不妙,但又不便阻止,倘若撕破脸皮,他用教主旨令来命令教徒杀你,事情会变得一不可收拾。我转念一想,以你的武功撑个五六十招当不成问题,或可成功逃命也未可知,便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说着,用赞许的目光盯向小李昊,又道:“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你这小子竟能与六师兄拆到百招开外始露败像,是我太低估你了。” “后来,你看着我逃入囚魔窟,便悄悄进来救了我?”小李昊接口问道。 “对!” “我一直想不明白,六师叔为何要杀我?”小李昊疑惑地问道。 “他一心想扶持儿子张鲁继位教主,因此要剪除任何能够威胁张鲁的势力。”李意叹了一口气,“当然,这些势力也包括了张鲁的所有师兄弟。” “难怪……难怪萧师兄让我小心!” “文侯和士武都曾被六师兄找去,试探他们是否有争夺教主之位的野心,结果他是庸人自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七师叔,既然你也知道六师叔为人难以相处,为何还留在鹤鸣山?” “我不能走!”李意又叹了口气,“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背叛他的儿子。” 小李昊也叹声连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问道:“六师叔要做见不得人的坏事,故而得遮住脸面,七师叔,你为何又要如此,适才我还以为你是六师叔,吓得我心惊胆颤,以为此命该绝了。” 李意苦笑道:“若被六师兄知道,我来救你,他日叫我如何面对他?” 小李昊想想不错,又问:“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对了,为什么六师叔把我追入囚魔窟后,没有进来杀我?” “你自从踏进这囚魔窟的第一步起,便犯了本教的禁令,我猜想六师兄下一步便是派人进来搜你,一旦搜出你来,便可名正言顺地治你重罪,轻则逐出五斗米道,重则把你处死。现在你只能躲在这里避风头,见一步走一步,如果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一股凉气不由得从小李昊的背脊骨倏然升起,他绝没有想到,所谓的五斗米道教主排除异己的时候,竟能这么阴狠。他不禁开始怀疑,师父所说的“人之初,性本善”究竟对不对? 永寿八魔 小李昊想知道身处囚魔窟何处,再望向四周,这才注意到石室旁有条路走,近前一看,原是石阶,心想从这石阶走上去,大概就是自己先前靠坐之处。向李意求证后,果然如此。 李意指着石室另外一旁,那儿竟又有一道石阶,不过是继续往下走的。他道:“从这往下面继续走,便是囚禁八大魔头的石牢了。” “八大魔头?”小李昊好奇问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叫‘永寿八魔’,大约二十年前的永寿年间,兴风作浪,杀人无数,实是江湖的祸乱根源。为免黎明百姓受害,我们天师七子联合‘枪神’童渊,把他们制服,囚于此处。” “童渊又是谁?” “你还不知道吧?”李意说,“江湖上有九大高手,除了我们天师七子外,便是‘东西双绝’,这童渊便是其中的‘东绝’,又号称‘枪神’,此人枪法高,你大师伯和二师伯也精通枪法,可比起他而言,仍略有不及。” “这么说,这童渊比大师伯、二师伯更厉害了?” “也不能这么说,童渊枪法了得,但在内力、武艺、身法的比拼上,却又略输咱们天师七子一筹,因此只能排列第八高手。”李意突然兴致勃勃,“反正呆在这里也是呆着,走吧,七师叔带你去见识见识二十年前叱诧风云的怪邪角色。” 小李昊自是欣喜万分,忙道:“好啊!” 翼三国志 第 3 部分阅读 两人相视一笑,便即起身。李意带着李昊从石阶继续往下走,走到半途,突然停住脚步。 小李昊惊奇问道:“怎么了?”绕前一看,吓了一跳,石阶到此,真的断裂了,下面再也无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李意深吸一口气,倏地拉住小李昊的手,轻啸一声,竟往悬崖跳下。小李昊愣是一惊,未及说些什么,已感身若浮云,无声落下,还来不及惊叫,转念间已安稳落地,大概下落了十数丈。他原以为脚下便是地面,低头一看,却是一块睡塌见方的隐秘凸岩,一面连着石壁,另外三面仍是空洞悬崖,吓得他冷汗直流。心想坠下时若稍有不慎,岂不摔得粉身碎骨? “怕了吗?”李意笑问。 “不怕,他日只要我练就了像七师叔这般了得的轻功,大概没什么问题了。” “一山还有一山高,七师叔这身轻功倒是管用,但说实话,里头有个飞天笑魔,轻功比七师叔还略胜三分呢!”李意说完,立即引掌打向石壁,叭然一响,石壁登时陷入,他随即拉着小李昊闪入里头,石壁瞬间复原。 里头仍是漆黑一片,然以李昊现在的功力,以及夜间视物能力,已可瞧及淡淡的轮廓。那是一条秘道,深处另有石门。他跟着李意往前走,连过两道石门后,第三道石门里边果然传来哈哈狂笑声,听声音如同好几支箫笛齐鸣,当真不止一位。 眼看将遇奇人,小李昊不禁紧张兴奋,双眼睁得斗大,迫不及待想见这群怪人。 李意见状,笑道:“昊儿,不必反应过度,免得让八大魔头看轻,记住,真正武功高深之人皆深藏不露,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小李昊受教,稚脸稍热,强自安抚情绪,免露痕迹,笑道:“弟子知道。” 李意待他心绪平稳之后,方始开启石门,里头霎时闪出灯光,一串串叫嚣喧闹之声顿时涌了过来。 小李昊一眼望去,只见右侧如监狱般排列着一间间牢房,顺着稍宽过道延伸直下,似乎有十来间之多。 此时囚犯已知有人前来,或伸手召晃,或露出大腿弹抖,嚣叫声音不断:“有人!欢迎欢迎!”“这不是‘鹤鸣剑仙’李意吗?”“老李,你可来了,带了些什么东西啊?”…… 他们七嘴八舌,各有表情腔调,小李昊直皱眉头。听那群声音,似乎并非全都是老头,还有两个女人声音,一个嗲声,一个哑气,二女之间年龄该有不小差距。 李意朗声笑道:“好久不见,诸位可悟出道来了?” 此话一出,顿时传来一大堆应声。大多指人性本善,他们早知过错,日后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等语。 李意却笑而不答,引领李昊缓步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便是第一间牢房。只见里头坐着一位其貌不扬,身着华服的中年汉子,身材肥胖,油肚肥肠,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中人。 “你别看他其貌不扬,飞刀功夫可是一流。他叫钱财,外号‘贪魔’,人如其名,一生贪婪无度,为了财产,连家人都能陷害,为了三颗米粒,甚至斩人手臂,乃天下最贪之人。若是放他出去,咱们没准都得喝西北风去了!”李意介绍说。 再走几步,便是第二间牢房。只见里头坐着一位奇丑无比的老媪,两眼外凸有若蟾蜍,鼻梁塌如平地,一张血盆大口挂满烂牙,适才哑气叫嚣的当是此人。 “她叫常娥,本来确如天上嫦娥,可惜一次意外后毁了容貌。此人心性怪异,只要闻及有人说她丑,抑或以异样眼神看她,她立即将那人脸皮剥下,二十年前外号‘剥皮女魔’,手段极其毒辣。若是放她出去,天下只要是有点容颜的姑娘都得遭殃!”李意介绍说。 这时,隔壁牢房已传来娇媚笑声:“小弟弟可别让她吓着了,来姐姐这里,姐姐疼你。” 小李昊忍不住想看看这位又是何样人物?移步过去第三间牢房,已见及一个脱得精光的**女人,不由得暗自惊心,忙掩双目,免得受到玷污。 李意已跟了过去,说道:“不必遮掩,只要心中坦荡,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受到影响。” 小李昊再次受教,点头称是。 “她叫鲍姒,人称‘阴阳女魔’,二十年前残害无数男童,让许多户人家饱尝丧子之痛,不得已才把她囚禁起来。别看她像个妙龄少女,其实岁数比常娥还大,只是采阳补阴,显得越来越年轻而已。此外,她的易容功夫亦是天下一绝,十分难缠!”李意介绍说。 及至第四间牢房,只见一位老僧,对己方二人畅声大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便是轻功十分了得的‘飞天笑魔’,是从天竺来的僧人。”李意介绍说。 “听师父说,释教与我道教殊途同归,这家伙也是坏蛋吗?”小李昊问道。 “三教九流皆有好坏,就算平民百姓,只要心中有道,便是好人,即使玉皇大帝,只要心中无道,便是坏人。” “他干了什么坏事?” “此人爱笑,当年在寿春城一口气杀了不肯随他笑的百余名老百姓,实叫人不得不把他关起来!亲手把他擒拿的,便是枪神童渊,若非童贤弟用长兵器对付他,以他的轻功,还真不易抓拿呢!” 两人走向第五间牢房。只见里头坐着一个满脸短须的中年汉子,目光有如野狼般残酷,见及李昊,嘴角登时浮出冷狠笑意。 “这是‘大漠狂魔’,匈奴人,听说从小与狼群一块儿长大,一生逞强好斗,武艺极高,死在他铁拳之下的人不计其数。他本有一串白骨项链,用被他杀死的人的拇指骨串结而成,算算也有百余人之多!”李意介绍说。 到得第六间牢房前,李意忽而拉开李昊,道:“这间关着‘毒魔’,我们当时虽然搜光了他身上的毒药,但以防万一,还是别靠那么近的好。” 小李昊乍问“毒魔”二字,已感头皮麻,自有警惕,连忙绕退两步,始往牢房里瞧去。但见一位老者盘坐地面,须梳理得甚是整齐,全身上下似乎一尘不染,右耳穿着一只耳环,两眼如豆又似蛇,含带青光,让人望而生寒。 李意又道:“他乃交趾毒魔,用毒手段天下无双,若非中原有个华佗,还不知得有多少侠客死在他的手上。他脸面上的那些疤痕,便是毒虫、毒蛇咬伤所留下的。” 小李昊好奇问道:“华佗又是何方高人?” 李意立刻加以解释:“他是华夏神医,深谙医道,你大师伯亦谙医道,与华佗乃是忘年之交。” 毒魔突然冷道:“却不知华佗那老儿可解得了我那无名之毒?” 李意莫测笑道:“那得当面问问华佗方能知晓。” 毒魔冷笑道:“不用问老夫也知道,无名之毒的解药普天之下只有我能配,谁也解不了。” 小李昊对毒魔没有兴趣,转而探向第七间牢房。 紫脉龙气 受囚第七间牢房的是一位白散乱,脸面瘦如骷髅的老头,冷面盘坐在内壁里。他双手戴着铁链,被钉于石壁,可见天师七子对他特别照顾。他见着这师叔侄走来,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是八魔中的第二高手,外号‘枯木老魔’。”李意介绍说,“此人武功之高,当年与你师父不相上下,在伯仲之间,比我更是略胜一分。当年若非我助你师父一臂之力,也未必能够将他拿下。” 小李昊深感诧异,师父紫虚的武功他是知道的,眼前此人看起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竟能与师父不相伯仲?他有几分不信,不愿多看,便继续往第八间囚室走去。第七间关的是八魔中的第二高手,那第八间关的无疑就是第一高手了! 不料,第八间牢房竟是空无一物。小李昊正觉奇怪,正待问,李意却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又走向牢房深处,推开石壁,这才现出第八间牢房的囚徒。 小李昊一看之下,愕然呆了。但见石壁里立着一具人形铜槽,一个瘦小老头被锁在铜槽里面,身体、四肢皆不得见,只露出脑袋部分。这老头身形虽小,却目光如电,秃顶无,只后脑留有一根小辫子,形貌滑稽。 李意郑重其事地道:“此人便是八魔中的第一高手,外号‘鬼鼠魔王’!” 小李昊见及铜槽,不用李意解释,已知此魔头厉害程度。原来这八间牢房的囚徒,越往深处就越是厉害,前面那六人虽各有所长,亦只能算是二流高手。第七间牢房的枯木老魔,被关在牢里还得缚其四肢,则已能称为一流高手。至于这鬼鼠魔王,甚至要关在能使其动弹不得的铜槽之内,凶狠程度可想而知。 李意又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魔头,武功不仅胜过你师父,比你大师伯、二师伯也不遑多让。” 鬼鼠魔王嘿嘿一笑,怪叫道:“把老子关在铜槽里,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就把老子放出去,你们天师七子尽管一块上,我鬼鼠魔王又有何惧?!” “这老魔擅长何种功法?”小李昊问李意道。 “不知道,只知他内力精深、武艺高绝、身法奇快,只就兵刃上不甚熟练,但如果与我比剑,我仍无把握胜他。”李意轻叹道。 连“鹤鸣剑仙”都没把握斗赢剑的人,还真没听说过。更何况,按李意的说法,此人的内、外、轻三功的造诣犹在兵刃功夫之上,小李昊实在无法想象其武功的高度。莫非此人已登上了武学巅峰? 鬼鼠魔王突然怪笑道:“要了解老子练了什么武功,那还不容易,小子,只要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小李昊当然想知道,于是望向李意,似要得到他的肯。李意寻思着鬼鼠魔王再厉害,也已被制住手脚,耍不出诡计,便轻轻地点了点头。小李昊当即上前,把耳朵凑了过去。 鬼鼠魔王嘿嘿一笑,怪叫道:“再上前些,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知道,莫要被李意老儿听了去,快!” 小李昊又望了望李意,便再把耳朵凑前两寸。 不料鬼鼠魔王突然狂吼一声,一道紫光从铜槽激出,如水纹般卷起九层紫色光华,辐射出去,震得李意飞出牢房,幸亏靠着深厚内力护体,仍倒撞过道岩壁,闷哼一声。同时轰隆爆破,那紫色光华的威力竟然致使第八间牢房左右两边七层石墙一并坍塌。枯木老魔、毒魔、大漠狂魔、飞天笑魔、阴阳女魔、剥皮女魔以及钱财得脱束缚,一哄抢出,争相逃命。 小李昊顿吃一惊,原想也会被震飞,孰知却反被吸附住,身子不能动弹。铜槽此时竟然旋起,于空中倒转,鬼鼠魔王头顶向下,撞到小李昊头顶上。一股紫气登时从鬼鼠魔王身上流向小李昊体内,小李昊似感痛苦难当,不住惊叫。 “你小子练的是紫虚老儿的混元神功!嗯?混元神功虽然高深,但你小小年纪竟能修得如此境界,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把我这身紫脉龙气传了给你,也不算鲜花插在牛粪上啦!”鬼鼠魔王一边传功一边怪叫,“听着,我这身武功叫做‘紫脉龙气’,比你师父的混元神功更厉害十倍,我四肢已残,要来无用,现今尽数传你,从此你得入我魔道,斩尽天下的伪君子。” 小李昊一听,立马吓得面如土色,痛哭之中直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入魔道!你这坏蛋,快放开我!” “嘿嘿,我鬼鼠魔王说你要,你就得要。”鬼鼠魔王怪叫道,“要了未必就入魔道,不要未必就能常持正道,全看你心中的善念与邪念如何制衡,善念胜便是正道,邪念胜便入魔道。你小子不想入魔道,便去叫你师父传授你‘冰心诀’,或可缓解紫脉龙气的魔性!” 小李昊仍旧痛苦哀求,然似感鬼鼠魔王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此时,李意略微调息片刻,顾不得七魔逃散,先自回到牢房,正待掌击杀鬼鼠魔王,却见两人的头顶相接处突然泛开了三层紫色光华,嘭然一声,鬼鼠魔王连同铜槽已被震飞,小李昊瘫软倒地。他连忙蹲在李昊身前,食、中二指搭在李昊脖子脉门上,但觉仍有跳动,始松了口气。再去察看鬼鼠魔王时,魔王已然枯竭,气息全无。 他立时慌了,鬼鼠魔王敢情已将一身魔功传给了小李昊,先不说小李昊是否能够承受,那魔功能催体内魔性,若不加以抑止,魔道中从此又多一高手矣! 三师兄紫虚以爱徒相托,若是在他身边有个闪失,如何交代?他顾不得其他,先连忙将李昊扶坐起来,一掌掌心贴到李昊背心,策动一股暖和真气,缓缓输入李昊体内。 大半个时辰后,小李昊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正要打话,突感体内一股强大无比之真气于四肢百骸间乱蹿狂流,撕心裂肺般疼痛难当。当即滚到地上,手脚乱舞,最后死死揪住了胸口,咬牙强忍。 李意见其脸色泛紫,心知是紫脉龙气作怪,当即猛然提起两道霸道真气,凝于双掌之中,一掌按着小李昊头部,一掌按着小李昊脚部,慢慢向小李昊丹田逼迫过去。 小李昊的痛苦神情逐渐舒缓,当那两道黄|色真气流入丹田,与紫色真气混凝一团之时,他紧咬着的两排皓齿,才终于松开。 李意额头已然见汗,扶起李昊,道:“这股紫色真气煞是强大,我费尽真力也只能将它暂时迫入丹田,他日作,你将更加痛苦。如今只有三师兄的冰心诀能救你,你快回去吧!” 小李昊聪颖机变,自然深知自己现在的状况,皱起眉头说道:“六师叔就在洞外,弟子怎能出去?” “七魔逃亡,洞外大乱,六师兄定然大吃一惊,措手不及,应付七魔不迭,怎有工夫来捉你?!事不宜迟,快走!”李意说完,将黑脸巾再撕成两块,一块蒙到自己脸上,另一块让小李昊蒙上,拉起小李昊便沿来路飞快奔出。 待出到洞口,果见一片混战,五斗米道教徒死伤遍地。萧解力敌大漠狂魔;阴阳女魔、剥皮女魔、钱财三人酣战正一宫众弟子;张衡被枯木老魔和毒魔左右夹击,自顾不暇,竟没留意到李意和李昊;却不见飞天笑魔,想是仗着轻功了得,早已逃之夭夭了。 李意趁众人混战之际,带着小李昊疾掠过,直穿正一宫,到了宫门前方自止步。叹了口气,说道:“原本想让你增长见识,不料鬼鼠魔王害人之心不死,拼着自己会功散身亡,也要把你拉入魔道,是七师叔害了你。你马上赶回翠华山,让三师兄救你,他日若有机会,定到翠华山看你,到时再传你剑法!” 小李昊很是淡定,知道李意定然不忍张衡独抗强敌,要回转帮忙,微笑道:“弟子明白,七师叔切莫自责,弟子这就回去了。”说完噗通一声跪倒,向李意拜了三拜,随即转身便走。 相处数月,李意谦谦君子的胸怀感染了小李昊。他虽疾快向山下奔掠,心里却很是依依不舍。然而现在除了寻找活命方法,还能做什么呢? 李意回到后山,战局立刻改观。枯木老魔和毒魔二十年前虽然厉害,但是受囚二十年,内功日增,手脚却日渐退化,双战张衡,只堪堪斗个平手,这时,李意插上一脚,他们再也支撑不住,立即夺路而逃。二魔一动,其余五魔跟着争相逃命。一场逃狱大战,就此终结。 事后,张衡进入囚魔窟意图搜寻李昊,但除了鬼鼠魔王的尸体,什么也没找到。他本有见不得人的目的,既然抓不到人,此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张鲁继位 小李昊离开鹤鸣山后,绕过五斗米镇,径直寻路出蜀。沿途内伤作了六次,还一次比一次厉害,他强忍着钻心疼痛,总算在数十天后回到翠华山。到得山腰,已然晕死过去。 看见脸唇紫的小李昊,紫虚自然大吃一惊,已猜知他的内伤定与鬼鼠魔王有关。经过一阵救治,总算将他体内的紫脉龙气第二次封锁在丹田里,以求延续他的寿命。 是日,等到小李昊清醒过来,才把事情经过对紫虚说了一遍。 紫虚叹道:“鬼鼠魔王说得不错,你体内的紫脉龙气强劲霸道,现在只有冰心诀能救你。今天你先休息一日,明早我便传你冰心诀,至于能不能控制住体内的紫脉龙气以及因之催出来的魔性,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一天过去,一个月过去,一年过去,小李昊凭着师父传授的冰心诀,终于克制住内伤。 转眼便又冬去春来,春去夏至,夏去秋到,李意果不食言,于事后第三年的秋天来到了翠华山上,准备将剩下未传的地煞七十二式传授给小李昊,可惜此时小李昊已经不在山上。此时的小李昊刚自离开翠华山不久,原是奉师命到凉州陇西郡铁龙山学习骑射。 紫虚与李意许久不见,便留李意在山上住了一宿。这夜秋高气爽,月儿正圆,两人便于茅庐前的石桌上煮酒谈心。青梅酒一经煮温,立即散出阵阵醇香。 李意呷了一口酒,笑道:“三师兄用心良苦啊!” 紫虚漠然道:“此话怎解?” “武功再高,只能击杀数人、数十人、数百人,建功沙场、浴血边疆,还得依仗骑术与射术,三师兄让昊儿前往铁龙山学习骑射,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 紫虚默然不答。 李意又道:“昊儿得传紫脉龙气,并且以冰心诀与混元神功相克相辅,如今魔性尽除,魔功为其所用,他之内力定已深不可测,说不定已胜过我们这几个老头。我此次扑空,未能和他相见,真是遗憾!” “天高地阔,来日方长,何愁没有相见之日?” “也对,可能是人老多情吧,这几年我对这些晚辈弟子,就不怎么严厉,常感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 “听说你又收了一个新弟子,叫做孟浪?” “对,这小子虽然比不上昊儿,可也聪明伶俐,所传武功无不一学便会,所传道理无不一教便懂,他日或可辅佐鲁儿,将五斗米道扬光大。” “六师弟的病情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李意轻叹一声道,“自从七魔逃亡,他就气得重病不起,如今吃什么药也不管用,眼看着病入膏肓,咱们得事先想定后事才对。” “想定什么后事?”紫虚故作糊涂。 “自然是新教主的人选!”李意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 “你适才都已说了,准备把孟浪培养成能辅佐鲁儿开拓我教大业的骨干,不已打定主意,让鲁儿继任教主了么?” “话是这么说,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五师兄都不曾表态,或许他们心中另有合适人选也未可知。” “敢情你这次来是给六师弟当说客的!” 李意顿时语塞,自是默认了。 “七师弟,我是知道你的,两头都得讨好不容易。”紫虚又道,“大师兄没有半点主见,二师兄一心攀附朝廷,四师弟冲动误事,五师弟不爱理会教内事务。六师弟定是以为,只要说动我,鲁儿继位也就水到渠成了,对不对?” “原是三师兄你声望较高。” “我有什么声望?我也从不理会教务,你和六师弟既然选中鲁儿继教主之位,只管施行便是,我绝不阻挠。”紫虚道,“何况,阻挠也无用!你信不信,六师弟临终前,定让你先行封锁他的死讯,等得鲁儿顺利继位,方才召我等师兄弟前往祭奠。” 李意一愣,干笑一声道:“未必至于如此!” “其实让鲁儿继位,也未尝不可,鲁儿虽无大才,守业绰绰有余。只要六师弟能对咱们坦诚相待,咱们岂有不赞成之理,何必搞这许多小动作,迫害无辜师侄。”紫虚无奈摇头。 “我是想听你的心里话,你当真不反对鲁儿继位?” “我知道,你常感深受师父教养大恩,无以为报,若不立鲁儿似感对不起师父,若立了鲁儿,他不能守业,也觉辜负师父,是以问我。”紫虚也叹了口气,“按我的意思,鲁儿资质平平,然而宽以待人,仁慈恭谦,足以守成,但是若要开拓新基,得另立他人。” “谁?” “大师兄的大弟子张角。”紫虚说,“此人兼有鲁儿胸怀,更深谋远虑,若立他为教主,才能真正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李意沉吟无语。 紫虚望了他一眼,又道:“我还知道,我的意见绝对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你的想法是:只要鲁儿有守业的能力,教主之位非他莫属,谁敢反对他,就是反对你。对吧?”遂又问:“逃亡的七魔有何消息?” “没有,这七个魔头就像从人间消失了一般杳无音信,若是从此弃恶扬善,我等也不必去赶尽杀绝。” “魔即是魔,一旦入魔还想回头是岸,谈何容易!”紫虚叹息道,“幸亏昊儿足够坚毅,否则天下又多一魔,少一义士矣!” 说到这事,李意脸现愧色,直觉欠小李昊很多似的,总是他照顾不周,才让小李昊受了许多痛苦。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若非承受如此痛苦,内功怎能突飞猛进,脱胎换骨。”紫虚劝酒道,“来,你我再干一杯,愿昊儿从此在天高地阔间一帆风顺便是。” 是日,李意带着紫虚的答复离开翠华山。回到武阳城不久,张衡便西登极乐。果如紫虚所料,张衡临终前叮嘱李意,要密不丧,等得张鲁继位后方能召五位师兄回来祭奠。为了扶立张鲁接任五斗米道的第三代教主,这几个月里,忙得李意焦头烂额。总算确立了张鲁的教主地位,于是由自己的三个弟子,李文侯、张修、孟浪为教帅,共同辅佐新教主打理教务。他自己则隐居于鹤鸣山望日亭上,只留萧解一人在身边服侍,从此逍遥自在。 北斗、紫虚、于吉、左慈接到消息后,先后到武阳城祭奠过张衡,不用细表。只有南斗,不知去向,生死不明。时为灵帝光和四年(181)十二月。 西关萧萧 进入盛夏不久,铁龙山上已经变得铄金流火,燥热难耐。湛蓝的天穹上,几缕灰白色的云丝在缓缓地游动。烈日就像一个巨大的、白炽的火球,威风凛凛地向宇宙间喷射着火焰,散播着热浪,像是了狠要把大地烤焦似的。 李昊来到这里牧马已有八、九个月,眼前的一切已不那么陌生。在翠华山上虽然孤独,起码有敬爱的师父;在鹤鸣山上虽然惊险,但至少有崇配的七师叔。可他刚来这里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远离故土和故人的那种悲怆与苍凉,不时袭上心头。 山下是凉州古道,通过萧关的必经之路。关中大荒,成群结队的逃荒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推着独轮木车的,挑着扁担箩筐的,挎着破篮子的,拄着破拐杖的,抱着刚生的婴儿的,搀扶着准备入土的老人的,一个个破衣烂衫,面色灰白而臃肿,脸颊上淌着泥汗,挂着浮土。一群群,一帮帮,就像饿得眼睛红的野兽,又像被人掏毁窝巢的蜂群,急匆匆、乱哄哄,多少次从他眼皮底下流过。 木轮小推车那吱吱的呻吟,孩子们不时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像锥子一样刺痛了他的耳鼓,使他的心一阵一阵地紧缩。走着走着,一个老人扑倒了,他爬在地上,两只枯瘦的手向前伸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又一个妇女倒下了,她半躺在一个土坡之上,看着身边那个四五岁的孩子,绝望地摇摇头,洒下几滴浑浊的泪水,便咽了气。一个年轻的媳妇把怀里才几个月大的婴儿,从自己那瘦小松软的**上摘下来,使劲地摇晃着,突然疯似的嚎哭了起来,孩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魂归天国了。 铁龙山脚下到处是新坟,到处是哭喊,一幅幅惨不忍睹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此时的李昊才真正懂得了“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的含意。他只觉得心里憋闷得慌,一种近乎要死的憋闷。他多想找一个人来说说话,最好能是师父和七师叔,就是五师叔也行,可他转念一想,师父让自己来铁龙山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要我看看这些悲惨的人吗?原来,统治者是这样对待他们的! 八个月前,李昊独身一人在这条烟尘飞扬的凉州古道上奔走了二十三四天之后,便寻到铁龙山。带着满身的风尘和土屑,他找到了落日马场。这马场在大汉帝国极西的陇西郡西锤,故而叫做“落日马场”。紫虚让他来此学习骑射,学习对象却让他自己找。怎么找呢?不如就在马场里工作,每日趁着牧马之时自己练习两三个时辰便是。于是,他找到了落日马场的马场主,提出要为马场主放马,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工钱给不给、给多少并不计较。马场主人仔细打量了这个年轻人,见他虽是少年,害羞而腼腆,但却朝气勃,年轻力壮,为人忠诚,满面灰尘却掩不住一股英挺之气,便爽快地答应了。 从这天起,李昊开始了他牧马人的生活。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抽得空闲,则练习骑术,还自制了弓箭,配合骑术练习射术。他资质奇佳,无论修习什么都是一学即会,此次自己摸索,倒也很快掌握。试想每日与马儿为伴,焉有不识马性之理,而且站着射箭本来就难不倒他,骑术一精,骑射功夫自然也不在话下。开始的时候,马场主并没给他工钱,只管他的吃住,后来见他干活勤快,豁达大度,当真不计较得失,便一手提拔起来,一次性给他二十匹马,让他看管,且每月给他五十钱的工钱。这么一来,李昊虽然不算工头,可也成了杰出雇工啦。 他在铁龙山上牧马酬劳微薄,有时宁肯自己不吃饭,也要拿着食物守在山脚,救济那些饿得快要死了的人。他想问问他们,关西大旱,可以到关东去求活,为什么还要往凉州走?越往西走,那里的土地越是贫瘠,绝没有关东的土地那么肥沃。然而谁也没有理会他,谁也不曾跟他搭话。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就像在死神手里挣扎着,只顾急匆匆地逃命。 李昊每天郁闷地干活,郁闷地歇息。即使夜间住在茅棚里,与每天一起干活的同事睡在一张茅榻上,也是互相提防,不吐真言,猜疑多于信任,敌意多于友谊。每每想要开口与人搭话,看见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马上又把话语咽回肚子里。 他开始茫然了,他意识到,荒唐无道的朝廷不仅破坏了人们的家园,不仅戕害了人们的**,不仅吞噬着人们的生命,使无数的人无家可归,更在人们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他感到孤独,感到苦闷,更深深地感到困惑和疑虑。外面的世界让他长了见识,但也让他幼小的心灵感到很无奈。 人为什么非得相互坑害呢?为什么非得你来统治我,或者我来统治你呢?就不能平等地共同居住在这个世界上吗?他多么想遇到一个知音,哪怕能有个与自己说说话的人也好。 平展的大草原广袤无边,间或有几束野菊花星星松松地点缀其间,在无力的夏风中摇晃。朗朗晴空,天和日丽,白云悠悠。在这空寂辽阔的天地间,二十匹老马在懒散地迈着步子,东一嘴、西一嘴地啃着青草。李昊练习完骑射,往往扔掉马鞭,仰卧在一片厚厚的草丛里,凝神注视着湛蓝的长空中那不断变幻着的云朵和偶尔在云朵间穿行盘旋的苍鹰。难民逃难的一幕幕时时袭上他的心头,他觉得内心有一种悲痛、不平之愤要泄。 他忽然尖厉地呼啸了一声,腾跃而起,冲到一匹壮硕黑马身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左手攥着马鬃,右掌狠拍马臀,要在这大草原上狂奔驰骋,纵声舒啸。可是他又一次失望了。那匹马貌似健壮,却不堪驱使,见着有人乘上马背,只慌乱地小跑了几步,便又笨拙无力地蹒跚而行。 李昊无可奈何地跳下马来,心想这本是犁田驾车的老马,只配在这小小的天地里吃草、干活,了此一生,与自己本非一路。要让它驰骋沙场,可还真是为难它了。想到这里,他却微笑着抚摸着黑马的鬃毛,喃喃问道:“适才可曾拍疼你了?”终也决定在此再待一个月,端的是待不下去了,他要去拯救更多的正在饱受煎熬的人们。 六指峰寨 这天,李昊照常练习了一阵骑射后,便把马群赶到草坡上吃草,自己则躺在草丛中休息。他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慢慢地开始有些迷糊,然后渐渐地进入梦乡。 突然,一阵得得马蹄声和噪杂的吵嚷声传了过来。李昊一个激灵惊醒,倏然一跃而起。却见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骑在马上,头戴青羽帽,身披牛皮革,一身短劲装束,两只手各提了一只短戟,显得极是精神。手下带着二三十名比要他大不知多少的喽罗,正在吆喝着围圈自己所放牧的十几匹马。 李昊一看不得了,有人想要偷马,马场主以重任相托,失却马匹,如何交代,顺手拾起身边牧马用的鞭子,朗声喝道:“是何方小贼,青天白日,敢来偷马?”说话之间,人已然飞掠到骑马人身前,横身拦住去路。 骑马人哈哈笑道:“放马的小哥,识相点让开道路,饶你不死,否则叫你吃不完兜着走。你小爷爷乃铁龙山西麓山大王桓约,今日从此路过,见有些许马匹,欲借往山中拉车运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爷爷行事光明磊落,岂能言盗?” 李昊愣了愣,心想原是一伙草寇,便道:“我也不跟你说什么盗不盗的,只是这些马儿并非我的,我只是奉命放牧。若是我的,你们要借自当借给你们,可惜不是我的,大王可否高抬贵手,放过这些马儿,也放过在下。” 喽罗们最小的也有十七八岁,见两个比他们更小的娃娃说出一大堆大人也说不出的正经话儿,不禁暗暗偷笑。可是却不敢笑出声来,因为他们深知小大王的本事,若是被他听见了,回到寨里可有罪要受。别看这小大王年纪轻轻,连志于学(十五岁)的年龄尚未到,可却已凶狠暴躁,容不得一句逆耳之言。 桓约冷笑道:“别说废话,把马交出便不会吃亏,否则有你罪受。” 李昊心情原本沉闷,这时亦冷笑一声,道:“看你大好少年,堂堂五尺男儿,我还当是哪路英雄,原来是些山贼草寇。今日算你倒霉,撞到了我的手里,断不容你这伙打家劫舍的强盗胡作非为。”说罢,出手如电,马鞭挟着一股劲风,直向桓约面门劈去。 桓约连忙同举双戟架住,只听叮的一声,便觉力道深沉,震得虎口麻,心中暗忖道:“一个放马的野小子,哪来得这么大的内劲?”当下不敢怠慢,挥戟疾进,在马上一招紧似一招,指望以精熟的双戟功夫把眼前这牧马小子降伏。 孰料李昊一条马鞭使得有章有法,丝丝入扣,而且还只用了五成功力。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斗得十余合,桓约已然渐居下风。 二三十个喽罗站立一旁,直看得目瞪口呆。此时,谁还敢轻视两个娃娃,无不衷心钦佩。看样子,小大王似敌不过对方。但小大王脾气逞强好胜,没有他的话,谁也不敢上前助拳,只有呐喊助威的份。 其实,论武功,李昊高出桓约数倍,只因此次是他真正第一回与外人交手,故而有点儿自信不足。二人又斗了十来合,李昊卖个破绽,桓约操戟欺进,李昊一手挥鞭先后格开双戟,身躯轻纵,一手舒展,大喊一声:“下来!”已将那桓约拽下马来。孩子打架般翻身骑到桓约背上,抡拳便打,当然拳头未蓄内劲,否则不一拳把桓约打死才怪。 不料那桓约趴在地上,抱头挨了几记闷拳,却嘿嘿笑了起来,叫道:“打得好,打得好!” 李昊见此人不求饶命,却在笑,甚是奇怪,便问道:“你笑什么?” “我桓约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过对手。今日被你一个放马的小哥打败,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想你武功如此了得,胜过某十倍,却在此为人牧马,定是虎落平川、龙搁浅滩。今日能结识像你这么样一个英雄,小弟还不该笑吗?” 李昊见他话说得不俗,颇有些英雄气概,便动了惺惺惜惺惺之念,急忙放他起身,说道:“我看你这小老头也非凡夫俗子一流,且放你一条生路,赶紧带上你的人走吧。” 桓约立起身来,也顾不得浑身泥土,上前深施一礼,嘻嘻笑道:“小弟倒不想这么回去。” 李昊奇道:“这是为何?难道非要带走这些马匹?这可是财主家的马,我可做不了主。” “小弟不是这个意思。今日得遇英雄,岂可失之交臂?小弟意欲邀请英雄到敝山寨暂住几日,以慰渴慕之情。” 李昊这些日子已然骑She精熟,便总是给人放马,心情本来十分郁闷烦躁,加上从小未曾遇过同辈知音,就是萧解也只是说过 翼三国志 第 4 部分阅读 几句话,蒙他提醒过自己小心张衡而已,现在机会一来,也极想交几个知己朋友,当下见桓约相邀,欣然同意。即时把马匹给东家送回,东家想到他平日里最是勤快,索性放他几天假。于是,李昊便同桓约等人说说笑笑,向铁龙山西麓赶去。 两个少年一路谈论着天下豪杰,事实上,桓约只有十四岁,李昊也仅仅十六岁。这两个小大人此时便应证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两句话。 李昊一行人如电闪星飞、梭行箭走,很快来到了铁龙山西麓。 远远望去,但见六峰并峙,巍巍然直插云霄,真如人的手掌立起了六根手指,在天地间缓缓行进。当然,人的一只手只有五根手指,而此峰却名曰六指峰,正是桓约一伙的大本营。山上千年翠柏,百代古松,蓊蓊郁郁,遮天蔽日。深涧高岗,危岩悬壁,山势十分的险要,确是个卧虎藏龙的好所在。 桓约一面指指点点地与李昊说着话,一面派喽罗飞跑上山,报与二大王知晓,准备出来隆重迎接贵宾。李昊甚是纳闷,这桓约年仅十四岁,已为山大王,那二大王岂非更加年幼? 众人沿着一条绿树夹荫的山路,七拐八弯地向山顶攀登。刚转过一个山角,前面便展开一片开阔空地,忽听得锣鼓齐鸣,一员小头目带着数十名喽罗,从远处急步迎来。走到近前,众喽罗一齐跪地,向着桓约叩头请安。那小头目也向桓约以及李昊深施一礼。 桓约对李昊道:“这便是我山寨中的二寨主王彬。” 李昊愣了一愣,忙也上前施礼相见。待仔细瞧来,只见这王彬与桓约年纪相仿,应该是同年不同月的结拜兄弟。 李、王二人寒暄了几句,便与桓约来到了山寨的议事厅中。 三少结义 这议事厅虽然有些破旧,却很是宽敞,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正中一张狍皮交椅,两边又列了许多椅凳,看起来很是简陋。三人随即分宾主落座。关东豪门、贵族喜爱跪坐,关西及一般人家则喜爱坐椅坐凳,不消细说。 只听桓约笑道:“山寨初创,简慢之处,还请李大哥多加担待。” 李昊欠身道:“大寨主言重了,李某乃一天涯沦落之人,为学骑射,遂在落日马场做了佣工,能得二位寨主厚爱,邀来山寨之中做客,已是感激不尽。”说得老成持重,颇有李意谦谦君子风范。 三人说话间,各道平生。桓约、王彬听说李昊乃前朝重臣李膺的嫡系后人,便愈加敬重。桓约道:“怪不得李大哥武功如此了得,原来是李太常的孙儿。太常大人的威名,我等都是如雷贯耳,今日能与李大哥相见,真乃三生之幸。” 不久,喽罗们已摆上了一桌酒席,有煮烂了的牛肉一大盆,肥羊半只,猪头一个,鹿脯一盘,以及各类菜蔬、山果等等。关东豪门、贵族设宴每人身前摆一小桌,关西及一般人家设宴则喜爱盘坐大桌,这也不必细表。 桓约与王彬让李昊坐了客位,二人作陪。每人一只大陶碗,又将山寨中上好的水酒提来几坛,每人各斟一大碗。李昊已眉头微皱,他本不胜酒力。 桓约道:“今日得遇李大哥,乃山寨中一大喜事,真有相见恨晚之感。这碗酒,权当为李大哥洗尘接风。”说罢,手捧大碗,向李昊照了照,一仰脖子,咕嘟嘟便喝了下去。 王彬也连忙举起碗来,向李昊敬酒。 李昊只好硬着头皮,把酒一饮而尽,两片红霞立即飞上双颊,真有点儿像个害羞姑娘。他仗着酒气壮色,说道:“承二位寨主盛情款待,李某不胜感激之至。” 三人顿时你一碗我一碗,边吃边饮边谈,话说得越来越投机。奇怪的是,李昊的酒喝得越多,稚脸越显恢复如初,他内力精湛之极,逼出这些许酒气,原不是什么难事。 王彬突然叹道:“如今朝政糜烂已极,听说自光和元年起,朝廷竟然公开开放西邸卖官,现在连朝廷文武百官、地方州郡县各级吏员都能明码标价,私相授受,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桓约附和道:“不错,这什么鸟朝廷,我不反它才奇怪呢!如今的官吏是一无治国之才,二无抚民之德。不是用钱捐得的官,便是宦党的养子、走狗、鹰犬、爪牙,依靠阉党的权势攀附而得。” 李昊略显惊讶,他消息不通,此事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朝政积弊难返,就算行比卖官更荒唐的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王彬问道:“小弟听说太常大人十五年前受宦官奸人所害,罪魁祸便是王甫、曹节,不知李大哥是否准备报仇雪恨?” 李昊稚脸登时变色,怒道:“这二鬼我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只是我答应过师父,年满十六以前,不得有所动作。到了今年秋天,待得我年满十六之时,必到洛阳寻此二鬼,千刀万剐,方泄我心中之恨。” 桓约一听李昊谈及师父,心想必是高人,便又问:“不知尊师是何方神圣?” 李昊微微自得,笑道:“家师乃天师七子之三,‘通明真君’是也!” “紫虚真人?”桓约与王彬霎时吓了一跳,显得惊诧万分,一脸羡慕的表情望向李昊。 桓、王二人当下对李昊更是敬服,凡李昊所言,无不频频点头。桓约便又道:“我初见李大哥,便觉仪表不凡,知非俗辈。今日一席话,更知李大哥乃嫉恶如仇、敢作敢为的一代豪杰,他日定可大有作为,得遂替行天道之志。自今日之后,我弟兄二人,愿为李大哥牵马坠镫,惟李大哥马是瞻。” 李昊道:“看两位小英雄为人、武功,皆非等闲之辈,何以在此山中落草,年纪轻轻便干这些剪径截劫的勾当?” 桓约道:“李大哥有所不知,我与王彬乃姑表兄弟,父母本是铁龙山中猎户,都是良善子弟。我二人从小性情相投,喜好练武,八岁时投名师学艺,习得几路拳脚。原想有一身好武艺,至少也可护家防身,继承父母家业,以打猎为生,从此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却不想生逢乱世,兵来匪去,官贪吏暴,苛捐杂税日日催逼。去年有一日,我兄弟二人在山上打猎,不想官府派人到家中勒索,抢去家里所有的珍贵毛皮和粮食衣物。父母不会武艺,上前阻拦,竟被那些禽兽不如的武吏们拳打脚踢,毒打一顿。老父连气带伤,几日后便身亡了。我兄弟二人气愤不过,趁夜间潜入县令官署,杀死了那狗官。因无处躲藏,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此铁龙山西麓六指峰开山立柜,扯旗造反。如今朝廷无道,民不聊生,贫苦民众衣食无继,生路断绝,见我二人举事,纷纷来投,如今这山上已有三五百人。” 王彬听完,也是一脸愤懑之色,捧起酒碗又敬了李昊一碗,道:“李大哥与我二人有缘,都是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患难朋友,何不就留在六指峰上。往后杀富济贫,行侠仗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快活?” 桓约又道:“小弟也正有此意,若李大哥能留在山寨,我兄弟二人愿奉李大哥为山寨的大寨主,以李大哥之英武干练,雄才大略,焉愁山寨不能兴旺?” 李昊见王、桓二人盛情殷殷,很受感动,先举酒回敬二人一碗,笑笑道:“多谢二位的美意。如今世道混乱,仁人志士即将举起义旗,群雄诸侯也即将竞起逐鹿,四方干戈扰攘,正是大丈夫一展身手的好时机。在此山寨附近杀富济贫,终究是小打小闹,虽能泄一时之愤,却难有大的作为,更不能扫平丑恶,收拾乱世。以我之见,有志之士当聚在一块,团结起来,推举一英明之主统一领导,聚众数十万则足以扫平洛阳,攻灭汉朝,一刀一枪地建功立业。小而言之,可以开创理想新朝,图个封侯拜将,以求光宗耀祖;大而言之,可以荡平乱世,铲除无道,救拔黎民脱身苦海,那才不枉为人一遭。”完全是紫虚所教、李膺的那套。 桓、王二人见李昊不肯留在山寨,知他志存高远,非池中之物。六指峰一湾浅水,难以让他容身。当下便不再苦留,只是频频劝酒。桓约又道:“李大哥既然不肯屈就,小弟们也不敢勉强。只是小弟还有个请求,不知李大哥能否俯允?” “贤弟有话请讲。” 桓约说道:“我兄弟二人与李大哥一见如故,愿与李大哥结为金兰之好,只是我等出身贫寒微贱,恐怕辱没了兄长。” 说到结拜兄弟,李昊倒是十二分愿意。他从小便没有朋友,走到哪里都孤身一人,登时欣然同意:“能与二位贤弟结为金兰,为兄实在求之不得。兄弟之间,誓同生死,要的只是志同道合、意气相投,怎能去论门第高低?岂不闻秦末英雄陈胜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况,愚兄如今举目无亲,也并非什么高贵之人。二位贤弟在此贵为寨主,怎么说还是有家有业之人呢!” 桓、王二人闻言大喜,立即命喽罗们摆设香案,烧上三炷高香。三人在香案前半躬身子,拜了八拜,抓来一只大红公鸡,取来一柄利刃,在鸡脖子上一抹,将鸡血在三个酒碗里滴滴嗒嗒洒上一些,三人端起酒碗,相互照了照,便一饮而尽。 论过年龄后,桓约与王彬果然同年,桓约论月份较长。于是,李昊为大哥,桓约次之,王彬为三弟。 当下三个少年结为生死之交,桓约吩咐重新整备筵席,三人传杯送盏,谈论时事,开怀畅饮,不觉饮至子夜时分,已是杯盘狼藉,酩酊大醉。 李昊被几个喽罗扶到一间干净的客房里,也顾不得脱衣,爬到榻上,纳头便睡,一会儿已沉沉入梦。他内力甚深,竟也醉酒,可见喝得不少。喽罗们为他吹熄了油灯,悄手悄脚地退出房外,各自回去休息。 “爷爷!爷爷!……”李昊在梦呓。似乎梦见了李膺。他从未见过这个名动天下的祖父,祖父在他脑海里的形象自然是凭空想象的。然而自古英雄无非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只要再加些李膺独有的儒雅气质,幻想中的形象便也成了。 多灾少女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李昊感到心里就像点了一把火,干渴难忍,翻身起来,正欲寻水来喝,却听得榻下有人在嘤嘤啼哭,不禁大吃一惊。深更半夜,是谁到自己房中哭泣,听起声音来像是一个女子,这就更令他大感诧异。急忙点燃油灯,举灯照来。 却见真是一个柔弱少女,年龄不过十五六岁,孜然小嘴,古朴秀丽容颜,满头乌云覆盖,油光黑亮,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彩,正在惊恐地扑闪着。粉红娇嫩的面颊上犹自挂着泪痕,真如雨打梨花一般,楚楚可怜。有古之美人风范,像真的嫦娥、褒姒。 李昊是头一回与同龄少女近距离接触,微微含怒,又是举足无措,惊道:“你是何人,缘何夤夜至此,岂不知男女有别?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了出去,成何体统?”虽属道家,但紫虚对他的教诲原以儒家学论为主,何况他的祖父李膺的君子作风本是天下的表率,男女界限自然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那少女更加惊慌,哆哆嗦嗦地说道:“公子息怒,我本是一民女,是大寨主命小女前来侍侯公子,并非小女子自己要来。”说罢,敛衽向李昊深施一礼,便去床前为李昊倒了杯水,送到面前,双手捧上,莺声又道:“公子,请喝水吧。” 李昊接过杯来,将水咕咚咚一口气喝完,然后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女见李昊待自己彬彬有礼,并无丝毫粗暴之举和越轨无礼之行,略觉放心。她敬重地望了李昊一眼,一边呜咽着,一边把事情的经过、原委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这少女姓丘,名丽贞,是铁龙山西去二十里的丘家庄人氏。父亲叫丘庸,是庄子里有名的财主。丘庸膝下无子,只生了她这么一个女儿,年刚二七,便已长得婀娜娇媚,天生丽质,在方圆数十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因此丘庸爱得有如掌上明珠、心肝宝贝,把她养在深闺,多方调教,必欲择一才貌双全的乘龙快婿,方肯让她嫁人。 丘家庄还有一恶霸,姓丘名理,儿子是个驼背侏儒,名为丘驼。这丘理名里有“理”,但做人却不讲道理。其子丘驼虽生得其貌不扬,先天残疾,却是个极其阴险、心计深沉的人。父子二人都是恶棍,因家中饶有资产,供养了许多地痞流氓做家奴,在丘家庄一带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他们听说丘庸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那丘驼便想娶为妻室。丘理为了给他儿子娶一房好媳妇,便托媒人带上重金来见丘庸。丘庸素知丘理父子恶名,岂肯把一朵鲜花插在那牛粪之上,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当场便一口回绝了。 谁知第二天,丘理父子便领着十几个家奴,气势汹汹地来到丘庸家里。丘理满脸阴沉地对丘庸说:“我丘理在这方圆几百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我儿子欲娶你家闺女,也算门当户对,总不会是辱没了你丘庸家吧?若是识相点,我们还是好好的儿女亲家;若是敬酒不喝喝罚酒,休怪我丘理无礼。就是硬抢强娶,这门亲事也定要做成。” 丘庸本是个老实人,当时便吓得双腿打颤,苦苦哀求道:“儿娶女嫁,这是人生大事,总不能像到集市上买斤葱、称斤蒜那样简单吧?此事还容我与内人、女儿商量一下,三日后再给您老回音。 见丘庸的话有活路,丘理便冷冷说道:“好吧,就等你三天,三天后我来接人,到那时若再推三托四,休怪我丘某翻脸不认人。你我也算同姓共宗,待得翻了脸的时候,可不好看。” 丘理走后,丘庸一家如大祸临头,一个个面挂青霜,一天中汤水不沾牙。女儿丘丽贞更与母亲抱头痛哭,丘庸也只顾躲在一边唉声叹气。 直到深夜,那丘丽贞突然对父母说道:“女儿情愿一死,也不要嫁那禽兽一般的丘驼。为今之计,女儿只有奔走他乡,躲开这场祸事。” 父亲丘庸立即拖着哭腔说道:“你一个女儿之身,在这无道年头,躲到哪里才好?” 丘丽贞说道:“女儿已经想好了,我姨家在离此数十里的铁龙山上,我今夜便女扮男装,先到姨母家躲避一时,只是父母亲要多多保重,与那丘理父子善作周旋才是。” 事已至此,丘庸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依了女儿。丘丽贞当即回房,换了一身男儿的装束。父亲又派了一名老家人跟随,连夜逃出家门,向铁龙山中姨母家奔去。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丘丽贞主仆二人在铁龙山西麓转来转去,却迷失了方向,寻不着路径。直转到次日日上三竿,仍未找到姨母家的村落,却迎头碰上了王彬带着一哨人马巡山。王彬见此一老一少的形迹可疑,看见他们撒腿想跑,便喝令众喽罗擒拿上山。丘丽贞被这伙强人擒住,心中十分恐惧,自忖这一上山,不是遭辱,便是被杀,因此一路上百般挣扎。走到一处悬崖上,她便趁众人不备,紧跑几步,意图跳崖自尽。那王彬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拦住,不料匆忙当中,打落她头上葛巾,满头乌如同瀑布般飘然而下,这个少年小伙子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胚子。众人先是一惊,瞬间哄然大笑,这可真是“该当不忍饿,天上掉馅饼”。 王彬笑道:“小娘子何苦轻生?今日随我上山,我家寨主尚未婚配,封你做个压寨夫人,一辈子安享荣华富贵。”这王彬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年,未必就是出于好色,更含胡闹、调戏成分。丽贞只气得两眼坠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说说笑笑,将丘丽贞主仆押解上山,来见桓约。桓约一见如此齐整的人物,且还是生平以来见所未见(做人也只做了十四年,并不出奇),真个翩若惊鸿、貌似天仙,倒还真有意与丽贞结为连理。当下心中十分欢喜,命人将丘丽贞安置另室,让她再行换回女儿装束。一连几日,便让王彬去说合亲事。丘丽贞刚自逃出虎口,不想又进了狼窝,认定了这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怎肯以身相许?任凭他王彬那张嘴巴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就是不允,单求死。 桓、王二人毕竟也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虽被官府追迫,来到山上落草,到底良心未泯,也不好太过相逼,只能好饭好菜,盛情款待他们主仆二人,却总是不放他们下山,心想时间久了,也许丘丽贞能够回心转意,再慢慢成就这门好姻缘。桓约其人较是冲动,每每不耐烦长久等待,多次要逼丘丽贞拿主意,却被王彬拦下。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结识了李昊。这日晚间饮酒,弟兄二人苦劝李昊留在山上坐寨中的第一把交椅,李昊就是不答应。桓约便忽然想起丘丽贞,计算着那丘丽贞不愿与自己成亲,主要是嫌自己啸聚绿林、落草为寇;但李昊乃一代名臣之后,又生得魁梧英俊、仪表堂堂,丘丽贞定会欢喜。若在李昊醉酒之后,将丘丽贞送去,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那李昊纵然是个柳下惠再世,有坐怀不乱之德,恐也难以把持。若成就了这门亲事,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拌着脚,李大哥也许就能留在山上,带着他以及寨中兄弟共举大事。想到这里,便给王彬使了一个眼色,频频向李昊敬酒。看着李昊已不胜酒力,便命人扶他去了卧室。 桓约却来到丘丽贞住处,微笑着说:“恭喜丘小姐,丘小姐大喜。” 丘丽贞怪异道:“奴家命薄,家遭不幸,现在又落于大王之手,已是砧板上一块鱼肉,任杀任剐,何喜之有?” “小姐花容月貌,丽质天成。桓某才疏学浅,莽撞粗鲁,自知难与小姐匹配。但如今却有一位贵人来到山寨,乃已故太常卿李膺的孙公子,是当世英雄,不二豪杰。桓某愿意作伐,将小姐许配与李公子,此乃天造地设的一段良缘,小姐嫁了这位英雄,还怕丘理父子不成?现在李公子已醉酒睡去,烦请小姐前往侍侯茶水,明日便在山寨上成亲。” 一席话说得丘丽贞半信半疑,若事情真如桓约所说,这对于连遭大难的她而言,不啻是喜从天降。 桓约见丘丽贞还在犹疑,也不再多说,便连推带拉地把她送到了李昊房中,然后倒锁了屋门,自回房中睡觉去了。 情窦初开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对异性充满好奇,以至对所有食物都好奇的年纪;十四岁的少女正是含苞待放、妙龄怀春的年纪,也是爱意脉脉、暗生恋慕的时候。 窗外夜色苍茫,起伏的冈峦,蜿蜒的沟壑,以及密密层层、粗大挺拔的林莽,都浸泡在这浓浓的夜色之中,显得雄浑深沉而又神秘莫测。一弯新月斜挂在西南方的天幕上,陪伴着它的,是薄薄的云层,以及云层里偶或露出来的稀稀拉拉的残星,就像天公那张苍老的面颊上点点滴滴的泪光在闪烁。从大山的深处,传来了夜风吹奏的一阵阵林涛,时缓时急、时高时低地呜呜鸣响,像是一群垂危的病人出的不规律的剧喘,又像是许多老妇人在呜咽啜泣,让人听得心里碜。 屋内黑乎乎的,只有那一炬如豆灯光散出一小圈昏黄无力的光亮。 丘丽贞还在哀哀地哭诉,说到最后,已自泣不成声,双肩乱颤。在这万籁无声、死一般寂静的深夜里,那嘤嘤而泣的哭声愈加显得凄厉和刺耳。 天子无道,则臣民俱昏。 李昊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心脏在一阵阵紧,下沉,像是被一枚钢针刺透了那样生疼。一股怒气倏然升腾,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那个喝光了的空杯,另一只手早已不知不觉间攥成拳头,指关节捏得格格作响。按他的本意,该先劝劝那丘理高抬贵手,可如今几个月积聚于胸中的郁闷以及对恶霸恶行的愤怒一并作,双眼竟然浮现出一丝杀气。 这算个什么世道?汉朝的天下已经溃烂成了什么样子?从洛阳到各地方州郡县,到处是群魔乱舞、豺狼当道。丘丽贞一家还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也凭空遭此横祸,那些缺衣少食的小民百姓,岂不更要任人欺凌,任人宰割?像丘理父子这样的不法之徒,为什么会如此嚣张,如此骄狂?竟无人能管,无人敢管!说到家,还不是上边有个**透顶的朝廷,有像王甫、曹节这样一批祸国殃民的宦党在为他们撑腰。地方官都是买来的,他们又有什么胆量去管,又有什么能力去管。朝政糜烂,官府昏聩,就必然会孽生出像丘理父子这样的毒疮、恶瘤。自己既然立誓要扫荡世间丑恶,铲除天下不平,就断不能容许丘理父子这样的恶棍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横行霸道。 想到这里,他突然霍地站起身来,当的一声,将手中陶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厉声骂道:“混账东西,可恶至极,丘理这恶贼何日撞在我的手里,定把他碎尸万段!” 李昊突如其来的暴怒,把丘丽贞吓得浑身一哆嗦,她愣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他一低头,看到这个娇弱少女惊恐不安,可怜兮兮的样子,自知失态,心中一软,忙陪笑道:“妹妹莫要惊惧,在下自幼长于深山,也许是第一次听到恶人恶行的关系,反应有些过了头。我最看不惯这种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混账事。妹妹只管放心,这事我既然已知道了,就会管到底,定然还妹妹一个公道。” 丘丽贞刚才哭诉多时,却一直没敢正眼细看李昊。现在见他满脸和气,话语体贴,尤其那几声“妹妹”,更让她心花怒放,这才借着灯光仔细地打量起来。 只见他一张棱角分明的黝黑脸膛,布满英气的漆黑浓密的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射着电光火石一般的光亮。挺拔英伟而又尚未长满的身躯,透着一股雄心勃勃的青春气息。 又突然想起了桓约对自己说的话,要将自己许配给此人,明日便在山寨中成亲。此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福气。莫非是老天作伐,有意安排了逼婚这场祸事,让自己因祸得福,与这位李公子萍水相逢?若真能嫁给他,那可真是三生有幸,求之不得!且不说他是名臣之后,自己希求的也非荣华富贵,就只他这一身正直不阿的阳刚英挺之气,就定然是个大丈夫、真男人。女人寻找夫婿,就是要找一个一辈子都能踏踏实实倚为靠山的人,最怕找那种不男不女,猥琐卑屈的窝囊废。此人英武之中又带腼腆、斯文,煞让人觉得可爱,更是上上之选。可是听他刚才的语气,似乎并不知道有这回事,难道桓约在戏弄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可不能冒冒失失,轻薄浮躁,让他把自己看成是个水性杨花、不懂女戒的女子。 想到这里,丘丽贞又觉有些惴惴不安。只能试探着、忐忐忑忑地走上前去,柔声说道:“都是小妹不好,深夜之中,打扰公子睡眠。此时还不过半夜,离天明尚早,就请公子登榻安睡。”说着,便重新为李昊铺好被褥,然后又走到李昊身边,帮他宽衣脱靴。 当时穿靴的人并不多,只有少许江湖豪客喜欢穿靴,一来比较灵活,二来显示爽朗气魄。李昊尤其喜爱穿靴,尽管衣裳不华,靴子也得挑双好的。 他昨夜喝醉了酒,穿着衣裳睡了半宿,一身简短衣裳早已经揉得皱皱巴巴,凌乱不堪。当丘丽贞伸手为他松解衣带的时候,一阵阵少女特有的体香扑鼻而入,直沁心脾,甚至连她那浑身弥散着的热乎乎的体温都能感觉到。纤细的腰身,尚未长满的结实**,极富弹性的微翘的臀部,隔着白布罗裙,轮廓都已清晰地显露在他的面前。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旌摇动,周身热血狂涌,一颗心怦怦乱跳,连呼吸也骤然加快了。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不谙男女之事,只是正值精力充沛、少壮年华,自从出生以来,几乎没有接触过女性,这时不由得双颊火热。他忽然有种想去抱起丘丽贞的冲动,但是却又很快地阻止了自己。一个要做大事的人,必须自爱、自重、洁身自好,绝不能混迹于女色中,尤其五斗米道尊奉的是黄老道教,每个教徒都更应该好好地控制自己的**。娶妻生子当然可以,轻慢纵欲却是万万不能的。 可是,眼下深更半夜,荒山老林中的一间屋顶下,就他们少男少女两个人,一个是处于好奇探讨异性的年纪的少年,一个是渴望异**护的痴情少女。而且这姑娘不仅如花似玉,艳光四射,更还含情脉脉,柔顺似水,从她那对多情的双眸里闪烁着的火焰中可以看出来,她对自己是真心爱慕,情深意切。 私定终身 李昊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再也收拢不住心猿意马,他猛地将丘丽贞揽入自己怀中,紧紧地搂抱着,忘情地吻着她的粉项、面庞和那满头乌黑秀,最后温柔地停在了那张孜然小嘴上面。一双手慌乱地在她的身上抚摸着,后背、腰际、臀部,经过短暂的犹豫和迟疑,那双有力的手,终于掀开了白布罗裙,坚定地攀上了那座耸立的|乳峰,在那里狂热地抚弄,放肆地揉搓,爬上爬下,流连忘返。 此时的丘丽贞,早已被一股巨大的、幸福的电流击穿了全身,她只觉得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四肢百骸都**软。她这冰清玉洁的Chu女之身,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子搂抱着、抚摸着。但是这不要紧,很值得,并非不贞。因为这是自己的男人,是自己以身相许的终生靠山。 她已经认定,桓约说的是真的,这位李公子已经对自己默许了,接纳了。她浑身无力地伏在李昊那宽厚有力的胸膛上,静静地谛听着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细细地品味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弹奏的一曲又一曲幸福欢乐的乐章。她感到,那只手在**的峰谷之间徘徊逗留了一阵,缓缓地滑向了自己平坦的腹部,渐渐地开始向那微鼓的、富有弹性的小腹流动,甚至开始向那片最神秘的朦胧混沌的Chu女地挺进。她感到一阵颤栗,是恐惧,是慌乱,还是惊悸?不,都不是,这是一种从未品尝过的甜蜜,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亢奋和舒适。她觉得嘴里有些干,下腹火烧火燎地烫,浑身哆嗦着,但却渴望着那只强有力的手继续向纵深挺进。 但就在这时,那只手却突然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她的身体。她惊讶地睁开眼睛,却见李昊正缓缓地站起身来,将自己从怀中轻轻地推开,满脸惶恐、愧疚及抱歉之色,轻声说道:“妹妹,实在对不起,在下一时失态,得罪了。” 对于丘丽贞而言,这就像是一桶冷水兜头浇到了脚后跟,只觉得冰凉透骨,周身寒彻。她从幸福的巅峰一下子跌落到失望的谷底。不禁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带着哭腔,疑惑不解地问道:“李公子莫非嫌小妹容颜丑陋,不能与公子相配?” 李昊连忙解释:“妹妹不要狐疑。若论妹妹的容貌体态,实在是在下平生所见的顶尖儿人物(虽比桓约多活了两年,可也并不出奇),真所谓是‘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更何况妹妹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若能与妹妹结为琴瑟之好,乃在下求之不得的美事,可惜在下无此福分。” “公子为何这么说?” “我乃五斗米道弟子,教内虽说不禁婚娶,但此等终身大事必得先禀报师父,他老人家同意了,才能决定。既是未知之数,怎能为贪一夕之欢,行伤天害理之事,玷污妹妹的玉体芳誉?” 听得李昊如此说来,丘丽贞方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愁云尽扫,面显霁色,含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没想到公子不仅一身正气,英武不凡,而且孝义两全。您的师父若是知道您这么尊重他,一定很高兴!如今丽贞身遭不幸,被恶霸所逼,为山寇所掳,有家归不得,父母靠不得,从今往后,便生生死死也要跟定了公子。妻也好,妾也罢,火里来也好水里去也罢,就是当个丫环侍女,只要能侍奉在公子左右,即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相报,也心甘情愿。”说着,又走上前去,为李昊宽衣解带,口中喃喃又道:“丽贞并非是轻薄之人,自幼家教甚严,亦熟知闺中礼法。但既然今夜与公子同处一室,此身便已然许给了公子,愿将这女儿贞操献给公子。若公子仍不答应,丽贞再无面目活在人世,宁愿一死了之。” 李昊心中登时万分激动,热血涌流,如狂涛激浪。他自以为自己在世上已无亲人,除了紫虚、李意、左慈三个慈蔼的长辈外,再没有欣赏自己的人。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是这样一个痴心重义、宁愿以死殉情的红颜知己?仔细想想,自己一身落魄形象,破衣破裳,而对方虽然落难,仍属大家闺秀,至少也算小家碧玉,犹能对自己如此推重,甘愿以身相许,他绝没有不感动的理由。除了紫虚、左慈、李意三个长辈外,丘丽贞算是第四个能让他的心感到热烘烘的人了。转念又想,丽贞妹妹温柔善良,师父没有不喜爱的道理,何况,有这么一个娇艳可人、知冷知热的女孩做妻室,说不定对自己的人生、事业会大有助益。 他抓起丘丽贞纤纤柔滑的玉手,又一次将丘丽贞紧紧地搂在怀里,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着,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李昊何德何能,竞得让妹妹如此痴情?只是师父教训说,大丈夫为人行事,当光明磊落、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尤其婚姻大事,岂能苟合于暗室之中。倘若妹妹委屈自己,定要与我李昊结合,待我收拾了丘理那混蛋,再禀知我师父以及伯父、伯母,便与妹妹成婚,你看如何?” 听了这话,丘丽贞立时高兴起来,紧紧地搂着李昊的脖子,在他的脸上深情地吻了又吻,一串热泪却从她的眼睑中急地滚落下来。然后,她开始满心欢喜地为李昊拾掇铺盖,让他安稳睡觉。 李昊坚持让丘丽贞睡在榻上,自己把旁边的两张条案收拾出来,接在一块,就此在两张条案上和衣而睡。两人各自躺在一方,轻声地说着话。李昊便把自己的出身、来历、姓名、表字、门户、师承,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丘丽贞很快便睡熟了。经过这些天惊恐、愤怒以及极度痛苦的煎熬,她已经心力交瘁。现在终于度过了危难,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幸福的未来,就像一个迷途难返的孩子终于回到熟悉的家门,就像一个濒临死亡的溺水者终于被人救上了岸。一有了依靠,她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安详地、无比香甜地沉沉睡去了。 李昊却一时难以成眠。适才第一次与女孩儿耳鬓厮磨、相拥相抱所带来的燥热渐渐消退以后,他开始细细回味。这是什么样的感觉,竟如此的甜蜜、美妙?他看着丘丽贞被子下面露出来的芊芊玉足,洁白似雪,不禁暗道:“真美!”想着想着,他又突然赏了自己一记耳光,暗地里自骂道:“李昊啊李昊,你在想什么呢?” 随后,他开始详细考虑,如何赶走丘理父子这两条恶狗,这不仅是为了丽贞妹妹一家的安全,也是为了一方百姓的安宁。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对自己这种走侠义道的人物来说是当仁不让的事。只是盛怒之时有剪除丘理父子之意,如今冷静下来便又仅仅打算把他们赶跑。 但是要打狗,也要防止被恶狗咬伤,更不能被揽进官民的斗争漩涡里,牵扯五斗米道。曾听师父说,四师叔和五师叔正筹划着起事,自己可不能拖他们的后腿,暴露他们的图谋,坏了他们的大事业。加之,他自己也不愿被漩涡羁绊,拔不出腿,届时纠缠不休,将耽误他闯荡天下、龙图伟业的志向。何况,丘理能成为一方之霸,绝非等闲之辈,的确得好好谋划一番。 他一下子想起了桓约、王彬这两位新结义的小兄弟,干这件事,这就是两个最好的帮手。他们不仅侠肝义胆,通晓武艺,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公开地扯旗造反,与朝廷、官府为敌。在铁龙山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府根本不敢来找他们的麻烦,朝廷更不会有空闲来管,便谈不上把他们牵连进去。对,就这么办! 苦尽甘来 第二天一早,桓约、王彬便来敲门。 进屋后,两人双拳一抱,笑嘻嘻地对李昊说:“恭喜李大哥,恭喜嫂夫人。” 丘丽贞早羞红了脸,在一旁低眉垂眼,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昊却佯怒道:“都是你们这两个小不正经办的好事!掳掠良家妇女,该当何罪?” 见两个小大人一时愣在那里,丘丽贞在一旁噗哧一笑,用手指指了指两张条案上的被子,羞答答地说道:“你们现 翼三国志 第 5 部分阅读 叫嫂子还早了一点,等以后行过合卺之礼,再请二位大媒人吃顿喜酒吧。” 桓、王二人甚感诧异,大惑不解。他们看看李昊,再看看丘丽贞,纳罕地问道:“难道……难道说你们……” 李昊不等他们说完,接口笑道:“丘家妹妹也算是大家闺秀,今日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不成大礼,何敢亵渎?不过丘家妹妹说得也对,我们二人已订终身,到时候还得请二位当个月下老。” 听他们这么一说,桓、王二人竟是面面相觑。原以为在这世上,到处都是邪恶、鬼魅、男盗女娼,现在不由得他们不信,人世间还真有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伟丈夫。至少眼前就有这么一位。他们不禁对李昊更是钦佩,直觉往后若想干出一番事业,无论出生入死,抑或是修身齐家,都须得跟定此人了。 早饭以后,李昊与桓约、王彬闲坐饮茶时,便把自己要将丘理父子赶出丘家庄,驱除出陇西郡的想法说了。 还没等他说完,桓约早怒冲冲地说道:“丘理父子乃一方恶霸,平日里欺压良善,横行乡里。如今丘姑娘已是大哥的人,看大哥的意思必然不肯在此久居。丘姑娘回到家后,丘理那厮必去纠缠威逼,久后恐生事端,趁大哥在此,我们合力除去这个恶贼,既保了丘家大小平安,也为四方百姓除去一害。” 王彬也说道:“其实我兄弟二人早有除掉此贼之意,只是素昧平生,并无恩怨,更没有口实,又加之此人武功精湛,便存了个井水不犯河水之意,一直未曾去招惹他。事已至此,正是天意要灭丘理。今日我等就借大哥神威,剪除这厮。惹出了人命祸事,全由我兄弟二人顶着,反正我们已是谋反逆贼,杀人放火早成了家常便饭。大哥自留个清白之名,便可放心去寻前程,日后寻得个安身立命之所,我兄弟自当前往追随左右。” 李昊听二人说得豪侠爽快、古道热肠,心中滚过一阵阵热浪,江湖中人,自是义字为先,连声道:“好,我李昊有幸结识二位两肋插刀的兄弟,何愁今生今世大事不成?” 接着,三人又将擒杀丘理的具体方案详细地计议了一阵。诸事停当,李昊方自从后房里请出丘丽贞,嘱咐她可先回家,与父母说知原委,一路上只管张扬,务必让丘理父子知道她已平安回家,也好诱蛇出洞。他们兄弟三人当夜便潜往她家,准备收拾丘理这恶棍。桓约又唤来丘丽贞的老家人,仍让他与丘丽贞一路作伴同行,再命几个喽罗扮作山民模样,远远地尾随护送,确保他们安全到家。 此时是夏末秋初,燥热的暑气已经退却五分,深秋的肃杀之气尚未来得及逞威。丘丽贞主仆沿着蜿蜒的山路蹒跚而行。一路上,但觉山色明丽,空气清新。前几天的几场凄迷烟雨,浸润了苍茫青黛的峰峦、逶迤起伏的岗谷以及曲折明灭的溪流,为它们平添了无限的生机。苍老的松柏、龙钟的古槐、挺拔的白杨、婀娜的垂柳、娟秀的银杉,都仍然披着翠绿欲滴的盛妆。 这大概是凉州陇西以西的最后一片绿色防线了吧! 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阵草木葱郁了吧! 虎口余生,因祸得福,在丘丽贞的眼里,天也蓝,云也丽,山也绿,谁也碧,天地间的万物,包括山上那些没有生命的嶙峋怪石,似乎都在对着她笑,是的,是在笑,自心底地欢快地畅笑。 几十里的山路,不到三个时辰便到了家。丘丽贞要算也还是个孩子,一路上想到得意处几乎蹦蹦跳跳。那老家人老胳膊老腿的,竟也有如神助,脚底生风,走路一点也不感到吃力,一边走还一边嘟囔着:“人逢喜事精神爽,老辈的话一点都不差。” 丘庸夫妇见女儿突然归来,不啻喜从天降,少不得要抱头痛哭,老泪纵横。听女儿说曾被山大王掳去,因为遇上了贵人,没受半点委屈,又听说那贵人与两位山大王要来为民除害,老人家自然欣喜万分,口里不迭声地叫着“菩萨显灵”。 当时,佛教传入中土不久,越往西走,便越多佛教的信徒。丘庸虽说不是佛教虔诚信徒,但每遇见从天竺、吐蕃过来传道的僧人,无不殷勤款待,却也耳濡目染。 丘丽贞又问父母道:“女儿走后,丘理父子可来厮缠,父母可曾吃亏?” 父亲长叹一声,泪流满面地说:“自女儿去后,丘理父子日日前来索逼要人。为父的曾被他们捆绑吊打,险些送了老命。后来他们听说女儿已被强人掳去,我又送上了许多金银,这才了事。他们或许对两位山大王也有所耳闻,忌惮三分,这才不敢前往要人。丘理父子是不来骚扰了,但我与你母亲却天天为你揪心,以泪洗面。只怕女儿被掳上山以后,为保贞操而寻了短见,今生今世恐再难相见。”一边说着,母亲在一边早已抑制不住,一把搂过爱女,又嚎啕大哭起来。 说话之间,夜幕已经降临,弯月如刀,繁星闪烁。 村子里远远地传来了犬吠声,一会儿便听得有人敲门。 丘丽贞欣喜道:“是他们来了!” 丘庸连忙起身,打开院门,果然是李昊等三人到来。 当下摆开酒席,丘庸夫妇对三位恩公千恩万谢,频频敬酒,几次欲行大礼,都被李昊给拦住了。因第二天还有大事要办,三人也不敢大饮,只礼节性地喝过几杯。李昊等人将如何收拾丘理一事与丘庸细细说了一遍,叮嘱他到时放心,切莫慌张,惹得丘理生疑,万事皆由他们弟兄三人做主。丘庸一一答应。 众人又说了会子话,这才撤席,大家也便分头安歇去了。 戏弄恶霸 次日早饭过后,众人正在屋里叙些闲话,忽然听得一阵紧似一阵的打门声,知道是丘理父子到了,大家各自躲开,准备见机行事。 丘庸硬着头皮,慌里慌张地打开大门,一看果然是丘理父子带着十数个恶奴,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那丘理一进门便沉声骂道:“老东西,你躲得好清静啊。你女儿昨夜回到家里,庄里面许多人都看见了,为何不去通知我们?” 丘庸早被丘理打怕了,此时明知有三位小英雄潜在屋里,有人为他撑腰,但一见这恶棍,仍吓得浑身哆嗦,双腿猛抖,颤声说道:“小女昨夜回来已晚,还未及向您老禀报。您先屋里用茶,有事慢慢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快把你女儿叫出来。今日若再耍刁,老子一把火烧了你家的宅院,叫你鸡犬不留,片瓦不存。”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只是您老还得多加包涵。小女昨日赶路,偶染风寒,正在她自己房里歇着。待过几日病愈后,小老儿一定亲自把女儿送到府上。” “胡说!”一听此话,丘理登时翻了脸。转身对儿子说道:“是你自己的媳妇,该你自己动手,今日是死是活也得带回去。” 丘驼前凹后凸,身高不过三尺,走起路来一颠一颠,是个半残之人。虽说长得猥琐丑陋,但论起丘理的豪富与霸气,娶房媳妇并不难,就是挑挑捡捡,选个花容月貌的美人也非难事。如今这个世道,许多女人都是认权势、金钱胜过认人。但是,他却偏偏看中了丘丽贞,邪魔附身似的,除了丘丽贞之外,任是天仙临凡也不肯要。前几天听说丘丽贞被山贼掳去,竟然苦于单相思而病了一场,撺掇父亲去要人,丘理却不愿为了一个女子与山贼结仇。如今好了,心上人回来了。他并不想硬娶强夺,大动干戈地来抢亲。可是没有法子,“情”之一字是个魔鬼,万般无奈之下,也之好出此下策。听得父亲一声吩咐,早已按捺不住,快步向丘丽贞闺房跑去。 谁知刚进去不多一会儿,便听见“哎哟”惨叫一声,叫声未落,那丘驼竟像个瘪了气的皮球,从屋内弹射出来,扑通一声掼在院子当中,跌得眼冒金星,四脚朝天。 丘理见得此等情景,登时火冒三丈,高声叫骂道:“是哪个乌龟王八羔子?!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你丘爷爷面前撒野?”说着,也顾不得儿子了,刷的一声从腰间扯出短刀,就要向屋内冲去。 却听屋内有人嘻嘻笑道:“哎哟!这是哪个粪坑里蹦出来的一只两脚蛤蟆,在这里胡呱野叫。”说话之间,王彬仗剑而出,已威风凛凛地站在门,总带点调皮孩子胡闹的意味。 按照他们预先商量的计划,由他躲在丘丽贞的闺房里。原以为丘理会进来,便趁其不备先给他一剑,让他受伤挫气,谁知进来的却是丘驼。对这样一个半残之人,王彬觉得可怜,不忍心害他性命,便一脚踢出了屋外,随后闪身而出。 打眼看时,只见一丈开外立着一个粗矮的中年汉子,五短身材,蜡黄脸皮,一对倒三角小眼里闪着狰狞的凶光,极度的愤怒几乎使其五官错位。 王彬料定此人便是丘理,得意地笑了笑,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是何道理?我还道是何等三头六臂的人物,却原是一对侏儒父子。今日爷爷便来取尔等狗命。”说罢,挺剑向丘理疾刺。 那丘理自小习武,年轻时曾遍访名师学艺,武功精绝,几十年来四处闯荡,还没遇到过对手,因此养成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骄横之气,更哪里将眼前的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听得王彬几番笑嘲,已自大怒,当即将短刀轻轻往外一磕,身形一闪,早已躲过一招。手腕骤翻,刀锋快如流星,向王彬后脑勺劈来。 王彬所习剑法名曰“追风逐电剑”,本已迅猛见长,没想到丘理闪躲也是同样的迅疾,反击更是如同追风逐电,急忙低头,便听嗤的一声,头上方巾早被刀风荡飞,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暗赞对方武艺果然了得,翻身挥剑,斩、削、劈、刺、砍,连连进招,已尽显追风逐电剑法的招式精髓。 但看王彬横削一剑,尚未收招,已自带势变挑,待得挑空,便又转而斜斫,继而劈、砍、刺、斩,一口气便已猛攻了七招。可惜丘理的身形也是快极,无论那利剑再快,总沾不到他要害。 两人顿时刀来剑往,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大白天里也能看见火星迸溅。约莫斗了小半刻时辰,片刻之间拆至百招开外。王彬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丘理却仍然镇定自若,面不改色,刀法一丝不乱。 又斗了十余合,王彬渐渐不支,剑法露出破绽,丘理嘿嘿冷笑一声,一柄短刀舞得泼雨一般密不透风,尤其招招狠辣,直取王彬要害。眼看着王彬已凶险万分,忽然听得西厢房门哐啷一声,桓约刺斜里飞纵出来,双手各绰一柄短戟,挟风裹电,向着丘理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猛刺。 桓约所习武功乃是双戟戟法,讲究双戟左右配合,相互交替进攻。若得精髓,便有两人两戟那般的威力。刚开始时,丘理倒是措手不及,一柄短刀上下遮拦,总觉遮拦不住对方的三件厉害兵器,待得后来,只好左手拳与双腿腿功一并施为。原本四肢齐动,总会产生难以协调之感,偏偏他竟还能保持章法,转瞬之间又已扭转颓势。 自此,王、桓二人轮番夹攻,无奈丘理武功终是高出二人一筹,身躯闪转腾挪,轻捷得有如飞燕,短刀上下翻飞,飘忽不定。一人力战双小,仍是游刃有余。激战了多时,王、桓二人终是不占上风。 小试身手 李昊一直站在北屋窗后,从窗口静静地观看着外面的打斗。 原以为,纵使王彬一人胜不了丘理,再也桓约联手,制服这个恶棍肯定绰绰有余。开始之时一见王彬出手,便感其武功不在桓约之下,该可收拾丘理。始料未及的是,丘理的武功竟会如此精到,又如此骁勇善战,后来桓约同时出手夹攻他,虽然忙乱了一阵,可如今独斗二人竟又稳占上风。他不眨眼地凝视着丘理的一招一式,一闪一纵,只见刀法沉雄,身如猿,出拳似带风,出腿似带雷,已然深知王、桓二人遇到了高手,遇上了劲敌。可再仔细瞧来,丘理的一招一式、一闪一纵也非上乘武功,不过是熟练精纯,火候老到罢了。 他不禁在心中暗暗称叹:“如此身手,在民间武者而言,已属高强,可惜此人坏了心术,如此武功只用来欺压善良百姓,做些伤天害理之事。若是能够良心平复,弃恶从善,本该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说不定还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呢!” 按原来计划,由王彬、桓约出手收拾丘理,李昊不再出面。但此时却见二人久战不下,而且险象环生,丘理那厮又如此骄狂,不可一世,李昊心中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停地在房里来回走动,焦急地听着王、桓二人那毫无结果的叱喝声。 他再也不能做壁上观,绝不能让丘理这恶徒逞凶,让侠者色暗,长了他人志气,反灭了自己弟兄们的威风,将来传出去,也会惹天下英雄耻笑。更何况,若然制服不了这个恶贼,丽贞妹妹一家将从此永无宁日。 想到此处,李昊心中的侠义本性陡然升起,他顺手抄起向山寨喽罗借来的哨棒,即暴喝一声:“丘理贼子,休要张狂!”随着话声,早已纵身掠至三人阵中,哨棒呼啸之中,夹杂着无边劲力、猛烈强风,直向丘理的脑门劈去。 丘理与王、桓二人斗得正酣,猛然又见一人加入站团,听那喝声,中气深沉浑厚,听那哨棒呼啸之声,劲风四起,便知来者不善。匆忙中接了他一棒,便觉似有千钧之力,直感到手臂麻,虎口震痛。又见这少年棒法使得十分娴熟,招招式式都是造诣极高的行家章法,心中不禁一凛,当下再不敢马虎和怠慢,抖擞十二分精神,撇开王、桓二人,只寻李昊厮拼。 王、桓二人待见大哥出手,深知其能,便也退向一旁。 李昊本不擅使用长兵器,但他武学修为既高,一理通,百理晓,一条哨棒如蛟龙出水,舞得神出鬼没,竟是指东打西,起南落北,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只斗了十余合,李昊更已明了对方的武功成色,遂把哨棒扔向王彬,徒手迎敌。 丘理一边暗骂小贼托大,一边进招更猛,打定主意要将李昊一刀两段。孰料李昊虽没了武器,一套拳法却更见威力,表面上看似轻柔,而且姿势优美,如同舞蹈,又如戏耍,正是他的得意功夫逍遥游拳法。丘理哪知道世上有如此上乘武功,连避两拳,料想威力甚是有限,待得挥左拳去格挡之时,便觉被铜铁击中一般,麻木疼痛不堪。逍遥游拳法原是形散力不散,意驰功不驰。他虽不懂,吃了苦头,随后却也不敢轻视了。 李昊存心战决,一路逼迫欺攻过去。再过得七八招,丘理已不由得捉襟见肘,力不从心,渐渐地落了下风。心中暗想:“今日不知从哪里钻出这三个小魔王,碰上他们,算是触了霉头。尤其新来这贼小子,看似漫不经心,武功实是胜我数倍。好汉不吃眼前亏,此账留待来日再算。”想到这里,呼喊一声,那十余个恶奴抡刀使剑,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王、桓二人一见,立即抢出,迎战扑过来的恶奴。两个少年双戟一挥,长剑一抖,立时便有四个恶奴重伤倒地。 丘理趁着一时混乱,将身子拔起,跳出战团之外,一旁拉起儿子便待要走。谁知却为了携带儿子慢了一步。李昊早已施展瞬射神功飞纵面前,顺势击出一拳,中宫直进,丘理尚未来得及反应,恰恰已被打中胸口。这一拳,李昊已使了三成功力,丘理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几步。李昊跟前再补一脚,正中丘理腰眼上,丘理再也站不稳脚跟,噗咚一声栽倒在地。 短刀也已当的一声,跌出两丈开外。 王、桓二人亦早已驱散恶奴,就凭几把粗浅刷子,又怎是二人敌手。桓约随后赶上去,举起右手戟,照着地上的丘理的心窝,恶狠狠地刺去。 李昊连忙叫道:“贤弟且慢动手。” 桓约大感讶异:“大哥,如此凶贼,十恶不赦,留他必是祸根,今日不杀,更待何时?” 李昊不向桓约解释,只一手扶起丘理,替他整理了一下杂乱外衣,沉声笑道:“丘理,你今日败在我弟兄三人手下,还有何话可说?” 丘理全身武功被破,紧闭双眼,一声不吭。自己半生英雄,想不到竟然败在了三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手里。心想反正横竖只有一死,今日断无活路。他认定了这个黑脸少年是在戏弄羞辱自己,就像猫儿抓着老鼠,先要调弄够了,再将它吃掉一样。自己以前对那些手下败将,不也常常这么做吗?一念及此,不禁勃然大怒,突然睁大眼睛,狂呼道:“老子横行半世,杀人无数,今日败在尔等无名鼠辈面前,不过偶尔疏失。要杀要剐随你便,休要多说。” 桓约反一把抓过丘理胸前衣襟,冷笑道:“手下败将,怎敢轻狂!现在我们要结果你,还不如反掌一般简单。” 王彬接话笑道:“不错,只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大哥心胸豁达,不忍杀生,又不愿丘家庄百姓受你迫害,你若肯认错改过,便饶你一条狗命。” 李昊朗声大笑:“说得好!我等是无名鼠辈?我看你才是井底之蛙,狗眼看人低。明人不做暗事,今天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乃是已故太常卿李膺之孙李昊。至于那两位,便是你们此庄东去二十里,六指峰上的二位寨主,都是惩奸罚恶的豪杰。今日要取你性命,也不过是家常便饭,小菜一碟。” 丘理原本心存轻视,待听说是这么三个人,也不禁大吃一惊。李膺不仅文通古今,更是天下英豪,威名显赫;早听说六指峰两个寨主只是幼稚少年,却武艺高强,也俱是大名鼎鼎。他知道三人身份之后,更觉得今日在劫难逃,必死无疑,便闭了眼睛,不再说话,只等着吃桓约一戟,一死了事。 不料却又听李昊说道:“念你身手不凡,敢做敢当,也算是当今世上一条好汉,杀了你可惜了这身精熟的武功。今日且饶你父子两条性命,不过必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听说不杀自己,丘理先是感到讶异,又听说有个条件,便觉得心下一凉,狂躁地喊道:“什么条件不条件,若想变着法儿来羞辱老子,我父子宁愿一死。” 李昊笑道:“我李昊也是堂堂男儿,自然懂得‘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既然不杀你,便不会加辱于你。但为了这丘家一家老幼的安宁,你必须离开陇西郡地面,走得越远越好,永不再回来找麻烦。” 听说是这个条件,丘理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我丘理今日败在你们手下,还有何面目在此立足,就是你们不说,我也要远走高飞,岂能在陇西十一县受人诟笑。”说罢,将身子一拧,从桓约手中脱出,也不施礼,也不道谢,带上儿子和家奴,扬长而去。第二天便收拾金钱细软,变卖家当,不知往何处去了。 李昊等兄弟三人在丘庸家里盘桓了一日,见丘理确已远遁,丘家再无危险,便欲告辞。如此大恩大德未能报偿于万一,丘庸怎么肯放他们离去,再三恳留他们再多住几日。李昊见老人家如此盛情,只好答应留下,而桓约、王彬却因寨中事务繁多,便先行告辞回山。 别时惆怅 这天傍晚,丘庸又命人摆下筵席,就在小客厅中与李昊对饮攀谈。 待李昊喝过几杯,酒酣耳热之际,丘庸执杯在手,说道:“我老汉有句不识进退的话,早就想告知公子,又恐唐突,不知公子可相容否?” 见他说话的神态,李昊已猜到了七八分,便说道:“老人家有什么吩咐便请直说,李昊谨听教诲。”已觉万分害羞,好在借着酒色掩饰,方自不会太过尴尬。 丘庸叹了一口气,道:“我夫妇二人年近桑榆,膝下无子,只此一伶仃弱女,是这下半辈子的依靠,也是我们老夫妇的一块心病。早就想择一佳婿,让小女孩终身有托,我们老来也能放心而去。前日听拙荆说,丽贞深慕公子仁德侠义,气宇不凡,情愿侍奉箕帚。我夫妇也深感公子大德,愿将小女托于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李昊忙说道:“谬乘老人家与小姐错爱,李昊感铭肺腑。在山寨之时,我已与小姐说过,李昊在上有授业恩师,在下有所属门道。名分相关,婚姻大事,不敢自作主张。倘蒙老人家与小姐不弃,肯等待几年。待异日禀知恩师,备好聘礼,便来迎娶。” “真要如此?” “该当如此!” “名份之事虽大,但人更重要。丽贞已经说过,她是重人不重名,何日迎娶并不重要。至于聘礼更大可不必,我家虽非豪门,却也资产丰厚,足够几世人受用。公子何不在此住下,执掌门户,虽无荣华,却也富贵,不强似四处奔波,风餐露宿?” “实不相瞒,李昊此次来陇西,是奉师命前来铁龙山修习骑射,还得克日回山缴复师命。何况,俗话说,好男儿四海为家。大丈夫处世,当以建功立业为志,以替百姓谋福祉为目标,不能只为了儿女情长断送了匡扶天下的事业。若要李昊久居此处,虽锦衣玉食,坐享富贵,也断不敢从命。李昊此次学得骑射之后,正要往关东闯荡一番,说不得寻找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组织义军颠覆腐朽的汉廷。” 对这些话,丘庸听得是似懂非懂,更不能理会个究竟。只是听出,这少年似乎想要造反,便怔了一怔。但是,人各有志,不能勉强,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更何况李昊已经答应了与女儿的婚事,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当下命人请出夫人、小姐,重新见礼。一家人围坐欢饮,谈笑风生,直至夜深方散。 又住了几日,李昊看看气候已快到中秋,执意告辞上路。丘庸见他去志已定,不再强留,只得挑选了一副轻便行囊,又备下黄金二十斤,五铢钱五百枚,交与李昊。 李昊笑道:“此去向东回翠华山,路程并不遥远,何用这许多路费?”只收受了行囊,取了一块方金,又对丘庸说:“烦请老人家派人告知山寨中二位弟兄,明日我便上路。” 第二天一早,李昊辞别众人,就要趁早赶路。丘庸一家人依依不舍,直送到庄子东面的入山处大路口边。 丘丽贞一旁相随,早就红了眼眶,此时见着就要分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心中一阵阵隐痛,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竟不顾父母和众人在身边,也忘了女儿家的羞涩,跑上去拉住李昊的衣角,泣声说道:“奴家自此当天天倚门相盼,望李公子万勿轻食前言,从此一别成路人。” 李昊也不禁感慨万端,心中一阵阵酸。忙用手帕为她拭去泪痕,安慰她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是这样的终身大事,李昊岂敢儿戏?丽贞妹妹但请放宽心,在家静候佳音便是。” “若不然,丽贞随您一同回去,也好拜见恩师?” “这……”李昊不禁犯难。说实话,他也不愿与这妩媚娇美的红颜知己分离,的确动过带上她一同回山拜见紫虚的念头。可是,他回到翠华山不久,便又要向东走,前赴中原闯荡,总不能把她也带上吧?一路艰辛,她弱不禁风,怎能承受得了?就是她能爬上翠华山,也属难能可贵了。只得道:“丽贞妹妹,我也想让你陪我同行,可是你不会武功,前路荆棘满地,我又不忍心让你随我同去了。” “丽贞不怕艰辛,只盼能随侍左右,片刻不愿分离。” 正说话间,忽见东面大路上扬起一阵烟尘,有两骑人马飞驰而来。人们老远便看出那是桓约与王彬来了。及至近前,二人翻身下马,高声喊道:“大哥慢走,且受兄弟一拜。”说着,便行大礼。 李昊也连忙还礼。 桓约说道:“兄长这一去,我们兄弟又不知何日才得相见。我兄弟二人本应与大哥共赴前程,无奈眼下尚有山寨和数百人马在此,难以相随。有朝一日,大哥有了合适去处,我们一定率寨众前往投奔。这里丘小姐一家,自有我二人代大哥呵护,兄长只管放心。” 王彬又道:“大哥就要远行,山寨中别无长物,聊备黄金百斤,钱一万,以表兄弟心意。” 李昊连连摆手:“弟兄们的美意,李昊心领了。但我一人出门在外,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金钱。二位弟兄权用它好好地将养军士,训练马匹,整顿武备,将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说什么也不肯接受。 桓、王二人见他执意不收,只好作罢。 王彬却又转身从马上取出一件兵器,对李昊说:“大哥只身闯荡天涯,虽然武功绝顶,傲视天下,但若无兵器傍身,怎么能行?小弟知道大哥擅长使剑,这几日我特地为您打造了一件兵器,大哥用用如何?” 李昊接在手中,那兵器原是一柄长剑。把长剑抽出剑鞘,却是一柄紫檀木造的无锋剑,剑身中央两翼六处贴以紫铜,中间以银丝镶嵌成一条飞龙,半掌粗细,三尺长短,竹简厚薄。他便用手掂了掂份量,轻重适中,心中十分高兴:“这件兵器甚合我意,谢谢二位兄弟。” 王彬笑道:“小弟知道大哥心地宽仁,不开杀戒,故用紫檀木做了这柄木剑,虽是木制,却刀砍不折,剑削不断,尤其六处紫铜镶边,反能折断寻常利刃。” 李昊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把王彬拉到一旁,轻声道:“王彬贤弟,桓约贤弟人虽爽快,但有时未免冲动,凡事要在身旁好好规劝才是。” 王彬亦点头道:“大哥只管放心好了,小弟自然谨遵吩咐。” 李昊又对送行众人深深一揖,道:“诸位请留步,李昊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说着,背起行囊,将盘龙木剑斜插身后,深情地看了丘丽贞一眼,便自转身大踏步向东走去。他再不敢回头,深怕一见丘丽贞惹人爱怜的面容,便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一口气走出数里,方自回头瞭望,茫茫然若有所失。当下便自谓自道:“终于看不见了!我得加倍努力才是,总要寻得安身立命的好去处,方能早日接娶丽贞妹妹。” 他打算回铁龙山拜别雇主后,便回翠华山向紫虚复命。 庞洋景钧 丘家庄向东,一条山路直伸向铁龙山深处,蜿蜒崎岖,斗折蛇行。此时正是熹微初露,东方欲晓之时。天上的云霞就像五彩斑斓的织锦,在微微的晨风中飘散聚会,渐渐地变成了一团团红色的火焰。 当李昊登上第一座山峰,回西望时,只见一轮红日从橘红色的云海中缓缓脱身,喷薄而出,正在冉冉升起。他顿时感到了一阵莫可名状的兴奋和激动,浑身就像有种无法遏制的力量,在涌流,在奔腾。 大半年以来,只顾修习骑射,倒荒废了武功。他稍作休息,调匀内息后,直感丹田一道真气百般流传,便暗运功法,将真气通向四肢百骸,不知不觉中内力竟又有所进益。它大气磅礴,让人振奋,似欲气吞万里、倒转乾坤。真是痛快淋漓! 混元神功中规中矩,点滴积累;再加上冰心诀内功,以宁定精、气、神三宝,李昊内力之深厚,已可想而知。但他亦知自己离天师七子尚有一些差距,毕竟他们都有五、六十年的功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赶上他们,至少还得继续修炼二十年。 然而紫脉龙气呢?紫虚让他尝试用冰心诀内功,把紫脉龙气一度压抑在丹田中心,变成一团紫电,不让作。真不知作了起来,会是什么模样?每每想起三年前受紫脉龙气内伤煎熬时的痛苦,他便不由得直冒冷汗。 日头尚未中天,他已回到马场,十来日不曾牧马,倒有些想念山上的马儿了。 马场围着一座大庄园而建,马场主就住在铁龙山中央的这座大庄园里头。 李昊刚自来到庄园门口,两个守门护卫一见是他,便即上前迎来。一名护卫已先自道:“彦威,有客人找你,住下等你已有数日了。”李昊愣了愣,一心猜想会有谁到这西陲边地来找他。向那护卫道谢告知后,便即大踏步走入庄园。正待要先寻得马场主,却于大厅内先瞧见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这青年人微笑可掬,一副儒士打扮,见着李昊,笑得更沉,当下马上近前问道:“阁下可是李昊李彦威?” 李昊稽行礼,带着点意外,说道:“在下便是!不知阁下又是……” 青年人笑道:“不奇怪,不奇怪,在下知道你,你却未必知道在下。且莫问在下是谁?在下久仰阁下武功了得,特来求教一二。”说罢,欺上三步,已自拳。那拳势并不凶狠,却飘忽奥妙,阴柔无方,颇有逍遥游拳法的精髓。 李昊登时一怔,心想难道这是逍遥游拳法?莫非恩师除了自己之外另有弟子,又或曾将逍遥游拳法传授他人?不对,意虽像,形却不像!当下不敢怠慢,由于对方先制人,只能先斜撤半步,双手于胸前6续划出两拳,即挡开对方的一连两击。 那人抢前一步,微微掠起,又是一拳,径向李昊头顶击落,身法稳健,功夫竟自不弱。李昊自然毫不畏惧,只稍稍侧身,已避开那凌厉的一击,身手显然比那人又更为矫捷得多。那人见一击不中,横挥一掌劈向李昊头颈。李昊不闪不躲,左手疾探,径夺那人的胸中膻中要**。那人“咦”了一声,右手向内一撞,撞开李昊这一招,借势已连退了数步。只见他将拳法完全耍开,拳虽慢,却也围成一阵拳影,丝毫不露破绽,并步步向李昊逼近。待奔到离李昊只有四尺之地时,忽地跃起五尺,右手挺起手刀,急戳李昊面门。 李昊不慌不忙,等手刀逼近,左手早已挥出,挡在那人手肘之处,便已轻松化开力道,格开那记手刀,右手顺势击出一拳,击打那人喉间。这拳拳声呼呼,迅捷已极,正是李昊的得意功夫“空拳”中的一招。那人一凛,知道这拳的厉害,慌忙矮身让过。李昊见了,迅变招,拳由前击变掌下劈,向那人胸口打去。那人此时已半弯着腰,不能轻易躲闪,惟有将双手交叉于胸前硬架,那掌击来,只觉双臂受力一沉,身子被那劲力下推,险些倒地。一招刚解,一招又至,李昊左脚起处,已疾向那人腰腹处踢去。那人忽而旋身,右脚蹬地一蹿,身子已倏地往后滑去,李昊这脚便踢了个空。 二人转瞬间已交拆了七八招,原是李昊稍胜一筹。那人道了声“好”,便又欺前进招。李昊仍自用“空拳”对敌,好几次将要击中对方之际,却被对方利用巧劲轻易地带开,这是什么功夫?李昊不由得犯疑。忽然想起紫虚曾对他讲解过天师七子各人的武学特点与长短,登时联想到左慈之“太极拳”。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他仔细瞧来,那人拳法除了阴柔巧妙之外,确然有阴、阳两仪相互配合,并且含蓄纯阳、少阳、纯阴、少阴的四象变化,而且脚踏八卦方位,奥义多端。 不多时,二人已斗至百合开外。李昊夺去七八成攻势,明显处于上风,却久久未能挫敌制胜,不由得暗自惊讶:“这人武功了得,不仅远胜桓约、王彬,比起丘理而言,也是稍胜一筹。”心念一转,便道:“师兄,你是五师叔的弟子?” 那人一听,立即含笑撤步寻丈,拱手道:“李师弟好眼力,且好功夫!” 李昊听及自己猜想不错,也大喜道:“师兄如何称呼?” 那人上前两步,笑道:“在下庞洋,表字景钧。” 李昊连忙拜礼,道:“师弟见过庞师兄。” 庞洋微笑上前扶起,道:“老早以前便听师父说,三师伯收了个好徒儿,不但资质奇佳,更难得天性质朴淳厚,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过去初听之时,心下不免不服,难不成我庞洋便真比不上你李昊?今日讨教了几招,方知恩师所说,果无虚言,在下只能佩服钦慕啦!” 李昊正要谦虚几句,只听一阵朗声大笑,马场主追随笑声已步入大厅,他又连忙施礼:“李昊见过雇主。” 马场主是个满面短髯的彪形大汉,也算爽快之人。当即笑道:“彦威免礼。这位庞景钧庞少侠等你多时,说是有要事相商,凑巧你后脚跟离山,他前脚跟上山,我便留他在山上小住数日,可终于等得你回来了。”听及马场主替自己招待客人,李昊自然连连道谢。马场主又道:“我还有琐事缠身,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有什么事吩咐仆役一声便是。” 李昊送走马场主,方自延庞洋入座,问道:“庞师兄找我何事?” 庞洋微笑道:“特来追随师弟左右。” 李昊不由得一愣,连连摇手推辞:“师兄休要取笑师弟,快 翼三国志 第 6 部分阅读 说何事,是不是五师叔让你来吩咐师弟办些什么差使?” 庞洋也笑着摇手:“不不不,恩师差我前来,确实是让我追随师弟,共同辅佐张角师兄举起反汉大旗的。” 李昊忙道:“我又何德何能?既然五师叔有命,自当前往张角师兄帐下听令,又何需说谁追随谁呢?” 庞洋笑道:“师弟的祖父乃是名动天下的义臣,师弟若振臂一呼,必然天下响应。张角师兄虽开创了太平道,大得人心,但毕竟只得到了老百姓的心。要击败汉廷,仍需师弟出面,将汉廷一些能官干吏以及儒士们,尤其是太学院的那些未来栋梁拉拢过来,方能成功。” “我有何本事能拉得动他们?爷爷对他们影响深远,那是因爷爷功勋显著,德才兼备。我一无功于天下,二无德才,三乃黄口少年,他们焉肯听命于我?”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为了大业,该当一试,对他们晓之以理。至于听不听从,那就不是咱们能够掌握的事情了。” 李昊没有信心,不禁低头沉吟。 庞洋又道:“大师伯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反汉大计由他的三个弟子,张角、张宝、张梁三位师兄领导,由四师伯和我师父在幕后奔走、支持。按照恩师的意思,是让师弟你继三位张师兄后,担当太平道的四教主,于是让我来辅佐你接任此职。” 李昊本对权力不甚在意,却因祖父威名而感压力在身,若不能建功立业,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爷爷?再想一层,便是若能担任太平道四教主,自可迎娶丽贞妹妹。惟有勉强答应。 两人又闲聊片刻。原来庞洋先去了翠华山寻人,紫虚指点他到铁龙山马场来,碰巧李昊接受桓约邀请,去了西麓的山寨做客,后又因丘丽贞一事而耽搁,他便只好留在马场等待。这日终于等到了李昊归来。 时已日上中天,庞洋叫来一些食物,与李昊匆匆吃饱,便打算下山去了。 艺成下山 午后,阳光更加绚丽,西风如梦。 铁龙山中,两骑快马顺风奔下,马蹄疾翻飞。那两个马上骑士便是李昊与庞洋。经过四年的历练,过去那个天真聪颖的小李昊,如今已长大**,比四年前鹤鸣山学剑之时自是更显成熟厚重。只见他马鞭尽展,双脚急蹬马肚,马儿跑红了眼,如若追风。 这马本就叫做追风,通体纯黑,极似当年楚霸王的乌骓,只是略微不及乌骓雄壮而已,但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李昊骑术已渐精湛,焉有不快之理。 李昊在铁龙山马场做了将近一年的佣工,马场主爱他聪颖勤快,故而让他在马场里任选一匹好马,赠送给他。李昊一眼就相中了追风。马场主暗叫亏本,却又赞李昊好眼光,说道追风乃汗血宝马之后,与陇西黑鬃马交配而生,虽已不能汗血,然而,就像李昊本身那样,虎父无犬子,日后定能驰骋沙场,威风八面。听及此处,李昊更是爱惜追风,将它看作兄弟,并叫它“小乌骓”,以彰显其霸气。 两人两马下了铁龙山,沿着渭河顺流东下,因为马快,五天便到长安,再折而向东南的终南山方向奔去。翠华山原是终南山西北的一座支峰。当日傍晚,已临翠华山山脚。 李昊与庞洋把马匹交托给山下一农户看管,径直步行上山。来到山腰,山势渐趋陡峭,两人更提气疾行。李昊本是内力充沛,片刻之间已到绝顶之上。庞洋虽见稍慢,却也能勉强跟上。二人到得山巅,只见紫虚双手叉腰,已迎面向他们走来。 “徒儿拜见师父!”“弟子拜见三师伯!”李昊与庞洋双双拜倒在地。 “昊儿、景钧,你们可回来了。”紫虚微笑着扶起两人。 这一扶,李昊顿觉一股强劲无伦的力道要把他硬生生地抬起。他内力深湛,体内便不由自主地也出一道劲力与那股上抬强力相抗拒,但却如何抗拒得了,须臾之间,已被扶起。他知这是师父有意试他内力,直感惭愧。庞洋也已有感觉,亦怔愣望向紫虚师徒。 紫虚笑道:“昊儿,你内力大有长进,已有为师八成火候。” 李昊谦虚道:“比起师父还差得远呢!” “该传你的武功都已传你,如今你也精通骑射,是为天下百姓出力的时候了。” “但凡师父所命,弟子义不容辞。” “好,不过你该义不容辞的不是为师之命,而是锄强扶弱、灭恶济危,拯救天下那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紫虚微笑着说,“为师本想为你寻柄宝剑,却一时寻不到……” 秦昊忙道:“师父不必费心。本来我等学武之士,全凭自身武功克敌制胜、除魔卫道,显名声于天下,积功业于后世,宝刀宝剑乃身外之物,得不足喜,无不足悲。”说着,将那后面背着的盘龙木剑绕到胸前,解下来递与紫虚,又道:“徒儿在铁龙山学艺之时,结交了两位义弟。他们在铁龙山西麓开山立柜,对将来的揭竿大业必有助益。这柄盘龙木剑,便是他们赠与徒儿的。” 紫虚脸露慰色,心道:“这孩子不愧是李元礼后人,将来成就或胜过乃祖父也未可知。”他性情本来极静,神情肃然,少有喜怒之色,今日的笑颜却比过去大半辈子的加起来还多,实是自觉徒儿终于长大**,心性善良,品质端厚,且又聪慧不凡,悟性极高,故欣喜万分。 他接过剑来打量一番,但见木色深沉,大小、厚薄、重量都很适中,不禁笑道:“好剑!”把剑还给李昊,又道:“你下山后还得切记,须得尊师重长,尤其是我道教师长。如果你能做到,则必将受益。” “徒儿记下了。”李昊想起与丘丽贞订亲之事,不由得沉吟起来。 紫虚望了他一眼,笑问:“昊儿,你此去铁龙山,恐怕不只拜了两个兄弟吧?” “这……师父法眼!”李昊登时害羞起来,红着脸将丘理如何霸道,如何强替儿子娶亲,自己如何与桓、王二人赶走丘理父子,如何与丘庸家定下婚事等等原由简略说了一遍。 紫虚笑道:“你长大了,自然该娶妻生子,为师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既然许下了承诺,等你安顿停当后,该马上迎亲。” “到时还望恩师主持大礼。”李昊欣喜不已。 紫虚笑着点了点头。 庞洋听完故事,调侃道:“我李师弟本就是翩翩公子,英雄少年,岂有美人不爱之理。” 李昊白了庞洋一眼:“师兄就爱取笑!想我落魄如此,何来‘翩翩’之说?”随即转问紫虚:“不知弟子下山,该往何处?” “你大师伯的弟子,你的张角张师兄,在巨鹿创立了太平道,两年内即将起事,你就随你庞师兄,前往巨鹿听用吧!” “是!弟子谨遵师命!” 紫虚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布袋,递给李昊:“这是这几年为师替你积攒下来的黄金十斤、五铢钱二十枚,也是身外之物,但此次下山,多要用钱,你带在身边。” 李昊也不推辞,坦然接受。紫虚就他一个徒弟,不疼他还能疼谁呢? 紫虚上前一步,双手搭在李昊双肩之上,轻叹道:“多事之秋,正是英雄豪杰拍案而起,大丈夫振缨建功之时,昊儿,你定要冲出汉朝这泓死水,为拯救天下苍生掀起冲天大浪!”凝视着爱徒仍带些许稚嫩的面庞,又道:“好,该交代的都已交代。你和景钧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也好下山。明早你们起来自去便可,不需再向我辞行。”说罢,身形一闪,已随一阵风消失在两人面前。 李昊一愣,忽然想起尚有许多感激之言未说,只得向四周朗声叫道:“师父,您多保重身体,弟子办完大事后,马上回山看您。” 紫虚此时尚未去远,听得李昊大叫,心中也极为不舍。他待秦昊关怀备至,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若非如此,以他漠然待物的性情,今日怎会叮了又嘱,嘱了又叮,说出适才那许多感慨之言。 李昊向着天空拜了四拜,始与庞洋回到山腰上自己钉造的小木屋里。打开小布袋,只见里面有五六个小碎金块,足有十斤重;另有二十枚五铢钱,合成小钞共是一千钱。当即取出黄金,与先前取自丘家的金块一起,另寻一更小布袋放妥。把做佣工挣来的钱也装到原先的那个小布袋。他本来打算打个包袱,忽然想及庞洋只身前来,并无包袱,心想包袱原是累赘,便自作罢。 次日,天还没全亮,李昊与庞洋已自起床。李昊穿上粗布短衣裳,背起盘龙剑,离开了山腰小屋。一路下山,不知不觉已走到太乙谷中。翠华山又称太乙山,相传是太乙真人修道之所,故而得名。那太乙谷两旁高山矗峙,谷底巨石累累、林木叠翠、溪流轰鸣,整个山谷既雄壮清奇,又秀丽野趣。他观赏着那早已深印入心底的美景,想想要离别生活了十八年的翠华山,心中实在有些不舍。更不舍的是师父他老人家,十五年的教养之恩,不知何时才能报答? 两人下山后即牵回马匹。追风马刚自一顿饱餐,一日不见主人已是百般思念,立即挨到李昊身上磨称,撒娇般嘶鸣起来。李昊抚着它那绝无杂色的黑鬃毛,微微笑了笑。随即给了看马农户一枚五铢钱,权当酬谢看马、喂马之资。 一日间得到五十钱,农夫笑得合不拢嘴,千恩万谢,裹了些干粮后,始送走李昊小公子与庞洋小贵人。 抢亲剑客 在这长安以东、潼关以西的地面上,人烟稀疏。关中大旱,果然不假。但见农田荒芜、民舍破落,偶尔冒出来的三三两两、星星点点的人儿,也是面黄肌瘦、双眼无神。 李、庞二人骑马,向北缓行。一路行来,所遇所见,无不令人痛斥皇帝无道、朝臣庸碌、宦官贪敛,方致使百姓吃不饱、住不暖,衣不蔽体、了无生机。同时,李昊在铁龙山的那个疑问又自涌上心头。大伙儿在关中活不下去,大可往关东流动,为何偏偏竞往凉州?凉州的陇西郡以西已是大片荒漠,这许多人到了那儿又能如何,能找到无主之田耕种么? 傍晚时分,两人并骑而来,已至渭南县城。由于郊外无法落脚,只好入城歇宿。这时,农户败落,商人却仍来往如潮。只因渭南是出关到汉都洛阳的必经之地,汉人商人故而不少,西域三十六国的夷商亦多。幸好商人们大多住在郡邸(官办旅馆),李、庞二人得以找了间不大不小的客店(民办旅馆)入住。投了店后,便在客店厅中用膳。 这客店叫做刘家店,主人以汉室宗亲自居,说是某某王的第多少代玄孙,却又无法给出证据。客人本不太信,若是刘氏宗亲,岂会沦落经商?但只要是牵扯到皇室,也不方便点破他的谎言,由得他吹嘘。 坐在李、庞二人邻桌的是两个彪壮汉子,刚自坐下便叫来两坛酒。一边吃酒,一边大声讨论江湖趣事,看来也是江湖中人。李昊少年人心性,顿觉好奇,便用心倾听。他内功深湛,别说就这么丈余两丈之近,像是两个汉子那般大声,便在数十丈之遥,他也能听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只听得其中一个汉子道:“现今天下大乱,正者势消,邪者势长。那剑客自称五斗米道弟子,本该行侠仗义,却要来强娶咱们渭南县徐县令的女儿为妻,可算是武夫横行。这么做岂不失了侠客风范,五斗米道的名声也让他给搅了。” 另一个汉子接口道:“可不是嘛,那剑客听说是五斗米道的第三代弟子,他的师父便是‘鹤鸣剑仙’李意李真人。李真人大名鼎鼎,剑法出神入化,听说那剑客的剑术已得到他的真传,你说那徐县令如何抗拒得了啊?!” 李昊一听,登时一愣,没想到刚一出门,便遇上与五斗米道及七师叔李意有牵连的事,最重要的是,这事儿乍听起来还像是一件坏事。料来是那剑客仗着自己剑术高,又是名门弟子,便要强娶别人闺女,这与丘理、丘驼那对混账父子有何不同?寻思道:“又遇到不平之事了,按照师父的教诲,那是要管上一管的。可对方也是五斗米道弟子,该会是谁呢?” 李意有四个弟子:李文侯、张修、萧解、孟浪。李昊忖思着:李师兄恭谦仁和,张师兄光明磊落,萧师兄冷漠孤傲,都不太可能做这种逼亲之事,难道是孟师弟? 庞洋见他想得出神,笑问道:“彦威,你在想什么?这等闲事,你也想管吗?” 李昊轻声答道:“事关七师叔与五斗米道名誉,咱们能袖手旁观吗?管是一定得管的,且先听明白再说!” 只听那桌先前说话那个汉子又道:“听说徐小姐已被皇帝选中,一满二九就要送到皇宫当昭容去了。” 另一个汉子显然不知道这个新消息,惊愣道:“这么说,那个剑客不是要公然与皇帝、与朝廷为敌么?” “可不是嘛!这小子当真够胆量!” “五斗米道的好汉有哪个是没有胆量的,别说这等小事,就是公然造反亦有可能。” 李昊听得他们说到此处,又不禁左右为难:“怎么,与朝廷作对?这剑客是张角师兄的下属么?那可不好办了,我帮谁都不好说话。”他急欲弄清此事的来龙去脉,便端了壶酒,过桌搭话道:“两位大哥说的可是真的?” 其中一个汉子见李昊外形飘爽、吞吐英气、仪表不凡,知他也是江湖人士,即答话道:“我们所言非虚,七日前,那剑客向徐县令拜上战表,若十日内无人胜得过他手中的长剑,便要强娶其女徐姁为妻。” 另一个汉子接口又道:“可不是嘛!那徐县令是顷尽家财啊,重金聘请了好几个武士,听说要么被割了耳朵,要么被刺瞎双目,都惨败在那剑客剑下。” 李昊苦笑着喃喃道:“这像是萧师兄的作风。” 先前那汉子似乎颇感庆幸,又道:“好在我事先打听清楚,那剑客乃李真人亲传弟子,否则贸然为了重金前去强出头,如今也只怕少了耳朵少了眼啦!” 另一个汉子点头叹气,打量了李昊一眼,笑道:“这位兄弟也想去赚些金钱?在下劝你别去的好,那厮的剑术高明着呢,可谓变化无端啊。听说先前那些与他较量之人,没有谁能接他十招以上的。” 李昊笑了笑,表示否认。看着其中一个汉子,问道:“刚才我听这位大哥说,那剑客是五斗米道第三代弟子,李真人的徒儿,可知他姓甚名谁吗?” 那汉子答道:“谁也不知道,他从不报上名讳。” 李昊拱手道:“多谢两位大哥指教。”两个汉子也即还礼,连说不用客气。李昊乃将那壶拿来的酒留下,自行回桌。 庞洋只等李昊落座,便即笑问:“李少侠,要管么?” “且看看是什么情况,该管的自然要管。” “莫非你又看上人家县令的千金了么?在铁龙山上救人救出瘾来,遇着美女偏要救救,以图别人以身相许?”庞洋打趣说。 “庞师兄,你又来损我。那徐小姐我一面也没见过,你这话却从何说起?” “是么?怎么我还不知道人家姓徐,你就已经了如指掌了?”庞洋继续调侃。 “别胡闹了!”李昊实在有些受不了这位庞师兄,“不过民间传说不可尽信,明日暂且留渭南城一日,探听仔细后再作打算。” 两人草草用完晚膳,便各自回房休息。为了节省开支,两人共住一房。回房之后,因为身体劳累,他们刚躺下没多久,不知不觉便很快地进入了梦境。 偶遇故人 次日,李、庞二人用过些早点,离店径奔县令官署而去。 官署门前早已围了好几圈人。那些人一边看热闹,一边议论纷纷。有的人道:“徐县令这次请来的是东莱第一侠客,擅使一柄小太长刀,那剑客今日恐怕难以取胜。”又有人道:“依我看还是那剑客的剑法比较犀利。”还有人道:“废话少说,且看结果如何。” 李、庞二人找了个比较少人的空隙钻了进去。围观众人待见李昊背负长剑,怎敢不让,顿时让开一大片位置。庞洋笑道:“彦威,你看,人家都怕了你。”李昊笑道:“我看是怕了你这笑面虎吧!”两人相视一笑。 围观众人开始注视着李昊,都以为他也是徐县令请来对付那剑客的,均颇感畏惧。李昊不知,反对他们一一微笑,岂料他们更是惧怕,推挤一番后给他腾出了更大的位置来。李昊很是纳罕,心想:“他们为何如此惧怕我?”庞洋便又调侃道:“你看,我说他们怕你吧!” 众人虽然围在门前,可门前还是腾出了一大片空地。李昊往空地里一看,那儿已然站着两个高壮汉子。一人左手握着长剑,背对着自己,相貌自然看不见。另一人二十三四岁年纪,右手提着一柄长刀,但却刀身细长,形似长剑,正是众人所说的“小太长刀”。两人身材都颇为高大。还有一个身穿官服的矮胖中年男子站在官署门前,两旁站着几个武吏,李昊料想此人应该便是徐县令不差了。那么握剑的该是那抢亲剑客,提小太长刀的该是那东莱侠客。 三人都神色凝重地干站了许久。先话的是徐县令,只听他对那剑客说道:“我女儿不能嫁你。我要把她送入宫中服侍皇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围观众人都以为接着说话的定是那剑客,他该会反驳才对,顿时把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谁知他还是默然不语,接着开口的却是那东莱侠客,只听他道:“你的心很静。”这时,萧解方才开口回答:“你的心却还未静。”李昊看得出那剑客很是欣赏那东莱侠客,对徐县令却满是鄙夷。 那剑客冷道:“报上名来,我不和无名之辈动手。” 对面那人冷笑一声,道:“东莱车且。” “车且!我记住了。” “今日是我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战。” “你也是我敬佩的对手之一。” “谢谢!”车且又是一声冷笑,似对对方的赞赏不以为意。 “你的心已静,我要出剑了。”剑客的声音仍旧冷若冰霜。 “请!” 只见那剑客右手瞬间拔剑,围观众人尚未看得仔细,又听铮的一声,剑客已然长剑在手。李昊曾听恩师紫虚说过,用剑之人讲究心静,因为心无杂念才能使出最快的剑招制敌先机。眼前这两人俱是如此,想来当非泛泛之辈。 剑客举起左手拿着的剑鞘倏的掷出,剑鞘如同强弩,从徐县令耳边飞过,**官署那扇大门之中,竟然入木三分。徐县令固然脸如死灰,围观众人也无不骇然。剑鞘末端并不锐利,若能以一掷之力,将剑鞘没入木板,这份内力当真不容小觑。李昊与庞洋却不以为然,因为这事都难不倒他们,尤其对李昊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只见车且当先递招,一跃而起,小太长刀直往剑客的脑门上劈落。剑客不动声色地举剑招架,当的一声架住小太长刀,随即格开那刀,横剑反削,逼退了车且,下盘竟能纹丝不动。两人已经刀刃相交,哪还能停得下来。车且尚未退定,又已揉身欺上。当下刀来剑往,一个刀路轻灵,一个剑势沉稳,刀剑招数的特性竟然反了过来,霎时间已交拆了十数招。未几,剑客剑招一变,竟与小太长刀同走轻灵,矫捷已极,转眼间又已交拆了数十招。 围观群众有不少人惊讶地喃喃道:“好快啊!我们怎都看不见?”但有两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便是李昊与庞洋。他们武功修为既高,固然能瞧出端倪,而且两人对剑术都颇为擅长,自然看得更心境明朗。此时李昊心里更是清楚,那剑客的剑术颇为精妙,只可惜劲力不足,若非如此,他现在早已占了上风,显然他的剑术家数只是走“快”与“妙”那一路的。 “奇怪了!”李昊突然喃喃道。 “什么事奇怪?”庞洋轻声问道。 “他若真是七师叔的弟子,该用天罡三十六式和地煞七十二式才对。我虽没见识过地煞剑法,天罡剑法却已练过,可这剑客的剑招丝毫没有一点罡煞剑的影子,这难道不奇怪吗?”李昊皱起眉头说。 “要么我去问问他?”庞洋笑了笑说。 “不,等有了结果再问。” “这场比试势均力敌,要有结果,恐怕得等一天一夜。” “那可未必,难道庞师兄没看出来,这剑客至少留了两成功力未,倘若他全力以赴,车且百招之内必败。”李昊凝视着剑客的背影说道,“这点也甚是奇怪,他为什么要留力呢?” “当真?”庞洋略显吃惊,“我倒真没看出来。” 斗到七十合上,剑客反倒渐渐地处于劣势,只见他招路再变。这一来,李昊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影子。笑道:“他现在所使的该是地煞剑法,如果我没猜错,他保留的那两成功力,便在尚未使出的天罡剑法里面。” “他的剑法虽比我强,可是内力却比我稍逊一分。”庞洋道,“如此说来,他真是七师叔门下弟子了?” 李昊“嗯”了一声。等那剑客转过身,方才看清他的容貌,一看之下不由得怔愕不已。只见那剑客二十岁左右年纪,面容清爽冷酷,目光如电,冷如秋水。竟是萧解萧士武! 见及李昊的惊诧表情,庞洋已忍不住脱口问道:“他是谁,你认识他?” 李昊又喜又忧,叫道:“他是七师叔的三弟子,萧师兄!” “是萧师弟?” “对,正是萧师兄。听说七师叔已不理教务,将三个弟子派往武阳辅佐掌门后,只留下萧师兄一人在身边,这萧师兄不在鹤鸣山上侍奉七师叔,来到这里作甚?” 萧、车二人刀剑相拼,擦出数十道火花,须臾之间又已激斗了五六十合,战得难分难解。忽然,观斗人群里另有一人引起了李昊的注意。 绝美少女 那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少女。她正双手紧握在胸前,观看着萧解与车且的决斗,脸上满是愁容,像是为了场下决斗中的某人担心。这少女长得清新脱俗、明艳无伦、标致可爱、温柔动人,真如小仙女一般。李昊一眼望去的第一感觉便是,这少女长大后必然倾国倾城,比起丘丽贞而言亦将美丽三分。如今虽只十岁,娇媚可爱处就已然胜过丘丽贞,高贵无暇的气质参杂着脸上的愁容显得更加的楚楚动人、艳惊四座。 见及李昊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女,庞洋笑道:“彦威,你瞧什么呢?” “那边那个女孩。” 庞洋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但见那少女秀眉微蹙,果是天上无双、地下无对的非凡人物,笑道:“好啊,你婚约在身,又去瞧别的漂亮姑娘,就不怕丘小姐吃醋?”口中虽这么说,眼睛也不自禁地盯着那少女看,直觉少看一眼便会莫名地损失一分。 那少女确实出落不凡,尤其那一身胜雪冰肌。围观众人的视线原本集中在萧、车二人的身上,岂料由于李昊与庞洋的张扬,竟都移至那娇美少女身上。 场下,刀剑相拆已经二百余招。萧解出剑越加多变,车且出刀反而变得越加沉稳,能够看懂的人固然不住喝彩,看不懂的也为自己钦慕之一方加油。除了那少女外,在场还有一人现在也是满脸愁容,那便是徐县令。只见他站在官署门前,依然紧绷着老脸。他并非不想要放心,而实在是放不下心,因为只要车且输了一招半式,他可就再没办法对付萧解了,只好任由萧解带走女儿,国舅梦马上泡汤。 斗到分际,车且冷道:“不愧是‘剑仙’的高徒。” 萧解却依然不动声色。 须臾之间,两人又拆三十来招,兀自不分胜败。 李昊、庞洋重新被吸引到场下,仔细地观看二人相斗。只见萧解接下来的八招猛攻车且上,到第八招时车且的刀已被萧解格开,此时车且门户大开,已无力再作防御。眼见萧解第就招一出,胜负立能揭晓。岂料那车且也十分高明,他心知此时无论如何防御,已是不及,竟抡起碗口大的左拳径击对方面门,要令对方闪避不及,无暇使出那制胜的一剑。萧解闻及呼呼拳风,果然心惊,侧身让过那拳,车且得以缓时片刻,收刀守住门户。萧解待避开那拳,制胜之机已稍纵即逝,但仍连刺三剑,将车且迫退三步。 李昊知道,如今这两人是各有千秋,只从招式上说,似乎萧解略胜一筹,从内力上说,似乎车且高上三分,但前提是萧解未出杀着。再看那少女时,愁容依然挂在脸上,让人怜惜。她究竟在为谁担心,是萧解抑或是车且?他原以为这少女或许就是徐县令的女儿徐姁,后来仔细一想,这少女若是徐姁,徐县令岂能不知,怎会放纵她在此观战? 伴随着喝彩不断,以及少女、徐县令的担忧,萧、车二人已拆至三百招开外,两人难免体力不继,到得后来,出招已然越来越慢,虽则如此,二人仍保持势均力敌之态。待得拆至五百招上,两人忽然罢斗。 只听得车且笑道:“痛快,痛快,且歇一个时辰,下午再斗,如何?” 萧解肃然道:“自当奉陪。” 当下两人相望一眼,车且径自离去。围观人众听得下午还有好戏可看,怎不高兴,个个匆忙回转家中休息,只待养足精神,下午再来看一场生死大战。 萧解竟拉着那少女的手离开官署而去。李昊心想:“原来她是担心萧师兄,难道七师叔又收了个女弟子。”他对萧解不甚了解,又想这少女或许是萧解的妹妹也未可知。但见少女脸上愁容已然消失,却并非露出喜悦之色,而是那种心中大石暂时落地的感觉,也即是说,那块大石随时仍可能悬上心头。这足以说明她是萧解的某人。 庞洋见他注视着那少女,笑道:“彦威,看够了么,还不走?” 李昊笑道:“好,走吧。”此时,看热闹的人群随着萧解等人的离去而散尽,李昊想道:“不如跟着萧解去,看看有甚线索没有。”于是把想法告诉庞洋,紧随萧解二人之后。 两人跟行许久,只见萧解二人走入一间客店,有巧不巧,竟正是他们所住的客店刘家店,只是从另一头绕了回去而已。萧解二人进店之后,李昊跟了进去,待得萧解二人在一张桌子坐下,像是要打尖,李昊和庞洋便也找了张离萧解二人最远的桌子坐下,喜得该桌没有客人。 李昊心想:“不知他们是否也住在此店?” 庞洋笑道:“既是萧师弟,咱们何故如此躲躲藏藏的,怎不过去相认?” 李昊与萧解已有四年没见,而且四年前见面之时,两人都还是幼龄少年。尤其是李昊,四年以来不仅长高了,外貌也改变了许多,不经相认,萧解确也难以认出。李昊轻声答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不便相认。现在还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比如说,萧师兄不在鹤鸣山上侍奉七师叔,又不在武阳城里辅佐掌门师兄,为了什么目的出现在关西这渭南县里?那少女又是谁?萧解与那徐小姐之间究竟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的确难办,倘若萧师弟做了什么不义之举,咱们真不知要帮哪头才好。” “所以我们得谋定而后动。” “彦威,七师叔待你如何?” 李昊愣了愣,不知庞洋为何有此一问,但仍旧作答:“六个师伯、师叔中,我也只见过三人,其中五师叔、七师叔待我都好。”想及张衡,不由得深叹一气,道:“只有六师叔……算了,人死为大,而且事情也都过去,不必再提。” “我有一个想法。”庞洋话锋略顿,“萧师弟会不会像我这样,是七师叔派来辅佐彦威你成就大事的?” 按说自然有此可能。然而,李昊却很难想象,像萧解这么孤傲冷漠之人,也愿意奉师命前来共襄盛举。当下他便沉吟起来,心想:“七师叔的确疼我,但他若差遣萧师兄来助我,还有谁陪伴在他左右呢?如此岂不寂寞?” 只见萧解二人叫了两碗素面,坐下吃着。那少女回来前颇为欣喜,如今又已愁上眉头。萧解对那少女道:“怎么不吃?”只听少女道:“萧大哥,你下午真的还要跟那车大侠再斗么?”萧解不答,只嗯了一声。少女又道:“不如你忘了徐姐姐吧!”萧解道:“丫头,倘若我把你送回你爹那,你愿意么?” 李昊不禁猜想,这少女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 只听那少女又道:“不,我不要回去。爹爹要逼我嫁给张鲁,我不喜欢他,怎能嫁他呢?”萧解道:“我也一样。”少女愣了愣,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可我真担心你和徐姐姐。”萧解登时木然,像是在细想着什么一般,随即冷道:“丫头,吃面。” 李昊与庞洋听得“张鲁”二字,不由得一怔。俱想:这年仅十岁的少女难不成是张鲁的未婚妻,是为了逃婚才离开父亲,离家出走的? 萧解两人不再说话,这剑客看起来当真冷漠寡语。他俩吃完面后,即往客店后院走去。 庞洋见他们走远,道:“事情已经很明朗,少女因为逃婚,离家出走,碰见了萧师弟与徐小姐,这才走在一起。” 李昊笑道:“也有可能他们早就认识。庞师兄,你知道萧师兄的身世么?” “听说过,萧师弟的父亲似乎是河北一位有名的剑客。” “如果他俩早就认识,萧师兄该也认识少女的父亲。”李昊忽而一顿,“我们讨论的重点不是少女,而是萧师兄与徐小姐的事。” “最简单的方法,与萧师弟相认,直接问他。” “不妥。既然知道他们也住在此店,总是有了线索。他们既已回房,我们也不便再跟去偷听,不如暂且回房休息片刻,下午再去官署观战,看看事情将如何展。” 两人遂径自回房,盘腿打坐,吐纳练气。 一个时辰片刻即过,李昊又跟着萧解二人来到官署门前,车且早已站立相候。仍与上午一样,一样的两个人,一样的两件兵刃。萧、车二人更不打话,又斗在一起。拆解了数百招之后,天色已晚,二人又各自罢战,相约明日一决胜负,众人又散。 李昊眼见萧解与少女回转客店,心想:“不若今晚夜探县令府,打听事实。”于是也即与庞洋回转客店稍事休息,只是没再见到萧解与那少女。 无言邂逅 当晚夜黑风高时,李昊与庞洋翻过徐府大墙,进入徐府。徐府与县令官署相背靠,李昊已断定这县令是个公私不分、假公济私的昏官。两人借着府庄院子的树木花草隐身,慢慢地走到徐府后院。 忽见一个侍女从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走了出来,两人待得侍女走远方才从大树后面绕出,走近那厢房。厢房里悄无声息,李昊刚要推门进去,走廊尽头又传来了两个脚步声。李、庞二人忙退出院子,一跃掠上屋顶。 脚步声来到厢房就消失了,接着响起的是一阵敲门声。 “谁?”厢房内传来一个女声,听起来带有不少殷切的盼望。 “是爹。”敲门的男人答道。 李昊感觉这男人的声音颇为熟悉,极似那徐县令。 只听得呀的一声,门打开了,李昊等得两个脚步声走进屋去,双脚倒勾着屋檐倒垂下来往屋里望去,那男人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一身华服,看身形该真是徐县令。那么,厢房内的女子便是她的女儿徐姁了,只是她身处内屋,李昊却一时看不见。 只听得徐县令道:“你还没睡?”女子用幽怨的声音答道:“我睡不着。”跟随着徐县令而来的老家人道:“小姐,你就别再想那萧贼了,安心等待皇宫里的消息吧!”徐县令又道:“姁儿,你就听为父的话,嫁给谁也比不上嫁给当今皇上尊荣。”女子祈求道:“爹亲,我与萧大哥已私定终身了,你不如成全我们吧!”一边央求,一边上前拉扯着徐县令。室内灯暗,李昊始终未能看清她的容貌。 徐县令叹了口气,道:“我已上表朝廷的大长秋参加选妃了。你若不去,只怕我们一家十几口子都不得善终啊。” 徐姁默然无语。 徐县令又道:“你就听爹一次,莫要再见萧解那武夫了。啊?”说罢,双手交叉背负在身后,摇头叹气,走出厢房来。 李昊见他回头,怕他看见,连忙翻身而上,蹲在屋顶,等到老家人也跟着徐县令出来,脚步声渐渐地远去,这才与庞洋翻身跃下。他轻轻推门进入厢房。 “谁?”徐姁惊呼道。 庞洋忙轻步走过去,左手按在她嘴上,轻声道:“小姐莫要惊惶,我们不是坏人。”徐姁见李昊与庞洋俱都出落不凡、言语温和,料想并非歹人,只好点了点头。庞洋方才把手放下。 徐姁待看清李昊背负长 翼三国志 第 7 部分阅读 剑,惊慌又问:“你们是刺客么?” 李昊心想不如告诉她自己的真正身份,她自然不会害怕,便道:“我是翠华山紫虚道君座下弟子,姓李,名昊,字彦威。小姐不要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徐姁平日里也读过许多书,见识颇广,听说他是从太乙仙山而来,又是什么道君的弟子,自然安心了许多。但一想起自己与情人的事,又不禁感伤起来,凄然道:“你们帮不了我。” 李昊这时才得以仔细瞧她,只见眼前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甚美,温文尔雅,随即问道:“小姐心中所烦之事可是与萧解萧师兄有关?” “正是。”徐姁答道,“你如何得知?” 李昊笑道:“不瞒小姐,刚才你与徐县令的谈话我已听到,且我们昨日进城后就听说了你们的事,加上自己的推测,串在一起,因而得知了个大概。” 徐姁顾不得两个男子擅入自己闺阁,沿二人入座,自己却站侍一旁,略作思量,叹道:“我爹贪恋荣华,我此生是没有机会相伴于萧大哥身旁了。” 庞洋笑道:“那倒未必,你遇上了我们,还是很有希望的。” 李昊亦笑道:“不错,小姐能否告知事情始末,我们出手相助,也好心中有底。” 徐姁含蓄地望了李、庞二人一眼,娓娓道:“事情要从我与南宫妹妹相遇时说起。那日,我禀明父母,上街准备买些女儿物事,走到街心,却见一个小乞丐遭人欺负,于是就想上前替他解围。不料那群歹人好是无礼,不仅不住手继续欺负小乞丐,连我也想……后来,萧解大哥出现了,他原是为寻找那小乞丐而来,顺手把我也给救了。他把我们带到刘家店,出乎我意料之外,那小乞丐竟然是个小女孩,因为逃婚才离家出走,沦落江湖的。她的命运跟我很相似,我俩算是同病相怜,因而成了好朋友。就在相处的这大半天里,虽然我跟萧解大哥没有说上几句话,但我俩……” 庞洋插话笑道:“两情相悦,私定终身。” 徐姁害羞得低下了头,仍不忘微微一点,意示默认。 李昊苦笑着寻思道:“萧师兄与这位小姐的事总算弄清楚了,可是仍未知道萧师兄与那女孩儿之间是什么关系。萧师兄为什么知道她逃婚,为什么知道来渭南县找她?”遂又问:“萧师兄与那扮作乞丐的女孩是旧相识?” 徐姁答道:“嗯,那妹妹复姓南宫,当时,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呢!只知道萧大哥是受人之托前来寻她的,似乎是受了南宫妹妹的父亲之托。” 李昊想了想,再问:“你爹现在去哪了?” 徐姁答道:“必是在官署,明天就是萧大哥十日约期的最后一天,现在他必是绞尽脑汁要想法子赶走萧大哥。” 李昊道:“恕我直言,我观知你爹并非正直之人,这点你可同意?” 徐姁沉吟片刻,道:“虽然……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不过你的话我同意。他一心想把我嫁入皇宫,好让他做成一个国舅爷,那时自可荣华富贵挥之不去了。” “我可助你回到你萧大哥身边,但你从此却要与你爹一刀两断,你可愿意么?” 徐姁为难道:“这……你刚才叫萧大哥作‘萧师兄’,莫非你也是五斗米道弟子?” “对!我师父与萧师兄的师父是师兄弟。”李昊顿了顿,“你先考虑考虑,我们先走了,且去看看你爹爹玩什么花样,迟些时候或再来寻你。”心下寻思着:“民间传闻果然不可尽信,他们二人其实情投意合,就像我和丽贞妹妹一样。”便与庞洋轻轻开门离去。 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只剩徐姁那孤单、纤弱的身影,木然立在桌旁。 三崤五雄 李、庞二人悄悄掩至后门,穿过后门果然便是县令官署,县衙大堂亮着灯。李昊与庞洋一跃掠上衙顶,掀开了几片瓦往下瞥去。只见大堂内除了徐县令和老家人外另有两个汉子。其中一个,李昊认得便是车且。另外一个汉子凶神恶煞的,显然也是会家子,却不认得是谁,想必也是那徐县令邀来拦阻萧解的武士。 只听得徐县令道:“明日我假装同意把女儿嫁给萧贼,骗他饮下毒酒,你们埋伏在内室,只等我一声令下,便立马出来格杀他。”那面目凶恶的汉子道:“大人放心,咱‘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一定办的漂漂亮亮的。我二哥、三哥皆在渭南,凭咱们‘三崤五雄’的名堂,还对付不了一个五斗米道的亡命之徒么?”车且只在一旁冷笑,并不答话。那个汉子又道:“杀了萧解,我窦茂从此就名震江湖了。”说罢哈哈大笑。那徐县令又道:“切莫大意!萧贼不是普通的亡命之徒,明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那大汉道:“大人说得是,明日我不跟他硬拼,待他吃下毒酒,便自缠住他,再请车大侠在阵外游斗,我觑得破绽,伺机施放暗器,这便是万全之策。”徐县令微微点头,笑道:“如此甚好,也只能这样。”车且冷笑一声,道:“我车且岂能干这等阴损之事,我要光明正大地胜他。” 李昊心想:“这车且倒也是一个大丈夫,一条好汉子,这‘三崤五雄’和窦茂却又是些什么人物?” 只听那窦茂又道:“只怕车大侠斗不过他,否则怎会恶斗一天,未有结果。”车且冷笑道:“就算我斗不过他,要胜你却绰绰有余,你要试试么?”窦茂旋即怒道:“难道怕你不成,咱三崤五雄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现在便与你斗上三百合,看看孰强孰弱。”举起手中长刀,便欲跃前相斗。徐县令拦住他道:“两位不要鲁莽,如今该是一同守望御敌的时候。”随即对车且道:“车大侠,你既不愿出手,我们也不便强邀,只请你明日先和萧贼耗斗一场,伤他心神,劳他筋骨,然后莫要再插手便是。”车且哼了一声,骂道:“卑鄙小人,我可不能再与你们为伍。”说罢愤然离去。徐县令张手欲加挽留,叫道:“车大侠……”车且头也不回,径自离开府衙而去。 窦茂道:“徐大人,留他作甚?有咱在,足以对付萧解。即使咱不成,咱还有两个师兄做帮手,三人合力,不怕任何高手。”徐县令低头沉吟了片刻,道:“那最好。事若成,再给你五斤黄金。”窦茂冷笑道:“五斤不够,咱要十斤。”徐县令道:“什么?我们说好是五斤的。”窦茂道:“原本是如此,可如今车且走了,明日只剩下咱一人动手,咱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工夫,这工钱自然也要给双份的。何况,萧解可不是一般的角色,咱是用命赚的钱,你尽可不给,等他把你女儿给吃了吧。”神色颇为跋扈,显是在漫天要价。 徐县令可没有坐地还钱的余地,假装想了想,良久方自道:“好,十斤就十斤。”其实他搜刮的民财岂止百斤,十斤无异于九牛一毛。窦茂满意地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快带咱去歇息,明日好对付萧解。”徐县令对老家人道:“快带窦大爷到上房歇息。”老家人便引着窦茂从后门去了。徐县令随后跟着,从后门回转府第。 李昊听得这一阴谋,问庞洋道:“怎么办?” “回去通知萧解?” “只怕唐突。唯有明日起早,赶在事情生之前先到徐府,萧师兄一有危险,我们立马出手相助。” 于是,两人悄悄溜出官署。 回到客店,刚翻上墙头,忽听得脚步声起,忙双双按趴在墙上。蓦然看见一个身影走到一间客房前,将一支竹简射入房内,随后复翻墙离去,轻功身法颇为矫健。那间客房的油灯随即亮了起来,一个青年握剑掠出,却是萧解。 李昊心想:“那射简之人会是谁,莫非是车且么?”只因天色漆黑,他一时没看清楚。 萧解没有找到真正的射简人,却现了李昊与庞洋,当下朝墙头冷喝道:“出来!” 李、庞二人知他已现自己,于是相继从墙头跃下。 萧解冷道:“两位是谁?” 庞洋笑道:“在下姓庞。”指着李昊又道:“这位姓李,是在下的弟弟。”一脸假笑地靠前。 萧解冷道:“两位留下这片竹简是何用意?” 李昊道:“可否把竹简让给我瞧瞧?” 萧解竟还真认不出眼前这个少年便是四年前曾与自己一同练剑的李昊,只觉眼前这少年颇具英气,料来不是奸邪之辈,且听他言语,竹简似非他留下的,略作考虑后,终于把竹简递给了他。 李昊接过一看,只见简上写道:“当心奸计!”李昊心想:“这简书还真的是言简意赅,可却没有说明问题。看来,适才那人多半便是车且,料来他必定不屑与徐县令及那窦茂同谋,更不忍萧解明日受害,因此夜来报信,好让萧解提防,果然是侠义道的磊落英雄。只是现下萧解怀疑是我投的书,这却如何是好。” 萧解见这少年沉吟不语,说道:“还我,你去吧。” 李昊心想:“原来他已知道我们不是投简之人。”乐得不必解释,于是将竹简还给对方,便欲与庞洋转身离去。刚迈出一步,萧解又道:“两位昨日跟了我一日,意欲何为?”李昊一凛,心下惊诧万分:“原来他又知道我们昨天一直注意着他,可见观察力之敏锐。师父说,但凡剑术高手,凝神定气的功夫必定不弱,果然一点不错。”转身正要答话,庞洋已自笑道:“我们可不是跟着你,是跟着你身旁的少女。”李昊听了,立时大吃一惊,飞红的稚脸好不尴尬,连忙干笑道:“没什么,在下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萧解瞧他只有十五六岁年纪,料来也是少年人心性好奇,便不再理会,只说道:“别过。”径自回房去了。 李昊嘘了一口气,对庞洋道:“庞师兄,你怎能那样说。” 庞洋笑道:“我有说错么?” 李昊扪心自问,还真没说错。 心连着心 次日,天朗气清。 萧解与少女来到县令官署。徐县令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了两人来到,便即上前赔笑道:“萧英雄,我想来想去,还是把女儿嫁了给你吧。只要她喜欢,我这个做爹爹的只能割爱了。”一边说一边微微摇着头。萧解沉吟不语,少女却面露喜色,奇问道:“真的?”徐县令笑道:“那还能有假,请二位先进府衙用茶,我们商议一下怎么办喜事。请!”说罢自己先入官署。萧解依然面无表情,心想车且怎么不来了,难道这狗官当真改变主意,打车且离去了么?少女道:“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萧大哥,走吧!”一边说一边拉着萧解跟随徐县令进入府衙。 这日围观的人也不少,看到这一情景,无不一头雾水,但见没热闹可看,不久便又一哄而散。李昊与庞洋两人也在人群当中,他们一早就来了,最明白事情真相的人莫过于他们。两人趁着人群散乱,翻身越过官署外墙,落地后见四下无人,便快步跑过府院,掠上衙顶,来到昨夜掀瓦处站定。 李昊忽然想起在衙顶不便出手,总不能把衙顶一掌轰碎吧,这时瞥见官署大门上面可以藏人,于是对庞洋道:“庞师兄留在这边,我到门檐那边去。”庞洋“嗯”了一声,只见李昊施展轻功,天马行空,一掠之下,已来到官署大门门檐之上。这地方正好能直视府衙大堂的情况,遇到紧急局面时,自可从容出手相救。庞洋则掀开了昨日掀过的两片瓦,张眼往下面看去。 只见徐县令领着萧解二人进入府衙,分宾主坐下。老侍者端来茶水,道:“两位贵客,请用茶。”萧解默然垂,想起昨夜投简之人,心道:“莫非这狗官真有什么诡计,今日不见车且,莫非他就是昨夜投简之人。”当下提神戒备,对县令很是鄙夷,多说一句话也觉自降身份,应该说他不屑于与徐县令这个人有任何瓜葛,这次若非为了心上人,便是恩师有命,他也定是不从的。 少女也自看着萧解,却不喝茶。徐县令见两人都不喝茶,便对老侍者说道:“你快去请小姐出来。”边说边使眼色。老侍者从侧门入内,徐县令对萧解与少女道:“姁儿马上就来,二位请先用茶。”少女唯恐那县令一不满意,又要阻碍萧解与徐姁的婚事,便急忙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喝完,见萧解仍然不动声色,便伸手去扯他的衣袖,轻声提醒道:“喝茶……”萧解还是无动于衷。少女更用力地扯了一下,道:“喝一口嘛!”萧解望了她一眼,这才端起陶杯喝了一口。 李昊这时就想出手阻止,转念一想,不如趁毒药尚未作之际,带徐小姐过来,好让她看清楚究竟,看透她父亲的丑恶嘴脸,然后立定决心跟了萧解,那毒药凭自己的内功定能为他们逼出。于是向对面的庞洋打了个手势。庞洋便即会意,当下跃落地面,施展太极功中的轻身步法,转眼间已来到徐姁闺房。 庞洋推开房门,也不多说,拉起徐姁便走。徐姁莫名其妙地问道:“庞大侠拉我做甚?”庞洋忙道:“徐小姐,得罪了!现在不必多问,跟来便是。”拉着徐姁,从徐府后门进入官署,随即提起她跃上衙顶。飘空之际,吓得徐姁脸色土青。徐姁惊魂未定,庞洋又道:“徐小姐,过来看。” 徐姁跟着庞洋来到屋顶中央,只见他掀开两片瓦。徐姁便即往下看去,一看之下,不禁惊声道:“萧大哥!南宫妹妹!” 庞洋道:“此时他们已喝下了你父亲送上的毒茶。” 徐姁惊道:“什么?” 衙内萧解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四处张望,却又现不了什么。衙顶的徐姁见此情景,万分焦急,哭道:“爹怎能如此?”庞洋向门上的李昊一指,道:“别担心,我这李师弟定会救他们的。”徐姁往对面门檐一看,正是昨夜所见之李少侠,见他点了点头,心中方自稍安。 府衙内,少女脸上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萧解忙问道:“慧丫头,你怎么了?”那少女捂着肚子,皱起眉头道:“我肚子疼。”萧解忽然也觉得自己的肚子有些异样,像是五脏六腑在内滚动,似是四肢百骸在外脱离。霎时间,两人的嘴角同时渗出黑血。 “哈哈哈哈哈……”徐县令狰狞地狂笑着,他一摔杯子,数十个县衙武吏从侧门奔出,皆是公服短装打扮,每人手里都执着一柄亮晃晃的长刀。 李昊在远处认出为一人,正是昨夜在此与徐县令密谈的窦茂。只见他手中提着长刀,兀自目光酷厉地盯着萧解冷笑。萧解怒目瞪向徐县令,喝道:“你敢下毒。”当即明白事情的原委,昨夜投简之人必是车且,他正是要提醒自己,只是他未曾写明对方要用毒,到了最后还是着了对方的道。 只听徐县令冷笑道:“做都做了,还有何不敢!我早跟你说过,我女儿是要嫁给皇上的贵人,是你这匹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怪不得我。”说罢,示意窦茂动手格杀二人。 窦茂心想:“今日这等时机稍纵即逝,杀了此人,我便能名震江湖。”笑道:“萧大侠,今日需怪我不得。” 萧解冷笑道:“即便我中了毒,凭你的那点微末道行还未必杀得了我。” 窦茂大怒,挺起长刀径往萧解脑门砸去。萧解毫不畏惧,忍着腹痛拔剑来斗。随即心想:“慧丫头若有闪失,我如何向世伯交代。”不住地往少女脸上扫视,只见她痛苦不堪,又想:“纵然我今日需得死在此地,好歹也要将慧丫头安然送出。” 李昊在衙顶望见大堂上少女痛苦难忍,心中甚是不安,责怪自己要是能早些出手,少女便不致于受此折磨。于是又向庞洋打了个手势。庞洋会意,拉起徐姁快步走到屋檐前,一跃而下。堂内众人见及门外跳下两人,顿时各自一怔,齐向门外瞧去,却见是一个文雅青年与一个妙龄少女。 那少女脚始着地,已迫不及待地转身奔入府衙。 “姁儿。”萧解一见,登时惊叫出来。 “萧大哥。”徐姁也痛心地喊道。她奔到他的身边,投入他的怀中,感觉无比的甜蜜。 “姁儿,你怎么来了?”徐县令怒道。 徐姁只白了父亲一眼,并不答话,却紧张地审视着萧解的上身各处,问道:“你还好吗?”一边说一边去擦拭他嘴角的黑血。萧解微微一笑,“嗯”了一声。两人四目相投,旁若无人似的定在那里。 这么一来,远远出乎窦茂意料之外,现在徐家小姐来了,他一时之间真不知怎生是好,本待上前动手,但若稍有不慎,伤了徐姁,却又不妥,只得愣在原地。 李昊最关心的是那少女,当下也落地奔入衙内,众人不由得又是一怔。他与庞洋径自来看顾少女,但见她两颊潮红,双目欲张却闭,樱唇欲开却合,不住娇喘,心中怜惜之心大起。庞洋温柔地道:“小姑娘,别怕,这便救你。”少女已无力回答。李昊当即点了她身上的心胸大**,护住心脉,然后再为她推宫过血。 少女一身无力,把头伏在李昊怀中。庞洋微微一笑,故意干咳了两声,李昊脸上一红,尴尬道:“庞师兄,你去照顾萧师兄。”庞洋会意点头,站起身来,向萧解走了过去。 李昊用一只手扶好少女,遂用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按摩推拿。过了片刻,见她呕出一大口黑血,知她已无大碍,随即执起她的玉手,顿觉细腻纤柔,软若无骨。当下运起体内混元真力,从她手掌输入到她的体内,助她回复元气。只感她体内酸软绵绵,竟毫无内力,想及她不会半点武艺,更觉爱怜。 徐县令见徐姁蜜意满满、柔情脉脉地扶着萧解坐下,怒谓身旁老侍者道:“还愣着干嘛?快把小姐带下去!”老侍者连忙下了台阶,去拉徐姁。徐姁狠甩他的手,祈求道:“且慢!爹,求求你放过他们吧。”李昊正值全力救治少女,本想说句有我在,谁伤不了萧士武。却听得萧解抢先冷笑一声,道:“姁儿,你不必求他,我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徐县令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对老侍者喝叫道:“还不快给我带下去?!”老侍者更用力地拉扯徐姁。 萧解忽而站起,怒目瞪向老侍者。老侍者深感心惊,畏惧萧解勇武,被吓得连忙松手,紧退数步。 心连心 次日,天朗气清。 萧解与少女来到县令官署。徐县令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了两人来到,便即上前赔笑道:“萧英雄,我想来想去,还是把女儿嫁了给你吧。只要她喜欢,我这个做爹爹的只能割爱了。”一边说一边微微摇着头。萧解沉吟不语,少女却面露喜色,奇问道:“真的?”徐县令笑道:“那还能有假,请二位先进府衙用茶,我们商议一下怎么办喜事。请!”说罢自己先入官署。萧解依然面无表情,心想车且怎么不来了,难道这狗官当真改变主意,打车且离去了么?少女道:“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萧大哥,走吧!”一边说一边拉着萧解跟随徐县令进入府衙。 这日围观的人也不少,看到这一情景,无不一头雾水,但见没热闹可看,不久便又一哄而散。李昊与庞洋两人也在人群当中,他们一早就来了,最明白事情真相的人莫过于他们。两人趁着人群散乱,翻身越过官署外墙,落地后见四下无人,便快步跑过府院,掠上衙顶,来到昨夜掀瓦处站定。 李昊忽然想起在衙顶不便出手,总不能把衙顶一掌轰碎吧,这时瞥见官署大门上面可以藏人,于是对庞洋道:“庞师兄留在这边,我到门檐那边去。”庞洋“嗯”了一声,只见李昊施展轻功,天马行空,一掠之下,已来到官署大门门檐之上。这地方正好能直视府衙大堂的情况,遇到紧急局面时,自可从容出手相救。庞洋则掀开了昨日掀过的两片瓦,张眼往下面看去。 只见徐县令领着萧解二人进入府衙,分宾主坐下。老侍者端来茶水,道:“两位贵客,请用茶。”萧解默然垂,想起昨夜投简之人,心道:“莫非这狗官真有什么诡计,今日不见车且,莫非他就是昨夜投简之人?”当下提神戒备,对县令很是鄙夷,多说一句话也觉自降身份,应该说他不屑于与徐县令这个人有任何瓜葛,这次若非为了心上人,便是恩师有命,他也定是不从的。 少女也自看着萧解,却不喝茶。徐县令见两人都不喝茶,便对老侍者说道:“你快去请小姐出来。”边说边使眼色。老侍者从侧门入内。徐县令对萧解与少女道:“姁儿马上就来,二位请先用茶。”少女唯恐那县令一不满意,又要阻碍萧解与徐姁的婚事,便急忙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喝完,见萧解仍然不动声色,便伸手去扯他的衣袖,轻声提醒道:“喝茶……”萧解还是无动于衷。少女更用力地扯了一下,道:“喝一口嘛!”萧解望了她一眼,这才端起陶杯喝了一口。 李昊这时就想出手阻止,转念一想,不如趁毒药尚未作之际,带徐小姐过来,好让她看清楚究竟,看透她父亲的丑恶嘴脸,然后立定决心跟了萧师兄,那毒药凭自己的内功定能为他们逼出。于是向对面的庞洋打个手势。庞洋立即会意,当下跃落地面,施展太极功中的轻身步法,转眼间已来到徐姁闺房。 庞洋推开房门,也不多说,拉起徐姁便走。徐姁莫名其妙地问道:“庞大侠拉我做甚?”庞洋忙道:“徐小姐,得罪了!现在不必多问,跟来便是。”拉着徐姁,从徐府后门进入官署,随即提起她跃上衙顶。飘空之际,吓得徐姁脸色土青。徐姁惊魂未定,庞洋又道:“徐小姐,过来看。” 徐姁跟着庞洋来到屋顶中央,只见他掀开两片瓦。徐姁便即往下看去,一看之下,不禁惊声道:“萧大哥!南宫妹妹!” 庞洋道:“此时他们已喝下了你父亲送上的毒茶。” 徐姁惊道:“什么?” 衙内萧解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四处张望,却又现不了什么。衙顶的徐姁见此情景,万分焦急,哭道:“爹怎能如此?”庞洋向门上的李昊一指,道:“别担心,我这李师弟定会救他们的。”徐姁往对面门檐一看,正是昨夜所见之李少侠,见他点了点头,心中方自稍安。 府衙内,少女脸上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萧解忙问道:“慧丫头,你怎么了?”那少女捂着肚子,皱起眉头道:“我肚子疼。”萧解忽然也觉得自己的肚子有些异样,像是五脏六腑在内滚动,似是四肢百骸在外脱离。霎时间,两人的嘴角同时渗出黑血。 “哈哈哈哈哈……”徐县令狰狞地狂笑着,他一摔杯子,数十个县衙武吏从侧门奔出,皆是公服短装打扮,每人手里都执着一柄亮晃晃的长剑。 李昊在远处认出为一人,正是昨夜在此与徐县令密谈的窦茂。只见他手中提着长刀,兀自目光酷厉地盯着萧解冷笑。萧解怒目瞪向徐县令,喝道:“你敢下毒!”当即明白事情的原委,昨夜投简之人必是车且,他正是要提醒自己,只是他未曾写明对方要用毒,到了最后还是着了对方的道。 只听徐县令冷笑道:“做都做了,还有何不敢!我早跟你说过,我女儿是要嫁给皇上的贵人,是你这匹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怪不得我。”说罢,示意窦茂动手格杀二人。 窦茂心想:“今日这等时机稍纵即逝,杀了此人,我便能名震江湖。”笑道:“萧大侠,今日需怪我不得。” 萧解冷笑道:“即便我中了毒,凭你的那点微末道行还未必杀得了我。” 窦茂大怒,挺起长刀径往萧解脑门砸去。萧解毫不畏惧,忍着腹痛拔剑来斗。随即心想:“慧丫头若有闪失,我如何向世伯交代。”不住地往少女脸上扫视,只见她痛苦不堪,又想:“纵然我今日需得死在此地,好歹也要将慧丫头安然送出。” 李昊在衙顶望见大堂上少女痛苦难忍,心中甚是不安,责怪自己要是能早些出手,少女也不致于受此折磨。于是又向庞洋打了个手势。庞洋会意,拉起徐姁快步走到屋檐前,一跃而下。堂内众人见及门外跳下两人,顿时各自一怔,齐向门外瞧去,却见是一个文雅青年与一个妙龄少女。 那少女脚始着地,已迫不及待地转身奔入府衙。 “姁儿。”萧解一见,登时惊叫出来。 “萧大哥。”徐姁也痛心地喊道。她奔到他的身边,投入他的怀中,感觉无比的甜蜜。 “姁儿,你怎么来了?”徐县令怒问。 徐姁只白了父亲一眼,并不答话,却紧张地审视着萧解的上身各处,问道:“你还好吗?”一边说一边去擦拭他嘴角的黑血。萧解微微一笑,“嗯”了一声。两人四目相投,旁若无人似的定在那里。 这么一来,远远出乎窦茂意料之外,现在徐家小姐来了,他一时之间真不知怎生是好,本待上前动手,但若稍有不慎伤了徐姁,却又不妥,只得愣在原地。 李昊最关心的是那少女,当下也落地奔入衙内,众人不由得又是一怔。他与庞洋径自来看顾少女,但见她两颊潮红,双目欲张却闭,樱唇欲开却合,不住娇喘,心中怜惜之心大起。庞洋温柔地道:“小姑娘,别怕,这便救你。”少女已无力回答。李昊当即点了她身上的心胸大**,护住心脉,然后再为她推宫过血。 少女一身无力,把头伏在李昊怀中。庞洋微微一笑,故意干咳了两声。李昊脸上一红,尴尬道:“庞师兄,你去照顾萧师兄。”庞洋会意点头,站起身来,向萧解走了过去。 李昊用一只手扶好少女,遂用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按摩推拿。过了片刻,见她呕出一大口黑血,知她已无大碍,随即执起她的玉手,顿觉细腻纤柔,软若无骨。当下运起体内混元真力,从她手掌输入到她的体内,助她回复元气。只感她体内酸软绵绵,竟毫无内力,想及她不会半点武艺,更觉爱怜。 徐县令见徐姁蜜意满满、柔情脉脉地扶着萧解坐下,怒谓身旁老侍者道:“还愣着干嘛?快把小姐带下去!”老侍者连忙下了台阶,去拉徐姁。徐姁狠甩他的手,祈求道:“且慢!爹,求求你放过他们吧。”李昊正值全力救治少女,本想说句有我在,谁伤不了萧士武。却听得萧解抢先冷笑一声,道:“姁儿,你不必求他,我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徐县令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对老侍者喝叫道:“还不快给我带下去?!”老侍者更用力地拉扯徐姁。 萧解忽而站起,怒目瞪向老侍者。老侍者深感心惊,畏惧萧解勇武,被吓得连忙松手,紧退数步。 狗熊 徐姁亦突然站起,心满意足地把头靠在萧解肩上,只觉若能一生有此依靠,虽死无憾。 徐县令气得哇哇怒叫,转而谓窦茂道:“窦壮士,还不动手?!” 窦茂见雇主已下明令,顾不得误伤小姐,舞开长刀,抢前四步,举招便向萧解头顶击去。萧解连忙把徐姁拉到身后,挺剑挡住窦茂攻势,只斗数合,直感对方身手不弱,自己中毒后身体酸软,无力递招,本该有劲的招使出来却是软绵绵的,本该柔和的招使出来更见无力,就像鸡蛋碰上了石头,顿时落处下风。与此同时,几个武吏又来夹击,萧解叫苦不迭,却又不得不勉力招架。 庞洋笑道:“那个使刀的丑汉子,我来和你斗斗。” 窦茂见是个青年,外形又看似文弱,不以为然。庞洋欺前错手,抵在窦茂握刀的拳下,使动内家劲力,轻轻一带,已将窦茂带过一旁。窦茂这才明白对方内力精湛,显非易与之辈,举刀抢攻,刷刷刷,一连三招,狠劈狠斫。庞洋左右趋避,觑个破绽,便反击了一拳。那拳看似慢悠悠,到得半路却突然加,只听砰然一声,正中窦茂肩胛。窦茂吃痛,连撤数步,愣了一愣,复又追前厮杀。 庞洋这一拳能击中窦茂,全因窦茂轻敌,否则对方断然不至于在三招之内就吃亏。他见窦茂第二次杀来,招路已越加猛烈,即使自信武功胜过对方,由于手无寸铁,也不敢轻敌,当即凝神施展毕生武艺,全力应付。 片刻不到,二人已交拆十数招。庞洋虽则略占上风,短时间内亦无制敌之机。 萧解适才匆匆一瞥,奔进堂内的这一青一少正是昨夜在客店房前遇见的那两人。他原想眼前这青年看似文弱,惟恐其不是窦茂的对手,不料这青年刚一出手,竟是行家章法,精妙无伦,还略胜窦茂一筹,不由得啧啧称奇,赞道:“好俊的身手。”当下腾出手来,连刺数剑,几个围攻他的武吏登时中剑受伤,一齐变作滚地葫芦。好在他无心要人性命,否则地府又要新添几个冤魂。他劲出招,不料内力牵引,脏腑翻转,“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徐姁急忙扶过蒲团,服侍他坐下。萧解心中挂念同行少女,又向李昊那边望去,见及李昊正输气为她疗毒,心下稍安。当下运起最后一道真力,倒转长剑掷向庞洋。 庞洋早有感觉,在缠斗中从容运用巧劲震开窦茂,笑道:“多谢萧师弟借剑!”看准长剑来势,旋身一绰,已将长剑接在手中。 萧解不禁疑惑:“他叫我‘萧师弟’,他难不成也是五斗米道弟子,那会是哪位师伯门下弟子?”再看庞洋招路,忽地一怔:“对了,这是太极剑法,他是五师伯的弟子。” 庞洋一剑在手,果然使出太极剑法,但见长剑圈、点、卸、推,轻描淡写地压制住长刀。庞、窦二人拆至三十招左近,庞洋已觉窦茂力道沉雄,每挡一下,虎口均感疼痛。当下长剑不再与他的长刀相交,攻则用刺,守则趋避。太极剑法本就奥妙,庞洋虽功力有限,使起来却已深得剑招精髓,便即尽取巧招与对方周旋。十数招内指东打西,望南扫北,耍得那窦茂晕头转向,狼狈已极。 又过得片刻,少女已悠悠醒转,但觉身子靠在一个少年怀里。那少年十六岁左右年纪,长得俊朗不凡。不由得脸上一热,红晕双挂,适才逼毒产生的热气化为豆粒大的汗水一滴滴淌下。 李昊见她醒来,知她已然无碍,把她身子扶正,微笑道:“你醒了?不碍事了!” 那少女问道:“你是……” “在下姓李。” 少女“嗯”了一声,忽然看见庞洋正自遇到险招,便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李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庞洋化开窦茂攻来的险招,连连反攻,那窦茂已快要遮拦不住了。他倏地站起,刚一起身,登觉头脑晕眩,始省起自己适才用功过度,需要调理内息。再望一眼,见庞洋已稳占上风,于是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圈,最后交汇于丹田之前,默默运功回复体力。 此时,庞洋与窦茂已斗至百合开外,庞洋越得心应手,底气一足,便开始耍弄对方。他一边进招,一边叫出自己的招数:“这招沉剑刺你下盘、这招右摆刺你的左肩、这招挑剑刺你握刀之手、这招斜剑刺你右肋、这剑劈你手肘、这剑斫你咽喉、这剑削你小腿、这剑要砍你背心……”说得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窦茂原本就不是庞洋敌手,如今更被乱了心神,怎禁得对方虚虚实实的一阵攻击,当下不住倒退,左大腿、右小腿、左腹、后背已连披四道伤口。只因庞洋沾肤撤剑,窦茂虽身负四伤,却没流一滴血。 庞洋迫退窦茂,笑道:“大个子,听说你是什么‘三崤五雄’的老四,怎么如此不济?” 窦茂受不得激,当即反斥道:“谁不济?咱二哥、三哥不在,若得一人在此,叫你碎尸万段。” 庞洋笑道:“那好!今日这场算我俩不分胜负,你去把你二哥、三哥找来,轮着上也好,一块上也罢,只要他们不像你这般假雄,而是真雄,那在下定当奉陪。” 窦茂叫道:“什么真雄假雄的,咱听不懂。” 庞洋笑道:“真雄就是英雄的‘雄’,假雄嘛……当然是指狗熊的‘熊’了。” 站在李昊身后的少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在这惊险的局面下独显不同。 窦茂怒道:“你敢骂我是狗熊?” 庞洋笑道:“废话,骂都骂了,还有何不敢!” “你敢留下万儿吗?” “在下姓庞名洋,表字景钧,你们五只狗熊若要寻仇,尽管来找我便是。” 窦茂偏望了望李昊,早留意到他运功替少女逼毒,可见此人内功犹在庞洋之上,便又指着李昊问道:“你这小子也是个管闲事的,你敢报上名来么?” 李昊也是受不得激的人,当下冷笑一声,道:“为何不敢?在下姓李名昊,表字彦威,正是庞景钧的师弟,你们五只小狗熊若要寻仇,只寻我跟庞师兄便是。” 翼三国志 第 8 部分阅读 此话一出,不仅窦茂愕然一呆,萧解与那少女听了亦是一愣。萧解哪里想得到,这少年竟是四年前曾与他一同练过剑的那个小李昊。而那少女却是因为欢喜而讶异,第一次听见了心上人的名字,相信谁都会如此。至于窦茂为何惊诧,在场的除了他自己以外,恐怕谁也不知道。 窦茂眼珠子转了一圈,指着李昊与庞洋道:“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走着瞧。”说罢,返身一跃,已滚出门外,转眼不见。徐县令本待要留人,可伸手正准备话,窦茂已不见踪影。 剑客归心 庞洋并不去追,望着窦茂消失的地方微微一笑,返身回到李昊身旁。 李昊业已调息完毕,吁了口气,睁眼笑道:“有劳庞师兄了!” 庞洋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李师弟客气了,咱们还用分什么彼此吗?况且严格说来,你现在算是我的主公呢!你的命令,我焉敢不听?” 此时,萧解亦在徐姁的搀扶下勉力站起,摇摇欲坠地走到少女跟前,问道:“慧丫头,你体内的毒可解了?” 少女忙到萧解的另一边搀扶着他,答道:“我已无碍,快让李少侠把你体内之毒逼出吧!” 萧解适才已见李昊为她运功疗毒,心中叹道:“这小子的内力竟已变得如此深厚,连我都不能为自己或别人驱毒。”当然,他也知道,他俩所中之毒甚是厉害,即使李昊功力精纯,一次为一人逼毒已是极限,要让如今的李昊继续为他逼毒,李昊将会元气大伤。然而,除了这个办法以外,似乎又别无他法。他生性高傲,怎肯自己开口,只道:“暂时无妨,这点毒一时半刻还要不了我的命。” 庞洋听得他们说话,已自笑道:“那点小毒不算什么?我李师弟三两下就能把它驱出。” 众人一时间齐齐望向李昊。李昊却看了看脸青唇白的萧解,眉头倏然皱起,似颇感为难。庞洋这才仔细审视李昊,只见他脸色奇差,比萧解好不了多少,方知他适才为那少女逼毒,已是耗费不少功力,若非就地调息,如今的状况恐怕更见糟糕。庞洋心念电转:“如今还是趁早逃离此处,方为上计。”便即对徐县令笑道:“县令大人,怎么样?接下来,可还有高手上场么?” 徐县令见这青年轻而易举地打倒了窦茂,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颤声道:“小……小英雄,你究……究竟是何人?” 庞洋笑笑道:“好说!在下也没有什么来头,只是个寻常的路见不平之人。”指着门口的武吏和卫兵,又道:“叫他们退下吧,难道他们还能比窦茂了得不成?” 徐县令吓得一时不知所措,只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李昊轻声对庞洋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回到客店再行为萧师兄驱毒疗伤。” “好。”庞洋朝徐县令冷冷一瞥,当先返身朝外行去。李昊紧随其后。徐姁与少女左右扶着萧解,亦跟着庞、李二人走出县衙。 门外的武吏和卫兵仍未退开,然刚才见庞洋出手,那是何等厉害,又怎敢再拦。有几个不怕死的依然挺刀阻挡,被庞洋左右卸带,无不跌个四脚朝天。余人更自畏惧,遂退向两旁,有些个胆小的还不住地哆嗦。 徐县令追出府院,喊道:“姁儿,你不能走!”徐姁头也不回,看了看萧解,仍旧扶着他径自离去。 五人寻路回到刘家店,径奔萧解房中。李昊即时运气力,为萧解驱毒疗伤,萧解只感从对方体内流入一团暖气,运行于五脏六腑之间,甚是舒服,说不出的受用。过了一会儿,忽感体内热血上涌,喉咙一甜,已呕出一大口黑血来,心知自己已然无碍。李昊扶他躺下,让他稍事休息,随后走出房来。 徐姁迎上来便问:“李少侠,他好了么?” 李昊道:“萧师兄内力已有一定修为,中毒之时已自行运起内力克制住毒气,不致散行全身。现在我已为他祛除毒物,该当无事了。” 徐姁见李昊一脸憔悴,她虽然不会武,却也猜得出此举颇损元气,心下好是感动,当即万福为礼,谢道:“有劳李少侠,此恩此德,小女子永不敢忘。” 李昊摇头道:“这不算什么。”忽觉内衫湿透,满头大汗,忙伸手擦拭。须知运功为别人驱毒疗伤,本来就得自损元气,何况李昊在一个时辰内已运功两次,这至少损了他六七成的内息。他忽地一个踉跄,连忙扶着土墙。庞洋与少女见了,连忙过来扶他。李昊微笑地望着庞洋,蓦地里只感全身空乏,顿觉眼前一黑,便要昏晕过去。 少女焦急道:“李公子,你……你怎么了?” 李昊哪还有说话的力气! 庞洋亦皱起眉头,将一只手掌靠在李昊胸前探视一番,过了良久,始舒了口气,笑道:“无甚大碍,只是用功过了头。我先扶他回房休息!”说着,把李昊扶回房间。 李昊往床上一躺,过不多时,已然睡沉。 等得他醒转过来,方觉自己迷迷糊糊地躺在一张床上,一个倩影守在床前,仔细再看,不是那绝美少女是谁?只见那少女蹲在榻沿,单手支颐,正在假寐。他那张俊朗的面庞顿时一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区处。欲待叫醒她,却不知她的芳名;欲待不作声,等她自行醒来,又觉得憋闷难受。尴尬中惟有轻声叫道:“姑娘!” 少女见他醒转,露出可人笑颜,殷切而又略显慌张地叫道:“李公子!”想及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亦不由得双颊飞红。 李昊仍自尴尬地坐起,不敢对少女多望一眼,连忙闭目打座,要将内息运行大小周天,说道:“姑娘,我已无碍,现在要调息片刻,你代我通知庞师兄和萧师兄。” 少女满面含羞,低头娇笑道:“李公子,我叫南宫慧,谢谢你救了我!”说罢,返头直奔出屋。 李昊一面运功调息,一面想道:“原来她叫南宫慧,难怪萧师兄叫她‘慧丫头’。”想及南宫慧冰肌白里泛红,更胜花雪,且笑中含春,娇媚无限,便难以再凝神定气,默念了一遍“冰心诀”,始静下心来。 他内功根基无比深厚,一旦静下心来,很快便稳住了于百骸中乱蹿的内息,汇聚于胸府、丹田之中。下得床来,身子虽轻快不少,但仍觉体乏无力。 不知萧师兄怎样了?李昊正待出屋,脚步声传至,又有两人走进房来。李昊一看,却是徐姁扶着萧解,缓缓行近。 萧解面容依旧清冷,上前道:“李师弟,多谢!你的内息可已回复?” 李昊笑道:“尚未恢复如初,不过不妨事,我休息一晚便好。” “大恩不言谢!”萧解略作思量,“我此次出蜀,原是奉了师命来寻你,辅佐你建立功业。如今除了师命,更有救命私恩,往后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果如庞师兄所料!李昊忽然想起七师叔李意,便问道:“七师叔近来可好?” “好!”萧解勉强一笑,“他老人家在望日亭上隐居,谁也不见。” 李昊回忆起四年前跟李意学剑的光景,直觉恍如隔世,随即一笑置之,又问:“萧师兄既来寻我,怎会在这渭南城中?” “我猜想三师伯爱清静,不敢贸然前去打扰。听师父说,你将到太平道张角师兄那儿去效力,故而先往巨鹿等你,途经邺城时,顺便去走访了一位世伯。适逢这位南宫世伯走失了慧丫头,我万般打听,得知她要入蜀,便折返关中,终于在这渭南县城里找到了她。接下来生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萧解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李昊已在心中暗暗吃惊,想想萧解这段话也许是有生以来所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便觉好笑。可再想深一层,倘若萧解不是已经对自己推心置腹,也许找不来这许多话说,如此一想,又甚觉安慰。 “李少侠,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徐姁突然问,“爹爹不会就此甘休,他与京兆尹的交情不浅,惟恐他借来官军围捕,届时将难以走脱。” 忽然,窗外喊声大起,庞洋与南宫慧匆匆穿门而入。庞洋叫道:“不必等何时,京兆府官军如今就在客店门外,已将客店团团围住。” 李昊笑道:“区区几个小兵,尚且奈何不了我。” 南宫慧望了望李昊,面有难色地道:“外面至少有五百官军!”只因徐姁正在屋内,不然她非得大骂其父“狗县令”不可。 萧解低声问李昊道:“怎么办?” 李昊双臂互抱,单手支颐,道:“这个时候已无他法,只好硬闯出去。” “痛快!”萧解已径自回房提剑。 李昊与萧解如今皆只剩下几成内力,南宫慧与徐姁忧心忡忡。外面官军若真有五百之众,即使李昊与萧解回复全力,与庞洋联手,亦无太大胜算。庞洋却仍开怀微笑,只这位庞景钧,似乎是天塌下来仍能当成被子来盖的主儿。 以死报君 众人相继出得刘家店大门。只见门前果然有不下三百名官兵剑拔弩张,摆开阵势。一队长枪兵约莫五十人列于第一排,一队弓弩手约莫一百人列于第二排,另有一队百来人的剑兵护拥着徐县令列于第三排。 徐县令见及五人出来,当即喝道:“姁儿,快过来!” 徐姁上前道:“爹爹莫要怪女儿不孝,女儿已决定跟随萧大哥去了。” 徐县令苦苦哀求道:“你不能跟他走,我已经向大长秋大人禀报了你的情况,倘若皇上跟我要人,我交不出你来,那是要灭三族的呀!”说罢,愀然泪下。 萧解冷道:“不交你又待怎样?” 徐县令目光一移,颤声道:“那我……我就杀了你们!” 萧解冷道:“那得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徐县令又转向徐姁,道:“姁儿,跟我回去吧!难道你忍心看着咱们一家被灭族吗?” 徐姁见他苦苦哀求,不禁心软,又想:“萧大哥与李少侠身子尚未复原,未必就能经此一战,我不能只顾自己,得想个法子看看要怎样才能保全他们方是。”不由得望了望萧解。 此时,萧解亦望向徐姁,惟恐她走错一步路似的。李昊与庞洋却沉默不语,这种事情该由她本人做决定,外人根本插不上嘴,也不便插嘴。惟有南宫慧掺着徐姁,不住地低声恳求:“徐姐姐,不要去。徐姐姐,不要去。……” 萧解突然道:“彦威,我们硬闯过去。” 李昊笑道:“一切听萧师兄的,不过这许多官兵,可得颇费一番功夫。”尤其见及那一队弓弩手,眉头不禁皱起。 萧解望向李昊,但见他面无血色,双眼失神,心知他现在最多只能使出三、四成功力,比起自己来也许尚有不及,心想:“他救了我和慧丫头一命,又让我得以和姁儿短聚片刻,我怎能让他有半点闪失?”心中沉吟了许久,计议已定,问道:“彦威,能否答应我一事?” “萧师兄请说。” “我和姁儿今日怕要死在这里了,请你帮我把慧丫头送回南宫世伯驾前。” 李昊听他语气,死志已生,连忙劝道:“萧师兄,我们合力,未必不能透出重围。” 萧解抚着他的肩膀道:“你肝胆照人,我萧士武能有你这样英雄的师弟,已不枉此生。你凭良心说,这里围着数百官兵,以你现在的功力有把握杀出重围否?” 李昊默然答不上来,望向庞洋,似说:“咱们还有庞师兄呢!” 庞洋微微笑了笑,朗声道:“萧师弟,咱们既然同患难,也必将共生死才对。如今大祸临头,却让我跟彦威苟且偷生,岂不小觑了我跟彦威?!” 萧解转望庞洋:“庞师兄,萧解受你一恩尚未回报,岂能再让你涉险?” 庞洋笑道:“人说萧士武是个敢作敢当的孤傲英雄,今日怎的恁是婆婆妈妈?!” 李昊亦被激得热血翻涌,朗声道:“对!今日咱们不必有所顾忌,尽管放手大杀,就算死了,也得拉几个朝廷鹰犬和官府爪牙当垫背的。” 徐姁望着**澎湃的三师兄弟,心绪起伏不定。我若回去,虽然要嫁给皇帝,一生受苦,于深宫后院中与孤灯为伴,却能换来萧大哥师兄弟、南宫妹妹以及我一家人的平安。萧大哥待我有情,李少侠等人待我有义,家人待我有恩,舍我一人如能救这许多我的亲人、朋友,我为何就不能牺牲自己呢?但是,我若真这样做了,萧大哥难免恨我一辈子,痛苦一辈子,我到底要怎样做才好?唉,只要他平安无事,就算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念及此处,自然哀怨地望着萧解。 萧解从徐姁坚定的双眸也已猜知她的心意,戚然道:“我只声明一事,为了你我不怕死。”摇了摇头,冷道:“你自己决定吧!我不会怪你!” 那徐县令见女儿已被说动,便又哀求道:“我和你娘对你养育多年,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甘心让我们家满门喋血?”末了又道:“只要你回来,我答应你放过这些江湖草莽。” 徐姁颇不能信任这奸滑狡诈的父亲,追问道:“此话当真?” 徐县令喊道:“绝不相欺!” 徐姁凄然道:“我跟你回去便是!”萧解愣了一愣,立即甩开了徐姁的手。徐姁便一下子呜呜哭了出来,登时泪如雨下,哀声道:“萧大哥,我有负于你。” 萧解面无表情,犹如一具僵尸,木然道:“那你走吧,带上你那混账爹爹。若迟得半步,我今日就算死在此地,也要大开杀戒。” 徐姁一边掩面哭泣,一边慢步向徐县令那头走去,心知自己与萧解再没机会走到一起了。南宫玉忍不住劝道:“徐姐姐,你真要离开萧大哥么?”徐姁回头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徐县令接过女儿,与一个军官附耳低语几句后,对女儿说道:“走吧!”那小军官引一队官兵,拉起徐姁便走。萧解望着徐姁远去,注视着不再回头的爱人,心中无尽伤痛,不知要如何泄才能平复心境。 李昊深深叹了口气,见官军迟迟不退,心知有异,说道:“萧师兄,莫要再伤心,这些官兵未退,看来不像要善罢甘休的样子。” 萧解提剑的左手骤然一紧,怒道:“那再好也没有了,我正想泄心中怒气,这些走狗若不守信诺,说不得要到地府去向阎王爷诉冤。” 徐县令见那军官将徐姁带离已远,果然令道:“动手,将这萧解杀了!”数百官军登时一拥而上。 庞洋笑道:“来得正好!”施展身法,飘然掠到敌兵阵前,避过从四面八方戳来的长枪,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来其中一支,嗖嗖两声,便已刺倒冲在前头的两个枪手,随即复退往李昊等人身旁。 剩下四十余名长枪手被震慑得驻足不前。 李昊功力受损以至心里没底,恶战在即,脸色微变,连忙把南宫慧拉到怀中,像是生怕她受到任何伤害似的。南宫慧噗哧一笑,喜从心来,娇声喊道:“李少侠!”李昊趁机问道:“听说你正准备入蜀?所为何事?”南宫慧道:“为了去退婚。”李昊自然知道是向张鲁退婚,又道:“你不会武功,切莫远离我。”南宫慧甜蜜地把头一点,再无丝毫惧怕之意。 铮的一声,萧解已然长剑在手,脸上杀气满布,犹如死神附体。李昊亦不敢托大,拔出背负的盘龙木剑,守住门户。 蓦地里,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爹!你怎可言而无信?!”一个女子已倒在血泊之中。众人齐向事处望去。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徐姁。她已引剑自杀了,一柄铜剑早已深深地没入了她的心窝。那名不小心被夺走铜剑的官兵仍自怔怔地呆站在那儿,望着这个躺在血色之中的薄命红颜不知所措。 徐县令惊呆了双眼,厉喝道:“姁儿!”他所悲痛的并非徐姁本人、他的亲生女儿死了,而是悲痛那个可以把他由一个县令变成国舅的物事消失了。当他认清了徐姁之死已成现实,他不再悲痛,他认定了是萧解一行人夺走了这件有用的晋升工具。他怒视萧解,仿佛恨不得剥其之皮,吃其之肉,喝其之血,啃其之骨。 萧解听得那声悲鸣,身子如遭电击,突然疯似的冲入敌兵阵中。 徐县令惊怒交加,连忙喝叫:“放箭!” 霎时间,箭如飞蝗,铺天盖地向萧解及李昊等人罩去。第一排那些长枪手立时分作两拨,左右圈拢,堵塞了刘家店的店前大街。另有两百人原本部署在刘家店后门及左右两侧,如今亦喊杀着冲向店前大街。 北武林盟主 一场酣战迅即展开。 萧解一边格挡乱飞羽箭,一边施展极快身法向敌阵掠去。在无计可施之下,庞洋也只好领着李昊与南宫慧硬着头皮跟随萧解冲杀过去。只听嗤嗤嗤嗤嗤数声,萧解已然身中数箭。他浑不畏死,一声轻啸,冲入敌阵,剑光起处,化成几道艳弧,当其冲的几名弓弩手当即毙命。庞洋等人所幸萧解在前格挡了大部分羽箭,待冲至对阵,并没受伤。李昊沉喝一声,木剑猛挥,霎时间砸开了三名弓弩手。庞洋则拖着两名敌人,极力一掼,又撞倒五六名敌人。南宫慧低着头,紧跟着李昊,不敢离开他半步。 弓弩手近战能力极其有限,萧、庞、李三人一阵大杀,数十名敌兵立即或伤或亡。敌人弓弩手突然后撤,剑兵已交错掩上。与此同时,长枪手亦从后面圈来。三人兀自奋勇抗争。 萧解望了望远方,已看不见徐姁,忽然叫道:“李师弟,不要忘记我的托付,你们先走,我来断后。”长剑左右一挥,嗤嗤两声,劈倒两个官兵。 李昊忙于杀敌,已是无暇应声,只紧紧抓住南宫慧的手,偶尔望向店旁马厩。追风宝马似有感应,也望着主人轻啸嘶鸣。 众官兵越围越紧,萧、庞、李三人酣斗半晌,虽也斩杀了数十人,可各自身上又添新伤。官军仗着人多,仍自死战不退,将三人越逼越紧。 三人眼见不敌,忽见一个中年汉子从刘家店屋顶降下,所持宝剑精光四射,举手之间,剑气激荡,第一圈围杀李昊等四人的十来个官兵立时倒地,各断一臂。十多只断臂同一时间飞到半空,情景颇为壮观,这也让官兵稍惧,始各退数步。那中年汉子便得以安然落在四人当中。 李昊等三人俱是用剑高手,惊诧之余,全没察觉这中年汉子是如何出手的。定睛一看,但见此人身穿褐色华服,气度雍容。 “爹爹!”“南宫世伯!”南宫慧与萧解已失声叫道。 那中年汉子道:“那个黑脸小子,快带我慧丫头先走!” 李昊听及南宫慧叫他做“爹爹”,不敢稍加迟疑,牵起南宫慧便望马厩杀去。待杀伤了十数名敌人,与南宫慧上得追风马马背,回头再看时,中年汉子、萧解、庞洋已然陷入重围之中。他不愿扔下萧解及庞洋,复又驱马驰入敌阵,叫道:“咱们合力向东城门杀去!”当先开路冲杀。他骑术业已精湛,加上追风马神骏,盘龙木剑左右挥击,扫倒十数名敌兵,登时在东面突开一道口子。 萧、庞二人不敢怠慢,紧随追风,且战且走。那中年汉子却留到最后断敌,但见他出剑奇快,运使如风,招式并不如何精妙,却往往令人猝不及防。 众人杀至东西、南北大街的交汇处,官军再次合围。双方在此十字路口处又恶斗了片刻。官军自然越战越少,却仍有三百余人,而李昊与萧解两人却已精疲力竭。 庞洋蓦地里叫道:“咱们何不在此分作三路,彦威向东,士武向南,我向北,分散敌人,利于我们突围。三天后在华阴城会合吧!” “不错!”萧解应了一声。他带着悲愤压抑的心绪,先折而向城南杀去。 李昊架开两杆长枪,再看庞洋时,他亦折而向城北杀去。怀中的南宫慧担心父亲,探头向后张望,只见父亲虽被数十名官兵困斗,却仍能得心应手。李昊心想:“这位前辈的武功绝不在我之下,我若功力未损,自然不怕这些爪牙,料来这位前辈也当无碍。” 中年汉子显然也知道女儿在担心自己,当即朗声道:“慧儿!快走!” 李昊望见萧解、庞洋已去远,当即双腿一夹,追风马轻啸一声,疯狂向东城门奔去。 当真是一骑绝尘! 转瞬之间,追风驮着两人来到东门,官兵已被抛诸脑后。 东门一队官兵挡住李昊去路,为军官喝道:“四门已封,你们今日休想出得城去。” 李昊问南宫慧道:“可会骑马?”南宫慧“嗯”了一声。李昊又道:“待会只等城门一开,你便策马冲出。”南宫慧又“嗯”了一声。李昊笑了一笑,翻身落马,立即施展瞬射神功。那队官兵眨眼之间,现李昊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前,皆自大愕。李昊随即施展空拳,砰然声中,守门那十余名官兵已尽数倒下。 便这么稍微耽搁了一阵,数十名追兵已追至东城门。李昊连忙提起城门大栓,打开城门。南宫慧当真听话,见城门一开,立即策马向前。李昊等得追风马奔近,身子轻轻一纵一拧,已然回归马背。 追风马再一次绝尘飞跃! 守门兵与追兵会合一处,尚有五六十人,然而当他们一起涌出东城门追出十余步之后,已感无从再追,因为李昊两人已远去数十丈矣! 得得得。狂驰里余路后,李昊让马徐行。 南宫慧时不时回头张望,口中喃喃道:“不知道爹爹是否安然无恙?”李昊笑道:“你爹武功高强,对付百八十个官兵,该不在话下才是。”南宫慧想想不错,神色稍安。两人便在马背信口聊了起来,已不如先前在刘家店时那般拘谨。 李昊问道:“你爹看来是个大人物,不知尊号是?”南宫慧略显自豪,笑道:“我爹单名一个默字,你知道他是谁了吧?”李昊懵然一笑,摇头道:“不知!”南宫慧一听,显然颇为讶异,想不到在江湖上跑的还有不认识他爹爹南宫默之人。她又觉得李昊不似在明知故问,便认真答道:“关东武林分为两派,南武林与北武林,南北两派各有一位盟主,又称为武林皇帝,我爹爹便是北武林的武林盟主。”李昊一怔,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大人物,难怪他剑法如此高。 南宫慧又问:“李哥哥,你是否从未出过关?”李昊尴尬不已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南宫慧笑道:“这再明显不过了,但凡到过关东的江湖人士,是没有一个不知道北武林皇帝南宫默与南武林皇帝贝万山的。”李昊干笑道:“让妹妹见笑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乘马前行,不知不觉中已离距渭南县城数里。李昊决定先到华阴城,再行打听南宫默及萧解、庞洋二人的消息。于是他再次纵马疾驰,向东挺进。 追风一路行来,穿过了群峰崔嵬、古树参天、草木森森的崇山峻岭,眼前立刻出现一番新天地。平原的末端耸立着一座古城,正是华阴城。 李昊走得乏了,功力的受损,加上关西的风沙和烈日,让他满面灰汗,口唇干裂,浑身筋疲力尽。进了城,下了马,南宫慧识趣地前往与店家打话,打点一切,李昊自然不必操心。两人随即吃了点东西,南宫慧便扶李昊进了客房,然后自己也即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南宫默已找来。当李昊敲南宫慧房间的门时,出来的正是这位北武林盟主。李昊只愣了一愣,心中终是挂念萧解与庞洋,来不及奇怪,便自问道:“南宫前辈,可知我萧师兄与庞师兄情况如何,可突围出城了?” 南宫默稍微打量了李昊一番,始道:“听说出城了,怎么,他们没有来会合你?” 李昊轩眉一皱,摇了摇头。只见南宫慧背了一个包袱走出房间,望了望自己,表情甚是不舍。他便又问:“你们要走?” “不走待要在此过冬?”南宫默笑道,“老夫在兖州尚有要事待办,这便与小英雄别过。你们师兄弟三人救了我慧丫头一命,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走吧!”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南宫慧说的。南宫慧扁着嘴,缓步走到李昊身前,低头凝视着李昊的胸腹,道:“李哥哥,我要走了,你会来邺城看望我吗?” 李昊身体疲软且又心情烦躁,仍自耐心地答道:“一定会的!” 南宫慧始满意地抬头望了望李昊,突然在他左颊吻了一吻,便自扭头奔出。南宫默哈哈大笑,自顾自地摇头道:“也不知你这黑小子前世修了什么样的福缘,竟能得我儿倾心爱慕。”言下之意,竟似他的女儿比公主还要尊荣。他朝李昊微一抱拳,又道:“后会有期!”便跟着女儿的身影,离开了李昊的视线之中。 李昊的心情如今简直是烦躁透顶,身体更觉疲惫。这种空前孤独、落寞、空虚的感觉,他从未有过。他呆站在南宫慧的房门前,直感所有的朋友都将离他而去。萧师兄、庞师兄,你们怎么还不来找我? 相面 匆匆一天的光景过去,但李昊却觉得像是过了一年。他自南宫父女离去后,用了些早点,便一整天都待在房里打坐用功。到了收功之际,已然是黄昏时分,尚不见萧解、庞洋寻至。这时他身体轻快了不少,心情却仍自落寞。 他信步走出房门,来到前厅,由于不放心,主动问了掌柜,是否有人前来找过他?掌柜摇头否认。他轻叹一声,便要了壶酒坐下喝着。不久,客店进来了一个中年儒士,目光一扫,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中年儒士走到李昊桌旁,客气地问道:“这位小英雄,可否赐座?” 李昊无精打采地瞄了瞄中年儒士,不耐烦地道:“要坐便坐,何需多问?” 中年儒士也不生气,笑了笑便整衣落座,又问:“不知小英雄如何称呼?” 李昊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漫声应道:“姓李名昊,表字彦威。” 中年儒士突然厉声喝道:“好个李昊李彦威,岂不知尊师重长之道?!” 李昊吓得一怔,红着脸道:“对不住!晚辈心情不好,多有怠慢先生之处,还请见谅。”说着,又找店家要来一壶酒及三个小菜,始恭敬回问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中年儒士望了战战兢兢的李昊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在下姓许名劭,字子将。汝南郡平舆县人,此次入关是受了池阳侯之邀,前往作客。因见小英雄独自一人在此闷饮,特来讨酒一杯。” 李昊亦点了点头,拱手道:“久仰,久仰。”说话之间,店家已上了酒菜。李昊伸掌指向餐桌,说道:“许先生请用!”随即亲自为许劭斟了杯酒,恭敬地放在对方身前,心下嘀咕:“师父嘱托我要尊师敬长,此番险些违背了他老人家的叮嘱,真是惭愧。” 许劭呷了口酒,抬头注视着李昊,笑道:“在下平生别无所长,惟擅相人,小英雄可愿让在下相看相看?” 李昊心想,反正左右无事,相一相亦无妨,随口问道:“那不知许先生至今相准了几人?” 许劭垂一笑,道:“从未相准过。” 李昊一愣,心下暗自吃笑:“既然不曾相准过一人,还敢自称擅长看相?”便道:“先生谦虚了吧!” 许劭摆手笑道:“不不不,在下从不谦虚。在下家里常常聚满未仕的学子,他们爱与我议论天下大事,评说当今名士。在下时常言而不中,偏偏他们仍往我家凑热闹,这是为何,我却是真的不知了。” 李昊勉强笑道:“先生名气既然这么大,好,就请先生为我相相面吧。” 许劭点点头,遂又抬头注视着李昊,过了片刻,郑重道:“奇哉!怪哉!” 李昊惊奇问道:“许先生为何如此奇怪?” “天机不可泄露!”许劭突然变得神秘兮兮,“但在下愿意回答小英雄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李昊心想:“这先生既然说给我看相,看完后又不肯言明,我看他多半是在唬人,是来骗酒喝的。”心里虽这么想,嘴里却说道:“好!先要问先生,您真的从未相准过一人?” “对!在下从未相准过任何人。”许劭道,“不过,在下即将相准两人,就只相准这两人,在下足以显名声于后世矣。” “好,第二个问题,你自信即将相准的两人是谁?” 许劭忽而摇头,笑道:“小英雄可以问的是关于自己的三个问题,在下定当知无不答。先前问的第一个问题与小英雄无关,不在三个问题范围内,在下也可以不答。至于这第二个问题,有一半跟小英雄有关,在下就说了,算是送给小英雄的半份礼物。” “有一半跟我有关?”李昊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许劭笑道,“在下即将相准的两人中,其中一个便是你。” “另一人却又是谁?” “沛国谯县人,姓曹名操,表字孟德。” 李昊一听,是个陌生的名字,也不在意。心念一转,郑重问道:“好,那么晚辈开始问第一个问题了。许先生看我像是个怎么样的人?” 许劭笑道:“子出世之圣贤,入世之枭杰也!” 李昊登时一愕,心想:“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若出世遁隐,就能成为圣贤之人,一旦入世伐掠功名,便将成为枭雄、鬼杰。”忽然关切地问道:“不知先生又如何看曹孟德?” 许劭笑道:“小英雄未免太过关心别人之事了。在下且告诉你,曹孟德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又是个褒贬不定的评价?!李昊心里感到有些纳闷,好在他并不太相信这些相人之术,否则非得为了自己将成为枭雄、鬼杰而懊恼数日呢! 许劭以奇妙的眼神扫了李昊一眼,见他不说话,又问:“小英雄似乎不相信?”李昊只干笑不答。许劭又道:“既然如此,小英雄可以用一件已成事实却又未能确认的事问问在下,自然知道该不该相信我了。” 李昊想想不错,苦思许久,突然问道:“敢问先生,晚辈可有亲人尚存,他们都在什么地方?” 许劭从容答道:“小英雄祖父祖母已丧,父母却仍健在,如今正于极南之地罚为输作。” 李昊立时欣喜无比,追问道:“晚辈的父母当真还活着?”许劭没有正面回答,只点头默认。然而在李昊看来,这一点头却比说话确认更具影响力。他郁结已久的心终于舒展开来,他原打算将来一有机会,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抽空到岭南去寻找父母,没想到他们真还活着,如此便是大海捞针,也得把他们找回来。 许劭笑道:“看来小英雄已经开始相信在下,那么请问最后一个问题。”说罢,呷了口酒。 李昊迅即想起萧解与庞洋,便问了他们的踪迹,说这二人是他的好朋友,他们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还请许劭务必要回答这一问题。 许劭笑道:“具体在哪在下也不清楚,不过,只要小英雄继续往东走,定能与他们重遇。”说罢,又呷了口酒,道:“一个问题换一口酒,在下值了。”起身拱手道:“谢谢小英雄款待,就此别过。” 李昊愣了一愣,起身挽留:“先生这便要走?” 许劭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最后留下一句话:“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咫尺亦不识!” 李昊复又呆呆地坐下,扫了扫许劭用过的酒杯,就那么一杯酒喝了三口,竟然仍旧剩下一大半。看来,这位许子将并非是来骗酒喝的。然而,我继续往东走,就真的能与萧师兄及庞师兄重遇么? 问神 第二天,李昊决定再等一日,若始终不见萧解、庞洋寻来,便自行向东进。或许真如许劭所言,一路往东,自会与二人重遇。 他听说华阴城北面有座盘古洞,许愿颇为灵验,于是结了帐,叮嘱掌柜,只要有人向他问起自己,便将自己的行程详细告诉那人,随即牵来追风,上了马,缓缓向城北行去。出了城门再走片刻,果然在小山下找着洞窟。 这盘古洞端的是香火鼎盛,信徒穿梭于洞中,未见几时稍停过。洞旁连着一个小集镇,围聚了数不清的男男女女,熙熙攘攘,摩肩擦背。小商小贩星罗棋布地摆满各种摊点,吆吆喝喝,千方百计地要赚取善男信女们腰包里那几个有限的钱。 李昊随着人流慢慢地走进洞内,来到坐北朝南的盘古石像前,石像已挂满蛛网和灰尘,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香案。香案上一溜摆有十几个陶制香炉,香炉内插满了成管成管的信香,有的已烧残,有的还刚刚点燃。袅袅的香烟在升腾、缭绕,伴随着无数只黑蛾子似的香灰,在满洞弥散、飞舞,空气中充满着一种浓烈的呛人的气息。 走进洞 翼三国志 第 9 部分阅读 来的人们,一个尾随一个,正在忙碌着磕头、上香,然后口里咕哝着祷告、还愿。有的还拿出一枚铜钱来,就在神像面前占上一卦,卜测吉凶。占卜之后,有的人面露喜色,兴高采烈而去,有的人却神色黯然,怏怏而退。 这时候,李昊的面前出现了一对白苍苍的老夫妇,都是六旬开外的年纪,一身破烂的衣衫,补丁连着补丁。核桃皮似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溢着忧愁和凄惶。两个人走到神像前,神色庄重,诚惶诚恐地点燃三炷高香,这才双双颤巍巍地跪在神像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那老婆婆颤抖着干瘪的嘴巴,喃喃说道:“愿盘古真神保佑,让我那儿子、媳妇早生麟子,我老两口儿宁愿月月进香,日日磕头。”说罢,爬起身来。那老汉走到香案旁,取出一枚钱,犹豫再三,反复斟酌,始哆哆嗦嗦地将它扔到半空,铜钱落地,居然正面朝天。老汉激动地拉着老婆婆看,老婆婆看过之后,满脸就像开了花,口中连说是真神扶持,一双满是皱纹的眼眶里,不知何时,早涌满了浑浊的泪水。周围的人们亦都纷纷向他们投去羡慕的、道贺的目光。 李昊受这场面感染,也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这东西灵吗?李昊当然宁愿信自己也不愿信它。这石像虽然威严高大,雕塑得栩栩如生,不过是一堆泥巴,一堆普普通通的泥巴而已。但是今日反正没事,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一是出于好奇,二是为了凑个热闹,他在心里说,我何不也许个心愿,问一问前程,像这样揭竿起义,公然造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也学着别人的样子,上过香,磕过头,来到神案前,便拿出一枚铜钱,心里默念道:“你若保佑我做一校尉,让我掷个正面。”说罢,把钱往空中一扔,却掷了个反面。他忿忿自语:“我自幼习武,兼修兵家战策、治国方略,如今学有所成,难道连个校尉也做不成?不会,绝对不会!不是校尉,莫非是要当太守?”再把钱一扔,却仍然掷了个反面。校尉的官秩是比二千石,太守为二千石,莫非这对于我而言,官位太高? 他开始烦躁了,胸腔里的火苗子一蹿一蹿的。他不相信自己连一郡太守也做不来,心中暗自祈祷:“不是太守、校尉,那是九卿、将军了?”九卿、将军官秩皆为中二千石,比那太守高了一级,比校尉又高了两级。他把钱一扔,仍自瞥见反面朝上。登时来气,已自叫出声来:“不是九卿、将军,难道是三公,是大将军?”再一次把钱抛上半空,心也随着那枚铜钱骤然升起,当面对的又是钱的反面时,他的心也随之一落千丈。 他不信自己会无所作为。但三公、大将军已是万石高官,位及人臣,二千石以上的大官做不成,难道只能做个千石以下的中下层官吏吗?他想了想,竟然壮着胆量,闭眼默问道:“这么说,我要做天子了?”可是,那钱似乎就是跟他过不去,仍一味背对着他。 天子,乃上天之子,人中之龙,威加四海,富有九州,真正的掌握乾坤于手中。事实上,也非李昊就有此野心,他只是不甘心以自己的才能,却还做不成三公、九卿、将军、校尉。他仔细一想,既然正统的路子走不成,难道是割据一方,南面称孤?若是如此,刺史、太守皆在我下,自然求不成这些官职做了。于是,他寻思片刻,又祷问起来:“这一次保我做个抚民百万的一方诸侯!”把钱一掷,却仍是背面。 正待气恼之际,忽然想起紫虚说过,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有才能的,问题是能不能掘,能不能利用,只要把才能用在正途上,也甭管这人会不会武,这人便足以称为侠客了。按照此理推论,自己文有政才,武有军才,不可能到头来什么也不是。他又牟足胆气,祈祷道:“盘古神啊盘古神,我若能成为一方诸侯,你就给我掷个正面吧!”把钱抛空,竟真是正面。他大喜不已,心想:“既然我不是治民百万的诸侯,那该是治民千万的诸侯了?”把钱一扔,仍是正面。 原来如此! 当时的天下共分十三部州,生民约有三千余万,倘若李昊得以治民千万,该会得到三分之一的天下。这种大诸侯虽不及皇帝尊荣,亦是称王称孤之辈,原也胜过三公、九卿、将军、校尉,难怪适才怎么掷都掷不来。 他很自然地把这次问神的结果与许劭的相言结合一起,暗道许劭之言也非一无是处。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身上突然打了个激灵,一颗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人们,见人们并没有注意他,扔在忙碌着烧香磕头,这才放下心来。他把这一个秘密深深地藏在心里,兴致冲冲地走出洞外,像要躲开一个充满着危险的是非之地。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红灯笼似的残阳在火红的云堆里缓缓下沉,突然跳动了一下,便自冷不丁地沉没到那座光秃秃的黄土峁后边去了。云层变得灰暗,天空罩上了一层黑幕。喧啸热闹的街面上开始显得冷冷清清,游人匆匆离去,鸟雀纷纷归巢,宁静而又空寥的关西夜晚,悄悄地降临了。 李昊原想回转昨晚下榻的客店休息,到得北城门之际,便觉得饿了,也乏了,于是就近寻了另一家客店住下。反正没有行李,随身物事不过就那柄盘龙木剑与那匹追风烈马而已,是否要回原先那家客店并没什么干系。 这客店只有四间低矮的草屋,又脏又暗,零乱不堪。当地上摆了五张方桌,每张桌子的四周摆了条长板凳。李昊寻了靠墙角的一张桌子坐下,呼唤店家切了一盘牛肉及一盘羊肉,要了两斤黄酒,一个人闷着头边吃边喝。他本不胜酒力,多饮便要醉去。也不知是开心还是郁闷,反正他正在一杯接一杯地喝。 对面桌子旁坐了五六个壮汉,看样子既不像庄稼人,也不像生意客,不知是哪个路数的。只看那满桌子昂贵的珍馐佳肴,便知道是一帮出手阔绰,花钱如流水的主儿。这五六个壮汉此刻正在吆五喝六的一边划拳,一边大饮大嚼。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敞襟袒腹。额头上、胸膛上挂着豆粒儿般的汗珠子,在灯光下油滚滚的闪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