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情人》 大众情人 第 1 部分阅读 本书来自www。abada。cn免费txt小说下载站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abada。cn 小人物的甜酸苦辣:大众情人 作者:张鸿疆 大众情人 第一部分 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1) 1 人们都说,憨人有傻福,可是,最近憨哥遇到的,全是些倒霉事儿。而且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像劣质山楂果做成的糖葫芦似的,串成了串儿,让他感到又酸又苦又涩,横竖心里不痛快。于是,连花生豆也没吃,他就咕嘟咕嘟喝了一瓶六十度的二锅头,摇摇晃晃从家里出来,要到外面去透透气,否则没法活。母亲又操着沙哑的声音在喊:“别人说你憨,没错的,你就是憨呀!婚事咋就不放在心上?真要活活把我气死不成?”他没理这一套,依然回了句:“我是憨,谁叫我脑袋进水了!”直把母亲撞到了南墙。 因为华北大 地震那年,京津唐地区为了防震,无论男女老幼都住进了简易的防震棚里。正是在那个灾难性的龙年,他出生了。母亲头上包着围巾,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龙年生子,该是龙子”,忽然,哗啦一声,大地的余震把防震棚晃塌,襁褓中的他,顺着坡儿,骨碌骨碌就滚进了运河。 在母亲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中,邻居王大爷、张大妈等人跳进冰冷的河里,奋力抢救。当人们捞起他来时,都惊讶地说:“这孩子活着像死了一样,脑袋比常人大出三五圈去,咋不知道冷,咋不知道饿,咋不知道哭,就会憨憨地笑?”母亲见他没死,再也不敢相信“龙年龙子”的说法了,急忙请来在医院接生的魏大夫。经检查,得出的医学结论是:这孩子脑袋进水了,今后很有可能智力出问题。 由于他姓韩,又出生在文化大革命后期,所以在去派出所报户口时,母亲碰到了居委会主任张大妈,问给孩子起个啥名儿好?都寻思了几天还是没想出来,张大妈琢磨了一阵子就说:“就叫他韩革吧。” 其实,母亲偷偷去过寺庙,烧过香拜过佛,庙里的和尚根据时代和人物的特点,为他起的名儿叫“憨哥”。 母亲诚惶诚恐地回来,天天念叨着:“憨哥憨哥,劫后逢生好养活。”的确,此话得到了印证,在既往的二十多年里,他没病没灾,没苦没难,幸福地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 可是最近,他喊着“二十一世纪了,憨哥的时代到了!”本想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却像中了邪似的,秽事一件接着一件,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一时找不到北了。 邻居胡喜比他小好几岁,算得上是个朋友,可这小子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心情,整日嬉皮笑脸地催促他说:“玩深沉呀?都二十一世纪了,还这么不开化?你点个头,我就好给你操办婚事,兴许能冲冲喜呢!从此呀,你的事业就会兴旺发达了!哥呀,都说你憨,你真的憨吗?难道不知道和女孩儿在一起幸福吗?你是金刚不坏之身的和尚吗?”他甩开胡喜的纠缠,打了个饱嗝,喷出浓浓的酒气,瓮声瓮气回道:“我就是不开化,怎么了?我就是憨,怎么了?我就是和尚,怎么了?” 他摇摇晃晃往前走,毫无目的,毫无感觉,只看见天是红红的,云彩是蓝蓝的,太阳像个乌紫的饼儿,一会儿圆,一会儿扁。从那里面射下万丈锦丝,诱得他非要去抓去摸。然而一伸胳膊,却抓了个空,手里什么也没有。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糊里糊涂之中,他觉得眼前香烟袅袅,似乎到了一座寺院——也许是一个餐厅,或者一座超市……忽然,他酒性发作,胸中一阵恶心,就要呕吐。猛一抬头,用手向天空指指点点,胡言乱语不知说些什么。 这时,有一位和尚哈哈大笑,来到他的身边,大喊着:“缘分呀缘分,你有慧根!”就顺着他的手指说:“上是天,下是地,你就站在这儿。” 他却一把打了那人的手,摇晃着脑袋说:“你说的那是手,那是五个指头,而不是我看到的东西。没有它们指点,太阳照样是太阳,月亮照样是月亮。”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说的是醉话还是醒话,只觉得身边的人群呀,汽车呀,树木呀,都在向后匆匆移动,自己的身子被那和尚带着,飞速地向前迅跑——跑落了太阳,跑来了月亮,还有星星:一颗、二颗、三颗……满天都是闪闪烁烁的眼睛。更让他好奇的是,一个滚瓜溜圆的光脑袋,摇呀摇地在眼前动来动去,晃得他眼冒金花,以为是颗星星,就欣喜地伸出手去摸,却觉得是个和尚的头。细细听,晚风之中,似乎有人一遍一遍地在说:“缘啊缘,这就是我,这就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星星没了,天渐渐亮了。他觉得,经历了一场梦幻似的,自己此时醒过来了。仔细看看周围,原来自己坐在一个新绿化的小公园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疑惑地说:“我好像是被谁带到了这儿,那和尚呢?”他抠抠脑袋,发现头顶光秃秃的,地下满是碎头发,就说道:“光头还在这儿,和尚没跑,而我上哪去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就听见母亲和一些街坊邻居都在喊:“这一夜,憨哥跑哪去了?天都亮了,咋还不回家?憨哥呀憨哥,咋就这么憨?” 他仔细观察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坐的这儿,离自己家并不远,本想回一句“找我干什么?我都找不到自己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却抠着脑袋,没敢跟人们打照面,心里在说:“平日里好好的,都说我憨,昨晚大醉一场,脑袋也稀里糊涂被人剃光了。如果叫他们看见,还不把人骂死了?” 于是,他赶紧回了一句:“妈呀,你们别费心找了,我丢不了,无非喝了些酒,到外面透透空气罢了。现在,我醒了,这就上班去!” 他匆匆离开了这儿的时候,心情开朗了许多。因为旭日东升,红霞满天,鸽子在天空飞翔。孩子们正去上学,年轻人在长跑,老年人在打 太极拳。他由衷地说:“不管前途是好是坏,新的一天,新的生活,又开始了。” 2 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之声,从一座四合院中响起,把天上的鸽子惊得炸了群,慌慌乱乱向四面八方逃散,连居委会黑板上挂着的“人口普查”标语也被震落下来。 胡同口,急匆匆挤出一个画着三角眼、白鼻梁小丑戏妆的老汉,扯着嗓子喊着:“今天是啥日子?我耳朵背,你们听,你们快听呀!”他是王大爷,六十岁上下,紧张地扶一扶欲坠的戏帽,还想说什么,又怕误了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闻声后,胡同里又挤出几位画着大红脸,着戏妆的老太太,她们都七嘴八舌道:“好啊好,许是谁家结婚办喜事吧?” 王大爷对门内喊道:“张主任,你无非是装 新娘嘛,还真的当起新媳妇来了?咋这么磨蹭?快出来看呀,看真新娘子!” 居委会张主任,人已发胖,果真是旧式新娘出嫁时的扮相,边出门边往头上戴花,笑着嚷道:“新娘子,临上轿才扎耳朵眼!哈哈哈哈……当新娘真好……” 王大爷与众老太太笑道:“你这新媳妇儿,还没上轿,迎亲的鞭炮就响起来了!” 张主任听了听,笑道:“是呵是呵,哈哈哈哈……刚想睡觉,就给了个枕头;刚遇着雨,就得了把伞。”她立马停了笑声,严肃地说:“不对!咱北京禁放烟花爆竹这么多年了,谁在违犯规定?”王大爷抻脖望着道:“像是他韩大妈那院儿。” 李大妈对陈大妈等人说:“如此看来,憨哥找上对象娶媳妇了?还说他憨呢,还说他和当今时代格格不入,”拍一下大腿,又说道:“喝,前两天,他还去美容店理了个时髦的头呢,头发又光又亮,原来是预备着当新郎官呀!” 王大爷笑着嚷:“谁说不是?我见他打扮得那么精神,就问他啥时候办喜事。他冲着我嘿嘿笑,我想一定是快了。没料到,今天就……”接着抻长细细的脖子,嗓门提高八度道:“好事!好事啊!这下,韩大妹子再也不用为儿子的婚事犯愁了!” “那也不能放爆竹!我得去管管!”张主任制止住了人们的喧闹,边说边向前走,并从口袋里掏出红袖标戴上,一挥手道:“你们都愣着干啥,还不快跟我去瞅瞅!” 陈大妈捧着大红裙子,问道:“张主任,咱这秧歌比赛咋办?” 张主任说:“那只是业余活动,误了就误了,先紧这正经事吧!” 王大爷边跟着走边求情:“嘿嘿,这是天大的好事,不是?嘿嘿,憨哥这孩子才回来,不懂制度,不是?嘿嘿,你可别训韩大妹子……” 李大妈笑道:“憨哥的问题解决了!王大爷,瞧你乐的,想必你老人家是要娶韩大妹子呀!” 王大爷停步嚷道:“尽瞎咧咧,小心我急了撕你们的嘴!” 张主任望着王大爷道:“对呀!这不全齐了?” 王大爷一把捋下戴着很不合适的戏帽,紧追几步,抢白道:“你……你这当领导的咋也没正形呀!” 张主任和众大妈都哈哈大笑起来。 胡同口,韩大妈拎着些水果,气喘吁吁向家走。儿子的事,把他搞得晕头转向。虽然一夜没睡,但仍然早早就起了身。她边走边嘀咕:“闷葫芦呀,就知道喝闷酒,什么心事也不给我说,把身子骨憋坏咋办?”听见劈里啪啦的响声,停步说道:“客人来了?这么快呀!我赶不上了?我……”她正想加快步子回家,张主任、王大爷等人急匆匆赶来,相见后全愣住了。 王大爷赶紧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关切地说道:“大妹子,向你道喜了! 苹果香蕉喜糖早几天就该买呀,看把你累的!其实呀,都是街坊邻居,你提前吱一声,让我们这些闲人跑跑腿,还可以锻炼身体,心情又舒畅……” 张主任打断王大爷的话说:“韩大妹子,结婚是好事,可也得管管你那儿子,不能违反规定,乱放鞭炮呀!” 韩大妈被说愣了,大张着嘴巴,半天才回道:“结婚?我儿子?他上班走了呀!” 王大爷的三花脸一颤一颤,更像个小丑了。张主任也摇晃着凤冠,瞅瞅李大妈和陈大妈等人,大家都面面相觑。 3 出租汽车公司院内,停着几辆红色夏利车。正面一排办公室,挂有“会计室”、“安全调度室”、“经理室”等牌子,七八个司机的哥,围着正擦车的憨哥哄然大笑。 大胖子孟师傅说:“好你个憨哥,真是引领时代潮流,比周杰伦还时尚呀!昨儿个还留了个小分头,今天来上班却剃了个大光蛋!哈哈哈哈……行呀行,你可真是百变金刚呀,全公司的人都成了你的粉丝!”更有一些的哥,研究起了憨哥的装束:有人说是复古型,有人说是超前型,有人说是后现代,有人说是 行为艺术——因为许多年之后,在首都北京,在的哥行列之中,新来的憨哥,居然穿着文革时期的绿军装。 在人们的笑声和猜测声中,憨哥终于抬起了脑袋。阳光在头顶闪闪发亮,把孟师傅等的哥们的笑声立马抑住,大家全都围拢上来,谁也不再说话,像看动物似的,观赏着憨哥的一举一动,就想听听他说些什么。 “我没有犯错误……”憨哥一脸严肃,瓮声瓮气说:“你们咋老是笑呀?是不相信我的话?我没说谎呀,骗人我是小狗!” 众人等了半天,却等来这句话,也就不再追究小分头变成大光蛋的问题了,猛然爆发出比先前更加猛烈的笑声。 “真的,我是好人!”憨哥红着脸,又申辩了一回。 孟师傅擦着因笑而出的泪,转身嚷起来:“头儿——这人愣不明白,还得你再给开导开导!头儿,你快来呀!” 瘦精精的李经理,从经理室走过来,制止住孟师傅等人的喧闹。当发现今日的憨哥成了和尚,也禁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镇静下来,上前对憨哥道:“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又不是非得犯错误,才来咱这儿。这是哪国的说法呀?” 憨哥脸憋得通红,擦了把汗说道:“李经理,我知道,干什么都是 为人民服务;我也知道,能干的哥就很不容易了。可是,我真的没犯错误呀……” 李经理望着憨哥的光头和绿军装,就说:“你呀你,咋就一根筋呢?还说没犯错误呢,你知道吗?如今看守所里的人,才是你这打扮呢!”觉得这话有点过,便补了一句:“放心吧,虽说咱公司小,可大家伙都不欺生,都把你当哥们儿看待!” 孟师傅腆着大肚子,拍拍憨哥肩膀道:“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憨哥正对着李经理的脸,猛地扭了过来,觉得这话问得唐突,就梗着脖子答道:“是啊!怎么……” 孟师傅瞅了瞅李经理,又与众人大笑着说:“我看你像个傻老外!咱拉活时,常见到那些老外剃了光头,穿着军装,戴着毛主席像章,满街乱跑……你呀你,怎么连这点中国国情都整不明白?你来这儿,不是下放,这叫改革,你懂吗?甭说你韩革了,就连中央那些部长、局长不也都……” “我韩革和大官儿们可不一样!”憨哥打断了孟师傅的话,认真地说:“我又没干坏事,真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憨哥被人们搞得很不自在,抠着大光脑袋说:“有什么好笑的?”接着自言自语道:“难道我是坏人?我本来就规规矩矩嘛!” 李经理边笑边指着憨哥说:“看来孟师傅说得对,这花名册上的‘韩革’呀,真该改叫‘憨哥儿’喽!前天你还给我递了一个决心书,说是不管怎么着,你也要做时代的先锋——这装束打扮,的确够先锋,可是一说话,就露了馅儿,就露了怯。” “憨哥呀憨哥,”孟师傅拍着憨哥的肩膀说:“我不说你是隔世之人了,也不说你演绎《大话西游》了,我只想说……” 憨哥用手拨开孟师傅的手说:“我憨、我傻,行了吧?跟你们说也说不清楚。”他有些生气了,觉得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的,就不再吭气,去埋头擦车。 忽然,李经理想起了什么,说道:“那些破胎,你补了以后,还真都派上用场了,公司得谢谢你呀!这才来几天,好事就做了一大堆,又是修桌椅板凳,又是修停车场……哈哈哈哈……活雷锋嘛……” “嘿嘿……”憨哥抬起他独有的大光头,受到表扬,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搓着手说道:“我别的不行,干这些很在行呢……” 小个子王师傅平时出车最积极,在公司很少停留,偶尔看见憨哥,并不认识他,只觉得这人总在那埋头干活,就对着孟师傅的耳朵小声问道:“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修理工出身?” 孟师傅想了想说:“可能过去是个缝鞋匠。社会发展这么快,他忽然就发了,又忽然就栽了。”王师傅又一次瞅了瞅憨哥,点头道:“像,像,是那个行里的人……” 这时的憨哥,已经把车收拾好了。李经理见他要出车,急忙嘱咐道:“开车悠着点,安全第一!” 憨哥条件反射似的立正,向李经理敬了个军礼,一字一顿说道:“请领导放心!” 李经理一惊,茫然回道:“领导?我算哪一级领导呀,你别逗了!”然后和的哥们一起,猛地大笑起来。 憨哥不自在地收回右手,看着它,自己也笑起来:“嘿嘿……是不该敬礼的!嘿嘿……”他急忙驾车出去,背后又是一片肆无忌惮的笑声。 4 近日胡喜很得意,生意很顺,手风也好。没想到这个世界如此精彩,自己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获得了一条信息。别的哥们都不以为然,而他却打开手机,给广州方面和山西方面搭了个话儿,两家就成交了一个项目,按百分之十二的中介费,他一次就得了七万五。 “逗啊真逗!瞧我胡喜这本事,咱也进入款爷行列了。哩格楞呀哩格楞,咱是大款,咱发了,这理儿上哪去说?”他猴儿似的在街坊邻居面前上蹿下跳,耀武扬威,一说起话来,就像江河之水,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满世界乱飞,喷在韩大妈脸上时,韩大妈刚要擦去,他便制止住人家,眯缝着小眼儿高叫:“福星福星,这可不能随便擦呀!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是你的干儿子,这就给你送点喜,也给我哥驱驱邪,接下来他就会飞黄腾达的,别擦别擦!” 这会儿,他扭动着瘦精精的身体,嘴里哼着“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和着录音机里发出的喧嚣声手舞足蹈。接着,他捋捋刚染的黄发,学着宋祖英的腔调,用女声唱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咱打开家门,迎呀么迎春风……”虽然捏腔捏调,可“好日子”三个词,唱得最准,真有歌后那味道呢。京剧他也行,尤其喜欢梅兰芳,在公园举行的票友清唱中,他的《贵妃醉酒》把人们唱得如醉如痴,连被邀请来的中国京剧院那位老琴师也忘了拉京胡,冲上来与他握手,博了个满堂彩。现在,录音机里正放着鞭炮的录音,满地都是五颜六色的小气球,他住了嗓子,又欢乐无比地踩爆地下的气球,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震得墙上贴着的“喜”字也一颤一颤,整个小院,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韩大妈大喘着粗气,和身着戏装的张主任、王大爷等人猛地推门进来,见到这个情景,全都大吃一惊。 由于身体发胖,张主任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她下意识地擦了一把脸,脸蛋上红色的油彩抹到了鼻梁上,顿时没了《花为媒》中新娘子张五可的模样,倒像个拉纤保媒的阮妈妈了。她并没感觉到自己破了妆,只把胳膊抬得老高,用那上面的红袖箍来显示居委会主任的权威。她上前一步嚷道:“猴精,你在搞什么鬼?” 王大爷瞅了瞅张大妈,捂嘴笑了一声,转头提醒李大妈和陈大妈,要他们千万不要擦汗,然后对胡喜说:“大清早的放鞭炮,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啊!你小子歪,用个录音机,就整出这么大动静来,怪不得你能发财呢!” 胡喜从王大爷手中接过水果,热情地请大家吃,并学着戏里的腔调,抱拳笑道:“大叔大婶,乡邻高朋,小可今日,喜事来临,特请诸位,闹腾闹腾……” 韩大妈与胡喜同院。她是在小花园送走儿子上班后,才得到胡喜通知的,说是翻过皇历,今日大喜,央求她去市场买些水果,所以她才如此急急匆匆。此时见状,顿生几分怨气,红着脸说道:“得得得,别耍贫了!不是说小朱子他们说话就到吗?不是说你要搞个闪电战吗?不是说你要给街坊邻居一个最大的惊喜吗?你呀你,可把我当猴耍了!看你把这搞得乱劲儿……” 张主任望望胡喜,不解地说道:“小朱子?我说胡喜呀,你俩咋没到居委会去登记?虽说如今开放了,年轻人都喜好未婚先 同居,可咱是老街坊,你是大爷大婶们看着长大的,你可不能赶那时髦,还是按法律程序办才好呀!”又望望韩大妈,说道:“怎么?这事你知道?你和胡喜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啊?” 胡喜嬉皮笑脸道:“报告主任,本居民不结婚,今天只是订婚,小朱子接她娘家人去了!”又拿腔拿调对众人说:“我知道规矩,我也知道大家伙忙,所以才用鞭炮声把你们招来,给我这晚辈壮壮声威,谁叫大家都是邻居呢?请,请进屋吧……” 张主任撇撇嘴道:“你小子,歪点子可真不少啊!” 韩大妈见大家站着,也尽起了地主之谊,说道:“我们这院儿小,憨哥整天迷迷糊糊,说是要修缮一下,可总是没时间。张主任呀,陈大妈,都快屋里坐吧。” 王大爷没有进屋,而是盯着胡喜问:“猴精,喜事啥时候办呀?” 胡喜回道:“快,快……说办就办,就这两天……” 这时,闻讯又从院外拥进一大堆男男女女,他们都在嚷:“憨哥办喜事?娶的是谁?”顿时院内乱纷纷的。 人群中,夹着一位五十上下的妇女。看上去,她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不知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安排还是现实中的巧合,她叫刘小庆,长得也酷似那位电影皇后。七十年代她年轻那会儿,街坊邻居们都追着屁股,喊她“大明星”。学生娃娃们只要一碰到她,就成了追星族,有的询问他和陈国军的婚事,有的打听她和姜文的关系,有的关心她最近的绯闻,而且越声明自己不是刘晓庆,人家越坚信她是刘晓庆。甚至到菜市场去买菜,那些河南的菜贩子们,也每每围着她,非要让给签名留念不可,搞得她实在无法正常生活,只好戴个墨镜,或者故意把脸蛋搞丑,用这种方法来面对世界。八十年代以后,直到二十一世纪,她的心情一直不好,与街坊邻居也少有来往,街道的文娱活动,张主任一般也不通知她参加。听说憨哥结婚,不知哪根筋绷了起来,她鼓足勇气,来到了这座她最不愿来的院儿。 胡喜是个人来疯,见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来,立马大叫大嚷起来:“错了错了,不是憨哥结婚,是我胡喜——是我要办喜事!” 刘小庆望着胡喜的样子,叹了口气,心里暗道:“唉,我家文秀咋没和他成?这下全没戏了……来这院有啥意思,早知如此,八抬大轿抬我我都不来!母夜叉,谁稀罕到母夜叉这儿来呀!”转身就要离开。 韩大妈喊着“都进来呀,都进来呀,咱前街后院的,是该多走动走动,”热情招呼众人往里走。当她的眼睛与刘小庆对在一起时,顿时没了笑容。俩人谁也不先与谁说话,条件反射似的各扭各的脸。 王大爷看着这情景,心里暗道:“做思想工作,做调解工作,我都做了几十年了,可她俩呀……”不由叹道:“唉,一对冤家!” 院里正纷乱时,一群来搞人口普查的年轻人拿着登记本,也被这里的热闹劲儿吸引住了,他们喊着“啥事儿,咱也瞅瞅”,直往里挤,一眼看到了刘小庆,似乎明白了人们围观的原因,就七嘴八舌地说道:“报纸说你偷税一千多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在哪里坐的牢?那十几处房产抵押出去了吗?都说你倒霉之后,方才看清了世态炎凉,都说你没地方去,住在了小胡同里……”他们的好奇,搞得刘小庆气愤不已,她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申明自己究竟是谁了,而是骂道:“滚,滚,别给老娘哩格楞!”一转身,逃命似的离开了。 张大妈曾经多少次为刘小庆解过围,正准备上前说明情况,却见刘小庆走了,人口普查人员们也走了,忙高高喊了声“文秀妈,得空也到居委会坐坐”,就转身对胡喜说:“猴精,待会儿你还要招待小朱子娘家的客人呢。今儿我们就不进你喜房了,结婚那天我们一定来——现在我们得去参加秧歌比赛呢!”一挥手道:“走啊,走喽……” 在纷乱中,王大爷忙里偷闲,与韩大妈说起了悄悄话:“憨哥的事,你急也没用,有空还是要活动活动筋骨,千万要保重身体,你的心脏病……”韩大妈摇摇头说:“我有啥病?那小冤家的事弄顺了,我的心病就了啦。”王大爷笑笑:“嘿嘿……憨哥也真是的!可是你,你比前一阵瘦多了……” 张大妈挤开人群,见状捂嘴而笑,冲王大爷嚷道:“挪不了窝了?你们俩唱的是哪出戏啊?我今天真不该画这个妆的,倒不如韩大妹子来 新娘子得了!” 陈大妈、李大妈等人哈哈大笑。王大爷顿时不好意思了,辩解道:“这哪儿跟哪呀?你们就喜欢瞎起哄,哦……咱去演戏……”急忙跟众人一起往院外挤。他的眼睛,仍回望韩大妈,脑袋撞在了门框上,“砰”地一声,更逗得众人笑做一团。 胡喜见张主任他们走后,其他街坊邻居也都陆续散了,就扶着门框,一个劲地喊叫:“别介别介,都别走啊,我还有节目呢……”此时的小院,录音机里扔在响着鞭炮声,满地都是五彩缤纷的碎气球片儿。 韩大妈望着狼藉的一切,只好自己动手拾掇。她叹着气说:“你呀你,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瞧你搞的……” 胡喜却不这样认为,他说道:“你瞅着乱吧?越乱越有味道呀,越乱越有意思!这样,不是更显得喜庆吗?”不由伸长脖子,向院外张望道:“小朱子,怎么还不来?” 他俩正说着话,小朱子进了院儿,见状就嚷道:“胡喜,你这是搞得什么鬼?看看,像打了败仗似的,又像遭了匪劫似的。” 韩大妈没有顾得上和小朱子打招呼,而是瞅着院外道:“快快,请你娘家人进来呀!”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干什么好了。 小朱子说道:“大妈,他们今天有事儿,不能来了。” “这……耍人玩呀?”胡喜嘴巴张得老大:“这不白忙活了?” 5 立交桥交错纵横,各式汽车,如河在流……憨哥迎着朝阳,开车在路上行驶,可他的脑子里却总在翻来覆去地想事儿,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嘀咕着:“我没犯错误呀!谁害我?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他的车上,安了一个小小的弹簧芝麻官俑人儿,看上去煞是可爱:这家伙白鼻梁,三角眼,咧着大嘴乐个不停,两个帽扇在汽车的运动下忽闪忽闪,使他不由瞅着它说:“笑?你不是在笑我吧?我知道你是清官,你说说看?”那芝麻官被路上的小坑颠了一下,连脖子带身子,更加夸张地舞动起来。 看着它那滑稽样子,他情绪似乎好多了,下意识地抠抠脑袋,说着“不追究了,糊涂就让他糊涂去吧!不管咋说,我还是我!”就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喝醉,为什么好端端的头发被人剃掉,为什么……他知道光头会使人清醒的道理,却发现要想清醒,就应该不想事情,越糊涂越好。于是,他用手拨了芝麻官一下,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最没有烦恼的,我该向你学呀!”那尤物的身体前后摇摆,发出声来:“你好,请坐稳……” 千姿百态的女士,姹紫嫣红,在车外缓缓地流动;汽车与佳丽们,组成北京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下了立交桥,憨哥就拉了一位年轻女士,只觉得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本来想跟她聊聊,说些李经理才教给他的奥运宣传内容,做一个合格的首都的哥,可那女士一上车就对着小镜子画妆,根本不理他的茬。 忽然,她彤红的嘴在镜中尖叫起来:“过啦过啦!有这样开车的吗?”一转头,耳环闪闪发亮,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来。她的确爱咋呼,而且声音特大,接着又尖叫道:“这是到哪了?你咋不认识道儿?” 憨哥减慢了车速,对她说道:“对不起,这段不能停车,你瞅那标志……”边说边将车程表扣下去,又激起那女士“ 黑车呀,咋不敢打表”等一连串的指责。他一时脸憋得通红,恨自己脑子反应慢,嘴巴更加迟钝,忙解释道:“你坐稳了,这段路不收费,算我送你了!” 这女士名叫李亚男,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得有模有样。也许是被这个社会宠惯了,所以见到男士,就习惯于颐指气使,而且喜欢一惊一乍,大惊小怪。她优雅地看着皓腕上的手表嚷道:“瞅瞅,这都几点了?我还有急事儿呢!真是的!” 憨哥笑道:“嘿嘿……没法子呀!这就给你停……给你停……”车在马路边规定的区域缓缓停住。李亚男交了钱后,憨哥认真地核对一下记程表,然后给她撕票。 “真嗦,”李亚男夺过票就急匆匆离席,拉起她的摩登包带子,关门便跑。哪知动作太猛,那包却被夹在了门里。“哎哟妈呀”一声尖叫,她跌倒下去。憨哥急忙下车,过去扶她。她却气恼地甩开他道:“都怪你!” 街边仍是佳丽如流,玉腿如林,不时传来清丽的笑声。 憨哥“嘿嘿”着将包给李亚男弄好,见她连一句谢的话也没说,匆匆离开,就准备上车,继续拉活,可背后忽然传来一片女人的脆笑——他不由转身,才发现刚才那位高傲女士的 高跟鞋跟儿断了,走路一高一低,十分滑稽,惹得满街哄笑,他也被逗乐了。 “这叫我咋办?”李亚男冲着憨哥尖声吼:“什么破车!” 憨哥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 望望四周路人,都在笑她,李亚男又见憨哥也如此,就冲憨哥道:“你也来取笑!我是因为坐了你的车才搞成这狼狈样儿的,你得赔我损失!”又指指点点道:“大光头,你听见了吗?我可不是好惹的!” 街上过路靓妮们全都捂嘴而笑,叽叽喳喳说道:“上街呀,最怕的就是这事情!这女的惨喽!今儿在街上,她成了现世宝,供人参观呢!”有人好心提醒道:“喂,生气有什么用,还不快去修修?嘻嘻……” 李亚男感激地说着“是该修呀,否则把人就丢大了”,向四处张望再三,始终没发现补鞋的。正失望时,一回头,却愣住了——原来她看见,憨哥从汽车后箱里取来了一个工具包,赔笑要过那鞋,对她说道:“拿来,我给看看。” 李亚男惊异地交出鞋去,摇晃着脑袋说:“你……你会吗?我这可是表妹从美国带回来的呀,名牌,真正的世界名牌。” “甭管哪儿的,坏了就得修,”憨哥熟练地给鞋上胶,然后修了起来。他瓮声瓮气说:“弄好就能穿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亚男好奇地望着蹲着干活的憨哥,态度逐步变好,说道:“那也是的。”见憨哥动作麻利,又是一惊一乍道:“哇!你真会缝啊!你可能不是开 出租车的吧?” 憨哥蹲在马路沿上,边缝边侧脸反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我不像?那你说说,我是干什么的?” 李亚男脑中闪现出那些穿着绿军装,躲在胡同口找活干的外地人的形象来,指着他,坚定地说:“师傅,你是缝鞋匠。” “缝鞋匠?嘿嘿……”憨哥又低下大光头干活了。他下意识地将缝鞋的黑丝线打成结儿,一条一条挂在耳朵上。在缝鞋时,他又很熟练地一条一条往下抽——显然,这是他的一个习惯。由于被人误解太多,不想解释什么,他边干边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这没关系!” 李亚男又警惕起来,脱口而出道:“你开车有本儿吗?” “本儿?有啊!”憨哥停了手,自言自语道:“怎么搞的,我干什么事人家都怀疑?我说什么人家都不相信?我……” 李亚男望着正在发愣的憨哥道:“喂,快缝呀!” “哦……哦……”憨哥又缝了起来。他的身边,花裙玉腿不断地流动,如遍地盛开的花朵似的。他瞅一眼,就自己对自己说:“嘿嘿……多少年没回来了?如今满世界全是女人……”一不留神,针将手指扎破了,急忙收回神来道:“哦,哦……这就缝,误不了你的事儿。” 李亚男又大惊小怪起来,尖叫道:“哇,手指扎破了!快包包!” 憨哥将手指放在嘴里吸了吸,然后拿出来,朝地上用力摁了一会儿,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手上果然不流血了。 李亚男见他真的会修鞋,而且会修高级鞋,反而不好意思道:“师傅……要不是你,我今天可就栽了!你手真巧呀!” 憨哥低头干着活儿,说道:“我笨死了,学啥啥不会!”这不是谦虚之词,而是他的亲身体验。因为前一阵子,胡喜嚷嚷着“如今的时代,不会电脑就算是文盲,就要被淘汰”,非鼓动他去学电脑不可。然而,他交了钱,买了书,到培训班去报了名,却怎么也学不会。那字根表上的口诀,又怪又拗口,把人搞得头昏脑涨。更可气的是,自己的手指,和键盘根本不配合,想着要摁第一排键,偏偏摁的是第二排键,学来学去,最终连“韩革”这名字都不会打,果然就成了二十一世纪的新文盲…… 李亚男没有注意憨哥在嘀咕什么,她一只腿金鸡独立,双臂张开,时不时地跳着,以保持身体平衡。随着“哎哟妈呀”一声尖叫,她没能站稳,倒了下去。憨哥慌忙去扶,但又不太敢碰她的身体,只能在一旁指挥:“脚趾用力,就站稳了!” 大众情人 第 2 部分阅读 好一场忙乱,等李亚男站定之后,他却忘了挂在耳朵上的丝线,递过修好的鞋,望着她笑道:“就这么着了,穿着试试吧!” 扶住憨哥肩头穿鞋,李亚男一用力,却把憨哥弄倒下去,四肢朝天,光头着地,惹得过往的男女老少开怀畅笑。李亚男急了,尖叫着“脑袋撞破了吗?要紧吧?”上前来扶憨哥;他却无论如何不肯,挥着手说:“我没关系,没关系!你不是有急事儿吗?快去忙吧!” 李亚男穿上那鞋,觉得正合适,非常高兴,再看一眼地上的憨哥,知道他并无大碍,说声“师傅,谢谢你啦!”憨哥已经起了一半身,见李亚男来扶他,一紧张又倒了下去,擦着汗说:“我……我就怕女人,怕女人碰我……” 路人见状又一阵大笑,不知谁还唱起了《女人是老虎》的歌儿。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理就不理!(1) 1 憨哥的家十分普通:前半部分,有桌椅、柜子、床铺等,都很旧;后半部分有一挂帘子,里面显然是憨哥的床。 收拾完院儿,韩大妈把胡喜和小朱子叫进了自己屋里,精神似乎也比早晨好了许多。三个人说得很开心,笑声不时从屋里飞出。 小朱子上来揪住胡喜脸皮,不让他继续瞎吹乱侃了。韩大妈却擦着因笑而出的泪,接着追问:“猴精,别听小朱子的,快说快说,后来呢?” 胡喜一边挣扎一边说:“她呀,当真去相那小帅哥儿去了。一见面,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你猜怎么着?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头儿呀!哈哈哈哈,人家把她卖了,她还帮人家数钱呢,这就是小朱子干的事!” 韩大妈又是大笑一番,说道:“征婚,把人都征傻啦!” 小朱子红着脸就打胡喜,笑骂道:“叫你再编排我,叫你再贫!别动呀,别躲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胡喜边笑边告饶:“夫人手下留情,小可再不敢宣传你的光荣历史了!” 小朱子住了手道:“搞清楚点儿,还没结婚呢,谁是你夫人?” “我可是一切都准备好了。”胡喜用手指着自己家道:“你刚看过,结婚物品不缺啥了吧?就缺你来当 新娘了……” 小朱子推了他一把道:“去你的,我还没有享受完自由呢,谁稀罕住你的金屋……”两人笑闹起来。 韩大妈捋捋头发,正色说道:“别闹了,还是接着说正经事儿吧!”她急呀,瞅着人家热热乎乎,而自己的儿子却……情绪又低落下来。 胡喜举举笔和纸,高声嚷道:“大妈,这不正策划着呐!” 韩大妈叹口气道:“我这儿子呀,有你一半灵气,我就阿弥陀佛了!他人又憨,还偏偏爱认死理儿,犟得很呢,真拿他没办法呀!” 胡喜忙说:“大妈,你别急嘛!我哥是有点那个,可做弟弟的,决不会袖手旁观!对我哥光荣而艰巨的征婚事业,你老可不能灰心丧气。毛主席说,在困难之中,要看到光明,看到希望,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得得得,耍贫呀?”韩大妈推他一把道:“又逗我玩儿,是不是?” 胡喜解释道:“哪能呢?这不,征婚广告又另弄了一份,绝对地道,绝对专业,绝对有水平……” 小朱子拧住胡喜的耳朵道:“甭废话,再润润词儿!” 韩大妈苦笑几声道:“唉,甭提那征婚广告!说的是你韩大哥年纪老大不小了,人又老实,性情又温和,手脚又勤快,心肠又善良,得赶紧优先解决。征来个小朱子,长得也水灵,嘴巴也会叫人,处事也通情达理,可就是……唉,闹了一场乐子,她却成了你胡喜的媳妇。天底下,有你们这样办事儿的吗?” 一席话,把小朱子说得不知如何回答了,她一脸窘迫,嘴皮子也不利索了,“我……我……”了半天,竟没有一句囫囵话。 胡喜想说明那件事,但又怕越说韩大妈越生气,就停笔道:“大妈呀,我的好大妈,又来了,又来了不是?小朱子本来是冲我哥来的呀!那时候,她可是奔着结婚来的呀,不信你问她……” 小朱子脸一红,摇着韩大妈说:“我当初——大妈呀,我本来——我真的——我向你发誓——我……” “算了算了!”韩大妈打断了小朱子的话说:“我不是怪你们呀!其实,胡喜儿也跟我亲儿子一样。今天瞅着你俩怪和睦的,说不定是命中安排,就该如此呀!大妈我看着眼热,也为你们高兴呢!” 胡喜忙说:“那是那是!大妈呀,为了哥早日成家,我胡喜甘愿上刀山、下油锅,他没解决之前,我决不结婚!” 小朱子笑起来道:“谁稀罕跟你结婚!” “要结要结!”韩大妈认真起来,拉着他俩的手说:“不过,丑话说头里,你们大哥的事儿,可不能撒手不管呀!” 胡喜和小朱子在韩大妈一左一右摇她道:“好大妈呀,你就放心吧!” 2 送走李亚男,憨哥收拾好工具包,正准备开车,手机响起,他听了听,急忙回话:“喂,对,是我是我……” 街上,各式各样的车在飞奔。一辆崭新的红色尼桑从憨哥身边驰过,非常醒目。车里,一位身穿民航制服的空姐,正兴奋地用手机打电话:“你是韩先生吗!你的征婚广告我看过。前一阶段,出航美国,航班任务紧,最近才回国休假,咱俩见个面,好吗?我叫肖铃,在航空公司工作……” 憨哥已听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道:“我……我……你听我说,那广告是朋友给发的……是的,是的……不过已经过时……” 车在走,那位名叫肖铃姑娘,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仍在笑着通话:“我对先生你的条件很感兴趣呀!什么?没关系,人没错吧?” “没没……韩革就是我,我就是韩革,”憨哥说:“你听我说,我真的忙,不愿谈恋爱,请你谅解!” 由于职业关系,肖铃比较西化,说话办事都是快节奏的,她对着时尚的手机又是一番大笑:“忙?这哪是理由呀!你听我说,咱俩一个小时后见面谈。爱情这东西,关键是看缘分!怎么样?韩先生,欧罗巴俱乐部,咱不见不散,就这么着了!” 憨哥脸憋得通红,说着“可是……可是……”而手机中却是不息的笑声。他还想说什么,对方已挂机,只好无奈地苦笑几声,骂道:“都是胡喜这小子干的好事!”又内心自问自答:“这咋整呢?不理睬她!对——男子汉大丈夫,说不理就不理!” 他一踩油门,开车上路,拉客去了。 3 韩大妈与胡喜、小朱子,仍在屋里商量着为憨哥征婚之事。 胡喜说:“大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哥的这事儿,包在我俩身上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谁说我哥不听话,他也许不听你的话,可他最听我的话了!我计划着,最好是我们和大哥的喜事一起办,这才叫……” 韩大妈瞥了他一眼道:“天桥把式,光说不练!” “练!练!你这就看好儿吧!”胡喜拿起已经写好的纸,学着播音员的声音读起来:“韩先生,具有后现代意识的时髦青年,具有开拓眼光的未来大企业家,未婚白马王子,现年二十九岁……” 韩大妈挥手打断胡喜的话,叹口气道:“唉!甭念了,那是老皇历了!说话间,他都三十挂了零,还在打光棍儿呢!” 小朱子安慰她说:“大妈呀,你不懂恋爱心理学呀!二十九跟二十一是同一档次。人们常说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就是这个概念,写三十岁,人家会想他有三十三、三十五、小四十,可就是质的不同了。” 胡喜嚷起来:“我向全世界宣布,咱哥只要没有娶上媳妇,就甭想过坎儿——永远都是二十九!” 小朱子笑着推了他一把,韩大妈这就催促道:“小猴精,亏你想得出,二十九就二十九吧——快,再往下念!” 胡喜干咳一声,接着念道:“有稳定经济收入,车房俱全……” 韩大妈“嗯”了一声,指着胡喜嚷叫:“你们以为他真是大款?真是老板?弄点虚词还可以,要真说什么‘车呀房呀俱全’,在哪儿呢?别逗我玩儿了!”她立马生了气,上去要撕那纸。 “别介,别介!”胡喜安抚韩大妈说:“我的好大妈呀!这就叫:实——事——求——是!”小朱子也上来劝道:“大妈,咱这房虽然破点儿,不也是现成的吗?如果拆迁,政府还不是要给几十万?” 大妈说:“车呢?” 胡喜笑道:“那夏利,虽说是公司的,可咱不是押进了几万元吗?我哥那单位可是股份有限公司呀,和比尔·盖茨的微软公司,和张瑞敏的海尔集团,和李嘉诚的长江股份公司,性质全都是一样的——好好赖赖,咱也是股东呀!” 小朱子夺过胡喜手中的纸,边看边说:“大妈,这次的,可比上次的好,字字句句,我俩都反复琢磨过!”胡喜也上来帮腔:“大妈呀,再说了,如今是市场经济,人们看重的,不是国家机关,而是物质基础。” “他有什么物质基础?”韩大妈挥挥手道:“尽瞎吹,非闹出事儿不可!” 胡喜赶紧解释道:“咱这征婚行动,也是战略行动,总得紧跟国家形势吧——也就是说,要有泡沫经济——泡沫广告因素,才能成功呀!你看人家日本,之所以成功,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就是‘泡沫’起了作用,才创造了奇迹。” “泡沫?”韩大妈笑道:“你说的那些,一会儿美国,一会儿日本,全都不着边际。这一回,你如果给我泡汤了,看我不打你猴精的屁股!” 4 憨哥想着另外的事儿,把车也尽量往左边开,“砰”地一声,轮胎撞着了马路沿子,芝麻官疯狂地摇晃着,发出一串“你好,请坐稳”的叫声。他一打方向盘,车轮又驰向了快车道。速度渐渐快起来,他却越走越发愁,自言自语道:“不行,对人要有礼貌……肖铃?空姐?我是大丈夫,我不能做缩头乌龟,得当面向人家解释清楚……如今,骗钱的有,骗感情的更多,人家把我当成骗子咋办?”想到这儿,他将车在路边掉了个头,朝相反方向开去。 过了一个小时,肖铃已经将车带到了约会地点欧罗巴俱乐部。这儿的确很豪华,许多外国人出出进进,全都彬彬有礼,举止有度,毫无拘束之感,仿佛他们是到了自己国家的某个地方。肖铃习惯性地向与自己打招呼的人们微笑着点头,从大门款款而入。 一位欧式打扮但并不是金发碧眼的中国女领班,一见肖铃,就笑迎上前,说道:“肖小姐,嘻嘻……你今天可是迟到喽……” 肖铃不解地问:“人已经来了?”女领班告诉她:“是呵,在雅间,跟我来吧!”就领着肖铃前行,而肖铃却疑惑地边走边自语:“这位韩先生,嘴巴上推三推四,心里怪热呀,他倒挺积极的……” 这是一座涉外高级饭店,广场上停了许多车,有 宝马、奔驰、尼桑,也有夏利、富康、 奇瑞,一群群外国人一会儿乘车走了,一会儿又拎着大箱小包乘车来了,忙忙碌碌,熙熙攘攘。门前的保安,身着拿破仑时代的服装,胸前亮着猪奶似的两排扣子,殷勤地为客人们开门,拎物,引导…… 憨哥觉得自己来晚了,他把车停住后,慌慌乱乱向前走去。望着这大厦,这广场,这人流,心里不免有点胆怯,自言自语道:“这像是到了国外呀,她是中国人,怎么喜欢这鬼地方?”两个笑眯眯的保安,一口一个“先生”,熟练地为他开门。他愣了片刻,以为是给别人开的门,但抠抠大光脑袋,向四周望望,此刻门前仅他一人,便“嘿嘿”而笑,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肖铃被让进一个名叫休斯敦的豪华雅间,一进去便喧声四起,她呆住了——原来,在 火箭队大中锋的中国小伙姚明的巨幅照片底下,像比赛时半场休息进行美女表演似的,小丽、小芸、小芹等一群女大学生,举着手臂,晃着秀发,热烈地喧闹着,欢笑着,比过节还高兴。 小丽扭了一下腰肢,仰头大笑道:“肖铃姐,你啥时候从美国回来的?可把姐儿几个想死了!快快快,愣那干什么?” 小芹捋了一下红头发,发现其中的绿丝仍在眼前飘舞,就用嘴将它们吹开,摇晃着脑袋说:“你答应请我们吃西餐的!”又对服务员笑嚷着:“快上吧……还是老样子,多上些糕点,各式各样都要……” 小芸没小丽和小芹那么疯,也没有穿露脐装,甚至连本色黑头发也没有染成其他颜色。她见肖铃痴呆呆地望着她们,就上前拉住肖铃的手,笑道:“姐,快坐快坐……我们这就要毕业了,你快给姐儿几位支支招吧!如今呀,爹妈好不容易把我们供完大学,毕业就等于失业,人才交流会到处都是,可找工作比登天还难呀!” 小丽和小芹等人也又拽胳膊又拉手,向肖铃絮叨着各自毕业后的志向。在她们说笑之间,西餐西点,如是一簇簇鲜花,被一个个服务员端上来,缤纷着整个大桌。 肖铃心里暗暗叫苦:“这群馋猫,疯得没边没沿了!我还以为是他……”一时急了,看看手表,想说什么,但又被小芹等人的热情给压回去了。 小丽说:“你别说,你别说,先听我的!我们盼星星盼月亮似的,一直在盼着你回来呢!咱们都是老乡,你是我们的大姐啊!你毕业后工作这么好,可不能不管我们呀!” 肖铃脸上沁出汗来,看了看满桌西餐西点,摇摇头,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这儿?” 小丽说:“我们给表姐打电话了,她说你刚才用手机告诉她,你不回去了,要到这老地方来。所以,我们就……” 肖铃想了想,“唔”了一声,看看桌上,发现那标准的英式三道二十一味糕点,已经全都上齐,又瞅瞅小丽们,才说道:“是我给表姐打过电话。可我今天来,的确有要紧事呀!你们找工作的事,咱改天再说吧……” “不行不行!”小丽打断她的话说:“你出航班之前答应过的,说是回来就替我们谋划,苟富贵,勿相忘嘛!” 小芹想了想,忽然大笑起来:“肖铃姐,见色忘友呀!我猜想,你该不会是为我们找了一个姐夫吧!哈哈哈哈……” “姐夫?给我们找姐夫?”小芸愣了一下:“你呀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顿时,几位大学生拉着她们的肖铃姐,笑得前仰后合。满桌如花的糕点,在笑声中更加鲜艳,更加夺目。 雅间外面的豪华大厅里,白天也亮着如是满天星斗似的大吊灯,憨哥仿佛走进迷宫,被墙上那些裸体油画逼得抬不起脑袋,只好怯生生地边走边嘀咕:“什么鬼地方?满世界都挂着光屁股女人像,没羞没臊!” 晕晕乎乎,他艰难地走到大厅中央,却不知道往哪儿去了,心想:“她在哪儿呢?这让我上哪儿找呀?”拉磨的驴似的,在原地一圈圈地打转转。 这时,小丽、小芹、小芸等一帮女大学生,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出了雅间,边拉扯边向门外走来。 小丽说:“嘻嘻……咱猜得没错,你瞧她急得那样子,果然是来约会呀……真逗……女人呀,不管职业多么高贵,一旦谈上了恋爱,什么身价都没有了!” 小芹颇为遗憾,她说道:“咱要了那么多西餐西点,还没来得及吃呢!” 小芸拉了她一把,说道:“留给咱那位姐夫享用吧……哈哈哈哈……” 当小丽和小芸说笑着走出大厅时,小芹无意间瞥了憨哥一眼,将彩色头发撩了撩,大叫起来:“姐儿几个快看呀,绿军装,大光头,这才前卫呢,这才叫超现实主义!”然而,小丽她们已经出了大门,自己也不敢逗留,匆匆跟了出去。 憨哥乖张的行为,引起了女服务员的注意,经过一番询问,他才跟着微笑的女领班向雅间走去。 还是刚才那雅间。几位服务员,又端来一些西点。肖铃在紧张地看着从美国买的瑞士表,说道:“快点儿!把这些英式糕点放中间……” 服务员为难地说:“小姐,这桌子没地方放了呀!” 肖铃指着刚才那些点心道:“快——把那些挪开……”又自语道:“这群馋猫,也真是的,一下要了这么多……” 这儿正忙得不可开交,女领班微笑着领来了憨哥。肖铃一见,惊了一下,暗自道:“听电话里的声音,他的性格很传统呀!可是,这装束,也实在太前卫了吧?”又一想:“我见过多少征婚者,有大款,有博士,全都激不起感情的波澜。为什么一见到这个人,心里会砰然一跳,该不会是一见钟情吧?”就挥手对服务员们道:“行了行了,摞起来摆上就行,你们到别处忙去吧……” 服务员们这便住了手。 肖铃比憨哥高出半头,主动伸手道:“你好,我就是肖铃!” 憨哥被这女人的美丽逼得透不过气来,不知所措,本能地也伸出手,刚想敬礼,又把手放下来,机械地与对方握手道:“嘿嘿……你早来了……我就是韩革……”内心自语道:“幸亏我来了,要不然……” 肖铃将 菜谱双手递上,微笑着说:“咱第一次见面,韩先生,你再点几个你爱吃的西点吧!你是知道的,西餐西点的花样很多,讲究以人为本,每个人的个性不同,口味也不同,所以,我不敢贸然为你点餐。” 憨哥看见满桌摆的全都是花花绿绿的西点西餐,抠着大光头说道:“这么一大桌呀,吃不了,吃不了。”就憨憨地谢绝,心里道:“我可不是来相亲的,哪能吃人家这么高级的东西?”搐了搐鼻子,满屋子全是美妙而独特的香味,就说道:“你吃你吃,我是特意来……” “快坐下,快坐下呀!”肖铃打断了他的话,并大方地将他摁在沙发椅中,指导他用热毛巾擦汗;他“嘿嘿”笑着,只好遵命。 肖铃说:“怎么样?就这欧罗巴的味儿正宗。” 憨哥点头含含糊糊道:“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正想说明情况,离开这里,肖铃正式发表了开场白:“其实男人呀,外表倒是第二位的。往往小白脸都是花花心,往往高级知识分子都是感情木头。先生你……” “我是来……”憨哥打断她的话,急着想走,就说道:“外表呀,感情呀都在其次,我放下工作,就是来和你……” “先别说白了呀!”肖铃脸腮一红,提高嗓门道:“先生你这工作,有可能被派往国外大使馆去的。我有两个同事,找的老公都是你们系统的,只在机关里熟悉了一下业务,很快就出了国。嘻嘻,真的出了国。” 憨哥汗又出了一头,忙着用袖子擦,连连说道:“人家是人家,可我不行,我真的不行,骗你我是小狗。” 肖铃被憨哥无与伦比的诚恳逗乐了,拿刚出笼的小毛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说道:“看得出,先生很实在,很谦虚。”她总在微笑,总在不停地说话,使憨哥无法插言,话题从工作转到了生活,从生活转到了婚姻大事,她大方地说:“征婚启事上说,你在办公室工作,很努力,很勤奋,很有前途。那么,你一定对电脑很精通吧!” “电脑?我……”憨哥觉得,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就忙着解释道:“电脑麻烦呀,最费脑子了,而且手要和心密切配合才行呢!胡喜说那是高科技,真的是高科技呀!” “说起电脑,你一套一套的,”肖玲笑道:“你们搞外经贸的,都是计算机高手呀。瞧你,虽然打扮得很前卫,可书呆子气很重呢!” 憨哥有点惭愧,抠着脑袋,实话实说:“我,我才不书呆子呢!我不骗你,从小到大,我没读什么书,真的没读什么书。” 肖玲摇了摇脑袋说:“别谦虚了……我也买了 笔记本电脑,是IBM的,性能不错。我想当学生,你得好好教教我啊!”见憨哥坐立不安,又笑着说:“韩先生,你千万别忙着表态,先给我五分钟时间。”看表定了定时,接着说道:“现在开始,你的嘴只能用于吃东西,另一个功能敬请关闭。” 憨哥“哦哦”两声,只好低头吃。然而,他不懂得吃西餐的程序,也不会用刀叉,居然左右手用反了,引起背后的服务员“扑哧”而笑,慌忙抠抠大光头,学着肖铃的样子用起了餐。 肖铃瞥了背后的服务员一眼,不屑地道:“人家经常吃西餐的。”又对憨哥笑笑:“先生很 幽默呀!我在美国时,就见那些幽默男士,为了活跃气氛,专门在宴会上和常规开玩笑,玩这种游戏。想不到你也会玩儿……哈哈哈哈……真有你的!”憨哥似乎无地自容了,而肖铃却继续她的演讲:“我是航校空乘专业毕业的,大学文化,今年二十五岁。还在外国语学院进修过,精通英语,精通西班牙语。看我,说这些干什么,在生活中,这都是次要方面。我还会做菜,你信不信,我能做一手地道的 川菜,又麻又辣。粤菜也可以,只是北京离海边太远,海鲜不多,所以我就……” 憨哥急得只想说话,但肖铃指指手表,用手势制止住了。而他却因慌乱将人头马酒弄倒了,赶紧去扶,十分狼狈。 肖铃并不紧张,招手让服务员过来处理,侧身对憨哥道:“看得出,先生你是事业型的男士,没谈过恋爱吧?瞧你,见到女士这么拘束。”又妩媚地笑起来:“一定没谈过。我敢肯定!” “不是的,我……” “谈过?” 憨哥急得语无伦次了:“没有,没有谈过……” 肖铃望着他直笑。 5 小朱子一脸喜气,进了婚姻介绍所就大喊:“刘主任呀,我来了,我来了。”这儿,有几间房,每一间房都有许多大柜子,放着男女征婚者的档案资料。各式各样的征婚者都在向红娘介绍着自己的情况,大家都忙忙碌碌,出出进进,仿佛就是个交易大市场。 被称为刘主任的女士,是这里的头儿,她五十多岁,精精干干,一见小朱子和胡喜,就十分热情地起身迎接:“唷,胡喜也来啦!是来送喜糖的吧!哈哈哈哈……今儿一出门,我就听见喜鹊在叫,果然就是抬头见喜呀!”她见小朱子后面跟着位大妈,住了笑,问道:“你母亲?这位是……” 小朱子说道:“刘主任呀,我和胡喜的事已经定了,结婚的时候,自然会请你这大媒人的!”转身介绍道:“咱不是一直在张罗憨哥的婚事吗?这一位,正是咱那征婚的主儿韩革的母亲。” 刘主任与韩大妈刚一见面,就愣住了。 “你是韩……” “你是刘护士——是刘护士长啊!” 刘主任使劲地点着头说:“啊,快三十年了……” 韩大妈也激动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刚才,胡喜和小朱子给她策划了好半天,终于搞出一份让她满意的征婚启事。胡喜说:“这玩意儿最管用,又现代又时尚,比在网上征婚可靠百倍!”小朱子早已不耐烦了,说声“走,大妈,我们这就领你亲自到婚姻介绍所去一趟,老将出马,一个顶俩”,生生将她拉到了这儿。一进门,看见男男女女来去匆匆,她眼花了,还没反应过来,就遇着了大恩人刘护士长。紧走几步,她调整一下思绪,赶忙上前说道:“真是你呀!那正是闹文革的时候,又要防 地震,我生孩子,你救过我的命啊!后来我去谢你,人家说你上山下乡了。” 刘主任一把握住韩大妈的手说:“是啊,是啊,那时候医院搞精兵简政,我就响应号召,在外地干了好些年,退休以后回北京,才干起了这一行。” 俩人说话时,胡喜和小朱子都很惊奇。他们没想到韩大妈总是推说自己老了,满世界谁也不认识,又不会说话,怕把事情搞砸,没想到刚一出山,就遇着了故交,她居然和婚礼界神通广大的刘主任如此熟识,正应了“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那句古诗。 这会儿,刘主任问道:“你那孩子,你女儿……她好吗?” 韩大妈一愣道:“女儿?是你给接的生。我生的是个儿子。” “儿子?” “是啊!” 刘主任想了想说道:“那时候真叫乱啊……这么多年了,我也记不清了!” 韩大妈说:“不是我说你,你的记性真不怎么样啊!” 刘主任这才想到让座,笑道:“大妹子呀,瞧我这人,虽说还没有老,但脑袋也糊涂了!坐,快请快请!今儿见到你,我真高兴!哈哈哈哈……”俩人拉着手仰天大笑,然后坐了下去。 小朱子做了个鬼脸,爬在桌台上说道:“刘主任,没想到,你当年接生的孩子,如今又是你给操办婚事,这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韩大妈还没坐稳就急着打听:“刘护士……不,刘主任,咱姐俩改日好好聊聊!今儿,我来你这儿,就是想打听一下我儿子有戏没有?” “戏?有戏有戏!”刘主任一愣,找出一张表格来,边看边说:“韩革呀——我们婚介所,得向你道喜呢!” 胡喜急切地问:“女方是什么条件?别像上回似的,给介绍个 离婚带俩孩子的!我都不敢回去向大妈汇报。我那哥,可是童男子呀,正经没……” 小朱子打断他的话说:“得得得,别说了,听这回的吧!” 刘主任笑起来道:“上一回,不是你猴精急得火要上房吗?说是让我半个月解决战斗,后来又要我十天之内给配好对,哪能有好结果?这回应征的,全是未婚的,什么条件都有,真是美女如云呀!” 韩大妈惊喜异常,但有些怀疑,小心问道:“真的吗?有这么多人相中我儿子?” 刘主任一挥手笑道:“真的真的,有十几个呢!”对工作人员嚷道:“小赵,把韩革的资料快拿来……” 那位叫小赵的女士,亮亮地应了一声,搬来几大沓资料。刘主任这就对着照片,给仨人一一介绍道:“这位小姐,二十七岁,是银行会计,大学学历;这位小姐,是房地产公司的售楼部经理,二十五岁,大专学历;这位是时装模特,二十六岁,人长得不错,就是个儿高了一些,一米八三……” 韩大妈喜滋滋地说:“是太高了点儿,进我家门儿,非碰头不可……”她用胳膊在自己头上比了比,认真地说道:“是要碰脑袋,是要碰脑袋……不过,这没关系,我儿子勤快,啥活儿都能干,我让他赶紧把门改一改……” 胡喜捂住嘴,笑着对小朱子耳语道:“逮住谁都当儿媳妇,真拿大妈没办法!”小朱子小声道:“我看呀,是急出病来啦!”俩人不由哈哈大笑。 韩大妈喊着“严肃点,严肃点”,回过头来,接着问道:“刘主任,说到第几个了?快,快往下说。” 刘主任翻着资料,嘿嘿一笑道:“这么多姑娘,全是冲你儿子来的!大妹子,你好福气呀!” 韩大妈又开始了她那老话:“啥福不福的?我生他的时候,你最清楚,犯高血压病,险些死掉。我这儿子呀,三岁死了父亲,这么多年,我又当妈又当爸,一把屎一把尿……” 胡喜和小朱子急忙劝慰道:“大妈呀,别再‘痛说革命家史’了!这情况,地球人都知道。你歇歇,还得听刘主任往下说不是?” 大妈忙擦去泪道:“对,对,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儿!往下说!往下说!” 刘主任翻资料的手停下来,胡喜和小朱子都围了上去,韩大妈也凑上去看——原来是一张美女的照片吸引了他们。照片上,空姐肖铃正在微笑。 胡喜说道:“这空姐,笑得真甜。”小朱子也说:“气质也不错。” 韩大妈仔细端详半天,点头笑道:“是不错,是不错!刘主任呀,横竖就是她啦!赶明儿,我把我儿子带来,你安排他们赶紧见面吧!” 在一旁收拾资料的小赵笑道:“大妈呀,瞧你急的,哈哈哈哈……”刘主任、胡喜和小朱子他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6 肖铃微笑着,比照片上的美人更生动更漂亮——在欧罗巴俱乐部的雅间里,她总在说话,憨哥几次想解释,全没成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憋得大汗满脸,内心自语道:“总让我吃,待会儿,我非说不可!” 肖铃喝了口咖啡说:“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个地球村。信息经济,网络经济,一下子就把地球缩小了亿万倍。中国加入WTO之后,你的前途无量啊!韩先生,我看你这脸很有官运啊!看得出,你是老实人,不会搞腐败……” “是的,我没搞腐败!”好不容易逮了个空子,憨哥急着说道:“我是好人,可他们不相信,再解释也没用……” “打住打住!”肖铃指指手表说:“时间未到,随便打断女士说话,在美国是不文明的行为,要赔礼道歉的!快吃快吃……” 憨哥无奈,只好接着吃,接着听。 肖铃说:“刚才我就告诉过你,我这肖铃的铃,是铃铛的‘铃’,不是霍金那个弦理论中的‘零’!嘻嘻,有人说我是‘0’,是没有的意思。可是他们不知道,中国道家把‘0’叫做‘无’,无便是有,今后要啥有啥!” 憨哥的脑袋又一次被绕晕了,嘴里含着 蛋糕道:“哦……铃铛的‘铃’,这名儿好!这名儿有学问!”迅速转过话题道:“让我也说说我,说说我……” 肖铃指指手表道:“我还没讲完呢。虽然我不是女权主义者,但你也不要破坏‘女士优先’的规则呀!”又是微微一笑:“我今天特别高兴。韩先生,你呢?” 憨哥的话被生生压下去,只好说:“我吃得也很……” 这时,肖铃的手机响了,她终于停了演讲,拿出手机摁了一下说:“你好,我是肖铃。什么?有事?我这就回去……” 憨哥急忙站起道:“不能走,你说了半天,我还没有说话呢!” 肖铃边背包边歉意地说道:“单位有急事儿。韩先生,你说什么?你有话要说?我也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呢!”主动伸出胳膊,与憨哥握手道:“咱们后会有期,等着我吧!”她向外跑着,回头喊道:“我对先生印象不错!” 憨哥却呆如木鸡,恨自己嘴巴木讷,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自己跟自己生起气来。 肖铃的小车,从广场上开出,拐了个弯儿,上直道之前,她从车窗挥手喊道:“韩先生,回见呀……” 憨哥急匆匆跑来,憋足劲大喊:“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下来了,真的下来了。不过,我可没犯错误呀……” 肖铃根本没有听见喊声,边驾车走边挥手微笑:“别送了,咱们还会见面的。” 车远去了,憨哥自语着:“我可不想再见你!”他抠着光脑袋一想,说道:“不行,得追上她说清楚!”正要开车去追肖铃,却听保安在喊:“拦住他!拦住他……” 憨哥以为在喊别人,自己的车却被车场工作人员拦住了。两位保安,气喘吁吁带着刚才雅间的服务小姐,匆匆来到他的面前。 服务小姐说:“先生,你忘了什么事儿吧?” 憨哥抠抠大光脑袋道:“没……没丢下什么东西呀!” 服务小姐微笑道:“先生,用过餐,你是不是忘记买单了。” 憨哥说了声“买单”,就无话可说了,眼睛瞪得老大。当他搞清是怎么回事时,已被保安们重新押回到休斯敦雅间。面对一大桌西餐西点,面对服务小姐的耻笑,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7 在鹊桥婚姻介绍所,机敏的小赵,给客人们沏上茶水,嘴里唧唧喳喳,一个劲地向韩大妈介绍空姐肖铃。 刘主任打断她的话说:“小赵呀,忙你的去吧!”又说道:“大妹子,我真想见一见你那孩子呢!这不,你找个空姐当儿媳妇,还能隔三差五出国呢!” 韩大妈乐得合不拢嘴,推了刘主任一把,说道:“你稀罕出国,赶名儿我让他们带你这大红娘出去逛逛就是了!我有高血压,这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想到外国去,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家的狗窝。” 小朱子边听边想,摇晃着脑袋说道:“不对吧……” 大众情人 第 3 部分阅读 喜忙问:“怎么不对?” 小朱子转向刘主任说:“你说得这么热闹,可我总纳闷,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怎么这么多条件优异的小姐,会来挤憨哥这末班车?” 一听这话,胡喜也来发问:“是啊!净顾了高兴了,我咋没想到这一层?我哥是皇上?就这么吃香?” 刘主任白了他们一眼,翻着资料说:“怎么,你猴精眼红了?人家条件好啊,外经贸公司的,吃着中国的皇粮,又能挣老外的美金,可不是爱他的人多呗?家有梧桐树,自有凤凰来呀!” 韩大妈听傻了,嚅嚅说道:“闹了半天,这些姑娘,全是冲着‘外经贸’来的呀!” 刘主任说:“对啊!你儿子……” “甭提啦!”韩大妈的泪这就下来了,她边擦边说:“刘主任呀,他下岗了……” “这玩笑开大了,简直是国际玩笑嘛!”刘主任惊了半天才说:“这……你那孩子是怎么搞的?” 韩大妈一脸无奈,早已无话可说了。 胡喜见局面被搞僵,灵机一动,故意大声叫道:“插曲,那只是个小插曲,咱的大戏这才开始呢!”从小朱子包里取出新拟的征婚材料,双手呈上去说:“刘主任,你快审审这份吧!”小朱子也上来催促刘主任快看。 刘主任回过神来,看了看材料,说道:“这新的也不错嘛,起码是中产阶级的水平。” 胡喜救了局,又上来劝导正在抹泪的韩大妈说:“外经贸咋的?如今是市场经济,我哥自己当老板,开车为自己干,保不齐今年就发了。你知道吗?韩国现代那老总,当年就是靠缝缝补补挣了一辆车,然后拉活儿,然后就发了!” 韩大妈没理胡喜的茬儿,站起来问刘主任道:“你说,这新的管用吗?” 刘主任说:“管用,管用,很快就会有人应征的!这孩子的婚事,我一定管到底,谁叫我当年把他接到这世界上来呢?” 韩大妈受了感动,声音喑哑着说:“刘护士……不不,刘主任,这事全仗你了!” 刘主任应承下来,就送小朱子、胡喜和韩大妈走到门口。小赵也向韩大妈笑着打招呼:“大妈,欢迎你常来呀!” 韩大妈停住脚,望着她笑道:“好,好,好……”小朱子扶着她出门时,她的眼仍在不停地回望再三,然后小声对刘主任道:“这姑娘怪喜庆了,长得也不错,有对象吗?” 刘主任笑了起来:“怎么,想给你儿子拉呀?人家小赵,孩子都两岁了!” 小朱子和胡喜大笑开怀,韩大妈也不好意思起来。 8 韩大妈一脸丧气地回来。空荡荡的小院,中央有一棵枣树,树下安着一个水龙头。她拧开水龙头洗洗手,回想着为儿子征婚所受的挫折,自言自语道:“老不见人,老不见人,今儿咋遇到了刘护士?她可是比当年显老多了,她说什么来着?她说我生的是女儿?啥记性嘛!昨儿个,憨哥不听话,我是不是骂过他?我是不是说过‘你去当和尚’的话?他是不是喝醉了?他说什么来着?这小冤家呀……”絮叨一番,叹了口气,踉踉跄跄,走向自己家门的台阶。 她向四周望望,发现的确无人,才习惯性地从墙缝里抠出钥匙开门。 一进屋,她眼前猛然一亮,顿时发了愣——原来屋里,从桌上到椅上,以及地上,全是打好包的西餐西点。 “阿弥陀佛,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在做梦吧?佛教中说的天堂圣境须弥山,这就呈现在眼前了?”她望了望自己供着的观音菩萨像,自言自语道:“这莫非天上真的掉馅饼啦……” 眨眨眼,她的确看见了,满屋的西餐,如是花朵,正簇拥着她,心里想,一定是憨哥出了奇迹,就忙不迭给儿子打手机:“我问你,这满世界的洋饭洋菜洋点心,是怎么回事?你呀你呀,啥事都瞒着我!” 憨哥正在人流中行走,手机响了。他一看,急忙回道:“妈呀,你身体不好,安心歇着吧,想吃什么吃什么……原单位?是原单位发的又怎么样?妈呀,别再瞎操心了……” 听到这儿,韩大妈提高嗓门说:“我说嘛,你过去工作那么好,人人都夸你……可你下岗了,他们送这么多洋玩意儿来干啥?” 憨哥仍在边走边回话:“妈,别打听了好不好?下岗不假,可我没犯错误,就不兴再上岗了?” 韩大妈兴奋起来,双手握着电话,急问道:“这么说,你又上岗了?啥?你说不说?再不说,我就……是上了吧!好好,我吃我吃……”放下电话,她乐得在地上直打转儿,又想到了征婚之事,说道:“不能降低标准,还得是那空中小姐……她叫什么‘铃’来着?对了,今儿真是喜上加喜,得给刘大姐留一份,她可是把憨哥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呀!” 这样絮叨着,她抖抖地将精美的西点供奉在菩萨像下,虔诚地点燃香烛,一遍又一遍祈祷:“阿弥陀佛,知人知心的观音菩萨呀,我一心向佛,天天求你保佑我儿子,果然今天就灵验了,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我这是怎么啦?吃错药啦?(1) 1 一条新兴的商业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憨哥拎了一包西点,兴冲冲来到文秀姑娘的摊上。文秀不在,邻摊的小红姑娘帮着照看。她一见憨哥,就笑他的大光头,然后说道:“又来看文秀呀?她妈不让她跟你来往,今后你可得小心点儿。” 憨哥抠抠光脑袋,瓮声瓮气说道:“我知道她妈脾气怪!今天人这么多,她不做生意,上哪儿去了?” 小红逗乐道:“她呀,也学了你,相亲去了!” 憨哥认了真,听到这话,本来笑嘻嘻的脸,立马沉了下来,心里自语道:“我征的哪门子婚呀?文秀也真是的,那些地方,是人去的吗?” 小红并没注意他的表情,仍然笑道:“你哪,拎的是什么宝贝?” “这……洋玩意儿,老外的西点……”既然人家问了,憨哥只好实说:“嘿嘿……请交给文秀,都尝个鲜吧。” 小红惊奇地问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憨哥想起欧罗巴的事儿,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昂起大光脑袋,认真说道:“别问了,我不能告诉你,真的不能。” “好吧,我不问。不过,我能吃吗?” “能呀,拿来就是给你们吃的。” 小红抓起一个就要吃,只听憨哥大吼一声:“住口——”惊得小红停了动作。 “我想,你还是忍一忍,等文秀回来,你们姐俩一起吃吧,不是更热闹些?” 小红放下西点,抚胸长叹道:“哇,吓死我啦!” 憨哥连说了五个“对不起”,匆匆走了。 文秀办完事刚回摊儿,小红就把西点递给她,说道:“咱真有口福呀,你快尝尝,比 麦当劳、肯德基高级多了!” 文秀捋一下头发,惊奇地问道:“哪来的?好香呀!” 小红说:“憨哥刚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不过他明确说了,也有我的份儿……” 文秀急忙打开彩盒,小红急不可耐地抓起便吃。文秀想了想说道:“哪一家也做不出这样好的糕点呀!一定是从外经贸拿来的。这家伙,到底是真下岗,还是假下岗?” 小红边吃边说:“他时髦着呢,精神又好,脸色又好,看那样子,可能是又回外经贸了。今后,他前途无量,一定能发起来!文秀,你说是不是?” 文秀生了气,将小红递过来的西点向旁边猛一推,苦笑几声,摇着脑袋说:“问我?他如果下来了,我才高兴呢!如今,他爱发不发,与我这卖服装的有什么关系?哼!” 小红鼻尖和脸上,全是五彩奶油。她猛一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原来文秀连 美食看都不看,紧紧捂着脸,一言不发。 “文秀姐,你怎么了?” “吃你的吧,管我干什么?” 2 韩大妈乐颠颠地把那些西点收拾整齐,就听院外有汽车喇叭响。紧接着,又传来“这是韩先生家吗”的清脆悦耳的声音。 门一打开,她乐了——原来那空姐肖铃,微笑着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你……做梦似的,菩萨就让你来了……” 肖铃热乎乎地拉着韩大妈的手,说道:“你是韩先生的母亲吧?你好呀,我是国际航空公司……” “啊,姑娘,我认识你呀!”韩大妈忙请肖铃进屋,笑着说道:“你的名字我也知道,叫什么‘铃’来着?” 肖铃吃了一惊,说道:“大妈,我叫肖铃。” “对对对,是叫肖铃。”韩大妈说:“瞧我这记性!快请屋里坐。” 俩人进屋后,肖铃问道:“大妈,你怎么认识我?可我并不认识你呀。” 韩大妈让她坐下,笑着端详道:“是长得喜庆,慈眉善目的,就是画上的那些美人儿,哪一个也不及你好看。”觉得有点跑题,这才咳了一声,说道:“我呀,是从姑娘的应征材料上认下你的!只一眼,我就放不下了!” 肖铃明白事情缘由之后,说道:“是的,我是你儿子的应征者。”将包放在桌子上,客气地说:“大妈,初次登门,没什么东西,这是些从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还有水果糖,你尝尝吧!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韩大妈急忙将桌上的报纸掀去,笑着请肖铃吃西点:“姑娘,你来着了,你好福气,吃吧,快尝尝……” 肖铃见满桌西餐西点,十分不解地惊叹道:“哇,这么多呀!” “快吃快吃。”韩大妈自豪地说:“这些东西,全是我儿子单位给发的。姑娘,由着性子,放开肚子,你想吃啥就吃啥吧!” 肖铃大为惊喜,说道:“大妈呀,你儿子单位发的这些,好像是专门跟着我的胃口点的——你看,这,这,还有这,全是我最爱吃的。” 韩大妈哈哈大笑道:“是吗?看来,命中注定,咱们真有缘分呢!” “是的是的,情感问题全靠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肖铃兴奋起来,举起 蛋糕,递给韩大妈,殷勤地说道:“大妈,你也吃。英式蛋糕,放久了奶油会融化的。” 韩大妈没吃,心里也甜滋滋的,赶紧说道:“太甜,太腻,我不爱吃这,姑娘你吃你吃。” 肖铃想着:“在欧罗巴尽顾了说话,真没有好好吃呢!”就不再客气了,边吃边与大妈交谈起来。 3 在市场上,憨哥左看右望,并不是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着他,也不是小贩们的叫卖声吸引了他,而是希望在人流之中,能发现一个人。他嘀咕着:“文秀,你可不能不理我呀!文秀,你在哪儿?”走着走着,他忽然停步,坚定地说道:“不行,别让小红这馋猫吃光了……”又返了回去。 一到摊儿上,憨哥就见文秀正在忙,并没注意他,就放声咳嗽两下,一直走到文秀面前,人家仍然没反应,才嘿嘿着说道:“文秀,辛苦了你呐,小红把那包洋玩意儿给你了吧?嘿嘿……吃着咋样?” 文秀发现人群中居然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放下手中的服装,抬头一看,顿时傻了:这人搞什么鬼?昨天还留的分头,今天就变成了如此模样,一下叫人认不出来了。眨眨眼,她说道:“我的天,说你脑袋进水了,你真的就进水了?这是听了谁的撺掇,就整起了嬉皮士——这也是你玩的吗?”见憨哥抠着大光脑袋,想要辩解什么,就吼了一声:“我不听,我不听。”因为忽然想到了他又去外经贸上班的事,心里酸酸的,斜着脑袋讽刺他道:“你说什么?高级蛋糕?味道好极啦!就是我这地方太小了,挤挤撞撞的。今后呀,你就别再来啦!免得误了你的大事,我可担待不起!”猛一转身,又收拾起摊里的服装来。 憨哥呆呆地立在那儿,自言自语道:“这是咋搞的?我总想对她好,从来没有得罪她呀,她为啥这么不待见我?” 小红乐呵呵地过来说:“憨哥,还不放心?我把那东西交给你那同日出生的妹妹了!” 憨哥望着文秀的背影,小声问道:“那……她咋了?不高兴?” 小红撇撇嘴说:“你想想看,都是前后院住着的,她妈又那么上心,可是最终人家胡喜要结婚了,她心里能不……” “去你的,别瞎猜好不好?”文秀不知何时回过脸来,打断小红的自以为是,对憨哥道:“点心我们吃了,多谢了!”又对一位顾客说道:“这件衣服不错呢,试试看吧!”不再理睬憨哥了。 小红吐吐舌头,推了一把憨哥:“你还不走?瞧她正生着气呢!” 憨哥只好无趣地走开,说道:“那……我这就走……这就走……”边说边退时,撞在了一位顾客身上。 那人骂道:“喝醉了?跳街舞呢?没长眼睛呀,这人真是的……” 他又忙着赔礼道:“街舞?我不会跳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4 韩大妈与肖铃,越谈心越近,越谈越投缘。 肖铃边吃边说:“大妈呀,刚才我说那事,这好办,到时候,我们把你接到美国去生活,给你也办上绿卡。” 韩大妈说:“什么绿卡?” 肖玲往前凑了凑,用心解释道:“就是移民证,绿皮皮的,所以叫绿卡。知道吗,很不容易办下来呢。有了它,就可以长期在美国居住了。” 韩大妈想到了刘主任说的出国之事,就挥挥手说:“你们这是怎么了,都想往外跑?外国的月亮,就比中国圆?我可不想死在外国。” 肖铃拉住韩大妈的胳膊说:“你才五十来岁儿。在美国,这个年龄,正是创业的黄金阶段呀!人家八九十岁,都不认为自己老。美国有种说法:当一个七十岁的人,心理状态保持在二十岁时,那么,他实际上就生活在二十岁的年龄里。” 韩大妈被这些话感染,接茬说道:“佛经里也说本我的问题,人只要心理年轻,生理就年轻……”下意识捋捋头发,一下子想起许多事情,就不平起来,心里就嘀咕起来:“还自称刘晓庆呢,还自称大明星呢,有什么傲的?这几十年,你老是跟我攀比,可我也是个美人胚子呀!我走到哪儿,照样有人围观!都说这胡同里藏着两个好看人儿,其实就我一个。她算什么?她无非是沾了名字的光罢了!现如今,虽说我有了些年纪,可谁都说我不显老。去庙里上香,人家还把我当三十来岁的人呢!”想到这儿,脸腮似乎红了一下,见肖铃还想跟她讨论年龄的问题,就有点害臊,急忙转移话题道:“我是不想离开故土的,如果真去给你们带孩子了,也得把他爸的骨灰一起带上。” “骨灰?”肖铃一愣道:“行啊,美国有公墓。” 韩大妈来了精神,提高嗓门道:“还要带上擀面杖,过年过节,尽吃这些东西……”指着西餐说:“这犯胃呀,咱是中国人,总得包顿饺子吧?” 肖铃大笑道:“带上,带上吧……哈哈哈哈……大妈呀,你真可爱!” 5 热情洋溢的肖铃,学着美国人办事的高效率,来开展自己的征婚行动。她吃了西餐西点,开着尼桑车,说着“要快要快”,就把韩大妈带到了公寓。 这是一所私家房,一百多平方米,三室两厅,中档 装修,门窗全用红榉木包镶,沙发是新式布艺的,对面并没有摆任何柜子,而是放了一台大屏幕 液晶电视机。 门被打开后,肖铃领着韩大妈进来,发现大厅里十分零乱,木地板上放着毛毯等物,沙发上堆着枕头和福娃毛绒玩具,《现代时尚》、《女人保健》、《婚姻与家庭》等花花绿绿的杂志,扔了一地都是。 肖铃说:“大妈,快请进!这就是我表姐家,花八十万买的。在北京,表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每次休假,都要到她这儿来住些日子。” 韩大妈进来后,向四周观望一番,觉得这地方是不错,只是空荡荡的,家具少了些,就说道:“这房子好宽敞呀,住二十个人也没问题!” 肖铃边收拾边说:“表姐让我给找个好保姆,我一直忙,总顾不上。你瞧,沙发上,地板上,这乱劲儿——大妈,你别怪,你请坐。” 韩大妈坐下之后,仍在推辞,笑着说道:“你这姑娘,非要拉我来,真拿你没办法呀!”又说:“我只是来认认门儿,探个路子,改天,我儿子好专门来拜访你表姐。” 肖铃说:“大妈,告诉你儿子,我这表姐,任何事儿,她都较真。过去人家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都在表姐的测试中给否了。” 韩大妈本来是想帮着收拾地板的,一听这话,就有些紧张,重重地咳了一声道:“测吧,我儿子天生不怕这个。” 肖铃一边忙碌着,一边说道:“大妈,想喝些什么?果汁还是可乐?”她打开了 冰箱,却发现没什么东西,小声抱怨道:“表姐怎么搞的,要啥没啥,这哪像过日子的人嘛!如此邋遢,可要坏我的大事呢!” 韩大妈见问,挥挥手说道:“喝?白开水就行!别忙了,只要能解渴,什么都行呀!” 肖铃顺手拿起一个大口袋,急匆匆对大妈说:“你先坐会儿,我下楼买点水果,买点饮料,几分钟就回来。”说着就出了门儿。 韩大妈坐着没事儿,就收拾起沙发上那些枕头、杂志来。自言自语道:“她这表姐真厉害……俗话说,‘大姐当母’,真能完全做她的主呢!测试?这一关很重要呢……” 6 胡喜、小朱子和韩大妈离开鹊桥婚姻介绍所后,小赵收拾资料也乐,打电话也乐,回想着韩大妈,嘴里总在说:“逗死了,咋就看上我了?”刘主任也在笑,正劝小赵别把大牙笑掉,她的老朋友刘小庆就来了。 “喝,文秀妈,我正想你呢,你是我心里的虫虫呀,咋就知道了?快坐快坐!” 文秀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后,激切地说道:“刘姐,文秀是你接的生,她的婚事,我就全托给你了!” 刘主任递上茶去,接茬说道:“是啊,是我接的生……”脑中回忆起产床上,婴儿在哭,魏大夫在说:“是个男孩……”她就上去安慰产妇…… 文秀妈见刘主任愣神,推了她一把道:“你想什么?咋说半截话?喂,我的好刘姐,人家在跟你说话呢!” “哦哦……”刘主任回过神来道:“你说啥?我这不是在听着呢……” 文秀妈叹口气道:“唉!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我看这是胡说八道!还是养个男孩好哇!你瞧我那死文秀,我说东,她偏向西,咋这么不听话?” 刘主任点点头,表示赞成这个观点:“她是脾气犟,介绍一个她否一个。” 文秀妈说:“快三十了,你说让我这当妈的愁不愁?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偏偏让我摊上这么一个不听话的主儿!” 刘主任的思想又转了回去,说道:“文秀妈,你说巧不巧……那位和你同日生孩子的韩大妹子……” “甭提她!”文秀妈的脸立即绷起来:“你别给我介绍,我们就住一条胡同。那人有病,病得不轻!她呀,时时处处和我作对,我从来不待见她!我跟她是老冤家!” 刘主任有些惊愕,说道:“什么什么?你们认识呀?你来过我这多少回,可从来没有说起她呀!这倒有趣了,生孩子一起生,住又一起住,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呢!我说你呀,别跟人家闹矛盾,她那孩子……” 文秀妈一听“孩子”,忙说:“你是说憨哥?他怎么了?” 刘主任本想告诉她胡喜一伙刚才办的那事,但知道这俩人有矛盾后,多了个心眼,就含含糊糊道:“没没……他没怎么呀。” “是不是他妈来给他征婚了?”文秀妈气冲冲地说:“哼,还说呢,我家养了个老姑娘不假,她的儿子不也找不上对象吗?” 小赵在一旁听着,忽然冒出一句话:“文秀妈,不如他俩成一对!” 刘主任正在倒水,心里猛一惊:“憨哥和文秀——出生时,俩孩子就……”哗啦一声,杯子落地,摔成了碎片。 文秀妈眼睛瞪得老大,不解地问道:“刘姐,你这是怎么了?” 刘主任忙掩饰道:“没什么……这水真烫……”就赶紧用扫帚收拾碎瓷,小赵说着“我来我来”,夺过扫帚,干起活来。 文秀妈白了小赵一眼:“死丫头,尽瞎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赵不敢多言了。刘主任调整一下情绪,为文秀妈重新沏上一杯茶。俩人和过去一样,从大学生资料堆里,又为文秀挑来选去,认真而又细致,直到文秀妈被送出门时,仍在反复叮嘱:“虽说现在社会开放了,在咱北京城里,三十岁没嫁的姑娘多的是,我可反对那些独身主义,文秀的事,千万要抓紧啊。” 刘主任一个劲地点头说:“放心吧你呐!大学生你看不上,嫌人家没有经济基础。这好说,赶明儿,我给你瞅个又有钱,又有能耐的。” 文秀妈走后,刘主任陷入沉思,脑中又回荡起了两个婴儿的哭声,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仿佛弥漫了整个天际。她不由说道:“难道……弄错了?” 小赵瞅着她说:“刘主任,你……你说啥?” 刘主任望着文秀妈渐行渐远的背影,嚅嚅说道:“我是说——这俩孩子呀!” 7 在公寓里,韩大妈琢磨着:“如今结婚,年轻人都好说‘车房俱全’,这可是个硬指标呀!赶明儿,我也到银行去贷款,从柜底下拿出老本,给憨哥按揭买一套楼房——我是不住他那儿的,但他一定要有,就是空着也好!”边絮叨边收拾房子,猛一抬头,肖铃的表姐回来了——她正是憨哥曾经给修过鞋的李亚男。 进屋后,李亚男吃惊地问:“这位大妈,你是谁?谁让你干活的?你咋进来的?”说话像连珠炮似的。 韩大妈被问蒙了,放下活儿答道:“我……我是随肖铃姑娘来的,她买水果去了。” “噢,是这样……”李亚男放下包儿说道:“我是她表姐,这是我的房子……” 韩大妈睁大眼睛认了认,发现肖铃的表姐,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老姐当母”的形象,而是一位年轻的女人,觉得没什么了不起,自己儿子也用不着怕她,于是挺直腰板说道:“知道知道,这儿的情况,肖铃姑娘全告诉我了。” 李亚男又说了声:“噢……是这样……”想了想,见这位勤快的大妈继续收拾着屋子,就进了书房,打开电脑,正襟危坐——那上面,显示出了“家庭保姆测试表”的文字来。她浏览了北京几个家政公司,发现人家所提供的保姆,不是年龄太小,就是年纪太老,一个都不中意。又拿眼瞥了瞥大厅,感到这位大妈人还长得端正,穿戴也不俗气,满口京腔京韵,实在是太难得了。笑一笑,她边操作鼠标边提问起来:“你家几口人呀?” 韩大妈收拾完沙发,住了手,条件反射似的答道:“问我呢?就两口,我跟我儿子。” 李亚男在电脑“保姆的状况”栏目下停住手,接着问道:“你儿子干什么工作?” 韩大妈瞅瞅李亚男在操作电脑,自语道:“肖铃姑娘说得对,这就测上了……连他妈也要测试一下呀!”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她不干活了,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里,鼓足勇气,接受任何挑战。 停了一会儿,李亚男又高声问道:“请你回答,你儿子多大了,成家没有?” 韩大妈急忙答道:“我儿子三十……不,不,二十九……”顿了一下,她接着说:“这不,肖铃姑娘和我已经谈好了,我来你家是她……” 李亚男打断她的话说:“你儿子有没有前科?” “前科?”韩大妈不解地问:“啥叫前科?” 李亚男望着屏幕说:“就是曾经干过偷窃,干过抢劫,违反过国家法律,犯过事儿……” 听到这儿,韩大妈生气了,大声说道:“你想哪儿去了?我的儿子,堂堂正正,一表人才,从来不替自个打算,就喜欢助人为乐,违法乱纪的事儿绝对不做,谁不说他好?” 李亚男嫌韩大妈有些嗦,就用鼠标点出“保姆任劳任怨测试”栏目,套用欧美家庭主妇与保姆关系的典型案例,对这位大妈进行了测试:“如果说,你打碎了花瓶,我责备你,你怎么办?” 韩大妈擦擦脸上的汗,说道:“这就开始测我老婆子了?” 李亚男见对方没有配合,提高嗓门道:“请你做出回答,我在提问呢。” “花瓶?”韩大妈回过神来,说道:“你说我打烂了你的花瓶,损坏了你的东西,让你受了损失,那当然我赔,我全赔,你骂你训全凭你。” 李亚男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说,你没有打碎花瓶,而是猫干的,我冤枉了你,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办呢?” 韩大妈想了想,自语道:“她怎么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呢?”然后提高嗓门说:“那可不能依你,我又不是奴隶,又不是旧社会的老妈子。” 猛然间,李亚男站起身来,走进大厅,一字一顿说道:“你回去吧,我不能用你!” 韩大妈仰脸呆望着她,心想,为了儿子的婚事,我这做娘的受点委屈没关系,可她都说了些啥话,我咋越来越听不懂?嚅嚅问道:“用我?你用我什么?” 李亚男说:“你不是铃铃带来的保姆吗?” 此时,韩大妈才明白过来,站起身,气冲冲向外走。临出门,她猛地转头吼道:“保姆,保你个头!你这儿,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会再来了!” 李亚男不解地倚着门框,说道:“我还以为铃铃会办事呢!她也真是的,这号保姆,也往家里带!” 8 憨哥觉得情绪不佳,一边开车,一边对芝麻官说:“一顿西餐,整去我这么多钱。到文秀这儿,又让人家损……我真的憨吗?我真的傻吗?我这是怎么啦?吃错药啦?”无心再去拉客,就将车开回了自己的新时代出租汽车公司。 他一到,大胖子孟师傅等三位司机,这就围了上去,闹闹嚷嚷,挤挤拽拽,一下子就把他的脑袋搞晕了。 孟师傅挺着大肚子,不住地喊:“恭喜你啦!说曹操,曹操到。我刚还和哥儿几个打赌,说你立马就会出现,给大家伙一个惊喜。怎么样?我猜对了吧!今儿,你得请弟兄们撮一顿呢!哈哈哈哈……” 憨哥被司机们扯拉着,一脸的莫名其妙。 孟师傅却笑得更猛:“还是你牛!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说对了,你的确没犯错误!哈哈哈哈……你是个好人呀!”众司机也在大笑,嚷着拥着,非要让憨哥请客,不由分说,就闹哄哄向经理室走去。 憨哥疑惑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请什么客?你们别拿我逗乐儿好不好?人都是有尊严的!我是憨,我是傻,可我不喜欢这一套!” 李经理迎了上来,拨开众人,笑着紧握憨哥的手说:“祝贺你,又重新上岗了!” 憨哥大喘着粗气,惊讶地问道:“李经理,你说什么?谁说我重新上岗了?” 李经理告诉他:“文秀姑娘来电话说的呀!她说你又回外经贸了,还说你今后不一定在国内干了!好好好,这多好呀,谁听了不为你高兴?” 孟师傅和众人又在嚷着请客祝贺,办公室里一片欢腾。 憨哥一头雾水,自言自语道:“在国外干?谁满世界造我的谣?” 李经理拉了他一把,说道:“你去好好干吧!把车交了——噢,文秀姑娘为你抵押那两万元,来电话说要撤资;说是你不开车了,她就没那必要了。” 听到这话,憨哥大吃一惊,想哭又哭不出来,忙对李经理和众人诚恳地说:“我没有上岗呀,真的!” 孟师傅上前道:“别逗了,你是舍不得请客吧?哈哈哈哈……”另外几个师傅也指着憨哥笑:“你抠门儿呀!” 憨哥被笑声包围,向四面八方认真地说道:“真的——骗人我是小狗;真的——我骗人我是……”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了。 肖铃生怕怠慢了韩大妈,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下楼买了许多名贵的 台湾水果,急匆匆赶回家来,却见表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操作电脑,急忙问道:“表姐,你不是说忙得很吗?咋回来了?”向四周寻找一番,放下东西,提高嗓门叫道:“大妈——表姐呀,大妈呢?” 李亚男离开书房,走到大厅,问道:“什么大妈?瞧你干的事!你是说那位保姆?” 肖铃急起来,瞪眼吼道:“什么,你把人家当保姆了?她可是我请来的贵客呀!” 李亚男漫不经心地说:“我怎么知道!”又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铃铃,你咋对她那么在意?看看,又买火龙果,又买莲雾,还买 芒果,她是干什么的?” 肖铃跺了一下脚,说道:“你知道吗?她是我最近才结识那男朋友的母亲呀!”她哭起来:“在北京,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怎么能故意害我呢?说,你把她怎样了?” 李亚男也是单身女人,深知找对象的不易,不由后悔起来,说道:“我哪知道?我见她在干活,就把她当保姆测了一遍……铃铃,这可如何是好?” 肖铃擦去泪,背起小包,就要往外跑,坚定不移地说道:“我不管,你赔我的人!得得得,你只会给我添乱,我要把她追回来……” 李亚男忙拦住她说:“不行啊!你好心把人家请来,是我给你惹的祸,你去能解释清楚吗?这样吧,姐姐将功补过,我跟你一块去好啦!” 肖铃想了想道:“那你得好好向人家说明情况,好好向人家赔礼道歉……” 李亚男也背上小包,连连说着:“知道知道,咱们快走吧!”一时手忙脚乱,刚跑几步,她又一惊一咋地尖叫起来:“哎哟妈呀,钥匙钥匙……”返回来拿好钥匙,俩人急匆匆出了门。 9 胡喜闲来没事,也不想接着做生意了,和小朱子逛了一趟街,购买了一些结婚用品,俩人高高兴兴向家走去。 进了胡同口,小朱子说:“我总觉得咱那事做得不地道,有点对不住人家。韩大哥的事儿,比啥都重要,咱还得抓紧呢!” 胡喜说:“放心吧,我该想到的,全都想到了,错不了,错不了!怎么?盼着给他对上象,咱俩好办事儿?” 小朱子推了他一把:“去你的!臭美!” 俩人正打闹时,忽然停住,胡喜指着前方说:“你看你看,咱院儿演西洋景呢……”小朱子住了手,也疑惑地张望起来。 原来,院外停着肖铃的红色 尼桑车,一阵喧笑之中,李亚男和肖铃,小心翼翼地将韩大妈扶出了院门。 李亚男说:“刚才我都讲了,都是我有眼无珠,错怪你了,大妈你可得多包涵呀!” 肖铃殷勤地为韩大妈打开车门,笑道:“大妈呀,你刚说,不愿去表姐家了,咱就去我那儿,民航公寓很好玩儿的,有卡拉OK,有保龄球,有游泳池……” 韩大妈站在车前,犹犹豫豫说:“肖铃姑娘,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不想去。” 李亚男扶住韩大妈的胳膊道:“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的错。你还是听铃铃的话,去民航公寓玩玩吧。不然,我妹妹非跟我急不可!” 这时,胡喜和小朱子跑过来问:“大妈,这是怎么回事?” 韩大妈见他们回来了,就说道:“她姐妹俩,这就拉我去拿——拿什么来着?” “不是拿什么,”李亚男笑道:“大妈呀,是叫桑拿浴!” “对对对,洗桑拿!”韩大妈说:“她们说是蒸一蒸,治百病。”又转身介绍道:“她是她表姐,她就是……” “哇噻,空中小姐!”胡喜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笑道:“肖铃女士!”小朱子也说:“是她是她!” 肖铃被搞得有点不自在了,问道:“你们——你们怎么认识我?坐过我的航班?可我并不认识你们呀!” 胡喜摇晃着小脑袋,大笑起来:“我们是从征婚材料上认识你的!果然靓丽绝伦,果然气质不俗,果然甜美怡人。” 小朱子拧了他一下,制止住了他的赞美,上前说道:“小姐,你看上 大众情人 第 4 部分阅读 的,恐怕不是他那个人,而是……” 韩大妈急忙打断小朱子的话,说道:“死丫头,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又得意而又神秘地小声对胡喜和小朱子说:“知道吗?我儿子又上岗了!” 胡喜大喜道:“真的?哇噻,这太棒啦!我哥是怪,动不动就给人一个惊喜!” 小朱子想了想说:“噢,我说嘛,这就对了!”立马笑着对肖铃和李亚男道:“这真是大好事呀!你们拉大妈去,不仅散散心,还可以给她做做保健嘛!” 李亚男说:“谁说不是?民航公寓,什么项目全有,欧式的,日式的, 土耳其式的、印第安式的……要啥有啥。” 肖铃望望小朱子和胡喜,知道他们与大妈的关系不一般,热情地说道:“干脆这样,二位这就跟大妈一起去,更热闹一些!” 小朱子与胡喜对视一番,拿不定主意,韩大妈却笑起来道:“对!对!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胡喜这才下了决心,拉着韩大妈的手说道:“行啊,我还想着发了财,让我哥和你沾我的光呢,这倒好,咱先沾大妈的光!咱也玩玩那洋的,开一把洋荤。” 说着笑着,众人欢欢喜喜上了尼桑。 车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小朱子扶韩大妈出车门,胡喜也跟着下来了。 胡喜向车里人说道:“还是大妈的主意高!这一回,就把我哥的事搞定。你们先去准备,我们等我哥回来后,立马过去,今儿玩个痛快!” 车窗两边,两只玉手在挥动,随着一阵清脆的“一定要去呀”之声,车也渐渐远去。 回到家,韩大妈自豪地说:“我儿子那公司富得流油,劳保最好,看病也全报销,还发点心呢!”乐颠颠地请胡喜和小朱子吃西餐。 “开洋荤,喜事都赶一块儿了!”胡喜吃得满脸奶油,小朱子也吃得哈哈大笑。 韩大妈:“多着呢,敞开肚子吃!” 胡喜眼珠子一转,叫道:“拿到家里的,就该省着呀!咱别吃了,留着肚子,待会儿,还得去民航公寓吃呢。” 小朱子停了吃,附和他道:“对对,到那儿去,咱不能装斯文。” 韩大妈向外瞅瞅,说道:“该收车回来了呀!” 大花脸似的小朱子,听了这话,向外张望起来,盼着憨哥早点回来。 胡喜急着要打电话,说道:“我呼他回来。” 韩大妈制止住他说:“别打了,他又不好交际,又不打牌,又不神侃,往天这时候,他就该回来了。” 小朱子指着胡喜脸上的奶油说:“快做准备,你瞧你,像只大花狗。”胡喜也指着小朱子笑道:“还说我呢,你瞧你,整个一个狐狸精。”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10 肖铃的车刚出胡同口,立即停住了,原来对面,摇摇晃晃,正走来了背着工具包的憨哥。 肖铃急忙下车,笑着迎上前去,说道:“呀,你下班啦?” 憨哥也吃了一惊,站在那儿,想起欧罗巴的事情,坚定地说:“我下岗了……” 肖铃根本没顾得上听憨哥说话,回头向车内的李亚男喊道:“表姐,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韩先生!快过来,认识一下呀!” 李亚男下车后,看到憨哥,心里说:“不对头呀!”走上前来细看一番,更加不可思议了,问道:“他是……” 肖铃拉了一把李亚男,热情介绍道:“外经贸的,就是刚才那位大妈的儿子……快来认识认识!” 憨哥也认出了李亚男,急忙说:“是你呀!嘿嘿……你这表妹呀……” 肖铃抢过话说:“你们——你们怎么会认识?这是怎么回事?” 李亚男冲憨哥不自然地笑笑,说了声“师傅”,就紧张地将肖铃拉向一边,小声说道:“错啦,全错啦!他哪是什么外经贸的?一个补鞋匠……” “补鞋匠?”肖铃说:“你胡扯些什么?” 李亚男说:“可他真是补鞋的呀!他呀,不知在哪儿弄了个车本儿,今天,我还坐了他开的 出租车呢!不信,你去问他!”跷起鞋来,接着说道:“瞧,技术不错,这就是他给修的。” 憨哥被晾在一边,脑袋乱乱的,想解释,又感到打断人家说话不妥,一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好了。 这时,俩姐妹似乎讲完了悄悄话,又一次来到憨哥的面前。 肖铃说:“韩……我想证实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职业,你的……” 憨哥一挥手,说道:“停停,现在,终于轮到我说话了!”他一脸认真地说:“我不在外经贸干了。” 一听这话,肖铃瞪大眼睛说:“这是——真的?太可怕了……” 憨哥坦然地说:“没什么可怕的!过去,我曾是外经贸的一名普通员工。现在,我下岗了,与外经贸没有关系了,骗人我是小狗。” 李亚男紧追一步说:“你到底是开车的?还是补鞋的?师傅……” “师傅?你说什么都行,别再叫我师傅好不好?我是一个下岗者。”憨哥认真地道:“不过我声明,我可没搞腐败,没犯错误!” 在憨哥与李亚男说话时,肖铃仰头大笑,想了一想,又笑了起来:“这花花世界,真荒唐!真逗!我真是千挑万选,找了个漏油灯盏……哈哈哈哈……”猛一转身,谁也不理,向车走去。 李亚男见肖铃歇斯底里,憨哥也尴尴尬尬,想到上午那挡子事,就对憨哥说:“这事不怪你。师傅,其实你并不是婚姻骗子。我妹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看你是个实在人。” 憨哥低着脑袋,苦笑道:“我这人呀,不合时尚,被人误解惯了,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这鞋,穿着合适吗?” 李亚男忙说:“合适,合适!不管怎么说,师傅你不是坏人!” 憨哥又是一笑:“嘿嘿……你妹也是个好人。我祝她幸福,祝她万事如意,也祝你心想事成……” 启动了车子的肖铃,这就嚷起来:“表姐,你不走,我可先走了啊!” 李亚男急忙上车,对憨哥挥手道:“师傅再见!”然后批评肖玲道:“刚才,你怎么能那样对人家说话?我看这人很善良,很诚恳,你不要太傲气了!你呀,要学会尊重人,学会理解人,不然非吃大亏不可!” 肖玲一边戴墨镜,一边开车道:“表姐,你这是怎么了?我受了他的骗,你还替坏人说话?” 李亚男说:“那你也不能出口伤人呀!爱情嘛,可遇而不可求,成不成都在其次,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依我看,你得去给人家道个歉。” 肖铃加大油门,说道:“我不去!” 李亚男摇摇脑袋说:“那……只有我抽空代你去一趟了。” 肖铃尖刻地撇撇嘴说:“自己想去就去呗,再别扯我了!莫非你这大经理,对他产生想法了?” 李亚男白她一眼道:“死丫头,咋说话……” 11 车开走后,憨哥独立自语:“我是个坏人?我这叫什么事呀!”气恼地扔掉工具包,一屁股坐在道边的石墩上,左思右想,横竖理不清头绪。 “师傅!你是修鞋的吧?”有人让他给修鞋,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这修修补补,也是一条生存之路呢!”就用心修了起来。 “师傅,多少钱?” “钱?不不,不要钱。” 来修鞋的人非要给钱,憨哥就是不要。一些过路者,听说不要钱,也都围了上来,让憨哥给白修。 夕阳西下,文秀收摊回来了,见人们围着憨哥,吵吵嚷嚷,就讽刺道:“唷,外经贸公司的大老爷,怎么在这儿补起鞋来了?哈哈哈哈……同情老百姓的疾苦呀……哈哈哈哈……体察弱势人群呀……”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说道:“姑娘可不能这样说呀!人家小伙子行善,就是急群众所急嘛,该表扬呢!” 憨哥见文秀来了,冲着她高声说道:“在编排谁呢?谁是外经贸的?我这可是下了两回岗,没法子,在这儿练摊儿呢!” 文秀挤进人群,认真问道:“你说什么?真的没有上岗?” 憨哥并不看她,自顾自说道:“不但没有上岗,车又被收回了,饭碗也丢了。有的人,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文秀一听这话,想了想,自语道:“没上岗就有戏!”顿时高兴起来,哈哈大笑一番,然后驱赶行人,为憨哥收起工具,大声宣布道:“不补了,不补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修什么鞋呀,这是哪跟哪儿?”拉起憨哥便走。 憨哥正在生她的气,倔倔地说道:“你快走开,别动手动脚好不好?”甩开她,独自背着工具包,头也不回,向家走去,背影像个外地来的流浪汉。 12 已经收拾整齐的胡喜和小朱子,正准备出门,垂头丧气的憨哥回来了。 韩大妈一下惊呆,想不到儿子果真剃了个大光头,就诚惶诚恐地说:“阿弥陀佛,我只是说‘去掉头发,就去掉了烦恼’,可你咋就这么听话?你咋就这么憨实?这不真的成了和尚了?”还想数落下去,但又心疼儿子,抖抖地说道:“公司忙?你脸色这么不好,今天怎么啦?” 憨哥见小朱子和胡喜也都望着他的大光头窃笑,一挥手,将手机扔了过去,说道:“兄弟,你给我配备这些征婚装备用不着了。今后,我是再也不征婚了!” 小朱子和胡喜发现情况不妙,惊奇地对视一下,刚准备询问,韩大妈就哭着拉住儿子嚎道:“我的天呀,到底咋的了?” 憨哥无奈地摇摇头,连说了三个“怪”,把今天遇到的一连串倒霉事说了一遍,就摇摇晃晃来到帘子后面,咣当一声,躺了下去,两眼发直,一动不动。 韩大妈又哭起来:“天呐,车没了,今后可怎么生活呀?” 小朱子叹了口气,刚要上去劝导韩大妈,电话铃响了。胡喜对着电话机嚷:“又是征婚的事,烦死人了!” 电话没人接,总是响个不停;韩大妈抹去泪,只好去接。她没好气地说:“你是谁?今后别再骚扰了!” 胡喜在一旁帮腔道:“报警报警,我听是个女的,这可是典型的性骚扰!” 来电话的是文秀。刚才在胡同口,她见憨哥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理她,只好回家打电话,想把情况说清楚,解除憨哥对自己的误会。 韩大妈听出是文秀的声音,心头的火气更盛,对着话筒吼:“噢,是你呀!我还以为是乘人之危卡脖子的苏修呢!你真行呀,落井下石……别叫我大妈,谁认识你?谁是你大妈?” “大妈,韩大妈,你听我解释嘛……”文秀急出一脸汗来,将话筒换到另一个耳朵上说:“你不听?那请憨哥接电话好吗?” “他死啦,被你给治死啦!”韩大妈说:“你快庆祝胜利吧!和你妈一起,快放鞭放炮,敲锣打鼓,我听着呢……”文秀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根本不愿再听,咣的一声,把电话挂上了,继续哭起来:“欺负人呀,过去一个老的上阵,如今把小的也带坏了!” 13 韩大妈承受不了这些打击,思想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说着“这个世界,净耍人玩呀!”想寻找精神的解脱,就赶紧对着观音菩萨像念到:“阿弥陀佛,你能保佑我,你快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呜呜地哭上了。胡喜,小朱子赶紧上去劝导,憨哥却呆呆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劝住韩大妈,小朱子说:“人的命运呀,得靠自己掌握,求神拜佛我看没啥作用,咱还得自己想辙不是?对了,我们幼儿园,正缺一个像憨哥这样的电工、木工、修理工样样在行的人呢,不如先去干着,总比闲着强。” 韩大妈抹一把泪,说道:“你是说,让他去当男保姆?” 小朱子说:“我们那儿都叫阿姨……不对,他该是男阿姨……不,不,男……” 韩大妈一挥手道:“这怎么行?一个大小伙子,还没结婚呢,就去伺候孩子,就去干女人干的事,不行不行!” 胡喜也在为憨哥想辙,忽然说道:“对了,我这有一条生财之道。” 韩大妈急切地问:“啥门道?你快说,快说。” 胡喜却卖起了关子,故意咳嗽一番,说道:“我哥又能吃苦受累,又能连续作战,又能任劳任怨,又能……”小朱了拧了他一下,他立马“唔”了一声,如中了子弹,身子猛然向上挺起来。当听到小朱子说“是啥发财的门道”时,他才说道:“唔,我说出来,准吓你们一大跳呢……哈哈,让我哥去卖王八——你别说,贩运那些甲鱼,王八,还有王八蛋,最来钱了。”直逗得小朱子“扑哧”而笑,他却一本正经地接着说:“笑什么?不相信?我有一个哥们儿,去年一年,光贩王八蛋就挣了这个数……”激动地做了个“八”的手势。 “不行不行,”韩大妈说:“歪门邪道,咱干不了!再说,卖王八蛋的名声也不好,今后找对象,人家问是干啥的,咱说是卖王八蛋的?不行不行!” 小朱子捂着嘴,边笑边说:“你这主意够馊的,我听着也别扭——是不能去干那事的!” 胡喜摇晃着彩色脑袋,不屑地说道:“你们呀,也太保守了。浙江温州一个二十亿资产的大老板,当初就是靠收破烂起家的。其实呀,干这行有什么不好的?这年头,只要能把钱挣回来,就是本事,就是天才!” 韩大妈和小朱子都说:“你就是说破大天,咱都不能干那事!”无论如何也不赞成。胡喜又说起了吉利汽车的老板,当初如何在大马路上睡觉;波司登羽绒服的老板,当初如何在上海扫大街;红蜻蜓皮鞋的老板,当初如何给人家补鞋;长江公司的李嘉诚老板,当初如何在餐馆里端盘子…… 忽然,院外传来汽车喇叭之声,憨哥猛地弹起,就想往院外冲。这时,随着一阵说话声飞来,呼呼啦啦涌进了出租汽车公司的李经理,孟师傅等三五个的哥。 韩大妈迎上前去,吃惊地问道:“这不是李经理吗?我儿子……我们已经和你公司没关系了,憨哥也不会私拿你公司的任何财物,一根钉子都没有带回家里来呀,你们到我家来这是要干啥?” 孟师傅知道她误解了,一把抱住憨哥说:“我们来给你报喜了!哈哈哈哈……瞧你们这紧张样儿!” 憨哥痴痴地瞪着他们,嚅嚅说道:“报喜?报什么喜?” 胡喜和小朱子不解地对视,小声嘀咕着:“憨哥鬼呀,真让人琢磨不透。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李经理安慰了一下韩大妈,大步上前,哗啦一声,将汽车钥匙交给憨哥道:“情况是这样的,刚才,文秀姑娘打来电话,说是继续为你抵押,永不撤资了。她还说,你们误会她了,正愁得要抹脖子。这不,我们立马就送车来了。” 胡喜、小朱子大喜过望,笑逐颜开;韩大妈忙不迭请李经理等人坐下,说道:“果然是喜,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挺着大肚子的孟师傅说:“憨哥儿,该庆祝一下嘛。请客请客,弄点花生米,来盘豆腐什么的,咱喝几口二锅头吧!再说了,进公司以来,咱还没在一起聚过呢!” 憨哥兴奋起来,说道:“是该庆祝一下!”他一掀报纸,满桌都是西点西餐,如盛开的花朵似的。“嘿嘿……咱今天来洋的!嘿嘿……”他抠着大光脑袋说。 李经理、孟师傅和众的哥们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了。韩大妈却一个劲地催促:“吃吧,吃吧,都甭客气!” 孟师傅说:“我说憨哥,你是魔术大师吧?这些洋玩意儿,哪儿弄来的?” 憨哥没有理睬他,来了个锦上添花,说声“变”——他就从 冰箱边上一转身,手里举起了一瓶人头马。 李经理和众人呆望了憨哥好久,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来。 胡喜更是来了劲,先把西点一块块地分给的哥们,然后夺过酒瓶,给杯子里都倒上了酒,高声高调宣布道:“贵人驾临,咱不敬茶,也不敬咱中国酒,来来来,咱来洋的,这就叫‘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哈哈哈哈……” 大众情人 第二部分 怎么老是缠着我问?骗人,我是小狗。 1 为了完成韩大妈交给的“生发”任务,胡喜拼命给憨哥吃核桃。没过多久,憨哥的头上,就长起了密密麻麻的新发,一切有关行为艺术的说法,全都烟消云散。小朱子最懂得时尚,她不管憨哥情愿不情愿,硬逼着他去了一趟美发厅,理了个像模像样的板寸头;再给身上配一件港式T恤,如此一打扮,看上去就和孟师傅他们的哥们一样了。 这天一大早,韩大妈在收拾完桌子,又把菩萨像擦了擦,一如既往地唠叨起憨哥来:“头上有毛了,就不怕见人了。昨晚我给你说的那个刘护士,救过咱母子俩的命呢,我把你的婚事托给她了。今儿,你就别出车了,拎上点东西,去见见人家……”她见憨哥没反应,坐在桌边发呆,停了手中的活儿道:“又装闷葫芦?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憨哥正在思考,根本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自顾自地琢磨着:“这事儿奇了?如今这世道,啥怪事都有……” 韩大妈又叫了一声:“喂,你听见了没有?” 憨哥被吵得没办法,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说:“妈,总也忘不了那事!你有完没完,快歇着吧,别瞎操心了!” 韩大妈见儿子出门,冲外面喊了一嗓子:“这孩子,人家是接你来到人世的大恩人……哎——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憨哥回头道:“我遇着难事儿了,想跟胡喜兄弟说说!” 2 同院的胡喜,正在准备结婚,家里摆着几样崭新的家具,音响和 液晶电视一应俱全。和别的新房不一样的是,这里还有一个放着许多坛坛罐罐的多宝阁。吃罢早点,他习惯性地在用放大镜审视着一个罐子,欣喜地说道:“明朝宣德年的,没错没错!那潘家园古玩市场,还得去勤点儿呢!喝,谁说我年轻少阅历?谁说我收藏没经验?瞧这眼力,正经淘了件宝贝玩意儿……”正得意时,憨哥不声不响地进来,他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抬头问道:“哥,有什么事儿?” 憨哥认真地望了胡喜半天,忽然冒了一句:“什么是性生活?” 胡喜被问傻了,不知如何回答,哈哈大笑一通,但见他却真的是一本正经,就说道:“这也难怪,与世隔绝太久了……看来,小弟有必要给仁兄开化开化!哈哈哈哈……是得给你上上课了,免得被人耻笑。” 憨哥吼道:“笑什么?严肃点!” 胡喜住了笑,摁住憨哥,让他坐下,轻咳一声,卖了个关子,说道:“我的好大哥,你听弟弟说。这个性嘛,就是男女之间——就是夫妻之间——就是在床上——就是……”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了。 这时,韩大妈进屋来,冲憨哥道:“瞧我这记性,昨晚跟你说的那事儿,今天你不正有空吗?快去把那补助金领回来呀!” 憨哥很为难地说:“妈,这儿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韩大妈说:“在这儿和猴精嚼什么舌头?赶紧的,办完那事,还要去……” 胡喜打断她的话说:“大妈,有急事儿?领钱?领什么补助金呀?” 憨哥说:“妈,你就别操心了,这不正研究这个问题嘛!”边推韩大妈边说:“你身体不好,快回屋去吃药是正事!” 韩大妈说:“这孩子,什么事都瞒着我,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你呀你,就知道瞎琢磨……”硬是被憨哥推出了门。 韩大妈离开后,胡喜愈加不明白,抻着脖子问道:“哥,我看你面有难色,说出话来也怪怪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憨哥犹豫再三,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有公章的通知单,说道:“你自己看吧。” 胡喜疑惑地念起来:“韩革同志,按照上级有关规定,特发给你一次,性生活补助费两千元……” “别念了,”憨哥说道:“你听你听,这是什么话嘛?叫人听着怪那个的……” 胡喜抠抠脑袋,想了想,不解地说道:“绝,绝!如今社会全面开放,新鲜事儿真不少,看看,咱又长见识了。” 憨哥斩钉截铁地说:“什么新鲜事儿?什么新见识?下流!” “哈哈哈哈……”胡喜大笑道:“你知道吗?我二大伯那单位,过年专门给老同志发壮阳补酒,还有壮阳补药呢!” 憨哥却一脸严肃地说道:“可我……你是知道的,从没有过那生活,这种补助费,怎么会发给我呢?” 胡喜说:“这费……可能是专给结了婚的发的吧?看来结婚好处大大的有哇!” 憨哥抠着脑袋说:“如果不是亲身遇上,做梦也不会想到有这种事儿。如今这世道真怪呢……”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胡喜说:“你哪,真是少见多怪!我姨那单位,果真就在三八节那天,给妇女们发性生活补助呢,什么肾宝,什么激素荷尔蒙,什么太太口服液……那盒上写得明明白白:增加情欲,增加……” “别说了!”憨哥打断他的话说:“你头脑活络,依你看,我这事应该怎么办?” 胡喜忙不迭地表起态来:“那还用说?钱自然是好东西,不管什么名目,给了就要。你呐,和谁都可以过不去,可千万别跟钱过不去!” 憨哥为难道:“这可不合适呀……” 3 回到家,韩大妈仍在唠唠叨叨:“啥单子呀,咋就藏着掖着,非不让我看?天底下,哪有给钱不去领的?这孩子,越大越憨了,非要把我气死不可……” 门“吱”了一声,推门进来了外经贸公司办公室的金秘书。她打扮得像只金丝鸟,头发金黄,脖子上的丝巾还金光闪闪,人很漂亮,打扮也很时髦。一进屋,她就热情地说:“大妈,好想你呀,在忙什么呢?” 韩大妈转过身子,立马笑了,热情地说道:“哎呀呀,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想大妈,大妈也想你呀!有些日子没来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呀?快请进,快请坐……” 金秘书一个劲地笑,扭动着苗条的身子,坐下后说道:“大妈呀,我好忙呢!今儿,我是特意来送补助金的,哈哈哈哈……咱娘儿俩又见面了!本来,是该自己去领的,我想你呀,所以就专门来了!” “送补助金?” “是啊,不管咋说,也是一笔钱嘛!” 一边说,金秘书一边郑重地把一个信封交给韩大妈,然后,指点着让她在花名册上签字画押。 “我哪能签?”韩大妈冲门外喊道:“快回来,外经贸公司来人了……”听得这话,憨哥与胡喜全都过来了。 金秘书和憨哥见面,两人都愣了一下,都有些不自在。片刻之后,金秘书才大大方方上前,就要拉住憨哥的手:“又见到你了,你现在可好?” 憨哥吓得直往后退,连连说道:“别……别……你别碰我……” 金秘书有点尴尬,笑了笑道:“你这人呀……真拿你没办法……”改去热情的动作之后,随手拿起花名册,指给他道:“这儿,签个名吧!” 憨哥看了看,别过脸去,坚定地说道:“我不签!” 胡喜脑袋特灵,上前笑道:“领钱可是好事呀!金小姐亲自上门,哪能为难人家呢?哪能不给面子呢?我来签,我来签!” 金秘书犹豫了一下,望望韩大妈,又望望胡喜,只好说道:“这也行啊!” 在胡喜签字的空挡,金秘书有意扭到憨哥身边,摇晃着金发说:“这屋真热……真热……”下意识拉开胸扣,用美丽的纤手为自己起了风。韩大妈看得眼睛有些发直,胡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暗暗拉一拉韩大妈的衣角,直使眼色。韩大妈醒悟之后,心里在想:“怪不得她过去经常来,该是看上我儿子了吧?”想笑又不敢笑,说了声“小金姑娘,你在你在……嫌热打开窗户……”就随胡喜匆匆从屋里退出。 憨哥立马觉得自己孤单了,张口喊道:“妈,怎么走了?” 胡喜头也没回,捂着嘴说:“我有要紧事跟大妈说……哦哦,小朱子对床上用品不满意,我让大妈给参谋参谋……” 憨哥还在说着“钱不能要”,可金秘书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静默而尴尬的气氛,又一次弥漫了俩人的空间。 憨哥转过身去,背对着金秘书说:“我已经不在你们那了,你今后别再来了。” 金秘书说:“我就那么令你厌恶?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这次来,可是公差唷!财神上门,还不欢迎?” “那钱,我坚决不接受!” “为什么?” 憨哥拿出通知单,扭过脸来,拍在桌上道:“瞅瞅,你们外经贸公司发的这是什么鬼钱?” 金秘书疑惑了,上前看看道:“这文件,是我打印的,没问题呀!”读了之后,她才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我多打了一个逗点,应是‘特发给你一次性生活补助费’,哈哈哈哈……这一看,真成了‘性生活补助费’了,哈哈哈哈……你呀,你真可爱,真招人疼……”猛地扑进他怀中。 憨哥浑身一震,像触电似的往后退缩。 金秘书紧紧抱住他,情谊绵绵地说道:“你别怪我呀,你也别躲我,我真的……如今,像你这样的老实人,真的不多!我爱你……” 突然,憨哥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呆呆地木立,像一尊雕像,脑中像过电影似的,闪现出当初的情景来。 在外经贸公司吕主任办公室,刚复员来工作的憨哥,穿着军装,拎着工具包,认真负责地修理着水暖。墙上挂着“廉洁奉公,开拓进取”的巨大条幅,沙发边摆着《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党报党刊,背后是一排整整齐齐的保密柜。头儿吕主任出去了,金秘书笑嘻嘻地说:“边防站,好玩儿吗?你给好好说说!” 憨哥边干活边说:“好玩儿呀,有松鼠,有老鹰,有雪鸡,还有大狗熊呢……星期天,大家没事了,战友们就进山去玩。” 金秘书被紧紧吸引住了,放下笔和纸,时装模特似的走到桌前道:“我就喜欢听你说话!这么说,你们那儿,不成 动物世界了?嘻嘻……”她笑着,扭呀扭的,扭到憨哥面前,热腾腾的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憨哥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把脑袋埋得更低。她却说:“你们那边防站,真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女兵一定很多吧!” 憨哥继续干活,嚅嚅说道:“不怕你笑话,我当兵十年,净在山沟里站岗放哨,没见过一个女人……” “哇噻!经典经典!”金秘书惊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叫道:“太不可思议了!二十一世纪,还有这种生活?你这话,夸张了吧?” 憨哥抬头道:“真的,真的,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怎么还不信?怎么老是缠着我问?骗人,我是小狗。嘿嘿……边防站全是男的,全是大雪山……” 金秘书眼睛转了转,表情变得柔媚起来,叹口气说道:“好可怜呀!这天下,真不公平!有的人,有老婆还要霸占几个小秘小妮,而像你,青春、事业、金钱、女人,什么都没有得到……”边说边猛地扑在他怀中,热辣辣地说:“我喜欢你!天天都爱听你讲话,天天都爱看你工作,你付出的太多太多,快三十了,还没碰过女人……” 憨哥被这突然之举吓傻了,僵立在那儿,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金秘书将他抱得很紧很紧,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嘛……”他脑袋发胀,眼冒金花…… 突然之间,吕主任领着几个人闯了进来,一见这情形,大发脾气,拍着桌子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脸!好大的胆子,竟然在我办公室里干这勾当!” 憨哥还没反应过来,金秘书就一把推开他,披头散发对众人哭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捂脸奔出门去。 吕主任打了憨哥两个耳光,正想教训他,却又不放心地对手下人说:“快快,别让她跳楼自杀了,快去追,快去追……”几个工作人员又转身追金秘书去了。 此时的憨哥,脑中一片空白,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浑身发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好好的呀,我们什么都没做,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问谁呢?”吕主任指着他骂道:“我以为,军人个个都是好样的,所以才破格录用了你!外经贸这么好进吗?多少人打破头都挤不进来呢!你呀你呀,真让我失望!你呀你呀,你这腐败分子!” 好一顿炮轰,把憨哥轰晕了,他呆呆地仰着脑袋说:“我……我是想好好工作呀,星期天从来都没歇过班。我……我没腐败呀!我……” 吕主任根本不愿意听他申辩,又拍了一通桌子道:“假装积极,假装清廉!这回露馅了吧?才来几天,你就敢如此违法乱纪!你就敢如此胆大包天!” 吼声把更多的人引进了办公室,当大家伙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有的说:“这小子在军营里呆傻了,逮住个女人就要抱!”有的说:“泡妞儿也不看看对象,金小姐是能随便搞到手的吗?”更多的人义愤填膺,纷纷嚷起来:“开除他,开除他……这样的败类,公司不能要!” 只觉得天在摇,地在晃,人们说些什么,憨哥已听不见了,只能无助地说:“我没腐败,我没腐败……” 此时此刻,被推倒在床上的金秘书爬了起来,和从前一样“嘻嘻”着。看得出,她并没生气,而是扭着杨柳细腰,来到憨哥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呀你,好大的力气呀!依我看,是被那次给吓住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憨哥又发起抖来,决绝地说道:“你别碰我,千万别碰我呀!”他的身子在晃,脑袋又有点晕,她只好不去动他了。 4 “哈哈哈哈……”隔壁,韩大妈和胡喜并没有谈论别的事儿,所有的话题都在憨哥身上,笑声一阵响过一阵。 韩大妈向自己屋瞅了瞅,生怕因这面的动静,影响了儿子的好事,急忙小声说:“猴精,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她长得像章子怡?我看不像,那女孩有点寡妇脸,有点克夫相。我倒觉得这金秘书像周涛,你别说,一笑真像呢!” 胡喜说:“何止是像那大美女,精神气质更比周涛还美。我早就看出,她对我哥有那个意思。” 韩大妈说:“是吗?前些日子她经常来,我怎么没看出来?” 胡喜赶紧递上茶水,不无神秘地说:“你老了,眼睛看不见那些奇妙的东西。爱情是什么?爱情像闪电,爱情像彩虹,爱情像鲜花……你能看见吗?” “嘿嘿……有那么美吗?我眼花了,是什么也看不见。” “大妈呀,这就对了!” “猴精,怎么偏偏让我看不见就对了?你这话是咋说的?” “你想想看,对于我哥和金秘书的事儿,你老不就是应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吗?” “哦……那是那是……哈哈哈哈……” 胡喜见韩大妈得意忘形,又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急忙来捂她的嘴,示意她声音小一点儿。当她领悟之后,自己赶紧捂严自己的嘴巴,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起来。 一墙之隔的这一边,金秘书见憨哥始终处在尴尬地位,自己仿佛成了主人,大大咧咧说道:“你呀,还傻站着干什么?放心吧,我不碰你,快坐呀!” 憨哥环视四周,觉得危险已经过去,才僵硬地坐下。然而,金秘书却没坐,在他眼前扭来扭去道:“那‘物件’,你如果拿了,就交给我,好吗?” 憨哥摇摇头说:“我没看见,真的!” 金秘书不再笑了,兀自点了根烟说:“我都给你说了好多次了……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忘什么地方了?” 憨哥想了想,仍是一脸的诚恳:“我不骗你,真的!” “哈哈哈哈……”金秘书吐着烟笑道:“你呀,任何一个动作都那么惹人疼爱。” 听得这话,憨哥立马紧张万分,生怕她再扑入怀中,摆手说道:“不,不要过来,不要……” 5 别墅区里,住着大款和钱客。一些 大众情人 第 5 部分阅读 因为演电视而发起来的明星们,一些因做买卖而一夜腾达的暴发户们,也都聚拢在这儿。人们都说,蓝领租房住,白领贷款买公寓,金领挑着住别墅。吕主任也属于金领阶层,下班后,他没回自己家,而是在新置的金屋里,穿着睡袍,焦急地踱步; 卫生间的大帘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金秘书在洗浴。 顾不上喝杯里的干红,也顾不上吃一口新鲜葡萄,吕主任从大厅中央返回沙发,猛一转头,大声说道:“这东西找不到,我就完蛋了!你知道吗?现在纪检委查得很紧呢!工会陈主席也关心起这件事了……你快说,那傻小子说什么来着?” 金秘书已经洗浴完毕,穿着披着阿拉伯风格的大浴巾,头发用毛巾紧紧裹着,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她优雅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支摩尔烟,吕主任急忙殷勤地为她点燃,她吐了一口烟雾说道:“还是那老话,他说他没看见。” “这不可能!”吕主任扔掉 打火机道:“当时,我出去开会了,你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我办公室搞修理呀,他没看见,才见鬼呢!看起来他傻乎乎的,是不是在和咱们玩猫腻?那可是高智商的人参与的游戏呀!” 金秘书摇摇头说:“我信他的话。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好了!” 吕主任见金秘书有些不耐烦,上前来抱住她说:“我的金丝鸟儿,我的宝贝儿,这事还得你为我排忧解难啊!” 金秘书用手推开他,说道:“你呀你,当初偷开保险柜,做那些鬼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吕主任一愣,正要发火,却又笑起来:“说啥呢?虽说我也算个厅局级,可工资奖金就那么一点点,咱公司给国家每年上缴的钱,都有好几个亿呢!你说你说,在当今的经济时代中,我心里能平衡吗?好宝贝,我干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咱俩今后?嘿嘿……咱俩今后……” “得得得,不要给我灌迷魂汤……”金秘书用手点着他的鼻子说:“你们这些当官的呀,又想在场面上体体面面地高人一等,又想在下面捞钱搞腐化,怨不得老百姓不服气,怨不得下面的人要骂你,我算是看透了!” 吕主任一愣:“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又一想,便软了下来,搂住金秘书的肩膀说:“亲爱的,咱好不容易见面,说那些没用的干啥?我知道你的公关能力强,那小子的工作,还得你去做。”说着说着,就把金秘书抱到床上。 俩人上床后,金秘书拉掉头上的毛巾,一头金发像瀑布似的泻了下来,她一边捋着一边说:“为了那玩意儿,咱也够缺德了,愣用美人计把他给赶出了机关。” 吕主任搂住金秘书,在脸上吻了一口,嘴巴贴在她的脖子上,呢呢喃喃说:“当时,不那样不行啊!可如今……我说这话,你别生气……宝贝,实在不行,你就把这身体献出去吧!我……我忍疼割爱……” “混蛋!”金秘书猛地挣开吕主任的拥抱,拿开自己乳房上的那只手道:“我才不走那小马秘书的老路呢!你那黄脸老婆又管不了你,你为了一个急坎儿,把人一推出去,然后就抓住了把柄,随时都可以扔掉我,另寻新欢!” 吕主任嘿嘿着赔起了不是,给她发誓道:“你是谁?你是我的肉啊,你是我的心啊……你放心,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你的!这房子,还有我弄回的那些钱,不都是为了你吗?亲爱的,你说呢?”亲昵地笑起来,然后把灯拉熄…… 6 文秀家比憨哥家经济条件好得多。 冰箱、彩电、空调等电器一应俱全,家具也都是新式的。入夜之后,文秀妈正在铺床,文秀在一旁看书,母女俩各干各的,相安无事。 过了一会儿,文秀妈的脑子又转到了女儿的婚事上,说道:“小朱子家的亲戚,今天来得可真不少,胡喜儿要结婚了,可你……” “他结婚,结他的好了,”文秀顶了一句:“这与我有啥关系?” 文秀妈说:“我当时说,要抓紧吧,可你就是不听……虽说他为人滑头一些,可人家那时对你多上心,在咱家还跪着求过你呢!” 文秀啪地合上书本,撅着嘴说:“妈!他比我小那么多,根本不合适……你别乱点鸳鸯谱好不好?我跟胡喜没缘!” 文秀妈急了,上来点着女儿的脑袋道:“你呀,你呀,过去那么多合适的,你就是这样,找各种理由把人家否了。我可是又去了婚介所,托刘主任给你……” “妈,我不!”文秀打断她的话说:“你还是给自己物色个人吧……省得精力过剩……”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呀!”文秀妈气得不知如何是好,随手抓起镜框砸在地上,哭着道:“没良心的东西,你敢这样跟你妈说话呀!想当初,闹文革,你那挨千刀的爸,为了躲避批斗,狠心丢下我逃海外去了。我怀着大肚子,真是不想生你呀!可如今……”伤心地哭了起来。 文秀见她妈真的生了气,有些害怕,急忙收拾起地上的玻璃,劝道:“妈,别生气了,你这一气就砸东西,又伤精神,又伤物质,何必呢!我说过多少遍了,我的事我自己办!” 文秀妈坐在床边抹泪的时候,文秀捡起那张老式黑白照片,用心地看着道:“这就是我爸——他现在……” 文秀妈一把夺过照片,吼道:“他死了,你别念叨他了!” 文秀想了想,又扯起了那个话题:“妈……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和憨哥同时出生?你为什么……” “别提那家人,他那妈不是个东西!”文秀妈陷入了沉思。 文秀推推她的胳膊,小心翼翼说道:“妈,你怎么了?脸色那么不好。” “哦哦……”文秀妈长吸一口气,收回思绪,一字一顿道:“文秀,记住,咱家和韩家有仇,今后不许提韩家的事!” 7 翌日,在市场上,文秀换了一套新衣服,似乎心情也比昨天开朗了许多。她哼着歌儿收拾起了服装,临摊的小红拿了张报纸走过来,说道:“你看,这么多征婚的呀!咱也去玩一把征婚游戏?一定很有意思呢!你说如何?” 文秀转过身,瞥了那报纸一眼,说道:“征婚?我妈催了一百遍,可我才不干呢!” 小红说:“文秀姐,你不比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就……” “那多无聊!”文秀说:“你想想,咱自己愣把自己晾出去,让满世界的人挑选,跟卖牲口有什么两样?不去不去,我不干那鬼把戏!” 小红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呀——你看憨哥都征婚了呢?” “他?”文秀说:“那是他妈和胡喜他们,吃饱了撑的。” 小红说:“这不假!可憨哥自己总得有个态度才对,你说是不是?” 文秀边收拾服装边说:“没说这人憨吗?他在外当兵十年,刚回来,知道什么?他又是一个孝子,还不就是他妈说啥就应啥呗!” “那也是的!”小红收起报纸,想了想,笑起来:“是、是这个理儿……” 文秀接着说:“你可不知道,他妈那老太太……” “文秀姑娘——这么热闹啊……”这时,韩大妈喜滋滋地走过来,说道:“你们在说啥呀?” 文秀一惊,手上的服装落到地上,赶紧说道:“你老今儿咋有空出来呀?” 韩大妈笑着问道:“你们刚才在说谁呢?那老太太……我还以为,你们也在编排我呢!刚才从居委会过来,没进门,我就听见一屋人在说什么空中小姐,我一进去,他们全不吱声了,一个个都冲着我乐……” 文秀赶紧辩解:“你别疑神疑鬼。大妈呀,那是他们,我们可没说你呀!”随手捡起地上的服装,以掩饰自己的惊慌。 小红侧着脑袋说:“大妈,你今儿想来点什么?” 文秀将那服装上的土打去,然后挂好,捂嘴笑了笑,说道:“大妈呀,是不是又要买被面儿、床单儿什么的?你那家呀,赶明儿可以开个婚礼用品商店了!” “是啊,是啊,”小红也上来凑热闹:“光我瞅见,你老就买了好几回呢,儿子结不了婚,总也派不上用场!哈哈哈哈……” 韩大妈瞪了她一眼:“死丫头,管得着吗?我乐意!” 文秀这就走到韩大妈身边,停了笑,小声说道:“大妈别生气!其实照我说,买那些东西,不用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脑袋,然后柔声轻问:“大妈,你今儿这是来干什么的?市场上人这么多,小心挤着你!” 韩大妈想起金秘书嫌房子热那档子事,说道:“我呀,是想买个电风扇。”她朝文秀摊里望了望,说道:“文秀姑娘,电器你这儿有吗?” “电风扇?”文秀说道:“我……我这儿有一台,只是旧了点儿,你老如不嫌弃,就搬回去用吧。”从柜边将电风扇的插头拔了下来。 小红对此大惑不解,眼睛瞪得老大,说道:“怎么?白送……” 文秀说:“大妈,你就搬回去用吧,省得没事儿老往婚姻介绍所跑……” 小红指着文秀道:“唷——你向来手紧得很,今儿咋就这么大方?” 文秀说:“大妈有心脏病,身体不好,也该享受享受了!”冲着小红道:“你没见,人家素不相识的人,都在搞什么献爱心活动。更何况,憨哥为咱居委会做了那么多好事,我这电风扇算什么?”边说边将电风扇擦干净,递给韩大妈。 “文秀姑娘,使不得!”韩大妈急忙推辞道:“这怎么可以呢?我从来不沾别人的便宜,怎么可以白要呢!” 文秀说道:“大妈,你就给我点面子吧,让我也体验一下,啥叫助人为乐!” 俩人你推我让,一时纠缠不清。 小红见状,笑道:“这么说,大妈也体验一下,啥叫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哈哈哈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韩大妈愣了一下道:“对,不能拿,不能拿!” 文秀硬给她道:“大妈,瞧你这认真样儿!” 8 憨哥又开上了车。 他对的哥这工作越来越珍爱了。心里想:在边防站没事的时候,总琢磨着,自己得学点技术,复员专业后,干点自己愿意干的事情。别的战友学物理,学化学,一门心思准备报考军校。他却认为自己脑子进过水,智力不够,老老实实学起了机械和修理。然而,书本上的方向盘是一回事,复员后到驾校去学开车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的脚和手,总是协调不好:一踩油门,就忘了刹车;一打方向盘,又忘了看反光镜……一起学习的人摇头叹息说:“这人真笨,根本不是开车的料!”不知怎么搞的,练习时,明明要躲开标志杆,而自己却鬼使神差地专门去轧那玩意儿,惊得王大爷和张大妈等人瞠目结舌,都劝他说:“咱憨,咱学不了这,快回去吧,咱另弄别的!”母亲更是哭了起来,死拽活拽,非要将他拖出汽车:“我的天呐,这不是要照着人身上轧吗?如若真的撞了人犯了事,赔钱不说,还要押去判刑劳改呢……这让我咋活呀!小祖宗,求求你了,快罢手吧,咱不干这危险事儿。”他却不听这一切,凭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死活不愿离开教练车,还对胡喜说:“丢人也罢,显眼也罢,我啥都不怕!既然花了三千块钱来学习,我非要学个样子出来不可!”人们的讥讽声越来越高,他却在驾照考试中得了个前八名,而且在维修技术上,比教他的老师还在行。直到这时,他才笑了:“嘿嘿,憨人自有憨福。” 太阳暖洋洋的,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街边的花呀草呀,都在向他微笑,都在向他招手,他拉了两趟活儿,冲车外笑笑,就停在路边,自顾自地思考起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我真的没看见呀……这脑袋,本身就不够用,千万别再分心,万一精力不集中,开车出事可了不得!”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他掏出手机接道:“喂……金秘书呀……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我真的没拿……哪儿?我……” 各种汽车川流不息。 他关掉手机,自言自语道:“盯住我不放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她让我到那干什么去?”低头看见小芝麻官对着他笑着,就问它道:“笑什么?你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小芝麻官仍在笑。他一抬手,将它动了一下,它“呼”地弹起,发出一串“你好,请坐稳——你好,请坐稳”的声音。 9 市场上,什么时候都是人流如织,文秀和小红,与其他商贩一样,忙忙碌碌地经营自己的摊位。 送走两个买服装的顾客,小红转过身说:“你不是最不待见憨哥妈吗?今儿这是怎么了?干吗非要死乞白赖给她送东西?你有病啊?” “我……我这是……”文秀心里有话又说不出口,摇了摇头,笑道:“知道吗?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俩人正说话时,韩大妈又返回来了。她将电风扇放在柜台上,说道:“文秀姑娘,我过去还从没看到你的好呢,总觉得你老跟我们家作对。今儿的事,大妈谢谢你了……” 文秀难得受到韩大妈的夸奖,低头抿嘴而笑:“大妈,瞧你这话说的,咱谁跟谁呀?” 小红插嘴道:“唷——好亲热呀!” 韩大妈没理小红的茬儿,将电风扇推到文秀面前说:“文秀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这台旧了点儿。” 一听这,文秀和小红面面相觑。小红说:“白送的东西,还挑肥拣瘦呀?” 韩大妈瞥了小红一眼道:“我不是嫌弃——文秀姑娘,这台我不要了,你收好吧……” 文秀吃惊地望着她说:“为什么?” 韩大妈解释道:“其实我老都老了,还用什么电风扇?不是白糟践东西吗?是这么回事儿,人家金秘书昨天来屋,嫌热,我想买台新的。” “金秘书?”小红提醒文秀道:“就你那业余商贸班的同学……” 文秀打断小红的话说:“怎么?那黄毛妖精又来了?” “你这话是咋说的?”韩大妈说:“黄毛妖精?我看人家姑娘又热情,又懂礼貌,比你强出百倍呢!” 文秀将电风扇送回原来地方,气呼呼道:“我说你咋这么上心呢?原来是为了她呀!你快走吧,我可没功夫理睬她!” 韩大妈也生了气,怒道:“为了她又怎么了?你好凶呢!这碍你什么事儿?我呀,这就去给她买一台新电风扇!我走!我走!” “你去买呀,反正我是不会伺候那黄毛妖精的!”文秀眼睛看到了天上,摇晃着脖子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和我一样,是个业余商贸生嘛!就会傍大款,恶心!” 韩大妈指点着文秀道:“你呀你呀,怎么乱骂人?” 文秀哼了一下,用调侃的口吻说:“我说你呐,不如买台空调得了,又上档次又舒坦……对对,快去买空调吧!”小红听后哈哈大笑,文秀也跟着笑了起来。 韩大妈气得一跺脚,冲文秀吼:“你……你……我就说嘛,你跟你妈一样,从来都是跟我们老韩家做对头的!我呀,还偏偏不买空调,电视上说了,那要得空调病呢!” 小红大笑起来,文秀进一步调侃道:“你呐,是买不起吧……柜式数码机,一台就得一万多,菲利浦的也行,松下的更好,大妈呀,别心疼钱!” 韩大妈气得脸色发白,跺着脚喊:“好你个文秀……你……你……你欺负人……” 10 由于时代变了,生活节奏加快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许多未婚男女,都愿意把自己的婚事托付给各式各样的婚介机构。这样一来,鹊桥婚姻介绍所的工作量大增,前来征婚者络绎不绝。 李亚男等了好久,才轮到她和刘主任说话。一番热热乎乎的寒暄过后,就进入了正题。然而,她是有经验的女士,故意避开自己的个人问题,转了个话题说道:“我那表妹太不懂礼貌,把人家损了一通,你一定要代我向人家赔礼呀!” “行呀行呀……”刘主任望着对方道:“你咋不说了?你刚才说什么?那韩革——你认识?” “我……”李亚男只好回到原来的话题上,说道:“见过,见过……” 刘主任说:“你知道吗?他呀,是我接的生呢!” “是吗?”李亚男说:“这世界真奇妙啊!他呀,人挺不错的!” 刘主任瞅着她的脸,忽然说道:“小李,你不是一直在征婚吗?前几个你都不中意,倒不如我把这孩子介绍给你!” 李亚男毫无思想准备,红着脸说:“这……刘主任……你咋会把我和他拉在一起?我这次来,可是代肖铃道歉来的。” 刘主任笑道:“小李呀!既然来了,还这么磨不开脸面!”指着电话,说:“来呀,你这就给他通个话,先联络上。来呀,别不好意思嘛!” 李亚男习惯性整整衣服道:“刘主任,虽说认识,可让我主动给人家……”为难地说:“我看,还是你替我打吧!” “你呀你……”刘主任指点着她道:“好多人都是这样,为了面子,误了自己的大事儿呀!行啊,我来替你打吧……”边笑边拨起电话来。 11 韩大妈从市场回来,气鼓鼓的,打开电视,看了看夕阳红节目,发现那上面的老太太、老头儿,全都抹着红脸蛋,又舞又跳,又唱又闹,觉得没啥意思,就关了机,一如既往地唠叨开来:“这文秀,以前还把她当好人了,我还心存感激呢!如此看来,她和她妈没啥两样,没礼貌没教养不说,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奚落我!这也好,母女俩都算在一起,一老一小两个冤家,我从此开始和她们势不两立……”看看钟点,拎着包,刚准备出去买菜,电话响了,就急忙返回接电话:“喂……哦哦……刘主任呀,有回音儿了?”一时激动起来,换了个耳朵听话,忙说道:“谢谢你了,我没事,我没事,快说吧……” 婚介所的刘主任瞅了瞅站在身边的李亚男,不无深意地笑了笑,对着电话,拿起材料,把这位女士的征婚条件一一进行介绍,然后提高嗓门说:“就这情况了,人很优秀,长得也俊俏,是‘离未育’……”她捂住电话,转身问道:“我说的没错吧,短婚史,是 离婚没生过孩子吧?” 李亚男红着脸,点点头道:“是的是的,责任在男方,那家伙做生意挣了钱,就到歌舞厅去找小姐,整夜整夜不回家,所以我就……” “行了行了,这些我都知道,没见我在打电话吗?”刘主任指头松开话筒,继续对韩大妈说:“急?看把你急的,嚷什么呀!依我看,这位女士挺合适的,你们赶紧给人家一个回话儿。” 韩大妈对着电话喊:“刘护士,不不,刘主任,你可是知人知心的活菩萨呀!我知道,我知道……你等等……”急忙戴上眼镜,拿圆珠笔认真记录起来,嘴里仍在不停地说:“你千万给我留住她……我给回话,我给回话……” 在纸上,她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大字——“李卫玉”。 啥好事?如果骗我,我可不去!(1) 1 文秀心情很不好,为两位顾客包好服装,面无表情地送她们刚离开,又过来一位小姐,问她这儿有没有保暖内衣,她没好气地说:“人家嫌热,你还嫌冷。没有!”那位小姐吃惊地望了望她,一生气,转身走了。 瞅着那台旧电风扇,文秀觉得很不顺眼,上去就想把它砸掉。“破玩意儿,给我招来一肚子气!”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她舍不得砸,就狠狠拍了一下,似乎解了些气。 这时,那台旧电风扇下,“丁当”一声,掉下一颗金灿灿的螺丝钉来,文秀气了,一脚将它踢在一边。 那螺丝钉闪闪发光,似乎不愿意离开她的摊子。文秀痴痴地望着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憨哥给我说过,姓金的盯着他要一样东西,好像是螺丝什么的……于是,文秀眼珠一转,急忙将那螺丝钉捡起,赶紧打起电话了。 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金秘书在边驾车边想心事,琢磨着憨哥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真的憨吗?还是真的有韬略?想来想去,脑子一团乱麻,手机又响了。她皱皱眉头自语道:“烦死了,这姓吕的虽然对我好,可胆子也太大了,把天捅了个大窟窿,我又不是女娲,我能为他把这天补好吗?”一接通,她却有点惊讶,并不是吕主任来的,而是久未交流的老同学文秀打来的电话。她放慢了车速,急忙说道:“你讲慢一点,我听着呢……你说什么?你有急事儿……”想了想,兴奋地嚷道:“好好,我马上赶过去!” 关掉手机,她猛踩油门,加快了车速,连超几辆车,箭一般地向前飞驰。 按照约定,金秘书来到伊人居餐厅。 这儿来的多半都是女士,环境很幽雅,气氛也很温馨。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文秀早已来到,热情非常地拉金秘书坐下。 气喘吁吁的金秘书从小包里掏出面巾纸,边擦汗边不解地问:“老同学,你约我到这儿,说是有要紧事儿,我来了,你现在就说吧。” 文秀并不急着说事儿,而是挥挥手道:“咱姐俩商校毕业之后,你本事大,进了国家大公司。我没能耐,干起了个体,平时咱姐俩各忙各的,还从来没在一起吃过饭呢。今儿我请客,咱先干一杯!”俩人举起高脚杯,各喝了一口香槟酒。 金秘书放下杯子,疑惑地望着文秀道:“老同学,我忙得都要火上房了,刚吃过饭,一点都不饿!有啥急事,倒是快说呀!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文秀身子往前欠了欠,不无神秘地说道:“咱不兜圈子了,实话实说——你去找憨哥,我知道为的是什么。” 金秘书正在搛菜,一听便停了筷子,吃惊地瞪着文秀道:“为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文秀望着她那样子,大笑起来:“你真像侦探片里的那种女特务呢!根本用不着画妆呵……” 金秘书大睁着眼,脑中急速地思考着:吕主任的事儿——憨哥修暖气——我扑进憨哥怀里——吕主任带人来捉奸…… 文秀见金秘书愣神,提高嗓门道:“告诉你吧,我可不是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你是借着要东西,想跟他套近乎,我说得没错吧?” 听到这儿,金秘书也大笑起来:“怎么?你跟憨哥什么关系?” “别无聊,我跟他任何关系都没有,只是个街坊而已。” “听说你俩同时来到人间的。嘻嘻……这真有意思!” “是又怎么样?老同学,咱不谈这个了,好不好?” “那么,我问你,他告诉你,我要的东西是什么——必须说真话。” “你听仔细了,他把那东西让我保管着……” 金秘书心里咚咚直跳,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顿时大喜过望,嚷道:“真的吗?这太好了!” “那还用说!” “快拿来,让我看看……” 文秀卖了个关子,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正在得意地笑着,金秘书却急不可耐地上来就抓;文秀早有防备,只一躲闪,金秘书没有抢着。 “快给我,快给我!” 文秀站起来说道:“我知道,你最近经常光临我们那儿。告诉你,得了这东西,就别让我在胡同里见到你了!” 金秘书急忙表态:“行啊行啊,再用不着我来回瞎跑了!没问题没问题!” 直到这时,文秀这才把那东西郑重其事地交给金秘书。金秘书急切地要打开看验,文秀却一把摁住道:“错不了,回去再看!” 金秘书小心翼翼将它装进包里,说了声,“遵命,我的姑奶奶!” 2 春蕾幼儿园,是附近几条街道最好的幼儿园。 这儿,不仅教孩子唱歌跳舞,而且还经常请老红军爷爷讲当年的长征故事。家长们把孩子托付在这儿,都很放心。有的家长事儿多,工作忙,直到晚上才顾得上来接孩子,阿姨们也都耐心地等待又等待,从来没有怨言。 这天,街上华灯初放,当最后一个孩子被他们的父母接走后,小朱子边送边说:“我受点累没关系,把孩子接回去,晚上给洗个澡,让他早点睡觉。” 孩子的父母感激地说:“小朱阿姨,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单位今天加班,让你等了这么久。”执意送她一包水果,她死活不要。小心送走这一家大小三口,觉得自己这工作很有意义,自己的人生很有价值,不由哼起了《丁香花》的词儿。 “小朱子,这么晚还没下班呢?”急匆匆跑来了胡喜,他叫道:“总工会的头儿咋没来?这不是活生生的先进分子吗?他们评劳模,咋就漏了你呀!” 小朱子看见他,住了唱歌,笑道:“贫!不贫就没办活人?这么急,啥事情嘛?看把你喘的!” 胡喜上前说道:“咱来正经的,我真的有件急事儿,要向美丽善良的夫人报告呢!” “什么夫人夫人的!” “那叫什么?” 小朱子笑着推了他一把,用夸张的口吻说道:“叫——同志!” “叫战友得了!”胡喜说:“咱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呢!不是吗?” “又来贫的!你这人就是会耍嘴皮子——有啥事儿?快说呀!” 胡喜这才认真起来:“最近,那位外经贸的金秘书,就是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又上院儿来了。我胡喜是谁?我眼睛能错吗?我敢断定,她是看上咱哥了!” “能有这事儿?” “你怎么能不信呢?她来时,故意在咱哥面前畅怀,千方百计进行勾引,真正当了一回咱哥的性生活启蒙老师呢!” “哦……金秘书也钟情于他……”小朱子陷入沉思,自言自语说道:“看不出,憨哥真是人见人爱呢……” 胡喜一听就急了,说道:“这么说,你后悔了,还想吃回头草?” 小朱子从沉思中收回神来,有些生气,撅着嘴儿道:“你呀你,老毛病又犯了不是?这就要结婚了,吃得哪门子醋呀?” 胡喜大声申辩道:“我没呀,我这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心胸最开阔,最有绅士风度,最尊重女性隐私权,最……” 小朱子拧了他一把,斥道:“小声点儿,你在做演讲呀?” 胡喜笑道:“我这不是有点怕吗?嘿嘿……” 小朱子笑道:“你这心啊,放到肚子里去吧……” 3 在国资委开完庆功会,吕主任又为公司挣到一面“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双优”锦旗。 回到公司,他立即召开了一个中层干部会议,对各处室领导做起了报告:“大家知道,我国加入WTO这几年来,经济发展很快,每年的GDP都按照10%左右的速度递增。对国家贡献最大的,除了电子产业,除了制造业,就属咱们外经贸了!今年,进入了入世之后过渡期,有些同志担心增长速度会受到影响。实践证明,改革开放就是好。咱们的企业,接受了挑战,经受了考验,在竞争中上了三个台阶,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嘛。至于我个人,这次会议,上级专门给了十万元的奖金。按照当初签订的责任状,这些钱,我是可以拿的。然而,此时此刻,我想到的并不是个人。因为这些成绩的取得,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全公司上下齐心协力,勇于开拓,共同奋斗的结果!”说到这儿,他欠了欠身,从包里掏出十沓钱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桌面上,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道:“中央三令五申,要求各级领导干部都必须做廉洁奉公的模范,都必须做……当然喽,收下这笔钱,与腐败没有任何关系。我决定,把这笔钱交出来,在公司建立一个廉洁基金,专门奖励那些在廉政建设上做出突出贡献的同志!” 他的话,赢来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不少科室的同志都赞叹道:“吕主任真不简单,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对自己要求真严呀!” 坐在吕主任旁边的工会陈主席,先赞扬了他的高风亮节之后,接着说道:“同志们,大家静一静,咱们公司虽然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最近在经济上也出现了大的漏洞,损失好几百万呀。我上次就说过,希望大家动员起来,寻找线索,向上级纪委和公安机关报案,尽快把那个问题查清楚。”说到这儿,陈主席侧了侧身道:“吕主任,你说对不对?” 吕主任擦着脸上的细汗,赶紧说道:“对呀对呀,咱们一定要上下形成合力,坚决把腐败分子挖出来……” 散会后,吕主任觉得自己有点虚脱,对办公室说了声“我不舒服,要去看个病”,就独自开车去了 别墅区。钻进金屋后,他一屁股瘫在沙发里,身体已经不会动弹了。金秘书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说了些什么,吕主任似乎并不知道。 “办成了?”当看见金秘书果真拿来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时亢奋万分,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慌忙打开那个布包,抖抖地举起那颗螺丝钉,看了又看。 金秘书释然地点着一支烟,边抽边说:“行啦,我算是保你这大主任过了这个生死坎儿。长点儿记性,下一步想着该咋样谢我吧……” 突然,吕主任将那螺丝钉拍到桌上,吼道:“妈妈的!闹着玩儿呀?” 金秘书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你上当了。不是它,不是它!” “那……你不是说,保险柜上丢的那玩意儿,像个钉子什么的?” 吕主任指指点点道:“可是,你瞅瞅,这哪是保险柜上的东西嘛,分明是一颗普通的螺丝钉呀!”想了想,厉声问道:“这玩意儿,你是从哪得来的?” 金秘书掐掉了烟,把文秀约她的事情说了一遍,特意强调了文秀和憨哥是街坊发小这个细节。 吕主任搞清事情原委后,下达了新的指示:“你这个女同学很难缠,你赶紧撇开她,还是一对一,和那个傻乎乎的憨哥单练,务必把那东西搞到手。” 4 下班回来,憨哥很累,韩大妈赶紧让他吃好饭,却见儿子又坐在那儿发呆,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螺丝一样的东西……可我没见过呀……” 韩大妈边收拾碗筷边说:“在瞎琢磨什么呢?刚才,给你说的那个李什么来着?”急忙拿起纸来,看着说道:“李——卫——玉——人家女方还等着回话儿呢!” 憨哥烦躁地站起来,说道:“妈——你老的心思,别整天老是征婚!我的事儿,你再别操心了,好不好?我忙着呢,我心里有数!” 韩大妈瞅着儿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是心里有人了,才说这话儿?” 憨哥没理这个茬儿,回到自己的床上,气呼呼地将帘子猛地拉上了。韩大妈愣在那儿,想想自语道:“哦——是金秘书……也好也好!”接下来,又是叮咛儿子手机不能关了,又是嘱咐儿子一定要和金秘书保持联系,搞得憨哥一夜没有睡好。 其实,韩大妈多虑了,用不着替憨哥操心,第二天一大早,金秘书就主动给憨哥打起来手机,脸上笑成一朵花儿:“我邀请你来呀!嘻嘻……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快来吧,来了你就知道,有好事儿呢!嘻嘻……” 憨哥十分注重交通规则,接手机时,主动将车停在了路边,说道:“好事儿?惊喜?那你可别骗我……哦哦,我知道怎么去……”他把手机挂了,仍在抠着脑袋思考:“好事儿,啥好事儿……” 这时,突然落下倾盆大雨,他惊叫起来:“下雨了?这……”回过头来时,才发现太阳红红的,原来是一辆洒水车喷云吐雾,缓缓过去。 一样的太阳升了起来。 清晨,文秀看着天,也是那么蓝,云也是那么白,心情格外爽朗,欢乐地唱着歌儿,从服装摊的帘子后出来,仿佛变了个人儿——今天,她特意犒劳自己,选了一身最漂亮的衣裙,像花儿似的,美美地陶醉着。 小红见到她,问道:“哇噻,这么高兴,这么漂亮,是打扮给谁看呀?” 文秀在原地转了个圈儿,裙子舒展如云。她转身就跑向街去,脆脆儿对小红嚷道:“拜托了,帮我看着摊儿……哈哈哈哈……” 小红说:“你这是去干什么呀?” 文秀 大众情人 第 6 部分阅读 也没回,答道:“有好事儿呢!暂时保密,回来告诉你……”洒下一串如铃的笑声。 5 大街上,车水马龙。 憨哥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接上了花枝招展的金秘书。 憨哥直奔主题道:“咱这是要到哪儿去?” “嘻嘻……我说过,有你的好事儿,嘻嘻……” “真的?” 金秘书不无神秘地说:“嘻嘻……甭打听……你真可爱呀!”瞅着一脸严肃的憨哥,刚想上去吻他一下,憨哥马上警惕起来,用毛巾擦着脸说:“你坐稳,我要上三环了!啥好事?如果骗我,我可不去!” 金秘书只好收住性情:“你专心开车吧,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憨哥出车之后,韩大妈又想到婚姻介绍所去找刘主任,打探一下李卫玉的情况,可又放不下金秘书这一头,赶紧找来闲在家里的胡喜,想听听他的意见。 还没等她把事情说完,胡喜就打断她的话,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目前的形势,一片大好呀!人家古代的智者,都知道脚踩两只船;人家现代的老外,都知道把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要不怎么说,大妈你是天才呢?” “去去去,”韩大妈拍了一下胡喜说:“什么天才地才?尽瞎给我戴高帽子。” 胡喜伸了个懒腰,歪着脖子说:“大妈,听你刚才的话,金秘书的情况,你怎么会全都知道了?” 韩大妈笑笑:“那当然呀!过去,她一老来,我全问过了。她呀,大专文凭,独身一人,在外经贸公司办公室当着主任秘书。她还告诉过我,上班儿都得穿白衬衣……白领子……” “哈哈哈哈……”胡喜笑得更猛:“不是什么白衬衣白领子的!大妈呀,那叫白领阶层!” 韩大妈笑得合不拢嘴:“如今这时代,新名词真多呀!甭管叫什么,她的情况,我全都了解!知道吗?你哥对她挺上心的……” 6 金秘书将憨哥领到那 别墅区的那间金屋里,用心安排他坐下喝饮料。 憨哥独自坐在沙发上,很不自在。他喝了一口咖啡,觉得很苦,认为自己这辈子也享受不了这洋玩意儿,想要吐掉,但见人家 客厅铺着豪华地毯,又无处可吐,只好闭着眼睛生生强咽下去。 “啥好事?” 大厅里只有憨哥一人,他的问话,金秘书并没有回答。 一会儿,从浴室里传来金秘书的笑声:“嘻嘻……真有你的好事呀!你等着,我冲一下就过来!咱俩好好……嘻嘻……” 憨哥头上冒起汗来,瓮声瓮气说:“快点儿,我还要去拉活儿呢!” 忽然,金秘书在浴室喊道:“喂!劳你的大驾,能不能帮忙递条浴巾?就是沙发边上那一条,那一条阿拉伯式的……” 憨哥站起来,拿起花花绿绿的浴巾,向浴室走去。然而,他又马上停住了,说道:“这……这不合适……”就站在那里,将浴巾扔向浴室的门。 门内,又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憨哥被这声音逼着退回沙发,正襟危坐,再也不敢动弹了。 终于,裹着浴巾的金秘书,浑身散发着热气,从浴室扭了出来。她笑着瞥了憨哥一眼,在衣柜边对着镜子梳起头来。 憨哥哪见过这场面,慌忙将脑袋转向墙壁——而那墙上,正挂着一幅欧洲 裸体女人的画像,“这……这……”又将头转了回来。 金秘书拿余光一直在观察着他,止不住嘻嘻直笑:“尴尬吧?拘束吧?难受吧?如今是啥时代了,咋还有这样封建的男人?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 憨哥并不在乎别人的调侃,用双手捂住眼睛,认真地道:“你完了没有?告诉我啥事?办完我要走了!这一向,你的事搞得我头昏脑涨,再也不能耽误了!” 金秘书瞅瞅他的憨样儿,摇晃着纤腰说:“你呀你呀,咋那么逗……” 7 李亚男候了几天,没等着消息,又来到了鹊桥婚姻介绍所。 这一回,她没有了女性特有的矜持和孤傲,主动向刘主任表示,憨哥这个小伙子,心肠善良,又有爱心,她是打心眼里看中了的,催着刘主任快快给她联系。可是,刘主任打电话的时候,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声对一旁的小赵说:“我是不是太主动了?我是不是太掉价了?”没等小赵回话,她看看手表,起身说道:“公司忙,我该回去了,姐儿几个还等着我呢……”想要离开这里。 刘主任对她说:“这可是大好事儿,再等等,再等等。”忽然大笑起来,对着电话道:“有人接了!喂,是韩大妹子呀……考虑得怎么样了?” 买菜回来的韩大妈,听见电话铃一直在响,抓起来就说:“啊……刘主任呀,你都催了好几次了……我这儿真有特殊情况呢!要不,这么着,先把那李什么来着给我摁住,咱留下个备份儿……” 刘主任气愤地说:“你说什么?这又不是个物件,是个大活人呀!你们家不急着娶,人家还急着嫁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听了这话,李亚男的自尊心受了极大的刺激,猛地夺过电话,歇斯底里嚷道:“什么?让我当候补啊!你在选妃子呀!还要建三宫六院不成?听仔细了,你就真是皇帝老子,来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会去的,哼!这叫什么事儿……” 韩大妈一听,并不是刘主任的声音,急忙说道:“李……别介别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嘛……”对方电话已经挂断。她叹了口气,放下电话说道:“这个李卫玉,脾气倒挺冲的!哼!你以为离了你,我儿子就非得打光棍儿?” 8 在金屋,浑身不自在的憨哥,仍然瓮瓮地说:“你完了没有,快说事儿呀?” 金秘书把梳子往浴室里一扔,说道:“我这就好了,你抬起头吧,没有危险了!哈哈哈哈……小和尚下山,可是山下的老虎不吃人呀!哈哈哈哈……” 憨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开,坐直身子,而脸上的汗却直往下流,自己也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别耽误了,我的时间宝贵,还要去拉活呢!” 金秘书用心瞅着憨哥,上前说道:“你这人呀,刚进屋我就让你去洗一洗,这样要感冒的……听话,去吧!”就去拉扯他。 “不不不……”憨哥身子直往后缩:“我不洗,我说不洗就不洗……” 金秘书只好停了动作,忽然大笑起来。 憨哥说:“你笑什么?”用手摸一摸脸,发现上面全是汗,忙用袖子擦汗道:“是不是我的脸成了大花脸?” 忽然,金秘书停了笑,痴痴地说:“听着,我爱你!我……” 憨哥缩到沙发一角,连连说着:“不……不……” 金秘书眼里似乎有泪,哽咽着说:“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发自内心的!” 憨哥猛地站起,吼道:“我不信,我不信!我听说你和吕主任好!” 金秘书吃了一惊,冷笑着说:“那是只狼,而你是只羊。他们那号人和你,完全是两种不同类的动物。说实话,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纯真善良的男人……” 憨哥仿佛在和谁斗气,歪着脖子说:“你骗人!你对我好,还不是为了想要找回那个东西?” 金秘书望着他那样子,摇摇头,叹口气道:“算了算了,信不信由你。你不理解也罢,你误会我也罢,反正我说的是真心话!别生气,坐呀……”憨哥只好又坐了下去。 一时间,金秘书容光焕发,香气袭人,说是为憨哥倒茶,乳房却在他脸前晃过来晃过去,吓得他直往沙发后面靠。咣当一声,他将沙发边上摆着的花瓶打破了,惊恐得不知如何是好,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急忙去收拾那些碎陶瓷。 金秘书却无动于衷,说道:“甭管它,碎了就碎了。” 憨哥边收拾边问:“很贵吧?金灿灿的,有花儿,有鸟儿,这么好看……” “哈哈哈哈……”金秘书仰头大笑起来:“痛快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憨哥问道:“你咋了?你笑什么?” 金秘书摇晃着脑袋,自嘲地说:“这花瓶是好看——我就像它一样,在这儿只是一个摆设!” 憨哥收拾好碎花瓶,又抬头望望金秘书,不解地道:“你和它……这,哪跟哪儿……” “给你说,你也不懂!咱不谈这些了!”金秘书顺手从小包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憨哥面前道:“这是五千块钱,你先拿去花着,不过要尽快把那东西给我。” 憨哥立马沉下脸,说道:“你这是干啥?这钱我不要!你那东西,我真的没有拿呀。”一把将钱推了过去。 金秘书也不生气,有意提示道:“知道吗?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你当时会不会在收拾工具时,把它收进了工具包里了?” 憨哥一听,想了想说道:“工具包?”站起来就往外跑。 金秘书拉住他,关切地问道:“你要干啥?闹肚子了? 卫生间在这边……” 憨哥甩开金秘书的手,说道:“我这就下楼,去把那包拿来看看。” 金秘书想拦阻他,笑道:“嘻嘻……不用急嘛!咱俩……咱俩……” “别拉我!”憨哥箭一般地冲出门去。 楼下停车场,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憨哥气喘吁吁跑到自己的车边,手忙脚乱打开后备箱,翻找工具包里的东西,自言自语道:“咋没想到这儿呀?当初我干活时,是拎着它的……” 这时,手机响了,他一接电话,脸上立马露出了喜气:“喂,是我……哦,文秀啊,怎么这么高兴?你说啥?有好事?那……什么什么,你已经交给金秘书了?好吧……”他挂掉手机,琢磨着:“这个金秘书,已经拿到东西了,还……”眼前,仿佛金秘书正对着他嘻嘻而笑——她大张着双臂,向自己扑来……猛一抖擞,长吸一口气,金秘书不见了……他抠抠脑袋,这才恍然大悟道:“哦……我咋这么憨?她在我面前洗澡,这是要……”手机又响起,他再一接,还是文秀打来的,就说:“喂……你别再说了,那件事的确了结了,我心里很高兴,你等着,这就去你那儿……” 楼上的金秘书左等右等,盼不来憨哥,就打开窗户向外看——楼下,憨哥的夏利车已经不在了。这使她疑惑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人呀……真怪着呢……” 9 韩国的一个小成本影片,名叫《我的野蛮女友》,不知是触动了当下人们的哪条神经,竟然在京城一夜走红,无论是大学生,还是来干活的民工,全都趋之若鹜,纷纷涌向了各家电影院。 在巨大的海报之下,憨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刚刚把车泊定,穿着漂亮衣裙的文秀就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 憨哥下车后,望着文秀笑道:“今儿是啥节日,打扮这么漂亮呀!” 文秀嘴一抿,反诘道:“骂我不是?我不打扮,就是丑八怪吗?” “嘿嘿……不不……”憨哥低头搓着手,说道:“我是夸你好看呢!真的。我问你,你真的给金秘书了?我都搞不清楚,你怎么知道是什么东西?” 文秀说:“她不就是要一颗螺丝钉吗?我亲手交给她的。她呀,就是想借机跟你套近乎呢!你就没一点察觉?” 憨哥喃喃道:“我说嘛,为了一个螺丝钉,不至于……”然后抬起头来,对文秀说:“你说得对!我这人就是笨。” 文秀望着他那样子,问道:“你这是咋的了?舍不得开空调?怎么浑身是汗?” “嘿嘿……”憨哥没敢说是被金秘书吓成了这样,胡乱解释道:“让洒水车给浇了一脖子,这不,已经快干了。” 文秀笑道:“你倒是会享受,就这么免费淋浴啊!” 憨哥有点不好意思了,说道:“你的嘴好厉害,又来损我……”脑袋又想起了别的事情。 文秀见一对对情侣说着笑着,流水似的从身边过去,想起了正事,拿出两张电影票,拽了他一把说道:“愣啥神儿?瞧你一脸的官司,整个一个苦大仇深的样子。谁叫你经常无私奉献,帮我拉货?今儿我请客,咱进去看电影。听小红说,逗得很呢!” 憨哥转过神来,一身轻松地说道:“嘿嘿……既然这问题解决了,我就可以踏踏实实拉活儿了!”说着就钻进了车门儿。 文秀急忙叫道:“哎哎,电影票都给你买好了!你咋这么不给面子?” “滴滴……”憨哥已经将车启动,边开边说:“文秀,谢谢你了!谁不想休息休息?谁不想看看电影,逛逛公园?可是,我目前不是还要加紧努力,还你钱吗?” 文秀望着已经远去的夏利车,气得跺了一下脚,将电影票撕得粉碎,嚷道:“这人,咋这么傻?” 你咋这样呀?我没看见,我不看……(1) 1 吕主任到医院遛了一圈,急急匆匆回到办公室,安排了一下公司的廉政建设工作,让办公室主任为自己挡驾,说是自己要专心致志研究公司的方针大计和下半年的生产任务,任何人都不得干扰。 一切安排妥当,他急忙将金秘书从金屋里招来,让她赶紧汇报最近的工作情况以及事情的最新动态。 金秘书说:“我把什么招都试了,可他说下楼去拿工具包,好像很真诚,可就再也没上楼来……” 吕主任边踱步边说:“金钱,美女,难道都不起作用?你是不是还没有做到位?” 金秘书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红着脸说:“去你的,还让我怎么到位?” 吕主任这就赔笑道:“亲爱的,别生气嘛……我在想,是不是他嫌钱少?这么着,你给他两万——最近这段时间,那房子我也不去了,你把那小子弄去……” “呸!”金秘书吐了一口道:“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但凡见个年轻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了?” 吕主任又陪起笑来:“我的大美人,生气了?” 这时,有人敲门,俩人立即慌乱一阵;吕主任要跑回座椅,而金秘书要出门,咣地撞在了一起,吕主任说着“镇定点,你先别出去”,然后大声道:“谁呀,请进……” 办公室主任来请示道:“我本来不想打搅的,只是下午的会议,能按时开吗?你能参加吗?我下不下通知?” 吕主任坐回到自己的皮椅内,喝了一口茶,指示道:“怎么不开?这个廉政会议很重要呢,反腐败是压倒一切的大事!你们按我说的,赶紧下通知吧。”他话头一转,拿起桌上的文件,冲金秘书道:“这稿子,我下午做报告要用。不是我刚才批评你,你呀,总是有打错的地方。说严重点儿,这可是对廉政反腐的认识上不去!” 金秘书也恢复了常态,连连点头道:“吕主任批评得对,我一定细心。” “好吧,下不为例!”吕主任将稿子交给金秘书,看也没看她,就说道:“小金呀,我是经常批评你,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从来不跟我讲话。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改好再拿来。” 金秘书望了办公室主任一眼,说道:“吕主任,我马上去改好,误不了下午的事儿!”拿着稿子,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等吕主任处理完刚才的事情之后,才敢上前道:“吕主任,还有什么指示?” 吕主任向他摆摆手,习以为常地说:“你快去安排吧。” 2 没有找回那物件,金秘书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又一次给憨哥打电话。听了对方的解释,她急忙说道:“不对不对……文秀交给我的,根本不是那东西!你还是赶紧来一趟,把工具包拿来……我求你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声音凄惨而又诚恳,几乎要哭出来了。 憨哥本不想再纠缠这事了。但是,他想到,既然人家可怜巴巴来哀求,一个女人也真不容易呀。于是心一软,只好拎着工具包来到金屋,小心翼翼地前去敲门儿。 “咚咚咚……”好一阵子,屋子里都没有动静。他正想离开,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就将门推了开来——蓦地,眼前的情形把他惊呆了,“不不!”他急忙用手捂住眼叫道:“你咋这样呀?我没看见,我不看……” 屋内笑声朗朗响起,金秘书的声音传了出来:“嘻嘻……傻样儿,还不快进来呀,快关门儿……嘻嘻……” 憨哥反而直往后退,抖抖瑟瑟地说道:“你不穿上衣服,我就不进去!”将脑袋努力扭向身后,在外头等着,就是不迈进门槛。 裸着美丽身材的金秘书,只好边系睡袍的带子,边迎上前来,用力将憨哥拉进了屋,顺手关上门道:“你呀你呀……怕什么呢?嘻嘻……” 憨哥涨红着脸,几步走到茶几边上,将工具包放在上面道:“我说没有,你非盯着这包不放。里面的物件我动也没动,你过来看吧,是啥东西?” 金秘书凑上前来,俩人翻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包里,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磁铁,当憨哥将它拿起时,包底的缝子里,就当啷一声,掉下一个奇特的物件来。 听见声音,金秘书内心一喜,赶紧检查磁铁,却发现那上面除了大大小小的钉子之外,根本没有她要找的东西,顿时纳闷起来。 “怎么样?啥也没有吧?”憨哥重新将磁铁放进包里,奇异的磁性,又将刚才掉出的那物件吸进了包底的缝子里。 金秘书说:“刚才,好像听见什么响,咋就啥都不见呢?”急忙将包拿起来,见茶几上什么也没有,十分疑惑地说:“怪事儿……”丧气地倒在沙发里。 憨哥说了声:“没事了吧,我去拉活儿!”拎起工具包,咚咚咚地边下楼边琢磨:“到底是个啥样的物件?肯定不是螺丝钉。她怎么费这么大劲儿?缠着我不放呢?她……” 3 刚刚开完廉政会议,金秘书就来汇报。 吕主任觉得不可思议,连连说道:“怪事儿……的确是怪事儿。那小子,看起来傻乎乎的,是不是他真跟咱们斗起了心眼儿?”急得在地上打转转。 金秘书一屁股坐进主任的宝座,抓起杯子喝了几口水,说道:“我认为,他是老实人,可能他真没拿。” 吕主任却坚定地说:“除了他,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百分之百是他拿的!” 突然,金秘书大叫起来:“那个包,那个包底下掉出过东西,真的掉出过东西,好像正是你说的那玩意儿……” 话没说完,吕主任就扑了上去,一把搂住她说道:“我的姑奶奶,快去快去,不然咱俩全玩完儿了!” 金秘书挡开肆无忌惮的他,说道:“喂喂喂,你搞错没有,这可是办公室!你瞅瞅,墙上挂的是什么?” 吕主任向四周望望,这就放开了她,激动地笑道:“是,这不是地方……” 金秘书撇撇嘴,想到自己第一次被他占有,正是在这个宝座里!就说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其实都很坏!花言巧语,把我们这些小姑娘并没当人,而是当了手中的玩物!”接着,把头发捋顺,严肃地说:“我倒非常敬重憨哥的人品。” “好好好,”吕主任忙说:“事成之后,你嫁给他,我都没意见。” 金秘书苦笑一声道:“玩儿腻了?想甩掉喽……”扭动着腰肢,走了出去。 憨哥回到家,打开工具包,再三再四翻找,心里好不纳闷:“没呀……全都翻了个底朝天,到底是个啥东西……” “滴滴……”随着院外的汽车声响,金秘书又匆匆赶来。 一见到她,憨哥说:“金秘书,我让你别来嘛,怎么你总缠着我呢?” 金秘书从包里拿出两沓钱道:“这是两万元。实不相瞒,是吕主任让我亲手交给你的——他所要的东西,你是知道的。” 憨哥一下怒了,猛地站起,吼道:“钱!钱!怎么又来这一套?我没拿,没拿!” 金秘书红着脸说:“你别生气嘛,我也是受人之托,没法子呀,你再找找看吧!” 憨哥将包往金秘书面前一推,说道:“你自己找!” “那也好……”金秘书从包里将磁铁取出来,就听得包底“当啷”一声——那物件在桌上闪闪发光。憨哥好不吃惊,金秘书扔掉磁铁,狂喜地一把将它握在手心,叫道:“我的天呀,总算找到了……”又看了看,生怕会飞走似的,急忙将它握紧。 憨哥呆呆地望着她那激切的举动,喃喃道:“果然在我这儿……果然……” 金秘书说着“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你了……”抖抖地将那东西放进自己的小黑包里,不住地擦汗,不住地点头。忽然,她动情地扑进憨哥怀中,热热乎乎说道:“我打心眼里真的爱你,多少人追求我,我都没动真情。你愿意娶我吗?” 憨哥怔住了。片刻之后,又紧张起来,边推她边说:“不……不……你别这样!”在推搡时,他用力过猛,把桌上金秘书的小黑包碰倒了——桌上那磁铁,鬼使神差地将包里那物件又吸了出来。 一阵忙乱之后,金秘书最终被推开。她自嘲地笑笑,整理一下衣服,背起小包,边走边说:“等着我,咱们有的是时间,以后我会……” “站住——”憨哥吼了一声,把金秘书吓得尖叫起来:“我的妈呀,魂都要掉了,你这是怎么了?” 憨哥指着那两沓钱,毫不含糊地说:“拿回去!” 金秘书望了望憨哥,笑道:“嘻嘻……我算是服了,天下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人!”只好将钱重新装回包里道:“这还是你的,先放我那儿存着!”临走时转头说:“我也要下岗了,打算自己干,到时候咱俩合伙经营生意。” 憨哥木然而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秘书急匆匆回到金屋,发现吕主任已经焦急地等在那儿了。她把黑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大咧咧说道:“东西拿回来了!” “是吗?”吕主任喜不自禁,搓着双手说:“真有你的!哈哈哈哈……我就说嘛,天底下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天才天才!” 金秘书从茶几上抓起一罐饮料,噗地拉开,边喝边斜着脑袋说:“这下你得救了!” 吕主任喃呢着“是咱俩,是咱俩”,激动地上前吻她搂她,一时性起,催她道:“前一阶段,精神太紧张,怎么弄也起不来,如今好了,你快去洗澡,快,快……” 金秘书问道:“洗澡干么?” 吕主任说:“我最闻不得你身上有别的男人味儿,让人恶心,影响性欲……” 话没说完,金秘书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厉声吼道:“你别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和人家比,你连狗都不如!” 吕主任被打傻了,捂着脸说道:“你……你……你真的爱上那个下岗小傻瓜啦?他有什么魅力,值得你动情?” 金秘书看也不看他一眼,说道:“想甩我,就明说,别给我来这一套!” 吕主任慌忙上来劝慰她:“这话说哪去了?爱都爱不够呢,我的小金丝鸟儿……我的小宝贝儿……” “宝贝?”金秘书厌恶地说:“还不快去看你那宝贝?”指着那黑包道:“那才是你的宝贝呢!” “哦哦,净顾了亲热,咋把大事忘了?”吕主任被提醒,立即冲到沙发跟前,抓起黑包就翻,却始终不见他要的东西。金秘书也急了,俩人又是一番查找,仍然毫无结果。 吕主任瞪着眼睛说:“是不是被那小子耍了?他傻乎乎的,能有这么高的智商?” 金秘书绞尽脑汁,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自言自语:“我是放进去了呀……它会长翅膀飞了不成?这……这是怎么回事?” 4 金秘书走后,憨哥望着工具包,对这件怪事百思不得其解,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陷阱。 忽然,他恍然大悟地叫起来:“我明白了……吕主任是坏人……那东西,不能让金秘书拿走……”风风火火奔出门,开车就去追赶。 来到外经贸公司大厦,他直奔办公室,没有找到金秘书,也没有见着吕主任,在过道里想了想,理顺了思绪,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工会陈主席正在低头办公,忽听门外传来“报告”之声,就抬起了头,笑道:“声音好响,谁呀,快请进来!”见憨哥猛地推门进来,热情地上前道:“小韩子,哪阵风把你给吹回来了?咱工会那帮人,天天念叨你呢!你部队还来了几封信呢!” 憨哥急忙打断他的话,说道:“陈主席,我有紧急情况,要向首长汇报!” 一脸皱纹的陈主席立马住了笑,愣了一下,摘下老花眼镜,说道:“小韩子,你还是部队作风啊!有什么紧急情况?” 憨哥一本正经地说:“那个吕主任,就是公司的头儿,他是坏人,是腐败分子!他害我呀!还有一个东西……” “东西?”陈主席感到事情严重了,忙说:“小韩子,慢慢讲,慢慢讲……”拉他坐下,听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在憨哥到公司的同时,金屋里的吕主任,也在和金秘书商量着对策。 吕主任满头虚汗,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这可是到了要紧三关呀!我去开会,部里正准备要提拔我呢!人家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我愿意开拓国外市场,很可能最近就会调我到欧洲去工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真的看见那东西了?我在想,你不是落在了哈里波特的魔界里,而是生活在现实之中……” 突然,金秘书大叫一声“磁铁”,背起黑包,就向外跑。 “你疯了?”吕主任说:“你这是要哪儿去?” “我就是疯了!”金秘书淡淡一笑道:“不过,趁着这会儿还清醒,我去把你那东西拿来!” “那……” 临出门时,金秘书回头说:“你等着,为你取回那宝贝后,不等你甩我,我就跟他结婚……” 5 韩大妈买菜回来,见桌子上放着一块磁铁,上面吸附着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儿,觉得十分好奇,瞅着它说道:“这是啥稀罕物?” 这时,金秘书驾车来到。一进门儿,她就发现了要取的东西,但见韩大妈正注意着它,便笑道:“大妈,这是啥?让我也长长见识……” “金秘书来了,快坐快坐!”韩大妈一见到她,热情得就有点癫狂,忙招呼道:“也没打个电话,也没听憨哥说你要来,看这桌上乱的,别见怪,别见怪,我这就收拾一下……”手忙脚乱拾掇起了工具包和磁铁。 金秘书心儿怦怦直跳,一把就将那磁铁抓到手里道:“大妈,别客气,我来我来……”擦着汗,就想从磁铁上取下那物件。 “瞧我这记性……”韩大妈慌忙从桌下搬出一台崭新的电风扇,笑着说道:“这屋是热,我新买的,新买的……”说着就要去插电源。 金秘书并没在意韩大妈的热情,而是捧着磁铁应承道:“大妈,我不热,真的不热,你老别忙活了,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韩大妈说:“瞧你满头大汗,哪能不热呢?”见金秘书在看磁铁,又说道:“快放下那铁疙瘩,快坐快坐。”热情无比地上去夺抢,金秘书哪里肯放手,执意要帮忙收拾桌上的东西,俩人这就纠缠在一起。 “你放下!”一声断喝,憨哥回来,看清了磁铁上那东西,大声说道:“你们都撒手!” 韩大妈松开手,瞪了憨哥一眼道:“这孩子,吃错药了?咋这么大嗓门说话!吓着我不要紧,吓着人家姑娘,我可不依你!” 金秘书窘了片刻,知道暂时拿不到东西了,采取了缓兵之计,便笑道:“你回来啦……嘻嘻……看你热的,我来帮你擦擦汗……” 韩大妈见状,捂嘴而笑道:“金秘书,我到居委会拿封信去。你们聊着,早上我买了鱼,待会儿在这吃饭……”边说边向外走,喜滋滋地自语道:“胡喜的眼睛就是准,她真的对我儿子有意呢……” 韩大妈走后,憨哥伸出手道:“给我!” 金秘书捧着磁铁,没有动弹。 憨哥沉沉地说:“我在这儿,你是拿不走的!” 金秘书望着憨哥那威风凛凛的样子,仿佛觉得这人高大了许多,自己反而变得十分渺小。僵持了一会儿,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放下磁铁,咚地跪地说道:“我是帮凶,我是坏人。现在,我把一切全交给你了,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憨哥扶起凄惨的金秘书,郑重地把磁铁双手交给她,说道:“拿着吧!” 金秘书接到手里,嘴里喃喃道;“你这是……我不要了……” 憨哥说:“拿着——我交和你交,性质完全不同。你是可以立功赎罪的。金秘书,我相信你!”又补了一句:“把眼泪擦去,把精神振奋起来,快去吧!” 金秘书痴痴地望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文秀穿着漂亮的衣裙,因为上回没有看成电影而垂头丧气地往家走,路边一个小石头,她气恼地用脚踢向一边。猛一抬头,两眼发愣——原来,金秘书正驾车从胡同里出来。“她怎么又来了?”急忙伸手拦车道:“停下停下!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金秘书停住车后,强装笑脸道:“老同学,咱又见面了,今天这么早就回家了?” 文秀一脸怒气,上前说道:“又来要那东西啊?我不是给你了吗?你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金秘书从包里拿出那东西,给文秀看了看,认真说道:“不错,我是来取东西的,这才是真的!” 文秀吃惊地看着那东西,说道:“憨哥给的?真漂亮呢,你要回来了?” 金秘书苦笑一声道:“是的,我终于拿到了。文秀,我再也不可能来这儿了,再也不可能!” 文秀并没有理解那话的深意,听后高兴起来:“这么说,问题全解决了?那好那好,你快走吧!祝你幸福!” “幸福?”金秘书苦涩地摇了摇头,驾车远去。 顿时,文秀心情大悦,欢呼起来:“太棒了!太棒了!”绿树、蓝天、白云、鸽子……仿佛都在跟她一起欢呼。 6 外经贸公司的腐败案,终于水落石出了。 然而,憨哥的心里,反而产生了失落感。他又一次来到公司大厦,见院子里停了几辆警车,台阶上,各科室的领导还有许多员工,都在议论纷纷。 好不容易找到陈主席,他嘿嘿了半天,一咬牙一跺脚,上前说道:“报告领导,我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陈主席愣住了,问道:“重要情况?小韩子,快说!快说吧!”周围的几个领导,也都紧张地围拢过来。 憨哥咳了一下,说道:“其实,我再说你们也不相信……” 陈主席焦急地说:“急惊风偏偏遇上个慢郎中——我的天呀,你倒是快说呀!” 几位领导也催道:“啥紧急情况?你是老实人,你说,我们信,我们信……” 憨哥瞅着他们,严肃地说:“是这样的——据我调查,金秘书和姓吕的可不一样啊!真的不一样!” 陈主席等人望望警车,说道:“原来,你要报告的就是这事儿呀!”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小韩子,你帮助公司破获了这起特大案件,上级都通报表扬了。不过,金秘书是案子的嫌疑人,又是知情人。如果审查后,她的问题不大,很快就会放的。” 憨哥抢话道:“她不是坏人!的确不是坏人呀!我敢担保。” 陈主席和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憨哥仰起脑袋说:“笑什么?真的!” 陈主席和领导们又笑起来,指着他说:“瞧你这严肃样儿,法官似的。刚才,还把我们吓出一身汗来……金秘书,谁也没有说她是坏人呀!” 正说话时,警察押着带着手铐的吕主任从楼里走出来,当他看见憨哥时,停住脚步,苦笑一声道:“想不到,我栽在了一个傻瓜手里……”身边的警察喊了一声“快走”,他只好沮丧地垂下头,向警车走去。 陈主席、憨哥等人目送着吕主任的背影,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这时,身后传来金秘书的声音:“放心吧!我去了,会把全部情况交代清楚的,我不愿和腐败分子同流合污……” 憨哥转过身,看见金 大众情人 第 7 部分阅读 秘书手里捧着卷宗和文件,正向他走来。她并没有戴手铐之类,只是身后跟了两位纪检干部。 见到憨哥,她不由自主停了脚步,俩人对视良久……她说道:“谢谢你救了我,要不然,我这辈子就彻底完蛋了!”停了一下,继续道:“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憨哥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想挥挥手,但却习惯性地敬了个礼;旁边的陈主席和公司的同事们都笑了起来,他却没笑,把手拿下来后,竟不知往哪儿放了。 警车呼啸而去,憨哥还在琢磨着这件事儿,就被拉到了外经贸公司的会议室。 沙发上,坐着几位领导,茶几上摆着许多水果和瓜子儿,大家有说有笑,气氛十分热烈。 陈主席对憨哥说:“小韩子,真该好好感谢你啊!”又给剥香蕉,又给递 苹果。领导们也都让着憨哥。 憨哥被公司头儿们挤在中间,很不自在,连连说:“我没做什么,嘿嘿……你们别客气,这样我很不舒服。” 纪委书记握着憨哥的手说:“你人虽然离开了单位,可是,心还在单位,真是了不起……” 陈主席与领导们对了一下眼神,对憨哥说:“我们研究了,还想请你回单位来!” 纪委书记也说:“小韩子,回来吧!你这反腐倡廉的模范,知道吗?你的先进材料,我们已经报到上面去了。你当然要回来呀,我还要组织员工们听你做报告呢!” 对于公司的这个决定,憨哥感到有些意外,不知如何是好了。 陈主席拉了他一把,笑道:“小韩呀,你咋像个大姑娘似的?看看,脸都红了。” 笑声包围着憨哥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大众情人 第三部分 别拿我当傻瓜耍好不好?(1) 1 金秘书的事情,在胡同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居委会张主任带着红袖箍,专门把韩大妈找去谈话,让她擦亮眼睛提高觉悟。王大爷也关心地说:“你看电视上都在演,坏女人都是打扮成美女,你可要小心点呀,如今这社会乱,搞不好就会上当受骗的!” 回到家,韩大妈叹口气,对好言好语劝导自己的胡喜说:“前院那老狐狸精,这回可扬眉吐气了!你这猴精,全怪你把我带到了沟里!”摇摇头,将新买的电风扇又收了起来。 胡喜不解地说:“一码是一码,这是和谁过不去呀?大热的天儿,怎么能不用它?” 韩大妈边擦插头边说:“这……管得着吗?我乐意!”然后嘀咕道:“金秘书,怎么会是坏人?这……” 胡喜接话道:“大妈呀,别瞎琢磨了!我哥这婚事儿呀,还真得睁大眼睛,提高革命警惕不可呢!” 韩大妈冲胡喜抢白道:“天下的话,都让你说尽了——不是你让我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要说上当,我再也不上你的当了!” 胡喜摇着脑袋说:“如今这社会复杂不是?坏人脸上也没刻字儿呀!”感到无趣,便向外走,说道:“这可赖不上我呀……” 韩大妈急忙拽住他:“这么说,你就撒手不管了?” 胡喜只好站住,拍着瘦干干的胸脯说:“哥是谁?我是谁?眼瞅着哥哥就要沦为婚姻困难户了,我这做弟弟的,你说咋能不扶贫呢?” “甭卖乖了!”韩大妈说:“猴精,那你快去婚姻介绍所,看看最近有没有回音儿的?” 胡喜说:“大妈呀!我看你是‘皇帝不急太监瞎急’……哈哈哈哈……” 韩大妈愣了一下,明白此话意思之后,上来就打胡喜:“我叫你这猴精——我叫你再编排我……” 胡喜边笑边逃出门去,回头喊道:“好大妈,我这就去……” 2 憨哥立功的消息,传到了出租汽车公司,的哥司机们像过节似的高兴,一见到憨哥就起哄开来。 李经理说:“祝贺你!真是好样的!过去,人家说你是阿甘,我就批评他们!” 忽然,门外一阵喧哗,大胖子孟师傅等一群司机,边说边笑涌了进来,大家围着憨哥道:“请客,请客。这一回,韩师傅有好事儿,咱跟他好好乐一乐,也长长咱工人阶级的志气!” 憨哥被围在中间,不解地问:“怎么了?请什么客?” “可别抠门儿啊!”孟师傅高声大嗓门叫道:“今儿咱不来洋的了,也发扬一回爱国主义精神……” 小个子王师傅挤上前来说:“韩师傅,你呀,准备买单吧!” 左一句,右一句,憨哥正六神无主时,只见孟师傅将手一挥,嚷道:“国酒茅台请进——” 穿白大褂的 厨师,端着几瓶茅台酒进来了。 “全聚德烤鸭请进——” 来送餐的厨师,端着烤鸭进来了。 “红烧鲤鱼请进——” 白大褂们又端着红烧鱼款款而至…… 憨哥像看戏一样,不知他们在搞什么鬼,冲李经理问道:“好香呀,我来晚了,这是要干什么?” “刚还表扬你呢,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李经理说:“这是大家伙特意为庆祝你重新上岗而准备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 孟师傅拍着憨哥的肩膀笑着嚷:“好小子,你果然厉害,愣是又杀回去了!哈哈哈哈……杀了个回马枪!” 直到这时,憨哥才明白过来,在众师傅们肆无忌惮的笑声中,他大吼大叫:“我没有回去呀——我没有上岗呀——谁又在造我的谣?” 王师傅指着他笑道:“抠门儿呀,是不是不想买单?”许多人都笑着说憨哥是老抠儿,气氛更加热烈。 憨哥急得直嚷:“我不抠……我真的……你们让我说话呀……”人们只是笑,只是闹,挤进休息室,喊着“大口大口吃肉,大碗大碗喝酒,咱的哥行里出人物了,工人阶级万岁!”谁也不听憨哥说什么。他摸摸口袋,无奈地自言自语:“起早贪黑出车,总想着赶紧把文秀那钱给还上。这倒好,欧罗巴交了一次餐费,现在又要交一次餐费了!” 3 最近,小丽等人有点烦。大学课程,一门接着一门都结束了。校方说是让她们不要分心,积极准备毕业论文。其实,这也就放了羊。接下来,每个人都搞了几大摞《应聘自荐书》,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自己毕业后的工作而忙碌起来,甚至学校的宿舍,她们也不经常住了。 风风火火,她们来到李亚男的公寓,围着肖铃,说这说那,一群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闹闹嚷嚷。 小丽说:“肖铃姐,咱们都是老乡,现在我们几个都面临毕业找工作的关口了,电视台正讨论‘女人干得好还是嫁得好’的问题。我看呀,还是找个好老公,在北京干,你说呢?” 小芹、小芸等人也都嚷起来道:“肖铃姐,上次没谈成,这次快谈谈你的高见吧!你可别见色忘友,不管我们呀!哈哈哈哈……” 小丽从沙发上弹起来说:“那天在欧罗巴,你约会的结果如何?那白马王子,一定帅呆了酷毙了!哈哈哈哈……看你当时激动的样子,非要赶我们走呢!”其他人也嚷道:“快说说看!我们那位姐夫,到底什么样子?” 大家闹成一团,肖铃却挥挥手道:“那是一场误会呀……”她想了想,仰头大笑一番,然后正色道:“不说我了,还是说说你们的事情吧——咱们都是老乡,毕业后自然不要回那贫困山区了。但是,在北京找对象,也不容易,搞不好要上当受骗的。” 小丽说:“姐,这么说,你上过当?” 肖铃摇晃着脑袋说:“我这么聪明的人,能上当吗?”想想憨哥那档子荒唐事,又仰脸笑起来。 小芹推了她一把:“肖铃姐,什么事这么乐?” 肖铃的笑声没停:“一个也许是补鞋的,也许是开车的,总之,是个下岗的无业人员,愣跟我……你们还说什么白马王子呢!哈哈哈哈……” 这时,李亚男端着一托盘刚煮好的咖啡,从厨房来到 客厅,说道:“大家好开心呀!今儿咱是老乡聚会,先喝点儿,呆会儿都尝尝大姐我做的菜!” 小丽、小芹急忙接过托盘。说道:“李大姐,你也坐下歇会儿。” 坐进沙发后,李亚男问道:“把天都闹翻了,你们刚才在笑什么呀?” 肖铃赶紧说:“对了,这事儿表姐都看见了,她是见证人,让她说,让她给你们学学——真的可笑呢!” 李亚男疑惑道:“让我说什么?” 肖铃喝着咖啡说:“就是给你缝鞋那位!就是傻乎乎的那位!” 顿时,李亚男不快乐,白了她一眼道:“你在作践人家?我看他人挺实在的,只是他妈有点莫名其妙。” 肖铃瞪大眼睛道:“怎么?你又去了?你啥时候扯上他妈了?好你个地下工作者,快快老实坦白!” 小丽、小芹拉着李亚男道:“李姐,快讲讲,快讲讲你们二位的浪漫故事,让我们也学几手。” 李亚男左右为难,不知从何说起,只有苦笑道:“我……我才比窦娥还冤呢,跟谁浪漫呀……” 4 韩大妈坐不住了,不管胡喜愿意不愿意,拉着他就来鹊桥婚姻介绍所。她本想解释一下,可一开口,人家就笑个不停,连最尊敬她的小赵也敢当面笑她,搞得她实在有点尴尬,含糊其辞地说道:“我又不是孙悟空,我又没有火眼金睛,咋知道金秘书是坏人呢?如今这社会上,坏人长得比好人还好。你们别笑,还真得防一手呢!” 胡喜连连点头道:“谁说不是?你像见义勇为的、助人为乐的……”不便说出憨哥的名字,接着道:“那种人,不也是常被别人当坏人吗?” “嗯?”韩大妈觉得这话味儿不对,问道:“猴精,你在说谁?” 胡喜说:“我的好大妈呀,这可不是说我哥,你别乱联系呀!” 刘主任上前说道:“是啊,大妹子,大家笑归笑,你别神经过敏!” 韩大妈急切地拉住刘主任的手,这就进入了正题:“刘姐,李什么来着那事儿,都是我的错。今后,你还得多费心呢!” 刘主任把韩大妈摁着坐下,说道:“我说大妹子呀,你就是犯了吃在碗里望在锅里的征婚大忌了!” 胡喜帮腔道:“刘主任,政策可不能一刀切呀!咱是贫困户,韩大妈不是想弄点储备粮吗?” “储备?”小赵给俩人敬上茶来,说道:“这不鸡也飞了蛋也打了?想的倒挺周全嘛!” “那……也是的。”胡喜脸一红:“这不,我又陪韩大妈来给刘主任和你说小话儿来了?说一千道一万,还得求你老人家……” 小赵瞪他一眼:“你说我老呀?” 胡喜忙改口道:“不老,不老……我们只是还得求你为我哥的事儿加把火!事成之后,我请你去钓鱼台吃御膳……” “得得得,尽瞎吹,”刘主任道:“我说胡喜呀,你知道国宾馆的门儿朝哪开吗?” 胡喜抻着脖子申辩起来:“刘主任,你别不信呀!我有个哥们儿就在那儿当厨子,专门给元首呀、总统呀那号人做饭。赶明儿,我整辆大奔,非拉你和小赵去证实证实,到时候别不敢上车呀……” 韩大妈拉了他一把:“猴精,别再瞎咧咧了,咱还是谈正事儿吧。刘主任,我儿子可是你接他来人世的,如今你可不能……” 刘主任见她要哭了,赶紧劝道:“大妹子,你就放心吧,这孩子的事儿,我们一定会尽快给解决的。” 韩大妈这才高兴起来了,拉着刘主任的手,连叫活菩萨,连叫大贵人,胡喜拽了半天,她才依依不舍离开这儿。 王大爷总想来安慰安慰韩大妈,听见胡同里脚步声响去,心里在琢磨:“挨了张大妈的训,心情本来就不好,今儿和胡喜去婚姻介绍所,还不知怎么样呢……”猛一推开大门,并没有看见韩大妈,而是同院的文秀垂头丧气向家走。 王大爷问道:“文秀姑娘,今儿是怎么了,这么早就回来了?你脸色很不好嘛!” 文秀没好气地边进门边说:“你甭管!” 王大爷关上院门,跟在文秀屁股后面絮絮叨叨:“知道吗?咱前院的憨哥,给外经贸破了一个天大的案子,人家几位领导,都请他回去工作呢!这真是大好事啊!” 文秀停了步,白了王大爷一眼道:“他就是上天和我有什么关系?给我讲这些干啥?你有完没完!”气冲冲进了自家的门。 王大爷一愣,望着文秀家道:“文秀这是咋的了?看来,姑娘还是不能养老了,这性格都变了……” 门内,传出文秀尖利的吼声:“谁变态了?你在说谁?” 王大爷吃了一惊,急忙说道:“我的小姑奶奶,没说你,谁敢说你呀!” 在王大爷絮叨憨哥的时候,刘主任也在跟保管档案材料的工作人员絮叨着憨哥的身世,声情并茂,委婉动听,把正在看美女照片的小赵也吸引过来,她脱口而出:“噢,好复杂呀,是这样的……” 刘主任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是啊,当时闹文革,天下大乱。可是生孩子又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能不管吗?” 小赵问道:“刘主任,你再想一想,会不会真的弄错?” 刘主任摇摇头:“事情过了那么久,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们正说着,一阵喧闹,急匆匆跑来了胡喜、小朱子,后面是气喘吁吁的韩大妈。 “号外号外——”胡喜高声叫着:“刘主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不不, 国际新闻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最新消息……” 韩大妈制止住胡喜道:“你等等,还是让我来说……”她喘了几口气:“改,改……我们要改征婚启事。” “改征婚启事?”小赵不解地说:“大妈,为什么呀?” 胡喜一挥胳膊道:“外经贸公司的领导们,如今用八抬大轿,又要把我哥抬回原单位去呢。所以,他的身份,还是外经贸公司员工……” 小朱子也说:“刘主任,给你们添麻烦了,还是快些给改了吧!” 韩大妈一步上前,拉着刘主任的手道:“我的好姐姐,你说句话呀!” 刘主任坚定地说:“这还用说?情况变了,条件变了,咱说改就改。” 胡喜瞥一眼小赵手里那些美女照片,洋洋得意地说:“也好让那空中小姐呀,白领女士呀,看看咱是不是婚姻骗子。” 韩大妈点点头:“对!还有文秀那死丫头。” 刘主任笑道:“小赵,快给改呀!这孩子从小我抱过,真有福相呢!” 5 憨哥吃过亏,所以自己的事情,向来不愿给母亲说,急得韩大妈一个劲地追问:“你立了那么大的功,都说你回外经贸上班了,为啥还在开这破夏利?”见儿子又是一副闷葫芦模样,接着说道:“是不是领导说还要研究研究?等几天也好,过了车检,咱善始善终把车交出去,免得给那公司留下话把儿。”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就指派胡喜天天跟着憨哥。 街上依旧上车水马龙,憨哥依旧握着他的方向盘,与他并排坐着的胡喜,西装革履,头发闪亮,说了半天话,憨哥才闷闷地回了一句:“你有病!真的!” 胡喜指自己的鼻尖道:“我有病?呵呵,我有病……” 憨哥一脸认真道:“是的,整天瞎折腾。” “那还不都是为了你?谁叫你是我大哥呢?做弟弟的不操心,能行?” “你还是操心你的正事儿吧,别老是……” 胡喜看看手表,忽然嚷起来:“功课,功课,时间到了!” 憨哥瞅了一眼收录机开关,摇头笑了笑,没去管它。 胡喜急了,拧开收录机,说道:“这可是和韩大妈定好的呀,你不完成可不行!” 车刚拐了个弯儿,优美的音乐就停了,开始播送征婚广告:“现在是《玫瑰之约》节目时间,下面播送,最新红粉佳人,大学文化,二十三岁,一米六四,京籍未婚,外企白领,车房俱备,漂亮可爱,气质高雅……” 憨哥嘿嘿而笑,说道:“有啥听的,尽说些外表……像在念诗……” 胡喜忙说:“听着听着,别打岔!” 收录机里继续在播:“下面特别推荐,靓丽才女,大专文化,一米七一,二十七岁,京籍未婚,曾在多部电视剧中担任演员。亲爱的男士,你如果一米七五以上,三十五岁以下,有别墅名车,并想娶一位具有现代浪漫气质的小姐当太太,请你拨打电话62……” 憨哥关掉开关,胡喜又将它打开道:“听下去,听下去,这可是必修课。不是做弟弟的损你,你啊,真得好好学着点儿!” 憨哥摇摇头道:“学这?” 胡喜叨叨着:“哥呀,面对当今这世界,你真欠缺太多,是该好好学呢,不然别人把你给卖了,你还给人家数钱呢!”过了大北窑,车子三拐两拐,进入商业区,胡喜喊了声“到了”,夹着包下车,向前走了几步,又指指手表,回头说道:“功课,功课,下午三点半还有呢。” 车里的憨哥挥挥手:“快忙你的正事儿去吧!” 胡喜走了几步,又一次回头道:“三点半,好好学,千万别误了。” 6 经过肖铃和李亚男的指导,小丽等人也都一致认为,当务之急不是找工作,而是尽快找到对象,把自己嫁出去。 回到学校,见同学们也都浮浮躁躁,谁也没心思搞什么毕业论文,她们就手拉着手,进到宿舍,有的在电脑上搜索白马王子的信息,有的在翻看科学生活类杂志。 小芸打开收音机,一下子就把小丽和小芹吸引过去了,那里面正播着收听率最高的《玫瑰之约》节目:“亲爱的女士,尊贵的小姐,今天本栏目特别推荐的是,在当今社会上卓有建树的成功先生。第一位,经济学博士,三十四岁,海归白领……” “快听快听,”小芹嚷起来:“小丽,昨天那位很可笑,广告说他阳刚气十足,可是一打电话,原来是个娘娘腔,一点男子汉气质都没有。这位‘海归派’,吃多了生牛排,一定不缺钙,我看符合你的标准吧!” 小丽放下杂志,也凑过来倾听,小芸和另一位同学听得更认真。 收音机里,一个甜美的声音继续在说:“这位先生,国外名校毕业,并在国外创下了一份事业。如今回国,在中关村开发高科技。离异,有一子……” 小丽关了收音机,四个人又议论起来。 小芹说:“我还以为这个不错,原来是在找后妈,到底没戏呀!” 小丽拨拉了一下报纸杂志,不服气地说:“优秀男士,为什么都是离离离?就没有一个未婚的!真邪门儿了!” 小芹嚷着“发哪门子火,别弄地下啊”,拣起登有征婚广告的报纸说:“比来比去,还就是十七号合适。” 小芸说:“就你有眼?人家小丽,早就把十七号定为梦中情人喽!” 小芹抬头望了望小丽说:“这样吧,今儿学校没事儿,又马上面临毕业了,咱姐儿几个都出去玩玩儿,约那位先生出来,看谁的运气好。” 小芸拍手赞成,另一位同学也大叫“这样才公平”。 小芹说:“对呀,生活太平淡,咱也来玩一场自编自导自演的征婚游戏!” 小丽想了想,最终表态道:“行啊,看谁有缘吧!不过,大家都得严守游戏规则唷,同进同退,同行同往……” 四人又笑闹一场,望着墙上的张东健、周杰伦、孙楠等明星海报,憧憬着各自的幸福生活,唱着歌儿,手忙脚乱打扮起来。 7 憨哥把车在服装市场入口停下。他吃力地从后厢中拎出一大包服装,急匆匆一转身,撞掉一位摩登小姐正在吃着的雪糕。 那小姐哇哇嚷道:“眼睛瞎了?这人真是的!” 憨哥笑着给她十块钱,连连说道:“对不起,我没看见,我赔你,我赔……”好话说了一大箩,小姐怒气渐渐平息,骂骂咧咧走后,憨哥才拎起大包,在人流如织的市场中向前挤去。 逛服装市场的,大多都是女性,而且处处奇装艳服,令人眼花缭乱。小丽、小芹、小芸等四位同学,也像一群欢乐的麻雀,在人群中边笑边逛,来到了文秀的摊儿前,看这看那,什么都稀罕,什么都想要。 文秀热情地给她们介绍商品,招揽生意,忙得不亦乐乎。 小芹看中了一条裙子,说道:“这条真好看呀!” 文秀说:“相中了就来一条。新款的,香港刚到的货,小姐你穿上一定漂亮……”边说边热情地为小芹服务。 小丽看看手表,催小芹道:“别挑啦,买衣服下次再说,咱还要去办正经事儿呢!” 小芹想了想,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裙子,说声“对不起”,就被小芸等强拉走了。 “闪开闪开!”拎着大包,憨哥挤挤撞撞地来到摊儿。 文秀一见到他,立即没了笑容,但看他拎来一大包东西,累得满头大汗,心情又矛盾起来,上前说道:“又给你添麻烦了!快放下歇着。”手忙脚乱,又递毛巾又递水道:“这也许是最后一回了吧——这么着,这批新款卖出去,我得正经八百的请你一次客呢!” 憨哥连连说道:“不用不用,我得感谢你出钱为我租车呢,嘿嘿……” 文秀叹口气道:“唉,别说车了,我还能为你继续租吗?” 憨哥不解地问:“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真不明白。” 文秀不想点破有关憨哥回外经贸的事儿,瞅着他这样子,心有所动,说道:“咱不说这事了……无论干什么,别再叫胡喜小朱子搞什么征婚活动了,人家结人家的婚,你在那儿掺和什么!” 憨哥辩解道:“那都是我妈的主意。嘿嘿……其实我……” 文秀赶紧接话道:“其实——找对象呀,远在天边,近在……”意识到此话不妥,脸一红,忙用笑来掩饰:“哪儿不能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憨哥低头,憨憨地说:“是的,没错儿!” 文秀愈发爱看他这样子,正色道:“说心里话,要不是妈拦着,我早就……” 憨哥充满希望地抬头问:“早就咋着啦?” “早就——早就结婚啦!”又是一阵亮笑。 憨哥有点失望,低头道:“那是那是,你长得又漂亮,人又聪明,不愁嫁。” “哎哟——”忽然,文秀尖叫起来,把憨哥吓了一大跳。原来她解开那包,手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发现五彩缤纷的衣裙之中,夹有一块粉红色的雪糕,惊异地拿出来,研究再三,见上面印着口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憨哥做了必要的解释:“刚才撞到一位小姐,是她给……” “不对呀!”文秀打断他的话,一脸怒容道:“人家给你雪糕,你干吗要塞到我这衣服里?” 憨哥抠着脑袋:“这……是她……”话也说不全了。 文秀将那雪糕举到他眼前,调侃一番:“吃吧,她给你的,香得很呢!” “别逗了!别闹这些没意思的事了,别拿我当傻瓜耍好不好?”憨哥忙夺到手,一把将雪糕扔到垃圾箱里了。 俩人堵起了气,谁也不再说话,小芹却又返回摊子来,大声嚷道:“刚才那裙子,让我再看看。” 文秀瞥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小丽她们也追过来说:“算了算了,没时间了!” 小芹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啦,你们先打个电话约他嘛!” 小丽、小芸一听有理,连连说:“对,对……”嫌这儿人多声杂,就到一旁打手机去了。 文秀因雪糕的事儿,没好气地对小芹说:“对不起,不卖了,啥也不卖了!” 小芹一愣,望望垂头侧立一旁的憨哥背影,又望望文秀,笑道:“明白了,两口子正闹矛盾呢!”转身向小丽她们走去。 文秀冲她背后,气呼呼地嚷道:“你才两口子闹矛盾呢!” 摊边的空位上,小芸对着征婚报纸,小丽拨起了号码,她回头问道:“闹哄哄的,把我都吵晕了,这位十七号,电话尾数是多少来着?” “两个六……”小芹从文秀摊那边跑过来,说道:“六六大顺呀,这是个好兆头!你不能打电话,你的声音多柔媚,多娇娜,还不把十七号一下就迷住了?这样不公平!依我看,还是发短信,不要署名。” 小丽说着“你真鬼”,几个姑娘又抱做一团,笑个不停。 呆立着的憨哥,被手机铃声吓了一跳,拿起来,却是一条短信,看完文字,摇摇脑袋,一脸无奈。 文秀望着他的表情,讽刺道:“又是哪位应征小姐发的吧!”夺过手机,边看边读:“韩革先生,我是你征婚广告的应征者,外语学院的学生,请你拨冗面谈。” 文秀交过手机,脸色不佳:“我说‘韩革先生’,”后四个字,她咬得特别重,然后说道:“赶紧给人家回话儿呀,愣我这儿干么?” 憨哥摇头苦笑一声:“不理她。” “哈哈哈哈……”文秀大声笑道:“真看不出,你咋长脾气了?外语学院的呀! 女大学生在追你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憨哥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手里的手机竟不知如何处置了。 小丽等了半天,摇头说道:“咋回事,像咱这条件一打出去,起码能收回一大篇爱情 散文呀!他咋不回话儿?这十七号,架子倒是挺大!” 小芹说:“外经贸公司嘛,门槛儿高。用我手机再发一条试试。”于是,她拿出报纸,对着号码,编起短信来。 摊前的文秀仍在数落憨哥:“你呀,样样都好,为什么总是对不上象呢?” 憨哥抬头问道:“为啥?你给指点指点!嘿嘿……我憨……” 文秀笑着道:“你哪,就是个花花肠子花花心,你花的很呢!哈哈哈哈……就因为这原因!” 憨哥感到委屈,红着脸辩解道:“我一点儿也不花呀!我……”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不想看了。 文秀拿过来看看,指着屏幕笑道:“外经贸公司韩革先生……”抬头说道:“又是一位小姐,还说心不花呢?这么多小姐,为什么追……”她想了想,严肃地问道:“你老实说,那外经贸公司,你是不是又回去了?” 憨哥忙说:“文秀,今儿来,正想跟你商量呢!是这样的,外经贸领导让我再回去,可我……” 文秀表情很复杂,笑道:“那好啊——大好事,大好事——你就赶紧回呗!”转过身,动作激愤地收拾起服装来,不再搭理他了。 憨哥站在那儿,喃喃道:“文秀,你希望我下岗吗?告诉你,我下岗也没犯错误,也没搞腐败……” 文秀猛地转身道:“得得得,你腐败去嘛,找十个八个女人也行啊!现在,你不是更有条件了?” 憨哥急得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叹口气,一脸无奈道:“文秀,你也不信我的话呀!不说了,我走了,有事儿言语一声儿。”垂头丧气地离去。 小芹她们仍然没收到回话儿,就指点着报纸说:“这十七号儿,还说什么随时可以面谈,连个短信也不回!” 小丽说:“管他呢,既然出来了,咱姐儿几个干脆去单位找他!” 小芹也说:“对呀,田娜娜找外经贸那男朋友,第一次就是直接去单位的!她那才叫新潮呢,咱们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 小丽拿定主意,挥手说道:“姑娘们,快行动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们来路边打车,却出现了问题:一辆辆 出租车从眼前驶过,就是不拉她们。 小芹说:“咱人多,人家拒载,还是分两辆走吧。” 小丽不同意这个方案,说道:“去见十七号,有先有后,机遇不平等,那怎么能行?不符合游戏规则嘛!” 小芸仍然不死心,说道:“我就不信,几朵花儿开在路边,没有一个的哥动心的?对,四人一起,才叫公平!” 憨哥刚把车开出停车场,就被小芸她们截住。 小丽上前说:“师傅,去外经贸公司,知不知道地儿?” 憨哥说:“外经贸公司?太知道了,上车吧!” 小丽、小芹对视而笑,边上车边说:“还是这位师傅心肠好!前面那几个有钱都不知道赚!还对媒体抱怨,说是汽油费太高。” 8 憨哥刚走,小红乐呵呵地跑回来,手里还举着一束红玫瑰,笑着说道:“太有意思啦!真逗!哈哈哈哈……今天是个好日子……” 正在收拾服装的文秀回头问道:“啥事这么高兴?看把你美的!你表姐那事成了?” 小红说:“文秀姐,是这样的。这回呀,我把我表姐事先安排坐好,把她的双拐藏起来,你猜效果是什么?” 文秀摇摇头道:“残疾人征婚,难着呢!我哪知道她的效果?死丫头,快说!” 小红一边夸张地表演她表姐的坐姿,一边说道:“就这样,就这样,很优美,那位应征男士,一下就迷上了我表姐,说她太像王思懿了,又赞美她富贵大度,品貌超群,又为她献花!哈哈哈哈……” “那男的如果说你姐像潘金莲,那不是骂人吗?” “不是的,人家真的是赞美啊!” “不说那了,后来呢?” “他呀,请表姐去吃西餐……我可不能让表姐挪窝呀!我忙说,她吃过了,我替她去。那人只好请了我这红娘一顿,你说逗不逗?哈哈哈哈……” 文秀拿过红玫瑰,想了想说:“这样最浪漫,这样最刺激。小红,你也给我当红娘吧,也让他给我来献花……” 小红立即止住笑,问道:“他?他是谁?” “别打听,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行啊行啊,怪不得你这么沉得住气呢!哈哈哈哈……” 文秀想了想,也跟着大笑起来。 小红去自己摊上收拾货物去了,文秀仍在摆弄那束红玫瑰,自言自语道:“没错,没错……是憨得可爱。不过,也叫人琢磨不透呀!如今更加……”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忙喊了声:“小红,帮我看一下摊儿……”扔下那花,撒腿就向外跑。 小红应了一声,正将三五顶帽子叠在头上,手里也全是帽子,不解地望着文秀的背影道:“啥事这么急?”没想到一伸脖子,所有帽子全落下来了,街上路人大笑开怀。 像一群小麻雀,这么能闹腾。(1) 1 街上的车,前头望不到头,后头望不到尾。 夏利车里,小芹、小芸等三人挤在后排,小丽与憨哥并排而坐,她努努嘴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呼他还不回话儿,架子倒不小!不过一米六几的小个嘛!我穿高跟儿鞋还比他高出半头呢!” 憨哥在专心地开车,小丽又一次侧脸道:“师傅你说,男人不上一米七,是不是二等残废?是不是不达标?” 憨哥笑道:“这……也有个儿矮的嘛。嘿嘿……你像我,个儿就不高……” 后排的小芹说:“师傅说得对,剑桥大学有个研究成果,男人个儿矮,官运高。你像那个……”忽然不往下说了。 几个人一听这话,又闹起来,都说有道理。 小芸接着说:“小丽,今天如果你有缘,日后发达了,可别不认老同学呀!” 小丽自信地说:“放心吧,我要是能成功,把你们仨全办出去。咱学这行儿的,事业前途不在国内。” 小芹想了想说:“你看田娜娜的男朋友,为了WTO,忙得今天美国,明天欧洲,全世界都转过八遍了。我呀,这次要是运气好,搞定了他……” 红灯一亮,车停住,惯性使小芹的双手伸过了护栏,悬在憨哥肩上。 小丽回头问道:“又怎样呢?”见小芹的手之后,大笑道:“哎呀呀,你这双又白又嫩的纤手,搞定谁呢?哈哈哈哈……” 小芹不好意思起来,瞅了一眼憨哥,忙缩回手道:“这是哪跟哪儿嘛!” 几人大笑不止,憨哥也嘿嘿了两声,等着绿灯的开启。 小芹望着憨哥背影,忽然说道:“这师傅,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憨哥说:“我可从没见过你们呀,像一群小麻雀,这么能闹腾。” 小芹 大众情人 第 8 部分阅读 撩撩头发,小声对小芸说:“咋这么眼熟呢?错了吗?” 2 “空中小姐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同意,我还不稀罕呢!还说带我去美国,不定什么时候飞机掉下来,连我这把老骨头都找不到了!哼……”韩大妈坐在电视机前,并没有看那上面演的是什么,边想边说:“金秘书也不行——那个李卫玉也不行,我儿子如今又去外经贸了,条件还得提高,我还是去那里看看……” 婚介所里,刘主任正在打发着一个个征婚者,忙得不亦乐乎,韩大妈就匆匆进来,开门见山问道:“怎么样,有应征的吗?” 刘主任说:“瞧你急的,好像是给自己找对象。” 韩大妈拉住她的手说:“我的好刘姐呀,你可不能拿我这守了半辈子寡的人开玩笑啊!你最清楚,为了这个儿子,我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啊!” 刘主任安慰她说:“大妹子,咋又开始忆苦思甜了?别抹泪疙瘩呀!” 韩大妈说:“我能不伤心吗?” 刘主任拿起暖壶,在杯子里放好茶叶,边倒水边说:“是啊是啊……我记得生孩子那会儿,你在西床,她在东床……” 韩大妈激动起来:“不对不对,我在东床,那个女人在西床,我犯心脏病,她还跟我横……” 刘主任停了倒水的动作,眼睛瞪得老大,喃喃道:“这么说,孩子搞错了?” 韩大妈开始紧张了,站起身一把抓住刘主任的胳膊,高声大气嚷道:“你说什么?我生的是闺女?” 刘主任回过神来,放下茶杯,幽幽地说:“那时闹‘文革’,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我也实在记不清了……” 韩大妈摇着她的胳膊吼道:“不!我生的是小子!韩革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突然,她心脏病复发,喘气困难,大汗淋淋。 刘主任和小赵急忙扶住她喊:“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韩大妈用颤抖的手指着口袋,嘴巴一张一张,但是说不出话来。顿时,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喊着:“快送 医院……” 毕竟是护士出身,刘主任显得很有经验,说道:“大家都别乱——她这是心脏病突发……”从韩大妈口袋里掏出药来,边给她喂边说:“大妹子,没关系,不要紧。”又对小赵说:“快拿水来!” 在刘主任的护理下,韩大妈很快苏醒过来。她长出一口气,缓缓说道:“韩革,他是我生的呀……我生的……” 刘主任等人也松了口气,边给她喂水边重复她的话:“是你生的——没错——韩革是你生的……” 小赵捂着胸口说:“韩大妈呀,你这会儿是好了,可是把我吓出心脏病来了。” 韩大妈说:“唉,我这都是几十年的老病。” 刘主任说:“可不是吗?当年你生孩子的时候,就是这么危险,把整个妇产科搞得鸡飞狗跳,那个乱劲儿呀,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众人望望刘主任,又望望韩大妈,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3 轿车下了二环,转过一条街道,小丽说了声“到了”,憨哥就把车停了下来,望着雄伟的大厦,他百感交集。正愣神时,小芹催促道:“师傅望什么呢?咋不给撕票?莫非你这是 黑车?” 憨哥急忙收回神,笑着撕票道:“你们到这儿来,办什么事儿?” 小丽不屑一顾地说:“我们来这儿爱干什么干什么,碍你什么事儿!” 憨哥碰了一钉子,说道:“是不该问,那也是,那也是。”开车离去。 小丽她们整整衣襟,拿出小镜子,又补了个妆,却被保安拦住,一个个撅着嘴儿,在大厦不远处的雕塑边发起了短信。 憨哥开车正准备上主路,手机响了,他放慢车速,拿起来看时,上面写着:“请你马上到外经贸公司门前来,有急事……” 他在路边停住车,想了想道:“急事?公司找我干啥?”再看看手机,害怕耽误了正事,就掉了个头,回到了外经贸大厦。 雕塑边的小丽等人一边诅咒着那该死的门卫,一边守株待兔,等待着十七号的出现。 小芹说:“小丽啊,亏你想得出,咱隐蔽在这儿,就看这回了!我听说,田娜娜第一次来这儿,横竖进不去,气得在外面直哭,就是她男朋友下楼,才把她接进去的。” 小芸没听她的话,指着前方叫:“你们看,你们看……” 她们看见,憨哥与两位进来的工作人员热情握手问候之后,从大门里走出来,脑袋仰得老高,正向四处张望。 小丽诧异地说:“你们说怪不怪,刚才开车的那位司机,没见他开车进去呀,他有什么门路?他咋从里面出来了?” 小芹说:“快看快看,他在那儿转悠什么?” 小丽说:“还用问?在等人呗!” 小芹说:“没准人家也有约会呢!他在等外经贸的女朋友吧?” 小丽推了她一把,笑起来道:“别逗了,瞧他那人的长相,哪有那好事?那傻样儿,谁跟他约会?哈哈哈哈……” 四位姑娘指指点点,搂在一团,大笑不止。 4 韩大妈从婚介所回家,嘴里唠叨着:“我的儿子,我生了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这么大,那一年闹 地震,滚到运河里,险些就没命了……”忽然一愣,在胡同里,对面走来了文秀妈。 文秀妈也愣了一下,本来她是走在边上的,此时,却故意跨到路中间,用意很明确,就是不想让道。 韩大妈见状,也不相让,在路中央与她迎头对进。俩人越走越近——俩人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决斗。 当走到一起时,韩大妈憋了半天,终于先开口了:“存心呀!别挡道好不好?” 文秀妈说:“这又不是你一家的,凭什么让我走边上?” “你欺负人惯了,还想耍横呀!” “谁横谁横?你才不讲理呢!” 韩大妈指着文秀妈吼叫:“我没功夫和你纠缠,你闪开!” 文秀妈哪里肯依,挺着胸膛说:“你让开,你让开……” 俩人几乎要打起来了。这时,闻讯跑来了王大爷,他赶紧上前劝架:“唉,你们这俩人呀,咋跟小孩似的,快别闹了,让人家见笑……”先将文秀妈劝走,又来劝韩大妈道:“大妹子,别生气了,当心心脏病,身子骨要紧呀,快回去吧!” 文秀妈骂骂咧咧进了自家院门。 王大爷见韩大妈提着东西,十分殷勤地要帮她拎:“大妹子,我送你回家吧!” 韩大妈还没有解气,摔开他的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回!”一边唠叨着,一边向自己家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王大爷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只好挥挥手说道:“那……大妹子,那你就好走……” 回到家,韩大妈喝了口水,冲前院呸了一口,算是把霉气吐出去了。提提精神,觉得无事可干,就拾掇起憨哥的黄挎包、行军壶、背包带等物来。 院外传来“大妹子,在家吗”的喊声,居委会主任张大妈来了。 韩大妈急忙笑脸相迎道:“我在家!快请屋里坐,瞧我这儿乱的……” 张大妈戴着袖标,一手拎包,一手拿着笔记本和材料,坐下说道:“你可是好久没过组织生活喽!” 韩大妈不解地道:“他张大妈,你弄错了,我不是党员。” 张主任哈哈大笑道:“我是说,咱那练剑练拳扭秧歌、锻炼身体的组织活动呀!” 韩大妈不好意思地跟着笑:“是啊,儿子憨,你是知道的,他的那些事,缠着我整天走不开呀!” 张主任说:“大妹子,我看你整天废寝忘食,不屈不挠地奔波,有结果吗?” 韩大妈叹息摇头道:“难啊!他爸死得早,我又当妈又当爸,一把屎一把尿……”又她抹起泪来。 张主任急忙劝慰道:“又来了?又来了不是?你这情况,光在我面前,就说了不下二百遍。” 韩大妈抹去泪,为张大妈泡茶递水道:“老姐姐,请喝茶,我再不说了。” “这就对喽,免得让人烦你。” “那是,那是……” 5 “警车?”憨哥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很荒唐——当初这儿,是停着警车的呀!吕主任是被押走了,陈主席还表扬自己呢。他抠了抠脑袋道:“那事解决了呀,谁找我?”转来转去,不见有人,正准备离去,小丽等人跑了过来。 小芹笑着问道:“开车的师傅,我们刚才看见,你怎么可以进院儿的?” 小丽也说:“他们都和你打招呼,和你握手,你跟这儿很熟吧?” 憨哥见到她们,笑道:“公司那么多人,也认不全。”转头又在寻找,自言自语道:“谁约我的?” 小芸她们这就围住憨哥,直截了当地问道:“师傅,我们想打听一下,有个叫韩革的先生,你认识吗?” 憨哥愣住了,说道:“怎么?” 小丽和小芹对视一下道:“你认识?我们约他……” 憨哥惊异的望着她们,心里暗道:“闹了半天,是她们约我呀!可我并不认识她们……”忙对着小丽小芹说:“我就是韩革,你们有什么事儿?” 听了这话,小芹、小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丽说:“不对吧?” “我真的是韩革。” 小芹从包里掏出征婚广告,还想核对些什么:“这上面明明写的……” “甭看了!”憨哥用手挡了一下那报纸,说道:“没错,就是我。” 小丽吃惊地张着嘴道:“怎么会是你呢?”又扬头看一看外经贸大厦道:“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实在无法把这个人和这个地方联系在一起。 憨哥正尴尬时,过来一辆 奥迪,缓缓在小丽、小芹她们身边停下。车里,一位领导模样的人笑道:“小韩子呀,我正要找你呢,走,跟我到办公室去!”憨哥一看,此人正是工会的陈主席。正想说话,陈主席不由分说地将他弄进了车里,望着小丽、小芹等人,对他说:“喝!佳丽如云,你这是在忙什么呢?你不是婚姻困难户吗?” 车开走了,小丽嚷道:“喂——你怎么说走就走呢?” 憨哥探出头道:“你们等会儿,我马上出来,把一切都向你们说明白……” 小丽她们等了很久,见这儿树木茂盛、花草芬芳,景致非常优雅,不远处,有人在打太极拳,有人在散步,小芹就从包里掏出英语课本,背起了单词。她的行动却被小丽、小芸等人骂做书呆子,丢了西瓜去拣芝麻……正嬉闹时,憨哥果然没有失信,从大厦里出来,急着要去拉活,就简单地把自己和这儿的关系说了。 小丽打断他的话说:“行了,行了,我明白了。” 小芹表情仍在惊讶之中,说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憨哥擦去额头的汗,诚恳地说:“你们都看见了,我刚才去领导那儿,就是向组织上说明情况,我不适合在这大楼里工作,所以……其实,是我妈非要让我赶那时髦,我真的没办法呀!” 小芹说:“真逗,我们毕业还没有上岗呢,你却主动要求下岗了——怎么偏偏征婚就撞到一起去了?” 憨哥笑笑:“嘿嘿……我也搞不清,都是我妈……对不起你们了!对不起……” 小丽说:“我真不明白,外经贸这么好的工作,你干吗推辞呢?” 憨哥一本正经说:“我是个普遍人,只能做平平凡凡的工作。那儿都是国家的人才,我在那儿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很难受呀!” 小芹说:“看得出,你这人很坦诚……” 小丽却拉着小芹说:“别瞎扯了!今儿,才知道啥叫无聊。咱们走吧!” 她们正准备离开,憨哥忽然鬼鬼祟祟,蹲下躲在小芹背后,小声道:“帮帮忙,千万别动……” 小丽、小芸等人大吃一惊,嚷道:“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 憨哥无法解释清楚,小声说道:“求求你们,别嚷呀!” 小丽瞅着憨哥那怪诞样子,对小芹说:“看看,这不像特务一样,你的眼光真有问题了,还说这是个老实人呢!” 憨哥央求道:“愿说什么说什么,希望你们一定帮帮忙吧,帮帮忙……”抖抖瑟瑟,一头大汗,躲在小芹们身后,紧张地说着:“她怎么也来这儿凑热闹?” 在大厦那边,文秀四面里张望着,寻找着,一脸官司,走了过来:“刚才,好像是看见他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他手机上明明显示着‘外经贸门口’,该在这儿呀……” 小丽、小芸正纳闷,很不情愿给憨哥当掩蔽物,小芹也道:“这人真是的!”希望这鬼把戏快点结束。 6 韩大妈并不在乎张主任批评她不参加“组织活动”的事情,而是觉得,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老街坊,今天可得跟她好好絮叨絮叨儿子的婚事,直说得口干舌燥,大汗淋漓。 张主任瞅见她嘴一停,赶紧加了个塞儿:“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算了,咱不谈这个了……” 韩大妈将茶水递给张主任道:“不说了不说了,一说这我就闹心。老姐姐,喝水……” 张主任喝了一口茶,咳了一声,打开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花镜戴上,然后认真地说:“绕来绕去,你把我引沟里了。今儿,我来正经有件事呢!我这是挨家挨户登记,这会儿走到你家来了。” “啥事?” “计划生育的事儿,上级要求人人登记,不留死角。” “我当是啥事呢?我这个家,有什么生育可计划的?” 张主任指点着红头文件说:“看看,认识有问题不是?这可是国家大事呀!” 韩大妈说:“我这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我老都老了,守寡这么多年,还用得着计划吗?” “你儿子呢?” “我儿子都三十了,刚不是说过,还没对上象呢,计划个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我的大妹子,他迟早要结婚的嘛。计划生育工作,必须走在头里才行呀!”张主任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小韩子,有三十了?” 韩大妈眼中又湿润了:“怎么没有?‘文革’时上山下乡那年生的……我是心脏病患者,那时大夫就说我不能生孩子,可我偏要生,险些丢了这条命……” “对对对……”张主任打断她的话说:“一晃就三十年了!我记得你醒过来那天,我们街坊们都去医院看你,你乐得像孩子似的!” 韩大妈自豪地笑起来:“谁说不是?” 张主任说:“那天,你躺在西床上,文秀妈躺在东床上,街坊们……” “不对,不对,你咋也糊涂了?”韩大妈猛地站了起来,打断她的话说:“我在东床,她在西床,我生的是小子,她生的是闺女。” 张主任愣了一下道:“噢……那也许是我记错了。” 韩大妈这才释然地坐下,说道:“你肯定是记错了,有时候你明明拿着奥运宣传材料,却说着注意防火的事儿,忘性大着呢!” 张主任挥挥手,打开一个本子道:“那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忘了也正常,咱不提它了。这儿有个表格,我给你念念——新婚家庭,是计划三口之家,还是丁克之家?是计划……” 韩大妈说:“等等,等等,你念的,啥叫‘丁克之家’?” 张主任解释道:“丁克之家呀,就是男女双方自愿不要孩子。” “不行不行!”韩大妈急忙打断她的话道:“我儿子不过那生活……那我们老韩家不断子绝孙了?” “大妹子,你不知道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时兴这啊!” “我不管别人,我家可不赶那时髦。” 张主任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来,忙从包里取东西,笑着说:“哎呀呀,瞧我这记性!你看,你看这是啥?”笑哈哈地从包里取出一个红本儿道:“你们家被街道评为‘计划生育光荣之家’了,这是光荣证,快拿着!” 韩大妈一惊,接过本儿道:“我当是你要让我看什么呢?”疑惑地打开看:“这……还是这……” 张主任笑道:“刚才在居委会临来时,还惦记着给你送本儿的,来到却忘了,哈哈哈哈……这可是荣誉啊!” 韩大妈嘴撅得老高,交出那本儿,说道:“老姐姐,我不要这!” 张主任吃惊地问:“那你想要什么?要奖金?” “不不……至今儿媳妇都没有,我——我要儿媳妇呀……”韩大妈说这话的时候,几乎要哭了。 张主任生怕又被绕进去,赶紧从憨哥家告辞,想着工作,来到了文秀家的院内。没见到要找的人,就和几位老头老太太说起话来。 王大爷挤上前去说:“如今,搞人口普查,可要细致呢,千万别搞出错了……” “谁说不是?”张主任举着手里的本本说:“我呀,总在想,小韩子和文秀,当年会不会是抱错了?” “你说什么?”几位大妈吃惊地问道:“这俩同日生的孩子,难道会搞错?几十年了,这怎么可能呢?” 王大爷说:“那年代的确是乱……”忽然停了口,说道:“她最不愿意提这个,咱别惹她生气,闹腾起来谁都烦心。” 张主任和几个大妈向门口看去——原来文秀妈回来了。她感到气氛有些异样,说道:“大家都在这儿呀!刚才,打老远我就听见这儿热热闹闹的。我一到,你们干吗都不说话了?有啥新鲜事儿,说出来也让我乐一乐呀!” 有一位大妈想说什么,王大爷急忙制止住,把话岔开道:“嘿嘿……文秀妈,我们没说什么,刚才在排练秧歌呢……” 张主任也含糊其辞地说:“对对,我们又排了一个新段子……” 王大爷顺着张主任的话往下编词儿:“这新节目很不成熟,嘿嘿……所以,你一来,我们就不敢练了……” 众大妈也附和着嚷起来。 文秀妈摇摇头说:“这有什么?你们练啊,只管练啊……”边说边向自己家走去。 张主任将红袖箍胳膊举得老高,说道:“你等等,我正要找你填表呢。”就跟着文秀妈进了屋。 7 外经贸大厦旁边的花坛,憨哥仍然在小丽她们身后躲躲闪闪,十分紧张地望着越来越近的文秀,焦急地说:“帮帮忙,千万别让她给看见了……” 小芹也看到了文秀,低头对憨哥说:“我认出你了,你那卖服装的爱人找你来了!” 小丽一听,就火了:“什么什么,这人有家庭,有老婆,还搞什么征婚?骗子,派出所去!” 憨哥急忙解释道:“不是的,她是街坊邻居,我真的是个单身汉……” 小芹指着他揭发道:“不对不对,我在服装市场时,明明看见你们俩口子在吵架斗气——我说嘛,这一路,总觉得这人眼熟!” 小丽说:“甭跟他废话,咱去报警,为民除害!”小芸也说:“就是的,现在社会上,骗婚骗感情的色狼多得很呢!”四人气愤地声讨起了憨哥。 这时的憨哥,一脸无辜:“我……我冤啊!不信,你们去问她……”他从人缝中指着向这面张望的文秀,心里暗道:“完蛋就完蛋,我豁出去啦!” 小丽回头道:“你说你说,她既然不是你老婆,你咋这么怕她?” 憨哥支支吾吾说:“我……我欠她的债……欠她的钱……” 小芹见文秀已经走了过来,就说道:“算了算了,我们权当做好人好事儿吧,我们也不通过她来证实什么了。” 小芸也说:“他像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小丽似乎消了怒气,说道:“好吧,看你怪可怜的,我们就帮帮你!”用身子护住他说:“反正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你又不能把我们怎么着……” 文秀又看到刚才在她摊子那几个女生,很不理解地说:“你们怎么在这儿?” 小芹说:“服装丢了?找什么呢?” 文秀高扬着头说:“刚才好像看见他就在这儿的……就在这儿的……”不想理睬小丽她们,又寻找起来。 憨哥慌乱地躲向一侧。他太紧张了,一时没蹲稳,倒了下去,胳膊就在文秀的脚边。但一动不敢动,生怕暴露目标,暗道:“文秀啊文秀,千万别低头,看见这副德行,我就没法再活啦!” 小芹冲文秀问道:“你说的‘他’?他是你什么人呀?” 文秀想起小芹说过“两口子吵架”之事,没好气地说:“是猫儿是狗儿,你管得着吗?”只顾张望,高跟儿踏着憨哥的手掌,疼得他咬牙咧嘴,大汗淋漓,但不敢吱声儿。 小芹低头发现后,“扑哧”一声,捂嘴而笑。文秀一转头,小芹立马扬起头来,大声说道:“好像到那边去了!” 文秀的 高跟鞋,在憨哥的手掌上刚踩过来,又踩了过去,并在上面停了停,这才挪开他的手,白了她一眼,说道:“有什么可笑的?”向前方寻找去了。 直到这时,憨哥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向外看,长出一口气,心里道:“我没死,谢天谢地……” 小丽低头说:“喂,警报解除了!” 小芸不解地笑道:“你怎么趴在地上了?” 小芹知道原委,开怀大笑道:“他这手,刚才和人家那脚丫子握手呢,哈哈哈哈……” 憨哥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打土擦汗,抱着手,抖抖颤颤道:“没掉就好!谢谢你们呀!” “谢?”小丽俏皮地笑道:“你打算怎么谢?” 小芹一想,上前说道:“师傅,你不是在那儿干过吗?给我们介绍些外经贸的小伙子,成不成没关系。” 小丽、小芸等人也都嚷起来,闹着要他还这个人情。 憨哥抠抠脑袋说:“是啊是啊!刚才拉我进去的那位,就是工会陈主席呀,专门管为单位的小伙子解决个人问题的。改天,我领你们一起去。公司的小伙子中,博士、硕士多得很呢!” 小丽、小芹、小芸她们喜出望外,高兴得拉住他的胳膊直摇道:“师傅呀,今儿遇到你,真是太棒啦!” 憨哥的手疼痛难耐,嗷嗷直叫…… 8 张主任离开后,韩大妈看着那“计划生育光荣之家”大红本,又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天。她摇头笑笑:“嗨嗨……光荣,光荣,年年光荣一回,不要还不行,嗨嗨……真邪乎!我们老韩家,怎么尽得些这?” 原来桌上,被韩大妈摆了一大堆此类的红本儿,怒气冲冲道:“发了本儿,她到哪去了?今后,再给我发这些,我可要跟她急。” 前院里,张主任也给文秀妈发了个这样的本儿,也向这一家宣传了计划生育的重要意义,然后话题一转,说道:“听说老文从香港又去了台湾,在那边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呀!你们不还通着信吗?” 文秀妈叹了口气道:“唉……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惦记我和文秀,我打听他又有啥用?” 张主任说:“如今改革开放,大陆和台湾联系的不少呢!咱区里的红十字会,把你家的情况都列为重点了,还说帮你联系那边……” 文秀妈打断她的话说:“不提他了,谁叫他家过去是老财,压迫剥削老百姓!” “哈哈哈哈……”张主任笑道:“你呀,怎么还是‘文革’时造反派说的那话?前几天,人家台湾的连战和宋楚瑜都来了。你想想,他也怪可怜的,年纪轻轻,一天也没有剥削过人,愣是被戴上高帽子,白天晚上游街批斗!” 文秀妈抹起泪来:“是啊……他当时那惨样儿,我现在都能记得起,只要一闭上眼,那时的情形就在我面前了……” “别哭别哭,”张主任安慰她道:“他呀,是被批斗怕了,才出去的呀!” 文秀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怪伤心的,咱不说他了。” 张主任说:“这么多年,你容易吗?怎么能不说呢?你赶紧翻箱倒柜,找找看,有没有资料呀、线索呀,我上报区里,尽快让你们这个家也团圆团圆。” “唉……”文秀妈叹道:“这么多年了,我哪保留那些?” “找到了就赶紧交给我!”张主任戴上老花镜,看着笔记本说道:“文秀妈,如今搞人口普查,上级要求一定要搞准确,下发了十几张表格呢!”边说边翻着一些表格。 文秀妈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说道:“人口普查……那就查呗,我们这个家,就我和文秀俩人。” 张主任想起了什么,说道:“刚才我去……”急忙改口道:“那年人口普查,就有人反映,说是当年‘文革’那会儿,你和韩大妹子同时生孩子,会不会把俩孩子抱错了,我一直在琢磨……” 一听这话,文秀妈猛地站起道:“不可能,不可能!当时我一醒来,抱着的就是我的文秀啊!她那时正犯心脏病……她那人越来越怪,咱不说她了……”想了想,坚定地说:“文秀肯定是我生的。” 张主任说:“文秀妈,不瞒你说,多少年来,我心里总有点怀疑呢!这么着吧,这些普查表你先别填,好好想一想再说。” “这不明摆着的,我不用想!”文秀妈说。 没那些事,我真的不花心!(1) 1 张主任又提起了几十年前的事情,把文秀妈搞得心烦意乱,顾不上给文秀做饭,说着“太阳快落了,我得堵住她”,急匆匆向鹊桥婚姻介绍所跑去。 刘主任下班刚要出门,文秀妈就拦住她说:“刘姐,你等等。” 刘主任看她满头大汗,就说:“瞧你这,家里失火了?啥事这么急?” 文秀妈上前来,拉住刘主任的胳膊道:“是这么回事,这不在搞人口普查吗?我们居委会的张主任刚才来我家,她……她……” “她怎么了?” “她来说文秀的事儿……” “怎么回事?” 文秀妈气喘吁吁地说:“文秀当年是你接的生,我在产床上,昏昏迷迷听你说过‘生了个小子’,你这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刘主任吃了一惊:“这……” 文秀妈急切地说:“你说呀,你说呀!这很重要!” “我……”刘主任支支吾吾起来:“当时那么乱,又事隔三十年了,我也记不清了呀!” 文秀妈的眼睛,直直地盯住对方:“那么,刘大姐呀,你总能记得我生的是闺女还是小子吧!” 刘主任想了想道:“时间太长了,我记得不真,也许,那男孩是你的……” 文秀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嚷道:“怎么也许?” “那你要让我说什么呢?” “文秀是我的孩子。”文秀妈说:“她真的是我生的呀!” 黄昏,美丽的晚霞映红了西天。憨哥收车,一开进胡同,见文秀正在从三轮车上向院儿里卸服装,赶紧把车在自己院外停好,就来帮她了。 文秀撩起散落在腮边的秀发,望着他说:“今儿穿得怪整齐,不会是为了迎接奥运,单位特意要求的吧?我想呀,你一定又相亲去了吧?” 憨哥连连说着“没有没有,奥运会还早着呢”,动手干起活来。 文秀望着他那样子,笑了起来,忽然问道:“你今儿去外经贸公司了?” 憨哥忙说:“没……没呀……”在掩饰中,他不知不觉脱下手套,用胳臂擦起汗来。 文秀停了干活,自言自语道:“他没去?这事儿奇了……” 憨哥卖力地搬着东西,院儿里有大妈大爷们的声音不时传出:“又来帮忙了,待会儿进院儿坐坐……”他笑着道:“前后院儿住着,不用客气。” “哇,我的天!”背后的文秀惊叫起来:“你,你的手,这是咋啦?” 憨哥回过头忙说:“没,不碍事儿!”文秀想要看个究竟,他急忙藏起来。 文秀说:“这可不是雪糕……这一回,说不定是哪位小姐给踩着了吧?”仰头大笑起来。 憨哥脸红气短,说道:“没没……没那些事,我真的不花心!” 文秀止住笑,正色道:“憨哥,肿这么厉害,是怎么搞的?快让我瞅瞅……” 憨哥满头是汗,把最后一包卸下车来,喃喃道:“不……不用了,干活的人,手是经常会受伤的,你别大惊小怪。” 文秀气了,说声“谁稀罕看你的手”,推起空车,咣咣啷啷进了院儿;憨哥也想进去帮忙,文秀却“哐”地一声把门给关了,险些碰了鼻子。 门外夕照中,憨哥低着脑袋,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声冲门甩了一句:“问谁?就是你这小姐给踩的!哼,还追到外经贸去,踩住就不放!” 2 憨哥总在努力,总在忙碌,想着要在尽快的时间内把文秀那钱给还上。否则,一个大老爷们,在人家面前说话,老是挺不起腰杆。顺义、昌平那些地方,孟师傅他们都说长道儿不安全,经常发生杀人夺车的事件,可他不听那一套,越是远越拉。这天上午,他跑了一趟房山,又跑了一趟首都国际机场,把客人拉到民航大厦门前,停住车后,就忙着为那位女乘客将行李取下来,放好在行李小车上。 那女士很感谢,边拉着行李走,边挥手向他致意。他下意识作了个敬礼动作,发现不妥,赶紧改过来,也向女士挥手。正笑着,却猛地紧张起来。 原来,从民航大楼的旋转门里,走来了空姐肖铃。她也看见了憨哥,顿时停了脚步,俩人都愣住了。 忽然间,一个留着小平头的男子,将憨哥撞倒,蹿上前去,一把夺过正在愣神的肖铃的手袋,喊着“抓坏人啊”,就往人群中跑。 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呆了,肖铃这才发现东西被抢,惊恐地喊叫起来:“不好了,有人抢劫,那小平头……那小平头……快抓呀!” 憨哥从地上爬起,揉揉眼睛,认准了那个作案歹徒,三步并做两步,冲进人群,揪住那家伙的衣领喊,“狗东西,光天化日就敢抢呀!”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将抢到的东西扔到他怀里,三撕两拽,挣脱了他的手,迅速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民航大厦门口的人们,正在喊着“小平头小平头”,憨哥已经来到肖铃面前,气喘吁吁说:“那家伙真狡猾,让他逃掉了!现在社会乱,可得小心自己的财物啊!”郑重地将手袋交给了肖铃。 周围的人一下拥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这位空姐,你不是要抓小平头吗?是不是这家伙抢了你的东西?怎么回事,咋又送回来了?”更有一些喜欢凑热闹的人,义愤填膺起来:“贼喊捉贼呀,小平头这把戏玩得不新鲜,快快,把他扭送公安局!拿出电棍,不用审就清楚了!” 一时喧声四起,把憨哥的脑袋都吵晕了,他抠抠自己的小平头,急忙申辩道:“我不是坏人,真的不是!”急得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指着肖铃说:“你们问她好了,她知道我是谁!” 肖铃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发现手袋里的 信用卡、手机等物品并没见丢失,说了声“东西没少,别追究了”,优雅地挥挥手,让人们散去,又盯着憨哥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时,那位拉着行李的女士见没了危险,才喊道:“肖铃,你没事了吧?我回来了,快来帮帮我……” 肖铃应了一声:“哦……陈蕊蕊,你们航班提前进港了?我这就来……” 那位叫陈蕊蕊的空姐,跑上前来,欢乐地抱住肖铃,俩人有说有笑,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憨哥见她们在亲热,转身要走,肖铃却说:“喂,我有话问你呢!” “有事儿?”憨哥只好停下,瓮声瓮气问道:“啥事儿?” 陈蕊蕊惊奇地望望憨哥,又望望肖铃,说道:“你们俩认识?” “何止是认识!”肖铃想了想,摇摇头,忽然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陈蕊蕊不解地问:“怎么回事?你俩有故事?快给讲讲。” 肖铃刚想说话,从东边来了李亚男。她边跑边嚷:“铃铃,快给定一张今天去上海的机票,我要去提货呢!” 肖铃转身应道:“表姐,这么急啊!你不是要去深圳的吗?咋又要去……”她见李亚男已经不再看她,而是盯着憨哥直瞅 大众情人 第 9 部分阅读 ,还不无亲热地说着:“师傅——咱又见面了,你近日还好吧?” “还凑合!嘿嘿……马马虎虎……”憨哥抬头问道:“你怎么样?” 李亚男被他的回答逗笑了:“我也——马马虎虎!哈哈哈哈……我也——还凑合!哈哈哈哈……” 一阵亮笑,使憨哥很不自在,不由得低下了脑袋。 陈蕊蕊拉了一把肖铃笑道:“你咋回事,傻看什么?你表姐和这师傅,有点那个意思!嘻嘻……你看你看……” “去去去,”肖铃说:“他们呀,不过是一面之交。” 陈蕊蕊笑着说:“是吗?可是,我看你表姐已经是一见钟情了!哈哈哈哈……我的眼力没错!” 肖铃认真起来:“我怎么没看出来?” 憨哥结束了尴尬,抬起头来,对李亚男说:“你忙着——那我这就走了!今后如果遇到难事儿,用得着我的时候,就吱声。”转身准备离去。 “回来,回来——”李亚男赶紧嚷道:“我这就要去机场,你能送我一趟吗?”又向肖铃挥挥手道:“站那儿干吗?还不赶紧给我弄张十二点三十分的票……” 肖铃望着他俩,觉得实在不可思议,陈蕊蕊却伏在她的耳边说:“怎么样?你姐对他有意思吧——爱情探测气球已经放飞了!” 李亚男见肖铃不动,催促道:“你们嘀咕什么呀?铃铃,赶紧去呀!” 肖铃回过神来,忙说:“表姐,我这就去……”又对憨哥道:“韩……韩先生……”她不知如何来称呼憨哥了,只好说:“麻烦你等会儿……” 陈蕊蕊搂着肖铃的肩膀说:“这不正好吗?肖铃,咱进去弄票,让他俩在这好好谈谈!”又向李亚男挤挤眼道:“帮我看着行李——你们谈,你们谈……嘻嘻……”就和肖铃一起进了旋转门。 3 “论文论文,烦死了!当代大学生又不是木头,本来就应该加强情商嘛!这该死的论文,把咱都变成机械系的了!”小丽在宿舍发起了脾气,将准备了多时的论文底稿撕了个粉碎,顺手扔进了垃圾篓。 小芸却不急着论文,瞥了瞥小丽,继续听自己的收音机,她被播音员的声音吸引住了:“现在是《玫瑰之约》节目时间,在这次节目中,特向各位女士推荐一位最新成功先生,他是互联网某财经网站负责人,经济学博士,短婚史,但无子女——有关他的详细情况,在听完《征婚广告》之后,我会告诉你……” 小丽本来气就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关掉收音机,说道:“卖什么关子?真没劲!” “都来看呀,最新征婚信息——”小芹拿着一沓报纸进来,肆无忌惮地喊着:“这张,满版全是。小丽,快过来挑一个培养情商!” 小芸等人一听,麻雀围食似的,围着小芹,看起报来,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小丽不解地问:“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可笑?” 小芹指着报纸说:“你来看,这人的手机号码,跟那位司机韩革的一样呢!后面也带着两个六——六六大顺。哈哈哈哈……六六大顺……” 小丽看了看,说道:“真是的,有意思!有意思!号码一模一样啊!” 小芹学播音员腔调,这就念起那征婚广告来:“最新白马王子,现年二十九岁,京籍未婚,有稳定经济收入,车房俱全……” 小丽说:“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呀?” 四位大学生,面面相觑,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呆了半天,肖铃打来电话,让她们来聚会,她们才说说笑笑地上了路。 可是,一到李亚男家,茶几上沙发上,居然有十几种登载征婚广告的报纸,她们不由又谈起了刚才那个话题。 小丽越想越不对头,激愤地说:“什么六六大顺,我得去报警,别让其他女同胞上当受骗。”边说边收拾包,准备向外去。 小芸站起来说:“小丽,我跟你一起去,逮条色狼回来!哈哈哈哈……” 小芹恍然大悟地叫道:“回来回来!”将老报纸与新报纸放在一起对比着说道:“你们来看,是同一个人呀!这份,是他过去的;这份,是他现在的……” 端着茶盘的肖铃,从厨房走过来,插话说道:“小丽,你们刚才说什么,遇到色狼了?哈哈哈哈……啥样儿呀,让我也开开眼。” 小丽说:“肖铃姐,你也过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肖铃放下茶盘,请她们喝茶,然后顺着小芹的指点,看起报纸来,自言自语道:“这……这不是‘他’的号码吗?怎么又成了‘车房俱全’?怎么又成了‘有稳定经济收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丽、小芹吃惊地望着肖铃,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认识认识,”肖铃想了想,又仰头大笑起来:“这世界真奇妙,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小丽说道:“你别笑,我们也认识他呢!而且还……” “你们看,你们看,”小芹打断了她的话,从报纸堆里又翻出一张来,嚷道:“他呀,在这个征婚启事上说,又回外经贸工作了……” 肖铃瞄了一眼那则广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这人真是个谜呀,让人实在猜不透……可不能让表姐上当了……” 小丽放下报纸告诉肖铃:“这人看起来傻乎乎的,他还向我们吹嘘,说是在外经贸给我们介绍对象呢!说是那儿博士硕士多得很!” 肖铃听后,边摇头边大笑:“外经贸?他能在外经贸给你们介绍对象?天方夜谭,天方夜谭,这玩笑开得都有国际水平!” 4 在外经贸大厦的职工活动室,陈主席忙忙碌碌,三四个小伙子,在他的指挥下,有的在贴字,有的在剪花,用心做着“单身青年联谊会”的准备工作。 干事小刘说:“我说主席大人,干脆叫‘光棍联欢会’,更名副其实呀!”几位小伙子也笑着一起起哄。 陈主席说:“放心吧,你们学历这么高,条件这么好,打不了光棍的!别发牢骚了,快干快干!” 这时,门外传来响亮的“报告”之声,陈主席一愣,笑道:“又是小李子,在跟我搞恶作剧!这小子呀……哈哈哈哈……” 小刘“嘘”了一声,示意大家别闹了,一起过把恶作剧的瘾,就与科研处新来的小黄一起,将装满花花绿绿纸屑的废纸篓放在门框上面。 门外,又在喊“报告”。小刘说:“这家伙,玩得挺到位呢,像个傻大兵。”众人都捂嘴窃笑时,陈主席喊道:“进来吧!” 那人推门而入,纸屑落满全身,而那纸篓,正扣在脑袋上,谁都没有看清进来的是谁,全都笑成了一锅粥。 陈主席说:“小李子,这回好玩儿吧?” 那个头戴纸篓的人,踉跄了几步,摇摇晃晃转到了中央,因为脑袋被纸篓卡住,一时慌乱,小刘等人急忙上来,帮他卸下纸篓。 顿时,小刘、小黄等人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急忙说着:“对不起,不好意思,我们还以为是小李子那鬼头呢!” 陈主席这才看清,进来的原来是憨哥。 好一阵热情的寒暄之后,憨哥说是有新情况报告,就把小丽、小芹她们找对象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小刘一步上前,殷勤地为憨哥择着头上身上的纸屑,激动地说:“我们正愁这事呢,你可是雪里送炭、雨中送伞的贵人呀!不过,人家女生真的肯来?” 憨哥说:“没问题,我就是专门来办这事儿的。” 陈主席拍着憨哥的肩膀说:“噢,小韩子,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天在大门口,我见到的那几位小姐?小刘呀,小黄呀,那几位,长得真不错呢!” 憨哥连连摆手说:“不,不……” 陈主席诧异地问:“怎么,不是她们?” 憨哥的眼睛从大厦的窗户望了一下街边的美发厅,想起自己曾经在那儿的一次劫难,赶紧解释道:“不,人家不是什么小姐,而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心肠又善良,为人又爽朗。可好啦!不是小姐。” 众人听后大笑起来,陈主席道:“都一样,都一样。你可能不明白,如今对未婚女子都叫小姐。哈哈哈哈……” 小黄激动地拉住憨哥的胳膊说:“太棒啦!快请她们来!” “对,对,小韩子,你这就去请她们。”陈主席见憨哥脸上失去了笑容,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痛苦起来?” 憨哥的手,被小刘小黄等人握着不放,使他疼痛难耐,满头大汗,见陈主席盯着自己问,忙掩饰道:“没……哎哟……没什么……” 5 幼儿园轮休,小朱子来到鹊桥婚姻介绍所,想在结婚之前,把自己以前征婚的档案给消除,没想到和胡喜同时到达。 刘主任指着材料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又仔细看了看日期道:“不过,那时我还没到这儿来……但你们俩明明是给韩革征婚的,怎么会填上自己的资料呢?” 小朱子和胡喜,急忙将各自的东西抢到手里。 小赵非常吃惊地问:“怎么?小朱子你……” “甭打听!”小朱子看也不看,就将它卷起来,说道:“你们这儿的工作很细致,没有搞错,这都是历史了……” “对对!”胡喜赶紧帮腔:“是历史,是历史。不是说得向前看吗?咱还是接着为我哥征婚呵——接着征婚……” 刘主任望着他俩手忙脚乱的样子,问道:“搞的什么鬼?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 小朱子说:“刘主任,过去的事儿,就不说了。你们这儿不是有规定,一定要为征婚者保护隐私权吗?” 刘主任和小赵对视一眼道:“是,是……” “哇,太棒了!”这时,胡喜望着桌上的材料叫起来道:“小丁,你看小丁也来征婚,这不正好……” 小朱子也兴奋起来,看着那材料,说道:“没错,没错!她来征婚,她也急着想把自己嫁出去,正好给憨哥介绍!”想了想又说:“她最近到外地出差去了,不过没关系,回来告诉她也不迟!小丁呀……这俩人配对,有戏有戏!” 胡喜对小赵道:“快拿张表来,我替我哥填了——横竖就是小丁了!这一回,非把韩大妈乐掉门牙不可!” 小赵把新表格递给他们道:“填吧,可别再出差错了。” 胡喜停了笔:“再?那有‘再’这一说?小朱子当初可是要……” “别犯贫,”小朱子有点不好意思,也笑起来,暗拧了胡喜一把,小声道:“没人把你当哑巴,快写!” 胡喜急忙去写,笔却拿反了,逗得众人大笑一堂。 办完这事,俩人出来之后,已经快到了中午,胡喜要去潘家园淘古董,小朱子对此毫无兴趣,最终俩人一折中,来到中华世纪坛。 历史和现代,交汇在这座宏伟建筑之中。许多中外游客,有的在这儿观看雕塑,有的在这儿观看壁画,有的在这儿认读中华世纪钟上的铭文。 小朱子边逛边说:“你呀,就喜欢这些老古百气的玩意儿。” 胡喜说:“是啊,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 “你有病?笑什么?” “我是笑,刚才咱俩不约而同去撤材料!哈哈哈哈……真逗……连商量都没商量过,莫非咱俩心有灵犀?” 小朱子笑起来:“我是想自己赶紧撤下来,免得你知道后又吃醋!” 胡喜说:“我是想偷偷撤下来,免得你见到它以后,又会旧情复发。” 小朱子推了他一把道:“去你的!我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吗?” 胡喜赔笑道:“还真生气了?” 小朱子说:“怎么样?我就知道你吃醋了不是?你呀你!” 俩人对视,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许多中外参观者驻足观望,不知这一男一女在干什么。 6 灯光明明灭灭,乐声优雅动人,外经贸公司的单身青年联谊会,如火如荼地正在进行着……憨哥把小丽、小芸、小芹她们如期约来,与这儿的年轻人翩翩起舞,互相交谈,皆大欢喜。 小芹的舞伴是小刘干事,跳着跳着,俩人已经四目传情。 小刘说:“有幸能与你共度这个美好的夜晚,我非常高兴。” 小芹今天赴会,将自己做了有生以来最彻底的一次打扮。正是因为她,小丽她们才相信了憨哥的话,姐几个才获得了这次难得的机遇,所以,此时,她因为自豪和激动,显得愈加妩媚,说话声音愈加娇娜:“我也很开心。” 小丽与小黄在大厅中央共舞,心情同样很好。 小黄说:“听说你正写 毕业论文,我过去的硕士论文,正好是关于中西文化异同方面的,虽然水平低,写得不好,但你可以拿去参考参考。” 小丽激动起来,镭射灯照在身上,就仿佛是天下所有的幸福之光都聚向了自己身上——学业,论文的问题解决了;感情,也有了着落,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小芸也与小李子共舞,配合默契,交谈甚欢…… 在一旁的桌子前,憨哥独自坐在那儿,望着他们成双成对,自己也欣慰地笑着。 陈主席过来说道:“小韩子,真该感谢你呀!你虽然离开了单位,但还在为单位做工作,这样的人如今可不多见呀!真是让人敬佩!” “没……没什么……” “小韩子,咋净咧嘴傻笑?你也进去跳啊!”陈主席热情地去拉憨哥,让他也加入到欢乐的海洋之中。 憨哥急忙说道:“陈主席,别介别介,我不会,我不会,你去跳吧……真的,自小到大,我从没跳过舞。” 陈主席见憨哥果然不会跳舞,自己就进去跳开了,侧脸说道:“小韩子,那我就不招呼你了,你自己喝饮料,吃瓜子,别客气呀……” 灯光闪闪烁烁,憨哥好像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在悦耳的音乐声中,自顾自地打起了电话。 北京的夜景,街灯灿烂,汽车像银河,人们忙忙碌碌,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精彩的故事。 正在欢快跳舞的小芹,突然停住步子,向外望去——原来,肖铃和李亚男正急匆匆的来到,俩人望着这无比美好的一切,既好奇又惊异,觉得实在是匪夷所思。 小丽也停下舞步,拉着小黄的手,走过去问道:“肖铃姐,你们咋来了?” 陈主席等人也都发现了肖铃和李亚男,随着小丽、小芹、小芸一起,迎接肖铃她们的到来。 小丽向陈主席等人介绍道:“这是我们的老乡,她叫肖铃,在民航总局工作,这是她的表姐……” “欢迎,欢迎啊!”没等她介绍完,陈主席就热情地说:“我还以为你们俩来不了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小芹拍着巴掌叫道:“太棒了,冥冥中好像有什么魔力,咋就把咱们姐几个又聚到这里了?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肖铃仍在向四周张望道:“人呢?” “人?”陈主席说:“这不都是人吗?快来跳舞呀!你找什么?” 李亚男说:“那个叫韩革的,在这儿吗?刚才是他给我们打的电话。” 小丽恍然大悟道:“哦……是他邀请你们来的呀!我们也是他邀请来的!” 肖铃望着这些灯,这些景,这些人,心里自语道:“真像做梦似的,这人可真神啊……”她又大声问道:“他人呢?” 李亚男也急切问:“对呀,他人在哪儿?” 陈主席向四周看看,想了想说道:“小韩子?刚还在这儿坐着呢,一转眼就不见了,他会到哪去呢?”众人这才发现,憨哥不见了,于是吵吵嚷嚷,寻找起来。 此时的憨哥,独自一人在走廊里散步。他掠过会计室、经理室、主任室,在秘书室门前停住了。耳边,又响起了金秘书的声音:“小韩子,你是我见到的最纯正的男人——我爱你,真的……” 憨哥自言自语道:“她是个好人啊……” 小芸、小芹等人,一路寻找着过来;陈主席发现憨哥后嚷道:“小韩子,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小丽说道:“可让我们好找!快回去,快回去!” 憨哥说:“你们跳舞,我又不会,就随便出来走走。嘿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陈主席嚷道:“你是主角啊!我这老头儿,白顶了一个主持人的空衔儿,今天,你张罗得真好!哈哈哈哈……” 小刘、小黄、小李子等人搂抱着憨哥,重新把他拉回联谊会,呼呼啦啦,人们一下子把他围在中间。 陈主席说:“小韩子,这台戏全是你导演的,你不来怎么行?” 憨哥说:“我头晕,出去遛了遛,没走远,你们不必为我操心……”看见肖铃和李亚男,立马笑起来,对她们说:“嘿嘿……你们真的来了,这我就放心了!嘿嘿……我的话兑现了。” 肖铃高傲自大的心一下紧缩起来,从那里面滋生出那么多的内疚和歉意,红着脸,主动向憨哥伸出手,笑着说:“韩先生,你的情况他们都给我说了,过去全是误会,多有得罪,请你原谅啊!” 憨哥十分拘束地握了握肖铃的手道:“嘿嘿……没什么……我呀,经常被别人当坏蛋呢,习惯了习惯了。” 李亚男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找几句俗话充面子:“啊——你是好人,我早就知道你是好人了!好人一生平安。” “他当然是好人,那还用说,”小丽对肖铃和李亚男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他这个人呀……” “哈哈哈哈……”肖铃打断她的话说:“闹了半天,我和你们,都跟他有一腿呢!” 李亚男瞪了她一眼:“铃铃,瞧你,咋说的话?” 肖铃笑得更灿烂:“表姐,还有你呢——没想到,咱们这些人都跟他有故事啊!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陈主席提高嗓门说:“小韩子为我们破了一起大案,还挽救了一位年轻的秘书同志,人家非要……” 憨哥打断陈主席的话说:“快别说了,你老是表扬来表扬去的,叫我心里怪那个的!” “好小子,真有你的!”陈主席拉着憨哥的胳膊道:“我不说了,咱们还是跳舞吧!” 小丽、小芹、小芸等人也都欢呼起来:“对啊,咱们都来跳舞吧!” 肖铃向憨哥伸出手道:“为了感谢你今天的邀请,也为了咱们消除误解,表示向你道歉,我请你跳一个舞——信不信由你,我这是生平第一次邀请男士……” “不行不行,”小丽打断她道:“我们还没表示谢意呢!我来先请韩先生……” 李亚男急忙推开小丽叫道:“我来我来,是我先认识他的……咱们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热情地上前,邀请憨哥跳舞。 在她们的争夺中,憨哥一步一步后退,连连说着:“我不会,我不会……”一不小心,被椅子绊了个脚朝天。 大众情人 第四部分 你怎么跟我妈说的一个样儿?(1) 1 最近太忙,韩大妈好不容易抽了空,和几位善男信女一起,到运河放了一回生,声声念着“阿弥陀佛,正是你的保佑,我襁褓中的儿子,才没有在这里夭折……”接着,又去寺院烧了香。 从寺院回来之后,她买了一大包上好的苹果香蕉鸭梨,虔诚无比地在观世音菩萨像前供拜之后,才把它们放在了吃饭桌上。因为今天是个佛光普照的好日子,婚姻介绍所的刘主任莅临她家。 “哈哈哈哈……韩大妹子,别忙别忙,”正摆瓜子时,贵客刘主任已经来到。她情绪极高,边进门边笑:“你也拜佛?好多跟咱年龄仿佛的人,都是居士呢!我只不过是偷闲来你这儿看看。” 韩大妈念了声“阿弥陀佛”,没说自己参禅的事,笑着迎上前去:“刘姐,你可是贵客,想请都请不来呢!” 刘主任打量着屋子,笑道:“咱姐俩可别这么说呀!”指着布帘道:“那就是孩子睡的?” “是,是……”韩大妈说:“我这地方太小……你喝茶呀……” 刘主任接过茶杯道:“别客气呀,我今儿来,就是想见见那孩子。” 韩大妈连连说:“是该见,是该见——谁叫他是你接到这人世来的?”又对外喊道:“胡喜,快过来给你哥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就说今天家里来贵客了……我脑子迟,他的号码总是记不全,一拨就错,总被别人数落。” “来喽!”胡喜应诺着,跑来也没与刘主任打招呼,就拨起电话来。 刘主任说:“自从那次你说了之后,我这心里呀,就一直挂着这孩子,大妹子,他长什么样?” 韩大妈笑着说:“能长什么样?还不都是俩眼睛一个鼻子?” “帅气吗?” “这……帅气!我生的儿子,丑不到哪儿去!嘿嘿……” 一旁的胡喜,听着她们说话,捂嘴而笑道:“我哥呀,长得像阿兰德龙,又像张学友,又像刘德华,还像黎明……” 韩大妈瞥了他一眼:“没你什么事儿,还不快打!” “打着呢!打着呢!”胡喜赶紧拨打起电话来。 刘主任笑道:“俗话说得好,‘有苗不愁长,三年树成行’,你这孩子……” “唉!”韩大妈叹口气道:“成行不成材,又有啥用!还说不愁呢,他呀,当了十年大头兵,回来总是傻乎乎的,真把人愁死了!” 胡喜拿着电话,汇报道:“我拨通了,可他却挂断了。” 韩大妈说:“怎么,他说啥?” 胡喜放下电话说:“他说他正拉着一个老头,人家身体不好,他开车格外小心,一时回不来。” 韩大妈摇摇头说:“唉……总是关心别人,自己的婚姻大事,全耽误了。” 刘主任想了想,忽然说道:“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活络得很,和咱有代沟,什么事都不会跟咱讲。他该不会是背着咱们,自己行动吧?” 韩大妈说:“他要有这一手,我做梦都会笑醒呵!他呀,憨着呢!” “不憨!不憨!”胡喜这就学韩大妈的口吻道:“谁敢说他憨,我就跟谁急……” 刘主任听得仰天大笑。 韩大妈一愣,冲胡喜嚷道:“学我呢?好你个猴精,想招打是怎么着?”举手就要打胡喜。 胡喜边躲边笑:“不敢不敢!你是总指挥,我是马前卒,哪有领导打群众的?”跑回自己家里,去看他每期必看的中央二套的《鉴宝》节目。 韩大妈摇起了脑袋,拉着刘主任的手说:“你看你看,打电话他也不回来,越大越不听话了!小时候他可乖呢,在院儿里玩,文秀他们几个女孩子都敢欺负他,不管他张大妈还是他王大爷,谁说话他都听……” 刘主任笑着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你怎么一股脑儿往外倒啊!” 韩大妈说:“他爸死得早,我又当妈又当爸,一把屎一把尿……” 刘主任急忙打断:“瞅瞅,又来了不是?” 韩大妈说:“我知道你们烦我。不过,有信儿可千万别忘了通知我。” 刘主任说:“你哪,就是吃在碗里,看在锅里!” 韩大妈想了想道:“那个李什么来着?真的生气了?” “可不?”刘主任说:“自从那回以后,人家再也没登过我们这个门儿。” 韩大妈叹了口气,道:“唉……再有信儿,甭管是谁,赶紧通知我!” 刘主任一边应承,一边说着“我那事情还多着呢,下回抽空再过来,非要看看你的儿子不可”,就急匆匆地走了。 2 憨哥没有说谎,他的确拉了一位大爷,小心翼翼送他去丰台,时不时地侧身说:“你坐好,早晨路上车多,一会儿停一会儿走,当心撞着头……” 这位大爷点点头说:“是啊,这些年,不知哪来的这么多车,路是越修越多,可还是到处堵车,人家外地人到北京来都说,首都首都,实际上就是首堵首堵。” 憨哥赞同地说:“我记得从前,咱北京可没有这么多人呀,现在是怎么了?现在是……”一回头,发现老大爷人呼吸困难,面色蜡黄,急忙将车停在路边。 老人用手指指口袋,呜呜呜地说不清一句话来。 憨哥立马明白,这是心脏病突发!就顺着老人手指,从口袋里掏出药葫芦,将老人靠好,扶伺老人吃药,用自己的水给老人喝,然后将老人上衣扣子解开,动作十分熟练。 过了一会,老人缓了过来,说道:“小伙子,谢谢你呐!你很懂行呀……” 憨哥说:“我妈就是这病……” 一打方向盘,他将车汇入了车流之中…… 医院里,两位女护士,用推车推着那位大爷,向病房走,憨哥交完费,跟在她们身后提醒着:“把脑袋垫高些。” 护士忙垫枕头答:“是——是——” 憨哥又道:“推平稳些,不要震动。” “是——是——” 车在向前走着,护士请示道:“可以量血压吗?” 憨哥说:“到病房去量,小心穿堂风。” “是——是——” 车到病房门口,护士说:“大夫,推进去吧……”见后面没人应声了,她们一回头,却见是憨哥。 俩护士面面相觑道:“你……你不是大夫。” 憨哥坚定道:“别废话,快推进去!” 她俩对视一下,吐了吐舌头,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3 这是个三人的病房,几天之后,那位被抢救过来的大爷,靠在床上,一位年轻姑娘削好 苹果递给他吃。她叫吴瑛瑛,二十六七岁光景,由于酷爱看书,来陪护病重的父亲,仍然带了几本《简爱》、《乱世佳人》等名著。她想了想说:“爸,你是怎么搞的,一大早出个门,心脏病就犯了?听护士说很危险呢,差点就像《东京物语》上那位可怜的老父亲了。” 同室的病友郭大爷,像单田芳说评书似的,把当时抢救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结论是:“喝,老吴头福大命大造化大,逢凶化吉乃呈祥!” 老吴头制止住郭大爷的演讲,气鼓鼓地对女儿说:“你来干什么?工作咋办?” 吴瑛瑛说:“爸,幼儿园的事儿,小朱子在帮我看着呢!”她看着手表,又说道:“你总不说话,总不理人,我马上要回去了……快吃呀……”就要去拿书,准备走。 老吴头把头一扭向一边道:“我不吃!” 吴瑛瑛为难起来:“爸,身体要紧,你这是……” “你少气我就行了!” “爸,这回我怎么气你了?” 老吴头抖抖地指点着女儿:“还说呢,都二十六七了,还等什么?看书看书,书里头有你的爱情吗?叫你到婚姻介绍所去,为什么不去?” 吴瑛瑛脸涨得通红:“爸,我的事情,你就别瞎操心了……” “怎么叫瞎操心?”老吴头伤感起来:“你妈死得早,这些年,我又当爸又当妈,你打小,一把屎一把尿……” “打住打住!”郭大爷操着沙哑的嗓子喊:“老吴头,才两天,你这话都说过八百遍了,我和老孙头都告诫过你,说不要再惹人烦,你咋不听呢?” 老吴头还想争辩,吴瑛瑛忙打断道:“爸,又来了,又来了,我就说嘛,你再不要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了,真的烦呢!” 老吴头抖抖地指着她道:“你……你……”气得说不出话来。 吴瑛瑛父亲突发心脏病,园长催促她不要工作了,专职陪护,并嘱咐小朱子多干一些,好让吴瑛瑛不至于分心。 作为同事和朋友,小朱子实在放心不下老吴头的病情。下班之后,买了两大包水果,匆匆来到 医院看望。她见老人闭眼靠在床上,气色的确不好,与吴瑛瑛打了个招呼后,就小心翼翼地候在一边。 吴瑛瑛对小声对小朱子说:“园长来电话,说你一人干俩人的活,谢谢你了!你的白马王子一定很帅气吧?你好小气,也不领来让姐儿几个看一看。喂,婚事啥时候办?我好给你准备礼物呀!” 小朱子笑笑,含糊其辞道:“快了,其实都已准备好了,你千万别麻烦。” 吴瑛瑛刚想说什么,老吴头马上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指着她嚷:“看人家,看人家,比你小那么多,都要成家了,你呀你,到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 小朱子和吴瑛瑛赶紧安抚老人。这时,护士拎着一包水果进来,说道:“大爷,你儿子送东西来了,他让我交给你,嘿嘿,你真好福气呀……” 吴瑛瑛和小朱子惊讶不已道:“儿子?” 老吴头也被搞得一头雾水:“我儿子?” 吴瑛瑛把书往旁边放了放,站起来说道:“爸,这是怎么回事?” 小朱子也站了起来,接过那包东西之后,疑惑地望望护士,又望望老吴头。 护士突然想起那天抢救时的惊险场面,说道:“他多果断呀,多有主见呀,怎么?他不是你儿子吗?” “哦……”老吴头恍然大悟道:“是他是他……” 护士说了句“你快收着吧,你儿子说,得空再来看你”,就嘀咕着“这老汉得了场病,糊涂了”,就退了出去。 吴瑛瑛和小朱子大眼瞪小眼,喃喃道:“他?他是谁?” 4 跑了一趟顺义,有位老板要给憨哥大钱,让他跑趟保定长途,他却拒绝了,说着“我要去看个人”,在身后“傻帽,给双倍钱都不要”的讪笑声中,他把车开到了医院,顾不上休息,就削好 苹果,给老吴头递上去,笑着说道:“你吃,你吃……你的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真让人高兴。” 老吴头一见到憨哥,打内心深处往外冒喜气,急忙接过苹果,瞅着憨哥,忽然大笑起来。 憨哥不解道:“你笑什么?我刚跑了一趟远的,是不是灰头土面的?嘿嘿,让你见笑了!” “不不,”老吴头说:“小伙子呀!你对我这么好,人家都以为你是我儿子呢!你抢救我的那些故事,人家老郭头都编成评书了!” 憨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嘿嘿……你老这病,和我妈的病一样。” 老吴头说:“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上回你急着要走,我说到哪儿了?” 憨哥想了想,回道:“说到你女儿今天二十七……” 老吴头点点头:“对对。她妈死得早,这么多年,我又当爸又当妈……” 憨哥马上打断道:“你怎么跟我妈说的一个样儿?” 老吴头被劝住,笑道:“小伙子,你不会笑话我吧?” 憨哥急忙说:“哪能呢?” 老吴头自嘲地一笑:“是啊,是啊!我只要一说这,但凡是个人,都不爱听。我女儿一听这话,就跟我急。” “你女儿?” “她单位事多,我让她回去上班了。” …… 幼儿园里,孩子们都在院里奔跑,玩耍。有拍球的,有骑木马的,有摆积木的……四周围了一圈木板栅栏。 小朱子忙着招呼孩子,不时喊着:“要团结友爱,要互相帮助……好好玩儿,别摔着了,别碰着了……” 被老吴头从病房赶回来的吴瑛瑛,手里捧一本厚书,边感伤边叹息:“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小朱子打断了她的沉吟,说道:“看来,爱读书不是什么好事儿。你呀,总是这样多愁善感。早晨又没吃饭吧?” “唉!”吴瑛瑛说道:“我爸为我的事儿,急得都住院了!而我这头,真的愁如一江春水……唉!没劲,没劲呀!” 小朱子说:“是呀,是呀,对上象就有劲啦!我不是说,你总不能在书本里寻找幸福吧?你这是典型的鸵鸟心态,很不合时代潮流呢!” 吴瑛瑛摇晃着脑袋,开始阐释自己的观点:“你是知道的,我征婚这些年,征来的对象还少吗?无非就是电话呀,手机呀,下馆子呀,逛商场呀……那一套俗,太俗!我的观点是,不幸的爱情,都是一样的,而幸福的爱情,各有各的不同……” 小朱子笑道:“你呀,把《安娜·卡列尼娜》书上那话倒过来说了!” “本来嘛!这是真理!”吴瑛瑛说:“也许,我 大众情人 第 10 部分阅读 这人就是这么特立独行,这么不合时宜,我的心老了,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都浮浮躁躁,毫无内涵。” “老?”小朱子说:“还不到三十呢,老什么?我知道你厌烦时髦,讲究内在的东西。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位?先处着,也好给你爸有个交代。” 吴瑛瑛边照护孩子边摆手道:“又是那路电话来电话去的主儿?现在的恋爱方式,真正是‘言而无信’啊,你别折磨我了!” 小朱子问道:“怎么就是‘言而无信’呢?” “那可不?”吴瑛瑛说:“谁都在忙着跟电话说话,可谁给谁写过一封信吗?唉,没劲——没劲啊!” 小朱子笑道:“是这么个‘言而无信’呀!那好那好,我给你找个老实忠厚、言而有信的。” 孩子们欢快地玩耍着。园长向吴瑛瑛问了问她爸的病情,又把小朱子叫到一旁,指了指那些破旧的栅栏和板凳说:“上回你说的那位修理工师傅,他怎么没来?” 小朱子忙说:“他……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这么着,园长,我再跟他联系一下,他呀,人又勤快,干活又细致,咱这些事儿,他几天就能干完的。” 园长说:“街道要来大检查呢,咱春蕾幼儿园的先进红旗可不能丢了。你呀,就赶紧跟他联系吧,咱这活很急呢!” 小朱子连说:“好!好!”就到一旁打电话去了。刚拨了一半号码,她却停了手,自语道:“我不能说破,先得安排他们来一段‘感情磨合’。”于是,放下电话,笑了笑道:“我先给胡喜通个气,两头用力,就这么办!把吴瑛瑛介绍给憨哥,再合适也不过了!” 5 胡喜急匆匆和小朱子见了一面,商量了一番下一步的战略部署,说着“分进合击,两头进攻”,就乐颠颠跑到菜市场,找到韩大妈,准备汇报工作。这儿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总是插不上口,只好跟在后面,帮着拎菜,时不时地指着一堆堆 西红柿嚷:“大妈,这堆不错,不不,还是那堆,那堆更好!” 韩大妈说:“你呀,再别给我瞎参谋了,听你的,黄花菜都凉了。” 胡喜赶紧转到正题上说:“大妈,你怎么生我气?我可是全心全意为我哥好——这一回,可是双保险……” 韩大妈没吱声,掠过第二溜摊摊,在第三溜摊子上买了一堆西红柿。 胡喜跟着她说:“大妈,我在说我哥的事呢,你在听着吗?” 韩大妈说:“接着说,这一次是怎么回事儿?哪儿的?” 胡喜赶紧道:“小朱子说是她们幼儿园的。我也没见过,不认识,她说安排让我哥去跟人家‘感情磨合’,到成熟了再……” 韩大妈一听急了,转头说:“感情磨合?你不知道你哥太老实,太憨厚?不说破那层关系,怕是到八十岁也磨合不好啊!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胡喜思考片刻大叫:“有啦!” 韩大妈急回头拉住他说:“快说说,有什么新招?” 胡喜说:“不是感情磨合吗?咱可以让它加快磨合速度呀!” 韩大妈眼睛放光:“怎么个加快法?” 胡喜说道:“咱可以用我哥的名义,主动先给女方写信,一封像样的情书,立马可以把那颗芳心俘虏过来。快,这事儿快得很呢,完全可以速战速决。” 韩大妈喜道:“你小子,点子真不少!那你就赶紧写,赶紧发。” 胡喜说:“行啊!写情书,是我哥的弱项。做弟弟的,别的事情不行,肚子里多少还有一些墨水。为了他,我可是两肋插刀呀!” 韩大妈从他手里接过菜篮子道:“你的好,大妈记着呢!快,这就去写!我看这事儿能行……” 胡喜应声刚退了几步,韩大妈又喊住他道:“你回来,小朱子跟女方一个单位,嘴不牢,咱这边的事儿,千万不能让她也知道啊!再有,也先别让你哥知道!” “大妈放心!”胡喜学着日本人的样子:“我的——大大的明白!洒扬娜拉!”做了个日式再见的动作,笑嘻嘻地走了。 买好菜,韩大妈一出门,望着太阳,心里充满了新的希望,回家就给儿子打电话,可是拨来拨去,憨哥的手机始终处在关机状态,气得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唠叨着:“这孩子,最近总是忙忙碌碌,究竟在干什么呢?” 此时的憨哥,又来到 医院,正和老吴头聊着自己开车的心得,俩人有说有笑。 老吴头说:“小伙子,没想到,你为了遵守交通规则,想了这么多窍门儿呀!哈哈哈哈……别说自己笨,往往笨办法,却是最灵的!” 憨哥谈兴正浓,说道:“其实呀,车跟人一样,脾气性格摸准了,怎么都行!” “是啊是啊!”老吴头赞许地微笑着说:“你这小伙子,跟我太对脾气了;上回护士把你当我儿子,又把你当我女婿,既然你没有对象,干脆……” 憨哥赶紧打断他的话说:“上回你也说过了,我没有答言,我觉得这事儿不合适呀!”低下脑袋,补了一句:“嘿嘿……不合适。” “哈哈哈哈……”老吴头指点着憨哥说:“害羞了不是,脸红了脸红了,老郭头他们都说你好呢!哈哈哈哈……” 憨哥被笑得乱了方寸,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不行不行……老郭头他们那话不能听,救人是完全应该的,好像非得图个报答不可,我成什么人了?那怎么行?” 老吴头笑得更起劲:“你别磨不开了,我给我女儿说——赶明儿她来了,你俩就在我这儿见面……” 憨哥急忙站起来,不知所措地说:“别介别介……你还是好好养病,千万别……”边说边往外退去。 6 胡喜坐在桌前,望望身后的多宝阁,又望望书架,直抠脑袋,觉得世上的事,看起来简单,没有一样是好做的。他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又撕了下来,揉成团扔了。一会儿工夫,已经满地废纸了。 桌上,摆满了《情书大全》、《爱情诗抄》、《怎样写情书》等书,他翻来翻去,不知怎样写才好,郁闷地说道:“情书这玩意儿,真还不好整呢!” 翻开书,他对着上面抄录警句,并不时朗诵着:“你是阳光,你是空气,当我漫步在巴黎的街头,你就……”愣了一下,又撕下来,摇摇头道:“我还以为……嘿嘿,怎么整到法国去了?”忽然,他灵机一动,想起了在邮电局门口,就有代写情书的,随便给点钱,就能解决问题。于是,望了满地废纸,说了声“拜拜”,撒腿就跑。 果然,邮局门口人来人往,许多人来发信,发电报,寄包裹……大门一侧的台阶边,坐着几位文人,其中一位老先生,戴着眼镜,蓄着花白的长发,面前就有“代写情书”,“代写状子”的字样。 胡喜喘着粗气,看了半天,才蹭到老头儿身旁,与他砍起价来:“我刚看了,这写情书嘛,很简单的事儿……你大笔一挥,说来就来。怎么样?能便宜点?” 代笔老头六十来岁,精精瘦瘦,腰板挺得笔直,人也似乎很刚正,他捋着胡子说:“就刚说的那价,愿写就写。” 胡喜蹲下身子道:“嘿嘿……这个价也行。那么,一定要高水平的,高质量的,高情商的。” 代笔老先生说:“小伙子,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告诉你吧,不好不要钱!” 胡喜说:“你呐,先别吹,不是我说好就行了,而是非得让女方感动得流泪才算数呢!” 代笔老先生说:“放心吧!我写的情书,能让嫦娥思嫁呢!” 胡喜说:“老先生,如果真能成了这事儿,我得好好谢你呀,王府饭店,怎样?香格里拉,行不?国贸大厦,京广中心,假日酒店,欧罗巴……” “得得得!”代笔老先生说:“先别来这一套,说说情况吧!” “哦……哦……”胡喜赶紧说道:“情况是这样的……”把憨哥的事儿,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7 那一头,同样在行动着的小朱子,领着穿了工作服,背着工具包的憨哥,来到幼儿园。她并不把事情点破,而是带他先见了园长,接受了修理任务,领了些木料和油漆,乐哈哈地来到了院子一角。 俩人刚走了几步,小朱子就喊起来:“喂——吴瑛瑛——这就是咱园长请来的那位师傅,快来迎接呀!” 吴瑛瑛与过去完全判若两人,又是欢笑,又是喜迎,高声叫道:“啊,师傅,快来快来,小朱子说了有些日子了。今儿,你终于大驾光临!”就把信装进口袋。 小朱子说:“啊,你们聊,我去,我去……”急忙到一旁去沏茶,心里自语道:“奇怪,她总是闷闷不乐,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一见憨哥就这么开心了?难道……” 吴瑛瑛见孩子们都在玩耍,就和憨哥热情交谈起来。憨哥从包里一件件往外取工具,吴瑛瑛就一件件接过。她笑道:“你这包,什么都有,真是个聚宝盆!果然就像小朱子说的,样样事情都拿得起放得下……” 在一旁观察着的小朱子,不由笑了,暗道:“看来,俩人挺投缘的,我以前还担心这书呆子性格孤僻,憨哥不好接近呢,没想到她这么主动……” 吴瑛瑛喊着:“小朱子——快点儿,给客人端茶呀!” 小朱子应了一声,忙将茶递给憨哥道:“你们聊着,我去园长那儿有点事儿。”就要转身离开。 憨哥站起来道:“小朱子,你不能走呀,是你叫我来的,这活儿怎么干?” 小朱子边退出边笑道:“她在呀,有事儿问她。”就捂嘴笑着赶紧撤。 吴瑛瑛并没注意小朱子的举动,而是说道:“师傅,你先歇歇,待会儿先修那木马和小椅子吧。”在一旁自顾自地看起信来。 憨哥放下茶杯说:“不用歇呀!我去干活儿,你忙你的吧。” 吴瑛瑛头也没抬,应了一声:“那好……谢谢你啦……”她兴奋地读着信,被“我为你而生,为你而死”、“爱情就像沙漠里的一滴水,爱情就像冬夜里的一盏灯”等词语深深感动,不时抹起喜泪。 憨哥修着木马,孩子们都围着他;他边干活边和孩子们逗乐,心里想,“这倒好,车检这几天,又干活了,又开心了。” 忽然,孩子们问道:“叔叔,你是我们吴阿姨的男朋友吧?” “男朋友?”憨哥说:“不是不是……” 孩子摇晃着小脑袋,七嘴八舌说:“你骗人,你骗人,那你怎么来帮吴阿姨干活儿,让她在一边休息?” 憨哥望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样子,笑道:“我呀,是你们园长请来的修理工。孩子们,别打听大人们的事情,好好玩儿去,别摔着了……” 孩子们“噢噢”地欢呼着,像出窝的鸟儿,四处散开来。 吴瑛瑛情绪的变化,完全是因为得了这封情书。此时,她像捧着宝贝似的,兴奋地自语着:“字儿也写得可以,文采又这么美,真是太难得了!”她看孩子们被憨哥照顾得有条有理,就掏出笔来,心情激动地写起回信。孩子们被憨哥的一句什么话逗得哄堂大笑,她抬起头来望了望,说道:“这师傅,憨憨的,挺招孩子们喜欢呢。” 有几个孩子要跑过去,憨哥忙用刨花卷成玩意儿,举着笑道:“看呐,这才好玩儿呢!快都过来,阿姨正忙着呢!”他们叫着笑着,又奔憨哥而来。 吴瑛瑛笑着举举笔道:“师傅,多谢啦!” 憨哥说:“嘿嘿……在写什么呢?” 吴瑛瑛想了想,照直说道:“师傅,不瞒你说,我在谈恋爱,正在给我那位男朋友写情书呢!” “嘿嘿……”憨哥说道:“这是好事儿,你好好写吧,孩子们你甭管了。” 孩子们围着憨哥,又欢呼起来。 这才叫“自作自受”呢!(1) 1 趁着天气好,韩大妈从柜中将一大包东西搬出来,准备拿出去晾晒,边放床上整理,边唠叨着:“枕头套三双,枕巾四条,双人床单三条,缎子被面两双……唉,东西都准备好几套了,如今呀,就缺人啊!” 胡喜气喘喘吁吁跑回来。 韩大妈吓了一跳,说道:“咋了?你这是咋了?” 胡喜只是大喘,连说:“信——信——信……” “咱的信?不行?” 胡喜抓起水杯就喝个没完没了。 韩大妈已经感伤上了:“唉……完了,你说磨合,如今还没磨合,就熄火了……” 胡喜放下杯子道:“大妈,你说什么?这回成功了呀!” 韩大妈一把抓住他道:“真的?” 胡喜拿出信来,边擦嘴边说:“我办事,啥时候出过差错?看看,人家回信了!” 韩大妈眼里顿时有了光彩:“回信了?都讲些啥?” 胡喜说:“人家收到信,很高兴,很激动——那代笔的老头儿果然有两下子,愣让女方动情流泪了,”指着信道:“这不,可不是我写的,是人家姑娘含着泪,亲手写的呢!” 韩大妈抹起泪来:“是啊……我也……我也……” 胡喜瞅着她说:“大妈,你怎么也流起泪来了?” “我……我也高兴呀,也激动呀……” “这不,一下成了 火箭速度,咱们的思想跟不上形势发展的需要喽,二十一世纪什么都是快节奏的,咱们还在想着磨合感情,人家已经主动约咱见面呢!” 韩大妈大喜过望:“这真叫快呀!” 胡喜说:“所以,我赶紧跑回来通知呀,让哥做好准备,下午两点,在信上说的这公园第二个小亭见面。” 韩大妈一听急了,叫道:“这可咋办?他这几天不知又在忙什么,手机都没带,日头落了,才回来呢!” “这……”胡喜抓儿挠腮,乱了方寸:“这是多好的机会呀,百年不遇,千载难逢,这还不泡汤了吗?” 韩大妈急得在屋里打转转:“通知女方,改天行不?” 胡喜抖抖信说:“不行啊!这上面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 “这样吧,你下午去,给人家好好解释一下,千万要稳住这个。” “让我去,说什么呢?总不能说,我哥因为拉活儿不来约会吧!” 韩大妈望了望床边的药瓶子,抓在手里说道:“就说他生病了,生了重病起不了床。” 胡喜已经开始编了:“说感冒?不行;说非典?更不行!这……” “猴精,你小子,平时不是最会编话儿吗?这回,你就见机行事吧,千万不要让她飞掉了!”韩大妈直接下了死命令。 胡喜一咬牙一跺脚,说道:“我……我这一百多斤,就为我哥的事业豁出去啦!豁出去啦——男子汉大丈夫,只要肯豁出去,没有办不成的事!” 韩大妈说:“瞧你说的,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就这点芝麻绿豆小事儿,还没干就臭表功!” “好好好,我不说了。大妈,你就在家听好儿吧!”胡喜匆匆离去。 2 来到公园,胡喜见游人并不算多,他边跑边数道:“第二个亭子……是这儿……是这儿……”整整衣服,左右张望起来。 不远处松树后面,藏着吴瑛瑛,她着实打扮了一番,正用心观察着胡喜,自言自语道:“人挺精干,就是瘦了些。不错,像是有才气的主儿。” 胡喜看了看手表,觉得时间已经超过,就有些焦急。 树后的吴瑛瑛,也看看手表,捂嘴而笑道:“才超过一刻钟,让他再等等。谁叫咱是女的,就应该矜持一些,这就叫情调!” 胡喜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心想:“是不是弄错了?”急忙掏出信看起地点来。 这时,笑盈盈跑来了吴瑛瑛,她故意气喘吁吁,说道:“对不起,到处都堵车,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胡喜看了看这位年轻女士,举着信问:“你就是吴瑛瑛小姐吧?” 吴瑛瑛说:“是——我这信,是用心血凝结的呀,是抗拒当下时髦而写的呀,你怎么可以随便拿着满世界张扬呢?” “哦……哦……”胡喜支支吾吾说:“吴小姐,我是照信说的,来找地儿呀!不然,错了咋办?” 吴瑛瑛笑道:“那倒是……”接着,边朝前走边说:“办任何事儿,我都最讲究开头——如果今天你没找对地方,或者迟到了,咱俩这辈子就无缘喽。万事都讲缘分呢!” 胡喜急了,暗暗叫苦不迭:“糟了,糟了,怎么把我当对象了?这如何是好?” 吴瑛瑛说:“你在嘀咕什么,你说是不是?” “哦……是什么?” “缘分!” 胡喜回过神来,擦了一把额上沁出的汗珠,连连说道:“对对!缘分,缘分……不过,吴小姐,这是个重要的日子,我哥今天来不了……” 吴瑛瑛一愣,停了步,转头道:“你哥?哈哈哈哈……你谈恋爱,你哥来干什么?给你当参谋?真逗……” “不不!”胡喜急忙辩解:“我哥他……”还没把话说全,吴瑛瑛就说:“好啊,赶明儿,你领我见见你哥,让他看看,本姑娘是不是丑八怪,让他好放心!” 胡喜只好点头:“不用,不用……”心里想:“这种大事可不能办砸,还不敢捅破呢,得稳住她!” 他俩来到亭子里,吴瑛瑛建议坐一会儿;胡喜忙将廊凳擦干净,十分殷勤地请吴瑛瑛坐下,吴瑛瑛对此十分满意,说道:“恕我直言,我可不赞成这种时髦——相亲呀,见面呀,男女俩人还没怎么着呢,就让亲戚朋友参与进来,评头论足当裁判!” 胡喜又是惊出一头大汗,边擦边说:“那是那是……”内心自语:“看来,那事儿是提不成了!”他左右为难,望着亭顶直摇头,心里叫苦:“我的妈呀,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浊事,这可咋办?” 吴瑛瑛问道:“怎么,你不赞成我的观点?” “观点?”胡喜赶紧敷衍:“哦……赞成!赞成!” 八角凉亭,俩人各坐一方,胡喜好不容易抢了个主动,赶紧说道:“我也赞成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是想,一般第一次约会,往往会搞错的,这样例子古今中外,举不胜举,真能活活把人气死呢!” “非也非也!我不赞成你这观点。”吴瑛瑛说:“我这人呀,最重视第一印象,只要见一面,永远不会忘的。” “那让我……让我……”胡喜尴尬起来:“让我还说啥好呀?” 吴瑛瑛说:“没让你说啥呀?让你怎么了?” 胡喜赶紧说:“让我……十分佩服!十分佩服。” 吴瑛瑛抿了抿嘴说:“说起谈恋爱,我爸老是催我,给我介绍的主儿也不少,可我不喜欢目前时尚的谈恋爱方式。” 胡喜引导道:“吴小姐,那么,你喜欢怎样的恋爱方式呢?比如,坐上 出租车,边兜风边谈情倒很有意思呢!我哥就是……” “俗,太俗!”吴瑛瑛打断道:“我呀,还是喜欢恋人们从前那种用书信传情的方式,那可是在嚼橄榄——越嚼越有味儿!” “是不错,是不错,读情书,可以让人……”胡喜瞅了一下对方的脸,说道:“可以让人感动得泪流满面。” “是啊!”吴瑛瑛眼中放射出奇异的光芒,说道:“你的文采不错呢!遣词造句,都十分优雅,行文谋篇,也颇见功力,尤其是用典,更是准确而生动,简直就是极其美妙的抒情 散文,你一定读过许多书吧?” 胡喜又惊出一头大汗来,彻底落入下风,含含糊糊说道:“读书?没……没事儿瞎看过几本……瞎看着玩儿……” 吴瑛瑛说:“学问这么高,你太谦虚了。” “没……没学问……没……没谦虚……” 吴瑛瑛咽了一下口水,说道:“我也挺爱看书的。不过,我那才叫瞎看着玩儿呢!真的,今后呀,我有许多问题,还要向你请教呢。哈哈哈哈……我说的是真话……” “请教?不敢当,不敢当。”胡喜忙不迭地摆手,坐着更加不自在了。 “哈哈哈哈……”吴瑛瑛清脆的笑声,又一次绕梁响起:“我见过社会上许多人,明明狗屁不通,却满世界大吹大擂;有些人为了充斯文,故意在家摆上《红楼梦》,恶心!像你这样,越是有水平的人,越是不肯张扬呀!” “嘿嘿……我水平不高,水平不高……”胡喜手足无措,慌得站了起来。 3 在幼儿园,憨哥正在修理木栅栏,小朱子急匆匆地跑来,嚷道:“呆子,说你憨,你真的憨呀?园长不是说了,今天放你的假吗?吴瑛瑛出去玩了,你咋没一起去?” 憨哥边干活边说:“你也真是的,我去干什么?” 小朱子说:“是这样的,前一阵子,她一直很郁闷,你来之后,她的心情,奇迹般的好起来了,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今天该她轮休,我早都给她说过了,让你陪她一起去玩玩儿的。” “嘿嘿……”憨哥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中午特意来过了,说是感谢我的帮忙,改天再一起出去。” 小朱子说:“她没说去干啥?” 憨哥笑道:“嘿嘿……去和男朋友约会呗!” 小朱子说:“尽瞎扯!她的事,我还不清楚?” 孩子们围了上来,闹做一团。小朱子边照料孩子,边与憨哥继续说话:“你呀你,心肠又善良,又有这修修补补的手艺,赶紧成个家吧,凭这一手,还怕啥?” 憨哥仍在干着活儿,说道:“我这两下子不值钱,胡喜心细手巧,修补好一个古玩,就值好多钱呢,比我强多了。” 小朱子笑笑道:“他呀,那是吃饱了撑的——瞎折腾。” “可不能那么说。”憨哥说:“胡喜从小就喜欢收藏邮票,对陶瓷也很有研究,满屋都是坛坛罐罐……” “不说这了……”小朱子转了个话题道:“哎,我最近没回院儿,他小子在忙什么呢?” 憨哥回道:“可能在忙他生意上的事吧?我也不清楚。反正总是来去匆匆,有什么事都跟我妈嘀咕……” 小朱子笑道:“你也得观察观察呀,他们该不会又在策划着为你找对象吧?哈哈哈哈……” “别拿我开涮!”憨哥认真地说。 4 小凉亭里,吴瑛瑛一旦谈到文学艺术,就口若悬河,信马由缰,而胡喜却感到尴尬和无聊,实在坐不住了,就站了起来,抬头望着亭顶说道:“这画的水平太次!中国画讲究笔墨神韵,讲究神似而不在乎形似。你瞧你瞧,太死板了嘛,一点动感都没有!” 吴瑛瑛看了看他的表情,惊奇地说道:“如此说来,你很精通古典艺术呀!” 胡喜搪塞道:“瞎琢磨呗!” 吴瑛瑛道:“还说呢,你对古词很有研究吧?我也很喜欢那些古色古香的玩意儿呢!” 胡喜一听,从尴尬转入兴奋,大叫道:“绝了!绝了!你也爱古瓷?也爱那些老祖宗的玩意儿?” 吴瑛瑛情绪高涨起来道:“是啊,我非常喜爱!” 胡喜手中比划着 瓷器的模样,白活道:“古瓷太有意思了,我常去琉璃厂的!” 吴瑛瑛说:“是啊,只有在那儿,才能看到盒装的,特古朴,特精美!诗不说,单说词,全套宋代的词都有呢!” 胡喜兴奋地道:“没错,宋瓷宋瓷,那才是真正的中国艺术呢!博大而精深,美妙而动人,现在的人都弄不出来。” 吴瑛瑛也激动的转过身子,高声说道:“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没想到我遇上了你这知音!”她边走边说:“我最喜欢秦少游……” “对!”胡喜一拍柱子叫道:“我也讨厌锃亮的,喜欢少釉的!”宋词名家中有叫“曾亮”的。他边说边比划,作坛罐状。 吴瑛瑛有些不解,但很快便释疑,边走边背诵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胡喜急忙殷勤道:“吴小姐真是才女。背得真不错,古瓷上有这句子,有这句子。” 吴瑛瑛问道:“你听我没背错吧?” 胡喜判道:“没错没错,上面是这样写的。” 吴瑛瑛望望西下的太阳,背了一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款款说道:“今天,我真高兴——很久了,没这么开心过。相对论就有这个观点,和悦心的人在一起,时间再长也嫌短。今后,你给我寄词来,好吗?” 胡喜一愣,说道:“寄瓷?那玩意儿不好寄,还是当面送给你吧!”比划着坛坛罐罐的样子,很是为难。 吴瑛瑛背过身去,望着西天的红霞,娇柔地说:“不嘛!当面就没情趣了,我要你寄给我嘛!” 胡喜无奈地呆立,不知如何是好了。 5 胡喜逃命似的回到家里之后,韩大妈赶紧过来,又是递茶,又是递香蕉,把他今天工作的每一个细节都问得一清二楚,然后下了决心:“对,女方说什么条件,咱都答应,非要把这件事做成不可!” 胡喜小心翼翼从多宝阁中端起一件陶瓷,说着“唐代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舍不得拿出来,又看了另一件陶瓷,又嘀咕一番:“这是宋瓷……”这些宝贝,他看了一件又一件,愈发百思不得其解。 韩大妈也纳闷了:“谈恋爱,女方提出非要 瓷器……这事儿真新鲜……” 胡喜摇着头说:“她是女的,怎么对这玩意儿这么感兴趣?” 韩大妈想了想说:“肯定她家是搞古董的!猴精,别舍不得,你先送一件,值多少钱,大妈回头给你。” 胡喜端起个无釉的大瓷瓶说:“钱倒无所谓,人家不让送,非得要寄。这万一碎了,不是太可惜了?” 韩大妈说:“这么说,还得钉个箱子?” 胡喜说:“那也不保险啊!” 俩人愁得无计可施,最后还是用上好的木材,钉了个十分结实的大盒子。胡喜觉得它像棺材,又大又沉;韩大妈却不管那些,认为只要能把事情办成,使什么招都可以,催着胡喜快去行动。 第二天,搬着有着“易碎”字样的箱子,来到邮电局门口,把情况向代笔先生说明之后,那些等着写状子和写情书的人们先是一震,左猜右猜,终于搞清是怎么回事情,大家都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代笔老先生捋着胡子说:“小伙子,抱回去吧!人家女方既然是个才女,是要你写信寄诗词去呢!” 胡喜不好意思地抠着脑袋道:“我说嘛!嗨嗨……多亏你老指教,赶明儿咱北京饭店……不,那儿太闹,我领你去京广中心……不,那儿楼太高,也不优雅。这么着,我带你去钓鱼台国宾馆……” “得得得,”代笔老头说:“快说情况吧。” 胡喜瞪眼道:“怎么,你不信!我有哥儿们在人民大会堂国宴厅当经理呢,我可以随时带你去。” “行了行了,”代笔老头说:“快说正事吧,人家还排着队呢!” 胡喜干笑了几声,不再张扬了,说道:“老先生,这回呀,整些高水平的诗词去……”想了想,又自嘲地笑道:“嘿嘿……诗词……诗词……” 代笔老头说:“行啊,不过,得另加钱。” 胡喜大张着嘴说:“怎么?涨价了?” 代笔老头道:“小伙子,你要加料,可不得加钱?一分价,一分货。我不是吹,现如今,中国的文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还会写诗词?那是要讲究平仄,讲究韵律的,深奥的很呢!” “哦哦……”胡喜边掏钱边道:“给加点绝的……要绝的……” 6 吴瑛瑛自从有了那次凉亭约会,整天像个快乐的公主,总是说不停,笑不停。还经常为干活的憨哥递这递那。 憨哥望着她快乐的样子,说道:“你和小朱子一个比一个快乐,跟孩子打交道,这工作挺有意思的。” 吴瑛瑛递上一根钉子,说道:“你呐,是初来乍到,一时新鲜……” “嘿嘿……”憨哥边干活边说:“真的,我也挺喜欢孩子的。” 吴瑛瑛说:“那好,你来当男阿姨吧!我们这儿,正缺这么一个人呢!” “男阿姨?”憨哥说:“这名儿,听着怪别扭的……” 孩子们和憨哥已经混熟,这都围上来嚷道:“叔叔,你来吧,叔叔,你来当阿姨吧……”像一群小麻雀,唧唧喳喳。 这时,小朱子拿着些玩具过来,见憨哥与吴瑛瑛在一起如此开心,就停了脚步,观察片刻道:“感情磨合得真不错呢!人呀,接触接触就会有故事的。”她笑了笑,不愿打搅他们,急忙转身就走。 吴瑛瑛扬手喊道:“喂——瞧这儿多热闹,怎么走了?快回来!” 小朱子说:“你们热闹吧,我……我去去就来……”居然跑了。 憨哥对吴瑛瑛说:“嘿嘿……刚才,你不是正忙吗——你忙去吧,我这会儿不需要帮忙了。” “那就多谢啦!”吴瑛瑛又走到一旁,将一沓情书摆在那儿,边读边笑:“是有味儿!真想不到,这么年轻,肚里的古玩意儿还真不少!他是诗人作家的材料啊!”又望望憨哥,见孩子们都围着他,就放心地写起了回信。 憨哥用纸折了个纸鸟,逗得孩子们一片喧笑。 一个女孩从地上捡起几张纸,交给他嚷道:“叔叔,也给我折,我也要鸟儿,你给他们,我也要嘛!” 憨哥接过纸,正要折,立即停了手,抬眼望着吴瑛瑛,又看了看那纸,急忙闭眼,举着它,侧身嚷道:“吴瑛瑛,给,你的信呀……” 吴瑛瑛接过信,见他那副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请相信,我没看,我绝对没有看内容,绝对!” “看了也没关系,真的!” 憨哥见信已被她拿走,才说:“是孩子们捡到的,我真的不知道是你的信!” 吴瑛瑛笑道:“我说了没关系嘛——来,你给念念。我呀,非常想听一听,从男士嘴中发出的这种声音——求你了,帮帮忙……”将信交给憨哥。 “不不,我念不好,再说这是恋爱信……” “你要不念,我可真的生气了——你太驳人面子了,太让人难堪了……” 憨哥只好从命:“那……好吧,我念。” 吴瑛瑛拍手笑起来:“念呀!哈哈哈哈……艺术的语言,往往是通过读和听,才能感受的——多谢了。”孩子们也跟着欢呼起来。 憨哥很勉强但又很机械地念道:“我亲爱而美丽的瑛,我想你,我爱你,我真不忍心看着你再单飞了,我要把你捧在我的手心,你是我最可爱的宝贝……” 吴瑛瑛闭目陶醉着,幸福着。 孩子们都在静静聆听,他们听着听着,就望见了天空的大老鹰,喊道:“叔叔,我要鹰……我也要……我也要……你让它从天上下来呀……” 吴瑛瑛吼道:“都别闹!听叔叔往下念。” 憨哥对孩子们说:“嘿嘿……要鹰呀,我可没那能耐!” 孩子们又嚷起来:“那你不是说,能让大老鹰落你手心吗?” 憨哥仰头,果然见万里晴空,有一只大老鹰在盘旋,他望着那鹰,“嘿嘿”又“嘿嘿”,知道自己闯了祸,不好意思地抠起了脑袋。 在孩子们的喧嚷声中,吴瑛瑛一把夺过那信,果然生气了。 憨哥赶紧解释道:“我……我不是存心骂你大老鹰,真的。” 7 近日,可把胡喜忙惨了,他发的词越多,人家回的信越勤。 “读你的来信,已成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它像阳光,像空气,像雨露,时刻滋润着我的生命!我渴望,天天都能收到一封你的来信……”念到这里,他自语道:“这怎么得了?天天都要寄,这情书开支可就太大了!” 琢磨着这是个问题,胡喜又来找代笔老头了。一见面,他先笑上了:“嗨嗨……老先生,你呐,果然是高手!高手啊!我不是吹,不仅中国,就连外国人,别看得什么诺贝尔奖,也没你写得好!” 代笔老头手托下巴,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胡喜这才转入正题:“老先生,刚才我说了,这回活儿大大增加了,一日一封呀,咱是不是也搞个‘半价优惠’什么的?” 代笔老头说:“你以为这是在商场买鞋子呀?这可是精神产品,一 大众情人 第 11 部分阅读 和一封都不能重复,无法批量生产的,所以呀,不能降价。” “真的不降?” “不降!嫌贵,你就另请高明吧!” 胡喜向另一位年轻代笔者挪去,嘴里仍在嘀咕:“这不多的是?有什么了不起?这玩意儿简单,给钱谁不会写?”用眼翻着那代笔老头儿…… 忙了一天,憨哥回到家,刚洗完脸,韩大妈就将饭菜端上来了。她问道:“这些日子你在忙什么呢,总是这么晚才回来?” 憨哥将毛巾放下,坐在桌边说道:“妈,快吃吧,我又不是犯人。你呐,每天总是审过来,审过去的……” 韩大妈把筷子递给憨哥道:“瞧你说的!好好好,我知道,问你也不会说的……”想对儿子说起信的事儿:“快吃吧,一会儿咱到胡喜家,我有话跟你说。” 憨哥停了筷子,问道:“啥事儿?” 韩大妈见儿子如此认真的样子,心里想着还不到时候,急忙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说道:“吃你的吧,没啥事儿……” 胡喜家,他正在对着买来的情书抄写,不停地抱怨:“过去还好抄,如今一天一封,这抄到猴年马月去啊……” 他放下笔,好像想起了什么,过去将门扣死,说道:“千万别让他闯进来了。”又看看那情书,苦笑道:“嘿嘿……这才叫‘自作自受’呢!” 吴瑛瑛的情绪,又如当初似的,非常低落,非常沮丧,不管身边的孩子们如何欢闹,她都不停地叹气:“唉,没劲呀——没劲!” 小朱子很是惊讶,问道:“前几天,你情绪还那么好,这几天怎么了?” 吴瑛瑛道:“你别来烦我了好不好!” 小朱子望着她,又望了望修理了一半的木栅栏,想着要给憨哥打电话,说道:“好吧,我不烦你了!”疑心重重地离开这儿。走着走着,她又回头,见吴瑛瑛在一边看信,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正在收拾车内卫生的憨哥,接到小朱子的电话后,说道:“喂,是我,我忙着呢,上面要来检查……” 小朱子激切地对着手机喊:“你好几天没来了呀……活儿干一半扔那儿怎么行?什么?再忙也得来……对,对,对,你不来,人家吴瑛瑛情绪很不好呀……” 憨哥不解地说:“吴瑛瑛?她情绪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 小朱子笑着说:“怎么没关系?她就希望见你呀!不是开玩笑,你快来吧……” 憨哥手里握着手机,一边沉思一边自语:“吴瑛瑛希望见到我?” 日子还得一天天地过呀……(1) 1 居委会是前院后院最热闹的地儿。张主任、王大爷,还有几个大妈,又聚在了一起,一如既往地吵吵嚷嚷。按照小朱子的话说,托儿所托儿所,居委会就是这儿的托儿所,活着一群永远也长不大的老小孩。为了电视上《夕阳红》的节目内容,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过了一会儿,话题一转,说起别的事情,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王大爷说:“给我看看!”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还是先给文秀妈看!”张主任手里拿着一件公函,交给十分激动的文秀妈道:“你还不信呢,瞅瞅,这是真的!” 文秀妈抖抖地接过公函,边看边说:“这……像是在做梦似的!他还想回来呀……”说着说着,就抹起泪来。 王大爷等人也挤在一起看着说:“别哭呀,眼窝就这么浅呀,说你像演员,你这泪还真的说来就来了——看看,咱红十字会,到底和他联系上了。” 张主任说:“这上面说,人家有心想回来探亲呢!” 文秀妈顾不上矜持了,哭道:“探什么亲呀!这么多年,他在海外,还不早就娶了别的女人?我们算什么?” 张主任说:“可不能这么想呀!只要他还掂着你和文秀,咱就应该发个邀请函,请他回来。” “是啊!”王大爷说:“从道理上讲,当时闹‘文革’,他天天挨批斗,咱这些街坊邻居,除了韩大妹子,我看谁也没有好好保护过他……” 张主任回忆道:“他挨了红卫兵的打,我记得还在老韩家住了一个多月呢!”转头对文秀妈道:“抄家以后,你对他也忒那个了吧!” 文秀妈吼道:“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好?” 众人知道她脾气怪诞,又见她真的发火,都不再言语了。 沉静了一会儿,张主任说:“那都是历史旧账,咱不翻它了。不过,文秀妈,人家愿回来,我看,你还是写个邀请信吧!” 文秀妈满眼含泪道:“我……我……这让我说什么呀?” 王大爷瞅着文秀妈道:“刚不是说过,怎么又抹起泪疙瘩了?应该高兴才对。这可是大喜事呢……”想了想说:“快去写呀,文秀妈,把我对老文问候的话也捎上……” 张主任和众人哄闹起来:“老王头,这碍你什么事?别没事瞎搅和!” 王大爷梗着脖子,像争论电视节目一样认真:“怎么叫瞎搅和?当年文技术员刚来厂里,我还是他的师傅呢!咱中国人论理都论根儿,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文秀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主任等又哄笑起来:“串辈儿啦……哈哈哈哈……让文秀妈叫你一声‘老爸’,你应得起吗?哈哈哈哈……还死犟呢!” 王大爷一想,便不好意思笑道:“嘿嘿……是不合适……” 这封突如其来的海外信函,把文秀妈久已平静的心折腾得波涛汹涌。回家后,她捂着被子哭了一场,似乎把仇呀怨呀都宣泄出去。入夜之后,文秀回来,母女俩却相对无语。 文秀看着那张文志强当年的黑白照片说道:“妈,你眼睛直直的,这样可要得神经病的,你快说话呀……” “那院的骂我神经病,你这臭丫头咋也这样编排我?”文秀妈激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唉声叹气,仿佛从冥冥中回到了现实,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回来就回来吧!” 文秀没搭那个茬,也莫名其妙地问了句:“妈,我那爸……他长得帅气吗?” 文秀妈点点头说:“帅气!比你长得俊。” “那……”文秀说:“你怎么能让他离家出走呢?要叫我呀,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一个家庭……” 文秀妈说:“那是啥年代?啥形势?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不是我不留恋他,而是他狠心扔下我跑了……” 文秀给母亲倒了一杯水说:“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父亲呀!妈,让他回来吧,我真想见见他呢——这么多年,我没有父亲,生活中就像缺了半个天似的!妈,你写封信,让他回来吧!” “唉……”文秀妈又抹起泪来。 与此同时,在后院里,韩大妈也是愁肠百结,桌上放着米饭,放着西红柿炒鸡蛋、冬瓜炖蘑菇,还有两盘自制的泡菜,她看也不看,根本无心动筷子,自言自语道:“他要回来了……他还是当年那个俊模样?他真是命大呀……” 胡喜急匆匆地跑进屋来,喊道:“大妈,大妈,你听这一回……” 韩大妈收回神儿,拉住他的胳膊问:“今儿,又有什么好事?” 胡喜掏出吴瑛瑛的信,一脸沮丧地说:“有情况——不行啦……” “吹了?”韩大妈紧张起来:“快说说,啥情况?” 胡喜说:“瞅瞅,人家说了,还没结婚,还没有进入热恋期,感情就大降温,而且水平大退步……” 韩大妈一跺脚,指点着胡喜的鼻子道:“你呀你,净耍小聪明!你呀你,以为别人傻呀!我当时就说,你那省钱的办法不行。怎么样,人家果然不买账吧!” “这不砸锅了?” “还是请那老头写。你呀,真不该……” “我不是考虑情书开支太大吗?” 韩大妈这就打开柜子,拿出她那个包来,从里面取出一个存折,交给胡喜道:“甭瞎折腾了,你呀,拿上这钱,还是去请那高水平的老头儿吧!” 胡喜一愣,说道:“大妈,这可是你一辈子的血汗钱呀!我的好大妈,留着,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韩大妈说:“甭废话,钱在关键时刻不用,留着垫棺材呀!拿着,快去!” 胡喜死活不肯拿存折,说道:“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自己解决——大妈,你歇着吧,我走了!”说着,又匆匆离去。 2 硬着头皮,胡喜又一次笑嘻嘻地蹲在代笔老头儿身边。 邮电局门口,似乎来求文的人比先前多了许多,那位代笔老头,瞥了一眼胡喜,忙着为一位中年妇女写状子,根本不理睬他。 一会儿,状子写好,中年妇女抖抖瑟瑟地看了看,抹着泪说道:“老先生,情况就是这样,你写得真好,我和孩子还有瞎眼的母亲,都谢谢你了!” 代笔老头儿捋着胡子说:“冤假错案哪个朝代都有,你别哭了,把这状子拿去交法院吧,如果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 “嗨嗨……”胡喜插了个空子,说道:“老先生,你听我赔罪呀……你忙你的,只分过来一个耳朵就行!嘿嘿……” 代笔老头儿将手制止住胡喜,继续对那中年妇女说:“这官司,你能赢!” 中年妇女小心地收起状子,说着“那就太感谢你啦!”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面又有几个等着求书,胡喜挤上前,笑着为老先生嘴里插支烟,忙着点火,又忙着赔礼道歉:“老先生,你呐,大人不计小人过!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有眼不识 泰山,嗨嗨……你老别生气了……” 代笔老头儿说:“小伙子,这就叫市场经济,这就叫适者生存,活儿不好,就甭想在这世面上混,你懂吗?”他说这话时,目光同时横扫周围那些年轻代笔者。 胡喜连连点头道:“我懂,我懂!我这回算是完全彻底懂了。所以嘛,水平高就是高,低就是低,一看就能看出来。嘿嘿……嘿嘿……还得劳你的大驾呀!” 代笔老头儿摇晃着脑袋说:“你小子呀!就是嘴甜,要是换了别人,这活儿我是绝对不会再接的。” “那是那是……”胡喜又忙着给老头儿嘴里插烟。 “还没抽完呢!”代笔老头笑了:“嘴里插两根烟,那才叫猪嘴巴里插葱——装象!”候文的人,还有旁边那些年轻代笔者也都笑了。 胡喜尴尬了一下,便将烟夹在了老头儿耳朵上,笑道:“事成后,咱去钓鱼台。老先生,你别不信呀,我有个哥儿们在国宾馆当厨子呢,专门给布什呀,普京呀这帮人做菜。那地方,我是常来常往的,赶明儿我带你去。” “得得得……”代笔老头听也不听,就说:“说情况吧。” 胡喜鸡啄米似的点起了头:“好!好!这一下,我就有救了。” 这时,文秀拿着一封专递邮件走了过来,心里琢磨着:“爸,你在海外一定活得好吧?我和妈的信,你能收到吗?”一抬头,看见胡喜蹲在台阶上,正与一位老头说笑,好奇地上前道:“喂,胡喜,你不是在筹办婚礼吗?不干正事儿,蹲在这儿干什么?” 胡喜见到文秀,立马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他曾经追求过文秀,更因为此时他在求人代笔,所以,机敏地站起身来,挡住代笔老头,笑道:“啊——是文秀呀……” 文秀见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接着道:“问你呢,怎么不回答我?” “嘿嘿……我……我没事儿,来转转邮市!”胡喜好不容易找准了话题,赶紧说道:“文秀,你可不知道,如今做邮票生意,可是大有赚头呀!人家上海的大邮票商,拎着小包飞来飞去,一年能挣好几百万呢!怎么,你也来试试?” “我可没那功夫!”文秀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小声说道:“胡喜,我有话一直想要对你说,总是不得空。这是过去你送我的,你还是拿回去送给小朱子吧,给……快拿着,别让别人看见……” 胡喜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接过戒指,笑道:“嘿嘿……我怎么好拿回来呢?你收着吧,留个纪念……” 文秀看着他那样子,捂嘴而笑道:“我说你这猴精呀,别把它再送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赶紧扔了——还说是什么南非 钻石呢,其实,我老早就知道,那上面镶着一块烂塑料!哈哈哈哈……” 胡喜被文秀笑得无地自容,红着脸抢白道:“塑料?这怎么可能呢?那狗娘养的珠宝商,把我给骗了?看我不用刀把他跺了!”一边嚷,一边急忙离开了这儿,意思是,赶紧把文秀引开,待会儿重新回来,取那高水平的情书。 3 憨哥又一次被小朱子领回了幼儿园。从园长办公室出来,俩人边走边聊,孩子们也都欢呼着“叔叔又回来了,我们可想你了”,小朱子安抚了一下孩子们的情绪,说道:“看看,全园上下都欢迎你呢,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忽然,一阵笑声喧起,俩人止步望去,原来是吴瑛瑛,兴高采烈迎了上来,大班的孩子们也在呐喊着,欢呼着。 吴瑛瑛情绪极佳,满面春风道:“师傅,你又来啦?快请快请!我和孩子们,都想你呢!”又是帮着拿工具,又忙着叫孩子给他让路,乐不可支。 小朱子立在原地,望望吴瑛瑛,又望望憨哥,自言自语道:“奇迹!她又活过来了,憨哥真有如此大的魅力呀……” 憨哥见小朱子仍站在栅栏外,就喊道:“你怎么不进来?” 小朱子脑中又盘算着让这两个人“感情磨合”的新计划了,胡乱敷衍道:“哎呀,我正忘了一件事儿呢!你们在,我去去就来……”她一转身,笑着捂嘴而去。 孩子们在笑,吴瑛瑛也在笑:“瞧你,在我们这儿,人缘多好!” 憨哥说:“我也怪想这里的。” “叔叔,你给我们讲大老鹰的故事吧!” “叔叔,我最爱听大老鹰的故事了!你快讲嘛……” 在孩子们的哄闹声中,憨哥尴尬地望了望吴瑛瑛,对孩子们道:“别别别……那是不礼貌的,咱不说,咱不说。” 吴瑛瑛今天却没生气,还笑着安慰尴尬中的憨哥:“你还记着呀?我可是一点都不在乎的!告诉你吧,我现在收到的情书,有这么厚一沓了……”她用两手,比了个十几公分的高度。 “那——不错,不错。”憨哥由衷地说:“你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爱学习,你男朋友多珍视你呀,你真幸福。” 吴瑛瑛说:“幸福是一种感觉,情书就是幸福的基础。现在的人们,都不重视它,而它对于我来说,是真正的精神食粮。”她盯着憨哥说:“师傅,你的手艺高,能帮我钉个木盒子吗?” “木盒子?你要它……” “我要把情书全装起来,一封也不能少!”吴瑛瑛认真地说:“什么是罗曼史,这就是爱情的历史——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就读,这可是最好的心理良药呀!” 憨哥说:“你男朋友文化真好,水平真高,写这么多呀,是该收拾好——木盒子,我帮你钉,一定做个又牢实又漂亮的。” 吴瑛瑛说:“那就太感谢你了……” 小朱子拎了一罐油漆走来,老远望见吴瑛瑛和憨哥又说又笑,十分高兴,便站在一旁观看,实在不忍心破坏那和谐美满的一切。 吴瑛瑛对憨哥说:“你是实在人,我和你在一起,用不着提防什么,很有安全感,整个身心很放松,都很自在……” 憨哥边干活边笑道:“我也很乐意听你说话呢。真的,我一点都不拘束。” 吴瑛瑛说:“有些人,可以是爱人,但未必就是朋友;而有些人,不可以成为爱人,但肯定是很好的朋友,你说呢?” 憨哥笑道:“我文化浅,还整不明白你说的是啥意思。嘿嘿……” 吴瑛瑛望着他那憨样儿,仰头大笑不止。她优美地在地上旋了一圈,发现了小朱子,就喊道:“快过来呀,瞧我们多热闹。” 小朱子这才走过来,为憨哥放下油漆道:“是热闹啊……你们在,我还得去园长办公室,把那两桶油漆拿来……”话没说完,又走了。 吴瑛瑛把孩子们安顿好,坐在一旁看憨哥干活儿,问道:“师傅,能谈谈你的经历吗?” “嘿嘿……没啥值得谈的……”憨哥谦虚地说:“我的经历很简单,当过兵,现在开 出租车。” 吴瑛瑛说:“就这几句就完了?这么简单呀?我目前正谈着的那位,也当过兵,不过,人家在部队立过大功,复员后在国家机关干过,爱好十分广泛,现在也在开出租,他是作家诗人的料,据说最近要出书呢!” “哦?”憨哥赞许道:“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你那男朋友真是个人才呀,怪不得那么能写……” 4 老吴头的病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渐渐好起来,病房里,几个老头儿把病房当成了家,天天海阔天空地侃大山,自有一番乐趣。 老郭头吃罢药后,边喝水边说:“老吴头儿,你那爱看书的女儿,过去总是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样子,脸色很难看,最近情绪咋这么好哇?” 老孙头对老郭头说:“你没见那天,老吴头儿给他女儿讲对象的事儿,他女儿高兴的样儿?” 老吴头的吊针已经打完,独自在一旁思考,笑着自语道:“嘿嘿……听小朱子说,他是部队转业,在机关干过,现在开出租车……” 老郭头提高嗓门说:“喂,老吴头儿,你女婿是不是那个开出租车的小伙儿?” 老吴头仍在沉思:“哦……哦……要能成,就好喽!”正在这时,憨哥拎着一塑料袋水果,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老郭头操着评书腔调喊着“说曹操,曹操到”,迎了上去;老吴头也笑容可掬地拉着憨哥问这问那,不知如何高兴了。 随后进来的护士,指着憨哥送来的水果,笑着对老吴头道:“他对你那么好,你也不说,我还真以为他是你儿子呢!” 老郭头来了劲,抢话说道:“女婿能顶两个儿,一样的,一样的……” 老吴头拉住憨哥坐下,护士给老孙头拔了针头后,嘀咕着“儿子……女婿……”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由于老吴头的病情渐渐好转,又由于老吴头每回都叨叨着想把女儿介绍给憨哥,所以憨哥来的没有过去勤了。听着满屋子“女婿”之类的议论,憨哥很不自在,红着脸,小声问候道:“你老近来精神好多了呀!” 老吴头忙着给憨哥剥香蕉,接话说道:“是啊是啊!你的情况,我给我女儿说了……” 老郭头打断老吴头的话说:“小伙子,好事儿呀!哈哈哈哈……” 憨哥不解地说:“好事儿?这从何说起?” 老吴头笑着说:“是这样的,我没说你名字,可我把你的情况,给我女儿一说,你猜怎么着?她呀,说这条件正是自己要找的……” 憨哥低下脑袋,嚅嚅地说:“可我……” 老郭头斜着脑袋说:“哟——大小伙子,还不好意思呢?大方点嘛,都二十一世纪了。” 憨哥急着想要说话,老吴头拉住他的手说:“总是文齐武不齐,总是鼓响锣不响,你来她就走了——这么着,赶明儿,你俩在这儿凑一块了,我给你们把话挑明白!” 老孙头用棉球摁着胳膊,也说:“这就对了!打铁可要趁热。” 憨哥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站了起来,在众人笑声包围之中,抠着小平头自言自语:“这可咋办呀……” 5 听说 圆明园的几件国宝,从美国流回了故宫,胡喜心里一动,想要去琉璃厂看看古玩的最新行情。可是,情书的问题,把他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牵扯进去了。没奈何,他只好放弃古董,来到菜市场。虽然这儿人流如织,熙熙攘攘,他还是一下子就找到了正在买菜的韩大妈,急匆匆地说:“家里没有,我打电话,刘主任说你也没去婚介所。我估摸着这钟点儿,你准在这儿。” 韩大妈把菜收拾好,问道:“年纪轻轻的,喘什么呀?有事儿?” 胡喜说:“是这样的,我天天废寝忘食地买信、抄信、发信,老这样儿,也不是个事儿呀!我琢磨着,是时候了,该让我哥进入角色了。” “角色?”韩大妈问道:“什么角色?” 胡喜说:“就是把信全部交给我哥,让他赶紧熟悉熟悉,心中有数,别到时候抓瞎!” 韩大妈说:“这事我早想过了。他现在这么忙,怎么行?再缓两天,专门集中几天时间,我守着他看信。” 胡喜说:“那也对。到时候,我让那代笔老头儿把信给刹住,进入下一个战役,以后他俩就专门见面交谈了。” “就这么办!”韩大妈下了最新指示:“下星期就让那老头儿刹信吧!” “好的。”胡喜正要离去,韩大妈大声叫住了他:“回来,回来,这事千万别让小朱子知道。这节骨眼儿上,她插一杠子,准会坏事儿!” 胡喜说:“好久没见着她了,鬼知道她在忙什么!” 得了将令,胡喜又来到邮电局门口,嬉皮笑脸地将代笔老头儿嘴里还没抽完的烟扔去,给嘴里插一根新的,一边殷勤地点火,一边说了新的计划。 代笔老头听后想了想,说道:“行啊,今天开始就慢慢收着,这支生花之笔,朝俩人见面谈情的阶段上引。” 胡喜说:“老先生,太谢谢你了!你可是下凡的神仙呀,怎么能把女人的心思揣摸得这么透?” 代笔老头儿闭目抽烟,没有回答。 旁边一位年轻代笔者说:“你以为呢?刘老师可是大作家啊!八十年代,他的小说全国获奖,轰动神州……” 代笔老头儿用手制止住那人道:“小说?哈哈哈哈……现在一切向钱看,谁还看小说?小李子,你不也是写戏剧的吗?” 那个叫小李子的年轻代笔者叹道:“唉,商业社会,文化沙漠,人心浮躁,世风日下,真正的文学艺术,没人理睬喽!咱这帮人,只好在这儿练摊儿喽!” 代笔老头儿激奋起来,眼中似有泪光:“练摊咋的?总比瞎编那些狂打乱杀、动不动就上床的东西高尚吧!” “那是那是,你瞅有些电影电视,里面那些……”胡喜说了个半截,忽然就做贼似的开溜了。 原来,吴瑛瑛也来寄情书了。她哼着歌儿,正兴高采烈走过来。她并没发现胡喜,见老头儿摊上有“代写情书”字样,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代笔老头儿刚听胡喜在神侃,忽然没了声音,就向四周望望,疑惑地说道:“怪事,人呢?” 吴瑛瑛鼓足勇气,走到代笔老头跟前,抿抿嘴说道:“老先生,我有几个问题,可以请教一下吗?” 代笔老头儿望了望她,说道:“什么问题?” 吴瑛瑛说:“都是有关情书的。” 代笔老头儿觉得生意又来了,就点头道:“嗯,你说说看。” 吴瑛瑛说:“老先生,啥叫做‘柳毅传书’?” 代笔老头儿说:“这是一个典故。简单点说,就是从前有个美女,被坏人抢去,有位叫柳毅的书生,历经千难万险,舍生忘死为她传信,后来她家人救出了她……” “哦……是这么回事!老先生,谢谢你!”吴瑛瑛转身欲走,代笔老头儿将她叫住:“姑娘,你这词儿,是从哪儿看来的?你不是说情书……” “是情书。”吴瑛瑛说:“我男朋友给我的情书上,用了这个词儿。” “哦……”代笔老头儿思考片刻,自言自语道:“一般的小青年,词汇贫乏,怎么会用这个典故呢?” 这时的胡喜,正趴在邮局门边,向老头儿和吴瑛瑛这边偷看,心里暗道:“她要是发现那信,可就瞎菜了,这如何是好?”然而,他马上松了一口气,因为吴瑛瑛向代笔老头儿问过“柳毅传书”之后,就离开了那摊儿。 “这可是我的芳心呀!”吴瑛瑛进了邮电局,来到绿色邮筒边上,手捧一封信,心情激动地将它吻了一口,小心翼翼投进去,转身正要离开时,却看见了胡喜。 隔着许多人,胡喜发现吴瑛瑛看见了他,溜掉也不是,打招呼也不是,顿时手足无措。 吴瑛瑛高高举起手,想与胡喜打个招呼,但又一想:“不行,他肯定是来为我发情书的。这就见面了,多没情趣!”于是,妩媚地笑着,匆匆离去。 6 这天上午,韩大妈拎着菜,向家走来,不时与邻居街坊打招呼。 “滴滴……”憨哥开车回来,急忙停下车,为母亲拎东西,说道:“大热的天,你身体不好,在家歇着,买这么多菜,能吃完吗?妈,我来拿。” 韩大妈说:“就这两步路了,你还是把车开咱院儿停好吧。” 憨哥夺下东西,拎着就走。韩大妈跟在他屁股后头说:“今儿咋搞的?大上午的就收车了?” 憨哥说:“公司通知,要进行消防检查,我回来取个本儿。” “哦……”韩大妈想了想,喊道:“你站住,我有话对你说。” 憨哥停步回头道:“妈,啥事儿?” 韩大妈瞅瞅过往的邻居,小声道:“嚷啥嚷啥?就你嗓门大!这个可是秘密事儿,还是回到家再说吧。”一进院儿,她就嚷上了:“猴精猴精,把宝贝准备好,一件都不能少,快快到我家来。” 没人应声。憨哥抠着小平头说:“妈,什么宝贝,咱不搞收藏,更不懂文物,看什么,那些坛坛罐罐,我可不感兴趣!” 韩大妈见胡喜家锁着门,就嘀咕了一句:“还战略部署呢,还第 二战役呢,要真的打仗,脑袋搬家了,还不知咋回事呢,哼,要紧三关就掉链子!”转身对憨哥说:“你不是拿本吗?赶紧把手头的事情办好,给李经理请一礼拜假,就别 跑车了。” 一听这话,憨哥急了,梗着脖子道:“妈,你这又是一出什么戏?你让我七八天不上班,守着你在家里干什么?” 韩大妈说:“你别问,只管去请假是正事,等胡喜回来,我自然会告诉你。” 憨哥说着“我不请,我不请”,拿着东西走了,背后传来母亲声嘶力竭的叫骂声:“你呀你,明知我有病,非要把我气死不可……” 当天下午,一个紧急电话,胡喜被韩大妈招了回来,俩人好一阵手忙脚乱,把两大堆情书收拾起来。 胡喜说:“大妈你看,成绩有多大,一天一封,把人活活往死里整呢!现在结束了,全在这儿,你快检验一下咱的战利品吧!”又说道:“大妈,给他讲好了吗?” 韩大妈说:“没呢!不是要见面吗?等今天见过女方之后,让他吃个定心丸,再专门让他在家看信。” 胡喜将那些信件包起来,说道:“这更好,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大妈你安排得真周到。只是,我怕他今天不肯去。” “这事,还能由着他?”韩大妈说:“猴精,你再给他打一次电话。” “是喽!遵命!”胡喜趴在桌子上,拨起电话来。 “妈——妈——”急匆匆的憨哥跑回家来,边擦汗边说:“妈,你又犯病了?可把我吓得腿发软,心也慌,啥事情都干不了啦!哪儿不舒服?咱去医院吧!” “回来得挺及时嘛!”胡喜向韩大妈做了个鬼脸,说道:“刚吃过药,好多了,你说是不是?” “吃药?我没……哦……哦……”韩大妈理解了胡喜那话的意思,赶紧说道:“是吃了药,我没事儿了。你快准备一下,待会儿跟胡喜去相亲。这件事,比天大,比地大,比我的身体重要得多!” 憨哥明白是怎么回事后,跺了一下脚,无奈地说:“妈——早知道是为这事,我真不该回来呢!” 韩大妈说:“你敢!你以为这是小事呀?你都三十了!快洗脸换衣裳。”不由分说,就给儿子打扮起来,还特意在新西装的口袋前别了三支笔,用以显示学问高深。 “唉……”憨哥叹了口气道:“胡喜,这回上哪儿?” 胡喜说:“公园,公园呀,那地儿环境美。” 韩大妈解释道:“是这样的,胡喜见过女方,人挺不错的。你们俩一起去,他给你做介绍——这回,一定要好好谈,知道吗?” 憨哥满脸无奈地站在那儿,不知脚该往何处迈。 7 公园门口,花香扑鼻,景色如画,人来人往,笑声盈盈。 在一侧的停车场上,身穿西服的憨哥,与同样西服革履的胡喜,急匆匆从夏利车中走出来。 胡喜说:“就按我刚说的办。她呀,最注重第一印象,你先去,给她留下一个良好印象之后,我随后就去做解释工作——谁叫你那次不在家来着?” 憨哥向大门走去,回头喊道:“你得快些来呀!” 胡喜挥手道:“放心去吧!记住,从东边数,过了那尊雕塑,第二个亭子,她穿花格裙子,披肩长发……” 公园的亭子里,吴瑛瑛已经站在台阶上了——她今天特意将头发扎起,穿了一条牛仔裤,显得很有活力。还是这个亭子,还是同样的心情,她没有玩矜持,没有玩深沉,直奔目的地,抬头仰望一番穹顶上的画儿,憧憬起了今天的美好会面,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正兴奋时,她却感到有些意外——原来,对着亭子,正面走来了穿西服扎领带的憨哥。 吴瑛瑛诧异地说:“师傅,你怎么有空到公园来?哈哈哈哈……还弄了一套洋打扮,看上去很不协调呢!” 憨哥见到吴瑛瑛,也有些好奇,笑道:“嘿嘿……你在这儿呀。” 吴瑛瑛问:“你有事儿吗?” “事儿?没,没……我是来找个人的……”憨哥向四周寻找起来,内心自语道:“没有穿花格裙子的呀……” 吴瑛瑛焦急看了看表,说道:“师傅,这亭子……你找人,能不能到那边去找?” 憨哥感觉到自己影响了人家,向她点点头,笑道:“嘿嘿……你在,我到前面去瞅瞅,回见呀!”歉意地向她挥挥手,向右侧找去。 吴瑛瑛也挥挥手,然后又看看表道:“他怎么还不来?”就朝左侧张望。当她的身子转向右侧时,却见憨哥又寻找着回来了。 “那边没有……”憨哥不好意思地说:“嘿嘿……没有……” 吴瑛瑛有些犯急,用手绢擦了把汗道:“师傅,咱是老朋友了,你找人,可不可以离这儿远一点儿?” 憨哥“嘿嘿”了几声,又看看表,忙对吴瑛瑛说:“你在你在,我不找了!”转身就朝吴瑛瑛挥挥手,沿来时的路,气鼓鼓地大步而去。 正焦急等待在车旁的胡喜,见憨哥返回,赶紧迎接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憨哥愤然道:“今后你该干啥干啥,别别再把我当猴耍了好不好,拜托了!” 胡喜大吃一惊道:“咋啦?天大的好事,你咋跟我发起火来了?” 憨哥气恼地甩开他,开门进车,发动车子,猛踏油门,对车窗外的胡喜吼道:“你去看看吧,人家根本就没来!”说完,开车便走。 胡喜一脸不解地道:“这不可能啊,约好的事情嘛!” 小亭边,吴瑛瑛仍在张望,忽然,她眼前一亮,兴奋起来——原来,正对着她,走来了步履匆匆的胡喜——她脸一红,身不由己地跑上去迎接:“你终于来了,这回,你可是迟到了呀!” 胡喜一见她这身打扮,心里骂道:“我的姑奶奶,咋就没穿花格裙子?这不要人命吗?”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急忙止步道:“我哥他……” “又是你哥!”吴瑛瑛说:“走,今儿你领我见见他去!你那哥的谱真大呀!走呀走呀!”就来拉胡喜的手。 “不不……”胡喜忙缩回手去,向停车场方向望了望,知道已经无法追回憨哥了,于是说道:“他……改天,我一定安排你见他……” “这很重要吗?” “重要!重要!比我见你重要百倍呢!” “你……”吴瑛瑛疑惑地望着他,摇着脑袋笑说:“你读古书太多了,封建意识很严重啊!” “我没读什么古书。”胡喜说:“给你这么说吧,我的事儿,实际上就是我哥的事儿,咱俩……咱俩谈什么都不能算数,我这一方面,一切得听我大哥的……” 大众情人 第 12 部分阅读 吴瑛瑛打断他的话,忽然问道:“你父亲去世了吧?” 胡喜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吴瑛瑛说:“看看,还说没读什么古书呢,这不,三纲五常就来了。好吧,咱就听你大哥的。” 胡喜好不容易把话头扭过来,咧嘴说道:“我那大哥呀,人特忠厚,特内秀,特喜欢见义勇为,特喜欢……” 吴瑛瑛笑起来:“你这是‘大哥当父’呀!我是不是也该向你介绍一下我爸?哈哈哈哈……我那老爸呀,脾气特好,待人特温和,处事特……” 胡喜处境十分尴尬,笑比哭还难受,连连挥手道:“别……别……” 吴瑛瑛回到了自己的题目上,说道:“你信上说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说我‘空谷幽兰,超凡脱俗’,我蒲柳之姿,能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胡喜早已大汗淋漓,连连说道:“是这样说的,是这样……”这时,手机响起,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接电话:“喂,是我……是我呀……好的……好……” 在家遥控指挥的韩大妈,急得也是满脸大汗,抓起电话,就向胡喜询问最新战况:“喂喂,猴精,你怎么声音在发抖?什么?什么?怎么不说事儿,老在那儿‘是我’?谁不知道你?怎么又‘好’开了?好什么?” 吴瑛瑛望着胡喜将手机关闭,刚要问话,他却先开口道:“哦,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吴瑛瑛问:“谁来的?看你那乖样子,是你那位大哥吧?这都啥年月了,真拿你没办法。” “大哥?”胡喜反应过来:“是!是!是他!” “你那位大哥,果然管得很宽呀!” 胡喜眼珠转了几转,叫道:“我大哥有心脏病,让我赶紧回去!” “这……”吴瑛瑛停了笑,紧张地说道:“咱们还没……” 胡喜边跑边挥手道:“改天,我安排你见大哥……” 8 医院的门诊大厅,这儿的人很多,有挂号的,有排队的,有取药的,有扶着病人上楼的…… 憨哥从老吴头的病房下来,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匆匆向大厅外奔去。忽然他停了脚步,朝门口望去,看见吴瑛瑛拎着一些食品、水果,怀里仍然抱着一本厚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电梯口走去。 “她……她来干什么?她有亲人在这里住院?”憨哥边看边琢磨,想跟吴瑛瑛打个招呼,连喊了两声,人家都没听见,直接上楼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憨哥不解地离开大厅,去送一个出院的大妈去了。 病房里,老吴头和几位病友,都焦急地围着刚进来的吴瑛瑛,喧声四起,她不知道听谁的才好了。 到底是老郭头的嗓门大,把事情说了一遍,搓着手说:“才走呀,你俩前后脚。” 老吴头也抱怨女儿道:“这真是,你早来一步,不就见上了?” 吴瑛瑛放下东西,说道:“我哪知道人家会来?” 老吴头抖抖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吼道:“还不快去追——这是他的地址!”将那纸塞到吴瑛瑛手中。 吴瑛瑛低头看了看,猛然激动起来,忙从口袋掏出一封信,进行对照后,叫道:“太棒啦!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老吴头和病友们面面相觑,问道:“怎么回事儿?” 吴瑛瑛边笑边向外跑:“真是太富有戏剧性了,再伟大的天才,也导演不出这么精妙的大戏呀!哈哈哈哈……这才叫生活如诗!生活如戏!” 吴瑛瑛手里仍然拿着那张纸和那封信,打车来到胡同口,气喘吁吁地直奔憨哥家,到了门口时,看看信封,又望望门牌号,想进去,却又犹豫着再三:“直接进去是不是太突兀了?他家的人……他大哥那么有威严,那么重旧礼,我还是……”忽然,她紧张起来,向胡同望去——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随着朗朗诗词声,胡喜夹了个文件袋,兴冲冲回家来,心里暗道:“你别说,看看情书,真还学了不少东西呢!” 吴瑛瑛一听喜上心来:“这是宋代名家晏殊的词呀,他随口就来,背得真溜呢!”急忙躲向一边,自语道:“自古文人多自傲,让他看见我这卑微小女子主动上门儿,多掉份儿啊!” 胡喜越来越近,吴瑛瑛慌慌张张地躲向了院墙一侧,心儿怦怦直跳,急忙用手捂嘴,生怕心掉出腹外。 “回来喽……”胡喜大大咧咧地开门进院去了。 此时的吴瑛瑛立在院外,抿嘴而笑:“我爸和我,真是不谋而合啊!” 9 第二天,吴瑛瑛果然收到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美妙华章,一时亢奋,文思泉涌,一挥而就,写了一封回书,唱着歌儿,来邮电局邮寄。 这儿,一如既往地簇拥着许多人,什么时候都是一派繁荣兴旺的景象。 吴瑛瑛上台阶时,又一次注意起了那代笔老头儿,不由上前观看。 那代笔老头儿,正对着一封情书,在专心致志写着回信。 吴瑛瑛只瞅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自语道:“天呐,这是我的信呀!”她惊得浑身打颤。 “学习的敌人,是自己的满足。你的每封信,都是我学习的范本……我做梦时,你就倒在我的怀中……”代笔老头儿摇晃着脑袋念着念着,果然,吴瑛瑛站立不稳,眼睛一闭,倒在了他的怀中……直吓得老先生目瞪口呆。 “哈哈哈哈……” 胡同里,韩大妈和小朱子高兴地边走边聊。小朱子的自行车上,驮着韩大妈刚买回来的新鲜蔬菜。 韩大妈说:“你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呀!你和胡喜那婚啥时候结呀?” “快了!快了!”小朱子说:“不是说好了,我们和憨哥一起办吗?” “他哪能赶得上?” “没准他还办在前面了呢!” 韩大妈愣住了,问道:“那怎么可能?” 小朱子说:“怎么不可能?大妈,我这次回来,是要报告你一个特大喜讯呢!” 韩大妈马上停步道:“什么喜讯?我听你的,你可不像胡喜,净瞎吹,一件正事也办不成!快说快说。” 小朱子笑道:“瞧把你急的,咱快回家,我好好讲讲这段故事!太生动啦,太有趣了!” 韩大妈拉了小朱子一把:“瞧把你乐的!快走!快回家。” 刚到院外,就听里面在大吵大闹,俩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在古色古香的胡喜家,吴瑛瑛正与胡喜吵架。她从代笔老头那儿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拿来一大包情书,找胡喜对质。 胡喜一个劲地说:“你千万别激动,别生气,听我慢慢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 “看这事给闹的!”胡喜在屋里打转转。 “你……”吴瑛瑛说:“情书怎么可以让人代写呢?水平不高,可以慢慢提高嘛……你这人太虚伪,太不诚实了……” 胡喜急得双脚在地下跳着说:“你听我说,我这也是……我哥……” 小朱子和韩大妈喊着“怎么了怎么了”,知道发生了事情,火烧火燎地闯进来,把吴瑛瑛和胡喜都惊呆了。 冷场片刻之后,小朱子问道:“吴瑛瑛,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胡喜,这是怎么回事儿?” 胡喜见状,忙说:“小朱子,事情是这样的……” 吴瑛瑛望望小朱子,又望望胡喜,指着他们说:“怎么,你俩认识?” 小朱子仰头道:“是啊!”又反问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吴瑛瑛说:“他是我的男朋友啊!” “男朋友?”这一回,轮到小朱子和韩大妈大眼瞪小眼了。 10 老吴头出院了,老郭头、老孙头等几位病友都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护士在一旁看着直乐:“哎呀呀,真成了霸桥相别了,看看,都是老爷子呢,泪疙瘩都下来了。” 憨哥将车门打开,向老郭头、老孙头他们挥挥手道:“我问过大夫,你们也快出院了,回去吧,谢谢你们,别送了!心脏有毛病,最不能动感情,快把眼泪抹了。” 吴瑛瑛早已忘了接父亲出院的事情,此时她正和韩大妈、小朱子闹得不可开交。 胡喜实在受不了了,边嚷边走道:“吵呀闹呀,这还让不让人说话了?跟你们扯不清,我走,我走……” 小朱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不清不白,你到哪去?这会儿不能走!” 吴瑛瑛和小朱子在这一点上保持了高度一致,也拉住他另一个胳膊道:“今儿个,非说清楚不可!非得搞个丁是丁,卯是卯!” 韩大妈也气愤起来,搬过来一把椅子,使劲掼了一下,也说:“对,让他坐下,老实交代,到底搞什么鬼!” 小朱子对吴瑛瑛道:“你刚才说什么?”用手从胡喜指到吴瑛瑛道:“他——他是你吴瑛瑛的男朋友?” “那当然了!”吴瑛瑛瞅了瞅被摁在椅子上的胡喜,又说道:“不过,我现在已经重新认识这个人了。” 小朱子一把拧住胡喜的耳朵嚷:“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你是谁的男朋友?” 胡喜疼得哇哇乱叫:“我说!哎哟!你撒手呀,我说……” 小朱子说:“快说!装什么蒜?” 胡喜说:“那当然是你的呀!咱俩可是秤不离砣,公不离婆……” “你……”吴瑛瑛听到这话,捂脸哭起来:“这花花世界真荒唐,你们这是演的什么戏嘛!” 韩大妈的眼,一会儿瞅这个,一会儿瞅那个,连连说道:“咋回事?什么戏?我脑子转得慢,这是咋的啦……” 胡喜从小朱子手中挣脱,镇定了一下情绪,大声说道:“吴小姐,请坐下——小朱子,你也坐下,听我慢慢说呀!” 韩大妈最先坐下,说道:“猴精,快说,我也想听听,你小子到底搞什么鬼?你可不能昧良心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呀!你快快坦白交待!” 胡喜苦笑着说:“我的好大妈呀!我这全是听了你的指示,才惹下的祸啊!” “我?”韩大妈吃惊道:“你们这些事,和我还有关系?” 11 憨哥把老吴头送到家,又回到幼儿园,孩子们欢乐地围着即将离去的他,七嘴八舌道:“叔叔,你以后还会来吗?” 憨哥说:“活儿干完了……不过,我有空还会来跟你们玩儿的。小时候,我比你们还淘气呢。”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四十多岁的园长,立在一旁,欣慰地看着笑着。 憨哥转身道:“园长,活儿是干完了,只是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让孩子们小心点儿,别碰它。” 园长点头说道:“韩师傅,谢谢你啊!” 憨哥说:“园长,你看,哪儿干得不合适,我再给返工。” 园长说:“都挺好的,都挺细致……” 孩子们一拥而上,抱住憨哥的腿,叫嚷着不让他走。 园长说:“韩师傅,你瞧,孩子们多么喜欢你呀,你就陪他们玩一会儿吧!” 憨哥说了声“别看我木讷,其实我最爱和孩子疯了”,放下工具包,与孩子们玩耍起来,像个快乐的大孩子。 笑闹声中,小朱子、胡喜和吴瑛瑛,乐哈哈地向这边走来。刚才,经过一番三堂会审,对面鼓,明面锣,几个人把事情往中间一摊,扣解了,误会也就消了。 吴瑛瑛边走边说:“真逗,为什么小朱子和胡喜你俩不早告诉我?” 胡喜笑道:“这都是韩大妈的主意!在战略战术上,这叫做‘两头出击’。话又说回来了,早告诉你了,哪能得到人家老作家那一大包心血杰作?” 小朱子也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事还闹对了?你知道吗?人家吴瑛瑛就需要这——精神食粮……不过你不也学了不少文化?” 三人走着走着,不由止了步——新修好的木栅栏里,憨哥头上扎着条红绸带,与孩子们在玩着游戏,园长也站在那里,看着乐。 吴瑛瑛想到了许多事情,说道:“瞧人家,内心多充实,活得多自在!” “唉!”胡喜叹口气说:“我们纯粹是在瞎折腾,人家倒好,一身轻松,没事儿人似的!” 吴瑛瑛白了他一眼:“本来嘛,人家从来就没参加这场游戏!” 孩子们和憨哥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小朱子望着望着,会心地笑起来,不由回忆起了往事——刚刚复员的憨哥,在花红柳绿的公园里,与小朱子站在一起。他穿着没有领章帽徵的军装,动作十分拘谨,引起韩大妈等人的开怀大笑。胡喜举着照相机在喊:“靠近点儿,靠近点儿。”小朱子越往憨哥身边靠,憨哥越往旁边挪,把街坊邻居们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憨哥和孩子们的笑声,把小朱子的思绪打断。她感慨地说道:“当初呀,我真傻!” 胡喜一听,心里的那个弦猛地绷起来,急忙盯住她问:“怎么?说说清楚,你是不是要吃后悔药了?” 吴瑛瑛不解地望着他俩道:“怎么回事?你也跟他有一腿?” 小朱子推了她一把,红着脸说:“这……去你的!胡喜这人是个醋罐子,别听他瞎咧咧。”又对胡喜说:“谁后悔了?尽瞎猜……” 忽然,三人同时爆发出大笑来,原来,快乐的憨哥摔倒下去,孩子们全部扑在他的身上欢闹。 12 憨哥哭了,哭得很无奈,哭得很无助。 他将车停在院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坐在街边的小花园里,没吃一口菜,就咕嘟咕嘟将酒全都灌进肚里,经风一吹,酒性发作,头晕目眩,想吐又吐不出来,难受得死去活来。 “我这是怎么了?” 记得十多年前,这儿本来是个废品收购站,夏天蚊蝇孳生,臭气熏天,王大爷他们出去锻炼身体,都要绕远,还要捂着鼻子。现如今,政府加大了整治力度,也许是为了迎接奥运会的召开,也许是为了提升城市品位。不管怎么说,老百姓得到了实惠。这儿,移栽来一些国槐和松树,地面铺上了像绿毯一样的草皮,旁边盛开着月季花,还特意安了几个供人们休憩的靠背座椅。 一段时间以来,面对纷乱而无法理解的世界,他只要心里有疑惑,感觉不得劲,就会撇开唠唠叨叨的母亲,来这儿静坐。尽管傻呆呆的,一动不动,一坐就是几个钟点,尽管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人家照样耻笑他,照样误解他,可他仍然愿意来到这儿。他甚至觉得,在这个花花世界上,只有这一点点地方,才是自己的净土。 都说助人为乐,遇到的一桩又一桩荒诞无稽的事情,使他感到,助人是对的,但他并不快乐,时时处在痛苦和迷茫之中。 在边防站,寂寞啦,孤独啦,实在无法排遣内心的苦闷时,他会发疯似的跑到后山,来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吼大叫一场。有一回,他稀里糊涂地狂奔,差点越过了国境,差点被开除军籍…… “的确,小时候,我脑袋进过水,所以长大了就憨就傻……”他醉醺醺地自我解脱着,自我安慰着。 本来是想复员转业之后,努力将自己融入当今时代,好好工作,享受生活,开创人生灿烂的前途,然而,在外经贸公司只干了没几天,就被以“腐败违纪”的罪名,让坏人吕主任给赶走了。好不容易考上本儿,当了的哥,却在拉客去延庆的途中,遭到三个无赖歹徒的袭击,被抢走八千元不说,还遭了暴打,险些丧命。大肚子孟师傅看到他后,哈哈大笑:“这回知道了吧,的哥这一行,可不简单呢,你这是破财免灾呀,有福气有福气!那几个家伙没把你宰了,没把车抢走,就算你有福了!”他心里愤懑,又无处说理,去找文秀;而文秀却高仰着脑袋,连看也不愿正眼看他一眼,还讽刺他:“什么遭劫了?鬼相信!你呀,还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呆得太久了,没见过女人,跑到歌舞厅里泡妞去了?钱花在小姐身上,你没什么值得抱屈的!”说完,唱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一转身走了…… 想到这儿,他的心又难受起来,哇哇地叫了几声,可就是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钟点,也许三个钟点,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远远近近的电灯先后亮了起来。 他的眼前,仿佛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儿,都在瞅他,都在笑他——那是空姐肖铃,那是她表姐,那是金秘书,那是小朱子,那是大学生小丽、小芹、小芸…… “我都是诚心诚意对她们的呀,她们笑我干什么?” 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母亲是最心疼自己,但又是最不理解自己的人。刚回来那会儿,他有什么心事,都乐意给母亲说。但说一次事儿,母亲就坏他一次事儿。母亲说他是“倒霉蛋”,是“背时鬼”,强拉他去寺院,拜见真悟法师。那老和尚总是笑眯眯的,告诉他,说是“刚刚出生的时候,掉进了运河,是老衲给做了法事,求动西天如来,赐下‘憨哥’的名儿,才保佑这条命活到了今天”。那和尚一口一个“你有佛根,你有善缘”,还说什么“人的晦气在于骨髓,而发为骨之余,剃去头发就没了烦恼”。母亲一听,连连阻止,无论如何不让给剃头。 然而,烧过香拜过佛,他的命运并没有任何好转,而且遇到的倒霉事更加多了。一气之下,他用酒将自己灌醉,独自跑到寺院,醉醺醺地让和尚给“剃去烦恼”。人家说,寺院是清净无为之地,见他酒气熏天,连扯带拽,把他往家里送……也是天黑了,也是在这小花园,他的头发没了,醒来一看,和尚不知所踪,自己似乎成了和尚。 “憨哥,车停在门口,你到哪去了,这么晚了,可别出事呀……”母亲的呼唤声,在晚风中一阵阵飘来,打断了他信马由缰的思绪,站起来,摇晃了几下身子,叹口气道:“唉,日子还得一天天地过呀……妈身体不好,我该回去了。” 大众情人 第五部分 就你会点鸳鸯谱!(1) 1 居委会这儿,常年摆着两张旧桌子,一排旧沙发,墙上挂着一些新旧不一的锦旗:社会治安先进居委会,计划生育先进居委会,老年秧歌比赛第二名…… 张主任、王大爷等几位老人,正在与文秀妈谈话。 王大爷说:“文秀她妈,喝点水,慢慢说,别着急。” 张主任说:“发出去这么些日子,按说是该有回音了。” “唉……”文秀妈叹口气说:“我就说嘛,人家在海外,早把我们娘儿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算啦算啦,我不指望什么了……”起身要走。 张主任急忙摁住她道:“瞧你——可不能丧失信心呀!” 王大爷陷入凝思之中,幽幽地说道:“在我印象里,他是个又和蔼又知书达理的人……工作完了,从不打牌搓 麻将,也不到邻居家串门儿……在胡同里,只要见了人,他都首先让道,但从不多言语……” 听到这里,文秀妈说道:“所以,大家说他像个特务。” “是这么回事。”张主任说:“反正他的行为,和那个时代不合拍,让人看了很可笑——有点像现在的小韩子……” 王大爷想了想:应道:“是啊!小韩子就像他——都很可笑!哈哈哈哈……像!像!哈哈哈哈……” 文秀妈立马站起来,厉声说道:“说是我长得像明星,往那一杵评委就会给咱居委会代表队高打些印象分,让我来为你们呐喊助威的,说了半天话,这是哪跟哪?怎么扯到那小子了?” 张主任和王大爷这才回过神来,对视片刻,不知如何说话了。 最终,文秀妈也没有去为他们助阵,而居委会代表队却在比赛中获得了第一。 小丑扮相的王大爷笑着说:“咱这回是凭实力才得第一的!” 张主任说:“那还用说?咱这回动作多整齐?就说你那小丑,比西街的强,也比百老井的强!” 王大爷说:“你那新媳妇也不错呀!哈哈哈哈……” 张主任笑得合不拢嘴:“我还是太胖,要是像以前,让韩大妹子去演,会比我演的俏——她身段还苗条些,模样儿也可以和刘晓庆打成平手。” 她的话,勾起了王大爷的满腹心事:“是啊,她可是有些日子没跟大伙乐了——她呀,整天为儿子忙活,也真是的!” 张主任打趣道:“怎么,你想她了?” 王大爷不好意思起来,说道:“这……尽瞎掰,哪儿跟哪儿呀……” 众人在胡同口分手,各回各家。 拐进胡同,王大爷正乐着,就见从胡同里走来了韩大妈。 韩大妈一见他那扮相,立马笑起来:“老王呀,真有你的!这么大岁数了,脸涂得像鬼似的,还敢在大街上吓人?” 王大爷上前道:“大妹子,我们是比赛秧歌了,你也该继续参加活动才是呀!瞧这,多开心!多喜庆!人活一世,就是图个乐呀!” “谁说不是啊!”韩大妈说:“可我儿子这一大堆事,忙得我整天头昏脑涨,哪还有那闲功夫?” 王大爷说:“大妹子,那你也得为自己活着,为自己想想呀……” 韩大妈反问道:“怎么?我这不是在为自己活?” 王大爷感到说话唐突,便转了个话头道:“你现在身体还好吧?” “还凑合,只是那次在婚姻介绍所,犯了一次……” “我都听说了。”王大爷想了想道:“现在搞人口普查,咱居委会张主任总怀疑,当年你们俩会不会把孩子给抱错……” 韩大妈眼睛一瞪,打断他的话说:“老王,你听了也跟着人家瞎起哄?” “我……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 “那么,你就告诉他们,没抱错——憨哥是我生的——他是我的儿子!”韩大妈气哼哼地走了。 2 摊儿上,文秀和小红每天都在忙活。 小红擦擦汗,喝了口水问道:“文秀姐,生活果真是悲欢离合——听说你爸要回来了,是吗?” 文秀说:“你听谁说的?” “你还想保密?如今,地球人都知道呢!” 文秀不语。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说实话,我最近心里很乱,不知道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是福还是祸?” 小红说:“那还用说,当然是福了!” 三四个少女说说笑笑,勾肩搭背走了过来,在文秀摊上选起了服装。她们千挑万选,最终相中一条裙子,放身上反复地比试,爱不释手。 文秀对她们说:“太漂亮了!如今的女生,就兴这时髦。” 旁边几位顾客都说:“不错,真的不错!” 少女们买下裙子,正当文秀给装袋儿时,憨哥来了,拿眼直瞅文秀手里的裙子。 “瞧什么呢?”文秀讽刺道:“是靓妞儿,还是服装呀?” 憨哥说:“文秀,我瞅那裙子挺好看的。嘿嘿……挺好……” 文秀趋身道:“怎么,想给你那征婚女郎来一条?哼,花花世界, 花花公子!” 憨哥红着脸说:“尽瞎掰,我的心一点也不花,哪有什么征婚女郎!” 文秀仰着脑袋,并不看他:“你就别骗我了,胡喜前几天还说,给你介绍了个幼儿园的。是有这回事吧?” 憨哥实实在在地说:“那是他在瞎起劲,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没弄成。真的。他和小朱子,还有我妈,这个行动全失败了!嘿嘿……全失败了……” 文秀脸上显出平和的微笑来:“哦……没成功……”又问道:“那你来干什么?” 憨哥瓮声瓮气说:“刚才你卖出的那条裙子不错,我也想来一条呢。” 文秀脸色又变了,问道:“买裙子?你买裙子干什么?” 憨哥说:“文秀,你千万别误会!是这么回事儿,我前几天帮幼儿园干活,油漆时弄脏了老师吴瑛瑛的一条裙子,心里怪过意不去的,想买一条赔她。” 文秀摇晃着脑袋说:“看看,果然是幼儿园的教师。好啊,是该买点东西送人家的!” 憨哥急了,说道:“你别不信呀!我……真的是赔人家的,骗人我是小狗。” 文秀一边拿裙子一边说道:“你这话,鬼才信呢!”将裙子装好袋,交给他又道:“送也好,赔也好,用不着给我说这些,我呀,两耳不闻天下事,只操心卖东西。” 憨哥交了钱,文秀就转身收拾起服装来,他见人家不理自己,拿着那服装袋,立在那儿良久,憋了半天,才叫了一声:“文秀……” 文秀回头见他,说道:“还没走?啥事?” “我……”憨哥一脸诚恳道:“我是想告诉你,真是赔人家的。” 听到这话后,文秀仰脸大笑,憨哥却一脸窘相,想笑又想哭。 拿着裙子,憨哥回到院儿,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没有应声,他说道:“哦,买菜去了……”从墙缝里抠出钥匙,正要开家门,又想了想说:“不行,妈看到这东西,肯定又要多事!”把钥匙又塞进墙缝,就到胡喜家门边,从墙缝里抠钥匙,把门打开,说着“先放他这儿……” 他进了胡喜屋,把裙子在床上放好,觉得没问题了,将门重新锁好,将钥匙重新塞进墙缝,才放心出院,开车拉活去了。 3 文秀背着小黑包,穿着漂亮裙子,在前面走着……一辆夏利与她并行时,车速慢下来。 她侧身一看,是憨哥正拉了一位摩登小姐,跟着自己,并不超越,就把脑袋扬得更高,呱呱呱地走自己的路,根本不予理睬。 憨哥打开车窗,冲着她道:“文秀,那是真的呀!” 文秀边走边说:“什么蒸的煮的!” 憨哥说:“那裙子,真是赔人家的。骗你我是小狗。” 文秀瞥了一眼车里那女子,脸一沉,说道:“你爱赔不赔,管我什么事儿?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憨哥无法解释清楚,陷入了尴尬,嘿嘿笑道:“文秀,你等等,你慢些走……要不要我送你一趟?” “和你在一起,我的行动可不方便唷!” “你要干什么去?” “本姑娘这就去征婚——你给看看,我这行头还可以吧?哈哈哈哈……征婚去喽,征婚去喽……” 憨哥一急,猛地踏了刹车,那小姐“哎哟”一声尖叫,险些将头撞在玻璃上。车外,传来文秀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 小朱子背着小包,兴致勃勃地进到院儿,叫了声“韩大妈——”,没人应声,就径直走到胡喜门前,向四周望望,见没人,便从墙缝里抠出钥匙,开门进去。 一进屋,她就被床上的服装袋吸引住了,“哇,港式的!”急忙打开来看,原来是一条漂亮而新潮的裙子。一时高兴,她对着镜子将裙子在身上前前后后地比试,笑道:“胡喜这家伙,心挺细的,还真有眼力呢!” 4 文秀从工商所出来,手里拿了个本儿,边走边放进黑包里——显然,她并非征婚,而是来办手续的。刚走下台阶,她却呆住了,原来迎面走来了小朱子,长发飘飘,春风满面,尤其是那条漂亮的裙子,让文秀看得两眼发直。 小朱子主动打起了招呼:“文秀,你办好了?人多不?” “哦哦……”文秀这才从呆滞中缓过神来,问道:“你也来换本儿?” 小朱子笑道:“你是民营老板,我是什么?一个小单位的小工人。我呀,是被园长抓差,让我给单位跑个腿儿。”她笑着在原地转了个圈儿,裙子如花朵似的展开,吸引了许多人的眼球。 文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当俩人走到了一起时,文秀又一次细细看了一下那裙子,自言自语道:“没错,是那条!” 小朱子见她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得意地笑道:“哈哈哈哈……刚才我过来,回头率大增啊!咋样,这裙子不错吧?” 文秀脸色很不好,只扔下俩字:“不错。”就气鼓鼓地走了。 “文秀,文秀……”小朱子望着她的背影,十分不解:“我没得罪她呀,这人怎么对我这个态度?” 5 胡喜准备着结婚事宜,特意跑到城外城大超市。这儿,各式各样的家具,应有尽有。 转了很多摊位,他被一个古色古香的梳妆台吸引住了,上前说道:“嗨,‘宫廷家具’,有意思,有意思……” 三十多岁的女售货员赶紧迎接,笑着介绍道:“先生,你算是个明白人!这梳妆台呀,可是按故宫乾隆皇上暖阁那样子做的,你瞧这款式,这木质,这油漆……” 胡喜连连点头:“是不错,够气派,配上多宝阁,才显贵族气呢,比清朝的大臣家也不差呀!” 售货员追着他屁股说:“先生是结婚用吧!那么,来这套最合适,不仅可以赏心悦目,还可以增强夫妻情欲呢!” 胡喜笑了:“吹,这就吹上了!如今啊,做啥买卖都凭吹!” “先生,可不是我吹,”也许售货员忘了自己是女性,丝毫没有羞涩之感,继续说道:“你不能不信呀!那乾隆皇帝,在暖阁里,抱着妃子,照着镜子,何等风流,可人家的肾愣是不亏,活到七八十岁,还得了宝贝龙子呢!” 胡喜笑道:“我算是服了!我呀,正是预备结婚的,莫非我也要当一回皇上?哈哈哈哈……”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他的笑声,急忙掏出了手机。 “喂,你结什么婚?做梦去吧……”电话是文秀打来的。 他在一旁紧张地对着手机喊:“文秀,怎么回事?我咋越听越不明白?什么?什么……” 文秀冷笑着说:“没什么呀,只不过是你那未婚妻,如今旧情复发,正穿着她旧情人给新买的裙子,满世界张扬呢!就这点小事儿,小事……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吗?你过去不是说你心胸像大海一样开阔吗?这小小不然的事情,不必挂在心上呵!哈哈哈哈……” 胡喜已是满头大汗,抖抖瑟瑟地对着手机说:“真有这事儿?我不信!我……我做梦都担心这事发生呵!我没吃醋,我不信……” 电话那头,文秀继续刺激他道:“醋,你爱吃不吃去!信不信由你呀,你过来看看就全明白了……” 胡喜急了,声音也在颤抖,用央求的口吻说:“文秀,你等我会儿吧,求你了,我这就过去……”挂掉手机,木然而立。 售货员等了半天,见他打完电话,又笑嘻嘻来到他身边道:“这套最好,先生不知道吧,这是根据《黄帝内经》的原理设计的,购买它,我们还配一套《房中秘术》呢,结婚呀,还是这套好,新婚夫妻……” 胡喜苦笑道:“结婚?嗨嗨……头昏……” 6 小朱子喜形于色,正边笑边打手机…… 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胡喜和文秀一起,用心观察起了她的一举一动。 文秀说:“这回信了吧?” 胡喜喃喃道:“是……也是当初那种裙子……” 文秀拍了胡喜一下道:“你瞧,她多得意,她多亢奋,准是又接上头了,俩人正在叙旧呢……” 胡喜的眼中,小朱子的形象变模糊了……当初,小朱子也是穿这种裙子,但发型略有不同,她也是在打电话,笑一会儿,听一会儿,又笑一会儿,又听一会儿…… 胡喜还在凝思,文秀推了他一下道:“看,她打完了!”胡喜这才揉揉眼,从回忆中醒来,说道:“哦哦……这的确是新情况——重大情况!” 这时的小朱子,把手机放回包里,汇入大街的人流中。 胡喜紧追几步道:“快,看她去干什么?” 文秀白了他一眼:“那还用看,通了话,接着就约会呗!对了,她告诉我,这两天她都休息……”就尾随小朱子而去。 胡喜边走边说:“我说这几天眼皮咋老跳,敢情是……” “敢情是要戴绿帽子喽!哈哈哈哈……” “你这张嘴呀,比刀子还厉害呢,你就饶了我吧……” 俩人说着话,在人行道上走着看着;小朱子根本没有发现后面有人盯梢,她的裙子在人流中显得很突出。 前面,有几个背着大包小包、土里土气的民工,挡住了胡喜、文秀的 大众情人 第 13 部分阅读 视线。 文秀说:“咋搞的?怎么看不见了?会不会是在跟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胡喜加快了步伐:“有可能,有可能!” 那些民工的身子,摇摇晃晃……胡喜的眼睛被晃花了,被晃模糊了…… 当初,在许多背大包小包的外地人遮挡下,胡喜来到火车站广场,焦急地等待着,寻找着。忽然,他脸上一喜,隔着许多人大喊大叫起来:“哥——哥呀……” 刚刚复员转业回家的憨哥,无领章无帽徽,身穿褪色军装,背着标准的军用背包,左手拎了个大化纤口袋,右手拎着工具包,刚下火车,被人流推着向前走,欣喜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 胡喜终于穿过人群,气喘吁吁来到他面前,热情地一把夺过行李嚷:“别瞅了,快跟我走……” 憨哥十分警惕地夺过行李,从上到下审视着胡喜道:“你是谁?” 胡喜大笑道:“哥,我是同院儿住的胡喜弟弟呀!哥这兵当得真叫绝,六亲不认了!哈哈哈哈……” “你过来!” 胡喜收住笑,疑惑地上前,憨哥端起他那脑袋,从头发缝里寻找起什么来。 胡喜诧异地嚷道:“哥,你这是……我的发型可是韩国式的,我刚打了摩丝呀!你可千万别给搞乱了啊……” “猴精,我真不认识你了!”憨哥猛地大喜,一把紧握胡喜的手大叫:“这脑袋上的疤,是你六岁那年淘气碰伤的,还记得吗?是我给你包的……” 胡喜紧握憨哥的手,笑道:“有那么回事儿!你瞧你,又不是破案,还要找出证据才肯信呢!” 憨哥又上上下下打量着胡喜道:“我走那年,记得你才上初中吧?这突然窜出个大小伙子来,我哪敢认?” 胡喜说:“是啊是啊,哥,你这一走,可不就小十年了?” 憨哥说:“十年都过了,都快三十的人了。在边防站,战友们都叫我老韩啊!哈哈哈哈……北京变化真大,我一下火车,方向都搞错了!”又向四周张望起来。 胡喜拉住他道:“快出站吧,大妈在家盼你,眼泪都盼干了!你那对象,正等着见你呢!” 憨哥不好意思起来:“嘿嘿……改天吧!我还是先回家看妈。” 胡喜说:“别介!这都是韩大妈定好了的,让你们俩今天一起回家,这叫做‘双喜临门’!哈哈哈哈……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目的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 “哥呀,快走吧!我看你是小和尚下山,以为女人是老虎,可是一见到,就喜欢上了。” “你呀,现在人长大了,啥都敢说……” 胡喜牵着憨哥,说说笑笑,出了车站…… 7 胡喜仍在张望…… 文秀忽然说:“喂,长眼睛是出气的?你在愣什么神?她好像到那边去了。” 胡喜回过神来:“走,咱也过去。” 俩人刚到路口,红灯亮了,等了好一会儿,才越过马路,继续向前寻找。可是街上的人太多,转着圈儿也没见着小朱子的影子。 胡喜懊恼地说:“真有猫腻呀!她心不虚,躲我们干什么?一转眼工夫,咋就不见了?” “那儿——”文秀指着前方嚷道:“她进馆子了。” “馆子?” “没错,我看得真真的,是进到那里面了。” 俩人对视一下,向餐馆跑去…… 胡喜自语道:“正是在馆子里,他俩第一次见面的啊……馆子,没错,就是馆子!”脑中立马呈现出那时的情形来…… 当初的小朱子,坐在餐馆里,服务员递上 菜谱,她忙笑道:“等一会儿,人来齐了再点……”又沉思道:“胡喜给介绍的这位,他——他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胡喜拉了几下,硬把才下火车的憨哥拉进餐馆。小朱子见后,脸一红,站了起来。 胡喜说:“唷,你倒积极,早来了?好好好,火车误点了,我们是……” 小朱子打断他的话说:“没关系。你俩快请坐吧!” 胡喜将憨哥让到前面来,笑嘻嘻介绍道:“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那位韩革……” 小朱子点点头,很有礼貌地说:“你好,韩先生。” 憨哥瞅了她一眼,满头大汗道:“好!好!” 胡喜竖起大拇指说:“小朱子,你可不知道呀,我这哥,在部队可是这个,完全是团长、旅长的材料,立过功,受过奖,为祖国,为人民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不,还是爱情的力量大,人家就是为了你,愣是前途不要了,打报告退伍回来了……” “没……没那事儿,”憨哥慌忙说道:“我是义务兵,后来转了个志愿兵,排长都没当过。”一脸的认真严肃。 小朱子笑笑道:“都坐吧!看一脸的汗,坐下再说。” 胡喜将憨哥向小朱子那边推,说道:“你们坐,我把行李送回家,给韩大妈报喜去。” 憨哥紧张起来,死死抓住胡喜道:“不不,你不能走啊……” “你们俩先——先那个……”胡喜做了个两手对接的动作,说道:“待会儿,点几个菜先垫补垫补,吃完打车一起回去就是了。” 憨哥开始发抖了,说道:“不!听我的,还是一起回,一起回……” 小朱子只好说道:“胡喜,那你就坐着,咱仨人一起聊聊,韩革坐火车累了,咱也算是为他接风吧。” “喂喂喂,”胡喜说:“搞清楚点儿,什么咱咱咱的,这儿没我什么事儿,我得听韩大妈的,回去为你俩张罗那边的事儿呢!” 憨哥仍是死死拉着胡喜不让走。小朱子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憨哥:“别管他,请用茶。” 憨哥转身接茶,眼光一和小朱子对视,就像触电似的赶紧避开,用袖子擦起汗来。 胡喜观察着他俩,心里很为憨哥着急,笑嘻嘻说道:“小朱子,你有所不知,我哥呀,从前是最讨女孩子喜欢的主儿。参军临走时,七八个女孩,一个比一个靓丽,愣是围着我哥玩了一夜……” 小朱子瞪大眼睛道:“什么?玩了一夜?这也太……” 胡喜忙改口道:“不不,玩了一天!女孩们都争着和他交朋友呢……” “没——没那事儿。”憨哥瓮声瓮气地说。 “怎么没有?”胡喜说:“那时候,女孩们都巴结他,喜欢跟他说笑。哥当兵十年,没见过女人。小朱子,你可是第一个呀!” 小朱子问道:“是吗?边防站没有女兵?” 憨哥说:“哪来的女兵?都是大雪山,海拔四千多公尺,我们巡逻都在五千公尺以上,呼吸都很困难呢……” 胡喜接话说:“我说小朱子,今后呀,你可真得好好照顾我哥呢,让他把人生中损失掉的东西统统补回来,否则太不公平了。” 8 想到这儿,胡喜鼻子有点酸楚,隔着窗户,向馆子里里探视起来,文秀也凑了过去。 胡喜说:“她在等人……在等谁呢?” 文秀说:“那还用说,等她那位旧情人呗!” 胡喜说:“当初,也是她先到的,也是这个情形呀……” 馆子里的小朱子,看看手表,想了想,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起身离席。 文秀一把将胡喜拉到树后道:“她出来了,我可是在为你做事呀,你说怎么办吧?” 胡喜目送着小朱子出来,继续朝前走,就说:“别声张,跟上她。我今天豁出去了,非要探个究竟不可。” 文秀说:“嗯。是得看看他们还有多少秘密联络点!” 胡喜说:“咱也当一回福尔摩斯,或者当一回 动画片里那侦探柯南……”猫腰走了几步,又叹道:“唉,瞧咱鬼鬼祟祟的样子,真像特务似的……” 文秀立马停步,厉声道:“我不去了!你是在说我们,还是在说她?谁是特务?” “特务?”胡喜说道:“那……当然她是呀!” “那咱呢?” “咱自然是跟踪追击的地下工作者!嘿嘿……地下工作者!” “这还像人话!” 9 老街坊们都还记得当初迎接憨哥回来时的情景。 文秀、韩大妈、王大爷、李大妈、陈大妈等人,以及已经先到家的胡喜,都在胡同口焦急地张望。 居委会张主任说:“这孩子去当兵,也有八九年了吧?” 韩大妈边抹泪边说:“十年了!一去就这么久,从来也没有回过家呀!” 胡喜说:“人家保卫祖国嘛,在遥远的边防站上,哪能说回来就回来?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就回来了,这就回来了。” 韩大妈瞪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不让保卫国家,那也该到家了啊!都怪你,非要安排什么双喜临门!” 文秀怪声怪气地笑道:“我倒要看看怎么个喜法!” 胡喜得意洋洋地说:“文秀,你也甭说风凉话,他俩一见面就投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文秀嗔道:“就你会点鸳鸯谱!说不定你这乔太守,点错了还不一定呢!” 胡喜道:“错不了!错不了!我对天发誓,这一对如果有问题,天来打我,雷来劈我,鬼来抓我!” 文秀撇了撇嘴说:“你贫不贫?发誓赌咒有啥用?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张主任说:“怎么还没到呀?是不认识家门了?燕子都不会找错窝……” 韩大妈又开始抹泪了,哽咽着说:“他呀,三岁上就死了爸,我又当妈又当爸,一把屎一把尿……” 众人一齐劝道:“今天是喜庆的日子,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干啥?” 胡喜说:“大妈,你看你,见了面可千万别……” 韩大妈忙说:“我不说,我忍着……我忍着。” 忽然,文秀大叫起来:“你们看,你们看!” 韩大妈和众人屏着呼吸,睁大眼睛向前看去——前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了憨哥,他的身后,小朱子已经疲惫得无法迈步了。 人海茫茫,车水马龙,往事如烟……大街上的胡喜和文秀,在街边转着圈子,失去了跟踪目标。 文秀说:“果然她在跟我们做鬼,怎么样,信了吧?也许这会儿,他俩正在重温旧情呢!” 胡喜颓丧地抱着脑袋,蹲下哭了起来:“呜呜……事情怎么会这样?丢了丢了,这让我今后咋办……” 警察过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大老爷们,咋就在街上哭上了?咋就嚎个不停?丢什么东西了?” 一时间,围过来好多人;胡喜抖抖地哭道:“丢东西?我——丢人了!” 我小时候脑袋进过水……(1) 1 吴瑛瑛与小朱子同一宿舍,正好她休息,就坐在床上读书。小朱子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她并没有抬头,仍在用功看书,这一回看得是《约翰·克里斯朵夫》。 小朱子将包放下,问道:“见园长了吗?” 吴瑛瑛说:“说是去妇联开会了。”正看书的她,眼前一亮,放下书本,就下了床,盯住小朱子的裙子看,说道:“哇,真漂亮,在哪儿买的?” 小朱子很得意地在地上转了一圈说:“不错吧?是我男朋友给送的。” 吴瑛瑛说:“你还真别说,胡喜那小滑头,吹牛大王,办别的事儿也许不行,办这等事儿,倒挺在行……” 小朱子不乐意道:“怎么说话?什么叫办别的事儿不行?” 吴瑛瑛反诘道:“不是吗?他在那儿大包大揽,整回那么多情书来,酿出一桩千古冤案,活活能把人气死!” 小朱子笑道:“你呀你,还在记那仇呢?” “唉……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吴瑛瑛又瞅着裙子道:“别误会,我是夸他有品味,有眼力呢!瞧,买这条裙子多好看!” 小朱子转怒为喜道:“是不错,我今天在街上走,不仅回头率大增,而且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追着看我呢!” “哈哈哈哈……”吴瑛瑛笑了起来:“是错觉吧?自我感觉可不能这么好啊!” 小朱子认真地说:“真的,我第六感觉灵得很!”说完,拿镜子照了照自己,又去上班了。 被憨哥修理过的木栅栏,面貌焕然一新。痛苦不堪的胡喜,垂着头来到这儿。“小朱子,我来了……”当看到孩子群中,她穿着那条漂亮的裙子时,急忙止了步,想着她和憨哥的事情,呆呆地立着,眼前一片模糊…… 2 “咯咯咯咯……”小朱子的笑声,像云雀般清脆地喧起。 胡喜拿着照相机,正为憨哥和小朱子照相。 来到公园的假山跟前,胡喜大叫道:“这儿好,你俩站好!古人最爱近石,你瞧着这些空儿,就知道什么是海枯石烂了,在这儿照,最有意义。” 小朱子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站好之后,妩媚地笑着,而憨哥却站得离她很远,仿佛照相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 胡喜笑道:“哥,近点呀,小朱子身上没有火,你不用怕烧着你。好!都要笑,我喊茄子,就开始……” 假山台阶上,一个小男孩,正在看他们。 胡喜喊了声“茄子——”摁下快门,说道:“咱是谁,咱的艺术感觉谁能比?这构图,这光线,简直绝了,赶明儿《家庭婚姻》来约稿,我就把我这杰作给人家,也好让我哥风光风光。” 韩大妈、王大爷、居委会张主任等人,都望着哈哈大笑。 紧接着,一行人来到一座别致的亭子,迎面便是“紫气东来”的匾额,柱上镶嵌着一副对联,道是“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背面柱子上也写着对联,显得古色古香,颇有前朝遗风。 在亭子边,小朱子和憨哥,被人们安排并肩而立;人们看见,憨哥仍是军人模样,十分严肃,十分认真。 胡喜说:“哥,笑一笑呀!你看过《中南海保镖》吗?你呀,整个成了小朱子的大保镖!哈哈哈哈……成了主仆关系!” 憨哥笑了笑,动作更加机械;小朱子向他身边靠了靠,他却直往旁边轻轻闪躲。正慌乱时,胡喜喊了声“茄子”,摁下了快门。 “哈哈哈哈……”几天以后,胡喜喊着“杰作杰作”,韩大妈和小朱子立即围上来看照片,憨哥并不积极,而是在一旁收拾他的工具包。 小朱子说:“人家当兵,第四年,第五年就能探亲,你怎么一干就是十年也不回来?” 胡喜忙说:“刚不是说过了?边防站情况特殊,有母亲病危的——有父亲过世的——有家乡遭洪水的——再说了,我哥又是标兵,又是模范,可不就得一年一年让别人呗!” 憨哥说:“谁不想回家?可谁家没难处?” 韩大妈举起一张照片,招呼小朱子道:“你来看,你来看……”照片上面,小朱子笑着站在假山边,憨哥不好意思侧在一旁,俩人中间,居然夹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男孩。 韩大妈道:“这……这是什么呀?还没结婚,咋会有这结果?” 小朱子也看得一头雾水,嗔道:“你胡喜想象力真丰富呀,是不是两次曝光,把别的地方的景儿,移到了我们中间?亏你想得出!” 韩大妈举起第二张照片:那亭子边,小朱子在微笑,憨哥离她有些距离,严肃紧张,像个站岗的大头兵。俩人表情反差强烈,目光各看各的方向。 “这……这……”韩大妈嚷道:“猴精,咋照成这样了?看看,这哪像谈恋爱呀,简直就是吹灯拔蜡了,俩人的分手照嘛!撕掉撕掉,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呀!” 胡喜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咳,摄影师嘛,三五个胶卷,能照出一张成功之作,就已经很不错了!” 韩大妈举起第三张照片看时,那上面,小朱子仍在微笑,憨哥却伸出手,张着大嘴在呼在叫,半个身子没照上。 韩大妈嘟着嘴说:“这……猴精,这又是怎么回事儿?你呀你,是不是存心在跟我捣乱?” 在一旁的憨哥,看了看说:“妈,这是我在喊你呢,嘿嘿……我在边防站天天都想你,所以喊你过来一起照……” 韩大妈说:“像谁抽了你一嘴巴似的,鼻子还有点歪,眼睛也有点斜。”转身对胡喜吼:“我就不信,你哥就这么丑吗?”小朱子也看得捧腹大笑。 好一阵子没了动静,胡喜早已吓得溜回自己家去了。 不几天,憨哥穿着褪色的绿军装,头上戴着一顶军帽,在小朱子的陪同下,第一次去外经贸公司上班。 来到大门口,小朱子说:“祝贺你,这工作的确不错,很多人削尖脑袋,想进都进不来。你立过功,是荣誉军人,可要珍惜这个机遇呀。” 憨哥说:“军人嘛,一切服从命令——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干工作时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 小朱子笑道:“说快板呀,你的语言很不合时代呢,下来我给你好好教教,不然的话,你一开口,人家就会笑,岂不成了现世宝?” 憨哥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嘿嘿……我知道,我努力适应时代,你跟胡喜回去吧……”侧脸向花坛一侧的胡喜眺望。 不远处,胡喜笑嘻嘻地望着他俩,伸出一对大拇指,直将指头往一起撞。 憨哥根本没看懂胡喜的动作,转过身去,正正规规走向门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一字一顿报告道:“复员军人韩革,今天前来报到!” 小朱子无奈地摇晃着脑袋,脸上没了笑容…… 3 胡喜想着往事,看着欢蹦乱跳的孩子们,身不由已向前走了几步,小朱子发现了他,急忙跑出栅栏迎接…… 胡喜眼中的小朱子,幻化成了当初的小朱子…… 由于关系太铁,胡喜十分关心刚刚上班的憨哥。有一天就把小朱子叫来询问情况:“我给你介绍这个对象不错吧?人又实在,品德又高尚,手脚又勤快,心眼又特好……” “不,不……”小朱子第一次用否定的口吻说话。 胡喜问道:“怎么,你不中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朱子说:“他呀,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人,可他的一言一行,都跟这个社会相悖呢,你说东,他偏要西,你说南,他偏要北,而且特幼稚。公司搞一次赈灾捐献,人家头儿才捐五十元,无非是意思意思。他居然把刚发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全部捐了出去,被好多人骂作傻帽。我一说他,他还跟我急。很可能,我和他成不了……” 胡喜怔怔地望着她,嘴里说道:“可是……要么……不过……”真的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过了些日子,小朱子又给胡喜讲了一个新的故事—— 憨哥天天从外经贸大厦旁边上班下班,临街就是一个辣妹子美容美发厅。有一回他正路过,就见里面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士向他频频招手。 憨哥不知是怎么回事,想问个究竟。他一进去,那几位女士立马围了上去,有的说“我们这儿能给你幸福”,有的说“我们这儿一条龙服务,什么都有”,有的说“不贵不贵,你快坐下吧”,把他搞得一头雾水,怔怔地说:“同志,你们搞错了吧,我并不认识你们呀?” “同志?”一位胖乎乎的女士神秘地笑道:“你真逗,咋把我们叫同志呀?看看清楚点儿,我们又不是男的——男同性恋才叫同志呢!”说到这儿,捂着嘴,自顾自地笑,再不往下解释了。 一位瘦瘦的女士,扭呀扭地来到憨哥身边,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拉又拽,将他安排在座椅里,操着很浓的南方口音说道:“ 同性恋也没关系嘛!现在社会开放了,好多人既是同性恋又是异性恋,两种世界来回尝试,人生才叫多彩呢!” 这女士不由分说,就给憨哥的肩膀和脖子按摩起来,说道:“喂,这位大哥,别叫我们同志好不好,就叫小姐吧,这样才顺耳呢。你别动,我给你干洗,好好干洗,然后全套服务。” “干洗?”憨哥想站起来,但很快又被她们摁了下去,疑惑地问道:“啥叫全套服务?我不理发呀,我不刮脸呀,小姐小姐……”他改了称呼。 那位胖小姐千方百计想把他挽留住,就用肉鼓鼓的手掌抚摩他的脸,谓之“干洗”,并且说道:“你别动,我给你讲故事听。”她讲的是:有一个小姐,在歌舞厅被一个大老板相中,当晚就带到宾馆里,说好一次八百元的,可是俩人同床共枕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那老板才给了五百元小费,说是公司工作忙,就要离开。小姐哪里肯依?非要让他将钱补齐不行。没奈何,老板就给她写了一张条子,让她拿着到公司去解决问题。吃过早点,小姐将自己梳洗打扮一番,穿着超短裙,按照条上的地址,呱呱呱地来到了公司。秘书急忙为老板挡驾,小姐这就拿出条子,说是老板欠了她的钱,特来讨债的。秘书大惑不解,问是什么钱。小姐说是欠“房费”,秘书听后笑了,说自己的老板有好几亿资产, 别墅都有好几座,怎么会欠你一个年轻小姐的房费,说破大天也不相信。小姐急了,在走廊里大叫大闹。秘书没办法,只好拿着条子找老板核对事实。老板正在会议室向下属发表指示,见了秘书的条子后,用笔在上面批了三条意见:第一,房子太大;第二,没有自来水;第三,卫生条件不好。结论是“拒绝付款”。秘书把条子给了小姐,小姐也掏出笔来,在上面另批了三条意见。第一,房子太大,是因为你家具太小;第二,没有自来水,是因为你压力不够;第三,卫生条件太差,是因为客人刚走,没来得及打扫。结论是“必须照价付款”…… 她说到这儿,瘦小姐和其他几位小姐都哈哈大笑,而憨哥却莫名其妙,说道:“几百块钱的事,老板为啥要赖呢?” 他的话,引起了胖小姐等人更加猛烈的笑声:有的乐得捂起了肚子,有的乐得直不起腰来。 瘦小姐的手机响了。她在憨哥的后面对着手机说:“对呀,我是小丽,我在北京找到了好的工作,在外经贸公司上班,一个月八千块呀,有时候一万二,有时候一万五。呵呵呵呵……轻松呀,工作太轻松了,太刺激了,太幸福了,不要学历也不要技术。我不是吹,两年之内,我就能买一套楼房。呵呵呵呵……想要追求我呀,那起码也得有点条件吧。县长的公子怎么了?本姑娘还不把他放在眼里呢……”她的声音很尖,把憨哥的脑袋吵得嗡嗡直响,心里道:“她们是什么人呀?明明是干理发的,根本不在外经贸上班,咋敢吹自己一个月挣那么多钱?” 正琢磨着,那位瘦小姐已经挂了机,而胖小姐不知何时拥到憨哥面前,说道:“先生,要不要鸽子,好吃的很呢,包你满意。” 她的话,让憨哥更加莫名其妙了:“鸽子,这儿不是饭店呀,你们还卖肉?你们……”话还没说完,一对白亮亮的大乳房,呼扇呼扇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那胖小姐揪住他两个耳朵,伏身说道:“快吃快吃”,就要让他吃奶。 “天呐,这是要干什么?”憨哥呼地站起,抱着脑袋,逃命似的冲出了这间辣妹子美发厅。 猛一抬头,小朱子就站在门前,见他满头大汗,失魂落魄,冲上前来,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狂射,一连问了三五十个问题。“我吓坏了,我吓死了……”然而,憨哥总在瑟瑟发抖,竟没有一个问题说得清道得明,气得小朱子一跺脚,转身就走,凿凿实实摔下一句话来:“你这人,太不可捉摸,我无法和你在一起了!” 4 想着想着,胡喜急忙眨了眨眼,说着“小朱子呀小朱子,你冤枉了憨哥呀!正是为了这,你心里总在内疚,总想赔礼道歉,总想……”话没说完,孩子们笑声喧起,迎面而来而来的,真真切切的是小朱子!她优雅地用手捋了一下木栅栏,仿佛是弹了一排钢琴键,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她灿烂地笑着,在地上转了个圈,裙子美如花朵,朗朗说道:“这裙子,真是选得太棒了!” “哦哦,”胡喜苦涩地说:“是不错!” 小朱子疑惑地问道:“你,你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怎么一脸的不高兴?怎么了?” 胡喜嚅嚅道:“我……我问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小朱子吃了一惊,说道:“园长约我上街的,可她因为妇联有事儿,没有去,我打了几回电话,都没跟她在街上见面。”上前拉胡喜,他却甩开了她的手。 “谁信呀?”胡喜说:“我再问你,这裙子……我我——我实在问不出口。” “裙子?”小朱子低头看着裙子说:“我还跟吴瑛瑛夸了半天呐,这不是你特意给我买的吗?” “我?我什么时候送你裙子了?” 小朱子瞪大眼睛问道:“怪事儿。我回院儿,你床上放着的——不是送我的?那你是要送谁的?”上来揪住胡喜的耳朵:“你说话呀!” 胡喜习惯性地感到了疼痛,想了想,一股幸福的暖流拥上了心头,突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太棒了!我就说嘛……” 小朱子问道:“你笑什么?” “我明白了!”胡喜说:“一定是我哥买的,要送什么征婚女郎,又怕大妈看见了多事,才放我那儿的!” “你是说,他有意中人了?”小朱子想了想,说道:“怪不得,给介绍来介绍去,他都不上心……” 胡喜说:“咱这才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呢!” “哈哈哈哈……尽说些啥?” 胡喜拉拉那裙子道:“喂喂,你又不是韩大妈,别瞎搅和哥的事好不好?还不赶紧脱下来,我给人家拿回去?” 小朱子恍然大悟道:“对对,他经事少,脸皮薄,咱装什么都不知道,暗中观察他。” “暗中观察?” “是啊!咱偷偷地……像地下工作者那样……” “干这事儿,我最在行,我最有经验。” 小朱子拧了他一把,问道:“笑什么?你咋神神秘秘的?对了,我今天上街,好像看见你在街上,可是一转头,就不见人影了。” “没没……”胡喜赶紧说着:“我咋会跟你屁股后头呢?还没结婚,这不太掉价了,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干什么事都光明磊落!我呀,今天去看家具了,不信我这有号码,你问城外城家具店。” “好了好了!”小朱子说道:“又贫上了,咱赶紧行动吧!” 5 胡喜心头的乌云散了,太阳又出来了。他精心地做了一番安排,就领小朱子来到行动的目的地。俩人趴在墙边,悄悄地进行战地侦察。 发现车在院外停着,胡喜小声说道:“果然有新情况,我就知道他要赶大妈买菜的点,回来拿东西。你往后站点儿,他该出来了……” 小朱子拉了他一把道:“你也别暴露目标!” 这时,憨哥拎着服装袋,急匆匆出了院儿,上了车,发动车,就出了胡同口…… 胡喜和小朱子早把自行车提前放在了这儿。此刻,一人一辆,骑上便追。 胡喜笑道:“怎么样?仙人自有妙计!哈哈哈哈……他还以为可以瞒过我呢!” 小朱子边骑边说:“别得意了!咱这原始工具,怎么能追得上人家的现代化?” 胡喜笑着说:“你就不懂吧,他是谁?他是最讲究交通规则的主儿,除主干道以外,你啥时候看他飙过车?” 小朱子指着前方嚷起来:“你看你看,往那边拐弯儿了……” 胡喜却停了追赶,跳下车,说道:“冒傻气不是?快下来,快下来……” 小朱子不解地下车,问:“怎么不追了?” 胡喜笑道:“不用追,不用追……” 小朱子嗔道:“犯什么神经?这笑的是哪门子呀?” 胡喜说:“你瞅瞅,往那边拐了——一定是去婚姻介绍所了!还用追吗?他不管把裙子送给哪个女的,全都有登记……” 小朱子恍然大悟:“是这样的呀!兴许人家女方在那儿正等着他呢!” “谁说不是?”胡喜洋洋得意地说:“咱傻愣愣地去了,不得定个妨碍公务、影响安定团结的罪名?” 小朱子笑了起来:“天下的话都叫你一人说了!” 6 吴瑛瑛一如既往厌倦时尚,继续读自己的书。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自己必须这样,好像生活就该如此似的。 安排好孩子们做游戏,她手拿一本书,低着头,沉浸在书里的意境之中。 憨哥将车停下,叫道:“吴瑛瑛,还看书呢?好多人都喜欢金庸,喜欢古龙,喜欢梁羽生,你在看谁的书呀?” 吴这才发现是憨哥,说道:“你真逗,我从来不看那些书。”又问道:“你来有事儿吗?” 憨哥手捧服装袋,瓮声瓮气说:“真对不起,那天油漆,把你裙子搞脏了。今天才有空,买来一条赔你。” 吴瑛瑛连连摆手,说道:“没,没什么,可以洗干净的。” “拿着吧。瞎买,不知合适不合适。”憨哥将袋儿递给吴瑛瑛,说道:“别推辞,孩子们的眼尖,推来推去要遭误解呢。” “这……” “损坏东西,就应该赔嘛!这裙子,你一定得收下。”憨哥说完,开车便走:“今后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吱声。” 吴瑛瑛欣喜地捧着裙子,喊了几声:“喂——喂……太客气了,太让人不好意思了……”车已经走远。 到了半上午,孩子们小休息,小朱子认真看管着他们,不时提醒着“小心摔跤,小心碰头”,她一抬头,脸色忽然大变:“这?这又是哪一出?” 原来,吴瑛瑛从宿舍出来,并没有拿书,而是变了模样——小朱子曾经穿着的那条裙子,却真真切切穿在了她的身上。 吴瑛瑛见小朱子盯着她发呆,问道:“怎么样?我这裙子不错吧?” 小朱子忙机械地应付道:“好!蛮好的……”内心自语道:“难道说,他真爱的人,是吴瑛瑛?” “喂,好看吗?我在问你话呢!你今天咋了?怎么老是神不守舍的样子?” “哦……好看好看……”小朱子直截了当地说:“是憨哥给买的?” “你怎么知道?” “那你就甭管了!” 吴瑛瑛肯定了她的说法:“对,是他刚才送来的。” “你穿着真不错。” 吴瑛瑛大笑道:“这是我穿在身上,感觉最好的一条裙子啊!哈哈哈哈……” 小朱子在她的大笑声中,自言自语道:“这个憨哥,真是个谜,尽做些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吴瑛瑛见小朱子脸色不佳,走近前来说道:“怎么?你忌妒了?你那条漂亮裙子呢?” 小朱子忙回过神来,笑道:“裙子?我哪敢忌妒你呀?我那条……”内心骂了一句:“死丫头,问啥?这不正穿在你身上呢!” 吴瑛瑛兴高采烈地说:“你也穿出来嘛!你那条好像跟我这条有点像,咱俩都穿上,去街面儿溜一圈儿,人家准会认为,咱像姊妹俩,哈哈哈哈……” 小朱子忙说:“不像不像,我那条不行,你这条高级。” 吴瑛瑛反问道:“是吗?” 小朱子赶紧说:“那当然,那当然!你这条又上档次,又特时髦。” 吴瑛瑛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奥菲尼娅的裙子,也不如这条美;斯佳丽的裙子,也不如这条美;包法利夫人裙子不如这条美……” 小朱子在吴瑛瑛的自我陶醉中陷入沉思:“看来,她和憨哥这事儿,真比想象的还要美好哇……我们前一阶段的磨合战术,真是有出乎意料的收获呢!”她猛然撒开腿,边笑边跑:“你先在这儿盯着,我有点急事儿,去去就来!哈哈哈哈……真比什么电视剧都有趣啊……” 7 憨哥妈给观音菩萨面前上了供品,虔诚地焚香拜谒,把自己祈求过一万遍的心愿,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子,瞅了一眼电话道:“李卫玉那电话断了之后,刘姐再也没来过电话呀!看来,在家等着,不是个事儿!”边说边向外走。 小朱子乐哈哈地跑来,嚷道:“大妈呀,你这是要到哪儿去?你可是有福之人,坐在家里,好事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别瞎咧咧!”韩大妈说:“我去婚姻介绍所,听听有没有信儿。” 小朱子急忙将韩大妈摁在椅子上,笑道:“甭 大众情人 第 14 部分阅读 去了,甭去了……喜事来了,乐掉你的大牙,我可不负责给你镶!” 韩大妈愣了一下,问道:“你说啥?” 小朱子笑道:“你别瞎忙活啦。憨哥那个人就是慢热闷骚的主儿,人家早已经对上象了!哈哈哈哈……真的对上象了。” 韩大妈嘴巴张得老大,瞅着她问:“女方是谁?我咋一点都不知道呀?” 小朱子说:“我的好大妈呀!咱们都还蒙在鼓里呢,人家送的裙子,都穿在女方的身上了。” “这……真有这么好的事儿?”韩大妈拉小朱子坐下道:“快,给韩大妈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小朱子坐下后,提高嗓门说:“还是我们那个吴瑛瑛呀!我说憨哥外憨内秀吧,他呀,心里真的装着吴瑛瑛呢!” “吴瑛瑛?”韩大妈摇晃着脑袋说:“不就是那个咱给寄信的主儿?她不是嫌咱文化不够吗?你咋越说我越糊涂?” “哈哈哈哈……”小朱子笑道:“正是她,正是她……大妈呀,你听我慢慢说,慢慢说,”编故事似的,把憨哥给吴瑛瑛送裙子的事儿,惟妙惟肖地说了一遍。 韩大妈一听,喜得跳将起来,对着菩萨喊:“阿弥陀佛,我的祈祷总算是灵验了!”拉着小朱子的胳膊,嚷着“我看看……是真的吗?”急匆匆地朝幼儿园跑去。 刚一到,小朱子就指指点点说:“大妈呀,你看……”又冲着栅栏喊:“吴瑛瑛,你快过来……” 吴瑛瑛应了一声,见韩大妈来了,就乐呵呵地迎了出来。 “真像做梦似的!”韩大妈看着吴瑛瑛身上的裙子,激动不已:“姑娘,好好……你们这事儿办得好。不过按照老理儿,该给大人通报一声……不过没关系,没人计较这!办得好,办得好……” 吴瑛瑛被搞得莫名其妙,怅然说道:“韩大妈,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装蒜装蒜!”小朱子大笑起来,嚷道:“还在跟我们捉迷藏啊!哈哈哈哈……知道吗?憨哥的母亲,专门看你来了!” “哦哦……”吴瑛瑛说:“韩大妈,大热的天,你怎么来了?对不起,那一回在你院里,我脾气不好。那信的事,咱不是了结了吗?” 韩大妈更加激动地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上下打量她的裙子道:“真不错呀……姑娘,你训胡喜训得对,脾气大,我不在乎!我来就是想表个态,我同意……同意……” “同意?”吴瑛瑛说:“你同意什么?” 小朱子又是一阵大笑:“你呐,别再藏着掖着了,韩大妈同意你和憨哥的事儿呀……你们俩呀,整个一对地下工作者!哈哈哈哈……” 吴瑛瑛听后大惊,后退几步,望望韩大妈,又望望小朱子,生气地说道:“这哪儿跟哪儿呀!你们别拿我开涮好不好?情书的事,还没折腾够吗?这可好,又来捉弄我了!” 韩大妈倒抽一口凉气,说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朱子瞅瞅裙子道:“这……这不是憨哥送你的吗?” 吴瑛瑛说:“我就知道,你又瞎联想了,还把韩大妈都搬来了!实话告诉你们,这裙子呀,与感情问题根本不沾边儿。神经病!” 小朱子和韩大妈面面相觑,然后直直地盯住她问:“那……这……” 吴瑛瑛的思路终于理顺,说道:“是这么回事儿——前几天,憨哥油漆栅栏时,溅到我裙子上几个油点儿,就不过意,买了条新的,说是赔我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唔!”小朱子一拍腿说:“是这么回事呀,差点又整出一个冤假错案来。” 听到这儿,韩大妈一跺脚,哭道:“我的天呀!菩萨没有遂我的心愿呀!这让我的老脸往哪搁呀……”转身便走。 “唉……看这事闹的!”小朱子叹了口气,急忙追上韩大妈,扶着她道:“大妈,身子骨要紧……大妈,这件事,是我误会了,你千万别生气……” 吴瑛瑛站在那儿,摇着脑袋说:“真是的!咋又整出这种事儿来?” 8 鹊桥婚姻介绍所依旧忙忙碌碌,人来人往。 小赵在打电话,刘主任正与一位中年妇女告别:“你先回去,有合适的应征者,我们会立即安排见面的。”那位女士道着谢出去了。 在门口站了好久的李亚男,这时才走进来,抿了抿嘴说道:“刘主任,你啥时候都这么忙呀……” 刘主任见是李亚男,热情地说道:“啊,小李,你来了,欢迎欢迎!”请她坐下后,边翻材料边说:“小李呀,咱们闲话少说,直奔主题吧!这么着,上回那个没成功,这回我们这儿又有不少优秀男士——这一位,还有这一位……”指着照片介绍道:“我看都挺不错的,和你的要求,也没什么距离……” “我不看。”李亚男咽了咽口水,终于下了决心,说道:“刘主任,我还是想跟那位叫韩革的处一处。” 刘主任停了介绍,望着她道:“什么?那……有点不好办吧,你们不是在电话里吵翻了吗?他母亲可是个记仇的主儿,一个胡同的老姐妹,她都可以记恨人家几十年呢!” 李亚男说:“前阶段我出差在外,好好地想了个遍!我认为我们的事,与任何旁人都没关系。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与他直接接触?” “那……”刘主任高兴说:“小李呀!你说得对!绕过他母亲,你俩单独谈……”想了想又说:“你知道吗?那孩子,当年就是我接的生啊!我真希望你们能成功!” 李亚男笑道:“上次你说过了。刘主任,要是真能和他成了,我……我给你当干闺女……真的,我愿意认你做干娘!” 刘主任一愣,拉住她的手道:“好啊好啊!这可是我上辈子修下的福分,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的小棉袄,好啊好啊……” 小赵见状,凑过来一本正经说道:“李亚男女士,祝贺你成为我们刘主任的第六位干女儿!”然后,拍着手大笑起来。 刘主任说:“你夸张了,没那么多吧?” 李亚男的脑子里,又一次闪现出在外经贸公司联谊会的神奇灯光和美妙音乐中,被一个个美女争来夺去的憨哥的形象来,心里甜甜的,不好意思地笑了。 9 大街上,各种车辆川流不息,人们的生活,的确进入了快车道。 憨哥驾着他的夏利车,为快节奏的生活而感叹:四环路外,过去还是一片庄稼地,没有多久,忽然就像雨后春笋般地从地底下钻出一片高楼大厦来。五棵松那面,过去都是荒坟。如今倒好,这儿成了二○○八年奥运会的比赛场地。那雄伟壮丽的鸟巢体育场,那晶莹剔透的水上运动中心,还有运动员公寓,还有奥运新闻中心,一眨眼工夫,有的在建,有的已经建起来了。北京的变化太大太快了,真令人目不暇接。 面对日新月异而又纷乱喧嚣的世界,他努力想使自己尽快适应,尽快融入其中。然而,竭尽全力,总是无法如愿,不是这出问题,就是那捅娄子,使自己常常处于一种尴尬无助的地位。他总在说:“我小时候脑袋进过水,憨点傻点,可是我敢说,很多人很现代,很时尚,其实比我还落伍呢……” 忽然手机响了。他放慢了速度,将车归入慢行道,掏出手机一看,对方的留言是:“我是你的老朋友,我太想你了,咱们务必见一面。”他皱皱眉头,边思考边自语:“是谁呢?莫非是部队的同志来北京办事来了?大雪山,老边防,我才更想同志们呢!”开足马力,飞驰向前。 按照约定的地点,憨哥匆匆赶到,下车一望,顿时愣住了——原来,站在自己对面的,是衣着朴素,变黄发为黑发的金秘书,她的身后,有一堆行李。 俩人对视良久。憨哥说:“你……你的变化太大,真让我认不出了!” “是我给你发的信息,我知道你是个守信用的人,谢谢了!”金秘书不再妖艳,不再浮浪,大大方方地主动伸手道:“能见到你,我真高兴!” 憨哥机械地与她握手,说道:“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出了那事后,人家会把你怎么样?你这是……” 金秘书打断他的话说:“但凡是个人,都会有三灾五难的。这辈子,你是我的大恩人——现在,问题彻底查清楚了,我出来了!” “这就好,这就好!”憨哥说:“我只要到外经贸去,不管见到陈主席还是见到其他人,凡是认识的,我都说,你和姓吕的家伙不一样,不是坏人!” 金秘书又一次道谢道:“谢谢你挽救了我!” “可别这么说!我……”憨哥望着她的行李道:“你搬这行李,是要……” “是这样的!”金秘书说:“我要重新活一回,所以,我不想在北京干了。” “你要到外地去?” “是的,不过不远。我要去天津经济开发区。我有个姑妈,在那儿创办了一家进出口贸易企业,正需要人手。” “那……也好,也好。我听胡喜说,将来北京要和天津合并,凡是搞经济的,搞贸易的,都要向天津转移。在那儿,正好可以发挥你的优势。” “所以,临别了,我想请你送我上火车。” 憨哥一听,就忙着要往车上装东西,金秘书制止住他道:“其实呀,东西也不多,不用送,我也能走。只不过,我就是想再见你一面。”目光聚在憨哥脸上,久久不肯离开。 憨哥不好意思起来,低下脑袋道:“嘿嘿……你有能力,我相信你能干好……” 金秘书望着他那样子,动情地说道:“我过去,那不叫生活,只是整天在梦里雾里飘着,自从遇上你,才醒过来……” 憨哥说道:“你别这样想,你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金秘书苦笑几声道:“金钱呀,物质呀,享受呀……只要不是正道来,都会让人时时处在犯罪的折磨之中的!”长出一口气,顿时轻松了许多,款款说道:“你看,天多蓝,云多白,地多美——今后,我也可以跟你一样,坦坦荡荡地做人了!”她激动起来,将憨哥的手抓得很紧很紧,身子不由向前,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憨哥本能地后退,却被行李绊倒,十分尴尬;但金秘书却没耻笑,而是极其友善地扶他起来,说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不过请记住,有一个坏女人,这辈子第一个动真情爱过的男人,就是你……”阳光下,眼中似乎闪着泪光。 憨哥不知如何对答。 金秘书看看手表,往夏利车上装起了东西,说道:“时间不多了——人海茫茫,世事难料,今后,我会回来看你。” 憨哥也跟着忙活,连连说:“听说京津之间要修高速铁路,将来你用不了一个钟点就能回来。外面热,你进车里歇着,这些力气活儿,我来我来……” “我不会忘记你……”金秘书淡淡一笑,接着说道:“不过,这要看我那老同学欢迎不欢迎喽!” “老同学?谁呀?” “文秀。” 憨哥抠着脑袋说:“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金秘书只是笑,什么也不说了。 10 市场入口处,满头大汗的小红,拎着一大包服装,在人流中挤挤撞撞,正要从这儿进去,憨哥的车就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 小红高声嚷道:“喂,你不是最喜欢无私奉献吗?以后也帮我拉拉货呀!免得不公平!哈哈哈哈……” “啥叫无私奉献?你别逗我玩……”憨哥坐在车里,笑道:“拉货没问题,有事儿只管言语一声儿……” “好哇!一言为定。”小红拎着东西,乐呵呵向摊位走去。 憨哥犹豫了一下,举手问道:“小红,你这货从哪来的?文秀也去进货了?” 小红回头道:“她呀,今儿一天像掉了魂儿似的,不知忙活什么。刚才闪了个面儿,说是到幼儿园去,不知又抽什么风,气鼓鼓的……” 憨哥一听,在脑门上猛地拍了一下道:“我的妈呀,这不瞎菜了!”掉转车头,赶紧离开市场。 小红望着这情形道:“他也抽风?这是怎么了?” 文秀和胡喜在大街上转了一圈,跟丢了小朱子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扔下摊子,嘀咕着“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就心急火燎奔幼儿园去了。 一见到正在愣神儿的吴瑛瑛,文秀劈头就问:“喂,小朱子呢?” 吴瑛瑛本来心情就不爽,见到一个陌生女人如此吆三喝四跟自己说话,没好气地回道:“你找她有事儿?刚走!” 文秀紧追一步道:“喂,她上哪儿去了?” “谁是‘喂’?你在跟谁说话呢?”吴瑛瑛不想理睬她,高扬着脑袋道:“你问我,我问谁?” 文秀碰了个钉子,刚要转身走,却又发现了新情况,回过头来,围着吴瑛瑛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盯住裙子不放,还用手去摸了摸,自言自语道:“没错,是那条,怎么又穿到了这人的身上?” 吴瑛瑛被激怒了,反感地说:“今儿这是怎么了?喂喂,我不认识你,你盯着我瞎瞅什么?对人应该有起码的尊重!你……你懂文明礼貌吗……” “文明礼貌?还爱国卫生呢!”文秀这就讽刺起来:“我呀,什么都不懂,整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大傻瓜!哈哈哈哈……我是大傻瓜!”她仰着头大笑几声,突然转过身子,冲着吴瑛瑛道:“你懂什么?可我懂——爱情。” “爱情?”吴瑛瑛被搞晕了,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还用问我吗?快说出实情吧,说不定本姑娘一高兴,还会送你一条裙子呢!” “你是谁?你这话我更加不明白了呀!” 文秀一脸严肃地说:“怎么?她的旧情人,啥时间又批发给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小朱子到底搞什么交易?” 吴瑛瑛望着她,更加不解道:“新情人,旧情人,你在说些什么?我跟小朱子做交易,做什么交易了?”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文秀仰头大笑着,转头就跑。 吴瑛瑛望着她的背影,恨恨地道:“疯子!神经病 医院跑出来的吧?” 11 把问题解决之后,胡喜惦着那套古色古香的家具,又跑到了城外城。他气喘吁吁地向那位三十多岁的女售货员问道:“那套能增加情欲的梳妆台呢?就是乾隆的,就是皇上的,我还想再看看……” “啊啊,是先生你啊,”女售货员一见他,就叫起来:“那一套,已经出手了——那天,你不是说不结婚来着?” 胡喜急了,伸着脖子嚷:“我啥时间说过我不结婚了?” “先生你——就在你站的这儿说的呀。” “哈哈哈哈……”胡喜演讲开来:“革命形势好转了嘛!有的时候,事业上出现一些挫折,受到一些打击,这都是难免的!你没见古瓷瓶瓶上写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我呀,还站在这儿说,我要结婚!” 女售货员说:“那……好办好办,货有的是呀!这后面,还有仿康熙皇上的,比那套更能增加……” “得得得……”胡喜打断她的话道:“又吹上了不是?张嘴就来!比我还能耐呢,真有你的!” 女售货员说:“咋,先生你不信?乾隆才活多大岁数?人家康熙,一口气就风流了八九十年呀,临死还有六十个妃子呢!先生别不信,清史有记载,那些妃子可不是摆设,天天轮着用呢。”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胡喜瞅了瞅,见她脸不改色,气不大喘,跟说吃萝卜白菜一样轻松自然,赶紧说道:“我服你,我服你,我就要那仿康熙的……” 手机响了,他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喂,哈哈,是小朱子呀,你说什么……”表情由喜悦到发呆,说道:“吴瑛瑛?什么冤假错案……”又听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哦……是赔的呀!哈哈哈哈……”挂掉手机,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自言自语道:“真逗!这世界真奇妙!” 女售货员凑上前来,恭维道:“看得出,先生的业务挺忙,处理点私人事情,都身不由己!现如今,业务忙就是人上人。” “业务?哦……那还用说,本公司目前在融资,从事文物的收藏工作。知道吗?盛世重典籍,盛世重收藏,这可是最大的爱国主义呀!你知道王羲之的《丧乱帖》吗?那件国宝流失到了日本。你知道西夏王国的绝世孤品黑水城双头佛吗?现在流失在俄罗斯。你知道康熙玉如意吗?现在流失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你知道……给你说这么多也没什么用。本公司要融资二十亿,把这些流失海外的国宝,统统都……”胡喜的手机又一次响起,他冲女售货员道:“业务又来了,尽是请示汇报工作的……”接起电话道:“喂,是文秀呀,别急别急,全错啦!全错啦!对,对,你听我慢慢说……那裙子和爱情没有任何关系,绝对没有……” 一脸狐疑的文秀,没有找到小朱子,扶着幼儿园的山墙,在她心爱的手机里,专心致志听胡喜给她说事情的前因后果。听到最后,开心地笑道:“知道啦!一场误会,说清楚就好了……你说啥?去你的,我才没那闲心管憨哥那些鬼事儿呢!他爱找谁找谁,与我有什么关系?玩你的去吧……”鸟儿似的飞呀飞呀,找到吴瑛瑛,刚在赔礼道歉,小朱子就回来了。 小朱子说道:“文秀呀,你可是稀客,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呀?”文秀望着她,又扯了扯吴瑛瑛的裙子,眼珠儿一转,说道:“我来呀,正经是有事呢!我是倒腾服装的,最知道去污的方法,我是特意赶来,给你们讲一讲裙子上的污垢怎么祛除。怎么,不欢迎呀?” “欢迎欢迎!”小朱子乐得合不拢嘴:“到底还是文秀,到底还是老朋友,你呀你,想得真周到呀!” 吴瑛瑛还在琢磨着“她刚才不是说,专门过来给我道歉的吗?咋就……”脑子还没有转过弯儿来,就被文秀拉到宿舍,与小朱子一起,将被油漆了那条裙子取出来,又拿到露天的水龙头下洗了起来。 洗着洗着,小朱子说:“这不,又干干净净了吗?” “是啊,是啊……”吴瑛瑛说:“可他非要赔新的不可,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开上车就走。” 文秀笑着说:“这倒挺划算嘛!几个油漆点点,愣赚来一条新裙子!赶明儿,也让咱碰上这样的好事儿……哈哈哈哈……” 小朱子说:“那可不行——说不定又要闹出一些阴差阳错的故事来,非把人活活折腾死不可!哈哈哈哈……” 忽然,三人停了笑,表情都不自在起来——原来,不知何时,憨哥已经木木地站在了她们面前。 “嘿嘿……”他仍然是那副样子。 她怎么老跟我过不去?(1) 1 憨哥拉了几个短活儿,把从出租汽车公司领来的奥运宣传材料,向几拨外地客人一一进行分发。临别的时候,也学着孟师傅等人的样子,挥挥手,向他们说起了“Bye…bye!”客人们无不摇头,尤其是那位老广,瞪着眼睛说:“师傅呀,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别叫我伯伯,好不好?”把他搞了个大红脸,心里琢磨着:“宣传奥运,的哥都要学英语,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背了几个“你好、欢迎、请坐稳”等英语单词,感到很拗口,很滑稽,害起羞来,拨拉一下白鼻梁的小芝麻官,它身子肆无忌惮地摇晃起来,发出一连串的“您好,请坐稳。您好,请坐稳……”听起来,比英语好听多了。 快到中午,憨哥收了车,专门从批发站帮文秀提运服装。 文秀坐在车里,心情欢快地说:“过几天,我的摊儿扩大业务,到那新批发站进货,你也给拉?” “新批发站?”憨哥说:“拉,拉,那还用说?” 文秀笑道:“这车就像我自己的……赶明儿我的店开大了,你就……”脸一红,不言语了。 憨哥也格外兴奋。这是他开车以来,文秀头一回坐他的车。心里热烘烘的,试探着问道:“我就?我就怎么了?” 文秀想了想,立即掩饰道:“你就用不着帮我忙喽……”大笑起来:“你就可以腾出时间,去当征婚专业户了!哈哈哈哈……” 憨哥有些犯急:“你又拿我开涮了。” 文秀说:“怎么?生气了?还男子汉大丈夫呢,抗打击能力这么差!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 憨哥认真道:“我……我跟你咋什么话都说不成?” “那干脆什么话都甭说了!”文秀又笑着道:“我说你听,就可以了,又不是胡喜,整天犯贫,那才把人烦死了。” 立交桥如似一道长虹,各种汽车在上面来回穿梭,编制着城市美丽的壮锦。憨哥的车,也在桥上飞驰,他只觉得,今天的心里爽爽的。 文秀说道:“憨哥,你总是这样天天忙,那可不行呀!今后的路还长着,自己不疼自己,谁管你?” 憨哥说:“咱当兵出身的人,摔打惯了,有一副钢筋铁骨,有使不完的劲儿,没事儿,我坚实着呢!” 文秀瞅了瞅他,说道:“人嘛,毕竟是血肉之躯,就是机器长期运转也会劳损的。要不然这么着,明儿我歇班儿,不卖东西了;你也给自己放一天假,咱俩去八达岭玩一趟,放松放松如何?” “人都说,不到 长城非好汉……”憨哥也兴奋起来,连连叫着:“好哇!好哇!不瞒你说,我这北京人,还没去过长城呢!” 文秀见他情绪正高,拍了一下巴掌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这多好……”憨哥一脸的幸福感,心里窃喜:“这多美呀!总想和她在一起,总想和她在一起,这回终于如愿了。” 文秀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又来了不是?告诉我,你嘀咕些什么?” “没,没……”憨哥用手将芝麻官猛一拨,只见它欢快地上下弹摇,发出一串:“你好,请坐稳”的声音。逗得文秀仰脸大笑。 2 当天下午,红霞满天。憨哥把车打扮得漂漂亮亮,乐得合不拢嘴,心中有一种想唱想叫的感觉。他拿起才买来的一束鲜花,闻了闻笑道:“谁说我憨?谁说我不懂爱情?这回看我的!嘿嘿……” 韩大妈买菜回来,见他忙活,问道:“把车打扮得 新娘似的,你这是……” 憨哥抿嘴笑道:“新娘子?妈,瞧你说的……” 韩大妈见儿子从里到外都透着喜气,赶紧问道:“你今儿咋这么高兴?是不是明儿要去约会?” 憨哥辩解道:“妈呀,你又往那方面想了……我呀,明天是要拉贵客呢。” 韩大妈唔了一声进院,又返回身子,认真嘱咐道:“那一定是大款爷……你呀,别太憨,人家给小费甭不好意思要。如今这社会呀,不要白不要……” 憨哥生怕母亲看见那鲜花,匆匆将它藏在背后,说道:“妈,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家歇着吧。” 晚饭,憨哥食欲极佳,吃的比平时多出一倍去,使得做了一辈子饭的韩大妈蒙了:第一次饭不够了,菜也不够了,盯着儿子说:“你是不是拉稀呀?今天的肚子,完全是空的,进去多少都没个饥饱?” 憨哥根本不愿向母亲透露心事,打着饱嗝,来到隔壁的胡喜家,见胡喜正拿着计算器算账,就问道:“这一回,又赚了?” 胡喜指着计算器道:“你还说做生意不好?观念得变一变喽!瞧瞧,这一回,我可是又发了!哈哈哈哈……时代造英雄,匹夫也能扛大旗!” “那我就祝贺你发财吧!”憨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充电器以及耳机之类,往胡喜面前一放,说道:“你给配备的这些征婚装备,今后我就不用了。” 胡喜大睁着眼,说道:“如今是信息社会——信息 高速公路,你懂吗?这几种一样都不能缺!否则没法在社会上活人!哥,说说看,为什么不用了?” 憨哥不无神秘地说:“算你的账去,别问了。” “怎么?又生气了?”胡喜忙上前去,将那些东西重新塞进他的口袋道:“别介别介,咱哥俩谁跟谁呀!你不是还没对上象吗?这值不了几个钱,拿着拿着……” “不!”憨哥说:“不用了,整天不是叫,就是短信,不是这小姐,就是那女士,把人的脑子都搞晕了。” 胡喜这才搞清楚,原来他是烦这个,赶紧做起了必不可少的思想政治工作:“这才对嘛!信息社会嘛,做生意也罢,找对象也罢,就是这特点。我说哥呀,离了这现代化装备,你还真找不到北呢!” 憨哥说:“谢谢你的好意,我现在用不上了,真的用不上了。” 胡喜眼珠一转,惊喜地抓住他的胳膊嚷:“怎么着?对上象了?” 憨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甩开他道:“哪里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 胡喜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仍在说:“我说嘛……快拿着,没真正对上象,就不能卸下武装——《智取威虎山》里的小常宝说什么来着?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觉得这话不贴切,又嚷嚷起来:“说什么商场如战场,其实情场才是战场呢,我说哥呀,只要没对上象,你就不能卸下武装!”又要将那些东西塞给他。 憨哥死活不要,放下东西后,“嘿嘿”笑着,说了声“好弟弟,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了”,转身走了。 “这……”胡喜追了一半,停步想了想道:“明儿给韩大妈,还得她老人家亲自出马才行呢。” 入夜,月光透过窗棂,如是清凉宜人的水,静静地洒在地面上。憨哥一脸喜气,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半夜里,他悄悄爬起来,又是翻箱又是倒柜,忙得不亦乐乎。 韩大妈听到有动静,问道:“你干啥?犯神经呀!” “哦……把你惊醒了……”憨哥听见母亲的呵斥,便放轻了手脚,说道:“我想找个东西。” “这大半夜的,搞什么鬼?那个李卫玉……”韩大妈从枕头下拿出那张写有“李卫玉”的纸,说道:“你既然睡不着,那就还是躺下,给我考虑考虑这事儿吧……” 憨哥应付道:“妈,你睡吧,知道了,知道了……” 韩大妈唠叨着睡去,憨哥又开始寻找起来——他找到了一个红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里面有几枚军功章,月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 憨哥手在颤抖,眼中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他看了良久,又悄悄拿出工具包,用钳子将一枚徽章和下坠分开,并包成两个小红包儿…… 这时,韩大妈听见响声,又张开眼睛,抬头望了望,问道:“月亮都西沉了,你不睡觉,还干什么活儿?快撒手,明天可以干么!” 憨哥一惊,忙将那两个红包儿贴在胸口上,说道:“没……没什么……没干活儿……妈,你快睡吧!” “我怎么能睡得着哇……那个李什么来着,”韩大妈迷迷糊糊又唠叨起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憨哥将那两个小红包放进口袋,收拾好东西道:“妈,你睡吧,我考虑就是了。” “那行,你得听话呀……”韩大妈又睡着了。 躺下之后,憨哥怎么也睡不着,月光晒在脸上,白亮亮的,痒飕飕的,好不舒服,好不惬意。他默默地说:“别人恋爱都送东西……我这军功章,可是用这条命换来的呀!也不知她喜欢不喜欢?” 3 天还没有完全大亮,被幸福笼罩着的憨哥,已经急不可耐地出车了。今天,他特意打扮一番,穿上了西装,戴上了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临出门时,韩大妈从屋里追出来,唠叨道:“平时让你去相亲,从来就不讲究。今儿这是怎么了,收拾得这么利索?” 憨哥抿嘴偷着乐,说道:“妈——今后呀,我的个人问题,你老真的不要再操心了!我自己能解决。” “你在说什么傻话?”韩大妈急了:“我不操心能行吗?对了对了,让你考虑的那事儿……” 憨哥急忙打断她的话说:“考虑了,考虑了一夜呢!嘿嘿……” “考虑得怎么样?” “妈呀,我……这让我怎么说?这样吧,我回来告诉你,你就等着听好吧!” 韩大妈望着儿子道:“那也成!路上乱着呢,出车千万小心安全呀!” 憨哥应了一声,就开车而去。 天上露出了鱼肚似的白光,憨哥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一下子就甜到了心里。他把车开到文秀院前,连摁三声喇叭,院里却毫无反应。 出门练剑的王大爷总是起得比别人早,他出来问憨哥道:“年轻娃娃,不多睡会儿,干活能撑得了一天吗?这么早,来找谁呀?” “哦哦……”憨哥见三声喇叭没起作用,只好硬着头皮说:“王大爷,你老能不能进去告诉文秀一声,我在等她呢!” 王大爷说:“有事儿?” 憨哥低头笑笑道:“是有事儿!嘿嘿……劳你大驾……” 哪知王大爷过于热情,返身进院,就大声大气喊道:“喂,我说文秀姑娘,还睡着呢?外面小韩子开车来了,等你有事儿呢!” 憨哥急得赶紧进院,忙捂王大爷的嘴道:“哎哟,我的王大爷,前邻后舍都还没醒,你老小声点儿呀!” 王大爷说:“咋的了?” 憨哥说:“千万别让她妈……”话没说完,他立即呆住了。原来,一脸怨气的文秀妈,拖着鞋,披着衣出来了,她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憨哥立马陷入窘境之中:“嘿嘿……大妈……你起来了……” 王大爷说:“文秀妈,小韩子找文秀有急事儿呢!” 文秀妈一脸不高兴,说道:“找我家文秀干啥?你一个大小伙子,天还没亮,叫文秀有啥事儿?” 憨哥支支吾吾,语无伦次道:“没……没什么事儿……我只是随便过来,随便过来……” “随便?”文秀妈说:“我文秀可是没出阁的大闺女呀!” 王大爷瞅瞅憨哥又瞅瞅文秀妈,为难地说:“这哪儿跟哪儿呀!文秀妈,都是街坊邻居,你怎么这么不待见小韩子,一大早就嚷上了……”转身拉着憨哥道:“说事儿,你说事儿呀,咋不吱声儿了?” “妈,你嚷嚷什么?”文秀边穿衣服边奔出门儿,说道:“憨哥今儿这么早来,是有急事儿的。” “啥急事儿?”文秀妈没理女儿的茬,对着憨哥问:“你说,你快说!” 憨哥无法回答,只好把事情如实相告:“大妈,是这么回事儿,文秀今天歇班,我也正巧休息,说好的去一趟 长城……” 文秀大惊失色,忙上前打断道:“是长城公司——是为长城公司那笔款子的事儿……很急的很急的……” 文秀妈追问道:“长城公司?什么款子?” 文秀挡在憨哥与她妈之间,随口说道:“业务上的事儿,妈呀,你就别刨根问底儿了,就是车款的事儿……”她用手频频示意憨哥道:“你快回去吧,那笔款子的事儿,不着急,不着急!” “车款?”文秀妈拨开女儿,冲着憨哥问:“你不会说谎,你快给我讲讲,什么车款?你这么早过来,是要……” 憨哥没理解文秀的意思,对文秀妈诚恳地说:“大妈,我今儿没打算来还你家钱。真的……”从口袋掏出一沓钱来,垂下脑袋说道:“对不起,我只带了这点儿……才一千来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文秀妈望着他,忙问道:“你这是……”转头冲文秀嚷道:“死丫头,快说说,这钱,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文秀急得说不出话来。 4 居委会张主任和李大妈、陈大妈等几位老太太,穿着大红大绿的民族服装,头上扎着花朵,脸上抹着浓艳的胭脂,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宝剑,说着笑着,准备去参加街道举办的晨练比赛。 张主任说:“老姐妹们,今儿咱们可要争他个第一回来。” 陈大妈指着张主任的脸笑道:“老姐姐,你这打扮,哪像个英姿飒爽的女豪杰,倒像个老妖婆子呀!” 张主任也指着她们笑道:“拿镜子照照去,你们不也是一样吗?什么老妖婆? 大众情人 第 15 部分阅读 老年人就不能打扮了?这叫做‘永葆革命青春’,你们懂吗?” 李大妈说:“对对对……这叫老牛吃嫩草。” 张主任批评道:“又说错了,瞎比喻。” 大妈们正在喧闹,忽然,张主任侧耳倾听,说道:“你们听——这大清早的,文秀妈怎么了?和谁吵架?” 大妈们停了喧闹,都认真听起来——晨风中,文秀妈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越来越凶…… 陈大妈说:“文秀家该不会是遭贼了吧?” 张主任从口袋里掏出红袖箍,边跑边往胳膊上戴:“赶紧的,咱们去看看,咱居委会可是刚得了‘联防治保流动红旗’呀!” 李大妈随手拿起扫把道:“咱该带上些家伙的!” “谁说不是?”张主任举了举手里的宝剑,嚷道:“你啊,快把那玩意儿扔掉!咱这些老太太,上战场没武器哪行?走,快点呀!” 前院里,文秀妈仍然在逼着文秀问:“钱是怎么回事儿?你快说,不说实话,我饶不了你!” 文秀被逼得靠在院里的树干上:“我……是我……” 憨哥见文秀如此为难,急忙告诉文秀妈:“大妈,你别训她,我今后一定会把 出租车抵押金还上的,而且我保证,就在最近三个月之内,说到做到……你别生气,我说话绝对算话!” 文秀妈听后大怒,回头就打文秀,嚷得更凶了:“好哇,好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攒点钱,把老本都搭上了,让你开店。可是你倒好,真是长能耐了,居然把店里的钱拿出去瞎折腾,你通过谁了?” “我我……我是想……”文秀被打,但却说不出委屈;王大爷放下手里的宝剑,和憨哥一起上去拉架。 憨哥说:“大妈,你消消气,都是我的错,要打你就打我吧!” 王大爷边拉边批评文秀:“这么大的事儿,你咋能随便做主呢?是该给你妈说一声的呀!你看你看,把她气得嘴都乌了!” 憨哥哪能容忍文秀挨打?巴掌落在文秀头上,疼在他心上。他抓住文秀妈的手央求开来:“大妈,求你了……别下手呀,看脖子都打红了……” 文秀妈拨拉开他的手道:“我管教我女儿,碍你什么事儿?滚开!”继续边打文秀边骂:“翅膀还没长硬呢……我叫你胆子大,我叫你有主意……” 文秀疼痛难忍,拼命躲着闪着,并不哀求,而是冲憨哥喊:“都是你惹的祸!果真憨呀,果真傻呀,还不快走,你以为这是在看戏?” 憨哥仍然没有反应过来,想上去帮忙,又不敢造次,连连说道:“文秀,快跑呀……大妈,别打了别打了……” 文秀妈根本不听。发生的这件事,成了她泄愤的爆发点,越来越歇斯底里,把平时文秀不愿去征婚,不愿干家务事,不愿与人交际,动不动与她顶嘴,把怒气一股脑儿宣泄出来。 憨哥却在犯傻,硬着头皮又上去拉架,带着哭腔喊道:“大妈,不赖文秀的事儿呀,她是好心,真的是好心……我肩膀上肉多,脖子上软和,脑袋也比别人大一圈,来来来,有气往我身上撒吧。” 他越劝,文秀妈越来劲,边打文秀边骂:“养个狗儿,都知道忠诚!你呀你,整个是个不顾家的野猫,整个是盏漏油的灯……” 文秀急得直跺脚,朝憨哥吼道:“傻帽,瞎掺和什么?你怎么还不走?非要看着把我打死,等着收尸不可?” 王大爷似乎也看出了点门道,赶紧说:“小韩子,别添乱了,快开你的车走吧!” 憨哥只好往门口退去,边退边冲院里说道:“那钱,我一定会还上的,决不赖账!”最终跺了一下脚,“啪”地抽自己一个耳光,骂道:“你呀你,这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遭劫了?打起来了?”张主任和几位大妈,举着宝剑,气喘吁吁赶来时,却见院子里空空如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张主任诧异地喊道:“文秀妈,你在家吗?——刚才我们好像听见,你这儿在打架呀!怎么没动静了?” “哦……是张主任啊,”家里传出文秀妈的声音:“什么打架?刚才,老王头在院里舞了一会剑,出去找你们去了。我们家还没起床呢……” 陈大妈、李大妈等几位老太太都放下宝剑,目瞪口呆。 张主任说:“莫非我老了,是在做梦?刚才明明电闪雷鸣,明明……”由于跑得满头大汗,不由自主擦起脸来,结果把油彩抹得乱七八糟,脸像是鬼画符。 陈大妈一转头,望着张主任等嚷道:“鬼……这是遇到鬼了!”张主任等人都互相望着别人的大花脸,见谁都像见鬼。 5 心情沉重的憨哥,开车刚下三环路,几位旅游的中学生就拦下了他的车:“师傅, 长城能去吗?” “别说长城,我心里正烦呢!”想了想,才打开车门说:“你们去登长城?我……行啊,我送你们去!” 孩子们在车里发现了一束美丽的鲜花,就七嘴八舌问道:“师傅,这花是你女朋友给送的吧!你女朋友真有品味,一定长得很靓吧?” “靓?”孩子们非常时髦的词儿,憨哥却听不懂,只苦笑道:“女朋友?嘿嘿……女朋友……” 把孩子们送到八达岭,憨哥惦记着文秀,开车飞奔了回来。 路过居委会门口,居委会张主任和几位大妈,把他拦了下来,说是这儿椅子坏了,沙发也需要修理,让他奉献奉献。 由于忙,憨哥已经好久没来这儿了。墙上挂着的锦旗,又多了“老年活动优胜”和“卫生大扫除优胜”两面锦旗。表格和迎奥运全民学英语的宣传画也贴满了墙。大彩电旁边的椅子和沙发,的确该修理了。 张主任看着憨哥把工具包打开干活,一边沏茶一边说:“你小时候那个淘呀!大中午,就在这屋顶和别的孩子掏鸟窝,真应了那句老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哈哈哈哈……” 陈大妈笑道:“是啊是啊,你妈心脏不好,胆子又小,生怕你掉下来,急得在下面打转转!哈哈哈哈……” 憨哥给沙发木架钉着钉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嘿嘿……小时候,不懂事儿,闯过不少祸呢!” 张主任笑着说道:“真不错呀!当兵就是锻炼人,瞧你,居委会这些活儿,哪样你不是争着抢着来干?” “对对!”李大妈点点头:“小韩子呀,像你这样的人,如今可就不多见喽!” 憨哥边干活边笑道:“可不能这么说。我当兵在外这么多年,我妈全靠居委会照顾,现在我回来了,为咱居委会做点事儿,是应该的。” 张主任和几位大妈都夸憨哥长出息了,陈大妈却忽然问道:“小韩子,今天早晨,你遇到鬼没有?” “鬼?”憨哥抬头说:“这世上哪有鬼呀?” 张主任说:“是这样的——今天一大早,我们几个都听到了文秀家那边在打架,抽风似的往她家跑,可是去了以后,什么也没发生,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李大妈说:“小韩子,你耳朵好使,又前后院住着,离得近,你听见了吗?” 憨哥一听,顿时大汗淋淋,边擦汗边说:“我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张主任和几位老太太面面相觑,仍在那疑神疑鬼:“这就怪了……” 这时,邮差送来了报纸和信件,张主任等人又是拿戳,又是签字,一阵子忙活。 “文秀姑娘的信——”张主任的一句话,使憨哥猛一哆嗦,榔头砸了自己的手,“哎哟”了一声,大家忙过来看。 张主任问:“砸手了?疼不?” 憨哥活动活动手道:“没……没事儿……”他站起来,凑到报纸和信件跟前道:“有没有我的信?”他抓起文秀的信,看着信蒙了。原来,精美的信封上写着文秀的名字,下面落款是:“新世纪现代服装批发站——李亚男”。 憨哥怔了怔,心里又似乎明白了什么:“怪不得,她最近总往那批发站跑……那男的原来叫李亚男……” 6 两天后。文秀仍然忙自己的摊儿。她正往外挂服装时,憨哥匆匆赶来,关切地问道:“文秀,那天打伤了没有?” 文秀停住手中的活儿,白了他一眼说道:“伤不伤,碍你什么事儿?你就别再来给我添乱,拜托你了,行不行?” 憨哥情绪低了下来,心里想:“怪不得老是刺我,原来她是想着李亚男呀……”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还以为……” “得得得……”文秀以为他在说母亲打她的事儿,挥手打断道:“那事儿,跟你没关系,行了吧?” 憨哥低下头来,自言自语道:“是和我没关系……是没我什么事儿……”几乎要哭了。 文秀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喂喂,又在瞎琢磨什么呢?” 憨哥强咽下泪去,抬头说道:“没……没什么……” 文秀发现憨哥脸色灰灰的,情绪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大为吃惊道:“我的妈呀,你这是怎么了?眼睛里都是泪呀……” 憨哥急忙掩饰,冲天上望了望,说道:“今儿的太阳真大,刺得我都睁不开眼了……”用袖子将眼泪擦去。 文秀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为我……”没了下文。 憨哥嚅嚅道:“文秀,你妈打你,全是我惹的祸。” 文秀道:“咱不说那事了,好不好?我烦——烦死了!” “哦……我不说……”憨哥心情异常复杂,低下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其事交给文秀。 文秀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憨哥道:“多多保重吧……”转身走了。 文秀望着他的背影,想喊但没有喊出声,心里高兴道:“他一点也不憨,总是想着我,总是念着我,蛮有情调的嘛,还知道给我写信……”将那信贴在心口,一脸幸福之感。 小红在一旁见了,悄悄上来,一把将信夺到手,边跑边嚷:“哈哈哈哈……谁给你写的情书?让我学习学习……” 文秀大惊,急忙去追去抢,喊道:“死丫头,快给我,快给我……一会我请客,请你吃 麦当劳……”最终,文秀抢回了那信,贴在心口,站在那儿大喘气。 小红不解地问:“文秀姐,你咋了?” “我心——心跳得厉害……” “看把你激动的——快看吧,精神食粮,比麦当劳更有味儿。” 文秀这才从信封中抽出信来,走向一旁,展开一看,顿时怒火升起,嚷道:“什么破信!什么玩意儿!” 见文秀就要撕那张纸,小红赶紧上前,问道:“怎么了?写了什么?你发的哪门子火?” 文秀扔给她道:“你看你看,你说气不气人——憨哥说我妈打伤了我,愣给整来个跌打损伤的药方子!他也真能想得出来!” “哈哈哈哈……”小红拍手大笑:“我还以为是情书呢!这人真逗!” 文秀边撕那纸,边骂道:“还让我按方抓药呢——见他的鬼去吧!” 7 大街上,车如流,憨哥却缓缓地把他的夏利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身后跟着的孟师傅喊着:“抛锚了?要不要哥们儿帮忙给你拉回去?喂,你听我说,老是揩你的油不合适,哥几个商量过了,一定要请你搓一顿,饭店酒店任你挑。可是你呀,总说自己忙,老不给哥几个机会……” 憨哥挥挥手,示意孟师傅快快过去,说道:“没事儿,车好着呢,你快拉活去吧,谢谢大家的关照!” 等孟师傅走远了,憨哥从车里出来,靠在后备箱上,发起呆来:“不管怎么说,我也该去侦察一下的!何况我在部队里学过这一套。” 决心下定之后,他又驾车汇入到车流之中。 按照行动计划,憨哥跨过铁路,走过两座立交桥,来到一个很大的批发市场。他看见:院子里,人来车往,纷乱嘈杂。靠墙一线,全都是公司,每一个门脸房都挂了一个某某某批发站的牌子,有的是铝合金的,有的是灯箱的,有的是喷绘的,有的是彩色塑料的…… 开车来到目的地,憨哥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新世纪现代服装批发站”的招牌。于是,小心谨慎地把环境观察了一遍,抠着小平头说:“不怎么样呀……我看她眼睛有问题,真要嫁到这儿?”听见里面传来一片紧张杂乱的叫声,他急忙朝屋里奔去。 这儿堆着如山一样高的各种货物,有三五个年轻女子,因为管道跑水,正惊慌失措地叫着喊着,手忙脚乱地搬运着东西…… 憨哥脚下都是水,见她们忙忙乱乱,毫不犹豫冲进去,吼道:“这不行,这不行,越堵水冒得越急,一定要先把水源断掉……” 他的吼声,使几位女子惊讶不已,七嘴八舌说道:“我们也知道呀,可水喷得太猛,这咋整呢?” 憨哥拨开她们道:“我来看看!”见地下胡乱摆着些钳子扳手之类,就拿了两件操在手里,十分熟练地抢修起来。 几位女子仿佛有了主心骨,也都来为他递这递那,有人递上一瓶矿泉水,被他一把打掉:“这都啥时候了?要紧三关,比打仗还紧急呢!”忙乱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女的?那个叫李亚男的,干什么去了?” 刚刚递饮料的那位女子瞅着他的脸,反问道:“你认识我们经理?找我们李经理有事儿?” 憨哥边干边说:“没什么事儿……”心里想:“这小子,还是个经理……可眼下,经理总经理多如牛手,他一个批发站的小经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哼!”继续干活,继续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头头咋不在?你们都别急,这就好了……”解决了水管问题之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向四周望望,不无嫉妒地说道:“这生意,的确不小啊……” 这儿的人们,见不跑水了,有的用脸盆往外舀水,有的搬运东西,那位递饮料的女士和旁边几个人,连连说着:“谢谢你师傅,要不然,公司就全完了!”正说着,她们齐齐儿朝正搬运大箱子的人喊了一嗓子:“亚男——李经理,这位师傅找你有事儿呢……” 憨哥转身望去,顿时,呆了——原来,并不是什么冠男亚男的小伙子,而是一位女士,她正是肖铃表姐李亚男。 憨哥眼睛瞪得老大,说道:“怎么?你就是李亚男?这是你的公司?” 李亚男擦着脸上的细汗,说道:“是啊,是啊!”一时大喜过望,上前拉住憨哥的手,热乎乎地说道:“师傅呀,你怎么来啦?这可真是……真是太棒了!” 憨哥觉得自己这趟军事行动很荒唐,抠抠脑袋,却将手上的污垢抹了一脸,赶紧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我还以为……原来是这么回事!嘿嘿……”就动手帮着搬起东西来。 几位女子不解地望着李亚男,说道:“这人……李经理,他说要找你,一进来就稳定了大家的情绪,还很快把水管修好了。” 李亚男掏出手绢,要给憨哥擦去脸上的污垢,却被他笑着拒绝了。她长吸一口气,朗朗说道:“多亏了你呀,要不然,损失就太大喽!你知道吗?光是随便一摞箱子,就值好几十万呢!师傅,这让我咋谢你!” 憨哥朝李亚男笑笑,说道:“咱是老相识了,正碰上你有困难,哪有不帮把手的理儿?”又对女士们喊了一嗓子:“问题解决了,都愣那儿干什么?快干呀……”她们这才回过神,争先恐后干起来。 憨哥一个顶仨,边干活边笑。李亚男问他为什么乐,他根本不予理睬,居然笑得收不住了。 8 韩大妈被一个电话招到了鹊桥婚姻介绍所。 刘主任欢喜而又神秘地说道:“来得真快呀!” 韩大妈说:“刘姐,你电话上不是说喜事吗?啥喜事?” 刘主任说:“见到人你就会高兴的!哈哈哈哈……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韩大妈说:“你搞什么鬼?”刚想坐下,眼神一移,突然间道:“是你?咋会是你呀?” 原来,早已等在这儿的李亚男,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微笑,上前便道:“韩大妈,你好!” 刘主任本来是想下一番大工夫,把这俩人中间的矛盾和误会解除掉,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人家先对上话了。她疑惑地望望她俩,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哦,哦……”韩大妈说:“认识,是认识……” 刘主任和小赵对了下眼神,双手一拍大腿,叫道:“这不是更好吗?原来事情这么简单呀!韩大妹子,一直以来,我给你说的,正是她!” 韩大妈上下打量着李亚男,连连笑道:“好好……上回没细瞅,这次看你,长得这么俊呀!身材也苗条,脸蛋也俊秀,的确让我高兴!刘主任还让我考虑考虑,有啥考虑的?我同意,我同意……”拉着李亚男的手,热乎乎地说:“还说啥呢?走,这就跟我回家去,我叫我儿子赶紧回来,你俩一见面,这事就成了!” 李亚男被拽着走了几步,有些为难地道:“韩大妈,到你家去?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呀……”又瞅瞅刘主任道:“既然征婚,还是按照程序,在这儿谈话更合适,见面也更自然些……” “对啊,对啊……”刘主任对韩大妈说:“不是我说你呀,大妹子,过去你总不积极,今儿咋急得要火上房似的!哈哈哈哈……人家是女的,是有身价的,就是真要去你家,也不能这么随便,总得准备准备吧!” “我不讲究那些老礼数,还准备啥?”韩大妈乐不可支地说:“走吧!哈哈哈哈……你比你那妹妹性格绵多了,我老早就相中你了!” 李亚男脸红起来,没想到这事儿发展的速度会这么快,一时没了主张,说道:“韩大妈,这……还是按刘主任的说的办吧。” 刘主任笑着说:“我看这样得了,还是让你儿子到这儿来吧,啥事都讲究个正正规规嘛,再说人家小李……” “小李听我的。”韩大妈没理刘主任的茬儿,亲热地拉着李亚男的手说:“你和我们老韩家有缘啊,你叫李——卫——玉——我没说错吧?小李,大妈的记性可以吧?” 一听这话,刘主任和李亚男大惑不解,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韩大妈仍然在自我陶醉:“知道吗?你的名儿,我都写在纸上,贴在我家墙上了!走,咋愣神了?不相信?跟我去看呀……” 在韩大妈热情拉扯下,李亚男却不动窝,一脸狐疑地望着刘主任说:“不对呀,我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儿?” 刘主任问韩大妈:“我看呀,你刚才乐糊涂了吧?你都说了些什么?谁给你说小李子叫李卫玉?” 韩大妈冲她嚷道:“你说的呀——你打电话告诉我的呀!这还能错吗?” “打电话?”刘主任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有过这回事儿,她摇着头说:“我没说过呀!她的名字,叫李亚男!” “没错,我是叫李亚男。”李亚男瞅了一眼小赵,冲刘主任说道:“你们做这事,可得细心,怎么又冒出个李卫玉来了?” 转眼间,韩大妈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了,她忐忐忑忑问道:“怎么?错了?你们给介绍的不是她?” 刘主任更是一头雾水,望望小赵,望望李亚男,望望韩大妈,大张着嘴巴说:“这……这是哪跟哪呀?” “别逗我玩了!”李亚男实在忍受不了这一切,将小包重新背好,气恼地夺路而去。 9 “哈哈哈哈……”憨哥乐颠颠来到市场,看小红正给客人介绍服装,就转过头,笑着对文秀说:“今天这儿人真多,像过节似的热闹;今天我来这儿,比什么时候都高兴!文秀,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文秀催促憨哥道:“快说,快说,为什么呀?该不会是又弄了张什么祖传药方吧?” 憨哥想说“新世纪现代服装批发站”那事儿,话到嘴边,但又咽了回去,抠抠小平头,说道:“嘿嘿……这事不能告诉你!” 文秀听出了歧义,笑容立马没了,一如既往地讽刺他道:“瞅你这样儿,又是征婚的事儿对不对?你还别说,我呀,真的没功夫听你瞎白乎呢。”转过身,气呼呼地收拾起服装来。 憨哥急了,说道:“不是那事儿……” 文秀回头问道:“那是什么事儿?” 憨哥从口袋里掏出装有军功章的红包儿,抖抖地说道:“是这个事儿……是……” “我不听,我不听!”文秀头扬得老高,嚷道:“又是吞吞吐吐,什么这呀那呀?乱七八糟的!” 憨哥见她根本不看自己,就认真地说:“文秀,到时候你就会……”只好将包又装回口袋,瓮声瓮气说:“不理我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文秀看见他动作乖张,就追问道:“别鬼鬼祟祟,你往口袋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憨哥急忙掩饰道:“我说文秀,你不是想去八达岭玩吗?等有了空儿,咱一起去!” “哈哈哈哈……”文秀大笑道:“一起去八达岭玩?这辈子甭想,等下辈子来世再研究研究吧!” 憨哥失望极了,连连自责道:“都是我不好,那天没去成,还让你妈打了你一顿!”边说边摇头,无奈地向外退着。 正要离开,文秀叫住他道:“你口袋装的是什么?那天当着我妈的面儿,你不是顺手一掏就是钱吗?先别走,今儿就把钱还了吧!” 憨哥慌慌乱乱捂住口袋说:“这不是……钱放家里了。”一副无可奈何之相。 文秀叹气道:“你呀你呀,那天有这表现,就是天才了。” 憨哥被数落得汗流浃背,实在无趣,执意要走,文秀就是不让走,两人这就僵在了一起。 一些来选购服装的熟客,热情洋溢地与文秀打招呼,问道:“这回进的新款式里,有没有我们合身的?” 文秀说:“别理我,烦着呢!”将他们一一打发走,朝憨哥伸着手掌,厉声说道:“拿钱来呀!” 憨哥呆呆而立,心里十分难受,暗自嘀咕道:“我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她怎么老跟我过不去?是故意找茬呢,还是压根就瞧不起人?”抿了抿嘴,诚恳地说:“文秀,关于车款,现在没有,真的!” 文秀望着他那样子,哈哈大笑起来道:“那你就把自己押这儿,别走了!” “不让走了?”胡喜路过这儿,冷不丁听了这话,上前说道:“文秀,你也太厉害了吧,要把我哥怎么样?这是怎么回事?” 憨哥一见胡喜,就紧张起来,他不愿意让胡喜掺和自己的事儿,就赶紧说:“是这样的,她妈那天打了她一顿,闹得很厉害呢!”边推胡喜走,边小声道:“你来添什么乱?我们正解决问题呢,就为了她背着家里借钱给我的事……” 文秀说:“那事儿与我妈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是我现在要他还钱!” 胡喜听后,似乎明白了是非曲直,赔笑劝文秀道:“现在?当下非得还啊?依我看,你能不能发发慈悲,缓些日子?俗话说,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我知道你厉害,可也别逼人太甚呀!” 文秀一直对胡喜为憨哥积极征婚有意见,讽刺他道:“你不是最肯为他卖力吗?一会儿给征个小姐,一会儿给征个女士,本事大得很嘛!怎么样,你给还上吧?” 胡喜赔笑道:“还!还!等我发了……等我这笔买卖做定,等我把流失海外那些国宝赎回来,等我……” 憨哥真生气了,一顿足道:“文秀,我会还你的!”转身就走。 胡喜忙追他而去,好言相劝:“等等我呀……咱可以跟她拖嘛!没听人说,‘欠钱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拖到最后,她就没脾气了。” 他们刚走,文秀却大哭一场,冲着他们背影伤感地喊:“你脑袋真的进水了?你真的就憨到了那个程度?你呀你,怎么始终不明白我的心啊……” 10 回到家里,藏不住话的胡喜,就把文秀的所作所为对韩大妈绘声绘色做了汇报,俩人一唱一和,起劲地骂起了文秀。 胡喜说:“文秀那人,一时阴一时晴,你还不了解?过去把我都骂得狗血淋头,这回呀,轮到我哥倒霉了,她是给咱上眼药水呀!我哥老实,受了委屈,从来不回来说,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你能信吗?她扣着我哥不让走呢!” 韩大妈说:“旧社会的财主,对待欠债的就是这样。” “没错儿!没错儿!”胡喜接话道:“那《白毛女》里的黄世仁,干的就是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儿……” 韩大妈说:“对!她就是黄世仁——女黄世仁!” 胡喜说:“她是黄世仁的妈才对!那老太婆,动不动就心口疼,犯心脏病,指使她儿子到处寻女人……”他立马住了口。 “你……”韩大妈指着他说:“小猴精,我脑子转得慢,听来听去,你该不会是在编排我吧?” 胡喜忙解释道:“这怎么可能?” 韩大妈说:“我怎么总听着,像是在骂我?” 胡喜说:“咋绕回来了?大妈,都是文秀把人脑袋都闹晕了!都是文秀……” “对,都是文秀卡脖子给闹的……”韩大妈愤愤地说:“你不知道呀,那时候咱国家正处在困难时期,大灾三年,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正是在那个关键时刻,苏修赫鲁晓夫非逼着咱还债不可,鸡蛋都是拿圈儿套着比着,大一点小一点都不要……”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给下一代的爱国主义教育。 胡喜习惯性地接起了电话,拿腔拿调道:“喂,我们忙呀,连接电话都没空儿。你知道吗?我国已经进入了WTO后过渡期,进口汽车全都降价,不值钱不值钱。我们这就要出门儿,到亚运村汽车交易市场,采购一辆凯迪拉克,奔驰也可以, 宝马还凑合,绝对不会低于 奥迪A6的。行了行了,我们没空说废话……”仔细一听,顿时傻了眼,急忙告诉对方:“大妈在家,大妈有的是时间。好好,她这就过去。”放下电话,擦一把冷汗,把刘主任来电话的内容转述一遍,催促韩大妈赶紧行动。 鹊桥婚姻介绍所仍然同往常一样繁忙。刘主任拉住韩大妈的手,两人的谈话,立马进入了实质问题。 韩大妈气喘吁吁说:“胡喜那是瞎掰,我一听到你的召唤,赶紧撒丫子跑来了。看看,这事儿叫我弄的……” 刘主任安排她坐下,笑着说道:“瞧你说的,我是干什么的?不管怎么说,她给我表过态,希望你们别挑别拣,一会儿这,一会儿那,她是中意你儿子的!” “这就好,这就好!”韩大妈想了想,又问道:“你上次电话上不是说女方是李卫玉吗?怎么成了李亚男?” 刘主任疑惑地说:“李——卫——玉——李——卫——玉……”忽然恍然大悟道:“我的好大妹子呀,你听错了,我是说她‘离未育’呀,哈哈哈哈……” 韩大妈不解地道:“还是这名儿呀!” 刘主任笑道:“我那是跟你介绍情况,是告诉你,她是离婚没有生过孩子的,哈哈哈哈……你真逗!” 韩大妈独自琢磨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哦……是这么回事儿!如今征婚,这新名词真不少呢!” 刘主任扶着韩大妈,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大众情人 第六部分 我也生性好玩儿呢,只是没功夫!(1) 1 在朝阳门外新开辟的商务区里,小朱子望着一座座摩天大厦,说道:“过去这儿都是些服装摊儿,百货摊儿,这才几年,全都变了,这广场那广场的,大楼一座比一座建得高,里面都住着些什么人呀?写字楼?哪需要那么多人在里头办公?”她看看手表,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好长时间,西装革履的胡喜,才夹了个公文包,从里面急匆匆地赶了出来;她迎上前去说:“谈得怎么样?” “还行还行,”胡喜摇晃着脑袋说:“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呀,愣把那几个广东客商弄得晕乎乎的,只有说‘这不错的啦’、‘这很好的啦’,神侃呗,哈哈哈哈……你瞅瞅,我胡喜是谁?” 小朱子拧了他一把,说道:“甭得意的太早,不是还没成功吗?” 胡喜说:“你就放心等着点票子吧,这事儿错不了——我的好太太!”揽住小朱子的腰,就向前走去,说道:“走吧,这一回成了,咱玩一把洋的,结婚不在胡同里办了,咱到欧洲去旅行,到威尼斯水城去坐钢都拉,那才叫浪漫呢,那才叫品味呢,那才叫刺激呢!哈哈哈哈……我的太太……” “谁是你太太?咱还没结婚呢。”小朱子认真说道:“别犯贫了,你说计划着给憨哥还钱,怎么样了?” 胡喜拍拍公文包说:“这不,正忙这事儿吗?我就不信,文秀能把咱卡死!” 听到这儿,小朱子说:“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街坊邻居,都是几辈子的世交故旧了,文秀这人也真是的,心也太狠了!” 胡喜说:“她那人呀,让我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是最了解不过了……” 小朱子猛地甩开胡喜的胳膊,自顾自地向前走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想着她。别碰我!恶心!” 胡喜一愣,停住脚,但马上又赔笑道:“那……那不是我想追人家,追了半天没追上吗?那些事儿,我不是老早就坦白交待过了?嘿嘿……小朱子,吃醋了?嘿嘿……还说我是醋罐子呢!” 小朱子拨开他的手道:“谁是醋罐子?谁吃醋?” “那就好,那就好……”胡喜拉着小朱子就走,大声宣布道:“醋多难吃呀,咱还是吃饭去,咱上香格里拉——上假日大酒店——上……” 小朱子说:“尽吹牛,走啊走啊,咋不往那些地方迈腿?” 胡喜嘿嘿着,拉小朱子到路边一个小餐馆停下,而小朱子却拽着他朝相反的方向去,说道:“甭上假日大酒店了,咱全聚德就行——吃烤鸭,你不是最爱这一口吗?怎么不挪窝?快走啊……” 胡喜把公文包故意夹了夹:“怎么?你以为我吹牛?这不是目前正在艰苦创业,处在初级阶段吗?人家那些温州有钱的富豪,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讲究的就是‘艰苦创业’四个字。嘿嘿……咱不学那抠门,赶明儿,咱上钓鱼台国宾馆……” “你呀你呀……”小朱子边笑边走到一个路边的食品窗口停住,说道:“吹牛能当饭吃?还是跟我来吧!” 胡喜追了上来道:“你别不信呀,国宾馆我真的有哥们儿,和韩国总统还照过相呢,他约我到韩国去玩,我要不是惦着你,上个月就飞去了……” 这时,小朱子已经掏钱买了两包方便面,将一包交给胡喜道:“这就是咱的晚饭,拿着!我知道你现在创业不容易,咱都要节约着点儿才行!” 胡喜望着方便面,不知如何是好,说道:“这……还是你最了解我呀!嘿嘿……” 2 彩霞满天,落日熔金。 从各家 四合院里,飘出了红烧肉的香味、炖鸡的香味、炸鱼的香味……人们忙了一天,都回到家里,享受生活的美好。 憨哥光着膀子,浑身流汗,仍在那条沟里埋头干活儿,仿佛与任何人任何事无关,成了一个超乎世外的独行客。 改造这条下水管线,是区里一项较小的惠民工程,工钱并不多。原先,居委会是打算包给民工干的,可憨哥知道后,却找到了张主任,非要保质保量地承包土石方,说每天下班干几个小时,保证十天内完成。为此,韩大妈和胡喜都劝,可谁劝憨哥就跟谁急…… 文秀推着服装车,收摊回来,走着走着,停了。她惊奇地看见,这儿被挖开一条壕沟,憨哥正在沟里独自挥锨挖工。她感慨万千,心里暗道:“我真是的,并不是真的逼他还钱呀。这算啥?干的哪门子活呀?”立在那儿半天,不知想过去,还是不想过去,犹豫再三,还是下了决心,推车走了过去。 憨哥也看见了她,首先开口:“放心吧,我会尽快还你钱的!” 文秀无话可说,暗暗骂道:“这人真是憨到家了!”匆匆而过。 她将服装车停在 大众情人 第 16 部分阅读 院门口,急忙跑进家去,见妈不在,打开 冰箱,拿出一包香肠、卤肉、面包,做贼似的溜走了。 壕沟下,憨哥仍在低头干活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扔着憨哥的衣服,以及暖壶茶杯。文秀蹑手蹑脚,把那些食物摆在他的衣服上,赶紧撤离,猫着身子趴在服装车后面,悄悄向外观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天都这么晚了,怎么就不知道饿?呆子,快去喝点水呀,就能吃到我的东西了。” 忽然,一只过路的小狗,发现了 美食,摇着尾巴,跑到憨哥的衣服边,开始享用美味的晚餐;它不自私,颇显大度,汪汪叫了两声,又呼唤来一个同伴,两只小狗欢乐地聚在一起,边吃边玩耍,好不得意。 正在暗中观察动静的文秀,发现这个情况,急得挥着手,发出“噢——噢”的声音,可又不敢提高嗓门,气得直跺脚。 王大爷一出院门就唠叨上了:“我说文秀姑娘,还不赶紧把车推进院儿去,挡在这儿,谁走都不方便……”见文秀并不理他,做着莫名其妙的怪样子,不解地问:“做鬼呀,你这是在干啥?” 文秀跺脚道:“狗!小狗!” “狗?哪来的狗啊?”王大爷抬头向前望了望,说道:“不是狗,你年纪轻轻的,啥眼神呀?那是小韩子!” 文秀见小狗们已经叼着东西跑了,就气鼓鼓地向院里边推车边骂:“真是的,他呀,比小狗还笨呢!” 王大爷不依不饶起来:“喂喂,说说清楚,你妈那么不待见小韩子,你咋也跟着学?姑娘家家的,怎么可以随口骂人?” “就骂就骂……”文秀咣当咣当将车推进了门坎儿。 王大爷愣在那儿,冲院门嚷:“这……姑娘大了,是得早嫁呢!文秀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3 当天夜晚,顶着满天的星斗,憨哥又干了俩小时,才疲惫不堪地扛着工具,蹒蹒跚跚收工回家去。 韩大妈心疼儿子,带着哭腔劝他道:“看,累成这样儿了!听妈的话,别干了行不行?” 憨哥说:“三五天就干完了,没事儿!睡一觉,明天浑身又是使不完的力气。” 韩大妈开始了新一轮唠叨:“虽说我跟那假明星有矛盾,我俩这么多年来,谁也不理谁,可我是我,我儿子是我儿子,她不该拿你杀气呀!”话头一转,又骂起文秀来:“这个丫头片子,要钱要钱,急什么呀?急着办嫁妆,还是急着……” “妈!”憨哥一听就闹心,猛地将衣服摔在地上,吼道:“你别再烦我了,好不好?妈,你消停点吧,我求求你了!” 韩大妈住了口,呆呆地望着儿子,说道:“你这是……妈骂她有什么错?我就是气不过嘛!街坊邻居的,能这样儿干事吗?这不是财主逼债吗?这不是赶尽杀绝吗?”边唠叨边低头捡起儿子的衣服。 憨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韩大妈一拎衣角,红绸裹着的两个包儿掉了出来,她打开一看,是军功章分成了两半儿,吃惊地瞅着儿子说:“这……这徽章是你的宝贝呀!为了它,你险些丢了性命啊!” 憨哥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去夺,说道:“妈——快给我!” 韩大妈神色紧张地问道:“包这么仔细,这是要送给谁呀?” “妈,你别管!” 韩大妈一把抓住儿子胳膊,摇晃着他问道:“这么说,你心里有人了?那女的长什么样儿?俊不俊?” 憨哥要过军功章,说道:“妈,你就别问了!” 韩大妈急了,拧了一把儿子的耳朵道:“你这个闷葫芦呀,今儿我非要你开瓢不可——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憨哥无奈,只好说道:“妈,我心里有……即便是有,现在也是空的……” 韩大妈招呼儿子坐下来吃饭,瞅着他的脸说道:“心里空着,还不是等于没有?就找她吧……”起身来到床边,拿着那张写着由“李卫玉”改成“李亚男”的纸,笑着说道:“我看她挺合适,打扮得也整齐,人也显得年轻……” 憨哥推开纸,看也没有看,对母亲说:“妈呀!你又在这里瞎折腾些啥事儿?我真服你了。” 韩大妈虽然对找二婚的有些不情愿,但眼瞅着儿子根本不开窍,岁数也一天大过一天,就劝导起来:“听话,咱不能条件太高了,是不是?再说了,人家女方可是等咱回音儿,等了好久呀!” 憨哥的确饿坏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饭菜吃尽,站起身,擦擦嘴说道:“妈——你整天这样,累不累?” 韩大妈并没明白儿子的意思,笑道:“不累!不累!” 憨哥叹气道:“唉……我都替你累呀……”根本不理睬母亲唠叨的那些事儿,打开工具包,自顾自地将军功章的链条又合在了一起。 韩大妈望着儿子道:“怎么又合起来了?不送人了?” “送人?送谁呀?”憨哥倔倔地说:“我这辈子谁也不送!” 韩大妈嘴巴张得老大,望着儿子。 4 文秀怕引起事端,说“我今天饿坏了,把冰箱里那些存货全都吃完了”,硬是饿着肚子,一口也没有吃母亲做的晚饭。 文秀妈吃完饭后,和既往的日子一样,也许是为了派遣寂寞,也许就是这一家的重要生活内容,又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 文秀边洗碗边说:“妈,你烦不烦?” 文秀妈笑着上来劝女儿道:“我刚才说的那一家,新楼房不但 装修得很气派,而且,彩电、空调、冰箱、洗衣机、电脑、微波炉样样俱全!我去一看呀,嗬!摆了满满一屋子!嘿,还有私家车呢!你别丢了咱家的脸,还得赶紧抽空去驾校,用心学学,非得把驾照拿上不可。只有那样,人家才不会轻看咱。” 洗好碗,擦好桌子,半天文秀才回了一句:“条件再好,我也不去!” 文秀妈生了气,上来拧着女儿的耳朵嚷道:“死丫头,介绍那你不要,介绍这你也不要,你究竟要找谁?我可告诉你,人家等着咱的信呢!” “他爱等不等。”文秀说:“让他等去好了,头发等白,牙齿等掉,都与我没什么相干。” 文秀妈感到事情严重了,一下子虎起了脸,嚷道:“有你这样跟妈说话的吗?这一个,正经大学文凭,他姐出国,在美国已经得了绿卡,你无论如何要去见见的!” “见面?”文秀说:“你不是见过了吗?你不是说人家这好那好吗?那你就……” “死丫头,你……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呀。”文秀妈猛地冲上去,又要打文秀,跳着蹦子嚷:“我咋养了你这样儿死不听话的女儿?我这辈子咋就摊上了你这冤家对头?” 文秀挺起胸膛,眼睛瞅着 天花板上的大吊灯,不屈地说:“打呀,你打呀!反正我也习惯了,打死我算了!” 文秀妈浑身发着抖,巴掌最终没有打下去,却趴在桌上哭了起来:“造孽呀……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人呀……” 5 过了一天,憨哥下午收车回来,准备大干一场。然而,刚到胡同口,就看见许多民工,呼呼啦啦已把那些活儿快干完了。一时急得火冒三丈,跳下车来,指着一个民工吼:“这是我的工地,谁让你们在这儿干活儿的?停下来,快停下来……” “你听我说,哈哈哈哈……”憨哥背后,传来了张主任的声音。 憨哥急忙转身问张主任:“这……怎么回事儿?我没出力?我没按要求挖?干得好好的,咋又冒出他们来?” 张主任拎着暖瓶,抱着一摞茶碗走过来,笑着说道:“我也说这不合适呀!可是,文秀姑娘已经把他们都请来了,反正活儿也不多,这么些棒劳力,今儿傍晚就完工了。所以,我就同意让他们干了。” 憨哥反问道:“这么说,是文秀把活儿包断了?” 张主任放下手中的东西,点头说道:“是啊,是啊……这不正好吗?你出车一天了,快回去好好歇着吧,说实话,这天你下班就来这刨呀挖呀,我心里就不落忍的。你那王大爷,也到居委会来,说我看你老实,哄着你干力气活,你说我冤不冤?” 民工们越干越起劲儿,纷纷嚷道:“没问题,天黑就干完了!这北京城里,好些壕沟都是我们挖的,质量绝对没问题,我们呀,还有市建委发的资质证书呢!” 张主任和陈大妈等人给民工们递茶递水,乐呵呵地说道:“你们干活最卖力,刚不是看过本本了?政府的大红戳子,在上面扣着,我们相信你们。电视上都说了,咱北京城的建设,离不了你们呢!” 憨哥气得七窍生烟,从后备箱里取出铁锨,站在壕边喊道:“都住手,都给我走开!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我说过我能干完的,谁插一杠子都不行!” 民工们被他的气势吓呆了,纷纷住了手,望望张主任,又望望周围的街坊邻居,不知该干还是不该干。 “出来,都出来!”憨哥发疯似的将民工们撵出壕沟,在手心上狠狠地吐了两口唾沫,像在决斗似的,哼哼哼地低头干起活来。 王大爷也嚷了:“小韩子,你这是和谁拼命呀?”李大妈也在嚷:“何必一根筋呢?何必非要争着干呀?”而他根本听不进去,将挖起的土扬起老高,用以向民工们示威。 这一下,张主任真正恼了,把民工头儿叫到自己身边,如此这般布置一番,忿忿然说道:“从小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谁劝都劝不下,还能把天翻了?”就指挥民工们跳下壕沟,不由分说,将憨哥的工具夺下,拖了出来。然后像打仗似的发布了命令:“民工们,我是居委会主任,我是这儿的头儿,不要怕事儿,我请你们干,你们就抓紧时间干,出了任何事我负责。” 被晾在一边的憨哥,只有恼怒、继而发呆的份儿,喃喃说道:“怪了!我跟她没仇没怨,她包什么?为什么老是跟我过不去?” 6 这儿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每一个门脸房前,都挂有一个某某某批发站的牌子,各式各样的服装,都从这儿批发。院里,忙忙碌碌,熙熙攘攘,一片繁荣景象。 为了引领时代服装潮流,文秀和小红,特意租了一辆小货车,直奔“新世纪现代服装批发站”。 小红说:“果然是时装领袖,这儿挺热闹嘛!” 文秀说:“是啊,我也是才和他们打交道。现在,很多南方的新款,国外的新款,都在这儿批发呢!咱不到这儿,岂不落伍了?” 文秀和小红,说说笑笑,兴致勃勃地进到门儿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猛地呆住了——原来,柜台前,李亚男的旁边,居然坐着韩大妈。 望着文秀和小红,正在喝茶的韩大妈也发起呆来,想站起来,却又觉得自己是长辈,咳了一声,动了动屁股,才坐稳当。 李亚男热情地站起,迎上前来,说道:“文秀呀,今儿你们算是赶着了,上海这批货刚到,就是我信上说的那位大画家设计的款式,在 意大利服装节上得过金奖,在美国丝绸服装界也打出了牌子!来来来,快请看看,快请看看。” 文秀并没有动窝,而是诧异地问道:“大妈,你怎么在这儿?” 韩大妈早已气不打一处来,开口顶她道:“文秀姑娘,这话说哪儿去了?你能来,我为什么就不能来?”脖子扭向一边,瞅也不瞅她。 李亚男见状,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小红赶紧说:“岂止认识?我们呀,都是老街坊。” 韩大妈瞥了文秀一眼,阴阳怪气说道:“是街坊不错。可有的人呀,总变着法儿,给别人使绊子,下套子。” “是吗?那就太可恶了,太不近人情了,太不懂道理了……”李亚男随口附和着韩大妈,然后望望大家,又招呼起来:“这么说,都是老熟人呀,哈哈哈哈……快请进,快请进……” 小红刚想迈步,被文秀一把拉住道:“走,咱回去!” 小红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边走边嚷:“我的文秀姐呀,你这是怎么了?咱们不要这批新潮货啦?” 李亚男已经感到事情不妙了,追出门去,喊了声“正事还没有谈呢!这批货都是样品,明天就批发完了”,但她们头也不回,已经走远。 李亚男的背后,传来韩大妈的笑声:“快回来,咱娘儿俩接着谈正事!” “好哇,接着谈你儿子!他怎么被那小朱子给甩啦?”李亚男返回来后,想了想,也大笑一番,说道:“人家把他卖了,他还帮人家数钱!这故事真逗,简直就是一出绝好的情景喜剧嘛!比现在演的那些《我爱我家》、《东北一家人》、《候车室的故事》有意思多了!哈哈哈哈……” 7 清晨,树木掩隐之中,一座一座四合院,如像《清明上河图》那风俗画似的缓缓展开。胡同里,孩子们去上学;街边上,老人们在打拳、练剑、遛鸟儿;湛蓝的天上,鸽子在飞翔…… 随着声声鸽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憨哥吸一口新鲜空气,想把那些烦恼呀,愤怒呀,遗憾呀,疑惑呀,统统甩给昨天,用一种崭新的心情面对崭新的生活。 一出胡同口,他就看见文秀挡在路中央,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个急刹车,趋前小心问道:“文秀,你站这干什么?” 文秀双手张开,大笑起来:“轧呀轧呀!我是碰瓷儿的,专等你轧我呢!哈哈哈哈……” 憨哥焦急地说:“你快走开,我要出车,你究竟要干什么?” 文秀收住笑,来到车前,款款说道:“咱可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你这搞得叫什么事?别再让你妈满世界作践我好不好?” “我妈?她怎样你了?” “别问了,不就是为了那钱吗?” “我妈也真是的!”憨哥一听,说道:“文秀,我妈岁数大了,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呀,也别往心里去。那钱,我一定……” “别急着走!”文秀打断他的话,郑重告诉他:“知道吗?我今天一大早拦你的车,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你。那钱,我不要了!” “不要了?”憨哥吃惊地说:“那怎么能行?” “听仔细了!我呀,当初拿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要的。” “你说什么?” “你耳朵聋了?那好,我再说一遍:那钱我不要了!”文秀说完,高扬着脑袋,背着手,转身向自己家走去。 此时的憨哥,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大吼道:“站——住!” 文秀吓了一跳,停步转身道:“我的妈呀, 地震了怎么着?你使吃奶的劲,瞎嚷嚷什么?” 憨哥凿凿实实道:“我也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借姑娘家的钱不还?要不然,你又是卡脖子,如果再扣汽车,让我在这世上还有活路吗?”他开车而去,掠过文秀时,又瓮声瓮气补了一句:“我一定要还,你放心。” 车走了,文秀跺脚骂道:“死心眼,天下第一号大笨蛋!” 当天下午,在摊上忙碌着的文秀,正在收拾东西,几位顾客从人群中挤过来,七嘴八舌问道:“小姐,我们听说来新款了,你这儿有西服吗?让我们看看。” 文秀说:“西服没什么款不款的,基本就是那几种样式。不过,我已经收摊儿了,明儿再来吧。” 那几位顾客刚走,憨哥就来了,直愣愣地说道:“这四千块,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尽快还你。” 文秀转身望着憨哥,见他手中果然拿着钱,坚定地站在那儿,心儿早已乱了,说道:“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吗?你这人是怎么搞的?” “拿着!”憨哥的态度异常坚决,好像不收他就会抡起拳头动武似的。 “那就……那就放下呗!”文秀只好收下钱,笑道:“你呀你……这也好,先存我这儿,免得你妈又拿去买什么结婚用品了!还买什么电风扇……”见憨哥扭头要走,便停了讽刺,正色说道:“别走呀,我还有事儿呢!” 憨哥只好返回来,瓮声瓮气说道:“啥事儿?” “别这么严肃好不好?一脸的官司,好像是我欠了你钱似的!” “是我欠你的,行了吧?啥事儿?快点讲,我和孟师傅他们在比赛,看谁拉活儿多,真的。” “是……”文秀想了想,终于编出了词儿:“那天,咱俩不是没去成八达岭吗?咱明天去一趟吧!玩一玩儿,你也好放松放松……” 憨哥认真道:“去 长城?这可是……嘿嘿,前些日子你不是说这辈子不去了吗?” 文秀扬着脖子直乐:“你咋能跟我较真呢?我这没心没肺的人,随口说那一句,你也当真?” 憨哥想起那天所准备的面包、 蛋糕、饮料、鲜花,便兴奋异常,搓着手说道:“好哇,文秀,就是远点儿,你真的想去,就是天边我也跟你去。” 文秀望着憨哥那诚恳的样子,想了想,改口道:“去太远的地儿,那多耽误时间?这么着,咱这就去附近的公园遛遛,我近日老头晕。” 憨哥关切地上前道:“头晕?我妈也是……”发现此话不妥,忙改口道:“我告诉你一个方子,气功能治头晕呢!真的。好些人的病,都是气功给治好的。” “方子?又是你那祖传秘方?” 憨哥说道:“我爱瞎琢磨事儿,如此看来,秘方不顶事,那我就……” “你呀,就站那儿,哪儿也别去!”文秀说道:“你不是爱琢磨事儿吗?看着我,好好琢磨琢磨,咱现在就去逛公园,好不好?” 憨哥只好站在那;文秀乐呵呵地边准备边说:“马上走,这就走……”却手忙脚乱地对着小圆镜打扮起来。 8 韩大妈乐颠颠地把婚姻介绍所刘主任和李亚男迎进了屋里:“快进快进!你们呀,真是稀客……” 俩人刚进屋,刘主任问道:“你儿子呢?我这可是第二回了。我真想看看这孩子呢!”颇有感叹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呀,看看,我们这些人能不老吗?我接生的小肉蛋蛋,转眼长成大小伙子啦……” 李亚男并不是头一回来这儿,她见屋里和当初并没什么变化,向四周观察一番,直奔主题道:“大妈,你刚才电话不是说,他在家吗?” 韩大妈忙着为她们倒茶,笑道:“说话就回来了,误不了事儿!你坐,你踏实坐呀……”李亚男只好坐下,不时地向外望着。 刘主任上去帮韩大妈的忙,对着她耳朵笑道:“瞅瞅,过去她电话上说,你八抬大轿,也甭想抬她来,可今儿比谁都急呢!” “嘿嘿……”韩大妈脸一红,说道:“过去那事儿,现在不能再提了,谁脸上能挂得住?别笑别笑,你不是说她脸皮薄吗?” 刘主任说:“你就放心吧!呵呵呵呵……我是谁,我还不知道把握尺度?” 独自坐在那儿的李亚男,见她俩人总在嘀咕,就问道:“刘主任,又是啥乐子啊?大声点儿说嘛,让我也乐乐。” 刘主任伸伸舌头,俩人住了笑,端着茶水和糖果之类走过来。 韩大妈对李亚男说:“先喝着,先吃着,等一下他就收车回来了……” 这时,刘主任发现床边一张纸,随手打开来看,说道:“李卫玉——李亚男……这是什么呀?” 李亚男也不解地站起来,想要上来看,说道:“大妈,你写这……” 韩大妈急忙抢到手,不好意思地说:“这不就是……”将纸揉成团,塞进口袋,冲李亚男笑道:“嗨!人都到我家来了,还要这纸干啥?” 刘主任明白了纸上的意思后,也笑道:“是啊是啊,”又对着李亚男道:“看见了吧,这一家人对你多上心呀!” 韩大妈说:“是啊是啊,我每天像念经似的,都要念你的名字呢!” 刘主任看看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抻着脖子朝外瞅着说:“我好想见他呢,你儿子怎么还不回来?” 韩大妈一看桌子上,发现憨哥手机没带,就恨自己昨天没听胡喜的话,而今遇上急事,真没法联系了。这孩子说是去还钱的,估计不会走远,忙对她俩说:“你们坐,我知道他在哪,这就出去找找,几分钟的事儿……”边说边往外急走。 …… 夕阳中,憨哥恁听话,老老实实站在文秀的摊儿旁边,心里甜甜蜜蜜,抿着嘴笑道:“嘿嘿……你不打扮也挺好看的!” “是吗?” “嗯,骗人我是小狗。” 文秀边梳头边笑道:“你说说,怎么个好看法?”半天却没听到对方说话。她猛地一转身,顿时笑容全消失了。原来,憨哥脸也红了,脖子也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并没有看她,就大笑着说道:“你呀你……我收拾好了,抬起头来吧,咱们走!” 憨哥这才抬起脑袋:“嘿嘿……打扮好了?走,我在前面引路。”他的动作又逗起文秀的一阵大笑。 这时,东张西望的韩大妈正向这边走来,当看见儿子时,嚷道:“我的小祖宗,怎么不回家?在这儿愣什么神?”拉着他就要走。 文秀收拾好小背包,赶紧出了摊位,说道:“大妈,天都晚了,这可是下班时间呀,他有休息的自由,你拉他干什么去呀?” 韩大妈这才发现,儿子是和文秀在一起的,头也没回,说道:“你忙你忙,我们有事儿呢!”又来拉扯憨哥。 憨哥问道:“妈,什么急事儿呀?瞧你一头的汗!” 韩大妈说:“那个李亚男……” “我不去!”憨哥一听,甩开母亲胳膊,立在那儿一动不动,韩大妈急得围着他转,指点着他的额头嚷:“你这孩子,人家都到咱家了,这都火烧眉毛了……”不停地唠叨:“小朱子教你那五种微笑方法,这回全得用上……” 在一旁的文秀,自言自语道:“李亚男?他怎么和她搞上了?”想了想说道:“怪不得,大妈会去那批发站……” 韩大妈见叫不动儿子,就骂上了,使出了绝招:“你这不孝的东西,平时总是忙这忙那,不来照顾我,也就罢了。你知道吗?刚才呀,我在婚姻介绍所犯病,是刘主任和那个李什么来着……送我回的家……” 憨哥一听,立马急了,上前扶住母亲,一声赶一声地问道:“妈——要紧不要紧?救心药吃了吗?” 韩大妈发现,胡喜让她用的这杀手锏果然生效,也就顺着这思路往下编话儿:“吃了一半,就来找你了……” 憨哥急出一头汗来,搀住母亲便走:“妈,你这病得卧床休息,不能乱跑,速效救心丸也得随身带上!” 文秀的计划告吹,心里自然好恼,但还是追了出来,喊道:“大妈……大妈你病了咋跑这么快……慢点呀,小心脚下,小心摔着……” 憨哥回头对她说:“那事儿,明儿吧……” 9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李亚男和刘主任仍在憨哥家焦急地等待。 刘主任不停地说:“小李呀,这也跟你事业上一样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甭急甭急,说话他们就回来了!吃糖呀!”自己当起了主人。 李亚男说:“刘主任,让你一直陪着,我挺不好意思的。其实,我一直看表,并不是急着想要回去……” 刘主任想见憨哥的心情,并不逊于李亚男,她颇为感慨地说:“这孩子,长什么样儿了?小时候,我记得他脑袋又大又圆,听说他有点憨……” “才不呢!他聪明着呢!”李亚男反诘道:“这个人呀,好多人都误读了他,其实,他特喜欢帮助人,心肠也好,人也实在……” 刘主任吃惊地望着她道:“怎么,你认识他?” 李亚男说:“见过两次面。” 刘主任拍了一下桌子,叫道:“好你个小李呀,咋不早说?害得我绕山绕水,冥思苦想……” “回来了,回来了,”忽然传来韩大妈和憨哥的声音,刘主任和李亚男停了谈话,抬头向门口望去。 一进屋,韩大妈还没来得及介绍,李亚男就主动迎了上去,说道:“那天修好水管,你就走,好不给面子呀!看,山不转水转,咱们又见面了!” 憨哥也愣在那儿,经她一说,才醒过来,便说:“哦……你来我家了,稀客稀客……” 刘主任和韩大妈像看西洋镜似的,惊奇地瞅着他俩。 韩大妈喘着粗气说:“怎么?你们认识?” 李亚男说:“大妈呀,他给我修过鞋,还为我们公司做了那么大的好事儿,挽救了那么大的损失,我真想好好感谢他呢!” “哈哈哈哈……这可真是,比任何安排都好得多呀!”刘主任边说边认真打量憨哥,说道:“孩子,快过来让我看看。” 憨哥有些莫名其妙道:“这……这……” “傻孩子,还不赶快叫阿姨?”韩大妈急忙拉着憨哥的胳膊介绍说:“她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刘护士,当年,就是她接你出生的呀!如今人家又在积善积德,专门给年轻男女搭鹊桥呢!” 憨哥对着刘主任面,憋了半天才叫了一声“阿——姨……”就没了下文。 韩大妈戳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说道:“尽知道傻笑,还不快请你刘阿姨坐?” 刘主任说:“我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老实,厚道……嘴儿显得木讷些,不过这没关系!”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旁的李亚男望着憨哥的样子,也捂嘴偷着乐。 直到这时,韩大妈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憨哥一看母亲大出气的样子,边找药边说:“妈,救心丹我放了三个地方,你一个都记不住?” “让我吃药?”韩大妈早已忘了自己编得那惊险故事,一愣道:“我好好的呀!” 憨哥又一次上了当,真的生气了,说道:“妈,你何必这样呢?” 韩大妈瞅瞅儿子,又瞅瞅刘主任和李亚男,笑道:“说你憨吧,你还不服气,妈不用这一手,你能回来吗?”刘主任和李亚男也随着大笑起来。 憨哥望了望李亚男,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刘主任见状笑道:“这小子,你是不是有话要对人家说呀?”指指韩大妈道:“瞧,现在呀,咱们俩成多余的了!哈哈哈哈……” 韩大妈急忙起身道:“咱们走,院东头那垃圾站,新修了一个花园,环境美得很呢,我带你去看看。” 憨哥有点急了,就说:“妈,你别瞎起劲好不好?”又对李亚男说:“你过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谈……”引导李亚男出了门儿,他们的身后,响起一片笑声。 到院外,李亚男笑道:“师傅,我还是想第一次那样叫你‘师傅’,你不介意吧!” 憨哥说:“叫什么都行。”他顿了一下,又说:“咱俩按说是老熟人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要把你介绍给我……我认为……” 李亚男紧追一步说:“你认为怎样?” 憨哥抬起头来,似乎有了力量,认真说道:“你是个好人——我认为,你无论是经济条件,还是社会条件,都比我强得多。我妈说你是百万富翁,而我只是个普通的哥……” 李亚男说:“这丝毫不妨碍我们……” 憨哥又一次打断她的话说:“你别学你妹妹,千万要让我把话说清楚,不然,又要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那,你说,谁也没封你的嘴。” 憨哥认真说道:“我不傻,我能感觉出来,你对我很好。可是,我想来想去,觉得咱们俩不合适——这话必须当面对你说。” 听到这儿,李亚男表情非常复杂,就问:“为什么不合适?” 憨哥坚定地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也说不清……”忽然,他愣住了,文秀,不知何时,居然已经进了院儿。 李亚男诧异地道:“这不是文秀吗?” 文秀没有吭声,只是望着憨哥。 李亚男也没再理文秀,只是对憨哥说:“师傅,你再好好想想,行吗?咱俩还没处朋友呢,你怎么就知道合适不合适?” 憨哥说:“不用了,不用了。” 文秀似乎听着了味儿,情绪立马由紧张转为兴奋,高声说道:“我的天呐,你们有事儿呀?瞧我这没长眼睛的东西,你们谈,你们谈……”转身哼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头也不回,走了。 “文秀……”憨哥叫了两声,无奈地叹起气来。 10 来到公园的文秀,梳着时尚的发型,穿着漂亮的裙子,兴致勃勃,活泼可爱,在前面一路跳着,笑声如铃。憨哥追在她身后,与当初跟小朱子逛公园的心情完全不同,连连解释道:“我跟你说,我跟那位李大经理真的没谈什么……” 文秀边跑边笑道:“你爱谈不谈,关我什么事儿?兴许你妈,今天又领来一个呢!” 憨哥停步道:“你再损我,我就回去了……” 文秀见他那憨样儿,又乐呵呵地返身笑道:“逗你玩儿呢!给个棒槌,你还真当针呢!” 憨哥说:“文秀,我说的,你信不信?” “信,信,信……”文秀拉了他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呀!前面好玩着呢!那座毕加索风格的雕塑,一个人三个鼻子,六个眼睛,有人说是超现实主义,可老街坊都说这是三头六脸的神仙,逗死人呢!” 憨哥这才高兴起来,跟着文秀向前跑。他像孩子似的,嘴里“噢噢”叫着,边跳边用手探摸如丝的柳条儿。 文秀说:“谁说你木讷?其实,你活着呢!” 憨哥笑道:“我也生性好玩儿呢,只是没功夫。” 文秀说:“以前忙这忙那,这有什么错?要不然,你这大孝子,还不被你妈领着这儿去见面,那儿去约会?那么今后就好了,咱们可以常出来玩玩!” 憨哥瓮声瓮气说:“文秀,今天是我复员以后,最高兴的一天!” 望着他那开心的样子,文秀也快活得像只鸟儿。 我真的不想见呀……(1) 1 韩大妈垂头丧气地买菜回家,小朱子和胡喜,将她的菜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边一个,不时劝导着她。 “唉!”韩大妈叹着气说:“这个叫李什么来着的,我瞅着挺顺眼,可他愣给退掉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真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我呀,现在脑袋都昏了,你们说,他是不是真憨?” 胡喜说:“那还不全赖你?我哥心眼直,是不是没给他说清楚啊?” 韩大妈说:“我嘴皮儿都磨破了,白天叨叨,晚上也叨叨,怎么没说清楚?” 小朱子却发表了不同意见:“大妈,我看退掉就对了!” “你这话说的,怎么就对了?”韩大妈瞪了她一眼说:“你当初甩了他,这会儿可看上笑话了……” “大妈……”小朱子一下被呛住,不知说什么才好。 胡喜拉了小朱子一把,说道:“你呀,不来就不来,来了就好好说话,别惹大妈烦心了,好不好?” 小朱子并没生气,而是笑道:“大妈,我的意思是,憨哥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那号人,干吗非得降低标准,找个离过婚的?” 胡喜一听,忙道:“是啊是啊,我哥可是童男子。这世界,人家有没结婚就 同居的;人家有谈恋爱就抱在一起亲嘴的;最次一等,起码男女间都牵过手。我哥纯呀,这辈子啥也没有经历过。” 韩大妈不爱听这话,就说道:“你们呀,一个比一个说得好听,世界这么大,可让我上哪给他找那么合适的?” 胡喜说:“大妈你别说,像我哥这样的,高不成低不就,在目前中国这社会里,还真不好找呢!” 小朱子说:“那就找个外国洋妞得了!洋妞也挺好嘛。” 胡喜顺着杆子往上爬,接话说道:“你别笑啊,真有外国大使馆那些洋妞,愣是死乞白赖,非要嫁到咱中国的四合院儿里来呢——报上登着的,这事还不老少呢!这才叫长中国人的志气呢!” “得得得,”韩大妈大睁着眼睛说:“你们是不是又在逗我玩儿?” 胡喜和小朱子赶紧安慰道:“大妈,哪能呢?咱不是一起在想辙吗?” 韩大妈说:“话说头里,你们给我弄个洋妞来,中国菜不会做,天天给我整些西餐西点,我可不要!” 小朱子和胡喜对视一下,猛地大笑不止。 大众情人 第 17 部分阅读 2 自从见了憨哥,刘主任的心就放不下了。这天,她把婚姻介绍所的工作安排妥当之后,特意到妇幼 医院跑了一趟。 这儿,医护人员紧张而有秩序地忙碌着。走廊的一个条椅上,刘主任坐在那儿,她的旁边,魏大夫正在努力地回忆着往事。她六十多岁了,早已经退休。由于在医院里资格老,工作经验丰富,所以被返聘回来,给年轻大夫进行传帮带。 刘主任推了她一下,说道:“魏姐呀,想起来了吗?当时,你是妇产大夫,你应该清楚的?” 魏大夫又琢磨了一会儿,嚅嚅道:“当时那个乱劲儿呀,现在想不敢去想……外面是一大帮大批判的红卫兵,屋里的产妇一个心脏病昏迷,一个被吓得休克……” 刘主任说:“这些日子,咱为这事在电话上聊了好几次了,你文化比我高,记性比我好,应该不会忘记的。” 忽然,魏大夫眼睛一亮,嚷道:“你怀疑得对!那位心脏病产妇,是住西床,她生的是闺女!那位休克的产妇,生的是……” “我也想起来了!”刘主任接话道:“本来她俩不是一起生的,一个延产,一个受惊吓早产!是这样的吧?” 魏大夫更进一步道:“是这么回事!那个心脏病患者早产……” 刘主任一把抓住她的手道:“这下全清楚了,憨哥妈生的是文秀,文秀妈生的是憨哥!哈!全搞明白了啊!” 魏大夫不解地望着刘主任道:“什么憨哥文秀?乱七八糟的!你明白了,我却被搞糊涂了!” 刘主任笑着解释道:“他们呀,正是当年抱错的那俩孩子呀!哈哈哈哈……” 魏大夫捋了捋白发,说道:“要说抱错,那也不赖咱。我记得当时乱哄哄的,不知啥时候,那位被吓昏的产妇,自己起来,抱起那小丫头就喂上了奶。” 刘主任吃惊道:“是吗?她认定那孩子是她的……” 魏大夫说:“我也糊里糊涂的,只顾了抢救大人,没注意她们生的孩子是死是活,更没在意是男是女了。” “是这么回事!当时,我也没注意……” “不过,按医学分析,延产的一般都是男孩。” “对呀!”刘主任兴奋道:“文秀妈延产,她生的肯定是憨哥。” 魏大夫问道:“你不是在电话里说,这两个产妇已经闹了几十年的矛盾吗?最近情况怎样了?” 刘主任说:“还是那样儿——一对冤家!” 魏大夫想了想说:“那么,如果把这事说开来,她俩会换孩子吗?” “这……难啊!”刘主任说:“按理说,谁不想要自己亲生的骨肉?可这事偏偏遇上了这么两个主儿!”又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事难呀……” 3 韩大妈原以为儿子的婚事很快就能解决,可一次次的挫折,使她心里发了毛,战略战术也从速决战转为持久战。大政方针刚订下来,她就约居委会张主任、陈大妈、李大妈等三五个老姐妹,拎来几大包早已准备好的结婚用品,到买主摊上要求退货。 “唉!”韩大妈叹口气说:“谁知道会是这样?看看,都有点发霉了!” 张主任说:“你呀!尽瞎折腾!这倒好,不仅儿子这一辈,还把孙子那一辈的结婚礼品都置办下了……” 陈大妈和另外几个老太太也笑起来。 韩大妈心里只想哭,一来到市场,就唠叨个没完:“不知能不能退?张姐呀,你不是说工商有明文规定吗?你不是说消费者协会,专门保护咱这些人的利益吗?” 张主任说:“行不行,我也说不好,咱试试看吧!”就和几位老太太急匆匆地来到那个要找的摊位上。 摊主是一位中年妇女,见这来头,觉得事情不妙,板着脸道:“韩大妈,又要买结婚用品?有啥事儿?” 韩大妈将包袱打开:各式双人床单七八条,被罩六七个,枕巾枕套十多对——仿佛是个结婚礼品大展览。 摊主小心翼翼地说:“韩大妈,你这是……我卖的这些东西,都是正经品牌货,质量肯定没问题。” 韩大妈不知如何说话,瞅了瞅陈大妈,又瞅了瞅李大妈,脸红脖子粗,却不开腔。 张主任上前一步,说道:“这些东西,是她一次又一次在你这买的吗?” 摊主连连点头:“没错儿,瞧这鸳鸯枕头,当时别人都订好了,这位大妈死活非得要,为了这,我还把我表妹得罪了,现在还仇人似的。” “这……”韩大妈说:“我当时不是急嘛?” 摊主说:“韩大妈,急事办过了,你现在还有什么难心事?” 韩大妈瞅瞅自己的助威团,张主任接着说:“是这样的,她家原先是要办喜事的,可儿媳妇一时还没找到,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天长日久,也不是个事儿。反正没用过,就给她退了吧!” 韩大妈忙说:“给退了吧,不然全捂……”张主任急忙暗里拉了她一把,她立马改口道:“我呀,学学雷锋,先紧别人吧!” 摊主一听,立马表态道:“卖出去的货,就是泼出去的水,本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再说了,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哪能说退就退呢?” 韩大妈梗着脖子说:“怎么不能退?这不全都是新的吗?” 摊主说:“新的也不行!” 韩大妈一时没了主张,又瞅起了自己的身前身后。 张主任指着自己的红袖标,提高嗓门说道:“你可不能不讲理啊。瞅瞅这是什么?”见摊主不言语,接着说道:“我们居委会,是正儿八经的一级社会组织,有权解决纠纷,也有权维护居民的合法权益!”边说边从包里拿出文件,指着上面道:“瞅瞅,上面写着呢!瞅瞅,有政府的红戳呢!” 摊主为难了,态度也软下来:“要退,也只能退半价。” 韩大妈不依不饶了:“我像护宝贝似的护着,平常连摸一下都要洗手呢,全新全套的,怎么才退半价?” 张主任来了个折中主义,指着红袖箍说道:“瞅瞅,人家根本不给退的,还是我出面,人家这才松了口。我说大妹子呀,依我看,半价也行啊!瞧你,光这些枕巾,三辈子重孙也用不完。” 李大妈、陈大妈等几位大妈都笑了起来:“就这么着吧,别再瞎折腾了。” 韩大妈无奈地边交货,边唠叨道:“要不是屋里反潮,我还真舍不得,这都是我今天一件明天一件,辛辛苦苦攒下的……” 张主任和几位大妈又劝道:“得了得了,你有完没完……” 摊主嘟囔着:“说实话,半价我都不想退……” 张主任等人忙说:“行啦行啦,你们俩算是纠纷的双方,按照民事调解条例,现在都失去了发言权,听我这仲裁者一句话,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能反悔。” 问题似乎解决了,然而文秀闻声来到,又把这事重新搅和起来。她看到这情形,大笑着对韩大妈说:“你老人家真有本事,给那位幼儿园阿姨预备了一份,给空中小姐预备了一份,给小朱子预备了一份,给李亚男也预备了一份……”拎起一个镶金边的花枕套接着说:“还给腐败分子黄毛妖精也预备了一份……大妈,累呀。” “碍你什么事儿?”韩大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道:“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文秀说:“怎么管不着?你不是说过,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有事儿大家一起上嘛!我是看你有难处,才就过来的。” 张主任和老太太们都大笑着说:“文秀这死丫头,好一张利嘴,谁还敢招惹她?” 韩大妈说:“文秀姑娘,你怎么老是跟我家过不去?” 文秀笑道:“大妈呀,咱们可能是冤家呢,你没听人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吗?”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韩大妈想了想说:“对,是冤家!” “我才冤呢!”那摊主又说话了:“我算了又算,还是太亏了。这又不是常规货,韩大妈你说退就退来了,可我卖不出去啊!” 张主任说:“怎么?反悔了?” 摊主说:“要退,只能付三分之一的退货费。” 韩大妈恼了,冲她吼道:“你别太欺负人了,我告诉你,这可都是喜庆的东西!” 文秀见状笑道:“大妈,算啦算啦,搬我摊上去吧,既然是喜庆东西,我全包圆!” 人们都吃惊地望着她,摊主想说什么,张主任却大声问道:“文秀姑娘,别开玩笑,你说什么?” 韩大妈也问:“说说看,你能退多少钱?” 陈大妈说:“文秀丫头,都是一个胡同走道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千万不能给太少了……” “哈哈哈哈……”文秀大笑道:“你们听仔细了,我呀,按全价退,行不行?” 张主任和陈大妈、李大妈等人都很惊讶,摊主也觉得不可思议。韩大妈瞅着文秀小心问:“你这话,当真?” 文秀招招手,让她们把货搬到她的服装摊上,问了各件物品的价钱后,用计算器算了算,什么也没说,就给韩大妈退了全款。 韩大妈连声感谢,大喜过望地说道:“文秀呀,你真是知人知心的观音菩萨啊!是你帮大妈过了这个急坎儿,过去,我咋没看出你的好来?” 张主任笑着说:“文秀这丫头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哈哈哈哈……” 陈大妈、李大妈她们也都夸奖起了文秀。 文秀却没有笑,说道:“我不是观音菩萨,我是尼姑。” “又瞎说了不是?”韩大妈说:“你就是嘴太厉害了,一点也不饶人,得罪了人家,自己还不知怎么回事呢,改一改,日后大妈给你说门亲……” 文秀打断她的话道:“还是先顾自个吧!你老人家整天精力这么过剩,老掂着给憨哥找对象,啥时候能消停?不如我给你介绍个老伴吧。” 张主任等人听得愣了片刻,突然哗然大笑;在一旁的小红,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韩大妈脸红耳热,嚷着:“毛丫头,看我不打你。”一边追打文秀,一边骂:“没大没小的东西,看我不揍扁你……” 文秀躲在张主任身后,发起了新的攻势:“大妈,我说的是实话呀!我们院儿的王大爷,人挺不错呢……” 韩大妈急了,又追打起来,逗得众人笑得更加猛烈。 4 刘主任见过魏大夫之后,心里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回到她的鹊桥婚姻介绍所,征婚者们问东她答西,小赵等人请示安排见面的事,她却说到了交电费的事,好几天,她脑子都理不出头绪。思考再三,她终于下了决心:“这件事非同小可,决不能鲁莽从事……”在沙发上坐了许久,觉得身边好像没什么人了,正准备下班回家,小朱子来了,连珠炮似的问了些有关小丁的征婚情况,并不想久留,于是,俩人一边说话,一边出了门儿。 小朱子说:“刘主任,你还得多费心啊!” 刘主任拍拍她的胳膊说:“你放心去吧,只要一有信儿,我照你说的,先不告诉韩大妈,免得她节外生枝,立马通知你。” 岔道口,俩人分别,小朱子刚拐了个弯,准备打车回幼儿园宿舍,就看见了二姨魏大夫陪着一位三十上下的女士走了过来。 “哇——二姨,”小朱子热情地迎上去说:“我妈说你退休后, 医院又返聘你了,还说你现在更忙,怎么有空到这地方来?” 魏大夫一见到小朱子,情绪高涨起来,拉着她的手说:“是啊是啊,可我跟这儿的婚介所刘主任是老朋友,就不兴来看看她?”接着亲热道:“丫头,好久没见,越长越俊了!哈哈哈哈……” 小朱子不好意思地说:“二姨呀,瞧你说的!” 魏大夫急忙将身边那位文静的女士拉上前来,小朱子介绍道:“丫头,这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妹,姓周,是我们医院的大夫,拐弯算起来,还是你的长辈呢。” 小朱子主动与她握手:“你好!周大夫!” 这位周大夫,也许是由于经常上夜班的缘故,也许是不擅户外活动的缘故,脸色有些灰黄,精神面貌也显倦怠。她刚要说话,魏大夫又笑着问小朱子:“丫头,你不是对上象了吗?那个复员军人,在外经贸工作,你不是说他心眼特好,为人实在……” 小朱子急忙打断魏大夫的话说:“啊,啊……那个人……正因为他太好了,所以没谈成……” 魏大夫大睁大眼睛问:“怎么回事儿?” “以后我给你慢慢说……”小朱子瞅瞅周大夫,转了个话题,问道:“你们找刘主任,不会和征婚的事有关吧?” 周大夫平静地说:“来听听消息。其实我不想来,是老表姐天天催,非要搞什么征婚不可。” 小朱子脑子一转,笑道:“这样吧,不如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魏大夫眼睛一亮,问道:“行啊,你给介绍谁?” 小朱子望着周大夫,实在不好回答,就仰脸大笑起来…… 第二天,刚一下班,小朱子就来到妇幼医院,先是看了二姨,然后找到了周大夫,把憨哥的情况细细说了。俩人从门诊楼一直走到大门口,心儿越贴越近,话儿越说越多。 小朱子说:“周大夫,我看你挺忙,患者又多,别送了,情况就是这样。” 周大夫执意要送,诚恳地说道:“都说老姑娘心高,所以个人问题才不好解决。我呀,其实要求并不高,我不要求是高官,是款爷,是海归,只希望对方人品正直,老实可靠,真心想成家过日子就行。你说的那位,我考虑还是可以的。” 小朱子笑着道:“周大夫,你别说,等来等去,说不定你还真等上了一个宝贝呢!” 周大夫停步道:“宝贝?” “是啊!”小朱子说:“我敢打包票,你一见着,肯定就放不下了!” 周大夫问道:“他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小朱子说:“那还用说?你自己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5 憨哥家,笑声喧起,小朱子把周大夫的事向韩大妈和胡喜做了汇报。 韩大妈连连说着:“好,好,人家还是大学生,出租公司不是要求他学英语迎奥运吗?以后就教他学学英语。前几天李经理孟师傅到家里来,还说他单词记不住,这下可有救星了。” 胡喜拍手道:“教英语?这都是小菜一碟儿。大妈呀,我这就向你道福了!” 韩大妈问道:“道什么福?” 胡喜说:“这周大夫一迎进门儿,不是可以长期免费给你看病了?大妈呀,这不是你天大的福分儿?” “没错没错!”小朱子说:“就差憨哥去点一下脑袋,这事儿就全齐了。” 韩大妈想想说:“周大夫是你二姨的表妹?按照你妈那一方面来论,我咋觉得辈分挺不顺的,将来成事儿,你们得叫我儿子姨父,叫我姨奶奶喽!” 胡喜说:“只要成了,别说叫你老人家了,就是把我哥叫祖宗老太爷爷都行啊!” 小朱子和韩大妈也都笑起来,坐在一旁的憨哥却冷冷地说:“再好,我也不去!” 韩大妈急出泪来,上前拧住他的耳朵嚷:“你呀你呀,真让我操不尽的心,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敢不去!你不去我就……我就……”身子在颤抖。 胡喜接茬儿道:“你就犯病,给他犯心脏病看看。” 眼含泪花儿的韩大妈一下笑起来,放开憨哥,推了胡喜一把:“还不是你撺掇的吗?好小子,长几个脑袋,还敢来耻笑我?” 6 医院过道的条椅上,憨哥不大情愿地坐着,小朱子笑着跑来说:“再等一会儿,周大夫处理完病人,就会来的!”她见他的西服口袋不对劲儿,用心为他拽了拽,交代一番,笑道:“我的姨父大人,千万沉住气,别像第一次见我似的,话都说不全,尽闹笑话!” 憨哥红着脸,憋了半天才说:“我……我真的不想见……” 小朱子急了,说道:“那怎么行?为了你妈,你也得见!你忘了,我们笑着笑着,你妈就真的就心脏病犯了,要不是你同意这件事,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呢!” 憨哥只好答应道:“嗯,也就是为了安抚我妈罢了,反正见一下就算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小朱子还想说什么,又怕他太倔,把事情弄僵,向前走了几步,又返身嘱咐道:“就是见,也得认真,千万别乱跑呀!” “知道了。” 小朱子走后,从化验室里过来一位外地小姑娘,战战兢兢,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条椅上。她想呕吐,又终于忍住了,悲伤地抹起泪来。 憨哥无意间看了她一眼,心想:“小小年纪,得的是啥病?怪可怜的……” 小姑娘又想呕吐,又难受起来。当她看见前边过来的几个医护人员时,猛一转身,吐在了憨哥的身上,一时吓得不知所措,连连说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憨哥掏出小朱子给准备好的手绢擦了又擦,只好说道:“没什么,没关系……” 小姑娘这就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大哥,你不嫌弃俺脏,你真的没生气?你是好人呀!我……我……” 憨哥看着她这可怜样子,关切地问道:“看样子,你好像心里有什么委屈吧?” 小姑娘哭得更加厉害,憨哥反而不知如何劝她了,说道:“别哭别哭,这么大声儿,医生要训斥的!这儿不能大声喧哗。” 小姑娘立马忍住悲哀,止住哭声。 憨哥问:“怎么?你得了病,这么难受,怎么没个亲人陪你来瞧病呀?” 小姑娘用牙齿咬住嘴唇,像在恨着谁,又像是没办法说什么,央求着道:“好心的大哥,你别问了……” 这时,一个护士拿着单子喊:“赵小芳!” 小姑娘缓缓站起来,跟着护士进了周大夫工作的房间。 不大一会儿,赵小芳就出来了,跟在后面的周大夫指着憨哥旁边的空当儿说:“你坐这里等吧。”又瞥了一眼憨哥,叹口气道:“唉,这么多堕胎的!你们男同志,可要体贴女同志的疾苦呀……计划生育,不全是妻子的事,做丈夫的,责任更大……” 憨哥被教育得晕头转向,含含糊糊点头道:“是,是……责任大,责任大……” 小芳泪眼巴巴,望着憨哥说:“大哥,救救我吧,你是好人,我……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憨哥这才搞明白怎么回事儿,说道:“你没钱……是没钱吧?” 周大夫又回头催道:“你们俩咋商量个没完?妻子怀孕,难受着呢,你也过来,快点儿……” 憨哥应了一声道:“这就来……”又对赵小芳说:“你等我一会上,我交完款马上就回来……” 不到五分钟,憨哥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好了……办好了。” 小芳抓着憨哥胳膊,泪汪汪道:“大哥……恩人呀……” 憨哥只好扶着小芳,朝手术室缓缓走去。 我这人不知咋搞的,总被人误会……(1) 1 手术室门前,憨哥独自徘徊,想要离开,又觉得不妥,抠着小平头,心里琢磨起事来:“本来是想糊弄一下我妈的,咋遇上了这事儿?” “我的妈呀,你在这儿呀!”小朱子和魏大夫急匆匆赶来,一眼就看见了憨哥,抱怨道:“我不是给你说了,不要乱走吗?真让我们好找!” 魏大夫笑笑说:“找着就行了。”上下打量憨哥之后,乐得合不拢嘴:“小伙子真壮实,是不错,好哇好!” 小朱子见憨哥在发呆,上前介绍道:“这是我二姨——愣着干啥?就是我昨晚上说的,医院里妇产科老专家,快叫啊!” 憨哥很不习惯地冲她叫了声:“二姨……” 魏大夫急忙嚷道:“不对不对,别看我有点年纪了,可是放在咱这事里头,就该叫我二姐的。” 小朱子抠抠腮帮子道:“看我这人,把辈分都弄差了!”想了想,觉得挺逗,就大声笑了起来。 魏大夫拉了她一把道:“我的小姑奶奶呀,小声点儿,这不是在你家,想怎么疯就怎么疯,里面正在手术呢!” 小朱子伸伸舌头,用手捂住嘴巴,瞅了瞅憨哥,又“吃吃”地笑个不止。 体态有些发胖的魏大夫,笑着对憨哥说:“小伙子,别等了。咱先去东方饭店歇着,我已经订了席。一会儿下班后,她就去了。” 小朱子拉着憨哥就走,说道:“走吧走吧!一切都不用你操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憨哥的眼睛,总朝手术室望着,对小朱子说:“她……她还在做手术呢……还在做手术呢……” “是啊是啊,”魏大夫乐了,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候在这儿不合适!咱走,咱先走。” 憨哥仍然没有动窝。 魏大夫贴着小朱子的耳朵说道:“他俩一见钟情,这就对上象了!瞧,追到手术室来了,怪痴情的。”小朱子说:“这还拉都拉不走呢!”俩人捂嘴笑起来,一边一个,架着憨哥就走。 小朱子诧异地问道:“西服,你这西服,不好好穿在身上,咋揉成团儿拿着?” 憨哥生怕她们发现什么,紧紧把西服挟在胳膊下面,说道:“你们要绑架我呀……这天儿,穿外衣热……热……” 2 妇幼 医院正处在繁华地段。在预订的东方饭店雅间里,憨哥把刚才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之后,魏大夫开怀大笑道:“真逗,她怎么就把你当成那女孩子的丈夫了呢?” 憨哥笑着说道:“我这人不知咋搞的,总被人误会……嘿嘿……” 魏大夫把小朱子叫到跟前,又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小朱子就笑嘻嘻地跑了。之后,魏大夫又问憨哥:“这么说,她训你了?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啊!” 憨哥说:“没关系,都习惯了……” 魏大夫说:“你如果不掏钱帮忙,那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子的手术也没法做。如今呀,像你这样儿的好心人,可真不多见呀!” 憨哥笑道:“我也没做什么,只是看那女孩子怪可怜的。” 魏大夫说:“不错不错,你真有爱心啊!过去给周大夫介绍了几个主儿,都是把钱看得很重,缺乏人情味儿,所以都被她否了。” 唠了一阵子,魏大夫看了看手表,说道:“小朱子一向办事麻利,怎么搞的?该回来了呀……”朝窗外张望起来。 服装市场,人流如织,小朱子正在与文秀神侃闲聊。 文秀笑着说道:“你可是猪八戒倒打一耙——是你眼高了,不过来看我,还说我忘了你!自从你跟了那胡喜,嘴上的功夫真见长了!” 小朱子说:“你骂我——你骂我呀!我和胡喜,每天辛辛苦苦给憨哥找钱,眼怎么就高了?” 文秀说:“谁要你们操心了?真是多管闲事。我只要他一个人给我还!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接着还!” 小朱子说:“好厉害呀!” 文秀不想开这个玩笑了,正色说道:“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咱老朋友别逗闷子了,快说说你有啥事儿吧!” “是这么回事儿,我想买套西服!”小朱子手指着一套灰西服道:“就是那套!” 文秀给她拿来,笑道:“你要这套?太宽了,你让胡喜穿上结婚,那不成了去演小品相声的了?要我说呀,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小朱子说:“不是的,我给憨哥买的。” 文秀一听,笑容在脸上立马消失,机警地问:“给他买?怎么回事儿?说来说去,你和他还黏糊着呢?” 小朱子推了她一把说:“瞧你,想哪儿去了?” 文秀追问道:“那你给他买衣服干什么?” 小朱子捂嘴而笑:“真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呀!”一边交钱,一边解释:“他呀,烂好人当习惯了,在 医院学雷锋做好事儿,好端端的西服,愣让一个孕妇给吐得乱七八糟,真拿他没辙!” “真有这等事儿?” “他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呢!这不,遇到急坎儿要穿呢,所以,我才顶着大太阳,跑这趟闲腿儿……”小朱子匆匆挥手告别道:“有空上我那儿去玩儿,吴瑛瑛说,她还真想你呢!” 文秀并没有反应,而是在那儿纳闷,自言自语道:“急坎儿?他这是……”冲侧面喊了一嗓子:“小红——帮我看着摊儿……”急尾随小朱子而去。 3 东方饭店大厅很气派,即使是白天,大吊灯也亮着,仿佛是满天的星斗,闪闪烁烁,服务小姐引导着衣裙雅致、特意描眉画了妆的周大夫,款款向雅间而来。 她满面笑容,神采飞扬,一进门儿却愣住了——她见魏大夫站起来迎接时,旁边坐着的,却是——他。 憨哥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俩人全呆住,半晌,谁也不说话。 魏大夫急忙笑着说:“快坐呀,愣那儿干什么?”又对憨哥说:“小伙子,有点眼色,快给她把包儿挂上……” 周大夫赶紧说:“我自己来。”就去挂包。 憨哥呆立在那儿,心里琢磨起来:“她怎么来了?那可怜女孩现在怎样……” 挂好包,周大夫见憨哥愣在那儿,就对他说道:“喂,你爱人正满医院找你呢,你怎么跑这儿来啦?” 魏大夫本来在焦急地瞅着窗外,巴望小朱子买衣服赶紧回来,一听这话,忙回过脑袋,笑道:“哈哈哈哈……错啦错啦,都快坐,都快坐,事情是这样的……” 憨哥仍然立着,不知如何应对。 周大夫疑惑不解地坐在了魏大夫身边,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这人是不是缺心眼,你看他在医院办得那些事,如今又愣愣的,该不会是弱智吧,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魏大夫站起身来,硬把憨哥摁到椅子上坐稳,说了声“小伙子,我明白你的话了,你的确会常常遭人误会”,然后转过身子,把事情原委向周大夫说了…… 街上人流如潮,车水马龙。小朱子拿着西服,嘟囔着“要不是文秀瞎白活,我早就回来了,”焦急地穿过马路,走进东方饭店。可她没想到,文秀悄悄跟在她的身后,也追了过来。 “哈哈哈哈……”雅间里,周大夫大笑不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 魏大夫也举着 菜谱在笑,说道:“是啊是啊,情况就是这样的,差点搞错了,像我领你那回征婚……”周大夫白了魏大夫一眼,她忙改口道:“这回错不了!你看小伙子多老实,多善良……” 憨哥低头“嘿嘿”着,瓮声瓮气说:“在医院里,你训我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儿怕你呢!” 魏大夫拍拍周大夫的肩膀,忙说:“她呀,其实最温柔了,你处处就知道了!哈哈哈哈……” 这时,急匆匆的小朱子一头撞进来,见状嚷道:“好热闹呀,我还一路悬着心呢,生怕我不在,出现啥问题!”把西服交给憨哥,像下命令似的:“快穿上!” 憨哥正穿西服时,菜一盘一盘陆续端上来。 4 “小朱子这件事办得漂亮!”韩大妈喜得在家里坐不住,想到居委会找人唠唠,又怕张主任、李大妈她们拿自己开涮。想来想去,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的知心朋友,只剩了刘主任。“对,找她去,看看有没有周大夫征婚的资料,看看这姑娘长什么模样。”于是,打了个电话,得到了可靠信息,她赶紧到了鹊桥婚姻介绍所,一进来就焦急地嚷上了:“快点呀,快拿来让我瞅瞅……” 刘主任冲工作人员堆里嚷了一声:“小赵,周大夫的档案找到了吗?你瞧,她这么快就赶来了,急得要犯心脏病了……” 小赵应了一声,冲韩大妈做了个鬼脸,小跑着将一份档案材料交给她们。 刘主任看着资料说:“韩大妹子,这可是我当年医院一个老同事的亲戚——你看你看,大学本科毕业,我那位老同事说……” “什么老同事?”韩大妈打断她的话说:“不就是妇幼医院的魏大夫吗?当年不是你和她一起为我接生的吗?还是小朱子的二姨呢!你说有没有缘?” 刘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再也不想说这个话题了,赶紧又翻了一页资料,提高嗓门说道:“你看你看,人家有住房,月收入两千多块,又是业务骨干,加上每月的奖金和夜班费,小四千块呢……这样好的条件,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呀!” “那是那是,真不错,真不错!”韩大妈激动地凑上去,边从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边夺着要看,说道:“胡喜的话没错,找个大夫好。”指着材料上的照片说:“小赵呀,你电话中尽瞎说,这周大夫不显老呀!” “哈哈哈哈……”刘主任大笑起来:“人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倒好,老太太眼里也出西施!” “你瞅瞅!”韩大妈将材料端起来,笑道:“这哪像三十岁的人嘛!” 紧接着这话,小赵说道:“好眼力,这分明是十七八岁嘛!” 韩大妈有点不好意思了,摘下老花镜道:“有什么好笑的?就这么着,我同意了,横竖就是她,你们还得给加把火呢!” 小赵大笑道:“大妈呀,瞧你急的?什么时候给我们吃喜糖啊?” 韩大妈听后一怔,笑道:“吃喜糖?” 刘主任笑道:“是啊,早该吃喜糖了!” 韩大妈这就琢磨起来,后悔将那些结婚用品退给了文秀。不过,她并不怕。这才几天工夫,估计那些货,文秀出不了手,拿回来就是了。要紧的工作,就是买喜糖呀!赶紧说道:“你们提醒得好,是该赶紧准备喜糖的!” 刘主任说:“大妹子,我们这儿有一个算一个,可是为你出下大力气,早就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了,早就巴望着能吃上糖,沾上喜啊!” 韩大妈说:“有你们吃的!三两天我就送来了……” 刘主任笑道:“能有这么快吗?” “能,能!”韩大妈信心百倍地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儿子和周大夫今天就订婚了……瞪什么眼,这是真的呀!这个钟点,我估摸着她们正在饭店里定婚期呢。到那一天,胡喜给安排几辆大奔,你们都是贵宾,都要坐在上席呢,美不死你们!” 5 东方大酒店的雅间里,充满着喜气洋洋的气氛,魏大夫和小朱子,都在开怀大笑,矜持的周大夫也乐不可支:“世上的事,你如果去看,往往第一眼是错误的——就像人站在那里看地平线,明明眼睛里的呈像是平直的,其实是圆的。” 突然,文秀来了,魏大夫和周大夫都不认识;小朱子却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朱子起身问道:“文秀,大热的天,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文秀并不搭言,而是向四周望望。 这时,憨哥见文秀来了,立马不知所措了:“文秀……嘿嘿……刚还准备给你打个电话呢。” “我就猜到了,什么学雷锋做好事儿,这是在相亲吧!天大的好事儿呀!哈哈哈哈……” 憨哥尴尬地笑着:“嘿嘿……又拿我开涮……” 小朱子见大家窘迫,张着双臂说道:“文秀,我们这是……是相亲!坐吧,你既然来了,就甭客气。” 周大夫与魏大夫对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坐,大家都坐吧!”小朱子心里暗道:“这个文秀,是来要债的?千万别在这儿胡整呀……”急忙对文秀殷勤起来,搀着她的胳膊,笑道:“请坐,请坐!” 文秀坐下笑道:“既然相亲,作为街坊邻居的,也该来看看,兴许,我还可以来参谋参谋呢!” 憨哥额头的汗沁出来了,想解释一下,却说不出来。 小朱子笑着对文秀说:“对呀,今儿咱们只谈相亲的事儿,不谈别的——文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文秀瞥了她一眼:“那是自然的啦!” 乱了一会儿,小朱子扫视四周,咳了一声,提高嗓门说:“大家都甭客气呀!憨哥,这场合,怎么着你也得先说几句!” “我……嘿嘿……我就免了吧!”憨哥左边是文秀,右边是周大夫,他左右看看,脸憋得通红,汗又下来了。 小朱子见憨哥很不自在,不肯发言,忙打圆场,对周大夫和魏大夫笑道:“他就是这么个人。处得久了,你们就会知道他 大众情人 第 18 部分阅读 的好处的……” 文秀说:“是啊,他是个大好人!只不过……” 小朱子怕文秀提车款的事,急忙打断,说道:“只不过他不善言辞,嘴拙点,面涩点……” 周大夫和魏大夫对视了一下,又冲文秀不解地望着。 小朱子明白了人,她俩眼神里的意思,就忙解释道:“这是我们的街坊文秀姑娘,大家都不是外人。” 魏大夫只好笑道:“那就都甭客气,吃菜……吃菜……” 6 韩大妈兴冲冲来到百货商店,这儿的商品琳琅满目,让她目不暇接,转了好几个圈儿,终于找到卖糖果的地方,瞅着这也好,瞅着那也好,嘴里不停地唠叨:“生活水平就是变了,如今这糖果就把人眼晃花了!”拿起这个,放了那个,像猴子扳包谷似的,一时忙得不亦乐乎。 年轻的女售货员热情地问道:“大妈,你到底要哪种?” 韩大妈乐呵呵地说:“啊,真多呀!我也不知道哪种好!” 售货员依次给韩大妈介绍起来:“这是中国的,上海出的大白兔;这是法国的,欧洲名牌爱斯特;那是美国的,北 美食品博览会金牌巧克力福丽亚斯;这是芬兰的,这是 澳大利亚的……大妈,你要哪一种呀?” 韩大妈犯了愁,说道:“这……姑娘,能不能这样,我一样来一点儿……先尝尝!嘿嘿……” “大妈,这一样是一样,可这价钱都不同呀!” “姑娘,麻烦你了……”韩大妈特别强调了一句:“我这可是儿子结婚用的,正经是喜糖呢,再来些糖纸上有双喜什么的,有鸳鸯戏水什么的,有喜鹊登梅什么的……” 她的要求,使售货员为难了:“大妈,我们这都是高档糖果,你要的这些种类,在一般的集贸市场上,才能买得到。” 韩大妈颇为失望,但想着要急用,就说了声“你看着办好了”。女售货员只好一点一点地给她准备着喜糖;她却不再说什么了,而是琢磨着另外的问题,自言自语道:“他去相亲,这回该不会出问题吧……” 此时,酒席上的憨哥,夹在周大夫和文秀两个女人中间,十分难受,夹起的肉又掉落下去,将油汤溅在周大夫身上,十分歉意地为她擦拭,赔笑道:“烫着了没有?我可不是故意的……嘿嘿……” 左边的文秀却上了劲儿,说道:“瞧你个笨样儿……我来帮你,我来给你挟。”就一筷子一筷子将好菜夹到他面前的小盘子里。 憨哥忙说道:“不用,不用……” 文秀用话刺他道:“你总是这样日理万机地奔波,不知疲倦地奋斗,我不帮点忙行吗?” 憨哥低下脑袋,瓮声瓮气说:“文秀,你又在骂我呢!” 那右边,周大夫看着就生了气,起身背好包,说道:“我下午有事儿,你们坐吧。”就出了门儿。 魏大夫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擦嘴,说道:“看这事儿闹的……”跟着追了出去。 在大厅沙发边,魏大夫追上了气冲冲的周大夫,硬摁她坐下。 周大夫问道:“怎么回事儿?今儿小朱子安排错了吧?” 魏大夫说:“没错呀!” “没错?今儿到底谁相亲?” “这……”魏大夫被呛得无话可说,顿时生气了,说道:“你千万别离开,我让叫小朱子出来,好好问个明白,哼!” 雅间里,憨哥很窘迫——小朱子很为难——文秀很生气。 这时,服务员小姐进来传递消息:“对不起,打搅诸位用餐了,哪位是姓朱的女士?外面有人找。” 正不知怎么办的小朱子,赶紧应了一声,随服务小姐出去了,只剩下憨哥和文秀俩人。 憨哥抬头向外张望片刻,不解地说道:“怎么走了?” 文秀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阴阳怪气地说:“别瞧了,小心眼珠子飞出去呀。” 憨哥笑了笑,低头吃了两口菜,问道:“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文秀白了他一眼,说道:“这话问得欠水平呀!这地方你能来,我为什么就不能来?我不就想看看你那新的应征女郎吗?你说呢?” 服务小姐又进来传话道:“叫文秀的女士,外面有人找。” “找我?谁找我?”文秀站起来,跟着服务小姐出了门。 憨哥左右看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放下筷子道:“这相的是哪门子亲?” 大众情人 第七部分 我真的很专一呢!(1) 1 妇幼医院环境很幽雅,住院部楼下有一片空地,假山下,池水清清,树木掩隐,花儿盛开。 周大夫一脸不高兴地在九曲香径走着,憨哥追上前来,反复解释道:“那天都怪文秀,其实小朱子多虑了,她跑来,并不是要债的,你就别生气了……” 周大夫放慢了脚步,说道:“我可没功夫生什么闲气。” 憨哥抠了抠脑袋,说道:“那就好,没生气就好,我本来以为很复杂的,这样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周大夫说道:“你呀,是个好人,又喜欢做好事儿,真是个‘菩萨心肠的花花和尚’呀……”觉得这个比喻挺新鲜,自己捂嘴笑起来。 憨哥一惊,自言自语道:“她怎么说的和文秀一样的话?”顿时不自在了,问道:“那天,你们几个在大厅里,文秀说我什么了?” 周大夫不置可否地说:“不就是个邻居嘛!她能说你什么呢?” 憨哥嘿嘿了一下,说道:“她总跟我过不去,总挑我的不是,她那人呀,动不动就翻脸……” 周大夫打断他的话说:“咱俩在一起,不说别人好不好?” “哦,哦……” “知道吗?我是个很传统的人。我要找的老公,一定要情感专一,白头到老。” “我就是那种人,真的。” 周大夫听后,笑了起来,说道:“你?你是花花心吧?” 憨哥抠着脑袋,又琢磨起来:“她怎么也这样说我?一定是文秀胡乱编排我……”急忙解释道:“我真的很专一呢!我这人一点儿也不花呀,骗你我是小狗……” 这时,那位叫赵小芳的小姑娘,头包大花巾,步履蹒跚地出了住院楼的大门,出来透透新鲜空气。 一见她,憨哥立马上去问候,关切地说道:“怎么样?不要紧吧?” 小芳又见到了憨哥,激动得热泪滚滚,连连说着:“俺的大恩人,俺的好大哥,没有你帮忙,俺还不知道怎么的呢……” 憨哥说:“别……谁没有难处呀……” 在一旁的周大夫望着望着,笑了:“喂,韩革同志,还说情感专一、心不花呢,哼!”摇摇脑袋,抽身而去。 憨哥瞅着她的背影,瓮声瓮气说道:“怎么走了?” 2 当天下午,憨哥开着他的夏利车,专门到妇幼 医院,结了账,拉着头包大花围巾的小芳出院。 一路上,小芳都在说:“大哥,俺怕——俺不敢去呀……” 憨哥让她坐稳,不要乱动,说道:“就照我教你的做,我妈那个人很随和的,家里又没有其他人,你正好可以跟她做个伴儿,别怕!” 汽车穿过几条街道,过了朝阳门内最爱堵车的那段路,小心翼翼地把刚手术后的赵小芳接回家来。 “这姑娘是……”一进门,韩大妈刚问了半句,憨哥就对母亲说:“这是我最好的一个战友的侄女,来北京找工作,暂时在咱家住几天。” 韩大妈见她包着大花巾,说道:“你战友的亲戚,那咱可得好好待人家呀!边防站多艰苦,那些战友都是和你同生共死的呀!可是,又不是坐月子,大热天包这么严实干啥?” 憨哥解释道:“妈,你什么都别问她,她这打扮呀,是当地的风俗习惯——那儿的人都这样。” “哦……我知道了。” “妈,你可要对人家好。” “那还用说,你当兵在外这么多年,你那些战友,不就跟我儿子一样吗?” “那是那是。” 韩大妈本来就是热心肠,见家里多了一口人,就挺高兴的,赶紧端来一盆凉水,乐呵呵地说:“看这大热的天儿,满脸是汗,快洗洗,快洗洗……” 小芳十分为难,缩手缩脚,不知如何是好。 憨哥理解她的难处之后,将冷水倒掉一半,又从暖瓶里倒些热水,说道:“洗吧,这就是你的家,想咋样就咋样,千万别见外。” 小芳这才洗起脸来。 韩大妈不解地问道:“三伏天不降温,身子骨非整出毛病来不可!哎哎,这季节,哪有用热水洗脸的道理?” 憨哥说:“妈,你不懂,这是她当地的习惯——习惯。” “哦……”韩大妈说:“习惯……这习惯可不多见……” 憨哥说:“妈,你可不能为难她。” 韩大妈白了他一眼:“这孩子,瞧你说的,我为难她什么?”又转身问小芳:“姑娘,你是不是少数民族,忌不忌猪肉?” 小芳无法回答,望着憨哥求救。 憨哥赶紧说:“她是汉族,什么肉都能吃,而且到了新地方,人家有讲究,必须顿顿有肉有鱼,否则服不了水土,会不习惯的。” 韩大妈又疑惑起来,问道:“真有这讲究?” 小芳无法回答,只好支吾道:“吃什么都行……俺不挑食……” 憨哥连连说:“要吃好的!妈,中国这么大,各地情况都不同,真有这讲究呢,你呀,就给她天天做好吃的吧!” 韩大妈点点头:“知道了。” 3 医院的草坪边,喜鹊在大杨树上喳喳直叫,小朱子和周大夫肩并着肩,悠然地散着步,时不时有一些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跟周大夫打招呼,周大夫说着“昨晚加夜班了,现在睡不着,出来和朋友遛个弯儿”,继续对小朱子说:“我这事很可能是悲剧……”然后苦笑起来。 小朱子说:“周大夫,这话怎么说的?” 周大夫说:“我都三十了,经历的事情也算不少,凭着女人本能的直觉,我感到,他和那个叫文秀的,似乎才是心有灵犀……” 小朱子笑起来:“你想哪儿去了?那天文秀跑来捣乱,是来要钱的呀,你别想!” “对了,他已经给我提过了。”周大夫问道:“文秀要钱?要什么钱?” “他嘴木讷,可能没给你解释清楚。”小朱子说:“是这么回事儿,他借了文秀两万块钱,文秀怕他征婚呀、结婚呀,处处要花钱,还不上怎么办?所以处处跟他过不去,迫使他赶快还钱!” “哦……”周大夫点了点头:“真是这么回事儿吗?” 小朱子说:“那还用说?文秀的脉,我把得准着呢!哈哈哈哈……你可真逗……还说什么是个悲剧呢!我看你呀,整个一个神经过敏!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周大夫自嘲地笑笑,说道:“你也别那么有把握,我在过去的征婚经历中,真遇到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小朱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事儿你放心,绝对错不了!” 憨哥出车,生怕母亲出差错,特意给母亲留了三张纸条。韩大妈戴着老花镜,认真看着,也唠叨着:“这写了满满三大张,让我咋执行呀!”又念了起来:“早晨冲红糖水,打荷包蛋,还有鲜牛奶……中午炖鲫鱼汤,放鸽子蛋……”然后,拿纸问小芳:“这是鲫鱼的‘鲫’吧?” 小芳裹着头巾,捂着被子,忐忐忑忑坐在床角,见问急忙摆手道:“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韩大妈说:“别的好说,可这鸽子蛋,让我上哪儿去弄呀?你不知道,咱这一片老街坊,就没有一家养鸽子呀!”转头又问小芳:“用鸡蛋代替,行不行?” 小芳又是直摆手:“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韩大妈自言自语道:“还给我搞配方呢,我总觉得这是在侍候月婆子……” 今天,本来计划着去婚姻介绍所去的韩大妈,这一下子绊住了脚,从市场上买回来许多红糖、鸡肉、鱼肉……炖好了汤,小心翼翼端到床前,让小芳吃。 小芳受宠若惊,说道:“俺,俺不饿……” 韩大妈说:“姑娘,怎么不饿呀!快吃吧!” 小芳这才战战兢兢接过碗,望着碗里香喷喷的 美食,泪水顺脸而流。 韩大妈追问她道:“姑娘,家住哪儿啊?家里都有什么人?家离这儿有多远呀?你进城来想干什么工作?” 一连问了许多,小芳只是摇头,什么都不答。 韩大妈奇怪地说:“姑娘,是听不懂?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小芳不知说什么才好,深深地勾下了脑袋。 “姑娘,你大哥是干什么的?” “俺大哥,就是你的儿子呀。” 韩大妈摇晃着脑袋说:“你老是大哥大哥的,我还以为你大哥是他战友呢,可是想想辈分岔了呀,他明明说你是他战友的侄女,你怎么能叫他大哥呢?” “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憨哥早早就收了车,又买回些鲫鱼和猪蹄,对母亲说:“这些可是好营养品,把它们整干净,给她做着吃。” 韩大妈瞅着这些东西,把儿子拉到一旁,眼睛瞪得老大,小声问道:“这女的,是不是个月婆子?你跟她啥关系?” 憨哥急了,说道:“妈,你这说的是啥话?你的儿子难道你不了解?可别把事情想歪了!” 韩大妈问道:“那么,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战友的女儿就是战友的女儿。” “你不是说,战友的侄女吗?” 憨哥急忙改口道:“是侄女,你待她要像亲女儿一样才行呢。” 韩大妈无话可说了,唠叨个没完:“一会儿侄女,一会儿女儿,你有没有个准头?都快把我搞昏了。” 憨哥说:“妈,以后你慢慢就明白了。” 从那天起,憨哥每天出车之后,韩大妈就忙着伺候小芳,再也没有工夫去看刘主任了,小赵阴阳怪气地来几次电话,催着要吃喜糖,她只敷衍着“急什么,到时候有你吃的”,就把电话挂了。 4 把小芳安顿在家里,憨哥除了拉活之外,最近忙着一件大事。 他经常往公安局跑,向民警查询有关情况;他还一次一次开车到火车站,在茫茫人海中来回穿梭,反复寻找…… 一段时间过后,那天韩大妈买菜回来,一进屋,却愣住了——她看见,小芳下了床,头上的花巾也不包了,不用谁叮嘱,就勤快地干起活来。她吃惊地说:“哎呀,你咋下床了?”急忙将头巾给她包上,说道:“这不是你们的风俗吗?” 小芳为难起来,说道:“这……不用……” 韩大妈说:“那哪成?我那儿子说过,北京是首善之区,正在承办奥运会呢,一定要尊重你们的风俗习惯,今后也要尊重老外的风俗习惯!” 小芳被折腾得无可奈何,只好听命,裹着那条又大又厚的花头巾,继续干起活儿来。她说道:“大妈,今后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你老人家好好歇着吧……” 这时,憨哥收车回来,小芳赶紧迎上前去,说道:“俺全好了!大哥,真不知怎样感谢你们……”边说边将大围巾从头上捋下。 正在忙碌的韩大妈,见儿子回来,刚要招呼,一回身却发现小芳又将头巾取了下来,忙不迭说道:“快包上,快包上……” 小芳为难地望着憨哥;憨哥一把扯下头巾,对母亲说:“以后可以不包了,大热的天,捂痱子呀,要这干啥?” 韩大妈盯着儿子说:“这不是人家的风俗习惯吗?你要是不尊重,可是破坏民族团结呢!卖羊肉的周大爷也说,边疆人的习惯,古怪得很呢,稍不留神,就要犯忌!” 憨哥嘿嘿道:“是风俗……不过人家有讲究,一旦下床,干起活儿,就不包头了。” 韩大妈摇晃着脑袋说:“不理解,不理解,这风俗真怪。”要倒暖瓶的水,给小芳洗脸;她死活不依,自己到院里打来冷水就洗。 憨哥见母亲目瞪口呆,忙说:“人家那习惯很复杂,有的时候非用热水,有的时候就用冷水。你别管,随她的性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韩大妈说:“哪有这种习惯?” 他坚决地说:“有的,有的……我最清楚,有啥事就问我……” 的确,小芳是个非常勤快的女孩,天天干活儿,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韩家几十年前用过的老式马灯擦得锃亮。 韩大妈十分感慨,说道:“擦它干啥?这是闹文革时用过的。现如今,都信息社会了,谁还用它?快放下歇着!”说着说着,沉思起来,自言自语道:“那时候,我把他藏在家里,天天提着马灯出来,给他弄药弄吃的……”泪光在眼眶里滚动着。 小芳望着失神的她,不解地说道:“大妈,你这是咋的啦?” 韩大妈回过神来,擦去泪道:“姑娘,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小芳说:“大妈,反正没事,闲呆在家里,能讲一讲吗?俺想听。” “唉……”韩大妈叹口气说:“那年月,我好心救了个苦命的人,又给治伤,又给弄吃食……可后来,我被揪了出来,脖子挂一对破鞋,戴高帽子游街,我……我从此脑子受到了刺激……” 小芳并没听懂她的这番像自语更像对人诉说心迹的话,说道:“大妈……你爱救人,俺大哥也爱救人,你们这一家子真好!” 韩大妈又长出一口大气,从追忆中苏醒,夺那马灯道:“姑娘,甭擦了,我一见它,就闹心,就上火!” 小芳不再说什么。 韩大妈望着小芳,情绪又好了起来,说道:“你呀,真是个好孩子,又勤快,又不多事……”她接着说道:“我们这个家呀,你大哥他三岁死了爸,我又当爸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刚说到这儿,忽然大喘起来。 小芳急忙扶她上床,一边劝慰,一边伺侍她吃药,忙得不亦乐乎。 韩大妈服过药之后,望了望小芳,又望了望小芳,忽然笑了,像是要说什么,但立即把活生生咽了下去。 从此,每天出门买菜,都是小芳陪着韩大妈,俩人亲亲热热,有说有笑,成为这条胡同里的一道亮丽风景。 前院的王大爷见后问道:“好水灵呀,这女孩儿是谁?” 韩大妈介绍说:“她是我儿子战友的女儿,不,不,是侄女。” 王大爷只“哦”了一声,摇摇头走了。 傍晚,憨哥收车回家,小芳乐呵呵地出门迎接,为他打好水,放好毛巾,泡好茶,不停地说着:“大哥,你累了,快歇着吧,大妈出去了,说一会儿回来。” 憨哥应了声,洗脸时与她说着话儿:“还住得习惯吧?有啥事儿,别犯难,别窝在肚子里,一定要告诉大哥,听到了吗?”见无人回应,转脸一看,小芳却不见了。 原来,小芳打来一桶水,正为憨哥洗车擦车。李大妈、陈大妈等街坊都在远处观看着,议论着…… 张主任对看稀罕的大伙说:“你们问我,我问谁?说是小韩子战友的女儿,又说是战友的侄女……” 王大爷说:“我见韩大妹子说话舌头不利索,怕不是新招的儿媳妇吧?” 陈大妈说:“我看就是那么回事!现如今,城里好多家都想通了,那些大龄青年专门找乡下的小媳妇,人又勤快,事儿又少,无非就是穷亲戚来得多点,这也没关系。你别说,韩大妹子还真赶了这个时髦呢!” 韩大妈外出回来,见小芳已经做好了饭菜,非常高兴,连连夸奖道:“姑娘,我辛苦了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享到这福气……阿弥陀佛,这都是上辈行善,修来的呀!” 小芳笑着将碗筷摆好后,说道:“大妈,大哥,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小芳独自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憨哥让她过来,让她坐到桌前来,她却说:“俺老家有讲究,做饭的女人不上桌。大哥,你吃吧。” 韩大妈问憨哥:“你是知道的,真有那讲究?” 憨哥连说“没有”,而小芳却坚持说道:“有,真有的。” 韩大妈不解地问儿子:“你不是说,你对她那儿的风俗全了解吗?咋搞的?你们俩这会儿说得可驴唇不对马嘴呀……” 憨哥将小芳的碗端到桌上,让她桌前吃,并对她说:“听我的——就得坐这儿吃,我比你懂风俗习惯。” 小芳只好遵命。 5 一时间,韩家的事儿,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甚至为了把这件事讨论出个子丑寅卯来,都误了秧歌活动。 张主任说:“这姑娘,就是年龄小点,体质弱点,不过,我觉得挺合适的。如今有她做伴,省得韩大妹子老往婚姻介绍所跑。前些日子,也让老王头产生了误会,以为韩大妹子是在征婚找老伴似的,让文秀妈抓住了把柄,说那儿征婚的老教授老干部多得很呢,哎呀呀,那些话就不能再提了。” 陈大妈、李大妈情绪亢奋,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憨哥妈就进来了,问道:“啥乐子?快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众人突然住口,面面相觑,不知做什么才好。 韩大妈去居委会,小芳一人在家,刚在擦擦洗洗,猛一抬头,见一个年轻女子,走进院来,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半晌不开口——来人正是文秀。小芳热情地请她进屋来坐。 文秀并不抬脚,直接问道:“喂,你停会儿干活,我问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小芳胆怯地直摇头。 文秀又问道:“你是怎么认识憨哥的?为什么对这家大妈这么好?又是一起买菜,又是打水擦车?” 面对这些提问,小芳仍然摇头,一言不发。 文秀说:“难道我说的这些,你听不懂吗?你怎么不说话呀?” 小芳终于开了口:“是这样的,俺大哥不让俺说。” “你大哥?”文秀问道:“你大哥是干什么的?” 小芳说:“俺大哥就是这家大妈的儿子。” 文秀疑心重重,转身而去,自言自语道:“这家伙就是个谜,总让人去猜,可总也猜不透。” 居委会里,在张主任的主持下,老街坊们讨论了搞好环境卫生的问题,迎奥运宣传的问题,社会治安的问题,以及秧歌比赛的问题。 开罢会后,张主任说:“那四个大问题,只用了不到一个钟点,可见咱们办事的效率就是高呀!”话锋一转,对韩大妈说:“大妹子,现在没有正规议题了,瞎聊聊家常吧。都是几十年的街坊邻居,大家都想知道,你家最近的事情——你儿子战友那侄女,你对她真好呀!” 韩大妈难得来出席一次会议,知道大家伙急匆匆地开完会,就是想要把她当作今天的主席,便直截了当地说:“那姑娘,你们也看到了,又勤快,又善良,人家正经是个好孩子!” 王大爷开始发言:“大家伙都议论好久了,既然这样,不如娶来当儿媳妇,也好照顾你的生活呀!” 陈大妈接着发言:“谁说不是?群众的眼睛可是亮得很呢,你家的一举一动,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的,我们都认为,这样最合适,也最时髦……” 从前开会,李大妈从不言语的。这一回,表现得异常积极,异常踊跃,她打断陈大妈的话说:“韩大妹子呀,前院有人反映,说这女孩子来历不明,要让居委会认真查一查。我们才不听流言蜚语呢,就信你的话,而且咋想咋觉得憨哥有福气。依我说,赶紧趁热打铁,把这事办了!” 张主任站了起来,以显示领导者的身份。她提高嗓门说:“对呀,就这么着!韩大妹子,了却这桩心事,你就可以回到组织的怀抱来了,咱非要把第二次秧歌比赛的优胜红旗夺回来不可!” 众人围着韩大妈,各抒己见,说这说那,又延迟了三个钟点,把吃饭的时间都往后一推再推。临散场时,王大爷还有一肚子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 韩大妈乐颠颠回到家里,见小芳把一切都安排得有条有理,高兴地拉住她的手,热乎乎地说:“姑娘,给我当儿媳妇,好吗?” 小芳听后,猛地缩回手,脸上失了笑容,连连说道:“不行不行。” 韩大妈大吃一惊,问道:“怎么?你看不上我儿子?” 小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俺……俺连想都不敢想啊!”抬起泪眼望着韩大妈,心里有许多话,但一时无法说出口来。 韩大妈又恳求道:“街坊邻居都说好,你就嫁我们家吧!这一阵子,咱娘儿俩同进同出,感情好深呢!” “咚”地一声,小芳跪了下去,说道:“大妈呀,大哥是俺的大恩人,俺这一生都听大哥的安排,可是……” “可是什么?” “俺……俺愿当牛做马,伺候大妈一辈子……” “好好好,谈不上谁伺候谁!”韩大妈以为她同意了,深受感动,急忙扶她起来,自己也哭诉上了:“我那儿子,三岁死了爸,我又当妈又当爸,一把屎一把尿……” 6 对于小芳,韩大妈越看越满意,乐呵呵地跑到文秀摊上,说道:“文秀姑娘,前几天退的那货,我想再重新买回去几件儿……就几件儿……” 文秀爱理不理地说:“真要结婚呀?能有这么急吗?又是给你老人家那外地儿媳妇准备的吧?” 韩大妈不想跟她斗嘴,含含糊糊地说:“还没成呢!嘿嘿……总得提早做点准备吧。” “不行!”文秀说什么也不肯卖,还特意拿出一对鸳鸯枕套说:“这行头,给多少钱也不卖,是为我自个儿预备下的。” 韩大妈眼睛一亮,叫道:“就是它,就把它还给我!要么,咱商量商量,我多出点钱买回来,总行了吧?” 文秀高昂着脑袋说:“大妈呀,别瞎耽误工夫了,你就是说破嘴皮子,你就是搬座金山来,我也不会卖给你的!” 韩大妈气得直跺脚,骂道:“好你个文秀,又来卡脖子呀!冤家!苏修!”怒气冲冲地离开。掠过市场旁边的公园时,正在游玩的小朱子和胡喜发现了她,隔着花丛,隔着一群唧唧喳喳的孩子喊叫起来。可她早已把世上的一切事儿抛于脑后,一边小跑着,一边唠叨着。 胡喜和小朱子赶紧跑上来,已经不见了韩大妈的影子,以为是个错觉,就继续谈起了自己的事儿。 小朱子说:“周大夫那头,犹犹豫豫;憨哥这头,又热不起来,你看这事儿,该咋办?” “是不好办,”胡喜拍了下脑门儿,笑道:“哎呀,有了!大妈家住了个女孩儿,街坊都说是她收的儿媳妇。” 小朱子大为惊讶:“是吗?这倒新鲜!” 胡喜说:“得空我问问憨哥的意见。” 小朱子说:“对对,别又是大妈一个人在那儿瞎起劲儿,像那个空姐肖铃呀,李亚男呀,金秘书呀,吴瑛瑛呀……哎呀呀,我都算不过来了!” “还有你……”胡喜说了半截话,急忙住口。 “你想招打是怎么着?”小朱子上前就要打胡喜。 胡喜抱着脑袋说:“不敢不敢,饶命!饶命……” 小芳出去买菜,韩大妈一人在家,想干这,一看早被小芳干好,又想擦那,拿着抹布满屋转,发现里里外外,全被小芳搞得干干净净,只好坐在椅子上发笑:“嘿嘿……这一辈子忙惯了,猛一闲下来,怪不得劲儿的。嘿嘿……阿弥陀佛,我这是哪辈子修下这么好的福啊……” “哈哈哈哈……”小朱子人未到笑声先到:“大妈,这么高兴呀!瞧你,真是没事儿偷着乐呢!” 韩大妈见这俩人来了,站起来说道:“快进屋,我有好多话,要对你们讲呢!” 胡喜环视四周,感慨地说道:“大妈呀,你这老屋子,真是旧貌换新颜喽!真个是:今非昔比,一切全变了模样。” “真是的呀……”小朱子也注意到了屋里的新变化,问韩大妈道:“听说家里住了个小女孩儿?是哪儿的?” 韩大妈乐哈哈地说:“嘿嘿……你也听说了?她叫小芳,是你哥战友的女儿,从边远山区来的,好像是少数民族,风俗习惯和咱都不一样,但不忌猪肉,人挺好的……” 胡喜说:“边疆来的呀?那是维吾尔族?哈萨克族?” 韩大妈摇了摇头说:“我也搞不清楚,你哥是在青藏高原当了十年兵,那姑娘看样子像是个藏族的小姑娘!” 小朱子说:“怎么找个少数民族的?” 韩大妈一拍双腿说道:“我想起来了,你哥说过,是汉族,是汉族!” 小朱子又想提起周大夫的事,总觉得那头更合适一些。但是,她见大妈对这个小姑娘如此上心,只好把想法生生压了下来,故意找些反对的理由,说道:“边远地区来的……那她文化一定很低,穷亲戚一定很多,将来这个家,不就成了扶贫中心?”又说道:“大妈呀,憨哥找来找去,最后选了个边疆的,太冤了吧?” 韩大妈不赞成小朱子的看法,嗔她道:“城市的有啥好?咱征来那么多,哪一个真心对待咱了?你老说我儿子冤,当初你不是也甩了他吗?” 小朱子被呛得无地自容;胡喜也很尴尬,赶紧劝道:“你们咋绕这儿来了?哪儿跟哪儿呀……” 韩大妈说:“问谁?这事儿主要赖你!” 你可千万别想歪了,又来损我。(1) 1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憨哥逐渐搞清了事情的真相——可怜的小芳,是被一个叫吴大能的人贩子贩到北京,然后转手卖给一个叫郑经易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并且,憨哥通过跟踪郑经易,最终找到了吴大能在北京丰台城乡结合部的秘密落脚处。 这儿,居住的人员很繁杂,有收破烂的,有倒卖旧家具的,有卖狗皮膏药的,三教九流,五花八门,有多少个院儿,就有多少个行当。 憨哥赶到时,发现吴大能已经与郑经易扭打在一起了,为了查明真相,他守在门边,用心观察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郑经易挨了一拳,扯着嗓子喊:“她跑了,你得还我钱!” 三十上下的人贩子吴大能怒气冲冲,一手捂着流血的鼻子,一手拎着郑经易的领子,发疯似的吼道:“那我不管,谁让你不看好的!要是让她报了案,咱们都得玩完!” 郑经易伸手挠起了吴大能的脸:“丫挺的,现在装孙子了?不还老子钱,一个电话,就可以来十个八个哥们,先揍你个生活不能自理再说。”俩人又一次扭打在一起。 “哐当”一声,门被突然踹开,憨哥威风凛凛地冲进去,指着他俩吼道:“人贩子!快说,你们是怎么样把小芳拐到城市来的?” 俩人惊恐万分,还想跟憨哥过招,早被一顿乱拳,劈里啪啦,打得屁滚尿流,找不到北了。 郑经易跪在地上,哭着说道:“不赖我,是他是他……” 憨哥一手拎着一个,厉声吼道:“少废话,都放老实点!走,派出所去!”就把这两个人押到了公安局里。 为了这个案子,民警李铁军和憨哥成了老熟人。在审讯时,特意给憨哥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坐在旁边作证。 郑经易指着吴大能揭发道:“我不是人贩子,是咱北京的退休工人,有单位有住址,你们可以调查去。那小芳,是他卖给我的……” 李铁军交代了一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要求郑经易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交代清楚。于是,郑经易说:“情况是这样的……” 半年之前,三十几岁的人贩子吴大能从火车上下来,一手抓着小芳,一手抓着另一个姑娘小翠,生怕她们在广场上走丢了。 怯生生的小芳,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到大都市,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罕,边走边望,说道:“真的能找到工作?” 吴大能用十分肯定的口吻说:“我能骗你爸你妈?这么好几千里路,我把你们带来,能不给找到好工作吗?放心跟我走吧,好工作等着你呢。” 两个姑娘战战兢兢,穿过人流,只好跟着吴大能走。 在路边那康师傅的大广告牌下,早已等候在这儿的郑经易连忙上前,将一个包儿郑重地塞进吴大能的口袋,说道:“按你说的,全在这里了!” 大众情人 第 19 部分阅读 吴大能将小芳交到他的手里,说道:“你带走吧!” 小芳不解地问:“让俺跟他上哪儿去?” 吴大能说:“工作去呀!你就跟他工作去吧,他门路广得很,开着好几家公司呢,有的是钱。”转身拉着小翠走了。 俩姊妹这就分别,小芳伸手叫道:“小翠,小翠……不是说我们在一起干吗?” 吴大能瞅了瞅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并没有人注意这儿,就低声说道:“你嚷什么?我还要给她找工作呢!” 郑经易牵小狗似的牵着小芳说:“走啊!咱快点离开这儿。” 小芳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在郑经易的简陋的小房里,小芳喊着“我是来工作的”,被郑经易按在床上强暴了。直到这时,她才知道上了吴大能的当,被卖给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这以后的两个月内,每天晚上,郑经易都会光着膀子上床后,又吼又叫:“过来呀!你以为你是谁?天天上床让我这么费劲儿……” 披头散发的小芳,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人也憔悴不堪,衣服不整,泪流满面,常常苦苦哀求道:“大爷,求求你,放俺出去吧……” “谁是你大爷?”郑经易上前一把拉过小芳,吼道:“我还没死呢,你哭给谁看?记住了,今后叫我老公……”一把将电灯拉熄。 小芳彻底绝望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她趁着郑经易熟睡之际,扒开窗户,小心翼翼地逃出了被囚禁的小屋。人海茫茫,往哪去呢?她在外面东闯西撞了好几天,觉得自己浑身难受,只好到医院去看病,恰巧遇到了憨哥…… 案情终于大白,自然,憨哥被派出所表扬了一番。 2 刘主任总惦记着憨哥婚事的进展,处理完其他两对征婚者的事情之后,赶紧给韩大妈打电话:“大妹子呀,进行得怎么样了?”小赵凑到电话机边笑道:“我们还等着吃喜糖呢……” 韩大妈关掉电视,在电话里问道:“喜糖?什么喜糖?”她想起那事儿后,笑道:“我这里又有新情况了!”回身瞅了瞅正在干活儿的小芳,不无神秘地说:“甭管咋说,一定会给你们吃的!错不了,错不了……” 放下电话,小芳问道:“大妈,啥事儿这么高兴?” 韩大妈说:“你这么懂事儿,我能不高兴吗?你来之后,我啥烦心事都没有了,整天都想笑呢!” 刘主任放下电话,琢磨着有空还得去看看憨哥,周大夫已经背着包儿进来了,小赵兴高采烈地拉住她说这说那,比亲姐妹还亲热。 刘主任说:“周大夫呀,刚才你那老表姐还来电话呢,说你面涩,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了。既然来了,就别不好意思啦,你的事,我们全知道啊……哈哈哈哈……” 周大夫一进门就被搞得莫名其妙,紧张地说道:“知道什么?” “知道你快要结婚了呀!咋没把喜糖带来呀?”小赵就要翻她的包:“咱姐妹谁跟谁呀,别打埋伏唷!” 刘主任也说:“知识分子嘴就是紧,都到这个阶段了,还藏着掖着,不想让人知道啊!” 周大夫急了,嚷道:“你们玩笑开大了吧?结婚?我跟谁结婚?” 刘主任和小赵一看她真不高兴,立马面面相觑,不敢造次了,只能说着几个简单的词儿:“憨哥……你和憨哥……” 此时的憨哥出了派出所之后,就来到文秀的摊上。 文秀扬着脖子嚷:“好些天了,你总是神出鬼没,根本见不到人,那可怜女孩子究竟是怎么个来历?” 憨哥说:“是被人贩子拐来的,一起来了两个,如今还有一个没找到呢!我这几天忙着配合公安找呢!你可千万别想歪了,又来损我。” 文秀摆摆手说:“不谈这事儿了——你说说看,我啥时候损过你?” “嘿嘿……没,没损……” “我每次说你,都是有根有据的。”文秀从里面拿出那对鸳鸯枕套,笑道:“瞅瞅,你妈又要拿回去,该不会是又征了一位什么小姐吧?” 憨哥见后,忙说:“没的事儿,没的事儿!” 文秀说:“这可是昨天,你妈亲自来办的事儿呀!” “这……文秀,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一来就给你说过吗?我在协助破案呢,不信你问李民警,我真的……” “什么蒸的煮的,谁愿听你这些鬼事儿?本姑娘只操心自己的生意……”文秀一转身,顺手扔给憨哥一条毛巾被,看也不看,说道:“最近,你家里添了那么多的人,夏天热,又无法盖被子,拿去用吧,不用谢我,反正也是你妈在我这寄存的。” 憨哥只好将它拿回家。 3 在一家歌舞厅,灯光极暗,音乐低回,憨哥领着小芳,急匆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穿便服的李铁军等人。 大厅里,灯光闪闪烁烁,憨哥对此十分不适应。还没观察清楚环境,穿着十分裸露的女老板,浪里浪气地迎向憨哥道:“先生!来玩玩嘛!嘻嘻……” 另一个妖艳女人上来就拉着憨哥的胳膊,笑道:“先生,我们这儿一条龙服务,要啥有啥,来呀!” 憨哥正想发火,李铁军急忙制止住他,问道:“包间在哪儿?” 两个女子急忙上前笑道:“看得出,这位先生想……”然后,放低嗓门儿,神秘地笑道:“包间在那边——小姐啥样儿的都有,丰满型,苗条型,甜的,辣的,任你挑!嘻嘻……” 李铁军说:“少废话,领我去!” 女老板很有经验地拦住憨哥和小芳道:“你俩已经有伴儿了,点个果盘什么的,就在大厅玩儿吧!嘻嘻,太刺激了,也可以到墙角的沙发上过瘾。嘻嘻……那儿灯暗,没人打扰,你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憨哥拨开她道:“我们要去包间!”领着小芳,追李铁军而去。身后,女老板惊恐地喊着:“咋这么不懂规矩呀!回来回来……” 李铁军、憨哥、小芳一起进入一个 装修豪华的包间。这儿灯光极暗,沙发上坐着十几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化妆。她们一见进来这么多人,都抬头张望起来。 忽然,小芳哭叫起来:“小翠……小翠呀……” 在那些女子中,小翠也看见了小芳,扑上前来,哭喊着:“小芳——要死呀,你来这儿干什么?快走快走!” 小芳瞅瞅憨哥和李铁军,边擦泪边说:“妹,你别怕,俺们是来救你的!” 小翠不知是惊还是喜,痴痴地望着憨哥和李铁军,泪水止不住地顺脸流淌:“做梦似的,这是真的吗?” 那些年轻女子们骚动起来;尾随而来的女老板,吃惊地望着这一切,刚想溜,就被憨哥一把抓住。 “都别乱……”李铁军一声大喝,掏出警员证宣布道:“都听着,我是公安局的,这儿被查封了!” “俺终于出了苦海,俺……”小翠话没说完,就和小芳抱头痛哭起来。 4 街上华灯初上,五彩缤纷,把城市的夜晚打扮得绚丽斑斓。憨哥开着夏利车,将小翠也一同拉回家去。在路上,他要求小翠道:“别人问什么都别说,一切由我来解释处理。” 小芳也向她传授经验:“妹,你跟着俺学就行。” 刚进家门,韩大妈见儿子又拉来了一个小姑娘,就转头问道:“小芳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芳不知如何回答。憨哥急忙说道:“妈,这是我战友的女儿,叫小翠。她和小芳一样,又勤快,心肠又好,也是来北京找工作的。” 韩大妈看看小翠,又瞅瞅小芳,问道:“女儿?她俩谁是你战友的侄女?谁是你战友的女儿?” 憨哥说:“小芳是女儿,小翠是侄女。” 韩大妈糊涂了,说道:“你刚不是说小翠是女儿,小芳是侄女吗?怎么又没个准头,说颠倒话呀?” 憨哥含含糊糊说:“反正都一样,一定要像待小芳一样待小翠……”话没说完,就向外走去。 韩大妈问道:“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前一阵子就神神秘秘,说是破案,还不让问,如今又要晚上出车?” 憨哥说:“不出车,我去找找胡喜。”望了望小芳和小翠,对母亲说:“咱家也太挤了,我有事儿,跟胡喜商量。”说完便出了门儿。 韩大妈对着他的背影唠叨着:“整天总是这么忙……” 小芳招呼小翠坐下,给她端水喝。 韩大妈见小翠总是低头不语,就问道:“姑娘,哭什么呀?有啥不顺心的事儿,给大妈说,大妈好有个数儿,准备起来也顺手……” 小翠不言不语,小芳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韩大妈又问:“姑娘,累了吧?你饿不饿?想吃点儿什么?” 小翠说:“俺大哥说了,啥事都由他说。” 韩大妈问:“大哥?你大哥是谁?他在哪儿?把他也请来吧。” 小翠说:“俺大哥是你儿子。” 韩大妈“唔”了一声,就问小芳:“我儿子怎么知道她饿不饿?她累不累?接你们来,他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正在做饭的小芳无法回答,支支吾吾道:“大哥他……他让俺们该咋样就咋样。” “是啊,你们就把我家当你们家吧。”韩大妈忙不迭把小芳那大花巾取来,为小翠包头,说道:“就按你们的风俗,该咋办就咋办。” 小翠被裹上大头巾,感到莫名其妙,刚想要取下来,小芳急忙制止,说道:“别动,你就裹着它……” 小翠更加莫名其妙地望望韩大妈,又望望小芳。 5 翌日下午,憨哥收车,胡喜坐在车里,一进胡同,见韩大妈买了一大包猪蹄、鲫鱼、红糖、鸡蛋……正累得要死,俩人急忙将她安排进车。 憨哥说:“妈,你辛苦了!” 胡喜见韩大妈买这些东西,十分不解地说道:“这好像是给坐月子的人买的。大妈,你这是……” 憨哥急忙把话叉开道:“尽瞎联想!”把车缓缓开到家门儿口停下。韩大妈和胡喜拎着东西进屋时,小芳已经做好了晚饭,笑盈盈地迎接他们了。 韩大妈向胡喜介绍道:“你瞧,你瞧,多好呀……这位是他战友的女儿,那位是他战友的侄女……” 小芳笑着纠正道:“大妈,错了,错了,俺是女儿,她是侄女。” 韩大妈笑着道:“你哥说了几回都不一样,我也稀里糊涂的,哈哈哈哈……反正都一样,都是奔我儿子来的。” 小芳这就为胡喜端来碗筷,笑盈盈地请他吃饭。韩大妈却嚷起来:“撤掉,撤掉,咱另做!小芳呀,你帮我来剖鱼……”这就动起手来。 小芳十分为难,但不得不听令,只好卷起袖子,干起活儿来;小翠很认生,仍然一个人包着头巾,坐在那儿,低头不语。 胡喜看着稀罕,问道:“这大热天包头巾干啥?” 韩大妈说:“这是人家老家的风俗习惯,我也不清楚。你哥说,就得这么着呢!胡喜,咱中国这么大,真有这风俗?” 胡喜想了想,一拍脑门儿道:“是有这种风俗呀,新疆的维族妇女,就是一年四季包头的。没错没错……” 憨哥锁好车,也回到屋里,见小翠包个大花巾,愣了一下,捂嘴而笑,想让她取掉,但见韩大妈和胡喜在场,就没有这么办,然后说道:“胡喜,你来,昨晚你睡得早,我没有打搅,这会儿,我跟你说点事儿。”拉着胡喜出去了。 在胡喜家,憨哥直接伸手要钥匙,说道:“看在兄弟的分上,把钥匙给我——这房借我使几天。” 胡喜说:“是不是你在车上给我说的那事?是不是给这俩外地女孩住?” 憨哥说:“是的。” 胡喜看着自己准备的新婚被褥,很舍不得,说道:“天底下哪有还没结婚,喜床就叫别的女人睡的?哥,你得让她俩先洗洗澡再上床。” “你放心吧!”憨哥要过钥匙,赶他道:“对不起,你现在就给我离开这儿,再说你本事不是大得很嘛,那么多的高级饭店,随便住几宿好了。” 胡喜边出门边神秘兮兮附在憨哥耳边说了几句话,憨哥猛地发怒道:“你这王八蛋,把我当畜生呀!” 胡喜吓得逃跑,临出院仍不忘叮咛:“我屋里的那些东西,件件都是宝贝呢,你可得帮我看好啦,告诉大妈我不过去吃饭了,五星级饭店,不不,超五星级饭店那些晚餐,我去吃从来都是免费的……” 憨哥从胡喜家回来,看见小芳和韩大妈正在剖鱼,就说道:“胡喜不来吃了,这么晚了,做鱼干吗?” 韩大妈说:“这不是风俗习惯吗?你不是说,人家新来到一个地方,换了水土,顿顿要吃鱼吃肉吗?” “这……”憨哥笑道:“妈呀,人家那风俗习惯,还得因人而异呢。” 韩大妈生气了,放下刀剪和鱼,说道:“尽瞎扯,根本没听过有这种风俗,你肯定是在骗我!” 憨哥忙劝慰道:“是有的,是有的,不信,你改天去问胡喜呀。” 韩大妈只好停了做鱼,边洗手边唠叨:“这风俗习惯,我光是全部记下来,就要把我整死不可!” 憨哥见小翠可怜巴巴,满头大汗,已将那花巾浸湿,就说道:“小翠,听大哥的,快把它取下来呀!” 韩大妈又问道:“这不是你特意交代……” “妈呀,给你解释不清!”憨哥一把将头巾拉下来,继续说道:“饭都凉了,小翠小芳早都饿了,快吃饭吧。” 饭后,小芳和小翠,被憨哥安排住在胡喜家里。他冲房门叮咛道:“你们早些休息,不要害怕,一切由我处理……” 里面传来小芳和小翠的声音:“大哥,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憨哥应了一声,就回到家中。 一进屋,憨哥就被韩大妈抓住胳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弄她们俩来,到底是……” “妈!”憨哥看了看外面,小声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们是我战友的女儿和侄女,来京找工作的。” “找工作?”韩大妈说:“那怎么天天窝在家里?” “这……”憨哥支吾起来:“我不是天天给忙着联系着吗?妈呀,你还看不出,她们都是好人。” 韩大妈点点头说:“是好人,这倒一点没错!街坊邻居谁不夸小芳好?依我看,就把小芳娶来,当你媳妇得了!赶明儿……” 没等母亲说完,憨哥就打断道:“不行,不行。妈,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朝这方面想。前一阶段,我之所以好多事情不敢给你说,就怕你把事情想歪了。” 韩大妈吃惊地说:“我不想歪,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不行?” 憨哥说:“妈,人家小姑娘才十六七岁,我比人家大十多岁呢!” “这有什么关系?你爸不也比我大?” 憨哥想了想,终于找出一个适当的理由,坚定地说道:“不是的,人家不嫁外地人。” 韩大妈问道:“这也是她那儿的风俗习惯?” 憨哥忙说:“对啊对啊,是风俗习惯。” “唉……”韩大妈失望地叹了口气道:“怎么有这鬼风俗习惯?我只知道,牛街的回民,是从来不嫁汉人的。这下子,可让我怎么给街坊邻居交代呀!” “妈,你别没事瞎琢磨了——你儿子不会打光棍的!”憨哥想了想,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声音似乎很空洞,又似乎很充实。 6 小翠姑娘的到来,给居委会的老街坊们对“韩家话题”那马拉松似的讨论会议,又注入了新的内容,而且发言者,比先前更加踊跃。 王大爷说道:“这倒好,不来就不来,一来就成双。两个女的,谁是正房,谁是偏房?哈哈哈哈……比旧社会的大户人家还难摆平呢!” 张主任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指着墙上的宣传画嚷起来:“这都二十一世纪了,那些大款们即便是包二奶,也都是偷偷摸摸的呀!这……韩大妹子这不是违反《婚姻法》了吗?” 陈大妈与几位大妈也争先恐后抢着发言,有的说“大红灯笼高高挂”,有的说“东宫西宫”……忽然,所有人的话音都停止了。原来,韩大妈来到了居委会。 张主任痴痴地望着她,首先问道:“大妹子,你不来,我可能这就要过去呢。你家里怎么又多了一个女孩儿?” 韩大妈说:“是啊!还是我儿子战友的女儿。不不,是侄女。” 王大爷凑上前来问道:“那么,哪个被你选为儿媳妇了?” 韩大妈抹泪相告:“老街坊们,我正是为这事来的呀!你们都是好心,这我知道,请别问了,哪个都不行啊!” 张主任、王大爷、陈大妈、李大妈等人不解地对视一番,大眼瞪小眼,小心问道:“你不是张罗得挺红火吗?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唉……”韩大妈叹息道:“你们哪儿知道啊,人家那儿,有个风俗习惯,闺女不外嫁!唉,多好的姑娘呀!” 回到家,韩大妈仍然唉声叹气,刚一抬头,却见俩姑娘将家里所有的被单全都洗好晾起来,顿时又惊又喜,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芳迎着韩大妈,又为她递上毛巾,说道:“大妈,午饭已经做好,就等你回来开饭了。今后呀,在这家里,你啥事情都不要干,就等着享清福吧!” 韩大妈流着泪抚摸她俩的脑袋,说道:“真是好孩子,好孩子……” 小芳和小翠忙着为韩大妈擦汗,欢乐得像两只小鸟儿;但她却伤心地哭了起来:“我没福啊,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那种风俗……” 这天晚上的月亮,格外明,给地下铺上一层如诗似梦的白纱。胡喜家的喜床上,劫后余生刚刚团圆的小姊妹,头挨着头,手拉着手,呜呜地大哭一场,思念着远方的爹娘,憧憬着今后的生活,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夜的知心话儿。 小芳仍然惊魂未定,擦去泪,说道:“虽然咱们遭了劫难,可咱真是遇上贵人啦!” “姐,谁说不是?”小翠也停了哭泣,说道:“这大哥,这大妈,对咱姐俩太好了!” “是啊!”小芳说:“这些日子过来,俺都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每天做饭打扫屋子,心情特别好。” 静了一会儿,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俩人脸上,痒痒的,柔柔的。小翠忽然说:“姐,你不是说想嫁给大哥吗?” 小芳推了她一把:“小声点,这是俺心里最大的秘密,给大妈也没说有,千万别让人听见了!” “嘻嘻……你要不抓紧行动,俺可要嫁他喽!” “俺要嫁他,你不能抢先……” “嘻嘻……姐呀……瞧你急得!” 姐妹俩清脆的笑声,在院里飘荡,不知不觉,月儿已经西沉。 翌日一大早,韩大妈起了床,收拾起屋子。这时,帘子后的憨哥,掀去身上那条文秀送的花毛巾被,满头大汗,伸了个懒腰,向外走去。 韩大妈回身一望,惊呆了,抹布落在地上,叫道:“我的天,你怎么成这样啦?”她看见,儿子满脸满身全是花花绿绿的,像个怪物。 憨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道:“妈,你这又是怎么了?大早晨就一惊一乍的!嚷什么,人家小芳她们还没醒呢。” 韩大妈推了儿子一把说:“我的小祖宗,快去照照镜子……” “俺起来了!”小芳小翠欢乐地跑进屋,只叫了一声“大妈”,就被憨哥的怪样子吓住,叫道:“天呐……这是咋的啦……” 憨哥走向前,认真道:“干吗这样瞅我?”他一擦脸,脸上更花了。 韩大妈想了想,冲向帘子后面,拿来那毛巾被,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愤怒地嚷叫起来:“你呀你呀,还当宝贝似的,夸文秀这好那好!怎么样?她用这掉色的烂玩意儿捉弄你,你还……还……”将东西扔在地上猛踩:“这个死丫头——这个死丫头……” 7 刘主任和魏大夫,经过几番周折,终于探明了韩大妈所谓的“好事将近”是什么意思,带着周大夫,匆匆向憨哥家走来。 刘主任一进胡同就说:“不会吧——这孩子我见过,挺忠厚老实的,可没那么坏……” 魏大夫说:“我也见过了,这孩子心眼挺善良的,待人也诚恳,怎么就在家养了个农村小姑娘……” 周大夫:“人能看表面吗?画虎画皮难画骨——看了就知道了。” 刘主任催促她们道:“快走!是得眼见为实!”几人不由加快了步伐。 在院里,韩大妈正和小芳、小翠说着话,忽然,院门被推开,进来了刘主任、魏大夫和周大夫。 韩大妈感到惊讶,迎上前说:“刘姐,你怎么来了?她们是谁呀?大热天的,快请屋里坐吧。” 刘主任没有回话,周大夫却撇撇嘴,对魏大夫道:“看见了吧?这倒好,几天功夫,又养了一个。” 院儿的一边,站着韩大妈、小芳、小翠;另一边站着周大夫、魏大夫、刘主任,她们都在对视,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韩大妈打破静默:“刘姐,你们这是……” 刘主任这才说道:“这是怎么回事?”用手指着小芳和小翠道:“她们……她们俩……” 小芳忙说:“周大夫,俺们是……” 周大夫原以为这院里住着另外的女孩,没想到却有刚刚堕胎的赵小芳,就厉声说:“没问你,你别说话!” 韩大妈见他们面含怒容,急忙解释道:“她俩,是我儿子战友的女儿和侄女,来北京找工作,暂时住在我这儿……” 周大夫冷笑一声道:“哼!编书呐!谁来北京找工作?”对小芳道:“现在轮到你说话了,你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 小芳立马紧张万分,直往后躲,说道:“俺……俺们……”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 韩大妈有些气愤了,说:“做好事真难呀!当年闹‘文革’我救人,背个大黑锅。现如今,我儿子收留这俩女孩,也成了罪人,走到哪儿,都被人指脊梁!”将小芳和小翠拉向前面道:“告诉她们,全都告诉她们。” 小芳与小翠可怜巴巴对视一番,小芳怯怯地说:“这……俺大哥——俺大哥,他不让俺说……” 刘主任问道:“你不是外地人吗?北京哪有你大哥?” “就是我儿子!”韩大妈转过头来,又对小芳说:“甭怕,别藏着掖着,说呀!” 小芳小翠直摇脑袋,泪水涟涟,忐忐忑忑,无言以对。 这时,憨哥开车回来,他兴冲冲地下车,拎着些食品和水果,没进门就喊道:“妈,小芳……”见如此情景,一下愣住了。 刘主任等人见憨哥回来,都僵在那儿,魏大夫贴着周大夫的耳朵说起了悄悄话:“你看他这样子,真的挺本分的。” “男人,哼!”周大夫冷笑一声,说道:“都是花花肠子,有几个老实的?” 憨哥见大家尴尬,上前招呼道:“嘿嘿……都来了。妈,快请客人们坐呀,嘿嘿……都请吧,请……” 刘主任上前,严肃地说:“小韩子,你可是我接生的孩子,你实话告诉阿姨,这俩女孩是干什么的?” 憨哥忙说:“是来北京找工作的,她们都是我当兵时战友的孩子。” 周大夫冷笑一声,问道:“韩革先生,真是这样的吗?” 憨哥看见她和魏大夫的表情,立马不知说什么好了,赔笑说道:“嘿嘿……都快请进屋吧,有话慢慢说嘛!嘿嘿……” 韩大妈怒从胆边生,上来就拧住儿子的耳朵吼:“都说你憨,你就真的憨呀?快告诉他们实情,免得人家说三道四!呆子,你说话呀!” 憨哥努力了半天,摆脱大妈的撕扯,无奈地说道:“妈,你别逼我。”望着小芳和小翠说:“人家都是受了苦的好姑娘,人家今后还要在社会上活人呢!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了!”像头犟牛一样,别过脑袋去。 魏大夫瞅着憨哥,又望着韩大妈,自语道:“他——不像她……” 刘主任见状,对韩大妈道:“他不愿说就算了——我还是相信你们不至于干荒唐事的!”转身介绍魏大夫道:“韩大妹子,这位,就是当年为你接生的魏大夫呀。” 韩大妈与魏大夫对视良久,谁也没有首先开口。憨哥乘机偷偷示意,让正在抹泪的小芳、小翠先去胡喜家歇着;俩姊妹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会儿,韩大妈才对刘主任说:“是吗?当时那么乱,又隔了这三十年,我真的不认识她了——她胖了,模样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大妹子,我对你,还有些印象!”魏大夫想也没有想,就脱口而出:“你生的孩子,被那一位产妇抱错了……” 听得这话,韩大妈眼睛瞪得老大,嚅嚅道:“你……你说什么?” 刘主任见魏大夫已经把事情说破,想着既然当事人都凑在了一起,就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就说道:“韩大妹子,当年,你和文秀妈抱错了孩子呀!” “你们……”韩大妈激动地指着儿子说:“你们是说,我的憨哥,是她生的?” 刘主任肯定地说:“是的——文秀才是你生的……” 憨哥听到这一切,惊愕不已:“这……这怎么可能……这……” 突然,韩大妈眼睛一闭,气喘吁吁,叫了声“我的——天呐……”当场昏了过去。 憨哥和魏大夫、刘主任、周大夫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将她抬进屋去;小芳和小翠,也哭喊着从胡喜家奔向憨哥家。 这人,还是个孝子呀。(1) 1 高楼,汽车,人流,喧声……又一个崭新的白天来到,太阳从东方升起。欧罗巴门口,各种汽车,有的开走,有的开来,忙忙碌碌。 憨哥的夏利开来停稳之后,他迅速下车,将左后门打开;又跑过去,将右后门打开,扶着一位白人老太太下车。前座的金发女郎和左边的歇顶老先生,相继下车,与老太太走到了一起。 打开后箱,憨哥将他们的四五个箱包一一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往行李折叠车上放,见包里有矿泉水瓶之类,内心自语道:“这些老外,大老远的,啥都带,以为咱中国没水喝是怎么的……” 三位老外,看着憨哥,面露喜色,老太太伸出拇指夸憨哥,老先生直点头,女郎也哈哈大笑。 用橡皮筋将行李捆好,憨哥刚想擦汗,女郎一步上前,热情地说:“古德猫腻!” 憨哥听不懂,只好点头道:“嘿嘿……猫腻——咕嘟猫腻……” 女郎听后一怔,继而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老太太上前,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谢——谢……” “卸?”憨哥恍然大悟,连连说道:“没了,没了,全卸完了!” 女郎点着头,继续说着:“谢——谢……” 憨哥急了,忙打开后箱,说道:“真的没行李了,不信你们自己看。” 仨老外大眼瞪小眼,耸耸肩,摇摇头,非常不可思议。 老先生从钱包里取出些美金,递了过去;憨哥忙不迭摇头拒绝说:“车费给过了,我们不能乱收费。” 仨老外又是面面相觑,无法理解。女郎以为他嫌小费少,就从自己包里抽出两张印华盛顿头像的灰色大钞票,笑着递给他。 憨哥更是慌忙拒绝,连说:“不要,不要!”退到行李边,差点被绊倒,女郎仰脸大笑,上前来扶他,还没反应过来,女郎就在他脸上扎扎实实地亲了一口。 这时,穿着拿破仑时代服装的服务人员,过来为老外拉走行李;仨老外边向门里走边朝憨哥挥手:“拜拜——拜拜……” 这一回,憨哥听懂了英语的意思,而且是迎奥运所学的英语单词,十分清晰地回了句英格力士:“Bye…bye!” 老外走后,憨哥边擦脸上的红痕,边不可思议地说:“她怎么敢随便张口就来?”站在车旁摇了摇头,又不免乐了…… 2 车如流水……夏利车里,芝麻官随着车的颠簸,一闪一闪,正在笑着望着——憨哥边开车边沉思着:“怎么回事?文秀是我妈生的,我是文秀妈生的?”又笑道:“这花花世界,真逗……”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将车缓缓停在路边,接电话道:“嗯,妈,吃过药了吗?那我就放心了。你在家好好歇着,别再操心了……” 家里的韩大妈卧在床上,对着电话说:“我不操心行吗?今天这个,一定要去见见——你听到了吗?这就快去……” 顿时,憨哥面有难色道:“妈——我正忙着呢,真的去不了……” 韩大妈急了,敲着床头吼道:“不去不行!昨晚定好的,咋就变了?你可千万甭听人家瞎咧咧,你是我生的,这么多年来,我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得听话呀!你只有去了,妈才能安心养病呀!” 憨哥无奈地对着电话说:“妈——别说了,你保重。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韩大妈擦着泪道:“这回主动点儿,别板着脸儿。小朱子让你学的那五种微笑方式,还有六种握手姿态,这回全都用上,千万别忘了……这孩子……好好好,我不唠叨了……”放下电话,她又唠叨起了另外的事情:“周大夫有啥好的?还怀疑我们!真是的!”冲胡喜家嚷道:“小芳——”见没有动静,下床出门去看,发现那门已锁,疑惑地说:“大清早的,她们会上哪儿去?” 此时的小芳、小翠,坐在憨哥的车里,直接向火车站奔去。下车后,见这儿人山人海,憨哥说道:“我和公安局已经与你们家乡联系好了。下了火车,你们爸妈和当地的领导,就会接你们的。” 俩姊妹感动万分,小翠点头道:“大哥,你想得真周到,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 “都这会儿了,还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注意安全,快上火车吧!”憨哥将两个包为她们拎上,便在前面领路。 小翠跟在屁股后头说:“俺们回家,该给大妈打声招呼呀!” 憨哥边走边说:“我说不用就不用,一切听我的安排。”又说道:“包里头有茶叶蛋,有面包,有方便面,还有苹果、香蕉和矿泉水,路上的饭不好吃,小心坏肚子,吃包里的东西就可以了。” 小翠走着走着,又停住了。她发现小芳没下车,而是趴在车上呜呜地哭泣。 憨哥返回来叫她道:“小芳,怎么了?” 小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连叫“大恩人”,泣不成声地说:“大哥,俺不回去了,俺要伺候你和韩大妈一辈子……” 憨哥低头笑笑,说道:“傻孩子,你妈这些日子盼你回家,眼睛都快哭瞎了。快走,火车就要开了。” 小芳浑身都在颤抖,哭着抓住憨哥的胳膊,虽然被小翠拉下了车,但却不肯向前迈步,声声哭道:“大哥,俺……你是嫌弃俺呀!俺……” 憨哥见她动了真情,一时心慌意乱;小翠也拉着他的另一只手臂求道:“大恩人呀,俺姐这些日子给俺说了好多话,她过去盼回家,现在怕回家——她真的想跟你一生一世啊……大哥,答应吧!” 俩姊妹哭哭啼啼,对憨哥拉拉扯扯,引起了车站联防的注意,他们说着“有情况”,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那头儿戴着红袖箍,十分警惕地嚷道:“我一看就知道,又是拐卖妇女的!快,咱去看看!”几个大汉边说边冲到憨哥面前,不容解释,非常专业地将憨哥与小芳分离开来。 憨哥气恼地怒吼:“你们想干什么?” 三五个联防队员把他逼到墙根,吼道:“老实呆着,没你说话的份儿!” 那联防头儿这就询问起了小芳小翠:“你们别害怕也别哭,我们是政府,有啥委屈,只管说。他是干什么的?把你们俩女孩子怎么了?” 小芳小翠吓得直抖,连连说着:“不……不……” 联防头儿说:“知道吗?眼下要建设 和谐社会,提倡以人为本,现在重点是打击人贩子,你们是哪里人?” 小芳小翠对视一下,老老实实说道:“俺们被人贩子拐来,是被他——被俺大哥给……” 联防队长打断了她们的陈述,厉声吼道:“情况完全清楚了,什么大哥?他是不是要卖你们?” 大众情人 第 20 部分阅读 联防队员踹了正要发火的憨哥一脚,训斥道:“老实点儿!呆会儿到拘留所里,有你好受的!” 憨哥一把推开这伙人,吼道:“为啥不让说话?凭什么打人?” 几位联防队员一拥而上,推推搡搡,叫道:“拐了两个小姑娘,又得钱又得色!叫你横——叫你横……” 小芳小翠不顾一切冲向前,没了眼泪,没了悲伤,勇敢地护着憨哥,大声说道:“他是俺们的大恩人,谁敢动他,俺就跟谁拼命!” 联防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3 各式各样的鲜花,五彩纷呈,争妍斗奇,不时有人过来买花。憨哥送走小芳小翠,急匆匆走到花摊边上,自言自语道:“又被误会一次……我怎么老被别人当成坏蛋?”想想挺可笑,便自嘲地说:“嘿嘿……我像坏人吗?嘿嘿……”也过来买花,说道:“要那种十支一束的红玫瑰,把中心那支换成黄的。” 卖花的小姐乐了:“先生这倒很新奇,创意不错,罗曼蒂克!”边笑边按要求换插好,将那束花儿双手递给憨哥。 憨哥交了钱,说声谢谢,望着它嘿嘿而笑。刚挪了几步,一抬头,立即紧张起来。他看见,文秀正推着几包服装从这儿路过。他立马动作乖张,心里想着:“让她看到这花儿,不知又该怎样损我了!”他想躲已经来不及,赶紧将花儿藏在背后。 文秀发现了他,停住车,诧异地问:“唷,你站花摊儿这儿干什么?” 憨哥支支吾吾道:“没……没干什么。走道儿,正好就走到这儿了……”瞅了瞅她,心里仍然在琢磨“抱错了”那事儿。 文秀见他脸两边颜色不一样,仰头大笑道:“你这脸,咋成花瓣儿了,这么美丽呀!哈哈哈哈……” 憨哥从背后腾出一只手来,慌慌乱乱去擦;文秀仍在大笑:“不像花瓣儿,倒像是被哪位征婚女郎给吻的!” 憨哥的心猛地一惊,愈发不自在起来,含含糊糊说道:“你想哪儿去了?没那回事!就是征婚,也是被我妈逼得没法子呀!” 文秀说:“你呀,关键是花花心,所以才老是对不上象。不过,这也好,我……”她没了下文。 憨哥申辩道:“文秀,冤死人了!我一点儿也不花,真的!”心里头嘀咕道:“你又不跟我好,还动不动就耻笑我!” 文秀认真起来,问道:“你这边脸上的红,是哪儿来的?” 憨哥更加紧张,用手猛擦几下,看着手掌说:“没红的呀!噢噢……我小时候,就是两边脸不一样的,不信你问我妈去……” 文秀生气了,推着车便走,说道:“爱一样不一样!别来给我讲。” 憨哥一急,猛然大叫:“我想起来啦……” 文秀停了步;憨哥背着手,像个首长,向她走近,说道:“我告诉你……”就把一大早拉那三个老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文秀听后大笑道:“那外国女郎亲你脸,怕是爱上你了吧!哈哈哈哈……你这模样呀,很招人呢!” 憨哥低头小声道:“嘿嘿……我这人,要啥没啥,谁会看上我……” 文秀说:“太谦虚了吧?你征婚的本事大得很呢,征来一个又一个!对了,家里那俩外地女孩怎么样了?” 憨哥很不自在,低头说道:“我知道,街坊邻居对这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今天,我把人家送上火车回家了。” 这时,人贩子吴大能的表弟沈志学,西装革履地走了过来,乘文秀不注意,就偷偷地来掏她的口袋。 文秀边笑边问憨哥:“你是大首长呀?手怎么老是背在后面?” 憨哥无奈,只好说道:“习惯了,习惯了……” 文秀说:“胡说八道!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有这鬼习惯?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别做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好不好?” 憨哥只好将花扔掉,把手拿出来——那花正巧扔在沈志学手上,他一惊,掏包没成功。 文秀感到有点异常,忙用手摁住口袋,猛一转身,见沈志学弯着腰,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惊慌之中,沈志学拿起那束花,说道:“没……没干什么!这儿有一束花掉了……” 憨哥见那花被人拿走,脱口说道:“我的……” 文秀望望憨哥,又看看沈志学手上的花儿,问道:“你是说,这花儿是你的?” 沈志学挺起腰杆,显得年轻而帅气,并不回答什么,递上那花说:“先生,如果是你的,就拿回去好了,给——” 憨哥忙说:“我不要,我不要,不是我的。” 文秀说:“这么美丽的花儿,给我算了……” 憨哥这就将花从文秀手中夺下,交给沈志学说:“你不能要的!” 文秀吃惊地问:“为什么?” 憨哥说:“不为什么。你拿了这花……别让人家把你当 新娘娶走了!” “有这么严重?哈哈哈哈……” 憨哥一脸严肃道:“真的,现在人家相亲,全用这。而且都有特殊记号呢,有的还要对暗号呢,复杂的很啊!” “哈哈哈哈……你这阴阳脸也是暗号?”文秀说:“用花相亲,你怎么知道的?想必你相亲,就用这道具吧?” “没有——没有……”憨哥说完,转身对沈志学低声道:“拿着你的花,快走吧!” “这人……哈哈哈哈……这人真逗!”沈志学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来,拿着花,呆呆地站在那儿。 憨哥焦急而偷偷地向沈志学摆手,示意让他快走,当文秀看他时,又立马装着没事的样子。 文秀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对正在捋领带的沈志学说:“你看他,像不像个贼?” 沈志学一惊,退了两步:“贼?你是说……” 文秀说:“他这人呀,为了征婚,整天总是鬼鬼祟祟的。” 沈志学听后,擦去额上的细汗,连连说道:“像贼,像贼!” 文秀哈哈大笑,推车而去。憨哥呆望着她的背影,想解释什么,忙跑去追她,但跑了几步又停下自语:“花?我的花呀!”一转身,那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已经不见了。他抠抠脑袋,看了看手表,还是跑上去,帮文秀推车。 4 一束与憨哥刚才那束完全相同的玫瑰花,被丁霜姑娘拥在怀中。她个儿不高,小巧玲珑,挎了个黑色包儿,一束头发扎得很高很高,像旗帜一般,在脖子后摇曳。穿过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不时看看手表,轻快地向前走着。 由于表哥吴大能逮捕入狱,沈志学只好有干起了偷窃的老本行。他拿着憨哥那束花,在一旁捂嘴而笑:“中间是黄的,真别致,肯定是谈对象约会用的。”闻了闻,然后仰起头,做陶醉状。猛一睁眼,捋捋头发,笑道:“嘿,拿着它,我倒真像个新郎官。嘿嘿……当一把新郎官也不错。” 丁霜走过来,发现此人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花,就停步观察;沈志学仍在那儿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丁霜暗暗瞅着他,面露喜色,自言自语道:“不错,真够帅的,小朱子有眼力。” 沈志学收拾利索后,就向前走;丁霜犹豫再三,汗也急出来了,忙从包里掏出手绢,边擦汗边照着小镜子补妆,最终下了个决心,说着“时不我待”,追沈志学而去。 市场一侧,有一座别致的酒楼,在雅间里,媒人小朱子和胡喜,已经等在了那里。 小朱子神不守舍地说:“时间就要到了,他俩该来了。” 胡喜笑道:“放心吧,今天这场戏,我给你策划得绝对有水平,你踏踏实实坐着吃香喝辣就行了!哈哈哈哈……我胡喜的办事能力,你还怀疑吗?” “得得得,先别吹!”小朱子说:“事情办成了再表功不迟!” “好好好……”胡喜的手机响了,他赶紧接:“喂……啊,是大妈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就好好在家里养病吧,有我在,没问题……” 小朱子夺过手机道:“大妈,所有的工作,都在按咱预定的计划进行着,错不了!行,行,我和胡喜会随时向你这总指挥报告的!大妈,别骂我,哈哈哈哈……” 大街上,沈志学发现有一个姑娘死死盯着自己,心虚想溜,步伐加快;丁霜盯得更紧,不时小跑几步。 沈志学搜索着自己的记忆,觉得他掏过包的小姐中,好像没有她,一回头,见丁霜拿一束与自己一样的花,惊魂方才安定,立即停了步,心里暗道:“莫不是来跟我约会?”捋捋头发,转身向丁霜走去。 丁霜捧花,立在那儿相迎。俩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沈志学琢磨道:“这妮儿长得不错,今天我来风流一把。”丁霜见他潇洒自如,一表人才,正用目光直视自己,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市场上,憨哥帮文秀把车推到摊上,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忙着卸起东西来,他边干边说:“文秀,你歇着吧,这些笨活儿,我来干。” 文秀笑着刺他:“咱可劳驾不起,欠你的太多了,到时候把我押上去也赔不了你的情呵!” “那就押上去嘛!” 文秀明知说漏了嘴,忙改口道:“押?你不成了人贩子?” 憨哥笑道:“我呀,刚才在火车站,还真的被人当人贩子审了一回呢!” “是吗?真逗!你怎么经常会给社会表演这样的滑稽戏?哈哈哈哈……你呀,骨子里肯定有喜剧基因。现在不是 相声不景气吗?赶明儿,你上台票一把,准能红过郭德纲呢!” 憨哥无言以对,加快了干活的速度。小红也过来帮忙,她说道:“憨哥,在这儿磨蹭啥呀?这干得是哪门子活?刚才我看见,胡喜和小朱子进了东边那酒楼,是不是又为你安排相亲去了?” 文秀说:“他呀,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显然,她不相信小红的话,又说道:“别吃柿子见软的捏,别老损人家好不好?” 小红说:“喂,你怎么护着他?” “谁护他了?”文秀笑道:“你瞧,咱这一通话,把他说得都不好意思了!他不像咱,面涩着呢……” 小红也开怀笑起来;憨哥想解释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街边,把一切都想顺了的沈志学,毫不含糊地握住丁霜的手,久久不肯松开,那指头还在细细把玩。 丁霜抽了几下,也没抽掉,沈志学却笑着开口说道:“社会真进步了。从前的男女,对视微笑,就相当于如今的接吻。” 丁霜难为情地笑着,说道:“你真 幽默。那我问问你,从前的男女握手相当于什么现在的呢?” 沈志学说道:“恋爱心理学上讲得很清楚:从前的握手,就相当于现在的做爱!” 丁霜脸一红,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来,向酒楼走去。刚上台阶,却见沈志学在继续往前走着,赶紧回头喊道:“怎么?往哪走呀?” 沈志学停了步,望着酒楼,不知对方要干什么。 丁霜大大方方地说:“请进呀!” 沈志学这才恍然大悟:“进,进,女士优先,女士先请……”就上来挽丁霜的腰。 “别别别……”丁霜转向一侧道:“咱们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得有点距离感,你说是不是?” 沈志学说:“我是受过伤害的人呀,我过去那女朋友,和我在一起,总是不让我讲那些男女方面的话,说那叫‘低级趣味’;不让我动她身体,说那叫‘无聊下流’;不让我……谁知背着我,她和别人又乱说又乱动……” 丁霜听得笑起来,说道:“你这帅哥,岂不是戴过绿帽子的吗?” 沈志学说:“是啊!对那些口是心非的假正经女人,我一见就恶心。男人嘛,就应该敢爱敢恨,敢于向自己心爱的人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我跟她吹了。” 丁霜想了想,说道:“哦……是这样……” 沈志学斜着眼睛观察了一番丁霜的反应,然后说道:“今天,咱是‘玫瑰之约’,你别让我再受伤害呀!” 丁霜想了想,下了决心,就主动挽着他的腰,双双捧花,步入了酒楼。 一进大厅,见这儿已经有一些人在用餐了,丁霜向四处寻找起来,说道:“怎么搞的,小朱子还没来?” 其实,在雅间里的小朱子比丁霜更急,一次又一次在窗口眺望,说道:“这丁霜,让她去考 公务员,她不去;让她去练摊儿,她又嫌累,整天朝三暮四,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前一阵子,咱本来是要给她说憨哥那事儿的,可是找遍了地球,却不见她的影儿。等你不惦记她了,她又噌地一下,从地底下冒了出来,真拿这疯丫头没办法!看看,今天这事,都几点了,她咋还不来?” 胡喜说:“一个无业青年,没有理想也没有事业,可不就是一心一意想着嫁人呗!说不定两束玫瑰碰一起了,他俩热乎去了,把咱凉在了这儿。” 小朱子白了他一眼,说道:“我都懒得跟你说话,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他们认都不认识,热乎什么?” 胡喜提高嗓门说:“哎,你别不信呀,我有一个同学,就是这样的——咱玩的这一套,就是如法炮制呀!” 大厅里,丁霜和沈志学,来到门边的一个空桌坐了下来。 见丁霜总在寻找着什么,沈志学说道:“找啥呢?咱俩约会,是咱俩的事情,非得弄个第三者来不成?” “可是……可是……” 沈志学举举花儿,笑道:“咱们这才叫‘有缘千里来约会——不要红娘花为媒’嘛!哈哈哈哈……” 丁霜也笑起来:“瞧你这张嘴,一套一套的!” 沈志学说:“如今到了二十一世纪,生活节奏加快,谈恋爱的节奏也在加快。我认识两个网友,在网上就聊了一次天,你猜怎么着?下来吃了一顿饭,当下就结婚了——咱点菜吧。不瞒你说,我已经……”生生将涎水咽下肚去。 丁霜有些为难,心里骂了一句“小朱子办事太次”,最终还是同意点菜了,说道:“好吧,咱边吃边聊边等人……” 沈志学一惊,问道:“等人?等谁?” 服装摊边,文秀和小红,还在那儿嘲笑憨哥。 小红说:“人家正等你呢!快去呀……不然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憨哥说:“胡喜这人有病,一点正事没有,天天为我的个人问题瞎折腾。他呀,是在酒楼等我。” 一听这话,文秀立即没了笑容,说道:“果然是……”气呼呼地一转身,把服装用力翻来翻去。 憨哥上前去帮她整理,被文秀一把拨拉开,厉声说道:“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我可担待不起!” 憨哥被呛得立在那儿直抠脑袋:“好好的,咋又突然阴天啦?” 文秀背对着憨哥,说道:“你怎么还没走?”小红也笑道:“我们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憨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一旁尴尬着…… 5 桌子上,摆满了酒菜,饥饿难耐的沈志学大吃大喝,大吹大擂,举起杯道:“来,快干快干,这才叫‘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已千杯…… 千杯不醉’!哈哈哈哈……干掉干掉,别人都叫我白马王子,本王子有话要说呢。” 丁霜只好举杯,说道:“我实在喝不了啦。你有什么话?快说。” 沈志学望着丁霜通红的脸蛋,说道:“你真美,既然咱俩这是‘玫瑰宴’,我真这就想吻花儿。” 丁霜并没有喝醉,顺手将花儿递给他说:“吻吧。” 沈志学没有接花,说道:“那不是花,这才是……”他起身来吻丁霜的脸;丁霜用花一顶,他吻在了花枝上,嘴巴被刺儿扎了一下,自嘲地笑笑:“好香呀!” 丁霜望着他的样子,笑道:“你们男人呀,就是这么性急……” 沈志学说:“只争朝夕嘛……”俩人大笑起来。 一墙之隔,胡喜等得不耐烦了,说道:“肚子饿得咕咕叫,我看咱先一人要碗面,垫补垫补。” “不行不行,”小朱子说:“咱刚吃着,人家丁霜进来撞见,多不合适!再说了,咱可是在婚介所为他俩登记好了的。要不是前阶段她出差,死活不见面,哪还有周大夫和那俩小村姑的戏?” 胡喜说:“没错,丁霜是个爽快人,说不定现在,咱正为他俩操办 婚宴呢!” 小朱子说:“谁说不是?得,九十九道坎儿都过来了,这会儿还得再忍一忍。” 胡喜伸伸懒腰,说道:“这为人作嫁,比嫁自己还艰难呀!”又一次勒紧裤带道:“忍吧……我成了 火影忍者……” 大吃海喝的沈志学,在大庭广众之下,酣畅淋漓地表演着吃技,一会儿工夫,桌上的许多盘子已经见了底。 丁霜笑道:“你咋这么能吃呀?好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瞅瞅,新上这两盘,又见底儿了……” 沈志学大嚼着鸡腿说:“不瞒你说,我已经好几天没……男子汉嘛,不能吃咋能干?男人不能吃,女人瞧不起呢!” “那倒是的。”丁霜从黑包中取出精美的钱包,抽出十元钱,交给服务员,让去门外买几串羊肉来,说道:“我最爱吃烧烤了。” 沈志学连连点:“我也爱吃,新疆风味,十分独特,好吃!好吃!你别说,真是缘分,咱俩真能吃到一起!” 丁霜说:“我这人,最讨厌做饭,经常下班了去吃几串儿……” 俩人说着话,服务员就拿来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串,丁霜忙着去接,顺手将那两束花从桌上取下去,放在自己身边的空椅子上。 此时,沈志学已盯上了她那黑包,偷偷将它拿到自己椅子上,正准备拉开拉链,丁霜就递给他一串,说道:“趁热吃,快接着……” 沈志学住了手,急忙接过来,继续海吃神侃,当看到丁霜放松了警惕时,他一只手举杯,另一只手在椅子边偷偷拉开小黑包的拉链。 丁霜说:“你一个人喝吧,我实在不行了。” “这是最后一杯。”沈志学说:“咱这‘玫瑰宴’,要的就是一醉方休的效果!来来来……醉了同卧花丛,那才叫浪漫呢……” “是这儿呀……”憨哥进入酒楼大厅,向四周寻找着胡喜和小朱子,正要去雅间,又返回来。原来,他看见了沈志学,心里琢磨着“他把我那花弄哪儿去了?”忽然,他发现沈志学正从椅上那女式黑包中摸出钱包,立马认定:这衣冠楚楚的家伙是个贼! 沈志学得手,摇摇晃晃起身,丁霜问他道:“你想干什么去?”他做起呕吐状来,故意支支吾吾说:“我……我到门口吐一口……我想吐……”偷偷将钱包装进口袋。 憨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猛地冲上来,揪住他喊:“你是小偷!” 沈志学大吃一惊,一看是刚才扔花的那人,眼珠一转,继续表演。他反揪憨哥衣领,大叫大嚷起来:“你才是贼呢!大家看看,这人长得像不像贼?” 一瞬间,丁霜傻眼了,大厅里顿时纷乱起来。 “你这贼,咱到派出所去……”沈志学本打算恶补一场,然后把这傻妞灌翻,拿了她的东西,再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好好享用一番,没等她酒醒,自己就逃之夭夭,那才叫风流呢……然而,现在情况有变,他一心想溜,但被憨哥揪住,无法脱身,就拉着憨哥急匆匆向外奔:“快走!快……不走你是孙子……” 憨哥气愤地打了沈志学一拳,吼道:“你小子,反咬一口呀!” 丁霜上来劝架,指着憨哥嚷:“你是谁,好野蛮,怎么敢随便动手打人呢?”勇敢地来护卫沈志学,问道:“让我看看,伤着了没有?” 沈志学没理她的茬儿,直往外跑,嘴里叫着“有本事跟我走……跟我走……”俩人扭打着出了大厅。 “出事儿啦,像是打架。”小朱子和胡喜听见外边喧声四起,都站立起来,奔向乱纷纷的大厅。 小朱子发现了正在向门外张望的丁霜,拉住她问道:“小姑奶奶,你怎么在这儿,害得我们好等呀!” 胡喜看见了椅子上那两束花儿,忙拿起来,叫道:“我说嘛,玫瑰为媒,一切都在进行之中了,哈哈哈哈……” 小朱子见到玫瑰花和满桌酒菜,问道:“丁霜,怎么回事?他来了?”胡喜瞅瞅四周,也问道:“他人呢?” 丁霜说:“他人挺不错的。我们吃饭好好的,就莫名其妙冲进来个男的——俩人打起来,刚出了门儿……” 小朱子说:“怎么会有这等邪门事儿?” 丁霜边去背上小包,边向外奔,说道:“那家伙很野蛮,我没工夫和你们说话了,我得去看看!” 胡喜将袖子挽起,大吼大叫道:“我也去,非揍扁那丫挺!” 忽然,丁霜尖叫起来:“我的钱包——钱包没了!” 小朱子上来看了看,说道:“咋会丢了呢?再好好找找。” 丁霜又在黑包里摸了摸道:“那人果然是贼,是他刚进来偷的!”周围的食客们也都围拢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证实着丁霜的看法。 胡喜说:“咱哥见义勇为,捉贼去了——他就好管这事!” 丁霜背着包就奔出大门。小朱子忙将两束花让胡喜拿着,说道:“你快电话报警,我去把包拿来!”又向雅间跑去。 6 农贸市场,两边全是蔬菜、水果摊儿,沈志学在前面跑,憨哥在后面跑…… 一会儿,丁霜追过来,远远望见了憨哥的背影,大叫大喊:“捉贼——捉贼呀……”指着憨哥向人们介绍:“那人是贼,他偷了我的钱包……”与人们一起追赶起来,街上顿时大乱。 沈志学惊慌失措,跑到一片积水处,跌倒在水中;憨哥冲上来,将他扑倒,三拳两脚,显示出军人的威风来,很快制服了他。 憨哥说道:“我全都看清楚了,把钱包交出来!” 沈志学知道遇到了对手,只好交出钱包,低声下气说道:“你得吃饭,我也得吃饭,这么着,钱一人一半,可以吧?咱交个朋友,如何?” 憨哥恼怒到了极点,又给了他一拳,夺过钱包吼道:“起来,公安局去!” 沈志学眼珠子骨碌骨碌直转,立即表演起来,跪下哭道:“饶了我吧,你押我去局子,就等于害了两个人啊!” 憨哥问道:“你说什么?” 沈志学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大哥呀,你可不知道,公司裁员,我已下岗多时,我家有八旬卧病老母亲啊,没法子,没法子……” 听了这番含泪的倾述,憨哥犹豫起来:“这人,还是个孝子呀。” 在后面追赶着的丁霜,实在是跑不动了,被众人扶着搀着,继续前进。一滩积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丁霜抬胳膊,有气无力地喊道:“在那儿呢,快抓住他!” 水边,浑身是泥水的憨哥,狼狈不堪,独自立在那儿,低头挤着钱包里的污水。一阵喧哗,他被人们围了起来,不解地说道:“这钱包……这钱包……”话没说完,就被冲上来的丁霜一把夺到手里,指着他向民警小刘揭发道:“就是他,偷了我的钱包!” 人们用愤怒的目光对着憨哥,都在骂小偷可恶,可恨,一片声讨声中,憨哥急忙解释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然而,他的话,无一人相信。 民警小刘正了一正大沿帽,说道:“还想赖?人赃俱全,跟我走!” 憨哥不动窝,擦着脸上的泥水直嚷:“我是捉小偷的呀——你们搞错了吧,怎么反过来逮我?” 人们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捉的小偷呢?” “小偷?”憨哥说:“小偷逃了……我真的是……” 丁霜对民警揭发道:“我们正在吃饭,是他偷了我钱包,我那位……那位捉住他,他还动手打人!” 憨哥急得脸红脖子粗,说道:“那是贼呀!我是跟坏人搏斗,为你……” “你胡说,贼喊捉贼!”丁霜哭了起来,嚷道:“你把他打到哪儿去了?你赔我……你赔我的人……” 憨哥说:“看这事闹的……我……真不该放他的……” 小刘民警推了憨哥一把,吼道:“跟我走!”众人也跟着吼着。 憨哥转着圈儿,向人们解释着:“我是好人……真的……我是好人……”又对民警小刘说:“如果那家伙是捉贼的,那他是光荣的,可他为什么还跑了?” 有人说:“这事是有点怪……” 民警小刘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对憨哥说:“走吧,你到派出所去一下,把事情核实清楚。” 7 家里,憨哥妈越等越急,念了一番阿弥陀佛,又打起电话来:“猴精,你在酒楼大厅?你是说,已经见了面?什么什么?他俩还避开了你和小朱子?好好,千万别节外生枝,你快去吧!” 胡喜挂断手机,和小朱子一起,手里还捧着那两束玫瑰花,急匆匆来到公安派出所门口。正好丁霜从门里出来,小朱子迎上前去,拉着她的胳膊问:“咋这么长时间?钱包要回来了?” 丁霜说:“要回来了!” 胡喜问道:“小偷呢?” 丁霜说:“在里面,正审着呢!” “这就好!这就好!”小朱子说:“刚才,我俩一出门,想去帮你一把,就不见你的人影了……” 胡喜想了想,举起玫瑰花,说道:“咱哥呢?他不是逮小偷去了吗?” 丁霜说:“我也不知道他哪儿去了——可能,大概被小偷打跑了吧!” “不可能!”小朱子白了她一眼说道:“憨哥是当兵出身的,有两下子呀,一套捕俘拳,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丁霜说:“小朱子,你可没看见,那小偷野蛮的很呢,上来就骂,上来就打!” 小朱子一脸狐疑,胡喜却笑道:“没关系,这不全齐了?钱也没丢,小偷也逮住了,明儿我安排咱哥来,你俩重新见面。” 小朱子拉住丁霜的手说:“你别在意!他那个人呀,就是喜欢助人为乐,见义勇为。今天没尽兴,明天接着谈。” 丁霜低下脑袋,以示默认。 胡喜将一束花交给丁霜,说道:“这是你的,明天还拿它,既可调节恋爱气氛,又可以增加话题。” 丁霜脸一红,接过花后,看了看,三人相视而笑。 大众情人 第八部分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娶就不娶!(1) 1 这天下午,周大夫和魏大夫来到鹊桥婚姻介绍所,和刘主任商量着事情;小赵下班回家,背着包边向外走边说:“刘主任,走时别忘了关窗户。” 刘主任挥挥手道:“忘不了,你走吧!” 魏大夫颇感内疚,说道:“看来,是咱错怪了人家。你说这叫啥事呀,咱仨人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把韩大妹子气得心脏病都发了。” 周大夫脸色也不太好,幽幽地说道:“今天,他把那俩女孩送回家了。这人呀,早说清楚多好!唉……” 刘主任安慰她道:“小周,别叹气呀!” 魏大夫转了话题,对刘主任道:“这个吹了就吹了,我这个老妹妹,还需要你再给赶紧物色一个,她这条件多好,就是没碰上可心的人。” 刘主任只好又翻资料,指着上面说道:“这个——这个还可以,是搞商务的,你来审审……” 魏大夫凑上前看起来;周大夫却说:“不忙——那姓韩的,我还想再……”低下头,没了下文。 刘主任合上资料,瞅着她,喜道:“对呀!我说过,这是个老实忠厚的小伙子,我就希望你能和他处处。”又转头对魏大夫说:“不管怎么说,他是咱接生下来的,应该和小周有缘吧!” 魏大夫笑道:“是这个理儿——今儿晚了,你回去也没饭了,咱这就去东方饭店,我请客……” 周大夫听后,“扑哧”笑道:“又是你那‘东方饭店’呀!”接着大笑不止;魏大夫“哦”了一声,想了想,也笑起来,脖子上的赘肉,一颤一颤的。 刘主任不知所以,问道:“瞧你们乐的?东方饭店咋了?你们在那儿有故事?” 俩人愈发笑得不可开交。 黄昏来临,韩大妈做好一桌饭菜,又对正在洗头的憨哥唠叨个没完没了:“你啊你,把小芳她们送走,也不给我打声招呼,害得我以为她们跑出去,又被拐卖了呢!唉,你就是个烂好人,让你相亲,你就踏踏实实相亲,怎么捉起小偷啦?真让我操碎了心啊!” 憨哥用毛巾擦头擦脸,说道:“妈,都过去了,没事了,你先吃着吧。” “吃?我气都气饱了!” “没啥让你气的……” 韩大妈拎起盆里换下那些衣服,嚷道:“瞅瞅,瞅瞅,还不让人生气?逮小偷,怎么一身泥水?” “我洗就是了。”憨哥将那盆夺过来,放到自己床下说:“妈,别操心了,如今社会上的事儿复杂着呢,给你说不清楚。吃饭,吃饭吧。” 韩大妈拿来梳子道:“像个犯人似的!给,快梳梳!” 憨哥梳着头,暗自笑了起来。 “你笑啥?愈发憨了。” “妈,我是不是很像罪犯,很像坏蛋?” 韩大妈愣了片刻,说道:“尽瞎说!” 2 去东方饭店的路上,魏大夫给刘主任说起了那天在 医院和饭店的故事。刚开了个头,就被周大夫堵了回去:“得了得了,你别损人家啦!” 刘主任指点着周大夫道:“唷——还没怎么着呢,这就护上了?真有你的……我看这事能成!” “刘姐呀,这就下班了?我正有事找你呢……”迎面来了文秀妈。 几人住了笑,刘主任迎上前去道:“刚下班。大妹子,啥要紧事儿?” 文秀妈望望魏大夫和周大夫,欲言又止。 忽然,刘主任大笑着说:“这不正巧吗?”拉着文秀妈对魏大夫道:“这就是当年咱接生的那位被吓昏过去的产妇……”又转头对文秀妈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文秀妈想了想,说道:“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 刘主任说:“她呀,就是当年的接生大夫呀!” “是吗?”文秀妈只好上前,勉强与魏大夫握手问候。 魏大夫望着她道:“刘主任告诉你了吧?真对不起,当年闹‘文革’,因为一时乱,你的孩子给搞错了。我……” 顿时,文秀妈甩开她的手,嚷道:“你胡说!秀儿明明是我生的孩子,你——还有你,为什么偏要说是那个鬼女人的生的?” 空气立马紧张起来,刘主任劝道:“这……我没来得及说……” 魏大夫拉拉刘主任道:“怎么?你没告诉她实情?” 文秀妈说:“什么实情?我只希望你们以后不要胡说八道。”一转身,也不提自己找刘主任说的事了,气鼓鼓拔腿就走。 刘主任嚷道:“哎——大妹子……大妹子……” 周大夫诧异地问道:“脾气好大呀——她是谁?” 刘主任说:“她就是文秀的母亲。” 魏大夫想了想,嘴里喃喃着:“文秀……文秀……” 刘主任说:“怎么?你认识文秀?” 周大夫冷笑道:“哼!认——识,太认识了。” 刘主任望着她俩,半晌才说:“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跟文秀还有故事?” 3 胡喜得了韩大妈的指示,要他和小朱子务必回家来吃晚饭,然而丁霜的事处理完,已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于是,俩人就在街边的大排档随便吃了起来。 胡喜喝着啤酒说:“今天这事儿,咱哥办得太漂亮了!” 小朱子吃着麻辣烫,头上冒出汗来,说道:“是啊,小偷搅和一下,更在丁霜面前显出了憨哥的英雄本色!” “快吃快吃,”胡喜说:“我得赶紧向大妈报喜去。” 小朱子说:“你回去后,还得给憨哥再叮嘱些注意事项,把丁霜喜欢吃的菜,都给他列成单子,争取这次成功。” “你急了?想赶紧给他解决了,你好嫁我?哈哈哈哈……” 小朱子拧了胡喜一把:“又来了,又来了不是?我还没答应嫁你呢,别时不时地自我感觉那么好!” 胡喜一怔,然后笑道:“我努力——我努力争取还不行?” 俩人也没吃什么,胡喜就兴致勃勃跑了回来,见憨哥已在 大众情人 第 21 部分阅读 布帘后面睡了,时不时传来呼噜声,刚想去叫醒他,韩大妈就招呼道:“猴精,快坐下,吃饭吃饭!” 胡喜说:“大妈,我吃过了。”又向帘子望道:“我哥睡了?” “唉……”韩大妈叹了口气:“一回来,说是今天太乏,这不,饭没吃几口,倒床就睡得像死猪似的。” 胡喜伸出大拇指道:“高——高——高家庄,实在是高!” 韩大妈不解地问:“高什么?” “我哥是这个!”胡喜将拇指在韩大妈脸前晃,笑道:“大妈,你就别老不放心啦!我哥今儿这事儿办得漂亮——就是张艺谋、冯小刚那号人来策划,也办不出这效果呀!漂亮,漂亮啊!” “真的?”韩大妈问道:“快说快说,咋个漂亮法儿?” “我哥没给你说?” 韩大妈瞅瞅布帘道:“他呀,外面的啥事儿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装在心里,整个是一个闷葫芦。” 胡喜边喝水边眉飞色舞地演说:“大妈,今儿可是全齐了呀!平常男女约会,也就吃吃饭,聊聊天什么的。只有电影电视里,可以看见初次约会,英雄护美人的故事——咱哥今天呀,不仅英雄护美人,而且还与歹徒英勇搏斗……” 韩大妈打断了他的话,撅着嘴说:“猴精,你侃得挺热闹,可你想过没有,相亲的事儿给搅和了呀!” “谁说搅和了?”胡喜伸着瘦干干的胳膊,继续演讲道:“这叫锦上添花,当场表演……女方感动得呀,热泪顺脸流,现在那颗心还颤抖着落不了地儿……” 韩大妈说:“尽瞎吹,能有这效果?” 胡喜说:“大妈,你怎么能不信呢?我有特异功能,我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小朱子还在安慰着她呢。” 丁霜果然在哭泣,小朱子果然正劝慰她。 “我……我总是摆脱不了啊!我……”在幼儿园小朱子的宿舍,丁霜边哭边说:“你多好呀,看我的命就是苦!人家说 狮子座的人爱情不顺,我算是摊上了……” “好啦好啦!”小朱子扔给她一条毛巾被,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刚咱还乐得笑呢,你怎么这就抹起泪来了?快别哭了,今晚就在我这住。” 丁霜擦去泪,笑道:“是啊,你瞧我,一高兴就这个德性,真没出息,把从前的伤心事儿也搬出来了。” 小朱子说:“别提从前了,刚才你像讲故事一样,把今天这事儿演说了一遍,看得出,你对他是动真情了!实实在在说,他是个真正的好人,我祝你成功!” 丁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摆弄着衣角道:“可别夸张,只是有好感而已。” 小朱子说:“得了吧,你们俩人,吃了那么一大桌菜,喝了那么一堆啤酒,一定谈得很深入了……” “其实都是在瞎扯,没一句正经话儿。” “初次约会,可不都是千方百计朝歪里扯?”小朱子给丁霜剥好香蕉,递上去接着说:“丁霜,咱是老朋友了,你老老实实谈谈你对他的印象,好吗?” 丁霜笑起来道:“别这么严肃好不好?”向周围望望道:“吴瑛瑛呢?” “看电影去了,说是什么《人鬼情未了》。”小朱子打了她一下:“你别转移目标,今天非谈不可!” “嘿嘿……怎么说呢?人和人的看法,差距为什么会这么大?” “什么意思?” “你说他长相一般,其貌不扬,而我看他长得很帅气,而且……” “这才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丁霜也笑了起来,接着说道:“你还说他憨厚木讷,嘴皮子不利索,而我看他谈吐很潇洒嘛。” “是吗?”小朱子一愣道:“不过,这人呀,有时候会突然冒出几句话来,真能语惊四座呢!” “对对!有些话,真让人心惊肉跳。” “是的是的,他的思想,往往和社会有反差,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丁霜想了想,低头说道:“不过,我倒欣赏他的大胆和勇敢。男人嘛,没这一点精神,女人就惨啦!” 小朱子说:“那还用说,他比谁都勇敢呢,骨子里就天不怕地不怕……” 听了这话,丁霜有点后悔了,说道:“今天,我太保守了……小朱子,你是知道的,我在感情上,受过大伤害,所以,放不开自己……” “哈哈哈哈……”小朱子说:“这个就太好办了,明天你们见面,放开就是了!想放多开放多开,哈哈哈哈……改革开放嘛!” 丁霜也笑起来。 在家里,胡喜也在和韩大妈谈话,并且海阔天空,旁征博引,把憨哥夸成了一朵花。 听着听着,韩大妈说:“照你这么说,这事差不多算是快成功了?” “大妈呀,什么叫‘算是快成功’了?人家女方主动邀请,明天再见面呢!这不,已经是百分之百成功了呀!” 韩大妈摇摇头说:“煮熟的鸭子还能飞掉呢!” 胡喜拍着干巴巴的胸膛说:“大妈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事儿错不了!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这回甭到热闹地方去了,偷东西的,拐妇女的,抢钱包的……就数那些地方乱,他又好管闲事,别再给搅和了,得找个僻静地儿。” “对对!找那没人去的地方,像野外山坡什么的……” “不行不行,电视刚报道,前几天,在那儿还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呢!” 胡喜惊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 4 当天晚上,文秀已经熟睡,文秀妈却垂泪坐在床边。她想了很长时间,又一次拿起那张黑白老照片,看一眼照片,看一眼文秀,一遍又一遍地说:“真的错了?我生的是那臭小子?”眼前显出憨哥傻笑的面孔来。 文秀说了句梦话,文秀妈又收回了神,将照片藏好,望望女儿,见她并没醒来,才松了口气说道:“唉,就是真的,我也不换……” 翌日,古老的四合院,在街上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苏醒过来。后院的韩大妈手拿玫瑰花,对憨哥叮嘱道:“听话,拿着它,今天再去。” 憨哥见这花熟悉,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胡喜专门为你准备的呀!”韩大妈把方法交代一遍:“拿着,口儿冲外,让女方看见黄的才行。” 憨哥接花,不由嘀咕起来:“又是昨天那一套。” 韩大妈说:“听胡喜说,你俩昨天聊得挺投缘,今天就把她接家来,让我也瞅瞅……嘿嘿……” 憨哥听得莫名其妙,说道:“没呀,花儿丢了,叫小偷偷走了,人都没见着。” “你说啥?”韩大妈眼睛睁得老大,吃惊地问:“你们没吃一大桌菜?没感动得人家泪顺脸流?” 憨哥摇摇头说:“谁说的?我连人家啥样儿都不知道!” “这事奇了!”韩大妈让憨哥别动,怒气冲冲,几步出门就喊:“猴精,你出来,你出来……又在逗我玩是不是?” 憨哥一人在家,抠着脑袋自言自语:“嘿嘿……我怎么会有这等好事?倒是进了一回派出所!” 韩大妈返回来,说道:“他上班走了……你可别骗我,真没见着女方?” “妈,真的没有。” 韩大妈想了想,心里道:“这猴精,尽编些好词儿来骗我。我说嘛,哪会有那么顺利?”又紧紧拉住憨哥手说:“都一样,昨儿没见上,今儿去见——要主动些,热情些,把小朱子说的那些微笑方法全部用上,不要像受审犯人似的,傻坐在凳子上,等人家问一句,答一句。” 5 河水清澈,岸柳依依,花木之间,彩蝶飞舞…… 捧着玫瑰花儿,憨哥来到这儿,见四周没人,自言自语道:“不是定好的吗?怎么她还没来?”见不远处,有个小男孩在捉蜻蜓,就向他挥挥手,喊道:“小朋友,可要小心啊,水边不要去玩儿!” 小男孩摆摆手,示意憨哥不要大声嚷叫,因为他正悄悄地走向目标。 憨哥笑道:“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嘿嘿……”转过身,向前边走边望,忽然脸露喜色,不由将玫瑰花冲外,有些紧张地说:“她来了……” 水湾那一边,垂柳倒挂在水面上,像是绿色丝帘,丁霜捧着玫瑰花,在绿帘后绰绰约约向这边走来。 这时的俩人,隔着湾道,都发现了玫瑰花,都在向前走,但都没认出对方是谁…… 高处的小亭里,小朱子和胡喜在说笑中观察着。 胡喜起身说:“走吧,没问题,用不着保驾护航了。” 小朱子说:“再等一等,千万别再出事儿了!” “说不定呀,人家这会儿,俩人已经……”胡喜做了个拥抱接吻的夸张动作,自己开怀大笑起来。 小朱子拧了他一把:“去你的,憨哥老实着呢,哪有那么快?” 胡喜的笑,忽然止住,认真听起来。 小朱子问:“听什么呢?” 胡喜说:“你听,好像河边有人在吵架……” 小朱子说:“快,咱下去看看!” 胡喜说:“我听着,像是俩要饭的,在争半个馒头!” 小朱子推了他一把,催促道:“那也不行,憨哥就喜欢管别人的纠纷。咱快走,千万别让要饭的给搅和了。” 运河边上,丁霜和憨哥走到一起后,真的吵起架来。 憨哥疑惑地嚷叫:“你……怎么是你呢?好凶呀,在派出所里愣不让我说话,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丁霜面红耳赤,冲上去骂道:“你这小偷,小偷,小偷……” “我……我……又不给人说话机会,你听我说呀,我是捉贼的……” “胡说,你贼喊捉贼!好啊,又来骗婚,你这骗子!骗子!骗子……” “我没骗,你……你这人吃枪药了!” “我不听,我不听!”丁霜看到了玫瑰花,提高嗓门喊:“别给我瞎咧咧,我问你,这花儿是从哪儿偷来的?” “偷?”憨哥如实相告:“我没偷呀,是胡喜给我的呀!” “什么什么?胡喜?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们一个院住着呀!” 丁霜大惊失色,眼睛睁得老大,望着憨哥,直往后退,喃喃道:“这……怎么会是这样呀……他怎么会给我介绍个贼……这太荒唐了……” 憨哥提醒她道:“小心掉水里!” 丁霜猛地哭起来,将花扔向憨哥,双手捂脸,转身狂跑…… “当心啊……”憨哥见人家根本没理他,就从地上捡起那花,与自己的花对照看,说道:“的确一模一样啊!” 胡喜和小朱子从小亭刚出来,丁霜就边哭边嚎跑上来了。俩人大惊,对视片刻,手忙脚乱去迎接受委屈的丁霜。 “天呐……”丁霜哭喊道:“还说朋友呢,你们为什么这样捉弄我呀……我和你们无冤无仇啊……我……”气得连话都说不全了。 胡喜和小朱子惊慌地扶住丁霜,被丁霜一把甩开,小朱子问道:“怎么了?遇着叫花子抢你了?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丁霜抹着泪说:“你怎么把那小偷介绍给我?这玩笑开过头了,一点也不 幽默!” 一时间,胡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痴痴地说:“小偷?怎么回事?” 丁霜脑袋朝运河边转过去,气愤无比地说:“你自己去看吧!” 小朱子和胡喜只有面面相觑的份儿了。 6 将两束玫瑰花倒提在双手上的憨哥,呆呆地立在那儿,喃喃说道:“我可不能娶她当老婆!怎么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太傻啦!对,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娶就不娶!” “扑通”一声,刚才那小男孩,在水边捉蜻蜓时,一下扑了个空,脚没站稳,真的掉进了河里,在水中挣扎,有一声无一声地喊叫:“救命……救命呀……” 忽然,憨哥听见了叫声,一转头,看见了河中的孩子,顺手扔掉花,毫不犹豫跳下运河,向孩子游去——当他游到河心,孩子却不见了,他急得在水面反复寻找。 岸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许多人,有人在边跑边喊:“孩子掉水里啦——救人啊……会游泳的快下去呀……” 一会儿,憨哥扎下猛子,从水底托起孩子,自己也冒出了头,奋力向岸边游。看到这儿,人们才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这儿,年年都要淹死人呢……今天幸亏他呀,要不然……” 憨哥将孩子抱上岸,人们立即将他围住;一位老太太急忙接过孩子,人们又将老太太围紧;后面过来的人,也都朝着这儿跑呀喊呀,乱成了一锅粥。 老太太说:“哎呀,这不是东东吗?他妈正到处找他呢!”冲人群外嚷道:“东东他妈,你们家东东在这儿,东东他妈……”孩子大喘着气,吐了两口水,并没有生命危险。 东东妈气喘吁吁地扑过来,一把抱起孩子就哭喊:“宝贝儿——我的天,你怎么掉河里了——我的宝贝儿啊……” 东东睁开眼,望着他妈,望着众人,说道:“叔叔——叔叔呢?”人们这才顾得上寻找,但憨哥已经不在了。 胡喜和小朱子,听了丁霜的哭述,觉得匪夷所思,就三人手拉着手,来到刚才的约会之地。 胡喜问道:“他人呢?” 小朱子看见了前面的玫瑰花,说道:“怎么,花在那儿?” 胡喜指着前方,嚷道:“你们看,那么多人,在干啥?出事了?”捡起了花儿,三人这就走了过去。 在人们围着小男孩忙活的时候,憨哥却在水中缓缓地游着。他觉得,今天这约会这事很荒唐,但无意之间救了孩子一条性命,的确是件积大德的事情,心里不免挺激动的。 “干什么的?”一位护河人员,戴着红袖标大喊:“不许游泳,快上来!” 岸边,展放着憨哥的衣服。显然,他是刚才洗去了上面的污泥,晒后,觉得穿裤衩站着也不体面,所以就又下到河里了。听到喊声,他游上岸来,笑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护河员指指牌子,大叫大嚷:“你说个‘不知道’就完了?罚款!瞅瞅,牌子上写着呢!” 胡喜等人听见呵斥,朝这边走来;那群拥着孩子的人们刚刚上坡,又被护河人员的嚷声所吸引,不由站着回头,议论纷纷。 老太太说:“还下河游泳呀,多危险呀,不怕淹死?” 东东妈说:“我怎么瞅着那人,像是救东东的?” 小男孩向河边望去,穿着裤衩的憨哥,正在交罚款。护河员吼道:“不要命了?下次再下河,送你去公安局……” 小男孩猛地从母亲的手中挣脱,边往回跑边大叫大嚷:“刘大爷,不能这样对待他呀,这叔叔救了我……” 胡喜等人过来看见憨哥,都呆住了。 小朱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诧异地说:“怎么是你?我的妈呀,咋这副样子?” 胡喜见丁霜怒不可遏的样子,忙赔笑说:“情况是这样的,我哥爱好游泳,所以,常教育被罚款……” 护河员刘大爷,并没有听见坡上东东的喊叫,仍在训斥光身子的憨哥:“还不快走,没罚舒服是不是?”显出极其认真负责的样子。 憨哥见到小朱子等人来到跟前,立马不好意思起来,慌慌张张穿起湿衣服,说道:“其实,我是洗洗衣服上的泥,才游了两下,就……” 护河员刘大爷刚想走,又转回来,指着牌子道:“什么什么?你还在河里洗衣服了?瞅瞅第四条,罚款,加倍罚款!” 丁霜冲小朱子道:“你看嘛,我没说错吧,他是坏人!” 小朱子一脸无奈,想不出该说什么,支支吾吾道:“这……他小时候掉进运河,脑袋进过水,今天八成是昏了头……” 几个人正纠缠不清时,坡上那群人返了回来,一下子就把憨哥包围在中间,有的抹泪,有的一把拉住不让他走。 胡喜、小朱子不解地对视;丁霜撇了撇嘴说:“看看,肯定是又偷东西了!” 东东妈泪流满面,上前说道:“同志——先生,让我们咋感谢你呢?” 白发老太太更是抖抖瑟瑟地抚摩着他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人啊……好小伙……好青年——做下这么大的好事,我们连说声谢都没来得及呀……” 众人纷纷道谢,乱作一团。看着这一切,胡喜、小朱子由惧到喜,也挤进了人群。护河员刘大爷终于看懂了门道,十分吃惊说:“他是为了救人呐……嗨!我罚的这叫什么款呀!” 东东拉住憨哥的手,笑着说:“叔叔,今后再不到河边玩了!”憨哥抚摸着他的头说:“你呀你,跟我小时候一样淘气……” “我说嘛,”胡喜兴奋地冲人群外嚷了一嗓子:“我哥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人物!这不,又验证了……”他的笑在脸上停滞了——原来,丁霜眼睛瞪得老大,双手抱住脑袋,蹲了下去,喃喃道:“这世界真荒唐……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 7 东东他们走后,胡喜、小朱子拉着憨哥,重新回到了坡上的小亭子。看着落汤鸡似的憨哥,都哈哈大笑起来。 经过一番核对,小朱子对丁霜说:“你还说小偷的事儿吗?” 丁霜红着脸说:“实在对不起……” 憨哥说:“我这人,常常被人误解。没什么,习惯了,嘿嘿……” 丁霜追问道:“你会记恨我吧?” 胡喜这就来了劲:“丁霜,你说这话证明你还不了解我哥。他呀,不但不恨你,还非常——还十分——还打心眼里——那个你呢!” 小朱子笑得捂着肚子,说道:“你们俩好好谈吧,我去文秀摊上给他买身衣服……”拧了胡喜一把道:“走啊,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胡喜醒悟过来,忙说:“对啊,对啊。”追小朱子去了。 他们走后,丁霜刚上前说了声“对不起,真对不……”憨哥就忽然大叫开来:“站住——不许动!”直把丁霜吓得后退几步,瞠目结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朱子和胡喜,这就应声停住了脚步。 憨哥用标准的军人口令喊道:“向后——转……面向我,齐步——走……” 胡喜和小朱子转身对视,却没听口令,问道:“怎么了?你发什么神经?” 憨哥说:“你们快回来,千万别去文秀摊上买衣服呀!” 胡喜问道:“为什么?” 憨哥的脑中,呈现出好几次因为买衣服,文秀跑去瞎搅和的往事,赶紧说道:“不为什么,叫你别去就别去。” 胡喜和小朱子只好返回来。胡喜想了想,脱下自己的衣服,非要给憨哥穿,说道:“你这行头,影响恋爱情调……”向丁霜做了个拥抱动作,笑道:“也很不方便呀……丁霜你说是不是?” 丁霜捂嘴而笑;小朱子也大笑着说“不方便不方便……” 憨哥制止住胡喜。他并没看懂胡喜那动作的意思,说道:“别介,没关系,不碍事儿,不怕不怕……” 胡喜冲着丁霜笑:“你不怕,人家还怕呢!” 丁霜被打趣得不好意思了,说道:“猴精,别逗闷子了!这里风大,我看咱还是到馆子去,一边吃,一边聊,一边晾衣服……” 憨哥说:“我最反对动不动就下馆子,白花冤枉钱……” “我哥可不是小气人儿啊。”胡喜挡在憨哥与丁霜之间,打起了圆场:“他呀,心最细了,是怕你的钱包在馆子再被小偷摸去了。” 丁霜想起了自己和小偷狂吃神侃的经历,脸一红,没有吱声。 憨哥说:“其实恋爱这玩意儿,既不在穿上,也不在吃上,更不在谈上。” 丁霜和胡喜、小朱子互相对视之后,齐声问道:“那么,你说在哪儿?” 憨哥想了想,认真对他们说:“我哪知道?” 8 韩大妈擦着桌子,一如既往地唠唠叨叨:“我就是劳累的命呀,清福没享几天,就把人家姑娘打发回家了!唉,今天,该不会出错了吧……”只听一声“妈”,她一抬头,惊得手中抹布落在了地上,叫道:“我的天呐,今儿这又是咋的啦?” 落汤鸡似的憨哥,一进门就说:“没什么事儿,别大惊小怪的。”自己拿起盆子,去布帘后面换衣服。 韩大妈冲着布帘嚷:“你呀你,相个亲,咋就搞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昨儿,整了一身泥水;今儿,又整回一身的泥水……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憨哥换好衣服,端着盆出来,说道:“妈,你身体不好,就别操心啦!我下午啥都不干,专门洗衣服。” 韩大妈说:“我不操心能行?看看,耳朵后面全是泥,头发上也有,快去洗洗!” 憨哥只好遵命,将脏衣服盆放在地上,面冲墙角的洗脸架洗起来。 韩大妈从地上捡起抹布,弯腰看见了床下昨天那盆衣服,拉出来后,与今天的摆成了一排,叹息道:“你相个对象,咋就这么难……” 小朱子为了安抚丁霜,特意带她来到 麦当劳,要了两份巨无霸,两杯可乐,边吃边交谈起来。 丁霜说:“我心里好内疚,应该我请你的。你刚才说得对,他的确太好了,又能助人为乐,见义勇为,又能甘当无名英雄,任劳任怨……可是,要说让我爱他,实在是太勉强了。” 小朱子想了想,说道:“你这感觉,和我当初一样。” 丁霜喝了一口饮料说:“爱情,真是无法说清呀!在美国,那么多的女大学生、女研究生、 女明星,争先恐后去爱牢里的死囚犯,你说怪不怪?” 小朱子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也跟小偷谈了一把恋爱吗?” 丁霜不好意思起来,推搡小朱子,俩人打闹取笑一团。 忽然,丁霜住了手,说道:“我真没脸跟他谈什么恋爱了。这样吧,我也许会把我妹介绍给他呢!” 小朱子一愣,说道:“你妹?” 丁霜:“我看我妹跟他最合适!”颇有几分神秘之情。 小朱子不解地望着她,说道:“你该不会是祝英台,说是介绍小九妹,其实还是你自己吧!哈哈哈哈……” 丁霜说:“你呐,就等着瞧好吧!” 9 误会虽然解除了,丁霜的事也似乎画上了句号,但在小朱子的策划下,在母亲的催促下,憨哥又一次手捧玫瑰花,前来运河边约会。 依然是柳丝如绿帘——他看见丝帘那边,一位女士,手捧同样的玫瑰花,正朝这边走来,就捋捋小平头,弯腰向柳丝缝中观察,自言自语道:“可别又是那丁霜呀!” 柳丝那边的女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憨哥一愣,原来此人是市场上倒腾小饰件的丁雪。俩熟人见面,根本用不着玫瑰花做接头暗号,身心也能够自由自在,不必顾忌任何事情。 于是,俩人相视而笑,交谈起来。 为了招待丁雪,也为了避免在酒楼饭店吃饭发生节外生枝的事情,韩大妈特意在家张罗了一桌饭菜,让胡喜赶紧打电话叫憨哥回来陪客。 胡喜打了一会儿电话,放下话筒说:“他正忙呢,说是护送一个病重孩子去 医院打针,这会儿回不来。” “唉……”韩大妈叹了口气:“总是关心别人,自己的婚姻大事,全耽误了。” 胡喜边摆筷子边说:“大妈,反正他俩都是老熟人,不在乎这顿饭。人家丁雪,今儿这双休日是专门来看望你老人家的,头一回登咱这门儿,你是主角啊!” “我这老太婆有什么看的?只要他们能成,比什么都强!” “能成能成!昨儿在运河边,你别说,他俩还谈得挺热火的呢!” “那也是同志关系……我问你,这回成不了咋办?” 胡喜拍着胸膛说:“这回成不了,我就从国贸大厦——不,我就从京广中心那最高一层跳下去……” “得得得,”韩大妈说:“你小子张嘴就来呀!选的地儿倒不错,楼也够高度,可你有那么多钱上去吗?” 这时,小朱子领着花枝招展的丁雪如期而至。 一进门,丁雪就认真地向韩大妈鞠了个躬:“韩大妈,你好!” 韩大妈喜滋滋地盯住她,嘴张得老大,连说:“好!好!好!姑娘好,姑娘好,我儿子就稀罕你……” 大家乐了一会儿,胡喜拉拉小朱子衣角,对她耳朵说:“你仔细看吧,接下来,就该‘痛说革命家史’了。” 韩大妈乐呵呵地与丁雪坐在了一起,开口说道:“姑娘,你来我家,我真高兴啊……”随后抹起泪来,说道:“你不知道,我这儿子呀,三岁就死了爸,我是又当妈又当爸,一把屎一把尿……” 小朱子想笑又不敢笑,胡喜赶紧上前劝慰道:“大妈呀,今儿可是喜庆日子,你怎么先哭上了?” 小朱子说:“是啊,这叫客人怎么能坐下去?” “对对对……”韩大妈擦泪笑道:“看我,哪儿是哪儿呀!今儿,该高兴才对呀!小朱子,都快坐下,动筷子,动杯子。猴精,你来说段笑话呀!” 丁雪面前的小碟和碗里,各种菜已堆得像小山包。 韩大妈仍然热情地边夹菜边说:“姑娘,吃啊,好好吃,甭管那 减肥的事儿,胖点没关系,只要我们家不嫌就行!” 胡喜说:“对对,俗话说,不是家人,不进一家门嘛!”小朱子也说:“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啊。”继续为丁雪搛菜。 丁雪左右看看,忽然捂脸哭起来。 小朱子问道:“怎么了?大妈刚停,你怎么接着来了?” 丁雪擦着泪说:“大妈,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我很激动……” 胡喜说:“激动就吃菜,就笑啊。我一激动,就食欲大增,一顿能吃一头烤全羊呢,在钓鱼台国宾馆那一回,吃得才叫激动呢!” “不是的,”丁雪呜咽着说:“你们不了解情况,我姐把我那条项链丢了,我一激动,就会想起它来……” 小朱子说:“项链,怎么丢的?你姐她可从来没有给我说过这件事呀!” 丁雪说:“她借去,说是相对象要用,哪知放在钱包里,被小偷偷去了……” 韩大妈觉得这话题远了,赶紧说道:“没关系,改日买条新的就行了,快吃菜,吃菜,小心凉了反胃。” 小朱子用餐巾纸为丁雪边擦泪边说:“别想它了,喝酒,喝酒!” 丁雪继续哭道:“我一激动,就吃不下喝不下。” “你这……”小朱子说:“怎么就动起真格的了?” 丁雪说:“我一激动,哭就止不住。” 韩大妈瞅瞅她的脸,颇感后悔,说道:“对不起,早知道这样,真不该让你——让你激动啊……” 吃完饭,丁雪被小朱子拉到胡喜家玩去了,电话铃响起,韩大妈一听是刘主任打来的,美美地被人家数落了半个小时,最后只说了声“你批评的对”,就放下电话,唠叨起来:“哼,还批评我脚踏两只船!我就是踏八只船,最后还不定能不能有一个成功呢……” 女人,为什么都喜欢这玩意儿?(1) 1 张主任、王大爷、陈大妈、李大妈等人,讨论起韩文两家的问题,失去了往日的笑声,都是一脸愁容。 陈大妈唉声叹气说:“要想解决起来,这事儿——难呀!” 张主任颇有信心,提高嗓门说:“难也得办,否则,要我们这些老街坊干什么?我已经落实清楚了,当年是抱错了!” 王大爷说:“事实是这么回事!不过你想,她俩这几十年矛盾重重,说要让换孩子,谁会干?” 众人七嘴八舌附和道:“的确是啊——就是养条狗养只猫,都会有感情啊,何况是大活人……” 张主任说:“这说法不对!除了老王头,在座的都是女人,她俩都是做母亲的,谁不想要自己的亲骨肉?” 王大爷想了想:“不如这样,咱先绕开她俩,把情况跟小韩子和文秀谈谈——他们都是大人了,看看他们的意见。” “这也行。”张主任说:“不管怎么说,这次人口普查,上面要求很严,说是过去搞错的,这次一定要纠正过来。” 王大爷不无担心地说:“对于这两个家庭来说,这可是件大事,我看还是再缓几天。别为这事让韩大妹子激出心脏病了……” 李大妈笑道:“你考虑得这么周到呀!” 王大爷辩解道:“本来嘛!人口普查正式填表还有一阵子呢!” 在一条街旁的林带边,有几个水泥墩,丁雪坐在上面哭泣,憨哥很为难地陪在一旁。 “别哭了,”憨哥说:“那天在运河边一见面,我就劝过你,长期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 “不是的!”丁雪说:“那项链是周亚文送我的,我……” “他还没消息吗?” “这个挨千刀的呀,自从上次做生意赔了本,就抛弃了我,这么久了,再也没有露过面!” “过去你们租我的车拉货,我看他对你挺好嘛。” 丁雪说:“憨哥,你说,这样没良心的家伙,我还值得跟他处朋友吗?我还值得想念他吗?我还值得……” “可你现在……” “不是的!”丁雪继续哭道:“我姐把我介绍给你,我就下决心跟你谈。周亚文,哼!他有什么了不起?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了?”丁雪像下了一个大大的决心:“憨哥,咱俩谈,咱俩好好谈,气死他!” “嘿嘿……”憨哥笑道:“谈,谈……” 2 这天,憨哥又拎来了一大包服装,向文秀摊走来,心里琢磨道:“谈?这也叫谈?啥时候能跟文秀谈谈,探探她的心思就好了。”他向前走着,想着:“我俩当年生下来时被抱错了——不如用换过来的方式,探探她的想法。说不定,两位母亲还会和好呢!嘿嘿……” 文秀过来接东西,忽然说:“我听说你现在很爱喝酒。” 憨哥听得莫名其妙,说道:“听谁说的?我——我不会喝,真的!” 文秀见他那憨态,就笑道:“谁说你不会喝?你呀,专门喝二锅头!” “喝二锅头?” “周亚文喝一锅头,你喝二锅头……哈哈哈哈……” 憨哥明白过来,说道:“嘿嘿……她怪可怜的,才失了恋,总爱哭,这节骨眼上,总得有人安慰安慰她呀!” 文秀和憨哥一起,将东西放好后,说道:“你呀,是个菩萨心肠的花花和尚!但凡是个女人,你就同情——花花心!” “我?我一点也不花呀!” 文秀边笑边转身收拾货物,说道:“你有时间花去吧,碍我什么事?又整出个周亚文的小棒尖……” 憨哥无法解释清楚,正抠着脑袋,忽然停了尴尬,向市场张望。原来,沈志学混在人流之中,向这边游荡过来。 文秀边干活边笑道:“你说,征婚这游戏,是不是很好玩?赶明儿抽空我也玩一把……” 小红悄悄地溜过来,以为摊里有人,小声说道:“我倒看看,你在和谁亲热……”猛拉帘子,却见帘后只有文秀一人,顿时十分窘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文秀瞅瞅她,并没有说话,回头望去,发现憨哥已经不在了。 人流中,沈志学盯住一位女士的黑包,刚想寻找机会下手,肩膀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拍了一下,浑身一抖,急忙回头,见是憨哥,心里一惊,忽又改笑脸道:“啊,是大恩人呀,不,不,你是我再生父母……” 憨哥低沉地命令道:“少废话,跟我去公安局!” “别介别介,”沈志学央求道:“大恩人啊,俗话说得好,救人救到底,我那八十岁的老母亲,已经病得快不行了,我跟你去局子,她必死无疑啊……” “是实话?” “有半点假,我甘愿天打五雷轰,我下辈子脱生成猪狗,我他妈的就不是人!” “那……咱到边上去。” 沈志学心里在打鼓,只好被憨哥押到了市场边上。 这儿,人少多了。憨哥从口袋里掏出些钱来,交到沈志学手中。 沈志学吃惊地问:“这钱?我……” 憨哥不容推辞地说道:“拿着,去给你母亲治病。听我的话,赶紧找个正经工作,好好在社会上活人,再别搞偷偷摸摸的勾当了 大众情人 第 22 部分阅读 ” 忽然,沈志学下跪道:“大恩人,我正缺钱呢!你真是‘知人知心、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啊!” “得得得!”憨哥将扶他起来,说道:“别尽拣好听的说!我问你。拿没拿项链?” “项链?什么项链?” “就是你那天偷的那个钱包里的项链。” 沈志学又要下跪,被憨哥一把拦住,信誓旦旦说道:“没拿,我急着逃命,连钱包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真的?” “骗你,我是孙子。” 憨哥想了想,说道:“算了!我可警告你,今后不许再犯,如果叫我再抓住了,饶不了你的狗命!” 沈志学鸡琢米似的点着头说:“是喽,大哥你——不不,大恩人,大救星,你的话,就是最高指示!” 憨哥说:“别肉麻了,还是快回去照看你妈!”沈志学拿钱走了之后,憨哥自个儿反复琢磨起来:“奇怪……那项链……” 3 运河边上,垂柳如丝,彩蝶翻飞,憨哥陪着丁雪一起散步。 丁雪抱怨道:“自打咱在这儿第一回见面之后,你就再也不怎么理我了。过去,周亚文那小子,只要见我情绪不好,就天天陪我说话呢……” 憨哥说:“请你原谅,我真的忙。” “不是的!”丁雪说:“我没有怨你。” 憨哥觉得无聊,望了望这儿的环境,想起几次三番约会的情形,赶紧换了个话题,说道:“代我向你姐问好——她没事儿吧?” “唉!”丁雪叹息道:“怎么说呢?她把我的项链弄丢了,很内疚……” 憨哥想到了沈志学那发誓赌咒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伤感的丁雪,自言自语道:“那项链,难道会长翅膀飞了?” 丁雪又哭起来:“真对不起,项链丢了,我情绪怎么都好不起来呀!” 憨哥习惯性地给她递上面巾纸,说道:“别哭了……给……给……” “不是的!”丁雪边擦泪边说:“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也是从内心想和你好,只是现在不在状态……” 憨哥忙说:“别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思。” 回家之后,韩大妈和小朱子详细询问了憨哥与丁雪恋爱的进度和热度,都希望赶紧把这事促成。 憨哥对她们说:“怪可怜的,也就是这么俩礼拜,光是面巾纸就用去几包了。” 韩大妈说:“老是这么哭也不是事呀,今后结了婚,生下孩子都是红眼睛,得把项链给她找到,让她高兴起来才行。” 小朱子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什么丢了项链?我就不信!我从来没听她姐提到过什么项链的事!” 憨哥问道:“你是说没丢?” 小朱子说:“我觉得呀,根本就没有项链这一说。” 韩大妈凑过来问道:“怎么回事?你说,你快说。” 小朱子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双手郑重交给憨哥道:“你呀,得赶紧融入现代社会呢,可得好好学习呢。” 憨哥低头一看,是一本《恋爱女性心理学》;小朱子指点着说道:“第六章,学学你就明白了。” 憨哥说:“明白什么?” 小朱子说:“人家丁雪跟你谈恋爱,开口闭口项链,那就是在不断提醒,让你给她送条项链呀!连这点儿心理学你都不懂,还谈什么恋爱?” 韩大妈恍然大悟道:“噢……是这么回事啊!怨不得人家老要哭。” 小朱子说:“书上全写明白了,女方的要求,都是在通过暗示法提出来的——第八章,看看——看看……” 憨哥推了一把那书,说道:“我不看。” “要看要看!”韩大妈说:“你呀,就是欠学习,所以白白让人家哭了这么久。”急忙从柜里取出一个包来,一层一层打开,抽了一沓钱交给儿子,殷切地说道:“这是预备着接 新娘坐大奔的钱,你先用了,赶紧去买条项链来!” “这……” 4 文秀欢欢乐乐跟着憨哥,在商场里的人们中间穿梭,最后在一个珠宝柜台边停住,认真选起了首饰。 文秀拿起一条项链,对着镜子比来比去,异常开心。 售货小姐说:“你的脖子比较修长,这条戴上,比刚才那条更美。”又拿来一条新的,被文秀一把夺到手,欣喜地在自己上胸比来比去,乐呵呵地对憨哥道:“你看,你眼睛就瞅这儿,这条怎么样?” 憨哥说:“我不懂行,所以才拉你来帮我选。” 文秀说:“现在买项链,早了点儿吧?放时间长了不好。不管黄金铂金,长期不戴,都会氧化的,就不鲜亮了。” 憨哥如实相告:“是这么回事——是我妈让给丁雪……” “啥?”一听这话,文秀呆住了,眼睛直直地望着憨哥,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扔下项链,愤愤地说:“你不是说自己要买的吗?” 憨哥说:“是啊,是自己……” “拿来!”文秀伸出手道:“今儿带了多少钱来?” 憨哥掏出来道:“妈给的,两千块。” 文秀一把将钱夺到手,看也不看就扔进了自己的小包里。 “文秀,你……” “别忘了,我还为你押着一笔钱呢!行了,以后甭还了!” 憨哥无奈地站在那儿;文秀头也不回,径直向前走去…… 项链没买成,憨哥情绪不好,无心拉活儿,把车停在路边上,呆呆地坐在里面,摇摇脑袋,苦笑几声,见芝麻官正对着他笑,拨弄了一下,说道:“你也来嘲笑我?” 芝麻官随即叫道:“你好,请坐稳……你好,请坐稳……” 这时,手机响了,他接听了一会儿,说道:“啊,是妈……项链……项链……” 家里的韩大妈正焦急地对着电话喊:“买上了吧?挺好看吧?什么什么……买上就赶紧拿回来,外面乱,小心丢了。”她放下电话,唠叨道:“这孩子,说话怎么吞吞吐吐,没个利索劲儿?” 憨哥关掉手机,望望芝麻官,想了想刚才的事情,喃喃说道:“本来高高兴兴的,文秀这是怎么了,老跟我过不去?” 5 为了缩短恋爱进程,小朱子和胡喜趁热打铁,赶紧将丁雪请来。桌上摆着许多水果,韩大妈又一次围着她忙活。 韩大妈削着 苹果说:“姑娘,吃着吃着,这是美国进口的,胡喜说好得很。说话他就给你拿回来了。” 胡喜说:“我哥办事,钉是钉,卯是卯,决不含糊。” 丁雪不解地望着热情非常的他们,用手绢擦汗道:“这么急,通知我来,打个车好难呀……” 小朱子给她递上剥好的香蕉笑道:“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不是的!”丁雪说:“我在想,只和他只谈过一两次,就送项链,是不是有点离谱?是不是……” 胡喜说:“离谱?不不,从你姐丁霜那儿论起……”小朱子暗拧了他一把:“咋说的话?”他忙改口道:“从咱哥为你和周亚文拉货算起……”小朱子又拧了他一把:“你怎么回事?”他又改口道:“不管怎么说,你们俩已经是老相识、老朋友了啊!” “是啊是啊,”小朱子说:“光这道门坎儿,你都踏了好几回了。既然你们俩正式谈上了,韩大妈这儿,总得有点表示吧!” 韩大妈乐呵呵地说:“小朱子说得对,按老规矩,姑娘头一回来,我们就应该有见面礼的。” “这……”丁雪说:“我总觉得急了点儿……” “不急不急,咱总得紧跟时代跑吧?”胡喜说:“现在是信息社会,生活节奏加快,一切都得飞速往前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谁说不是?”韩大妈举例说:“后街的二子妈,前些日子,还在为二儿子张罗媳妇,昨天我瞅见,人家孙子都抱怀里了。” 丁雪不解地问:“能有这么快吗?” 胡喜听得愣住了;小朱子想了想,赶紧解释道:“那是现在的时髦——未婚先育呀!哈哈哈哈……” 丁雪也听得笑了起来;韩大妈紧张地盯住她的脸,自言自语道:“可别又‘激动’上了……可别……憨哥该回来了呀!” 此时的憨哥,独自在人流如织的街上逛荡,想回去可又不敢回去。忽然间,他看到沈志学鬼鬼祟祟地将一个钱包中的钱掏出来,顺手又把空包扔进了垃圾箱。一时怒火万丈,心里骂道:“狗改不了吃屎,我咋这么相信他呀!” 憨哥见那沈志学看看那沓钱,笑着装进口袋,高昂头颅,整一整领带,无事人一般,哼着曲儿,走了。“抓住这可恶的小偷!”他热血沸腾,往前紧走几步,想要立即捉住他。然而,想了想,又停了步,自言自语道:“先别惊动他,我得好好观察观察!”主意已定,就在后面跟踪起来。 在家里,丁雪被胡喜和小朱子热情地围着,一口一个好妹妹,说得她咯咯直笑:“你们对我太好了,我心里……” “别介别介……”胡喜急忙瞅着她的脸嚷:“你呀,千万别激动,吃沙田柚,广西来的,世界有名的,一点也不苦。” 心急如焚的韩大妈,给丁雪泡了一杯红糖水,说着“嘴里甜,心里才甜”,在地上打了几个转转,又抓起电话催促起来。 正在追踪沈志学的憨哥,打开手机,气喘吁吁地说:“妈,项链是买了……但是丢了……”瞅着前方的目标,小跑起来。听母亲在唠叨,非要问个水落石出,又说道:“妈,真的丢了,你保重身体,我不回去了……” “哈哈哈哈……”坐在椅子上的丁雪,被胡喜说的一个外国项链的故事逗乐了。小朱子也围上来凑热闹:“都别笑呀——所有首饰中间,就项链提精神。项链一戴,丑八怪也能变西施呢!哈哈哈哈……” 韩大妈手里握着电话,望着欢声笑语的仨人,呆呆地立在那儿,脑中一片空白,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办?” 胡喜挥挥手说:“大妈,你不用急着打电话,我哥肯定会拿着项链回来的。你快扔了那玩意儿过来呀,你瞧人家丁雪乐成了一朵花。” 丁雪也说:“大妈,你坐呀,不急不急……” “哦……哦……”韩大妈实在无法说出实情,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泣,一句话也不说,吓得胡喜、小朱子和丁雪赶紧围在她身边。 胡喜说:“大妈,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哥电话里顶撞你啦?大妈呀,你倒是开口说话呀……” 小朱子也焦急地问:“好大妈呀,看你这难过样子,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半晌,韩大妈才抹着泪说:“我的天呐!项链丢了……” 胡喜和小朱子面面相觑,又望望惊愕不已的丁雪,大家都蒙了。 6 憨哥追过街道,越过林带,来到一片居民住宅区。他向四周望望,断定那家伙跑进了这个院儿,小心翼翼上前,听见里面果然有动静,就悄悄跳进到院里,贴着窗户,朝里仔细观看,自言自语道:“哪有八十岁的重病老娘?” 此屋很大,像博览会似的:三台冰箱,两台电视机,四台立式空调,七八台电脑,各种款式品牌的手机、数码相机、摄像机……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摆了一堆,身份证、工作证、驾驶证、结婚证等各种证件。 “哈哈哈哈……”笑声喧起,刚进屋的沈志学,与一个妖艳女子,点起了新到手的钱,俩人都狂笑不止。 那女子说:“今儿收获不小!哇,还有美元呢!” 沈志学将身份证之类扔一边,往床上一躺,说道:“过去跟我哥干,以为贩人得的钱最多。没想到,干这一行更来钱,瞧瞧,咱这屋里成金山银山了,赶明儿得空,我联系个下家,一出手,至少十几万!” 那女子瞅了瞅他,笑道:“今天这些,又是从哪位小姐身上摸来的?没像那天似的,蹭一顿酒肉?你这风流贼呀!” 沈志学从床上弹起来,将西装抻展,说道:“谁叫我长这么帅气?我呀,专偷女人的!哈哈哈哈……是风流,是风流……” “咣啷”一声,门被突然一脚踹开,俩人大惊失色,抬头望时,憨哥已经威风凛凛地立在他们面前,吼道:“一窝贼,人赃俱在,跟我公安局去!” 沈志学一见憨哥,说了句“大恩人”,刚想跪下,就被憨哥一把拎了起来。沈志学两只贼眼闪着凶光,频频朝那女子示意,并向憨哥央求道:“大哥,饶了我吧!我干这行也是没法子呀……” 起初,那女子浑身发抖,退到床边,看见床罩之后,向沈志学回了个眼神,就拿起床罩来,悄悄上前,猛扑上去,企图罩住憨哥。 憨哥正被沈志学抓住袖子求饶不迭,忽听耳后风声乍起,一闪身,那女子罩住了跪在地上的沈志学。由于用力过猛,俩人扑倒在一起。 罩子里的沈志学大喊大叫:“错啦——错啦,你罩住我干什么……” 屋里一片混乱,憨哥三下两下,将俩人紧紧裹了起来,说道:“一对乌龟王八蛋,偷这么多东西不说,还骗人呢!” 正在这时,警车呼啸着开到院门口,几位民警喊着“别动!别动!”冲进屋来,将俩贼押走。 小刘民警紧握憨哥的手说:“谢谢你及时打电话报案——咱们又见面了。” 憨哥说:“这个男贼就是那天偷丁霜钱包的家伙。你们看看,这满屋子都堆不下了,就能知道这家伙偷了多少东西。” 小刘民警拍着憨哥的胳膊说:“对不起!怎么把你当成了……哦哦,那天群众情绪太激动,大家被小偷偷怕了,我也……” “嘿嘿……没什么,”憨哥笑着道:“我这人总被人误会,习惯了……” 7 市场一角的墙上,贴出公安局新贴的公告,许多人都围着观看,议论纷纷,指指画画,比过节还热闹。 一位遛鸟的大爷一字一顿地念道:“凡有丢失物品者,请前来认领……” 卖煎饼果子的邓师傅感慨地说:“太棒了!公安局端了这个贼窝,真是大快人心啊!” 卖馒头的吴大婶亮着嗓门叫:“快认领去啊!那李老太太,把丢的收录机认回去了!小钱也认回了戒指!东西多得很呢!快去吧!” “是吗?我也丢过东西呢!” “我也丢过!走啊,去认,去认!” “我去年那诺基亚手机才用了几天就丢了,肯定是他们偷的,我得去认回来,不然光是老婆唠叨,我就没法活了。” 这时,憨哥开车路过这里,见不少人围着告示看,挺热闹的,就把车停好,也下来看。看完正要离开,一转身,愣住了——原来是丁霜正过来看榜。 丁霜也愣住,十分不好意思,俩人对视良久。 尴尬了一会儿,丁霜先开了口:“喂,和我妹谈得怎么样?” 憨哥低下脑袋说:“刚谈了一两次……” 丁霜说:“你要大胆些,勇敢些……”她脸一红,捂住嘴巴,不再说什么了。转而又说道:“真对不起,自从那事之后,我都没脸再见你了。” 憨哥认真地说道:“可别这么说!你也不是有意的。再说,那坏人脸上也没刻字儿,长得人五人六的,谁能分得清楚?” 丁霜想了想,说道:“你忙吧,我得去看看,我妹那条项链还在不在?” 憨哥说:“是该快去认认,能找回来,她就不会老哭了。” 丁霜挥手与憨哥告别,憨哥也想向她挥手,但却下意识敬了个军礼,立马又感觉到不对味儿,忙放下手来,自言自语道:“嘿嘿……咋又来了……” 8 演砸了一场戏,韩大妈只好让小朱子和胡喜把女主人公丁雪送走,自己拜了一会菩萨,觉得心里烦闷,就出胡同散散心,嘴里唠叨着:“怎么会丢了呢?这孩子,当兵前可不是这样的……” 这时,居委会张主任、陈大妈等人,喜滋滋地用车推着一台大彩电过来,叫道:“喂,韩大妹子,你不去看看呀?” 韩大妈觉得稀罕,上前问道:“你们这是……” 张主任说:“公安局端了个大贼窝。这不,咱居委会丢的那台大彩电,找回来了!” 韩大妈想起了居委会丢彩电的事情,说道:“那是,那是,真还给找回来啦,当初谁都说丢了就丢了,今后小心点儿就是了。” “谁说不是?”陈大妈说:“公安局可是为老百姓立了大功了!” 韩大妈说着“那是,那是……我得去看看……”急匆匆转身便跑,嘴里嚷着“在哪儿认呀?在哪儿认领?”随着纷乱的人群,来到贴布告的地方。 憨哥一见气喘吁吁的母亲,就说道:“妈,乱纷纷的,你怎么来了?你身体不好,跑什么呀?跌倒咋办?” 韩大妈一见儿子,拉住他胳膊就说:“你也在这儿呀,快快,快领我去!” “去哪儿?” “去认领呀!” “认领?咱认领什么?” 韩大妈戳着憨哥的脑门子嚷叫:“你傻了吗?你糊涂了吗?你刚才不是说,我让你买的那条项链丢了吗?” 憨哥揉揉脑门,不置可否地说:“那项链……那项链……不过……” “不过什么?”韩大妈边走边说:“咱快去,不然叫别人给冒领了。这年头,啥样的人都有呢……” 憨哥明知自己根本就没有买项链,更谈不上认领了,便用手拦住母亲道:“别介别介……可能不是这贼偷去的……咱还是回家……” 韩大妈说:“好些街坊把丢的东西都认回来了,你怎么知道不是这贼干的?” “妈,你身体不好,别太累了……”憨哥想了想,敷衍着说道:“好吧,我去认,你先回去,把中午的药吃了,好好睡个午觉,我这就去公安局。” 韩大妈想想也对,往家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道:“一定要认回来呀,我已经把它许给丁雪了。” “哦,知道了……”韩大妈走后,憨哥抠着脑袋道:“看这事给闹的,让我上哪儿去认领呀。文秀这家伙,真把人害惨了!” 9 来到文秀的摊上,憨哥见她格外高兴——手里拿着一条项链,咯咯直笑,嘴里哼着韩国歌手安在旭的《永远》:“可以忘记,但绝不会是你……”一见到他,就住了唱歌,说道:“捉贼英雄,真该好好感谢你呀!” 憨哥低头说道:“没什么,他正好被我撞上了。” 文秀继续陶醉着说:“我这项链,丢了一年多,如今又物归原主了!哈哈哈哈……我真高兴呀!” 一见项链,憨哥心里咯噔一下:“她的项链哪儿来的?谁送的?” 文秀自顾自地说:“你是大功臣!给个面子,我代表所有领回东西的主儿,请你吃 麦当劳,吃西餐,怎么样?” “别介别介!”憨哥想起上次欧罗巴事件,赶紧说道:“我——我怕了,最不喜欢吃西餐西点。” “为什么?” “嘿嘿……”憨哥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太甜,太腻。” 文秀说:“那就吃 川菜,不然吃湘菜,我今天太兴奋了,真想不到,物归原主了。” 憨哥说:“别去吃了,咱们说说话儿,就行。” “不,这就等于是你给我找回来的呀!我一定要好好请你的!”文秀高兴地将项链戴上,转了几个圈儿,笑着问道:“你看,我戴上好看吗?” 憨哥认真看了看,半晌才说了声:“好看!” “就这俩字儿?你不会多说几句?” “嘿嘿……电视上那样的话,我——我说不出口。” 文秀摇摇头,又取下项链,看着它,笑起来道:“我的宝贝……离开我这么久了……这么久了……我好想你呢!” 看着她那癫狂的样子,憨哥又琢磨起事儿来:“女人,为什么都喜欢这玩意儿?文秀这条是哪个男人给送的吧?” 文秀将项链举到憨哥眼前,笑道:“你瞅瞅——喜欢这种款式吗?据说呀,这是法国巴黎罗曼蒂克式……” “我不看,我不看。”憨哥闭起了眼睛。 文秀吃惊地问:“为什么不看?” “不看就是不看!” 文秀收起项链,发现他脸色不好,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憨哥睁开眼道:“没什么。”心里有些难受,转身走了。 “这人真是的!”文秀大喊道:“我还请你下馆子呢,怎么就先撤了?” 憨哥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吃。” 文秀瞅瞅项链,又望望憨哥背影,一跺脚道:“这人真怪!狗头上不了秤盘!” 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见……(1) 1 在居委会无休止的论战中,王大爷什么时候都处于少数派地位,心里郁闷,上街去溜达去散心,看了些新建筑,心情渐渐好转,又进了一家新开的超市,望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摩肩接踵的人们,自言自语道:“社会是在变化呀……这超市,就比从前那小门市部方便多喽……” 文秀正在超市里看这看那,发现王大爷之后,十分欣喜地迎上前去叫道:“你老人家总是骂当今社会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今儿怎么有空到这热闹地方来了?” 王大爷脸一红,说道:“死丫头,揭我的短呀?我只是看不惯男人留长头发,女人穿短裤,啥时候说过咱国家的坏话?改革开放——就不兴我这老头儿出来感受感受新生活?” 文秀打趣道:“嘻嘻……谁说你老啦?你不老,尤其是你的那颗心,还相当年轻,不如把韩大妈……” 王大爷急了,上来要打文秀:“死丫头,总是这么没大没小的,瞎咧咧个啥?你别跑……你别躲……”追出了超市。 文秀边跑边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呀,你要娶了她,她就不会整天破坏他儿子的事儿了!哈哈哈哈……” 王大爷气喘吁吁,不再追了,说道:“怎么是破坏呢?她那不是……”望着文秀,想了想道:“你别咒你韩大妈,她和你妈,当年生你……”没了下文。 文秀不再笑了,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早就知道,我和憨哥生下是抱错了。” 她的话,使王大爷吃惊不小,问道:“文秀丫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文秀说:“我不傻——我敢断定,憨哥也不傻,他也知道这事儿。” “小韩子也知道?那他为啥不说?” “你们呀,别把他当憨人看——他从小就是那样的,外憨内秀,有事从来都搁在心里的。” “哦……”王大爷自语道:“如此看来,张主任也低估了小韩子,我们这帮老家伙,真是在瞎操心呢……” 忽然,文秀说道:“王大爷,我早就想明白了,你抽空儿给韩大妈做工作,她要愿换,我就认她是亲妈!” 王大爷又是一惊,嚅嚅道:“这……我……文秀,你这是在……” 文秀转了个话题,凿凿说道:“我在这儿考察一下超市,信不信由你,今后,我要开一个比这大的!” “好哇好哇,到底是学过经贸的!”王大爷敷衍了一句,心里想的仍是韩文俩家那事,为难地说道:“我去跟她讲,能行?” 文秀拉着他的胳膊道:“我的好大爷呀,你去,你是天底下最合适的!这事非得你老亲自出马不可。” 王大爷也笑了起来。他鼓足勇气,乐颠颠地直奔后院,说起了当年俩孩子被抱错的事儿,重点把文秀夸奖一番。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气呼呼的韩大妈赶出了门子,连一口水也没讨上喝,连一句“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怨言也没来得及发出来。 “咣”地一声,韩大妈将门关死,把唠叨儿子的那股劲儿,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这个老王头,真是个没事忙,越老越糊涂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向街坊邻居宣布,永远不跟他说话了,真是的……” 阳光从窗口射了进来,她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生疼,渐渐湿润起来,朦胧中,文秀的形象呈现在自己面前……她主动为憨哥出抵 出租车公司押金,后来却生着法子处处卡脖子——她主动要送电风扇,却和小红一起骂人——她主动回收那些为憨哥准备结婚的用品,却拿这个要挟人,嘲笑人…… 想到这儿,韩大妈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文秀……这丫头是我生的?她这脾气,和前院那刘小庆一个样儿,一点都不随我呀!” 2 丁雪实实在在把憨哥作为了倾述对象,而且每次必须到街边的水泥墩上,每回必须哭得伤心欲绝——否则不算谈。 收好车,丁雪一如既往地哭个不停。 “没有啊……”丁雪呜咽着说:“那么多人认领回了失物,那么多人兴高采烈,为什么偏偏没我那项链?”越哭越上劲。 憨哥道:“我看你情绪这样不稳定,真怕你出事呢。这一阵子,我每天少拉俩小时活,专门陪你。别想它了,身体要紧。” “不是的!”丁雪说道:“我是要努力……我是要下决心忘掉它。”又说道:“不是的!你既然对我这么好,我一定跟你好好谈。” 憨哥说:“那就别哭了。” “不是的!”丁雪擦擦泪说:“你不懂,女人呀,要彻底忘掉一件事,非得好好地痛哭不可。” 憨哥琢磨道:“小朱子也这么说过……”于是就守在一旁,真诚地对她说:“那你就哭吧——好好哭,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吧。”刚说完,忽然,憨哥起身便跑。 文秀背着小包,正从超市向自己的服装摊走去,嘴里哼着台湾歌手张信哲的《爱就一个字》:“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唱着唱着,就跑了调儿,走了神儿,扬起脖子,向一侧张望起来。她发现,憨哥正向前边跑去,就怆然说道:“啥事,他这么急?他这是又发什么神经?”不由加快了步伐。 刚才,丁雪在哭述项链丢失的时候,憨哥脑中忽然开了窍,来不及解释什么,拔腿跑向那天捉小偷的积水处。他辨认了一下方位,便弓着腰,在水里摸索起来。 文秀跑来,见他这乖张动作,说道:“喂,你那是在干什么呀?” 憨哥见文秀来了,立马不好意思起来,自言自语道:“怎么搞的,我的狼狈样儿,老想躲她,可总是让她撞见……”对文秀打了声招呼:“不在摊儿上守着,你怎么有空跑到这儿来了?” “我正要问你呢!憨哥,你怎么整天总是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 “我……我好好的呀!” “好好的?你在那水里摸鱼呀?” 憨哥愣了一下说:“摸鱼?对,是有鱼呢!” 文秀仰脸大笑道:“这滩污水,臭气熏天,哪来的鱼?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没……没什么……”憨哥继续摸着,暗自琢磨:“我的光辉形象,她咋一次也没看见?” 有路人围上来问文秀:“你认识他?那人在干什么?捞鱼虫?” “他这人呀,是做梦得了财神爷的圣旨,在这臭水坑里捞金银财宝呢,哈哈哈哈……”文秀的声音特别大,专门为的是讽刺憨哥:“喂,摸出啥宝贝来了?让咱也开开眼……” 忽然,憨哥心头一喜,从水中拎起一条项链来——阳光照在那上面,每一个水珠都在闪光,像是一串太阳…… “哇……”文秀的笑声忽然停住,望着水中的憨哥,惊讶地说道:“这么漂亮的项链啊!” 憨哥笑了,用手擦脸上的汗水,却抹了一脸泥;文秀实在无法理解,问道:“怎么回事?你真捞出宝贝了?” 憨哥蹒跚地走出积水,文秀迎了过去,非要看那项链;憨哥把它递到她手中,文秀惊喜地看了又看,叫道:“我的天呐,真是宝贝呀!” 路人也围了上来观看。 “去去去,碍你们什么事儿?想抢啊是怎么着?”文秀将项链交还给了憨哥。 憨哥说:“嘿嘿……总算没白忙活……” 文秀仍然一个劲地追问:“臭水坑里,怎么会有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是真的?” 憨哥拉住文秀便走。 “你得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咱边走边说。” 俩人刚一离开,背后那些路人,还有一些闲人,便争先恐后跳进水里,都在喊:“有宝贝呀——快来捞呀……” 一个胖子摸起一块碎石,对着太阳检验,被另一个小伙子一把夺过,嚷道:“这块金子,是我先摸到的!”俩人在水中扭打起来。旁边的人,也都不顾西装革履,争先恐后跳进污水之中,又夺又抢,顿时水中乱作一团。 憨哥领着文秀,边走边把事情的缘由说给她听。 文秀听后,说道:“这么说,不是什么泥中显宝,天上掉馅饼,是那丁雪的?” 憨哥点了点头,说道:“是她的,是她的。这下好了,她不会再哭了,情绪也会稳定下来。” 文秀脸上有些不自在,摇摇脑袋,嘲讽他道:“是啊,这下真的好了!快快拿着它,论功领赏去吧!” 憨哥站住脚,板着脸说:“文秀,你这样说,我就不去了。” “这可是献殷勤的好机会,干嘛不去呢?” 憨哥递上项链,说道:“求你帮个忙,把它交给丁雪,你们都是女的,心灵容易沟通,帮个忙吧。” 文秀望着他,又瞅瞅项链,然后大笑道:“你给你女朋友送礼物,凭什么指使我当跑腿的?你给我开多少工资?” “女朋友?”憨哥低下自语道:“我真想让你当我女朋友!”在文秀的笑声里,他也只好应酬:“嘿嘿……我……” 文秀瞪着他说:“说呀!又是半截话。你什么呀?” 憨哥愈发不自在,心儿怦怦直跳,想到“我说了,她回绝怎么办?那不是逼我死吗?”没再答话。 “哑巴了?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了!” “我——我是想——”憨哥到嘴边的话,终于咽了下去,平心静气地说道:“丁雪怪可怜的,老是哭,你去劝劝她吧。其实,我对她只是同情。知道吗,同情不是爱情!”文秀愣住了,他接着说:“也希望你能同情她……” “我?” 憨哥说:“咱们都应该有同情心嘛!” “让我去给你的女朋友做工作?亏你想得出!”文秀说完便走,头也不回。 憨哥独自站在那儿,手捧项链,一脸无奈。 3 街边绿草如茵,各种鲜花盛开。石鼓墩上,依旧坐着丁雪,旁边仍然候着憨哥。 丁雪抖抖瑟瑟地举起项链,对准太阳,欣喜地观赏着,赞美着。 憨哥为自己能如此完满的做成这件事而自豪,他抿抿嘴巴,说道:“现在,你该高兴了吧!” 丁雪说:“太感谢你了!我我……我太激动……”忽然,又捂脸哭起来。 憨哥问道:“怎么?我还想着你从此会拨云见日,生活在灿烂阳光之中呢,如今东西找回来了,怎么还哭呀?” “不是的!”丁雪说道:“对不起,我一看到这项链,我就想起……我就……”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回到家里,韩大妈边伺候儿子吃饭,边关切地问:“现在她不哭了吧?咱的项链,她戴着还合适吧?” “咱的项链?” “是啊,你不是说,认领回那条项链,直接给了丁雪吗?” “哦……哦……”憨哥低下脑袋,加快了进餐速度,瓮声瓮气说道:“妈,你身体不好,就别操那份儿闲心了,好不好?我求你了……” 韩大妈拍下筷子道:“怎么叫操闲心?你以为是棵白菜、是根萝卜?那可是用两千块钱买来的呀!” “妈!”憨哥说:“你千万别生气,快吃菜。医生说了,心脏病人要少吃肉食,多吃蔬菜,而且……” “别打岔!”韩大妈哪有心思吃什么菜呀,盯着儿子问:“我在跟你说话呢,她戴着好看吗?她心里中意吗?” “马马虎虎……” 韩大妈又问道:“她不喜欢?” “妈,菜都凉了……” “我不吃啦!”韩大妈生气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两千块钱的东西,还看不上眼,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她是皇帝的公主呀!” 憨哥急忙站起来劝道:“我说妈呀,你生的是哪门子气呀?人家——人家很高兴呢!人家——人家很感谢呢!” “真的?” 4 在 出租车公司的业务考核中,憨哥除了迎奥运学英语一项没及格以外, 大众情人 第 23 部分阅读 其他如行车安全、运营业绩等主要指标,都名列前茅,得到了李经理的三分批评,七分表扬。孟师傅等人也围着他取经。一时间,他成了公司的红人。区里宣传部门,也下来人整理材料,想把他评个先进什么的。然而,苦于他的事迹不够突出,也就罢了。而他却觉得这事情挺逗,“嘿嘿……如果我把我做的那些事说出来,比谁都先进呢!”他不想争那个荣誉,也无须在公司说什么。出车中间,他总是反复考虑着自家的事情。自己问自己道:“这嘴,怎么搞的?越考虑妈的身体,越让妈瞎操心,该打吗?”接着答道:“该打!”自己就惩罚了自己一下。 芝麻官望着他,笑个不停…… 他说道:“老伙计,咱俩是世上最贴心的朋友了,你笑我干什么?告诉你吧,有空我要好好跟文秀谈谈,不行就换一下,我不怕她妈……” …… 项链的问题解决了,韩大妈乐呵呵地让胡喜把丁雪重新请到家里,桌上不仅摆上可口的饭菜,而且还堆满瓜果梨桃,真可谓是热情非凡。她围着丁雪问道:“姑娘,咋不戴上呀?” 丁雪感到这话说得突兀,反问道:“大妈,你说什么,戴上啥呀?” 韩大妈相当自豪,相当开心地说:“项链!那项链呀!” 胡喜也怂恿道:“丁雪,戴上呀,快点打扮起来,也好让我这上不了台面的土包子开开眼。” 丁雪犹豫再三,还是从包里取出那条项链,看了看,却不想戴;韩大妈和胡喜凑上前来,用心观看起来。 胡喜说:“哇,太漂亮啦!瞧这工艺,简直就是鬼斧神工,登峰造极嘛!” 韩大妈说着“等一下,等一下”,忙从床边取来花镜,激动地戴了半天,才戴到眼上,看着笑道:“是不错。是不错。” 丁雪嚅嚅道:“我不想戴,真的。” 韩大妈取下眼镜,问道:“为什么?” 丁雪说:“人是感情动物,憨哥和大妈,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这手,能把它往自己脖子上戴吗?”她想到的是,这项链是周亚文送她的,怎么可以在这场合戴呢,但被逼到这个份上,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啊,我明白了!”胡喜做恍然大悟状,叫道:“她呀,是想让大妈你亲自给戴到脖子啊!” 韩大妈点点头,笑道:“是啊,论老理儿,有这规矩的,我是应该为她戴上。婆婆给儿媳妇戴项链,那才叫正经事呢。” 丁雪愈发为难起来,连连说着:“这……不合适呀,不合适……” 韩大妈一把按下丁雪的手,乐哈哈地为她戴上那项链,心里着实体验了一回做婆婆的感觉,带有强制性地说道:“别动,我说合适就合适!” 胡喜瞅着丁雪拍手嚷道:“绝!绝对的容光焕发!这哪是倒腾小饰件的丁雪呀,分明是皇后娘娘嘛!” 韩大妈退后了几步,笑着端详起来,说道:“是该戴上的,真好看!” 胡喜点点头说:“为了这条项链,我哥真是历经千难万险,费尽了心血。” 丁雪对这一点也是很认同的,点头说道:“是啊,他全告诉我了。不容易,真不容易啊!我非常感谢他,要不是他呀,我……我……”又哭起来。 韩大妈上前来劝慰:“看你,咋又激动上了?” 胡喜顺手递上一个大鸭梨说:“快压压!大夫说,梨可以抑制激动,平定心情,快吃一口,就把泪水压下去了。” “不是的!”丁雪哽咽着:“我……我……” 5 最近以来,丁霜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天那么远,地那么广,世上的芸芸众生,忙忙碌碌,都与自己毫无关系。除了感受到呼吸以外,自己仿佛在这个世上不存在了似的,她去看了心理医生,才知道自己得了忧郁症。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就是平心静气地闲庭漫步,就是和最知心的人进行交流,于是,她隐瞒了病情,特约妹妹丁雪陪自己散步。 懒散地走着,丁霜又关心起了妹妹的婚事,说道:“好好和他交往下去吧,这人是真正的好人。” 丁雪嫌姐姐走得太慢,但也只好跟着这个节奏缓缓迈步。她问道:“姐,你虽然没工作,不是挺有章程吗?那你跟他的关系,怎么搞得这么糟?” “这不怪人家,全是姐的错。”丁霜又有了忧郁症的感觉,幽幽说道:“还是那句话,你见着他,代我向他好好多赔些礼才是。” “姐,你自己对他说去嘛!” 丁霜苦笑几声,说道:“我,我哪有脸再见人家?碰到一次,脸红一次——这种感觉,过去从来都没有过,难受极了。” 走到岔路口,俩姐妹停住步。丁雪说道:“姐,你不是要自己散步吗?就别送了。” “我只希望,我对他的伤害和误解,你能替我补偿。” “姐,我现在已从失恋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了,我会努力去爱这个人的。” “好啊,到时候,我来给你当伴娘。” “姐,离那一步,还早得很呢。” 丁霜想了想,又叮咛一番:“他那人木讷,你得主动进攻。比如,你说你眼里进了沙子,让他给你吹掉;比如,你故意要跌倒,让他来扶你;又比如,你故意……” 丁雪大笑起来:“姐,你呀,整个一个教唆犯!我走了,拜拜……”捂着嘴边笑边走,回头喊道:“姐——真有你的!” 丁霜望着她的背影,也笑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忙返回大叫道:“妹——你回来,你快回来……” 丁雪回身问道:“姐,啥事儿?” 丁霜跑到她面前说:“我的天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姐,怎么了?” 丁霜指着她脖子上的项链道:“这还了得?你跟憨哥去谈恋爱,却戴着周亚文给你的项链,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天底下哪有这样办事的?” “不是的!”一说起项链,丁雪就有满肚子的话要说,然而,丁霜一把拽住她命令道:“什么是不是的?快取下来!”上来就要取项链。 丁雪赶紧说:“姐,你听我说嘛,不是我要戴,而是他妈非要让戴,说是按她的章程办,不许取下来。否则,她要生气的。胡喜也交代,千万要时时戴着。如果惹韩大妈生了气,心脏病突发,要出人命大事儿啊!” 丁霜不再动手了,仰脸思考着,喃喃道:“和憨哥谈对象,非要让戴周亚文的项链……这是什么讲究?” 6 憨哥送两位客人到了机场,正与客人挥手道别时,他的胳膊忽然僵硬了,原来从大厅里,乐呵呵走来了周亚文。此人西装革履,手拎密码箱,春风得意,正笑着向憨哥打招呼。 憨哥不自在起来,喃喃道:“周亚文?见鬼,丁雪不是说他死了吗?不是说他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吗?” “真有缘啊!”周亚文叫道:“憨哥,我这一下飞机,这么巧,就见到了你!”上来就握住憨哥的手直摇道:“啊,又回北京啦!还是这里看着亲切,还是老朋友看着舒服。” 憨哥说:“回来好,回来就好,请上车吧。” 刚过顺义,憨哥将车停在了路边一家馆子门口,不由分说,拉着周亚文进去坐下,要了几个菜,说是在这儿吃饭。服务员倒挺热情,不一会儿就按要求,准备好了。 周亚文见憨哥很严肃,很固执,怅然说道:“你咋净干莫名其妙的事儿?怎么半道儿停下,在这小地方吃饭?到市里,我请你去全聚德!”手越过了桌子,企图与憨哥的肩膀亲热一回。 “别介别介,”憨哥推开他的手道:“南下一趟,怎么养成这毛病?” 周亚文收回带着宝石戒指的手,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女人!在南方表示亲热,都用这一套,哈哈哈哈……” 憨哥郑重地说:“吃吧!” “这事儿奇了!你请我?是什么名目?”周亚文说道。 憨哥突然冒了一句:“为了丁雪的事儿。” “丁雪?”周亚文眼睛瞪得老大。 憨哥瞅着他,说道:“别那么紧张好不好,我之所以要在你回家之前拉你在这吃饭,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的。” 周亚文手指又从憨哥身上,指向自己鼻尖,说道:“你……你跟我谈我的女朋友丁雪?哈哈哈哈……真逗……” 憨哥点点头道:“是跟你谈丁雪。” “她怎么了?现在跟谁了?” “你认真点儿好不好?刚才,你一路上都在讲你如何爱她,如何思念她,说明你还是个有良心的人,说明你这家伙不是那种……” 周亚文打断他的话说:“憨哥,搞搞清楚,我现在可是大老板呀!退一步说,过去我雇你拉货,也是你的老板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说话?”学广东话道:“先生,可要注意身份哟!” 憨哥拍了一下桌子道:“周亚文,收起你那臭架子,坐端正听我说!” 周亚文吃惊地望着憨哥,身子弯曲向前探过来。 憨哥说:“你以为你是大虾?是生猛海鲜?别趴在桌子,男人嘛,就要站如松,行如风,坐如钟,快直起腰来!” 周亚文倒抽一口凉气,这才认了真,坐正问道:“憨哥,怎么回事儿?” 憨哥给他面前的碟里夹了几筷子菜,说道:“你这小子,一拍屁股就溜得没了影子。你知道吗,人家丁雪,天天在盼你想你,天天都在泪水中度日啊!” “丁雪……你怎么知道的?” “她呀,她姐把她介绍给我了!” 一听这话,周亚文惊呆了…… 7 张主任、李大妈、陈大妈他们,永远都有讨论不完的问题。居委会里,她们正讨论着大彩电失而复得的事儿时,文秀就闯了进来。她说道:“不是要重新登证,搞人口普查吗?为什么又没动静了?” 觉得这话问得突兀,几人对视之后,张主任挥挥胳膊说:“正说着呢。咱居委会,就你家难办。” 文秀说:“张主任,没什么难的,不就是你们一直在嘀咕的那事?” 张主任眼睛瞪得老大:“文秀,你知道?” 文秀仰脸笑道:“你们说当年搞错了,这回改过来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陈大妈看了李大妈一眼,说道:“看来,她全都知道。” 张主任点点头,说道:“那好,文秀,我知道你性格泼辣。我问你,你真的能认你韩大妈为亲妈吗?” 文秀想了想,颇自信地说:“这事,你们背后可议论了有些日子了。我相信,憨哥会认我妈,我也能认他妈。可两位母亲的工作,你们这些当长辈的,可要抓紧呀!” 张主任喜出望外,说道:“看不出,我们的文秀,真是个人才呢,考虑问题比我们还周全。”众人附和一番,张主任又说:“难就难在她俩身上,老王头给韩大妈说过,刚沾到话题的边上,就被赶了出来。” 显然,文秀说这些话是反复考虑过的,她上前一步道:“张主任,你老人家是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基层行政长官,这次正巧是人口普查,你代表政府,完全可以依法让两位母亲重新登证子女。” 张主任和众人对视一番,激动地嚷起来:“对啊!换过来,你文秀不是有两个妈了?一个是你娘家,另一个是你……”她住了口,感到此话不妥,说道:“文秀,你脑子最精,该不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婆家吧?” 文秀脸顿时红了,抢白道:“这哪跟哪呀!我这不是为你这行政长官献计献策嘛!” 文秀走后,一屋的大妈们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张主任才从抽屉里拿出红袖箍,边往胳膊上戴边说:“天天净讨论,不解决实际问题,还是要行动呀!”就来到前院,找到王大爷把情况说了,俩人一起做起了文秀妈的工作。然而,话不投机,他们被文秀妈撵出了家门。 王大爷冲着文秀家嚷叫:“我倒在其次,好歹人家张主任是有职务的人,文秀妈,不能这样呀!” 张主任指着文件,气呼呼地说:“人口普查全国一盘棋,一个子儿乱了,全国就乱了,你这样不配合工作,可要承担责任呢!” “别拿政府压人!”文秀妈从门里冲了出来,双手叉腰,仿佛是尊门神,厉声说道:“不换,不换,说破大天,我就是不换,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王大爷劝道:“你冷静点儿。其实,都是老街坊老邻居,也不让你们真的换,只是在普查表上重新填一下。” “你甭说了!”文秀妈一回身,“哐”地将张主任、王大爷关在门外,用脊背靠住门,大喘着粗气,自言自语道:“那一年,我和文秀给他的信,那人说交给他了……不能换呀,万一他哪天回来,我怎么说得清呢!”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张主任毫不气馁,为了争一面“人口普查先进单位”的锦旗,拉着战战兢兢的王大爷来到后院,做起了韩大妈的工作。这一回,他们改变战术,采取了“避开主题,迂回运动”的方式,专拣韩大妈最爱听的憨哥征婚问题说——从空中小姐到金发女郎,从幼儿园保姆到 医院大夫,尤其美美地夸了小芳一番,总算获得了坐下谈话的资格。 张主任刚一提到人口普查的问题,韩大妈立马打断她的话说:“别说了。想让我儿子认她作妈——她配吗?” 王大爷颇动情地说:“大妹子,你别生气,小心身子骨呀!我看不如这样,你让小韩子把文秀姑娘娶过来。” 张主任急忙附和道:“对呀!这样一来,不就啥问题都解决了?文秀那闺女,别看嘴巴厉害,可人家心里……” “不行不行!”韩大妈决绝地说:“我儿子这辈子就是打光棍,也不能找她呀!要是按你们说的,那文秀过了门儿,还不继承她妈的传统,处处跟我们老韩家做对头?她呀,我可知道,不把我气死不甘心呀!” 王大爷说:“话可不能这样说。” “你让我怎么说?”韩大妈瞪了他一眼:“本来就是这样的嘛!你这糊涂老头,想得倒挺美的,其实都在帮她家的忙,专门来欺负我。” 张主任见事情毫无效果,怕又被赶出来,就主动起身往外走,说道:“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韩大妈一挥手道:“不用考虑——那事没门儿!” 好不容易来一次,王大爷还不想走,说道:“大妹子,孩子的事是一个方面,你总得考虑一下自己的问题呀!嘿嘿……” 韩大妈误解了他的意思,生气道:“我的问题?这几十年了,我有什么问题?全是她不讲理——你们住一个院儿,怪不得总向着她说话!” 王大爷被呛得哭笑不得:“这……我冤不冤啊……” 8 公园,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可是这儿对憨哥来说,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地方,不知怎么想的,他把丁雪约到了这儿。 阳光灿烂,鲜花盛开,人们三五成群,或赏景,或嬉戏,或散步,或游玩……望着美好和谐的一切,憨哥笑了。他一转头,向身后招手道:“来,过来呀!” 丁雪跑过来后,诧异地说道:“憨哥,胡喜说我一坐水泥墩上就会哭,他说得不对,小朱子说我一到你家就会哭,这也说得不对。现在我心情好了,你怎么非要到这儿来和我约会?” 憨哥瓮声瓮气地说:“这儿好。你看看,花也美,树也美,景也美。” “可这地方,我一见就伤心!”丁雪说着,又有了想哭的意思。 憨哥慌了,忙道:“以后就好了!” “憨哥,不瞒你说,我和周亚文,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就是这儿。他……”丁雪又哭起来。 憨哥说:“既然这样,再一次约会,还在这儿,那不是更好吗?” 丁雪立马止住哭,抬头望着他道:“憨哥,你可不是那种人,你拿我开玩笑?成心捉弄我?” 憨哥的手向前方一挥,说道:“丁雪,你去吧……” 顺着那手的方向,丁雪一望,立即惊呆了,“他……怎么会是他?”身不由己地向那花草掩映处走去。 对面,喜鹊喳喳地叫个不停,一群孩子追着一只足球疯闹,喧声刚过,就走来了西装革履的周亚文。 丁雪百感交集,向前跑了几步,但又立刻停步,回头望望憨哥。 此时的憨哥,正向她挥手,说道:“快去,祝你幸福……” 周亚文迎上前来,丁雪转回身子,那项链对着周亚文闪闪发光。对视,俩人对视良久,猛地抱在了一起。 丁雪说:“这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是我真的回来了……”周亚文抑制住激动,贴在她的耳边说:“你和我今后天长地久,咱应当先感谢憨哥才是!” 丁雪擦了一把泪,激动地说:“对对……是该这样。” 周亚文在她脸上吻了一口,说道:“知道吗?正是他,接我回来的——他这人特坦诚,特厚道,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俩人转身望时,却见憨哥正向回走,就齐齐儿喊道:“憨哥——我们永远感谢你……” 头也不回,憨哥只把手臂高高举起,边走边挥动着…… 大众情人 第九部分 这样我也不能让你受委屈……(1) 1 关于人口普查的事情,张主任在韩文两家这个点上卡了壳,似乎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王大爷给她出主意,说现在是信息社会,凡是大事,国家都要请专家论证,咱们何不请专家给支支招儿?于是,他们请来了老专家陈教授。 王大爷把情况介绍清楚后,肯定地说道:“这的确是当年抱错了呀!” 张主任说:“陈教授,你是专家,今儿一定好好给我们开导开导,都说你是心理学权威,你快说说,她俩为什么不肯换孩子?” 陈教授捋了捋雪白的头发,解释道:“就一般情况而言,作为母亲,无论如何都会认自己亲生的子女的。这里,有两个特殊。一是她俩对当年的情形,都处在含混和错误的认定之中,谁也不认为自己抱错了。二是几十年来,她俩一直矛盾很深,又加大了目前交换的难度……” 陈大妈和李大妈都点着头说:“是啊,你说怎么办?” 张主任皱着眉头说:“我们什么法子都用了。这回人口普查,上级要求这么严,我们为这事,研究过多少次,都把人愁死了。” 陈教授说:“当然喽,做工作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应该依靠科学。” “科学?”王大爷追问道:“怎么依靠法?” 众人都祈望着陈教授。他喝了口茶水说:“可以让这些当事人到 医院去,做一做DNA测试,进行亲子鉴定。” “对呀!”张主任叫道:“我听说这方法又科学又灵验。哈哈哈哈……到底是专家呀!” 王大爷又殷勤起来:“陈教授,谢谢你给我们出这金不换的点子!你喝水,这是新龙井,今儿特意买来招待你的,快品品……” 这时,周大夫急匆匆地来到居委会,一进门朝着陈教授就说:“二姐夫,小朱子正等着你呢!”又对众人说:“急事急事,对不起,失陪了!”拉起陈教授便离去。 张主任和众人都面面相觑;王大爷往外瞅瞅说:“这是怎么回事?”无人能回答。 胡同里,周大夫和小朱子搀扶着陈教授往前走。陈教授不解地问:“刚说了几句,还没给人家把理论阐释清楚呢,小朱子,你们搞的是什么鬼?” 小朱子笑道:“我和周大夫商量了,就是要让你给这帮糊涂老太太上上课,把思想扭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他们呀,是想通过憨哥和文秀结亲,来化解两位母亲的矛盾。其实根本不可能,憨哥不会娶那疯丫头的。” 陈教授说:“那你给她说嘛,像亲子鉴定……” “不行不行!”小朱子说:“现在,我一说话,韩大妈就刺我。其实,我最担心的是,怕坏了周大夫的好事呀!” “什么叫我的好事?”周大夫推了她一把,笑道:“我只是被你鼓动着,想跟憨哥再谈谈罢了。” “哈哈哈哈……”陈教授笑道:“原来根儿在这里呀!”向左边转一下头说:“怪不得你二姨天天在我耳边唠叨个没完没了。”向右面转一下头又说:“这件事,可是你那老姐姐心尖尖上的事呀!” 三人说着话,打车来到了晋阳春饭店。大厅,尽显山西商家的睿智,既没有铺张的陈设,也没有豪华的 装修,雅间更是古色古香,儒雅别致,除八仙桌之外,沿墙一线,并没有摆什么沙发之类,而是搁了几把太师椅。 “哈哈哈哈……”今天,魏大夫请客,特邀韩大妈来此共商大事。刚才,小朱子特意跑了一趟,把今天最尊贵的客人安排在了主宾席上。此时,魏大夫、陈教授,周大夫和小朱子都站立起来,争着向韩大妈敬酒。 魏大夫说:“韩大妹子,这杯酒,算我敬你的。那天去你家,我们误解了你和你儿子呀!你们真是助人为乐的好心人。你心脏不好,意思意思就行!” 小朱子赶紧说道:“那事不赖人家周大夫——我听说回去之后,周大夫天天在埋怨二姨呢!逼着二姨,非要向大妈你赔礼道歉不可……” 桌下,周大夫的手使劲拉小朱子的衣角,示意她不要瞎编砸了锅。 魏大夫笑着说:“是啊是啊,全是我的错——还害得你犯了心脏病,和当年你生孩子时那情形一样危险。” 桌下,周大夫的手又在拉陈教授的衣角;陈教授领悟过来,立马接话道:“我证明,小朱子说的是实情,小周一直在批评她。小周还说你身体不好,要来看望你,就是不好意思呀……” 韩大妈被好言好语包围着,乐呵呵地笑道:“既然刚才说了,都是一家人,那咱就不说两家话!再说了,那天我犯病,也全靠你们及时救护呀!来,咱们一起来,我抿一下是个意思。” 喝完酒,大家重新坐下,魏大夫请韩大妈品尝晋菜,所有人都争先恐后为韩大妈夹粉蒸排骨、红焖羊肉、倭瓜蜜肉、尖椒山药蛋丝…… 韩大妈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抬举,乐得合不拢嘴,心中的千言万语,只化做了两个字,并且一声更比一声高地重复起来:“同意——同意——同意……” 小朱子笑问:“大妈,你‘同意’什么?” 韩大妈说:“你不是说了让我今天来,一定要明确表个态吗?” 小朱子逗她道:“我还以为,你说同意吃菜呢!哈哈哈哈……”众人都大笑不止。 “啊,我是说……”韩大妈生怕别人误解了她的意思,拉住周大夫的手道:“我是说,我同意让周大夫当我儿媳妇呀!这下明白了吧?” 周大夫不好意思地将手缩回去,低头而笑。 魏大夫说:“你同意了,可我接生的那个孩子,他的意见呢?” “那还用说,他百分之百同意!”韩大妈笑道:“能找上周大夫,这也是我们老韩家上辈子修下的福呀!过去,人家给介绍来介绍去,算起来可不老少的;有空中小姐,有公司经理,有幼儿园教师,有……” 这下轮到小朱子在桌底下做文章了。她急得猛踩韩大妈的脚,不让她往下说。韩大妈哪能领会这么多,放声叫起来道:“哎哟,谁踩了我呀……” 陈教授、魏大夫、周大夫等人诧异地往桌下看,小朱子一时面红耳赤,手忙脚乱。 “没啥,没啥。”韩大妈安抚住继续说道:“我那儿子呀,心眼实在,就喜欢认个死理,别看给介绍的挺多,他呀,就认准周大夫了!” 周大夫“扑哧”一笑,附在小朱子耳边,学着广告词说:“他呀,就认准大宝了……” “大宝,大宝是谁?”韩大妈听了周大夫的话,紧张地问小朱子道:“咋回事?咋又节外生枝了?” 小朱子把事情解释开来之后,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2 事情顺利的程度,超乎韩大妈的想象之外。在鹊桥婚姻介绍所,她的心,处在极度亢奋之中,但也时时被焦虑统摄着,老是心神不宁地朝另一间屋张望,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身边的刘主任一次次将她摁在椅子上,不停地安慰她道:“大妹子,瞧你急的,正谈着呢!没问题!” 小赵递来一杯茶,也说道:“韩大妈,今儿在这儿定下来,你这喜糖可就该赶紧准备了,还有喜酒呢……他俩人呀,年龄都老大不小了!” “谁说不是?”韩大妈继续张望。 套间的沙发上,憨哥正与周大夫交谈,茶几上特意摆了几束红色玫瑰花。 周大夫并不怯场,也不拘谨,而是采取了主动进攻的态势,说道:“你呀,真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既富有爱心,又乐于奉献,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花花世界上,像你这样儿……” 憨哥打断她的话说:“周大夫,你……你可别……别……”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周大夫挥挥手说道:“你呀你,你肯定误解我的意思了。” “误解?” “我是说,正如小朱子说的那样,你这人呀,真是太好了,好得不近人情,好得莫名其妙,好得让人不可思议……” 憨哥汗又下来了,边擦汗边说:“嘿嘿……我还以为你要说啥呢,你是在编排我……” 外间,韩大妈仍在神不守舍地瞅着。 刘主任说:“放心吧,大妹子,我们这是什么地儿呀?只要在这儿见面的男女呀,一般都能喜结良缘的!哈哈……” “千万别……”韩大妈急忙拉了她一下,不让她大声笑出来,免得耽误了儿子千载难逢的好机遇。 小赵侧耳听了听,一脸严肃说道:“怎么没动静了?” 顿时,韩大妈紧张起来:“是啊,是啊……该不会出问题了吧?” “没问题。”刘主任说:“谈恋爱就得轻声细语缠缠绵绵,我猜呀,他们一定谈得很投机,一定谈得很深入,一定谈得很动情。” 小赵瞅了瞅墙上的剧照,夸张地做了个拥抱接吻的动作,小声笑道:“一定是这样了……” 韩大妈的目光被那些剧照刺回来,眨了眨眼,唠叨道:“尽瞎说,我儿子憨着呢,哪知道这?” 刘主任和小赵相视而笑,小赵刚说了句“现在的人呀,啥不知道……”就被刘主任制止住,三人又不约而同地向套间张望。 这会儿,憨哥低头坐在那儿,周大夫已经站起来,背着包准备要离开了。 憨哥瓮声瓮气地说:“反正我常被人误解,习惯了!”似乎有一些气愤。 “误解?”周大夫说:“你做好事儿不假,可你的确是个菩萨心肠的花花和尚,只要是个女人,你对谁都会有情有义。你的心很花呢……” 憨哥抬起脑袋,竭力申辩道:“我……我一点儿也不花呀!” 周大夫说:“我二姐夫是教授,我也是学过心理学的,你的这些行为,从本质上分析,就是想要做大众情人!” “大众情人?” “是啊,你实际上属于社会,人见人爱的人,并不可能只属于某一个女人!” “嘿嘿……周大夫,你坐下说,我文化浅,真的听不懂……” “不说了……”周大夫背好包,主动伸出手,要与憨哥握手:“来,咱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憨哥疑惑地伸出手来,说道:“朋友?女朋友?” 周大夫缩回手去,捂嘴而笑道:“不是女朋友,是朋友——你能真正理解‘女朋友’的含义吗?” 憨哥不解道:“那……你是我的什么朋友?” 周大夫望了望他,心里似乎有许多话,但只说了句“这是我的电话”,递给憨哥一张纸条,再没说什么。 “哈哈哈哈……”外间的小赵,从韩大妈的老式拎包里,发现了一些各式各样的水果糖,刘主任看着看着,实在忍不住了,便大笑起来。 小赵说:“韩大妈说话真的算数,果然准备喜糖了!” 韩大妈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说道:“尝尝,都尝尝吧——我闲来没事儿,特意选了这几种,拿来让你们品品味儿。嘿嘿……免得到时候来不及。”抓起来那些糖,让她们尝:“瞎买,你们吃喜糖有经验,看哪种好?” 小赵和刘主任边吃边说:“都好都好!” 韩大妈瞅一瞅套间,拉了小赵一把道:“别这么大的声音呀,搅和了正事,大妈饶不了你!” “哈哈哈哈……”刘主任笑得更厉害:“不碍事儿,不碍事儿!” 小赵说:“韩大妈,咱这笑声呀,是爱情的催化剂,是爱情的……”忽然,三人停了笑闹——原来,周大夫从套间平静地走出来,淡淡说了声“我 医院有事先走了”,与任何人都没打招呼,就款款向外走去。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3 张主任和王大爷等人,听了陈教授的建议,赶紧找来文秀妈,如此这般对她进行宣传,企盼着她的明确表态,而她脸色很不好看,转身便走。临出门时,甩下一句话:“ 亲子鉴定?让我考虑考虑……”就往自己家走去。 路上,她眼前浮现出憨哥刚复员的时候,街坊邻居围着他又说又笑的情形来。“好多年没见,这孩子变得憨憨的,该不会是当初滚进运河,脑袋进水的缘故吧?”她想着这些,继续走自己的路。 “嘿嘿……大妈……嘿嘿……”实在说,这孩子虽然文化不高,没有学历,可人缘不错,街坊邻居都喜欢他。而且,每一回在胡同里相遇,他都会主动给让道儿,一点都不像他那死不讲理的妈…… 走进院儿,她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耳边又响起了“大妈,你别打文秀,都是我的错”的哀求之声——那天清晨,他起了个大早,莫名其妙跑来还钱,但却没有带够,害得我们闹了一场。哼,一定是他那妈做的鬼!其实呀,老王头也误解我了。如果不是他那妈,我怎么会不待见这孩子呢? 推开门,里头空荡荡的。她忽然有一种不愿意进去的感觉,又一次回头,抻着脖子朝后院张望:“他是我儿子……我真无法想象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统摄着她。 后院的韩大妈,拉着儿子,从刘主任那儿回来,见胡喜没有出门子,就喊:“猴精,过来一起说话,今天非要掰扯清楚!”呼呼啦啦,一进屋,俩人就向憨哥发射了一通猛烈的 火箭炮。 憨哥很烦,吼道:“你们别再逼问了,好不好?” “唉……”韩大妈叹道:“丁雪那事,就算你发扬风格,主动成全别人,可周大夫这事儿,你也这么含含糊糊?看来呀,又没戏了。” 刚刚坐下的胡喜,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道:“难道就这样吹啦?” 憨哥说:“妈,这不赖我——人家不同意,说我们俩只能交个普通朋友,离你那要求还有十万八千里。” 韩大妈这就戳着儿子的额头吼上了:“说你憨,你真的憨呀,咋不早说?害得咱白白跑回来了!你呀你,这就放下杯子,赶紧再到刘主任那儿去报到,她那儿去征婚的女的海了,赶紧再定一个。” 憨哥觉得肚子咕咕直叫,说道:“妈,咱忙活了一上午,还没吃中午饭呢,你就别再逼我去了,好不好?” 胡喜脑袋转得特别快,挥舞着瘦干干的胳膊,大声宣讲开来:“人家红军长征,那是九死一生,谁顾得上吃饭呀?打个漂亮仗,才算真本领!我哥这事业,不比红军那会儿轻松。既然是打仗,就得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哥,赶紧去吧,说不定下一个,比周大夫条件更好!” 他说了一大堆,只得到了憨哥三个字的回应:“我不去!” “不去哪行?”韩大妈急得在地上转了个圈儿,拧住儿子的耳朵嚷嚷:“你要气死我呀!你……你这小冤家!” 憨哥烦躁地拨开母亲的手,把她搞了个踉跄。胡喜急忙扶住她,憨哥也吓坏了,扑将过去,把她扶到床上。 韩大妈抖抖地指着儿子道:“你……你……”一时嘴唇发乌,说不出话来。 憨哥急忙从母亲的口袋里掏出救心药,边给她服用,边吼胡喜道:“快拿水来,愣那干什么?” 韩大妈闭口不 大众情人 第 24 部分阅读 药,急得憨哥喑哑地说道:“妈呀,我求求你了!” 韩大妈说:“你不听话,我就不吃。” 胡喜端过水来,冲憨哥嚷道:“救命要紧,快说去啊,快说去啊!” 韩大妈仍在以命相逼:“说,你去不去?” “我……我能不去吗?”憨哥只好答应下来。 周大夫从鹊桥婚姻介绍所回到 医院之后,查了一次房,向护士们发了两个医嘱,已经到了中午时间,就应约和小朱子一起坐在 肯德基餐厅,边吃边聊。 小朱子详细问了一遍情况,立马住了吃喝,将可乐杯子往桌子上一墩,说道:“听你这么说,岂不吹灯拔蜡,撤旗倒台了?” “谁说一切都结束了?”周大夫悠然地吃了一口炸鸡腿,说道:“我没什么问题,只想占领制高点,争取主动权,让他来追我,谁叫他是男的!” 小朱子说:“他哪能跟得上你的战略部署?那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明确的话儿?” 周大夫笑了笑,说道:“他呀,是个难得的好人,但太爱奉献了。我所要找的男人,一定要忠实可靠,一点都不能花!” “他正是那种人呀!” “先观察观察再说吧!” 小朱子立马急了,说道:“那哪成?他又木讷,而且是个大孝子,他妈见你这儿动静不大,会即刻寻找一个新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重新安排了。” 周大夫停了吃喝,紧张起来,说道:“是吗?这可就麻烦了……” 与此同时,被逼无奈的憨哥,只好又来到鹊桥婚姻介绍所,把母亲和胡喜的意思说了一遍,小赵就拿出一沓应征者的资料,递给他说:“你呀,喜糖我已经吃了,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 刘主任刚刚吃完午饭回来,没想到这事情泡了汤,见憨哥连饭也没吃,就又跑来了,不无遗憾地说:“上午,我一看她背着包独自离开那傲劲儿,就知道这事悬了。孩子,她可是高学历高智商的人,欺负你没有?得得,我不问了,反正周大夫不合适,还有别人嘛!慢慢挑,慢慢选……” 憨哥不知说什么才好,刚抬起头,就见文秀妈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一时愣住了,更加手足无措。 4 文秀自从独闯居委会,把心迹曲折地表明之后,一直没见张主任、王大爷等人有什么动静,于是后悔自己莽撞,更恨那帮老家伙不明事理,心里很不舒服,干活儿时,故意将服装摔来摔去,以此宣泄自己的愤懑。 小红见了,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这是在跟谁发脾气?” 文秀撅着嘴说:“爱跟谁跟谁,管得着吗?一边呆着去!” 小红说:“哟,还没见你这样呢!八成是情感问题吧——人都说,男人是事业型的,女人是情感型的,能让你这么生气,一定是情感出毛病了,我说得没错吧?” 文秀说:“小红,你说气不气人,我又不是嫁不出去,我妈这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天跟我唠唠叨叨,你说这烦不烦?” 小红说:“这有什么烦的?我妈比你妈还爱唠叨呢!” 文秀说:“何止是唠叨,我妈呀,今儿又去婚姻介绍所了!” 小红做了个鬼脸说道:“那好哇!女大不中留,留下都是愁。” 婚介所,憨哥仍然尴尬着,文秀妈却望着他发呆,脑中不由响起当年产床上婴儿的哭声来,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真是我生的吗?” “哟,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刘主任热情地迎上前来,拉住文秀妈的手,将她摁在沙发上坐下,又指派小赵赶紧给客人倒茶。 文秀妈说:“刘姐呀,这还不是为了我那女儿。她呀,就是不听话,老大不小了,傻瓜似的,自己的大事总是不急……” 刘主任说:“有你给操心就行了呗!当母亲的,就是操心的命!” 憨哥一听,呼地一下站起来,心里琢磨道:“她是来给文秀征婚的,这下全瞎火了!”汗都沁出来了。 文秀妈见憨哥这个强烈的反应,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来这儿干吗?你那闲不住的妈,不是早给你找好了吗?” 憨哥并没有回话,怔了一下,像掉了魂似的,机械地走了。 5 周大夫没有在乎魏大夫关于速战速决的理论,听了小朱子通报的新情况之后,收敛起老姑娘特有的矜持,把放长线钓大鱼的时间表大大提前了。可是,等了两天,憨哥没来电话,她有些急了,赶紧约小朱子到老地方见面。在去 肯德基的路上,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脚——马路对面,分明是憨哥领着文秀,急匆匆进了一家中餐馆子,刚尾随过去,就听见里面传出俩人的争吵声。生怕人家发现自己,一猫腰速速撤离。 小朱子如期而至。他发现周大夫虽然点了两个 汉堡,四袋薯条,两个鸡腿,但却并不进餐,气鼓鼓的坐在那儿,就笑着调侃她:“我的大知识分子呀,咱这可不是 医院,咱谈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关幸福的,你这职业习惯真该改一改了,不然影响情绪呢。” 周大夫没理她的茬儿,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强调道:“千真万确,我这回可不是凭女人的第六感觉说话,而是亲眼所见!” “恋爱中的女人往往很敏感。”小朱子说道:“我觉得憨哥和文秀在一起,不会发生什么故事。” “那可不一定。” “你不是看见他俩在争吵吗?而且很激烈吗?我想,一定还是为了那笔欠款……绝对没错……” 周大夫的心软了,喝一口可乐,柔柔地说道:“他起早贪黑,拼命拉客,直到现在还没还上?” 小朱子点了点头,说道:“没还上!他这人非常要强,决不愿欠别人一分钱。肯定是文秀又逼他了!” “哦……是这样呀……” 斜对面的餐馆里的憨哥,要了许多菜,自己却不动筷子,呆呆地望着对面的文秀,半晌不开言。 从一进屋,文秀的嘴就没有停过:“你这人真怪,电话说十万火急,硬把我拉到这鬼地方来,却又不说话!快讲快讲,我都催了八百遍了!” 憨哥苦笑一下,仍然摇摇头。 文秀欠欠身,降低了语调,问道:“你叫我来,真的有急事吗?” 忽然,憨哥激动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瓮声瓮气说道:“文秀,我真有话要跟你说。” 文秀吓了一跳,说道:“好哇!开口就好。慢慢说,瞧你急的那样子!坐下,天大的事,也要坐下来说嘛。” 憨哥没有从命,说道:“坐下心里憋,非得这样才行。” 文秀瞅着他笑道:“说呀,傻样儿,你不说我就走了,这些菜你打包带回去孝敬你妈吧!”背起包就要离席。 憨哥回过神来,拦住她,一字一顿说道:“文秀,你别让你妈为你征婚,行吗?” “为这事呀?”文秀重新坐下后,见憨哥也坐了下来,正等着她表态,就说:“这不公平吧?你这要求也太过分了。” “为什么?” 文秀并不急于回答,频频让他吃菜;憨哥哪有胃口?脸红脖子粗地说道:“你不说清楚我不动筷子。” “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儿?”文秀说:“只许你满世界征婚,征了一个又一个,我妈刚刚为我开始征婚行动,你就阻拦,这也太霸道了吧!” “你……”憨哥无可奈何,举起一瓶啤酒,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文秀说:“别……一口饭都没吃,这样伤身体呢……我知道你心里有话,那就千万别憋着,好好说出来嘛。” 憨哥想了一下,“咚”地放下酒瓶,瓮声瓮气说道:“能不能这样,你征婚的对象,我来为你把关?” “为什么?” 憨哥支支吾吾说:“现在社会上骗婚的很多,我怕你一个女孩子上当受骗。万一……” 文秀打断他的话说:“这很新鲜,你怎么也关心起我的个人问题来了?” 憨哥诚恳地说:“文秀,我是想,要是能那样……是最好不过了,万一那样不行,这样……这样我也不能让你受委屈……”他说这番话时,显得很艰难。 文秀笑道:“什么‘这样’‘那样’,乱七八糟的,你想清楚没有,到底要说什么?” 憨哥心儿咚咚直跳,暗道:“幸亏没有说清楚!”慌忙掩饰一番:“没……没说什么。快吃菜吧,小心凉了。” 吃了一会儿,文秀说:“其实征婚这事儿,全是我妈在瞎忙活……” “是啊!”憨哥来了劲头,说道:“我这事儿,也是我妈在瞎折腾,不听她的,她就犯心脏病,真拿她没办法。”想了想,又说:“既然都是妈弄的事儿,依我看,咱就赶紧撤下来,别再登什么广告了!” 文秀说:“说实话,我也不想登。不过,我妈既然去了,那我也想让自己在市场上吆一吆,看看自己的身价。哈哈哈哈……” 憨哥无话可说了,低头嘀咕道:“你可别吆出事儿来……” 文秀灵机一动,说道:“这样吧,你把你的征婚广告,打上我的手机号码,我把我的打上你的手机号码,我为你把关,你也为我挑选,你看怎么样?” 憨哥一听,将筷子朝桌上一拍,痛快地说道:“这主意不赖!” 文秀也笑道:“这才叫‘公平征婚’……哈哈哈哈……干杯!” 6 韩大妈拜完菩萨,闲来无事,对着电话机说,“会有消息的,会有消息的”,果然让她最亢奋的铃声,就在面前真真切切地响了起来。抓起来一听,是刘主任的声音,而且这一回安排得如此巧妙,如此细致,如此周到,她顿时喜形于色,对着话筒大笑开怀:“哈哈哈哈……我说嘛,我儿子条件这么好,应征的人一定不少!你说啥?那……也好也好,我就不打听什么了……行啊,行啊,见面再说……”放下电话,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屋里直打转儿,又在菩萨面前发了一回愿,然后说道:“对,这回来个保险的,我先去给儿子相看相看。” 刘主任把约会地点安排在了公园里。这儿环境十分优雅,到处都是绿树、芳草、假山、曲径……然而,不是星期天,来这美丽地方游玩的人并不多。 文秀妈来了。为了今天这美好的时刻,她委实做了一番必要的梳妆打扮,走着数着:“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来到这“右手第六个”条椅边,看了看四周,见没有旁人,就坐了下去,叹口气道:“如今做爹妈的,活得真累!” …… 憨哥和文秀吃完饭,俩人去到婚介所,欢欢乐乐各发各的征婚信息,并在自己的表格上添上对方的联络方式。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惊异地望着他俩,觉得不可思议,与另一位同事小声嘀咕起来:“征婚哪有这样干的?” 另一位工作人员也说:“可不是,咱做征婚这工作,真是越做越糊涂了!你听他们说什么,‘互相把关’,这理论倒挺新鲜的。” 文秀和憨哥正为自己的超级创意兴高采烈时,刘主任和小赵出去办事儿回来了。刘主任见这情形,放下包儿,问道:“小韩子,今儿咋这么高兴?这位是……” 憨哥情绪十分活跃,迎上前来说道:“刘阿姨,刚才我等你半天了。她是文秀,我们的街坊,我们俩……” “文秀?你就是文秀?”小赵兴奋地嚷起来,冲刘主任道:“你说这事儿绝不绝?”她盯住文秀端详再三,说着:“真不错……长得挺俊的……女儿和媳妇,儿子和女婿……当年错了,现在要正过来……” “正过来?”文秀侧身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憨哥摇摇脑袋说:“我哪知道?” “这比设计的还要好哇!居委会的问题也解决了,你们的问题也解决了!”小赵转身对刘主任笑道:“怎么样?当初我就说,这样行吧?” 憨哥抠了抠小平头,想探个究竟,瓮声瓮气地问道:“刘阿姨,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刘主任想了想,冲小赵挤了挤眼,拍着憨哥和文秀的肩膀笑道:“好孩子,都是好孩子,用不着解释了,我说个地方,你俩现在就去看好了。” 文秀问:“上哪儿?” 憨哥也说:“看什么呀?” 刘主任和小赵推着他俩出来,笑道:“去了,你们就知道了!哈哈哈哈……” 7 这儿,绿树、芳草、假山、曲径……韩大妈特意穿了件鲜艳的上衣,头发也梳得油光发亮,很少穿的半高跟皮鞋,也穿在了脚上。她数着道旁的条椅,唠唠叨叨说:“怎么选这儿?刘主任也真是的,那么多热闹地儿,偏偏……”猛地抬头,不由愣住了——原来,她看见文秀妈正坐在她要找的那个条椅上。 “你……” “你……” 僵持了一会儿,文秀妈说:“我先到的,你得离开这儿,别来搅和我的事情。” “先到?”韩大妈反诘道:“那……这是我预先就定下的!你想赶我走,没门!” 文秀妈嚷叫开来:“哎哎,这公园成你家的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啊?听清楚了,今儿我就坐这儿不走了,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韩大妈气愤不过,上去边拖她边说:“你……你敢耍赖!” 文秀妈就是不起来:“想打架怎么着?告诉你,真动起手来,你还不是个儿呢!” 到底还是韩大妈的力气大,她拖开文秀妈,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条椅上,说道:“我没功夫和你嚼舌头,你快走,我在这儿,还有正经事儿呢!” “好哇!你还敢动手?”文秀妈上去拖韩大妈,跳着嚷叫:“你在这儿有事儿?我在这儿也有事儿呢!你快给我滚开!” 俩人纠缠得不可开交,没一会就气喘吁吁,双双败下阵来。一张被刘主任命名为“右边第六个”条椅上,一头坐着韩大妈一头坐着文秀妈,俩人谁也不看谁,都在生气。 文秀妈说:“真是个没长眼睛的东西,还敢跟我横!” 韩大妈说:“满世界那么大的地儿,为什么偏偏要和我挤一条板凳?真是没见过你这路货色!” 文秀妈焦急地看了看手表:“误了我的事儿,我和你没完儿!” 韩大妈想了想,态度缓和下来,回头说道:“文秀妈,虽说过去有矛盾,可我今天把老脸撕下来,求你行不行?” “话可别说得那么好听哟!求我?你求我什么?” “我求你让开这儿,到别处去坐,我今天在这儿,是要为儿子相亲。” “这我管不着!”文秀妈别开脑袋:“你要为儿子相亲,我还要为我闺女相亲呢,我看你还是你到别处坐吧!” 一听这话,韩大妈又恼火起来,站起来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达理?我儿子都三十岁了……” 文秀妈也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韩大妈嚷道:“就凭你这德性,保不齐你那儿子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韩大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你……你……你女儿也甭想嫁出去!” 8 憨哥开着车,按照刘主任指定的地点,拉文秀来到公园。他俩刚泊好车,往里头走了没多远,文秀就喊:“停下——你听,你听……”风中传来韩大妈和文秀妈一阵紧似一阵的叫骂声。 文秀推了憨哥一把,催促道:“呆子,愣啥神?快呀……” “哦……这可咋办?”憨哥的汗又下来了,急忙向前跑去。 条椅边,俩老太太仍在对骂。这时,文秀和憨哥匆匆赶到,看见俩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对视一下,赶紧冲上前,各拉各的妈。 憨哥说:“你们……你们这是……”自己的脑袋,却不知被谁当了球儿,劈里啪啦乱打一番;文秀带着哭腔喊起来:“妈,别打了……” …… 婚介所里,刘主任对部下说:“咱给征婚的男女办了这么多事儿,就这件事儿是最漂亮的!哈哈哈哈……” 小赵乐不可支地说:“刘主任,你猜,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刘主任说:“那还用猜吗?肯定是两家合一家,在下馆子干杯呢!没错儿,这俩孩子,当年都是我接的生——过去,我怎么没想明白?通过俩孩子联姻,不就化解了两个母亲多年的矛盾,而且又把人口普查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吗?小赵呀,还是你的主意多!” …… 公园里,文秀妈与韩大妈见各自的儿子和女儿来了,更打得不可开交。憨哥和文秀,忙着拉架,四人乱作一团…… 文秀妈捋着散乱的头发说:“小韩子,你瞧这人,就是这样不通人情的!你不喜欢管闲事儿吗?快拉她回去管管呀!” 文秀抱住母亲,哭道:“妈,你这是怎么了……” 韩大妈跳着蹦子喊:“好哇,你这是叫猪八戒倒打一耙,该管教的,正是你这号不讲理的货!” 憨哥将母亲拉开,边捂她的嘴边说:“妈,咱快回家,吃药的时间到了。”拉着她便走。 韩大妈用指头点着儿子的脑门儿嚷:“怎么拉起我来了?你该去拉她呀。你那么多年不在家,我受她的气还少吗?你该……”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今后就是天女下凡我也不去相了!(1) 1 文秀妈和韩大妈闹得天翻地覆,可是怪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俩人回来之后,全都守口如瓶,根本不提那件浊事,连最爱观察别人隐私的王大爷,也没探到任何消息,仍然执著地协助张主任,进行人口普查工作。他们来到前院,文秀示意让张主任进家,自己躲在院里,仔细倾听动静。门外的王大爷想说什么,文秀“嘘”了一声,执意不让他进门。 王大爷诧异地放低嗓门,小声问道:“怎么了,这么神秘?” 原来,屋里的张主任,正拿着人口普查表,让文秀妈填写。她指着表格说道:“就是这——前几天都给你说明了,就填在这儿……” 文秀妈生了气,说道:“又是这事,又是这事——我说过,我不填!” “那怎么行?”张主任有意抬了抬带着红袖箍的胳膊,用以加大说话的分量:“你知道吗?这可是全国人民的共同行动,不能因为你一家,造成全国的差错,造成全国的不统一……” 文秀妈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改!文秀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张主任说:“那你总得配合做 亲子鉴定吧!” 文秀妈决绝地说:“我没那功夫——我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文秀听到屋里母亲大吵大闹,心儿不由发紧,满脸愁容,自言自语道:“这……这可咋办?”王大爷更是急得在院里拉磨似的打转转。 2 不久后的一天,憨哥收车回来,洗好脸,坐在椅子上,紧闭双目,接受母亲一以贯之的唠叨。门外一阵激切的脚步声响过,就来了两位年轻英俊的小伙子。 戴眼镜的白脸小生说:“终于找到了,我姓陆,陆地的陆,是……” 高个子男士急忙打断他的话,上前自报起了家门:“我姓郭,住在海淀区,是北京电子仪器……仪器……” “你被遗弃了!”陆先生拉开郭先生,争着摆明显示自己条件的优越:“我是双学位,按照教育部规定,相当于研究生学历。我是看了广告,特意来应聘的。” “我也是,我也是!”郭先生不满地瞅了陆先生一眼,说了声:“小样儿,还没我学历高呢,还敢来竞争?” 憨哥正不堪忍受母亲的折磨,忽然见到两位应征者不请自到,听了他们的陈述后,嘀咕起来:“果然是信息社会呀!怨不得胡喜和母亲能够折腾起那么多的事儿来!行,这么快就有回音儿了。”很不自然地请他们进屋,说道:“你们真叫积极呀,都请坐,都请坐。” 韩大妈不解地望着他们,冲儿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憨哥不想让母亲掺和这事,胡乱编话说:“是……是电话约好的朋友,朋友……是普通朋友,是朋友……”憨哥的这朋友一词,是从周大夫那里批发来的,但一说出口,却把自己的脑袋搞得老大。 韩大妈说:“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憨哥催促道:“妈,你去串串门儿。我有事与二位先生商量。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韩大妈疑惑地离去,临去时叮咛道:“你这人心眼太实诚,张开嘴就能看见心窝窝,我可反对你和别人做生意呀!” “妈,你就去吧。” “我可知道,别人把你卖了,你还会帮别人数钱的!”韩大妈又瞅了那俩人,小声对儿子嘀咕:“小心点儿,别上当受骗。” “知道了……”憨哥将母亲推出门去,转身对俩人说道:“不错,我是为表妹征婚的,没想到你们这么踊跃呀!” 陆先生扶了扶金丝眼镜,连忙表态:“那是,如今生活节奏加快了,征婚恋爱也得提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郭先生的话,直奔主题,而且省略了过程,把结果都一揽子呈现出来:“你表妹的条件,我很满意——我同意。” 憨哥见那俩人都仪表堂堂,汗就下来了,颇有点自惭形秽的意思,心里说道:“哪一个都比我强,哪一个都比我有文化。”不由站在那儿,抠起脑袋来。 陆先生又抢了一个先机:“我择偶的标准,与很多人不同,我不看经济基础,出身门第,只求女方……” “让我先说,我比你来得早!”郭先生打断他的话,说道:“我选对象,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年轻漂亮。我希望能够尽快安排见面。” 憨哥擦了擦虚汗,边给他们倒茶,边支支吾吾道:“别急,都坐稳当,都把心放平,我会给你们……” 俩人同时问道:“你会给我们怎样?” “会……”憨哥说道:“会给你们倒茶喝。” 听了这话,俩人都失望起来,郭先生说:“我的心里像一团火呢,我还以为会早些安排见面呢!” “甭急甭急……”憨哥将茶水放在他们面前道:“先喝茶,慢慢说,嘿嘿……” 郭先生继续说:“我是搞电子的,二十一世纪,是一个信息高度发达的世纪。你表妹跟了我,就等于搭上了时代的快速列车,今后的日子……” “你也别今后了。”陆先生抢话说:“我是搞商贸的,我需要一个年轻美丽的太太……” 憨哥说:“你是生意人,想让我表妹去当你的摆设?”脑中又闪现出金秘书关于花瓶的理论来。 “怎么叫摆设呢?”陆先生振振有词道:“我又不是白居易《琵琶行》里那一千年前的商人,我们的结合是谋求共同发展,达到人生双赢的目的!” “双赢?”憨哥说:“看看,还是做生意的词儿!你倒好,怎么把这些东西用到了谈恋爱上了?” 陆先生还想解释什么,郭先生就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我不怕挑战,我喜欢竞争。我认定自己有魅力,有信心,最后的胜利属于我……” 憨哥听得头晕目眩,说道:“都别讲了都别讲了,又不是打仗,什么胜利呀失败呀!好吧,我尽快把二位的情况转达给表妹……” 两人还想说什么,憨哥已把他们送出门去,说道:“回去听信儿吧。” 陆先生意犹未尽,郭先生觉得自己已经占得先机,拉着他便走。俩人离开后,一种强大的自卑感统摄着憨哥,他独立院外,说了句:“我这辈子算是没戏了!”低下脑袋,踉踉跄跄,在胡同徘徊…… 被文秀院里清脆的笑声吸引,憨哥不由自主走进那院儿,只见两位丽人,刚从文秀家里出来。 文秀笑着对她俩人说:“你们耐心等信儿吧。”就与俩人挥手道别。 憨哥一直望着那俩丽人出门远去,背后传来文秀惯有的讽刺声:“瞅什么呢?花花心先生,当心丢了魂儿!” “嘿嘿……”憨哥一回头,不好意思地问道:“这俩女的是来干什么的?” 文秀一脸紧张,忙掩饰道:“没干什么,没干什么……” 憨哥想着陆先生和郭先生的事情,已经有了举一反三的经验,颇有把握地问道:“她们是不是奔我来的?”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么吃香?”文秀笑道:“如果有功夫,请光临一下本姑娘的寒舍,如何?我妈不在家,来呀。” 呆立在那儿的憨哥,“唔”了两声,随文秀进了门。他见文秀妈真不在,才放胆观察起家里的陈设。其实,这家比他家富裕许多,家具全是新型的,沙发也是布艺的,彩电也是 液晶的,处处显出雅致和温馨。 文秀见他东张西望,热情地招呼道:“喂,有啥好瞅的?坐呀,你可是稀客。” 憨哥坐进沙发里,说道:“前后院住了几十年,这还是头一回来你家。” 文秀刺道:“是啊是啊,你自打复员回来,就忙着征婚大事儿,忙着约会见面,哪会有心思踏我们家的门儿?” 憨哥尴尬起来,也有点害怕,问道:“你妈呢?” 文秀笑道:“我妈不是老虎,我妈不吃人,你怎么这么怕她?她呀,去我姨家了!” “嘿嘿……”憨哥干笑了两声,说道:“这我就放心了!不然一不留神说错话,你妈又要打你了……那天你是咋样把你妈弄回去的?” “怪丧气的!别说那事儿了好不好?”文秀说道:“我妈和你妈长期不和,是一对老冤家,只要见面,就顶牛,唉……”深深叹了口气。 “那天的事儿,就当一风吹吧。” “今后,谁提那事儿,我就跟谁急!” “我听你的。” “那就行了……”文秀说:“你呀,今儿就踏踏实实坐着吧!”十分殷勤地端上水果、瓜子、巧克力,让憨哥享用。 憨哥的心仍然放不下,朝门外望了望,问道:“刚才,那俩女的是?” 文秀笑道:“你以为是你的应征者呀,哈哈哈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该不会是骂我吧?” “别打岔。”文秀说:“我有一个农村老舅,他有一头驴,总是走哪吃哪。一次耕地,那驴又啃起邻家地里的庄稼来,老舅用鞭子边抽边骂:‘你以为你是村干部?你以为你就这么美气?可以走哪儿吃到哪儿?你以为你是谁……’” 听着听着,憨哥大笑起来,见文秀那神情,猛地醒悟过来,叫道:“好啊文秀,你这是在骂我!” 文秀笑得更凶,说道:“你呀你,整个一个错位,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就那么人见人爱?你以为你就是万人迷啊?别自我感觉那么好行不行?” 憨哥又自卑起来,起身要走,说道:“我是不如人,我是没希望了——文秀,你歇着,我走了……” 文秀问他道:“你这是咋搞的?我只是说个笑话罢了……”憨哥没说什么原因,低着脑袋而去。 3 一天,憨哥收车,见陆郭二先生正在胡同里吵架。俩人一见他回来,就争先恐后拥在车边,一个要先说话,另一个也要先说话,为此又争了起来。 憨哥请二位到家去谈,二位说已去过,老太太在家,谈话不方便。憨哥一想也对,就要请他们到车旁来。 陆先生抢先开口:“我的情况,你转达了吧?” 郭先生更加着急:“你表妹对我的态度如何?” 憨哥被搞得十分难堪,无法回答,支支吾吾。 二位期待了半天,没等到憨哥的囫囵话,于是采取共同行动,异口同声问道:“我们想知道你表妹的详细情况。” 憨哥终于开口说:“我这表妹,人才长相无人可比,是这条街出了名儿的街花儿。她呀,只是一直没遇着合适的。” 俩人听后大喜,纷纷说道:“街花儿?这好这好……在学校上学,有校花;在办公室工作,有室花;若论生活,还是街花最好。” 憨哥并没有理睬他们,继续说道:“我表妹呀,心肠最善良,手脚最麻利,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是太高傲,太爱讽刺挖苦人……” “说谁呢?”只听文秀在嚷:“不把车开回院里去,你在说谁的坏话呢?” 三人一回头,发现文秀推着一辆袖珍自行车回来了。 憨哥吓得不知所措:“快快,进来我给你们详细说,进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忙让俩人进车里来。 文秀望着二位行迹乖张的陌生人,问憨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憨哥忙说:“是俩朋友……朋友……一般朋友……” 文秀推车过去之后,似乎并不相信,又回头看看,憨哥赶紧挥手,“快回去吧,晚了你妈要骂,”让她回家去。 望着文秀的靓丽的背影,郭先生说:“这小姐长得水灵秀美,比电视上的超女好看多了。” 陆先生急忙问道:“她是不是你那表妹?” 一听这话,憨哥大惊失色,连连说道:“不是不是,一个街坊。”生怕文秀一会儿过来,忙调转车头。二位不知这是要干什么,他却说:“今天我高兴,白送你们俩回家,不要钱,不要钱。” 车开得很快。在路上,坐在后排左面的陆先生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总觉得,那小姐就是你表妹。” 憨哥死死把住方向盘,坚定地说:“不是,不是。” 郭先生也说:“难道你这条街是专出美女的地方?你那街花表妹,比刚才这位小姐长相如何?” 憨哥支支吾吾,说道:“都差不多吧!差不多。” 陆郭二先生大喜过望,坚决表示道:“太棒了,今后哪儿也不去,非要在你这条街找对象不可。” 突发奇想的陆先生,忽然说道:“要不这样,把刚才那位小姐介绍给我也行。你们不是街坊吗,一定很熟的。” 憨哥又是一头虚汗,说道:“这……万万办不到。” 陆先生趴在他脖后问:“为什么?” 憨哥迅速地编了一句绝妙的词儿:“人家已经有主儿了。” “那……那就比着她的样儿,赶紧给我办吧……”郭先生边从口袋掏出钱来,边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憨哥一看,立马吼道:“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事儿,怎么来这一套?我这人,骂人可不好听,快收起来!” 郭先生只好将钱收了起来。接着,俩人都将准备好了厚厚的情书,要求憨哥转交他的那位街花表妹。 憨哥十分为难,说道:“我表妹这人,有点与众不同,喜欢直来直去,最讨厌情书这鬼把戏。” 4 自从憨哥和文秀互相征婚以来,文秀妈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往往是吃着吃着饭,电话就来了,或者刚说半句话,手机又响了,搞得心烦意乱。 这天天刚亮,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大有如果不接,就非闹它三年五载不可之势。 文秀妈打着哈欠下床,抱怨道:“最近这是怎么了?咋这么多人找你?” 睡梦中的文秀,掀开被子,一骨碌奔下床,推开她妈,一把摁住手机大叫:“妈,你别动,你别动……” 文秀妈吃惊地望着女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一向都神神经经的。” 与此同时,后院的憨哥,突然被手机铃声惊醒,生怕打搅了母亲,赶紧摁掉。这一向,他的灵魂出了窍,生怕像陆郭两个一样踊跃的应征者再找到胡同来,自己无法处置那些突发事件,所以宁可牺牲休息,也不敢关掉手机。 韩大妈边穿衣服边说:“这一大早的,又是谁来的?” 憨哥说:“妈,你别管。”自言自语道:“从早到晚,几十个都打不住,文秀真有魅力呀!唉……”他叹了口气,将手机收起,刚想起床,手机又一次响了,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实在没心情接听了。 晕头转向的憨哥,趁着早班高峰期来临之前,拉了三趟活儿,觉得自己近期睡不好觉,生怕精力不集中,路上出危险,就把车在市场边停了,来给文秀帮忙。 文秀问他:“我的征婚广告发了这么久,有应征的吗?” 憨哥一时紧张,低头干活,瓮声瓮气说道:“还没有,还没有……” 文秀觉得不可思议,说道:“不对吧,你不是把我的条件写得那么好吗?刘主任也说我是甲等的,难道真的没人要?” 憨哥不敢回答,转移话题问 大众情人 第 25 部分阅读 道:“我的广告有无反应?” 文秀笑笑,刺他道:“你以为你是谁?” 在文秀沉思中,憨哥生怕手机在这个倒霉时间打来,说声“我拉活了”,赶紧撤离这是非之地。 忽然,文秀捂脸痛哭起来,小红见状问道:“文秀姐,你不会是为征婚的事儿伤心吧?” 文秀边哭边说:“我还以为自己身价多高呢,闹了半天,咋就没人要啊!” “不对。”小红笑起来,说道:“只要发广告,条件再次的女人,都会有男人应征的,就连我那残疾表姐,应征的也有一二十个呢!你呀,恐怕一百个都打不住。优秀男士,肯定要在你这里排长队!” 文秀一听,住了哭,说道:“这里头一定有鬼。”撒腿就跑到了移动营业厅。因为她的手机密码和憨哥的手机密码都是按生日设计的,于是,她查了憨哥的通讯记录,打出明细单来,竟吓了一跳,原来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憨哥的手机里,出现了大量的陌生号码和陌生短信。顿时,她心花怒放:“这就对了,有那么多人在追他,同样有更多的人在追我,这样才叫公平嘛!” 紧接着,文秀急邀憨哥在小餐馆约会。一见面,就责问道:“你搞什么鬼?为什么不把应征情况告诉我?” 憨哥知道她查了手机记录,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想慎重些,为你好好选。嘿嘿……没别的意思,只是害怕你上当受骗……” 仍然是当初那个餐馆,只是这一回,文秀当了东家。她要憨哥放开肚子海吃。 憨哥一脸丧气,低垂着脑袋,根本无心吃喝。 “征婚不征婚无所谓,我就是要把自己亮出去吆一吆,让社会给个身价……”文秀用眼睛瞥了一下憨哥,说道:“别让有些人小瞧了!” 憨哥知道是在挖苦自己,“嘿嘿”笑着,说道:“是的是的,你的身价很高,谁敢小瞧你?即使真的有人小瞧你,我也不许!” 文秀大笑着,举杯与憨哥干杯道:“来,干,为了征婚的收获,为了人生价值的体现,干!” 憨哥想起陆先生和郭先生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很不自然地举起酒杯,自言自语说道:“我这是为谁而干呀?” 5 憨哥强打起精神,开车时千方百计不让自己分心,抓紧时间拉活儿。李经理和孟师傅他们说“憨哥这是怎么了?好像是和谁在较劲吧?”他也不理人,甚至“嘿嘿”也在他嘴边消失。 收车回来,韩大妈说:“征婚的事儿,最近怎么突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你也不去刘主任那儿打听打听?” 憨哥心里烦闷,说道:“妈,你歇着,我出去遛遛。” 韩大妈望着儿子的脸,问道:“你有点怪呢,最近怎么老喜欢往前院去?是不是在帮王大爷修暖气?” 憨哥“嗯”了一声。 韩大妈又唠叨起来:“你王大爷可是个大好人,老伴死得早,一个孤老头单过,怪可怜的……”一回头,发现儿子早已不见了。 憨哥确实来到了前院。他听见文秀家十分热闹,就在窗边侧立,看见有三四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围着文秀问这问那。 文秀说:“这可急不得呀,得慢慢安排,不然就把好事办成坏事儿了……”发现了憨哥,急忙出去,想把他挡在门外,而他已经进来了。 三四位姑娘中,有两位是前次来过的。她们又嚷嚷起来:“你听我说……话没说完,咋走了?” 文秀紧张起来,制止住她们道:“我都知道,先别说了……”安排憨哥坐下,知道他要问什么,故意含含糊糊介绍道:“瞅什么?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一位披肩发姑娘说道:“我都来几回了,我……” 文秀急忙打断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 另一位黄发姑娘说:“热豆腐?我恐怕连冻豆腐都吃不上了——我每回来,你都说尽快安排,尽快安排……” 文秀又赶紧打断她道:“我不整天在为你们忙着吗?腿肚子都跑细了一圈儿,急有什么用呢?再等等吧!”一屋子佳丽,谁说话文秀就打断谁,忙得不亦乐乎,连连说道:“是啊是啊……我也急呢……” 在一旁的憨哥问道:“文秀,啥事儿啊?需要我帮忙吗?” 文秀说:“你坐你坐,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披肩发的姑娘还在继续提问,文秀已经下了逐客令:“我知道你们的心情,用不着再多说了,都先请回去吧!”送她们出去时说:“放心吧,你们回去踏踏实实,别再跑了,此事包在我身上了……” 四位姑娘中的一个还在叨叨:“怎么这就让走?她们都说过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谈我的情况呢……” 文秀赔笑着说:“今后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机会。” 文秀返身后,憨哥又问道:“这么多漂亮女士,来找你干啥的?” 文秀说:“谈生意呗!你以为呢?” 憨哥低头不语,文秀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自作多情呀,你可别以为她们是你的应征女郎哟!” 憨哥红着脸,摇摇头说:“不敢不敢。” 文秀又说道:“你呀,自我感觉可不能那么良好啊!” “那是,那是……” 忽然,文秀一本正经地提出非要见一见她的应征男士。 憨哥十分为难,嘴里鬼使神差地泄露出了陆先生和郭先生的消息,说道:“那……我联系联系,倒是他们俩人对你比较上心,人家如果不同意见你,我就没办法了。” “不可能!”文秀说:“那两位这些日子每天都呼你一二十遍,听说我要见他们,那还不像抽了风似的,往我这儿跑?” 憨哥一脸无奈,只好说:“我试试看吧。” 文秀坚定地说:“不是试试看,而是一定要把他们约来,就在那次咱俩见面的那个小凉亭。” “嗯……可他们……” 文秀瞅着憨哥那副怪样子,仰天大笑起来道:“哈哈哈哈……明白吗?我是自由人,并没有专属于谁呀!哈哈哈哈……我不会和那些相亲的家伙谈什么话的,只要你把他们领来,让我看看,是何等货色就行了!” 这下憨哥犯了难,他无论如何不愿把陆郭二位俊男领去,说道:“这……这让我……这让我怎么办?” “哈哈哈哈……”文秀笑道:“这事儿,你一定要办好呢!本姑娘一定要见他们的,不然我和你没完!” 6 约会的时间到了,憨哥在凉亭外束手无措。他见亭里有俩人正在下棋,一位三十来岁,满脸胡须,一位十七八岁,染着黄发,穿着奇装异服,急忙上去央求道:“二位,是不是可以到别处去玩?” 大胡子男人仰头说:“为什么?” 黄发少年瞥了憨哥一眼,阴阳怪气道:“这公园是你家的?真逗!” 憨哥“嘿嘿”地表示歉意,急出了一头大汗。他不由看看表,下决心道:“打电话吧,见就见!”掏出手机,正拨了一半号码,又犹豫起来:“不行,文秀怎么能让别人抢走?我这不是把她拱手让给别人吗?我真的就这么憨呀?”望着这俩闲汉,他转着圈子想了一会儿,灵机一动,马上去买来一包熟食和几瓶啤酒,笑眯眯来到亭中,称自己也是个棋迷,想跟他们交流交流,就请二位吃喝起来。 那俩闲汉,大喜过望,客套几句之后,便甩开腮帮子,大嚼一番。 憨哥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赞美了几句他们的棋艺,就说道:“我上趟厕所,你们只管吃,只管喝。”赶紧离开了。 今天,文秀特别进行了梳妆打扮,十分艳丽。她见憨哥来迎接她,就问道:“我那征婚者在哪儿?我想看呢!” “征婚者?”憨哥是想借这个机会与文秀约会的,忙说:“那……那已经来了!” 文秀笑道:“你看看,本姑娘这身价不低吧?” 憨哥连说:“高!高!” “既然身价这么高,你就快快领我去谈谈……哈哈哈哈,本姑娘约会喽……” 憨哥无奈地领她前往。 来到凉亭一侧,文秀只瞅了一眼,顿时动怒,说道:“怎么会征来这等货色?一个太老,胡子拉碴,一个太小,全不中用!” 见文秀火了,憨哥把捂嘴的手放下来,继续编着说道:“真的是他们,老的是陆先生,小的是郭先生,不信,你跟我一起去。” 文秀根本不想去,说道:“就那俩人的臭德性,瞅一眼就恶心,我不去!” 憨哥没想到捉弄人是件这么简单的事儿,深为自己的智慧而高兴,小声说道:“为了让你认个明白,我去跟他们说话,你在这儿候着……”就极快极含糊的喊了声“陆先生郭先生……”扬手奔他们而去。 那俩人见他回来,都举着鸡腿让他吃。他拿起一瓶啤酒,笑着喝起来。 那大胡子见亭下不远处立着一位女士,说道:“那妞长得不错!”就怪叫着向文秀打招呼道:“喂,瞅啥呢?过来咱一起聊聊……” 文秀气得一顿足,捂脸转身就跑。 7 憨哥刚到家,把衣服脱掉,想着和文秀这一趟逛公园的事儿,就有点愧疚。他正准备洗脸,之后去前院说明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拼命地响起。“烦死人,又叫魂了!”急忙摁住,不肯接听。 在一旁的韩大妈问道:“又是谁来的,怎么不看一看?” 憨哥说:“不用管它。” “不管哪成?”韩大妈急了,就要自己去看手机:“误了事儿怎么办?” 憨哥拦住母亲,说道:“我看我看……”却背着韩大妈闭住眼睛,顺手将陆先生发来肉麻短信删了。 前院里,文秀妈和文秀正在吃饭。 文秀妈唠叨着:“咱这征婚广告发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刘主任是靠得住的,是不是你捣了什么鬼?不行的话,我还得去另外发。” 这时,手机响起,正在琢磨今天约见陆先生和郭先生那事儿的文秀,回过神来,急忙摁住,瞅了母亲一眼,含含糊糊说:“最近业务特忙……” 文秀妈说:“是啊,这一个阶段,你的手机特别多,可我见你总是不肯接,误了事,这怎么得了?” 手机又一次响了,声音特别刺耳,特别惊心。文秀连看也没看,就删除了对方发来的信息,皱着眉头说道:“烦死了!妈,咱吃饭,不理它。”刚说完,铃声重新响起,她对着手机咆哮:“这还让不让人活?” 文秀妈吃惊地望着女儿,相信了王大爷等老街坊所谓“姑娘大了,如果不嫁,心里就会有毛病”的说法,决心明天一早就去找刘主任,争取早一天把女儿嫁出去。 翌日,文秀十分丧气,把公园相亲之事讲给小红听,鄙夷地说道:“一个满脸胡子的老毛贼,一个染着黄发的小不点儿,我这回可把人丢尽了,还不知憨哥今后会怎样小瞧我。” 小红听后说道:“这好办,你也让他丢一次脸,让他比你更惨,这样,同在一条起跑线上,不就公平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快说说看!” “有了!”小红想了想,大笑着说道:“我表姨的姐姐的二女儿,算我的八杆子才能搭上的表姐了,她从保定农村来,就因为生了两个女儿,她男人不要她了,没地方去,就在我家住着。把她找来,咱美美捉弄憨哥一回,哈哈哈哈……” 文秀说:“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小红学那表姐的动作道:“招弟——跟妈来;唤弟——你咋还是个女孩?”边学保定话,边用袖子做擦鼻涕的动作道:“走,跟妈相亲去……哈哈哈哈……她呀,正托着我给介绍对象呢,说是只要人老实忠厚,憨点都没关系。这不正好符合憨哥的条件吗?” “胡闹!”文秀起初被小红的表演逗得大笑不止,想了想,立马没了笑容,厉声说道:“你真行,给憨哥找这拖两个孩子的?找这一结婚就当爸的?损人也不能损到这个份上!”嘟起嘴,生气了。 小红也不笑了,说道:“对了,把我表姐弄来——你是见过的,人长得很漂亮呢!” “残疾人?”文秀说:“给他介绍残疾人?别介别介,还是那拖俩孩子的!” 设好局,文秀和小红一边一个,说着“你辛苦了,光是你来帮我们,我们也来帮帮你”,挟着憨哥朝前走。 憨哥说:“都是街坊邻居,我帮你们是应该的,你们这是要我上哪儿去?” 文秀说:“去相亲啊!你以为,光是胡喜、小朱子在关心你呀?他们那是瞎胡闹,整天围着你妈在乱转悠,我们这才是正经事。” 小红说:“是啊,是啊,你才是主角嘛!” 文秀边走边说:“礼尚往来嘛!你给我征的,我都看了,现在该轮到让你看我给你征的了。” 听到这儿,憨哥顿时停了步,说道:“我不去。” 小红和文秀拉着他,推着他往前走,小红说:“赶紧的,哪能不去呢?”文秀也说:“人家小红表姐,都在那儿等候你多时了!” 憨哥定在那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坚定不移地说道:“我不去!”身子纹丝不动。 文秀捶打着他的脊背嚷嚷:“这人怪了,过去胡喜小朱子他们只要一安排,你比兔子都跑得快,如今这是怎么了?” “不去哪行?”小红偷偷捂嘴与文秀对笑:“我表姐可是美女呢,人才长相不在小朱子之下。” 憨哥转过头来,对文秀说:“平时你老是挖苦我相亲,今后呀,就是天女下凡我也不去相了!” “不去哪行?你敢不去?”小红急了,忙从包里拿出丝巾围巾之类,要绑他去;文秀气得直跺脚,吼道:“你不去,我们可要不客气了!”俩人对憨哥动起武来。 正在她们又是捆又是拽的时候,过去捉小偷时的那帮群众以及街边的许多人,见后议论纷纷。 卖煎饼果子的邓师傅说:“还是他,怎么回事儿?” 吴大婶盖住馒头笼屉,点点头道:“我说嘛,他是小偷,小刘民警愣说他是捉小偷的英雄!这不,又偷上了!” 邓师傅说:“两个女的咋能拿得住他?咱赶紧去帮忙呀!”几个人不由分说,拥上来,押起憨哥便走。 憨哥感到情况不对,问道:“你们这是……” 邓师傅说:“少废话,公安局去!” 吴大婶赶紧帮腔:“我一看这张脸,就知道你是坏人!” 憨哥不解地望望群众,又望望文秀和小红;而小红和文秀也都被搞得莫名其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 文秀问道:“这是……他怎么了?” 吴大婶说道:“这事儿新鲜了——你们不是要抓他?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去?” 憨哥莫名其妙被围在中间,文秀和小红也面面相觑。 8 精心策划的“见面行动”,被群众过分热情的参与和互动,给彻底搅和了。戏一完,人就散,如同江河退潮。文秀去追气哼哼的憨哥了,此地只剩下始作俑者小红,她越想越好玩,弯着腰捧腹大笑不止…… 小朱子领着周大夫,边聊天边逛街,来到文秀摊上,见她并不在,就问邻摊的小红:“文秀呢?她不是你们市场销售业绩名列前茅的大能人吗?拣钱包了?遇着啥事了,你这么可乐?” 小红说:“文秀可能忙她的超市去了。”想了想又笑道:“太逗了……真的太逗了!” 周大夫自言自语说:“办超市?她还真有两下子……” 小朱子说:“小红,告诉姐姐,你总笑什么?” 小红指着前方道:“你说,世上还有这号人呢?刚才就在那儿,我们用绳子绑着憨哥,让他去相对象,他死活不去,还差点被当成坏人押进局子!哈哈哈哈……你说这人固执不固执,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动啊!” 小朱子与周大夫对视后,小声对她说:“还说人家花心呢!瞧,对你多忠心!我说你呀,别再矜持了,该动真格的,就要动真格的。” 周大夫不好意思地推了她一把,脸一红,不由笑了起来。 文秀气喘吁吁地追上憨哥,死活把他拉到小餐馆,要了两个凉菜,两瓶啤酒,好话说了一大箩,憨哥始终一言不发。 忽然,文秀仰头笑起来:“真逗!你呀你,咋会几次三番被别人误认为是坏人?你呀你,真要活活把人笑死不可!” 憨哥终于开口了,瓮声瓮气地说:“有什么可笑的?” 文秀喝了口啤酒,仍然笑个不止。 憨哥没动筷子。他已经把蝗虫似的陆先生和郭先生拒绝了,虽然俩人在手机里哭哭啼啼,声称要上吊抹脖子,他也不怕,知道那是吓唬人的鬼把戏。想到这,才脸红脖子粗地说道:“文秀,别闹了,咱别再征婚了!” 文秀放下酒瓶子,大大咧咧地吃了两口菜,瞪眼反问道:“征什么婚?征来征去,不就咱俩在瞎折腾吗?” 憨哥抠抠脑袋,“嘿嘿”而笑,文秀望着他那憨样子,又仰头大笑起来…… 9 “还说什么老朋友呢,还说什么替我着想呢,你是怎么搞的?整整一个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完全彻底把我给卖了……” 文秀妈越来越觉得女儿不听话,也无心到亲戚家去打 麻将躲清闲了,气哼哼地跑到鹊桥婚姻介绍所,两手叉腰,不管人家在干什么,不管人家听不听,劈头盖脸就来了一通兴师问罪。 刘主任已经知道了韩大妈和文秀妈打架的事儿,觉得很没面子,最近也不敢主动跟两位联系了。正忐忑时,见文秀妈找上门来,赶紧推脱道:“都是小赵的主意……”为难地望了望头也不敢抬的小赵,又说道:“文秀妈,其实大家都是好心,我看他俩真的挺合适的。” 文秀妈继续发火道:“不合适!根本不合适!我过去就说过,我俩有矛盾,你倒好,偏偏安排了让我俩……”气得说不下去了。 刘主任说:“正因为我知道这些,所以才想通过俩孩子联姻……” “不行不行!”文秀妈打断她的话:“我的文秀就是这辈子嫁不也去,也决不能干这事,也决不能与她家有任何瓜葛。” “这……”刘主任想到了那天憨哥和文秀一起来登记时的情形,劝她道:“其实,我看他们俩倒挺热火的。再说啦,他们都是我接的生,你说他们如果成了两口子,那该多好!” “不行就是不行!”文秀妈一拍桌子,吓了刘主任一跳,小赵等人也转头望着她们,更加噤若寒蝉,不敢多嘴了。 这天下午,憨哥刚收车回来,就见母亲边收拾东西边气鼓鼓地唠叨:“她心毒着呢!你坐下好好听着,我要控诉:大热的天儿,我们俩一起在胡同里走道儿。她在阴凉地儿,愣把我挤到毒日头底下,你说坏不坏?” 憨哥洗了把脸,边擦边道:“妈,我看文秀妈不错嘛。你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就不要再抖落了……” 韩大妈生了气,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嚷道:“我还指望你来给我报仇呢!可你……可你……”气得结巴起来。 憨哥笑道:“前后院住着,有什么仇啊?” “你说什么?没有仇?你这没良心的,怎么老替仇人说话?”直把憨哥打出门去。 胡同里,头昏脑涨的憨哥想去居委会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事儿,一抬头,看到了从婚姻介绍所回来的文秀妈,就整整衣襟,主动让路,笑着说道:“大妈……嘿嘿……回来了……” 文秀妈住了脚,盯住他直瞅,耳边又一次响起婴儿的哭声;憨哥见她不吭声,一边退让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侧身走了过去。 文秀妈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连连大叫:“小韩子,你等等……” 憨哥返身问道:“大妈,啥事?” 文秀妈仍然从上到下反复打量着他,半晌才说:“你呀,人挺憨厚的——我今儿把话挑明了,你自个要有主见呀,别凡事总听你妈瞎起哄。” 憨哥一听,大喜道:“你说得对!我去婚姻介绍所征婚,全是我妈……我是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重复了一句:“大妈,你说得对!” 文秀妈说:“我是说,你下个决心,好好找一个姑娘,结婚过日子……”憨哥大张着嘴,等着听她的下文,然而,文秀妈却说:“但是,今后不许和我家文秀来往。” 听到这儿,憨哥大失所望,喃喃道:“这……这不是把我宣判死刑了?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文秀妈说:“你嘀咕啥?听见了没?” “听见了。”憨哥只好点点头,如实回答。 后院的韩大妈,接通刘主任的电话,同样也宣布了自己的原则:“给我说文秀,坚决不行!你怎么能想得出这样的损招?这样吧,有应征的,劳驾你赶紧通知。我们……对对……什么条件都看!好好,我等你的信儿啊。”放下电话,她又唠叨起来:“和她做亲家?我不倒了八辈子霉了?这刘主任,真能瞎联系……” 不想娶的人,一个接一个上门来!(1) 1 王府井大街,坐落在东单地面上,号称是华夏第一街,有些经济界人士又称其为金街。这条百年商业老街,经过彻底整治,焕发出了勃勃生机。每天每天,到这儿来购物的中外游客,像流水似的。 小朱子和胡喜从新东安商场出来,拿了许多结婚用品,仿佛没掏钱似的,俩人异常开心。 胡喜说:“哈!这笔生意,一下子赚了五万二!”指着那些货物道:“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新娘子,你看看,咱还缺些啥?” 小朱子挤挤撞撞地掠过一群老外,狠狠拧了胡喜一把,嗔道:“谁是你的 新娘子?又贫上了!这可是王府井,瞎白活些什么?” 胡喜说:“嘿嘿……我看,婚礼定在下星期六吧?你赶紧通知咱爸咱妈咱哥咱妹咱二姨咱二姨夫……” 小朱子推了他一把道:“去去去,你可是向韩大妈保证过的,憨哥的事没办成,咱不能大水漫过桥去。” 胡喜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叹道:“唉,我说他这破事儿,办起来比登天还难。征一个吹一个,何时才是尽头啊!” 小朱子累了,拉胡喜在百货大楼门前的条凳上坐下来,想了想,说道:“不管咋说,憨哥的事,咱要管到底。依我看,那位周大夫还有戏。” “别逗了!他们误会太多,难度太大!”胡喜挥挥手道:“尽早拉倒吧——想想看,咱瞎折腾的还少吗?” 小朱子嘟着嘴说:“这个周大夫也真是的,知识分子,说话办事总是让人去琢磨,就是不肯明说——她呀,还在观察着憨哥呢。” “观察?那有屁用?如今可是火烧眉毛,咱可等不及呀!”胡喜说:“小朱子,但凡是个女人,只要有可能,咱都要赶紧往憨哥那儿推。你没有学过军事学,英国的蒙哥马利元帅说过,万炮齐发,必有一中……” 小朱子“扑哧”而笑,说道:“依我看,谁也不急,就你急得要死要活!” “我……”胡喜被呛住,想了想笑道:“我这还不是在为你急吗?” 小朱子推了他一下:“我?我急什么?” 2 居委会里,老头老太太全都沸腾起来,有说这的,有说那的,谁也听不清谁在讲些什么。 张主任制止住大家的喧嚷,提高嗓门说道:“文秀妈,你该高兴才对。瞧,咱红十字会,跟他联系上了!他这回参加的海峡两岸探亲团,这就要到了!” 文秀妈正在沙发上抹泪,李大妈、陈大妈等几个老太太,都围着她乐呵呵地劝解。 张主任说:“今儿几号?人家说回就回了!咱居委会要准备迎接,这是一件大事!”对文秀妈道:“关键是你呀!” 王大爷凑上前来,说道:“谁说不是?你别老是哭啊!大家在为你出着点子,你得说话呀!最起码应该提早做些准备才是啊!” 文秀妈抹抹泪,说道:“准备?让我准备什么?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呜呜地哭起来。 张主任说:“不管怎么说,你们当年是夫妻,老感情还是有的嘛!” 忽然,文秀妈起身,突破众人的重重包围,捂脸拔腿便跑。 张主任喊着:“你这是要到哪儿去?你……”王大爷和众人也跟着追了出去。 文秀妈和泪念叨着“挨千刀的,还有脸回来”,甩开街坊邻居们的追击,急匆匆跑到市场,从服装摊里一把拉住女儿道:“走,回家去!” 文秀见母亲脸上挂着泪珠,神色恍恍惚惚,惊恐地说:“妈,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文秀妈说:“摊儿让小红给看着,回家我有要紧事儿跟你说。” “啥要紧事儿?” “少废话,快跟我走。” 文秀只好对小红喊了一嗓子:“哎——帮我看着点儿呀……” 小红见文秀妈拉着文秀走了,应道:“文秀姐,放心去吧……”望着这母女俩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文秀家出急事儿了!” 韩大妈独自在家里,想着文志强要回来的事儿,长一声叹息,短一声叹息,心情很不好。忽然听胡喜喊着“大喜大喜、号外号外”,风风火火奔回院儿,她收回思绪出屋问道:“猴精,你这是怎么了?” 胡喜喘着粗气说:“我去了婚介所,刘主任说我哥那征婚广告有回音了。” 韩大妈惊喜地拉住他的胳膊,问道:“是吗?快说,这一个是哪里的?” 胡喜说:“一位自营公司杨经理,人,倍儿热情,看上了我哥的条件,主动邀请咱去跟她谈恋爱呢!” “这好啊!”韩大妈焦急地问道:“什么时候能安排见面?” 胡喜说:“就这一两天。”说完,他嚷着“生意上有点急事儿”,又匆忙地离去了。 韩大妈乐呵呵得将憨哥的西服衬衫翻出来,拎着领带道:“这孩子,他会系这玩意吗?”想了想,又说道:“不会没关系,还得让猴精给好好教教。”听到有人敲门,声音非常轻柔,她赶紧问道:“谁呀?” “是我。”应声从外进来一位年轻女士,口齿伶俐,一点不认生。她自我介绍道:“大妈,我是日用品工厂的经理,来看看你……你不会不欢迎吧?” 韩大妈呆站在那儿,仔细端详了半天,觉得她落落大方,长得虽然不很秀气,但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特有精神。那女士见她盯着自己瞅,就说道:“大妈,你这用的是警惕的目光,我可不是坏人呀!你看你看,我像坏人吗?” 韩大妈忽然大喜,叫道:“经理——你就是那位杨经理?我可把你盼来了!” “杨……我姓……”那女士含含糊糊地承认了自己是杨经理,但却疑惑不解,边后退边说:“你老人家盼我?盼我干什么?我……” 韩大妈欢天喜地,又是切西瓜,又是递糖果,又是让座,忙得不亦乐乎,问道:“杨经理呀,你是来……”见对方盯住自己,有些紧张,赶紧打住问话,笑道:“我不用问,你是稀客,快请坐,快吃瓜,吃瓜。” 杨经理见韩大妈如此亲热,也不再紧张,坐下后,一口一个“大妈”,叫得韩大妈心花怒放。 韩大妈喜得合不拢嘴:“你属什么的,多大了?” “我……今年三十了。” “和我孩子同岁。”韩大妈想了想,说道:“女的大一些有好处,家庭牢固。” “大妈你说得太正确了!”杨经理说:“我的好几个同事,都是三十多岁才结婚。搞事业的,成家早了没意思,结果事业搞不成,家庭也搞得一塌糊涂。” 韩大妈笑道:“你真通情达理——我儿子可不是找不上对象的主儿,他呀,也是事业型的,所以至今没结婚。” 杨经理听到这儿,心里有些发毛,立即起身,想从背的大包里取东西,说道:“大妈,你儿子快回来了吧?我是来……” “不急不急,”韩大妈忙摁住杨经理,说道:“你呐,好好坐着,咱娘儿俩好好聊聊。” 杨经理无奈,只好应承着坐下。 韩大妈这就介绍道:“你听我说……我生我那儿子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满街的红卫兵又是唱歌,又是喊口号,又是开批判会,又是抄家,那个乱劲儿呀,你可不知道!” 杨经理只好附和道:“是啊,我也是那时候的产物。” 韩大妈与她越说越近乎,不由抹起泪来道:“看来,咱娘儿俩真的投缘。我这儿子,三岁就死了父亲,这么多年,我一把屎一把尿,又当妈又当爸,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 杨经理急忙劝慰她道:“过去的事了,就不要再伤心了。” 韩大妈擦去泪,长舒一口气,说道:“我听你的,不说了,不说了,我知道,只要我一说这些,没人不烦的。” “谁说的?大妈,我就爱听你唠家长。” “那敢情好。我一个人在家里寂寞了年头长,今后,咱娘儿俩可有唠的啦。” 此时杨经理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她看看手表,焦急地走到韩大妈面前,从包里递上一张宣传材料,说道:“大妈——你别拿这种眼神瞪着我呀!这就是我们厂研制的最高科研产品,你看,科技含量很高呢!” 韩大妈呆住了,问道:“这……这是什么东西?你……你是来……” 杨经理说:“大妈——我是来推销科研成果的。” 韩大妈不住地摇头,说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来相亲的。” 杨经理一听这话,随机应变道:“大妈,我可以给你老人家当干闺女呀!大妈……” 韩大妈生了气,说道:“别瞎扯了——我没闲功夫,你快离开这儿吧,我还有事儿呢!”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 杨经理反而稳稳地坐下,看着那宣传材料,对她说道:“大妈,别急嘛,既然咱娘儿俩这么投缘,办完事儿,我才能走呢。” 韩大妈不解地问:“办事?这话说得新鲜,在我家办什么事?” 杨经理开始对着那张宣传材料介绍起来:“这产品是一项新发明,高科技……你瞅瞅,能治病,能去寒,能健胃,能补肾,能补钙,还能治脚气……”见韩大妈被她说动了,不由凑上前来,不无神秘地继续说道:“大妈,你听说‘纳米’吗?” “什么纳米?你是推销米的?推销粮食的吧?” “大妈,我厂这新成果不是吃的,而是用的——什么病都能治……高科技呀,高科技!” “能治心脏病吗?” 杨经理听了一愣,毫不含糊地回答道:“心脏病?当然能治,当然能治。大妈呀,你可以不信我说的,但如今是科技时代,你得相信科学。” 韩大妈说:“我信我信。是什么科研产品,快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杨经理轻咳一声,卖了个关子,郑重其事从包里取出几双袜子来。 韩大妈看得两眼发直,说道:“这就是‘纳米’?这不是袜子吗?” “看看,大妈呀,”杨经理说道:“我就知道,你不懂科学,才说这样的外行话。实话告诉你吧,这可不是普通的袜子,而是最新纳米材料制成的新产品。你看你看,这科研成果,和普通袜子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呢!”说得 天花乱坠。 韩大妈将袜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着,喃喃说道:“真的不一样?” “那还用说?”杨经理说:“咱娘儿俩感情这么深厚,我还能蒙你吗?像你呀,穿上它,活血降压,减少胆固醇,增强心脏弹力,省得上 医院了。” 一席入情入理的话儿,说到了韩大妈的心坎上,她不由问道:“多少钱一双?” 杨经理赶紧回道:“不贵不贵,才十块钱。”她给韩大妈放下货之后,接着说:“这双是女式纳米——我这儿正巧还带来了男式纳米,机遇难得呀,你该给你儿子拿一双的!” “你说得对。”韩大妈掏起钱来。 杨经理边往外拿货边说:“这男式的可以壮阳益肾,可以增强……增加那方面的功能……” “别说了!”韩大妈立即打断,说道:“听着怪那个的!别宣传了,我买我买。” “好,我听大妈的,不说这些了。总之,你只要相信科学就行。” 买完袜子,韩大妈想让她离开,边收起东西边说道:“这回没事 大众情人 第 26 部分阅读 了吧?” 杨经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笑道:“大妈呀,光给儿子买可不行,你该给儿媳妇也买一双呀。” 一句话,说到了韩大妈的伤心处,她叹了口气道:“唉,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我儿子还没对上象。” 杨经理说:“所以我才动员你买。你想想,你儿子这么大了,说结婚成家,那还不容易?咱北京女多男少,他呀,想挑什么样有什么样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韩大妈想了想,说道:“也是这个理儿,给介绍的,也有一二十呢!”又沮丧起来道:“女的是多,可是……” “大妈,刚才通过你的介绍,我觉得,你儿子的条件还真不错,说不定几天就对上象了——你不快预备着,到时候人家女方来了,你这做婆婆的,没个科技含量高的见面礼怎么行呢?” 韩大妈一听,大叫:“对呀对呀。”从口袋里掏钱,自言自语道:“这是正经事……” 杨经理将货物递给韩大妈手中,仍然没有走的意思,又介绍道:“这种女式纳米,最适合年轻女性,可以滋阴养颜,还可以保胎呢!” “能有这么大作用?” 杨经理提高嗓门道:“看,还是不相信科学。如今,科技正天天改变着我们每个人的生活,科技正……简单给你说吧,二十一世纪就是科技的世纪,人人都必须生活在这个科技时代里……” 韩大妈有些烦,说道:“我信,我信……行了吧?” 杨经理更加不紧不慢:“大妈呀,做母亲的,谁不盼儿子结婚?其实呀,儿子一结婚,就成人家的人了。你呀,真正能得到的,只有小孙子……” “你说得在理儿。”韩大妈笑道:“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想得那么周全?我怀里空空落落的,两只手整天没地方放,就盼着抱孙子。” “那还不赶紧给小孙子来两双?” 韩大妈想想也对,一摸口袋,已经没钱了,急忙从柜子里拿出张五十元大票,交给对方道:“说的是啊,谁的不买都可以,孙子的一定得买啊!哈哈哈哈……” 杨经理给拿了两双小孩袜子,鼓吹道:“穿上它,可以增强智力,促进骨骼发育。不过大妈,你呐,偏心眼。” 韩大妈不解地问道:“怎么偏了?我偏谁了?” 杨经理说:“你呐,尽偏了小孙子了。依我看,不如一视同仁,给每个大人都来双超级纳米——好事成双嘛!” 韩大妈想了想,下了决心,说道:“是该成双,就这么着了!”一问才知道,超级的比普通的贵许多,每双都需要四十块,一咬牙一跺脚,从柜子里又拿出百元钞票,抖抖瑟瑟交到她的手中。 杨经理笑道:“大妈呀,你老人家想的就是周到,这不,全齐了!” 韩大妈也跟着笑起来。 3 杨经理走后,韩大妈将一堆袜子摆在床上,高兴地欣赏着,乐得合不拢嘴儿:“全齐了,全齐了……”忽然,听见院外胡同里,传来喧嚷之声,不由自主向外走去。 胡同里,一帮老街坊老邻居,都在气愤地骂大街。 李大妈跳着脚吼:“咱们上那女人的当了!花言巧语,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呀,大家可得警惕,如今啥样的人都有啊!” 陈大妈拍着双腿,哭丧着脸说:“骂有什么用?上当受骗了。” “什么高科技,全是蒙人的!”王大爷拎着袜子,轻轻一拉就脱了丝,他气愤地嚷道:“看看,这就是她宣传的‘纳米’,如今骗子骗到家里来了!” 李大妈也举起袜子——原来她的已经全散了。陈大妈也拿着她买的袜子,只轻轻一抻,就成了两截,根本无法穿。街坊们发现韩大妈也来了,见她手里没拿袜子,就全都围上了上来。 陈大妈关切地说:“韩大妹子,还是你行——我们全上当了,就你没有啊!” 一看这情形,韩大妈脸色突变,知道自己也受骗了。但还没开口,王大爷就竖着大拇指夸赞上了:“看来,还只有你是明白人。” 众人七嘴八舌,叫骂自己是“老傻帽”——“老糊涂虫”——“老没记性”……捶胸顿足,痛苦不堪。 韩大妈被围在中央,不知听谁的,更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喃喃说道:“这……假帽伪劣商品,的确害死人呀!” 在这纷乱之中,急冲冲走来了居委会张主任,她手里也拎着一双与他们同样的袜子。人们又围向她,争先恐后控诉起来;韩大妈独自一人,躲向一旁,擦着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自言自语道:“天呐,我买的比谁都多呀!” 张主任举着胳膊大叫大嚷,“都别吵了,要说上当,我这当主任的也不例外,我们都瞎了眼!” “哎——”王大爷说:“人家韩大妹子,可是眼睛雪亮的。”张主任领着李大妈等上当受骗者,又都围上了准备开遛的韩大妈。 张主任说:“韩大妹子,我们都老眼昏花了,骗子的几句甜言蜜语,就把我们吹昏了头。你真行——看来,我们大家都要以你为榜样,好好向你学习才是。” 韩大妈臊得无地自容,支支吾吾道:“别学,别学,我……我……” 当下,张主任就做出了权威性的决定:“韩大妹子,你给大伙讲讲课,怎样才能提高警惕,不上当受骗。区里要求过,咱全靠你了。” 韩大妈又是一头大汗,边退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欠学习……我讲不清的……” 王大爷鼓励她道:“大妹子,你就别谦虚了。”众人都催道:“是啊,你把你防骗经验给我们都说说嘛!今天我们栽了,明天就都成了明白人。” 张主任说:“这样吧,韩大妹子,你准备一下,到消费者协会来搞活动时,电视台还要来录节目。咱居委会就推举你介绍经验,让整个社会都能有个防备。” “不不!”韩大妈被逼得几乎哭起来了,嚷道:“你还不如杀了我……”冲出包围圈,向家疾走。 王大爷说:“好事儿呀……她这是怎么了?”街坊们望着她的背影,都感到莫名其妙。 4 回到出租汽车公司,孟师傅、王师傅等一大帮的哥朋友,立马把憨哥围在中央,喊着“请客请客,别抠门呀!”顿时,笑声一片。 孟师傅拿着“文明车”的奖状,边在憨哥的夏利车上比划,边笑道:“我看还是挂在你车里好。” 小个子王师傅好不容易挤进人群,鼓着尖尖的喉结,说道:“是得请一桌的!咱整个公司,就出了你这一个先进,我们也得向你取取经,是不是?” 憨哥不好意思地制止孟师傅等人道:“我还以为要开什么紧急会议……” 这时,李经理来了。他笑着说道:“小韩子呀,你可是为咱公司争了光啊!”拿着一沓信,挥了挥,说道:“瞅瞅,光是顾客的感谢信,就这么多!虽然你这车跟不上时代要求了,别的公司早都换了现代索纳塔,最次也是大众捷达,然而,你这车牌子,可是金牌子,在整个首都出租汽车行当里,都是响当当的!我们大家,都要向你学习。” 憨哥更加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道:“我也没做啥事呀……我……”他忽然止住尴尬,发现在人群之外,急匆匆挤进了文秀,疑惑地问道:“文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孟师傅等人发现文秀之后,嚷闹起来:“文秀姑娘,你是来要押金的,还是来扣车的?哈哈哈哈……”企图好好数落这泼辣姑娘一回,让她也尊敬尊敬公司的“文明车”司机。 李经理走上前去,问道:“文秀姑娘,有事吗?” 文秀瞥了孟师傅、王师傅等人一眼,说道:“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爱扣车就扣车,管得着吗?” 孟师傅挺着大肚子,对众人说:“看看,车成了文秀的了——我们哪敢管呀!憨哥,你这当代骆驼祥子,入了车行,是该归虎妞管的!” 文秀气了,一跺脚道:“我忙着呢,不跟你们这些家伙嚼舌头!” 憨哥有些紧张,忐忐忑忑说道:“文秀,你来这儿……” “有急事!”文秀说:“我是专门来就找你的,甭废话,上车吧。”她几步进了车,拉憨哥上来之后,握定方向盘,猛踏油门,开起就跑。 李经理、王师傅等人,望着车影议论纷纷,孟师傅说:“这个文秀,前阶段一直学驾车,看来成绩不错。” “她拉小韩子去干什么?”李经理说:“这个疯丫头,把咱们要开表彰大会的事,全个搅和了。” 街道上,车辆如织,警察在指挥着交通……红灯一亮,车都站住了。停车后,憨哥侧身问道:“文秀,你这车开得不错嘛!” 文秀盯着红绿灯,脑袋动也不动,说道:“承蒙夸奖。你当兵没回来,我就学过开车,最近又在驾校考了个本儿。” “哦,我说嘛……” “过去,我想买辆车自己开——自从你要开车以后,我就……”文秀脸一红,不再往下说了。绿灯亮起来,她又继续开车向前,一直把憨哥拉到玉泉路旁边的一棵大杨树下,才停了车,定定地坐在那儿,把自己父亲要回来的事儿说了一遍。 憨哥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文秀说:“我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很乱。” “不管怎么说,你爸要回来都是一件大好事。”憨哥望着她,想了想道:“脑袋晕可要治呢,像上次在公园……” 文秀“扑哧”一笑,狡黠地眨了两下眼,说道:“谁说我头晕?你才有病呢!” 憨哥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文秀住了笑,认真地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一回,我妈是动真格的了,她说她也跟你谈过了。” “谈过什么?” “她坚决不允许咱俩交往!” 憨哥一时呆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文秀见他又在发愣,问道:“你咋的啦?说话呀!” “那——你说怎么办?” 文秀真的生了气,拍打着方向盘,嚷道:“一个大老爷们,心里咋想就咋说,怕什么呀,你在问谁?” “你妈她……”憨哥的汗又下来了,又一次在文秀面前,表现出语无伦次的样子来。 “你说话呀!王大爷说你是闷葫芦,丁点儿不假,你就是闷葫芦!真急死人了。” 憨哥的情绪,似乎有些悲哀,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想透一口新鲜空气,郁郁说道:“我知道,你总听你妈的,我说也白搭。” 文秀追出车来,咣的一声将车门摔住,冲到他面前,哇哇乱吼:“别说啦!我听我妈的话,有什么错?你不也听你妈的话吗?像幼儿园孩子似的,你妈领你去哪征婚,你就撒鸭子似的住哪儿颠儿……” 憨哥浑身发起抖来,猛一跺脚道:“我……我要爆炸了——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解解心头之气——我……” 文秀这就向憨哥身上进行撞击,疯狂无忌地嚷道:“好啊,你来揍呀——你来揍呀,你不打不是人,快动手呀……” 憨哥直往后退;文秀渴望他会一把抱住自己,但他却闪向一旁,使文秀撞在了树干上;她一惊,然后靠在树干上闭住眼睛,喃喃道:“我好累好累……” 憨哥惊恐地嚷:“文秀,你疯啦?” 文秀的眼中,溢出了无奈的泪水。 憨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欠欠身子,小声问道:“文秀,你怎么哭了?” 文秀没有睁眼。 憨哥大惑不解,喃喃道:“对不起,我就是说说罢了,我这个人你也不是不了解,哪会打你呀。” 过了一会儿,文秀抑制住情感,平静地说道:“其实,你心知肚明,咱俩当年是抱错了的……不过,从此往后,我不想跟你来往了。” 这一回,轮到憨哥激动了,他大张着嘴,说道:“我咋的啦?” “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我没病,真的,没病。” 文秀转身便走,说道:“你呀,病得不轻呢!”挥手打了个车,就把憨哥扔在了这儿。 孤零零的大树,像把伞,遮住了刺眼的阳光。憨哥控制了许久的泪水,唰地流了下来,好热好烫。他漫慢慢仰起脑袋,从树干向上望去,发现它居然是挺立在天地之间的字儿——它叫“个”:树冠就是一撇一捺,树干就是一竖——孤独的寂寞的愤怒的一个大大的“个”——“这就是我呀!谁能理解我的心?” 忽然,手机响起,他擦去眼泪,拿起一看,是胡喜来的,顿时大吃一惊,那上面显示着:“你妈心脏病突发,十万火急,速回!” 他出了一身冷汗,开车就向家里奔去。 5 “哈哈哈哈……”韩大妈、小朱子和胡喜正手忙脚乱地打扮着憨哥。 憨哥低头看着这身西服,十分别扭,说道:“这哪像是我?”瞪着胡喜抱怨道:“你呀,知道自己信誉不好,这一回还借着小朱子的手机发短信骗人!” “再骂也没用!”胡喜说:“哥呀,这一回,真是急得我都没辙了。不说大妈生病,不说十万火急,你能回来这么快吗?” 韩大妈心里恨着那个女骗子,可又不能把这事说给儿子听,只好生生吞到肚里。今天这趟相亲,怕儿子也上当受骗,就决定所有人倾巢出动,保驾护航。她望着在屋子中央转圈儿的儿子,欣慰地说道:“挺好的,相对象就得精神点儿。” 小朱子给憨哥刚洗好的头上打摩丝,憨哥不要,韩大妈忙说:“不要哪儿行?给多弄点儿。人家女方是个经理呢!” 憨哥说:“那个李亚男不也是经理吗?我不想找经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靠女人生活,不能吃软饭。”开始脱下行头,准备不干了。 韩大妈急了,用指头戳着儿子的额头嚷:“经理和经理可不一样!这个女经理,是个好经理,可不是……务必要见的。” 胡喜边为憨哥穿衣边说:“我的祖宗呀,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就看在大妈这随时都有可能犯心脏病的份儿上,弟弟求你啦!” 小朱子也在帮着穿戴,说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韩大妈拨拉了一下小朱子,说道:“净瞎掰,我怎么觉得这话听着别扭?” 无奈的憨哥,又一次被他们重新武装起来。 胡喜这就开始交代任务了:“这次电影院约会,俩人看场爱情电影,好多程序都可以省略掉,什么都有了。” 小朱子嘱咐道:“你该主动买点饮料、瓜子什么的,尤其要察言观色,别太憨。” 胡喜拿来一本杂志,卷起筒儿郑重交给憨哥。说道:“你别当玩儿,这可是接头暗号儿:左手握着,四十五度角。我们都定好了,你可千万别展开来。” “搞这鬼把戏干啥?”憨哥不满地说:“又不是特务秘密接头!” 电影院一侧,憨哥在他的车边,按胡喜的要求手握杂志徘徊着。 不远处的冬青绿墙后面,躲着小朱子和胡喜,他们看着憨哥一次次上去认人,全都认错,又一次次地赔礼道歉,急得抓耳挠腮。 一旁督战的韩大妈说道:“人快进完了,怎么还没动静?”对胡喜道:“快去瞅瞅,那经理来没来?” 胡喜说:“我哪见过人家?是刘主任给介绍的,电话联系的——还记得我喊‘号外’吗,那可不是随便喊的呀!” 憨哥仍在徘徊。 小朱子说:“她会不会不来了?” 胡喜的手机突然响起,三人争着接听,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十分尖刻:“喂,你是那位叫胡喜的先生吗?你听着,人我已经看过了——小小夏利级的,不够档次,别让他攥着杂志傻等了,请他回去吧……” 一听这话,三人傻了眼。胡喜将手机挂掉,说道:“咱还整天研究战略战术,敢情这是在打游击战,我哥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呀!” 电影院门口,憨哥忽然听见胡喜的两声蛤蟆叫,回头望了望,说道:“暗号儿来了,人没见着,咋就让撤了?”走向夏利车,不可思议地开车走了。 送完了小朱子,在回来的路上,胡喜坐憨哥旁边,母亲坐在后边,俩人唠叨了一路。 憨哥说:“这相的是哪门子亲?胡喜,今后别再瞎起哄了,行不行?” “那怎么行?”胡喜说:“眼瞅着你老人家年龄就要过线,沦为困难户了,做弟弟的能不扶贫吗?” 韩大妈急忙附和着道:“要管要管!猴精,听大妈的,还得加把劲呢!” 大众情人 第十部分 你是清官,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1) 1 为了文秀和憨哥两家的事,居委会的人口普查工作一筹莫展,停摆了。就在这时,文秀和憨哥突然出现在了居委会,并且开门见山地要求填表,积极配合人口普查工作。 王大爷忐忐忑忑问道:“好孩子,你们商量好了?” 文秀说:“这事儿商量不商量都是事实。我们是成人,都有自立能力,都有独立意识,法律上是认可的。” 这时,憨哥已经填完表,交给张主任道:“人口普查是全国的一件大事,不能因为我们两家的事情而耽误了。我们两位母亲一时想不开,也是可以理解的,”又看了文秀一眼道:“我们商量了,这事我们做主,你们今后也别为难了。” 张主任喜出望外,拉着憨哥的胳膊说:“还是你通情达理,不愧是部队出来的。我看你俩就……”只说了个半截话儿。 文秀也填好表了,见张主任一直瞅着自己的脸,对她说道:“既然当年错了,现在就来个拨乱反正,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主任,别瞅我,就这么着吧。” 王大爷说:“真是年轻人呀,到底比咱办事干脆!” 文秀说:“其实,只是登记一下,走个形式,又不能咋样!”瞥了憨哥一眼道:“又不是征婚!” 憨哥被刺了这一下,又想起了来之前文秀说的话,望着她,认真地问:“登记过了,你真的就再不理我啦?” 文秀高扬着头道:“那还用说吗?” 王大爷拉住文秀,小声说:“你这是咋的啦?脾气就是怪呢!刚进屋还笑哈哈的,说阴天就阴天了。” 张主任瞅瞅憨哥,也上前拉住文秀道:“文秀呀,我还想说,让你俩成双成对呢!这倒好,你俩来登记,像是来打 离婚的!” 文秀甩开张主任,吼道:“这都说的是些什么呀!”拉着憨哥就冲了出去。 登完记,憨哥一回到家,母亲就发起了脾气:“谁撺掇你去的?你行啊,背着我就去干了那件事!口口声声孝顺孝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憨哥红着脸安抚母亲道:“妈,这事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你听我说呀!” 韩大妈愤愤地说:“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说啥?你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憨哥急忙上去劝慰:“妈,你别激动,你坐下,我给你揉揉肩膀,大夫说这样对心脏有好处。” 韩大妈推攘着儿子说:“你这就滚——滚呀……” 憨哥住了手,眼睛瞪得老大,说道:“妈,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我儿子,我不是你的妈——你去她家吧,你认她当妈吧……我这辈子比窦娥还冤呀,就当我没你这儿子!” 憨哥呆呆地立在那儿,滚烫的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2 文秀家,在文秀妈的收拾下,家里清亮了,然而母女俩的战争,却比先前激烈了。当文秀妈得知女儿去居委会填表的消息之后,气得操起鸡毛掸子,抖抖地举过文秀的头顶,却啪啪啪地抽打着桌面,用以宣泄内心的愤懑。 文秀挺着胸膛说:“打呀打呀,往脑袋上抽呀!是我去填的,可你明知当年搞错了,为什么这么怕改过来?” 文秀妈停了抽打,双手叉腰道:“好你个不听话的东西!你行你行!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干的?” “妈,没人指使,你以为我还是个小孩?” 文秀妈嘴唇乌紫,气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文秀也气得一转身,不理母亲了。 过了一会儿,文秀妈蹿上前来,指点着女儿道:“这么说,你要认她当妈喽?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妈,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复杂。”文秀解释道:“这只是个登记而已。张主任说了,准确的登记为的是不使国家的普查出现错误。今后,咱该咋生活,还咋生活,你心里想想,是不是谁也改变不了谁?” 文秀妈身子摇晃了两下,瘫倒在沙发上,呜呜地哭起来。 文秀心里也很难受,到沙发边扶住母亲,安慰她道:“妈,真的,这没什么,你咋看得这么严重?妈……” 文秀妈推开女儿,说道:“你呀,不养孩子,不知父母恩呀!你……你把这事捅开,就等于在我心上插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啊!” “妈……我……” “你去认呀——你认她做妈,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文秀也哭了起来,说道:“妈,你听着,我就是认她,也不会不认你呀!” “这么说,你真的要认她了?”文秀妈轰地站起,满脸是泪,在地上跺着脚,绝决地吼起来:“滚——认她去吧,你滚出我这个家去……” 听着母女俩在大闹,王大爷站在院里,想进屋劝解又不敢造次,正巧张主任闻讯赶来,就赶紧汇报道:“闹大了,文秀妈要赶文秀出门呢!” 张主任说:“这人也真是的,咱进去看看。”王大爷不敢进去,硬被张主任给生生拽进了屋子。 一进门,他们就看见文秀妈声嘶力竭的又吼又叫,文秀在一旁不停地说着:“妈,你能不能冷静点儿?妈,你疯了吗?” “我就是疯了!”文秀妈说:“滚——你快滚出去,认你那亲娘老子去!” 张主任和王大爷虽然经常见文秀妈耍性子,但从来没见她情绪如此激动过,一面一个,急忙上前劝导。一个说:“大妹子,你这是何必呢?看你尽胡说些啥?”另一个说:“文秀妈,这样闹可出格了,咋能赶孩子走呢?” 文秀妈继续咆哮道:“谁要你们管?我就知道,最近她是听了那前院的挑拨,才变着法子跟我作对!”对张主任道:“你们劝什么?你们哪里知道,前院那母夜叉有多恶毒……” 文秀说:“妈,我是大人了,没有听任何人教唆。” 文秀妈擦着眼泪说:“看看,证明了吧?这就心疼了,这就护上了,这就和她心连心了……” 王大爷说:“文秀妈,没那事!文秀咋说还是听你的呀!” 文秀妈忽然仰头笑起来:“好好!全都来欺负我,你们全来吧,我不怕……光脚的怕什么穿鞋的!” 文秀上前扶住母亲道:“妈,你冷静点呀!” 文秀妈一把甩开女儿,骂道:“给我滚——你这就认她去呀……我没生你养你,你快去认她去!” 由于情绪失控,用力过猛,文秀被重重地甩到了地上,吓得张主任和王大爷都瞠目结舌。 “你……算你狠……”文秀从地上站起身来,呆望母亲片刻,忽然哭道:“你不要我了……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捂脸拔腿就走。 望着悲痛欲绝的文秀,张主任赶忙去劝,拉着她的手,说道:“文秀姑娘,你妈在气头上,咱别跟她计较。” 而此时的文秀,甩开张主任的手,哭着喊着冲出了门。 “别拦她,让她走!”文秀妈凄惨地哭道:“留得住人,还留得住心吗?如今,她翅膀硬了,爱飞到哪儿是哪儿……” 文秀跌跌撞撞,在胡同中奔跑。她向身后望望,没见有人,也没声音,就擦去泪,又拼命向前冲去。 文秀妈独立屋子中央,头发散乱,两眼发直。张主任和王大爷,都静静望着她,谁也没再说话。 忽然,门被推开,进来了憨哥。文秀妈没有看他。而他却一步一步走到文秀妈身边,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张主任和王大爷见状大惊。文秀妈也被这突然之举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震,只听见地下沉重如雷般的一声“妈”——那么陌生,而又那么不可思议,她踉跄两步,冲泪眼汪汪的憨哥问道:“是谁让你来的?” 憨哥说:“是我自愿来的。” 王大爷小声絮叨着“认妈了,认妈了”,张主任没理他那个茬儿,抖抖地对憨哥说:“小韩子,快起来吧!” “不!” 文秀妈望着低头而跪的憨哥,嘴在颤抖,泪涌如泉,心一软,说道:“你起来……起来吧……”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憨哥说:“妈——其实,你们两位母亲,从来都在怀疑当年那事。但是,当那事被证实以后,又都不肯面对现实。所以,今天,当着张主任和王大爷的面,我就来还历史的真像,正式认你为我的母亲——也希望两位母亲从此和好。” 张主任和王大爷对视一下,心里热乎乎的,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文秀妈的心儿更是被憨哥的言行所震撼,情不自禁上前来,扶住他说道:“孩子,起来……起来吧……” 3 文秀失踪了,张主任、王大爷、陈大妈、李大妈等所有的老街坊老邻居,都急得要死要活,文秀妈更是又哭又嚎:“我真浑呀,咋能赶她出门呢?一个女孩子家,出事就大了,老天啊,我不活了……” 报案后,小刘民警来了,他向大家伙说:“甭急甭急,我来是想看看有什么线索,派出所正在采取行动,大伙有话慢慢说……” “这都两天了……”张主任带着哭腔说道:“文秀就是前天和她妈顶了几句嘴,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文秀妈抓住小刘民警的胳膊嚷:“过去我也骂过她,打过她,可她从来没这样过啊!我的天呐——她死了,我活着还有啥劲……” 正在人们劝慰文秀妈时,邮递员送来了红十字会的一封特挂,张主任收下后,眼角也挂上了泪花:“这下真完了,老文说就到家了,可文秀却出了大事,见面之后,咱这些街坊邻居,如何向人家老文交代呀?” 一见到信,文秀妈的情绪更加不可收拾,从张主任手里夺过来,看也没看,就撕成了碎片,向上一洒,又瘫倒在沙发里,自顾自地哭起来,身子像寒风中的衰草,抖个不停,任凭李大妈和陈大妈怎么劝解,都不起作用。 小刘民警说:“哭有什么用?大家都冷静想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比如说,文秀的亲戚家……” 张主任说:“全都找遍了,没有,没有呀!”王大爷也说:“两天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啊!一个女孩子……如今社会治安又老出问题……” 正在人们乱做一团的时候,憨哥更是焦急万分。他开着车,在大街上奔跑,不管什么人招手,他一律拒载,急得浑身是汗,四处寻找,一遍遍地问芝麻官:“文秀,会到哪儿去呢?她脾气倔,真会出事吗?” 第三天下午,太阳又要落山了,仍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胡喜,小朱子都围着韩大妈。一桌饭菜,谁也没心思吃。 小朱子说:“这样的过激行为,往往发生在十六七岁的中学生身上,我了解文秀,她不会有事的。” 自从文秀失踪以后,韩大妈的心忽然揪了起来,不知怎么,在菩萨面前祈祷一提起文秀的名字,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而且心肝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她过去从来没有过。此时,她抹着泪说道:“这文秀,脾气就是……脾气就是害死人呀……” 满脸是汗的憨哥,一步跨进家门,韩大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喊:“你都三天没回家了,有消息吗?” “唉……”憨哥叹了口气说:“平时,你不是老骂她吗?这回出事了,才想到她……”声音有些沙哑。 韩大妈生气道:“我啥时候骂过她?我……”想起了以往自己的过错,就无话可说了。 胡喜说:“是啊,是啊,其实大妈是刀子嘴豆腐心,暖水瓶外面冷里头热,压根儿并不恨文秀呀,而且……” 小朱子拧了胡喜一下:“啥时候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憨哥抓起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一气,想了想,转身就要出门;胡喜叫道:“你这是又要上哪儿去?” 韩大妈说:“你还没吃饭呢!三天了,你也没歇一下,看熬得眼睛都凹进去了。” 憨哥说:“你们吃吧。胡喜,七点半招呼我妈把心脏病药吃上,别忘了呀,我再去找找……”转身出了门。 4 张主任、陈大妈、李大妈、王大爷等人,在居委会忙活起来。因为这儿来了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客人,他就是那位征婚的陆先生。 韩大妈听说有了线索,殷勤地围着陆先生打转转:“你可是救命菩萨呀,你喝水,你喝水,慢慢说……” 王大爷对韩大妈说:“他说一定要见小韩子,我们已经联系上他了,他一会儿就到。” 陆先生把眼镜摘掉,擦擦汗,又重新戴上,悲悲切切说道:“在报纸上,我看见了那则寻人启事。她不可能就这么消失,我知道……我……”竟然哭了起来。 张主任说:“你了解文秀的情况?” 陆先生边哭边点头:“了解!了解!”把所有人期盼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王大爷激动起来,叫道:“那你快说说知道什么?大老爷们,一进屋就哭鼻子,哭什么呀!快说快说……” 陆先生说:“她呀,真正是启事上说的那样:穿花格子上衣,长发披肩,长得好看……” 不知谁说了一句:“废话!” “谁来了?有消息?”憨哥开车回来,他一进屋,见是陆先生,就问道:“你?你怎么又来了?” 王大爷赶紧解释道:“这位陆先生是来报告情况的,他说必须见到你才说!” 陆先生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憨哥的胳膊,叫道:“韩先生呀,你怎么可以欺骗我呢?我太伤心了!我……” 人们惊愕不已。张主任与韩大妈不解地对视:“这……这又是哪一出呀?” 憨哥问道:“我怎么骗你了?” 陆先生哭着说道:“那天胡同里,我们在说话时,过去那女的明明就是她本人,可你为什么硬说不是她?你——你好坏呀!” 憨哥甩开他的手,坚定地说道:“我没时间跟你瞎扯——那天不是她。你有啥话赶紧说,没看到我急得火上房子吗?” 陆先生又哭起来:“你以为爱情是儿戏?你可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多痛苦……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没日没夜思念着她……你……你得对我的精神损失负责……到现在了,你还说不是她,可我看了那寻人启事,我断定:那天见到的,的确是她本人呀……”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王大爷问韩大妈:“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在说些啥?” 韩大妈瞪了他一眼,说道:“我哪知道?” 憨哥气愤地说:“甭废话。我问你,你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吗?” 陆先生茫然地摇晃着脑袋说:“我哪知道?我是来找你要人的,也是来这儿打听消息的……”又抹起泪来。 憨哥一挥手道:“去去去,别给我再添乱了!”转身,头也不回出了门。 陆先生追了出去,叫道:“早把她介绍给我,会有这事吗?你别逃,你得赔我的人……赔我的人啊……” 憨哥没工夫理他,上车便 发动机关。陆先生仍声嘶力竭地喊着:“你要赔啊……要不然,我们多幸福……” 韩大妈跑出来问道:“一口一个赔,你让他赔你什么?” 陆先生说:“文秀姑娘本来是我的女朋友,这不全完啦!” “女朋友?”张主任问道:“你在说什么?” 王大爷和韩大妈,大眼瞪小眼刚想问个清楚,陆先生已边叫边追憨哥的 出租车去了。 5 文秀妈垂泪而坐,见憨哥拎来两盒饭,问道:“有消息吗?” 憨哥摇摇头说:“别急,你老先吃饭吧。”打开饭盒,递上筷子,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说道:“妈,趁热吃吧。” 文秀妈哽咽道:“文秀没了,我咋能吃得下呀!” 憨哥劝慰道:“你放心,大家都在想办法,110二十四个小时值班,我们一定能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她的。” 文 大众情人 第 27 部分阅读 秀妈这才低头瞅瞅那饭,又哭了起来。 开着车,憨哥急得一头是汗,声音似乎带着血,对芝麻官说道:“这都第六天了……你也像我妈一样,说我瘦了?你是知道的,这几天比我几十年都难熬呀!我什么时候睡过一个囫囵觉?什么时候吃过一顿安生饭?你知道吗?她要不在了,我活在世上还有啥意思?笑?不许笑我……” 这时,手机响起,他心里一惊,立马接通,听了听,提高嗓门说道:“是我是我……你是文秀的同学?什么什么,你知道文秀的消息……”不由自主踏了急刹车,自己的身子猛地前倾,手机也落在地上。 那一头,文秀的同学将电话交给文秀,兴奋地说道:“通了,你说吧……” 文秀没有去接,而是说道:“就按咱策划的,还是你说!你说你说……” 憨哥慌乱从刹车板上拾起手机,听着对方那朗朗笑声,大惊道:“这是文秀的声音啊……”激动地对着手机喊:“文秀,文秀,你在哪儿?”却听见是文秀的同学的回答:“喂,韩革先生啊,这个世界上,唯有我知道,文秀在哪儿!对……我不骗你……哈哈哈哈……急什么呀?瞧你说的,我咋能逗你玩呢?” 憨哥激切地说;“我们都急死了!你别笑啊,我要立即见到文秀,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行,你可以来——记住,先别告诉任何人。对……我的住址是……就照你说的,咱不见不散!” 憨哥这才收起手机,长舒一口气,怀疑刚才那是一场梦,想了想,觉得的确是现实,的确听到了文秀的声音,就说道:“老天有眼,文秀没事……”摁了一下芝麻官,顽童似的笑道:“老朋友,完全没事呀!” 芝麻官一摇一摆地说着:“你好,请坐稳……你好,请坐稳……” 憨哥风风火火赶到文秀同学家的胡同外,车也没熄火,车门也没上锁,就急匆匆按门牌号码进了一个 四合院儿。文秀的同学神秘地笑着说:“文秀刚才走了。” 憨哥问:“上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就坐着等等。” 憨哥只得坐下等,文秀的同学就天南海北的胡侃一顿,憨哥一句也没听清,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实在坐不下去了,他冲到院里瞅了一遍,哪有文秀的影子?立马又奔出了院儿,一看,傻了,自己的小车不翼而飞! 6 憨哥觉得天塌了地陷了,打的士赶紧赶到单位,把丢车的事情向领导作了汇报。大胖子孟师傅等人一听这不幸的消息,全都围住他,关心地问这问那。 憨哥沮丧地说:“我只停了十几分钟就丢了,真的丢了,骗人我是小狗……” “这事可就不好办了……”李经理揉揉太阳穴,颇感为难地说。 孟师傅说:“憨哥呀,这要按规定让你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辆车,起码就得四五万的。” 李经理说:“是啊,这可咋办?你报警了吗?” “报了……”憨哥双手抱头,颤颤巍巍地蹲了下去。 孟师傅等人仍然在给憨哥出招。有人说:“河北保定常有一些闲车,很便宜的,不行租来先开着。”又有人说:“那说不定是赃车,惹上事,更不好交待。”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李经理说:“憨哥呀,平时,你为公司为社会办了那么多好事,这一回,你遭了难,公司给想想办法吧……” 憨哥急得要哭,说道:“李经理,我就是把房卖了,和我母亲睡大街,也不能让公司造成损失……” …… 韩大妈正在家里做饭,听见院外汽车喇叭响,停了手中的活儿,自言自语道:“回来了,今儿该有消息了……”想了一会儿,在屋里打转转,不知干什么才好。到底还是心急,她不由自主来到院外,看见儿子的汽车停在老地方,仔细一瞧,车里却不见憨哥,再向四周望望,胡同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她疑惑道:“怪事,他人呢?”回到家,见胡喜也没回来,再也无心做饭,抓起电话,就给憨哥拨手机。 陷入绝境的憨哥,拨开孟师傅等人的胳膊,对着手机嚷:“妈,我不吃,你先吃吧……我的车丢了,还吃什么饭……” 韩大妈一脸懵懂,对着话筒说:“这孩子,你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这大白天的,你胡说些什么?车不是好好的停在院外的吗?你……你现在在哪里?你不信?啥?我眼怎么会花呢?”放下电话,直摇脑袋:“这孩子是憨!” 李经理还想说什么,憨哥收起手机,猛地夺过孟师傅的车钥匙,跃进他那索纳塔车里,边开边嚷:“朋友,谢谢了!”猛踩油门,开车而去。 7 “妈,我再不惹你生气了。你说得对,我太任性了!” 文秀和母亲抱头痛哭,仿佛是隔离了十年,一百年,把所有的矛盾都化解开来,把所有的眼泪都抛洒出来,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相依为命。 文秀妈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女儿脸上的泪水,喃喃说道:“文秀,你要是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我还怎么活?” 文秀扑在母亲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呀,妈呀……”母女俩哭得山摇地动,日月无光。 憨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果然见自己心爱的夏利就停在那儿,急忙围着它转了又转,看了又看,可他却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抠着脑袋说:“这真奇了。”拨拉了一下芝麻官问道:“你是清官,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芝麻官一摇三晃地回答他:“你好,请坐稳……你好,请坐稳……” …… 入夜,文秀母女俩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听音乐,而是在沙发上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文秀妈说:“小韩子认我是他妈了……这几天,他几乎天天给我送饭!” “哦……他的心眼真不错……”文秀想了想,试探地问道:“妈,你说我是不是该去他家,也认一下……” “不行!”文秀妈打断她的话说:“你不能去认她!” 文秀为难地说:“妈,这为啥?” “不行就是不行,别问为啥!” 文秀一脸的痛苦无奈,暗自嘀咕道:“早知道这样,我真不该回来呢!” 翌日清晨,天气格外好,太阳还没出来,东方早已是霞光飞舞了,那些鸽子带着鸽哨,呜呜地飞翔着,把新的希望撒遍四面八方。居委会门口,街坊们趁着凉风,全都围着文秀,有说有笑,热热闹闹。 晨练回来的王大爷胳膊夹着宝剑,精神矍铄地说道:“回来就好哇——我就说过,文秀姑娘不会出事的,怎么样,印证了吧!” 张主任说:“文秀呀,你这死丫头,可把我们大家伙急死了!前院后院,左邻右舍,没有一家消停的!” 文秀说:“大爷大妈们,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呀!这一回我可真正知道到了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 王大爷话头一转,说道:“听说是你把小韩子那车偷开回来了,为什么不跟人家言语一声?害得他自杀的心都有呢!你呀你呀……”陈大妈、李大妈也问道:“文秀,为什么呀?” 文秀见人们都盯住她问,不好说破她对憨哥的心思,竟不知如何回答了:“这……车是我开回来的……没错……没错……” 王大爷批评她道:“这你文秀就不对了。人家很关心你,这些日子,全是他跑呀找呀的,你是不是掂着他欠你那钱?” 张主任问道:“还差你多少?文秀呀,就是欠万把块钱,你也不能动不动就来狠的,动不动就扣车呀!”大家七嘴八舌,指责起文秀。 “你们嚷什么?”文秀急了,吼道:“他欠我的钱,这是事实吧?我为什么就不能开一开那车呀?我没扣,只是开了一下。” 王大爷较起真来,说道:“开人家的车,也该给人家打个招呼呀!” 陈大妈说:“你呀你,太不懂事了……” 文秀跺一下脚道:“我偏不打招呼,我偏不懂事,看谁能把我怎么着?嚷什么?嚷什么?”说完,高扬着脑袋,哼着张信哲的“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款款地走了。 8 韩大妈连早饭也不想做,地也不想扫,对着胡喜,又开始数落起了文秀:“这死丫头,家教太差了——她扣车还理直气壮呢!刚才,张主任说了两句,她就上来顶,老王头刚开口,她又给撮回去,所有人都看不过眼。” 胡喜说:“什么东西!这年头呀,我算是看明白了!” 憨哥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猛地打开柜子,取出那沓被布包着的钱,说道:“妈,还有多少钱?人活着要有骨气呀,我这就全还给她去!” 韩大妈上前阻拦道:“我的小祖宗呀,就这么多了,是预备给你结婚用的呀!” 憨哥说:“妈,我不娶媳妇,不成家,这辈子打光棍,也要争上这口气,不能让人家动不动就牵着鼻子走!” 韩大妈死死拉住他,带着哭腔说:“不行啊……你要把它给文秀,我就死在这儿……我这活着,还有什么希望?还有什么盼头?” 胡喜急忙扶她上床,生怕她犯心脏病。顿时,家里一片忙乱,憨哥一时不知所措。想了想,最终将钱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来到单位,憨哥还没开口,李经理就一沓钱塞到他的手里,说道:“那天车没丢是万幸。你说得对,大老爷们不能受制于人,动不动就扣车,让人太难堪了嘛!” 憨哥心里热烘烘的,非常感动。本来给孟师傅还车的时候,他只是发了几句牢骚,没想到公司的领导和同事们居然为他凑齐了欠款,就哽咽着说道:“谢谢领导,谢谢师傅们,有空时到家去玩儿呀!” 孟师傅挺着大肚子嚷起来:“咱工人阶级说话办事讲究爽快。昨天你一开口,可让大家伙急了一把。别说谢,赶紧把钱还了,过几日,我们到你家去。可得吃西餐呀!哈哈哈哈……”王师傅和其他的哥也都跟着笑起来。 憨哥不好意思了,钻进车门,开车便走,背后,传来一片笑声。 市场上,文秀正在收拾东西,一抬头,见一沓钱横在眼前——原来憨哥来了。她惊愕地盯住他,问道:“你这是……” 憨哥说:“点点吧,全齐了!” 文秀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推了他的手一下,说道:“我说过,不让你还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憨哥坚定地说:“不,我也说过,一定要还!” 俩人僵持在那儿。 不容分说,憨哥将钱放进文秀的小包里,说道:“我现在是无债一身轻了。记住,今后,咱俩人格就平等了。” 文秀直视对方许久,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赔笑道:“开你车,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怎么?真的生气了?” “哈哈哈哈……”憨哥仰脸大笑道:“我还配生气?我是一直被人当玩意儿耍的呀!今后,我独立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别想卡脖子。我是男子汉,谁也奈何不了我!” 在文秀的记忆中,好像从来没见他这样放肆地笑过,一时惊呆了。小红也被吸引过来,问道:“憨哥,什么事,你这么开心?” “痛快!痛快呀!”憨哥边笑边转身走了。 小红一脸的狐疑,而文秀却一脸的痛苦,将装钱的包扔在地上,边踩边哭。 小餐馆里,憨哥一个人,大口大口喝酒,也不知道在这里消磨了多长时间,反正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正自嘲道:“我彻底自由了……我千辛万苦找回她,她却在耍弄我呀,这世界,人心咋这么难测呀!”又举起酒瓶,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起来。 还没见底,酒瓶却被人夺。他抬起头,眼前影影乎乎,觉得是文秀。他不想见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她,她是鬼影吗?为什么在自己眼前飘飘荡荡? 来人真的是文秀,她说道:“不许喝了。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能这样自己作践自己?心里有啥不痛快,说出来嘛!” 憨哥如同被激怒的狮子一般,猛地夺过酒瓶,又喝起来,叫道:“我喝我的……你管得着吗?你……你是谁……你又来耍弄我……” 文秀急得想哭,见他摇摇晃晃,就上来扶他,可他一把甩开文秀:“我……我不认识你……你给我滚开——滚……立即在我面前消失……” 文秀又一次劝道:“憨哥,你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憨哥再一次无情地推开她道:“不……你别碰我!我……我要结婚喽……我是孝子,我都三十岁了,不能让母亲再折腾下去了!哈哈哈哈……和谁不是结?我要结婚喽……”肆意狂笑不止。 文秀一跺脚,吼道:“你爱结不结!关我屁事!” 憨哥似乎清醒了一些,踉跄几下,抱头大哭起来。 文秀将醉如烂泥的憨哥扶进夏利车里,心里在想:“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见他喝成这个样子……”她刚将车发动,就听到后座的憨哥喃呢着:“你管我干啥……我要结婚……明天就结……”随即打起了呼噜。 这是一个胜利,我心里挺高兴的!(1) 1 居委会热闹起来,老街坊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文秀妈十分激动,又在抹泪。张主任劝她道:“咋这么没出息呀,你可是老文眼里的美人儿呢,快别哭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 王大爷说:“照你们刚才嚷嚷的,人家老文说回就回了?” 张主任说:“你说啥?明明写着:‘近日到达’,那还能含糊吗?说不定明天,或者后天,他就到家了!” 文秀妈心里咚咚直跳,在屋里打起了转转。 陈大妈催促她道:“拉磨呀,还不赶紧回家做准备?” 文秀妈说:“让我咋准备呀……家里早已经重新布置了……” 张主任说:“文秀爸是从咱这儿走的,事隔三十多年,又回咱这老宅子,咱居委会也要做好准备,好好迎接人家。” 王大爷和众人都大为赞同,手忙脚乱起来。 在摊儿上,文秀的心七上八下,老是想心事,小红上前笑道:“文秀姐,祝贺你的超市开张!别到时候当了大老板就不认咱这练摊的了!” “超市?”文秀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只是筹划筹划,谁说要开张了?” 小红不无神秘地说:“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爸这就回来了,让他投资呀!” “去去去,”文秀推了她一把:“你呀,大概是看电影电视太多了,以为凡是海外,回来的都是大款爷。我可是从来没做款爷家千金小姐的美梦呀!” “不管咋说,他都会给你一笔钱的,谁叫你是他女儿……” 文秀说:“求你了,我正烦着呢!” 婚介所的刘主任,听说文志强要回来,赶紧跑到后院,对韩大妈说:“真的吗?他就要回来了?” 韩大妈说:“是啊。我正准备去找你呢,你就来了,我以前说的那些,你只能烂在肚子里,永远也别对任何人说呀!” 刘主任点了点头,说道:“大妹子,你这么信得过我,把你和老文那么秘密的事都讲了,我怎么会拿你的名誉当儿戏呢?” “唉!”韩大妈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都三十多年了。要不是他回来,我是真的不愿再想那事了呀!” 刘主任说:“其实,你是好心,在那样的动乱年代,你不顾个人安危,解救一个落难的知识分子,品德是很高尚的嘛!” “作孽呀!”韩大妈心里还有许多话,但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没有再说什么。 从后院出来,刘主任又来到了前院,文秀妈拉她在沙发上坐下后,说道:“他能回来,我还说什么呢?” 刘主任吃着她递过来的香蕉,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得主动点儿,趁他还没回来,跟那院讲和算了。” 文秀妈想了想说:“这些日子,我就一直在想,可是难啊……你是知道的,当年她就伤害过我——而且是伤了我的心的。” 刘主任说道:“按说,我又不是什么领导,没有义务管你们两家的事儿。可咱俩是老朋友,你对我,比对谁都贴心,我又不能不管。” 文秀妈抹了把泪,说道:“要和好,就又得揭当年那疮疤,我……我的确没能保护好老文,他怨恨我,我一点都不怪他。可是,后院那位,就愣把他窝在家里,两口子似的,过了一个来月呢!” 刘主任说:“这事,大家都知道,谁不夸人家心肠好?要不是人家,文秀爸可能早没命了。当初,他可是被红卫兵打得浑身是血啊……” 文秀妈打断她的话说:“可我那次去后院,亲眼看见……” 刘主任说:“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不说了,不说了。”文秀妈摆着手说:“那时,老韩参加工宣队,去外地了,就她一个在家,还有他……”陷入沉思之中。 2 文志强的即将归来,如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激起千层涟漪。一段时间以来,张主任、王大爷、陈大妈等人,都在追忆着当年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李大妈对他们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不想讲不想讲,到头来还是要讲呀!你们别围我这么近,让我想想看……想想看……” 王大爷知趣地与她保持起了距离,说道:“没错,是人家韩大妹子救了文秀爸,养了好久的伤,不但造反派找不到他,就连咱这些老街坊也不明底细。” “是啊……”张主任忽然叫道:“我想起来了,那天中午,我们正在吃饭,文秀妈挺着大肚子,跑来报告,说是他被藏在了老韩家……” 陈大妈说:“没错,那时老韩还在外地……我是考虑韩大妹子的名声,所以不让她向上级报告的。” 张主任嚅嚅说道:“我倒是比你觉悟高,考虑的是,如果他再被揪出去批斗,恐怕连命都没了。” “让我想想……”王大爷说:“对,是你和文秀妈一起去抄的家,在韩大妹子床底下,发现了文秀爸。” 张主任脸一红,嘴巴动了动,但不再往下说什么了。 与此同时,刘主任特意把当年的知情者魏大夫约到自己这儿,单独在那间“情侣会面室”进行交谈,情况越来越明了。 刘主任说:“俩女人大闹一场,结果韩大妹子被剃了头发,拉去游街示众。就在当天,文秀爸就失踪了,多少年以后,才听说他逃到了海外。” 魏大夫说:“是啊,我听说两女人当时还打起来了,而且这个矛盾一闹就是几十年,谁调解都没有用。” “打得还很凶呢!”刘主任说:“俩孕妇的身体和心理都受了极大的伤害,尤其是韩大妹子,下来就昏过去了。” 魏大夫说:“好像是秋天,当时,俩人被送进 医院,我给做的检查,俩人身上都有伤呢!” 刘主任说:“人都休克了,但是只要一睁眼,两个女人就对骂起来——这情形,你还记得吧?” 魏大夫揉揉太阳穴,说道:“怎么能忘呢?” “唉!”刘主任叹口气说:“文秀爸就要回来了,抱错孩子的事,咱俩一定要在这之前给人家证明清楚。另外我在想,她俩的矛盾,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 在各方人士聚焦文志强,试图解决韩大妈和文秀妈矛盾的时候,俩人在胡同里又见面了:一个出去买菜,一个买菜回来。 对视片刻。这一次,虽然没有说话,但都神情惊慌地互相让道,其效果是:一个让左,另一个也让左:一个让右,另一个也让右,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最终撞在了一起。分开之后,点了点头,就各走各的道儿。 三天之后,对于刘主任和魏大夫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相隔三十年之后,她们第一次将当年的被他们接生的两位孕妇约到了东方饭店。 魏大夫点好菜后,脸上放着红光,憋了半天才说:“今天我俩请你们,不为别的,只为向二位赔礼道歉。” 韩大妈低着脑袋想心事,既不动筷子,也不说话。文秀妈反问道:“道歉?道什么歉呀?” “是要道歉的。”刘主任忙着给二位面前的碟子里夹菜,说道:“尽管当年很乱,可是,我们作为医务工作者,没有尽到责任,让你们把所生的孩子给抱错了。” 魏大夫说:“这主要怪我,我是大夫,她是护士,出了问题,应该由我承担责任……这么多年,我给你们两位做母亲的造成的心灵伤害,是无法弥补的,如若追究起来,这算是不小的医疗事故呢。” 韩大妈抬起头来,说道:“别介……这不怪你们呀!” 文秀妈诚恳地说:“我心里早就……不说了,总之,我是一点都不后悔的,一点都不怨你们的。” 听了俩人的表态,刘主任大受感动,朝身边瞅了瞅,魏大夫赶紧说:“没想到,你们真大度呀!来,咱边吃边聊。”劝起酒来。 韩大妈和文秀妈犹豫了一下,终于四个杯子碰在了一起,发出“咣”的一声,仿佛是心灵撞出的佳音。 放下酒杯,魏大夫说:“那事都过了三十年了,听说文秀爸这几天就回来了,依我看呀,你俩和好得了。” “是啊!”刘主任加强语气道:“当年的事情,就让它一风吹吧,那是错误时代发生的错误故事,没必要再说它了。文秀爸回来,看见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该有多高兴!” 文秀妈眼里涌出泪来,大张着嘴“这……这……”了半天,刘主任拍了她一下,说道:“这——这就喝个和好酒吧!来来来……” 三人举杯时,她们这才发现,韩大妈俯在桌上,正伤心地哭泣;魏大夫急忙将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刚准备劝导,文秀妈就情不自禁用手捏住了韩大妈的手,说道:“看在孩子们面子上,咱……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韩大妈抬起头来,注视着文秀妈,用力地点点头。 3 韩文两家和好,老街坊邻居们全都心花怒放,张主任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儿。陈大妈、李大妈也都相继到前院后院去问候,唯有王大爷,心里还揣着个小九九,他战战兢兢,来到后院门口,犹豫再三,想进又不敢进,动作乖张而鬼祟…… 他身后的文秀,鼓动他道:“怕啥呀?进去嘛!” 王大爷嚅嚅地说:“这……让我说啥呢?我还是改天吧……” 文秀急了,说着“昨天在前院,你不是说的好好的嘛?咋临到上战场就掉链子了?”一把将他推进院,高声嚷道:“大妈,王大爷来了——”喊完,捂嘴笑着,拔腿溜了。 王大爷回头骂了句:“这死丫头!”还想退出去,韩大妈听见响声,问道:“是谁来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进去,说道:“我……我是来看看你的。” 韩大妈颇感意外,又让座,又倒水,又整理头发,说道:“陈大妈他们一拨一拨都来,你咋不跟着一起行动?今儿,怎么有空来串门儿?” 王大爷嘿嘿笑着,说道:“大妹子,你和文秀妈和好了,大家伙高兴。今后,别老窝在家里了,也该出去活动活动。我是来邀请你去练 太极拳的。” 韩大妈连连摇头,说道:“我老了,手脚不听使唤了。” 几句话过后,王大爷从尴尬的状态恢复到自然状态之中,说道:“你自打儿子复员回来,就断了运动,人越上年纪,就越应该锻炼,何况,你比我小那么多……” 韩大妈捋一下头发,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瞅着我还不老?” “不老不老,”王大爷赶紧表态:“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才刚刚中年嘛。” 韩大妈“扑哧”而笑,说道:“你呀,尽拣好听的说。” “这是事实嘛!” “按说,我是该出去参加活动的……”韩大妈边思考边说:“过去那么多年,我都是积极分子,可儿子一回来,就有操不完的心,哪还有那闲功夫锻炼。” 王大爷劝她道:“还是应该坚持下去的好……另外,小韩子和文秀,甭管换不换家,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你也应该有你的生活才对。” 韩大妈望着他,认真想着,喃喃说道:“我的——生活?” “哈哈哈哈……”前院的憨哥与文秀,正躲在王大爷家大笑开怀。原来,是他俩鼓动王大爷去的。 文秀捂着嘴说:“平时,王大爷总是念叨着你妈。要是这次能把两位老人撮和成功,也算你的一份孝心!” 憨哥说:“我也发现,妈长期这样一个人生活不是个事儿,又有心脏病,而且还有点神经兮兮,我的任何事儿,都不敢让她知道。” 文秀笑起来:“整天钻到为你相亲的窟窿眼儿里,并为之不屈不挠地拼命奋斗!哈哈哈哈……” “你可不能损。” “好,好,这不用你说,要知道,她可是我的亲妈!” 憨哥愣了一下,说道:“没错——你妈也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今后,两位母亲,我全孝顺,让她们晚年过得幸福!” 文秀喜不自禁,说道:“你是该管的,可是,今后两个妈都支使你,两个妈都为你相亲,你该听谁的?” 憨哥悟到,文秀是在取笑他,就说道:“你又在损我呀!” “你这花花心,今后能应付过来吗?” “文秀,我一点也不花。说实话,虽然给介绍的不老少了,可我从没有正正经经跟一个女人谈过。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憨哥急出一头汗来,又忙说道:“你不信?文秀,我想问你,女人是不是跟男人不一样?女人的心是不是很难琢磨?” 文秀收住笑,盯住他望,却没有回答。 后院,王大爷仍然在和韩大妈交谈。他说道:“这回,你和文秀妈和好了,就更应该善待人生,多和大家伙在一起玩玩……” 韩大妈说:“是这个理儿。可是,儿子一天没成亲,我这心一天就放不下呀!” “这事不能急,好姑娘有的是。婚姻大事得靠个缘分,水到渠成嘛!”王大爷又转到了正题上:“大妹子,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 “自己的事?” “参加活动呀!” “哦……”韩大妈心有所动,想了想,说道:“可是,我那把青龙剑早就送给后院的陈大妈了。” 王大爷说:“这没关系,器械都在其次,关键是要锻炼身体,空手也可以练。” 韩大妈点点头说:“那倒也是的。” 翌日清晨,王大爷哼着京戏,拿着宝剑,心情格外爽朗,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韩大妈始终没有来晨练,这使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心思锻炼了,就垂头丧气回了院儿。一进家门,见文秀在他家坐着,憨哥“嗖”地拔出一把青龙宝剑,“刷刷刷”舞了几下,又“哗啦”一声,将剑收进鞘里,双手捧到他面前,说道:“这就是你所需要的。” 王大爷不解地问道:“你们这是……” 文秀说:“王大爷,你昨儿不是说,想请韩大妈参加锻炼吗?这不,憨哥特意为你排忧解难了。” 王大爷眼睛瞪得老大:“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文秀交剑给他,说道:“就是这个意思——让你老人家,把剑送给她。” 王大爷急了,嚷道:“这怎么行?这怎么行?你们可以自己送呀,为什么来指使我?”赶他们道:“你们给我出去——文秀,你这鬼丫头,还说早晨帮我扫地收拾屋子,不定又想什么花招了!出去,出去,爱上哪玩上哪玩去。” 文秀说:“我们偏不走!你听着,后院放话了,非要你王大爷亲自送剑,才肯再去跟你练功。” 王大爷不再赶他们了,说道:“她同意练功了?” 文秀说:“你老人家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憨哥吧,你问他,问呀!” 王大爷把头转了过来,说道:“你是实诚孩子,是真的吗?” “嘿嘿……”憨哥说:“王大爷,昨天晚上,她空手比划了半夜,因为手里空落落的,今天就没有去晨练。我妈的生活很孤独,需要有老年人跟她在一起。” 听了这话,王大爷高兴极了,叫道:“好,好,跟我的想法完全一样!” 文秀说:“这回,该去送剑了吧?” 王大爷乐道:“我送,我送……”忙掏口袋道:“这剑多少钱,我这就算是请她出山,敬赠一件礼物。” 文秀大笑开怀,然后推了憨哥一把,小声道:“瞧人家,可比你会来事。哈哈……” 憨哥执意不收钱,说道:“王大爷,这哪跟哪呀,你就快去吧。” 文秀拉着憨哥胳膊道:“快撤!快撤……”俩人笑着退了出去。 4 与后院的矛盾解决之后,文秀妈心里轻松了许多,下午悠然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港台连续剧里的青年男女,都是二十几岁就谈婚论嫁了,不像北京,三十岁没嫁人的女孩满街都是,一时急了,赶紧跑到鹊桥婚姻介绍所,对刘主任说道:“老朋友呀,还得抓紧呀,我想在老文回来之前有个眉目。文秀的条件,也不要定那么高了,只要征个有稳定收入的就行。她脾气不好,找个条件比咱好的,今后人家看不上咱,三天两头打架跑回娘家来,那怎么行!” 刘主任放下手中的活儿,说道:“你这主意,与魏大夫的主意一样。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小赵端来一杯茶,插言道:“那么,憨哥呢?” 俩人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刘主任才对文秀妈说:“是啊,你太偏心喽!小韩子也是你的孩子,而且是你亲生的,你也该为他操心才是。” 文秀妈边想边说:“是这个理儿呀……这孩子,人老实巴交的,你们给好好选选,千万别找那种脾气不好的——千万别找那种一生气就离家出去的——千万别找那种背着家里把钱拿出去的……” 刘主任说:“敢情你在骂文秀吧?” 小赵大笑起来,刘主任也大笑不止。 文秀妈想了想:“嘿嘿……训她训惯了。”也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王大爷脚步轻轻地来到后院,郑重其事将青龙剑送给韩大妈,说道:“这是给你的,快接着。” 韩大妈喜出望外,接过之后,抚摸着那把剑,心情激动地说道:“好……好……真不错呢……” “你试试看。” “不行不行。”在王大爷的坚持下,韩大妈只好比划了几下,说道:“古训说得好:曲不离口,拳不离手,我长久不摸,的确生疏了。” 王大爷继续鼓动她去公园老地方晨练。 “行啊!”韩大妈愉快地答应道:“有你这教练,我有空一定去试试——只怕是跟不上趟了。” “没问题,没问题,你有基础,练练就好了!”王大爷乐呵呵地告辞出门,韩大妈也没送他,独自在家练习起来。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急忙从枕头底下取出钱包,转身向外跑去。 前院,王大爷回到家,乐得合不拢嘴,把情况还没给文秀唠叨清楚,文秀就打趣道:“既然你俩关系这么深厚,不如把话说开,一起过好了……” 王大爷一听急了,举着扫帚就要打文秀,嚷道:“这丫头说话没轻重,没羞没臊。” 文秀急忙告饶道:“王大爷,你手下留情,我再也不敢瞎说了——其实也不叫瞎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嘛……”一抬头,看见韩大妈进屋来了,忙向王大爷做了个鬼脸,笑着速速离去。 王大爷有点尴尬,放下扫帚,将椅子摆好,平静一下心情,才敢请韩大妈坐下,嚅嚅说道:“你是稀客,好多年没进我这门儿了。”又是端糖果,又是递花生,手忙脚乱,不知该干什么好了。 韩大妈笑笑,环视四周,见鸟儿在笼子里蹦来蹦去,墙上挂着宝剑和胡琴,坐下后,说道:“你可别把我当小孩儿招待了!” 王大爷笑道:“你本来就比我小多了。” 韩大妈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人生啊,不知不觉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王大爷也深有同感,说道:“是啊,是啊,从前那些往事,有时候闲下来想想,还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恁新鲜呢。” “我记性可不行。” “还记得当年,咱参加‘五一’合唱团吗?你穿的裙子好鲜艳呀,你的声音好响亮呀,你化了妆,比电影明星还……”生生吞下 大众情人 第 28 部分阅读 后面的话。 韩大妈想了想,笑起来道:“记得记得,人家指挥的说你唱跑调了,你还跟人家急。你呀,年轻时牛脾气大着呢!” 两人谈得很投机,笑声不断从小屋传出。 屋外,文秀听着听着,捂嘴而笑,居委会张主任卷着几张大红纸进院,她看见后,小声问道:“张主任,有事?” 张主任审视着文秀说:“死丫头,你鬼鬼祟祟的在干啥?” 文秀拿指头贴在嘴上,嘘了一声,说道:“小声点……你这是……” 张主任说:“我来请王大爷去写几个字,要搞选民榜了,老王头在不在?” “不在不在。”文秀急忙把她拉进了自己家的屋里,千方百计不让她去王大爷家,说道:“张主任,你先来这儿坐,我马上给你沏茶!你没吃饭吧?我这就给你做……” 张主任感到莫名其妙,问道:“文秀,你要干什么?你……” 王大爷屋里,俩人谈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过了一会儿,韩大妈临走时,掏出钱来,说道:“瞧我这记性,本来就是过来办这事的——这是那剑的钱。” 王大爷坚决不肯收,韩大妈非要给,俩人在院子里推推让让时,张主任骂了几句“死丫头,干吗骗我”,从文秀家出来,见状很好奇,问韩大妈道:“你们俩这是……” 韩大妈不便说什么,“没……你有事,你在……”支支吾吾走了。 5 母女俩吃着晚饭,文秀想起韩大妈和王大爷的事,又听见院里王大爷乐呵呵的笑声,猛地笑起喷饭。 文秀妈瞪了她一眼:“死丫头,要找婆家了,还这么不讲究,啥事这么可乐?” 文秀用嘴朝外努努:“咱院的王大爷,你不觉得他最近有些那个吗?” “老王头,他……”文秀妈也用心听起了院外的声音。 文秀又神秘兮兮地捂嘴直乐。 “你乐什么?” “没……没什么。” 院里的王大爷,边收了鸟笼子,边自言自语:“嘿嘿……真有意思,还记得我当年的傻样呢!”笑着朝后院憨哥家方向呆望片刻,拎着鸟笼回到了自家。 母女俩吃过饭,文秀见母亲又在看那张旧照片,也凑了过去。 “唉……”文秀妈叹道:“都怪我,当初被运动冲昏了头脑,怎么就不知道人情世故了?” 文秀劝慰她道:“妈,这也不能全赖你,当时的形势,就是那样的。妈,别想那事了,快睡吧。” “睡?我哪能睡得着呀!你那爸呀,他恨着我呢!” 文秀忽然问道:“妈,你们是咋结的婚?” 文秀妈幽幽地说:“他出身不好,我家成分也高,就结婚了呗!”又回到了自己的情绪里:“唉!可我为了保全自己,就跟他在家开展阶级斗争,宣布与他一刀两断,还引来了红卫兵……” 文秀不解说:“那是啥事儿呀——明明是夫妻俩,你还斗争他?” 文秀妈抹泪道:“这就成了一笔情债呀!”转过头来,说道:“你睡吧,小孩子家家的,跟你说不清楚。睡吧睡吧……” 6 逛了一趟超市,记录了一些有关数据,文秀哼着歌儿,从胡同里转过来,刚准备进院儿,就遇到了韩大妈。不知怎么回事,她抿着嘴,心里矛盾了半天,最终嚅嚅说道:“大妈,你出门儿呀……” 韩大妈盯住她瞅,心里说着:“过去,咋没注意这丫头长得这么俊?”并不回答文秀的话。 文秀说:“大妈,你在想什么?我问你呢!” “哦哦……”韩大妈回过神道:“文秀,摊上的事儿忙完了?” 这时,那位征婚的陆先生又来到这条胡同,一见此景,就热情地说:“韩大妈,我都来过好多次了,你儿子可不能骗人!”他挺激动,不时望望文秀,就想与她搭话儿。 韩大妈说:“是陆先生呀,昨天我不是给你说了,我儿子忙,自己还打着光棍呢,哪有功夫替别人找对象?” “你不是说,我这事包在你身上了吗?”陆先生指着文秀道:“我要找的,正是她呀!正是这位小姐……” 文秀吃惊地望着他们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秀,你别犯急……”韩大妈望望陆先生,又望望文秀,猛地拍手叫道:“对呀!昨天你说这事,我还觉得文秀不温柔,嘴巴厉害,配不上你,今天,我看你俩站一块,倒挺合适的……” 文秀更加莫名其妙,问道:“大妈,你们背着我……” 韩大妈乐呵呵拉文秀在一边,小声说道:“还记得不,我说你把脾气改改,我给你找个好婆家?这位陆先生呀,是在大学里毕业了两次呢,工作又好,经济条件又好,对你真是痴心呢!” 在一旁的陆先生,自言自语道:“儿子不怎么样,他母亲倒挺热情的。” 文秀对韩大妈说:“这……可我我根本不认识他呀!” 韩大妈觉得,虽然自己没养过文秀,可也应该关爱她,都这么大了,再不嫁出去怎么得了?就坚定地说:“就这样了!人家那条件,咱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过去你处的那胡喜,哪能跟人家陆先生比?” 文秀说:“再别提那猴精了!” 忽然之间,韩大妈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做母亲的责任感,热乎乎地拉住文秀的手说:“孩子,这事你听我的,就这么着了!”文秀正想说话,她又放开文秀,乐颠颠走向陆先生道:“我已经给她说好了。” 陆先生急切地问道:“她同意吗?” 韩大妈用力地点点头:“同意,同意!” 陆先生激动地说:“这可太棒啦!韩大妈,你太伟大了!” 韩大妈可没有心思笑,而是认真负责地说:“不过我告诉你,娶了她,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凡事都得让她三分……” “一定!一定!”陆先生直点头,说道:“让八分都可以。” 韩大妈对这个表态颇满意,感到这人的长相,有点像韩国电视剧里那位好女婿,继续叮嘱道:“我丑话说头里,这丫头,脾气大,性子犟,嘴巴尤其厉害,你日后……” “韩大妈请放心,”陆先生信誓旦旦地说:“我会体贴她的,我会关照她的,我会宝贝她的……” 文秀在一旁越听越生气,一把将韩大妈拉开,向那位陆先生道:“听见了,本姑娘就是脾气大!” 陆先生早有思想准备,立马赔笑道:“我就爱有脾气有个性的女子。那种死板板的,我还不屑一顾呢。” 文秀说:“本姑娘可是会骂人的。” 陆先生说:“我不怕,我这人就欠骂,嘿嘿……” 文秀哈哈大笑起来,韩大妈嗔道:“死丫头,怎么能这样对待人家?” 陆先生说:“没关系……没关系……” 文秀对韩大妈说:“我怎么了?有人受不了就走呀……想听好听的,还在后面呢!” 陆先生望望韩大妈,有些畏惧了。 韩大妈急得直擦脑门上的汗,拉了文秀一把,说道:“你呀你,说句正经的好不好?” 文秀止住笑,严肃地说道:“我犯不着给外人讲什么——大妈,我只告诉你,就别管这事了,你介绍的任何人,我都不同意!” 陆先生可怜巴巴地说:“咱可以先处处嘛……” 此时的文秀,高扬着脑袋,哼起了“花花世界,鸳鸯蝴蝶……”款款而去。 “停下,停下……” 憨哥正在拉客,见文秀大喊大叫着跑来。他急忙停车,探出头问道:“文秀,啥事这么急?” 文秀一脸怒气,跺了一下脚,吼道:“下来!” 憨哥莫名其妙,只好下来,忐忑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文秀说:“我问你,懂不懂尊重人,懂不懂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规矩?你有什么资格拿我做交易?” 憨哥抠着脑袋道:“做交易?我没有啊!” 文秀指着他说:“前几天,你是不是答应一个姓陆的,把我介绍给他?” 憨哥一听,急忙赔笑道:“他逼得太紧,我只是跟他逗着玩儿的……” “好啊,你又立了一功,拿我跟别人逗着玩儿——我成什么了?” 憨哥说:“你别误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别的男人娶你,都是为了……” 文秀追问道:“为了什么?” 憨哥被她的目光逼得低下了头,用脚踢着地,小声说道:“嘿嘿……我……这让我咋说呢?” “你累不累?心里咋想的就咋说。” 憨哥窘得更加难受:“我……嘿嘿……” 这时,有人要乘车,问道:“师傅,你这车去五棵松吗?我要到奥运会的鸟巢工地去参观,听说这建筑很壮观。” 憨哥说:“走!这就走……” 文秀一把拽住他,厉声说道:“不许走!” 憨哥说:“文秀,改天吧……你不是没看见,人家很急。” 文秀仍拉住他的衣袖不松手。客人见状问道:“你这人,是不是没给人家小姐打票?”又望望文秀气恼的样子,说道:“是不是耍流氓了?”上前拉住文秀说:“小姐,别怕,我哥们是公安局的,你大胆说,我为你做主!” “去去去,碍你什么事了?”文秀一把甩开他。他吃惊地望望文秀,摇着脑袋,边离开边说:“这小姐,不识好歹人……” 7 魏大夫领着周大夫来到婚姻介绍所,见文秀妈也在这儿,就关心地问道:“老文他啥时候到北京?” 文秀妈说:“红十字会通知,就这几天了。” 刘主任安顿魏大夫和周大夫坐下后,继续对文秀妈说:“大妹子,你别怕,当年的事,都过了那么多年,他会谅解你的。” 魏大夫侧了侧身,说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年恩,百日夫妻海样深嘛——再怎么说,你们也夫妻一场……” “别说这事了好不好!最近这段日子,我的心里乱着呢,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文秀妈见周大夫一直盯着自己瞅,摆摆手说:“魏大夫,咱说些别的吧。” 刘主任想了想,点头说道:“行啊,不说了。你刚才说的文秀征婚那事,我们会加快进度的。” 这时,周大夫将包放在桌上,才开口说话:“我们 医院有个大夫,人挺好的,我可以把文秀的情况给他说说。” 魏大夫问道:“你是说曾文杰吧?” 周大夫说:“是他,内科的骨干。” 文秀妈欠了欠身,赶紧问道:“那人怎么样?” “不行不行,”魏大夫对周大夫说:“他跟你处了几年,把你害得还轻吗?那人不行。” 周大夫说:“二姐,年轻人感情上的事,你不懂。说实话,他并没有负我,是我非要离开人家的。” 文秀妈上了心,说道:“你们说的那个曾大夫,还没结婚?” 周大夫说:“没呢,我看他跟文秀挺合适的。” “那……”文秀妈想了想,拉住周大夫的手,瞥了刘主任一眼,说道:“你真是个热心肠啊,不像有的人,总是说说,就是不办实事。这事呀,你就抓紧给办。” 周大夫喝了口茶,把这事应承下来。 离开婚姻介绍所,文秀妈顺便到菜市场买了一包菜,刚进胡同,见憨哥收车回来,就让开道儿,催他先过去。 憨哥将车停下,说道:“妈,咋拎这么多东西,我送你回家。” 文秀妈笑着说道:“就这几步路了,不用不用,你在外头跑了一天,也早点收车歇了吧!” 憨哥见她不坐车,急忙下车夺下那包东西说:“我来拿。” 文秀妈只好交给他,边走边侧身望望憨哥,心疼地说道:“瞧你整天累得……” “不累,不累……” 文秀妈想了想,便停了步。 憨哥见她不走了,催促道:“妈,赶紧回家,外边热。” 忽然,文秀妈笑道:“我给你说门亲吧!” 憨哥呆住,不知如何是好。 文秀妈说:“孩子,过去你当兵在外那么多年,没对上象,咱就不讲了。回来后,你妈又瞎起劲,到现在也没弄成一个。这么着,我给你介绍一个女大夫。” “女大夫?不不……” “人家正经不错呢!面又善,心又慈,大学文凭,没结过婚,只是比你大一岁,在妇幼医院是顶梁柱呢……” 憨哥想了想,说道:“你说的是周大夫?” 文秀妈愣了一下,说道:“你认识?” “认识,认识……” 文秀妈不解道:“这……”然后笑起来:“这不是更好吗?” 8 文秀哼着歌,回到家来,一推门,见她妈正在热情地招待着周大夫,脸立马拉下来,问道:“我们这窄胡同小院儿,挤挤巴巴的,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文秀妈瞪了女儿一眼,嗔道:“越大越没样儿了,咋说话呢?”赔笑对周大夫说:“怎么,你们认识?” 周大夫点了点头,文秀这就阴阳怪气地说:“是啊,老朋友喽!” “这就好,这就好!”文秀妈小声对女儿说:“我琢磨着,应该把周大夫介绍给憨哥。如今呀,你们俩我都得操心。” 文秀眼睛瞪得老大,说道:“妈,你说什么?” 文秀妈推了一把正在愣神的女儿,提高嗓门说道:“人家第一次来咱家,你快去后院一趟,把憨哥叫过来,让他们谈谈。” 文秀梗着脖子,倔强地说:“我不去!” “死丫头,怎么,我还叫不动你了?”文秀妈转身又对周大夫笑道:“你别见笑呀,都是我平时惯坏了她。” 周大夫打圆场道:“今天,我是来看大妈你的。文秀姑娘,咱们坐,那事改天再说嘛。” 文秀妈说:“那哪行,你打老远的来,我这老婆子,有什么看头。”又催文秀道:“听见了吗?快去呀!” “我这是……”文秀眼珠一转,想了想,拔腿便往外跑,说道:“好吧,周大夫,我就为你当这个差。”跑到后院门口,她对着大门叫道:“听着呀——有一位征婚的小姐,要立即见你呢!”见里面没动静,又嚷起来:“快去呀,迟了就错过这个大好机遇喽……” 韩大妈一听是征婚的消息,手里还拿筷子,跑出院来,问道:“文秀,那姑娘在哪儿?快让我看看……” 憨哥手里拿着馒头,也跟着出来,拦着母亲,对文秀说:“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文秀拉着憨哥便走,回身对韩大妈道:“好好吃你的饭吧,没你什么事儿……八点半的夕阳红节目,有关于黄昏恋的话题讨论呢。” 一拐过弯儿,文秀就将憨哥逼在墙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什么也不说。 “文秀,你这是要干什么?”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又咋了?没犯错误呀。” “我问你,我妈给你说过周大夫的事?” “说过。” “你是什么态度?” “我告诉她,这不合适!” “那我妈为什么把姓周的领家里来了,还说一定要见你?” “她来了?” “是啊,就在我家,还等着我叫你去呢!” 憨哥想了想,调整一下心绪,说道:“看这事给闹的——昨天,也许我怕伤了妈的面子,没把话说明白……”他下了决心,斩钉截铁地说:“你让开,我这就去,当面给周大夫说清楚。” 文秀这才软了下来,想了想,觉得有理,继而望望他,又开始了挖苦讽刺:“我才不挡你的道呢,快去,把馒头咽尽再进屋,当心人家说你是饿死鬼!你呀,可是相亲去的,得注意形象才行……” 憨哥望望她,大口咬了几下馒头,满嘴食物,瓮声瓮气道:“我去说清楚……我才不受你的气……” 来到文秀家,望着周大夫,憨哥坐也没坐,说道:“我说过,不合……咯……”满嘴食物,边说边咽,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周大夫“扑哧”一笑,文秀妈赶紧上前,说道:“慢慢吃,瞧把你急的……”为他倒好一杯水,让他快喝。 憨哥喝了几口水,勉强把馒头送下肚子,又打起嗝来:“妈嗝……那天我怕你咯……我没把话嗝……今天我表态嗝……” 文秀妈给他捶着背,说道:“看急得咽住了——我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不好说呀,就先别说嘛,瞧这费劲的……” 憨哥擦去脸上的汗,继续说道:“我不嗝……合适嗝……” 周大夫望着他大笑不止,文秀妈听错了他的意思,笑道:“合适就行!等曾大夫那边弄好,就一起办,全齐了……” 9 第二天下午,文秀妈拉着女儿,来到妇幼 医院,穿过人流如织的门诊大厅,径直向住院部走去。 文秀说:“妈,你拉我来干啥?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文秀妈说:“笑,笑,脸上没微笑哪行?见到人,你就明白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周大夫迎面而来,她身后带来一个年轻的穿白大褂的男大夫。 周大夫说:“大妈、文秀,你们来了。”看看手表,笑道:“挺准时的嘛!” “那还用说!”文秀妈用眼直勾勾地瞅那位帅气的男子。 周大夫介绍道:“大妈、文秀,这就是我说的曾大夫。”又对曾大夫笑道:“这儿,没我什么事了,我走了。” 文秀一把拉住她,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大夫诧异地对文秀妈说:“怎么,你没告诉她?” 文秀妈说:“这不是急嘛,还没来得及详细谈。我是想,见了面说也不迟。”又瞅着曾大夫道:“真不错,真不错……你俩谈,这儿也没我老婆子的什么事,周大夫,我跟你一起走……”说完,她就乐盈盈地与周大夫一起走开,嘴里仍在说着:“你为大妈做了一件大好事呀!大妈一定要把你和小韩子那事办漂亮……” 俩人离开后,只剩下文秀和曾大夫了,俩人对视片刻。文秀说道:“他们是安排谈恋爱的。” 曾大夫很有风度,温文尔雅,说道:“这儿人多,咱是不是到我宿舍去谈?那儿还算清静。” 文秀仰头笑道:“你宿舍?就咱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你倒安排得挺幸福的。” “幸福?这词儿用得……嘿嘿……” “我是个没文化的粗人,但我必须明确告诉你,你想谈的那事,我——不——同——意。” “这……不是说你同意了吗?”曾大夫不解地自语着:“这是怎么回事?”一抬头,才发现文秀已无影无踪。 在后楼的小凉亭边,周大夫热情地与文秀妈说这说那,不时有医护人员和病人与周大夫打招呼。 文秀妈见她确实很忙,一再说:“你事情那么多,你忙你忙……就这么着吧,谢谢你了!” 周大夫说:“要说谢呀,我还得先谢谢你呢!” 文秀妈笑了,说道:“小韩子找过你没有?” 周大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还没有。昨天,你没见他态度很含糊吗?” 文秀妈说:“你不了解他呀,那是他害臊——这孩子从小就腼腆,当了十年兵,一见女的就脸红,话也不会说了。他木讷点,我回去催催他就是了。” 周大夫说:“不急,我有耐心。我们这种年龄的女性,急过了劲儿,反而什么都不急了。” “这就好!”文秀妈说:“我让他来找你——你俩好好谈,好好谈……他人又老实厚道,脾气又好,不像文秀,动不动就……” 这时,一辆夏利车,停在了她们身边,俩人一看,全乐了——原来,憨哥来了。 “正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文秀妈对周大夫笑道:“咋样,你看他对你多上心?我刚给你说的,他听我的话,你还不信呢,这回验证了吧。” 周大夫喜不自禁,迎上前来说:“你来了。” 憨哥嘿嘿一声,与她俩打招呼时,文秀急匆匆从门诊大楼那边过来,看见他以后,本想冲过去打招呼,但眼珠一转,却侧向一旁,用心观察起来。 文秀妈对憨哥说:“你呀,有话就痛快说,别吞吞吐吐的,让人着急!” 憨哥此时已不再尴尬,一字一顿说道:“对不起,我这人心太软,那次给周大夫你说了我的心思,也许没说透彻。昨天又想说明白,可又担心我妈在场心里不好受。现在我正式通知你:我认为咱俩不合适。” 文秀妈大吃一惊,就要上去捂他的嘴,连连说道:“你说什么?别胡说,别胡说。” “我说我跟人家周大夫不合适。”憨哥又向周大夫,郑重其事说道:“这回,你听明白了吧?” 在一侧的文秀,听了这话,心花怒放,一时得意忘形,大笑着跑了过来,叫道:“啊,都在这儿呀,好热闹呀好热闹……” 憨哥顿时紧张起来,问道:“文秀,你怎么也在这儿?” 此时的周大夫,已经转身而去。文秀妈伸手叫道:“哎……周大夫,你别走呀……”追了几步,见人家根本没有再返回的意思,就又回来,拍了憨哥脊背一下:“这孩子,看这事闹的!” “哈哈哈哈……憨哥呀,又一次相亲失败喽!”文秀一个劲地笑:“你可是屡战屡败呀。” “嘿嘿……”憨哥说:“其实,这是一个胜利,我心里挺高兴的!嘿嘿……真的感觉很顺畅……” 文秀妈望着他俩,生起气来,想了想,问道:“文秀,你过来凑什么热闹?那位曾大夫,你谈的怎样?” 文秀刚要答话,憨哥警惕地问道:“怎么又冒出了个曾大夫?这倒有意思,我是来这儿退亲的,你们是来相亲的呀!” 文秀妈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周大夫好心,把这 医院的内科专家曾大夫介绍给文秀,刚才,他俩……” 文秀打断道:“没错,我俩是见了面,但是我对他说,我不同意!” 文秀妈急了,跳着蹦子嚷道:“那么好的小伙子,你怎么……你以为你是谁?”她发起抖来,指着文秀骂:“你这么大了,脾气又这么差,心性又这么怪,而且如此任性,谁敢要你……”身子踉踉跄跄。 憨哥急忙扶住她,小心安慰道:“妈,你别急呀,当心身子骨……” 文秀这就和母亲顶上牛了:“没人要才好呢,我到西山当尼姑去!” 文秀妈气得说不出话来,憨哥摇摇头说:“文秀,你就少说两句吧……当尼姑?这还不至于吧。” 你睁睁眼,你儿子看你来啦!(1) 1 公园里,芳草青青,花繁树茂,树上笼子里的小鸟叫得正欢,《中国功夫》的音乐激越高亢。王大爷领剑,张主任、陈大妈和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清新的晨风中翩翩起舞,动作忽而如行云,忽而如流水…… 韩大妈来了。她望着这熟悉的情形,心情十分激动,逗了几下鸟儿,吸一口甜滋滋的空气,然后走了过去。 王大爷第一个发现她,高兴地收剑笑迎,老太太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议论着:“怎么头儿不见了?这老王头,他练成仙了?” 正纳闷时,王大爷领着韩大妈进入人群,许多剑友见面了,热情问候,大家喜气洋洋,乐做一团。 张主任拉着韩大妈的手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陈大妈说:“可有些日子了吧,大家想死你了!” 李大妈:“快来练吧。” “不急不急,”王大爷体贴地说:“韩大妹子身体不好,刚走了这么远的路,让人家歇会儿。” 张主任笑道:“哟,瞧你这出息,这就护上了?” 众人大笑不止。 憨哥正要出车,文秀打电话过来说:“王大爷他们进展十分顺利,我一定要促成这桩美事,你也要抓紧配合。晚上回来,我做王大爷的工作,你也跟大妈好好谈谈。” 憨哥高兴地答应下来,说道:“我努力吧!” 入夜,憨哥觉得今天这活跑得顺利,不仅拉了两趟远道儿,而且红灯也对自己特别友好,每每车还没到,它就换了,效率比平时高出一倍去。正要睡觉,见母亲拿出剑来,边练边说:“那么长时间不练了,今天早晨,真的跟不上趟了!”左一下,右一下,练得极其认真,有模有样。 憨哥在一旁望着,心里很高兴,欣慰地说道:“妈,我刚不是说了,你以后,再别为我操心了——我看这剑呀,你要坚持练下去。”想了想,下定决心道:“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韩大妈停了手,问道:“啥事?” 憨哥无法直说,想了想,挥挥手道:“你接着练吧,也没什么大事。” 韩大妈又练起来,唠叨着:“你这孩子,总是吞吞吐吐的,啥时候能学得像胡喜一样利索,我就阿弥陀佛了。” 憨哥还想开口,但始终不知如何表达,就把文秀给教的话儿,生生咽了下去。 在同一时间,文秀也在王大爷家,谈着关于老人的问题。她说道:“老年时代,是夕阳正红的时代,是大有作为的时代,是最最辉煌的时代,是……” 王大爷打断她的赞美词,说道:“文秀,又逗我玩儿不是?” “哪能呢?”文秀说:“电视里说得好,像王大爷你这样的老年人,一定要赶紧找个老年伴侣,不然就会得精神病的……” “去去去……”王大爷说:“你吓唬谁,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单过,也没得那病呀!” “谁说没有?我瞅你的精神就很不正常。” “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文秀故作神秘地说:“街坊们都议论上了,说你是老顽固,说你老是自己跟自己说话,说你没事偷着乐,说你……” “打住打住……别说了。”王大爷紧张起来,说道:“这些毛病,我的确都有,可这是精神病?” “怎么不是?”文秀继续忽悠王大爷:“发展再严重了,就是老年痴呆症——自己出去找不回家来,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拉的屎自己吃……” 王大爷怕了,抖抖地说道:“这可咋办?” “赶紧行动呀!” “怎么行动?” 此时的文秀,云山雾罩一番,终于绕到了正题上。她笑了笑,顽皮地瞅着王大爷说:“我了解过了,后院韩大妈真的对你有情有义……” 王大爷一挥手道:“瞎说,我不信!” 文秀更加坚定地说:“你别不信呀,到街坊四邻各家各处打听去,谁不知道?” “那……那是街坊们的猜测,再加上张主任、陈大妈她们瞎起哄——人家本人可从来没有说什么。” “谁说没有?你别听我的,也别听别人的,赶明儿你可以自己去问她本人,看我说瞎话没有?” 王大爷将信将疑道:“这要问……可怎么开这个口……” 文秀说:“勇敢点嘛,办法,你老人家多得很,还用得着我教吗?哈哈哈哈……” 王大爷脸上火辣辣的,嗔道:“死丫头,不许笑我!” 文秀见他那样子,笑得更凶了。 此时的韩大妈仍在家里练剑,憨哥换了一种方式,将王大爷的好处一一列举出来,然后说道:“的确不错,这么多年,一直……” 韩大妈停下手来,转头问道:“你唠唠叨叨的,在说谁?” 憨哥说:“妈,你全没有听呀!我在说前院的王大爷。” “哦哦……”韩大妈想想道:“我听着呢!那老头儿,的确行,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练剑,如今,成了这一片的剑头儿了,所有人都跟他学。” 憨哥生了气,说道:“我不跟你说了!”就要去布帘后睡觉,韩大妈忙说:“我听着呢!你接着说,接着说。” “不说了!” 韩大妈便停下剑,嗔道:“你这孩子,真难得跟我说了这么多话。” “可是,你净顾了你的功夫,一句你也听不明白!” 韩大妈吃惊道:“你刚才说啥了?我能听不懂?” 憨哥苦笑一声:“嘿嘿……” 2 花妍草绿,生机盎然,旁边有一些雕塑和假山,环境十分幽雅。王大爷一如既往地在前面领剑,韩大妈也在晨练的队伍之中。她很认真也很紧张,张主任等人与她相视而笑,下一个动作,所有人都舞向左边,唯有她用功地舞向右边,刺中了陈大妈的胸膛,一时羞愧难当。 陈大妈笑了起来:“没事,我没事,哈哈哈哈……倒是你犯了方向路线错误!”众人也都笑起来。 韩大妈红着脸说:“我记得是这边呀,如今改了?” 王大爷听见张主任等人的笑声,回过头来,看见韩大妈的窘迫样子,并没有笑,而是指挥道:“都别乱——接着来,接着来……”人们又都整齐地舞起来。 “我真是跟不上趟了啊!”韩大妈这才发现自己和大伙的确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练了一会儿,大家散了,有人在喊:“剑头儿,我们回家做饭了!”王大爷对答道:“你们先走!我歇会儿。”走到韩大妈身边,笑道:“累了吧?咱休息休息。” 韩大妈说:“看来,我还得好好练。今后,你得教我。” 王大爷大包大揽道:“这没问题。” 俩人走到道旁,边说笑边坐在一个条椅上,身后的树上,挂了些鸟笼,八哥、嘹哥、鹦鹉、画眉,一个比一个叫得好听。 王大爷说:“你说得对,咱俩这几十年,谁都不容易。” 韩大妈也深有感触,说道:“闹‘文革’那年月,那么危险,那么艰苦,咱都挺过来了……我救下文秀他爸时,老韩又不在家,粮食也不够吃,我第一个想到求援的人就是你呀,你果然没有去告密,还拿来粮票和挂面,要不然……” 王大爷听后很激动,说道:“那些事儿,都过去几十年了,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忘了?”韩大妈说:“你对我家有恩呀!那一年,我儿子刚五岁,就得了急性肺炎,眼瞅着就不行了,又是你,给他输血,给我们钱和粮票……” “嘿嘿……啥恩不恩的?从前那些老事,就别老挂在心上了,容易伤身子。”王大爷坐得离韩大妈更近了,说道:“你该想想今后啊!” 韩大妈并没理解他这话的含义,说道:“是啊,是啊,现在我不是又出来活动了吗?” 王大爷的激情敛去,咽了咽口水,勉强说道:“哦……这也是的……” 3 王大爷哼着《秋胡戏妻》,乐呵呵地回到院儿,完成侦察任务的文秀已经先他而回,在院儿里歪着脑袋笑着问道:“王大爷,你今儿为什么这么高兴?” 王大爷只顾乐,并不回答。 文秀见状,又是好一通大笑。 王大爷住了唱,吼道:“死丫头,你笑什么?” 文秀招招手,不无神秘地说:“来来来,进屋我告诉你。” 王大爷和文秀回到家里,情绪仍然很亢奋,自言自语道:“真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她还记着那些事儿呀……” 文秀明知故问道:“王大爷,你说的是谁?” 王大爷放下宝剑,想想又笑起来:“甭打听,该上哪玩就上哪玩去!” 文秀笑道:“瞧把你美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王大爷这就递上糖果,让她吃,说道:“你个毛丫头,知道什么?” 文秀憋住笑,说道:“王大爷,我不吃这糖。” “为什么?”王大爷说道:“新鲜着呢,这不是头年的。” 文秀预备着挨打,边躲边说:“我呀,要吃你老的喜糖呀!” 王大爷一愣,果然要打文秀,红着脸叫道:“叫你拿我开涮,叫你没大没小……” 文秀边笑边逃,忽然站住,一本正经地说:“王大爷,后院韩大妈说了,她要嫁给你老人家,但她无法张口,要让你亲自去说呢!” 王大爷一惊,问道:“此话当真?” 文秀说:“这样的大事怎敢戏言?这是憨哥亲口说的。”在王大爷愣神之时,她又进一步说:“你老还不赶紧换衣打扮,这就去说,不然绕来绕去,又是几十年过去了。” 王大爷也认为有道理,不由自主打开衣柜,激动地找衣服,并叫文秀上来帮忙,嘴里唠叨着:“我这是怎么了?这心跳得好凶……” 文秀笑着道:“这就是爱情之火在燃烧。” 王大爷又说:“不行,我腿有点软。” 文秀俏皮地跑到门口 大众情人 第 29 部分阅读 ,说了句“老屋子着了火,谁也没法扑灭喽”,做了个鬼脸,捂嘴离去。 回到家,文秀立马给憨哥拨通了电话。她对着话筒嚷:“特大喜讯……真的,已经成功了……一点问题都没有……具体情况,你拉完这趟活儿,就到那个餐馆去,老地方咱们不见不散,我会详细告诉你的。” 4 晨练完,韩大妈一身轻松,回到家从柜子里找出两件运动服,穿在身上,摆了几个姿势,说道:“是不错,我的确还年轻着呢!”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这时,身穿崭新衣服,头戴新帽子的王大爷,磨磨叽叽挪了进来。他满脸通红,手足无措,韩大妈对此很好笑,说道:“家里没女人就是不行,瞧你打扮得这土包子样儿,显得好傻气呀……” 韩大妈笑了一会儿,让王大爷坐下;他不肯坐,而是低头用手摆弄着衣角,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韩大妈觉得他今天很怪诞,关切地问道:“你有事儿?” 王大爷激动地说:“有事,有急事,有大事……” 韩大妈为他沏上一杯茶,说道:“老王头,你可从来没这么急过呀!甭着急,慢慢说,慢慢说。” 顿了许久,王大爷终于鼓足勇气说道:“你让我娶你当老伴,我完全同意。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有这个心呢……” 韩大妈听呆了,抖抖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大爷咽了咽口水,又信誓旦旦地说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你——”韩大妈指着他大骂起来:“你欺负人……你这老不正经的东西,咋能这样说话……”浑身发着抖,指着他的鼻子,问道:“谁说我让你娶我来着?” “你儿子呀!”王大爷理直气壮地说:“是你儿子说的,他可是老实孩子,不然我能这么冒失吗?” 忽然之间,韩大妈眼睛一翻,晕倒在床上。王大爷大惊失色,赶紧上前,要扶她又不敢动她身体,急得打转转,然后大呼大叫:“快来人呀——救人啊……” 听见声音,街坊邻居们都吓得傻了眼,有的打110,有的打119,有的打120,七手八脚把韩大妈送到 医院急救室进行抢救。 病房外,一片忙乱,王大爷、张主任、陈大妈等人焦急万分,胡喜躲在一旁,用手机给憨哥打电话,小朱子急得打转,说道:“到了人命关天的坎儿上,憨哥关什么手机呀?这可怎么办呀!” 小餐馆里,憨哥拉完活儿,如期而至。文秀早已将酒菜点好,把王大爷的积极表现说了一遍,然后对他说:“今天可真有好戏看了,大妈总在为你征婚,征来征去,一个没征上,自己倒成功了!” 憨哥听这话有点别扭,笑了笑,说道:“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想到一会儿要拉金教授去讲课,不想吃了,就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新短信:“十万火急,你妈心脏病突发,速回!”他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文秀说:“你看你看,这胡喜,又搞鬼把戏了。” 文秀看后,问道:“怎么能这样呼你,大妈真会出事?” 憨哥解释道:“过去征婚,我只要一不回去,我妈就让胡喜用这一套催我,然后逼着我去相亲。” 文秀听后拍手叫绝。 5 由于抢救及时,韩大妈终于脱离生命危险,被护士推到病房后,人们围在她床边,问这问那,她却紧闭眼睛,一言不发。 王大爷说:“这可怎么办呀?急死人呀……你醒醒,快醒醒……” 张主任摇了摇韩大妈说:“大妹子,睁开眼,你说说话呀!” 刘主任、魏大夫、小赵等人也闻讯赶来,人们告诉她们,韩大妈已经脱离危险,魏大夫等人才放下心来。 此时,王大爷急得团团直转,自言自语道:“她的心好脆弱呀!我真浑,都怪我,都怪我……” 小赵疑惑地问刘主任:“医生都说没有危险了,韩大妈怎么还不醒来?”张主任、陈大妈等人望望魏大夫、刘主任,大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胡喜又给憨哥打了一次手机,愤愤地对小朱子说:“他这是怎么了?平时相亲,一呼就回,这次不相亲了,母亲住院也不管!还是孝子呢,我看全是假的!” 小朱子拧了他一把道:“你就少说几句吧!” …… “哈哈哈哈……”小餐馆里,文秀劝憨哥别管金教授那事,让他快吃快喝,举杯说道:“我现在都可以想象到,两位老人谈得正热火呀!咱这事办得漂亮,来干杯干杯……哈哈哈哈……” 憨哥忽然问道:“老年人会不会拥抱,会不会……”脸一红,没了下文。 文秀一惊,筷子掉了,红着脸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怎么知道?”然后大笑起来:“你这人真逗,尽提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憨哥的手机又一次响起,他看后大惊失色,拿筷子的手都在颤抖。 文秀见他脸色突变,问道:“怎么了?” 憨哥边向外跑边说:“我妈心脏病突发,正在住院抢救……”文秀扔下一张票子,说着“别找了”,俩人就往外奔去。 …… 在韩大妈病床前,王大爷、张主任、魏大夫、刘主任等人仍在劝她,可韩大妈就是一动不动。 胡喜、小朱子进来,说道:“大妈,我们又呼了憨哥一回,他这就来,你老千万别着急,你多少吃点东西。” 这时,文秀妈拎着些食物,急匆匆来到。她见状上前,鼓足勇气,抹着泪说道:“我看你来了……你可不能有个好歹呀!” 韩大妈身子一震,嘴皮动了一下,但仍没睁眼。 文秀妈说:“你有啥心思,就说出来,大家伙都担心着呢……” “妈呀……”大哭大喊的憨哥扑进来,跪在韩大妈床前喊道:“妈呀,你睁睁眼,你儿子看你来啦!你这是……” 忽然之间,韩大妈醒了,拼命打起儿子来,且哭且骂:“你这没羞没臊的东西,居然敢给你妈找婆家!你安的什么心呀……” 文秀妈这才松了口气道:“她……没事了,谢天谢地……”跟着又抹起泪来,在场的人也都唏嘘感叹,议论纷纷。 听着听着,王大爷就害臊地向外溜,却正碰着了进门来的护士,“哗啦”一声,满盘针药,全打在地上。 文秀立在憨哥身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人们有的帮护士收拾东西,有的劝韩大妈,乱成一锅粥;王大爷说着“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乘机开溜;文秀瞅着王大爷情绪有问题,不由自主随他而去。 刚一到院儿,文秀就听见王大爷屋里“叭叭”地响个不停。她一惊,推门进去,只见他正将新衣扔掉,发疯似的自己掴自己的耳光,而且不停地叫骂:“你这老不死的东西——你这不要脸的家伙——你害死人了——你太丢人现眼了……” 文秀吓得急忙上去阻拦,说着“都是我不对,都是我撺掇的,你可不能这样作践自己……”王大爷却“啊”了一声,晕死在床上。 “出人命啦——快来人呀……”文秀声嘶力竭地叫着,街坊邻居们又像急救韩大妈一样,将王大爷送到 医院抢救。 “快快……王大爷不行了!”走廊里,文秀在前面叫着,护士们用推车推着王大爷,急急地迅跑,张主任、文秀妈,刘主任、魏大夫及众人,一听说王大爷又不行了,都立即涌向走廊。 张主任说:“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刚醒过来,一个又昏过去了!” 文秀妈诧异地望着脸色惨白的王大爷,说道:“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文秀说着“快闪开,快救人要紧呀!”众人围着推车,都在喊:“老王头,你这是怎么啦……老王头,你可不能吓大伙呀……” 悲切的气氛,顿时弥漫了这儿,所有人都紧张万分。 在韩大妈医床前,憨哥仍然跪着,让母亲打他,让母亲出气,而这时的韩大妈却住了手,不哭不嚷,惊奇地瞪大眼睛,朝四周寻找着说:“我怎么像做梦,那么多人都哪儿去了?” 憨哥也抬起头来,对此十分奇怪,瓮声瓮气说道:“我也不清楚呀,刚才乱了一阵,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母子俩百思不得其解。 6 医院楼下的花径,柳青,花鲜,草绿……几天之后,韩大妈身穿病号服,在儿子的搀扶下,出来散步。她笑了笑,说道:“我感觉好多了,西天的极乐世界,暂时还去不了,你拉你的活儿去吧。” “妈,这一回,可把我吓坏了……”憨哥只说了半截话,就看到文秀扶着身穿同样病号服的王大爷,缓缓向这儿走来。 大家邂逅,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僵持良久,王大爷首先开口,对韩大妈说:“都怪我不好,害得你险些丢了老命!我真浑呀!” 韩大妈急忙劝他:“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不也死了一回吗?你现在怎么样啊?” 王大爷情绪不再紧张,笑道:“好多啦。我没事儿,你可要好好养养……” 见俩老人交谈起来,文秀暗拉憨哥道:“碍什么事?快撤!”憨哥明白过来之后,说了声“你们聊着……”就随了文秀而去。 一转过弯儿,俩年轻人来到道旁的小凉亭边坐下。 文秀吐了吐舌头,抚摩着胸口说道:“这征婚相亲的游戏可不好玩啊,真吓死我啦,现在还后怕呢!” 憨哥说:“你才知道呀?” …… 母亲住医院,憨哥百倍呵护,觉得医院的饭没有口味,天天变着法子来送好吃的。他安抚母亲说:“妈,你好好休息,有事就让护士呼我——我出车去了。”转身又向护士说:“谢谢你们了,我妈就劳你多费心了……”小护士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作。”憨哥走后,小护士急匆匆正想走,韩大妈便叫住她道:“姑娘,你坐我这歇会吧。” 这位护士小模小样,精巧玲珑,几天下来,她和韩大妈都混熟了,无论是量血压还是打针,韩大妈都指名道姓非要她给自己做不可。这会儿,她笑着道:“大妈,你儿子对你真孝顺,你先吃饭吧。” 韩大妈望了她半天,说道:“你真好……属什么的?有没有对象?” 小护士有些难为情,说道:“大妈,饭要凉了。” 韩大妈拉住她的手说:“姑娘,我喜欢跟你聊天呢!别不好意思,快告诉大妈,有没有对象?” 小护士低着头,说道:“还没有。” 一听这话,韩大妈兴奋起来,提高嗓门说道:“我那儿子也没对象,原先在部队,刚复员不久……” 小护士有些不知所措,抽回自己的手,红着脸说道:“大妈,你……” 韩大妈笑起来:“不好意思了?姑娘,我这可是给你说正经事呢,你要愿意,我让我儿子……” 这时,文秀拎着些水果罐头之类,战战兢兢来看韩大妈,却不敢进屋,正巧被小护士发现,忙招呼道:“快进呀,大妈今天好多了。”她这才脱了身。 文秀自知道惹了大祸,害怕挨骂,一直不敢在这儿露面,还是听了憨哥的劝导,才硬着头皮来了,怯怯地叫了声:“大妈……” “滚!”韩大妈这就生了气,脸红脖子粗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你来干什么?” 文秀说:“我来看看你……” “你是不把我气死不甘心呀!” “大妈……我,我哪敢气你呀……” “你是煮熟的鸭子,就是嘴硬!你平时总忘不了捉弄憨哥,这回倒好,捉弄起我来了——还敢给我找对象,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呀!你……” 文秀见韩大妈真的生了气,吓得直抖,急忙上前,鼓足勇气,一把拉着韩大妈的手,为她抚胸,说道:“大妈,我真的没有歹心,我这全是为了你好呀……” 韩大妈白了她一眼,说道:“鬼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大妈,你听我解释。” “你给我走开——我不听,我不听……” 文秀急得哭起来,“咚”——忽然之间,文秀毕恭毕敬跪在了床前,满眼是泪,一言不发。 韩大妈见状,大吃一惊道:“你,你要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地下凉!” 文秀哭着道:“我错了——我今后,再也不过问你和王大爷的事了。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我……你是我的亲娘啊……” 韩大妈受了极大的感动,心里热烘烘的,泪水这就下来了。她抖抖地扶文秀起来,抹了一会儿泪疙瘩,朦胧中瞅了一眼这闺女,发现她无论是鼻子还是眼睛,都恁像自己。于是,拿着香蕉,剥好递给文秀道:“吃呀……好孩子……” 文秀坐在床头,说道:“不吃。” 韩大妈又递上 苹果,说道:“孩子,吃这个。” “不吃。” 韩大妈见文秀总是低着脑袋,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过了头,抿抿嘴,想了想,终于说道:“你昨儿回去,见你王大爷了没?” 文秀说:“见了。” 韩大妈急切地问:“他出院以后,身体咋样?” 文秀肚子里的气泄了,转过身子,想笑但慌忙捂住嘴,“咔咔咔”地装着咳嗽,用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说呀!”韩大妈追问道:“他怎么样?” 文秀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千方百计躲闪道:“王大爷出院后好好的!咔咔咔咔……天天还去公园练剑,一次也没拉下……”实在想笑,又以咳嗽掩饰起来。 韩大妈这才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噢——这我就放心了……”又来摸文秀脑门,关切地说:“咋一直咳嗽?文秀,感冒了?” “我不发烧——我倒觉得你脑袋正发热发烧呢!”文秀再也忍不住,便笑起来。 韩大妈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说道:“不烧呀——刚才护士量过,一切全正常。”一脸认真,近乎天真孩子似的又说道:“文秀,你笑什么?” 文秀不敢造次,说道:“正常就好,正常就好……” 7 韩大妈住院后,小院空荡荡的。 胡喜准备着结婚大礼:又是忙着联系定餐,又是忙着联系朋友,又是忙着联系礼宾车辆,又是忙着联系小朱子家的亲戚,边打手机,边在院里转圈儿:“对……时间定在周六,我查过 万年历,这可是个黄道吉日,当初轩辕氏黄帝,就是这天结的婚;还有唐朝的李世民,也是选的这个日子。” 屋里的小朱子,听后冲出来,夺过手机叫道:“别听他的,你听我的,一切缓行,时间还没定呢。”直接关了机。 胡喜抻着脖子嚷:“为什么呀?” 小朱子却说:“现在不是时候!大妈在医院住着,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再说我们已经答应过憨哥,必须他先结婚才行。” 胡喜急得团团转,说道:“给哥找个对象,真比登天还难!” 小朱子说:“咱忙来忙去,眼瞅着一个个都失败了。平日里,看憨哥跟文秀挺爱扎堆的,他们俩是不是……” “拉倒吧!”胡喜听了直摇头,说道:“根本不可能,文秀眼睛是朝上看的,哪能瞧得起憨哥?” 小朱子说:“那可不一定!你对憨哥有几分了解?文秀一个小摊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何况年龄不小了。” 胡喜摆摆手道:“我最清楚,文秀长得出众,人心又太高傲,根本看不起憨哥,你没见,他去一次,文秀刺他一次。” 小朱子想了想,拧了他一把,说道:“胡喜,你别说,文秀与憨哥真有可能成一对呢!你想想看,他俩一男一女,同时生的,又是一块长大的。现如今,一个孤男,一个大女,不正好……” “别介别介!”胡喜说:“你千万别去捅文秀那马蜂窝,文秀是只老虎,厉害着呢,憨哥是只绵羊,她肯定会把他活活吃掉的。” 小朱子道:“说老实话,你怎么那么怕文秀?是不是当初……” 胡喜说:“你想哪儿去了?” 8 一旦开了个好头,从此文秀就经常来 医院照顾韩大妈了。这天上午,她把小护士支走,一边倒水,一边说话,结果把水洒在了外面。 韩大妈见后,唠叨起来:“我可不是说你呀,从小到大,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没轻没重的!”瞅了一眼刚出去那小护士,说道:“哪个女孩子都比你强。” 文秀生了气,撅着嘴巴说道:“是啊,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如别人!” 韩大妈侧脸瞅着她说:“你生气了?” “哪敢呀!”文秀将头扬得老高。 韩大妈说:“我过去怎么说你来着?要改——你这脾气,非得好好改一改,不然的话,谁敢娶你?” “横竖我不嫁就是了。” “这怎么行?你不小了!胡喜那么好的脾气,你都跟他搞不来……听话,改改,日后我给你找一个……” 文秀冷笑了一声。 这时,风风火火进来了新世纪服装批发站的女老板李亚男。她穿了一身 意大利进口的名牌服装,一进来就说:“韩大妈,听说你病了,我立马就开车赶过来。哦,文秀姑娘也在呀……”一边从包里往外拿东西,一边说:“这是玲玲从纽约买的美国奶粉,这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西洋参,这是我前年从俄罗斯带回来的鹿茸片,这是朋友送给我的新疆天山雪莲花……都是大补品啊……” 文秀从来就不待见她,讽刺道:“大妈这身子,是胡同 四合院的水土养成的,你那些洋补品,她可受用不起,补出了问题,你可得吃不了兜着哟……” 韩大妈见到李亚男,顿时高兴起来,热情拉她坐下,瞥了文秀一眼道:“看看,你怎么说的话?” 李亚男明知文秀不友好,但微微一笑,对韩大妈说:“没关系。” “好哇好哇,你真大度!”韩大妈问道:“最近出国了?” 李亚男说:“没有。我去婚姻介绍所,刘主任、小赵他们说你住院了,我立马回家,胡乱拿了些东西就看你来了。” 韩大妈拉着她的手道:“真谢谢你呀,你真好!”又向正在生气的文秀教育道:“你看人家,多有礼貌,多懂事……” 文秀接着她的话道:“多富贵——多有钱——多阔气……” “你……”韩大妈指点着文秀说:“你就这么不听话呀……” 文秀瞥了她一眼,起身道:“我走了……”头也不回,扬脸出了病房。 韩大妈站起来,望着她背影道:“这孩子……”想了想,自语道:“我生的……怎么给教育成了这个样子……” 李亚男扶住韩大妈,说道:“大妈,你身体不好,快坐快坐。” 韩大妈坐下,望着对方,又高兴起来,让她吃水果。 “不了……”李亚男说:“本来要给你买些荔枝的,可那东西虽然营养价值高,可是吃了上火,所以……” “你心真细,想的真周到……” “大妈,你儿子没来?” “怎么能不来?天天在这儿。这不,把饭送来,刚走。” “有这样一个好儿子,真是你老的福气呀!”李亚男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给韩大妈看,说道:“大妈你看,他上报了!” 韩大妈一推,说道:“我一见这些就心烦,我不看,征来征去,尽是胡喜编的瞎话,一次也没成功!不看不看……” “哈哈哈哈……大妈,你想哪儿去了?不是征婚广告!” “那是什么?” 李亚男指着报纸,兴奋地说:“你看呀,是他助人为乐,帮我公司抢修用水设备,又帮我们抢运货物,为我公司挽回了四五十万的损失啊!我这是专门请记者给写的。你看,你快看……” “是吗,他干了那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韩大妈拿过报纸,从枕头下摸出花镜,戴上后,边看边说:“写的还真不少呀!” 李亚男说:“你有这样的儿子,真该自豪。” 韩大妈放下报纸,激动地一把拉住李亚男的手道:“你要是不怨他,我给说说,你们接着谈……” 李亚男听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低下头,小声问道:“他愿意吗?” 韩大妈忙不迭道:“愿意,愿意!” 李亚男说:“大妈,谢谢你。其实,我跟他,也包括和你,都是误会太多,根本就没有认真谈过一次话。” “是啊是啊。你别走,下午他来送饭,我就让他好好跟你谈。” 李亚男将筷子为韩大妈递上道:“饭要凉了。” 韩大妈乐呵呵地说:“不急不急。” “大妈,瞧你这样儿……就是谈,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样吧,你让他到我家去,我会善待他的。”说完,就往外走。 “哦哦……”韩大妈还想挽留她:“你再歇会儿,咱娘儿俩投脾气,再唠唠。” 李亚男朝韩大妈笑道:“不瞒你说,保姆至今还没找到呢!家里乱,要欢迎贵客,就得回去准备准备……” “那你赶紧回吧。”韩大妈笑道:“咱可真有缘,转了一大圈,如今又转回你那儿喽!” 9 前院里,恢复了健康的王大爷,十分关心韩大妈的病情,向文秀问这问那,还对文秀说:“要不然你替我给她送点东西?” 文秀想打趣他,但笑了一半,立马停住。 王大爷问道:“你又做什么鬼?怎么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文秀说:“我是怕你老人家又昏过去——人命关天啊!真想不到,老头老太太一旦那个了,还非得死去活来不可呢……” 王大爷一愣,举起胳膊就嚷:“死丫头,没一句正经好话,你又招打呀!” 文秀叫着:“王大爷,我再也不敢了!”做了个鬼脸,向自己家逃去。 当天晚上,文秀见母亲又在抹着泪擦拭新买的家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一把夺过抹布,说道:“一会儿说回,一会儿又说滞留香港,搞得让人心烦。” 文秀妈吃了一惊,说道:“死丫头,怎么说的话?他是你父亲,他这次回来,并不是要见我,主要是放心不下你!” “他又没有养过我!”文秀说:“妈,他回来就回来吧,你别回回唠叨到半夜,人家还睡不睡?” 文秀妈擦着泪说:“说你不懂事,你就不懂事!你爸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你这坏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文秀说:“我生来就这样儿。再说,憨哥才是他的孩子,我脾气好不好,碍他什么事!” 文秀妈听后一怔,说道:“可我那年,把你的照片寄给了他,他只知道他在大陆的骨肉是个女儿。你可不能……” “我不管,他回来后我就告诉他,免得人家说我想巴着一个海外大款爷。” 文秀妈眼睛瞪得老大,叫道:“那不行!他在信上说想你,咱可不能让他伤心。妈再嘱咐你一句,他回来之后,你可什么都别说呀!” 文秀吃惊地望着母亲,实在搞不清楚她心里怎么想的。 …… 入夜之后,憨哥又照顾着母亲吃晚餐,先说了居委会的情况,又说了单位迎奥运知识竞赛的情况,韩大妈根本不听这些,打断他的话说:“那个李经理,叫李卫玉的,你去她家了吗?” 憨哥问道:“谁叫李卫玉?” “啊,瞧我,她叫李亚男。” “我没去。” 韩大妈生了气,放下筷子道:“这么好的事儿,为什么不去?” “妈呀,人家是大款,又有公司,还有高级汽车,我觉得我俩根本不是一个道上生活的人!” “人家对你可是有情有义啊!” “那只是感谢我罢了。” “报纸看了吗?” “看了。”憨哥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妈,你想想看,咱是个胡同百姓家庭,我又是个没什么能耐的普通司机。人家怎么可能真正看上咱呢?” 韩大妈仔细琢磨了一番,说道:“那倒也是的。” 大众情人 第十一部分 这个名字是不错,但最好别让外人叫。 1 不几天,韩大妈出院回来,张主任、陈大妈、李大妈等老太太们和胡喜以及小朱子全都来了,大家问长问短,热闹非凡。憨哥忙着接待客人,而韩大妈却向四处张望。人们都诧异地问:“你望什么?”她不好意思地把话打开,说道:“都来了呀!”一会儿又望,自语道:“他怎么没来?” 胡喜耳朵尖,问道:“大妈,‘他’是谁?” 韩大妈赶忙说:“甭打听!院里来这么多客人,忙你的吧!” 这时,王大爷站在院儿门口,听着里面的笑声,想进又不好意思进,不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转头回去。 正巧文秀来了,说道:“你在磨蹭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王大爷支支吾吾答道:“你韩大妈她刚出院,要好好休息,别再惹出什么事来,受了惊吓可就全完了。” 文秀笑起来,非要推他进去;他就是不进,文秀故伎重演,冲院儿大喊起来:“大妈——王大爷来看你了。” 韩大妈一听,第一个跑出来迎接。俩人见面,都不知所措。 “嘿嘿……出院了?” “嘿嘿……出院了!” 文秀扑哧一笑,想想不敢造次,立马收敛起来,拉了一把韩大妈,提醒她道:“还不快请王大爷进院儿呀!” 韩大妈这才缓过神来,说道:“老王头,你请你请……大家都快请啊……” 王大爷也鹦鹉学舌地反复重复着:“你请你请……你请你请……” 张主任、陈大妈等人跟着出来,看着俩人这样子,全都开怀大笑。 当天晚上,文秀妈为自己打扮了一番,觉得不丢自己的份儿,又收拾好水果、罐头之类,正要出去,就有人敲起了门,“谁呀?”开门一看,见是韩大妈来了,同样精心地做过打扮,而且穿着崭新的衣服。文秀妈有些吃惊,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踏过自己这个门。慌乱片刻,说道:“你出院了——我刚准备好东西,这就正要去看你呢,快请坐吧。” 韩大妈点了点头,说道:“我是专门来跟你谈事儿的。”望了望屋子道:“不错,真不错,全都重新弄了。” 文秀妈说:“坐吧,我也是想找个没人的时间,要跟你单独谈谈文秀爸的事。” 韩大妈坐下后,说道:“我全听说了。他这就回来,不管怎么说,别让他这当年伤心出走的人,再伤一次心。” “谁说不是呀?” “我给居委会张主任他们都说过了,小韩子和文秀当年抱错的事,让他们先别声张,他要认女儿,就让他认文秀……”韩大妈边说边掏出几封很旧的信。 文秀妈眼睛瞪得老大:“信?” 韩大妈说:“你怀疑的对。这些年,他是通过他从前一个老同学给我捎过信的,可我一封也没回他。这些,现在全都交给你吧。” 文秀妈推道:“不不……我不要……” “你看看吧。” “不,我不看……”文秀妈抹起泪来:“我知道,当年我出卖了他,他恨我……而你却在危急关头救了他,他爱的是你……” 韩大妈说:“不!他在海外有了家室,他捎信来,只是感谢我的。再说,你寄去的文秀照片,他看后很激动,说是看在孩子的分上,也一定要来看你——他心里这么多年还装着你。” 文秀妈说:“他的心里,哪里是装着我,那是恨我!” “有什么恨的?”韩大妈说:“那都是几十年以前的旧账了!你放心,他回来,我给做工作,让你们夫妻破镜重圆。” “那你……我知道他喜欢过你……” “我说过,他那是感恩,我早有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谁?” 韩大妈有点不好意思了,抿了抿嘴,还是说了出来:“用不着瞒你,我中意你院儿的老王头。” “哦……”文秀妈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他这么多年老是念叨你。” 韩大妈说:“老王头是个大好人呀!前些年,本来可以把话挑明的,只是儿子在外当兵,一当就是十来年,所以,复员回来以后,我急着把儿子的事办了,也好腾出心思来,考虑自个的事儿!” 文秀妈认真望着她道:“真看不出,你比我活得有意思呀!我这些年之所以不改嫁,是因为一直欠他什么似的……” 韩大妈说:“那可真不必要。” 文秀妈又抹起泪来,呜咽着说道:“没办法呀……谁叫我当年做错了事……我只能用自己的一生来弥补啊……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吧……” 韩大妈拍了一下她的手,说道:“千万别这么想。你是个好人,正好,他海外的妻子亡故,这回我来当媒人,让你们了却这一生的恩怨……” 文秀妈抬头望着她,脑中想起了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人家办的那一桩桩一件件毫无道理的事情,感激地说道:“好姐姐,那就谢谢你啊!” 2 嘉年华游乐园是都市激情迸发之地,更是年轻人寻求刺激之地。一对对俊男靓女,兴致勃勃地来这儿游玩。尖叫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文秀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憨哥第一次舍得烧钱,请她来这现代化的地方游玩。俩人快乐地坐了一次“过山车”,和其他人一样,惊得魂不附体,大叫大笑。 下来后,文秀兴奋地指着又一趟呼啸而过的车厢嚷道:“你看你看,人家每一排都是互相抱着的……刚才我真的挺怕,你咋不护着我一点?” 憨哥说:“我护了呀!” 文秀望望自己的双肩膀,望望自己的胸脯,说道:“是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说说,是咋护的?” “嘿嘿……”憨哥想做个当时的动作,又做不出来,笑道:“我忘了!嘿嘿……” 文秀说:“你呀!我知道你一点也不憨,心里尽装着事儿,绝不可能专门请我来玩儿的——说吧,啥要紧事儿?” “嘿嘿……你真聪明。” “我是一个真正的‘憨妹’呢!哈哈哈哈……” 憨哥问道:“怎么这样说?” 文秀头一歪,说道:“人家不是叫你‘憨哥’吗?那叫我‘憨妹’有什么不好?” “那……”憨哥说:“这个名字是不错,但最好别让外人叫。” “就你一人叫?” “我也不叫。”憨哥想了想道:“文秀,我约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想了很久,这次你爸从海外归来,咱不要提当年抱错那事,装什么都不知道,你看行吗?” 文秀说:“让我装憨呀——就跟你似的?” 憨哥说:“不用装,我本来就憨嘛!” “你这是外憨内聪呀!别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吗?我听你的!”文秀指着前面叫道:“瞧,那边多好玩,咱到那边去……” 憨哥看看手表,为难地道:“我还要去接金教授呢,都约好的,不能迟到。文秀,既然来了,你看人家多开心,你自己今天好好玩玩,好好开心!”边说边离开这儿。 文秀独自骂道:“我一个人玩什么?开心!” 胡喜和小朱子,也在嘉年华游玩,他们看完全景电影,视觉受到极大的冲击,从放映厅出来,不住地揉眼睛。 胡喜说:“光看有啥用,来到这里就是要互动,要参与,咱去坐过山车吧,那才叫刺激!” 小朱子说:“我可害怕死了!” 胡喜拉着她的手说:“一个人是没法玩的——有护花使者在你身边,你用不着怕的!走啊!我胡喜是谁,男子汉大丈夫,保护女朋友是我的天职。” 小朱子说:“我不去,上次你就使坏,乘机死搂住人家亲,把我整的气都喘不过来。” 胡喜说:“那是我爱你呀!” 小朱子刚想说什么,就望着前方叫起来:“那不是文秀吗?” 胡喜也抬头瞅着说:“是文秀,她怎么一个人来玩?” 小朱子说:“瞧,她这是要出园呀!怪孤单的,咱们快去追吧,今儿我一定把憨哥介绍给她。” “不用试——没用!” 小朱子又叫起来:“你看你看,她好像跟谁生了气。” 文秀望着成双成对的欢乐男女,似乎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刺激,不由加快了脚步,小朱子和胡喜追了几步也没追上。 3 文秀妈听了韩大妈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心灵受到了很大震撼,深深 大众情人 第 30 部分阅读 感激这位老冤家,边收拾房子边说着:“老文回来,如果她能够替我说些好话,如果她能够撮合我和老文,这可是太好了……” 门开了,小朱子一进来就说:“大妈,你忙着呢,文秀爸快回来了吧!” 文秀妈收回神来,说道:“是小朱子,你可是稀客呀。快请坐——文秀爸呀,是快了,是快了,说不定今天就到呢,我这右眼老是跳。” 小朱子笑道:“人都说,左眼跳是灾,右眼跳是福,大妈,你有福呀!” “啥福不福的?”文秀妈想了想说:“胡喜这孩子不错吧?嘴又甜,心又巧,脑子又特灵,办事又麻利……” 小朱子打断她的话说:“大妈,我想问问文秀姐的亲事……” 文秀妈一听,很得意地拿出文秀征婚的报纸,说道:“你可别以为胡喜被你抢了去,我文秀没人要了,这多着呢,多着呢,都排成长队了。” 小朱子抢白道:“大妈,你咋这样说话?她想要,我再把胡喜还给他,什么抢不抢呀,听着怪别扭的!” 文秀妈感到嘴巴突兀了,忙道:“小朱子,我不是那意思。”又指报纸道:“你看看吧,这上面所有的征婚者,没一个有文秀条件好的!” 小朱子说道:“我是想给她介绍……” “介绍什么?”文秀妈一挥手,看也不看她,说道:“不是跟你吹呀,文秀那小本本上全都记下了,近期就有二十八位应征男士——这几天还没顾得上去查,可能五十个都打不住。你呀,就甭想说什么了。” 小朱子的话,被堵了回去。 文秀妈让她坐下,递香蕉给她吃,接着说道:“小朱子,说实话,胡喜那小子,我是真看上了……瞧瞧,这沙发,这桌子,全是他陪我去选的,很有艺术眼光呢,谁来了都说好。对啦,这不,他给文秀送的玉佩,”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玉佩给小朱子看,说道:“你瞧,多好看,还有花纹呢!说是古董,从前是宫里贵妃娘娘们戴的……” 小朱子拿过来看了看,说道:“别听他瞎吹,八成是在潘家园低价买来的。” “是吗?” “他那一套,我还不清楚?” 文秀妈眼睛瞪得老大:“这么说,这玩意儿不值钱?” 小朱子想了想,认定一个新主意,说道:“大妈,这样吧,我同事他爸是这方面的专家,在电视台做鉴宝节目,都请他去当评委呢——让我拿去鉴定一下,好不好?” “也好也好……”文秀妈就将它交给了小朱子。 一回到后院,在布置精美的新房里,小朱子双手叉腰,杏眼圆睁,指着胡喜,厉声命令道:“跪下!” 胡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赔笑道:“我没犯错误呀!大白天的,跪什么劲儿?”又指着梳妆台说:“我正在安装它呢,这是仿康熙爷的,整个北京城独一份呢!嘿嘿……” 小朱子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将门扣死,从门后拿出搓衣板,“咣”地扔在地上,说道:“跪在上面去!” 胡喜不解地问道:“我……我怎么了?” 小朱子别过脸去,说道:“别给我嬉皮笑脸!我有证据在手,不跪可以,咱这就各走各的道。” 胡喜急忙拉住她,带着哭腔说道:“我跪——我跪还不行?”立马跪在了搓衣板上,咧咧嘴道:“哎哟,膝盖疼死了……” “不行不行,”小朱子不依不饶地说:“按照咱定下的规矩,必须光着腿跪。” 胡喜没办法,说着“我这是怎么了?”只好卷起裤管,跪了下去,大汗淋漓,痛得直咧嘴。 小朱子说:“你还犯了第九条,要按规定掌脸的。” 胡喜不从,说道:“啥事呀?你不说,我就不掌!” 小朱子背上小包,转身便要去开门,说道:“别拦我,咱俩吹了。” 胡喜跪着扑过去,赶紧拉住她求道:“我的姑奶奶——我的好夫人,我掌还不行吗?我掌,我这就掌给你看……”于是,他端端儿跪好,左一下,右一下,很有节奏地掴起了自己的耳光。 韩大妈端一盆青菜,走出自家门儿,来到水龙头前清洗,听见胡喜屋里“叭叭叭”地响个不停,驻足问道:“猴精,你们俩人在干什么?” 胡喜一惊,灵机一动,高声冲院里答道:“大妈,你洗菜吧?我和小朱子正打板唱京戏呢!” 小朱子瞪了他一眼,小声道:“接着掌脸,不能停!” 胡喜“哦”了一声,又高声喊了一嗓子:“大妈,你听好吧!”掴脸的声音更是响亮,更有节奏。 韩大妈等了一会儿,说道:“哎,猴精,怎么只听见打板,不听你们唱呀?我耳朵背,近点听——你们也大点声儿呀!” 胡喜生怕韩大妈进屋,看见这一切,小声说道:“这如何是好?大妈要进来呀……”捋顺头发,就想起身。 小朱子瞪了他一眼,小声道:“接着,接着,不许停下来!” 胡喜只好又老老实实跪下去。 院儿里,传来了韩大妈的声音:“猴精,你们唱的是哪出戏呀?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花为媒》?” 胡喜抻着脖子答道:“哦哦,唱的是——是《窦娥冤》呀!” “这戏不错!”韩大妈似乎来到了窗前,她又说话了:“唱窦娥呀,大点声唱……” 胡喜只好咽了咽口水,放声唱道: 窦娥我年纪轻轻死了官人, 蔡婆婆却引来张驴儿这歹神! 小朱子见他唱得有板有眼,捂嘴笑笑,小声止住他道:“别唱了!” 胡喜却继续打着脸唱道: 天也冤啊地也冤, 我比那窦娥还冤! …… 小朱子一跺脚,小声骂道:“唱的是什么?还学会自己编词了——好一个比窦娥还冤!”拿起盆儿,咣啷一声,扣在胡喜脑袋上。 “还有锣呐!”韩大妈洗好菜,乐呵呵端回家去,边走边说:“这猴精,真有两下子!”听了听又笑道:“唱得有板有眼……嘿嘿……” 屋里的胡喜,早已经撑不住了,苦苦求道:“好夫人,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坚持不了了,你饶了我吧,快给我个说法吧!” “我叫你喊冤!”小朱子拿出那块玉佩,问道:“看看,说什么窦娥不窦娥,还冤吗?这是怎么回事?” 胡喜一看,这才明白过来,笑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不行不行,”小朱子嚷道:“按咱俩婚约第六条,你必须在搓板上说清楚之后,才能起来。” 胡喜无奈,只好跪着解释道:“这是我在旧货摊上淘来的,那年我想讨文秀欢心,就说是古董,送给了她。” “哪一年?” “去年年初吧!” 小朱子一听,这才释然了,笑着上前,要扶他起来,柔声柔气说道:“快起来,你过去咋没说过?腿痛了?快起来……快……” 此时的胡喜,起了一半,屈着膝盖道:“哎哟——腿要断了……哎哟——这哪是我的脸呀,分明是个肿胀的猪尿泡……哎哟……” 小朱子愈加殷勤地扶持他,红着脸说道:“快上床躺一会儿,你不是说这康熙的床,只要躺上去,就能赛过活神仙吗?” 忽然,胡喜眼珠一转,又重新跪了下去,侧面冲墙,牛了起来,说道:“你犯了咱那婚约第三条,叫做‘无端猜忌,伤害感情’——也得跪着掌脸!” “我……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是你最近送的呢!嘿嘿……”小朱子嚅嚅说道:“你快起来,咱轮流执政……我来跪,我来跪……”又拉了胡喜一把。 “别介别介……”胡喜嗖地一声从搓板上弹起来,扶住小朱子道:“你是金枝玉叶,哪能干这事?咱家的刑具,就是给我一人预备的呀,你要跪,我立马就死在你面前!” 俩人正忙做一团,院里,韩大妈听戏听上了瘾,又出来晾被子。她催促道:“唱啊,咋不唱了?” 小朱子高声答道:“唱——唱着呢!”捂嘴吃吃地笑起来,把那康熙床也摇晃得“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还拉胡琴呀?”韩大妈乐呵呵地听着,说道:“猴精拉不出调儿,快罢手吧,赶明儿让老王头来给你们伴奏。说实在的,小朱子唱评剧,才够味儿!” 屋里的小朱子,无可奈何地唱起了评戏《刘巧儿》: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 柱儿我不认识,怎能嫁他。 胡喜用筷子在桌子上击打着鼓点,发出像刚才掌脸相似的声响,并笑呵呵的望着小朱子,欢乐地做着刘巧儿的动作,在屋中央且歌且舞: 塘里的青蛙呱呱呱地叫呀, 树上的鸟儿也叽叽喳喳。 …… 4 市场上,白天什么时候都熙熙攘攘。小红正向客人们招揽着生意,小朱子来了,见文秀的摊儿用布单盖了起来,诧异地问道:“文秀呢?” 小红说:“她呀,生意做大了!去 装修她的超市去了。” 小朱子说:“她这儿的摊儿怎么办?” 小红嘴向那边努努道:“她盘给我了——不过,我还没功夫收拾呢,你瞧这乱劲儿。怎么,你找她有事?” 小朱子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她本身就是个高傲的主儿,如今生意做得大了,憨哥和她是不可能了……”转身就要离开。 “回来回来,”小红叫道:“你们太偏心了,每次都是找文秀姐,我也不是个木头,咋就不理我?” 小朱子返回身来,笑道:“你呀你,快找个男朋友‘理’吧……”俩人抱在一团,嬉闹起来。 好一阵子,小朱子望着小红的脸,喃喃说道:“尖下巴配方脸庞,这样不克;双眼皮配双眼皮,这样和合……” 小红被瞅得发了毛,推了她一把,嗔道:“死丫头,盯着我瞅干吗?” 小朱子脑中形成了一个最新决定,上前拉住她的手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一定掏心窝子说话。” “咱是好姐们儿,我小红啥时候对你来歪的斜的了?你问吧。” “那就好!”小朱子顿了片刻,问道:“你说,憨哥这人咋样?” “挺好的呀!他真诚朴实,舍己为人,心灵纯洁,品德高尚……”小红想了一下,甩开小朱子的手道:“别逗我玩儿了——你不是跟他谈过恋爱,你不了解?还来问我?” “唉……”小朱子叹了口气,说道:“那叫什么谈恋爱呀,说来你也许不信,他连碰都没碰我手一下。” 小红说:“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事吹的?” “这个……”小朱子说:“真是说不清——其实,失去了这种关系,这段日子再认真看他,才发现我是丢失了人生最重要的宝贝呀!” “你不是要和胡喜结婚了吗?怎么,你心里还恋着他?” “不能说‘恋’,这种感情很复杂,越是临到出嫁,越是说不清道不明。” “是吗?” 小朱子望了望对方,动情说道:“小红,是我很轻率就甩掉了他——是我对不住他,所以才这么积极地为他的婚事奔波,以减轻内心的自责。” “哦,是这样!”小红点点头说:“我说嘛,你这阶段,一个接一个为他征婚,废寝忘食地为他辛苦,原来是……” 小朱子打断她的话道:“别说了。既然咱是好姐们儿,你能不能听我的?” “听你的什么?” “你听我安排。” “听你安排?” “对!”小朱子坚定地说:“也算是咱姐们没有白白结交一场,更算是帮我的忙,也算是你自己……” 小红拉住她道:“小朱子,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小朱子正要深谈,手机响起,她看后立即拔腿就走,返身叫道:“我们幼儿园有急事儿——你等着,我下次专门跟你好好谈……” 她跑了,小红一脸狐疑。 5 幼儿园门口,胡喜不时地看看表,独自在等小朱子。天已经晚了,才见小朱子从里面出来,急忙笑脸相迎道:“怎么这时候才下班?” 小朱子说:“园长留下我们开会。你那生意谈的咋样?” 胡喜笑道:“不错,没亏本。原想能挣二十来万的,这回下来,也就挣了两万多。那帮小子,除了我干实事,其余的全是耍嘴皮子的侃爷,一个比一个能吹,到了关键时刻,谁也上不去,也就是我当了一回董存瑞,舍身炸碉堡……” “别把自己择出来呀——你也是个顶能吹的主儿啊!” “我?我从来都任劳任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啥时候见我吹过?” 小朱子笑笑,说道:“行了行了,咱不说那事。” 俩人向前走着,来到街上,小朱子停步说道:“你觉得小红这人怎样?” 胡喜说:“人倒不错,也没有坏心眼,就是长相太一般了!” 小朱子拧了他一把:“你是啥眼神?我看呀,人家小红可比我长得好多了,双眼皮,尖下巴……” “得得得!”胡喜打断她的话道:“俗话说,女人最忌讳的,是别人当她的面夸另一个女人——你倒好,我什么都没敢说,你却直夸小红好,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小朱子一本正经地说:“别贫。我想呀,把小红介绍给憨哥,你看怎么样?” 胡喜想了想,表态道:“太棒了——憨哥其貌不扬,小红也不过平平,这叫做‘西葫芦配南瓜’,正合适!” “别损人家好不好?那咱俩呢?” “咱俩?那还用问?俗话又说了,这就叫‘金花配银花’,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小朱子有点生气,推了他一把道:“把别人说的全不如你,那我问你,你是什么花?” 胡喜见她不开心,赶紧赔笑道:“当然,既不是金花,也不是银花,而是……是 苦菜花……” 小朱子笑道:“我看你是攀枝花——但凡给点阳光,你就灿烂得超过太阳。” 胡喜一时语塞。 …… 想着自己要想结婚,首先要解决憨哥的问题,胡喜比小朱子还性急,顾不上去潘家园淘旧货,日急忙慌跑到服装市场来,见小红在忙,殷勤百倍地上去搭话道:“小红,忙着呀?我想帮你个忙,你看行吗?” 小红停了手,冷笑道:“想帮忙就帮呗,叠服装,搬箱子都行呀,哪有来征求意见的?” 胡喜说道:“咱实话实说,我决定把我最好的朋友和最好的哥们介绍给你当丈夫……” 小红听后,大吃一惊道:“去你的,我一个人咋能嫁俩人?别没事来招骂!”不想理他了。 胡喜发现自己没表达清楚,急忙改口道:“别误会,别误会,我那朋友和哥们,是同一个人呀!” 小红问道:“他是谁?” 胡喜直截了当说:“他就是憨哥。你看咋样?” 小红头也没抬,说道:“文秀和憨哥,他们俩挺好的。” “那根本不可能,文秀是在耍憨哥玩儿。”胡喜挥舞着手臂,用以加大说话的力度:“你没见,她哪回不是又卡脖子,又讽刺挖苦?” 小红想了想说:“那也是的。” 胡喜继续鼓动道:“退一步说,就是成了,憨哥还不得动不动就跪搓板儿?动不动就自己打自己脸?那还叫男人吗?整个一条哈巴狗!” 小红大笑起来:“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这时,小朱子匆匆来到,一见小红与胡喜说说笑笑,就生了气,并不急着走过去,而是侧在一旁观察。 胡喜趾高气扬,拍着瘦干干的胸脯,大嚷大叫:“笑话,我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气贯长虹,咋会干那事?” 小红摇晃着脑袋道:“你们男人呀,为了脸面,就是会吹牛。我听说,好多男人结婚以后,在家都遭受过家庭暴力呢!” 胡喜竖起大拇指,撇着嘴说:“我可不吹,信不信由你,小朱子见了我,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真的……” 小红笑道:“我不信!说破大天,我也不信!” 胡喜急了,抢白道:“骗你我是你孙子,我是你小红生养的……” “是的,小红,我见了他,真的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小朱子见胡喜越吹越没了边际,走过来说道:“我俩在一起,胡喜跺个脚,我就发抖;胡喜指着东,我就不敢向西;胡喜说个一,我就不敢说二——不过他好像从来没说过一。” 胡喜一见小朱子出现,吓得不知向何处躲,说道:“你怎么来了……小朱子……你都听见了……我只是……嘿嘿……” “哈哈哈哈……看看,像不像只大耗子!”小红拍着手直跳,然后伸出一个指,冲胡喜嚷:“男子汉大丈夫,快说一,快说一……” 胡喜赶紧把脑袋别过去,说着“我没看见。快把你的指头拿开,戳着眼睛不得了”,死活不敢说一。 小朱子见胡喜那狼狈样子,瞥了小红一眼道:“姐们儿,别损他好不好?我还指望跟他过一辈子呢!” 小红这才止住笑,问道:“姐们儿,你是不是让他跪过搓板?” 一听这话,胡喜急得正要上前申辩,小朱子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说道:“尽瞎猜,哪有那事?” 胡喜这时才长出一口气,挺直腰板,拉了拉领带,上前说道:“怎么样,我没吹牛吧?” 小朱子暗地拧了他一下,说道:“别无聊,咱谈正事。” “对对,”胡喜咳了一声,说道:“小红,咱接着谈你和憨哥的事情。” 小朱子望望他俩,说道:“姐们儿,既然胡喜刚才都给你说了,你看怎样?” 胡喜来了劲儿,挥舞着瘦干干的胳膊说道:“我们俩口子全都商量过了,我们俩口子给你们俩口子做媒人,今后呀……” 小朱子瞥了他一眼道:“谁是你俩口子?” 小红也瞥了他一眼道:“谁是他两口子?” 胡喜望着她俩道:“好好好,算我把话说错了!小红,行不行你就给个痛快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啊!俗话说得好呀,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小朱子对小红说:“你表个态吧。” 小红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低下脑袋说:“反正大家都是熟人,他人挺好,过去还常常帮我,可以试试……嘿嘿……” 胡喜瞅着她的脸叫起来:“嘿嘿啥呀?那是憨哥的语言特征——你就直接说行得了,婚礼我们俩口子……不不不,我和小朱子帮你们筹办。” 小红仰起通红的脸,没理胡喜,而是对小朱子说道:“不过,咱们把话说在头里,成不成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你们一要替我保密,二要不能先给憨哥说破……” 小朱子说:“这没问题。可是那人木讷,你得主动进攻才是啊!” 小红望着他俩,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胡喜惊讶地说:“你这是怎么了?” 小红双手将脸捂住,难为情地说:“我这就主动试试……” 就是憨点,其实长得并不丑嘛……(1) 1 几个装修工人,正在打墙铺地砖,文秀也一脸尘土,忙在其中。她叫道:“憨哥,你看那儿行不行?” 憨哥穿着工作服,充当工头。他抬头应道:“墙上一定要铲到水泥露出才行呢!基础处理不好,到时候立邦漆要起包裂缝……”指了指墙角道:“那儿,要打绷带,还有那儿……” 工人们按他要求的,重新干了起来。 文秀捋一下头发,说道:“哈——憨哥,你什么都懂啊!” 憨哥笑笑:“骂我不是?” “哈哈哈哈……你怎么好话歹话听不出来呀!这是我在……”文秀顿了一下,说道:“对头,我在损你呢!” 憨哥挥挥手说:“快干吧!我希望你那海外的老爸一回来,就见到你开了一个超级市场。他呀,定会为你骄傲和自豪的!” 文秀说:“只有你理解我呀——我是不想让人家说,靠海外的大款老爸,才开起的这店。” “知道!”憨哥低着头,边干边说:“你的确有志气,我就是不吃饭不睡觉,帮你干心里也高兴!做人嘛,就得这样。” 文秀却没说话,只是动情地望着正干活的憨哥瞅。 傍晚,憨哥收车回来,进家后,边擦汗边说:“妈,今天饿坏了,有什么好吃的……”见母亲已经把饭做好,就伸手抓起菜来往嘴里送。 韩大妈在他手上拍了一下,说道:“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看这手脏的,快去洗一洗再吃!” “韩大妈……”一声清脆甜润的声音响起,母子俩回身一看,原来是小红来了。 憨哥感到十分意外:“小红,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韩大妈也感到突然,但她笑道:“这不是小红姑娘吗?这么多年门前门后住着,你还是第一次到我家来吧?”热情地拉小红坐下,边忙活边笑道:“小红姑娘,来得正好,快动筷子,咱一起吃饭!” 小红今天着实打扮了一番,本来选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确定穿海派风格的 连衣裙登门拜访,而且专门到美容店做了个特时髦的新发型。她微笑着推辞道:“大妈,憨哥,我吃过了。” 憨哥说:“你来有啥事?” 小红想着胡喜和小朱子说的“主动出击”那话,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对答。 韩大妈白了憨哥一眼,说道:“这孩子,没有事就不兴来坐坐?快喝茶。”又忙着为小红倒起水来。 小红接过暖瓶,自己边倒边说:“韩大妈,憨哥,你们快吃饭,别管我呀,又不是外人,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韩大妈对儿子说:“快洗洗过来吃!瞧这一身的汗呀……”憨哥应了一声,就到一旁洗脸去了。她却兴高采烈地望着小红,笑道:“过去咋没注意,小红姑娘,你长得挺俊的,双眼皮也好看极了……” 小红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道:“韩大妈,瞧你说的……我听王大爷他们说,你年轻时候,还是大美人呢!” “别听老王头瞎咧咧!”韩大妈边笑边说:“小红啊,真难得你到我们家来,平时我见你脾气又好,人又活泼可爱,不像文秀似的……” 韩大妈的话说得小红心里甜蜜蜜的,她低着脑袋,嚅嚅说道:“韩大妈,你把我夸得都找不到北了……” “哈哈哈哈……好就是好嘛!” 在一旁洗脸的憨哥又抬头问道:“小红,有事你就说。” 小红忽然想了个托词,现编话儿说:“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我明天想带我那残疾的表姐出去玩玩,能不能租用你的车,劳驾你出一趟远门儿……” 韩大妈问道:“到哪儿去?” 小红想着说着:“我想到郊外去一趟,那儿的空气好,景色也好,又远离噪音污染……” 憨哥洗好脸,来到桌前,坐下后说:“小红,你再吃点吧?” 小红说:“我吃过了。你看这事行不?” “没问题。”憨哥说:“你想的对,我们的社会,应该多关心关心残疾人。” “那我就谢谢你了!” 憨哥平时跟小红说话,从来用不着客气,此时,他挥挥筷子说:“小红,你回去做准备吧,我明天什么都不干,就为你们服务——你表姐是残疾人,我不收你们的钱。” 小红听着这话,站了起来,一心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于是赶紧提高嗓门道:“不行不行,一定要收钱的,你起早贪黑拉活儿,多不容易啊!” 憨哥坚决地说:“小红,别嗦了,就照我说的办,你快去准备吧……快去……”韩大妈指点着儿子说:“这孩子,怎么赶人家走?小红,别理他,再坐会儿……” 小红非常不情愿离开,说道:“这……我还想……” “快去呀!”憨哥舞动着胳膊,一个劲地催促,小红没办法了,只好说道:“噢,噢……我这就去准备……我这就走……”依依不舍地退出了憨哥家。 2 市场上,文秀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搬运,各摊主们纷纷祝贺,一片喧闹,大家有的说:“文秀,你这回可是鸟枪换炮喽!”有的说:“超市啥时候开张大吉呀?” 文秀边忙边说:“托大家的福,就这几天了!到时候欢迎诸位去捧场呀!” 卖馒头的吴大婶自从小偷事件以后,认识了文秀,她热情地说:“人家学过经贸的,就是练摊儿,跟咱这些土老冒就是不一样呀!如今……” 文秀说:“骂我是不是?我可没把你家孩子扔井里——咱没仇吧?” 吴大婶指点着她说:“你瞧文秀这张嘴!哈哈哈哈……”众人又大笑不止。 这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红,高兴地跑来,叫道:“呵!这么热闹呀!”见文秀在收拾东西,忙敛住笑,上前制止道:“你这就要搬呀?不行不行!” 文秀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感到有些异常,问道:“小红,你今儿这是——打扮这么漂亮,有什么喜事?” 小红笑道:“怎么样,好看吧?”在原地转了个圈儿,裙子舒展如盛开的鲜花。 “好看——好看……”文秀愣了一下道:“说说看,为什么你不让我搬?” 小红笑道:“本姑娘今天有重要使命!” “死丫头,还给我来起斯文了。告诉我,是不是去相对象?” “在你面前,我不藏着掖着——是的!” 文秀笑道:“这是大好事呀!我那位妹夫,他是干什么的?” 小红想了想,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撒娇地歪着头道:“文秀姐,过去我总帮你看摊儿,今天你就先别搬了嘛,你就帮小妹这一回嘛……呆会儿有俩老客户要来,你就帮小妹接待一下吧,我求你了,今天对于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文秀推了她一把,笑道:“好你个小红,没想到还这么温柔呀!哪个男人被你这迷魂汤一灌,非晕不可!行啊,我今天就为你守摊……” 3 夏利车在奔驰,憨哥拉着小红和她表姐萍儿出游。沿途林木繁茂,绿地如茵,一切都匆匆向车后闪去……萍儿戴着墨镜,被安置在车后面,身边放着双拐;小红打扮得十分靓丽,兴高采烈与憨哥在前排并坐。她转身安慰表姐几句,又回头望望开车的憨哥,忽然大笑不止。 憨哥问道:“小红,你有什么事,这么乐?” 小红边笑边说:“你啊你,在你征婚事业中,还差点去相残疾人呢!” 憨哥不明白怎么回事,说道:“根本没那事儿。你怎么和文秀一样,也拿我开涮呀!” 小红吃吃地笑了一路,并不做回答。 来到八达岭 长城脚下,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群山绵绵,松柏森森,那巍峨的烽火台被城墙连接着,屹立在千山万壑之间,蔚为壮观。这儿,中外游客如织,许多人都在拍照留念。停好车后,憨哥小心翼翼挽着萍儿下车,向景点走去。他指着逶迤的长城,用心介绍道:“这就是万里长城了!你看,多雄伟!” 萍儿激动地说道:“是啊是啊!不到长城非好汉——我的梦想实现了,今天,我终于到了长城……”她有些哽咽了。 “别介别介……”憨哥扶着她,说道:“你可千万别哭,我最怕女人来这个……” 萍儿擦去泪水,说道:“我……我太激动了。” 俩人边说边观景,跟着他们的小红,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努着嘴,想发脾气,但又咽下去,自语道:“真不该拉表姐来……我成了跟班,表姐倒成了主角。”想了想,她咽了咽口水,笑嘻嘻地像是活泼的小鸟,奔到憨哥面前,举着可口可乐笑道:“渴了吧,憨哥,快喝点儿。” “不不,”憨哥说:“那洋玩意我不喝……”不再理小红,扶着萍儿继续游玩。 萍儿说:“真谢谢你啊!我长这么大,爹妈也说疼我,小红也说爱我,可从来没人带我走这么远呀。” 憨哥说:“你难得出来一次,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今天我给当腿,你就好好玩一玩……” 小红又被丢在一旁,望着他俩有说有笑,气得直跺脚,自己骂自己道:“真可笑,辛辛苦苦准备了一场,我怎么成了多余的了?”想了想,忙举着雪碧,笑着追上前,跑到他们面前,对憨哥笑道:“喂,喂,喝点儿吧……” 憨哥说:“不了,快让你姐喝。” 小红只好将雪碧递给萍儿;萍儿的确渴了,大口大口喝了起来,然后,她递给憨哥,说道:“你辛苦了,快润润嗓子吧。” 憨哥没接,说道:“这东西太甜,我喝不惯。” 两次努力都失败了,听了这话,小红赶紧又拿出一瓶奶,说道:“我今天整个成了你俩的运输大队长了!”给憨哥道:“这个不甜,特香呢,快喝吧!” 憨哥摆摆手说:“我不喝这。” 小红眼睛瞪得老大,说道:“为什么?” 憨哥说:“你把我当小孩了?我从来不沾这……” 小红望着他,摇晃着脑袋说:“你这人可真难伺候呀!” 憨哥说:“走过这山坡,那亭子有卖茶水的,有一碗就对付了。” 萍儿说道:“你真俭朴实在!” “哟哟哟……”小红刺她道:“姐呀,夸人可不能太肉麻呀,瞧我身上,鸡皮疙瘩被你激出来了!” 萍儿脸一红,想说什么,但咽了下去。 憨哥满头大汗,扶着萍儿,继续观景,许多外国人拍照时的做着各种怪动作,逗得萍儿大笑开怀。她说:“今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憨哥也说:“咱到老外那边去!”他们看见,老外们对着青山,用很不标准的声音,喊了一嗓子:“ 长城——万岁……”顿时,莽莽青山都在回应:“长——城——万——岁……” 憨哥鼓动道:“来,咱也喊!”萍儿十分感慨地吸了一口气,说:“太有意思了,那咱喊什么?”憨哥想了想说:“就喊‘中国万岁’好了。”于是,俩人放声高呼:“中——国——万——岁……”青山回应,余音久久不断。 尽罢兴,萍儿欢乐地叫着:“小红,快来喊,你可不知道,声音一出来,就能感到自己有多伟大,多自豪,这太奇妙了……”一回头,她却愣住了——原来,小红嘟着嘴,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萍儿说:“死丫头,你咋了?” “真没劲——我累了,我不想玩了!” 憨哥用袖子擦擦汗,笑道:“小红呀,你呀你,就是缺少锻炼,还不如你表姐呢。” “本来嘛!”小红撅着嘴说:“她好她好,我什么都不如她!” 萍儿听出小红的话中之话,想了想,捂嘴笑起来,说了声“小心眼儿”,瞅瞅憨哥,大声说道:“谢谢你,我也累了,要去休息,你和小红玩儿去吧。”边说边来到大石边,坐了下去。 憨哥说:“这倒好,你们俩全坐这儿,咱玩不玩了?” 萍儿说道:“你领小红去玩吧——我先歇歇。再说,我也有点饿了……” 一听这话,憨哥说了声“你等着……”就跑到售货亭,买来一大包食物。当他返回时,却见俩姐妹已经吃上了,而且发现小红正在一个劲地抱怨萍儿。 “嘿嘿……”憨哥说:“好香呀,你们带着呢!” “你呀,真是太殷勤了!”小红指着大包道:“瞅瞅,这里面啥没有?” 憨哥只好将食品放在一旁,刚要坐下,萍儿就说:“你不能坐我这儿。” “嘿嘿……为什么?” 萍儿说:“我想单独坐一会儿,你呀,一定要好好陪小红爬长城。”又拉拉小红,催促道:“还不快跟他走?” 小红站起身来,拉住憨哥就喊:“咱赛跑,看谁输了,刮谁的鼻子!要么输了拧脸蛋。” 到了中午,来旅游的人更多,一群群孩子们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老年人却很静默,每攀一步,好像都在思考着什么。憨哥和小红,已经爬得气喘吁吁,憨哥边爬边琢磨:“要是那次和文秀来,多有意思……” 小红望望他,问道:“就这样干爬呀,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事?” “哦哦……没想什么……” 他们爬上烽火台,小红高兴地向四面八方张望,放声叫道:“你看那儿……你看那儿……云雾缭绕,像白绸一样……上学的时候,我特喜欢语文课,还喜欢写诗呢,憨哥你听着,我给你做一首诗吧 大众情人 第 31 部分阅读 ……”身边没有反应。她疑惑地回过身去,却见憨哥在朝山下望着。 “人家跟你说话呢!”小红说:“你在那儿瞅什么?” 憨哥继续望着,头也没回道:“你表姐,她没事吧?” 小红心里有点酸溜溜的,撇撇嘴说道:“你呀,怎么这么惦记她?” 憨哥说:“咱好胳膊好腿的——人家可是残疾人呀,她看见这么多人又上又下,又笑又闹,心里一定不好受。” “看不出,今天登 长城的人群之中,还有一位心理学家呀!” “你骂我?” “你生气了?” “没有,我看咱还是赶紧下山,你表姐一个人坐在那,孤单。”憨哥边说边往山下跑。 “憨哥,等等我……”小红本想继续攀登,此时也无奈地跟着下了山。 4 火车的货仓门口,搬运工们正在紧张地装运货物,戴大檐帽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胡喜和几个哥们儿,认真地对着货单装货。 车站工长对着单子道:“你叫胡喜,对吗?” “对对,”胡喜殷勤地给工长嘴里塞根烟,刚准备点着,看到“严禁烟火”的大标语后,赶紧将烟夹到他耳朵上,点点头说道:“这货是发往甘肃的。” 工长说:“你的货全装齐了。” “你听我说,能不能早点发运?这可是西部大开发的重要物资。”胡喜故作神秘地小声道:“不瞒你说,中央领导都很关心呢,电视上,报纸上,广播上,天天都在宣传西部大开发……” “我明白。”工长打断他的话道:“支援西部大开发嘛!尽快发运就是。” 胡喜说:“货发之后,你立马给我打电话,可别说自己没空呀,我要请你去北京饭店,吃一顿谭家菜,那可是咱中国最最……” “打住打住……”工长又看了看单据,说道:“别逗了,什么重要物资,不就是些厕所马桶制水器吗?” 胡喜一惊,忙说:“没错没错,可我这是节水型的高科技呀!西北干旱缺水,我这可是中科院、北大清华联合……” “得得得,甭废话,我们发货就是了!” “那好那好,我得叫你一声爷……” 这时,手机响起,胡喜忙接电话:“是我是我……太棒了!但凡是个女人,都会来事!不不……小朱子,我没说你……好的,真看不出,小红行动这么迅速!好好……我这就过去……”收起手机,跑出货场,他笑道:“我也得抓紧呢!” 胡喜忙的时候,在新开的超市门口,小朱子、李亚男、韩大妈、张主任、王大爷等人,也在忙活着——音乐一起,大牌匾就挂了起来,人们都在指挥:“左边高了——右边再低点……”顿时喧声一片。 “错了错了!”胡喜气喘吁吁地跑来,一看牌子就大喊大叫:“前几天不是策划好好的,怎么多了个字儿?” 文秀妈拉住他的衣袖说:“胡喜,刚才就缺你了!快快,你说哪儿不对?” 胡喜摇头晃脑说:“我刚才支援了一把西部大开发……依我看,这应该叫‘福特’超市。福特,全球五百强,又是汽车,又是机电,又是石油……那多棒呀!谁起的?咋叫‘福特多’了?改,快把那‘多’字拿掉。” 文秀妈笑笑道:“文秀说,这是请大专家给起的名儿,意思是:福气特别多!” 韩大妈也从人群中挤过来,想想说道:“大专家?不对吧……” 李亚男说:“怎么不对?这名儿起得特有水平——既沾着洋名儿的光,又没侵权,而且还说出了咱中国消费者的心声!” 张主任、陈大妈、李大妈等人都赞同道:“的确有水平,的确学问高。”王大爷也说:“专家教授起这名儿,就是跟普通的不一样!” 韩大妈白了他一眼,说道:“什么专家教授呀,你也跟着瞎起哄?这是我儿子给胡乱琢磨出来的!” 小朱子说:“憨哥给起的?真的吗?” 韩大妈点点头说:“那还有错?他前几天像犯了神经似的,琢磨出三个名字,最终选了这一个,还问我好不好——我哪知道好不好?” 文秀妈感叹道:“看不出,他憨憨的,还真有两下子呢!” 李亚男说:“这才叫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呀!”转向小朱子,问道:“你说呢?” 小朱子正在想心思,随口答道:“你问我?当初我要能看出来,就不会把这块宝贝扔掉了……” 这话被胡喜听见,他上前拉住小朱子道:“的确是块宝贝呀,现在认识了它的价值,再捡起来也不迟。” 李亚男吃惊地望着小朱子,说道:“怎么,原来你跟小韩子也有一腿?这世界太奇妙……” 小朱子没理她,而是对胡喜道:“又吃醋不嫌酸了?还没嫁你呢,就不让我说话了?”伸出一个指头,在他眼前比划道:“这是几?你说呀!” “这是二,二……”胡喜软下来,说道:“可你别老是提那事,让人总感到你要吃回头草似的。” 小朱子瞪了他一眼,说道:“把心放肚子里吧——你这可又犯了咱那婚约第九条。” 胡喜笑道:“回去家法伺候,这就行了吧?嘿嘿……” 文秀妈站在台阶上,兴奋异常,高声向人们宣布道:“今儿这店,算是挂牌大吉了!忙活了这一阵子,就要开张了,如今货物上架,我请大家来当高参,待会儿去右边餐馆喝酒呀!” 张主任等人围着文秀妈说:“一切都挺好的,酒就不喝了。”李亚男看了看手表,准备离开。 文秀妈说:“李经理,你是供货商家,是文秀的合伙人,咋能走呢?”又对街坊邻居和朋友们说:“都不能撤呀!” 王大爷凑到韩大妈身边,正“嘿嘿”着要开口,韩大妈却没看见他,几步来到文秀妈面前,从人群中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说道:“你得给我掏心窝子说老实话,这么多钱哪弄的?来路正不正?” “正!都是正经钱!”文秀妈说:“我家不是出身资本家吗?前些年按政策,把天津那厂子的钱补发给了我,再加上几年文秀挣下的……还有李亚男入的股……” “这我就放心了!”韩大妈又思考着自语:“真看不出,文秀这么有本事啊……” 王大爷又挪了过来,问道:“嘿嘿……你俩在嘀咕啥呢?” 韩大妈说:“没说什么。” 文秀妈见状,捂嘴而笑,急忙走开道:“瞧我这没长眼睛的!你们聊,你们聊!”众人都哄堂大笑。 5 从 长城回来,小红总是喜滋滋的。干活时,她边哼着歌曲,边整理服装。憨哥急匆匆赶来,一见面,就问道:“小红,你呼我来有啥事?” 小红说:“自然有事。憨哥,都说爬长城好玩,可咱俩前天爬了一次,我这腿呀,疼了两天,腰也酸得要断呢。你说那些傻老外,愣是不知道累,有的都七老八十了,还爬得那么有劲……” 这时,文秀回来拿东西,小红一见她,兴奋异常地叫道:“你来了!你可不知道,到郊外去玩多有意思!” 文秀没理她,冲憨哥道:“你也在这儿呀!” 憨哥刚想说话,就见有人在喊:“小红,你妈让你马上回去一趟……” 小红应了一声,对憨哥说:“你千万别离开,我一会儿就回来,有要紧话对你说。”边跑边对文秀喊:“好姐们儿,正巧你来了,就帮我守一会儿摊吧!” 小红离开后,文秀问憨哥道:“你和小红……这是怎么回事?” “文秀,又开涮了不是?” “你是一块肉嘛,人见人爱,谁不涮?” “别损我了——你听不听我说?” “搞清楚点儿,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爱说不说!” “是这么回事,”憨哥实话实说:“前天,小红陪她表姐去 长城玩,用的是我的车。嘿嘿……” 文秀望着他刺道:“行!行!又进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用问吗?过去,我就知道你助人为乐呀,拾金不昧呀,见义勇为呀,花花心肠呀,讨女人欢心呀,如今又关心起残疾人事业来了……” 憨哥面红耳赤,说道:“文秀,别挖苦人好不好?我……这让我说啥呢?” “这是好事,我这可是在夸你呢!应该发扬光大才对呀!” “嘿嘿……你嘴皮真利索,我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了……”憨哥不由看表,朝小红那方向张望起来。 文秀见状生了气,叫道:“喂,你这花花心,又在望谁呢?” 憨哥不敢望了,笑道:“没……没望谁……我只是等着小红。” 文秀一惊,想发脾气,但压了下去,立马笑道:“才几天功夫,你是不是把小红又拿下了——她成了你新的征婚对象?这是第二十个了吧?情场高手,情场高手啊!” “不不……文秀,你怎么这样说话,这哪是哪呀!”憨哥有点急了,认真说道:“文秀,我想问问你,听见我跟别人征婚搞对象,你真就这么开心吗?” 文秀被问愣住,想了想,见对方太认真太严肃了,反倒歪着脖子,没正经地问道:“你说呢?” 憨哥盯住她道:“我哪知道?” “那我告诉你吧,咱俩是同日生的兄妹,你有好事,我这做妹的,能不为你高兴吗?” 憨哥失落地望了望笑个不止的文秀,叹了一声,低垂着脑袋走了。 文秀热情替小红卖掉几件衣服,习惯性地对顾客道:“下次再来呀!”那些老顾客们也都满意地与她说说笑笑。 小红急匆匆赶来,张望着说道:“人呢?” “哎哎——眼睛冲哪看?”文秀叫着她,说道:“这不是人?一会儿工夫,就给你卖了四件呢!” 小红说了声“谢谢”,又望了起来。 “你找啥?” “憨哥怎么走了?” “早就走了!”文秀认真起来,盯住她说:“小红,你是不是喜欢上憨哥了?” “有点喜欢……”小红说:“嘻嘻,这让我对你咋说呢?” “实话实说呀。”文秀有些愕然,自言自语道:“这小鬼头,咋也盯上他了?” 小红抿了抿嘴,用心说道:“咱俩是好朋友,好姐们儿,你看不上眼的人,我倒乐意捡。嘻嘻……就这么着吧,要是真能成了,我希望你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做我的伴娘,他那一头让胡喜当伴郎……” 文秀一听,大吃一惊道:“天呐,你在说什么?谁告诉你那是我不要的?谁告诉你那是我看不上眼的?” “你……”小红痴痴地瞪着她说:“平日里,我看你总是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根本不喜欢他,所以,我才对他……” 文秀急了,上前揪住小红,大声宣布道:“听着,谁说我不了解他?他是我最可信赖的人,你要是想打他的主意,除非拿刀先把我杀了!” 小红惊恐地问:“你真的爱他?” 文秀放了她,说道:“这你别管!” 小红喃喃道:“都说老姑娘的心理,时时处在矛盾之中,说的和做的对不上茬口,总是让人去猜……文秀姐,这事你一定要给妹妹说明白。还是那句话:你不要,我就要!” 文秀眼睛瞪老大:“那我如果说要呢?” “那我……”小红想起了什么,说道:“对啦,胡喜安排我和憨哥,明天约会。” 文秀一听,仰脸大笑起来,说道:“这猴精呀,自以为是的老毛病总也改不了!”说完,又笑了起来。 6 餐馆里,小朱子正与一盘糖醋里脊搏斗着,胡喜交给一份单子道:“看看,亲戚朋友,有没有落下的。” 小朱子放下筷子,认真看了起来。 胡喜喝了一口啤酒,凑上来说:“甘肃那节水工程也忙过去了,我那几个铁哥们儿,整天催得我赶紧办呢。要知道, 伊拉克战争之后,国际 原油价格持续走高,美国纽约轻质原油每桶都涨到了七十美元。咱们国家能源也很紧张,国务院也提出了建设 节约型社会的口号,下半年我就忙了,和哥几个还要策划节油工程……” 小朱子打断他的话,说道:“整个一个大喘气,你是总理呀,德行!你列那请客单子,我不看了,你自己看着办。” 胡喜打了个嗝,吃了两口尖口尖椒土豆丝,说道:“可咱哥那头,嘿嘿……还得劳夫人大驾,也催一催。” 小朱子问:“你还没给他说?” “没。”胡喜说:“如今我在他那儿,一点威信都没有,一说相亲他就跟我急眼!这事,还得求你亲自出马。” “你可别又吃醋!” “哪能呢?男子汉大丈夫,我是那号小肚鸡肠的人吗?” 小朱子说:“今后再吃醋咋办?” “那……嘿嘿……家法伺候,家法伺候。” 小朱子笑了笑,说道:“你呀你!” 胡喜举起杯子,说道:“祝你成功——干!” …… 小朱子好不容易找到憨哥,见他情绪不佳,就关心地说道:“过去的事,你不要老想它,这样会影响你今后处理个人问题的。”见他没反映,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咱俩没成,主要原因在我这方面,关键是对你的人品缺乏了解,对你误解太多。如果能还像当初我接你复员下火车那样,重新生活一次,我肯定能和你成一家的。” 憨哥的心思在另外一方面,冷不丁听了这一番话,显得不自在了,低头说道:“嘿嘿……那时我真怕你呢!” 小朱子说:“你现在还是见了女人放不开。憨哥,不要怕。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准备一下,去和人家见见面。” 憨哥决绝地说:“我不去。谢谢了,我不去……” 小朱子诚恳地说:“你放心,这一个你一定满意。” 憨哥随口问了一句:“那她是干啥的?” 小朱子不无神秘地说:“她呀,是你经常能见到的,非常熟的人。” “到底是谁?” “你一见就明白了,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憨哥不便多言,说道:“你只告诉我是干什么的就行。” “好吧,你脑子转弯慢,我就给你泄露点天机,”小朱子大声说道:“是开超市的……还不明白吗?哈哈哈哈……” 憨哥听后大喜,心里道:太棒了,她把文秀介绍给我,省得我去说了!他一时激动,上去就拉住小朱子的手说:“你真好,谢谢你,我这辈子全听你安排……”小朱子反倒吃惊起来,望着他良久。等他意识到有点失态,忙松开她的手,不好意思起来。 小朱子说:“咱俩谈朋友那时,你可从来没拉过我的手。你要是那时候有这个勇气,如今可能……” 憨哥打断她的话,说道:“小朱子,赶快安排我们见面,求你了。” 7 当晚,天上的月儿又圆了,憨哥也激动了半夜,把军功章重新翻出来,折腾个没完没了,心里琢磨道:“我还是要送给文秀……” 韩大妈看着他乖张的动作,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憨哥喜不自禁,瓮声瓮气说:“妈,我明天有喜事。” “什么喜事?”韩大妈立马来了劲儿,说道:“是不是去相对象?” “是啊。”憨哥点点头说:“妈,这回总算定下来了!” 韩大妈还想问什么,又怕招人烦,确定了儿子这是结论性的话儿,笑了又笑,自言自语道:“怪事,过去逼他去他都不去,这回自己先上心主动了……” 第二天,天是那么蓝,太阳是那么红,云彩也是那么白,憨哥喜气洋洋,开车如期来到红双喜饭店。来到大厅,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嘿嘿……就是憨点,其实长得并不丑嘛……”看看手表,平静一下心态,向包间走去。 喜盈盈的他,一进门来,看见里面独坐着小红,笑容立马没了,十分难堪,支支吾吾,转身就想溜走,抠着脑袋道:“小朱子介绍的人,原来是她呀!这……” “喂喂喂……别走呀!”小红热情请他坐下,说道:“今天是我安排的,请你务必给我个面子。” 憨哥更加不自在,满头大汗地说道:“我还要出车呢!我有急事,真的有急事……” 小红说道:“约你来,是我要为你介绍一个对象,就在这儿,你一定要见!” 憨哥一听急了,扭头就走,连连说道:“不见不见。我这辈子……”刚到门口,猛然愣住:原来文秀来了。 此时的文秀,打扮得十分漂亮,笑着前进一步,憨哥后退一步,再前进一步,憨哥又后退一步……一直退到桌边。 小红拍着巴掌打趣道:“哎,哎,你不是要走吗?你不是有急事吗?快走呀!哈哈哈哈……咋又退回来了?” 憨哥没有理她,只是尴尬地说:“文秀……嘿嘿……今天你真好看……” 这时,小红进行了发布:“我给你介绍的对象,就是她!” 文秀和小红对视后,哈哈大笑。 我是个普通百姓,那不是我能干的事情 1 韩大妈来到前院,与文秀妈一起,收拾起了房子。她们先把玻璃擦了,又把家里的桌桌柜柜全都擦了一遍。“你等着,我去去就来,”韩大妈从家里抱了一盆花,看了看说道:“他喜欢兰花。”就将它端端正正摆在了窗台上。 文秀妈回过头,望了望,说道:“对呀,我都忘了,你比我记得还清楚呀!” 韩大妈叹了口气:“唉……那年月,他受了那么大的罪,还忘不了给兰花浇水呢。” “也是的,他常常自比兰花呢,还写过空谷幽兰的条幅呀!”文秀妈抹泪说:“他越是临近到家,我这心里越毛——你说,见了他,我说啥好呢?” 韩大妈说:“别想那事了,好好善待人家就行啊。” 文秀妈不再哭泣,俩人又忙碌起来。 憨哥身穿西装,扎着红色领带,特意进行了一番梳妆打扮,兴致勃勃地开车在路上奔驰。今天,晴空万里,他拉的客人,正是从海外归来的文秀爸文志强——此人六十多岁,高挑个儿,两鬃花白,戴一幅金丝眼镜,看样子挺激动的。从机场高速下来后,他边向窗外观看,边兴奋不已地说:“慢点慢点,让我好好看看,北京这些年变化可真大呀!” 憨哥放慢了车速,下了三元桥,问道:“都安排好了?” 文志强说:“是的,住 长城饭店,全都安排好了。” 憨哥说:“你呀,完全可以过来住嘛!” “我……我是想……”文志强无法往下说了。此时,他看见立交桥下,一大群老太太在扭秧歌,又激动起来,连喊:“国粹国粹——国宝国宝……多少年没看到了……”就要求赶紧停车。 刹住车,憨哥不解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文志强说:“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我从小就好这个,看了心里就痒痒的。” 憨哥下车领他奔了过去。刚瞅了瞅,文志强居然随着锣鼓点子不由自主地扭上了,而且从生疏很快熟练了起来。 扭秧歌的老太太们见后,热情地喊:“老同志,进来扭呀!哈哈哈哈……” 憨哥笑道:“人家是邀请您老一起玩呢!” 文志强笑了笑,就进了队伍,放开手脚和老太太们扭了起来。 憨哥在一旁向人们介绍道:“他是刚刚归国的文先生,在海外漂了三十年了,才回到北京来呀……” 人们听后,都鼓掌欢迎,一时间,锣鼓更响了,大家舞得更欢了。 文志强越舞越来劲,一个老太太瞅着说:“咳,甭管出去多少年,这舞的魂魄肯定渗到他的骨血里了……” 2 居委会门前,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广场。王大爷等人买了许多气球,韩大妈和文秀妈到丰台四季青花圃买来十盆兰花,把这儿装点得既热闹又素雅。正面墙上人口普查的标语,换成了“热烈欢迎文志强先生”的横幅,桌子上,摆满了瓜果梨桃,张主任陪着红十字会的秦主任等几位领导坐在主席台上。王大爷、陈大妈、李大妈等街坊邻居,各家自带板凳马扎,都兴致勃勃地坐在下面,大家的情绪既亢奋又紧张,全都伸长脖子,等待着文志强的到来。 红十字会秦主任看看手表,说道:“该到了呀。” 张主任点了点头说:“小韩子去接的,错不了。” 在人们的期盼之中,有人在喊:“来啦——来啦……”所有人都起立,鼓起了掌。 这时,文志强在憨哥的陪同下,匆匆来了,他一边疾走一边擦汗,见欢迎他的横幅,更是激动不已,喃喃说道:“想不到想不到,老街坊们,真还没有忘掉我呀!” 张主任迎上前去,还没说话,文志强就首先开口:“啊,张支书……你可是比当年发福多了!” 张主任握着他的手说:“老文呀,你还是从前那样子,没变没变!哈哈哈哈……” “老喽,”文志强摇晃着脑袋说:“都一个甲子了,都六十开外了!” 台上的几位领导一一与文志强握手,表示欢迎;秦主任在一旁热情地进行着介绍:“这位是区民政局的陈局长——这位是区红十字会的朱主任,这位是……” 忽然,文志强冲群众中奔去,一把抓住王大爷的手,久久不放。 王大爷说:“文技术员,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师傅呀,你有恩于我呀!你救助过我呀!”文志强眼里浸满泪花说道:“在工厂批斗我,你处处保护我。在街道,更是……” 王大爷也很激动,抖抖地说道:“文技术员,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吗?今天你回来了,我们这些老工人、老街坊,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啊……”他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台上的张主任伸着胳膊嚷:“怎么,老王头,你咋也哭上了?” “哦哦……”王大爷边擦泪边说:“是该笑才对的!”忽然想起了什么,嚷叫起来:“文秀妈——文秀妈……” 人们这才发现文秀妈独自一人,躲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偷偷地抹泪。 王大爷招呼她说:“文秀妈,快过来,赶紧的!” 文志强也看见了她,一步一步向她走去,泪眼汪汪说道:“你的信,红十字会全转给我了。” 文秀妈愧疚地呢喃着:“我当年……我当年……” 文志强说:“我信上说过,我能理解。那边的后事一处理完,我就想着立即回来——你还能接受我吗?”见她总抹泪,接着说道:“这么多年,你一人也真不容易。” 文秀妈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囫囵话:“回家来了,为啥还要住宾馆……” “我……”文志强不肯回答这个问题,转个话题说:“咱那女儿呢?” 墙根的文秀没有扑上前去,而是自言自语道:“这是我的——我的爸爸……”紧接着,泪就下来,如珍珠,如断线,再也止不住了,趴在那儿,呜呜地哭起来。 张主任将准备好的讲话稿放进包里,很不好意思地对领导们道歉:“瞧我们这儿乱的,这会没法开了……” 陈局长笑道:“三十年的故旧、亲人见面,场面感人呀!” 张主任擦擦汗,连连点头:“是的,倒也是的……” 3 开完欢迎会,王大爷等人连押带推,将文志强拥回家来。文秀把母亲扶进沙发,边出屋门边说道:“妈,你们说话,我出去买点吃的去。”又望了望文志强,最终那个“爸”字没叫出口,擦去泪,转身走了。 文秀妈始终不开言,一个劲地恸哭,身体如秋风中的衰草,抖抖瑟瑟,仿佛要把三十年的泪水,一次流完似的。文志强扫了一眼洁净的家里,低头安慰道:“小庆,别再哭了,当心身体呀。” 终于,文秀妈擦擦泪,问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癌症。”文志强说:“她总是哭闹,折腾了我整整四年。” 文秀妈急忙停止哭泣,问道:“啥时候过世的?” “去年冬天……其实,我十多年前就想回大陆来的。” 文秀妈眼睛瞪得老的,说道:“是啊,你的信上说,你们感情不和,要回来重新跟我过,为什么那次没来呢?” 文志强说:“ 离婚手续太麻烦,又是财产,又是公证,又是……我离不掉,怎么能回来和你过呢?” “你那次说回来又没回来,肯定是还在记我的仇。” “没有,我真的是无法离婚。” “唉……”文秀妈叹口气说:“吃水果吧。这三十年,你好几次说要回来,害得我总在盼啊盼啊,头发都……”又哭了起来。 文志强给她递上水果,说道:“别哭了……小庆,听我的话。” 文秀妈又止住了哭,问道:“你看什么?” “兰花。”文志强想了想,抬头问道:“老街坊老工友全都那么热情,韩大妹子咋没见着?” 文秀妈也疑惑地说道:“按理说,她是应该来开欢迎会的。” 此时的韩大妈,在家里坐立不宁,在菩萨面前念了一回阿弥陀佛,心情仍然平静不下来:“我这是怎么了?”一抬头,见王大爷进来,忙迎上前去说:“你来啦……坐吧。” 王大爷说:“你怎么没去开会呀?刚才迎接老文回来,好多街坊都在念你的好呢,老文也在台上台下寻你……看你气色不大好啊,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韩大妈叹口气道:“就是这几天,老是心慌气短,啥事都不想干……” “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不用不用。”韩大妈摆摆手道:“你院的文家还好吧?” 王大爷说:“还好,还好!红十字会、民政局的人都说啦,他俩可以住一起,是合法夫妻,不犯法。” “听憨哥刚回来把事情都说了,”韩大妈说:“那你就多给做做工作,赶紧让老文从饭店搬回来得了。” “这没问题。”王大爷说:“嘿嘿……那咱俩的事呢?” 韩大妈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 天花板说:“你和我家老韩,是光屁股长大的伙伴,又是一起进的工厂。老韩死的时候,就有心……可那时你家老顾姐还好好的……” “是啊,”王大爷感慨地说:“现在总可以了吧?” “你做着准备吧。”韩大妈想起给文秀妈的承诺,说道:“不过,我这儿还有一件大事,办完就……” “大事?”王大爷不解地问:“什么大事?” 韩大妈见王大爷疑惑地望着她,说道:“你坐下,有些事,本来一辈子都不想说的,但是,过了大半辈子,老了还得说。” “啥事?” 韩大妈叹口气说:“这几十年,文秀妈恨我,她没错,张主任怀疑我,也没错。当年,我和文志强,的确有那事……”一时间,大喘不已。 王大爷赶紧扶她,说道:“这事,我早知道。要不是你心肠好,把个血肉模糊的文志强窝在家里救护,他那条命早没了!你这么善良,还有啥自责的?” “不不……” “谁要责怪你,他就是没活出人味儿来。文志强当年就告诉过我,要是没你,他一定会自杀的!”王大爷动情地拉住她的手道:“你是好女人,你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啊!” 4 长城饭店宏伟而又豪华,大厅里,钢琴手弹着约翰斯特劳斯那优美动听的圆舞曲,不少中外人士都在边喝饮料边交谈,气氛和谐而又温馨。在左边大吊灯下的沙发上,文志强疼爱地为文秀递上咖啡。 文秀喝了一口,说道:“太苦……”就不再喝了。 “接着说,接着说……”文志强挥手让服务员拿来了一杯茶水。 文秀说:“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是上了业余经贸大学,不想吃皇粮,自己开了个服装店,有了一些钱,这才办起了超市……” “好,好!”文志强说:“事业上,要不要老爸支持?” “我当然希望有人支持。”文秀说:“不过,我想通过自己奋斗,将来搞成连锁集团!” 文志强眼中放射出兴奋的光芒,说道:“不愧是我文某的女儿!你的想法很好,而且通过努力,一定能够实现!”边笑边从公文包里取东西,说道:“秀儿你看,需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我要依靠我自己的劳动,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文志强大惑不解地望着她,半晌才说道:“怪不得你这么大了,还不嫁人。秀儿呀,事业上最不成功的男人,是被婚恋开除出局的;而事业上最成功的女人,同样是不会获得生活幸福的啊!” 文秀坚定地说:“我有对象!” 文志强大喜过望,说道:“秀儿,你为什么不早写信告诉老爸?你今天为什么不把我那乘龙快婿带来?你呀你,可不要给我打埋伏哟!” “乘龙快婿?”文秀乐了。 父女俩谈完话后,文秀回到她刚刚开张的超市,在各种商品之间,她边摆货边冲正从夏利车上卸货的憨哥笑道:“乘龙——快婿……” 满头大汗的憨哥愣了一下,说道:“又在损我呀!你们父女见面,他都说了些什么新鲜事儿?” 文秀说:“他呀,不但说要见女婿,还主动提出,一定要专门去你家。” 憨哥停住手,问道:“去我家?他去我家干什么?” 文秀边干边说:“瞧你那严肃样儿,你以为他去看你?美不死你!人家是要去拜会你妈呢!” 憨哥自语道:“专门去看我妈?这……” 这时,来了一辆蓝鸟小车,李亚男从车里出来,笑着与憨哥打招呼道:“又来这儿助人为乐了?” “嘿嘿……这儿正忙。”憨哥说:“你有事?” 李亚男说:“文秀在吗?” 文秀在里面应了一声道:“谁呀?” 李亚男过去说道:“好你个文秀,如今你那大款老爸回来了,咱这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热情地与文秀握手道:“你真有福。”又指指牌匾笑道:“果真你是‘福特多’呀!哈哈哈哈……” 文秀说:“我才不想沾任何人的光呢!” 李亚男就笑起来:“虚伪。我可不信!” 文秀抽回手道:“信不信由你!”丢下她,要去里面干活了。 李亚男边追她边笑道:“文秀,生气了?咱都是做生意的,又是合伙人。你听我说,能不能介绍我跟你老爸认识一下,今后业务好向外发展……” “行啊!”文秀站住道:“但你得保证,现在我要的货立即备齐!” 李亚男急忙表态:“没问题!没问题!”她出来对憨哥嚷道:“我的车先放这儿,憨哥,开车吧,去我那儿拉货。” 文秀跟着出来,催促道:“还愣那儿干啥?快去呀!” “哦哦……”憨哥说:“文秀,这些重箱子你别动,等我回来搬。” 街上车水马龙,仿佛整个城市都在流动不息……一路上,李亚男的话,也像流水一样,从来没有停过。过 六里桥时,她又一次对正在驾车的憨哥说:“我说了那么多,你倒是说话呀!” 憨哥目视前方,说道:“我早说过了。” “你说的是什么?” “我不想重复——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咱俩不合适。” “可我也早告诉你了:没有处过朋友,你怎么知道就不合适?咱先处朋友,好吗?”李亚男想亲一下他,故意将身子向他身上靠紧。 憨哥吓了一跳,有些发抖,说道:“别别……我不处,我不处……” 李亚男见状,仰头大笑道:“你是好人。不管今后你跟谁,我都会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憨哥说:“嘿嘿……我就是憨点儿,其实并不傻,知道你对我挺好——我从心里很尊敬你的……” 李亚男望着他道:“你太拘谨了——你根本无法想象,现在这社会上,那些男人都是怎样生活的。”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愿意那样。”憨哥想了想,问道:“肖玲咋样?” 李亚男说:“她倒好,给我来了个速战速决,找了个老外,已经出国了。我还没告诉你,小丽、小芹她们,一人找了一个外经贸的,也已经结婚了。”忽然说道:“憨哥,我再问你一句话:如果你真的认定咱俩不合适,我也要去找老外了。” 憨哥望了她一眼, 大众情人 第 32 部分阅读 后直盯前方,坚定地道:“不合适!肯定要失败!” 李亚男说:“你怎么知道?”见憨哥的厚嘴唇向上翘起,脑袋轻轻摇晃,完全是一副彻底否定的神情,就不再说什么了。 5 韩大妈坐在那儿想心事,一动不动。门被轻轻推开,王大爷闪了一下面,向身后说了声:“你进去吧。”自己就走了。她从凝思中收回神情,一抬头,顿时愣住——原来,文志强拎着个大包,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俩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忽然,文志强“咚”地跪了下去。 韩大妈大惊道:“你……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此时的文志强,已是泪流满面,喑哑道:“被你救活的无用之人,回来看你来了!” 韩大妈忙拉他起来,说道:“当年那事,就别再提了。快起来呀!” 文志强倔强地说:“不,你就让我跪在这儿,把几十年要说的话都说出来吧。不然,我这辈子死了也不得安生呀!” 韩大妈执意拉他道:“你这人,老都老了,还像当年似的,动不动就给我下跪。今儿你不起来,我也陪着跪……”边说边要跪下去。 文志强一看,反过来扶持她,俩人这才站起来,然后又坐在椅子上。 韩大妈上上下下打量他许久,说道:“你还是那样儿,就是头发白了。” “老喽老喽。”文志强边说边取下眼镜擦泪。 韩大妈说:“这次回来,就别再走了!不管有多大的冤屈,这也是生你养你的故土,落叶总得归根嘛!” 文志强望着她道:“你还是那么善良,还是那么会劝导人。” “别乱夸人呀!快喝水。” 文志强环视四周,不无感慨地说道:“一晃几十年了,别人的家里都大变样了,可你这儿还是老样子,真好像我昨天才离开这儿的!我可以想象到,你的经济,一定很困难……”边说边掏出一沓钞票,说道:“请一定收下……” 韩大妈的心咯噔一下,坚定地推过去,说道:“不不,我不要!你这是干什么?” 文志强说:“给我这个机会吧——这虽然算不上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可以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韩大妈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俩人推推搡搡时,文志强把钱偷偷塞进被子下面,转了个话题说道:“你是知道的,我在海外那个家,并不开心,我给你写过许多信,为什么没见你的一点回音?” 韩大妈别过脸去,说道:“我不想。” 文志强欠了欠身道:“为什么?” 韩大妈想想,抹起泪来,说道:“你就别逼我了!” 文志强动情地说:“是我混蛋!为了我,你受尽了屈辱。我听说,你被剪了头发,挂着破鞋游街,还……” 韩大妈吼道:“别说了好不好?我最怕说那些事啊……” “好好,我不说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石英钟的大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韩大妈开了口:“你回来之后,应该安安心心和文秀妈过日子,人家也是为了你,苦了自己大半辈子……” “可是,你是我的大恩人。再说,老韩师傅又不在了,我……” 韩大妈边推他出去边嚷道:“你快出去!我已经有人了,你回你家去……” 文志强硬被推了出去,刚想说话,门就关了。片刻之后,门又打开,他赶紧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咱俩那段生死患难的经历,我一辈子刻骨铭心,永远也忘不了啊,我想……我想……” 韩大妈的情绪似乎平静下来,缓缓说道:“你回去吧——真的,听我的话,好好和文秀妈过日子,啊?” “可我……”文志强刚说了半截,那一沓钱就被扔进了他的怀里,门“哐”地一声被关死。 屋内的韩大妈,背靠着门,大喘着粗气,呆呆地望着 天花板,嘴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水止不住地流着,流着…… 6 憨哥开车刚拐过弯儿进胡同,就看见文志强垂头丧气向外走。他急忙停车,主动上前打招呼道:“文先生,回宾馆?我送你。” 文志强一见他,愣了一下,问道:“你小子,那天接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早说?” 憨哥被问得莫名其妙,说道:“说什么?” “你就是韩师傅的儿子吧?” “是的!嘿嘿……是那天没来得及告诉你。” 文志强盯着憨哥直瞧,喃喃说道:“像你妈……” 憨哥被瞅得不好意思了,瓮声瓮气说道:“文先生,我送你走吧?” “不了不了……我这是憋得慌,出院来看看,待会儿文秀回来,我还要让她领我去见她男朋友。” 憨哥一听,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说道:“他那男朋友有什么可见的?” 文志强认真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憨哥更加不知所措,含含糊糊道:“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还动不动见到生人面红耳赤,找不到北。” “是吗?”憨哥想溜,文志强揪住他道:“你别走,我问你,那男的真是那么个窝囊废吗?是不是你跟那人有过结,所以才这样毁坏他的名誉?” “不不!他真的憨,真的憨……” “这可真是,秀儿她千挑万选,到头来,捡来个漏油灯盏!”文志强说:“我相信你的话,我得阻止这件事,为秀儿另作安排!” 憨哥一听急了,嚷道:“别介别介!我……我……” 文志强问道:“为什么呀?你们一家都忠厚老实,我是得听听你的看法。” 憨哥“嘿嘿”着,不知如何是好。 在 长城饭店的一个标间里,文志强热情招待了前来联系业务的李亚男。他手扶着金丝眼镜,看着名片说:“李亚男——经理……” 今天,李亚男特意做了一番打扮,显得很艳丽 性感,坐下说道:“什么经理不经理的,我这经济实力,在你的眼里,还不就是个打工的!” 文志强说:“秀儿说起过你,她说你想见我,有事吗?” 李亚男说:“也没什么正经事!只是想互相认识一下,彼此了解一下……” “哦……”文志强坐下后,说道:“请用茶。” 李亚男边喝茶边说:“文先生这次回来,不想结交些朋友吗?” “想啊,朋友多了路好走啊!” “那么,就先交我这个女朋友吧!” 文志强不解地望着对方,问道:“女朋友?” “哦……”李亚男感到这话说得有点现代了,脸一红,改口道:“女性朋友!我在北京认识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为你……” “不。我不过问政治,也不想巴结上层。”文志强深有感触地说:“在北京,我倒是最敬重那些普通老百姓——我要交的朋友,正是他们!” 李亚男不觉一怔,不知该如何对答了。 文志强见她不吭声,反问一句道:“李经理,你说呢?” “那是那是,”李亚男说:“那些生活在胡同里的普通人,最质朴,最善良,最不贪,最乐意助人……”想到了憨哥,高声道:“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他是开 出租车的,人品绝对好,而且……” “你是说,韩家那个小伙子?” “对呀!你认识他?”李亚男望着他,忽然尖叫道:“哇,文先生,你还不知道吧,他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呀!” 文志强惊异不已,站起来道:“你——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李亚男赶紧跟着站了起来,说道:“文先生,你坐下,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边说边扶文志强重新坐下。 文志强摇着脑袋说:“他怎么会是——我文某的儿子?” 李亚男说:“我听人都这么说,当年闹‘文革’,韩大妈和文秀妈同时在医院临产,结果很乱,把他俩给抱错了。” “这是真的?” “那还有假。”李亚男说:“我听刘主任亲口说的——她呀,就是当年的接生护士。这俩同生兄妹的故事,好多人都知道!” 文志强边想边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激动地拿起外衣,要向外冲。 李亚男说:“文先生,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文志强头也没回地说:“我的儿子……我要去认他……我要去见我的儿子……” 7 出租汽车公司,憨哥正在修车,大胖子孟师傅等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吵吵嚷嚷:“闹了半天,人家文秀姑娘又是扣钱,又是扣车,敢情全是为了爱情呀!你们这爱情,真够新鲜的!” 李经理接着说:“天下之大,像你这样的恋爱方式,真还不多见呢!哈哈哈哈……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憨哥被大伙说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把离合器上的螺帽愣往发动机上按,被王师傅等人美美嘲笑了一番。孟师傅拍拍他的肩膀说:“怪不得你像金銮殿那公公似的,任凭美女三千,佳丽如云,我自岿然不动,绝对是坐怀不乱呀!” 李经理说:“咋说话?你把他说成太监了!” “我这只是个比喻。”孟师傅挺着大肚子说:“憨人有傻福呀!” 这时,一辆索纳塔 出租车吱地一声停在他们身边,文志强急匆匆地下来,径直走到憨哥面前,死死盯住他瞅。 憨哥感到莫名其妙,嚅嚅说道:“文先生,你这是……” “儿子!” 文志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手在抖,身子在抖,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人看得大惊。 孟师傅诧异地说:“儿子?憨哥怎么成了他的儿子?” 李经理也觉得匪夷所思,摇晃着脑袋说:“这事玄乎……这事玄乎……” 憨哥大惊失色,心里道:“不是说好了嘛,一定要保密的——谁告诉他实情的?” 文志强激动地叫起来:“孩子呀,你是我的儿子——我做过调查,你的确是当年在产房被抱错了,你真的是我的亲骨肉呀!” 憨哥明白之后,反而并不激动,咳嗽一声,对文志强说:“这事我知道,你平静一点……冷静一点……” 文志强说:“孩子,我在海外的事业,正需要有人继承。这么多年,我做梦都想有个儿子呀!如今,老天有眼,把你交给了我!我……当我证实了这个消息之后,我的心怎么能够平静呢?” 李经理听出了门道,和王师傅等人议论起来,说道:“这么说,他的老爸,原来是海外归来的大款爷呀!” 孟师傅点点头说:“他来咱公司后,惊喜是一个接着一个,他的好运来了,谁想挡都挡不住呀!” 憨哥沉默了一会,才对文志强说:“其实这事呀,文秀妈——不不,那是我的亲妈,她和文秀,还有居委会的人全都知道……” 文志强的眼镜片闪闪发光,喑哑着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憨哥却不愿多说了。 8 从出租汽车公司出来,文志强并没有回 长城饭店,而是直接回到了文秀家。一进门,他站在那儿,坐也不坐,直勾勾地盯着文秀妈问:“这么多年,你写信为什么不告诉我?”见对方只是流泪,沉默无语,又说道:“我在问你呢,你说话呀!” “我……”文秀妈擦着泪说:“我和韩家有矛盾……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好不容易把文秀拉扯大,尽管她越大越不听我的话,可我就是舍不得她……”哽咽得话也说不全了。 这时,门“哐”地被推开,进来了文秀;俩人顿时不知所措。文秀妈赶紧掩饰道:“我们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文秀说:“妈,我全听见了。” 文志强与文秀妈对视片刻,上前说道:“秀儿,你也是我的女儿……那小伙子,也是我的儿子,我全都认你们,并让你们今后……” “不!我已经在政府登记过了——我是韩家的人,我这就搬出去生活……”文秀说着,就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文秀妈哭着拉她道:“文秀啊,你不能走……妈离不开你!” 文秀说:“妈,别拦我——你们只要生活的好,我就放心了。妈,是时候了!”说完,拎起箱子便走。 屋里的俩人,木然而立。 当天夜里,憨哥把文志强找过自己的事情告诉了母亲,韩大妈哭了一场,面对一桌饭菜,母子俩谁也吃不下去。 “这事还是给捅开了!” “我就想,迟早他会知道的……”韩大妈擦去泪,问道:“他还说了些啥?” 憨哥说:“他说让我去海外,掌管他的家业,让我去学习高科技,搞经贸……” 韩大妈摇摇头说:“这么说,你还真是出国的命,宿命呀!当初,那个空中小姐不就是嫌你出不了国吗?这回……” “我是个普通百姓,那不是我能干的事情!”憨哥坚决地说:“妈,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韩大妈说:“你出不出国我管不着,可是,为了文家的幸福,你必须离开我。” 憨哥带着哭腔说:“妈,你真要赶我走啊!” “我想过了,”韩大妈点了点头,说道:“只要这事一捅开,他文志强一定会要认儿子的。你不过去,那一家就无法圆满。” 憨哥想也不想,就说道:“那……那文秀呢?” 9 长城饭店,中外人士出出进进,大厅的钢琴曲,也换成了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显得悲壮而豪迈,一旁的沙发上,文志强特意将憨哥约到这儿来,进行庄严的父子对话。 文志强说:“我是你老爸——是你亲生父亲呀!” 憨哥没有吭声。 文志强又说:“孩子,你倒是表个态呀!” 终于,憨哥开了口:“我考虑过了,我不去。” 音乐高亢起来,文志强激动地说:“可你是我儿子呀!子承父业,这是千古传下来的信条——再说,我人生风风雨雨几十年,创下这份产业。我过去最遗憾的,就是没有个儿子,如今老天开眼,这让我……” 憨哥也动了情,眼睛湿润,上前安抚他道:“你是我的父亲——爸……” 文志强一把拉住他的手,抖抖地说:“儿啊,你是我生命的延续啊!我老了,今后……” “爸,”憨哥说:“我这人憨,时常被人家取笑,要真到了美国,那老外还不把我当傻瓜耍——这也有损咱中国人的形象啊!” 文志强用手扶了扶眼镜,说道:“憨?谁说你憨?我看你很聪明的嘛!” “嘿嘿……我真的很笨呢,嘿嘿……”憨哥说。 憨哥走后,文志强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感觉到钢琴曲不知什么时候又换成了莫扎特那轻快优雅的旋律,心中的悲壮之情刚刚平复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李亚男就又来了。她先打趣一番,然后反客为主道:“文先生,想喝点什么?今天我请客。” 文志强皱皱眉头,淡淡说道:“不,我什么都不想喝,只想一个人单独坐坐。” 李亚男收起小包,坐在他身边说:“正好我今天公司没事,可以有时间陪陪你。” 文志强想让她走,但又无法说出口,见她已经坐下,只好应承道:“那就……那就谢谢了。” 李亚男见他情绪不佳,说道:“文先生,我想请你看场芭蕾,那《胡桃夹子》可是……” 文志强挥挥手道:“对不起,我不喜欢西洋的艺术,别费心了。” “ 京剧!”李亚男叫道:“这可是正宗国粹呀,我请你去长安大剧院——咋样?” “我……我脑子里乱得很,哪有心思看戏呀!” “那……” 文志强烦躁地说道:“我怎么就想不通,我的儿子,为什么不同意继承我的家业?为什么不同意出国深造?为什么给什么都统统拒绝?你说世上有这么傻的人吗?” 李亚男说:“憨哥呀,他这人……” 文志强打断她的话,兀自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这是表面认了我这父亲,实际从心眼里,根本没有把我这做父亲的放在心上,也就是说,根本没把我当他父亲看!” 李亚男不无感慨地说:“文先生,这也难怪,自打人家出世,你就没有抚养过人家一天呀。” “是啊是啊,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老年人的心,所以,我才千方百计要弥补。” “哈哈哈哈……文先生,你可不显老,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比我大不了几岁嘛!嘻嘻……”李亚男想着法子讨好对方:“真的,看你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文志强没注意这些,说道:“老喽——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李亚男笑道:“你不老。我还想与你合作在海外做生意呢!” 10 居委会的桌子上,放了十几摞钞票,李大妈、陈大妈等街坊邻居都围着观看,议论纷纷,张主任说:“活了一辈子,谁见过这么多钱呀!” “得得得!别这么没出息!”王大爷说:“人家文先生不是全给咱的——你们看,”拿起一份打印的文件说道:“除了捐给居委会,改善办公条件以外,人家还点名要捐给医院呢!” 张主任问道:“当初抱错孩子的,是哪家 医院?” 王大爷说:“这你都忘了?甭管那些,快往下看!”又念了起来:“希望留一半给……”他不再往下读了。 陈大妈凑过来说:“念呀!下面写了些什么?”众人也都争着看起来。 张主任说:“他要给韩大妹子这么多钱呀!”自言自语道:“他该不会是想跟韩大妹子过吧……” 一听这话,王大爷心里咯噔一下,脸立即耷拉了下来,背起双手,谁也不打招呼,就回到了自己家里,望着自己刚刚 装修的房子,生气地说:“哼,当年的小技术员,如今成了大款,就拿钱来欺负人呀!”冲房外骂道:“救你的那一条命,是用钱能买来的吗?” “在跟谁生气呢?”应声进来了韩大妈。她抬头将房子审视一遍,赞道:“真不错呀,你真是下大工夫喽!” 王大爷想请她坐,但家具沙发还没买来,不好意思地说:“嘿嘿……这站没站地儿,坐没坐地儿,让我这心里……” “不用不用。”韩大妈问他道:“你刚才在跟谁生气呢?” “还有谁?有了点钱就烧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你是说老文呀!你呐,还是不豁达,看见人家有钱过得好,咱应该替人家高兴才对!” “可他也不能损咱呀!” “人家挺好的,损咱什么了?” 王大爷气哼哼地说:“反正他给你的钱,你掖着自己花去,我不稀罕!” “哈哈哈哈……”韩大妈笑着说道:“你们男人呀,老了都变成了一个个小孩儿。那事我知道,可我什么时候收过他的一分钱?” 王大爷望着她,说道:“是嘛,咱救人一命,不是求报答的!” “那还用说?”韩大妈指了指文秀家,说道:“咱要抓紧那屋的工作呢!” “是是……” “我刚从那屋来的——文秀妈说,文志强还没有回家住的打算,只是像发了疯似的追儿子……” “我去找他。当年在工厂,他就听我的。” 韩大妈想了想,说道:“那——你先去探探路也行,有空我再去跟他说说……” 王大爷转头问道:“你现在还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老文他俩这就成了,咱俩这儿也差不离了……”韩大妈脸色又严肃起来:“可是……可是……” “你还在为小韩子的婚事操心,是吧?” “他这孩子,啥事都不告诉我——我得赶紧去婚姻介绍所打听打听。” “你知道前阶段大伙怎么说你吗?” “都说了些什么?” “哈哈哈哈……大伙说你是上班族里的那种专业人士。” “什么专业人士?” 王大爷一字一顿地说:“你呀,就是每天去婚姻介绍所上班的征婚专家!”说完,开怀大笑起来。 韩大妈却没有笑,自言自语道:“我……我怎么落了个这名声?” 11 王大爷肩负着神圣使命,急匆匆赶到 长城饭店,一进大厅,就被这儿的音乐呀,喷泉呀,花木呀,吊灯呀……搞得头昏眼花。忽然,他眼一亮——原来他看见,文志强正与李亚男坐在一起,又说又笑,就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他不肯回家,原来是和这小妖精泡上了!”气愤无比地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了文志强的衣领。 文志强和李亚男大惊失色,一个说:“王师傅,你这是怎么了?”另一个说:“这么粗鲁呀!我叫保安了!”王大爷没有理睬那一套,只是死死瞪住文志强。 文志强赶紧制止李亚男道:“别,千万别叫保安。”又对王大爷问道:“什么事,你发这么大脾气?” 王大爷瞥了李亚男一眼,轻蔑地说了句“骚狐狸”,指着文志强的鼻子骂道:“你这王八蛋,当年真不该救你呢!” 文志强看了看打扮妖艳的李亚男,这才明白过来,解释道:“王师傅,没什么……你误会了,这位是文秀介绍来的朋友。” 李亚男见王大爷还在那儿发野,就尖叫道:“你这老头,怎么搞的?这可是文明场所,快松手!” “滚开!”王大爷对李亚男吼道:“老头儿骂人可难听,这儿没你什么事!” 文志强急忙对李亚男说:“对不起,我们有事,你先走吧,生意的事,以后再说……” 李亚男忿忿然说着“野蛮,粗鲁,没品味……”只好悻悻地离开。 王大爷这才松了手。文志强整整衣领,说道:“王师傅,坐吧,有啥事只管说。” 王大爷不坐,向四周望了望道:“当年救你,是怕红卫兵打死你,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前程……” 文志强不解地说道:“王师傅,我在你这工人阶级面前,永远是被领导者,你愿打愿骂我都认,只是你说清楚,我现在错在哪儿了?” 王大爷说:“我问你,你是有老婆有家室的人,文秀妈等你盼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了,可你却住在这高级饭店,就是不回家,你安的是什么心?” “哦!为这事呀,”文志强从口袋里掏出发票,说道:“王师傅,再别生气了,我这几天,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你看,我已经退房,这就准备搬回去住呢!” 王大爷一听大喜过望,当认定这是事实之后,才拉住他的手说:“当年没有白救你。你呀,还是我们工人阶级的文技术员,哈哈哈哈……” 文志强也跟着大笑起来。 你又在逗我玩儿,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1 前院的文秀家喜气洋洋,贴着“花好月圆”、“百年好合”等字样,王大爷、张主任等人,都穿了新衣服,在迎接各方客人。李大妈、陈大妈等前前后后的街坊邻里,全都过来祝贺。 戴着胸花的文志强,拉着打扮一新的文秀妈对客人们喊道:“诸位高邻,我这条命,是这儿给的。海外飘萍几十年,故土难离啊!如今,我又回来了,我们俩又那个了……又那个了……” 文秀妈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众人哄笑起来。 张主任说:“说清楚啊,你俩又哪个了?哈哈哈哈……” 文志强看看那些贴字,笑道:“我俩又花好月圆了!” 王大爷说:“还是韩大妹子这红娘当得好,咱祝他们百年好合呀!”众人都欢快地拍起了巴掌,祝了又祝。 文志强在人群中寻找,说道:“她怎么没来?”文秀妈知道他说的是谁,也说:“是啊,昨天说得好好的,她不该不来的。” 张主任叫道:“喂,二位,还不快请大伙进院喝喜酒去?哈哈哈哈……” 文志强赶紧说道:“张支书,不不,张主任请,王师傅请,大伙快请……”人们说说笑笑,涌进了院里。 忽然,胡同里锣鼓喧天,街坊们又都争先恐后奔出院来看热闹。他们看见,从胡同里,随着锣鼓,舞来了一队秧歌,那打头而来的,竟然是韩大妈。 当秧歌队舞到院前时,众秧歌手齐声高喝:“中华民族一家亲,天涯海角心连心,祝福你们百年好,欢欢喜喜享太平……”人们看着笑着,无不啧啧赞叹。 喧闹中,王大爷对韩大妈说:“喝,今天真漂亮,你可成了这条街的大明星啊!这点子真高,你这红娘,怎么想起来的?” 韩大妈描眉画目,脸涂胭脂,显得既有生命活力又艳丽大方,身上的这套粉红色丝绸行头,当年给她争来过多少荣誉呀!那“街区花旦”的剧照,就是这身打扮拍下的,还上了《北京画报》的封面。此时,头戴锦冠的她,且舞且说:“我哪行?是他们搞的,让我绝对保密!”她指向秧歌队后面那两个大花篮。 此时,花篮被后面的献花者挪开,原来,他们正是憨哥和文秀。 文秀妈拉了拉因惊喜而呆滞的文志强一把,笑着说道:“瞧,这俩孩子,还真有心呢。”张主任、陈大妈、李大妈等人的笑声掌声顿时响起。 福特多超市已经开张,顾客来的不少,几位服务员热情迎客,收款处更是一片忙碌。文秀左手握一根黄瓜,右手捏一个馒头,边吃边看。憨哥又给运来了货,高声喊道:“文秀,来了,来了,放哪儿?” 文秀迎上前去问:“顺利吗?”憨哥边卸货边说:“还行。”她想了想,忽然说道:“那个李亚男,还在和你黏着吧?” “没……没……” 文秀说:“我看她呀,过去追你,前些天又追你那大款亲爹,看着没戏了,如今是不是想吃回头草呀?” 憨哥觉得这话刻薄了,说道:“我和她是不可能的,你也别作践人家——她怎么可能和六十岁的老头儿?” “说你憨,你就是憨!你知道什么?” “别损我了,快把那间屋打开装货呀!”憨哥指了指隔壁,说道:“快呀,你没看到货都没处放了吗?” 文秀停住笑,瞅了一眼满地的货,又望了望隔壁那精致的防盗门,说道:“不行,这屋我留着有用。” “有什么用?” 文秀望着他那样子,仰头大笑道:“你就不用管啦!” 2 韩大妈把那些为憨哥准备的结婚用品,一一搬出来晾晒,重新开始了永无休止的唠叨:“今儿这天气不错……是得晾晾了……”那些被面、床单、枕巾之类,把小院打扮得像是花园。 王大爷穿了一条新裤子,脚蹬一双新皮鞋,乐呵呵地走进来,本想大笑大叫,一见这满园锦绣,就偷偷地捂嘴而笑。 床单挂在绳上,隔着床单,王大爷认真观看起上面的花纹来;韩大妈在他对面,但谁也看不见谁。只听到她仍在自言自语:“正经都是些好东西呀,多亏我过去攒着,要是搁现在,上哪儿买去?”低头看见一双男人的鞋,她纳闷道:“哪来这鞋?我没给买呀……” 王大爷一听,不想暴露目标,急忙撤出院子;韩大妈不解地走到床单这边,反复察看,却没有人,又低头检查,对那双新鞋百思不得其解,抠着脑袋说:“明明是看见了嘛,一眨眼就飞了,这……” 胡同里的王大爷边走边乐:“嘿嘿……到底女人心细,这还说啥,我俩结婚的东西,人家老早就准备好了啊!哈哈哈哈……” “王大爷,瞅什么呢?没事你老偷着乐呀!”对面走来了刚出差回来的胡喜,他拎着皮箱,十分得意地说:“这次南巡,可把东南沿海逛美了。” 王大爷见到胡喜,急忙说道:“猴精,你小子会挑时间,最近咱街道最忙的时候,你就一推六二五呀?出差回来了,生意好吧?” “不错,这次行啊,有些赚头!”胡喜掏出高级烟,又是递又打火,殷勤地说道:“你老抽烟,这可是正宗上海软盒红中华,光这一盒就几百块。”接着神秘地说:“都说我脑子灵,我咋没想到,你们二老能成一对呀?我听说,你和韩大妈已经……哈哈哈哈……” 王大爷乐滋滋地说道:“正准备着呢!嘿嘿,床上用品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帮我买几条好烟,可别是假的啊。” “没问题,中华呀,云烟呀……全包我身上了!”胡喜又将小胸脯拍得山响,说道:“你算是找对人喽,上海的高级奶糖,台湾的稀有水果,我都可以给你弄来的!” 王大爷抽着烟,说道:“出差只要平安顺利就行。别像那回似的,吹得 天花乱坠,回来像叫花子,连裤子都……” “别揭我短嘛!”胡喜打断他的话道:“如今的胡喜呀,可是飞机来飞机去的主儿。” “呸呸!”王大爷抽了几下,那烟却自己熄了。他看了看道:“这是什么鬼烟?黑糊糊的,烟丝不对呀!” 胡喜紧张起来,忙夺过那烟,眼珠一转,大叫起来:“假的,假的!甭抽了,我这眼光,一下就认出来了!不是吹的……” “还不吹呢?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低价整了些假烟,回来蒙人呀?我办事可不能用你整来的破玩意儿!”胡喜刚想走,王大爷厉声喊他回来,胡喜停步道:“你老还有何教导?嘿嘿……有何指示?”他这就说:“别贫!你呀,再别把那假烟拿满世界分发了,小心弄出人命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老批评的深刻!我不发,不发……”胡喜又想走,王大爷仍然叫他回来,胡喜问道:“又怎么了?”他扯住胡喜的袖子说:“把那破烟快扔了,快扔了!” 胡喜无奈地从包里将那些软中华掏出来,却被王大爷一把打落在地,上去三脚五脚,踏得粉碎。 “好!对待假货,就得这样——就得这样!” 王大爷瞪着他道:“敢情!你小子,这是在教育我呀!” “不敢!不敢!” “大妈,我可想死你了!”胡喜推门进来,见满院生辉,惊讶地叫道:“哇,真到了天堂了!好好美丽哟,好好漂亮哟,好好好好哟……” 韩大妈从床单那边过来,问道:“猴精,出差回来了?” “回来了。”胡喜仍在欣赏那些物品,感叹道:“不错,真不错!” 韩大妈指着太阳说:“今儿天好,拿出来晾晾。” “大妈,我出差一回来,就听到好多新闻呢!” “啥新闻?美国又打谁了?” “不是世界大事,而是咱这北京地面上的。” “猴精,别卖关子,快说,快说说。” 胡喜说:“这头一桩,是文秀妈和憨哥爸圆了房……” “打住打住!”韩大妈说:“怎么说的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韩大妈想了想,说道:“就是这样,也不能这样说!还有呢?” 胡喜又说:“这第二桩嘛,是有关你的。” “他们又编排我些什么?” “编排?哈哈哈哈……大家都夸你和王大爷,是天生的一对,是地配的一双,是老树开新花,是……” 韩大妈打断道:“去去去……你这一回来,就逗我玩儿是不是?皮又痒了,小心招打!” 胡喜用包挡住脑袋,笑道:“不敢不敢,这是大好事呀!” 韩大妈的脸沉下来了:“还好事呢!你和小朱子也弄成了,那院的,这院的……全都成了,就是你那哥,真急死人呀!” 胡喜说:“他不是和小红……” “唉!”韩大妈叹口气,对这件事做了个权威性的结论:“没弄成!” 3 文秀妈乐呵呵地给文志强包饺子,文志强擀着片儿,说道:“天下什么饭,都没有饺子香,正所谓好吃不过饺子。” 文秀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说道:“记得你当年最爱吃的,就是这……” “是啊,那时候条件差,咱只能包素菜馅的。” “你说过,什么时候能吃上肉馅儿就好了。” “那时候,咱的要求多低呀!” 文秀妈说:“这么多年,不瞒你说,我每当一想起你,每当收到你的信,心里慌得不知干什么好,只有坐这儿包包饺子,才能渐渐平静下来。”泪又流了下来。 文志强放下擀面杖,猛地拉住她的手道:“真委屈你了……过去 大众情人 第 33 部分阅读 ,我总恨你性格软弱,经不起风雨,害了我——而今,我发现,其实女人,不,其实你一个弱女子,比我坚强得多,我在海外一个人孤独,就又成了家,而你却……” 文秀妈赶紧说道:“我不是坚强,而是总想着,赎我的罪过啊!”文秀妈长吁一口气道:“不说这些了……”想了想,又道:“文秀这丫头非要搬出去住,拦都拦不住她。” 文志强也心思重重地说:“是有点让人放心不下。” 文秀妈说:“这死丫头,被我惯坏了,特任性,而且我问什么她都不告诉我。” “你别急嘛,明天我一定了解清楚,详细向你汇报。” “汇报?我成什么人了?” “你可是这个家的司令长官呀……” 文秀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他立马成了 京剧里的三花脸:“你呀你,老都老了,还这么爱逗乐!”俩人开怀大笑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文秀正在超市里认真地记账,一抬头,见文志强也在顾客之中,想打招呼,而文志强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大声喧哗。她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了上去,笑道:“我没经验,干不好,你给多多提意见。” 文志强环顾四周称赞道:“不错,货物整整齐齐,程序有条不紊,挺有章程的。” 文秀抿着嘴说:“我什么也不懂,你过奖了!”声音不由大了起来。 文志强嘘了一声,笑道:“老板,小声点儿,别影响购物者。”又指指顾客道:“他们是上帝——而你,只是他们的仆人。” 文秀听后连连点头,刚想放声大笑,又捂嘴说:“我野惯了,一下子斯文起来,真不习惯呢!” “慢慢就好了。”文志强望着文秀,关切地说道:“秀儿,可以告诉我,你最近在哪儿住?” “我……”文秀说:“是我妈让你来问的吧?” “她和我都很为你担心……” “那么,就请你们放心,我搬出家来,住的吃的都很好,绝对没事儿。” “唉!”文志强叹了口气,说道:“你呀,还是不肯告诉我们?” 文秀头一歪,俏皮地说道:“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的!” 4 月光很亮,小朱子和胡喜带了一些龙眼、荔枝、柠檬、菠萝、火龙果、热情地请韩大妈品尝。胡喜说:“都是南方的稀罕东西,快吃快吃。” 韩大妈吃了一口道:“太甜,反胃……”就不再动它们了。 小朱子见韩大妈情绪不佳,说道:“大妈,你怎么不开心?” “唉……”韩大妈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他是咋想的!” “说我哥呀!”胡喜也在挠头:“也是的,所有的事全齐了,我看连大妈和王大爷的事都……” 韩大妈瞪了他一眼,说道:“别拿我说事儿!” 胡喜赶紧绕回来,说道:“嘿嘿……就缺他了,眼瞅着天上的月儿都圆了,就他没有结果,也不知道想找谁。” “我看文秀行。”小朱子忽然说道:“他俩是同日生人,平时又爱在一起扎堆,今后就是两家换人,也都是一样……” 韩大妈一挥手道:“不行不行!”胡喜也说:“这不可能!你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小朱子反问道:“你们说说为什么?” 韩大妈说:“如果他俩能成,早就成了,还能拖到今天?你俩想想,从她扣车卡脖子算起……”胡喜接茬说:“还有逼着哥大热天的为还债,硬是去挖水线沟……”韩大妈越说越来劲,却举不出具体的罪行来,只好说道:“还有……太多太多了,比黄世仁逼杨白劳还狠呢!”胡喜提醒道:“还有丢车那事儿,哥急得要自杀呀!”韩大妈提高了音量,拍着桌子说:“对对!还有……说不清了,总之根本没门儿。” 小朱子说:“大妈呀,你们说的这些都对,可我过去没悟出道儿来,最近我才想明白,文秀为什么非要这样。” “为什么?”韩大妈和胡喜异口同声道:“快说说!” 小朱子卖了个关子,吃一颗龙眼,慢条斯理咽下去,才说道:“她是为了爱,为了爱憨哥呀!” 韩大妈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你瞎掰些什么?世上哪有这种爱法?” “哈哈哈哈……你就不懂《爱情心理学》了吧?”小朱子掏出包里的书道:“瞅瞅,全写着呢!文秀生性高傲,但她年纪不小了,想爱憨哥,你们却在千方百计给憨哥征婚,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一步步证实自己的爱情。” “哦……有道理,有些道理!”胡喜说道:“反正文秀是很难琢磨的一个人。” 小朱子继续指点迷津,缓缓说道:“年纪大的女人,在谈恋爱的时候,首先想的是如何自我保护,如何留有退路,所以常常言行不一,口是心非……” 韩大妈不解道:“是吗?可他跟文秀谈,更没把握呀!” “何况,时间又……”胡喜故意引韩大妈说话。韩大妈果然被带到了沟里,认真说道:“是啊,时间又这么紧,说话就要……”小朱子和胡喜憋不住大笑起来。直到这时,韩大妈才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急的是什么?我是怕又是个不成功啊!” 胡喜说:“大妈,消消气儿!这谈恋爱也是一门科学呀!比如那六六六粉,不是经历过六百六十五次失败,非得搞到六百六十六次,最后才成功的嘛……” 韩大妈打落了他递过来的荔枝,说道:“敢情,你把你哥当农药了?” 胡喜赶紧赔不是,说道:“我这不过是打个比方嘛!” 韩大妈嘀咕道:“又不是药臭虫,有这样打比方的吗?” 忽然,胡喜挥手示意她们别说话,小声道:“有情况,你们听……”仨人静默下来,听得院儿外隐隐约约传来文秀的笑声。胡喜小声说:“大妈,咱也打一回游击战,快去侦察侦察。”拉着韩大妈奔出门儿。 韩大妈问:“小猴精,你这是要搞什么鬼呀?”小朱子忙将手指贴在唇上,嘘了一声,示意韩大妈别吱声;三人悄悄走到院门边上,依次贴墙,向前探望起来。 天上,月亮快要圆了,月色如纱如水,非常美妙。 胡同里,果然是文秀在脆笑:“我不信,你这花花心没去过!” 憨哥诚恳地说道:“真的,一次没去过,骗你我是小狗儿。” 文秀又笑起来,抬头望着月亮,心情格外高兴,说道:“今夜真美!” 憨哥也抬头望着,笑道:“边防站的月亮,比这大得多呢!” 爬在院门口的三个侦察兵,亲眼目睹这一切,谁都比谁高兴。 胡喜小声说:“这才叫皇帝不急,太监瞎急呢!” 小朱子说:“唉,真看不出,肉糊人儿比谁都有能耐。” 韩大妈揉揉眼道:“那真是你哥吗?我咋瞅着不像他?” 小朱子肯定地说:“绝对没错儿!看把你乐成了什么?你儿子都不认识了?” 胡同里,文秀忽然止住笑,郑重其事说道:“憨哥,过几天是十五,花好月圆。你就去一趟吧,单身贵族俱乐部要搞大派对呢!” 憨哥问道:“什么叫大派对?” 文秀笑道:“看来,你是真没去过。派对是个外来词,是现在的时髦,就是把所有男男女女,派成虚拟的假定的对象,然后……” 憨哥连连摆手道:“我不去。咱们不是真的吗?我不去搞假的。” 文秀笑道:“去嘛去嘛,你和我派对……” 憨哥抬头,痴望着月光下的文秀,觉得她是那么鲜亮,那么妩媚。便笑道:“好,我去陪你!” 仨人捂嘴而笑,悄悄撤进院儿来。 胡喜说:“咱这条街最靓的街花儿,多少人想摘都没门儿,偏偏叫我哥给摘走了!” 韩大妈笑道:“文秀这丫头,这么多年来,在我眼前飘过来荡过去,没一点正形,其实长得不丑!” 小朱子笑呵呵地指着院外说:“下面一个节目就是‘叭’了!”做了个响响的亲嘴动作。 哈哈哈…… 5 中秋节到了,憨哥穿了件新衣服,把头发梳得锃亮,想唱几句歌儿抒发感情,却笨得什么也不会,芝麻官伴着他,欢乐地驾车上路。忽然,他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拎了一捆书过马路,还背了个照相机,很不方便。一不小心,那些书全散了,急得女子俯身收拾,但却不会捆扎。他将车停住,下来帮那女子将书捆好,关照道:“过马路要小心呢!”那女子不断地表示感谢,他说:“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不用不用,我们报社住的不远。”那女子从口袋里递张名片道:“师傅,我是记者——今后常联系。” 憨哥接过名片,没看就装进口袋,说了声:“你好走!”刚一回头,就有一辆蓝鸟停在了他的跟前。他抬头一看,是李亚男说着笑着过来了:“我全看见了,你又在助人为乐呀!哈哈哈哈……” “嘿嘿……”憨哥说:“人家刚才多危险,需要有人帮助。你这是到哪儿去?” 李亚男说:“就到这儿来——专门找你的!” “有事?是不是去火车站提货?” “不不!单身贵族俱乐部要搞活动,我没有伴儿,特请你去玩一趟。” 憨哥窘迫起来,心里嘀咕着:“这……她跟文秀说的,是不是一回事?” 李亚男见他不回话,说道:“怎么?我这人,从来都是男士邀请我,而我从没有邀请过男士,你可是一个特例。” 憨哥瓮声瓮气说道:“我不能答应你。” 李亚男大声问道:“为什么?” “我有事。”转身开车走了。 天上,月如银盘。街上,华灯、车灯如银河。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憨哥将车缓缓开出马路,在那灯火阑珊的俱乐部门前停住。 俱乐部里,彩灯明明灭灭,一拨一拨单身男女活动其间,四周摆着些小桌和沙发,坐着些男男女女,有的矜持自重,有的跃跃欲试,有的谈笑风生,有的茫然四顾…… 憨哥一进来,就被这儿的雷射灯和摇滚乐搞得晕头转向,东张西望一番,没发现文秀。他找了个沙发,还没坐下,笑盈盈的李亚男却走了过来。她瞅着憨哥的脸说:“你不是说你来不了了吗?” 憨哥脸红了,嚅嚅说道:“我……嘿嘿……” 李亚男说:“今晚能在这儿能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走,咱俩上那儿去。”说着,就拉憨哥的胳膊,要到边上的沙发上去。 憨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周大夫来了,就主动上前与她打招呼:“你也来了?还是单身呀?” 周大夫微微一笑,上下打量着他,说道:“问谁呢?你不是也来了吗?你不是也没对上象吗?” 憨哥被瞅得发了毛,刚想解释什么,周大夫就笑着说道:“你的心,我知道。你呀,是想当一名大众情人——这地方最适合你!” 憨哥尴尬起来,低下脑袋,喃喃道:“嘿嘿……你又在骂我啦……” 周大夫说:“今儿,你得再给我一次机会,咱们好好谈谈……” 李亚男忙上前嚷道:“总得讲个先来后到,乱加塞儿可不行!” 憨哥嘿嘿着:“你们……你们……跟我能谈个什么呀!” 不知何时,文秀来了——也许她已来了多时。她站在憨哥对面,面无表情地瞅着被周大夫和李亚男包围着的憨哥。 憨哥一抬头,正对着文秀,立马收敛住笑容,说道:“我……我说怎么看不见你呢!” 文秀说:“那当然,你身边美女如云嘛!” 憨哥左右瞅瞅,急出汗来,说道:“这……这……你又在逗我玩儿,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此时,活动正式开始了。主席台上,霓虹闪烁,流金溢彩,男女主持人开始说话了。一个说:“天上月圆日。”另一个说:“人间花开时。”俩人合声朗诵道:“在这十五的夜晚,我们祝各位单身女士和先生,敞开心扉,拥抱爱情!祝每一个有情人,都终成眷属!祝朋友们渡过这美好而又难忘的时光!” 在如雷贯耳的掌声之中,憨哥一直盯住文秀,突然他上前一步,郑重其事说道:“文秀,嫁给我吧!” 这句话,震得周大夫、李亚男面面相觑,半晌谁也没有说话。 文秀大受感动,上前一步,有点儿怀疑地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憨哥眼都没眨,依然重复了刚才那句话:“文秀,嫁给我吧!” 文秀情不自禁地与憨哥拥抱起来…… 6 鹊桥婚姻介绍所笑声朗朗,刘主任等人围着韩大妈说这说那,小赵凑上去说:“果真成了!哈哈哈哈……”刘主任说:“大妹子,当初我和小赵就说小韩子和文秀是天下最合适的一对。你想想,他俩同时来到人世,经过近三十年的误会,如今不但改过来了,还成了夫妻,你说,这事有多圆满!” 韩大妈乐得合不上嘴,说道:“是啊,过去,我望遍天下,寻啊找啊,谁知就在眼皮子底下!瞧瞧,我这眼睛呀!”说着就把喜糖掏出来分给大家。 小赵吃着巧克力说:“韩大妈,糖是终于吃上了,什么时候喝喜酒?” 韩大妈乐呵呵地说:“这就办,这就办,也就这几天了!” 刘主任剥开喜糖,却没有吃,说道:“你们是不是准备两辈人一起办呀?” 韩大妈挥挥手道:“别介别介,先尽他们年轻人!” 小赵做了个鬼脸,大声发表起自己的高见来:“依我看,最好一起办,这一下子就成了四对啊!”这话把韩大妈说蒙了,瞪着眼道:“四对?哪有四对?” 刘主任扒拉着指头数起来:“可不是咋的?你和老王头算一对——文秀妈他们算一对——胡喜和小朱子早就准备好了,自然算一对……” “对,对,”韩大妈抢着说:“我儿子和我女儿算一对。” 刘主任摇晃着她的肩膀直乐:“他们怎么都成了你的?”想了想,笑起来道:“对啊,无论从血亲上论,还是从新建婚姻上论,小韩子和文秀都是属于你的儿子和女儿呀!” 王大爷的 装修工程刚完工,文志强和文秀妈就特意过来帮忙。 文志强环视四周,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看看,你这面墙上挂着宝剑,那面墙上挂着胡琴,真有创意呢!的确装修得像那个……”文秀妈接着话茬说:“像那个 新娘的洞房啊!哈哈哈哈……”王大爷不好意思起来。 文志强挽起袖子,就帮着擦起了家具。王大爷不让他干,他偏要干,说道:“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这辈子,能看到你俩成了一家,我的心里高兴。你们是我的大恩人,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我能干点儿,是我的福分呀!”文秀妈也干了起来,说道:“老王头,你歇着,这擦擦洗洗的活儿,我们包了!” 王大爷只好退向一边,说道:“你们说巧不巧,文秀和小韩子,也谈成了——这一对人,是一起生的,这回又结婚成了一家子,多好呀!” 文秀妈边干边说:“是啊,过去,我咋从没想到这一点呢?”文志强也激动地说:“这俩孩子,都很优秀,他们的结合,我看不是人为做媒说合的结果,而且天意——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三人边干边笑。 后院的胡喜家,也在积极地做着结婚准备,小朱子对着镜子,兴高采烈地试着新娘装。 在一旁乐不可支的胡喜拍着手说道:“喝,这婚姻就跟打 麻将似的,说不成,你无论怎么努力都不成;说成了,一下就来个推倒胡,哗啦一下全成了!哈哈哈哈……真叫痛快,真叫爽啊!” 小朱子说:“是啊,这回全齐了,一下子就是四对!” 胡喜望望床上早已准备好的结婚用品,深有感慨地说:“你别说,这可是个人间奇迹呢!要是当初咱等不及给办了,哪还会有今天这效果?喝,这上哪去说理去?” “打住打住!” “怎么了?” “我总觉得不对。” 胡喜额上沁出了汗,惶惶然道:“我胆小,你别吓我好不好?再来个节外生枝结不了婚,把我这条小命就搭上去了。” 小朱子说:“你看,咱俩住这屋——文秀妈他们住那院的北屋——韩大妈住王大爷那儿……” “对着啊,”胡喜说:“憨哥和文秀,不就住韩大妈这屋吗?这不正好合适吗?” 小朱子摇着头说:“不对不对!说好了这就结婚办事了,可这屋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再说,文秀可不是那种瞎凑合的人!” 经她这么一说,胡喜也抠着脑袋说:“你还是把婚装脱下来吧——这俩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7 福特多超市旁边的全福楼饭店,是京城里办喜宴有名的饭店。据说解放前,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和“千人想”小姐,就是在这儿喜订终身的;解放以后,大老板荣毅仁的儿子,也是在这儿办的喜事。经过街坊邻居和有关人士协商,四队新人的婚宴,就定在了这座久负盛名的全福楼里。 结婚典礼即将开始,京城有名的笑星主持人和电视台录像师全都做好了准备,文志强、文秀妈穿着新婚礼服,戴着新郎 新娘胸花,却急得团团转。文秀妈说:“这死丫头,眼看就要办事了……”文志强劝她说:“你不要急嘛,他们那几对还没到呢!” 这时,王大爷和韩大妈来了,也是新郎新娘打扮,两对老新人见面刚寒暄了几句,张主任、陈大妈、李大妈等街坊嘉宾都来了,魏大夫、刘主任、小赵也按时到达了这里。 忽然,憨哥开车来到,人们见他还是平时的衣着,七嘴八舌催他赶紧去换衣服,他瓮声瓮气地说:“换什么装?媳妇还不知在哪里呢?” 一句话把大家说毛了,无论是来结婚的还是看结婚的,全都混淆了身份,紧急寻找起来。在人们的熙熙攘攘的忙活之中,胡喜和小朱子一个西服一个 婚纱,从一辆大奔中出来,拉住憨哥就说:“你在电话里怎么又说了半截就没了下文?文秀还没找到?酒席宴这就要开了呀,那么多的客人,全等着呢!” 在大家急得不可开交时候,文秀和超市的一群服务员,搬来了几筐时鲜水果,嚷着叫着:“水果来喽!” 文秀妈拉住女儿的胳膊,好像生怕她再会飞掉似的,嚅嚅说道:“还开哪门子店呀,你懂不懂轻重缓急?快去准备吧,临上轿才扎耳朵眼,别让大伙笑话。” 文秀不走,仰着脑袋说:“准备什么?我早准备好了!”在众人惊讶和议论之中,她与憨哥神秘地相视而笑,然后,交给憨哥一串钥匙,说道:“你看来这么客人呀,还不快请大家进咱屋坐坐?” 憨哥引领着大家,郑重地把超市隔壁那扇门打开,说了声:“请——” 文秀也笑着喊了一嗓子:“大家请——都请进啊!” 人们疑惑不解,你看看我,我推推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张主任一拍大腿,笑道:“哎呀呀,我可明白了,这儿正是小韩子和文秀姑娘的新房呐!哈哈哈哈……走,咱们赶紧进去参观参观……” 刘主任、魏大夫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哄笑着跟着张主任进去。进屋之后,人们全都大赞不已。这屋的确搞得很有档次,虽说不大宽敞,但新式家具摆得井井有条,各种电器一应俱全,大红“喜”字已经贴好,五彩缤纷的气球挂满屋子,一切都布置得和谐而温馨。 胡喜、小朱子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感叹道:“真没想到,原来人家早有准备,而且还这么美啊!” 文志强、王大爷对视后赞道:“刚还捏着一把汗呢,到底是年轻人,给了咱一个天大的惊喜,搞得真有想象力啊!” 韩大妈、文秀妈稀罕地摸摸这摸摸那,泪水这就下来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这俩孩子,想的跟咱就是不一样啊!这俩孩子……这俩孩子……” 在人们的赞美声中,文秀朝憨哥笑笑,说道:“这就是咱的家,快进去招待客人呀!” 憨哥抿了抿嘴说:“嘿嘿……咱俩一起进……” 文秀拉着他的手,莞尔一笑:“傻样儿……” 后记new 人们生活其中的时代,诚如鲁迅先生所说,谁也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它。然而,谁都试图给时代定位,给自己定位。法国现实主义作家巴尔扎克被恩格斯称为“时代的镜子”,他一生写了九十多部小说,把这所有林林总总定名为《人间喜剧》;我国文学大师巴金先生,把他笔下的三十年代定名为“激流”时代,有《激流三部曲》为证。而到了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我们在无所不在的浮躁和纷乱里,却很难给自己所处的时代定位了。有人说,这是科技时代;有人说,这是知识时代;有人说,这是信息时代;有人说,这是精神迷茫时代;有人说,这是价值错位时代……在迷茫之中,我试图把这部小说定名为《大众情人》,以此讨得一个自己的说法。 当下,人们都在讨论英雄,呼唤英雄,寻找英雄。的确,在和平年代,对英雄的界定是非常困难的。我倒以为,英雄是一种境界——诚如国学大师王国维所描绘的中国人那三大境界中最美妙的境界:“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就是如晋朝竹林七贤阮籍所说的“世无英雄,遂时竖子成名。”既然如此,我觉得极平凡、极普通的憨哥这样的人物,应该成为时代英雄。所以,我专心致志地为他写了这个大传。 我很赞同钱钟书先生所说的“世上谈幽默的人很多,真正懂幽默的人极少”的观点,认定“幽默即智慧”。钱老夫子提倡的所谓“银笑”,在我看来,就是如月光般美妙、如秋水般优雅的亮晶晶的那种笑。那是一种没有铜臭气的幽默,是一种高级的幽默,用这幽默来套《大众情人》,也许憨哥就具有这种幽默。 许多作家都用不同的眼光来看世界。苏东坡看出红竹子来,有的人看出绿月亮来,有的人看出黑的雪来,而有的作家用狗眼来看世界,发出“无知便无畏”的呐喊。我眼里看到的时代是杂色,用红红绿绿的男女婚恋来描绘了一部和别人不一样的花花世界。这些灵动的故事,这些奇妙的构思,这些活生生的人物,在我的文稿中——在我的心灵里已经活了许多年。最近,感到有了一段难得的宁静时间,便推去各方面的应酬,终于把这部书稿完成了。值得强调的是,在创作这部长篇小说期间,我侄子凯祥大学新闻系毕业之后,给我当了很好的助手。我的好几本书,他都出了大力,整天为我打印整理、出谋划策,起到了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另外,中央电视台的朋友们也一再催促,希望这部作品能够早点问世。在此一并表示感谢。本书来自www。abada。cn免费txt小说下载站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abad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