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 部分阅读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前言 楔子 二十世纪末期,在大江两岸的中南腹地上,曾经发生过几件轰动一时的大事件,而且大事件中还穿插着无数有趣的或无聊的小事件。一时之间,成为街头巷尾所有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长久不衰的话题。 哪几件事儿? 第一件事儿。美丽的东湖之滨,有一所无论是在民国年间还是在**国时期都鼎鼎大名,且其校长都曾直接转任过一国教育总长的百年名校,该校有一名德高望重、造诣非凡,被人们视为学术泰斗或斥责为学霸的某英年副职,因为论文剽窃和骗取国家重大课题补贴,以及妻女共同吸毒、贩毒,一时之间名誉扫地、声名狼藉;此后,还有小道消息传出其在某高官嫁女的婚宴上,当着众位嘉宾持械伤了新郎官,为此锒铛入狱。。。 第二件事儿。据传某大军区一负责后勤保障的部队高官,其做过电视台名主持、且有倾国倾城美貌的妻子携其年幼亲子,不告而辞就此杳无音讯,随后,其整个家族打造的经济帝国,又因莫名卷入几桩大案件宣告破产,因惊怒交加、忧惧莫名而举枪自刎。。。 第三件事儿:鄂北历史上唯一入阁成为政治局委员,红色家族出身的某省委**,因家庭丑闻、卖官鬻爵和在下属的贪腐等案中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为此不得不接受**的组织纪律处分,为此黯然隐退。。。 当然,孤陋寡闻的平头百姓们,没有几人能知晓其中的内情,更不会将这些孤立的大事件联系起来想象,但偏偏就有几个隐藏在市井中的小人物,深知所有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幕后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在推动和导演着,而且起因还是由于二十多年前发生的那件轰动全球的副统帅叛逃事件。 这双黑手是为复仇而来,也只因消恨而隐去。。。 作者题外话:故事是从七十年代的农村开始的,如果你讨厌贫下中农,那么你干脆就直接进入第二部分。 如果是选读的话,你可以从第二卷的第一章开始;也可以去作者为你准备的试读章节,精华都在那里。 如果你读后感觉还不错的话,再啃回头食也不迟。 01、打狗记 李村的大队**家养着一条著名的大狼狗,这条狗在人都吃不饱肚子的年代,的确有些另类。 先这畜生一身毛发通体乌黑,还不染一丝杂色,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显系名门之后;其他人家豢养的吃屎长大的草狗,缺油少荤都显得毛发稀疏黯淡无光,只有这畜生由于是吃百家进贡的动物内脏长大的,因此长得是膘肥体壮,浑身毛皮油光锃亮。 其次,这畜生有三大恶行。你问哪三大恶行? 一是咬人。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吠”。这畜生喜欢悄悄尾随在人的腿后,常常冷不丁地咬你一口,并以此为乐。被咬的人等听到身后传来它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时,那保准裤腿已经被那狗撕下了一长绺,大腿或小腿处留下一排狗牙印,皮开肉绽渗出血来了。而且这狗特别凶悍,咬人之后也不离去,就吊在被咬的人身后不远处,用狗眼瞪着被咬的人,似乎在嘲笑他胆小。如果您是那个人,估计肯定会想着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之类的东西还击,嘿嘿,那对不起您啦!一是您在鄂北这穷乡僻壤的平原地里,压根就不可能找得到石子;第二,您肯定最终会被它凶猛地扑上来再撕咬得伤痕累累,从此以后见着它宁愿绕道走,也绝不想再受它蹂躏并担心受唬了。 二是下流。 瞧见李村周边十里八乡的母犬,这畜生必定扑上前戏弄一番。下身的那个玩意顶进母犬的屁 眼,两条前爪可以洋洋自得地朝天悬空抬着,只用俩后爪子就可以扯着母犬同前共退地绕圈圈边娱乐边办事儿。完事之后母犬还不能就此离去,必须得帮它清理完一身的污垢。 三是好吃。 李村周边几个村住集体户的知青们,家里偶尔捎来几条蜡肉,这畜生不管离着多远准能嗅到。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或从知青不及掩上的窗口跳进去,或者干脆用前爪直接拨开门,窜进去美美地饱餐一顿。 既然这畜生三大恶行齐备,你问为何不宰了它,或者下毒药药翻它? 麻烦你先掂掂清楚,这可是大队一把手李**家里的宠物,比这十里八乡的老乡们身份还高贵,它招惹你是天经地义的,你敢反过头来招惹它? 不过这畜生再厉害,最终也成了江湖好汉后代胡勇的盘中餐。煮熟炖烂后,香喷喷、顺溜溜滑进了樊村几个知青和右派老肇家小子的肚子里。 这事儿发生在大队放映电影“地道战”的第二天早上。头天晚上,全大队的老乡们都搬着小凳子赶到晒谷场,打破日落就安息早睡的习惯,连与婆娘一起嗨皮的每日功课也顾不上;像过年般喜气洋洋观看了电影。结果第二天稍微比平日起得晚些,清晨就发生了这起严重的案子。 虽然李**顿足跌脚咬牙切齿想破了这案子,但找不到一丁点的相关线索也让他挠头不已。久查之后一无所获,最终还是只能不了了之。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脱帽右派老肇的儿子肇辄就是从打狗那天开始赖上了胡勇,并非要缠着他拜师学艺的。 樊村的知青胡勇,知道他爹是省城华清菜场卖肉大师傅的人不少,而且见识过他爹用两根指头将菜场切肉、剔骨,四五斤重的厚背剁骨刀玩耍得滴溜溜转的人也不少,但真正晓得他家曾是江湖豪杰的极少,至于见识过他爷爷用掌劈柴,或领教过他爹用脚弓开碑的那就更寥寥可数了。 在小樊村这旮旯地里,只有三个人曾有幸亲眼目睹过江湖好汉后人胡勇的身手。你问是哪三个人? 第一个是他同屋插友四眼狗陆一凡。 小樊村周围的鄂北平原,连成片的大块平整土地,历来要么种夏麦,要么种棉花,但不管麦子还是棉花都是一年种一季,余下的时间,麦田和棉花地都抛了荒。而零碎的或不平整的地块,庄稼汉子习惯种些高粱、玉米、红薯之类的杂粮。一年辛苦劳作下来,除了交公粮并留足口粮,也没有多少余粮可以卖了。各家各户年都是在勉强维持生计。 六九年以后,知识青年响应老人家的号召到广阔农村插队落户后,村里、队里土地没有增加,收成也没啥变化,无端端多出一群能吃、能睡,偷鸡摸狗但又干活不出力的城里少爷来,庄稼汉子们对这些前来接受再教育,口音南腔北调、鼻孔朝天吊儿郎当的城里娃娃,难免有些排斥、抵触。所以,在村里现下最有威望,有个儿子当兵的樊老旦的提议,经村支书拍板决定后,生产队里把原先分散居住在老乡家的一个女娃和一个男娃,以及后来下来的三个男的共五个娃一起,统统迁居到村外的晒谷场。 樊村前后安置了六个知青,四眼狗陆一凡是其中之一。 男知青集体宿舍这边,与四眼狗陆一凡同住东屋的是胡勇。陆一凡是个伶牙俐齿的家伙,也是条典型的懒虫。刚下乡那会,起先还携带着一口站着不走卧着才跑的小闹钟,走走停停一段时间后就彻底停摆了,打这以后,四眼狗太阳不晒到屁股不会挪窝。如果谁打搅了他的清梦,保准尖酸刻薄的俏皮话会成箩筐地倾倒在谁身上;西屋是随州小城来的两个男生,家境估计不咋地,从来没用过钟表,也没见他们问过时辰。胡勇和陆一凡,对小城市来的这俩知青,向来不太搭理也没啥共同语言。 集体屋里大家一起搭灶开伙,假如某天肚子里闹油水了,结伴同行到邻村“扫荡”是常的有事儿。大队放映电影“地道战”的第二天黎明,陆一凡陪同胡勇和肇辄同行,本以为此次“扫荡”还像往日一般,打算掏摸几只鸡鸭或者扑上一条土狗回来,打牙祭改善一下伙食的。不过出门时陆一凡还是感觉有些怪异。与别的知青一起干这事之前,大家伙一般都要事先做些准备工作,比如网子或是布袋;以及鸡子爱吃的白米、鸭子爱吃的小鱼虾等等,特别是预备打土狗之前,那是一定得预备好几只下了老鼠药的真正肉包子的,以防备土狗子被扑住后乱叫唤惊动了主人。但是胡勇此次出动,什么也没携带,就是光着两手去的。 这胡勇是个怪脾气,寻常总是独来独往,那一日也不晓得犯了啥毛病,居然拉上他和肇辄一起出动,而且直扑目的地大队所在的李村。 黎明前天蒙蒙亮那光景,仨人刚刚摸进村时,那条很高大威猛的大狼狗呼哧着不声不响朝他们猛扑上来,这大狼狗本就恶名远播,咧嘴呲着大狼牙的样子,更是让陆一凡腿脚软得不会动弹还浑身直哆嗦;老肇家那小子倒是机灵,俯身装模作样捡石子试图吓跑那畜生,但被激怒的那畜生压根不理会,抬起前爪搭在陆一凡的肩上,就要去撕咬他的脸颊。千钧一发之际,胡勇随手在地上掏摸起一块土疙瘩,顺手朝那土狗投掷去,呼啸的风声过后,雨点般的碎泥屑“噼噼啪啪”打得陆一凡满脸生疼,再看那大狼狗,早就趴伏在地上翻着白眼抽搐着四条腿,只剩一口气地乱抖动了。 “你你。。。你就这样杀了那畜生?” 四眼狗陆一凡惊唬得大张嘴巴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敬佩莫名。 “它该死!” 胡勇轻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第二个自然是住他隔壁牛棚屋中脱帽右派家的半头小子,也算他未入门的弟子肇辄。如果不是他撺掇,想瞧瞧胡勇的实战真功夫,也不会有他们仨的那一趟李村打狗之行了。 第二批知青下来不久,村里下放来一户插队的城里干部,家中没有女人,只有一老一少肇姓的父子俩光棍。老的那个据说曾经是个右派,但后来脱了帽子。 脱帽右派父子一家下放来村后,因国家不提供安家费,队里决定不给他们起新屋,村里也没谁家愿意接收他们,于是老支书想破脑壳,这才决定在仅剩下两头黄牛、三匹水牛,稍显空荡的晒谷场西头右手边的牛圈**,让人用高粱秆子扎起一道篱笆,然后把牛圈周遭作围墙的高粱秆子,拿掺合了麸皮、麦秸的黄泥巴浆内外抹了一层,搬开棚内的青石饲料槽,腾出半间牛圈安置了右派一家。 老右派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儿子肇辄倒是整天闲来无事,于是早晚无聊时,开始冷眼旁观起胡勇早晚偷偷摸摸练功了。 本来他看就看呗,可他对胡勇偏偏又多有言语不敬,甚至嘲弄过他是花拳绣腿的假把式,于是,某天肇家牛棚中两条水牛红着眼睛斗气,在晒谷场上互相用大大的牛角抵着僵持不下的当儿,胡勇走上前去稍微显露了一手。 胡勇掰住其中的一条水牛弯弯的黑牛角,轻巧地一使巧劲,那条被他拽着的老水牛就乖乖地跪在了地上。另外一条斗气的水牛似乎很不服气,瞪着凸起的红红的牛眼朝他猛扑过来,正在肇辄担忧不已的时候,胡勇侧身抡起一条腿,朝扑过来的大水牛轻轻踢出一脚,那身躯庞大的水牛就飞旋着摔了一个四仰八叉。 哇哈!胡勇还真有些深藏不露啊! 打这天起肇辄开始跟在他屁股后,似模似样开始跟着他瞎比划起来。不过,肇辄还是有些心底不服,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胡勇的实战技能。于是,大队放映“地道战”的晚上,肇辄怂恿着胡勇利用老乡们第二天熟睡不起的机会为民除害,并借机偷觑了他的真功夫。回家后肇辄就开始纠缠着胡勇要拜师。 第三个人是隔着一个晒谷场,住对面女知青南屋的“铁姑娘”吕继红。 晒谷场对面女知青集体屋里住两个女生。长得有些狐媚气、面庞看似柔弱,不太与男生搭腔的小女娃娃叫牛蓝蓝;另外一个就是吕继红。吕继红是樊村这周边十里八村有些名气的风云人物,也是最早下放来到的一个。 吕继红见识和领教胡勇的功夫就很有些年头了。胡勇上小学时,因成绩不佳、考试不及格留过一次级。留级之前与吕继红是同一所学校同级的邻班同学,所以对他的长相还依稀有些印象。 文化革命第二年,省城夏江“七。二零”事件之前的六月份,夏江爆发大规模的群众组织武斗。大约是六月十几号吧,那天老保组织和造反派在中山大道的红旗大楼前,双方头戴钢盔或是藤条帽,臂缠红袖章,手持长矛、梭镖,高呼着革命口号,狂热地厮杀纠缠在一起。冲在造反派组织最前面的是学生组成的“钢学盟”,而“钢学盟”的尖兵正是胡勇。别人都戴着保护脑袋的钢盔或藤条帽,就他一个是光着头颅;别人都手持梭镖、长矛,他却是手握一根晒衣服的竹竿;别人都身染血迹伤痕累累,他身上却是一尘不染毫发无伤。但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模样的胡勇,对头组织却没有一个人能拦下他来。站在宣传车上的吕继红在高处看得很清楚,胡勇手里的那根晒衣杆,轻轻巧巧左点一下,右舞一下,就有很多对手或是贴地匍匐或是四脚朝天,在地上轻轻抽搐着动弹不得。当时吕继红还以为胡勇会施魔法,以后向人请教后才知晓他这是高明的点||穴功夫。 胡勇不仅是个江湖豪杰的后辈,也是个不太讲究的粗人。插队到小樊村以后,与村里众多大字不识一箩筐、满嘴喷着大葱土蒜臭气、破棉袄上多油腻的有跳蚤的庄稼汉子一样,喜欢捧着饭碗蹲在自家屋门口,一边聊着粗俗的话题,一边还伸出舌头舔着碗边缘残留的杂粮糊糊;也没时辰的概念,起卧行止估摸个大概就行了。每天都会扛着锄头或镰刀,顶着日头下地和贫下中农一起收工;同样一天只吃两餐饭,三五日不换洗衣服,十天半月难得洗一次澡。如果仅看外表,他和当地的老乡们没啥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人家乡巴佬在床上搂着婆娘亲热时,他每天早晚会耍练几下把式,而且还是偷偷摸摸的。 位于汉江平原最深处的小樊村,作为黄集人民公社大李大队属下的第四生产小队,不仅是公社,也是区、县甚或整个鄂北地区范城县最偏僻、穷困的村落之一。小樊村北面,一马平川的麦田地七八里外就是豫南省地界。 樊村约摸三四十户人家,全都姓樊,拢共两三百口子人。全村准确的人数胡勇从来没心思去搞清楚。 村西面,离村几百步远外的晒谷场这个方向,穿过牛棚后面的一片苦楝树林,几里路外原来是汉江的支流大白河,但小樊村下游的大白河上,前几年拦腰垒砌了一道大坝,围出了方圆百里的大水库。水库建成后,水面往两岸拓宽了几里地,这样一来,小樊村就成了不种水田的临水村庄了; 樊村的晒谷场是孤零零甩在村外的一小块平地。 晒谷场三边都有房屋,唯一没有房屋的右手边,是为生产队夏麦收割、脱粒后,牲口过冬口粮和社员们烧灶柴火的麦秸垛子预留的空地。麦秸垛子后面,是一口数十丈方圆、水质混浊,水深不及腰腹,烂泥没过膝头的小池塘,池塘的水质泛绿发黑,飘散着牲口粪便的腐朽臭气。胡勇刚插队落户到此地的那一天,大江边长大打小酷爱游泳的他,见到水面曾兴奋地跳入其中。扑腾了几下后嗅到一股难闻的气味,起坡后得知这口当地人叫做四方堰的小池塘,是小樊家生产队用来给牲口饮用、倾倒屎尿并为浇菜地预备的,胡勇当场就恶心得呕吐起来,此后也再不曾靠近它。 晒谷场东头,原来已有生产队用高粱秆子扎起为墙,油毛毡子做屋顶的一溜羊圈和牛栏,为了安置这些娃,就只能在晒谷场的南头和北头,新盖起了半青砖半土坯、布瓦房顶的各三进大屋。大屋立起后,还靠着南北两幢大屋的山墙各埋了一口大缸,铺上厚木板,用土坯圈上围墙做了茅房,因此一干盖屋出了力的村民,感觉自己这些乡里人还是蛮厚道的,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每个知识青年下来插队落户,国家都给予了两百元的安家费,而这笔钱早就落在村支书等一帮大队、小队干部的口袋里了。此后,隔年又分来了那个长得很妖媚的小女娃娃牛蓝蓝。 乡下单调无聊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的,时间一晃就是脱帽右派下放到来后的第二个年头,此刻,气候已是夏末初秋的九月了。 02、江湖好汉的后辈 鸡叫第二遍时,胡勇和往常一样摸着黑裸着上身从蚊帐内爬起来,顺手披上件外套,从东屋拐到正中堂屋后的灶间,在墙角的水缸内舀起一瓢冷水浇在头顶,趁着水花瀑布般往脸上流淌时,用双掌在脸上胡乱揉搓了两下,再扯过肩上的外套当毛巾,擦拭掉脸上的水珠,随手扔下用过的外套后,抠着眼角残留的眼屎,推开房门走到门外的晒谷场上。 估算着此刻大约的时辰并发了片刻呆气的胡勇,脚底踏上晒谷场坚实、平整的泥土地后,突然感觉自己与隔壁的下乡干部老肇父子最近往来多了,居然像他一样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而少了几分江湖气了! 夏末初秋黎明前的汉江平原深处,暑气已经尽散,清晨微曦的大地笼罩着薄薄的雾气,除了几只不安分的田鸡在“咕咕”叫唤着,大地一片寂静。 胡勇一边深吸着夹带麦草残香的清爽朝气,一边不停摆动着腿脚,旋转着腰肢作些晨练前的准备活动,并随着脖子的左右拧动,无意思地透过黎明前的黑暗,环视起周遭朦胧的景至。 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脚,沿着晒谷场溜达了几圈,就这会儿功夫,透过麦秸垛子后头四方堰周围歪歪扭扭的一排垂柳的缝隙,胡勇就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塘堰对岸薄雾后的小樊村了。 胡勇从北屋出来的时候,晒谷场对面住女知青的南屋依旧静悄悄的,但东头牛棚这边,脱帽右派家里却已经有了些动静。 胡勇微屈双腿,双手向前平举,深吸一口气摆了个起手式。之后,双手绕环呈抱球式,微屈右腿上踢左腿,身形连晃,连蹦带跳气势十足地走起了拳脚。他耍的这套拳名曰青龙手,是家传的,他已经练了不止十年了。 胡勇的爸爸是卖肉的师傅,他妈也是同个菜场卖青菜的,所以他属于根正苗红的红五类工人子弟。胡勇家里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他是老大哥。上面除了父母,祖父母也双全。胡勇全家三代九口,挤住在从前外国租界下首的华人区内狭窄里弄的小院落中,一幢石库门房子内靠天井的一间半屋内。 胡勇的爷爷解放前在镖局当趟子手,游走四方,打打杀杀,负过的伤也不知几何。年纪大了,腿脚不是那灵便了之后,又到武馆当过教习师傅,拿早些年的话说,也算一条江湖好汉。解放了,因没文化、身体也垮了,脾气却臭得很,**不好安置,只能他让彻底歇菜。此后老爷子就靠给居委会巡夜贴补家用。好在是胡勇的父亲在街道菜场做了卖肉师傅,母亲也当了卖菜的售货员,各有一份固定工资,总算顶起了家里的一片天。 胡勇是被他爸爸撵到乡下来的。初中毕业那年适逢爆发,他随着一帮红卫兵阶级姐妹兄弟停课闹革命,抄家“破四旧”、批斗黑帮,搞大串联等很是闹腾了一阵。次年,省城发生“钢工总”等钢字号造反派组织与“百万雄师”大规模的武斗流血冲突,他作为“钢”尖兵,率先冲进老保组织的老巢红旗大楼前那一瞬间,给飞身而来身材瘦小、向来不理世事的父亲挡住,拧着耳朵扯回家老老实实蹲了近两年,然后就跟着几百万知识青年一起,插队落户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平原小村落。 走的时候胡勇很安心,毕竟他离开城里后家中就从经济上减轻了一重负担,窘迫的生活状态会得到些许改善;走的时候他也很开心,对于留过一次级,身材相对同时代人更魁梧结实,文化水平勉强达到初中毕业的他来说,能与那些年龄比自己小,毕业后前途注定比自己光明,假如不是爆发平日里只能仰视的同学,以平等身份的一起下放农村,他感觉心态平衡了,所以很是满足。 这趟爷爷亲授的青龙手拳脚,据说是其祖上代代相传下来的,习练到一定阶段,结合运气吐纳就能化掌为剑,以腿为戟,携三十六般变化而在实战中少逢敌手。他从七岁上学起开始习练这套青龙手,十岁过后,身体抽条时又开始结合套路练气吐纳,十几年下来,他已可一根指头錾穿一匹青砖、一掌拍碎五层叠摞的红机砖了。 在走拳的当口,他犀利的眼睛透过眼角的余光,已经察觉牛棚的墙壁缝隙中,洒出了几缕手电筒照射的白光。片刻后,随着自己拳脚的收式,漏风透光的牛棚木板门被推开,一个十四、五岁,身材比他矮半头,但因为发育抽条而显得比较消瘦硕长,唇上已长了一层浅绒毛髭的少年,脚步沉稳的走到他的身前,语气恭敬、以变声期的低哑嗓门对他招呼了一声。 “师傅早。” 胡勇没有搭理与其比邻而居、摘帽右派老肇这个叫辄辄的儿子,继续摆了一个骑马档的姿势,深吸一口气,蜕下背心,仅穿宽松短裤,然后高抡起左右双拳,开始有节奏地使劲依次捶打腹部鼓凸成块状的肌肉,并伴随着捶打的节奏,一吐一放调节着呼吸。 “胡师傅。” 少年以为胡勇未听见,以更加恭谨的语气又呼唤了一次。 “自己跟在后面开练吧。” 无奈地被人叫唤了一年多的师傅,性格孤僻、少言寡语的胡勇,也不好意思再对偷师学艺的少年落下面皮。少年跟着他比划着活动起来后,他站直了身体,停下捶打腹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跟你说多少回了,咱们之间不是那回事。你要讲客气,叫我勇哥就行。” “勇哥,爸爸说既然跟你学了拳,不管是否行了拜师礼,总得有个大小尊长,这叫尊师重道。” “就你家那臭老九右派老爹板眼多。” “我爸脱了帽,不算右派了。”少年肇辄感觉这话刺耳,小声嘀咕着辩解。 “脱了帽的右派还站在右边,终究也成不了左派革命者。” “哟或,勇哥能出口成章了啊!” 少年对一向拙言短语的胡勇,居然脱口成章蹦出了这句富有哲理味道的话语而诧异,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胡勇脸红起来。这话可不是他的原创,听多了同屋四眼狗陆一凡糟鄙邻居的酸薄讽刺的调调,他竟然不知不觉中也能脱口引用一两句了。 胡勇很嘴馋,但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缺油水闹的。 胡勇父亲在菜场切肉、剔骨,操刀的手艺很被人夸耀,不管顾客要秤几两肉,向来都是一刀准;卖骨头时,不管人家要几斤骨头,几砍刀下去不但无需复秤,且连脊骨带排骨的搭配都让人无话可说。看过胡勇父亲操刀且熟读“水浒”的,都难免会联想到“水浒”书中的那个同行“镇关西”,但镇关西是戏中人,胡父却是现实中的存在,这就不得不让人叹服了。 手艺了得,热心快肠人品也好,再加之这个年代吃肉啃骨头都是凭票供应,一年中有回数的事情,所有掌握物资分配权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受人崇敬,因此,卖肉的胡师傅在街坊邻居中大大的有名。但只有胡家人自己知道,胡师傅这每天一刀刀下去,待菜场的红案摊子关张后,家里就会变戏法式的跑出来二三两肉,或几根细碎骨头。胡勇的强健体魄,除了长期超负荷的练武而锤炼外,主要是靠着每日里吃肉喝骨头汤打下的底子,嘴巴的刁钻当然也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在小樊村生产队中,胡勇和最强壮的头等劳力一样每天拿十个工分分值,领取最高份额的口粮。与同批插队落户因营养不良而瘦瘦弱弱的那些同伴相比,其个头和身板显得虎落羊群,但他体格强壮也意味着食量大。自己懒散不开伙,每次领取口粮后往村里某户人家一扔强行要求搭伙,他一顿要吃搭伙人家两人的量,搭伙的人家为省出口粮,总拿稀的和没油水的糊弄他,有的干脆直接拒绝。于是过得一阵子,胡勇或吃腻了某户缺油少盐的稀粥,或遭某户人家直接驱逐了,就必须再换一户人家搭伙,所以他长年轮流吃着百家饭,营养难免跟不上趟。 起初饿得眼急了,他免不了趁着天雨夜黑,凭借一身功夫外出扑个鸡、摸个狗补一补油水,好在做事情还算讲究,窝边的草是不食的,只在周边村子,象进村的鬼子似的搞个扫荡。但这年头鄂北没有不穷的农村,一个村一个队能有几只鸡鸭几匹狗?偷吃光了十村八里能跑的小畜生,进村再不闻鸡鸣狗叫,但下地劳作后特别是大运动量晨练加晚练后的饥饿,靠锅里清汤寡水的一日两餐仍是驱赶不走的,他也知道这都是缺油水闹的,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肇家下放鄂北劳动,并搬到知青点的隔壁插队做邻居后,某一日肇家开饭时,胡勇抱着结实得象铁棒的双臂,蹲在门外的晒谷场上,一言不发、虎视眈眈地瞧着正一口一口慢悠悠、斯斯文文吃饭的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嘴巴不停咀嚼,最后居然大煞风景地饿晕过去了。 当时,少年那个衣履整洁、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戴着眼镜的摘帽右派老爹肇飞,凝视胡勇许久并直至胡勇晕厥以后,才沉默着起身拿了一副碗筷放在小饭桌上,又神情淡淡地冲少年点点头,之后由少年出声唤醒胡勇,邀请他一同进了与右派父子之间共同的第一餐。历来自诩泰山崩于头而不改色,刀架脖子能像“红岩”里的许云峰一样心不跳的江湖好汉的后代,当忸怩地坐在小凳子端起碗时,手似筛糠抖心似要滴血,羞愧得黑脸上的肌肉直跳动。 脱帽右派老肇虽然下放到小樊村由贫下中农监督改造劳动,也能够做一些类似侍弄牛羊、浇菜地、写写标语等力所能及的体力活,但他不赚工分,每月到区上的邮局领取国家下发的生活费,有了那笔只相当于其正常工资五分之二,但连公社革委会黄主任都眼红得流鼻血的生活费打底子,三人经常同桌吃肉的机会难寻,但一个月中杂粮饭管饱,隔三差五能闻到鱼香或动物内脏腥味的机会自然也就多起来,此外,老肇还不动声色地私下支付生产队一笔小钱,让生产队每月多提供十斤口粮给胡勇。这些事情胡勇心里都有数,老肇不提,他这半个江湖人更不会将感谢挂在嘴边。 小樊村背靠大白河水库,水库的鱼多得很。同时,鄂北农村饮食习俗接近豫南,乡民们都不食鱼虾、不食动物内脏,乡亲们杀猪斩羊婚丧嫁娶摆酒宴,多余的猪、羊等动物内脏,也都低价便宜处理给了脱帽右派老肇家。于是,江湖好汉的后代胡勇,长途跋涉扫荡远亲近邻的机会减少了许多,相应地到邻居右派份子家串门的机会就多起来。 但吃喝归吃喝,纯正血统的“红五类”卖肉工人后代,与黑色“四类分子”老肇之间是没有共同语言的,这倒不是因为阶级立场的不同才没有共同语言,而是因为脱帽右派老肇满嘴的洋文,开口闭口托尔斯泰、莎士比亚、巴尔扎克,听了让胡勇头晕。胡勇本就是少言寡语的性格,能与人交流的也多半是江湖传闻和市井流言。与老肇搭不上话,胡勇自然只能与秀才那半糙子小子多说几句。十四五的少年,正是喜动不喜静的年纪,且又对江湖和侠客剑士等话题极感兴趣,一来二去,胡勇吃饭时有了个陪聊的,练武时身后就多出个小尾巴。这是他俩友谊的由来,也是毕生情谊的开始。 尽管青龙手是祖辈规定不得外传的家传功夫,特别是练气心法非亲子侄不传。但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从那时候起,胡勇每天早晚练功时,一个形影不离没有名分的小尾巴,早晚跟在身后依葫芦画瓢比比划划时,他也再难开口撵人。 一年多下来,胡勇的眼里能看得到,那少年的拳脚套路,居然有了青龙手分的形似和二三分的神似,暗赞其天生聪明和领悟能力惊人的同时,也不在自己练功时刻意回避他了。 约莫乡下人一袋旱烟的功夫,走完了每天晨练的三趟拳脚,运气吐纳加捶打胸部腹肌几个循环后,天光也大亮了。估计同屋的三个男生和对屋的俩女生都要起床,胡勇抓起地上的军绿背心擦了汗涔涔的身体,转身向男生宿舍走去。 少年见胡勇要走,赶紧停下打了一半的青龙拳,蹑足屏息尾随其后,并悄悄朝他递出一掌。这是青龙手的第五式弓步前伸。 胡勇头也不回,右手向后划个弧,轻巧一捞就抓住了少年出掌的那条胳膊的手肘。 “咦!勇哥刚才这招式是青龙手第十一招吧,怎么看上去又不太象?” 少年并不讶异于胡勇的迅捷身手,而是讶异于其适才那一掌中的变化,不由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跟胡勇学习过一段时期的拳脚后,肇辄经常运用已经能熟练掌控的掌法或腿法偷袭胡勇,但没有一次成功。 “小屁伢,你以为这样就能占到便宜?练个三五年再来吧。”胡勇嘲笑道 “那未必!明年我就可以了。”少年有些不服气 “练这个有屁用!你爸爸不懂武艺,一个人拿的工资比我们全家合起来还多。好好读书,别整天在村里瞎晃悠。” “我已经初中毕业了。” “那就继续读高中。别像勇哥我这样没出息,被人瞧不起。” 胡勇说得有些灰心丧气。扔下少年的胳膊肘,转身朝屋里走 “勇哥。。。” “有啥事?” “嘻嘻,听村里樊**说,最近又有知青下队。” 胡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少年皱了皱眉头。他估计少年是没话找话。 “关你屁事,你就一回乡务农的。” “与你有关系。”少年嘻嘻地笑着说:“估计想再偷鸡摸狗,就会被更多人监视和检举揭发了。” “谁有哪胆子?。。。再说,附近十里八乡哪里还有那些玩意。”胡勇摇了摇头转身**走。 看到胡勇对自己的话题不感兴趣,少年眼珠滴溜溜,心中又来一计。 “国庆节要办文艺汇演。听蓝蓝姐说公社知青工作组要派你的节目,让你上台表演武艺,你去不去?” “小屁伢,那是你蓝蓝姐、红红姐一帮小娘皮,和四眼狗那样的秀才们的差事,我一大老爷们掺合那干啥!” “昨天樊老旦家小三吹牛,说他家老二武艺了得,还在部队提干了,最近就要回来探亲相对象。勇哥,到时候你与他干上一场,比一比谁行?” “让樊老二先与你练练,看他能不能搞死你!” 胡勇不屑的撇一撇嘴角,瞪了一眼脸庞清秀的少年,想用恶言吓唬他,但一下就联想到“老二”这个词与胯下之物具有同样的意思,自己脸上却忍不住先绽出一丝微笑。 “有啥屁快放,我要回屋洗洗了。” “那个抓肘的动作是由青龙手第十一招变化出的吗?我想这个不在你家不传之列吧?” “。。。” 狡黠的少年想把话头续接到刚才未能展开的话题,但未得胡勇响应。就在他转过身失望地准备离去时,铁钳式的大手,用同样的运掌方式再次在空中抡了一个美妙的圆弧,五根硬似钢筋样的手指掐入他瘦弱肩膀的肌肉内,痛得少年呲牙咧嘴地直哼哼。好在铁钳式的大手只不过稍一接触皮肉就迅速放开了。 “掌式是死的,但施掌的人不能死,挨掌的人同样是活的。。。拳也好,掌也罢,要跟随施掌者和目标的移动、变化而变化。” 少年低头呆呆地思索了一阵,似有所悟地抬起头时,发出那番话语的江湖好汉后人,其迅捷的身影已经闪到了屋内。 03、蓝蓝与红红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在牛棚背后的菜地旁,挑一担井水用瓢浇淋了全身,洗浴一番后的少年肇辄心情大好。 纠缠着胡勇教授武功被拒绝的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他总有办法透着狡黠,逼着江湖好汉的后代漏出几招真功夫,并从中领悟一些他不理解或所需的东西。在武功上他与胡勇天差地别,但论到比较心智上,江湖好汉的后代就与他差了几里地去了,刚才简单的一个交手,就让他又悟出不少的窍门。 刚刚推开牛棚屋的大门准备进屋,一道靓丽的身形和两条莲藕般张开的胳膊,就挡住了他的去路上。 “红红姐早!” 少年嘴里的红红姐是早晨过来帮肇辄爸爸做饭的,所以少年微笑着曲身客气地招呼了她一声。 这年头请安问好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 部分阅读 被视为资产阶级的臭习气,相互见面的人们更习惯于高呼两句革命口号,或者祝福老人家万寿无疆之类的。鄂北的乡下的老乡们彼此见面,不习惯这些时髦的问候,顶多是问一下吃过饭没有。不过肇家的家教和规矩就是这样,打小肇辄爸爸就坚持要求遇到人后,肇辄必须客客气气、微微弯曲腰身问候。 满脸笑吟吟挡住肇辄去路的大姑娘,伸出长了长了老茧不太光滑但仍柔软的一只手掌,亲昵地抚摸了一下比她矮不了几公分的少年的后脑勺,又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柔柔地道:“把换下的脏衣服给我。你过我屋去,催蓝蓝快起床,今天要下地摘棉花呢!”一边说着,还有意无意向少年脸颊上轻轻喷了一口气,一股子檀口飘散出的带有年青女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些的动作和这种语气,让左右晃身躲闪的少年肇辄尴尬得脸儿泛红,心脏抑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他感觉怪怪的。对面的人越来越不像以往他所认识的那个红红姐一向的行事风格和语气了。 肇辄的爸爸肇飞不爱出门,既是因为性喜宁静淡泊,也是因为自身的身份。脱帽右派与其他下乡插队的普通干部毕竟不同,每天除了到生产队早请示晚汇报外,外出还必须得到批准。因此,利用下雨天或者干校组织交流的机会,与肇辄的爸爸肇飞曾经一个系统工作的、下放插队在邻村的那些同事们,常常来家里串门。 来家里串门的阿姨们多些,叔叔伯伯少些。有些阿姨见到他就喜欢做红红姐这个动作,特别是那个跳芭蕾舞的牛凤阿姨,每次来家总要在他那又短又硬的发茬上抚摸个不停,还霸道地不准他躲闪。 红红姐叫吕继红,是樊村两个插队落户的女知青之一。 由于家庭成分低,成绩好、算账麻利,目前除了在生产队担任记工员,也是大队“铁姑娘战斗队”的副队长、基干民兵排长和社队两级的妇女委员。作为公社和知青工作组重点培养的青年女干部,她参加生产有正常的工分,还有当社队干部的每年几百补贴工分。 吕继红身形高挑、,有一张如满月般圆润饱满、红苹果式的脸庞,和一道粗粗的平直的黑眉,大而亮的眼睛。开口说话时满面桃花,待人热情如火;性格爽朗,语速快得如放机关枪。少年肇辄晓得她是六八届高中毕业,与四眼狗陆一凡是同校、同级不同班的同学,也是六九年一同插队到小樊村的插友,今年已过二十,按眼前这乡下的规矩,属于早就该出嫁、生子的大姑娘了。 接过少年的脏衣服,吕继红又转身来到墙旮旯的灶台旁,春风满面笑着与肇飞打了个招呼,接过肇飞手里的活计,手脚麻利地一只手往灶膛中塞了一把棉秸秆,另一只手揭开锅盖,吹着腾腾的蒸汽,飞快地翻弄着锅底炕贴的红薯面杂粮菜饼子。 本乡本土的庄户人家,历来每天只开两餐伙。日出后先下地,近午时收工开第一餐,耐饿的干货居多;日落后开第二餐,干稀搭配。知识青年插队到这里后,既是入乡随俗也是因口粮不足,日前都是开两餐,只有肇辄家中开三餐。少年知道,这是由于自己处于发育期,又练武习艺特别容易饥饿的原因,所以爸爸才坚持这样的。 前段日子,因为牛凤阿姨坚执的请求,肇飞收下了去年插队的女知青蓝蓝做学生。此后,为腾出时间多学些文学戏剧理论和舞台表演等方面的知识,蓝蓝把村里分配给她的口粮搬过来交给了肇飞,开始与肇家父子俩一起搭伙,并帮着侍弄一些简单的家务,这样可以利用彼此更多相处的机会好多交流多学习。 蓝蓝原与吕继红两个一直同住、同食,同劳动、同学习,情谊好得就像一对嫡亲的姊妹。突然少了蓝蓝在家吃饭,言语特多又害怕孤独的吕继红浑身不自在,感觉小樊村的天都变得昏暗了。于是,工人阶级子女、上山下乡运动积极分子,以前发誓不与肇飞这个脱帽右派份子搭腔的吕继红,先是腆着脸要求在肇家搭伙,遭到肇飞这脱帽右派份子拒绝后,干脆不请自来,趁肇家每天开饭的时机,大摇大摆先给自己盛上一碗,拿起桌上的筷子就吃,爽爽快快谈笑自若,不客气得就像在自家一样。这样的事情次数多了,肇飞也无可奈何,从此,肇家的餐桌上,就此变成了四个人一同就餐。 牛棚屋靠近中间的位置,肇飞拉扯起一块大黑布,将房屋分隔成一大一小两个部分,大块的空间做了厅堂和厨房,小的那部分是作寝卧间的。当少年在寝卧间更衣时,隔着布帘,耳朵里都能听到厨房那边传来吕继红那大嗓门刻意压低了的嘀咕声,他下意识地将一只耳朵贴近布帘。 “老肇。。。” 吕继红的声音。 肇飞没有回答。 “肇老师,” “嗯。” “马上就要到九月八号学校开学的日子了,你真的准备让辄辄弃学吗?” “哦?” “我可教不了啦!那小家伙太聪明、太精怪,我这半瓢水的水平,前两天被他搞得都下不了台。恨不得让他来教我才好呢!” 吕继红有些嗔怪的味道。 “这两天准备让辄辄先到区里高中把名报上,上学不上学以后再说。学校太远了,不可能每天来回跑,又没有住读这个说法,我能怎么办?” “我真的教不了啦。这些日子,我把还能记得的高中数理化知识,除了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地方,其他全给辄辄讲了一遍,他也都懂了。书上有些我不懂的,这两天还是他反过来给我在补课呢。” 肇飞又不吭声了。 “你这个资产阶级大知识份子还不能讲高中的课吗,你自己教嘛!”最后一个“嘛”字吕继红的尾音拖得有些长。 “我学文学艺术史的,国中时候数学就不咋的,物理化学那时候根本没有,你不教我怎么教?” “反正我是再不教了的,辄辄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吕继红气鼓鼓的回了一句,再也不吭声。 少年更换好衣服准备掀开帘布出来时,听到他的红红姐又发声了,只好停住脚步,到墙角处的布帘上拉开一隙小缝,透出一只好奇的眼睛。这个角度,能看到蹲在灶台前给灶膛添加柴火的父亲肇飞的后背,而红红姐微曲腰肢双手在灶台上的锅内搅合着,脸侧对着布帘这边,看不到面部的表情。 “牛凤那个地主老妖婆最近不会来吧?” “她有那老吗?” 蹲在灶台前的肇飞脸抬起来,从侧面看,眼镜片闪烁着光芒,但眼神看不到,言语有些揶揄味。 “见到那人就浑身不舒服。反正我瞧见她就能联想到‘半夜鸡叫’里的地主婆。” 少年发觉吕继红两根短辫子旁边露出的耳朵后面似乎有些红,与脸上被乡村土地上毒辣的太阳晒出的红不太相同。 吕继红嘴里的牛凤阿姨是蓝蓝姐的养母,单身,三十多岁的摸样,省歌舞剧院跳芭蕾舞的。在一般人眼里,她为人很傲慢,尖尖的下巴总翘得高高的,冷冰冰不好接触,但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少年感觉她很正常、很温柔。 吕继红俯下了身,在肇飞的耳朵边,对他耳语了一番,声音很低听不见,肇飞摇了摇头似乎在拒绝。吕继红又对他耳语了一番,肇飞再次摇了摇头。 “我要把你们这些坏分子、被改造对象私下串联的事情汇报给大队和公社。” 吕继红又恢复了她那大嗓门,对肇飞吼叫起来。肇飞没搭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转身掀开了帘布。 “辄辄,快去把蓝蓝叫来开早饭。” 面无表情的肇飞对少年淡淡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动身。 “哦,记得给你师父小胡带上几块菜饼,今天田里的活,劳动强度不会小。不垫垫底,怕他难熬到中午饭。” 少年乖巧地回应了一声,闪身出屋。与他的红红姐错身而过时,对她做了一个鬼脸,结果换来胳膊上的肌肉剧痛。少年知道这是铁姑娘的铁指头使劲拧的。 晒谷场南面女知青住的南屋,少年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父子俩全家下乡插队,家中的房屋已被原单位市文化局收回,只好带上全部的家什来了一次大转移。牛棚屋面积不够大,许多不常用的东西和大件的家具,原先只好堆放在牛棚屋旁边的羊圈中。肇飞收蓝蓝姐做学生后,为了腾出教学的空间,应蓝蓝姐的请求,总算将羊圈中堆放的以及牛棚屋内暂时用不着的物件,安置到女知青南屋空余的那间房内,其中甚至还包括肇飞像宝贝一样珍惜,只剩两三成新旧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此后,出门取车或寻找一些寄存在女知青屋内的急用杂物,肇飞要避男女之嫌,难免支使少年在此屋中进进出出。 少年刚进堂屋,侧面东间的房门打开,睡眼惺忪有着一张妩媚脸庞的少女打着哈欠,扭着纤细的杨柳细腰站在了他的对面。 “蓝蓝姐,今天难得不用我这个闹钟了。真少见呀!” “辄辄。。。” 少女柔柔甜甜腻腻的,带着共鸣的回音的声音,很似电台的播音员。 蓝蓝是无父、丧母的孤儿,由省歌剧舞剧院跳芭蕾舞的牛凤阿姨、同院唱美声的吴哲叔叔,和京剧团会吹笛子画得一副好山水画的刘振叔叔几个母亲生前好友共同抚育养大,户口挂在牛凤阿姨的家中。七零年初中毕业后,按国家上山下乡相关政策,本可作为孤儿留在城里等候分配工作,但因几个抚育她长大的叔叔阿姨都全家下放劳动,于是无依无靠的她也只能作为知青,下放插队来到了这个叔叔阿姨们劳动改造的地方。 尽管是孤儿,但抚育其成长的几个叔叔阿姨们一直很怜惜她,从来不让她做家务,所以蓝蓝从小娇生惯养,就像资产阶级大小姐一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在肇家父子俩家里搭伙,因不好意思吃白食,偶尔也好心帮肇飞的忙动动手,但总是越帮越忙,直到从小手脚利落,真正能顶半边天的吕继红加入搭伙的大部队,接过灶台上的主要活计后,肇飞才算多少得到了些解脱。 “喊我去过早吗?” “嗯。” “今天队里安排做什么活?” 这个爱睡懒觉的大小姐,从到肇家搭伙开始,每天都享受着少年唤醒起床的服务,从没觉得有这什么不妥。她问队里派什么活,主要是要准备当天相应的劳动工具。 “摘棉花。”少年嘀咕道,有些不满意的皱起眉头。“队里昨日里不是已经通知带白布袋、扎头巾吗?那不就是要摘棉花?” “呵呵,没想起啦。” “你是猪哇!” “你是猪,你才是猪喔。” 天天在一起打打闹闹的一对小儿女,这样子说话极为平常。此刻少女娇媚地下了逐客令。 “我洗洗就来的。”又把两条纤细、白得透亮能看到血管的玉臂搭在少年的肩头,推着他退出堂屋。 “我要换衣服了,不许偷看噢!” “猪还用穿衣服?哈哈。。。”少年笑着嘲弄道 “再说我就打你啦。”少女在少年身上轻拧一把。 “猪换衣有啥可看的?我给勇哥送饭去了。” “小猪,你快过去吖。” 少年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嘴里还吹着进行曲的口哨。 四个人围坐在四方小桌前喝着高粱米粥,啃着红薯面菜饼子。 肇飞照例一声不吭,心无旁骛地咀嚼着,谨遵着食不言寝不语的祖训;少年依旧和他的蓝蓝姐嘻嘻哈哈斗着嘴,说些无非逗她开心的、小儿女感兴趣的玩意;吕继红则在旁边慢悠悠喝着粥,散漫的眼神有些飘忽,显得心事沉沉的。 “老肇?” “。。。” “老肇,你听见没有?问你个话。” 肇飞停止进餐,将筷子整齐地放好,面色淡漠地凝视着空气。 “是肇老师。” “臭老九,我就爱喊老肇,你不乐意啊?” 吕继红扔下还剩半碗的粥,把筷子在桌面使劲的敲击了一下,站起身来。起初搭伙时,吕继红对肇飞说话开口次数少,既冷淡又客气,最近话变多了,语气也越来越不客气。 “说吧。” 吕继红银盆式的圆脸上粗黑的绣眉倒竖着,双睛瞪得老大,逼视着肇飞良久,这才很不甘心地大声说:“我明天要到黄集去,中饭就做不成了,你也不问问是为什么?” “什么任务?” “咦?你知道?” “猜的。国庆节快到了嘛!” “唉!真拿你们这些臭老九没辙,啥都知道,就是啥也闷在心底不说。” 吕继红盯着表情肃穆的肇飞,上上下下又瞧了老半天,叹了口气,这才无可奈何的重新坐下,向他伸出一只手。 “把自行车钥匙给我,明天办完事我顺便到区里学校给辄辄报名。” “不用了,改天让他自己去。” 肇飞起身从墙上钉子上拿过钥匙串交给她,转身向牛棚屋外走去。 “我估计明天是布置国庆节文艺演出的事情,你能不能帮我们策划策划,出个节目什么的?”追着肇飞的背影,吕继红大声问。 “你?还是你们?” 正**离去的肇飞停住了脚步,没有转身,背对吕继红问道。 “我跟我们有什么区别吗?”吕继红有些气急败坏了。 “。。。” “你到底是帮忙还是不帮?”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肇飞思索了片刻,摇头离去。 肇飞挑着粪桶拿着长把的粪瓢,转到屋后的菜地给菜地施肥去了。屋里的吕继红绕着屋转着圈,左一个“右派”右一个“臭老九”的怒骂了好一阵子。侧头看见坐在小凳子上的一对少男少女,正笑眯眯一言不发地瞧着自己,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蓝蓝,咱们与右派份子脱离师生关系好不好啊?他这个人思想觉悟太低,不愿意帮我们宣传伟大领袖的光辉思想,不乐意歌颂文化革命运动,我们要与他划清界限。” 吕继红笑嘻嘻地诱导着脸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蓝蓝。 “不好!”少女蓝蓝摇头拒绝。 “这家里牛鬼蛇神多,你小心他们会吃了你的。” “不会。” “那你怎样才肯与姐姐站在同一条战线,让那个右派份子答应帮我们宣传主席思想,宣传革命理想呢?” “红红姐,我吃太饱了,能不能先回屋再睡个回笼觉啊?”少女蓝蓝伸了一下她的杨柳懒腰,顾左右而言他。 “睡死你个懒猪,姐姐今天一定给你计工打零分。” 吕继红在少女蓝蓝的脸上拧了一把,恶狠狠地威胁说,又向她旁边还在咯咯笑的少年踢出一脚。 少年敏捷的躲闪开袭向他臀部的柔嫩的腿,又展开双臂将还**对少女蓝蓝逞凶的铁姑娘挡在身前,笑盈盈的说。 “蓝蓝是不会跟着你走的。” “就是,我听老师和辄辄的。” “气死我了!你又不是他的童养媳,为什么要甘心听他摆弄?” 铁姑娘快气闷晕了。 “我愿意!” 少女蓝蓝高昂起白天鹅样骄傲的脖颈,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04、牛凤 下午要赶往离小樊村三十几里地外的公社革委会驻地黄集开会。吕继红上午到田间、地头、草料库,包括右派份子老肇正在浇粪施肥的菜地,各处溜达了一圈,清点了正常出工的人头数以后,与村支部**老樊打了招呼,匆匆忙忙跑回晒谷场牛棚屋老肇家的厅堂兼灶房,点火开锅准备提早做晌午饭。 牛凤是一大清早就起身赶往小樊村老朋友肇飞家里的。 她与肇飞有师生之谊。她是**戏曲研究院学芭蕾舞专业的,前两年毕业,分配到鄂北省歌剧舞剧院做专职舞蹈演员。肇飞五七年“反右”后,从戏曲研究所第一次降职、发配到学院,曾担任过她的老师,教授她一年多西方文学艺术史。开始,母校遭到红卫兵小将冲击,肇飞再次被放逐。 肇飞回到祖籍鄂北省省会夏江,分配到市群众艺术馆工作后,由于彼此曾经的师生渊源,加之都在文化艺术系统工作的缘故,两人的走动变得频繁起来,但这也只是普通朋友、师生、同事间正常的交往。双方关系真正密切,是六九年以后,江城文艺系统集体下放到鄂北“五七”干校劳动改造之后的事情了。 牛凤从昨晚收到院里通知其暂回单位准备节目,参加“国庆”文艺汇演选拔的调令后,就兴奋得几乎彻夜难眠,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晚上。 她急于来樊村见肇飞,不光是要将好消息第一时间与老师兼朋友共享,更想请教一下该作哪些准备工作,以及如何准备等事项。毕竟做过多次大赛和招生评委的老师肇飞,其经验更丰富。 在高低不平的田埂上,她迈着那特有的、带着芭蕾韵律的小跳步,扭摆着柔软的腰肢,不停擦拭着满体淋漓的香汗,兴冲冲到达小樊村晒谷场时,太阳已快到头顶了。推开牛棚的屋门,只有一个扎两条小辫,脸蛋圆乎乎、胖鼓鼓、红脸膛,长得还算清秀的年青姑娘正围着灶台忙碌着,老师家老少爷俩一个也未见踪影,这让她感觉有些气馁,问话就难免不太客气。 “小丫头,这家的人呢?” “没长眼睛啊?不在这站着吗。” “你是这家的吗?” “我不是,难道你是吗?” 见年青姑娘爱搭不理、气鼓鼓的摸样,牛凤皱了皱眉头。 她为人处世就这个性格,说话直通通冷冰冰的,有啥说啥绝不废话。遇见不顺眼的,干脆昂起那盘着发髻,尖尖下巴的头颅,装着没看见式的。呵,今天居然又碰到这个比自己还有个性的!牛凤按捺着因屋内燥热而渐渐有些体温升高的烦躁的心绪,又客气地问了一句。 “小姑娘,我是想向你打听一下,这肇老师和他儿子辄辄到哪里去了。” “去菜地也罢,村小也行,你自己看着办。” 年青姑娘赶苍蝇般地摆摆手,口气不耐烦得很。 牛凤估计向她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决定自己先到到菜地去寻寻,免得自讨没趣。 小樊村的菜地就两块,都听老师肇飞说过。以前曾有的菜地已让割资本主义尾巴时割掉了。就这两块地还是老肇撺掇着生产队,自掏腰包提供菜种子,以搞科学种田试验的名义搞起来的。一块小些的菜地在牛棚背后的苦楝树林前,栽种了些卷心菜、茄子、胡萝卜之类寻常的蔬菜;另一块菜地大些,种的是当地人离不得的大葱、姜蒜以及烟叶子,算不上真正的菜地,称呼为经济作物田更贴切,位置在麦秸垛子后那口小池塘的旁边。 牛棚背后没人,牛凤转身往池塘旁的菜地走去。她眼角的余光,发现圆圆脸的年青姑娘正远远地蹑在身后尾随。她走,年青姑娘也走;她停,年青姑娘也停,但与她始终保持不即不离的距离。 “小丫头,你想干啥呀?” “监督呗。” “我是坏份子吗?” “坏份子脸上不写字的。” 牛凤笑了笑,懒得再搭理她。牛凤可不是头次见这圆圆脸的年青姑娘了,最近到老肇家常能遇到。但这年青姑娘好像与她犯冲。每次见面,只要自己一开口,言语上不冒犯她两句绝不罢休,搞得她既难堪、无奈,也摸不清头脑。 还没到池塘边大块的菜地,远远地,她已能看到老师正弓着身,举着粪瓢,一勺一勺往地里浇水的身形。老师头戴有檐的黄|色大草帽,裤腿卷到膝盖上,衣袖扁得老高,平日里高大挺拔的腰身显得有些佝偻,但神情专注、认真。每浇下去一勺水后,还细心地培一培周遭的泥土,理一理新出芽的小苗。 “老师!” “来了哇。” 老师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冲她溢出一丝微笑算是招呼,又拾掇起手上的活计来。 “饲牛、放羊、给菜地浇粪,您每日就做这些?” “算是吧。” “累了吧?您歇会儿?” “还有些没浇完呢,你稍候吧!” 牛凤眼角有些湿润,柔和的语气消逝了。平日硬邦邦、气鼓鼓的口气又脱口而来。 “这是人干的活吗?您要让那满腹的诗书、几十年的锦绣就消磨在这里?” “这里的贫下中农不都如此?”老师微笑。 “那。。。” 老师摆摆手,瞥了不远处观望着这边的年青姑娘,示意还**开口的牛凤打住,自嘲地低吟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这有什么不好呢?” “还乐在其中?我没觉得有一点点好的。” “行了,不说这个了。看你刚才走路那架势和那神情儿,莫不是有啥好消息?” 牛凤点点头,脸色又和缓下来。 “可能我马上就要回去了。院里准备上几个节目,打算参加省里的国庆文艺汇演选拔,其中打算移植一幕“红色娘子军”中的军民鱼水情,有一个我合适的角色。。。吴哲也打算准备个节目。。。” 老师那一向洞悉世事,睿智豁达的眸子,只扫视了她洋溢着喜悦,已不再青春、不算美貌的脸孔稍瞬,就拦住了她喷涌**出的一肚子的话。 “回屋说吧。先喝口水歇歇,走了那远的路,休息会儿再细说不迟。” “就你那牛棚陋屋啊?冬天四处透风,把人的下巴都要冻掉。刚才我进去的时候,又热得像个蒸笼,我可不敢再进去。”牛凤俏皮地摇头拒绝。 “君子所居,何陋之有?”老师脱下草帽,用它扇着凉,乐呵呵的。 “老师今天怎么满嘴的之乎者也吖!”女弟子的声音娇腻。 “刚从箱底捡出几页被红卫兵抄家破四旧遗漏掉的废纸,瞧了一瞧,居然是《论语》。你不知道吧,老师从国中毕业后,就只读BC和尼采、康德之类的,洋文还算认得几个,祖宗的那些东西差点忘记光了。孔子不是说要温故知新嘛!” “那我们去池塘边的柳荫下?君子远庖厨嘛,那地儿才是君子之所在。”跳芭蕾的女弟子笑吟吟邀请到。 “哟呵,小资产阶级就是懂浪漫情调啊!” 老师尚未应答,不远处的小姑娘耳朵好使听见了,酸酸地讥诮了一句。 牛凤有些羞恼,本来就显得尖尖的下巴拉得更长。“老师,这小丫头片儿是哪儿的,怎么一点上下尊卑都不懂啊?” 寻常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里,冷不丁蹦出带京中乡土味儿的土音,“片儿”俩词,尾音拖的很长。 被年青姑娘撩拨几次后她有些按捺不住了。 “喊人家老师的,自己不还是小辈吗?” 圆圆脸的年青姑娘又顶撞了一句,但脸是对着脱帽右派的,似乎刻意压低了些嗓门。 “到饭点儿啦,还是回屋罢。吃过饭,多的是时辰再聊。” 老师似没听见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言语间的剑拔弩张,神情不改,淡漠依旧,起身担起粪桶担子,率先向牛棚屋走去。 回屋更衣洗浴一番后的老师,回复到往日里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的摸样。给女弟子沏了茶,让了座,简单询问了她的近况,也说了蓝蓝的学习近况,然后就坐在小凳子上,独自一边静思品茗,一边等待着女弟子开口。 女弟子满腹心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讲起,干脆也不开腔。圆圆脸的年青姑娘吕继红,眼珠子在沉默着的俩人身上转绕了许久,沉闷的气氛让她感到有些无趣,吐了吐丁香小舌,转到了灶台忙起了自己的活儿。 “老师,你看我该。。。?” 女弟子终于耐不住了,但询问刚出口就被老师摆摆手打断。 “吴哲过选拔问题不大。他是名演员,又是唱的男高音,一个人就能出台节目。这些年男生独唱的革命歌曲曲目多,政治上、艺术上也还行,吴哲如果曲目选择得合适,上面估计能审批通过。这次选拔,对他也许就是个最终返城的机会了,但对你就有些困难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分析了一下。军民鱼水情那一幕吧,角色不少,女主角也有两个,但我看呐,合适你的太少。对你来说想上都有些难。。。〃情节芭蕾〃还记得麽?记得我在给你们讲授西方中世纪艺术史时,引用过诺韦尔的的某段话,原文我记不太清了,意思是芭蕾舞不只是形体的技巧; 也是戏剧表现和思想交流的工具。你现在既缺对事物的思考,也少了些原来的基本功夫底子,与别人竞争,估计无多少优势可言。” 老师摇摇头,深深叹了气。“虽然你是独舞公主,是院里的台柱子,甚至是中南部最优秀的芭蕾舞蹈艺术家,但别忘记那只是“曾经”的。。。我问你,你有多久没系统拉伸肩部和胯部关节的韧带了?腰腿的柔韧性还有当初剩下的几成?” 老师越说心情越沉重,但仍坚持把难言的郁闷,组织成词汇完整地向恭谨的女弟子表达了出来。 “你腿部和后背肌群的弹性和力量,我估摸着没余下几分。后仰、、跳跨这些女主角大量要使用的动作,估计你现在也很难完成,但你的性格会甘心只做群舞中的配角吗?” “我会加紧恢复训练的。” “下乡快两年了。平日不磨刀,临时抱佛脚,怕是来不及了啊!” 老师摇着头,眼镜片后犀利的眸光凝视着她,似乎能穿过那身薄透的夏季单装,透视到她依然光洁,但逐渐失去弹性的肌肤,让她既感觉温暖也有些羞涩,但她还是倔强地昂起头颅,一字一顿的,充满自信与骄傲地说: “我能行!只要给我点时间。” 向老师表达着决心,一股力量也似乎正在她微鼓的胸膛中萦绕。她紧攥拳头,自言自语道:“一定能行!我一定会拿下主角返回舞台。” “那就把目光盯在二号角色的红军“连长”身上,并做好这个角色的一切准备吧。” 看到老师的语气很肯定,她有些疑惑的询问到:“为什么是二号?” 她自认为在自己巅峰时期,任何一个方面都不会比电影“红色娘子军”的女一号薛菁华差,心底很有些不服气。 “吴清华这个角色,大腾空跳跨、后仰旋转的动作太多,你没有多余的时间恢复身体,那样的动作对于现在的你就太难了。二号虽是配角,但毕竟也是独舞,比较适合当前的你身体状态。” 她低头思忖了片刻,轻点了下优雅的头颅,喃喃道:“老师,您估计我有几份把握?” “只要不是一号那样的高难动作,其余角色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在形体美感和对人物角色的领悟和表达上,你并不会受到年龄的局限,也许还有些优势。” “是啊,岁月无情,韶华易逝啊。我和老师您转眼都老了!” 女弟子抑制不住心中潮涌而来的感慨,心情万分澎湃。 “自己老就老了,乱拉扯别人干嘛?人家肇老师一点也不显老,至少看上去比你年轻呢。” 灶台旁的小姑娘似在自言自语,但低低的声音其音量大小偏能传到女弟子的耳朵里。 牛凤再也忍受不住这个出言刻薄的小姑娘,手掌用力一拍小桌子,对多嘴多舌的她怒目而视道:“无大无小。你知不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请你出去!” 小姑娘吕继红也不服气的使劲一拍灶台上的锅盖,故意挺着胀鼓鼓的丰满胸脯,大声道:“谁大谁小?有本事咱们比比。” 铁姑娘战斗队的副队长,接受再教育的知青标兵,可不止这个水平。平日里与广大贫下中农嬉笑怒骂插科打诨时,更泼辣大胆的村俗俚语也常能信口拈来,在肇老师这儿,她还算收敛了许多。 “你,你,你。。。!” 所有的舞蹈演员因控制形体而节减饮食,大多显得消瘦,特别是独舞女演员,为了配舞男演员的抬托和旋转身体,还常常束胸。自己的胸部是小了点,但年纪大小怎么一下扯到胸脯的比较上去了呢?牛凤已经能品出小姑娘话语中的味道,也醒悟到小姑娘为何那么敌视她了,但吵架偏偏不为其所长,结结巴巴半晌吐不出一句有力量的反驳话。 “你什么你?你是小资产阶级反动文艺黑线的代表!你是小牛鬼蛇神!你是小。。。” 小姑娘的话里故意使用了一大堆“小”字,暗讽牛凤的胸部。 “小吕,阿姨远来,是客人。” “她是蓝蓝的阿姨,不是我阿姨!”小姑娘犹不服。 “老肇,把这里留给那尖牙利齿的小丫头!我走行不?” “你说话牙不关风,喝稀饭会淌到下巴。” 牛凤气晕了头,腾地起身**行,胳膊却给老师拉住。 “蓝蓝马上就要回了。见见她,吃了午饭再走吧!你这次走了,以后也许长时间难得再见了。” 老师的语气很诚挚、很温馨。 牛凤扭摆了几下,没有挣脱老师温润的大手,打算顺势而下。但输势不输人,口里也不饶人。“老师,这村儿我看您住着水土不服。我们那村里人和善、好客,我想也许更适合您。”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老师闻言有些错愕地顿了顿,但随后又来了一句之乎者也。 女弟子思忖老师的话语片刻,轻点下颌,表示领会。 “好吧,老师,那等我选拔过了关再。。。”女弟子满腹心事**言又止。 “不等蓝蓝她们了,咱们先吃?” “我不饿。”女弟子苦涩地轻轻摇头 “只有四个人的饭,没准备外人的,想吃还没有呢!”小姑娘又插话。 牛凤终于忍无可忍地彻底爆发。 她使劲甩脱老师的手冲出牛棚门,回过头,用满含幽怨的声音,哑着嗓门说:“老肇,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真的不愿意好好考虑一下?” “君子思,不出其位矣!。。。” 说这话时老师饱含深意,虽是面朝女弟子讲的,又似对小姑娘说的。而后,轻轻叹息着走到灶台,找一块干净白布,包上几片早餐剩余的菜饼,递给女弟子。 “我送你吧!” “不要啦。”女弟子眼儿红红的摇头拒绝。“总是子乎者也的,到底啥意思嘛?”她边说边琢磨着老师话语的意思,往晒谷场外的来路缓缓行去。 “是啊,啥意思吗?臭老九说的**话怎么这难懂!” 刚言语占了上风,正洋洋得意的小姑娘,也呆呆地使劲眨巴着眼,手指绞着她的短发辫,歪着脑袋思索着、品味着这句莫名其妙,语义含蓄的回答。 她不太能懂得这话的涵义,但从中却品出了一丝危机味道。她想,看来自己得加紧行动,把握主动权了。 05、野合上 晚餐是三个人吃的。 吕继红到公社开会至日暮未归。牛棚屋里,肇飞揉面擀皮切丝,蓝蓝帮辄辄烧火做的杂合面汤煮红薯晚饭。这年头,肉、蛋、油城里要计划,农村只有逢年过节时才分配一些,青菜品种少,粮食也不足,家家户户每餐也没好多做的,所以样样简单。 蓝蓝是反右运动前一年的年末生的,辄辄是运动后一年的年头出生,抡起年头俩人年龄差三岁,实际蓝蓝只大辄辄一整年。 女孩发育早,蓝蓝下乡插队的时候,辄辄的个头仅到她下巴颌,因此天生美貌但懒散、怠思的少女,最喜欢抚摸着面孔讨喜、眼泛机灵的小男孩的脸蛋,哄着他替自己跑腿干活。干完事情也常在他脸蛋上,用香喷喷的红唇“啵”上一个作为奖赏。 蓝蓝的鼻尖比一般小姑娘的略高,眼窝比她们的稍浅,细细弯弯的眉毛翘起得很高,眉角还往下绕个大弧,当地的乡下人见识少,都说她长的丑,一幅妖怪像。同时,风吹杨柳般的细腰,很不符合老乡们的审美观,说她屁股蛋子太小,以后难得生养娃娃。但辄辄却常听爸爸的那些同事叔叔、阿姨们在背后嘀嘀咕咕,形容她是个“瓷娃娃”,长大后定会成为像她妈一样的祸水。叔叔、阿姨们对蓝蓝的评价,辄辄以前不是太懂,但现在也晓得那是形容蓝蓝长得美了,而且不是一般人能及的那种美。 添柴烧火的当口,蓝蓝象往常一样,帮辄辄掰几根棉秸秆、拧几个麦草疙瘩,塞进灶膛口,此后就蹲在他身旁,将黑糊糊粘着草灰和浮尘的手掌,往他脸上搽去。还不时故意在他脖子后哈口气,或拿指头捅一捅他腰上的肌肉,或在腋下饶痒痒,用这等方式撩拨、骚扰他。大大咧咧的她没有察觉到,实际上这个小男孩,最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不再是她的小弟弟和好玩的小宠物,快成熟为准男子汉了。 近一年的强劳动和练武,使他的身体发育得比同年龄的男孩子早,性成熟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3 部分阅读 也早。当下她在嬉戏中的骚扰或者说宠溺动作,几次搔得他心底痒痒的,的性征开始茁壮成长。他想,以后是否该和这个仍把自己当孩子的小姐姐保持一定的距离了? 简单的晚餐过后,爸爸显得心事重重的,没再象平日里那样教授蓝蓝功课,而是留了作业,披上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单外套,就往牛棚屋后的水库方向踱去。少年帮着清涮了碗筷,收拾了屋子后,被少女拉着手腕,牵向布帘后的卧室。 “咿呀,居然跟姐姐长的一般高了!” 少女在行走的过程似乎忽然有了重大发现。 她先用闲着的那只柔软的小手比划着,测量了一下双方的身高差,发出惊讶的呼声。又伸出青葱般的两个指头,在少年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呵呵,肌肉都象铁疙瘩了,看来劲是不会小的,正好给姐姐揉揉肩。摘了一天的棉花桃子,浑身上下都是酸酸的,真想好生地睡个懒觉。” “那你回屋睡吧。” “嗯!” 少女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胡乱应答着,刚说了半句醒悟了。 “哦,不行的,老师留了作业的,不看完书不能睡的。还是你给我先揉揉肩吧。”说完斜坐在床沿边,娇嗲嗲地命令道:“快过来给姐揉肩,不准找借口偷懒。” 在少年有力的双掌的揉搓、轻轻拍打,和十指有技巧的揉捏后,少女先还闭着眼舒服地“哼哼”着,其后,一股浓浓的倦意袭来,在少年双手从上到下,时轻时重的韵律节奏下,枕靠着少年温热的胸肌,她慢慢地进入了浅睡状。 她经常让少年这样给她劳作一天后疲乏的身体揉捏着放松,少年也通过训练掌握了一定的按摩技巧。 “嗯,是这里。”喃喃的语气 “嗯!还下去一点。不准停。” “哎呀,死猪!不知道往前些吖。” 。。。 少女美目发饧,晕乎乎中仍发着娇嗔,下意思地指挥着少年双手的动作。当少年按照少女的引导,双手向前沿着香肩揉捏到她肩胛前某一部位时,掌缘终于不可避免地触摸和碰到了少女胀鼓柔软的两只小兔子。 早熟少年的性征瞬间膨胀,顶到了少女的柔韧的细腰,脑袋霎时呈缺血状发晕。遏制不住颤抖的双臂,隔着单薄轻透的夏衣,在少女的的肌肤上不自然地扭动着。 “咯咯咯。痒痒死我了。。。”憨憨的少女发着娇笑,又将一只手绕过背后,摸索着,使劲在少年大腿根旁凸起的物事上拧了一把。“坏蛋,快把你顶姐姐腰上的东西拿开。” “啊!”尴尬不已的少年捂着痛叫着跳闪开去。 “你自己看书吧。我先跟勇哥练功,完了去你屋里看红红姐回来没有。” 尴尬的少年扔下少女一溜烟飞跑出了屋。 “功练完了?” “完了。” “红红姐在吗?” “自行车在,红红姐不在屋里。” “你去找找。” “不去!”少年的语气悻悻。 刚才练功的当口,在夏夜月光下的不算太厚黑的夜幕中,他已瞥见回屋停好自行车的红红姐的身影,走出了她们居住的南屋,先是到了牛棚屋门外,静悄悄地朝屋内偷窥了有瞬,然后向水库边的方向疾疾而去。少年感觉得到她步伐的轻快和坚执,有些早熟的心智敏锐地意识到,她是奔爸爸去的。 “你说红红姐会去哪儿?” “猜不到。” “咱们一齐去找!” “我累了。” “不行。” “我困死了。”少年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 “再累再困也不行。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二万五。今晚非要你陪着不可。” 少女扔下手中的书,牵起忸忸怩怩的少年的手。 “还想让人家做童养媳?鬼才要你。红红姐不在屋,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呆在屋里,为了节约煤油不敢点灯,黑灯瞎火有多害怕呀!” “赖皮狗。” “那是你!” “好!是我。”少年无奈,少女开心地笑了。 “嘻嘻,先去找老师,书上看过的地方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吖!” 在夏夜清风徐来和微波粼粼的大白河水库畔,肇飞的双脚踏在泥地上,举头凝望着斜挂头顶上,阴历七月半的圆圆的皓月,身形一动不动。绵软的泥土已经由微温变得沁凉,但他的思绪仍难得宁静下来。 从晚饭后走出牛棚屋,沿乡村田埂上的小道,漫步过菜地和苦楝树林到达水库边的这段时间内,他把自己的一生,无意间象过电影式的回放了一遍。 他童年是在乡下私塾,跟随着老学究摇头晃脑、不知所谓地背诵“之乎者也”渡过的;十岁时,懵懵懂懂、调皮捣蛋的地主少爷,先是跟随全家人,在东洋人的飞机扫射和纷飞的枪炮子弹下,从夏江跑反避难到重庆。其后,逐渐衍化为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就读国中、投考西南联大,留洋不列颠再往北美求学,毕业后留校浪漫地邂逅了辄辄的母亲。 朝鲜战争后辗转万里的返回故土,辄辄的母亲,那个出身李氏家族,高贵、圣洁、温柔的女子,也不惜千里迢迢,抛弃家族追随自己回国,并终结良缘。尔后,当自己“反右”时被作为四等右派遭降薪被贬**美院时,妻子不幸因诞子大出血,医治不及时而英年早逝; 时,京都红卫兵造反抄家,一把火烧了自己十几年积攒的数万卷珍贵藏书,自己还再贬夏江群众艺术馆,直至下放到这鄂北的荒僻小村庄接受劳动改造。所有这些平生的片段都清晰地在脑海中串联起来,一个一个与他关联的鲜活的人物,也走马灯式的在头脑中闪进闪出。 他想到了逝去的妻子刘颖,也想到了依旧孑然一身的女弟子,当然,心底更纠结于那个泼辣、大胆主动的小姑娘。 如今他面临着决策。因为一大一小俩女人今天的碰撞,实际已意味着他无法再躲避到情感的角落,就当没有这回事似的,而必须要有所选择有所决断了。 牛凤今天婉转的索爱,早就在他的预期之中。两个相处多年的老朋友,都能预感到这一天迟早是会来的。今天她向他表白,与其说是发乎于爱,到不如说是被小姑娘语言和行动逼迫下的应激反应。他想,也许从她回到城里登上舞台的那一霎起,她就会后悔今天的举动了。 他太了解牛凤。她就是个天生的舞者,是为舞台和灿烂绚丽的舞台灯光而生的。除了她的舞台,她的爱再没有别的东西。她就像莽苍苍的大海上,驶往大洋彼岸的巨轮,每一次中途的停泊或靠向港湾,都只是再次起航之前的添水加煤。下放劳动,就是她旅途中暂时小栖的港湾。这个时候,她或许因暂时的疲累,需要一个宽厚坚实的肩膀依靠着,但以后她是一定会离去的。这个离去,不是指她的躯体而是指她的灵魂。她是不适合婚姻的,作为三十多还是小姑独处的单身女人,只从她漫不经心抚养长成的养女蓝蓝的身上,就可窥一斑而见全貌。 在舞台上,在人群中,她们是熠熠闪闪的天上的明星,但在真实的生活中,却只能看到她们的懒散、倦怠和娇气,只能由别人象公主般地伺候,却绝不可能委屈自己去迁就别人。蓝蓝还小,有的是重新塑造她的机会,对这一点,他既是对自己的自信,更是对他那心智早熟的儿子的信心。尽管辄辄比蓝蓝小一岁,是蓝蓝的弟弟,但心智至少超过她五岁不止。论到社会经验和阅历,凭着他跟随自己流浪四方,漂泊南北的经历,在许多方面他甚至超过那个已经过了二十岁的叫红红的大姑娘。 一道倩影在暗夜里静悄悄走近了他的身畔。随微风飘散到鼻中的那年青女子身体独有的幽香,让他能觉察到她的到来。他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面对她,因为他宁静多年的心底的港湾,已经被她和那个女弟子的紧逼而搅得难以平静了。这个女孩子,抛开身份、年龄的羁绊,也许更适合自己的家庭。她热情善良,大胆泼辣,勤快能干,对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充满爱心,一个长期缺乏母爱的家庭,确实需要有这么个角色。牛凤与她比较起来,除了舞台上的光鲜,没有一处可比。或许抛开儿子这个因素,他会选择牛凤,但在儿子这个沉重砝码的重压下,如果必须的话,似乎只有了唯一的选择。当然,在文化、年龄、现实身份巨大的差异掣肘下,这唯一的选择也是不存在的。 “老肇。” “。。。” “老肇,我喊你没听见吗?” “。。。” “死右派,你装聋是吧?”小姑娘轻盈地旋转到他的面前,语调是恶狠狠的,但漫脸笑盈盈。她作势要拧肇飞的耳朵,被肇飞侧头闪避开了。 “半夜三更跑这儿发什么鬼感叹?!” 小姑娘提着裙摆在他身前快速、优美地旋了一个弧圈。她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穿裙子了,但穿上压箱底的宝贝后,她对自己的**力依然信心十足。 “好看不?”说着话,还故意挺起饱满的,有两团硕大半球的胸脯,檀口喷香、笑嘻嘻地撩拨道:“你可不能有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啊!我问的可是裙子漂亮不漂亮。那可是我在箱底压了好多年的宝贝吖!” 。。。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啊!” 肇飞背对她低低地吟诵了一句。 “酸,真酸!我肚子里的酸水都要漫出来了。” 小姑娘仰着头,将圆圆的银盆脸贴近他的脸颊,大大的眼睛紧盯他平视前方水面的眸子,让热乎乎的鼻息全部喷洒到他古井不波的面皮上。 “小吕,女孩子要懂得含蓄,这样不好的。”肇飞再次侧脸闪避。 “那牛凤怎么一点不含蓄?” “你牛凤阿姨怎么就不含蓄了?” “她要懂得含蓄就不会三天两头来纠缠你,就不会不要脸皮的让你搬到她家里去。以为我不知道啊,她让蓝蓝跟你学习就没安好心。不就是想创造接近你的机会吗?”小姑娘理直气壮。 “小吕啊,牛凤阿姨是长辈,是蓝蓝的养母。她过来看我,既是由于蓝蓝,也是因为我和她曾经的师生之谊,你是不是想多了?”肇飞有些无奈的,苦笑着说。 “就是那回事儿!” “小吕,你能不能冷静些啊?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要学习的是他们吃苦耐劳的品质,艰苦朴素的作风,可不要仅仅学会了粗俗啊!” “不准你叫小吕,要叫红红。我也要叫你老肇,你必须答应。” 小姑娘撅着嘴气鼓鼓地,说完还伸出肉呼呼的一根指头,朝肇飞的胸膛上点点。“老肇,老肇。你快答应?!” “好,好,我答应了。”肇飞深深呼出一口气。 “唉,老肇,我想起来件事儿”小姑娘转移了话题:“上午你到底算答应了牛凤,还是没答应牛凤啊?” “。。。” “我问你啊,那句君子。。。思不出其位矣,什么意思啊?” “人啊,不该考虑的,不该想的别胡思乱想!” “到底什么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 06、野合下 少男少女两个手牵着手亲昵地往大白河水库方向行走,路过苦楝树林边缘时,少女的脚不小心在田埂子上崴了一下。 坐在田埂子上泪眼巴巴又饱含无限委屈,少女低吟着责怪少男是不长眼的挡道的小狗,还逼着他赶紧给自己揉揉受伤的脚腕好减轻罪责。少男老老实实跪下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半屈着,脱下少女的布鞋,双手将少女的一只,捧圣物似的斜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地揉捏着,用温热的掌心轻抚着。 “还疼吗?”少男痛惜万分。 “有点,再揉揉。”少女眉头轻皱。 “还疼吗?”少男紧张兮兮。 “还有点,你再揉揉。”少女眉头舒展,嘴角上扬。 “能走了吧?” “你背就可以,不背就走不了啦!” 少男转身背对少女,躬身将宽厚的肌肉平顺光滑结实的后背展露给少女。当少女的一双纤手环绕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腹部紧贴他后背时,他又双臂向后环抱住少女已经发育成熟的弹性惊人的粉臀。软玉温香抱满怀,两只白兔紧紧挨。少年的下腹一股热流涌动,胯间撑起蒙古包,别别扭扭得几乎无法正常行走了。 “嘿!快看,那是不是红红姐和你爸爸?” 少女心中兴奋万状,抑制不住地咬着少男的耳朵说。 “像不像两个妖精打架?红红姐真威风,她骑在老师身上了。她是孙悟空,你爸爸像挨打的白骨精。好玩,真好玩!” “能不能不看啊?”少男有些尴尬了,好在少女看不见他红到脖子的羞涩。 “快趴地上去,不能让他们发现了。我们偷偷爬过去,躲在旁边再看好戏。” 少女命令的语气是无法拒绝的那种。 “老肇。” “。。。” “老肇!”小姑娘的声音拉长,有些发嗲。 “什么事啊,小吕?” “只准喊红红!”小姑娘的声音凶巴巴的。 “红。。。红红,说吧。” “为啥不肯收我做学生啊?蓝蓝可以,那个老妖婆牛凤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呀?” “不方便啊。” “有什么不方便的呀?” “你与她俩不同。你是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是青年干部,你要追求进步,是不好多与我这类的四类分子来往的。如果一个不注意,当着别人说错话做错事,会影响到你前程的。” 小姑娘听得出老肇的话语很诚恳,是发至肺腑的心声,情不自禁挽住他的一条手臂轻轻摇晃着,她的俩小辫子也左右摇摆跳动着。 “那要是我愿意与牛凤一样呢?” “不行的,小丫头。”老肇想伸出手抚摸一下她娇憨的脸,但手伸出一半又犹豫着缩回了。 “就要,我就要。” 小姑娘握住了肇飞的那支手,让手掌在自己脸上轻抚着。 “红。。。红红,你今年多大?我记得刚满二十吧?我年纪比你大一倍还多。唉!我说这干嘛?不行的,真的不合适。那样会害了你,也许还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的。唉!。。。” 看到老肇唉声叹气,小姑娘眼里有些微微湿润了。哽咽着,毅然拉起老肇的一只大手,就往自己胸脯高耸的胀鼓处按去。“老肇,我不小了,你摸摸就知道的。” 老肇大唬,甩着手臂连连倒退,脚下一拌,摔了个四脚朝天,眼镜也滚落得不知去向。 小姑娘慌了神,蹲下身,一手抓住老肇的一条臂膀,另一只手从其肩膀下绕过,试图搀扶起他来,却没想未能掌握好力量,反被拉扯到他的怀里,碰了一个脸对脸。 。。。 “老肇,我要听你讲故事。上次你给辄辄和蓝蓝讲的英俊骑士和那个吉普赛女孩的故事我没听全,你再给我讲一遍好不好吖?” 姑娘翻身用后脑勺枕靠着宽阔、温暖,但不算雄健的男性的胸脯,躺在泥土地上舒舒服服地娇声说。 “忘记了,那一??” “就是男主角叫德哥琉斯的那?。” “哦,你说的是《曼侬。雷斯戈》啊,行,那就给你讲讲。” 教授毕竟是教授,回复了本色,他的语言一下就流畅起来。声色并茂地讲述着,渐渐忘记了枕着自己的妙龄女子,自己先沉入了故事情节中,他没有发现,姑娘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和悲剧角色地演绎,已经情难自已。 妙龄女子又翻转身来,双手撑在泥土地里,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与他再次地脸对着脸。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四只眼珠子互相对视良久,终究是小姑娘勇敢地先伸出她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抚摸起老男人沧桑的脸颊。抚摸良久,情动处,小姑娘粉嘟嘟厚厚的红唇,也贴上了老男人的有些枯涩的薄薄的双唇。 当小姑娘笨拙的香丁小舌胡乱地、毫无目的地四处舔食时,老男人久旷的身体,终于似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滚滚的洪流,干枯的枝桠挂上了清晨的露水,他情难自禁用有力的臂膀环绕住小姑娘肥硕的,翻转身来将她紧紧的压在身下。 老男人胯下一杆老枪隔着薄薄的裤头棉布,雄赳赳、气昂昂死死地抵住小姑娘的盆骨,他双唇全力着她香甜的唾液,大手搓揉着她裙内喷薄**出的颤动的丰硕。 不远处,苦楝树林旁边一块略凹下的浅草地上,两双滴溜溜乱转的少男少女的眼珠子,好奇地紧张万分地注视着湖畔泥地上纠缠翻滚的,如同发情期猛兽互相撕咬的男女。 趴在下面作支撑物的少男,起先还带着好奇心瞧瞧远景,后来则慢慢侧过头不敢再观望,最后干脆羞愤得恨不能将头颅象鸵鸟样埋入土中。 趴在他身上的少女,此刻正浑身轻轻颤抖着,用一手紧捂着樱桃小嘴,另一手无意识地在他身上到处抓捏着,当她终于抓到少男那粗棒,并当做浑身力量的支撑源使劲捏握着它时,少男早就的男性的性征,忍不住喷射出一股黏黏的热流,同时,他还感觉得到上面少女的内也汩汩地流淌出一泓清液,并湿润了他后背的衣衫。 “你往哪里乱抓啊!”少年在少女多肉的臀上拧了一把 “没有啊!”少女有些无辜地憨憨地看着他 他俩都没发现远处的黑幕下,还有一双眸子,狼一样闪烁着绿光,恶狠狠地盯 07、多事之秋(上) 早晨村里炊烟缭绕的时候,生产队敲响了第一遍钟。 按照规矩,第一遍钟是通知各家各户去人到村口,等待队里分配今天的活计。 村口那儿有一棵两人腰身粗细的老桑蚕树,树上悬吊一根两尺来长作为钟使的铁轨。肇辄晨练后代表爸爸赶到粗大的老桑树前,按惯例进行早汇报时,村里的男女老少已经基本到齐了。 村支部**老樊,准确的说是小樊村生产队长老樊,因为这时代农村的党支部设在了大队,生产队只设党小组。但人们从合作社时期就这样叫唤,所以肇辄也跟着这称呼。老樊**叼着他那杆旱烟枪蹲在大树下,以他为轴心,副队长、会计等村干部围在他身旁,村里的老少爷们扎围在东头做一堆,婆姨们拖着鼻涕娃娃们,嘻嘻哈哈在西头也作一堆。只有几个城里来的知识青年,稀稀拉拉不合群地站得远远的。 肇辄刚到,就感觉今天眼前似乎有些什么东西与往日不同。 哟呵!樊老旦今天居然脱下了一年四季常穿的对襟黑色大褂,换了一身半新旧的、水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单装;而他那家三儿也绿军装着身,戴顶无檐军帽,在全村衣裳黑白一遍、头扎白毛巾的老少爷们堆里,显得特别打眼,爷俩脸上还挂着抑制不住的、洋洋自得的喜气。这显然是家里有喜庆事儿了! “村东头的第一茬棉花昨日已收了。今日格老爷们到村北头的地里锄垄、追肥,俺和副队长二狗带队;婆姨们、大姑娘小媳妇,到南头的地里整枝、打顶尖,由会计和小吕那女娃领着。老肇家依旧。剩下的几个城里娃儿们,还跟昨日格一样,由小胡领着铡草,剩下的小陆跟女娃儿们走。” 老樊**在石板上敲着烟灰,用满口里豫南土腔麻利地分派着农活,表情很认真、很严肃,直到最后说到“小陆跟女娃儿们走”引得全村人哄堂大笑时,他才也咧开嘴巴露出黄板牙嘿嘿了两声。 “听清了罢?”樊**派完活计,站起身大声吼道。 “中。” “俺明白了。” 各式各样的回答,声音稀稀落落有气无力。 “散了罢,各人回去带好各自的工具。” 又叮嘱一遍后,樊**起身先行。 “锄垄”是在两行棉花苗子间松土,并给棉花根茎部位培土,要使用扁锄;“追肥”是给棉花追施化肥或农家肥。这年头不光化肥难得,就是用人畜粪便沤的农家肥也金贵得很。追肥时,一担清水中,用粪瓢兑几勺子沤过的人畜粪便,再将桶里的水小心翼翼的倾倒在棉花杆的根部,因此要使用水桶和葫芦做的浮瓢。 “整枝”、“打顶尖”都是给棉花苗修剪枝桠,作用不同,但工具都一样,缺剪子就用短把镰刀。这些活计肇辄都懂,也与他家喂养牛、羊,给菜地浇水施肥无关。他感兴趣的,是樊老旦家为啥全家今天穿新衣裳的事儿。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辍在吕继红身后,拉扯着她的衣角小声问道: “红红姐,樊老旦家今天啥事儿这么喜庆啊?” “樊老旦家小二子回来探亲了。据说离村四五年,这还是第一次回来。” “红红姐去见过?” “老樊支书带我们干部去探望过了。嘻嘻,那小二子和我握手前,还专门给我敬军礼呢!送我出门时,又拉着我的手,说改日一定要来知青点与我交流学习,互相帮助、提高呢。” “他什么摸样啊?” “能是什么摸样,穿军装呗。”吕继红想了想说:“我们去的时候,他没戴帽子的。不帅,个头也不高,但看上去平平常常。不过身体还蛮结实、满威武的,说起话来也蛮规矩蛮和蔼的。” “军装几个口袋的啊?” “没注意,好像是四个吧。你关心这个干啥?” “红红姐,他是不是喜欢上你啊?” “是啊,也许吧?嗯,不错!” 吕继红嘴里漫不经心的回应少年,神思已飘忽到了天边,脸上漾着笑意。 “你准备处对象?” “什么?处对象?和谁呀?” “樊家老二啊。” “别瞎说,不相干的。” “做军属多好哇!你看现在的姑娘伢,人人都想嫁给革命军人。做家长的,谁都希望成为光荣军属,姐姐就不想那样吗?”少年满含深意的嘲弄道。 “不想。” “那你以后会后悔、难过的。” “难过?姐姐为什么要后悔难过呀?” 吕继红一把将少年推到自己身前,从背后将他搂在怀里,用鼻尖嗅着、摩挲着他的短发茬,有些羞涩的忸怩道。 “姐姐有喜欢的人了,这辈子不想再嫁给其他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吕继红嗔道。 “不仅知道,我还看见了。”肇辄眨眨眼,俏皮地笑望着吕继红说 “喔。。。啊!” 吕继红回过神后惊惶的尖叫了一声,又赶紧捂着自己的嘴。 四下瞧瞧见无人,她才羞红着脸,贴在少年耳朵边小声说:“乖辄辄,你可不准把看到的事告诉别人吖!” “这种事本来就不该让人知道。” 少年停下了脚步,回头凝神看着她,表情有些与年龄不相称的严肃。 “哟,辄辄长大了,真懂得不少呢!” 吕继红将少年的身体旋转过来面对自己,用柔软的双掌,轻轻地抚摸着他脸颊,轻声问道:“辄辄,想不想和红红姐做一家人?” 少年轻点了一下头,但马上又使劲摇摇头。 “不喜欢姐姐?”吕继红诧异的问道。 “不是想就可以行的。” “一定行的。”吕继红信心满满。 “很难。以后的事会很艰难的,姐姐可能现在还估计不到。”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姐姐的私事,别人管不着的。” “这不光是你情我愿就可以的事。红红姐是知青标兵和大队干部,肯定先得听组织的,组织让你怎么做你能拒绝?” “那与樊家小二这人喜不喜欢有啥关系?” “我估计樊家小二这次回来探亲,就是专程找对象来的。他如果喜欢上村里哪个姑娘伢,那个姑娘伢全家还不高兴坏了?凭他的身份,凭樊老旦家在村上的地位,他想娶谁肯定可以办到的。” “你说胡话吧,他想怎样就能怎样?再说姐姐也不要他喜欢。”吕继红有些心虚,但嘴巴仍硬着。 “樊家小二有四个口袋了。姐姐懂不懂四个口袋的就是干部了?在部队四个口袋的是允许结婚的,他们结婚可以通过组织安排,不讲自由恋爱这些的。” “为什么总说他啊?你就不能说些让姐姐听了高兴的事?” 吕继红脸上虽然还挂着微笑,但听了少年解释的话语,心情开始有些阴沉起来。然后侧开脸闷闷地吐口气,似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早餐后四眼狗陆一凡和蓝蓝两个,带着小镰刀上了村南头的棉花地;吕继红则在村头地尾到处转悠清点出工的人数;老肇爷儿俩到牛棚后的菜地浇水施肥;胡勇则带随州的小王、小李两知青到晒谷场的麦垛子旁边,铡切为牛过冬预备的料草。 铡草的活计一般都是三个人干。一人掌铡草把,使劲把铡刀往下按;另一人蹲在铡刀侧面,一把一把地往铡草下喂草;剩下一人,则先用五齿钉耙从麦草堆上往下扒草,然后顺序码放到喂草的人身旁,余下时间,就是帮助掌铡刀把的一齐把刀刃按压下去。 寻常三人组合,因胡勇的力气大,掌铡刀把的必然是他,而且根本无需人帮忙。但今日他不知咋的,心不在焉有气无力的,掌铡刀把切割了几把料草后,非要喂草的小王与他替换一下,他去喂草,小王则改掌铡刀把。俩换位后,还没喂几把草料,他就“啊!”的一声惨叫起来。 老肇爷儿俩在菜地中听到晒谷场传来的惨叫声,估摸着是出什么事故了。慌忙跑到晒谷场上的麦草堆旁,就看见胡勇用右手捏着鲜血淋漓的左手掌,正痛苦地蹲在地上呲牙咧嘴。小王一脸惊惶地在他旁边抚慰着、赔着小心,小李则躬身在草堆里找寻着什么。 “怎么样了?小胡。”老肇关切地问道。 “铡刀铡手了。胡勇的左手被铡刀铡掉了一个指头。”小王哭丧着脸说 “辄辄,赶紧去生产队部拿赤脚医生的药箱。见到人,顺便让他们通知找你红红姐姐回来看看。”老肇干脆果断地作着安排。 “小李,你也别乱找寻了,铡掉的手指头没用了。不说国外断肢再植也是高精尖的高难玩意,就算国内有这条件也赶不上趟了,消毒止血要紧。” 肇辄有些疑惑地看看满脸痛苦,但神色还算镇定的胡勇,转身向村部跑去。飞跑的过程中他就在想,师傅的受伤,是否与早上自己转交的信件有些关系? 昨天红红姐从公社回来的时候,捎带回胡勇家新寄来的一封挂号快信。因昨晚上未来得及转给胡勇,今天天亮后是由肇辄送去的。 胡勇从读罢家信开始,神情似乎就有些恍惚,平日说话言语就短的他,今天更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肇辄想,看来他家寄来的信中肯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影响到了他今天的情绪,所以这才导致意外受伤。 肇辄去村部拿医药箱的时候,老肇也赶紧回屋,去拿自家平日预备下的碘酊。等老肇用碘酊给胡勇的断指处消完毒,肇辄去村部拿的医药箱也到了。 老肇从医药箱取出一支药膏,在胡勇创口涂抹一层,又用白纱布条包扎好,拍拍胡勇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这只手就算残废了。抓紧时间处理吧,也许能办个病退回城。” 吕继红转收到消息匆忙赶回知青点北屋,才刚刚安慰胡勇一番,告知他的受伤已通知了生产队,生产队会作为工伤事故处理,紧接着蓝蓝也神色慌张的跑回晒谷场。 “红红姐,不好了。四眼与生产队的老乡打架,被村里基干民兵抓到大队部去了,你赶紧去看看吧!”蓝蓝抚胸喘息着,嘴里结结巴巴的。 “怎么回事啊?”吕继红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今天在南边的棉花地打尖、整枝,歇晌时,一堆婆娘围在一起聊天闲话,副队长二狗子屋里的,不晓得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四眼先是在旁边阴阳怪气的插了几句嘴,后来就变成双方相互对骂。再后来二狗子屋里的,跳着脚边骂边抓挠四眼的脸,四眼就扇了她一巴掌。二狗子屋里的吃了亏,就让二狗子找来基干民兵,把四眼捆绑起来送大队部了。” 别人都是直接叫陆一凡的绰号四眼狗。蓝蓝称呼陆一凡,总是将四眼狗的最后一个字省略,似乎这样就好听些。 “我去大队看看,你到北头的棉花地找樊**。” “二狗子屋里的过去找二狗子时,樊**就晓得了。他还在旁边说,陆一凡这人平时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瞧不起贫下中农,活该接受些教训。” “怎么能这样处理问题呢?算了,我自己去找樊支书吧。今天也不知什么日子,尽是麻烦事!” 今天是不是黄历不对啊?吕继红真有些郁闷了。 四眼狗陆一凡这人,长的矮小精瘦。为人言语尖酸刻薄,喜欢尽情嘲弄人来显摆自己,平日里总是一幅阴沉沉的脸,除了几个知青外,村里几乎没有几个人喜欢搭理他。就是同屋的几个知青,能不和他搭腔,也绝不主动与他说话。人缘相当差。但陆一凡教师家庭出身,从小多受父母家教熏陶,才华还是有的。也能出口成章、吐词妙语连珠,是民办村小的代课老师。由于七八月间村小放暑假,这才随着大伙下地劳动。 更关键的是,他还是自己同校、同级不同班的同学,是和自己一起第一批下放插队到樊村的,与自己平日走得近,对别人不行,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他出了事,既然没有人会帮助他,自己就不能撒手不管了。 吕继红气鼓鼓向外走时,老肇已从南屋将自行车推过来,把车交她手里。 “救人要紧,你骑车走要快些。” 出屋后见四下无人,肇飞又带着关切,低低地吩咐道:“有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别硬撑着,先回来商量一下再做处理。今天午饭我负责,你放心去办事。” 吕继红抬手摸摸肇飞刚刮得青青的下颌,轻轻“嗯”了一声。 肇飞送走吕继红回到自家牛棚屋时,胡勇悻悻地跟过来。 “小胡,坐吧。”肇飞给他倒了碗水,示意他坐下说话。 胡勇坐在小凳子上,低垂着头闷闷的,一言也不发。 肇飞锐利的眸子透过眼镜片,凝视他许久,摇摇头叹息到: “家里出事了吧?” 胡勇抬起头,扫视了肇飞一眼,没有接腔,又低下了头。但抬起脸时,脸上掠过的一丝苦痛和无奈,还是被肇飞觉察到了。 “如果知道你有那样的身手,要让人相信你是不小心被铡刀铡掉了手指头,估计没人会相信的。我今年四十四了,足够做你的长辈。你要相信叔叔的话,就把事情说出来,也许我还能帮你一些忙。如果信不过,那就算了!” 胡勇能听得出肇飞语气里透露的诚挚和关切,他低着头沉思了半天,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又没有勇气与肇飞的目光对视,侧过头去,用几乎难闻的低音说:“我大妹妹出事了!我爸去找那人算账,结果也被人家找由头关进去了。我们家就我爸妈俩拿工资的,还主要靠我爸那份工资要养活全家。” “所以你就刻意制造工伤,想以此办理病退回城?” “嗯。我还有另外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要养。再上面还有爷爷奶奶。我不想法子回去,家里的天就要塌了。。。”说着,胡勇的眼圈红了,哽咽着几乎再难继续下去。 胡勇的大妹妹今年七月高中毕业,因家里祖母生病需要人看护,就将下乡插队报道的时间拖延了几天,结果被街道革委会负责人以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名义,通知其到街道上学习班并接受组织处理。胡勇的大妹妹是抱着礼物,胆颤心惊去的,却是空着手哭哭啼啼回的。在父母的逼迫下,她讲出了街道主任以免于组织处理为交换条件,侮辱其清白,坏了她身子的事情。然后就是胡勇父亲上门讨说法,反被诬陷为败坏革命干部声誉被抓了。 。。。 “你知道怎么办理病退回城手续吗?” “听说过一些,但不太清楚内情。”胡勇摇摇头。 “唉!你太冲动了。道听途说一番就敢下手!你晓得不晓得办理病退回城手续要盖多少个章吗?你晓不晓得盖齐全这些章要花多长时间?” “不晓得!” 胡勇抬起头,很真诚很谦逊地看着肇飞,轻轻摇头。平日他总觉得肇飞一肚子学问毫无用处,此刻才知道那是用不着的时候,真到了需要的时刻,自己这样的半文盲就一无是处了。 “办理病退回城手续,首先要到地区以上的,或市里的指定大医院进行体检。只有这些医院认定你的身体的状态,或因某些疾病的影响,确实不适合再呆在农村参加劳动,才会给你出具相关的、办理病退回城手续的医疗证明。然后你还要一层层、一级级到生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4 部分阅读 产队、大队、公社、区、县里,在这个医疗证明上加盖同意放行的签章后,你才算基本办完离开农村的手续。当然,最后你还得回城里,到居委会、街道办事处,办理同意接受的证明才能算全部完成。你估计一下,体检、签章,来往路费、住宿、吃喝等等,这全套手续正常办下来,就算最顺利的话,得花费多少时间,多少钱财?还不谈要额外请客送礼的非正常花销了。” “啊?这么难啊!”胡勇惊愕地张大了口。 肇飞见他惊愕的表情,同情地拍拍他的手背,安慰说:“慢慢来,不着急,叔叔也会帮你想些办法。”说完话,随手找出一张白纸,龙飞蛇走刷刷地写了几行字,将字条交给他,解释说:“叔叔有个朋友,在省城最大的同济医院工作,他能帮你把医疗证明办下来。医疗证明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你拿我的条子去找他,他应该会帮你些忙的。” “谢谢,肇老师!” 胡勇小心翼翼地将字条收好,又学着肇辄,给老肇恭恭敬敬躬身行了礼。 “回去休息吧!你对辄辄也很关照,我还要谢谢你呢!” 老肇送胡勇出门的时候,从被子里摸出十几张十元票面的票子,不容拒绝地塞到他手上,又关切地交代道:“手上的伤好了再回城,不急在这两天。” 这个年代,青工的工资都是二十八块半,出了师的工人,每月正常的工资不过三十四五块。以来,所有的工资调整都冻结了,三十四五块的工资估计要拿一辈子。这老肇给他的一百多是什么概念? 归屋的路上,胡勇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他缺的就是大家天天都在批判,又人人都喜欢的这个东西。他需要用它办理病退手续,家里在经济上是指望不上的。所以老肇的心意他无法拒绝。只是心里琢磨着,看以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偿还这笔无法清偿的、巨大的人情了。 08、多事之秋(下) 吕继红骑车赶往大李村的大队部后,听看守着陆一凡的基干民兵说,陆一凡殴打贫下中农的事件,已经第一时间上报公社革委会,公社的黄向阳主任在电话里已作了批示。具体的指示精神包括:一、陆一凡平日不注意思想改造,一贯表现不佳,更拒绝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是典型的后进青年;二、殴打女社员是反动份子对贫下中农的疯狂反攻倒算行为,事件的性质很恶劣;三、要继续深挖下去,将其过去曾经有过,尚未发现的其他罪行统统挖出来;四、要组织广大贫下中农和下乡插队的知青,特别是知识青年同志,参与对他的揭发、批判,直至批倒、批臭。 公社的黄向阳主任是新从区里调来的,吕继红到公社开会时见过两次,不太熟,但印象深刻。因为在这两次会后,黄主任都将她叫到办公室,拉着她的手,一边轻轻抚摸,一边很亲切地虚寒问暖。其中还有一次,他说自己入党的志愿书已经上交到他那里,让自己多去他那儿汇报思想,争取组织上早日批准其加入光荣的党组织。 吕继红可不是蓝蓝那样半茬子的、对男女之事还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了,她知道黄主任心里的龌龊想法,和他肢体言语中深层的含义,所以以后去公社,就尽量回避着他。 听说是黄主任主持陆一凡事情的处理,吕继红原本打算暂时放弃直接出面奔跑,转托公社知青工作组黄莲大姐间接出面疏通的,她想回村先与肇飞商量一下该如何处理。但回来的路上,她觉得按组织程序,还是必须先请村里樊**出面为好,毕竟陆一凡是本村樊**治下的社员,他能出面代表组织周旋说情,也许公社的处理意见会减轻一些。 到生产队队部的时候,恰好遇见樊家老二正在给队干部们讲述近期的国际、国内形势,宣传主席思想和党的方针政策。听自己汇报完从大队打听来的消息,樊**等几个队里的干部们都沉默不表态,也不知是愿意帮忙还是不愿意帮忙。 吕继红一颗心泼凉凉的,她拉下脸正**告辞,樊家老二起身很热情地对她表示,他有一个部队的老领导在本县做军代表,是“三结合”后新的县革委会负责人之一,如果需要帮忙,他愿意陪同她走一趟公社,到时候看情况搬出县里秋主任的招牌也许能行。所以,吕继红又临时决定还是先走一趟公社,见见黄主任,争取看能不能够解决陆一凡的问题。 吕继红不知道的是,当樊家老二骑车载着她往公社赶来的时候,公社的黄向阳主任也算准了她会来找自己疏通,正翘着二郎腿等着她呢。 黄向阳前不过是个县城里的小混混,坏事没少做,大姑娘小媳妇也玩过不少,是靠拉山头打砸抢起家的。各级**“三结合”重组,他靠县里的华屏主任撑腰,代表“工农兵”、“革命干部”之外的第三方造反群众组织,结合进了区领导班子。他这个人狗行千里,走到哪里都习惯首先留意下周围有没有值得一搞的女人,由于不是原来的公社干部而是下派干部,所以刚调到黄集公社,他就注意到吕继红这个身材特别好,既性感又大方的女知青社队干部。 在他眼里,吕继红这个女知青,别的靓女该有的她都有,关键是没有乡下人的一股子土腥气。找人打听了一番底细后,他基本搞清楚,这个女知青只和一个叫陆一帆的男知青经常形影不离,或许陆一帆可能与她存在亲密关系,所以陆一帆是属于将她搞到手必须清除的第一个麻烦。 今天大李大队打来的关于陆一凡事情的请示电话让他喜出望外。他稍微琢磨了一下后,就决定要通过这件事的处理,既除掉陆一凡,也检验出陆一凡与她的关系的密切程度。所以大队向公社汇报时,他才作了那样的一二三四条的指示。当然他期盼着、也相信着自己发了一通指示后,吕继红会来找他,请求自己手下留情。真的到了那时,自己就和吕继红就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了。自己设定的条件,目的就是为了谈判时逐条退让,并始终留有空间和余地。 现在他就专心等候她的上门。 樊家老二去停自行车,吕继红先进了黄向阳的办公室。 一见到率先进门的吕继红,阅女无数的黄主任就有了发现,这女孩走路的姿态与往日稍有不同,具有了一股子的气味,他的心阴沉了下去。 黄花闺女给别人搞了,而不是自己首先品尝的,这让黄向阳的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他的脸色是阴沉沉的。没有了往日见吕继红时候的亲切和蔼,甚至连站也没站起来,手是更不想握的。 “找我吗?” “是找您!”吕继红笑容满面。 “啥事儿?”黄向阳气势很足,但语气很官方,不太友善。 “***,这朵鲜花也不知在为谁在绽放!”他心底暗骂着。 “想向黄主任您了解一下陆一凡的事情。” 跑大队的过程她已弄清楚,是樊二狗的老婆先拿自己开玩笑,然后才引发了整件争吵斗殴的事情。陆一凡算是为自己出头而冤枉受伤,为此她吕继红就更不能不管。 “陆一凡的啥事情?” “他与人发生言语上的冲突。您看对他的处罚,能不能从轻些啊?” “言语冲突?你还真敢往轻了说。你想怎么个从轻处罚啊?” “黄主任,大队里说他是反革命份子,还要组织群众批斗,我觉得是不是定性严重了些啊?”吕继红明明知道这就是黄主任的意见,但不敢直白。 “小吕啊,你是正在争取入党的积极分子,最近也少见你来和我交流思想了。我希望你不要总与陆一凡那样的坏人搞在一起,别人会有想法的。” 这倒是黄向阳的真实想法。他很希望吕继红与自己搞到一处,而不是跟其他的人。 “陆一凡这个人,平日性格是差了一些,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总不能归结到坏分子一类吧?黄主任,您能不能手下留情些啊?”吕继红不接茬,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着。 “小吕啊,咱们能不能不谈他,谈点别的什么啊!” 黄向阳又回复到往日的和蔼,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谈别的,别的什么?”吕继红蹙眉道 黄向阳慢腾腾喝了口水,脸上似笑非笑的。他那双色色的眼睛开始在她浑身上下抚摸了遍,特别是对她已发生某些变化的隐秘部位,更是肆无忌惮。本来他的四条指示就是留着弹性为她准备的,有三条是准备做为条件,为将她搞上床做铺垫,但第二条是关键,作为随时可以至陆一凡于死地,可伸可缩任意揉捏情敌的武器,他还不准备一下子就放弃,除非她已甘心上了自己的床。 “比如你的革命理想啊,个人生活啊都可以。” 本来一件蛮小的事就是被他搞大的,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和自己谈些乱七八糟的,想些不该想的龌龊事,吕继红有些羞恼了。如果是平日里,照她这个性格脾气,即使不挥拳相向,也肯定按捺不住要怒目而视。但今天不是时候,她毕竟是来求人的,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拒绝。 “黄主任,您可不可以对陆一凡手下留情些啊!我求您了” 这后一话搔到了黄向阳的痛处。她妈的巴子,就是因为手下留情晚动手了几天,好好的水蜜桃就让人啃烂了。他一拍桌子大声吼着发泄着心底的不痛快。 “就是因为平日里我手下留情,事情才会成这样的。” 他也不知是因这女子被人先下手搞了而羞恼,还是真的因为陆一凡的事儿,总之,他心底的情绪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 “黄主任这话什么意思啊?您平日里认识陆一凡吗?” “就这个意思,搞不懂你慢慢想!” “黄主任,我可以慢慢想,但陆一凡还关着,您看。。。?” “你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别人都不来偏偏你要来?” “我们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没结婚就乱搞男女关系的朋友?” 吕继红气急败坏,柳眉倒竖着冲到黄主任桌子前,抢过他的茶杯,使劲摔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孔,怒吼道:“流氓,你胡说八道!” “老子就是个流氓。凭经验,随便瞅你一眼就能看出你身体不太正常。” “呸,下流。”吕继红浑身哆嗦着转身就往屋外走去。 樊二柱是恰好这时节走进办公室的。 他虽然穿一套四口袋的新军装,但没带军帽,军装上也没领章。吕继红激烈的情绪,和黄主任在吕继红怒吼下有些畏畏缩缩,但羞恼万分的样子,他都看在了眼里。他能肯定陆一凡的问题现下没能得到解决,甚至走向了更坏的方向。 他只是个回乡省亲的小军官,在公社一级的父母乡官面前,他这个排级干部没底气也没资格托大;而对吕继红,包括今天,他只与她有过两三次的接触。从见第一眼他就喜欢上她,也是为了创造接近她的机会,通过吹嘘和上级领导的密切关系跟了来,但那只是为了抬高在她心里的地位。照目前这态势,想让眼前的黄主任让步,看来让区县更高一级的领导出面是必须的。在区县里的领导中,他没有什么熟人,除了曾经在自己所在部队呆过的那位。但他可没有把握保证那位由军队下派支持地方文化革命、家世显赫的领导现在还记得自己,并肯出面帮助自己。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随便进我的办公室?”黄向阳用一根手指头,趾高气扬地指点着新进门的治下的小民。 “黄主任,我和小吕是一个村的革命同志,是我陪她一齐来的。” 樊二柱的回答很恭谨。 黄向阳在公社的干部中没见过樊二柱这号人,又听到他的豫南土音,估计他只是自己治下无官无职的升斗小民。再听他的语气恭谨,就更是不屑。指一指旁边墙壁,命令道: “一旁站着,不经批准不得随便插话。” 樊二柱老老实实照办了。 不过黄向阳上位者的语气和动作,让心底里平日就极度渴望向上走,并为此到处攀老乡、拉关系,请客送礼的他,此刻变得更加强烈了。他站在墙角暗暗发誓,要利用一切的机会爬上去,做骑在人的头上人。 “陆一凡的问题,也不是没有再商量的余地。既然你不承认和他是情侣关系,但好朋友还是吧?你想为他尽力,我可以考虑考虑。” 黄向阳的眼光再次在停住脚步的吕继红身上抚摸,还意味深长的说:“不过,你想替他减轻罪行,自己总得付出些什么努力吧?” 黄向阳刚才在吕继红怒骂时有些惊慌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他想清楚了,这小姑娘虽然言语泼辣,性格暴烈,但毕竟还要追求上进,即使自己过分些,她也不敢怎么的,何况自己一大男人,还怕她动手不成?屋外可多的是人保组的保卫人员,不行了还有的是民兵。 恢复了一贯对待治下的神气后,黄向阳又打起新的主意。小姑娘处是破了,但身材依旧,摸一摸应该还是很有味道的。他眼珠子再次色色地抚摸吕继红的全身上下,就是对她发出的暗示。 “咱们走!去县里找你的老领导。” 樊二柱苦笑着跟随吕继红走出了黄向阳办公室。 在公社邮政代办所里,樊二柱在吕继红极度期盼的目光注视下,通过人工转接,好容易要通了县革委会秋鲁的办公室电话。 但一个操标准普通话接电话的男声告知,秋主任外出了,今天有可能不会回来,他也只是来找秋主任办事的。 樊二柱感觉颜面尽失,心灰意冷正要无奈放弃,却在要将电话放下那一霎间,心中电光闪闪,因为他感觉对方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熟悉,于是试探着,用恭谨且不太肯定的语气小声轻问:“您是周主任吧?” “是我,我是周宇。你是谁?” “哎呀,首长,我是通讯营的小樊啊。前几天还给您送过文件的樊二柱。” “樊二柱?你找秋主任干啥?用的还是地方的线?” “哎,唉。。。”樊二柱结结巴巴半晌搭不上话。 吕继红一把抢过樊二柱手中的电话筒,大大咧咧说道:“你是周主任?是县里秋主任的朋友?” 通话的对方没有不耐烦地扔下话筒,反而传出爽朗的大笑声:“小姑娘一口夏江口音,是城里来的插队知青吧?很有性格哟!” “您是秋主任的朋友?”吕继红固执地继续问道 “认识的年头确实不少了,你说是,那就算是吧!” “那您能不能帮我个忙,给秋主任传个话?” “小姑娘口气蛮大的啊。哈哈。。。” “行不行啊?周主任。”小姑娘声音撒着娇 “那可得先听听是什么话了,属于违反党的方针政策的、组织要求保密的那些,我可是不能传的。” 通话的对方可能是等人闲极无聊,也可能是对小姑娘直爽的说话方式感觉比较新鲜,总之,是让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个完整,并在最终爽快地答应会全盘转达,不留一字。这让吕继红很开心,真诚地谢谢了对方,又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插队落户的地址,请对方如果有空,可来她家做客。 原本是一句客气话,她没有想到,两天后居然真的见到了这个电话中友好的周主任,而且因为他的到来,掀起了一场与她,与她的所爱之人相关的滔天的巨浪。这场滔天的巨浪整整影响了她的整个一生。 一天后,陆一凡回来了。未受到任何的处罚,但这是后话。 在村口分手时,樊二柱紧紧握住吕继红的双手,用饱含期望的目光,用**、喜悦且很能鼓动人心的语气对她说:“希望我们以后都能象今天一样,成为互相依靠、互相帮助、互相学习的革命同志。” “你的意思是革命伴侣吧?”吕继红掩嘴咯咯笑道 樊二柱毫无羞涩地点了点头,声音很大地“嗯”了一声。 “那我得先告诉你,做革命同志可以,做革命伴侣估计难。” 小姑娘友好地对他笑了笑,轻轻摇头。 “你的意思是你有对象了吗?” “算是吧。”声音有些犹豫,有些不肯定。 “是刚才我们去为他说话的那个陆一凡吗?” “不是。”吕继红很肯定。语气坚定,充满喜悦。 樊二柱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转瞬就收拾好心情。 “咱们都是五湖四海来的革命同志,做不了革命伴侣,但始终是革命战友。” “我也希望如此!”吕继红很真诚地说 “我会始终走在革命队伍的最前面领跑的!你能再给我个机会吗?”樊二柱又信心百倍地问。 他没有听到回答。小姑娘飞速地消逝在村口,步伐轻盈欢快,似乎已经将刚才所有的不快都抛在了九天云外。 09、偶遇 在区高中办理完报名的手续,肇辄在沿鄂豫公路回家的路上,离小樊村村道拐上公路的路口不到两里地的地方遇到了周宇。小樊村的村道和鄂豫公路交汇,樊村的村口是村道起点,与公路的交汇处是村道终点。周宇的嘎斯吉普抛了锚,停在国道的**,挡住了肇辄回程的路途。 去高中报名是爸爸要求的。 爸爸和他的户口现在已由省城迁移到鄂北“五七”干校。爸爸肇飞告诉他,虽然他目前的实际知识水平,早就超过吕继红那一批插队落户的高中生,但如果他初中毕业后不继续升念高中,并争取在毕业前将户口重新转回城里的学校,毕业后他连插队知青的待遇也享受不到,只能算回乡务农的农村青年。即使今后爸爸有机会返城,或遇到知青招工,大学招工农兵学员等等,他也没有机会了。所以赶在今天高中开学的日子,他就不得不跑这一趟,缴纳了他认为冤枉花费的学费,录了个高中学籍。 周宇还是大学毕业刚下部队基层不久,时逢部队大练兵大比武时,被逼无奈学会的开车,修车他就更没多少兴趣学了。在部队十几年了,作为正师职现役军人,他军姿军容马马虎虎,打枪算能把子弹发射出去,平日出门习惯让汽车兵驾驶,开车水平也是凑合。只有最近一段时期,由于所要办理的事情太特殊,特别强调保密纪律,所以他才勉强着自己亲自开车的。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文人,不能算标准的军旅之人。 此趟开车出门,他也惯例没有让汽车兵随行。去的时候一切正常,事情办得还勉强算顺利。没有预料到的是,返程时吉普车开到这地儿,居然会碾破了车胎抛了锚。 碾破车胎抛锚是开车常遇到的小毛病,即使象周宇这样不怎么会开车和修车的人,毕竟也多次见识过遭遇过类似的事情,不过每次都有汽车兵在身旁,他也没机会亲自动手。 备胎就在吉普车背面上挂着,他估计按汽车兵平日里换备胎的方式,自己琢磨着也能处理。但他想在修理箱中找几件合适的工具时才发现,固定扳手、套筒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没有千斤顶。没千斤顶将车顶起,要换胎就没辙了。 这个这年头,虽然也提“抓革命、促生产”,但国家经济萧条、物资匮乏,且所有东西都是按计划调配的,加上运动中所有人仍在忙于参加阶级斗争,反帝、防修、继续无产阶级专政等,国家从前年又开始禁止人员随意流动,因此,即使是大城市之间的公路上,一日到头也仅有很少的几班客车早去晚来,货运汽车等其他车辆更是很少见到,在这鄂豫边穷乡僻壤的鬼地方,根本就别指望能幸运地拦截到来往的车辆了。 拦不到往来车辆,就借不到修车的工具。周宇翘首盼望了许久,除了寥寥的几个老乡们从公路上急匆匆穿行而过外,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见着,时间一长难免有些心急火燎。 “叔叔好” 恰巧肇辄回家,见吉普车停在路中间,就下了自行车。见到周宇后,他照例鞠躬行礼,问候了一句。 肇辄的问候很寻常,但说话的夏江口音和躬身的问候姿态引起了周宇的好奇。这明显就是城里受过良好教育的上等人家的孩子,而且看他长得白白净净,也不太象那些脸膛黑黑的插队知识青年,因此他还算客气的回复了一句。 “小同学好。” “解放军叔叔是车坏在这里了吗?” “嗯。” “需要我帮忙吗?” 学雷锋做好人好事,这不仅是时代的教育,也是他肇家的传统。 “小朋友帮不上忙的。”周宇和蔼地摸摸肇辄的头,摇了摇头。 “那,叔叔再见!” 肇辄推车刚**起行,一眼瞟到吉普车瘪瘪的车轮子,就侧头好奇地问道: “叔叔的车是汽车轮子破了吧?我看你车上有备用车轮的,为什么自己不更换呢?” 周宇一摊双手,语气无奈地说:“没有千斤顶。” “前面不到两里远就是我们大队。大队有农机站的,说不定会有叔叔需要的工具。” “那能不能麻烦小朋友跑一趟?这里我不熟,你帮叔叔借个千斤顶来?” 肇辄点头应诺,骑上车飞快地离去。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回村的肇辄果然带着所需工具又骑车返回。周宇谢过他后,立马卸下后备车胎,开始蹲在地上拧螺丝、支千斤顶的干起来。 时辰已近黄昏,再不赶紧,要回到两百多里外他所在空军某部的基地驻地就得车行夜路了。他是个近视加夜盲,最害怕的就是走夜路。 肇辄要等候周宇用完工具再还回去,一时半刻间闲着没事干,就陪在旁边闲聊唠嗑。几句话互相递过,听说肇辄是本地小樊村的,周宇想起个人,就笑着顺口问到:“你是小樊村的,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吕继红的知青?” “啊?周叔叔认识红红姐?” “红红姐?看来你们很熟啊!” “当然了,我们就住隔壁。我们还一起开伙呢!” 找到双方都熟悉的人做话题,肇辄也很高兴。不过他没听吕继红说过认识部队的干部,还是有车开的那种,就追问了周宇一句:“叔叔真认识吕姐姐?” “认识。哦,也不算认识。” 见周宇先点头然后又摇头。肇辄不解地问道:“叔叔这是什么意思啊?” “电话里联系过,真人没见着。” 周宇大致说了与吕继红电话结识的经过。 想到爸爸与吕继红特殊的关系,肇辄为了拉近和周宇彼此的关系,就顺杆爬到:“我代红红姐请周叔叔到樊村作客。”又顺口吹嘘到:“红红姐长的蛮清秀的,还是社队干部和优秀知识青年呢!” “人小鬼大,你小屁伢一个,知道什么是清秀什么是漂亮吗!” 周宇干着活,开起了肇辙的玩笑。他觉得这个少年有些与众不同的气质。 “五官端正、眉目干净为清秀。周叔叔见到真人就知道我没哄你。她们知青点就和我们家隔壁,我们天天都在一起的。” 周宇玩笑话中隐约流露出的那么一点点大人和小孩说话时的不屑,让肇辄心里有些不服,反驳道。 “吕继红长得是清秀,那你一定见过长得更漂亮的小姑娘了,是这样吗?” 周宇挤一挤眼睛,对肇辄调笑道 “当然了,因为我们那儿有你根本想不出的漂亮女孩,所以其他人只好委屈使用清秀这个词了!” “居然有叔叔都没有见识过的漂亮女孩?”周宇揶揄地看着口气天真的少年,哈哈的大笑起来。 最近这一二年,他跟随他所追随的那个年青领袖的母亲,也不知道南来北往天上地下,在全国各地走了多少个来回,阅遍了多少人间绝色,为的就是选拔出能般配他那个青年领袖的革命伴侣。两年的选美下来,还算幸不辱使命!说他居然也还有未曾见识过的漂亮女孩,他心底是很不以为然的。不过大人怎好与小孩子为此抬杠呢。 这少年能有多大?能见过几个姑娘?就算因家世条件眼界比普通人高一些,见识过几个称得上漂亮的女孩子,终究也受见识和阅历所限的。小孩子天真烂漫的话语他也能相信?但少年的话还是勾起了他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 “告诉叔叔,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子啊?” “知道胡蝶吗?”少年有些得意地问道。 “胡蝶吗?” 小一些的年轻人或许不知道胡蝶,以为说的是那翩翩飞舞的蝴蝶。但作为他这个年龄段的人,特别是男人,却没有不知道胡蝶的。二十多年前,象当时他那般大的少男们的梦中情人就是胡蝶!红得发紫的全国第一美人,最著名的电影明星! 胡蝶解放后就失去踪迹。他还是在很偶然的机会,通过与退伍后担任某市民政部门负责人的老战友间聊天,才知道了胡蝶于前很久就死了。一代影后的香消玉殒,曾让他这个追星族好久不能释怀!这孩子居然也知道胡蝶?他说的胡蝶与自己心底恋恋不忘的是同一个人吗? 少年的话让他沉默下来,情绪深陷回忆之中。 “叔叔不知道胡蝶?” “叔叔知道有个胡蝶,是二十年前一个很有名望的女电影演员,你是不是说的她?” “对,就是她。” “你的意思是说你认识的那个女孩像她,甚至比她还漂亮?你知道胡蝶长什么样子?” 解放后胡蝶退出影坛隐居,而她以前演过的影片、海报,时也被禁被焚毁,象肇辄这般大的孩子从哪里去知道胡蝶的摸样?又是如何进行的比较呢?他感觉正被小孩子的戏言在愚弄着。 “我没见过胡蝶,但我说的女孩肯定比她美!”少年的语气很坚执。 “你没有见过胡蝶,怎么又能肯定?” “见过蓝蓝也见过胡蝶的人说的。”少年俯身在周宇的耳朵边很神秘地说:“蓝蓝和胡蝶有血缘关系的。” “哦,是叫蓝蓝吧?是胡蝶的侄女或是外甥?”他知道胡蝶终身未婚,那么与她长得象的应该是她姊妹或兄弟的后裔了。周宇有了点兴趣。 “你要答应保密,我才能告诉你。”少年狡黠地说。 “我同意!” 周宇放下手中的工具,向天伸出一只巴掌,很严肃地保证到。他确实有探究胡蝶后裔的兴趣,毕竟那是自己少年时候梦中的巫山女神啊。就似一部好的悬疑片子没有看到结尾,总让人难免遗憾。 “不是什么侄女或是外甥,是母女。”少年得意洋洋道:“而且连她本人都不知道的!” 周宇心底确实有些震惊了,但脸上还能维持平静。 “那女孩多大了?” “到明年一月,就满十六了。” “哟呵,看来你对那个蓝蓝的情况蛮熟悉的嘛!”周宇略带讥讽地笑着对少年说。“连人家蓝蓝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都能打听到,了不起啊!来来,为满足叔叔的好奇心,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牛凤阿姨与爸爸私下谈话时我偷听到的。蓝蓝也不知道呢!” “牛凤?是那个以前跳天鹅湖里的白天鹅的?省城那个国家一级芭蕾舞蹈演员牛凤?”文人周宇脸上的讥讽神情收敛起来,很严肃地问道。 “是啊!” “那你爸爸又是谁?” “肇飞呀!” “你爸爸以前在北京社科院西方文学所工作?” “好像是吧?不过我记事起爸爸就在北京戏剧研究院,后来又到了鄂北省群众艺术馆。” 肇辄搔着头皮,因对爸爸过去的历史不太熟悉而感觉有些羞愧。 那就应该是自己认识的肇飞了。如果小孩所说的俩人,真是自己曾经认识的,在过去曾经很有名的舞蹈演员牛凤和西方文学史大家肇飞,那么同作为文艺界的名人,与胡蝶或其后代之间产生某种纠结缠扰,也是完全可能的。哦,天哪!胡蝶居然有后了!这确实是悬疑片最震撼的结尾。 “叔叔在大学读书时,听你爸爸到校讲过课的,有时间叔叔会去看他,你先给我代问个好!”周宇拍拍肇辄的肩膀,语气亲昵的说:“叔叔今天得赶回部队,还有任务,不过叔叔向你保证,今后一定去你家看你和你爸爸。” “今天不可以吗,你刚才说吕姐姐也请了你的呀?” 说去见吕继红那个未曾谋面的女知青,纯粹就是句玩笑话。周宇到确实是真心想到樊村走一趟的,不仅是想探望有半师之谊的肇飞,也存着顺便看看胡蝶后裔长什么样的想法。少年一提起电话里认识的吕继红,他到是联想起了拉上这条线的部队战士樊二柱,于是他问少年。 “你们村里或大队里周围,是不是有个叫樊二柱的军人?” “是啊,就是我们村的。他前天才刚回家探亲,现在还呆村里没走呢。” “好,那叔叔今天到你们村做客。你欢迎吗?” 他现在突然起意到樊村,到不是因为想看望肇飞或胡蝶的后裔蓝蓝,他是决定去找一趟樊二柱。 樊二柱是他所在部队机关通讯营的,提干前曾经是跑他们办公室的通讯兵,提干的过程他作为机关支部的负责人也出了些力,算是他间接的下属,但这不是主要的。他忽然想起,樊二柱是本地人,当地情况熟悉,也认识自己需要密切联系的老首长那个在本县当军代表的儿子。起事的时间已经迫在眉睫,鄂北作为方案的实施地点之一,这个备用的联系老首长和他儿子的渠道,必须得赶紧建立起来了。樊二柱是个合适的居中联络人,以返乡探亲等名目,可以方便地出入基地和往来范城,值得组织去考察发展。 原本是想放一放再说的樊村之行,既然碰到这个机会,那就先顺便考察一番吧。周宇做出了决定。 还了修理工具,将自行车绑上嘎斯车后两人同行上路,一路上围绕少年的父亲、牛凤、蓝蓝等人作话题,俩人聊得很是热烈。周宇发现这个叫肇辄的少年,不仅受教育程度高,家教良好,而且显示出远超出同龄人的渊博知识。口齿伶俐、反应敏捷,是个理想的谈话对象,于是,也顺带着告知了他自己的身份:驻扎在鄂北的空35军司令部办公室的,是到水库对面那一片群山中的基地中出任务,走的是大白河水库上游大坝的那条公路。 大白河,就是顺着河对面那片绿色葱郁的叫大白山的群山,流淌到汉江的一条支流。那大白山群山,系伏牛山的余脉,沿着河对岸的地平线,蜿蜒曲折由南向北,一眼看不到尽头。 从大白河水库上下游两条新修的大坝顶上的公路,再沿着一条弯曲的盘山路,可以深入到对面大白山群山的怀抱之中。肚子都吃不饱的年月,樊村周边的人,没有一个有兴趣走几十上百里地去往大白河的对岸看看,更别说去攀爬河对岸那高高的山峦去探访军事基地了。基地是什么,乡亲们不明白意思或没有兴趣明白,肇辄是明白的。他不会开口对属于军事机密的东西问三问四,但周宇叔叔说水库对岸的大白山上有基地,并且与他此行有关联,肇辄还是有了一丝好奇心。 “喂,小鬼,一说到蓝蓝就眉飞色舞的,又对她都不晓得的事情了若指掌,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和她很亲密?对她的事都很感兴趣?”周宇兴致很高,边开车边与肇辄打趣。 “嘿嘿,她是我爸爸的学生!”少年羞红了脸低着头。 “别瞎打岔。叔叔是问你喜不喜欢她?” “牛凤阿姨喜欢我爸爸。” “哦?好事情嘛!但与你喜欢蓝蓝有什么关系呢?” “蓝蓝是牛凤阿姨的养女,从小跟她长大的。爸爸和牛阿姨都喜欢我们在一起。” “噢!。。。娃娃亲呀。” “哎呀,车掉沟里了?!” 十几里的乡村土路,尽管路面凹凸不平难得行走,但那是对牛车和步行的乡民而言,对于越野性能良好的嘎斯吉普来说,算不得个什么。约摸半个小时的样子,在天刚擦黑时,汽车就下了村道开到了村前的晒谷场边了。 晒谷场四周挖了一条浅浅的,高宽均约尺许,为排除晒场雨水挖的集水沟。如今的季节,水沟里已没有积水,反倒是长了长长的杂草,丛生的杂草高过地面,使人很难看清地面下的那条水沟。 指挥着车行方向的肇辄还没来得及提醒,嘎斯吉普的一个前车轮就歪下了沟里。周宇加了一脚重油,“呜呜”声中,嘎斯不但没有从沟里爬起来,反而前后产生了剧烈的抖动。车体在晃荡和抖动中,一扇车门被弹开,“哗啦啦”堆放在车后座位上的物品,包括一箱水果、几本书籍、几件衣服,还有一个装放资料的沉重军用挎包,稀里哗啦全倾倒在水沟中。 肇辄从车前面的副驾驶座位上跳下嘎斯,试图协助周宇将吉普推出沟外,但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5 部分阅读 尝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只能泄气地对周宇说:“周叔叔,我先回屋,找人来帮忙。” “好吧,记得带上手电筒,车上的东西都掉沟里了!”周宇的语气有些紧张,因为车内落下的物品中,有些不能让人看见的重要文件资料。 肇辄跑回自家牛棚屋里,家里静悄悄的。给自己预留的饭菜,扣着盖碗放在小饭桌上面,但爸爸和蓝蓝、红红姐一个都不在。 肇辄从床上摸出家里的手电筒,拧亮后照着地面,又转身跑向南面的女知青屋。也没人。再到北面的男知青屋,进门的时候用手电四下照照未见有人,转身出门时与胡勇迎面撞了个满怀。 “慌慌张张瞎跑什么?” 被撞着的胡勇在肇辄头上轻敲了一个栗子,口气很和蔼。 他是在饭后围着四方堰溜达放松,预备待天完全黑下来开始晚练功的时候,听到汽车发动机剧烈的轰鸣声,又看到散着雪白灯光的车体后提前回屋的。他练武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围观。包括熟人朋友也好,只要在他身边观看,他就感到不自在,放不开手脚。这不是因为祖传的武艺要保密的缘故,纯粹是性格的问题。所以他每天都是人们早上起床前,以及晚上天黑透后才会开始演练武艺。 “勇哥,快去帮忙。周叔叔的车掉沟里了。” 肇辄拉着胡勇走到歪下沟的嘎斯车前时,周宇已经下了车,正站在车旁一手撑着车身,一手握着烟卷吞云吐雾着。 “周叔叔,我找来帮忙的人了,咱们再试试吧!” “就一个人?” 周宇看肇辄好半天就拉来一个年青人,就凭肇辄一个未成年的少年,加上他拉来的这个也许有几把蛮力气的年青人,就能把这一吨多重、深陷沟中的吉普车推上沟坡?他口气中难免有了怀疑的味道。 “我师傅厉害着呢!一个人可以顶得上四五个人的力气。” 听少年的口气很夸张,似乎不像说假话,周宇点点头,灭掉烟头爬上驾驶座,重新拧钥匙点着了发动机。胡勇也不废话,转身来到嘎斯车后。肇辄要跟来帮忙,胡勇撵开了他。 往手掌吐口吐沫,胡勇将手掌心按在车身试了试车身的重量,当车旁的肇辄还在随着汽车的轰鸣和周宇给发动机加油的节奏,顺序喊着“一二三”时,那个“三”字未出口,胡勇轻飘飘一使力,嘎斯车就轻巧越出了沟坎。 。。。 搜寻掉在沟里的遗落物品时,周宇拒绝了肇辄和胡勇的好心帮助。 胡勇看周宇那幅小心谨慎神秘的摸样,轻蔑地撇撇嘴先转头离去。 肇辄直等到周宇从草丛中拾起了军用挎包,长吁口气似乎得到解脱后,这才陪着他往自家牛棚屋走去。当然,由于周宇宁可将沉重的水果箱给少年帮忙搬运,也不让他拿那只稍轻些的军用书包的下意识动作,让神经敏感的肇辄也意识到,周宇叔叔是不会当着人检查神秘挎包里的物品了! 沟底深处的杂草丛中,此刻还静静地躺着一本红皮的、不太厚的写着某些重要文字的小本本。 10、不速之客 晒谷场方向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后,肇飞如遇大赦,赶紧找个由头从仓库中逃离出来。知青为国庆节节目的排演,临时借用了生产队的大仓库。 吕继红恋爱了。 沉浸在恋爱的小姑娘都是如此,满眼的春色根本不加收敛,人前人后瞅着恋人都是一幅含情脉脉的样子,这让肇飞感到有些害怕。最近两天,除非在家里,他会尽量回避与她一同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不能承诺婚姻,因为婚姻会完全毁了她的政治前程,也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那么就只能将双方的恋情掩埋到地下了。 他挂名担任知青国庆节节目的排演指导,是吕继红的命令和要求,因为小姑娘一时一刻也不想和他分离。小姑娘头天刚领受了公社知青工作组黄莲大姐的指令,要出一个节目,转身就假公济私给他挂了一个艺术指导的头衔。肇飞接纳了小姑娘的感情和身体,除婚姻外,他也打算像对待妻子一样,接受她对自己任何的安排。所以,尽管他认为这台由陆一凡编导的搞笑节目,完全谈不上有什么艺术性和创造性,也根本不配自己的指点,但他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吕继红来了。只是他人虽到场了,但是嘴巴却紧抿着始终不开口,更不说进行现场指导了。吕继红也不在乎他这样,她只需要能随时看见他就觉得满足。 肇飞在生产队的大仓库中,看见陆一凡脸色阴郁,见到自己后眸子中流露出可以杀死人的浓浓敌意,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但小姑娘依旧和他轻松地谈笑着,似未察觉似的,也可能是完全不放心上吧。 儿子肇辄天刚亮就出门到区里高中报名,到天黑透了还未见归家,他一直对此有些不放心。此刻有了开溜的机会,于是他赶紧借口看看是否儿子回家了,给吕继红几个知青简单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和排演重点后就匆匆离开。 肇飞原来只是想找借口开溜,没想到真是肇辄回了,还带来了位不速之客。 晚餐的品种还算丰富。 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听过儿子对这个中年军官身份和来意简单地介绍后,得知其毕业于自己曾去讲授过西方文学史的京都师范大学中文系,与自己也算有半师情缘,于是他下厨重整了一桌饭菜,并客气地陪同着进餐。 晚餐的过程,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尽管有半师情缘,但两个初次正式见面,彼此不熟悉性情,人生履历和当前背景、社会地位完全不相同不对等的人围桌共餐坐在一起,难免不易找到合适的话题切入点。因为在这个时代,人和人之间不说一见面就勾心斗角互使绊子,但相互防范回避的心理是肯定有的。 扯了一些曾经熟悉的人作为话题引子,但离京时间久了,双方也都谈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很快就转了话题。好在双方都是有些底蕴的真正文化人,对文学艺术的造诣摆在那儿,性格也都还爽快。在肇辄的有意识的开口引导下,又就一些时文杂论交流了几句,但东扯西拉几句后,话题稍显敏感,牵涉到了当前的政治、意识形态等问题,彼此也都自觉回避了。最后,双方终究还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能引发双方共同谈兴的事件作了话题,那就是年初的中美乒乓球代表团的互访了。 4月的某天,国家总理会见了应邀来访的加拿大、**等国乒乓球代表团全体成员,并发表了重要讲话。对总理这个谈话,俩人还都拜读过且都有所领悟。 对这个话题,周宇的优势是信息来源丰富。地位决定信息量,他能依据比较完整全面的资料背景,站在高屋建瓴的角度看待其历史成因和来龙去脉;而肇飞的优势,在于其有长期在**求学、生活的经历,对中美双方都有深层次的了解,能站在较客观公正的立场,评价整个事件未来可能的发展和衍变。但双方都认为时下反帝、防修的口号虽还在喊得震天响,但事物已经出现了些许变化的苗头。今后,防修是会继续的,但反帝就未必了。当然周宇没有说中美事实已在私下接触,他是因为知道一些从高层得到的、与此事件后续发展有关联的绝密消息,从而才持肯定观点的。 这个时代,全国只有一种思想,那就是领袖的思想;只有一种共同的文字,即军报、、红旗刊这“两报一刊”所登载的代表官方的文字;只有一种语言,那就是**人民广播电台播出时使用的那种语言。全国人民看待任何事物,受官方宣传引导的毒害太深,看问题、想事情都带着天真无邪。那就是一个人和一件事情,只有黑白两色,非黑即白。周宇尽管也是有思想,有独立思维的甚至能接触许多高度机密的军队知识分子,但同样也带着顽固的思维惯性。 双方就事件产生的深层原因、事件性质和未来的衍变方向,以及中美双方可能的应对立场、态度等发生了言语争执。乒乒乓乓你来我往之间,起初谨慎、含蓄的言语慢慢变得热烈随意,称呼自然也由开始时的“肇老师”和“周主任”,变成“老肇”和“小周”,到了最后,干脆扔下饭碗相互拍着桌子口斗不休了。 肇辄坐在一旁,慢慢咀嚼着饭菜,静静地旁观着、倾听着。从他这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争吵的双方不像社会地位对立的脱帽右派和革命军人,到有些象多年未见的、彼此投契的老朋友之间在交流了。 交谈过程中肇辄也注意到,为了说服老肇接受某个问题的观点,周宇居然无意识地引用了一件他亲身经历,而现在对外面来说还是绝密的事情。那就是七月的某天,他们空军出动战斗机,为某位神秘的客人的飞机,从巴基斯坦的基地护航飞行到北京了。爸爸肇飞听周宇叔叔说到这事情,停止了争执,呆呆的沉思了好一会,然后语气很肯定地说:“从巴基斯坦吗?那一定是**的基辛格了”。 周宇有些震惊的样子,讶异地问爸爸:“老肇,你是说我们护航的飞机上,是那个犹太人总统国家安全助理?” “估计是他吧!” 肇飞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很肯定。 “你一个深居简出乡下的普通插队干部,哪来的消息来源?又是如何做出的判断?”周宇凝视着爸爸的双目良久,嘲讽了一句。 “我猜的不行嘛?” “**有几亿人,你怎么就猜是他而不是别人?象我这样还常看内参,读军队情报的人为什么猜不出?” “那是你不用心,或是分析问题的水平未达到。” 肇飞不肯正面回答周宇的这个问题,但周宇紧迫着不依不饶。后来,周宇甚至很真切很诚挚地对爸爸说:“老肇,这个问题开不得玩笑,涉及到国家和我们统帅的一些战略计划的制定、调整和修改。你可能从报纸或广播上都能听到,除了**海峡的中美对立,北边那个修正主义国家也沿边境陈兵百万,如果判断错了,做出了错误的形势判断,否则会死很多无辜人的!” 周宇所跟随的副统帅,已经远离国家政治生活中心有一段时候了,中美秘密接触的这个消息,周宇估计在北戴河休养的副统帅也未必知道。但在国际关系中,中美关系如果近期发生巨变,对他们的伟大革命事业确实有实质性的影响。 “你所说的国家大事,岂是我们这些连身份都不明不白,要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的人可以插言的?” 肇飞自嘲道。 “不会很久了,这一切应该会得到改变的。” “你能肯定吗?” 肇飞目光如锥子般犀利地凝视着周宇,似乎想从他的眼中挖出些什么。 “老肇,咱们不谈这些行不?无论如何,你还是革命干部啊。” “是接受劳动改造的脱帽右派!” “你是建国初归来的爱国知识分子,也是**人嘛!” 看周宇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肇飞于是很坦然地说:“我有一只带短波的收音机,可以听到和英国BBC广播电台的节目,我是从基辛格近期在公众场合露面的频率、时间、去向等情况,综合分析得出的结论。” “那些节目不是受到干扰收不到吗?” “那是中文频段,我只听英文波段的节目。” “行啊,老肇。你居然有胆子收听敌台,你不怕把你从右派再打成反动敌特吗?”说着这句话,周宇大声畅笑起来。 “小周哇,历史的潮流是挡不住的,中美的接近,是多年冷战和世界格局发展衍变的必然,你们军队要有战略的眼光啊!” 肇飞有些语重心长地说。 “是啊,人们的思想是禁锢不了的!也许今后这种状况会有些改变了。”周宇的话似乎寓意深刻。说完他又关切地说:“老肇,收听那些节目的事情可不能让人知道啊!” “收音机我藏着呢!只有半夜无人,确定绝对安全时才会戴着耳塞听的。” 肇飞说着瞥了低头吃饭的肇辄一眼。 这意思是不信任我吗?难道我还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一直默默进餐的肇辄,有些不满地扔下碗筷,站起身说:“晚上还要练功,我先出去了。” 离开时肇辄又礼貌地对周宇说:“叔叔,你与我爸爸慢慢聊,你们可以抵足同眠作彻夜长谈的!我看你们那相见恨晚的架势,没个通宵估计谈不过瘾,周叔叔就在这儿将就歇一晚吧。再紧急的事情也得明天处理了,您今晚就住我家,我去对面胡勇哥屋里睡。” “老肇哇,你这个儿子真是不简单呢!说话象小大人似的。”周宇对着肇辄的背影感慨地说。 父亲对儿子焉能不了解?老肇心底自豪,但言语上仍还谦逊着:“还行罢,就是生错了时候,生错了家庭啊!” 肇辄离开牛棚屋时,周宇在他身后笑着叮嘱到:“小鬼,练完功把樊二柱给我叫来,就说他部队的领导来了,让他马上过来听候命令。他要是敢不听你的,我代表组织处分他!” 老肇也在身后吩咐道:“既然周宇叔叔此行也是来看望蓝蓝和你红红姐,那你顺便把她们也叫过来拜见一下周叔叔。” “哎,听见了!” 平日里练功,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总是各练各功的。江湖好汉的后代自练,少年偷偷自学。但当天晚上练功时,俩人终于同在一起开练了。 胡勇今天已下了决心。准确说应该是昨天晚上,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将祖传的青龙掌心法,不藏私地传授给眼前的少年。 “先练习腹部。当你练到胸膛吸满气时,气体在你的皮下形成一种保护层,而且非常坚实,气体在胸腹内可以随拳意所向就差不多了。” 胡勇摆了个马步,让少年跟在身后摆了个相同的姿势。然后做个青龙掌的起手式,一边收腹收掌吸气和呼气,一边念着口诀告诉少年呼吸与手脚姿势如何协调。先让少年跟随身后练气吐纳几遍,待少年基本熟悉了,又让少年转到自己身前,俩人面对面演练了几次。见无啥错误后,胡勇摆摆手道: “这是练气的第一式,回去自己练。不拘早晚两次,要经常抽空练习,量随自己而定。平时作一些抗击打练习,蹲马步左右冲拳,在冲拳时用力呼气,收拳时用力吸气,这样可以练习中气,久久自益。” 。。。 胡勇今天开始教授青龙掌的气功心法给少年,还肇家父子常年关照和昨日赠款、留字条的人情债务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这个人不习惯欠人的,平日也遵循凡事不求人的准则。既然欠下了肇家的情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偿还,那么现在就得偿还欠帐。另外,还有一重原因是,他认为往日里被他视同珍宝的祖传的青龙掌,在他心里的地位降低了,变得不那么值钱了。 爷爷是青龙掌大行家,算得是大侠级的人物了,解放前还能运用这套家传武功跑江湖混个全家温饱,解放后到好了,只能去居委会看家护院作临工;到父亲这一辈,武功是更不敢显露的,就只能老老实实做个卖肉师傅了。卖肉师傅听起来好听,是红五类的工人阶级,但谁把那当了个事!否则那个街道主任岂敢利用权力搞了自己大妹坏了她清白?自己又怎么在近年陆续到来的招工、参军、入党提拔等机会面前,一个机会也没能把握住? 武功不能当饭吃,红五类的成分也不顶事。想透了这点,他近两日急于返城报仇的心事慢慢淡定下来,决定在启程返回省城前,尽可能将整套武功的实战运用和配套心法传授给肇辄。 少年练武的天赋极佳,心性品质也好,他很喜欢他,也想收他做弟子,但一入师门,两家人的事就成一家人的事了。他不想与四类分子家庭有什么瓜葛,也不想让那少年因拜师而不得不掺合自家的事,因此他决定只授武功,不录其入门。 其实,青龙掌的掌法套路他已经没什么好传的。一年下来,跟随自己偷师学艺,少年掌法套路的基本功都有了,剩下的,只是实战中怎样运用这掌法套路中的掌、腿、头、肘、膝等动作,随对手变化而顺势施为的一些搏击技巧。实战的技巧和变化,得靠实战经验去积累;而练气的方法,属于和掌法配套,为强化掌法的威力的基本功。目前也只能教授一些口诀和基础的运气方法,临走前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深入讲解了。少年能领会多少是多少,成不成不光得有天分,还得有练下去的毅力。毅力不够知道了也没用。 见少年对练气有所领悟,胡勇很慎重的说:“从今天起,勇哥开始教授你练气心法。勇哥大概一个礼拜后回城,你必须在这个时间内,把气功的练法和口诀练会记牢。勇哥以后未必有机会回来,有了回来的机会也未必有心情再教授你了。” 少年跪下,望着胡勇笑嘻嘻地说:“要拜师吗?” “受不起。”胡勇摇头 跪在地上的少年,还是给胡勇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行礼的过程,胡勇侧避开身说:“拜师就不必了。如果心中有,拜还是不拜这层关系都在。” 胡勇又简单地与少年出招对了掌脚,暂停后,将使用过的几个掌法和脚法,在实战中可以运用的变招说了说,随后又用同样的掌法和脚法,以几种不同的出掌和出脚方式、角度,又和少年以较慢的速度,再度对了两掌,踢了三两脚,此后就不肯再教了,只是解释道:“实际上所有套路的变化,有我告诉你的几招做底子,以你的灵光劲,想一想都会明白。主要的是靠与人过招中慢慢体会。有了经验,自然就懂得了变化。” 胡勇说完转身走了。 练功后,肇辄先去了樊二柱家。通知樊二柱后,他又赶到了队里的仓库。 仓库里蓝蓝几个都在,只未见吕继红。蓝蓝和随州的小王、小李站在仓库的正**,排演着“三句半”的前三句词儿;四眼狗陆一凡斜歪着身体,靠着仓库墙壁,抱着膀子在旁边接后半句,语调怪怪的有些有气无力。 陆一凡在村小做民办教师,有急事处理时,常拉肇辄做替身临时顶课,平常他俩的关系还算可以。但今天四眼狗看他到来后神色却有些不善,镜片后的小眼睛,瞧着肇辄炯炯地散着阴森森的光。 肇辄心底有数,这是爸爸和红红姐的事情,可能被他有所察觉了,但那些事情与自己无关,与他四眼狗陆一凡更不相干。他拿自己当出气筒有个屁用。 肇辄拉过蓝蓝,告知周宇到家拜访一事,和爸爸让她回家相见的意思。再问吕继红下落,才得知吕继红声称回屋有些急事处理,早已经率先回了。 “咱们走,回家去。” 和蓝蓝出门时,发现四眼狗陆一凡的目光还跟随着自己,象个钉子要扎进自己眼里似的。肇辄心里有事,回瞪了他一眼,也懒得与他言语计较。 “首长,您还是到村里去安歇吧,肇老师这儿怎么合适呢?” 回到晒谷场时,肇辄远远看见周宇正站在牛棚屋前,客气地将村**老樊往屋外赶。樊**平日里可没称呼过他爸爸为肇老师,总是老肇前老肇后的,今日也不知怎么了。 “不合适?老肇一家住了这些年牛棚,你现在才发现不合适了?” “这个嘛。。。” “行了,行了。我今天是来见二柱和拜访老肇的,我还有些私事与老肇要谈,你先回吧。我是不会接受村里公家的住宿安排的。”周宇的话口气有些不友善。 双方又纠缠几个回合后,樊**终于悻悻地、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首长,我不是有意的。。。”屋里传来樊二柱怯怯地不安的声音。 “革命军人首先要牢记的是什么?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是。” “有意的?如果今天我到村里的消息,是你有意地传出去的,我会让你把浑身的军装扒了,让你回村里继续务农!”周宇笑骂着,语气亲昵。 。。。 见到和肇辄一同回屋的蓝蓝,周宇的目光霎拉间熠熠闪烁,但随即就既似避闪又似询问地将头侧开说:“老肇,这就是那孩子吧?” 原来肇辄离屋后,因周宇调侃说,自己此行是因为好奇胡蝶后裔才来的,肇飞就简单地将蓝蓝的情况对周宇说了说。 “是她。” “唉,荆钗布裙难掩其倾国倾城啊!还真是比她妈胜出几份!” “也不知是祸是福呢!” 肇飞的耳语肇辄未听到,但周宇喃喃的低声叹息,练过功耳聪目明的肇辄听清了,心中难免自得。腹诽到,刚才还不信呢,这会儿傻了吧! “蓝蓝,过来见过周叔叔、村里樊大爷家的二柱哥哥。” “周叔叔好,二柱哥好。” 蓝蓝以慵懒甜腻的声音应付了一句,不待俩回答,就拉着肇辄的手向里屋走去,边走还边娇滴滴地对少年说:“给我捶捶肩膀,姐今天累死了!” 原来坐在小凳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军姿挺立的樊二柱,从抬头见到蓝蓝第一眼起,就大张嘴巴,神色呆呆地显得有些傻样。蓝蓝与他打招呼,他没反应过来,直到蓝蓝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周宇羞恼他的猪哥样,喊了一声口令“起立”后,才惊醒式地腾地起身,下意思地回答。 “到!” “该对你说的刚才已经说了,抽空先去县里看看你们老教导员秋鲁吧。回头我还有些事与你交代。”周宇摆摆手,示意樊二柱退下。 “是!” 樊二柱行军礼的时候,举在帽檐边的手仍因紧张而颤栗。蓝蓝与他打招呼,喊“二柱哥好”时,他紧张得居然忘记回答,此刻心底正自惭形秽和后悔不迭。 樊二柱是樊村少有的几个初中生,也是个有强烈向上,极不安分待在农村一辈子的人。拿时代的话说,就是这个青年人有理想、有抱负,追求进步。但家庭出身决定了他的低起点。为了他毕业后能当兵继续追求进步,他爹樊老旦花干净了为他和他俩兄弟预备娶媳妇的毕生积蓄,全部都用来给社队干部们送礼打点,家庭为此还四处借钱负债累累。当时他家几个女娃都许了婆家,未来的和已经的亲家们,居然到了见樊老旦上门就躲避的地步。 樊二柱到了部队上,樊老旦家扬眉吐气,翻身农奴把歌唱。在村里说话逐日嗓门变大,社会地位逐年上升。家乡四乡八里内,上杆子巴结要和他樊家结亲的女娃家也多起来,甚至很多家庭宁愿不要彩礼也肯将姑娘嫁过来。 樊老旦得意洋洋七挑八选物色了几门合适的后,写信让二柱子回家相亲,但樊二柱在部队五年,竟然一次也不肯回乡。他爹几次逼着他回家相亲,都被他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搞得樊老旦是很不满意也很不理解。 樊二柱不是不想找对象,相反,他为此还积攒了一些老婆本,并且因为过分抠门的积累过程,还让身边的战友们都嘲笑不已。只是参军后,他见识了太多机关和文工团漂亮又傲慢的城里女兵,找对象的眼界完全被拓展开了。在婚恋观上,农村的姑娘现在对他毫无吸引力,他的目光已对准了那些妖媚惑众的城里女孩,认为只有她们才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虽然他也自惭形秽于和城里女孩彼此间现实的差距,但他又深信这个差距是会被进步的过程和时间填补掉的。只要填补了彼此身份上的差距,城里姑娘同样会成为自己掌中之物的。所以他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赶紧进步,早入党、早提干。为此,他曾发誓在进步的路程上,他要暂时将她们视若无物,回避一切的女色**,这些年他也的确做到了这点。城里的姑娘和漂亮女兵,他已能做到克制着一眼也不瞅;农村的姑娘,即使是被他爹夸成天仙的,他连照片也不看,想都不去想。即使这次提干后,被他爹逼着以探亲的名义回家,实则是回村相亲,但他仍坚持着不松口。党组织加入了,四个口袋也穿上了,他爹相中的那些乡下姑娘,能有配得上他的吗?那些人想攀上他樊二柱的高枝,做梦去吧! 吕继红他尝试着追求过,毕竟那是个相貌不赖的城里姑娘,更主要的,是她政治上有发展前途。追求她,主要还是从有助于自身进步这个角度考虑的;至于失败了也没啥,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然而此刻眼前宛如不食人间烟火,平生仅见美丽女孩的出现,让他的心底震撼不已。这是个人们甘愿放弃一切为之献身,只求一亲香泽的仙女。那种世俗婚恋观中的什么地位身份的,统统不适用于她。 “向后转,齐步走!” 见蓝蓝转身走了许久樊二柱还在发呆,周宇怕他继续出丑,发话将他开撵了。回头转身对老肇笑着说:“你这个儿子还真有福气,小小年纪,居然收藏了这么个绝色的童养媳在家。” “那是她养母牛凤甩包袱。” “老肇,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唱雅调,有些言不由衷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俩如果两情相悦,能够一直发展下去,我当然也不会横加干涉的。不过今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不说他们了,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 周宇用嘴巴朝还在忙碌的吕继红身影撸撸,咬着肇飞的耳朵调笑道:“我听你儿子说过你家的事儿,你这个家,内帏失助、中馈乏人许久了,现在是不是也该有个女主人了啊?” “那是害了她。” 老肇看着吕继红的背影,摇头苦笑着轻叹了一口气。 11、五七一工程之一 周宇是在由樊村赶回他所在的空35军基地的路途上,发现装在他军用挎包中的红色笔记本遗失的。平常那笔记簿都放在保密箱内,昨天是临时要翻看记录的东西才装进书包,就这功夫居然就遗失了。霎时,他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如同掉下冰窟窿般浑身寒冷颤栗,手脚也不能动弹了。 不知过了好久,当他感觉热血重回大脑,身体可以正常呼吸和动作后,他提醒自己要镇定下来,将思绪捋一捋。 先要将笔记薄可能丢失的过程和相关细节回忆起来,看能不能将笔记簿重新找回,若确实难找回,也要想出足以弥补的方法和措施。 将嘎斯停在路旁,仰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他点了一棵烟卷,慢慢地细细地品着,仔细地回忆着笔记薄丢失的过程。 可以肯定的是,东西是在自己从大白山基地出来后,到樊村的这段旅途上丢失的。因为昨天离开基地后,受与老首长秋司令谈话的启发,他感觉有些新的思路害怕遗忘需要赶紧记录下来,所以离开基地后,在路途中,他还在嘎斯吉普上特意打开笔记簿随手写划了几笔。 既然不是在大白山基地丢失,那么就只能是小樊村之旅丢失的。 开车的过程,装笔记簿的挎包一直在车上,从没有远离自己的视线范围。下车后,包括在樊村老肇家吃饭、睡觉甚至方便,挎包始终都没离身。那个叫肇辄的小孩,为此还目光怪怪的瞧着自己,满眼似乎都是问号。如果说挎包有什么离开自己视线以外的机会,一个是中途修车,另一个就是车轮歪下沟那次了。 中途修车,除了肇辄,身边没有任何人,肇辄也没有上过车;车轮歪下沟那次,肇辄是先下的车,事后也没有什么机会去淘弄掉在沟里的东西。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挎包在滑落到沟里去时,挎包是打开的,恰好把笔记簿遗落到沟里了。想清楚这一点后,他的情绪稍微镇定了一些,在心底向他的伟大统帅祈祷告罪着,但愿笔记簿还一直躺在那儿不要给人拾到! 想是这样想的,但他觉得还是必须遵照组织纪律,首先向上级汇报这件事情,让组织立即采取措施消除隐患,防患于未然,然后再返回樊村寻找笔记簿。否则笔记簿的内容泄露了,即使重新找回它,也可能出现难以弥补的巨大的危机。这个先后次序不能颠倒。 忐忑不安地思考了半晌,他重新点火启动发动机,将行车速度提到极限。约摸在吃过午饭的光景,他赶回了空35军的基地。 肇辄昨晚是在胡勇床上睡的。与胡勇一起起床晨练后,他将周宇送出了樊村。出于少年人活泼的天性,他蹦蹦跳跳两脚交替向前,沿着昨日里嘎斯吉普进村的车辙印迹,低着头往回走着,嘴里哼着时代的小调,心情很愉悦。 嘿!地上居然发现一个遗落在地的苹果。 他想起来这苹果应该是昨日里嘎斯吉普掉沟里那会儿,从周宇车上滚落到草地上的。既然有第一个苹果,那么沟里应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被遗弃、未让周宇拾起的苹果了。看来今天自己和蓝蓝有口福了。 在沟里的草丛中,当他扒动着长长的蒿草寻找苹果的时,他发现了离车辙印迹几米外,静静躺着,没被周宇昨晚发现的那本红色封皮的小笔记簿。 他好奇地随意翻阅了其中几页纸的内容。字迹很潦草,每页纸上多的写了十几行字,少的只有七八行,潦草的字迹加上布满的钩钩圈圈,使笔记簿记载的内容不太好辨识。但他仍读出和领会了其中部分内容的意思。 嘿!“五。七干校”等于变相失业?知识青年、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这是反动分子写的啊! 他想,这笔记簿一定是哪个反革命份子写后,被周宇叔叔抓捕,然后从其手中缴获的反革命罪证。 在去村口代替爸爸参加生产队每日派工短会做早请示前,他将红皮的笔记簿交到了爸爸的手中。之后,因三柱子代表他哥二柱子,邀请他到家里去玩,他将此事已完全抛到了脑后。 在基地办公室的保密室内,周宇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专线保密电话机,要通了需要的地方,听到对方接了线,于是照例说了一句:“祝福敬爱的统帅身体健康!” “永远健康,伟大的统帅!”对方回答说。 这句话他们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不光是祝福的话,实际也是同志间确认身份的联络暗语。 “我是周宇,需要紧急与舰长通话!” “你稍后。” 对方放下电话听筒离开了。 在对方离开的约摸十分钟时间里,周宇感觉时光比平日流淌得要慢多了,直到那边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带有磁性的声音为止。这段等候的时间简直象是一个世纪过去了!他喃喃地感慨着,思绪也飘到了九霄云外。 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国家干部和有知识、文化的人,全部都以各种名义打倒和流放了。干部是靠边站,各级**由愚昧和无知识缺文化的工农兵及造反组织掌握着;有知识文化的,管你是老肇那样的教育新闻工作者,还是牛凤那样的文艺卫生战士,甚至是那个小姑娘吕继红那样的学校学生,则全部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名义下放劳动。国家**的顶端是封建的式家长,他的思想就是各民族的思想,他的意志就代表全民意志,他的话一句顶一万句,是不容违背的圣旨。全国人民只能跟随着他的思路,今天对外反对美帝国主义;明天又去反对苏联修正主义;后天则对内继续搞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把所有人分成“黑四类”和“红五类”,由“红五类”去打倒和管理“黑四类”;大后天是什么解放全人类等等。总之,从六年前的那场所谓文化革命运动开始以来,人人都不干正经事儿了,成天价参加各类运动闹个不停气。国民经济停滞不前,群众和基层干部、部队中下干部实际生活水平在逐年下降,不满情绪日益增长。敢怒不敢言,直至不敢怒也不敢言。好在统帅站出来了,军队中一群象自己一样志同道合的,有知识和有理想的青年同仁站出来了。 统帅是红色帝国的缔造者,也是目前这个红色帝国最有威望和权势的人物之一。如今掌握军队的诸多部队高级将领,都曾经是他的追随者或老下属。统帅在南北征战的岁月,失去了家庭和全部的子女,只是收养了“舰长”这唯一的儿子。如今,他们这群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军人,围绕者他们的“舰长”建立了“七。一”舰队,策划了“七。一”工程,并准备等待合适的时机发动政变,改变这个国家当前的一切不合理状况,并推选统帅出来重整山河。 作为“七。一”工程的骨干,他目前不仅要直接负责政变行动的实施,还要充当统帅与部分老将领间的联络员,负责策反统帅诸多曾经的追随者或老部下,使他们同情、支持起义,或至少在起义时保持中立。他此次的大白山之行,正是为的这个目的。 “你好!”话筒传来自己追随的青年总指挥“舰长”朝气蓬勃的问候音。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6 部分阅读 “舰长。。。”周宇声音颤抖着,好半天说不出完整的问候和祝福话。 “不要紧张,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天塌不下来的。” “七。一”舰队前敌总指挥,他们的年青“舰长”在电话中安慰道 “我违反了组织纪律,将那个专门记载七。一工程的记录薄搞丢了。我请求组织处分,如果组织的处分还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我会以生命和鲜血报答组织和人民!” “。。。” “你估计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里了?”对方沉默许久才开口问到,语气还算平静。 “应该是昨天从大白山回来的路上丢失的。” 周宇将昨日回程的情况和樊村之旅无保留的简单汇报了一番,也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因为组织要求其成员绝对忠诚、坦白、服从,这是他必须具备的基本的素质。 总指挥在电话那边又沉默思考良久,然后说:“处分就暂时不提了,组织要对其危害性进行评估,然后才是对你的处理。你先将此次去大白山基地的进展情况汇报一下。” “人见着了。老首长七号坐军机直接回的白山基地。” “他怎么说的?” “老首长说,六号晚上,空中堡垒将他,还有大军区贾司令、马政委招去了夏江。空中堡垒没有在宾馆,是在专列上分别召见的。单独见他时,就目前国内形势说了三点看法。一是最近有人要分裂党、急于篡党夺权;二是这事情不能随便算完,必须得到彻底的解决;三是统帅在这件事情上必须承担责任。临下车时候,又对他意味深长地说,要让他团结,不要分裂,要做好跟随其重上金刚山的准备。他出来后没有见着贾和马,也不知道空中堡垒与其他人的谈话内容。” 周宇与组织的通话出于保密原则,凡涉及到人名时,除非必要,是不允许直接点名道姓的,能用代号的全部用代号。空中堡垒是他们起义计划准备推翻的那个者;而大白山上的老首长,则是现在豫鄂军区空军的秋司令,是从湘江边那次狙击战后就追随统帅的老将军,周宇在大学毕业后投笔从戎的最开始,就是给他做秘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成了统帅与大白山上那位秋司令之间的联络员,也代表统帅上大白山进行了数次策反和情报收集。 “大白山的那位到底什么态度?” “没有明确表态,但估计应该同情我们。” “这个不能猜测,会坏大事的。你将会面的详细情况说给我,尽量用原话转述,并将他的表情、神态等能回忆起的都形容一下。” 周宇对前天大白山之行的所有细节回忆了片刻,然后语言节奏很缓慢地开始讲述起来,这是为了给电话对面的“舰长”留下思考和分析琢磨的时间。 “我首先代表统帅向他问了好,他说:谢谢老领导的关心;然后他询问了统帅身体的健康情况,我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他;此后他又问了统帅让我此行的目的。我说,一是统帅听说了他与空中堡垒的会面情况,想了解一下相关细节;二是想将我们记录的统帅的一些想法转告他,征询他的意见和看法。第一点,他与空中堡垒的会面情况,刚才我已经给你转述了,我估计他不会有什么隐瞒。既没有必要,他讲述的内容也符合空中堡垒的性格,以及我们掌握的召见时间记录;至于统帅的想法,我是按笔记簿的记载讲述的。。。 “接着说。” 念“七。一”计划的第一部分,即可行性那段内容时,他很平静,未有任何表示;我讲第二部分必要性和必然性时,他前一会也正常,听到后面时情绪有些波动,曾叹息着插了一句话,意思好像是,我们确实该对历史和对人民负责了。” “哪一句?是“七。一”计划中,把党内和国家的政治生活,变成了封建式家长制生活,滥用**人民给其的信任和地位,成了当代的秦始皇那句话吗?” “我不能肯定,因为笔记簿丢了。但应该是念到这一部分时。” “你在电话旁边等一会,不要离开,我去将你说的情况和组织从其他渠道掌握的消息,与同志们综合分析一下,然后将结论给统帅汇报,由他决断。” “好的。” 。。。 “周宇同志,“七。一”工程提前启动!”总指挥的声音又在电话前响起。 “我愧对组织,愧对统帅!请组织制裁。” 丢失记录了起义纪要的笔记簿一事,终究给组织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啊!周宇热血涌上头。他认为是自己个人的错误,逼得组织不得不被动地提前起义。 “不光是你丢弃重要文件的原因,组织的多数同志也认为形势很急迫。他们分析认为对方决意要下手了。我已讨得统帅手令,授权我为起义前线总负责人。我们的“七。一”工程提前到今天启动。” “舰长,来。。。来得及吗?”周宇很激动,神圣伟大的一刻,没想到阴差阳错由于自己的无意推动这么快就到来了! “我与组织的其他同志是这样分析的。假如空中堡垒六号召见贾、马和大白山那位后,七号或者八号动的身,回京后就下令动手,那么由于他是专列,根据他习惯的每天移动速度,如果直接回京,最早的时间应该在十五号前后。我现在的位置恰好在他直接北行的路上,堵死他的回路是有把握的,这样我们就有近一周的时间准备;如果他先往其他地方绕一圈,有往南、往东或先西后北三条线。往南,组织分析可能性不大,那是我们四野的传统根据地,他躲还来不及呢!往东,即先到沪江去章秀才们的老巢,后转沪江至京城的铁路线,最快的时间是十天。先西后北,走你们那条线,也是十天左右。总之,准备起义和发动的时间足够了!”总指挥分析讲述这些的过程,声音很平静很有底气。 “我们具体的任务是什么?” “用心记着,不得使用文字记载。我代表统帅命令:一、我们要进行的是和平演变,要以国家和人们的意志为重,尽量不采取流血手段;二、以拦截空中堡垒的专列为目的。拦截成功后逼迫其和平移交**,任何时候不得对其进行消灭,但若有其他人进行阻止,可视情况灵活处理;三、成功后马上通电全国,口号是:结束六年的运动,解救广大干部和知识分子!不成功则迅速按“七。一”计划预案,动员同情和支持我们的力量北移或南下。 你们分舰队的具体任务是。。。一、继续尽量说服大白山那位,争取能运用空军飞机,特别是优先争取其控制的空降兵,能在空中堡垒的专列由西转北的过程中,实施主动空降或扫射拦截。统帅认为,陆军的素质差、派系多、难争取,由他们负责实施计划不安全。二、作为预备方案,你们分舰队陆军43军的曹同志;要携带必要器材和工具,到鄂渝铁路和鄂豫铁路的交汇处准备,炸铁轨或破路拦截。具体行动时间,由你依据说服大白山的进展情况决定;三、你为西北线七一工程总指挥,负责方案一;曹同志为副指挥,负责方案二。人员由你们直接挑选。行动开始后,销毁一切有关图纸、档案等记录。必要时,可采取任何手段。。。” “我向党和统帅发誓,坚决完成任务!不成功则以鲜血奉献党和人民!” “预祝革命成功!” 离开樊二柱家小院时,肇辄感觉浑身上下很不舒爽! 白天生产队上工后,村里剩下的都是流鼻涕穿破档裤子的娃娃,和七老八十的爹爹婆婆,所以在樊二柱家小院聊天时,除了偶尔有几只鸡鸭鹅在鸣叫,周围环境还是蛮宁静舒适的。但说是聊天,樊二柱也没有将肇辄作为思维能力对等的成年人看待。起初,是向他炫耀吹嘘其在部队里,由两口袋的农村兵迈向四口袋军干的光荣革命历史;慢慢地,他又将话题转向了探究蓝蓝的身世、年龄等肇辄认为极度敏感的少女。后来樊二柱干脆直接说,想请樊支书上门提亲,要用自己纯洁的无产阶级血统,去改造蓝蓝的非纯洁的资产阶级血统;要通过彼此成为革命伴侣这条路,达到帮助其改造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伟大目的。 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癞蛤蟆居然想吃天鹅肉!肇辄心底咒骂,但还不得不装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应付着,以自己不熟悉蓝蓝家情况为理由,言语绕着弯加以推脱。蓝蓝是属于自己的,谁也别想偷走抢走自己的宝贝疙瘩,谁动那份心事都是不可饶恕的。 “蓝蓝家里是不可能答应的!” 肇辄拉着脸,一边语气硬邦邦地回应樊二柱痴人说梦的示爱呓语,一边毫不留情地抬屁股走人。蓝蓝的家长现在是谁?那是咱爸!是牛凤阿姨! 回到屋里,恰好蓝蓝和红红姐都在家里。 “蓝蓝,你过来!” 肇辄气鼓鼓地拉起蓝蓝的柔柔的手,连姐姐也懒得叫了。 “乖辄辄,怎么了,看你气鼓鼓的样子受谁欺负了?”蓝蓝笑吟吟地香了他一口,问道 “以后不准你见樊二柱,更不许和他说话!” “谁是樊二柱啊?”蓝蓝一脸烂漫,娇憨憨地问道。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蹄子,就是昨晚来的那个军人啊!这么快就忘记了?”红红姐笑骂到。 “真忘记了?!”蓝蓝娇笑道。 “辄辄,你进里屋来,我有事和你说。”爸爸的声音在黑布帘子后响起。 “这笔记簿你在哪里找到的?”爸爸的询问很严肃,指着手里拿着的红色笔记簿。 “在昨天周叔叔吉普车掉下的那条沟里找到的。” “什么时候?” “就是早晨交给您之前那会儿。” “这就对了,应该是周宇的东西。”爸爸点点头,长吁了口气。 肇辄听爸爸的意思,笔记簿应该属于周宇,而不是象自己分析的那样是别人的,心里有些吃惊,但东西落到了自家,爷俩都喜欢周宇,绝不会存心害他,那周宇叔叔就算安全了。 “有别人看见过吗?” “没有!” “你过会儿找个绝对隐秘安全的地方把这东西藏起来,不要放在屋里。除了你周叔叔,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和看到这本笔记簿。” 爸爸非常严肃地小声告诫道。 绝对隐秘安全的地方?既不能放在家里,又得绝对隐秘安全,肇辄想,那就只能放在牛棚屋后面树林中的土寨子里了。 “小吕哎,你过来坐下,我有些事想给你说一下。” 午饭过后,爸爸对着正收拾碗筷,洗刷锅盆的吕继红说道。 “我忙着呢。你说吧,我能听见。”红红姐边忙着手里的活计边应答爸爸。 “小吕,我今天要到邻村牛凤阿姨那里去一趟,家里和辄辄这个调皮弟弟就交给你了。” 肇辄听了爸爸装模作样的话心底好笑。还小吕,牛凤阿姨。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俩那点破事谁不知道?这红红姐恨不得让自己叫声妈才好呢! 由于樊二柱要向蓝蓝求婚的事儿,肇辄从上午起就一直不痛快着,心也特别敏感,听见爸爸这话,心底嘀咕着爸爸完全不懂女孩心事,看来情况要糟了。 果然,红红姐停下手中的活计,拉长了脸,嘴噘得高高地,恨恨地说道 “牛凤那里有什么好去的?” “牛凤阿姨这段日子可能练功练过头,身体有些吃不住,病了。听说很严重的,我想去探望一下。” “蓝蓝去不?” “那么远的路,今天可能都赶不回的。” “老肇,你这一说,我非让蓝蓝跟着去见她养母不可了!” “不行啊,情况要是不好,我也许还要陪牛凤回城的。” 红红姐扔下洗涮了一半的锅碗瓢勺,把围裙摘下往灶台上使劲一甩,吼道:“那咱们就散伙。”硬邦邦的话说完,掉头跑了。 “辄辄,我待会先去生产队队部一趟,向樊**请个假。回头过去给胡勇交待一声,今天,或许是这几天,就让他照看一下。” 爸爸起身,摇着头走回里屋。剩下的一对少年男女,对视着吐了吐舌头,相互作了个鬼脸,嘻嘻的笑起来,但笑声压的很低,似害怕声音传到了里屋。。。 12、五七一工程之二 周宇的这趟大白山基地之行无果而终。 除通讯、医疗救护机外,目前全国空军所有的飞机起降和兵力投放,包括空降部队、空用器材、武器装备的部署和使用,鉴于国内的形势发展,军委办事组规定只能由空军总部和大军区空军主要负责人,共同在同一件调用命令上签署后才能发生效率。尽管这很荒诞,它几乎使军队面临外来的突然打击丧失应变反击的机会,但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的。 周宇的此趟大白山基地之行,其目的就是为了说服山上自己那位老首长,在一份已由空军总部首长主签署,只待其副署后就可生效的命令上圈上大名。这份授权周宇可以自由调度中南三省空军力量的命令,上面已经完成了第一个名字签署,现在山上那位老首长能否同意并及时圈上他的大名,是周宇本人此次行动成功与否的关键,也是西北五。七分舰队能否完成组织布置的起义任务的最主要的保障措施。 空军总部首长是统帅长期的亲密的老部下,对七。一舰队的本次行动,虽然他认为时机尚不成熟,准备也显仓促,但出于对组织的同情和对统帅的尊敬和信赖,他依然在那份没有时间、地点、任务性质和目的,语意含糊的由组织草拟的命令上画下了他的大名。中午时分,当军用通讯专机一降落到他所在的空35军基地的机场上,周宇不待螺旋浆完全停止转动就登上飞机,拿起从京都紧急传运过来的命令原件,未曾用午餐就上路了。 将统帅同意发动起义的原话,周宇转述给了山上那位老首长。空军总部首长已主签署的命令也交到他手中。当周宇接下来准备将舰长的命令也全盘告知他时,刚起个头他挥手打断了周宇的话,不准周宇继续下去。还怒吼了一句 :“老子打仗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年青人懂个屁啊!” 老首长先是拿着薄薄的一纸命令沉默着一言不发,其后,站到房间的窗前,面对窗外的群山山峦喃喃自语到:为什么要这样啊!。。。你们都在逼我啊!最后,干脆闭上眼睛一言不发,枯坐在墙角的沙发上打起了盹,就似周宇不存在似的。 在静静等候他下最后决心的过程中,周宇不停地抬腕看表,现在的每分每秒,对于起义的成功都太宝贵了,他若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拿到授权他可以自行指挥调动军机和空降兵的命令,第一套空中拦截的方案就将失去了意义,而地面拦截的第二套方案的准备时间也变得更加仓促。 好在此时舰队指挥部通过大白山基地的保密电话呼叫了他。传令兵将他引到保密室的保密电话机前退出去后,周宇面对话筒与对方互用暗语确认了身份,对方的组织成员,将空中堡垒已经东行的消息传递给他,并告之舰长已命令由沪江的江同志等人全盘接过了任务负责起义事宜。西北这边,他们的分舰队由主力改做替补并隐蔽待机。周宇松了口气,然后也向对方通报了大白山此行至目前为止的进展的情况。 周宇出来向老首长告辞,刚说了空中堡垒东行自己这边的任务已取消时,老首长就如释重负双目重新炯炯有神地闪烁起来。 从山上下来估摸快到樊村的时候,在前车灯照射不到的村道旁,周宇发现了一小片灌木林黑越越模糊的影子,周宇决定将车就暂时停放这里。将车停在远离樊村的地方,既是为了避免发动机的声音惊动周围的村民影响到此行的保密性,更是因为车上还装载着重要的物资和器材。 在西北铁路沿线拦截空中堡垒的行动取消了,但出行前嘎斯车上已装载了包括一支火箭筒、若干炸药、雷管、导火索和一把半自动步枪,以及工兵铲、洋镐、绳索等工具,这些东西早就预备下了。这些为第二套预案预备的器材和起义物资,因为预备着待第一套预案失败后能及时转交负责预案二的曹同志使用,所以已经随行装车。器材和起义物资一经启用,就不再适合拖回军部基地,必须在旅途中寻找到合适的掩藏地点。 周宇停下车看了看表,接近凌晨三点,离天亮的时间不多了,行动速度必须要加快。他沿着树林中一条隐约可见的机耕道,将车艰难开进林中。熄火后,他检查了身上的配枪,又拿上一只军用电筒,下车锁好车门。从灌木林扯了一些细小的树枝,细致地堆放在车前后和顶部用以掩蔽车身,然后快步向樊村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白天人烟就稀少的荒僻的鄂北乡村大地出现夜行人的可能性很小,在灌木林里出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还是认真将隐藏在林中的车体,按照保密纪律的要求进行了处理。 周宇这次到樊村要完成两个任务,一是寻找笔记簿的下落,二是要顺便寻找查看有没合适的地方用来掩藏车上暂时不用了的行动器材和起义物资。 到达樊村晒谷场边时,周宇停下脚步,回忆了一下周遭的大致方位,又观察了四下动静。黑幕中的樊村静静的,没有任何人和畜生惊动的迹象。周宇决定先去找寻笔记薄,于是他小心地用电筒照了照四周,很快就发现了那条昨日来回都经过的排水沟。 顺着排水沟周宇用电筒照射着,沿着沟底在草丛中一寸寸细细地寻找着可能遗失在此的笔记簿,来回的四条车辙印记都能清晰地看到,来时车前轮加重油门碾出的深坑也在,甚至还找到几个深藏在旮旯缝里遗漏的苹果,但就是没有笔记簿的身影。看来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笔记簿根本就没有遗失在此。这种可能性极小,他以为几乎没有;二就是被晒谷场周围住着的人拾起走了。 如果是晒谷场周围的人白天拾走了笔记簿,可能性又有两个,一是藏起了它,二是上交了。如果真这样他又该如何处理呢? 一个个用枪逼问吗?显然不行!本来拾到笔记簿藏起来的人,也许没有怎么在意它的重要性,用枪一逼问,反而惊觉了;至于拾到笔记簿已上交了,那逼问不逼问已经没有意义。周宇心底陷入纠结之中,反复思索也拿不定主意。 他停下寻找笔记簿工作沉思了半晌,决定还是先观察村庄一下,搞清周围的情况再说。 晒谷场周围三边有建筑物,东边的牛棚那边他很熟悉,那里住着老肇父子。如果是他父子拾到,凭自己对他俩的初步了解,他认为处于老肇父子当前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倾向,应该不会有举报的风险,因为他们既不可能从中受益,也不会去起意刻意陷害自己。南北两边的建筑物,他也知道是下乡知青的住屋。两个女知青他都见过,也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住的是南屋还是北屋。最怕的是被这四人之外的其他男知青拾到了,这些人冲动、热血政治上却很幼稚,卖了自己去领赏,自以为是为国家除害、立功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么从哪边又怎么开始查起呢?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思忖良久后,他头脑仍是一团浆糊,遂决定还是先近后远,从离路边近些的南屋开始碰碰运气。俩女生都认识自己,试着不惊动人先暗中查一查,如果惊动她们的话,就坦承自己的来意。 晒谷场周围的房屋,都是这个地方农村传统的三进式,中间是不住人的堂屋和灶房,没有寻找的价值,还是在有人居住的地方找找吧! 在贴着窗户纸的南屋的西房墙根下,他凝神静听了顷刻,什么声音也没有。 转身再到东屋的窗下,他马上就听到了细密的鼾声。有顷,似乎还传来了低低的女孩喃呢的梦话声,他估计这应该是俩女孩的住房。试着到正中推一推堂屋的大门,门是关着的。既然这里是女知青宿舍,那么晒谷场对面北屋肯定是男知青的住屋了。没想好下手的对策,他决定暂时还是先到北屋瞧瞧动静再说。 当他右手警惕地按在屁股后面的配枪上,左手小心翼翼试探着北屋房门是否是虚掩的,并侧脸附耳小心倾听屋内动静时,一只有力的铁钳式的大手钳住了他拿枪的右手,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紧紧按在了门板上,同时,偷袭者如小山样壮实的身躯,将他的身躯压迫着紧贴到紧闭的门扇上,挤得他几乎窒息,并使得他空闲的左手也无法抽离出来做出反应动作。 “快说,到这来干吗的?”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宇已听出是昨晚帮他推车那青年人的声音,于是他艰难地喘息着也压低嗓门说: “我昨天开车来过的,你我见过。” “昨天去老肇家的那位?”对方的手劲松了一些。 “是我。” 胡勇松开周宇的身体和钳住他头部的手,但紧捏着他握枪的大手没有放下,因为他已发觉那只手摸着的是枪械。半夜三更带枪鬼鬼祟祟到了自己屋前,应该是有特殊的原因,在搞清他是否针对自己前他不能放松警惕。 这年头,樊村附近一年难见几次汽车的通过,事实上汽车停在几里外那会儿,他就被发动机的声音惊醒了。近段时间,他因家里的变故晚上常难进入深眠,但听觉嗅觉反而变得格外灵敏。 周宇抵达晒谷场时,胡勇察觉到有人在悄悄接近这里,于是起身用耳朵倾听着。他怀疑是小偷或是来村里寻找仇人复仇的什么人。知青屋里,穷得响叮当,要说有几个钱的只能是老肇家。他不怕有人对自己不利,他近期没得罪人。但想起了老肇临行拜托他关照辄辄,害怕小偷进村后,因偷东西不成恼怒之下或被惊动后反抗伤了独居的辄辄,所以做了万一的准备。察觉来人往这边北屋过来,他立马穿衣起床,翻窗户溜到了山墙下偷偷观察,直至看到黑夜来人居然有了潜进屋的打算,于是他才趁机动了手。 “年青人,请放手,我是在执行秘密任务。” “我们这穷乡僻壤里,有什么秘密任务好执行的?” 胡勇意似不信,未曾松手反而顺势卸下周宇手中的枪。 “你放手了我再解释给你。枪你可暂时留下,等我走时你再还给我。” 周宇感到了双方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他只是个军队文职,舞刀弄枪不是自己的特长,面对实力的差距他只能老实让步,况且,隐秘的踪迹已给人觉察,只好由悄悄解决改为堂堂正堂谈判解决了。胡勇听他说后,老实不客气地将他的配枪塞入自家口袋。 “找个别的地方说吧,免得影响大家休息。” “你已经影响了。” 屋里传来小王含糊地询问声音:“胡勇,深更半夜的你干嘛!” “在和辄辄练功。如果影响你们了,我俩换个地方练。” 爸爸到邻村探望牛凤晚上没回村。 肇辄当晚习练了一番头天学过的青龙掌气功心法第一式后,又跟随胡勇修炼新的第二式心法。感觉身体特别疲累后,他早早地回屋歇下了。 他先做了一个美梦,梦里他与蓝蓝相拥着,在村后的草地上不停地相互亲吻,蓝蓝还用那柔软的手抚摸他,结果导致他忍不住喷发了;接下来他又做了个噩梦,梦里陆一凡因爸爸的事情迁怒到他,并满村里追逐着他,用大棒子狠狠打他。他逃无可逃,只好躲在人群里胡勇的身后,用胡勇宽厚的身体作为挡箭牌。 肇辄惊醒了,真是被胡勇粗糙的有力的大手弄醒的。 他睁开眼不仅看到了胡勇,也看到了他身边站着的神态有些尴尬、紧张的周宇。他下意识摸摸裤裆,确实因梦遗而湿了,穿在身上有些黏黏糊糊的难受。 “他是来村里找你家的,他说有些要紧事问你。” 胡勇指指身旁的周宇,面神冷淡的说。 13、土寨子 胡勇半蹲在晒谷场离牛棚屋门十来步远的地方,摆着马步进行深呼吸,调理着内息循环。他认为牛棚屋内此刻一定在进行着一场气氛凝重,内容诡秘的对话,或许谈得不愉快的话,自己是有可能需要出手的。 从见面的第一眼起,胡勇就对那个看似文弱的军人充满不信任,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神秘鬼祟的不速之客,今后也许会给肇家带来灾难。他是一个没多少文化的习武之人,不善用言语表达关切,守在这就是他对徒弟安危关心的最好表达方式。现在,那人携带的那把军用配枪就在他的身上,那人不可能再对肇辄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但胡勇仍然坚守在此,要等待事情结束再离开。 内屋里点起了小油灯。 就像头晚做了坏事,但因困倦又很快忘却害怕爬上了床,半夜被父母拧着耳朵扯下床狠扇屁股的孩子一样,刚从沉睡中被唤醒时,肇辄也撅着嘴不耐烦地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嘟嚷着发泄不满,但很快他就显示了与其他同龄孩子不一样的特质。 当肇辄发现来人是周宇时,虽然面色平静没有笑意,但凝视着周宇的眸子清澈、坦然,会说话的眼睛似乎告诉着他,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来干什么的。 几十个小时心中一直处于极度忐忑不安的周宇,已从与肇辄简单交换的几个眼神中,得到了他需要的全部答案。他长长地嘘了口气,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好孩子,谢谢你!”周宇真诚地说道 “用不着,周叔叔。” “你看过了?” 周宇没有说看什么东西,与这聪明的孩子交谈,无需要太直接和露白。对面的少年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 “没有给别的人看过吧?” 周宇问话时语气还是有一丝的紧张。对面的少年轻轻地摇摇头,很沉稳地说:“除了爸爸外,没有别人。” “你爸爸看后怎么对你说的?” “如果东西是周叔叔的,就要象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看管好它,将它完整地移交给你” “你们全家是我周宇的救命恩人!” 周宇一把将少年搂在怀里,不象对小孩子,更象对他的革命同志一样,拍着背深情款款地发泄着心中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待情绪平定了些才问道 “看懂了吗?” 少年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前面和后面没有细看,因为不太明白。中间部分看上去象反革命言论,但说的都是实话。是爸爸和我、还有牛凤阿姨他们想说不敢说的心里话。” “看过‘列宁在十月’这部电影吗?” “看过。” “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场革命吗?” “当然知道!” 肇辄很自豪且口气很自信说。当前几乎所有的历史热点问题,包括非热点和反主流的历史大事件,爸爸都给他讲述过。不是按照课本上那种带有色彩、偏执的,甚至显得幼稚的官方语言讲授的,而是依据西方主流历史教材和他自己的理解,按世界历史事件的发展的时间顺序教授下来的,使用的还是爸爸流利的英语。发生在苏联推翻沙皇统治的二月革命之后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是官方现代世界历史的开始时间,这个事件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但周宇叔叔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和我的同志们,认为我们的‘二月革命’是彻底失败了。那个人革命成功后就把自己视为了神,正在用封建的假社会主义,愚弄欺骗所有的人为其政治目的服务,结果搞得民不聊生,人怨。所以我们要举行我们的‘十月革命’,推翻当代秦始皇,用真正的社会主义,取代现在的封建的假马列主义,解放老干部和广大知识分子。你懂得这些吗,肇辄同志?” 这是一个成年人第一次以对待同龄人的态度,以同志般肃穆的语气,和他谈及很严肃、很重大的国家大事,这让他感觉自己也象个了不得的人物般重要了,于是很庄重地紧抿双唇说:“周叔叔,您放心!这件事我会象守护兰兰姐一样,好好保守秘密的。” “不要害怕。将东西交给叔叔后,你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没有见过叔叔这个人,那样就不会给你家带来麻烦了。” 遣返了胡勇以后,周宇紧随肇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费了好长的时间才摸到牛棚屋后树林中的废弃土寨子里。一路上,尽管有手电筒照路,但路两旁一步之外就伸手不见五指,加之又在树林里转绕,地上枯枝乱叶使人磕磕绊绊难以行走,所以,当周宇最终跟随肇辄,踩着水下未露头的木桩顶端,颤颤巍巍趟过了一条约莫两丈来宽的小河沟,爬过一段长满了野蒿草的土堤,站在几个乱坟包子前,这才知道已经到了肇辄埋藏笔记簿的处在。 嗯!这个地方确实够隐秘,是个掩藏起义物资的理想场所。想到这,周宇没有急着让肇辄动手挖出已埋在地下的笔记簿,而是问道: “这地儿是干什么用的,不常有人来吗?” “是村里的坟地。我家搬到这里后,就从来没见有人来过。听村里人说是旧社会那时候,村里为了防备伏牛山的土匪修建的土寨子,解放后就放弃了。” 小樊村只有不到三百口子人,近两年来没有死过一个人。加上最近的年月,清明节祭拜祖先也当做“四旧”破除了,因此这个解放前修造的,作为坟场使用废弃多年的土寨子,已经老长时间没人光顾了。 “笔记簿暂时不要动它。叔叔还有些东西想放在这儿,你看车能开到树林边吗?” “村里的路通不到这里。如果周叔叔想把车开到树林旁边,可以从离村两三里外的一条机耕道先开下村道,往南走一截路后,再由已经割了麦子的麦田拐往水库边,就可以从水库边上绕过来了。不知叔叔的车会不会陷在麦田里?” “不怕,叔叔的车陷不进出的。” 这样确实很好。行进过程既避开了樊村的人,将车停在水库边的树林外,除了从水库对岸看到外,任何人都不会发现自己来过这里,周宇感觉非常满意。于是拉着肇辄又匆匆赶回樊村几里外藏车的小灌木林,让他带路将车开到了水库边的树林旁。 搬运和掩埋起义物资的过程,周宇没让肇辄参与,而是将他赶回了牛棚屋。他不是信不过这少年,而是害怕将事情牵扯到他。万一中途出了差错或以后泄密,这会给他和他的家庭带来灭顶之灾。 掩埋完起义物资,天已经蒙蒙亮了。周宇背枕着一个小坟包,舒舒服服地吃了一些压缩饼干,又喝了一些军用水壶的水,拎着工兵铲爬上刚才几次往返经过的土堤。他必须仔细观察一下周遭的地形地貌,这是组织纪律的要求,也是为了方便以后取回物资。 嘿!自己脚下站着的地儿,根本就不是什么土堤,而是土寨子废弃了的寨墙。 估计原来有接近一丈高的,呈正方形走势的寨墙,此刻大多数段落已经坍塌,只不过有少数地方能从杂草的缝隙中,勉强看得出原来堞口的摸样。夜间趟过的也不是小河,而是土寨的护寨围堰。围堰上没有吊桥,也没有连接水面两端的路,只有几根几乎烂光了桥板的木桥立柱凸在水面上。整个土寨子都被树林环绕,从树林外,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个隐秘的地方。 好地方啊!周宇真想在这个天高地远的宁静地方躺下好好休息几天,彻底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但他不得不启程,因为天空已经破晓了,再晚动身就难免被人发现。起义在即,许多大事儿还等着自己呢。 “沿着小河的对岸有点点火光,天空褪去那醉人的晚霞。一列青年骑兵,一起跳上战马,越过田野到前面去侦察。。。” 他哼哼着夏伯阳的骑兵之歌,拧着了嘎斯吉普的发动机,让车冲向了只剩麦茬子的平整的麦田。 吕继红醉了 中午是村里与樊支书同辈的樊四友家里娶媳妇宴客。 这年头,象樊村这样的穷村,能够娶媳妇的,在村里肯定不是家境不错,就是家里有人外出当兵或有人当干部,身份高贵的一类。樊四友家里的大儿子是村里的会计,算是比较正式的干部,所以大队的部分干部和村里的全部干部如数到齐。 吕继红原本心绪不佳准备开溜的,但大队长知道吕继红性格开朗、办事麻利,嘴皮溜爽,是参宴干部们中少数拿得出手的,可以调节婚宴气氛的活宝,也是调戏新姑娘闹新姑爷的一把好手,非拉她去不可,所以她最终还是勉强去了。 鄂北乡下人不食鱼和动物内脏,请客无非是请人杀口把子猪,斩几只鸡鸭,到菜地扯几把青菜。烧几碗大肥肉,丢只把鸡鸭,弄几盘缺盐少油的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7 部分阅读 青菜在桌子上就完事。杀的口把子猪也是不会婚宴一餐就吃完的,至少会留下一半给新姑娘回门时用。就这样的宴席,也还是借婚殇嫁娶难得的敛财机会。吃宴的时节,村里关系近的,有钱的,或想巴结的,就送几毛钱或捎带上家禽作为大礼,然后全家老少一起出动;实在穷得没钱的,给几个鸡蛋,拎几斤麦子也拿得出手。总之,除了干部外,其他人赴宴是不能空手的。 在樊村插队的几个知青,除吕继红外,四眼狗陆一凡也参加了樊四友家里的宴客,其他人都找这样那样的借口躲避了。 吕继红是村干部也是大队干部,在村里担当记工员,社员评定劳动力等级的时候有关键一票,歪点小嘴,一个工原本值得十分的就可能变成九分,属于那类不用凑份子还请都请不来的贵客;陆一凡来得就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了。他是村小的老师,而樊四友家里老大的崽子,恰好在村小他那个混合班上。所谓混合班,就是不分年级和年龄,所有的孩子都坐在一起,由老师轮流讲授不同年级的课文,而班上的孩子,则根据其受教育程度,轮流换到前排听课,未轮到的自习。 陆一凡来前心底认为,在以往尊师重道的日子,他应该属于排上座的免费嘉宾。要知道干部坐的上席,荤菜可是多两道的。如今这年月,即使老师不值钱,他的位子也不应远离干部的席面吧,而且他还掏了一毛钱,但偏偏主人家就把他排到了旁边的下席。 心里不平衡,于是陆一凡在别人还没正式开席前,他就在旁边大吃大嚼。主人家的白眼他不是没看到,但他不理会,他要把本不该送的情吃回来。等到别的人酒过三巡开始串台子闹酒,他已吃饱喝足开始冷眼旁观了。 他发现今天吕继红有些活跃的过头。 吕继红今天除了笑语连珠,妙口生花,而且特别好战。不仅干部们和主人家的敬酒来者不拒,就是一般的村里人的敬酒,也是端起杯子就往下灌。最后居然主动出击,先闹一对革命新人,后闹大队长和樊**等一干革命干部,所以酒宴未散,她已支撑不住倒下去了。 吕继红从昨日晚起就没正经的进过食。 中午扔下老肇家洗洗涮涮的活计跑出屋后,晚餐时她也没再回去过。结果老肇家的晚餐,是蓝蓝烧火,辄辄掌勺,做的一餐高粱米混红薯的稀饭。 她既想赶紧见到老肇,也有些羞怯怯害怕再见那张脸。毕竟昨天甩脸子给老肇看了,她揣摩老肇会因此生气。她不知道晚餐时老肇到底从牛凤那里回了还是没回。于是,所以下工后就躲进自己的闺房,一边诅咒老妖婆牛凤要么早些死,要么早些滚回城,别再来抢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边责骂肇飞不是东西,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要了人家的身子,就再也不将人家当回事儿了,居然敢于不顾自己的反对,真的去了牛凤家。总之,她在屋里磨磨蹭蹭找由头,说服自己不去管那家的事儿,晚饭也懒得吃了。 晚饭过后蓝蓝回了屋,她这才知道老肇压根就没回村。 半夜辄辄练功完了回屋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溜过牛棚屋看了看,帮着简单收拾了一下家务,为睡觉不老实,踢翻了被子的辄辄拎一拎被角,然后坐在辄辄床头,发了好长时间的憋闷气。 性格强悍的她,从来就是敢爱敢恨的人。自己不喜欢的人,如陆一凡、樊二柱之类,干干脆脆就拒绝;而自己喜欢的,直爽表白后,连心肝都掏出来呈现给对方,哪有象老肇这样藕断丝连黏黏糊糊的? 老肇去牛凤那儿,她本来就认为很不应该,如今居然敢不回了,更是叫人无法忍受。是牛凤那个老妖精借机勾引他留宿吗?否则他怎么敢于不回来?不怕自己真的生气打上门去?即使真是牛凤情况不好让他无法离开,那他为什么不先回来一趟让自己放心或者让人捎信给自己打招呼呢? 她想了很多从下乡认识老肇起,特别是从去肇家开始搭伙共餐,真正接触以来的事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为什么会喜欢他? 她在家里是老大,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母亲死得早,几个弟妹都是他和父亲一起拉扯大的。从小起,她就与既慈爱又能干的父亲一起,扮演者长女如母的角色,抚育弟弟妹妹们,因此,她看着周围那些与自己一般大小的男孩子,总是感觉幼稚娇嫩得令人格外讨厌。所以她喜欢成熟的男人,特别是象父亲样有宽厚胸膛,体贴温馨、洞悉世事的老男人。当然,她不懂得这就是恋父情结。 遇见肇飞后,特别是有较深层的交往后,他父亲一般亲切体贴的容貌,和善包容的气度,帅气的外形,优雅的气质和宽广博大的知识面,无一不吸引她。面对双方巨大的差异,她也曾自怨自艾、自怜自叹过,害怕他看不上自己。但她是一往无前的性格,爱了就爱了,绝不会不尝试就放弃。 想着想着,她脑子里幻化出肇飞与牛凤缠绵的场景,她紧咬细牙恨不得此刻就打上门去,拧着牛凤的耳朵狠狠地扇她耳光,再将肇飞的那根惹祸的东西剁下来。想着想着,她的手在下意思中,将辄辄当做往日看护的几个弟弟妹妹般抚摸着,这是她打小的习惯动作,总把自己当成了弟妹们的母亲。 许久后,当她从沉思醒转,发现身旁小男孩的裤裆内居然撑起了小帐篷,她既好笑又好气。 “小东西,和你爸一样的下流胚子,做梦都想干坏事!” 她把少年胯下那玩意当做了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老肇的,温柔但也带着劲道地揉捏了几下,结果梦中的小男孩就泄了。 吕继红是由村里的几个大姑娘小婆姨,抬着架着返回的女知青屋。 一路上她还时哭时笑、时打时闹的,但扔上床后马上就沉睡过去,并传出细密的鼾声。 陆一凡是跟着返回的。平日里吕继红清醒地话,一定会将他撵出自己屋的,但此刻他就静静地坐在她的身畔,凝视着她那张对他来说似近实远,既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痛苦不堪,似清晰又模糊,红红的圆圆的脸庞。 眼前这张平日不太敢直视的脸并不算太飘亮,黑黑浓浓的两道眉毛直直的,很像男孩子的眉毛;鼻子嘴巴都不大,红红的嘴唇还有些厚,整个脸孔五官只能用端正、清秀一类的词儿形容。但自己为什么会迷成这样呢?陆一凡对自己的喜爱有些不解。为了她,前两天差一点被打成反革命份子;为了她,本可以到省城近郊的农村插队,但还是毅然选择到了鄂北这荒僻的小村;为了她,别的女孩即使长得再漂亮,自己也是不屑一顾或是不敢一顾。可这一切都落得了什么?他有些想不下去了。 一个小婆姨临出屋时,递给他一张折叠成万字形状的字条,说是邻村自家大姑吃酒宴时让转给吕继红的,是她大姑村里下乡劳动的牛老师的一个朋友写的请假条。陆一凡拆开纸条扫了一眼,很快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并向小婆姨保证一定帮助转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一凡所凝视着的那张圆脸上,两条粗粗的浓密的眉毛皱了皱,小小红红的唇先是一张一阖,饱满的丰挺的胸脯激烈地起伏,然后吕继红微微张开双眸,将头侧翻过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 山崩地裂式的呕吐时间不长,但美人嘴里的呕吐物,也依然不是喷香的牛黄。霎时,屋里弥漫着难闻的一股子酸腐气息。 陆一凡在吕继红呕吐的当口,捏着鼻子飞速闪开,待她渐渐平稳下来,这才在堂屋里找出一把铁锹和一柄小扫帚,在门槛外铲些土覆盖到呕吐物上,将呕吐物连同污土一起扔到茅屋的坑中,又回灶屋给她端来一杯温热水,让她漱了口。 陆一凡做这些事儿的时候,吕继红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楚,半迷糊着辗转反侧中,她感觉陆一凡又坐到了自己的身畔,并且屁股上了自己的床。她甚至察觉到他的一只有些颤抖的手掌,正缓慢但很固执地贴近自己的背部肌肤。 “陆一凡,你想干什么?” 将腹中之物呕吐出后的吕继红,尽管头脑还发晕,四肢软绵无力,但陆一凡的动作让她的意识完全清醒过来。她感觉有些羞恼,但还不至于大发雷霆。 “我想什么你真的不明白?” 平日里镜片后对着自己的眸子,总是有些闪闪烁烁的小眼睛,此刻显得格外镇定坚执。 “明白怎样?不明白又怎样?” 吕继红那双一直以来盯着他陆一凡,就似看着一个非男人一样,可以不带任何感彩的眼睛,此刻从未有过的回避开去,双眸掠过一道暗影。唉!低微的叹息了一声,几乎不可闻,但陆一凡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一股子从未有过的信心瞬时溢满胸膛。 “吕继红,我们从高中同学到现在,俩一起多少年了?我觉得啊,我俩最合适。” “就你这落后份子?” “那是你不给我机会。你要让我有了希望,我也会追求进步的。” “去去,少扯蛋,我俩不合适!” “跟那个人就合适了?” “即使不是他,也还是不会是你。” “哎,我说吕继红,你一工人家庭出身的知青积极分子,又在积极争取入党,他是下放改造的脱帽右派;他是曾经的大学教授留洋过的研究员,你一个顶多初中文化水平的高中毕业生;他是个年过四十岁有孩子的老鳏夫,你是才二十的花季女青年,凭什么你奢望那个人会给你婚姻?你的组织又会接受呢?” “够了吗?再说我踢你出去!” 说这话时,吕继红虽脸色阴郁,但口气还算平静,没有象平日自己言语得罪她时那样抑制不住地爆发。陆一凡觉得自己的话对她的情感世界已经有所触动,心灵有了一个小口子。既然有了一线希望,他就要继续将她心灵的伤口撕裂拉大。 “昨天他是不是又去找别的女人了?我看他就是玩玩你!” “滚!再不滚我对你不客气了!” 陆一凡看她快爆发,于是就像往日一样,抬屁股乖乖地悄声走人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吕继红心底发着狠:肇飞啊,肇飞。明天如果你再敢不回,再敢与牛凤那妖精继续纠缠不清下去,你就给我等着吧。牛凤离我离得远,我吕继红鞭长莫及,但你肇飞的小命还在我手心里。你敢始乱终弃学那张君瑞,即使我吕继红把自己的名声像崔莺莺一样毁掉,也绝不让你和那个牛凤的好事得逞。 14、难眠夜上 今日天雨,大队有线广播的大喇叭,一早就通知各生产小队自行组织社员学习。樊村小队的学习是在生产队大仓库中进行的。学习也要记工,分值不多,但不参加学习却会倒扣工分,因此村里人到得还算齐全。 大仓库中除了两扇对开的大门,四周沿墙没有开窗,只是在靠近屋檐的地方挖了一溜小孩肩膀宽窄的气孔,所以仓库里显得比较阴暗。 到来学习的人,大部分自带了小凳子。坐在小凳子上,女的手中都在缝缝补补或掰玉米粒;男的多半用烟叶子卷个土烟卷,吐着烟圈彼此闲聊。当然也有盘腿坐在地下打盹,或象知青那样找本破书、旧报纸乱翻的,这些多半是村里读过几天书的年青人。 生产队的学习也是固定的套路。先组织社员合唱革命歌曲,象“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等,但由于樊村人文化素质实在太差,缺门少调拖拖拉拉还总记不全词儿,所以这开会的第一项仪式,后来就被村里免了;第二项,通常是传达文件或念报纸;之后是组织谈论;学习或谈论完了,是组织批斗或忆苦思甜。 批斗,就是把“地富反坏”这些四类分子,轮流挑选出来一二个,让其高高的站在小凳子上,低着头,胸前挂着标明身份和罪行的木牌,接受社员群众的声讨。从被批斗者祖宗八代的恶行,到现实生活的腐化堕落,一点点一滴滴都抖落出来,让其从行为到思想灵魂的深处,都能得到净化和触动。樊村穷,不是现在才穷,而是从旧社会那时起就穷。穷乡僻壤的地方,又靠近伏牛山闹土匪的地儿,中农勉强有那么两三家,富农也就樊新功一户。批斗了樊新功家几次,就那些乡里乡亲都知道的破事儿,翻翻覆覆也没多少新意,以后就不再进行了。肇家刚下乡插队接受劳动改造那会儿,听说老肇曾经是右派,也算坏分子一类,村里将肇飞也拉上台批斗过两回。但后来公社工作组负责的工宣队黄莲大姐知道了,让人传话说老肇的右派帽子已摘了,属于可以争取和改造好的一类,所以村里以后就不再让他直接上凳子接受批斗,只是时不时有了新的批斗对象时,让他站在旁边陪绑。 忆苦思甜比较简单,请一户贫农做代表,请其上台讲讲新旧社会的对比。述说在万恶的旧社会,怎样连糠麸、野菜、猪食也吃不上;而在新社会的红旗下,由于党和老人家的英明领导,我们怎样每餐都是大鱼大肉,而且实现了,每天都能吃上土豆烧牛肉。述说完了,全体还得品尝些生产队提供的糠麸掺野菜的忆苦饭。 今日的学习会,还是让蓝蓝读报纸。 这年头,能说普通话的,乡下几乎没有,城里也就两类人。一类是象蓝蓝一样吃百家饭,跟随一帮子文艺工作者长大,家境良好且受教育程度高的;另一类就是部队大院子弟。部队大院子弟虽然也说普通话,但一听那五湖四海的尾音,就知道其出身来历。倒是蓝蓝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嗓音洪亮,比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还悦耳,所以念报纸几乎成了她的专职。 今天所读的报纸,还是当前代表党的喉舌的“人民日报”,内容是今年全国下半年的主要工作任务:以批修整风为纲,深入进行思想和政治路线方面的教育;深入学习主席和**进步记者斯诺的《谈话纪要》,抓好国际形势和主席革命外交路线的教育;深入开展“清队”、“一打三反”和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深入开展“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的群众运动。全面贯彻执行“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方针,把生产搞上去,努力完成国家计划。 蓝蓝起劲地念报纸时,除了一些姑娘婆姨还在忙着自家手中的活计,男人们几乎都感觉特无聊地闭上眼开始打盹。吕继红坐在前排,眼光散漫地不知瞧着什么,嘴里咬牙切齿嘀咕着;只有她身旁的樊三柱,眼睛紧盯着嘴巴一开一阖的蓝蓝,似乎是想从她那薄薄的红唇的上下弹动中,找出自家老二最近为了这个女孩失魂落魄,昼思夜想着到底是什么原因的答案。 不就是脸白些,声音好听些嘛?长得一幅怪模怪样的妖精像!咱们这儿可没谁喜欢也没谁认为是漂亮啊!细细的腰身像水蛇般的,就那屁股能生得出娃娃?真是搞不明白! 墙旮旯的陆一凡,此刻正手拿半张旧报纸,小眼睛熠熠闪烁,手指微微颤抖,有些神情激动地紧张浏览着报纸的内容。这张只余第一版大半幅版面的旧报纸,显然是某个村干部利用特权留下擦屁股剩下来的,标题已经看不到了,剩余部分的文字内容,谈的是关于主席教育革命取得丰硕成果,全国从今年起重新恢复大学招生,并由所有县团级及以上单位推荐工农兵学员的事宜。 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年龄20左右、身体健康这几条自己都符合,唯一欠缺的劳动锻炼三年以上这条,今年不够,明年不就够了吗?至于思想进步,经组织政审合格,这是有弹性的软指标,只要有行动或关系跑到位,不信办不下来。思想进步,可以通过从现在开始就积极靠拢党组织,积极参与学大寨或斗批改活动,或检举揭发坏人坏事等重大立功表现来实现;跑关系嘛,家里父母都是教师,受运动冲击不大,姊妹也不多,经济状况算不错的,估计关键时刻父母会提供支持。看着报纸,想着心事,陆一凡起初很兴奋,但看到了招生数据,又感到有些沮丧下来。不到10万人?这平均分摊到县里能有几个?不谈部队的团级以上,全国除了县城外,还有多少县级及县以上的企事业单位呢?估计不会少于一万吧!这样一来,每个县城肯定不会多于10个指标。 自己所在县有多少公社?大概20来个吧,岂不是得两个以上公社才有一个指标分配?也就是说,即使拿到公社的推荐,也不能确定获得学员资格,甚至区里也不保险,看来得在上面想想心事了。如果能与县里的实权领导建立某种联系,希望还是很大的。但是县领导与自己隔得有些太远了,怎么才能搭上关系呢! 陆一凡纠结于这个问题,一会儿皱眉叹息,一会儿又眉头舒展开心,学习会结束他都没发现。 学习会结束后肇辄与蓝蓝跑到老肇家的牛棚屋,吕继红一个人回到女知青的南屋。 吕继红刚进南屋,一身整洁军装的樊二柱尾随着她身后进了屋。吕继红看到尾随着她身后进屋的樊二柱,心里有些不太高兴。她这屋里,除了辄辄一个男人外,即使男知青也没谁敢不请自入。何况她现在心情又特别差呢! “你来干什么?”吕继红语气不太善 “吕继红同志,我是来与你交流学习体会的,你是知青中积极要求入党的先进青年,又是队干部,我一个回乡探亲的战士,要随时与组织上保持思想的高度统一,现在暂时找不到组织,想与你就交流一下你不应该反对吧?” 樊二柱这样说,吕继红没辙儿了,只好让他进屋坐下。 樊二柱闲扯了一会儿宣传和推广大寨“以阶级斗争为纲”、发动群众开展路线斗争的经验和自己的学习体会,见吕继红心不在焉,就切转话题,开始大谈组建革命家庭,通过寻找革命伴侣和彼此之间灵魂的交流,促使自己思想上继续进步的问题,吕继红闻言马上警觉了。 “樊二柱同志,我不是回答过你这个问题吗,怎么又谈起它来?” 樊二柱见吕继红有些态度败坏,声色俱厉地,就扭扭咧咧垂头牵扯着他军装的衣角,小声地不安地说;“我,我。。。我是想与蓝蓝同志能否通过结成革命情侣,让她的思想和行为,都与贫下中农和革命战士融合到一起。。。” “蓝蓝?你肯定你说的是是蓝蓝?” 吕继红大为诧异,失声惊叫起来。见樊二柱羞怯的点头肯定,她圆睁双目凝视着樊二柱问道:“你知道她的具体情况吗?你知道她今年才多大?” “我也是听樊支书说的。她是去年初中毕业后下乡插队的,家庭成分不是太好,我觉得这样也许能帮助到她。” “开什么玩笑!蓝蓝现在实际上高中也才念二年级,十六岁没满,在我们那儿就是个孩子,自己都要人照顾的。你居然要向她求亲,搞错了没有啊?” “没搞错!我们这儿十六岁的姑娘都出嫁了,她也可以的。”樊二柱语气少有的坚定。 “去,去,哪儿好玩待哪儿去。搞清自己身份再来。” “什么身份?吕继红同志,我现在是革命军人,部队上的干部。我看上她那是瞧得起她和她那资产阶级家庭。”樊二柱言语不再躲闪,反而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这话你说我听没用,我也不是她的家长。”吕继红开始不耐烦地将樊二柱向外撵 “那向谁提?我正好不知道她家长在哪儿呢!” “向牛凤那老妖婆说去,我管不着。” “牛凤是谁?蓝蓝的妈吗?” 话头提起牛凤,吕继红马上又想起老肇到哪儿去,干什么去了。这几天里自己的情绪的极度不稳定都是因为这个牛凤。于是双眼开始,眼前幻化出牛凤**娆一步三摇,由于练功三十多还保持曲线良好的身影。她怒火中烧地吼道:“妖精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喜欢的!你们都是些贱货,滚!” 她决定了,今天下工就赶到邻村去,打上门将老肇从牛凤的魔爪下拯救出来。 牛凤在开往省城夏江的火车上。 她此刻正枕着肇飞的大腿,披盖着一件军大衣,躺在三人座的长椅上,头朝车窗方向很惬意地迷糊着。虽然车厢内不多的几个路过的行人,也有偶尔稍顿一下脚步瞥他们一眼的,毕竟这个时代敢于在公开场合显现亲昵的男女不多,但她既不羞怯也不害怕。她是真的生病了,因劳累和偶感风寒造成的肺炎已经让她高烧了几天,身体软绵绵确需个枕头靠靠;另外,疲惫的心理也需要一个港湾歇息,老肇就是她的码头,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将头枕靠在老肇身上,还不怕他不依。肇飞起初确实有些坐立不安,但很快就调节好了心态,抱起本书翻看起来,并对旁人的侧目视同未见。 他俩是赶昨晚公社到县城的长途汽车,半夜到的县城,并乘上凌晨由西来往省城去的过路慢车的。此行的目的,一是护送牛凤看病。这样的小病,村里大和队里压根没有地方看,公社有卫生院但缺医少药也未见能看好,不若回城看;二是后天就是文艺调演的正经日子,他必须陪同她上台表演,也好出出主意。 长途汽车半夜到县城,离火车到来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俩没有住店。这次出门,牛凤携带了调动函,但他没有开具外出的介绍信。虽然俩人看上去象夫妻,别人询问起来他们也准备以丈夫护送妻子返城作回答,但毕竟害怕遇到较真的人,非要查看结婚证之类的证明,所以还是在候车室将就了几个小时。 从去年“一打三反”运动开始以后,由于严禁人员无故流动,全国各地对外出人员的盘查,就变得格外严厉起来。没有介绍信和调令之类路条、路引外出的人员,轻则抓起来不经审讯地关上几天,严重的,会作为流窜作案的反革命份子,重判甚至枪毙。肇飞很镇定。虽然象他这样长期远距离的出行,必须得到公社一级或以上级别革委会的审批,他也确实是无证出行,但他不认为自己属于无故流动的那类人。况且,他已经委托吕继红代为去公社办理请假手续了。他认为,生产队已经知道并同意了他的事假,在此情况下,再由吕继红这个大队干部亲自去公社代办请假手续,是不会有任何的问题的。他不知道,他外出回省城的请假条,此刻压根儿就没转交到吕继红手中,更别谈得到公社的批准了。 “老肇,回城等我安定下来就办好吗?” 牛凤瞧周围没人注意这边,一只手偷偷伸入肇飞的衬衣,抚摸着他身体的肌肤,温柔地说。 “办啥?”肇飞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本,心不在焉地漫口问道 “你装傻嘛!咱们的事儿呀?”牛凤在肇飞的腰上亲昵的捏了一把。 “噢?”肇飞反应过来,停下翻看着的书本,轻轻摇头。他这趟出门,躲避吕继红的紧追不放是一个原因,他还不了小姑娘的感情债;但那也不意味着接受牛凤,他确实只是出于纯粹的友谊而同意陪伴牛凤返城的。他之所以出门态度坚决,是因为他的心乱了,与周宇的一番长夜抵足交谈,搅乱了他的心。因为周宇话里话外,暗示着文化革命结束的可能性,暗示着动荡就要来了,他想回去,站在高一些、近一些的地方仔细观察一番。 “什么意思呀,咱们不合适?” 牛凤没有说配不配的话。一个脱帽右派对一个资产阶级反动文艺黑线的代表人物,黑五类之间不存在般配不般配的问题。出门态度坚决 “不是!”肇飞点头后又摇头 “那为什么?你什么意思啊?”牛凤有些不高兴 “。。。” “说吧,我能接受的。” “牛凤,你是天上高高飞翔的,受了风雨洗刷的那只海鸥,只要能歇一歇,让你甩干一下羽毛上的雨珠,你就会再次翱翔在蓝天的。你不需要我,你需要的你的舞台,是你舞台上绚丽的灯光。” 牛凤目光炯炯,肇飞的话,霎拉间让她的思绪飞回到了那个神往的地方。 “我行吗?” “一定行的” 15、难眠夜下 肇家的午饭和晚饭,还是吕继红做的。 她一边感觉自己就像地主黄世仁家的喜儿,是被命运的苦命丫鬟,不得不终日劳碌奔忙个不停;一边又可怜着心疼着吃了两顿稀饭的两个小人儿,所以她还是来了。 晚餐没有象肇飞在家那会儿围着小桌子吃,而是象以往学村里人吃饭那样,是与几个知青一起,扎堆蹲在晒谷场的地下,边聊天,边捧着饭碗吃的。 “辄辄,你爸爸这两天不在家啊?”陆一凡见吕继红在身旁吃着,明知故问。 “有事办去了。” “给队里请假了吗?”陆一凡想起来口袋的字条,故意问道 “关你屁事!”肇辄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小孩子怎么说话呀?我是关心你们。” “用不着!” 肇辄气哼哼地转过头去,他已经发现吕继红脸色的不对劲,不**再接这个话题,但还是晚了。陆一凡的挑拨,激起了她满腹的辛酸与愤懑。 “辄辄,晚上我去一趟邻村,找你爸爸和牛凤去。你与蓝蓝早些歇息,听见没?” 看吕继红眼圈儿红红的,说话气势汹汹,肇辄赶忙乖巧地狠狠点头。 “还反了你的,居然敢不请假就彻夜不归。搞烦了我姓吕的就让人将你当逃犯抓起来。” 吕继红喃喃的自言自语声音被肇辄、蓝蓝和陆一凡等听到了。肇辄不敢吱声;陆一凡却似得到什么启迪似的镜片后眼光闪闪,心思琢磨不透,蓝蓝却捂着嘴轻声傻笑起来。 “小东西,傻笑个屁。我今天就找牛凤,让她明天就把你嫁给那个樊二柱。人家今天还来托我说情,要和你处对象,改造你牛家的血统呢!” “真的呀?” 蓝蓝不笑了,有些懵懵的愣在那儿。肇辄突然感觉自己象吃进了一个苍蝇,浑身难受**呕,一股子热血在往头上涌。 他使劲把碗砸在地上,拉起蓝蓝,踉踉跄跄朝牛棚后的树林方向跑去。 水库边雨后湿漉漉的草地上,绿绿的草叶儿还挂着清亮的落水珠。 脸色阴郁的肇辄坐在雨后的草地上,裤子贴近地面的那半截已经湿透了,但他只是望着对岸的朦朦远山,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蓝蓝坐在他的腿上,侧脸对着他,柔软温润的小手捂着他的脸颊,爱怜地凝望着。 “蓝蓝姐姐不会嫁他的。” “。。。” “姐姐连心里想都不想他好不好啊?” “。。。” “真是的,人家压根就不知道这个事儿吗。要不是红红姐提起,樊二柱是鸡是鸭人家都不知道!谁要嫁他了?” 少女红红薄薄的小嘴儿噘得高高的,就像一朵正在含苞待放的小喇叭花儿。 “不准提那个讨厌的名字!”少年气哼哼恶狠狠地瞥了她一眼,又侧过脸去观望湛蓝的水面。 “吖,会说话了,没哑巴啊!姐姐不提他了好不好?”少女喜笑颜开 “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以后不要你当姐姐了!” 少年将捂着自己脸颊的少女柔软的双手拉向自己的身后,待她环住自己的腰后,凝视着她清澈得可照见自己身影的双眸,语气很平静很坚决地说:“知道吗?你是我的宝贝,我不要你当姐姐。长大了你要当我媳妇儿的。” “姐姐听你的!” “又说错了。该打你屁股!“ “哪里错了呀?”少女娇憨憨地傻笑着问 “从现在起就不准当姐姐了。要叫蓝蓝!” “不当姐姐,那要我怎么做啊?” “我来教你!”少年用双臂环住少女扎着马尾巴的头颅,在她的唇上笨拙地啄了一口。 “呸,小屁孩,不懂装懂。你还教我?” 少年亲吻少女的过程中,脸颊上薄软的髭须在少女脸上磨蹭着,少女耐不住痒痒,咯咯地娇笑起来。嗔了一句后,又在他结实的背上掐了一把,推开他,蹦跳着跑开去。 少年跃起身,如同下山猛虎似朝边笑边退的少女扑去,一把就将她扑倒在草地,顺势压在她富有弹性的温软的躯体上。然后,先是很温柔,小鸡啄米似在她唇上、脸旦上胡乱亲吻一气;慢慢地,少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和行为了,热血上涌后,他开始地撕扯少女单薄的衣衫,他想把阵地转向少女的饱饱满满臌胀的胸脯,但笨手笨脚不知如何下手。 “哎呀,都湿了?!” 少女苦恼地摸摸背心衣衫透湿的部分,又摸摸裙子正面由少年裤裆部位浸润出的黏糊糊的一片,惊叫道。 “我抱你到水里洗洗。” 在齐膝深的,长着水生杂草的浅滩上,少女躺在少年腿弯上,一支手轻轻地无意识地斜向后划着水,另一手慢慢地解开了胸前的衣扣,对少年敞开了她的身体。俩的还有些羞怯的白兔子,颤巍巍地在少年眼前哆嗦着。少年刚长出的喉结感觉有些梗咽,嘴唇发涸,前不久才喷薄过的部位又臌胀起来,顶住了少女紧贴他膝头的身体背部。 “喜欢它吗?”少女蚊子哼哼般甜腻的声音在少年的耳畔 少年很艰难地轻点头颅。 “蓝蓝都给你留着,等你快快长大啊!” “现在就想吃!”少年象发誓般庄重的说 “那我不成了妈妈,你岂非成了我的小宝宝了!”少女咯咯地娇笑起来。 这个晚上,少女蓝蓝是鸡叫头遍之前,才忐忑不安但又满心幸福和娇羞偷偷溜回女知青屋的。初尝男女情事的她,尽管还因羞耻感和懵懂无知谨守着最紧要的关口,但是向少年敞开了少女骄傲的胸襟,也就意味彻底向他敞开了心扉; 小姑娘吕继红是紧跟在蓝蓝身后,流着眼泪,咬牙切齿咒骂着,疲惫不堪地从邻村返回的,没顾得洗漱就摸着黑躺下了。 对面男知青屋里,陆一凡挑着小油灯躲在堂屋里,既有些惶惶不安又满怀希弈地奋笔疾书着。胡勇已提示了他好几遍时候不早了,但他随口应付着有感想要急着记录下来,继续笔耕不辍。他要把寄托着他下一年所有希望和梦想的这封信件赶紧完成,直接投送到那个能决定他命运的人手上。 周宇已经返回了基地驻地,他也在保密电话机前徘徊、踯躅了数十小时,等待着舰队的起义消息。这个夜晚注定是难眠的! 16、四分邮票 “胡勇、小王,快来取信件。邮递员到村了。” 吕继红的大嗓门在晒谷场上回荡,几个知青都从屋里出来了。 这年月,邮政所只建到公社一级。大队和村一级,主要靠邮递员投递和收取了。约摸七八天光景,公社邮政代办所身穿蓝绿色制服、胸挂主席像章的邮递员,就会走村串户地到十里八乡绕上一趟。投递和收取邮件是次要的,主要是要把代表上边最新指示精神的“两报一刊”送达下来。本来昨天就应该是邮递员来的日子,但因为天雨所以延误到今天。 又是个艳阳高照、万里碧空的晴朗好日子。 吕继红到队部与樊**等商议完今天的派活事宜,安排邮递员在队部歇息,捎带上其带过来给众知青的信件回到晒谷场。村里人识字的少,有信件来往的更少,这邮递员就似乎成了下放干部和知青的专职投递人。 “邮递员马上要走,有没有要寄回家的信件?有就赶快交给我带上。” 吕继红收了胡勇几人早就写好的给家里的回信,又狐疑地看看陆一凡,“你不是平日信件最多的嘛,今天怎么回事?” “我打算今天到公社去赶场圩,预备买几本书和日常用品,来不及写了。”陆一凡确实今天打算到公社走一趟,买书是借口,他是想把检举揭发的信件亲自发送出去。 “吕继红,你帮我给队里请个假。” 只要不是指望那下地几个工分过日子,知青误工或偷懒请假是常事,陆一凡的话,吕继红等人都没什么疑问。 陆一凡回屋找出他那本公社供销社的购买证,又检查了一下揣在怀里的举报信,匆匆往口里扒了几口昨天晚间剩下的冷稀饭就上路了。 赶到十七八里外的公社时,日头已经快挂上头顶了。陆一凡等不及去邮政所,先走了一趟公社供销合作社。 公社供销合作社,是这个年代农村商品流通的唯一渠道,不仅仅销售商品,也是农村农副产品收购的指定部门,除此之外,别无分店。敢于在这个指定窗口以外收购或销售商品的,就算犯了投机倒把罪。陆一凡上次在队里分配工分时,除口粮外,队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8 部分阅读 里还在他的购买证上登记了一块五毛钱的购物指标,这是队里向供销社上缴农副产品后,因供销社无现金支付而给予生产队的购物指标。生产队在分配工分时,又因无现金支付,再次分配转给了陆一凡。 “高中的课本或学校教材之类的有吗?” “没有。” “香肥皂有吗?” “没有” “牙膏呢?” “卖完了。” 。。。 供销社里空荡荡的,可以出售的生活物资寥寥无几,伟人石膏像、红宝书以及各类像章倒是不少。靠墙的柜台上倒是有些面条、发饼之类的食品,但都是要粮票的,而陆一凡从插队后,就不再享受城里人凭票供应粮食及副食品的待遇,口袋里没那个玩意,因此也只能干咽着唾沫,看着解馋了。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我购买证上的指标不是狗屁用处都没有?” 陆一凡问了几种自己想买的东西,不是没有货就是卖完了,他有些烦了,口气就有些不讲究,对胖胖的中年大妈售货员嘟嚷道。 “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的?你是在攻击我们社会主义制度吗?” 这年头,只要是拿工资的,管他是干部也好工人也罢,就感觉自己了不得了,更何况是掌管物资流通的部门呢。女售货员口气大得很,态度也极度不耐烦,听陆一凡发了一句牢骚,立马给他上纲上线。 “我看是你在攻击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你就是说了!我问供销社有什么,你统统回答说没有,这不是给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抹黑吗?” 陆一凡充分发挥了他伶牙俐齿的急智,反咬胖胖的中年大妈一口。 “你。。。你,” “算了,算了。有事好好商量不成?” 闻讯从里屋出来的,摸样象领导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口舌缠斗不休,已引来街上众人围观的双方。他接过陆一凡的购物证看看里面的金额,想赶紧打发掉这个人,以免引起众人的公愤。因常拿紧俏物资跑关系走后门,供销社的名声历来被人诟病。 “同志,你要买啥我给你解决行不?” “我要用的东西她都说没有,你让我买什么?吃的东西我倒是想卖,就是没粮票。” 陆一凡口气依然很冲。 “吃的东西嘛,倒是还有些不要粮票的,就不知你用得着用不着?” “什么东西?” 摸样象领导的中年男人将陆一凡拉到身边,对他耳语道:“刚到了几瓶酒,是你们城里出的鹳雀楼牌白酒,本来我是为领导们和国庆节准备的,如果你确实想要,我想办法给你匀一瓶怎样?” 陆一凡想了想,以后找人跑关系搞工农兵学员指标,确实用得着这玩意,也确实想买,但购买本上的指标,却只够买一瓶价格一块两毛八分的普通包装的酒。拿一瓶酒送人,就显得未免寒酸了。他有些犹豫。 “我这可是拿别人想要都没有的东西送人情给你啊!” 供销社领导敦促了一句,拉下脸作势转身**走。 “行行,感谢领导。我要了。” “东西我留给你,不过咱们说好,你这购物本上的指标是一块半,余下的你得一次性用完才行。” 陆一凡估算了一番,剩余的两毛二分也实在没什么好买的,再跑一次公社更是不合算,于是要了一版四方联加一单张的四分邮票,多的两分钱买了俩信封。 这个年头,常用面值的邮票,几乎就是找零的硬通货。拿在手上的四方联,是粉彩木刻底面的一个女农民,背景是光芒万丈的红太阳。女农民扎白头巾,一手红宝书,一手举镰刀。陆一凡集过邮,知道邮票不但保值,也能增值。虽然邮票印刷有些粗糙,但好在他现在就用得上。 买好酒后,在公社邮政所里,陆一凡犹豫了好久都没将检举信投入邮箱。 目前,城市间的邮件平信,一封是八分;城内平信只要四分就够了。他的信是要投寄给县革委会的,属于同城邮件,所以他舍不得使用先前买的、已贴在检举信上的八分面值的邮票。思来想去,还是将已贴上的八分面值邮票,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换上了刚买的那张单张的四分票。 “祝福主席!请您老人家保佑我成功!” 投下信后,他在心底祈祷了一番。 秋日的大白山群峰,片片的绿叶中掺杂着些许金黄|色,地面上已有零星的枯残枝叶。 山上的空军基地,是建在两个大山头之间拉满铁丝网的山坳中。基地在绿树丛中建造了几幢红瓦顶斜屋脊的两层小洋楼,既作部队招待所也是基地司令部的办公场所。 太阳升起后,基地警卫营的教导员张志来到3号小红楼,找到了正**出门的秋司令的一号勤务员。他是作为大白山基地党的学习小组负责人,来与秋司令的一号勤务员小李,协商今天例行学习会的学习内容的。 “李秘书,今天的生活会怎么安排啊?” 秋司令从八月中旬上山以后,中间除了离开过两天,其余时间,以养病为借口,全都是在山中的小红楼里度过的,参加党内生活会,自然也跟随着基地小组的日程安排。张志虽然是学习小组负责人,但习惯了遇事向上请示,今天的例会自然先来汇报请示一番。 “跟你说多少回了,我是一号的勤务员,以后还是称我小李同志吧。免得秋司令听见了又让我又挨?。”小李温和地笑笑说,但口气是不容拒绝的。 这个年头,所有的人都习惯把自己称呼为人民勤务员,秋司令说自己是鄂豫空军头号老人家的勤务兵,其他人自然也都使用了某某勤务员的称呼,秋司令的机要秘书小李自然成了一号秋司令的勤务员。 “那李。。。李同志,你看今天学些什么好啊?”张志有些尴尬、拗口地请示道。 “秋司令晨练快结束了,我先过去问问再说吧。” 小李沿着山间小径还未爬到山头,在山半腰上就迎住了晨练登山结束后,原路返还的秋司令和警卫员一行。 “一号,党小组的张志同志刚才来过了,请示今天生活会的学习内容。” 小李立定敬礼后汇报后,习惯性地将目光紧紧盯住了老将军的眼睛。做秘书就得习惯于用眼、用脑和用手,劲量少用嘴巴。这是他的前任周宇告诫他的,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老将军二十年代大革命时,在夏江参加农讲所学习时入党,此后国共分裂时奉命回老家麻城,策划和参与领导了黄麻农民武装暴动。暴动后他奉命回**红区请示汇报,从此就留在了一军团,成为副统帅的部下,此后,他就一直跟随其左右南北征战。五五年老秋授衔中将后转到了空军,先在空司,后到金陵。第二年,夏江群众组织之间发生七。二零流血冲突,鄂豫军区领导大换血时,他被副统帅点名接掌鄂豫空军。 今年六十有六的老将军,身体并不壮硕,不高的身躯看上去有些文弱的书生像。他有些发白的浓眉纠结到一堆,低头沉思了片刻说:“今天的学习会,让张志回顾一下党的九次路线斗争史。回头我有些最新指示要传达一下。” “是!” 小李得到答案转身**行时,老将军又叫住了他。 “你与金陵军区联系一下,尤司令到后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有些事要与他交换意见。” “知道了。” 小李复述了秋司令的指示,得到老将军点头认可后,匆匆返回了基地小红楼。 党的生活会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工作。生活会既要传达和学习党在这个时期,开展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各类最新指示,也要通过学习调动全体人员参与阶级斗争和革命工作的积极性,深挖灵魂深处的不健康积极的思想根源,因此,每次学习会都是在正常工作时间进行。 “陈独秀右倾投降主义路线。。。李立三、瞿秋白左倾冒险机会主义。。。王明先左后右的机会主义。。。罗章农、张国焘分裂主义。。。高岗、饶漱石反党集团。。。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资产阶级司令部。。。反映这些矛盾的党内两条路线斗争将长期存在,还会出现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因此,我们全党同志在今后的长期斗争中,要有充分的精神准备,不论阶级敌人怎样变换花样,都能因势利导,夺取无产阶级的胜利。” 站在人群中的张志,正在眉飞色舞、唾沫四溅地回顾着从党建立以来的历次党内路线斗争历史。听着耳边张志的嗡嗡声,老将军心在发沉,似老僧入定般低垂头颅陷入了沉思。 又要出现党内斗争了啊!这陈独秀、李立三、瞿秋白等等,无一不是老人家上台前,党的最高领导人或最有分量的高级领导,按这九次党内斗争历史的描述来看,似乎党从建立以来,除老人家外,就没有出现过一个好人;历任领导的执政思想、路线不是左了就是右了,没有一个人不偏不倚过。那么这次党内的不同政见纷争,是否又会被秋后算账,定义为第十次路线斗争呢? 去年的秋天,党在大江中游那座著名的避暑胜地庐山上,曾经召开过一次全体会议。会前,几个原东野或一军团的老战友串门子到他这儿,闲扯中,从一些老将帅当前的窘境,以及广大群众、基层干部、部队中下层实际生活水平下降,社会上不满情绪日益加深,议及到迅速结束,解放老干部和知识分子,恢复国家建设的事儿。这本来就是他的思想深处的想法,加之几个老伙计一撺掇,于是在小组分组谈论会上,他就率先开了头炮。 他的发言中,呼吁赶快结束已经六年的文化革命,通过重新设立国家元首,恢复各级**机构的运行,来使国家社会、经济次序再次走入良性的轨道。他的发言在小组会议上得到多数人的响应,这些人中,甚至包括老人家的原秘书,当时的政治局常委的程某。但他没有想到的事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发言的,居然是他的老乡也曾经是他黄麻起义时搭档的尤和尚。当然,他事后得知尤和尚跳出来发言出反腔,是得至于老人家的授意。 他的议案当时无疾而终,压根没上议程,他也没受到什么冲击。但在大会上,政治局常委程某,遭到激烈地抨击,最终甚至没能出席大会的闭幕式;副统帅也作了几次检讨才勉强过关。 老人家这是想把运动继续搞下去,并不允许不同政见的存在啊! 自己当时之所以未受到冲击,一是自己只被视为替副统帅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子,够不上分量;二是时候未到。副统帅未下台前,他们这些小卒子还勉强能混下去。但以后呢?几天前老人家在专列上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这事没完”,岂非就是要秋后总清算的号角声了? 看来自己这回是跑不了的啦! “小张呀,你停一会儿,我来讲几句。” 老将军挥手打断了张志滔滔不绝的演讲,慢慢站起身来,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伟人肖像,语气低沉凝重地传达起最新指示来。 “前几天,我们各族人民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在南巡的列车上召见了我,并作出了几点重要指示。按照保密条例的规定,领袖的行踪和这些指示,在老人家亲自批转下发前,本是不该说出来的,但我思想觉悟低、文化水平差,不能领悟其中的精髓和深层思想,所以我希望借助同志们的集体智慧,帮助我提高。老人家的最新指示精神是这样的:一、要讲马列主义,不要讲修正主义;二、要团结,不要分裂;三、要讲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报告,金陵军区尤司令员电话。” 保密室机要参谋的报告声,打断了老将军的话头。他有些郁闷和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大家的学习继续,自己疾步向保密室走去。 “秀才,不会是想俺尤和尚了吧” 电话听筒里传来尤和尚豪爽的大笑声。 到夏江参加农讲所讲习前,老将军读过几年私塾,有些文化底蕴。黄麻起义后,有一段时间因来往于红白两区,为方便掩护身份也穿长衫,在起义队伍中的工作更是以出谋划策为主,所以尤和尚一帮子人喜欢叫他秀才。 “你这个老家伙呀,又来了!不知道你的人,只从表面看,总以为你大大咧咧整天嘻嘻哈哈是个粗人。其实你这家伙比猴都精。”老将军笑着打趣道。 “你比俺大三个月,你才是老家伙呢!。。。行了,今天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办,要找俺尤和尚吹牛闲聊,俺们有的是时间。赶紧说正事儿吧。” 尤和尚参加革命前在少林寺学过几年武艺,说话一幅江湖人口吻。 “尤和尚,我就是冲你那件要办的大事去的。” “你知道俺要办啥事?” “当然知道,不然我老秋也不会找你呢” “哈哈,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说吧,是不是要俺和尚传个小话,或者帮着你敲敲边鼓,让上头的那位老人家消消气啊?” 老将军暗暗称奇。电话对面这家伙,自己的话没出口,他就猜了个不离十,难怪这些年在残酷的党内斗争中,他总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确实精明啊! “刚才说你是猴,现在你已经成精了。差不多的,气要托你帮着我消,话也要你帮着我传,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传话了。” “怎么了,你那位一零一首长又逼你了。” 老将军未作正面回答,只是叹息了一声。一零一是副统帅在东野时的代号。 “我总得为孩子留条后路吧?” “我说秀才,到底怎么回事呀?搞得俺和尚莫名其妙的。你是不是见着了老人家了?” “几天前就和老贾老马一齐去见过了。” “那不正好吗?有事可以当面解释清楚的。” “解释得清楚吗?” “所以你就不解释?” “唉!该说的我都说了,但老人家的意思是事情不算完。我估计又得面临站队的问题了!” “就是你们这些读了几本书的人脑袋复杂,用得着站队吗?” “是啊,别人都骂你和尚是傻子,其实你才最聪明。不选择等于是已经作了选择。” 老将军讥讽了一句。 “嘿嘿,那是,俺爹死得早,俺娘从小教育俺要站在正确的一边。” 尤和尚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得意。 “放你娘的屁,你那叫谁的腿粗站谁那边。你亲爹在也不会认的。” “嘻嘻,那是老人家说的,永远站在真理一边嘛!。。。” 老将军打断了对方的自诩。 “不说废话了,就托你帮我传两句话。” “你说,俺老尤听得见。” “上次召见我的时候,临行前送我出门,老人家给我来了个三要三不要。意思要讲马列主义,不要讲修正主义;要团结,不要分裂;要讲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老人家英明!句句都是真理。” “你懂个屁的马列主义和修正主义!我修正了什么?还主意了。回头我想了好几天也没弄明白的事儿,你个放牛娃能明白?只是后两条,我思来想去觉得既象对我说的,更象对一零一说的。” “那你什么态度嘛?” “我老秋一辈子光明正大、团结同志,说我搞分裂和阴谋诡计我不服。一零一那边,我也不认为有啥大错。党内就不要了吗?但这三要三不要,就是逼着我站队了。” “一零一与我尤和尚无关,他有没错我也管不着。我就想知道你的选择,毕竟咱们是一齐扯旗造反的娃娃朋友。。。” 老将军正聊着,突然感觉一阵子天昏地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手里的电话听筒无力地跌落在地上。 “。。。喂喂” 短暂的晕厥后,电话听筒里尤和尚焦急的声音唤醒了他。他拾起电话听筒,低低地对尤和尚解释了一句身体暂时不适,请他稍后,然后将恭候在门外的秘书叫进来,将身体方才的症候叙述了一遍,让他赶紧到基地医务室,去交医生或拿些药品过来。 “秀才,没什么问题吧。刚才可把俺和尚吓坏了!” “没事,就是心脏时不时骤跳一阵。医生检查过很多回了,一直没查出毛病。” “你说没事就行!那俺们继续吧。” “从那儿回后,最近我总在想,我们党已经经历九次重大的路线斗争了,小的路线斗争就更是不计其数,我不想再看到自己人杀自己人,自己人逼死自己人,血流成河的场景了。” “要俺和尚怎样帮你?” “今天见到老人家帮我传两句话:一是我老秋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就自认是个光明正大的人,为了团结,为了不再发生分裂,情愿自己承担了这泼天的罪过。去年山上的事就算我起的头,要杀要剐我担着;二是专列到你那儿后,务必不得停车过夜或再向东到沪江,请直接转回京城。” “沪江那边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听筒传来尤和尚紧张兮兮的声音。 “会不会发生什么与你无关,我也不会告诉你。守好你的一亩三分地,然后帮我传这两句话,老人家就会明白了,记住没有。” “记住了。” “请一定带到。” “放心,俺和尚虽是粗人一个,就像你说的,心中有数。” “我那儿子山东,就拜托你了。” “秀才,你可别做傻事!” “放心,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的” 从保密室出来后,秘书小李已经由卫生所急匆匆喘着气跑回了。 “首长,您没事儿吧!”小李关切地询问,眼里满是担忧。秘书的政治前程,与首长的前程和身体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无怪他紧张。 老将军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儿了,并问道。 “小李,让你帮我到卫生所找医生,或者寻找的药片找到了吗?” “倪医生不在,我找到些对路的药片。” “给我吧!” 小李将手上拿着的小瓶子递给首长,又详细地解释道 “山上卫生所治疗心颤的药,只有洋地黄和奎尼丁两种。听卫生员说,洋地黄不太安全,成年人极限用量是口服一次两片0。4g,每天最多五片1g。奎尼丁也是片剂,但副作用要稍微小些,每次一片。这两种药都不能乱服用,吃多了会死人的。” “不用?嗦,我认得瓶上写的字。” “是。” “药放在这,你退下。” 看着小李敬礼转身退出,老将军若有所思地又掂量了手中的小小药瓶,很慎重地放到了草绿军装的下面口袋里。 陆一凡回到村里时,吕继红正在晒谷场上的长绳子上,背对着他翻晒着几床被褥。但当他正**悄悄进屋时,吕继红似长了后眼睛似的叫住了他,然后似笑非笑问:“鬼鬼祟祟地肯定没干好事,赶快向党组织和革命群众交待问题。” “没啥,就是去公社赶集,买了一瓶白酒。” 陆一凡扬扬手里的酒瓶,很无辜地道,但声音有些不太自然。 “又不逢年又不过节的,买那想干啥?” “购物证上的指标快到期了,供销社又没别的东西,只好买了它。” 陆一凡平静下来,因为这是事实。刚才他不过是心中有鬼,害怕吕继红知道他检举肇飞的事儿而不肯与自己善罢甘休。 “听胡勇说你昨日夜里挑灯夜战,写了半晚上的东西,写些什么啊?” 吕继红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陆一凡摊开双手,镇定地说“没写啥,记些日记。最近听说大学恢复招生了,有些感想,就记下来了。” “老肇和牛凤是不是给托你给我传过什么话呀?” 吕继红又转移了话题,问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问题。他强撑着才算没晕过去,赶紧摆手道:“不可能,他们要传话也会找蓝蓝或者辄辄,怎么会找我?” “喔,也是吖!” 吕继红自言自语地抱着晒过的被子走开了。 17、红色子弟一 进入东湖边绿树环绕中的那幢标有3号字样的苏式红砖二层小洋楼的一刻,秋鲁感到心中的滋味很复杂,是很难用言语表述的那种复杂。他想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五味杂陈吧! 这里是鄂豫军区司令部的家属小院。原本他是想办完要在省城办理的事儿,不声不响回家看看后当天就赶回县城的,但森严的门禁,带电网的高大围墙,言语傲慢仪表威严的卫兵挡住了他回家的路。起先,他想凭借手中赴省革委会公干的介绍信,试图说明自己不是上门跑关系的那类人,以此打动语气不屑的卫兵放他进门,但后来,他还是不得不告知自己的秋姓和家里的门牌,让卫兵通过内线值班电话,与正在家中的继母联系确认身份后,这才终于得以进入自己的家。 秋鲁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在他的印象中,应该是从京都西城的八一中学毕业,考入哈军工的那一年起,就再也没有正式地回过他父亲的那个家。当然,趁父亲和继母不在家中的时候,偷偷溜回京都家中探望妹妹,以及“破四旧”时,带着一帮红卫兵兄弟到金陵的家中抄家那次不算在内。 在他父亲军队的那些老伙伴眼里,他与父亲是天生的仇敌,从小父子就不对路;而在他那帮红色子弟的小圈子内,他多年不回自己的家,被认为是极度不满父亲的再娶,以及和继母关系恶劣造成的。因为大家每次见到这父亲俩在一起的时候,双方不是在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摔椅子大吵大闹,就是别着脑袋互不搭理装成陌生的路人一般。当然,其中真正的缘故,只有他自己心底明白。 他是四二年日寇对八路军山东军区大扫荡那年出生的。刚出生不久,母亲就在反扫荡的过程中,因被**人围困在山崖上,不屈而跳崖身亡的。他母亲刚死不久,父亲就又娶了一个年青的女人,那女人是投奔根据地的城市进步学生。在他儿时的记忆里,那女人不太漂亮,但很有性格,常常在父亲好不容易抽空回一次家时,为了父亲是否要方便后洗手再吃饭,或者上床前要洗脚等屑小事情,与父亲争吵个不休。可能是性格不合吧,也许是年龄、知识上的巨大差距,总之,这段婚姻维持的时间不算太长,他还在东北根据地读小学的时候,他父亲就与第二任的妻子分开了。 他现在的继母,也就是他父亲的第三任妻子,是他父亲从朝鲜回国的那年新娶的。继母嫁给她父亲那年,继母十九岁,父亲已经四十有三。继母所在的文艺团体,邀请父亲这个抗美援朝的空军英雄讲述光荣革命历史。在那个崇尚英雄的年代,面对着在台上侃侃而谈、气质高雅、面容英俊的父亲,台下的继母深陷于狂热的爱恋中不能自拔。于是父亲就有了这段维持到如今的第三次婚姻。 秋鲁弯下高瘦的身躯,俯身将手中的旅行袋放在客厅地板上,抬起头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多年未见到的,穿着围裙倚在厨房门口,正眼圈儿红红,长睫毛挂着晶莹泪珠的继母闻兰,也看到了她那张满脸抑制不住欣喜的俏脸。 “山东,你是四年还是五年没回这个家了?总算良心发现又记起了还有你爸、我和小眉儿的这个家里了!” 他的心抽搐了一下。十六岁时做过的那个怪梦又浮现在脑海里,梦中的那张脸与眼前的俏脸几乎重叠在一起。但他仍旧若无其事地摘下军帽,继续开始脱他扣着风纪扣已经汗透的军装外套。继母闻兰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发了一会愣,但随即醒悟似地把他让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他脱下的军帽、军装挂在衣架,又赶紧在鞋架上去拿了拖鞋给他换上。之后,又拙手笨脚地解下围裙,慌慌张张地要去厨房烧水泡茶。 “行了,开水瓶不是在茶几那里摆着嘛!我自己会动手的。” 没有上楼,围着客厅巡视了一圈,大致熟悉了一下陌生的新家环境,他将后颈舒适地仰靠到客厅沙发的靠背上,眼睛眯缝着盯着天花板,脸色平静地长吁了口气。 “山东,你看上去成熟了好多哟,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继母闻兰两根白嫩细腻的手指,无意思的搓捏着他白衬衣的袖口,呆呆地对着他发了一句感叹。 是啊!自己已不是那个住在京城西郊空军大院,充满青春叛离专爱与父亲抬杠的,说话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红色热血少年了。如今以“支左”名义下派地方,后又通过“三结合”担任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兼党的核心领导小组组长,掌握着一县几十万人的生杀予夺大权,跺一跺脚几千平方公里内都会发颤的年轻军人,现在也算是上位者了!一个上位者还不能算是男人? “你情绪不太高?”体贴入微的继母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你别总这样。我没什么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的,你不用刻意讨好我。” 他收回盯着天花板的目光,瞥了继母那容颜张依旧,岁月没怎么刻上烙痕的俏丽脸颊一眼,淡淡地反问道:“你呢?” 前一刻还圆瞪双眼,一眨不眨地从侧面打量着他的闻兰,神色不太自然地转开目光,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使劲擦着手。 “只要你回来了,全家人都高兴,小眉儿肯定最开心了。” 小眉儿是继母闻兰生的妹妹,长得不太像继母闻兰,脸型倒是与她哥哥那棱角分明的脸有几分相似,眉眼之间和纤细高挑的身材也和他酷肖。 “喔!” 他在家里时,与父亲和继母关系都很紧张,要说唯一与他亲近的,就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了。继母提到妹妹,他的眼里神色柔和了许多。 “小眉上学去了吗?也该放学了呀。” “上什么鬼学,跑到我们剧团玩儿去了。”转移了话题,谈到自己的爱女,闻兰镇定下来,有些眉飞色舞地说:“最近我们剧团正在搞国庆文艺调演选拔,她学校没开课,成天就到团里缠着那些舞蹈演员说要学芭蕾。今天还把慧慧拉着一起去了。” “那还不是你宠的!” 他听说过继母闻兰随父亲调到省城夏江后,被分配到省歌剧舞剧院,重归本行,以军代表身份充当革委会副主任兼党委副**的事情。妹妹偏爱文艺表演,不喜在校读书,在这的时代,他觉得眉儿这样的女孩子,能有件自己爱干的事儿没什么不好的。 “山东,你这次回来是办公事,还是找慧慧?” “主要是公事。上午刚去省委找了贾司令员。” 他这次回省城确实是办公事。他所在的范城县地处鄂北边陲,既僻远又贫困,不但经济地位在全省无足轻重,就连搞一搞阶级斗争,想在政治上冒个尖,也难得掀起个把有影响的事件,或揪出个把有分量的对象。一个连名字都不为人熟知的地方,要想做出一些成绩来为自己政治上加分就太难得了。他是即将恢复成立的范城县党的委员会的第一**,这次到省城,他是打算借助自己广泛的社会关系,在县党委召开恢复成立大会的时候,请上几个省里有影响力的大人物,去为他的新的县党委开张助威摇旗。他要让地区革委会冯主任那帮造反起家的土包子们,以及县里陈副主任那类觊觎他位子的所有潜在敌人,见识一下自己不可动摇的深厚背景,同时为自己在政治上加加分。 上午驱车赶到省城后,他放了司机的假,让司机去逛街,自己不作休息就到了省委,预备见一见他父亲四野的老战友和现在的同事,兼任省委第一**和省革委会主任的军区贾司令员。可是无奈贾司令员回军区了,所以他不得不回家另寻觐见机会。 “哎呀,山东你可真傻,要见贾司令员直接回家不就得了,去省委干啥?” 继母听他简洁地讲述了返城的经过和目的,亲昵地在他肩头轻捶了一下,有些嗔怪地说。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不动声色地把继母那只搭在他肩膀上,依旧保养得圆润光洁的手拨开来,摇摇头说: “公家的事儿在办公场所办,我不习惯带回家来。”当然,他心底的话是,我压根就没想回家才到省委的!但他怕折了继母的颜面,不得不婉转的表述道。 “老贾每天都回家的。他可不象你父亲那个老鬼,从八月中旬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不见人影,还连个话也不给传一个。” “贾司令员最近不常去省里吗?” “很少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最近军区这边似乎气氛有些紧张。贾司令员一般都守在部队机关,不太管省里那边的事儿了。” “喔。。。!”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继母是个贤妻良母似的女人,对政治很不敏感,但他与所有红色子弟一样,天生就是敏感的政治动物,况且他现在也是仕途中人,对此更是神经过敏。 去年山上党的全会上,党的一、二号人物之间的冲突,和自己父亲被搅合其中的事,他不但清楚而且一直十分苦恼。他恨父亲憨直愚蠢,怨父亲不懂政治不晓进退,更恼怒父亲不为子女的前程考虑问题。这次父亲站在一零一那边,从他了解有限的党内斗争史经验分析,父亲事实等同站在了悬崖边上,无论最后斗争的结果如何,都必定会影响到他秋鲁仕途的发展;而且一、二号人物分出胜负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久了。 明白归明白,再清楚又能如何呢?那可是最高层的博弈!父亲还勉强算个隔山敲打的炮,他这个连卒子都算不上的小人物,也只能干看着着急了。 不管它了,先做好自己的事儿吧!秋鲁自己安慰自己。 “那我就去隔壁他家找吧。” “你在家好好歇着,陪好你妹妹就行,你要办的事我帮你找老贾张罗去。” 继母喜气洋洋地要自告奋勇讨差事,他却有些漫不经心地乱翻着茶几下的几本书籍,并抽出其中的一本书问道:“你成天就看这乱七八糟的东西?” 继母看了看书名,是曹禺的《雷雨》,脸色就有些不自然的红了。 “看着玩的。你爸不在家,实在无聊得很,就翻了翻。” “这是大毒草,低级趣味的东西。你不知道吗?” “我觉得写得不错,我很喜欢它的。” “你是把自己当繁漪了吧!”他盯着她的美目,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要是没有看过,凭什么能知道里面的内容?”继母嚅嚅地低声顶撞道 “我可不是周家的大少爷。你也别把繁漪的幻觉强栽在别人的身上哦!” 秋鲁似真亦假地开着玩笑。 继母脸上腾出一片红霞,惊慌失措地扭开身,背对着他岔开话题问道:“你和慧慧的事儿进展顺利吗?国庆节能不能办事?” “你看我们这样子,象是能办事的摸样吗?”他自嘲地撇撇嘴。 闻慧是继母的堂侄女,也是继母给他物色和包办的结婚对象。他与今年二十二岁的闻慧慧,早在文化革命开始的第二年,也就是她刚上高二那会儿,就由继母牵线搭桥,并自作主张地确定了恋爱关系,也一直在持续地交往着,既不太亲密也不算疏远。 闻慧慧家在沪江原来也算世家大族,父亲闻征元前已做到了沪江的市委副**,初期沪江“一月风暴”时,受到很大的冲击,就是因为与他秋家产生了这层关系,于是借此搭上了一零一首长。在一零一首长的干预下,闻征元被重新结合进了新的市革委会班子。去年闻家看到秋家跟随一零一与领袖打擂台,面临无法预知的政治前途风险,所以又转和当前在领袖跟前红透了的副总理兼沪江市委头号人物,号称秀才的章乔春打得火热,渐渐与秋家疏远开去,所以他与闻慧之间,近段日子关系就像两家之间的关系一样,也变得不咸不淡的了。 “你们的感情是不是出什么问题呀?” “我们之间有过什么感情吗?” 秋鲁不屑地冷冷道:“人家是军报大记者,又忙着宣传老人家的革命文艺路线,小半年都难得赏赐个机会给我瞻仰其尊容一面。要谈感情,是你们闻家人与她有感情,别把我扯在里面。” 他六五年从哈军工毕业分配到航空608所前,在学校就谈了个对象,俩人私下里也好得蜜里调油,都快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了。结果初起,因**小组号召已毕业的大专院校学生,也应回校参加革命运动,所以他就与一帮子哈军工毕业的大院子弟一起,抛下女朋友,千里迢迢杀返运动的第一线。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这些红色贵族子弟组成的老一批红卫兵,过了一把斗争别人的瘾后,多数人因父母受冲击,也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9 部分阅读 变成了被别人革命的对象了。此后,迷茫无措的他,被父亲亲自押往了军队,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一名光荣的革命战士,也终结了他从小就想当航天科学家的梦想。 “我也没想到叔叔家会那样!”继母有些委屈 “闻家攀高枝与我无关,但闻慧从四月起就没主动联系过我,有这样子的未婚夫妻吗?老人家与一零一水火不容到那个地步,人家好歹还在‘五一’的时候,一同在露个脸,我跟她之间算什么?” “对不起,山东。是我耽搁了你!” 继母眼圈又开始发红,哽哽咽咽地小声说。 前些年闻慧哭着追着想与他结婚,但他觉得她年纪太小,还不适合、不懂得婚姻,关键是自己心里也有所牵挂,所以他婉拒了;最近两年,待他有意娶已经出落得异常靓丽青春且成熟透了的闻慧时,她却拐着弯躲着避着他,还与一些追求者不清不楚的,偏偏又不谈与自己断绝关系的事儿,将自己悬吊在半空中,一下子变成了老大难的超龄青年。 这股子令人无比地恼怒的火气,已经让他憋闷了一年多,见到继母这个双方的牵线月老再度提及此事,他本**大吼几嗓子发泄一番的,但又特别见不得继母婆娑的泪眼和小媳妇式的委屈摸样,只得反过来安慰她道: “行了,行了,你也是为你们闻家。我不会与她一般见识的!” “别烦闷了好不好,我给你揉揉肩?”继母讨好地低声祈求道 “不敢当,您是长辈,您太委屈了自己,我做小辈的也承受不起!” “山东,你怎么一点也不晓得我的心啊!” 继母心里的苦水潮水般外涌,终于耐不住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18、红色子弟二 省歌剧舞剧院的排练厅是个长方形斜屋顶的一层建筑,位置就在院墙的旁边。下午,秋鲁陪伴着脸上挂满喜悦的继母来到排练厅时,国庆文艺调演的选拔比赛已经开始了。 长方形的排练厅内,两个长边的墙上各钉着一排扶手,扶手后面无窗的墙壁上镶嵌着整面的玻璃镜,此刻沿扶手站了约莫两三排人,既有参与表演和服务的演职员,也有些来观摩的亲朋好友。前后两端,一边是进出排练厅的通道,这时已做了演员的出场口;另一端,是个离地一尺许高的小舞台,台上已摆放了两排桌椅,当做了评委的坐席。 他是来看妹妹秋眉登台表演的。 中午继母闻兰乖巧的小话说了一箩筐,又是哄又是劝的,加之与隔壁贾司令家电话联系没找到人,他才勉强自己走了这一遭。当然,他还有另一重心事,他打算见见以采访名义也到了这里的闻慧,把双方的关系捋清白。 秋鲁和继母闻兰是从舞台后的小门进场的。此时,排练厅天棚上的灯光全部打开了,照射得排练厅如同白昼;而小舞台顶上的灯,只开了寥寥几盏,所以从小舞台上看排练厅里是一清二楚,而下面看舞台上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评委席第一排还空余着一个位置,桌上有闻兰的铭牌。闻兰走过去时,一个大胖子男人有些谄媚地低声招呼道:“军代表,位子给您留着的,您没过来,我们的评分还没正式开始。刚才不过是彩排了一番。” 闻兰歉意地对前排的几名省歌领导评委笑笑,娉娉婷婷地坐下了。转过头,示意秋鲁坐到她身后的第二排位置,然后对胖子说:“孙主任,开始吧。” 胖子点点头,拍拍麦克风,声音宏亮地宣布道:“宣传主席文艺思想、庆祝文化革命伟大胜利的国庆全省文艺调演,省歌院汇报演出现在正式开始!” 台下传来嗡嗡的嘈杂议论声,过了好一阵子,一个女声从台下的人群中传来:“刚才怎么回事,不算数了吗?” 秋鲁瞧瞧台下发声询问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正把一条高翘到墙壁上的扶手上,还神情淡漠旁若无人地斜扭着腰肢,做着登台前的身体准备。 “刚才军代表闻主任没来,算是是给大家一个机会彩排。现在才是选拔表演正式开始。”孙主任解释了一句。 “不是说两点就正式开始了吗?那么多人登台,热闹了半天的功夫,就因为一个评委未到就白费劲了?” 牛凤的话让秋鲁有些尴尬。闻兰的迟到是因为自己要午睡造成的。 “牛凤,你是什么态度啊?军代表闻主任是党**和老人家派来的,她不到,你能保证党的文艺路线的正确执行吗?”孙主任怒吼道。 “孙主任,这是哪儿跟哪儿呀,能扯到一堆吗?” 孙主任和牛凤斗口的时候,继母闻兰有些羞惭和微愠,还求助地瞅了秋鲁一眼,秋鲁低声吩咐她说:“你过去赶紧安抚一下,别激化矛盾引发了众怒。让演出赶紧进行。” 汇报演出在继母闻兰走下台,面色和蔼、语调亲切地安抚了众人一番后得以顺利开始。 前面演出的内容很老套,都是些紧密联系时代、讴歌领袖的集体歌舞类节目。继母闻兰可能是受方才小插曲的影响,精神有些不集中,显得兴趣缺缺;秋鲁却看得兴致盎然。毕竟是专业人的专业表演,比他那儿县的业余选手强的太多了。到了下半场,当一个身材壮硕的,胸膛很宽厚一看就象歌唱演员的中年男子登台时,闻兰才有些兴奋的将头后仰,侧面对着秋鲁的耳朵小声解释说:“这是我们团原来的头号美声,男高音吴哲,唱得非常棒!” 吴哲在无伴奏的情况下,以高亢嘹亮的西洋美声,献唱了一曲“北京颂歌”,引来全场围观的演职员热烈的掌声,继母闻兰也不顾忌评委身份,随着大伙起立拍起了掌,这一来,评委席上全看闻兰眼色行事的其他评委,只得都跟着站起来。吴哲的独唱高票入围,连秋鲁这个外行也认为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吴哲的独唱过后,就是压轴戏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军民鱼水情那一幕了。 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演员入场的时候,秋鲁不仅看到了那个刚才发话挑衅继母,神色有些倨傲的牛凤,也发现了一众群舞女战士中的妹妹秋眉。 “小眉跑上去干嘛?” 混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女芭蕾演员中,十三岁的的妹妹秋眉,除了身材略显消瘦单薄,也看不出来有何区别。她满脸兴奋,正蹦蹦跳跳与周围的同伴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我给她在群舞的女战士安排了个角儿。待会你这个做哥的,可要好好欣赏她表演水平如何。”继母满脸压抑不住地得色。 “她什么时候学会跳芭蕾的?”秋鲁有些诧异地问继母 “开始以后,金陵的学校停课闹革命那会儿。”继母解释道:“我怕她整天无聊学坏了,就在原来部队文工团找了人教她学舞蹈,也好有些正经事箍着她。”说着还娇嗔地瞪了秋鲁一眼,鼓着腮帮子轻声责备道:“你多少年没回了?你心里还关心谁呀,只怕早把我和你妹妹忘光了吧!” 秋鲁把脸扭开只似没看到继母炯炯的眸光。这话让他无法接茬。 台下留声机悠扬美妙的音乐伴奏中,牛凤扮演的女红军吴清华踮着脚尖上场了,但她独舞了一阵,伴奏音乐就停止了。然后,又有个同样装扮的稍微年青的女孩子,也登台跳了同样一段舞蹈。 “怎么都是一样的舞蹈啊?”秋鲁不解地询问到 “说外行话了吧!这台节目是指定的样板戏曲目,必上的。俩人现在是在竞争、B角。”继母有些小得意。能压住知识渊博的秋鲁一头,闻兰很开心 “喔!” 。。。 “小姑!” 一阵子香风伴随着娇嗲嗲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秋鲁皱了皱眉头,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娶,军报文艺副刊驻夏江记者站记者闻慧到了。秋鲁懒得主动搭理她,就佯装着没看见,只专注地看着台下的表演。 “哟,是山东回了吖,也不晓得去看看我。” 看你?只怕你躲我都躲不急!秋鲁腹诽了一句。然后才装成刚发现似地侧转过头,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勉强对她颔颔首。 这女子眉目间与她堂姑母闻兰有七八分相像,就是显得更妖媚些。尽管穿了一身六五式军装,但草绿色无檐软军帽下的齐肩短发,却烫了与整个时代完全不协调的波浪卷,身上也洒了香水,让秋鲁这种思想正统清心寡**的人特别别扭。 闻慧在中南几省鄂豫军区的地面上,借助她小姑母和姑父的威势,狐假虎威、骄横跋扈的事儿秋鲁也时有所闻,但未婚妻毕竟还算不得自家人,他秋鲁没资格干预也不想管那些闲事。只是在心底又腹诽了一句“缺乏家教!”。 “先看节目吧。眉眉要上场了,有话待会说。” 秋鲁将下巴朝台下点点,不耐烦地示意闻慧暂保持安静。 “小姑妈,我朋友小武比那个牛凤强多了,您看她跳的吴清华,那才叫够水准啊!牛凤什么玩意,老胳膊老腿的,也敢来台上献丑!” 闻慧搂着闻兰的肩膀,旁若无人地撒着娇,明显又在假公济私。 “是啊,是啊。闻记者不愧是专业人士,眼光还是蛮准的。”孙主任在一旁拍着马屁附和着闻慧,还拿眼光询问地看着闻兰,意思是要不要按闻慧的潜台词打分。 “浅薄、缺底蕴,人物塑造苍白无力。我看牛凤无论是内涵还是表演功底,都比那个小丫头强。”秋鲁冷冷地插了一句。 “秋鲁,你怎么对人家年青女同志这样刻薄啊!”闻慧羞恼地瞪着秋鲁。 秋鲁没接腔,柔和的目光投向了扮演快乐女战士上场,跳着群舞的秋眉。 “姑妈,您可别听山东这个外行瞎胡诌,他就是个没定性的人,还不知是不是看上那个半老太婆的妖媚劲儿了。”闻慧大声嚷嚷 闻兰觉得侄女的话有些过了,生怕惹恼秋鲁,正想赶紧拦住她的话头,但秋鲁已经怒目相向地发作了。“我就是个没定性的,所以才会瞎了眼看上个水性杨花的。”说完看也懒得再看闻慧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姑妈,秋鲁这德行您今天算见着了吧?咱闻家高攀不上,就此让贤。” 闻慧发完狠话,也一跺脚转身离开。 “闻主任,这是谁呀?连你侄女都不放眼里。”孙主任冲秋鲁的背影示意了一下,悄声问闻兰道。 “秋眉的亲哥,我继子秋鲁。刚从范城县回来。”闻兰苦笑着摇了摇头,将秋水似的双瞳转向了台下起劲舞着的女儿的身上。 “哥,我今天跳得好不好吖?” “不错!”秋鲁就似未曾中途退场般神色自若地信口回应着。 来剧团的时候,秋鲁与继母闻兰是由司令部的吉普车送过来。回家的时候,一家三口坐上了孙主任特意安排的剧团里的上海牌小车。 刚见到许久未见的哥哥秋鲁,秋眉还有些小姑娘见生人般怯怯的隔膜感,但被哥哥亲昵地抚摸几下淡黄稀疏的头发,拍拍单薄透骨的后脊背,问了一些家常话,马上就活跃如初。搂着哥哥的手臂,不停地说着自己和同学间的趣事,末了还叽叽喳喳问个不休。 “我家秋眉肯定能成舞蹈家。” 秋鲁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尖,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摸样。 哥哥谈到舞蹈家,小丫头跳跃的思维马上转移了,她趴到副驾驶座位的母亲肩膀上,撒娇道:“妈,我想让我老师牛凤当角。” “怎么又扯到牛凤身上了哇?”继母闻兰问道 “人家牛老师水平可高了,要不是这几天生病,肯定比刚才在台上还要好十倍的。我和几个跳芭蕾的姐姐都在跟她学,而且就服她呢!不像那个小武,自以为巴结上了慧慧姐、孙主任那样的大人物,整天昂着头,得瑟到不得了,一幅爱理不理人的拽像。”小丫头气呼呼的,估计是在为同台的姐妹打抱不平。 “你这是在帮外人啊,你慧慧姐喜欢小武的。你真要那样子帮牛凤,不怕得罪慧慧姐?” “哥,你得帮我,不准帮慧慧姐。”小丫头眨巴着眼,体味了片刻母亲的话,赶紧向秋鲁示威道。 闻兰笑盈盈地询问秋眉后,双眸却是意味深长地瞥着秋鲁。秋鲁避开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轻点了一下头。 “好,就按我们家眉眉的意思。” “小眉儿,刚才一直陪在你牛凤老师身旁的男人是谁呀?看你一脸的崇拜样,是不是什么大人物啊!”秋鲁打趣道。 “哎呀,那可是牛老师的老师,是师祖吖!以前留过洋还写过很多书的,姐姐们都叫他大师的。”秋眉夸张地吹嘘道。 那是个剧团所有女孩都喜欢的帅男人,小丫头虽然还不懂男女之事,但她那些伙伴们对那个男人的喜爱她能感觉到,所以趁机帮着吹嘘。 “到底是谁啊?”继母闻兰笑着插了一句 “肇飞啊,你们不认识?孤陋寡闻。告诉你们吧,听说他以前写过一本西方文学艺术史,还写过很多戏剧评论,很有名的呀。” “哦!想起了。”秋鲁装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继母闻兰嘲笑秋眉道:“瞎吹嘘什么呀,你读过吗?” “没读过!” 小丫头泄气地摇摇头。 19、大事不妙1 六浦,傍着一条名为浦河的窄窄小河,是沪陵铁路线上的一个半农半渔的小村落。 六浦村在沪陵铁路线以南。村北边几百米外就是东西走向的沪陵线,铁路线再过去几十米,就是“芦荡火种”里描写的那个大湖了。大湖边上长满了了比人还高,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金黄|色的芦苇丛。 二三十户人家的六浦村,有几百亩临湖的水田,水田大致都分布在沪陵铁路线的两侧。由于当地雨水丰沛,四季日照充裕,稻谷一年两熟,因此,在机械化很低的年代,村里人终年都得忙碌于田间地头。农闲的时候,村里人还常沿着村后的小河岔子,划着小渔船,往北穿过铁路桥孔,渡过芦苇荡到湖面上,捕捞些鱼虾补贴家用,所以,六浦村相对其他地方的农村还算比较富裕,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大半机砖、青瓦屋顶的房子。 这天早晨天麻麻亮,当村里人习惯地聚集到队部门口,在村干部带领下准备下田劳作,扛着农具走到村口时才发现,一些身穿草绿军装蓝色军裤的战士,已经荷枪实弹将村里四周都封锁起来了。 就在村里人惶惶不安地私下交头接耳时,一名手握红蓝小旗的战士,跑步到了带队的村干部面前,立正敬礼后很庄重地告知他,今天是部队战备演习,请广大贫下中农同志和革命群众各回各家呆着,演习结束前不得串门,不得喧哗,也不许擅自离开自家大门,否则当做反革命份子处理。 村干部与部队上的领导交接了一番,得到了演习期仅为一天,演习过程中损毁的庄稼,也会按照纪律赔付的保证后,就把全村乡民都驱赶回了自家屋里。 这个年代的农民,虽然不太懂得什么革命大道理,但基本的政治觉悟是有的,那就是听党的话,党教干啥就干啥。人民军队是党手中的枪,支持军队就等同支持了党的革命事业。何况不出工也能挣工分呢! 日出后的六浦小村,除了袅袅的炊烟,重新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313同志,为什么你们的人才来了这几个?难道你不知道专列上武装到牙齿,携带着自动步枪、轻重机枪和火箭筒的护卫,就有两百多人?你这不是把我们伟大的革命事业,和我们阶级兄弟的生命视同儿戏吗?” 在沪陵铁路线上的浦河铁桥下的隐秘处,两名军官摸样的年轻军人,正神情紧张地交换着彼此的信息和看法。不远处,还有一名军人蹲在草地上的军用地图旁,不时用望远镜四下打量,然后又俯身对照着地图上的坐标。 年纪稍大的领队军官,此刻面色严厉地质问着他身旁的伙伴。他身旁的伙伴苦笑着摊开双手抱怨道:“军委最近下了死命令,部队排以上的调动,要得到大军区的批准;连队以上出动,必须直接得到军委办事组的授权。我这百多号人,还是以各种借口,分成七八拨带出军营的,连要干什么,到哪里去,我至今都没给他们说呢!偷带出配枪就更不可能了,那得另外得到批准才行。” “那你们现在手里的枪械哪里来的?” 领队军官表示理解的轻点了下头,又问道 “哪里来的?前些时日,以枪械需要修理的名目,转移了十来枝半自动到军械修理所,原来是准备留做备份用的,这不是嘛,派上用场了。” “火箭筒呢?” “就一把,也是这样搞出营地的。刚刚才拼凑起来,还不知待会使用时会不会出毛病呢!”说着,年轻些的313又不客气地反问道:“403同志,你们空4那边答应准备的器材呢?” “不准提到部队番号,你忘记我们的纪律了吗?” 403严厉地扫视了313一眼,出声警告了一句。见同伴313有些悻悻地,又语气稍放柔和地解释道:“高平两用高机、火焰喷射器、无后座都出不了基地,比人管得更严格。炸药零打碎敲勉强搞出来些。”说起炸药,又拿眼睛目测、端详了一番身旁的浦河铁桥,摇摇头说:“炸药的数量估计搞不定它。” “能够拦截火车的器材,一样也没搞出来,那怎么办?” 年轻些的313有些惊惶地问道。 “怎么办?开个诸葛亮会呗,发挥集体的智慧!” “这不是儿戏嘛!” 313不满地低声嘟嚷。 待去铁路线西边几公里外侦察地形、布置潜伏哨的同伴回来后,四个参与组织策划的带头人,在铁路桥下的河滩地,围坐在地图旁紧急商议起行动计划的各项细节来。 403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确认了时间后说:“空中堡垒如果按我们掌握的时间表出行,假如上午离开金陵,中午前后专列应该抵达这里。现在是早晨八点四十分,我们还有大约不到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刚才我已经把面临的困难告知了大家,请同志们各抒己见吧!” “我已把周围的地形地貌都仔细侦察过了,这个伏击地点选择还是不错的。铁路北边紧邻大湖,湖边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荡,适合伏击人员隐藏;铁路南边是大片的水稻田,平整无障碍,视野良好,只要有一组人马在村边那个小高地潜伏,列车上的人不易逃脱。关键是要把浦河上的桥炸了,让列车只能停在这儿。” 负责侦察的军人,介绍了伏击地的基本情况,但未就具体行动方案提出意见。 “就算把桥炸了,专列不去沪江,倒车回金陵怎么办?” 313说着,又挑衅的将目光扫向403,牢骚满腹地抱怨道:“高平两用高机、火焰喷射器、无后座这些打算拦截的器材,一件也没搞到,现有的炸药能不能把铁桥端了也成问题。我是没辙了,你们大伙有什么好主意,我肯定绝对听从,并且保证认真执行。” “能不能少说怪话,多出点有用的主意?” 403有些不满地瞪了313一眼,点上烟陷入了深思。没有重武器,想拦截下动力强劲、防护严密、装甲厚实的专列确实很难办。 “403,本次行动携带的电台功率不足,与分舰队指挥部联系不上。” 负责行动通讯联络的212,对大伙又抛出个新问题 “怎么回事?不知道确切消息还怎么动手!”403皱眉道 “分舰队基地的距离,超出了行动电台的电波覆盖半径,只有往回走十几公里才能联系上。京都的总部基地就没有可能了。”212解释说。 “你马上携带电台往东南回撤二十公里,在公路边的那座小山上建立通讯点,和这边保持有线电话联系。” 403审阅了一番军用地图,用手指点点地图上的某坐标,果断地命令道 “电话线可能不够用。” “那就派人来回跑。” 403气坏了,对来自分舰队2组的同伴怒吼道。 几人交换了一番看法,争吵抱怨中,彼此也没得到什么有益的启示。最终由403拍板,除了通讯联络的人手外,将全部可以派上的人员分成了四组,第一组人员负责炸桥和桥头狙击;第二组人员在铁路桥以西三公里处,扒铁轨和负责殿后,并带上唯一的一具火箭筒。如果发现专列前路不通拟倒车返回时,铁轨又没能及时破坏掉,就用火箭筒打尾车;第三组人员携带手雷埋伏在湖边的芦苇丛中,列车一停下就近投弹,将车上人往南撵;第四组在村畔的小土丘上,携带枪械预备打伏击。安排好各组人员的任务并明确指挥者后,403怒气冲冲的返回了六浦村。 所有这些参与行动的人员,几乎全部来至沪江空军各部队,连基本的伏击战的常识都没有,所有的准备工作也不顺利,这让作为本次行动总指挥的他感到特别无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七一”工程已经启动,无论成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但他有一种预感,舰队那个年轻舰长如同儿戏的工程计划,估计要以惨败收场了! “但愿金陵的江同志行动成功,不要把所有的重负都压在自己的身上!”他在心底不停地向副统帅祷告着。 在他们的两套行动计划中,金陵的江同志是作为第一方案的执行人,准备在金陵得到空中堡垒接见机会时,利用其和空中堡垒的近距离亲密接触,亲自动手实施暗杀行动。第一方案还有个备选计划,就是在合陵铁路旁的油库安放炸药,待专列通过时起爆炸药,炸毁油库的储油罐,利用油气的循爆,摧毁油库周边包括专列在内的一切目标。只有当江同志确无可能靠近空中堡垒身旁实施暗杀行动,专列也未经过油库,又确定东行沪江时,他们现在实施的路途中拦截的备份计划才会启动。 此刻,他既想见到专列到来,这样自己才有建功立业、扬名青史的机会;更害怕列车的到来,因为这间接证明了江同志第一方案行动的失败,同时他对同举义事的同伴,也极度缺乏信心。 一整天,潜伏在浦河铁桥以西陵沪铁路七八公里外,执行前沿观察的暗哨,都没有通过电话传回专列到来的信号。403在浦河村行动指挥部里,来来回回不停走动着,心情极度郁闷和惊惶。 黄昏的时候,分舰队基地指挥部终于传来了消息。 空中堡垒的专列,昨晚就到了金陵,但空中堡垒只在列车上,单独召见了金陵军区尤和尚一个人,双方交谈了十几分钟后,专列没做任何停留就连夜北返了。此刻,京都军区“舰队”的同志已有确定的消息证实,空中堡垒在京城郊外的专列上,正召见着卫戍区和京都军区的李、纪等负责人,有先发制人的可能性,因为卫戍区和京都军区的全部人马,已经处于一级战备状态。 “完蛋个俅了!” 403恨恨地低骂了声难听的,赶紧布置取消本次行动,并叮嘱全体演习人员要销毁一切行动中的痕迹。 秋鲁在家里陪同继母闻兰和妹妹秋眉吃过晚饭后,就起身来到隔壁贾司令员家的小楼,一边陪着贾司令员夫人东扯西拉聊天,一边耐心等候贾司令员回家。过了个把钟头,贾司令员依旧没回,继母闻兰却跟过来了。 “你也放心把眉眉一个人扔下在家!”秋鲁有些责备地对继母说 “眉眉今天累坏了,早早就上了床,这会儿已经睡着啦。”继母歉意的笑笑解释道。 俩女人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可以扯,说着说着就不知怎的扯到秋鲁的婚事上来。贾老太用她一口江西乡下土腔,有些不满意的批评秋鲁道:“山东呀,你与那老闻家的闺女是怎么个事啊?那么漂亮的一闺女你还不满意,还想挑挑拣拣到什么时候?别耽搁了人家!” 秋鲁让贾老太的话说得有些哭笑不得。 “伯母,我知道闻慧常到您老这儿串门子,您老可别听她瞎胡诌,是她看不上侄儿我。不然我哪会拖成近三十的大龄青年。” “慧慧看不上你吗?” “可不是吗!嫌弃咱没出息。” 贾夫人六十多一乡下老妇,是那种没多少文化,除丈夫和子女外,不再关心其他世事的纯家庭妇女,自然对秋鲁的说法不太相信。她瞅瞅秋鲁,又狐疑地看看闻兰说 “小闻呀,你家秋鲁现在是县团级了吧?” 继母闻兰轻轻颔首表示是事实。 “山东那么大的学问,长的一表人才,年轻轻就到了县团级,怎么就配不上你老闻家的人呢?”贾夫人有些岔岔不平了。 继母闻兰有些尴尬。 她也是个不怎么关心国家大事,以家庭为重的贤惠女人,所以才积极地为娘家的堂侄女,和夫家的继子撮合着。前几年秋鲁冷淡侄女闻慧的事,她听家里人都说过,但近两年闻慧对秋鲁的疏远和躲避,她就有些不明白了。她隐约知道一些闻家与其他政治势力走近的事儿,甚至听到家族有把闻慧另行许配的传言。大家族通过联姻方式互相融合,不同势力间保持一定的接触,以寻求多元化发展,她认为这都很正常,但那不至于造成在秋家正处仕途顶峰的当下,闻家没和秋家断绝联系就另寻它途啊? 闻兰确实是对秋鲁与闻慧关系日渐疏离有些不解,回答不上贾夫人的质询,秋鲁却是根本就不想谈这事儿,一谈起会让他感觉太憋闷。 “也许。。。是不是闻慧又看上了别人?” 闻兰帮着贾夫人向秋鲁抛出了问题。她确实也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 “伯母,听说你家海南又进步了?年轻轻就当上了正连职,您老也不多说说,让我们一起高兴高兴!” 秋鲁将话题赶紧转到贾司令员小儿子贾海南的身上。贾海南是四野南下琼州海峡,攻打海南岛时候出生的,目前也在沪江的空4军服役。 “海南那小坏蛋呀?可不是吗,小时候最喜欢逗弄你家眉眉了,经常搞得眉眉哭着跑我这来告状,不让我在海南屁股上抽几家伙不罢休的。现在总算有些出息了!” 都说老母疼幺儿。秋鲁的打岔果然有效,老太太提起幺儿贾海南,思路马上转移到自家事儿上。俩女人又找到合适的话题,再次热火朝天地侃起儿女来。 女人们聊天,秋鲁只偶尔插几句话,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眼睛却不停地看着墙上指针快到十一点了的挂钟,心底渐渐沉重起来。 “伯母,伯伯经常这样晚不回吗?” 老太太打着哈欠看看挂钟,摇头说:“好久没这样了,一般就是晚了会儿,也会给家里来一个电话的。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那您老先歇着,明早我再过来。” 20、大事不妙2 一晚上都没听见司令部家属小院响起汽车声。 秋鲁整晚辗转反侧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中,他又做了十六岁那年同样的梦。梦里他与一个长得像极了未婚妻闻慧的女子缠绵着,女子似哭又笑地搂抱着他,不停地轻吻着他的脸颊、脖颈、胸腹,直至。他也**地回应着体态丰盈胸脯饱满的女子,到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了,任由下腹的岩浆喷涌而出。 小院传来汽车轰鸣时,他一骨碌跳下床,披上外衣,来不及套上裤子,光着腚就将头向窗外瞥去,恰好看到白发苍苍的贾司令员,正从嘎斯吉普上疲惫不堪地下来,虚弱的身体若不是警卫员搀扶着,只怕一阵风刮过就会给吹倒。 “贾伯伯,您老回来终于了!” 秋鲁小跑着迎上去,恭敬地问候着。 “唉!山东你回来了?”贾司令员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昨天就回来了,一直等着拜见您老呢。” “有事找我吧?” 秋鲁赶紧三言两语说了县里成立党委,打算邀请省里领导出席等一干事宜。 “恐怕去不了嘞。” 贾司令员摇着头,思绪已经飘走了。呆立了片刻,他把警卫员打发走,把秋鲁拉到了小院的角落,四下里打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这才叹着气小声说:“山东,出大事儿了!” “怎么了,伯伯?” “你爸这个军区副司令兼空军司令员,在大白山上赖着总不肯下来,昨晚全国空域管制,机场由陆军接管,所有飞机停飞,我这个大司令只好替他上阵值班顶上了。这不,守候了一宿,令刚解除。”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秋鲁脸色发白地问道 “还不太清楚。但肯定是特别大的事儿!几十年都没这么干了。” 秋鲁将颤栗的嘴唇贴近老将军的耳朵,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不是那上边的俩干上了?” 老将军沉思了一会,表示否定的摇了摇头。“如果真干上了,不会这么快解除的。” 自言自语否定了秋鲁的判断后,老将军倚在秋鲁身上发了会愣,又点了点头说。“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不管是不是,陆军接管机场这事儿说明,空军这边肯定是已经不受信任了。”老将军说完拍拍秋鲁的肩膀,饱含深情地叮嘱秋鲁道:“山东呀,这几天你想法上山见一下你爸那个犟老头,劝劝他站好队啊!” “我听伯伯的!” “你自己也算基本脱离军队了,影响不会大的。今后与你无关的事儿少参合,懂了吧?” “谢谢伯伯教诲!” “海南那个兵我认为也不用当了,我想让他今后到地方,你看行吗?” “只要伯伯还认我这个侄儿,有用得上的地方,伯伯尽管吩咐!” 秋鲁眼圈发酸,强忍着想要滑落的泪水,用劲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胸口。 “老头子我快熬不住了,我先回屋睡会儿。” 老将军说完,推开秋鲁的搀扶,蹒跚着向小楼走去。 周宇从大前天的深夜起,就守候在空35军基地的保密室内,等候着那个宣示起事成功或失败的消息,但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任何音讯传来,似乎已经把他这小人物给遗忘了。 昨天应该是发动起义的正经日子,他在保密室里徘徊往复,坐卧不宁,还时不时像个疯子式的沉思一会儿,又大笑几声。 他是个有信仰的投机者。虽然他觉得自己起初加入舰队小组织,确实有些机会主义的因素在其中,否则在军队这个最讲究血统和背景的地方,无根基、缺依靠的他,不可能三十来岁不到四十就爬到正师级的地位,但他更认为自己是出于信仰的缘故,才最终下定决心参与起义的。 这个国家现在身陷黑暗的泥沼地里,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无**状况和狂热的社会思维模式,已经到了不得不用非和平演变的方式加以解决了。乱世用重典,沉疴靠猛药!他是这样为舰队的起义行动下定义的。 他不害怕起义失败,因为失败早就在他的设计好的范围内。但他害怕等候,特别是非自己掌控范围外的等候。不能直接参与起义行动,苦苦等候一帮子自己不了解品行、能力的所谓同志去执行起义任务,他认为成功的机遇太难以把握,成功的概率也太飘渺。 心理焦灼的等候过程中,他有了很多次起事失败的不好预感,所以他抓紧一切的机会在销毁相关文件和资料,包括计划、地图、器械、联络方式地址等等,甚至能找到的凡是写写划划过的草稿纸都销毁了。所以,当昨天半夜那个不好的消息辗转传来时,他的心里边反而很平静。 传来的音讯很简单,还是沪江那边一个熟悉的组织核心成员311辗转传来的。该同志用暗语很惶恐地告诉自己:起义失败,舰长和统帅已经北飞,其余同志转入地下潜伏。 开什么国际玩笑!在现今这样的的时代,老百姓连思维都被同化,亲属间都靠相互揭发自保的情况下,有什么地方可能潜伏的呢?所谓潜伏就等同于树倒猢狲散,大乱临头各自飞。于是他连询问打听一下起义失败原因,和舰长及统帅行踪的好奇心都没了。 在床上安安静静休息了几个小时,舒缓了一下因长久等待消息而疲惫不堪的神经。早上起来后,他收拾干净自己的仪容,背上军用书包,对基地办公室自己的下属交代了一番,施施然走出了基地。 他没有开自己的嘎斯吉普,开了吉普出去就等于告知了别人他的下落。他爬上了基地到古城县拉给养的一辆解放大卡,在一帮押车战士好奇的目光下,安稳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坐顺风车走了一段,他又在半途一个岔路口下来,目送解放大卡消逝在尘土中后,他招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地方上的货运卡车,打听清楚卡车会路过范城县,他与司机沟通了几句,然后登上了卡车。卡车在颠簸的路面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0 部分阅读 行进的过程中,他没有与饶舌的司机多作交流,只是眯缝着眼静静地思考着。 约莫中午饭的时候,卡车到范城后,他告辞了热心的司机师傅,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简单吃了一些食物。用完餐后,他又用随身携带的搪瓷杯,慢慢地喝着饭馆提供的免费的花红茶水,看着手表等候着时间的流逝。 下午上班的时间到了,他离开饭馆到了县城的邮政局。他是想在这里用电话联系上秋鲁,并约个隐秘的地方与他好好谈谈,将一些已发生的事情和未来可能的走势告知对方,以便让秋鲁上一趟大白山,规劝和提醒一下对他有恩的老首长早做准备。这个决定是他在半途上临时作出的。他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身受老首长多年的提携关照,又把他拖入了一潭浑水中,尽管老首长是自觉自愿地入蠹,但他依旧不忍心。大乱临头是事实,但做人的准则不能丢。他骨子里还是个知识分子,读书人就得讲气节! “主席万岁!请对面的革命同志帮我转一下革委会秋主任办公室。” 他改变了部队直通通的说话口吻,按照地方的习惯,通过革委会总机要了秋鲁办公室。 “万岁,万万岁!秋主任办公室无人,你改天再联系。” “秋主任什么时候能回办公室?” “不知道,出差了。”对面开始不耐烦,口气生硬。 “什么时候估计能回?” “你开介绍信到革委会去了解!我怀疑你是不怀好意的阶级敌人。主席教导我们说。。。” “祝福老人家万寿无疆!” 周宇扔下了电话,决心立即起程去樊村办最后一件事儿。 21、算不上是情人! 秋鲁是不到中午就启程出发往回赶的。 四百多公里颠簸不平的省道,其中还有一截随枣大山内的盘山公路,八个多小时就跑完了。上海牌轿车的司机下车时抱怨他的腿抬不起来了;秋鲁自己的感觉是骨头要散架,沿途他数次想将五脏六肺都吐出来。赶回已下班静悄悄的县革委会大院后,秋鲁又去各办公室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步行朝家走去。 他实在不想再坐车了,看见车他就恶心。 范城城区的规模很小,拢共才三横一竖四条呈王字形分布的街道。纵向是与汉江平行的主街解放路,横向三条小街一端抵汉江,另一端的尽头是座不大的荒凉的小山包。街面上除了百货大楼、医院、邮局等有限的几处公共建筑外,其余都是一两层的破旧低矮的房屋。黄昏以后随着工厂、机关的下班,所有的店铺也都关了门上了板。此刻街上行人寥寥显得很安静。 县里给秋鲁安排了两处住房。一处在原来的县里老常委家属院内,是被文化革命革运动清扫出去的原县委领导腾出的住房。十几户人家虽然都是独门独户的小楼,但房子是乡下人家那种老式的室内没有厨房、厕所的一层住宅。半夜想上个茅房还得出趟门,刮风下雨更是让人特别难受。而且小院外还有大院环套着,大院门口有值班室和卫兵把守,因此秋鲁极不喜爱,也很少去住。 另一处在城区边缘粮食局的仓库大院里,是一幢两层的厨卫设施齐全的西洋式小楼,那里环境宜人闹中取静,背靠汉江前临公路,左边有山右边有湖。闲暇时,一个人独自站在小楼的屋顶晒台上,沐浴着晚间山野的微风,远眺江对岸的地委所在地襄阴城全貌,让他会感觉有一种一切尽在我手中的心旷神怡。此刻,他正是沿着解放路缓缓走向粮食局的那幢西洋式小楼的家。 在路途上的时候,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远远地尾随着他。 一闪身,他迅捷地溜到两幢房屋之间不过一人宽窄的小胡同,贴墙缩身警惕地向外观察者。过了一会,一个约莫十六七岁,脸显菜色、蓬头垢面,身穿脏兮兮旧蓝色列宁装的女孩子出现在他面前。 秋鲁突然探身伸手挡住女孩子的去路,厉声诘问道: “跟着我想干什么?” “秋。。。”女孩子惊愕地大张嘴巴,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个时间了还满街乱串,没有人检查过你的身份证明吗?”秋鲁打着官腔威严十足地道。 对于缺少文化或没多少见识的当地乡下人,往往一句凌厉的盘问话就能让他们失去思维能力,乖乖地说出来历、动机。秋鲁尽管不认为这个女孩子可能伤害到自己,还是这么试了一次。 “检查过好几次了。刚才在县革委会门房还查了一次,我说是您家亲戚,他们就没有再问。” 女孩怯怯地小声解释说。 “我家有你这个亲戚吗?” 浑身尘土脏兮兮的女孩,身板已经完全发育成熟,只是眉眼间还透着几分青涩。一条灰色裤子上缀满了补丁,解放鞋上大趾头处还有显眼的破洞。肩上褪色的军挎包油腻腻地已分辨不住颜色了。秋鲁上上下下反复打量了女孩半天,虽然有些模糊的熟识感觉,但就是从记忆里找不出对应亲戚的名字来。 “秋。。。秋连长。” 女孩细如蚊子嗡嗡的称呼和夏江口音,还是被秋鲁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他有些疑惑和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是秋。。。秋晨?” 女孩眼眸霎间放射出一股惊喜的光芒,脸上腾出激动的红晕,拼命点了点头。 “跟在我后面。” 秋鲁没有露出半分他乡遇故人的欣喜,脸色淡定地示意女孩跟上他的脚步,背着双手依旧不紧不慢地向粮食局大院走去。 进粮食局大院的时候,门卫从门房探出头来语调献媚地问了他声好,再拿审视的目光盯着紧跟在秋鲁身后亦步亦趋羞怯怯的女孩,想盘询她的身份来历又不敢出声发问。 “我乡下的亲戚。” 秋鲁用下巴颏朝女孩示意了一下,又威严地瞥了一眼门卫。 “主任慢走!” 门卫躬身做了一个恭请的姿势,口吻中的热情很夸张。秋鲁没再搭理他,只是在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朝小洋楼大门走去的过程中,秋鲁已经完全回忆起身后跟随的女孩子是谁了,心情变得很糟糕很灰暗。 文化革命第二年,省会夏江发生群众造反组织对立派别之间大规模的武装冲突,刚以连职身份参军到空35军的秋鲁带着一个排的空军战士,到武斗最惨烈的几个机关工厂搞“三支两军”,也就是在那会儿,他从武斗的现场救下了这个当时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大约是那年六七月份吧!事件准确的日期他已经不太记得,事情过后他也不想从记忆里再翻出那段令人痛苦不堪的血腥恐怖的场境。“百万雄师”组织的一帮人,头戴藤条帽,手握长矛,拦截了一辆由大江对岸赶来声援在民众乐园被困战友的“钢二司”的宣传广播车。当秋鲁闻讯带领一队空军战士赶到冲突现场时,宣传广播车上被揪下来的“钢二司”组织成员,已有二十来个人被“百万雄师”组织的人用长矛戳了。伤亡者粘稠的血浆将整个街面都染红,肠子也流淌了一地;不远处,街头伫立的孙中山铜像前的铁链上还挂着两具死尸。 秋鲁与战士们赶紧一手搂着战友的腰,另一只攥着红宝书的手贴在胸前,齐声高喊“要文斗、不要武斗!”、“文攻、武卫!”等口号,将仍在围绕宣传广播车厮杀的两方隔离开来。在酷暑沸热的夏江街面上,战士们用了好久的时间,费尽口中的唾沫,才将狂热的两帮人彻底劝回各自占据的地盘。 正当秋鲁和战士们清理死尸呼叫救护车搞善后工作时,地上人堆中原本以为全是死尸的地方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来,一个身受重伤的中年男人凄厉的呐喊着:“快救我女儿!” 秋鲁蹲下身体将耳朵贴近那男人的嘴边,这才听见他说自己的两个女儿已被“百万雄师”组织的人绑架去了其组织的总部所在地工艺大楼。于是秋鲁又赶忙带人追进工艺大楼。 在大楼顶层作办公区间的地方逐个房间搜寻一番后,秋鲁在角落的某个暗室中找到了秋晨、秋暮俩姊妹。不过姐姐秋暮已经变成了一具全身裸、被凌辱过后又惨遭剖腹的女尸,血、肠子和体内流出的污浊物淌满了房间的地面;妹妹秋晨也被剥成了小白羊呆傻傻地双手抱胸蹲在地上,满眼全是恐惧。估计是刚跑掉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加害吧。 除了一只红袖章女孩的衣物全被撕碎已经没法穿了,秋鲁只好脱下自己的军装把她包裹起来扛上肩头,带回了自己的驻地。 小女孩秋晨在几天内都没有开口说话也不吃食物,因为吃什么吐什么,只是在秋鲁的坚持下勉强补了一点点水。当她武斗中受重伤的父亲托人传来被抢救过来的确切消息,她才终于真正从噩梦中彻底醒过来。 此后秋鲁知道了秋晨不姓秋,只是名字中有个秋字;也知道了她父亲是造反组织“钢二司”的一个小头目。上次在武斗现场,是因为有他父亲一个以前的对头发现了姐妹俩也在车上,于是策划了那起绑架和凌辱。再后来,就是秋鲁因“三支两军”工作做出重大成绩,被部队提拔为正营职的通讯营教导员。奉命返回部队报到前,秋鲁开玩笑似的认了这个妹妹。 自己那年从工艺大楼走出来时抱着的女孩与身后跟随的女孩,彼此的眉眼间顶多还剩下两三分相似,已找不出那些年记忆中的影子。 时间流逝得真快啊!他在心底感慨着。 “去洗洗吧!” 看着女孩走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行浅浅的印迹,仰靠在沙发上疲惫不堪的秋鲁,不耐烦地对她摆摆手,上位者的威严自然地流露出来。 “我没有换洗的衣裳。”秋晨嚅嚅地说,乱蓬蓬落满尘土的头羞愧得不敢抬起。 “到衣柜内拿件我的衬衣换上。” 她还算不上是女人,顶多算是个女孩。浑身脏兮兮更是令人恶心。即使她身上什么也不穿,秋鲁对她也没有半点兴趣。秋鲁闭上眼不再看女孩的表情。他实在是没力气、没兴趣再同她说话了。头天晚上就没怎么睡觉,今天又是连续七八个小时的旅途颠簸劳累,他的精神和全撑不住了。 不知道过来多久,当他从混沌的梦里惊醒过来时,才发现已经沐浴完毕穿着一件及膝的衬衣的秋晨,浑身清爽地站在他的身前,正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他。 “我睡多久了?” 秋晨没有回答,眼睛依旧怯怯地瞅着他,神色却躲躲闪闪的。 他看看腕上的表,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洗完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穿着拖鞋光着脚丫的秋晨,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转到了自己洗得白嫩的脚趾甲上,脸上腾出一块红晕。此刻的小丫头稍有了几分女人味,但还远远达不到能让秋鲁动心的地步。 “会做饭吧?” 秋晨轻轻颔首。 “简单点,下些面条吃就行。厨房内该有的都有。” “嗯。” 。。。。 “说吧,怎么找上门的!” 晚餐很简单,但面条色香味俱全,秋鲁吃得很舒心、很快捷。扔下吃完的空碗,秋鲁对着依然在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着面条的秋晨缓缓地发了问。 其实秋鲁是一丁点询问的兴趣都没有的。秋晨千里迢迢找上门,肯定是有着很重大的事要求他。能不能办,有没能力办是一回事,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他急匆匆一刻不敢耽搁地赶回县里来,是因为自己同样面临生死存亡的大事情。他没有时间也没心情,去管与他不相干的乱七八糟的其他事儿。人已经放进屋里来了,现在再赶走?他自认虽然已有了几分政治人的冷酷,但完全的无情他还做不到。问问就问问吧,也不在乎多耽搁这几分钟。 “我爸出事了!” “嗯!” “我爸去年就被当做五一六份子抓起来了,前几天刚判刑,一审定的是死刑。” 小丫头洗浴一番再穿上秋鲁的白衬衣后,看上去很有几分清丽脱俗的感觉,不太像平民窟中长大的孩子。眼圈儿红红地讲述着家中的事,更是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小妩媚。 抓五一六份子是一场全国性的处理“打砸抢”三种人的政治运动。要打击的对象,正是秋晨父亲这样参加过文化革命运动武斗,又没有什么背景和后台的造反组织小罗罗。这是典型的借助群众运动打垮了政治对手后,又反过来向帮凶秋后算账的案例。秋鲁对这个问题看得很明白,所谓的五一六份子,原本不过是京都的一个很小的群众组织,充其量几千人而已,但现在一个省居然就揪出了几万十几万人,这不是瞎胡闹吗!运动已经成了当权者打击反对派的手段,但自己作为当权者是不可能跳出来指责的。 问清楚了秋晨父亲案子的来龙去脉,秋鲁没有回答是帮还是不帮她捞人的问题,反过来漫不经心问起了她的近况。 秋晨是去年初中毕业后,因父亲的问题,不得不被下放到农村插队落户的。 秋晨插队的地方,正是范城县专署所在的县份襄阴。前些日子,小丫头在偶尔获得的一份专区的报纸上,看到了秋鲁的名字,也知道了秋鲁已是范城的县领导,兴奋之余就牢记在心底。得知父亲一审被判处死刑的消息后,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想起了秋鲁。在她认识的有限几个人中,只有秋鲁是当官的,也是她见过的最大官儿,虽然她压根不知道秋鲁家庭的背景,但她心底认定秋鲁能帮上忙,所以她步行了两整天,从她插队的村里,翻过新建的范城与襄阴间的汉江公铁两用大桥,寻找到了秋鲁办公的范城县革委会大楼。但她没有外出的证明,进不了县机关大楼,只好在大门外守株待兔。好在又冷又饿几乎晕倒的情况下,恰好发现了秋鲁的身影,于是紧紧地跟了上去。 她不能确定秋鲁还记得不记得自己,更害怕巨大的身份地位上的差距,让秋鲁不理会求上门的她,所以犹犹豫豫之间不敢上前相认。 “累了吧,我这就送你去旅社!” “秋。。。秋连长,我没有证明的。。。也没钱住旅社。”秋晨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的几个词几不可闻。 “到了我这儿还需要那玩意?没钱住旅社我垫着!”秋鲁语气斩钉截铁。 “哥。。。我不想去。”秋晨垂着头呐呐地,不肯挪步。 秋晨喊出“哥”的时候,秋鲁皱了皱眉。他这个身份是不可能认下这样身份的亲戚的,甚至让人知道都是极端丢脸的事儿,但他也不能拒绝她的称谓,毕竟是自己开玩笑认过这个妹妹。男人可以无耻,但不能没肩膀。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他没那脸。 “说吧,你想怎么着吧?” “我没干净衣服穿,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洗了晾着在晒。” “你想在家呆着就呆着吧,楼下的房间随你便挑选。” 秋鲁说完转身上楼回了卧室。 也许是太疲惫,也许是与秋晨的对话转移了他的思绪,总之,秋鲁上床后很快就沉入香甜的睡梦中。 半夜的时候,作为军人的他,因心底时刻具备着的警惕性,还是被秋晨偷偷进屋的微小动静惊醒了。待小丫头脱得光光的身体挤贴到他身旁时,他喘着粗气低声道:“秋晨,你知道你是在干什么吗?” “哥。。我十七岁了。”秋晨的檀口含住了他的耳垂,在他耳边喃呢着。 “离我远些,你这样我更不会帮你。”他估计秋晨是想进行交换,用她的身子交换她父亲的自由。 “哥,我是干净的,你试试就晓得了。” 小丫头以为秋鲁嫌弃她脏,赶紧解释道 “你这叫勾引,懂不懂?拉拢腐蚀革命干部是很严重的犯罪。”秋鲁警告道。 “哥,我不怕。” 小丫头听了秋鲁的话,没有害怕反而高兴起来。她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自己要去营救父亲,既没路子也没钱,唯一能使用的就是身体了,但她总有些不甘心。清白的身子被那些坏人糟践之前,她希望能选择一个喜欢的人奉献上自己的初夜,秋鲁正是她梦中最甘心情愿的对象。既然秋鲁不是因为身份和嫌弃自己不干净而拒绝,那么其他原因她根本就不在乎了。 说着,小丫头光溜溜的身躯挤到了秋鲁的身下,仰面朝天张开了双腿。“哥,进来吧!如果没有哥,晨晨的身子本来早就破了,是哥帮晨晨保留到现在的,现在哥就当做晨晨是还给哥吧。” 是还债,不是交换!秋鲁竭力说服着自己。 在小丫头光溜溜的身子的撩拨下,秋鲁的不争气地昂扬起来。他已经有大半年时间没近女色了,经不得这样的贴身**。都这样子了,还装她妈什么圣人?秋鲁终于不再强迫自己压抑着、克制着了。他翻转身来,轻托起小丫头光滑细腻的两条细腿,朝着湿滑的幽幽草丛地里发起了凶猛地攻击。 当他来来回回在小丫头瘦弱的身体上往复驰骋时,虽然感觉到了受到了窒碍,但他已经无法停止,直到潮水褪去后,这才拧亮电灯,爱怜地抱起她的身躯,仔细查看了一番。 小丫头满颊泪水,但紧抿小嘴儿,咬着牙闭着眼一动不动依偎着他。床上已是斑斑血痕,泥泞不堪。 “既然是第一次,装什么老手?疼也不知道说吗?” “怕哥会不高兴!”小丫头懦弱地轻声解释着,眼里还有着些许担忧和害怕 秋鲁无话可说。他爬起身,难得地点上支烟卷,依靠在床头,袅袅地喷了口烟雾。 许久以后,当他从沉重的思绪中回过神,发现小丫头怯怯的目光,还在紧随自己散漫的眸光转动着时,他实在忍不住深深吁了口气,缓缓地问道:“我什么都不可能给你的,你知道吗?” “哥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没那样想过。”小丫头表示懂得地点了点头。“我只想让我自己一辈子都记得,我是触摸到过天的。哥就是我的天。” 秋鲁熄灭了烟卷,重新躺回床上。此刻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要帮小丫头一把,这小丫头实在太可怜了。没有母亲,前些年姐姐也惨死,父亲如今也可能抛下她,今后一个被社会遗弃的、备受歧视的孤女如何活得下去! “你明天一早就回省城吧!我写个条子你拿上,只要找到人,应该会有收获的。” 他淡定的言语中充满了自信。他预备给继母闻兰写个字条,拜托她到贾家走一趟。只要贾司令员这个省里一号人物点下头,屠刀就不可能朝秋晨的父亲落下去,对此他满怀信心。 “哥。。。”小丫头泪光隐隐,被感动得浑身柔软就似一滩水。 唉,女儿真是水做的啊!他脑海里突地蹦出了贾宝玉的那句感慨。 “明天早晨我先帮你打个电话!给一个重要的人物先通通气。” 他又庄重地发出了一个新的承诺。 早上上班之前,他亲自将秋晨送上了开往省城的班车。 钱他给秋晨了一些。他不是贪官,工资也有限,只能保证她的来往路费。本来还想多给一些钱,让小丫头买两身合适的衣服的,但小丫头拒绝了。只能依着她的想法,在自己的军装内挑了一套送她。小丫头穿上军装外套,简直就像穿上了大衣,逗得自己一贯严肃的面孔都忍不住笑了。 到办公室后,机要员送过来最近待处理的急件和私人信件。 待处理的急件,他随意翻阅了标题,没情绪去过细浏览文件内容。只在那份县党委成立大会预备会选址的请示上批示了:请政宣组、人保组、办公室诸同志阅,并提出具体解决方案。然后就丢下了所有待处理文件。 除了办公室,其他几个组都是自己亲自掌管的要害部门,实际负责着前人事、纪检监察、宣传和公检法的所有事物,因此他不想让其他人插手。 拿起了私人的信件翻翻,大部分都是部队的同事、以前的同学写来的,估计不是传播、探听小道消息,就是互致问候的内容,他认为不太急,没有急着撕开。 一封贴着四分邮票的本地来信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没有损毁缄口那张女农民肖像的邮票,用剪子从另一端裁开了信封,抖落了一下,一张薄薄的信纸掉下来。 信的内容是检举。检举樊村一个叫肇飞的脱帽右派,女知识青年吕某某后畏罪潜逃,要求自己直接安排县人民保卫组抓捕。这封检举信不像一般匿名检举信那样,署名“一个革命群众”或“一个忠诚的员”等等,发信人署上了他的大名,并注明自己是樊村的插队知青,叫陆一凡。 肇飞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呀?肇这个姓氏有些少见,应该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他在脑海中搜寻着,终于他有了些模糊的记忆。他拿起桌上那部他专用的军内红色电话,要通了家里的号码。 “嘟。。嘟”的长音响了好一会,他才听到妹妹眉儿懒洋洋不耐烦的童音 “妈,又催我起床啊?早着呢!” 。。。 “讨厌,人家还没睡够呢,你烦不烦啊!” “是我,你哥呢。” “哎呀,是哥你呀,为什么不早说!”妹妹眉儿对着听筒撒娇 “哥还没开口你就先撒起娇来,哥哪有机会说?” “不干不干,就该你先开口说话。” 。。。。 电话里家长里短闲扯几句,秋鲁打断妹妹眉儿喋喋不休的话头。 “行了,我问你个正经事儿,你上次说的那个牛凤的老师,是不是叫肇飞?” “是啊!不是赵钱孙李的赵,是个很难写的肇字。” “以前是右派?” “哥,你真讨厌,我哪里知道他是不是右派!反正是写书的。” “那就应该是了。” 右派几乎都是知识份子,看来就是他了!秋鲁自言自语着。 “什么应该是啊!哥。”妹妹眉儿追问道 “你小孩子知道个屁!去,好好学习。” 秋鲁想挂电话,眉儿想起件事,又追着说道:“哥,海南哥哥刚才回了,正说过几天要去找你呢。” 喔!贾司令员这么急的把儿子召回家,看来事态非常急迫,得马上上山找一趟老爸啦。 既然是熟人,秋鲁打算放他一马,于是在检举信批上:“暂存档,待处理。”后,将信交给机要员小罗收藏好,找办公室要了车急急地往太白山基地赶去。 在路途中他还琢磨了好一会这封检举信的事儿。 女知识青年?扯淡!那老右派帅得一塌糊涂,连牛凤那样对所有男人都爱搭不理的,眼睛长额头的女人,见到那个肇飞也是一幅情意绵绵的模样。还用得着?只怕那些女知青倒赔都要上抢着。 畏罪潜逃?更不可能!看他那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架势,像是害怕什么的人吗? 哎呀,忘记大事儿了! 秋鲁突然想起已向秋晨承诺打电话疏通的事情。他安慰自己道:不急的,回去就处理!不会这麽不巧就赶不上趟的。 鄂北农村缺马,沿途也没人敢接受周宇出钱雇车,所以,周宇从范城出来后,是转了几趟慢腾腾不要钱的顺道牛车,又从鄂豫公路樊村道口步行十几里,接近半夜才赶到樊村的。 到了樊村后,他想不惊动任何人地将掩埋的起义物资处理掉,但当他摸着黑,磕磕绊绊的好不容易摸到牛棚后面的树林中,也找到那土寨子外的护寨围堰时,这才发现原来凸出在水面上的桥桩木没有了,不会水的他顿时手足无措。 进不了土寨子,他只得返回晒谷场去找肇辄。 有了上次进村被胡勇偷袭的经验,这次他很谨慎,准备直接偷摸进肇家。门要是上了门栓,就用钥匙拨开。摸到牛棚屋前时,除了偶尔传来沟坎中田鸡的“咕咕”鸣叫,大地一片死寂。 面向晒谷场,他背着身用手在屁股后轻轻顶了一下门,门轴“咯吱”地轻响了一声,两扇门间居然令人惊喜地咧开一道缝隙。 “没上门闩,不用撬开了!” 正当他舒心地叹息着打算直接进屋时,一股腥臭的粪水从天而降。随即盛放粪水的瓷碗“啪”地摔落到地下,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瓷碗清脆的破裂声,在静谧的暗夜格外响亮。他赶紧竖起耳朵倾听,北头知青屋有了些动静,但很快平息下来。他拍拍胸口掩上了房门,并将牛棚屋的房门上好了闩。 瓷碗的破裂声已经惊醒了肇辄,他摸索着划着了火柴,点亮了床头的小油灯。看见周宇掀开布帘来到床前,半醒半迷糊的他有些不满意地咕隆了一句:“怎么总是半夜到啊?周叔叔。” “还敢说我呀,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搞得我一身臭气。”周宇一边责备肇辄,一边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擦着身上的污秽。 “那可不是为您准备的。谁让您不请自来,还偷偷摸摸的呢!”。 “那是为谁准备的?对谁也不该这样呀!” “樊二柱最近老是缠着蓝蓝,来了还专门说些恶心话,我烦他不过,所以就给他预备了这个。”肇辄咯咯笑着得意地说道。 “追蓝蓝居然追到你家了?这还真是樊二柱锲而不舍的风格。” “昨天我已在吕姐姐她们屋搞了他一头污水,晚上他竟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又死皮赖脸追过来了。要不我怎么会在这儿弄他一道!” “辄辄,樊二柱是个不错的有毅力的小伙子,追求上进、热心助人,叔叔认为你不该对他这样。你这样做会影响你们肇家在村里的生存的,叔叔的话你懂吗?”周宇笑眯眯的劝说道 “当然懂。但我还是要做!”肇辄咬着牙,紧捏拳头,象示威式的对着空气击出一拳,就似对面站着樊二柱式地愤愤说道。 “为什么?” “蓝蓝是我的,他敢来抢,我就对他不客气!” “蓝蓝是你姐姐,她有自己选择的自由,懂嘛?” “她已经选择了我。而且她也不再做我姐姐了。” “哟豁,不当姐姐那当什么?人小鬼大的。”周宇嘲笑着,他认为少年的话很天真很浪漫,似乎就像说的是真的似的。 肇辄讪讪地,不肯接周宇的话头。心里却是很自豪地说:当然是做我的新娘子啦 22、父与子 这东西谁做的呀?真难吃!” 面对肇辄送过来的早餐,有些苦恼这东西的难以下咽,养尊处优的周宇皱着眉头发了一句牢骚。 “爸爸最近不在家,吕姐姐也不常来了。这是我和蓝蓝一起做的。”少年没有注意到周宇皱着眉头,还满是自豪地说。 “蓝蓝也知道我来了吗?”周宇有些揪心。 少年人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守不住隔夜的秘密啊!还是不该让他掺合到这件事的。周宇心底感慨道。 “没告诉她。我说今天准备到学校去看看,是为路上预备的。” “噢!” 周宇放心下来,表示满意地拍拍少年的肩膀。 “你爸爸几天没着家,也未留下个准信?” “先前走的时候就说了,不回的话就是陪牛凤阿姨回省城了。” “叔叔感觉你那吕姐姐情绪有些不对劲啊!” 他第一次到肇家时,肇辄晚饭后出门找人的当口,那个被少年唤着“红红姐”的女知青,中途溜进了牛棚屋。当着自己这个第一回见面的外人,就敢和肇飞打情骂俏,使些掐啊、拧啊的小手段偷偷显露亲昵,以周宇这过来人的眼光随便打量了两眼,就能看出那是个已经陷入热恋中,不晓得自拔、不懂得害羞顾忌的泼辣角儿。他估计老肇最近几天公开和那个什么牛凤赴省城,不得罪小姑娘是不可能的了。 又咬了一口实在难吃的菜饼子,周宇心里道:肇辄这孩子还真是可怜,老肇惹的债,居然让他小小年纪的人扛下了,还不得不自己动手解决肚子的问题。苦笑着,他祈愿着脚踏两只船的老肇,此次能够顺利渡过难关。 将一封敞口但没写收件人姓名的信件交到肇辄手中,周宇语气非常凝重地对他吩咐道:“你可以看看信的内容,并将信中的话记牢在心中。” “为什么要让我看信的内容?您不是说小孩子不要参与,并尽量少知道这些事为好吗?”肇辄眨着眼不解地询问到。 “我是担忧你在路途中出问题。” “路途中出了问题,信不就送不到了嘛!” 周宇摇摇头 “你没有领会叔叔的意思。叔叔是想说,你在送信的中途,如果发现情况不太对劲,比如说到县城的班车被人中途拦截检查;又比方说,如果你进县革委会大门时他们要搜身;住店要检查行李等等特殊情况下,你可以提前观察后将信件事先毁掉的。”停顿了一会,周宇拍拍肇辄的肩膀以示宽心,又接着说道:“你只要把信中的意思完整、准确转达就可以了。叔叔的假设只有很小的可能性。” “那我自己骑自行车去,也不住店。” “那就不必了。叔叔给你准备了一张空白介绍信,你填上自己的姓名就不怕检查了。” 周宇拿出一份空35军抬头的空白介绍信,让肇辄在兹介绍我部某某同志,赴某处,办理某某公干的介绍信的某某同志的留白处,让他以自己的笔迹填写上肇辄后,交他贴身收藏好,并告诫他说其余空白处,要根据实际需要自行填写。然后,又交给他一些现金,作为其此行的差旅费用。 贴身收好周宇交给的钱物,肇辄想起信中的内容,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周叔叔,你说这个中间传话的人可靠吗?要是他不可靠,岂不是要出大问题?” “叔叔要你传的话,是给他父亲的,这实际也是在帮他。父子连心,如果这样的血缘之情也不可靠,都不敢相信,叔叔又岂会让你这个外人帮忙?” 周宇亲昵地抚摸着肇辄的短发,安慰地打消着少年的疑虑。 “那可难说!父子骨肉相残的事儿古代都多得很。” 爸爸讲述的莎士比亚、爷爷讲述的“东周列国志”中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故事呢!肇辄心底嘀咕一句。 “瞎想些什么呀,你还信不过叔叔的眼光吗?叔叔很早就认识他了,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且很有正义感的年轻人,是值得信赖的。” “我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但我相信周宇叔叔。” “勇哥,能不能和红红姐请个假,陪我到县城走一趟?” 肇辄在目送蓝蓝和吕继红的背影,扛着锄头离开知青屋上工后,将掉在后面懒洋洋的胡勇拦下,悄声问道。 临出门到县城去之前,他又装着到牛棚屋后的菜地浇水,给树林中土寨子里的周宇送去一些食物和饮水。他不知道走一趟县城要用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见到那个要传信的人,所以他预备多留了一些吃喝的东西给周宇。 同时,他觉得乘坐汽车还不如骑车到县城方便。公社与县城之间,八十几里路程,每天只有上下午对开的班车各一趟,今天的早班车现在已经发了,下午的车到县城是天黑以后,革委会下了班,自己当天就算白去了。如果等着赶明早的那班车,先得起早床,走二十几里路赶到公社,下午车到城里后,还不晓得当天能不能顺利找到要找的人。假如找不到,又得在城里耽搁一天。至于骑车,尽管路上花费的时间很多,但只要掐着时候出发,就不担心赶不上县革委会机关的上班时间。办完事出来,无论时间早晚,都可连夜赶回。 骑车好是好,但太消耗体力,一个人在路上也有些害怕,所以他打着主意要把胡勇拖着一道去。 胡勇手指的伤早好得七七八八了,他是个练武的粗人,受伤是经常的事儿,也从来没将这种小伤痛放在心上,之所以一直没动身,是因为肇飞没在家,而肇飞临行又郑重拜托了他代为照看肇辄和蓝蓝。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句客气话,有吕继红在,他们的关系比自己与俩小孩间亲密得多,轮不到自己出头。但这两天他也看出来,吕继红的情绪不太对头,扔下俩半头少年屁事不管不说,而且火气忒大,逢谁都咬一口,所以尽管他确实帮不上俩小孩多少,但也不敢轻易离去。此刻听肇辄说要去县城,他决定立即动身。将肇辄送去县城后,自己也顺便启程回省城。 “什么时间动身?”胡勇问 “明天早晨练功开始那个时辰吧?”肇辄估算了一下路程长短,不确定的说道 “干嘛,去找人?” 肇辄一个小屁孩,去县城肯定不会有什么正经事情要干的,胡勇估摸着肇辄应该是去找肇飞认识的人,也许是担心他爸爸肇飞老是不回家想去探听消息!胡勇也没那份心思去琢磨,只是顺口问了一句。 “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1 部分阅读 嗯!” 肇辄没说找谁,胡勇也没兴趣继续问。 “为什么要起那么早?县城离我们这儿的距离,和离区里的路程差不多,吃早饭以后再动身都可以的。” “勇哥,我得在上午机关上班的时候到那里,这样可以办完事当天赶回来。” “那就天一亮动身,路上好走些,也能保证中午以前赶到。” “我听勇哥的。” “我说小屁娃,勇哥只负责送你过去,不管护送回的,你可清楚?” 肇辄点点头说:“我知道勇哥早就该回家的,是我们家的事情耽误了你动身的时间,我们到县城后勇哥就可起程。” “不说那些话,去准备一下,记得带上手电筒之类的必备用具,你回来可能会赶夜路。勇哥现在要上工去了。” 秋鲁上山的路途中,他那上海牌小汽车因赶得太急,发动机冷却水箱开了锅,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片刻,为此,秋鲁虽对司机有些不满意,但勉强忍着没有批评他。进基地大门的时候,由于拿的是地方的介绍信,与基地警卫士兵发生了一些言语上的冲突,因为基地接到了的死命令,任何外人都不放行,连他这个同一单位工作,只不过是在外面参与三支两军的同事和司令员的儿子都进不去,为此,他的火气直往头上冒,扯着喉咙冲卫兵大吼起来,好在父亲的秘书小李听到他与卫兵嚷嚷的大嗓门,急匆匆赶过来把他接进了招待所。 “虽然你人是进了基地,我也一定帮你带话,山东,我可不敢保证你爸爸会见你啊!” 秘书小李进去见首长前,仍然不太放心地先解释了一句。 “为什么?如临大敌似的,出大事了?” 尽管上山前秋鲁就知道大致是怎么回事,也是为此而来,但作为地方人士,涉及军队动向的事情他只能装糊涂,所以反问了一句。 “我不清楚。但从昨天起,秋司令就不见任何人,还下命令基地,不准任何人进出。基地的那部保密电话也是他亲自守着,不许别人代传代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去吧,去吧。他肯定会见我,说不定正等着我过来的呢!” 秋鲁是第二年的年头入伍的。那会儿,他父亲老秋还在金陵那边与尤和尚搭班子,搞新的空军建设,原本是想把他丢远一些,免得见他心烦,所以送到鄂豫空军的老朋友陈司令这边关照。没想到夏江发生事件后,老朋友陈司令下野,老秋本人却阴差阳错调到了这边任职,父子之间这对见面就干仗的隔世的冤家,居然又成了上下级关系,隔三差五难免因公事碰个对头,这让秋鲁每想起来总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秋鲁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父子之间变成这个样子的。他想也许是从父亲与其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秋鲁第一个继母吴月离婚时开始的吧! 秋鲁与第一任继母吴月的关系不错,他对生母是什么样子的完全没有印象,连照片都没有见过,反正他打记事儿起就是吴月在带着,小时候他也一直以为吴月就是自己的亲妈。他能记得起的就是他小时候在东北的那会儿,某一天父亲重伤以后出院回家,本是全家高高兴兴团聚的日子,晚上吴月与父亲居然大吵了一架,从卧室吵到客厅,吓得他哭哭啼啼、害怕不止。然后,第二天尽管秋鲁拉着继母的衣裳角,不让继母吴月离开,但吴月还是在恋恋不舍中抛下他走了。 从那以后,感觉父亲从来就没有真正关心过自己感受的秋鲁,见了父亲后就没有了好颜色。父亲也是个犟脾气,与儿子说话本来就很少有好脸色,也从未轻言细语说过话,和儿子解释过与他继母吴月离婚,是因为双方性格不合,但这个理由秋鲁是不接受的,并威胁要脱离父子关系,跟继母吴月去过。于是双方以后再见面和交谈,就似仇人相见,不斗个彼此都伤痕累累不罢休。 父子关系不好是不好,毕竟血脉相连着,遇到关键时候总是会放下脸面去帮扶一下。就比如秋鲁每逢升学、入伍、提干的节骨眼,父亲表面会装扮成不理不睬的,实际私下里偷偷打招呼和求人关照一样,现在父亲遇到坎儿了,他秋鲁也是不辞辛劳地亲自上门支招,至于父亲领不领情就不是他关心的事儿了。 “有多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就像秋鲁猜测的那样,父亲一听说儿子这个官迷,在这个敏感特殊的时间放下手头工作跑上山来,立马让秘书小李将他带进了保密室外的候客厅。只是儿子进门后,父亲始终未曾与儿子有任何的寒暄,只是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心事重重的眺望窗外山峦的景致,好长时间也不开口。儿子也像往日见面一样,你不先开口我也绝对不先搭腔。 “小半年吧?”儿子不太肯定 “比领袖拒绝与一零一见面的时间还要长啊!” 父亲先是在鼻孔里重重的冷哼了一声,随后又发出一声哀怨的长叹。 “爸,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一零一您不能再。。。” “你给老子闭嘴!” 儿子的话没说完,老子已经怒不可遏了。父子血脉相连,心意也是相通的,儿子想表达什么意思,话没出口老子已经完全领会。但这不是他的心愿,所以他不想听下去了。 “听不听在您,我想我的意思您完全明白的。” 儿子语气同样也很不耐烦。他连夜兼程近千里路的奔波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父亲的前程吗!“不领情就算了,凭什么吼我!”儿子在心里嘀咕着。 “你是怕老子会影响你的仕途吧!” 儿子的心里话,老子已经提前帮他说出来了,嘲讽的口味十足。儿子有些尴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敢再接腔。 。。。 老秋又恢复到他初进门时候的状态。 秋鲁坐在沙发上无聊地东张西望着。要谈的事儿没得到准信的时候,走他是不敢走的;留下吧,气氛实在难受。保密室外的接待间,只有一套沙发和一张办公桌椅,除了桌上有两只小药瓶,和父亲那使用了几十年破烂得不像样的搪瓷杯子,连张纸片也没有。他想拿份报纸、杂志,哪怕是不相干的过期的旧文件打发时间也找不到。 坐如针毡的情况下,他顺手拿起了父亲的那只搪瓷杯子,再一次欣赏起杯子上他看过不下一百遍的题词,那上面的题词是“塔山阻击战胜利万岁”,落款是一零一的亲笔。一零一的题词,用的是那种他看不上眼的所谓草书。他想,狗刨一样的书法,比自己办公室那个机要员小罗的水平,差一百倍不止。 父亲就像长了后眼睛,秋鲁玩赏着搪瓷杯子的时候,父亲背对着他缓缓地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珍惜这个杯子吗?” 秋鲁摇了摇头,没有开口,但他知道背对着他的父亲,一定能看到他的摇头动作。 “是因为就在那场战役后,我和你继母吴月离的婚,所以它是个念想物。” 秋鲁大感诧异。虽然他预计到父亲今天一定会与他有些深层次的交流,但没想到会从这不相干的地方开始。 他讪讪地放下搪瓷杯,又下意识拿起了桌上的两瓶药。是两种治疗心颤的药,一瓶是洋地黄,另一瓶是奎尼丁。他从没听说壮得像牛的父亲有心脏病。他拧开药瓶,拿出几粒药丸,就像他儿时投掷飞镖上靶一样,无意识地向桌上的茶杯投去,药丸划着弧线准确的落入杯中。 “爸爸,没听说您有心脏的毛病啊?” “你放心,就是有那毛病,一时半会也死不了的。”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也没诅咒您的意思。” “把那玩意放下,我今天准备给你谈点正经事。” 秋鲁扔下了手中玩耍的药瓶子,又端坐好,准备恭听父亲的教诲。 父亲愿意开口,秋鲁也准备暂时抛弃儿时的成见,认真听他讲讲自己的看法,无论对错,也无论自己是否能够接受其观点。 。。。 “你是从老贾那里知道消息的吧?” “是的,您老不肯下山,贾伯伯替您值了一晚上的班。” “老贾没说什么?” “就说了和空域管制的事儿,其他的一概没说。” “你的嗅觉不错,是块从政的料子,这是我原先没有想到的。”父亲背对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见,但语气似乎很满意。 “知道为什么嘛?” “是不是与一零一或者领袖有关系?”秋鲁不太有把握的猜测道 父亲“嗯”了一声,表示确实如此。 “两边干起来了?”秋鲁一下子很紧张起来。“那您老准备怎么办?” 他话中没表达的意思是您准备选择哪边,但没直接说出来。他想,父亲肯定明白。 “是你怎么办吧!” 父亲又无情地嘲弄起他来。 “就算如此吧!您总不能老跟我打哑谜吧,告诉我怎么回事儿!” 既然您喜欢直来直去,我就干脆点来个痛快的!秋鲁岔岔地腹诽着。 “不是干起来了。是一零一想走,老人家非要留。” “那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啊?” 秋鲁恨不得跪下求他说话痛快点了。往常说话总是爽快无比,说完话就将自己朝外开赶的父亲,今天老说半截子话,让他猜不着谜底干着急,心象被猫爪子挠地痒痒难受,实在憋闷得慌。 “留是留不住的,走也是走不脱的。就是这样了。” “行了,行了!爸,您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整?儿子的政治智慧再高,到您这头老狐狸跟前屁也不是。痛快点说,不管您会不会被牵扯进去,我都好早些作准备。” 。。。 苍白的头颅转过来,父亲那双犀利无比的眼睛,凝视着愁眉不展的儿子,好久好久,父亲才语调缓和地说道:“从政的人,要经得起大风大浪。你老子耿直,但你老子不愚蠢。你准备什么?准备给你老子办丧事?”说着说着,父亲的语气变得凌厉无比。 “刚得到的消息,一零一已经玩完了。你打算怎么办?你替你老子也想想!” 结局是早就料定的结果,就是不知道父亲陷在里面有多深! 秋鲁闻言痛苦地紧闭上双眼,胸脯剧烈起伏,头脑一片空白。父亲的秘书小李进来劝父亲要按时服药的时候,似丢掉了魂魄的秋鲁,居然没有意识到有人进门,还在呐呐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 “不中用的东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父亲的厉喝将秋鲁从失魂落魄中唤醒,他无神散漫的眸子,无意识地紧盯着白色药瓶上说明书的某行文字,说明书的那行字写的是每日药的最高限制用量。 “怎么办啊,爸爸!”他带着哭腔询问道。” “老子腿一翘,你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吗?”父亲嘲讽味的话脱口又来。 “您能不能不说这些,说些有意义的,或者我想听的?”秋鲁也怒吼起来,失神的眸子不再躲避父亲那犀利如刀能刺透他灵魂的双目。 “那好,我今天就说些你想听的。” 父亲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请求。然后缓缓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拿起那个破旧的搪瓷茶缸,深情地凝视了好长时间,这才递到他的眼前,指着上面的题字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丢下它?” “您刚才不是说了嘛,它跟吴妈妈有关,是个纪念品。” “是啊!你小时候总缠着我问,为什么我要与你继母吴月离婚吗?那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在塔山狙击战那场战役后,你老爹丢了一件东西,一件对男人来说最总要的东西。” 父亲摆摆手,示意**开口询问的秋鲁稍安勿躁,接着说道:“男人没了那东西就不算个男人了,所以我赶走了你继母吴月,不想让她受委屈。” 秋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似乎霎拉间照亮心底一件隐藏在旮旯里的东西,这件东西他曾经久久思索,但就是得不到答案。然而,闪电过后头脑很快又是一片迷茫。 “那。。。那眉儿又是怎么回事啊!”秋鲁痛苦地喃喃道 “你真不知道吗?” 父亲的锐利的眼光审视着秋鲁,似要将他的心彻底洞穿,但看着儿子那迷茫失魂的眼睛,和那萎靡、苦痛的脸庞,终于长长叹息着慢慢站起身,走到了办公桌前,将上了锁的抽屉打开,从抽屉中一本发黄的老相册中,抽出一张黄得发黑的一寸小照片。 “你看看这照片。这是多少年前你想要看我没给你的东西。” 秋鲁接过照片,先是仔细端详了一番,但随即就似拿着一块烫手的烙铁,慌忙将其扔到地上,口里结结巴巴地喃喃说着:“是眉眉,肯定是眉眉。。。” “儿子肖母,女儿肖父,懂你老子我的意思吧?” 连绵的滚天雷亟将秋鲁震撼得浑身颤栗,这里就似恐怖的黑洞,使他无法再待下去。他摇晃的身躯,靠双手强撑着沙发扶手才勉强站起,踉跄着向保密室外艰难地挪动着沉重的双腿。从父亲身旁经过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拿起了茶杯,并从药瓶倒出两粒药丸放到了嘴里,他想发声提醒一下父亲不能服下那药丸,但声音似在喉咙管里打转就是出不来。 “这是天意啊!”他黯然地在心里祷告着 无力地倚在门框上暗自落泪的当口,身后父亲似乎洞明一切的威严声音,又在他心口的伤痕上戳了一刀: “好好对待你继母闻兰,别让她伤心!” 秋鲁感觉自己似乎点头接受了父亲的最后托付,但又觉得脖颈好像不听使唤地没有低垂下去。 傍晚时分,秋鲁回到了他在范城县粮食局的那幢西洋式小楼的家。 回屋后,他没有盥洗也没有,直接就将身躯和灵魂都极度困乏的自己沉入昏睡中。半夜里,急促和连续不断的叩门声,将他从深沉的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似有预感似的,很平静地将房门拉开了一道缝隙,门外机要员小罗紧张万分的脸庞露了出来。 “说吧!”秋鲁淡淡地吩咐道 “秋主任,您家里和您所在部队都打来紧急电话,要您马上去接。门外车已给您准备好了。” “嗯,知道了。” 。。。 “说吧,我承受得住!” 继母闻兰那往日柔和忧郁的语调,此刻在电话里显得很尖利而焦灼。 “你爸心脏病发作,现在贾司令员请示后已派直升机去大白山接他去了。” “还有什么情况?”秋鲁语气淡定地问道 “直升机在路上,我还没见到你爸,哪里知道还有没有什么情况?” “我是指其他事情?” “山东,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管其他情况?”继母有些不满意地嘟嚷。 。。。 “哦,想起来了,刚才有个姑娘在门卫打了个电话进来,说是你让她来见我的,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她不肯在电话中说,我就让她明天到剧团去找我了。” 是秋晨。看来她的事儿一时半会顾不上了。 “晓得了!” “山东,你什么时候回呀?” “看情况吧!” 秋鲁说完这句话就搁下了电话机,但他心底还说了另一句话: “可怜的繁漪!” 23、传信 八点差几分钟,秋鲁与往常一样,踱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迈入革委会的大院。 作为县革委会理论上的二把手,事实上的一把手,他不喜欢学这时代的其他机关干部那样,不过十几分钟走路的距离,总爱显摆似地骑辆自行车,他偏爱运动,保持着军人和年轻人的特有气质,除非类似昨晚的特殊情况,每天都是走路到机关,既陶冶情操也锻炼了体质。 县革委会大楼是一幢三层清水红砖墙面斜屋面的筒子楼,五六十年代最典型的大开间,房间内没有单独厕所的那种。大楼正立面是大门,大门进去正对着的是楼梯,左右两端是走道,房间布置在走道两侧。沿着走道到头,一层楼的两旁各有一个很小的侧门。秋鲁的办公室安排在了二层楼,是个并列在一起的两个单间改成的套间。 秋鲁进院子上楼和经过二层走廊的过程,很有一些路遇的下属和同僚们,与他按照彼时同志间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很严肃认真地立定颔首致着意,他也矜持地微微颔首作为回礼。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时,秋鲁没象往日来去如风地急于进屋,而是停下了脚步,端详起门两侧贴着的那幅对联来。 对联是副统帅一零一的笔迹,书写着那幅最具时代特色的语录:左边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右边是“万物生长靠太阳”,横批“某某某万岁”。这是他的机要员小罗,私下探听到秋鲁的父亲曾经长期在伟大领袖的副手身旁战斗过,刻意模仿副统帅的笔迹,为讨好领导和昭显领导秘书的不凡而手书的,对联上的副统帅笔迹模仿得起码有分相似。 不错啊!要是再用心些估计能以假乱真了,秋鲁心底赞叹着。 这个时代没有专职的秘书职位设置,服务于领导的工作人员,统统是以某号勤务员称呼,秋鲁讨厌勤务员这词儿,所以还是使用了以前部队上机要员这个称呼。他的机要员小罗也算是个人才,毛笔字书法堪称大家;钢笔字也不赖,特别是善于用硬笔模仿名家的签名。鱼目混珠的赝品,常常让不知底细的人以为是真迹。他到县里任职后,依靠小罗的这份特殊手艺,从查抄后堆在仓库中**焚毁的“封资修”古诗、旧画中,很是淘弄出一些他喜爱的玩意。同时,小罗秘书份内的事儿也干得很利索,所以他比较满意这个机要员小罗。 “主任!” 他在端详对联的当儿,小罗已经推开办公室外边的一道门,出来恭谨地迎侯他进去。 “把这幅对联撤下来吧。” 他没有说明撤下对联的意图,只简单地吩咐了一句,就转身进了套间里面专属于他的那间办公室。机要员小罗也没有去询问原因,很干脆地按照他的吩咐,手脚利落地执行了指令。 。。。 “主任,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小罗扯下门框上的对联后,又进屋给他泡上了茶水,将待处理的文件及一干事物交接后,这才侯在一旁小声恭谨地问道。 “今天所有出行的日程安排全部取消。我要在办公室等电话,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进来打扰我。” “担心您要回省城,出行的所有日程我已经提前取消了。与那些相关的分管部门我也都打了招呼,车辆也事先做了安排。”小罗简洁明了地汇报了所做的工作。 “好的。” 秋鲁确实满意小罗善于察颜观色和周到细致处理问题的能力,难得地表扬了一个“好”字。 这小罗,前叫啥名秋鲁不太清楚,中改名罗前进,虽然称呼是这么称呼,实际年纪已经不小了,比秋鲁还要大上好几岁。能力强不说,那份稳准和牢靠的心性,是他最欣赏的了。昨天的事儿,他只是听到一些皮毛,就干脆利落地按自己的理解作了最恰当的处置。 “你先出去吧,我要打几个电话。” 。。。 小罗掩上门出去后,秋鲁首先要通了家里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也没有人接听,秋鲁预感到该发生的那事儿肯定已经发生了。 刚放下电话听筒,桌上的电话机的铃声就鸣叫起来。他拿起电话听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继母闻兰的哀伤的啜泣声。 “山东。。。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啊?。。。我快撑不下去了。” 继母闻兰泣不成声,一句话分几次才算讲完。 “怎么了?” “你爸爸昨天走了。我和眉眉整晚都在军区陆军总医院,一直守到现在。” “说吧,我听着呢。”秋鲁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一样。 闻兰感觉秋鲁的声音与往日一样,噩耗似乎没让他的情绪发生任何波动。于是继续伤心地哭着,还无助地哀求道:“帮帮我,山东!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啊,你快回吧!” “别这样,坚强些!实在熬不住了,你可以先回家休息一下,其他事交给小李秘书代为处理。” 秋鲁安慰了一番继母,但没有什么效果。继母仍是哭哭啼啼,在电话中反反复复唠叨个不休,还哽咽着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他有些烦闷地让父亲的秘书小李接过电话,这才将情况大致的问清楚了。 实际上他父亲昨晚从大白山基地空运上直升机,在送省城的路途中就过世。 贾司令员、马政委等一干军区领导,原本闻讯后连夜赶到军区总医院,是打算探望父亲这个病人的,去了后见到的却是父亲的遗体。向父亲遗体告别并慰问家属后,贾、马等大部分首长先行离去,留下了属下一些低级别的干部,配合着家属一道,接待其他闻讯过来探望病人或已闻噩耗过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目前,亲属这边因秋鲁未归,是由贾司令员的幺儿子贾海南,以秋家晚辈的名义协助继母闻兰接待;军地两方,则由父亲的秘书小李,配合空司办公室的主任等在负责招呼。 吊唁和治丧工作,按规矩由军区马政委为总负责人,成立治丧委员会处理。遗体预定三天后火化,前两天为吊唁时间,全天对亲朋好友和部队指战员敞开灵堂。至于丧葬的规格,因处于半战备的特殊时期,贾、马等人都不敢做主,已电报请示军委办事组。军委办事组的正式批复未到,但**领导小组的唁电和**办公厅的唁电都来了。 听完小李的简单讲述,秋鲁的心里总算踏实些了。有**和中办的唁电,至少证明上头没有把父亲等同于一零一的同伙看待,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至于今后如何,他现在是暂时不敢想,也没有心情去考虑了。于是他先告诉小李,他今天就起程往回赶,然后又侧身让机要员小罗预定火车票,最后还与妹妹眉儿在电话中讲了几句话,让她照顾好母亲,不要惹母亲伤心,这才将发烫的听筒扔下。 撂下电话听筒后,他原本打算喝两口水,一个人静思以缅怀过世的父亲,但发现心情很难以平复,大脑总在竭力地将父亲的身影排挤出去,脑海中走马灯似地萦绕着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于是他只能使用转移法,通过专心鉴赏墙上悬挂的那幅小罗手书的领袖诗词,来尽量分散心中的不安和愧疚。 “砰砰。” 里间他办公室的房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他有些不耐烦地低喝:“不是告诉你没事不要打扰的吗?”他以为是机要员小罗去而复返,勉强按捺着没有发作。 门被推开了,露出一张秋鲁有些熟悉,但一口又叫不上姓名的脸庞。 “老首长,我是小樊呀。您忘记了?” 笑嘻嘻的脸蛋上是一幅憨憨的表情,但秋鲁已经从显露的憨态下,发掘出了那鄂北农民式固有的狡黠和精明。 “樊。。。二柱?”秋鲁有些犹疑,不太肯定地问道。 “是啊,首长。我是樊二柱,原来三连的。” 见秋鲁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樊二柱兴奋不已,使劲地点头。 秋鲁初到部队那会儿,分配到空35军通讯营担任连职干部,这樊二柱是隔壁连队的一个普通战士,比他还早些时候参的军。之所以这个隔壁连队叫樊二柱的普通战士能让秋鲁有些印象,是因为他竭尽全力地追求进步。常常因热心助人、抢着争着干累活、苦活,或以汇报思想、反映情况等积极靠拢组织的方式,获得营、连各级的多次表扬。从夏江支左返回部队后,秋鲁担任了营教导员,这樊二柱也算成了他手下的兵,更是成天在他和其他领导跟前晃悠。那种心底流露出的渴求进步的,不管他装得貌似多么憨厚老实,是怎么样都掩饰不住的。 “樊二柱同志,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我现在可不是你的首长,想进步也不用巴结我这已经滚蛋了的老领导啊。”秋鲁略带些嘲讽地开了一句玩笑。 樊二柱有些尴尬,但很快就以他那特有的,憨憨的忠厚的笑意掩饰过去。 “您虽然走了,但您永远还是小樊心里的领导。您指到哪里,我小樊二话不说,照旧打到哪里。”樊二柱军姿笔挺地发着誓言。 “行了,别在我这儿表决心,这儿不是通讯营,我也不是你的教导员了。说吧,今天来有啥事,我忙着呢。” 秋鲁很快收敛了脸上微微的笑意。他觉得在父丧期间,即使是出于排遣苦闷,即使是在熟识的下属前,也不适宜这样放肆,毕竟自己的身份和年龄都不允许这般做了。 “首长。。。” “别叫我首长,我还不够资格,你的马屁对我也无用。给你五分钟,说还是不说,到了点我都会赶你出去的。” “真没事儿。因为我回家探亲,所以周主任让我顺便过来拜望您这老领导,我还给您带来些村里土产呢!”说着还把手里装土特产的小布袋利索地放到了秋鲁办公桌下面。 “周主任?哪个周主任?”秋鲁有些疑惑地问到。 “军部办公室的周主任。” “哟呵,樊二柱你不简单呀,居然又巴结上大领导了。有本事儿!看来你以后会进步更快了。” 秋鲁看看面色羞愧得通红的樊二柱的军装,发现已经是四个口袋了,又补上一句:“现在是什么级别啊,连级还是排级?我想想,五年的兵,那就应该是排级了。正排还是副排?” “副排”樊二柱呐呐地小声解释道。 “不错,不错。三五年内,凭你的钻劲,连职看来是跑不了的。” “真不是那样的,我是在俺村里遇见的周主任。” “你是本地人吧,周宇跑你们这儿来了?莫名其妙。到底啥回事?” 刚才他与父亲的秘书小李通话时,小李还对他说,本想让周宇一起参加治丧接待的,毕竟来吊唁的大多是父亲的故旧,小李在父亲身边呆的年头短,很多来人都不熟悉,急需周宇出来帮一把,可打电话打到他部队去,居然被告知周宇已失踪两三天了。现役军人失踪是大事,但秋鲁心底一直装着比这更大的事情,暂时也没往心里去,更没往其他事上联想,此刻樊二柱突然提到周宇,立刻让他警觉起来。 周宇的情况,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周宇不光是他父亲的前任秘书,也与副统帅一零一的养子关系密切,二人走动极为频繁。副统帅刚出事,周宇就失踪不见了,两者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他思忖了片刻,确认两件事肯定有联系,而且不是一般的联系。 “头几天在我们村一个叫肇飞的下放干部家里,我见到了周主任。当时,他说他的车坏在我们村附近,因为想见见我,所以顺便来肇家歇息了。” “他要见你?你是什么大人物吗?” 秋鲁嘲讽着樊二柱,思绪却已经飘到远处。 从一些朋友、同学、部队的战友处,通过电话、信件等方式偶尔获得的信息中秋鲁曾经了解到,父亲的这个前秘书周宇,近两年不仅直接巴结上一零一的养子,而且还充当了一些不光彩事的皮条客。比如父亲与一零一之间,本来由于时势的压迫,出于对领袖猜忌的忌惮等缘故,已经很少直接联系彼此了,但周宇居然通过从中扮演传递消息的信使角色,又让二者之间保持了相当密切的往来。父亲的现任秘书小李就告诉过秋鲁,一零一出事前的一段日子,周宇就频繁地往山上跑。父亲不太正常的情绪,是不是于由于周宇频繁上山引发了领袖猜忌或警告,担忧自己和家庭的未来有所关联呢?秋鲁琢磨着,既对父亲暧昧不明的政治倾向不满意,也深恨周宇的搅局行为,心底是极度的忐忑不安。 见樊二柱不敢接腔,只是站在那里扭扭捏捏,不自在地垂着头抚弄他的新军装,秋鲁摆摆手,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樊二柱惶惶不安地倒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小罗恰好订票回来了,看着不请自入的不速之客,脸上掠过一丝羞恼,但很快地掩饰住了。客人来也来了,该见的人也见到了,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于是他反而很殷勤地将来客带领着往外走。身后秋鲁的声音唤停了他的脚步。 “小罗,来的是我部队上的战友,专程来看我的。你问一下他住哪儿,如果他不急着走的话,你代替我请他吃个饭表示个心意。” “勇哥,你带这武装带干啥?” “预备着,有事的时候可以个防身。” 天麻麻亮的时候,胡勇就和肇辄动身骑车赶往县城。刚上路那会,天气黑,乡村土路疙疙瘩瘩也难走,胡勇干脆建议一人骑车,另一个跟在后面跑,反正当天的晨练计划因为赶时间泡了汤,就以此作为日常的身体锻炼。直至上了公路以后,两人才一个蹬车,另一人坐在车后座上,俩轮换着休息。此会,轮到肇辄在前蹬车,胡勇在后座位休息。看到胡勇玩弄着手里的那根军用牛皮的武装带,肇辄顺口问了一句。 “这玩意不错,你从哪里搞来的呀?” “大串联那会。”胡勇有些得意地解释道。 前些年,最时髦的装扮,就是套件草绿色的军装,衣服外面扎一条军用的牛皮武装带,手臂上再戴上红彤彤的红卫兵袖标。手攒一本红皮语录,将胸脯高高地挺起,将攒着红皮语录的那条手臂弯曲贴在胸前,那叫个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老人家在城楼接见全国红卫兵,搞大串联的那阵子,胡勇也随大流走了一趟北方各地,这是他平时唯一的一次出远门。搞大串联时,吃喝住玩不要钱不说,所有的部队干部战士对红卫兵还格外和蔼可亲,于是很多红卫兵小将见到解放军,就似见到了亲人,不讲客气地将他们身上的军装拔下来自己穿上。胡勇就是那会搞到的这条武装带,甚至包括身上穿的这身已经破旧不堪的军装。提到记忆中这段难忘的陈年旧事,胡勇的口吻多少有些自豪。 “带那有什么用处嘛!” “你懂个屁,如今这年月出门,难免和人干仗。你要动了家伙就是犯罪,如果只使铁尺或者武装带一类的,效果不会差多少,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今天出门,铁尺带着不方便,所以我把武装带代着,事先做些准备。” “勇哥,你回省城干啥?一个人行吗?” 肇辄的话题转移到胡勇回省城的事上,这倒是提醒了胡勇。他这次回省城不光是去跑病退回城那件事儿,他心底还有另一件要干的大事,那就是将那个搞了他妹妹,并将他父亲弄进狱中的家伙,找个什么办法修理一番,也好了却心中郁闷已久的那股憋闷气。斩了那家伙,或者象对待江湖中仇人那样卸胳膊剁腿的,显然是不现实的。人家有权有势的,发现后不但报不了仇,很可能连自己也得搭进去。但想些歪主意,使些阴坏的点子,搞臭或者让那家伙吃些闷亏还是能行的。可这不是自己所长啊! 有了,想到出歪主意使阴坏的事儿,他立马想起自己的那个皮猴一样古怪精灵,成天作弄别人取乐,绰号叫猴子的小师弟。他不正是下放到县城附近的李村吗?顺便走一趟,或者让他帮着出些好主意,或者干脆让他同行作帮手。想到了就干,他当即吩咐肇辄多花费几分钟,顺路到公路旁的李村绕一脚去找人。 “勇哥,我还得赶时间呀,会不会耽误了?” 肇辄有些犹疑,吞吞吐吐地侧过头问胡勇。 “误不了事的。” “都这会儿了,要找的人还会在家吗?” “十有在。那家伙成天不出工,窝在家装神弄鬼骗人吃喝,不到日头晒屁股不会起来的。晚上找他倒是真的靠不住,不是去偷鸡就是去摸狗了。” “勇哥,你这不是说你自己吧?”肇辄笑嘻嘻地嘲弄着胡勇。 “放屁,师傅我早就不那样了。” 胡勇有些涩然,赶紧转移话题。 “喂,小屁伢。急匆匆拉着勇哥到县城干啥?” “周叔叔不让说的。。。” 不小心将周宇带出来,发觉自己露了馅后,肇辄连忙捂住嘴。 “姓周的?” 胡勇一听周宇的名字,脑海中就不禁浮现出那个鬼祟神秘的影子,他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姓周的就算有打电话说不清楚的事儿,还不能自己花几分邮票钱将信寄出去吗,为什么要让辄辄亲自去呢?” 他皱起眉头想捋清思绪,搞清楚这个逻辑关系,但对于他思维简单的大脑来说,实在是感觉有些复杂。于是胡勇怒视着肇辄吼着:“赶紧跟勇哥说清楚怎么回事儿,否则你别想去了。” 面对着胡勇的言辞威胁,肇辄只得轻描淡写地将周宇拜托转信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2 部分阅读 胡勇仍有些不放心地逼问道:“姓周的又来村里了?” “没有的。是前几天托我办的,我这两天玩过头就忘记了这事。”肇辄嚅嚅的道。 “那我得盯紧你。要不我就替你去办。”胡勇恐吓道 “不行,不行。周叔叔的交办的事,我必须自己亲自办。”肇辄赶紧双手作揖讨饶。 双方为此争执不下。最后胡勇拍板决定说:“先找到猴子再商量吧,他脑子好使,让他判断一下,再出些主意。” “猴子”的确是个人才,肇辄很短的时间就意识到这一点。 猴子姓侯,至于叫什么名字胡勇没有说,只让肇辄叫他“猴子”哥。 “猴子”是被胡勇从床上拧着耳朵起床的。出门时,他披了件脏兮兮看不出是灰色还是蓝色的旧中山装,歪戴一顶的确良军帽,耳朵上还两边各夹着一根烟卷。从李村出来到县城短短的几里路程,“猴子”就从公路两侧的田地里淘弄出七八根黄瓜、数十粒半青半红的枣子,不过两次从地里跑出来的时候神态都有些狼狈。一次后面撵着几条狂吠的土狗;另一次几个村民拎着冲担和锄头在后面喊打喊杀。好在“猴子”灵活机智,以超难的动作,飞快地跃上了胡勇所骑自行车的前横杠。 “猴子”短小精干,三人挤着合骑一辆自行车,勉强可以挤在胡勇前面。“猴子”体重也轻,没增加多少负担造成爆胎,不多时候自行车就歪歪斜斜地进了县城城关镇。 下车后三人边走边将“猴子”掏弄来的水果进行分赃。“猴子”给自己和胡勇各三条黄瓜,留给肇辄两根,肇辄有些不满意地鼓起白眼珠子。“猴子”咧开嘴笑笑说:“老人家要我们斗私批修,你这个思想要不得,那是要受批判的。” 肇辄做了一个挥舞语录本的姿势,并顶他说:“老人家还说过要节约闹革命的。你们每人两条,将多余的拿出来,我发扬无私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替你们保管。” “小屁伢,你心眼忒小,敢与猴子哥顶嘴,我看你是屁股痒了欠抽。” “猴子”翻翻白眼球,把黄瓜在袖子上随便胡乱擦了下,三两口就把一根黄瓜咽进肚子里了,双手一摊说:“你看我现在是几根?” “耍赖皮!” 三说说笑笑之间就到来到原县**大院门前。 在现在革委会驻地大门前,“猴子”示意胡勇将自行车停在院对面的树荫下,他说要仔细观察观察一番再作行动的决定。 大院靠近大门的院墙内侧,分门左右两边,各建有一幢一层的小值班室。值班室对着入口通道的墙壁上,除监视进出往来人员的窗口外,还开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孔洞,这个小洞“猴子”观察了一下,是给陌生面孔进出登记用的。 现下的时间约摸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进出大院的人并不多。除了有数的几个熟面孔直接放行外,其余的生面孔,全被坐在值班室门外带着袖标面孔傲慢的值班中年男人拦住,老老实实地到小洞口,凭介绍信登记身份、查明来意后才放行。值班室内还有一人,是负责在小孔洞里面管理登记事宜的,至于是男是女年纪老少,隔得太远三人看不清楚。 “你带介绍信了吗?没那玩意估计难进去。” “猴子”看着肇辄问了一句,肇辄有些得意地点点头。胡勇旁边听着有些诧异,就问肇辄哪里得来的,肇辄说是周宇给事先准备的,胡勇不再做声了。 肇辄趴在自行车坐垫上,填写着介绍信留白的空档,刚刚填写完毕,“猴子”的一句话让他傻了眼。 “有那玩意估计你也难进得了门。进得了大门,里边办公室让不让你进屋也难说得很。” “猴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泄气地摇摇头,未待肇辄追问又接着说:“你一半截子小屁孩,拿介绍信到革委会大楼办什么公事?门卫一盘问就不得让你进,顶多同意帮你转达信件。” 那可不行。肇辄有些焦急,抓耳挠腮动了半天脑筋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可怜巴巴地瞄着“猴子”,指望他帮着出些好主意。 “喂,辄辄你快看,是不是村里那个农村兵进去了。” “谁呀?樊二柱吗?” “也许是吧。” 肇辄随着胡勇的目光瞧过去,果然见樊二柱迈着正步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大院门。其间,门卫没敢拦下他,也没发声询问来意。 “有办法了。” 蹲在地上的“猴子”一拍大腿,小眼睛里透着狡黠和精明的珠子滴溜溜一转,起身得意洋洋地哼哼道。 “是吗!什么办法?”肇辄高兴地连声追问。 “你将耳朵贴过来,咱们不告诉我师兄那个笨蛋。” 胡勇见“猴子”附着肇辄的耳朵嘀咕了两句后,肇辄兴奋得连连点头,哭笑不得地“呸”了一声。 “猴子”要拉着肇辄立即行动,肇辄有些为难地摇头拒绝了。“猴子”不满地问为什么,肇辄回答他说,他担心顶头撞见刚才进去的熟人樊二柱。“猴子”不屑地说:“怕他干啥,他要是敢对你不客气,猴子哥替你揍他。” “猴子哥,我不怕是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要办的事儿。” “就你屁事多,人小鬼大的。” 。。。 约摸十来分钟后,见樊二柱出来大门,“猴子”双手一拍屁股上的灰尘,扯扯身上的衣衫,大摇大摆向门房走去。 “喂,干啥的?这是革委会机关重地,小心把你当做现行反革命处理了。” 坐在值班室外的中年男子,早就留意到街对面树荫下的三个年轻人,眼睛也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敏锐的革命警惕性告诉他,这三个不像好人,一定要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可能的破坏行动。只是由于职责所在,他无法此刻出门报案或者直接扭送他们去人保部门,心里还正悻悻的,没想到其中一个自动送上门来,于是赶紧上前拦截。 “猴子”装着没看见门卫似的,模仿机关干部背着双手,器宇轩昂地向大楼的正门走去。中年男门卫一把没拦下“猴子”,愣神间,“猴子”已经走出好远,这才醒悟似气急败坏地向他撵去。 在离办公大楼正门几步远的地方,中年男门卫终于将惘视自己权威的“猴子”挡住了。门卫伸胳膊**将“猴子”扭送到门房盘问,没料到瘦瘦小小的“猴子”是练过功的,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抓捕的动作不说,还顺势将他一条胳膊反拧到身后,并使了巧劲往上一扭,门卫顿时痛得大声嚷嚷起来。 肇辄在“猴子”朝院子大门走去的过程,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坐在外面的门卫刚刚转头去撵“猴子”的时候,他就紧跑几步,矮下身,沿着值班室墙外的小洞口下边,潜伏通过了门房,然后朝办公大楼一层的侧门溜去。侧门是开着的,这是“猴子”刚才早已观察好的。 进侧门的时候,肇辄还有余暇瞥了正门这边一眼,他发现“猴子”与门卫互相之间,居然手挽手,勾肩搭背地在背对着他聊着,“猴子”还从耳朵上取下一只烟卷递给了门卫,似乎双方交流的很愉快。 真是个人才啊!肇辄在心底暗笑了好一会儿。 24、构陷上 肇辄没有胡乱地在办公大楼内乱串,而是很老练地向一个路遇的、面像和善的阿姨乖巧地问了声好,说要找他叔叔秋鲁。肇辄小时候到父亲的办公室,每次都是这样干的,从来就没有遇到过障碍,所以这次也如法炮制。果然,那阿姨很热心地拉着他的手,一直护送到了二楼秋鲁办公室,还帮他敲开门。 “小罗主任,这孩子是秋军代表的晚辈,特意来找他的。” 面像和善的阿姨,看见开门的秋鲁机要员罗前进后,带些卖乖的口气介绍了肇辄,又把肇辄推到自己身前。 罗前进瞥了肇辄一眼,立刻露出了很警惕的目光。 秋主任家的亲戚,他不说全部认识,但大致的情况还是清楚的。秋鲁父亲秋司令员家里的老亲,在他参加革命后几乎都被还乡团杀害光了,只余他父亲一根独苗;秋鲁兄妹两个,他本人未婚,妹妹更是小孩子一个,秋鲁父系亲戚这边几乎可以排除。至于秋鲁母亲这边,从没听说有什么亲戚;继母可能亲属较多,但都住在江浙那边的沪江附近,也少有来往。更重要的是,从他跟随秋鲁当机要员以来,几乎就未曾见过秋鲁与家里人来往过。眼前这个小孩,虽然看上去象那么回事,但罗前进可以肯定绝非秋鲁亲戚之类的家里人,很有可能是假冒身份求上门来办事的。 “小朋友,你是谁?秋主任今天很忙,马上就要启程到省里去,没时间接待你。” 罗前进语气还算温和,但眸子里冷冰冰拒人千里的味道十足。 带肇辄过来的阿姨听到罗前进的话后,没想到拍马拍到了马蹄子,非常尴尬地将身体扭来扭去,呐呐地想解释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于是也有些羞恼地看着肇辄。肇辄歉意地对她笑笑,把她推出了办公室,又转身锁上了门。 “罗主任是吧?我叫肇辄,今天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找秋主任的,麻烦你带我进去。” “小朋友,我已经和你说了,秋主任今天不见客,而且马上要走。” 罗前进开始不耐烦了。刚才自己临时出去一趟,已经有一个不速之客溜了进去,虽然秋主任没有怪罪自己,但自己工作失职了是肯定的,如果再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或不相干的事情,去打扰今天心情特差的主任大人,或影响干扰到秋主任人生最重要的行程,他这个机要员就不用当了。 “叔叔,我真有重要事儿要当面与秋主任谈。” “去去,哪里好玩哪里去,谁家的孩子这么不懂事啊!” 罗前进以为面前这半大的少年,一定是秋主任某个下属家的孩子,其父母有什么事情不好意思直接出面,故意让孩子来开口相求的,所以尽管很不耐烦了,但顾忌到言语太过分的话,有可能无意得罪同僚,所以勉强按捺着,没有直接打电话叫人保组的人。 “您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是真有正经事来见秋主任的?” 肇辄很干脆地掏出来周宇给他的空35军抬头的介绍信,以很成|人化的口吻说道:“您可以将介绍信转交秋主任,如果他看了以后还不肯见我,我马上转身就走,绝不废话!” 罗前进接过肇辄递过来的介绍信扫了一眼,看到空35军的抬头,也看到了上面肇辄的名字,点点头很无奈地说:“你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我先进去问问。” 肇辄把握十足地颔了颔首,那眼神中完全就是嘲讽罗前进多此一举的的意思。 肇辄进里屋时,自己的那份介绍信正摊放在办公桌的桌面上,秋鲁仰着头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目光有些散漫失神,魂魄似正在漫游太虚幻境。 见秋鲁既没有与自己打招呼,也似没看见自己似的,肇辄稍等了片刻后,无奈地在桌面上用指头轻轻“砰、砰”敲击了两声。 “关上门吧!” 秋鲁收敛思绪,端坐好身体后,以命令式的语气,不像对小孩而是在对下属吩咐交代事项似的,冷淡地让肇辄关上门。肇辄插上门销后,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用他清澈坦然的眸光凝视着秋鲁,等待着他率先发问。 “周宇给你的?” 秋鲁扬扬手中的介绍信询问。 肇辄轻点头颅表示确实如此。 “书法很漂亮,但不是周宇的笔迹。你写的?” 秋鲁没有进入正题,问了一句漫无边际的闲话。 肇辄再次点头表示认可秋鲁的称赞。 “小朋友,不简单啊!小小年纪,写得一笔好字,跟谁学的?” “字写得一般般吧。从小跟爷爷练习,以后又跟爸爸学着玩的。” 见秋鲁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肇辄也对他笑笑,口气轻飘飘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来,过来,给叔叔写几个字,让叔叔好好欣赏一下你的书法。” 秋鲁抬手招呼少年朝桌子走近些,拿出口袋里的金笔,又将一叠空白信笺推到他跟前,示意他随便写些什么。少年拿起桌上的金笔好奇地端详了片刻,抬起头来,以问询的目光望着秋鲁,意似询问该写些什么。 “就抄写墙上的那幅领袖诗词吧。那是外面那个小罗叔叔写的,你看看与你写的比比怎么样。” 秋鲁指指少年身后墙上悬挂的那幅中堂,又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嗯,写得确实不错!再练习几年我估计能赶上罗叔叔写字的水平了。” 秋鲁欣赏完少年的钢笔书法,又用“难得”、“不可限量”这类的词赞扬了少年几句,然后将笑脸收敛起来,示意少年坐下后,严肃地问到:“周宇让你来的?” 呵,考验终于完了!你也沉不住气啊。肇辄心底不屑地撇着嘴,但脸上未露声色。 “是周叔叔让我来的。” “拿来吧!” 秋鲁向少年伸出一只手,将手掌心摊在少年的眼皮子底下,示意他将周宇托付转交的东西拿出来。 “您怎么知道周叔叔托我来是送东西的呀?” 少年有些疑惑的询问着,但还是将贴身收藏的信件交给了秋鲁。 “他人不来,电话也不来,专门托人上门,不是有东西交给我,那你说还会是干什么呢?” 秋鲁拿着缄口敞开的信件反复端详着,并没有急于拆开它。过了一会儿,他问少年:“你看过了?” “看过了。” “为什么?” 秋鲁问话的用词意思含混,既可以理解为少年为什么要偷看,也可以猜测为周宇为什么要让少年看它,肇辄是按照第一层意思理解的,于是他解释道:“我不是偷看的。周宇叔叔说信件中的内容很重要,如果送信的中途遇到特殊情况必须提前销毁,所以让我事先背诵下来,以防万一。” 肇辄也不再卖关子,老老实实将周宇拜托他送信的事儿简单述说了一遍,然后提醒秋鲁赶紧阅读信中的内容,以免耽误了大事。 秋鲁低头阅读信件的过程,肇辄偷偷地仔细观察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但他发觉秋鲁的神情一直很平静,如同一潭死水般波澜不兴。事涉其父生死的大问题,他居然能做到表面上一丝涟漪也不起,这个人的心要么真是铁做的,毫不关心父亲的生死存亡;要么就是已经提前知道了信的内容,预先做好了一切行动上和思想上的准备,足以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剧变。可周宇叔叔还在土寨子那里呆着,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肇辄边分析边等待着。 “嗯,信件送来得很及时。谢谢你,小朋友。” “不用了。我就是帮周叔叔一个小忙而已。” “你是叫肇辄吧?” 秋鲁瞥了一眼介绍信上的姓名,又将介绍信交还给肇辄,亲切地摸摸他的头发,让他小心收藏好,然后口气极为温柔地说:“肇辄同学,叔叔可以问你几个私人的问题吗?” 肇辄用他那清澈透底的目光看着秋鲁,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拒绝。 “你这样,叔叔就当你同意了。可以告诉叔叔你是怎样认识周宇的吗?” “前些日子在路上认识的。他的车从大白山下来,回部队的中途坏在路中间,我帮他修好了车,就这么认识的。” 肇辄三言两语扼要的讲了认识周宇的过程。他不觉得这些东西是什么秘密,应该可以告诉秋鲁,于是他就说了。 “这封信件的重要性你懂得吗?” “懂的。” “你的周宇叔叔,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代办,那么一定是他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信赖,才会让你去办的。秋叔叔我也能信赖你吗?” “当然能。” 肇辄的话语斩钉截铁。但他心底嘀咕着,就凭你对待父亲生死都无动于衷的样儿,我还信不过你呢! “那你告诉我,你周宇叔叔是躲在你家吗?” 秋鲁的话里用了一个“躲”字,敏感的少年马上意识到周宇参与的大事儿已经泄漏了。对面这人看来确实事先得到了消息,并做了恰当的安排。 自己这趟危险的旅行真是白来了!盲目参与了一个危险的游戏,冒了风险但还不能得到参与冒险游戏应得的奖赏。肇辄有些后悔了! 见肇辄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且一脸沮丧的摸样,秋鲁拍拍他的脑袋,安慰地说道:“你一个人来的吧,也不怕路上出危险?待会秋叔叔让人专门送你回去。” 肇辄刚想说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但下意识地又将**吐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轻轻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是一个人来的。 秋鲁又问了一些与周宇以及送信有关的问题,肇辄觉得他似乎是在担忧自己行事不稳重泄了密。于是拍拍胸口保证说:“叔叔放心,我知道这事儿不能对外人说的,所以对姐姐和爸爸都没说!” 秋鲁听了少年的保证,似乎一下子就将心底的隐忧抛弃得干干净净。他走到少年身边,很亲热地拥抱了少年一下,又以很真诚的语气,代表他父亲老秋表达了对少年的谢意,说他的父亲如果知道少年为了其安全,不惜冒险援手帮助,肯定会很感激很开心的。然后就随意地与肇辄聊起了家常。 “叔叔你不是急着要到省城吗?”肇辄提醒道 “喔,不急的,火车还得一会才到。叔叔的父亲也回省城开会了,叔叔正好借这次回家的机会,将你所做的一切转告他老人家,让他以后有机会也好报答你。” “不用了。我没想过这些。”肇辄谦逊的表示着拒绝。 “肇辄同学,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就我和爸爸,家里其他人都不在了。” “哦,好可怜的孩子!现在住哪儿啊?” “黄集公社,小樊村生产队。” 嗯,与刚才来的那个樊二柱居然是一个村的,很有意思!看来这樊二柱这一趟来得还真是时候,也派得上用场了,看来这家伙又得走狗屎运。秋鲁心里想着樊村与樊二柱,脸上平静如水,语气依旧平和地与少年闲扯着。 “来,肇辄,把你爸爸的名字、单位、职业什么的都写在这儿。你爸爸是插队的干部吧?叔叔说几句话在这范城县还算管用,有机会叔叔也好帮帮他。” 看到肇辄在纸上龙飞蛇舞地写下“肇飞”两个字,秋鲁的神经一下粗大起来,心底念叨着:“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最近走哪儿都能听见人提起!”这个少年居然是他的儿子,看来与自己秋家确实有缘。这是否就是俗话所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呢? 恰当其时,机要员罗前进敲响了房门,在外面提示火车快到站了,秋鲁还得回住处清点旅行要携带的东西,催促其加快谈话进度。于是秋鲁将房门拉开,唤进小罗,对他吩咐道: “早上小樊不是过来了吗,这个小朋友你中午给我一并招待了。他与小樊是同村的,走的时候也好有个伴档。” “叔叔,我与樊二柱可不是朋友!”肇辄有些不满意。 “不是朋友?那更好,不打不相识嘛!叔叔给你们创造一个密切联系的机会。” 秋鲁哈哈大笑。 “不用的,秋叔叔!” “听话,既然你唤我叔叔,就按叔叔的要求办。” 秋鲁责备地瞪了肇辄一眼,然后将他推给了罗前进。 目送肇辄和罗前进的身影消逝在办公室门外,秋鲁似要把在胸腹内憋闷了好久的浊气全部排遣出去,悠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放倒在沙发上。 这个周宇真不是个东西,自己上了贼船下不来,临死还想拉上个垫背的!幸亏父亲走得及时、去得干净,没给自己的仕途带来不可预见的隐患和障碍。**小组和中办的唁电,起码证明了父亲没有被轻易拉下水,或者沾染上一零一事件的晦气。可领袖会不会秋后算账呢?秋鲁想起党史上历次路线斗争的残酷性,想到领袖各个时期政治对手如张国焘、王明、等人的凄惨下场,又不由得惶恐不安起来。 “要把父亲与这件事情彻底地割裂开去,把所有的屁股擦干净,做好一切善后工作。” 秋鲁一边划着火柴点燃了周宇的信件,一边盘算着还有哪些善后事宜要处理。想了一会之后,他推开里屋的门,从外间罗前进的文件柜中找出了自己上次已批阅、交罗前进存档的那封检举信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刷刷地在信封上签署了一行处理意见:急件!交县人保组并商黄集公社革委会及知青工作组斟酌办理。又在举报信笺的落款人后的留白处,补签了一行意见:不能放任任何右派份子和一切阶级敌人,通过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等类似的无耻行径,损毁我们伟大文化革命运动的胜利成果。要严厉打击,绝不手软! 做完这件事后,他拿起桌上肇辄抄写的那首领袖诗词和写有肇飞简历的信笺,与检举信夹在一起,小心地放置到罗前进桌上待处理的那叠文件的最上面,然后,下楼到了大院门口的值班室前,唤过中年男门卫,告知他一旦见着自己的机要员返回,要立刻不容耽搁地通知他去粮食局的宿舍见自己。交待完这件事儿,他又如同往昔一样,迈着沉稳安详的步伐,向郊外那幢西洋式小楼的家走去。 25、构陷下 县城一竖三横中间的那条横街,以前是县城的老街,目前所有还在经营的店铺,几乎都集中在这条街上。老街北边抵达北山根前是城关派出所,往南到头的江堤边,就是汉江的轮渡码头,县革委会的招待所就在靠近老码头的街角。县城老街现在虽然起了一个很时代的名称向阳街,但县里人还是习惯称为老街。 与罗前进在解放路与老街的拐角处,约好中午一起在革委会的招待所吃饭的时间后,罗前进因革委会还有许多急事待处理,还要送秋主任赶火车,然后接樊二柱等杂事,与肇辄挥挥手先行告辞了。 肇辄从心里是不想吃这餐饭的,他讨厌见到樊二柱,更不想与他在一张桌子上就餐。但小罗叔叔言辞恳切,又是奉命而为,所以尽管肇辄心里不乐意,但嘴上说不出拒绝的话,勉强点头应允了。离约定午饭的时间还早,他无聊之下先到老街上的新华书店逛了一趟,然后朝解放路上的县邮电局走去。刚才进革委会大院送信之前,他与胡勇和“猴子”约好正午前在那里碰头的,估摸着他俩也该到了,于是慢悠悠踱步到了邮电局。 肇辄到邮电局的时候,看了看邮局墙上悬挂的大钟,已经接近上午十一点,但他没有见到胡勇和“猴子”的身影。无聊地等了近半小时,才见胡勇和“猴子”后面跟着另外两个男知青一起,气喘吁吁、慌慌张张地飞跑进邮局的大堂。 “怎么了?勇哥”肇辄拉着胡勇询问。 “猴子他们与城关周围的乡民干起来了,人家正在撵他们。” “搞什么名堂呀?” “搞什么?还不是又掏摸人家的东西。”胡勇似乎也有些不太满意。 “嘘。。。” “猴子”捂住了肇辄喋喋不休的嘴巴,将他一把拉到门旁的墙边,然后在邮局工作人员审视怀疑的目光注视下,紧张地探头向门外偷窥着。过了片刻,几个手里掂着冲担、锄头等农具的乡民,匆匆忙忙从邮局门前的街道跑过去。 见到乡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以后,“猴子”大大咧咧拍拍肇辄的肩膀,嬉笑着对他说:“要不是惦记着要和你这小屁伢碰头,也不会让那些乡里人发现。快请哥哥们吃饭。” 胡勇正眼也没瞧那两个与“猴子”差不多德行,一看就不算什么好货色的知青,板着脸夺下“猴子”手里自己的那条武装带,气哼哼地说。 “猴子,中午我胡勇请你吃饭,算是感谢你帮辄辄的忙。” 肇辄小时候也是个皮猴似的捣怪精,倒是蛮理解“猴子”这帮子人的心性,他笑嘻嘻客气地和俩“猴子”的同伴打了招呼,然后掏出五块钱和几张粮票交到“猴子”手里,摇着“猴子”的手臂说:“猴子哥,中午有人请我吃饭了,所以我不能陪你们,就请猴子哥帮我招呼这几个大哥一起搓一顿。我刚才看见革委会招待所那条路上有个包子铺,要不然过一会我们在那里碰头,完了一起送勇哥?”回头又问胡勇:“勇哥,你怎么走?“ 胡勇瓮声瓮气地嘟嚷道:“扒车,找趟顺路的火车。” “猴子”对肇辄的懂事和讲义气很满意,拍着胸脯保证到:“今后有事,猴子哥会罩着你,你先去吧!”然后也不再搭理肇辄和胡勇,与那俩同伴嘻嘻哈哈约着到包子铺耍两把,勾肩搭背地走了。 肇辄与罗前进及樊二柱的午餐,时间很短也很简单。 这个时代没有大吃大喝的规矩,也没那个条件。在招待所端了两个带荤腥的碟子再配了两盘蔬菜,三个人一盏茶的功夫,扒了两口饭,往嘴里塞了几口菜就完事儿了。 饭后,罗前进矜持地点点头,起身背着双手先离去,樊二柱拉着肇辄闲聊了几句,见肇辄爱搭不理的,也只好尴尬地说要告辞。肇辄起身**行,樊二柱扯着他的一条胳膊说道:“你等一会儿,二柱哥可能还要在城里呆一两天,你帮二柱哥带些东西回去,我这就去拿。” 然后显摆地将自己在这儿住宿和不花钱吃喝的事儿告诉了肇辄。肇辄这才搞清楚,原来这樊二柱凭着他的回乡探亲证明和革命军人证件,就免费住宿在县城的革委会招待所。除免费住宿外,每天还可享受招待所早上和中午免费提供的餐饮。 乡巴佬,没见过世面,你就臭显摆吧!吃撑死你。看着樊二柱转身离去的身影,肇辄心里面暗咒了一句。 樊二柱托肇辄转交的东西也很简单,就是一个纸质档案袋装的一些资料。据樊二柱说,是陆一凡拜托他到县城弄到的几本教学和复习资料。陆一凡想明年投考工农兵大学,所以打算先找些资料温习一下,事先做些准备,也是为给村小的学生教课做的预案。 肇辄辞别樊二柱夹着资料出了招待所大门,迎面就遇到两个穿海军蓝军干服的男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个魁梧,矮个瘦弱,那模样一看就是便衣民警,屁股后面的衣襟里面还鼓啷啷的,显然带着配枪。 “为什么到这里来?不知道这是机关重地吗?”魁梧的高个拦下肇辄很严肃地问道。 “民警叔叔,我犯什么错误了?” 肇辄虽然感到有些不妙,但还是装得很天真地客气询问道。 魁梧的高个先看看一脸天真烂漫的肇辄,再疑惑地瞥了一眼同伴。同伴很肯定地点点头,于是魁梧的高个便衣对肇辄说:“跟我们到镇派出所去吧。” “喂,猴子,赶快过来!” 永红包子铺门口,没有参与堂内聚赌的胡勇倚在门旁,向破败的街面上寥寥的几个行人?望着,既是望风也是因为有些无聊。几辆城关周边村里人到城里收集粪便的木桶轱辘车停靠在街面上,三两个村民担着粪担子,正在挨家挨户乞讨收集污秽物。 当肇辄夹在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俩便衣中间远远地走过来时,目光犀利的胡勇一下子就发现了,但他又不能确定肇辄是否被他俩逮捕了,于是赶紧向“猴子”求助。 “别烦我,这会儿不会有人来的。” “猴子”低着头盘腿坐地上,眼睛紧盯着一把刚撒泼到地面上的黑白围棋子,嘴里喃喃地数着数,他的身旁七八个人或蹲着或弯着腰正围着他紧张地点着数目。这个时代麻将是彻底收缴干净了,扑克牌也是稀缺的东西,到永红包子铺后,“猴子”好不容易哄着几个顾客参与了赌香烟的游戏,但缺乏赌博工具,于是将就着找来一副残缺的围棋,此刻,以黑白子的粒数赌输赢的游戏正在,他可没心事搭理胡勇。 “你他妈快来,便衣过来了。”胡勇吼道 七八个围在一起聚赌的人,一听胡勇紧张的言语,立刻作鸟兽散开,端坐在店铺的桌子旁,喝着稀饭、啃着包子,装模作样的进起餐起来。“猴子”满不在乎慢吞吞收拾好地上的烟卷,这才不紧不慢地晃到胡勇身旁问道:“师兄,瞎咋呼个啥?” “那不是辄辄吗,好像被便衣逮着了。” 顺着胡勇的指点,“猴子”瞅了一眼,发现肇辄果然像是被便衣抓住了,但便衣只是前后包夹,没有象通常那样扭送,因此也不敢肯定。 “如果他真被抓住了怎么办?” 胡勇神情有些紧张。肇辄今天做的事儿,因为与那个鬼鬼祟祟的周宇有关系,他能猜度出应该有一些危险因素在其中,但危险来至于哪里他想不出。 “他一小屁伢能犯多大事儿?最多带到所里盘问一会,或者关一两天就会放出来的。” “猴子”对胡勇的紧张有些不以为然。他是这方面的老资格了,隔三差五免不了因偷鸡摸狗与人保组的各机关打些交道,里面的套路他都熟的很。走在肇辄前面的大个子便衣他也认识,还常常打交道。 “喂,猴子,辄辄可不是你那种人,从来就不会犯你那样的事儿,他要进去,一定是与政治上的事有关系。政治上的事情可没有小事,他爸老肇临走前可是把他托付给我照看的,他要真出大事了,我她妈和你没完。” “猴子”的话不仅没能宽慰胡勇,却搞得他更紧张,他掐着“猴子”的脖子吼道。 “别急,师兄。那我想办法先搞清楚。” “猴子”挣脱开师兄的纠缠,拍拍他的背部让他放心,信心十足地保证道。 。。。 当“猴子”从包子铺背着身嘴里骂骂咧咧退出门时,高胖矮瘦俩便衣夹着肇辄正经过包子铺门口,恰巧一村民也挑着粪担子与俩便衣擦身而过。“猴子”一把推开村民挑着的粪担子窜到大街上,粪担子被“猴子”推着旋了一个大弧,半桶粪水泼洒到了前面的高个便衣裤腿上,高个便衣羞恼地吼道:“猴子,你给老子站住,你他妈又想进去啊?” “唷,孙干事呀,我没看见您,对不起了。” “猴子”嬉皮笑脸地走到孙干事身旁,躬身作着揖,告饶着,却用身躯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你他妈咋回事儿?”孙干事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喝骂着问。 “吃了个包子,一摸,身上忘记带钱。***,一点小事儿他们就要打要杀的,我只好往外跑了。孙干事您可要帮我这老实人啊。” “你他妈什么时候带钱吃饭了?今天老子忙,没时间管这闲事儿,不然要你好看。” “猴子”捂着鼻子与孙干事口里不干不净纠缠着,趁此机会胡勇赶紧给肇辄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询问怎么回事,肇辄撇嘴表示不明白;胡勇再递个眼神询问要不要自己出手解救,肇辄看看周围的形势,微微摇摇头很平静地拒绝了。走在后面的矮瘦便衣有些着急,吆喝着让“猴子”赶紧滚开,“猴子”斜睨了他一眼,不屑地撇一撇嘴,又拿头上的军帽给孙干事装模作样擦一擦衣襟沾上的粪水,这才侧身让开了一条通道。 等三人走远,“猴子”来到胡勇身边低声问道:“师兄,怎么办?” 脸色阴沉的胡勇低头想了半天才说:“你找熟人先去所里打听清楚怎么回事儿,然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我决定今天暂时不走了。” 26、守灵上 火车到省城夏江南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 南站是终点站,不多的几个旅客很快就消失在车站出口外。秋鲁拎着旅行包走出站台,瞥眼就看见正倚在吉普车旁吸着烟卷的海南。看见秋鲁出来,海南扔下烟屁股迎上去,朝着秋鲁肩膀上以示慰问和亲昵地捶了一拳,然后,默默接过秋鲁手中的旅行包扔在车后座,转身上车启动了发动机。大丧期间不宜显得过分轻浮和不稳重,秋鲁也按捺住与多时未见的小兄弟互致问候的冲动,点点头没有说话,抬屁股跟着上了吉普的后排座位。 吉普车回程行经的马路上很昏暗,为数不多的几盏路灯还熄灭了不少,往来的车辆极少,行人基本没有,路两旁不高的低层建筑物也多是黑漆漆的,整个城市此刻一片沉寂。 海南专心地开着车,没有说话,但脸上洋溢着兄弟们见面的兴奋和几分激动;秋鲁靠在后座上眯着眼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很平静地问海南:“现在去哪儿?” “昨晚到今晚一整天,前往医院吊唁的总不下千人,光军地两边副省以上的大人物都来了几十号,我陪你继母代表家属这边接招,李秘书和空司办公室管外面的杂事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3 部分阅读 大家熬了一天一宿,说话说得嗓子哑,鞠躬鞠得弯不下腰,敬礼举得抬不起手,所有在那儿负责治丧接待的人员,到今天天黑这三十几个小时里,没怎么吃喝,也没时间睡觉,人困马乏最后都掐不住回了,就留下我来负责接你,李秘书在医院值班。你继母和眉眉此刻已经回了家里,咱们直接回军区家属小院就行了。” 海南开口就关不住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将一整天吊唁的情况,“啪啪”地说了一大通,见秋鲁一直沉默着,只好按下话头。 “嗯!”秋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不再接腔,又闭上眼假寐。 秋鲁掂量着,能来这么多的人,省、市、军、地差不多的大人物也都到场,看来情况确实不坏,父亲应该没有受到一零一事件的多少波及,自己可以放下一直悬着的心了! 。。。 路面开始颠簸,秋鲁睁开眼睛朝车窗外扫了一眼,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梧桐树,树荫后是黑乎乎的湖面,正是湖滨路特有的景观。到湖滨路也就快到军区所在的南湖畔了,秋鲁吩咐海南将车停靠在路边,朝海南讨了一枝香烟,兄弟俩坐在车座上,都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讲起,于是默契地瞅着窗外,争相吞吐起烟圈来。 “军委那边到底什么意思?” 烟缸中的烟蒂已经堆成小山,秋鲁忍了几次,到底没能压抑住渴求了解最高层确切意图的,侧过脸艰难地开了口。 “回也回了,再等一天不就知道了?天塌不下来的。有什么好问的?” 海南不屑地吐掉烟蒂,嘲弄地回答。 “不行,我就想早些知道。” 秋鲁最担忧的就是上边传来自己不想听到的东西,但从这过去的几十个小时的情况分析,应该不算太糟,所以他鼓起勇气开了个头。 “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真的?” “听我老头子的意思,应该还比较乐观,你就把心放下吧!” “贾伯伯睡了吗?” 海南看看表摇了摇头说:“老头子睡得晚,估计还在客厅赖着。” “那就快走。” 看见隔壁马政委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秋鲁决定先去马家礼节性拜访一下,毕竟马政委是治丧委员会负责人,与父亲的关系,也远不如与老贾家亲近,不可以轻慢的。 一边朝马家走去,一边戴上海南递过的黑袖章,秋鲁问贾海南:“你真的决心不在部队里混了?你那性格,要在地方上混太难,你可要想清楚啊!” 贾海南垂头丧气地嘀咕道:“山东哥,我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嘛,待不下去了。空军这会儿估计全都卷进一零一事件了,特别是我们沪江空军,大换血是早晚的事儿。你我这样跟着一零一起家的子弟,呆在那里犯忌讳的。所以我爸非逼着我早些退出。” “换到陆军不行吗?” “一样子的!我爸的意思,越早脱军装越主动。早些像你这样到地方,既可早些开始熬资格,也是给人做出个姿态。” “别扯上我,我还没有脱军装呢!” “你人早就到了地方,手续那不过是早办晚办的事儿,事情发生不发生还能耽搁你的前程吗!” “行了,到马家后少说这事儿,免得老马听了不舒服。人家虽然不是四野的,但他是一零一点将上的位,全家都在部队上,说不定这会儿正难受呢。”秋鲁叮嘱了一句。 老马也是造反派和老保组织冲突事件后,一零一亲自点名调到夏江的救火队员之一,所以秋鲁担心海南说错话遭至老马不高兴,专门提示了他。 在马家待的时候不长。 马政委人虽然在客厅呆着,也接待了秋鲁,但他似乎没什么交谈的兴致,也许以前不是四野一条线上的,与秋家以往走动少的缘故,话题也未敢谈得过深,只是略微安慰了秋鲁几句,拍拍他的手背让他放心,说治丧委员会那儿有自己盯着,出不了大问题,正常情况下,追悼会和火化、安葬仪式等,都会完全按照正省部级干部的规格处理,骨灰进八宝山一室,然后就端起了送客茶。 回头到了贾司令员家,秋鲁就完全放松下来。 秋鲁与海南俩进屋时,贾司令员恰好刚放下电话听筒,让秋鲁坐在其身旁的沙发上,兴致很高地说:“伯伯刚与中办的汪主任通过电话,他告诉我说,已经将你爸的事儿告知了老人家,老人家很沉痛,半天没有说话,临了给了你爸两句评语,意思大概是这么两层:你爸老秋是个好同志;还有就是在一零一的事情上,是经得起考验的。” 秋鲁听了老将军转述的两句评语,整个人霎拉间沉浸在无比的激动和亢奋之中,好不容易才想到这是丧事,不能表现的太过高兴,勉强克制着才让自己脸色平静些,双手搂着老将军的一条胳膊,使劲摇晃着,像儿时在其面前讨好卖乖一样,一叠声说道:“谢谢伯伯,谢谢伯伯为爸爸的事儿做的一切,山东一辈子都记得您老的恩情。” “你小子这下子可以放心了吧!军委有了老人家的两句话评语,也会很快做出安排的,明天你就等着听好消息。” 看着在自己身旁长大的年轻人面上那难以抑制的狂喜,老将军也有些得意劲,蒲扇般的大巴掌猛劲儿一拍沙发扶手,高亢地嚷道:“看他娘哪个小人还敢背后乱嚼舌头。他***,一零一就是被那些耍笔杆子的奸佞小人逼死的。” “爸,奸佞是什么?您不懂就别在这儿瞎用辞,小心隔墙有耳啊!”海南见父亲过于亢奋,赶紧提醒道。 “滚,小崽子,这不是在自己家吗?老子连说句心里话的自由也没得?” 贾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狠命踢了他一脚。 “哎呀,爸,您连好心歹意都分辨不清了,这个敏感的时候,就是在家里也谈论不得这个事儿的,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你再插嘴老子还揍,敢还手你试试看!” 秋鲁赶紧拦下打打闹闹纠缠着的父子俩。心底羡慕着人家同样是父子,可比自己与老秋这对父子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就亲昵超过了一百倍。 等贾家俩父子重新安稳了,秋鲁忍不住悄声问到:“伯伯,一零一的事儿到底怎么了啊?” “说不清楚。现在还在保密,我估计结局是要定性为反革命事件了。事情的过程更是搞不清楚,那是绝密。” “那会不会影响到您和大家呀?” 秋鲁的心里,其实是想问是否可能株连到自己这样的后辈接班人的,但没好意思开口,就换了种婉转的说法。 贾老爷子想了想,摇着头说:“陆军这次没什么人参与,估计也不太会影响到我和老马这样子隔得远的,最多是与一零一走得近的总参老黄,还有老邱、老李几个。但空军这次就跑不了大清洗啦。但这也只是近段时间,远了伯伯也说不准了。至于你们小辈,不在军队的肯定没影响;在部队上的,只要不是在沪江空军或鄂豫空军,一般都不会也啥。” 提到自己军区的空军,贾老爷子忽地想起一个人,一个失踪了好几天,并与一零一事件有密切关系的人,那就是老秋的前任秘书周宇。已传来部分“七一”舰队小组织的部分成员,在沪江先后落网的内幕最新消息。辗转流传未经证实的机密消息说,落网成员403已供述周宇是叛乱的谋划和积极参与者之一,属于骨干分子,因此贾老爷子担忧,潜逃的周宇会不会与秋家曾经缠裹纠结不清,待其落网后,再次给已经不太平的鄂豫军区带来未知的麻烦。 想到这儿贾老爷子十分严肃地询问秋鲁:“你还与周宇有来往吗?小心那浑人毁了你,可别做傻事啊!” 秋鲁先赶紧澄清自己,坚决否认与周宇有任何往来,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伯伯,周宇是不是也被一零一事件牵扯进去了?” “什么牵扯进去了!本来就是他们那帮不晓事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搞出来的,一零一应该是受他们牵累。一零一首长一辈子没打过败仗,真要闹起事,能是那种小儿科水平?真他娘的晦气,要让老子抓住周宇那浑人,非剥他的皮不可。” “周宇他们要闹起事吗?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秋鲁大惊失色 “听说还搞了个什么七一计划,也不知真假。” 。。。 秋鲁口里陪着贾老爷子发了一阵子感慨,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周宇作为一零一事件主要的策划人和参与者,其事情暴露本身对自己的直接影响不大,但由于他与父亲及一零一之间关系不清不楚,对自己的间接影响到底有几何,算来算去得不出明确的结果,但结论是有一个的,那就是周宇潜逃后的行踪不能给发现,即使发现了也不宜留下活口,否则能给类似父亲的一干人和自己今后的前程,造成无穷无尽的未知的麻烦。 马上就得从那小孩肇辄嘴里出周宇的下落,然后顺藤摸瓜抓捕到周宇,并在送交**“专案组”审讯之前让其缄口或者干脆直接灭口。 秋鲁已得知了自己想了解的事情内幕,现在他急于回家了解白天布置给小罗所执行任务的完成情况,于是借口贾老爷子必须早些歇息,随口打哇哇敷衍了拜托其照顾海南的老爷子几句,匆匆忙忙回到自己家中。 27、守灵下 自家的小楼门虚掩着,客厅的灯也亮着,可能是继母闻兰预计其可能马上到家,所以做好了准备。 秋鲁进门后,没有急于上楼,立刻就拿起了客厅的电话分机,直接叫通了范城自己的办公室,但等待了半天也没人接听,只得无奈地放下。 上楼后他没有直接回屋,先到了妹妹秋眉的房间。房间的灯,按照丧礼期间长明灯的规矩还亮着,但眉儿已经睡下了,只是那苦瓜式的脸,和脸颊上不时因噩梦而颤动的脸,证明她睡得很不踏实。 秋鲁坐在了她的床前,先是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爱怜地伸手在她脸颊上抚摸起来。妹妹秋眉被他的动作惊醒,起先是惊魂不定,随即发现是哥哥回了,迷糊着眼,很放心地搂住他一条胳膊,低低的啜泣起来。秋鲁冲动之下,一把将她从被子里拉出来,抱在了自己的腿上,紧紧的搂着她,象她还是几岁的小娃娃一样,边拍着她瘦弱的背部,边低声安慰着哄着她重新入眠。 小丫头感觉自己不小了,偶尔与一些同年纪的男孩子,无意间触碰到身体的某个不要紧的部位,都会有脸红心跳的感觉,这会儿哥哥的过分亲昵动作让她格外羞涩,但哥哥有力温柔的抚慰,和成熟男人的气息,使她感觉很舒适也很满足,于是先还撒娇式的“哼哼”两声以示不满,但很快就沉入甜甜的梦乡。 待秋鲁将小丫头再次塞入被子后,起身朝门外走时才发现,继母闻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正倚门泪眼巴巴地凝视着自己。闻兰眼里的神色很复杂,既有浅浅的哀伤,也有欣慰和满足,更多的是期盼和渴望,总之,秋鲁难以用一两个词汇来描述她此刻面部丰富多彩的表情。 “回你屋说吧。” 秋鲁没有再与闻兰的眸光接触,转身先到了她的房间,在床边的一张单人小沙发坐下,将床沿留给了闻兰,自己则仰靠着闭上双眼,似在凝思也似在乘机打盹。 “山东。。。” 闻兰坐在床边缘,惴惴不安地看着秋鲁。短暂的小别,却比前几天分别数年后咋见时在心底产生的感觉还复杂得多,她有千言万语和超过一百种的感触,想说却难以启齿,想表达但表达不出,只是呐呐地低唤了一声。 “医院是谁在值班?就小李一个人吗?” 秋鲁突然睁开眼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不提老秋的秘书小李还好,一提他,闻兰的脸上表情更加复杂,心底更是波涛起伏。 正是老秋的秘书小李发现了,并在白天悄悄告诉闻兰,老秋走前秋鲁曾经上了一次山,而秋鲁这次的上山之行,他判断应该与老秋的死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老秋是在秋鲁走后约莫半小时后,发生急性心颤经抢救无效去世的。抢救的过程中医生告诉他,发生急性心颤的原因,除与病人的身体状况有关外,也与病人的情绪有关。老秋的身体状况,平日里一向不错,即使有那么一两次的发作,但状况也不严重,通常吃些药品缓解一下,马上就没事儿了。但这次却偏偏无征兆发作,且一发着就很严重,并由此一下子就过去了,那么造成老秋发病的原因是什么呢?莫非是受了巨大的刺激! 秘书是种寄生在寄主身上生存的怪胎,老秋的秘书小李与其他秘书一样,虽然与秋鲁平素似乎亲热无比,但那都是因为寄主老秋存在的缘故。老秋活着,他顾忌这层父子的血缘关系;但现在老秋走了,他的寄主没了,他的顾忌也就不存在了。因此,他虽然不敢揣测是秋鲁谋害了他的老爹,但他却很肯定一定是秋鲁做了什么让其父亲难以接受,或心理难以承受的坏事儿后,给父亲发觉并由此情绪控制不住,才会导致此种最终的结果的。 秘书小李不能对其他人讲述这种猜疑,但他认为闻兰应该与他有着同样的利害关系,都是纯粹依附老秋生存的,并想当然地认为继母和继子之间,肯定是矛盾的对立面,他要找同盟军,所以闻兰就是天然的合作者。但他没法预料到的是,闻兰一听他这猜疑,就直往自己之事暴露的方面去想,五雷轰顶的情况下,将丈夫去世的悲伤抛在了脑后,一下子就惊恐地瘫软在地上,让别人还以为是伤心过度所致。 秘书小李见其帮不上自己的忙,还将整个事情搞得一塌糊涂,只好尴尬地派人将闻兰母子提前送回了家。 闻兰现在最着急的就是要见到秋鲁,她急**搞清这个问题,否则,沉重的巨石头压在心底,令她彻夜难眠,终日无法正常思考。 “山东,你爸他是不是因为我们。。。才发心脏病呀?” 闻兰脸上腾起一片红晕,羞惭得几乎无地自容,中间的半截话,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秋鲁没有回答,只是抓起她那仍旧白皙、柔软,但皮肤因最近骤变来不及保养而显得有些褶皱和干燥的手,轻轻抚摸着,细细地端详着。 闻兰放手任由秋鲁抚摸和端详,但扭捏地将头颅侧开去,不敢与秋鲁的目光接触。 “他早就知道了,绝不是现在。” 许久以后,秋鲁放开了抚摸着的闻兰的手,嘘出口长气,很低沉很镇定的安慰她道。 “哦!。。。”闻兰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乎彻底放下了心结。此刻她终于有勇气面对身旁的秋鲁了,于是她盯牢秋鲁的眸子,喷香的檀口蠕动着喃喃地说: “山东,你爸他没说啥吗?” 她的语气仍是怯怯地稍有不安,口里喷出的那股子甜腻的气息,扑了秋鲁满脸,让秋鲁的神经不由霎时颤抖了一下。 “你嫁给爸爸这些年了,难道不晓得他的身体情况?”秋鲁不直接回答她的询问,转换了话题。说着,还怜惜地拍拍她白嫩的肉呼呼的手背,喘息着自言自语到:“差不多二十年啊,亏你怎么过来的哟!” “山东。。。” 闻兰猛扑到秋鲁的怀里,将下巴颏搁置在他的肩头,胀鼓鼓的两个肉山包,在秋鲁那似排骨的消瘦身躯上揉搓着,妩媚的脸颊上挂满晶莹的泪珠,欣慰中也带些羞愧地啜泣着,喃喃地絮语道:“我们那一代人,年青的时候崇拜英雄,根本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你爸当初娶我之前,和我说起这事儿,我还笑话他说这是英雄的奖章,有什么觉得难堪的呢!。。。等到真正懂得了这些的时候,都老夫老妻了,也没好意思因这个事儿提出分手之类的。。。以后有了眉眉。。。哎呀,你爸爸没跟你说起媚儿的事吗?快交代呀!” 说着说着,闻兰猛地醒转过来,惊恐万状地用银牙紧咬着秋鲁的肩头肉,香躯颤抖着责问着秋鲁。 “没有直接说,但他把我母亲的相片给我看过,眉儿和我母亲长得太像了,他老人家当时心底要说的意思或想法,我想我是能体会的。不过以前我总认为那是梦中的情节,也逼着自己竭力不往那儿想。这算什么事儿嘛!下山出来后再一掂量,眉儿也算他老秋家的后代,爸心底纵然再别捏,也是不会为此做出什么的。。。” “山东!。。。” 闻兰愧疚得无地自容,只好把脸拼命往秋鲁怀里蹿,抑制不住的泪水,似倾盆大雨滂沱而下。 “好了,好了。谈谈正经事吧!我回来你就可以放心了,一堆事儿还等着处理呢。你这种状况,指望你是不可能的,先把这一天多来的情况和我说一下,也好让我心底有数。” 任闻兰伏在肩上放肆地发泄了一阵,秋鲁将她推在床上坐下,又用手指头抹去她脸上挂着的泪珠,然后整整情绪继续问起最近的情况。 闻兰收拾好情绪,勉强将昨晚至今天一整天有什么人来,来人代表什么组织、部门或哪家亲眷,以及部队和医院方面在治丧上所做的工作等等,凡能记得的都详细讲述了一遍,但秋鲁感觉她的介绍还不如海南的简述清白。秋鲁想,她或许是压根就没关注到这些细节,也或许是整个人都因为秘书小李的话,从而造成心底的恐惧和愧疚,导致完全不在状况吧。 “小李说的事儿,山东你看。。。?” “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想爸可能是早就有了想法。你就别自己往那儿想了。。。不过你记着一件事儿,爸爸的遗物,你要亲自处理,别让他动手。” 秋鲁拦下了闻兰的好奇心。他可不想再把思绪停留在这个地方,那是他理智的禁区。 。。。 搞清了一整天大致的情况,秋鲁无奈地发现,自己未来得及在家主持处理丧事,终归还是造成许多的遗憾和缺漏,看来得打起精神应付明天的吊唁活动和后天的葬礼了。他想让情绪看来平稳多了的闻兰早些休息,但闻兰可怜巴巴地仰望着身躯高大的秋鲁,眼神中流露出无助小女孩般祈求自己可怜和撒娇的情绪。秋鲁懂得她目光隐藏的含义,摇着头坚执地拒绝了,但仍然很温柔地将她扶上床躺好,又替她盖上被子,像哄着小宝宝睡觉一样替她阖上眼皮,然后熄灯向自己卧室走去。 秋鲁边走边想,自己与继母闻兰之间的孽情,不该发生但已发生了,象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沙子里无视这事儿,刻意回避或因愧疚超出自己的能力去补偿,都不是很好的处理办法。该承担的家庭责任,以后自己不必再躲避,但他与闻兰之间往后只能做亲人,决不能作为情人。否则俩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在外面做出今天类似的无意识的亲昵举动,那就毁了他整个的人生。闻兰心理的需要,他可以给予补偿;但久旷的生理需求,他承受不起也无能力应付! 小李秘书的想法,也许就代表着大白山上一些目睹父亲去世人的心底想法,虽然有些令人伤神和气恼,但也是好事儿。自己将父亲气死了?真好笑,父亲是那样软弱不堪的人吗?也好,让他们这样想去,起码不会再往其他方面动歪脑筋了。 第二日的吊唁活动,是在沉痛肃穆和的气氛下,忙忙碌碌中瞬息而过。 秋鲁先陪同继母闻兰携带着秋眉,赶到了大洪山下的军区总医院,那里布置有吊唁父亲的灵堂。检查完灵堂的接待安排和一些相关事宜,他一边站在继母身旁,作孝子状搀扶着继母肃容迎接或恭送前来吊唁和慰问的亲朋好友,以及军地两方迟来的高官显贵;一边很留心地审视起灵堂内的布置,和浏览各方送来的花圈和花篮上挽联的落款来。 灵堂最前面一排花圈和花篮,是**各国家机关的。正中摆放着中办、国务院、军委、**小组和三军总部及总参、总政、总后、各大军区等等的;稍偏的地方,左边是各部委和鄂豫两省党政机关及省军区的,右边是父亲生前老友中一些显赫名人以私人身份敬献的。在个人敬献的花圈花篮中,尤和尚送来的巨大花篮很突兀的摆放在显眼的位置。 第一排的花圈政治象征意义大,逝者生前是什么身份、等级,死后盖棺论定是什么评价,从中基本可以分析个子丑寅卯来。按照父亲生前的大军区副职身份和五五年中将所代表的历史资历,该出面的部门,其花圈都送到了,这基本证明父亲与一零一之间的历史渊源,以及最近一零一事件的影响都没有波及到他的后事。同时,在这比较敏感的时期,尤和尚不怕犯忌讳的将花圈摆的这么显眼,其意图是什么?尤和尚似乎很得老人家宠爱,昨晚贾伯伯转述了领袖的两点意思,是不是因领袖不宜出面直接表态,而让尤和尚代为传达上意? 第二排的花圈,多半是一些军队下级部门和地方党政,以及一般亲朋友好送的,秋鲁只是快速的扫视了一遍,没有过细去看。但他仍能从短暂的扫描过程中,迅速发现自己所在地区革委会、党委、军分区等单位敬献花圈上的条幅落款,他甚至在这些花圈内还发现了本县某些单位和部门的。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身份的暴露?他在地方存档的履历中,除了姓名、职业等填写的是真实的,其余涉及父母的栏目全部删除了。这些多于正常数量和超出范围的花圈,是不是意味着有心人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搞清楚了? 他出门回省城,只说了有重要公务要办,连丧假都没请,为的就是避免过多的关注和打扰,因为他此行意味着什么他自己本身也不清楚,是凶是吉更是难以预料。 连机要员小罗也只晓得一些二手的消息,这些人居然一窝蜂涌来,看来消息单靠自己刻意控制是封锁不住的。所有参与政治游戏的人,个个都是猴精,一点也不比自己迟钝啊! 守灵完了,他还得先陪治丧办的人员去一趟追悼会的会场,检查明礼主会场的准备和预演情况,然后赶往军区,就明天的吊唁、火化和安葬仪式做些交接。 路上他有一个预感,今天应该一准能遇见闻慧。无论是作为军报消息灵通的记者,还是继母那个嗅觉灵敏漂亮冷酷的侄女,看到眼前的阵仗,肯定对一零一事件不至于影响秋家未来的前程的事,已经猜得不离十,闻慧不会轻易放弃攀附和巴结的机会。 真是有料到却没敢想到! 追悼会为方便地方人员出席葬礼,是安排在鄂北省委大礼堂内。刚进礼堂大门,秋鲁不光见着了闻慧其人的尊容,还见识了其人的无耻。 在一群忙碌的治丧办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满脸踌躇和傲然的闻慧,正为明礼出席人员名单上的一点小错误,对工作人员大发着淫威,所凭籍的身份居然是逝者的儿媳,自己的妻子,这让他气急败坏但还无法当场发作。在他的想象中,这应该是继母对其作出了某种承诺,甚至还可能是继母有意对外宣布的。闻慧已是秋鲁老婆身份的事实既成,自己还能耍无赖当场对所有人声明她不能代表秋家? 看来这里用不着自己出马了。 他当即转身出门,并沉下脸质问继母是怎么回事,闻兰苦笑着说,军委的丧葬规格批复就是闻慧送来的,而且随着电文呈上的,居然包括她已经在单位开好的结婚介绍信。这个时代,结婚证不重要,到单位领了专用的结婚介绍信才算组织认可了你的婚姻关系,这就算和你有夫妻的名分了。秋鲁听罢,拉长了脸一言不发,打转车马调头回府。 回到军区家属小院,疲累了一个白天的秋鲁,茶来不及喝,屁股不及落座,立马拿起了客厅的电话机,给范城县自己的办公室打了电话。这次电话有人接了,也得到了他急**了解的消息,但得到的不仅是坏消息,而且是两个。机要员小罗告诉他的第一个坏消息是:肇辄昨天已经给抓到了,可是后来居然途中因车祸又给他逃跑了;第二个坏消息是:金光路的黑市自由市场,昨晚发生一起知青与乡民的恶性斗殴事件,当场重伤知青一人,经抢救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正在现场的民警抓住了肇事村民陈某某。今天城关派出所抓住了背后煽动的罪魁,县常委扩大会议也专题研究了此事,革委会陈副主任态度强硬地主张要抓捕参与金光路事件的的几个知青,为刻,闻讯后的知青正开始连夜聚集酝酿闹事。 秋鲁听后气得恨不能将电话机给当场砸了,但想一想第一件事儿,抓捕和押送肇辄毕竟不是小罗直接办的,要说手下无能也赖不上他,况且押送民警还重伤未愈,具体是什么个情况都不清楚,砸了电话机有什么用?至于第二件事,自己的辖区出现知青与乡民的大规模流血冲突,如果消息传出去,肯定会在全国范围引起巨大的反响,自己正在节骨眼的关键时刻,人也一时回不去,假如事情真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自己的前途也就算玩完了。 秋鲁强忍心头滔天的怒火,压抑着就快涌到嘴边发泄的冲动,放缓语气平静地告诫小罗,要他将自己的意见转告县里的常委们和其他负责同志,应不惜代价安抚受伤知青的情绪,还不能放任知青为此私自串联酝酿报复搞大事情。万一发生不测的情况,也要尽量采用经济补偿,或者回城、上学、参军等一切可以利诱的方法,想法子封住事件中参与知青一方的口,不到万不得已,不宜动用武力。至于愚蠢的乡民,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此后,秋鲁让小罗将布置抓捕肇辄的行动缓一缓,留待金光路事件平息后开展,目前可以暂让樊二柱在村里秘密对肇家进行监视,若发现肇辄露头,则可出面牵头组织公社的基干民兵抓捕,不得让人保组的那些废物再沾边。 “明天我处理完家里事就赶回。” 说完不等小罗答复,恨恨地将电话听筒使劲砸在机架上。 28、脱逃上 金光路是范城县西头的那条横街,取名来源于社会主义金光大道的意思。 金光路北面这一截,既是通往北山的出口路段,也是地下自由市场的所在。城关近郊一些头脑活泛喜欢捣鼓些活钱的村民,白天害怕被那些戴红袖标的人员当做投机倒把份子抓获,或割资本主义尾巴没收其非法所得,等戴红袖标的下班以后,他们往往三五成群携带着鸡蛋、蔬菜、瓜果等农副产品到这里偷偷进行交易,所以久而久之,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固定的黑市市场。有关单位也不是不打击,但一是这些人鬼精灵,放哨、运输、交易分工明确,管理人员未到街角就“轰”地作鸟兽散开,总难得抓获几个现行;二是家里来客、过节、办喜丧事的,也确实得有个地方搞些急需要的蔬菜,所以慢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容忍了。 天擦黑的时候,蹲在金光路街尽头地上,无聊地看着村民交易了好长时间的胡勇,才算迎来了“猴子”和他那两个常在城关厮混的同伴……光光和进进 胡勇将三人带往盘山路口,四人围坐在盘山公路旁的草地上,胡勇焦急地询问起“猴子”三个打探了一下午的情况来。四个人都没有留意到此刻正在进行黑市农贸交易的村民们,自从“猴子”等人到来以后,就有些骚动不安起来。 “师兄,费了不少劲基本搞清楚了。” “少废话,快说正经的。” “光光在城关有个熟人和所里关系不错,刚才混进去打探了一番。。。” “猴子”指指身旁早上已见过面名字叫光光的伙伴,那光光就对胡勇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光光的朋友说,辄辄身上的那张介绍信被搜出来了,所里的人问他哪里来的那东西,辄辄不肯说来源,于是就定了他一个盗窃国家军事机密的罪。。。” “猴子”说了半截不再继续,很是自得意满地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经济”烟散了一圈,自己也美美地点燃了一枝,悠悠地吹着烟圈。胡勇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鄙夷地说:“你他妈不能爽快些?是不是怕走后门打点的花费哥哥不认账啊!” “猴子”摊出一个巴掌,嘿嘿笑着说:“师兄,进所里买了两盒‘飞马’,你先报销吧。”又将那盒“经济”烟在胡勇鼻子下晃晃说:“这还是师弟我自己掏钱买的,就不算在内了。” 胡勇气恼地摸出一张五元票子扔在地上,拧着“猴子”的耳朵让他俯身捡起钱币,气吼吼地命令道:“再不干脆些,就把你到村里偷鸡摸狗的事儿报派出所,让你给辄辄作伴去。” 胡勇说这话时,周遭的乡民都朝这边望过来,还有一些老乡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开始悄声议论着什么。胡勇哪把这些乡民放在眼里,更没时间去打量他们要干什么,只是逼着“猴子”让他赶快说出打听来的完整情况。 “喂,师兄你先松手。” “猴子”挣脱了胡勇捏着他耳朵的两根指头,这才慢悠悠不慌不忙地将了解到的情况徐徐道来。 。。。 原来,上午有人打电话到城关派出所,举报说有个叫肇辄的坏份子子女,因不满党和**对他父亲的打击处理,抄写了很多反动标语准备来县城散发和张贴,目前正在革委会招待所伺机作案。匿名举报人甚至还爆料说,该人也许还身怀偷窃来的军用物品或者军事机密。城关派出所听说事涉反革命份子预谋作案,甚至可能涉及盗取军事机密,于是不敢怠慢,派了当班的孙干事和小张直接去了革委会招待所。俩民警刚到招待所大门口,正好遇见饭后出来的肇辄,瞧瞧长相与报案人描述的坏份子子女一致,于是就拦下了他。名字是对上了,不过看他相貌老实,一脸天真烂漫,孙干事觉得这半截子孩子与反革命份子实在难以吻合,原想盘问一番,没啥大问题就让他走的,但小张急于破大案立功,坚持要带回所里审审再说,肇辄也很配合,所以这才未采取扭送的方式,而是包夹在俩人中间慢吞吞朝所里走去。 到了所里之后,所里的众人也没太当回事儿,仍在各忙各的,只是让小张或孙干事在值班室内,轮流例行询问一些程序上的问题,如姓名、成分、住址、职业、来县城的目的等等,但听肇辄说是准备到革委会去办事,小张的革命警惕性就高涨起来了。于是小张盘问肇辄准备到革委会干什么,肇辄不肯回答,小张就动手开始在他身上搜查翻检。搜查的结果,先是找到了那张填写好姓名和事由的军用介绍信,小张就逼问他军用介绍信哪里来的,准备用它干什么。肇辄解释说介绍信是捡来的,因为好奇,准备进到革委会里面去瞧瞧,看看秋主任长什么摸样。小张就想啊,肇辄是右派份子子女,到革委会肯定是心怀不轨,是否**图谋害革委会负责人秋主任?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成功破获此案,阻止了犯罪的发生,那岂非大功一件,秋主任一定会给自己记功的。 想到就做。他先打了电话到革委会大院的门房值班室,落实了今天肇辄还没来得及进院子找秋主任,也了解到秋主任已经离开了范城,坐实了阻止犯罪发生的功劳;然后他就开始集中精力审讯军用介绍信的来源,可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诱,肇辄一口咬定介绍信是捡来的。小张想,这范城周边几十里都没个部队,介绍信上的空35军更是在几百里外,他到哪里去捡介绍信,明显就是说谎话。于是审讯升级了。 孙干事起先还有些同情、可怜这小孩,只是心不在焉在一旁瞧热闹,但见这小孩有些不识好歹,口风紧得很,慢慢也烦了。他是老江湖,退伍后已在所里干了好几年刑侦,于是他一边开始搜查小张已检查过的那包肇辄携带的资料袋,一边随口询问着资料袋的来源。 资料袋里没有举报电话所说的传单之类的东西,只有几本包着封皮的旧的中学课本。孙干事翻翻书本,没见夹带什么信笺纸页类的东西,但他不放弃,凭他的经验和直觉,他又将包着旧课本的封皮扯开,于是,一件惊天的现行反革命大案就破获了。 “介绍信上的内容是你填写的吧?” 阅读着那张书封皮内抖落下的信笺,孙干事笑眯眯地问道。 肇辄点头允认。 “我手里的信笺也是你写的吧?” 肇辄摇头,将眼睛瞅着资料袋,意思是信笺是资料袋中的东西,与己无关。 “那资料袋是你的吗?” “不是,是我们村上一个叫樊二柱的,让我帮忙带的。”肇辄否认。 “樊二柱现在哪里?” “在县革委会招待所。” “事情经过呢,说来我听听。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4 部分阅读 ” 肇辄对孙干事简单述说了与樊二柱见面、吃饭、和他让自己帮忙带资料的经过。他没有提到证人秋主任机要员小罗,一是小罗没有见到樊二柱将资料袋给自己的情节,二是他认为暂时还不宜提到小罗,若将小罗扯进来,势必要扯到与秋主任见面和替周宇传信两件事儿。与秋主任见面的事儿,他刚才没交代,这会儿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撒谎;替周宇送信的事儿,更是提都不能提。 孙干事将介绍信和从封皮内找到的信笺上的笔迹对照了一下,有些嘲弄地对肇辄说:“你就硬撑着吧!我这就打电话到招待所,找找那个你所说的让你带信的人吧。” 当着肇辄的面,孙干事要通了招待所客房部前台,让前台服务员喊来了樊二柱,孙干事三两句向樊二柱落实身份后,就直往正题去。问他是否托肇辄给别人送资料了,樊二柱很干脆地回答说,他以他的党性做保证,绝没有这样的事儿。当肇辄听到电话听筒中樊二柱那憨厚的声音,以十分肯定的语气说出的那番谎话,他整个人就懵了。 “叔叔,我能看看这信笺上写的是什么吗?”肇辄试探着问到,尽管他认为大事不妙,但他还想把情况究竟是什么先搞清楚。 “自己写的东西还需要看吗?”孙干事嘲弄地哼了一声。 “你不让我看,那我怎么知道你要让我说什么?”肇辄表示不服。 孙干事将介绍信和写了字的信笺一并推到肇辄眼前,指一指介绍信上的字迹,再敲一敲信笺:“要看你就多看几眼,以后别再说你没见过。” 肇辄看看信笺上的字,确实与自己的字一模一样,可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个东西呢?所使用的信签也不是家里常用的那种,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巧合了。再看信笺上书写的内容,是一段涉及伟大领袖私生活的内容,意思大致是伟大领袖如今有多少女人伺候着,后宫非常庞大等那类非常隐秘的私事儿。一霎拉的眩晕后,他在心底盘算起来,模仿自己的笔迹,书写这么恶毒的内容,这肯定是樊二柱从蓝蓝或者红红姐那里搞到了自己的笔迹,早就请人帮忙设计好了的陷阱,然后再以托自己携带东西为借口,让这件事情坐实的预谋陷害。他想,说不定樊二柱这次到县里来,就是为了办这件呢!于是他在短暂失神后,先将这个问题抛开,将他那无邪清澈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孙干事问道:“叔叔,您觉得我一个常年生活在乡下的中学生,能知道这样的消息吗?” “你还别说,我正要问你从哪里听来或者抄写来的呢!老老实实把你的同伙交代出来,也好减轻你的罪行。” “我说了,我没见过这东西,更不是我写的。这是别人的陷害!”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托你带信的农村兵陷害你?”孙干事淫笑了几声,然后厉声喝道:“你当我们都是傻子?那托你带信的农村兵能写出这样的东西陷害你?” 樊二柱那点墨水确实写不出这水平的东西,更别说模仿肇辄的字体。那又是什么高人在后面帮忙和替他支招呢?肇辄打破头想不出也解释不清这问题,于是他不再说话。孙干事和小张再问什么的时候,他就要么一声不啃,要么就只是摇头。见肇辄态度恶劣极不配合调查,孙干事将他转到了派出所临时关押重犯的小黑屋,还给他上了手铐。 暂且不谈肇辄在小黑屋里后悔不该与樊二柱一同吃饭,答应替他捎带东西的事儿。 小张与孙干事发现了污蔑伟大领袖和盗窃军事机密的大案要案线索,立即向所领导汇报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所领导一听他俩汇报,也不敢怠慢,赶紧向县人保组转述了案件的侦破过程和基本情况。 人保组王组长听到后,开始也十分兴奋。在全国人民都将伟大领袖视同天神崇拜,认为领袖就是完美化身的时代,敢有人这么污蔑伟大领袖,这可是比盗窃军事机密严重万倍的重大罪行,公审后枪毙他十回还不足以平民愤。但转头一了解,居然是个十三四岁还不太懂事的小孩子干的,他马上就泄气了。他手上的事儿还多着呢,这不,还有一桩秋主任已经亲笔批示的右派份子逃逸案子急待处理嘛! 王组长最终只是淡淡的吩咐道,暂时先送看守所关押起来,是否深挖严查,待他给领导请示后再做处理。王组长打电话给秋鲁,秋鲁已经启程回省城。接电话的罗机要听说后,代表离去的秋主任指示说,事涉领袖,不宜公开审讯和追查,应单独关押,等秋主任回后再处理。 29、脱逃下 。。。 “猴子”说完自己花两包烟收集的信息后,胡勇正在盘算是否要夜间摸进派出所将肇辄捞出来时,“猴子”的朋友光光的话打消了他刚涌出的想法。光光以派出所常客的经验,讲述了自己的分析的结论。他介绍说,城关派出所的人手少,管辖的范围大,夜间除了一到两名值夜班的民警外,由于无多余人手看管犯人,一般不留犯人在所里,有了暂时不能释放的犯人,通常会移送到北山上的县看守所关押。 嗯,能在路上动手最好!胡勇想,虽然劫夺这样的重罪是砍头的大罪,甚至会祸及家人,但自己是个老江湖了,家里也都是老江湖,讲究的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欠人家的就赶快还给人家。再说自己的身手高明,劫夺人犯只要计划周密,不暴露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成功脱身的可能。先试试再说! 胡勇想到这里,把光光拉到一边,仔细询问了北山看守所的防卫布置情况,以及派出所押送犯人的一般规律。光光听胡勇了解这些情况,震惊地问道:“勇哥,莫非你想动手把辄辄捞出来?这可不是偷鸡摸狗的小事儿,那是天大的案子。” 胡勇赶紧用手将他的嘴巴捂住,警告他说:“你小声点,我相信肇辄是好人。我也不会让你们几个参与动手,你只需要把情况给我说清楚,你们几个人都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走了。” “行,勇哥讲义气,为朋友命也可以不要,我光光佩服的五体投地。兄弟我胆小不敢动手,但我保证绝不会将这事儿给任何人泄底的。” 原来这县看守所正在这范城县北边的山半腰处,到北山看守所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可走,就是穿过眼下这金光路,再北行上山的这条盘山公路。按光光的经验判断,押送犯人一般是白天,盘山公路夜间到看守所尽管距离不太远,但山路难行,所以很少晚上上路。城管所只有一辆边三轮,业务繁忙的时候,押送不太重要的犯人,一般步行或者在镇上找些顺道的牛车之类的,但比较重要的人犯,通常是使用边三轮。边三轮只能坐三个人,犯人占一个车位,那么押送的民警应该最多两个。 光光讲完自己能掌握的情况和押送规律,胡勇沉思着盘算起来。 这金光路虽然不宽大,但毕竟是出城关的主要路口之一,终日里人来人往的,在街上动手人多眼杂,肯定是不行的,要是在盘山路上动手,情况就会好许多。盘山公路两边都是长满灌木和杂草的斜坡,动手劫下人后,只要往灌木丛一窜,神仙都难再抓回。如果能在路上制造一起车祸,搞得像是押送人自己不小心翻车让犯人跑了,那就更是完美。但是怎样才能制造一起车祸呢?晚上倒是简单,地上挖条浅沟,用些草叶树皮之类的伪装一下,不让开车的发现,到时候自然不怕他不翻车。如果车过沟坎实在是走运没有倾覆,也可从山坡上滚几块大石头将车砸翻,或预先将棵把路旁的大树树径砍个七七八八,待车经过时让树突然倒伏拦截下边三轮,自己再出来动手劫人。问题是押送会不会在晚上进行呢? 类似肇辄这样的案子是有可能的,先准备着吧,如果今天劫不到人,明天再看情况决定。胡勇粗线条地计划了一番,决定现在就上路做些准备工作,他临行前将光光拉到身边吩咐道:“你们三个最好再跑一趟,帮我把所里押送动身的时间摸清楚。不要进去,侧面摸一下就可以了。我先到山路上去看看,做些准备工作。如果事情急,留两个人在路上制造些情况拖延一下,另一个赶紧回来给我报信。” 给光光嘱咐了一番,有些不太放心,毕竟几人中“猴子”更灵光些,遇到事儿会做出比较妥善的应对,于是胡勇又将“猴子”唤过来也嘱咐了一番,然后才独自一个人向盘山公路的深处走去。 几个知青在公路边缘合计解救肇辄的时候,当然不知道也没兴趣去关注黑市上几个城关镇周围村庄的乡民们正围在一堆合计什么。 知青和乡民的关系,应该说从大规模知青上山下乡插队落户运动开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运动之初,尽管质朴的乡民们,对一帮子城里娃娃到他们这儿虎口夺食也不太满意,人懒是懒些,劳动技能差一些,但毕竟刚来的城里娃娃们,基本还算守规矩,偷鸡摸狗的事儿有一些,但毕竟是个别现象。因此知青和乡民们,关系差是差一些,但对立只是偶然,冲突也只是局部的。但从七十年代城里招工、病退和工农兵大学重新恢复招生以后,这城关周围的几个村庄就成了被盗被抢的重灾区。跑关系走后门想回城到县里办手续的知青多了,人来人往之际,顺手在城关周边的村里偷些青菜瓜果,摸几只鸡鸭鹅兔的还只是小意思,最近居然出现调戏农家闺女和入室打劫猪牛的事儿了。 今天上午就有好几拨人到了李村、金岗、陈楼等地偷摸枣子、黄瓜等,一些村民提着扁担、冲担、锄头等家伙,一直撵到了城关,但还是让他们跑掉了。但是这些人中的几个,相貌还是被他们记下了。于是,在陈楼村的**陈三发的鼓动下,一些傍晚准备到城关进行黑市自由市场交易的村民们,除了日常携带的背篓、提篮、包袱外,就自发的多带上了一件劳动工具。他们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让他们发现了白日里的那几个知青,就一定要找个由头干上一架修理他们。 “猴子”和光光三人从金光路北的黑集市穿过找胡勇的时候,几个上午参加了围堵知青的村民发现这几个路过的,正是上午没有被逮住的家伙,当时就有人忍不住想起身动手,但被陈楼村的**陈三发按住了。 陈三发毕竟是村干部,比一干村民有头脑,他不是不想动手,他只是想如果此刻双方干起来的话,能把挑起殴斗的责任推卸给知青们,以后上面处理起来自己这边就主动得多。他懂得主动挑起事端和被迫还击之间的区别。所以他让大伙儿做好动手的准备,但暂不能惊动那边的四个知青。 “猴子”和光光、进进三人再次从黑集市穿过的时候,“猴子”发现或蹲或坐的村民们眼里都虎视眈眈瞅着自己三人,他心底冷笑不止,还不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这些垃圾,平日里冲突起来,不成群结队没有一个人有种独自上前的;动起手来,一见血就浑身发抖手脚打颤;遇见不要命的知青发狂的时候,或者某个气焰嚣张的叫嚷要灭他们全家时,就吓得像绵羊一般软了腿脚,或者干脆抱头鼠窜。他现在只是没时间和他们纠缠,否则全部弄死他们。 “猴子”没有发现今天这些村民与往日有很大的不同之处,首先,今天他们是有组织的,不再是一盘散沙,有了领头和出主意的主心骨陈三发,组织起来的朴实农民群众也是很有战斗力的;二是今天他们都携带了“自卫”的武器,有了武器在手,即使往日单个乡民的战斗力不如单个的知青,但今天面对手无寸铁的对手,他们有绝对的个体优势,何况人多势众呢! 已经有些急躁的村民,面对“猴子”挑衅的举动忍不住心中的羞恼站起身来,握紧随身的农具摩拳擦掌打算动手,但被陈三发示意着又岔岔地坐下。陈三发发现那个领头的身材最壮实的知青还没有跟过来,所以他还要再等等看。 “猴子”和光光三人耀武扬威得瑟地结伴穿过市场,刚走到金光路和解放的路的交汇处,眼力了得的“猴子”就远远瞅见一辆边三轮从向阳街方向,沿着解放路朝金光路开来。车上除了一个坐在挎斗中的外,全部是海军蓝便装的民警,不是押送车是什么? “操他个***,提前来了!胡勇这下子没时间准备了。” “猴子”心里骂骂咧咧念叨了一句,赶紧吩咐俩同伴在街转角处候着,想些办法将边三轮延误一下,自己转身朝路北飞跑而去。跑过集市到了山路入口,他踮起脚手搭凉棚往山路上瞧去,哪里还见得着胡勇的影子,心里这个焦急啊!他想想也没时间找了,干脆调头拦截吧! “去?,老子也过去帮忙拖下时间算了,能不能劫下人来,就凭天命赌运气,靠胡勇自己干了。” “猴子”再次由北往南,经过众乡民朝街转角跑的时候,他精明灵光的头脑中一个新鲜点子倏忽跃闪出来:挑起知青与乡民的纠纷和殴斗,让冲突的现场阻挡住边三轮的去路!于是他顺手将一个村民摊在地上一块包袱皮上的鸡蛋抓起几个,朝卖蛋的老乡和他旁边的老乡脸上狠劲砸去,破碎的鸡蛋和蛋清蛋黄,霎时迷住了挨打老乡们的双眼,也让他们的思维瞬间短路。趁此机会,“猴子”将包袱皮上剩余的鸡蛋一把掀翻在地,转身往解放路方向狂奔。 “干死他?的!” “拦下他,给俺揍死他!” “快追上他。。。” 所有的老乡们,眼睛红得像愤怒的斗牛,叫骂着各种难听的脏话,“呼啦啦”全拾起各种早就预备下准备着与知青干仗的家伙,排山倒海般朝“猴子”撵去。还有灵光的乡民,一边追一边捡起地上的碎砖破瓦,投掷向了奔跑中的“猴子”。“猴子”灵巧地左避右闪,一下子就窜到了街拐角处,迎着恰巧露头的边三轮跑去。 “孙干事,快救命啊!这些老乡搞投机倒把,害怕我检举,要将我打死了好杀人灭口呀!” “猴子”拦停边三轮,向从三轮摩托后座上站起身,对眼前局面感到莫名其妙的孙干事投诉着乡民的暴行。 孙干事看看躲在自己身后的“猴子”,又看看往日里一见着民警就吓得屁滚尿流的乡民,这会儿居然手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围拢上来,而且看趋势人是越来越多。不由恼怒地吼道:“反了你们!给我让开,不然将你们全铐起来。” 乡民们举起了冲担、扁担、锄头、铁锨,没有理睬孙干事的恐吓,脸上除了愤怒和仇恨,也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和恐惧,嘴里还骂骂咧咧,诅咒个不休。孙干事恼羞成怒,猛地从屁股后面的腰带上摸出了配枪,上膛后朝天“砰”地发射了一弹。按照他的一贯的想法,枪声一响,老乡就该尿裤子,或作鸟兽状撒丫子四散了。但孙干事没有发现躲在他身后的“猴子”,自从乡民围拢来堵住三轮摩托后,就在他身后以各种侮辱的手式,和各种丰富的面部表情在调戏和作弄着众乡亲,正是“猴子”的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原本还有些胆怯的众人。 孙干事的开枪,不但没有吓着众乡亲,反而彻底激怒了他们。因为他们觉得,就是因为这些城里的干部们对知青各种偷盗和不轨行为一向的纵容和保护,才造成了知青们的肆无忌惮,愤怒的情绪此刻如同滔滔的江水,冲破了堤坝的阻拦后,势同潮涌而下,一往无前,人挡敢杀人,佛挡敢灭佛! 也不知是陈三发还是某个其他老乡发了一声喊:“揍死他个?!”,顷刻间十几把裹挟着愤怒和仇恨的冲担、扁担和锄头,就朝孙干事身后左闪右躲的“猴子”身上招呼而下,冲在这些人最前面的,是手握包着铁皮尖头冲担的陈楼村的陈三娃。 陈三娃是县城附近陈楼村一个不到二十的淳朴憨厚的庄稼汉子,前些天刚过门的媳妇儿在通往县城的公路旁下地干活,一帮到县城去办事儿或是赶集的知青们,路过身穿新媳妇花衣裳的三娃媳妇时,不仅吹着口哨打着唿哨,出言口齿轻浮地调戏她,还有些过分的知青做出了行动上的。陈三娃当时不在场,事后媳妇被人作弄了的他还遭全村人嘲弄和讥笑,他觉得当时如果自己在场,肯定拼着破家灭族,也会上前干死那动手的知青的。今天他之所以跟着村里人到集市来,就已经有了为洗刷前耻而拼死一搏的想法和准备。 “猴子”本来有恃无恐。历来与知青的冲突中,客场作战的知青们尽管人数处于劣势,但对于本土作战的乡民们并不忌惮。知青在当地是无根的过江龙,既有老人家上山下乡的政策保护,敢对知青下狠手的,必然会被组织上视为破坏运动的反动分子而严厉打击;另外一个就是心理优势了。乡民们拖家带口,祖祖辈辈根就在这里,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打不赢,威胁几句要灭他满门,半夜在他们家周围装鬼弄神,泼些血水,弄死几只畜生就可以彻底动摇他们的反抗意志。因此,当陈三娃那根尖头冲担扎入他的胸膛的那一刻,他脸上还挂着嘲弄的微笑,似乎在嘲笑这些没胆的人,你有种就真来。 “扑哧”,冲担入肉后,“猴子”体内的鲜血,如同千尺的深井钻穿后喷涌的石油,霎拉间浇淋了身前孙干事的满头满身。“猴子”双手紧捏冲担,脸上满是讶异和难以置信;孙干事也沾光挨了几扁担,他的脸色白得如同洁白的纸张,恼怒惊劾让他脸上的肌肉极度扭曲。孙干事跳下车来,一手托着身体开始发软的“猴子”,一手将枪口朝着陈三娃头皮上几寸的天空举起,“砰砰”连发两弹,然后又朝一众乡民的脚前也放了一枪。同时,他口中吆喝着驾驶摩托车的小张赶紧发动车,冲过乡民的人墙封堵。 孙干事近在咫尺的三枪,和巨大的枪弹出膛的轰轰声,似乎惊醒了一部分狂热的肇事乡民,他们松开手里紧握的杀人农具,侧开身,下意识地为“轰隆隆”碾来的边三轮让开了一条通道。挎斗里坐着在押犯肇辄的摩托车,飞快地向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疾驰而去。 天空只余一抹微微的亮光,暮色下的盘山公路,已经看不太清楚路面的状况。心慌意乱的城关镇派出所民警小张,因心情过度紧张而忘记拧开车前大灯。只是下意识地踩着油门,拼命让摩托车快些,再快些。他想要赶紧将人犯送到看守所,再赶回来帮助他的同事。 摩托车刚刚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右转驰过了一道急弯,民警小张还在为自己高明的车技得意时,他就感觉车前轮歪下了一道横贯路面的,就似山上雨水冲刷出的,为了排泄积水自然形成的浅浅的沟。同时,右方摩托车拖拽的挎斗下部,也撞在一块尺余高的落石上。巨大和急促的冲击力,将整个车身连同挎斗一道朝自己这个方向托起,然后腾空翻转了180度,重重地扣在自己身上。在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坐在挎斗里的在押犯,以他未曾意料到的敏捷身形,随着车身的翻滚迅捷地弹跳而起。 。。。 “勇哥,出来吧。没事儿了。” 双手戴着手铐的肇辄,站在路边小声地呼喊着胡勇。他左边山坡下不远处,是那辆歪歪斜斜翻扣在树丛中的失事摩托,摩托下压着流血昏迷的民警小张。从“猴子”现身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胡勇应该在押送的半途上打算营救自己,也做好了跳车的准备。翻车的瞬间,双手使不上劲,他只能借助车身为支点,脚蹬挎斗,侧腰一个鹞子翻身,这才险险没有伤着自己的脱了身。 过了好一会儿,胡勇的身影才从右面高坡一边的树丛后现出。走到肇辄身旁,看看下方的车祸现场,胡勇神色有些惶惶不安,也有些尴尬地问肇辄:“没伤着你吧?” 肇辄神色轻松的摇摇头 胡勇救出肇辄纯属无心插柳。 当他在山路拐弯的地方发现那条自然形成的排水沟后,他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营救伏击地点,估计摩托车那种小轮车辆看到沟坎时,应该减速缓慢通过,他打算趁摩托减速的机会滚下一块石头,砸翻边三轮,让自己有机会去营救肇辄。但从山坡上试着推下一块不小的石头滚到路**,他下到路面检查效果时才突然想到,边三轮的挎斗还不知在哪一边呢!如果滚落而下的石头是砸在肇辄乘坐的一边,岂不是会把他砸死?想想感觉不能用太大的石头,于是他准备再到上面山坡上找块小些的石头,已抛弃在路面上的石头,时间太紧也来不及清理了。恰好他刚爬上山坡,就听到了枪声,他以为是“猴子”三人提前动了手,赶紧转身往下赶,还没到路边,又听到摩托“轰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再接着就目睹了摩托倾覆和滚落下坡的事故全过程。翻车的当儿,他心里一紧,他想肇辄别也跟着完蛋吧?要是那样,好心就办了坏事,救人就变成了杀人。此刻见肇辄无恙,他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只是为自己的粗疏和鲁莽有感到些尴尬。 “要帮他一把吗?”胡勇指指山坡下的受伤民警问。 “不用了!”肇辄神情冷漠地摇头拒绝。 胡勇有些诧异,肇辄应该不是个性格冷漠的人啊!但他没有想到倾覆在车下的那人,几小时内对肇辄精神和的伤害,已让他终身难以忘怀了。那人不仅为了立功受奖将他押回派出所审讯,而且为了逼他交待出所谓的同伙,还几次使用了下流的暴力手段。肇辄是绝不会同情和帮助那样的混蛋的! 肇辄一边慢腾腾走向倾覆的摩托车,从昏死的驾驶员口袋里搜出手铐的钥匙,从容解开自己的双手,一边向胡勇讲述了“猴子”那边刚才发生的事情,见胡勇急**赶往冲突事发地点帮忙,他拉住胡勇的手,让他配合自己将车祸现场的石头扔下山坡,再仔细清理完现场人为因素的痕迹后,这才要了自行车钥匙,又问清自己的自行车停放位置后,叮嘱胡勇说:“别直接过去,要装成从其他地方赶去的。这里的车祸,是事故,不是人为造成的,勇哥明白吗?” 胡勇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再拍拍肇辄的肩膀,感慨地说:“你小子真是生错时候了!换个时代,象你小子这样的脑袋,唉。。。” 胡勇感觉喉咙发酸说不下去了,转身朝山下走去。肇辄追着他屁股提示道: “别急勇哥。过去后把猴子哥赶紧送医院,完事后直接回省城。这里一时半会发现不了,你就别管这里的事儿了。” 30、政治智慧 追悼会进行得很隆重也很顺利。 鄂豫军区副司令员兼空军司令邱鹏的追悼会,在省会夏江的省委礼堂隆重举行。追悼会上午八点正式开始,但七点钟时,身穿夏季白制服蓝裤子外扎武装带的民警,和穿草绿军装的持枪战士,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会场周边,以及省城南湖机场到省革委会驻地之间的道路封闭了,因为参加追悼会的章副总理和一干京都的大佬都要当天早晨才赶过来,而且,追悼会一结束还要马不停蹄地返回京都。 “老秋家的人没来吗?” 刚由“红旗”车队护送着从机场赶到会场、绰号秀才的章乔春副总理,与各路迎接的人马寒暄过后,见休息室中迎出来的逝者家眷,除了三个年龄姿色各不相同的女流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上前,于是有些诧异地问从机场就一路相陪的军区马政委。 军区司令老贾自从在机场和他打过一个招呼后,就远远地?在一旁不肯再拢身。 “老秋就一个儿子,恰好有些急事处理,还没赶到会场。” 马政委有些尴尬地回答他。 “我今天是代表领袖他老人家来的!” 面对诸人说话时,章秀才“老人家”三个字说得感情饱满、声音宏亮,但是镜片后面冷漠的眼神,传达出他此刻心中的不快,对老马说完那句后他没再开腔。 与三个女人很和蔼地握握手,对其中那个二十多岁,据随扈人员介绍其身份为老秋媳妇、沪江某副主任侄女的女人,他还刻意亲热地多寒暄了几句。那漂亮的年轻女人也有些不合时宜地微笑着,还搀扶着他谄媚地一路将其护送到休息室,让他在沙发上安坐好,又将丰满的身躯还在他身上挤挤擦擦,恭谨地聆听着他的教诲。 老贾冷眼旁观,暗暗为秋鲁感到不值。 秋鲁当天实际上很早就起床了。他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袖缠黑纱胸缀小白花,早早就赶往会场,站在会场的主入口,亲自接待前来追思和哀悼的各界普通群众。昨天范城县里发生的一切并没影响到他此刻的情绪,他对自己的政治智慧和能力信心满满,只要他能及时赶回范城,相信一切难题都会顷刻间迎刃而解、烟消云散。 秋鲁名义上的老婆闻慧,此刻正很有心机地陪同着他继母闻兰和妹妹秋眉,守候在主席台后面的休息室门口,与各路身份显赫、有资格进入休息室的来宾和大佬们周旋。 秋鲁其实知道有身份的来宾,包括那个代表总理前来主持追悼会的显赫人物“章秀才”,都会从主席台后的侧门进场。进场前,按例也会先到休息室小憩片刻,接见一下家属,再和其他有身份的来宾寒暄一番,然后才会踩着点进入会场出席会议。他是有意到大门口接待普通群众的,这是秋鲁坚持的,并不是追悼会的议程规定。他的目的,一是可以给前来参加追悼会的普通干部群众留下亲民的良好映象。当然他现在的级别,与普通人众心目中具备亲民形象要求的那个级别还差的很远,但他不介意早些这样开始做;二是他想避免在休息室提前见到那个显赫的京都来人,除非不得已,他也根本不想和“章秀才”们有什么非议程内的接触,尽管他知道这样会得罪“章秀才”和他所代表的沪江新生派系,但他更知道自己的行为,一定会受到老将帅们的欢迎,他觉得自己更需要赢得老将帅们而不是“章秀才”们的欢心。所以他今天到前门迎接客人也是刻意而为的。 秋鲁已不是标准纯粹的军人而是个准政客了,他对当前和未来一段时间国内政局的走势分析和判断是这样的:国内政局变化和所有高层人士的洗牌,应该围绕一零一倒台而转动。一零一事件的直接受益者是“章秀才”所代表的沪江新生派系;受损害的是军中父亲等一帮老将帅。他们或主动或被动被拖下水,搞得十分狼狈,似乎前景堪忧。但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秋鲁,尽管目前“章秀才”们的新生派系很得宠于今上,但国家的未来,仍就掌控在军中老将帅手中。 一零一事件的发生,与其说是因为“章秀才”们政治上的步步紧逼,使得一零一感受到接班人地位受到威胁才迫不及待地动手;不如说是今上习惯于左右逢源,将所有的政治势力都玩弄于手掌心,不断通过启用新生政治势力,并以新势力驱逐旧势力造成的。从国内长远的政治前景来分析,“章秀才”们虽然当前红得发紫,但毕竟根基浅薄,等到他们扎下深根时,可能也就是他们功高震主政治前程到顶的时候了。 秋鲁如今的级别够不着也用不上“章秀才”们,与他们关系搞得再融洽,对自己的帮助也有限;但等自己需要或用得着的时候,以当今洗牌的速度,他估计“章秀才”们即使还在台上,也肯定走了下坡路。与其现在刻意交好“章秀才”们,得一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小甜头,还不如讨好老帅们,为求得他们继续的支持和自己长远的利益埋下伏笔,何况鄂豫两省的大政目前还掌握在老贾一班子军人手里呢! 与父亲军中老弟兄们的派系结盟,他也并非单纯从心理上的亲近感来考虑的,更多的是出于长期政治上的需求。“章秀才”们与绝大多数当前受压制的老将帅、老干部关系极为紧张,秋鲁故意冷落他们,就是做给与会的一众老干部和军中将帅们看的。秋鲁这样的做派,表面看短期会受损,但从长期来看肯定受益。红色子弟从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人们想象的有后台和父辈的荫庇,而是他们能获得常人没有的信息,并依靠家学渊源能透过政局纷乱的表象看到其实质,从而始终保持政治上的高瞻远瞩。 待京都来人全部到达休息室,又直到所有普通来宾也入场完毕,追悼会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秋鲁这才赶往休息室。进门时,与“章秀才”恰好错肩而过。 秋鲁和妹妹秋眉左右搀扶着继母闻兰,走到了父亲的遗体前,侧对大会主席台作为家属开始进行守灵时,时间刚好掐在八点整。 追悼会由军区贾司令员主持,哀乐和国际歌后,是“章秀才”作为党**和老人家的代表致悼词。 “章秀才”的悼词很长,秋鲁没有完全记得住,因为他忙着去为“章秀才”相面观察其表情去了。“章秀才”的悼词,就是吐出来的唾沫和敲出来的钉,想收是收不回的,会后报纸上会登载,他一点也不着急去听,还有的是时间再去细琢磨,但最关键的几个词汇他还是留意了,因为这关系着他的未来,也关系着他现下的安危。 给“章秀才”相面的结果,他认为这人政治上会短命。秋鲁是在襄阴附近的武当山参加省里某个会议时,跟一个还俗的老道士学会的相面,尽管他也认为这是封资修的糟粕和不太靠谱的玩意,但其中察颜观色的东西他觉得还是很有用处; 观察“章秀才”眼镜片后阴鸷表情的结论,是他认为这人虽然看上去貌似很老练沉稳,但性格并不够果决,很有可能在关键时候因犹豫不决、当断不断而阴沟翻船。好在这人是自己未来官场博弈中的对立面而不是其同行人,否则,秋鲁就会十分担忧了。 军委办事组给父亲撰写的悼词,在期间大多数老帅不得善终的情况下,应该算是十分难得的。悼词中使用了一个“伟大”,两个“忠诚”两个形容词。一个伟大是“伟大的战士”;两个“忠诚”,则是“忠诚于党和人民”和“忠诚于领袖”。一个“伟大”和前一个“忠诚”,秋鲁认为这都是类似于父亲那样功勋卓著、死前又没有犯下大错的高级将领或高官显贵应有的褒扬,但另一个“忠诚于领袖”,却让他心中忐忑,冷汗都快下来了。 从他掌握的周宇写给父亲信中的内容分析,他几乎可以断言父亲即使没有直接支持副统帅的起事,起码也是起事的同情者和知情者,这要是让当今晓得了真相,按当今对待阴谋篡权者一贯的做法,不说是将父亲掘尸后挫骨扬灰,起码自己的生命堪忧,前程更是彻底玩完了。 “章秀才”悼词念完后,党、政、军来宾和群众代表及亲朋友好向覆盖党旗的父亲遗体告别时,秋鲁倒是没有象进场时那样故意冷落“章秀才”,他当仁不让地将闻慧挤到后边,陪同继母闻兰作为家属接受了“章秀才”和其他各级领导的致哀和慰问,因为这是他的舞台,是他理所当然的表演时刻,他不会容忍任何人插足,闻慧那个小丑和政治白痴更不行。他认为,闻慧和她家族那肤浅庸俗、极端短视的实用主义的政治智慧,只会给自己今后的仕途增添麻烦和阻力,而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助力。 今天的来宾实在太多,握手致意时,秋鲁竭力想记下所有来宾的面孔和特征,但最后大脑库存几乎用尽,握手的右手腕更是麻木疼痛得抬不起来。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秋鲁仍一边应付着身旁熙熙攘攘的来宾和领导,另一边将目光去捕捉周围有用的目标和信息。他敏锐的眼力很快搜索到一张极为熟悉,但又与自己大脑记忆库中储存的面孔对不上号悲怆的女人容颜。 那个女人年近五十,没有走近自己这一堆人,只是用一块手帕捂着脸,比其他来宾更悲哀地哭泣着,脸上的神情极端复杂,还远远地不时瞅一眼自己,再又转过脸瞅瞅秋眉和闻兰。 这是谁啊,无缘无故似死了亲人似的伤心**绝,还以这样怪异的眼神打量自己和家人呢? 当送走所有的领导和来宾,跟随着军警警卫的父亲灵柩车前往火葬场的路途上,秋鲁才猛地醒悟过来。 那应该是前继母吴月!抚育自己从一岁长大到七岁的父亲前妻吴月。 怪不得自己几乎认不出她来了,起码二十多年都没有再见过她了。她与父亲生前有缠绕不清的恩怨纠葛,离异后也从未再来探望过自己,但父亲死后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就了啦,所以她来这里送别父亲秋鲁完全可以理解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5 部分阅读 ,但她来了又不过来见自己是为什么?如果是她心存愧疚或是余恨未消,或者是因为闻兰在场的缘故,这都说得过去,但为什么她会以那样怪异的目光瞅着秋眉和闻兰呢? 秋鲁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脸色倏忽间变得惨白。他终于彻底醒悟过来。 空军部队对夏江火葬场广场和一号焚化炉周边进行了。 广场封闭了一半。由草绿色上装深蓝色裤子的空军战士,从广场的中间拉了一条警戒线,将前来火葬场的普通民众挡在了广场的另外半截。追悼会会场容纳不了那么多空军普通官兵,所以他们只好来到了这里送行。空军战士们直接代替民警负责起他们最高领导的火化保卫工作,以此表达他们的崇敬之意。 一号焚化炉前三天就作了检修,炉膛打扫着格外干净,专为秋司令员的火化准备着。当秋鲁肃穆地捧着骨灰盒从一号炉出来时,广场被封闭的这半截很安静。军人们流血不流泪,表达哀思是通过严肃和崇敬的面容、以及格外笔挺认真致以军礼的军姿,而不是眼中的眼泪。 秋鲁无意识地朝警戒线那边的广场瞥了一眼。因为那半边一片愁云惨雾,高亢的哀嚎和低低的啜泣声,因这边的宁静的对比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目光中无意中瞥见一个扶着松柏,垂头无声啜泣的女孩子,长得与秋晨很有几分相像。那女孩子形单影只的可怜身影,和为表示哀思而特意穿上的宽大黑裤和洁白的衬衣,与秋鲁印象中脏兮兮的秋晨形象不符,所以他没有将两人硬往一块联系。但这女孩的身影倒是提醒了他,赶回省城营救父亲的秋晨已有几天失去消息了,自己答应帮助她父亲的事儿得赶紧办,要不然,秋晨也会与刚才那个女孩子一样,成为可怜的孤女。 “海南,你知道我马上还要将骨灰护送到八宝山的,托你帮忙办件事好吗?” 秋鲁上了嘎斯63改装的灵车后,拉过海南低声说道。 “山东哥,你跟我还见外吗?有什么事儿,只管放心交给我办。” 海南的大嗓门,在汽车的轰鸣声中也显得格外宏亮,惹得闻慧、闻兰都竖起耳朵好奇地侧目看过来。秋鲁皱起眉头,有些烦闷地训斥道:“你要这样,我就找别人了。” “行行,我小声些问可以吗?”海南压低了嗓门,赔着笑脸悄声问。 秋鲁扫视闻兰姑侄俩,见她们不再留意自己,这才背转身贴在海南耳朵上说道:“帮我去打听件事儿,能插上手帮忙的话,就顺便帮一把。” “什么事儿?现在就急着要办吗?” “事情有些急,你最好今天到省人保组去一趟,帮我了解一下份子的审判进展情况,特别是其中一审判了死刑叫余忠东的。如果可以的话,你给你父亲打个招呼,争取枪下留人。。。” 海南对秋鲁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嘿嘿着问道:“山东哥,不会是那家伙的什么女人给你看上,要不就是得了他好处吧,为什么要帮那种反革命份子呢?” 海南确实难以理解为什么一向自视甚高对普通人冷漠高傲的秋鲁,会与下贱的死刑犯联系到一起,还想动用正常手段之外的特殊资源去想法营救他。 “滚。你帮就帮,不然就滚蛋。” 心事被海南无意勘破,秋鲁有些尴尬地以佯怒掩饰着。 “山东哥,从枪下捞人可不是小事。我怎么和老爸开口呢,总得有理由吧?” “全国拢共有几个份子你老爹清楚得很,我们省里也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我估计一审被判死刑的,没一个是真的份子。这是清除运动影响后遗症的手法。下面的人,借机打击对手或借此竖威的更多。你要是去认真复核,应该都不至于判死罪的。” “那又关你这个范城的土地爷什么事呢?我爸现在只是挂名兼任省革委会主任,又不是真在那位子上,如果因为你说的原因去管这种军队以外的闲事,就等于是在思想路线上犯了错误,如果让人知道了,抓住小辫子往上参一本,那还不是冤得慌!” 海南的话让秋鲁默然起来。坚决按老人家的意志和指示精神办事,这是历史无数次证明的毫无疑问的正确之路,他还不至于在政治上幼稚到替份子鸣不平的地步,他那样解释,不过是想掩饰替秋晨父亲求情疏通的真相而已。但海南无意中提到的军队参政和军人干政的事儿,让他醍醐灌顶般顿时想通了一个苦苦思索、但又迟疑不决很久未做出决断的问题。 军队以“三支两军”的名义干涉国家政务,军人通过“三结合”的方式以军代表的身份参政、并实质上主宰地方领导权,这都是运动给军队和军人额外的好处,但那终究只是老人家的权宜之计。既然老人家可以在运动初期借助群众组织掀翻政治上的对手;此刻也能采取通过打击份子,清除运动中过度依赖群众组织的后遗症;那么“三支两军”或“三结合”的弊病,特别是在任何朝代和任何国家都忌讳的军人干政问题,老人家能看不见和不睬它吗? 至今整整五年,是否也快到了通过军队和军人退出政坛来消除后遗症的时候了呢?既然自己已决定从政,那么真等到那一刻来临,可能就没有自主选择的机会了。 政治家要学会预判形势,自己已经面临着脱还是不脱军装,早做去留决断的时候了! “海南,我觉得你爸让你早脱离军队,也许有另外的考虑。我现在还拿不准他的想法,或许他的想法今后也许是对的,你既然已脱下了军装,就赶紧谋个好位置,晚了等你爸不掌管巡抚一方的大权时,你可能就会丧失选择的良机,后悔都来不及了。” “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你的思维又转到哪里去了?你们这些政客的脑子不知道是怎样长的,你说的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 海南搔着头皮,对秋鲁跳跃性的思维有些跟不上,发了一句牢骚。 “你下午就去省人保组或者高院,等送我们的军区专机一回来,你就把摸来的情况告诉我,余家的事情我直接和你爸谈。” 秋鲁吩咐完托海南帮忙的事,又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你那个猪脑子从政不行,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我觉得你选择留在人保组应该不错。” “就为了帮你办那破事儿?再说,去那里还不算从政吗?” “或许过几年公检法还会恢复独立性的。那是个发挥专长的地方,与单纯的从政不同。”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海南顶撞道。 “你还别说了,我以前学的专业是航空,我的梦想是当宇航员!做加加林式的英雄。” 秋鲁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完全忘记了这是在葬礼上。 安放好父亲的骨灰盒,乘坐军区的专机从京都赶回来,他决定当晚就赶火车回范城。秋鲁临行安慰了一大一小俩女人后,没有理睬中间那个挂名自己老婆的女人。 他在忙着收拾行李;闻慧撅着嘴气鼓鼓地发着牢骚,吵嚷着要跟他到范城玩玩。秋鲁敷衍地说自己很忙,在范城没时间陪她,还问她请假没有。闻慧却说她嫁给秋鲁并参加老爷子葬礼的事儿,全军区谁能不知哪个不晓?**都有好多人知道了。秋鲁知道她是怕夜长梦多,不将自己彻底拿下不放心。所谓去玩玩,无非就是去向所有人宣示主权,她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靠敷衍是敷衍不过去的,无奈之下只好说随便她了。 自己年纪不小了,没有革命伴侣,确实是件让组织不放心的事儿,也会给自己造成一些被动,反正这门亲是原来父亲在世时候选定的她,媒人又是闻兰,将就些也就过去了。但政治上的事儿,他拿定主意今后绝对不能让她沾边,类似今天她拍“章秀才”马屁、胡乱攀关系献殷勤的事儿,结婚后想都不要再想了。 客厅的电话响起后,闻兰接下了电话。听到是海南的声音,将听筒顺势递给了秋鲁。 “海南,摸的情况怎样说?” 秋鲁想,这肯定是海南下午到人保组或是省高院,并摸到了自己需要的消息,于是很兴奋地开腔问道。 “哥,对不起!”海南声音很低沉,语速慢腾腾地。 “直接回答我是什么事情。是没摸到有用的情况,还是事情不理想?”说这话时秋鲁的预感不好,所以口气很冲。 他相信凭海南的人脉关系,人保组或高院没谁敢冒着得罪老贾的风险敷衍他,摸清情况应该不成问题,那剩下的就只能是结果不太妙了。 “昨天就下了二审核定书,是今天早上执行的枪决。” “包括余中东吗?” “十几个里有他一个。” 海南后面还说了些什么秋鲁一概没听见。 听筒他没有放在机架上,而是失手掉在了地上,还呆若木鸡式地站在客厅发着傻。闻慧经闻兰示意后,假惺惺过来要搀扶他坐下,被他凶狠地一掌推开,弄得闻慧气怒交加,一把将手里原本打算讨好他,为他已泡好的茶水使劲摔在地上,并转身跑上楼。 是她。白天火葬场的那个女孩不是像她,根本就是她。 可怜的丫头,如今真成孤女了!我应该怎么办?去找她吗,可在哪里找她呢?即使真的通过一些手段找到了,然后就可以将她留在身边安慰她、陪伴她?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么就只能以后找机会再补偿她了! 闻兰温柔地站在他的身边,轻轻地揉搓着他的背,喁喁的安慰让他从呆滞中醒转过来。 父亲辞世以后,多年以来心底的心结放下了,秋鲁再去看继母闻兰,就终于体味到她的与众不同和心地善良,以及往日压抑在她心中的凄苦和无助了。 只有这个女人才是最好的,就像暖水袋一般,需要的时候她一定会装满温水贴在你身边,投怀送抱贴心地安慰你、关心你;不需要的时候,她一定会默默走开,绝不会影响你、干扰你。虽然都是闻家人,闻慧与她可说是天上地下两个极端,娶妻就要娶这样的。秋鲁心中突兀地涌出这样的想法。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因为私情就放弃事业,县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在等着自己做出决定,急待自己回去解决呢。不能再去考虑儿女私情了!想通了这点,秋鲁决定即刻上路。 临行前,他将刚赶回家的贾海南拉出来耳提面命了一番。 。。。 “山东,你小子这就走了?也不管一家你老秋家老的和小的了?” 贾老爷子的粗大嗓门从贾家客厅传出。 “贾伯伯,县里事儿忙,还有些急事等着我处理,家里的事儿来不及管它了。” 秋鲁敷衍道。 “县里出大事了?” “不是,有些急事。不算什么大事。” 说这话时,秋鲁自己的心里都没底。 31、定性(上) “猴子”很幸运地保住了一命 尽管猴子自己绝料不到陈三娃有那个胆子真给自己来上一下,但陈三娃的冲担触身的瞬间,练过武的身体本能地对伤害动作做出了反应,他的身躯向侧面做了避闪,尖尖的包铁冲担头,只是贴着肋骨,洞穿了“猴子”的脾脏,没有让身体其他更重要的器官受到损伤。 喷涌的鲜血吓傻了众老乡,当载着在押犯的摩托车冲破围堵离去后,一些胆小的肇事村民,扔下手中的各式农具撒腿就作鸟兽散去。胆怯和恐惧也是有传染性的,一个村民率先跑掉后,他的行为影响和感染了所有参与群殴的乡民,大家都争先夺后的溜了,到最后,只将一个傻愣愣的凶手陈三娃扔在了犯案现场。 “你***给我把人赶紧送县医院,出了人命就拿你顶上。。。” 一手托着“猴子”软绵绵身体的孙干事已经连气恼的劲也没有了,只是红着眼拿空着的那条手臂,用一根手指头在陈三娃脸上使劲戳点着。自己眼皮子底下居然发生性质极端恶劣的殴斗凶杀事件,受害人又是省城下来插队落户的知青,孙干事知道这篓子捅大了,只怕难得善罢甘休。以后组织内作检讨挨批斗少不了,搞不好自己的前程都要给毁了。 “俺杀人了,俺杀人了!。。。”刚才还骁勇无比的陈三娃,此刻看着浑身血淋淋的“猴子”,木然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傻傻地念叨着,直到孙干事用脚尖使劲踹着他的屁股,他这才有所醒悟,弹簧式地蹦起来,双手托起“猴子”跟上孙干事向县医院飞跑而去。 “你***慢些跑。”孙干事将配枪塞回屁股兜,冲他吼了一声。 陈三娃听话地站住脚,傻愣愣不解地瞅着孙干事。 “你***这样跑,到县医院人就死他娘个?了。抱稳些,身体平着,别让他的血再流出来。” 。。。 “猴子”能幸运地保住了一命,除了感谢自己练过武、身体底版好,也要感谢老天有眼,恰好遇到了高明的医生。 这年月,县医院原来有些水平的医生,全都被当做反动学术权威打倒或下放农村接受再教育去了。剩下那些造反起家的,能有初中毕业水平就敢称是知识份子,更别谈受过医科大学专门医学培训的。县医院说起来是几十万范城人的最高医疗机构,但就连全县唯一的那台光机都是坏的。做不了透视检查,水平比赤脚医生高明不了多少的急诊值班医生,看到满身是血的“猴子”,闹不清到底是伤到内脏哪里,手足无措有些无从下手。 好在值班医生的医术水平不行头脑还算蛮灵光,倏忽间就想起有个下放在本地,原来是省城协和医院外科医生的插队干部,如今恰巧正在医院负责赤脚医生培训工作,于是急吼吼跑到宿舍将他从床上拉起来,直接给拎到了急诊室。 省城到本地插队落户接受劳动教育的医生姓裘,原来是省城有名的外科“一把刀”,他简单检查了“猴子”的伤口后,初步判断是脾脏贯穿性破裂,凭经验认为最恰当的处理方法就是立即手续切除脾脏。至于是否还有其他器脏受损,没有仪器设备进一步检查确认,他也无法确定。 脾脏不是人体很重要的器脏,主要的两个功能是造血和免疫,造血功能主要是在胎儿期,成|人正常情况下脾脏不再担负造血功能,除非是在少数病理情况下,所以,“猴子”的脾切除后,并不影响机体的造血功能,对生命更无多少影响。脾脏非包裹性破裂,腹腔大出血,看上去很严重,但对裘医生这外科“一把刀”,脾切除实在是很微不足道的小手术。县医院条件是简陋,但总比白求恩那个时候强些吧,进行这样的小手术还是没问题的。于是,值班医生转述裘医生的诊断,并征得孙干事同意后,即刻配合裘医生去对“猴子”开腹进行脾切除,把孙干事扔在了手术室外头。 孙干事是在手术过程中,当胡勇赶到医院,并向他询问“猴子”的情况时,才想起还有一些列的事情等着自己处理,首先就是同事小张押送肇辄到县看守所一档子事儿。 肇辄的案子看上去性质似乎很严重,但一个十三四的小屁娃子懂得个屁,判刑都不够岁数,还说不定是别的什么人闲得无聊搞出来的花样,值不值得费神去破案都难说,因此,孙干事心底是没当多大事的。但小张押送肇辄到县看守这么长时间还不返回就有些奇怪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会送人到医院救治吗?为什么不来医院碰个头交接一下工作替换自己呢?孙干事有些纳闷,于是决定打个电话回所里,汇报一下自己遇到的情况,并打听一下小张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将陈三娃用铐子铐在值班室的长条椅子上,孙干事找到了医院办公室。 县医院只有唯一的一台电话,就安装在办公室里。孙干事到办公室后,发现门上已经落了锁,于是又费了好大功夫劲,才将管理办公室门钥匙的人找到。进屋一摇电话,居然还是坏的,孙干事那个气恼就不提了。 “他***?,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俺还不如直接跑回所里呢!” 孙干事骂骂咧咧了几句,还是决定先走回所里去汇报。等他步行赶回所里,时间已过了晚上十点。 所里的一干领导按惯例都不负责值夜班。孙干事向当班的民警打听一下,才知道小张居然到此刻都没回。打电话到县看守所询问了一番,对方回答是根本就没见有人来。孙干事就估摸着应该是出事了。 小张没回,所里唯一的那台车当然也不会回,他让值班民警中的一个赶紧跑步到所长家去汇报,完事了再找副所长,通知他们一齐到所里碰头。留一个民警看家,自己得抓紧时间回家填填十几个小时未曾进食的肚子。 等到孙干事饭后再回所里,所有相关人员也到齐了。 孙干事通报了整件事的经过后,所长也不敢怠慢,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副所长带队去县医院带回殴斗事件的凶手;另一路由所长亲自带队,和孙干事一起,打着手电筒步行出发,按小张刚才的行车路线寻找他的下落。 众人离开所里的时候,孙干事看看手表,此时已是午夜。 。。。 小张和唯一的一台摩托车都不算难找,沿着北山的盘山公路走了不远,所长就在路面浅沟旁的山坡下发现了他们。 天黑以后,小张中途醒过来一次,他感觉一条腿骨和胸部的肋骨都断了,内脏的器官可能也有问题,自己被车厢压着根本就动弹不得。 黑漆漆的夜里,盘山路长时间都没有一个行人经过。小张揣度,指望别人发现他后前来帮忙是指望不上了,恐惧之下,他觉得保命最要紧,等不到来人帮忙那就自救脱险。他尝试着想用双手掀翻压在自己身上的三轮摩托,但稍一用劲,胸部的剧痛让他再次昏迷过去了。 所长发现小张后,提心吊胆用手摸着他的鼻子试一下。还好,感觉还有一口气在,于是赶紧叫来孙干事等人将他抬到公路上。抬完人,几人又去抬摩托。重新抬上公路的摩托车,除了挎斗底部裂开一道大口子,其他看来还算完整。摆正后试试点火,还能用,于是几人赶紧拉上小张赶往了县医院。 。。。 县医院停电了。 这个时代缺电,拉闸限电是常有的事儿。裘医生为“猴子”摘除脾脏的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就停电了,剩下的缝合、消毒包扎等工作,还是依靠医院发电机所发的电做完的。手术完成后,发电机的柴油也恰好用光,医院急诊室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做完手续疲惫不堪的裘医生是摸着黑回屋的,回宿舍后未及洗漱他就睡下了,人还没睡踏实,再次被值班医生粗暴地从床上拎起来。 打着手电粗粗检查一遍后,裘医生判断小张的伤势不轻,断了几根肋骨;患者感到呼吸困难、胸痛或胸闷等症状,可能是肺部被某根断骨的尖刺刺破了;左小腿的胫骨、腓骨都有骨折的迹象;皮外伤、软组织伤也有一些。但所有这些伤都不致命,他也不是骨科医生,不可能去替他接骨。于是裘医生写了医嘱,让先给他吊上葡萄糖混合液抗菌消炎,简单包扎处理皮外伤伤口,静卧待天亮后看得清楚了,再由白班医生决定是在县医院处理,还是送往江对面的地区中心医院。裘医生吩咐完这些,臭老九的倔脾气又犯了,不待一干所领导指示,调头回屋继续他的梦周公的大事业去了。 几个所里的领导和孙干事等相关人员,在医院简单碰个头开了一个诸葛亮会议,共同商量的结果是:现在送来医院的两个人肯定一时半会死不了。既然没有人死,肇事凶手也逮住了,其余参与殴斗的村民们,大多都是黑集市的常客,许多人都有犯投机倒把罪遭处理的案底在,家也都是城关镇附近村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什么时候去抓捕都可以,所以无论天大的事儿,为此半夜三更去惊动领导们显然都不合适。大家决定,除了顶头上司人保组的王组长必须按规定立即通报外,其余的各个主管部门和领导,明天一上班大家再分头去汇报。此刻留下一个所领导在医院留守等候王组长,将情况做个汇报,如有其他特殊情况也好及时通气,其余人则没什么必要都窝在这儿等,抓紧时间回去补个瞌睡,确保明天能正常开展工作。 “猴子”手术后已经安然入睡,胡勇也在医院守候了他好几个小时,这期间,除派出所一干人外,胡勇仅仅见到有一个县里的领导来探视。由于医院一直未提“猴子”的治疗费用问题,派出所一干人也不像有找自己询问案情的意思,“猴子”的那俩叫光光和进进的朋友,更是从事发到现在一直不见踪迹,又困又乏的他于是也出病房找了个长条凳子睡下了。 在城关镇以西汉江上的一个无人小洲荒草地里,躲藏了一天一夜的肇辄,在第二天薄暮时分,当田野地里和路面上再也见不到一个行人时,这才骑上自行车从江边的牛首镇附近开始往樊村赶。二十多个小时没进食的他,尽管头晕目眩浑身乏力,但还是不得不强打精神冒着巨大风险上了路。这也是没有办法,昨天事发突然,他完全没有为逃亡做好任何思想和物质上的准备,不先回一趟樊村取一些必要的东西,光饥饿这一样就让他寸步难行,更别说开始长期逃亡了。 因路途不熟天暗云黑电筒也失落了,回家的路上,晕晕乎乎的肇辄起先不知摔倒过多少次,好在是顺着公路走,后半夜月亮也露出了半张脸,淡淡的月色下,有路旁的行道树作指引,至少骑行的大致方向总不会错,约摸平日晨练起床的时刻,他总算回到了小樊村。 到樊村附近时,害怕县里已将自己逃跑的事通知了大队和村里,并布置了基干民兵在家附近守候抓捕,于是肇辄不敢直接进村回屋,而是先绕了个弯,趟过围堰水面摸进了牛棚屋后树林中的土寨子。 他估计周宇暂时还应该躲藏在这里,他必须赶紧时间将所发生的事情告知周宇,并让他尽快转移。 在土寨子里压低嗓门呼唤了好半天,没有听见周宇回答,肇辄只好借着日出前的微曦,贴着寨墙又四下搜摸了一番。周宇没寻着,但找着了周宇搭设的一个小小草窝棚,草窝棚内还遗留有不少周宇的东西。肇辄从中掏摸出小手电,借助手电筒的照明,他掏出钢笔给周宇留了张字条,简单告知其信已传到,但自己正被作为现行反革命疑犯遭受缉捕的事儿,然后,将字条留在草窝棚里,又趟过小河悄悄摸回了晒谷场,轻车熟路从牛棚后面的窗洞爬进了自家屋里。 自家牛棚屋正中最粗的一根屋梁上部,有一个开口朝上的隐蔽小洞口,那是他爸爸肇飞为应急,专门隐藏粮油票证和现金的地方。他之所以冒着风险专程赶回樊村一趟,就是为了取走隐藏的票证和现金,否则他没有一点可能长期逃亡并回到省城寻找父亲。 时间紧急。取下隐藏的票证和现金,胡乱往嘴里塞了些蓝蓝头天的剩饭,捡出些必要的换洗衣物等旅行用品,肇辄又从室内爬到了窗外。 肇辄原本不打算惊动任何人,趁天色还未亮透马上动身的,这样可以在天光大亮后,远离公社和大队辖区这片最危险的地段,躲开民兵和民警在全公社或大队范围内可能的搜捕。但转头一想,还不知道周宇是否离开了小樊村,自己胡乱将字条扔在那里,搞得不好周宇没能见着字条,反到让搜查的民兵或民警给搜到了,那就平白将自己的行踪和周宇樊村之行的行藏给泄露了。同时,自己匆忙逃亡赶赴省城,爸爸肇飞还什么也不知情,假如他恰巧这几天由省城往回赶,双方岂不是会中途错过,他想伸援手也不能? 必须将所有相关的事情交待给蓝蓝,让她代替自己去完成自己没时间处理的一切。这样考量后,肇辄决定先绕一脚路去找蓝蓝。 进女知青屋采取的方式和回自家的方式一样,还是从后墙上的窗户爬进去的。 由于玻璃是个稀罕物,这个时代鄂北民居的窗户,仍是采用小方格栅裱糊白纸的木质中悬窗。肇辄潜行到女知青屋背面,推不开蓝蓝屋里的窗户,知道窗户上了插销。这也难不倒他,用一根指头挑破裱糊窗户的白纸,将手伸进去拔下插销,再从下部往内一推窗扇,窗户“咯吱”一声轻轻开了。 肇辄摸一截短柴禾顶住会自动往下坠落的窗扇后,一翻身进了屋。 肇辄对女知青屋内的布局,甚至对各种物品的摆放位置是熟悉得再熟不过,蓝蓝和吕继红的床分别在窗户的两侧,都吊着蚊帐。他担心自己爬窗户的声音惊动了吕继红,打算先扒开吕继红的蚊帐,观察一下她的动静。刚将一条胳膊伸进蚊帐内,胳膊就被两条有力的玉臂缠绕住,并将他整个身体拽进了蚊帐内。 “香甜吧?还想这样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迷迷糊糊的吕继红,在美梦中将他的头颅按在自家的双峰之间,并大发着娇嗔。 初秋的晚上天气还有些闷热,躺在床上的吕继红只着小背心,下面一条宽松的花裤衩,仅腰腹处搭着一条薄薄的线毯。她身上散发的年轻女子的体香和温软的躯体,对懵懂的少年充满了性的**,他的脸上当即腾起尴尬的羞红。 “红红姐,是我,快放手!” 肇辄挪开脑袋,并小心翼翼地掰开纠缠着自己的玉臂,轻声呼喊了一声。 “黑良心的,又想去找牛凤,有本事别再来找我。” 吕继红嘟嚷着说了一串梦话,侧转身又沉入梦乡。 肇辄赶紧转身掀开了对面蓝蓝床上的帐子,握紧少女的一只玉腕,贴着她的耳朵轻吹了一口气。 睡梦中的少女感觉耳朵痒痒的,想用手去挠挠,但手被肇辄捏着动弹不得,于是半睁开她迷朦的睡眼,娇嗲嗲地嗔道:“死辄辄,天都没亮透,这么早就跑来催我起床呀,讨嫌死了!” “出事了,我有事儿得跟你赶紧交待,起来跟我走。” 肇辄无奈又焦急地催促道。 “不嘛,还得睡一下。” 肇辄刚将握紧着的那只玉腕松开,赖床的少女反而将两条白嫩的手臂环在了他的颈后,并将他往怀里拉扯。肇辄无法,只得从少女的腿弯和颈后伸出手将她的身体托起,转身走进了堂屋那边堆放杂物的空屋。 “快醒醒,我有事要和你说。” “怎么了,辄辄?两晚上都不落屋,害得我跟红红姐都没睡好!” 蓝蓝闭着眼,舒适地躺在肇辄的怀里,哼哼唧唧地问道。 “昨天有民警或者民兵来我家找过我吗?” “没有吖。你又不是坏人,他们找你干啥?” “现在可能全县的民兵和民警都在搜捕我。。。” 肇辄三言两语简单述说了事情的经过和他的猜想。有些内中情况他不太清楚,好多环节他也没想透彻,但樊二柱借口捎带东西,设下机关对他进行诬陷是他所能肯定的,因此樊二柱几个字他都是咬牙切齿吐出的。 “那人怎么能这样啊?昨天还赖在我们屋里不走,等他再来,姐姐帮你骂他,要不就上门去找他爸爸樊老旦说理去。” 少女压根不明白事态的严重,仍不疼不痒地想用平常小儿女间的语态平复他满腔的怒火。 “哎呀,大小姐你能不能快些长大啊!我都快急死了。” 肇辄无法用简单的叙述,也没有时间去将整件事情的严重性和她解释明白,只好粗暴地命令她说: “我马上就逃往省城,如果我爸这几天恰巧返回,你就将樊二柱诬陷我写反动信件告诉他,让他替我想些办法,找到关系把事情搞清楚,并向县里或地区反映。不把事情彻底搞清楚,我只能暂且躲起来。再有一件事儿,我写了一张字条放在了土寨子里一个草窝棚里,是给周宇叔叔的,你待会儿想办法去一趟,如果见不到周叔叔返回,你就替我销毁它。” “辄辄,那个埋死人的坟地我不敢去呀。” “那你就等着我被人抓走吧。” “我能不能找个人帮我去,要么陪我一起去啊?” 蓝蓝一想到那个与鬼有关联的地方就惧怕。她眨巴着晶亮的眼睛,有些胆怯地问道。 “不行,不能让任何人陪着去。而且我今天回来的事也不许让别人知道,懂吗?” “不太明白。” “小姐姐,那样不就等于暴露了我的行踪!不准那样。” “那怎么办呀,我害怕。我不告诉别人去干什么还不行吗?” 蓝蓝撅起红红的小嘴儿委屈地撒着娇,但肇辄不再搭理她,已经飞身出屋一溜烟地朝田里藏自行车的地方跑去。 32、定性(下) 临近国庆节了,县革委会的各位领导最近特别忙,除了“抓革命、促生产、促战备”的各项日常工作外,还要为国庆节的各类庆祝活动和安全保障工作分出额外的精力,同时,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事情也迫在眉睫,那就是新的县党委筹组。 秋主任是新的县党委当仁不让的一把手人选,他整天都关心和忙碌着县党委筹组之类的国家大事儿,其他的各位领导们当然也得跟着他忙碌。但其中真正为筹备会议召开出力的不多,忙于自己当选委员或常委而急着拉关系走后门的不少,所以大家都和秋主任一样忙碌,甚至比秋主任更卖力地在奔波着。 革委会的一号人物汪主任倒是不太忙,整日里歪在地区中心医院泡病号,将县里几乎所有的大事小事,都爽快利落地甩给了二把手秋主任,自己真正落了个逍遥自在。 汪主任是“三结合”时被军代表秋鲁硬结合进来的老干部,年纪早过了六十。因为这个年代干部没有六十必须退休的硬杠杠,又被当做庙里供着的菩萨结合进革委会班子,所以他才勉力出山充当了县里的一号人物,也好混一个待遇。 汪主任“三结合”前曾经被打倒过一次,早被这场政治运动吓破了胆,目前国内的政局形势又混沌不清,他想事先站队,满处都找不到庙门,因此更是要么待在医院,要么老老实实守着家里,平日里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今天还是被县里的陈副主任逼着离家,乖乖主持召开了革委会常委会扩大会。 县革委会常委会班子,包括县里正副五个主任,以及一些重要小组的负责人。今天的会议,说是革委会常委扩大会,由于讨论研究的事儿是昨天晚间金光路知青与老乡的冲突,人保工作是秋主任主抓,没谁想与强势的秋主任过不去,再加上知青与农民的冲突又是很严重的政治事件,胡乱插手天晓得会有什么意料不到的烦心事会沾上来,因此常委会班子开会,秋主任不到场,不了解他的想法,其他常委都以各种借口请了假。最终,常委只来了人保组的王抗生组长,以及分管农村工作的革委会副主任陈永福。 王组长本身是常委会班子的成员,再加上今天的议题,正是讨论他目前管辖范围内发生的贫下中农与知青昨日的冲突殴斗事件,因此他今天是会议当然的主角。陈永福副主任到场,是由于事关农村和农民利益。他是作为工农兵代表中的农民代表结合进班子的,此前还担任过城关镇的**,昨天的案发地点又是在城关,因此他到会也是责无旁贷。其余参加或列席会议的,是县人保组、城关镇及城关派出所的一干负责人,甚至包括当事的民警孙干事也到场了。 孙干事作为当事人,先简单汇报了昨日案发现场的经过;然后城关派出所所长介绍了事情截止会议开始时的破案进展。 暗中煽动村民闹事的陈楼村生产队长陈三发已经被抓获。 查清谁是煽动者一点也不难,将抓住的几个参与昨日事件的村民稍微吓唬了一下,说要组织群众批斗、办学习班然后再判刑,立刻就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坦白交代得清清楚楚;伤害知青的肇事者陈三娃昨天已经投案,只等事情定性后处理就完事。陈三娃也坦白交代了冲动伤人的原因,说前些天有知青调戏了他媳妇,但让他指认是否昨天被他伤害的那个知青,他抓耳挠腮想了半晌也拿不准;其余参与昨日斗殴事件的村民,今天早上派出所出动人马抓了几个,其余逃逸者正被通缉。说是通缉,其实派出所压根不想把事儿搞大,更没多余人手去抓,所以留了一个进退灵活的口子。 对于整件事的定性问题,王组长原本是打算和和稀泥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不将它往政治事件上升的。毕竟贫下中农和知青都是革命群体中的一部分,革命群众之间偶尔出现不和谐,那就像牙齿难免还会偶尔与舌头打架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知青下乡运动今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6 部分阅读 后还要继续下去不是?伤害了贫下中农的感情,再分配来的知青往哪里安排?定一个偶然性的群体性冲突为好,占便宜的革命群众向吃亏的群众一方道歉,做出一些赔偿,轻轻处理肇事者就行了。 王组长开了个头,见大多数与会者颔首赞同,正打算将完整的想法全盘抛出,但派出所的孙干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王组,别的人放了没问题,但伤人的肇事者,特别是那个煽阴风点鬼火的,我觉得还是该作为坏分子打击。” 孙干事插嘴,是因为亲眼目睹了整个事发过程。在场三个知青,两个吓得跑掉了,另一个向自己求救的,没有动手不说,还被乡巴佬当着自己重伤,那些乡民搞投机倒把,给人检举后还暴起伤人,根本就是藐视政法机关的权威,抗拒无产阶级专政,这样的人不重重打击,今后那些在城关一带混的,还会将自己这城关的守护神放在眼里吗?他考虑的是自己的权威被漠视,心理有些不平衡。 孙干事政治头脑简单,也向来瞧不起乡下人,已经被抓的陈三发交待的那些历史积怨引发冲突的陈述,他压根听不进去,认为他是在为自己煽动闹事找借口;他想,即使昨天早上“猴子”真的偷了老乡的几个瓜果,会有那么多黑集市上的人聚集上来殴打他吗?难道这些参与动手殴打的乡民,早上都是被偷了瓜果的受害者不成?“猴子”一帮知青想检举他们立功,从而引发坏分子借助村民的对立情绪报复的可能性倒是很大,所以他主张严惩肇事和煽动者。 王组长有些不满意孙干事将肇事者定性为坏分子的插话,他认为孙干事不懂大局,但他批评的话没出口,倒是陈永福先按耐不住跳出来了。 “你知道个啥?老人家都说贫下中农是先进无产阶级的代表,他们是坏分子吗?定性是组织上的事儿,你乱发表什么意见?谁允许的?” 陈永福是农民出身,不光对农民具有朴素的阶级感情,更重要的,他是广大农民的代表人物,是依靠学大寨精神树典型成长起来的农民干部,损害农民利益就是损害他个人的利益。原本他对王组长和稀泥偏袒知青就不太满意,但好歹王组长的主观意图是想将事儿化小,他也不好对此流露出什么太明显的不满意,现在孙干事一搅合,他正好就此跳出来。 “城里娃娃们到俺这儿来是干啥子的?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学好,啥活计不会干,不尊重贫下中农,还整日里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现在居然发展到调戏妇女殴打乡亲,这种行为不能纵容,要狠狠打击。俺的意思是,将这次事件定性为知青拒绝劳动改造,抗拒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典型案件。不是有三个知青参与了闹事吗,为啥光抓农民?将他们先一起抓起来审审,俺就不信审不出来个结果。” 陈永福是有备而来。农村和农民的信息,他这个县里的分管领导总是比别人了解得更详细更迅速,陈楼村生产队是他发家的地方,陈三发还是他本家侄子辈,陈三发煽动周围村民想搞一下知青的事他事先是清楚的,心底同样也很赞同,只是受身份所限不好公然支持罢了。知青插队运动开始以后,整个原来平静的农村就开始终日鸡犬不宁,大事小事麻烦不断,小小整治一下引起事端的那些知青,让他们安逸些、老实些,自己的工作就少了许多麻烦。 昨天事发后,陈三发感觉事情超出了自己能力掌控的范围,立马就跑他这儿讨主意。听了完整的事件经过,尽管文化水平有限,但他敏感的嗅觉仍嗅出一丝异味。那个绰号“猴子”的知青,为什么早间偷瓜果惹了祸,下午见到明显是前来报复的乡亲们,不像往日那样逃之夭夭,反而故意激怒他们,从而导致矛盾激化呢?陈永福想不透其中的因果,但又很想将事情整明白。他知道知青们如果经过这次事件后没有受到足够教训,反而由于县里偏袒他们,导致他们错误地认为与农民发生冲突后,会有人来挺自己,那么今后他们的气焰就会更嚣张,农村工作将更难做了。 “陈主任,这不合适吧?昨天的事儿,三个知青在场,一个受重伤躺在医院,抢救费用是县里垫付的,是不是会残废现在还难说;另外两个,压根就没参与,看见农民拿着凶器围上来就跑了,这会儿根本就不知道躲在哪里,你还要将他们都抓起来,这不是要将矛盾激化吗?知青和贫下中农的冲突是人民内部矛盾,可不适合往敌我矛盾上转化啊!” 贫下中农与知青的矛盾由来已久,且有由局部冲突衍化为整体对抗的趋势,但几乎今天所有与会干部甚至包括几个常委在内,对这个事件的看法和分析,为了与**的指示精神保持一致,或者说是由于历史的局限性,都没有往双方是由于经济利益层面不可调和的长期冲突,最终导致矛盾激化,从而引发双方流血事件的这个主要成因上想,更多人都认为这是由偶然事件和低觉悟的农民们,因个别坏分子挑唆而引起的。陈永福偏偏是明白人,但他文化水平太低,想得清却说不明,只是强硬地坚持应该深挖到底,将整件事搞个水落石出。 “要抓就一起抓,我反对只抓老乡,不抓知青。那个猴子就不是好东西,昨日里他到底想干啥?居然主动挑衅贫下中农,活得不耐烦了?” “想干啥?还不是想检举投机倒把份子吗!” 孙干事是转业干部,看不起农民,也同样看不起这个广大农民群众的代表,刚才他被陈永福训斥了一句,心里很不舒坦,下意识的接了一句嘴。 “你说啥?你知道你和谁说话吗?俺不光代表着贫下中农,也代表着县革委会。你啥身份,还有一点起码的政治觉悟吗?我看你和那些知青中的坏份子就像一伙的。” “你和那煽动村民闹事的坏分子陈三发才算一伙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呀,那陈三发就是你本家侄儿。”孙干事毫不客气顶了一句。 “孙干事,你是列席来向常委会汇报的,不是来参与常委谈论的,要注意你的言辞。” 王组长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明显偏向陈永福。 虽然运动就是要砸碎旧有的秩序和上下尊卑,运动中广大群众参与国家大事也很正常,但毕竟孙干事的行为伤害到了他们这个群体的整体利益,所以他只能出言制止。 “那个受伤的可以暂时不要抓,另外俩一定得抓起来。昨日里上午偷瓜、偷红枣的就有他俩。城关所要是不管这事,俺让城关镇的民兵动手。” 陈永福坚持着不让步,他也有这底气,毕竟他当过城关镇的**,现在也还挂着县人民武装部委员的头衔,下面各大队、小队的领导都还买他的帐。 “汪主任,你看这。。。?” 见所议的事儿议成了这样,王组长转身为难的瞧着一把手汪主任,希望他出来主持一下公道。 汪主任从会议开始就只带了耳朵没带嘴巴,似老僧入定般一言不发。这次事件的当事双方,一边是代表阶级先进性的贫下中农,一边是老人家派来锻炼的昔日红卫兵小将,都是起初打倒他的那些人,感情上他对他们都没好印象,巴不得再打狠些,死上几个才好;理智上他却知道俩方都惹不起,掺和进这件事就是一身洗不干净的泥污,所以他干脆来个死不开腔。此刻被王组长一逼,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运用起太极推手。 “秋主任是分管政宣和人保工作的,我看是不是先征求他的意见为好。。。?” 。。。 县革委会常委会扩大会散了。 知青与农民冲突事件的定性和处理没有议出结果,陈副主任和王组长都不满意。陈副主任打算散会后和一些农民群众组织继续议论要不要抓知青的事儿;王组长急于通过罗前进将整件事汇报给去了省城的秋主任,所以他们都不知道对陈副主任极度不满意的孙干事,已经通过一个来县里办事的知青的嘴巴,将常委会的过程悄悄传达给了“猴子”的朋友光光,而光光也为此正在全县知青中点火煽风,**与陈副主任所代表的广大贫下中农们大干一场。 胡勇在县医院寸步不离地看护着已经醒转的“猴子”,尽管他急**脱身返回省城,但“猴子”的事儿不了结,他这个师兄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走的事儿。 “猴子”一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灵动的猴性又犯了。骂了几句光光、进进他俩不仗义之后,“猴子”开始与胡勇探讨起病退回城的可能性。尽管他练过武的身体底子已经感觉身体基本无碍,但他决定要在医院赖下去,直到县里批了他病退回城才能出院。因此“猴子”拜托胡勇作为他的代表出面与县里谈判,不达目的誓不收兵。 “也不知辄辄那小屁伢现在跑到了那里。。。也不知被逮回没有。” “猴子”毕竟是为自己受伤的,而自己又是为了救肇辄那个少年,因此,胡勇爽快地答应帮“猴子”出面与县里谈判后,马上就操心起了肇辄的事,心里感觉总有些不安。 “放心吧,师兄。那家伙比我这号称小诸葛的还灵光,只怕这一晚上早就逃回省城了。凭那几个傻乎乎的民警,除非运气好,想抓住他我估计很难。” 从目前事态的发展分析,派出所压根没想到昨天的事情是故意的,是为掩护肇辄逃跑精心布的局。想到这儿,“猴子”嘻嘻哈哈地宽慰起胡勇来。 “但愿他有好运气。。。” 王组长是秋主任办公室的常客,到罗前进这里串门子,更象进自家办公室门般随意。大约是下午四五点钟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从派出所搞清楚了罗机要员感兴趣的肇辄逃逸案的进展后,他按照一把手汪主任的指示到了罗前进的办公室,把他所了解的情况对小罗通告了一番,以借助他的嘴向秋主任辗转汇报。 上午的常委扩大会上,全体与会人员压根就没时间、没兴趣有人谈起或问起肇辄逃逸这个事,更不会有人将知青与村民的冲突事件的起因,与肇辄逃逸这事联系起来考虑。 民警小张已经脱险。上午常委会召开的同时,县医院白班的医生们对他的情况进行了集体会诊,加上抢修好的光机拍出的胸片,谈论研究的诊断结果与昨晚上“裘一刀”的诊断完全吻合。因此,医院革委会刘主任亲自出面,以忠于领袖和爱国、爱党、爱同志为精神利器,敦促裘医生出于阶级情谊配合外科和骨科的主治医生们一起,为民警小张主刀做开胸肺叶修补和接骨手术,总之,革委会刘主任忘记了裘医生属于反动学术权威,是坏分子系列的,与民警小张没有什么阶级情谊。 手术是成功的,完全清醒过来但全身上满石膏、扎满绷带的民警小张,对前来探望病情、了解车祸经过的所领导和人保组的同志们,坦陈翻车的缘故,是自己想尽快赶回来帮助同事阻止知青与农民们的冲突,车速过快和忘记开灯照明,因而冲下沟引起的。小张对昨天自己的失职致使押送的罪犯逃逸很痛心,请求组织对自己给予处理。 刚才孙干事已经提前来探视过他,告知昨晚他与所长一道初步勘测现场,以及今天白天所里的同事们再次勘测事故现场的结论:没有人为制造车祸或破坏事故现场的痕迹,也没有双方搏斗的迹象,可以排除是在押罪犯和其同伙刻意制造车祸,或因在押罪犯伺机脱逃与押送民警搏斗从而导致翻车的可能。 当然,孙干事没有告诉他昨晚他与所长压根就因天黑未曾勘察事故现场,而今天所里同事到现场转悠一圈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并没有仔细搜索和检查,因为那样的结论是不符合领导意图的。押送罪犯必须民警俩人以上同行,否则就会追究领导失职;也不符合孙干事的意图,他扔下押送工作转而去制止知青与村民的冲突,也有失职的嫌疑,而且会冲淡他成功阻止一起知青与村民巨大流血冲突的功劳。 民警小张感觉有些委屈。那块突兀地落在路面的石头,很有坏人制造车祸的嫌疑,但为啥没有人提起?被押送的犯人机警地在翻车的霎拉跳车脱险,包括那场莫名其妙发生的知青与村民的冲突也令人怀疑,但为什么领导和同事们都闭口不谈呢?委屈归委屈,他还是按领导意图陈述了事故经过,而这也的确是自己当时的想法。 王组长在秋主任办公室和罗机要员亲切友好地交流完后,小罗当场就拨通了秋主任省城家中的电话,但长时间的呼通铃响后,秋主任家仍没有人接。王组长在失望之余正打算告辞离开时,人保组有人急匆匆赶到了秋主任办公室,气喘吁吁地告知他俩:昨天从黑集市冲突现场跑掉的俩知青,因得知革委会陈副主任打算抓捕他俩的事儿后,正在串联本县的大量知青,一边准备派人返回省城告状,另一边准备集合全体本地知青们到县革委会闹事,要求严惩肇事凶手,拯救因举报投机倒把罪犯而无辜受摧残的革命青年,保护老人家发起的上山下乡运动。而且此刻已经鼓动了好几十号情绪激愤的男知青,就在城关附近的小李村和陈村周边聚集,随时都有可能发动的可能性。革委会陈副主任闻讯后大惊失色,因王组长不理他的茬,全县民警不听他指挥,只好调集了左近公社、大队、小队的基干民兵百余人,到村口道路、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等处封堵。 王组长和罗前进听完汇报,相互对视后心照不宣地摇头笑了起来。 他们心底都在想,让这场革命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最好将陈副主任这条破船淹没掉才好呢!县革委会又多出一个位子,咱们也许会有希望了? “罗主任,怎么样?” 王组长平日里都是称呼小罗的,这会儿意味深长地叫起了“罗主任”,心中掩饰不住的兴奋溢于言表。 “陈副主任是先进无产阶级的代表人物,既然他奋勇争先主动承担起这副重担,就让能力强的同志先上吧!” “罗主任”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哼唱了一段“威虎山”。 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 33、外调(上) 王组长是参加过早期抗美援朝的退伍军人,近二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才爬到县常委的位置,但好景不长,文化革命早期和县里一把手汪主任一道,作为走资派被打倒了。但王组长辗转巴结上驻县军代表秋鲁后,总算又被结合进了新的县革委会班子。王组长结合进新的县革委会班子后,又得到秋主任的极力举荐进入常委班底,并担任了类似文化革命前政法委**的县人民保卫组组长。 头天常委扩大会研究金光路事件的处理善后问题后,王组长去秋主任办公室,见秋主任秘书罗前进间接汇报工作时,小罗将秋主任已经批示处理意见的人民来信转交给了他,并要求他尽快处理。看到举报内容是些男欢女爱的苟且琐事,王组长作为过来人,尽管对这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心里不以为然,但嘴上也不敢怠慢,第二天就按罗前进所转达的秋主任指示意图,立即责成县人保组下属公安、司法各组汇同黄集人民公社等相关部门,成立了肇飞奸污女知青事件调查和处理专案小组,为慎重起见和昭显重视,还由自己亲自担纲了专案组负责人。 拿到实名检举信这样确切的举报线索,信上还有对其有恩的县最高领导的亲笔批复,如果是在早些年,王组长自然是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捕人,但经历过一场政治运动并遭受沉重打击过的人,对于政治本身自然有了与其他人不同的认识。检举信上确实有秋主任要求严肃处理的批示,但王组长并未亲耳聆听秋主任讲里的真实意图,只是由其秘书小罗传话说要严惩,这让他心里难免不踏实。谁知道小罗是否假传圣旨!况且,自从“打倒公检法”后,检察院和法院被取消,也没有后世的纪委、监察局之类的机构进行案件的纠偏督导,这人保组的权利包括侦破、抓捕、检察、审判到监督、纠察,统统都涵盖在内,实在是权势滔天,一不小心办错事儿,不仅可能辜负秋主任信任,而且自己说不定也陷入其中难以自拔,因此,他还是很慎重地要求专案组先按举报线索进行一番调查落实,有了明确结论然后再做处理不迟。 王组长心里忖度,假如真的如检举信所说右派份子犯案后潜逃,在人民专政的天罗地网下,他能跑到哪里?现在类似肇飞这样拿工资吃公粮的人,每月的粮食、食油包括购物都是计划供应的,每月一次凭购粮证领取粮票、油票;半年一次凭户口簿领取布票以及工分券,即使他积攒了一些票证,但那能维持他潜逃后渡过多少日子?再说住店要凭介绍信,旅行中要随时检查介绍信,肇飞一个城里住房被没收,国内已没有其他亲属的人,也就是个找不到落脚地儿躲避的孤魂野鬼,他能插翅飞到哪里? 王组长不知道秋主任急于破案的迫切心情,当然按部就班慢腾腾一切求稳,恰巧头天金光路黑集市发生的知青与乡民斗殴流血大案,调查案件起因、布置抓捕案犯、慰问知青等忙得他一夜未阖眼,如果不是后来陈副主任主动跳出来接过了烫手的山芋让他松了口气,他还真没心情、没余力亲自处理所谓的奸污女知青案,所以直到秋主任走后的第三天上午,他才开始率队下乡。 这个时代没有一说,一切工作都围绕着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需要而服务,个人的一切包括思想意识都属于组织,都必须与党的指示和领袖的意志保持高度统一。但毕竟事涉上山下乡女知青个人的革命纯洁性,和组织重点培养的女干部的革命前程,又牵扯到插队落户下放干部和知青工作两方面的问题,所以专案组下去后,还专门吸纳了公社知青工作组的黄莲大姐参与进来。 这黄莲是省城国棉五厂的老挡车工,童养媳出身,一个不识几个字的老党员。因为其苦出身,在讲求革命者血统纯洁性的时代,她被选派为知青工作组的工宣队员,负责黄集人民公社这边的下乡知青的思想教育和日常生活管理工作。原本黄大姐只是管知青工作的,但由于负责下放干部工作的老李总是借口身体有病,窝在省城不过来,所以经上头的要求,她也暂时代管起插队干部的日常管理了。 吕继红是大队民兵连“铁姑娘”排的排长和妇女会那边的委员,还是生产队的记工员,属于党组织培养提拔的重点对象,常到黄大姐这里汇报工作。小姑娘没什么娇气,泼辣大方性格直率还勤劳肯干,很对黄大姐这个苦出身没文化的老工人的胃口,所以特别喜欢她;至于肇飞,在一帮子下放干部中也有些威望,尽管这种来至于文化底蕴和成就的威望,不是黄大姐这种老粗所欣赏和能懂得的,但在肇飞受批判被生产队斗争的时候,她还是出于一贯的善良,帮着回护了几句。这两个熟人突然之间被人举报为加害人和受害者,让黄大姐很是心痛和惋惜,但阶级觉悟和积极参与斗争的精神,让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她决心要将坏分子肇飞亲手法办,交给广大人民群众审判。 黄莲汇同一干专案组的人员到樊村后,先找到樊支书,又由樊支书去将举报人陆一凡找了来。在队部里,黄大姐口气很严肃地询问陆一凡,吕继红遭受右派份子侮辱的事情,是否如同他信中所说的那样?陆一凡很坚定的说,这事儿是自己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一干专案组的人员,特别是民警小白,对于的案发过程似乎特别感兴趣,不断插言专门就一些细节问题,翻翻覆覆问个不休,陆一凡也就将右派份子肇飞如何吕继红,又如何将其扑倒在河滩上,再如何强吻、扒下其等等,口沫四溅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这陆一凡是村小老师,口才本来就好,再加上对肇飞满腹的怨恨,自然讲得如同亲临和现场直播般的详细,而专案组的所有人都听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似乎忘记了这是坏分子残害革命干部的大案要案。 原来,肇飞与吕继红在水库边沙滩地野合的那个晚上,不仅是肇辄和蓝蓝在现场直击,远远的水库里的水面上,也有一个身影仰浮在水中不时观察着,那正是晚饭后到水库中玩水消暑发泄郁闷的陆一凡。 陆一凡在大江边长大,从小与一帮子邻里伙伴放学后晚饭前,常常偷偷到大江边上戏水,此后,还被父母逼着到青少年宫的游泳少儿班学过几年。他与胡勇的性情一样,不喜群聚偏爱索居。在樊村的一群知识青年中,他除了吕继红外没有别的朋友和谈话对象,对那些孤陋寡闻的乡村愚民,更是半点说话的兴致也无。因此,吕继红与肇飞接近并逐渐冷落他后,他在郁闷的时候,就经常到水库里泡泡,既消暑也去闷。恰巧那个晚上,他神情泱泱地蹑足跟在吕继红身后,尾随她到了水库边上。 一颗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全部的关注都在肇飞身上的吕继红,哪里会注意到这些?陆一凡在与他俩平行的岸边,远远观察了一会儿,见两人间隔着一段距离,很长时间没有什么动静,就率先从远方的河滩旁下了水。他决定待会儿游泳完毕再上岸继续观察。 那天晚上的月色不错,以几种不同姿势游了一会泳的陆一凡,刚刚感觉有些疲乏换成仰泳打算休息一下,就猛地发现下水前还保持着距离,彼此别别扭扭的俩狗男女,此刻已经将身体纠缠到一堆。 尽管陆一凡感觉对吕继红的怨气和对肇飞仇恨,如同这滔滔的大白河的水般汹涌不歇,但他仍压抑着自己的满腔怨恨,耐着兴致欣赏完了那对狗男女的精彩表演。直到那对发泄完了的男女风停雨歇,依偎在一起喁喁私语时,他有些担心给他俩发现踪迹,这才起岸披上衣服回了屋。 陆一凡的故事讲完,专案组的一干人似乎听得还不过瘾,抓耳挠腮的民警小白当即要求村长老樊,将受的女干部吕继红赶紧叫来,他们都还想再听听当事人的亲口讲述。仅由陆一凡这不相干的第三人,作远处旁观后语焉不详的二手描述,让大家都有些挠心挠肺般的痒痒难受,他们想看的是电影中那拉近放大的镜头特写。 吕继红被村干部带进屋后,由于不知道县、区、公社领导一窝蜂涌到村里来是为什么,作为基层干部,她只能强打精神勉强与大家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作为招呼,然后马上就沉陷到恍惚的神思中。 吕继红往日圆脸颊上遇见人时飞扬的神采和洋溢的笑容褪去了,此刻颧骨高耸、满脸憔悴,精神看上去萎靡不振,白眼仁上还布满血丝。 肇飞不告而辞了好几天,肇辄也离奇地外出后两夜未回,这两天内,她和蓝蓝几乎夜夜都挑灯熬守。蓝蓝是个心事浅没长开的小孩子,说是陪她熬着守候,但一会儿就能呼呼大睡,而她却是担忧得彻夜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阖眼,浅睡中还噩梦不断。这天她就梦到肇飞回来,还悄悄潜入闺房摸上自己的床,并贪婪地亲吻着自己的高耸的双峰,而自己因为恨得牙痒痒,还嗔恼地将他撵出了屋。好不容易真正睡着,二十年生命中第一次因为私事耽搁了组织上的工作,没有参加每天早晨的生产队派工,偏偏就遇到县、区、公社领导难得地一起到了樊村,自己还是被村里的妇女委员从床上叫唤醒来的,这让她多少有些惴惴和难堪,但现在她已经顾不得那些了,此刻她的心底只有肇家父子的身影,其他一切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见到吕继红这幅摸样,专案组一众人等相互间交换个眼色,那意思就等于是认同了陆一凡的举报属实。不是受到而失去贞洁,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短短几日内变成这副糟糕的摸样?认识吕继红的公社干部们都是这样想揣度的。 “小吕呀,这些都是为你的事儿,专门到村里来调查落实的县、区和公社里的领导们,你要凭你的党性原则和无产阶级的觉悟,对这些领导们如实地反映情况啊!他们会为你做主的。” 一干人都想再听当事人讲述被坏分子强暴的故事细节,而且是越详细越生动越准确为好,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出头开腔,黄大姐只好替大家伙介绍了各人身份、来意。同时,因为吕继红近期已被吸纳为预备党员,所以黄大姐还刻意强调了她的党性问题。 “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犯什么错误了吗?” 吕继红圆溜溜的大眼睛,此刻透露的是一片混沌,她疑惑地环视着周围挂着一脸关切的众位领导们。 “咳,咳。。。” 心底大致能琢磨出真相,对吕继红很不爽的公社主任黄向阳干咳了几声,收起平日那幅一见她就色迷迷的眼色,开口率先发问道:“小吕,有我为你做主,你别害怕。领导们想让你说说你被坏分子肇飞坏了身子的细节,你如实对领导们讲就行。” “你!。。。” 怒容满面桃腮含羞的吕继红猛地站起来,用她那肉呼呼有着老茧的食指,使劲地指点着黄主任,颤抖的食指几乎就要戳进黄主任的眼珠子里。 “哼!我怎么你了吗?做也做了,问问也不行?” 一滩烂肉,我还不屑进嘴呢!公社黄主任也是真怒了,他心底咒骂着,当着其他领导总算没说出更难听的。他已拿定主意,完事后一定要严肃处理她。 “你混蛋!” 吕继红气呼呼回了一句,转身就朝门外走,但胳膊被工作组黄莲拉住了。 “小吕,你不能这样对领导们说话,他们都是来帮助你的。” “我请他们来帮助了吗?” 吕继红说完,近几日的委屈辛酸和此刻被当众羞辱和轻慢的泪水,一下了全都抑制不住潮涌而下。她先是捂着脸哽咽着,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搂着黄大姐嚎啕起来。 见受害人不搭理大家,且一个劲儿在那里失声痛哭,专案组众人面面相觑。失望尴尬之余,王组长朝黄大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开展诱导说服工作,自己率先暂时离开了队部的大屋。 精彩的好戏不能亲耳聆听,桃色刺激的剧情难以再睹,遗憾归遗憾,但为了将案子办团圆,也只能如此了。专案组一干人瞧见事儿不顺,只得留下一老一少俩女人在屋内继续谈心,相继起身离开了。 “小吕啊,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可得给大姐透个底,不然让大姐怎么向组织交代?如何向你家里父母交代?” 黄大姐让吕继红继续哭了一阵,然后,见她哭声渐渐小下去,拍着她的背,语重心长的循循诱导说。 “是我和他好了,然后才。。。” “你。。。小吕啊,这话可不能乱说呀,我们人最讲究革命的纯净性,你与他一个几十岁的右派分子好上了,这让组织上怎么想?。。。不谈年纪的问题,就凭你们身份上的差距,你们有结合的可能吗?党组织会批准吗?” “大姐,我没想这么多!”吕继红摇摇头,迷茫地低声回答道。 “不想这个可是不行呀!” 黄大姐慈爱地用手绢帮她擦擦眼泪,又接着说道:“大姐是童养媳出身,没有谈过恋爱,不晓得你的体会,但大姐作为过来人想告诉你,恋爱就是为了结婚,不能结婚,怎么能谈恋爱呢?” “老肇还没有结婚的!。。。”吕继红倔强地说 “没有结婚?老肇不是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吗?没结婚哪儿来的孩子?” “我听他说,他老婆很早就死了。” “那更不行。你一个党员,居然给一个右派分子当填房,他三妻四妾的享受着资产阶级腐朽堕落的生活方式,你还要在一旁帮助他、助长他的气焰,你革命青年的革命性,人的先进性到哪儿去了?” 黄大姐越说越激动,开始像在群众大会上忆苦思甜般,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演讲起来。她虽然不识几字,但革命的理想主义教育接受了不少,于是不很恰当地列举了刘胡兰、江姐等人坚贞不屈的例子,让吕继红要面对资产阶级的**不动摇。 但任黄莲说的天花乱坠,恋爱中的女孩子就是一根筋,沉浸在固执的思维中难以自拔,始终不肯松口说肇飞的坏话。 “你想怎样?为了一个花心的老坏蛋,准备让组织处理你吗?你知道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了满足他资产阶级腐朽的,又跑去找别的女人了。” 刚才专案组进门的时候,循例先向村里负责人询问了肇飞的去向。樊支书虽然革命觉悟高,阶级斗争的警惕性也保持不错,但肇飞与他太熟了,专案组也没给他解释来这儿是调查肇飞犯罪逃逸的事儿,自然就没往那方面去想。只是本着农民群众的朴实厚道,老老实实告知专案组,说肇飞离开生产队前,是向自己请过假的,至于请假的事由,是到邻村探望生病的同事。肇飞请假时还特意留了个尾巴,说假如那个同事牛凤的情况不太好的话,自己很可能会护送她返城看病。 专案组没有纠结于生产队有没有权利批准肇飞的长假,也未来得及详细询问肇飞请假的动因,所以樊支书就没有专门说明肇飞请了几天假,也没有专门告知牛凤的年龄与性别。 其他的专案组成员,不知道牛凤是哪路牛鬼蛇神,更不晓得她的来龙去脉,因此樊**解释后也没多插话,可黄莲是代管插队下放干部的,还能不知道牛凤的底细嘛!虽然她估摸着这事儿有些不清不白,但也没深想,更没往男女间的事情上靠,但开导吕继红的过程中,她感觉吕继红虽然还在回护着肇飞,在男女上口风也咬得很紧,但一股子憋屈的味道仍然无意中流露出来,似乎对肇飞护送牛凤回省城事儿很不满意,于是黄大姐在说服工作和思想教育都无效后,试着往男女三角恋之事上试探了一句。 病急乱投医的黄莲是在无奈之中试探着说出这话儿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戳中了吕继红的心窝子。吕继红感觉她自己早就深受伤害的心,一下子被戳得鲜血淋漓,于是再度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黄大姐欣慰的发现,吕继红现在的委屈,和刚才因公社黄主任不礼貌的语言触及其私事时的委屈劲,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儿了,所以她再次试探着说:“小吕呀,为这样子的男人和组织意图对抗是不值得的,大姐的话你觉得是不是?” 吕继红含泪颔首,表示领会了黄大姐的意思。 “他送牛凤回省城你知道吗?” 吕继红点头 “那你批准同意他去了吗?” 吕继红摇头。 “臭东西!该死的坏分子!居然敢吃着碗里惦记着锅里的。我要让他两头都踏空,还非让他不得好死不可!” 黄大姐义愤填膺地替吕继红声讨着花心的男人,但说心底话,她一点也恨不起这个男人,那帅帅的模样还时刻在她心里萦绕着。 她与那个帅气的男人之间天差地别,但她觉得自己是天,是这个时代优秀人物的代表;那个男人只是地,是被时代抛弃的四类份子。但她与所有的女人一样,对美的东西,心底下总有一种自然的亲近和期待。所以她私下里帮助过他,也维护过他。她不觉得被描述得面目可憎的右派份子肇飞形象很丑恶。她想,自己要是他锅里被惦记的那一坨子,她或许也会与吕继红一样感觉幸福,也会因他的花心而感到憋屈。 香花是被这个时代批判的,但人们一边批判着,心底总在惦记;毒草也是被时代唾弃的,但总有人愿意去尝试。越是禁忌的东西,大家就越有兴趣去探究。黄大姐朴素的阶级感情和大老粗的文化水平,说不出这些大道理,但心里的想法是共通的。肇飞是四类分子不假,但也是个帅男人,还是很有气质风度的帅男人,就似香花和毒草,越是被批判和禁忌,越是有人惦记和想去尝试。 吕继红因为这个原因陷进去了。她同情吕继红的遭遇,也不认为吕继红喜欢上那个帅男人是什么大罪,今天来这儿也不是为批判或处理吕继红的错误,但是既然组织上已经确定那个男人是阶级敌人,那么自己就得按组织意图落实他的罪恶,并最终实现组织严惩他的意图。 想到这些,黄大姐狠下心来,劝导吕继红说:“县革委会的秋主任已经在陆一凡的检举信上批示了处理意见,说肇飞是负罪潜逃的坏分子,破坏了上山下乡运动,要严肃处理和打击。王组长一行人来,必须得到组织所要的结论,你如果配合组织,我会帮你说话,不让你被牵扯进去的。” 黄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7 部分阅读 大姐的话说的是什么内容,心不在焉的吕继红没有听进去多少,但她敏感地捕捉到举报人陆一凡这个名字,她银牙紧咬怒目圆瞪,气冲冲地嚷道:“陆一凡这个狗东西,谁让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回头我对他不客气。” “陆一凡同志也是好心。” “他能安什么好心?他那是嫉妒!” “嫉妒是什么意思?吃醋吗?陆一凡是因为吃醋才举报?” 黄大姐的八卦心被钩起来了,她拉着吕继红的手,反复询问个不停,非要将整件事儿的来龙去脉好奇地问个清楚不可。 久压心头的委屈的确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吕继红起先还有些羞涩地喁喁着,王顾左右而言他,但泼辣直率的性格,让她讲着讲着就忘记了害羞。自己的心事,心里的甜蜜和苦涩,都需要一个合适的倾听对象,男人不合适,蓝蓝又太小,遇着一向和蔼可亲的黄大姐,正是最好的听众了。于是她就将如何因搭伙心里喜欢上肇飞,又是如何因为牛凤的刺激而主动表白,肇飞又是如何不顾自己的心情去陪伴牛凤回城,包括自己还到邻村去寻找等等,一五一十说了个痛快。做听众的黄莲大姐,情绪也跟随着她的讲述而波动,一会儿听得心跳不已感动无比;一会儿也恨得牙痒痒,还陪着洒了不少眼泪。不过清醒过来后,黄大姐还是提醒吕继红说:“这样子的事儿,事关女人的脸面问题,可不能说是你自己主动的啊!说了这话,今后谁还会要你呀?” “大姐,我没想跟别人,就只想跟老肇。。。” “没门。他想都别想。咱们红红这么好的女孩喜欢上他,他不懂得惜福,还跑出去与别的女人勾勾搭搭,活该受打击。” “黄大姐,能不能放过他这一次呀,我情愿。。。” 吕继红吞吞吐吐的求告话语被黄大姐无情地打断,黄大姐告诫道: “你知道大姐也保过他几次了,但秋主任亲自点了名,肇飞这次只怕是保不住了。我劝你别再犯傻劲,能把自己脱出来就得感谢老人家赐福了。” “那。。。大姐我该怎么办呀?” 吕继红苦恼万状地问道。 “我想想。。。” 黄大姐思索了片刻,终于下了决断。 “小吕,你先配合组织把情况落实,把事情的经过按大姐刚才教你的写下来。不能说是你主动,要说成是因为被他花言巧语哄骗后,意志不坚定才犯下的作风错误。另外,他超过三天的生产队批假外出权限,不去工作组办理请假手续的事儿是确定无疑的。就凭这两条,他这回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你要坚决与他划清界限。。。” 说着,黄大姐又怜悯地看看这个自己一向特喜欢,但未来政治前途已经暗淡的小姑娘,接着说道: “这事儿估计会公理。即使大姐护着你,不让你的事儿传出去,但流言蜚语总少不了。那样一来,你在这村里就难再呆下去了。这样吧,大姐先帮你调换个生产队,如果今年大姐厂里有招工回城的指标,大姐会将你主动配合组织的事儿,作为优先推荐你的理由,你看好吗?” 吕继红思索了片刻,苦涩地轻轻点头,没有开口。 。。。 拿到吕继红亲笔书写的事件经过的笔录,公社黄向阳主任很不满意地瞥了黄莲一眼。黄莲尽管不太识字,不知道吕继红到底怎样写的,但她对自己的工作成绩是有信心的,而且对公社黄主任的好色也有所耳闻,再加上她是城里来的工宣队,可不是这乡下小地方的土干部,根本就无需看他的脸色,于是她狠狠地回敬了黄主任一眼,心底骂道:你比那个肇飞还混蛋一百倍!按照肇飞事件的处理标准,够把你枪毙一百回了! 她岔岔地抢过笔录交到王组长手里,还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拉上神情呆滞的吕继红走了。 王组长翻翻笔录,尽管也不太满意,但有吕继红写的那两条作为突破口,自己的工作就主动了很多,也算不虚此行了。更主要的事是,笔录还牵扯到一个叫牛凤的,其人目前已回省歌剧院,正好以此为线索外调去一趟省城,也好借此与回省城老家的秋主任再加深一下感情。想到这儿,王组长脸色平静地对一干区里、公社的专案组成员说: “对那个检举人陆一凡,你们要给予一定的表彰和宣扬。如果更多的革命群众能像他这样积极配合组织,打击阶级敌人的反动气焰,我们的工作就要好开展得多。” 34、外调(下) 肇飞是主动投入罗网的。 王组长、黄莲一行连夜乘车赶往省城时,已是秋主任回城奔丧的第三天。 第二天一早,王组长、黄大姐在夏江火车南站下车的时候,恰巧在月台上遇到肇飞打算乘车返回范城县,双方碰了一个头对头。于是,由同行的县公安局民警小白上前,拦下了神色镇定的肇飞,也没说有什么事情,拉着他一起出了南站,并直接扭送到了省歌舞剧团附近的劳动派出所。 出发之前,王组长事先已向县里小罗打听清楚秋主任的家庭地址,到了派出所后,屁股也没落地,就以抓捕到潜逃反革命份子肇飞,必须立即向秋主任汇报的名义离去。黄莲大姐原准备回家看看的,也只能放弃心里的打算,与小白民警一道,主动配合派出所对肇飞进行了初次提审。 提审肇飞很顺利。肇飞原本就没打算潜逃,黄大姐一问,他就主动将最近的行程做了说明,并说牛凤可以对这一切加以证明。于是黄大姐和小白旅社没找,行李也没安顿就来到了省歌舞剧团,找到了当天刚刚上班,发髻上还簪着守孝小白花的歌舞剧团负责人闻主任。 黄大姐和小白可不知道闻主任是什么来头,不过见到军装合体、三十多岁了还保养得既美丽又气质不俗、面色冷淡的闻兰后,又见到歌舞剧团一众人等对其毕恭毕敬的谄媚姿态,知道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红色贵妇了,于是下意识地以极恭谦地姿态双手递上介绍信,然后又以下属的心态和语气,汇报了此行外调的来意和目的。 闻兰是夏江事件后的次年,才因为丈夫工作变动的原因调到鄂北省的,到了这里后,又耽搁了一段时间才正式安排工作。“支左”到歌舞剧团后不久,人头还没认清楚,干部下乡运动就开始了,牛凤是第一批下放干部,因此以前只闻其名未识其人。她与牛凤要说真正认识和熟悉,实际上就是最近几天的事儿。听来外调的人说要找牛凤,闻兰安排人去通知后,就与俩外调干部闲扯起来。 依她一贯的性情,她的想法是牛凤来了,自己也算配合工作到了位,面子也给足了,抬屁股就走人。没想到的是,闲聊中听说俩人是从范城来的,闻兰一下子就由秋鲁而起,感觉和对方由衷地亲近。他们可都是秋鲁的下属啊,执行的也是秋鲁的指令。于是话语就客气多了,还难得地起身替他俩亲自泡了茶。 待这俩有些惶恐于对面女领导的前倨而后恭,屁股抬了一半不敢安神坐下时,闻主任才有些自豪,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俩,他们县里的秋主任是自己儿子,而且最近恰好回到了家中。当然,听解释的俩能够明白的是,闻主任因为这些人都是其儿子的部属,母亲是在为儿子的有出息自豪,儿子就是她最大的骄傲;不太明白的是,漂亮的闻主任为什么有些羞涩腼腆,还有就是她怎么会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儿子。 他俩哪儿知道,闻主任刚才压根就没心情听来人是哪儿来的,和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所以搞清情况以后有些不太好意思;至于其嘴里的儿子,其实只是她的继子,更是她女儿的亲爹爹和自己最爱的人,只要提起他来,总是不自然地会流露出小儿女的羞涩。 拉上了这层关系,专案组的黄大姐马上就表示,他俩此行正是遵照秋主任的指示在办案,而且负责人王组长已经去了秋家汇报行动成果。而闻兰也告诉了他俩秋主任是回家办丧事的,昨晚已连夜返回了范城。 几人闲扯着,气氛渐渐融洽,再后来闻兰又得知黄大姐是省城派到下面去负责知青工作的干部,老家就是这里,与闻兰目前也算半个老乡,于是话题更是投机。 待牛凤到来时,闻主任已经做出了决定,要留下来亲自帮助这来外调的俩人,也好为继子的革命事业出些绵薄之力。 牛凤是个骄傲的人,从来就有些“反潮流”的革命精神,原本不打算老实配合范城外调工作的,国庆汇演没剩下几个排练的日子了,她的事儿忙着呢!但听说是闻兰的召唤,她却不好意思不来了。 她也是最近几天与闻兰熟悉起来的。首先,她是闻兰女儿学习芭蕾的指导老师,从她回城到剧团上班的第一天起,秋眉就在跟她学习跳舞,有了这层关系,秋眉为她说了不少好话,也实际帮了她的大忙,为她拿下了红色娘子军里的吴清华角色的角儿;其次,上次选拔表演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挑衅了领导权威,在现场给闻兰制造了难堪,但事后她发现,这个领导似乎与其他领导不太一样,并未因此而给她小鞋穿,还语气友好地表示要与自己继续交往,仅仅凭这两点,她就觉得欠人情份了,何况以后能不能就此留在城里,还得人家继续支持和关照呢! 。。。 “牛凤,我们需要了解一下肇飞最近的动向,请你本着革命群众的阶级觉悟,老实配合组织的调查,将你所知道的一切如实说来。” 这小白民警不认识牛凤,打着他们人保组办事一贯的官腔,开口大喇喇地审讯起牛凤来了。他还觉得很正常,语气还很平缓,但熟悉牛凤性格的黄大姐和闻兰一听就感觉坏事儿了。果然,小白的话刚说完,牛凤立马起身,白眼珠子一翻,用她那好听的京韵和难听的语气说: “那我跟你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请你们领导下次来找我吧!” 说着话,杨柳腰肢一摆就要往外走。 “哎哎,牛凤,你能不能听我们把话说完?” 黄大姐赶紧拦下掉头**走的牛凤,温言软语劝慰起来。闻兰也苦笑着替外调的俩解释道:“牛老师,因为肇飞出来好几天,也没给组织上请假办手续,所以他们就是想来了解肇飞最近是不是与你在一起,都干了一些什么事儿?” “没错,老肇正和我在一起。有什么违法的行为被你们抓到了吗?”牛凤不耐烦地说 “整天都在一起?也包括晚上?”小白又不知轻重地插上一句。 “晚上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什么不可以吗?”牛凤又翻起白眼 “你们没结婚,男女在一起鬼混,那是资产阶级思想,是腐化堕落的生活作风问题。再说,那肇飞是坏分子你不知道?”小白继续官腔十足地训斥。 “我和老肇本来就是牛鬼蛇神,黑五类在一块不正常吗?剥夺了我们的精神,还要来凌辱我们的?有本事你拿过去,我牛凤这些年已经受够了。” 牛凤连白眼也懒得翻了,不屑地撇撇嘴。 黄大姐看看势头不好,使个眼色给小白让他先出去,然后将牛凤强行摁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陪着笑脸说:“牛凤,我们不是来调查你的,只是因为肇飞的事儿牵扯到你,才不得不找你落实情况,你把情况说清楚就行了。” “黄师傅,我不是说了吗?现在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见牛凤仍然是气鼓鼓地不太配合,闻兰也有些不高兴了。这可是秋鲁布置下来的任务,这俩人如果完成不好,岂非影响到秋鲁的革命事业! 她是个思维简单的女人,就是为丈夫和女儿的家庭活着的,老秋已经走了,秋鲁现在就是她的天,牛凤这种做派,也等于是在泼她面子。但她那温软的性格,让她说几句难听的也不会,于是只好拉着黄大姐的手腕,将其带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想将外调肇飞的具体细节盘问清楚。黄大姐正手足无措地为难,对于牛凤那样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还真不是她这个大老粗能应付的,所以闻兰肯帮忙,黄大姐简直要高举语录本感谢红太阳老人家的恩德了。 闻兰不太会说话,但那只是因为她不太关心世事,与人交流少的缘故。但作为知识女性,且久居上位,思想工作该从哪里入手,她还是有把握的。 对牛凤思想工作的切入点,就是她想回城。而回城的目的,不是因为害怕和逃避插队落户的艰苦生活,而是她想复返舞台。韶华流逝,人生易老,她的青春已不再,复返舞台的机会越来越小,放弃了这次机会,也就等同于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所以,闻兰觉得自己有机会,也有能力说服牛凤,帮助秋鲁这个自己所爱的人达到目的。 闻兰听完黄大姐对肇飞一案的完整讲述,包括最新取得吕继红笔录的基本情况后,很自信地微微笑了笑,和气地对黄大姐说:“好不容易回了省城,您可以先回家看看吧,我会让您按时完成秋主任布置的任务的。牛凤的工作我来帮您完成。” 送走小白和黄大姐,闻兰转身又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牛凤见闻兰回来了,想起身告辞,但闻兰微笑着用目光拒绝了她的请求,并示意她坐下听自己解释。 “牛老师,你急着告辞,是因为想赶到排练场继续刚才的排练吗?” 牛凤轻点了一下她那尖尖的下巴颏。 “我如果告诉你,不能很好地配合组织上完成这次外调任务,你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重返舞台,你会怎么想呢?” 牛凤先是诧异,她觉得闻兰不应是那种小人。又蹙眉想了片刻,似乎理解了闻兰为什么要这般做了。全歌舞团不是都在传言那天到场看彩排的秋鲁是她的继子嘛!外调人员肯定是利用了父母官这层关系。于是牛凤很不满意地撇嘴询问,“闻主任,你这算是威胁吗?” “错了,这不是威胁,而是忠告!”闻兰依旧淡淡地微笑着。 “怎么个说法呢?” “咱们先不急着说这个,来探讨一下你所演绎的角色吧。我想问你,按你的理解,剧中人物洪常青爱吴清华吗?” 牛凤点头,但不解地瞅着闻兰。 “他表白了吗?” “没。” “反过来问。吴清华爱洪常青吗?” “也爱!” “他俩为此做出过行动吗?我的意思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心中所爱,就放弃了党组织交给他们的行动任务了吗?” “闻主任,我与老肇的私人关系和这些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肇飞是一个组织上正在调查的坏分子。。。”闻兰见牛凤瞪眼,摆摆手改口说:“这样说吧,肇飞的行为,对组织上的革命事业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是一个坏的典型。而你要表现的是一个纯粹的革命者。一个纯粹的革命者,是要把所有的一切交给党安排的,包括私人生活和感情。你如果承认肇飞擅自脱离组织监督后是和你在一起,特别是没有婚姻的情况下同住在一起,你想想,无论你们身体上有没有接触,组织会认为你具备无产阶级的朴素阶级感情,具有登台演绎这个角色的能力吗?如果不能的话,你登台前的政审能够通过吗?” 牛凤先是瞠目结舌,随后她感觉天旋地转,头脑眩晕,眼前一片灰暗。 闻兰不再说话,她静静地凝视着牛凤,她要给牛凤留下足够的思考并说服自己放弃的时间。 许久后牛凤抬起她那无神的眸子,虚弱地问闻兰: “我要怎么做才能保证通过政审?” “按照组织意图做就行了!” “谢谢!” 牛凤不再询问,她慢慢站起身,蹒跚着一步步向闻兰的办公室外走去。失魂落魄的她差一点迎头撞在了门框上。 闻兰在她身后提醒她当心碰头时,还若无其事地顺口补充一句:“听外调小组的人反映,有个叫吕继红的小姑娘,已向组织汇报说肇飞毁了她的清白,玩弄之后又始乱终弃,不知你认识这小姑娘吗?” 牛凤没有回头,但强撑着勉力摇了摇头,但闻兰却从她的动作中发现她在抹眼泪。 “山东,你要为我自豪!这一切我都是为你才做的。” 看着牛凤的身影消逝,闻兰心底酸酸的甜甜的,既骄傲自己的成功,也对自己的残忍有些良心上的不安。 秋鲁肯定是看不到了。昨天他到京都八宝山安放好父亲的骨灰,当即就搭乘专机飞返省城夏江,并急匆匆连夜赶火车返回了范城。 35、谈判(上) 罗前进是在满腹的忐忑中赶来接站的。 办完丧事预备乘火车连夜赶回范城的秋鲁,直至临上车前才挂了个电话给他,将自己搭乘的车次通知他后,一个多余字也不再说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前天县革委会常委扩大会议后,人保组王抗生组长与小罗达成坐视局势发展,放任陈副主任自由折腾的默契后,王组长当天就不客气地撂下金光路集市知青与村民的冲突案件,撤出了全部人保组的力量,转而赶赴黄集公社亲自处理肇飞奸污女知青案件去了。昨天一早,王组长取了吕继红和陆一凡证词,摸清肇飞逃逸的去向,又带领俩随从连夜赶赴省城外调和抓捕,完全坐视了金光路事件的逐步升级和扩大化。 小罗原先也打算坐在城楼观山景,放任金光路集市冲突案件闹大、升级,与王组长一起看陈主任笑话,好让他跌个大跟头的。将常委扩大会的情况和此后人保组的处理措施汇报给秋鲁,秋主任却为此雷霆震怒,小罗还未放下电话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傻事,而且错得非常离谱,傻的自己都无法理解。 秘书是干啥的?那就是领导的左膀右臂,是领导肚子里的蛔虫。秘书不关心所服务领导的前程,未能将领导的忧思摆放在第一要位考虑,工作分不清主次,只是凭自己的直觉和情绪去办事儿,纵容人保组王组长撇下天大的事不管,转而去纠缠细枝末节的小问题,不说领导肯定不喜,就是自己换个角度去想想也同样难以理解。这显然就是没有大局感,分不清工作的主次,不懂得解决矛盾要抓主要方面了。 放下秋鲁电话的那一刻,罗前进恨不能猛甩自己几嘴巴。他是真搞不懂为什么当时自己就鬼迷心窍光想着坐山观虎斗了。 他哀哀的想,以后为此受憋屈或遭冷藏看来是难免的了。 王组长抽身而去,其他县里的常委找不着。昨天一上班,惶惶不安急于补救的罗前进,本想按照秋鲁的要求直接代表秋鲁去与知青谈判,但将意思和陈副主任一说,却遭到了陈副主任的严词拒绝。 别的常委这两天都躲着不露头,陈副主任现在暂时在县里当家做主人,意气风发下,不但不准备与知青妥协,还要采取更进一步的强硬措施,打算压服正在越聚越多且蠢蠢**动的知青,这让罗前进顿感束手无策。想向上汇报吧,却一整天始终联系不上秋主任;想采取些什么补救措施吧,自己只是个秘书,人保组的王组长不在家,他又调动不了人保组的公安和其他人员。实在不知该做什么好,所以他只能焦急万分地待在办公室,一边四下打电话收集信息,一边绕着圈子苦苦等待秋鲁返家。他想,办完丧事返回家中的秋鲁总应该会给他再打来电话,并做些进一步明确的指示吧。没想到秋鲁葬礼完成后没有回电话,而是马不停歇地连夜直接乘火车赶回了。 。。。 范城只是鄂渝铁路上的一个小站,整个车站就只一幢长方形、与铁路平行的一层建筑物。建筑物的正中间是候车室,候车室的左边是行包房,右边是办公用房和盥洗间。候车室正中的大门做了入站口,侧面的小门就作为了出站口,所以旅客进站出站都得经过宽敞的候车室。 秋鲁下车时,到站下车的旅客寥寥可数,登车西行的旅客更少得可怜,彰显得站在月台上接站的小罗更加突兀。 秋鲁的脚步踩上月台地面时天已经快亮了。只瞥了一眼,秋鲁就感觉到了小罗心中的忐忑不安。但秋鲁将手中的行包交给小罗后,未停下脚步,只是脸色淡淡地点点头,就继续朝候车室走去。 一个不懂得大局的秘书,哪怕水平再高又如何?那都是些雕虫小技。 看来其今后仕途的前程也有限的很。 这是秋鲁给自己的秘书在最近几天自己离开范城,赴省城奔丧期间总体表现的客观评价。 穿过候车室出站时,隔着候车室分开进出旅客的铁栅栏,秋鲁看见两个带红袖标持枪的基干民兵,正面朝外把守着候车室的大门,并对寥落的几个进站年青旅客,用审视犯人的目光观察着;候车大厅中还有几个民兵,也在对候客厅内相貌看似城里人模样的俩年轻旅客进行盘诘。 秋鲁的身影还未离开候车室,身后已传来俩年青旅客与盘查民兵越来越大的争吵声。 “你们凭什么盘查我们啊?” “这是县里的命令。所有知青出门,没有公社以上的外出证明不准放行。” 。。。 秋鲁皱眉压低声音问小罗道:“金光路的事儿还没抚平吗?” “没有。昨天我一上班就将您的意思转告了陈主任,但陈主任只同意尽快平息事端,但不同意与知青开展正式谈判。领头闹事的知青,昨天与陈主任和其他领导谈了几轮,没有得到县里的满意答复,此后到陈楼和李村一带参与聚会的知青就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烈。陈主任担心他们将串联的范围扩散到外县,或去地区和省城告状,就把拦截范围从陈楼和李村附近扩大到整个城关镇周边。” “来硬的?拦截有效果吗?”秋鲁轻蔑地一撇嘴。 “效果怎样不好说。昨天一整天,拦下了好几批想去陈楼和李村串联的男知青,也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挡下了一些准备回省城的知青,男男女女都有。这其中有可能包括准备回省城告状的,也可能只是正常回家办事的。总之,拦下的人怨声载道,但没有一个承认是回家告状的。” “人家都是傻子,把出门的意图都老老实实主动向组织坦白?” 秋鲁冷哼了一声。 “是有些一厢情愿。” “不说这个了,还有什么什么事儿吗?” “人保组王组长那边,昨天已完成了肇飞案的初步调查取证,拿到了那个被奸污的女知青和举报人陆一凡的证词,搞清楚了肇飞是跑回省城找一个叫牛凤的女演员,所以昨天晚上就连夜赶往省城外调和抓捕;肇辄那边,我昨天打电话到黄集的大李大队通知了樊二柱,樊二柱安排民兵拉网搜查,自己悄悄在村里守候了一整天后,晚上回话说没发现肇辄回樊村,估计是跳车后直接逃回了省城。。。所有相关的几件事,我准备了一套资料放在您办公室,方便您待会到办公室后能更详细、更深入了解。” 秋鲁思考了片刻,果断地对小罗说:“肇飞父子的两件案子,你都暂时撒手不去管它了。即刻通知政宣组老李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先集中精力解决金光路集市的流血冲突案子。” “不需要通知人保组的同志吗?”小罗有些不安地补充道。 秋鲁朝着小罗嘲讽地笑着反问道:“你不是告诉我人保组王组长已经放任不管了吗?” 小罗听了秋鲁的嘲讽,尴尬得无地自容。他脸颊抽搐着,心情也沉重无比。 一边急急往革委会大楼一楼的政宣组走去,一边哀叹秋鲁终究未能解开心结,小罗感到四周一片天昏地暗。 。。。 趁政宣组李进组长未到,秋鲁在办公室将前天金光路冲突事件的会议记录,以及其他几个案子的卷宗都浏览了一遍。之所以前天冲突事件只有会议记录而没有纪要,是因为会议上各方就问题处理的意见未达成一致,所以没能形成纪要。等小罗陪同政宣组李组长一起进门时,秋鲁指着会议记录上的一个名字对小罗说:“你把这个人给我找来,让他来时带上派出所的案件调查记录。” 小罗看了看秋鲁手指敲点之处,是出席当天会议的派出所当事民警孙干事,点头转身离去了。 “老李,你对这事怎么看?” “秋主任,前天我有事未参加会议,具体情况不太了解。但既然大家都认为是个偶然事件,也许真是偶然吧?” 政宣组李进组长戴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衣服干干净净整洁笔挺,保留着这时代不多的文人形象。见秋鲁直接发话征求他的意见,他很慎重地斟酌着词汇,出言谨慎地回答道。 “老李,你真这么看?” 见秋鲁逼视着自己,目光有些闪烁的李进反问道:“秋主任难道有什么不同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你是常委,当时有事没能参加会议,会后总看过会议记录吧?就算会议记录也来不及看,各种流言蜚语、小道消息,你这两天内也总该有所耳闻吧?村民伤人也许是偶然,但参与黑市交易的那么多的村民,到集市时都带着可以伤人的各种器具,有人一声令下就集体行动也是偶然吗?” 秋鲁目光犀利地一下就抓住了事件的本质。 “秋主任,我也的确听到过一些传言,说这次事件确实是有人预先进行了串联和鼓动,这样看来偶然事件中也许蕴藏着必然。以往类似的冲突,多半是因为知青小偷小摸等偶然的因素引起的,但这次应该是有预谋的行动。无论那个知青小侯是故意挑衅,或是真的是想要检举他们搞投机倒把,总之这类事儿可能早晚都会发生。” 秋鲁赞许地点点头。 “确实如此。老李,你分析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呢?” “知青和农民之间一直就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彼此团结和睦,知青也不像上边所想的、所宣传的那样受农民欢迎。部分知青因行为不检点,导致农民对待这整个群体都抱有不好的看法和怨气,加之平日里的小矛盾长期未得到及时解决,所以才会最终酿成大事故。秋主任认为我的分析有些道理吗?” “不愧是搞政治宣传工作出身的,老李你看问题很准确,抓住了本质。但我想再问你一句,为什么知青满怀热情,按老人家指示到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却不受贫下中农们欢迎与喜爱,甚至可以说厌弃呢?” “也许是两个群体之间本身文化上、观念上,或许还有劳动能力上的差异导致了这种结果?” 李进按按眼睛框,望着秋鲁犹疑半晌方才语气不太肯定地反问道。 “这些都不是矛盾的主要方面。”秋鲁摇头否定了老李的分析。 “哦,这些都不是矛盾的主要方面?” “老李,你不是管经济工作的,但我说一组数据你就会明白矛盾产生最深层次的原因。” 秋鲁将所掌握的范城县现有可耕地面积、最近几年土地年总收成、全县人口总数列举了一遍,又对樊城的土地与人口的关系,以及人均粮食占有数量进行了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樊城现有耕地资源与全县人口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在现有生产力水平下,粮食出产每年基本上为一定量,增加了知青这些额外的外来人口,必然减少每个农民的口粮,生存的冲突才是知青与农民矛盾形成最直接、最根本的原因。 “这个道理既简单又直白,摆在这里这么明显,为什么大家都没意识到呢?”老李似牙痛地深吸一口凉气,似自问又似问秋鲁。 “不是没有意识到,有些人想到了,但不愿意说出来或者表达不出来;多数人是压根不敢往这方面去想,因为那样似乎就会往上山下乡政策的对错这方面去联系。咱们不是外人,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呢?” “确实如此!而且按照这种思路,随着今后更多知青的到来,估计矛盾还会更加激化。”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秋鲁心情很沉重地叹息道。 “既然我们能抓住矛盾的主要方面,难道我们就没办法解决它吗?” “很难!当然我指的是现阶段。”秋鲁无奈地摇摇头。“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从长期来看,有两个根本的途径:一是增加粮食的产出;另一个是减少人口。但现阶段这两种措施都难办到。增加粮食的产出,就是要提高农业生产的效率,方式方法不是没有,而是很多,但是在当前的政治气候下,不突出政治,不去搞阶级斗争,反而去搞批判了多年的经济挂帅,你认为可以办得到吗?减少人口,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让知青从城里下来,但是现在谁有这种胆量与党**的政策对着干!” “难道我们这些人,能发现矛盾反而不能妥善解决这些矛盾?” “这件事的处理,我建议你们政宣组先接过来。老陈那样不顾立场、地位的硬来是会出大事的。” “感谢组织对我们政宣组的信任。不过秋主任,人保组老王不在,别的人还可以出来牵头负责,为什么让我们政宣组出面接过这棘手的事情呢?” 李进有些犹豫。他不怕事,也有信心解决好整件事,但接受案子就意味着既得罪分管的人保组,也得罪了当前已插手的陈副主任。 “老李,这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说白了是经济利益的冲突。经济利益的冲突,一要依靠思想工作去化解调和;二是要采取具有针对性的经济上、组织上的有力措施。你们政宣组既管人事工作也抓政治思想宣传工作,这件案子的背后与这两样都有关,正是你的分管范围,你就当仁不让接手吧。不是还有我在后面给你撑腰嘛。” 秋鲁说着还用力攥紧一只拳头,做了一个给李进撑腰的动作。 “难道那个村民拿冲担伤人,不是刑事案还变成了经济案?” 李组长也调侃地笑道。 “老李,这样说吧,对那个村民拿冲担伤人的事情的处理是必须的,但仅就事论事就落得下乘了。像老陈那样一味地站在农民的立场,采取蒋介石围剿红军的办法围追堵截想闹事的知青,肯定只会越搞让事情越复杂,双方的对立情绪越来越激烈。你今天堵住了上访告状的,明天和后天呢?你总不能天天什么事儿也不做去干这些吧?” “那秋主任的意思,到底准备怎么解决呢。。。” 秋鲁看到小罗将穿了一身白制服夏装的孙干事带进了办公室,他挥手制止了李组长的盘根问底,神秘地对他笑笑说:“咱们一起去医院慰问一下那个受伤的知青,到时候再说。” 到医院探望“猴子”之前,秋鲁决定先去城关所民警小张的病房,他要以县革委会领导的身份去慰问因押送犯罪份子而负伤的一线干警。跟随在他身旁的孙干事,已经利用这段路途上的短短时间,将事发当天的情况原汁原味完整地叙述了一遍。秋鲁心底对那个废物民警小张是一肚子的怨愤,但作为领导他不能显现出来,还得装作很大度地对其破获反动信件案,并因押送案犯中途不幸负伤表示关切。喜怒不形于色才是为官之道,这是秋鲁对自己的基本要求。 人保组、公安局,包括城关镇、城关派出所的一帮负责人,从小罗打电话到所里找孙干事时,就凭借灵敏的嗅觉猜测到秋主任可能会到医院来,于是都闻讯提前等候在病房里,心情既因未能处理好案子紧张不安,但又为能见到领导亲临而憧憬。秋主任是大忙人,能下基层的机会屈指可数,除了直接分管部门的领导,其他人平日很难一睹尊容。 秋鲁进屋后,面对所有满脸挂着谄笑和恭谨,与自己热情打招呼的下属们,只矜持地颔首示意了一下,直接就大步来到小张的病床前,握住他因激动而颤动个不停的手,语气亲切地说道:“小张同志你受苦了,我代表县革委会全体同志来看望你。你要安心修养,争取早日恢复重返岗位,还有更多的重要革命工作等着你来完成。” “秋。。。主任,我没有完成好组织布置的任务,让犯人跑了。。。当时我只是想早些赶回来。。。” 替领导背了黑锅的小张既惭愧又紧张,还有些委屈。结结巴巴想解释,也想自辩两句,但秋鲁有力地挥挥手截断了他的话题,侧身环视着身旁县人民保卫系统的一干干部,用昂扬的语气大声说道: “我们用老人家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警察和保卫干部,为了与企图越狱的坏分子英勇搏斗而负伤,完全不用感到愧疚。这件意外的发生,更能说明阶级斗争是残酷的,一切反动派都是不会甘于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 秋鲁的话让满屋的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8 部分阅读 错了。 城关所的汇报是车祸后被押犯借机脱逃,秋主任的说法却是犯人逃跑才发生的车祸,这不是满拧吗?让部下帮着背了黑锅的城关所长尴尬地凑到秋鲁身前,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小声提醒道:“秋主任,小张是自己翻车受伤的。。。” “如果不是坏分子故意破坏和捣乱,小张同志会因为与他搏斗而翻车,并光荣受伤吗?” 秋鲁似乎有些耳背,没有接他的话茬,并再次强调了小张同志是因为与坏分子搏斗而翻车受伤的。 这不光是小张民警个人的脸面问题,而是涉及全范城人民保卫系统荣誉的大事,他为小张民警开脱,等于也是在为自己和一干责任人开脱。 病床上的小张听到秋主任的赞扬差点感动得哭了,但他满腹的感激还未来得及表达,秋主任已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36、谈判(下) “猴子”这两天呆在医院有些乐不思蜀。 起初刚动完手术,“猴子”嘴里对胡勇信誓旦旦说着要坚持斗争,不达到病退回城目的誓不出院,但县里陈副主任带着一帮民兵,面色不善地来医院“探望”,再加上陈副主任的随从辞别前故意暗示医药费金额巨大,再不妥协就拿这事拿捏他后,他又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既害怕缴纳不出医药费医院轰他滚蛋,也害怕陈主任坚持站在老乡一方,坚持将事情起因深挖下去,难免调查出他故意制造冲突背后的动机,所以他开始有些犹豫。但后来每天都有一帮子知青插友前来探望慰问,送吃送喝不说,还把“猴子”吹嘘成了与愚昧落后的投机倒把份子英勇斗争而负伤的英雄,鼓励他继续战斗下去,外面光光等人也在发动全县知青声援,这类赞美和鼓动听多了,最后连“猴子”自己的潜意识都忘记了到底是为什么事才发生与村民冲突,而有些自得意满起来。 老子就赖在这不走了,看你姓陈的敢让我交医药费还是抓我! 当秋鲁和李进等一大帮领导浩浩荡荡涌到他病房时,不明所以的他不知是该就坡下驴办理出院,还是该像对待陈副主任一般继续坚持斗争。拿不定主意,他干脆闭上了眼睛装起昏迷不醒来。 秋鲁站在病床旁,一言不发地看着睫毛还在颤动,太阳||穴紧张得突突乱跳的“猴子”,任他装死表演了好久后,才嗤笑了一声,吩咐陪同的医院革委会负责人刘主任,让他给自己准备一个安静的房间,他要与小侯同志单独谈谈,然后率先走出了病房。 。。。 胡勇给带到了县医院办公楼楼上一间僻静的办公室,带他来的人敲敲门,听到里面有人答话后,带他来的人将心中忐忑的他推进屋,然后顺手掩上了门离去了。 胡勇是在给“猴子”送早餐的路上被直接传唤到这里的。 他在医院已经陪伴“猴子”好几天了,每天都有不少的县里的大小领导来慰问、探望和劝解,或是人保部门的人来调查、复核案情。刚才他出门给“猴子”买早餐,在返回医院病房经过走廊时,已经发现了很多这两天频繁露面的县里的大小人物,他们都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胡勇不知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情况,但知道他们肯定都是冲着“猴子”和自己来的。 看到胡勇到来,马上就有人保组的工作人员出面拦下了他,落实过姓名后,然后很严肃地就直接将他送到了这里。人保组的那人阴沉着一张驴脸,中途没有开腔说过哪怕只言片语,搞得胡勇因惶惶不安而胡乱猜疑。 是自己营救肇辄的事儿被察觉还是肇辄被捕咬出了自己? 出于对未知事物天然的警惧,胡勇的大脑在这由病房大楼到办公楼的片刻时间内,不停地紧张思索起来。进屋的瞬间胡勇已想好了,不管事儿是怎样,反正自己打死也不承认,他们还能咬下自己的?!实在大事不妙就动粗,强行走人,谁能拦得下自己? 现室内只有两个领导模样的男人,正品着茶一脸沉静地凝视着他,胡勇心里稍安。这不太像是审讯的架势。于是他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询问到:“不知领导找我是。。。” “坐下说话吧。” 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领导,口气还算温和地示意胡勇坐下后,指指身旁一身草绿军装的满脸深沉的年轻男子介绍说:“这位是县革委会的秋主任。我是县里政宣组的负责人,姓李。我们找你来是想和你交换一下意见。” 哦!不是肇辄的事儿发了。军代表秋主任是县里实际上的一把手他是知道的,政宣组李组长的大名,凡是招工、参军、上工农兵大学、病退返城等等,要到县里过人事上政审最后一关的也没有不认识的,看来这两位与最近两天常来医院的那些人的意图是一样,要么是做政治思想工作劝“猴子”他们息事宁人的,要么就是以查案子为由,威胁加恐吓让“猴子”他们放弃闹事打算的,管他是什么目的,反正自己绝不先开口,让他们把那些又长又臭的革命理想、思想觉悟等等地宣扬够,将所有意图表达完全并交出谈判底筹自己再做决断。拿定主意后胡勇抚平忐忑的心情,安稳地坐好,用询问的目光望向两位县里的大领导。 “你是胡勇同志吧?” 见胡勇点头认可,秋鲁微笑着说:“我们今天来,原本是想与小侯同志交换一下看法的,但他自称身体状况不佳,或者说情绪上有些抵触,所以他推荐你做他的代表,我想问一下你真能代表他,并做得了他的主吗?” 胡勇不善于表达,但听得出秋鲁语气中谈判的味道十足,与那位来了几次的陈副主任的意图应该是一样的,于是瓮声瓮气地顶撞说:“那要看是什么事,怎么个谈法。” “既然你不能做他的主,那么你可以走了。”李进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替他做主!” 听到胡勇的答话有些不识好歹,李进有些不耐烦地训斥一句,胡勇也毫不客气的顶撞一句,但秋鲁摆手制止了口角的他俩,继续温言说道:“你是李村知青小侯同志的朋友吧?” 见胡勇点头,秋鲁又问道:“陈楼村的李明光、高进他俩也是吗?” 胡勇以前也不知光光他俩的全名,听秋鲁这么一说,估计应该是说的他俩,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秋鲁有些讶异,胡勇解释道:“陈楼村的李明光他们,大家在知青聚会时见过几次面,但不是太熟。他俩与猴子是朋友,前几天到金光路集市也是猴子叫去的,和我无关。” “哦!这样呀。那么咱们换一种说法,因为李明光他们正在为小侯的事情四处奔走,要替他出头讨还公道,而且动静闹得还不小,那么,小侯同志的意思是不是可以代表他们的想法?” 胡勇点点头接受了秋鲁婉转的说法。 “李明光他们四下联络发动那么多的人,县里的各级领导多次出面说服都不肯罢休,总有些想达到的目的吧?既然他们是为小侯出头,你又是小侯的代表,这个目的你应该清楚,也不算得什么秘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吗?” “就是三条。一是要赔偿医药费;二是要确认伤残。。。还有就是严惩凶手。” “就这些吗?没有补充的?” 胡勇没有留意秋鲁嘴角流露出的一丝嘲讽,他低下头开始很认真地思索着秋鲁的话。 光光他们起初串联知青闹事,他知道是因为担心陈副主任要抓他们,所谓的声援“猴子”是假,将事情闹大趁机解脱自己是真,那么现在不正是个替光光他俩脱身,并通过谈判解决问题的机会吗?于是胡勇鼓起勇气说道:“陈楼村的李明光他们没有参加集市的冲突,凭什么县里要抓他俩?就算他俩参与了斗殴,县里也不能这样吧。我们知青是整件事受害的一方,村民们搞投机倒把,猴子举报他们还有错了?” “事情真是你说道这样吗?举报人家村民?。。。嘿嘿。。。怎么县里的调查说是那天早上有知青偷了人家村里的东西,几天以前还有人调戏村姑。。。” 秋鲁冷笑着瞥了一眼胡勇,胡勇脸色唰地红了,呐呐地辩白道:“明明是不相干的两回事嘛,为什么县里非要扯到一块儿谈?” “不相干的两回事?那当天去金光路集市交易的村民带上冲担、锄头干什么?不是你们先惹了人家老实巴交的村民,会有后来这场冲突吗!”李组长恼怒地瞪着胡勇插了一句。 见胡勇难堪地低下头不再接话,秋鲁对着胡勇语重心长地说:“事情的起因谁是谁非的问题,县里不想再追究下去了。小侯和李明光他们是不是先偷了人家的东西才遭致报复,我们也可以暂且不去管他,现在咱们心平气和地商讨一下解决问题的办法,胡勇同志觉得好吗?” “那我刚才说的三条。。。” “小侯同志看病住院,县里向他收取任何费用了吗?” “没有。” “这第一条,事实上县里已经同意了,也办到了。小侯同志出院时,我也可以向你担保医院绝不会向他再收取医疗费用。当然,病养好了还故意赖在医院以此要挟组织,我也可以收回这句保证;至于第二条,评定伤残是由医疗机构负责的,县革委会可不能替他们做主。如果小侯真是伤残了,该赔偿、抚恤的,我做主替你们讨要;至于你说的严惩凶手的事儿。。。”秋鲁望着胡勇意味深长地笑笑,顿一顿接着说到:“伤人的那个陈三娃已经归案,其他的人嘛,我的意思是教育一番后放了,小胡的意见如何?” 胡勇心底清楚在这事的起因上知青不占理,内情更经不起推敲,颔首同意了秋鲁的意见,但又很强硬地补充道:“那猴子和李明光他们也不能抓。” “当然。”秋鲁微笑点头 “猴子受了伤,不适合在这里再待下去,县里得给他办病退回城。” “小侯确实不适合再呆在这里,地区医院会给他出证明的。” 秋鲁与李进交换个眼色后点头同意了,接着询问胡勇道:“你还有什么条件?” 见胡勇扭扭捏捏**言又止的样子,秋鲁着笑眯眯地说:“莫非你也伤残了不适合再呆在农村了?” 胡勇尴尬地点点头,将自己少了一根指头的手伸到秋鲁和李组长的眼皮下,红着脸说: “我这是在村里铡草时负的伤,生产队可以为我证明。” “小胡同志,你为广阔天地的繁荣富强和贫下中农的革命事业,负了这么严重的伤,我是很同情的,但算不算得上是伤残了,我秋鲁可不敢做决定。还是那句话,你那得到地、市一级的医院进行伤残鉴定才行。” 秋鲁的话揶揄意味十足,但其中的善意胡勇能感觉到。 “我这就是伤残了。而且我这次到县里,就是准备回省城做伤残鉴定的。” “行,只要你能拿到省里大医院的伤残证明,让别人无话可说,我担保县里各级机构绝不故意卡你。不过。。。” 今天替“猴子”出面进行的谈判,实在顺利得让胡勇有些找不着北,而且自己本人还有意外的收获,当听到秋鲁说完“不过”后停顿下来**言又止,胡勇想,终于还是有附加条件的,但愿这些条件自己能满足秋主任,于是他有些担忧又有些紧张地望着秋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组织上为了你们的事儿,做了大量工作你应该都看见了,那么,你和小侯是否也该出面为组织承担一些责任,分担一些困难呢!” “请领导放心,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按您的指示去办。” “既然要抓捕李明光、高进他们的事儿只是谣言,你们是否该出面为组织辟谣,让那些为此上下奔走呼号的知青同志们,尽快了解事情的真相,早日安心于革命工作呢?” “保证完成组织交办的任务。” 胡勇吁了口气,秋鲁开出的条件低的可以忽略不计,他可以拍胸脯担保能够做到。至于陈副主任扬言要抓捕光光他俩的事是不是谣言,那只是个小事情,有秋主任撑着,他一个乡巴佬副主任敢如何? “小胡呀,你可以告诉李明光、高进,包括全县其他的知青朋友们,只要他们因身体原因不适合在农村继续生活下去,又有正当理由的,我们县里各位领导都不会为难他们;同时,如果他们能安心劳动,不与贫下中农发生摩擦,各方面表现良好的,只要今后有参军、上学、招工的机会,我都会为他们优先争取推荐机会的,我的意思你能懂吗?” 对秋鲁语重心长暗示意味十足的一番临行告别话,胡勇和李进都有些不解其中深意,但无论理解还是不理解,胡勇听后终归是欣喜若狂,这对全体知青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得将这个消息赶紧通知大家,也好借此机会完成秋主任布置的任务,于是他顾不得在领导面前要表现得稳重了,喜滋滋地一溜烟跑出办公室。 。。。 “秋主任的意思是?。。。”李组长望着飞跑而去的胡勇的背影,似理解了又似有些还未能彻底通透地问道。 “要保持人口的平衡,堵不如疏。采取堵的办法,不让知青下来,就是与党的方针政策作对;但我们可以让他们来了之后早些离开,多一些渠道离开,这就是疏。大规模走了第一批后,其他的人也会不安心留下了。但留下的要想走,如果我们以他闹事还是不闹事作为能不能离开的条件,他们就会彻底安稳下来。这就是我想交给你的工作,也是基本的工作思路,你现在明白我的苦衷了吗?” “高,实在是高!” 李组长举起一根大拇指,学了一句电影《地道战》中广为人知的台词。 心意相通的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秋鲁将处理知青与老乡留学冲突的事儿全权委托给李进,让他尽快配合胡勇安抚好串联的知青,撤回陈楼、李村和县城周边警戒的基干民兵后,刚一回到县革委会办公大楼的办公室,机要员小罗就跑到他身边对他耳语到:“主任,肇辄被拦下了,现正关在县农村工作组。他要求审问之前见见你,说你要是不去那儿,他也许会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秋鲁有些恼火地盯着小罗看了一眼,见小罗一脸的无辜,才皱眉缓缓问道:“不说让你亲自负责指挥人保组抓捕的吗,怎么搞到老陈那里去了?” “秋主任,肇辄不是被抓捕,是被陈主任派出去拦截的民兵当做返城的知青,在火车站给拦下来,盘诘身份、来历和去向时,因不肯交代问题才带到县农村工作组的。现在他还没开口,我是怕他胡乱说话。。。” “搂草打了兔子?”秋鲁自嘲地笑了起来。 “嗯,是这样,” 小罗安排樊二柱带领黄集公社民兵营近百的民兵,从昨天早晨开始对樊村周边悄悄实行拉网式搜捕,忙碌了一整天没有任何效果,连肇辄从北山公路上跳车逃逸后,到底回过樊村没有这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没能搞清楚,没想到陈副主任拦截知青的行动,居然阴差阳错将这个少年误当做知青拦下了。 “你先赶过去把他单独隔离起来,不得让其他人和他接触。审讯他的事儿不急,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再过去。” 所有待处理的文件、报告、请示等,小罗都预先分门别类按轻重缓急做好了整理工作。秋鲁坐下后,习惯性地将桌面右手边的一叠标示为急件或要件的卷宗翻开,喝着茶,将卷宗由上而下地快速浏览了一遍。 红头文件他统统只看了标题。这时代,每天都有海量的最新指示精神下达,老人家的思维跳跃性很大,所以传达老人家最新指示精神的红头文件也特别多。常人一般难以适应,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揣摩文件中老人家短短的一段话甚至几个字中蕴藏的深意,但这些对秋鲁来说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儿。他有来自最高层最及时准确的信息,只看看文件标题,他就能与某个特定事件或人物联系起来,因此他不想再多浪费时间。 请示报告中有一份文教组上呈的报告引起了他的兴趣。县文教组报告的内容,是反映今年县里第一次推荐的工农兵大学学员中,有两人因家庭成员的历史问题,被已经录取他们的大学政审复审刷下,并发函要求退回原推荐地范城县。县文教组的初步处理意见是另外推荐新的工农兵学员,或者是对发函大学的退录决定提出异议。秋鲁心想,政宣组老李陪同胡勇去陈楼和李村与知青谈判,如果碰到难缠的刺头进展不顺利,这俩凭空得到的推荐指标,正好可以作为谈判筹码和利诱的武器。于是他信手批下了:“同意另行推荐工农兵学员。指标暂留,待与政宣组协商后再处理。“ 其他的报告,除后勤服务组关于县委成立,和第一次大会筹备工作进展的汇报情况他认真看了并做了批示外,其余的,他觉得没有什么必须当天就处理的急事。处理完这些日常工作,小罗也恰巧从农村工作组赶回,于是秋鲁兴致不错地对小罗说: “咱们就去耐心听听那少年有些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要说吧。” 37、交锋(上) 从小樊村逃出来后,在黄集公社的地界内,肇辄非常谨慎地没有直接沿着大路和公路骑行,而是先沿着田埂骑一段路自行车,再扛着车跑到庄稼地或小树林内歇歇脚,绕几个圈,然后继续在小路或田埂上朝着县城的方向再骑行一截路。 按照他动身前的分析,县里布置的抓捕行动应集中在两个重点区域,即他跳车脱逃的城关镇北山公路沿线,以及自己家所在的黄集公社方圆几十里内。城关镇北山那边的情况他无法判断,但如果黄集这里的基干民兵营配合人保组和公安局行动,在这秋收农忙季节,顶多出动百来号人而已,这么几个人要在黄集地界这么宽阔的范围内,像鬼子拉网扫荡抗日根据地似搞铁壁合围是不可能的,最有效的抓捕方式是在主要路段设卡拦截。因此他按照自己分析的思路设计了逃亡路线,最初的几十里路压根就不沿公路和大路走,避开白天在田地中忙碌的老乡们,在无人的小路和田间、地头走一段直线,然后绕一段弯路布下阵,就这样,直至脱离黄集地面后他才重新骑车上了省道。 快到县城的时候,在离公路旁边一个不知名的小村约摸几里地的地方,肇辄锐利的眼睛已经发现公路上和小村周边都有持枪民兵在巡逻和设卡,于是他迅捷地跳下车,将自行车推进了路边的一片高粱地藏好,然后自己借助高粱地的掩护,悄悄往前潜行了一段距离,等到可以比较清晰地看到那些民兵的身影后,他匍匐爬到田坎下,只露出一个头来,透过高粱杆之间的缝隙仔细观望起来。 小村的地势比平地略高,几个凭肉眼可以观察到的方向,他都轻易发现有基干民兵把守,每个方向大约有三至四个人。民兵们没有进村,只是警惕地审视着进出村内的人们。过了一会儿,当有几个知青模样的男青年从县城方向的公路下来,沿小路往村口方向走过来时,几个把守小村这个方向的民兵迎上前拦住了他们,其中一个民兵出面对他们盘诘了一番。双方的对话,肇辄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但耳朵里还是捡漏听到“陈楼”俩字,他估计是这个小村的村名。之后,出面盘诘的民兵指指公路方向,似乎要阻止知青进村让他们退回去,但几个知青模样的男青年显得神情很激动,双方言语纠缠一番后,发展到互相动手推搡,但最终知青们显然屈服了。青年人面对着民兵举起的枪口刺刀,一步一回头,走走停停,口里操着夏江土话谩骂着,慢吞吞地退回了公路上。 上了公路后,估计是不甘心就此乖乖返回县城,那帮人又与公路上设卡的民兵发生了争执。 村内估计是还有些自己未能发现的民兵在进行搜查,村外把守的民兵与那些青年人发生冲突后,有两个民兵头目模样的人闻声由村内出来,向刚才把守公路方向的民兵了解了情况,又抬头观望了公路上的青年人一番,见他们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于是就转身返回了村内。 估计不会再有其他新的情况。肇辄慢慢倒退着爬回了高粱地深处。 在慢慢倒退着爬回高粱地的同时,肇辄的大脑急速运转着,对眼前的形势进行分析。他寻思,这些不知什么原因打算进村的青年人,应该是影响干扰到了民兵搜捕自己的行动,或是民兵们担心他们会走漏抓捕行动消息,所以毫不客气地把他们驱赶走了。假如是这样的话,城关周边大范围搜捕自己的行动,此刻应该正在进行。白天的县城周边已经很不安全,火车站那种地方更是重点搜捕区域,现下是肯定去不了啦,那就等到晚上再看看吧,他不相信民兵晚上也不收工休息。 从天蒙蒙亮开始,肇辄一路不歇地往县城逃亡,至今已有七八个小时没休息和进食了。但他长期坚持练功,平日饮食也不赖,打下了一幅身体好底子,且逃亡的路途上神经高度紧张和兴奋,压根没有感觉到饥饿或者疲劳。 躲避人保组的公安民警和县里的民兵联合缉捕,他心底并不觉得有什么害怕,反而感觉就似正在参与一场官兵抓强盗的游戏般,他扮演着聪明的强盗,戏弄得愚蠢的官兵束手无策,这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刺激和兴奋感。从樊村出来,沿途上一股尽快逃离游戏危险区域的意念支撑着他,让他情绪激昂得根本忘却了疲累。 通过刚才的侦查行动,他推断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既然这样,游戏他也暂时没兴致再陪着那些人继续玩下去,于是掰断几根高粱杆垫在泥土地上,在田地中整理出一小块空间,用随身携带的几件换洗衣服做枕头,很舒服地在高粱地里仰躺下来。 他是打算闭上眼睛先打个盹,放松一下一直紧绷的神经,恢复一下已经有些透支的体力,等黄昏再行动的,没想到将眼睛这么一阖,他居然甜甜地沉入了梦乡,而且一觉睡到了大半夜。 。。。 肇辄是被晚风吹落到脸上的高粱穗子,和爬上他胸脯的黑蚂蚁蜇醒的。 在香甜的睡梦中,他感觉脸上和浑身都在发痒,自以为是睡在家里的床上,正被调皮捣蛋专门喜欢作弄他的蓝蓝在挠痒痒骚扰,所以拧着眉头嘟嚷着:“讨厌!我今天累坏了,现在眼皮子都睁不开,你能不能让我再迷糊一下啊!” 但他发了半天的牢骚,蓝蓝仍是不歇气地在他身体挠着掐着,还用细针在他胸脯上一下一下的扎,搞得他又疼又痒的极难受,所以他气恼万分地吼了一声,还出掌推了蓝蓝一把,没料到蓝蓝轻盈地一扭身就闪躲开了。 肇辄觉得很奇怪,蓝蓝什么时候也有这么灵巧的身手了啊! 于是他极不情愿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打算起床训斥她几句。 黑漆漆的夜幕伸手不见五指,身畔的高粱秆子被晚风吹得摇曳个不停。 刚睡醒过来的肇辄,头脑还有些发懵,但一会就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刚刚回复到现实境况,他就感到了极度的饥渴,也开始感觉有些害怕了。 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孤独无助的他,鼻子开始发酸,喉咙也涩得发苦,让他以为自己就似暴风骤雨中大海上失去了动力的一叶破舟,只剩下被惊涛骇浪击沉、吞没这唯一的一条路可走了。他带着哭腔,委屈地用暗哑的声音,对黑暗下的苍穹低声吼着:“爸爸,您为什么还不回啊?就为了您那所谓博大的爱情,您真打算抛弃我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晚风掠过高粱秆子,使叶片之间互相摩擦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哗啦”声。 肇辄吼叫着发泄了一阵后,感觉情绪松弛了不少,只是辘辘的饥肠和咕咕咚咚的肚子让他难受。于是他掰下一截新鲜的高粱杆,取了中间的一小截,在身上擦了擦,像啃甘蔗一样慢慢咀嚼起来。 涩涩的汁水咽下肚后,让他觉得滋润后的喉咙好受多了,身体也似乎重新聚集起一丝继续行动的能力。 “我不想玩这个游戏了,我要回家!” 肇辄给自己鼓着劲,勉强着自己用残存不多的余力爬起身,摸索着在高粱地里找到了自行车,然后推上田埂慢慢朝西骑行而去。 不直接朝南到城关镇,而是朝西行到马棚镇乘坐开往省城的火车,是肇辄为避开人保组搜捕行动做出的应变计划。他通过分析和得出结论是,县里目前对他的搜捕,应该从范城辖地的某些重点地段开始,然后逐步向全县范围铺开;在行动开始的时候,民兵会堵住所有自己可能的逃路;如果县里判断自己有可能往东南方向的省城方向外逃,出动民兵堵截的地点,除交通枢纽县城火车站和县长途汽车站外,甚至可能向前延伸到城关镇以东以南、铁路沿线的所有火车站,以及全县有班车通往省城的长途客车站。那么自己反方向朝西北行,在离县城西面三十多公里的马棚镇提前登上火车,肯定会出乎那些搜捕人员的意料。 铁路公安与地方人保组织是各不搭界的两套系统,铁路公安根本就不买小地方人保组的账,因此,范城的公安或民兵登上火车搜查的可能性极小,那么只要自己顺利提前溜上东行的火车,实际也就意味着逃出了范城县对自己的抓捕。 朝西行动的结果与肇辄的判断完全一致,沿途上,起初脱离陈楼村附近时,还能偶尔看到几个民警或民兵的身影,到后来,一个民警或民兵的踪迹肇辄也没发现了。 到马棚镇近四十公里路程,他骑车走一截路,感觉可能有危险的地方,提前下车躲藏着观望一阵并歇息片刻,即使以这样慢的速度,他还是在天亮前到达了马棚镇。 。。。 马棚站是个绝大多数快车都不停靠的三等小站。 建在镇外乡村田野中鄂渝铁路旁没有围墙的火车站建筑,在黎明前的暗夜中,更显得格外孤零落寞,只有一条不太宽阔、穿越高粱地的土路与镇里相连。离车站还有很远的距离,肇辄就可以轻易地透过窗户,观察到此刻还亮着灯的候车室内的一切动静。 候车室内只有七八个乡下人模样的旅客,枕着破旧的包袱躺在长椅子上打盹,俩穿铁路员工制服的男子,在靠近月台的门旁打着哈欠聊天,墙上的大挂钟粗大的时针和分针清晰可辨,分别指向四点和三刻的位置,候车室和周边没有民警或民兵的影子。 尽管已初步确认四周没有危险,但肇辄还是谨慎地认为要再抵近些细致侦查一番为好。 侦查行动开始前,已完成协助自己逃亡历史使命的自行车,被肇辄毁尸灭迹地扔进了站台边的水塘。将随身携带的换洗衣物等暂时不用的累赘物品藏好后,肇辄沿铁路线从月台方向潜行到候车室的窗户下,慢慢探出头来朝室内观望。与刚才远处观察的结果没有任何差别。于是肇辄放心地又转到候车室的正门,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拍落身上的泥土,将皱巴巴的衣服拉扯平整,装扮成普通旅客般大摇大摆慢慢走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内七八个躺在长椅子上打盹的旅客,没有被肇辄的到来惊动;俩穿铁路员工制服正聊天的男子也没空搭理他。于是肇辄找了一张没睡人的长椅子坐下四下巡视起来。 候车厅的一边是黑乎乎关闭着的售票窗口和行李寄存的窗口;另一边有两扇厕所门,厕所外的墙壁上还砌筑了一长溜盥洗池。见售票窗口关着,窗口旁边写着时间和车次信息的小黑板,上面的字迹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肇辄就站起身朝售票窗口走过去。 。。。 “喂,干啥?”俩正聊天的站台工作人员中的一个,见肇辄朝售票窗口走去,停下聊天大声地对着他发一句喊。 肇辄被这突然的大嗓门吆喝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但他马上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量平稳正常的口气微笑着反问道:“师傅,您是叫我吗?有啥事?” “这里没有票卖,上车再补。”发话喊下他的男子解释了一句。 “哦,要上车补呀。”肇辄点点头,打算再坐回到刚才的长椅子上,但那个站台工作人员听出了他的省城口音,很有兴致地又问道:“你是插队到俺们这儿的知青吗?” “是。” “回省城?” “是的。” “不会是回省城去告状的吧?” 那个男人用充满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肇辄,但语气还算客气,似乎是在开着玩笑。 “告状?。。。不是。我回家探亲,父亲病了,母亲发电报催我回去看看。”肇辄不知道他所谓的告状是啥意思,只好含混地应付着。 “这样呀。马棚站每天只有两班慢车经过,最近的一班是早上九点半,还经常晚点,到省城估计得到半夜。你要赶时间就去城关镇赶八点五十的快车,天黑就可以到省城了。” “谢谢,从村里赶到车站已经走了几十里地,我走不动了,就乘九点半那班车好。” 长时间值夜班让这个站台工作人员确实感觉特无聊,除了几个乡巴佬就是整天腻在一起彼此之间祖宗八代都知根知底的同事,连找个合适聊天的交谈对象也难得,所以逮着一个谈吐不俗的交流对象,那站台工作人员的谈话瘾头很足,开始东扯西拉地询问起很多夏江的事儿。肇辄也有两年没回省城了,只好以记忆中的印象勉强应付着,但即使这样对方也聊得兴致勃勃。 。。。 肇辄与那站台工作人员有一句没一句的胡乱侃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警惕地透过候车室的大门观察着外面大路上的动静。双方对话间,当他瞥见俩持枪的基干民兵,从镇里沿大路急匆匆朝车站跑来时,肇辄判断这俩人是直接冲着自己来的,惊慌之间头脑有些停摆,下意识地作出了躲避地动作,他撇下聊天的站台工作人员,快步穿过月台门,撒腿向铁路跑去,恰好这时远方铁轨方向传来了列车“轰隆隆”驶进站的轰鸣声。 “喂,那火车是路过车,不停靠马棚站的。”那男人见肇辄听见火车轰鸣声就朝月台上跑,扯起大嗓门在他身后叫嚷。 “李师傅,瞎叫唤个啥??” 刚从镇里赶到候车厅的俩民兵中的一个,见车站的老熟人老李扯着大嗓门朝一个旅客叫唤,就笑骂了他一句。 这俩是昨天县里陈副主任派出拦截知青串联和外出告状的马棚镇基干民兵中的一个执勤小组,他俩在车站执勤的过程中,遇到一个乘车外出归来的邻村的乡亲,以威逼利诱加投机倒把罪相恐吓,让这个乡亲转让给他们一些外出时购买的紧俏物资。因为他俩当时还在执勤,所以将紧俏物资暂时寄存到老李手中。半夜的时分,他俩接到镇里紧急集合的通知,慌慌忙忙和一群片撒在马棚镇各要害道口、火车站、汽车站执勤的民兵,陆续前往镇里的长途汽车站整队集合。等人到齐后,作为联络员的城关镇派出所民警小肖,传达了县里陈副主任的最新指示精神。小肖说今天县里打算与知青开展谈判,为避免进一步刺激知青的对立情绪,除城关周边地区以外,所有其他地区外出执行拦截任务的民兵,特别是远离城关镇的地区,凡效果不明显的,都可以在天亮前逐步分批撤岗返回。 马棚镇由于地处偏僻,拦截效果寥寥,属于可以先行撤退的范围,所以他们的连长和小肖民警协商了一阵子后,决定各排、班这就开始往回撤。 整队回撤的半道上,这俩在火车站执勤的民兵,突然想起还有要紧东西拉在火车站了,而下一次外派执勤且能分派到镇上还不知是猴年马月,于是赶紧请假再往镇里火车站回跑。刚刚进入候车厅,他俩就听见火车站职工老李在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朝着一个慌慌张张的朝月台跑去的年轻后生吆喝,于是其中的一个笑着打了个趣。 。。。 “是个插队的知青,估摸着是要回省城告状的。”老李很神秘地解释道。 老李刚才和肇辄侃了半天,言语中多次试探着肇辄回省城的动机,但肇辄都是轻描淡写地说是回家探望生重病的父亲,但脸上一丝悲戚没有,放着路过县城的快车不坐绕个圈到马棚赶慢车,这哪里像要急着赶回家探望病人的样子?双方也聊到知青为金光路的流血冲突正四下告状的事儿,肇辄居然装模作样回答没有听说过,如今全县都在为这事忙活着,所有知青都在群情激愤地开展大串联,居然还有人会没听说过?这明显就是故意避开敏感话题嘛!所以老李面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19 部分阅读 上兴致勃勃地聊着天,但肚子里早就揣摩肇辄是不是知青派出的,故意绕道躲避拦截重点区域城关镇的告状代表了。 “回省城告状的知青?他***,拦下他,不能让他跑回省城闹事。” 俩民兵执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的勤,又累又困加之腹中饥肠辘辘,但拦截行动的效果极不理想,同时,小气的陈副主任只同意给配合城关镇行动的其他公社的民兵补贴一天半的工分,说他们的工作没效率,在拦截知青的行动中没有起到大的作用,因此马棚镇的待撤退的民兵,都将这次行动失败归罪于这帮又臭又硬狡猾透顶的知青们。马棚本来就是小站,又在县城西边,狡猾懒散且好逸恶劳的知青哪会没事往远处绕?刚才回家的路上,已经有很多民兵一边探讨着一边在发着这样的牢骚。 此刻见到肇辄撒腿外逃,俩民兵觉得一洗前耻甚至立功受奖的机会到了,互相递个眼神,心有默契地分头朝夺路而逃的肇辄包抄而去。铁路职工老李见有好戏看,也吆喝着同伴一起跟随着从旁协助拦截。 到底还是本地人拥有天时地利的优势,俩民兵和两个车站的职工,熟悉车站周围的一草一木,道路、田地、池塘、房屋的位置更是清清楚楚。此刻天际露出鱼肚白,四下的田野已经隐约可见,当慌不择路的肇辄绕了几个大圈,刚从一片高粱地窜上一道田埂,庆幸以为摆脱了追踪,喘着粗气打算歇口气时,抬头就发现一个民兵和车站那个姓李的职工,已经挡住了他前方的去路。肇辄刚转身预备退回高粱地掉转方向逃窜,身后的高粱地也响起了其他围堵者行走碰擦高粱秆子发出的??声。 “再跑我就开枪了。” 前面拦截的民兵装模作样拉了下枪栓,稀里哗啦的枪膛摩擦声让肇辄老实站住了。肇辄当然不知道即使此刻他放开腿脚飞奔,这些民兵也绝不会真开枪的,顶多是将他驱离车站的范围不让其乘上当天的火车而已。因为民兵们大动干戈的行动,原本就是为了堵住他们的乡亲们伤害一个知青所造成恶劣影响的外泄。所有民兵们参加堵截行动前,县里已再三交待不得对拦截下来的知青动粗,别说舞刀弄枪,就是言语也要客气,能将他们驱赶回住地就算达到目的了。那个民兵拉枪栓吓唬肇辄,实际上已经违反了行动纪律,心里也在打鼓。伤了一个知青现下都不能善罢甘休,再打死或打伤一个,岂非要将天捅个大窟窿? 见肇辄很老实乖巧地站在原地不动,那个民兵与老李会心地对视了一眼,感觉很舒心地将子弹退膛然后背好枪,慢慢走到肇辄跟前,故意拉下脸装作很严肃地喝问到:“跑什么跑?做了坏事以为我不敢开枪呀?老实交代你打算干啥。”他说话的光景,肇辄身后的高粱地里,也显出后面包抄的俩人的身影。 肇辄从被拦下那一刻起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在什么场合不管是谁出面盘问,他都不会再开一句口。自己所有的遭遇都是因为给秋鲁送信引发的,他必须先见到秋鲁,让他发挥县领导的威力,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将自己保出来。而在见到秋鲁之前,每多说一句话多一个举动,或许就意味着多一次犯错的机会,他不能容忍自己再次犯错。 身前的民兵盘问了一番肇辄的身份、来历和出行的目的,见肇辄紧抿双唇一言不发,以为他是对县里布置的拦截行动不满,故意以沉默来抗议,于是也有些恼怒了,他瞪着眼怒喝道:“把公社批准你外出的证明拿出来!不然就把你送到民兵营部。” 公社批准外出的证明肇辄是肯定拿不出来的,所以他就被俩民兵一前一后逼着往镇上的民兵营部走去。 38、交锋(下) 俩民兵逼着肇辄进了镇上的民兵营部大屋,让他靠墙边站好后,得意洋洋地与他们的头目表了功,说是拦截回的预备到省城告状上访的知青,然后就退出营部赶回了车站取东西。 城关镇派出所民警小肖正与营部的几个头目叼着烟圈在喝茶聊天,等待马棚这边天大亮后找便车捎带他回城关镇。小肖侧脸瞥了一眼被俩民兵撵进屋站在墙角的肇辄,感觉有些面熟,但一时半刻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又见他没有被捆绑,估摸着应该是城关周围哪个村的知青,也没往跳车逃逸的肇辄身上联想,于是继续与同屋的人笑谈着。过来一会儿,大屋里的电话铃声响起,一个民兵头目接下电话“喂,喂”两句,一听是找联络员小肖民警的,就将电话听筒转给了小肖民警。 电话是所长打过来通气的,所长告诉他秋主任早上已经回县里了,现在正召唤孙干事到他办公室去汇报工作。所长估摸着秋主任与孙干事谈完话后,还会去县医院探望小张和受伤的知青,自己和副所长等人得赶到医院陪伴领导和汇报情况,所里人手紧张,让小肖赶紧回所接班。所长提到民警小张时,小肖瞬间想起墙角站着的少年是谁了。所里的小张和孙干事那天在值班室审讯这少年,他路过少年身旁时好奇地瞥了一眼,对这个眉目清香但能写反动信件的少年的模样还有些残留的映象。 “嘿嘿。。。” 无意中抓获了逃逸的罪犯,看来自己运气够好又可立功受奖了!小肖想到这里禁不住傻笑起来。他放下所长的电话,转过脸去看那个自动送上门让自己立功受奖的少年时,恰巧发现他正悄悄地往房门口溜,屋里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动。 “你给我站住!” 小肖面向肇辄的怒吼声惊动了屋内所有的人,马棚的民兵营长还谨记着县里的交待,对知青要客气些,于是不解地问小肖道:“肖干部,怎么回事呀?” “哈哈,抓到肥羊了。” “肥羊?在哪里啊。” 脸上兴奋得红光满面的小肖民警,用手指头指点着肇辄,哈哈大笑起来。 被押往县城农村工作组驻地的肇辄,因拒绝回答审讯人员提出的任何问题,始终紧抿着嘴不肯开口,身体上很是吃了些亏。几个脾气暴躁的民兵,先是将他的双臂向后反拧,向下使劲抻着他的头,让他呈批斗坏分子时最时髦的“喷气式”躬身站着,见这样的方式不能让肇辄屈服开口,然后,其中一个民兵又用脚使劲踢肇辄的腿弯,使得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跪,但手臂被架着又跪不下去。几个人折腾了半晌,见肇辄始终沉默着一声不吭,于是开始动拳头,挨打后的肇辄故意扯起嗓子痛苦地放声嚎叫,凄厉地惨叫扰得一屋子的人不得安生,终于有个神经受不了的民兵头目,皱着眉出面制止了几名施暴者的行为,并提醒他们说这是人保组那边缉捕的人犯,应该交由人保组处理。之后,民兵头目看肇辄小小年纪,长得白皮细肉眉清目秀,也不像穷凶恶极的坏分子模样,就好心地问了他需不需要通知家里什么人,肇辄这才有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 肇辄告诉这个头目说他是秋主任的亲戚,只有见到秋主任到场才会回答问题,否则,他要是被严刑逼供后失去理智说出什么让大家吃不了兜着走的昏话,会让所有在场的人陪着他一起完蛋的。 听了肇辄威胁味道十足的回答,面面相觑的一干人中,终于有人想起秋主任的秘书小罗机要员确实很关心这件案子,多次向人保组各部门了解这件事的进展,并亲自督办案子的破获和处理,肇辄如果真是秋主任家的亲戚,即使他真是犯了罪,那这样虐待他玩笑也开大了。谁知秋主任会不会私下记恨呢!于是其中惶惶不安的某个人,赶紧向秋鲁的机要员小罗打电话汇报了这事。果然,电话打过去不久,秋鲁的机要员小罗就亲自赶来了。面对大屋子里或忐忑不安或尴尬无比的一众人,小罗没有命令他们立即放人,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是很严肃地吩咐他们马上将人犯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准私下接触,过一会秋主任处理完公务会亲自前过来提审案犯。 。。。 秋鲁是在县农村工作组那间窗户上钉了铁条,用来临时收押犯人并作为审讯室的办公室见到肇辄的。秋鲁进屋时,肇辄还在用衣袖擦着额头上伤口渗出的血丝,面色粗粗看去还算平静,但眼睛中偶尔掠过的紧张和期盼,还是被秋鲁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 “坐下吧,年青人。” 秋鲁找个位子坐下,示意肇辄在他对面坐下,然后慢慢浏览起小罗交给他的案件卷宗。待肇辄坐下后,用他那清澈的眼光安安静静地观望着自己时,秋鲁皱起眉,放下卷宗轻叹着问道:“为什么要写这封信?”说着从卷宗中抽出那份被定性为散布领袖、污蔑领袖道德的信件,在肇辄面前扬了扬。 “你让我很为难。放你走吧,这会让我丧失一个党员的基本立场,违背我的组织原则;不放你吧,你小小年纪,还有大好的前途,父亲可能还在家中望眼**穿的期盼你回去,如果你为此坐上几年牢,毕生的前途毁了不说,还会给家庭带来难以弥补的创痛。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没有写那封信!那是樊二柱诬陷我,给我故意栽的赃!” “年青人,敢做就要敢当。既然犯了罪,就要向组织上主动坦白,积极争取组织的原谅和从轻发落。虽然你的罪行很严重,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交代了指使你写信的人,组织上应该会从轻处理你的。” “您的意思我懂了,看来您今天到这里并没打算救我出去。我想问您一句,您是因为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是因为您的党性原则而不准备救我出去呢?”肇辄紧盯着秋鲁的眼睛,似乎想看透他那公事公办的面孔下的真实的想法。 “不要意气用事。我了解樊二柱,他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好同志,我认为他是绝不会干这样的事的。”秋鲁笑着摇了摇头,意示确实是不信他的话。 “那封信是从樊二柱交给我的包袱中找到的。我和樊二柱见面并一起吃饭,是您办公室的小罗叔叔安排的。吃完饭分手时樊二柱才将包袱交给我,说让我帮忙带回村。” “你的意思是说小罗可以为你证明?” 肇辄无奈地摇摇头。当时小罗已经离开,从情理上来说他不适合为自己作证,也估计不会同意替自己作证。但肇辄随即眼睛一亮,以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秋鲁说:“我进您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没有带包袱,您应该可以为我证明吧!” “你说你进过我办公室,我怎么没有印象了呢?再说樊二柱那憨头憨脑顶多初中水平的农村兵,有那个水平写这样的反动信吗?”秋鲁轻轻撇嘴哂笑了一声 “你。。。!” 秋鲁的说法让肇辄感觉头晕目眩。秋鲁这样前程似锦的年轻官员,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不愿意替自己出面作证他可以理解,案发后也有过这个心理预期,但秋鲁假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这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而且听秋鲁话中的意思,似乎他已经认定是自己而不是樊二柱写了那封反动信件,更让他心理颇为失落,也顿感手足无措。 肇辄在事发后的冷静和无畏,与其说是出于少年人对世事的无知,还不如说是他一直对身居高位,手握全县老百姓生杀予夺大权,在他心底形象伟岸的秋鲁的庇护能力充满了信心。初被逮捕时他隐瞒了和秋鲁的关系,为的是保护周宇,而保护了周宇就等同间接保护了秋家的声誉。他不说对秋鲁有恩,起码是维护了他父子的尊严和,从这一点来说,秋鲁欠下了他的情分。而现在秋鲁竟然抹脸不认账,拒绝还他的情,这让他始料未及无法应对了。 “难道为了掩饰周宇与你父亲之间的事,您居然连见过我的事实都不敢承认吗!我要不是为了给您送那封信,会没事跑到县城,会冤枉被人陷害吗?”肇辄带着哭腔委屈地大叫道。 秋鲁听见肇辄带着哭腔委屈地大声嚷嚷,一瞬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良好的心理素质让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和威严。 “也许你确实到过我的办公室,但或许我当时不在办公室,要么就是你记错了,我这样说你是否能接受?”秋鲁也有些担心此刻太逼急了,肇辄会不管不顾地当着外人乱说一气,所以将语气变得婉转一些。 “您的记忆力不至于衰老到连周宇都不认识吧?”肇辄眼角挂泪地嘲弄道 “我今天来见你,还正想问问你,我那个老熟人周宇此刻在哪里呢!我可是多年没有他的音讯了,既然你知道,可以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吗?” 肇辄这才真正见识到官场人物的无耻和厚黑。他觉得秋鲁以及类似的政治明星,在他心中的光辉形象彻底垮塌了,他也不屑再对他使用敬语,而是态度很不恭谨地反问道。 “你不是没见过我吗?那你从哪里知道我认识周宇?又凭什么要通过我打听周宇的下落呢?” 秋鲁面对肇辄咄咄逼人的连声质问,他觉得这少年比他想象的更聪明和睿智,缺少的不过是社会历练和对人性的认知,与他绕着弯说话,将他当做懵懂无知的小孩哄骗,估计难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还不如直接进行利诱和威逼,于是秋鲁很干脆地点头说:“好吧,你可以对审讯人员说你是我的亲戚,我也不会对此进行否认。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周宇躲藏的地方吧?”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 “那你准备怎样?”秋鲁冷下了脸 “在你没有开出令我满意的交换条件前,你以为我会平白无故地告诉你?” “行,就按你说的办。” 秋鲁思考了片刻后,慢慢地从桌上的卷宗夹子里掏出一封贴着四分邮票,缄口开敞的信件,敲点着信封背面四分邮票下方自己的批示字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这是一封人民来信,举报你父亲肇飞强暴了一名姓吕的女知青,我正准备派人处理。如果你配合我的工作,交代出周宇的下落,我可以扣下这封举报信,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这件事。我还可以要求人保部门对你写反动信件污蔑伟大领袖的案子,尽量按照未成年人的标准,以年幼无知、受人蛊惑等理由从轻发落。你觉得我这个交换条件如何?” 爸爸也被同时陷害了?肇辄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腮帮子上的肌肉颤抖着,眼珠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秋鲁。许久后,肇辄侧过脸死死地紧盯着那封举报信上粘贴的四分邮票,似乎要将那邮票上的女农民肖像牢牢地镌刻在心底。其实他是在紧张地通过分析信封上秋鲁的批示字迹,判断出秋鲁话语的真伪,既然秋鲁将爸爸的处理问题作为交换条件提出来,他就必须先弄清事实。直到秋鲁等得有些不耐烦,重重地用手敲敲桌面提示后,肇辄这才重新抬起头,以极为不屑的口气对秋鲁说:“你急什么?你又不是要见老朋友,而是准备将周宇叔叔抓起来交给你的组织领赏吧?” “你考虑的时间够长了。你是不是怀疑这封检举信是假的?”秋鲁讥讽到 “一个连自己的朋友和父亲的秘书都信不过,还准备出卖他来保全自己名誉的人,你认为我能轻易就信任他的话吗?” 肇辄已经判断出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了。秋鲁能知道爸爸与吕继红的地下私情,看来的确是有人举报了。 “年青人,你不懂就不要胡乱猜疑,我与周宇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我可以很坦率地告诉你,我要找到他是因为他背叛了党组织,背叛了祖国和领袖,参与了阶级敌人举行的活动。他参与的那些罪恶活动,与我的父亲扯不上任何关系,我找他正是为了洗刷清他强加给我父亲,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身上的污泥。” 秋鲁说着这些话,顺手又从卷宗内掏出一张印刷着讣告黑框的报纸,将报纸递给肇辄,语气沉痛地说道:“看看吧,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周宇让你转交的那封信,是永远也不可能送达到我父亲那里的。周宇信中写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东西,完全都是污蔑。一个被党**和老人家誉为伟大的战士,忠诚党和人民、忠诚领袖的老革命军人,为国家和人民奋斗了一辈子,他会干出周宇信中所说的那些事吗?” 肇辄趁秋鲁说话的机会,将报纸第一版上的讣告快速浏览了一遍,特别是对秋鲁用红笔标注的几行评语很认真地看完,低头沉思了片刻,似乎接受了周宇的观点。他点点头问秋鲁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告诉你周宇的下落,你就可以帮我和爸爸洗清不白之冤?” “年青人,我不是为自己粉饰,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秋鲁作为组织上的一员,首先要按照组织的意图、党和国家的需要去办事。至于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该做,都是由组织决定的,不是我秋鲁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是否犯罪那必须由组织作出判断和处理,你能听懂我话中的意思吗?” 秋鲁语重心长的教诲肇辄根本就不往心里去,他依然语气坚执地说: “我和我爸爸都是冤枉的!我才不去管你的什么组织原则,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牢,否则,我不会告诉你周宇的下落。” “肇辄,你很会得寸进尺呀,我那样承诺过你吗?”秋鲁有些羞恼地训斥道。 “你要不答应,休想让我告诉你。。。” 。。。 审讯室外传来的轻轻敲门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秋鲁的机要员小罗将门推开一道缝隙,仅探出个半个头,小心翼翼地对秋鲁解释说政宣组的李组长来了,要汇报与知青谈判的进展情况,并等待着他的最新指示。秋鲁点点头,示意小罗先退出审讯室后,一边整理桌上的案卷资料,一边饱含深意地对肇辄叮嘱道: “待会我要让审讯人员一起进来开始正式审讯。利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说,做么做。胡乱说话或者和组织上硬对着干,你是会吃大亏的。” 秋鲁刚转身离开房间,肇辄就动作敏捷地蹑足冲向房门。 他发现秋鲁将刚才俩人谈话时使用的案件卷宗遗忘在桌面上了,他想利用这难得的瞬息,将诬告自己父亲的举报人查清楚,还得尽量熟悉一下自己案子的相关情况。但他刚将脸颊贴在房门上,打算偷听一下室外的动静再动手,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你要搞什么名堂?” 推门进来的小罗,见肇辄没有呆在刚才的座位上,而是在门扇旁背对墙壁站着,小罗脸上挂满警惕地怒斥着肇辄,还不放心地侧过脸瞅瞅桌上的卷宗夹。 “罗叔叔,我是被樊二柱诬告的,您能不能帮我做个证明人呀?” 肇辄颤抖的哀戚声和稚嫩的脸颊上挂着的委屈和恐惧,让小罗不太坚硬的心脏忍不住猛的抽搐了几下,但他提醒自己不能感情用事,不说去帮助他摆脱麻烦或减轻罪行,哪怕是出于同情这可怜少年的遭遇而稍有感情上的流露,秋主任也不会放过自己的,这样做就等于自毁前程。由秋鲁授意,他以自己的硬笔书法专长,模拟肇辄的笔迹撰写了诬陷他的反动信件,违背自己一向讲究的做人良心,当了一次秋鲁陷害人的帮凶,再想回头做好人去拯救肇辄就是奢望了。 于是他拉长脸冷冷地呵斥道:“我能为一个写反动信件的坏分子证明什么?”说完之后,不敢再与肇辄的哀怨目光接触,拿起桌上的卷宗夹转身出了屋。 肇辄无力地靠在重新紧闭的门扇上,虽然竭力要求自己要像个坚强和成熟的男人样不哭泣,但伤心和无助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 “胖子,咋地是政宣组的李组长负责和城里的娃娃们谈判呀?这事儿不是归人保组管嘛,咋没见王组长出面?” “王组长不是到省城去了嘛,李组长也许是帮王组长的忙,代替他与知青谈判吧!” 审讯室门外传来俩看守民兵闲极无聊的对话声,肇辄担心看守民兵或者秋鲁进来看见自己伤心落泪的可怜像,就一边用衣袖擦拭着不停滑落的泪珠,一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监听外面的动静。他得在外人保持做人的基本尊严,决不能让他们小觑自己。 “王组长到省城耍?去了,俺咋地没听说过?” “你知道个啥??王组长是去抓坏份子的,听说是去省歌舞团。。。” 肇辄无声滑落的泪水瞬间停止了,他骇然地直觉到民兵们所说的王组长抓人的事儿,应该与父亲肇飞或牛凤有关。 “歌舞团?那里是不是都是漂亮的城里姑娘啊?俺要是能去就美了!”门外的叹息声充满了憧憬与向往。 “美的你!王组长不是去抓姑娘,是去抓一个女知青的外逃犯。” 这岂非就是说的爸爸肇飞嘛!肇辄听到这话顿时面如土色。 秋鲁刚才还在以此为条件与自己交换周宇的藏身秘密,没想到抓捕父亲的人都派出去了。秋鲁这个阴险无耻的骗子和混账,估计没有对自己说一句真话,如果自己刚才真的相信了他所开出的交换条件,救不出爸爸不说,还白白出卖和毁了周宇,自己或许还会被秋鲁嘲讽为傻子。现在看来自己和爸爸,肯定都会被秋鲁视为周宇与他父亲私下交往的知情者,即使没有目前的劫难,秋鲁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 外面看守民兵的聊天还在继续,但肇辄的耳朵已经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嘈杂声响。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回忆与秋鲁交往的每一点一滴,因为他的直觉认定自己家庭最近所遭遇的一切,应该都和秋鲁有着某种程度的联系,他想通过细节的分析,找出其中的关窍和疑点。 通过对几分钟前与秋鲁对话电影回放似地快速记忆搜索,他马上分析出了秋鲁的第一个疑点,那就是尽管秋鲁自己声称周宇所犯下的事与他父亲秋司令无关,但秋鲁那么急**和自己达成交换条件从而抓捕到周宇,显然还是害怕周宇与他已逝去的父亲有勾结的消息外传。肇辄估计周宇是起义事情泄露后才连夜跑到自己家躲避和销毁相关证物的,秋司令的死也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那么,秋司令很可能是担忧自己参与或同情周宇所在小团体谋划的事情,并因起事失败害怕名誉受损而自杀;要么就是被周宇的同志们灭口所杀。秋鲁放任别人陷害自己父子,甚至对自己与父亲的冤案落井下石,显然正是他心虚的表现。他想把与周宇以及秋司令能联系起来的一切线索统统抹去。 “哼!你秋鲁害怕周宇的事情泄密会影响父亲的声誉或自己的前程,那我就要将此作为武器和你斗一斗,看谁怕谁!” 想清楚了第一个关窍和应变措施,他马上开始回忆上次与秋鲁见面的细节,很快他又搜索出秋鲁的第二个破绽。自己与樊二柱的见面和一起吃饭,事实上是秋鲁促成的,当时自己是很不情愿地接受了,那么很可能这就是一个阴谋。樊二柱显然早就做好了诬陷自己的一切准备工作,那天樊二柱到县城里来,却并不知道自己当天恰巧也在县城,而秋鲁故意提供给樊二柱一个和自己见面并能陷害自己的机会,估摸着秋鲁是预先知道了樊二柱的打算,并假手樊二柱来对付自己。想通了这一点,肇辄为秋鲁的阴狠和思维的机巧倒吸了一口凉气。 由于经常受到爸爸和爸爸那帮文艺圈内的朋友们,包括身边吕继红和蓝蓝、胡勇等人的过度赞誉和吹捧,肇辄总以为自己已经很聪明很成熟了,思维能力与成|人并无多大的差别,但如今看来,在秋鲁这样玩政治的阴谋家面前,自己简直无知得像个三岁的幼童,人家想怎么骗就怎么骗,想如何拿捏就能如何拿捏。 肇辄为自己的愚蠢和无知,心情哀痛地发了一会愣气,他在心底怒骂了自己一番还不解气,又拿手掌狠狠扇了自己几嘴巴,此后,他还想打起精神清理紊乱思绪,继续找出秋鲁的第三个破绽,或者说是自己犯下的第三个过错,但审讯室的房门被推开,秋鲁和城关派出所的孙干事,以及另外一个带眼镜穿中山装自己不认识的中年男子,夹着厚厚一叠案件卷宗一同进来了。 “年青人,考虑好了吗?” 三个审讯者坐下后,秋鲁语气轻飘飘地率先开口询问道。但肇辄此刻已能听出他言语中流露出的小觑和傲慢。 “考虑好了!”肇辄脸色很凝重,语气很镇定地回答道。 “老李,这案子事关伟大领袖的崇高威望,我们不能当做一般案件交给派出所处理,就委屈你负责记录吧。小孙负责这里的安全保卫工作,既对屋内,也包括屋外。” 李进只是客气地轻点头颅表示应允,孙干事却谄媚地欠起屁股,恭谨地对秋鲁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门扇旁抱起膀子做起了门神。 照例对受审者的身份核实盘诘完毕后,秋鲁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肇辄,你承认那封污蔑伟大领袖的信是你写的吗?” “不是!是小樊村的樊二柱写的,我只是帮他携带而已。你们应该把他当主犯抓起来审问。”肇辄坚决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老李和孙干事只是对肇辄的回答爽快有些诧异,而秋鲁的眉头却拧到了一堆。他已经预计到下面的审讯应该不会那么顺利了。 老李正要记录肇辄的回答,秋鲁伸手拦住了他的举动。“老李,先别忙着记录,我建议让这少年再思考片刻,咱们给他个纠错的机会吧。”对老李吩咐完毕,秋鲁又转过身,阴沉着脸提醒肇辄道:“你要考虑清楚再做回答,诬陷别人是会加重你的罪行的。懂了吗?” 肇辄只是轻蔑地撇一撇嘴不再开口,室内瞬间处于一片沉寂中。 李进是第一次参与案件的审讯,由于暂时没有供词可以记录,于是饶有兴致地翻看起肇辄案件的卷宗来。肇辄的目光随着老李翻阅卷宗纸张的手移动着,他发现老李抽出了那张所谓的反动信件,正与自己在派出所写下的事件经过陈述进行着笔迹的对照,嘴里还喃喃着:“这就是一个人写下的嘛!”刹那间肇辄如醍醐灌顶般又想通了一个一直疑惑不解问题。 樊二柱陷害自己是确定无疑的,但肇辄一直想不通的是,樊二柱从哪里弄到了自己的笔迹?为此自己还责怪蓝蓝,认定是她无意中将自己的笔迹泄露给老是纠缠着她的樊二柱的。自己的主观臆断,让蓝蓝委屈得不行,但又没法证明不是她的过错,还因此伤心无奈地洒落了几滴女儿家如珍珠般宝贝的泪珠。 是秋鲁干的!一定是他找人干的。他不是在办公室让自己抄写过领袖的诗词吗?那肯定就是为预谋诬陷自己而自己的笔迹,而且只有他才有能力和渠道找到模仿笔迹的专家。肇辄想通这个问题后,抑制不住的怒火已经喷薄**发了,他已做好拼死一搏的思想准备,借这个有外人在场秋鲁不敢下手杀人灭口的机会,要将秋鲁的所有邪恶阴毒的勾当,包括他父亲所干的事儿,全部抖弄出来并传扬出去,让他和他的家庭与自己一起毁灭掉。管他父亲是否无辜,管他什么一个伟大两个忠诚,能生出这样刻毒邪恶后代的,应该也不是个好东西,就让他逝去的父亲在地狱中也为此永世不得安宁吧! “樊二柱是谁?你的同伙吗?” 李进翻阅了一阵子案卷,忘记了他不是审讯者而仅仅是个记录员,抬起头来兴致盎然地问肇辄。 “你可以记录了。樊二柱是我的同伙,但他也是个小人,而且还是个极端愚蠢的蠢货,经常被人撺掇着干些阴人的坏事。那封反动信件就是他让我帮忙传递的,他是主犯我只是帮凶。”肇辄咬牙切齿地冷笑道。 “樊二柱还有其他具体的罪行吗?” “多得很。比如说装成一副清高正直的摸样,以此骗取别人的笔迹,然后再模仿伪造别人的笔迹,写一些诬陷领袖的反动言论栽赃别人。再比如说,今天和你勾肩搭背,装得比亲兄弟还要亲密,明天就趁你不备,背后使劲捅你一刀,可能仅仅只是因为你的存在影响到他的前程,或者是他家人的狗屁声誉。” “你给我住嘴!” 秋鲁已经完全明白肇辄打算干什么了,他撕下了自己脸上一贯高傲优雅和镇定自若的伪装,冲上前去狠命地抽了肇辄一耳光,并借此打断了肇辄的交待。 秋鲁野蛮的行为让李进和孙干事都诧异得发懵呆傻了。血统极端高贵,满腹诗书文质彬彬的秋主任犯毛病啦?老李蠕蠕地想问些什么,但面对秋鲁阴沉似水的冷脸,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愣着干什么,拿一块臭抹布堵上他的嘴!你还想让他将污蔑伟大领袖,编写和传播反动言论的故事继续编派下去吗?” 秋鲁朝傻愣着手足无措的孙干事大声怒吼着,直到孙干事按照他的吩咐干完了他让做的一切,并低垂着头惶恐地束手站在一旁,等候着他更进一步的命令时,秋鲁才算勉强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把这个不可宽恕的反动分子押往县看守所单独关押,不得让他和任何人接触。等我们处理完其他重要的工作,挖出了他的同伙后再来收拾他。” 秋鲁下完命令,又撕碎了老李抄写的几行供词,也懒得再去瞧肇辄那张因刻骨仇恨而扭曲变形的脸孔、瞳仁布满血丝红得像兔子的眼睛,背着双手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39、等价交换(上) 蓝蓝被村妇女委员在窗外吆喝吕继红起床的粗大嗓门闹醒了。 依旧如平日不想下地时一样,人虽然醒了,她继续侧身赖在床上,任长长的睫毛不时扑闪几下,自己香甜地迷缝着双眼回味梦中的良辰美景,直到吕继红临行时朝她帐子里伸进一条胳膊,朝她光溜溜的屁股蛋上顺手拧了一把,这才打着哈欠从懒洋洋的秋梦中彻底醒转过来。 蓝蓝是个懒惰、贪睡、怠思的漂亮女孩子。因为怠思加健忘,课堂上头天学过的东西,转天醒来后她就基本忘光。所以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尽管始终有叔叔阿姨们为其补课,但她的成绩仍旧是一般般,甚至某些时候还会摆尾巴;毕业插队后,生产队头天收工布置的次日劳动内容,她基本上转头就不记得了,下地时丢三落四常常忘记携带必要的劳动工具,所以她常为此被村里点名批评。 肇家父子来村后,她与肇辄一混熟,就撒娇逼着肇辄做了她的小闹钟,而且这只小闹钟,不准上油,不准忘记上发条,还不准闹去修理,每天还得准时工作。早上准点报时催促起床,还得附带提醒她当天要做些什么准备、该带什么劳动器具。与肇辄有了少男少女间肌体亲昵的小默契后,更是养成凡事都由少年当家做主的习惯,她觉得肇辄天经地义就该是她摆在床头的小闹钟。 肇辄这两天不在家,吕继红也因肇飞不告而辞整天懒懒洋洋的无精打采,没有了这每天逼她起床的俩催命鬼,蓝蓝干脆乐得终日介赖在床头美美地睡个够,并向生产队称病不起。但即使这样,昨晚陪吕继红熬夜等候时,终究还是她撑不住比吕继红先迷糊过去了。 牛凤常说蓝蓝这孩子除了贪睡和好吃,从小身上就几乎看不出有任何闪光点。 蓝蓝的性格和她的长相一样,在不同的人眼里天差地别充满了争议和矛盾。 因为在生人面前犯怯和不懂应对,蓝蓝习惯沉默寡言地垂下她长长卷卷的漂亮睫毛,要么干脆侧转脸躲避得远远的,为此她总被陌生人认定傲慢无礼;而在比较熟悉的同学朋友面前,尽管成绩一般,但因言语率真满脸烂漫,又被评价为娇憨可爱的傻天真;只有最亲近的长辈,知道她是个凡事不往心底过,不长脑袋和心肝的懒虫,才宠溺地笑骂她是个“瓷娃娃”,意思是光中看不中用。 “有潜质而怠思,有宝藏而不自知。或许在重压下才能爆发出平日难见的闪光点。” 某此肇飞和牛凤交谈时对她的评语,她认为最接近自己本质也最为自己所接受,所以她是爱屋及乌心甘情愿做肇家的“童养媳”的。 。。。 小丈夫肇辄急匆匆的来了又去,让蓝蓝误以为是梦境般的不真实,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美丽小脑袋有些不够用,判断不出此前肇辄抱着她说的那些到底是幻觉还是实景。“辄辙如果真的被樊二柱诬陷写反动信件而被县里抓捕,那他不去省城找老师肇飞,反而冒险跑回来干嘛?”蓝蓝一边穿衣一边蹙眉嘀咕。 吕继红脸口未洗漱就被村妇女委员急匆匆拽出门,说是去见县里下来的专案组领导,蓝蓝目送其出门后,在堂屋后的灶间里一边慢吞吞地刷着牙,一边歪着脑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0 部分阅读 袋沉思。 辄辙平常未开过这类涉及严肃内容的玩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的表情格外肃穆,而且他临行前还拜托自己必须要做一件什么事情来着,自己似乎很不乐意,于是他就发火,解释也不肯再解释就很不耐烦地急匆匆跑了。 辄辙要让自己干一件什么要紧事呢?蓝蓝含着一口牙膏泡沫发着愣,思维习惯性短路,好半天也想不起肇辄到底拜托自己干什么了。 蓝蓝倾斜着她美丽的小脑袋,将满头还未束起的青丝散披在身侧,呆呆望着窗外思索了好久,最终总算从已模糊的记忆库中,翻捡出肇辄让她务必要去干的事儿了。于是洗漱完毕后,她早餐也不做,撅着小嘴儿委委屈屈地、三步一迟疑五步一犹豫,穿过牛棚后的树林来到了废弃的土寨子旁。 怎么过去呢?难道辄辄是让我游水过去?可自己不会啊! 土寨子外两丈多宽水草丛生的的护寨河水面上,既没船也没桥,甚至连绳索木板之类渡河能够借用的东西也没有。 蓝蓝在河边停下脚,望着那绿得发黑的水面,瞧着水下不时鼓起的串串气泡发起呆气。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塘堰中飘荡出许多不散的阴魂,正张着血盆大口静悄悄地窥视着自己,随时准备将自己吞噬掉。 “啊!。。。” 她惊恐万状地用手紧捂住自己的双眼尖叫了一声,似乎如此的话那些阴魂就会被吓跑或不敢过来伤害自己。过了一会,感觉四下没有什么动静,她将手指敞开一条缝,偷偷窥视起土寨子周围的动静来。 除了阵风掠过身后树林刮动树叶产生的“哗哗”声,四下静悄悄的。 于是她盘腿坐在岸边泥土地上,慢吞吞脱下布鞋,褪下袜子,然后侧身将裸露的一只小巧秀美的足弓,颤颤巍巍试探着放入水中。白皙的小脚在水中稍稍搅动后,她感觉水温不是太凉,于是又开始犹疑是该找根木头抱着游泳呢,或是直接?水渡过水面。恰巧这个时土围子内一只惊鸟“扑啦啦”飞上天空,将她几乎吓得晕过去。 土寨附近再次安静下来后,蓝蓝很想穿过树林退回家去,但着脚在草地走了几步后,又不甘心地站住了。 她犹疑着是否该重新走回河边再尝试一次。肇辄说过这是对他生死攸关的大事,尽管害怕到极点,她终究不敢不按照他的话去做的。 踌躇半晌还是拿不定主意,最终她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瘪着嘴,委屈万分地掩面失声抽泣起来。 “辄辄你这个坏蛋,为什么非逼我到这鬼地方来啊!” 匍匐在废弃土寨墙残垣下的草丛中,周宇已经不动声色观察蓝蓝许久了。见她在河边抹着眼泪,进退失据的可怜样,他很想出声呼喊她一句,但既怕喊叫声反倒是惊吓住她,也担心泄露了自己的行藏,只好无所作为地静静旁观着。 他判断出这个女孩子是为什么来,且打算干什么了。 在土寨里守候外出替他送信的肇辄两个日夜,头一天他还算镇定。去县城的路程不短,如果路途上发生类似自行车爆胎、遇见熟人等情况,耽搁一些时间当天赶不回他能理解。但等到第二天深夜,他实在有些坐卧不安了,躺下又起来,起来再躺下地折腾了半宿。他判断肇辄应该是时逢全国范围对“七一”行动余党的搜捕行动,被堵在路途中或者可能出事了。 自己事败脱逃,鄂北这边必定沿着自己的脱逃轨迹,在鄂北范城附近几个县市的道路上和交通枢纽布控盘查,搜捕行动必然会阻碍或延误肇辄往返县城的行动。担心归担心,但有一点他敢肯定,肇辄那小鬼绝对够机灵,如果嗅到危险气味,应该会按照自己的事前吩咐销毁信件,那么至少不会因副统帅事件牵累而遭致不测。同时他按肇辄出发的时间推断分析,肇辄应该是在信送到秋鲁手中以后,返回的路途才遭遇大搜捕的。假如真是自己判断的这样,秋鲁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也应该事先提醒或伸出援手协助这个孩子的。 尽管这样安慰和说服自己,但他仍难以彻底放下心来。假如这个无辜的少年由于帮自己传信而陷入绝境或发生不测,他周宇就是日后见了也难以原谅自己。 周宇最终还是决定冒险离开土寨,化妆往县城方向走一趟,去途中接应一下肇辄。实在碰不到人,条件又许可的话,干脆悄悄进城见见秋鲁。秋鲁在这个地区有着巨大的权利和能量,只要他愿意,短期掩藏自己一段时间,或帮助肇辄脱险都不会是难事。 黎明以前他轻车熟路地潜入肇家,寻了一套肇飞的衣服换上。 他的身材比肇飞稍显瘦弱,高矮倒是差不多,穿上以后感觉还比较合身,临出门还顺手抓起肇飞的备用眼镜戴上,自己照了镜子感觉与下放插队的城里干部形象没什么区别。周宇本身就是个近视眼,寻常为了保持军人的气质尽量不戴眼镜,但戴上这副近视眼镜后,除了略感度数高了有些头晕外,眼前的景物清晰可辨,倒是没什么不适应的。 为掩人耳目,刚离开樊村的一截路,周宇穿行于麦田和棉花地中,此后天大亮了,他干脆直接上了鄂豫公路大摇大摆沿着公路步行。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后,路途与几个从县城方向过来的老乡擦肩而过,几个老乡边走边以豫南土话聊着天,说着县城附近这条公路上,已经设置了拦截检查岗哨,正在盘查知识分子模样的城里人。尽管老乡们的土话难懂,但周宇竖着的耳朵,仍从中机敏地捕捉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周宇的心沉下去了。与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看来县城是龙潭虎||穴不能去,那就老老实实在樊村呆着,等着肇辄摆脱拦截后自己返回了。做出决定后,待几个老乡走远,他退下公路重新进入棉花地,绕着弯回到了樊村的废弃土寨。 肇辄留下的字条,他刚钻进草窝棚就发现了,周宇长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周宇躺在草窝棚里,边喝水滋润走得冒烟的喉咙,边飞快地开始调动思维进行分析。对照字条留言,再结合他在路途上听到的老乡嘴里透露的零碎信息加以综合,他对当前的形势和自已的处境有了清醒的认知。 肇家父子那手漂亮文字蕴含极深功底,在樊村周边几十里很难找出有本事伪造模仿的;同时,樊二柱这个人他也熟悉,尽管有些小农式的狡黠和小聪明,但大脑思维高明不到那种程度。能策划类似高明的阴谋,且有能力去伪造信件,并能找到合适机会去嫁祸、陷害肇辄的人,非秋鲁莫属! 秋鲁这是为了他本人和他父亲的前程,断然撕下了惯常给人留下知书达理和重情守义的假面具,而要对自己和肇辄等一切知情人赶尽杀绝了。 唉!自己送上门那是活该,而肇辄就太不幸了,逃出生天机会渺茫! 周宇对适才和肇辄擦肩而过后悔不已。首先,如果双方刚才能碰上,自己至少可以给他出些主意,提供些帮助;同时,周宇也悔恨不该将这无辜的少年轻率拉下泥潭,现在想拔足退出也难了。 认清秋鲁的真面目和当前面临的严峻形式,周宇对自己盲目信任秋鲁和秋司令之间的血缘亲情,并且亲手将肇辄送入虎口而感到万分惭愧,也对肇辄传信前对秋鲁的直觉判断有些佩服。 肇辄很聪明,能从铁网般的围捕下专门跑回来送信,证明他的智慧很了不得。但周宇不认为肇辄最终能脱逃阴险的秋鲁布置的抓捕,被抓住只是个时间迟早的问题;周宇也不相信肇辄被捕后能坚持多久,毕竟他还是个缺少社会历练,对人心险恶认知有限的少年,或许秋鲁随意糊弄几句,他就会无意识地将事情泄露。同时,秋鲁无论是否抓得住肇辄,一定已从肇辄帮忙自己传信这个环节,判断出自己就在范城附近,也一定会将搜捕行动从县城附近最终延伸到樊村的。 。。。 范城地面是不能待下去了。 周宇打算离开樊村,渡过汉江到对岸的襄阴地界,去投靠暂时还没暴露的分舰队陆军的曹同志以暂避一时。刚烧掉字条收拾好草窝棚中的一切,土寨外的树林里就传来脚踩在树叶上的“哗哗”声,他动作迅捷地拔出配枪,顶上子弹窜出草窝棚,爬入土寨围墙残垣的杂草丛,隐蔽观察起水面对岸的动静来。 隔着河站在那里的是胡碟那个极漂亮的私生女蓝蓝。 她来干什么?找肇辄吗?她知道肇辄回来了? 周宇无声地观望着站在对岸草地上,着一双白嫩的小脚,因害怕和无助而掩面落泪的少女,他感觉喉头涩涩的。看她那**渡河直扑土寨而来的架势,不像是来找肇辄的,如果是那样,她用不着坐在岸边犹豫着是否下水,扯起嗓门轻叫一声就可以了。周宇只稍一寻思就猜出她此来的目的。她是帮肇辄销毁痕迹来的。肇辄担心自己已离去,害怕字条落入其他人的手中,所以在逃亡前委托她代办了此事。 自己又将一个无辜者牵扯进漆黑的深潭了! 肇辄被牵扯,还勉强可以说成是他自愿加入,而眼前的少女,则完全是因爱所累,被动拖下水无奈陷身进来的。 感觉心底的阴霾和负重就要将自己的神经压垮,周宇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他慢慢缩回身体,重新爬回了草窝棚。他决定小栖片刻,待对岸的少女知难而退离去后就此动身,再也不回到这里了。 头颅枕靠上泥土不久,他就因困倦沉睡过去了。 。。。 外面树林里再次传来脚踩枯枝烂叶的“哗哗”声,周宇从梦中被惊醒了。 “红红姐,就是在对面那块坟地里。。。” 听到小河对岸传来的蓝蓝向吕继红述说土寨情况的声音,周宇不由轻蹙眉头苦笑起来。 唉!毕竟是稚气未脱的小孩子,这种隐秘的事情怎能轻易找别人帮忙呢?即使吕继红不算外人,但大家都这样想,一传十十传百,还不是守不住秘密。 他能理解蓝蓝在没有桥少了船,也不知晓水面下有可以借力暗桩的情况下,为了壮胆而叫来同伴的举动。他原先就估计蓝蓝绝没胆量直接游泳或?水越过护寨河进寨子的,他倒是希望小姑娘因害怕,就此离去后不再回来,没想到她竟然又将一个不知情者拉下了水。 多来一个小姑娘就可以了吗?周宇苦恼地叹息不已。他估计俩小姑娘束手无策之下,很有可能还会返回村里,并叫来第三个外人帮忙。那样岂非等同将土寨的秘密完全袒露在众人眼前! 这俩小傻瓜居然不懂**盖弥彰那句老话! 周宇估计俩女孩在面临如何渡过长满杂草、池底污浊的臭水河时,会因犹豫和胆怯而踟蹰不前,或似刚才蓝蓝第一次那样退回村里,那么自己就该趁此机会赶紧离开了,但没料到吕继红刚来到小河边,居然衣服也不脱就毫不犹豫地跳下了下去。 吕继红?着齐肩深浅的水,拨开水中的杂草,艰难地踩踏着河底的淤泥无畏地往这边划水而来的举动,让周宇对姑娘的勇气充满欣赏。可是当他发现这女孩脸上,居然挂着那种烈士奔赴刑场般淡然和视死如归的表情,这让周宇心心尖不由抽搐起来,顿觉浑身冒寒气。 她可知道这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如果知道了还敢大无畏前来送死,简直让人不知是该由心底敬佩呢,还是怒骂她愚蠢。 吕继红趟过小河翻越土堡寨墙时,周宇赶紧寻了个隐秘的坟包后躲藏起来。 吕继红跳下寨墙后很快发现了草窝棚,并在里面胡翻乱检一番,但草窝棚已被打算离去的周宇彻底清理过一遍,自然什么也不会找到,于是她重新爬上寨墙,用她那大嗓门极不耐烦地吼道。 “蓝蓝,这里啥都没有。你到底在找什么?” “不是跟你说过吗?是一张字条。” 站在对岸的蓝蓝,起初说话还压着嗓门,但随着吕继红的语调,她回答时也不知不觉声音放大了许多。 “火烧屁股似的将我拉来,还紧张兮兮、神神秘秘的,就是为了一张字条?到底是谁写的?都写了些什么?” “红红姐,不能说的。” “不能说?你刚才说也说了,是老肇写的。。。小蹄子,你毁了我的信,是不是屁股痒了欠揍啊!。。。肇飞你这混蛋,待会回屋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宇感觉吕继红的思维有些混乱,嘀咕声颠三倒四不连贯,但他躲在坟头后无法看清她的脸,只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发牢骚。 “小蹄子,你快说!”吕继红突然提高嗓门怒喝道。 “辄辄说不能告诉别人的。。。” 站在对岸的蓝蓝,被寨墙上吕继红歇斯底里的吼叫吓着了,习惯性地不经大脑犟了一句嘴,但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用手将小嘴捂起来,似乎这样就能弥补失言的过失。 “辄辄回来了?” “没有。”蓝蓝这次很坚定否认了。 “老肇也回来了吧?你不说是不是,我今天就在这儿守着,看他们露面还是不露面。” 吕继红自言自语乱说了一气,也不顾浑身的衣衫和浑身的泥污,一屁股坐在了寨墙上的杂草丛中,不再搭理河对面的蓝蓝,目光呆滞地仰望着树林的上空发起愣来。 。。。 为了不给她俩招来麻烦和暴露自己的行踪,周宇原来的打算是竭力避免和她俩碰面发生交集的,所以他不想惊动寨墙上的吕继红,躲藏起来也是为了待她起身后,自己可以静悄悄马上渡河离去,先到树林暂时歇歇脚,然后天黑就动身。没想到小姑娘在寨墙上坐下来后,就似莲座上没有魂魄的泥菩萨般,长时间一动不动,不远处坟包后的周宇,也只好屏息一动不动蹲守陪熬着。 全身的肢体因长时间不动弹而完全麻木,周宇刚尝试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好让手脚血液畅通,但举手抬足之间些微的动静,就能将灵魂似已脱窍,思绪陷入空?的小姑娘拉入凡尘。 “辄辄,别躲,你出来吧。姐姐已经看见你了!” 。。。 “肇飞,你以为躲起来我就会放过你吗?你做秋梦去吧!” 。。。 一有动静吕继红就会转过身躯,对着墓地抹着眼泪大声呼喊几句,周宇闻声也只好赶紧仰躺下藏好。 小姑娘的听觉格外灵敏,只要周宇有所动作,小姑娘肯定能感觉到。 某一次周宇活动手脚的动静稍大,发着痴的小姑娘却突然跃起身,跳下寨墙朝着坟地走来,还边走边嚷。 “辄辄,你这个傻瓜,坟地有什么好玩呀,跟姐姐一起回家去,今天姐姐保证给你做最好吃的东西。” “肇飞,我不想再做什么干部了,也不入党了好不好!只要你不躲着我,不去找那个牛凤,我情愿陪你一起当四类分子。” 吕继红神经质地念叨着,有些呆滞的目光在坟包之间飘忽地来回转悠,似乎想从墓地找出故意躲避着她的肇飞或者肇辄,周宇只好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肇飞,你这个花心的坏蛋,是你故意躲着我,我才会那样的。。。” 神神叨叨的小姑娘,露骨的情话,都让周宇颇为尴尬。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流淌着。 其间,周宇在阵阵刮过的风声和鸟鸣声中,还隐约听到了蓝蓝带着哭腔,嘴里念叨着离开树林的脚步声,但吕继红就是不给他爽快抽身的机会。 。。。 一整个下午,周宇都在废寨内坟地的荒草丛和坟包之间,与吕继红玩着躲猫猫的游戏。周宇想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好好歇歇养足精神,让晚上行动时能保持足够的体力,但偏偏小姑娘性格固执嗅觉也格外敏锐,周宇刚刚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停顿下来,小姑娘似乎马上就能嗅到他身体散发的气味,立刻爬起身尾随他的身后找向他藏身的所在,并且在那附近像祥林嫂似嘴里念叨着痴痴地站住不走,于是周宇只好再次一寸一寸慢慢挪动身躯悄悄转移藏身地。就这样,两人一个在前方不停躲避,一个在后面恋恋不舍地追逐,围着寨内的墓地来回绕了几十个大圈,一直相持到了太阳完全落下去。 周宇早就觉察到小姑娘的精神状况不很对头,很想远远甩开她或出声提醒她自己不是肇飞或肇辄,但终究不敢冒这个风险,只得无可奈何地陪着她玩着猫和老鼠的游戏,一直到天色慢慢黑下来,尾随在后面的追捕人完全辨识不清前方躲藏者的身影为止。 借助日落后余晖下残存的微光,周宇顺着光线最后看了一眼吕继红的身影,背上行囊毅然朝大白河方向的西寨墙跑去。从东面寨墙方向逆光观望自己这边,现在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模糊,他不再担忧小姑娘发现自己了。 重新登上东面寨墙残垣坐在杂草丛中的吕继红,终于没能再次发现周宇离去的身影,她双手托腮,像木偶一样沉入呆呆的默思状。 。。。 周宇是在北国长大的旱鸭子,他对水向来有些本能的害怕,但翻过西寨墙后,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用双手高举起随身行囊,“扑通”一声跃入了护寨河中。这不是狗急跳墙的无奈,而是充满自信判断后的选择。 吕继红?过水面进寨时他观察得很仔细,河水最深处只及小姑娘的肩膀,他的身材比小姑娘高大,因此护寨河的水绝不可能淹没自己。小姑娘能做到的,七尺须眉男儿更不在话下!只是没有预料到的是,河底的淤泥居然没过膝盖,由于未掌握好入水姿势,落水后的周宇一下子泥足深陷,不说从淤泥中拔腿行走趟过河面,就是想勉力维持住身体平衡,不让举在头顶的行囊落入水里打湿也难做到。 “吕继红,你可别做投河自尽的傻事!” 周宇“扑通”落水的响声传开后,林中几只惊鸟扑闪着翅膀飞入夜空,寨子东面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呼唤也随之传来,同时男子急速穿越树林踩踏地面枯枝烂叶的“哗哗”声也传入周宇耳朵。 “糟糕,惊动外人了!” 正在尝试着慢慢?过小河的周宇惊惶失措下,刚用劲从泥潭中拔出一条腿,就因身体彻底失去平衡而仰面倒栽葱倾翻在水里。 “咕噜噜”呛了两口腥臭的河水,周宇的大脑反而变动格外清晰,他借助行囊包的浮力勉强重新站起身来,刚小心翼翼往回退了两步,身体的背部马上就触靠上坚实的河岸,于是他赶紧起坡上岸窜上寨墙,将身体重新又隐入黑暗中。 “吕继红,你在哪里啊!” 河西岸的树林边一道白色的手电光射向乌黑的水面,光柱来回梭巡着不宽的水面,与此同时,手持电筒的年轻男子,也在一边沿着河岸来回搜索,一边以焦灼的语调高声呐喊着吕继红的名字。 40、等价交换(下) 陆一凡在吕继红进入生产队部接受肇飞潜逃案件专案组的调查后,就飞快地跑向晒谷场的知青屋,但很快他又转回来,并悄悄守候在离队部不远的一处隐秘地方。 他从昨天开始对蓝蓝进行盯梢,但就这进出队部向专案组反映情况的一瞬间,女知青屋里的蓝蓝就失去了踪迹。陆一凡满村寻找一遍没有发现其踪迹后,决定赶紧返回来盯住与蓝蓝焦不离孟的吕继红,这样就能再次顺藤摸瓜找到蓝蓝的踪迹。 。。。 他从高中起就开始暗羡吕继红,但那时候吕继红因为家庭出身好,学习成绩也不赖,又是学校运动的风云人物,对他这个成绩尚可但不溶入主流圈子、其他条件也一般般的同学,她总高高在上的不太搭理。 一起上山下乡插队樊村后,共同的生活和密切的接触,使得双方的关系比学校时改善了许多。陆一凡刻意制造的出双入对机会多了后,甚至有许多知青同伴把他俩归划到情侣的行列,吕继红也从没就此明确否认过。这让陆一凡自信地认为,只要大家都回不了城而必须扎根农村一辈子,在农村这个特定的环境下,假使吕继红要矮子里面拔长子选择对象,在樊村周围几十里范围内,即使所有人都是竞争对手,自己也肯定还是最终的胜利者,但肇家的到来让一切都改变了。 起初情况还没什么失常,吕继红由于自觉身份地位优越,与坏分子肇家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随着俩女知青与肇家开火搭灶共同生活,陆一凡感觉原本对他还略有意思的吕继红,逐渐与他在一天天渐行渐远。 近些日子,陆一凡首先察觉到神经粗线条的吕继红情绪变得格外敏感易变。有时候不苟笑脸,自己说话稍有不对她脾胃的,就会招惹得她大发雷霆;但有时候又嬉笑炎炎,即使自己言语偶尔放肆她也不怎么计较,顶多笑骂两句,或作势轻踢自己一脚; 其次,凡涉及自己和她男女感情的玩笑话,无论是自己还是其他人都决不允许出口的,否则就是柳眉倒竖加恼羞成怒的无情打击,甚至直接翻脸不认人。陆一凡为此既憋屈也迷惘,搞不清是自己过分敏感了还是吕继红真变了。 陆一凡是个执拗又自负的性格,往往是愈挫愈勇,不到山穷水尽决不罢休。他想搞清吕继红的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就采取了最简单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这就是跟踪盯梢。 他的努力颇有成效,通过跟踪和细致观察,他发现吕继红明显是被那个知识渊博气质不俗,长得还有几分帅气的右派份子肇飞迷住,陷入爱河不能自拔了。自以为周边无人时,她瞧着肇飞的那幅眼神,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其中蕴含的膜拜和脉脉温情。而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随着肇飞对她态度当时的亲疏而变化着。 “贱人!什么人不好喜欢,居然不要脸面主动去亲近右派份子鳏夫肇飞!而且是典型的有了新欢换旧人,将我陆一凡弃若敝履了。” 搞清事实后的陆一凡恨极气极,心底不停诅咒肇飞和吕继红。 成熟帅气的男人是无知少女杀手,如果这个男人再有了些气质和良好的教育背景,即使是在这个知识分子被鄙视为臭老九的年代,对受过教育的纯真烂漫的小姑娘来说,仍然是无法拒绝的裹着糖衣的毒药。陆一凡对这种事实有些认知。他嫉妒肇飞但并不盲目气馁,因为他不服气肇飞。肇飞能哄骗小姑娘的不俗气质来至于他所受到的良好教育,而他之所以能受到良好教育,又归结于他的地主家庭和有钱人吃香的那个时代。他认为自己到了他这个年纪,假如不是时逢文化革命,肯定能有机遇到大学深造一番,而且最终的成就绝不会比肇飞小。肇飞有什么了不得,不就是多读几本书和会两句洋文嘛!何况肇飞如今是什么身份?脱帽右派加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的下放干部!是死了老婆的鳏夫!他根本就配不上吕继红。 陆一凡起初是想和肇飞认真较量一番,看看谁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的,但很快他就发现形势急转直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做出补救,就亲眼目睹了大白河水库岸边肇飞和吕继红的野合。 “一对狗男女!” 这是他给短短几天就会不要脸自动失贞,在他心目中身价大跌的吕继红,以及脱帽右派花花公子肇飞俩的评语。 目睹吕继红和肇飞野合产生的极度绝望和苦痛,只压抑到第二天就找到了宣泄的口子,樊村生产队副队长二狗子的女人在农歇时的言语无忌和挑衅,让他将满腹的怨气统统倾泻到那乡下婆娘身上,他也为此差一点付出惨痛代价。 吕继红是出于什么心态才去为自己的保释奔走呼号,陆一凡被释放后从来不再去琢磨,也不觉得应该为此感恩。自己是由于她才被生产队的民兵抓进大队部的,而且差点就因此完全毁了自己的毕生。对于举报肇飞可能会间接毁了吕继红的声誉和大好前程,他心里并无丝毫愧疚,反倒觉得如此一来,他与吕继红之间因家庭出身而存在的若有若无的不平等,完全可以因吕继红给跌落凡尘,打成破鞋或坏分子就此抹去。 能让野男人随便上的女人值不得自己珍惜! 。。。 这两天樊二柱常借口与知识青年交流思想到知青屋来转悠。见到陆一凡后,不光多次提及他在为陆一凡脱困一事上给予了陆一凡帮助,言语中还多有炫耀自己已经提干,以及有一个当县领导的老上级很青睐他的词语。 樊二柱过知青屋来,其伺机接近蓝蓝的醉翁之意陆一凡心底清楚得很,只是不好当面揭破而已。樊二柱因为追吕继红的缘故,为自己无罪开释间接帮了一些小忙,陆一凡认为这是他讨好吕继红付出的代价,自己现在与吕继红完全两清,当然丝毫也就不欠樊二柱的;但樊二柱有个当县领导的老上级,却引起了陆一凡的高度关注。 假如能通过结交樊二柱而与他那位县里的二把手秋主任搭上线,这倒是个值得尝试的好机会。 心里都打着小九九的俩男人,面子上的功夫都做得不错,短短几次接触就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陆一凡很难得地放下了一贯瞧不起乡下人的臭架子,装着对樊二柱的帮忙感恩戴德的样子,和这个半文盲的农村兵亲热地言语周旋着,还为其接近蓝蓝创造着机会;而樊二柱则老实不客气地向陆一凡刺探肇辄的下落,并窥伺肇家父子的过往种种。 樊二柱对肇辄的过分关注,以及言语中夹杂的一丝畏怯,引发陆一凡的兴趣,他寻思这个貌似忠厚的农村兵,一定对竞争对手肇辄干了些什么,说不定像自己一样,也借助他那常常炫耀般挂在口中鼓吹的老领导,做了些什么不利肇辄的事儿了。现在肯定是担心肇辄回来报复了! 毕竟陆一凡技高一筹。经过几度巧妙的言语周旋,他很快出肇辄正被县里通缉的惊人消息,樊二柱显然是既想抓捕肇辄立功,又害怕肇辄回来复仇。 陆一凡安慰着对方,表面上也很爽快地应承一定协助樊二柱抓捕肇辄,心里却快速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实名举报肇飞和潜逃,他是付出了代价的,那就是彻底与吕继红分道扬镳。举报的目的他有两重打算,一是击垮肇飞这个竞争对手,二是获得工农兵学员资格。但仅凭举报这一个砝码他认为太轻,达到第一重目的容易,但达到第二个目的很难。他想以此获得县里表彰,从而被推举为工农兵学员估计戏份不够,必须还增加点什么。 现在县里开始搜捕因书写反动信件被捕后潜逃的肇辄,他认为这是上天给自己创造的又一次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机遇,在天枰上再增加一枚更重的砝码,估计这样达到第二个目的把握就大了许多。 至于樊二柱想从中分一杯羹,他压根就不在乎也没往心里去。樊二柱这个蠢货,此刻根本就不会想到去上大学的事儿,更不可能成为自己争取工农兵学员资格的竞争者,至于他需要的其他虚幻荣誉,自己一点也不稀罕。分润一些功劳算得了什么? 樊二柱这个蠢货抓不到肇辄,不等于他陆一凡也不行,像樊二柱一样在知情屋里守株待兔的蠢事他是不会干的,肇辄机灵得很,如果发现有人在守候着要抓捕他,岂会轻易自投罗网!捷径不是没有,肇辄如果回村,要吃要喝要复仇都得有人帮忙,这个人只会是蓝蓝,死死盯住蓝蓝就肯定找得到肇辄的下落。 盘算清楚后,陆一凡当即决定开始跟踪行动,胡勇这些日子返城不在家,他也不虞有其他人窥破自己的意图。 昨天晚上陆一凡在女知青屋的窗台下不远处守候着,肇辄没有露头,但俩女生似乎精神头特别好,几乎熬着夜聊了大半晚。肇家父子的准信没有探听到,俩女孩对肇家父子肉麻的情话倒是灌进耳朵里不少,让他极端郁闷和心理失衡。后半夜的时候,他因为第二天还要到村小讲课,只得打转回屋睡了一觉。 上午村里干部到他屋里,喊他到队部见上头下来的工作组领导,他临去之前又到女知青屋转了转。女知青屋前的大门紧闭,俩女生似乎聊了一晚的天,这会儿正困睡未起,于是他又绕到了屋后的窗前。后面的窗口咧开了一条小缝隙,白色的糊窗纸有一个很醒目的洞口,显然是刚被人用手捅破的;地上有浅浅的脚印痕迹,窗台上昨晚上还在的灰尘抹去了一块。陆一凡只稍稍分析了一下,马上就断定是肇家父子中的一个回村了,而且晚上从窗口爬进过屋内。如果是外人,屋里的俩女生肯定不会放他们进去还会大声叫嚷;肇飞的可能性比较小,他那个年纪和性格,即使知道被告发,为了保持在女人面前的风度和颜面;应该不会采取这样狼狈的方式见吕继红;肇辄摆脱追捕潜逃回村,为避人耳目爬窗进屋见蓝蓝的可能性极大。 肇辄回家了! 无论他此刻躲在哪里隐藏得有多好,但总不会长期不吃不喝吧!除了蓝蓝,肇辄不可能再找别人。盯住蓝蓝就能顺藤摸瓜搞清肇辄藏匿的地点,再以提供消息为条件与县里谈判,以必须保送自己为明年的工农兵学员做交换。逮住肇辄这条大鱼,不仅消除了举报肇飞后可能招致肇辄报复的后患,也解决了自己的前程问题,真正是一箭双雕啊!陆一凡想到这些浑身的细胞都抑制不住的兴奋起了。 到村小给那些流鼻涕的乡下娃娃们胡乱布置了一些课堂作业后,陆一凡返身兴冲冲去了队部。肇飞专案组到村里落实他的举报并了解相关细节后,那个王组长只是不疼不痒口头表扬了两句,一点实质的好处不给,这让他颇为愤怒和失望。他原本准备将肇辄的消息直接透露给专案组的,但王组长那番话让他最终放弃了。 从队部大屋子出来的吕继红目光呆滞,神情也恍恍惚惚的,对于蹑在身后远远追踪的陆一凡毫无察觉。陆一凡尾随吕继红刚回到晒谷场,蓝蓝就急匆匆现身跑出南屋。 心急火燎的蓝蓝不仅未察觉到跟踪的陆一凡,就连吕继红异常的神色也未发觉,她拉起吕继红的一条胳膊,对其咬着耳朵一番低语后,俩女人就挽着手一起来到了牛棚后的树林中。 吕继红?过河到寨内搜寻,此后爬上寨墙与蓝蓝的对话,在树林里窥伺的陆一凡看到了也听清了,他由此推断肇辄昨晚就藏在寨内或附近。但随后吕继红坐在寨墙上长时间呆呆发愣,蓝蓝也在岸边徘徊着久久不离去的举止,又让他心下狐疑。 是肇辄害怕泄露行藏故意隐身不见吕继红,还是自己的推断有误? 陆一凡原本急于脱身回村联系樊二柱的,他要借助樊二柱与县里的秋主任搭上线,和秋主任直接展开谈判。但既怕自己提供的消息不确实,卖不出好价钱反招来县里秋主任的斥责,更怕自己离开的当口再次失去肇辄的踪迹,所以他打算继续跟踪守候观察,直到肇辄露头为止。没想这一等就差不多到了黄昏,其间,蓝蓝也悻悻地一步三回头慢慢回了知青屋。 太阳落山前吕继红被寨内的动静惊扰,跳下寨墙大喊大叫时,陆一凡估计是肇辄再次露头,于是趁肇辄被吕继红纠缠的这一瞬间,他慢慢倒爬出树林,然后飞快地向村里樊二柱家方向跑去,但刚到晒谷场,他又犹豫着停下脚步。 不行,片刻也不能让肇辄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那小子手脚利索,说不定就这功夫,他就会被吕继红的高声叫嚷惊吓得赶紧溜了。陆一凡主意拿定后转身回屋,在一张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找了一个信封封好,拜托同屋的知情小王转交樊二柱,抓起手电筒就赶紧返回了树林中的寨子。 刚返回寨子东头的树林里,他就听到西面传来人跳下河的“扑通”入水声。 糟糕,千万别让肇辄趁机再次逃走了! 陆一凡急智上心,马上拧亮手电筒,嘴里叫喊着吕继红的名字,同时飞快朝寨子西头的树林急速奔去。他要以阻止吕继红投河这种方式把肇辄逼回寨中,还要让他错误的以为没有被人发现。 飞跑进寨子西面树林里的陆一凡,有意熄灭了手电,蹑足屏息悄悄地走完了最后一截路,在他从树林探身出来前的瞬间,果然发现一条黑影动作迅捷地翻上了西寨墙。 嘿嘿,终于把他吓回去了。再想从自己眼皮子下溜走就没那么容易了,肇辄,你老老实实等着落网吧! 陆一凡为自己计策成功洋洋得意不已,至于吕继红投河还是上吊关自己屁事! 41、抓捕一 小河对岸的树林边,手电筒的灯光,很有规律的几分钟间隔闪亮一次,朝护寨河水面四下照射一番,然后为节约电力又熄灭。同时,树林中的那个男生还不时扯起嗓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1 部分阅读 门吆喝几句,大声呼喊着吕继红的名字,语调缠绵情意深切似乎极为担忧她还会想不开再次跳河。 悄无声息渡河而去的幻想破灭了。 被小河对岸叫喊声惊退回寨中后,周宇趴在夜幕中的寨墙上观察着那边树林中的动静,心态起初十分焦灼,但渐渐地他忐忑的心平静下来。 “还真把我周宇当傻子了,自己的智商没这么低下吧!” 黑暗中的周宇自嘲地冷哼了一声。 起初,周宇还真以为那个围着寨河边四处转悠,语调焦灼深情款款的男青年是吕继红的对象或是慕求者,但稍一琢磨,很快就猜出他是以此方式在糊弄自己,想让自己因为害怕被人发现,从而龟缩在寨内不敢离去。对方如果真担忧吕继红投河寻死,干嘛不下河或进寨子里面来寻找,反而要长时间隐身在树林里呢! 为了确认此事,他在地上掏摸了一块土疙瘩顺手投掷到了小河中,果然,那个人和那个声音又开始重复地表演起来。 真没趣!你就一个人去玩吧。 周宇轻蔑地笑笑,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自己配枪在身,真想走的话,即使悄悄凫水或?过河去难得躲过他的监视,要硬闯过关是绝无问题的,凭他赤手空拳的一个人还能拦得住自己? 周宇已经下定决心不打算走了。 逃离了樊村,真的可以不上天堂听召唤了吗?显然不能! 如今天下虽大但已无寸土容身,在一个所有人的思想都被同化的年代,想再遇到肇家这样的同情者简直是过分的奢望。全民皆兵齐上阵开展抓捕,连居委会的小脚大妈都将自己视为恐怖的敌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插上翅膀飞离国境,否则到处都密布着天罗地网等着自己。 自古人生谁无死?早些晚些而已。耻辱地活着还不如挺着胸膛去赴死。 自己是个纯粹的民族主义者,叛国这等让祖宗蒙羞的事情,是绝不可能去干的。从加入“七一”舰队那条风雨飘摇的小舰船起,就注定只能扯顺风帆而不允许走回头路了。自己不是发过誓不成功就成仁嘛! 深思后大彻大悟的周宇,已经没有了逃亡开始以来那种惶惶如丧家之犬,终日吃不香睡不好的焦虑和烦躁感,他十分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扔下手中的行囊,然后返身向东头的寨墙走去。 他必须当面向小姑娘吕继红澄清,和她躲了一下午迷藏的人,不是肇辄或肇飞,而是他周宇。并劝醒她,让她赶紧越过河回家去,同时转告蓝蓝也不要再?这潭浑水。 “老肇,我不会让你再跑啦!” 夜幕下的周宇刚绕过一个坟包,就被突然窜出的一道身影紧紧搂抱住。 吕继红不管不顾猛扑而上的冲击力,让猝不及防的周宇一个趔趄仰面摔倒,并将紧缠着他不放的吕继红也给带向地面。 周宇穿着肇飞的衣服,戴着肇飞的眼镜,身材也与肇飞有几分形似,将他误认作肇飞的吕继红,摔趴在他身上后,毫无羞涩地的用双手勾缠住他的脖颈,胸脯上胀鼓鼓的两团在他身上刮蹭着,厚厚的嘴唇也在他脸上拱着。 “小吕,松开手!你认错人了。我是周宇,不是老肇。” 周宇用一只手撑着吕继红紧贴自己的身体,腾空的另一只手使劲掰着她的手臂,但刚将她一只手解脱,她另外一条空闲的胳膊却伸向了周宇的下身,胡乱地在他的皮带上摸索着,似乎想解开搭扣,只是不知如何使力。 “喂,你清醒一下!你认不出我是谁吗?” 周宇用手掌在她脸上轻扇了几下。 “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你甩了我去找牛凤,烧成灰我也认得出!” 周宇起初只是以为吕继红有些疯癫,是认错了人,但双方纠缠片刻后,他从小姑娘的混乱的言语中,终于察觉其有些走火入魔,精神状态与间歇式精神病人发作时并无两样。 周宇干脆松开双手,任对方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摸一气,趁小姑娘喘息的空当,他双手一撑地面,猛地扭腰翻转身体,将紧抱他的吕继红反身压在身下,然后腾空一只手,朝吕继红的太阳||穴猛地击打了一拳。 “哎呀。。。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居然敢打我。” 尖叫一声后,吃痛的吕继红松开了周宇,但仍像疯子般双手乱抓乱挠。 “小吕,我姓周,前几天来过樊村的。还记得我吗?” 周宇拧紧她的两条胳膊,把眼镜摘下,将脸贴近她,然后尝试着问道。 “周。。。” 吕继红口里只吐出个“周”字后,又迟疑地停住了嘴。审视了周宇一会,然后摇摇头。 “前几天你还往县里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帮你给秋主任传话。当时你应该和你们村的樊二柱在一起。想起来了吗?” 周宇比划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很温柔地提醒道。说完后又用期待的目光,凝视着吕继红近在眼前的那对眸子。 吕继红盯着他凝眉沉思了好长时间,终于似乎想起些什么。 “你是周。。。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原来是在这里等肇辄,现在没什么事了。” 周宇终于松了口气。 “辄辄回了吗?” 吕继红迷蒙混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明,她很期待地望着周宇。 “回来过,又走了。他也不会再回来了!”周宇深深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 “有人举报他写了反动信件污蔑伟大领袖,县里正在抓捕他。” “那肯定是陷害,辄辄干不出这样的事。” “确实是诬陷。” “谁干的?我知道了饶不了他。” 周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与一个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解释更难。 他已经推断出是樊二柱和秋鲁联手嫁祸给肇辄,但那毕竟是没有证据的猜测。再说,她知道是秋鲁干的又有何用?平生自诩聪明睿智的自己,以及机灵狡黠无比的肇辄,统统都被秋鲁暗算了。她和秋鲁之间更似鸡蛋和石头,告诉了性格冲动的她,等于让她去主动送死。而且这个小姑娘明显遭受了某种刺激,精神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他可不打算让她脆弱的神经此刻再遭受打击。 。。。 寨子内黑幕下的坟地重新为一片寂静笼罩。 沉默对坐在一起的两个人,都可以相互听得到对方的呼吸,但都不再开口,只是各怀心事听着远处随风刮来的那时断时续的男声不时的吆喝。 不知多久以后,寨外小河对岸树林里有规律的男声呐喊声,开始变成夹杂着蓝蓝女高音带着哭腔的二重奏。 “小吕,回去吧。蓝蓝也来找你了。” “我不回去。我要等老肇。” “老肇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听肇辄说,他不是回省城了吗?” “我不回屋,我要在这里等肇飞。”吕继红很固执地坚持着。 周宇不再劝慰她什么了。她这样的精神状况,回不回都差不多,而且夜间过河也难以避免意外的发生。 待小姑娘没动静后,周宇整理好一块平地躺下,他要像在母亲怀里的襁褓婴儿般,心里不带任何世俗杂念地安安静静睡上一觉,等待黎明到来时的人生最后时刻。 樊二柱没敢晚上去晒谷场的知青屋。 从小罗秘书前天给他打电话,告知他肇辄在押往县看守的途中脱逃后,他估计肇辄会返回樊村报复他,心下就有些惶然。 他确实想尽快抓住肇辄消除隐患,也自认为经过部队多年的训练后,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反应能力,都比肇辄那未成年的小孩子强。但他也没自大到敢于晚间去知青屋碰运气的地步。天知道肇辄回来以后会躲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伺机偷袭自己呢!所以即使再想尽快抓住肇辄,他也绝不夜晚去冒险。 收到陆一凡的留条,已是红日高照的第二天清晨。 “你肯定肇辄在土寨子里?” 看见无精打采坐在河边草地上,因一宿未眠两眼布满血丝的陆一凡,樊二柱有些狐疑地问道。 “不是为了帮你抓住他立功,我姓陆的会无聊到一晚上不睡觉守在这里?” “你是在为党的事业,是为捍卫伟大领袖的崇高威望和阶级敌人在作斗争。” “少扯淡,我没你那么高的阶级觉悟。我姓陆的就一讲求现实的普通群众,还是落后份子。” 见樊二柱惺惺作态,陆一凡蜡黄的脸颊因此拉得老长,口气也很不客气。 “为什么不进寨子去直接逮住他?”樊二柱说话也不再绕弯了。 “我要过河进去抓他,岂不是给机会他趁机逃跑?你要知道肇辄跟着胡勇练过两年的武术,功夫高明得很,估计你我这样的人,三五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且还不知他手上有没家伙呢。” 陆一凡有意把事态说得严重些,故意吓唬樊二柱。 “啊?。。。” 兴奋得满面红光的樊二柱,原本自信满满地打算亲自过河进寨动手的,但一听陆一凡这话也迟疑和担忧起来。 肇辄逃跑的详情小罗秘书电话里没说,但他确实说过肇辄是在两个民警的押送下跳车逃跑的,那岂非证实了陆一凡所说肇辄功夫了得的话属实?况且肇辄能轻易击倒两个民警,天晓得他是否从民警手中抢夺了武器! “那俺们。。。咋干?”樊二柱讪讪地问道 “咋干?我建议你先回村找樊**要几个民兵,让他们带上铁锹或者锄头赶过来帮我守着。你自己赶紧去大队,给你的那位老领导秋主任打电话,让他派人携带枪支过来。” “中,俺就按你说的干。” 樊二柱想想后兴奋地一拍大腿,转身刚**动身,但陆一凡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同志哥,我不想和你绕弯弯。你立功受奖我不会红眼,但你务必跟你那个秋主任传个话。就说我陆一凡是个后进青年,没别的念想,就想争取个名额去大学读些书,这也算追求进步吧?再说我得罪了肇家父子,坏了吕继红的名声,村里和知青中间也没法混下去了。” “你还惹了吕继红和老右派肇飞?”樊二柱有些不太明白地问道 “关你屁事!照我的意思直接转达,秋主任都清楚。”陆一凡轻蔑地撇嘴道。 “发现肇辄的踪迹?樊二柱,你是白日做梦还是说胡话?” 审讯肇辄没有出周宇的下落,秋鲁本就心情不畅快。返回办公室接到樊二柱表功式的电话求援后,秋鲁觉得白日见了鬼,不怒反笑。 樊二柱已经在大队的电话机旁守候了很长时间,大队的干部们都对他长久占用电话,影响大家的工作有些不耐烦,好在樊二柱的电话是打给县里秋主任的,这些人只敢在心底嘀咕,不敢明目张胆呵斥或批评。 “老领导,您是知道俺樊二柱的阶级觉悟的,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俺可从来不敢欺骗组织,更不敢糊弄您的。”电话听筒中樊二柱的语气诚惶诚恐。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日个晚上。。。不,应该是今天早上吧!” “到底什么时间?你给我说清楚。”秋鲁有些不耐烦。 如果是昨天晚上倒是有可能,肇辄或许回过樊村一趟,假如是今天早上就有些扯淡了。肇辄天还没透亮就被马棚镇执勤的民兵堵在火车站,岂能分身返回樊村呢! 樊二柱因为害怕秋鲁大发雷霆,赶紧老老实实把陆一凡从昨天上午开始追踪肇辄,并将其逼回寨里躲藏的整个过程讲述了一遍。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有所隐瞒,甚至连陆一凡争取工农兵学员资格的企求也原话转述。 秋鲁手握电话听筒,边听樊二柱的叙述,边蹙眉思索着。想到某个关键处,他有些发怔,并且喃喃自语道:“陆一凡?写举报信的那个陆一凡?” “老领导,什么举报信呀?陆一凡是让我直接找您的,他没有写举报信啊!” “哦,我不是说今天。”秋鲁回过神,对樊二柱解释道:“前些日子他给县里写过一封检举肇飞的举报信。昨天专案组为此还到你们村去专门查实这事儿,你没听说嘛?” “喔!俺见过村里来的那些领导的,但不知他们来干啥。” “陆一凡表现不错,是个追求进步的好青年,你代表我向他表示感谢。” 电话里那头的樊二柱,有些嫉妒陆一凡脑瓜子机灵,早早就通过举报立了一功,此刻再次受到领导嘉奖,立功也近在眼前,于是急不可待地撺掇着秋鲁赶紧下令抓捕,并不停表达着自己为组织献身的革命**。 “老领导,让俺二柱亲自带队去为组织尽力吧,晚了俺担心让他跑了。。。俺听陆一凡说,那个家伙早上还在村后的土寨子露了一下头,向外观望了一番,只是没发现有人监视。。。再不动手,就怕他耐不住几天没吃没喝的,狗急跳墙跑出了俺们村的范围。” 樊二柱唠唠叨叨表达着他的担忧和焦急,但电话这头秋鲁听得有些失神,他总感觉有些什么不对劲。是什么不对劲呢? 秋鲁捂着听筒静静思索了片刻后,他突然灵台清明地意识到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土寨子!对,就是废弃后当做樊村坟场的土寨子。 肇辄是樊村本地人,他要在樊村附近藏匿,随便躲在关系亲近的哪一家甚至自己家,都比躲藏在土寨子里更安全和隐蔽,这样既安全也能解决吃喝拉撒的基本需求,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冒着暴露踪迹的危险跑到野地里躲藏呢?土寨子那个地方虽然隐秘,但消息完全闭塞,想吃口热饭、喝些热汤,生火的炊烟必定会惊动附近的人。日晒风吹不说,进出还得?过一条河。肇辄与其藏匿在那里,还不如干脆藏在树林中,晚上再偷偷潜回家岂不更方便! 时间也对不上,寨子里的那个人,从昨天上午就被跟踪监视,整晚上也没能摆脱监视再逃出来,肇辄难道懂得分身术?被堵住的肯定是另外的人! 应该是周宇,一定是托肇辄送信的周宇!肇辄的信就是从樊村土寨发出的。 秋鲁想明白了这个关节,也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他松开捂着的听筒,语速飞快问道:“樊二柱,你敢肯定他今早还露头了?” “是啊,天刚放亮的时候,他在寨墙上晃悠了一下,然后就很快又缩回去了。俺判断应该是被陆一凡故意在树林里弄出的动静吓回去的。昨晚陆一凡就是这样吓唬得他一宿没敢动弹,到现在他只怕还没来得及睡觉嘞。” 樊二柱似乎也很为陆一凡的计谋得意和高兴。 “哈哈。。。这个陆一凡鬼点子不少,还真算个值得培养的歪才。你告诉他,只要寨子里的那个坏分子落网,破格推荐上学的事,我秋鲁代表组织可以向他担保。” “老领导,那我。。。” “你也想去凑热闹上学?知道大学是干什么的吗?”秋鲁语气亲昵地嘲笑道 “俺。。。”樊二柱呐呐 秋鲁收敛笑声,严肃地对听筒说道:“你是党员,也是现役的革命军人,组织上让你往哪儿冲锋,你可不能像普通群众那样讨价还价啊!”顿了一顿秋鲁又放平语气接着说:“我告诉你,寨子里不是肇辄,而是另一个穷凶极恶的反革命份子。我给你一个新任务,由你带领大队民兵连去抓捕他。并且你要做好充分思想准备,无论他是否反抗,你都必须将其无情地,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樊村。同时,抓捕的过程不得让他和任何人接触。我的命令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俺保证完成老领导布置的任务。” “这是组织信任你,你要执行的是党交给你的任务。” “是!” 42、抓捕二 秋日的早上,野地里的露水很重,周宇是被晨风吹来的凉意冷醒的。 周宇睁开眼时,头顶一片湛蓝,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眯着眼又躺了片刻,起身抖落身上沾染的几片草叶,像平日部队军营中起床号吹响以后,清早绕着营地草坪散步一样,活动着手脚筋骨,慢慢踱向寨墙边。 登上颓垣半腰的一小块平地后,他停下脚步,在深没人腰的杂草中,深深吐纳着清爽宜人的天地灵气。 从寨外的树林中远眺他这个方向,可以看见他在草丛中露出的半个脑袋。于是寨外的树林里,像昨晚一样再次传来“哗啦啦”的脚步声,但周宇就似未听闻般,继续着自己的晨练进程,直至一个循环吐纳完毕后,才对发出响声惊扰他晨练的方位瞥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下了寨墙。 他已不再留念尘世,对那种憋足的小把戏就更不屑一顾,他只想最后再领略一番养育他几十年的大自然,此后就是返璞归真的平静回归之旅了。 “周叔叔,您为什么还不逃啊!” 周宇散步完后,本想趁着现在心情不错,与昨晚那个发癔症的小姑娘轻松聊一聊,可能的话,借机开导一番。再次走向晚间歇息的地方,这才发现坟地里离自己昨晚安歇处不远的地方,居然又多出个满身泥污的小姑娘。 “是蓝蓝呀,你问叔叔为什么不逃,那叔叔要反过来问你,叔叔为什么要逃啊?” 见周宇笑眯眯的,一点不显得紧张,还有心情和自己开玩笑,蓝蓝有些焦急地说:“我听辄辄说。。。” “还没过门就什么都听辄辄的,看来要在你们小情侣之间,让他给我保守一点小秘密还很困难呀!” 见蓝蓝说话时吕继红疑惑地瞧着自己,周宇估计她已经清醒了。不**蓝蓝破坏此刻轻松的氛围,周宇微笑着打断蓝蓝的话头,继续开起笑话来。 “还不是害怕叔叔藏在这里饿着了,辄辄才告诉我嘛!”蓝蓝撅起了小嘴,对周宇的玩笑表示着适度的不满意。 “又是逃,又是藏的,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吕继红直愣愣地瞅着蓝蓝,显然不记得昨天的事儿了。周宇也但愿昨晚的一幕,彻底从她记忆中抹去,所以装着没听见她的插话,继续逗弄蓝蓝。 “咱们漂亮的小姑娘,你怎么搞得就似掉进了泥沼的小花猫啊?” “本来是乘着木盆过来的,结果刚靠近岸边就翻了。。。” 蓝蓝垂着头,看看自己满身已干涸的泥巴,羞红脸呐呐地解释着昨晚因担忧吕继红,最终借助木盆?过小河,抵达岸边时不小心落水的事情。 “我昨天怎么了?你们是因为找我才跑到这里的吗?” 吕继红年轻而又充满生机的肌体,经过昨夜充足的睡眠后,已让她神智完全复原。对于自己居然呆在恐怖的坟地里面,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隔着短短的距离,共同待了一晚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听见蓝蓝的话,她忍不住插言问到。 蓝蓝和周宇对视一眼,都避开了这个敏感的话题。周宇侧转头笑着打趣道: “蓝蓝呀,肇辄不在,叔叔又是个旱鸭子,你真要落水了,可没有人下河救你哟。” 周宇和蓝蓝神态轻松地开了几句玩笑后,收敛笑意对俩女孩很严肃地说:“趁着还没有人看见,你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离开?我还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呢。” “小吕,你昨天。。。” “昨天你是不是对我干什么了?你绑架了我?。。。” 因连续熬夜缺乏休息,再加上肇飞案发的意外打击,满目疮痍且心力憔悴的吕继红,惭愧后悔加担忧激愤等各种情绪交织,与专案组沟通出来后,急火攻心导致短暂失忆,但此刻,经过蓝蓝和周宇对话的启示,她依稀记起了一些昨天的事情,但都只是片段和不连贯的。于是,为掩饰自己的尴尬,故意打断周宇的话题,拿出平日说话时咄咄逼人的气势,怒视着周宇质问道。 “小吕,不是这回事儿。。。” 吕继红连珠炮的问题让周宇有些难以招架。 “你一个部队上的大领导,鬼鬼祟祟躲藏在这荒郊野地干什么?。。。对了,蓝蓝刚才让你快跑,我看你很像做了什么坏事,或是犯了什么案子吧。” “昨天就算我绑架了你们成不成?我是个坏人,所以你们必须离我远点。赶紧离开吧,免得我后悔了。”周宇目光清澈地望着吕继红说。 “这是我们樊村的地盘,我俩又没干坏事,心底无鬼我们有什么好害怕的!要走也该你走。” 吕继红已经将昨天的事,包括误将周宇错认作肇飞,强行按在草地上索吻等羞人的破碎细节,在头脑中完整地串联起来,为了掩饰,她只好继续装作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呀,周叔叔您快走吧,我们来这儿已经有人看见了。”蓝蓝也给吕继红帮腔。 “既然你们逼叔叔离开,那就先给叔叔留一点点私人空间,整理一下内务总可以吗?” 吕继红满眼疑惑,蓝蓝的美眸透着焦急,但俩人还是一起点了点头。 。。。 “我是该安静地走了!” 目送俩女孩挽着胳膊起身走远,周宇坐在地上轻嘘一口气,从屁股后面摸出了自己的配枪。这是一把手柄上镌刻花纹的64式手枪,当前部队中并未大规模装备,是舰队的青年领袖赠送给他的珍贵礼物。他用衣袖很细心地擦拭着,过了一会,他尝试着将擦得铮亮的枪举起,枪口对准一侧的太阳||穴,然后闭上了眼睛,体验着铁器贴着脸冰凉的感觉。他并未注意到离去的俩女孩,咬着耳朵交头接耳着又绕回了,躲在不远处偷窥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要干什么?” “哎呀,周叔叔,您可不能啊!” 俩女孩同时跳起身,惊叫着扑向他,分左右死死拉住了他举枪的胳膊。 周宇睁开眼,环顾重返身侧的俩女孩,笑了笑,放下枪嘲弄道:“我已发现你们想和叔叔玩捉迷藏了,所以故意逗你们玩的。枪里没有子弹的,你俩紧张什么?” 蓝蓝手抚着胸,让自己“突突”乱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吐吐小舌头,有些羞涩地说:“周叔叔,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真的要。。。” 吕继红有些恼怒地瞪着周宇,好半天才气鼓鼓地怒斥道:“发什么神经!你如果活腻了想见,那就换个地方,别把我俩拖下水不明不白陪你做伴。” 蓝蓝见吕继红似乎不太相信周宇的话,心里也有些狐疑了,又由此想到肇辄逃跑的事,于是也跟着自我安慰地补充说:“是呀,周叔叔,即使您真的犯了什么错,也要相信部队上的组织上嘛。我们一起回村里,让红红姐给我们做饭吃,吃过饭再去公社承认错误好不好?” “对不起,叔叔不该和你们开这个玩笑。” 确实不能选择这种简单的方式离去,那会让俩小姑娘有嘴也说不清的! 周宇看看一脸天真烂漫的蓝蓝;再看看满面羞恼,眼神带着疑问凝视自己的吕继红,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收起枪,撇下俩女孩,独自朝西头的寨墙走去。 。。。 目送周宇离开,吕继红拧住蓝蓝的一只耳朵,对呲牙咧嘴讨着饶,扭身左右躲避的她怒气冲冲地喝问道:“快说。周主任为什么躲到这里?” “红红姐,辄辄只说过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也没告诉我为什么呀。我是真不知道啊!” “肇辄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早上回来过一趟,没回家又转身走了。” “好哇,死丫头,学会有事瞒着姐姐了,别以为我不敢扇肿你娇嫩的小屁股。赶快坦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 吕继红怒目圆瞪呵斥着蓝蓝,还扬起手作势**打。 蓝蓝向来最害怕吕继红,见她柳眉倒竖,苦着脸老实交代了肇辄替周宇出县城送信,并被樊二柱陷害被迫逃亡之事。 吕继红的思维立马联想到近两天与樊二柱来往密切,经常悄悄背着人与其嘀嘀咕咕,昨晚又在寨外树林中转悠了一个晚上的陆一凡。 他显然从樊二柱嘴里知道了此事,并通过跟踪蓝蓝,或者跟着自己,发现了肇辄回村的踪迹后才寻找到这里。 “狗东西,我说他怎么有这好心!原来是盯上辄辄了,想把他堵在这里。” 吕继红铁青着脸,银牙紧咬地低低诅咒着陆一凡。 昨天被叫到队部,被迫向专案组交待她和肇辄的私情时,她也揣测是既熟悉自己也熟悉肇飞的某个知青干的。村里的老乡们都可以排除;胡勇不是那种小气人;小王他们俩随州知青,虽与自己并不亲密,但也和自己或肇家没什么仇怨,不太可能去干这样的事儿;那么首先值得怀疑的就是陆一凡,他很有可能对自己因爱生恨,从而干下举报自己和肇飞的此等龌龊勾当。但最近的日子,陆一凡一点声色不露,神态从容平常,让她又有些拿不准,最后还是黄莲爽快地说出了陆一凡写举报信的事儿。当时她气怒交加,恨不能即刻打上门去发发昔日的淫威,但当着专案组黄莲,她也只能暂且忍着。从门后,惭悔忧愤等各种情绪交织,让她一时忘记了这事儿。 昨晚陆一凡在河边焦躁的呼喊她是听见了的,刚才她回想起来后,还以为陆一凡的举报,终究是因爱而起猪油蒙心的一时糊涂,是可以原谅的,还有些小感动,但没想到居然是针对肇辄玩弄的小计谋,这让她恨入骨髓。 “红红姐,你在骂谁呀?” “骂你个蠢货,你把辄辄来这儿的事,宣扬得全村人都知道了。” “我没告诉别人呀!”蓝蓝眨巴着长长睫毛的大眼,无辜地嘟嚷道 “平常说你蠢你还不服气,你以为非要直接对人说的才算告诉别人?你个死人,昨天你拉我陪你上这儿来,肯定被陆一凡跟踪了。” 吕继红恨铁不成钢地在蓝蓝因羞愧而泛红的腮帮子轻拧一把,拉起她一条胳膊就往寨墙急匆匆走去,但刚迈步又停下了。 “糟糕,你把人家周主任也害了!” “我没有呀。” “你自己看看吧。” “啊!。。。” 蓝蓝还想辩解几句的,但看到去而复返的周宇,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对不起,姑娘们。不是我周宇不想走,外面有人不想让我走,所以我只好返回了。” “周。。。主任。” 吕继红可不愿意像蓝蓝一样称呼周宇为“叔叔”,她觉得从肇飞这个角度,她与周宇是同辈,但用“主任”这个称呼似乎又太生硬,显得彼此有些生分,所以稍稍迟疑了片刻。 “现在我已不是主任了,还是叫我老周吧。” 周宇心底有些愧对俩女孩,此刻更不在意这些细节问题了。 寨子外他刚才已经仔细观察过,小河对岸四周的树林边,都发现了手持各色可以当做武器使用的农具的民兵把守。俩女孩与自己长时间呆在一起,她们或许可以辩解说,到寨子里来与自己是偶遇,但有些话可能是对组织上永远解释不清的。这年月,可错杀不可错放,没什么可言,她俩至少总与肇家有关系吧!肇辄目前是重罪在身的潜逃案犯,那都是拜自己所赐牵连下水的,这俩女孩偏偏与肇家不清不楚,组织上岂能轻易放过她们?得赶紧想个办法帮她俩脱困。 “周叔叔,您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蓝蓝的话正是吕继红心里也想提的问题,所以她与蓝蓝瞧着周宇的目光都满含问号。 “肇辄没有和你们说吗?” “没有。”俩女孩一起摇头,眼睛仍是直直地盯着他。 “你们用不着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确实是犯下了大罪,但绝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干了坏事。我周宇所做的一切,对得起天地良心。而且我做的事情,现在可能被人认为是犯罪,但很久以后,也许历史会证明我的选择正确或无辜。” “不能和我们说说?”吕继红追问道 “知道了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的。”周宇苦笑着摇头 “辄辄明白吗?”蓝蓝眨着眼天真地追问道,她只关心这个。 “明白!就因为他知道了还愿意帮助我,所以我感觉很惭愧。” “老周,你说的事我们可能不太懂得,但我相信老肇的眼睛,也相信老肇和辄辄的朋友应该不是恶人,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的。” 他是在逃的现行反革命份子! 吕继红可不是蓝蓝那样对于世事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热衷于政治上进步多年,周宇话中的意思,她稍一琢磨就断定其犯了和肇辄类似的现行反革命罪。自己现在也算政治上有了污点的人,与他即使算不上是同类,但哪里还有资格去评价或指责他! “是呀,周叔叔,我俩都相信你是好人。”蓝蓝也在一旁附和。 “谢谢你们的信任!”周宇发至肺腑地说道,眼圈有些湿润。 。。。 三个人再次围坐在一起,但都保持着沉默。 周宇是在思考着如何帮她们从眼前的困局中解脱出去。 吕继红是在对自己懊恼着,因为一夜梦醒后她想透彻了。 一夜之间,吕继红对自己苦苦追求进步多年,从小热衷无比的那些虚幻荣誉,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兴趣,她发现自己的智商,根本就弄不懂政治上那些高深的玩意。如果是今天以前让他在爱人和进步间二者选一,她多半会毫不犹豫选择靠拢组织,追求进步。但今天,她估计自己多半会毫不迟疑地选择为爱情献身。可自己还有后悔的机会吗? 昨天给专案组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等于毁了老肇的同时,将自己姑娘家的清白也毁了。失去了爱情,政治前途什么的更是不用谈了。可自己当时为什么就鬼迷心窍会听黄莲大姐的蛊惑呢! 是因为专案组的传唤事发突然,自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还是因为妒火中烧让自己思维瞬间短路?为什么当时不咬牙坚持自己与老肇之间是清白的呢?即便打死也不认账,专案组那些人对自己又能如何!大不了不上进了而已。 自己不过是单纯喜欢肇飞罢了,两情相悦的人之间发生身体的亲密接触碍着谁了?可在专案组那些人眼里,这些事儿即使不算犯罪,起码也是政治上的巨大污点。而且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特别是那个下流坯公社黄主任,嘴上义愤填膺声讨自己和肇飞的同时,骨子里不知对此多么地眼馋和热衷,巴不得自己是和他们犯下这种所谓的罪行才好呢! 吕继红此刻满腹的懊恼和羞愤,她很想找个人倾吐发泄一番苦水,但周宇是个成年男人,她难以启齿谈及这些女人私密的东西;蓝蓝压根就是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和她说等于对牛弹琴。极度的压抑感让她红晕满颊柳眉颤抖,眼神直愣愣的。 “小吕,你没事吧!” 现吕继红又有发作征兆,周宇关切地询问道。 “没事!” 吕继红凄苦地笑着摇摇头,然后又侧转脸对蓝蓝说:“你上寨墙上看看,放机灵点,如果有人过河,就赶紧回来告诉我们。” 支开了蓝蓝,吕继红精神上的压迫感减少了一些,她嘴唇张合几次,很想对周宇倾吐一番,但已到喉咙管边上的话,几番迟疑终未能吐出来。 “精神上的负荷过重,压抑久了对身体有害。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周宇见吕继红支开蓝蓝,知道她有些难启齿的话要告诉自己,便温言劝道。 “我。。。” “你就当我此刻不在身边,也把自己是个女孩子的事情暂且忘掉。过了今天,这辈子我可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周宇柔和低沉的声音在吕继红的耳边谆谆诱导着。 “你真的想让他们抓住您、审判您?您能受得了那种侮辱?” 吕继红由己推人,断定知识分子出身的周宇,更难以经受那种精神折磨。自己禁不住摇头否定了。 “每个人最终都会回归大自然母亲怀抱的,我不过是先行一步而已。”周宇风轻云淡地笑笑,“还是谈你的事儿吧!昨天怎么回事儿?” 。。。 “我和老肇的事儿被人发现了。。。” 吕继红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起了个话头,刚谈及她与肇飞野合被人检举的事儿,就见蓝蓝慌慌张张跳下寨墙跑了过来。 吕继红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训斥,蓝蓝就大嚷着:“周叔叔,寨墙外来了好些带枪的民兵,是樊二柱带的队,他们正准备搭桥过河,我们怎么办呀?” “樊二柱?他还没返回部队?” “是呀,旁边还站着陆一凡,他俩在树林边嘀嘀咕咕什么,说什么我又听不太清楚。” “陆一凡?” “就是检举我和老肇的那家伙。”吕继红解释道 “蓝蓝,别害怕,先说说情况。” 周宇听完蓝蓝述说的情况,拧着眉头沉思有顷,然后眉头一展,微笑着对吕继红说:“你在这里稍等,我和蓝蓝上寨墙去看看,让他们暂时别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2 部分阅读 过来。等我回来了,还会继续听你讲故事儿。” “你还有时间听故事?” “放心吧!误不了的。” 。。。 登上寨墙,周宇对趴在他身旁草丛的蓝蓝耳语一番,掏出了自己的配枪,顶火上膛,见蓝蓝已紧紧捂住双耳,闭上了眼睛,于是举枪朝着对岸那些手持各类搭桥工具或木板,准备下河作业的民兵头顶的上空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枪响后,除樊二柱就地匍匐卧倒,举起枪警惕对着寨内枪响处瞄准外,其余的人全部扔下手中的东西,惊慌失措地朝树林中四散奔跑开去。 “蓝蓝,向樊二柱喊话。” 蓝蓝点点头,双掌做一个喇叭,用她那充满磁性的女高音喊道:“二柱哥,我和红红姐被坏人抓住了。他们让你一个人过河来,不准携带任何武器,不然就要用枪打死我们。” 喊完这些,又低下头有些羞涩地问周宇:“周叔叔,是这些吧?” “不错,你再喊一遍,我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 周宇很欣慰地摸摸蓝蓝的头,以微笑表示着鼓励。 他已经想到了一个替俩女孩脱困的绝佳主意,这是深怀负罪感的他,对肇辄无限愧疚所能做的最后补偿,但能不能达到目的,既得看樊二柱的组织配不配合,同意他过河谈判;同时还得看樊二柱有没有独自越过小河,前来与自己谈判的胆量和勇气。 蓝蓝又按照原话呼喊一遍后,趴在对岸一棵树下,只露出半张脸的樊二柱,也扯起嗓门,用有些颤栗的声调回应道:“牛蓝蓝同志,你要坚持住啊!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二柱哥,我有些紧张,想撒尿了,你得赶快来呀!” 周宇对蓝蓝的表演天赋很欣赏,贴在她耳旁笑着赞许了一声。 “蓝蓝,他们没伤着你吧?” 樊二柱的声音很焦急,很也有几许无奈。 身旁躲在树后的民兵们神态轻松地嘻嘻哈哈着,陆一凡也不屑地瞧着自己,似乎都不相信肇辄会伤害蓝蓝和吕继红。但寨子里不是肇辄而是穷凶极恶坏分子的事儿,这里只有他一人知晓,他是真担忧着蓝蓝的安危。 “现在还没有,但带我过来的人说,如果你不按他的要求做,他就会干些你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蓝蓝同志,你是党的好女儿。你要把自己当成刘胡兰,学着她坚强些,别害怕,我去请示组织后就来救你。你可要坚持住啊!” 周宇听到樊二柱这带哭腔的话,感觉有些好笑。 樊二柱平日满嘴的马列主义,他已经听得两耳起茧子,现在火烧眉毛了还要凡事请示组织,天晓得是原则性太强还是习惯了装腔作势。 “不能给他时间思考,也不能让他和秋鲁那个奸猾的人联系。” 想到这儿,周宇又对蓝蓝耳语了一番。蓝蓝听完后跪起来,露出半个身体,举起一条胳膊对樊二柱晃了晃,又竖起三根指头比划了一个三字,嘴里喊道:“他们只给你半个小时,你到时候要是不过河来,或者有其他人敢一起下河,他就会朝我开枪的。” “蓝蓝,我请示后马上就来,你可得坚持住啊!” “二柱哥,你要快些啊!我害怕。” 周宇让蓝蓝喊完这些话后,见对岸已经人去楼空一片寂静,拉起蓝蓝的手说:“我们下去等吧,一时半会估计他们不会过来打扰。我们去看看你红红姐,她很可怜的,我们帮帮她。” 作者题外话:读书千万别只看点击率,那样你找不到好书的。 凡是只写了几万字或十几万字,点击率就高的惊人的作品,那点击率肯定是造假的。 作者把精力花费在这上面还能写出优秀作品吗? 43、抓捕3 “周主任?。。。” 看见从坟包后现身的周宇,樊二柱整个人痴呆了。 秋鲁让他务必的人居然是老领导周宇!秋鲁已经猜出寨内躲藏的人是周宇吗?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平静下来。秋鲁敢于向他下达这样的命令,必定有很重大的内情。他樊二柱是秋鲁战车上的人,听秋鲁的不会错的。 “请示过你的组织了?”周宇讥讽地笑笑。 “您只给了半个小时,来不及打电话的。我给村里民兵说了,让他们代我去向县里汇报。” “秋鲁派你来抓我的?” 樊二柱机械地点点头,还是有些回不过神。 “没想到吧,与你原先想象的青面獠牙的坏人形象不符?” 周宇自嘲地笑笑,将手中的枪随手扔在了草地上,自己先坐下,又拍拍身旁的泥土,示意樊二柱挨着自己坐下。 “我现在不是空35军的主任,只是一个被革命群众四处缉捕的坏分子。” 樊二柱的政治智商,完全无法理解短短几天内周宇角色瞬间的变换。他犹疑好半天才忸怩地坐下来,但保持着和周宇足够远的距离,似乎这样就能与周宇划清界限。 “周。。。这是为什么?” “运动让太多人变成死去的无辜冤魂。如果我告诉你说,我是为了帮助党组织改正那些犯下的错误,想让我们的国家重新活过来,你能相信吗?” 不可能,一个连组织都背叛的坏人,绝没有这样崇高。樊二柱心底这么想,但受表达能力所限,一时间组织不出合适的反驳词语,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轻蔑和不屑,周宇看得很清楚。 “所以我不想和你谈这些,因为没有人能懂得的。”周宇只能苦笑。 “那您让俺过河来是?。。。”樊二柱有些犯迷糊。 “给你一个抓获我交给秋鲁,并因此立功受奖的机会。也想拜托你一件事。” “俺不接受交换条件,组织上是不会允许的!” “我也曾经是你的组织中的一员,这些不用你来告诉我。我周宇今天让你过河来,不是要与你谈判,如果我真想谈判,你还不够资格充当秋鲁的代表。作为你曾经的老上级,我今天让你来,只是有些事情托付你去办理,因为我已注定无法完成它了。”周宇眼神空?地说道。 “不!我不会接受您的托付。” “害怕以后说不清楚?”周宇讥讽道 “嗯!” “我如果让别人过来,估计他们都会很高兴地答应的。因为接受我的托付,或者说是接受我开出的条件,他们就可以不冒任何风险地立下大功。”周宇用**的语气继续劝道。 “俺不答应,那是背叛组织。” “你想清楚了?” “俺不用想。” 周宇有些诧异樊二柱的坚执,但仍语气温和地说:“咱俩聊聊天、叙叙旧总可以吧?” “您不能说有辱组织和伟大领袖的话。” 周宇轻轻点头后,以欣赏的目光凝视着樊二柱说: “樊二柱,我总以为只有城市兵才有血性,你这个农村兵,比我以前想象的要勇敢,看来是我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能告诉我是什么东西让你有勇气跨过小河吧?” 樊二柱没有回答周宇的话,目光却下意识侧转过去,呆呆地瞅着不远处的蓝蓝的身影。 他似乎又看见和听到在他犹豫迟疑是不是该过河时,陆一凡脸上流露出的讥讽,以及极伤人自尊的嘲弄和尖刻语言。要不是秋鲁那道不得让周宇与自己之外任何人发生接触的死命令,以及急切求出蓝蓝给自己造成的巨大压迫感,他确实不敢向小河这边迈出那及其艰难的第一步。 “你喜欢蓝蓝?”周宇细察入微。 樊二柱脸上掠过一丝羞红,但依然沉默不语,只是微不可察地轻点了头。 “看来你是真心喜欢她。我要拜托你的事和她有关。” 周宇斜躺在草地上,仰望着碧蓝的天空,斟酌着词汇缓缓说道:“我绑来这俩女孩,本来是想将她们当做挡子弹的人肉盾牌的,不过昨晚她们中那个姓吕的小姑娘向我求情,说她那个叫蓝蓝的同伴是个孤儿。看蓝蓝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也有些心里不忍,所以我今天改主意了。。。 你如果想让蓝蓝活着,就得通知寨外的民兵给我留条逃生的通道,我可以只带姓吕的小姑娘一起走。我出村后,别的人愿意还是不愿意给我让路,这都与你无关。否则我就把蓝蓝先打死。” 樊二柱稍一迟疑,但马上就狠劲地点着头,憨憨的脸膛,此刻显然因为过于激动而涨得通红。 自作主张放周宇他确实是没这胆量,他也绝不会拿前程冒险,但周宇只说让他出村就可放了被劫持的蓝蓝,他掂量了一下后,觉得同意周宇的放人条件也没什么风险。他可以等周宇一出村,就转头再去拿起留在树林中的半自动追上去。周宇尽管手里也有枪,但那射击水平实在不值一提,他樊二柱还真是瞧不上。将周宇击毙在樊村三五里内的逃亡半路上,他有十足把握。这样就等于将抓捕或击毙周宇的一件功劳,变成救蓝蓝和击毙周宇两件功劳。既满足了秋鲁的要求,也让蓝蓝欠下了他天大的情分。 周宇侧对着樊二柱,似未看见他点头,径自拾起地上的枪,拉动枪栓顶火上膛,朝着樊二柱试着瞄了瞄准,嘴里喃喃自语道:“你不接受我的条件是吧,我这就动手先干掉她,再干掉你。” 樊二柱急了,惊恐地跳起身高喊到:“俺同意了!” “你同意了?你同意给我让开一条路?”周宇露出惊喜的摸样,并把枪口掉头朝下,用手指指点着樊二柱说:“你可不准反悔!” “只要你按你刚才说的办,俺不会反悔的。”樊二柱也狡黠地强调着周宇的承诺。 周宇转身朝蓝蓝招手喊道:“小姑娘,你过来。樊二柱接受了我的条件,你可以跟他走了。” 蓝蓝从吕继红身旁向樊二柱慢慢移动着走去时,眼神有些狐疑地瞅着周宇,似乎是对周宇让她跟樊二柱一起离开有些不解。 周宇刚才与她咬着耳朵商量的东西,可没有这么个内容,她不知周宇的话是什么意思,很想开口询问一下,但周宇用目光制止了她发声。好在樊二柱的眼珠子,一直紧张地随着周宇手中的枪口移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目光交流。 。。。 樊二柱拉着蓝蓝的一条胳膊,慢慢朝寨墙挪动的过程中,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周宇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周宇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居然把那柄64遗落在地上,似闲庭信步般悠闲地朝吕继红慢慢踱步而去,于是他一掌将蓝蓝按在地上,自己像猎豹般转身飞速朝地上的手枪奔去。 周宇也似乎察觉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几乎在樊二柱启动的同时,他也返身朝刚才遗落手枪的地方奔跑,但他比年轻的樊二柱终究慢了几步。 “砰!” 在樊二柱手中的枪口冒出一缕蓝烟的同时,咫尺之远的周宇似木偶断线般,身体关节缓慢扭曲,最终仰天倒在了草地上。 让樊二柱感觉特别恐怖和别扭的是,周宇倒下的瞬间,他的脸庞居然溢出诡异的笑容,似乎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似的。 周宇感觉身体轻似羽毛般,脱壳的灵魂正朝碧蓝的天空飘飘荡荡而去。 他喃喃道:“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作者题外话:点击率是狗屎! 读者你要只是看点击率找书,那你非摔个大跟头不可。看看那些才写了几万~十几万就有几百万到几千万点击率的作品的评论区吧!没有读者不骂他们是狗屎的。点击率都是造假造出来的东西,信不得的。你起码要看看作品写了多少字数吧!这是找好书的诀窍。 44、后事一 “击毙了寨内的反革命份子?” “是,秋主任。” “你一个人亲自过河干的,没让其他人参与?” “您命令不准让其他人与他接触,俺不是担心嘛,所以一个人悄悄潜伏过去的,没敢让其他人参加行动。” “他临死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樊二柱稍一犹豫,但还是很迅捷地回答:“没有。” “是因为坏分子劫持女知青才将他击毙的,是这样吧!” 秋鲁的话让樊二柱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好像不是这样汇报的啊!但他仍按照秋鲁的意思回答了一声:“是的。” “成功解救出两名被劫持的女知青?” “是。”这次樊二柱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样的,樊二柱!你为党和伟大领袖立了大功,我代表组织上感谢你。” “为人民服务!”樊二柱的回答中气十足,少了往日言语中的畏畏缩缩。 “我这里还有些急事,明天我会赶到樊村去亲自处理。你让人把土寨子封锁起来,不得让让任何人过河进去,也不准把消息向外扩散,包括公社、区里。被解救出的那俩女知青,你暂且把她们隔离保护起来,不要让她们与其他人接触,你听懂了吗?” 对秋鲁要求向公社和区里两级封锁消息的命令樊二柱有些诧异。他是在大队打的电话,配合抓捕的也是大队民兵连,对大队自然无法封锁消息。是否秋鲁担忧周宇还有同伙,害怕消息泄露惊动了他们?尽管有些不解,但樊二柱依然毫无迟疑地说:“坚决服从命令!” 撂下樊二柱的电话,秋鲁来来回回走动了许久,依然无法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继续伏案工作,于是他决定去一楼政宣组办公室看看。 尽管知道李组长去陈岗村和知青谈判,这会儿功夫还不可能回来,但他在办公室实在呆不下去了,留下小罗秘书守候电话,他只身走进了政宣组的大办公室。 政宣组里美女多,这是县革委会机关口口相传的故事,秋鲁知道李组长的下属中,确实有几个姿色相当不错的未婚女孩子,作为年轻的单身男人,平日里又极端注重个人的形象,他知道自己的婚配对象,不可能在这些小县城的姑娘中出现,因此,为避免发生办公室恋情,甚至仅仅是产生类似的流言蜚语,他也从不涉足政宣组的大门。 “主任。。。” “军代表!” 当秋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办公室内的霎拉,莺莺燕燕的一群姑娘们,有的手足无措,有的激动得满脸飞起红霞,那个叫丹丹,“十一”县里汇演和随后县党委成立大会将担任文艺节目主持人的美丽女孩,更是惊喜的用手捂住了她那樱桃小嘴。 这个年代,身着草绿军装的革命军人伟岸形象,是所有追求进步女青年梦中渴求的终身伴侣形象,类似秋鲁这样修养极佳、知识渊博,又身居高位的未婚青年领导,更是万里难寻的对象。秋鲁平日不苟言笑,与同事交谈时绝少废话,发问总是一针见血,常常让前来汇报但准备不足的下属们尴尬难堪无比,所以无事时大家尽量回避着他。偏偏政宣组几个年青的女孩子,宁愿让他训得泪眼巴巴,平日也总愿意找些借口主动上他办公室。近几天秋鲁请假回省城处理丧事,已经有从地区那边传来的小广播消息,将平日神秘低调的秋鲁具有高贵血统的事迹散播了出去,姑娘们通过刊登有秋司令遗照的报纸,结合这个特有的姓氏,几乎认定她们心底无限仰慕崇拜的偶像,就是秋司令的红色革命后辈。身份之间的巨大沟壑横亘在那里,但没有一个姑娘心底打算放弃,而且更坚定了她们追寻革命伴侣的伟大理想。 此刻,见到她们心底的偶像秋鲁从天而降,个个都惊喜得情难自已。 秋鲁今天特别平易近人。与姑娘们握手坐下后,他和蔼地与围绕身畔的她们,慢言细语地随意聊着。他刚询问了李组长的动向,几个姑娘就争先恐后叽叽喳喳述说起来。 “李组长到陈岗村和组织闹事的那些知青谈判去了。。。” 秋鲁哪能不知道这事。李进就是秉承他的意志,且作为他的代表和胡勇一起动身去的,甚至临行前都有了初步的谈判结果。“猴子”已经接受招安,现在就看胡勇能不能说服李明光、高进这些闹事的组织者了。他并不打算严惩他们,相反他决定放他们一马,机会合适,他鼓励甚至愿意帮助他们都回城工作、求学、当兵,这不是他秋鲁骨头软没担当,而是他高人一筹的裁军战略。 “工作组有进展吗?” “中午有办公室的同事回来过,说谈判进展很顺利。陈岗村那俩负责组织的知青都软下来了,答应只要县里不追究本次的事情,他们就不再闹事。只是因为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知青,还不知道陈岗村这边已经达成谅解的情况,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那里赶,李组长才守在村里,来一群人就得做一遍思想工作。” 秋鲁听见这个负责组内宣传工作叫孙红梅的女孩,嘴皮子利索地讲完谈判经过,点头表示满意。 “政宣组的工作有你们李组长掌舵,我很放心,你们大家都作出了应有贡献。” “那是您领导有方。” “谈判是秋主任定的基调,所以才这么顺利。” 秋鲁摇手打断姑娘们七嘴八舌的赞誉,笑笑说: “谈判这种说法我是不赞同的,叫着交流思想更妥当。广大贫下中农和知识青年是一个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兄弟。亲兄弟也难免因为锅碗瓢盆的琐碎小事发生摩擦,何况不同地域、性格、年龄文化层次的两大群体之间呢!处理这件事情,只要完全秉承一颗对党对国家负责的公心,做事不偏不倚,就能很快地妥善解决他们之间因日积月累逐渐形成的尖锐矛盾。你们待会可以转告李组长,在金光路事件的处理过程中,我们组织内部有些同志的做法,不是在调和这些矛盾,而是在极力扩大和激化它,这并不符合我们党解决人民内部群体冲突的基本原则。你们政宣组在今后的工作中,要通过认真学习和深刻领悟领袖的“矛盾论”和“实践论”,找到合理解决类似事件的妥当方式方法。。。 你们政宣组的工作任务是什么?一是组织人事工作,另一块就是宣传舆论,这都是你们解决问题有力的武器。再遇到同样的事情时,不要轻易受人挑唆和蒙蔽,在通过深入调查掌握第一手资料后,把握事物的主流的同时,重视舆论的导向和思想政治工作的威力,必要时也可动用组织人事工作赋予的权利,只要大方向正确,细节上的瑕疵我会替你们掩饰。。。” 。。。 姑娘们眨着大眼睛,静静地听着秋鲁夹枪带棒的演说。她们能体会到秋鲁话中对那个陈永贵式的县领导的不满意,但她们不理解秋鲁为什么在这个场合说这些,也没资格评论那个陈副主任所作的一切,但她们相信,她们的偶像秋鲁,在处理金光路事件中运用的策略和方法无疑是英明正确的,所以都拼命地点着头,还有个别大胆的甚至鼓起了掌。 有些飘飘然的秋鲁,对环绕身畔的群芳们述说着,心下也很诧异为什么在这个场合,自己会说出这样一番有违组织程序的话来。是想通过她们的嘴,把自己的不满传播出去吗?显然不止这些! 一日之内,抓获肇家父子并击毙周宇,还轻易抚平知青闹事,秋鲁感觉这样斐然的成就,是自己从政几年内最为值得夸耀的亮点。整个下午他因过度兴奋,无法静下心来处理最近积压的大量工作,只得不停地到处走动来放松自己。所以他的身影才第一次出现在机关政宣组里,进屋时,几乎室内所有的机关干部都为此惊讶无比。 自己就像明星需要舞台一样,只有在这群美丽的女孩簇拥中,才能体味到被崇拜和仰慕的感觉!是因为自己太年轻还是政治上尚未成熟的缘故? 秋鲁滔滔不绝演讲完毕,情绪也慢慢宁静下来,他对方才的不稳重有些尴尬,但也不好就此起身离去,只好和她们轻松随意地聊起天来。 “听说你们政宣组为国庆节和县党委恢复成立大会,组织了一台大型节目,都有些什么精彩内容呀?” “让丹丹说,她是节目的策划和主持人。” “她还想和秋主任配对出一台节目的,就是您太忙,我们也不敢打扰。” 几个女孩将其中最漂亮的丹丹,推到屋子正中长木条凳上坐着的秋鲁身前,嘻嘻哈哈逗弄着她。嘴皮利索的孙红梅,站在秋鲁身后,还有意无意用小手在他肩膀上推了几下,明显是故意搽油。 “我五音不全不能唱,除了忠字舞,别的也不会跳的,怎么出节目啊!” 秋鲁摊开手苦笑道。 “秋主任和我一起做主持人吧,您的形象最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潮流了。”丹丹很大方地用大大的美眸凝视着秋鲁说。 “瞎说,秋主任是什么身份,哪里能去做那事儿!”孙红梅不知是吃醋,还是故意的,气鼓鼓地顶了一句。 “宣传主席的光辉思想,是我们每一个革命战士的义务和荣耀,我就想和秋主任配对主持,你不乐意呀?”丹丹也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秋鲁见这俩要掐起来,赶紧岔开话题,笑着对丹丹说:“咱们不是说有些什么节目吗,怎么把事情扯到我头上来了哇。最近我正在忙着党委成立的大事儿,国庆节能不能在县里呆着还难说的,丹丹你就别打我主意了。” 丹丹高昂的情绪一下就泄了,无精打采地嘟嚷道:“您要是不来看演出,这台节目办得还有什么意义啊!” “全县那么多的帅气小伙子,你如果看中哪个,想让他和你一起主持,我一定帮你把人要来。”秋鲁打着趣,想转移丹丹的情绪。 “我就想和您一起出现在台上。” 丹丹的自言自语,惹来姑娘们一片的白眼。丹丹的潜台词她们都明白,但没一个有勇气敢像她一样直白地表达出来,只能又妒又气地翻白眼。 “介绍一下基本情况吧,我前几天在省歌舞团,还看过她们准备的国庆节大型文艺汇演选拔,帮你们出出主意,当当参谋什么是还是可以的。至于上台表演,我老胳膊老腿的,你们就饶了我吧,” “秋主任最帅了!” “您要是老胳膊老腿,我们就都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 “我说错了,我向飒爽英姿的姐妹们抱歉。” 秋鲁一边将自己撇出来,一边告饶地朝姑娘们抱拳作揖,惹得姑娘们都掩起小嘴嬉笑起来。 丹丹介绍节目准备的当儿,秘书小罗进屋,贴在他耳朵上告知说有省城长途电话打来,是王组长他们专案组拿下肇飞口供,以及省歌舞团协助他们攻下牛凤证词的汇报电话,问他需要不需要亲自接听,秋鲁点点头让小罗先离开,自己继续听丹丹的讲述。 “秋主任,我们的节目到底怎么样啊?”丹丹有些撒娇地嗲嗲道 “精彩,非常精彩!” 想到今天所有的事儿是那么完美,秋鲁脱口而出。他不知这话到底是赞许自己,还是表扬丹丹的节目组织策划工作。 心情大好的秋鲁,听完丹丹和其他姑娘的汇报后,还难得地开了几句玩笑,在女孩子们恋恋不舍的注目下,挥手告辞离去。 指示王抗生组长尽快将肇飞押回,直接将其交由黄集公社的革命群众进行批判和审讯后,秋鲁疲惫地放下了电话。昨天忙葬礼,今天又是几件大事连轴转,他有两天一夜没有好好休息了,刚才与政宣组的美女们的一番交谈,似乎将他剩余的精力都消耗殆尽,现在他感觉十分困倦。前面该擦的屁股都擦拭干净了,下一步如何迈步?他想,自己该好好考虑一下后续的工作了。 刚眯缝起眼睛准备打个盹,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 电话是闻兰从家里打来的,告知她上午接待了范城肇飞专案组,以及侄女闻慧将独自动身前来范城完婚的事情,听完电话秋鲁的好心情没了。 “你就那么希望她赶紧嫁给我吗?”秋鲁有些郁闷地问闻兰。 “山东,我。。。” 小时候,父亲让秋鲁称呼闻兰“阿姨”,但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美丽女人,“阿姨”这个词汇秋鲁总是扭捏地喊不出口,于是只用“您”这个敬语,现在他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与他有特殊关系的继母了,干脆说话时干脆连敬语也免了。她不需要敬语,更不乐意自己与她保持隔着辈分的疏离,她想做自己女人的奢望他清楚得很,但自己能那样,她又敢那样吗? 急匆匆为自己物色一个妻子,而且是自己娘家人,既掩饰继母与继子的私情,也想肥水不流外人田,闻兰心底的小九九秋鲁能理解,但闻慧这种利害、自私且极端现实的角色,今后可能循着闻兰那天真的想法去运转吗?答案是否定的!自己与闻兰间的,闻慧是否有所觉察秋鲁不敢肯定,但闻慧在婚姻的事情上,实际利用了其姑母的私心和天真是肯定的。 “你如果能接受她,我秋鲁更无所谓。” “可闻慧已经领了介绍信,也在那种场合露了面。。。” “结了婚的婚姻法还没说不允许离婚呢!只要你心底拿定主意,我这边拒绝她没有任何问题。”秋鲁很果决地表态说。 “不行呀,你那屋里总是少个当家的,你爸爸在还好,可长期下去人家会怎么想啊!再说沪江我堂兄那边一家人我都告知了,如果有个什么变化,我还怎么有脸回家。” 秋鲁隔着千里之遥,都似乎都看见了继母那羞红脸上的焦灼。 “说来说去还是你的问题。。。算了,不说这些可以嘛!眉眉现在怎样?”秋鲁放缓语气 “还不是那样。她现在学跳芭蕾上瘾了,成天不上学,每天都要去我们团。” “那就给她找个好些的老师培养一下。” “牛凤你觉得怎样?我觉得她这人很不错的,就是脾气差些。不过有些本事的人都这样。”闻兰小心翼翼地试探到。 她为上午利用权利强迫牛凤做伪证,帮助范城专案组拿到了不利于肇飞的口供一事儿心里感到愧疚,很想做些什么来弥补。 “你要喜欢她就留下吧,我没意见。” “我已经答应她将户口迁回城了,可她说还有个养女在你们范城那边插队。。。” 婆婆妈妈的琐事,秋鲁实在没兴趣再听下去,他打断闻兰的话头,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所有这些与家庭和眉眉有关联的事情,全部由她开口说了算。 放个把知青返城算个屁事,他还预备大规模遣返呢,就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山东,我想你了。。。” “兰。。。”秋鲁下意识开口吐出一个词,想想不对劲,赶紧将电话撂下了。 45、后事二 晚上躺在床上,秋鲁因大脑过于兴奋而失眠。 胡思乱想中,他突然觉得周宇的事情,自己似乎处理得有些草率欠妥当。隐患的确是消除了,但消除隐患的过程却有些让人感觉不清不楚。 全国知道周宇牵涉进副统帅案件的人数,往大处估算也不满三位数,整个范城区域自己是唯一知情人。未与其他常委沟通,也未得到上级的指示精神,自己凭什么擅自授权樊二柱带队缉捕,且行动中又将其击毙呢?消息的来源和自己断然的举措会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是否有些**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让人往父亲身上主动联系呢? 还是有些欠稳妥呀! 一整天都自得意满的秋鲁,此刻懊恼得恨不能给自己两嘴巴。 本来是决定明天一早再前往樊村处理周宇事件善后的,但现在他实在无法继续躺下去,于是披衣起身,下楼到了值班室,让值班室的师傅到小罗家里去一趟,让小罗准备车并顺带通知李进等在家的常委,他要连夜赶往黄集公社。 。。。 “秋主任,这么晚了还拉着大家一起去黄集,是否发生什么大事情了啊?” 汪主任照例请假缺席;陈永福因恼怒秋鲁在处理金光路事件中的霸道,也拒绝一同前往;人保组王抗生组长和一个副主任出差。九个常委此刻来了五个,但这个数量秋鲁觉得足够了。少数服从多数,五个常委做出了决议,就代表多数人同意,完全符合组织原则,其他人即使有所不满,也得老老实实服从和执行组织决议。 县里统共只有三辆小车,屁股下的这台嘎斯,还是自己假公济私从部队借过来用的,此刻因保密需要和确实无法再往里塞人,秋鲁亲自担任了驾驶员。 一路上,秋鲁一直在斟酌如何措辞,怎样把自己从知情不报和阴谋策划者摘除出来的前提下,将事情告知车上的常委们,并获得大家对周宇处理的支持和认可。上车后四男一女五个人都沉默着不开腔,但心底的疑问都写在脸上,最终还是由和秋鲁关系最密切的李进组长问出来了。 “黄集那边击毙了一名逃窜的反革命分子,我想带大家一起去现场处理。”秋鲁以尽量轻描淡写的语气解释道。 “秋主任,这年月哪天不死个万儿八千的反革命?文化革命运动以来,光文攻武卫一项,少说些也死了几百万人。就说去年到今年清理份子的运动吧,省里不是还一下子就清理出了十几万人!前几天你在省城的时候,不是一天就曾经枪毙了好几十嘛!” 笑着开口的是县里分管工业和基本建设的副主任周齐勇,他的意思大有责怪秋鲁小题大做,半夜胡乱折腾人的意思。秋鲁理解他的想法也代表了车上所有人的心里所想,于是干脆将车停靠在路边,待四个男人就近悉悉索索放完水,抽着烟活动筋骨,第五个女人也下车忸怩走拢来,这才低沉地说道: “死的这个人,有些不同一般人啊!” “有什么不一般的?刘、邓、陶、王统统都打倒了,运动中省部级也不知死了多少,我们这旮旯地里还有特别的吗?” “老周,你这张嘴还是少说一些吧!你这辈子吃了不少类似的亏,祸从口出的道理你又忘记了?”李组长好心地提醒道。 周齐勇也算是秋鲁保下的老干部之一了。分管的业务很精熟,但说话很直爽,性格有些憨,为此运动前以前得罪过不少人,秋鲁初当军代表时为他兜下不少麻烦。所以老李才时不时敲打几句。 “老李,我可不会学你那样装孙子。今天我就纳闷了,陈岗村的知青那边,老陈折腾了好几天,还闹出那大的动静,为啥你一去平息得这般快爽。原来是人家知青提啥要求,你毫不迟疑就答应啥要求。这叫啥调解矛盾?完全是送子娘娘嘛!”老周调侃着老李。 “老周,尽快平息事端那是我的意思,有事我会担着的。你别怪罪老李。” 老李还没来得及解释,秋鲁就接过话头把责任揽过来。 唯一的女常委,分管妇女工作并协助秋鲁分管全县宣传的华屏,听秋鲁大包大揽一说,有些夸张地娇嗔道:“秋主任,所有的责任您都扛着,荣誉也总是我们这些人分享,那怎么好意思嘛。” 这华屏是结合进常委的群众组织代表。前是县豫剧团一个不太有名的小演员,长得很有几分姿色,被团长看上但没能弄上手,所以很是吃了些年的憋。运动中因为历史积怨,率先起来造了团领导的反,并顺理成章接管了团里的权利。以后,一些文艺界的群众团体大联合后,她就成了县文学艺术界群众组织的一号勤务员。秋鲁将她拉进班子,除了常委必须有女性的硬杠杠外,也是因为她长得虽漂亮,政治头脑却一般般。正应了她的名字,是用来充当花瓶的。 “各位,我秋鲁不是装英雄充好汉,我也是迫不得已。这样说吧,今天这里没有一个外人,全部都是咱们革命队伍中的同志加兄弟。。。” “秋主任,还有我这个阶级姐妹您可别忘记了。”华屏又发着娇嗲。 “华主任,我哪里敢呀。真是发生天大的事儿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不和你们通气,就急急忙忙将老李推上前去,不计血本的抚平陈岗的知青闹事。” “我们人,天塌下来都不弯腰,还有啥事我们经受不起的?” 半天没吭气的武装部长大李,冷不丁瓮声瓮气地插了句。这人是秋鲁的铁杆,名叫李铁,他也不是要驳秋鲁的面子,而就是这脾气。 “秋鲁,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说吧,既然你自己都说这里没有外人,你要不说就是和我们大家见外了。” 老周一愣起来,连敬语也忘记了。他觉得秋鲁的话有些浮夸,秋鲁能看到的内参,他们这些县团级领导也都能看见,他老周更是在地区也有许多老关系,小道消息他并不认为比秋鲁来得慢。 “这几天我请假回省城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吧?就是因为这次回城,我才意外得到了一个绝密消息。这个消息我敢肯定全国目前知道的人不会超过这个数。”秋鲁说着,举起了三根手指头摇摇。 “啊!三个人知道的事,秋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3 部分阅读 任也能探听到?”华屏又夸张地表演起来。 “华屏,别打岔,秋鲁的意思是三位数的人。” 老周听秋鲁这么说,也有些相信了。关于秋鲁的身世,他也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既然秋鲁说是从省城打听到的消息,他认为有可能是真实的。因为秋鲁的确具备这个有利条件。 “在场的人,大家都是党员,是坚定的无产阶级战士,我相信应该能够将我今天所说的话,保密到**的正式文件下发那一天吧!” 秋鲁宣布消息前,异常严肃的语气,让在场的几人都肃穆起来。秋鲁敢于今晚对大家提前讲述一零一的事件的经过,不仅是出于现实的需要,也是他认为事件发生接近一周了,上面想继续保守这个秘密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估计很快就会有正式的文件出台,否则,光是谣言和小道消息就会让整个国家陷入恐怖和惊惶之中,**正常的运转将会完全瘫痪。 “这是我们党内从未有过的浩劫。。。” “比王明、张国焘事件还严重?那岂不是第十次路线斗争了?” 华屏这次的插嘴表演演砸了,三个男人都不满意地盯着她,意思是让她闭嘴。她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再说话。 “就像华主任所说,估计以后被定性为第十次路线斗争也是说不准的。” 秋鲁顺势安慰华屏一句,华屏投来感激的目光。 “到底怎么回事儿?”周奇勇急不可耐了。 “副统帅出事了。” “啊!。。。” “我的天啦!” 四个听众都脸色大变,惊恐万状地以各种语气表示着自己的震惊。 “具体情况呢?”老李最先平静下来,补充了问了一句。 秋鲁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细节。但继续抛出更大的炸弹:“细节不清楚,但据说可能与谋刺伟大领袖有些关系。” “一、二号对掐?天啦!” “完了,我们这个国家完了!” 老周和大李痛苦地蹲在地上;华屏花颜失色,惊恐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俏脸;只有李进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也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声音颤抖着说:“秋主任,这种谣言可不能相信和传播啊!晚上睡觉前,我们还对着伟大领袖的画像和他的题字,向领袖和他做过晚汇报的。如果搞错了,那就是事关生死的政治罪行啊!” “我敢拿这事和大家开玩笑?我秋鲁还不至于幼稚到这种地步吧。” 秋鲁正色将上午樊村发生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最后加重语气说道:“今天在樊村错当作劫持人质坏分子击毙的那个人,据说现场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死者是鄂豫空军的一个正师职干部,过去就是副统帅线上的。如果不是阴谋泄露担心被抓捕,他跑到樊村那么偏僻的地方躲藏干什么?又凭什么劫持人质?事后接到报告,我起先也没当回事儿,可晚上睡觉时将两件事往一块联系,就再也睡不着了,不然哪敢半夜打搅各位的清梦!” “死得好!敢参与谋害伟大领袖,犯案后还敢劫持人质,这样的人确实该死。”华屏想起秋鲁原先正是鄂豫空军派出的军代表,认为他能认识被击毙的人一点不奇怪。 “这个人是否副统帅线上的人,是否错杀了,这些都等待**随后传达了正式精神,再依据文件精神定性!我现在想说的是,授权黄集民兵去抓捕坏分子和解救人质的行动,是我秋鲁个人批准的;在行动中可以视情况将坏分子当场击毙也是我同意的。无论今后上面如何为副统帅的事件定性,无论如何认定周宇的真实身份,但击毙这个人的行动都是我下的命令。如果有什么责任,由我秋鲁一个人承担;如果组织上认为我们的行动是正确的,所有的荣誉属于我们这个集体,大家意下如何?” “秋主任,您。。。”华屏哽噎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像秋鲁这样敢作敢当的硬汉子,正是她心目中完美的英雄化身,她恨不能当场扑进他的怀抱为他分担些责任,只可惜他不是自己的男人。 另外三个男人缜密思考片刻,也庄重地点点头。 “那就算通过组织决议了?” “我坚决站在秋主任一边。如果杀错了人,我陪秋主任担着。” 华屏无所畏惧地攒紧拳头,坚定地表态道。 46、后事三 五大常委齐聚小樊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县里常委们云集小小的樊村,毕竟是樊村甚至是黄集公社当地从未有过的盛况,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所有被惊动的老乡,以及已经到来和得知消息后正陆续往当地赶来的干部们,都拼命打探樊村到底发生了什么样重大的事件,才会一次性惊动县里这么多的大人物到来。 从昨天上午对土寨的搜剿,和其后寨内传出的枪声分析;以及对樊二柱到大队部所打两次重要电话中遗漏的只言片语的汇集,生产队加上大队的干部们,通过拼拼凑凑勉强判断出樊村击毙了坏分子。但坏份子为什么会躲在樊村的坟场;坏分子到底什么身份、长什么模样;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行能惊动到县里的大人物,这都是到来的人们津津乐道揣测和谈论的东西。常委们没人有胆子敢上前打扰,当事人樊二柱甚至其家里人,自然成了所有人打探消息的对象。不过樊二柱嘴紧,且紧紧跟随着秋鲁寸步不离,找不到好机会接触,其他一些配合过樊二柱参与行动的民兵们,此刻就成了香馍馍。 秋鲁等人凌晨到来后,尽管一再嘱咐樊支书等队里干部,不得对外泄露常委们此行的消息,但好奇心害死猫,经过村干部对家属、家属再对亲朋好友、好友传好友这层层所谓的隐秘转述,大批闻讯而来的区、社、大队三级干部,还是在天破晓前赶到了常委们的临时办公地点………樊村的生产队部。 本来围坐品茶闲聊,一边听樊二柱讲述事情经过,一边等待天亮的常委们,看看越挤越满当当的大屋子,都有些头痛。秋鲁皱着眉头,先将樊二柱拉到墙角小声耳语了几句,然后起身大声逐客道: “樊二柱,赶来的同志们都辛苦了,你将他们都请出屋吧。白天还有许多革命工作等待他们处理的。” 樊二柱是除了五大常委外,此刻樊村内最威风的人,他起初临时带领几个民兵,充当常委们的警卫人员,持枪守候在队部门口。进屋听秋鲁皱眉低声吩咐完毕后,很不客气地挥舞着半自动,将聚集在屋内的所有区里、公社、大队和小队的干部们都往屋外赶。上午他给秋鲁打电话时,有些人没少给他难堪,所以他也想趁机给他们些颜色看看。 “请知青工作组黄莲师傅、公社的黄主任留下。”秋鲁补充了一句。 留下的两位脸上露出惊喜和无尚荣光的得意摸样。黄莲昨天一拿到牛凤的证词,将俩大男人留在省城押送肇飞,自己当天就连夜赶回,此刻刚刚到屋。 秋鲁之所以要留下黄莲,是因为她是知青工作组的负责人,还是个女人。昨天闻兰的电话中特意提到了她,说对她印象很好,让自己有机会多关照她。秋鲁想,自己待会要去慰问俩被周宇绑架的女知青,旁边男人陪同不太方便,所以临时想到了她。至于留下公社主任黄向阳,主要考虑的是善后的系列问题必须由黄集公社负责。 “二柱,那个知青陆一凡起床了吗?如果起来了,就让他来见见各位领导吧。” 樊二柱和樊村的樊支书,正在安排人赶着搭设过河进寨的便桥,秋鲁和常委们交流两句后,临时决定抽空召见一下举报人陆一凡。 常委们的到来,早轰动了樊村周边四村八里,樊村里鸡鸣狗叫的,哪里还有人睡得着!陆一凡更是望眼**穿地等着秋鲁前来兑现电话中的承诺,所以早早就守候在屋外,怀里还揣着他用购买证弄回的那瓶白酒。他知道常委们不会在意他的小礼物,可那是他的一份心意不是?这可是态度问题。 和那些出屋后不肯轻易散去的社队干部们一起,陆一凡此刻蹲在地上和身旁的人聊着天吹着牛,他心里很想将自己的丰功伟绩卖弄一番,但又没那个胆量违反保密的纪律,面上还得装着特谦虚矜持地,向几个围绕着他打听发现和追踪犯罪经过的干部们,摆着手说“不太清楚”。听到樊二柱呼喊领导召见,他忘记长时间蹲着会导致腿脚麻木,兴奋得一跳老高,结果腿脚一软一屁股跌在地上,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小陆同志,你今天所做的事情,证明你的阶级觉悟和革命警惕性都是很高的。但据樊二柱同志汇报说,你很谦逊地表示过不要组织上的奖励和表彰?” 握着陆一凡的手,秋鲁眨眨眼睛,对他嘲弄地笑笑。 “秋。。。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陆一凡以为樊二柱没将自己的原话转达,恼怒地瞪了樊二柱一眼,又结结巴巴**对秋鲁解释。 “行了,和你开个玩笑,也想同时检验一下樊二柱同志的革命纪律性。现在让政宣组的李进同志向你宣布吧。” “陆一凡同志,是这样的,今年我们县推荐的工农兵学员中,有两个人因为政审不合格被退回了。因为你最近表现极为突出,配合组织破获了大案,我们组织上准备破格推荐你为候补人选。你觉得这个奖励如何?” 今年的入学指标!陆一凡被突然降临的巨大幸福感击晕过去。 “其中一个名额是夏江大学,另外一个是华中工学院,你准备填表申请哪一所学校啊?” 居然还可以自主选择! 陆一凡的父母运动以后还一直偷偷崇信着上帝,他认为这一切都是那个上帝的恩赐,于是他仰望着室内的屋顶,目光呆滞地喃喃感激起上苍来。 “还有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 见陆一凡发愣忘记回答,李进笑笑后跟着常委们迈步出屋。 当接见他的常委们都出屋了,陆一凡这才渐渐醒悟过来,急匆匆追出屋,高声叫嚷着:“我要去夏江大学,我要去夏江大学!” 拖在最后的李进,和蔼地笑笑说:“秋主任估计你会这么选择,申请表已经给你留在樊村长那儿了。目前学校已经正式开学,你赶紧完成各级政审手续,争取国庆节回省城后就直接到学校报到吧。” “感谢组织,感谢李组长!” “要感谢就感谢秋主任吧,不是他特意将两个名额留下以防万一,你今年是没有机会的。” 李进拍拍陆一凡的瘦弱的肩膀,很煽情地说:“一张薄薄的申请纸片,也许就是改变一个人毕生命运的通行证,你在笑的同时就有许多人会哭。到校学好知识后,要记得多为党和国家多做贡献,少考虑一些个人的私利,你要对得起我们这些把你推荐出去的同志们。” 作为政工人员的李进,不过是习惯性以这样的口吻出言勉励着这个即将奔赴大学的年轻人,但他的话陆一凡听来,就似在有意敲打他敏感的神经末梢,提醒他说,为了这薄薄的一张小纸片,寨内已经躺着一具死尸了,今后或许有更多的鲜活生命还会变成同样的尸体。 陆一凡想到这些,心脏不由抽搐起来,脸色也变得蜡黄,怀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摔破了他也没有发现。 寨外的小河上,一道窄窄的浮桥已经临时搭设好了,因两个女性拒绝过河前往坟场,四个男性常委加公社黄向阳五个男人,在樊二柱和两个村里的民兵保护下,越过浮桥翻越寨墙走到了村里的坟场,参与了对被击毙的反革命份子周宇身份的认证工作。 周宇身体上部搭盖着一件旧衣服,樊二柱掀起遮盖的衣服后,围在尸体旁的所有人,只是快速扫视一眼地上的死人后,就将目光转过去瞅着秋鲁。 凝视周宇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许久后,秋鲁默默点点头,然后转身沉重地走开了。 “老熟人?” 趁大李和周奇勇给周宇拍照,黄向阳从旁协助翻弄死者搜身的当口,李进走到脸色阴郁的秋鲁身边,递给他一只烟,帮他点着火,然后很关切地轻声问道。 “有好些年没见过他了。”秋鲁点点头,深吸一口烟,嗓音低沉地说:“他以前在空司时,跟过我父亲很多年,以后才外放空35军的。如今的身份是司令部的正师职办公室主任。” “你是说跟过秋司令?你们居然有这层关系!” “嗯。”这是秋鲁第一次对同僚正式亮明自己的家底。 “会影响到秋司令吗?”李进能体会到秋鲁此刻复杂纠结的情绪了,他也为秋鲁担忧着。 “难说。。。党史上搞株连的事情还少吗!你这个秀才饱读诗书,应该对此最清楚明白不过。咱们这些小人物,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 秋鲁深吐一口浊气,似乎想将心内的郁闷排遣掉。 “就是那个小兵蛋子认识他?” 李进用下巴颏示意了一下在周奇勇等人身边警戒的樊二柱。 “不是他将消息告知我,我从哪里得知劫持人质,又被击毙的居然是这位老兄?”秋鲁苦笑着翘起嘴角,接着解释道:“樊二柱目前在空35军通讯营,也算是周宇的部下,所以才认识他。” “樊二柱也知道了周宇参与副统帅事件的内情?”李进有些疑惑。 “老李,别那么敏感。我知道的你想法就代表了今天来樊村所有常委们心中的想法,他们只是不敢坦率的将心中的疑问痛快说出罢了。你是个心底无私和信仰坚定的人,所以是你首先开口发问,但你老李就不相信我秋鲁的党性原则?” 李进的眸光紧盯秋鲁的双瞳,似乎要看穿秋鲁心中真实的想法。见秋鲁无所畏惧地也用眸光迎着自己,李进侧开脸摇摇头说:“这事儿有些棘手。替你分担些责任我老李不怕,就怕大家的肩膀扛不起这幅重压。杀错了人,那就不是你我这些人能说得清了。” “你们都不知道的内情,他一个小兵蛋子从哪里去得知消息?” 秋鲁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坟包上,又示意李进坐在自己身边后接着说:“这样跟你解释吧,整件事情的经过纯粹就是误打误撞。樊二柱从知青陆一凡那里探听到有个写反动信件的小孩躲在寨子中,然后就打电话告知了我,当时我只是让他带人去抓捕那小孩,根本没想到是周宇躲藏在那里。发现寨内躲藏的人绑架了两个女知青做人质后,樊二柱或许是救人心切,或许也考虑到和那小孩是邻居,平日也有些交情,于是就孤身过河前去,打算与寨内的人谈谈,这才发现居然是周宇在寨中,于是谈话中趁机夺枪击毙了他。我也是完事后,才知道被击毙的人是军区可能正在缉捕的要犯周宇。” “秋主任,你能肯定周宇被军区缉捕?” “我也是回省城处理丧事时,无意间从贾司令员那里听说的。不过一个正师职干部擅自脱岗,这个事情起码是属实的。周宇和副统帅的养子关系密切,彼此走动很频繁,如果副统帅真的出事,周宇不敢说必定参与了其事,知情不报的罪名那也逃不了。” 李进听说消息的来源渠道是鄂豫军区一把手,估计这事十有是靠得住的。点点头表示赞同秋鲁的分析,但有些担心的问道:“那如何向上面解释这事?说知道周宇的身份吧,副统帅的事情上面还没正式传达,也没缉捕周宇的命令,我们要是给人一个提前知晓的印象,上头也许会通过调查消息来源,追究泄密者的责任,这样岂不是让贾司令员为难?要瞒着周宇的身份吧,**一旦给副统帅的事情定了性,咱们范城的大量工作白做,放弃了到手的功劳不说,还会让人说我们政治敏感性差。真是叫人两难全啊!” “是啊,现在军内人心惶惶,都害怕沾染上这倒霉的事儿,就怕人们胡乱猜疑是军区首长们下令灭口的。所以我们处理问题的关键,是报告给军区还是不报,以及给上面的汇报怎样措辞,还有就是递上去的时机把握问题了。” “军区那里我个人认为可以由你非正式通报。至于怎么写主动权在县里,但是什么时机才算合适呢?”李进还是有些不放心。 秋鲁思忖片刻,胸有成竹地说:“等最高层内部传达后,但下面又暂时不知情的时候,我认为就是合适的机会。” “咱们这偏远荒凉,连当天的报纸都得隔上两三天才能送到的的旮旯地方,只有你才有及时把握这个时机的能力。” “老李这么说,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47、现场一 “二柱,早上对常委们讲的不错。记住,今后在任何场合,对事件经过的讲述都要与今天的说法保持一致,你就是为解救被绑架的俩女知青,才勇敢地扑上前去夺枪的。当时你心中的想法,就是黄继光扑向敌人碉堡时所想。要挡住反动派的子弹,保护被劫持的女同胞。这样才能最好地体现革命战士无私无畏的光辉形象,也符合当时的实情。” 与两个女干部一起前往晒谷场知青屋的路上,秋鲁拍着樊二柱的肩头,语气很亲昵地赞扬着樊二柱在常委们面前的表现。 从县城出发后,五个常委始终形影不离,有些话秋鲁一直找不到单独的机会和樊二柱交流,现在几个男性常委都留在了寨内坟地勘查现场,两个女干部又落在后面叽叽咕咕聊得正起劲,所以秋鲁抓紧机会开始叮嘱、敲打樊二柱。 “俺就是按您电话中的交待的。。。” “别胡思乱想!我交待给你的,也是党教导我的。你刚才说的就是完整的事实,事情的经过也就是那样。你是击毙了周宇以后,向我电话汇报时,通过我的讲述才知道他可能参与了反革命的,是这样吧?”秋鲁看看蹑在身后几步远,正亲密闲聊的俩女干部,沉下脸很严肃地告诫着樊二柱。 “可是。。。”樊二柱有些转不过弯。 “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保密纪律不允许。” 秋鲁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他相信樊二柱会无条件服从的。 “俺明白了。俺过河就是抓肇辄和解救女知青。” 见樊二柱果然不再纠结于心中的疑问,秋鲁也放缓语气,笑着打趣道:“这次回乡探亲,是不是因为提干了专程回家找对象呀?” 樊二柱想摇头否认,然而一张脸涨得通红,表情也极为忸怩。 “是不是看中谁家的姑娘,但人家不给你面子呀?” 樊二柱轻轻点头,秋鲁却朗声大笑起来。 “还有人会拒绝我们的英雄?这样吧,慰问工作结束后,我亲自去瞧瞧,看哪家的仙女这么高的眼界,居然连我们樊排长都看不上眼。” “秋主任。。。俺想。。。” “在老领导面前羞涩个什么!我替你做主了,她能拒绝你,还能拒绝党组织的安排?” 秋鲁的承诺就等同板上钉钉了。别说秋鲁主动代表组织做媒,多少人上杆子巴结着,想让秋鲁到婚礼现场露个脸,白吃白拿做个证婚人都不能够。樊二柱大喜过望下有些语无伦次。 “俺愿为老领导去堵抢眼,如果眼睛眨巴一下就不是革命军人了。” 这种安抚方式果然一击奏效!秋鲁也舒心地畅笑起来。 刚看见蓝蓝,秋鲁就忍不住侧过头,朝把守大门的樊二柱瞅了一眼,眼里的意思询问道,是她吗?见樊二柱望着自己只顾嘿嘿着傻笑,秋鲁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夸赞樊二柱有眼光。 “两个小同志,怎么称呼你们呀?” 蓝蓝有些胆怯地看看身旁的吕继红,见她面无表情就似未听见秋鲁的发问,只好硬着头皮羞怯怯地说:“我叫牛蓝蓝,她是吕继红姐姐。” 吕继红?秋鲁的记忆力可是非同寻常,一下就将肇飞案的女主角与对面的人对上了号。不过他就似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一样面上波澜不兴。 “到范城几年了?”秋鲁亲切地问蓝蓝 “去年热天,初中毕业后下放到这里的。” 蓝蓝习惯性侧过脸垂下长睫毛,眼睛不敢与陌生的秋鲁对视。 “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呀?” 秋鲁已经发现吕继红对自己一行人的冷漠,尽管不知原因,但也不打算再向吕继红提问,免得自讨没趣,于是继续和蓝蓝亲热地聊着。 蓝蓝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但在秋鲁貌似亲切,实际有着无形气场的官威下,仍然老实乖巧地回答道:“有个养母,在省歌舞团工作,是跳芭蕾舞的演员。” “牛凤?” 秋鲁的问话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蓝蓝惊讶,华屏与黄莲瞅着秋鲁也诧异无比,似乎对秋鲁认识或听说过牛凤这号人物感到不可思议。 “华主任,别这样看着我行不?让人?的慌。牛凤前大大有名的,芭蕾舞中跳白天鹅的那个,你们以前是同行,应该比我清楚。” “我当然知道牛凤,但秋主任怎么会往她身上联想呢?莫非。。。” 华屏娇笑的调侃让秋鲁有些尴尬,他摇着手苦笑道:“看来不解释清楚,光华主任好奇心这一关就难过去呀。” “那您还不赶紧交代,要不然我还真会胡思乱想的。” 华屏见秋鲁这幅可怜样,更是娇嗔无比。黄莲也打趣插言:“我们知道蓝蓝的养母是牛凤不奇怪,可您从哪里听来的呢?莫非也喜欢那踮着脚尖的洋舞?” “是这样,我继母在省歌舞团,前几天我回家的时候,因为我妹妹要上台扮演个小角色,她非拉我一起去看彩排,结果。。。” 面对俩女人的好奇心,秋鲁逼不得已三言两语将认识牛凤的经过提了几句。 “这牛凤还真是个怪人,什么人都敢出言顶撞!” “什么怪人,完全就是一猛人嘛!我华屏当初在豫剧团时,如果像她这样,早死得骨头渣子都没影了。她真好命,得亏没遇见了狠人,要是遇见的是我们原来团里的那货。。。” “是啊,闻主任多好的人呀,连我这女人看见都喜欢。。。” 黄莲刚见过闻兰,对她的印象大好,对老熟人牛凤居然连闻兰这等身份的人都敢招惹大发着感慨。 秋鲁不想谈话被俩女同伴扯得离题万里,更怕把闻兰拿出来做话题,忙摆手打断了华屏和黄莲的话头,继续温言对蓝蓝说: “你养母牛凤是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你应该好好向她学习,争取长大后也多为党和国家做贡献。我听樊二柱汇报说,你们在坏分子面前表现不错,敢于挺身起来反抗,没有给组织抹黑,你们的行为,并不比你们知青同伴陆一凡的壮举逊色。” 秋鲁的赞扬让蓝蓝羞涩不已。而秋鲁提到陆一凡时,吕继红黯然无神的眸中,掠过一丝期盼,她舔舔干涸的厚唇,沙哑着嗓门说:“领导,我能不能向您反映一个问题?” “很重要?非得这个时候说吗?”秋鲁眉头紧锁,他原准备露个面说几句慰勉的话后就离开的,遇见蓝蓝,考虑到要安抚樊二柱,破例多讲了几句。他已经预料到吕继红说出的话,不会是自己想听到的东西。 “对你们领导来说可能是小事,但对我一个姑娘家,以及对另一个您批示要严肃处理,但其实很无辜的人来说,就是非常要紧了。” “小吕,我们能不能以后再谈这事?领导们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探望和慰问你们,你要懂得知足啊!” 黄莲有些急了,她不停地给吕继红使眼色,企图让她闭嘴。但吕继红无视她的暗示,眼神直愣愣地瞄准了秋鲁,她希望秋鲁能给她一个说法。 昨天公社知青工作组就吕继红的党内处分问题,召开了一次党小组会议。黄莲作为党小组负责人,将吕继红在检举肇飞一案中所发挥的作用,以及她与肇飞发生非婚性行为的事情,客观地向全体与会人员进行了通报。会上,按照黄莲的提议,党小组经过讨论后决定给予吕继红记过处分,但将处理意见呈报到党小组的上级组织黄集公社革委会党组审批时,公社黄向阳主任认为处分太轻,为此,两黄之间就吕继红的处分问题发生了正面争执。 公社黄主任认为,吕继红与一个坏分子搞到一起,还发生男女关系,完全丧失了阶级立场,必须从党的队伍中清除出去;黄莲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认为吕继红经过自己的劝说后,已经按照组织意图写下了交待材料,这就是很好地将功补过了。处分太重,似乎成了自己说谎话欺哄人家骗取口供,让自己今后无颜面对吕继红。再说脱帽右派算不算坏分子,黄向阳说了不算数,必须由更高级的领导定性。双方为此互不相让,还爆发了口角。 刚才将吕继红叫进屋时,心里藏不住事的黄莲,忍不住将支部会议的经过,以及自己与黄向阳发生争执的事情,完完整整对吕继红述说了。吕继红听的过程中一言未发,只是紧咬牙关,目光晦暗地静静听着,黄莲只道她是暂时有些想不开,本以为多过些时间就会好的,没料到她此刻当着县里领导的面就发作了,这让她后悔不迭后怕不已。 黄莲咬着耳朵,飞快地对秋鲁解释着昨天讨论处分吕继红的事情,秋鲁一边听着,同时凝视着吕继红干涸的嘴唇。待黄师傅说完,秋鲁有些自嘲地笑笑说:“既然小吕同志说得这么严重,我如果不听她说出来,岂不是犯了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嘛。” “秋主任。。。” 黄莲还在徒劳地阻拦着,但秋鲁也有些恼了,他制止了黄莲的开腔。 “你可以陈述你的观点。但请你记住,言语中既不得污蔑组织,也不得涉及其他不相干的革命群众。否则,组织上会更严厉地处理你的问题。” “我和肇飞犯了什么大罪?是什么招惹得您要批示:严厉打击、绝不手软?” “你是在责备我的举措不公正吗?”秋鲁沉下脸。 “两个相爱的人,我们之间做了什么事情,你们组织上管的着吗?” “你这是党员说的话吗?你的党性原则到哪里去了?与一个右派份子纠缠不清,我们放在一旁暂且不论,肇飞不请假就擅自脱离群众的监督,这算什么行为?算不算逃逸?” “肇飞不是已经脱帽了吗?凭什么还要被监督劳动,并且说他是坏分子?” “是否坏分子要由他的行为和语言来判断的。拒绝劳动改造,还敢流窜作案,脱了帽子也可以再给他重新戴上。” 秋鲁朝着吕继红讥讽道:“你的话能代表组织?对肇飞的处理是组织意见,不是我个人的行为。我以前认识你和肇飞吗?我们之间有私仇?我秋鲁需要通过打击你们来展示我的权威?” “我说不过你,我自动退出组织总可以吧?” “党组织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门?从你第一天宣誓要加入组织的那一刻起,你就等于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了党。现在不是你不的问题,你适才的表现,已证明你不配加入我们这个光荣的队伍,你回去等着接受组织的严厉处罚吧!” 秋鲁面如寒霜的说完后,甩手退出了知青屋。 华屏尾随着他出屋后,黄莲顿下脚步,恨恨地瞪了吕继红了一眼,本想责备几句,瞅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责难的话终究说不出口,深深叹息一声后也跟着离开了。 “秋主任,小吕平日不这样的,今天她是有些犯糊涂了。。。” 黄莲小心翼翼地为吕继红赔着小心。 “她糊涂?我看是你有些糊涂!” “秋主任的意思?” “黄师傅,你不能不讲原则地总做老好人。那小姑娘犯了错,我们要帮助她真心改正错误,不能像护着雏鸡的老母鸡似的,一味放纵和护短,这样只会任其朝更危险的深渊滑下去。”秋鲁语重心长地说。 黄莲见秋鲁的话语虽很重,但脸色并不似在屋内时那么严厉,这让她又看到为吕继红继续转圜的希望,她嚅嚅地说道:“秋主任,事情我都摸的清清楚楚,那姑娘与肇飞就是恋人关系。我也是为了组织考虑,才答应出面让那姑娘按专案组的要求写的供述。我现在被搞得是里外不是人。吕继红那边因为处理太重不待见我;黄主任那边又说我立场有问题。我本来是想专门给您再汇报一次的,可您刚才。。。” “我秋鲁是那么不讲道理,听不得不同意见的人吗?我在举报信上批示的是要严厉打击嚣张的右派份子肇飞,不是要打击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黄向阳拿根鸡毛当令箭,那并不是我的本意。该怎么处理小吕是你工作组的职责,老黄那里,你按组织原则上报就行。” 秋鲁也拿这愣脾气、说话一点也不懂得转弯的黄莲没法,只好明明白白告诉他,刚才之所以语气严厉地训斥吕继红,不过是为了维护基层党组织的威信,自己并无意重处吕继红的想法。吕继红该受到何种处理,由知青工作组根据其错误的性质和程度具体拿意见,无需考虑自己的想法和身份地位。 黄莲抚着胸口大大地吁了口气,总算安下心了。 华屏在旁边习惯性表演道:“黄师傅,我不是说过嘛,秋主任是最懂得怜香惜玉的好人!您可别瞎操心,糟蹋了他这份人情喔。” “行了,华主任。秋鲁是讲人情,但更讲究组织原则,别把我当烂好人。” “老周,我看华主任几次捂鼻子提抗议,你也不自觉些把烟拧熄掉。还有滋有味抽着这呛人的土烟卷,这烟叶子味道真的很好吗?” 在樊村的生产队部重新会齐后,五个常委举行了一个符合法定人数的小型常委会,先由武装部长李铁通报了验尸和现场勘查的情况。由于没有人保组公安人员到场,他就是五人中的专业人士,主讲的任务自然毫无争议地落在他的肩上。实际上四个男常委都到了案发现场,需要听情况通报的也就华屏一个女人,她因为胆小,不敢踏足坟地,更不肯过河进寨瞧死人,所以只能由大李再转播一遍现场情况。 大烟鬼周奇勇趁此机会,卷起一个硕大的喇叭筒,猛吸着樊村以品尝名义呈上的生烟叶子,很惬意地享受着片刻的清闲。华屏捂着鼻子,眉头轻蹙了几次以示抗议,但老周装着没看见,还是李进出面调笑着来了一句。 “确实不错,我还想带些回去呢!” “不是说宁要无产阶级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嘛,这可是那个右派份子肇飞种的玩意呀,你不怕犯路线错误?”李进调侃道。 “扯淡,这烟叶子上又没有写着右派俩字,我怎么就不能抽了?” 周奇勇见大李对华屏讲述完毕,赶紧在地上拧灭了还剩余小半截的喇叭卷,不好意思地对华屏笑笑,又转头对秋鲁问道: “秋主任,听说王抗生到省城,是专程去抓捕那个右派份子了,人保组到底打算如何处理这事儿?” 人保组成立专案组,专门处理肇飞女知青并畏罪潜逃的案子,虽然是一桩没有上常委会讨论的小事,但在座的常委们毕竟都有所耳闻。方才秋鲁中途退场,要去慰问被绑架的女知青,是华屏陪同前往的。华屏回来后,立马发扬她饶舌女人的八卦精神,将被绑架的女知青中,有一个是肇飞案的当事人和受害者,但反过来苦苦哀求秋鲁从轻处罚施害人,且以要挟的过程,眉飞色舞地广播给了大家。这会儿李进提到肇飞,周奇勇好奇地探究着事情的处理,其他常委也拿眼睛瞅着秋鲁,表情似乎是说,我们都很好奇呢! “具体该做何种判决,肯定是由老王他们人保组那边商量后拿意见。不过我倒是有个新想法,看能不能在审判定罪的过程中,引入人民群众的参与和监督,从机制上做些改革。” “秋主任的新想法,肯定有独到之处,也正是我们在革命实践中,力求探索和创新的东西。不过人民群众具体是怎么个参与法呢?” 对李进所关注的操作细节,也是秋鲁正在思索的问题。他在几次回夏江的过程中,听说砸烂“公检法”后的其他省市,已经有了一些实施人民群众参与新司法实践的具体案例,但到底是怎么做的,因为都只是口口相传,没有文字材料做参考,因此,虽然他很想在鄂北省内率先学习借鉴,给自己的政途添加一些亮点,但苦于一些关键的地方没有想透彻,所以迟迟未能实施。他觉得今天大家都因肇飞的案子,对他分管的司法工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且来的几个人,也算是他秋鲁一条线上的,因此,假如在本次常委会上,通过了授权县人保组进行司法改革的决议,那么自己就可以大展拳脚拿肇飞来祭刀。 “我是这样考虑的。。。”因为事前未作好准备,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4 部分阅读 秋鲁小心斟酌着言辞,竭力回忆着一些自己听说过、但此刻记忆已模糊的其它省市的案例: “我们这次的大革命运动,为什么老人家要号召人民群众起来砸烂‘公检法’?就是因为它已经腐朽堕落成了资产阶级专政的工具,在司法审判过程中,未能体现广大群众的意志,成了官老爷玩弄和人民群众的工具。所以我们的新司法实践,就要从此处着手进行改革,充分发挥群众渴求参与司法审判的积极性。具体的不太成熟的想法是:先由人保组根据案情的情节,拟出一份初步的审判词,再依据犯罪情节轻重,对量刑做一个大致圈定,然后将案件的罪证材料和人保组的审判词及初步量刑意见,交由广大群众讨论修改,通过后再执行。” “秋主任的基本想法我很赞同,只是想做一些补充。”李进毕竟饱读诗书,对司法问题也略知一二,他提醒几个常委道: “人保组的初步量刑,应该是一个可以选择的范围,而不是具体的某一个量刑级别。比如说大致可判十年有期徒刑的,我们可以将十五年、十年、七年等等的几个答案都事前写在裁决书上,交给广大群众讨论后,自主选择答案一二三,这样就避免了群众心底尽管觉得人保组的量刑不合适,但又没有其他标准做依据或参考,不好意思推翻原定的量刑处理意见的尴尬。” “两位的意见,我举双手赞同!让人民群众参与党和国家的政治,都有资格当上审判员,扬眉吐气地发出自己的心声,这正是我华屏毕生追求的目标,我愿意为此坚决站在两位革命同志一边。” 华屏夸张的语气尽管有表演的成分,但确实发至至诚。前她只是一个命运受人任意摆布的小人物,即使有些微的话语权,也不会受觊觎她美色的剧团领导的蹂躏,被他们从舞台上撵到台下做道具保管员。所以听了秋鲁和李进的发言,她激动得泪光莹莹,挥舞着小拳头以示声援。 “华主任人民审判员这个词用得好,只有我们社会主义的新**才会出现这样的壮举,让人民群众站在舞台上,尽情发挥他们的才能,充分表达他们的意志。” 秋鲁对华屏微笑着鼓起掌,将一顶高帽子轻飘飘送给她戴上。华屏见秋鲁对她的发言大加赞许,更是媚眼如丝地飘飘然起来。 “我愿意为秋主任的新司法革命在前面趟地雷,粉身碎骨也甘心情愿!” 华屏说了这些似乎还意犹未尽,然后故意一语双关地献殷勤道:“只要秋主任看得上我这几十斤,尽管拿去吧,您愿作什么都可以的。。。” “咳咳。。。” 见其他常委都露出暧昧的笑意,秋鲁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借以打断了华屏的插言。 “人民审判员在素质上应有些基本的要求,比如成分、职业、最低文化水平等等的,否则判决书也看不明白,审判的对象是否有罪心里也是一本糊涂账,那就与我们的初衷有些背道而驰了。数量也应该有所限定,总不能审判一个人,让全县的干部职工和贫下中农,都扔下手中的革命工作集体参加吧?”李进又进一步补充道 “老李的这个补充我不完全赞同,凭什么要剥夺人民群众参与的权利!” 华屏有些不满意李进的补充发言,还故意瞪了他一眼,似乎眼前发言的不是李进,而是打压得她长期不能喘息,还不能以言语反抗的原剧团领导。 “是不是可以根据案情的需要,只选择与被审判者有关的群众参加,而且对人民审判员实行轮换制?”老周姜是老的辣,一发话就缓解了华屏与李进的对峙。 “是呀,不识字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将量刑书上的几个选项,印上方框或者圆圈,让不识字的人打钩打叉总会吧!”大李又瓮声瓮气插了一句,一针见血的发言让李进也点头赞同。 “大家说的都不错。今天趁大家都在,我们就干脆具体讨论一下在范城开展革命司法新实践的问题吧。我的想法也不是凭空飞来的,别的省市已经有走在我省前面的了,我也是受它们启示才想到这些。如果我们县里在鄂北省内率先开始试点,其他地区也能跟进,那我们范城就起到了领头羊的作用,诸位发出倡议的同志们,可都是革命的有功之臣啦!”秋鲁笑眯眯环顾大家提议道。 “行,就借今天这机会议议!” 其他四个常委,也异口同声支持秋鲁的提议。 48、现场二 本来是谈论周宇事件善后处理的常委会,因为一句玩笑话偏离了原定的轨迹。五个常委吵嚷着,气氛热烈地讨论了一阵子司法改革后,由秋鲁做总结、李进执笔,草拟了一个简单的纪要,并约定回县里后继续征求其他今天未到场常委的意见和建议,完善后再发文实施。对于这种能为多数人脸上添光彩的事情,秋鲁向来并不专断,相反,他更乐意实行集中的原则,以保证他亲民的形象。分润点功劳算什么,范城毕竟是他秋鲁的一亩三分地,别人的光彩都少不了他的;同样,出了事情还不是得自己担着! 正事终究不能不谈,秋鲁连夜将一干人拉到樊村,毕竟是为周宇事件擦屁股来的,议完司法的事,秋鲁用目光示意李进先发言。李进按照他和秋鲁在坟场内交换的意见,对周宇事件的善后处理,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华主任,你看老李的处理意见有什么不妥的吗?” 华屏可能是刚才的谈论耗费了她大量的热情,此刻情绪仍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她对秋鲁的发问有些不明所已,蹙着眉很纠结地问道:“秋主任,对那个小姑娘的处理,您不会按议定的新司法规则进行吧?” “哪个小姑娘?”秋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肇飞案的受害人,姓吕的那个小姑娘呀。” “华主任,你扯哪里去了。”秋鲁有些哭笑不得。 这华屏是他常委中用来当花瓶使的,但这女人的智商实在让他头疼,往往想支持自己一把,话却常常说不到点子上。今天议论司法改革时,好不容易清醒明白了一回,也表演得不错,但这会儿仍激动得不能自拔,连刚才李进讲了什么也稀里糊涂没弄清楚,居然蹦出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看大家都默不作声瞧着自己,也都想弄明白的样子,秋鲁只好很大度地表态说:“吕继红是肇飞案件的受害者,即使说了错话、做了错事也是人民内部矛盾,怎么能用司法程序处理她的问题呢!适用她的是党章的纪律处分和行政处分,司法审判不能乱用在她的身上。” “秋主任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黄莲刚才给我一说,我还真担心黄集的黄向阳揪着她不放呢!那黄向阳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双狗眼,总往人家姑娘们身上不该瞧的地方乱打量,我都看着恶心。” 华屏捂着胸,一幅如释重负的样子,一双妙目还朝秋鲁不停地放着电。常委们对此也习惯了,微笑着将脸侧转开去,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等着秋鲁和她继续言语纠缠。 “华主任,老李的意见,是谈的怎么向上汇报周宇事件的经过,没谈肇飞案的处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秋鲁无奈,只好将李进的建议再重复向她讲述了一遍,然后征询她对李进建议的意见。 “哦,这事儿呀!我听秋主任的,您说怎样就怎样,我总是听您的,无论何时何地。” “哈哈。。。” 华屏对秋鲁的暧昧和言语,大李还只是克制着微笑,憨直的老周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李进勉强忍着,脸上的肌肉不停颤动,显然也快撑不住了。 华屏娇媚地对老周吐吐舌头,还娇嗲嗲补充说:“我说的是事实嘛!我们女人在男人的事上就是缺少发言权。秋主任是革命后代,又是革委会党的核心小组负责人,以后县党委恢复后,还是我们的第一任县委**,他在我上面,我不听他的听谁的。老周你这个该死的,不会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吧?” 华屏不解释还好,这解释的话一说,所有人包括秋鲁在内,都禁不住“扑哧”一声大笑起来。李进的高度近视眼镜,因为脸部肌肉抖动得太厉害,还掉在了地上。只能边笑着边在地上乱摸寻。 “老李,你可别瞎摸一气。摸错地方,小心华主任那位找你拼命啊!” 见口无遮拦的周奇勇又趁机调侃,华屏红着脸,用她绵软无力的小拳头,羞恼地在老周身上乱捶了几下。 “哎,秋鲁。我说你的婚事也得赶紧解决了吧?快三十的人了,不解决个人问题,以后是否会因此影响到进步?组织上和咱们常委同事也不放心呀!” 大李与秋鲁的关系毕竟不同于一般人,他作为过来人和老大哥,收敛笑容后,很认真地趁机规劝道。他对的华屏总有些不放心,害怕秋鲁经受不住她的**,犯下生活作风错误,那对秋鲁和自己都是巨大的打击,所以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秋鲁苦涩地勉强笑道;“请大家放心,过了最近几天,将手头的急事处理了,我一定请在座的几位喝喜酒。” “啊!。。。” “好!” 几人又惊又喜,对秋鲁终于解决了个人问题感到由衷高兴。华屏揪住秋鲁一条胳膊,非要打听出女方是哪里的,干什么工作,长相、家境如何等等。似乎有一条不能让她满意的话,就不肯善罢甘休似的。秋鲁甩不开华屏的纠缠,只得简单将闻慧的基本情况介绍了一下,最后还团团抱揖不忘记提醒道:“她是我继母的侄女,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脾气不是太好,如果以后有某处言语或行为得罪在座各位的,务请大家包涵,我这里先赔礼了!” “唉,我们县里的那些姑娘们,看来不得不死心了。老李,你们政宣组的几朵花,你以后可得看紧点,别让她们晓得了消息作出傻事呀!”华屏长吁短叹地,也不知是为姑娘们还是为自己叹息。 “接着谈正事吧!我个人的事,大家过两天见到她本人,就什么都清楚了。” 将其中的厉害关系摆明后,常委们很快就按李进的基本意见,达成了暂不确认周宇副统帅同党身份;并视**精神传达时间和内容,具体决定案件的上报时间和层次两点共识。 秋鲁把玩着周宇那支精美的64式手枪,向负责验尸和证物采集的周奇勇和大李问道。 “老周、大李,仅仅是这几样证据有些单薄啊,能不能再补充一些?” “除了你手中的那支枪,还有一本可以确认死者身份的党员证,再就是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些钱物粮票之类的东西。如果两个女知青不愿意出具被绑架的书证,仅凭这些想给周宇定罪确实有些困难。” “没有找到任何笔记、地图、命令等文字之类的东西?” “也许有,但没发现。”周奇勇有些泄气 “大李,你是行家,说说你的看法。” “现场清理得非常干净,估计是搜捕前有人通风报信,所以他做好了善后工作。但我分析周宇死前手里原来应该掌握有这类东西。要么掩埋了,要么销毁了。仔细搜索可能会有些收获。”大李翻看着手中的小本本,按现场勘测记录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搜捕前有人通风报信的疑点可以排除。秋主任解释情况时不是说了嘛,当时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是他躲在那里,只以为是那个写反标的小孩躲在寨子中,所以秋主任才让樊二柱带队去抓捕的。樊二柱也是进寨后才认出他的身份,也只以为他犯了什么事情,想绑架俩女孩做人质好掩护逃窜,压根没可能知道他躲藏的真实原因。我问你,如果不是秋主任告诉你,你能知道周宇为什么跑到樊村来?”老周反驳道。 大李挠着头皮答不上来,但总觉得现场勘测和樊二柱讲述的夺枪救人质两者之间,有些什么地方对不上,但他也说不出来。 秋鲁斟酌了片刻,点点头,很谨慎地推断道:“我基本同意大李的分析。周宇跑到这儿躲藏,应该是熟悉樊村周围的环境。樊村附近一定有他的同伙或者同情者的,否则,他怎么生存下去?即使他手中有钱有粮票,但没有人卖给他食物,他这几天是怎么度过的呢?所以说,证据肯定有,只怕是我们没能够找到而已。” “是不是把樊二柱和樊村的**再找来问问?”李进很谨慎地建议 “可以。再进一步了解一下详细情况也好。刚才问话时,毕竟周围闹哄哄的,就怕有所疏漏。” 门口站岗的樊二柱去通知樊支书了,几个常委放松地闲扯起来。华屏还想再向秋鲁打探一下闻慧的情况,秋鲁唬得赶紧躲开去上茅房,大李、老周也跟着。 “秋鲁,那64式不错吧,看上去真精美呀!”大李一边嘘嘘放水,一边与秋鲁闲扯。 “确实是好枪,目前只有极少数军队内的高级干部手上才有那玩意。我也是回家时,才在贾司令员那里见过这玩意。” “能帮我搞一支吗?我知道你有办法。”大李打蛇随杆上,涎着脸说。 秋鲁知道他是个枪械迷,见着好枪就似见到美女的色狼,眼里放着异彩。今天见识了周宇那把配枪,爱不释手下不忍痛快作为证据上缴,所以变相和自己讨价还价。 “可惜啊!如果不是文化革命开始,这种64年就定型的枪支,本来是可以大规模生产的,也许早就批量装备部队了。现在军工生产不正常,要想再生产出这种好品质的枪支就是奢望了。” “都说抓革命、促生产,现在***革命天天抓,生产也没见有人促进,像这样再过几年,别说生产64了,只怕说不准还会像大跃进那样饿死人的。。。” “老周,怎么说话呀,你也想被打成右派?”秋鲁有些恼怒老周的大嘴巴。 “哎哟!你要不在旁边时时敲打,我这嘴巴还真难自己管住。我又犯错误了。” “行了,樊二柱和樊支书到了,咱们进屋吧。” “我的枪呢?你想趁机撒赖呀?”大李对秋鲁紧追不舍 “行行,我记在心上了,有机会找你老领导贾司令帮你问问好不?” 对李铁这个贾司令的前警卫员,秋鲁没法子干脆地拒绝。 正是老贾对自己极为亲近,才将他辗转调到范城县里给自己当暗中的帮手,并且还想把亲儿子海南也丢在自己身边锤炼。此刻见老周先进屋了,他才敢显露彼此的关系。 “樊队长,最近见过村里有陌生人来过吗?” 秋鲁很和蔼地对满脸惶恐的樊村生产队队长问道。 “俺莫见有人来过。” “寨子里死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俺没进寨子去过,也没见过死人,咋知道死的是谁呢!”樊**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走在路上时,樊支书已经逼着樊二柱,将领导们召见的原因问清楚了。他确实见过周宇,但从来没将秋鲁询问的死人,和前些日子樊二柱带他到肇飞家见过的部队首长联系起来想过。有人被打死在寨内,樊村的先人们被惊扰了将近两天的事情,他也只是模模糊糊了解一点大概情况。 樊二柱在执行秋鲁保密命令的时候,对参与行动的民兵们都再三提出了保密要求,无关人等,就是自己亲爹和兄弟姊妹也不敢提及。再加上所有的时间几乎都守候在土寨子边,防备消息泄露,因此,樊支书确实不知道寨内死的人是谁。他原本以为是肇辄,但樊二柱告知他是另外的人时,他还为有外来人惊扰了樊村祖先的安息地而勃然大怒。 送樊支书离开后,秋鲁为了避嫌,将盘问樊二柱的工作交给了大李。 “二柱同志,你是党员吧!” “俺是党员。俺以党性原则保证,俺说的都是组织上想知道的话。” 樊二柱如今久经风浪考验,加之秋鲁的再三提醒,他很狡猾地没有说自己的回答是完全真实的,只保证是领导们需要的。大李人粗,没有听出其中的玄机。 “你很早就认识周宇吧?” “刚进部队时俺就认识。” “你进寨子之前不知道里面是周宇吗?” “俺不知道。”这是事实,所以樊二柱话说得很有底气。 “当时是怎么个情况?周宇没露头?” “没有。躲在坟包后面,俺只能听见声音。”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过河进寨子?” “当时因为是俺带队抓人,所以寨内的人就让蓝蓝喊话,说他绑了俩女知青,如果俺不一个人进寨谈判,他就要杀人。” “你和他谈判了吗?” “莫有。” “他不和你谈吗?” “是俺不和他谈。俺告诉他,党组织是不容许和坏人谈条件的。” 大李满意地点点头,其他人也用眼色对樊二柱的回答表示赞许。 “夺枪的经过呢?” “俺听出他的声音以后,想起他是个近视眼,在部队打靶时枪就老是打不准,于是就想着趁他不备夺下他手中的枪。后来瞧见他转身去看人质跑没跑的时候,俺就扑上前去。他惊慌失措的朝俺开枪,但枪没打响,还慌得将手枪掉在了地上,然后转身就跑。。。” 大李发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验尸时,中弹部位是在胸前,而樊二柱说的是周宇逃跑时被击毙的,那么枪口应该在背部。于是他锐利的目光盯着樊二柱,继续问道:“他中枪时,是在逃跑还是面向你扑来?” 樊二柱心底瞬间有些慌乱,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朝秋鲁瞥了一下,发现秋鲁岿然不动神色淡然,于是他镇定下来,平静地说:“他跑了两步,又转身想重新拾起枪支,但俺比他先一步跑到了坟包拾起了枪,然后朝扑过来的他开了一枪。” “这个问题就谈到这里吧。”大李没有从樊二柱的话里发现什么破绽,于是继续下面的提问。 “周宇在樊村有什么熟人没有?” “以前有没有俺不知道。但俺回家探亲时,见过他与老右派肇飞见过面,当时,樊支书和俺在一起,可以为俺作证的。” “樊支书刚刚不是说不认识周宇吗?”老周有些诧异,接了一句嘴。 “俺没告诉他寨子中死的人是周宇。” “组织纪律性很强啊!樊二柱,遵守保密纪律这方面你做的不错。”秋鲁插言似表扬也似敲打。 “这个肇飞有问题!抓到后要好好审一审,或许从他身上能挖出些线索。”大李思考了片刻,对秋鲁提议道。 “确实是一条新线索,值得深挖。”秋鲁点头肯定了大李的提议。 对肇家父子和周宇的关系,他和樊二柱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好主动提及,免得大家将肇飞案与周宇案联想起来。此刻大李的建议正合他的胃口。 “二柱同志,你可以带领民兵到肇飞家搜索,找一找有没有周宇的相关证物,发现后及时给我们汇报。” 大李对樊二柱下达了搜索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 樊二柱立正敬礼后转身**走,但秋鲁叫住了他,补充吩咐到:“周宇和肇家家人常去的地方,都可能有罪证线索留下,你的搜查工作必须仔细一些。这可关系着我们伟大领袖的安危啊!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你的假期到了吗?” “探亲假还有两天到期。” “县里帮你续假吧。这段时间就算我们向部队借调你,你必须等周宇事件的全部工作完成以后,才允许回到部队。” “是。” “大家有补充的吗?”秋鲁环顾常委们问道 “没有了。” 大家都摇头,华屏更是流露出满脸倾慕敬服的小儿女神态说: “很全面!” 49、革命伴侣上 闻慧来了。 站在出站口的通道上,空着双手神态慵懒的闻慧停下脚步,一边悠闲地抚着她军帽下那烫过的披肩卷发,一边对拎着大包袱小袋子双手不得闲的小罗,用她那极美也极有杀伤力的眸子,朝他推来的自行车瞥了一眼,那个意思似乎是在说,你就用这辆破车来接我这远道而来的贵客? 站在这里的闻慧有些鹤立鸡群,对身旁川流而过人群中向她投来的好奇、欣赏、崇拜、叹羡的各色目光,闻慧就似根本未看见。 小罗是第一次接触闻慧,好在他还算有些眼色,他知道闻慧是对他的接站方式不满意了,于是赶紧解释说,从火车站到县革委会大院不到一公里路程,走过去也要不了几分钟,秋鲁打算安排她入住的做新房的粮食局仓库那套小楼更近,就在火车站背面的公路旁,只有几百米路程。 闻慧此行携带的行李太多,自行车确实无法驮运;同时,坐了一晚上的硬座,闻慧感觉身体很疲倦也很不舒适。听了小罗的解释,她只是淡淡地告知他,如果没有车来,她只好返身乘坐最近抵达的火车,原路返回省城了。 闻慧说话时带沪江味的国语,也似吴侬软语般悦耳动听,语气也不太骄横,但其中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味道,是小罗平生第一次领受。他没有接触过真正的贵妇,不知如何应对,闻慧的这个要求让小罗感觉十分为难。 周宇在办公大楼内开会,委托他将闻慧接到后,直接送到粮食局仓库的那套小楼安歇。 出发前,小罗考虑到县里车辆紧张,连秋鲁平日工作出行,也极少动用革委会车队的三台小车,上下班从来都是安步当车的,况且这两天县里事儿多,需要用车的部门更多,三五步路程,步行也就几分钟的事情,何况自己也骑来自行车以备拉行李。因此,小罗出发时未提前要求后勤服务组做派车的安排。此刻让他到哪里临时找台小车来! 闻慧这么一闹气性,让小罗既尴尬又紧张,顿时手足无措。 秋鲁最近两天,因金光路事件中他的失措行为而极不待见他,如果再因办事不力得罪未来的主母,他这个机要员也就不用再干下去了。好在他有些急智,放下闻慧的行李抱声歉,转身就朝站长办公室跑,他打算利用火车站的那台铁路专线电话,绕几个弯辗转接通县革委会后勤组,让他们赶紧派车来。 谢天谢地的是,今天县里所有的大人物都云集在院里开会,暂时还用不上车;下面各组各办的工作人员,也没人有胆子敢要车出去办事,所以三台车中,除一台车押送犯人到黄集公社,其余两台都还暂时停在院里待发。 后勤组何组长听说是这事,考虑到从华屏嘴里流传出的秋鲁马上就要结婚的小道消息,所有筹备、安置、接待等等工作,估计少不了自己的事儿,趁此机会提前与闻慧接触一下,征求她的意见很有必要,所以干脆自己跟着小车一块来了。 闻慧上车后,不同意直接去粮食局仓库那套小楼歇息,坚持要到秋鲁工作战斗的地方观摩一下,于是,小车就改变方向,驶往了县革委会大院。 闻慧的到来,在县革委会大院内,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 一身合体草绿色军装的闻慧,军帽下披肩短发的发梢烫成了大波浪卷,额前的刘海还进行过电烫处理。沪江女子特有的风韵,知识女性举手投足间自然显露的优雅,让院内所有代表着这个小城各方面最出众的一群女孩子,感到了无形的震撼和深深的气馁;再加上闻家遗传的天生美貌,和良好家世培养出的贵族气质,以及睥睨众生、顾盼自若的眼神,使院内所有暗恋和倾心于秋鲁的年轻女干部,顿觉撕心裂肺般地痛苦和绝望。 华屏的小道消息流传得还不太广泛,仅有的几个知情人,都是有一官半职的领导干部,也都是成了家立了业的中年人。因此,不肯老老实实呆在秋鲁办公室休息的闻慧,在大楼内各办公室之间,似宣示主权般洋洋自得地四下走动时,迎接她的是一片“嗡嗡”的交头接耳声,和无数双嫉妒、不甘或挑衅交织的目光,不过更多的还是黯然、晦涩的眸光。 闻慧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示威而来的。 政宣组的丹丹,当闻慧离去后掩面失声恸哭;坏脾气且率直的孙红梅,则对着闻慧离去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低低诅咒她,断言她要不了多久必定会被秋鲁抛弃;其余的姑娘们则花容失色,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眼里全部噙着泪水。 闻慧想到了示威和宣示主权之行的后果,但没有预料到的是通过她此行,为这个小城市的未来,带来了一股追求时尚的风潮。 秋鲁一早就参加了常委会。 全体在家的七个常委,加上与闻慧同车返回,中途出席的王组长,八个常委就周宇事件的定性,以及秋鲁抛出的在范城发动群众参与审判工作、开展司法改革的动议进行了协商讨论。 关于周宇案件,主讲的大李按昨天五人小范围内达成的一致,解说得很是含糊不清。通报了周宇的身份,但有意隐去了周宇参与副统帅政变的背景;述说了事件发生的经过,但根本未提及秋鲁事前的授权。好在王组长是自家人,有的是机会常委会后再向他交底;陈副主任是农民大老粗,压根听不出其中的玄机,大家也不想让他得知其中的玄机;王主任向来不多事,故意装糊涂。于是常委会很快就按昨天商议的处理原则作出了正式决议。 做决议的过程,陈副主任还有些责怪大李小题大做,死个把坏分子,居然要上常委会讨论处理善后。大李对此只是好脾气地笑笑,未置一词的多解释。 议及司法改革,所有的常委全部预料之中地反响热烈。除了昨天谈到的内容,大家又集思广益地补充了不少新建议。陈永福更是提议说,司法改革这个词,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遭到批判的康、梁的改良主义,和曾国藩、左宗棠等人的洋务运动,所以冠以司法革命是最响亮、最符合大革命运动潮流的,因此,建议文件中应使用司法革命一词为好。 革命是什么?老人家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秋鲁心底鄙视陈永福的不学无术和胡乱套用典故,但脸面上笑吟吟地大赞着陈副主任的建议高明。他秋鲁需要的只是通过决议,叫什么名字有个屁关系。就比如陈永福改名成陈永贵,他就真能变成大寨的陈永贵? 从烟雾腾腾的会议室出来,秋鲁捧着手里装茶水的罐头瓶往自己办公室走去时,所有路过的办公室,不分男女的全体人员,都用一种怪异的眼色,躲躲闪闪地瞅着自己,这让他感觉特别奇怪。 进到自己办公室的外间,小罗一见他进门,就诚惶诚恐地接过他夹在腋下的笔记簿和手中的罐头瓶茶杯,不等秋鲁开口询问,就用嘴朝内间撸撸,示意闻慧在里间。 “山东,会议开完了吗?我还等着你送我去你宿舍休息呢!我可是一天一晚上没阖眼,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听到秋鲁进屋的脚步声,闻慧有些做作地迎出来,还夸张地彰显着彼此的亲昵。 秋鲁眉头不易觉察地蹙了蹙,但当着小罗的面他不好发作,勉强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说:“那怎么不直接回宿舍啊?是小罗没将我上午要参加参加常委会的事情告诉你?”说着还侧过脸,有些恼怒地瞪了小罗一眼。 冤枉啊!小罗心底哀叹。 不是这个迷人的女军官坚执不肯直接回宿舍,还非要到办公室来显摆一圈,引得全大楼的女孩子天怨人怒,自己哪里敢将她带到这里来?自己简直像窦娥一般冤屈,还不能出声申辩。所以一张脸憋涨得通红,神情极不自然。 秋鲁何尝不知道这是在冤枉小罗!他都能猜出满大楼的人们,为啥会拿那种异样的眼神瞅着自己了。不是闻慧招惹了大家才怪了! “你不陪着,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我哪里睡得着呀!” 见秋鲁不满意地用眼睛瞪着小罗,闻慧更来劲了,有意当着外人撒娇。 “我送你过宿舍去吧。” “谢谢呀,山东。还是你懂得体贴女人。” 说着闻慧还挽住了秋鲁的一条胳膊。 秋鲁无奈,老老实实拿起了她的手提袋,落荒而逃式转身朝办公室外疾走。 他可实在是怕了这个女人,太善于表演了。有时候入了戏,连明明知道她是在装模作样的自己,都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表演沉入剧情中,就似“聊斋”中半夜在荒郊野外破庙中苦读的书生,见到摸进屋里的来历不明的美女,明知她是披着画皮的狐狸精变的,但还是忍不住被吸引,甘愿围绕她的石榴裙转悠,最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习惯睡午觉的秋鲁,下午上班时哈欠连天。 将手里已签好字的结婚申请报告递交给小罗时,秋鲁脸色怪异、难堪极了。大中午和闻慧情不自禁地一度缠绵,折腾得他腿脚发软,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过江到地委去一趟,帮我将报告直接交给革委会冯主任。然后告诉他,我未婚妻闻慧来了,我们打算趁这个机会举行一个简朴的革命婚礼,恳请她的冯叔叔务必拨冗参加。” 小罗走后,秋鲁躺到自己办公室内的那张行军床上,他想趁机补个瞌睡。他此刻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比加了一晚的班更困倦。 迷迷糊糊中他还在想,在闻慧这个女人面前,自己的所谓革命坚定性,和在外人面前惯常具备的所有矜持、沉稳都破碎得干干净净。自己就是一叛徒蒲志高,只要她招招小指头,自己就像叭儿狗似地匍匐在她面前,乖乖地、心甘情愿地听任她使唤和摆弄。 这个妖精似乎从小就有不同常人的勾人魅力,而且特别善以身体做武器,秋鲁有限的几次性经历,都是和她在一起时偷偷尝试的。而且次次都是自己情绪最低落、最不待见她的情况下。心底明明知道该拒绝的,可躯体完全不听大脑指挥,最后总是灰溜溜败下阵来。就像今天一样,明底极不甘愿结婚的,可经过她摆弄着衣扣**脱还休的一番搔首弄姿后,他不知不觉坐到了她的床头,手也伸进了她的内衣中。最终,自己从她身上爬起身后,还乖乖地按她的意思写下了结婚申请报告,并老老实实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刚沉入浅浅的梦中,电话铃声就将他吵醒了。是自己办公桌上的那台红色保密军线,不是小罗办公室的外线,他不得不有些恼火地爬起身接下了。 “山东,慧慧到了吗?”是继母闻兰打过来的,秋鲁有火没地方发作,勉强按捺着将闻慧安全抵达和结婚的安排简单述说了几句。最后临挂电话时,他还忍不住抱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中午必须休息的,否则整个下午就泡汤了,干嘛非得这个时候打过来?” “山东,整个早上都没有接到你们报平安的电话,我有些不放心。” “我看你和我一样是不甘心。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又那么积极撮合我们呢!悔不当初了?”秋鲁毫不留情地揭破她的心事。 “我。。。婚礼时我也想过你那儿,可以吗?”声音不像继母,更像受气的小媳妇。 “我的婚礼你这个当长辈兼当月老的,当然得到场了!提前把眉眉一起带过来,到江对岸的隆中和襄阴古城游览一下,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几天吧!爸爸的事办完后,我看你似乎还没正正经经歇息过的。” “山东。。。谢谢!” 这个女人的眼泪真多,就跟林黛玉似的泪腺发达。而且跟她那个侄女性格是两个极端,一个永远贪心不足,一个又太容易满足。自己刚给她说了一句暖心窝子的的话,她就因感动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刚挂了闻兰的电话再次爬上床,桌上的电话又响起了。 “你还有完没完?有话不一次说完,偏偏要分两次讲,你自己不嫌烦吗?还没到更年期,怎么就变得这样?里?嗦!” 以为是闻兰再次打来电话,秋鲁的压抑的恼怒再也无法控制,他对着电话大吼着。他没发现自己对闻兰说话的口气,与对其他人文质彬彬的态度完全不同。 “山东哥,这么大的火,是闻阿姨招你惹你了啊?” “哦,海南?大中午找我有啥急事呀?”秋鲁听见是贾海南的声音,心情平复下来。 “没急事就不能打你电话?你这个七品芝麻官架子还蛮大啊!看来我不用干什么人民审判员了,也得先去弄个县令做做,也好体验一下你的官威。。。” 贾海南从小就不怕秋鲁,还常常故意撩拨着他,此刻同样闭口不谈一句正经话,杂七杂八乱开了一通玩笑。 “闻慧来了,搞得我午睡都没睡成。我从小离家寄读,被学校逼出了睡午觉的毛病,毕业后这些年也保持了这个习惯,哪怕就是一个中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5 部分阅读 没睡午觉,整个下午就肯定打不起精神,什么事也干不了。” 秋鲁捂着嘴里不停涌上的哈欠和涎水,强撑着解释道。 “你那毛病我当然知道!还记得小时候我和眉眉有一次趁你午睡时,往你鼻子里挤牙膏的事儿吗?半管子牙膏挤进你鼻孔,都没能把你从梦中弄醒,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会忘记呢!” 贾海南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知道,你还故意中午打电话吵我的瞌睡?” “那我可要挂了啊!你别后悔就行。”海南威胁道 最近两天,秋鲁为了及时掌握最高层的消息,他每天都与贾海南保持着热线联系。贾司令毕竟是长辈,他胆子再大、关系再密切,也不可能像和贾海南这样肆无忌惮乱打听。 “有消息了吗?” “消息不少,你想听哪一个?”贾海南调戏道。 “随你便,正着讲、反着讲都行。反正瞌睡已被你吵没了。。。哈欠。” 一句话没说完秋鲁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惹得听筒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大笑声。 “告诉你吧,我按照你的要求,昨天到市人保组报到上班了。因为单位暂时没有安排我具体工作,闲极无聊,就将近期组里已处决的死刑犯的审判记录,和他们的家庭及社会关系档案,全部搬出来一件件查阅。就像你说的那样,通过阅读审判案卷,可以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为以后社会秩序恢复后,重新组建法院或者检察院做些准备。东翻西捡的,终于让我找到一件很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啊?居然能让你这公子哥感兴趣。”秋鲁想着与闻慧的事儿,心不在焉地顺口接了一句,否则他会被贾海南无聊的废话急死。 “我才不感兴趣呢!是你感兴趣。” 对面的贾海南说是不感兴趣,语气却透着兴奋。 “行了,再卖关子我就上床接着睡觉。我的时间金贵得很,下午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办的。” “我找到你托我打听的那个秋晨家的卷宗了,里面还有那个小姑娘的相片。喂,山东哥,你可真敢下手呀,我看那照片上清纯的摸样,大概十五岁都没到吧,就这样的幼儿你都敢祸害?” “秋晨?” 最近几天诸事缠身,秋鲁已将那个单薄的身影,从脑海中淡忘得一干二净。他感觉那个与自己有一夕之欢的女孩子,离现实中的自己距离太遥远,就似隔着一个世纪的人,正在翻阅着书上前世纪的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虽然当时有些感慨,有些隐忍不住的冲动,但阖上书本后,一切印迹就消逝得无影无踪。 “是啊,正是秋晨。我今天上午还专门到她家住的街道去了一趟,想亲眼见识一下你的小女朋友,可惜没见着。” 贾海南兴致高昂,秋鲁隔着千山万水似乎都能看到他眉飞色舞的兴奋样子。 “她跟我没关系,就是我们这里插队的一个知青,因为家里的事情来找过我帮忙。而且我估计你压根没认真阅读档案,她今年十七岁了,不是什么十四五岁。你看的照片应该是她几年前照的。” “鬼扯,那么多人没见你好心帮忙过,你有那份好心肠?我看你对即使不相干但挡你去路的人、或者招惹了你的人,恨不能打倒后再踩上一脚呢。” 尽管是开玩笑,但贾海南率直的话,仍让秋鲁难堪极了。好在是隔着电话,否则真有些无地自容。自己真是那样的人吗?秋鲁想想周宇,想想肇家父子,他难以对电话对面的人说出硬气抗辩的话,只得转移话题。 “你能不能说些有意思的事情?我不想和你纠缠这事儿,你刚才说有好些事要告诉我,说些别的消息吧。” “我非说说秋晨不可,你也必须老老实实听完,不准中途岔开话题。”贾海南面对秋鲁是少有地固执。 他确实被这个女孩子可怜的身世触动了。 50、革命伴侣下 上午他按照人保组档案记载的秋晨家的地址,以工作回访的名义找到了她家居住的那条小巷子。 这是京广铁路外临近郊区后湖的一片叫“板子桥”的板皮棚户区,几万户人家都居住在以各种不同建筑材料搭建的、杂乱无序完全没有规划的临时建筑中。虽然叫着街道,但在这里贾海南没有见着一条正式的街巷,几万户人家的破屋子,为了省下一面墙壁的费用,都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墙壁搭设建造的。盖屋子所使用的建材,转头瓦块、铁皮木板、油毡篾席什么都有;前后两排房屋之间的距离,也容不下一辆三轮车通行。贾海南当时就想,如果点上一把火,只怕会一口气烧毁上千户人家,死他个几百口人吧! 当他在居委会的老大妈带领下,踩着污水横流的地面上做落脚点的半截砖块,从不到一个肩膀宽窄的所谓巷子里,捂着鼻子,忍着周边难嗅的腐臭气味,好不容易找到秋晨的家时,他被眼前的惨状震慑了。 可能是没有地下排水系统的缘故吧,阴暗狭窄的这间黑屋子里,前半截稍低的地面上,流淌着齐脚脖子深倒灌进来的污水,上面还漂浮着粪便、烂菜叶子、死猫死耗子等小动物的腐尸。一张木板床,一张看不出颜色的五斗柜,再加一张油腻腻缺了一条腿,暂时用木棍支撑着的饭桌,这就是秋晨家全部的家当。 贾海南难以置信地问带路的大妈,这真是秋晨的家吗?手臂上戴着红袖标的大妈,很肯定地说这里就是已被枪决的坏分子余忠东的家,她掌管着周围几百户人家的管理权,没有一户人家的基本情况她不清楚的。 她告诉这个人保组的后生说:余忠东是区里电镀厂的电镀工人,早年死了老婆,的第二年,大姑娘秋幕也在武斗时也被人打死了,他当时也受了重伤,还留下了一点残疾,走路时,腿一瘸一瘸的。去年市里抓捕份子,他这个小学文化、毕生未出过省的造反派小头目,不知是有什么对头惦记上他了,居然被人告发,当做京都的份子抓进去了。他家已经下放插队的小女儿秋晨赶回来,想疏通关系搭救他,但跑了几天后,活人没见着,反而被公安押着去为她爹收了尸。 最近几天,街道人保组逼着户口已转到农村的她,赶紧离开城里返乡,但居委会发觉她的神经似乎受刺激后有些不太正常,家里脏兮兮的不打扫,还常常一个人跑到附近工厂排污水的后湖边,整天地发着呆气,也不知是不是想不开打算投湖自尽,所以居委会暂时拖着没有执行上头的命令。 贾海南与戴着红袖标的大妈聊着的时候,有个二十来岁,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的那类人,贼头贼脑地探头朝屋里偷窥,贾海南以为是小偷,朝他吼了一声,那家伙飞快地溜走了。 大妈笑着解释道,跑走的那个青年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居委会内一个好吃懒做,死了爹妈的二流子。高中毕业后没有下乡,城里不给安排工作,拿着一点街道发放的生活补贴,成天游手好闲乱窜悠,还经常有些小偷小摸的行为。他死去的爹以前当过街道的副主任,要论根底也勉强算是干部子弟,还是呼喊着她们阿姨伯母长大的,只是因为他老夫少妻的爹,由于老来得子过分宠溺,才落得今天这个凡事瞧不上眼,但又事事做不来的窝囊像,所以大家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计较。 贾海南问居委会的大妈,说秋晨家穷到这份上,还有东西可以让他偷吗?大妈说或许是他二十五六的人想媳妇了,八成是看上了秋晨,所以常常上门骚扰或者献殷勤。 等了好久也没有见着秋晨返回,贾海南无奈告辞的时候,居委会的大妈还告诉他一件更让他震惊的事儿,说就是这样的破房子,还是电镀厂出钱搭建的,目前秋晨的爹死了,还是作为反革命份子被枪决的,工厂研究后决定要收回房屋,另行安排给其他厂里的人家居住。 感到揪心难受的贾海南拉下脸问大妈道:你们居委会就不能帮帮她一个孤女?刚才还为秋晨家里的事儿唏嘘感慨,泛着些同情话的大妈,立刻警觉地说贾海南立场有问题,并且怀疑起他的真实身份来,让他出示外调的介绍信,否则就要扭送他到人保组。 贾海南是一时冲动才到这里来的,哪里会带着这玩意。最终还是由大妈陪着到街道,给市里的人保组打电话落实身份来历后才得以脱身。 “我明天还要去的!这小丫头太可怜,看得让人心酸,我总想为她做些什么心底才踏实,晚上才能睡得着。而且听那个老大妈的意思,她还有自杀的倾向,我担心她想不开跳进了后湖。” 贾海南是蜜罐子里长大的,毕业后又直接去了部队,不似秋鲁这样,因特殊的家庭原因和支左,早早就与社会最底层有过接触,因此,对于上午的经历念念不忘。秋鲁能理解他这种少见多怪的同情心,于是淡淡地说道: “我原来也是因为同情心泛滥才想着帮她一把的,但事情一忙,就把帮他父亲疏通的那事儿忘记了。我如今在范城,一年难得回几次省城,想帮她也鞭长莫及,你能顺便帮她一把也好。不过我要提醒你,凡事别违背现行政策,也别逆潮流而动,否则,冲动之下不仅仅会影响到你本人,还会影响到你的全家,懂不懂?” “我就不信对她这种特殊情况的处理,国家没有相关文件和政策,我待会就去查阅,非给她办个留城不可。而且要是厂里敢将房子收回,我一定要让他再乖乖退回来,要不然我就不姓贾了。”贾海南斩钉截铁地发着誓言。 秋鲁对贾海南的承诺,当然没有丝毫怀疑。有贾司令做后台,在鄂北地面上谁有胆子不给这个第一衙内面子,那就是自己找死。不过他认为贾海南的话,终究是冲动下的誓言,经不得时间检验的。也许过上几天,不需要任何人提醒敲打,他就会为自己的幼稚感到后悔。 “妈的,这个深挖运动,居然成了某些人任意陷害仇人的工具了。要让老子查出是谁干的,非找个机会搞死他不可。” “借着某场运动搞死对手,连你刚参加工作第一天的新人都有这种想法,别人为什么就不能这样想、这样办?政治是什么?不就是人与人斗嘛!。。。透别的消息吧!这个话题太沉重,你我脆弱的精神此刻都背负不起。” 秋鲁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几乎是求着海南换话题了。 海南如果由同情秋晨,转变成政治上不理智的乱冲动,这要是让老贾知道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自己让海南帮了个小忙,那还了得?自己岂非成了老贾眼中的罪人了。 同时,秋晨的事,只是自己急**掩埋的一段灰色晦暗的记忆,贾海南却偏偏非要活生生再把它挖掘出来曝光,让自己的灵魂重新背负无情无义的恶名,这让他秋鲁情何以堪! “第二件事,尤和尚要回鄂西探亲,我家老爷子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全程陪同,所以我推荐了你。” 尤和尚和自家老爷子的渊源,秋鲁是清楚的,不仅是老乡,也曾经做过多年的搭档。尤和尚是今上眼前的红人,自己今后要在仕途上发展,少不得他的提携和帮忙。贾海南帮自己争取到这个机会,确实是动了脑筋的。一来可以让自己与尤和尚趁机加深感情,二来也是给自己一个回老家看看的机会。 “没问题。大概是什么时间?” “估计国庆节左右吧!” 陪闻慧回沪江探亲和补办婚宴酒席,以及主持县里的国庆庆典都是小事,就怕与县党委的成立庆典相冲突。秋鲁为此有些犹豫。 “会不会因此影响县党委的成立庆典呀?我还特意请了你家老爷子等省里和地区一大帮人的,如果我这个主人都不在,那。。。” “你傻啊?你不晓得把尤和尚也趁机拉去给你抬庄!” “是啊,真是忙糊涂了!一打两就的好事,怎么连这也没想到。” 适才谈及秋晨时的灰暗心情顿时一扫而去,秋鲁笑呵呵地问道:“还有什么好消息?” “你想要的好消息没有,坏消息还有几条。” “别闲扯,我就快上班了。没时间和你这个闲人磨牙。” “山东哥,你们范城的知青和农民干仗的事儿,有人捅到省里了,你要小心些啊!” 秋鲁的脸色阴郁下来。 这是***谁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将一桩已经顺利平息的事儿,故意往上捅呢?回头非让人保组查查。找出了那个家伙,自己绝不手软。秋鲁片刻间就拿定了主意,下次开常委时,必须强调一下保密的问题了。 “很严重吗?” “谈不上,只是听见省革委会机关这边有人议论,老爷子他们在军区那边都还没听说。我这也是提前给你提个醒,让你早做准备。” “谢谢!向你致以革命战友般的敬礼。”秋鲁是真心感谢海南的及时提醒,不过话说得有些夸张风趣罢了。 “去去,少来了。你是我哥,老爷子说过的,这辈子我得跟着你混,我这也是为自己今后着想。” “我感觉你家老爷子真是英明神武啊!他那叫慧眼识人,现在就料定我秋鲁日后一定成器,早早就把你托付给我照看了。” 秋鲁说着心情格外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此刻他才彻底摆脱了闻慧也好,秋晨也罢,包括周宇在内所有最近一切事情抹在他心头的阴影。有贾老爷子、尤和尚等一帮子父亲的老朋友在身后顶着,什么风浪和沟坎自己过不去? “还剩最后一件事,我说以前,山东哥你最好找枝笔准备记录一下。” “上头的文件下来了?”秋鲁对此特别敏感,最近的所有的热线电话,都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了解这件事情。 “嗯!只在省部级传达,暂时不对外公布。上头担心一旦将事件传达下去,会引起全国震荡。” “好。你稍微等一下,我把笔记本拿来你再说。” 秋鲁挂了海南的电话,看看手腕上的表,已经是两点一刻都过了。与贾海南的一通电话,居然占用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他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水,润润喉咙后,这才开始认真阅读刚才匆匆记载的,字迹潦草不堪的**关于副统帅叛国出逃的通知。这是贾海南趁贾老爷子午休,照着他的笔记本念的,应该是绝对真实和完整的文件精神。 “通知”总共六条。 第一条是讲述事件经过的。9月13日凌晨,副统帅携妻和子,全家三口从山海关登机,向外蒙、苏联方向飞去。飞机跨越国境线后,于蒙古境内温都尔汗附近坠毁。同日,其死党两人,挟持直升机一架向境外飞越,但为空军战斗机迫降。迫降后,机上人员自杀,从直升飞机上查获大批绝密文件,胶卷、录音带,并有大量外币。 第二条是一半定性一半叙事。说副帅是野心家、阴谋家,一贯反党反领袖,从党的九届二中全会以来活动不断。本次起事阴谋的暴露,是其女儿举报的。 第三条是定性。将副统帅叛逃定性为党内的第十次重大路线斗争;第四条是布置当前和今后一段时间任务的;第五条是提示。副统帅叛逃暂不对外公布,一切外表保持不变;第六条是要求举报告密的。有相关消息要直接密保**。 秋鲁看了几遍后,掩上笔记簿静静思索了一会。他感觉这个第五条和第六条,为自己把握关键时机,并以最妥当的方式上报周宇事件的处理,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原来还说改日再召开常委会,研究知青与农民冲突事件的保密问题,现在他感觉有些坐不住了,得找几个稳妥的常委们议议,赶紧把上报材料搞出来,否则自己一个人把秘密闷在心里瞎琢磨,迟早会憋成疯子的。于是他走到外间小罗的办公室,拿起了外线电话,给人民武装部和政宣组分别打了电话。 也许是他从来不直接和下属办公室联系的缘故,也许是电话的传音效果太差,接电话的两个办公室都没听出他的声音,只告知大李部长和李进组长不在办公室,但肯定没有出院子,也许一会儿就会回来。 秋鲁撂下电话后,有些心神不定或者是兴奋过头,他当即决定去下面亲自走一趟。 走进政宣组办公室的时候,秋鲁发现上次见到的几个漂亮女孩子,除了丹丹外,其余全部都在办公室内。只是她们见到秋鲁后,没有了上次的兴高采烈和神采飞扬,倒是个个都有些无精打采地沉默着。 秋鲁对她们的心事心知肚明,但也不说破,只是对那个叫孙红梅的女孩,若无其事地询问道:“你们李进组长呢?我找他有些事儿要谈。” “在华主任办公室。她们在商量黄集公社群众审判的宣传工作。” “哦,这样啊!” 秋鲁退出了办公室。 既然知道了李进的下落,他决定先回办公室,再往华屏那里打电话。既然老李、老王、华屏这些人近两天都是忙着司法改革的事儿,大李估计也差不多。 “秋主任。。。” 秋鲁回到办公室才发现身后多了一个尾巴。 政宣组的孙红梅站在自己身后,低垂着头,脸色蜡黄表情也是讪讪的的,没有了上次的泼辣和飞扬跳脱。 “小孙,这是怎么了,我秋鲁得罪你们了吗?个个都给我脸色看。”秋鲁为了调节气氛,装作什么也没意识到地开着玩笑。 “秋主任,丹丹病了。” “丹丹病了?上午我还见着她的,怎么这会儿就病了?病得严重吗?”秋鲁有些诧异。 “很严重。”孙红梅点点头说。 “告诉李组长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通知领导?小孙呀,我得批评你了。你这叫不关心同志,也是目无组织纪律的现象。通知组织,一是工作纪律的规定,另外也是对同志的关心爱护。让领导们知道丹丹生病了,领导们可以去探望她,送去组织上的关心和党的温暖;也可以帮助她及时解决一些个人难以解决的困难,所以你应该赶紧和李进同志汇报一下。” “没用的。” “为什么这么说?” “丹丹是心病。跟李组长一个大男人说了没有用处的。”孙红梅苦涩地摇摇头。 “那和谁说了才有用?” 秋鲁心底已经感到有些不妙了,但仍装作啥也不明白。 “和您说了也许能管用。您如果能去一趟,也许丹丹就会好起来。” “我?我又不是大夫,能治好她的病?再说她是个未婚女孩子,我这个男领导怎么合适去。” 秋鲁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他还在勉力强支撑着,他实在不敢?这趟浑水。 闻慧上午到这里来干什么?嘴里说的动听,是来参观自己工作和战斗的地方,但稍用心去品味,就知道她明明就是来敲打自己和那些女孩的。她要向那些存着心事攀高枝的女孩子们提醒,秋鲁已是有主的了,你们给我收敛些,也把不安分的心死了!同时也是警告秋鲁,快把你的花花肠子收起来,我会时不时过来检查的。 “您的话是说李组长不是男人?” 孙红梅又变得伶牙俐齿起来。她对秋鲁的退缩有些不满意,下意思就讥讽了一句。 “小孙,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因为。。。”秋鲁觉得有些解释的话,让他这大老爷们实在难以启齿,只能结结巴巴地打住。 “你想看到丹丹死吗?她说过的,今天见不到您,她就去死。去不去您自己三思。” 孙红梅说完这话,自己也眼噙热泪,转身就朝办公室外走。 秋鲁大唬,一把拉住孙红梅的手腕将她拖回办公室,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暧昧不合适,又赶紧松开自己的手。呐呐地央求道:“你能不能代表我去探望一趟丹丹?既然她将什么心事都能告诉你,那么你们肯定是最亲密的朋友了。你要劝她想开些,不能随便就将生命抛弃了。我们的身体都是属于党、属于人民,不是自己可以随便糟蹋的。” “那我以什么名义去呢?”孙红梅凝视着秋鲁的眸子,狡黠地问道。 “。。。” 这个问题秋鲁实在没胆子接上,只能发出阵阵苦笑。 孙红梅伸出一支手来,在秋鲁的脸上轻轻抚摸着。然后,趁着秋鲁尴尬地左支右绌的机会,她另一只手搂住秋鲁的脖子,用红唇飞快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我就说是你的革命伴侣行不行?” “啊!你这样哪里是去做思想工作的,完全就是去谋杀了。” “放心,是革命同志!我刚才说错了。” 一串清脆的笑声,从孙红梅跑出去的走道上传来,让秋鲁目瞪口呆。 51、审判上 肇飞十八号从省城被押送回,未在县城做停留,当日即押往他下乡所在的黄集公社,这两天一直关押在黄集的民兵营部。 县里关于进行司法改革,组织群众参与审判的事儿,经过常委会讨论通过后,正式的红头文件已经飞速下发。黄集公社被选择为改革试点,肇飞女知青的案件,也被挑选为第一个实施司法改革的案件。当然因为一切工作还在紧张的筹备过程中,所以暂时还对外保密,但社队干部们已提前传达了。 头一天,也就是十七号,樊二柱带领民兵对肇飞家进行搜查,在肇飞家的被子中,樊二柱搜出带短波的晶体管收音机一台,而且一个懵懂的民兵战士,无意间拧动开关后,恰恰传出一阵怪腔怪调的西洋音乐,然后就是叽里呱啦的洋人说话。上缴专案组后,专案组给予参与的民兵表扬后,为此也给肇飞新增加了一项罪名:收听敌台,里通外国。此刻,立下一功的樊二柱,正带领一群兴奋不已的民兵,在周宇曾经藏身的土寨内四处挖掘。秋鲁临走前向他稍微透露了一些信息后,他与秋鲁的判断相同,认为周宇一定在土寨内掩埋了一些参与叛乱的罪证,所以他发誓非得将证据找出不可,哪怕惊扰祖先、挖地三尺也在所不惜。 樊支书和他爹樊老旦,见他大胆妄为地挖掘村里先人们的坟地,动了祖宗们的风水,嘴里不敢以封建迷信的那一套阻扰,但私下发动了很多乡亲们围堵,竭力阻止他们破土开挖,但二柱很坚决地派人将村里的老少爷们和姑娘婆姨拦在寨外,根本就不允许大家过河,因此掘坟行动进行得还算顺利。 吕继红被公社知青工作组的黄莲大姐叫唤到了黄集。 知青工作组的办公室,与公社革委会办公所在的地方隔着一条土路对望,都是一溜的大平屋通间,外面围着一个土坯墙砌筑的宽敞但破旧的院子。 吕继红进知青工作组的时候,发现对面公社办公室院子的大门口,居然有持枪的民兵在把守,凭她的经验,估计公社是出了大的情况。但为的是什么,她也没心情往深处想,她已经淡出了干部们的革命队伍,正等待着组织上的处理,因此,除了与自己或肇飞有关的事情,她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关注的兴趣。 “四眼狗,你给我老实站着,跑这儿来干啥?” 刚要进黄莲的办公室,就见陆一凡兴冲冲地从屋内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表格,于是吕继红怒气冲冲地问道。 “我。。。” 陆一凡与吕继红碰了个顶头,面上有些挂不住的尴尬和忐忑,呐呐着说不出话来。毕竟是道行还浅的年青人,做了亏心事后,心理还没修炼到能无动于衷的地步,他见到神情泱泱的吕继红,心里涌出的内疚和不安让他下意识想躲避。 “举报信?又想着陷害谁了?” 吕继红轻蔑地哼了一哼后,也懒得再搭理他,错身朝黄莲屋里走,但与陆一凡交互而过的瞬间,她伸手突然夺下了陆一凡手中的表格。 “噫!好事嘛,要上大学了。”吕继红瞥了一眼手中的入学政审表,嘲讽道:“不晓得又靠出卖哪个人用他的鲜血换来的?” “吕继红,你说话客气些!少在我面前摆谱。你自己做了错事别往我身上赖,敢作就要敢当。再说你现在已不是社队干部了,没资格教训我。” 陆一凡瞬间的慌乱之后,似完全变了个人,口吻很强硬语调也很冷漠。 “狗东西,我姓吕的往日是瞎了眼,居然没识透你的本质。” 吕继红骂完后扔下手中的表格,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小吕,大姐也很为难,公社黄主任的意思,你要不去的话,公社很可能坚持将你的事情作敌我矛盾处理。那就不是简单的党纪和政纪处理了,大姐所有先前为你做的努力也就白费了啊!” 黄莲一脸的为难,但话还是说得很客气很亲切。 吕继红在肇飞案件中,作为当事人应受的处分还没有最终定案。但吕继红进屋后,黄莲已第一时间给她打了招呼,让她思想上得提前有所准备。 行政上的处分意见是公社革委会直接做出的。撤销所有的行政职务,包括:大队妇女委员、民兵排长、铁姑娘战斗队的副队长,甚至还包括小樊村的记工员等等不起眼的兼职;党内的处分,因为她在县常委们面前,当着几个常委的面替肇飞求情,并以相要挟,因此,知青工作组讨论后认为她完全丧失了革命立场和党员的先进性,原议定的记过处分太轻,建议修改为劝退出党,并参加政治思想学习班学习,提高思想觉悟。肇飞的审判工作一完成,就执行上述党纪政纪处分。 同时,黄莲还告知吕继红,在公社革委会讨论其处分问题时,黄向阳主任坚持让吕继红必须参加对肇飞的批斗和公审大会,并以自身的受害经历为例子,亲自揭发批判肇飞的罪行,宣誓与肇飞划清界限,否则就不能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吕继红感到极度地绝望。 为了她的组织,为了她过去的信仰和忠诚,她牺牲了一个姑娘家的名节,牺牲了所有的政治前途,换回来的居然是这样残酷的回报,这让她听完黄莲的话后,觉得似一盆冰水浇到了她的全身,股股寒气从头一直寒到了脚底板。忍不住的委屈泪水夺眶而下,她哽噎着大声嚷嚷道:“大姐,我要是上了台,把那事儿都当众说出来,今后还能够有脸活下吗?” “小吕,大姐不是答应把你换到其他地方吗?”黄莲劝慰到,但也知道自己苍白的承诺,不会有什么作用。 “我就是一破鞋了,人家嘴里不说,还能阻止人家心里不去想吗?换到哪里都一样的。” “小吕,你还是我们的革命同志。” 吕继红无力地摇摇头,表示黄莲的好心建议,对自己已起不到任何帮助作用。进屋前仅留的一丝幻想破灭后,她不想再开口和黄莲说话,以沉默来表示对她的不满。 “公社已被县里选择为群众审判的试点单位,肇飞那件事情,也准备作为群众参与审判的第一件案子。不过肇飞押送回来后不是太配合,态度据说很恶劣,而且,从昨天起还以绝食对抗组织。要不我为你再争取一个机会?你去劝劝他,做做说服工作,让他配合公社顺利完成上级组织交办的任务,这样我就可以再为你说话求情了。” 昨日提审后,肇飞就开始绝食对抗,专案组王组长早上临回县城前拜托过黄莲,让她做做吕继红的工作,想利用吕继红与肇飞的特殊关系去化解缓和彼此的对立情绪,以确保审判工作的顺利进行,避免公审大会前发生意外。黄莲原来没指望能说服吕继红的,她对小姑娘食言了一次,未能保住小姑娘的政治前途,甚至连名声也未保住,所以再也不敢对王组长打包票。 “老肇回了?” 吕继红用惊异的眼色询问到。黄莲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他在哪儿?”吕继红的眼神再次询问 “在街对面的公社大院关押着。” “嗯!” 吕继红轻点头颅表示接受黄莲的提议。这让黄莲有些喜出望外。 其实黄莲的诱导吕继红根本就不相信。不是不信任黄莲这个人,而是不信任黄莲的那个组织。但是能利用这个机会再见见肇飞,这是她愿意的,也是她心里早就打算好的想法。 公社革委会门口把守的俩民兵没有为难吕继红。 她是肇飞案件当事人的事情,目前还仅仅限于社队领导层和案件相关的专案组人员知晓,执勤的民兵仍然把她当做自己的战友和领导看待,对于走进院子的吕继红,他俩还报以微笑算是打招呼。 执勤时是不允许交谈的,别的地方可以随便些,但这里是公社驻地,最近两天,又有很多区、县的领导们进进出出,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铸下大错。 吕继红走到专案组的门口时,门虚掩着,屋内传出了几个人研讨案情的对话声。于是她刻意停下脚步,好听听他们是如何为肇飞的事件定性的。 “你们别看这家伙文文弱弱的样子,骨头还是很硬的。和我们一起乘火车回来的路上还有说有笑,但将三项罪名往他跟前一撂,他就再也不开口了,后来干脆绝食抗议。” 话的声音有些耳熟。吕继红想了一会,猜出了是谁。不正是专案组那个穿白制服姓白的小警察嘛。上次在村里,专案组让自己写事件经过时,一听到有人询问事情发生的细节经过,他就双目闪烁着炯炯的异光,似乎特别来劲。极恶心的一个家伙! “三项罪名?原来不是说两项吗,怎么又成了三项?”屋里这位显然是刚加入进来的,有些孤陋寡闻,对新增加的罪名不太清楚。 “原来的两项,一是以恋爱为名,腐蚀拉拢革命干部,骗取女知青积极分子的信任后,伺机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第二项,擅自脱离群众监督改造,潜逃外地继续伺机流窜作案;昨天樊村那个回家探亲的樊二柱搜出带短波的收音机后,专案组又为肇飞新拟了一项,即对社会主义祖国极端敌视,长期收听敌台,为亡我之心不死的帝国主义收集情报。” “那他绝食抗议的是哪一条呀?” “哪一条?”姓白的小警察冷哼一声说:“在省城的时候,我们为了方便监管,是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因为不是正式讯问,所以和他谈到第一条时,他振振有词地说他与那个女知青的事情是他私人的问题,不属于应该向组织交代的范围,为保护女方的名节,他有权拒绝回答一切相关问题的细节。还拿**佬的什么权来说事儿,说人家那里都是这样,凡是涉及男女的事情,是绝不会公开审理的。。。” “是什么?”有人插话问道 “我也不懂。好像就是说。。。反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的男男女女的事儿吧。” “别打岔,让小白接着说。你们是怎么反驳他的?” “你们都知道,老王是最恨假洋鬼子的,身上抗美援朝留下的**炮弹片都还没取出来。他一听肇飞那崇洋迷外的怪调调,就拍桌子摔椅子地吼道:你以为你还在**呀,讲什么个人私密?我告诉你,这是在新**,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党、属于国家和伟大领袖的,包括人的生命和思想。我看你是人在新**,心还留在**佬那里。就凭这一条就可判你一个仇视社会主义的罪行。。。 “说的痛快,就该狠狠打击他的嚣张气焰!后来呢?”又有人忍不住接腔,但屋里其他人显然很不满意,打断了他的插话。 “王组长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了。”小白说 “什么精彩话这么厉害,能让伶牙俐齿的臭老九都答不上来?” “老王说,就借用你的所谓权回答你吧。你说男欢女爱的事情是你们俩的私密事儿,属于权保护的范围,那么为什么又扯出个牛凤在其中?三个人的事儿也属于?肇飞一听这话就焉儿了。” “精彩!” “漂亮!” 屋里人齐声喝彩,吕继红也苦涩地紧咬双唇。 这正是她的心结,如果不是因为其中穿插了那个牛凤,自己也不会因为一妒之下,被黄莲的花言巧语哄骗着写下旁证,导致事情最终完全偏离轨道而失控。 “那第二项罪名他认了吗?”有急不可耐的人,焦急地发言**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 “擅自脱离群众监督改造、潜逃外地继续伺机流窜作案这一条,肇飞不知是如何想的,很爽快地承认了。不过辩解说,最初他是向樊村的樊**请过假的,出门时还托人向公社和大队捎带过请假条,至于为什么公社没收到假条,他也不太清楚。超假是因为特殊情况,来不及向组织申请追加请假时间。而且他回城也绝非我们臆断的那样继续伺机流窜作案,他哪里也没去,什么也没做。” “他离村时请假了?真的假的?” “他离村的那天,确实向樊村的队长请假说到邻村的,但后来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6 部分阅读 回省城请没请假就不知了。反正我们问他托谁请的假,他竟然不肯交出人。其实他承认不承认潜逃都无所谓,被我们当场抓住时,身上没有合法外出证明总是事实吧!” “是啊,没有介绍信外出,现在都是当做流窜犯处理的。” “收听敌台的事儿肇飞如何辩解?那也是事实吧。”又有人好奇地询问 “你说这个啦?那更好笑。我昨天拧开收音机旋钮,放着他天天偷着收听的波段,恰好先是一段靡靡之音,然后就是叽里呱啦的洋文。我指控他收听敌台企图里通外国时,他居然嘲笑我们专案组的所有人说:你们听得懂广播里是什么语言,说的是些什么吗?” “***,态度还真顽固。我们这十里八乡确实没人听得懂他收听的那玩意。不过插队的知青不是学过外语吗?他们也不懂?” “知青大部分是学俄语的,剩下几个学英语的,那文化水平与他也差了十里八里地,别说听懂了,就连是不是英语都不敢肯定。” “那岂不是不能定他这一条罪状了?” “老王是什么水平?你以为你没办法人家就没辙了?当时就指着他的鼻子训斥到:我们是听不懂,但是我们革命干部和进步群众,除了伟大领袖的声音和党的指示,需要去收听美帝苏修的反动宣传吗。当场驳得肇飞哑口无言,只能狡辩说我们是**加之罪!”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王组长今天怎么没有见着?” “回县里赶去汇报了。我们人保组非常重视常委会交办的这项重任,王组长作为县司法改革领导小组的副组长,还兼任着肇飞专案组的组长,昨天常委会后一赶来,就亲自带队到大李村蹲点选定了召开公审大会的地址,此后又忙于从贫下中农中筛选人民审判员,组织干部们审议公审大会的流程,拟写公审大会的审判词,确定量刑标准等等,当然,最重要的事情是提审肇飞,落实相关证据。由于其中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和县里各部门衔接,或者是征求常委们的意见,所以秋主任电话一来,就连夜返回县城了。” “可不是嘛,我也和小白一起,陪王组长他们熬了一夜,到现在都没阖眼呢!哎,小白,早上王组长接电话时兴高采烈的,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呀?” “你们别到处乱传我就告诉你们。” 专案组的民警小白,神秘兮兮、洋洋得意地吹嘘到 “到底什么事儿啊?” “据说咱们县里的一号人物秋主任要办喜事了,而且对象还是个极洋气、极漂亮的大城市姑娘、现役的革命军人。昨天一到咱们这里,就把全县的漂亮姑娘们给震慑住了。我估计王组长是赶回去参加秋主任婚礼的,汇报只是个借口。” “真的很漂亮吗?与肇飞搞上的那个姓吕的比较怎么样?” “姓吕的要与秋主任的对象比,那给她提鞋也不配。什么货色嘛,破鞋一双!” 吕继红再也听不下去了,羞愤、委屈和后悔的泪水,似滔滔江水般朝外涌着。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片刻后,她定下心来擦干泪水,脸上恢复了往日骄傲,用劲一脚揣开了屋门。 屋里大约有五六个人,由于背对光线的缘故,没有看清进屋的人是谁,其中一个人怒喝道:“谁让你进来的?这里是你随便可以来的地方吗?” “不是你们请,我姓吕的会闲得无聊到这里来?” “吕继红?”小白诧异地问道 吕继红高傲地仰着脖子,似乎她不是他们嘴里的那双破鞋,而是骄傲的公主。 “你是来劝说肇飞的?” 这个女孩的性格,他上次就有所见识,既厉害又泼辣。她已经吃过一次专案组的亏,现在居然还能赶来帮助专案组,这令他完全没有想到。 “带我去见他吧!不过我有个条件,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姓吕的立马掉头走人。” “你说,只要不违反组织原则,我可以代表王组长答应你。”小白很谨慎地试探道 “我给老肇做思想工作时,你们可以在外面把守着,但不得偷听我和他之间的说话。” 屋里的几个男人都对视着暧昧地笑起来。或许是同时想到了那个所谓的权问题,也或许是想到其他什么下流的地方了。 小白思索了一会后有些犹豫地说:“那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传递消息,准备给他通风报信呢?” “我已经被你们排除在革命队伍以外,连他被押送回来的事儿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消息值得我去通风报信?不是黄莲大姐强迫着,我会闲极无聊到跑几十里路来跟你磨牙?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去做工作了,嫌我来得多余吗?”吕继红冷冷地哼了一声,作势**离开。 “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我告诉你,肇飞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会再多出一条拒绝改造、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的新罪名。” 小白陪同着吕继红往关押肇飞的那间屋子走去时,忍不住再次提醒道:“你劝他放聪明些,务必好好配合组织完成本次的群众审判工作,而且我也不怕提前知会你一声,三条出路和结果会等待着他,一是死刑、二是无期徒刑、三是二十年有期徒刑,他想选择哪一种结果就看他的认罪态度了。。。量刑书我们就要发放给明天所有参加公审大会的人民审判员,他们都是黄集的贫下中农和革命干部,只要肇飞认罪的态度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的小指头随意勾选一下,肇飞的性命就算完结了。” “山东,你是让我专程去一趟京都,把这些东西亲自送到京都军区李政委和纪政委手里吗?” 在县人保组的一间烟雾缭绕隐秘的会议室里,四个大男人,也是县里关系最铁的四个常委坐在一起,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大李也忘记了要保守与秋鲁之间私谊的秘密,用部队大院中常用的称呼,一边拍着秋鲁的肩膀,一边下意识问道。 李进和王抗生都有些讶异,他俩这才发现秋鲁居然在县里还藏着个卧底。好在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暗箭也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所以没有大惊小怪。 本来只是秋鲁、李进和李铁三个男人,因为避嫌而躲到这个往日县公安局的院里来开小会,听秋鲁传达昨天收到的京都消息,但会议中途樊二柱来了,并带来了秋鲁望眼**穿的特大喜讯,所以秋鲁尽管认为王抗生组长还达不到亲密战友的那个份上,但最终还是破例将他也招进了小会议室,将喜讯也与他一起分享。 樊二柱挖出了肇辄埋藏的那本周宇的笔记簿。他以为是周宇自己埋藏的,根本就没往肇辄的头上想,只是随意翻动了几页,就知道这一定就是秋鲁想要的东西,也猜出了秋鲁为什么敢下令让自己对周宇开枪的缘故了。但他不敢多看,这个事情超越了他的认知范围,多知道可不是好事情,于是立即乘坐肇飞专案组落在黄集的那台小车,亲自赶来县城向秋鲁报讯。 将车留在黄集待命,这是秋鲁亲自吩咐的,为的就是第一时间掌握樊村的动态。 “当然要你亲自去了。我们这些人谁也没有你方便,你动身前给贾老爷子打个电话,让他通知京都那边的专案组接站。你要把东西亲手呈送给那两位领导,中间不能经过任何其他人的手。” 既然大李无意间把彼此的关系揭破,秋鲁也不想再藏着掖着。李铁给贾老爷子当警卫的时候,老爷子还在京都的总参工作,贾家和自家是住在同一个家属院子的,所以双方惯熟得很,说话也随意。自己因为尤和尚回乡的事儿,随时要做好接待准备工作,县里的全局也得自己坐镇,那么自己不能去京都的情况下,也只能麻烦大李跑一趟了。 “李政委我跟老爷子那会儿也见过,但纪政委那边。。。”李铁毕竟是粗人,有些担忧自己见到两位高层首长不会说话,坏了秋鲁的大事儿。 “行了,我会把情况提前给贾司令员说清楚的,让他直接把情况转述给那两位。你过去后什么也不用开口说,这样总可以吧!” “那样当然好了。”李铁嘘了口气,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老李、老王,我向你们告密吧,咱们武装部李铁部长,可是深藏不露的显赫人物,以前是跟着贾老爷子混的,现在又马上就要与京都的两位大人物搭上线,未来的前景那叫一片光明呀!你们以后要进步,可得抱紧他的粗腿啊!” 李进与王抗生对视了一眼,似乎心中豁然开朗,便随着秋鲁的笑声哈哈大笑起来。 。。。 “砰。砰。。” 会议室外传来轻叩门扇和呼喊他名字的声音,听到那熟悉的喊声,秋鲁有些恼怒地无声环视身旁的几人,那眼神明显是怀疑其中某位将自己的行踪泄露了,但他们几人都很坦然地看着他摇头。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还能不明白今天会议的重要性! “山东,你躲的真隐秘,害得我和华主任好找了一阵子吖!” 站在秋鲁面前的是他那千娇百媚、光彩照人,让人一瞧见就忍不住犯晕的未婚妻闻慧,她侧后站着的是华屏。 华屏在闻慧对着秋鲁娇滴滴发着娇嗔时,不动声色地给他递了一个眼神,又轻摇了一下脑袋,意思是我也没办法,是她逼着我带来过的。 “慧慧,你不是在家布置新居吗?怎么有空跑这儿来啊?” 当着众人的面,秋鲁没那个胆子对他发恼,只能不动声色地轻声问道。 闻慧顾盼自若地轻笑着与几个常委打了招呼后,冲着秋鲁眨眨眼睛,又撇一撇红艳艳的小嘴说:“我有事找你,中午等你也不回,这不是嘛,只好委屈自己过来了。” “我们还在开会呢,回去再说不行吗?”秋鲁轻蹙眉头,声音有些责怪地问道 “我爸爸打电话来,告诉了我们一个好消息,我有些忍不住想提前和你分享嘛!”闻慧撅起嘴有些撒气地嘀咕道。 “行行,既然你忍不住了,那现在就说吧。” 秋鲁本来是虚应着闻慧的,没料到闻慧的的小嘴一张,吐出来的话让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在场人都大为震惊。 “章乔春叔叔听爸爸说过我们的事儿后,亲自给我们写了一幅字儿,说是为我们的新婚志喜祝福,已经裱糊好专程空运到省城了。我们婚礼时,他让地区的冯叔叔亲自送过来。” 听到闻慧嘴里章乔春副总理如雷贯耳的大名,听到他为秋鲁的婚礼亲笔题写贺词,且还是委托地区一把手亲自送来,一帮县里的小常委岂能不震撼!几个男人面面相觑,华屏甚至激动地搂住闻慧的肩膀,在她耳旁好生地恭维了几句。 秋鲁也震惊,但他不是高兴而是气恼。 他竭力想在父亲的那帮老帅伙伴们面前摆出姿态,显示要和章秀才一帮子新贵割裂开来,为此甚至在父亲的葬礼上都对章乔春爱搭不理的,可这个政治上浅薄的女人,居然虚荣地把她家与章乔春的关系,硬拿出来亮相在众人面前炫耀,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自己所有的努力白费了嘛! 怒发冲冠的秋鲁,一把摘下头上的军帽,狠劲地扔在地上,拉长了脸转身朝会议室外扬长而去,把一帮子感觉莫名其妙的人都愣在那里发着傻气。 52、审判下 关押肇飞的地方是并列在一起的两进大屋子。 小白未得到王组长的授意,不敢直接放吕继红进里间,就让她在外间隔着门板与肇飞对话。两个负责监视的持枪民兵,则把守在外屋的大门外。吕继红说话声音小一些,里间的肇飞听不清,如果声音大了,门外的民兵也能听见,这让她很是纠结。 “老肇,我给你说了半天,你是听见没听见呀?” 隔断里间和外屋的那扇门板上边有窄窄的缝隙,吕继红贴在门板上,眯缝起眼睛后,可以清楚地看见里屋的肇飞盘腿坐在床板上,似泥菩萨般闭着眼一动不动。吕继红隔着门小声唠唠叨叨述说了半晌,也不知肇飞听没听到她说话,总之是没有搭理她。吕继红的好脾气消磨殆尽后,终于像往常和他说话那样吼叫起来。 肇飞眼皮眨了眨,身体似乎也在吕继红惯常的淫威发着后下意识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保持了平静。 “你还没死啊?快给我滚到门边来,我有话和你说。” 在门外俩民兵的掩嘴嗤笑声中,肇飞果然乖巧地下床走到了门扇旁边,背对着门板盘腿坐在了地上,但依旧不说话。 吕继红直起身走到大门外,朝俩仍在笑个不停的民兵柳眉倒竖地喝叫到:“离我远点,别影响我的工作,否则我就去告诉公社的黄主任。” 她估计凭这俩民兵的地位,应该不知道她目前的真实身份和处境,于是耍着惯常的威风赌着试了一把,果然一击奏效。 “不好意思啊,吕排长。我们走远一点,绝不影响你的政治思想工作。” 。。。 “老肇,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给专案组写那个证明材料的。都是黄莲哄着我,让我一时鬼迷心窍才上了她的当。我现在也后悔来着。” 女人总是在大事和小事儿上掂不清轻重。在吕继红的想象中,肇飞拒绝与自己说话,肯定是因为自己写了不利于他的揭发材料才会如此的,所以她满腹的心事,也只好从这里述说开来。不消了他的怨气,她估计肇飞难得听进她其它的劝告。 “你为什么非要去找牛凤那个老妖婆,还竟然跟着她跑到了省城?。。。不然我也不会气成那样,被人轻巧地三言两语就骗了。他们明天还要逼着我上台,拿我俩的事儿现身说法,让我在批斗大会上发言揭批你的罪行。。。你说说,我以后如何在人面前抬起头?” 吕继红抹着滚烫的眼泪,骂一声说一句,一把鼻涕一把泪好歹把黄莲让她来的目的说清了。但肇飞听完后只是叹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老肇,我求求你,快答应我一句吧!你再不说话,我就直接去死算了。” “。。。” “我吕继红什么都给你了,难道我犯一次错你都不能原谅?你还是男人不是?是个男人就赶紧说话,不然的话,我就像周宇那样去死。我死了,辄辄说不定也得跟着完了。” 吕继红说完这句话,再次贴着门扇从缝隙观察肇飞的动静,她惊喜的发现肇飞竟然转过了身体,侧对着门扇,身体正在轻微颤抖,似乎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肇飞,你听到我说话了?” “说吧,我听着。” “老肇,周宇死了,被樊二柱带领的民兵打死的,当时我就在他身旁。。。”吕继红急匆匆将土寨子发生的事情告知了肇飞。听完吕继红讲述的经过,肇飞很平静地喃喃道:“早就预料到了的结果!” “预料到了?你知道周宇干了什么?” “猜的!” “他把辄辄也扯进去了。他到底干了什么?” “过几天你就会知道的。他的事儿隐瞒不了几天,到时候你一听广播或看报纸就能知道。具体的内容我说不清,说了你也未必懂得。” “他还让肇辄给他传信,结果辄辄一出去,刚到县城就被樊二柱诬陷写反动信件举报了,现在全县估计都在抓捕他。你快教教我该怎么帮辄辄啊!” 肇飞低头思索了片刻,摇摇头说:“你帮不了他!樊二柱没那大的能耐调动民兵,也没胆量打死他的领导周宇,这一定是那个收信人在授意他杀人灭口!肇辄也是因为同样的事情才遭到诬陷的。” “那怎么办呀?如果辄辄也被抓住了。。。” 吕继红不敢想下去了。这父子俩都出事了,那肇家就算遭遇灭顶之灾了。 “没有办法了,听天意吧!” “肇飞,我不想失去你呀!你和我一起跑,我们俩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好不好?” “。。。” “求你了!你点个头,我晚上就来救你。” “红红,别干傻事!你要真是喜欢我肇飞,把我当你的男人,那你就听我的话。跑是跑不了的,这满天下没有容纳我们的净土,连刘、邓、陶、王都逃不了,何况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爱护。” “那怎么办?我明天不上台,你肯定活不成;我上了台,或许你还有一线希望,但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吕继红哽噎得没法再说下去了,想到明天的公审公判大会,她的心如同刀割,肝肠寸断的感觉似乎已在让她身体缓慢失血。 “红红,坚强些,你是我肇飞的女人,我肇飞只要活一天,就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站在台上让人指着鼻子羞辱的。” “老肇,这可是你说的话呀,你要是个男人,这辈子不准再反悔的!” 吕继红说完这句话,不待肇飞回答,转身跑到外屋的门口大叫大嚷起来。 “怎么回事儿?” 跟随者俩看守民兵气喘吁吁赶来的小白,极度不满地瞪着吕继红问道。 “肇飞同意吃饭了,他不再绝食。你快让人拿些食物来,我亲自给他送进去。” “真的吗?他有这么乖巧?”小白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吕继红 “白干事,你要这样说,我立马就走,你可以另请高明。” 吕继红恨恨地回瞪着他,还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稍等,我给县里打电话请示一下。” 。。。 关押肇飞的里屋的门锁打开了,手里端着碗筷的吕继红走进屋后,用拿着筷子的那条手臂,指点着尾随其后小白民警娇斥到:“你给我出去,别老跟着我。他要是跑了,你让人把我毙了可以吧?” 小白民警对这个横蛮的女孩恨得牙痒痒,但又无计可施。她是黄集公社的干部,还是城里下放的知青,他管不着她还得求着她办事,所以只能干瞪眼睛把一肚子的气憋着。两人用互不买账的眼神对峙了了良久后,小白终于灰溜溜退出了屋子。 “老肇,快亲亲我。” 吕继红一放下碗筷后就将身体投入到肇飞的怀里,用她的厚厚的嘴唇找寻着肇飞的嘴巴,并将肇飞的手硬塞进了自己的衣襟内,让他抚摸着自己丰满的坚挺。 待两人停止了气喘吁吁的身体纠缠后,肇飞将吕继红的身体托抱起来走到床边。自己坐下后,又把吕继红横放在自己的双腿上,抚摸着她的小辫下颧骨高耸的脸庞,有些心疼地说道:“你自己这些日子只怕都没好好吃过饭吧?” “成天想着你和那个牛凤在一起鬼混,你让我怎么吃得下去饭?”吕继红娇嗔着在肇飞的胸脯上轻咬了一口,鼻子里还故意“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我们能不能不提她?”肇飞苦涩地笑问道 “谁想提她了?还不是你招惹的!我的男人不去招惹别人,我吕继红会去主动招惹别人吗?”说着吕继红还在肇飞的男根上掏摸了一把,气哼哼地轻吟道:“把你这玩意给割下来,看你还能不能去招蜂引蝶。” “红红,时候不多了,我们说些正经事吧!” “你说吧,我听着呢。”吕继红枕靠着肇飞的胸肌,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以后如果遇见了肇辄,你替我转告他一句话。。。” “什么话?你自己不能对他说?” “对自己的女人要宽容些。女人们犯了错误,只是男人没尽到保护的责任,不要去责怪她们,她们都是无辜的。。。” “哎,老肇,我怎么感觉你这话像说的是我呀!”吕继红的眼泪又开始滴落。 肇飞没有搭理吕继红的插嘴,继续说道:“如果没有本事保护好自己所爱的女人,那就尽量别去招惹她们,更别轻易承诺要一辈子照顾她、爱护她!因为一旦承诺了,自己的肩膀又没有那样宽厚,就是在为自己、为自己的亲人招惹仇人。” “你是说蓝蓝?” “我说的是任何人,也包括蓝蓝在内。” “听不懂!” “我告诉你一个人名,是辄辄妈妈的一个亲戚。如果有了机会,让辄辄按照我告诉你的地址去找他。” 肇飞将嘴贴在吕继红的耳朵边,低低地说了一个名字和他家的地址。然后将吕继红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双腿上面对自己坐好,用深邃的眸光凝视着她的双眼,好久后叹息着问道:“记住了地址吗?” “叽里呱啦的一大串洋文,很难记住啊!” 吕继红有些苦恼地不停回忆着肇飞俯在她耳边交代的那个地址,过了一会她似乎有些醒悟地蹙眉道:“老肇,你怎么像交待后事啊?你可不准干傻事,刚才你还教训我来着。。。” “吕继红,你的思想工作办完了没有啊?再不快点我就不客气了。” 外屋响起了小白有些惊慌的催促声。随后,公社黄向阳主任那令吕继红听见就恶心的声音也随之传进屋来:“那个烂货又在趁机发春?把她给我直接送公社学习班去!明天大会一结束,就当场宣布对她的处理。” 鄂北大地上,秋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和煦,早起的社员群众像过节一样,穿着簇新的衣裳,头上扎着白毛巾,胸前别着伟人像章,手里握着红宝书,似赶集一般喜气洋洋成群结队来到了大李大队的晒谷场。 大李大队的晒谷场上,早两天就搭设好了高高的舞台,这是为公审公判右派份子肇飞准备的。这成群结队来到的贫下中农代表,都是第一次被选拔为人民审判员的社员,他们来到这里是参加批斗坏分子肇飞,并预备投下量刑书那庄严一票的,为此他们早就商量好要在他们具有自由裁决权的白纸片上,将肇飞勾选死刑那一项,也看看杀人过程好过过眼瘾。这个偏僻的地方实在缺少能娱乐他们情绪、刺激他们神经的大事儿了。 县里的领导、区里的领导,公社和大队、小队的干部们也都早早来到了会场,为范城司法革命的第一次试点来贡献力量了。几千份的量刑书专门印刷好了;准备悬挂在肇飞脖子上示众的大木板也做好了,上面坏分子肇飞的大名已提前打好了大大的红叉叉;宣传人员手中的照相机也掀开了盖子;主持会议的黄向阳主任,侧身征求了县人保组王组长的意见后,亮出他那高亢的宏音,对着台下队列整齐的一溜串持枪民兵高喊到:“将坏分子肇飞给我押上台来,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批斗和审判!” 台下顿时爆发了经久不息热烈的掌声,待掌声停止后,台上的各色大小人物,都听见了一个令他们沮丧尴尬的消息,右派份子肇飞自绝于人民,昨晚已经悬梁自尽了。 作者题外话:第一卷到此结束。 朋友们可能感觉这就似一段灰色的记忆,有些沉重压抑。 不过到了第二卷你就有完全不同的感觉啦。 离婚了才来勾引我就是你的错!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史蓝是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却在痛失双亲之时遭遇婚变,丈夫顾樵和好友林青青发展婚外情,无奈离婚。偶然的机会,她认识好友赵晨的上司,年轻有为的修一磊,互生好感,在得知赵晨暗恋修一磊的时候,由于种种误会,两人分开。期间史蓝偷偷生下一对龙凤胎,两年后,双胞胎中的儿子遭遇绑架,她和顾樵的离婚,和修一磊分手的真相始得揭开 作者:月上蒹葭 因巧才能成书 总裁情殇: 因巧才能成书  “总裁情殇”:非米 总裁情殇:巧而成书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那么,一切就 不会发生…… 他,一个运筹帷幄的商业巨子;她,一个温婉可人的小家碧玉。 两人的相爱却遭到豪门的反对,高干的干涉,好友的背叛,家人的阻拦。 一段本以为普通的恋情却带来了重重打击,惨祸接踵而至…… 离开就会逃脱吗?再见面就是不可能了吗? 心痛的边缘是爱人之间心有灵犀的安慰。 n/book/index_l 精彩 浪子在网吧邂逅小少妇 《被现实抛弃的爱情》 祀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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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出身于上海豪门之家,与恋人陆梦华一起毕业于上海医学院。他的理想是用手术刀拯救天下,然而“七七”事变粉碎了他们的计划,只能与同学刘力杨、许平平夫妇一同被迫逃难到汉口。新四军军医处长陈振三顾茅庐,将杨光等人吸收到新四军成为军医。但他们的出身背景,他们接受的新教育和现代文明价值观,和以董正杰为代表的工农干部的传统价值观念发生了一次次激烈的冲突。 在其后的岁月里,杨光与战友们共同遭遇了一系列生离死别。 作者 向楠 生于50年代。曾插队、当兵、务工、经商,当过多年记者。 著有《惊世救赎》、《看谁在线》、《**女性个人奋斗报告。》等多部文学作品,另在各类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人物专访百万字。 那个晚上他刚将她推倒就要入港。… 天渐渐黑了下来,月光下的葡萄园,夜幕给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幔纱。戴花儿挨着王宝强坐在凉席上,仰望着一闪一闪的星星。夜幕下的葡萄架下,一对相爱的男女,谈论着牛郎织女凄美的爱情故事,此景,颇有一番诗情画意。 “宝强哥,在织女星与牛郎星中间隔着一条银河,你能看见吗?” “星星最多的那一长条就是银河吧。” “嗯,织女与牛郎被银河相隔,每年7月7日才能在鹊桥相见一次。” 戴花儿说着有些难过,“相爱的人一年才能见一次,相见时难别亦难,想必他们日日都在盼望着第二年的重逢吧。”说着头不由得靠在了王宝强的肩膀上。 王宝强趁势搂着戴花儿,“花儿,哥心里只有你,咱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嗯,宝强哥,高考分还没……” 没等戴花儿说完,王宝强把话抢了过去。 “今年考不上有明年呢,你去上大学,哥好好种葡萄,等有钱了,什么事都好办。就是你去城里上大学,会不会不要哥了?” “宝强哥,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感觉肯定考不上了。” “对与我来说,你上不上大学,都是你,哥不在乎。” 王宝强抚摸着戴花儿的脸,开始亲了起来,戴花儿紧紧抱着王宝强,任其爱抚。相爱男女情深意切时,情到深处难以控制的就是本能。 王宝强呼吸急促,“花儿,哥想你。”说着把戴花儿的小背心掀了起来。 “宝强哥,我不是在了么。” “不是,哥想你想的厉害,想要你,给不?” 王宝强的手摸到了戴花儿丰满的胸部,少女的胸柔软,富有弹力,摸上去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舒服。王宝强第一次摸女人的胸,还没等戴花儿说话,像失控了似的把戴花儿压在了身下。 “宝强哥,不要。”戴花儿由喊着的音慢慢变成了呻吟声。 平时把戴花儿说出的话当圣旨的王宝强,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王宝强正要进入时,“宝强,宝强?”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兴致正浓的一对恋人,“王宝强,在不在?让二丫请你到家里都请不动,还得亲自来请你?”原来,是喝了酒的刘根。小白“汪汪”大声吼叫着,冲着声音狂奔了过去。 。。。 戴欢的格言是,“微笑是最好的掩饰,”所以一直保持着微笑。屋里只剩下自己时,顿感疲惫,浑身无力地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视线有些模糊。刚刚发生的一幕,就象时间被凝固了,使得戴欢不知现在是哪年哪月哪日,只有之前的片断记忆。 回想自己这十年的艰辛,由一个乡下姑娘成了都市女人,由一个打工妹到现在幼儿园的领导,过程中的悲与欢、心酸与痛苦、失败与成功、结婚、离婚……,所经历的一切,真的是不易。而这来之不易所拥有的,是靠自己的努力,自己的付出才得到的。 力推女作者的言情小书“锐变” 作者:卡洛琳g n/book/index_l 精彩纷呈 打狗记 李村的大队**家养着一条著名的大狼狗,这条狗在人都吃不饱肚子的年代,的确有些另类。 先这畜生一身毛发通体乌黑,还不染一丝杂色,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显系名门之后;其他人家豢养的吃屎长大的草狗,缺油少荤都显得毛发稀疏黯淡无光,只有这畜生由于是吃百家进贡的动物内脏长大的,因此长得是膘肥体壮,浑身毛皮油光锃亮。 其次,这畜生有三大恶行。你问哪三大恶行? 一是咬人。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吠”。这畜生喜欢悄悄尾随在人的腿后,常常冷不丁地咬你一口,并以此为乐。被咬的人等听到身后传来它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时,那保准裤腿已经被那狗撕下了一长绺,大腿或小腿处留下一排狗牙印,皮开肉绽渗出血来了。而且这狗特别凶悍,咬人之后也不离去,就吊在被咬的人身后不远处,用狗眼瞪着被咬的人,似乎在嘲笑他胆小。如果您是那个人,估计肯定会想着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之类的东西还击,嘿嘿,那对不起您啦!一是您在鄂北这穷乡僻壤的平原地里,压根就不可能找得到石子;第二,您肯定最终会被它凶猛地扑上来再撕咬得伤痕累累,从此以后见着它宁愿绕道走,也绝不想再受它蹂躏并担心受唬了。 二是下流。 瞧见李村周边十里八乡的母犬,这畜生必定扑上前戏弄一番。下身的那个玩意顶进母犬的屁 眼,两条前爪可以洋洋自得地朝天悬空抬着,只用俩后爪子就可以扯着母犬同前共退地绕圈圈边娱乐边办事儿。完事之后母犬还不能就此离去,必须得帮它清理完一身的污垢。 三是好吃。 李村周边几个村住集体户的知青们,家里偶尔捎来几条蜡肉,这畜生不管离着多远准能嗅到。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或从知青不及掩上的窗口跳进去,或者干脆用前爪直接拨开门,窜进去美美地饱餐一顿。 既然这畜生三大恶行齐备,你问为何不宰了它,或者下毒药药翻它? 麻烦你先掂掂清楚,这可是大队一把手李**家里的宠物,比这十里八乡的老乡们身份还高贵,它招惹你是天经地义的,你敢反过头来招惹它? 不过这畜生再厉害,最终也成了江湖好汉后代胡勇的盘中餐,煮熟炖烂后香喷喷、顺溜溜滑进了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7 部分阅读 村几个知青和右派老肇家小子的肚子里。 这事儿发生在大队放映电影“地道战”的第二天早上。头天晚上,全大队的老乡们都搬着小凳子赶到晒谷场,打破日落就安息早睡的习惯,连与婆娘一起嗨皮的每日功课也顾不上;像过年般喜气洋洋观看了电影。结果第二天稍微比平日起得晚些,清晨就发生了这起严重的案子。 精彩回眸 美女华幕2 华慕目送一对恋人走远,走近秋鲁身旁轻声问秋鲁:“秋哥,是您朋友?” “我的一个小兄弟。” “老彭的事儿您让他出面?秋哥自己不方便吗?” 华慕的话中流露出了一丝惊惶和不安。 秋鲁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她以为自己没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 “你那点小事,哪里值得我亲自去跑。你别看他年轻,参加工作都大半年了。夏江三镇的路他都认得全,见到需要找的人,起码也懂得打招呼问好。” 秋鲁也不看她,一边朝前走着,一边大大咧咧调侃道。 “秋哥,那能不能您将需要打点或要拜托的人告诉我,我自己去跑?” 华慕有些急了。秋鲁儿戏般将自家的事交给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娃娃去办,这种安排让她心底极度不安,于是用有些哀怨的目光瞅着秋鲁,几乎想向他哀求了。 “他可是正主。你的事交给他就足够了,不用再找高层次的关系。” 秋鲁脚步不停,继续装着愣。 “秋哥,我。。。” 秋鲁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圈已经红了,眸子也雾蒙蒙的长睫毛也在不停扑闪。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啦!他姓啥你忘了?” “这和我家老彭的事有啥关系?” 华慕楚楚可怜地望着秋鲁 “你再看看他开来的那辆车。” “贾司令的。。。?” 华慕惊吓地捂住了嘴。 “走吧!你跟着他走,听他安排就行了。晚上我给你接风。” 秋鲁微笑着点点头,自己率先朝码头外走去。华慕轻拉他的衣角,小声嘟囔:“秋哥,你不和我一起走?” “你昨晚害得我一晚上几乎没睡,我得回家先补一个瞌睡。” 中午闻兰赶回时,坐在竹床上只穿大裤衩和圆领衫手拿芭蕉扇的秋鲁已经打了一整上午的电话。一个是打到京都的;几个是打给许昌和鲁南县的;更多电话打往了沪江。甚至他还和那个自己极有好感的女孩安娴闲聊了半天。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朝鄂豫军区打几个电话了解打听彭建的消息。 得来的消息都还算理想,与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差不多。 回豫南后他将调到地区去担任人保组长,意外的惊喜是还按这个职位的惯例入了常。虽然级别暂时没提,虽然只是近三十人构成的常委班底中排名位于最末端的那一个,但毕竟半只脚已踏入了十三级的高干序列。至于级别转正,估计那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所以闻兰进门时一眼就瞧出秋鲁心绪极佳。 “山东,消息落实了?” 为君喜而喜,因伊忧而愁。 闻兰为此喜滋滋的。她俏丽脸上盈出的笑意,反过来又感染了秋鲁。 “不错,到人保组。” “一把手?” “嗯!” 秋鲁本想表现得淡定些的,但终究没是没能忍住。俯身在闻兰的耳边,他不无得瑟地小声补充到:“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进入了常委班子。” “啊!太好了。” 闻兰顺势扑入秋鲁的怀里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将汗涔涔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你这提前退伍的一步看来走得真是太及时了?,现在许多人都在发愁呀。上午我们单位传达**《关于三支两军若干问题的决定》文件后,新来的军代表老韩还真是满脸的寒霜,散会时还不忘嫉妒地恭喜我提前走了一步。我当时心想啊,他要是有我们家山东一半的能耐,还不早就上去了。哪用四十好几了还在为个正团职愁白了头,还为此酸溜溜讥讽我们女人。” 闻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惬意地将脸在秋鲁的胸襟上磨蹭着。 “哎,闻阿姨。你把我的干净衣服当抹布呀?我早上起来才换的。” 话刚出口,秋鲁感觉自己也像闻兰嘴里那个韩代表一样酸溜溜的了。 “我累了。乖儿子,你抱我到床上去吧!我会一开完,连饭也没吃就往回赶,现在浑身一点劲也没了。” 见闻兰笑嘻嘻撒着娇不肯松手,秋鲁只好抱起她娇小的身躯将她放在竹床上,还温柔地找来一个篾席凉枕轻轻塞在她的颈下。 “我给你下碗面吧。” “不想吃。” 闻兰屈身侧卧在竹床上,摇着扇子舒服地哼哼着。 “真不吃?” “想吃你!” “妈,您老人家的魅力太强大,我怕我皮瘦肉寡的小身板不够您吃。” “你敢!轻伤不下火线。下午上班前的时间都是我的,乖孩子在家就得听妈的话。” 。。。 “山东,你是知道我的厨艺的,晚上你要招待的人重要吗?千万别让我出丑丢脸啊!” 闻兰懒洋洋枕着秋鲁的大腿,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欠小心地问道,她慵懒的倦意也传染到了秋鲁。 “哈切。” 尽管打起了哈欠,也破坏了往日睡中觉的习惯,但几乎一夜未眠中午还一场肉搏战的秋鲁仍情绪昂奋,丝毫的睡意也无。 “不是什么重要客人。是华屏的妹妹。” “是不是又招惹人家姑娘甩不脱了?还让人家打上门来。” 闻兰的瞌睡顿时没有了,还十分警惕盯着秋鲁的眸子,紧张兮兮地问道。 “闻阿姨,您老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是在为您还情。您去年到范城,都是她姐姐华屏全程招待的,人家妹妹这次从沪江远来,您不该招呼人家?你们沪江人不是最讲究这个虚礼节嘛!” “油嘴滑舌的。不准备再喊闻阿姨,也不准用‘您’这个称呼,否则我都感觉自己老了。” 闻兰似乎真的担忧起来,柔软的小手又下意识往自己额头上摸去,担心那里出现皱纹。 “行,全听你的行吧!” “她千里迢迢跟着你跑夏江来干什么?” “什么跟着我来夏江!我俩是路上遇见的。她老公被老汪牵扯进去了,她是来夏江找关系疏通营救的。” “噢,这样啊!” 闻兰终于放下心来。 “你要不想动手,那就找个饭馆吧。” “那我们去革委会小食堂。他们发给我的内部招待证我还从来没正经用过呢!都被眉眉和蓝蓝她俩馋猫偷吃光了。” “你还不是偷吃嘛!只是没有给抓住而已。还敢笑话俩孩子!” 秋鲁哈哈大笑不已,闻兰也尴尬地陪着他笑笑,但笑意有些涩还有点苦。 “晚上吃饭时,你可真得注意一些言行啊!别让外人瞧出些什么来。” “那我得现在就把你榨光,免得你再动歪心事。” “我求饶行不行?我喊你姑奶奶,再让你升一格。” “讨打。” 闻兰返身把秋鲁扑倒在竹床上,还用枕头堵住了他的嘴。 。。。 待闻兰离去后,秋鲁疲惫不堪地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前,他还在为闻兰能在几天时间内就由娇滴滴的小女人,彻底变成而诧异不已。 难道是长期的性饥渴造成了这一切?如果是这样,那华慕是否也会如此? 慢慢地,他进入了香甜的沉沉梦乡中。 精彩回眸 美女华幕3 华慕目送一对恋人走远,走近秋鲁身旁轻声问秋鲁:“秋哥,是您朋友?” “我的一个小兄弟。” “老彭的事儿您让他出面?秋哥自己不方便吗?” 华慕的话中流露出了一丝惊惶和不安。 秋鲁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她以为自己没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 “你那点小事,哪里值得我亲自去跑。你别看他年轻,参加工作都大半年了。夏江三镇的路他都认得全,见到需要找的人,起码也懂得打招呼问好。” 秋鲁也不看她,一边朝前走着,一边大大咧咧调侃道。 “秋哥,那能不能您将需要打点或要拜托的人告诉我,我自己去跑?” 华慕有些急了。秋鲁儿戏般将自家的事交给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娃娃去办,这种安排让她心底极度不安,于是用有些哀怨的目光瞅着秋鲁,几乎想向他哀求了。 “他可是正主。你的事交给他就足够了,不用再找高层次的关系。” 秋鲁脚步不停,继续装着愣。 “秋哥,我。。。” 秋鲁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圈已经红了,眸子也雾蒙蒙的长睫毛也在不停扑闪。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啦!他姓啥你忘了?” “这和我家老彭的事有啥关系?” 华慕楚楚可怜地望着秋鲁 “你再看看他开来的那辆车。” “贾司令的。。。?” 华慕惊吓地捂住了嘴。 “走吧!你跟着他走,听他安排就行了。晚上我给你接风。” 秋鲁微笑着点点头,自己率先朝码头外走去。华慕轻拉他的衣角,小声嘟囔:“秋哥,你不和我一起走?” “你昨晚害得我一晚上几乎没睡,我得回家先补一个瞌睡。” 中午闻兰赶回时,坐在竹床上只穿大裤衩和圆领衫手拿芭蕉扇的秋鲁已经打了一整上午的电话。一个是打到京都的;几个是打给许昌和鲁南县的;更多电话打往了沪江。甚至他还和那个自己极有好感的女孩安娴闲聊了半天。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朝鄂豫军区打几个电话了解打听彭建的消息。 得来的消息都还算理想,与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差不多。 回豫南后他将调到地区去担任人保组长,意外的惊喜是还按这个职位的惯例入了常。虽然级别暂时没提,虽然只是近三十人构成的常委班底中排名位于最末端的那一个,但毕竟半只脚已踏入了十三级的高干序列。至于级别转正,估计那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所以闻兰进门时一眼就瞧出秋鲁心绪极佳。 “山东,消息落实了?” 为君喜而喜,因伊忧而愁。 闻兰为此喜滋滋的。她俏丽脸上盈出的笑意,反过来又感染了秋鲁。 “不错,到人保组。” “一把手?” “嗯!” 秋鲁本想表现得淡定些的,但终究没是没能忍住。俯身在闻兰的耳边,他不无得瑟地小声补充到:“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进入了常委班子。” “啊!太好了。” 闻兰顺势扑入秋鲁的怀里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将汗涔涔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你这提前退伍的一步看来走得真是太及时了?,现在许多人都在发愁呀。上午我们单位传达**《关于三支两军若干问题的决定》文件后,新来的军代表老韩还真是满脸的寒霜,散会时还不忘嫉妒地恭喜我提前走了一步。我当时心想啊,他要是有我们家山东一半的能耐,还不早就上去了。哪用四十好几了还在为个正团职愁白了头,还为此酸溜溜讥讽我们女人。” 闻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惬意地将脸在秋鲁的胸襟上磨蹭着。 “哎,闻阿姨。你把我的干净衣服当抹布呀?我早上起来才换的。” 话刚出口,秋鲁感觉自己也像闻兰嘴里那个韩代表一样酸溜溜的了。 “我累了。乖儿子,你抱我到床上去吧!我会一开完,连饭也没吃就往回赶,现在浑身一点劲也没了。” 见闻兰笑嘻嘻撒着娇不肯松手,秋鲁只好抱起她娇小的身躯将她放在竹床上,还温柔地找来一个篾席凉枕轻轻塞在她的颈下。 “我给你下碗面吧。” “不想吃。” 闻兰屈身侧卧在竹床上,摇着扇子舒服地哼哼着。 “真不吃?” “想吃你!” “妈,您老人家的魅力太强大,我怕我皮瘦肉寡的小身板不够您吃。” “你敢!轻伤不下火线。下午上班前的时间都是我的,乖孩子在家就得听妈的话。” 。。。 “山东,你是知道我的厨艺的,晚上你要招待的人重要吗?千万别让我出丑丢脸啊!” 闻兰懒洋洋枕着秋鲁的大腿,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欠小心地问道,她慵懒的倦意也传染到了秋鲁。 “哈切。” 尽管打起了哈欠,也破坏了往日睡中觉的习惯,但几乎一夜未眠中午还一场肉搏战的秋鲁仍情绪昂奋,丝毫的睡意也无。 “不是什么重要客人。是华屏的妹妹。” “是不是又招惹人家姑娘甩不脱了?还让人家打上门来。” 闻兰的瞌睡顿时没有了,还十分警惕盯着秋鲁的眸子,紧张兮兮地问道。 “闻阿姨,您老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是在为您还情。您去年到范城,都是她姐姐华屏全程招待的,人家妹妹这次从沪江远来,您不该招呼人家?你们沪江人不是最讲究这个虚礼节嘛!” “油嘴滑舌的。不准备再喊闻阿姨,也不准用‘您’这个称呼,否则我都感觉自己老了。” 闻兰似乎真的担忧起来,柔软的小手又下意识往自己额头上摸去,担心那里出现皱纹。 “行,全听你的行吧!” “她千里迢迢跟着你跑夏江来干什么?” “什么跟着我来夏江!我俩是路上遇见的。她老公被老汪牵扯进去了,她是来夏江找关系疏通营救的。” “噢,这样啊!” 闻兰终于放下心来。 “你要不想动手,那就找个饭馆吧。” “那我们去革委会小食堂。他们发给我的内部招待证我还从来没正经用过呢!都被眉眉和蓝蓝她俩馋猫偷吃光了。” “你还不是偷吃嘛!只是没有给抓住而已。还敢笑话俩孩子!” 秋鲁哈哈大笑不已,闻兰也尴尬地陪着他笑笑,但笑意有些涩还有点苦。 “晚上吃饭时,你可真得注意一些言行啊!别让外人瞧出些什么来。” “那我得现在就把你榨光,免得你再动歪心事。” “我求饶行不行?我喊你姑奶奶,再让你升一格。” “讨打。” 闻兰返身把秋鲁扑倒在竹床上,还用枕头堵住了他的嘴。 。。。 待闻兰离去后,秋鲁疲惫不堪地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前,他还在为闻兰能在几天时间内就由娇滴滴的小女人,彻底变成而诧异不已。 难道是长期的性饥渴造成了这一切?如果是这样,那华慕是否也会如此? 慢慢地,他进入了香甜的沉沉梦乡中。 精彩回眸 美女华幕4 饭后出门时,秋鲁吩咐贾海南先开车护送闻兰和俩小女孩回家,然后到胜利饭店和自己汇合,一起过江去军区家属院拜访。 革委会小食堂就在江滩的防汛纪念碑下面的小巷中,离华慕歇脚的胜利饭店不过隔着一条小街,大半站路的距离。出门拐个弯,几分钟就到了。估计贾海南返回还得一会,秋鲁就决定先陪同华慕到江滩走走,让她领略一下江城夜景,然后再到胜利饭店。 “晚上的事,需要我一起去吗?” 秋鲁面无表情地瞪了华慕一眼,那意思就是男人的事儿,女人少参合。华慕乖巧地点点头,不再谈起这个话题。 盛夏酷暑的傍晚,大堤内江边被洪水淹没的草滩地上,着上半身的男人,光屁股的娃娃,穿着家居内衣的女人们,甚至还有许多老迈的爹爹婆婆也夹杂在其中,密密麻麻地全都拥挤着,站在没过膝盖的水草地里,互相用手泼水打闹,嬉戏着消暑纳凉;远处的江面上,还有无数的黑点在湍急浑浊的水中浮沉,显然是那些正在中流搏击的勇敢的游泳健儿,整个景象颇为壮观。 找到堤面斜坡上的一块干净的草地肩并肩坐下来后,两人也颇有兴致地观赏起眼前这幅动人的画卷来。 华慕看到这幅场景,很有些为此震撼。沪江虽然也有浦江,但江面狭窄百舸争流,很少有人敢于下江;沪江人注重仪表,也不敢这样堂而皇之,不顾斯文地男女混杂在一起疯闹;沪江人与人之间防范、妒忌的心理很重,喜欢小团体,不爱大聚会,这么大规模的自发群众运动场面简直不可想象。 秋鲁也是第一次晚间到这个地方,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万人空巷,全家出动到江边纳凉的场面,以前虽然未曾目睹,但基本情况也还是了解的。 “秋哥,真是壮观啊!这是革委会组织的活动吗?” “纯粹是群众自发的。江城是大江上有名的三大火炉之一,白天因为有湖面刮来的平原风,虽然温度很高但感觉还算凉爽;但到了晚上却是丝风俱无,整个城市就似个扣着盖子的蒸笼。酷暑难消、长夜难眠,尤其是现在又缺电、缺少娱乐活动,黑漆漆似蒸笼的小屋子里,就是全身不停摇着扇子,几分钟都遍体是汗水,夜里根本没法熬下去,所以大家只好如此打发时间了,因此,江城会游泳的人也特别多。前些年老人家也到这大江里和群众一起畅游过,之后诗兴大发还为此专门填写过一首名为《游泳》的词。当然,这还只算江城的一景。江城另外还有一景,你待会到街上散步一定能领略到,那就是庞大的竹床阵。” “竹床阵?那是什么东西?” “这里的人时兴睡竹床,因为草席和篾席在这个地方完全不抵用。到了傍晚,各家各户把自家的竹床搬到小街小巷里,一张挨着一张横着排放,天黑以后,不分男女,无论老幼,也不太讲究避嫌和穿着,全部都躺在竹床上安歇。你从远远的地方看去,就似一张超级大通铺,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人。” “哇,这么恐怖啊!” 两个似泥猴全身的小男孩,各人双手都捏着一团稀泥,一边追逐一边互相朝对方身上投掷着跑过来,其中一个绕着并肩坐着的这对男女,拿他们当做挡箭牌躲避着同伴的袭击。华幕有些害怕泥巴沾到身上,摇晃着身躯左右闪躲着雨点般洒下的稀泥,但泥雨未能躲开人却失去平衡,一头歪倒在秋鲁怀里。 秋鲁伸出一只手搂住华幕的肩膀稳住她的身躯,同时扮了个鬼脸吓跑了两个小泥猴。 “你没事儿吧?” 华幕站起身,看看自己由洁白变成花斑点点的衬衣,苦笑着摇摇头。 “回饭店?” 华幕拉起秋鲁的一条胳膊,媚眼如丝地哼哼道:“秋哥,我全身都脏了,干脆我们也下去吧!” 秋鲁心又乱跳起来。一般的沪江女孩,都节制着饮食,让自己保持着苗条纤细的身材,所以看上去都有些骨感偏瘦;偏偏这个女子看上去也不显胖,但入手之后就能感觉到她体态,性感得让人忍不住会往那方面联想。 “你起岸回饭店后有衣服可以换,我待会可是还得过江到军区的,你就让我穿这一身啊?” 秋鲁笑着摆摆手拒绝了下水。 “姐夫,陪我去嘛。。。!” 这声“姐夫”和又长又嗲的“嘛”字出口,秋鲁只觉得心旌摇曳浑身酥麻。 这华慕的确厉害,几乎能把握住男人的心理运行轨迹,自己刚刚有些把持不定,她就紧接着这么来了一下。秋鲁就快抵御不住想冲动地伴随她跳下大江了,但想想晚上的正经事未办,只能竭力平息下骚动的心,似笑非笑地对华幕说: “你们沪江可是有那么一句俗语啊,什么是什么的一半,这个词你可别瞎喊啊。” “只要您乐意,我愿意做那一半。”华慕凝视着秋幕的眼睛,也半真半假地娇声说。 这个话题接不得。秋鲁赶紧正色转移话题道: “别忘记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晚上是去办正经事,耽误了你可别怪我。” 华幕的眸子黯淡下来,幽幽到:“耽搁就耽搁吧。要不是他逼我,我还真不想走这一趟。好在遇见了您,也算不枉此行了。” “喂,怎么每次提起你们家那位,你都是这幅模样呀?不会与你姐家里的情况一样吧?” “他能跟我姐夫比?也不怕您笑话,他自己在外面胡天胡地乱搞,我心底是一清二楚的;我也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眼不见心静呗。可他为了让我来求您帮忙,居然。。。总之是担心我不情愿,还拿我在单位上的事威胁我,说我不走这一趟,就会向上面检举,争取立功减罪。” “他就不怕肉包子打狗?” 秋鲁冷笑着自嘲了一句。想想这个比喻用得不太合适,赶紧难堪地将头侧转开去。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大堤外面的沿江大道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来,但昏暗的灯光下,大堤临江的一面斜坡上,间隔几步远的身畔人也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华幕将胳膊插到秋鲁的身体与手臂间,很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将头颅靠在他的肩上,用沪江话低吟浅唱道:“阿拉想做那只肉包子,姐夫愿意做那条什么吗?” 看不清华幕脸庞上的表情,判断不出她心里真实的想法,但秋鲁透过那在夜色中因反射而显得亮晶晶扑闪的眸子,知道她在等待着自己的答案。 秋鲁反复掂量着这句话中的涵义,也在不停考虑着其中的利弊。 这算不算权色交易?刚冒出这念头,秋鲁马上自己给否决了。她并非自己的治下,彭建更谈不上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帮助她纯粹是因为华屏的关系。而且自己事前并没接受过她任何的酬酢,甚至连往这上面想也没有想过。她愿意与自己相好,应该是出于单纯的喜欢或仰慕,与金钱或权利无关。这样安慰着自己,于是秋鲁掰过她的脸颊,让她仰望着自己,然后用低沉的男中音对她说道:“我想让你去一趟郑州,帮我办点事儿。等你办完了,我们再谈这事好吗?你也可以趁此机会再好好考虑一下,避免冲动之下匆忙做下决定,今后再来后悔。” “秋哥,我不用再考虑的。别的我都不担心,就怕我姐知道了有想法。” 华幕旋过身躯,让自己正面对着秋鲁,然后慢慢将脸侧靠在秋鲁胸前,很坚定也很犹疑地对秋鲁说道。 “华屏有想法?她不担心你姐夫有想法,还敢自己有一妻霸占两夫的想法?” 秋鲁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完之后,就似多年的夫妻一般,很和谐很自然挽着手臂慢慢朝堤外走去。 “我们俩到底谁大谁小呀?” “你比我大一岁,我姐告诉我的。我今年二十九。” “这么老啊?” 秋鲁打趣道。 华幕在自己挽着的秋鲁手臂上轻拧了一把,又幽幽地叹息道:“可惜,最好的几年时光就这么白白挥霍了,为什么我就没早些遇见你呢!” “现在也不晚吧?还有大把的花样年华够你享受的。” 秋鲁在她的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入手之处紧绷绷的翘挺弹跳得厉害。真正的啊!秋鲁心底暗叹。 “既然叫花样年华,那就没有几年光阴。而且还要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养家糊口伺奉一家老少上。真正属于我们女人自己的能有多少?我这是孩子不在身边,如果老彭真出不来,等我把孩子和公婆接回家,我这辈子也就算毁了。即使他出来了,孩子继续留在他那里,我每月为了付他那五十元的生活费,头发都要愁白了。。。” 华幕在那里喁喁着诉说家庭的不和谐,秋鲁的思绪却飞到了爪哇国。待俩走到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时,秋鲁挣开华幕的手臂,将她推到树干上靠着,然后很严肃地说:“你每月工资多少?” 华幕不知秋鲁问话的意图,思索了一番后说:“正工资三十多不到四十,乱七八糟的补贴什么的加起来,大约接近五十吧。” “那你每月支付给你公婆的抚养费哪来的?还有,你昨天塞给我的那一包钱总有三四千吧?你从哪里弄来的?” 华幕眸子里掠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我从出差的差旅费这类费用中节约下来的。” “华幕,彭建既然要拿这事威胁你,就证明你不是那么经得起检验。那个数真要查出来,足够你判上几年甚至杀头的。” 秋鲁厉色警告道。 “秋哥,那我怎么办?” 华幕有些慌乱了。秋鲁是搞人保出身的,别人的话她未必相信,相信了也未必听得进去,但秋鲁这么一说,她是真有些心惶惶了。 “怎么办?那要看你扯了多大的窟窿,少了还能想法子凑凑,多了你就等着上绞架。” “秋哥,你不能看着我死吧,您救救我!” “你先说说到底多少。” “一万四五吧?” 华幕似乎也拿不准。 秋鲁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这个十五级干部的工资一月都不到两百元,一万四五这个数对华幕这样的普通干部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那是多少年的工资啊! 这女人真是个傻大胆。满脸的精明相貌,居然干出这事儿,秋鲁真想拔脚就走再也不见她了,免得将自己也搞得满身铜臭。但是自己能这样干吗?看着她香消玉殒? “带出来的钱都不准动用,回沪后悄悄补上。其他的以后再想办法还回去。” “嗯。” 华幕似做错事的幼童般,低垂着美丽的头颅站在那儿,不敢和秋鲁的眸子对视,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像蚊子般轻“嗯”了一声。 看来天下真没有免费的午餐啊! 剩余的缺口从哪里补呢?秋鲁也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好的主意。 “你这趟到郑州,一切费用都算我的,你就当出公差吧。捞出彭建后,让他把还留在手中的那个人犯妥善处理好,你的任务就算完结了。回沪后你去找一个叫安娴的女孩,跟她合伙做些补贴家用的事情。过些日子等你单位的窟窿抹平,我想办法给你换份工作。” 华幕猛扑到秋鲁的怀里,噙满热泪的美眸中,满是欣慰和满足。 “老公,我把他捞出来就和他分手,一辈子跟你。就算到天涯海角、地狱天堂!” 这是老榔头“第五号交响曲”第二部节选。 二号牢头 7259号囚犯肇辄,此刻正盘着双腿坐在监号门的风口旁,很滋润地调理着内息,并帮助同监号的狱友把风。 没有秋鲁想象的那样凄惨,也没彭建描述的那样鼻青脸肿和狼狈不堪,相反,自从关押到这里来以后,他过得很舒心、很快乐。有人可以对话聊天了,每餐都能吃饱喝足,凡事不用自己动手,还有人像爷爷般伺候着。唯一心里有疙瘩的,就是联系不上父亲肇飞和蓝蓝了。 家信他写过不少,直接寄往范城的信件全部被狱方毫不留情没收了,于是他又给襄城县双庙赵家庄的“爹”写信,试图让监狱强加给他的那个爹发发善心,辗转帮他把信件寄回家乡,但所有的信件都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这让他心里很不舒坦,也感觉很不安心。 是那个假爹不识字没有读自己的信,还是被扣下了压根没寄出去呢?或者信寄到了,那个收件人因为害怕不敢帮自己转信?肇辄思索过很久就没想透。 “犟娃,过来玩两把吧!干坐着也是无聊,陪老哥哥我耍两把。” “是啊,犟娃。和大家伙一起玩玩。” 其他的狱友也赶紧齐声附和。 狱中的能工巧匠多的是,这副聚赌的牌,黑桃草花红桃方块两色,显然是某位离去的狱友从医生那里讨来的黄连素和矽炭银两种止泻药画出的,纸张是解手纸结余下来的。 监号的老大王胡子又客客气气邀请了一次,但肇辄还是摇头拒绝了。 王胡子是典型的东北人,深山老林子中长大的硬汉子。在一群皮包骨头,因饥饿而眼冒绿光的豫南男人面前,身高体壮满脸虬髯的他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这是凭拳头和血性博得的位子,在弱肉强食的监狱中,只能靠这个,也只有靠这个才能获得这把交椅。 不到十平方的监号中,目前住着八个牢犯。五个人围着王胡子在赌牌,肇辄坐在门口望风,剩下的一个没有人搭理,乖巧的坐在马桶旁,一声也不敢吭。 “犟娃,又在想心事啊?” 王胡子扔下一干赌友走到肇辄身边,亲热地将在手臂搭在肇辄肩上,想说几句宽心话安慰他,但是肚子里墨水实在少了些,无法将意图表达出来。 “你这个人不合群,老哥哥劝你多少回了,这样日子更难熬。你还有两年半,宽宽心,一眨眼就过去了。如果天天这样,你会感觉像哥哥我的无期徒刑一样长。” “王哥,你别这样。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喜欢安静地读书。如果你真关心我,帮我搞几本书来,我也可以教你识些字。打牌那种东西我是真不喜欢。” “小兄弟,老哥哥记下了。你放心,一定帮你搞几本书来的。不过。。。” 王胡子搔搔头皮,有些为难地说:“咱们这里都不识字,也不知搞回的书,是不是你想要的呀!” “没关系,只要是书本就行。我什么都爱看。” “那你就再辛苦一下,这场牌马上就完了。” 王胡子是真感觉愧对肇辄。 他是地道土生土长的黑河边的东北汉子,砍树伐木、狩猎挖人参过了二十几年,前几年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对象,姑娘家人长得也好,只是因为家庭成份差点才拖到近二十。 由于俩成份不般配,结婚申请递到场里后,申请未批下来,林场的人保组长却将他对象请到了场部,说要给她醒醒脑,提高一下思想觉悟,但人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尽管王胡子去收尸时,林场的人保组长说她是拒绝接受教育,抗拒交代问题而畏罪自杀,但王胡子心里清楚得很,她对象是被强暴后再弄死的。自己都没有敢亵渎的清清白白的身子,如果不是被强暴,她上的伤痕哪里来的? 此后的事情很老套,血红双眼的他,半夜摸进了那个仇人的家里,将他三刀六洞戳翻在炕上,然后只身潜逃到了豫南的亲戚家里。这个时候的人单纯、胆小,当他亲戚知道他是因为犯事逃避到这里避祸的,将他不客气地五花大绑送到了当地派出所,说他是来自首的。 一审他被判处死刑。 他没文化不懂得还可以上诉,杀人潜逃的事实俱在,也没人会好心告诉还可以上诉。于是他就在这里安心等着死刑的到来。 肇辄关进来后,自然第一天就受到了所有新囚犯应该享受的待遇。王胡子懒得自己动手,也根本就没将肇辄这半截子娃娃放在眼里。但让他大跌眼镜的是,除了他以外的全囚室牢犯一起出动,肇辄就随便比划了几下,那些家伙就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不敢再吱声;王胡子这下子没办法了,只好自己亲自动手,但也是一个回合不到就自觉地退下来。 肇辄给他留了面子他心里有数,但他也不在意这些,毕竟他是就要无牵无挂走了的人,欠不欠情也就是那么回事。不曾想到的是,肇辄搞清他的情况后,帮他写了一封上诉状,上诉状内容也不复杂。一是诉说王胡子的杀人动因,是因为对象被强暴和残害后激愤之下的冲动行为,被他杀死的那人本来就死有余辜;二是王胡子是投案自首,按照坦白从宽的原则,应该给予从轻处罚。肇辄也只懂这些,再让他多写也写不出来。 上诉状投到地区没有动静,反而等来了二审维持一审判决的裁决书。于是肇辄再次帮他起草了申诉书,并直接投寄到省革委会。这次总算有了动静。不久之后,省高院那边有人到狱中调查此事,再然后就是王胡子死刑改无期徒刑了。 王胡子捡回一条命,全都是拜肇辄所赐;靠拳头也打不过肇辄,自然心甘情愿要把老大的位子让给肇辄,但肇辄说自己还是个小孩,刑期也不长,如果真当了龙头老大,如果被别人检举了,那就难免被加刑和重罚,为此坚辞不受。 王胡子的牢头位子没能禅让出去,但心底已经把肇辄视为了荣誉老大,于是让他也享受起牢头的待遇了。只是王胡子的好心,却是害苦了同监号的其他牢犯。原来大家伙只需要服伺王胡子一个的,现在倒好了,还得服伺两个了。多吃点苦没啥,但每餐多供养一个人那就受不了啦。这是拿自己的小命在割肉伺鹰,况且那个少年正在长身体的发育过程,特别能吃,偏偏王胡子每餐还让大家伙等他一个人先吃饱,然后才允许其他人动勺子。 同监号的狱友个个瘦的皮包骨头,走路都害怕被风刮倒,两个屁股墩和胯部两侧都有了四块乌青色淤瘢老茧,已经打上了老监号犯人所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8 部分阅读 谓的“钢印”,全变成了“尖屁股”。长期以往,自然就把对王胡子的一腔怨恨转移到了肇辄身上。首先,他们都拒绝和肇辄说话,肇辄当然也懒得搭理他们;其次,他们都在琢磨着想个什么办法能把肇辄弄到其他监号。这群人里,这番心事动得最多,也最积极的,当然非坐在马桶边的吴非不可了。因为监号里他的地位最低,最受排挤,自然出让的利益也最多。好多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快饿得坚持不下去了。 吴非是这个监号里除肇辄外,唯一能称得上读书人的犯人。他以前是当地县里最年轻的局级干部,因为搞大了一个新分配来的漂亮女大学生的肚子,被其逼婚后下毒药毒死了他的乡下婆娘,甚至包括自己的娃儿。所以他到这里后,即使是同牢房的狱友也没人瞧得起他,更没人搭理他,将他的铺位长期钉牢在马桶旁。因此,他想翻身做主的比谁都强烈。 可惜他一直找不到机会。 “王哥,有人过来了。” 肇辄的耳朵不是一般的灵敏,看守的脚步还在楼梯边上,肇辄已经听到了动静,而且判断出他脱下了鞋子。 这里的年轻看守,闲得无聊之下经常玩这种猫抓老鼠的勾当,距离牢房远远的就把鞋子脱下拎在手里,然后悄悄扑向某处有动静的监号。抓住违反监狱规定的牢犯后,就会得意地哈哈大笑,说一些诸如:今天要罚掉你一餐的口粮;待会去小号享受享受;明天给你戴两副金手链再让你围着院子跑圈等等。 但自从肇辄来到这间监舍后,2011室的狱友再也没有吃过类似的亏,因为看守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无论他多么狡猾诡诈,但每次到了这间监号,肯定发现囚犯们格外规矩安详。 同室的狱友也不知肇辄的耳朵为什么那么灵敏,但有些武功底子的王胡子却清楚这是因为他具备了高明的内功,是凭借人的气息流动捕捉到的目标。 听到肇辄的警讯,所有人赶紧收拾好几叠被褥铺成的桌子上的扑克牌,然后将牌藏到褥子里背靠着墙壁端正地坐好了。 几秒钟后年轻看守小张的脸孔出现在了望孔上,他瞧了一眼室内的情况后显得似乎有些失望。 王胡子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对他汇报说:“报告张干部,2011号监舍全体在此,一个不差。请你指示。” 小张开锁拉开了门,垮着脸对吴非喊道:“6608号起立,跟我到审讯室,彭副主任要提审你。” 吴非有些惊惶地站起身,浑身哆嗦着小声问道:“张干事,您老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呀?” “少废话。快跟我走。” 小张说完这话率先出了监号门并等候在走道中。吴非出门时,王胡子瞪了他一眼,小声提醒道:“别忘记犟娃要的东西。有机会就搞出来。” “嗯” 吴非心领神会点点头。 黑狱奇缘 生活又回复了原状。 重复的日子总是过得像飞梭一般迅捷,不知不觉中肇辄已在这里待了俩月了。 现在的日子就似在范城的看守所中,吃了睡,睡了吃,然后起床活动一下筋骨练套路,再然后就是接着修炼气功了。非要说与范城县看守所有何不同,那就是这里比范城更安静。肇辄住在地下室中,封闭效果本来就比楼上的房间好得多,再加上是在人迹罕至的山中废弃破庙内,所以有些时候,这种过渡的宁静也能让人因精神极度压抑而崩溃。 这其间,也不是完全没有见到人迹。下雨天的早晚,当院内的专案组人员列队到小楼前面的廊庑早点名和晚集合时,肇辄总会爬上前面的气孔偷窥一番。但每次只能看见无数的脚或小半条腿在他眼前整齐地晃来晃去,在极度无聊中,他总是从脚的大小和走路的姿势,瞎估摸着那条腿是男是女,也盘点了这些脚的数量,大致测算出了院内的人员数量。当然,每次点名集合肯定是有看押犯人的看守不曾参加的,同时,领导也不参加排队点名然后原地立正稍息的,所以准确的人数不详。 一楼显然住的是专案组人员,因为早晚点名和集合时,匆忙的脚步声都会在他头顶的一楼楼板上传来。既然一楼住的是看守者,那么被看守的对象显然住在二楼。但长达俩月的时间,肇辄硬是没有见过他们下楼。倒是其中某几天,他听到了男女夹杂在一起的朗朗读书声,但很快就被愤怒的看守们的吼叫着打压住了。 五月的某一天,肇辄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女孩子凄厉的呼喊声。 “谢医生,快上楼来看看呀!我奶奶胃疼的厉害,就快不行了。” 同样的喊声持续了一阵之后,肇辄终于听到那个第一天到庙里时,到地下室来向自己宣读过纪律的女军官跑到院子里用不耐烦的声音应答道。 “瞎喊了个什么劲,老人生病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那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胃病也不是什么大病,给她吃点药就行了。” “我奶奶这次似乎病得很重呀,光吃药能行吗?” “那就不吃药吧!你想让她等死我也管不着。” 女军官人长得不丑,能偷窥到的那肥军裤内的半条腿也应该很美,但脾气似乎很臭,肇辄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想象得到她的脸此刻应该拉得很长,满面寒霜的样子。 “这该死的婆娘!” 肇辄代替楼上的邻居诅咒了她几句。然后一松手,双脚落地,稳稳站在了地坪上。 这一段对话发生以后,院里又陷入一片沉寂。肇辄盘腿坐在草垫子上开始均匀地调理起气息来。 他现在已开始修炼胡勇教授给他的气功心法的第四层,而且已经小有收获。所以他只要心里一平静下来,感觉身体状况适合练气,就会一刻不停歇地让内息沿满身经络游走,并将所有的真气集中到腹部的气海内。 “谢医生,我给你磕头了,快让医院的医生过来吧,我奶奶是真的不行了。吃了您给的药也不管用。” 过了一会儿,楼上的女孩再次大叫大嚷。 “你的意思我不是医生?好,那我今后就不再管你家的事儿了。” 女军官谢医生气岔岔地回了一句后,再也懒得搭理楼上的呼叫。 “姓谢的,你记着你说的话。只要你吱一声不管我武家的事儿,让我老娘有个三长两短,我姓武的总有一天会把这些原样奉还给你的。” 这一次出声发话的是一个中老年的男声,肇辄估摸着他应该是这学习班的正主儿。 “你个被审查的大军阀,居然敢威胁我们学习班工作人员。好,我谢珍今天放个话在这里,以后我还真就不管你武家的事儿了。” 谢珍的半条腿从肇辄眼前消逝了。 当天黄昏的时候,肇辄头顶的地板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是大群的人正从楼下一层往二层跑去。紧接着彭建的喊叫声也响起来。肇辄赶紧爬上气孔朝外观望。 “小谢,你上去看看,如果确实不行了就送市里的医院,不能让她死在咱们这里。” “他姓武的不是不让我管他家的事儿吗!” “少罗嗦,也不懂得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尽量别招事,也少得罪人。” “知道了,彭处。我谢珍又不傻。。。” 这女人嘀嘀咕咕,边发着牢骚边朝楼上去了。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了一阵子后,二楼的嘈杂脚步声再次响起,并从二楼上逐渐移动到了一楼。脚步的移动中,还不时有人吆喝着。 “小王,你去打电话,让车开到山门外等着。” “李小华,你俩放平稳一些,不要让她头在下脚在上。对,担架要保持这样。” “家属可以跟去一个。老武你最好别去,你年纪大了,帮不上忙反而添麻烦。让你妹妹去吧。” 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不停的吆喝,肇辄看到一些人的腿脚和一张担架从自己眼前挪过去了,紧接着有一个人在路过气孔时停住了脚,然后蹲下来慢慢系着鞋带。于是肇辄看到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半张脸。 “老武,磨蹭什么劲,那是你老娘,你不着急可别怪我们不尽力。” 这是彭建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声。 “马上就来。鞋带有些松,紧一紧我就跟上来。” 蹲在地上的老武系着鞋带,待彭建他们抬着担架的人稍走远些,马上背对着气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朝身体遮着的气孔里扔来。 肇辄双手腾挪不开,机敏地把头一仰,顺势用嘴含住了纸团,然后马上侧头把纸团吐到地下室的地板上,眼睛继续盯着外面。 肇辄这个角度,从气孔里可以看到小半幅山门的下半截,他一直期待正面的山门能打开,这样他就可以趁机瞧瞧山门外是什么了。可惜从他被押到这里的这段时间以来,正面的山门从来未曾开启过,似乎院内人员的进出,都是和他被押往这里走的是同一条路径,即小楼侧面那条不在视线以内的侧门。 正面沉重的山门果然“嘎吱”一声被拉开了。 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肇辄窥视到了远处的景致。那是某座山陡峭的山壁,寸草不生的秃壁上,有些黑咕隆咚的大窟窿一个挨一个密布在山壁上。那些硕大的山洞里和洞窟之间,都雕刻着或大或小的佛像。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远去后,山门很快就阖上了。肇辄松开双手,让自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着头闭上眼,开始飞快分析起来。石窟?虽然他从未亲眼见识过石窟,但他将刚才眼中捕捉到的画面,与头脑中学过的历史书中石窟图像和文字描写对比印证后,很肯定的确认刚才看到的正是石窟! 绞尽脑汁搜索了自己所能知晓,且头脑中还保留着残留印迹的几处石窟,他初步得出结论这儿应该是龙门石窟。甘肃敦煌莫高窟、麦积山石窟或大同云岗石窟?都不太可能。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按押送路上行走的距离推算,应该没有那么遥远;四川乐山大佛或大足石佛更是不沾边,方位不对,外形更是差得远。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古都洛阳附近的龙门石窟了。 放下了这个心结后,他这才捡起地上揉成一团的纸片,带着激动的心情,小心地将它展开。 “晚上,后窗。” 歪歪斜斜的四个字,估计是害怕被人发现为保密而用左手写的;虽没有姓名落款,但他能肯定是方才那个老武。显然这是一张要求联络上彼此的提示。 联络时间和方式的选择都正确无误。前面二楼的窗口下,是突出在一层外面廊庑的天棚,与地下室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直接联通的方式;后面没有廊庑,也没有雨棚、挑檐之类的障碍物隔绝,二楼的窗口可以探出一根棍棒,或垂下一截绳子,通过窗口和地下室的气孔之间形成一种联系。天黑以后,只要弄出的动静不是太大,一层的人一般不会走到窗口去观望后院墙,那里可没什么东西值得长时间去观望,这样就不会发现悬挂在窗口的绳索或棍棒。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想与自己悄悄联系?建立联系肯定有目的,打听消息吗? 肇辄可不认为自己知道些什么消息,更不可能有老武感兴趣的消息,他还想出老武那里获得些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呢!比如爸爸知不知道自己被逮捕了,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被关押在这儿,周宇是否逃脱了天罗地网,蓝蓝是否在为自己担心等等。但老武比自己关进这里的时间还要早,甚至可能比自己在范城被捕的时间还要早一些,那他这儿怎么可能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呢! 想到这里,肇辄原本的激动变成了沮丧,于是他发了半天呆气后,起身将纸条小心藏在被褥的棉絮中,然后躺在了草垫上,抛开这件事安心地合上眼。 天完全黑透后,一层的人员开始逐渐停止了来来去去的走动,头上房间楼板上的脚步声消逝以后,肇辄开始频繁爬上后面的透气孔。但竖起耳朵侦听一番后,又很快跳下来。 时间就在他这样反复爬上和跳下气孔的运动中流逝过去。 约莫太阳落山后四五个小时,肇辄估计应该是半夜时分,当他重复以上动作,再次双手拉近气孔上的铁条,将脸侧对洞口竖起耳朵侦听外面的动静时,他特别灵敏的听觉侦听到了微弱的声音,就似老鼠在屋梁上慢慢爬行时发出的那种动静。那显然是物体与墙面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是绳索。老武想从二楼窗口垂放下绳索与自己联系。 肇辄用单手握住气孔上的铁条,把胳膊肘抵在气孔侧缘,将全身的重量交到这条臂膀,腾出了另一条胳膊,并把空出的胳膊伸向了气孔外边,左右小心摸索着,但很长时间过去以后,仍然一无所获。而且根据他耳朵听到的细微声响分析,那条绳索离自己手能够着的区间还有些远。于是,他在托举着全身重量的那条胳膊感觉麻木,再也无力托举起身体的重量后,只好悻悻放弃。 这一晚上,老鼠爬墙的声响响起了三次,肇辄也随之尝试了三次,但毫无例外都失败了。当外面的声音第四次传来,他也准备第四次进行尝试时,一楼的工作人员显然被惊动了。 眼睛感受到手电筒的光柱朝一层的窗口外照射过来时,肇辄知道今天的黑夜探寻活动就此结束。于是他躺倒在草垫子上,放弃了今天就联系上二楼邻居的祈望。 为什么今天的尝试会失败? 黑暗中躺着的肇辄分析了失败原因。他回忆了一遍刚才的尝试过程,他发现失败是由两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一是楼上的窗户与气孔并非在一条垂直线上,可能离气孔的距离还有些远;二是由于身体被洞口边缘阻碍,自己伸向洞口外的手臂可以探出去的长度不够长,造成能摸索的范围非常有限。要想用手抓住绳索,保证尝试工作成功,两个问题至少必须掉解决一个才行。 自己的手臂是不可能变长的,那唯一的指望就是楼上的邻居能意识到这个意外情况,自己主动调整绳索垂下窗口的位置了。 由于上下两个洞口不在一条垂线上,要想让垂落的绳索准确落在气孔范围内,或者至少落到气孔附近自己胳膊够得着的狭小范围,楼上邻居抛下的绳索必须借助木棍挑着,做成钓鱼的鱼竿那样,而且还要反复尝试无数次,否则成功的希望渺茫。可楼上邻居意识到这个了吗? 肇辄当然不知道楼上的窗户是被钉死的,而且窗外面还横着加钉了一排木条板,为的就是防止朝外开的窗户被人推开,并跳窗逃跑或翻窗出去做一些不允许的事情。 第二天白天也很快过去了。 半夜里肇辄听到同样的声音后,又爬上气孔尝试了一次,但他发现垂落的绳索的位置依旧没有变化,他也就没有再次去尝试了。 第三天的晚上,后墙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后,肇辄还没有来得及爬上气孔,一层的窗户显然是被人推开了,肇辄站在地面都能透过气孔看到那晃来晃去四下探寻的手电筒的光柱。过了一阵,一楼的某人用有些恼怒的声音吼道:“老武,你搞什么鬼名堂?如果你想逃跑或者以自杀行动来对抗组织,那就别怪我们对不起你了。” “放心,我老武活得堂堂正正,绝不会像胆小鬼那样自杀,更不会逃跑。没有人来请,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你撵也撵不走。” “那你在楼上窗户边搞什么?” “搞什么?你说我搞什么,我老娘在医院躺着,你们不让我去看望,这两天我睡不安逸,只好到窗户边透透气。” “行行,不和你打嘴仗了。你别动歪心事。” 一楼房间的的脚步声响了几下后,山间的庙宇内重新沉入一片寂静。 以后的几天,尽管肇辄每天夜间都期待着后面的气孔外能传来自己期待的那种声音,但等待一个整晚上,都令人失望地没有出现。于是他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约莫老武的老娘送去医院后的一个礼拜,某天黄昏时,山门外的公路上传来了汽车“嘀嘀”的喇叭声响,紧接着山门外的人扯起嗓门朝院内高喊到: “老武,快下来接你老娘上楼。” 于是站在地下室正中的肇辄,马上就听见一楼的地板上传来了“砰砰”沉重的脚步声,再接着就是一阵杂乱无序,好些人从二楼急忙奔往一楼的脚步声。 一双显然是女人的小脚从廊庑上的前气孔经过时,显得有些犹豫地顿了顿,然后她停下了脚步,也像老武上次一样,装着系鞋带蹲下了身体,借助黄昏时的昏暗光线非常迅捷地将手中的纸团投进气孔,然后马上站起身往山门继续奔跑过去。 肇辄这一次没有用嘴去叼衔字条,而是偏开头颅让字条直接落入了地下室,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到她的那两条腿和穿着解放鞋的双脚消逝在视线以外,这才松手让身体落地离开了气孔。因为短短的一瞬间,肇辄就发现刚才蹲下身体投掷纸团的是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因为她身材比较矮小,所以他能看到她一大半的身躯,也看到了她的脸庞。 弯腰捡起了纸团并迅速展开,肇辄看到上面只写有三个字“为什么?”,字迹还是与上次一样,显然是经过伪装的。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他们纸条上面什么也不写偏要写这三个字呢?肇辄愣神开始琢磨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为了解释这三个字的含义,国家曾经为少年儿童专门编写过一本厚厚的书,这就是《十万个为什么》,这起码证明这三个字的含义太广泛、太深奥、太琢磨不透了。他们是问自己为什么不和他们联系,还是问自己为什么不配合他们,或是为什么不想办法抓住那条垂下的绳索?甚至都可以解释成为什么不检举他们去立功赎罪但又隐瞒不报。 肇辄无法理解三个字中他们想表达的意思,略一思索后,决定趁他们返回的路上,得想法子给他们一个回复。于是赶紧跑到墙角,从旮旯缝里刮出一点点黑炭灰,用一根草垫子上抽出的比较硬足的草芯,匆匆忙忙在女孩扔进来的纸条上写下了“不垂直,鱼竿”五个字,然后赶紧将纸条揉成一团,含在嘴里手足并用再次爬上了前面的气孔。 黑炭灰他早就准备好了。是某一次看守送饭时,碗底不小心刮蹭上的灶台上的黑糊糊的炉膛灰,被他小心地收集起来保管好了,为的就是有这么一天应急使用。 片刻后,山门打开了,但随即就传来女孩子痛哭流涕的放声大嚎。 “奶奶,您就这么不明不白走了吗?呜呜。。。” “什么不明不白?你奶奶是因病去世的,这些事医院可以证明。” 彭建的话语显然有些恼怒。 “小丫头,我们都不在医院,倒是你姑妈一直陪同你奶奶在医院。要说害人,也是你姑母害死的,你找她去。” 谢珍的话更不客气,一口咬定小丫头姑母。 “爸,您快下来呀,他们把奶奶害死了。” 楼上没有人回答,但一会儿就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看守扯起嗓门喊道:“彭主任、谢医生,老武的老婆晕过去了。你们快上来看看。” “急什么?我们这不是正进门嘛!小丫头,抱上你***骨灰,赶紧上楼瞧你妈去。” 彭建催促着小丫头。片刻后,一行人走到了地下室的气孔前,但其中一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恰好用背部把整个气孔都堵住,肇辄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呜呜。。。妈,他们都不是好人,为什么刚害死奶奶又对您下手啊!” 堵住气孔的人呜咽着,肇辄马上就猜出是刚才扔纸团给自己的那个武家小女孩。 “快起来!你撒赖是吧,明天就把你和你哥哥、姐姐一样送走,直接扔到农场去接受劳动改造。” 彭建、谢珍对赖在地上坐着不起的小姑娘吼叫着,肇辄已判断出小姑娘是在等着自己有所行动,于是将嘴里的字条交到一只手上,然后也顾不得什么忌讳,直接将手伸进小姑娘的背部的衣襟里,把字条塞到她贴身的小衣中,然后跳下了气孔。 “彭主任,她是不是想和地下室的那位。。。” 谢珍待小姑娘被看守士兵拉起身离开后,弯下腰朝气孔瞥了一眼,然后提示身旁的彭建。 “派人进去搜搜。以防万一也好。” 肇辄一听到这话,赶紧飞跑到被褥边,将老武上次的字条翻出来,扯碎后咽下肚里。 几分钟后,两个看守果然打开地下室的铁门,拧亮顶棚的电灯后进来仔细搜检了一遍。结果也是自然一无所获。 肇辄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似乎很不明白地瞧着他俩,还结结巴巴询问到:“领。。。导,您找。。。找什么?” “闭上你的嘴,不说话我们不会把你当死人的。” 老榔头“第五号交响曲”之第二部片段节选 美人驾到。 “秋哥,我想你了。” 电话中华慕的声音糯糯的,有些甜的腻人。 “嗯。” 秋鲁鼻孔中含混地哼了一声,电话对面的华慕听到没有他不能肯定。 三月不知肉味了。秋鲁只在年底出差的时候顺路回过一次沪江,和哺||乳期的闻慧蜻蜓点水般秀了一把恩爱,既未见华慕,也没遇见考试期间正忙碌的安娴,前后合计待了不到两天就匆匆返回豫南。至于这小地方的女人,不仅毫无姿色可言,更是浑身上下透着土腥气,不洗澡的习惯特别让人感觉她们浑身肮脏,秋鲁是想都不会去想那事儿的。 “秋哥,你想我了吗?” “想就有用吗?” 秋鲁对华慕在电话中的撩拨有些忍耐不住,鼻子喘着粗气有些气哼哼的说。 去年热季以后临近年底时华慕倒是来过一次豫南,充当秋鲁的信使和彭建见了一面,秋鲁交办的事情倒是顺利办成了,但据说为离婚的事情彼此闹得有些僵硬,所以也没情绪到许昌,直接就返回了沪江。这几个月里,秋鲁也就接到过她几次电话,而且每次都是要帮她办这事那事的,她纯粹就似个皮条客。 “有用的,你闭上眼想一下我,也许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呢!” 华慕继续撩拨着,声音里还带些哼哼,有些似。 “行了,说正经的吧。” 秋鲁不想再继续把暧昧进行下去,这是对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我和老彭离婚的事儿办妥了,但是还没去办证。” “为什么?” “一办证就闹得路人皆知,大家感觉都不方便。现在离婚太稀罕,只要让人家知道你是离过婚的,那种看恐怖动物的眼神就能杀死你,所以我们只是签了字。秋哥惊喜吗?” “早就猜到了。” “你猜到了?怎么猜出来的?” 华慕惊讶不已。 “彭建今天把那个女人领到我这里来过,让我给她安排工作。看他堂而皇之的样子,我估计他是想对我暗示什么,往这方面一联想,所以就猜到了。你的电话不过是证实而已。” “姓彭的狗东西,又占了我便宜。” “哎,女。同志可要注意积些口德呀。我简直都不知该如何能把这句脏话和那么美丽的一张俏脸联系起来。再说他占的是我秋鲁的便宜,你和他婚也离了,与你华幕何干?” 秋鲁嘿嘿笑着调侃了一句。 “他占的是我老公的便宜,我老公的就是我的,我当然要心里不舒服了。” 华慕说的理直气壮。 这女人真厉害!拢共才在夏江见过一次面,有过几次电话中的交流,可她叫唤起老公来,自然得就像多少年的恩爱夫妻似的。秋鲁回豫南后,她为了捞人往夏江跑了几趟,就把陪同她的贾海南和小武俩也驯服得规规矩矩,一口一声大姐的叫得不知多亲热。看来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你什么时候嫁给我的呀,我怎么记不起了?” “上辈子呗!” 秋鲁忍不住想放声畅笑,但秘书室的细微动静让他克制了。 “你对彭建似乎意见很大呀?” “秋哥,你不知道吧,和他能谈妥分手我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郑州的房子他留下了,家里的财产也全部归他所有,他冲着孩子,还要挟我一次性付给他五千的抚养费。我说为了捞出他,为了保住他的军籍和级别,我前前后后付出的根本就不止这个数。锅也砸了、碗也卖了,家底全部掏干净,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他这才没敢再吱声,但还是提了一个附加条件。。。” 见华慕说到半截又顿住了,秋鲁只好演相声似地接嘴道:“什么附加条件?” “他要求一年之后官复原职。” 华慕说完这话后,有些胆怯地小声对秋鲁说道:“秋哥,我已经答应他了,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秋鲁有些苦涩。 女人们往往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一个副团职的干部,降级使用以后,身上有了污点,哪里是想恢复原职就能吹口气办到的?位置有没有只是一个方面,现在自己也非一把手,就算有了合适的机会,向地区一把手推荐后,当家的那位能否点头也还是一个问题。华慕敢这样大大咧咧随便答应彭建,估计也是因为去年的事儿办得太顺溜的缘故。在她看来自己头上是顶着光环的,那么大的事儿都能几天内三两个电话就搞定,类似这样的事儿岂非更简单? “你不会还承诺过别的什么吧?” 秋鲁的话就似锥子般干净利落刺透华慕的表皮伪装,直达她的灵魂深处,似乎她在想什么秋鲁都一清二楚。华慕有些不敢回答秋鲁的问询,娇滴滴轻吟了两声,就似欢爱到了般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哼哼。 “他有个小弟兄想。。。我。。。” “干也干了,现在感觉后怕了?” 秋鲁嘲弄道。 既然她离婚是自己同意了的事儿,为了抱得美人归,再多付些代价又算什么呢?只是以后必须得警告警告她,不能让她再随意胡来了。 “秋哥,我已经到许昌了,你来接我吧。” 华慕声音很低沉,似乎真的担忧秋鲁生气了,也不敢再卖关子。 “真来了?” 秋鲁有些惊喜过望,但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着平淡。 “嗯!在一条小河边。秋哥你等等,我问问别人。。。哦,是南河,前面有座桥,好像是叫春秋桥吧。” “你等等。。。” 秋鲁赶紧捂住电话听筒,朝外间的秘书室看了看。秘书小罗的身影不在视线范围内,但秋鲁知道他还未走,于是他放大声音喊道:“小罗,还没下班吗?” 秘书小罗的头探进秋鲁的办公室,紧张兮兮地问道:“秋主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秋鲁朝外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是让你下班了吗,还磨蹭什么?” 小罗看到了他手中的电话听筒,也看出了秋鲁的恼怒,赶紧轻掩上门退出去。 这个秘书也和范城时的秘书同姓罗,是革委会安排给他的,能力与原秘书罗前进天差地别,还很没眼色,秋鲁除了让他打杂,宁愿自己动手,什么事儿也懒得交给他办。到了这个时候,秋鲁才体会到那个被自己无情抛弃和冷落的前秘书的种种好处。 等秘书的脚步声远去后秋鲁这才重新举起话筒,轻声说道:“你在的那个地方离我这里不算远,你过河一直朝前走,看见一条繁华一些的路就停下来,找家旅社先住下。我现在还有些事儿,两个小时后,我们在东大街上的派出所门口碰面。” “秋哥,我有些害怕。。。” “你还知道害怕?什么事都瞒着我敢自己当家作主、一个人千里迢迢就敢到夏江捞人的人,这世界还有你害怕的东西?” “老公。。。” 美女华慕1 轮船停靠趸船花费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八月的江面上夏季的洪水尽管已退去,但水面仍高出堤外的街面,两截江堤之间的闸口依然用沙袋封闭着。 秋鲁从舱内走上船舷的甲板时,几乎所有等待下船的旅客都拥挤在船舷边的趸船那一侧甲板上的栏杆边,以焦急、期待、激动、不安的各种神色,眺望着跳板那端的码头的平台。秋鲁身高眼锐,站在众人身后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来接自己的的两组人马。 贾海南身畔是一个身材绝佳、漂亮得有些晃眼的佳丽,她手挽着海南的胳膊,眸光紧盯着贾海南的脸庞,旁若无人地和他聊着,压根就未留意趸船这边的动静;在他俩旁边几步远站着秋眉、蓝蓝,身旁居然是一身笔挺军装,好久未曾谋面的樊二柱。 秋鲁尾随下船的旅客独自朝着贾海南他们走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住脚,对首先发现他并高举起臂膀和他打招呼的贾海南笑笑。 神色激动的樊二柱以军姿小跑向秋鲁,到身前后并腿立正敬礼,高声报告到:“首长好!” 秋鲁身旁的旅客都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并马上敬畏地朝两边散开。 “大庭广众的乱喊乱叫个什么?” 秋鲁嗔怪地瞪了樊二柱一眼,随即亲昵地小声骂道:“好你个屁。我浑身上下都不好。” 秋鲁的昵骂让樊二柱浑身舒坦,受宠若惊之下赶紧又敬了个礼:“报告老领导,俺是专程来接您的。” “没事跑夏江来干啥?专程给我们做先进事迹报告来的?” 秋鲁笑着开起玩笑。 “报告团解散,俺没事儿了。” 五月起全国开展了批凌整风运动,各省在传达相关精神的同时,也组织了在粉碎凌虎反革命中发挥了尖兵模范作用的有功先进单位进行巡回演讲。由于不提倡宣扬个人的英雄模范事迹,更不时兴宣传活人,而强调要突出集体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因此,樊二柱作为襄阴地区和当地驻军先进代表,虽然以双重身份参加了演讲团,也跑了很多单位进行巡回演讲,但宣传集体的功绩多,宣传自己的事迹少。秋鲁还有些担心樊二柱为此想不开,没想到他此时情绪高昂,似乎还很开心。从范城临行前,秋鲁曾拜托范城县和自己的娘家空35军照顾樊二柱的,他想,难道李进他们真不给自己这个刚刚才离去的老人一点面子,就这样扔下了樊二柱不管不顾? “他们没妥善安置你?” 秋鲁的眉头纠结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 樊二柱刚要解释,秋眉已经拉着蓝蓝蹦跳着跑到秋鲁身边,并一掌推开他高嚷到:“哥,樊二柱是来上学的。他上大学了。” “哟呵,不简单,学会对领导留一手了。居然上大学这样的好消息也能忍住不说出来,是不是还有别的好消息藏着掖着啊?” 秋鲁高兴地拍拍樊二柱的肩膀,又将头贴近他身边小声问道。 “报告老领导,这是组织上对俺的信任。俺绝不辜负老领导和组织的期望。” 樊二柱先大声报告了这一切,然后有些涩然地小声对秋鲁解释说:“破格提拔副连职,记一等功一次,作为工农兵学员保送到夏江大学。” “再不会怨我这个老领导不关照你了吧?” “小樊从来不敢这样想,樊二柱的一切成绩都是在老领导率领下取得的,俺绝不敢骄傲自满的。” “好!戒骄戒躁,在新岗位继续为革命事业做出突出贡献吧!” 勉励完这句,秋鲁将秋眉推到他身前,又对蓝蓝和气地点点头,吩咐他带上两个女孩拿上自己的行李先行一步,示意自己有话要与贾海南谈。因为他已经察觉华慕不知何时已经拎着行囊悄悄走到了自己身边,所以赶紧找借口支开樊二柱、秋眉他们几个。 见樊二柱走远,华慕踮起脚在秋鲁耳旁轻轻调笑着开玩笑到:“怪不得我姐甘愿倒赔秋主任也老是看不上,原来身旁都是这种倾国倾城的佳丽啊!如果换做是我,估计也会把其他庸脂俗粉视若粪土的。” “你有些过分了吧!你这是在骂你姐是庸脂俗粉,还是讥讽我秋鲁是那样花花心肠的人?” 秋鲁也小声回敬了她一句。 “哪样的人,吃干喝尽一抹嘴不认账的?我看很像呢!” “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秋鲁假装拉下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华慕笑吟吟一点都不在意。 “是,姐夫。” 华慕吐气如兰在他耳边轻唤了一声。 秋鲁大唬,赶紧朝贾海南和他身边的小武瞧去。 好在沉溺在热恋中的一对男女,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仍在那里卿卿我我的聊着,眼睛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秋鲁身边的华慕。 。。。 “海南!” 秋鲁亲热地擂了贾海南一拳。 “山东哥。” 贾海南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不上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29 部分阅读 班呀?” “没事儿。” 贾海南嬉皮笑脸,态度极端随意地和秋鲁应付了两句,倒是他身畔的小武赶紧上前,用甜腻腻的声音和有些谄媚的姿态,对秋鲁说:“秋哥,我们是为了接您,专门请假来的。闻主任开会来不了,委托我俩代劳。” “小武,还行吧?” 秋鲁微笑着语义含糊地问了一句。 “山东哥,什么还行啊?” “滚远些,我又没问你。” 小武是个极机灵的角色,她听出了秋鲁话中的意思,很乖巧地笑笑说:“多谢秋哥关照!” 开过玩笑,秋鲁拉过贾海南指指身边的华慕正色说:“这是华慕,我的一个朋友。你和小武喊她华姐就行了。”又侧过脸对华慕介绍了贾海南和小武俩。 “华姐好。” 小武赶紧向华慕笑脸问候。 “你好。” 贾海南瞅瞅华慕,又瞧瞧秋鲁,虽然勉强打了招呼,但眼里尽是倨傲和疑惑。 华慕也矜持地对贾海南轻轻颔首,然后礼貌地退开了几步。 她看出贾海南似乎有话要和秋鲁说,贾海南也有些不待见自己,于是侧头和小武寒暄起来,但眼角的余光仍紧盯着秋鲁。 “又勾搭上一个?不会像秋晨一样只用一回就处理掉吧?” 贾海南语气轻浮。 秋鲁尴尬不已,忙将贾海南拉到远端,低声解释道:“这是我原来单位一个同事的妹妹,从沪江到夏江来办事的。” 贾海南撇嘴道:“同事的妹妹咋地?我瞧她挺正点的,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肯定不会影响你的食**。隔得远正好下手,而且还没后遗症。” 秋鲁拉下了脸。 “谁教你这些的?小武吗?那我得回头先敲打敲打她。” “哎哎,秋鲁。你怎么经不得玩笑啊?” “想开玩笑和小武开去,别拿我秋鲁混点。” 贾海南凑到秋鲁身边,咬着耳朵嘲笑道:“你真以为我刚才没看见?你们那个暧昧劲,让人看了泛酸水。” 秋鲁大感诧异:“你俩刚才在那里不是卿卿我我,外边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你忘记小武是干啥的?演员!还是能当主角那种。” 贾海南嘿嘿笑着,满脸的得意劲。 “我还真忘了。” 秋鲁搔搔头皮,也尴尬地陪着他笑起来。 “是不是还没勾上手?小弟我给你帮忙从旁边使些劲,保管你马到成功。” 贾海南见秋鲁不否认,又开始调戏起他来。 “你还别说,我这次带她来,还真是有事托你办。” 秋鲁三言两语将华慕此行的目的说了,然后吩咐到:“你今天既然请了假,那就为我专门去跑一趟,我已经两天都没好好休息了,今天就呆在家里等你消息。回头你送你华姐到胜利饭店,我和眉眉他们走回去。” “山东哥,我发觉很不公平啊!为什么总是我在跑腿帮你做这、帮你做那,怎么没见你帮过我呀?” “一派胡言。站在华慕旁边的漂亮女孩你从哪捡来的?你人保组的工作,是谁帮你找你老爹开口说的?上次你妈帮你介绍老冯家的丫头,你不愿意去相亲,又是谁帮你拒绝的?” “喂,秋鲁。这都是我自己当家作主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把功劳都归到你头上了啊?” “快滚,去发动汽车。” 美女华慕2 华慕目送一对恋人走远,走近秋鲁身旁轻声问秋鲁:“秋哥,是您朋友?” “我的一个小兄弟。” “老彭的事儿您让他出面?秋哥自己不方便吗?” 华慕的话中流露出了一丝惊惶和不安。 秋鲁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她以为自己没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 “你那点小事,哪里值得我亲自去跑。你别看他年轻,参加工作都大半年了。夏江三镇的路他都认得全,见到需要找的人,起码也懂得打招呼问好。” 秋鲁也不看她,一边朝前走着,一边大大咧咧调侃道。 “秋哥,那能不能您将需要打点或要拜托的人告诉我,我自己去跑?” 华慕有些急了。秋鲁儿戏般将自家的事交给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娃娃去办,这种安排让她心底极度不安,于是用有些哀怨的目光瞅着秋鲁,几乎想向他哀求了。 “他可是正主。你的事交给他就足够了,不用再找高层次的关系。” 秋鲁脚步不停,继续装着愣。 “秋哥,我。。。” 秋鲁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圈已经红了,眸子也雾蒙蒙的长睫毛也在不停扑闪。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啦!他姓啥你忘了?” “这和我家老彭的事有啥关系?” 华慕楚楚可怜地望着秋鲁 “你再看看他开来的那辆车。” “贾司令的。。。?” 华慕惊吓地捂住了嘴。 “走吧!你跟着他走,听他安排就行了。晚上我给你接风。” 秋鲁微笑着点点头,自己率先朝码头外走去。华慕轻拉他的衣角,小声嘟囔:“秋哥,你不和我一起走?” “你昨晚害得我一晚上几乎没睡,我得回家先补一个瞌睡。” 中午闻兰赶回时,坐在竹床上只穿大裤衩和圆领衫手拿芭蕉扇的秋鲁已经打了一整上午的电话。一个是打到京都的;几个是打给许昌和鲁南县的;更多电话打往了沪江。甚至他还和那个自己极有好感的女孩安娴闲聊了半天。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朝鄂豫军区打几个电话了解打听彭建的消息。 得来的消息都还算理想,与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差不多。 回豫南后他将调到地区去担任人保组长,意外的惊喜是还按这个职位的惯例入了常。虽然级别暂时没提,虽然只是近三十人构成的常委班底中排名位于最末端的那一个,但毕竟半只脚已踏入了十三级的高干序列。至于级别转正,估计那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所以闻兰进门时一眼就瞧出秋鲁心绪极佳。 “山东,消息落实了?” 为君喜而喜,因伊忧而愁。 闻兰为此喜滋滋的。她俏丽脸上盈出的笑意,反过来又感染了秋鲁。 “不错,到人保组。” “一把手?” “嗯!” 秋鲁本想表现得淡定些的,但终究没是没能忍住。俯身在闻兰的耳边,他不无得瑟地小声补充到:“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进入了常委班子。” “啊!太好了。” 闻兰顺势扑入秋鲁的怀里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将汗涔涔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你这提前退伍的一步看来走得真是太及时了?,现在许多人都在发愁呀。上午我们单位传达**《关于三支两军若干问题的决定》文件后,新来的军代表老韩还真是满脸的寒霜,散会时还不忘嫉妒地恭喜我提前走了一步。我当时心想啊,他要是有我们家山东一半的能耐,还不早就上去了。哪用四十好几了还在为个正团职愁白了头,还为此酸溜溜讥讽我们女人。” 闻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惬意地将脸在秋鲁的胸襟上磨蹭着。 “哎,闻阿姨。你把我的干净衣服当抹布呀?我早上起来才换的。” 话刚出口,秋鲁感觉自己也像闻兰嘴里那个韩代表一样酸溜溜的了。 “我累了。乖儿子,你抱我到床上去吧!我会一开完,连饭也没吃就往回赶,现在浑身一点劲也没了。” 见闻兰笑嘻嘻撒着娇不肯松手,秋鲁只好抱起她娇小的身躯将她放在竹床上,还温柔地找来一个篾席凉枕轻轻塞在她的颈下。 “我给你下碗面吧。” “不想吃。” 闻兰屈身侧卧在竹床上,摇着扇子舒服地哼哼着。 “真不吃?” “想吃你!” “妈,您老人家的魅力太强大,我怕我皮瘦肉寡的小身板不够您吃。” “你敢!轻伤不下火线。下午上班前的时间都是我的,乖孩子在家就得听妈的话。” 。。。 “山东,你是知道我的厨艺的,晚上你要招待的人重要吗?千万别让我出丑丢脸啊!” 闻兰懒洋洋枕着秋鲁的大腿,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欠小心地问道,她慵懒的倦意也传染到了秋鲁。 “哈切。” 尽管打起了哈欠,也破坏了往日睡中觉的习惯,但几乎一夜未眠中午还一场肉搏战的秋鲁仍情绪昂奋,丝毫的睡意也无。 “不是什么重要客人。是华屏的妹妹。” “是不是又招惹人家姑娘甩不脱了?还让人家打上门来。” 闻兰的瞌睡顿时没有了,还十分警惕盯着秋鲁的眸子,紧张兮兮地问道。 “闻阿姨,您老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是在为您还情。您去年到范城,都是她姐姐华屏全程招待的,人家妹妹这次从沪江远来,您不该招呼人家?你们沪江人不是最讲究这个虚礼节嘛!” “油嘴滑舌的。不准备再喊闻阿姨,也不准用‘您’这个称呼,否则我都感觉自己老了。” 闻兰似乎真的担忧起来,柔软的小手又下意识往自己额头上摸去,担心那里出现皱纹。 “行,全听你的行吧!” “她千里迢迢跟着你跑夏江来干什么?” “什么跟着我来夏江!我俩是路上遇见的。她老公被老汪牵扯进去了,她是来夏江找关系疏通营救的。” “噢,这样啊!” 闻兰终于放下心来。 “你要不想动手,那就找个饭馆吧。” “那我们去革委会小食堂。他们发给我的内部招待证我还从来没正经用过呢!都被眉眉和蓝蓝她俩馋猫偷吃光了。” “你还不是偷吃嘛!只是没有给抓住而已。还敢笑话俩孩子!” 秋鲁哈哈大笑不已,闻兰也尴尬地陪着他笑笑,但笑意有些涩还有点苦。 “晚上吃饭时,你可真得注意一些言行啊!别让外人瞧出些什么来。” “那我得现在就把你榨光,免得你再动歪心事。” “我求饶行不行?我喊你姑奶奶,再让你升一格。” “讨打。” 闻兰返身把秋鲁扑倒在竹床上,还用枕头堵住了他的嘴。 。。。 待闻兰离去后,秋鲁疲惫不堪地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前,他还在为闻兰能在几天时间内就由娇滴滴的小女人,彻底变成而诧异不已。 难道是长期的性饥渴造成了这一切?如果是这样,那华慕是否也会如此? 慢慢地,他进入了香甜的沉沉梦乡中。 美女华慕3 华慕目送一对恋人走远,走近秋鲁身旁轻声问秋鲁:“秋哥,是您朋友?” “我的一个小兄弟。” “老彭的事儿您让他出面?秋哥自己不方便吗?” 华慕的话中流露出了一丝惊惶和不安。 秋鲁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她以为自己没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 “你那点小事,哪里值得我亲自去跑。你别看他年轻,参加工作都大半年了。夏江三镇的路他都认得全,见到需要找的人,起码也懂得打招呼问好。” 秋鲁也不看她,一边朝前走着,一边大大咧咧调侃道。 “秋哥,那能不能您将需要打点或要拜托的人告诉我,我自己去跑?” 华慕有些急了。秋鲁儿戏般将自家的事交给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娃娃去办,这种安排让她心底极度不安,于是用有些哀怨的目光瞅着秋鲁,几乎想向他哀求了。 “他可是正主。你的事交给他就足够了,不用再找高层次的关系。” 秋鲁脚步不停,继续装着愣。 “秋哥,我。。。” 秋鲁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圈已经红了,眸子也雾蒙蒙的长睫毛也在不停扑闪。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啦!他姓啥你忘了?” “这和我家老彭的事有啥关系?” 华慕楚楚可怜地望着秋鲁 “你再看看他开来的那辆车。” “贾司令的。。。?” 华慕惊吓地捂住了嘴。 “走吧!你跟着他走,听他安排就行了。晚上我给你接风。” 秋鲁微笑着点点头,自己率先朝码头外走去。华慕轻拉他的衣角,小声嘟囔:“秋哥,你不和我一起走?” “你昨晚害得我一晚上几乎没睡,我得回家先补一个瞌睡。” 中午闻兰赶回时,坐在竹床上只穿大裤衩和圆领衫手拿芭蕉扇的秋鲁已经打了一整上午的电话。一个是打到京都的;几个是打给许昌和鲁南县的;更多电话打往了沪江。甚至他还和那个自己极有好感的女孩安娴闲聊了半天。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朝鄂豫军区打几个电话了解打听彭建的消息。 得来的消息都还算理想,与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差不多。 回豫南后他将调到地区去担任人保组长,意外的惊喜是还按这个职位的惯例入了常。虽然级别暂时没提,虽然只是近三十人构成的常委班底中排名位于最末端的那一个,但毕竟半只脚已踏入了十三级的高干序列。至于级别转正,估计那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所以闻兰进门时一眼就瞧出秋鲁心绪极佳。 “山东,消息落实了?” 为君喜而喜,因伊忧而愁。 闻兰为此喜滋滋的。她俏丽脸上盈出的笑意,反过来又感染了秋鲁。 “不错,到人保组。” “一把手?” “嗯!” 秋鲁本想表现得淡定些的,但终究没是没能忍住。俯身在闻兰的耳边,他不无得瑟地小声补充到:“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进入了常委班子。” “啊!太好了。” 闻兰顺势扑入秋鲁的怀里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将汗涔涔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你这提前退伍的一步看来走得真是太及时了?,现在许多人都在发愁呀。上午我们单位传达**《关于三支两军若干问题的决定》文件后,新来的军代表老韩还真是满脸的寒霜,散会时还不忘嫉妒地恭喜我提前走了一步。我当时心想啊,他要是有我们家山东一半的能耐,还不早就上去了。哪用四十好几了还在为个正团职愁白了头,还为此酸溜溜讥讽我们女人。” 闻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惬意地将脸在秋鲁的胸襟上磨蹭着。 “哎,闻阿姨。你把我的干净衣服当抹布呀?我早上起来才换的。” 话刚出口,秋鲁感觉自己也像闻兰嘴里那个韩代表一样酸溜溜的了。 “我累了。乖儿子,你抱我到床上去吧!我会一开完,连饭也没吃就往回赶,现在浑身一点劲也没了。” 见闻兰笑嘻嘻撒着娇不肯松手,秋鲁只好抱起她娇小的身躯将她放在竹床上,还温柔地找来一个篾席凉枕轻轻塞在她的颈下。 “我给你下碗面吧。” “不想吃。” 闻兰屈身侧卧在竹床上,摇着扇子舒服地哼哼着。 “真不吃?” “想吃你!” “妈,您老人家的魅力太强大,我怕我皮瘦肉寡的小身板不够您吃。” “你敢!轻伤不下火线。下午上班前的时间都是我的,乖孩子在家就得听妈的话。” 。。。 “山东,你是知道我的厨艺的,晚上你要招待的人重要吗?千万别让我出丑丢脸啊!” 闻兰懒洋洋枕着秋鲁的大腿,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欠小心地问道,她慵懒的倦意也传染到了秋鲁。 “哈切。” 尽管打起了哈欠,也破坏了往日睡中觉的习惯,但几乎一夜未眠中午还一场肉搏战的秋鲁仍情绪昂奋,丝毫的睡意也无。 “不是什么重要客人。是华屏的妹妹。” “是不是又招惹人家姑娘甩不脱了?还让人家打上门来。” 闻兰的瞌睡顿时没有了,还十分警惕盯着秋鲁的眸子,紧张兮兮地问道。 “闻阿姨,您老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是在为您还情。您去年到范城,都是她姐姐华屏全程招待的,人家妹妹这次从沪江远来,您不该招呼人家?你们沪江人不是最讲究这个虚礼节嘛!” “油嘴滑舌的。不准备再喊闻阿姨,也不准用‘您’这个称呼,否则我都感觉自己老了。” 闻兰似乎真的担忧起来,柔软的小手又下意识往自己额头上摸去,担心那里出现皱纹。 “行,全听你的行吧!” “她千里迢迢跟着你跑夏江来干什么?” “什么跟着我来夏江!我俩是路上遇见的。她老公被老汪牵扯进去了,她是来夏江找关系疏通营救的。” “噢,这样啊!” 闻兰终于放下心来。 “你要不想动手,那就找个饭馆吧。” “那我们去革委会小食堂。他们发给我的内部招待证我还从来没正经用过呢!都被眉眉和蓝蓝她俩馋猫偷吃光了。” “你还不是偷吃嘛!只是没有给抓住而已。还敢笑话俩孩子!” 秋鲁哈哈大笑不已,闻兰也尴尬地陪着他笑笑,但笑意有些涩还有点苦。 “晚上吃饭时,你可真得注意一些言行啊!别让外人瞧出些什么来。” “那我得现在就把你榨光,免得你再动歪心事。” “我求饶行不行?我喊你姑奶奶,再让你升一格。” “讨打。” 闻兰返身把秋鲁扑倒在竹床上,还用枕头堵住了他的嘴。 。。。 待闻兰离去后,秋鲁疲惫不堪地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前,他还在为闻兰能在几天时间内就由娇滴滴的小女人,彻底变成而诧异不已。 难道是长期的性饥渴造成了这一切?如果是这样,那华慕是否也会如此? 慢慢地,他进入了香甜的沉沉梦乡中。 美女华慕4 饭后出门时,秋鲁吩咐贾海南先开车护送闻兰和俩小女孩回家,然后到胜利饭店和自己汇合,一起过江去军区家属院拜访。 革委会小食堂就在江滩的防汛纪念碑下面的小巷中,离华慕歇脚的胜利饭店不过隔着一条小街,大半站路的距离。出门拐个弯,几分钟就到了。估计贾海南返回还得一会,秋鲁就决定先陪同华慕到江滩走走,让她领略一下江城夜景,然后再到胜利饭店。 “晚上的事,需要我一起去吗?” 秋鲁面无表情地瞪了华慕一眼,那意思就是男人的事儿,女人少参合。华慕乖巧地点点头,不再谈起这个话题。 盛夏酷暑的傍晚,大堤内江边被洪水淹没的草滩地上,着上半身的男人,光屁股的娃娃,穿着家居内衣的女人们,甚至还有许多老迈的爹爹婆婆也夹杂在其中,密密麻麻地全都拥挤着,站在没过膝盖的水草地里,互相用手泼水打闹,嬉戏着消暑纳凉;远处的江面上,还有无数的黑点在湍急浑浊的水中浮沉,显然是那些正在中流搏击的勇敢的游泳健儿,整个景象颇为壮观。 找到堤面斜坡上的一块干净的草地肩并肩坐下来后,两人也颇有兴致地观赏起眼前这幅动人的画卷来。 华慕看到这幅场景,很有些为此震撼。沪江虽然也有浦江,但江面狭窄百舸争流,很少有人敢于下江;沪江人注重仪表,也不敢这样堂而皇之,不顾斯文地男女混杂在一起疯闹;沪江人与人之间防范、妒忌的心理很重,喜欢小团体,不爱大聚会,这么大规模的自发群众运动场面简直不可想象。 秋鲁也是第一次晚间到这个地方,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万人空巷,全家出动到江边纳凉的场面,以前虽然未曾目睹,但基本情况也还是了解的。 “秋哥,真是壮观啊!这是革委会组织的活动吗?” “纯粹是群众自发的。江城是大江上有名的三大火炉之一,白天因为有湖面刮来的平原风,虽然温度很高但感觉还算凉爽;但到了晚上却是丝风俱无,整个城市就似个扣着盖子的蒸笼。酷暑难消、长夜难眠,尤其是现在又缺电、缺少娱乐活动,黑漆漆似蒸笼的小屋子里,就是全身不停摇着扇子,几分钟都遍体是汗水,夜里根本没法熬下去,所以大家只好如此打发时间了,因此,江城会游泳的人也特别多。前些年老人家也到这大江里和群众一起畅游过,之后诗兴大发还为此专门填写过一首名为《游泳》的词。当然,这还只算江城的一景。江城另外还有一景,你待会到街上散步一定能领略到,那就是庞大的竹床阵。” “竹床阵?那是什么东西?” “这里的人时兴睡竹床,因为草席和篾席在这个地方完全不抵用。到了傍晚,各家各户把自家的竹床搬到小街小巷里,一张挨着一张横着排放,天黑以后,不分男女,无论老幼,也不太讲究避嫌和穿着,全部都躺在竹床上安歇。你从远远的地方看去,就似一张超级大通铺,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人。” “哇,这么恐怖啊!” 两个似泥猴全身的小男孩,各人双手都捏着一团稀泥,一边追逐一边互相朝对方身上投掷着跑过来,其中一个绕着并肩坐着的这对男女,拿他们当做挡箭牌躲避着同伴的袭击。华幕有些害怕泥巴沾到身上,摇晃着身躯左右闪躲着雨点般洒下的稀泥,但泥雨未能躲开人却失去平衡,一头歪倒在秋鲁怀里。 秋鲁伸出一只手搂住华幕的肩膀稳住她的身躯,同时扮了个鬼脸吓跑了两个小泥猴。 “你没事儿吧?” 华幕站起身,看看自己由洁白变成花斑点点的衬衣,苦笑着摇摇头。 “回饭店?” 华幕拉起秋鲁的一条胳膊,媚眼如丝地哼哼道:“秋哥,我全身都脏了,干脆我们也下去吧!” 秋鲁心又乱跳起来。一般的沪江女孩,都节制着饮食,让自己保持着苗条纤细的身材,所以看上去都有些骨感偏瘦;偏偏这个女子看上去也不显胖,但入手之后就能感觉到她体态,性感得让人忍不住会往那方面联想。 “你起岸回饭店后有衣服可以换,我待会可是还得过江到军区的,你就让我穿这一身啊?” 秋鲁笑着摆摆手拒绝了下水。 “姐夫,陪我去嘛。。。!” 这声“姐夫”和又长又嗲的“嘛”字出口,秋鲁只觉得心旌摇曳浑身酥麻。 这华慕的确厉害,几乎能把握住男人的心理运行轨迹,自己刚刚有些把持不定,她就紧接着这么来了一下。秋鲁就快抵御不住想冲动地伴随她跳下大江了,但想想晚上的正经事未办,只能竭力平息下骚动的心,似笑非笑地对华幕说: “你们沪江可是有那么一句俗语啊,什么是什么的一半,这个词你可别瞎喊啊。” “只要您乐意,我愿意做那一半。”华慕凝视着秋幕的眼睛,也半真半假地娇声说。 这个话题接不得。秋鲁赶紧正色转移话题道: “别忘记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晚上是去办正经事,耽误了你可别怪我。” 华幕的眸子黯淡下来,幽幽到:“耽搁就耽搁吧。要不是他逼我,我还真不想走这一趟。好在遇见了您,也算不枉此行了。” “喂,怎么每次提起你们家那位,你都是这幅模样呀?不会与你姐家里的情况一样吧?” “他能跟我姐夫比?也不怕您笑话,他自己在外面胡天胡地乱搞,我心底是一清二楚的;我也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眼不见心静呗。可他为了让我来求您帮忙,居然。。。总之是担心我不情愿,还拿我在单位上的事威胁我,说我不走这一趟,就会向上面检举,争取立功减罪。” “他就不怕肉包子打狗?” 秋鲁冷笑着自嘲了一句。想想这个比喻用得不太合适,赶紧难堪地将头侧转开去。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大堤外面的沿江大道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来,但昏暗的灯光下,大堤临江的一面斜坡上,间隔几步远的身畔人也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华幕将胳膊插到秋鲁的身体与手臂间,很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将头颅靠在他的肩上,用沪江话低吟浅唱道:“阿拉想做那只肉包子,姐夫愿意做那条什么吗?” 看不清华幕脸庞上的表情,判断不出她心里真实的想法,但秋鲁透过那在夜色中因反射而显得亮晶晶扑闪的眸子,知道她在等待着自己的答案。 秋鲁反复掂量着这句话中的涵义,也在不停考虑着其中的利弊。 这算不算权色交易?刚冒出这念头,秋鲁马上自己给否决了。她并非自己的治下,彭建更谈不上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帮助她纯粹是因为华屏的关系。而且自己事前并没接受过她任何的酬酢,甚至连往这上面想也没有想过。她愿意与自己相好,应该是出于单纯的喜欢或仰慕,与金钱或权利无关。这样安慰着自己,于是秋鲁掰过她的脸颊,让她仰望着自己,然后用低沉的男中音对她说道:“我想让你去一趟郑州,帮我办点事儿。等你办完了,我们再谈这事好吗?你也可以趁此机会再好好考虑一下,避免冲动之下匆忙做下决定,今后再来后悔。” “秋哥,我不用再考虑的。别的我都不担心,就怕我姐知道了有想法。” 华幕旋过身躯,让自己正面对着秋鲁,然后慢慢将脸侧靠在秋鲁胸前,很坚定也很犹疑地对秋鲁说道。 “华屏有想法?她不担心你姐夫有想法,还敢自己有一妻霸占两夫的想法?” 秋鲁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完之后,就似多年的夫妻一般,很和谐很自然挽着手臂慢慢朝堤外走去。 “我们俩到底谁大谁小呀?” “你比我大一岁,我姐告诉我的。我今年二十九。” “这么老啊?” 秋鲁打趣道。 华幕在自己挽着的秋鲁手臂上轻拧了一把,又幽幽地叹息道:“可惜,最好的几年时光就这么白白挥霍了,为什么我就没早些遇见你呢!” “现在也不晚吧?还有大把的花样年华够你享受的。” 秋鲁在她的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入手之处紧绷绷的翘挺弹跳得厉害。真正的啊!秋鲁心底暗叹。 “既然叫花样年华,那就没有几年光阴。而且还要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养家糊口伺奉一家老少上。真正属于我们女人自己的能有多少?我这是孩子不在身边,如果老彭真出不来,等我把孩子和公婆接回家,我这辈子也就算毁了。即使他出来了,孩子继续留在他那里,我每月为了付他那五十元的生活费,头发都要愁白了。。。” 华幕在那里喁喁着诉说家庭的不和谐,秋鲁的思绪却飞到了爪哇国。待俩走到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时,秋鲁挣开华幕的手臂,将她推到树干上靠着,然后很严肃地说:“你每月工资多少?” 华幕不知秋鲁问话的意图,思索了一番后说:“正工资三十多不到四十,乱七八糟的补贴什么的加起来,大约接近五十吧。” “那你每月支付给你公婆的抚养费哪来的?还有,你昨天塞给我的那一包钱总有三四千吧?你从哪里弄来的?” 华幕眸子里掠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我从出差的差旅费这类费用中节约下来的。” “华幕,彭建既然要拿这事威胁你,就证明你不是那么经得起检验。那个数真要查出来,足够你判上几年甚至杀头的。” 秋鲁厉色警告道。 “秋哥,那我怎么办?” 华幕有些慌乱了。秋鲁是搞人保出身的,别人的话她未必相信,相信了也未必听得进去,但秋鲁这么一说,她是真有些心惶惶了。 “怎么办?那要看你扯了多大的窟窿,少了还能想法子凑凑,多了你就等着上绞架。” “秋哥,你不能看着我死吧,您救救我!” “你先说说到底多少。” “一万四五吧?” 华幕似乎也拿不准。 秋鲁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这个十五级干部的工资一月都不到两百元,一万四五这个数对华幕这样的普通干部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那是多少年的工资啊! 这女人真是个傻大胆。满脸的精明相貌,居然干出这事儿,秋鲁真想拔脚就走再也不见她了,免得将自己也搞得满身铜臭。但是自己能这样干吗?看着她香消玉殒? “带出来的钱都不准动用,回沪后悄悄补上。其他的以后再想办法还回去。” “嗯。” 华幕似做错事的幼童般,低垂着美丽的头颅站在那儿,不敢和秋鲁的眸子对视,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像蚊子般轻“嗯”了一声。 看来天下真没有免费的午餐啊! 剩余的缺口从哪里补呢?秋鲁也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好的主意。 “你这趟到郑州,一切费用都算我的,你就当出公差吧。捞出彭建后,让他把还留在手中的那个人犯妥善处理好,你的任务就算完结了。回沪后你去找一个叫安娴的女孩,跟她合伙做些补贴家用的事情。过些日子等你单位的窟窿抹平,我想办法给你换份工作。” 华幕猛扑到秋鲁的怀里,噙满热泪的美眸中,满是欣慰和满足。 “老公,我把他捞出来就和他分手,一辈子跟你。就算到天涯海角、地狱天堂!” 这是老榔头“第五号交响曲”第二部节选。 美人驾到 “秋哥,我想你了。” 电话中华慕的声音糯糯的,有些甜的腻人。 “嗯。” 秋鲁鼻孔中含混地哼了一声,电话对面的华慕听到没有他不能肯定。 三月不知肉味了。秋鲁只在年底出差的时候顺路回过一次沪江,和哺||乳期的闻慧蜻蜓点水般秀了一把恩爱,既未见华慕,也没遇见考试期间正忙碌的安娴,前后合计待了不到两天就匆匆返回豫南。至于这小地方的女人,不仅毫无姿色可言,更是浑身上下透着土腥气,不洗澡的习惯特别让人感觉她们浑身肮脏,秋鲁是想都不会去想那事儿的。 “秋哥,你想我了吗?” “想就有用吗?” 秋鲁对华慕在电话中的撩拨有些忍耐不住,鼻子喘着粗气有些气哼哼的说。 去年热季以后临近年底时华慕倒是来过一次豫南,充当秋鲁的信使和彭建见了一面,秋鲁交办的事情倒是顺利办成了,但据说为离婚的事情彼此闹得有些僵硬,所以也没情绪到许昌,直接就返回了沪江。这几个月里,秋鲁也就接到过她几次电话,而且每次都是要帮她办这事那事的,她纯粹就似个皮条客。 “有用的,你闭上眼想一下我,也许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呢!” 华慕继续撩拨着,声音里还带些哼哼,有些似。 “行了,说正经的吧。” 秋鲁不想再继续把暧昧进行下去,这是对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我和老彭离婚的事儿办妥了,但是还没去办证。” “为什么?” “一办证就闹得路人皆知,大家感觉都不方便。现在离婚太稀罕,只要让人家知道你是离过婚的,那种看恐怖动物的眼神就能杀死你,所以我们只是签了字。秋哥惊喜吗?” “早就猜到了。” “你猜到了?怎么猜出来的?” 华慕惊讶不已。 “彭建今天把那个女人领到我这里来过,让我给她安排工作。看他堂而皇之的样子,我估计他是想对我暗示什么,往这方面一联想,所以就猜到了。你的电话不过是证实而已。” “姓彭的狗东西,又占了我便宜。” “哎,女。同志可要注意积些口德呀。我简直都不知该如何能把这句脏话和那么美丽的一张俏脸联系起来。再说他占的是我秋鲁的便宜,你和他婚也离了,与你华幕何干?” 秋鲁嘿嘿笑着调侃了一句。 “他占的是我老公的便宜,我老公的就是我的,我当然要心里不舒服了。” 华慕说的理直气壮。 这女人真厉害!拢共才在夏江见过一次面,有过几次电话中的交流,可她叫唤起老公来,自然得就像多少年的恩爱夫妻似的。秋鲁回豫南后,她为了捞人往夏江跑了几趟,就把陪同她的贾海南和小武俩也驯服得规规矩矩,一口一声大姐的叫得不知多亲热。看来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你什么时候嫁给我的呀,我怎么记不起了?” “上辈子呗!” 秋鲁忍不住想放声畅笑,但秘书室的细微动静让他克制了。 “你对彭建似乎意见很大呀?” “秋哥,你不知道吧,和他能谈妥分手我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郑州的房子他留下了,家里的财产也全部归他所有,他冲着孩子,还要挟我一次性付给他五千的抚养费。我说为了捞出他,为了保住他的军籍和级别,我前前后后付出的根本就不止这个数。锅也砸了、碗也卖了,家底全部掏干净,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他这才没敢再吱声,但还是提了一个附加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30 部分阅读 条件。。。” 见华慕说到半截又顿住了,秋鲁只好演相声似地接嘴道:“什么附加条件?” “他要求一年之后官复原职。” 华慕说完这话后,有些胆怯地小声对秋鲁说道:“秋哥,我已经答应他了,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秋鲁有些苦涩。 女人们往往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一个副团职的干部,降级使用以后,身上有了污点,哪里是想恢复原职就能吹口气办到的?位置有没有只是一个方面,现在自己也非一把手,就算有了合适的机会,向地区一把手推荐后,当家的那位能否点头也还是一个问题。华慕敢这样大大咧咧随便答应彭建,估计也是因为去年的事儿办得太顺溜的缘故。在她看来自己头上是顶着光环的,那么大的事儿都能几天内三两个电话就搞定,类似这样的事儿岂非更简单? “你不会还承诺过别的什么吧?” 秋鲁的话就似锥子般干净利落刺透华慕的表皮伪装,直达她的灵魂深处,似乎她在想什么秋鲁都一清二楚。华慕有些不敢回答秋鲁的问询,娇滴滴轻吟了两声,就似欢爱到了般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哼哼。 “他有个小弟兄想。。。我。。。” “干也干了,现在感觉后怕了?” 秋鲁嘲弄道。 既然她离婚是自己同意了的事儿,为了抱得美人归,再多付些代价又算什么呢?只是以后必须得警告警告她,不能让她再随意胡来了。 “秋哥,我已经到许昌了,你来接我吧。” 华慕声音很低沉,似乎真的担忧秋鲁生气了,也不敢再卖关子。 “真来了?” 秋鲁有些惊喜过望,但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着平淡。 “嗯!在一条小河边。秋哥你等等,我问问别人。。。哦,是南河,前面有座桥,好像是叫春秋桥吧。” “你等等。。。” 秋鲁赶紧捂住电话听筒,朝外间的秘书室看了看。秘书小罗的身影不在视线范围内,但秋鲁知道他还未走,于是他放大声音喊道:“小罗,还没下班吗?” 秘书小罗的头探进秋鲁的办公室,紧张兮兮地问道:“秋主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秋鲁朝外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是让你下班了吗,还磨蹭什么?” 小罗看到了他手中的电话听筒,也看出了秋鲁的恼怒,赶紧轻掩上门退出去。 这个秘书也和范城时的秘书同姓罗,是革委会安排给他的,能力与原秘书罗前进天差地别,还很没眼色,秋鲁除了让他打杂,宁愿自己动手,什么事儿也懒得交给他办。到了这个时候,秋鲁才体会到那个被自己无情抛弃和冷落的前秘书的种种好处。 等秘书的脚步声远去后秋鲁这才重新举起话筒,轻声说道:“你在的那个地方离我这里不算远,你过河一直朝前走,看见一条繁华一些的路就停下来,找家旅社先住下。我现在还有些事儿,两个小时后,我们在东大街上的派出所门口碰面。” “秋哥,我有些害怕。。。” “你还知道害怕?什么事都瞒着我敢自己当家作主、一个人千里迢迢就敢到夏江捞人的人,这世界还有你害怕的东西?” “老公。。。” 抱得美人归(最新章节) 秋鲁刚将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脸颊,华慕就挽住他的手臂傻傻地问道: “老公,你很冷吗?” 秋鲁一边挣脱她的手臂,一边紧张地瞅着四周的动静。见华慕撅起嘴来似乎有些委屈,秋鲁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姑奶奶,你以为这是在几百万人的沪江?我们这小地方就那么几号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能不认识谁。你平日的精明劲哪里去了?” “我。。。” 见华慕仍然不太开心的样子,秋鲁估计她是因为自己只能藏在黑暗里,永远见不得阳光而感到有些委屈,于是干脆放下衣领,用一条手臂搂住了她的腰轻柔地安慰道:“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回去补偿你吧!” “到我住的旅馆去好吗?” 秋鲁摇头说:“那地方去不得。每天都会查夜的。凡是没有携带结婚证同住的男女,肯定会被带到派出所进行盘问的。” “那我们去哪?” “去我住的地方。” “你不是住常委院吗?岂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 “小傻瓜,我秋鲁是干啥的?革委会分管人保工作的副主任,能干出你想的傻事?我没住常委院,我对组织上说,我孤身一人用不着那宽敞的房子,把组织安排给我的小楼分配给更需要的同志,自己只在护城河外的新区单元楼选了一套住房。” “那在楼梯间里会不会遇到。。。” “放心。知道你早晚会来,我要的是一楼。门也是单独朝后开的。” “老公。。。” 酣畅淋漓运动一把后,秋鲁托举着华慕来到了自己的卧室将她放到床上后,气喘嘘嘘调笑道:“真沉啊!人说肥环瘦燕,我看杨玉环只怕也没你这个分量吧!” “老公,我是不是需要减肥啊?” 华慕仰起身双臂又勾住秋鲁的脖子,有些紧张地问道。 秋鲁赶紧摇手说:“千万别减什么肥,保持这样我最喜欢。” “真的?” “当然是真心实意的啦!” 秋鲁确实对华慕的身材感到极为满意。 闻家姑侄性感归性感,床上的功夫也的确不错,但都属娇小玲珑型。与秋鲁的高大身材比较起来太不般配,秋鲁老是担心压坏了布娃娃似的她们,所以总让她们骑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当做马给她们骑。只有这华慕,丰 腴饱满手感极佳,身材高挑肌体弹性十足,就似一匹良马般可供自己任意驱驰,所以秋鲁从食髓知味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真正随心所**地放任自己尽情发挥,因此累归累,身心却感觉极为满足。 “那么紧窄,你是不是很长时间。。。” “不准问这个。” 华慕用堵住了秋鲁喉管里的疑问。 。。。 “多长时间了?你真能熬得住?” 床上再次恩爱一番后,秋鲁将头直接伏在华慕的两团高耸之间,边用嘴和牙齿细细把玩,边调侃着华慕。 “这几年在外面跑动,色狼遇见的太多了。都是一副馋得流口水的饕餮像,也不看看自己有没那个能耐吃得进去。所以我宁愿自己苦熬着,也偏偏不让他们得逞。就要让他们看得见摸不着,馋死他们。” “在船上遇见我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法?” 秋鲁笑着问道。 “你比他们还差劲,人家瞧我的眼神都还是躲躲闪闪,敢直愣愣盯着我看的就算胆够大的了,只有你居然还故意找借口上前搭讪。” “我有那么差劲?” “嗯!” 华慕很享受地闭着美眸,将秋鲁松开了的嘴巴又摁在自己颤巍巍的鼓胀上。 “那后来为什么。。。” “我感觉到老公的与众不同了。” “以前对老彭也这样?” “他才不是个东西呢。一幅穷酸像,完全不想付出还总想着人财两得。既然这样,我就要让他人财两空。” “你也太狠了吧!我也是个穷措大,假如我也想财色双收呢?” 秋鲁嘲讽道。 “做梦去吧!准备不齐彩礼,或者今后养不起我,我也和你离。” 华慕看不到秋鲁的脸色,没发现他的嘴停止了在她上的骚动,还在继续格格娇笑着撒娇。 秋鲁从她如羊脂玉般的上抬起头,盯着她雾朦朦眸子上正在眨动不停的卷长的睫毛,用有些发冷的语调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能满足你了,你是否也要这样一脚将我踢了?” “老公,我没有这样想过啊!” 华慕有些懵了,她不知刚才笑嘻嘻的秋鲁为何突然这样,赶紧爬起身跪在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赤 裸的胸前,可怜兮兮地问道:“老公,我说错什么了?” “你这叫待价而沽价高者得。如果再遇见比我强的,你是不是又准备另攀高枝啊?” 华慕眸子里的雾气慢慢凝聚成晶莹的水珠,并一点一滴往下洒落。她不懂为何在所有沪江女人都视为天经地义的婚前讨彩礼,婚后嫁郎吃郎的事情上,秋鲁会这样敏感和极度反感。不就是说了两句玩笑话嘛,值得如此大动肝火?不过委屈归委屈,她是极擅控制情绪并随着事情变化而及时调整的那类聪明女子。 “老公,我今后再不开这样的玩笑可以了吗?” 秋鲁没有理睬她的话,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地问道:“拉下的窟窿补齐了吗?” “早就补齐了。上次你让我回去以后就想办法补齐窟窿,我回家后就把为捞老彭准备的那些钱全部归还给公家了。不够的部分还是找朋友借的,直到年前才归还完。” 华慕委委屈屈地小声解释说。 “还有些什么情况?” “你给安娴打过招呼后,她带我去见过她舅妈一次。不久以后上面的调令就下来了,我调到静安区工业组,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业组业务组的副组长职务。” “不错呀,副科级了。” “还不都是老公的面子大嘛!” 华慕见秋鲁脸色由阴转晴,又搂住秋鲁的身躯,将两团高耸在他身上轻轻揉搓着。 “这半年除了填补窟窿,是不是还有些结余?” “看来什么也别想能瞒过老公。” 华慕千娇百媚地瞥了秋鲁一眼,站在床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一个数字。 “我的天!你们几个老娘们,就捣鼓捣鼓票证弄几张批条转手,半年就搞了这么多?” 秋鲁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我还是跟着她们随便玩玩票,你想呀,她们比我做得可大多了,那会有多少啊!” “这事以后不能常做。而且我发现你有些招摇。” 秋鲁很果决地道。 “老公,我怎么招摇啦?” “我发现你的穿衣打扮与去年船上见面那次变化很大。现在我们党提倡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人家穿的都是补丁叠补丁的旧衣裳,你这样会有麻烦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嘛!我装扮成这样给谁看?再说,上次我的打扮真的很寒酸、很难看?” 华慕撅起嘴有些不满意的模样。 “那样挺好。” “哪里挺好?” “就这胸前挺起的地方好。” “没别的了吗?” 秋鲁脑海瞬间又闪出她那十颗珠玉般晶亮的脚趾,于是弯下腰朝她的脚裸吻去。 牢房中的二把手 7259号囚犯肇辄,此刻正盘着双腿坐在监号门的风口旁,很滋润地调理着内息,并帮助同监号的狱友把风。 没有秋鲁想象的那样凄惨,也没彭建描述的那样鼻青脸肿和狼狈不堪,相反,自从关押到这里来以后,他过得很舒心、很快乐。有人可以对话聊天了,每餐都能吃饱喝足,凡事不用自己动手,还有人像爷爷般伺候着。唯一心里有疙瘩的,就是联系不上父亲肇飞和蓝蓝了。 家信他写过不少,直接寄往范城的信件全部被狱方毫不留情没收了,于是他又给襄城县双庙赵家庄的“爹”写信,试图让监狱强加给他的那个爹发发善心,辗转帮他把信件寄回家乡,但所有的信件都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这让他心里很不舒坦,也感觉很不安心。 是那个假爹不识字没有读自己的信,还是被扣下了压根没寄出去呢?或者信寄到了,那个收件人因为害怕不敢帮自己转信?肇辄思索过很久就没想透。 “犟娃,过来玩两把吧!干坐着也是无聊,陪老哥哥我耍两把。” “是啊,犟娃。和大家伙一起玩玩。” 其他的狱友也赶紧齐声附和。 狱中的能工巧匠多的是,这副聚赌的牌,黑桃草花红桃方块两色,显然是某位离去的狱友从医生那里讨来的黄连素和矽炭银两种止泻药画出的,纸张是解手纸结余下来的。 监号的老大王胡子又客客气气邀请了一次,但肇辄还是摇头拒绝了。 王胡子是典型的东北人,深山老林子中长大的硬汉子。在一群皮包骨头,因饥饿而眼冒绿光的豫南男人面前,身高体壮满脸虬髯的他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这是凭拳头和血性博得的位子,在弱肉强食的监狱中,只能靠这个,也只有靠这个才能获得这把交椅。 不到十平方的监号中,目前住着八个牢犯。五个人围着王胡子在赌牌,肇辄坐在门口望风,剩下的一个没有人搭理,乖巧的坐在马桶旁,一声也不敢吭。 “犟娃,又在想心事啊?” 王胡子扔下一干赌友走到肇辄身边,亲热地将在手臂搭在肇辄肩上,想说几句宽心话安慰他,但是肚子里墨水实在少了些,无法将意图表达出来。 “你这个人不合群,老哥哥劝你多少回了,这样日子更难熬。你还有两年半,宽宽心,一眨眼就过去了。如果天天这样,你会感觉像哥哥我的无期徒刑一样长。” “王哥,你别这样。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喜欢安静地读书。如果你真关心我,帮我搞几本书来,我也可以教你识些字。打牌那种东西我是真不喜欢。” “小兄弟,老哥哥记下了。你放心,一定帮你搞几本书来的。不过。。。” 王胡子搔搔头皮,有些为难地说:“咱们这里都不识字,也不知搞回的书,是不是你想要的呀!” “没关系,只要是书本就行。我什么都爱看。” “那你就再辛苦一下,这场牌马上就完了。” 王胡子是真感觉愧对肇辄。 他是地道土生土长的黑河边的东北汉子,砍树伐木、狩猎挖人参过了二十几年,前几年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对象,姑娘家人长得也好,只是因为家庭成份差点才拖到近二十。 由于俩成份不般配,结婚申请递到场里后,申请未批下来,林场的人保组长却将他对象请到了场部,说要给她醒醒脑,提高一下思想觉悟,但人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尽管王胡子去收尸时,林场的人保组长说她是拒绝接受教育,抗拒交代问题而畏罪自杀,但王胡子心里清楚得很,她对象是被强暴后再弄死的。自己都没有敢亵渎的清清白白的身子,如果不是被强暴,她*上的伤痕哪里来的? 此后的事情很老套,血红双眼的他,半夜摸进了那个仇人的家里,将他三刀六洞戳翻在炕上,然后只身潜逃到了豫南的亲戚家里。这个时候的人单纯、胆小,当他亲戚知道他是因为犯事逃避到这里避祸的,将他不客气地五花大绑送到了当地派出所,说他是来自首的。 一审他被判处死刑。 他没文化不懂得还可以上诉,杀人潜逃的事实俱在,也没人会好心告诉还可以上诉。于是他就在这里安心等着死刑的到来。 肇辄关进来后,自然第一天就受到了所有新囚犯应该享受的待遇。王胡子懒得自己动手,也根本就没将肇辄这半截子娃娃放在眼里。但让他大跌眼镜的是,除了他以外的全囚室牢犯一起出动,肇辄就随便比划了几下,那些家伙就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不敢再吱声;王胡子这下子没办法了,只好自己亲自动手,但也是一个回合不到就自觉地退下来。 肇辄给他留了面子他心里有数,但他也不在意这些,毕竟他是就要无牵无挂走了的人,欠不欠情也就是那么回事。不曾想到的是,肇辄搞清他的情况后,帮他写了一封上诉状,上诉状内容也不复杂。一是诉说王胡子的杀人动因,是因为对象被强暴和残害后激愤之下的冲动行为,被他杀死的那人本来就死有余辜;二是王胡子是投案自首,按照坦白从宽的原则,应该给予从轻处罚。肇辄也只懂这些,再让他多写也写不出来。 上诉状投到地区没有动静,反而等来了二审维持一审判决的裁决书。于是肇辄再次帮他起草了申诉书,并直接投寄到省革委会。这次总算有了动静。不久之后,省高院那边有人到狱中调查此事,再然后就是王胡子死刑改无期徒刑了。 王胡子捡回一条命,全都是拜肇辄所赐;靠拳头也打不过肇辄,自然心甘情愿要把老大的位子让给肇辄,但肇辄说自己还是个小孩,刑期也不长,如果真当了龙头老大,如果被别人检举了,那就难免被加刑和重罚,为此坚辞不受。 王胡子的牢头位子没能禅让出去,但心底已经把肇辄视为了荣誉老大,于是让他也享受起牢头的待遇了。只是王胡子的好心,却是害苦了同监号的其他牢犯。原来大家伙只需要服伺王胡子一个的,现在倒好了,还得服伺两个了。多吃点苦没啥,但每餐多供养一个人那就受不了啦。这是拿自己的小命在割肉伺鹰,况且那个少年正在长身体的发育过程,特别能吃,偏偏王胡子每餐还让大家伙等他一个人先吃饱,然后才允许其他人动勺子。 同监号的狱友个个瘦的皮包骨头,走路都害怕被风刮倒,两个屁股墩和胯部两侧都有了四块乌青色淤瘢老茧,已经打上了老监号犯人所谓的“钢印”,全变成了“尖屁股”。长期以往,自然就把对王胡子的一腔怨恨转移到了肇辄身上。首先,他们都拒绝和肇辄说话,肇辄当然也懒得搭理他们;其次,他们都在琢磨着想个什么办法能把肇辄弄到其他监号。这群人里,这番心事动得最多,也最积极的,当然非坐在马桶边的吴非不可了。因为监号里他的地位最低,最受排挤,自然出让的利益也最多。好多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快饿得坚持不下去了。 吴非是这个监号里除肇辄外,唯一能称得上读书人的犯人。他以前是当地县里最年轻的局级干部,因为搞大了一个新分配来的漂亮女大学生的肚子,被其逼婚后下毒药毒死了他的乡下婆娘,甚至包括自己的娃儿。所以他到这里后,即使是同牢房的狱友也没人瞧得起他,更没人搭理他,将他的铺位长期钉牢在马桶旁。因此,他想翻身做主的**比谁都强烈。 可惜他一直找不到机会。 “王哥,有人过来了。” 肇辄的耳朵不是一般的灵敏,看守的脚步还在楼梯边上,肇辄已经听到了动静,而且判断出他脱下了鞋子。 这里的年轻看守,闲得无聊之下经常玩这种猫抓老鼠的勾当,距离牢房远远的就把鞋子脱下拎在手里,然后悄悄扑向某处有动静的监号。抓住违反监狱规定的牢犯后,就会得意地哈哈大笑,说一些诸如:今天要罚掉你一餐的口粮;待会去小号享受享受;明天给你戴两副金手链再让你围着院子跑圈等等。 但自从肇辄来到这间监舍后,2011室的狱友再也没有吃过类似的亏,因为看守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无论他多么狡猾诡诈,但每次到了这间监号,肯定发现囚犯们格外规矩安详。 同室的狱友也不知肇辄的耳朵为什么那么灵敏,但有些武功底子的王胡子却清楚这是因为他具备了高明的内功,是凭借人的气息流动捕捉到的目标。 听到肇辄的警讯,所有人赶紧收拾好几叠被褥铺成的桌子上的扑克牌,然后将牌藏到褥子里背靠着墙壁端正地坐好了。 几秒钟后年轻看守小张的脸孔出现在了望孔上,他瞧了一眼室内的情况后显得似乎有些失望。 王胡子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对他汇报说:“报告张干部,2011号监舍全体在此,一个不差。请你指示。” 小张开锁拉开了门,垮着脸对吴非喊道:“6608号起立,跟我到审讯室,彭副主任要提审你。” 吴非有些惊惶地站起身,浑身哆嗦着小声问道:“张干事,您老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呀?” “少废话。快跟我走。” 小张说完这话率先出了监号门并等候在走道中。吴非出门时,王胡子瞪了他一眼,小声提醒道:“别忘记犟娃要的东西。有机会就搞出来。” “嗯” 吴非心领神会点点头。 “第五号交响曲”第二部节选 密议 彭建是第一次见到秋鲁。 从头一回听说这个人,到这次双方在革委会大楼内的见面,准确地说应该是他接见自己。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对面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男人,就从山旮旯里一个平困小县的副职,连跨几级台阶成为了手握实权的地区革委会副主任。整条腿都迈入了高级干部的行列,冲破了官场最艰难的一道关口。 彭建心底实际上是很不服气的。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依仗着红色贵族家庭出身背景,和联姻结成的广泛的社会关系嘛!本身既无什么过人之处,也没见到有什么了不得的业绩,凭什么在短短的时间就超越在仕途上苦熬苦捱的自己,蹦到那么高的位置?但简短扼要的几句对话后,他就彻底打消了心底的轻蔑和怠慢,老老实实向他汇报起来。 这个人心机深沉,气质不凡风度优雅,而且人脉极度宽广,很似在官场厮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看来自己确实是走眼了。 坐在对面办公桌后的秋鲁,没有他想象的贵族子弟的傲慢和无礼,倒是表情和煦、言语温软,但一股不威自怒的气场让彭建不由自主端正了身体,如同转业前在部队面见领导般挺直了腰板。 “说说看,怎么想到为他编造这样一段故事情节呀。” 秋鲁仰靠在座椅上,舒展了一下他有些疲累的身躯,温言问道。 寒冬已经越过了一大半,转眼就要开春,但身上过多的御寒衣物仍让他感觉有些不适,所以他脱下了呢子大衣,在办公室只着绒中山装。 “秋主任,我搞了多年的案件侦破和处理工作,凭我以往的经验分析,这*和刑事犯毕竟不同。现行反革命份子听起来似乎罪行很严重,但政治气候稍有变化,就很有可能什么事儿都没有了,甚至还会当做英雄人物般对待。所以要想让他不得翻身,以刑事案件的名义判上几年,其实那样更稳妥,也不用担心他瞎囔囔。” “为什么呢?” 见秋鲁饶有兴致的模样,彭建也放松心情,神采飞扬地说道:“刑事犯都是很多人关在一间牢房中。监狱条件差,常年不能吃饱饭,所以人和人之间就似饿极了的狼一样,互相防范、互相撕咬,常常为争抢一个馒头或一口菜汤打斗。在监号中,身强体壮敢亡命的都是牢头狱霸,总是欺负后来者。新来的、体弱的必须睡在马桶旁边,每餐吃饭时必须把饭分一半给牢头,还得伺候牢头和老囚犯,稍有不如意还得挨揍,甚至有的囚牢中还出现过*这类虐待新囚犯的事儿。” “那他在监号中忍不住了,岂不是更会瞎囔囔?” 彭建笑笑说:“绝不会的。囚犯都想立功减刑,他一瞎囔囔,人家岂不是逮住了检举立功的机会?再说了,狱警事先都是打过招呼的,只要他一开口胡说,狱警稍加示意,同牢房的犯人还不把他打个半死?他那小身板还没长成,如果经常挨那么几次,肯定会服服帖帖胆颤心惊的。” “不错。看来让你转业干老本行,我的决策没有偏差啊!” 秋鲁很满意地点点头,还对彭建微笑着投去赞赏的一瞥。 “给他编派了个什么罪名?” “我可没有编派。他本身就是因为盗窃生产队的耕牛被逮捕的,转到这里来以前判了三年徒刑,已经服刑半年多。监狱的档案上就是这么写的。” 彭建非常得意地解释道。 “你很有想象力和创造力。档案上还记载了一些什么?” “他是我们许昌地区襄城县双庙赵家庄人,全名是赵犟娃。十五岁,小学文化,务农。也有个鳏居的老爹,而且他那憨傻的老爹前几天还到狱中露了个面,给他送吃的和衣服被褥,因为他拒绝他爹探访,说不认得这个爹,全监狱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这事。以后,他再想拒绝这个爹,拒绝当赵犟娃都不可能呢!” 秋鲁听他说得这么有趣,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了一会秋鲁忽然又似想起些什么,自言自语喃喃道:“还剩两年半?那么表现好些,减几次刑,岂非很快就会出来?”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彭建,听秋鲁这样说,马上领会到他话中的意思,赶紧接口说:“如果他犯了错,不服管教或企图逃狱什么的,不但不会减刑,还会加重处罚,改判和增加服刑期都有可能的。” 秋鲁“哦”了一声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很亲切地问道:“榆林公社这个地方这么样?还习惯吗?” 彭建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叹息到:“柏庄监狱那个地方,纯粹就是在山沟沟里,交通也不便。说起来二三十里路离市区不远,每次回家,来回路上打个来回,没个一整天都不行。” “老彭,再忍耐些时候。你这次能出来也算走运,降职处理、脱军装转业地方算得了什么?老汪去年底被打成了凌虎死党后,开除出党、所有的职务全拿下不说,人也锒铛入狱,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来呢!据我了解的情况,过些日子全国会发起一拨吐故纳新和平台补反活动,要提拔一批运动中表现突出的新鲜血液补充进各级班子,遇到合适机会我会把你记在心里的。” 彭建朝外间秋鲁的秘书室瞥了一眼,有些苦涩地笑笑说:“秋主任,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 秋鲁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正色说道:“你是担心外面那个谢珍吧?” “为了我的事,她也算尽心尽力了。我进学习班那会儿,香山寺那边亏得有她顶着,要不然。。。” 见秋鲁脸色转冷,彭建赶紧闭住嘴巴。 “她是医生是吧?放心,让她转业到地区来,安排去人民医院可以吗?” “谢谢,秋主任。” 彭建起身有些哽咽地朝秋鲁鞠了个躬,然后面向着秋鲁小心翼翼地倒退出办公室。 看来选择专业人做专业事儿还真是步妙棋。自己老想着要把那小孩单独关押,以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他乱说话,可人家这专业人偏偏就敢把他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能让他老老实实不敢主动开口。 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确实缺少基本班底。虽然有些主动靠上来的,但都不知根知底。这人头脑清白,业务也精熟,看来今后是个可以依重的人才。 秋鲁闭目思考了一阵,决定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后续的事情处理得是否同样漂亮,如果真能让自己满意,按华慕的意思帮扶他一把也算不得什么。 这是老榔头“第五号交响曲”第二部20回。 美女华慕。 轮船停靠趸船花费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八月的江面上夏季的洪水尽管已退去,但水面仍高出堤外的街面,两截江堤之间的闸口依然用沙袋封闭着。 秋鲁从舱内走上船舷的甲板时,几乎所有等待下船的旅客都拥挤在船舷边的趸船那一侧甲板上的栏杆边,以焦急、期待、激动、不安的各种神色,眺望着跳板那端的码头的平台。秋鲁身高眼锐,站在众人身后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来接自己的的两组人马。 贾海南身畔是一个身材绝佳、漂亮得有些晃眼的佳丽,她手挽着海南的胳膊,眸光紧盯着贾海南的脸庞,旁若无人地和他聊着,压根就未留意趸船这边的动静;在他俩旁边几步远站着秋眉、蓝蓝,身旁居然是一身笔挺军装,好久未曾谋面的樊二柱。 秋鲁尾随下船的旅客独自朝着贾海南他们走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住脚,对首先发现他并高举起臂膀和他打招呼的贾海南笑笑。 神色激动的樊二柱以军姿小跑向秋鲁,到身前后并腿立正敬礼,高声报告到:“首长好!” 秋鲁身旁的旅客都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并马上敬畏地朝两边散开。 “大庭广众的乱喊乱叫个什么?” 秋鲁嗔怪地瞪了樊二柱一眼,随即亲昵地小声骂道:“好你个屁。我浑身上下都不好。” 秋鲁的昵骂让樊二柱浑身舒坦,受宠若惊之下赶紧又敬了个礼:“报告老领导,俺是专程来接您的。” “没事跑夏江来干啥?专程给我们做先进事迹报告来的?” 秋鲁笑着开起玩笑。 “报告团解散,俺没事儿了。” 五月起全国开展了批凌整风运动,各省在传达相关精神的同时,也组织了在粉碎凌虎反革命*中发挥了尖兵模范作用的有功先进单位进行巡回演讲。由于不提倡宣扬个人的英雄模范事迹,更不时兴宣传活人,而强调要突出集体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因此,樊二柱作为襄阴地区和当地驻军先进代表,虽然以双重身份参加了演讲团,也跑了很多单位进行巡回演讲,但宣传集体的功绩多,宣传自己的事迹少。秋鲁还有些担心樊二柱为此想不开,没想到他此时情绪高昂,似乎还很开心。从范城临行前,秋鲁曾拜托范城县和自己的娘家空35军照顾樊二柱的,他想,难道李进他们真不给自己这个刚刚才离去的老人一点面子,就这样扔下了樊二柱不管不顾? “他们没妥善安置你?” 秋鲁的眉头纠结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 樊二柱刚要解释,秋眉已经拉着蓝蓝蹦跳着跑到秋鲁身边,并一掌推开他高嚷到:“哥,樊二柱是来上学的。他上大学了。” “哟呵,不简单,学会对领导留一手了。居然上大学这样的好消息也能忍住不说出来,是不是还有别的好消息藏着掖着啊?” 秋鲁高兴地拍拍樊二柱的肩膀,又将头贴近他身边小声问道。 “报告老领导,这是组织上对俺的信任。俺绝不辜负老领导和组织的期望。” 樊二柱先大声报告了这一切,然后有些涩然地小声对秋鲁解释说:“破格提拔副连职,记一等功一次,作为工农兵学员保送到夏江大学。” “再不会怨我这个老领导不关照你了吧?” “小樊从来不敢这样想,樊二柱的一切成绩都是在老领导率领下取得的,俺绝不敢骄傲自满的。” “好!戒骄戒躁,在新岗位继续为革命事业做出突出贡献吧!” 勉励完这句,秋鲁将秋眉推到他身前,又对蓝蓝和气地点点头,吩咐他带上两个女孩拿上自己的行李先行一步,示意自己有话要与贾海南谈。因为他已经察觉华慕不知何时已经拎着行囊悄悄走到了自己身边,所以赶紧找借口支开樊二柱、秋眉他们几个。 见樊二柱走远,华慕踮起脚在秋鲁耳旁轻轻调笑着开玩笑到:“怪不得我姐甘愿倒赔秋主任也老是看不上,原来身旁都是这种倾国倾城的佳丽啊!如果换做是我,估计也会把其他庸脂俗粉视若粪土的。” “你有些过分了吧!你这是在骂你姐是庸脂俗粉,还是讥讽我秋鲁是那样花花心肠的人?” 秋鲁也小声回敬了她一句。 “哪样的人,吃干喝尽一抹嘴不认账的?我看很像呢!” “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秋鲁假装拉下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华慕笑吟吟一点都不在意。 “是,姐夫。” 华慕吐气如兰在他耳边轻唤了一声。 秋鲁大唬,赶紧朝贾海南和他身边的小武瞧去。 好在沉溺在热恋中的一对男女,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仍在那里卿卿我我的聊着,眼睛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秋鲁身边的华慕。 。。。 “海南!” 秋鲁亲热地擂了贾海南一拳。 “山东哥。” 贾海南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不上班呀?” “没事儿。” 贾海南嬉皮笑脸,态度极端随意地和秋鲁应付了两句,倒是他身畔的小武赶紧上前,用甜腻腻的声音和有些谄媚的姿态,对秋鲁说:“秋哥,我们是为了接您,专门请假来的。闻主任开会来不了,委托我俩代劳。” “小武,还行吧?” 秋鲁微笑着语义含糊地问了一句。 “山东哥,什么还行啊?” “滚远些,我又没问你。” 小武是个极机灵的角色,她听出了秋鲁话中的意思,很乖巧地笑笑说:“多谢秋哥关照!” 开过玩笑,秋鲁拉过贾海南指指身边的华慕正色说:“这是华慕,我的一个朋友。你和小武喊她华姐就行了。”又侧过脸对华慕介绍了贾海南和小武俩。 “华姐好。” 小武赶紧向华慕笑脸问候。 “你好。” 贾海南瞅瞅华慕,又瞧瞧秋鲁,虽然勉强打了招呼,但眼里尽是倨傲和疑惑。 华慕也矜持地对贾海南轻轻颔首,然后礼貌地退开了几步。 她看出贾海南似乎有话要和秋鲁说,贾海南也有些不待见自己,于是侧头和小武寒暄起来,但眼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31 部分阅读 角的余光仍紧盯着秋鲁。 “又勾搭上一个?不会像秋晨一样只用一回就处理掉吧?” 贾海南语气轻浮。 秋鲁尴尬不已,忙将贾海南拉到远端,低声解释道:“这是我原来单位一个同事的妹妹,从沪江到夏江来办事的。” 贾海南撇嘴道:“同事的妹妹咋地?我瞧她挺正点的,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肯定不会影响你的食**。隔得远正好下手,而且还没后遗症。” 秋鲁拉下了脸。 “谁教你这些的?小武吗?那我得回头先敲打敲打她。” “哎哎,秋鲁。你怎么经不得玩笑啊?” “想开玩笑和小武开去,别拿我秋鲁混点。” 贾海南凑到秋鲁身边,咬着耳朵嘲笑道:“你真以为我刚才没看见?你们那个暧昧劲,让人看了泛酸水。” 秋鲁大感诧异:“你俩刚才在那里不是卿卿我我,外边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你忘记小武是干啥的?演员!还是能当主角那种。” 贾海南嘿嘿笑着,满脸的得意劲。 “我还真忘了。” 秋鲁搔搔头皮,也尴尬地陪着他笑起来。 “是不是还没勾上手?小弟我给你帮忙从旁边使些劲,保管你马到成功。” 贾海南见秋鲁不否认,又开始调戏起他来。 “你还别说,我这次带她来,还真是有事托你办。” 秋鲁三言两语将华慕此行的目的说了,然后吩咐到:“你今天既然请了假,那就为我专门去跑一趟,我已经两天都没好好休息了,今天就呆在家里等你消息。回头你送你华姐到胜利饭店,我和眉眉他们走回去。” “山东哥,我发觉很不公平啊!为什么总是我在跑腿帮你做这、帮你做那,怎么没见你帮过我呀?” “一派胡言。站在华慕旁边的漂亮女孩你从哪捡来的?你人保组的工作,是谁帮你找你老爹开口说的?上次你妈帮你介绍老冯家的丫头,你不愿意去相亲,又是谁帮你拒绝的?” “喂,秋鲁。这都是我自己当家作主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把功劳都归到你头上了啊?” “快滚,去发动汽车。” 全部内容见“第五号交响曲”第二部 美女华慕。。 华慕目送一对恋人走远,走近秋鲁身旁轻声问秋鲁:“秋哥,是您朋友?” “我的一个小兄弟。” “老彭的事儿您让他出面?秋哥自己不方便吗?” 华慕的话中流露出了一丝惊惶和不安。 秋鲁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她以为自己没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 “你那点小事,哪里值得我亲自去跑。你别看他年轻,参加工作都大半年了。夏江三镇的路他都认得全,见到需要找的人,起码也懂得打招呼问好。” 秋鲁也不看她,一边朝前走着,一边大大咧咧调侃道。 “秋哥,那能不能您将需要打点或要拜托的人告诉我,我自己去跑?” 华慕有些急了。秋鲁儿戏般将自家的事交给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娃娃去办,这种安排让她心底极度不安,于是用有些哀怨的目光瞅着秋鲁,几乎想向他哀求了。 “他可是正主。你的事交给他就足够了,不用再找高层次的关系。” 秋鲁脚步不停,继续装着愣。 “秋哥,我。。。” 秋鲁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圈已经红了,眸子也雾蒙蒙的长睫毛也在不停扑闪。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啦!他姓啥你忘了?” “这和我家老彭的事有啥关系?” 华慕楚楚可怜地望着秋鲁 “你再看看他开来的那辆车。” “贾司令的。。。?” 华慕惊吓地捂住了嘴。 “走吧!你跟着他走,听他安排就行了。晚上我给你接风。” 秋鲁微笑着点点头,自己率先朝码头外走去。华慕轻拉他的衣角,小声嘟囔:“秋哥,你不和我一起走?” “你昨晚害得我一晚上几乎没睡,我得回家先补一个瞌睡。” 中午闻兰赶回时,坐在竹床上只穿大裤衩和圆领衫手拿芭蕉扇的秋鲁已经打了一整上午的电话。一个是打到京都的;几个是打给许昌和鲁南县的;更多电话打往了沪江。甚至他还和那个自己极有好感的女孩安娴闲聊了半天。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朝鄂豫军区打几个电话了解打听彭建的消息。 得来的消息都还算理想,与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差不多。 回豫南后他将调到地区去担任人保组长,意外的惊喜是还按这个职位的惯例入了常。虽然级别暂时没提,虽然只是近三十人构成的常委班底中排名位于最末端的那一个,但毕竟半只脚已踏入了十三级的高干序列。至于级别转正,估计那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所以闻兰进门时一眼就瞧出秋鲁心绪极佳。 “山东,消息落实了?” 为君喜而喜,因伊忧而愁。 闻兰为此喜滋滋的。她俏丽脸上盈出的笑意,反过来又感染了秋鲁。 “不错,到人保组。” “一把手?” “嗯!” 秋鲁本想表现得淡定些的,但终究没是没能忍住。俯身在闻兰的耳边,他不无得瑟地小声补充到:“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进入了常委班子。” “啊!太好了。” 闻兰顺势扑入秋鲁的怀里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将汗涔涔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你这提前退伍的一步看来走得真是太及时了?,现在许多人都在发愁呀。上午我们单位传达**《关于三支两军若干问题的决定》文件后,新来的军代表老韩还真是满脸的寒霜,散会时还不忘嫉妒地恭喜我提前走了一步。我当时心想啊,他要是有我们家山东一半的能耐,还不早就上去了。哪用四十好几了还在为个正团职愁白了头,还为此酸溜溜讥讽我们女人。” 闻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惬意地将脸在秋鲁的胸襟上磨蹭着。 “哎,闻阿姨。你把我的干净衣服当抹布呀?我早上起来才换的。” 话刚出口,秋鲁感觉自己也像闻兰嘴里那个韩代表一样酸溜溜的了。 “我累了。乖儿子,你抱我到床上去吧!我会一开完,连饭也没吃就往回赶,现在浑身一点劲也没了。” 见闻兰笑嘻嘻撒着娇不肯松手,秋鲁只好抱起她娇小的身躯将她放在竹床上,还温柔地找来一个篾席凉枕轻轻塞在她的颈下。 “我给你下碗面吧。” “不想吃。” 闻兰屈身侧卧在竹床上,摇着扇子舒服地哼哼着。 “真不吃?” “想吃你!” “妈,您老人家的魅力太强大,我怕我皮瘦肉寡的小身板不够您吃。” “你敢!轻伤不下火线。下午上班前的时间都是我的,乖孩子在家就得听妈的话。” 。。。 “山东,你是知道我的厨艺的,晚上你要招待的人重要吗?千万别让我出丑丢脸啊!” 闻兰懒洋洋枕着秋鲁的大腿,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欠小心地问道,她慵懒的倦意也传染到了秋鲁。 “哈切。” 尽管打起了哈欠,也破坏了往日睡中觉的习惯,但几乎一夜未眠中午还一场肉搏战的秋鲁仍情绪昂奋,丝毫的睡意也无。 “不是什么重要客人。是华屏的妹妹。” “是不是又招惹人家姑娘甩不脱了?还让人家打上门来。” 闻兰的瞌睡顿时没有了,还十分警惕盯着秋鲁的眸子,紧张兮兮地问道。 “闻阿姨,您老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是在为您还情。您去年到范城,都是她姐姐华屏全程招待的,人家妹妹这次从沪江远来,您不该招呼人家?你们沪江人不是最讲究这个虚礼节嘛!” “油嘴滑舌的。不准备再喊闻阿姨,也不准用‘您’这个称呼,否则我都感觉自己老了。” 闻兰似乎真的担忧起来,柔软的小手又下意识往自己额头上摸去,担心那里出现皱纹。 “行,全听你的行吧!” “她千里迢迢跟着你跑夏江来干什么?” “什么跟着我来夏江!我俩是路上遇见的。她老公被老汪牵扯进去了,她是来夏江找关系疏通营救的。” “噢,这样啊!” 闻兰终于放下心来。 “你要不想动手,那就找个饭馆吧。” “那我们去革委会小食堂。他们发给我的内部招待证我还从来没正经用过呢!都被眉眉和蓝蓝她俩馋猫偷吃光了。” “你还不是偷吃嘛!只是没有给抓住而已。还敢笑话俩孩子!” 秋鲁哈哈大笑不已,闻兰也尴尬地陪着他笑笑,但笑意有些涩还有点苦。 “晚上吃饭时,你可真得注意一些言行啊!别让外人瞧出些什么来。” “那我得现在就把你榨光,免得你再动歪心事。” “我求饶行不行?我喊你姑奶奶,再让你升一格。” “讨打。” 闻兰返身把秋鲁扑倒在竹床上,还用枕头堵住了他的嘴。 。。。 待闻兰离去后,秋鲁疲惫不堪地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前,他还在为闻兰能在几天时间内就由娇滴滴的小女人,彻底变成*而诧异不已。 难道是长期的性饥渴造成了这一切?如果是这样,那华慕是否也会如此? 慢慢地,他进入了香甜的沉沉梦乡中。 “第五号交响曲”第二卷节选本 美女华慕。。。 华慕目送一对恋人走远,走近秋鲁身旁轻声问秋鲁:“秋哥,是您朋友?” “我的一个小兄弟。” “老彭的事儿您让他出面?秋哥自己不方便吗?” 华慕的话中流露出了一丝惊惶和不安。 秋鲁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她以为自己没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 “你那点小事,哪里值得我亲自去跑。你别看他年轻,参加工作都大半年了。夏江三镇的路他都认得全,见到需要找的人,起码也懂得打招呼问好。” 秋鲁也不看她,一边朝前走着,一边大大咧咧调侃道。 “秋哥,那能不能您将需要打点或要拜托的人告诉我,我自己去跑?” 华慕有些急了。秋鲁儿戏般将自家的事交给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娃娃去办,这种安排让她心底极度不安,于是用有些哀怨的目光瞅着秋鲁,几乎想向他哀求了。 “他可是正主。你的事交给他就足够了,不用再找高层次的关系。” 秋鲁脚步不停,继续装着愣。 “秋哥,我。。。” 秋鲁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圈已经红了,眸子也雾蒙蒙的长睫毛也在不停扑闪。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啦!他姓啥你忘了?” “这和我家老彭的事有啥关系?” 华慕楚楚可怜地望着秋鲁 “你再看看他开来的那辆车。” “贾司令的。。。?” 华慕惊吓地捂住了嘴。 “走吧!你跟着他走,听他安排就行了。晚上我给你接风。” 秋鲁微笑着点点头,自己率先朝码头外走去。华慕轻拉他的衣角,小声嘟囔:“秋哥,你不和我一起走?” “你昨晚害得我一晚上几乎没睡,我得回家先补一个瞌睡。” 中午闻兰赶回时,坐在竹床上只穿大裤衩和圆领衫手拿芭蕉扇的秋鲁已经打了一整上午的电话。一个是打到京都的;几个是打给许昌和鲁南县的;更多电话打往了沪江。甚至他还和那个自己极有好感的女孩安娴闲聊了半天。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朝鄂豫军区打几个电话了解打听彭建的消息。 得来的消息都还算理想,与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差不多。 回豫南后他将调到地区去担任人保组长,意外的惊喜是还按这个职位的惯例入了常。虽然级别暂时没提,虽然只是近三十人构成的常委班底中排名位于最末端的那一个,但毕竟半只脚已踏入了十三级的高干序列。至于级别转正,估计那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所以闻兰进门时一眼就瞧出秋鲁心绪极佳。 “山东,消息落实了?” 为君喜而喜,因伊忧而愁。 闻兰为此喜滋滋的。她俏丽脸上盈出的笑意,反过来又感染了秋鲁。 “不错,到人保组。” “一把手?” “嗯!” 秋鲁本想表现得淡定些的,但终究没是没能忍住。俯身在闻兰的耳边,他不无得瑟地小声补充到:“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进入了常委班子。” “啊!太好了。” 闻兰顺势扑入秋鲁的怀里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将汗涔涔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你这提前退伍的一步看来走得真是太及时了?,现在许多人都在发愁呀。上午我们单位传达**《关于三支两军若干问题的决定》文件后,新来的军代表老韩还真是满脸的寒霜,散会时还不忘嫉妒地恭喜我提前走了一步。我当时心想啊,他要是有我们家山东一半的能耐,还不早就上去了。哪用四十好几了还在为个正团职愁白了头,还为此酸溜溜讥讽我们女人。” 闻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惬意地将脸在秋鲁的胸襟上磨蹭着。 “哎,闻阿姨。你把我的干净衣服当抹布呀?我早上起来才换的。” 话刚出口,秋鲁感觉自己也像闻兰嘴里那个韩代表一样酸溜溜的了。 “我累了。乖儿子,你抱我到床上去吧!我会一开完,连饭也没吃就往回赶,现在浑身一点劲也没了。” 见闻兰笑嘻嘻撒着娇不肯松手,秋鲁只好抱起她娇小的身躯将她放在竹床上,还温柔地找来一个篾席凉枕轻轻塞在她的颈下。 “我给你下碗面吧。” “不想吃。” 闻兰屈身侧卧在竹床上,摇着扇子舒服地哼哼着。 “真不吃?” “想吃你!” “妈,您老人家的魅力太强大,我怕我皮瘦肉寡的小身板不够您吃。” “你敢!轻伤不下火线。下午上班前的时间都是我的,乖孩子在家就得听妈的话。” 。。。 “山东,你是知道我的厨艺的,晚上你要招待的人重要吗?千万别让我出丑丢脸啊!” 闻兰懒洋洋枕着秋鲁的大腿,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欠小心地问道,她慵懒的倦意也传染到了秋鲁。 “哈切。” 尽管打起了哈欠,也破坏了往日睡中觉的习惯,但几乎一夜未眠中午还一场肉搏战的秋鲁仍情绪昂奋,丝毫的睡意也无。 “不是什么重要客人。是华屏的妹妹。” “是不是又招惹人家姑娘甩不脱了?还让人家打上门来。” 闻兰的瞌睡顿时没有了,还十分警惕盯着秋鲁的眸子,紧张兮兮地问道。 “闻阿姨,您老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是在为您还情。您去年到范城,都是她姐姐华屏全程招待的,人家妹妹这次从沪江远来,您不该招呼人家?你们沪江人不是最讲究这个虚礼节嘛!” “油嘴滑舌的。不准备再喊闻阿姨,也不准用‘您’这个称呼,否则我都感觉自己老了。” 闻兰似乎真的担忧起来,柔软的小手又下意识往自己额头上摸去,担心那里出现皱纹。 “行,全听你的行吧!” “她千里迢迢跟着你跑夏江来干什么?” “什么跟着我来夏江!我俩是路上遇见的。她老公被老汪牵扯进去了,她是来夏江找关系疏通营救的。” “噢,这样啊!” 闻兰终于放下心来。 “你要不想动手,那就找个饭馆吧。” “那我们去革委会小食堂。他们发给我的内部招待证我还从来没正经用过呢!都被眉眉和蓝蓝她俩馋猫偷吃光了。” “你还不是偷吃嘛!只是没有给抓住而已。还敢笑话俩孩子!” 秋鲁哈哈大笑不已,闻兰也尴尬地陪着他笑笑,但笑意有些涩还有点苦。 “晚上吃饭时,你可真得注意一些言行啊!别让外人瞧出些什么来。” “那我得现在就把你榨光,免得你再动歪心事。” “我求饶行不行?我喊你姑奶奶,再让你升一格。” “讨打。” 闻兰返身把秋鲁扑倒在竹床上,还用枕头堵住了他的嘴。 〃第五号交响曲“第二部节选 。。。 待闻兰离去后,秋鲁疲惫不堪地仰躺在地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前,他还在为闻兰能在几天时间内就由娇滴滴的小女人,彻底变成*而诧异不已。 难道是长期的性饥渴造成了这一切?如果是这样,那华慕是否也会如此? 慢慢地,他进入了香甜的沉沉梦乡中。 美人驾临 “秋哥,我想你了。” 电话中华慕的声音糯糯的,有些甜的腻人。 “嗯。” 秋鲁鼻孔中含混地哼了一声,电话对面的华慕听到没有他不能肯定。 三月不知肉味了。秋鲁只在年底出差的时候顺路回过一次沪江,和哺||乳期的闻慧蜻蜓点水般秀了一把恩爱,既未见华慕,也没遇见考试期间正忙碌的安娴,前后合计待了不到两天就匆匆返回豫南。至于这小地方的女人,不仅毫无姿色可言,更是浑身上下透着土腥气,不洗澡的习惯特别让人感觉她们浑身肮脏,秋鲁是想都不会去想那事儿的。 “秋哥,你想我了吗?” “想就有用吗?” 秋鲁对华慕在电话中的撩拨有些忍耐不住,鼻子喘着粗气有些气哼哼的说。 去年热季以后临近年底时华慕倒是来过一次豫南,充当秋鲁的信使和彭建见了一面,秋鲁交办的事情倒是顺利办成了,但据说为离婚的事情彼此闹得有些僵硬,所以也没情绪到许昌,直接就返回了沪江。这几个月里,秋鲁也就接到过她几次电话,而且每次都是要帮她办这事那事的,她纯粹就似个皮条客。 “有用的,你闭上眼想一下我,也许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呢!” 华慕继续撩拨着,声音里还带些哼哼,有些似*。 “行了,说正经的吧。” 秋鲁不想再继续把暧昧进行下去,这是对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我和老彭离婚的事儿办妥了,但是还没去办证。” “为什么?” “一办证就闹得路人皆知,大家感觉都不方便。现在离婚太稀罕,只要让人家知道你是离过婚的,那种看恐怖动物的眼神就能杀死你,所以我们只是签了字。秋哥惊喜吗?” “早就猜到了。” “你猜到了?怎么猜出来的?” 华慕惊讶不已。 “彭建今天把那个女人领到我这里来过,让我给她安排工作。看他堂而皇之的样子,我估计他是想对我暗示什么,往这方面一联想,所以就猜到了。你的电话不过是证实而已。” “姓彭的狗东西,又占了我便宜。” “哎,女。同志可要注意积些口德呀。我简直都不知该如何能把这句脏话和那么美丽的一张俏脸联系起来。再说他占的是我秋鲁的便宜,你和他婚也离了,与你华幕何干?” 秋鲁嘿嘿笑着调侃了一句。 “他占的是我老公的便宜,我老公的就是我的,我当然要心里不舒服了。” 华慕说的理直气壮。 这女人真厉害!拢共才在夏江见过一次面,有过几次电话中的交流,可她叫唤起老公来,自然得就像多少年的恩爱夫妻似的。秋鲁回豫南后,她为了捞人往夏江跑了几趟,就把陪同她的贾海南和小武俩也驯服得规规矩矩,一口一声大姐的叫得不知多亲热。看来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你什么时候嫁给我的呀,我怎么记不起了?” “上辈子呗!” 秋鲁忍不住想放声畅笑,但秘书室的细微动静让他克制了。 “你对彭建似乎意见很大呀?” “秋哥,你不知道吧,和他能谈妥分手我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郑州的房子他留下了,家里的财产也全部归他所有,他冲着孩子,还要挟我一次性付给他五千的抚养费。我说为了捞出他,为了保住他的军籍和级别,我前前后后付出的根本就不止这个数。锅也砸了、碗也卖了,家底全部掏干净,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他这才没敢再吱声,但还是提了一个附加条件。。。” 见华慕说到半截又顿住了,秋鲁只好演相声似地接嘴道:“什么附加条件?” “他要求一年之后官复原职。” 华慕说完这话后,有些胆怯地小声对秋鲁说道:“秋哥,我已经答应他了,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秋鲁有些苦涩。 女人们往往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一个副团职的干部,降级使用以后,身上有了污点,哪里是想恢复原职就能吹口气办到的?位置有没有只是一个方面,现在自己也非一把手,就算有了合适的机会,向地区一把手推荐后,当家的那位能否点头也还是一个问题。华慕敢这样大大咧咧随便答应彭建,估计也是因为去年的事儿办得太顺溜的缘故。在她看来自己头上是顶着光环的,那么大的事儿都能几天内三两个电话就搞定,类似这样的事儿岂非更简单? “你不会还承诺过别的什么吧?” 秋鲁的话就似锥子般干净利落刺透华慕的表皮伪装,直达她的灵魂深处,似乎她在想什么秋鲁都一清二楚。华慕有些不敢回答秋鲁的问询,娇滴滴轻吟了两声,就似欢爱到了**般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哼哼。 “他有个小弟兄想。。。我。。。” “干也干了,现在感觉后怕了?” 秋鲁嘲弄道。 既然她离婚是自己同意了的事儿,为了抱得美人归,再多付些代价又算什么呢?只是以后必须得警告警告她,不能让她再随意胡来了。 “秋哥,我已经到许昌了,你来接我吧。” 华慕声音很低沉,似乎真的担忧秋鲁生气了,也不敢再卖关子。 “真来了?” 秋鲁有些惊喜过望,但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着平淡。 “嗯!在一条小河边。秋哥你等等,我问问别人。。。哦,是南河,前面有座桥,好像是叫春秋桥吧。” “你等等。。。” 秋鲁赶紧捂住电话听筒,朝外间的秘书室看了看。秘书小罗的身影不在视线范围内,但秋鲁知道他还未走,于是他放大声音喊道:“小罗,还没下班吗?” 秘书小罗的头探进秋鲁的办公室,紧张兮兮地问道:“秋主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秋鲁朝外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是让你下班了吗,还磨蹭什么?” 小罗看到了他手中的电话听筒,也看出了秋鲁的恼怒,赶紧轻掩上门退出去。 这个秘书也和范城时的秘书同姓罗,是革委会安排给他的,能力与原秘书罗前进天差地别,还很没眼色,秋鲁除了让他打杂,宁愿自己动手,什么事儿也懒得交给他办。到了这个时候,秋鲁才体会到那个被自己无情抛弃和冷落的前秘书的种种好处。 等秘书的脚步声远去后秋鲁这才重新举起话筒,轻声说道:“你在的那个地方离我这里不算远,你过河一直朝前走,看见一条繁华一些的路就停下来,找家旅社先住下。我现在还有些事儿,两个小时后,我们在东大街上的派出所门口碰面。” “秋哥,我有些害怕。。。” “你还知道害怕?什么事都瞒着我敢自己当家作主、一个人千里迢迢就敢到夏江捞人的人,这世界还有你害怕的东西?” “老公。。。” 抱得美人归 秋鲁刚将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脸颊,华慕就挽住他的手臂傻傻地问道: “老公,你很冷吗?” 秋鲁一边挣脱她的手臂,一边紧张地瞅着四周的动静。见华慕撅起嘴来似乎有些委屈,秋鲁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姑奶奶,你以为这是在几百万人的沪江?我们这小地方就那么几号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能不认识谁。你平日的精明劲哪里去了?” “我。。。” 见华慕仍然不太开心的样子,秋鲁估计她是因为自己只能藏在黑暗里,永远见不得阳光而感到有些委屈,于是干脆放下衣领,用一条手臂搂住了她的腰轻柔地安慰道:“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回去补偿你吧!” “到我住的旅馆去好吗?” 秋鲁摇头说:“那地方去不得。每天都会查夜的。凡是没有携带结婚证同住的男女,肯定会被带到派出所进行盘问的。” “那我们去哪?” “去我住的地方。” “你不是住常委院吗?岂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 “小傻瓜,我秋鲁是干啥的?革委会分管人保工作的副主任,能干出你想的傻事?我没住常委院,我对组织上说,我孤身一人用不着那宽敞的房子,把组织安排给我的小楼分配给更需要的同志,自己只在护城河外的新区单元楼选了一套住房。” “那在楼梯间里会不会遇到。。。” “放心。知道你早晚会来,我要的是一楼。门也是单独朝后开的。” “老公。。。” 酣畅淋漓运动一把后,秋鲁托举着华慕来到了自己的卧室将她放到床上后,气喘嘘嘘调笑道:“真沉啊!人说肥环瘦燕,我看杨玉环只怕也没你这个分量吧!” “老公,我是不是需要减肥啊?” 华慕仰起身双臂又勾住秋鲁的脖子,有些紧张地问道。 秋鲁赶紧摇手说:“千万别减什么肥,保持这样我最喜欢。” “真的?” “当然是真心实意的啦!” 秋鲁确实对华慕的身材感到极为满意。 闻家姑侄性感归性感,床上的功夫也的确不错,但都属娇小玲珑型。与秋鲁的高大身材比较起来太不般配,秋鲁老是担心压坏了布娃娃似的她们,所以总让她们骑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当做马给她们骑。只有这华慕,丰 腴饱满手感极佳,身材高挑肌体弹性十足,就似一匹良马般可供自己任意驱驰,所以秋鲁从食髓知味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真正随心所**地放任自己尽情发挥,因此累归累,身心却感觉极为满足。 “那么紧窄,你是不是很长时间。。。” “不准问这个。” 华慕用*堵住了秋鲁喉管里的疑问。 。。。 “多长时间了?你真能熬得住?” 床上再次恩爱一番后,秋鲁将头直接伏在华慕的两团高耸之间,边用嘴和牙齿细细把玩,边调侃着华慕。 “这几年在外面跑动,色狼遇见的太多了。都是一副馋得流口水的饕餮像,也不看看自己有没那个能耐吃得进去。所以我宁愿自己苦熬着,也偏偏不让他们得逞。就要让他们看得见摸不着,馋死他们。” “在船上遇见我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法?” 秋鲁笑着问道。 “你比他们还差劲,人家瞧我的眼神都还是躲躲闪闪,敢直愣愣盯着我看的就算胆够大的了,只有你居然还故意找借口上前搭讪。” “我有那么差劲?” “嗯!” 华慕很享受地闭着美眸,将秋鲁松开了的嘴巴又摁在自己颤巍巍的鼓胀上。 “那后来为什么。。。” “我感觉到老公的与众不同了。” “以前对老彭也这样?” “他才不是个东西呢。一幅穷酸像,完全不想付出还总想着人财两得。既然这样,我就要让他人财两空。” “你也太狠了吧!我也是个穷措大,假如我也想财色双收呢?” 秋鲁嘲讽道。 “做梦去吧!准备不齐彩礼,或者今后养不起我,我也和你离。” 华慕看不到秋鲁的脸色,没发现他的嘴停止了在她*上的骚动,还在继续格格娇笑着撒娇。 秋鲁从她如羊脂玉般的*上抬起头,盯着她雾朦朦眸子上正在眨动不停的卷长的睫毛,用有些发冷的语调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能满足你了,你是否也要这样一脚将我踢了?” “老公,我没有这样想过啊!” 华慕有些懵了,她不知刚才笑嘻嘻的秋鲁为何突然这样,赶紧爬起身跪在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赤 裸的胸前,可怜兮兮地问道:“老公,我说错什么了?” “你这叫待价而沽价高者得。如果再遇见比我强的,你是不是又准备另攀高枝啊?” 华慕眸子里的雾气慢慢凝聚成晶莹的水珠,并一点一滴往下洒落。她不懂为何在所有沪江女人都视为天经地义的婚前讨彩礼,婚后嫁郎吃郎的事情上,秋鲁会这样敏感和极度反感。不就是说了两句玩笑话嘛,值得如此大动肝火?不过委屈归委屈,她是极擅控制情绪并随着事情变化而及时调整的那类聪明女子。 “老公,我今后再不开这样的玩笑可以了吗?” 秋鲁没有理睬她的话,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地问道:“拉下的窟窿补齐了吗?” “早就补齐了。上次你让我回去以后就想办法补齐窟窿,我回家后就把为捞老彭准备的那些钱全部归还给公家了。不够的部分还是找朋友借的,直到年前才归还完。” 华慕委委屈屈地小声解释说。 “还有些什么情况?” “你给安娴打过招呼后,她带我去见过她舅妈一次。不久以后上面的调令就下来了,我调到静安区工业组,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业组业务组的副组长职务。” “不错呀,副科级了。” “还不都是老公的面子大嘛!” 华慕见秋鲁脸色由阴转晴,又搂住秋鲁的身躯,将两团高耸在他身上轻轻揉搓着。 “这半年除了填补窟窿,是不是还有些结余?” “看来什么也别想能瞒过老公。” 华慕千娇百媚地瞥了秋鲁一眼,站在床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一个数字。 “我的天!你们几个老娘们,就捣鼓捣鼓票证弄几张批条转手,半年就搞了这么多?” 秋鲁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我还是跟着她们随便玩玩票,你想呀,她们比我做得可大多了,那会有多少啊!” “这事以后不能常做。而且我发现你有些招摇。” 秋鲁很果决地道。 “老公,我怎么招摇啦?” “我发现你的穿衣打扮与去年船上见面那次变化很大。现在我们党提倡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人家穿的都是补丁叠补丁的旧衣裳,你这样会有麻烦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嘛!我装扮成这样给谁看?再说,上次我的打扮真的很寒酸、很难看?” 华慕撅起嘴有些不满意的模样。 “那样挺好。” “哪里挺好?” “就这胸前挺起的地方好。” “没别的了吗?” 秋鲁脑海瞬间又闪出她那十颗珠玉般晶亮的脚趾,于是弯下腰朝她的脚裸吻去。 黑狱奇缘。 生活又回复了原状。 重复的日子总是过得像飞梭一般迅捷,不知不觉中肇辄已在这里待了俩月了。 现在的日子就似在范城的看守所中,吃了睡,睡了吃,然后起床活动一下筋骨练套路,再然后就是接着修炼气功了。非要说与范城县看守所有何不同,那就是这里比范城更安静。肇辄住在地下室中,封闭效果本来就比楼上的房间好得多,再加上是在人迹罕至的山中废弃破庙内,所以有些时候,这种过渡的宁静也能让人因精神极度压抑而崩溃。 这其间,也不是完全没有见到人迹。下雨天的早晚,当院内的专案组人员列队到小楼前面的廊庑早点名和晚集合时,肇辄总会爬上前面的气孔偷窥一番。但每次只能看见无数的脚或小半条腿在他眼前整齐地晃来晃去,在极度无聊中,他总是从脚的大小和走路的姿势,瞎估摸着那条腿是男是女,也盘点了这些脚的数量,大致测算出了院内的人员数量。当然,每次点名集合肯定是有看押犯人的看守不曾参加的,同时,领导也不参加排队点名然后原地立正稍息的,所以准确的人数不详。 一楼显然住的是专案组人员,因为早晚点名和集合时,匆忙的脚步声都会在他头顶的一楼楼板上传来。既然一楼住的是看守者,那么被看守的对象显然住在二楼。但长达俩月的时间,肇辄硬是没有见过他们下楼。倒是其中某几天,他听到了男女夹杂在一起的朗朗读书声,但很快就被愤怒的看守们的吼叫着打压住了。 五月的某一天,肇辄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女孩子凄厉的呼喊声。 “谢医生,快上楼来看看呀!我奶奶胃疼的厉害,就快不行了。” 同样的喊声持续了一阵之后,肇辄终于听到那个第一天到庙里时,到地下室来向自己宣读过纪律的女军官跑到院子里用不耐烦的声音应答道。 “瞎喊了个什么劲,老人生病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那是年纪大了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32 部分阅读 的缘故。胃病也不是什么大病,给她吃点药就行了。” “我奶奶这次似乎病得很重呀,光吃药能行吗?” “那就不吃药吧!你想让她等死我也管不着。” 女军官人长得不丑,能偷窥到的那肥军裤内的半条腿也应该很美,但脾气似乎很臭,肇辄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想象得到她的脸此刻应该拉得很长,满面寒霜的样子。 “这该死的婆娘!” 肇辄代替楼上的邻居诅咒了她几句。然后一松手,双脚落地,稳稳站在了地坪上。 这一段对话发生以后,院里又陷入一片沉寂。肇辄盘腿坐在草垫子上开始均匀地调理起气息来。 他现在已开始修炼胡勇教授给他的气功心法的第四层,而且已经小有收获。所以他只要心里一平静下来,感觉身体状况适合练气,就会一刻不停歇地让内息沿满身经络游走,并将所有的真气集中到腹部的气海内。 “谢医生,我给你磕头了,快让医院的医生过来吧,我奶奶是真的不行了。吃了您给的药也不管用。” 过了一会儿,楼上的女孩再次大叫大嚷。 “你的意思我不是医生?好,那我今后就不再管你家的事儿了。” 女军官谢医生气岔岔地回了一句后,再也懒得搭理楼上的呼叫。 “姓谢的,你记着你说的话。只要你吱一声不管我武家的事儿,让我老娘有个三长两短,我姓武的总有一天会把这些原样奉还给你的。” 这一次出声发话的是一个中老年的男声,肇辄估摸着他应该是这学习班的正主儿。 “你个被审查的大军阀,居然敢威胁我们学习班工作人员。好,我谢珍今天放个话在这里,以后我还真就不管你武家的事儿了。” 谢珍的半条腿从肇辄眼前消逝了。 当天黄昏的时候,肇辄头顶的地板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是大群的人正从楼下一层往二层跑去。紧接着彭建的喊叫声也响起来。肇辄赶紧爬上气孔朝外观望。 “小谢,你上去看看,如果确实不行了就送市里的医院,不能让她死在咱们这里。” “他姓武的不是不让我管他家的事儿吗!” “少罗嗦,也不懂得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尽量别招事,也少得罪人。” “知道了,彭处。我谢珍又不傻。。。” 这女人嘀嘀咕咕,边发着牢骚边朝楼上去了。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了一阵子后,二楼的嘈杂脚步声再次响起,并从二楼上逐渐移动到了一楼。脚步的移动中,还不时有人吆喝着。 “小王,你去打电话,让车开到山门外等着。” “李小华,你俩放平稳一些,不要让她头在下脚在上。对,担架要保持这样。” “家属可以跟去一个。老武你最好别去,你年纪大了,帮不上忙反而添麻烦。让你妹妹去吧。” 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不停的吆喝,肇辄看到一些人的腿脚和一张担架从自己眼前挪过去了,紧接着有一个人在路过气孔时停住了脚,然后蹲下来慢慢系着鞋带。于是肇辄看到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半张脸。 “老武,磨蹭什么劲,那是你老娘,你不着急可别怪我们不尽力。” 这是彭建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声。 “马上就来。鞋带有些松,紧一紧我就跟上来。” 蹲在地上的老武系着鞋带,待彭建他们抬着担架的人稍走远些,马上背对着气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朝身体遮着的气孔里扔来。 肇辄双手腾挪不开,机敏地把头一仰,顺势用嘴含住了纸团,然后马上侧头把纸团吐到地下室的地板上,眼睛继续盯着外面。 肇辄这个角度,从气孔里可以看到小半幅山门的下半截,他一直期待正面的山门能打开,这样他就可以趁机瞧瞧山门外是什么了。可惜从他被押到这里的这段时间以来,正面的山门从来未曾开启过,似乎院内人员的进出,都是和他被押往这里走的是同一条路径,即小楼侧面那条不在视线以内的侧门。 正面沉重的山门果然“嘎吱”一声被拉开了。 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肇辄窥视到了远处的景致。那是某座山陡峭的山壁,寸草不生的秃壁上,有些黑咕隆咚的大窟窿一个挨一个密布在山壁上。那些硕大的山洞里和洞窟之间,都雕刻着或大或小的佛像。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远去后,山门很快就阖上了。肇辄松开双手,让自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着头闭上眼,开始飞快分析起来。石窟?虽然他从未亲眼见识过石窟,但他将刚才眼中捕捉到的画面,与头脑中学过的历史书中石窟图像和文字描写对比印证后,很肯定的确认刚才看到的正是石窟! 绞尽脑汁搜索了自己所能知晓,且头脑中还保留着残留印迹的几处石窟,他初步得出结论这儿应该是龙门石窟。甘肃敦煌莫高窟、麦积山石窟或大同云岗石窟?都不太可能。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按押送路上行走的距离推算,应该没有那么遥远;四川乐山大佛或大足石佛更是不沾边,方位不对,外形更是差得远。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古都洛阳附近的龙门石窟了。 放下了这个心结后,他这才捡起地上揉成一团的纸片,带着激动的心情,小心地将它展开。 “晚上,后窗。” 歪歪斜斜的四个字,估计是害怕被人发现为保密而用左手写的;虽没有姓名落款,但他能肯定是方才那个老武。显然这是一张要求联络上彼此的提示。 联络时间和方式的选择都正确无误。前面二楼的窗口下,是突出在一层外面廊庑的天棚,与地下室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直接联通的方式;后面没有廊庑,也没有雨棚、挑檐之类的障碍物隔绝,二楼的窗口可以探出一根棍棒,或垂下一截绳子,通过窗口和地下室的气孔之间形成一种联系。天黑以后,只要弄出的动静不是太大,一层的人一般不会走到窗口去观望后院墙,那里可没什么东西值得长时间去观望,这样就不会发现悬挂在窗口的绳索或棍棒。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想与自己悄悄联系?建立联系肯定有目的,打听消息吗? 肇辄可不认为自己知道些什么消息,更不可能有老武感兴趣的消息,他还想出老武那里获得些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呢!比如爸爸知不知道自己被逮捕了,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被关押在这儿,周宇是否逃脱了天罗地网,蓝蓝是否在为自己担心等等。但老武比自己关进这里的时间还要早,甚至可能比自己在范城被捕的时间还要早一些,那他这儿怎么可能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呢! 想到这里,肇辄原本的激动变成了沮丧,于是他发了半天呆气后,起身将纸条小心藏在被褥的棉絮中,然后躺在了草垫上,抛开这件事安心地合上眼。 天完全黑透后,一层的人员开始逐渐停止了来来去去的走动,头上房间楼板上的脚步声消逝以后,肇辄开始频繁爬上后面的透气孔。但竖起耳朵侦听一番后,又很快跳下来。 时间就在他这样反复爬上和跳下气孔的运动中流逝过去。 约莫太阳落山后四五个小时,肇辄估计应该是半夜时分,当他重复以上动作,再次双手拉近气孔上的铁条,将脸侧对洞口竖起耳朵侦听外面的动静时,他特别灵敏的听觉侦听到了微弱的声音,就似老鼠在屋梁上慢慢爬行时发出的那种动静。那显然是物体与墙面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是绳索。老武想从二楼窗口垂放下绳索与自己联系。 肇辄用单手握住气孔上的铁条,把胳膊肘抵在气孔侧缘,将全身的重量交到这条臂膀,腾出了另一条胳膊,并把空出的胳膊伸向了气孔外边,左右小心摸索着,但很长时间过去以后,仍然一无所获。而且根据他耳朵听到的细微声响分析,那条绳索离自己手能够着的区间还有些远。于是,他在托举着全身重量的那条胳膊感觉麻木,再也无力托举起身体的重量后,只好悻悻放弃。 这一晚上,老鼠爬墙的声响响起了三次,肇辄也随之尝试了三次,但毫无例外都失败了。当外面的声音第四次传来,他也准备第四次进行尝试时,一楼的工作人员显然被惊动了。 眼睛感受到手电筒的光柱朝一层的窗口外照射过来时,肇辄知道今天的黑夜探寻活动就此结束。于是他躺倒在草垫子上,放弃了今天就联系上二楼邻居的祈望。 为什么今天的尝试会失败? 黑暗中躺着的肇辄分析了失败原因。他回忆了一遍刚才的尝试过程,他发现失败是由两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一是楼上的窗户与气孔并非在一条垂直线上,可能离气孔的距离还有些远;二是由于身体被洞口边缘阻碍,自己伸向洞口外的手臂可以探出去的长度不够长,造成能摸索的范围非常有限。要想用手抓住绳索,保证尝试工作成功,两个问题至少必须掉解决一个才行。 自己的手臂是不可能变长的,那唯一的指望就是楼上的邻居能意识到这个意外情况,自己主动调整绳索垂下窗口的位置了。 由于上下两个洞口不在一条垂线上,要想让垂落的绳索准确落在气孔范围内,或者至少落到气孔附近自己胳膊够得着的狭小范围,楼上邻居抛下的绳索必须借助木棍挑着,做成钓鱼的鱼竿那样,而且还要反复尝试无数次,否则成功的希望渺茫。可楼上邻居意识到这个了吗? 肇辄当然不知道楼上的窗户是被钉死的,而且窗外面还横着加钉了一排木条板,为的就是防止朝外开的窗户被人推开,并跳窗逃跑或翻窗出去做一些不允许的事情。 第二天白天也很快过去了。 半夜里肇辄听到同样的声音后,又爬上气孔尝试了一次,但他发现垂落的绳索的位置依旧没有变化,他也就没有再次去尝试了。 第三天的晚上,后墙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后,肇辄还没有来得及爬上气孔,一层的窗户显然是被人推开了,肇辄站在地面都能透过气孔看到那晃来晃去四下探寻的手电筒的光柱。过了一阵,一楼的某人用有些恼怒的声音吼道:“老武,你搞什么鬼名堂?如果你想逃跑或者以自杀行动来对抗组织,那就别怪我们对不起你了。” “放心,我老武活得堂堂正正,绝不会像胆小鬼那样自杀,更不会逃跑。没有人来请,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你撵也撵不走。” “那你在楼上窗户边搞什么?” “搞什么?你说我搞什么,我老娘在医院躺着,你们不让我去看望,这两天我睡不安逸,只好到窗户边透透气。” “行行,不和你打嘴仗了。你别动歪心事。” 一楼房间的的脚步声响了几下后,山间的庙宇内重新沉入一片寂静。 以后的几天,尽管肇辄每天夜间都期待着后面的气孔外能传来自己期待的那种声音,但等待一个整晚上,都令人失望地没有出现。于是他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约莫老武的老娘送去医院后的一个礼拜,某天黄昏时,山门外的公路上传来了汽车“嘀嘀”的喇叭声响,紧接着山门外的人扯起嗓门朝院内高喊到: “老武,快下来接你老娘上楼。” 于是站在地下室正中的肇辄,马上就听见一楼的地板上传来了“砰砰”沉重的脚步声,再接着就是一阵杂乱无序,好些人从二楼急忙奔往一楼的脚步声。 一双显然是女人的小脚从廊庑上的前气孔经过时,显得有些犹豫地顿了顿,然后她停下了脚步,也像老武上次一样,装着系鞋带蹲下了身体,借助黄昏时的昏暗光线非常迅捷地将手中的纸团投进气孔,然后马上站起身往山门继续奔跑过去。 肇辄这一次没有用嘴去叼衔字条,而是偏开头颅让字条直接落入了地下室,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到她的那两条腿和穿着解放鞋的双脚消逝在视线以外,这才松手让身体落地离开了气孔。因为短短的一瞬间,肇辄就发现刚才蹲下身体投掷纸团的是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因为她身材比较矮小,所以他能看到她一大半的身躯,也看到了她的脸庞。 弯腰捡起了纸团并迅速展开,肇辄看到上面只写有三个字“为什么?”,字迹还是与上次一样,显然是经过伪装的。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他们纸条上面什么也不写偏要写这三个字呢?肇辄愣神开始琢磨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为了解释这三个字的含义,国家曾经为少年儿童专门编写过一本厚厚的书,这就是《十万个为什么》,这起码证明这三个字的含义太广泛、太深奥、太琢磨不透了。他们是问自己为什么不和他们联系,还是问自己为什么不配合他们,或是为什么不想办法抓住那条垂下的绳索?甚至都可以解释成为什么不检举他们去立功赎罪但又隐瞒不报。 肇辄无法理解三个字中他们想表达的意思,略一思索后,决定趁他们返回的路上,得想法子给他们一个回复。于是赶紧跑到墙角,从旮旯缝里刮出一点点黑炭灰,用一根草垫子上抽出的比较硬足的草芯,匆匆忙忙在女孩扔进来的纸条上写下了“不垂直,鱼竿”五个字,然后赶紧将纸条揉成一团,含在嘴里手足并用再次爬上了前面的气孔。 黑炭灰他早就准备好了。是某一次看守送饭时,碗底不小心刮蹭上的灶台上的黑糊糊的炉膛灰,被他小心地收集起来保管好了,为的就是有这么一天应急使用。 片刻后,山门打开了,但随即就传来女孩子痛哭流涕的放声大嚎。 “奶奶,您就这么不明不白走了吗?呜呜。。。” “什么不明不白?你奶奶是因病去世的,这些事医院可以证明。” 彭建的话语显然有些恼怒。 “小丫头,我们都不在医院,倒是你姑妈一直陪同你奶奶在医院。要说害人,也是你姑母害死的,你找她去。” 谢珍的话更不客气,一口咬定小丫头姑母。 “爸,您快下来呀,他们把奶奶害死了。” 楼上没有人回答,但一会儿就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看守扯起嗓门喊道:“彭主任、谢医生,老武的老婆晕过去了。你们快上来看看。” “急什么?我们这不是正进门嘛!小丫头,抱上你***骨灰,赶紧上楼瞧你妈去。” 彭建催促着小丫头。片刻后,一行人走到了地下室的气孔前,但其中一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恰好用背部把整个气孔都堵住,肇辄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呜呜。。。妈,他们都不是好人,为什么刚害死奶奶又对您下手啊!” 堵住气孔的人呜咽着,肇辄马上就猜出是刚才扔纸团给自己的那个武家小女孩。 “快起来!你撒赖是吧,明天就把你和你哥哥、姐姐一样送走,直接扔到农场去接受劳动改造。” 彭建、谢珍对赖在地上坐着不起的小姑娘吼叫着,肇辄已判断出小姑娘是在等着自己有所行动,于是将嘴里的字条交到一只手上,然后也顾不得什么忌讳,直接将手伸进小姑娘的背部的衣襟里,把字条塞到她贴身的小衣中,然后跳下了气孔。 “彭主任,她是不是想和地下室的那位。。。” 谢珍待小姑娘被看守士兵拉起身离开后,弯下腰朝气孔瞥了一眼,然后提示身旁的彭建。 “派人进去搜搜。以防万一也好。” 肇辄一听到这话,赶紧飞跑到被褥边,将老武上次的字条翻出来,扯碎后咽下肚里。 几分钟后,两个看守果然打开地下室的铁门,拧亮顶棚的电灯后进来仔细搜检了一遍。结果也是自然一无所获。 肇辄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似乎很不明白地瞧着他俩,还结结巴巴询问到:“领。。。导,您找。。。找什么?” “闭上你的嘴,不说话我们不会把你当死人的。” 老榔头“第五号交响曲”之第二部片段节选 牢房二把手 7259号囚犯肇辄,此刻正盘着双腿坐在监号门的风口旁,很滋润地调理着内息,并帮助同监号的狱友把风。 没有秋鲁想象的那样凄惨,也没彭建描述的那样鼻青脸肿和狼狈不堪,相反,自从关押到这里来以后,他过得很舒心、很快乐。有人可以对话聊天了,每餐都能吃饱喝足,凡事不用自己动手,还有人像爷爷般伺候着。唯一心里有疙瘩的,就是联系不上父亲肇飞和蓝蓝了。 家信他写过不少,直接寄往范城的信件全部被狱方毫不留情没收了,于是他又给襄城县双庙赵家庄的“爹”写信,试图让监狱强加给他的那个爹发发善心,辗转帮他把信件寄回家乡,但所有的信件都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这让他心里很不舒坦,也感觉很不安心。 是那个假爹不识字没有读自己的信,还是被扣下了压根没寄出去呢?或者信寄到了,那个收件人因为害怕不敢帮自己转信?肇辄思索过很久就没想透。 “犟娃,过来玩两把吧!干坐着也是无聊,陪老哥哥我耍两把。” “是啊,犟娃。和大家伙一起玩玩。” 其他的狱友也赶紧齐声附和。 狱中的能工巧匠多的是,这副聚赌的牌,黑桃草花红桃方块两色,显然是某位离去的狱友从医生那里讨来的黄连素和矽炭银两种止泻药画出的,纸张是解手纸结余下来的。 监号的老大王胡子又客客气气邀请了一次,但肇辄还是摇头拒绝了。 王胡子是典型的东北人,深山老林子中长大的硬汉子。在一群皮包骨头,因饥饿而眼冒绿光的豫南男人面前,身高体壮满脸虬髯的他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这是凭拳头和血性博得的位子,在弱肉强食的监狱中,只能靠这个,也只有靠这个才能获得这把交椅。 不到十平方的监号中,目前住着八个牢犯。五个人围着王胡子在赌牌,肇辄坐在门口望风,剩下的一个没有人搭理,乖巧的坐在马桶旁,一声也不敢吭。 “犟娃,又在想心事啊?” 王胡子扔下一干赌友走到肇辄身边,亲热地将在手臂搭在肇辄肩上,想说几句宽心话安慰他,但是肚子里墨水实在少了些,无法将意图表达出来。 “你这个人不合群,老哥哥劝你多少回了,这样日子更难熬。你还有两年半,宽宽心,一眨眼就过去了。如果天天这样,你会感觉像哥哥我的无期徒刑一样长。” “王哥,你别这样。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喜欢安静地读书。如果你真关心我,帮我搞几本书来,我也可以教你识些字。打牌那种东西我是真不喜欢。” “小兄弟,老哥哥记下了。你放心,一定帮你搞几本书来的。不过。。。” 王胡子搔搔头皮,有些为难地说:“咱们这里都不识字,也不知搞回的书,是不是你想要的呀!” “没关系,只要是书本就行。我什么都爱看。” “那你就再辛苦一下,这场牌马上就完了。” 王胡子是真感觉愧对肇辄。 他是地道土生土长的黑河边的东北汉子,砍树伐木、狩猎挖人参过了二十几年,前几年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对象,姑娘家人长得也好,只是因为家庭成份差点才拖到近二十。 由于俩成份不般配,结婚申请递到场里后,申请未批下来,林场的人保组长却将他对象请到了场部,说要给她醒醒脑,提高一下思想觉悟,但人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尽管王胡子去收尸时,林场的人保组长说她是拒绝接受教育,抗拒交代问题而畏罪自杀,但王胡子心里清楚得很,她对象是被强暴后再弄死的。自己都没有敢亵渎的清清白白的身子,如果不是被强暴,她*上的伤痕哪里来的? 此后的事情很老套,血红双眼的他,半夜摸进了那个仇人的家里,将他三刀六洞戳翻在炕上,然后只身潜逃到了豫南的亲戚家里。这个时候的人单纯、胆小,当他亲戚知道他是因为犯事逃避到这里避祸的,将他不客气地五花大绑送到了当地派出所,说他是来自首的。 一审他被判处死刑。 他没文化不懂得还可以上诉,杀人潜逃的事实俱在,也没人会好心告诉还可以上诉。于是他就在这里安心等着死刑的到来。 肇辄关进来后,自然第一天就受到了所有新囚犯应该享受的待遇。王胡子懒得自己动手,也根本就没将肇辄这半截子娃娃放在眼里。但让他大跌眼镜的是,除了他以外的全囚室牢犯一起出动,肇辄就随便比划了几下,那些家伙就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不敢再吱声;王胡子这下子没办法了,只好自己亲自动手,但也是一个回合不到就自觉地退下来。 肇辄给他留了面子他心里有数,但他也不在意这些,毕竟他是就要无牵无挂走了的人,欠不欠情也就是那么回事。不曾想到的是,肇辄搞清他的情况后,帮他写了一封上诉状,上诉状内容也不复杂。一是诉说王胡子的杀人动因,是因为对象被强暴和残害后激愤之下的冲动行为,被他杀死的那人本来就死有余辜;二是王胡子是投案自首,按照坦白从宽的原则,应该给予从轻处罚。肇辄也只懂这些,再让他多写也写不出来。 上诉状投到地区没有动静,反而等来了二审维持一审判决的裁决书。于是肇辄再次帮他起草了申诉书,并直接投寄到省革委会。这次总算有了动静。不久之后,省高院那边有人到狱中调查此事,再然后就是王胡子死刑改无期徒刑了。 王胡子捡回一条命,全都是拜肇辄所赐;靠拳头也打不过肇辄,自然心甘情愿要把老大的位子让给肇辄,但肇辄说自己还是个小孩,刑期也不长,如果真当了龙头老大,如果被别人检举了,那就难免被加刑和重罚,为此坚辞不受。 王胡子的牢头位子没能禅让出去,但心底已经把肇辄视为了荣誉老大,于是让他也享受起牢头的待遇了。只是王胡子的好心,却是害苦了同监号的其他牢犯。原来大家伙只需要服伺王胡子一个的,现在倒好了,还得服伺两个了。多吃点苦没啥,但每餐多供养一个人那就受不了啦。这是拿自己的小命在割肉伺鹰,况且那个少年正在长身体的发育过程,特别能吃,偏偏王胡子每餐还让大家伙等他一个人先吃饱,然后才允许其他人动勺子。 同监号的狱友个个瘦的皮包骨头,走路都害怕被风刮倒,两个屁股墩和胯部两侧都有了四块乌青色淤瘢老茧,已经打上了老监号犯人所谓的“钢印”,全变成了“尖屁股”。长期以往,自然就把对王胡子的一腔怨恨转移到了肇辄身上。首先,他们都拒绝和肇辄说话,肇辄当然也懒得搭理他们;其次,他们都在琢磨着想个什么办法能把肇辄弄到其他监号。这群人里,这番心事动得最多,也最积极的,当然非坐在马桶边的吴非不可了。因为监号里他的地位最低,最受排挤,自然出让的利益也最多。好多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快饿得坚持不下去了。 吴非是这个监号里除肇辄外,唯一能称得上读书人的犯人。他以前是当地县里最年轻的局级干部,因为搞大了一个新分配来的漂亮女大学生的肚子,被其逼婚后下毒药毒死了他的乡下婆娘,甚至包括自己的娃儿。所以他到这里后,即使是同牢房的狱友也没人瞧得起他,更没人搭理他,将他的铺位长期钉牢在马桶旁。因此,他想翻身做主的**比谁都强烈。 可惜他一直找不到机会。 “王哥,有人过来了。” 肇辄的耳朵不是一般的灵敏,看守的脚步还在楼梯边上,肇辄已经听到了动静,而且判断出他脱下了鞋子。 这里的年轻看守,闲得无聊之下经常玩这种猫抓老鼠的勾当,距离牢房远远的就把鞋子脱下拎在手里,然后悄悄扑向某处有动静的监号。抓住违反监狱规定的牢犯后,就会得意地哈哈大笑,说一些诸如:今天要罚掉你一餐的口粮;待会去小号享受享受;明天给你戴两副金手链再让你围着院子跑圈等等。 但自从肇辄来到这间监舍后,2011室的狱友再也没有吃过类似的亏,因为看守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无论他多么狡猾诡诈,但每次到了这间监号,肯定发现囚犯们格外规矩安详。 同室的狱友也不知肇辄的耳朵为什么那么灵敏,但有些武功底子的王胡子却清楚这是因为他具备了高明的内功,是凭借人的气息流动捕捉到的目标。 听到肇辄的警讯,所有人赶紧收拾好几叠被褥铺成的桌子上的扑克牌,然后将牌藏到褥子里背靠着墙壁端正地坐好了。 几秒钟后年轻看守小张的脸孔出现在了望孔上,他瞧了一眼室内的情况后显得似乎有些失望。 王胡子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对他汇报说:“报告张干部,2011号监舍全体在此,一个不差。请你指示。” 小张开锁拉开了门,垮着脸对吴非喊道:“6608号起立,跟我到审讯室,彭副主任要提审你。” 吴非有些惊惶地站起身,浑身哆嗦着小声问道:“张干事,您老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呀?” “少废话。快跟我走。” 小张说完这话率先出了监号门并等候在走道中。吴非出门时,王胡子瞪了他一眼,小声提醒道:“别忘记犟娃要的东西。有机会就搞出来。” “嗯” 吴非心领神会点点头。 “第五号交响曲”第二部节选 作者题外话:今天12点半准时更新。小**“越狱第一季” 抱得美人归! 秋鲁刚将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脸颊,华慕就挽住他的手臂傻傻地问道: “老公,你很冷吗?” 秋鲁一边挣脱她的手臂,一边紧张地瞅着四周的动静。见华慕撅起嘴来似乎有些委屈,秋鲁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姑奶奶,你以为这是在几百万人的沪江?我们这小地方就那么几号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能不认识谁。你平日的精明劲哪里去了?” “我。。。” 见华慕仍然不太开心的样子,秋鲁估计她是因为自己只能藏在黑暗里,永远见不得阳光而感到有些委屈,于是干脆放下衣领,用一条手臂搂住了她的腰轻柔地安慰道:“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回去补偿你吧!” “到我住的旅馆去好吗?” 秋鲁摇头说:“那地方去不得。每天都会查夜的。凡是没有携带结婚证同住的男女,肯定会被带到派出所进行盘问的。” “那我们去哪?” “去我住的地方。” “你不是住常委院吗?岂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 “小傻瓜,我秋鲁是干啥的?革委会分管人保工作的副主任,能干出你想的傻事?我没住常委院,我对组织上说,我孤身一人用不着那宽敞的房子,把组织安排给我的小楼分配给更需要的同志,自己只在护城河外的新区单元楼选了一套住房。” “那在楼梯间里会不会遇到。。。” “放心。知道你早晚会来,我要的是一楼。门也是单独朝后开的。” “老公。。。” 酣畅淋漓运动一把后,秋鲁托举着华慕来到了自己的卧室将她放到床上后,气喘嘘嘘调笑道:“真沉啊!人说肥环瘦燕,我看杨玉环只怕也没你这个分量吧!” “老公,我是不是需要减肥啊?” 华慕仰起身双臂又勾住秋鲁的脖子,有些紧张地问道。 秋鲁赶紧摇手说:“千万别减什么肥,保持这样我最喜欢。” “真的?” “当然是真心实意的啦!” 秋鲁确实对华慕的身材感到极为满意。 闻家姑侄性感归性感,床上的功夫也的确不错,但都属娇小玲珑型。与秋鲁的高大身材比较起来太不般配,秋鲁老是担心压坏了布娃娃似的她们,所以总让她们骑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当做马给她们骑。只有这华慕,丰 腴饱满手感极佳,身材高挑肌体弹性十足,就似一匹良马般可供自己任意驱驰,所以秋鲁从食髓知味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真正随心所**地放任自己尽情发挥,因此累归累,身心却感觉极为满足。 “那么紧窄,你是不是很长时间。。。” “不准问这个。” 华慕用*堵住了秋鲁喉管里的疑问。 。。。 “多长时间了?你真能熬得住?” 床上再次恩爱一番后,秋鲁将头直接伏在华慕的两团高耸之间,边用嘴和牙齿细细把玩,边调侃着华慕。 “这几年在外面跑动,色狼遇见的太多了。都是一副馋得流口水的饕餮像,也不看看自己有没那个能耐吃得进去。所以我宁愿自己苦熬着,也偏偏不让他们得逞。就要让他们看得见摸不着,馋死他们。” “在船上遇见我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法?” 秋鲁笑着问道。 “你比他们还差劲,人家瞧我的眼神都还是躲躲闪闪,敢直愣愣盯着我看的就算胆够大的了,只有你居然还故意找借口上前搭讪。” “我有那么差劲?” “嗯!” 华慕很享受地闭着美眸,将秋鲁松开了的嘴巴又摁在自己颤巍巍的鼓胀上。 “那后来为什么。。。” “我感觉到老公的与众不同了。” “以前对老彭也这样?” “他才不是个东西呢。一幅穷酸像,完全不想付出还总想着人财两得。既然这样,我就要让他人财两空。” “你也太狠了吧!我也是个穷措大,假如我也想财色双收呢?” 秋鲁嘲讽道。 “做梦去吧!准备不齐彩礼,或者今后养不起我,我也和你离。” 华慕看不到秋鲁的脸色,没发现他的嘴停止了在她*上的骚动,还在继续格格娇笑着撒娇。 秋鲁从她如羊脂玉般的*上抬起头,盯着她雾朦朦眸子上正在眨动不停的卷长的睫毛,用有些发冷的语调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能满足你了,你是否也要这样一脚将我踢了?” “老公,我没有这样想过啊!” 华慕有些懵了,她不知刚才笑嘻嘻的秋鲁为何突然这样,赶紧爬起身跪在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赤 裸的胸前,可怜兮兮地问道:“老公,我说错什么了?” “你这叫待价而沽价高者得。如果再遇见比我强的,你是不是又准备另攀高枝啊?” 华慕眸子里的雾气慢慢凝聚成晶莹的水珠,并一点一滴往下洒落。她不懂为何在所有沪江女人都视为天经地义的婚前讨彩礼,婚后嫁郎吃郎的事情上,秋鲁会这样敏感和极度反感。不就是说了两句玩笑话嘛,值得如此大动肝火?不过委屈归委屈,她是极擅控制情绪并随着事情变化而及时调整的那类聪明女子。 “老公,我今后再不开这样的玩笑可以了吗?” 秋鲁没有理睬她的话,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地问道:“拉下的窟窿补齐了吗?” “早就补齐了。上次你让我回去以后就想办法补齐窟窿,我回家后就把为捞老彭准备的那些钱全部归还给公家了。不够的部分还是找朋友借的,直到年前才归还完。” 华慕委委屈屈地小声解释说。 “还有些什么情况?” “你给安娴打过招呼后,她带我去见过她舅妈一次。不久以后上面的调令就下来了,我调到静安区工业组,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业组业务组的副组长职务。” “不错呀,副科级了。” “还不都是老公的面子大嘛!” 华慕见秋鲁脸色由阴转晴,又搂住秋鲁的身躯,将两团高耸在他身上轻轻揉搓着。 “这半年除了填补窟窿,是不是还有些结余?” “看来什么也别想能瞒过老公。” 华慕千娇百媚地瞥了秋鲁一眼,站在床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一个数字。 “我的天!你们几个老娘们,就捣鼓捣鼓票证弄几张批条转手,半年就搞了这么多?” 秋鲁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我还是跟着她们随便玩玩票,你想呀,她们比我做得可大多了,那会有多少啊!” “这事以后不能常做。而且我发现你有些招摇。” 秋鲁很果决地道。 “老公,我怎么招摇啦?” “我发现你的穿衣打扮与去年船上见面那次变化很大。现在我们党提倡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人家穿的都是补丁叠补丁的旧衣裳,你这样会有麻烦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嘛!我装扮成这样给谁看?再说,上次我的打扮真的很寒酸、很难看?” 华慕撅起嘴有些不满意的模样。 “那样挺好。” “哪里挺好?” “就这胸前挺起的地方好。” “没别的了吗?” 第五号交响曲 命运 第 33 部分阅读 秋鲁脑海瞬间又闪出她那十颗珠玉般晶亮的脚趾,于是弯下腰朝她的脚裸吻去。 作者题外话:请注意:有最新更新的小**章节“越狱第一季” 密议。 彭建是第一次见到秋鲁。 从头一回听说这个人,到这次双方在革委会大楼内的见面,准确地说应该是他接见自己。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对面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男人,就从山旮旯里一个平困小县的副职,连跨几级台阶成为了手握实权的地区革委会副主任。整条腿都迈入了高级干部的行列,冲破了官场最艰难的一道关口。 彭建心底实际上是很不服气的。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依仗着红色贵族家庭出身背景,和联姻结成的广泛的社会关系嘛!本身既无什么过人之处,也没见到有什么了不得的业绩,凭什么在短短的时间就超越在仕途上苦熬苦捱的自己,蹦到那么高的位置?但简短扼要的几句对话后,他就彻底打消了心底的轻蔑和怠慢,老老实实向他汇报起来。 这个人心机深沉,气质不凡风度优雅,而且人脉极度宽广,很似在官场厮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看来自己确实是走眼了。 坐在对面办公桌后的秋鲁,没有他想象的贵族子弟的傲慢和无礼,倒是表情和煦、言语温软,但一股不威自怒的气场让彭建不由自主端正了身体,如同转业前在部队面见领导般挺直了腰板。 “说说看,怎么想到为他编造这样一段故事情节呀。” 秋鲁仰靠在座椅上,舒展了一下他有些疲累的身躯,温言问道。 寒冬已经越过了一大半,转眼就要开春,但身上过多的御寒衣物仍让他感觉有些不适,所以他脱下了呢子大衣,在办公室只着绒中山装。 “秋主任,我搞了多年的案件侦破和处理工作,凭我以往的经验分析,这*和刑事犯毕竟不同。现行反革命份子听起来似乎罪行很严重,但政治气候稍有变化,就很有可能什么事儿都没有了,甚至还会当做英雄人物般对待。所以要想让他不得翻身,以刑事案件的名义判上几年,其实那样更稳妥,也不用担心他瞎囔囔。” “为什么呢?” 见秋鲁饶有兴致的模样,彭建也放松心情,神采飞扬地说道:“刑事犯都是很多人关在一间牢房中。监狱条件差,常年不能吃饱饭,所以人和人之间就似饿极了的狼一样,互相防范、互相撕咬,常常为争抢一个馒头或一口菜汤打斗。在监号中,身强体壮敢亡命的都是牢头狱霸,总是欺负后来者。新来的、体弱的必须睡在马桶旁边,每餐吃饭时必须把饭分一半给牢头,还得伺候牢头和老囚犯,稍有不如意还得挨揍,甚至有的囚牢中还出现过*这类虐待新囚犯的事儿。” “那他在监号中忍不住了,岂不是更会瞎囔囔?” 彭建笑笑说:“绝不会的。囚犯都想立功减刑,他一瞎囔囔,人家岂不是逮住了检举立功的机会?再说了,狱警事先都是打过招呼的,只要他一开口胡说,狱警稍加示意,同牢房的犯人还不把他打个半死?他那小身板还没长成,如果经常挨那么几次,肯定会服服帖帖胆颤心惊的。” “不错。看来让你转业干老本行,我的决策没有偏差啊!” 秋鲁很满意地点点头,还对彭建微笑着投去赞赏的一瞥。 “给他编派了个什么罪名?” “我可没有编派。他本身就是因为盗窃生产队的耕牛被逮捕的,转到这里来以前判了三年徒刑,已经服刑半年多。监狱的档案上就是这么写的。” 彭建非常得意地解释道。 “你很有想象力和创造力。档案上还记载了一些什么?” “他是我们许昌地区襄城县双庙赵家庄人,全名是赵犟娃。十五岁,小学文化,务农。也有个鳏居的老爹,而且他那憨傻的老爹前几天还到狱中露了个面,给他送吃的和衣服被褥,因为他拒绝他爹探访,说不认得这个爹,全监狱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这事。以后,他再想拒绝这个爹,拒绝当赵犟娃都不可能呢!” 秋鲁听他说得这么有趣,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了一会秋鲁忽然又似想起些什么,自言自语喃喃道:“还剩两年半?那么表现好些,减几次刑,岂非很快就会出来?”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彭建,听秋鲁这样说,马上领会到他话中的意思,赶紧接口说:“如果他犯了错,不服管教或企图逃狱什么的,不但不会减刑,还会加重处罚,改判和增加服刑期都有可能的。” 秋鲁“哦”了一声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很亲切地问道:“榆林公社这个地方这么样?还习惯吗?” 彭建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叹息到:“柏庄监狱那个地方,纯粹就是在山沟沟里,交通也不便。说起来二三十里路离市区不远,每次回家,来回路上打个来回,没个一整天都不行。” “老彭,再忍耐些时候。你这次能出来也算走运,降职处理、脱军装转业地方算得了什么?老汪去年底被打成了凌虎死党后,开除出党、所有的职务全拿下不说,人也锒铛入狱,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来呢!据我了解的情况,过些日子全国会发起一拨吐故纳新和平台补反活动,要提拔一批运动中表现突出的新鲜血液补充进各级班子,遇到合适机会我会把你记在心里的。” 彭建朝外间秋鲁的秘书室瞥了一眼,有些苦涩地笑笑说:“秋主任,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 秋鲁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正色说道:“你是担心外面那个谢珍吧?” “为了我的事,她也算尽心尽力了。我进学习班那会儿,香山寺那边亏得有她顶着,要不然。。。” 见秋鲁脸色转冷,彭建赶紧闭住嘴巴。 “她是医生是吧?放心,让她转业到地区来,安排去人民医院可以吗?” “谢谢,秋主任。” 彭建起身有些哽咽地朝秋鲁鞠了个躬,然后面向着秋鲁小心翼翼地倒退出办公室。 看来选择专业人做专业事儿还真是步妙棋。自己老想着要把那小孩单独关押,以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他乱说话,可人家这专业人偏偏就敢把他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能让他老老实实不敢主动开口。 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确实缺少基本班底。虽然有些主动靠上来的,但都不知根知底。这人头脑清白,业务也精熟,看来今后是个可以依重的人才。 秋鲁闭目思考了一阵,决定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后续的事情处理得是否同样漂亮,如果真能让自己满意,按华慕的意思帮扶他一把也算不得什么。 这是老榔头“第五号交响曲”第二部20回。 作者题外话:最新小**章节“越狱第一季”登场啦! 美女驾到。 “秋哥,我想你了。” 电话中华慕的声音糯糯的,有些甜的腻人。 “嗯。” 秋鲁鼻孔中含混地哼了一声,电话对面的华慕听到没有他不能肯定。 三月不知肉味了。秋鲁只在年底出差的时候顺路回过一次沪江,和哺||乳期的闻慧蜻蜓点水般秀了一把恩爱,既未见华慕,也没遇见考试期间正忙碌的安娴,前后合计待了不到两天就匆匆返回豫南。至于这小地方的女人,不仅毫无姿色可言,更是浑身上下透着土腥气,不洗澡的习惯特别让人感觉她们浑身肮脏,秋鲁是想都不会去想那事儿的。 “秋哥,你想我了吗?” “想就有用吗?” 秋鲁对华慕在电话中的撩拨有些忍耐不住,鼻子喘着粗气有些气哼哼的说。 去年热季以后临近年底时华慕倒是来过一次豫南,充当秋鲁的信使和彭建见了一面,秋鲁交办的事情倒是顺利办成了,但据说为离婚的事情彼此闹得有些僵硬,所以也没情绪到许昌,直接就返回了沪江。这几个月里,秋鲁也就接到过她几次电话,而且每次都是要帮她办这事那事的,她纯粹就似个皮条客。 “有用的,你闭上眼想一下我,也许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呢!” 华慕继续撩拨着,声音里还带些哼哼,有些似*。 “行了,说正经的吧。” 秋鲁不想再继续把暧昧进行下去,这是对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我和老彭离婚的事儿办妥了,但是还没去办证。” “为什么?” “一办证就闹得路人皆知,大家感觉都不方便。现在离婚太稀罕,只要让人家知道你是离过婚的,那种看恐怖动物的眼神就能杀死你,所以我们只是签了字。秋哥惊喜吗?” “早就猜到了。” “你猜到了?怎么猜出来的?” 华慕惊讶不已。 “彭建今天把那个女人领到我这里来过,让我给她安排工作。看他堂而皇之的样子,我估计他是想对我暗示什么,往这方面一联想,所以就猜到了。你的电话不过是证实而已。” “姓彭的狗东西,又占了我便宜。” “哎,女。同志可要注意积些口德呀。我简直都不知该如何能把这句脏话和那么美丽的一张俏脸联系起来。再说他占的是我秋鲁的便宜,你和他婚也离了,与你华幕何干?” 秋鲁嘿嘿笑着调侃了一句。 “他占的是我老公的便宜,我老公的就是我的,我当然要心里不舒服了。” 华慕说的理直气壮。 这女人真厉害!拢共才在夏江见过一次面,有过几次电话中的交流,可她叫唤起老公来,自然得就像多少年的恩爱夫妻似的。秋鲁回豫南后,她为了捞人往夏江跑了几趟,就把陪同她的贾海南和小武俩也驯服得规规矩矩,一口一声大姐的叫得不知多亲热。看来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你什么时候嫁给我的呀,我怎么记不起了?” “上辈子呗!” 秋鲁忍不住想放声畅笑,但秘书室的细微动静让他克制了。 “你对彭建似乎意见很大呀?” “秋哥,你不知道吧,和他能谈妥分手我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郑州的房子他留下了,家里的财产也全部归他所有,他冲着孩子,还要挟我一次性付给他五千的抚养费。我说为了捞出他,为了保住他的军籍和级别,我前前后后付出的根本就不止这个数。锅也砸了、碗也卖了,家底全部掏干净,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他这才没敢再吱声,但还是提了一个附加条件。。。” 见华慕说到半截又顿住了,秋鲁只好演相声似地接嘴道:“什么附加条件?” “他要求一年之后官复原职。” 华慕说完这话后,有些胆怯地小声对秋鲁说道:“秋哥,我已经答应他了,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秋鲁有些苦涩。 女人们往往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一个副团职的干部,降级使用以后,身上有了污点,哪里是想恢复原职就能吹口气办到的?位置有没有只是一个方面,现在自己也非一把手,就算有了合适的机会,向地区一把手推荐后,当家的那位能否点头也还是一个问题。华慕敢这样大大咧咧随便答应彭建,估计也是因为去年的事儿办得太顺溜的缘故。在她看来自己头上是顶着光环的,那么大的事儿都能几天内三两个电话就搞定,类似这样的事儿岂非更简单? “你不会还承诺过别的什么吧?” 秋鲁的话就似锥子般干净利落刺透华慕的表皮伪装,直达她的灵魂深处,似乎她在想什么秋鲁都一清二楚。华慕有些不敢回答秋鲁的问询,娇滴滴轻吟了两声,就似欢爱到了**般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哼哼。 “他有个小弟兄想。。。我。。。” “干也干了,现在感觉后怕了?” 秋鲁嘲弄道。 既然她离婚是自己同意了的事儿,为了抱得美人归,再多付些代价又算什么呢?只是以后必须得警告警告她,不能让她再随意胡来了。 “秋哥,我已经到许昌了,你来接我吧。” 华慕声音很低沉,似乎真的担忧秋鲁生气了,也不敢再卖关子。 “真来了?” 秋鲁有些惊喜过望,但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着平淡。 “嗯!在一条小河边。秋哥你等等,我问问别人。。。哦,是南河,前面有座桥,好像是叫春秋桥吧。” “你等等。。。” 秋鲁赶紧捂住电话听筒,朝外间的秘书室看了看。秘书小罗的身影不在视线范围内,但秋鲁知道他还未走,于是他放大声音喊道:“小罗,还没下班吗?” 秘书小罗的头探进秋鲁的办公室,紧张兮兮地问道:“秋主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秋鲁朝外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是让你下班了吗,还磨蹭什么?” 小罗看到了他手中的电话听筒,也看出了秋鲁的恼怒,赶紧轻掩上门退出去。 这个秘书也和范城时的秘书同姓罗,是革委会安排给他的,能力与原秘书罗前进天差地别,还很没眼色,秋鲁除了让他打杂,宁愿自己动手,什么事儿也懒得交给他办。到了这个时候,秋鲁才体会到那个被自己无情抛弃和冷落的前秘书的种种好处。 等秘书的脚步声远去后秋鲁这才重新举起话筒,轻声说道:“你在的那个地方离我这里不算远,你过河一直朝前走,看见一条繁华一些的路就停下来,找家旅社先住下。我现在还有些事儿,两个小时后,我们在东大街上的派出所门口碰面。” “秋哥,我有些害怕。。。” “你还知道害怕?什么事都瞒着我敢自己当家作主、一个人千里迢迢就敢到夏江捞人的人,这世界还有你害怕的东西?” “老公。。。”